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题名:郡主与督公的双向奔赴   作者:云间幽   文案:   秋风微瑟。   长乐郡主凤栖飞掩人耳目,拿了长公主姑姑吟引司执首的腰牌,在胡州做起了茶馆老板娘。   劳心劳力地查着案子呢,遇见了隐瞒身份,对外装作谦谦公子,在她面前却懒得粉饰,‘原形毕露’的东厂督公陆无迹。   她自诩武功高强,他却能压她一头。   初见,此人长相俊朗,眼底含霜,眉间戾气尽显。   后来,察他心思细腻,心胸宽广,其实风度翩翩。   你为我跳过崖,我为你挡过箭。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   她美艳无匹,恩宠无边,理应张扬跋扈,但她表面上看起来竟算性格温和,所以想做郡马的人可不少。   他身世凄惨,为人刀剑,身处深渊薄冰,刀山火海从来只有自己一人为靠,孤家寡人过了今日没明日。   但是真实的她矫情任性,只给一人看过,百般柔情也已有归宿。   他身份低下,身体残缺,只将情压在心底,却发现她一直在他身边。   既然只有和对方一起才最快乐,那便携手一生,风雨同路。   ―文案完―   作者注:   1.本文为架空,架空!有很多私设,请勿考究。   2.双C。   3.男主真太监。   喜欢的小可爱点个收藏吧~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合?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凤栖飞,陆无迹 ┃ 配角: ┃ 其它:太监文   一句话简介:郡主与督公的双向奔赴   立意:双向奔赴,相互尊重,包容和理解最重要 第1章   深夜,四周只有虫鸣声。   离胡州城最近的一个驿站里,院门紧紧闭着,堂屋内坐着一黑袍一绿袍的两人。   黑衣那人年纪四十左右,宽眉目凛,一只手按在扶手上,眼神紧盯着墙角一串忙碌的蚂蚁,好似怕这一群蚂蚁会把承重的砖墙搬空似的。   一旁穿深绿色官服的驿丞坐立不安,面色紧张,数次抬起手又放下。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看见自己长官那愈发阴沉的脸色,终于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道。   “大人。您是说五日前到胡州的,一位名叫青蝉的女子背景不凡,给您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可是我翻遍了录事册也没有发现她经过的记录......这说明她极有可能不是从驿站路过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但在这安静的堂屋中却足够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啪!”   上首的人猛地一拍桌子,早已冰凉的茶杯因为强烈的震动而跳动了一下。   一个浑厚的声音带着怒气迸发出来:“混账!给你拨了这么多人,连条路你都看不住!她当时坐着马车进的城,不从官道上走,难道从天上飞啊?!”   中年男子横眉冷竖,狠狠剜了一眼座下那个低眉顺眼的人。这人是跟了他多年的下属,绝对值得信任。但是对上谨小慎微,对下欺压骄横,现在还多了一条办事不利的评议。   他深吸一口气,强使自己冷静下来。   “远之,本官现在的处境,你要明白!贵人将胡州这块地方交给我,我就必须为他,为我自己创造最大的价值!无用之人的结局,你是知道的,怕是比街边乞丐还要不如。”   他闭了闭眼,无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烦躁。   “游牧知,章海,这两人明里暗里地联合起来打压我!胡州明明是老子的地盘!现在还要受这些人的钳制,好不容易能见些成果了,被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什么吟引司执首,全给打乱了!远之啊......”   被叫到的人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抬眼看向他,动作神情之中都满是小心翼翼。   心里叹了一口气,陈决易还是将自己的嘱咐说完,“你这里,是胡州的第一关。”   他站起身,走到何远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定要为我把好这一关啊!”   说罢,便朝门口走去。   何远之连忙起身,弯腰弓背走在他身后,神色恍惚中带着一丝坚定,“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替您看好这里,绝不再让任何人打扰您的要事。”   堂屋的门被推开,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院中。   原本还死气沉沉的驿站,突然又有了生气。两侧的厢房被人打开,几个驿卒坐在里面喝着粗茶谈天说地,嬉笑声无比地欢快自然,有人来来去去地给说话的人斟茶。   好似入夜以来,这里一直都如此热闹。   待走到院门时,何远之停下脚步,嘴里还不停保证着今后再不出差错云云。   离院门五丈之外的暗处,停着一辆轿子。   陈决易抬手示意他不再言语,轻轻点头之后离去,皱纹横生的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他是胡州总兵,总兵衙门虽在城内,但是守军在城外驻扎,他出城办事都会去军营过夜。这里离军营不过二十里,他每次会先乘轿,再换乘马匹。   今夜的云层厚如棉絮,月亮只剩下一个淡影,幽幽地照着这片郊外的一处天地。   他抬步向轿边走去。   路上粗粝的石子刮着鞋底,驿站中的喧闹声远去,他耳边几乎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这个驿站他来过数次,这样一条路他也走过不少次,这次也没有什么不同。   有一颗石子被鞋尖踢得很远,圆滑的石子滚过地上无数同类的身边,相互摩擦间产生的尖利声打破了路上诡异的宁静。   他顿了顿,抬脚继续向轿子走去,这次的脚程快了些。但还没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喀哒、喀哒。”   远处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声声分明,间隔很慢,是一匹马在不急不缓地走着。   他内心惊诧,这肯定不是传递消息的信使,也不会是连夜赶路的旅人。   因为再往东便是一处可供落脚的村庄,村庄距胡州城不远,半日可到,此人深夜才到驿站,出发时已然天黑了,明知进不了城,为何不白天再赶路?   他转过脚尖,朝向马匹的方向。这里距驿站不远,此人若是有异动,一个呼声便能招来数人。   如此可疑的形迹,撞在了他的面前。哼,他倒要看看,这来人到底是何妖孽!   随着马蹄声的抵近,一人一马的影子慢慢现了出来。   这是一匹血统纯正的汗血宝马,骨架高大,健壮有力。通身为青鬃,额前一抹雪白显现出它极为昂贵的价格。   马上那人坐得随意,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玄色锦衣将修长的身材勾勒地恰到好处,他带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一部分在极淡的月光下,也能看得出白皙如纸。   陈决易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寒颤,此刻并没有风,他看着眼前这人,竟觉得浑身冰凉。   “来者何人!”   话一出口,他便惊讶于自己声音的暗哑,短短四个字竟然破了音!   残破的音色在空中慢慢飘散,马上那人发出了一声轻笑,笑意是冷的。   “陈大人这么晚了还来监办公事吗?”那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真让我等惭愧啊。”但嘲讽的意味却是十成十的。   陈决易听见这声音,竟软了腿。   他面上强行的镇静之色快要挂不住了,男子的声音也算清朗,但仔细分辨能听出一丝不甚明显的尖细音色。   这人是个宦官!   朝中有权有势的宦官不少,但是会在这个时候亲自来此的恐怕只有那位了。   陈决易回过神,踉跄着连赶两步,在马前伏下,语气仓惶而激动,“下官见过......唔唔......”原本在深夜中十分清晰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额头冒汗,嗓子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陈决易面色惊惶,又不敢抬头,只将头放低,两眼大睁看着地面。   马上那人还是笔挺地坐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就像黑暗中的一尊白蜡雕塑,毫不惊讶,没有情绪。   良久,他好似笑了一下,然后打马绕过陈决易,继续向前而去,只淡淡留下一句话,“明日酉时,宣楼。”   冷风吹过,陈决易慢慢爬了起来,面上已收敛了所有表情。   马匹早已不见了踪影,驿站还如刚才一样喧闹,没有人出来,也没有听到任何喝止声,刚刚的一切竟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等候已久的轿边,坐上轿,一言不发地离去。   ――   胡州城内,一座装潢讲究的小楼静静矗立着。   从屋檐下方飞出一张旌旗,绸布上红底黄边,用草书上书――‘缘起阁’,最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端端正正写着一个‘茶’字。   窗柩上由底至上雕着盛开的茶花,每朵花带着两三片绿叶,栩栩如生。   此时二楼的一扇窗正开着,屋中透出淡淡的、暖黄的光,这一方半扇窗大小的光映在街对面暗色的墙角边,照亮了半座屋檐。   一阵凉风生起,吹进屋中,砖红锈泥墙上挂着的一幅严筠的绝色美人图轻哗作响。   窗边的人闻声转过头。   微风拂起她垂在脸颊旁的发丝,她的头发半散着,只用一条银环镶彩石细链松松绑在脑后。   远山般的黛眉下是一双璀璨似碎星的眼眸,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错落的房屋间,羽睫微卷,白净的肌肤未施粉黛,却比墙上的美人图更显惊艳之色。   凤栖飞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了。   她五日前便到了胡州,带来的人手被她远远甩在后面,前两日还传信说到了泾水,这两日竟没有任何消息。   她化名青蝉,三日前买下了这间茶馆。   胡州地处边境,物资匮乏,茶类产业倒是发展的不错。   胡州城的每条街上都至少有一间茶楼,在南边的永绥街更是,一整条街都是各式各样的茶馆,胡州赋税不高,百姓生活也算安定,那条街的生意倒是不错。   她买下的这间茶馆在北面,离官府衙门更近些。   北面也有更多的商铺,比如绸缎庄,粮油店,首饰铺,书肆,成衣铺,还有武器店等,都在北侧。   这座茶馆居高临下,一天能看遍胡州半座城的人。   她端起茶壶倒了倒,弯曲的壶口吝啬地滴了两滴茶水便没了动静,只好又将其轻轻放下。   这座茶馆的伙计不多,此时都已在后院歇下了,孤零零立着的楼里只有她一个人。   红木的桌面上摊着一张地图,旁边还放着一支镶羽的炭笔。地图描绘得极为精细,上面有许多勾画的痕迹。   凤栖飞用手指拨了拨笔上的浅蓝色羽毛,烟眉轻皱,事态比她想得更为复杂。   突然,屋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她瞬时抬眼,看向桌上孤独立着的染蓝釉瓷茶盏,面色平静,只靠在桌上的右手微微翻转了半圈。   下一秒,人和桌上的地图竟统统不见了!   夜风猎猎。   凤栖飞站在屋脊正中,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四周十分寂静,淡色的月光下,只能看见周围高低不平的白墙灰瓦。   她的指尖捏着一小片碎瓦,这片瓦有一处地方烧得不均匀,只有薄薄的一层,上面的断痕十分新鲜。   她好像极有耐心似的,只静静站着,不时还瞥一瞥天边快要露出头的月亮。   不一会儿,远处低矮的瓦砾间,冒出了一个黑黑的影子,转瞬间又消失在墙后。   她淡淡笑了一下,随手将瓦片弹开,转瞬间离开屋顶,如魅影一般向远处而去。   瓦片在空中划过一条线,准确落入了后院角落用于洒扫的一个簸箕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_^~ 第2章   凤栖飞跟着这人,一路朝着西北方而去。   胡州城也算是一座古城了。   前两个朝代时,胡州是边境重镇,城中人口重多,与邻国的经济交流十分密切,是个富庶的城市。直到邻国因为政权交割,版图改变,与胡州相接的邻国城池逐渐衰败,外事经济中心也转移到了另一座城市去。   因此,城中保留了很多当时留下来的异国风格的建筑,多集中在西北侧。   那里名叫月而街,建筑小而密集,巷道多有遮挡,只要一钻进去,就算站在高处,也很难发现底下人的踪迹。   她此刻就站在一座塔楼上。   塔楼高三丈,比较简易,塔基插入地下,底座压着大量重物,整座楼只有一处略微倾斜的木梯可以攀爬上去。   胡州城里有不少这样的塔楼,主要用于战时望风,平日里并不会使用。塔楼最高处用木制的栏杆围了一周,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地上还零散地落着几根被风吹下来的干草。   凤栖飞靠在角落用于支撑的柱子上,斜着目光看向不远处寂静的居落。   那里很少人住,只有几处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屋檐下挂着零星的几个灯笼,视线非常灰暗。   天边的月亮还被云层笼着,一点儿放不出光来。她不再等待,扶着边缘的栏杆跃下塔楼,精准地落在居落边,用于隔断的一条长长的围墙上。   这里住着的人多为樊国商人的后代,因为近几年与樊国的关系较为紧张,所以居住在胡州的樊国人也渐渐封闭了起来。   汉人之中熟悉这里地形的人很少,他们有自己信任的掌事人。   那人没有犹豫地便进了这里,并且在瞬息之间便隐藏了自己的形迹,说明他对这里极为熟悉。   她手上虽然有胡州城的地图,但因为这处建筑过于密集,只画了大概的轮廓,根本无法准确得知里面的巷道信息。   此时很静,四周只有风声。   她踩在围墙上顺着往前走,身侧是被灯笼照亮的惨白的墙面。向旁边眺望一眼,只能看见一大片平坦的屋顶。   脚下的围墙是用石头砌的,略微有些不平整,但她却走得十分稳当。   这附近是有居民的,却连狗吠马鸣的声音也没有。樊国人有打猎的习惯,像现在入秋的时节,很多人会去官府准许的猎场打猎。   所以他们家里都会养马和猎犬,继续做生意的人家会住在边缘地带,养大批的骆驼为商队拉货使用。   可是现在,四下里却格外宁静。   路过了两条曲折的小巷之后,也未见任何人的踪迹。凤栖飞停下脚步,伸出两指,扯了扯被支出墙头的干树杈挂住的裙角,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   风声好像停了下来,一个黑影静悄悄地出现在巷口,他十分注意自己身下的影子,姿势扭曲地紧靠在墙边,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围墙,快速地绕到另一条路上,然后开始狂奔起来。   官衙属的那条街向来是人烟稀少的,更别提月上中天的晚上。宽阔的街道上不见半个人影,夜晚巡逻的队伍也很少来此,毕竟是官家的地盘,几乎从未有人来此寻衅闹事。   凤栖飞闭了闭眼,她有些疲惫了。这一月来接连不断地赶路以及这几日繁杂的事务透支了很多精力。   她正站在瑾正街一座不起眼的屋顶上,找了一处高矮连接的建筑,稳稳地踩着矮处的屋脊,然后背靠在身后的高墙上,闭眼揉着眉心。   没过多久,底下便有了动静。   她抬眼向侧方看去,一个黑影翻进了巡检司的院子。他极为谨慎,几乎是顺着墙根慢慢爬过去的,可惜站在高处的人,把他的一举一动全收进了眼里。   凤栖飞挑了挑眉,竟然是官府的人?   如果他们怀疑她的身份,要找人监视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她也能当作完全不知道这事。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有什么必要呢?   她无声笑了,站直身体,踩着屋脊向回走去,前方的路口左转便是缘起阁。这人为了把她甩掉去西北侧绕了一圈,地方倒是选得不错,就是警惕性差了点。   瑾正街是一条主道路,每隔三丈便会有一盏防风的油灯照明,光线不甚明亮,在宽阔的大道上也足够了。   凤栖飞顺着这一路近乎笔直的灯望过去,近处的灯光像一个个橙黄的橘子,越远处的灯,光便发散地越厉害。   在最远端,两侧的光束交汇,形成一个侧十字的光辉,突然,竟从中走出一匹马来。   等等!   马?   夜深人静的,谁会在城里驾马?更不要说现在早已是夜禁时间了。   再往前走了两步,那匹马通过暗处,她看清了全貌。   这匹马通身青色,健壮的马蹄交替前行,姿态优雅而有力,额间的白络极为神气。   胡州也产马,她去马市看过,多是些耐力好的壮马。这种上等的良驹几乎不会出现在民间的市场中,就算在京城的特殊流通市场中,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她通身扫了一遍马,才去看马上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上的锦衣光洁平整,质料讲究,暗色的衣服在黑夜中也能看出飘逸顺滑的垂坠质感。   他身体绷得很直,没有一丝摇晃,她判断他可能是因为长途赶路,精力到达极限,所以依靠收紧身体而保持清明。   一顶纯黑的斗笠盖下来,几乎将他整张脸都遮住了,紧合的衣领处,只能看见一抹细挺的脖颈。腰间还坠着一枚玉佩,轻轻晃动着,周身不见武器。   根据马蹄上灰尘的痕迹,他应该是才进城的。   凤栖飞皱了皱眉,他这个坐姿,很容易磨伤大腿,善于骑马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误,但是长途赶路,用伤口保持清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胡州城门看似守卫疏松,检查粗放,其实极为严格。   在人进入城门口所能看见的地界时,就已经被城楼上的士兵紧紧看着了,入城之后还会有人进行严密监视,直到确定了来人来此的真实目的,才会将人手撤去。   凤栖飞刚到时,便发现被至少两个人监视了,直到昨日下午那些人才从她周围离去。   可眼前这个人明显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她隐在黑暗处,慢慢向前移动,在她身后的街道中,既没有客栈,也不是居民区,除非这人直接去县衙,否则他肯定会另走他路。   果不其然,又经过一个路口后,一人一马拐进了不远处的长横街。   那条街道居住的多为富人,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很受本地一些身家富裕的人欢迎,连知州大人在那里都有居所。   长横街在她的右侧方,要跨过一条街道,为了不被发现,她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跟上去。   气温逐渐降低,街道上竟起了雾气。   凤栖飞无声地踏上路旁建筑顶上的青黑瓦片,走在屋顶的另一侧,这里利于隐蔽身形,但是视线也会受到阻碍。   前方屋脊旁新修了一处很高的烟囱,她找到机会靠近,侧身向街前望去。   那一人一马停在一处宅院前不动了,街边一棵半百老树投下婆娑树影,星星点点的光晃动在那人的背影上。   微风一过即停,雾气散开又聚拢。   她看不清那人的动作,但一股强烈的预感提醒了她,她急忙收回目光。   接着便是破风声传来――   一枚银光铮铮的飞镖穿过她颈边的头发牢牢钉在了身后的烟囱上!   冰凉的金属感侵触着她颈边的皮肤,抬手握住飞镖,她抿了抿唇,扎得还挺深,稍稍用了些力,将它拔了下来。   这是一个梅花镖,比一般的飞镖小上很多,只有拇指大小,镖尖是锥形的,十分锋利,镖尖部分只淡淡透着一层银光。   上面没有淬毒。   她回头看向刚才的位置,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镖身用浮雕的手法刻着三朵梅花,大小不一,花瓣随着距离的增大逐渐减少,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   微风吹过脸颊,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闻到梅香的错觉。   她挑出一个冷笑,这人来头不小,他骑的那匹马价值千金,还有这一手暗器功夫快到她竟看不出师出何门。   在这个时候来此,恐怕来者不善。   待回到茶馆时,屋中点的蜡烛已经燃尽了。   凤栖飞将窗户关上,上了三楼。   这一层被她用作了卧室,宽阔的房间被一扇璧霜琉璃屏风隔成两部分。   外侧有一处品茗台,矮几上放着煮茶的工具,还有一套印着仙鹤绕松图的茶具,中间放了一只白釉观音瓶,只插着一支苍蓝草。   品茗台四周被一尺宽的室内池水围着,水还在缓缓流动,只有极细微的水流声。机关就在观音瓶下面,她的睡眠不受环境影响,还未曾关闭过。   她随手将外衫脱下,扔到屏风上挂着。   走到窗边,看着终于冒出头的月亮,闭上眼沐着月光。 第3章   一丝晨光洒在屏风上,映照出五彩绚烂的光芒,细细的流水不知疲倦地流转着。   门口传来急急的敲门声,“青蝉姑娘,您起了吗?我有要紧的事要给您说!实在急得很!”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腰间拴着一条围裙,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手握成半拳,急促地敲着门。   凤栖飞睁开眼,现在不过卯初,她也才刚刚醒过来。   门外的女子是在茶馆中打杂的菁娘子,她负责给一众伙计做每日的吃食,现下应该是准备做早饭的时候。   凤栖飞坐起身,穿鞋走到门边拉开门,“发生什么事了,菁姐?”   菁娘子愣了一下,这新换的掌柜可真是美艳无匹,生了一双含情眼,性格也不错,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楼下传来对面成衣铺开门的声音,菁娘子才赶紧回神,将手里的一团东西递给凤栖飞,语气着急,“青蝉姑娘,这是我刚才在院子里发现的,鱼缸里的一只黑花锦鲤被人剖了腹!塞进了这个东西,鱼就摆在盖子中间,我早上去取盖子的时候发现的。”   茶馆后院中有一口大鱼缸,夜晚时,为了不让野猫叼走里面的鱼,会用一个开了小孔的盖子盖上,白天再拿开。   凤栖飞看着菁娘子手里被一团布包裹的东西,伸手接了下来。   那块布是一块很平常的染蓝棉布,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串断掉的串珠,盈黄色的玛瑙珠子,收尾处是一颗镂空雕刻的蓝宝石,雕的是一株君子兰,立体逼真,工艺十分精湛。   凤栖飞看清之后便将它揉作一团。   她看向面带担忧的菁娘子,语气轻松,“没事儿,菁姐,你忙去吧!今天不用给我备早饭了,我待会要出去。”   关上门之后,她走到矮几边,将茶盘里的茶具都拿开。然后把棉布里面的手串倒在了茶盘中。   这条手串的主人是二皇子凤元麟,这是他十六岁生辰时,皇太后送给他的生辰礼。他极为宝贵这条手串,从不离身。   凤栖飞数了数黄色珠子的数量,只有九颗,一共应该有十六颗,每颗刻着一个字,组成十六字箴言,为:‘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博学于文,约之以礼。’   二皇子被诬陷为假粮案的主使人,现在应在从永安被压往京城的路上。   押送人为永安守备薛横均,薛横均一个地方武官,脾气倔强,为人耿直。凤栖飞派人去接触,想做通融之事,竟全部铩羽而归,其面都不得见。   他出身武功世家,其叔父薛酒荪是江湖上有名有户的门派掌门,他的武功不错,身边亲随多为自家师兄弟,如此一来,二皇子的串珠何故落入别人手中?   凤栖飞将那块棉布抖开,只见上面还写着几个小字,平淡无奇的楷书:每三日送一珠,珠尽人灭。旁边画着一只仰首轻吟的麋鹿。   吟鹿,这是什么意思?   落款盖着圆形印章,图案是一只衔着柳叶的鱼。   阅溪堂?   凤栖飞扬眉,江湖上有不少杀手组织,但都不成气候,而阅溪堂作为其中的佼佼者,令人闻风丧胆。因为它的组织者以前是朝廷的人,并且是手握大权的内廷总管太监孙行溪。   先帝在时,内监的地位奇高,不论是司礼监还是内务府的总管太监都具有相当大的话语权。个个人脉丰富,爪牙深入京城各处衙门,有的甚至连紧要之地的地方官都牢牢掌握在手中。   先帝认为他身边的这几个大太监皆是忠心耿耿的内臣,是稳固政权的基础。于是他将这些人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下一任皇帝,并期望他们在燮椎之战后帮助自己的儿子顺利登基,保证权力不落入他人手中。   先帝的愿望应该是实现了,但是他的小儿子,也就是当今祁帝,在掌权之后,用了不到八年时间,将四大太监赶尽杀绝。   孙行溪因其深不可测的武功,最终金蝉脱壳,从内廷逃入江湖,建立了阅溪堂――一个心狠手辣、令人闻之色变的杀手组织。   阅溪堂极为神秘,凤栖飞之所以对其了解一二,是因为孙行溪曾经找过她,想和她合作生意。   毕竟在国泰民安的世道,名声虽然响亮,能接到的活也是十分有限的,按孙行溪的说法,想挣点轻松干净的钱颐养天年。   凤栖飞理所当然拒绝了他,呵,挣钱可一点儿也不轻松。出了点本钱,就想坐收暴利,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现在竟想拿二皇子的性命威胁她,虽然不知道这次阅溪堂是为何利,但她想今日一定会有分晓。   瑾正街的店铺不多,街两旁的房屋建筑多为公家的,统一的白墙黑瓦,高高低低,却格外和谐。   凤栖飞顺着瑾正街向前走着,清晨的街边鸟鸣声不断,有的自由蹦跳在屋檐之上,有的被紧锁于方寸大小的鸟笼之中,大抵这叫声应当是有差别的吧。   临近府衙的街道十分空旷,只有一位负责洒扫的大爷慢悠悠地将昨夜被风吹落的叶子堆积在墙角,此时大半条街都已经干干净净了。   知州府的门大开着,好像知道会有人来一样。   凤栖飞走上前去,从腰间取出腰牌递给守卫,刚入秋就换上马甲的守卫按照惯例看过腰牌后,拱手对她道:“青执首,大人已经在大堂等着了,您快进去吧。”   她点头示意,跨进了院里。   知州府里种的全是常青树,据说是因为知州夫人不喜桂花的香味,将整个府中的桂花树都拔了,全植到翎山上的常觉寺门口去了。   所以寺庙门口有一小片桂花林,因为寺庙风水极好,能聚天地灵气,所以到花开时,桂花香味能飘满小半座山。   穿过影壁,便见大堂中站着一人,穿青色官袍,没有戴帽,他背着手立在正中,头微仰着看向房梁,用一根木簪固定着的头发已有些许花白。   凤栖飞走近之后,才发现房梁下住着一窝燕子,喂食完鸟崽的成年燕扑棱着翅膀刚刚飞走。   “青蝉见过游大人,大人久等了。”她躬身仔细行了一礼。   游牧知缓缓抬手,“青执首,无须多礼。”他的额纹很深,留着一撮半指长的胡子,不怒自威。   游牧知是胡州知州,从他到胡州上任时,已过了六年。他是裕熙三十四年的进士,前任首辅尚勤是他的恩师,祁元二年便官至山西按察使,本是前途无量。   可在祁元六年,尚勤在与太师一派的政治斗争中失败,致仕回家。游牧知也因受到多人指控渎职而被降职,最后被贬谪到了胡州做知州。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等人来齐了我们再议。”说罢便从旁边随手拖了一把椅子放到大堂正中坐下。   两侧刚好还剩三把椅子,应该还有两个人,凤栖飞想了想,走到靠门的椅子坐下。   知州府坐落在一座小山前,地盘宽敞,环境极好。今日没有太阳,但是堂前的景色却十分清晰,绿植爬满了西侧的白墙,那座墙后就是巡检司。   凤栖飞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低头看着地上不动了。   门口传来动静,两人都抬眼望去,只见一高一矮两人穿过影壁向此而来。   矮的那人走在前面,也是一身青色官袍,他是胡州同知孙学锦。   走在孙学锦身后那人步履不急不缓,穿一身浅色月衫,胸前用银线绣着一条白泽,神兽灵活矫健的姿态直蜿蜒到左肩。   凤栖飞想再往上看时,他们已走到了近前。   她从善如流地起身行礼,虽然担着吟引司执首之名,但面对朝廷命官,礼数是绝不能少的。   “这位就是青蝉执首吧。”一把清润的嗓音传来,凤栖飞几不可见地动了下眉毛,看向说话的人。   青年面带浅笑,朝她这边望来,但并没有直视,目光只斜落在她头上的华宝灵飞簪上。   他相貌俊朗,身姿文雅,浑如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   仔细看去,一颗朱红的眉间痣嵌在他斜飞的眉峰上,给他温和的气质平添了半分邪气。   孙学锦为人热心,赶忙介绍起来,他手指向那青年的位置,对凤栖飞道:“青执首,这位是我们知州府新聘的师爷。”   凤栖飞回敬了对方一个笑容。   “姓陆。”孙学锦又补充到。   凤栖飞保持笑容,淡淡点头示意,道:“陆师爷。”   青年笑意加深,垂下眼,再无任何表示。   看众人都已见过礼,游牧知招呼坐下,开门见山道:“青执首也不是外人,我直说了吧。陆师爷是上面派来秘密查案的,因为一些原因,挂了师爷的名。陆师爷为人谦逊有礼,大家就都称呼师爷便可。”   他简单介绍过后继续说道:“陆师爷,胡州这次的偷盗大案就交给您负责了,知州府会积极配合。您孤身来此暗中调查,需要哪些人员协助,尽管开口,本官一定从旁协调,助您一臂之力。”   游牧知也有些奇怪,上头说派人来,竟只来了一个人,这么棘手的案子,一个人哪里够?但他也不便多问,需要什么人,尽力给他安排便是。   陆无迹扫了一眼对面听得认真的女子,轻笑道:“多谢游大人,有青蝉执首便足够了。”   被点了名的人瞬间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有着探究,深思,却没有讶异与不解。   吟鹿?应陆?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这就是送珠的由头?   游牧知倒是十分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前日多亏了青执首反应及时,不然最关键的证据就被歹人给销毁了,所以青执首也是本案的重要助力。青执首是翊临长公主派来的人,这次的盗窃案长公主也甚为关心,若您需要青执首协助,可能需要问问青执首的意思。”   凤栖飞看着面带为难的游牧知,笑道:“没问题,游大人。”   “只要能破了这个案子。”她转头看向青年,笑容意味深长,“青蝉在所不辞。”   作者有话要说:   ‘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出自《论语》 第4章   临近午时,堂前照进了些阳光,两侧摆着的紫色木槿花向阳而开。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一个穿黄布短衫的小吏从一侧小跑而来,半跪在地上急道:“薛老三在牢里自缢了!”   “什么?!”游牧知猛地站起身喝道,孙学锦站在一旁,满脸惊诧。   薛老三就是昨日偷偷闯入游牧知的署屋内,企图偷换粮册的人。   昨日,厨房关在草笼里的鸡突然跑了出来,有几只还飞到了县衙大堂门口。   当时有位县丞正在给胡州城两个大家族做纠纷调解,两边有头有脸的管事都在,这几只鸡在大堂外堂而皇之地散步,简直有碍县衙脸面。   因为粮仓被盗的案子,不少衙役都派出去帮查案了,衙里本就不多的几个兵丁都被叫来满院子逮鸡,那场景真叫一个鸡飞狗跳,人欢马叫。   声势浩大到游知州都耐不住了,亲自到前堂过问。   站在台阶上,挑兵点将,谁抓鸡,谁堵出口,谁拿网子盖住企图用两只翅膀带着十斤身子越狱的。指挥得当,雷厉风行,把人和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偷梁换柱之事就是这时候发生的。凤栖飞一早便发现了不对,厨房和大堂至少隔了两个院门,这些鸡明显是被人故意扔过来的。   待她发现游牧知也在现场后,急忙赶去了他的署屋,正好碰见薛老三躬着身子从窗口翻出来,腰间还别着一本灰蓝色的帐册,这下便人赃俱获。   那青年慢慢站起身,道:“此案关键的人证竟在牢中殒命,看来对方势必要鱼死网破了。既如此,二位大人,我们先去牢里看看吧。”   他看向二人,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游牧知此刻面色深沉,孙学锦眼神幽惶,两人下意识抬手虚请两次后,便朝牢房走去。   凤栖飞走到门边,看着远处没有半根杂草的花坛,道:“陆师爷出师不利啊,这个时候动手是给您下马威吧。”她转过头,仔细看着他的神情。   他长眉一弯,眉间的痣好似在微微浮动,他看过来,眼尾明明有笑,眼底却是冰冷的,“青蝉执首说笑了,在下小小师爷罢了,这下马威怕只有您才受得起。”   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一个在阳光下也没有丝毫温度的背影。   凤栖飞挑眉,这便不装了?   知州府的大牢在县衙侧后方,监狱大门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有两人站岗,门内有六名守卫。   衙役领着身后一行四人进了门,守卫们一见来人立即恭敬行礼。游牧知脚步匆匆,一头扎进小门,孙学锦无声地抬了抬手,示意免礼,然后赶紧跟了上去。   领头的守卫看着走在最后头的两人,前面的年轻男子进门前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像才发现身后的人似的,扬眉微笑,弯身请道:“青蝉执首,您先请。”   后面的女子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去,眼皮都没掀,便进了大牢,“陆师爷,客气了。”   守卫知她的身份,看着这一幕,甚觉好笑,抬起嘴角欲笑,男子的眼却看了过来,没有情绪的一眼,他却寒从心底起,笑意凝在脸上。   班头早就在里面等着了,刚进去就听见一粗粝汉子的请罪声,“属下有负大人教导,请大人责罚!”他重重磕了几个头,嘴里还一直求着饶。   游牧知不再耐烦,正欲质问,又听他道:“薛老三从昨日进了牢里就一直好好的,属下知道这人极其重要,给他安排了最里间的牢房。今天早上马木头给他送吃食的时候,他还躺着睡觉呢!没想到,这没过多久他就寻了短见!之前可没有一点征兆啊!”   关押薛老三的牢房在最里间,他的隔壁和对面两间都是空的。一行人到牢门前站定,他的尸身已经被放在了牢房的地上。   这间牢房不大,满地都是茅草,一张旧木板床被拉到了牢门边,他应该是踩着床将自己挂在了牢门上。   地上躺着的人脖间套着一根绳,仔细看去,绳子是用衣服布条缠成的,再往下一看,有大半条腿都露在外面,裤腿只到膝盖上,撕痕明显。   “回禀大人,小的今天早上给薛老三送饭时他还好好的,就躺在那床上。”马木头用手指了指斜靠在一边的床。   “我说薛老三,起来吃饭了,他躺在那床上还嗯了一声。谁知,等我们按例巡逻的时候,他就吊死在这门上了。”   马木头说着说着便有了哭腔,估计也是知道这犯人重要,这下人没了,还可能捎带上自己,一把捂住脸,情难自抑。   凤栖飞微微皱眉,当时抓住薛老三时,他只是非常慌乱惶恐,但没有任何死志,如果他真的是自杀,那多半另有他因。   这里面不通风,本来就有一股异味,进来之后,便更明显了。   因为监牢窄小人又太多,凤栖飞站在牢房外面,那个陆师爷站在她身后。   他好像对尸体全然没有兴趣似的,仰头看着房梁,这间牢房的梁与栏杆的连接处被凿出了一个小洞,这才能使布绳穿过其中,固定在牢门上。   “这得用什么物件儿才能凿出这样一个洞?”他的声音很轻,似自言自语,但凤栖飞离得近,听了个清楚。   她眨眨眼,这语气和用词怎么那么像......宫里的?   游牧知双眉紧皱,“他这个时候自杀,时间选得很蹊跷啊!”凤栖飞走了进去,“确实蹊跷,这人若一心求死,昨日便是最好的时机,何必要等到现在?”   她看了一眼还在门外的那人,“陆师爷您擅于查案,定能看出这尸首的蹊跷之处。”   被叫到的人收回目光,先是礼貌一笑,然后神色自若地走了进来。   凤栖飞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垂在一侧的手,手指都拢在袖子里,几次欲提又放下,最后终于伸了出来。   指尖捏着一张洁白的帕子。   他蹲下身,手指覆着帕子扒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双颊瞧了瞧舌根,最后将目光在脖颈处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把帕子扔到一旁,站起身,眉间微凝,道:“确为自杀。”   凤栖飞无声笑了,这位还会验尸呢,只是那张手帕莫名有些好笑。   她突然顿了顿,感受到他的目光看过来,沉默一瞬,抬眼回望过去。   他的眼神认真又严肃,定定地看着她,道:“这里污气浑浊,环境压抑,青蝉执首不若先到门前等待,我与二位大人再仔细验看一番便来。”   凤栖飞勾起嘴角,道:“陆师爷一介书生,尔雅温文,这种环境可不适合您久待。”她捡起地上的帕子,一把塞回他手中,“青蝉是见惯了这种地方的,您还是先到门口等着吧。”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可是她不愿意。   她没有再管他什么反应,待众人换位之际,她不动声色地朝游牧知悄悄比划了一下腰间左侧。   门口的守卫只见刚刚那个身材高挑的俊朗男子,冷着一张脸从里面出来,活像个冷面阎王。他的气势很足,本来在左右巡逻的他们,下意识地站在原地没有再挪动。   他脚下生风,转过门便不见了。   没过多久,小门之后传来不小的动静,是游大人他们出来了。   游牧知沉着一张脸走在最前面,他身后的孙学锦赶紧劝慰着,“游大人,别生气了,您的身体最重要。您可是知州府的砥柱,别把老毛病气犯了,这整个胡州可都仰仗着您啊。”   游牧知在监牢小小的院子中站定,沉声道:“为官者,该为民劳心,为朝廷尽忠,如此重要的线索在我手中断了,你让我如何安心啊!”   凤栖飞出现在小门前,阳光映出她的面容,她正欲往前,却好似突然悟了什么,立刻出声问道:“大人,那册子您可放在安全的地方?”   游牧知点点头,把手伸进怀中,“当然,经过昨日之事,我便一直将其带在身......”话音未落,青天白日间,竟有一个黑影从旁罩下,取走了他手中的蓝色册子,转瞬便消失在墙头。   众人皆是一楞。   凤栖飞敏锐瞧见一个月白身影从高处屋檩跟了上去。   “我去追!”她落下一句话便闪身翻过墙头,紧追而去。这一切都发生在弹指间,游牧知放下还半举着的手,神色复杂。   凤栖飞遥遥缀在后面,黑影其实不算很快,她前面的月白身影一直在压着劲追,她自己便也就悠哉游哉跟在后面。   进监牢之前就察觉到了旁边的矮檐上藏着人,本只想试探一下,没想到真的是为粮册而来。   周围的建筑逐渐变矮,前方一片平坦的灰白房顶一下便显了出来,怎么又是月而街?   黑影一个急转,沿着她昨夜走过的围墙边急奔而去,那处低矮,虽然极少人来,但是跟踪他人时却很容易暴露,她放慢脚步,犹豫间,前面那人却直接上了塔楼。   她站在一处房檐上,看着那人静待远眺的身影。三息之后,他似乎找准了方向,直掠而下,朝着布衣坊而去。   黑影没有进月而街,这算是今日不多的幸运。   他们拐进了坊内深处,一路上都少见行人,黑影目标明确,行进没有任何犹疑,看来准备得十分充足。   凤栖飞转过一道弯,便看见黑影将册子扔在了一道红漆旧门的门口,她立时上了屋檐,找了处隐蔽的地方看着底下的红漆门。   她抱着手靠在墙上,眼梢落在门口,那两人应该就在周围不远处,她也懒得去管,不知道这本册子能不能钓来一条鱼。   侧后方突然传来有人求饶的声音,凤栖飞凝眉听着,静了半息后,便是一把冷冽极了的嗓音,“你只有一次机会。”那声音十分冷酷残忍,还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   她眉猛地一跳,这位陆师爷的真实身份应该是一个内监!   姓陆,的太监,她只能想到那个大名鼎鼎的东厂督公――陆无迹。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与她也没有过任何接触。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不可能不知道她在这里,所以他是故意的?或者说在这里没有必要伪装了,毕竟听见的人马上就要死了――当然除了她。   “他竟然死了。”那人从她身后走了过来,语气可惜,惊讶,或者不甘?   凤栖飞没有回头,底下的门和它后边的院子都整个框在她的眼下,她淡声道:“有一种毒可以由情绪诱发,情绪越激烈,死得越快,至少他对您的淫威表示了肯定。”   陆无迹顿了顿,慢慢勾起嘴角,长乐郡主果真如传闻中那样......不一般。   ‘刺啦。’   背后传来撕布料的声音,她想可能是衣服沾了血,这人有洁癖。   陆无迹将一片染了血污的衣料随手扔了下去,风让条形的衣料在空中翻荡了两下,慢慢沉下屋檐。 第5章   微风停了又起,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四周静得很,可见此处之偏僻。房檐上的两人一前一后,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未打照面,表情却很相似,都蹙着一边眉。   一条华美,一条凌厉。   末了,华美的眉动了,慢慢舒展,凤栖飞幽声道:“是不是应该敲下门。”   身后的人冷哼一声,一跃而下,他的衣袍猎猎生风,稳稳落在地上。   陆无迹扫了一眼门缝,捡起孤零零躺了许久的蓝色册子,毫不犹豫,一把推开了门。   红漆木的门虽然老旧,但明显保养得当,没有发出一丝异响。看他走了进去,凤栖飞不再犹豫,下到院墙上,脚尖轻点,顺势落到院中。   院子很大,以红漆门为中心向两旁延伸出两尺宽的走廊,廊后是很多间相似的屋子。有几间屋的门窗都开着,四下里却不见一个人影。   西侧有一个小厅,门大敞着,能看见里面的柳木桌椅。   凤栖飞走到近前,抬眼望去,房中横梁高挑,正中有高低不一的三座长台紧贴在一起,上面错落有序地排满了供牌,最前方一个四方桌上放着两三果盘,中间的香炉里还燃着长香。   这是一座祠堂。   旁边有一扇小门,只有姜灰色的门框,没有门板。   她走进去,里面是一个进深很深的房间,尽头处都是黑暗。   陆无迹站在窗边,白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背上,看不清面容。   地上躺着几具尸体,下手之人十分快准狠,尸体周围连血迹都很少。   “跑了便罢了,还留下几个说不了话的给咱们查案,真贴心啊。”陆无迹将手中的册子扔在脚边,一袭微风沿着门边轻轻扫进来,将册子吹开,露出了里面空白的纸面。   他朝门口走去,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绕过凤栖飞踱到院子里。   外面的巷子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依稀的喝令声。   凤栖飞回到祠堂门口,站在台阶边缘望过去,院子对面的一扇门被哗地打开了。   “快进,快进!”开门的人着深蓝色布甲,挺肩并足站在门两边,催促着同伴往里进。   两队并排的弓兵鱼跃而入,队伍最后大踏步跟着一人。   那人穿着赤色布甲,下身是骑装,踩着一双官靴跨进门槛,他年纪很轻,剑眉虎目,可谓英姿勃发。   他的目光先落在院中那人身上,再移到远处的台阶上,端丽冠绝的影子一落入眼中,便僵了一下,将身体站得更直,然后又大踏步往里走。   陆无迹只随意扫了一眼,没做理会。   那人直接从他旁边走过,径直走到台阶不远处,才停下脚步,语带笑意道:“青蝉姑娘。”   呵。   陆无迹嘴角微勾,无声嗤了一下,此时院子里没有风,只有弓兵们四处搜查的声音。   “李巡检,何故来此?”凤栖飞面带微笑,慢慢走下台阶。   李铭昀满眼都是身前的倩影,剑眉飞扬,道:“今日例行巡街,带着弟兄们从前面大道上巡逻时,有人来报案,称这处院子里有多人打斗,于是我便领着人过来了。没想到,你也在。”他语气盎然,一直有笑意。   “报案的人呢?”他一前一后竟同时传来两道声音,一样的内容,语气虽不急切但都显重视,李铭昀一愣,目光向后斜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回答,脚尖向前,没有丝毫挪动,只上半身转向身后,看向陆无迹,扬眉道:“这位是?”   凤栖飞扫着四周环境,随口道:“他是衙门新聘的陆师爷。”   李铭昀挑眉,上下仔细将陆无迹扫了一眼,只觉他一副小白脸的模样,粗一瞄倒是文质彬彬,书生气质,但衣服上的那条白泽太扎眼了,看着就不像好人。   陆无迹微微一笑,拱手道:“原来这位就是李巡检,失敬失敬。鄙人今晨刚到府衙报道,巧遇青蝉执首查探盗粮案,获得重要线索,于是还未来得及领些杂务,鄙人便被她拉上到了这里。”   恭敬有礼,面不改色,语气极其自然。   凤栖飞收回眼,轻笑道:“陆师爷舟车劳顿,才刚到胡州就迫不及待到衙门报道,游知州惜才如命,怎会给您安排杂事。当时您见我离开,一定要跟随而来,我再三劝阻无果,现只感慨陆师爷古道热肠,公而忘私。”   李铭昀眉头微皱,她都没有和他说过如此多的话,这人区区一个师爷有什么底气插手众人避之不及的盗粮案?   他的目光缓缓在两人之间移动,最后停留在凤栖飞脚边,萱色裙摆上的羽罗丝线闪着暖光。   六天之中,他们见了三四面,她的裙子总是不一样的。   他猜想她的父亲应是四品以上文官或者三品以上武官,而且多半是庶女,他应该是够得上的。   想到这里他又挺了挺身。   “呵,青蝉执首说得是,在下这跟人乱走的毛病看来真得改改了。”陆无迹浅笑道。   旁的一个小兵快步小跑过来,“头!祠堂侧室发现三具尸体,身上都是刀伤,一刀致命!”   李铭昀不再犹豫,大手一挥,“把报案人带过来!”   门外有两个手下押着一个穿灰衣短衫的瘦弱男子跨进院中,那男子唯唯诺诺,衣服上还沾着一些面粉。   “你是这院中的人?”李铭昀出声问道,他眉眼锋利,男子吓得腿软,要不是两边有人押着,差点跪到地上。   他使劲摇着头,“小人不是,小人在外面那条街的包子铺做帮工。”   李铭昀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带着惊恐,更多的是怯弱,质问道:“是谁让你来报案的?”   “是......是一个带着头巾的男人,他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找你们,照着他的话说就行。”男子头越低越深,恐惧让他的双脚几乎失去知觉。   陆无迹眼含笑意,拱手道:“看来这桩案情比想象中更为复杂,在下就先行告退了,接下来就辛苦二位了。”他正欲走又停下,“对了,李巡检,那边屋檐上还有一具尸体,麻烦您一并收了吧。”   说罢才走了一步,就听见李铭昀道:“等等。”   “陆师爷,你比我先到现场,这案子许多细节,我需要向你问询,你无需紧张,只是普通询问而已。”他先看着地上,再转向陆无迹的背影,“只有请陆师爷稍作等待,待我先了解下情况再说。”   陆无迹只笑笑,“李巡检言重了,在下刚到胡州,只混混沌沌跟着青蝉执首走了一遭,耳不聪,目不明,您有什么要问的,当问青蝉执首更为合适,我这厢便失礼了。”他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去。   李铭昀挑眉,他的说法也更合他意,便没有再出声挽留。   凤栖飞此刻站在院中,观察着四周远处。   西边建筑不高,最高的塔楼根本藏不了人;南边更不消说,只能看见几座矮山;北侧虽然地势高,还有一座翎山金鸡独立,但是距离太远了,从山顶往下望,这城中的人影可能比蚂蚁还小。   那到底是在哪里呢?她望着地势最低,连建筑顶都看不见的东边出神。   李铭昀眼神轻轻划过身前的凤栖飞,颔首道:“那就有劳青蝉姑娘了。”   接着握住腰间刀把,大刀阔斧的向祠堂走去,沉声道:“先去看看尸体!虎子,让那个瘦子仔细描述,把戴方巾的画像画出来,全城搜捕!”   “是!”手下们齐声响亮道。   凤栖飞收回神,阳光已被云层遮住,她动作极快地翻出了院子。   东北方有一座林中塔,塔高七层,有一侧紧靠着城中一条内河,河面虽不宽,但水流十分湍急。   那座塔从建成之后便不断有人从顶层跳入河中,几年间,已流走了好几条鲜活的生命。   林中塔早已荒废,周边的小树疏于修剪,已长成了大树,从院中的角度,只能浅浅看见一片深绿中的白色塔尖。   东面是一个缓坡,折到底,再往上,便是斜竖在东北坡上的小林子。   凤栖飞选择从背后绕过去,一路都从建筑底下经过。因为是在斜坡上的缘故,塔后方的树木已经高过了塔尖。   如果有人占据这座林中塔,意图眺望全城,获得众人活动的信息,那么后方就是他们的盲点。   这里人烟稀少,周边只能看见零星几户人家,距离林子都有一定距离。顺着下方急湍的水流声行进不远,便能看清楚前方交错的树干。   林中只有一条长满杂草的石板路。   一进去便暗了下来,树木枝繁叶茂,遮挡了不少光线,但也有利于隐蔽行踪。   她悄悄摸到塔下,发现周边竟没有人看守。   塔基是方形的平台,最底楼已经破烂不堪,青苔几乎覆盖了半人高的墙面,有幸躲过植物攀爬的窗户皆支离破碎,墙上的漆已看不出本来颜色,露在外面的木头都快被虫蛀空了。   她走到楼梯口,木板做的楼梯已经陈旧不堪,有几节都被踩空了,连栏杆也缺了一大块。   她站在第一阶楼梯前向上望去,只能看见楼板,看不清楼上的情况,静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四周一直都非常安静,于是,她抬脚踩在了楼梯上。   没想到楼梯年久失修,发出了非常明显地‘嘎吱’一声。   本来幽暗的楼板上,突然伸出了一支灯笼,伴随着一声喝问:“谁?!”   接着便是沉重的脚步声,朝着楼下而来。   凤栖飞正思考着对策,斜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将她拉进了黑暗中――   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身上的冷香扑鼻而来。 第6章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与外面只隔了一层木板。   这里木头腐烂的味道比塔外淡了许多,看来这座塔修建的质量还是合格的。   那人早已放开了她,但是因为这里太过窄小的缘故,她后背的一小部分还靠在他的肩上。   她只觉得那部分后背密密地发麻,想离开,却腾挪不开。   外面的脚步声抵近,她放平呼吸,缓缓调整了一下站姿,脚却不小心踩到了那人的鞋面。   她顿了一下,又轻轻抬起,被踩到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   脚步声远去,她抬脚碰了碰那只巍然不动的脚的鞋侧面,想让他挪个位置出来让她放脚。   接着,便感觉到那人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立马回望过去。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暗淡的光线下,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影子,他高了她大半个头,她只能微仰着脖子与他对视。   他们可能连对方眼睛的位置都看不清楚,但是并不影响接收对方视线中的情绪。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人踩着旁边一个东西,转身靠墙坐在了一个大箱子上,箱子左右都堆着杂物。   她周边终于宽松了下来,她慢慢挪换着重心,放松有些发麻的脚。   身后传来‘吱啦’一声,这间储藏室的门被打开了。可能是杂物太多,难以下脚,门外的人只走进了一步便停住了。   灯笼明亮的光线从左至右划了一条弧度,她一直看着身前的木板,眼前亮了一下又恢复黑暗。幸好杂物太多,将他们的藏身之处完全遮挡住了。   门被用力关上,那人骂骂咧咧地从走廊走过木板处,上了楼梯。木制楼梯发出的嘎吱声,一下一下传进来,十分刺耳,让她觉得耳朵发酸。   四周又安静下来后,她看向侧旁坐在杂物中的人,他两腿叉开,坐姿随意却显一丝矜贵。   这人应该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太监,她想。   陆无迹抬眼,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冷声道:“青蝉执首冰雪聪明,也会做此种打草惊蛇之事,令在下开了眼界。”   暗光罩在他身上,他好似坐在一把沉黑的黑檀木椅子上,声音冰冷,面无表情。   这种上位者的姿态让她狠狠拧眉,她冷笑道:“哟,陆师爷智勇双全,我打草惊蛇,您顺杆上去把蛇逮了那也是小菜一碟,那么好的机会,您怎么就没把握住呢!”   尾音消散,一阵短暂的沉默。   “呵。”他低笑一声,道:“青蝉执首说得是,是陆某不堪大用,错失良机。眼下正有一个机会,不知执首大人是否愿意不计前嫌,与陆某合作?”   凤栖飞抱臂,斜了一眼身前的人,闷声道:“说来听听。”   陆无迹扬眉,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他勾唇,慢声细语,“这座塔高七层,第七层被封死了,二到四层被树林遮挡,没有用处,全安排了守卫。五层漆黑一片,六层白日里灯火通明。”   “底层为什么不安排守卫?”她随便找了一个问题问问。   陆无迹顿了一下,道:“守卫越多,被发现的可能越大,二层以上安排守卫,主要为了楼上销毁证据而拖延时间。”   凤栖飞发现打断他会莫名有一丝愉悦,尤其是看他停顿,重整语言的时候。   看她沉默不语,他继续道:“这里临河,重要的东西扔出去便是,所以需要声东击西,一人走楼梯打草惊蛇,一人从外侧直到六楼守株待兔。”   “为什么是六楼?”   陆无迹垂下头,复又抬起,“六楼视线更远,白天点灯火就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汇总,整理信息也更为方便。”   凤栖飞又不言语。   他接着道:“麻烦青蝉执首走楼梯,我去六楼如何?”   怎么这么讲礼貌了?呵,当然不如何!   凤栖飞抬头,看着他的身影,道:“还是我去六楼吧,我速度很快,建议陆师爷也快些上来。”   陆无迹沉默一瞬,轻笑道:“那便如此。”   他站起身,想踩在旁边的小箱子上直接拉开木板。   凤栖飞以为他要走下来,目光一闪,抬脚想阻止他,没想到两人相撞,都无法站稳,一个向前倾去,一个向侧方倒去――   陆无迹双手按在木板上稳住身形,凤栖飞被他整个框在身前,两人离得极近,他甚至闻到了她头发上鸢尾的香味,清冷摄魂,嗅之难忘。   他反应极快,顷刻便退,站回箱子上,身体有些僵硬。   一切发生地很快,若她不会武可能都来不及反应,可是那人放大的眉眼近在眼前,如此昏暗的光线,她竟能看得清楚。   她此刻还能回忆起他眉眼间好似天生自带的冷意,还有暗色瞳孔里的一些残忍与戾气。   她没说什么,拉开木板出去,很快消失在墙后。   白光照进阴影里,黑暗中的人慢慢走进光中,长衫上的锦绣泛着流光。   陆无迹从腰间取下一把骨玉折扇,两指一拈,扇面‘哗’地打开,一手背在身后,摇扇走上楼梯。   “塔势耸白尖,何来欲恐巅。”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带上笑意,他缓步上楼,声音引来了呵斥与质问,接着便是抽出兵器的声音,一队人马一拥而下,将楼梯堵了个严实。   他笑意加深,收回扇子,“各位也是来这塔中看景的?呵,今个儿可真是太热闹了。”   带队的人看他身后空空,孤身一人,脸上横肉叠起,“哼!我看你是来找死的!”他提刀便砍,没想到竟被他一把扇骨稳稳接下,他面上只剩一丝浅笑,森然道:“别着急,一个一个来。”   凤栖飞踩在屋檐上层层跃起,五楼果然一片漆黑,窗户应该是用布帘蒙上了,在斜拱檐与刻宝相花纹的瓦当间,十分突兀。   六楼用做监视,五楼用来整理信息岂不是更为合适,再说他们能想到同时进攻两处,安排的人会想不到?   如果楼上受到攻击,楼下还有时间销毁证据。再说如果没什么用处,为何要蒙上黑布。   所以,从这里才能一击而中!   她踏着檐脊一跃而起,右手抽刀,劈开窗柩,一个翻滚落在房间一侧。   她进来时,快速扫了一眼,屋中很暗,没有点灯,只有侧方有几许人影。   她站稳之后瞄过去,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蒙面人站在一座房间内部搭建的,通往楼上的楼梯前,正欲上楼,有人刚走上两节楼梯,站在楼梯上望过来,好似十分诧异。   他们腰间利剑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发光,下一瞬,便是数支白光凌厉闪过,众人行动迅速准确,不发一声,便封住了她所有去路。   凤栖飞垂下眼,暗嘲一声,这是进了狼窝了。竟然真的在楼上,他们刚才明显是听见楼下动静,想上楼帮忙,蒙黑布是障眼法,看他们的神情也没想到有人中计。   她提剑接下一击,快速扫了一眼房间,发现后门开着,应该是有人下去查探情况。众人攻势猛烈,一时半会儿难以脱身,但是时间紧迫,根本耗不起,就算打赢了那也是输。   她找到突破口,往门口而去,四周的人紧围上来,刀光剑影,铿锵四响,她退到栏杆边,横扫一剑,找到机会,向后倾去。   楼下人影翻动,月白衣衫从容不迫,甚至只用了一只手。   凤栖飞只斜了一眼,大声道:“你快点!”回身接下猛力刺来的剑,被众人拉回战斗之中。   陆无迹循声抬眼,轻挑眉毛,然后五指聚力,甩出扇子,楼间便倒下一片。   