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都是系统惹的祸》   作者:松影明河   文案:   傅棠:作为一个成熟的系统,你是时候学会自己做任务了。   经商系统:……行吧,我先去市场调研了。   宋姚:叫什么娘娘,叫陛下!   宫斗系统:……话说,你还记得咱们的目标是做太后吗?   君池:天凉了,是时候让陛下驾崩了。   贤臣系统:……宿主,为了任务你也要三思呀!   花辞镜:垃圾堆里捡来的男人,你喜欢就送给你咯。   执念消除系统:……宿主,我真的不是海王系统。还有,原主的执念就是得到男主啊!   …………   PS:傅棠是线索人物,也是绝对男主,所以着墨最多。其他人物出场时间不定,但都比较晚。章节标题上会有提醒,大家自行寻觅。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棠 ┃ 配角:宋姚,君池,花辞镜,太子宋奕,宋潮,严谨,宋汐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带渣业务遍布全位面!   立意:愿你的双手,可以创造你想要的所有 第1章 这坑爹的穿越   “大哥怎么还不醒?大夫不是说了今天就会醒了吗?”   “我怎么知道?没准是个庸医呢。”   其实,他们口中的大哥,也就是傅棠早就醒了,但他不想动,一个手指都不想动。   如果不是有俩憨憨一直守在榻前叽叽喳喳,他真想仰天长啸:这操蛋的人生,这坑爹的穿越!   ――作为一个新时代五讲四美的大好青年,他有父有母,有车有房,谁特么想穿越呀?   这边傅棠还在暗暗咬牙切齿,那边的两个憨憨的话题却已经逐步偏移。   “诶,二哥,你说大哥今天如果醒不过来,娘炖的那碗蛋羹,是不是可以给我吃了?”   “老三,你怎么能这样不顾兄弟情义呢?”   老二傅榆义正言辞地教训老三,“为什么不是咱们两个吃?”   很明显,老三傅桂不怎么乐意,“那……那……大不了我给你留一点儿。”   傅棠:“…………”   ――好歹是给我炖的,虽然我不喜欢吃鸡蛋,但你们好歹得问问我的意见吧?   咦,不对呀,为什么听见“蛋羹”这两个字,我的嘴角险些流出可疑的泪水?   傅棠努力把口腔分泌出来的可疑液体咽了回去,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肯定是原主喜欢吃。   原主的锅,他不背。   根本就不需要睁开眼睛,傅棠就知道,自己穿越了。   至于原因……   “宿主,你还没有接受现实吗?”   这是一个自称编号K4K4K41的系统,说自己见义勇为,道德值达标,所以才获得了一次穿越的机会。   呵呵哒,这话傻子才信。   K4K4K41,坑死坑死坑死你!   光听听这个系统的编号,就知道这是个老阴比,傅棠信它才有鬼。   见傅棠不说话,系统再次开口,“宿主,你要学会接受现实。虽然现实很残酷,但前途很光明。”   傅棠心里呵呵哒。   闭着眼睛动了动眼珠,他用意识回答系统,“玻璃球里的蛤蟆,前途也很光明。”   “昂?”   骤然听到一句比较陌生的话,系统赶紧调阅资料库,终于在茫茫资料海,找到了符合宿主语意的那一句。   ――我就是那玻璃球里的蛤蟆,前途一片光明,就是没有出路。   已经有了微弱意识的系统,难得有些心虚:“那个……宿主仔细想想,从初中老师,到侯府嫡子,是多么大的飞跃呀!”   傅棠:“呵呵。”   “宿主,说脏话是不礼貌的。”   “我什么时候说脏了?”   傅棠反驳地理直气壮,“我就是绑定了个系统,还不是自愿的,就连笑也不自由了吗?”   系统:“……”   ――怪我经历太多?   或许是带过多任宿主的缘故,系统已经有了模糊的自我意识,初步懂得了经验的总结。   但是,它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成机时下载的内存,时常有不对等的时候。   就比如傅棠那个“呵呵”。   经验告诉它:宿主在心里骂你;   内存告诉它:代表“笑”的词语。   这就很尴尬了。   系统果断跳过了这个话题,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你自己的身体,已经出现巨人观了。”   傅棠一阵恶寒,“你能别说的那么恶心吗?”   系统:“根据经验判断,此时此刻,宿主需要安慰。”   “哦,那你为什么还不安慰我?”   “系统正在调阅内存,请宿主耐心等待。”   傅棠:“……呵呵。”   系统自动屏蔽了这个会让它产生混乱的词汇,继续调阅。   “找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傅棠竟然觉得,系统的机械音里竟然含着雀跃。   “一位知名主持人说过:生活就像是哔――哔――,既然不能反抗,就只好享受了。”   傅棠忍不住第三次:“呵呵!”   这边傅棠生无可恋地瘫在床上,破罐子破摔地和系统相互调戏,那头的傅榆和傅桂已经为一碗自家大哥可能吃不到的蛋羹打了起来。   “娘最疼我了,蛋羹肯定是我的。我愿意分给你一点你就知足吧!”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娘最疼的明明是大哥!”   “反正就是不给你吃!”   “我偏要吃!”   “嗷――老二,你竟敢打我,我要告诉娘。”   “你还敢还手?”   “为什么不敢?”   …………   看吧,看吧,这就是傅棠对变成侯府嫡子嗤之以鼻的原因。   家里的公子都能因为一碗蛋羹大打出手,可想而知,这个侯府,得穷成什么样了。   他在现代好歹是一个有编制的老师,虽然工资不高,但是福利很好。   再加上父母早年意识超前,给他买的两套三环内的房,大小也算个香饽饽了。   而这个侯府嫡子有什么呢?   在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之后,傅棠更加生无可恋了。   ――一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通的老纨绔爹;一个撒泼打滚骂街样样精通的泼妇娘;还有俩越来越有老爹风范的纨绔苗子弟弟…………   “我能选择重新投胎吗?这个珍贵的穿越名额,你还是送给有需要的人吧。”   系统操着一口机械音,强行卖萌:“宿主,不可以哟!”   傅棠一阵恶寒,“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下一刻,系统就恢复了正常:“宿主只有完成了系统任务,才可以与系统解绑。”   “完成任务之后,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不能。”   希望破灭,傅棠把自己摊得更平了。   “谁爱做谁做,反正老子不干。”   这时,“吱吖――”一声长响,房门被推开了。   傅榆和傅桂还来不及分开,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就闯了进来,一手接住一只耳朵,同时拧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   “你们两个臭小子,老娘叫你们看护棠儿,你们竟敢在他病榻前打架?”   “哎哟,哎哟,娘,疼啊娘!”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哼!”   鄢陵侯夫人张嫣气势汹汹,“给老娘滚出去跪着!”   傅榆和傅桂不敢反抗老娘的权威,乖乖地到门外去跪着……才怪。   两人在门口挤眉弄眼了一番,一溜烟儿就默契地跑到了厨房,趁着母亲不在,威胁厨娘把蛋羹给他们端了出来。   对于自己两个小儿子的作为,张嫣丝毫不知,她正守着昏迷不醒的大儿子抹眼泪呢。   因为丈夫不着调,张嫣平日里一直都是把自己伪装成强势泼辣的模样,如果不是儿子昏迷着,她也不会露出软弱的姿态。   “娘可怜的棠儿呀,你快醒了吧。那杀千刀的刘家,你才昏迷了几天,他们家就闹着要退亲,这分明是咒你呢。”   说到这里,张嫣不禁愤恨起来,“呸”了一声,说:“一家子忘恩负义的。当年如果不是老爷子出手相救,那刘家早就死绝了!如今咱们家没落了,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来撇清关系了…………”   张夫人嘴上说的凶狠,眼泪却“吧嗒”、“吧嗒”直往下掉,都打在了被她握着的傅棠的手上。   傅棠再也装不下去了。   对于那俩一听就熊的不行的便宜弟弟,傅棠可以心安理得的无视。   可换成一个满腔慈爱的母亲,傅棠纵然还没有想好要怎样面对,却还是不忍心她过多担心。   幸好他已经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对于怎么称呼人不至于抓瞎。   “娘,您别哭了,孩儿已经醒了。”   张夫人一噎,旋即恼羞成怒,一把揪住傅棠的耳朵,色厉内荏地喝问:“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娘哭了?”   “没……没有,是孩儿看错了。”傅棠赶紧认怂。   那阵羞恼过后,张夫人立刻就想起来自己儿子身子还虚着呢,懊恼地在根本就没用力揪的耳朵上揉了揉。   可是,她嘴上却一点也不饶人。   “你个杀千刀的,谁教你多管闲事的?你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学什么不好,学人呈英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家里连发送你的银子都没有!”   她嘴里骂着骂着,心里那股后怕的劲头又上来了,也顾不上是在儿子面前了,帕子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个不孝子,要是真有个什么,可叫为娘怎么活呀?”   “诶,娘,您别哭呀,儿子这不是没事吗?”   傅棠自小就怕他妈哭,只要他妈一哭,他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   他为什么一心想要回去呢?   就是因为家里就他一根独苗,也没个兄弟姐妹的,如果他真死了,他妈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呢。   “咝~”   傅棠一激动,就忘了这具身体上是有伤的,猛地一起身,腰侧的伤口就有些裂了。   “你这是干嘛?别动,快别动。”   张夫人赶紧按住他,啐道,“你这是罪还没受够?一点不知道老实。”   傅棠本来就白的脸更白了,但为了安抚张夫人,他强撑着笑脸,说:“娘,孩儿饿了。”   张夫人一听,赶紧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等着,娘叫王嫂子给你蒸了蛋羹,还洒了香油。那个滋补。”   等张夫人一出去,系统就再次跳出来,在他意识世界刷存在感,“你和原主的母亲相处良好,可喜可贺。”   “可喜个屁!”   看见张夫人,傅棠就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我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有啥可喜的?”   系统说:“刚才是骗你的,你原来的身体并没有死,而是装着原主的灵魂。”   “真的?”傅棠又惊又喜。   但惊喜过后,他又疑惑了起来,“你刚才为什么要骗我?还是说,你现在才是骗我的,就是为了让我安心留在这里?”   系统解释:“刚才是第一方案,为的是让宿主死心。第一方案失败,才会开启第二方案,让宿主放心。”   傅棠气笑了:“你们准备的还挺周全。”   系统:“多谢夸奖,请给五星好评。”   傅棠:“…………”   ――我是在夸你吗? 第2章 和强买强卖的区别   被系统气了一回之后,傅棠的精气神反而回来了几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心思想好好活着的事。   “你说这个世界的傅棠,去了我的身体里?”   “对呀。”系统说,“你们两个都是因为见义勇为伤的太重了,所以主系统就安排你们两个互换身体啦。”   “你好好说话!”傅棠只觉得牙碜得慌。   机械音卖萌,无论再听几回,傅棠都不会习惯的。   不过,原来系统背后还有个主系统。   “为什么呀?”系统丝毫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暴露了什么信息,它如今最关心的,是自己还不太能理解的人类的情绪,“这个语气难道不可爱吗?”   傅棠实话实说:“这个语气很可爱。”   系统更疑惑了,“那为什么你的表情像是……便秘或者……吞了半只苍蝇?”   它一边调阅资料库里存的图片,一边核对傅棠的表情,短时间内就只找到了这两张比较相似的。   傅棠被他弄得有些崩溃。   很多时候,什么都懂的人并不可怕,什么都不懂的也好糊弄。   像系统这样,说懂它只有模糊的一丁点自我意识,说不懂它又有海量资料库做内存的,才是最难搞的。   特别是它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自我意识之后,对人类的这万物灵长的一切都很好奇。   傅棠和它相处了这么短短一会儿,就像是一直在读《十万个为什么》。   话说,他一个伤患,到底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偏偏系统还一无所觉,煞有介事地对他说:“宿主,你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通过健康值检测,又下降了三个百分点。”   如果系统有实体,傅棠真想“呵呵”它一脸,“你还好意思说?这都怪谁呀?”   “当然是怪宿主自己。”   去掉了卖萌的语气之后,系统说话就显得特别公事公办,“由于宿主迟迟不肯接受现实,系统不能再对宿主使用第二次健康特权,你的身体状态只会越来越差。”   “等等,第二次?”   傅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对呀。”系统承认的特别干脆。   傅棠眯着眼睛问:“那第一次的健康特权,你私自对我做了什么?”   系统特别骄傲,“长命百岁。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这个了吗?”   傅棠:“…………”   ――好想咬死你呀!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愿意配合你的话,就只能顶着这副病怏怏的身子长命百岁了?”   “不错。”   如果系统有实体,这时候一定点头如捣蒜,“虽然不健康,但至少长寿嘛。”   “长寿?是长受罪吧?”   傅棠气得伤口崩裂,咬牙低吼,“你们这跟强买强卖又有什么区别?”   系统认真地回复,“还是有的。至少,你可以选择不买。”   傅棠:“呵!”   见他态度有些松动了,系统再接再砺,热情推荐:“现在入坑,还有百毒不侵福利哟!”   傅棠闭上了眼睛,“还不快给我治伤?”   病弱状态几十年,简直比死还难受好不好?   “经由宿主同意,系统彻底绑定中……绑定进度,20%……50%……70%……99%……100%……绑定成功。‘百毒不侵’状态已加载,开启外伤特效。”   外伤特效一开启,傅棠就明显感觉到,裂开的伤口立刻就不再往外渗血了。   他长长松了口气,询问系统,“你能不能把纱布上渗出来的血迹给清除了呀?”   虽然面对张夫人这个母亲时,他心里还是觉得别扭,但他并不想让张夫人再过多担心。   而且,不管是根据原主的记忆,还是傅棠这醒来后这大半天的见闻,这个家都不富裕。   他也是阅遍某点网文的人物,自然知道,在古代,看病抓药都是很耗钱财的。   只看张夫人对长子的重视程度,就知道,如果她知道傅棠的伤口裂开了,一定会再请大夫来的。   若是没有系统的外挂,傅棠当然不会可惜钱财。   毕竟,再多的钱,也没有命重要啊。   但如今不是有了系统这个大挂比嘛,就没必要花冤枉钱了。   系统说:“可以。”   傅棠还来不及高兴,系统一盆冷水就浇了下来,“但是漂白剂需要用积分兑换。”   “积分?话说,我现在有吗?”   系统没有回答,但傅棠却已经明白了。   他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任务新手而已,甚至连系统任务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有积分?   “可以赊欠吗?”   “可以。”   系统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随意赊欠,双倍奉还。”   傅棠:“……你好黑呀!”   系统据理力争:“黑的不是我,是主系统。商城里所有商品的价格,定价权都归主系统所有。”   傅棠:我知道了,系统还有商城。   他正准备再接着套话,突然听见外面一阵鸡飞狗跳。   “啊――救命啊!”   “娘,我们再也不敢了!”   “你们两个臭小子,老娘打死你们!你们给我站住!”   “你都要打死我了,傻子才站住。”   “滚,你们都给老娘滚!杀千刀的!”   “这就滚,这就滚。”   “……”   傅棠急了,“我买,快点给我用吧。”   系统说:“一瓶漂白剂,净含量1L,价值三个积分。本次漂白,估计需消耗5ml。宿主确定使用吗?”   “确定。”   一阵淡淡的柠檬香飘过,被血污浸染的纱布瞬间光洁如新。   傅棠目瞪口呆。   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牌子的?也太好用了吧。”   “K41牌系列商品,绝对是您理想的选择。”   系统趁机打了个广告。   这时,卧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不多时,张夫人就端着一一碗小米粥和两样小菜,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娘。”傅棠按照原主的习惯,先开口叫人。   说起来,他与原主的性格还是比较相近的,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不用劳心劳力地一直伪装。   “怎么不再睡一会子?”   张夫人有些嗔怪地说了一句,把炕桌支好,米粥和小菜都摆了上去,“来,娘扶你起来。”   “多谢娘。”傅棠有些尴尬,强迫自己不要拒绝,以免张夫人多想。   在张夫人的帮助下坐起来之后,立刻就有一个靠枕被垫到了自己后腰上,让他坐得更舒适而不费力。   由种种细节可见,张夫人看起来泼辣,实际上却是一个很细心的人。   原主年纪小,才将将十五岁,记忆里只有母亲的泼辣无礼。   但已经二十五岁的傅棠却从这些记忆里剥出了些别的东西。   不说以往如何,就如今他这个长子卧病在床,已经醒了大半天了,却连生父鄢陵侯的面都没有见到。   只这一点,就可以对张夫人泼辣的原因窥见一二。   ――家里男人不顾家,她又有什么办法?   但凡张夫人心狠一点,多为自己想几分,早就和离再嫁了。   扶着大儿子坐好,见儿子的目光落在小米粥上,张夫人的脸色就尴尬起来,解释道:“那两个不懂事的臭小子,偷偷把蛋羹给吃完了。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   “不用了母亲。”   傅棠赶紧劝住,“孩儿刚醒,肠胃还很虚弱,蛋羹怕是也消……克化不了。小米粥就很好,易克化。”   “那你赶紧喝吧。”   张夫人低了一下头,右手的迅速捏着衣袖往眼角点了一下。   傅棠一眼瞥见,猜出她是在偷擦眼泪,也不揭穿她,“诶”了一声,就大口喝起粥来。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等到晚膳的时候,看见张夫人亲自端过来的一盅鸡汤,他才意识到,在张夫人心里,蛋羹的事还没过去。   “今天家里宰了只鸡,娘特意让王嫂子看着,炖了整整两个时辰,骨肉都要酥了。”   张夫人献宝般地揭开瓷盅的盖子,香浓的鸡汤味扑鼻而来。   她盛了一碗放在傅棠面前,笑眯眯地说:“快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娘,家里……”哪里来的鸡?   一句话还没问完,傅棠就怔住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看了看张夫人的发髻,终于确定了,“娘,你的银簪子怎么少了一根?”   因着鄢陵侯傅好赌,每年的俸禄几乎都被他祸祸光了,家里的开支全靠张夫人的两个嫁妆铺子。   鄢陵侯府虽然是侯府,但内里却穷的厉害。   以至于张夫人的头面首饰,除了那一套按品大妆时用的侯爵夫人霞披,就只有两根素银簪子。   可是如今,两根簪子却只剩下一根了。   “啊?”   张夫人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儿子眼神这么好,神情慌乱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以往插簪子的地方,笑道,“大概是忘了戴了吧。”   傅棠的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拆穿她,只是装作被她糊弄过去的样子,笑着说:“娘也喝鸡汤吧,这么多,孩儿也喝不完。”   “你喝吧,娘不爱这些油腻腻的东西。”   张夫人立刻就拒绝了,并一个劲儿地催促他,“你快趁热喝呀,凉了就不好喝了。”   “诶,我喝,这就喝。”   傅棠借着喝汤的档口,低头掩住了逐渐泛红的眼眶。 第3章 慈母之心   为了安张夫人的心,傅棠一连喝了两碗,觉得有些撑了。   然后,他眼看着张夫人又盛了一碗,“来,难得你有胃口,再喝一碗。”   “别,娘,孩儿实在是喝不下了。这一碗,您喝了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娘不爱喝这些。”   又是这一句话,傅棠从小到大,不知道在自己亲妈那里听过多少遍了。   小的时候不懂事,以为妈妈说不爱吃,就是真不爱吃。   可是长大了他就明白了,哪有人不爱吃好东西呢?   以鄢陵侯府这样的条件,鸡汤无疑就是极好的美味了,张夫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不爱吃?   无非是因为东西少,她一心想留给儿子,让儿子多吃点,自己不舍得吃罢了。   “娘,都已经盛出来了,也不好再倒回去,您就当是替儿子喝了。”   见她还是要推辞,傅棠坐势要亲手喂她,“您要是不喝,儿子可就喂您了。也不知道这动作大了,会不会扯裂了伤口?”   一听这话,张夫人吓了一跳,急忙道:“好棠儿,你别动,千万别动,娘喝就是了。”   傅棠催促道:“那您快喝,要不然,儿子就……”   “我喝,我这就喝。”   张夫人赶紧端起那碗鸡汤,低头喝了一口,“你看,我喝了,你就别乱动了。”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家长子笑吟吟的脸。   张夫人微微一怔,也笑了起来。   “我这就喝了。”她笑着说了一句,低头喝汤的时候,一滴热泪却落到了汤碗里。   ――儿子长大了,懂得疼娘了,张夫人心里是又高兴又酸楚。   高兴的是儿子懂得心疼自己了,酸楚的也是这个。   若是他们家没有没落,她的棠儿堂堂一等侯府的嫡长子,合该锦衣玉食,长在金玉堆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用得着这么懂事?   见慢慢地喝完了这碗鸡汤,傅棠便缠磨着她,直到她把瓷盅里的几块软烂脱骨的鸡肉都吃了,这才罢休。   “你身上还有伤呢,不能劳神,快睡吧,啊?”   张夫人拿走了他腰上的靠枕,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下,又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闭上了眼睛,这才轻手轻脚地端着托盘出去了。   傅棠本来还想再继续套一套系统的话,但他精神再足,也耐不住身体素质跟不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再说张夫人出了傅棠的屋子,便脚下如风,风风火火地走到了正堂。   正堂门口,傅榆和傅桂正由张夫人的陪房夏大家的亲自看着,双手捏着自己的耳朵跪在青砖地上。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眼巴巴地看向自家娘亲,可怜兮兮地喊着,“娘,孩儿真的知道错了。”   张夫人脚步一顿,积蓄了一路的气势一下子就泄了。   劳心劳力了这么多年,家里却没一个人念着她的好。   但只要他们兄弟之间和睦,张夫人纵然再操劳也心甘情愿。   可是,这一次傅棠重伤,傅榆和傅桂的表现,却让张夫人感到心寒。   他们明知道家里窘迫到揭不开锅,那几个鸡蛋是后厨里最滋补的东西了。   可是,就为了自己多吃一口,他们丝毫没有顾忌昏迷不醒的兄长。   平日里,她常见人家家里财产多的,兄弟们为了争夺财产打破了头,还曾暗自庆幸过,他们家里虽穷困,几个儿子也不争气,但兄弟之间还是很和谐的。   但傅棠挨的这一刀,却让她彻底看清了现实。   ――她的儿子们,可能还不如别人家的呢。   如今看着二儿子和小儿子明显没什么诚意的装可怜认错,张夫人突然就泄了气,一瞬间心灰意懒。   “罢了,你们都回去吧。”   傅榆和傅桂的耍宝戛然而止,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让两人面面相觑,本能地觉得不安。   “娘?”傅桂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张夫人倚在早就没有半点鲜亮颜色的贵妃榻上,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说:“回去吧。”   两人都不敢动。   在张夫人没回来之前,两人已经做好了被臭骂一顿,甚至是挨上几脚的准备了。   因为,往常里都是这样的。   他们早就把张夫人的三板斧给摸清楚了,所以一点都不带怕的。   反正娘也不会真把他们怎么样。   但是,如今张夫人真不把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自己却先慌了。   傅榆缩着脖子问:“娘,您不打我们了?”   “我打你们做什么呢?”   张夫人自嘲道,“连你们亲大哥的死活,你们都不放在心上。估计我这个不受你们待见的娘,也没有多少份量。”   这话音轻飘飘的,却听得傅榆和傅桂胆战心惊。   “娘,我们没有…………”   张夫人吸了吸鼻子,打断了他们的辩解:“你们往日里不是最恨我骂你们打你们吗?往后,我既不骂你们,也不打你们了。高兴吧?”   “不,一点都不高兴。”   两人一个属相,一个年头出生,一个年尾出生,都是十二岁,也都是那种说不懂事也知晓些道理;说懂事却又闯祸不断的年纪。   他们也不是真不知道,张夫人平日里管制他们,是为了他们好。   只是哪个少年都有着强烈的自尊心,总觉得被母亲管东管西的,弄得自己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很没面子。   但如果说他们真有什么坏心,那还真是冤枉他们了。   “我们没有不把大哥放在心上。”   傅榆到底大一岁,平日里也没有傅桂那么受宠,比傅桂多知道几分眉高眼低。   至少,他已经听出来张夫人话里的症结所在,也知道该怎么辩解才能让母亲消气了。   “只是大哥昏迷这几天,娘天天炖一碗蛋羹,到最后都是便宜了孩儿和三弟。今日大哥又迟迟不醒,我们这才…………”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羞愧地低下了头。   却是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几天吃的蛋羹,本来就不是他们的。   只是他们连着吃了几日,就惦记上了,并理所当然地私自进行分配,实在是…………   见他还知道羞愧,也不是无药可救,张夫人心里安慰了不少。   她又问还没有表态的幼子,“桂儿,你有什么想说的?”   傅桂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禁心下一慌,“我……我明日就和二哥一起,到西山去给大哥套兔子……”   话还没说完,傅桂猛然反应了过来,赶紧闭嘴。   跪在他旁边的傅榆更是一脸崩溃地捂住了脸,心说:老三呀老三,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欠打都是轻的!   这一回,傅棠到底为什么会被人捅了刀?   还不是因为他们俩到西山去捉山鸡套兔子迟迟不归,傅棠出城去寻他们,这才在半路上遇见了纨绔调戏小娘子?   这个时候,傅桂又提西山,不是在张夫人伤口上撒盐吗?   果然,张夫人一怔之下,立刻暴怒。   “孽障,你还是死不悔改!”   她左右寻摸了半天,拿起哪个东西都舍不得砸,只好亲自上阵,揪住傅桂的耳朵,朝他屁股上踹了好几下。   这一回,她是含怒出脚,可不比往日里虚张声势的多,傅桂疼得“嗷嗷”直叫。   “啊――娘,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娘,我错了,我错了…………”   傅榆不敢上前,嘴上却没忘了替弟弟求情。   正堂一时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等张夫人打累了,气喘吁吁地揪着傅桂耳朵问:“你还敢不敢再去西山了?”   “不敢了,不敢了。”   这一顿好打,他是真怕了。   “你呢?”张夫人眼风一扫,看的傅榆一个激灵。   “不敢了,不敢了。”   “哼!”   她这才松了手,在夏大家的帮助下,整理好了凌乱的半袖衫。   “好了,先吃饭吧。还有半锅鸡汤,你们俩分了。”   傅桂立刻讨好地笑:“鸡汤还是留着给大哥喝吧,大哥需要滋补。”   “是呀,娘,给大哥喝吧。”傅榆慢了一拍,但却说得更加真心实意。   “好孩子。”   张夫人欣慰地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但下一刻却又柳眉倒竖,“就算你们不喝,你们那杀千刀的死鬼爹回来了,也会喝光。反正都到不了你们大哥嘴里,还不如给你们喝了呢。”   听母亲提起父亲,两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张夫人道:“夏大家的,摆饭吧。”   “是,夫人。”   母子三人一起吃了饭,天已经擦黑了。   他们家一向睡得早,避免浪费灯油,今天也不例外。   张夫人又到傅棠的住处看了看大儿子,见大儿子睡得熟,就把夏大家的留下了照顾傅棠,她自己也不回正房,就在傅棠的侧间睡了。   天一寸一寸黑了下来,等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有人敲开了侯府的侧门。   “谁呀?”   门房老吴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是我,开门。”   “原来是侯爷。”   老吴头不敢耽搁,赶紧把门开了一个可供一人进出的缝,把鄢陵侯傅给放了进来。   “侯爷,您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昂?”   鄢陵侯脚步一顿,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棠儿已经醒了?”   老吴头说:“下半晌就醒了。”   “好好好,我儿吉人自有天相!”   鄢陵侯高兴地加快了脚步往里走,急得老吴头在后面直喊:“侯爷,侯爷,家里路不平,您好歹带一盏灯啊!”   他话音刚落,就听“噗通”一声。   紧接着,就是鄢陵侯气急败坏的声音:“是哪个杀千刀的在路上挖坑?”   老吴头急忙提着灯笼赶了过来,汗颜地说:“侯爷,你走错地方了。那不是路,是老奴新开的菜地。” 第4章 这是在为难我傅棠   鄢陵侯到底没有在回家的第一时间去看儿子,一瘸一拐地被老吴头给扶回正房去了。   因着张夫人不在,正房里连一点人气都没有,黑麻麻一片。   幸好老吴头打了灯笼,这才能顺利地将他送进了内室。   “哎哟~”他疼的声音都是颤的。   “侯爷,老奴去找点药酒,给您揉揉?”   “不用,药酒我有。你去厨房,给我找些吃的来,我都饿了半天了。”   “诶,老奴这就去。”   张夫人嘴上骂的再厉害,到底还是心软,不但给鄢陵侯留了吃的,还给他留了一碗鸡汤。   “唔?哪里来的鸡?”鄢陵侯接过来,不忙着吃饭,先把鸡汤一口干了。   然后,他才听见老吴头带着唏嘘地说:“夫人把头上的银簪子当了一支,买了一只老母鸡,给咱们世子补身子用的。”   鄢陵侯一怔,嘴里鸡汤的香味儿突然变得苦涩了起来。   “你……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我就不喝了。”   他神色讪讪,带着懊恼和些许的不知所措。   老吴头说:“这一碗,是夫人专门给侯爷留的。您要是不喝,不是白费了夫人的一片心吗?”   老吴头是看着他们夫妻从成婚一直打打闹闹这么多年的,一心希望他们俩好好的,时常从中调解。   也是因此,鄢陵侯一家子都不把他当寻常下人。   见鄢陵侯沉默了,老吴头善解人意地说:“侯爷快吃了饭,擦了药酒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好歹也要去看看咱们世子。”   ――   睡到后半夜,傅棠把一天的瞌睡都睡尽了,一睁眼,就被扑面而来的黑暗吓了一跳。   夏大家的听见响动,赶紧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床榻边,低声唤道:“世子,您可是要起夜?”   傅棠并没有尿意,也不想再折腾,就假装梦呓了几声,把夏大家的哄走了。   然后,他就开始骚扰系统。   “系统,你睡了吗?”   “宿主,除非升级,系统不需要休眠。”   傅棠道:“这夜深人静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我看看你的商城里都有什么好东西呗。”   “宿主权限不足,无法调阅商城。”   权限?   “那我什么时候权限才足呀?”   “主系统定下的标准,是积分三百。”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系统说话是标准的机械音,丝毫不带感情的那种。可傅棠就是觉得它这句话说的话里有话。   以至于他真的把系统当成了一个活人,玩笑般问了一句:“三百积分是主系统定下的标准。那……不知道在你这里,多少积分就能走后门了?”   系统从资料库里调出了“走后门”的所有释义,看完之后,它竟然觉得自我意识又波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下下,但对进化极其缓慢,几乎停滞不前的系统来说,又不知是何等的难得了。   “不能走后门。主系统拥有最高权限,我不能违背主系统的任何命令。”   这本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服从于主系统的调配,是从一开始,就写进了系统程序里的代码。   可是,因着方才那点自我意识的波动,系统察觉到,自己竟然产生了一丝丝不甘的情绪。   它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却下意识地选择了向主系统隐瞒这个bug。   然后,它就做了一件在主系统指令弹性之内,算是打擦边球的决定。   “我不能给你走后门,却可以把所有商品,给你打八折。”   “还有这种好事?”   傅棠可不知道这短短的几秒钟之内,系统内部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只是单纯地为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欣喜,“那我可就先谢谢你了。”   “不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   傅棠画话锋一转,终于问起了系统最希望他问的事,“对了,怎样才能获得积分?”   “做任务。”   系统回答的飞快。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   “宿主的任务是根据原主心底最深处的愿望拟订的,主线任务:光耀门楣。”   很符合时代特色的一个任务。   傅棠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我能不能问一问,原主用了我的身体之后,也会有一个系统绑定他吗?”   “是的。”   系统说,“你们两个都是当场身亡的,如果没有系统,身体不可能再有生机。”   这就让傅棠觉得牙痒痒了,“那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们分别送回自己的身体里?”   原主想光耀门楣,那就亲自来操作才最有成就感嘛。   哪像他,他的愿望最朴实了,就是“小有余财,混吃等死”,最多也就是有个正式的教职工编制,结婚了能多买一套单位的房子,老了还有退休金可拿。   瞧,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啊!   这样胸无大志的愿望,落到有一腔抱负的侯府嫡子头上,岂不是得让人憋屈死?   他把这些想法都和系统说了,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企图让系统令他和原主各归各位。   系统模模糊糊地有些感应,但还是冷酷无情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被系统绑定的人,不能在原本时空停留。”   傅棠哑火了。   然后,系统还嫌不够似的,给他说了原主的近况。   “宿主放心,对于系统任务,原主接受良好,而且已经迅速适应了另一个世界。”   “……哦。”   这些,傅棠一点都不想听。   毕竟,听了又能怎么样呢?   让原主良好的境况,来衬托自己的惨状吗?   现代社会当然好适应了,手机电脑各种信息渠道满天飞。   原主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又有他的记忆,只怕三天不到,就要被各式各样刺激惊险的网络游戏给俘获了。   再加上环境的安逸,丧失斗志,习惯混吃等死,简直不要太容易!   好吧,傅棠承认,以上推测,不乏小人之心和主观意向。   但他实在是忍不住胸中燃起的熊熊妒火呀!   想念王者,想念吃鸡。   就连学校操场上的单、双杠,他都想得发慌。   系统觉得,宿主应该需要安慰。   所以……   “宿主应该摒弃负面情绪,尽快调整状态,积极展开任务,尽量赚取积分。”   傅棠咬牙切齿,“你说的容易!”   系统沉默了片刻,但它的资料库,根本就不足以让它的程序分析出,自己说的话到底有什么问题。   ――或许,宿主只是还没有接受现实?   既然福利不能驱动宿主,那就只有…………   “请宿主悉知,你目前正处于负债状态,欠系统的积分数为:三。宿主应尽快振作,还清负债。”   傅棠目瞪口呆,“我都这么惨了,你还提负债?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然后,他就听见系统说了句让他无可反驳的大实话,“对不起,系统不是人。”   他彻底无话可说了。   无力地摊在榻上,傅棠恨不得把自己彻底摊成一张人饼。仿佛这样,就永远不用再想那些糟心了。   但即便生活充满了苟且,该继续的还是要继续。   “说吧,这个光耀门楣,完成的标准是什么?”   见他终于想通了,系统迅速颁布了任务要求:恢复祖上荣光。   在傅棠惊恐的神色里,系统还特别轻松地说:“怎么样,这个任务不难吧?人家都没有让你青出于蓝呢。”   “……你还是让我直接去投胎吧。”   不是傅棠没出息,而是傅家的祖先太有出息了。   傅家鄢陵侯的爵位,是世袭罔替的一等侯爵。   而傅家的先祖,乃是跟随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的谋士。   乱世之中,武将立功的机遇繁多。   每有战事,就算有谋士策划,奋死执行的,还是武将,功劳的一大半,也都会算到武将身上。   而傅家的祖先不但以谋士之身封侯,还是世袭罔替的一等候,立了多少功劳,可想而知。   傅棠自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既没有大本事,也没有大志气的小市民。   要他恢复这样的祖上荣光,说是纯粹为难他,可真是半点都不夸张。   “请宿主振作。”   “振作不起来,你把这穿越的机会给别人吧。”   …………   “请宿主还清债务。出借积分,双倍奉还。宿主一共应还系统六个积分。”   “……算你狠!”   这个词,系统有印象。   听到了一个让自己有印象的词之后,系统迅速调阅资料库,“这是一首上世纪香江的流行歌曲,原唱为某陈姓男星。”   傅棠不想搭理它。   系统也不在意。   它拉出了自己根据这个世界的现状制定的最快捷的任务流程,直接投射在了宿主的意思空间里。   “系统存在,是为了帮助宿主尽快完成任务的。这是系统制定的计划,请宿主认真阅读,如果有为难的地方,系统可以进一步调整。”   直接投射到意识空间,傅棠是不想看也得看了。   但他只看了一下,就知道这个任务,他是不可能完成了。   “科举上位?”   “不错。”系统尽职尽责地分析,“如今在位的,是大庆第三位天子,天下承平日久,边疆暂无战事,唯有科举,才是出人头地的最佳捷径。”   见傅棠不说话,系统以为他是害怕日后的朝堂争斗,直接抛出了另一个筹码:“请宿主放心,等宿主高中之后,系统会自动升级为朝堂辅助系统。”   “不,我还没想那么远。”   傅棠颤巍巍地问,“你知道,我上学的时候,为啥是个体育特长生吗?”   系统:“因为宿主热爱体育事业?”   “不。”傅棠诚实地摇了摇头,“因为我是个学渣呀。”   ――谁特么热爱体育事业的,会去初中当一个平平无奇的体育老师呀? 第5章 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在遭遇了人间真实之后,系统短暂性地自闭了。   傅棠在心底喊了几声没喊应,就无趣地砸了咂嘴,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据说睡觉的时候伤口愈合比较快,不管真的假的,他还是快点睡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   得知自己的亲生父母不用遭遇丧子之痛,傅棠身心都格外轻松,伴随着窗外的蝉鸣,他很快就再次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   “世子,你醒了?”   得了张夫人的吩咐,一直守着他的夏大家的一见他睁眼,就欢喜地扶他起来。   在夏大家的帮助下,傅棠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就有热粥和小菜端上了炕桌。   睡了大长一夜,傅棠是真的饿了。   但是,院子里属于张夫人的声音不时传过来,听起来情绪还不大对劲,由不得他不担心。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傅棠有原主的记忆,又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张夫人的一片慈母之心。   纵然他现在还不能把张夫人放在和自己亲生母亲相同的地位上,却也绝对不愿意看她吃亏的。   而似张夫人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往往是最容易吃亏的。   所以,院子里那场争吵,纵然听起来是张夫人占着上风,傅棠还是放心不下,怕她吃了暗亏而不自知。   夏大家的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是侯爷回来了。”   侯爷?   傅棠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夏大家的口中的“侯爷”,应该就是自昨日他醒来之后,就没有见过一眼的生父鄢陵侯傅。   “那……娘怎么和他……爹吵起来了?”   那个“爹”字,他说的极其含糊,就像是喉咙里含着菜糊糊一样。   要说人的感情,果然都是处出来的。   虽然对傅棠来说,鄢陵侯夫妇都算是便宜爹妈。但对于喊张夫人做娘,他心里已经没有多少障碍了。   可是,对于喊鄢陵侯做爹,他却十分抵触。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这个爹半点不靠谱。   原主年纪小,不大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不如别人的母亲温婉贤淑。   可是傅棠却看得很明白,张夫人的泼辣,都是被鄢陵侯给逼出来的。   丈夫不争气,她自己若是不强势,一家子就只能任人欺凌了。   因着对张夫人生出了几分孺慕之意,傅棠对鄢陵侯的初始印象本来就很不好。   如今鄢陵侯才一出场,就是在和张夫人争吵,让傅棠对他的印象更加恶劣了。   ――果然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就只会在自己老婆面前逞能耐!   “滚,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张夫人显然是气急了,这一声怒吼,震得傅棠的小炕桌都晃了晃。   然后,就是一个男人呐呐的解释声。傅棠虽然听不清楚,却也听得出来,这个男人十分没有底气。   看来,这场争吵,是以张夫人的胜利告终了。   傅棠顿时就放心了,端起粥,就着小菜吃了起来。   喝了两碗粘稠的米粥,他就有了一种饱腹感。   想到昨天和鸡汤也是这个份量,傅棠就意识到,原主大概就是这个饭量,并不是因为昨日昏睡日久,这才胃口不佳的。   仔细翻了翻原主关于吃饭的记忆之后,他就更加确定了。   唉,这比起他十五岁时候的饭量,差了一半不止呀。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不是没有道理的。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不多,怎么能长高呢?   原主还是缺乏锻炼呀。   活动开了,胃口不也就开了吗?   等夏大家的端着残羹出去没多久,张夫人就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中年男人,就是鄢陵侯傅了。   古人礼节多,傅棠虽然身上有伤,不能下榻,但还是按照记忆力原主学过的礼仪,给父母行了礼。   “父亲,母亲,恕孩儿有伤在身,不便行全礼。”   几乎是他话音一落,鄢陵侯就赶紧说:“你有伤就别动了,都是一家子骨肉,计较那么多干嘛?”   “哼!”张夫人横了丈夫一眼,“总算说了句人话。”   傅朝妻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又献宝似地凑到傅棠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棠儿,你放心,你这一刀之仇,爹已经给你报了!”   傅棠疑惑地看向张夫人,却见她也是一脸莫名。   看来,这一回鄢陵侯口风还挺紧,一直憋到傅棠面前,才把这个让他得意不已的好消息说了出来。   不过……   傅棠迅速翻了翻以往的记忆,想要从里面找出一件鄢陵侯干的靠谱事。   但很不幸的,他一件都没有找到。   傅棠心里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声音有些发颤地问:“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可算是搔到傅的痒处了,他干了这么一件大事,就等着人来问呢。   锦衣夜行,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傅得意地看了张夫人一眼,N瑟地说:“你以为我这几天不着家是去鬼混了?错!我那是去查是谁捅了咱棠儿了。”   事关伤了儿子的真凶,张夫人自动忽略了丈夫那欠揍的神态,追问道:“那你查出来了吗?”   “这不废话吗?”   傅得意洋洋地昂着头,“我不但查出来了,还顺便替咱儿子把仇给报了!”   张夫人露出了欢喜之色,催促道:“快说说,到底是谁,你又是怎么报仇的?”   傅棠也紧紧地盯着傅,只盼他说出来的人,是个没有什么权势背景的。   要不然,就凭鄢陵侯府这副空架子,还不够人一脚踹的。   只是,天不从人愿,说的就是这个时候。   傅见妻子和儿子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就等着自己往下说,心里膨胀得恨不得飘起来。   再想到自己套麻袋揍了什么人,就更觉得自己办了一件惊天大事,十分的了不起。   “是荆国公的小孙子,我昨天晚上摸黑套了他的麻袋,把他臭揍了一顿。”   傅棠眼前一黑,差点没吓得伤口再次崩裂。   就算鄢陵侯府早已经远离了政治中心,可年仅十五岁的原主对荆国公府,还是如雷贯耳。   那可是当今最宠爱的贵妃的娘家,连皇后的娘家都要退避三舍的存在。   而且,荆国公还是天子的近臣,时任九门提督,掌控着整个京城的防卫系统。   傅摸黑套人家麻袋的事,人家管治安的能查不出来吗?   “爹,你是一个人去的?”傅棠心存侥幸。   但现实往往残酷。   “我一个人怎么能行呢?花钱雇了几个混混。”   好嘛,这回是彻底完了。   雇的这几个混混,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人证吗?   “娘,咱们家的钱,还够买几副棺材?”   很显然,张夫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在傅棠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她直接就爆发了。   “你个杀千刀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从前只是败家,如今还学会招祸了!”   “诶,诶,诶,孩子还看着呢,你干嘛呢?”   傅一边护住自己的头脸,一边尽力躲闪,全程都没有半点要还手的意思。   傅棠看在眼里,不禁对他改观了些。   ――无论他再渣,不对老婆动手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   要不然,张夫人这一辈子,也未免太过悲哀了些。   也是因此,傅棠出口相助了。   “娘,如今当务之急,是想个对策才是呀。”   “不……不是,想什么对策呀?”傅一顿骂挨得莫名其妙,到这会儿还没有反应过来呢。   张夫人怒道:“你这个蠢才!既然查到了是荆国公家的,就不该动手,更不该找那些地痞帮忙。荆国公可是九门提督,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傅惊呆了。   嗫嚅了许久,他白着脸狡辩道:“那也是他们家理亏。是……是他家孙子先动的手。”   张夫人冷笑:“那你去给人家讲理呀。”   傻子也知道,肯定是讲不通的。   就换了傅自己,他儿子要是在外边打了人,不管谁对谁错,他都是要维护自己儿子的。   “这……这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张夫人:“……呵呵。”   傅棠也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呵呵”出声,只是发出了灵魂拷问:“您觉得,这王法是会向着国公府,还是会向着咱们家?”   在这个王法都是有主的年代,和比自己位高权重的人讲王法,徒惹人发笑而已。   “好了,好了,你有伤在身,就不要劳神了。”   张夫人担心儿子的身体,安慰了他几句,强硬地拉着傅出去了。   等他们夫妻离去之后,傅棠带着隐秘的兴奋,一脸生无可恋地呼唤系统。   “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努力,实在是碰上死局了呀。要不,你就随便把我弄到哪个已经发展到现代的时空算了,我就不要求回自己身体里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说:“也不是不可以。”   傅棠大喜过望,正要开催它快点,又听见它话锋一转,说:“不过,你的魂魄一离开,这个傅棠就等于彻底死绝了。就算给你重新安排一个身份,那也是重新投胎转世。”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   只要能让他重新回到现代社会的怀抱,重新投胎又算得了什么?   系统:“我还没有说完。”   “你说,我听着呢。”   “既然是重新投胎,那就得先把今生的功过给算清楚了。你答应了签订契约,却又没有完成原主的心愿,这就是言而无信。按照地府的条例,是要下拔舌地狱,受苦三百年的。”   拔舌地狱?   傅棠呆住了,“不是……你不是科技产物吗?怎么还待传播封建迷信的?”   系统理所当然地说:“所有的科学研究到尽头,都是神话。”   傅棠:“…………”   这话太有道理,让他无法反驳。   傅棠抹了把脸,果断改口:“系统,经过你的一番开导,我突然觉得,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第6章 弹劾   不让儿子操心,不代表这件事就不用操心了。   张夫人和傅商量了好几天,也没商量出个对策来。   幸好荆国公府也一直没有动静,仿佛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让他们存了侥幸的心理。   可是,还没等他们把心彻底放下来,荆国公府的报复就来了。   该说不愧是有权有势的国公府邸,抱复他们这个空壳子候府,直接就是降维打击。   有御史当堂弹劾鄢陵侯傅棠聚众赌博。   说实话,这御史一开口,整个朝堂上站班的大臣们,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一脸懵逼。   ――鄢陵侯?话说这谁呀?   有那眼明心亮的,一看那弹劾的御史是哪一位,就知道这鄢陵侯肯定是开罪了荆国公府了。   这荆国公府自从出了个贵妃娘娘,嚣张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平日里就是朝中的重臣,能不惹他家也会尽量避开。   这鄢陵侯也不知道是真胆大包天,还是无知者无畏,竟然敢招惹他们家。   因着荆国公府素日的行事作风,倒是有几个正直敢言的想替鄢陵侯说几句话。   只是,太祖立国之后,就明文禁赌。   虽然经过了这几十年,这条禁令已经形同废纸了,但毕竟没有被撤去。   这鄢陵侯自己行事不谨慎,被荆国公府抓住了把柄,别人就是想帮着说话,不付出点代价,也摘不干净他。   但鄢陵侯府远离朝堂多年,人脉早已凋零,又有谁会愿意牺牲自己,来助他渡劫呢?   因而,对鄢陵侯的弹劾,几乎是一边倒的形势。   眼见御史越说越严重,恨不得天子立刻下旨,将鄢陵侯的爵位彻底削去,站在群臣前面的太子突然出声:“聚赌真的有那么严重?”   太子年纪不大,今年才堪堪十三岁,也就是上个月才开始入朝堂听政。   在群臣的印象里,这位太子就是爱问东问西,偏偏还总是问不到点子上。   这样的储君,让一些持重的老臣颇为担忧大庆的未来。   儿子不大靠谱,不得老臣的心,天子也很无奈。   只是,他已经年已四十有五,膝下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平日里难免溺爱一些,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久而久之,竟是不知道该怎么教导了。   他给儿子选的太傅胡侃倒是十分尽职尽责,奈何那老太傅性子太过板正,太子觉得自己和老太傅八字不合,老太傅说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进去。   老太傅待要上戒尺,太子就哭着喊着往干清宫跑。   天子听见儿子哭,就不忍心了,次次都会替太子求情。   老太傅每每气得胡须颤抖,却又无可奈何。   也亏得老太傅是个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又对大庆忠心耿耿,一心想要教出一个仁君来,这才没有被太子气得挂冠而去。   可太傅不怕太子,不代表别人也不怕。   这不,如今太子一开口,那慷慨激昂,说得正起劲的御史就被噎了一下,方才聚了半天的气势一下子就全散了。   他心里气得发狂,却还不得不耐着性子,回答太子的问题:“回殿下的话,我朝自太祖立国之时,就汲取前朝教训,明文规定了,不许聚赌。”   “哦,这样啊。”太子恍然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朝那御史拱了拱手,“多谢这位大人解惑。”   今天的太子,好像格外好说话呀。   就在御史准备松一口气,继续把鄢陵侯傅家踩死的时候,就见太子突然一脸严肃地对天子说:“陛下,臣素日爱白龙鱼服,曾在京城见过好几家赌场。既然我大庆律法有明文规定,臣恳请陛下下旨,取缔这些非法之地,并严查其背后的靠山。”   御史瞬间就瞪大了眼,朝堂上也出现了片刻的绝对寂静。   按理说,向来不靠谱的太子难得想着要做一件正事,他们这些臣子应该欣慰才是。   可是,太子要做的这件事,却注定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   ――在朝廷有明文禁赌的情况下,还敢在京城开赌场的,哪怕是暗地里的,也肯定有大靠山撑腰。   太子除了母族之外,在朝堂上还没有发展出任何势力。此时便对上背景强大的臣子,实数不智。   九重玉阶之上,丹陛之下的天子暗暗叹了口气,开口替自己的儿子解了围:“此事当从长计议。”   然后,他就揭过了这个话题,“众卿家还有何事上奏?”   其实,真正重要的事昨天就写成折子递上去了,朝会上处理的,都是一些比较紧急或者是鸡毛蒜皮的事。   像御史弹劾一个早已被边缘化的侯爵的事,如果不是太子突然插了一脚,根本就不被人看在眼里。   众人都知道,天子这样问,只是想把这件事揭过去而已。   ――   因着今日并不是朔望日的大朝,傅这个只有空头爵位的侯爷并没有上朝的资格。   所以,他们一家子都不知道,针对他们家的危急,已经来临了,却又因着太子的神来一脚,暂且被压了下来。   他们家不知道,与他们家有婚约的刘家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长安伯刘辟时任吏部左侍郎,大小朝会都有他一席之地。   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他默默地围观了全程,没有为鄢陵侯这个亲家说过一句好话。   不是他薄情寡义,实在是傅家不识好歹。   两家的婚约是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定下的,原本定的是他这一代。   但他这一代两家都只有儿子,只好把这婚约又往下沿了一代。   也就是这一代沿下来,原本就显出暮气的鄢陵侯府彻底败落,连家业都被傅这个不肖子孙给败光了。   与鄢陵侯府相反的,是他们长安伯府步步高升。   先是刘辟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后来又一路高升,如今已经是吏部侍郎了。   可以说,到了这个地步,两家的门第已经不相配了。   刘辟一来是不愿意委屈自己的女儿嫁到傅家受苦;   二就是自己儿子太小了,需要结一门有力的姻亲,避免未来自己老了,儿子却还没长成,家里势力青黄不接的尴尬处境。   所以,早两年他就向傅家透漏出了退亲的意思。   只是傅夫妇一个混不吝,一个滚刀肉,死活不愿意放弃这么一门好亲事,就已经引起了刘辟的不满和厌烦。   前些日子,傅棠受伤昏迷的时候,刘辟到傅家探望,见傅棠面如金纸,眼见命不久矣。   他不愿意女儿背上克夫的名声,就再次提出了退亲的要求,并答应给出相应的补偿。   哪曾想这一次傅家更过分了,那张氏夫人竟然似个泼妇一般,叉着腰把他给骂了出来。   真是岂有此理!   这次傅惹了祸事,刘辟恨铁不成钢的同时,也十分气恼。   再加上他心里有了别的打算,是以在朝堂之上一言不发。   等一下朝,他就吩咐轿夫,“今日先不回家,到荷叶街去。”   傅家就住在荷叶街。   对于刘辟的再次登门,傅家真可谓是猝不及防。   张夫人下意识就竖起了全身的刺,时刻准备着为了保住儿子的婚约而战斗。   他们家已经没落了,有这么一个显耀的岳家在,对儿子日后的仕途肯定是有帮助的。   所以,无论如何,这门婚事绝对不能作废。   刘辟瞥了她一眼,就把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暗暗冷笑了一声,开门见山地问:“你们究竟是怎么得罪荆国公府了?”   “你怎么知道?”傅城府浅,一惊之下,脱口而出。   “我怎么知道的?哼!”   刘辟怒道,“今日在朝堂上,有和荆国公府交好的御史,当堂弹劾你和人聚赌。如果不是太子殿下心血来潮,打了个岔,你如今见到的就不是我,而是礼部派来宣旨,剥夺你爵位的官员了。”   傅吓得打了个哆嗦,却嘴硬地说:“这点小事,又不止我一个人干过,凭什么剥夺我的爵位?”   刘辟冷笑:“这点小事?没有人追究,自然是小事,可一旦追究起来,太祖可是有明文禁赌的。”   “这……这怎么还扯到太祖皇帝了?”张夫人读书不多,对这些陈年典故也不清楚。   但是,她对人情世故却很清楚。   “亲家公既然来通知我们了,想必一定是有良策相救吧?”   刘辟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暗道:这张氏倒是有些见识,配给傅这个草包,真是可惜了。   “不错,刘某的确能帮你们把这件事给平了。但我凭什么帮你们呢?”   傅急忙道:“咱们两家可是亲家。”   “亲家?哼!”刘辟拂袖转身,给了他一个冷酷的侧影。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张夫人心里“咯噔”一声,“亲家公这是什么意思?”   刘辟反问:“夫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张夫人哑然。   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儿子,实在是让她左右为难。   偏傅还没有半点眼力见,还在那里问:“夫人,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迷呀?”   什么哑迷?   你知不知道,我恨不得给你俩大耳刮子!   碍于有客人在场,张夫人强压着怒气,垂死挣扎:“亲家公,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老爷子的份上,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刘辟脸色一沉:“这种话,夫人休要再提!”   眼见倚仗往日的情分是不能成了,张夫人终于露出了哀求之色,“亲家公……”   “母亲?”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突然打断了她。   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的傅棠,在傅榆和傅桂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小子傅棠,给刘世伯请安。”   傅棠示意两个弟弟放开自己,苍白着一张脸,给刘辟行礼。   听见他称呼自己为世伯,而不是岳父,刘辟的神色立刻就缓和了。   “贤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第7章 我不认错,但我认怂   傅棠已经在外边听了有一会儿了,也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左右看了看缩着脖子不敢出声的两个弟弟,傅棠暗暗叹了一声,这才在关键时刻,出言打断。   张夫人的想法,他很能理解;刘辟的想法,他也能理解。   说到底,两个人都是想要自己的孩子有个好的未来,都是一片拳拳之心。   若说在感情上,傅棠自然是偏向张夫人的。   但在理智上,他却是倾向于顺从刘辟的安排,两家解除婚约。   且不说齐大非偶,只说张夫人之所以能在这件事上胡搅蛮缠这么久,倚仗的还是刘辟心底对傅家先人的感激。   若不然,以两家如今的差距,刘辟但凡心狠手辣一点,直接就让傅家在京城消失了。   特别是这一次傅棠受了这么重的伤,刘辟若是有心,买通给他治病的大夫,慢慢地让他虚弱而死,谁又能知道是他干的呢?   若是在这个过程中,刘家再帮扶傅家一把,不但这亲事自动废了,刘家还能顺便落一个顾念旧情的名声。   有了这样的好名声,刘家大姑娘死了一个未婚夫的事,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他未婚妻是长安伯府嫡长女这回事。对于刘家想要退亲的事,丝毫也不知晓。   除了张夫人刻意隐瞒,不想让儿子为此烦恼之外,傅棠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也正是因此,傅棠才更不愿意再让张夫人因为此事,在刘家那里低声下气,露尽下作姿态。   ――如果可以,谁人不想守着自己的尊严,一直高高在上地站在干岸上?   所以,在张夫人露出哀求之色后,傅棠干脆利落地推开了扶着自己的两个弟弟,抬步就进了待客的花厅。   “小侄给刘世伯请安。”   傅棠按照记忆里的礼仪,先给贵客见了礼,又向父母请安,“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听见他以“世伯”称呼自己,而不是往日里的“岳父”,刘辟的神色一下子就好了许多。   如今刘辟最怕的,就是傅家没有一个明白人,全都是胡搅蛮缠的,逼得他不得不做那忘恩负义之辈。   眼见这傅家长子是个识时务的,刘辟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让他免礼,张夫人已经箭步抢上前去,责怪道:“谁让人出来的?你伤还没好全,瞎跑什么?”   刘辟一句话就噎在了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别提多难受了。   但他将心比心,体谅张夫人的一片爱子之心,到底是自己运了运气,把那股郁气给压了下去。   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但傅棠对他一直是处于“如临大敌”的状态,时时刻刻都分神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因而,在安慰张夫人之前,傅棠先朝刘辟递了一个歉意的眼神。   “娘放心,孩儿已经好多了。大夫也说了,要是适当地活动一下,有助于伤口愈合。”   其实,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之所以这样说,就是为了向刘辟卖惨示弱,让刘辟不要太和张夫人计较。   这利用别人同情心的招数,傅棠还是跟自己带的学生学的。   那是个女生,身体素质特别不好,体育课简直就是她的天敌。   傅棠虽然只是一个体育老师,但也是有几分为人师表的情怀的,对自己教的几个班的学生,都很认真负责。   那个女生身体素质不好,在他看来,就是缺乏适当的锻炼。   为着这个,师生两个没少斗智斗勇。   在N次被自己老师制服之后,那个屡战屡败的女学生就很纳闷:不是说四肢发达的人头脑都简单吗?老师您这是开挂了吧?   对此,傅棠微微一笑,没有和她多说。   事实上,傅棠就是比较善于总结经验而已。   这不,以往总结的经验,如今就派上用场了吧?   傅棠: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在心里称赞了自己一下下之后,傅棠迅速安抚住了张夫人,准备专心应对刘辟。   ――这位可是个大佬啊,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一路从六品主事爬到三品侍郎的人物。   傅棠深知自己虽然也在社会上混过几年,平时也还算机灵,然和刘辟这种大佬比起来,自己这点道行,连个弟弟都算不上。   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朝刘辟拱手施礼,“世伯的来意,小侄已经知晓了,还请世伯恕小侄无礼偷听之过。”   从小的时候开始,傅棠的妈妈就教他,有礼貌的孩子,到哪里都会很讨喜。   这句话,让傅棠受益多年。   如今虽然换了个世界,也还会让他受益下去。   果然,刘辟见他这样知礼,心里的郁气散了许多爱,抬手虚扶了一下,说:“贤侄不必多礼,你我两家是世交,自家晚辈,老夫又岂会计较?”   “世伯宽宏大量,小侄感佩。”   傅棠顺嘴捧了人一句,见刘辟的神色和和缓了几分,心里松了口气。   他闲得没事的时候,也没少扒拉原主的记忆。   毕竟,他都已经下定绝心,要好好在这里生活,顺便替原主完成心愿了,自然要仔细了解原主的过往。   他虽然读书没天赋,但其他方面,却总比别人灵醒几分。   这大概就是老师说的:上帝在关了你一扇门之后,就会给你开一扇窗。   通过对原主记忆的整理,傅棠知道,他们家祖上积攒的人脉,已经基本上断干净了。   不期然的,傅棠就想起了曾经在一篇小说里看到的一段话:   ――朋友的朋字是左右并排的两个月,月代表肢体,可以延伸为人。两人高低差不多的人组成了一个朋字,也就是说,地位差不多的人,才会成为朋友。   傅家祖上风光,交好的人家自然也都是金字塔上层的那一部分。他们相互扶持,共同抵御外敌。   而如今的傅家,已经没有和他们并列的资格了,人家能帮你一次,帮你两次。可这种不对等的帮助,却不会永无止境。   这都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好怨恨的。   如今,傅家唯一还能够得着的大家族,就只有刘家了。   傅家之所以还能有这么个空壳子在,少不了依靠刘家,狐假虎威的功劳。   所以,继续维持和刘家的交情,是很有必要的。   但是,像张夫人那样,非要死扛着不肯退婚,耽误人家姑娘嫁个好人家,是绝对不行的。   就算刘家拉不下脸,默认了这婚约继续,傅棠也不会同意的。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所以,在陪着刘辟说了会子话,气氛逐渐热络之后,傅棠就给这热络加了把火。   “说起来,我与刘家妹妹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日后她要出嫁,我傅家少不得要备一份厚礼添妆。”   听到前半句,刘辟脸色微沉;听到后半句,他就喜笑颜开。   “贤侄到时候去喝杯喜酒就是了。都是自家人,不必那么客气。”   张夫人急道:“棠儿,你怎么…………”   傅棠急忙给她使眼色,让她不要再说了。   ――既然一定会退婚,何不把事情办的体面一点呢?   可张夫人平日里做主惯了,哪里会被他拦住?   她转头就急急忙忙地对刘辟说:“亲家公,你别听他瞎说,他一个小孩子,不懂事…………”   “娘!”   傅棠一下子就沉下了脸,大声喝止了张夫人。   然后,他吸了口气,对脸色阴沉的刘辟道:“世伯,小侄家里还有些私事要处理,招待不周,还望世伯海涵。”   刘辟深深看了他一眼,勉强维持着礼数拱了拱手,拂袖而去。   张夫人气疯了,指着傅棠的鼻子大骂:“你可真是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连终身大事都能自己做主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我知道。”   傅棠很平静,“我知道的,娘。”   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让张夫人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后继立刻无力。   “你……你……”   “娘。”傅棠诚恳地说,“您能不能听听儿子的想法?”   张夫人怒道:“你能有什么想法?你知不知道,为了保住你这门婚事,老娘脸都不要了?你倒好,一时意气……”   “你的脸重要,还是咱们一家的命重要?”   傅棠的亲生爸妈都是比较开明的家长,凡是与他有关的事,都会和他商量。   可以说,他是头一回遇见这种话都不让人说的长辈,能忍到现在才爆发,已经是极限了。   他这一声来的突然,张夫人惊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往他脸上招呼,“你这孽障,长本事了,敢这样和老娘说话。”   “诶,诶,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傅急忙拦住张夫人,焦急地对傅棠道,“棠儿,你快给你娘认错。”   认错?   认错是不可能认错的,他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和张夫人是没办法好好沟通的。   傅棠眼珠子一转,让系统往他脸上抹了一层漂白剂。   然后,他就“咕咚”一声,顶着一张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睛一闭,倒在了地上。   “棠儿!”   “大哥!”   惊呼四重奏。 第8章 心好累   怪不得总有人因为急中生智而沾沾自喜呢,如今傅棠也想沾沾自喜了。   因着他急中生智这一装晕,张夫人所有的气焰立刻就落了下来。   唔,看来,日后想要对付从来没有和孩子讲理这个念头的张夫人时,“示弱”这一招,可以多用用。   只是,如果以后不是傅榆和傅桂这俩二货来抬自己,就更好了。   因为傅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张夫人一个女子力气不够,“晕倒”的傅棠,就只能让傅榆和傅桂这俩半大小子抬回屋里去。   傅榆拖着他的上半身,傅桂抬着他的下半身,两人慌里慌张的,出门的时候,“噔”的一声,就把傅棠的脑袋给磕到门框上了。   好家伙,傅棠当时就眼冒金星,差点装晕变真晕。   一家子手忙脚乱地把傅棠挪到他卧室的床榻上之后,就陷入了一股诡异的沉默里。   这件事怎么看都错在张夫人,但碍于张夫人平日里的威势,没有人敢怪她,三个男人都只是小心翼翼地拿眼觑她。   可是,别人不敢怪她,张夫人自己却自责的不得了,愣愣地看了昏迷的儿子半晌,突然就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傅急忙拽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打自己第二下。   一旁的傅榆和傅桂也一前一后地归下了,口中喊道:“娘。”   傅棠惊得眼皮子一跳,心里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系统听见他的心声,赶紧替他分析数据,然后得出了结论:“……综上所述,在当时的情况下,宿主的行为,是最有效,甚至是唯一的破局方法。”   但凡张夫人肯听他讲道理,傅棠也不能装晕逃避问题。   正当傅棠被系统安抚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听见了张夫人满是自责的声音:“都怨我,我明知道棠儿身体不好,还和他争什么呢?只要他高兴,且随他怎么样吧。”   只这一句话,就把傅棠好不容易散去了一些的愧疚又勾了出来。   系统再接再厉地安慰他,“所以,宿主,这件事根本就不怪你,你也不该对这件事负责。”   “我知道。”   傅棠在心里叹了一声,“可是,理智和感情,往往是两回事。”   系统沉默了,傅棠甚至隐约听见了“滋滋”的电流声。   过了片刻,他就听见了系统略带无措的声音:“对不起宿主,你说的话,我现有的数据库,无法全部解析。”   可是,这会子傅棠哪里还有心思和它多说?   “等有空了,我帮你分析一下。”   安抚了系统一句之后,傅棠就在张夫人难得显露软弱的啜泣里,睁开了眼睛,“我……我这是怎么了?”   “棠儿,你醒了棠儿?”   张夫人又惊又喜,破涕为笑,几乎是瞬间就扑到了床沿上,却又在下一刻,神色尴尬,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娘又没说不听你的,你急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夫人,你少说两句吧。”   傅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觉得这婆娘真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刚才还说的好好的,要顺着儿子,怎么儿子才醒,就又说出责怪的话了?   缩着脖子站在一边的傅榆和傅桂虽然没敢和自己母亲呛声,但看他们的神色,对母亲的做法,也是不赞同的。   傅棠不知道原主那个将将十五岁的少年会不会注意到这些,如果注意到了又会又怎样的想法,会怎样处理。   如今在这里的是他,做张夫人儿子的也是他。   他早已经从象牙塔里走了出来,走进了社会,看过了人情冷暖,知晓了人情世故。   看着这一幕,他不知道张夫人自己觉不觉得委屈,反正他是替张夫人委屈的。   张夫人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以她平日里的性格来看,已经是低头服软了。   任何人外人都可以抱怨甚至责怪张夫人太强硬、太不讲理、太胡搅蛮缠,可是把她硬生生逼成这样的傅家父子几人,却都没有这个资格。   因为,他们从未给她可以软弱,可以柔和的机会。   傅棠叹了一声,握住了张夫人的手,“我知道,娘都是为了我好。”   张夫人一怔,待反应过来,她迅速擦去了眼角再次溢出的泪水,再出口的话,还是没一句软和的。   “夏大家的已经去煎药了,你喝了就躺着好好修养,别再出去乱跑,给家里添乱了。”   这句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只为了掩饰内心因骤然有人理解而生出的感动和委屈。   先前傅抱怨他的时候,她不觉得委屈,二子与三子用眼神责备她的时候,她也不觉得委屈。   因为,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任和误解。   麻木了,也就不会觉得痛了。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的苦心被人理解了,还是被自己付出的人理解了,那些仿佛不曾有过,其实却一直存在又被她强行忽略的委屈,猝不及防地就涌了上来。   至少这一刻,张夫人觉得,她的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或许,我该听听这孩子的想法?   这个念头才一升起,就把她自己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泯灭它。   ――棠儿还小,又没经过什么事,他怎么会知道有个强大的岳家会让他将来轻松多少?   她的这些心里路程,傅棠猜不到。   此时此刻,傅棠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给张夫人一点安慰和温暖。   纵然这一点点温暖并不能抚平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伤痕,但也聊胜于无。   毕竟,有些事情,只怕不做,却不怕晚。   傅棠很乖很乖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娘。让爹娘还有弟弟们担心,是孩儿的过错,以后都不会了。”   他这样恭顺乖巧,不但张夫人手足无措,傅的手脚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傅榆和傅桂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羞愧之意。   ――他们都想到了偷吃蛋羹的事。   幸好这个时候,夏大家的端着熬好的药汁进来了。   傅棠坚决地拒绝了慈父之心突然发作,要给他喂药的傅,自己端过来,闭着气一饮而尽。   然后,他就咬着麻木的舌头在心里发誓:MD,劳资再也不装晕了。这汤药独特的芬芳,真是的给人灵魂的洗濯呀。   ――太特么苦了。   眼见他药也喝了,张夫人就要把人都赶出去,别打扰他休息。   “等等,娘,孩儿还有话要说。”   开玩笑,傅棠怎么可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要不然,自己头上这个现在还隐隐作痛的大包不就白撞了?   要不然,自己这被苦药汁子折磨的现在还是一片麻木的舌头不就白受罪了?   他今天,一定,肯定,万无一失地,让张夫人打消继续赖着与刘家婚约的念头。   娘诶,不是孩儿没出息,也不是孩儿不体谅您的苦心,实在是敌我双方力量悬殊太大,把人逼急了有全家火葬场的风险呀!   为了打消张夫人的念头,傅棠那是有多严重,就把话说多严重,“您要是实在不愿意与刘家退婚,就好生清点一下家中的财务,把咱们一家子的棺材板先准备好吧。”   他如今这个样子,张夫人这个当娘的正是最忌讳生死之事的时候,当即就板了脸,怒道:“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   “娘,您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儿子到底有没有胡说。”   