他踩到扶手上跃到三楼,这里只有零星几人,弹指间,皆倒在地,接回扇子的手一旋,'啪!'扇面稳稳合上。   前方楼梯空空如也,再无阻拦之人。   他上到五楼,旁边的屋子里兵器相接,破风声气势磅礴,听音便知打得天昏地暗,他没有任何停留,直朝六楼而去。   片刻后。   凤栖飞虚握刀柄舞了一个剑花,剑尖上的血滴溅在远处,留下几朵血花,利剑入鞘,她绕过地上的尸体走向门口――屋中的楼梯已经破碎不堪,只能从外面上楼。   一走进门,只见靠窗的一排桌子上,都是翻飞的白纸,角窗大开着,风声呜呜。   窗外的屋檩上挂着一方白巾,随风无力地飘摇着,窗边的桌上摆放着红、黄、绿色的方巾,还有一根竹制的挂杆,原来是用这个给远处传递消息。   如果没猜错,发现有人跟踪,这里就挂上了红色布巾,疲于送粮册的人因为角度问题看不见,而在院中的人收到消息便赶紧撤了,至于那些尸体,就是另一个意外了。   排桌下躺着几个穿浅色棉麻衣服的人,都带着头巾,嘴角有血,四肢硬挺,皆为中毒而死,手边滚着几根熄灭的蜡烛,肩旁还有一个只剩灰烬的瓷盆。   陆无迹站在屋中,好似正要往门口走,见她进来便站着不动,两人默然而立。   屋中很亮堂,一丝纸灰的味道慢慢萦绕,凤栖飞走上前去,“陆师爷神机妙算,聪敏过人。是我之过,才造成这种局面。”   陆无迹眼尾微弯,“青蝉执首不必自责,世间之事总是瞬息万变,执首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没什么不可。”   嗬,真大度啊,凤栖飞弯起嘴角,"陆师爷如此通透,真是少有的明白人。"话音刚落,她便欺身而上,一掌横劈而去。   陆无迹仰身躲过,朝后退去,她越逼越近,掌风似刀,攻击他身前各处。   她的出手太过凌厉,他不再闪躲,抬手接掌,没想到见他接招,她更为兴奋,攻势陡然强了起来。   他眼中泛起狠意,可身后却已退无可退。   陆无迹被她膝盖压着,斜仰在桌上,身后就是敞开的角窗,一歪头便能看见底下欢快流淌的河水,湍流的声音清晰入耳。 第7章   “哼。”他眉毛拧着,一直侧头看着窗外,手腕聚力正要出手,凤栖飞却快了一步,抬手直接伸进了他身前的衣襟。   陆无迹眼神一凛,转头准确握住了她的手腕,他全身紧绷,周身寒意肆虐。   她指尖已触到了想要的东西,手指轻挑,指尖伸出,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他垂眼一扫,眼神凛冽,阴沉的眉紧紧皱着,顷刻后,才慢慢放开手。   凤栖飞露出笑容,打开纸张,里面写了大半页的内容,她快速扫了一遍,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只最后一句略为不同――守备章海今日进出清汐阁五次。   清汐阁是胡州一家有名的青楼。   她轻蹙眉头,自言自语道:“五次,他去借茅房吗?”   “呵。”身下的人嗤笑一声,凤栖飞低头看去,他面色冷白,眉间凝着,目光看向别处,眼底冷似寒冰。   她将纸折起,放回了他的衣襟前,后退半步站定。   “先走一步。”话音刚落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陆无迹站起身,冷风卷进来,袖边翻飞,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东街房屋密集,只有一条街道,路旁小贩众多,卖的东西多种多样,下午时分,逛街的人竟然不少。   凤栖飞从一条岔道口进入街道,喧闹的声音一下涌了过来,生意最好的,当属首饰铺子和茶叶摊子。   她走到一家有门店的饰品铺里,在小二热情的招揽下,选了一根素净的白玉簪子,还有一条深色绣竹叶的丝绸束发带。   “小二,你们这有没有扇子?”她想了想对身旁的人道。   店小二连忙点头,“有有有,客官,您这边请,咱店里有齐宣斋的香扇,箸贤居文人画的团扇,还有精品真丝扇,西江国的羽扇,随您挑选。”   小二介绍的多是些精致典雅,香味沁润的女用扇,凤栖飞扫了一眼架上的扇子,有一把墨漆竹扇比较符合她的用意。   她打开扇面,上面是嶙峋的几根竹枝,没有别的题词或落款,当下便买了这把。   从一间成衣铺出来,她已是一身贵气公子打扮。   她将眉描长,其余地方皆不做任何修饰,虽然不论是谁,只要看见她的脸,都能认出她是个女子,但是进青楼却足够了。   清汐阁闹中取静,开在东街最宽敞的地方,从前脸到后院,占地极广,三四个两进宅子才抵得上。   它的前门极不起眼,普通的二层木板房子,连个招牌也没有,隐在闹市中,一点儿不突兀。   凤栖飞从旁一条小巷进去,没走几步,便见雕梁画栋的一处入口,砖墙上雕着花,两旁还有釉彩的腾云飞仙图,这才是它真正的大门。   门敞开着,里面缓缓走出一人,一身绸缎,外罩纱衣,话还未到,浓香已至,“哎哟,这才几时,这位......”她眼角细纹明显,已快四十的年纪,看见她时稍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   “这位小公子。”不知怎的,她话音都低了一些,“今日还早呢,您看看天色,再过两个时辰来便差不多了。”她脸上笑容尴尬,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蓝的天。   凤栖飞笑了笑,将一块份量不小的金锭放入她手中,“万分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在下是来听曲的,不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可否帮小生安排一二,今日闲来感怀,很想听听胡州有名的叹曲,解解情思。”   隽娘余光瞥见金色光芒,手中实实在在地握着大小,一瞬便喜笑颜开,乐上眉梢,“哎呦喂,您快里面请,我叫隽娘,这阁中唱曲的姑娘都归我管,公子真是好眼光,胡州最好的叹曲就在这您才听得到!”   隽娘赶紧领着人往里进,将她让在前面,向里旁伺候的人使了使眼色,马上便有人去准备上好的酒水饮品。   隽娘满面笑容,心下微叹,这位小姐比她们阁里的头牌还要好颜色,竟也为情所困,换装来此听曲解抒,怎不令人感慨。   她轻笑道:“公子啊,我们这里听曲的特等厢房有两间,分别在阁楼左右两侧,您想要哪一间?”   凤栖飞一进门,便听见楼上隐约的唱曲声,这楼里很静,四周都没有点灯,只用日光照明,唯楼上那间房燃着蜡烛。   “隽娘,那楼上唱的也是叹曲吧。”   隽娘抬头看了一眼,道:“是叹曲,那是上房,您在特等房里绝听不到底下的半丝杂音。”   凤栖飞停下脚步,打开扇子轻摇,“原不止我一人忧愁,叹曲讲究环境心境合一,我现在听见这朦胧曲音,便不想再去他处了。”   “隽娘,能否麻烦你帮我与那上面的客人沟通一二,只在门外旁听也行,我愿付那位客人的所有费用。”   隽娘看她停下,便大概猜到了意图,她心下略有为难,面上却不显。   “不瞒您说,上面那位不是普通客人,但是为人豪爽大气,与我也有些交情,我这就去给您问问。”隽娘再次打量了一眼身前丰神冶丽的人,她的眼睛直直看着她,皎如秋月,温柔有力,让人难以拒绝。   哎,旁听罢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隽娘从上房里出来,眼含笑意朝走廊旁的凤栖飞招了招手,待她走近,小声说道:“那位客人同意了,而且您还可以进去听,里面已经放置了屏风,您进去就能看见一台方几,直接就坐即可。”   凤栖飞嘴角带笑,极为诚恳地道谢,推开门走了进去。   曲声一下便清晰了起来,轻叹婉转,抓人心魂,她关上门,走到矮几前坐下。   手边是沏好的茶水,温度适宜,茶香四溢,眼前视线开阔,尽头处有一座圆台,用绾姜色的纱帘围着,看不清景象,只有一剪倩影,圆台后面还有几个打鼓吹笛的乐人。   房中央有一个铺了绣布的长条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似是簪子,金钗,脂粉之类的物品,这人进出几回就是去买这些东西?   身侧的屏风是一幅墨色的山水画,旁边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她抚了抚杯口,低声道:“多谢章大人,大人脾性豪爽,青蝉能与大人共听仙乐,荣幸之至。”   茶杯被重重放在桌上,曲音缭绕不曾停止,远处吟唱的人听不清这边的动静,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是近日才到胡州的吟引司执首青蝉?”他不等回答便继续道:“帮我问长公主安,长公主当年在战场上的飒影风姿,每每想起,心向往之。”   凤栖飞苦笑,她姑姑未曾婚配,没有子女,只养了几个男宠,日子过得倒是有滋有味,这位章大人在她姑姑那里倒是有姓名的――一个在只出纨绔的世家长大的不一样的猛男子。   章海出生世家,母亲是啸威镖局总镖头的女儿,因为这个出身,在他父亲家受尽白眼,他本人倒是没受过委屈。   虽然章家子孙多,但他武力强,性格莽,无人敢在他那里造次。   但她母亲身在后院,很多事情他鞭长莫及,于是在他母亲因为心抑病死之后,直接投奔了他外公,将镖局开到了边境。   后来边境危急,参加了燮椎之战,取得战功,从校尉慢慢做到了胡州守备的位置。   他的战功,当年在章家的年轻一辈里是独树一帜的。   章老太爷啃着骨头磕掉半颗牙时接到的消息,当场从心痛不已愁眉锁脸变成欣喜若狂眉欢眼笑,一张老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让新鲜的牙洞随风漏着,心中那叫一个畅快。   这根独苗苗受到了极大的关注,章家几辈子积蓄的资源,都想往这根苗苗上使劲灌溉,可是这根苗只想自己生长,到现在也算有了一方天地。   “青蝉定会带到,不知章大人今日在此流连,是在等人吗?”   章海沉沉笑出声,“没想到青执首如此直截了当,不愧是长公主看重的人。没错,我是在等人,已经等到了,你来,是我料想到最好的情况。”   “那最差的呢?”   一旁传来斟茶的声音,章海道:“胡州总兵陈决易你认识吧,胡州没多少兵,总兵这个早就该裁撤的官位他都坐了快四年了。任是谁都要给自己找点出路,他搭的哪条线我不清楚,但是最上头是宫里的人。”   他一口豪饮,杯中就见了底,“盗粮案跟陈决易关系巨大,我一直紧盯着他,从昨夜到今晨,他十分异常,应是宫里来人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盗粮案是假粮案的一环,假粮案那可是近乎于通奸叛国的罪行啊!谁担的起责任,最上头那人能坐得住?”   “如您所说,您觉得宫里那人会是谁?”   一丝清淡的酒味传来,她才知他喝得是酒。   “猜,就要往大了猜!我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和下落不明的前司礼监掌印太监周玄镜有关,周玄镜义子众多,现在爬得最高的不就是东厂那位吗?”   凤栖飞将凉了的茶倒掉,“周玄镜不是被处死了吗?”   “哈哈,周玄镜可是看着当今陛下长大的,陛下重情谊,怎么可能真的手刃老奴,他应该是被关起来了。”   ‘啪。’一旁传来开封酒坛的声音。   “知州府今晨新来了一位师爷。”凤栖飞淡淡道。   “姓陆。”她突然明白了孙学锦当时犹豫和补充,难道州府也猜出了什么?   屏风后端着酒杯的人明显停顿了一下,“陆?换身份不改姓,还真是那位的风格。周玄镜失踪前他还籍籍无名,宫里斗争残酷,年纪轻轻坐到那个位置,不容小觑啊。”   凤栖飞挑眉,她好像听出了一丝......赞许?   “您的意思是最坏的情况是他来?”   他缓缓道:“我以为,他会快你一步。” 第8章   他确实快我一步,但是他没来。   凤栖飞低头不语,先不说那个陆师爷到底是不是东厂督公,章海的态度太奇怪了,一个常年在外的守将和内宫中人会有什么交集?   “您在这里等了大半天了吧,需要我做什么?”   章海抚掌大笑,“哈哈,青执首性格干脆又善解人意,我甚为欣赏。不是要让你做什么,长公主的人我哪敢使唤,只是有些事你方便做,我不方便做。那本粮册内藏玄机,陈决易费尽心机,不是想用一万石假粮册替换两万石真粮册,知情人这么多,他没办法改变事实。而是因为真粮册的记录者留了玄机在里面,而他人于案发一晚突发急病死了。”   “我明白了,您还有别的提点吗?”凤栖飞把玩着杯子,轻轻皱眉。   章海这下真的被噎了一下,当年燮椎之战,长公主在前线组建了吟引司,参加的多是些因为战争失夫亡子的女子,主要做些情报收集和后勤保障的事务。   战争结束,吟引司被保留了下来,到今日,年轻人里除了烈士之后,还有少许高官之女会去领个虚职,镀一层金。   这位的背景他不清楚,但她看似毕恭毕敬,实则锋芒显露,而且思维跳脱令人难以猜测。   他以为吟引司的人找上他至少还需两三天,没想到她竟来得这么快,这位也是......不容小觑啊。   他呵呵一笑,道:“提点谈不上,我还想告诉青执首,前面这位唱伶叫百灵仙,是清汐阁的唱曲头牌,她有个规矩,客人听完一曲需去仁春街的百秀坊随意购买一件物品,才会唱下一曲。百秀坊是她妹妹妹夫开的一家店,她们两姐妹关系早就破裂,她以这种方式照顾着妹妹的生意。”   他浅啜一口,接着道:“百灵仙的叹曲独有风韵,所以很多客人都会满足这个要求,这件事本没有什么奇特,但是她的妹夫曾经是胡州军营的百夫长吴羟,九香山突袭敌军被围时留下来的唯一活口。”   凤栖飞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前方纱帘后低低轻吟的女子。   百灵仙的故事她前两日便在茶馆听过。   她们两姐妹的母亲是胡州一个员外郎的侍妾,家道中落后,母亲随病重的父亲而去,正夫人给了她们两箱母亲的首饰嫁妆将两姐妹打发出去,彼时百灵仙还未及笄。   毫无着落的两姐妹住在外公去世后留下的破房子里,母亲的嫁妆不值什么钱,姐姐就想当一些首饰做生活所用,没想到正夫人给的全是假的,只是一箱子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姐姐回去找正夫人,结果员外府已经住进了新的买家,说正夫人早就离开了胡州。   坚强的姐姐没有将这些事告诉妹妹,自己凭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唱曲本事进了一家青楼开始了边学边卖艺求生的日子,在这段艰难苦闷的日子里,她与一位军营里的官长有了情谊。   妹妹不理解姐姐,还以为她私吞了母亲所有财产,气愤之下与姐姐断绝关系。   后来在城外开了一间茶摊,救下了身负重伤的吴羟,待其伤好后与其结为夫妻,而吴羟就是姐姐遇见过的那位官长。   这本来极私密的事也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的,好似全城都知道这段令人唏嘘的故事。   凤栖飞告辞之后走出小巷,天色已暗淡了许多,街边的小铺已经挂出了灯笼,远处的山只剩一个黑影,在深色的天空下描出一条曲折的线条。   她换上裙装,没有佩剑,只将那把墨扇带在身上。   前方街道繁华,灯笼如锦簇一般,团团发着亮光,这里就是仁春街,店铺不多,都是好几间门店连接起来的大店,街道宽敞,靠近主干道。   她来到一座高楼旁。   高楼和百秀坊相邻,中间是一条小巷,百秀坊就在小巷的拐角。   这间店铺精致典雅,有两个门脸,楼上临街的两侧没有窗户,只是开放的走廊,用栏杆围着,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她跨入店中,并没有小二来招呼,旁的几个木柜间只有三两女子并肩立着,对柜中的物品观赏指点,一眼扫去,店铺尽头有一座黑木柜台,里面好似坐着一个人。   这家店的挑高很高,视野开阔,她回身看去,旁边高楼的窗边竖着一扇木匾,上面用荷花形状的灯笼组成一个字――‘宣’   宣楼。   宣楼的得名,来自于当年收复胡州后,新任胡州知州在此听宣。   面积颇大的宣楼现已成为一座酒楼,楼中十二个雅间各不相通,互为独立,每间房都有专门的通道,二楼的鸿雁厅已经有人落座。   陈决易坐在圆桌旁,闭目养神,桌上是琳琅满目的精致菜肴,厅中两扇屏风后都站着侍卫,门窗紧闭,屋子里鸦雀无声。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门边压着声音道:“大人,您的客人到了。”   接着,门被侍者从外面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颀长,面色白皙,一双眼似寒冰,长眉入鬓,眉间一颗红痣赤如朱砂。   陈决易起身欲跪,却在他冷目轻转间止住了,想着今日收到的消息,便躬着身子道:“陆师爷。”   “哼。”他低应一声,走到桌边坐下,侍者早已退了出去,屋中又归宁静。   陈决易犹犹豫豫地坐回位置上,还未想好怎么开口,便听他冷声道:“陈大人,您在胡州殚精竭虑,潜心劳力,真是辛苦极了。”   陈决易面色惶恐,正想起身,他眼皮一掀,又道:“粮册带来了吗?”   这里隔音极好,周围一丝杂音都无,陈决易颤颤巍巍坐下,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极冷淡,却又如毒蛇吐信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粮,粮册还未拿到,但是尾巴都处理得很干净,我又安插了新的人进去,这次一定能得手。”陈决易垂眼看着桌上铺的立绣花纹的桌布,悄悄咽了口唾沫。   “呵,很干净?你是说薛老三,马木头,还是布衣坊?陈决易,你这么办事就不怕巡抚大人断尾求生?”他勾唇微嘲,眯眼间笑意冷冽。   陈决易再也坐不住,起身躬着背,“本来是极为容易的,可是,可是半路杀出......出师不利啊,这才有后来这些事,不过您放心,这官府衙门都在我的掌控之下,那个青蝉肯定有帮手,不然今日本应该得手的。待会便有人来回报,您容我稍禀。”   陆无迹扬眉,轻扯嘴角,“行,那便等陈大人的好消息。”   陈决易含糊应下,缓缓坐了回去,可没找准位置,坐歪了些许,但他丝毫不敢挪动。   只过了片刻,便有人轻敲门口,来人是胡州军营的一个尉官,他快步进来,眉头紧皱,躬身在陈决易身旁附耳回报。   陈决易睁大双眼,脱口而出,“什么?!”接着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下属惶然的神情,他眼中震惊的情绪才完全迸发出来,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陈大人这是有结果了?”陆无迹缓声问道。   陈决易兀的睁开眼,深深埋下头,痛心疾首道:“下官有罪,下官有罪,这回碰上硬茬了,本来在东树林的塔里安排了监视的人,结果今天让人给挑了!所有重要的信息都没能留下,陆......师爷,那个青蝉,我看是不能留啊!”   陆无迹站起身,道:“既然什么也没有,陈大人,这顿饭你自己慢慢吃吧。”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出门走了两步便有侍者从旁出来领路,“去后门。”他对前方引路的人道。   凤栖飞站在二楼看着街面,柜台后面是一位账房,也兼掌柜的活计,他说两位东家都不在店里,所有客人只要挑选好去柜台结账便可。   店中从来没有聘过小二招呼,只有几个负责摆放货物的娘子,会在每日上午来店里收拾补货。   二楼都是些闺房用的大件家具,平日里便很少有人上楼看货,姑娘们逛街都更喜欢看金银首饰和胭脂水粉,现在楼上只有她一个人。   这些家具她看过,用料极好,价格昂贵,估计一年也卖不出几件,二楼这宽阔的视野用来喝酒多好啊,她走到栏杆边缘,朝小巷深处看去。   幽深不见底。   对面宣楼的外回廊上突然传来声响,她闻声转头看去――   一个侍者领着一个人穿过回廊。   那人眉目冷清,薄唇轻抿,好似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眉间红痣隐隐绰绰,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转回头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凤栖飞挑眉,真巧啊。   待人走没了影,她踏上栏杆,飞身跃起,悄声落在回廊之中,碎步朝拐角而去。   他应该来这里见了什么人,凤栖飞一转过角便发现暗处有几个守卫,两旁都是房间,但亮光微弱,只左侧第三间灯光最亮。   她翻出去攀上二层屋檐,轻声走到那间房之上,房檐为了美观,铺的都是沁阳的暄阑瓦,造型别致,尾若莲花瓣尖,瓦片较薄,贴近便能听见房中话语。 第9章   屋中的人声音浑厚,“尽忠,让你的人跟好了,宁愿跟丢也不要让他发现。”   接着,便有人回道:“是,大人,前后门都准备好了,只要他一出这条街就会有人跟上。”   两人说完话后,再无动静,再过一会儿,就是桌椅挪动的声音,里面的人站起身走了出去。   凤栖飞抬头朝小巷深处看去,陆无迹离去的方向应该是后门,门口在小巷中的某一处。   她上到房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四周没有光的地方都是一片暗淡。   缓步顺着屋脊往前走去,今夜无月,只有几片乌云飘在山边,快走到尽头处时,她停了下来。   小巷再往前,就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街道,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脊背笔直,衣袖翻飞,独有一种冷寂之感。   前方两侧的矮檐上,各有一人匍匐着,待陆无迹的背影只剩一个黑点的时候,他们才开始动作。   凤栖飞悄悄跟在后面,那两人轻功还算不错,跟得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   前方越来越暗,也越来越偏僻,到了一处废旧的居民区,一眼望去,竟不见一盏灯。   那两人行进在屋顶上,陆无迹的身影在一个巷口闪了一下便不见了。   他们加快速度,笔直朝前而去,凤栖飞停下脚步,左右t望了两下,向左极速而下。   她从缓坡中下去,还没到底便看见一闪而过的一角衣衫,消失在一座二层小楼后。   这座楼已经被废弃了,底楼的砖墙破了一个大缺口,门板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她踏上墙面从二楼破碎的窗口进入楼中。   楼里很宽敞,横跨了四五个店面那么长。窗户极少,走了两步便陷入黑暗,深手不见五指,只能看见远处窗户口豆大的亮光,四周很静。   她手按到腰间墨扇,慢慢挪动脚步向前走去。   还未走到一半,一股破风声迎面而来。   她快速向后退去,并抽出折扇,瞬间开扇击出,扇子扫到的面积比刀剑大很多,但是速度却明显不如。   一击击空,她旋身躲过一招,收回扇子迎击,接下对方的武器后才发现竟也是扇子。   她挑起一抹笑,翻手将扇子扔出,准备反守为攻,没想到对方攻势不停,招式凌厉袭来,她暂只能节节后退,寻找机会。   对方显然没想给她机会,她周身走位全被封死,一招一式都被狠狠压制。   凤栖飞轻轻皱眉,这人是记着仇呢,不就在塔上压了他一回吗,真小心眼!   ‘哗啦!’她开扇接下最后一击,扇子从中间裂成两半。   余风打在她的脸上,发丝扬起,吹过两侧耳廓,她收回扇子,抬眼看着眼前黑暗。   借着极细微的光,只看见一个浅浅的轮廓立在身前,她看着黑影,笑中带嘲道:“陆师爷武功了得,文武双全之才屈就于此,真是可惜。”   陆无迹沉默一瞬,无声笑了,微嘲道:“青蝉执首夸人的功夫和您的武功一样厉害。”   她摸了摸扇子上的裂口,心里有些堵塞,这扇子才跟了她几个时辰,她都还没仔细看过,它就殒身了。   她无意识地抿唇,眉间轻轻凝着。   ‘哗。’   身前传来那人收扇的声音,清脆无比,如叩玉石。   凤栖飞抬眼望过去,眼里微闪,对这把扇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但却看不见扇子的位置,她将墨扇收回腰间,松松手腕,然后瞬间出手!   陆无迹反应极快,抬手来挡,扇子被他拿在手中。   就是此刻!她按下他的手腕,顺着手背滑下,手指从掌边掠过,握住了扇身,使劲一抽――   他手指本已经松开,却突然握紧!扇尾在他手中,纹丝不动。   两人指节相对,谁也不让。   凤栖飞皱眉,听见他轻笑道:“青蝉执首这是做什么?虽然不是青天白日,但这样明抢,也不甚合适吧。”   她低笑一声,缓缓道:“陆师爷,您突然出现,上来就是一阵猛攻,直接打坏了我身边唯一一把扇子。我不是要夺人所爱,您破坏了别人东西,赔偿一个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说完便是一阵沉默,周边都被黑暗围绕,她只能感觉到手下冰凉的骨扇触感。   陆无迹敛下眉,眉间聚着寒意,他顿了一会儿,眉头渐渐平缓,正欲放手,对面却先行松开了。   凤栖飞眼含笑意,“真是把好扇子,我跟您开玩笑的,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夺人所爱这种事我可不会干。”   她转身走到窗边,一瞬便掠了出去,现在回去,正好。   刚走到坡中央,就看见那两人从低矮的建筑中出来,边走边四处寻望,四周都已经被找过了,遍寻无果,他们翻上屋顶,往回走去。   凤栖飞跟了上去,他们并没有回到宣楼,而是去了另一处地方,靠近东城门的一处小院里。   这座小院一片漆黑,院子空旷连棵树也没有,四周用砖墙围起来,只留了一个小门。   靠墙的位置是主屋,屋顶上盖了茅草,但仔细看去,屋檐处露出了半截瓦片,明明是瓦屋顶,还要在上方盖茅草,这瓦片一定不普通。   主屋中左侧的一扇小窗亮起了烛光,但并没有人影印在窗上。   凤栖飞看了看院子左右两边的厢房,黑色的砖瓦房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她潜到右厢房后方,登上横梁处,从一指高的气孔往下看去。   屋中有五人,身着劲装,腰间皆佩剑,其中两人站在窗边凝神看着主屋,其余三人在一旁闭目休息。   既是守卫森严,也是请君入瓮。   她从袖中扔出一物,轻盈的涎迷珠在空中便释放出大量无味无形的迷烟,待缓缓落地之时,窗边的两人已躺倒在地,闭目的人中反应最快的一人刚摸到剑柄,便倒了下去。   幸得院子足够大,这点声响根本无法引起注意,凤栖飞落在围墙上,出了院子。   她顺着墙角往主屋的方向而去,到达之后,仔细验看了一番,才翻墙落地。   她落在没有灯的那一侧,也是对面厢房的死角,她缓缓向紧闭的窗边走去,快要到时,寒毛顿起。   她收回将要踩下的脚,蹲下身,看着眼前与地面几乎融为一体的,类似于机关的东西。   刚想伸手去探,窗边传来声音,还离得很近,她回身贴墙靠着,听见在宣楼中那个叫尽忠的人,厉声道:“不求你们探听点什么消息出来,这才跟了多远就给我跟丢了!连住址都没查出来!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语气激动,说完便转身往里走去,声音也渐离渐远,她只能凝神听着。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沈校尉,请息怒,那人坏事做尽,狡猾多谋,应对追踪之事极为敏感,甩掉我们的人定是轻而易举。”   沈尽忠语气缓和,道:“吴齐先生睿智聪颖,分析的很有道理。刚刚收到消息,游牧知已经派人将林中塔看守起来,幸好里面的人都没有身份标记,暂时查不到我们头上。在塔中放人监视可是先生想的主意,本应发挥大用,可是现在......哎!真是可惜!”   “沈校尉不必惋惜,塔被人发现,说明有其不足之处,没有证据落入他人手中才是最重要的。”吴齐情绪平静,听声音年纪不大,在三十左右。   沈尽忠好似极为欣赏他,“要不是吴齐先生的提点,大人可就要全盘相信那个陆......”他欲言又止,接着道:“上面的贵人不和大人联系,只有依靠先生您帮大人渡过险关了。”   他们好似出了房门,接着便是大门‘吱呀’推开的声音,凤栖飞无声后退两步跃上墙头,翻过两个巷口后缓步走上街头,不一会儿,便融入了人群中。   夜深人静。   陆无迹从寂静的街道穿过,转入一个小巷中,这巷中有七座院落,只有三座住了人。   他走到其中一处,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几片黄叶离树而落,有的落在院子里,有的飘到树下的石桌之上。   桌上一本蓝色册子格外突兀,陆无迹刚进院子便发现了桌上的东西,他走到桌边,静静立了半晌。 第10章   清晨,凤栖飞坐在矮几边,翻着桌上的账本。   这是菁娘子送早食时一起带进来的,她还说以前的东家每日都会翻阅账本,但她总是不在店中,已经积了四五天的账,趁她早上在店里,带来给她看看。   她合上账本,这几天生意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其他的店自有掌柜把控,账本只需一年一阅即可,很久没有看过这么薄的账本了。   缓缓站起身放松了一下身体,指尖拂过头上的卷丝珠钗,翠珠轻摇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她抬手将珠钗取下,换了一根沐茫簪,千叶状的白玉花瓣似佛手般曲张,嵌在发间淡雅脱俗,独独绰约。   天边已乍开了一条口,白光从里面发散出来,驱散了山尖白雾。   这个时辰,该去衙门了。   游知州今日把林中塔和布衣坊尸体的事都讲与他们听了。   林中塔无一活口,六楼的那些人都是服毒而亡,楼中留下的纸全是空白的,唯独发现蜡烛有些不同。   “不像是大夏产的蜡烛,那些蜡烛材料奇特,好像有能使人精力旺盛之物。”游牧知如是说道。   林中塔虽然地处偏僻,但是换岗也极为不方便。   楼中储备了干粮,守卫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而六楼的人需要长时间精力集中,十分耗费心神,而且人手本就不多,用此手段不知他们自己知不知情。   “布衣坊那座院子是吴氏祠堂,但死的人都不是吴家人,暂时还未查明身份。”   凤栖飞问道:“那吴家的人有没有查过?”   游牧知紧皱着眉,“吴家是胡州的大姓,胡州各地都散布着吴家后人,人户太多了,几乎没法查。”   凤栖飞点点头,他们今日在内院的花厅中,陆无迹坐在对侧一直未吭声。   直到游牧知离开去大堂处理公事,他才站起身向外走去。   “陆师爷,今日如何安排?”她看着他的背影,出声问道。   陆无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向她,“今日去粮仓。”说完没有任何停顿地走了出去。   凤栖飞站起身跟上去,他去的方向不是门口,看样子应该是署屋。   廊下静悄悄的,陆无迹脚步有些快,目标明确,直朝游牧知的署屋而去,凤栖飞紧跟在后面,一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陆无迹停下脚步,回身看过来,“青蝉执首可趁现在休息休息,在下去去就来,不会让执首久等。”   凤栖飞道:“你去干嘛?”   陆无迹抬眼看向院中,“一点小事罢了,执首不便掺和,还望您体谅。”   凤栖飞看着他,“我就要掺和,不体谅。”看他皱着眉望过来,她继续道:“我当什么都没看见行了吧。”   陆无迹垂眼,沉默一瞬,勾起嘴角,“执首一诺千金?”   凤栖飞从腰间掏出一个金稞子,捏在指尖,对他道:“一诺千金,当然。”   陆无迹没有言语,转身朝前而去,凤栖飞紧跟其后。   快到房前时他猛地拐弯,绕到了房后侧。   经过偷换粮册一事后,游牧知就在署屋外安排了守卫,那两个守卫在门窗边站着,没有发现他们。   凤栖飞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踩着雨水沟的台边来到了后窗前,停下脚步。   陆无迹一言不发,轻轻抠开窗锁,旋身翻了进去,无声又迅速。   她眼中诧异一闪而过,抬手按住快要闭合的窗户,撑住窗柩毫不犹豫地跃了进去。   屋中很静,靠窗这边全是书架,每一层都摆满了书,空气中混杂着纸墨和灰尘的味道。   她缓缓踱着步,看着陆无迹在书架间忙碌着。   游牧知昨日说过他将粮册真本放在了暗格中,桌上摆的,身上揣的,都是假的。   而且还不止一处暗格,里面的粮册有真有假。   凤栖飞听完后很佩服,为一本粮册如此小心翼翼,费尽心机,那册子里到底有什么玄机?   她不是没动过心思想看一下,但是里面又不会大剌剌写着凶手的名字。   他的身形停顿了一下,好似有了发现,凤栖飞连忙走了过去。   一个空的暗格。   黑沉沉的木头,里面什么也没有。   凤栖飞垂眼看向别处,他想找到粮册,这个时候绝不是好的时机,游牧知随时会过来,夜晚才稍微合适一些。   可是他却没有立马合上暗格,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一本册子,放了进去。   凤栖飞挑眉,竟是早已得手,现在来只是想放回去吗?   她伸手按住暗格,抬眼对上他的眼睛。   远处传来‘嗵嗵’沉重的脚步声,是游牧知过来了。   他手下按住册子,眼神沉沉地看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凤栖飞伸手去拿。   他用目光扫了一眼她的腰间,她倏地停下,手指刚触上册面。   他表情淡淡,用手指捏住她的袖子,将她的手拿开,然后合上暗格,快步走到窗边,凤栖飞垂眼看着地上,跟了上去。   他人站在窗边,却没有立时出去,只是轻扫了她一眼,眉间虽寒着,目光倒算平缓。   凤栖飞正疑惑着,看他侧着身站立的脚步,才发现这意思是要让她先出去?   门口的守卫已经在行礼了,她不再犹豫,闪身翻了出去,随着门‘吱呀’推开的声音,那人已在她身后落地。   他跨过草台直接走到大道上,笔直朝外走去,凤栖飞待远离了署屋才出声道:“你......”   “出去再说。”那人语气冰冷,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不过她也发现,他真实说话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冷意十足,轻笑时还略含嘲讽。   很欠揍,但又没几个人敢上手。   两人出了衙门,此时已快午时了。   这次的偷盗案,失窃的就是胡州城的粮仓。   凤栖飞跟着游知州去看过一眼,离主城不远,但也有一定距离,从此地过去,骑马的话更为方便。   她想起前夜里看见的那匹汗血宝马,眼睛微微发亮,不知这位是否愿意把他的马儿拉出来遛遛,她叫停了身前的人,“陆师爷,粮仓在城外,我们得骑马过去。”   陆无迹回身看向她,那皎月般的眼睛中闪着一丝期待,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他薄唇轻启,“马市在哪里?”   多宝街是一条不是很宽敞的街道,里面的商铺也不卖宝物,多是一些日常能用到的小杂物。   街道尽头便是马市,胡州本地产的马匹还算不错,不识货的人随便挑一匹也错不了。   这里专门的卖家不多,只有三四家,其余都是一些零散小户,只卖自家的一两匹马。   刚从入口进去,马上就有个围着皮裙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他看清两人的长相,竟惊讶地忘了自己曾说过千百遍的招揽词,吞吞吐吐道:“两......两位买马哈?”   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流畅地道:“二位贵客,买马找我,那就找对人啦!我这里都是绝对纯正的好马,我祖上三代都是养马的!还给启艋军供过战马!您二位来得太巧了,今天正好有优秀战马的后代,这位公子肯定喜欢。”   他热情洋溢地介绍着,边带人往里走,“我这啊,还有几匹非常温顺的成年马,姑娘可以多挑挑。”   凤栖飞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目光轻扫过围栏里成群的马匹,都十分高大健壮,花色也各有特点。   “咦?”卖马的掌柜疑惑道:“那位公子呢?”这里的道路窄小,他只顾着往前走,到自己马栏前面了,却发现只有姑娘跟在身后。   凤栖飞朝身后看去,刚刚还跟在后头的人不见了。   她往远处一扫,在他们停留过的马场入口处,陆无迹好像刚和人交易完,翻身上了一匹浑身黑棕的马。   他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上马之后便缓缓打马离开人流熙攘的入口,走到旁边没人的地方停下不动了。   这人什么毛病?不想进来都不说一声,她看着他一动不动笔直的背影,他真以为自己是天山上一朵雪莲花啊,不落世俗,不理尘烟?   而且看他这架势,怕是午饭也不会安排一个。   呵,他急,她可不急。   “掌柜,你说的那匹战马后代是这匹吗?”她指了指马栏里最中间的一匹栗色马,笑容愉悦,“果真是一匹良驹。”   那匹马正‘吭哧’吃着草料,听见有人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指着它的嫩白手指,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响鼻,又埋下头继续‘奋战’着。   它的鬃毛和尾毛都是白色的,此刻正轻轻摇着尾巴。   “这位姑娘真是好眼力啊!”掌柜夸张地拊掌,“这匹宝马在这一个月了,不知道多少人来看过,本身就是一匹罕见的好马,所以价格......哈哈”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就高了些许,它可就等一个有缘......”   “我要了,您说多少钱吧。”凤栖飞走上前去,抚了抚马额,它抬起头,睁着大眼睛,乖乖地任人抚摸。   掌柜的脸上瞬时绽开笑容,“痛快!姑娘啊,您就是这个有缘人!”他小跑着进了围栏里,将栗色马牵出来,把马绳交到凤栖飞手中。   “这后面应该也有个出口吧。”她掏出一粒小金稞子扔给掌柜,看向马市后方。   掌柜利索地接下钱,“哎哟,谢谢您!有有有,您再往里走,右转有一条小路,顺着走出去就是悯全后巷。”他伸出手大致比划着方向。   凤栖飞谢过之后,牵着马往马市深处走去,全程没有看等在门口的那个人。   悯全后巷她没有来过,这里好像是供进城做买卖的人歇脚吃饭的地方,有不少没有招牌的饭馆。   现在恰好是午饭时间,几乎每家馆子都已经有了食客,其中一家生意十分兴旺,连门口摆的几张条凳都坐满了人。   这里的饭馆都用木桶甑子蒸饭,一起盖之后,便饭香四溢,肉眼可见的白雾蒸汽初时极浓,顷刻间就消散在空中,香味顺着风流沿街边飘散着。   门口的灶边还放着好几个大木桶,里面都是提前做好的各种菜式,还有一锅水水嫩嫩的豆花微微冒着热气。   真好啊,她眼中带着笑意朝巷口走着,这种平淡却美好的生活气息会让她觉得愉悦。   迎面走来了一队穿深蓝布甲的弓兵,大概有十二三人,领头的一个带着黑檐帽,将佩刀拿在手中,面向队伍,高舞着手大声说着话,踏着步往后倒退着走。   队伍离得越来越近,领头那人踏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后退着,跨步极大,手里的刀一会儿往前指,一会儿往上指,看得出情绪非常激昂。   她将马拉在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眼戴帽子的人,看似不经意地伸出了脚。   那人像是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冷不丁转头看向一边站着的凤栖飞,嘴里原本十分流畅的话语瞬间打了一个磕巴。   脚下被绊了一下,他急急后退两步便稳住了身形。   凤栖飞垂眼,这人走路时踏地很实,她一度以为他不会武功,但他被绊时脚下却突然轻盈,下意识的反应显示出他身怀轻功。   李铭昀猛然看见她,好似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动作都僵硬了,脸上挤出笑意,“青蝉姑娘,真巧啊。”   他生硬地站直身体,将抬起的手脚放下,然后抬手指了指队尾两个正在窃窃私语的人,面目严肃道:“王虎,吉子!你们干嘛呢,保持纪律!”   然后回头看她,微笑着道:“青蝉姑娘这是去哪里?需要我帮忙吗?”   凤栖飞轻轻一笑,“随便逛逛,李巡检辛苦。”   他将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摇着头,“不辛苦,不辛苦,分内之事。”   凤栖飞道:“李巡检可有昨日凶杀案的嫌犯画像?能否给我一份?”   “当然可以,刚刚就是去查了两个长得像的,结果都不是。”他伸手从手下那里拿来画像,递给了凤栖飞。   她接过,扫了一眼,画像上的人是个书生模样,五官算得上清秀,只是有半张脸都是可怖的烧伤痕迹。   李铭昀道:“这个伤痕肯定那嫌犯为了掩人耳目,做了假的,我叫他们只查左脸长得像的就行,但是找了七八个了,都不是。”   凤栖飞点点头,“犯人狡猾,只能劳李巡检多费心了,我还有些事,先走了。”她收好画像,沿着街边向前走去。   身后李铭昀直直站着目送她走出几步,然后再对着身前,中气十足地道:“都别说话了啊,都跟我走!”招呼着队伍走了。   她加快了些速度,如果没记错,巷口应该有一家糕点铺。   支出的一块柚木板上放着方圆菱花四种不同形状的糕点,花型的最为引人注目,有桃花的,樱花的,梅花的,花瓣栩栩如生,可见模具设计之精巧。   可最为特别的,却是放在浅绿色垫布上的一篮普通的圆形糕点。   它看起来白白胖胖的,表面撒着一层金黄的桂花碎粒,还画着一些深色的线条,像是‘枝干’,碎粒就一丛丛,一簇簇的黏在这些‘枝干’上。   篮子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招牌’二字,凤栖飞抬头去看牌匾,酥桂坊。   天下著名的糕点铺子,始于京城,在多地都有分店。   柜台后只有一位戴着碎花头巾的女子在翻看着今日的出售记录,凤栖飞递上一张银票,“帮我包一份糯米莲子糕。”   女子闻声抬起头看向她,轻微愣怔了一会儿后,笑弯了细眉,“好嘞,这就给您包上。”   她接过银票便转身忙碌起来,店中一时只有折叠油纸的声音和后方摔打面团的响声。   凤栖飞拿到糕点后就站在店旁,看着街边不时飘落下来的树叶。   太阳虽然隐在厚厚的云层中,但还是有几丝遮不住的白光照射在对面建筑顶上,把几张缯黑的瓦片映得像一块未打磨好的镜子。   她走下半步高的台阶,摸了摸马脖子,后者正试图从一棵秋天的树里找出一些嫩芽来。   凤栖飞皱起眉,这马,看着好像不是很聪明啊。   她在脑中过了一遍附近的地图,想到那人风萧萧兮的背影,觉得还是不要把人晾太久了好。   她拉着马往前走去,从前面路口拐个弯便能绕回去。   结果刚转过路口,就看见那朵雪莲花骑着马停在路中间,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瞥了过来。 第11章   凤栖飞是一个不容易被别人影响的人。   她只通过自己的方式认识世界,虽然贵为郡主,但小时候长在边关,生活环境也谈不上多好。   当她把周围同是军中将领的叔叔婶婶家的房檐踩得瓦片翻飞,吃着别人家树上最大最甜的果子,将别人家的娃都打服之后,她开始认识外面的世界了。   这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有各式各样的烦恼。半空中漂浮着争吵、欺压、掠夺、冷漠,它们从街头巷尾,家舍市集里升上去,将原本淡蓝的天空变得暗淡。   不久,她拥有了世上最潇洒的师傅,还有最严厉的老师。   他们一文一武,时常争吵,争得最多的是她的时间。   两位年过半百的人几乎没有当她的面评价过她,只是不停地教给她东西。争吵了很久之后,定下了平分的规则,可是她最擅长的,便是不遵守规则。   练武练到兴奋之时,她可能三天都不去找她的老师。   而她的师傅,那个总拿着酒壶的糟老头子,只会露出非常欣慰的表情,然后猛喝一大口自酿的苦酒,‘咻’得飞上落光叶子的树杈,朝着山尖上的月亮引吭高歌。   她的师傅在酒后,说过一次醉话,他说:“小郡主,你,是天才。”   是天才吗?她看着眼前这个斜了她一眼便看向别处的人,将手伸进腰间,指尖触摸着那枚冰凉的梅花镖。   这镖和用它的人一样,冷极了!   出手如电!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急速地射向骑在马上的人。   凤栖飞保证她的动作幅度比前夜的人还要微小。   陆无迹眼中的惊讶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就已经下意识抬手接住了那个高速飞来的物体。   他没有看是什么,只看见街边的女子微微愣怔的眼神,不过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勾起一个笑向他走来。   “陆师爷,我正要去找您呢!没想到您认得路啊,真是太厉害了!”她走到他身前五步便上了马,“就是这条路,直走就能出城。”   她用一个极巧妙的角度紧了紧缰绳,马儿便利落地转了身,踏着蹄子向前而去。   陆无迹没有言语,只摊开手掌看了一眼,那是一粒金稞子,做成了葫芦的形状,十分精致可爱。   因为在城中骑马不能奔驰,所以他们用了一点时间才出得城去。   这几年城中修缮得极好,街道两边都是成排的树木。   东边的围场,北面的小山,在二十多年前都可谓惨不忍睹,但现在几乎都是密林,翎山更是其中佼佼者,还有不少人捐树植林,导致上山的道路都不甚宽敞了。   与城内形成鲜明的对比,城外可以说就是一片荒野了。黄沙飞扬的大道两边,最多的就是一人高的灌木丛,根本看不见几棵树木。   这不仅和这里的地质有关,也与数十年前军营驻扎,军队活动有关。   还有就是胡州经历过一次扩城,当时大量砍伐了周边的树木用来建造房屋,没有经过有序的规划,最终导致了现在的境况。   马匹放慢了速度,马蹄奔跑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眼前是一处稀疏的树林,粮仓就在林中一处平坦的地势上。   这条是官道,一旁另修了一条大路通往粮仓,入口处还设置了守卫所――一个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木头房子。   凤栖飞弯下身从房子的小窗看进去,里面值守的只有一个人,此时正趴在桌上,睡得很熟,旁边还有一个歪倒的破酒坛子。   她上次来时可不是这种景象,看来这查案子的事完全被扔在这位头上了,她跟着他打马往里走去。   因为以前一直有大军驻扎,需要很大的粮仓储备军粮,所以在这里修建了大型粮仓。   现在军队撤走了,只留下了一个空有虚名的胡州总兵,其实手下的兵还没有邻近一个县的守备军多,他们自己军营中完全可以储备粮食。   而胡州城内的粮仓前段时间突然垮塌了,所以这处粮仓就被临时借用了。   这一年收上来的粮食一直储备在这里,由知州府派专人看守,还从未出过盗窃事件。   往里走不远就能看见这处粮仓的全貌,三个巨大的方形建筑,呈三角排列,每个粮仓之间挖了很深的壕沟分隔开来,这是为了防止火灾蔓延。   从外面看,粮仓十分坚固,外墙被涂成了灰色,看不出材质,而从里面看就知道都是用大型砖块建成,造价很高。   这周边一个守卫也没有,两万石粮食竟被偷走差不多一半,剩下的被官府紧急拉进了城里,这里面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凤栖飞坐在马上没有动作,她刚刚给身下这匹马取了名字,叫作餮餮。   餮餮是匹好马,飞奔时几乎是匀速的,也能非常快地慢下来,而且耐力很足,和她配合得很好。   如果它能不像现在这样走哪吃哪的话,就更完美了。   她明明停在靠近路中间的地方,然后它踏着蹄子在原地来回走动了两步,好似在不经意地放松蹄子。   还骑在马上,正想着把马拴在哪里好的凤栖飞就发现它嘴里突然嚼了起来,原来是路边一丛野草长得很高,它不怎么低头就吃到了好几根。   凤栖飞拿着缰绳望天,这马真是不挑食啊,看那锯齿状的叶片,这草不割嘴吗?她抬手无语地拍了拍马头,翻身下马。   前方那人早就稳稳站在地上了,看她终于下了马,瞟过来一个冷眼,语气凉凉:“青蝉执首,您不愿意进去,可以在这里等。”说完便朝最近的一处粮仓走去。   凤栖飞没有说话,抱着手,站在树旁盯着他的背影。   这人算是她的临时上级?   她甩开手背在身后,正要往前走,却发现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奇怪地回头一看,是餮餮咬住了她垂在身后用作装饰的青绿色蝴蝶腰带。   她侧过脸深吸一口气,将腰带拽了回来,再看看地上,一堆被嚼过的叶子,感情它只是尝尝味道。   凤栖飞眼中含着悲悯的情绪看了它一眼,一手拍在它的额头上,“希望你有你先辈识毒的本事!”   粮仓的门是一扇双开门,中间横着一把大锁,现在这把锁竟然紧紧闭着,钥匙应该在路口的守卫身上。   凤栖飞想着这位来头不小,能纡尊降贵再走一段路去找那守卫拿钥匙吗?   反正她是不想去的,什么‘青蝉执首足以’,谁叫他不多带点人的!   她站在旁边,状作无事的样子,却感觉到那人斜过眼,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她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继续在那里干看着。   没想到他直接拾起锁,随意扫了一眼锁孔,另一只手从腰间抬起,半握着靠近,指尖好像捏着什么,只轻轻拨弄了两下,锁便‘咔哒’一声打开了。   凤栖飞有些惊诧,微瞪着眼睛看他,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取下锁,推开门走了进去。   会开锁不稀奇,直接在一个外人面前大剌剌打开官家的锁,那真是有些不讲究了。   不过如果是她,可能也会这么干吧......   她低着头走了进去,一亮一暗间,才发现一个致命问题,没有火折。   这应该是她提前考虑到的事,之前在马市那个位置就有许多卖火折的。   这下该怎么办?她摸着兜里的那袋糕点,陷入了沉思。   ‘H。’   前方亮起了一粒黄豆大小的火光,然后再慢慢拉长,能勉强照亮半尺之地。   “陆师爷真是神机妙算,未雨绸缪,这案子有您在,那简直是手到擒来,马到功成。”凤栖飞面不改色说完,开始反思自己这次的缺漏,人一定要总结才能进步。   可是她想不出原因,只能归结于是这人打乱了她的流程。   要不是他直直杵在马市入口,她就不会从后门溜走,以至于错过买火折的时机。   “呵。”一声轻描淡写的笑打破了她的思绪。   这笑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冰冷。   凤栖飞抬眼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侧影,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身上,一切都模糊不清了,高挺的鼻梁和嘴唇倒是勾勒地清清楚楚。   她移开眼,看向他用火折照着的地方。   那是一根海松木的细柱,海松是一种不易燃的木头,用在粮仓中最适合不过了。   这根柱子打磨得异常光滑,薄薄地上了一层防虫蚁的蜡,在火光下还能看清上面的纹路,暗红色的条纹由弯到直,往上蔓延。   这根柱子没有什么奇怪的,最大的问题在于,对于这样一个存在几十年的粮仓来说,它似乎有些新了。   这种柱子多用来分隔用,陆无迹往前抬了抬火折,可以看见远处依次排列着同样的柱子,每根相距三尺左右,将左右两侧放置粮食的架子分开。   她之前来时,只粗浅的看了一下,根本没注意到这柱子的问题。   近年更换过这个柱子?回去后当问问衙里的大人。 第12章   陆无迹伸出手指摸了摸木头表面,凤栖飞顺着火光看见他圆润的指甲盖,他没有留指甲,底部的月牙透出莹白的颜色。   接着,他把火折拿近,用火苗烧了一下木头上的蜡,结果那层薄蜡竟快速向两旁褪去。   可刚露出里头两指宽的粗糙的木头纹理,薄蜡突然燃了起来,窜起了半尺高的火苗。   本应该不受影响的海松木很快便起了明火,刚燃起时散出了少许黑烟,但很快便消散了,被橙色的火焰完全包裹。   这竟然是极易燃的材料?!   几乎照亮了四周的火光就在眼前热烈燃烧着,火势前站着的两人却完全没有慌乱的神色。   凤栖飞甚至还趁着火光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四个角是宽到凸出来的石柱,顶上的砖块细密地并列在一起,中间一排木柱将内室分隔成两半。   每一侧有序地放置着储粮的架子,所有能看见的架子都是空的,和她上次来时没有区别。   只是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的,营造出格外压抑的气氛。   陆无迹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上的光芒经过了处理,就算在离光很近的地方也几乎看不出反光。   他出剑的动作很快,没有犹豫,更没有缓冲的时间。   两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剑声响起,下一瞬,燃烧的那部分木头的上下两处都被削断了。   凤栖飞其实很意外,他刚刚拿剑的角度和手势,都是不适合出剑的。   她还在脑中预判他将要调整的角度,结果不论是哪一样,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没时间去惊讶,快速地抽出剑,剑身与刀鞘摩擦的声音极短促,比人能发出的最短的哨音还要短暂。   一柄浮雕了暗黄色花纹的利剑兀的伸出,将那截燃烧的木头,稳稳地接在了剑上。   凤栖飞握着剑柄,头微微朝地上偏了偏,示意身旁的人,然后再抬眼看向他。   陆无迹的目光从剑身移到剑柄,在剑柄上的一颗猫眼石上停了一瞬,再看向握剑的人。   她的眼睛极美,如黑曜石一般漆黑明亮,他只轻点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眼神没有看地上,他轻轻摇了摇头,语言简洁,“地上没有。”   凤栖飞看他摇头,直接收回了剑,带着火光的木头落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火还在燃烧着,但是足有一尺长的木头竟然已经快烧完了,木头最先烧起来的地方已经变得焦黑,和漆黑的地面融为一体。   这些木头一定是被人偷偷换了,如果换柱和偷粮的人是同一伙人,那么他们是想偷粮不成便烧掉?   不是专为了粮食而来,而就只是想让胡州无粮?   这些粮食是今年征上来的税粮,不久后就要送到昌平府去,在这个时候偷粮,时机选得很是恰当,可是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眼前突然暗淡了下来,原来是地上的木头已经烧完了。   她几乎置身于黑暗之中,陆无迹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了,她看向远处暗淡的光线和似在寻找的身影,将剑入鞘,朝前走去。   “地窖入口在左侧第三排架子旁边。”这里空旷而安静,每一点响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凤栖飞走向地窖的入口处,她知道门栓在哪,可是她没有火看不见,而陆无迹还在远处摸索着什么。   她轻轻踢了踢墙面,转身向光源走去。   “你在找什么?”话一出口,她才发现她的语气好像有些不耐烦的意味,这让她有些惊诧。   她对不熟的人一向很讲礼貌,她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没吃午饭的缘故,所以心情略微不佳。   前方微弱的火光突然闪了一下,可这里面没有一丝风,她进来时随手关上了大门。   她疾步走了过去,陆无迹站在砖墙前半弯着腰,手里举着火折,向下观察着什么。   火苗没有再大幅度的闪动,但却在轻轻抖动着,这种抖动与火光因本身散发出的热量而颤动时不同。   她站在他身后,低头看向火光照着的地方,那是一处半沉在地下的通道,有极细微的风从那头吹过来。   根据火光有规律的抖动,可知风一直在稳定的延续,看来这下面的通风做得很好。   因为他将通道挡了大半,她着急低头看时没怎么注意,导致他们俩现在离得很近。   陆无迹正想起身时就感觉到她靠了过来,她的头发垂下来,搭在了他的肩头。   他身体有些僵硬,但还是保持着姿势不变,待她看清楚离开之后,才慢慢起身。   凤栖飞看着他极缓慢的动作,觉得他真不愧是宫里来的人,非常能稳得住。   要换作是她,早就走进去了,不会在这里慢吞吞的观察一会儿,又慢吞吞的站起身。   她再往地道看了一眼,觉得这些人可真是下了本钱的,通道入口竟还是贴了砖的。   她看向入口旁边,想看出到底是什么机关,身旁的人却跳下了通道,四周一下暗了很多。   她收回目光,看向那人的背影,他没有往前走,但她眼前也剩了一丝浅浅的光线,借着仅剩的一点余光下去之后,那人才往前走去。   起初是一处缓坡,大概走了十几步才踩到平地。   平地往前便再也没有了砖块,四周都是被铁锹等物挖掘过后的痕迹,地上凹凸不平,黄土和一些不规则的岩石都裸露在外。   身前的人走得很稳,好像对这里没有一点探究的想法,连更有可能连通外界的地窖都不去看一眼,他一定早就知道粮仓中另有密道。   难道这就是粮册上的玄机?   这条密道不宽,只能容一人行走。   每隔一段距离,火光便会猛地跳动一瞬,那里便是设置好的通风口。   走到现在,每个风口都是畅通的,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可并不容易做到,看来挖掘通道的人定是经验丰富,能力不俗。   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凤栖飞侧身去看,前方出现了一处密室。它与裸露的地面用一节台阶相连,从台阶往上,都十分平整,入眼处都用青灰的砖块砌成。   他们现在相当于站在门外,视角只有门框大小,根本无法看清密室的全貌。   陆无迹走上台阶,火苗被猛地吹斜了,上方正好有一个通风口,风力不小,火苗一直往下斜飘着。   他站在那里不动了。   凤栖飞看着他绷紧的背影,没有催促,压折的火苗晃荡着,她伸出手,从他手里将火折拿了过来。   陆无迹原本暗沉的思绪被打断,他缓缓放下手,垂下的指尖出现了一点银光。   凤栖飞是看着他出手的,果然和他的剑法一样出乎意料,不知飞镖射中了什么地方,只听见‘咔哒’一声清晰的响声,接着便是万箭齐发的‘铮铮’声。   密室内四面八方都射出了利箭,转眼间地面几乎被铺满,整整三息之后,方才停下。   