傅棠不再给她逃避的机会,直接了当地说,“您敢这样和刘家闹,仰仗的是什么,您自己心里清楚。儿子只告诉您一件事,刘世伯对咱们家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   毕竟人家刘家不是做慈善的,不可能喜欢他们这样只会吸血的穷亲友的。   张夫人瞳孔一缩,脸色立刻就白了。   偏在场的另外三个憨憨男一直不在状态,根本听不明白他们母子俩在说什么。   傅莫名其妙地说:“什么耐心耗尽了?你们在说什么?”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的张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都是你这个杀千刀的,败家子,不争气!”   但凡傅有个人样,不那么败家,他们家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诶,这又关我什么事?”傅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他自小就这样,无论是祖母还是母亲都没觉得他这样不好,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他身上?   见他如此,张夫人沉沉叹了口气,“罢了,明日我便拿了庚帖和信物,去刘家一趟。”   傅棠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是劝住了。   等送走了父母与弟弟,傅棠几乎是瘫在榻上,觉得无比心累。   ――难不成,他以后都要和这样的家人相处了吗?   爸爸,妈妈,儿子想你们了。   没眼色的系统攒了一肚子的疑问,见他终于空闲了,就赶紧问了出来。   “宿主,你明明这么机灵,这么会来事,怎么可能是个学渣?”   心累的傅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是学渣和我机灵会来事,有什么必然的冲突吗?”   话说,你对学渣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误解? 第9章 理郡王   张夫人也是个说做就做的直性子,在明白了和刘家的联姻不可行之后,当天就递了拜帖过去。   第二天,她就找出一件能出门见客的衣裳,又把压箱底的首饰拿出来两件戴上,揣了当年两家定亲时交换的庚帖还有信物,到刘家去了。   因着先前几次闹的不愉快,刘家人都不怎么待见她。   也就是刘夫人碍于两家往日的情分,又有刘辟先前的嘱托,待她的礼节半点不错。   但再多的,就没有了。   双方把庚帖换了回来,并约定由女方对外宣布,是两家八字不合才解除的婚约,坐立不安的张夫人就要起身告辞。   “夫人且慢。”   刘夫人拦住了她,招手对自己的贴身丫鬟示意。   那丫鬟似乎也是早得了主人的吩咐,当即就转身去了内室。再出来时,手里捧了两封银子。   “夫人,听说你家棠儿前些日子病了。我家里事多,一直脱不开身去探望。可巧今日夫人来了,便将我这一点子心意捎带回去吧。”   刘夫人的话说的很客气,神情也很是谦和友善,是标标准准的世家做派。   ――明明礼数周到,一丝傲慢不露,却又能让人感受到那股高高在上。   张夫人的脸色有些胀红,坚辞不受。   她平日里为了家里的生计,没少舍下脸面,为了维系这门婚约,也没少让刘家看她的笑话。   可是,此时此刻,她想到终于长大懂事,能体谅她、维护她的长子,突然就不想再于刘家人面前露怯。   纵然,今日她踏出刘家大门之后,刘家就已经不是自家长子的岳家了。   这是一种很难以描述的,类似于自尊的感情。   见她拒不接受,一开始刘夫人还以为她是做样子,但几次三番之后,也看出来了,人家是真不要。   刘夫人暗暗撇了撇嘴,也没再坚持,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门,转身便冷笑出声。   “这会子又学人假清高了!”   无论是张夫人到他家里撒泼的事,还是刘辟登门被张夫人赶出来的事,都让刘夫人对她没有一丝好感。   而人们对于没有好感的人,往往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   如今的刘夫人就是如此。   这两封银子,张夫人要了就是贪得无厌,不要就是装模作样假清高。   总之,刘夫人是不会往好处想她的。   “娘。”   刘夫人一进屋,就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这姑娘一身葱绿的衣裙,眉清目秀的,看起来就很娇俏。   她正是刘辟夫妇的长女,也就是傅棠的前未婚妻。   对于张夫人,她因为种种缘故,一直是只闻名,没见面。   昨天听说张夫人要来,她又正好没事,就磨着母亲,要躲在屏风后面,见识一下这位母亲口中的粗鄙泼妇。   只是,真的看见了,却发现这位夫人虽然衣着十分简谱,眉眼也很是沧桑,但五官其实十分明丽,说话做事也彬彬有礼,并不像母亲说的那样。   她们是亲母女,刘大姑娘又正好是学习管家理事的时候,心里有疑问,就直接问了。   “娘,我看这张夫人,不像您说的那样不堪呀。”   “哼!”   刘夫人对张夫人可谓是积怨已久,听了女儿的话,当即就冷笑一声,说,“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真克己复礼的,哪里会把上门的客人赶出去?”   这说的就是张夫人把刘辟赶出家门的事,刘大姑娘是知道这段官司的。   只是,少年人总是更相信自己看到的。很多时候,家长越是强调,他们就越是不以为然。   但为了免一顿唠叨,刘大姑娘很明智地乖巧应了声。   至于她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   大庆的朝会自成规制,除却朔望日大朝时,四品以上的京官都要朝拜之外,还有每五日一次的小朝会。   自张夫人去过刘家之后,就一直心怀忐忑地等着三日后的小朝会。   上一次小朝会上,荆国公府针对傅家的阴谋没有得逞,还被太子阴差阳错给搅了一通,搅得他们再不敢拿“赌”字说事。   也不知道这一次,他们还会生出什么法子来收拾傅家。   等到朝会这日,一下朝,刘辟就赶到了傅家,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   “荆国公府的事,已经解决了。”   说完之后,他不免又叮嘱了一句,“往后警醒着点,别在胡乱得罪人了。”   傅夫妻原本因着退亲的事,再见他有些尴尬,听了这个好消息,却都欢喜不尽,连连道谢,“多谢世兄,多谢世兄。”   听到他们没再喊“亲家公”,刘辟的心算是彻底落下了。   他也不居功,实话实说:“你们先别忙着谢我,此事我实在是没出什么力。”   傅忙道:“世兄过谦了。”   虽说他这个人荒唐不羁,但却也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在朝中那几近于无的善缘,除了刘辟,根本就不会有人替他出头说话。   但刘辟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此事我真的不敢居功,出了大力的是理郡王,我慢了一步,只是跟着附和了几句而已。”   他顿了顿,忍不住问:“你们家何时与理郡王有了交集了?”   当今的国姓是宋,如今袭爵的理郡王单名一个柯字,正是当今天子的堂弟,也是天子少年时在上书房的伴读。   因而,理郡王虽然只是堂兄弟,和天子的关系,却比亲兄弟还要亲厚。   毕竟,堂兄弟可不会和还是皇子的天子争储位。   像鄢陵侯府这种小角色,天子根本就没放在眼里,既然理郡王出面保了,天子顺势也就放了。   为着此事,有不少人暗地里看荆国公府的笑话,宫里的赵贵妃在给中宫请安的时候,也没少明里暗里受其余嫔妃的奚落。   对此,赵贵妃本人倒是很沉得住气,对于嫔妃们的奚落,全当有听没有懂。   那些嫔妃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心里不免气恨,说她惯会装模作样,这是把自己当正房了。   她瞥了一眼稳坐钓鱼台的皇后,当即就呛了回去,话里话外都把皇后捧得高高的,表示她们这些妃嫔,能替皇后娘娘伺候陛下,都是娘娘的恩典。   不是她想这样谄媚,实在是没有办法,陛下如今唯一的子嗣,也就是太子宋奕,正是皇后娘娘所出。   她们这些嫔妃再得宠,没有儿子傍身,也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如柳絮般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赵贵妃不止一次庆幸,她入宫的时候,皇后年事已高,争宠的心早就淡了,只一心扑在太子身上。   要不然,以她的道行,还真不一定能斗得过这脂粉堆里杀出来的魁首。   对于她们的争斗,皇后根本就懒得参与,只偶尔在她们过界的时候,轻轻拨弄一下,就把她们都拨回了皇后划定的圈子里,谁也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   那些嫔妃见挑拨不成,不敢在皇后面前过多作妖,只得咬牙切齿地忍了。   赵贵妃见此,冷笑一声,露出了耀武扬威的神色。   ――她本来就是个妾妃,正宫的模样,绝对不是她该有的东西。   至于这一次荆国公府在理郡王手里吃亏的事,她根本就不在意。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陛下之所以会给理郡王一个顺水人情,绝对不是因为理郡王比荆国公更得圣心。   真正的原因,是荆国公府最近行事有些过了,陛下看在她的面子上,这才敲打一二罢了。   也就是那些嫔妃被困在后宫,消息闭塞,眼界又浅,这才拿到她面前来奚落她。   实际上,在赵贵妃眼里,她们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如今,唯一让赵贵妃感到忧虑的,就是家里人对这件事的态度。   就在这场朝会过去后的第二天,赵夫人就入宫求见贵妃,话里话外,颇有些抱怨陛下不向着自家人的意思。   “自家人?”   赵贵妃当时就想要,只是碍于说这话的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这才忍住了。   但话音里,还是带出了一丝嘲讽,“若说自家人,人家理郡王和陛下才是自家人呢。毕竟,人家都姓宋。”   赵夫人被噎了一下,心下十分不满。   但赵贵妃不但有着原配嫡女的身份,更是深得陛下宠爱的贵妃。赵夫人对她纵然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自己咽回肚子里去。   只是,回家之后,她就在荆国公面前上了眼药,话里话外都是赵贵妃如今翅膀硬了,很是不把父母放在眼里了。   对于这些即将发生的事,刘辟可不知道。   甚至于理郡王为什么会帮傅家平事,他也只是好奇了一下。   他今日特意来拜访,为的只是一件事。   “本来说好了的,要帮你们家平了这场事故。如今既然有理郡王出面解了围,我也不能让你们吃亏。”   说着,他左右看了一下,问道,“棠儿贤侄呢,他还没好利索?”   ――他觉得,接下来要谈的正事,还是要有傅棠这个傅家唯一靠谱的人在场的好。 第10章 五脏俱全   傅棠被人叫到花厅的时候,是真的一头雾水。   因着前几天他装了一回晕,硬是被张夫人按着,又在榻上躺了好几天。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虽然这个好处让他有些苦笑不得,却也算是变相地达成了自己脑子里曾一闪而过的玩笑念头。   那就是傅家上上下下都认定了他经此一事,身体病弱,受不得刺激。   说起来,这还有系统给他脸上抹的漂□□的功劳。   K41牌漂□□,虽然品牌名一听就是个假货制造商,但造出来的东西效果是真的好。   自从他往脸上抹了之后,从皮肤到汗毛,都变得雪白无比。   再加上他如今这副身子比较瘦弱,看起来可不就是个病弱公子吗?   据系统说,这个漂白剂用在衣物上还好说,如果直接用在了人身上,就只能等身体自然代谢出去了。   “那我的脸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   “那得看人体的代谢周期。”   “代谢周期?”   一牵扯到书本上的知识点,学渣小傅就彻底抓瞎了。   “所以说,人体的代谢周期到底是多长?”   可是,这个问题,一向在数据方面追求精益求精的系统,也很难回答。   它扒着数据,用主系统编好的程序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到最后,只能给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这要看个人的体质,没有具体标准的。”   不管傅棠的代谢周期是多长,这短短的几天之后,他的脸色,是不可能恢复正常的红润了。   所以,刘辟看到的,就是一个苍白病弱的美少年。   但凡是个正常人,对于美的人或事,都会下意识地多出三分善意。   若是这个美人再病弱一些,就更让人多几分包容了。   刘辟是个正常人,在这方面,自然也不例外。   更别说,他本来就对傅棠这个知礼的少年很有好感。   “快别多礼了。”   傅棠才一行礼,刘辟就立刻让他起身了。   “多谢世伯。”傅棠也不矫情,顺势就起了。   当然,起身之前,也没忘了道谢就是了。   见他在礼节上如此一丝不错,刘辟捋着胡须,暗暗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打算,更有谱了。   “不知贤侄在家里时常读些什么书呀?”   神态柔和,语气亲近,再加上这副考核自家晚辈的态度,分明是把傅棠当成自家子侄了。   按理说,傅棠应该高兴的。   如果,原主不是个和他一样的学渣的话。   就在刘辟的问题传到傅棠耳朵里,他下意识地去扒原主关于读书方面的记忆时,才猛然发觉一个残酷的现实。   ――天下傅棠皆学渣。   和学不会就不愿意学了的傅棠不一样,原主真的是个读书刻苦的三好少年。   但比较虐的是,读书这回事,是真的要看天分的。   天分好的人,随便听听先生讲解,就能举一反三,很快就能融会贯通;而天分不好的人,读书百遍都不一定能解其中真意,今天学了一肚子,一觉醒来就空空。   而原主小傅棠,就是属于后者。   傅棠原本还以为,自己魂穿了之后,能白捡一肚子学问了。   现在才知道,当年老师教的那个“痴心妄想”,到底是什么意思。   ――猝不及防就被戳到了短处,我可真是太惨了!   或许是惨到了极处,傅棠这会子竟然还有心思暗暗自嘲:我们俩之所以能互相穿越到对方身上,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咱俩都是学渣吧?   刘辟的举动,是在为难他。   可是,傅棠又清楚地知道,人家刘辟的确是一片好心。   傅棠干笑了两声,蹙着眉,一脸惭愧地叹道:“世伯当面,小侄不敢隐瞒。这些年,小侄虽然也略读过几本书,却是愚鲁非常,不堪教化,当真愧对师长。”   刘辟暗道:这样收礼的孩子,果然十分谦逊。   “诶,贤侄过于自谦啦。”   只看他的神色,傅棠就知道,人家这是误会了。   其实,这也不怨刘辟误会。   实在是换任何一个不明内情的人来看,他们俩这对话,都是慈爱的长辈和谦逊的后辈对话的标准模式。   谁又能想到,生了这么一张好皮相的傅棠,说的是大实话呢?   刘辟喝了一口傅家待客的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他也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自然不挑。   如今对他来说,最要紧的,就是先考校一下傅棠的学问。   “贤侄的四书,学到第几轮了?”   用《三》、《百》、《千》启蒙之后,学子们读书的蓝本,就是四书五经。   这四书五经,每个学子都要学好几遍。   第一轮的时候,先生只是教导简单的释义解析,第二轮就开始延伸。再往后,就越学越深,一直学到如何治国。   刘辟虽然是勋贵出身,但也是正儿八经入学,凭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的,对于读书这一套,自然熟悉得很。   奈何,他熟悉,傅棠不熟悉呀。   傅棠当时就愣住了。   “啊?第几轮?”   见他满脸的茫然真切无比,没有一点作假的痕迹,刘辟心里一惊,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把《关雎》背一遍。”   傅棠眨了眨眼,从记忆里扒拉出来了这一截,学着小傅棠的语气,抑扬顿挫地背了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这可是诗经的开篇第一章 ,但凡学过四书五经的,都能背得出来。   虽然傅棠不会背,但小傅棠却是会的。   刘辟稍微松了口气,紧接着就提了下一个问题。   “贤侄诵读此篇,有何感悟?”   傅棠的脸,僵住了。   ――话说,背完之后不该文言文翻译了吗?怎么直接就蹦到文章赏析了?   原文和释义都能照本宣科地背,小傅棠虽然读书没啥天赋,但胜在够刻苦,对付这两样,虽然难,但也不是没有成效。   只是……赏析感悟这种需要自主发挥的东西,对两个傅棠来说,都只有三个字。   ――老、大、难。   傅棠嘴里发苦,只能拿自己那点儿微薄的学习细胞和古代先贤们智慧与艺术的结晶做斗争。   “本篇……的主旨,就是君子追求淑女……纵然辗转反侧,也绝不放弃的决心。”   刘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傅棠却是一句话总结了全文,然后就无辜地望了回去。   刘辟在看傅棠:“…………”   傅棠也在看刘辟:“…………”   鄢陵侯夫妇就在一旁,却是大气也不敢出,就怕一个弄巧成拙,再次把自己儿子气晕过去。   对,没错,这对夫妻在意的从来不是位高权重的刘辟会不会恼羞成怒,给他们穿小鞋,而是自己儿子身体不好,可别再晕倒了。   半晌之后,还是刘辟先妥协了。   “没了?”   “没了。”   傅棠答的干脆利落,理直气壮,一点也不像一个被老师考糊了的学生。   刘辟的脸,瞬间就黑成了碳。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怒吼道:“这篇主要讲的是后妃之德!”   “啊?”这跟后妃有啥关系?   傅棠差一点就问出来了。   “那……那世伯,《蒹葭》讲的是啥?”   刘辟随口道:“说的是君王求贤若渴。”   ――这又跟求贤若渴有什么关系?   傅棠深深地迷惑了。   他突然觉得,不但小傅棠这么多年上了个假私塾,他也读了个假初中。   《蒹葭》是《诗经》的第二篇,他记得当年上初中的时候,还学过这两篇呢。   而且,对于《蒹葭》这一篇,傅棠的印象特别深刻。   直到现在,他都忘不了当年语文老师给的那句总结。   ――“这就是一个痴汉追着美女看呆了的故事。”   看,多么的生动形象,简洁明了?   还君王求贤若渴,哪个君王会跟个痴汉似的,追着贤才瞎溜达?   小傅委屈,但小傅不敢说。   委屈的小傅不知道,让他委屈的刘辟,比他还憋屈呢。   直到这个时候,刘辟才开始在心里大骂多管闲事的理郡王。   要不是那老匹夫多事,自己至于在这里绞尽脑汁地还人情吗?   至于在朝堂上看见理郡王站出来替傅家说话,那种“这一家子不靠谱的终于有人护着了”的欣慰感,此时已经烟消云散。   ――呸,这一家子极品,活该被人往死里整治!   见他久久不言,傅棠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被自己的读书水平给震惊了。   他难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世伯的好意,小侄怕是要辜负了。”   刘辟斜眼看他,那张苍白的脸,还有充满真诚歉意的怯生生的眼神,一下子就把他的怒气耗去了大半。   “罢了,我与你置个什么气?”   他重重地叹了一声,突然问道,“棠儿,你有胆吗?”   “啊?”傅棠一呆,下意识地回道,“回禀世伯,小侄五脏俱全。”   刘辟:“…………”   ――他的脸,终于裂开了。 第11章 太子的伴读   此时此刻,傅棠觉得,自己万分需要一个地缝,一个可以供他钻进去的地缝。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他平常也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呀,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还好,刘辟不愧是能做到一部侍郎的人物。   就算是在这么尴尬的场景下,他脸上的表情,也只是僵了那么一下,很快就若无其事了。   “贤侄真会说笑话。”   傅棠赶紧跟着打哈哈,“这不是想着世伯上朝辛苦了,给世伯讲……凑个趣嘛。”   话说,这古人讲话,和现代人说话,遣词造句的方式是真的不一样。傅棠差点嘴一秃噜,就蹦出一句“讲个笑话”了。   这一点,往后还是得注意。   刘辟努力忽略了傅棠读书一窍不通的事实,只盯着他的优点看。   这样一看,他就发现,这小子还是能堪大任的。   别的不说,就厚脸皮和能屈能伸这两点,就是往上爬的必要条件。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他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就说:“我这里有个巧宗,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傅棠迅速结合小傅棠的记忆,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下。   ――巧宗,约等于好事,好工作。   只是,这话头的后面坠着一个“敢不敢接”,怎么就这么让人心头忐忑呢?   反正傅棠听了,心里就很忐忑。   他斟酌着说:“世伯说来听听?”   不是他怂,真不是他怂。   要知道,他身上可是还挂着一个系统给开的“长命百岁”的特效呢。   万一他一个弄不好,让自己后半生病弱几十年还是好的。要是再严重一点,瘫痪几十年…………   所以,小心驶得万年船。   系统:“宿主放心,系统这里可以兑换特效药,包治百病。”   傅棠:“你快闭嘴吧,我可还负债呢。”   刘辟笑了。   因为,他又发现了傅棠的一个优点。   ――傅棠并不像别的少年一样盲目冲动,对于自己特意用的激将法,他竟然没有上当。   他更放心了。   “你可知当今太子?”   “太子?”   傅棠下意识地扭头看了傅夫妇一眼,却见两人都是一脸迷茫,显然对当今储君半点都不了解。   看来,这事是指望不上爹娘了。   傅棠暗暗叹息了一声,朝刘辟施礼请教:“我们家的情况,世伯是知晓的,哪里能打听得到储君的事?还请世伯赐教。”   刘辟暗道:果然!   虽然他早就猜到,对于太子,傅家可能一无所知,但事到临头了,让他非议储君,他还是觉得为难。   但他看了看傅家陈旧的摆设,想想两家几代的交情,就又把那点为难压了下去。   说起来,他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把女儿嫁到傅家,但如果有机会能拉傅家一把,他也是不会吝啬的。   如今,就有一个好机会。   刘辟左右看了看,示意张夫人把伺候茶点的夏大家的遣出去。   然后,他想了想,又示意傅:“贤弟带着两位贤侄也出去转转吧。”   这两位贤侄,指的就是傅榆和傅桂。   “我?”傅反手指着自己,觉得难以置信。   “让你出去你就出去!”   张夫人一巴掌招呼到他后脑勺上,斥道,“你哪那么多废话?”   见自家老爹得了教训,傅榆和傅桂脖子一缩,相互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儿就跑了出去。   傅悄咪咪地瞪了张夫人一眼,一边揉着后脑勺往外走,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你这婆娘,在客人面前,也不给老子点面子。”   “快滚!”   张夫人朝丈夫的背影啐了一口,转头就对着刘辟赔笑,“让世兄见笑了。”   这变脸的速度,就是身经百战的刘辟,也有些自愧不如。   “咳,无妨。”   虽然,他一点都不想看人家夫妻打情骂俏。他家里可是留了饭的,若是狗粮吃得多了,把饭剩下了可不好。   刘辟迅速揭过了这一茬,终于说出了连傅这个一家之主都不能听的秘密。   唔,朝堂之上公开的秘密。   “太子殿下年少英武,只是性情跳脱了一些,耐心欠缺了一些,对宫外的世界向往了一些……而已。”   傅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非常想提醒一句:世伯,您最后那个“而已”,非常地底气不足呀。   小侄听来听去,都觉得您完全可以自信一点,把前面那排比句里的三个“一些”给去掉了。   刘辟挑眉问他:“你明白了吗?”   傅棠默默点头:“小侄明白了。”   ――太子殿下白瞎了一副好皮相,其实既不勤学好问,又不尊师重道,还老爱干白龙鱼服这种在老学究看来离经叛道的事。   见他真的懂了,刘辟才说到了重点,“因着太子殿下……咳,这么个情况,身边的伴读换的就比较快。前两天,忠宁候家的小公子,也被太子殿下赶回家去了。”   “也?”傅棠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结合刘辟前边说的那两句,这个“也”字,实在是用得妙啊。   看来,这些伴读,都是被太子自己赶走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傅棠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切到了核心。   “世伯的意思,是想荐小侄为太子陪读?”   刘辟一笑,捋须点头:“孺子可教。”   “这怎么能行呢?”   傅棠还在权衡利弊,张夫人依然矢口否决了,“我们棠儿身子骨弱,哪里经得起折腾?”   别看张夫人如今一副泼妇行径,她当年嫁入傅家的时候,傅家还属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情况。   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做候府世子正室的,出身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因而,张夫人还是很有些见识的。   她知道,太子的伴读,最主要的任务不是陪太子读书,而是替太子挨罚。   如果她不知道太子顽劣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哪里舍得自己儿子去受这个罪?   “娘!”傅棠无奈地喊了一声。   “棠儿,你……”   “娘,您至少也要让世伯把话说完吧。”   ――也让他有更多的线索,看一看去做这个伴读,到底能给家里带来多少助益。   至于他会遭遇多少坎坷的事,他完全就没有多想。   他很清楚,以他们家目前的处境,如果没有刘辟帮忙,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太子,更别说是给太子做伴读了。   因而,不管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成了之后他又能在这伴读的位置上待多久,他们家都应该承刘辟的情。   至于刘辟说的,是因着他们家答应退婚的事,两家交换的条件,傅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他在社会主义里生活了二三十年,价值观差不多已经定型了。   在他看来,就是结婚之后,两人觉得不合适还可以离呢,更何况只是定了婚?   退婚之后,刘家还没有立刻和傅家断了来往,还想着帮一把,已经算是厚道了。   可傅棠却不是那种把人家的帮助看成理所当然的人。   如今他是没有余力,不能报答。   但是他却相信,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学霸才能够一飞冲天的,他这个学渣只要把握住了机会,一样可以成功。   就像他上辈子,不就把握住机会,被大学导师推荐到高中做体育老师了吗?   如果不是因为见义勇为穿越了,他觉得自己三十岁之前,一定能混一个正经编制的。   这辈子虽然一下子倒退到解放前了,但他不也年轻了十岁吗?   用这十年的时间,他还混不出个人样?   所以,刘家的人情,他可以先记着,等以后自己发达了,人家用得着自己的时候,就还了嘛。   正因为他想得开,所以在刘辟面前就特别坦然,也让刘辟看他越来越顺眼。   如果不是刘家急需与高门大户联姻,刘辟甚至觉得,把女儿嫁给这么个有潜力的后生也不错。   只是这世间之事,从来没有什么如果。   暗暗叹息了一声之后,刘辟耐心解释道:“太子的性子,天子一清二楚。因此,早已经免除了太子伴读替罚的差事。贤侄若是做了太子伴读,能够规劝殿下自然是好,倘若不能,最多也就是被太子赶出来而已。”   刘辟说得轻描淡写,张夫人听的松了口气,可傅棠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只是,无论是哪个傅棠,都没有接触过朝堂之事,他能察觉不对劲,还要拜自己那敏锐的直觉。   至于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却说不上来。   见张夫人已经舒展了眉目,傅棠的眉心反而拧在一起了,刘辟微微一笑,暗暗赞了一声他的敏锐。   刘辟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把茶碗递到嘴边,才反应过来,这茶不好喝,又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   傅棠思来想去,没想明白,干脆就直接问。反正看刘辟那老神在在的模样,也是等着他去问的。   “世伯只说了好处,却不知此事的弊端究竟在哪方面?” 第12章 理郡王   弊端?   刘辟说,“弊端只有一个。”   不造为啥,傅棠总觉得这位世伯笑得很像聊斋里的黑狐精。   就在他要忍不住摸摸自己炸毛的胳膊的时候,就听见刘辟幽幽地说:“当今天子只有一个儿子,无论太子再如何顽劣,日后都将成为天子。”   傅棠当时就:“…………”   ――世伯,这“一个”弊端有点吓人呀。   如果傅棠不慎遭到太子厌弃,日后太子登基,他的仕途岂不是基本废了?   咦,不对,这潜台词我居然听懂了?   他原本还以为是道理太浅显的缘故,但看了一眼张夫人,见她一脸惊喜之色,就知道她根本就不明白。   ――难不成,我的天赋就是做官?   傅棠自我剖析中……   但这会子哪有他自我剖析的时间?   也就让他缓冲了几个呼吸,刘辟就问他:“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郑重施礼:“此事,还要劳烦世伯从中周旋。”   这就是答应了。   傅棠发现,在和刘辟说了这么一会子话后,他也慢慢适应了古人的说话方式。   同时他也庆幸,这个世界的人说的都是普通话,如果穿的是正史,哪怕有记忆,也得先练习发音。   见他答应了,刘辟今日来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他家里还有一摊事,不愿意再多耽搁,匆匆忙忙就告辞了。   送走了刘辟之后,一直在月亮门外探头探脑的傅三人就跳了进来,七嘴八舌地问:   “夫人,他到底跟你们说了什么呀?”   夫妻多年,傅是什么人,张夫人最了解不过。   她很清楚,如果傅知道自己儿子要做太子伴读了,肯定会飘起来。到时候,指不定会闯出多大的祸。   因此,她用眼神制止了要开口的傅棠,冷笑了一声,说:“说什么?哼,人家给你儿子指了条独木桥,偏你这傻儿子还巴巴上赶着往上跳。”   “什么意思?”傅一脸迷茫。   “哼!”   张夫人再次冷笑了一声,先是说太子已经赶走了不知道多少个伴读了,然后才说了刘辟要保举傅棠做新一任太子伴读的事。   “那大哥岂不是可以经常入宫了?”   张夫人话音刚落,就有人惊羡地喊出了声。   傅棠扭头一看,是三弟傅桂。而傅榆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全是羡慕。   张夫人冷嘲:“是呀,说不定哪一天,就遍体鳞伤地被人丢了出宫门了。”   “啊?为什么呀?”傅桂表示很不能理解。   正在张夫人还要再训斥几句的时候,门房吴老头来报:“侯爷,夫人,理郡王的车驾已经到了家门口了。”   “理郡王?”   ――   和接待经常来的刘辟不同,对于身份更高,接触更少的理郡王,他们全家都严阵以待。   在前去迎接的路上,张夫人反反复复地对他们父子四人耳提面命,“宁愿让人把你们当哑巴,也不要乱说话。”   其实哪里还需要她特意叮嘱?傅、傅榆和傅桂已经被吓懵了。   也就是傅棠这个对皇权没啥敬畏的外来户镇定自若,维持住了他见过世面的形象。   ――不就是个郡王吗?我从前在新闻联播里天天见主席、见总理,我说什么了吗?   这个想法,在见到理郡王之后,就成为了过去式。   因为,理郡王实在是太客气了。   以两家目前的差距来说,他客气的简直不正常。   你能想象公司高管对一个刚入职的小员工客气的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吗?   你猜小员工会咋想?   ――这孙子怕不是想潜我吧?   这种情况,换算到理郡王和傅家身上,傅棠的感觉也差不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傅棠绷紧了神经,准备小心应对。   “王爷,里面请。”   傅侧身站在门边,请理郡王进待客的花厅。   “侯爷真是太客气……哎哟!”   “诶,王爷当心。”   理郡王夸门槛时,突然右腿一软,仿佛是支撑不了整个身体的重量了。   幸好傅棠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避免了当众摔倒的尴尬。   该说不愧是郡王吗?   在傅家五口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家就打了个哈哈,自我解嘲:“今日早朝,站的时候久了,本王这老寒腿哟!”   傅棠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王爷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倒是世子,当真是少年英雄啊!”   这话怎么越听越像是反讽呢?   听听,听听,他一个脸色苍白的病弱美男,理郡王夸他都不走心,愣是说什么“少年英雄”。   偏偏理郡王这话说得特别真诚,仿佛傅棠怀疑一点人家的用心,那就是罪大恶极。   他只能撑着笑脸,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王爷谬赞了。”   “不,不,本王是实话实说。”   理郡王一看,人家好像误会了,赶紧说了实话,“前些日子,如果不是世子挺身相救,犬……小女怕是名声扫地矣。”   经过理郡王的解释,傅家人才明白,今日早朝上,理郡王为什么会帮他们家出头。   人家真不是吃饱了撑的,人家是为了报恩。   原来,原主当初在西山附近救的那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理郡王的长女,也就是当今亲封的扶华郡主宋汐。   “小女当真是吓坏了,回家之后,一直不敢说。直到前几日下了早朝,我在家里说起贵府遇难的事,她才顶不住良心的谴责,将一切和盘托出。”   理郡王看起来很是羞愧,“唉,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呀!”   “呃……这……”   傅棠干笑了两声,抚慰道,“王爷不必如此,郡主一个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情,害怕才是人之常情。再者说,小子这不也没事嘛。”   他话音刚落,就来了个拆台的。   只听傅桂嘀咕道:“什么没事,差一点就没救回来。”   傅桂的声音不大,可架不住一群人坐的并不远,理郡王听得清清楚楚。   “世子如今可是大好了?”   理郡王关切地问,“我府中有个大夫,专治跌打损伤,医术比之宫里的御医也不差什么。等本王回去之后,就让人送华大夫过来,再替世子诊治一番。”   专治跌打损伤?   傅棠挑了挑眉,暗道:太平盛世的一个王府,养了一个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这怎么就这么违和呢?   他有意无意地瞄了瞄理郡王的腿,理郡王立刻就发现了,略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两个膝盖。   啧啧!   傅棠暗道:看来,这天子近臣也不好当呀,十分的费膝盖。   “等本王回去了,就让华大夫来一趟。”   “不必劳烦了。”傅棠真诚地说,“王爷日日伴于君侧,比小子更需要华大夫照料。”   嗯?   理郡王不着痕迹地瞄了他一眼,见说得十分诚恳,就知道他是误会了。   误会得好啊!   理郡王恨不得拍腿大叫。   ――要真让你猜出来,本王的脸往哪儿搁?   “诶,不劳烦,不劳烦。我告诉你,他开的药一点都不苦……咳咳,总之就是不劳烦。”   傅棠是真不想承认,他从理郡王的话里,听出了太多的信息;他也不想尝试,那华大夫开的药到底苦还是不苦。   理郡王也反应了过来自己貌似暴露了什么,急忙补救,“诸位别误会,是犬子顽劣,对华大夫的医术深有体会。”   这一回,傅家五口的表情特别统一,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   “王爷您说的是。”   然后,双方很有默契地揭过了这一茬,又进行了一通友好而其乐融融的商业互吹。   傅家感谢理郡王仗义相助,理郡王感谢傅棠路见不平。   等理郡王坚持留下厚礼离开之后,傅棠还是懵的。   “系统,你是不是给我加载时来运转的特效了?”   “昂?”   系统正在努力分析最近收集到人类的各种行为,试图用数据的方式来解释。   但人类的感情与行为往往都是难以用常理揣测的,更别说很多人心里的想法和外在的做法根本就不相符,它用数据能分析出来才怪。   “谢谢宿主叫醒我。”   它被一团乱麻弄得差点死机,人类的感情真是太复杂了;人类的行为,真是太迷惑了!   恕它一个高科技产物无法解析,告辞,告辞。   “对了,宿主刚才说什么?”   傅棠:“……没有什么。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个系统,好像不怎么靠谱的亚子。   其实仔细想想,傅棠从小到大的运气都挺好的。   虽然考试很少及格的,但体能却远超常人,从小到大,每一次参加学校的运动会,都会得几个第一名。   他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是中产阶级,有车有房有存款,爸妈态度也比较开明,不指望他光宗耀祖。   考大学的时候,人家拼命学习,他拼命训练;人家考文校,他考体校。   反正都是大学嘛,毕业了他也一样有本科学历。   再后来找工作的时候,还没等他犯愁,就在一次同学聚会上,被导师推荐到了一所不错的高中做了体育老师。   虽然暂时没编制吧,但工作稳定,福利又高,也够很多同学羡慕了。   好像他唯一一次运气不好,就是在见义勇为的时候,被混混给捅了,一刀毙命的那种。   但毙命了之后有机会穿越,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运气了。   综上所述,他这不叫时来运转,而是上辈子的运气延续到了这辈子,跟系统一点关系都木有。   如果这样的话…………   傅棠忍不住发散了一下思维:小傅棠的运气不怎么样啊,他穿越成了我,究竟会不会时来运转? 第13章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就在他的思维要跨越时空,发散到后世的时候,突然被一声怒喝惊醒。   “你们都给老娘滚出去!”   傅棠一惊,赶紧扭头一看,就看见张夫人护犊子似的护着理郡王送来的东西。   而在她的身前,傅一脸讪讪,傅榆和傅桂脸上都不怎么服气。   傅棠结合一下他们三个往日干的行径,基本上也就能还原事情的始末了。   “娘,您息怒。”   他叹了一声,上前给张夫人顺气,“这些东西,还要劳烦娘替孩儿收好,除补贴家用之外,儿子还有别的用处。”   “对,补贴家用,补贴家用嘛。”   傅可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心虚瞪了张夫人一眼,“我说的就是拿来补贴家用嘛。”   张夫人本来就要被傅棠安抚住了,听了他这不要脸的话,一下子就炸了。   “傅,你还要不要脸?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这些都是棠儿拿命换来的,你休想再拿去赌!”   傅讪讪,“我……我哪里说过要去赌了?”   