凤栖飞默默地深吸一口气,这也太夸张了吧。这要是谁中了机关,还不被扎成刺猬?设下埋伏的人该多恨这个人啊。   她上下瞟了一眼前面颀长的身影,武功高强,性格诡谲,不近人情,但不至于招到这样的深仇大恨。   可如果是那一位,传闻中心狠手辣,狼子野心,穷凶极恶,豹狼成性的提督太监,那受到这待遇真是太正常不过了。   她从善如流地将火折递了过去,前面有什么艰难险阻他先去趟一趟吧。   陆无迹没有回头,甚至眼神还看着前方,抬手准确地接下火折,提步往里走去。   这间密室比粮仓小多了,火光竟能洒满每一个角落,只不过看不太清楚罢了。   凤栖飞顺着墙角走了两步,猛然发现一处奇异的地方。   密室地面的右上角,有六块相邻的方砖上面竟一支箭也没有!   而它们周围的砖块上至少堆了两层厚的箭矢,方砖两两成排,大概有三尺长,两尺宽。   这是什么意思?明了的告诉你这里很可疑?   凤栖飞顺着墙边绕了过去,这样精确的计算一定需要很多次的试验才能做到,她想仔细看看它们周围箭矢的方向。   那处地方靠近墙边,此时凤栖飞就靠墙站着,离它只有半块砖的距离。   她看了看四周墙面上不甚明显的机关口,如果要实现这样的效果,那就要对机关口的射程做出调整。   可最为复杂的地方在于,如果空中两箭相接,对撞之后失去速度,掉在这上面可怎么办。   如此多的箭矢要保证不发生这样的情况,那得做多少细节上的调整?   这人为达目的,可谓呕心沥血。   陆无迹踩着箭矢走到旁边,他的脸和往常一样冷着,没有什么表情。   凤栖飞却看见他眼底积着厚厚的寒霜,冰冷的眸子里映出的火光更像是一簇暗火,带着她不明了的意味。   随着亮光靠近,她又仔细观察了一遍地砖,火光摇曳下,她觉得这处地砖下面应该是空的,本身就只有薄薄的一层。   她鬼使神差地抬脚踩了一下,异变突生!   地砖从中间的缝隙向两侧下坠,露出了一个入口。   而与此同时,一扇石门由上而下,极快地闭合了密室的门。   紧接着又是熟悉的‘咔哒’响声。   这一次,她清晰地听见了机关转动的声音。   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她毫不犹豫地准备跳下身前不知深浅的入口,却看见陆无迹熄灭了火折。   在光亮消失的一瞬间,她瞥见了他抽刀的动作,以及眼中晦暗的火光。   这人竟然想硬抗成百上千的箭矢,疯了吧?!   在机关射出利箭的一瞬间,她拉住他持剑的手臂,用力将他一起带了下去。 第13章   凤栖飞感觉自己踩在了一块有弧度的木板上,触感非常厚实,她保持着平衡没有乱动,四周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在他们刚落下的一瞬间,头顶上的入口就关闭了。   在黑暗中,五感变得十分灵敏,凤栖飞却几乎没有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气息。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往旁边抓了一下,突然被人从手腕处握住,那人没有用力,只是虚握着,随后便放开了。   “青蝉执首一定后悔跟我进来吧。”原本算得上清润的声音现在带了一丝干涩,将尖细的部分放大了些。   “不是,您点名要我协助,就是为了让我在门口望风是吗?”她瞪着黑暗中的某一处,觉得有些不可理喻,“那您应该早些说清楚,再说我进来的时候也没见您阻拦啊。”   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她却终于听见了那人的气息,缓缓两下起伏之后便又没有了声息。   看他情绪有些变化,她还正想听他反驳呢,没想到这就忍了?   她又细细听了两息,却再也没有起伏。这人是龟息派的传人吧,两人离得这么近她都听不见?   虽然这个门派她只在一本很不靠谱的古籍里见过。   她状似随意地往后退了一步,几乎与他持平。   然后缓缓放低了呼吸,脚下找准稳当的着力点,顷刻间,出手如电!   掌风似刀,直击他的身前,她摸不准他命门的位置,只能打哪算哪。   在快要触到衣服料子的时候,手被人抓住了,被一只手掌紧紧箍着,几乎动弹不得。   冰凉的手触在她的肌肤上,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上的薄茧。   “执首如果想打架,这里不是个适合的地方,不如留些力气,想想怎么出去吧。”他淡淡道,说完便松开了手。   凤栖飞一根一根放松着被捏痛的手指,向前走了一步,“陆师爷的功夫如此高深,想来也不会被这些小小机关困住。”   她俯身蹲了下去,用手摸了摸身下的木板,光滑而干燥,于是便直接坐了上去,“麻烦您点个火吧。”她将腿盘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良久的沉默过后,身后亮起了火光,四周都被照亮,景象一下就显了出来。   这里是一处不大的密室,四面都是墙,站起来伸手就能触碰到入口的砖块,而下面......凤栖飞低头看了看。   她身下竟然是一口棺材!   轻吸一口气,她眨了眨眼,这是给来这里的人准备的?还是说想让他们陪葬?   她原地转了个身,看向靠在墙上的陆无迹。   他垂着眼,落下的睫毛修长而浓密,他的嘴唇很薄,却有很好看的唇峰。   一只手懒散地举着,火折被握在虎口处,十分稳当,他视线落在虚无处,应该在想着什么事情。   凤栖飞欲言又止,停下正要说话的动作,放松了身体,眼神转开落在别处,也是一动不动。   两人被关在这墓室里,竟然都不慌张也不着急。   只有火光静静地燃着,但这一次,它再也没有随风跳动过。   片刻后,陆无迹回神,他下到棺材旁边的平地上,将火折平稳地立在棺材正中,然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   凤栖飞挑了挑眉,看来这位也还算是个正常人,真不至于叫人干活还不给饭吃。   他拿出来之后没有马上打开,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好像想起了什么。   凤栖飞受不了他这副慢吞吞的样子,一把拿过油纸包,两下就把它拆开来了。   里面是两个白面烤饼,是这一带很常见的面食。   刚出锅时也是喷香的,外面酥脆,里面软嫩,这种饼的水分不多,可以保存较久,很适合长途赶路的人携带。   凤栖飞拿起其中一个饼,想掰下一块尝尝,用了两次力,竟然......掰不动。   她愣了一下,不再执着,直接将饼放到嘴边咬了下去。   片刻之后,她又将其放在眼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整张饼非常完整,只在最顶上留下了一排齿印。   凤栖飞把它放回油纸包里,又将油纸按着折痕包好,然后看向一旁站着的人。   此时,他们的目光刚好能持平。   陆无迹眼里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凤栖飞皱着眉,直接道:“这饼至少是三天前的了。”   三天前,按那匹汗血宝马的脚程,他应该在归庆。   归庆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县城,城外有一处歇脚的地方,有好几家茶馆、面摊,卖这种饼的也有不少。   “抱歉,我没注意。”陆无迹轻轻勾起嘴角,眼里几乎没有笑意,“出去之后定会补偿青蝉执首,望执首切莫放在心上。”   他的眉间明明放松着,可总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戾气萦绕其中。   看着他的神情,听着这话,怎么说呢,像甜粥里藏着蛇毒。   明明说着还算客套的话,可这一瞬间,凤栖飞却感觉自己全身都起了凉意。   这一定是他最习惯的表情和说话方式。   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削瘦的人像沙漠蜃景中的一株沙苁草,明明离得很近,却又隔在千里之外。   这人三天前的干粮都还带在身上,看来平时也是个不好好吃饭的。   虽然他有没有饭吃跟她没有一点关系,但是她也不愿意吃独食。   凤栖飞笑了笑,从兜里拿出买来的糕点,“这种事怎么能让您来操心?查这案子本来就够费神的了。”   她将糕点摊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糯米糕端端立着,一股清香味瞬间散开了来。   伸手递了过去,“随手买的糯米莲子糕,您尝尝吧。”   陆无迹眼里闪过讶异,顿了一会儿后,他轻笑了一声,“青蝉执首林下风范,鄙人惭愧,您请自用吧。”   他仰头靠在墙上黑暗处,慢慢褪去了脸上所有情绪。   遭到拒绝是她意料之中的,凤栖飞收回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味瞬间溢了出来。   糯米十分软糯,不会粘牙,莲子口感细腻,清香味恰到好处。   她淡淡瞥了瞥旁边的人,黑影下只有一个孤独的轮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说不出的萧索寂寥。   她皱了皱眉,道:“这也太甜了。”也不着急咬第二口,继续道:“莲子和糯米其实一点也不搭。”   状似细细回味之后,又有些讶异道:“这里面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终于感觉到有人看了过来,她抬眼望天作思考状,再看向手中的糕点,然后在他即将收回眼之前,看了过去,“你知道芦苏子吗?”   她的神情非常认真,眉眼间带着怀疑的思虑。   陆无迹看着她皱着的眉,接着扫了一眼她手中缺了一个月牙口的糕点,没有说话。   芦苏子是一种很少见的毒药的药引,单独吃时并不会有事,但如果食用前后服用过相关毒药,便会毒发。   凤栖飞又咬了一口,皱着眉头轻轻嚼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不应该啊,不应该啊。”她的眼神有些涣散,黛眉在中间都快打出一个结了。   “怎么会有这个味道呢?一定不是的,一定不是。”她重复着话语给自己暗示。   在她迷迷糊糊想要咬下第三口时,一只手指修长的手阻止了她――按住了她拿着糕点的手腕。   接着,那只手移到她身前的油纸包里,捏住了一团糯米糕。   那团糯米糕被细长的手指夹着,缓缓送到了......一双薄唇中。   凤栖飞悄悄咬住大拇指,忍着,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如果被他发现,他一恼羞成怒,说不定还会动起手来。   而她,多半是打不过的。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就不想笑了,神情严肃道:“芦苏子味道极淡,磨成粉使用,会有一丝梨味。但如果用的量少,很难尝出来。”   按理说,这种糕点里绝不应该出现梨味的,她使得这种小伎俩他应该看不出来吧。   他神态很认真地尝着,看着白团子在他手中慢慢消失,凤栖飞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又很快抚平。   “在哪里买的?”他音色中干涩的感觉淡了很多,现在是冰冰凉凉的,凤栖飞发现这种声音竟很容易让起伏的心情安静下来。   “弦济街后边的一家糕点铺子。”   确实就是在弦济街后面那条街,通越街的一个巷口处。 第14章   “你常在那里买?”他对她的说法没有起疑,糯米糕里面出现梨味,确实太罕见。   不排除是有人暗中下毒之后,在她常买的糕点中加入芦苏子。   “来胡州之后第一次买。”凤栖飞说得都是实话,看见他少见的认真神色,她突然想结束这个话题。   她把没吃完的糕点放回去,下到棺材下面,道:“管它呢!吃都吃了,我们开棺看看吧。”   然后俯身看着眼前的厚木棺材。   它每一处都打磨得很光滑,凤栖飞用手摸了摸棺材边缘和棺身,涂得是上好的蜡,还散发着很明显的新木头的味道,这副棺材的制作时间应该在一年之内。   陆无迹看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顿了顿,看着指尖黏的残渣目光微沉。   他掏出丝帕,慢慢擦净指尖,再去看眼前黑沉沉的棺材。   漆面平滑,火光倒映在上,泛出大块不规整的红光。   “没想到执首还有这等爱好,可这墓室如此简陋,这棺材新得跟没用过似的,怕是没有您想要的东西。这晦气的玩意就不用多看了,不若想想怎么出去吧。”他将帕子随手扔掉,目光冷淡,看着棺木。   凤栖飞挑眉,她想要什么了,不就想看看有没有线索吗?这人还阴阳怪气起来了,“你不看就转过身去,我自己开!”   她抽出剑,观察着棺材一角,寻找合适的缝隙。   陆无迹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眼中情绪轻涌,晦暗不明。   身旁的人似乎兴致勃勃,他深深闭了下眼,按住她的剑,道:“别开。”   凤栖飞还半躬着身子,听见他的话,愣了愣。   他的语气不冰冷,也不冷漠,只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她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线索。”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里面没有。”   凤栖飞蹙眉,这人怎么问一句说一句,他这样说她肯定会继续问的,一次性说清楚不行吗?   她站起身,看向旁边的人。   他的状态和之前很不一样,眼睛低垂着,凤栖飞一眼便瞧出了他眼中的哀切,无奈还有自责?   他这副样子,一定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她一转眼,瞥到了他微微颤动的手指,他这是,在...痛苦?   她移开眼,静静立了一会儿,淡淡笑道:“不开也行,但你要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   陆无迹站直身体,眼中现出些许自嘲,“这样的棺材我见过许多,里面是一把锈刀。”   凤栖飞略微有些惊讶,见过许多,所以这里真的是为他的量身定做的?   “是同一把,还是很多把做成一样的样子?”   陆无迹缓缓道:“很多把做成一样的,如果是同一把,他蹦Q不了三天。”   他的语气逐渐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原来真的是冲着他来的,她垂眼,突然发现火折的光好像暗淡了一些。   于是提肘捅了捅旁边的人,“陆师爷,您想到怎么出去了吗?再待一会儿你可就要被憋死了。”   陆无迹勾起嘴角,极淡地笑了一下,“执首不也在这里吗?什么机关拦得住您呢?你想出去的时候我自然也能出去。”   他的腰间被她用力捅了两下,身形却站得极稳,几乎看不出晃动,她这两下起码用了五分力,他不知她是不是趁机报复。   凤栖飞挑眉,吟引司并不教机关,内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足为奇,可知道她师傅的就屈指可数了。   她转头看向他,他却侧过头,避开她的眼神。   咋啦,被她踩到尾巴了?   如果他真的是东厂督公,那无论如何也不会和孙行溪勾结在一起。   “陆师爷说我能开,那便开一个给您看看吧。”她伸出手摊在他面前,“剑借我用用。”   想要出去,总要有点诚意吧,他那把剑她早就想看看了。   陆无迹看着她摊开的手,没有立即动作,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将软剑抽出,剑尖朝向自己递给了她。   凤栖飞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看着他慢吞吞的思考,犹豫,抽剑这一系列的神情动作。   接过剑的时候她的笑意更大了,丰神冠绝的容貌灿如春华,在光影下,她的笑颜似朝霞般浓烈。   陆无迹有些许愣怔,彷佛真的置身于朝霞之中,昏黄的光线也变成了一束霞光。   凤栖飞一下跳到棺材上,举起剑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看那人的身手,这一定是把好剑。   她的兴趣很浓,眼睛亮闪闪的,如被月光照亮的海边细沙,温暖而和煦。   她从剑柄看到剑尖,翻了个面又看回来,眼里有些疑惑。   手感是挺不错的,但整体只能说......平平无奇,就像是一把普通的软剑该有的样子。   凤栖飞转头去看这把剑的主人,他却看着别处――她的白糯米团子。   怎么,多疑还是想吃啊?   她也不敢说,她也不敢问。   这人的脾气捉摸不定,指不定哪句话就摸了老虎屁股了,打不过别人就只能忍着。   她踩在棺材上走到尽头,这个方向刚好是西北方。机关制作最初传于机b门,这是一个不出世的门派。   传说先掌门行走江湖时得罪了一个豪门世家的纨绔子弟,那人年轻气盛,凶狠残暴,竟买通杀手将他独自在家年轻妻儿残忍杀害。   等他回家发现惨状,冲去找那个人渣报仇时,却发现那人直接消失了。   他生活的地方到处找不到他的痕迹,连他的家人都直接否认了他的存在。先掌门高风峻节,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当时他已处于半疯癫状态,却依旧没有伤害那人的家人。   被仇恨折磨了很久的他,终于在两年后发现了那人的藏身之所。   就在他们家祖宅的密室之中,密室建于地下,十分牢固,只能出不能进,就算把外面的人都杀掉,里面的人也能存活很久。   他当时已逐渐清醒,反正仇人就在眼前,无论如何也跑不掉。   于是他开始打开密室的门阀,那是一个存在于古书上的简单机窍,门内关闭时会有四根柱子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抵住门口,只能从内部的开关阀处绕环旋转,才能将柱子移开,否则这千斤之势以人力根本无法破开。   先掌门增多次想过将他饿死在其中,粮食再多也是有限的。   但是一想到仇人还在这世界上活着,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外面还有家人帮他阻挠仇敌,甚至也想如他一样雇杀手来斩草除根,内心便如万蚁噬咬。   先掌门顶着重压,终于在一月之内便想出破门之法,与她将要使用的方式极其相似。   捉到恨死骨髓的仇人时,他竟不舍得一刀给他个痛快,不是喜欢待在这样封闭的地方吗?   那便造一个让人痛不欲生,受尽折磨的密室!   机b门便是这样出现的,现任掌门与她的师傅是至交好友,两人年轻时经常切磋武艺,为了让对方进步得更快,将自己门派的武功,诀窍一股脑教给对方。   凤栖飞因此沾了光,虽然她不懂建造,只懂破法。   她站在墓室角落,用剑在灰黑的墙面上画了画方位。   机b门传了几代之后,门内弟子众多,也有不少人因为各种理由而叛变,或者直接就消失了,这种叛出师门的人多会被清理门户,只有极少数的人得以逃出生天,这些人多数是为了投靠权贵以求名利。   就在这里!她举着剑在一处墙面与砖块的接缝点划下了记号,然后用剑尖往里扩大这个接缝。   看不清是灰是白的细末‘簌簌’往下掉着,逐渐在墙角处堆成一座连绵的山脉形状。   再往里就是坚硬的石头了,凤栖飞收回剑,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倒了七八粒莹润的珠子出来。   姜黄色的珠子每颗都一样大小,表面是琉璃碎裂似的斑驳样子。她将这些珠子一粒粒嵌入了接缝之中,由于珠子实在太小,塞进去之后,站在她的角度几乎看不见珠子的位置。   她将瓷瓶收好,右手握着剑轻轻试了试手感,剑身在她的发力下发出‘咻’的一声轻吟,然后便感觉到有人看了过来。   凤栖飞挑起淡淡一个笑,就给这位瞧瞧她的高超剑法。   她的起势极快,转瞬便划开了所有珠子,可谓剑势如虹,收回剑时,剑尖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稍微等了一会儿,她再用剑尖去试探,几乎畅通无阻。   机关的开关部分多用金属制作,为了常年使用而不至于生锈,机关底座都是用特殊材料制成,此材料挥发出的物质还有润滑作用,可有效防止机关意外卡住。   用特制的药水便能消融这种材料,凤栖飞已经用剑尖触到了机关,用力一刺便捅断了关窍。   她赶紧旋身站到正中,头顶的砖块像被切断了牵拉的绳索,无力地摊开了来。   原本已经浑浊的空气猛地涌进了一片干净的气体,凤栖飞轻轻换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陆无迹。   后者正重新点燃被风吹灭的火折,接收到她看过来的目光,扬眉轻笑道:“青蝉执首才能兼备,万里挑一,是我大夏之福。”   凤栖飞莞尔一笑,“你以前肯定也是在密室里见的棺材,这次我帮你开机关,不是大夏之福,是你之福。”   她举过剑,看着上面沾的一些灰黑物体,伸手在衣襟前,腰带里,兜里还有袖子里四处摸了摸,竟连根丝帕也找不着。   要是她那个嗦丫鬟在身边,怕是少不了一顿劝告。   她将手伸到身后,一把揪下了蝴蝶丝带,软绵绵的丝带用来擦剑还真合适,两三下便干干净净了。   她将丝带扔到一边,然后随手把剑往后一扔,接着看也没看,直接一跃翻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角落里静静躺着丝帕和蝴蝶丝带~   反派:夭寿啦!有人乱扔垃圾~ 第15章   凤栖飞没费多大力气便找到了另一侧出口,一踏出去便又是岩石裸露的小道。   这次她走在前头,后面那人举着的光被她自己遮了大半。   她其实不怎么看得清,只能凭借敏捷的反应躲过一些突出太多,容易把人绊倒的石头。   之前还夸过这地道挖得好呢!这前半程可太粗糙了,简直是只要人能过就行,根本不求安全性。   她想应该是离粮仓越近,动静只能放得越轻,下手也会细腻起来,果然是慢工出细活啊。   随着越来越临近出口,道路的起伏也更大了。   脚下的路突然变得很硌脚,不仅有地上本来凸出来的岩石,还有运土时本身就没有清理干净的奇形怪状的石头。   她猛地被一块暗暗突出的深色岩石绊了一下。   本可以一个翻滚稳住身形,但是前方漆黑如深渊,她全身几乎都在拒绝,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去。   眼看着乱石横轧的地面越来越近,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将她拉了回去。   她倒下时放松了身体,站起来后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硬生生撞在了一个宽阔的胸膛上。   她有些愣怔,他本可以躲开的吧。   凤栖飞一触即离,接着听见身后冷冷的声音道:“临近出口了执首也不必如此激动。”   她站稳之后转过身,身后的人神情淡漠,真是连一个表情也欠奉。   陆无迹衣服上的银丝线微微闪着光,他侧过身站着,目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在示意把他让到前面去。   凤栖飞站着没有动,连她耳坠上的红珊瑚雕珠石榴也只静静坠着。   顷刻,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火折,转身而去,耳坠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度,只留给旁边人一个残影。   没走多远,就能清晰感受到气流的流动,微风擦过脸上的肌肤,产生了些微凉意。   马上就是出口了。   凤栖飞不自觉加快了脚步,那人远远缀在后面,她皱了皱眉,这么黑他为什么不摔?   眼前已出现了微微光亮,尽头处是一扇干竹条编成的门,推开之后是一大丛灌木,密实的枝条足有一人高,将洞口挡得严严实实。   她绕过灌木丛,发现这条通道在一个缓坡的凹陷处,向远处望去,一片秋天幽黄的景象,坡下就是官道,遍布黄沙的大道一直蜿蜒到另一侧。   路旁栽种了一排稀疏的树木,都只剩了光秃秃的枝桠,天空是灰蓝色的,连一片云也没有。   从这条官道往前十里便是一个岔路口,分别通往永安和昌平方向,案发之后留下的痕迹是往昌平的,现在发现的这条密道,反倒使贼人的去向扑朔迷离起来。   凤栖飞回头看去,陆无迹背着身站在缓坡顶部。   她走了上去,居高临下地一望,粮仓的位置一目了然,一片不算茂盛的树林里,能看见一角苍灰砖块的影子。   两人都没有说话,这些人为一万石粮食如此处心积虑,还给这位,凤栖飞瞥了一眼余光里瘦长的人,留了万箭齐发的惊喜,这背后的主使到底是什么人?   回城的时候速度明显快了些,两匹飞奔的马身后卷起了大片黄沙,等完全看不见远去的身影时,裹挟着细沙的烟雾才慢慢消散。   两人进了城之后,便缓缓打马前进。   城中街道此时正是下午最冷清的时候,两旁的行人很少,大多小摊贩只懒洋洋地坐在自带的藤椅或马扎上,等有客主动上门才赶忙站起热情接待。   胡州城的夜禁时间在酉时末,离现在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进城没走多远便有人迎了上来,是知州府的衙役,他来到马前,先跟两人打了招呼。   再对陆无迹道:“陆师爷,知州大人正在到处找您呢,麻烦您现在就去一趟府衙。”   陆无迹点头应下,转头对凤栖飞轻笑道:“今日有劳青蝉执首鼎力相助,在下万分感激。现下鞍马劳困,力倦神疲,还望执首早时安歇,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凤栖飞抿紧唇,缓缓弯起嘴角,笑得勉强。   这人真是善变啊,如今又换回了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别说还真是一副英俊潇洒,品貌非凡的风流样子。   看着这大街上人虽少,但几乎所有少女妇人频频投过来的秋波,谁知道这人是一个太监呢!   她懒得跟他虚与委蛇,收起表情道:“行,慢走不送。”然后轻扬马绳,“餮餮,我们走。”先他一步打马离去。   陆无迹原地伫立片刻,缓缓调转马头踏入另一条道。   凤栖飞没有回茶馆,而是直接去了金丝柳巷。   巷子很宽,一侧是笔直的白墙,另一侧都是大小不一的各种铺面,统一的灰墙墨瓦,一路延伸看不到头。   路旁沿每间店铺栽种了不比门脸高的金丝柳,一针针似芽线的金黄叶片攒成了如丝雨般的垂柳枝条。   她来到这巷中最高的一座二层小楼旁,此时门大开着,一楼大堂中亮堂堂的,原是白天也点了烛火。   乌文木四足点地,曲折的木身在半腰处打直,顶部套着一个特大的洒金宣纸灯笼,暖橙色的光照在佛肚竹制成的架上,上面有序放置着工巧精良的文房四宝。   二层是很明显的江南风格的房子,木制的窗格紧密排列着,所有能雕刻的地方都没能幸免,大致扫了一眼,能看到有梅兰竹菊等品格尚雅的花草植物。   大堂的门框上堂而嵌着一块做旧的牌匾,为――青山黛。   细细金丝柳,重重青山黛。   这店名也算入乡随俗了,她将马交给跨阶而来的小二,款步进入店内。   柜前立着的掌柜看她一身不俗的穿着打扮,停下手中打得脆响的算盘,抓起盘面使劲一晃,将算珠都摇归位之后,带上笑脸走到她身侧。   他稍驼的背微微隆起,脸颊微凹,慈眉善目,道:“这位姑娘,本店这些文书用品都是从苏州运来的,您看得上哪样,尽管挑选。”   他的嗓音虽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看得出身子骨很是硬朗。   凤栖飞扫过一方雕着墨松的龙尾砚,笑道:“贵店卖的都是上等精品,在下想求一方德宣的水纹砚,曾四处找寻并不得愿,不知今日是否有这机缘。”   掌柜的眉头一抖,连眼角的褶子都拉平了两根。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道:“有,有!您来得真是太是时候了,本店刚进的一批货中便有此物,还没来得及上架,麻烦您与小老儿到后院一看。”   两人从堂前穿到后院。   后院不大,一条石板路横穿其中,两旁栽种着潇湘竹,其余的地方都铺着鹅卵石,一棵褐黑的梅树下静静立着一个竹屋。   掌柜姓张,是她出发时,长公主告诉她的暗桩,吟引司本就起于边境,在这些州市里都留有耳目。   掌柜将她带到竹屋前站定,她先开口,“张老,唐突打扰,麻烦您了。”   张倦连连摇头,赶忙道:“不敢不敢,我在胡州多年,一把老骨头了还能生活悠闲,全仰仗殿下不弃。”   他朝东拱了拱手,“这竹屋本是待客用的,但是不碰巧近期在修缮,里面一片杂乱,只能请您在堂屋中就坐。”   他将凤栖飞引进屋中,耳房中走出一个穿着嫩绿侍女服的丫鬟,她将手中茶盘恭敬摆好,分别沏上茶水后又无声退下。   凤栖飞看了看屋中装潢,光堂屋就有快两层楼的挑高,横梁都是崭新的,屋中装饰不多,但都是上乘的品质。   她端起茶,轻轻闻了闻,茶叶倒是普通。   张倦恭敬道:“不知您来此是需要小老二做什么呢?无论何时,青山黛都会尽力为您办到。”   她将茶杯放下,看向张倦,“我想请问您,在胡州有没有出现过周玄镜的踪迹。”   张倦轻愣,反问道:“您是说前任司礼监掌印的那位周公公?”   看她点点头,他昂起下巴,好似思考了一瞬,接着眼神肯定,道:“那倒没有。”   凤栖飞垂眼,周玄镜还在世一事她也是才知道的,但她觉得,这人与胡州一定息息相关。   她抬头微笑道:“那便要麻烦张老了,我想要一份周玄镜生平录事,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找齐,就请先找他与越西巡抚李顽迁有关的那部分。”   张倦点头应下,又有些为难与惭愧道:“我司很多人都退隐了,这消息只有往京城那边问,可能需要时间久些,不会耽误您的事吧?”   她站起身,“没事,您尽快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凤栖飞看着院中景象笑道:“这院中石草排布秀泽,竹梅交相辉映,要再有一口井就好了。”   张倦走在后面,脸色微变。   又马上呵呵一笑道:“您的眼光极好,曾经是有一口井的,后来有杂役不甚绊倒,脸朝下磕在了井口,掉了两颗牙,脸颊也擦破了,人虽无大事,但井口见了血光,可是不吉啊,于是就找了个日子将井填了。”   凤栖飞点点头,“原来如此。”   张倦接着道:“这东西若是找着了,怎么给您呢?”   她回道:“麻烦您到时候找人送去缘起阁,就说给青蝉即可。”   作者有话要说:   细细金丝柳,重重青山黛。――仇远《南歌子・细细金丝柳》 第16章   今日的衙门里有些许热闹。   陆无迹跟随知州府黄主簿的指引从侧门进到后院中。   路两旁的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灿烂,点缀在绿叶间,衬得小院祥和而安宁。   黄主簿是个高壮的中年男子,一身文人长衫在他身上看起来略显突兀,但是他眉眼和善,总是乐呵呵的,在旁人看来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前方的那处花厅便是了。”他笑着对陆无迹道,“陆师爷,恕我冒昧,您的眉间微郁,脸色苍白,一定是多日劳累没有好好休息。”   他站在一处分叉路口,乐呵呵笑着,“年轻人虽然体力充足,能抗耐熬,但是也要注意身体,这身体就像这院中亭台,还有这香径小路,好好爱护,方能长久啊。”   他一脸慈眉善目,言真意切地说了一番话。   陆无迹看着远处厅中的身影,收回眼,微笑着点点头,“多谢黄主簿的关心,在下记下了。”   “哎呀,不敢不敢,只是看见你这样有才能的年轻人,我禁不住生出爱护之意,陆师爷宽宏大量不嫌我多嘴聒噪,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黄主簿摆摆手,脸上笑意加深,“哎,不耽误您时间了,您快请吧,别让游大人久等了。”他微躬着身子往前引手。   陆无迹嘴边挂着浅淡笑意,朝他轻点一下头,便向前而去。   游牧知坐在石桌前,眼中虽情绪平淡,但眉间的愁绪和不时换动的双腿显示出他此刻的焦躁心情。   陆无迹走上前去,拱手道:“游大人。”   游牧知霎时看过来,忙道:“陆师爷来了,快请坐。”他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马上有丫鬟上前来斟茶,斟完茶后便自行退到远处。   陆无迹随意扫了扫周围,这处花厅不大,就是一个小亭子,亭边花团锦簇,再往外延伸,便只是一些普通绿植。   四周较为空旷,一眼望去,除了远处的侍者,再无他人。   他坐下之后道:“游大人,您找我是为何事?”   游牧知抬手抚了抚须,道:“陆师爷,听闻你和青执首今日一同去了粮仓,我们先谈谈粮仓的事吧,你们此行查探有什么收获吗?”   陆无迹笑笑,道:“回游大人,粮仓空无一物,能找到的线索极其有限,我和青蝉执首仔细勘查,只发现粮仓中的海松木被人做了手脚。”   游牧知眉头一皱,“哦?本官上次纠集人手去现场查探时并没有发现异常之处,海松木本不易燃,是被做了什么手脚呢?”   陆无迹道:“木材被换了,外层刷了易燃的油蜡,我们不小心烧了半根木柱,这才发现。”   游牧知眼中闪过惊讶,皱紧眉头,“竟是这样,不知是何时被何人所换,真是费尽心思,其心可诛,我待会便派人再去勘查一番。”   他说完看向陆无迹,手指在桌上轻点,然后缓缓道:“陆师爷,我找你来还为了另一件事。昨日布衣坊不是出了命案吗?今日乾海吴家来人了,去停尸房认了尸体,称死者是他们家二少爷和他的小厮。”   陆无迹垂眼看着茶盏中漂浮的半片茶叶,道:“乾海吴家?他们家二少爷当日去祠堂是为了祭拜?”   “是也不是。”游牧知接着道:“当日的尸体有三人,而吴二带了三个小厮,其中一人逃脱了,并且在今日随吴府的人到了衙门。”   陆无迹表情淡淡,“既是逃脱,那他便极有可能知道凶手是谁。”   游牧知勉强一笑,道:“是的,他也确实指认了凶手。他说当日杀害吴二及其小厮的,是知州府那位新来的......师爷。”   陆无迹眉毛一挑,抬眼看向游牧知,后者脸上只剩苦笑。   他呵呵一笑道:“这等无端地指认也太过刻意了,当日我和青蝉执首一直在一起,也是一同进入院中的,我有没有杀人,只要问问青蝉执首便知。”   游牧知道:“你说得极有道理,你昨日刚到府衙,身份根本没有那么快的时间能传出去。但是还记得那个报案人说是有人指使的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指使的那人是吴家庶生的三少爷,他两年前考中秀才,是他兄弟中最有出息的,本是意气风发。结果,他住的院子莫名起火,导致他的脸部烧伤,命是保住了,但从此前途尽毁。”   “是吴二做的?”陆无迹淡淡道。   游牧知惊讶于他的淡然,接着说下去,“他平时就与吴二不和,吴二是嫡生,不学无术,横行霸道,常欺辱于他。昨日他去祠堂祭拜他的老师吴逸,吴二正巧在街上遇见他,便跟着他到了祠堂。”   游牧知口干舌燥,饮了半杯茶,继续道:“吴二仗势欺人,让他钻到供桌下面蹲着,再让小厮数到一百,方才放他出来,可小厮根本不识数,数到二十都困难。”   他看着陆无迹越皱越紧的眉头,才发现自己偏题说远了。   于是直接道:“他从桌布缝隙里看见你杀了人,趁你去追另一个小厮时从祠堂密门逃了出去,他因为脸部烧伤,不敢见官家的人,便让包子铺的帮工去报官,后来他偷溜回来在祠堂角落中听见了你的身份。”   他接着道:“青执首也派人去请了,我找你来本是因为要给上面回信,想问问你案情进展,好写入信中,没想到人刚派出去吴家的人便上衙门来了。”   陆无迹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暗光,“那便等青蝉执首来吧。”   ――   凤栖飞刚走出‘青山黛’,便有一个侍从模样的人从旁而来,走到她的身前。   他毕恭毕敬道:“小人见过青执首,执首大人辛苦,我们大人诚请您过府一叙,还望青执首赏光。”他从袖中拿出一块牌子,恭敬递上。   凤栖飞看了一眼他的衣饰,一件普通的蓝布衫,但衣领笔挺,是不错的布料。他手中是一个腰牌,中间一个‘陈’字,左下还有总兵府的字样。   呵,她挑眉一笑,“你们大人请我去府中?”   侍者点头,连连称是。   她看了看天,道:“这都快晚饭时候了,为什么不是去宣楼?听闻宣楼每月都会出新菜品,是谓胡州一绝,我一个外来人,真有诚意去宣楼不是很合适吗,难道你们大人不爱去宣楼?”   侍者面露难色,“我们大人不爱去宣楼的,青执首放心,府中已备好晚宴,胡州山珍河鲜皆有,包您......满意。”   哦,鸿门宴是吧?   行,她爱吃。   “我要骑马去。”她扫了一眼远处的轿子,牵着马走到巷道中。   正要上马,听见那侍者急切道:“青执首!请您先别上马,我们大人重重交代了我们要请您坐轿去。大人他自己也是坐轿的,总兵府的轿子极稳,小人恳请您上轿!”   凤栖飞看着他焦急的神情,勾起嘴角道:“行吧,把我的马牵到缘起阁去。”   她向轿子走去,侍者在她身后擦擦额头的汗,赶紧叫人去牵马。   总兵府衙在瑾正街尽头右侧,大门开向东边,与知州府隔着两个院子。   凤栖飞下了轿,站在回廊上看向前方的牌匾,守礼园。   轿子直接从小门进来,沿回廊到了这里,一旁早有婢女等候,迎着她往园中走去。   园门是石拱门,牌匾用的灰白的文石,匠气中带着沉静。   走进去后可谓秋色满园,甚至花草中还有蝴蝶翻飞,中间一个四角亭,亭中方桌上摆满珍馐,还有仆人在旁等候,凤栖飞恍然觉得自己身在某个奢华的园林之中。   一旁的婢女对她行了一礼道:“青执首,请您先行就坐,大人稍后就到。”   凤栖飞坐在下首,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端起一旁的酒壶闻了闻,哟,是上月轩的酒。   陈决易应该对她恨之入骨吧,她要是不出现,他的事情顺利,早就应该高枕无忧了,当然只是他自以为的。   今日这好酒好菜的,不知他要唱什么戏。   她刚将酒壶放下,远处便来了人。   陈决易穿着官服从另一处院门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侍从,看他来了,厅外的丫鬟都告退了。   他大步向前走着,看见凤栖飞后,遥遥拱手道:“青执首!久等了,久等了!本官来迟,自罚三杯,哈哈哈。”他走近亭中,大马金刀坐到上首,用力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亭内的侍者也都告退,只留了他身后那个短衫侍从。   他一坐下,端起酒杯就开始倒酒,凤栖飞默默坐着,任他不时瞟过眼神,也岿然不动。   他面上努力挂着笑意,手已经握在了酒杯上。   身侧侍从适时出声,道:“大人,您旧伤复发,疼痛难忍,府医叮嘱过不能饮酒,为了身体着想,您可万不能饮啊!您找青执首是有要事商议的,别因此误了正事。”他说完便低下头,“小人莽撞,愿受大人责罚。”   陈决易凝声道:“你说得有道理,那青执首,我们就先谈正事了。”   见他看过来,凤栖飞道:“原来陈大人是有正事找我,那便先谈正事吧。” 第17章   知州府中,游牧知在亭前踱步,已不知几个来回。   陆无迹端坐在桌边,缓缓饮茶,“游大人不必着急,坐下来喝杯茶吧。”   游牧知看他这副淡定样子,心想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当事者闲庭饮茶,他在这里着急不已。   正想开口和他强调此事的重要性和严重性,院门急匆匆跑进来一个衙役。   他顾不上许多,急忙迎了上去,“青执首在何处?不是吩咐了将她带到这里来吗?”   那衙役喘了两口气,回道:“大,大人,没找到!弟兄们都找遍了,到处都没有!缘起阁说人没回去,只是后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匹马,但也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游牧知紧皱着眉,“马回去了,人没回去?”   那衙役道:“对!小的去请陆师爷时见过青执首的马,就是那匹马,但当时店里的伙计都在楼中忙碌,马是何人牵来的,谁也没看见!”   游牧知急急地抚着短须,“接着找,不要放过每一个角落,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她。”   “是,小的这就去!”   游牧知转身看向握着茶杯的人,“陆师爷,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陆无迹脸色淡淡,“游大人不要着急,青蝉执首武艺高强,不至于被歹人所害,她迟早会出现的。”   游牧知不知是被他的气定神闲给感染到了,还是不想再干着急了,挥了挥袖子,朝外走去,“罢了,我再去安抚一下吴家的人。”   夜色刚临,早已点起的蜡烛发出暗淡的光,小院中仅剩一个独影。   ――   总兵府衙。   陈决易略一愣神后,呵呵笑道:“今日将青执首请到此处,是因为本官有重要内情要告知青执首。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先请教执首。”   凤栖飞道:“您说。”   陈决易道:“听闻执首几日前便到了胡州,敢问是为何事而来?我不是想探听吟引司隐密,只是想确认一些事。”   凤栖飞笑笑,“吟引司启于边境,边境各镇事务最多,来胡州碰见盗粮案是正巧。”   陈决易面带笑容,暗自点头,不愧是坐执首位的人,一下便知他想问什么,“原是如此,那我便将内情告知于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瞒青执首,有人想从游牧知那里换走粮册,是我安排的。但是这绝不是我想做的,而是被逼迫的,为虎作伥使我身心备受煎熬。”   他表情痛心疾首,“如果有得选,谁又愿意做这种愧对朝廷,愧对百姓的事,我已几日无法入眠,内心犹如烈火烹煮,我......”   “陈大人不若直入主题吧。”凤栖飞皱着眉头道。   他顿了顿,“好好好,青执首英姿飒爽,行事干练,那我就直说了。”   “这一切都是有人指使的,至于那人是谁,我想青执首听了定会极为震惊!”他眼神震震地看过来,神情极为严肃。   凤栖飞点头,“嗯,您说吧。”   陈决易一愣,压低声音缓缓道:“他就是东厂那位总领太监,陆无迹。”   凤栖飞半眯了眼睛,表示震惊,接着道:“您为什么要告诉我?”   陈决易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冷淡的表现,心下合计,她一定早有所察,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他看似绝望地闭了闭眼,“身为大夏子民,此生更是幸为朝廷民官,本应保守一方土地。但我陈决易已经一步踏错,但是,我愿意为了真相背负这个错误,只希望狼子野心之人能够就此收手。”   凤栖飞轻笑一声,“陈大人,我说句不好听的,您说的话您自己相信吗?这里又没有外人,您既想拿出诚意,就请不要再敷衍了。”   陈决易敛下神情,从凤栖飞面上扫过,她面上只有淡淡笑意。   他看回桌面,道:“青执首说笑了,我自己的话我肯定是相信的,但看来您不信,那我换一种说法。”   凤栖飞道:“洗耳恭听。”   他轻叹一口气,“那位因为我换粮册暴露一事,很是生气。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换了粮册之后,他自有办法捂住其他人的口,还会安抚勾兑好各方,粮仓被盗这事根本就不会传出去。”   他看了一眼凤栖飞,继续道:“但是千算万算,没想到青执首巾帼豪杰,智勇双全,将此事一下撞破,这才使得那人退无可退,于是,想要断尾求生,将我推出去顶锅!”   他语气激动,神色不平。   凤栖飞道:“所以您才将这幕后主使供出来,尽量把自己摘干净。”   陈决易皱起眉头,“本官不需要摘干净自己,我做的事我会担起责任,只是不属于我的污名,谁也别想扣在我头上!”   他情绪激昂,就差捶胸顿足,“本官自做官以来,一心为民,百姓的福祉就是我的福祉。来胡州之后,本官更是秉公办事,克己奉公,生怕做错一丁点事,影响朝廷颜面。可是,我竟屈服于那些凶狠贪婪的之下,做出此等错事,我无颜面对陛下啊。”   凤栖飞两条纤眉快皱到一堆去了,她瞧了瞧桌上的食,再看了看院中的景,这位还算有自知之明,没说自己高风亮节,两袖清风。   “陈大人,您说的这个幕后主使,他此刻就在胡州?”   陈决易点头,“是的,他隐藏了身份混在衙门之中。他现在的身份您应该很熟悉,就是今日和您一起出城的知州府陆师爷!”   凤栖飞挑眉,惊讶道:“竟然是他。”   陈决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就是他!不瞒您说,他进城当日便见过我,对粮册一事非常不满。”   “可以请您把那本假粮册给我看看吗?”凤栖飞道。   陈决易沉默一瞬,“自然可以。”他转头示意身旁的人。   侍从赶忙将一本册子拿出,放到了凤栖飞的手边。   她打开粮册只慢慢翻了几页,便将其合上了。   又听陈决易道:“青执首,我还有一物要交给您。”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墨色的玉佩,递给了凤栖飞。   她伸手接过,边看着玉佩,边听他道:“您可能听闻过,这桩案子和另一桩惊天大案有关,那桩案子和我可一点没有关系。只是,东厂那位与人密谋过,可能与那桩案子有关,这个玉佩是关键信物。”   这块玉是极品,凤栖飞指尖摩挲着玉身,手感冰凉,握之即‘化’。   上面刻着一个圆圈,圆的外圈有祥云装饰,其余地方便看不出什么来了。   “大人要把这个给我?”她问道。   陈决易道:“自然,您是长公主的人,是胡州离京城最‘近’的人,除了您,我想不到还有别的人选。”   她笑了笑,“行,那我便暂时保存这个重要证据。”   陈决易郑重道:“这实在非常重要,您一定要带在身边。”   凤栖飞点头应下。   ――   她从总兵府出来,朝瑾正街走去,快要到街口时,便看见知州府门大开着,灯火通明,里面还传来喧闹的声音。   她有些惊讶,自从她来到胡州,州府还从未如此热闹过,这么晚了,不会还在审理案子吧。   她刚走过石狮子,到了门前,门口守卫便赶忙叫住了她,“青执首!您终于来了,大人找了您很久,您快进去吧!”   凤栖飞一头雾水,游牧知不是只找了陆无迹,还找她做什么?   她拾阶而上,跨进院中。   大堂前可谓人头攒动,不过一眼扫去,各人穿得都不是一般的衣服料子,她轻弯嘴角,又是两个家族吵架?   游牧知站在众人前,他好像一直在解释什么,焦头烂额,应接不暇。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不经意地回头发现了她,高声道:“游大人,那位就是您说的青执首吧?她来了,这下能升堂了!”   众人一下安静了下来,只剩了女子啼哭的声音,幽咽凄切,令人闻之动容。   游牧知在人群之后看向她,诧异过后便是一些无奈之色。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跟旁边的衙役交代了两句,便往大堂中走去。   凤栖飞停在原地,旁边匆忙而来一个役卒,对她低声道:“青执首,准备准备升堂吧,您是证人。”   说完便快步离去。   她眨眨眼,什么时候变成证人了?   她仔细看了一眼人群,明显有几个是少爷夫人,还有不少家丁簇在周围,这群人倒是十分守礼,游牧知去堂前坐着后,便一直鸦雀无声。   惊堂木响过之后,凤栖飞便往前靠了几步。   游牧知大呵道:“下跪者何人?!”   堂中站着一人,跪着两人,皆为男子。   跪着的一位锦衣玉带的魁伟男子高声答道:“草民吴承宇,是昨日布艺坊凶杀案受害者吴宥堂的大哥,我二弟昨日携三弟吴忻源去吴氏祠堂祭拜,却被知州府陆师爷所杀害。我二弟及宥堂小厮勤九皆可作证!恳请大人明察秋毫,还我二弟一个公道!”   凤栖飞眼里闪过惊讶之色,这些人当时在祠堂出现,肯定不无辜,所以这是恶人先告状?   游牧知没有多说,对一旁衙役道:“带嫌犯!”   陆无迹被人带了上来。 第18章   凤栖飞好整以暇地看着。   两个衙役跟在他身后,他步履翩翩,缓步走到堂前。   凤栖飞踮脚,仔细去看他的神情。   他表情淡淡,好似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游牧知眼神微闪看着地面,那人是师爷,该不该跪,当然该跪。可是他是上面派下来的人,一定有官职在身,那便不用跪。   他抬眼看着堂前站得挺拔的人,没再犹豫,拿起惊堂木拍下,道:“陆师爷,吴家的人诉你杀了吴二及其小厮,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陆无迹温和一笑,“回大人,在下当日与青蝉执首因公事一同到了吴氏祠堂中,待在下进入祠堂侧室时,便发现地上躺了三具尸体,紧跟着,青蝉执首便进来了。杀人一事,纯属诬告。”   游牧知抚须,“原是如此。”   “大人!真相绝不是如此,我三弟和勤九都亲眼看见了他杀人!”吴大挺直身,连忙高声道。   游牧知缓缓看了他一眼,道:“先将青蝉执首带到堂中。”   衙役拦开众人,留出一条口子,凤栖飞从院内走入堂中。   堂中所有人都侧头看向她。   只陆无迹背身站着,一动不动。   她轻轻瞥了他一下便收回眼,拱手道:“青蝉见过游大人。”   游牧知摆摆手,道:“青执首,刚刚陆师爷说得可是实话。”   陆无迹背着身站在她侧前方,她却感觉他也在凝神听着。   凤栖飞点点头,道:“是实话,他先我一步,我紧随其后。”   她垂眼看着地上,余光中那人的身体好似放松了些。   又听吴大道:“大人,这位青执首和杀人凶手一前一后进入祠堂,一定是有时间差的,只要凶手武功足够高,也是可以做到无声无息的,请大人明察!”   游牧知看向凤栖飞,“青执首,你认为以陆师爷的武功能做到吴大所说的那种假设吗?”   凤栖飞垂眼沉默了一瞬,抬头道:“大人,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知道吴三和勤九这两人是如何目击陆师爷杀人的。”   游牧知点头,“是我疏忽了,吴三!勤九!把你们目击的过程再详细说一遍。”   两人唯唯应下,分别做了陈述。   凤栖飞问道:“死者身上是刀伤,刀在哪里呢?”   游牧知答道:“已经派人去吴氏祠堂找了。”   凤栖飞点点头,扫了一眼那人的背影,道:“以陆师爷的武功,在间隙中将三人杀掉,是可以做到的。”   她话音刚落,堂前便一片哗然。   “就是他!就是他!肯定是他杀的人。”   “我们二少爷......大好的前途,怎么就碰上这等煞神,上天不公啊!”   “杀人偿命!死罪才能慰二少爷在天之灵,刑场上我们吴家绝不缺席!”   “......”   凤栖飞无声笑了,这家人可真算有备而来,明显有几个声音是专门领头的人,其他人只跟着附和。   她看向那人的侧脸,发现他好似也在笑,只是极浅。   她挑眉,对那人来说,被骂是家常便饭吧。   这种程度,简直无关痛痒。   “肃静!”游牧知‘啪’地拍下惊堂木,愤慨声,不平声,呜咽声猛地被掐断。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凤栖飞接着道:“吴三和勤九都称看见了凶手,可是如果当时院中有人,我们不可能没发现。”   吴三站在一旁诺诺出声,眼神避开凤栖飞道:“大,大人,青... 执首,容我回禀。祠堂中的密门是恩师告诉我的,就在供桌之后,无声无息便可离开祠堂。”   凤栖飞沉默,见游牧知看过来,她缓缓道:“如果真是如此,那确实有可能发现不了。”   紧接着就见勤九跪着磕了几个头,一个比一个响,嗑完再急忙道:“回青天大老爷,青执首大人,小的当时离少爷他们有一些距离,祠堂侧室很大,尽头黑暗处有一扇小门,直通布衣坊外面的街道。”   “当时二少爷玩腻了......不是,想离开了,小的便先去开门,没想到刚走到门边还没拉开门,就见二少爷惨遭毒手!我惊恐不已,赶忙拉开门跑了出去。”   凤栖飞看向地上的勤九,这才发现他好像惊恐过度了。   眼神涣散,眼睛里血丝杂乱,撑在地上的手还微微抖着。   一旁的吴大道:“敢问青执首,您当时能发现勤九吗?”   凤栖飞一顿,接着摇摇头,道:“不能。”   他好像获取了最终胜利,成竹在胸对游牧知道:“大人,草民斗胆,现在真相已经非常明了了!青执首的证词证明杀人凶手有杀人的时间和能力,目击证人也有目睹现场的时间和逃走的机会。”   吴大脸色愤愤,手臂伸直指向陆无迹后背,“这一切都说明,他!就是那个杀人凶手!游大人,您可以结案了!”   凤栖飞听着他的一番慷慨陈词,觉得说得真好,完全将他们诬陷的思路讲了个明明白白。   可是杀人动机是什么呢?   游牧知看向吴大,凝眉问道:“事发之后,本官当时便派人去吴家问过,为何当时明明有失踪人员却不报?”   吴大直直跪着,听见问话立时便答:“不瞒大人,我二弟常夜不归宿,但身边有小厮陪着,所以家人也都没有当回事。当日三弟受了惊吓,去了他老师家中,勤九说他怕被灭口,在外躲了一夜。”   真是各有理由,还很合乎情理。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铭昀带着一队人大步走来,高声道:“大人,凶器找到了,就在侧室的横梁上!”   他指挥人抬来一张桌子放在堂前,将刀放在上面。   凤栖飞向前走了两步,看着那把刀。   那是一把绝鸣刀,刀身泛着细细寒光,刀刃上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刀柄上雕着一个眼洞空空的狐狸头,看起来十分诡异。   这把刀是绝鸣刀中的极品,只是刀身看着很新,刀背上却有几条裂口,有些不合常理。   她收回眼,却感觉到了旁边人的异常。   他看见刀的一瞬便瞳孔微缩,睫毛轻轻颤着,手臂紧绷,眉间戾气尽出。   她向他旁边靠了一步,试图探听一些情况。   没想到他竟直接抬头对游牧知道:“大人,结案吧。”   这一瞬,他的目光已归于冷淡。   凤栖飞有些愣怔。   这是弄不出动机,就直接抬出个杀手锏,让人主动认罪?   游牧知眉头紧皱,但还是在目光对抗中败下阵来。   他横着眉,嘴角紧绷,重重拍下惊堂木,“嫌犯已认罪,但是本官认为此案疑点重重,暂时将嫌犯押入牢中,待本官查证真相之后,再行定夺!”   “退堂!”   一旁衙役听令上前来将陆无迹带走,他一声未吭自行朝牢房走去。   身后的吴家人规矩行礼退下,只有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凤栖飞再次看向那把刀,刀柄浮雕间有一些深色阴影,好似在静静诉说它不凡的故事。   衙役让众人有序离去,凤栖飞看向堂上空空的椅子,转身去了后院。   她加快脚步,没走几步便看见廊下不远处游牧知的身影,她喊道:“游大人。”   游牧知转过身看见她,微叹一口气,道:“青执首,边走边说吧。”   他们顺着走廊缓步往前走去。   游牧知道:“现在的局面是越来越复杂了。今日我本派人去寻陆师爷,想问下案子的进展。派出去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吴家人就进了衙门。”   凤栖飞认真听着,沉默不语。   “一群人先去停尸房认了尸,然后哭闹声就从停尸房门口响彻了整个衙门。吴大找到我,一定要我给他们讨回公道。乾海吴家的老太爷当年是从尚书之位致仕的,吴大的舅爷现任广西按察使。这案子虽然疑点重重,也被逼得不得不升堂审案。”   两人跨过院门,这便是衙门内游牧知的住处。   他转身还想对她说些什么,手半举在空中,人却突然倒了下去。   凤栖飞赶紧去扶。   院门内候着的侍从赶忙拥上前来,她叫他们别动,握着腕子略一把脉,判断他是因为劳累而晕倒。   她对一旁侍从道:“大人是劳累过度,将他搬到床上歇着,安静些,再去把夫人叫来。”   侍从按她的话将游牧知轻轻抬回房间,她走到院中一处小亭里坐下。   没过多久,游夫人便过来了。   她头上的珠花简雅,一身暗色箩绣裙,走到亭边向她打了招呼。   “青执首,大人安顿好了。但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今日你也辛苦了,留下来吃饭吧。”她身材丰腴,笑起来极温柔。   凤栖飞有些讶异,“大人和夫人还未用过晚饭?”   她轻叹一口气,“哎,这不从下午就开始忙,一直忙到现在,结果还给累晕了。不过饭食已经快准备好了,我来给你说一声,你可别提前走了。”   凤栖飞轻轻一笑,“原是这样。夫人不用留我吃饭,我已经吃过了。”   她走到亭外,向游夫人微一拱手,道:“大人没事就好。夫人,我就先告辞了,您别送了。”   没等身后的人再说些什么,她几步便走到了院外。   衙门里已经安静了下来,她朝监牢那边望了望,白墙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游大人没吃晚饭,那人就没能沾光吃饭。   现在游大人晕倒了,更没法给他安排吃食,看来某些人就只有一直挨饿了。   她走下府衙台阶,脚步轻快朝闹市而去。 第19章   离夜禁还有一段时间,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她走到人最多的夜市路口,喧闹的声音一下从两旁涌了过来。   她朝左右看去,两边街道都是热火朝天,人声鼎沸,很多行人手里拿着还冒热气的小吃,穿过路口到另一条街继续挑选。   两条街道虽被路口隔开,但热闹程度不相上下,旗鼓相当。   她想了想,朝右侧的街道跨去。   小二忙着来去招呼的店里,各处都放着薄纸灯笼,这种灯笼亮堂但是重量过轻,都被合适的重物压着,只有像礼品店这样更讲究一些的店里,才会用灯笼架子。   道路不宽,因着行人众多,可称得上拥挤。   街边的小摊上点着橙红的烛火,火光随着夜风微微跳动。   一眼望去,每一家摊面都坐满了人。   每走一段路,便会闻到不同食物的香气,让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动。   在陈决易那里可是一口没吃,闻到这些香味她感觉更饿了。   她快步走到尽头,如果没记错,转角有一家馄饨摊。   她曾偶然路过,闻见合意的香味,却一直没时间去吃。   街道尽头就只有零星几家店了,连灯光都暗了不少,转过角之后,更是连喧闹声都远去了。   馄饨店的店家是一个戴蓝布巾的阿娘,凤栖飞到店旁时,店里大概有四五个客人,但很多桌子都是空的。   她随便挑了一张空桌坐下,阿娘转头看向她,笑着问道:“姑娘想吃清汤还是红汤?”   “清汤吧。”她也回了一个笑,然后看向远处寂静的湖面。   夜晚看不出水的颜色,只有高处映下的光,在湖面上泛出粼粼的浅色波纹。   她旁边的两人对坐着,一人边吃着馄饨边道:“刚刚听见的消息,衙门新来的师爷杀了人,杀得还是乾海吴家的二少爷!”   她没有抬眼去看,只静静听着。   