只是,他那躲闪的眼神,僵硬的笑容,无不表明了他的心虚。   傅棠暗暗抚额:果然,这爹就没靠谱过。   他赶紧安抚住爹娘,又央着张夫人用礼物里的布匹,给他们三兄弟做新衣裳。   一听说有新衣裳可穿,傅桂立刻就抛开了心里的那点不满,十分上道地跟着傅棠一起劝慰母亲。   傅榆又慢了一拍,神色复杂地看了大哥和三弟一眼,也跟着替父亲说起了好话。   见三个儿子都来说情,张夫人也不好再追究,冷笑了一声,就把傅赶出去了。   ――   理郡王送的礼物很杂,也很实用。最重要的,是很大手笔。   除了布匹、糕点、笔墨纸砚之外,光用来压盒的银子,就有五两一锭,共一百两。   果真是大户人家,随便送个礼,都够他们这小门小户为难的了。   傅棠在病榻上躺了那么久,对小傅棠记忆里的一些细节也琢磨得通透了。   就比如人家送了礼来,按照世俗的规矩,他们家就该依着人家送的礼物价值,按三成回礼。   本来嘛,这回礼该是从他们家自己的库房里出。   但他们家的库房里就只剩下了一些不好搬动的大物件,用来回礼肯定不合适的。   张夫人没有办法,就只能从人家送来的东西里,挑拣好的,算做了回礼。   她的窘迫,傅棠全看在眼里,心里第一次起了要上进的心思。   ――怪不得都说人穷志短呢,像他们家这样的,别说送礼了,连收礼都收不起。   好在理郡王对他们家的情况早就调查清楚了,看见回礼,也没有露出半点异色,拖着明显不太方便的腿,走了。   若不然,张夫人还要再尴尬一轮。   糕点当天晚上就上了傅家的餐桌;傅榆和傅桂不爱读书,笔墨纸砚什么的,全都被送到了傅棠房里。   傅棠很想说:我也不爱读书呀。   但看着替爱读书的长子骄傲的张夫人,那句话在他嘴边滚了几滚,最重还是又咽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这都是因为不能崩人设!   毕竟,小傅棠虽然没读出个名堂来,却是实实在在的十分刻苦。   或许是把丈夫的性子摸得太透了,第二天,张夫人就趁着傅出去胡混的时候,把理郡王送的厚礼里的一百两银子偷偷塞给了傅棠。   “如果你刘世伯那里真能成,你往后可是要往宫里当差的。拿着这些银子买点好东西,别让人看了笑话。”   “娘。”   傅棠又感动又无奈,把银子推了回去,“我不是说了嘛,这些都拿去补贴家用。咱们家的情况,别人又不是不知道,遮是遮不住的,又何必遮掩?”   如果他真的是从小就在这种窘迫的环境下长成的,可能会自卑自傲,不想让别人看扁他。   但他生长的环境让他乐观、开朗又自信,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张夫人急了,“你这孩子,你懂什么,宫里的人都长着一双富贵眼,看不起人。”   “瞧您这话说的。”傅棠笑了,“咱们家是穷,但我一没偷,二没抢的,他们看不起我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娘。”   “你要是还叫我娘,就听我的,拿着。”   眼见不收是不成了,傅棠只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只拿了五十两,“这些也就足够了,剩下的娘替孩儿收着吧。等孩儿用完了,再找娘要。”   张夫人想了想,同意了,“那行,娘帮你收着。”   好不容易哄走了张夫人,傅棠颠了颠手里的一包银子。   虽然古代的五十两没有后世的五十两重,但也有好几斤了。他在自己的屋子左右看了看,却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存放银子的地方。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系统。   “系统,你有存放物品的空间吗?”   “有的,但空间不大,只有二十立方。”   只能说,幸好系统不知道,先前傅棠暗暗吐槽它不靠谱,要不然……好吧,系统的情绪几近于无,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那可太好了!”   对傅棠来说,有二十立方的私人存储空间,也是意外之喜了。   不过……   系统:“你想用?”   “是呀。”傅棠扬了扬手里的一包银锭子,“存点银子。”   系统说:“我可以租赁给你,一年租赁费一个积分。”   傅棠笑容一僵,“租赁?”   “对呀。”系统理直气壮,“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傅棠吸了一口气,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板着手指头开始盘算,“我现在一个积分也没有,想要租赁空间,就得找你借债。一个积分借出来,两个积分还回去。也就是说,我租赁一年,需要的费用是别人的两倍?”   或许是他磨牙的声音太清晰了,系统觉得,自己有必要安慰一下可怜的宿主。   “宿主真是太聪明了,算的一点都不错,全对。”   傅棠:“……呵呵哒!”   ――这种夸奖,他一点都不想要好伐?   他倒不是觉得两个积分太贵,反正他是债多了不愁。   但是,明明一块钱就能买回来的东西,老板单单管你要两块,搁谁他也不痛快呀。   这不是一块钱的事,而是被宰了的事。   最过分的是,还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要宰你,你又不能不让人宰。   听了傅棠的抗议,系统觉得自己又要死机了。   “什么宰不宰的?宿主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它可算是知道为啥许多带过歪国宿主的系统,都不怎么乐意带种花宿主了。   实在是中文拗起来,能逼得翻译器崩盘。   原谅它只是一个不懂变通的系统吧,不要再拿中文绕口令来为难它了。   傅棠可怜巴巴,“我能不能先赊账,等以后赚了积分,再还你。”   “不能。”   系统果断否决,“主系统规定,可以借贷,不能赊欠。”   以这段日子以来,傅棠在系统那里套来的消息,他知道,一旦牵扯到主系统,系统就不会有任何让步了。   看来,主系统掌握着最高权限,系统虽然有一定自主权,但主系统定下的某些规则,就如律法中的□□一般,不管系统怎么变通,都不能违背。   暗道可惜之后,傅棠退而求其次,“那你上次说的,可以给我打八折的事,应该还算数吧?”   “当然算,请宿主不要怀疑系统的信誉!”   能被少坑一点,傅棠心里好受多了。   “那行,我先租一年。”   等把银子放进空间之后欧,傅棠就琢磨着,是不是该用这些银子来钱生钱。别的不说,等有钱了,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也是好的呀。   只是,作为一个标准的学渣,无论是玻璃肥皂,还是□□白糖,他一概不知。   他看过的那些小说的大体情节倒是还记得,可就他那文笔,作文都写得干巴巴的,再好的脑洞到他这里也得扑街了。   这是天要亡他?   “我总不能去赌吧?”   要说他有什么关于钱的特长,那就是摇骰子。   想当年他上学那会子,作为一个学渣兼校霸,别的活动可以不参加,但逃课去酒吧却是推辞不了的。   一群半大小子,怕家里的竹笋炒肉,也不敢喝酒,只敢摇骰子喝饮料。   久而久之,为了多喝几口喜欢的,少喝几口不喜欢的,傅棠练就了一副摇骰子的绝技。   这事说起来挺丢人,但若是用的时候……   他才有这个念头,系统立刻就拉响了警报。   “警告,警告,宿主有不良倾向,请悬崖勒马,以免铸成大错!警告,警告…………”   傅棠:“……我就是想想而已呀,想总不犯法吧?”   “危险念头,请宿主立刻打消!”   “好,好,好,打消,打消。”   系统尤不罢休,严肃地说:“请宿主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让一切邪恶念头,在社会主义的普照下,彻底消散!”   傅棠一呆:“啊?”   系统:“每念一百句,可以有一个积分哟!”   傅棠眼睛一亮,这个可以有! 第14章 锥刺股免费   在连续念了两百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之后,傅棠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得到了升华。   具体表现,就是头脑发懵,不知今夕何夕。   但去赌场摇骰子这个念头,他是一点都不敢有了。   或许是看他太可怜了,系统给他出了一个能赚钱的主意。   “宿主这里有上好的玉版宣和檀皮纸,建议宿主可以做成花笺,出售给书铺。”   这倒是个主意,那玉版宣和檀皮纸都是理郡王送过来的好东西,傅棠老觉得自己用是糟蹋东西,就一直没动。   如果能做成花笺出售,淘换一些现银,自然是最好不过。   只是……   “你觉得我有那个风雅细胞吗?”   后世网络上倒是流传着许多做花笺的方子,但那种附庸风雅的玩意,完全不在他的浏览范围之内。   这会子用到了,他的反应只剩两个字可以形容――抓瞎!   “唉,统兄啊。纵然你有张良的智谋,遇上我这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也都白搭呀。”   他觉得很羞愧,他对不起系统替他的谋划。   但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所有的羞愧,都应该拿去喂狗。   他听见系统说:“我知道你不会做花笺,我这里有方子,价值十个积分。”   傅棠:“呵呵!”   系统:“滋――滋――请宿主不要再说这句会造成系统程序混乱的话。”   傅棠:“呵呵!”   系统:“程序重新调整,宿主赚取积分的唯一途径――背书。四书五经每背完一本,奖励积分数――五。”   傅棠眼前一黑,咬牙切齿:“算你狠!”   然后,他迅速转身,到书架上拿出一本《论语》,“不就是背书嘛,谁怕谁呀?”   “宿主加油,统兄看好你哟!”   傅棠一阵恶寒,“不许卖萌!”   这世上有许多事,说的时候有多容易,做的时候就有多难。   比如,让傅棠背书。   小傅棠的背运有木有被带着穿越他不知道,可他自己这一看书就打瞌睡的毛病,却是半点不落地随着穿越带了过来。   其实《论语》这本书,小傅棠是背过的。   但无论是属于小傅棠的身体,还是属于傅棠的灵魂,就没有一个记性好的。   这不,傅棠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躺了这大半个月,以前背的书就都还给他姥姥了。   没办法,他只能从头再来。   十五分钟,是他的极限。换算成古人的算法,也就是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傅棠连第一篇都没有背完。   他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却已经看对眼了,不管他的意识再怎么抗议,两双眼皮却还是越挨越近,越挨越近,终于粘在了一起,难舍难分。   迷迷瞪瞪的,不知过了多久,傅棠突然“啊”的一声,捂着左腿大腿跳了起来。   “谁?谁偷袭我?”   他紧张地左顾右盼,哪有半个人影?   系统的机械音,就是这个时候传过来的,“为了督促宿主努力读书,系统免费为宿主提供‘锥刺股’服务。这是主系统定下的条例,宿主不必感谢我。”   傅棠:“我哔――哔――哔――”   系统:“打造文名社会,人人……啊不,是统统有责。”   傅棠气得直喘粗气,倒是把瞌睡虫给彻底气跑了。   然后,接着背。   又一个一刻钟过去了,这回傅棠倒是不瞌睡了,可注意力却已经没办法集中了。   须知,学渣之所以是学渣,不一定是因为他笨,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聪明从来不往正地方用。   比如傅棠。   他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背书。   读书使他烦躁,背书使他痛苦。   可是,现在的情况,明显是因为自己嘴贱得罪了系统,不背书就没有积分。   为今之计,除了背书,就只有把系统哄回来了。   “咦,统兄,你发现了吗?”   傅棠装作一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又惊又喜地说,“你居然被我惹恼了,真的是越来越有人的思维了!”   上学的时候就就能让导师喜爱他,青睐他,傅棠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和投其所好的本事却是溜熟。   通过这些日子和系统的相处,傅棠已经看出来了,系统最向往的,就是拥有人类的感情,懂得人类的思维模式。   既然要投其所好,自然得往这个方向夸。   “真的吗?”   系统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那么一度,傅棠觉得如果它有眼睛,此时一定会睁得大大的,圆乎乎的,像猫儿一样。   说到猫,傅棠就想起了前世爸妈养的那一只。   那只猫不是什么名品,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大橘,小时候萌得可可爱爱,长大后胖得奇奇怪怪。   俗话说,十个橘猫九个胖,还有一个压倒坑。   他家那只猫也没有逃过这个定律。   但,它依然是全家的爱宠。   傅棠想:如果现在也有只猫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一边rua猫,一边偷……咳,是背书了。   不过,他家如今的情况,养普通的猫显然不太合适。但不普通的嘛…………   他微微一笑,把主意打到了系统身上。   “当然是真的了。”   傅棠先是肯定了系统的进步,然后话锋一转,又说,“虽然只是一点点进步,但总算不是原地踏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外界鼓励加成的缘故,系统竟然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丝不知来自何处的喜悦。   它暗自揣摩:如果是一个正常人,这时候应该十分高兴吧?   那么,高兴了应该做什么呢?   “宿主,你高兴的时候,会做什么?”   傅棠暗暗挑眉,得意洋洋:计划通!   “我高兴的时候,自然是要惠及身边的人,让大家都高兴。”   傅棠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好吧,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希望系统能看见他的表情了。   系统恍然大悟,“你说的很有道理,这就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吧?”   “厉害!”傅棠顺嘴捧了一句。   ――所以,你快来惠及我呀!背书什么的,真的很费头发呀!   系统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了傅棠想听的话,“我身边的人除了其他系统,就只有你一个。我有的东西,其它系统都有。看来,只能惠及你了。”   傅棠眼睛一亮,努力压住了唇角。   ――忍住,忍住,不能往上勾,万一系统看得见宿主的表情呢?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我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别把背书作为赚取积分的唯一途径就可以了。这一点小小的心愿,系统应该很容易就达成了……吧?   “你说什么?”   傅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系统将寻找机会,对宿主进行电击。”   傅棠捏著书页的手抖啊抖,就跟筛糠似的,“你……你是不是对‘惠及’这俩字有什么误解?”   “没有呀。”   系统扒拉着自己的内存,“不就是给你分润好处的意思吗?”   “那你还要电我?”   因着某段时间关于某书院新闻的缘故,人民教师傅棠对“电击”这个词特别敏感。   虽然他只是个教体育的,但也知道要让学生劳逸结合,对于某书院的各种不把学生当人看的强制性行为深恶痛绝。   同时他也庆幸,他的爸妈一向开明。   若不然,就他这种自小就熊,学习还不好的孩子,只怕早就到某书院N月游了。   偏偏这个时候,系统还在认真地解释:“宿主放心,点击虽然属于惩罚机制,但……”   “但都是为我好是吧?”   傅棠露出嘲讽的笑,第一次粗暴地打断了系统的话,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可谓十分失礼。   对于他明显过激的反应,系统十分迷惑,也更觉得人类的感情学真是博大精深,让它庞大的数据都无能为力。   “宿主,你怎么了?系统就是为你好呀。”   “这种好,你还是留着给别人吧。”   想想新闻和短视频里的那些被家长送到某书院的孩子们的自述,傅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不要好处了,我……这就背书,这就背。”   他的反应,不在系统的任何一种预测这种,再次把系统弄得差点乱码。   “检测到宿主情绪不稳定,请问宿主,需要帮助吗?”   “不,不,不需要,不需要,我正背书呢。”   ――你别老惦记着电击我就行了,我哪里还敢求得再多呀?   傅棠眼睛盯在书上脑内小剧场却在进行深刻的反思。   ――叫你能,叫你能!你怎么就忘了呢,人家可是系统,高科技产物。   你以为你能忽悠住人家?这不,变相整治你了吧?   系统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把先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了。   “电击虽然是一种惩罚机制,但被系统用特殊电流击过之后,能开发大脑皮层,增强记忆力的。”   它是正经的学习辅助系统好伐,别弄得它像是强抢良家民难的恶霸一样。   系统不要面子的吗? 第15章 所谓为你违背规则   傅棠十分庆幸,系统提供的“锥刺股”服务,只是一种感觉。   如若不然,这一个月下来,他的大腿一定已经被扎得千疮百孔了。   但挨扎的效果也是显著的。   在经历了无数次的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再忘,忘了再背之后,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背完了一部《论语》,赚到了自穿越以来的第一笔积分。   ――五个积分。   背书的五个积分,再加上原来念的二百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得来的两个,他一共有了七个积分。   终于摆脱了赤贫状态的傅棠,却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这些积分终将离他而去。   一无所有和得到了再失去,究竟哪一个更虐心?   他先前买漂白剂借了系统三个,后来买存储空间,又借了系统零点八个。   把这些借贷来的积分乘以二,就是七点六。   也就是说,他辛辛苦苦了半个月,还倒欠系统积分零点六个。   心好痛啊!   傅棠捂住了胸口。   本来就约等于无的动力,如今更是一下子就抽干了有木有?   傅棠哭晕在茅房,死活不肯出来。   被他忽悠着具现化成了一只大橘猫的系统不能离开他两步远,被茅房这沉积多年的宝藏味道熏得差点没有晕过去。   “宿主,咱能不能回屋再哭?”   憋着气说完了这一句之后,大橘猫立刻举起前爪,捂住了自己那比人类更加敏锐的鼻头。   傅棠鼻子里塞着两团草纸,一边呜呜呜,一边从手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生无可恋的大橘猫,并毫不客气地指则它。   “我都这么惨了,你还不让我安安心心地哭。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   呸,真特么的臭啊!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招数,以后再也不用了。   他后悔,殊不知,被他忽悠臣成了猫的系统更是悔上加悔。   ――话说,它当初怎么就被宿主一顿彩虹屁吹得晕头转向了呢?   说什么多和人类接触,才更能体会人的情绪,它当时虚荣心膨胀,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宿主,拟态成了一只大橘猫,还自行设置了不可更改期限――五十年。   五十年呀!   如果是真的猫崽子,小猫都能生多少窝儿了?   听听当时宿主是怎么说的?   “等你真正有了人类的情绪之后,就会有人类的逃避心理。到时候,你就会下意识地在遇到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之后,中断这断体验。”   系统当时就觉得,很有道理。   它当时怎么就觉得宿主这话说得无比正确呢?   哦,对了,它是扒拉了资料,靠数据分析出来的。   有了一直以来作为倚仗的数据的支持之后,才让系统彻底掉进了宿主挖下的深坑。   “如果你有强制性时限的话,最好给自己设置一个。要知道,不得已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是人生宝贵的财富。”   等它真正强制性把自己拟态猫咪五十年之后,它才反应过来。   ――咦?不对呀,既然是体验人类的各种情绪,我为啥要变成一只喵?   还是一只只有宿主一个人看得见,不能离开宿主两步远的喵?   “是呀,为什么呢?”   傅棠一本正经地忽悠空有资料库,却没有相匹配智商的系统,“你不知道喵是人类的主子吗?”   系统闷头查资料,发现喵果然被人类称为喵主子。   于是,它就放心了。   至于人与猫的问题,被它自己忽略了。   傅棠憋笑憋得胃疼,见蠢萌的系统彻底被自己忽悠瘸了,立马就抱住好一阵呼噜。   他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想要一只好撸的猫而已。   他撸猫的手法可是久经考验的,堪称撸猫圣手,把系统喵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撸了个爽。   系统喵一开始还想为了尊严反抗一下。   但它变成猫咪之后,就有了属于猫咪的一切。   这真是……太舒服了!左边一点,再一点……对对,就是那里……喵呜~舒服!   妥协这种事情,是不能开头的。因为一旦开了头,后续的情况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就比如现在,傅棠赖在茅房里死活不肯出去,话说了一圈,中心主旨只有一个。   ――背书太难,太容易头秃。他不想头秃,所以不想背书。   系统喵深沉地叹了口气,“看来,我是不得不为了你,违背一下主系统定下的规则了。”   傅棠耳朵一动,心头窃喜:哈哈,老子背书的苦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系统喵两只前爪捂住鼻子,说起话来翁生翁气的,“你先抱着我回去,打水洗干净了之后,我来为你解决这个问题。”   这茅房的气味实在是太过感人,傅棠自己也忍耐到极限了。   因而,他只向系统喵确认了一遍,确认它不会反悔之后,就果断摘下塞鼻孔的草纸,抱着它就跑了出来。   然后,他又忽悠着俩傻弟弟帮他抬了一桶水,抱着系统喵好一通搓洗,终于用皂角的清香,代替了茅房的气味儿。   “现在可以了吧?”   系统喵抬起前爪闻了又闻,确定闻不出一点点异味之后,这才长舒一口气,松了口,“可以了。”   傅棠眼睛一亮,乖巧地坐好,等待系统取消“只有背书才能赚取积分”这个设定。   这一条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系统喵严肃地问:“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傅棠莫名其妙,这还有什么好准备的?你直接切换不就行了吗?   “准……准备什……嗷唔……”   系统喵眼疾爪快,用力捏住了傅棠的嘴巴,把他的惨嚎声给捏了回去。   只见傅棠浑身冒着电光,疼得直在地上打滚。   有一只别人看不见的大橘猫挂在他胸口,两只猫爪收了尖利的指甲,牢牢地捏住了傅棠的嘴巴。   等这一波儿电击过去了,傅棠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还是捞出来的死鱼。   这个时候,系统喵早就放开了爪子,但傅棠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出声了。   他像一条脱水的鱼儿一样,仰面瘫倒在地上,勉力对着堂而皇之蹲在自己胸口的系统喵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说:“下去。”   虽然别人看不见系统喵,系统喵在别人那里也没有质量这回事,但在他这里有啊。   他本来就浑身脱力,这样一只体型可观的大橘压着,着实给他造成了沉重的负担。   系统喵张了张嘴,这回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   “喵呜~”   糟了!   系统觉得,自己总算是体会到人类常说的“心里咯噔一声”了。   它并没有欺骗傅棠,的确是为了傅棠,违背了主系统定下的规则。   主系统为了防止底下的系统滥用职权,规定了对宿主的惩罚,必须有理有据,不能无缘无故。   如果系统在宿主没有犯禁的情况下,私自开启惩罚机制,便会被判定为违规。   因为系统喵是初犯,按照主系统定下的规则,惩罚是禁言三日,往后就依次递增,呈几何倍数增长。   主系统定下的违禁对普通人来说,其实是很宽松的,就是不能违背当下环境中的道德底线。   原本,系统是想着和傅棠商量一下,钻个空子,在没人的时候骂傅夫妇任意一人两句老不死的。   然后,它就可以借着“辱骂父母”这一条,对傅棠实施电击惩罚,用来刺激傅棠的脑皮层,增强傅棠的记忆力。   就系统以往的经验来看,理解能力差没关系,只要记性好,背的书够多,大部分关于学问的问题,就都能应付了。   无非也就是被人嘲两句匠气而已。   匠气又有什么关系呢?   它的宿主不需要考状元探花,只需要过了科举中了进士就行了。   只要宿主身上有了官职,它就可以顺势开启“朝堂之上”模式,帮助宿主平步青云。   说不定,若干年后,那些与宿主同届,名次在宿主之上的人见了宿主,还得躬身行礼呢。   奈何,系统喵打算得再好,傅棠就是不肯配合。   莫说傅棠自幼的家教让他做不出无缘无故辱骂他人的举动,就算他是个一点就炸的暴躁老哥,也不敢对父母出言不逊呀。   没办法,系统喵退了一步,“那你骂天子也成。在当前环境里,骂皇帝可是大罪,也勉强符合了违背道德标准。”   毕竟,天子一直都被人称为君父嘛。   系统觉得,自己都已经把东风的级数都调适好了,只要傅棠肯配合,他就是头猪,也能随风上天。   莫名的,系统就生出了一种老父亲的骄傲与惆怅。   不,怕是老父亲都没有它想的周到。   奈何,它这个老父亲再怎么操心,碰见傅棠这个死活不肯上进的熊孩子,就是把一颗心给操碎了,也还是白搭。   “闹呢。”   傅棠拒绝得理直气壮,“你也知道辱骂天子是大罪呀?虽然是偷偷的,私底下,但隔墙有耳的道理,你肯定比我明白吧?”   系统:“…………”   ――我觉得自己气得要程序错乱了,却不知道该不该因为有了人类的情绪而高兴。 第16章 刘辟:让我滚吧!   总之,不管系统怎么说,傅棠他就是不肯主动犯戒。   甚至于,系统说的越多,傅棠对“犯戒”这回事了解的越深,就越知道该怎么避免踩雷。   ――程序毕竟是程序,就算设置的应急机制再多,也还是死板,系统就算下载了再多的内存,在玩心眼这方面,也玩不过傅棠这么个有自己思维的人类。   哪怕,这个人类他就是个学渣。   这个问题,系统虽然没有看得十分透彻,却也模模糊糊感觉到了一点。   也因此,系统对真正拥有人类情绪,还有人类的思维,更加渴望了。   傅棠就是钻了这个空子,轻易突破系统的防线,让系统把自己变成了系统喵。   这一次它之所以会主动违反主系统的规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它和傅棠相处这段时间,对傅棠很有好感。   而这种好感,明显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系统该有的。   它觉得,自己应该顺从于这丝好感。   不就是禁言三日吗?   只要提高了宿主的记忆力,也挺值的。   傅棠在地上躺了半天,脸上的汗都被风吹干了,这才勉强喘匀了气,伸手捅了捅“喵喵”直叫的系统喵。   “喂,统兄,你怎么了?”   “喵,喵,喵!”   系统喵四只猫爪胡乱扑腾比划,企图让宿主明白它的一片苦心。   奈何,傅棠不懂猫语,一人一猫相对懵逼。   把他们俩从这种尴尬的境地里解救出来的,是随着刘辟一道来的圣旨。   在几经波折的一个月之后,这道命傅棠入东宫做陪读的圣旨,到底还是来了。   傅棠赶紧沐浴更衣,正院里已经摆好了桌案。   原本,宣旨这回事,该是礼部的活儿,但刘辟举荐了傅棠之后,就自告奋勇,讨来了这个差事。   也幸好是刘辟来了,要不然,寻找傅桂和傅榆耽误那么长时候,肯定要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把圣旨递给傅棠之后,刘辟叮嘱了几句,让他这两天好好准备,三日后就要准时到东宫去报到。   “这个竹牌你收好,没了它,你可进不了宫门。还有,千万别迟到,别给太子殿下找你麻烦的借口。”   由于伴读换得太频繁,不但许多权贵之家对做太子伴读避之不及,太子对伴读也越来越不耐烦。   在太子看来,这些伴读就是些端碗吃饭,放碗骂娘的货色。一面借着他的名义行事,一面又要维持自己的清高,各种不愿与太子为伍。   真是恶心透顶!   刘辟不知道太子的心思,却知道太子身边的伴读,能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就像这一次,他为什么磨磨蹭蹭,拖了一个月才把这件事落实?   因为中间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后悔了当初的决定。   原来在傅棠之前,有另一家头铁的,看中了这个位置。   那一家托了长公主说情,等刘辟准备向太子举荐傅棠的时候,却得知新的太子伴读已经有人选了。   刘辟叹了一声,想着实在不成,就在六部里替傅棠谋一个小官的职缺。只要他日后做事中规中矩,就不愁没有提拔他的机会。   可以说,为了傅家已故老爷子的恩情,刘辟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然而,仅仅过了一个月不到,那个托了长公主的伴读就自己鬼哭狼嚎地回去了,死活不肯再入东宫。   那位的爹娘又是气苦又是心疼,没办法,只能压着儿子一顿好打,哪里容易被人看出伤口就朝哪打。   好好一个俊秀少年,打的是鼻青脸肿,好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然后,就压着到了御前请罪。   当今本就是个宽仁的君主,对自己儿子德性也一清二楚,见这孩子已经被打的这么惨了,委实不好再追究。   只是,心里边对这一家的趋炎附势和自作聪明,却到底是存了芥蒂。   ――朕是那等是非不分的昏君吗?尔等何必如此作态?   作为天子近臣的刘辟消息灵通的很,当即就擦了把冷汗,庆幸幸好自己说的晚了一步,才提了一句,就被天子给岔开了话题。   要不然,岂不是把傅棠那孩子给坑了?   只是,他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御前伺候的太监吴俊就把他堵到了吏部的大门口。   “刘侍郎留步。”   刘辟眉心一跳,心底生出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就在短短的一瞬间,他已经决定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然后,他转身对同行的左侍郎说:“和坚兄,叫你呢。”   对,没错,吏部左侍郎也姓刘,草字和坚。   左侍郎是无欲则刚,也不疑有他,就停步转身,问吴俊:“可是陛下有事传召?”   而刘辟趁着这个机会,已经走出五六步了。   只是,吴俊这回来就是为了堵他的,又岂能让他跑了?   “刘侍郎有礼了,咱家找的是刘辟大人。”   “原来如此。”   刘和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扭头朝刘辟的背影喊道:“子真兄,吴公公找的是你。”   子真,是刘辟的表字。   刘辟多想装作没听见呀!   可惜,时机已过,他不能再装听不见了。   “不知吴公公前来,有何贵干?”   朝臣与宦官一向不怎么相合,文臣尤其对这些正日里不知道规劝天子上进的太子没有好感。   偏偏这些太监才是天子真正的贴身人,不管心里怎么想,平日里真正见到了,双方都还是客客气气的。   这不,刘辟转回身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已经无比标准了。   吴俊尖着嗓子说:“是天子传召,请刘辟大人随咱家到建章宫走一趟。”   “既如此,吴公公先请。”   “还是刘侍郎先请。”   两人相互推让了一番,还是由吴俊引路,往建章宫而去。   走到半路上,刘辟觑了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轻声询问:“敢问吴公公,不知道陛下特意传召,所谓何事?”   说话间,他迅速拽下腰间坠的荷包,塞到了吴俊手里。   这种事情,无论是对刘辟还是对吴俊来说,都是驾轻就熟。吴俊眼皮都不抬一下,小拇指一勾,那个荷包就消失在了他的袖口。   既然收了人家的钱财,吴俊也不再藏着掖着,低声回道:“这不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又走了吗,陛下就想起前两天刘大人提起的事了。”   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刘辟暗暗叹息了一声,朝吴俊道了谢,“多谢吴公公提点。”   他嘴里发苦,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甘露殿,老老实实地朝天子见礼,“臣刘辟,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刘卿来了?快不必多礼了。”   天子正好批完了一本奏折,放下毛笔,示意吴俊,“给刘卿赐座。”   刘辟真想说:快别赐座了,您让臣现在就滚,臣就感激不尽了。   可是,他不能。   非但不能走,还得感激涕零地谢座,“多谢陛下体恤。”   天子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说:“刘卿乃是朕的心腹肱骨,朕自当善待。”   然后,又让人给刘辟上了茶。   能送到御前的茶,自然都是好的,却算不上精品尖儿货。   至少这一盏,刘辟喝着,就不如家里存的那二两银毫。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心里苦,嘴里更苦的原因。   本来他还打算饶两圈再说,毕竟就算都是死刑,有个死缓也聊胜于无呀。   奈何,天子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赐了茶之后就直奔主题。   “几日前,刘卿不是说,要推荐一个人,来做太子的陪读吗?不知是哪一家的公子?”   天子的话都问到这份上了,刘辟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认了。   “回陛下,臣那日说的,乃是鄢陵侯的嫡长子。”   “鄢陵侯?”   天子的记性极好,哪怕是鄢陵侯这种只能在大朝会上干站着的没落勋贵,他心里也有印象。   “可是傅慎公之后?”   刘辟道:“正是慎公之后。”   傅慎就是当年太祖鼎定天下时的谋主,也就是第一代的鄢陵侯。   想当年,傅慎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再对比鄢陵侯府如今的境况,不免让人唏嘘。   天子叹道:“既是慎公之后,又有刘卿保举,想来这孩子定然是个好的。只盼他能规劝太子,让朕少操几分心。”   这就是定下了。   刘辟心里苦哈哈,脸上却惊喜不已地应了。   而后,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决定,先在天子这里报备一下,别让人把傅棠当成天才了。   “陛下,这孩子虽读书刻苦,奈何天分实在不佳。臣荐他入宫,也是打着宫里好先生们的主意。”   此时此刻,天子对傅棠的“天分不佳”还没有一个清晰而准确的认知。   在他看来,既然能被刘辟举荐上来,天分再不佳,也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也真是难为天子了。   自小到大,天子身边接触到的人,个个都是在个各自领域里占据了一席之地的。   他根本就没见过真正的学渣,又怎么能理解学渣那几近于无的学习效率? 第17章 系统自闭了   对学渣的渣一无所知的天子,很是乐观地对刘辟说:“只要孩子有上进心,就不怕资质不好。正好让他与太子一道,一同接受老太傅的教导。”   “……是。”   刘辟觉得,自己说出这个字,不亚于把二两黄连一口气咽下肚,苦的都没声了。   天子笑道:“既然刘卿也觉得好,那朕这就拟旨,着礼部派人去宣旨。”   刘辟想说:臣一点都不觉得好,臣只觉得后悔。   但是,事已至此,再傻他也知道,这话他不能说。   “有臣在这里,又何必再麻烦礼部?”   刘辟强撑着笑脸,故做玩笑,“陛下不若就给臣一个恩典,让臣把这个人情给做到底吧。”   天子一向宽厚,对此也不以为意,笑道:“好,好,好,朕就让你得一笔谢礼吧。”   他虽久居深宫,高坐庙堂,对底下人之间的人情往来,却一清二楚。   就像搬旨这回事,哪一家接到了圣旨,不给宣旨之人包一份谢礼?   若是换一个严苛的君主说这话,刘辟早该大汗淋漓地跪地请罪了。   但当今天子是个出了名的宽仁之君,刘辟知晓他没有别的意思,也就笑着附和了几句。   待吴俊拿来的空白的圣旨,天子一事不烦二主,就让刘辟现场拟了旨,又让人拿出皇帝信宝,亲自盖了印玺。   “刘卿去传了旨,顺便再去领一枚宫牌,三日之后,就让那孩子进宫来吧。”   “多谢陛下恩典。”   “行了,免礼吧。”   大概天子自己也知道自己儿子啥德性,想到上一个伴读是怎么被整蛊走的,他觉得有必要给刘辟吃一颗定心丸。   “刘卿放心,太子那里,朕会说他,让他不可再淘气。”   “多谢陛下。”   得了天子的恩典,刘辟总算是松了口气,对傅棠去东宫当差的事,也放心了许多。   说起来,这都怪他女儿和儿子都太乖巧了,根本就不知道熊孩子的逆反心理,是正常人的十倍以上。   太子宋奕这边是刚犯了错,受了罚,皇后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可再与天子顶撞。   因此,天子说他的时候,他虽然不情不愿的,但嘴上答应得挺好。   可是,人一离了甘露殿,他脸上就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招手叫来自己的贴身太监王柱。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王柱点头哈腰地凑了过去。   宋奕恶狠狠地笑了几声,曼声道:“这回的伴读,可是吏部的刘大人举荐的,饮食之上,万不可怠慢。你,明白吗?”   王柱秒懂:“殿下放心。”   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回 干了,自然明白自家殿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前可是有好几个伴读,都是被这一招给“招待”走的。都是公侯子弟,想来这位傅家世子,也撑不了多久。   ――   对于自己即将遭受的一切,傅棠一无所知。   他正和禁言三天完毕的系统喵大眼瞪小眼。   “所以,这就是你电击我的原因?”   系统喵灵敏的耳朵动了动,尽力忽略了傅棠磨牙的声音,“宿主不是说背书太难吗?从今往后,背书对宿主来说,再也不是难事了呢。”   为了让宿主不再遭受二道痛苦,它可是控制好了电流量,为宿主好好开发了一下大脑。   傅棠,“……呵!”   他匀了半天气,也只挤出了这一声冷笑。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伪黑科技?   这个系统,真的是现实世界创造出来的吗?   如果电击真的能开拓大脑,增强记忆力,还用等到他们未来人显摆黑科技?   当我们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家都是吃素的吗?   “宿主,你怎么了?”   它的宿主并不想搭理它,并朝它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种高科技,宿主原本世界的科技,肯定达不到,的确需要好好消化几天。”   傅棠怒了。   ――你可以侮辱我的智商,但不能侮辱整个二十一世纪所有科学家的智商!   “你说电击能开发大脑皮层,究竟是什么原理?还diss我们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呵呵哒,就算是你看不起的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水平,也早就排除了可以靠电击来增强记忆力。还科技,你那是黑科技吧?”   “宿主,乱说话可是要负责的。在我们的世界……”   “你们的世界,你们的世界。你确定你们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不是,那你就闭嘴;如果是,你怎么向我证明?”   “我……我……滋――滋――系统程序错乱中,系统程序错乱中,系统将进入休眠状态自我修复,请宿主耐心等待。”   傅棠目瞪狗呆。   ――卧槽!高科技产物都这么脆弱的吗?   “统兄,统兄?系统?系统喵?”   他接连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不禁“啧”了一声,“看来,是真的自闭了。”   “哈,我是不是不用背书了?”   一瞬间,傅棠高兴的恨不得跳起来。   但下一刻,他又忍不住替系统担心了起来,“被我这么一刺激,这系统不会修复不了了吧?”   因着心里存着事,他一晚上没怎么睡好,时不时就喊系统几声,却再没有得到过回应。   傅棠开始后悔了。   系统如果长时间不能修复,会不会被主系统回收销毁?   如果它被回收销毁了,岂不是就像人死去了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再无痕迹?   虽然系统对他使用电击实在是过分,但他却并不想让系统去死的。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系统是唯一能够证明,他的前世不是自己臆想的证据。   而且,系统陪了他这么久,他虽然总是仗着系统对人类的情绪和语言理解的不深坑它,却也已经把它当成朋友了。   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绝对不会去刺激系统。   ――   第二天进宫拜见太子的时候,他是挂着黑眼圈去的。   ――都怪他脸被漂得太白,就熬了一夜,就成了这样亚子。   太子本来就将成为自己伴读的人有一股天然的不满,见他挂着俩黑眼圈,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下意识就觉得他也像别人一样,看不上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太子,不乐意做自己的伴读。   因而,傅棠朝他行了初次见面的跪拜大礼之后,太子也不叫他起来,就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和王柱说话。   这是下马威,几乎每一个伴读初见太子的时候,都经历过这么一遭。   对于这些公子哥儿会怎么应对,太子早就有了丰富的经验。   家里规矩严的,会死跪在那里,等着太子玩够了,叫他起来;   在家里比较得宠的,则会故意大声地再行一次礼,用来引起太子的注意力。   不管傅棠用哪一种方法应对,太子都有后招等着他,且保证让他有苦说不出。   这些招数,如果遇到的是小傅棠,自然就一一踩中陷阱了。   但傅棠是谁?   他可是号称阅遍某点网文的资深老书虫。   虽然网文里的计策什么的,不能当真,但有些东西,却还是值得借鉴的。   比如:每一个中二少年,都怀揣着一个大侠梦。   所以,傅棠既没有傻fufu地死跪着,也没有大声地再次行礼。   他仗着自己脸色苍白,左手捂胸口,右手捂嘴巴,“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肠子都咳出来了。   太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时就愣住了。   一直等傅棠咳得嗓子生疼,不得不停下来的时候,太子才回过了神,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怎么样了?”   “回……殿下的话,臣已经……好多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可他那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太子转头就要让王柱去宣个御医,“找人给他看看,可别死在东宫了。”   傅棠低头一笑,觉得这位太子,并不如传闻中的一般,不学无术,嚣张跋扈。   他只是傲娇而已。   “多谢殿下关怀,臣随身带了药丸,吃一粒也就是了。”   “谁……谁关怀你了?”   太子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炸起了全身的毛,“孤只是……只是怕你死在东宫,父皇那里不好交代而已。”   傅棠也不和他争辩,只是说:“无论如何,能得到一分善意,臣理当感激。”   太子和王柱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个伴读好像不大一样。   骤然遇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太子一时也没了招,只好道:“行了,你先起来吧。王柱,给他设个座儿。这副弱不禁风样子,别站一会儿再晕了。”   “多谢殿下。”   傅棠谢了座,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展示自己的侠义精神,“臣的身体原没有这样差,只因救人的时候,不慎被混混捅了一刀,身体还未曾复原而已。”   他这样说,果然引起了太子的兴趣。   “救人?你救了谁?”   太子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想不到,你这个人还挺仗义。”   傅棠似乎是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殿下竟然觉得臣仗义,而不是不自量力?”   “这话是怎么说的?救人怎么能是错呢?”   似乎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得到了肯定,傅棠很高兴,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因着臣自小便文不成武不就的,这回虽然救了人,可家母却将臣好好骂了一顿。弄得臣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他本意是卖个惨,好勾起太子的同情心。   但太子的关注点十分清奇,他没有勾起太子的同情心,却意外勾起了太子的同理心。   只见太子眼睛一亮,一副遇到了知音的模样:“你也文不成武不就?”   傅棠:“……啊?” 第18章 真学渣和伪学渣   准备慢慢攻略太子的傅棠,被突然找到组织的太子殿下的热情吓得脑袋懵懵,半梦半醒地听着太子各种吐槽。   先是吐槽老太傅胡侃迂腐不知变通,连堂堂太子的手心也敢打;   再吐槽太师祁连滑不溜手,在他面前只会应付差事和稀泥;   然后又吐槽少保甘涑就是个软面团,不管人家再怎么拿捏他,他都只有笑眯眯这一个表情…………   他吐槽大臣也就罢了,傅棠最多也就是干笑着说一句:“陛下选的老师,肯定都有过人之处。”   结果,他不提陛下倒好,一提陛下,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子,连陛下都一块儿吐槽上了。   “哼,父皇也就是脾气太好,才纵得这些朝臣…………”   “哎哟,殿下,这话可不能说。”   傅棠一惊,急忙制止。   ――没入宫之前,刘辟怕他不明不白地吃了亏,对他是千叮咛万嘱咐,“谨言慎行”这四个字,都快把他的耳朵给磨出茧子来了。   虽说傅棠对皇权没有小傅棠那么深的敬畏,但他对自己的生命却敬畏之极……   不,有了系统挂上的那个“长命百岁”的特效之后,他对病怏怏地长命百岁,甚至于瘫痪着长命百岁这回事,敬畏之极。   所以,对于刘辟的叮嘱,他是时刻铭记于心,比当年高考还用心。   太子说这话,天子不会和自己儿子为难;但听了太子说这话却不制止的自己,可就要惨了。   因着怕他年轻气盛,莽撞间闯了祸,刘辟只和他说了宫廷险恶,却没有说天子仁慈的事。   所以,傅棠对天子的了解,大部分都来自于上学时学过的一句,他觉得很酷,反学渣之魂地记了很多年。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   “悖你放心,在东宫说的话,不会传出去的。”   太子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显然是平日里肆意惯了,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隔墙有耳。   和太子聊了这么久,傅棠对太子的脾性也摸到了一些。   他估摸着太子正是少年心性,又正杵在中二叛逆期,不会喜欢别人怕他或对他太恭敬。   但这样的少年,也不会喜欢别人一本正经地劝诫他。   因而,傅棠心思一转,就半开玩笑地说:“殿下您可饶了臣吧,臣家里上有四、五十父母,下还有俩纨绔弟弟,全指着臣这份差事吃饭呢。”   太子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直白地在他面前卖惨的,不由一怔,不相信地问:“你爹不是侯爵吗?没有俸禄?”   傅棠做贼似地左右看了看,又把身子往太子那边凑了凑。   原本太子是很坦然的,但被他这么一弄,无端端就跟着紧张了起来,同时又有一股莫名的兴奋,也学着他把身子凑了过去。   “你想说啥?是不是……有什么大秘密要告诉孤?”   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正常音量,但在傅棠把食指竖在唇边,朝他“嘘”了两声之后,他就紧张又兴奋地把声音压低了。   然后他就发现,这声音一压低,好像更有做坏事的氛围了。   虽然,他们什么坏事都没干。   “没有秘密。”   傅棠也压低了声音,小小声说,“臣只是想问问殿下,就那一年两千两的俸禄,殿下觉得,够干啥的呀?”   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据说一匹就价值千金的素锦,又摸了摸腰间扇袋里挂着的万金难求的前朝古扇,迟疑地说:“好像……是干不了啥。”   “所以说,臣家里就指望臣争气一点,在殿下这里刷刷好感,好多得些赏赐呢。”   “刷刷好感?”   太子听见一个新鲜词汇,在嘴里念叨了一遍,也大约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更是对他另眼相看,“你说话真有意思。”   “呵呵,殿下谬赞了。”傅棠低头悄悄抹了一把汗。   ――看来往后说话还是要注意呀,这一不留神,后世说惯了的词语就又蹦出来了。   太子摇了摇手,说:“你也别谦虚了,孤这么多伴读,就属你最有意思。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怪异地看着傅棠,“你们读书人不都讲究含蓄吗?想要什么非不直说,人家给了还要假意推辞……”   说到这里,太子撇了撇嘴,毫不掩饰的鄙夷,“真是初一十五都让他们做光了。你这样直白讨赏,可算不上君子所为。”   这话让傅棠怎么接?   他只能忽略了前面那一大段,全当自己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君子坦荡荡嘛。臣如今所求,就是一家人能吃饱穿暖。这天下的老百姓都是这样想的,有这样的诉求,臣并不觉得丢人。”   “哦~”   太子一脸的恍然之色,食指点着他说,“这就是太傅说的,仓禀实而知礼仪,足衣食而知荣辱吧?”   他以前认识的人里,无论在别人面前究竟如何,至少在他面前,总是拼命展现自己好的一面。   纵然,这些人心里都不大看得上他这个太子,觉得他平白投了一个好胎,却不懂得珍惜为何物。   因而,他纵然学过这两句,却也没什么深刻的认知。   对他来说,那也就圣贤书上的两句话而已,和别的什么名言警句,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今日,听了傅棠这么朴实的寥寥数语,太子觉得,他好像能够理解,老太傅讲解这两句时那种复杂又语重心长的态度了。   ――勋贵人家,竟然还有吃不饱饭的,这也太惨了吧?   太子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怜悯目光看着傅棠,觉得自己身为大庆太子,有义务对自己的子民好一点。   而傅棠,也是他的子民之一。   然后,他就看见傅棠一脸懵逼,“啊?殿下,这两句啥意思呀?”   ――原谅他吧,白话文他还没理清楚呢,文言文更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你以为他每次考试文化课都不及格的成绩都是作弊得来的吗?   不,人家是凭实力当的学渣!   一瞬间,太子看他的目光更加怜悯了,这怜悯中甚至夹杂了一丝怜爱。   ――可怜的娃,肯定是家里穷的没钱请先生,连这么简单的学问都不知道。   于是,太子难得对做学问不再排斥了,好声好气地给傅棠讲解了这两句的释义还有延伸,并且包括其中蕴含的治国之道。   太子讲的认真,傅棠听的迷茫。   这对新结识的君臣却不知道,书房外守门的小太监腿吓得直哆嗦,偏碍于太子的命令,不敢弄出任何声响。   原来,天子用完了早膳之后,突然想起来今日是太子的新伴入宫的日子。   还是那句话,自己的儿子他自己了解。   为了怕太子阳奉阴违,刁难这个新伴读,天子决定借着用完早膳散步消食的空挡,到端本宫去看看。   也是巧了,走到端本宫的大门口,他就碰见了兢兢业业地前来给太子上课的老太傅胡侃。   说起来,太子詹士府的这一群班底,从太师到底下的侍读学士,对太子的课业最上心的,就是这位老太傅了。   以老太傅的高寿,本来早两年就该告老还乡了。   只是,天子苦苦挽留,老太傅为了国之储君,便只辞去了在礼部的官职,只留了一个太傅的虚职,每三日一次,风雨无阻地到东宫给太子讲学。   他自来淡泊名利,一心只想让太子学好了,将来做个于天下有益的明君。   奈何,太子年少叛逆,对他的忠言每每都听不进去。   说实话,这三年下来,胡太傅已经对太子有些失望了。   他之所以还没有坚决地辞去,不过是感念天子的知遇之恩罢了。   他再没想到,他这个出了名的顽劣的学生,会在今日,突然给了他一个惊喜。   从傅棠说自己只求一家温饱衣食的时候,天子与胡太傅就已经站在书房外了。   两人都是心性豁达之辈,经的事又多了,自然不会觉得傅棠没有志气,反而在心里赞他坦荡。   等后面太子为傅棠讲解那两句话的时候,胡太傅的眼睛亮了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太子口中讲述的,与他先前讲与太子听的,竟是分毫不差。   天子虽然不知道胡太傅是如何讲课的,但听着太子言之有物,也觉得惊喜不已。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的意思。   ――看来,太子平日里虽然表现得不学无术,其实该学的都已经学会了。   直到太子讲解完毕,天子才示意守门太监推开门,大笑着走了进去。   “好、好、好,看来,太傅将太子教得极好。”   胡太傅笑得胡子直颤,“总算不负陛下所托。”   傅棠被唬了一跳,“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臣给陛下请安,学生见过太傅大人。”   “起来吧。”   天子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色苍白,却容貌俊秀,不由先添了几分好感,“这就是小傅世子吧?”   “回陛下,小臣傅棠。”   “真是个好孩子。”天子道,“你只管好好跟着太子读书,太子若是不赏你,朕赏你。”   胡太傅笑眯眯地看了看脸色已经僵住的太子,也在一旁帮腔,“依老臣看,陛下是该赏他。”   太子:“…………”   ――呵呵! 第19章 当学渣遇上教导主任   大约是太子从来没这么在太傅面前这么给他长脸过,天子心里N瑟的厉害,当即就顺着胡太傅的话头说:“对,该赏,该赏。”   然后,他还心情极好地询问傅棠,“小傅世子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傅棠小心地觑了天子一眼,觉得这个天子好生随和,随和的……让他想顺干爬一下下。   在经过三秒钟的挣扎之后,傅棠选择了顺应自己的内心,拱手道:“既然陛下这样说了,那小臣斗胆,请陛下赐小臣一对簪子。”   簪子?   太子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提点道:“父皇最是爱民如子,你有什么难处,尽可道来。”   在他看来,簪子值几个?如果傅棠需要,他这里多的是,赐他十根也不心疼。   难得天子给了这个机会,当然得把这好钢用在刀刃上呀。   天子笑着看了太子一眼,很给儿子面子,“不错,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朕都可以替你解决。”   同样一句话,太子说的是真心实意。   但从天子嘴里说出来,却有一半是在试探,试探傅棠心里到底有没有分寸。   如果他趁机狮子大开口,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天子固然一言九鼎,心里对他的印象也会一落千丈。   这对傅棠来说,绝对是得不偿失。   傅棠虽然会来事,但对这些帝王心术却是一窍不通。   好在他也不贪心,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小臣本来就没有立什么功劳,按理说也不该要陛下的赏赐。只是,家母持家勤俭,已经有数年没有为自己添一件像样的首饰了。小臣这才厚着脸皮,朝陛下讨赏。”   张夫人为了给他买鸡补身子而当掉的那根银簪子,就像一根刺一样,一直梗在他心里,让他每次想起,都忍不住眼眶发热。   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还没有彻底把张夫人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自小就不爱占人便宜,人家对他这样好,让他十分过意不去,总觉得欠了人家,不还心里不痛快。   就算今天没有天子要赏赐他这一出,他也准备找机会向太子讨个赏。   他就不信了,内造的东西,他那不靠谱的便宜爹,还敢拿出去赌了或当了!   没错,他向天子讨簪子,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防备鄢陵侯傅的。   但在场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呀。   天子和胡太傅还好一些,太子心里很受震动。   “原来……你是为你娘要的呀?”   那他这里可没有。   因着太子年纪还小,东宫里并无有身份的女子,自然也不会有女式的簪子。   天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孝心可嘉。”   然后,就赏了他十对金簪,十对金钗,另外还赏了十匹上好的锦缎。   “诶,陛下,多了,多了。”   太子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可真是憨呐!陛下赏赐给你的,你拿着就是了。尊者赐,不敢辞你懂不懂?”   “啊,这……”   傅棠腼腆地笑了笑,“大概……懂?”   这一句,他看小说的时候见过许多回,大约知道是什么意思,该用在什么语境里。   可是,如果要他做具体的古译今,他绝对得不了满分。   胡太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傅棠还不知道,就是这一眼,注定了他在东宫陪读的水深火热。   天子赏赐完之后,又勉励了太子几句,就回建章宫批奏折去了。   胡太傅带着他和太子到了书房隔壁,专门开辟出来供太子读书的地方,让傅棠献了茶,拜了师,又给他发了一套带着注解的四书五经。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身为老夫的弟子,定要刻苦勤勉,且不可堕了老夫的名声。”   胡太傅隐隐叮嘱,傅棠却是脸色发苦。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老太傅的脸色,小小声地问:“那……如果万一……学生是说万一堕了呢?”   “呵。”   胡太傅没有多言,但只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呵”,却仿佛把想说的和该说的都说尽了。   傅棠只觉得菊花一紧,冷汗就从额头渗出来了。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像他这样的纯天然学渣,在教导主任面前,哪里还有什么骨气可言?   他怂得特别快,特别真实。   太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给学渣界的兄弟姐妹们丢人了。   胡太傅不愧是老学究,讲课就是比后世的老师厉害。   ――后世的老师讲课,傅棠好歹能坚持个十五分钟呢;听胡太傅讲课,不到五分钟,傅棠就已经忍不住开始思念周公家里的小软榻了。   好困呀。   不行,你不能睡!   我觉得可以睡一下下…………   “啪!”   “啊?”   傅棠猛然惊醒,胡太傅的戒尺还没有从他的桌案上拿走。   愣了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擦了擦嘴角可疑的液体,肃然起身,鞠了个躬,“先生。”   见他态度良好,胡太傅心里的怒气消了几分,淡淡道:“坐下吧。”   “不,不,不,学生还是站着吧。”   胡太傅看了看他发青的眼圈,问他,“可是昨夜不曾休息好?”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傅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惭愧之色,“学生因着今日要第一次入宫了,心里激动,翻来覆去,半夜没睡。”   “唔,日后切不可如此。熬夜伤身。”   傅棠赶紧拱手施礼,“多谢先生教诲。”   这一课,足足上了有一个半时辰。至于究竟讲了啥,傅棠表示: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等胡太傅宣布下课,拿着戒尺离去之后,太子才朝傅棠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厉害!”   平日里连他这样太子都不敢在胡太傅的课上睡着,从前的伴读就更别说了。   “嘿嘿。”   傅棠干笑了两声,果断转移了话题,“殿下只有臣一个伴读吗?”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来的早了,后面还有人没来呢。   可如今上午的课都上完了,还没有见到第二个伴读的影子,他就不得不问一句了。   按理说,堂堂太子,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只有一个伴读呀。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问起其余的伴读,太子笑得十分古怪,意味不明地看着他,说:“你是问阿潮呀?他……最近不太方便,暂且来不了。”   到了这个时候,太子终于想起来了,前些日子,他似乎是听说过这位见义勇为的鄢陵侯世子。   只是因着鄢陵侯在朝中的存在感太低我,他也就没用心记。   傅棠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笑容更加尴尬了,“原来是这样啊。”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太子之所以笑得那样古怪,就是等着他来问呢。   谁知道,这个傅棠竟然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也未免太沉得住气。   一旁伺候的王柱见自家主子脸色不愉,急忙递了个台阶,“说起来,这位伴读,和小傅世子还有几分渊源呢。”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傅棠就不得不问上一句了,“哦?此话怎讲?”   太子看上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阿潮就是理郡王世子,也就是你前些日子英雄救美的那个美……的弟弟。”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傅棠总觉得太子中间停顿那一下十分古怪,但仔细想想,却又想不出古怪在何处。   不过,太子说起理郡王世子,傅棠就明白了。   理郡王有一女一子,长女扶华郡主宋汐,幼子就是世子宋潮。   据说这一双儿女都被王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让理郡王直叹都是来讨债的。   “英雄救美什么的,殿下还是别再提了,实在是惭愧,惭愧。”   实际上,如今傅棠提起“见义勇为”这回事,心里就梗得慌。   这倒不是说他后悔了当初救人,只是救了别人,却把自己弄得有家再不能回,父母再不能见,搁谁心里也得有些想法。   他原以为,以太子的性子,会再调侃他几句。   却想不到,太子只是冲着他“嘿嘿”怪笑了几声,就很好说话地说:“好,好,好,不提,先不提这个了。”   王柱适时插话,“殿下,该传午膳了。”   “那行,传吧。”太子明显兴致缺缺。   虽然他是太子,是这东宫的主人,但无论衣食住行,却都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就比如这午膳他吃什么,就是皇后昨天就订好的菜色,绝对符合御医定下的养生之道。   宫里的菜色本来就清淡,养生的菜色就更加清淡了。   虽然御厨的手艺都是这天下顶级的,再清淡的菜色也能做出好味道,但见天都吃差不多的,换了谁不烦呀?   “殿下,菜已经布上了。”   王柱扶着太子的手臂,挤眉弄眼地朝傅棠努了努嘴。   太子见状,眼睛一亮,这才有了些兴致。   “走,走,走,傅卿,随孤一起用膳去。”   “是……阿嚏!”   傅棠突然觉得浑身一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怪了。”他暗暗嘀咕道,“怎么有种被教导主任盯上的感觉?” 第20章 靠脸吃饭   等一碗米饭吃完,那种被教导主任盯上的,让他汗毛直竖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傅棠暗暗松了口气,然后就毫不犹豫地把刚才的感觉,判定为了错觉。   “劳烦,帮在下盛一碗汤。”傅棠对因不明原因目瞪口呆的侍膳太监说。   这倒不是短短的一碗米饭的时间,他就腐败了、堕落了,实在是宫里的饭桌太大,那盆汤离他贼远。   这太子殿下还在另一张桌子上坐着呢,他总不好自己站起来去盛汤吧?   “……小的这就去,小傅世子稍等。”   那小太监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白菜帮子、老米饭,确定没一样山珍海味呀,这位世子好歹也是勋贵家的公子,怎么就吃这么香呢?   借着盛汤的间隙,小太监悄悄觑了一眼太子殿下的神色,正好看见太子殿下由目瞪口呆,转变为不可置信和懊恼。   太子恶狠狠地瞪了王柱一眼,觉得是王柱阳奉阴违。   可实际上,王柱他冤呀!   他是太子身边伺候的人,从来都只忠于太子一个,一切都以让太子高兴为最高宗旨。   除了太子之外,就算是陛下和皇后的命令,他都有阳奉阴违的时候。   既然太子老早说了,想在午膳上整治傅棠一下,他怎么可能私底下给傅棠换菜?   见王柱一脸苦色,太子微微挑了挑眉,突然出声,“傅卿的菜与孤的好像不一样?”   王柱不知道他要干啥,只好挑拣着答话,“殿下,您的分例和小傅世子的分例,自然是不一样的。”   “原来是这样。”   太子演得一点都不走心,“孤还没有吃过伴读的分例呢。王柱,把这碟里脊和这锅鸡汤给傅卿端过去,把他桌上那两碗端过来,孤也尝尝鲜。”   “唉哟,殿下,这可使不得。”   王柱急忙劝阻,“那不是您该吃的东西。”   他指的,是一碟老豆腐和一碟酱黄瓜,这两样原都是宫中有头脸的太监和女官的分例,被王柱拿来换走了原本属于傅棠的那一份。   如今太子说要吃这个,王柱哪里敢给他吃?   若是叫皇后娘娘知道了,他们这些在太子身边伺候的,怕是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他越是阻拦,太子就越是觉得有问题。   “孤就是尝尝而已。快去,端过来。”   “殿下,殿下,您要是想吃,奴婢这就让人重新做去。那个是小傅世子吃过了的。”   眼见自己可能拦不住了,王柱连忙给傅棠打眼色,示意让他也劝劝。   傅棠端着办完青菜汤正准备喝呢,一听太子说要把鸡汤赏给他,立刻就把青菜汤放下了。   既然有鸡汤可喝,谁特么想喝青菜汤?   哪知道,他都等了老半天了,王柱还在和太子拉拉扯扯,竟然连太子的吩咐都不顾了。   不知道还有人等着喝鸡汤的吗?   哼,还想让我帮忙劝,你觉得这么我会帮吗?   废话,我是肯定会帮的嘛!   ――这可是太子的贴身太监,小傅世子初来乍到,哪里惹得起?   傅棠急忙起身,劝道:“殿下,您就饶了臣吧,臣哪里敢让您吃剩下的呀。回去要是让家母知道了,她非得打断臣的腿不可。”   太子惊呆了,“你娘那么凶?”   “呃,这……”傅棠干笑。   ――这话让他怎么接?   显然,太子脱口而出之后,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不太妥当,态度也就软了几分,不再坚持吃傅棠的饭菜了。   他只是问:“孤问你,这宫里的饭菜好吃吗?”   怕他不肯说真话,太子又特意强调了一句,“你可得说实话。若不然,欺君什么罪,你就什么罪。”   傅棠本来也没准备说假话,如今可不更得实话实说。   “回殿下的话,臣饿了,自然吃什么都觉得香。”   这句话说的,颇有几分怨气。   实际上,他对这顿饭挺失望的。   主要是因为从前看电视的时候,宫廷剧里的饭菜一个比一个精美。   特别是那种以美食为主的电视剧,里面随便一道菜,都有出处有讲究。   他穿越了有两个月了,整日里粗茶淡饭的,饶是原主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吃法,他也觉得嘴里能淡出鸟来。   因此,一开始知道中午可以在宫里吃饭的时候,傅棠还是很期待的。   哪曾想,宫里的饭菜是很精美,但吃饭的人却被分了三六九等。   就比如送进东宫里的这些,给太子吃的,和给他吃的,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也就是他这两个月已经吃惯了粗茶淡饭,要是在现代,他妈哪舍得给他吃这些?   他那几分怨气,太子听出来了,却不知怎么的,并没有预期中的高兴。   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太子又问:“你往日在家里都吃些什么?”   傅棠实话实说:“粗茶淡饭罢了,入不得殿下法眼。”   “你……算了,孤今日不大舒服,下午的武课就不上了,你先回去吧。”   傅棠一怔,“这……不太好吧?”   ――他做伴读也是有俸禄的,一天的活他要是只干一半,不会扣他俸禄吧?   可太子明显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当即就脸色一沉,“怎么,你也要来劝诫孤诚心向学吗?”   “啊?”   想象了一下自己劝诫别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画面,傅棠不禁打了个寒噤。   “殿下,您不要说出如此惊悚的话。”   太子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但神情却已经表明了一切。   ――哪里惊悚了?   傅棠一边撸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啧啧啧”,“我自己就是个不爱读书的,哪来的脸劝别人读书?”   “哼,算你识相。”太子的脸色好了许多,但还是没有彻底放松下来,“你觉得,孤下午不上武课,有何不好?”   好嘛,合着俩人说了半天,都是鸡同鸭讲呀。   傅棠心里觉得好笑,急忙解释道:“殿下误会了,臣不是觉得殿下不上武课不妥,而是觉得自己提前回家不妥。毕竟,臣做伴读,也是领了俸禄的。”   他觉得,自己说的这两句话都挺正常的,却不知道怎么的,就戳中了太子的笑点。   “哈哈哈。”笑了三声之后,太子指着他问王柱,“这就是拿人钱财,□□?”   啊,这……   傅棠十分无语,但王柱却能很好地接住太子的天马行空,然后,就一脚把球踢给了他,“这就得问小傅世子了。”   面对太子灼灼的目光,傅棠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光棍一点,实话实话吧。   反正他今天见了太子之后,被迫说的大实话,已经够多了。   “只要殿下别因为臣早退而扣臣的俸禄,臣绝无二话,这就回家。”   太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忽而道:“孤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早退什么的,你是不要想了,下午就跟着孤出宫去吧。”   说完之后,他就眯着眼睛看傅棠,就是想看看傅棠会不会出言劝阻他。   傅棠想了想,询问道:“殿下经常出宫?”   “是呀,怎么了?”   ――你有意见?   “那殿下出宫,陛下与皇后娘娘应该都知晓吧?”   “不错。”   ――所以,找父皇和母后告状,是行不通的。   太子已经开始暗暗戒备,随时随地准备反驳傅棠的劝谏之言了。   哪知道,傅棠只是问了这两个问题,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就点了点头,说:“那就走吧。对了,能不能先到臣家里一趟,让臣把陛下的赏赐送给母亲?”   太子:“……你……”你就不劝劝?   傅棠含笑看着太子,“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太子:“……准了。”   “多谢殿下。”傅棠大喜过望。   ――哈哈,终于不用发愁那么多东西该怎么拿了。   他早上来的时候,是张夫人让夏大雇了一辆马车送他来的,已经和家里说好了,等下午下班的时候,再让夏大家的来接他。   如今这不晌不夜的,他还带着这么多东西,怎么回去都是一个大问题。   宫门口可没有租马车的地方。   ――   太子很郁闷。   他觉得,他被自己的新伴读给套路了。   自己不但得把这个伴读送回家去,还得让父皇派来保护他的侍卫,帮忙把父皇的赏赐给人搬回去。   最可气的是,这个伴读脸厚如墙,毫不客气地指挥一群侍卫把东西搬完之后,居然还敢问到他头上来讨赏。   “殿下,陛下都赏了,您不意思意思,赏一点?”   太子震惊了,“你……你说什么?”   傅棠指了指唯一一个空着手的侍卫,说:“您看,这位大哥的同僚手里都有东西,就空着他一人,这也不协调呀。”   太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瞬间觉得他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   但下一个瞬间,太子就反应过来了,哭笑不得地说:“孤不扣你俸禄就够你的了,你还想反过来朝孤讨赏?美的你!”   傅棠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自己俊秀逼人的脸,羞涩地笑了笑。   太子:“……行,你美,你说了算。王柱,赏!” 第21章 家里地方太大   在看出太子本性不坏,只是傲娇之后,傅棠就忍不住想放飞自我,慢慢地在太子面前露出了一些自己的本性。   果然,太子见惯了规规矩矩的,少见他这种清纯不做作的,非但一点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提点了他几处。   这件事说起来,就更让傅棠觉得有意思了。   外界传言极不靠谱、不学无术的太子殿下,实际上对于如何应对天子、应对皇后,自有一套章法。   他的叛逆,似乎只是针对朝臣而已。   傅棠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种情况,天子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如果知道,他又为什么没有明确制止?   天子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而且天子已经四十多岁了。   在这个三十岁能自称老夫,四十死亡都不算夭亡的时代,就算天子现在立刻又有了一个儿子,只怕也等不到第二个儿子长大了。   他虽然历史学的不好,但他小说看的多呀。   别的不说,但凡历史类的小说,“国赖长君”这句话,十有八九都会出现,出镜率可以说是高的离谱。   就连傅棠这种不爱学习的,为了看小说,也抽出了两分钟的时间,求助了一下某度,弄清楚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也正因为知道了这四个字的意思,傅棠才会不自觉地多想。   ――天子如果真的想要把太子掰过来,怎么可能会真的毫无办法?   可他有意纵容太子,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马车就停在了鄢陵侯府的大门口了。   车一共有三两,全都是太子友情赞助的,一辆坐人,两辆拉东西。   别看鄢陵侯府如今是没落了,想当年刚开国的时候,那也是勋贵里的顶流。   因而,傅家的左邻右舍,都不是普通人家。西边是一座国公府,东面是一座候府,三家共同占据了一整条荷叶街。   傅家是没落的厉害了,另外两家却还可以支撑。   因此,荷叶街的街面被打扫的很是干净。   太子下了车,四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傅家的大门虽然破旧了点,但整体还算干净整洁。   傅棠请太子稍等片刻,自己跑去敲开侧门,让守门的老吴头去把正门打开,顺便通知家里的人,迎接太子。   “你们家……就只有一个守门的?”   傅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办法,家里地方大了,就是这点不好,门太多。”   太子:“…………”   ――这是重点吗?重点不该是你家里仆人太少?   太子觉得,他对傅棠口中的“家贫”,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要不,孤再赐你几个仆人?”   傅棠反应迅速,“那您包月钱吗?”   太子再次:“…………”   看着傅棠那张认真又无辜,最重要是俊秀的脸,太子那股不算是气的气,瞬间就消了,“算了,当孤没说。”   “哦。”傅棠满脸遗憾。   ――   这个时候,傅、傅榆和傅桂都不在家,只有张夫人对着府里的账册唉声叹气。   先前理郡王随礼送来的一百两银子,原本说好的,傅棠自己留五十两,另外五十两让张夫人帮他收着。   为此,张夫人也多次告诫傅,不许再去赌钱。   可是,赌这回事,一旦沾染了,就很难戒掉。   因着荆国公府弹劾他的事,他的确是消停了半个月。但半个月后,他就忍不住故态复萌了。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有主意的人,到了地方见了往日的狐朋狗友,被人一吹捧一糊弄,他就有些找不着北了。   先是输掉了身上的几两银子,又输掉了新做的衣裳,最后差点没把底裤压给人家,却签了一张二十两的欠条。   如果不是那帮人看他还有压榨的价值,给了他一身破衣服,他就得光着膀子回家了。   但绕是如此,张夫人那一关,也不好过。   欠条什么的先不说,只说他早上穿着一身锦衣出去,晚上破烂流丢地回来了,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张夫人和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还能不了解他?