另一人道:“呵呵,这消息下午就传遍了,吴家的人可不是吃素的,在衙门闹翻了天!听说游知州想把人保下来,所以才迟迟不肯升堂。”   咬着馄饨的那人道:“那师爷一副柔弱公子相,不会是因为吴二公子抢了他的女人,不堪受辱,才痛下杀手吧。”   “嘁,吴二公子什么家世,如果是因为女人,也是那师爷守不住自己的小娘子,想要拿刀吓吓别人,结果失手了,把自己给栽进去了。”   “嘻嘻,我给你说。”那人终于吞了馄饨,压低声音道:“我在衙门里的兄弟给我讲,那师爷面白无须,声音冷柔,看他身份又不像是太监,那只能是那方面......不行!”   两人头对头,分开后发出一串卑俗的笑声。   馄饨已被阿娘端上了桌。   凤栖飞用勺子舀起一个皮薄馅满的馄饨,雾气缠绕升起,弥漫在她眼前,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   待吃完馄饨,摊面上只剩了她一人。   她目光落在湖面上,粼粼闪着的光一直没有变过。   湖对面的岸上是一条无人的道路,被暗色的光照着,只能隐约看见路旁种的一排垂柳。   她刚要收回眼,却见垂柳后有东西在移动。   她仔细看去,发现竟是那匹青棕的汗血宝马!   凤栖飞站起身,眼睛看着马儿的动向,手中将铜板挨个放在桌上。   她走出小摊,打了一声招呼。   “阿娘,走了。”   还在摊前和面的瑛阿娘应了一声,抬头看去,哪儿还有人的身影。   凤栖飞跃上桥面,这座桥已被废弃,上面横着几块乱石,她轻点而过,转瞬便过了桥。   她站在一棵柳树旁,已经能看见前方马儿一摇一摇甩着尾巴,慢慢往前踏步的身影。   她往前走去,离得越来越近,看得也更清晰。   但马儿突然停下了脚步,弯过马头看她。   她看着它的样子,也停下不动,面带浅笑静静站着。   马儿低下头甩了两下尾巴,又朝前而去。   凤栖飞抱着手臂,慢慢跟上。   这周边已经没有了建筑,前方是一处斜坡,她跟着马儿缓缓爬了上去。   上了坡之后竟然是一片平地,地上长着杂草,它找了一处草嫩的地方,低头啃着草。   平地旁边有一片小树林,凤栖飞猜测它夜间就在这片树林里休息。   她走近了两步,马儿踏着蹄子往旁挪了半步。   她便站着不动了。   凤栖飞蹲下身,看着这匹马的前脸,额间的白络被风吹起,扬到了一边,但一点儿不影响它的神气。   她拔了一把嫩草握在手中,轻轻递到马嘴边。   马儿眼睛斜着看向她手中的嫩草,嘴里却一直嚼着草,还缓缓往另一旁挪去,张大口横扫草叶。   凤栖飞不急不馁,往前轻轻挪了两步,又把草送到它嘴边。   这次它不再看她手里的草,将眼睛转了回去,然后状似不经意地一口咬走了她手里的草。   凤栖飞莞尔一笑,抬手轻轻抚上它的前额,然后惊讶地发现它竟没有躲避。   于是她不再客气,站起身,一手抚着前额,一手抚着颈部,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日千里,逐日追风,蹄间三寻,逸尘断鞅,千里马,你太有眼光了。”马儿没有拒绝,只低低打了响鼻。   她开心地笑着,低头看向马背上质量极好的马鞍。   皮质的马鞍光滑亮泽,马镫银光锃亮,整个马鞍没有明显的装饰,但在鞍尾下方却暗嵌着一排浑圆的银饰,华贵却不张扬。   凤栖飞摸上鞍桥,想要看看用的什么材料,突然发现鞍槽处好像有一个暗扣。   她解开暗扣,将手伸进去摸索一番,拿出了几张卷起的纸条。   这些纸条都被打开看过,应该是卷成筒之后用飞鸽传书。   她没什么犹豫地打开纸条看了看。   每张纸条表达的意思都差不多,大意是被一些困难阻在某处,难以前进。   跟她的手下传给她的内容相差无几。   凤栖飞挑起一个无奈的笑,看来大家都是孤身在此啊。   她将纸条放了回去,抚着马背看向远处。   天色更暗了,马上就到夜禁时间,好几处高楼的灯都灭了。   她低下头,对马儿道:“我走了,有缘再见。”   轻轻拍了拍马额,转身离去。   湖面上的浅光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暗淡。   她走到馄饨摊旁,桌子已经收起来了,瑛阿娘正想取走炉子里的火,一旁的篮子里还剩了一份生馄饨。   “阿娘,还能煮馄饨吗?我想打包一份清汤馄饨。”   瑛阿娘抬头看她,轻轻笑了笑,将热锅又放回炉子上,“行,你稍等等。”   一份馄饨将要出锅,凤栖飞又道:“阿娘,您的食盒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我明日便给您还回来。”   瑛阿娘点头应道:“没问题,我直接给你装到食盒里。”转身拿过柜台上的食盒,两下便将馄饨装好,递给了她。   凤栖飞接过馄饨付了钱,却没有走。   瑛阿娘奇怪地问她,“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她笑道:“耽误了您的时间,快夜禁了,我将您送回去。”   话音刚落,街上便敲响了夜禁的鼓声。   她安抚地笑道:“您放心,夜禁了我也能在街上走。”   她提着食盒跟着瑛阿娘走在空旷的街上,碰巧的是,阿娘住的地方和她很顺路。   瑛阿娘走得小心翼翼,还拉着她尽量往檐下走,生怕被巡逻的人发现。   还小声地对她道:“阿娘知道你会功夫,但是和官府的人起冲突那是万万不能的。我们小心着走,就算被发现了,给些银子也能过去。”   凤栖飞无奈笑笑,跟着她穿走街巷,还绕了两条道。   她们拐进一个巷子里,在一扇门前停下。   阿娘感激地看着她,“你能陪我回来阿娘很感动。”看见她手里的食盒,道:“食盒很重,你这样提着可累了。”   她从她手中提走食盒,然后将食盒穿过她的小臂放在她的手肘处,再把她的手腕按到胸前。   点点头道:“这样提着能轻松很多,如果累可以换另一只手。你是给你夫君带的吧?小两口要按时吃饭,宵夜可不宜吃太多。”   瑛阿娘说完便打开门,还回头叮嘱道:“回去的时候小心些,你会飞,能走房檐就走房檐,但是也要注意安全。”   凤栖飞笑着应下,待她关上门后,才紧紧地一眨眼。   夫君?   想着将要去的地方,她浑身一个激灵,跨着食盒快步走上街道。   不久便到了瑾正街上。   她脑中又冒出了那两个字,脚下突然犹豫了。   去还是不去?   她摇摇头,想这个做什么?!根本就没影的事儿!   今夜无月,监牢之中更是不见半点亮光。   此处监牢简陋,各个牢房之间连烛台也没有。   她将牢头处点的蜡烛吹熄,桌旁几个狱卒已经沉沉睡去。   现在整个监牢都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她踏上过道,飞快地经过一个个牢房,余光迅速地判断着,牢中还醒着的人只觉一阵风过去,却什么也看不清。   一直走到最深处,她心道果然。   监牢里的犯人不多,后半段的牢房里几乎只关了他一个人。   凤栖飞在门边望去,那人靠墙坐着,一动不动。 第20章   凤栖飞点燃火折,火光映在那人身上。   她才发现他早已看了过来,他打着坐,坐得笔直,目光十分冷淡。   她用眼神点点牢门上的锁头,示意他过来开个锁。   那人没有任何表示,将目光落在别处,脸色冷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皱皱眉头,怎么,当她不存在啊?   她提步欲走,又停下。   昏光的浅光落在那人脸上,是橘火也遮不住的惨白脸色。   她想,他多半是饿晕了以为眼前都是幻觉。   于是她回身抬手握上锁头,正想从衣袖中掏出工具,猛然发现锁居然是打开的。   她瞟了一眼里面的人,那人神色自然,毫无反应,于是她取下锁头,走了进去。   她将火折放在牢房中间一个矮桌上,再把食盒取下放在旁边,亮光一下铺满了整间屋子。   陆无迹凝着眉,目光落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食盒,再看了一眼随意抓了两把稻草将地面垫厚,然后直接坐上去的凤栖飞。   后者端坐好后正一层层打开食盒。   他挑眉,道:“青蝉执首喜好特别,想在这牢房中吃宵夜?”他的声音暗哑,又带着一丝尖冷。   凤栖飞端出馄饨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只将馄饨,短筷,勺子,麻油碟在桌边另一侧一一摆放好。   她收回手搭在腿边,看着墙边的人道:“陆师爷思路清奇,想法有趣,我吃过了,带给你尝尝。”   她懒得跟他针锋相对,这馄饨确实好吃,她不想有人浪费佳肴。   陆无迹一僵,眼中闪过诧异。   凤栖飞朝他招招手,“快点坐过来,不然待会儿凉了,就是要趁热才好吃。”   她看着还冒热气的馄饨,语气有些急躁。   可能是她语言中带着的亲近,与甚至称得上关切的一丝意味,他自在的冷意和戾气突然不见了,略带赧色的陌生表情凝在脸上。   见人没有动静,凤栖飞看过去。   眼尾弯起露出笑意,只觉得那人的神色有些精彩。   陆无迹见她笑着看向他,马上收敛了表情,薄唇抿着,眼底浮出寒冰。   凤栖飞挑挑眉,道:“陆师爷放宽心,里面没有下毒。”   陆无迹垂下眼,手攥成半拳,没有任何表示。   凤栖飞看着白雾越来越少的馄饨,皱眉急道:“你为什么不吃?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出尘仙人,喝露水就能活,吃个馄饨就不要扭扭捏捏了,你又不是没吃过我的东西。”   陆无迹眉头动了动,拳头攥紧,眼里含着她看不清的情绪。   目光落在他手上,她扬扬眉,怎么,想打一场?   她才不奉陪呢!   “不吃就算了,真是白费我一番好意。”   她伸出手想把碗碟都放回食盒里,却看他突然起身走近。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碗中的勺子轻轻荡了荡汤面。   凤栖飞见状,将手中的筷子缓缓放到桌旁。   晶莹饱满的馄饨挨着浮在清亮的汤上,诱人的香味飘散在空中。   陆无迹缓缓舀起一个馄饨,勺子上烟雾缭绕。   他举着勺子便不动了。   凤栖飞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看看馄饨,又看看他的脸。   他的脸色一样的冷淡,目光微垂不知落在什么地方,整个人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一般。   她缓缓凝眉,这是什么意思?她是真的不理解。   烟雾很快散去了,他抬起勺子送进口中咬了一口。   味道意外地不错。   他看向张开的内馅,肉糜混着少许菜叶碎,还嵌着一块泡发的干虾仁,馅壁上是肉眼可见的汁水,咬入口中鲜嫩多汁,回味无穷。   他将剩下的一半吃掉。   凤栖飞早已收回目光,她看懂了他的意思。   按这人的成长经历,绝对是挨过饿的,可吃个东西竟然如此不慌不忙,吹吹都不行?   她挑挑眉,不愧是身居高位的人,说实话,比她更有皇家风范。   他吃了一个后,便放下了勺子。   看着她道:“虽然青蝉执首来得唐突,但还是感谢执首一番好意。”   凤栖飞回望过去时,他已侧过了头,她看着他的侧脸,道:“其实,你只需要说后半句就行了。”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   没有嘲意的笑容,在光影下,使他身上的凌厉减弱了许多。   她伸出两指,指腹触到碗边,还是温热的,“你快吃呀,不然就真的凉了。”   陆无迹抬眼,道:“我吃好了,执首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先回吧。”   他目光落在远处,神情又恢复了冷淡。   凤栖飞皱眉,快速地将碗碟收进食盒中,将盖子盖上,然后欲站起身提盒走人。   却突然停顿了一下,就吃一个也太敷衍了,这么着急让她走,她偏不走!   她将食盒提到一边,桌上只剩了灼灼燃着的火折。   她懒声道:“累了,坐一会儿再走,我想陆师爷肯定不会介意的。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既然他拿出赶客的架势,那她就拿出做客的架势,看谁更尴尬!   陆无迹看过来,眼中微浸着寒意,缓缓道:“此处为牢狱,诸事不便,执首不宜久待,改日我必登门道谢,请执首先行离去。”   凤栖飞坐直身体看向他,突然福至心灵,站起身拍拍衣衫,将食盒提起,走向门口,淡声道:“我走了。”   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光亮很快熄灭,她慢悠悠往前走去。   两旁监牢上的小窗有风吹进来,带起一片凉意。   四周很静,她脚步一顿,身后的监牢中传来干呕的声音。   声音被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得清楚。   不好好吃饭的人,胃部一定有或大或小的毛病。   她提步向前走去,监牢中比之前还要暗淡。   明日让游大人弄点粥来吧。   ――   天刚蒙蒙亮,小楼笼在一片晨雾里。   四周很安静,只有隔壁店院子里养的鸡长鸣了两声。   凤栖飞穿着粉白色束腰垂袄,披了一件重绣孔雀蓝开衫外袍,慢步下楼走到鱼缸边。   白木盖子上果然躺着一只张着嘴瞪着眼睛的死鱼。   她任死鱼躺着,将盖子拿到一边摆放鱼食的架子上。   鱼缸中的水很清,水面漂着三四片睡莲叶,鱼缸底下还有一些假山,水草和圆润的鹅卵石。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莲叶拨开,数了数鱼。   原本有一条金黄,两条黑花,三条纯白。   现在两条黑花都没了。   这么喜欢黑色,果然是干黑心事儿的!   她面无表情地将盖子放回去,另一只手从袖中伸出,将纸笔拍在盖子上。   然后抬手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菁娘子起床刚出房门就看见院中站着的东家。   她梳了一个侧垂髻,插着一根垂丝钿银蝴蝶坠,两叶蝴蝶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着,使她淡雅脱俗的身影更显绰约。   菁娘子快步走上前,“姑娘起得真早,您这是在干什么?”   凤栖飞刚刚收笔,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道:“菁姐,你来得正好,待会帮我把这张纸贴在盖子上。”她将纸递给菁娘子。   “好,好,我待会就贴。”   菁娘子抬手接下,那上面草书游龙,力透纸背,写着:再杀我鱼,后果自负。   凤栖飞拿出鱼肚里的东西,转身上了楼。   她将房门关上,来到桌前将棉布包着的东西倒出。   先是一个珠子弹了出来,凤栖飞没去看,因为她发现除了珠子还有别的东西。   是一个霜兰色的小瓷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书曰:樾醉。   这是什么?   她眼中好奇,打开瓶塞,将瓷瓶放在鼻尖闻了闻,转瞬间,脸色突变!   樾醉,原来这味毒叫樾醉,当年被人悄悄下毒,毒杀了她贴身丫鬟兰莺的那一味剧毒。   她本身对毒药极为熟悉,却对这个毒毫无头绪,不管在朝堂还是江湖上她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找了这味毒很久,却一直没有任何线索,现在被人送上门来,她便一刻也等不了。   待天更亮了些,她估算着城门已开了,便换了衣服,将头发束高,去院中牵了马。   刚走到街道上,竟碰见了李铭昀。   他独身一人站在街边,一副早已等在这里的模样,见她牵着马出来,眼中的光兀的亮起,轻咳一声,扬起笑脸。   他款步迎上来对她道:“青蝉姑娘,这么早就出门办事,还牵着马,你这是要去哪里?”他穿着窄袖的中长衫,腰间配着刀。   凤栖飞正想上马,这下只好摸摸马背,牵着绳缓缓往前走,“李巡检,你怎么在这?我是准备要出城的。”   李铭昀笑着回道:“那个陆师爷不是进牢里蹲着了吗?我看游大人好像是让他帮着你在查盗粮的案子,这下你少了助力,我就想着来帮你。他能杀三个人说明有些功夫在身上,但是我绝对不比他差。”   凤栖飞看着路口处一盏破碎的灯笼,道:“多谢李巡检好意,盗粮这件案子并不是由我查,我昨日去粮仓只是想随便看看。”   两人拐过弯,走到主道上。   李铭昀点点头,“是这样啊,那你现在出城是为了什么?需要我陪着吗?今日我休息,一整天都有空。”他顺着路沿向前走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身旁的人。   凤栖飞淡笑道:“我去找章海章大人。李巡检乐于助人,我却之不恭,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铭昀看她拒绝,也没有继续纠缠,只道:“章大人应该没在营中,巡检司与守备的院子只一墙之隔,今天天没亮,我就听见隔壁传来不小的动静,应该是章大人回了府衙。”   凤栖飞抬眼看向他,“是吗?竟是如此,幸亏遇见了李巡检,不然就要白跑一趟了。”她拱拱手,“我先去衙门了,李巡检自便。”   她说罢便掉了头,走回路口处时,拉着马让它朝着茶馆的位置,马眼正对缘起阁的招牌,然后拍拍马头,道:“餮餮,自己走回去,不然可就没吃的了。”   接着俯下身,给马仔细指了指方向,然后轻拍马臀,让它自己回去了。   她顺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而去,李铭昀静静立着,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第21章   知州府的大门敞开着,两座石狮子端坐在大门两侧,守卫持刀肃立在旁。   凤栖飞迎面从门前经过,刚想转入右侧街道中,就听见章海的声音从衙门里传来。   他竟然在知州府衙内。   她停下脚步,调转脚尖走上州府门前的台阶。   院内仅有的几棵银杏树叶子已黄了一半,偶有几片黄叶无声地飘下枝头,打在花坛边上,再落到地上。   大堂前站着的两人好像正说着什么,看她走进来,都不约而同朝她看来,高的那人浓眉鹰目,长相英武大气,穿一身宝蓝戎装,腰间挂着长鞭。   他应该就是章海,旁边站着的是同知孙学锦。   她快步走上前去,躬身道:“章大人,孙大人早。”然后面向章海道:“在下青蝉,传闻胡州守备章海一根利鞭游如蛟龙,一鞭能取五人首级,令敌军闻之胆寒,我没认错吧?章大人。”   孙学锦在一旁呵呵笑道:“没错,没错,青执首好眼力,这位就是章海大人。”   章海将她打量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吟引司青执首巾帼不让须眉,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凤栖飞脸上挂起客气的笑,正想问问章海来这里是为何事,旁边却跑来一个衙役,对孙学锦耳语了几句。   游牧知卧病在床,现在应是孙学锦在帮着处理公事。   只见他歉意笑着对两人道:“不好意思,章大人,青执首,有急务,我要失陪一下了,二位可以先去花厅坐着饮一杯茶。”   两人连道没事,让他先去忙正事。   孙学锦走后,凤栖飞对章海道:“章大人,借一步说话。”   章海明显也有此意,两人离开大堂走上院中小径。   凤栖飞正欲开口,没想到章海先道:“青执首,陆师爷为什么被关入牢中了,我不信他会无故杀人,我深夜听闻此事便觉蹊跷,现在来府衙也只是想问个明白。”   他一连串的话不停,“刚刚和孙学锦旁敲侧击了两句,他好像也不是很了解情况。你当时是和陆师爷一起的,他真的杀人了吗?”   路旁的植灌被修剪地很平整,凤栖飞看着茂密的深绿叶片,道:“章海大人好像很关心这个人,您不是认为他是这大案的幕后主使吗?而且像他此种恶贯满盈之人关进牢里吃点苦头,章大人不应该拊掌叫好吗?”   章海皱了皱眉头,道:“我之前的结论只是按常理推测而来,东厂虽名声不好,但说他人恶贯满盈也不符实,东厂专为那位办事,他根本没得选。”   凤栖飞惊讶地看向他,“章大人,您可知您在说什么?关于那位的言辞我可以当没有听到,望您以后千万不要再如此大言不惭。其实我是专程来寻您的,有一个问题想询问大人,还望大人解答。”   章海语气低沉,面色严肃,“青执首放心,我虽本性蛮横,但也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妄言。我知你贵为吟引司执首,来头不小,今日一见更知你身份绝不一般。不管你有什么问题章海一定知无不言,但是可否先听我说完。”   凤栖飞不语,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不管从这件凶杀案本身,还是吴家那些空口无凭的指证来看,我相信您,还有游大人都知道这是欲加之罪,陆师爷定是清白的。既如此,我想请您和我一起查查吴家,他们一定与陈决易背后的人有牵扯。”   凤栖飞抬眼看他:“章大人这么做是为了盗粮的案子还是为了牢里的那位?我十分好奇你们到底有什么交情,让章大人如此做低姿态。”   章海停下脚步,眼神放空似乎在回忆,然后沉沉笑了两声,“呵呵,告诉青执首也无妨。”   “当年,我还在延城做骑游尉,与巽国翦族有一点小摩擦,上头派了一个监军来,是个才十多岁的小太监。仗打得多了,最烦监军,不管是文官还是太监,多数是道貌岸然,贪得无厌的家伙,有的还会暗地里捅刀子。”   “那回来的人却不同。”   他看向远处的山尖,“他武功深厚,善于谋略。我顶头上级临战重病,我被迫顶上,身兼两职,战场虽小,因为地形原因,这仗会很难打。他和我同住营中,条件艰苦却不闻一声抱怨,凡事亲力亲为,帮我出谋划策。”   他收回目光看向凤栖飞,“我们固然是有交情的,但是他坐在那高处的位子,不知还记不记得我这老友。”他有些自嘲,“算是朋友吧,当时在军营中,偶尔的闲暇之余,我们还一起喝酒。”   凤栖飞垂眼,延城很小,人口不及胡州五分之一,派到那里做监军可算是苦差事了,那人还有这种经历,她突觉有趣。   身后传来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两人转身看去。   是孙学锦,身后还跟着两个役卒,他脸色焦急,脚下步伐有些不稳。   待走到两人身前,章海抬手扶了扶,他点头称谢,重重叹了一口气,道:“陆师爷他,他越狱了!”他喘了几口气,绕过两人继续往前,“我得告诉游大人去。”   两人皆显诧异。   凤栖飞以为他至少还能待上一天,等风头缓缓再说,没想到这第二日便忍不住了。   不过以那人的行事风格,乖乖在狱中呆一夜,怕是因为晚上夜禁不好办事吧。   她轻声笑笑,对章海道:“章大人,您的朋友看来不需要帮助了。现在能不能帮我解答一下问题,请问您知不知道胡州有没有纪忧阁的人?”   “你是说万物纪宁休,为解天下忧的纪忧阁?”章海点点头道:“有。”   ――   天光大亮,街上店铺都已开门迎客。   胡州城不忙不闲的宁逸氛围,在这干净清爽的街道上便能显现出来。   凤栖飞顺着章海指点的路线沿街而行,路旁有小二提着水桶洗刷牌匾,还有挑着扁担的小贩叫卖芽糖。   她走过清汐阁,前往下一个巷口。   巷道很宽敞,可以容马车通过,巷口处是一家古色古香的瓷器店。   店中的景象与别家很是不同,它的柜台靠近路边,一个戴毡帽的瘦高男子站在柜台后,手斜靠在桌上翻着一本书册。   他身后的墙上摆满了瓷器,墙面被木板分隔成多个规整的格子,每个格子都放着瓷器,一眼望去,琳琅满目,煞是壮观。   凤栖飞只停留了片刻,便发现那人在悄悄往她的方向偷瞟,然后捡过滚在一旁的毛笔,拉开抽屉沾了沾里面的墨汁,假模假样地在册子上写着什么。   她收回眼,提步走向巷子。   经过瓷器店时,那人嘴里还念叨出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又道:“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凤栖飞勾唇一笑,原是勤工俭学的读书人啊。   巷子深处,有一栋半沉于地下的房子,靠巷子的外墙不见窗,大多抹了白灰,只有通往地下的窄小入口是柳木的装潢,前方还有一处旧木的门脸,也十分局促。   建筑看起来很厚重,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章海称这处是胡州最大的赌坊,紧挨着赌坊的便是纪忧阁在胡州的据点。   凤栖飞看向那处门脸,门口有横挡,里面摆着一张小桌子,坐着一个瘦老头,那个老头在她过来时便瞥了她一眼,然后一脸高深莫测地收回眼,抚着一撮白胡子看着远处的地面。   凤栖飞走上前去,问道:“纪忧阁?”   那个老头捏着胡子一脸惊惶,道:“这位姑娘,可不可道破天机,此处只是一处做买卖的地方,你情我愿,心平气和。”   凤栖飞扫了一眼他的小桌子,上面躺着一副金钱卦。   老头眼睛转着,卷了卷胡子道:“本半仙可不常在此迎人的,今日这一卦算得好啊,果然有贵人上门。姑娘这是要寻物,鉴宝,还是咨问呢?”   凤栖飞只道:“你是掌柜?”   那老头一顿,呵呵笑道:“姑娘直来直往,那本半仙就为您指一条光明大道。”他站起身,将他身后一块斜放的木板缓缓推旋到前方,原来那竟是一座楼梯,可通往楼上。   他笑道:“从此处上去便可解决您的烦恼,可是天下道路有很多,这条路可不免费,过一次一百两!”   凤栖飞挑眉,终于说到要处了,她轻笑道:“这可不便宜。”   那老头眼睛弯着,“这是咱的规矩,这门槛虽然高,但是它值啊!过了这处您心里的事就有了着落,那这钱便花得值,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凤栖飞浅浅笑了,拿出银票正准备抽出一张,那老头又道:“我先给您说好哈,是过一次一百两,也就是您待会下来的时候也要一百两。”   他竖着一根指头,笑眯眯地道。   一个门槛费就要二百两,这纪忧阁真不是一般人来得起的,她无语望天,眼角处突然闪过一丝熟悉的身影。   她赶忙后退两步向房上看去,房檐间空空的,只有黑色的瓦砾整齐地排布在檩上。   四周很静,连风声都没有。   凤栖飞收回眼,走到桌前,抽出两张银票拍在桌上,“劳烦开下门。”   作者有话要说: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礼记・学记》 第22章   那老头看见银票笑得牙不见眼,赶忙把挡板拉开,“姑娘请,顺着楼梯上去走到尽头就是,只有一条路,放心绝不会走错。”   凤栖飞敛着表情走上楼梯,转过角,两侧便有烛光照明,墙面嵌的木板,涂刷的蜡油散发着淡淡香味,走上最后一阶时,身前便现出一条长长的走廊。   她走到尽头,眼前是一个封闭的木质柜台,左右都没有空隙,到这里便再无别的去处。   柜台上有三个一模一样的小窗,窗户旁分别挂着‘寻’,‘鉴’,‘问’三张牌子,牌子底下还垂着一根吊绳。   她走到边上,拉了一下‘问’绳,柜台上的小窗霎时便打开了,一个书童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后,一板一眼道:“知尽万事为无忧,问遍凡尘皆有答。每问一千两,请问姑娘想要问什么?”   一千两?行。   她两指夹着银票放在对方眼前,道:“我想问‘樾醉’这味毒的出处。”   那小童垂眼,状似在极速思考着,沉默了几息后,道:“暂无解答,姑娘手上可有这味毒,有物可寻,查起来会更快。”   凤栖飞点头,从袖中拿出瓷瓶,将其放在柜台上。   小童从旁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然后将瓷瓶看了看,闻了闻,在一侧备好的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再将瓷瓶放入盒子中,盖好封存。   他拿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令牌放在柜台上,“待有了结果之后,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姑娘告知结果,请您将这个令牌随身佩戴,以便我们寻人之用。”   凤栖飞刚抬手想要拿走令牌,又听他道:“姑娘稍等,我们保存客人的物品会根据它的类别,特性来使用不同的保存方法,会耗费相应的人力物力,您的这件物品需要收保管费用一百两。”   凤栖飞凝眉,整这么多收费名录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她轻轻一笑,给了钱,拿上令牌转身而去。   楼下的老头已不知去向,她出了门走到赌坊的入口处,向下的楼梯只能看清半节,此处一点儿声音也无,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提步继续向前而去。   ――   吉缘赌坊是整个胡州唯一能在早上就开张的赌坊,它的大堂被胡州名家绝雕匠人的木雕摆件分成几个区域,摆件多是传说里的兽,横趴的颉,仰啸的夔还有欲飞的九头鸟等,造价不高,威慑性却很强。   赌场边缘有背手站着的守卫,也有四处巡逻的打手,现在客人不多,守卫们也没有几个,多数都站得松垮,神情懒散。   堂中有十数方桌圆桌,各桌玩法不一,桌上赌具摆放整齐,只有堂中一角的几张桌子上聚满了人。   这些人都是夜里就宿在此处,早上起来便立刻开赌,不见日月朝暮,因为夜禁的原因,这群为了玩乐不知天昏地暗的人,倒是作息规律。   一队人从外面看不见的楼梯走向二楼小厅。   中间那人一身玄衣,衣间白泽绣纹夺目,他眉眼轻佻,嘴角带笑,轻摇折扇款步而行,腰间金玉配饰叮呤,浑一个败家贵公子的模样。   他前方领路的是一个穿庄家衣服的人,后面跟的都是打手。   众人进入小厅,厅中放着一张方桌,庄家将他请到对面坐下,打手中最为魁梧的一人,侧头松了松脖子,独自站在门边,其他人在他的手势下分列两旁站好。   庄家安抚地笑笑,“公子恕罪,您是从密门处进来的,说明您武功不低还深知赌坊暗规,我们虽然人手众多。但也是遵循规矩办事,望您海涵。”   陆无迹轻笑点头,“在下理解,还有别的规矩吗?比如搜身?”   庄家摇摇头,“这是万万不敢的,您进了这里就是客人,只有您提要求,我们来满足的说法。”他顿了一下又道:“敢问您出的筹码是什么呢?”   陆无迹从腰间随意取下一块玉佩扔到桌前,笑道:“先热热场吧。”   庄家看见玉佩,眼中闪起光芒,点头道:“公子大气,您只有一个人想玩哪一种呢?牌九,掷骰,关扑,人不够我马上给您......”   陆无迹出声打断他,“不用,猜点数,你摇我猜。”   庄家眼中闪过讶异,常人经过训练,很有天赋的会逐渐习得听音辨数的能力,稍逊一筹的只能估个大致,可以猜个大小或者单双。   但这些都需要猜的人离骰盅很近才行,这张桌子宽五尺,离这么远可只能靠运气了。   他拿起骰盅,看向陆无迹道:“公子,您检查一下骰子吧。”旁边的一个侍从将骰子放在托盘上,正欲端过来,就听他道:“不用,吉缘赌坊还会作假不成?直接开始吧。”   庄家笑道:“多谢公子信任,吉缘赌坊从开业至今都是诚信营业,从未做过任何手脚。”他将骰子放入骰盅,利落地从桌边将盅拉起,手举在半空摇了起来。   陆无迹停下扇面,目光落在地上,眉间舒展,但睫毛一丝未颤,此时四周无声,只剩下骰子互相碰撞的声音。   几息之后,庄家将骰盅按回了桌上,躬身道:“您请吧。”   陆无迹眼尾轻挑,继续摆扇,“你摇得不错,这是怕我猜不着吗?三点。”   庄家笑容滞在脸上,讪讪道:“公子深藏不露,是我们输了。”他打开骰盅,三个骰子并着,赫然是三个红点在上。   门口的彪形大汉皱眉,脸部微微变形,牵动了脸上围了半圈的络腮胡,但并未言语。   陆无迹道:“继续吧。”   庄家把骰盅盖回去,正要继续摇骰,又听他道:“等等。”   他按住骰盅抬眼看向对面。   陆无迹一直斜倚着,这下坐端看了过来,眼里是捉摸不透的笑意,“不需要各位陪我在这浪费时间了,我身上带的所有东西一起压上,这次,我建议你拿出看家本事,别再被我这外行给猜中了。”   庄家眉头一跳,道:“定然!公子请准备吧。”骰盅被猛地拉起,屋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凝耳听着,这次的时间长了一倍,庄家手心流汗,‘唰’地将骰盅按回桌上。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又放在了陆无迹身上,他轻轻笑了,抚了抚折好的扇骨,眼神落在扇尖上,道:“猜个吉利数吧,九点。”   庄家露出笑容,眼里闪过不过如此的神色,他越发肯定这人刚刚是碰了运气。   他打开骰盅,三三四,十点。   他看向陆无迹,“公子,您猜错了。”   那人没有他预料中的不甘或悔恨,神情淡然,眉眼间还带着浅浅笑意。   看他不动,门口的大汉跨步走了过来,沉声道:“你输了,听见了吗?你身上还有什么宝贝都拿出来吧。”   陆无迹听见他的问话,不知怎的,低低笑了一下,但再无别的表示。   那大汉狠狠皱了下眉,一只打手重重拍在他身前的桌上,“我劝你说话算话,咱们这些人都是不好惹的,就算你会点三脚猫功夫,我们人多势众,你也扑腾不出去。”   陆无迹抬眼看向他,挑眉道:“怎么个不好惹?”   大汉彻底怒了,屈腿使劲,一掌便将整个桌面掀起,桌上的玉佩缓缓往下滑去,庄家紧赶两步想去接住,桌面却又被人猛地按下。   陆无迹站起身,手按着桌面,提腿攻向大汉下盘,没想他体型虽大,下盘却很灵活,在他的攻势下连退了两步。   四周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摆好阵形冲了上来,陆无迹挑眉,这些人训练得不错,这阵形发挥好了,确实能困住人,但是这些打手的素质良莠不齐,破绽太多了。   那彪形大汉稳住身形,正想进攻,他旁边的帮手却在眨眼间一一倒下,他拳还没能挥出去,就被人按在了桌上。   庄家已跑得无影无踪,陆无迹对大汉道:“你也算是个人才了。”   那大汉沉沉哼了一声,想挣脱,却发现被人紧紧钳制着根本动弹不得。   门被人推开,一个腰佩玉带的年轻男子带着人走了进来,他身形瘦得像竹竿,长衫玉带在他身上看起来有些滑稽,此人一双吊梢眼,看起来精明无比。   他一进门便道:“这位公子,我不管你什么来头,这吉缘赌坊可不是谁都能砸的,我看你不像本地人士,不想给钱,今日可以放你走,但是今日之内你若不滚出胡州城,那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就站在门口,眼睛微眯着,身后的人鱼贯而入,将屋中围了个严严实实。   陆无迹抬眼看向他,冷笑道:“哦?怎么滚?你教教我。”   那人只觉碰上了硬茬,眼里露出凶光正欲往前走,却突然顿住――   这声音有些熟悉啊,他缓缓移上目光看向那人的脸,呼吸猛地一滞。   他膝盖一软,正想跪下,却被那人眼里的寒光阻止,于是他猛地反应过来,挥着手道:“所有人都给我出去,快快,把门关上!”   打手都蓄势待发,听见这个命令,还呆了一会,但是有人带头,便又一窝蜂地出了门。   门被人拉上,陆无迹放开手,那大汉终于恢复自由,掉梢眼的男子赶忙催促他出去,陆无迹却道:“让他留下吧。”   男子便不再管他,疾步上前,就要跪下,陆无迹按住他的肩,“不用了,我无人可用,不然也不会来找你,在密门里设一堆守卫,真有你的。”   男子苦着脸笑道:“对不住您,这不是仇人多吗,怕人找上门,小人只能出此下策。您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来,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无迹没再与他嗦,“叫你的人看住乾海吴家,尤其是吴承宇的人,他们今日一定会有动作。”   那人道:“吴承宇?昨日那个凶......案,案子,跟您有关?”他一下意识到什么,赶紧自己掌了嘴,“您在胡州微服,这吴家跟您下套?!反了他了!我,我都听说了,您放心,一定给您看好喽!”   他脑子转得极快,嘴里说着一串话,脚下还微微颤着。   那大汉看出了这人的身份不一般,听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便是那个杀了人的师爷。   陆无迹道:“我去吴三家中,这个人给我用了。”   男子赶紧道:“是,他叫薛牛三,叫他牛三儿就行,您眼光真好,他是我们这武功最好的,一定能助您一臂之力。”陆无迹已经带人走到了门口,他紧紧跟在后面,“牛三儿,给我照顾好陆......陆师爷,一切都听他的,他要是掉一根寒毛我拿你是问!”   最后半句话说出口,眼前早已没了人影,那两人功夫好,走得极快,他根本跟不上。   吴三没住吴宅,住在齐海巷一个两进的院子中,院内人口简单,只他与一个丫鬟,两个婆子。   陆无迹站在屋檐上,看向院中,丫鬟婆子都在前院忙碌着,后院主屋内开着门,但却十分安静。   他示意牛三儿守着后院的出口,掠上后院屋顶,揭开一张瓦片向屋内看去。   吴三趴在榻上,姿势很不自然。   他快速下到院里,走入屋内,屋中没有别人,后窗户大开着,穿堂风带起一片凉意。   他翻过吴三的脸,便见他口鼻都是血,伸出两指按上颈脉,还在轻微地跳动。   他让牛三儿进来把人背着,边往外去边道:“换个地方。”   牛三儿想了想这周围,道:“i爷在附近有处空宅,刚买的,还没租出去。”   陆无迹看了他一眼,道:“很好,走吧。”   牛三儿背着人跟在他身后,他虽然面目凶悍,但是做事踏实,就算刚刚还被人在众弟兄面前按在桌上动弹不得,他现在也不会有任何不忿的情绪。   空宅为了好租赁,买的是一间一进院子,牛三儿将人放在床板上躺着,对陆无迹道:“我去找床被褥来吧,他这样得睡舒服点才好救活。”   陆无迹轻笑道:“行,去之前先回吴三的院子,看看树下有没有倒掉的茶水,有就将土一起带回来,再通知人看着丫鬟婆子的动向。”吴三多半是中毒,榻上的小几上只有茶壶,没有茶盏,可能是凶手将有毒的茶盏拿走倒掉了。   牛三儿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就去。”   陆无迹又问道:“你或者你们i爷有相熟的医馆吗?”   牛三儿道:“有,我这就去通知大夫。”   陆无迹道:“你告诉我怎么联系,我去找。”   ――   牛三儿将大夫送出门口,并再三交代了千万不能说出去,大夫按住他,问他这么些年他有哪些事没有守口如瓶,牛三儿便不再言语,大夫转身出了门。   刚刚收到消息,吴宅后门傍晚时拉出了一辆板车,板车一直被拉到积地村的乱葬岗,他们当场拿下了人,问出板车上的尸体是勤九!   赌坊一向很关注衙门的动向,昨日的案子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这证人一个死一个半死不活,如果他们都死了,谁来证明他们做得是假证啊。   他埋着头走近屋内,这吴三连王大夫都说束手无策,这下又该怎么办?他看向屋中站着的人,发现那人一直很淡定,眼底虽总是冷的,但并不难相处。   陆无迹看他回来便向门口走去,对他道:“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看着他。”   牛三儿点点头,“好,我就在这守着,快夜禁了,您小心些。”   ――   凤栖飞点上蜡烛,坐在窗边品茗,这是她刚刚泡的茶水,火候有些过,但还是能喝,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皱着眉看向窗外。   今晚的月色不错,暗蓝的天空中几乎没有云,只有月光洒在静谧的街上。   她扫了一眼干净的街道,望向远处错落的房屋,然后目光顿了顿,她刚刚好像看见街上有人――   她垂目望下去,一个修长的玄色身影隐在灯火暗处。   她端着茶盏的手轻滞。   目光不动,静静望着那人,她知道他也在看她。   片刻之后,那人缓缓走到灯火下。   他有些苍白的脸冷着,眼睛斜到一边,抬步朝另一侧路口走去。   凤栖飞挑挑眉,将手伸出窗外,“喂。”   她向那人摇了摇手里的茶盏,“上来,我请你喝茶。” 第23章   凤栖飞打开房门,举着一支蜡烛站在栏杆边朝下望去。   烛光将隐在黑暗中的楼梯照亮些许,底下没有一丝脚步声,陆无迹慢慢出现在光亮下。   她穿着浅白色内衫,外面套一件妃色金丝戏蝶袍,发髻松散,像是随意挽的,一根步摇缀在发间,流苏几乎不动,澄澈光线下她眉眼轻弯,看起来极温婉。   陆无迹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她看他上来,便走进了门去,他跟在后面,跨进门中。   一进门便有清香袅袅传来,萦绕鼻尖,久不曾去,门前有一扇小小的屏风,他站在屏风后一动不动,然后突然像发现了什么,立时转身而去。   “G。”凤栖飞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你干嘛去?”她有些不解,这人都上来了,还没完全进门就要走,又闹什么幺蛾子?   陆无迹面朝门口,被她拉住之后,没有说话,只缓缓用力,想抽出衣袖。   凤栖飞看他头也不回,一心想走,连个眼神都不给,怒气上头,直接抱住他的手臂把人往里拉了一步,然后一脚踹上门,怒道:“你什么意思?我以为我房间里有什么洪水猛兽呢,可这里面只有我啊!你对我有意见?那你上来干嘛!”   他俩挨得极近,几乎脚尖对脚尖,陆无迹越过她的发髻看向远处的地毯,想挣开手却发现被捏得很紧,他冷声道:“执首性格直率,但莫大意,这是......闺房。”   ‘叮’   她本就松散的发髻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渐渐散开,步摇落在门前的木制地板上发出声响。   她头发如瀑般散开,滑过衣衫,落到身前。   陆无迹指尖微颤,被她抱在怀中的手慢慢僵住,有发丝落在他的指腹间。   “呵呵。”凤栖飞有些无语地笑了,“你还在乎这个,这很重要吗?你紧张成这样?”这只是一个临时居所罢了。   陆无迹一顿,她出身皇家,身份高贵,太监在皇族眼中不仅是奴才,也不算男人,想到他的言行,确实可笑。   他勾起一抹浅笑道:“执首说得是,不该是我在乎的。”   他拂开她的手向里走去,垂着眼,径直走到房中桌边站定。   凤栖飞挑眉,她又哪里惹到他了?她捡起地上的步摇,抬手准确地扔在桌边。   然后坐到矮几旁对他道:“坐吧,我这里有二十种茶,你是盲选呢,还是点名呢?”她给他展示了一下品茗台旁的一排茶罐,每个茶罐都长得一样。   看他慢吞吞坐下,她又道:“有没有想喝的?作为茶馆的掌柜,你尽管提要求,我都能满足。”   陆无迹只道:“客随主便,执首想泡什么都行。”   桌面刚刚已被她收拾干净,她依次拿出茶盘里的壶,盅,杯,再取出茶巾,茶拂,渣匙,点头道:“那我就弄一个难度特别大的,火候特别难掌控的,天山华露,可以吧?”   陆无迹点头不语。   她便开始烫壶,一边烫一边瞄着他的脸色,真是冷得很,他本就白皙,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就像一座寒冰。   凤栖飞用夹子将茶壶放在一个平口瓦罐上方,轻轻往上浇着热水,她不停地转着茶壶,让它每一处都被热水浇到,结果茶壶放低了些,瓦罐不小心被碰倒,倒向陆无迹的方向,还冒着热气的热水‘哗’地一声绽起,又顺着桌面流下。   凤栖飞连忙伸出手想将瓦罐拿起放平,结果陆无迹却先她一步,他用手背挡住她伸来的手,两指按着罐口将它竖起。   她反应极快,连忙扔下茶壶,拿起一旁的茶巾将快要流下桌边的水流挡住,她只想着不要让这水流到那人的衣服上,她站起身,整个身子都往前屈去。   挡住水流之后,她轻轻松了一口气,抬眼时才发现,她离他的怀中很近。   他的身体往后倾着,她的头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她抬头看向那人的脸,密密的羽睫低垂着,他目光只落在桌面上,嘴唇抿着,看她久久不动,便伸手按住茶巾,语气有些滞涩,道:“松手。”   凤栖飞轻轻笑了,他能清楚听见她嗓子里的轻灵笑意,甚至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打在脸上,他呼吸窒了一瞬,好似再也无法忍受,往后退去,猛地站起身,目光看向一旁,“执首千金之躯,还是小心为上。”   凤栖飞将桌子收拾干净,笑道:“抱歉,让你受惊了,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吧。”她走到窗边,拉出抽屉,拿出一个东西握在手中,走回桌前坐下。   陆无迹低咳一声,道:“陆某还有些要事,先告退了。”   他提步欲往门口走去,凤栖飞皱着眉看向他,几次三番要走,很讨厌她吗?   她收敛神色,冷声道:“坐下。”   陆无迹站在桌边,停下脚步。   她轻笑道:“陆公公这么着急干什么,喝杯茶罢了,用不了多少时间。”   陆无迹微愣,攥了攥袖中的手,脸上露出嘲意,“长乐郡主身份尊贵,这茶,奴才可高攀不起。”   她抬首看向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我叫你坐。”她眼中的情绪不算冷,但与平常不一样,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从未被人忤逆过的傲气。   陆无迹低沉一笑,眼里染上寒冰,嘴角噙着深深嘲意,“奴才遵命。”   她待他坐下,又道:“把手伸出来。”   陆无迹抬起冷眼扫过去,不知这位郡主殿下想要做什么,但做奴才的只有听令的份,他垂眼伸出右手。   “另一只。”   手停在半空,他顿了顿,缓缓伸出另一只手。   凤栖飞看着他缓慢的动作没有催他,慢就慢吧,她已经习惯这人慢吞吞的样子了。   他手背向上,屈掌放在桌上。   凤栖飞将他的袖子撩开,把手翻了过来,抹开他的手掌,捏住他的食指看着指尖,中途这只手想要往后缩过,都被她紧紧拉住了。   他的拇指,食指指尖和中指的骨节侧边都微微泛红。   刚刚的瓦罐提前被开水煮过,很烫,她想起他挡住她手指的情形,微提嘴角勾起一抹轻柔的笑,她另一只手打开手里圆罐的盖子,将其放在桌边,里面是烫伤药。   她用食指沾了一点,然后仔细看向烫伤处,抬手欲抹。   陆无迹眼睛微缩,四肢都有些僵硬,左臂微微发着麻,试图收起手指却动弹不得,他看向别处,冷声道:“奴才腌H身子,郡主万不可如此,您是千金之躯,如此行事有碍皇家颜面,奴才无事,根本不需要......”   凤栖飞皱着眉,她本来只想逗逗他,开个玩笑,没想到他反应挺大,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她脑子一热,直接按了下去――   指尖相触,两人皆是一顿。   陆无迹沉沉闭眼,触碰的一瞬间就像一股金光直打在天灵盖上,他脑中忽地一片混沌,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情绪晦暗难言。   凤栖飞神情有些僵硬,手指相触的感觉令她十分意外,她指尖发麻,心下有一种难言的情绪,但是箭在弦上,她不可能退缩,于是鼓起勇气缓缓将药膏抹匀。   她不知道哪来一种心虚的感觉,匆匆抹完便放开了手。   她暗暗调整了一下呼吸,神情自然道:“煮茶,我煮茶很快的。”然后拿过茶罐,开始取茶叶。   “天,天山华露是吗?这种茶叶很难保存,一点阳光都不能见。”她手下忙着,嘴上不停,“其实,这个茶就是喝个清香味,就算放很多茶叶也不会苦。”   她手一抖,顿了一下,好像放多了,“如果放多了,那就少煮一点时间,天山华露适合只喝头道,直接用开水冲泡都能很好的激出香味。”   她全程没有看对面的人。   陆无迹面色已恢复了平淡,目光落在远处,可她的所有动作都闯入他的余光中,怎么也忽视不了,他凝神仔细听着身后细微的流水声,可她灵莺般的音色混着流水一点不突兀的在耳边响着。   他只能尽力发散着思绪。   一杯茶被放在了眼前,凤栖飞道:“好了,尝尝吧,应该不会难喝。”陆无迹闻声抬眼,只见她端杯饮了一口,接着皱起两条秀眉,面色难言缓缓咽下,然后眼里带着不可置信看向杯中淡绿的茶水。   陆无迹没有说话,端起桌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回口还带着一点点酸味。   茶煮过了,茶叶也没有保存好。   凤栖飞看着那人冷淡的神色,心想果然如此,就算给他喝杯黄连水他也是这种不动如山的表情吧,她拿起桌边的步摇缓缓站起身。   陆无迹适时道:“多谢郡主款待,奴才这就告退。”   他说完便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凤栖飞出声止道:“等等!你找我什么事还没说呢?”   陆无迹回身躬身道:“奴才并没有事要找郡主,今日只是碰巧路过,打扰了郡主雅兴,还请您恕罪。”他自顾自说完,不等她反应,又转身离去。   凤栖飞心下冷笑,缓缓道:“陆公公是想找我帮忙吧,您别客气啊,这么苦的茶您都喝了,难道要白跑一趟?”   陆无迹定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凤栖飞随手挽了头发,这人皮薄儿她早就知道了,算了,谁叫她善解人意呢,她走到他身旁,将他打量了一眼,抱着臂道:“快说!”   陆无迹抬眼看她,抿唇道:“吴三中了毒。”   凤栖飞了然一笑,原来如此,她师傅擅毒,她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行,我换个衣服就来。”她转身而去,裙边甩起擦过身旁人的衣衫。 第24章   黑压压的屋顶上,两个身影跃纵其间,天边的月亮浑圆。   两人在巷口落地,这边的宅院是新修的,没有多少住户,小巷昏暗逼仄,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巷道往前走去。   一旁的围墙上有野猫路过,凤栖飞停下脚步侧头,那只猫发觉有人看过来,四脚一顿,抖擞了一下身体,蹲下身,泛着幽光的眼睛看着墙下的人。   陆无迹微顿,侧过身看向暗光下俏丽的身影和肩墙上静蹲的小兽。   “喵。”   他眉毛轻扬,女子微微提高的音调略显娇柔,收尾时又带着一丝压低的哑音,细细摩挲着人的心弦。   那只猫四脚并立,坐得笔直,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   “喵呜。”它喵正腔圆地回应了一声。   “呵呵。”凤栖飞轻声一笑,转身欲往前走,却撞上了他的眼神。   她一愣,微瞪了他一眼,眼神好像在说‘看什么看’,擦过他的肩笔直地往前走去。   陆无迹垂眼,提步跟在她身后。   凤栖飞大步向前走着,夜风吹起她的发丝,绸缎一样柔滑的发丝飞起,使婀娜的背影显得更为窈窕清丽,前方十分昏暗,她却走得一丝犹豫也无。   陆无迹停步站在一扇门前,看着几步外走得没有犹疑的身影,低声道:“到了。”   凤栖飞一顿,停下脚步,脚尖一转便掉头回来,她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他的身旁,一把推开了眼前没有掩紧的院门。   牛三儿大踏步从屋中出来,睡眼惺忪,脚步沉重,看清来人后还有些愣怔,直到看见陆无迹出现在光下,才道:“您回来了!他呼吸越来越浅,我又给他喂了两颗药。”   “什么药?”凤栖飞进门便扫了一眼院中格局,看清这里只有一处主屋,她直接朝向房门走去,说话间已跨进屋内。   牛三儿不知如何回答,他看向陆无迹,后者没有言语。   不待等人回答,凤栖飞已走到床边,伸手拿起柜子上的一个瓷瓶看了看,倒出一粒药丸轻嗅,当陆无迹走进屋中时,她已将药丸放回瓶中。   涧清露,一种解百毒的药丸,价格昂贵,产量稀少,东厂督公这样的人物身上也不过带个一两瓶罢了。   听那人说话的意思,还不止喂了两三颗。   她看向门边玄衣长衫的人,道:“喂一颗的效果和喂十颗的效果是一样的,望知悉。”   然后转向床上的人,他面色已经有些灰暗了,嘴唇发乌,额间还有青筋露出,加上半张脸烧伤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吓人。   陆无迹站在墙边,门边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情,他没有答话,只道:“毒应该是下在茶水中的,不知他为何没有当即死亡,发现他时茶杯已不见了,剩下的茶水也不知倒在何处。”   凤栖飞道:“溶于水的毒可太多了,你既没有亲眼见到,凭什么说他喝过茶水?”   陆无迹道:“茶壶是热的,盘中少了一个杯子。”   凤栖飞道:“万一是障眼法呢?”   她两指按住他的手腕,细细把着脉。   牛三儿站在门口,看看那名动作干练的绝色女子,又看看音调冷淡的陆无迹,猜不出两人到底是何种关系,只能转过身,面向门外负手站着做好自己看守的职责。   陆无迹静了一会,待她把完脉才道:“凶手不知我会出现在那里。”   她轻笑一声,“那他真是后悔死了,用错了药。”她翻开眼皮看了看,眼白有些泛黄,再往下捏开他的嘴,他舌头微伸,舌上有一朵浅浅的花印,她肯定地道:“芍药蕊。”   陆无迹蹙眉,这是惜竹派的一种催.情药,不在百毒之列。   凤栖飞道:“此药适量使用可以起到非常好的效果,但是用量过多,便会致命,他现在处在不多不少之间,涧清露也延缓了药性的侵蚀,不然他熬不到现在的。”   她走向门口,陆无迹一直站着不动,她走近之后扫了一眼他阴影中的脸,轻勾唇角,兀的转身出了门。   她往院子里去,走了两步又回身对门口站着的人道:“你叫什么?”   牛三儿不敢细看,她淡然的神情和镇定的姿态都让他知道她不是一般人,他挺肩站得更直,沉声道:“小的牛三儿。”   她点点头,“好,待会不用再喂药了,半个时辰喂一次清水,喝两三口就行。”说完便径直走到院中的水池边,舀水将手洗干净。   牛三儿顿了顿,又沉沉道:“是。”   陆无迹背着手走出来,在门外站定,牛三儿悄悄斜了一眼他的侧脸,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在他身侧停留了一会儿,便向院门走去,那女子轻轻甩甩手上的水珠,也向门口走去。   牛三儿颔首,略有些心虚,毕竟现在陆无迹才是他的主子,待余光中的两人都消失在院门后,才抬眼望向黑黢黢的大门,他觉得这两人身上好像有一种不知名的默契。   凤栖飞稳稳站在一处房檐上,俯身望着远处,脑中细细想着这周边的地图,陆无迹在她的身后道:“东街有一家药房,药品种类挺多的,郡主觉得如何?”   她笑笑,没有回头,东街离这里有些距离,能去远的地方为什么不在附近找一家近些的。   夜晚的风有些大,她收回眼,轻轻揉了揉额头,头都有些晕了,也没想起这边的医馆叫什么具体在何处,她放下手,道:“走吧,就去东街。”   陆无迹跃到前方,往东边而去,凤栖飞跟在他的身后,她不再去想该走的路线,去判断前方适合的着落点,只埋头跟着那人走,恍一回神才发现,他好像绕了些路,不过走的地方都没什么风。   她懒懒得跟在他身后,她发现当她放慢时,他也会放慢,轻功本就需要屏气凝神,这得花多大的功夫才能一边开道,一边关注着身后人的动静?   原来这就是拿人手短?她竟有种翻身做主人的感觉,虽然她本就是......算了,她最不喜以权势压人,不过这种不用动脑子,被人带着走的感觉真好。   两人落到一处院中,这家药房连院子都很大,不需要太过小心翼翼。   陆无迹扫了一眼四周判断了一下方向,径直走向廊边的一扇小门旁,拿起锁头,轻轻捣鼓着。   凤栖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东厂督公亲自开这种簧片锁,这幕她虽然见过一次,但还是觉得十分匪夷所思,甚至还有些想笑。   她抿紧唇掩下笑意走上前去,门已经被打开,她毫不客气地先一步走了进去。   陆无迹进来后小心地将门关上,然后拿出火折点燃柜台上的烛台,再将烛台移到药柜旁,接着便退到一边静静立着。   凤栖飞看着他一连串熟练的动作,弯起嘴角走到药柜前方。   没人可用,坐到那种位置,有事要亲自上门求人,甚至这些杂事也只能事事亲为,自力更生。   她突然想到了他第一日见她时,冷言冷语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道:“哟,陆公公考虑真是周到,我可有些惶恐了,督公大人不会记着仇吧,到时候您要是专挑我的错处,我这张笨嘴怎么说得清啊!”   陆无迹眼睫微张,眼里闪过诧异,知道这位又有情绪了 ,轻笑道:“郡主殿下说笑了,奴才能得郡主贵手相助,感恩还来不及呢,郡主说得都是无稽之谈,奴才万万不敢。”   凤栖飞一手握着一张包药的桑皮纸,一手打开一个药斗子,正抓着药,突然停下动作,看向他道:“你这话我不爱听,说点我喜欢听的。”   陆无迹抬眼看向她,她保持着抓药的动作一动不动,一双美目直直地看着他,好似在等着他的下文。   他垂眸,片刻后缓缓道:“能得郡主相助,是奴才的福气。”   她轻轻挑眉,道:“还有呢?”   陆无迹闭了闭眼,眉间轻轻凝着,他知道要放低姿态才能使对方获得最大的快乐,于是他躬下身,正欲说话,就听她道:“就这样吧。”   他顿了一会儿才直起身,眼前是凤栖飞忙碌的身影。   她的手速很快,药斗子被拉开之后,她便抓上一把凝神估取重量,或者数出个数,然后放入右手的纸间,只有个别重要的药物会用小称称取合适的重量。   数息之后,凤栖飞踮起脚往上面看去,寻找她想要的药材,然后发现它的药斗子竟高出她好几格,她伸直手够去都还差了一节。   于是她用力踮着脚,想用指尖把它勾开,几次使劲都不得。   陆无迹看着她的身影,指尖微动,眼睫垂下掩住眼中情绪。   凤栖飞正努力着,突然发现眼前变暗,身后覆上一个身影,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出药斗子,然后将其端下放平在她眼前。   她没有去看那人神色,默默抓了药放进药堆中,这是最后一味药了。   她转身将手中的纸放在柜台上,手法熟练地将药包成四角,用绳子捆扎后递给身旁的人,低声道:“一副即可,煮两次再喝。”   然后朝他斜了一眼柜台,转身走向药房的大门,那里应该会有一扇单向开合的小门,直通到大街上。   陆无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此时凤栖飞已经打开了小门,他将银子放在柜台上提步跟了上去。   街道上空旷而宁静,月光洒在远处,照亮了竖立着的牌坊一角。   凤栖飞回身看向身后的人,弯起嘴角,道:“不必言谢。本人行侠仗义,助人为乐,看在你被人冤枉的份上出手相助罢了。”   陆无迹感谢的话停在嘴边,眼里好似天生的冷意消散了不少。   凤栖飞笑笑,突觉额头钝痛,笑意被打断,她轻皱着眉头道:“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便眼前一黑向前倒去,入眼是那人有些慌乱的神情,恍惚间感到自己落进了一个极稳的怀抱中,下一瞬,便失去了意识。 第25章   凤栖飞捂着自己还有些刺痛的额头,缓缓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角压得很整齐,鼻尖还能嗅到一丝熟悉的冷香。   她坐起身,扫了一眼四周,屋里没有点灯,窗外有月光轻柔地照进来,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左侧是柜子,右侧靠窗放着一张桌子,床尾还有一张小榻,除此之外便再无别的东西。   她自己探了探脉,发现竟有轻微的中毒迹象,已经被药抵消了一部分,看来是那人给她喂了药。   她下了床走到门边,房门是打开的,一副垂帘将门遮得严严实实,她掀开帘子。   院中洒满了清淡的月色,干净宽阔的院子如玉池般宁静悠然,院边一棵茂密的桂花树下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他背对着房门,上半身都隐在树下的阴影里。   凤栖飞跨出门口,无声无息地走到那人身旁,刚刚站定就听见那人道:“郡主醒了?”   他身体一侧不侧,目光落在远处。   凤栖飞斜过眼,竟然连个眼神都不给她,她一声不应,转身打量了一下这处院子。   她刚刚歇息的屋子旁边还有一间房间,院子左侧是厨房连着一个小柴房,右侧是一间高大的马厩,不过里面空空如也。   院子的面积很大,桂花树后是一处精致的花圃,她身旁有一套石桌。   她道:“吴三那边怎么样了?”   陆无迹回道:“药已经叫人送过去了,应该很快会没事。”   凤栖飞挑眉,这意思是他一直在这里?   她跨到石桌边坐下,屁股上传来的凉意让她浑身一激灵,但她没有理会,抱着腿坐着看向院中月色,这间小院一定不便宜,如果人口少的话,能够生活得很惬意。   陆无迹在她坐在石凳上后便转过身看向她,眼神冰冷,语气也不温暖,“夜里寒气重,郡主金枝玉叶,可千万要保重贵体,石凳太凉,最好不要坐。”   凤栖飞挪过脚尖转过身看向他,这人是属冰的吧,怪不得他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就这冷眼,不管办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会让人对他仇上加仇。   “我就要坐。”   “陆公公,你装温润如玉佳公子的时候是不是非常痛苦?”克服本性肯定是很难受的,但是,能够在有些时候装作普通男子也是会有一点惬意的吧?   不过这话她没敢问出口。   陆无迹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轻笑道:“温润如玉?佳公子?郡主是在取笑奴才吗?奴才这种身份,是万万配不上的这些词的。”   凤栖飞看着他眼中的残忍与嘲意,道:“我没有取笑,你不要乱说,不过由我看来,你是挺谦谦君子的,当然......”   “郡主实在想坐,可以去屋里拿一件衣服垫着。”陆无迹打断她的话,寥寥朝屋子扫了一眼。   凤栖飞闭上嘴。   当然阴狠残忍也是你的一部分。   她看着那人冷淡的神情,勾勾嘴角道:“好啊!但是――”她毫不掩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宽肩窄腰,身姿挺拔,长衫外套了一件深色外袍,更显丰神俊朗。   “我想要你身上这件。”她瘦肩轻削,蜷坐在石凳上像一朵淡媚的芙蓉,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知这位冷心冷清的公公会作什么反应。   陆无迹提起冷漠的眼扫了她一瞬,没有再压低音色,尖冷的声音刻意地传来,“奴才是下人,您是主子,主仆有别,奴才穿过的衣服会脏了您金贵的身子。”   凤栖飞笑笑,低下头呢喃道:“刚用完人,就翻脸不认了,这么一件小事都不肯。”   夜风轻轻卷起,他看着她朱唇轻启,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他转身往房屋走去,“奴才去取件新的。”   凤栖飞手撑在身后,伸出一条笔直的腿拦在他身前,眼神傲然中带着倔强地看着他,“我就要这件。”   陆无迹凝着眉收回眼,拂袖退开,走回树下的阴影中。   凤栖飞挑眉,眼里带着雀跃的神色,看他吃瘪她会莫名高兴,尤其还是在她这里,她正笑着,一件厚重的外袍被扔了过来,她眼前一暗,赶忙抬手接下。   然后看向他在的方向。   那人已走过阴影,头也不回,逃也似地快步朝院门而去。   凤栖飞嘴角弯起弧度,将怀里的衣服抖开,直接披在了身上,一股暖意覆盖在周身,驱散了良久寒意。   虽然人冷得像块冰,衣服原来也是温热的。   她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仰头闻着花香味,有一些花粒缓缓坠下,落在她的发间,打在她的脸颊上,她低头拂去花瓣,察觉门外好像有人在说话。   她绕过花圃,走下台阶,沿着一条石板小路向院门走去。   路旁点着两盏小灯,照亮了两侧的草坪,凤栖飞走到门前,顺着半开的院门支出头去,陆无迹就站在门旁,他对面是一个吊梢眼的男子,一脸谄媚恭敬地说着什么话。   那男子看到她时,霎时噤声,眼睛放大,眼里都是惊艳与讶异,待看清她身上披的外袍之后,更为震惊。   他斜眼缓缓扫过陆无迹冰冷的面色之后,赶紧垂下眼,不敢再看,只窃窃道:“您还是明日再去吧,也,也不着急这一时。”   凤栖飞道:“吴三招了?是谁?”   方i点头哈哈,牛三儿告诉他陆无迹带了一名女子来看好了吴三的毒,他心中猜测女子可能是上面派的那什么执首,据他听来的传言,女子在公堂上可没怎么维护陆无迹,怎么,怎么这两人还有这种关系?!   她见他不答,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陆无迹不等她询问的眼神落下,冷声道:“吴羟。”   凤栖飞眼中闪过讶异,百秀坊的吴羟?   她拉开门站出去,“现在就过去呗,还等什么?”   ――   方i不会轻功,三人一路沿着巷道走着。   凤栖飞早就将外袍还给了陆无迹,他还不肯穿,于是她强硬地给他套上,两人在后面暗中较起劲来,方i在前面走得战战兢兢。   凤栖飞咬牙切齿,“叫你穿你就穿,这是物归原主,你为什么不乐意?”按下他拒绝的手掌将已穿好一侧的衣服扔到另一边肩膀挂着,正想绕到另一边继续套,那人又将衣服掀了下来。   “郡主既然知道这是奴才的衣服,交由奴才处置即可。”他躲过凤栖飞劈过来的腿,快速地将穿好的一侧袖子褪掉一半,半道又被凤栖飞按住。   “哟,奴才的衣服主子不能穿,主子穿过的奴才不想穿?你咋这么能呢?你说啥就是啥呀?给我穿上!”她猛地将他抵到墙边,一把将袖子拉了上去。   陆无迹眼底暗沉,面前的人还试图让他转个身,他不再耐烦,侧过身反客为主将她抵在墙上,他眉间阴沉,眼里的目光残厉,看着身前的人。   凤栖飞不甘示弱,抬眼直直看向他,再缓缓勾起嘴角,他的神情越阴狠,她的笑意越明显。   片刻后,他后退半步,将衣服穿好,敛下神情,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凤栖飞缓走两步,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压低声音喊道:“陆无迹!”   他脚下一顿,停在原地不动。   凤栖飞慢慢走过去,擦过他身旁,轻飘飘甩了一句,“我走前面。”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半个眼神也没给他。   三人到达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吴三虚弱地靠在床头,半闭着眼休息,牛三儿在旁边守着,见他们来赶紧让出位置。   陆无迹站在床边没有言语,只用眼神在吴三面上扫过,后者假装假寐,身体僵硬地躺着,顷刻,他好似再也坚持不住,暗暗咽了口唾沫后睁开了眼。   陆无迹冷哼一声,道:“吴羟和你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害你,而你,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为他如此卖命?”   吴三只看了他一眼,便瞬时移开目光,他的神情阴冷至极,被这种眼神看着,他觉得自己全身爬满了彻骨寒意。   他轻轻一抖,开口道:“我,我,他是我父亲那辈的一个长辈,他帮过我!不然以我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拜在恩师名下。”   “呵。”陆无迹嗤笑一声,“你那日在你恩师那里?你老师逝世,家中只留了妻女,你和你独身的师娘,还有你老师刚及笄的女儿共处一屋,待了一天一夜?”   他神情里带着讥讽,后来便渐渐缓声,暗暗朝凤栖飞斜了一眼,她果然微微蹙眉,他收回眼轻抿了下唇。   吴三情绪激动,“你不要胡说!”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天,那天我被人打晕了!被塞在了柴房里,师娘她们都以为我走了,第二天才发现我。”   陆无迹了然轻笑,“既然与你有恩为何要打晕你?”   吴三情绪平复了些,“打晕我的不是他,是,是一个蒙面人,我不认识!”他坐直身体,努力定定神,道:“你们不能这样,我可是秀才!你们不能审问我,只有官府才能审问我!”   陆无迹冷笑一声,“行,那就如你所愿,现在去时间正好。” 第26章   游牧知的病好了许多,他站在堂前和陆无迹说着话。   凤栖飞站在一旁不时闭上眼再缓缓睁开,她有些昏昏欲睡,从身体内部升起来一种不知名的疲惫。   陆无迹一直用余光打量着她,游牧知走到一边后,他顿了一会儿,冷声道:“青执首不用上堂,回去休息也无不可。”   凤栖飞睁大眼看他,他脚尖朝着一边,面上是与以往一样冷白的神情,她轻笑道:“行啊,那你告诉我那把刀的隐情,粮册的秘密,我就回去休息喽!”   这几天都没什么进展,总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背后那人把他俩的人都阻在路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他不说话,她又笑了笑,“头有点晕,你还有没有能吃的药?”   陆无迹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抬手扔给了她,“青执首不知自己为何晕厥?不管什么病症还是对症下药的好。”   凤栖飞伸手接住,“我没病,这世上的毒无穷无尽,总有些是我没见过的。”   她拿起一看,是一个瓦灰色的小药瓶,这颜色可真朴素。   她倒出一粒药闻了闻,眼睛一亮,看向他道:“陆师爷真是大手笔啊!此等仙药都有,令我大开眼界。”   这是鲛思鹤,它的效用听起来很普通――提神醒脑,但是就算你重伤不治,命悬一线时它也能延长你苟活的时间,甚至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   这药连她也没有,主要原因是获得的代价太大,而且她用不着,不过嘛――她看向旁边一脸被人欠了八千两银子神情的人,他仇人多又常常在外奔波,带这个保命也是理所应当的。   “头晕吃这个干嘛?杀鸡用牛刀吗?”这种好药她也舍不得用,她将手里的药粒倒回去,塞上盖子想要递回给他,他却侧身向门口走了两步。   凤栖飞回头望去,一个脸上,脖子上都有刀疤的男人被衙役压着走了进来,吴羟眉头紧皱,脸上皱纹不多,但是发间和胡子上都有些白须。   他脚下踩得很实,眼带实质地扫了她一眼,再紧紧地盯着陆无迹,陆无迹背对着她,看不见神情。   那一眼可不简单,但是她读不出准确的意思。   游牧知见嫌犯带到,招呼人击鼓,自己绕去了堂后。   有关人员都带到堂中后,游牧知拍下惊堂木,“吴三!你身为秀才,为何知法犯法,做出编造假证一事?你这辛辛苦苦考出来的功名你不想要了吗?!”   吴三深深闭了闭眼,语气颤抖,“大人,晚生,身......不由己啊。”   游牧知竖眉,“如何讲?”   吴三道:“吴掌柜对我有恩,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哼!”游牧知轻喝道,“报恩是你这样报得吗?你将朝廷律法放在何处?我看你这圣贤书都白读了!你指认吴羟指使你在堂上作假证是否属实?”   吴三顿了顿,才小声道:“属实。”   吴羟冷笑出声,脸上伤疤狰狞,吴三小心翼翼移开了一步,目光移向别处。   游牧知眯眼,道:“吴羟,你有何话说?”   吴羟俯首,声音铿锵有力,“大人!这纯属污蔑,吴三说头天被人打晕,第二日中午我找到他让他说谎骗过吴家人,然后在公堂之上作假证,可我那日中午在店后的巷子里下货,拉货的何家车坊可以作证。”   凤栖飞冷笑,今日必定没有结果,这些人折腾这一遭事到底想做什么?她径直走向衙门口,章海和她提过吴羟,当年的九香山惨案,他三天三夜才从战场上爬回来,难道是这时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   衙门中,衙役们来来去去提着证人。   临近中午时游牧知宣告退堂,吴羟暂时被压入牢中,何家车坊的人称确实是吴羟接的货,但两个伙计忙着下货,不敢肯定他是不是一直在那里。   日头到了最高处,白墙上的瓦片隐隐闪着光。   陆无迹走进牢中,牢里格外安静,吴羟在牢房里闭着眼盘腿坐着,好似感觉到有人来到了门前,他露出笑容,再缓缓睁开眼,脸上的伤疤跟着他的笑一起扭曲,甚是}人。   有狱卒上前打开牢门,然后远远退开,陆无迹跨入牢房中,还未说话,吴羟先开了口,“我就知道你会来。”他咧嘴笑着,眼神一直落在陆无迹身上。   “你是什么人?”陆无迹站直身体俯视着他。   吴羟道:“陆督公,我是你义父的人,我是周公公的人,他老人家你许久没见着了吧,哈哈哈。”他盯着陆无迹缓缓说完之后,便大声笑了起来。   陆无迹眼神微缩,目光凛冽,“闭嘴!你到底是何人?你知道我义父的下落?”他眼神冰冷,将他寸寸打量一遍,“如实招来!不然你会生不如死。”他语气淡淡,却杀意逼人。   吴羟夸张地抬起眉毛,额头叠起层层皱纹,“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可没法跟周公公交代。”他又闭上眼,左右摇晃身体,带着哭腔道:“就是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见着他!”   他睁眼紧盯着陆无迹,恨声道:“没想到,你竟然会和害了公公的人走在一路,我看你们还挺亲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陆无迹拧眉,眼中寒意森然,“你在说什么?给我说清楚!”   “哈哈哈,你不要问我,我进了这牢中便要守口如瓶,外面也有咱的兄弟,必要的时候会找你的。”吴羟伸直腿懒散地坐着,眼睛看向地上,一手伸到侧旁抠着墙皮,手腕处纹着暗青的无眼狐狸头。   他料定了眼前这人根本不会和他动手。   ――   是夜,吴羟宅院。   凤栖飞从后院悄然落地,一眼望去,池水中芦苇丛丛,池边柳叶熙熙,能看见的亭子就有三个,拱桥两处,还有许多看不清品种的花卉乔木。   一个百秀坊这么赚钱吗?这两夫妻上无长辈,下无子女,竟然住如此大的宅子,虽然地方偏了点,但是打理这些花草亭台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了。   她沿池边走着,远处可见一处房屋,房屋不大,应该是连接前院的一座廊屋。   四下静悄悄的,草丛中传来细微的虫鸣声,她放慢脚步,轻轻走到窗前,回头看了看周围,浅淡月光下,池水粼粼闪着光,没有别的异动,她打开窗翻了进去。   落地一个侧翻,还未站稳,她便寒毛直立,旁边有人!   她霎时摸到腰间抽出剑,未挽剑花,直劈过去,那人快速仰身躲过,她趁收剑之势出腿扫过去,那人原地发力往后翻去,她再次出剑刺去,他已落地侧身躲过。   凤栖飞笑笑,有些厉害。   她加快攻势把人往角落里逼去,那人不得已抽出武器开始接招,他下盘极稳,每一招都接得及时又恰到好处,让她无法打出时间差,出奇制胜。   她心下不耐,先挑后钩将他手中的武器挑飞,正欲追击,脚下却突然一绊,踩到了不知哪来的一个坎,她失去平衡露出破绽,现在正是那人最好的机会,他却没有出手。   她不知他为何不动,机会是稍纵即逝的,她放弃找回平衡的选择,出剑朝他刺去,那人未躲,甚至一动不动,她猛地一惊,在最后时刻将剑调转方向往上刺去,再然后――   她就扑在了一个怀抱里。   那人的体温还没来得及传过来,她便被人扶稳站着了。   凤栖飞提剑立着,在黑暗中眨眨眼,缓缓从腰间拿出火折点上,火苗放出的亮光照亮了周围景象。   那人一身蒲红长衫,身姿挺拔地站着,几缕发丝垂在肩侧,剑眉斜飞,眼神淡淡,红衣衬得眉间痣隐隐欲现。   凤栖飞轻轻挑眉,只觉得在这暗光下,他显得格外......俊俏。   她将火折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才发现他是靠墙站着的,如果她当时向前倾去,势必会撞到墙面,她侧头低下,暗暗清了清嗓子。   没想到他先开口了,“郡主深夜不歇,不知寝食来此是为何?难道是对吴羟起疑?您不辞辛劳查探证据,此等精神真是令人汗颜。”   凤栖飞走到他跟前,他立时斜眼看向一边,她轻笑:“你为何我就为何,不知寝食?我白天可是睡了觉的,看你这眼下青黑,脸色惨白,你才是不知寝食,令人汗颜。”   她说完便转身朝远处走去,陆无迹沉默垂眼,然后朝旁走了两步,在书架间睃巡。   ‘哗。’   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   他转过头看向走回来的凤栖飞,她拿着他的扇子轻轻开合了两下,眼尾带着笑意仔细看着扇面,然后又翻到另一面端详着,手指抚上扇骨,缓缓摩挲着骨面,眼中似有星点闪耀。   她看完之后欲合上扇,他便收回了眼。   凤栖飞拿着扇子一步步走了过去,到他身旁后将扇子递了过去,“喏。”她握着扇尾将扇子横着举到他眼前。   陆无迹没有看,眼神落在一个无名的书盒上,道:“之前是奴才之过,打坏了您的扇子,这把扇子,赔给郡主。”   凤栖飞惊讶挑眉,又听他道:“它名叫沉鹫,就交由郡主了。” 第27章   凤栖飞缓缓收回手,看了看手里的扇子,又看向陆无迹,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绕过她走到另一旁的架子继续翻找。   凤栖飞挑眉,将扇子收好,行吧,就暂且帮你保管一下。   她退出去看了看四周,房中有好几排书架,正中摆着一张十分宽大的书桌,上面吊着的毛笔就有十多支,她站在书桌前看向廊屋外面,各色美景尽收眼底,能够想象出在这里看书时的惬意。   书桌体量大,抽屉很多,她依次拉开看了看,大部分都是空的,还有些放着各式不同的砚台,她把目光转向书桌旁的画筒。   说是画筒,其实更像一个养鱼的瓷缸,表面是青釉的山水画,广口的瓶口放满了高低不一的卷轴,她随手抽了一个打开。   陆无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桌前,眼睛轻睨着她手中的画,看似不经意道:“郡主在找什么?”   凤栖飞抬眼看他,道:“随便翻翻,你也对这画感兴趣?”她将画铺在桌上,低头看去。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头上绑的丝带和几支不会发出声响的珠钗,他移开眼,向一旁走去。   凤栖飞待他走后抬眼,目光落在笔架上,他,有些不对劲,或者他,觉得她不对劲。   她扶着卷轴用力一推,一幅胡州宣楼工笔画卷起合上,她拿起卷轴,准备放回筒中。   却突然发现画筒中的卷轴间好似夹着什么东西,她俯身看去,那竟是一柄短剑,剑柄处雕着无眼狐狸头,与她在公堂上所见的别无二致。   屋外传来喝声,还有人往前院去叫人的急促脚步声。   陆无迹反应极快,转瞬已将火熄灭出窗而去,她把卷轴扔进筒中,绕过书桌向门外走去。   这些家丁人数不多,但声势浩大,她站在院墙上回头,廊屋旁火光攒动,已经有人沿着池边搜索,她收回眼,跃到地上,朝前方大道而去,陆无迹早已不知去向。   ――   菁姐今日给她做了一个薄切鸡蛋饼,两层饼里面夹着卤好的肉末,肉末中的水分被沥干了,不会让卤香盖过蛋饼的清香。   她没什么包袱地拿着饼上了街,顺着街道边走边吃,两旁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快到衙门的时候,刚好吃完,透过衙门口,能看见院里花坛中那棵半人高的松树,她拿出一张丝帕将手指擦干净,然后再继续向衙门走去。   她跨进门口时,发现两侧守卫有些异样,神情都有些欲言又止,她看向其中一个,那人上前一步,有些吞吞吐吐道:“青......执首,游大人交代您来了就到大堂里等他,他稍后便来找您。”   凤栖飞扫过他的神情,他低下头退到一边站着,她收回眼走了进去,“好的,多谢告知。”   清晨的衙门一如往常中宁静,负责打理花草的工匠已经修剪过了院中的绿植,一丝泥土和绿叶的味道散在周围。   片刻之后,游牧知穿着官府从一侧过来,凤栖飞站起身,待他来到近前,便规矩行礼,“青蝉见过游大人。”   游牧知点点头,道:“免礼吧。”   他抬手让她坐回去,自己落座在她对侧,游牧知抚了抚胡须,沉声道:“青蝉......姑娘,你来得正好,我有消息要告知你。”   凤栖飞听见他的称呼便眉头一跳,她抬眼看过去,“大人请讲。”   游牧知道:“昨日深夜,本官收到长公主手谕,殿下称你的执首之位被撤,也与吟引司再无任何关系,本官知青蝉姑娘对盗粮一案甚是关心,但是今日起,你不可再随意踏入府衙。”   凤栖飞掩下眼中惊诧,垂眼之后再缓缓抬头,“游大人,青蝉可以问一下是何人传的手谕吗?”   游牧知摇摇头,道:“真假你不用质疑,相关文书,印章都是真的,青蝉姑娘可以离开衙门了。”他站起身,好像不欲与她再多说什么,提步往堂外走去。   她赶忙站起身,道:“大人,青蝉领命,但是我还有一个请求,我想去牢中看看吴羟,这也是我今日来衙门的目的,恳请大人应允。”   游牧知停下脚步,沉默一顿,道:“青蝉姑娘不要再操心这些事了,说句不中听的,你还是忧虑下自己的前程吧。”他不再犹豫,青色的背影逐渐远去。   凤栖飞从衙门里出来,眉头紧锁,面色不虞,脚下放松踏得很实,一阶一阶踩着走下楼梯,她站在路口,遥遥看过瑾正街,两旁的黑白建筑清冷,远处行人零散。   她敛下表情,好似心中已有了决断,提步朝一个方向而去。   ――   西庄,桐花小巷肆号宅院。   陆无迹站在院中,从马厩的柱子上取下一枚银钉,上面钉着一张纸条,他打开扫了一眼内容,凝眉看向四周,院中极静,连风声也没有。   马厩里的神驹仰首轻嘶了两下,他拍了拍它的额头,给它多放了一些草料在槽中,然后便转身出了门。   陆无迹走到瑾正街上,在转向缘起阁的路口停了一瞬,继续往州府衙门走去。   衙门旁的守卫早就看见了他,待他走上台阶便低头打着招呼,“陆师爷,您来了,今天衙门人少,不少兄弟都被派出去查案了,游大人现在应该在署屋里。”这位师爷来了几天了,大多衙役都知道他不是普通师爷,一点不敢怠慢。   陆无迹本想直接进去,却犹豫了一瞬,他温和笑道:“游大人病才刚好就开始处理公务,如此尽心竭力,勤勤恳恳,真让我等钦佩不已,现在天色不早了,在下惭愧来迟,青蝉执首今日来了吗?”   那守卫听着前半句还满脸赞同与心痛,待他话音一落他却有些意外,犹犹豫豫道:“青......执首被上头撤了位置,今晨一早就离开衙门了,估计以后都不会来了。”   陆无迹微愣,道:“青蝉执首......被撤?竟然发生了这等事,真是让人唏嘘,既然衙门没什么事,我晚些再来。”他说完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陆无迹转身之后便冷了神情,眉睫间像落了霜,他下巴绷着,眼神微凛。   缘起阁位置好,每日的生意都很不错,楼上楼下都坐了不少客人,小二提着各式茶壶在堂间穿梭着,只三楼窗户紧闭,拉着窗帘,遮地十分严实。   陆无迹绕去后院,院中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那匹栗色马,它看见他时便扬起了脖子,抬起蹄子移到马厩边,伸出长颈想去嗅这个有些熟悉的人。   他没有看马,确定四周无人后,便脚尖轻点上墙,拉开三楼的后窗翻了进去。   他轻声落地,屋中昏暗,但窗户透进的的光足以看清周边景象,他眼前是一张整齐的床榻,床脚较高,没有床帐,他的嗅觉极好,屋中全是她的香味。   他垂眼,不再细看,转身走过屏风,矮几边上的一把骨扇最先落入眼中,他移开眼,缓缓走到桌前。   桌上茶盘里摆着的东西让他瞳孔瞬间放大,手不自觉地轻颤,他拿起最上方一枚墨玉的玉佩,上面的玄镜纹刻雕工细腻,这块玉佩是先帝赐的,是他义父最为宝贵的东西,墨玉的凉意从指尖传来,他眼睛闪着不明的光。   玉佩下方还放着一张罗纹纸,陆无迹拿起一看,这是一幅地图,描绘的地点是――猎场。上面还细细勾画了一处牢狱的构造,那狱中只能关下一个人,而且是生不如死的关法。   他羽睫微颤,拿上这两样东西破窗而去。   猎场在城外,但离城很近,是一片独立的树林,就在城外的一处缓坡上。   猎场由官府管理,有固定的开放时间,今日恰好不开放,但是偷偷打猎之事屡禁不止,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看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无迹踏入林中,林中干草落叶较多,再掩饰行迹也会有轻微的沙沙声,地图所画的牢狱在深处,他沿着缓坡向上,头上时有^鸟飞过。   快到顶时,他停下了脚步,被玉佩刺激的情绪也逐渐缓和,四周连一丝动静也无,他冷笑着勾起嘴角,目光也染上笑意,但那笑意只令人毛骨悚然。   他缓缓抽出剑,剑尖甩开发出一声轻微铿铮声之时,周围便浮起了一群蒙面人。   ――   凤栖飞走进金丝柳巷,发现青山黛竟然关着门。   她走到门前,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门是从里面被锁的,她抽出剑,插入门缝中直接挑开门闩,推门走了进去。   大堂的门也紧闭着,但里面亮着灯,凤栖飞提剑,本想如法炮制,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将剑入鞘,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立时有人应声,一人小跑到门前隔着门道:“客官,今日本店不营业,您明日再来吧。”   凤栖飞声音没有起伏道:“开门。”   那人缓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打断了,张倦在里面高声道:“您请稍等,我这就来!”他低声催促小二离开大堂,然后拉开门,脸上堆着笑意道:“青执首,您怎么来了,今日要理货,所以没开门,您快请进,快请进!”   他热情地招呼凤栖飞进门,将两扇门都拉开,将她迎进去,“青执首可是有要事要交代于我?哦,对了。”他恍然道:“您要的东西已经吩咐人在办了,应该再过两日就有消息了。”   凤栖飞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真是极自然不过了。   她本以为长公主手谕是张倦假造的,现在看来他好像并不知情。   凤栖飞笑了笑,道:“辛苦张老了,既然店中今日闭门整理,那我就不便再多叨扰了,先走了。”   张倦赶紧道:“您哪有的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青执首来都来了,到后院坐会吧。”   凤栖飞摆手,“不了,您慢慢忙吧,下回再来。”   她走出去,回身将前院的门关上,正要往前走,却有穿鼠背灰衣的一人从巷边院墙落下,直直向她而来。   他废话不多,拱手便道:“纪忧阁,您的答案来了。”   凤栖飞扬眉,做出倾听之色,只听他道:“此毒只有一处出处――东厂。”   她呼吸一滞,眼中满是震惊,那人专门负责传达消息,这样的神情他见过太多,但眼前的人却很快平静了下来,眼中什么情绪也看不出。   他还来不及惊讶,就见她转瞬踏上身后房檐,身影一闪便不见了,他下意识追了两步,嘴里急道:“G!令牌!令牌要给我!”   他赶紧追上房顶,可四周看去,哪还有她的身影。 第28章   月上梢头,院中一片寂静。   凤栖飞从院门走进来,空旷的房屋静静矗立着,她走到树边上,一片桂花粒摇落在地上,与她下午来这里时并无不同。   暗光照在院中,原本金黄的桂花粒现只剩点点黑影。   周围一丝声音也无,连风都没有,她站到马厩旁,槽里的草料恰好吃完,高大健壮的神驹朝她轻轻甩了下尾巴便站着不动,那人应该快回来了。   她转过身,看向云层之上的半截月亮。   他消失了大半天了。   她四处寻人无果,便回了缘起阁,一推门进去,就知有人来过,她四处查看了一番,也只发现原本放在抽屉中的玉佩不见了。   似乎听见了沉重的喘息声,费力而有序,她回神,转头看向对面的院墙。   一息之后,院墙上冒出了半截鬼影,仔细看去,是个削瘦的人形,他穿着锦衫,露出的脸和手背都异常的白。   鬼影落地,踉跄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他躬身喘息,一手扶着墙,白爪修长,整个人好像是绝岸处一株凄凉独决的竖草,无望无边全凭自己支撑。   凤栖飞站着不动,手已抚上剑柄。   墙下的人稍歇后,缓缓挪着腿向前行了两步,又倏然停下,他半边身上都是血,衣服吸饱了血,甚至将衣衫都往下坠了两分,地上慢慢绽起一朵,两朵,三朵血花。   他的眼睛看得不太清楚,神识已然迟钝了不少,有血污凝在眼睫边,他重重眨了两下,一珠汗滴混着血迹落下,坠在地上,无声无息,小得看不见,轻得听不清。   呵。   他轻勾嘴角,眼里是她模糊的影子,似乎是鹅黄和冷白的长裙,秀发挽髻,珠钗映照,就算看不清样子也透着神女般的冶丽芳菲,与他隔着垠长天堑。   他将手撑在受伤的腿边,勉力站直身体,声音已不带任何尖意,只剩沙哑,“长乐郡主想要奴才这条贱命?您可要抓紧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嘴角一直带着笑,混着半面血污的脸色有些狰狞。   院里突然起了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叶片被拖着往前撞在了石桌边,‘咔’地停下,夜风什么也没带走,呜咽而去。   凤栖飞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他的惨样,浓重的血腥味扑在她的鼻尖,她面无表情,眉头也不曾皱过,“陆督公这是成了谁的猎物?把自己搞成这样?绝世武功在身,竟也有这般下场,可笑。”   猎物?   陆无迹嗤笑一声,去了猎场做了一回猎物,是他自找的,“长乐郡主教训得是,是奴才自找的。敢问郡主殿下若陷入伏击,绝世武功又如何?”   凤栖飞扬眉,“若躲不过,那便享受呗。”   她缓缓抽出剑,再往前行了两步,站在他身前。   这人的暗器肯定用光了,她用剑尖轻轻划过他的腰间,软剑还在,被点到的人一瞬收紧了身体,戾气混着杀意在他周身弥漫。   她根本不在意,抬高剑身与他的肩齐高,然后挑开他的头发,指着他右肩一处殷红的地方道:“你的伤。”剑尖往下滑去,指着他的腰腹道:“你的伤。”再往下,指着他无法直立的右腿,“还是你的伤。”   看来这身上大半都是自己的血啊。   她的目光停在腿间不动了,“贯穿伤?”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哼。”陆无迹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甩开左手衣袖,眼底蓄满寒意,“暗箭难防,长乐郡主这是来看战果的?您满意吗?要动手就快些吧。”   凤栖飞看着他的脸,惨白如纸,气息凌乱破碎不堪,他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蒙,转瞬便又复清明,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他的手,手指覆在伤口处,至少已陷入半指。   她垂眼看着地上,这人撑不过五息。   她缓缓将剑收回,他眼睛睁着,眼神已无物,身体斜倾了一下,似已支撑不住,待剑身全部入鞘,她伸出手刚好扶住将要倒下的人,“你血快流干了。”她冷冷道。   然后将他的手臂绕到肩上,扶着他往屋里走去,陆无迹头低垂着,人像没了意识,却还想用力抽回手,凤栖飞抬腿去踢门,道:“别动,进去就把你扔了。”   踢了空才发现根本没关门,她掀开门帘,压着嗓子道:“出门都不知关门,生怕小偷不偷你家!”   她将人带到床边,按着肩膀用力,果然把人扔了上去,陆无迹仰躺在被子上,仍闭着眼,眉头紧蹙,发出一声闷哼。   很低沉还很克制。   凤栖飞冷冷笑了,回过头,看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窗外。   一个戴短笠的蒙面人快速从檐间爬起,向远处更暗的方向而去。   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他眉头紧紧锁着,唇间没有一丝血色,她将剑扔到一旁,抬手将袖子挽起,曲起一条腿压在床边,两只手停在半空,轻轻摇了摇头,真是无从下手。   但是止血要紧,她抓住他的衣襟,正想往两旁撕开,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牢牢钳住手腕。   陆无迹睁开眼,缓缓坐起身,顺势将凤栖飞推远,他手撑在一侧,眼里是淡淡冷意,“郡主这是做什么?不杀便罢,奴才劝您早些离开这里。”   凤栖飞甩甩手腕,拉过一旁椅子坐下,“你还能说话呀?那我问你,樾醉是东厂的毒吧?”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后者只凉凉投来莫名一眼,“没听说过。”   凤栖飞捏紧的手指放松,她看着他身上的血污,道:“督公这是一心求死?再耽误两句话的功夫,神仙也救不了了。”她说完便伸出手。   陆无迹想阻止她,却喉头一阵腥甜,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血,血顺着唇边滴落到地上,还有――她伸出的手指上。   纤白的玉指上残留两点红腥。   陆无迹看着她举在半空的手一怔,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伸手在衣襟间摸索着什么。   凤栖飞静静地看着他,他这副样子要是能找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才怪了。   她手伸进腰间取出一条丝帕,左手拿着帕子正要擦手,却突然顿了顿,她抬头看向眉间似嵌着寒冰的人,眼尾一弯,将帕子伸向他嘴边的血迹。   陆无迹反应很快,抬手来挡,她却像早已预知他的动作,用手肘格开,帕子稳稳地落在他的下巴上。   他猛地屏息,身体里撕裂般的疼痛似乎停止了,眼前是她认真的神色,她下手极轻柔,如蜻蜓点水般缓缓抹去血迹,但是她斜挡的手肘却又十分用力,这一劲一柔之间,他心口情绪翻涌。   他垂下眼,掩住眼中的溃败。   凤栖飞擦干净了他嘴边的血,但他满脸满身的血污让她有些无奈,她站起身,“你自己脱吧,我去烧水。”   她走到厨房中,没再去管那人的动静。   ――   一处装潢极好,面积宽广,类似于宫廷的暗处一角。   帘后传来一个尖细又暴躁的声音,“你说什么?!竟然没打起来?姓凤的还把姓陆的扶了进去?我的亲娘嘞!这走势不对啊!”   他尖声喊了两句,又道:“派人!赶紧派人!这是最后一击,一定要留下他的命!至于那个女的,别伤着喽,我们伤不得,那可是皇家血......脉,算了,别弄死就行!算到姓陆的头上去!”   廷中烛火不多,但燃得很旺,戴短笠的人在烛火下跪地领命。   “等等。”他拖长了尾音,“她身上的思梦休浸地差不多了,是时候诱发了,别坏了最重要的事。”   “是!”烛火斜向闪过,廷中已不见人影。   ――   凤栖飞站在门边,抱臂看着床上的人,他还是那身衣服,将每一处伤口简单包扎之后,不知是睡还是晕了过去。   她低叹一口气,走上前去,将他的伤口大致看过,大部分血都止住了,只是大腿的贯穿伤有些难办,现在还在缓缓渗血。   她转身回了厨房,将热水端来放在床边准备好的凳子上,然后从腰间掏出了几个小药瓶,依次摆放在柜子上,再多点了两根蜡烛。   屋中亮了许多,她坐到床边,看向那人的脸,笔挺的鼻梁在一侧落下阴影,他好似很痛苦,眉头皱着,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垂首,不自觉抚上他眉间的红痣,待反应过来时快速抽回手,指尖却盈满了陌生的暖意。   她用手背覆上他的额头,缓缓松了口气,没有发热。   低头看向他腿上的伤,她愣怔了一会儿,起身在房中翻找着,最后终于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把剪刀。   她沿着伤口剪下衣料,看了看绕了两圈的麻布,那人包扎的手法简单粗暴,麻布将伤口缠得很紧,她解开结扣,将麻布取下。   狰狞可怖的伤口现了出来,皮开肉绽,边缘还泛着白,幸好没有伤到骨头,她仔细看了看上面洒的药物――黄灰色的细末,眼睫轻颤。   这种药她很熟悉,是一种效用极强的止血药,但是对人体的伤害很大,而且发挥效用时会持续不断地产生钻心的疼痛,现在用这种药的人不多,几乎只有像战场这种极端环境下才有人使用。   她将手净好,取出细棉,慢慢将伤口上的药末处理干净,然后拿起柜子上的一个药瓶,将药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   她看他睡得极为深沉,便将其他两处也换了药,床边慢慢垒起一叠剪碎的衣料。 第29章   夜里起了凉意。   凤栖飞趴在床边,迷迷糊糊感觉身前有一些动静,她抬起头,缓缓睁开眼,看见本该躺着的陆无迹撑起身,抬手去够柜子上的软剑,眼底一片肃杀之意。   她凝神静息,马上意识到院中异动。   伸手抓住他已握在手中的剑柄,道:“我去。”她想拿走软剑,却发现他握得极紧,指间都泛了白。   她低头看向他的神情,他眼半睁着,目光没有聚焦,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紧蹙的眉和咬至猩红的唇角可以看出他在努力克服透支的精力和疼痛欲裂的身体。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抚上他的唇边,将原本惨白的唇从齿间解脱出来,道:“没多少人,我去就够了。”   然后试图一根一根掰开他握剑的手指,结果根本掰不动,废了大力气才掰开了食指,她失去耐心,深吸一口气,一巴掌轻拍在他的手上,“放开!”   她咬牙切齿,“虽然打不过你吧,但我还是非常厉害的,这事人尽皆知,你不知道?给我放手!”她用力一抽,这下剑顺利地被拿出,他的手指颤动了两下,慢慢垂到床边。   凤栖飞顺着力把他按倒,拿过桌上的剑,‘哗’地掀开帘子出去。   院子里已围了半圈黑衣人,从房角到树下,围得严严实实,一点儿出口不留,个个装备完全,此时从对面高处的房檐上缓缓落下一人,他腰间佩着双剑,头上的短笠盖住了眼睛。   他落地之后,便停在原处,看着凤栖飞道:“东厂办事,闲杂人等速退!”   凤栖飞挑眉,笑道:“你说你是东厂的人?哦,你们督公在里面呢,你们是不是来找他的?”   那人迟疑了下缓缓点头,“督公身负重伤,我等来迟,奉督公令,这里就由我们接管。”他看向门口,“我派人护送姑娘离去。”   她用手指理着剑穗,他那样狼狈地回来,还有时间和他的手下取得联系?再说同样是被阻在路上,她的人还没到呢,他的人凭什么先到?   “既然如此,那我拿上东西便走。”她斜眼看向两侧房角下的人,“你的人站这么近干嘛?这样我很不适应,让这两个人退到院子里去。”   那人沉默一瞬,挥手示意两人退开。   凤栖飞点点头,佯转过身,却飞速拔剑,直朝一侧的几人而去,以求快速破掉对方阵形。   领头的人在这一瞬没有忙着指挥手下,而是将袖间的一个瓷瓶扔到地上砸碎,一股白烟霎时升了起来,随即扩散到整个院中。   在这顷刻之间,她已处于上风,听见瓷瓶破碎的声音,她赶忙屏息,招式也更加凶狠起来,黑衣人几乎倒了一半。   可是忽然间,她目光一闪,头间传来一阵眩晕,手里的剑差点脱出。   她躲过一击,站到死角,争取了半息喘息,抬手紧按额角,眩晕感却没有任何缓解,她抬腿扫下扑来的一人,后面却还有源源不断的人上前,领头之人不慌不忙地指挥着,好似要先解决她这个麻烦。   凤栖飞有些狼狈,脸色却很镇静,她取下一根珠钗,钗尾锋利闪着微光,然后毫不犹豫地在小臂上划出一条长痕,突如其来的痛感让她的神志重新回拢。   她侧身躲过刺来的一剑,抓住那人手腕往下一撇,手中的剑兀的往下掉去,剑还未落到地上,便被她反身一踢,刺入举刀正欲袭来的那人腹中。   领头的人站在院子正中,斜过脚尖仔细看着战况,见她攻势不减,他缓缓抬了一下短笠,转身向屋中走去。   凤栖飞一直注意着他的动向,见他趁机而动,她快速脱离战局,闪身朝着他去,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到达,她没有闪躲那些人横竖乱劈而来的刀剑,两臂和肩膀皆有划伤,还有一把极不长眼的剑尖将她的脸颊划出一道细口。   待她站在那人身前时,脸上温热的血才缓缓渗出。   剑光飞舞,她挽了一个剑花,对面那人霎时躬身挺背将两侧短剑抽出,剑气铮茫。   看着这人进攻的姿态,她眼底竟染了笑意,是个高手啊。   高手对决,甫一出剑便能初定胜负,她的剑招极快,转瞬间便已进攻四次,而每一次,他都要以双剑来挡,他的剑偏于沉稳,少了许多灵活,这种剑法优势在于剑气很强,甚至能隔空取首,但面前这人明显差了一截火候。   一旁的黑衣人已经围了过来,几人边打边退,于是一群人便移到了树下。   凤栖飞刚站到阴影里,便感觉眩晕感又袭来,她四肢发软,身体里传来一阵莫名的疲惫,她略一松懈,周围的攻势陡然强了起来,原本极大的优势瞬间化为虚有。   她只能尽力握着剑,让剑不至于飞出去,然后侧身闪躲着越来越密集的攻击,身体的虚弱放大了伤口的疼痛,她的额间出了细汗,眉头紧紧蹙着。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之时,几枚银镖破空袭来,转瞬间便倒下数人,她身旁压力骤减,领头之人转头猛地看向屋门,就算他将脸遮得严严实实,也能感受到他布巾下的惊诧甚至恐惧的神色。   他身边仅剩四五人,之前倒下的尸体一直有人清走,这里绝不能留任何痕迹,他一挥手,转身踏上院墙消失在檐后,剩下的黑衣人训练有素,快速将地上同伴的尸首拖走。   她缓过神时,身旁已归于宁静。   凤栖飞捂着头站起身,一眼便看见了屋门前立着的身影,他穿着雪白中衣,外面是一件鸦黑大氅,没有系带,他站得笔直,好似完全没有受过伤似的,右肩擦着门框,不知靠着还是没靠着。   她缓步走过去,灯光下,她看见他的眼神凌厉,周身气场如杀神,垂下的手指还保持着握镖的姿势,指间却是空的。   她抬手在他的眼前摇了摇,轻声道:“喂。”   好似过了许久,他才收起凌厉,缓缓落下眼神,看向她的脸,原本还平展的眉一蹙,他指尖微动,几次欲抬却都不见下文。   凤栖飞收回余光,勾起一边嘴角,眼中有些促狭笑意,她觉得这人现在就像一个会动的雕塑,肌肤惨白,动作缓慢,看起来是精雕细琢,却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她正想把他推回去,颊边却突然触上了凉意,她怔在原地不动,他的手指只在她伤口边缘轻抚了一下,便拿开了,短暂的冰凉感竟让疼痛减弱了不少。   她回神看向他,他眼神回避,眼中似有悔意,手臂凝滞在空中无处安放。   她垂眸闭了闭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人往里带:“能走吗?不能走只有爬回去了。”她掀开帘子,拉着人往里走去,他离开门框便几乎要倒下,伸手紧紧按着门框,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支撑在手臂上。   虽然做得隐秘,但身旁的人瞬时就发现了,她换到另一边,握住他的手想绕到肩上,那只手却岿然不动,只听他哑声道:“我自己回去。”   他拿开手,将手撑在窗前的柜子上,一步一顿,吃力地挪到床边,全程没有流出一丝痛吟。   凤栖飞看着他的背影,坚韧巍峨如峭壁山崖中支出的一棵劲松,她有些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找到衣服穿上,还黑白搭得刚好,看起来气势很足,十分唬人的。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抬眼看向凤栖飞,明明是直视,却有些瑟缩的意味,她大方回视过去。   视线相触,他便想回避,可在目光扫到她右手小臂一条极长的伤痕时,瞳孔收缩,眼中现出杀意,后又涌出……她不明的意味,她只发现他的气息凝滞了片刻。   陆无迹低声道:“郡主……”   凤栖飞没怎么听清,她走到椅子旁坐下,眼中带着询问看向他。   他又缓缓道:“奴才斗胆……可否为郡主……上药。”   他一句话分了三段,凤栖飞耐心等着,听懂他的意思,她笑了笑,“这点小伤,没必要。”   她抬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早点休息,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身前躺倒的地方很温暖,凤栖飞昏睡之前却皱了眉,她很讨厌失去控制的感觉。   不知道是怎么醒来的,她睁眼时天刚微亮,身下的床很熟悉,她已躺过一次,看到天棚的景象她也不再惊讶,垂眼一看,眼前也是眼熟的掖得很好的被角。   昨夜的记忆一下涌入脑中,她坐起身往旁边看去。   那人蜷缩在椅子中,身上盖了一条毯子,只一颗头露在外面,她略略放心,却滋味难言。   这人对他自己的伤势没点数吗?深夜最脆弱的时候,就在椅子上将就一夜,本来今日能好一分的,这样一来又要加重两分。   她坐在床上瞪着他,脸颊还有些气鼓鼓的,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摸了摸脸上的伤。   伤口已经一点也不疼了,摸上去有些凝露的触感,她沾了一些,放在鼻尖嗅了嗅,一瞬便扬了眉。   这人不是有好药吗?效用虽然比他给他自己用的黄灰药粉差了些,但是胜在痛意轻,还不会留疤,还有就是比那药粉贵了百倍不止。   她又看向还在熟睡的人,想起他昨夜让她走的话,难道是他知道有杀手要来,所以用疼痛保持神志?   听见院中的马嘶声,她垂下眼,这确实是这人一贯的做法。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元旦节快乐~ 第30章   她掀开被子下床,才发现衣侧的异样。   两边手臂上的伤都被包起来了,淡杏色的麻布在扎口处撕成条,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衣服自带的飘带。   她脸上显出浅笑,伸手摸了摸飘带,余光落在右手的小臂上,那里细丝合缝地被包了起来,麻布一圈一圈地往上缠绕住整条伤口,轻巧而不厚重,完全不影响行动。   她眼中浮出满意的神色,穿上鞋走到椅子旁,弯身看着还在沉睡的人。   她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微凉,然后蹲下身,手从毯子一角伸进去,找到他的手腕握住,细细地把脉。   他的手是温热的,脉搏平稳但不清晰,她看向他的脸,鼻梁高挺,骨相优越,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鼻尖。   原本面色还极沉静的人,被凉气一激,眉头微蹙,羽睫轻动,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等眼中的模糊散去,入眼就是她温柔的神情,他呼吸变缓,下意识地想抬手触碰。   却猛然顿住。   他生于鼎食之家,家道中落,六岁便进了宫,懵懵懂懂受下了天翻地覆的剧痛。   刚进宫时,父母亲人的音容样貌犹在心中,他生性天真,好交朋友,适应力强,在封闭的内宫之中也愿意交出善意,可不到一年时间,他便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   犹记得一个十年未遇的寒冬,因为姝才人的蛐蛐断了一条足,他在半尺厚的雪地中长跪一天一夜,积雪几乎覆盖了他整条大腿,他的内心从恐惧到麻木,直到他的义父像捡一条狗一样将他捡走。   那日他将永远铭记。   当时宫中很平静,所有宫殿,栈桥都覆着半臂高的雪,义父穿着狐狸袄,披着一件大红披风,身后跟的侍从足有八人,威风凛凛从敬安门而来,路过他身边时没有半瞬停留,只告诉他让他跟在后面爬,天黑之前爬到寄O殿,便能活命。   他小时常念,‘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曾经以为认真做事,礼待他人,在这囚笼一般的内廷也能有一片天地,但头破血流之后终于发现,他的命只如蝼蚁般低贱。   他收回欲抬的手,这种温柔与他没有关系,长乐郡主倍受君上宠爱,是东厂绝不敢招惹的人,他不常在君侧,她的面只在盛大的宫宴中远远瞧过一眼,美艳绝伦,贵在云端。   现今看来,她因身份足够高,而不在乎尊卑贵贱,知人间苦楚,而有侠义之情。   她的好意,他记下了,会用命去还,至于其他的……他不可能深想,或者说妄想。   凤栖飞看他睁眼之后便一动不动,眼神愣怔看向她的斜后方,似乎还刻意避开了她的脸。   她咬咬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床上,不准再睡椅子了,不然你很可能会成一座像椅子的雕像。”陆无迹回神看她,好似没听懂她说什么。   她将手从肩部滑下,抚上他的后背微用力,“先站起来!”她怕他一直保持一个动作会脚麻,另一只手极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臂。   没想到他却躲开了,眉目凛着,冷声道:“郡主心善,现如今您已仁至义尽,奴才贱命一条,怎样都能苟活,您还是早些离去吧。”   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毯子抖落在地,他还穿着中衣和大氅,他往前踉跄一步,扶着窗柩往门口走去,“奴才送郡主出去。”   凤栖飞一顿,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你什么意思?”   他停下,但没有回头,也不准备回话。   她重重一拉,他的身形晃了一下,她看见他惨白的侧脸,他浑身上下都透着虚弱,可就这性格,和她一样的倔强。   她缓了缓神,带着商量的语气,“你去床上躺着行不行?”   他声音没有起伏道:“多谢郡主关怀,但奴才昨夜睡得很好,其余的郡主无需插手。”   她无声笑了一下,这人眼底全是强撑,怕是还没走到门口就会倒在地上。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想要你躺在床上好好修养。”她还握着他的手臂,提步走到他身前,看着他,声音轻柔婉转,“这样你肯吗?”   他心中一震,好似突然间无法思考,他被她引着坐到了床边,然后又被哄着躺下,她仔细地掖好被角,将他脸颊边的发丝拂去,“躺着伤才能好得更快,不要轻易下床,我去做早饭。”   他不知道她是何时离去的,一种莫名的情绪压制了伤口的疼痛,他脑袋昏沉,缓缓闭上眼。   身下的床残留着她的体温,说不出的温暖裹挟了全身,他一厘也不敢挪动,身上除了疼痛还有汹涌而来的麻意,他突然想起儿时夏季,不小心落入家中荷花池,胡乱张着四肢在如密林的菡萏中沉浮的记忆。   他觉得他有些溺水了。   清晨的檐下还有些凉意,她从屋门到厨房走了两个来回。   那人胃不好,那就做个粥吧,可是做什么粥呢?   厨房里的东西她昨夜便看过,米缸里的米是满的,篮子里的鸡蛋也是满的,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食材了。   微风起了,送来一阵花香,她驻足望去,桂花树茂密的枝桠轻轻晃着,一簇桂花随风飘摇到地上,有一种零落的美。   秋季少雨,桂花雨却易得,饮食多样,桂花粒可百搭。   凤栖飞飞速地回想她吃过的桂花。   桂落玉珠――糯米蒸桂花,冷秋双肥――桂花蒸鱼,出淤染香――桂花甜酿拌藕片,小啄得金――桂花酒烧仔鸡。   她摇摇头,不行,都不行,她转身去厨房取了一个碗碟,站在树下,等风。   手里的碗还没捧热,她就发现了不对,这怎么会是她干出来的事儿呀?!上树直接摇才对!她斜了一眼紧闭的窗户,一定是受了他的不良影响!   不出片刻,她便端着满满一碗桂花进了厨房。   这间厨房的一切物什都很新,她推开窗户,开始淘米,干净的米粒下锅,掺入适量的水,然后去灶台下烧火。   柴火劈里啪燃着,鸡蛋液,桂花都准备好了,她走出去,绕到他昨日翻进来的那处院墙旁,据她判断,肆号院左右两边的房子都是空的,她轻点墙面站上院墙,看了看邻居家的院子。   本来是花圃的地方种满了青菜,因为无人打理,地里的杂草比青菜还多,她顺着院墙下去,走到旁边蹲下,按着青翠,完整的标准拔了几颗。   粥已经熄了火在闷着,她将洗好的青菜放在砧板上切成细丝,另起一锅,下少油,将青菜炒熟,然后将粥和炒青菜各自装盘放到托盘里。   桂花蛋花粥?不如就叫桂蛋双花,很好,很合适,她点点头掀开帘子进到屋中。   床上那人睡得安稳,她轻轻将桌子拉到床边,在窗边坐下,犹豫了几次还是没能张口,他现在需要大量的休息。   她将勺和筷子分好,捏着筷子在自己的碗里慢慢顺着搅了三圈,停下手,正想先尝尝味,便听见床上传来响动。   他掀开被子正欲下床,眉间纠在一起,好像还没完全清醒,凤栖飞扔下筷子,走到他身旁想扶他,想起了什么又慢慢放下手,道:“是不是这个香味吵醒你了?还挺抱歉的,你要不再休息会儿,晚点给你热。”   他全身上下都很痛,但见她说话便尽力凝神听着,然后兀的笑了,笑得极浅淡。   凤栖飞顿了顿,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他的眼眸很亮,眼角浅浅弯着,他这个笑怎么说呢,她愿意用温柔有力来形容。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低头理下胡乱挽起的袖子,然后走到窗边,一步便能跨过去的路程硬走了三步,待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后才意识到一些不对劲。   她暗暗咽了唾沫,镇静地端起碗放到嘴边,目光落在碗里金黄莹白的淡粥上,舀动勺子,缓缓吃着,神情严肃又认真。   陆无迹意外于她的沉默,他看着眼前简单却又精细的菜肴,心中情绪剧烈翻涌,他尽量平淡地道:“郡主多才多艺,这一餐真是精致至极,让人食指大动。”   “快吃,吧。”   凤栖飞嘴里一直不得空,却在间隙中清晰地吐出几字,好像准备了许久似的。   她确实准备了许久,知道这人一定会先废话两句,所以想等他开口便立时截了话头,让他赶紧吃,但是他看着粥菜思考的时间也太久了吧,把她憋得不行。   陆无迹缓缓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些炒青菜,他分明没什么表情,拿着筷子的手也很稳,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心中冒出的小小雀跃与期待。   青菜微苦,但不论是熟度,调味还是脆感都恰到好处。   他低着头,唇间有控制不住的笑意,却被自己狠狠掐断,他恢复冷色,默默吃净了碗中的粥。   凤栖飞看他放了碗筷,指指暖盅,示意他里面还有,他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在她肃然的神情里噤了声。   眼皮越发沉重了,他闭上眼掩住眼底清浅笑意,缓缓趴在了桌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论语・子路》   ―――――――――――   本章菜肴全为作者胡言乱语,请勿尝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_^# 第31章   太阳已经晒到了阶前,今天的天气很好,入眼都是红光,虽然日光还未来得及将昨夜的云雾驱散,但是清晨的凉意已经淡了许多。   凤栖飞站在马厩前喂马,她抓起一把草料,待马儿吃完,又递上一把。   陆无迹发烧了,温度还不低,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床被子给他加上,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喜欢照顾人,她习惯于顾全自己。   但是她不管他,谁来管啊?她拍拍手,决定出去捡副药回来,他若想熬过这一劫会很困难。   还没走下台阶,就听见院门被人重重拍了两下,她顿在原地,还买来得及想想会是谁,门就被人猛地踢开了。   打头的两人穿着州府役卒的衣服,看相貌她并不熟悉,那两人看见她一愣,低头快速把院门拉开,将后边的人请了进来。   一个戴头巾穿浅绿长衫的男人徐步走了进来,衣冠楚楚,文气十足,透着一种能被风吹走的文弱气质,但他脚下跨步却不小,看见她也只微微惊讶,几瞬便走到了她身前。   他带的人不少,一进门就按命令分立两侧站在院中,他身旁一个人十分狗腿的上前,对着凤栖飞正要说什么,被他抬手阻止了。   他朝她点了下头,道:“这位姑娘就是吟引司前执首青蝉?在下是州府新提拔的典史吴齐,奉游大人之命来向陆师爷传达指令。”   他面上带着敷衍的笑,眼睛斜看向一边,好像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吴齐?凤栖飞挑眉,这不是她在陈决易属下院子中听见过的那人吗?而且声音也非常相像,原来就是他向陈决易进言称陆无迹有问题,让陈决易心甘情愿为他人所驱使。   看他今日兴师动众的样子,还不知他要做什么,她道:“原来是吴大人,有失远迎,陆师爷他......病了,你就直接告诉我吧,等他醒了,我一定转告给他。”   吴齐咧嘴笑了笑,“青蝉姑娘这话什么意思?恕在下说话直接,你们孤男寡女,为何如此亲密?我乍一进门,看见姑娘在,心中非常惊讶,你们既没有公事上的交集,还是避嫌为好。”   凤栖飞没作什么反应,淡笑一声道:“他确实不方便见你,你跟我说是一样的。”   他笑得更为夸张,好像她触碰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姑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真的十分好奇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你明明已经被撤了位置,这些发生过的,没发生的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了,为何还不离去呢?