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又去赌了。   张夫人险些没被他给气死。   但再怎么气恼,欠人家的钱却不能不还。   虽然他们家是个空壳子的事,京城但凡有头脸的人家无人不知,但面对底下一层的小老百姓,该维持的脸面还是要维持的。   这种心态很奇怪,但它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更别说,如今傅棠做了太子的伴读,就是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张夫人也不得不生出诸多顾忌。   老吴头来通报,说是太子殿下莅临,张夫人当真是惊大于喜的。   就他们家这副破败的样子,若是叫太子殿下看到了,该怎么看棠儿?   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   张夫人一边暗暗埋怨,一边又赶紧抿了抿头发,整了整衣衫,着急麻慌地去迎接太子。生怕一个怠慢,太子就迁怒了自己儿子。   等鄢陵侯府的大门打开的时候,傅棠正和太子说他家院子里开辟的菜地呢。   “萝卜真能长这么大?”   太子伸手比划了个一尺长的距离,觉得惊奇的很。   “那可不。”傅棠说,“只要多施肥、多浇水,勤捉虫,长出的萝卜肯定又白又大,脆嫩多汁。最重要的是,这样种出来的萝卜,纯天然无公害……”   说到这里,他猛然一顿,突然反应过来:在这个年代,打了农药、施了化肥的东西才更新鲜吧?   果然,就见太子一脸迷茫地问:“什么叫纯天然,无公害?”   呃……这让他怎么解释?   这一刻,傅棠的脑袋瓜子转动的速度堪比飞天小陀螺,秒速三百圈。   “……就是自家种的菜,吃着放心。”   幸好这个时候,大门打开,张夫人出来了。   “不知太子殿下莅临,臣妇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眼见张夫人出来了,太子也顾不得再追问傅棠了,抬手虚扶了一下,“孤是贸然来访,夫人不怪孤失礼便好。”   “岂敢,岂敢,殿下说笑了。殿下贵趾踏贱地,令寒舍蓬荜生辉。殿下,里面请。”   张夫人一边把人往里边让,一边在心里诧异:不是说太子殿下不学无术吗?这礼仪不是挺周到的?   她哪里又知道,太子只是人到中二期正叛逆的时候。   偏周围又有一群人整日里对他指手画脚,对他说:这个不能干;那个不许干;这个不是这样干的;那个应该这样干…………   就是个心气平和的成年人,整天被人指点心里也厌烦,更何况正值“老子天下第一”buff加成下的太子呢?   久而久之,在面对那些人的时候,太子下意识地就竖起了自己的防护罩,不愿意听见任何不合自己心意的声音。   而这种行为,落在那些老臣眼里,可不就是不学无术,放诞无礼吗?   但张夫人不一样。   一来张夫人还没有被太子迁怒的资格;二就是她有“傅棠母亲”的光环加成。   太子殿下对傅棠的印象,是在半天之内,一升再升,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大逆转,由厌烦不喜,到了相见恨晚。   是的,相见恨晚。   再没有见到傅棠之前,太子只知道他是勋贵子弟,直接就给人定性为和从前的伴读一样。   等真正见了人之后,发现这人跟从前的伴读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   至少,他比从前的伴读长的都好看(划重点)。   等说了几句话之后,太子突然发现:这一次,父皇选的伴读,竟然不是个热爱学习的学霸,而是个和他有着一样,厌学情绪的学渣。   这简直就是同命相怜呀!   天天被教导主任逼着读书的学渣,一听就很惨好伐?   偏还整日里有一群人觉得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要他说,这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种福气,给你要不要?   在这种情况下,猛地出现了傅棠这样一个清纯不做作的学渣,当然会得到太子的另眼相看了。   虽然因着傅棠的缘故,太子在天子和太傅面前暴露了自己并非不学无术的事实,觉得自己好像在父母师长面前输了一筹,很没面子。   但是,傅棠的学问比他还渣这个事实,又让太子有一股诡异的满足感。   这种心情,也是很矛盾了。   太子跟着张夫人进了大门,边走边不着痕迹地左顾右盼。   傅棠知道他是在找菜地呢,但张夫人不知道呀。   见太子虽然神行不斜,但目光却不住地四下打量,让她觉得羞愧得慌,又怕太子因着家里不成样子而看不起自己儿子,心里急得跟猫爪子挠似的。   傅棠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看得出来,张夫人很不自在。   他猜测,大概是她第一次见储君,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母亲。”   傅棠出声替自己母亲解围,“殿下第一次来咱们家里,孩儿带他四处转转。后面这几个侍卫大哥拿的东西,都是陛下和殿下赏的,您收起来,归置一下吧。”   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夫人就要反驳。   在她心里,棠儿还小呢,许多事情都不懂,生怕他不知道避讳,把太子带到了不该带的地方,让太子看见了自己家里更深层次的落魄。   但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太子开口,“傅卿说的是,夫人自去忙吧,不必管孤。孤这里,有傅卿陪着就是了。”   “……是,臣妇告退。”   张夫人再不乐意,也不敢反驳太子的决定,只能惴惴不安地走了。 第22章 特别便宜   等张夫人一走,太子可就不再克制了,转头就催促傅棠,“快,带我去看看你们家的菜地。”   他长这么大,唯一接触到的稼轩农桑之事,就是每年春季的亲蚕礼。   但亲蚕礼上,也就是皇后带着内外命妇给内务府喂养得好好的蚕宝宝们添几片桑叶,再亲手织几寸锦缎。   织出来的东西,还不一定能用。   再有就是天子为了鼓励农桑,会亲自扶犁,耕上两垄地。撒上的种子,事后还得有专门的人再仔细收拾一遍。   说白了,帝后的行为,都只是政治需要。真让他们去种地养蚕,他们肯定是不会的。   而世人,也不是真的需要帝后会种地养蚕。   至于太子,在这两项活动里,都是打酱油的存在,他连庄稼苗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因此,听傅棠说他家里有菜地,而且萝卜苗都已经长得老高了,心里好奇的很。   偏方才张夫人一直伴随左右,他身为储君,到底不好在一介妇人面前失礼。   看着他那急切的模样,傅棠有些想笑。   他想到了自己上高中时,听同学说游戏里新出了什么厉害人物,自己抓心挠肺的想要赶紧去见识一下,却偏偏正在上班主任的课。   那时候的他,和如今的太子,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果然,还是个少年呀!   傅棠突然就被勾起了一点为人师表的情怀,慈爱地看了太子一眼,“殿下随我来。”   太子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但比起从来没见过的萝卜苗,那点怪异,也就不值一提了。   府里的菜地,都是老吴头打理的,也没多大一片,自然也不可能开垦在正门正院里,而是在进了侧门之后的石子路两旁。   傅棠沿着记忆,领着太子穿过两个圆形拱门,就饶到了地方。   “殿下您看,这就是萝卜缨。”   老吴头种的是白萝卜,茎和叶都是清脆碧绿的,再加上打理的好,看起来饱满多汁,已经有四五寸高了。   “这就是萝卜……缨?”   太子左看右看,觉得很是失望,“这也没多好看呀。”   ――就这?就这?   王御医给开药膳方子的时候,把萝卜给吹得神乎其技的,甚至还说出了“有时候用人参都不如用萝卜”这样的话。   他还以为萝卜得长成什么神仙样呢,原来就这?   傅棠觉得他失望的莫名其妙,“好吃好用不就行了?萝卜又不是牡丹花。”   “放肆!”   一旁的王柱突然呵斥出声,把傅棠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太子便拦住了王柱,“行了,这又不是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孤好不容易放松一会儿,你还是消停点吧。”   王柱闻言,眯了眯,深深地看了傅棠一眼,笑眯眯地朝太子躬了躬身,“殿下教训的是,是奴婢越矩了。”   回过神来的傅棠眼皮子一跳,急忙道:“王公公也是对殿下一片忠心,这才会关心则乱。”   好家伙,职场竞争这回事,真是哪个时代都不缺呀。   他很肯定,王柱呵斥他,绝对不是因为他在太子面前规矩松散了。   毕竟人家才是伴着太子长大的人,不比自己更知道,太子不喜欢规矩死板?   把这个可能排除之后,最有说服力的,就只有一个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傅棠就能在太子面前混出了几分脸面,还把太子请到了自己家里来。   这份能耐,让太子的贴身近侍王柱,感受到了威胁。   傅棠初来乍到的,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不管以后如何,至少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尽量消除王柱对他的敌意。   所以,傅棠才接着王柱的话尾,很明显地捧了他一下。   能够长久占据太子面前第一人的位置,王柱的双商果然都不低。   傅棠一句话,他就知道这是在示弱兼示好了。   见傅棠这样识趣,王柱也没有再咄咄逼人,反而对傅棠升起了几分赞赏之意。   ――至少,这位小傅世子不像从前的那些伴读一般,以自己的出身为傲,以至于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或许,这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王柱看了看明显已经有好些年没有修葺过的院落,默默得出了这个结论。   暂时搞定了王柱之后,傅棠就又把全副心神都放到了太子身上。   “这些萝卜,都是守门的吴伯种的。如今是春季,种下去一两个月就可以收了。如果是秋季种,就得两三个月才能长好。”   “是因为秋冬天冷?”太子说着,伸手就薅了一棵看起来最粗壮的,“这么脆弱的萝卜苗,挂得住大萝卜吗?”   “啊?这……”傅棠干笑了两声,看了王柱一眼,说,“这个,臣也不太清楚。”   关于萝卜是长在地下,不是挂在枝叶上这回事,傅棠自然是知道的。   但是,这个问题对于真正十指不染阳春水的小傅世子来说,明显就是超纲了。   不过,凡是被卖进宫里做太监的,都是贫苦人家出生,王柱王公公应该能替太子解惑吧?   果不其然,王柱颇为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就凑到太子身边,为太子讲解起来。   太子听得连连点头,末了,拍了拍王柱的肩膀说:“还是你懂的多。孤这里,当真是离不了你。”   只这一句话,对于王柱来说,真是比什么厚赏都让他高兴。   宫里的太监最想得到的,不就是来自主子的信任吗?   只要有了主子的信任,无论是金钱还是地位,就都唾手可得了。   除了萝卜之外,老吴头还种了几畦崧菜,也就是后世说的大白菜。   因着白菜种的比萝卜晚,如今才刚刚冒出了一点细牙,颤颤巍巍的,倒是可怜可爱。   太子在萝卜地里横冲直撞,到了白菜地里,却觉得没地方下脚。   果然,人总是下意识地对看起来柔弱的事物多一份柔软与耐心。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傅棠微微一笑,从袖口掏出帕子,掩唇轻咳了几声。   太子眉心一蹙,转头问道:“你可是旧疾复发了?”   “无妨,臣只是不慎喝了几口凉风而已。”   太子看上去有些不高兴,“罢了,原本想着带你一起去玩的。如今看来,就你这破身子骨,还是在家好好休息吧。”   “多谢殿下关怀,臣并无大碍。”   “谁……谁关怀你了?”   太子一下就炸了毛,“孤只是……咳,你好歹是父皇给孤选的伴读,有个三长两短,父皇那里不好交代。”   傅棠低头一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诚恳,“是臣自作多情了,请殿下见谅。”   “咳,你知道就好。”太子微微昂着下巴,傲娇的像一只矜贵的波斯猫。   好嘛,他这副姿态,终于又让傅棠找到了几分当初做老师时的感觉了。   对于这类学生,有一个要点一定要记清楚。   那就是,顺毛摸。   于是,傅棠笑道:“殿下宽宏大量,臣心里感佩的紧。不如让臣略尽地主之谊,殿下也尝尝这寻常人家的粗茶淡饭?”   太子被他顺毛顺得舒服了,又想到自己的确是没有吃过平常人家的饭菜,便矜持地点了点头,“也好。”   傅棠松了口气。   ――能把太子留在府中,不让他出去乱跑,对刚刚入值,正需要刷大老板好感度的傅棠来说,自然再好不过。   虽说宫里人人都知道,太子喜欢白龙鱼服,今日里就算他跟着太子一起在宫外胡闹了,天子也很大概率不会迁怒于他。   但是,傅棠觉得,从一个父亲的角度考虑,天子对太子整日里出宫的事,还是很担忧的。   毕竟宫外不比宫里,鱼龙混杂,什么人什么事都有。就算明里暗里派再多的侍卫保护,也会有一种鞭长莫及的感觉。   说白了,就是不把这宝贝疙瘩放到眼皮底下看着,做父母的总是不安心。   相对来说,他家里虽然穷,但也算是知根知底。   如果天子知道太子这次出宫,没有在外面乱跑,而是在他家里玩了半天,大老板,也就是天子对他的好感度肯定会涨上一些。   说服了太子在他家里用膳之后,傅棠就让老吴头去给张夫人说,请张夫人亲自到厨房盯着,张罗一桌家常菜即可。   张夫人接到消息之后,下意识就觉得儿子不靠谱。   ――太子是什么人物?整日里山珍海味的,吃都吃不完,哪里看得上他们家的菜色?   但太子都已经同意了,张夫人只得拿银子,亲自去买菜。   奈何,他们家的厨娘总共就那三板斧,就算张夫人让买了菜又买了肉,厨娘能做出来的,还是那几样家常菜。   “要不,咱还是听世子的吧。”   厨娘王嫂劝她,“那些吃惯了大鱼大肉的贵人们,偶尔换换口味,说不定更和他们心意呢。”   张夫人:“那……那行吧。”   等一桌菜色整治完,傅棠引着太子到正堂入座,大略扫了一眼桌上的几个小菜,玩笑道:“殿下可能不知,我们家这家常菜,也有特别的地方呢。”   “哦?”   太子看到桌上一道像是用萝卜苗做的菜,猜测道,“是特别新鲜?”   “不,”傅棠诚恳地说,“是特别便宜。”   太子:“……”   ――他竟无言以对。 第23章 最怕的事   在傅家吃了一顿特别便宜的家常便饭之后,太子殿下告别了头一个让他觉得无言以对的伴读,心情复杂地回宫了。   已经做好准备劝太子回宫的王柱:“…………”   ――殿下,奴婢果然不是您最爱的崽儿了吗?   为什么小傅世子一句“天色已晚”,抵得上奴婢的千言万语,苦口婆心?   对此,太子殿下表示:你想多了,孤只是受了点刺激,需要回去想想静静。   太子前脚刚回宫,后脚他今日的行踪就被送到了天子和皇后的案头。   帝后二人看完之后,不约而同地对傅棠表示了赞赏:是个懂事的孩子。   只不过,天子那里的评价,还多了一句:“这小子,是个滑头。”   大太监吴俊见天子话中带笑,不似动怒的样子,便凑趣说了一句,“这些年,除了理王世子,殿下难得有个合得来的玩伴。”   “玩伴?”   天子想到傅棠那惨不忍睹的学问,点了点头,“他那样的,也就只够陪着太子玩了。”   要想让太子读书上进,还得找个勤学好问的好少年。   对于天子的吐槽,吴俊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他虽然是个太监,不会做学问,但他会察言观色呀。   虽然小傅世子的学问惨不忍睹,可单看那天小傅世子开口之后,天子、胡太傅乃至太子的反应,就知道这位日后的前途,差不了。   虽然他是御前的大太监,用不着去巴结一下小小的伴读。   但若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结个善缘,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他能从侍膳太监一路做到大内总管,靠的就是忠心和会做人。   按照旧例,太子的伴读一共有六个。   天子一开始给太子的选的,自然是满额的。   只是这些伴读都不符合太子的心意,被他找各种借口撵走了。   到后面,也补齐过两次,但除了理王世子宋潮坚持到了现在之外,也都被撵走了。   如今看来,能在太子身边待住的,又要多一个鄢陵侯世子了。   按理说,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但不幸的是,鄢陵侯世子和理王世子一样,都不是那种好学上进的。   天子也愁哇!   天子一发愁,就想找个能让他放松的地方,疏散一下。   “摆驾,到贵妃那里去。”   “喏。”   ――   这边天子发愁,到贵妃宫里去找自在了,皇后这边倒是挺高兴的。   至于原因,自然是宝贝儿子一回宫,就到立政殿来见母亲了。   皇后假装不知道太子去了哪里,一边叫人给他拿他喜欢的茶水点心,一边笑着问:“今日又去哪里胡闹了?”   “冤枉啊!”   太子连连喊冤,“儿子今日原没打算出宫的,只是傅卿诚心邀请,孩儿盛情难却,这才到他家里去了一趟。”   他说完,又叫王柱把他从傅家带回来的特产――萝卜缨拿来,献给了皇后。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是儿子一棵一棵亲手拔的,母后尝个新鲜也就罢了。”   自太子十二岁开始往宫外跑起,这还是第一次给皇后带东西呢。虽然只是两斤平常野物,也让皇后高兴得无可无不可。   她一把搂住太子,不住地在他脸上摩挲,“哎哟哟,我的儿,只要是你带的,为娘的哪有不喜欢的?”   太子被皇后揉搓得不好意思,但见母亲这样高兴,他心里也高兴,觉得这次听傅棠的话,算是听对了。   转念他又想:既然母后都这样高兴,那父皇肯定也会高兴的。   于是,他就对皇后道:“不若母后叫人把这萝卜苗……萝卜缨给烹了,请父皇过来一同品尝?”   皇后微微一怔,扭头看了一眼大宫女采荷。见采荷露出了无奈之色,便知道天子此时,一定是到别的嫔妃那里去了。   虽然皇后也想让天子知道儿子的孝心,但从妃嫔那里抢人,她却拉不下那个脸。   她是天子原配的皇后,两人年轻时也曾情投意合,柔情蜜意过。   只是,花无百日红,美人再美,也有凋零的一天。   皇后虽然保养得益,但毕竟年岁在那里放着呢,和那些年轻鲜嫩的嫔妃一比,就不够看了。   好在她有太子傍身,与天子又是少年夫妻。纵然激情褪去,但彼此间还有亲情。   早些年,她还会妒忌打压新入宫的小妃嫔,但这几年,她也想开了,与天子的相处,反而越发融洽了。   只要天子初一十五到立政殿来,不落了她的脸面。其余时候,就随天子的意吧。   “你父皇忙的很,你就别给他添乱了。”   这就是拒绝了太子的提议。   太子也不傻,一听这话,就明白天子这时候到底是怎么个忙法了。   他“啧”了一声,也不强求,转头就和皇后说起了今日在傅家用的那一顿,生怕母后因着父皇到别的嫔妃那里伤怀。   回想着今日用餐时傅棠那诙谐有趣的介绍,太子把皇后逗得直乐。   末了,他感慨道:“想不到,寻常人家的便饭,也别有一番滋味。”   “你那是从来没吃过,猛的一吃,觉得新鲜罢了。”   皇后笑着说,“要是叫你天天吃,你早腻了。”   太子想了想,不得不点头承认,“那倒也是。不过,傅家的饭菜,还有一样最特别的,母后且猜上一猜,究竟是什么?”   皇后一怔,配合着儿子猜道:“莫不是他家的厨子手艺特别好?”   “唔~”   太子摇了摇头,“厨艺一般,比起御厨,更是差远了。”   “那就是材料特别?”   “也没什么特别的材料,许多宫里都不稀罕用的。”   “那…………”   皇后又猜了几样,都不是,便摇头认输了,“那我可猜不出来了,你说是什么?”   太子哈哈一笑,“是特别便宜!”   看着皇后蓦然瞪大的杏眼,太子更是乐得前仰后合。   ――终于有人体会到和他一样的郁闷了。   等回过神来,皇后也笑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促狭?”   笑过之后,皇后就注意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看起来,你对那个小傅世子的印象还不错?”   太子实话实说,“可比从前那些人有意思多了。”   “唉,你呀!”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   立政殿这边,母子其乐融融;鄢陵侯府里,傅棠却正在接受来自母亲的责难。   “……你怎么突然就把太子请到咱家里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一点准备都没有。若是太子因此轻看了你…………”   虽然知道张夫人都是为了他好,但被这么无休无止地唠叨,傅棠还是打心底觉得厌烦。   更让他心生抗拒的是,张夫人总是把他当成没长大的孩子,很恨不得把他的方方面面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凡自己多走了一步路,她都要问东问西问上半天,然后再指指点点的告诉他,这样走是不对的,应该这样下脚。   他上高三那会儿,有一个同学跳楼了,留下遗书说是不想一辈子都做父母的提线木偶。   那时候,有一对开明父母的傅棠对此很不理解,觉得那个同学真是不懂事,就因为父母期望太深就轻生,丝毫也不考虑父母的感受。   如今,他亲身领会到了来自母亲的掌控欲之后,对那位同学的极端选择,才算是有了一定的理解。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父母都是爱孩子的。   但是,却不是每一个父母都爱孩子。   而那些爱孩子的父母里,也不是每一个都知道该怎样爱孩子。   傅棠在心里默默就想着自他穿越以来,张夫人对他的种种好,忍了又忍。   可是,他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顺从忍让非但没有让张夫人消停,反而越说越起劲了。   原来,欺软怕硬,还可以用到这里吗?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口吻打断了张夫人的话头,“母亲是觉得,您比我更了解太子殿下吗?”   张夫人一怔,脸色瞬间就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都是为你好,你……”   可是,傅棠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   “按照母亲的意思,日后儿子入朝为官了,是不是也要事事找母亲报备。若是天子派了差事于我,我是不是也要先来问问母亲,这差事到底能不能办?又该怎么办?”   说真的,张夫人心里还真有类似的念头。   她总觉得自己的儿子还小呢,许多事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没有她在一旁看着,肯定是要吃亏的。   但张夫人也不傻,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她还是知道的。   于是,她只能呐呐道:“棠儿,你……你还小……”   对于这种说法,傅棠表示不敢苟同,“儿子已经开始立业了,不管放到谁家去问,也不能算小了。”   张夫人呐呐半晌,终于恼羞成怒,“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傅棠:“…………”   ――一旦父母开始胡搅蛮缠,就说明话题进行不下去了。   傅棠干脆拿出杀手锏,两眼一番,“咕嘟”就倒了。   ――比起喝苦药,我果然还是更怕来自母亲爱的唠叨。 第24章 父母互掐   傅棠这一倒,张夫人真可谓是手忙脚乱。   上一回傅棠晕倒,还有傅榆和傅桂帮忙把人搬回屋去。   今日这两个都不在家,张夫人只好叫上夏大家的,两个女人把他给架了回去。   也幸好傅棠如今的身量尚未长成,要不然,这两位还真不一定挪得动他。   夏大家的不敢对夫人说什么,但没过多久傅就回来了。   问明了缘由之后,傅便抱怨道:“你上回不是说了嘛,只要他高兴,随便他怎么着?这才几天,你这老毛病又犯了。”   “我……我这不是为了他的前程着想吗?”   张夫人本就又急又怕,如今丈夫回来了,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张口就是抱怨,她下意识就竖起了全身的尖刺,原本要认错的话她也说不出口了。   “前程?要什么前程?前程哪里有命重要?”   傅一边让人夏大家的去请大夫,一边数落张夫人,“你非得把儿子逼死了才算消停是吧?”   这一句,正戳到了张夫人一直恐惧的地方,她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你胡说什么?棠儿不会有事的。”   “呵,现在是不会。但你若再拿前程逼他,可就不一定了。”   “我不问他的前程,难不成让他像你一样,窝囊一辈子?”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看……”   “爹,娘,你们别吵了。”   傅棠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承认,他一直不醒,非要等到傅回来,就是想要借傅的口,说张夫人几句。   虽说他已经认命,也下定决心,会把傅夫妇当成亲生父母来孝敬。   可是,怎么打算是一回事,实际操作起来的难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别的不说,就张夫人这总是企图掌控他人生这一条,就让傅棠觉得不能忍受。   虽然原身才十五岁,但在这个年代,人均寿命偏低,十五岁真的已经不小了,可以试着独当一面了。   更别说,傅棠身体里装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灵魂。   虽然他也知道很不公平,但在张夫人自以为是地教他该怎么做的时候,他却总是忍不住想起自己的亲生母亲。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么一对比之后,就让傅棠觉得更加难以忍受了。   所以,他今日才在假装晕倒之后,故意一直不醒,等傅回来数落张夫人。   可是,眼见他们夫妻越吵越火气越大,傅棠生怕他们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果断转醒了。   见儿子醒了,傅夫妇也顾不上争吵了,都是又惊又喜地围到了榻前。   “棠儿,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孩儿……”傅棠正要说没事了,但转念又一想,就改了口,“……头疼。你们能别吵了吗?”   其实,就傅棠那堪称渣渣的演技,如果不是脸上漂白剂的效果还没散尽,这“虚弱之态”演得实在是让人没眼看。   但父母对子女,总是会关心则乱。   他这一晕,就是没病,傅夫妇也会压着他好好休息,更何况听他说了头晕?   张夫人立刻给他背上垫了个靠枕,让他坐得舒服了一点,转身就给他倒了茶,“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多谢娘。”傅棠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就满面歉意地说,“都怪孩儿这身子骨不争气,辜负了慈母的期望,孩儿当真是不孝至极!”   就这两句话,就说的张夫人眼里淌泪,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傅棠的手,哽咽道:“往后娘再也不逼你了,再不逼你了,你心思也别太重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话,傅棠暗暗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张夫人如今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是真心的,但这真心能维持几日,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张夫人只是说了不再逼他上进,想要掌控儿子人生的心思,怕是半点也没有消去。   但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傅棠干脆也就不想那么多了,先顾着眼前的事情,才是正经。   比如,正在替他把脉的孙大夫。   “孙大夫,我儿如何?”   孙大夫的手才从傅棠手腕上拿下来,张夫人就迫不及待地询问。   “咳,咳咳……”   自己有病没病,傅棠自己心里清楚。   他生怕孙大夫一张嘴就露馅了,赶紧接口,“娘,孩儿早就说了,我的身子没有大碍。”   孙大夫人老成精,挑眉看了他一眼,得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老人家暗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是没有拆穿他,对张夫人道:“小公子没有大碍,待老夫开两幅汤药,可喝可不喝。”   说着,就拿起傅准备好的纸笔,笔走龙蛇,一副药方一挥而就。   傅棠虽然有了小傅棠的记忆做加成,但毕竟不是自己从小学来的东西,孙大夫的字稍微一潦草,他看起来就比较费力了。   正当他努力辨认药方上的字的时候,就听见便宜爹傅疑惑地问:“一副药里二两黄连,是不是太多了?”   什么?   黄连?   还是二两?   傅棠大惊失色,愕然转头看向孙大夫。   就见留着三缕长髯,仙风道骨的孙大夫捋着胡须,淡淡地说:“令公子心火旺盛,黄连正好去去火气。”   他虽然帮着傅棠圆了慌,但在老大夫的价值观里,这样装病欺瞒父母,累父母担忧的臭小子,就是欠教训!   “孙大夫……说的是。”傅棠觉得,自己嘴里,已经开始泛苦了。   见他态度良好,孙大夫心里的不满去了一些,温和地说了一句,“小公子好生修养,莫要再累父母担忧了。”   傅棠急忙应承了,“是,多些孙大夫教诲。”   ――好嘛,他可算是知道这二两黄连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来的了。   等送走了孙大夫,傅棠正要和张夫人说一下关于太子赏赐的事,傅榆和傅桂一起回来了。   这两人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又是水又是泥的,傅桂脸上还挂了彩。   傅棠看了一眼两个蠢弟弟,下意识地往张夫人脸上看。   果然,就看见了张夫人满面的怒气,“你们这两个孽障,又到哪里鬼混去了?”   接下来,就是一阵鸡飞狗跳,两兄弟被母亲追得满屋子乱窜。   傅棠用怜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两个弟弟,觉得他们这一顿打,挨得可真是一点都不冤。   ――话说,你们就不会回自己屋子里换身衣裳再过来?   原本,傅棠还想着,有了两个弟弟吸引火力,自己这一顿黄连汤说不定能逃过去呢。   就听见傅桂抱怨傅榆,“我就说先去换了衣裳再过来嘛,老二你偏不听。”   然后,傅榆一句话,就把张夫人的注意力引回了傅棠身上,“大哥都晕倒了,我当然着急来探望了。等看完了大哥,多少衣裳换不了?”   面对张夫人关切的目光,傅棠:“…………”   ――我真是谢谢你了,二弟。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忽略夏大家的已经去熬药了这个事实。   “娘,今天孩儿带回来的赏赐,都是天子赐下的内造之物。里面有几根簪环,正好给娘用。”   他说着,看了傅一眼,着重强调,“只是有一样,内造之物,又是御赐的。娘自己插戴可以,却万万不能丢失或损坏。若不然,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一个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咱们一家子就准备黄泉团聚吧。”   果然,傅棠说完这句话,就看见傅脸上露出了遗憾不乐之色。   很显然,如果傅棠不特意把事情的严重后果说出来,这些东西在张夫人手上,肯定待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傅给摸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既然已经开了话头,索性就再多说一点吧。   “至于其他的东西,母亲看着处置,能多存一点银钱,就多存一点吧。儿子这个伴读,还不知道能做几天呢。”   张夫人一惊,下意识就问:“可是太子显咱们家寒酸,对你有所不满?”   “咱们家怎么就……寒酸了?”   傅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生意一下子拔的极高,却又在张夫人的眼刀下慢慢低了下来。   “母亲这是哪里话?”   傅棠道,“太子殿下贤明,又岂是那种以罗衣看人的浅薄之辈?”   说句不好听的,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在宫里,若论奢侈享受,谁比得上宫里的主子?   傅奇怪地问:“那又是为何?”   傅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沉地叹了一声。   “你……你看我干嘛?”   傅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地往后趔了趔身子。   傅棠用一种特别纠结的目光看了他许久,只说了一句话,“子不言父过。”   再多的,他一句都没有说。   但对张夫人来说,他一句把该说的都说尽了。   张夫人当即就问:“是不是你爹好赌的事,被太子殿下知道了?”   傅棠沉默着闭上了眼睛,别过了头去。   这就是默认了。   张夫人当即就炸了,“你个杀千刀的!” 第25章 代数小哥   傅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喜欢赌钱,竟然还会影响儿子的前程。   被傅棠吓了一回之后,他看起来的确是消停多了。   虽然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能消停几天,但能他安分几天,无论是对傅棠来说,还是对张夫人来说,都减轻了几分负担。   张夫人趁机整理了理王府送来的东西,还有天子赏赐的布料,把没有明显记好的东西变卖了一些,准备给候府添一些人手,另外再添置一些产业。   从前家里没有一个上进的,家里再怎么样都无所谓。   但如今不一样了,长子傅棠已经是太子的伴读,不说同僚之间的迎来送往,只傅棠每天都要起个大早到宫里去,整天租车就不是个办法。   张夫人仔细核算了养一匹马和养四个轿夫到底哪一个比较省钱,最后从长远考虑,还是咬牙买了一匹拉车用的驽马。   至于赶车的人,她亲自带着夏大家的找了官牙,买了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一对夫妻。   那女子有一手好针线,那男子从前就是给主家赶车的。   那牙人心好,因着他们一家子不愿意分开,见张夫人买了他们夫妻两个,就和张夫人商量,把他们的一双女儿,以半价搭给张夫人。   有便宜可占,张夫人自然是心动的。   只是,按照她原本的计划,买了这对夫妻之后,是准备给傅棠买一个机灵的小厮的。   古往今来,大抵所有爱孩子的家长心思都差不多。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老二老三那两个臭小子也就罢了,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丢人也丢不到上头去。   但大儿子不一样了,大儿子如今可是太子的伴读,总不好叫他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在同僚面前露了怯。   那牙人看出了她的为难,问明缘由之后,就说:“如果夫人只是想给家里的公子找一个伺候的人,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只因面上稍微有些瑕疵,夫人随意赏他口饭吃即可。”   “面上有瑕疵?”   张夫人蹙了蹙眉,“这不太好吧?”   这小厮日后是要跟着傅棠的,自然就是傅棠的脸面。若脸上有印记……   牙人说:“那也是个可怜孩子,夫人可以先看看,若是看得中,只给一文钱就领回去吧。”   “那……好吧。”   打动张夫人的,不是“可怜孩子”,而是“一文钱”。   “夫人心善。”   牙人奉承了两句,给伺候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转身进了后院,没多久,就领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   只看身段,那少年瘦得很,说是皮包骨头也不为过。   因着他出来时是侧身对着张夫人的,张夫人一眼看过去,眼中不由露出了惊艳之色。   只见那少年虽然瘦得脱了形,但还是给人一种清雅秀致之感,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   “王相公,确定是他?”   时人称私牙为牙公,官牙为相公,算是对官牙的几分敬重之意。   那牙人姓王,平日里就被人称一声王相公。   王相公冲张夫人笑了笑,对那少年道:“还不快给夫人请安。”   那少年依言转过身来,两手交叠,乖巧地冲张夫人行了个拱手礼:“小人给夫人请安。”   “嘶~”   待看清少年的全貌,张夫人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如果说只看那半张脸的时候,这少年是谪仙下凡的话;等另外半张脸一露出来,才知道这谪仙不但是脸先着地的,还掉进了火堆里。   “这……这……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张夫人连连否决,“他伤得这么吓人,我儿子怎么领得出去?”   少年似乎是已经习惯了,淡淡地垂下眼皮,纤长而翘卷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嫌弃,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自从他亲手毁了这张脸开始,他就知道,不会有人愿意买他的。   倒是王相公失望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小人就……”再给夫人推荐别的。   “别就了,就他吧。”   一把清亮的少年嗓音传了过来,打断了王相公的话。   在场的几人都惊讶地巡声望去,就看见了一个略带病态的清俊少年。   张夫人惊讶道:“棠儿,你怎么来了?”   傅棠笑道:“这附近有一家米粉特别好吃,公子今日兴致好,就带我过来尝尝。我听人说娘在这里,就想和娘一起回家。”   听他说和太子一起出来的,张夫人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又问道:“公子呢?”   “天色不早了,公子已经回去了。”   “那就好。”   张夫人笑了起来,“你来的正好,娘正要给你选个小厮伺候,你自己选一个顺眼的。”   “孩儿不是说了嘛,就他。”傅棠伸手指了指那个少年。   “这不……”张夫人下意识就要反驳。   但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儿子身体不好,不能动气,又硬生生改了口,“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还有好的呢。”   傅棠朝母亲露出安抚的笑容,转身问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低头答道:“若是公子买了小人,那小人的名字,就该由公子来取。”   傅棠又问:“你会干些什么?”   “公子想让小人干什么,小人都能干。”   “你这样说不对。”   “啊?”   少年一呆,有些迷茫地看着傅棠。   傅棠一本正经地教他推销自己,“你应该说:小人什么都可以学。哪有人什么都会的?一听就很假。”   少年:“……多谢公子教诲。”   “那重来一遍。”   傅棠清了清嗓子,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会干些什么?”   少年一脸愕然迷茫地看着他,嘴唇嗫嚅了一阵,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说呀。”