今日出城正好,适合赶路。”   凤栖飞皱皱眉,“吴大人刚升要职,应该有很多公事要处理吧,何必在这里耽误时间呢?如果不方便说,你可以给我信件,我转交给他。”   吴齐眼中趣味变浓,“姑娘三番五次地阻拦,陆师爷知情吗?你对他最多算个熟人吧,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这件事很重要,我现在就要见他,亲口告知才行。”   她缓缓呼出憋着的一口气,什么关系?没有资格?他看着这人一脸长舌妇似的神情与姿态,暗暗拧眉,忽地,眼中绽出笑意,挑眉道:“我们......暗度陈仓,哦不!私定终生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足足有几息时间说不出话,在场的人无不惊异,但在此都不敢交头接耳,她接着道:“吴大人,他现在确实没办法亲自听你的传令,只有请吴大人慨慷些,直接告诉我吧。”   吴齐看着眼前盈盈笑着的人,只觉得四周景象都虚幻起来,他实在有些不敢置信,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才一口气道:“他是游大人聘的师爷,现在游大人把他解聘了。”   凤栖飞神情不变,“原来是这事,这等小事也劳吴大人亲自上门,真是不好意思。”她面向官府的方向,“游大人是胡州的父母官,还要多谢游大人给他的这次机会,如果今后还能有幸,一定更加兢兢业业为大人分忧。”   然后再转向他道:“如果吴大人方便,麻烦将这些话转告给游大人,今日招待不周,青蝉十分抱歉,下次有机会再来做客吧。”她放长目光看向门口,“吴大人回去的路上慢些,我就不远送了。”   吴齐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她的神情,“姑娘今日让在下大开眼界,不过我还是劝你早点离开胡州,明知是浑水,何必越淌越深呢?好自为之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院子,转身朝院门走去,院中的役卒也赶紧跟着撤了。   人片刻间便都走光了,只有院门孤零零地半开着。   阳光有些刺眼,她闭上眼也能感觉朦胧的红光映在眼睛上,明晃而温热。   现在可以肯定发生在胡州,甚至永安的事都是冲他来的,至于她,应该是一个被算准的意外。昨天还有人费尽心机想杀了他,今日来的吴齐却不知他受伤,所以她判断背后应该有两拨人,目的各不相同。   她突然有些迷茫,思绪一团乱麻,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如果去抓药,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趁机要了他的命?   不知不觉走到了门口,她站到外面朝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身影,巷子尽头传来开门声,是贰号院,一个梳着妇人髻的面善女子,从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挎着一个篮子。   凤栖飞看着她缓缓走近,正想打个招呼,没想到女子性格开朗,发现她后便主动笑吟吟道:“姑娘,你是刚搬来的?我记得这院子里好久没人住了。”她发间簪着一支新鲜的茶花,侧过头看向门前的牌匾。   凤栖飞笑着点头,道:“是刚搬来的,这里空房子太多了。”   女子点头,道:“可不嘛,这里好是好,但就是价格太贵了,房间又少,很多人不愿意住小院子。我要去买些菜蔬,看你好像也要出门?”   凤栖飞看她健谈又和善,沉吟一瞬道:“姐姐怎么称呼?我叫青蝉,我的.......夫,夫君,病了,我要照顾他,没法出门,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带一些......”   女子一直笑着看她,听到后来笑眯眯道:“我叫玉兰,你才新婚吧?没问题,这算什么麻烦,壹号院的一对老夫妇我也经常照顾着,都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你说吧,我给你带。”   她目送玉兰走出巷口之后,关上门,回身去了右侧的空房间里。   这间房的布置和旁边那间很像,但少了一张小榻,床上什么也没铺,表面是漆成姜色的实木床板。   她直接坐在了床板上,打坐调息,昨夜那人摔碎一个瓶子之后她便突然眩晕,与之前在药店前头晕的感觉如出一辙。   应该是被下了药吧,毕竟她的身体一直很好,以前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她缓缓调息,周身经脉走了一通,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一丝滞涩感也无。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是被人下了药,那是在何时中招的呢?她理了理记忆,好像接触的人和事都挺正常的,暂时没有值得怀疑的点,她下床开门走了出去,车到山前必有路,待下次发作时再仔细研究一番。   她走到旁边掀开帘子,稍稍向侧边倾头,透过缝隙,看向床上的人。   她的朋友很多,有男有女,其中不少江湖人,都不会刻意去管男女大防,她对武艺痴迷,天生好感有一身真功夫的人,她虽然对这些朋友大方,照顾周到,但她只是表面上热情体贴,实际上她是冷漠的,对人天生有一种疏离感。   而陆无迹,与她一样,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但是,那好像不是真实的他。   她想起他那个温柔的笑意,很特别,如春末夏初的微风,也像映在琉璃千顷上的月光,让她记忆深刻,难以忘怀。   她走进去,试了下他额间的温度,很烫,她眉间蹙着,犹豫了一会儿后,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看看他有没有开始发汗,虽然寄希望于这两床被子并不合理。   果然没什么用,还是得煎点药喝才行,她又伸手试了下两床被子的厚度,觉得应该不会很重,便由它去了。   她在床边坐下,两手抱着手臂,目光落在眼前――从窗户射进的光柱里飘散着的灰尘上,一动不动坐了许久。   玉兰回来多时了,一样不少地将她要的东西带给了她,她想多给些银子,她却连铜板也一个不少地找给了她,末了还塞给她一个橘子,“路上路过娘家,在院门口摘的,这棵树的果子我小时候就最爱吃,可甜了!”   现在她在床边轻轻吹着药碗,那只橘子就放在柜子上,橙红橙红的,长得十分标志。   她试了几个姿势,因为那人烧得没了意识,都很不容易喂进去,她只好坐到床边,让他靠在她的臂弯里,这下终于顺利了不少,在药凉掉之前,堪堪喝完。   忙完这些,日头也已到了最高处,中午便简单煮了白粥应付。   又是一阵忙碌之后,她坐回椅子里,缓缓舒了一口气,但人刚忙了一阵就坐下,会觉得坐姿有些憋屈,于是她便一点儿不讲究地将脚踩在床椽上,抬眼看向那人。   她目光沉沉,眼里的情绪明晃晃地在说:遇见我真是你天大的福气! 第32章   天色暗了下来,天穹被染上了幽深的蓝色,最后一丝晚霞在山尖上散着冷红色的光。   他烧了一天一夜了。   凤栖飞走到院子里,看着天边的霞光,缓缓抬手舒展了一下身体,手还未完全落下便突然顿住,有人在敲门。   敲门声很有规律,不急不缓,门外的人显然很有耐心。   她握着剑走过去,解开门栓拉开门,一个穿暗色碎花襟裙的阿婶站在台阶上,手里别着一个盖蓝布的篮子,她见门开便笑着迎上前,道:“酥桂坊送糕点的,请问姑娘是订了一篮霁禾酥吗?这酥可要乘月色吃才好,最近天晴,多夜有月,姑娘订得真是巧!”   凤栖飞将剑换了一只手,接过她递来的篮子,笑道:“多谢阿婶了,就月而食?听起来很有趣味,我一定谨遵叮嘱。”   阿婶客套了几句之后转身向巷子口走去,此时巷子里还未点灯,有一些昏暗,待看不见她的身影后,凤栖飞走到院墙边,将墙上极不显眼的记号擦掉。   她回到院中,坐在右厢房里,点了一根蜡烛,烛光照亮了桌前的那篮糕点。   掀开蓝布一看,篮子里放着一个净白瓷盘,盘中六个糕点摆成了花型,她没仔细瞧,只将盘子端了出去,最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中有两页纸,一页上面用小楷写着几排字,大意是她给的那张画像已找机b门确认过,从脸上没有烧伤的部分来看,很像多年前出逃的一个门人,那人还是门主座下的弟子,他的来历不明,八岁时被门主在云游途中捡回,无父无母,人极为聪明但浮躁不务实。   另一页是机b门给的,是那人十六岁时的画像,凤栖飞看着画像,轻轻蹙眉,画上的人还没完全长开,脸型圆润,但眉眼间却十分像之前来过的吴齐。   院子里的马儿突然连打了几个响鼻,她将信封收好,把糕点放回篮子里盖上,循声去了马厩旁。   她刚走进院中时,马儿还前后腾挪着蹄子,待她走到近前,它便停下不动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埋首吃着木槽里的草料。   这是什么意思?她知道这匹马很通人性,抬手正想摸摸它的头,突然发现了草棚上一只蹦蹦跳跳的鸽子。   那只鸽子张开翅膀飞到马厩前的栏杆上,在高低不同的栏杆上上下轻跳,她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伸手稳稳地抓住鸽子,果然在它的脚爪上发现了一个小竹筒,她打开筒子,拿出里面的信卷,稍一松手,鸽子便越上院墙飞远了。   这是他的属下传来的消息,上面称有几人突出重围,将从越江县绕道而来。   这相当于跑了一个大圈子,而且越江县的山脉众多,有很多山路,极不好走,这样一来,要多费上几番功夫才行。   她看过之后,走进他的屋中,将信卷放在床柜上,他还在沉睡着,不过眉头放松了很多,她抬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好像凉了许多。   如果能一直保持,不再复热,过了今夜应该就差不多了,她心情放松了很多,转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床上已经铺好了床褥,她昨日便睡在这里,眩晕症又发作过几次,每次都毫无预兆,十分突然,让她想要仔细探究却不得机会。   而且她还发现,自从有了眩晕的症状,她时常会感到疲惫,一入夜就想早眠。   但昨夜她硬是撑着浅眠了一夜,院子周围虽然没什么异常,但想杀他的人是不会轻易罢手的,她只好打起精神,以防意外。   桌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枕头,是她专门放的,白日里可以靠在上面短暂地眯一会,缓解疲倦。   她将枕头拿开,拿出地图铺在上面,昨日不小心把笔掉到了桌缝里,还是非常刁钻的角度,她懒得拉开去捡,今日就刚好没有用的了。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决定去柜子里找找。   柜子里放的东西还挺多样的,而且都是崭新的,不止有被褥,浴盆这些生活用具,还有皂角,蚊香这种常用的小物件,甚至还有一根鱼竿。看见鱼竿的时候,她是真的佩服准备这间院子的人了,不管你用不用得到,反正都给备上准没错。   她一扇接一扇拉开柜门,仔细翻找着,突然在一个带抽屉的柜子上,发现了一个夹层。   它很不显眼,却很容易打开,她拉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把刀。   寒光闪闪,刀柄是一个浮雕的无眼狐狸头。   她微愣,这人居然把证物给偷来了,她还想着去见吴羟时再去看看这把刀,怕是那个时候就已经被他顺走了吧。   这把刀对他意义非凡,是他趟胡州这趟浑水的重要原因,现在看来,与他义父关系重大。   她将夹层关上,吹熄了房中的灯,走到一旁的屋里。   再次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她松了一口气,手伸进被子里握着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强了许多,沉稳又有规律,看来是没什么事儿了。   他的袖子已经湿透了,她试了试手臂,前襟,衣衫全都被汗水浸透了,她站在一旁,沉吟了一瞬,转身去厨房烧水。   他的伤口该换药了,而且衣服也全都得换,她站在衣柜前看着几套挂着的衣衫出神。   她手里捏着一件檀紫的长衫,目光却落在旁边鸦黑的大氅上,这件大氅和他身上那件一模一样,表面都是低沉的暗饰,沉默无声却蕴含锋芒,简直就是为东厂督公的身份量身定制的。   她摇着头‘啧啧’两声,抬手取下大氅,其它的里衣,中衣等都是一样的,各随意拿了一件便将衣服扔在了小榻上。   热水已经备好了,她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眼睛半眯着,一副不得已的神情,唉,没办法,湿的衣服穿一夜,说不定还会烧起来。   她俯下身,轻轻戳了戳他的鼻尖,咬牙切齿,“再也别想有下次了!”   接着伸手掀开他的被子。   ――   一夜无梦,她昨夜睡得有些沉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她才惊讶地发现今天已经这么迟了。   她穿上衣服走出门,日头高高挂着,她整个人都被阳光笼罩着,她闭上眼,适应了一会,才转身去掀隔壁的帘子。   她刚踏进去,便顿住了。   屋里没有人,床上被理得整整齐齐,一直放在桌上的软剑也不见踪影,她立马转身出去,将院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个遍,厨房没有,柴房没有,到处都没有。   她又回到了屋中,桌上空空如也,连张纸条也没留下。   人呢?!   被仇家拉去活埋了?可仇家会给你理床铺吗?!   当然不会!   她确定他自己走了,还是一声不吭地走了。   呵,她冷笑一声,本来想着他今日要是能好转,她就解脱了,那时便马上走人!没先到,人家先行一步了。   真有意思,她浅笑着,眼里却透着极危险的光,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这处院子不错,现在归她了。   凤栖飞一步三摇地从檐下走回房间,手里拿了一盒东西,又走到石桌旁,将手里的东西扔在桌上,大剌剌地坐下,抓了一把盒子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盒瓜子。   她昨日在另一处空院子里找到了一小片向日葵,然后惊喜地发现上面结满了葵花子,她摘了一朵回来,将颗颗饱满的葵花子剥下,放在了盒子里,就这样生吃,也非常香。   她坐地闲适,一粒一粒剥着瓜子,桂花枝桠被风吹动微微晃着,阳光透过枝叶落在桌上,树影婆娑。   她的动作不快,可吃着吃着,却发现越吃越饿,她将手中剩下的瓜子放了回去,拍拍手站起身,还是要做点吃的才行。   马儿不时发出嘶声,凤栖飞知道它是被关久了,想出去撒欢了,她走到马厩前,摸了摸马额,道:“别着急,待会我带你出去遛遛。”   它好像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摸着。   凤栖飞笑着收回手,道:“你的主人不告而别了,要不你跟我走吧,我这绝对不比他给的待遇差!”马儿还是站着没动,她想了想,又道:“你有没有名字?有没有也没关系了,我给你取一个名儿吧,就叫葵花子!你觉得如何?”   说完便又想伸手去摸它,没想到它居然立马往旁边躲了一步,埋下首去‘吭哧’吃着草料。   凤栖飞轻笑出声,抬指指了指它的耳朵,佯怒道:“这么好听你都不满意,哼!”然后收回手,弯起嘴角,“不愧是我看中的马。”   她潇洒转身,大步去了厨房,午时了,马儿都开始吃了,她也该吃了。   她取了面粉,开始和面,待揉成一团了,又去剁肉末。   太阳洒满了整间院子,院中还传来切切不绝的虫鸣声,她背对着门口,不急不缓地下着刀。   她的神情懒散,思绪不知道飞哪里去了,但剁着剁着,声响却突然缓了下来,刚刚的虫鸣声好像弱了许多!   她转身击出一掌,门前逆着光的颀长身影反应迅速,瞬时侧身躲过,她发现击空之后,便停了手。   瞪了眼前的人一眼,她转到另一侧埋首,用手抚着额头,拭了两颗不存在的眼泪――受着伤她都打不中,太令人难受了。   门前的人明明半抬了手又收回,他站得笔直,僵硬的身躯透着些不知所措,不久,又变得十分自然,他看着身前纤细的人道:“郡主......可好?”声音清润又带着细细哑意。 第33章   凤栖飞抬首,脸上挤出一个淡笑,“我以为你一去不回了呢,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告辞了。”她表情勉强,清丽的眉微蹙着,眉眼间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无迹往旁一步,挡住她的去路,他看着她的神色,极为认真地道:“郡主留步,奴才不告而别,罪大恶极,但奴才恳请郡主留下,郡主......为奴才忧心多日,精力耗费之多自不必说,奴才想请郡主先休息几日再离去。”   他的一双眼眸浓深似海,明明是习惯了严峻,冷厉的眼睛,现在却用力摒弃了这些情绪,只泛着温柔幽雅的光。   凤栖飞抬起下巴,目光落在他身后,“凭什么呀?我累不累关你什么事?你还是忧心你自己吧!”   陆无迹微躬了下身,嘴角带着浅笑道:“郡主请不要多想,奴才想着您的执首之位莫名被撤,又恰好产生了眩晕之症,这背后一定有人捣鬼,您可在这处院子暂住几日,以不动应万变。”   好像有点道理。   她背过身站在案板边,拿起菜刀继续剁着,声音闷闷地,“关你什么事,算了,我还没吃饭呢,这饭都做了一半了,吃完再走。”她紧挨着灶边站着,脚尖都快要抵到砖面上了,好似很想离身后的人远一点儿。   陆无迹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缓缓道:“奴才......”   刚出口就被略带暴躁的声音打断,“奴才?你别奴才了,你把自己当奴才吗?”凤栖飞眉间带着讽意转过头看他,“这里没有御史,没有言官,你没必要。”   陆无迹顿了顿,轻轻绽出笑容,往她身旁走去,“是,陆某遵命。”   他挽着袖子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拿走了她手中的刀,“给我吧。”不是商量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场,却没有任何威压之意。   他看了看面团,轻笑一声,“水多了些。”   看一旁的人又要跳脚了,他接着道:“煮面的话,正好。”   “哼。”凤栖飞看着他娴熟的手法,有些意外,她是挑嘴又爱吃才去学了些厨艺,他又不是御膳房的太监怎么还会这些,“你挺会的啊。”她忍不住出声道。   陆无迹轻轻笑了笑,“义父爱吃面,我也只会这一种。”   她点点头,原来如此,只会一种的话味道一定值得期待,这是沾光了啊。   接着,她不假思索道:“我喜欢吃鱼。”话一出口,她才感觉这样说有些不对劲,跟他说这个干嘛!咬着唇轻皱了脸,心中有些后悔。   没想到那人接过话头,极自然道:“我知道了。”他羽睫微垂,目光落在案板上,既没有觉得她莫名其妙,也没有一丝挪揄的神情。   凤栖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间,又听他道:“郡主去树荫下坐坐吧,那里温凉适宜,我这里很快就能做好。”   于是她便不客气出了厨房,“行,辛苦你了。”   她在石桌旁坐下,以手撑着头看着花圃的花,一片绿叶间七七八八开了几朵花,每朵都不一样,偶尔还有两只白蝴蝶飞出,在花间流连一会儿,又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一朵美人蕉斜斜地支出来,她看着玫红色的花叶走神,一人一花在树阴下‘大眼瞪小眼’。   眼睛有些酸涩,她闭了闭眼,突然想喝点水,于是转头对着厨房的方向有些调笑地道:“陆公子,有没有茶?”   陆无迹下一瞬便从门里出来,他想了想,道:“只有苦荞。”   凤栖飞点点头,“我不挑,苦荞也行。”他看她点头,微微笑道:“我去烧水。”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腿伤严重,走路还有些不顺畅,她站起身,出声叫住他,“G,我来烧。”   灶下的火烧得正旺,她坐到他身边,拿了一个铁簸箕,放在脚下,“给我夹点木炭出来,要烧得很旺的那种。”她一边说一边侧头去看火,里面的两截木头烧了快一半,她正想收回头,结果发钗竟然正好挂住了他的衣服。   她赶紧用力扯了两下,发钗却纹丝不动,她有些慌乱,不顾头皮被扯得生痛,正要再次用力,却被人按住了。   他只轻轻按住她的发髻,待她不动了,便去解被发钗挂住的丝线。   凤栖飞靠在他的怀里,他身上的冷香萦满了鼻尖,冷香很冷,像高山上挂着雪的粒粒松针,她听着他胸膛下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脸颊突然微微发热。   发钗终于摆脱了桎梏,她低着头没看他,只催促他快点把木炭夹出来,她好早点走开。   陆无迹将呼吸放长,压下变快很多的心跳,他仔细翻找着合适的木炭,夹出三四个之后,便听她的声音在旁响起,“好了。”低低的,如甘泉细流。   她拿起簸箕走开了,炉子在厨房的房檐底下。   用泡茶专用的小炉子烧水很快,不多时,她已经端着茶喝了小半杯了。   她背对着石桌站着,看着院墙上叽叽喳喳的几只麻雀,身后传来两声轻响,她回身看去,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两碗面条,陆无迹微笑着对上她的目光,“郡主请吧。”   凤栖飞错开眼,点头坐下,面条的香味传来,她瞬间食指大动。   面汤微黄,每一根面都细得均匀,上面铺了满满一层肉臊,旁边还卧着一个饱满的荷包蛋,另一旁是一些青菜。   她轻轻扬眉,有点厉害,不过这也太多了,是生怕她吃不饱吗?   她拿起筷子将臊子拌匀,夹了一筷入口,意外的鲜香。   “好吃吗?”对面的人道。   她点点头,不吝夸奖,“很不错。”   那人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悦耳,她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有所感知地抬头,眉眼还带着笑意,他的神情很温柔,见她不说话,又低下头去。   凤栖飞愣怔了两瞬,抬起筷子戳破了嫩滑的荷包蛋,干嘛笑得那么温柔,前两日不还冷淡得很吗?还要她放下身段去哄,这下怎么就转性了?   她几下便吃掉了熟得刚好的蛋,做成这种水平要花不少功夫吧。   凤栖飞脑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没有灶台高的陆无迹,搭着小板凳,费力地给他义父煮一碗面条,最后因为面条擀地粗细不均,被拉到小长凳上打屁股。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转瞬又突然沉下神色,周玄镜义子众多,但很多人他都不当一回事,听闻他只当他们是猫猫狗狗,只有极个别的会稍加疼爱。要是不受宠的,为了讨好而学一碗面,在等级森严的宫里,又上哪里去学?到哪里去练呢?   她埋下头,默默地吃着,不再乱想。   饱餐之后,她站在院中,端着那杯凉茶慢慢喝着,陆无迹在厨房收拾,她刚刚去看了一眼,倒是井井有条。   天空湛蓝,大朵大朵的云飘在空中,云朵缓慢地飘着,慢慢变幻成不同的形状。   凤栖飞放下杯子,闪身上了房顶。   房顶上的视野开阔了不少,好像离天空更近了。   她坐下,t望着远处的白云,微风轻轻地吹过脸颊,带来些痒意,她挺身向前看了下院中,那人好像走了出来。   她又坐回去,道:“陆无迹。”   他停下脚步,她接着道:“上来。”   那人一时半会儿没有动静,她突然想起来他腿上还有伤,又道:“算了,不用......”   话音未落,她身旁就罩下了一个阴影,那人身姿挺拔地站在了她身旁。   他的衣衫随风飘动,阳光打在他身后,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她抬头看他,他的神色淡淡的,好像在等着什么。   她笑了笑,拍拍身旁,示意他坐下,“你的腿没事吧?就是想让你上来看看景。”   他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踏下屋脊在她身旁坐下,一腿伸长靠在瓦片上,一腿屈着向后微仰,“郡主的药很好,没什么大碍了。”   她看看他潇洒的姿势,再看看自己乖巧的坐姿。   “......”   不行,她也要。   她伸出一条腿踩在瓦片上,起身想往下挪一些再坐,但脚下的瓦片突然碎掉,顺着另一片瓦往下滑去,她整个人便也往前倾去。   眼前快速滑落的景象一顿,她被人拦腰抱住了。   那只手十分有力,将她向后一拖,她便倒回了屋脊上,她的上半身微抬着,那人的手已经放开了,举在半空,她相当于在他的臂弯里,身后便是那人的肩膀。   她花了半息时间想了想他受伤的肩膀是,另一边。   于是毫无负担地躺了下去,她靠上之后,两人皆是一震。   凤栖飞扶额,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慢慢坐起身,抱着腿转向另一边,看着檐后冒出的一棵云杉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出声道:“喂,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小马驹。”   这次很快便等来了回答,“很像。”他的声音微沉。   她又道:“你的马挺不错的,有没有取名字?”   “没有。”   “哦。”   过了一会儿,他道:“请郡主给它赐个名吧。”   凤栖飞转身看向院中的马厩,“你觉得‘葵花子’这个名字难听吗?”   他摇摇头,声音坚定,“很好,向阳而生,忠贞坚定。”   凤栖飞低头看他,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远处,她轻轻一笑,“呵,你倒挺有眼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追更~这章有红包掉落~ 第34章   陆无迹缓缓勾起嘴角,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   太阳被云层遮住半边,日光柔和了很多,风渐渐停了,连‘簌簌’的云杉也停下摇摆的身姿。   四周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躲开目光,她试图窥探他藏在深处的情绪,他只由她看着,所有的东西都隐在了黑暗深邃如宝石一般的暗瞳之下,他给她的眼神意外地干净,像从未染过尘世的幕布。   她目光移向他眉间的红痣,嵌在刀锋般浓眉下的痣孤独而傲立,和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不屈与倔强,她浅笑着抬手,突然很想触摸这颗别具一格的红痣。   可她的动作却被一声尖声给打断了――   院墙上‘H’地冒出了一个身影,他身材矮胖,穿着黑色斗篷,他只用一只脚轻点踩在院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一手还拿着一根白色拂尘搭在另一边臂膀上。   他将拂尘向前一甩,白眉紧皱,尖细的嗓音诡异地压着,音调让人极为不适,“你们!你们竟然――这不可,这不可......”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似中了邪一样。   凤栖飞看了看他斗篷下的脸,两根白眉垂到眼角,一张有些地包天的嘴,老了之后更为明显,两颊肉多却也往里凹陷,一双圆眼精气神十足。   孙行溪?!   她飞身下了房檐,疾走两步到了花圃边,对着院墙上的人道:“孙行溪,你来找死?”她剑没有带在身边,不过已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孙行溪连忙跃下院墙,在她身前收回拂尘,躬了个身,颤声道:“郡主啊,老奴见过郡主,郡主可别误会老奴了,您应该知道,老奴对您一向只有恭敬之意。”   她截下他的话头,沉着脸道:“别废话了,我正想找你!樾醉是怎么回事?你那里为什么会有这味毒?”   孙行溪顿了一会儿,看了眼院中立着的陆无迹,眼睛垂下一转,苦笑道:“这也是我偶然所得,我知郡主四处在找这味毒呢,拿到手中,还没仔细研究过这味奇毒,就赶紧给您送来了。”   “呵。”凤栖飞冷笑一声,“偶然?有多偶然?说来听听。”   孙行溪苦着脸,眼皮下耷,犹犹豫豫道:“说不得!”他飞快地瞄了一眼凤栖飞的神色,低下头紧皱着眉头,“郡主可知我今日为何在这里?我是被逼无奈啊!”   凤栖飞扬眉,不以为意地扫了他一眼,“谁逼你?赶紧交代!没时间跟你耗!”   孙行溪将拂尘一甩,换到另一边挂着,伸直了脖子道:“郡主啊,老奴不在宫里了,这也不是京城,您对老人家说话得客气点。毕竟,咱家在这什么江湖,武林,也是排得上号的。您身后那位,武功您还瞧得上吧?一半都是偷学我的!”   凤栖飞挑眉,没有回头看,只缓缓道:“哦,真厉害啊!那二打一,你觉得你有几分胜算?要是一把老骨头折在这里,阅溪堂我可就接手了,这一群杀手功夫不错,街头卖艺也能赚个三瓜两枣的,这要是让他们凑钱给你买个碑,你说他们愿意出吗?”   孙行溪紧皱眉毛,尖声道:“哎哟,我的小姑奶奶,我可没这种想法,阅溪堂可是我的立身之业,我珍惜得很呐!”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给您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诶诶,这个‘蝉’不是说您哈。”他谄媚笑着,继续道:“老奴以为咱家是只螳螂,另外一只对着蝉虎视眈眈的也是螳螂,没想到,咱家临到老了,被人算计了!那螳螂长了翅膀,飞成雀了!”   他叹一口气,又道:“这毒会有结果的,您精明无比,这黄雀算计得了我,可他算计不过您的!”   这是哪门子的夸奖?凤栖飞冷哼道:“呵,你是把自己当黄雀,结果人家是只鹰吧!二皇子的串珠也是他给你的?”   孙行溪诺诺点头,“二皇子我哪敢动,您,我也是不敢动一根手指啊!”   凤栖飞没理他,没什么耐心道:“那你现在来是唱什么戏?”   孙行溪看着她的身后,眯着眼道:“咱家今天是想来找找,当今的东厂督公。”他往前走了两步,“陆督公,好久没见啦。”他说完便阴呵呵地笑了两声。   陆无迹表情淡淡,轻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孙公公,您找我何事?”   孙行溪敛了表情,神秘道:“是关于,周玄镜的事。”   陆无迹霎时凝了眉,眼神冷然,“请孙公公指教。”   孙行溪沉沉道:“周玄镜下落不明,原来是被收押在了胡州,是我到胡州之后偶然发现的线索。我前两日已经见到他了,他被关在常觉寺的二佛堂中,好像有些不好,你今日便去见见他吧。”   陆无迹一直看着他的神情,他眼中有着哀叹,神色自然,娓娓道来。   凤栖飞适时开口,“什么样的线索能让你一下就找到他人呢?这也太过容易了吧。”   孙行溪笑道:“郡主可不要小看了老奴,线索少不重要,只要有线索,咱就有办法。”他又看向陆无迹,“陆督公,咱们现在走吗?”他的眼里闪着不明的光,像只老狐狸在哄骗小孩。   陆无迹听见他说‘有些不好’时,神情就不怎么稳了。   最近一年,他总是被引入各种陷阱之中,那些人用他义父的下落吊着他,可最后找到的只有一把锈刀。刀和他最后一次见到时的模样一模一样,不过那时,他的义父已被判了斩立决,但最后却不见尸身。   他现在不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但他不畏惧任何事。   他看向孙行溪,道:“现在就去,我们走吧。”   凤栖飞站到他身侧,“没必要这么着急吧,天快要黑了,不若明日再去。”   孙行溪道:“从这里到常觉寺,虽然要出城,但只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我想陆督公可能等不了。”   凤栖飞瞪着孙行溪,半个时辰只能到山脚,想到寺庙里还要一个时辰呢,他催这么急,肯定有鬼!可是,她看向陆无迹,就算知道是陷阱,这人也会去吧。   她低下头掩下眼中焦急,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叹道:“也是,那就......”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身体一软,往旁倒去。   陆无迹赶紧将她扶住。   孙行溪眉头一跳,她中的药发作时间本就极不规律,在这个节骨眼上晕了,不知道陆无迹会不会改变主意。   他眼神在两人之间快速睃巡,只见陆无迹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往屋中走去,他赶紧往前追了两步,“郡主这是累了?看她面色有些疲惫,肯定是最近几日忙得累着了。”   陆无迹没有答话,将她放在床上,掖好被角。   孙行溪没进门,在门口道:“就留郡主在这休息吧,她不去也好,陆督公你肯定不会食言的吧。”   陆无迹走到他面前,眉头蹙着,看向他道:“孙公公,你先回吧。”然后关上房门,将人往门口引去,“我们明日再去。”   他眼神虽冷冽,但眉间全是焦忧之色。   孙行溪惊讶不已,他焦得是谁?忧得又是谁?   他刚到这里时,看见两人在房顶上含情脉脉对视的景象可不是虚幻!   先不说这两位身份悬殊,差距极大,就说陆无迹毫不犹豫地就把他义父排在了后头,其中原因,他不敢深想。   他停下脚步,“既然如此,那我便明日再来,督公不用送了。”话音刚落,他便飞身踏上墙头消失不见。   陆无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房中。   凤栖飞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平静,他走到床边蹲下,目光落在她放在被子外的手上,他清楚地记得那里有一处狰狞的伤口,现在被衣袖盖住,不知恢复地如何了。   房中一时只有沉默。   过了不久,陆无迹清了嗓子,道:“郡主,可需要长时间的休息?”   他的声音完全飘散之后,凤栖飞才缓缓睁开眼,然后看向床边的人,轻笑道:“你再不开口我就真要睡过去了。”   她坐起身,重新簪着睡歪的珠钗,“这些东西硌得我太难受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晕?”   陆无迹起身站到桌边,浅笑,“郡主晕倒时身体还会下意识绷紧用力,但这次放得太轻松了些。”   凤栖飞笑了笑,“哈哈,陆督公观察力很强嘛。”她穿着鞋,“现在怎么办?不能从门口出去,四周肯定已经有人监视了。”   陆无迹道:“没关系,屋中有暗门。”他提步往里走去,“郡主也要去吗?今夜这里应该是安全的。”   凤栖飞站起身跟了过去,“当然要去,要是没有我,你现在就是羊进虎穴了。”   陆无迹打开暗门,“既然郡主知道是虎穴,为何还要跟来?”   两人已顺利到了巷道之中,凤栖飞回道:“我好奇不行吗?再说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你这一条腿不好使,只能施展个七分力吧,要是你义父真有事,你护得住?”   陆无迹停下身,缓缓笑了,“郡主果真侠义心肠,您的恩情,陆某没齿不忘。”他的眼睛望过来,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熠熠的光,凤栖飞微愣,侧身先一步向前走去,“没齿难忘?很好,你可要好好记住!”   狭长的小巷中,两道身影并肩向前走去,他们的影子拖长斜照在地上,交相而映,形影相依。 第35章   翎山的山脚下空无一人,月色薄薄地照在山门上,石质的门匾透着微光,门前是一条长长的阶梯。   陆无迹停下脚步,从袖中拿出了一支细长竹节,竹节尾巴拴着一根红绳。   信号弹?凤栖飞看着他对着天空拉下红绳。   在这发信号弹,疯了吧?这不是给了上面的人警示吗?凤栖飞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但已经迟了,一粒白光无声升空。   她气得想踩他一脚,但还是未出脚,只手上用力,光捏紧臂膀他不痛不痒,她换成两指,捏紧之后转了半圈。   结果白光还未到半山腰就不动了,轻闪两下便熄灭了光。   陆无迹一声未吭,只几不可见地颤了下眉。   凤栖飞尴尬放开手,仰头看着他的神色,手掌轻轻抚了两下刚刚掐过的地方,陆无迹回看,对上她的目光,从胸腔中带出一声轻笑,“郡主恕罪,是陆某之过。”   他的笑温柔中带着无尽的......包容,凤栖飞移开眼,突然有些难以招架,她‘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他的手臂上,目光落在一旁的藤曼中,脸上带着恼怒,“啧......你笑什么笑!”   四周刚归于沉默,远处的林中突然飞出了一只鹰,它从高处滑下,途中连一次翅膀都未扑过,顺着风流,桀骜地滑翔而来。   凤栖飞看它越来越近,心中隐约知晓了它的目的,果然,它抵近之后便猛地收了翅膀,在空中扑了两下,稳稳落在身旁人伸出的手臂上。   两只鹰爪稳稳地抓着他的臂膀,这只鹰通身黑色,鹰目犀利,站在他手臂上之后便一动不动,陆无迹抬手抚了抚它的背羽。   凤栖飞道:“它有名字吗?”   陆无迹侧身看她,“铉殇。”   她轻轻挑眉,鹰有名字,连扇子也有名字,“那为什么马儿没名字?”   陆无迹微顿,低头将信筒绑上鹰爪,然后抬手将它放飞,“我们上去吧。”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提步走上台阶。   凤栖飞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提起裙角跟了上去。   还在半山腰就闻见了桂花香味,看来那片桂花林一定挺壮观的,只是他们不能从正门进去。   常觉寺不大,却也几乎占满了整个山顶,他们寻了一处极冷清的地方进去,刚落地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太静了,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带,地上铺满了落叶,一看便鲜有人至。   凤栖飞拉拉他的袖子,往墙上指了指,示意他再翻出去,陆无迹拍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心,然后领先一步顺着院墙而去。   凤栖飞瞪着他的身影,轻轻跺了一下脚,小心使得万年船!这个道理都不懂?这样显得她很怂啊!她追上去,把人扒拉到身后,朝前一挥手,示意跟着她走!   刚往前踏了几步,她突然发现脚下好像踩了个什么东西,她猛地顿住,缓缓蹲下身,在黑暗中摸索着。   刚拂开两片叶子就被人按住了手,陆无迹将她的手放回去,蹲在她身侧,用手慢慢刨开落叶,底下的东西现出来之后才发现,竟是一个绳结,一结连一结,只要有一处被触发,就会被隐在暗处的绳网罩住。   凤栖飞侧头看他,眼中闪着微光,这下怎么办?这是她传递给他的意思,她是一点也不想动脑了,明明就阻止过他了,还偏要来,就说了这里不简单了!   她眼中的微光逐渐变成火光,陆无迹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好似安抚,然后起身闪入暗处不见了。   凤栖飞默默低下头,怎么感觉他摸她头发的动作跟摸鹰的动作那么像?哼!她捡起一片完好的树叶,顺着脉络轻轻撕下。   在脚微微发麻的时候,那人回来了。   他朝她点点头,意思是可以走了,离开也不会触发绳网,她不耐烦地扔掉树叶,缓缓站起身,发麻的脚让她向前躬去,想缓解一下麻意。   她垂着眼,余光中就是那人的手,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伸出手来将她扶住了。   这下果然轻松很多,她暗暗使劲,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他的手臂上,他居然也稳稳撑住了。   她于是懒得再逗弄他,站直身体,向前而去,快速掠过了此处。   她拿到的地图刚好有这间寺庙的标注,她知道二佛堂在什么地方,不出片刻,两人已闪身进了佛堂中。   诵经的人在另一处大殿里,听声音离这里还有些远。   但他们也没有放松警惕,刚刚进来时便发现了院外隐在暗中的视线,幸好两人都内力高强,不费什么周折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佛堂里竟然没有人看守,这让她有些意外。   陆无迹按着他一贯的作风,四处查找着密室的入口,凤栖飞走到两尊大佛前面,看着宝相端庄的佛像,绕过蒲团,走到了供桌旁边。   她看着供桌旁的香炉,突然福至心灵,掀开桌布看了看,桌下果然有一处不起眼的暗锁,她笑了笑,伸手招来那人,这不是他的拿手好戏吗?   她摸索着锁扣,待他走到身旁时,她突然发现这不像是一把平常的锁,而更像一个机关!   她伏下身去,借着外面射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着锁扣,这把锁被固定在地上,锁芯的样式就是一般的簧片锁,但是它的锁头有些奇怪。   弯曲地扭着,上面还有细小的孔洞。   看这模样,绝对是机关了,锁头的形状与他师傅和她描述过的水麻花非常相似,它是机b门一种比较阴毒的机关,如果直接用铁丝插进锁芯,机关便会被触发,孔洞里会瞬时喷出大量的水状毒药,让人化骨而死。   原来没人看守,是因为对自己的机关绝对自信吧。   她向旁摊手,示意他把铁丝给她,他沉默一瞬,将东西放在她的手心上。   凤栖飞握住,本来应该冰凉的铁丝竟被人握得十分温暖,她笑笑,仔细地将铁丝对准锁芯,她没有伸进去,只将铁丝卡在边缘部分,然后缓缓向外拉着,锁芯竟开始松动,随着她的力道,慢慢滑了出来。   ‘咔哒。’锁开了。   凤栖飞拉开木板,显出了底下的通道。   两人下到通道中,一路顺畅地来到了一扇铁质的大门前,门上没有任何装饰,黑沉沉地立在那里,像是最麻烦的铜墙铁壁,让人无从下手。   陆无迹将门检查了一遍,连一丝缝隙也无,严丝合缝,苍蝇也飞不进去。   凤栖飞解了一个机关后,手正热着,看见大门时便想起了解法。   她想了想,正欲让陆无迹去旁边的墙上摸索一下,找一个装满棋子的暗格。   没想到转头就看见他已经拉开了一个暗格,神色沉静地研究着里面的棋盘。   凤栖飞扬眉,捻起一簇头发在指间卷了卷,这人还挺聪明的,她将头发扔到身后,走上前去,道:“这是残局,要倒着走。”   陆无迹恍然,观察了数息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抬手,依次取走黑白棋子,他的动作由慢变快,看得凤栖飞心惊肉跳。   在这里错一步,会比被水毒化死还惨,可她又不敢打扰他,只握紧了剑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在棋盘上飞舞。   时间好似放慢了许多,不多时,门开了。   她重重松了一口气,手心都出了些细汗,陆无迹神色平淡地看着她,只觉得她好像是欲言又止,于是他侧耳做出倾听状,神色认真了许多。   凤栖飞看着他支过来的耳朵,擦擦手里的汗,飞快地捏了一下,闪身进了门。   陆无迹在原地愣住,嫩白的耳朵微微变红,还有些发痒,他掩下眼中情绪,低头走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中间一条走道,两边都是只有栅栏的空房间,这里更像是一处牢狱,不过灯火通明,清洁干燥,比一般的监狱好上很多。   凤栖飞已不见身影,他正欲往里走,又见她突然转了回来。   她走到他旁边,低声道:“暗处有不少机关,我去看看能不能把它们处理了,你先进去吧。”说罢就径直朝他身后走去。   他回头看了看她的背影,缓缓敛下所有神情,加速向前走去。   最里面的牢中站着一个人,他穿着内监官府,背对着监门站着,身躯已经有些佝偻了。   这熟悉背影经常映在他的梦中,陆无迹低头压下眼中的酸意,   他走上前去,在门前跪下,声音带着十足的压抑,“义父,孩儿不孝。”   那人闻声转过身,他的面皮很白,能看出是擦了淡粉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一双狐狸眼深不可测,头上极为端正地束着一个玉兰玉冠。   他一直背着手,见到跪在地上的人,细声细气道:“哟,无迹来了。”   陆无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后还深深埋在地上,“义父可安好?”他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   周玄镜眼中讥笑,也不叫他起,眯着眼睛道:“咱家很好,孙老头说你要来见我,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你来胡州是做什么?”他说话的语气不严厉,面上却阴沉得很。   陆无迹恭敬回道:“孩儿来查案子。”   “哦?是公事啊,我还以为你为了咱家这一把老骨头,到处瞎搜寻呢!公事就好,破案了吗?”   陆无迹默了一瞬,“孩儿无能,还未。”   周玄镜脸上浮起假笑,“站过来!”   陆无迹起身,进了牢门,站在他身前,一刻也未曾抬头。   周玄镜将他打量一眼,猛地抬手扇下一个巴掌!   声音极脆,陆无迹头被打偏,嘴角渗出血迹,但他马上就将头侧了回去,因为随时会有第二个巴掌落下。 第36章   周玄镜讥笑两下,道:“你知道越西巡抚和你义父是什么关系吧?那可是拜把子的兄弟,你查到他头上,是真以为我不在了?!”   陆无迹道:“义父,李巡抚很可能受到了外敌蒙骗,永安......”   ‘啪!’   周玄镜又扇下一个巴掌,“外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兵部自己发不出来粮来,让李顽迁找粮商买粮,只是不巧遇上个奸商,弄了些不能吃的粮食来交付罢了,找到那奸商灭个九族,这案子就结了。”   陆无迹偏回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不是粮食,是石头,但他未曾言语。   周玄镜一眼也不曾看他,松松了指骨,又道:“罢了,咱家想你现在应该心里有数了。但是,还有一件荒唐事儿。”   他捏着小指轻轻按着,眼中讥讽更盛,“听说你和长乐郡主关系有些密切啊,还是她亲口说的,不少人都听见了,你也别急着反驳,和太监同住一个屋檐下,她真是疯了!”   他盯着陆无迹的额顶,又道:“你劝你不要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咱们腌H身子,别脏了贵人的眼。”   陆无迹低声道:“是,孩儿不敢有。”   “不敢有?那就是有了!”他鼓起脸抬手,又是一个巴掌落下,震得自己手掌钝痛,“哼,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阴沟里的老鼠罢了!给我时时刻刻记住了,不要以为手里有点权力就能做个人了,外面没人把咱们当人看!”   他说着开始咬牙切齿起来,“离她远一点儿!她只是看你好玩罢了,你要是个男人,光看皮相,还能收你做个侍宠,但你一个无根之人,怕是连亵玩都觉得寒碜。”   他扫了一眼身前一动不动,像是已完全石化的人,冷哼一声,道:“长乐郡主早该谈婚论嫁了,李巡抚之子李铭昀,心悦郡主,听说这些日子常与郡主见面,说不定郡主也有此意,你给我好好撮合撮合,促成一段佳话。”   陆无迹闭了闭眼,指尖几乎深入肉中,“李巡抚的儿子不是夭折了吗?这种事情郡主自有主意,孩儿......”   “哼。”周玄镜打断他的话,理理衣衫,神情肃道:“他家那个不让纳妾的不贤妻,儿子死了还有什么仰仗,自然是外室携子登堂入室。李铭昀现在是我的贤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凤栖飞再受宠爱,也只是个郡主罢了,论身份,相貌,我贤侄都是配得上的!”   他扔了一个药瓶到他脚边,瓶身上一朵嫣红芍药十分刺眼,竟与吴三所中之毒一模一样,“找个机会,做成了,就算是你对义父尽孝了!”   陆无迹垂着眼,睫毛轻颤,沉默不语。   他斜了一眼陆无迹,“怎么,你不愿意?还想去别人面前做一条狗?你若不是放下身份乞怜,她会看你一眼?她可以玩弄你一时,你可是万劫不复!”   陆无迹哑声道:“孩儿不孝,恕难从命。”   周玄镜眼中闪过怒光,“跪下!”他从桌上的抽屉中拿出了一根鞭子,戴着两个扳指的手紧握着鞭头狠狠甩出,伏在地上的人背部瞬间皮开肉绽。   “你要知道,你义父我是被囚禁在这,他李顽迁能让我快活安乐地生,也能让我无声无息地死!”他的表情因为用力而狰狞,“他家要是能搭上郡主那条线,那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咱也能沾点光!”   陆无迹闷哼出一声冷笑。   周玄镜气极,下手更为狠辣,鞭声呼啸,地牢中一时再无其他声音。   远处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喝斥道:“孙阁主,你不是说他今日不会来了,这敞开的大门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阅溪阁也有我师门的人?”   一行人从门口走进来,有两个壮汉拎着孙行溪,旁边一人一身翡翠长衫,对着孙行溪横眉冷眼,拿着一根板尺指指点点,要不是知道孙行溪武功高强,怕是就直接戳了上去。   为首的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衣,整张脸都隐藏在帽兜之下,他走得很有气势,看见牢中的两人便顿住了脚步。   “周玄镜。”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明显的恨意,他垂眸看着地上满背鞭痕的人,略有些疑惑,“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玄镜愣了一会儿,这声音他很熟悉,他反应过来,冷笑一声,眯着眼道:“卓寒瑾?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向被扔在一边捆成一团的孙行溪,后者正使劲往暗处挪着,挪了没两步又被人提溜了回来,他收回目光,无所谓道:“儿子不听话,教训一下罢了。”   帽兜下的人轻笑出声,“听说周公公对自己的义子,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这么哄着宠着长大的,您还舍得打?”   周玄镜一脸不以为意,“哦,你说的是我另一个义子,跟亲儿子一样,这个义子他不配,一点儿不孝顺!”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眼里都是讥意。   卓寒瑾往前走了一步,“另一个?我要是把这个杀了你也不在乎?”   “哈哈。”周玄镜大笑出声,“卓将军杀了他要能一乐,您就动手吧。不过,卓将军千里迢迢到胡州,难不成就是为了杀我一个义子?太好笑了!我杀你一子,你杀我一子,不知道能不能扯平了?”他眼神灼灼地看向栏杆旁的黑影,知道他这条命今天怕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跪在地上的陆无迹缓缓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除了周玄镜一瞬不瞬地连个余光也不给。   孙行溪侧过脸使劲往里看去,心想既然走不了就看看热闹,结果一下就看见了陆无迹脸上的数条红痕,他一惊,缓缓转过头,暗骂周玄镜这个老贼不干人事!   他头靠着墙壁尖声道:“你小子放聪明点!别乱说话!哎哟――”刚说完就被人踢了一脚,他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地往旁挪了两下。   陆无迹看向栏杆后的人,冷声道:“卓将军,你同意吗?放我义父走,你就能杀我,不肯?你杀不了我。”他的眼底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卓寒瑾重哼一声,“不可理喻!你义父这样对你,你还想着为他卖命?今天你们一个也走不了!周玄镜!你虐杀我儿,手段残忍至极,简直禽兽所为!我本想让你先经历丧子的切肤之痛,再让你抽筋扒皮而死,没想到......呵呵,你亲儿子是谁?东厂督主这等高位你舍得给别人?!”   周玄镜苦着脸笑了笑,“我儿......在最有前途的位置坐着呢!东厂督主?是他自己的手段拿到的,也算是有点儿出息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她好似刻意放松了内力,但脚步声还是不甚明显,不过在这处空旷的地方,倒是让人都听清楚了。   接着一个天籁般的女音传来,“卓寒瑾?樊国的华族将军?久仰大名啊,原来是你在我大夏干偷鸡摸狗,朋比为奸的事。”她走到近前,一身华贵姿态,傲然睥睨着眼前的一群陌生人,“走狗还挺多的,在樊国贪了不少钱吧?”   孙行溪忍不住,喷笑出声,还极为机灵地躲过了猛踢过来的脚,结果被人追上,重重踢了两下,他捂着脸,十分委屈。   她看了一眼周玄镜,对着卓寒瑾道:“东厂督主这种要命的位置,谁会让自己亲儿子坐呢?上一任是怎么死的?上上任又活了多久?再往上......”   孙行溪适时出声,捂着眼不忍道:“哎哟,那是真的惨!”   凤栖飞接着道:“你当时怎么不到姓周的太监里找找?让我想想,这最有前途的嘛......南京太监周起睿?呵呵,那可真是五毒俱全啊,周公公,你要真的身死于此,他都不一定来看你一眼吧。”   周玄镜瞪着她,“哼,郡主不要挑拨离间了,我儿心善,我最是了解。”   卓寒瑾猛一抬手,“够了!今日格外热闹,既然各位都已经来了,那你们便一起去死吧!”他的人立刻四散,其中穿翡翠长衫那人赫然就是吴齐!他将手中板尺向暗处扔去,准备立时触发机关――   可‘咔哒’一声之后,竟无事发生。   陆无迹没有动,他看出凤栖飞姿态放松,便知她有十分把握,这下,他闪身出了牢门,瞬间抽剑而出,直朝卓寒瑾而去,四散的人赶忙回拢,护着人往大门退去。   他们带的人多,将卓寒瑾护在最后面,一出了门便听见那吴齐大喊:“快关门!快关门!”   凤栖飞抽出剑正想跟上去,孙行溪倒在地上,拦住她的去路,“郡郡郡......主!绳子,绳子,快帮我砍了!”凤栖飞没理他,从旁边绕了过去。   大门‘轰’地关上,被留下的人红了眼,嘴里呜呀大喊着往上冲。   待她赶到时,最后一人刚刚倒地,她赶紧去推门,却已纹丝不动,看样子是被重物抵住了。   孙行溪在地上翻滚着,费力地滚到了牢门口,与周玄镜略一对视,努努嘴,示意他帮忙解下绳索,远处却传来清晰的对话,他保持着努嘴的动作,不再动弹。   “你没事吧?”是凤栖飞。   “无事。”陆无迹毫无感情的音调。   “让我看看伤口。”她有些担忧的语气。   “不用。”他冷漠无情的拒绝。   “喂,你给我站住!”凤栖飞恼怒的声音。   ......   孙行溪赶紧坐直,对着走来的人躬着背,“帮个忙,帮个忙!”   陆无迹一剑挑开绳索,面无表情地进了牢中。   孙行溪飞也似的解开绳子,连滚带爬地向外而去,“多谢,多谢,还是陆督公大气!”   他可不想看他们父子俩又闹龃龉。 第37章   凤栖飞在靠门口的一间牢房里,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监牢里到处都是长明灯,堪称灯火通明。   她将剑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孙行溪畏畏缩缩地从门口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道:“郡主不愧是休叶大侠的高徒,这么短的时间就将机关都一网打尽,要是没有您啊,咱都活不下来。”   凤栖飞淡淡道:“那人太蠢了,我看他花样挺多的,竟然全都合在一个开关里,哪怕多个备用的,都不用这样仓皇而逃。”   孙行溪附和道:“还是郡主厉害!也不怪他们轻敌,老奴没说您的师傅是谁,不然今天这关也难过啊!这群狗贼,竟然把我阅溪阁也算计进去了,简直找死,咱家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凤栖飞侧头看他咬牙切齿的神情,道:“我看你配合得不错啊,一点儿没有想挣扎的意思。”   孙行溪躲着她的眼神,“他们施了阴毒手段,老奴都是被逼的!老奴对朝廷那绝对是忠心耿耿,一片赤诚之心啊,如假包换!”   他转头瞧了瞧最里面的监牢,全被墙给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回头小声道:“老奴真是不明白,这都是义子,怎么能对这位下这么大狠手?不瞒您说,我曾经想让陆无迹做我的义子,我私下里还专门问过他,结果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认定了他这个偏心极重的义父,哎,还是太年轻。”   凤栖飞轻轻笑了笑,“要是真成了你的义子,跟着你整天吃喝玩乐?”   孙行溪情绪逐渐激动,“这有什么不好?我还能好好教他功夫!”   凤栖飞不以为意,“你教不了,他现在功夫比你高多了。”   “嘿!”孙行溪眉毛一动,“这这这......行吧,老奴承认,郡主说得对,跟着我他也没这么大前途,我也抢不到南京太监这种好位置,但也能给他扔有钱有闲不用担责的位置上去。”   凤栖飞惊讶,“你不是想让他死吗?怎么看你这护犊之情还挺深的?”   孙行溪皱眉,“您说我派人杀他?我是被逼得呀!那些人就守在我旁边,让我下令!他不受个重伤,那些人就算有这等机关,心里也是虚的,粮仓那回不就没成吗?”   凤栖飞眯着眼,“所以你就让我去帮他?”   孙行溪心虚,“我给他传的消息是,衙门里新去的人可能有他义父的下落,也不知道他信没信,至于郡主这边......只是随便画了张图,您答应肯定也是因为想要查得真相,您说是吧?”   “呵。”凤栖飞拨着剑穗,“你说是就是吧。”