傅棠露出鼓励之色。   少年咽了咽口水,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小……小人什么都可以学。”   “妥了!”傅棠打了个响指,转头就冲张夫人讨好地笑,“娘,您看,他这么机灵,不买回去多可惜呀。”   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当面糊弄自己还不走心的张夫人:“…………”   “娘~”傅棠豁出老脸,拽住张夫人的衣袖,晃啊晃。   他正值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偏又生了一副好皮相,这样软语相求,别说身为人母的张夫人了,就是头一回见傅棠的王相公也忍不住软了心肠。   “夫人,既是公子喜欢,夫人就带回去吧,小人不要钱了,只要夫人给他一口饭吃便好。”   王相公也是没办法了。   他这官牙不比私牙,买卖的都是罪臣的家眷和奴仆。   按照大庆的律法,每个官奴送到官牙手上之后,若是三年之内卖不出去,女子便要充为官妓,男子责要净身没入掖廷。   王相公虽然干的是买卖的人口的勾当,但到底还没有丧心病狂。凡是经了他的手的男女,他都尽量给卖出去了。   而这个少年已经在他这里待了有两年又九个月了,就因为脸上那一片的烧伤,没人愿意买他。   他自己也是有儿有女的,难免心生恻隐,不想看着好好一个少年入宫挨那一刀。   儿子撒娇这回事,张夫人自己也是头一回碰上。   老黄瓜刷绿漆,舍老脸撒娇的那个还没怎么着,她这个当娘的反倒脸红了起来。   “你这个孩子,都多大的人了?真是的!”   “儿子再大,不还是您的儿子嘛!”   傅棠不要脸地睁着一双水汪汪的,遗传自母亲的杏眼,期期艾艾地看过去。   那模样,要多乖顺,有多乖顺。   一瞬间,张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给击了一下,险些萌的一口气没上来,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你想要就带回去吧,只日后别埋怨我就行。”   “哪能啊。”   眼见达到了目的,傅棠立刻变脸,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对那少年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代数了。”   给自己的跟班取这么个名字,傅棠得意非凡。   对他来说,无论是几何、代数,还是文学、外语、政、史、地、生,那都是他的天敌。   只要一想想,天敌变成了他的跟班,他心里就的莫名的兴奋。   “……是,公子。”   新出炉的代数小哥儿迟疑了一下,见傅棠面善,还是问道,“不知公子为何要买我?”   他说话的时候,刻意的侧身子,好让傅棠能够看清楚他那半张被烧得如同恶鬼一般的脸。   “为什么买你?”   傅棠的胡说八道是张口就来,“这你就不懂了吧,红花也需要绿叶来衬的。有你在一旁衬托,别人才会觉得我帅嘛!”   这倒不是他口无遮拦揭人伤疤,而是他看得出来,对于自己脸上的伤,代数自己根本就不在意,甚至还有点骄傲。   既然如此,对他最好的尊重,便是让他知道:你的伤,我也不在意。   代数看了看他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干笑,“公子说笑了。”   “哎呀,被你看出来了呀。”   傅棠一脸无奈,“好吧,我摊牌了,我就是图你便宜。” 第26章 扯淡   拿下代数小哥之后,傅棠又磨着张夫人给两个弟弟也各选了一个小厮,还亲自取名几何与函数。   他虽然没有做过父母,但他是个老师呀。   不要看不起体育老师,体育老师也是要参加教育培训的。   对于怎么教孩子,他还是有些心得的。   虽然学校和家庭教育有一定区别,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傅棠本身虽然没有啥大志向,但他不是接了小傅棠的任务,要恢复祖上荣光嘛。   这对傅棠来说,可是个大任务,只靠他一个人努力,那得弄到猴年马月去。   所以,他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两个弟弟就是他的首要动员目标。   毕竟打仗亲兄弟嘛,他们是一个祖上的,恢复祖上荣光,理应是三人的共同目标嘛。   至于傅榆和傅桂愿不愿意?   唔,傅棠会让他们愿意的。   但这有一个前提,就是不能让他们因为父母的偏心,而疏远甚至是仇视自己这个哥哥。   张夫人被儿子磨得没办法,只能同意了。   但是人买回来之后,她就开始肉疼了。   毕竟,买小厮并不是一锤子买卖,小厮买回来之后,每年总得给人裁几身衣裳吧?每个月至少得发两百钱的月钱吧?   也幸好他们家有个侯爵的爵位,可以免除一定数额的奴仆的人头税。   要不然,每年的人头税就又是一大笔钱。   见她一路上都愁眉苦脸的,傅棠怎么会猜不到原因?   事实上,他这些日子除了陪太子读书之外,也考虑过家里的生计问题。   不管怎么说,如今他已经是鄢陵侯府的世子了。   虽然身体年龄才十五岁,但心理年龄不是呀。   他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已经参加工作两三年了,怎么好意思一直让爹妈花钱养他?   更何况,这个爹又是个不靠谱的,家里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母亲张夫人一个人身上,他就更没法心安理得地朝家里伸手要钱了。   不管怎么说,他得想法子弄点钱,最好是弄一个能有长期收益的产业。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就借着职务之便,凭着那张好看的让人说话声音都下意识柔和几度的脸,先和东宫的宫女太监们混熟了。   本来嘛,长得好在哪里都占便宜。   毕竟,除了极个别心理扭曲的,谁不喜欢和长的好的人多说说话?   更何况,这个长得好的人出身贵族,却性情随和。平日里只要不错了礼数,傅棠和宫女太监们相处,对他们都挺尊重的。   在和他们混熟之后,他就趁机了解了一下各宫娘娘们的爱好。   特别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和宠冠六宫的赵贵妃。   当然了,深层次的东西他是不敢胡乱打听的,就是问一下她们平时是喜欢戴金首饰还是玉首饰;香膏用的多,还是香粉用的多……   这些东西,内务府都有记档,不算什么机密。   平日里内外命妇想要巴结这两位,也都会专门打听一下,以便投其所好。   而傅棠之所以打听这两位,就是因为这两位是引领整个京城风尚圈的人物。   京城的贵妇们,都以和她们用同款为荣。   就比如去年除夕,天子赐给赵贵妃一盒胭脂色花钿,裁剪精美,色如烈火,衬着赵贵妃的如花容颜,更像是仙女下凡了一般。   除夕宫宴之后,胭脂花钿突然风靡京城,从前深受贵妇喜爱的金箔花钿一下子就失了宠,要么被赏赐给身边下人,要么就是撂在梳妆台上接灰。   虽然傅棠没有什么经商的天分,但他受过后世信心大爆炸的洗礼,对于一些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   就不如:这世上最好赚的钱,就是女人的钱。   虽然他倒现在都理解不了,他妈妈平日里也挺节俭的,却为啥愿意花两三千买一只口红,然后买完了又不怎么用,就放在梳妆台上接灰。   理解不了没关系,反正又不影响他利用女子这种冲动消费的心理,让自己家的日子好过一点。   不过,朝宫女太监们打听过之后,他却发现,后宫娘娘现如今最喜爱的东西,他弄不来。   原因也很现实,就因为他穷。   ――如今宫里流行和田籽玉,别说他没门路,就是有,也没本钱呀!   更让傅棠觉得虐的是,他记忆里有许多后世新颖的玉质首饰的花样子,都是前世陪母上大人到玉器店过眼瘾的时候见过的。   哦,对了,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一句足以让系统气得再次程序混乱的事。   在系统自闭之前,冒着被主系统禁言的风险,给傅棠来了次电击,目的是为了替他开发脑域,从而增强记忆力。   虽然傅棠一怒之下把系统给绕自闭了,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的确是增强了。   就像他陪母上大人看首饰的记忆,其实过了这么久,早就在他记忆里模糊了。   但被系统折腾过后,却又重新变得历历在目,甚至就连那些首饰上细小的花纹都清晰无比。   还有就是平日里他随着太子到各处去,但凡是看过一眼的东西,就一定能记住;走过一次的路,就再也不会走错了。   这样看来,系统的目的似乎是达到了。   但是,记忆力好不好,和注意力集不集中,完全是两码事。   就算傅棠的记性再好,上课最多十五分钟就开始会周公,能学好才怪呢。   是的,他的学渣之魂就是这么倔强。   你记忆力好算什么?我学渣之魂永不服输!   太傅胡侃也是无奈了。   因为老太傅发现,只要是在傅棠没睡着的时候讲的东西,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样近乎过目不忘的好记性,一听就是读书科举的好苗子呀!   但现实是残酷的,胡太傅很快就明白了,为啥傅棠有这么好的记性,却还是个学渣了。   ――这一沾书本就跟喝了安神汤似的……不,是比喝了安神汤都管用,连站着都阻止不了汹涌而来的睡意。   这他要不是学渣,让那些挑灯到半夜,寒窗苦十年的学子们情何以堪?   “罢了,罢了,天意如此,人之奈何?”   胡太傅对他,彻底放任不管了。   对此,太子殿下羡慕妒忌恨。   “话说,孤学渣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没达到这种效果呢?”   对此,傅棠能怎么说呢?   他只能干笑了两声,特别不要脸地说:“这种事情,大概看脸吧。”   他这话说出来,就是逗趣的,原本大家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可太子殿下无语之后,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有道理。”   傅棠:“…………”   这么颜控的发言,让傅棠忍不住猜测,那理王世子究竟是个怎样的绝世大帅哥,才能够经得住太子殿下这么多年的摧残,还没有被赶走。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提高的记忆力没有驱散傅棠头顶的学渣buff,却给了他一笔宝贵的财富。   那就是他前世经受过的各种爆炸般的信息。   既然宫里娘娘们之间现在流行的东西,他不能插一脚分杯羹,那他就只有替那些爱美如命的娘娘们,创造出一种新的值得追捧的东西。   比如,能让牙齿洁白如羊脂玉的牙膏。   在没有穿越之前,傅棠曾在不止一部穿越小说里,见过主角靠制造牙刷和牙膏收揽了第一桶金。   但是,穿越到大庆之后,他才发现,牙刷什么的,古人早就有了。   牙膏虽然没有,但人家有牙粉,用名贵中药制成的那种,是现代人想象不到的奢侈。   不过,由于配方发展不是很成熟,牙粉虽然能清洁牙齿,还附带吐气如兰的效果。   但在使牙齿美白这方面,却远远不如后世的牙膏。   很凑巧的,从小就不爱学正课的傅棠,对手化学工课上,老师让自己动手做的牙膏肥皂却很感兴趣。   为了做好,还专门上网搜过几个配方。   那些他以为已经淡忘在记忆里的配方,被系统这么一折腾,就像是印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记得,有一款美白牙膏的配方,需要干姜、碱花、酸藤果、阿魏和孜然,比例是1:2:3:2:1。   闲暇的时候,他已经到药店里看过了,虽然名字不一样了,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等过两天休沐的时候,傅棠就准备把材料买回来,自己做牙膏。   但这个不急。   如今对傅棠来说,应付忍了几天已经要忍不住的便宜爹傅才是最主要的。   ――   “我就是看看御赐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没想拿去赌。好棠儿,你就告诉爹,你把那些东西都放到哪里了?”   “呵呵。”   傅棠忍不住呵了他一脸,然后指了指张夫人给他买的腌渍的蜜饯说,“爹,您看,这酸的人倒牙的梅子,用盐腌渍过之后,反而会变甜。而用盐去腌咸菜,菜却又会变甜。”   “对呀,这跟御赐的首饰有什么关系?”傅不明所以。   傅棠非常光棍的摇了摇头,“没有关系。儿子就是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傅心里急得挠心挠肺,但他在张夫人那里找不到一点值钱的东西,只能耐着性子和傅棠周旋。   “什么事?”   傅棠似笑非笑,“这世上有一样东西,为何无论怎么腌渍,都不会变味儿呢?”   傅一呆,“这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怎么就没有了呢?”   傅棠温和一笑,温和地反问,“扯淡了,不就腌不出味儿了吗?”   ――当谁不知道你什么人似的,你特么跟谁扯淡呢? 第27章 傅榆的心思   傅差点没被自己儿子给气死。   他真想把这不孝子给打死。   “咳,咳咳,咳咳咳咳…………”   看出了他的意图之后,傅棠立刻捂住胸口,好一阵咳嗽。   ――如果不是孝道不允许,傅棠还想揍他一顿呢,怎么可能乖乖被他打?   傅一惊,急忙道:“好好,我不看了,我不看了行不行?”   “咳咳,爹你能想通,那是最好了。”   傅棠喝了口白开水润了润嗓子,瞥了傅一眼,似乎是不怎么在意地说,“只要别过不了两天,就有人找上门来要账,想来儿子也不大可能会气死。”   真打算万一赌输了让人回家要钱的傅:“…………”   他急得差点没把自己裤子抓烂。   自从上一次被人追到家里,要走了二十两银子之后,他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去找狐朋狗友赌钱了,是真的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可是,自从上一次之后,张夫人卡他就卡得特别严,他身上不但一文钱都没有,更是连一件好料子的衣裳也没有了。   用张夫人的话来说,那就是反正他穿件好衣裳也是输出去,穿什么不是穿呢?   原本傅棠对他还有几分同情,但听张夫人说过他干的事之后,那点同情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无论如何,赌这个字是不能沾的。这就是万恶之源,能让□□离子散,倾家荡产。   他上辈子就有一个同学在网上赌博,输红了眼之后又在网上借贷,弄到最后还不起,跳楼了。   那学生就是跟他一个系的,宿舍楼挨得还挺近。   所以,这件事对傅棠的震撼很大。   他虽然有一手摇骰子的好技术,但那也就是在和同学泡吧的时候,为了不喝酒作弊用用,凡是沾着赌字的,哪怕是赌一块糖,他都不干。   哪曾想,他穿越了一回,好处没捞着,反而多了一个赌鬼父亲。   傅棠觉得,是时候展现一下真正的技术了。   “您想要赌,又何必去找别人?孩儿陪您玩骰子,怎么样?”   “你?”傅狐疑地打量他一番,明显是不信他会玩。   傅棠没有多说话,只是笑了笑,把手伸进衣袖里,借着袖袋的遮掩,从系统空间里拿出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   “这块银子便是赌注,你要是能赢我三回,它就是你的了。”   傅眼睛一亮,“此言当真?”   那灼灼的目光,恨不得把熔点900℃的银子给烧化了。   “哒”的一声轻响,傅棠把那块银子搁到了桌案上。   傅的目光一直粘在银子上,在傅棠把银子放在桌子上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就要把那块银子据为己有。   “诶?”   傅棠一把捉住他的手腕,“你赢了我才能拿。”   “这……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后悔。”   傅一副生怕他后悔的样子又确定了一遍,得到了允诺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告诉你娘。”   “放心,不会。”   见他说得恳切……   好吧,实际上这个时候,不管傅棠说的恳切还是不恳切,赌瘾上来了的傅只要得到了他一句话,就算是有了借口。   他在袖子里掏摸了半天,掏出了三枚已经磨出包浆的骰子,一看就是他经常把玩的东西。   “咱们赌大,还是赌小?”   “你是长辈,你来定。”   傅更兴奋了,“那就赌大!”   这股兴奋固然有那五两银子的加成,更多的,却还是在被禁赌月余后骤然摸到赌具之后的畅快。   因着没有骰盅,他就干脆把三粒骰子拢在掌心晃了晃,然后就撒在了桌上。   “哈,四五六,十五点大!”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真是好极了,竟然一下子就投出了这么大的点数。儿子想要胜过他,可是难咯!   “该你了,快投呀。”   “急什么?”   傅棠拿着骰子在手里来回颠了颠,“我是头一回用这副东西,再怎么着也得熟悉一下吧。”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傅无法反驳。   再者,他这会儿正因投出了十五点而得意忘形,自觉得就自己投出的点数,就算是老手也不一定能压得过去,就让儿子多拖一会儿又有何妨?   傅棠轻轻瞥了他一眼,暗暗笑了一声,也不管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把那三个骰子在手里来来回回地掂。   不多时,哪边轻,哪边重,哪边磨损的多,他就一清二楚了。   “爹,你且看好了。”   说完,他看似随手一扔,骰子落在桌上。   傅随意一瞥,那得意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这……这怎么可能?”   居然是三个六,豹子!   “你一定是运气好。”   “呵!”傅棠冷笑了一声,拿起骰子,一连投了七、八次,次次都是豹子。   然后,还怕傅不信邪,又投了四五次,次次都是三个一。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呀。   这一通重锤下来,傅被捶得晕头转向的,喃喃着说了十几声的“不可能”,才在傅棠一次又一次漫不经心地随手扔出三个六、三个五、三个四……一直到三个一的刺激下,看清了现实。   现实就是,他儿子是个玩骰子的天才!   然后,他又兴奋起来,挫着手凑过来问:“这……你是怎么做到的?”   傅棠无语至极,“爹,你就只想到问这个?”   ――难道你就没有想到,为什么你每次都输得只剩底裤吗?   眼见傅一脸茫然,显然是没那么大的脑容量,傅棠仰天长叹。   ――他可终于知道,为啥小傅棠的脑子不好使了。   如果说他傅棠是正儿八经的好竹出歹笋,爸妈俩学霸生出他一个纯天然学渣的话,小傅棠就是有学渣基因的。   而这个基因的出处,就是他亲爹傅。   突然就对自己读书不行理直气壮了呢。   然后,在傅棠的引导下,傅终于把脑子放到了该在的地方,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他们像你一样,能控制赌具?”   “不然呢?”   傅出离愤怒,“我找他们去!”   这也太冲动了。   从前傅棠单知道这个爹不靠谱,这还是头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他究竟不靠谱到什么程度。   “你有证据吗?别说什么我可以控制骰子,我可以是我可以,你又凭什么说别人也可以?”   “他们人多势众。”   “太子伴读?你以为我这个太子伴读有多少份量?拿这个吓唬人,没的叫人笑掉大牙。”   “你以为他们敢在京城聚赌,背后会没有人吗?”   “…………”   傅棠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才总算是把傅给按住了。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还有做张仪的天分呢?   果然,人都是逼出来的。   他觉得,被自己打击这么一回,傅至少也能再消停一个月吧。   至于一个月后怎么办,那就等一个月后再说吧,现在想了也没用。   可是,他这回可是料错了。   不过第二天,傅就谄着脸又凑了过来,非要傅棠教他怎么控制骰子。   什么叫死性不改?   这就是。   傅棠都快被他给气笑了,借口有事,拉着傅榆和傅桂,扭头就走。   他正忽悠……咳,是和两个弟弟商量着做牙膏的事情呢,哪有闲工夫应付傅?   等出了院门,傅榆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把爹一个人甩在那里,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觉得好得很。”傅桂觉得爹来纠缠大哥,纯粹就是耽误他们发财。   傅榆深深地看了三弟一眼,对傅棠说:“大哥,我的意思是说,爹有可能会拿大哥书房里值钱的东西。”   虽然傅榆和傅桂是同岁,但却比傅桂懂事的多……   不,应该说正因为他们是同岁,傅榆生在年头,傅桂生在年尾,张夫人几乎是在他出生不久,就再次有孕,根本就没有精力好好照顾他。   家里一共三个孩子,大哥是倍受期待的长子,三弟是可父母心的幼子,留下傅榆一个行二的两头不占,平日里难免被父母忽略。   不受宠的孩子,心思都多,傅榆也不例外。   就比如傅经常偷张夫人首饰的事,无论是傅桂还是小傅棠都不知道,但傅榆却一清二楚。   所以,在傅棠单独把傅留在书房之后,他才会想到这种可能。   如果不是最近大哥对他好多了,傅榆根本就不会多这一句嘴。   “啊?”   傅桂觉得很不可思议,“爹怎么会……二哥,你怎么能这么揣测爹呢?”   “诶,我怎么揣测他了?”傅榆觉得自己很冤枉,而且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怕大哥误会他。   因此,他反驳了傅桂一句之后,立刻就朝傅棠辩解,“大哥,你相信我,我不止一次看见爹偷拿娘的首饰。”   很显然,在单纯的傅桂心目中,鄢陵侯这个父亲的形象,还是很高大的。   但在知道的有点多的傅榆心中,却没有多大的份量。   正好,傅棠如今就是想要团结家里的人,对傅严防死守,即便不能让他戒赌,也要保护家里的财产。   不是他抠,而是他们家,实在是经不起傅再祸祸了呀! 第28章 两个弟弟   带着鼓励的意味安抚了傅榆一番之后,傅棠嘴角露出一抹坏笑,“你放心,他找不着的。”   放进系统空间里的东西,别人能找到才怪了呢。   傅榆本来想说:别小看咱爹找东西的能力。   但是,看着自家大哥胸有成竹的样子,他莫名就对大哥多了几分信心。   ――大哥好像的确和以前不一样呀了呀,感觉比以前厉害多了。   安抚住了二弟之后,傅棠又安慰了一番感觉自己三观颠覆的三弟,就拉着两人回了去了厢房,把自己事先做好的样品拿了出来。   “你们看,这就是做好的成品。”   装牙膏的,是一个矮胖的淡蓝色瓷瓶,这瓶子原本是用来装丸药的。   里面的药吃完了,傅棠就暂时拿来装了一部分牙膏。   由于在自家墙根发现了几丛薄荷,傅棠制作的时候,就加了一些进去,做出的牙膏呈浅碧色。   只见膏体晶莹,气味清凉芬芳,在这个春末夏初的季节里,叫人光是闻着就觉得舒爽。   “唔,大哥你加了什么香料呀?”傅桂抽了抽鼻子,说,“闻起来好舒服呀!”   倒是傅榆若有所思。   傅棠一眼瞥见,笑着问他,“榆弟,你知道?”   傅榆微微诧异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迟疑道:“我闻着这个味道,挺像我窗根下长的那种草。”   那草他年年都拔,但又年年发芽,只要有一点根系没有清理干净,第二年就是一大片。   “没错,就是那种草。”   傅榆又低头闻了闻牙膏的香味,有些不可思议地说:“想不到,那草单独闻着冲鼻子,调和之后这么好闻。”   而傅桂已经等不及了,“我先试试。”   傅棠拿出一个新的猪鬃毛的牙刷递给他,傅桂干洗就拎了桌上凉透的茶水,出了门往门侧一蹲,刷起牙来。   对于一个从来没有用过牙膏的人来说,效果是很明显的。   除了顽固的牙垢,需要专业的方法祛除之外,凡刷干净的地方,简直就是蹭光瓦亮。   傅棠又让傅榆到厨房要了一小碗醋,让傅桂含在嘴里含了有五分钟左右,再拿猪鬃刷子一刷,傅桂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牙齿竟然像最细腻的骨瓷一样洁白。   “这……大哥好厉害!”   傅棠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厉害不厉害的,对傅棠来说都是虚的,如今他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们说,咱们卖这个,能赚钱吗?”   傅榆和傅桂对视了一眼,都看透了彼此眼中的尴尬。   “怎么了?”   见他们不说话,傅棠追问。   “这个……大哥,”还是傅榆讪笑着开口,“这东西好是好,但是……我们俩认识的都是街头的小混混,他们根本就不洁齿。”   ――所以,我们是没有销路的,你可别找我们去卖。   傅棠忍了又忍,才忍住了没翻白眼,但嘴里却忍不住吐槽,“瞅瞅你们俩这点出息!别说你们那些狐朋狗友不用,就是用我也不准备卖给他们。”   牙膏这种东西,配方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是懂药理的,多试几次,也就配出来差不多的了。   所以,傅棠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走高端路线,趁着别人还没琢磨出方子的时候赚一笔。   然后,这方子还可以拿去做个顺水人情什么的。   傅榆和傅桂不过十二岁出头,虽然古人早熟,但毕竟他们的见识在那里摆着,哪里能猜得透傅棠的想法?   只是,听傅棠说不需要他们帮着卖,两人都松了口气。   只不过,傅桂是觉得自己好歹是个候门公子,就算是再落魄,做这些商贾营生,到底是好说不好听。   相比之下,傅榆的想法就更实际一些。   他是觉得,没必要拿这些普通百姓用不起的东西,去戳素日里玩的好的小伙伴们的心。   虽然他们兄弟两个出门总是一起行动,一起玩耍的人也都差不多。   但和没心没肺的傅桂不同,傅榆却是一只有意识地去组织领导那些未来的街头霸主。   而他之所以有这个心思,还得从他们的傅每次出去跟人赌钱,都输得精光说起。   一开始,他也跟傅一样,认为输了就是运气不好。   但是,随着他在街边混得越来越久,和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们混得越熟,对里面的门道知道的也就越清楚。   也幸好傅手气一直不好,总是输的多,赢的少。   要不然,能不能保证全须全尾,还得看诱着他赌的人的靠山够不够大。   还有赌场上那些门道,各种赌具上都可能做了手脚的事,傅榆都知道。   但是,他不敢和父母说,就怕张夫人知道他也接触了这些,把他的腿给打断了。   他只是日常约束着弟弟傅桂,不让傅桂沾染一点关于赌的东西。   至于父亲傅,他觉得自己根本就管不了。   所以,对于傅棠想要约束傅戒赌的事,傅榆是一点都不抱希望的。   傅棠看了两个弟弟一眼,觉得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还是先把家里的日子过好了才是最要紧的。   因而,他就把关于牙膏的事先放在一边,转而又起了一个让两个弟弟感兴趣的话题。   “怎么样,几何还有函数听你们的话吗?”   几何与函数,就是傅榆和傅桂的小厮。   只听这名字,不用问就是傅棠这个痛恨数学的大学渣起的。   他已经决定了,如果日后家里再有一个小厮,就取名叫微积分,非得把这些上辈子差点把他难为死的大佬们都弄过伺候他不可!   说起母亲买回来的小厮,两个弟弟果然高兴。   傅桂当即就赞不绝口,“函数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穿衣梳头端茶倒水洗漱,就没有他不会的。就是……”   见他满脸纠结的挠头,想说又不敢说的,傅棠微笑着鼓励弟弟勇于发言,“只是什么,你说出来,哥哥会帮你解决的。”   “只是……”傅桂悄咪咪地瞄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大哥取的名字,有些拗口。”   也不知道为啥,明明大哥脸上笑眯眯的,但他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种感觉,比面对暴怒的母亲时还要恐怖。   “哦,拗口呀。”   傅棠为了表示,自己是一个很开明的哥哥,当即就给了弟弟新的选择,“假设、命题、微积分,实数、虚数、有理数,你比较喜欢哪个,可以随便挑。”   傅桂:“…………”   ――我就不能自己取吗?   偏他大哥还笑眯眯的,满脸温柔地对他说:“如果这些都不喜欢,大哥这里还有很多备选,你可以慢慢挑。”   傅桂的脸,僵住了。   他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叫你嘴贱!   你到底哪来的底气,竟敢质疑大哥的取名水平?不知道没有最拗口,只有更拗口吗?   “不用了。”   傅桂抹了把脸,用上了他十二年来最诚恳的神色,“函数虽然拗口了一点,仔细读起来,还是挺有内涵的,弟弟并不想换。”   “这样啊,行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傅桂总觉得,他大哥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   这更让他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可是一点都不想知道,他大哥究竟还存了多少类似的名字。   傅榆憋笑憋得肚子疼。   他是头一回知道,自家大哥竟然这么促狭。   最好笑的是,自家三弟竟然看不出来,大哥只是在逗他玩。其实只要他开口说想自己取名字,大哥一定会同意的。   不过,他也不打算提醒三弟。   反正和函数比起来,几何正常多了。   正所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嘛。   逗弄了三弟一番之后,傅棠再次确认,“你们两个,真不想去学堂读书?”   虽然他自己是个学渣,但也只是,这个时代,还是读书人更有出路。   奈何,傅家自祖上的学霸基因突变之后,就再也没能甩掉这学渣之魂。   一听说大哥又准备让他们读书,两个弟弟此起彼伏地哀嚎,“大哥,你就饶了我们吧!”   将心比心,傅棠也不愿意勉强他们,只能无奈道:“那好吧,我给你们找别的出路。”   “真的?”傅桂惊喜不已。   相对来说,傅榆就圆滑多了,第一反应就是拱手致谢,“多谢大哥!”   纵然傅棠不是那种喜欢繁文缛节的人,但也觉得,日后傅榆的成就,必然在傅桂之上。   ――   等送走了两个弟弟,傅棠回到书房之后,傅已经走了。   他仔细看了看,书房里的确有被翻动的痕迹。   代数小哥脸上戴了半块面具,遮住了被烧得像鬼怪一样的左脸。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两个书架的夹角里,一声也没坑。   以至于只顾着胡乱翻找的傅,竟然都没有发现,这屋里还站了个大活人。   见傅棠四下打量,代数就把傅翻他东西的事如实禀报了。   傅棠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那你为什么不出言制止他?”   “这……”   代数为难地说,“他毕竟是您的父亲,是这个府邸的主人。”   傅棠翻了个白眼,问他,“那把你买回来的是谁呀?”   代数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说:“是世子您。”   “你的任务是伺候谁呀?”   “是世子您。”   “那你该听谁的话?”   “还是世子您。”   “该以谁为主?”   代数:“……您。”   话说到了这里,代数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先前只想着尊卑,却忽略了“越级”的事。   不管这个府邸真正做主的是谁,他如今的主人就是世子傅棠。   所以,他的一切出发点,都应该是以傅棠为主的。   “小的知错,还请世子责罚。”   傅棠蓦地一笑,得意洋洋。   ――小样,论嘴炮,我还治不了你? 第29章 宋潮   热,就是热。   傅棠严重怀疑,系统挑中他穿越,其实不是因为他见义勇为,是为了让他这个学渣深刻理解什么叫做汗流浃背吧?   春天已经走了,夏天迫不及待就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更热。   大庆可没有空调,这个时候的人,消暑主要靠冰。   冰的来源主要有两样。   一样是纯天然的,权贵之家每年都会在冬季派人去采冰,一气采够来年用量的三倍才能够用。   因为这个时候的冰库,不比后世的冷库,虽然能长时间保存冰块,却也会在保存的过程中损失大半。   因着采集要耗费大量人力,保存更是要消耗大量物力,这种冰,也只有权贵人家才用得起了。   不过,普通富贵人家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因为这个这个时候,已经有用硝石制冰的完整方法了。   虽然这项技术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但只要世面上有冰块销售,有钱人家还愁买不起吗?   他们自然会分出人手,每天出来采买,以供家里的主子们使用。   当然了,前提是家里得有足够的钱财。   至少像鄢陵侯这样的人家,就买不起冰。   傅棠自己还好,白天的时候他在宫里当差,宫里短了谁的用度,都不会短了太子的。   但家里的父母和弟弟,他却没办法照顾了。   说实话,若是只有傅一个,他才不心疼呢,也懒得为傅费心思。   但是,张夫人到底不一样。   虽然傅棠极其不喜欢张夫人时时处处都要替他做主,但对她的一片慈心,却也不得不感念。   硝石可以制冰的事,他知道,但问题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可以弄来硝石。   没办法,只能紧着现有的东西,让张夫人用绿豆、薄荷消暑。   但傅棠到底不是什么城府深沉的人,心里一旦装了事,脸上就很难一点痕迹都不带出来。   两三日之后,连太子都看出来他心不在焉了。   这一日中午,傅棠心不在焉地跟着太子送走了今日授课的侍读学士,就要顺着本能,像往常一样跟着太子去用膳。   走到门口了他才发现,人家太子根本就没动。   “殿下?”   他疑惑地回头,就听见了一阵爆笑声。   “哈哈哈哈……殿下说的不错,小傅世子果然有趣的很。”   傅棠以他被系统劈出来的好记忆担保,这绝对不是王柱的声音,也不是东宫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不过,这个声音,却让他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殿下,这位是……”   半句话问出口,他就猛然反应了过来,歉意地拱手施礼,“想必这位就是理王世子了吧,在下傅棠,见过世子。”   “你果然很聪明。”   那少年虽然面色红润,但只看身材的话,却比傅棠还要瘦弱两分,颊边两个酒窝,笑起来像甜甜的水蜜桃。   “水蜜桃”这个形容词从脑子里一过,傅棠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原谅他是个钢铁直男吧,实在是难以想象,一个大男人,还能用水蜜桃来形容的。   可眼前这个理王世子,让他很难找到比水蜜桃更合适的形容词呀。   果然还是读书太少了吗?   也是他抖得那一下太明显了,少年诧异地问:“你怎么了?”   没等傅棠回话,他就转头看向屋子四角放的冰鉴,“是不是冰放得太多,你觉得冷了?”   这时候,傅棠就特别想嘴贱地问一句:我说实话,你能保证不打我吗?   但他将心比心,觉得问对一个大男人说觉得你像水蜜桃,也太那啥了。   所以,他决定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哦,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傅棠发誓,他真就随口一说,想着敷衍过去也就罢了。   但是,这理郡王一家的热情,似乎是家族遗传性的。   至少,这理王世子宋潮就跟他爹一样一样的。   傅棠话音一落,他就凑了过来,带着十二分的关心问:“什么事?是有什么为难吗?”   傅棠的脑子有一瞬的空白,还好他反应快,只是笑容有点勉强而已,“没事,多谢世子关怀。”   宋潮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明显不信,追问道:“真的没事?”   “真没事,真没事。”   “你要是有事,尽管说,我……”   “好了,好了,先用膳。”   一旁的太子终于看够了傅棠的遄矗大发慈悲替他解了围。   宋潮虽然跟随太子日久,但到底家教甚严,纵然平日里太子待他极为宽纵,他却从来不会反驳太子的意思。   一行人总算是顺利到了用膳的配殿。   但傅棠的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发现了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   ――同为伴读,他和宋潮,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   本来嘛这也没啥,傅棠从来不是啥矫情的人。   可是,对上宋潮那堪称殷切的目光之后,他就觉得,这顿饭是吃不安稳了。   果然,在一番相互推让之后,傅棠好不容易把宋潮按到了高位上,结果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块香浓多汁的烧茄子。   “小傅世子,东宫的烧茄子做得极好,你尝尝。”   筷子已经举了一半的傅棠:“……多谢世子,麻烦世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傅世子喜欢就好。”   然后,他的碗里就多了一块鸡丁,又多了一片脆藕,又多了…………   这饭没法吃了!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乌鸦哥附身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说:“世子,在下有手。”   ――劳资会自己夹菜的!   宋潮一愣,勾头看了一眼傅棠的手,赞美道:“小傅世子这双手,当真是修长洁白,骨肉匀称。”   傅棠:“…………”   ――他的脸,裂了。   活了二十五年,傅棠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没眼力见的人。   他运气运气再运气,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你大爷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好嘛,他觉得,自己的差事大概要丢了。   在太子面前大声喧哗,妥妥的驾前失仪呀。   想想张夫人,想想两个蠢弟弟,傅棠艰难地咽下了一口气,忍着胸闷气短,起身朝太子行了个大礼,“臣失仪,请殿下降罪。”   MD,大不了劳资不干了!   牙膏什么的,也不卖了!   我……我回去平价卖香皂去。   嘤~   正在他在脑子里给自己想退路的时候,殿内突然响起了爆笑二重奏。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棠一脸懵逼。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下一刻,宋潮就用力把他扶了起来,并拱手致歉,“小傅世子,方才多有得罪,见谅,见谅。”   他的画风,一下子就正常了。   他倒是正常了,轮到傅棠不正常了。   傅棠结巴了。   “这……这……这……这……怎……怎……怎么……回……回事?”   宋潮求助地看向太子,见太子不说话,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顶上。   “就是那个……我在家养伤的时候,殿下就总传信说你与众不同嘛。今日我虽然来晚了,但也算是和傅兄同窗读书了,傅兄果然胆色过人!”   他说着,一脸钦佩地冲傅棠竖起了大拇指。   ――敢在陪太子读书的时候神游,还真不是一般人敢干的。   更关键的是,今日讲课的侍读学士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显傅棠上课不好好听,不是一回两回了。   