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孙行溪朝她弯了几下身,“郡主好人呐!G,您说,里面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歪着身子使劲朝里看去。   凤栖飞瞥了他一眼,道:“周玄镜住得不会太差,里面应该还有密室。”   孙行溪了然,“哦,原来如此,还是郡主见多识广!”他一下提高了嗓门,“那就不用压着说话了,累死我了!他周玄镜也是,这周起睿不学无术,不是个好东西,就这样的还宠着护着,也不知道为了啥?要不是我俩同一批进宫,我都以为是他亲儿子了!”   凤栖飞勾了下嘴角,“人家是花了大功夫培养出来的,起初以为是枝水仙,养了半天也只出了根绿条,觉得是颗蒜苗也不错,结果最后发现,原来是根韭菜。可这一路花费的心血覆水难收啊,谁能承认自己错了呢?只有受着呗!”   孙行溪马上恭维,“哎呀,郡主通透啊!”   “咳咳。”远处传来一声咳嗽,他立马噤了声,接着便是沉重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接近。   周玄镜走到栅栏前,看向凤栖飞道:“还没有见过郡主。”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多谢郡主的帮忙,出去后定有重谢。”   凤栖飞站起身,“周公公客气了。”   孙行溪也跟着站起,还小声嘀咕,“叫我的大名,叫他公公,这是差了一个义子的区别?”   周玄镜斜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回去。   孙行溪眯着一只眼看他走了,抬头看向凤栖飞,“郡主,我看他们一点儿不慌,是不是有办法出去。”   凤栖飞坐回去,“应该是吧,再等等。”她靠墙闭上眼,放松了身体养神,孙行溪看她这样,也不再言语。   过了不知多久,她猜想应该是快天亮了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声响。   接着大门猛地被拉开,一个两腕戴着银质护甲的劲瘦男子领着两个穿暗紫短衫的人满身尘土地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凤栖飞所在的牢房,没有任何停留地往里疾步而去。   门外还跪着几个斗笠遮面的黑衣人,一时没什么声响。   最里面的声音便十分清晰地传来,“属下见过督公!接令来迟,请督公责罚!”   凤栖飞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外面的通道却传来了一声极熟悉的声音。   “哎哟,谁放的石头啊!我的脚趾......啊啊......痛死了!”一个娇俏又带着稚嫩的女声慢慢靠近,凤栖飞看着门口闪过的红色衣角,试探道:“沁霓?”   接着便是一声响亮的回应,“哎!郡主!沁霓在这儿呢!”一个梳着双髻的圆脸少女从墙后支出头看向监牢中,一看到凤栖飞,便连忙从门口跑了进来,身上石竹红的齐腰襦裙飘到身后,她激动地趴在她脚边,“见过郡主!奴婢可终于见到您了!呜呜......”   她的声音太大,完全掩盖了最里面的人声,凤栖飞听着近在耳边的声音,头顿时痛了起来,她抬手将她扶起,“别哭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沁霓霎时收了声,带着鼻音道:“我们和他们两队人被拦在寂河县很久,他们有几人想办法跑了出来,我找到机会跟着他们跑了,我猜想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样的,就一路跟着他们来到了这个庙里。”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口跪着的人。   “嗯,你还算聪明。”凤栖飞语气有些虚弱道,她扶着额,安静下来后又听见了里面的声音,“领头的跑了,捉了一个叫吴齐的......”后面的她就没再听清了,脑中的眩晕感又来了,她撑着眼皮看向孙行溪,“这玩意什么毒?解药呢?”   孙行溪脸色焦急,有些心虚道:“郡主,这毒不是老奴的,老奴也没解药啊......”   凤栖飞头坠下去,眼前完全陷入了黑暗。   ――   她醒来时,在一处完全陌生的房间,但还在寺庙中,能隐约听见远处的诵经声。   旁边坐着的沁霓很快反应过来,抬手将她扶起,“郡主,您醒啦?头还晕吗?”   凤栖飞遮着光,眯眼看了看窗外,“这不会还是早上吧?”   沁霓给她端了水,“就是早上,您睡了一天一夜了,庙里的方丈说,您多次用内力推阻,所以这次爆发会昏睡地比较久。”   凤栖飞是用过几次内力,本以为没什么用,原来竟成功了,难道昨天早上昏睡,已经是推了好几次的结果吗?间隔的时间果然越来越短了。   她低下头,不经意间发现了衣服上的血迹,她看向沁霓,“我是被人背回来的?”   沁霓点点头,“是那个东厂的督公背您回来的,当时还有一个白面皮的老太监一直在旁边黑着脸,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奴婢还跟他吵过两句。”   凤栖飞挑眉,“怎么个不干不净?”   沁霓接回茶杯,“奴婢听他的意思,那个督公是他的义子,但他竟然当着他义子那些手下的面说――”她顿了顿,手遮住嘴边,靠近凤栖飞,悄声道:“说那个督公是想借机讨好您,想......爬您的床,把我震惊地不得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吵了。”   凤栖飞心下一震,周玄镜说这么离谱的话干嘛?她想到当时的情景,莫名有些难受,“那他......什么反应?”   沁霓一下便知道问得是哪个‘他’,道:“他可吓人了!明明没什么表情,但是看起来就跟阎王似的,他没理他义父,就只问了那个白毛太监解药在哪?那白毛太监吓得说话都磕巴了!”   凤栖飞闭了闭眼,掀开被子想下床,“他人呢?!”   沁霓赶忙道:“郡主等等!先把衣服换了,奴婢去了一趟缘起阁,把你的东西都收拾了,不知道您会昏睡多久,我就全拿上来了。”   她起身去拿衣服,回头看凤栖飞已经走到了门口,拍拍脑袋,赶紧道:“那个督公他下山了!他昨日便压着那一堆坏人下山了,留了两个好手守着他义父。”   凤栖飞收回开门的手,“把衣服给我吧,待会去见见方丈,看他有没有办法。”   沁霓等她把贴身的衣服换好,再去帮她穿中衣和外衫,“昨日问过方丈了,他只能认毒,不能解毒。他说这个药叫思梦休,会让人莫名其妙地陷入昏睡状态,随着时间推移,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短。”她声音逐渐变低,情绪也沉了下去。   但没过一会儿,又笑着道:“郡主放心,奴婢去酥桂坊传了消息,通知各地赶紧去查了,不久后肯定有结果,再说您内力这么强,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小药小毒肯定不会对您的身体有什么不良影响,这段时间,咱就当补觉了。”   凤栖飞笑笑,“你说得很有道理,先不管它,我们出去看看吧。”她已穿戴整齐,抬起袖子,拿了一个桌上的糕点,向院中走去。 第38章   清晨的山上还有些雾气,小院被白雾缭绕,一股冷气萦绕在侧。   凤栖飞穿着留仙裙,外面套着的一件绣鸾凤的重绣丝袍鼓着风,她看向院旁,另一间小院隔墙而立,围墙竟然不足一人高,她都能看见院中的景象,只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槐树,四周诡异的安静。   沁霓跟在她身后,解释道:“话特别多的白毛太监昨日也下了山,只有那个周公公住在旁边,他几乎一整天都不会出来。”   凤栖飞走到墙边,朝隔壁看了一眼,修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她收回眼,“这里太冷了,我们先进屋去吧。”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了外面墙根下的脚步声,规整有力,突如其来地传来,就像是在告知里面的人有人来了。   她朝向院门款款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等着来人现身。   兵甲相触的声音越来越响,从院门处大步跨入了几人。   为首一人穿着轻甲,收着平常的笑脸,一身居高临下的姿态,脸上是高深莫测又暗含欲动的神情。   李铭昀进来之后,就先将眼前的美人细细打量了一番。   她今日梳了高髻,简单描绘的妆容却在周身气质以及身上华服的照映下,显得艳光逼人,窈窕的身段盈盈一握,在她淡淡的眉目下,让他竟觉有一番柔意。   他心中猛动,血流上涌,好似她就该每日如此等着他一样。   想着今日的目的,他心中的惧怕淡了不少,原本虚假硬撑的姿态放得更加挺拔,他微一拱手,朗声道:“青蝉姑娘,在下唐突打扰,是因为有一些与盗粮案相关之事,游知州让我转告于你。”   他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竟有些沙哑,他使劲掩下心绪,让自己沉住气。   凤栖飞淡淡一笑 ,“当日游知州称青蝉跟这些事已毫无关系,现在又何必让李巡检上山跑一趟?”   李铭昀今日太奇怪了,他身后跟的人不是普通衙役,看他们走路姿态,便知全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只见他轻轻笑了笑,根本没有看她,“青蝉姑娘与此案交集很深,吴家的人相继落网,此案的牵扯更为复杂,有些事让姑娘知晓,是想看能不能提供些别的思路线索,总的说,是我们打扰姑娘了,但我想,青蝉姑娘惩恶扬善,秉公正直,必不会拒绝。”   凤栖飞一直笑得很浅,“既如此,青蝉愿听一二,李巡检请吧。”她转身,先行一步朝屋中走去。   两人在圆桌旁坐下,沁霓站在一旁福身告罪,“水凉了,奴婢现去烧水沏茶,望尊客与小姐稍等片刻。”   李铭昀摆摆手,却被凤栖飞抢先说道:“去吧,找个好点的茶泡上。”沁霓领命而去,他于是便不再言语。   他带来的人都在院外,不知立于何处,凤栖飞屏气凝神想查探一番,猛然发现自己腹中空空,内力竟不见了!   她面上神色不显,无视刻意在她身上流连的眼神,端起桌上的一盘糕点,笑道:“这个本是要给隔壁的老先生的,趁着新鲜,我先让丫鬟送去。”   她没管他什么反应,端起盘子便向里屋走去,幸而他未起疑,并没有出声阻拦。   沁霓在包袱中翻找着茶叶,凤栖飞一眼便看见散落在榻边的那把折骨扇。   她拿起扇子塞到沁霓手中,在她耳边低声道:“拿着扇子去隔壁找东厂的人,一个在房檐,一个在边梁,让他们把这些人制住,姓李的留活口。”   沁霓反应迅速,谨慎地将扇子放入袖中,然后接过盘子,施然向外走去,她脸上表情自然,带着少女不谙世事的笑意,路过李铭昀身前时,还福身行了一礼。   待她走出院子才发现,外面竟一个人也没有了,她背上汗毛直立,感觉有数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沁霓放缓呼吸,尽量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她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天真可爱,但在凤栖飞身边锻炼许久,处于危险境况也能稳下心神。   屋中两人对坐着,四周安静的环境让李铭昀突然有些躁动,他站起身将门关上,再把椅子挪了两个位置,离凤栖飞只剩了一个身位,“天凉了,姑娘莫要吹风才好。”他将手伸到凤栖飞桌前,用手指轻抚着桌面。   “在下有些话想与姑娘说,说完我们再讲别的。”他的声音带着些黏腻,凤栖飞心下难忍,恨不得一脚将他踹飞!她垂着眼看着地上一只到处乱爬的蚂蚁,一声未吭。   “姑娘可知,我一次见你时,就为你所倾倒,我当时想着,如果能时时与姑娘见面,就算让我付出一切也愿意。”   凤栖飞眼里盛满凉意,这种见色起意的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本来说不到一半便会被她强制阻止,但现在她只能受着佘毒,在脑中把对面的人锤个千百遍。   “上天让我真实的拥有了这次机会,我恐惧又兴奋,不瞒你说,我的家世还算不错,我父亲说,姑娘跟我,门当户对。”他说到这,嘴角有掩不住的得色。   凤栖飞无语,上天?哪个上天这么不长眼,回头一剑戳死!   “姑娘在夫家一定会有最好的待遇,我可先与姑娘说定,只纳一两个妾装点门面,而且都由夫人做主。”他说到这里,眼神切切地看着她。   凤栖飞再也忍不了了!夫人?!夫人你个头!   她一拍桌子,怒道:“你哪来的自信?!你是不是疯了?!你觉得你配吗?!”   她的三连问出口,李铭昀竟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他继续道:“这是父亲给我安排的任务,你我都没得选。”他拿出一个药瓶,“这个瓶子打开,我们就会做成夫妻,待你生下孩子,便会拥有真正的名分了。”   凤栖飞眉头快打成一个结了,脑中满是恶寒,正想抽剑跟他拼了,但又突然冷静了下来,外面剑声相接,已激烈打斗起来。   李铭昀颤身站起,她明明孤立无援,哪里来的帮手?他眼中闪过狠意,抬手想拔下瓶塞,却被暗器击落――凤栖飞赶紧接住,捏紧瓶身走到门边,一脚踹开门。   他带的人已倒得七七八八,东厂的两人十分擅于下死手,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死相凄惨。   凤栖飞扬袖,对着双腕带护甲那人道:“把里面那人给我捆起来堵住嘴,扔到墙根底下,别让我看见了!”   那人缓一点头,将剩下的人交给另一个,闪身进了屋中。   沁霓站在院门处,看见凤栖飞出来,赶紧迎了上去,“郡主,您没事吧?!”她脸色着急,将凤栖飞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外伤之后,才松了口气。   凤栖飞摸着她的发髻安抚,“那两人叫什么名字?”   沁霓道:“带护甲的是领头的,撞了您的名讳,叫飞鹰。两个紫衣,这个叫葵生,下山的叫葵死。”   凤栖飞皱着眉头,葵生还好,葵死是什么意思?他想起那人说着‘向阳而生’的情态,还算积极向上,怎么还给手下取这么不吉利的名字?!   她让沁霓待在原地,自己走出院子,一路往山崖而去。   崖边风力更盛,耳边都是呜呜的响声,她选了个逆风的地方,将手中的瓶子摔碎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做完之后,才往回走去。   没走多远,便看见大路旁立着的周玄镜,他手中拿着一串菩提佛珠慢慢捻着,目光没有看她,却明显在等她。   凤栖飞走上前去,先开口道:“周公公。”   周玄镜略一躬身,“参见郡主殿下,不知我贤侄如何惹恼了郡主?您要将一州巡检私下关押。”   凤栖飞嘲讽一笑,“你贤侄?他是李顽迁的儿子?他们父子俩勾结外敌,利用你暗杀东厂督公,事发之后企图携当朝郡主做人质,或者说用我作为助力帮他们开脱消罪,这等罪状,我当场杀了他也是正常。”   周玄镜捏紧串珠,“不过是贪了点粮商的钱罢了,哪个官员是清白的?你们不去查粮商,揪着李家不放干什么?”   凤栖飞凝目看着他:“我不知道李顽迁是如何跟你说的,但是那个粮商很大可能就是卓寒瑾。李家,还有其他官员,贪污被骗,反遭威胁,助纣为虐,通敌卖国,你还要选择相信他的一面之词吗?你胳膊肘往外拐也就罢了,剩下的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她绕过他,刚走上大路,又听他道:“周启睿是我的亲侄子,我自认对无迹问心无愧。”   她停下脚步,哼笑出声,“那你的贤侄呢?你在地牢扔下的芍药蕊是什么意思?”   当时她看到时便知李顽迁一定早与卓寒瑾勾结在一起,但不知那药给周玄镜是什么意思,今日一事才知,他们竟然往她身上打主意,这胆子真够大的。   他沉默半晌道:“以郡主之聪慧一定猜得到,都是咱家之过。但无迹他心性坚纯,认定一件事便会坚持到底,满身伤痕也不为所动,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郡主不要逗弄于他。”   凤栖飞在风中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沿着大路往回走去。   周玄镜站在原地,神情惘然,目光望在虚空处,手指捏得发白。   院中已被收拾干净,沁霓在旁叽叽喳喳地指挥两人将地上的血迹冲掉,凤栖飞走进去,那两人正欲下跪,地上满是水渍,她提前一步道:“不用跪,进来说话。”   房中的窗户都大开着,之前的不适感消散了很多,那把‘沉鹫’被稳稳地摆在桌上。   凤栖飞在桌前坐下,看向瘦高一些的飞鹰,他年纪不大,但很沉稳,一双鹰眼低垂着看着地上,整个人如钉子立地一般一动不动。   “你们督公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飞鹰上前半步跪下,恭敬答道:“回郡主,今日傍晚过后。”   她点点头,“把李铭昀直接交给他,再告诉他过来一趟,我有事想问。”她拿起扇子把玩,在指尖转了几圈,“辛苦二位了,有功即赏,沁霓,去拿东西来。”   沁霓福身道是,碎步走进里屋。   飞鹰赶忙握拳,拒绝道:“郡主不需赏赐,您有‘沉鹫’作令,这都是奴才们应该做的,一切奖赏惩罚皆有督公定夺,您不必费心。”葵生‘咚’地一声在他身后跪下,低头附和。   凤栖飞笑笑,“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资格?”她让沁霓把东西给两人,“一点金稞子,一点常用的伤药,很容易携带,出门在外也用得着不是,收下又如何?”   看两人紧绷着不肯收,她将扇子开合两下,“一点小小奖赏罢了,帮了我自然受我恩惠,你们督公不会说什么的,他要真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话说到这份上,飞鹰便不好再拒绝,身后的葵生跟着他磕头谢恩,“多谢郡主赏赐。”   凤栖飞笑道:“不必客气,二位可以离去了。”她站起身往里屋走去,地上的两人跪着退到门口,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沁霓跟到内室,帮她取下头上的钗饰,凤栖飞将扇子放到枕边,“我先睡一会儿,如果人回来了,我还没醒,便来叫我。”   沁霓点头称是,将她的外袍褪下,待她躺好之后再掖好被角,“奴婢就在外间,郡主有事就唤我。”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平稳的呼吸声。   天色暗得很快,沁霓将院中灯笼点亮时,便听见了隔壁院中的喧哗声,不出一会儿,那个冷面似阎王的东厂督公便独自走进了院内。   他今日穿着一身黑,眉间寒意未化,白皙的脸上带了几丝阴沉,沁霓在角落里看见他,赶忙提裙跑进屋中,她到床边时,凤栖飞刚刚坐起身。   “郡,郡主,那个督公来了。”她拿过外袍准备着,凤栖飞接过之后松松披着,“知道了,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沁霓跟在她身后出去,“放在桌旁了。”   凤栖飞点头不再言语,走到大门前看着站在院中的人。   他习惯性地隐在阴影里,一身与天地共融的衣服带出他身上黑压压的气场,这人怎么又变回去了?曾经流露出短暂温柔的他好像是一场梦。   她看了他一眼便走回桌边坐下,不久之后,他便跨进了门。   沁霓退到一边躬身站着,她只觉得郡主和这人之间好像有些说不出的奇异感,而这种感觉是她不敢深想的。   凤栖飞看他进来,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坐。”   陆无迹顿了一瞬,拉开椅子坐下,凤栖飞看他恨不得将椅子多拉远两尺的动作,缓缓抬起嘴角,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郡主......”他一开口便是因为长时间未饮水而变得尖细一些的嗓音,他猛地顿住,不过一瞬,又好似释然,继续说道:“奴才今日奔波多时,还未换衣清洁......”   “哦。”凤栖飞冷淡道,奴才?行。   她抬手倒了一杯水,放在他身前,“喝。”   陆无迹半垂的手微微凝住,片刻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凤栖飞接着打开了桌上一个盒子,里面是她今日让沁霓拿到井边去冰过的去壳鸡蛋,她取了一个在手中,倾身去看他脸上的红痕,然后不耐道:“你别往后退,这样我坐得不舒服。”   待他坐直后,她才发现他脸上的红肿已消退了许多,只有极细的几根细条像爪痕一样覆在脸上,只不过是微微凸起的,她将冰凉的鸡蛋缓缓滚过他脸上的痕迹。   她一声不吭,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问任何其他事,只一直未停手。   陆无迹垂着眼,冰凉的刺激在被适应之后,变成了清凉的感受,极大缓和了皮肤的肿痛,他手握成半拳,合上眼睫,耳边只剩心脏蹦跳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东厂只有督公一人是太监~ 第39章   她的外套滑下,垂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沁霓早已退了出去,房中只剩窗前点的蜡烛发出的‘哔剥’声。   陆无迹犹豫一瞬后,道:“郡主......山顶凉气重,把外袍穿上吧。”   凤栖飞专心地给他敷着脸,不在意道:“无所谓,我又不冷。”   陆无迹看向她幽昙一般的眼睛,握住她的手放下,“多谢郡主,已经......好了很多。”他站起身将她身后的衣袍拿起,展开之后缓缓盖在了她肩上。   他正想退开,却被她握住了手。   凤栖飞看着眼前的劲瘦腰身,目光随着他衣前的白泽绣纹缓缓往上,最后落在他的下巴上,然后明确看见他喉部浅浅的吞咽动作,她笑了笑,轻轻摩挲了两下他的手掌便放开了。   她眼神落在别处,神色自然地道:“今天顺利吗?”   陆无迹回神,坐回位置上道:“还行,昨日刚到衙门时,李顽迁也到了,游牧知突然病重,他来接手衙门。吴齐下午便被人放走,我提前找了章海,他在城外捉了吴齐,突审之后吴齐招了不少。”   凤栖飞又给他倒了一杯水,示意他喝下之后道:“这两日没好好喝水吧,给你倒了你就喝呗,干嘛要等我提醒你,难道要我直接喂你喝吗?”她的神色温柔还一直带着笑意。   陆无迹错开眼,眉头微凛,不自觉捏紧杯子,将它放下之后站起身,对她微垂着头,恭敬道:“奴才不敢。”   凤栖飞笑意变深之后又快速淡去,“开个玩笑罢了,督公不必紧张,坐下说吧。”她目光落到地上,不知在哪破了口的指甲,将指腹划出一道血痕,她从未觉得一处小伤的痛感会如此清晰。   他刻意坐远了些,声音冷了不少,眉目间都是公事公办的神情,“吴齐知道得不少,卓寒瑾扮作粮商给了李顽迁巨大的贿赂,他们转身从胡州盗粮万石送到永安,告诉李顽迁这是预交付的粮食,李顽迁更为放心,结了粮款之后,他们便消失不见。”   公事公办,行。   凤栖飞从善如流,眼里比他还冷淡,“让二皇子担责是李顽迁的主意还是卓寒瑾的主意?”   陆无迹答得流畅,知道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卓寒瑾。李顽迁收到上百车石头之后便慌了神,卓寒瑾适时出现告知其身份,用通敌之罪威胁于他,李顽迁此后便成为他的提线木偶。”   凤栖飞道:“知州衙门应该还有内奸。”   陆无迹点头,“那个黄主簿,他是陈决易的人。”   凤栖飞摸了摸指腹的划痕,边缘已经开始发痒,“吴氏祠堂的事,有结果了吗?”   陆无迹轻点手指,“吴三与吴齐血缘相近,长相相似,而且常去祠堂祭拜,便被吴齐选中。吴齐当时易面之后在去祠堂的路上被吴二发现,吴二跟到祠堂发现他不是吴三,便被他灭口,跑掉的小厮最后被吴羟捉住,威胁他作了假证。”   凤栖飞看向斜跳的烛光,“吴羟早就是卓寒瑾的人了?”   陆无迹道:“郡主英明,吴羟当年在九香山没有等来援兵,最后被卓寒瑾放过一条命,便成了他在胡州的暗探。”   看凤栖飞沉默,陆无迹又道:“吴齐还供出了青山黛,掌柜张倦早有异心,收敛了卓寒瑾不少钱财,院子里的竹屋下有个密室,是他制作机关的主要地方,然后张倦负责运送到各处。”   凤栖飞凝眉,果然山高皇帝远,吟引司不如从前,如此容易便被趁虚而入,卓寒瑾对他们太过了解,这一箭三雕之法让人防不胜防。   “他为了他儿子杀你,为了他父亲对我和二皇子下手,选在胡州这个地方,真是合适。”这人处心积虑,樾醉是他给孙行溪的,那么当年下毒之事是为了杀她,结果却错杀了她的丫环兰莺。   “你等等。”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去了榻边翻找出了一个令牌,纪忧阁给的令牌。   她返回桌边,将它拿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是铜质的,镀金,雕花就是纪忧阁阁主纪宁的家传剑法玄月钩。   她将其拿近轻嗅了下,一阵猛烈的眩晕感几乎让她支撑不住,她另一只手紧紧按在桌边,用力到轻轻颤抖。   她当时佩戴令牌久不离身,就是在那时吸入了上面浸润的药物。   纪忧阁也沦为走狗,看来他是志在必得。   陆无迹一直未曾言语,待她的手缓缓放松,他才道:“纪忧阁下得毒?”   凤栖飞将令牌扔开,“应该是胡州的分阁有问题,我明日便回京城。”他在胡州一无所获,二皇子是他绝不能放过的目标。   陆无迹沉默一瞬,道:“殿下明日启程,安危应由东厂负责,明日我会派人......”   凤栖飞美目一挑,轻嘲一声,“应由?哪里来的应由?谁想跟东厂牵扯上关系呢?”   她站起身,“多谢陆督公解答,慢走不送。”她瑰丽的侧颜在灯光下如寒冬料峭,拒人于千里之外。   陆无迹跟着起身,躬身道:“奴才告退。”语气中没有半点情绪起伏,手边悄无声息拿走了桌上的令牌。   凤栖飞低下眉,看着目光边缘的人走到门口,拂袖朝内室而去。   ――   在她还未出胡州地界时便遇见了自己的手下,卓寒瑾到寺庙中的前一日,所有的阻碍便全部消失,他们一路飞驰,终于与凤栖飞碰了面。   她坐了一辆马车,前方是她的人,后面跟着东厂的人,那个葵生领头,后面跟了一众黑衣人。   凤栖飞仔细数了数,发现那人可能只留了飞鹰和葵死在身边,其他的人全在她这里。   她用力合上车帘,端起矮几上的一碗草药猛地喝了一大口。   沁霓赶紧打开蜜饯盒子给她递过去,“郡主,这碗药怎么样?有用吗?”   赶路的这段时间她试着配一些药来缓解眩晕的症状,内力是找回来了一些,但效果远远不够。   凤栖飞朝她摆摆手,这蜜饯她早就吃腻了,她拿起一旁摆着的莲子糕咬了一口,忽地愣住。   各地的糯米莲子糕是联络的信号,她现在吃的这块是刚在庸城买的,庸城产茉莉,里面有茉莉香,而胡州――   胡州酥桂坊的后院里有好几棵梨树,秋季正是丰收的时候,会在莲子糕里加一些梨汁,用不完的做成梨酒,在其他季节使用。   那人的身影又在眼前纠缠,这一路上,她好像都摆脱不了。   她将糕点放回去,在宽敞的马车中躺下,睁着眼看向马车顶。   沁霓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对她道:“郡主,再有半日我们便到商州了,那里离京城只有一日路程,到商州之后您要不要下车四处走走,总在车上不动也不好。”   凤栖飞轻轻‘嗯’了一声,头侧被一个硬物硌住,她转头去看,是一把盈润透骨的扇子,她赶紧裹紧被子转到另一侧,瞪着漆黑的木板,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待她转醒时,车已经停了。   沁霓没在车上,她整理好仪容下车。   这里是一片平坦的小林子,就在官道旁,前后两队人马都在休息,她看向远处的景象,这里应该是商州沁愁崖。   林子里有很多草棚,可以供行人休息,因为这里气候变化很大,阴晴不定,所以草棚主要用来遮阳挡雨,非常实用。   凤栖飞朝远处的沁霓走过去,她站在人工搭建的一处观景台上,手舞足蹈地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沁愁崖是一座山被劈成了两半,对面也是一处绝壁,因为崖底常年有雾,崖壁湿润,沁出了很多水珠,看起来像眼泪,因此得名。   “郡主――”沁霓朝她挥着手,凤栖飞露出浅笑,走到她身侧。   沁霓蹲在没打磨过的天然木质栏杆旁,仰着头兴奋地道:“今天雾好多,一伸手就能碰到!”   凤栖飞看着她在白雾之间荡着小手,“你小心些,这栏杆不一定稳当。”   “啊――”沁霓吓得退了半步,她站起身,感觉自己有些腿软,“郡......主,你也站远些,这里有些凉,我去给你拿一件披风。”她说完便转身提起裙子,小跑着奔向马车。   凤栖飞抬手抚了抚栏杆,上面湿润不已,不光滑的地方还有些刺手,她刚想抬手,一枚银针‘咻’地扎了过来――   她能看清针的轨迹,却根本躲不开!   银针扎进肉中,她已站立不稳。   几个黑影从四周涌来,分散各处的手下都是个中好手,很快反应过来,将黑影缠斗住。   这里目标最大的就是观景台上的她,但她旁边空旷,离队伍有些远,队伍中的高手都在快速向她靠拢。   葵生来得最快,他轻功很好,转眼已飞扑到近前,在他快要收力时被她一脚踹开――   一把连着铁链的弯刀鬼魅般向这边射来,穿过葵生刚刚站立的地方,狠狠刺穿了之后的栏杆。   凤栖飞眼疾手快,抬腿将刀挑起,顺着力道将刀缠绕在一旁竖着的木柱上,躲在暗处那人收刀不成,将链子扯得笔直,还在半路的高手已转向朝他的方向而去。   那人再待不住,从一棵树上飞下,不顾砍向他的刀剑,在空中灌注内力,再将手中链子猛地甩出去。   那条链子来得极快,拦腰拍向凤栖飞,她内力太弱,接不住这一击,凌空向后倒去――   时间像在这一息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这边,眼睁睁看着她落入雾中。   雾里很凉,竟然什么也看不清,在她失去视线前,猛地飞来一个身影。   她被人按在了怀中,脸颊擦过他身前的绣线,四周终于涌来了风声,她抬头想看他,却被按得很紧。   她轻勾了下唇角,下一刻,便陷入了昏沉。 第40章   凤栖飞慢慢转醒,身下非常柔软,入眼是他玄色的衣衫,她躺在他的胸膛上,脸颊下就是白泽绣纹,粗粗砺砺的金线刮着她娇嫩的肌肤,让她的五感一下聚拢。   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扑在他的身前,她屏息不动,便能看见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着。   她放下绷着的心神,迷迷蒙蒙抬眼看去,只见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顺着脸颊流下,凝在脸上。   她猛然清醒过来,翻身下去,跪趴在他身旁。   目光焦急落在他平静的脸上,她一只手搜寻着他放在身侧的手腕,另一只手颤抖着抚向他的脸颊。   找到衣袖后她连忙伸进去准确捉住他的手腕,两指并立感受着他的脉搏。   她轻颤的手掌抚在他的颊边,用细白的手指缓缓抹去他唇边的血迹。   他的内力散去了许多,内伤虽不致命,但会让他吃些苦头。   她握着他的手不愿放开,他的手掌干燥,却意外地不冰凉。   将两只手合拢交握在他的手掌上,凤栖飞缓缓侧头靠向他的腰间,却被他腰带里一个东西硌了头。   打直身体,她伸出一只手将他腰带里的东西取出。   东西非常小,是她熟悉的触感,她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那一粒葫芦形状的金稞子。   当时她迎着他的面把这粒金稞子当作暗器扔了出去,他虽然意外,却接得很稳,而且还没有发脾气,说她不可理喻之类的话语都没有。   她那时就想,他的脾气还不错,和他一起应该能处得很舒服。   凤栖飞笑笑,用指尖沿着边缘勾勒了一下它的形状,再将它放了回去。   做完之后,她低头去看他,他的剑眉微蹙着,明明在昏迷之中,眉眼间的冷淡却一点儿都不少,她瘪着嘴笑了笑,俯身用两手将他的眉抚平。   他们离得很近,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气,鬼使神差地,她低头将额头触碰到他的额头之上。   两人鼻尖相对,她闭上眼,感受到他额间传来的暖意,眼睫微微颤着。   这种相接的感觉十分陌生,让她手足无力,头皮发麻,有一种像漩涡一样的吸引力让她深陷其中,其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传来,驱散了她身上早已透入骨髓的孤寂。   她慢慢抬起头,用目光一遍遍描绘着他俊朗的五官。   不知过了许久,身下的人又皱起眉头,眼皮也在轻轻颤动。   他要醒了。   凤栖飞速度极快地站起身,因为长久保持跪趴的动作,她的腰间腿部都有些酸软,她狼狈地站直身体,慢慢背过身去,拖着酸麻的腿走远了几步。   他们落在河边的软沙地上,这底下没什么雾,气温却有些低,光线也不甚明亮,连对面的山壁都看不清楚,中间一条河流潺潺奔腾着向下游而去。   她趁着这时候随眼看了下自己,除了腰间被铁链划过产生了疼痛外,身上没有别的伤痕,只有裙角被树枝挂坏了几处。   她刚把挂了一条口子的裙摆甩回去,就听见了身后的响动。   他慢慢朝她走了过来,听脚步声有些吃力,她强绷着没有回头,静静地等着他走到她的身后。   “郡主......”他的声音虚弱暗哑,还有一如既往不会遮掩的尖细音色,都像羽毛轻坠般划过她的心上,她闭了闭眼,甩袖转过身。   她眉间放得冷冽许多,语气冷淡非常,“你下来干什么?!”她紧紧盯着他的神色,想着他与她撇清关系的样子,质问道。   陆无迹脸上的痕印早已消退,现在只能称得上惨白。   他十分理解她的情绪,垂下眼,努力让自己不带感情道:“郡主殿下坠崖,身为......”   凤栖飞冷笑一声打断他,“别说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问你下来干什么?!我是坠崖,也不一定死,你救我干嘛,还抱得那么紧?”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一刻也不放过他神情的细微变化。   陆无迹心中苦笑,这下真的不好狡辩,他沉沉闭了闭眼,哑声道:“奴才......不敢。”他的头垂得很低,余光中看着她流云般的裙角,华丽贵气,远在天边,无法触碰。   语气低到了尘埃里,他接着道:“郡主自有良人。”   他回答了他们都没有明说的问题,她想更近一步,他拒绝了,既然拒绝,何必跟着她跳崖。   他知她懂他的意思,她眼底的赤诚常将他灼伤。   凤栖飞哼笑一声,原来他懂啊,也是,这种两个人之间的事,能感觉不出来吗?她现在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她缓了缓神,笑道:“陆督公怎么扯到什么良人那里去了?难道你对本郡主有某些想法?陆督公可要说清楚了,我不喜欢有人说话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陆无迹静静听她说完,一时没有说话,忽地轻笑道:“是奴才没说清楚,郡主大夏贵胄,天人之资,定有金玉良缘,奴才护殿下安危乃是自然,这其中没有别的因由,殿下不必在此事之上浪费时间。”   凤栖飞横着眉瞪他,这人真会打太极,看来不给点刺激是不行了。   她满眼讥诮笑意,“陆督公是太监,所以不愿意说实话?没关系,这山里无聊,奴才把心里话说出来给主子笑笑,又有何不可呢?”   陆无迹愣怔在原地。   他进宫时孑然一身,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宫里最弱小,最被轻贱的人,不管是谁,都能用最卑劣的话欺辱他。   就算他爬到高位,也照样是别人嘴里的阉狗,命贱如尘的奴才。   他早就不为所动了,那些人的话比她狠毒上万分,他根本不屑一顾。   但是,心头的钝痛却慢慢扩散至全身,让他无法动弹一丝一毫。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忍下呼吸里的血腥气,平淡道:“奴才以下犯上,对郡主有了不该有的......情意,这样说您满意吗?”   凤栖飞眼眉微挑,“什么情意?说清楚些,我不明白。”   陆无迹缓缓勾起嘴角,眼里溢出残忍,“说明白只会伤了您的耳朵,奴才下贱身子,虽然不是个男人,但对郡主有了男,女,之,情,您听了会恶心吗?”   凤栖飞看着他用力支撑的笑意,现在的他毫无保留地站在她面前,像一只脱壳不久的幼崽,一只没有武器,只有露出自己满身伤痕吓退别人来捍卫自己巢穴的孤独幼崽。   她突然后悔了,有些答案是不需要亲口说出来的。   她本就立于高处,而且是平坦、温暖还有退路的巅峰。而他,孤身站在悬崖边上,四周冷风肆虐,无数敌人虎视眈眈,离深渊只有半步之遥。   她突然有些害怕,她知道他伤了他的心。   “对不起。”她眼前有些模糊,声音带着些鼻音,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她。   一滴泪珠打在沙面上,‘噗’地融进沙中。   她埋下头,不想让他看见她微红的眼眶。   陆无迹目光变深,表情微凝,他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却停在空中,片刻,又缓缓放下。   他从袖间取出一方丝帕,紧紧握在手中,身前的人埋着头,有一种从未见过的脆弱感,削瘦的身影轻飘飘立着,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了。   喉头突然涌出一股腥甜,他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血。   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冲到了他身前,他的手腕被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还拿着不知哪里来的帕子认真擦拭着他嘴边的血。   看见他的眼神,一向强势的她竟然犹豫了一瞬,放下手里的帕子侧身转向别处,另一只手却稳稳捏着他的脉搏不放。   他无声笑了。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然后像做了很久的心里准备似的,斜看着地上道:“你能......原谅...我吗?”   他轻笑出声,又见她猛地抬头看他,“就说能不能,别阴阳怪气。”她的眼睛似鹿含星,好像他的回答极为重要似的。   陆无迹隐了笑容,声音低沉,正色道:“好。”   他当然会原谅,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他知道她在乎他,把他当人看,她心里柔软地像一条浸甜的小溪一样,他不知道走了什么天大的好运,这条小溪横冲直撞地向他流过来,不管怎么闪躲,却还是被溪水淹没了。   凤栖飞在他话音刚落时,便笑了,她猛地抱住了他,额间紧紧抵在他的颈部。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一丝一毫也不敢用力。   片刻后,凤栖飞仰头,瞪着他的下巴,闷声道:“抱紧点!”   下一瞬,她便被人紧紧圈在了怀中,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四周什么声音也没了,只有两人紧挨的心跳声,还有各自身上的香气紧紧缠绕在一起,好像形成了一种新的味道,让她沉醉其中。   “我要睡一会儿。”她道。   “好。”他的胸腔震动,轻轻拂着她的耳膜,她保持着笑容,慢慢睡去。   陆无迹就近找了一处山洞,他坐在洞口靠着岩壁,将她稳稳地拥在怀里。   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一线天变成了一条幽黑狭长的窄路。   怀里的温热让他卸下所有防备,他看着远处没有光亮的道路,眉目逐渐清冷。   如果在她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希望自己不要像狗一样乞怜,默默消失在她眼前就好。   他不能过于逾矩,她还有未来,他只需要像影子一样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凤:逾什么矩?什么逾矩?逾矩什么?把人狠狠摁在墙上,“跟我往死里逾!” 第41章   凤栖飞醒来时在马车上。   她掀开车帘望出去,王氏木材行,香绝烧饼铺,襄阳铁具,还有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这是,京城西城门。   沁霓在一旁坐着小睡,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啄着,车窗吹进来的冷风让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看向窗前单薄衣衫的人,连忙过去给她披上衣服,“郡主,你醒啦!”她顺着车帘看向窗外,“我们到京城了,这一路可真不容易。”   凤栖飞放下帘子,目光落在矮几上,“陆无迹呢?”   沁霓将一直热着的小茶壶取下,翻开一个杯子倒着水,“您说那个东厂督公?他先走啦!当时找了商州的军队护送您,他骑着马提前一步走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他的手下倒是一路跟着,在城门十里外就散了。”   凤栖飞默了一会儿,将衣服穿好,端起茶杯浅饮了一口,道:“先去池春坊。”   池春坊是一间私密的医馆,专卖一些不常见的贵重药品,也兼营看病,有江湖上有名的医师不定时坐诊。   它是一座二层小楼,一楼大堂中有一片池水,池面碧绿,平静无波,据说是从太湖一车一车拉过来的湖水。   凤栖飞跟着侍者直接上了二楼,林立的架子上都是各式各样的药瓶,这里只卖做好的药品,根据效用分类。   沁霓端着一个托盘跟在凤栖飞身后,托盘上已放了好几种高低不同的药瓶,浓重的药味让她不自觉皱着鼻子,“郡主,你是不是还受了其它暗伤,要不请御医直接去府里给您看看吧?”   她以前也常受令来这里为郡主买药,一次至多不过两三瓶罢了,哪有今天这么多啊。   凤栖飞想了想,叫来侍者让他取医师留的方子,现配两瓶健胃养脾,清养胃阴的补药,然后坐到窗边的桌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毛笔,在纸上仔细写下每种药的功效和用法。   沁霓将托盘放在桌上,站在一旁轻轻瞄着纸上的字,有些诧异得睁大了眼睛。   郡主写字向来是不拘小节,龙飞凤舞,一篇纸片刻就能写满,怎么这回写得这样......端正了。   她家郡主一身好武艺,为了勤学苦练功夫,疏于练字,所以字写得......较为一般,眼前端端正正的小楷她也是第一次见。   凤栖飞落笔,将纸张折好一起放在托盘中,对沁霓道:“把这些送到东厂去,用我的名义。”她将袖中令牌滑出,将其稳稳落在纸张上。   沁霓心下微惊,乖巧应下将托盘端走。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深麻色对襟的人走到她对面坐下,他年纪在五十左右,稀疏的头发被辫成一根辫子盘在头顶。   凤栖飞朝他礼貌一笑,“刘侠医今年可不常来,今日能碰见您坐诊,是晚辈荣幸。”   被称为刘侠医的人促眉笑了笑,“殿下客气,这不快入冬了,这月坐诊之后我就到南方去了,老骨头了,受不起这寒凉。”他说完又沉声道:“郡主说得这种毒我曾听过,但只存在于流传之中,没有真正见过,您怀疑是纪忧阁的毒,为何不直接找纪忧阁要解药去?”   凤栖飞道:“回京路上我就找过了,纪忧阁根本不承认他们的人会给客人下毒,阁主纪宁亲自回信说他们没有这种毒药。”   他收回把脉的手,道:“脉象确实如传闻一般,笃慢失序,您的内力是被压制,而不是被抽离,如果有法子解毒内力自然会回来。”他轻叹了一声,“老朽医术浅薄,没法为殿下解忧了。”   凤栖飞笑笑,“无事,您悬壶济世,仁心仁术,不知救了多少人,栖飞多谢您的看诊。”   她起身下楼,穿过回廊到了大门处,马车就停在近前,她却直接转入了角落里的巷道中。   刚刚站定便有一个黑影落下,跪在她身前,道:“回禀郡主,二皇子于三日前到京城,陛下称此案有新的转机,暂将二皇子囚于府中,由锦衣卫看守。”   凤栖飞点点头,道:“皇子府一里之外派人全天监视,务必保证他的安全。”黑影低头领命,隐身而去。   凤栖飞从巷道中走出,融入街道上的喧闹之中。   她走回马车旁正想上车,却被人猛地拍了一下手臂,接着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栖飞!竟然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收到?”   一个穿着葡萄紫百褶月裙,披着品蓝丝绸罩衣的美貌女子含笑站在她身旁,她身后跟着的丫环躬身行礼。   凤栖飞看见好友,有些欣喜,“我刚进城没多久就被你给碰上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不愧是我的好姐妹,就是心有灵犀啊!”她笑着轻轻撞向她的肩膀。   宣蜜往旁倾了一下,抬手捏上她的脸,“你这小脸怎么有点惨白惨白的,多吃点好的,可别委屈了这绝世容颜。”   凤栖飞不甘示弱捏向她的腰窝,“没办法,我懒,睡得太多了,可不就天天盼着你给我送点好吃的吗?”   宣蜜身后的丫环已经很习惯这两位在大街上不顾礼数,放肆地你来我往了,她低低埋着头,看着脚面上的那朵绣花,等她们热闹完。   宣蜜抬手扶上她的肩,“千里飘香居,掌柜去了趟塞北,新出了几个菜式,一起去,现在这个点刚好合适,我请。”   凤栖飞看了看日头,沉默一瞬,点头道:“行!你给我接风洗尘,我很满意。”她嘴角勾着,看向宣蜜,“走吧,清河郡主请客,我得多吃一些!”   宣蜜没有架马车,于是两人同乘车架往北面市坊而去。   多日不见,两人吃到兴处,便多花了些时间,待凤栖飞回到府中时,已是傍晚。   夜幕降临,书房中只有她一个孤影。   沁霓刚刚过来回报,她去的时候陆无迹不在,但东厂到现在也没有回音。   她回到房中躺下,疲惫深深地涌了上来,再想坚持也坚持不住,转瞬便沉沉睡去。   ――   今日的阳光极好,她把房中的屏风搬走了,热烈的光线射进来,竟然快要照到她的锦被上。   有几个常一起玩耍的姐妹约她去金阙楼,她特意补了一日觉,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日总在睡眠中断断续续醒过来,虽然意识有些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   这是她郡主府的卧室,四周都是极为熟悉的陈设,她却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所以叫人把屏风搬走,她好一眼就能看到窗外。   离她进京那天已过了五日了,她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她知道他不在东厂,可他竟然连一封书信也没有,他们好像完全失去了交集。   同在一个地方,从前是陌生人,现在也只能是陌生......   个鬼啊!   她猛地一拍床板,坐起身,对着门外道:“来人。”   门外守着的人应声而入,她掀开被子下床,坐到梳妆台前,挑了一副贵气中带着温婉的头面,对身后站着的沁霓道:“给我梳一个淑女髻。”她猜想他可能喜欢温婉些的,毕竟他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太过活泼的会被嫌聒噪吧。   她捡起一条镶珍珠的银质手链,盯着上面的反光默默想着。   可下一瞬,又忽地将手链扔回盒子里,什么温不温,婉不婉的,他又看不到!   她今天要去金阙楼!青楼!男女客官都能招待的那种,虽然都是清倌吧,但是好姐妹盛情邀请她也没办法不是,谁叫他一声不吭地装死!   以京城的热闹程度,就是在偏一些的地段,也是人声鼎沸。   她的车架是最先到的,到了之后便下了车,远远看向亮着层层灯火的金阙楼,大门足足开了四扇,一直不停地有客人来来去去,连在门口招呼的公子花娘都是一副吸睛的好颜色。   她在发顶盘了简单的发,将一副点翠金饰簪嵌地恰到好处,剩余的发如瀑般披在身后。   身上是一件枫叶红的桃纱织曳步裙,套了一件镂金的烟罗云绣衫,一副腰如约素的婀娜身姿,引得人挪不开眼,行人假装驻足却不敢谈论,只能低头匆匆而去,远离之后才暗暗回想这艳丽神姿。   宣蜜在远处朝她招了招手,见她没看见便匆匆过来,看着她今日这一身装束,微愣了愣,道:“凤栖飞,你转性啦!打扮得这么温温柔柔的,要不是我们一起来的,我还以为你要去见哪个心上人呢!”   她穿着一条快坠地的掐丝百蝶裙,拿着一把纯白的羽扇,将扇子轻轻拍在香肩上,眼里的促狭笑意还未散去,又道:“这边马车停不下了,我们的车都在后面,她们已经先上去了,你赶紧一起走吧。”   凤栖飞将垂到身前的发拂到肩后,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我不去了,你们好好玩吧。”   她目光落在大门前,那里的亮光有些刺眼。   宣蜜眼里闪过诧异,拿下扇子,道:“这是为啥?你都到这了还不上去,想在这里吹冷风啊?”   凤栖飞还在想着解释,门前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修长如竹,劲瘦如松,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她目光灼灼,身体收紧站得笔直,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声音像是从齿缝里咬出来的,“你先去,我还有事,回见。”   下一瞬,人就不见了,只留一阵香风。   宣蜜四处看看,都不见人影,无奈叹一口气,认命地往回走去。   凤栖飞没有废多大力气,就找到了他的身影。   她站在金阙楼旁的一处屋檐上看着二楼的清风明月厅,因为角度关系,她只能看见侧对着窗口,坐在屏风后的某人,还有远处矮台上好似在起舞的倩影。   她收回眼神,两手交握松了松骨节,踩着房檐跃步而起,准确地落在了打开的窗台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发现,除了――   陆无迹在有人飞身而来时,便察觉到了,不知不觉将茶杯转到了合适的角度,但余光中那个熟悉的影子落下时,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手里的茶水溢出,洒在了衣衫上,但他什么也不在意,缓缓抬头看向她。   凤栖飞一手握着窗框,脊背挺立,一腿将膝盖压下,侧蹲在窗台上,一身红衣将她紧致身姿勾勒出一笔笔完美的线条,她的五官艳丽有如神祗,一头黑发被风吹起,飘在身后,她姿态从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忽地,他笑了,发自内心的,眼底眉间都是笑意。   凤栖飞一愣,笑...笑...笑,笑什么?看见她高兴是吧,那不是应该的吗?   她心底突然软成一团,她喜欢看他这么笑,他不应该总是冰冷的,不应该连笑意都是嘲讽的。   她微勾唇角,正想下去,随眼瞥过台上曼舞的身影,冰肌玉骨,袅娜多姿,全身上下没有几片布料。   呵,拳头硬了。   她看向起身迎来的那人,狞笑一声跳下窗台。   作者有话要说:   陆:媳妇儿,你听我狡辩~   凤:(一把将人按在地上)我扮成你喜欢的样子来逛青楼,哦不~在外面吹冷风,你在这里给我看!美!人儿!!好看吗?嗯?!(逐渐用力――)   陆:什么美人?我的眼里只有你,眼底心里都是你~   凤:......(鸡皮疙瘩掉一地)   陆:(反客为主将人抱住)宝贝儿你放心,屏风挡住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第42章   脚尖刚落地,陆无迹已站在她身前。   他的身量很高,光从高处照下来,她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罩住。   凤栖飞仰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兴师问罪的光芒,他却低着眉,朝她缓缓抬起手,手掌向上,修长的指节摊开,指骨协调,根根分明,那是邀请的姿态。   凤栖飞垂眸一扫,淡淡笑了,抬起手,佯装要放上去,却在半空堪堪顿住,然后准确朝前握住他的手肘,将他向后推去。   他抬眼看她,眼中有一丝诧异,却没有任何抗拒,顺着她的力道向后退去,甚至为了让她省些力,暗暗压着步率。   厅中除了台上起舞的人再无别人。   他们经过窗边的一扇屏风,进入空隙中,明亮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待舞者转过身来,他们便会无所遁形。   但下一瞬,又到了另一扇屏风后,光线猛然暗了下来,没有人发现异常。   厅中有四个观赏席,四扇屏风,在明暗光影的闪动之间,他们悄然无息地站在了最后一扇屏风处。   凤栖飞猛地将人一推,顺势将他按倒在下。   她虚坐着,他还有内伤在身,她不敢压实了。   埋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意有所指,咬牙切齿,唇上的胭脂在暗光下映出流光,眼尾微微上挑着,一字一顿道:“好,看,吗?”   陆无迹身体绷紧,手被她按在地板上,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他们十指相扣着。   他能感受到身体里血液的流动,清晰明了地证实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他视作珍宝的人,现在眼里只有他。   他轻轻笑了,用笑意将眼里不易察觉的,想要占有的癫狂压下,他调动全部的意识来记住此刻指尖的充盈感,顺着内心的真实道:“好看。”   他的声音低沉,似撩动琴弦般拂动了她的心,她怔了一会儿,忽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怒火上涌,指节发力,却又突然顿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眉眼好看得很,一双眼睛深深地看着她,黑晶石一般的瞳孔中只有她的身影,曜黑里映着一抹红,他的笑意温柔,像深渊中开出的一朵向着月光绽放的花。   凤栖飞松开手,坐直身体。   能不好看吗,她可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起身跪坐到坐席上,还不忘伸手给他一个借力,陆无迹虚握着她的手起身,蜷腿坐在她身后。   凤栖飞看着桌上的几样茶具,拿起他刚刚端过的杯子直接喝了一口,看得他眉头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默默点头,没喝酒,很好。   她将桌上的茶具都堆到角落里面去,打开桌下的暗格,从里面摸出了几个酒壶,将它们挨个摆在桌上,然后翻了一个杯子斟满,抬手便要饮上一大口,又突然顿了顿。   她感受到了那人灼灼的目光,虽未言语,但其中的意思她却懂了。   她的动作太过熟练了,只有常来金阙楼的人,才会知道桌子底下有酒。   她侧过头,瞄向他随意中带着矜贵的坐姿,慢吞吞道:“以前陪朋友来过。”看他脸上划过的淡淡笑意,她又补充道:“很少来!”   陆无迹看她微窘的神情,微笑中带着安抚的意味,接过她往嘴里送去的酒杯,“郡主毒性未解,还是不要喝酒了。”   凤栖飞看向身后举着酒杯的人,他的胸膛开阔,肩膀硬挺,展开的手臂更像是一种‘请君入瓮’的姿态,于是她转回头,毫不客气地倒在他怀里。   被稳稳承接住的感觉让她从心里发出一声叹息,微微挪着头,找了个更为舒适的角度往后蜷缩着贴得更紧。   她抬眼看着那人线条流畅的下巴,略带娇柔地道:“我想喝嘛。”然后没等他应答,俯身朝他端着酒杯的手边而去,唇角啄在酒杯上,轻轻饮了一口。   看着那人僵直的手臂,她知道自己夺回了主动权。   她眯着眼拿走酒杯,再从桌上顺了一壶酒,毫不客气地靠回身后的怀中,然后美滋滋地开始边倒边饮。   他的衣袖盖着她的衣衫,她整个人都被他包围了起来。   凤栖飞酒过一旬,才听见远处的舞乐,这轻灵跳动的旋律,听着还挺......活泼的。   她垂眼又倒了一杯,却没有立时喝下,闷声道:“你喜欢......温柔一些的,还是活泼一些的?嗯?”她怕他久不回答,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陆无迹收回落在桌上的目光,嗓音带着些沙哑道:“我......郡主的性格最好。”   凤栖飞‘咯咯’笑出声来,她干了手中的酒侧回身,紧紧把他抱住,“所以你是最喜欢我……喽?”   拥着的人温度陡然变高了起来,她知道他会极不自在,便转回身专心地喝着酒,眼尾不自觉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   桌上连空三个酒壶之后,有人开门进来。   脚步声朝着他们这处屏风而来,听声音是个轻手轻脚的侍者,她半跪在屏风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矮几上,道:“公子,您要的东西到了。”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凤栖飞眼神已经迷离了许多,她缓缓回头有些不解地看着陆无迹,他抚着她的头,打开屏风上的小窗,将外面矮几上的一个木质雕花盒子拿在手中。   刚关上小窗,手上的盒子就被她拿走了。   凤栖飞面色绯红,看着盒子上精细雕刻的香雪兰,下意识地将它拿到鼻尖嗅了嗅,然后皱着眉对着他道:“这是什么?一点儿都不香。”   陆无迹看她染上醉意的眼睛,道:“这是思梦休的解药。”   凤栖飞眼睛亮了一下,摇了摇盒子,弯起嘴角笑得十分开心,“它会响G,这个解药,它会响。”她眼睛弯似月牙,星星点点的璀璨光亮在她眼中绽开。   陆无迹旋手脱下外衫,将怀里的人遮盖得严严实实,然后抱着人起身,几许残影闪过,人已经踏上了窗台。   他飞身而起,在房檐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醉了,既然东西拿到了,便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   冷风扫过凤栖飞的脸,她微微清醒了一些,手里的盒子触感清晰,原来他这几天是去给她找解药了?   陆无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无论是高起低坠都最大程度保证她的舒适,凤栖飞看着他的脖颈,这种失重的感觉,在她学会轻功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她好强,也够强,很少被人照顾,但这种被人用心呵护的感觉,意外地美妙。   她抬手环上他的脖子,静静地感受灵魂在空中起落的感觉。   他带她落在一处院中。   这是个两进院子,主屋在后院,院中梅树成排,翠竹繁茂,假山,清池一处不少,却一点儿不显得拥挤,绕过池边便是偌大一间屋子。   他一脚踢开正门进去,屋中大而空旷,借着月色,凤栖飞看清了这是前厅,厢房应该在后面。   果不其然,到了后方,便见一扇足有六尺宽的屏风,再往里走,只有一间内室,最先落入眼中的就是一张挂檐雕花的拔步床,很大,她可以足足滚上三圈。   最里面还有一处碎珠链子遮挡的地方,看这里的布置,那后面应该是浴池。   呵,金屋藏娇啊。   她捏捏手指,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陆无迹将她放在桌前坐下,起身去关窗,点灯,一气呵成。   他回到桌边坐下,将盒子打开,里面有一个圆扣盒,再打开,就见一粒小小的药丸躺在其中。   陆无迹将盒子递上,凤栖飞裹着他的衣服乖巧坐着,脸颊还有热出来的红晕,她看着里面的药丸无动于衷。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陆无迹默默将药丸拿出,再次递了过去,“郡主,这个药他们当着我的面试过,没有问题,也无需用内力催动,服下之后便能见效。”   凤栖飞目光有些迟钝,看看药,再看看他,然后轻轻张开了嘴。   陆无迹凝滞一瞬,倾身向前缓缓将药放入了她的唇间,他的指节触到她柔软又温热的唇面,赶忙收回手,屏息稳住加快了半分的气息。   酒精在发散,凤栖飞觉得她现在很热,说不定头顶在冒白烟了,她的思绪迟缓了很多,她好像在等着他做些什么,她想她听他的话就好。   陆无迹看着呆呆看向她的凤栖飞,起身将人抱到了床铺间,他拿走她身上的外衫,扶着她躺下,再将被角给她掖好。   他半跪在床边,对她道:“郡主不用担心,这里很安全,你先好好睡一觉,早上有轿子来接你。”   凤栖飞迷迷糊糊地应下,睡觉,然后坐轿子,她知道了。   不知何时,灯已灭去,房中只剩下她绵长的呼吸声。   清晨醒来之时,时辰还很早,凤栖飞下了床,四处走了一圈,房中不见任何人影。   她发觉内力已恢复了大半,久久围绕的疲惫感也散去不少。   门外好像有人。   她打开大门,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静静地等在院中,一见她出来便立即行礼道:“郡主殿下安康,奴才奉督公之命在此等候,轿子就停在院中,殿下随时可以出发。”   她点点头,没有问去哪里,心里想着见到他人再说。   轿子非常平稳,不过多时,便停在了一处安静的地方,那小厮请她下轿。   她走下轿子,只在余光中,就觉得这四周她非常熟悉。   门口两个石狮子,左边的踩着小狮子,右边的踩着圆绣球,中间的门匾上书五个大字――长乐郡主府。   什么?送她回府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她眉头皱得很紧,喊停了正要告退的一拨人马,对那小厮道:“你们督公说把我送到这来?他人呢?”   小厮赶紧俯身,恭敬道:“回禀殿下,督公就是如此交代的,今日有早朝,他一早就进宫里去了。”   凤栖飞深吸一口气。   昨夜――   几日未见,相依相偎,美人微醺,金屋独处。   竟然……什么也没发生。   她怎么出去的,就怎么回来了,她站在红漆的大门前,看着上面的铜环扣,不知今日何日,只是很蒙。   作者有话要说:   凤: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第43章   秋意萧瑟,今日是进宫的时候。   以往皇后的生辰都是在后宫中做宴,今年却突然要大办一次,邀请了不少小辈去起h殿同乐。   凤栖飞换了宫装,层层叠叠的烟丝罗绣裙外罩一件皇室刺绣的金边滚云垂衫,她将拖尾的丝绸裙摆取了,行动可以更为方便,虽然头上的金钗宝珠重如小山,但她内力在身,也不觉得过于沉重。   她行走间轻缓了许多,发间珠翠落在两旁,几乎能够纹丝不动,这些真是调整仪态的利器,她觉得世界都被放慢了,连花间蝴蝶的翩跹都显得悠哉了许多。   跟着侍者穿过假山,突然听见有人叫她,是一个清越的男声,似乎有些耳熟。   她慢慢转过头去,看向另一侧站着的人,一身云灰色的锦袍,鎏金的玉带上挂了一块朴玉,是个没有官职的贵胄子弟,他长眉若柳,玉树临风,目光如炬地看向她,眼里有一些暗暗流转的光。   凤栖飞淡淡笑了,“原来是魏公子,你也是来贺寿的?”   魏乐赐笑得极温和,“是的,好久没有看见殿下了,我们一起走吧。”他主动走到她身侧,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殿下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吧?”   凤栖飞答得随意,“挺好。”   微风吹过树尖垂下的枝条,他们前后的侍者都垂首走着,佩金带紫的两人一个空谷幽兰,一个典则俊雅,行走在山石花丛之间,竟极为相配。   高处的雅亭中,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抚了抚半黑的髯须,对一旁恭敬站着的人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栖飞要是性子再柔一些,朕再给魏家一些暗示,那早成好事了。魏乐赐对栖飞深情厚意,连朕都听说了,就是栖飞这孩子半点不开窍啊!陆卿,听说你在胡州与栖飞关系有些亲密啊,哈哈,我只希望这是我听见的笑话罢了。”   陆无迹跪在地上,头点着地,低声道:“回陛下,郡主清清白白,这都是些妄言罢了,奴才有罪,污了殿下之名,请陛下责罚。”   皇帝看着地上趴伏的人的脑袋,沉声道:“很久没有领罚了吧,今日结束之后自去领六十重鞭,三十轻鞭,记住你阉人的身份,栖飞心善,她看不出你们这些狗奴才的阴毒,我留你苟活在这个位置,只是因为你是条有用的狗罢了,但你这次竟然擅自去胡州――”   他用鞋踩着他的手指,脚下用力重重捻过他的小指,‘咔。’脆声一响,他抬过脚看着他变形的指节,道:“周玄镜那个老贼跟朕有丝丝情份,才留得一条贱命在,而你――”   “哼。”他虎目深沉,随手捻着手里的佛珠,忽地一顿。“等等,你是故意接近栖飞?知道在朕手下讨不了好,想找一条退路?”   他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扫了他一眼,眼神恶劣至极,“阉人要怎么讨好主子?呵?把你面罩摘了吧,朕看着就心烦,最近余经丘那几个老臣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你多注意些,该下手的别手软,你没退路,好好卖命,说不定能让你活个全乎。”   陆无迹没有丝毫挪动,明黄的衣袍远去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伸手取下面罩,他面色苍白,眼神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午间便开了宴,下午还给各位贵女公子们准备了别的娱乐,晚间会在潜鹪楼开赏月宴,给适龄婚配的年轻人凑足了时间。   以前宫里的这种宴会,凤栖飞都是午后便离去,但是东厂负责今日宴会的守卫,陆无迹就站在她目光的尽头处,她一点儿也不想走。   席间果然被问及了婚配之事,她不理会,皇后也没再多说什么。   可是她目光里的那人应该能听得见吧,他没有一点儿反应,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他也从未向她这里看过一眼。   凤栖飞收回眼,看着眼前的佳肴毫无食欲,待四周人开始散去,她拒了几个邀请之后,便只坐在那里不动。   她斜后方的魏乐赐也不曾离去,他低着头饮酒,盖住他有些阴翳的表情。   他一直在暗暗观察着她,她竟全程都盯着东厂那条阉狗。   他旋了旋酒杯,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他父亲在御书房等候时不小心听见暗探的回报,称凤栖飞在胡州与陆无迹有些不清不楚的事,他当时听完转述就笑了。   凤栖飞是什么尊贵的身份?她的父皇曾经可是储君!   靖王爷在战乱时,为了稳固朝局,让当今圣上,也就是他的亲弟弟在京城登基,他自己带领大军在古南城打仗数年,才终于退了敌军,稳住局势。   他支持者众多,势头不知有多猛,但是坚定支持当今圣上坐这个皇位,自己镇在边疆,做了个王爷。   靖王妃早逝,只留下了一个嫡女,靖王爷一直未再娶,膝下还有一个庶子,长到现在,默默无闻,既没有凤栖飞的财力,也没有她高超的武艺。   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女。   他这个侯府世子,对她,在身份,门第,相貌上才算勉勉强强。   一个阉人,他算什么东西?!   他将酒杯放回去,目光暗暗扫过她的侧影,真当是美颜无匹。   心潮涌动,他太想征服这个女人了,他知道自己在贵女间极受欢迎,可其他的莺莺燕燕他一个也入不了眼。   他起身离去,她追随那人的眼神让他觉得简直讽刺!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梦境!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潜鹪楼的四楼上一片热闹,宣蜜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宫墙一角。   灯光只照亮了红墙的一小部分,却刚好能看见一个清丽的宫装身影站在一个瘦高的太监前面,两人正在说着什么。   那个太监的衣服与众不同,一眼便能认得是东厂的督主才能穿的玄色官服。   宣蜜看着开始拉拉扯扯的两人,面色淡定地关上窗户,“有些冷了。”她神色自然地回到桌前坐下,继续加入小姐妹说得神采飞扬的尚书之女与赶考书生因吵架结缘的趣谈之中。   谁没来她们就说谁。   她想,下一次,主角会不会是凤栖飞。   红色的宫墙是今年新刷的,一点儿尘色不染,陆无迹依墙而立,没有伸手接过眼前的人递过来的糕点。   凤栖飞看了他一天,知道他这天什么也没吃,于是她挑了最为清淡软糯的糕点给他带来,“这个一点儿也不甜,不会腻,你先吃一个。”   陆无迹垂下眼,“多谢郡主一片好心,我不饿,郡主先上楼去吧,这里有风,小心着凉。”   凤栖飞没吭声,上前一步把糕点塞到他手里,却猛然发现手下有些不对劲,她不顾他闪躲,强硬地拉过他的手一看,小指的指节脱臼,歪斜着侧向一边。   她看着这根手指,忽地鼻子一酸,却又什么都忍住了。   她将另一只手的糕点直接塞给他,没有去找丝帕,直接在裙子上擦了擦,然后抬手拂到他的指边,寻找到合适的角度,两手配合,将断指推回原位。   手的主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颤着羽睫,目光幽暗,不放过她的每一个神色和动作。   凤栖飞握着那根小指,抬头看他,“正骨你也不学一点儿?以后我教你,很实用的。”她知道他多半是会的,但她就想这么说,她想说些‘以后’的事,冲淡一些现在莫名出现的疏离感。   陆无迹没说话,只浅浅点了下头。   她顺着他收手的力道放开手,没有多问什么,能让他手指脱臼,还久不去治的人,只有那一位。   她笑了笑,笑意勉强但她坚持笑着,“你晚些,有时间吗?”   陆无迹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回得简洁明了,“没有。”   凤栖飞脸上笑意淡去,不久又重新勾起嘴角,“那等你不忙的时候再说吧,我走了。”   她回身走进阴影里,背影漂浮而又孤寂。   陆无迹不敢看,等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余光中之后,拿起手中的糕点一口一口将它吃掉。   他靠在墙上,半身都隐在暗中,缓缓勾起嘴角,回味着唇齿间的清甜,这怎么会不甜呢,连他的鼻尖都是甜的。   凤栖飞的车架刚驶出宫门,就被人叫停了。   是宣蜜。   她上了她的车,坐在她对面,满脸都是有话要说的神情。   凤栖飞靠在车窗边,示意她快说,宣蜜握着她的手腕,道:“那个东厂督公,你们什么关系?”   她缓缓坐直,看着好友担忧的眼神,点点头,“你猜对了。”   宣蜜扔开她的手,情绪有些激动,“你疯啦!在胡州的时候?你也没待几天啊!”   凤栖飞拍拍她的背,让她缓和一下,“需要很久吗?”   宣蜜无语,是啊,这种事有时候只是一个照面就够了。   可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明知是太监,怎么还会产生感情,“你当时不知道他是太监?毕竟他以前都不露面的。”   凤栖飞又打破了她刚找的理由,“当天就知道了,他没在我这里遮掩过。”   宣蜜急道:“那你怎么会......?他是个太监啊!这也太离谱了吧。”她太清楚凤栖飞是个什么人了,清醒理智,不会被人玩弄感情,也不会玩弄别人,她承认的,一定是下定了决心的,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   凤栖飞理了理衣袖,“很离谱吗?我们尚未婚配,年纪相当,互相吸引,携手并肩,这很合理啊。”   宣蜜瞄着她略显苍白的神色,“携手并肩,好一个携手并肩!那你怎么看起来情绪很低沉的样子?”   凤栖飞露出一个笑容,“我们的身份你也知道,总是有些艰难的时候,不过这都是暂时的,反正你会站在我这边的是吧?”   宣蜜咬着下唇,看着她眼里的璀璨,“是是是,你决定好的谁改变得了,我这不立马就接受了吗?我知道未来郡马爷花落谁家了,我真是祝福他!”   凤栖飞乐不可支,笑倒在她身侧,宣蜜一把将她推开,“你笑什么笑,还不知道那位是幸还是不幸,你发火的时候可真可怕!”   凤栖飞状作疑惑,“是吗?”然后又款款道:“对他,我舍不得。”   宣蜜一脸忍受不了的表情,“停车!我要下车!”   凤栖飞笑着将她拉回,两人一路笑闹而去。   宫宴结束,陆无迹在一旁等着清场,一个面色温和,看起来修养极高的年轻男子走到他面前,男子先行施礼,“陆督公,久仰大名,在下魏乐赐。”   陆无迹瞥了他一眼,“魏世子,何事?”语言简洁,声线冷淡,一丝不愿多谈。   魏乐赐笑笑,“在下想邀请陆督公明日去梦窗轩听曲儿,栖飞和我共同的好友会登台演出,您也可以一起来。”他转身往回走去,“话已带到,在下先告辞了。”   他走得很快,几步便不见人影,陆无迹站在檐下,神色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   凤:(戳戳眼前的人)不需要理由,对吧?   陆:唔~(轻啄一口)这才是最甜的! 第44章   今日元旎君突然约她听曲。   听她的意思应该只有她们两人,没想到她在梦窗轩的花厅里等了好半会儿,只等来了魏乐赐。   他进来站得老远便向她陪了罪,“让郡主久等,表妹她今日出门晚了些,让我先请郡主去观台间,她稍后就来。”   凤栖飞抬眼瞥了他一眼,只道:“魏世子为何先到了?”   魏乐赐还是躬着身子,“不瞒郡主,梦窗轩的东家是我的好友,我会时常帮他照看一下,表妹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遣人来告知我,让我先请您入座。”   凤栖飞点点头,“行,那先过去吧。”她起身跟着引导,一路沿着院内的通道而去。   演出的地方很大,中间是一个搭好的台子,台柱两侧挂着台班子的旌旗,舞台上已经开演了,铿铿锵锵的乐声传来,还有精心装扮的角色高高低低的吟唱着,底下的大堂子里坐的人不算多,不时传来一些叫好声。   她走的通道直到二楼的观台上,观台不是封闭的,只是隔成了一个个小间,各间的人互不打扰,底下的观众也看不见上面的情形。   凤栖飞一走进来便发现楼上竟然还有隔间,不过是像厢房一样封闭着的,里面的人不仅能看见演出,也能将观台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厢房封闭,光线较暗,却都没有点灯,看今日不是很热闹的情形,上面应该没有人。   她不再多想,走到座前坐下,这里收音很好,急促的鼓点声和台上旦角极带感情的唱段传来,把她一下带入了氛围。   魏乐赐取了一张精装的节目单放在桌旁,俯身在她耳边介绍今日的四个节目,还拿出了现在正在演的这段剧目的台词,让她看看错过的前情。   他站在她身后,保持了一段距离,语气彬彬有礼,目光只落在单子上,她便没去管他,抓了一把松仁看着台上已哭倒在地的花旦,她咿咿呀呀的低诉很勾人情绪。   魏乐赐见她看得认真,不动声色地举起身侧的手,堪堪放在她的肩膀上方,却并没有落下,但他知道这画面落在高处的人眼中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厢房里其实是有人的,却幽暗安静地像没人一样。   陆无迹就坐在正首,暗影打在他的脸上,遮盖了他的全部神情,但手中被捏碎的酒杯却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他只带了一个手下,葵生埋着头站在他身后,刚刚的景象他也看见了。   那个公子哥一样的男人站在长乐郡主身后,贴得那样近,郡主半个人都在他的怀中,他还将手搭到肩上去,看起来像两个人紧紧相依着。   他虽然不知道督公和这位郡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现在的关系明显,明显是......最为亲密的一种。   他虽难以相信却又无比肯定。   督公昨夜才受了鞭刑,今天一早硬撑着带他来了这戏园子里,掌柜的好像早有准备,说按贵客的指示把督公安排在了这间厢房里,茶水,果盘都是一应俱全。   没坐多久就看见郡主来了,她好似还朝上面望了一眼,却没有任何表示地坐下,跟着她的那个男的马上贴了上去,那亲密的姿态他都不敢看。   水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   陆无迹手里都是碎瓷片,他握得极紧,好像捏碎了杯子还不够,还要将心里的其他什么东西一起捏碎。   血水成串流出,砸在地上的一片茶渍上,混成更污浊的颜色。   靠得极近的两人分开了。   有侍者端上了茶水,他看见她将纤手里的东西扔回盘子里,伸出双手去接茶水,没想到端着托盘的侍者突然脚滑了一下,茶杯和茶壶全都翻倒,热烫的水倾倒在她刚触上杯侧的手上,她的手突地一缩又顿在空中。   陆无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知道她很好强,不会在外做出任何示弱的动作,果然她只默默抬着受伤的手,周围的人却人仰马翻。   那个魏乐赐一副心疼至极的模样,在她周围上蹿下跳,罚着那个,叱着这个,仿佛他是她身边最有资格兴师问罪的人。   陆无迹紧紧盯着她的手,眼底阴沉无比,原本白嫩的手指,现在赤红一片。   那些人为何不带她去找些凉水,等侍者送来不知要让她多承受几时。   他展开手掌,一片一片拔着嵌进掌心的碎瓷,内心绞痛混着苦涩,他是最没有资格的,他想。   待终于有人送上凉水与药物时,他扔下最后一片锋利的瓷片,转身离去。   凤栖飞没等来元旎君,却等来了太后的宣召。   于是本想回府的她又紧赶慢赶去了宫中。   待她见完太后回来时,已是下午日落时分了。   刚跨进府里她就发现院墙那边有些不对劲,她走到院中站了一会儿,却只有晚风吹拂,再无其他动静。   她往院墙旁的房檐处跨了一步,对着黑压压的瓦片说道:“有事就说,没事儿别趴我屋顶。”   然后转身提脚往内院走去,刚迈出半步就有一个暗紫的身影落下,伏跪在她身旁。   是葵生。   他神情带着极大的挣扎,先向她请了罪,“奴才有罪,擅闯郡主府,死罪难逃,请郡主殿下责罚。”   凤栖飞皱着眉,眼里带着些无语的笑意,道:“你专门从东厂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找死?”她脚尖转向他,“你们督公有事?说吧,你人都来了,我也得等你说完再定罪。”   她抱着臂等着,顺便逗了逗他,他刚才犹犹豫豫地不下来,说明肯定不是陆无迹派他来的。   看那人不愿意多理她的样子,她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事找她。   葵生咽了口唾沫,一脸破釜沉舟地道:“郡主,督公他,他......如果您有闲暇,奴才求您去看看督公吧!”   他磕了两下头,继续道:“督公昨日受了刑罚,本就有内伤在身,现在更为严重了,可督公现在情绪极为不稳,在小院子里拼命练剑,奴才怕......”   凤栖飞忽地凝眉,没再听下去,出声叫他起来,没等院中众人反应过来,她已跃上墙头,转瞬消失在屋檩间。   她知道他说的‘小院子’在哪,就是因为知道她去过,所以他才没点出地址。   那院子的位置莫名巧妙,离郡主府和东厂的距离相差不大,那间院子一定早就买下了,这算是冥冥中一种巧合?   她踏上他的院墙,看着院中的景象静静立了一瞬。   满地都是被斩断的枝桠,最多的是竹叶,像残臂断肢一样洒满一地,好几处上面还沾着鲜血,风吹过,躺在地上的竹叶只轻轻翘了两下便黏住血液不动了。   陆无迹坐在水池边,滴着血的手靠在膝盖上,头低得很低,他的衣衫,发丝都被风吹动,但他整个人却一动不动,在这满院萧瑟下,遗世而孤立。   脚边是一把断剑,只有一半,另一半还不知在哪一处。   凤栖飞‘噼啪’踩着断枝,慢慢走到他身前。   他呼吸重了一丝,却没有抬头看她。   她俯下身,按着他的膝盖跪在地上,拉起他流血不止的手看了看。   下一瞬,眼前黑影一闪,那人扶着她的后背把她撑起来站着。   她还看着他的手,移一下眼就是他的胸膛,平坦有力,微微起伏着,她揽着他的腰身靠在上面,听着他的心跳声,缓缓弯起嘴角,“你干嘛了?想练武怎么不找我?”   陆无迹闭了闭眼,哑声道:“奴才,不敢打扰。”   凤栖飞猛地抬头看他,这人有情绪了,针对她的,可她没做什么啊。   她垂下眼,今日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她讨厌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他们之间需要一些难以分割的纠缠,本是水到渠成的,可等这人主动,怕是要下辈子了。   她扯着他的衣襟,倒退着往屋里走去,眼睛温和地弯着,像在引诱一只白兔走入陷阱,“外面有些冷,我们进去包扎一下你的手。”   他恍然想起什么,紧赶一步上前,捉住她的两只手,像拿什么贵重物品一样捧着她的小臂,一手扶着她的肩,快步将她带到了屋中。   两人都没想在大堂中停留,直接走进了内室。   凤栖飞看着桌上的一排瓶瓶罐罐有些惊奇,她转头问他,“这些是什么?”   陆无迹却沉默着没有说话,只将她按到桌边坐下。   她见他不答,便挣开手拿起一个细细看了看。   竟然是烫伤药。   她又拿起一个,也是。   她瞄了他一眼,随意在里面选了几个细看,结果都是烫伤药。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再掀开他的袖子,“你烫伤了?”她语气里带着疑问,更多的是焦急。   陆无迹看着她紧皱的眉眼和担忧的神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目光凛着,看向她白皙的手背。   凤栖飞这下明白了,她垮下小脸,对着他委屈道:“我烫伤了,进宫见太后抹了脂粉,痛死我了!”她尾音拖长,就差跺脚娇哼了。   陆无迹脸色一变,马上从角落的柜子上端来了一盆清水,拉住她的手按在水中,想给她抹去脂粉,却不知如何下手,他沉着眉,道:“下次......不准这样了,遇见事儿......来找我,我有办法。”   只要她没有厌烦他,他就会永远站在她身边,除了,他不该出现的时候。   他的手按着她的手腕浸在水中,她看着水里几缕弥散的血迹,抬头看他,神色认真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他既然知道她双手烫伤了,那他今日一定也在戏园子里,她脑中闪过没有光亮的厢房,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她要他亲口说出来。   她翻过手腕,抬指,扣住他的手。   他们在水里十指紧扣,水是凉的,掌心却热得烫人。   她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有什么疑问就直接说出来,这样的问题,我想,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问我。”   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陆无迹回望着她,这句话像一股火红的铁水,流刻进了他的心中。   他轻轻笑了,眼里溢满了温柔,“不瞒郡主,刚刚是有的,现在没有了。”他突然意识到她一直都很在乎他,她好的让他不敢触碰,是他自己自卑自怜,总是违心地将她推开。   就算这样,她也从未厌弃过他,他是何其有幸。   他俯下身,在她额间印下轻轻一吻。   凤栖飞在他浅尝辄止正欲退开之际,ken.上了他的咽喉。   那里不似一般男子那样明显,只有些微起伏,她却tian.尝地极为认真。   陆无迹胸膛猛地起伏一下,一瞬不敢动,她发现他久不换气,便适时退开。   她将手从盆中拿出,甩了甩水珠,有一些脂粉已经融去,露出了红痕,她看着他道:“你明明在那里,就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一点表示?”   她走近一步,紧挨着他的身躯,抬头看他,“下次还敢吗?”   陆无迹目光深情,挑起她的发丝,“不会有下次。”   凤栖飞踮起脚尖,抵得更近,“如果有,你拿什么赔我?”   他放下手,拥着她的腰,“我有的,全部。”   他们的气息已经纠缠在一起,凤栖飞的目光只落在他的唇上,他眼神一暗,猛地将人拥紧,覆上了他在梦中都不敢肖想的樱唇。   凤栖飞带着他后退两步,往床榻边去。   他却突然抽离,阻止了她,看着她,身体有些颤抖,“奴才残缺之躯......”   凤栖飞笑笑,唇边噙着无限温柔,“对不起,忘了给你说了,我看过,我给你换过衣服,我觉得,挺好的。”   等他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后,不再颤抖,眼底翻滚着剧烈的情绪,他觉得内心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柔柔的,填满了所有裂缝。   她看着他,朝被角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被子被猛地掀起,又缓缓落下,盖住了他们的整个世界。   外面的光线还没有完全散去,映照在椅子上,发出一片白光。   凤栖飞拉起他的手,用丝帕将他两根指尖的血迹擦去,对他笑道:“陆哥哥,你跑不掉了。”   陆无迹将她紧紧抱住,好似要将人融入骨血中,在她耳边沉沉道:“郡主殿下,我会一生守护在你左右,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 第45章   之后的时日里,凤栖飞不时地带一些补食或者是她亲手做的夜宵去东厂。   他的书房很大,就在花园边上,每日她刚走到院中树下,按例在他房中守卫的贴身属下便会忙不慌地离开。   她掀开帘子进去,一眼便望见在桌前伏案的人,他的神情非常专注,光影投过他笔挺的鼻梁落在书案上,他落笔几无停顿,写得极快。   凤栖飞缓缓踱步走上前去。   她刚来的几日,他总是立刻放下笔,走到门口迎她,后来她叫他不要动,也别管她,专心做事就好。   因为他实在是太忙了,案上叠的册子如雪花一般多,还有数名手下排着队回报各种事情,能从门帘排到窗边上,那时她便走到花园里四处逛逛。   后来,他便让所有人早些回报,待她来时,便只有他一个人在房中了。   她走到桌旁,将蜡烛拨了拨,然后把今日准备的茶饮给他倒好,他总是伏案到深夜,这茶醒神但不会消眠。   他手下笔不停,状似不经意地问,“郡主今日有些忙?”   凤栖飞笑笑,这是在问她为什么来晚了。   他坐的椅子很宽大,她跪坐在他身后揽着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道:“卓寒瑾的人今日硬闯二皇子府,来的人不多,只留下一个活口,他说他们是最后一批人,卓寒瑾手下无人可用了。”   陆无迹握住她交握在他身前的手,“他能将你我的人阻拦那么久,绝对不止这点人,可能是要发起最后一击了,不知道他的目标会选谁。”   凤栖飞用小指擦着他的掌心,“当年他父亲的案子是我外祖父判的,阮家两个女儿,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二皇子的生母,卓寒瑾坚持那是一桩冤案,他不为他父亲平冤,只找着还在世的子孙报复,这是怎么想的?还有你义父杀了他儿子,他在地牢出入无虞,竟然能忍住等你来才动手,我不理解。”   陆无迹按住她的小指,让她无法再动,“卓寒瑾逃到樊国时带着他的嫡子,后来他又娶妻纳妾,有了不少子女,当时本想让他一个不受宠的庶子诈降,里应外合刺杀我义父,没想到那个庶子的母族偷梁换柱,将他的心头肉嫡子送来了。他性格古怪,在樊国已经众叛亲离,他这次来大夏应该没想过要回去了。”   她摊开他的手掌,抚着上面的疤痕,“再过几日就要去围场了,你到时小心一些,卓寒瑾的人非常擅于在林中作战,你上次不是被打得很惨吗?”   陆无迹顿住笔,侧过头看她。   她感应到之后靠上他的肩头与他对视。   他浅浅一笑,细碎的笑声淹没在相交的唇齿间,他退开之后道:“他不仅用义父作饵,还拿你当幌子,我明知是陷阱也只能往里踏,这次,他敢来,就走不了。”   凤栖飞看着他眼中自信不疑的神采,眉眼弯起,侧身倒在他怀中,然后用手玩着他腰带上的宝石,“你还要忙多久?”   陆无迹抬手温柔地抚着她的额发,唇角带笑,“已经忙完了,奴才有罪,让郡主久等。”他吹熄蜡烛,抱紧身前的人,无声翻出窗外,踏月而去。   院中寂静得很,月色落在清池里,洒满皎皎的光,池中一丝波澜也无。   凤栖飞枕着他的手,给他讲着小时候听过的精怪故事。   他的变化很大,不仅每一次都像要将她吞吃入腹,导致她上好的武术底子没撑得住,每日有些酸痛外,还会对她提要求了。   比如睡觉必须枕着他的手,没人的时候要叫他陆哥哥之外,还要在睡不着的时候给他讲睡前故事。   凤栖飞看着撑着手一眨不眨看着她的人,道:“你这样是睡不着的,你得躺下!”   他不为所动,“郡主想睡的时候直接睡就好了。”   凤栖飞无语,“是你哄我睡,还是我哄你睡?是谁要听什么睡前故事的?”她‘啪’一下拍在他不安分的手上,“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陆无迹收回手,把她弄翻的被角掖好,靠在她的发边,嗅着让他着迷的鸢尾香气,低声道:“睡吧。”   他的声音有些闷沉。   凤栖飞睁着眼,看着帐顶上的刺绣愣神。   他在最开始的小心翼翼之后,逐渐放肆起来,不仅要问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还派人跟踪她,她没有理会,两日之后,跟踪的人就撤了,当夜他便招了祈求她原谅。   之后便正常了许多,只是夜里与她消磨的时间更久了些。   她隐约知道原因是什么,看着他越来越多的公事,几近于无的休息时间,还有更加密集的刑罚,她猜是有人在背后施压。   让他觉得这些都是过眼云烟,是他抓不住的东西,所以才会用力过猛,产生不安稳的情绪。   大夏朝风气本就开放,不仅长公主养面首,好几个和她平辈的公主,郡主也是侍宠不断,为何那位偏偏要管她的事?   他们不可能互给名分,也没有公开的祝福,就因为他是太监,他们平淡的过日子也不行?   凤栖飞听着他的呼吸声,道:“我已经写信告诉我爹了。”   那人的呼吸一滞,她接着补充,“我们的事。”   她感觉他好像怔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道:“靖王爷......怎么说?”   凤栖飞道:“他应该刚收到信吧,不过他也管不了我这些事。”   陆无迹的声音像沉在深渊里,“就当是侍宠的话,靖王爷应该不会在意吧。”   凤栖飞无所谓道:“哦,我跟他说我要和你白头偕老。”   陆无迹刚好抚过她的发丝到肩部,听完她的话,一下抓住她的肩膀,他力度掌握地很好,没有捏疼她,手臂却已起了青筋。   他面上的震撼无以言表,眼里露出的光芒只叫人心疼。   他松开手将她搂紧,头抵在她的颈部,声音压抑带着颤抖,“栖飞......”   凤栖飞抚上他的肩背,让他放松一些,“陆哥哥,皇帝怎么跟你说的?你撑得住吗?”   他起身牵住她的手,细碎吻着,“对不起,不该让你担心,我只是害怕......”他强烈地想要抓住这种美好,但是巨大的阻力让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就算极不甘心,也看不到任何的出路。   “你很好,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我一直希望你能自私一点。”活出自己的性格,至少在她身边,以最舒服的状态来生活。   她又笑了笑,“依我爹的性子,他可能会来找你,不过你不用怕,你这么厉害,他会很惜才的。”   她摸摸他的脸颊,“睡觉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陆无迹将手臂放回去让她靠着,“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他一手扣着她的五指,只有这样,才能安心睡去。   ――   围场之行定在今日出发。   刚出城宣蜜就扔下自己的车架,上了凤栖飞的马车和她同行。   她坐在一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啧啧点头,“人更俏了,也更娇了,这就是爱情的滋润?可怕可怕。”   凤栖飞踢了她一脚,“本来宽敞的车你不坐,偏偏要来和我挤,还没到冬天呢,冷你就自己多穿点,别到处打扰别人。”   宣蜜轻哼一声,“我不来,他也不可能和你一起坐!”她掀开车帘看向前面的车队,皇帝的车架后方跟着一匹神驹,马上的人身姿俊朗,脊背挺直,像一枝绝不会弯折的墨竹。   “说实话,这位东厂督公人材是真不错,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文武双全又智谋过人,你们还真挺搭的。”   凤栖飞收回想要呛她的话,轻轻一笑,“多谢清河郡主夸奖。”   宣蜜斜了她一眼,低声道:“刚刚我就发现了,他常常往你这边看,我看你也是吧,真是缠绵悱恻得很啊。”   凤栖飞不理她,沁霓在车辕上,她就自己换着刚烧完的熏香。   宣蜜看着她的动作,轻轻叹了一声,“外面都传遍了,你和一个太监勾搭在一起的事,你们怎么不小心一点儿?”   凤栖飞淡淡道:“魏乐赐干的,我刚发现的时候没阻止,就让大家都知道不挺好?后来让......督公去收拾他了,流言太多,影响最深的不是我,他被人说,我难受。”   宣蜜看着她眼里的柔软,心下感慨万分,爱情真的会让一个人改变,她靠在垫子上,道:“你怎么不给我引荐引荐?我可是真心祝福你们的!”   凤栖飞拉过一个垫子抱着,“他太忙了,没时间,待会下车的时候带你见见他。”   没过多久,就到了扎营的地方。   凤栖飞的营帐在一个拐角处,眼前都是开阔的林子,位置非常隐蔽。   宣蜜看着她不慌不忙地坐在车上不动,于是也不着急,喝着煮了半程的茶水,刚放下杯子,就听车外有一低沉的男声道:“郡主。”   凤栖飞朝她使了个眼色,掀开帘子下车,她跟在后面出去就看见,凤栖飞居然被人抱了下去的......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凤栖飞很快反应过来,朝一旁的陆无迹道:“清河郡主宣蜜,我的好朋友,她说我们很配。”   宣蜜:......   陆无迹躬身行礼,“奴才见过清河郡主。”   宣蜜赶忙摆摆手,他是东厂督公啊,就算她父王也是在外领着兵的异姓王,她也是半点不敢招惹东厂的,谁碰见这两个字都怕惹一身骚,没想到,现在能有这种渊源。   “陆督公......啊不,姐夫,好。”凤栖飞比她大一些,她送佛送到西,让这两人私底下能名正言顺一把。   “哈哈哈――”没想到凤栖飞一听她的称呼,笑得仰头倒去,“真乖啊,妹妹,不枉姐姐忠肝义胆地对你。”   宣蜜很想踹她一脚,当着陆无迹的面又不敢,她回头佯装在找自己的车架,语速极快道:“春宵一刻,姐姐好好珍惜,我先走了。”   说完拔腿就走,一点儿眼神都不留给那快黏在一起的两人。 第46章   天空无云,林中偶有野兽窜过。   他们只相依了一会儿,她就让他走了。   皇帝有令,扎营之后便各自行动,随行的王公贵族早就蠢蠢欲动,她还没踏进林中,就有人高声嚎着拖了猎物出来。   皇帝称头彩有奖,她看那边兴奋围着的人装束,应该是六皇子。   因为暗结党派被罚过一次的人还不避锋芒,她用弓箭扫过旁边的杂草,朝密林深处走去。   皇帝很少亲自上阵打猎,带人来围场一是为了共聚乐之,二是看看少辈有没有些勇武出众之人,选的这处围场面积不大,呈不规则的三角分布。   其中有两角都接平原,还有一角嵌入了另一处山脉,那里地势复杂,难于防守。   守卫军只有两百人,都在驻地附近,保卫皇帝的安全,这林中众人的安危名义上由东厂负责,实际各自都有护卫随从,如果卓寒瑾趁此机会出手,在山脉那里的可能性极大。   天色忽地暗了下来,阴云漫天铺过来,层层乌黑卷走了原本的灰白。   震雷的轰鸣声传来,凤栖飞停下脚步,要下雨了,看来今天这日子选得不是很好。   她转身往回走去,没走两步,豆大的雨珠已落了下来,她加快了些脚步,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密集的叫喊声。   抬眼望去,大约十丈之外的林间箭矢飞动,树叶被利箭穿过,晃动不已,还有稀落的叶片带着水珠飘下。   看箭矢的方向,其中一方节节败退,朝着西北方且战且退,那是艽ㄆ皆的方向,难道卓寒瑾是直接从那里袭来?   凤栖飞握紧手中的弓箭,转身隐入丛中极速而去,高束的马尾被雨沾湿,在她旋身之时甩出两粒透莹的水珠,没入繁茂的草窠中。   她的黛眉和长睫上沾满了细小的雨珠,抬手从袖中飞出一箭,射断了一棵笔直白杨树杈上的缠藤,藤尖一朵特制的松绿色五瓣花从树冠间飘扬而下。   这是她给手下的信号。   就在前一日,卓寒瑾在京城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京中一处戍卫所的武器库失窃,他折腾这么久一无所获,说不定想要抓住这个机会鱼死网破。   东厂的人是早就埋伏好的,但没想到卓寒瑾这么快就出手,有些专喜欢在雨时狩猎的人说不定还没离去,这些人不是皇亲贵族,就是朝中重臣,无论哪一个出事都会有严重的后果。   她抽出箭,站在一棵树后,箭已放在弦上,慢慢端平瞄准远处的一队陌生的穿着轻甲的人。   一个身影快速从交战双方间闪过,快得像是错觉。   是陆无迹!   凤栖飞射倒一人后看向他的去向,分明是山脉的位置。   她站上一棵繁茂大树的树杈间,在高处看去,密林中根本无法判断清楚敌方的人数,那队人马放开嗓子喊着冲杀,箭手放完一拨箭后,便有人持刀冲锋,响声嘹亮,极具震慑力。   凤栖飞惊讶不已,听这动静,怕不是有百来个人。   她身后有数个影子起伏接近,凤栖飞跃下树杈,领头的人立刻伏身回报,“郡主,大营那边已收到有敌袭的消息,军队派出大半,兵分两路,一队从山脚绕到西北方的入口,一队直涌而入,离这里还有两刻钟之行。”   凤栖飞点头,突然想起陆无迹朝山脉而去的身影,对方如果真有百十人,都放在一处岂不是没有任何退路?   她朝手下道:“去正东山脉那里,我先走,你们跟上。”她说完便消失在林间,身后喊杀声逐渐淡去。   她的手下实力不错,但是在轻功方面远不及她,她等不了,只能先行一步。   刚到林边乱石裸露之地,便见远处连接着的山脉下,有一队蜿蜒如蚁的队伍正前进着。   他们不似刚才的人穿着轻甲,衣服极不统一,大多是短衫,劲装,夜行衣之类的江湖人穿得更多的服饰。   这些人才是卓寒瑾的人吧,他在大夏多以金钱为利纠集好手为他办事,根本不可能网罗军队,除非是叛军。   她正欲往前,却猛地顿住,不远处的阔叶草上有一大片血迹,浓厚到雨水都很难冲淡。   她屏住呼吸,缓缓走过去,淅沥的雨声就在耳边,也不影响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抬起微僵的手拨开叶片――   不是他。   她重重闭了闭眼,站起身回头,便见一身黑衣的陆无迹站在她身后。   手中的软剑积满鲜血,他的脸上,前胸,衣袖上都有点点血迹,但都不是他的血。   他的眉因为杀戮而凝着,看她的眼神却清澈无比,见她望过来,唇间勾起浅笑,混着脸上的血迹,显出一种极致的美感。   凤栖飞轻跨了两步,伸手将他抱住,正想开口询问情况,远处却兀的飞来一支□□!   她指间收紧,□□太快,只能闪身躲过。   身前的人身体微僵,说明他也感受到了,但是眼看箭尖越来越近,他却纹丝不动!   凤栖飞松开手,直接旋身到他身后,‘哧’地一声,箭矢刺穿她的胸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无迹飞镖出手,暗处的人应声倒下。   他跪在地上,接住凤栖飞倒来的身体。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尽量稳住上身,眼里没有责怪,快速吐出一句话安抚他,“我没事,算准了角度,没伤到要害,以前中过箭,都没死。”   陆无迹暗如死灰的眼神复又闪出一点光亮,他艰难出口,“栖飞......”   凤栖飞适应了疼痛,慢慢平缓锁着的眉,看着他道:“你怎么不躲?”   明明两人都能躲过的。   陆无迹的手紧紧扶着她的双肩,额头有汗水混着雨水流下。   他不躲是因为......他害怕――万一。   不管什么危险,他都必须稳稳站在她的身前,一点儿风险也不想让她承担。   凤栖飞抬手拭去汇聚在他下巴上的水珠,“你过来时中了埋伏是吧?他们就是为了把你留在这里,让你失去回旋的余地和最后的机会,你快走。”   陆无迹把她抱到一棵矮树下躲雨,拿出药瓶给她撒着止血的粉末,“西北边那队人人数并不多,我到这才意识到他们是佯攻,目的是声东击西,调走皇上身边的军队。”   凤栖飞慢慢吸着气道:“皇帝派的人也太多了吧,是有人虚报敌情?”   陆无迹给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角度,“不清楚,但对面喊杀声太大,问罪的时候那人也有理由混过去。”   凤栖飞侧头靠在树干上,“你快走,我的手下马上就到了,我真没事,你别担心,我已经把内息调好了,能撑很久。”   不远处果然有一队人马在加速赶来,陆无迹倾身吻上她的唇,语气中有含恨还有不舍,“都是奴才的错,殿下等我回来,怎么处罚都随您。”   他起身跃到树间,几下便隐入林中,凤栖飞含着笑目送他远去。   他在去山脉之前,让飞鹰和葵生葵死各自去不同方向查探,最后在林中缓坡的溪涧处等他。   待他到了此处,才发现这里竟还有别人。   他自己的手下都跪在一边,一个极为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高处。   他身材高大,长相英俊与当今陛下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极为不同。   他身上的匪气很重,和他雍容华贵的长相形成强烈的反差,让人不得不为此侧目,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暗色的华裳,两边手下却都是铠甲在身,端端地立在他身后,但也抢不去他半分光彩。   陆无迹已猜到他是何人了。   他提步走到他身前,跪下行礼,“奴才参见靖王殿下。”   靖王睨着眼看他,声音威压十足,“你就是陆无迹?”   陆无迹冷静应答,“奴才是。”   靖王沉沉笑了两声,“起来吧,你们都起来。”他说话时胸腔震动很大,要是胆子小一些的,光听这声威便要吓得受不住了。   陆无迹站起身,没有直视靖王,目光落在低处。   “允你直视,不算过错。”靖王对着他道。   两人身量几乎齐高,陆无迹闻言没有推拒,抬眼平视靖王,他的眼神清冷,面上看不出情绪。   “呵呵。”靖王又笑了两声,微一侧头,便有手下将肩上重弓毫无预兆地扔给陆无迹,附带两支箭。   他身形都没有多大晃动,抬手便接住了。   靖王轻轻抬眉,道:“你今日见我,你的贽礼呢?我们靖王府,一只雁不行,要两只!”他边说边压沉了声音,最后三个字更是震如鼓响。   他眉头凛着,抬头瞥了一眼空中飞过的一队大雁,再睁着圆目看向陆无迹。   陆无迹袖下的手轻轻颤着,却无人看得出来。   不是因为恐惧或者紧张,而是不可置信的兴奋,与突如其来的狂喜。   他久未动。   扔给他弓箭的韩维在脸上浮出轻看的神色,他不敢质疑郡主的眼光,但是太监本就孱弱,欺软怕硬才是本色,他们只有靠阴毒的心思才能坐个还不错的位置。   待大雁已经飞过,最后一只的身影刚刚隐去之时,陆无迹抬手扶直弓身。   韩维连他怎么上箭都没看清楚,只听一声箭啸,一个重物便坠在远处。   他只发了一支箭!韩维连忙跑过去将大雁捡回。   他眼底的惊讶根本遮不住――一支箭上挂着两只大雁。   这人是什么可怕的实力?!   陆无迹将弓箭扔回,跪在地上,“王爷息怒,大雁死了便不吉了,奴才会送活的到贵府上。”   靖王凝了一瞬,舒展眉头,哈哈大笑,“先别说大雁的事,管它死的活的,原本是多少只都不够的!我来的路上碰见察山守军张安的部下叛了!一路跟着他们到了这里,领头的已经招了,大部头被撵到了前头去了,有些零散的没来得及阻拦,正在那林中乱叫。”   他走近一步,看着他伏着的头,“皇帝这边的麻烦我来解决。西北边官道旁是我领的兵,不多,五十人,路上把旧部赵祖安一起拉上了,他那给了不到一百五十人,叛军有一千人,我让你带这两百人去把人剿了!你敢吗?!”   陆无迹静静听完,眼中竟慢慢有了奇异的神采,他抬头直视靖王咄咄逼人的目光,沉声道:“奴才领命!”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靖王看着他,眼中竟有不常见的笑意,他扔出令牌,“得我令,必胜归来。”   然后便不再管他,领着人转身朝山下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这章发现,应该再有一章就能完结啦~ 第47章   御书房的门缓缓关上,窗边的两人对弈许久。   明黄衣着的人抚着胡子,手中捻着几颗棋子道:“皇兄可真令朕惊讶,那可是个无根的太监,他不能人道啊,朕都不知栖飞到底看上了他哪里?皇兄问过栖飞吗?她清不清楚其中利害?”   对面暗红锦服的人苦笑,“陛下也知道栖飞是什么性子,她从小我就没照顾好她,她想要的什么东西从来没问我要过,全都是自己去挣的,不过我看她,样样都能拿到手。”   皇帝落下一子,“皇兄,其实咱们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一个奴才罢了,最多玩个三五个月也就弃了,栖飞愿意有个侍宠,就随她吧,侍宠都是一茬接一茬的,她开了这个头,以后会源源不断有新鲜的,就是和腌H太监这一段,朕怕污了她的名。”   靖王执子看着棋盘,“陛下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栖飞她啊。”   他抬手落子,“我是父亲,直说了,也不是夸她。她心诚,心善,玩弄不了感情,她以为他们之间这种关系,就跟寻常夫妻一样,认定了,那就是要过一辈子的。所以,我才着急忙慌地来了,虽然她早就自立了,见过的肮脏事也多,但是我还是怕啊,我怕有人所图不轨,怕她别人骗了。”   皇帝看着他微皱的眉头不解,“所以皇兄来看了这半途冒出来的女婿,觉得还不错?不会吧,就是会些功夫罢了,他家族覆灭,几岁就进宫为奴,这你也看得上?”   靖王闭上眼缓缓摇头,又睁开道:“我不是在选女婿,管他什么英才都配不上我闺女!我只是帮她看看,她选的人,值不值得,能不能陪她共度余生。陛下,在古南城,大家都过得朴素,没有京中这么多规矩遵守,都是从战乱时候过来的,能有个人和你扶持一生,就是一段良缘了。”   他抓起棋盒中一把棋子,又将其从指缝散落,“至于这个人是个阉人,这事我管不着,她觉得行那就行,今日来叨烦陛下,先要感谢陛下对栖飞的爱宠与宽容,再就是希望陛下由她去吧,世人都知他们这种身份差距会很艰难,她这么大了,也能自己判断了。”   皇帝沉默落下最后一子。   靖王笑笑,“我输了,陛下的棋艺高深,自愧不如啊!呵呵,最重要的请求,我刚才给您讲过了,陆无迹在东厂几年,您用起来也挺顺手吧,他也是个有能力的,希望能一直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您就让他在那呆着吧,犯了错反正照打不误就成,平日里让他好好办事,有时间陪伴栖飞就好,您看行吗?”   皇帝微顿,眼中浮起轻笑,“皇兄都为他求到这份上了,朕也没什么可说的,可这半个月的消失不见总得有个交代吧,而且我大夏的郡主只能无名无份委身于他,受个三重刑罚,我就既往不咎,皇兄觉得如何?”   三重刑罚指的是东厂重刑的刑罚,专对重犯而用,一共五重,还从来没有人受了三重之后还有命在的,他虽有内力在身,三重下来,也不止脱一层皮。   靖王叹一口气,“就按陛下说得办。”   ――   凤栖飞穿一身中衣,披散着头发伏趴在床边,一手垫着下巴,一手伸到床外轻轻荡着。   当日她父王到了营中,看她浑身浸湿,衣衫染血,形色惨白的样子,一声怒吼把地皮都震得抖了一下。   顾及着皇帝也在,把卓寒瑾捉了,带着她先回了城。   胡州那边早就派了官员接手这件案子,相关犯案的人都下了狱,就等幕后凶手落网,然后该判的判,该罚的罚,让这桩案子有个交代。   在连夜审问之下,卓寒瑾供出当年确实想要杀过她,结果却错杀了她的丫环。不管是樾醉,还是思梦休都是樊国的毒药,他买通了纪忧阁在胡州的分阁给她错答和下毒。   她的父王当即表示会好好照顾这位樊国的将军。   这些天她父王都会过来和她一起吃午饭,她问了无数次她陆哥哥到哪里去了,他总是一脸你别管的神情,然后拍开她想夹一只蟹腿的筷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不知道?这不是给你吃的。”   “我不能吃你让人做这道菜干什么?!”她正想摔筷子,他又夹了一块排骨到她碗中,“你不吃,你爹我还要吃呢!他好得很!人家比你强了不是一点半点,你担心这个干嘛?快吃!”   凤栖飞:......   强了不是一点半点……哼,也没强多少,就两三点的样子吧。   她告了退回房间趴着,在那里百无聊赖地荡着手。   身上的伤都快好全了,她的陆哥哥还没回来。   她顺手拉开床边一个抽屉,里面竟满满当当地放着一排东西,是她之前叫人准备着的玉.势。   她拿起一个翻身,观察着它的外表,这东西她还真没仔细看过呢!   突如其来的懒意让她伸直了手放松身体,手上的东西一滑,掉到了层层叠叠的床铺间。   她懒得去管,翻回身看向抽屉里整齐的一排。   这玩意也算是必不可少的吧,虽然他天赋异禀,花样繁多,一双细长的手指灵巧得很,尤其有些地方的薄茧……   她在想什么?!脸颊有些微烫,尤其在通透明亮的白日里,被门窗投进来的光线一扫,更让人难堪了。   她将脸埋得低低的,等缓和了之后,拿起其中一个,感受着指间冰凉的触感。   院子外传来响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隔着墙听不清楚,她将头转向里面,看着枕边上的绣花发愣。   正在用目光描绘着上面的春江水暖图,却突然兜头罩下了一个黑影。   她猛地回头――   黑衣白衫的人蹲下身,抬手抚上她的额发,“郡主,我回来了。”   他冷白的面皮看起来本应凉薄得很,满身凉意浸地她直想发抖,但他眼底的温柔却似一汪暖泉,其中溢出的思念与缱绻让她鼻头发酸。   她想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却忘了手中还握着的东西。   ……   陆无迹柔顺的神情一顿,眉头微动,移过目光看向她的眼睛。   凤栖飞将它扔了回去,飞速地关上抽屉,绷着表情,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伸手抱去,将她全身力量都压了上去。   鼻尖嗅着他身上的冷香,语气哀怨,“陆无迹!你终于回来了,居然又不留口信就消失,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她张口咬上他的肩,双手把人勒得死紧。   刚刚奇异的气氛消失不见。   陆无迹搂着她,闭上眼,细细感受着久违的温香暖玉,“郡主,栖飞......我想你,很想,很想......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无论我做什么去哪里都一定会告诉你。”   凤栖飞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闭着,眼睫还在轻颤,她抚上他浓密的睫毛,“想我就对了,还要记着我一直在惦念着你的安全。”   陆无迹轻柔将她缓缓托起,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道:“郡主的伤还在痛吗?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他想起她之前每日来东厂嘱咐他好好吃饭的场景――   并足立在他的书案旁,手里拿着他在内书房时,一位老师当作奖励送给他的旧戒尺,慢慢拍在另一只手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然后从他一侧走到另一侧,嘴里不停道:“人食五谷杂粮,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吃好了才能做更多的事,所以认真吃饭和认真做事一样重要。”   她说完将戒尺点在他的笔前,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点点头表示谨遵教诲,一定按时吃饭之后,她才收回戒尺继续说别的,脸上神情严肃,脊背挺着,一身诲人不倦的气场。   于是他低低笑了一声。   凤栖飞听见他的笑声,非常莫名,突然就委屈起来,推开他坐回床边,看着他道:“我痛死了!你还笑?我痛你很开心吗?”   陆无迹看着她皱着的小脸,俯身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   他坐到床边,踩在脚踏上,让她坐地舒服一些,“奴才罪该万死,让郡主忍受这般痛楚,郡主想好如何惩罚奴才了吗?”   凤栖飞靠上他的脖间,“惩罚你陪我睡个午觉!你知不知道我每日都睡不好,连伤口都好得慢了许多,本来这个时候已经可以活蹦乱跳了,现在只能乖乖躺在床上,可躺得累死我了!”   陆无迹细碎地吻吻她的发间,“好,那我哄郡主睡午觉。”   他稳着她的身形,朝后倒去,却在刚触到被子后顿了一下。   他手掌一翻,竟拿出了一个玉.势……   凤栖飞简直想捂脸,她状似自然道:“刚刚无聊就拿来看了看,忘了放回去了。”   无聊的时候看这个?陆无迹将它放到枕下,拉起被子盖住衣衫单薄的人。   他半个月前受了刑,给他掌刑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蒋荆垣,他是魏乐赐母亲的外侄,视东厂为眼中钉,不仅暗加刑罚,还在他昏沉之时指桑卖槐地羞辱他。   锦衣卫他根本不放在眼中,也懒得理会,只想赶紧受完刑养个大概后去见凤栖飞。   但是有些话他却记在了心里。   凤栖飞是一个女子,她本来该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养育自己的子女,能够相夫教子,享受天伦,却因为他的存在,被剥夺了。   蒋荆垣还说她总有一天会醒悟,然后像扔开垃圾一样丢开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说不定还会耻于与阉人享乐的这段经历,直接将他抹杀。   他根本不怕她会杀他,如果她真的想这么做,他只会甘之如饴送上自己的首级。   他隔着被子抱她,声音干涩道:“郡主……奴才不能给您正常的生活,对不起,如果有一天,您忍受不了,或者想嫁人生子,直接把奴才扔开就行,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直接消失……”   凤栖飞伸出两根手指按住他的唇,谁又给他乱嚼舌根了?   她望向他的眼睛,他眼底翻滚着极大的痛楚,看着令人十分心痛,她坚定道:“你给的就是最好的,我只要你给的,你有什么我要什么,你给什么,我喜欢什么。”   陆无迹嘴边浮起笑容,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她掀开被子把他揽进来,“陆无迹,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明白吗?”   他一怔,夫妻……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幸运的人了,王爷帮他解决了最大的麻烦,他心爱的人也深爱着他,他明明一直都被极大的爱意包裹着,就算这样,他居然还动摇了,刚刚还质疑了她……   “夫人。”他道,声音颤抖却又十分坚定,他拥住她,迷醉在她的香味中,“夫人,你这辈子跑不掉了,你一生都是我的人了。”   凤栖飞展颜,紧紧靠着他的肩,“夫君,跟你在一起我很幸福,你也跑不掉了。”   他们相拥许久,内心充盈着爱意与勇气,余生有你,风雨同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与鼓励!爱你们!!暂时没有番外的灵感,如果有了会加上的,评论有红包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