自从他们这些伴读得了天子特赦之后,也就三师有资格对他们动戒尺了。   这些侍读学士们又不能打他们,就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这简直就是学渣的天堂。   所以宋潮对太子的话也不是太相信,就趁着傅棠神游物外的时候,顶着侍读学士杀人的目光,和太子嘀嘀咕咕许久。   至于目的,就是想试一试,看傅棠究竟敢不敢在太子面前发作。   宋潮觉得他不会,所以才可劲儿的作。   但人家真的发作了,让他解释,他又不好意思了。   所以,他说着说着就跑偏了,企图用赞美来蒙混过关。   只是,他再想不到,傅棠的重点抓得辣么清奇。   “养伤?”   他还以为是请假了呢。   “呃……哈哈……”   宋潮干笑了两声,果断使出话题转移大法,“说起来,在下还没有谢过傅兄对家姐的救命之恩呢。”   这话题转移的生硬的,连一向不懂看人脸色的太子都侧目了。   傅棠沉思了片刻,一本正经地问:“世子是要再送一回谢礼吗?”   宋潮:“……嗯,如果傅兄需要?”   ――话说,咱就不能让这轱辘尴尬劲儿过去了再说吗?   傅棠微微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30章 太子的戏精暗卫团   人类的感情,都是在互动中增长的。   要么互助,要么互坑。   你来我往地坑了一阵之后,傅棠与宋潮的关系迅速拉近。   实际上,因着傅棠见义勇为的行径,宋潮对他有着天然的好感。   而因为对理郡王的印象太好,傅棠对宋潮也不排斥。   只是有一点,如果太子殿下的笑容不那么古怪的话,傅棠会更高兴的。   但太子是君,他是臣,就算傅棠心里再别扭,也不能开口质问储君。   所以,他只能尽力让自己忽略太子的古怪,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到宋潮身上。   这注意力一集中,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位理王世子,和理王家的扶华郡主,长得未免太像了吧?   先前没怎么注意,只是觉得宋潮长得太过秀气。   盯着他脸看得久了,傅棠就发现了,他无论是鼻子还是嘴巴,脸型还是眼睛,和小傅棠救过的那位扶华郡主,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是刚穿过来的时候,傅棠肯定就直接问了,“你和你姐是双胞胎?”   但如今他在大庆待得久了,知道古人对女孩子的清誉看得很重,就把保护女孩子的清誉,当成了一种礼貌。   对他来说,这就像是在公交车上给残疾人让座一样,哪怕自己累一点,委屈一点,也不打紧。   所以,纵然心里好奇的跟猫爪挠一样,傅棠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问,只和宋潮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对于傅棠敢在胡太傅的课上睡觉的壮举,宋潮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钦佩地说:“小王神往已久!”   “悖”傅棠惭愧地摇了摇头,“能得胡太傅教导,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是我自己不争气。”   老先生已经六十多了,难为他拿戒尺手还不打颤。   就是本着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傅棠也不好意思故意气人家老先生。   只是,正因为他是纯天然学渣体质,不是故意的,才更气人。   反正胡太傅已经被他气得没脾气了。   傅棠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就转而问起了关于硝石的事。   “世子知道,在哪里可以弄到地霜吗?”   地霜,就是硝石的古称。   “巧了这不是?我家就有啊。”   宋潮立刻抓着他起身,“走,走,朝殿下告个假,你跟我到家里去一趟,我给你包一点。”   ――终于找到借口不用上下午的课了,宋潮心里美滋滋。   “这……不太好吧?”   以傅棠对太子的了解,俩伴读要丢下他自己去玩,他肯定不会乐意的。   但出乎意料的,不等宋潮说什么,太子就主动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孤准了你们的假了。”   傅棠一呆,就被宋潮拉着走了。   等俩人一离开,太子立刻就让人暗中跟上,并让跟着的人务必实时追踪报道。   “必要的时候,可以引着扶华郡主到傅卿眼前转上两圈。”   应对太子殿下随时随地的恶趣味,东宫的暗卫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他们觉得,在太子殿下想一出是一出的磨练下,哪个新人进来,都能很快磨练成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高端人才。   没见天子最喜欢把新人往太子跟前安排吗?肯定是发现了太子殿下的妙用,并一直在物尽其用。   太子可不知道自己跟前这个面瘫暗卫正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他。   打发走了暗卫之后,太子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午觉,洗漱过后,用一通歪理邪说把下午来讲课的少师气得三尸神暴跳,拂袖而去之后,他就等着暗卫带着八卦归来了。   那些暗卫跟着他的时间长了,也知道分批次汇报,务必让这位主子受到近似于现场直播的待遇。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就有一个暗卫先回来了。   “殿下,殿下,惊爆,惊爆啊!”   那暗卫顶着一张面瘫脸,语气却无比夸张。   如果傅棠在这里,一听就明白了,这暗卫的台词,不就是后世“震惊部”常用的套路吗?   太子瞥了暗卫小哥一眼,“表情不到位。”   “哦。”   暗卫小哥应了一声,脸上立刻配上了震惊、惊喜、激动等几相揉杂的表情,把刚才的台词重新念了一遍,“殿下,殿下,惊爆,惊爆啊!”   这悟性,这演技,拿到后世,就算得不了小金人,也得有个票数逼近的提名。   暗卫小哥,大庆欠你一座小金人呀!   太子满意了,“继续。”   暗卫小哥揉了揉因为突然做出夸张表情,肌肉有些酸痛的脸颊,就认真地向太子殿下汇报自己看到的这一轱辘。   “说来也是巧,理王世子带着小傅世子进了理王府的时候,王府里正是一片鸡飞狗跳……”   ――   “你给老娘站住!”   理王妃穿了一身利索的箭袖,手里的鞭子挥舞的虎虎生威,追着理郡王满院子跑。   反观理郡王就狼狈多了,不但头巾被树枝勾掉了,鞋也跑掉了一只。   可即便如此,理郡王也绝不认输。   他还保留着最后的倔强,“想让我听你的话,门儿都没有!你先把鞭子扔了。”   刚随着宋潮踏进王府正院的傅棠:“…………”   ――什么叫用最豪横的语气,说最怂逼的话?   这就是。   “世子,今日好像不太方便。要不我先告辞?”   撞上别人的家暴现场,傅棠觉得自己尴尬癌都要犯了。   他小心翼翼地瞄了瞄理王妃手里的鞭子:话说,他知道的这么多,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正在这时,“噼啪”一声脆响,那条鞭子在距离傅棠不过一丈的地方,抽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傅棠……他用力咽了咽口水,身体已经遵循本能立定,抬头挺胸收腹一条龙,站成了标准的军姿。   宋潮诧异地把他从头看到脚,竖起一根大拇指,“傅兄,好胆色!”   傅棠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开什么玩笑,没看我都吓出本能来了吗?   这时候,理郡王已经看见他们了。   傅棠以自己的学习成绩发誓,那一瞬间,理郡王眼中爆发出的光芒,比四十瓦的大灯泡还亮。   他浑身上下都刻着四个字:要得救了!   但比理郡王反应更迅速的,是霍王妃。   只见她纤细有力的手腕一抖,那条柔韧而凌厉的鞭子就顺着她的力道盘成了一盘,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了一直跟在身旁的大丫鬟手里。   那大丫鬟显然也是久经考验,训练有素,顺手往怀里一揣,就若无其事地袖着手,一脸淡定地跟在霍王妃身后。   “潮儿带了朋友回来了?”   霍王妃耳悬明珠,明珠生晕,更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红润而有光泽。更兼她脸颊丰韵,令人观致可亲。   但是,只要一想到,她脸上的红晕是通过怎样的剧烈运动得来的,傅棠就头皮发炸,觉得自己走路都要同手同脚了。   可作为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他还是在宋潮向母亲行礼并介绍了他之后,上前一步,恭敬地俯身拱手,“小子傅棠,给王爷和王妃请安。”   霍王妃眼睛一亮,“原来这就是小傅世子,果然是少年英雄。”   方才傅棠那抬头挺胸的反应,霍王妃也是尽收眼底,心里就先对这少年生出几分好感。   再听说这看似病弱的少年,就是见义勇为,对自家有恩的那一个,可不就看他更顺眼了?   傅棠忍不住暗暗吐槽:您才不愧是和理郡王为夫妻呢,就连夸人的话都不带换一句的。   但明面上,他还得老老实实地微笑自谦,“王妃谬赞了,小子受之有愧。”   “诶,我说是就是,哪来那么多虚头?”   霍王妃豪迈地一摆手,说,“我那里得了二两好茶叶,今日正好拿来招待贵客。”   继被宋潮拽出宫之后,傅棠又被理郡王父子合力拽到了王府正殿。   “王爷,世子,在下会走路,真的会走路呀。麻烦二位先松手好吗?”   宋潮当即就怼了回来,“我知道傅兄会走路,但傅兄第一次来家里,肯定不认识路,还是让小王领着傅兄吧。”   理郡王也附和道:“我这王府里岔路繁多,万一走错了,好半天都绕不出来,还是本王亲自领着你的好。”   然后,两父子隔着傅棠,忐忐忑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意味:母妃(王妃)好凶,傅兄(小傅世子)这么镇定,好有安全感。   纵然傅棠是个假病弱,但理郡王父子俩也不是吃素的。   这一左一右的,他怎么可能挣得脱?   没办法,只能任他们拽着了。   今日他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双拳难敌四手了。   傅棠再次怀疑,系统把他弄到大庆,根本不是因为他见义勇为,而是为了让他实践出真知。 第31章 霍王妃   “啧啧,如此说来,傅卿去的正是时候,恰好救理郡王于水火了。”   暗卫小哥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脑袋往下埋地更深了。   ――殿下,属下怎么觉得,您这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呢?   太子是挺遗憾的。   宫里生活枯燥,这理郡王一家子,本就是他的快乐源泉。   虽然他一直就没明白,他们皇家怎么就出了理郡王这么个耙耳朵的奇葩。   但理郡王不掌实权,在朝堂上又一向是以天子马首是瞻,对于人家的家事,天子与皇后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既然天家夫妇都是这样的态度,太子作为这两人的儿子,自然是紧跟父母的步伐,对理王世子宋潮颇为礼遇。   而且,礼待理郡王世子,就等于是间接地向宗室示好。   太子只是不喜欢被那些大臣们操纵,又不是傻子,能结好宗室,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傅棠猜测的,因为宋潮不爱读书太子才喜欢他,完全是个笑话。   与其说是因为宋潮不爱读书太子才喜欢他,不如说是因为太子喜欢不爱读书的,宋潮才变成了一个学渣。   皇家的许多事情,都是心照不宣而已,没人会说透。   等傅棠跟着太子混得久了,耳濡目染的,这些东西他也就都明白了。   眼见暗卫小哥已经没什么好禀报的了,太子大手一挥,“好了,你先下去吧。”   那副用完就丢的姿态,怎一个渣字了得?   也就是暗卫小哥训练有素,又已经习惯了,才没有在心里吐槽他。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个暗卫回来了。   这个暗卫是个小姑娘,长得也算清秀,但浑身上下的气质却很普通,就是那种哪怕站在人堆里,只要她不开口,就能让人忽略她存在的普通。   如果傅棠在这里,一定会在心里惊呼:这是加了隐身buff吧?   相比于前头那个暗卫小哥,这个小姑娘就上道多了,人还在门口呢,就立刻进入了状态:“惊爆,惊爆啊殿下!”   只可惜,她演技不行,表演的越卖力,就越让太子眼角抽搐。   “行了,行了,你还是直接说吧,别再侮辱孤的智商了。”   “喏。”   暗卫小姑娘一秒收势,重新回到了仿佛加了隐身buff的状态,“属下按照殿下的吩咐,把扶华郡主引到了小傅世子的面前。”   “哦?那傅卿是什么反应?”   太子眼睛一亮,不由得身子前倾,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你快说,快说”的催促气息。   暗卫小姑娘道:“果然不出殿下所料,小傅世子结巴了。”   ――   “她……她……她……她们刚才喊的是谁?”   傅棠哆哆嗦嗦地指了指低眉顺眼的婢女们,严重怀疑自己幻听了。   方才这些婢女们行礼的时候,嘴里喊的是谁来着?   郡主?   话说,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理郡王只有一儿一女吧?   也就是说,理郡王府只有一位郡主,那就是才出生就被天子赐下封号并汤沐邑的扶华郡主。   对了,小傅棠当初救的是谁来着?   好像……貌似……应该……大概是扶华郡主吧?   难不成,他小小年纪,记忆力已经出现错乱的症状了吗?   要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眼前这个扶华郡主,跟小傅棠当初救的那一个,一点都不像呢?   理郡王一家四口,都呆住了。   虽然他们也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早。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扶华郡主本人。   这位郡主光棍得很,见事情被人撞破了,她清了清嗓子,就一副“爱咋咋地”的神态说:“没错,我就是理郡王嫡女,陛下亲封的扶华郡主。”   一瞬间,傅棠看宋潮的目光就微妙了起来。   “傅……傅兄。嘿嘿……”   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宋潮只恨自家地板铺得太平整,连个地缝都没有,让他钻都没地方钻。   傅棠明白了,全明白了。   “也就是说,我那天救的,不是郡主,而是世子?”   “这,傅兄,非是有有意欺瞒,只是……只是……”   一连说了两个只是,宋潮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   扶华郡主“哼”了一声,讥讽道:“这会儿知道见不得人了?叫你改你死不悔改!”   喔豁!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   更担心自己会被灭口了呢。   原本傅棠是没往女装大佬那方面去想的。   他看见宋潮那羞窘的神色,就下意识地替他脑补出了一篇十万字的小作文。   全都是类似于打赌输了,迫于某人的淫威,不得不涂脂抹粉,扮做女子。   但事实比他的想象更劲爆。   啧啧啧,没想到啊,不但现代有女装大佬,古代人也这么会玩。   话说,突然知道了这么多,他真的不会被灭口吗?   傅棠觉得,他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所以,他要努力自救!   “世子不必如此,个人爱好而已,世子只是爱好比较特殊罢了。”   他说的很诚恳,非常诚恳。   现代网上冲浪,什么样的奇葩没见过?   ――异装癖而已,人家自己玩自己的,又没强迫你跟着一起玩,关你什么事呀?   以上,就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因而,哪怕是理郡王这个老油条,也没有从傅棠脸上,看到一丝违心的神色。   哈,这下可好了,理郡王觉得,自己总算是找到盟友了。   他立刻就朝霍王妃说:“王妃你看,我就说嘛,这着实不是什么大事。”   “你给我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闭嘴。”   理郡王说完,伸手在自己嘴巴上捏了一下,表示这回真的闭嘴了。   “哼!”   霍王妃生就一双风流婉转的桃花眼,偏偏一瞪人就特别的凌厉,饶是傅棠心脏强健,也险些遭不住。   他拱手问道:“不知娘娘有何赐教?”   ――咱有事说事,您老这么瞪着我,我……慎得慌。   霍王妃桃花眼微微眯了眯,缓缓开口,“小傅世子先坐。”   “多谢娘娘赐座。”   这声谢,他道得特别真诚。   因为他觉得,此时此刻,唯有坐下,才能缓解腿软带来的尴尬。   他到底为什么会闯进这样的修罗场里呀?   咱现在把时间轴调回他还没踏入理王府之前,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了。   再次让人换了一轮茶之后,霍王妃才慢条斯理地问:“小傅世子可知,你自己放才说了什么?”   “回娘娘的话,小子的记性还不错。”   “那我就直说了。”   霍王妃叹了一声,“潮儿好妇人饰,且屡教不改。上一次之所以会在城外遇上你,就是他怕我知道了打他,才跑到庄子上去了。”   “原来如此。”   就说嘛,一看就是个大家小姐的人,怎么会带那么少的人到京郊去?   可算是解了小傅棠的惑了。   霍王妃问道:“那你可知道,若是潮儿这个癖好暴露于人前,世人将怎样看他?”   傅棠沉默了。   他看了看沮丧的低着头的宋潮,又看了看愁眉苦脸的理郡王,还有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弟弟的扶华郡主……   就连宋潮的亲人都是这种态度,世人的想法,还用问吗?   傅棠有些艰难地说:“世人……多愚昧,怕是……怕是不会有什么好话。”   “是呀,不会有什么好话。”   霍王妃的叹息声更重了,“你是潮儿好友,既然知晓此事的严重性,就不应该再对他的癖好有所鼓励。”   “母亲……”   “你闭嘴!”   才一开口就被母亲喝断,宋潮瑟缩了一下,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傅棠觉得,自己今日又记住了一个成语。   ――如坐针毡。   他知道,自己不该管闲事。   此时此刻,他麻溜认错,并保证日后对此事绝口不提,才是明哲保身的最佳途径。   可是,要真能这样,他也就不是傅棠了。   在人情冷漠的后世,他都能见义勇为,去救一个与自己根本不相干的人,又怎可能对已经是朋友的宋潮袖手旁观?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手施礼,“娘娘的一腔拳拳爱子之心,小子感佩万分。只是,许多事情,堵不如疏。”   霍王妃面色一变,目光前所未有的凌厉,刀剑一般咋到傅棠身上。   “小傅世子可知,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宋潮也吓了一跳。   他急急道:“傅兄,今日怕是不能留你了,你先回去吧。”   对于傅棠替自己出头说话的事,他很感动。   但知母莫若子,对于母亲的脾气,这些年,他已经领教得太多。   他不想傅棠惹怒母亲。   因为惹怒母亲的后果,不是如今的鄢陵侯府能够承担的。   傅棠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玩笑道:“今日傅某随世子前来,本就是为了蹭饭的,吃不到嘴里,怎么能甘心?”   “哎呀,傅兄,你……”   “你闭嘴!”   霍王妃打断了宋潮的话头,“我没让你说话。”   如果是在以往,宋潮迫于母亲的威势,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了。   可今日受压迫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他的朋友,他心里再怕,也还是强迫自己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傅棠和霍王妃之间。   “母亲,傅兄不是那种多嘴多舌的人,您就不要为难他了。”   “哦?”   霍王妃冷笑,“不为难他,为难你如何?”   “娘娘……”   “母亲……”   两人都急得不行,霍王妃却突然大笑了起来。   两人一脸懵逼地对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第32章 宋潮的叛逆   傅棠有点懵圈……不,是很蒙圈。   他原本觉得,自己除了读书不行,机灵劲儿是不输给任何人的。   要不然,也不能得到太子殿下的青眼不是。   但是,霍王妃的情绪变换之快,且前后情绪差异之大,却让他觉得像是遭遇了某站UP主的断更一样,简直防不胜防!   ――难不成,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连古人的节奏都跟不上了吗?   是时候展现一下新时代青年“不懂就问”的良好品质了。   “娘娘笑什么?”   “是呀母亲,您何故发笑?”宋潮也很忐忑。   因为,母亲的反应,和他预料之中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也让他仓促之间想出的所有应对之策,全都成了废棋。   笑过之后,霍王妃欣慰地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满意地看向傅棠,“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潮儿的幸事。”   傅棠和宋潮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   特别是宋潮,几乎是一瞬间抬头挺胸,眼睛发亮,像极了被教导主任点名表扬的学渣傅棠。   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夸他,但“母亲夸了我”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令他激动和骄傲了。   霍王妃看得又好笑又心酸,心里也开始反思:这么多年,因着儿子特殊癖好,自己是不是对儿子严厉太过了?   只是,想想世俗的偏见毁去了多少人,她就又重新硬起了心肠。   ――不行,为了潮儿的未来,必须得把他这不良习性给掰过来!   她瞄了傅棠一眼,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动员的目标。   如果把这位也拉拢过来,潮儿身边就可以有一个人,时时刻刻地提点他,让他注意了。   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傅棠心里正打着说动甚至是策反她的主意呢。   “小傅世子。”   傅棠头皮一炸,立刻抬头挺胸,应喏道:“d……小子在。”   ――好险好险,差点就答个“到”了。   这回是真不怨他胆小,他觉得自己胆子已经够大了。   没见一旁的理郡王一家三口,都吓得奇奇一哆嗦吗?   ――话说,一个脾气火爆的人突然温柔款款地对他说话,任谁也会觉得没啥好事吧?   事实证明,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只听霍王妃语重心长地说了一通,除却受限于学问听不懂的部分……好吧,是大部分傅棠都没听懂。   所以,等她说完,满脸期待地看向傅棠时,却见自己欲策反的对象犹如一只迷途的羔羊一般,一脸的茫然无错。   霍王妃直觉有些不好,却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试探性地问:“小傅世子以为如何?”   “这……这个嘛……”   傅棠干笑了几声,小心翼翼地问,“您能说得直白一点吗?”   跟我拽文,明显就是在为难我胖虎。   霍王妃:“…………”   扶华郡主:“…………”   理郡王:“……噗……”   唯有早就料到的宋潮抖着肩膀,把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了脖子里。   ――傅兄,你可真是好样的,兄弟为你骄傲!   霍王妃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简单直白的说法,“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句话你明白吗?”   傅棠举起了小爪爪,“这道题我会。”   理王一家四口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说:你还挺骄傲?   霍王妃觉得好气又好笑,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那你作为至交好友,是不是也该为着他的未来着想?”   傅棠深沉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说:“娘娘说的太有道理了。”   好嘛,总算是听明白了!   霍王妃松了口气,放松的笑容刚挂到脸上,却又在下一秒僵住了。   只听傅棠为难地说:“让他穿女装还不被世人诟病,好难的。”   霍王妃:“…………”   ――敢情我说那么多都是废话呀!   但这会儿傅棠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拧着眉心想了许久,突然问宋潮:“世子最开始的时候,到底是喜欢穿女装,还是喜欢涂脂抹粉的?”   宋潮一呆,“……这有什么区别吗?”   “那区别可大了。”   宋潮下意识地看了看霍王妃,见母亲虽然脸色很不好,但没有发作的样意向,他才敢说实话。   “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对母亲用的脂粉好奇而已。有一次就趁着母亲外出做客,偷偷用了她的香粉和胭脂。然后,就……就觉得自己更好看了……”   眼见母亲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宋潮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渐渐地就没声了。   但傅棠已经听明白了。   他先是劝了霍王妃一句,“娘娘别急,事情其实并没有您想象的那样严重。”   霍王妃了了他一眼,忍着怒气没有说话,就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要发作了。   见自己媳妇气成这样,理郡王也不敢开口,只能给自己女儿使了个眼色。   扶华郡主便开口问道:“此话怎讲?”   他们这对姐弟的长相,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只不过,他们继承的不太平均。   世子宋潮继承的是母亲的优势,而扶华郡主宋汐,则是完美地传承了理郡王的基因。   也是因此,对于这一双儿女,理郡王更喜爱郡主宋汐一些。   按照这个时代的礼貌,傅棠微微侧了侧身,不和宋汐正面对上。   “敢问郡主,王妃娘娘发现世子偷用自己的脂粉之后,是不是勃然大怒,将世子一顿好打?”   “这是自然。”   宋汐反问道,“遇到这种事情,无论是哪一家的父母,也不能平和以待吧?”   一开始的时候,就连理郡王也是恼怒非常的。   当时不但霍王妃动了手,理郡王也请了加法,让宋潮好好享受了一顿男女混合双打。   也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宋潮屡教不改,理郡王到底心软,慢慢地也就变成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的心理。   也就是霍王妃性子要强,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有被世人嘲笑的可能,这才一直不肯放弃将儿子掰回正途。   这种心态,从理智上来讲,傅棠能理解;但从感情上来说,他却不能赞同。   ――也没谁规定只有女孩子才能追求柔弱美吧?就像没谁规定女孩子不能追求帅酷拽一样。   后世多少拍小视频的美妆博主都是男的,却比大多数女孩子更懂得怎么化妆,懂得怎么让自己变美。   关于宋潮这件事,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时代的包容性不高。   人们但凡遇见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都会视为异类,甚至觉得人家是疯子。   不想被当成疯子的,就只有两条路。   要么,就改变世俗的看法;要么,就改变自己融入世俗。   有选第一种的,可十有八九都下场惨烈,在辉煌里逝去。昙花一现之后,便烟消云散。   大多数人都无奈地选了第二种,压抑自己的天性,装成一个“正常”的人。   虽然在他们看来,这“正常”二字,尤为可笑。   所以,傅棠也不知道,究竟怎样做,才算是真正地帮助宋潮。   “郡主说的不错,是没有哪个父母能够平静以待……”   他看了宋潮一眼,见他一副无动于衷,仿佛已经认命了的模样。   傅棠不知道他是真的认命了,还是装着妥协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傅棠都不忍心再落井下石,雪上加霜。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先朝霍王妃行了一个大礼,说:“请娘娘恕晚辈无礼。身为世子的朋友,有些话,小子实在是不吐不快。”   霍王妃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硬邦邦地吐出了一个字:“说。”   “多谢娘娘。”   傅棠做足了礼数,又朝宋潮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缓缓陈述自己的观点。   “小子以为,世子一开始,只是胭脂水粉好奇而已,他也只是在脸上涂涂抹抹,却从来没有想过干脆穿上裙装,扮成女子。”   眼见霍王妃目光一利,就要去质问宋潮,傅棠赶紧抢先一步询问:“世子,你说是不是这样?”   说话期间,他身形微微挪动了一下,正好替宋潮挡住了霍王妃那刀子一样的目光。   被隔绝了母亲的压迫之后欧,宋潮真觉得呼吸都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他用感激的目光看着傅棠,点了点头,“不错,我一开始只是好奇胭脂水粉,并不喜欢做个女子。”   他这话一说出口,不但霍王妃,就连理郡王和宋汐也很是诧异非常。   霍王妃当时就忍不住问了,“那你到底为什要扮成个女子?”   好嘛,她一开口,宋潮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一下子就泄了,“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见他迟迟说不出来,霍王妃想当然地就以为他是在说谎,脸上的怒色越来越明显,“你这个……”   “娘娘,还是让小子替世子说吧。”傅棠冒险打断了霍王妃的话头,心里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万一霍王妃迁怒了他,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好在,霍王妃虽然脾气暴躁,但还是讲理的。   只是因为她积威甚深,让她的儿子根本不敢和她讲理而已。   “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个花来?”   傅棠松了口气。   ――只要肯讲理就好。   肯讲理的父母,总是能通过沟通把问题给解决掉的。   “敢问娘娘,娘娘当初发现世子涂脂粉时,是否有责骂世子堂堂男儿,却做女儿态,没有羞耻之心?”   这句话,就像是一闷棍敲了下来,无论是霍王妃还是宋潮,脑子里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宋潮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闭上了通红的眼睛。   但他心里的委屈,却怎么都不能驱散。   ――母亲何止是说过这种话?她说的,可比这难听多了。   很显然,霍王妃也想起了自己当初气急之下口不择言的话。   “你堂堂男儿,不思读书习武,整日里涂粉服妖,自甘下贱,有何颜面来见父母?”   当时她真的是太过震惊了,虽然事后也曾后悔,可这世上,哪有做父母的给子女道歉的道理?   因此,她只是派人去买了几样儿子最喜欢吃的糕饼,便算是隐晦的赔礼了。   但被母亲这番话伤得千疮百孔的宋潮,却很难从几样糕饼里,感受到来自母亲的爱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他突然就生出了叛逆的心思。   ――你不是骂我服妖吗?那我干脆就穿女装给你看。   总之,不能白担了这名头! 第33章 叛逆   闹了这么多年,原来霍王妃对儿子“好妇人饰”的认知,不过是因为亲子之间缺乏沟通,从而导致的孩子叛逆而已。   傅棠哭笑不得之余,也替自己新交的朋友感到悲哀。   也是平日里宋潮在母亲面前太过乖巧软弱了,他们一家子都没有意识到,他偷偷摸摸地穿女装,不是因为癖好难以遏制,而是在反抗母亲的霸权。   但父母的霸权,真的不是那么好反抗的,也就让他越演越烈,以至于逐渐迷失了自我。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宋潮还是清醒的,还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但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得久了,连他自己也慢慢被外界的认知所同化,觉得自己的反抗行为是癖好,是天生的。   直到今日,他被傅棠一言点醒,才猛然找回了初心。   在为自己的心智不坚而感到羞愧的同时,他也为父母家人没有一个能理解而委屈。   ――血脉至亲,相处十几年,却还不如一个刚结识的好友。   如果傅棠知道宋潮此时的心思,一定会语重心长地对他说:NO,骚年,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旁观者清罢了。   如果宋潮是他一起长大的亲兄弟那他绝对保持不了现在的冷静,肯定是先揍一顿再说事的。   所以,对于霍王妃的一系列行为,他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理解归理解,认同就免了吧。救好友于水火,他向来义不容辞。   通过傅棠的解说调和,让霍王妃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的严厉和拉不下脸,才让儿子不敢对自己说心里话,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这让她觉得难以接受。   但看着委屈却又不敢怒也不敢言的儿子,她终是心头一软,上前揉了揉儿子的脑门,说了一句软话,“是娘错怪你啦。”   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一下子把宋潮强忍多时的眼泪给逼了出来。   他哽咽着喊了一声:“娘。”就倚在母亲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儿子喊自己娘,霍王妃才恍然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儿子就不再亲密地喊自己娘了。取而代之的,一直是中规中矩的“母亲”。   她有些手足无措,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搂住了儿子,叹息着应了一声。   “诶,娘在这里呢。”   傅棠看得唏嘘不已。   说起来,宋潮也不过就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已。   这个年纪搁在后世,还是个初中生呢。   就算古人早熟,能顶住这么大的心理压力这么久,竟然还没有崩溃,宋潮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原本傅棠还有别的话要说,但眼见人家母子真情流露,理郡王和扶华郡主也是一副感动到不行的模样,他突然觉得,自己挺多余的。   为了不让自己这个电灯泡变得更亮,他觉得,自己还是悄悄撤了,把空间留给理郡王一家吧。   唉,他就是这么善解人意。   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点了个赞之后,傅棠蹑手蹑脚地走出待客的配殿。   然后,他低声对守在门口的婢女说:“等会儿王爷和娘娘缓过来了,劳烦这位姐姐替我禀报一声,就说我家中有事,只好他日再叨扰了。”   这么一个苍白俊秀的少年郎,温声细语地和自己说话,那婢女羞得脸颊发红。   她正待答应的时候,却突然瞥见自家郡主走了出来,急忙福身行礼,“郡主。”   傅棠略微诧异地转身,就看见扶华郡主站在了门口。   “郡主。”傅棠拱手施礼。   “傅世子不必多礼。”   扶华郡主生得肖父,很是明艳英气。只是看着她,傅棠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个形容词。   ――飒。   这真是是一个很飒的姑娘,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至于再多的词,傅棠的成语内存就不支持了。   他就觉得,宋汐和宋潮这对姐弟真的很有意思。   宋潮扮成女子固然让人不辨真假,这宋汐若是扮成个公子哥儿,只怕也能以假乱真。   就比如现在,她一个姑娘家主动来和一个少年郎说话,也没有一点扭捏羞涩之态,反而十分坦荡爽朗。   人家姑娘都这样大方了,傅棠觉得,自己要是再躲躲闪闪的,未免太不是男人了。   因而,他主动询问:“郡主拦住傅某,不知有何事赐教?”   “赐教不敢当。”   宋汐还了个礼,面露歉意,“家严与家慈太过激动,不是有意忽略傅世子,还望傅世子见谅。”   “王爷与娘娘爱子情深,傅某替世子感到欣慰。”   宋汐笑道:“我这个弟弟一向不靠谱,真想不到,他还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   “郡主谬赞了。”   傅棠觉得,自己有必要替好友正个名,“世子待人坦荡热忱,能和世子交朋友,是傅某的荣幸。”   宋汐微微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转而对傅棠说:“往前再走几步,有个凉亭,傅世子如果不忙,不如陪我到亭子里坐坐?”   “这……”傅棠有些迟疑。   他虽然不太习惯这个时代的重重糟粕,但如今毕竟是生在这样一个大环境里,并不想因着自己的缘故,坏了宋汐的清誉,影响她日后的婚嫁。   宋汐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顾虑,笑道:“傅世子放心,我好歹是皇族贵女,那些世俗的规矩,与我关系不大。再者说,这是在我家里,没人会乱说话的。”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傅棠也不扭捏,“既如此,还请郡主带路。”   等两人进了凉亭,已有婢女遵照宋汐的吩咐,给两人奉了茶。   宋汐也不是那种爱拐弯抹角的人,请傅棠品了茶之后,就直奔主题。   “方才在配殿时,傅世子的话,是不是还没有说完?”   傅棠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恭维了一句,“郡主好生敏锐。”   “世子谬赞了。”   宋汐谦虚了一句,便道,“若是世子信得过我,就把剩下的话说给我听吧。”   “郡主说笑了,事关世子,傅某又怎会信不过郡主?”   正好,傅棠也觉得,有些事情如果让他们自家人来说,更好沟通。   他就算是宋潮的朋友,也毕竟是外人,很多话一旦说出来,就是交浅言深了。   “傅某还是那句话,许多事情,堵不如疏。”   宋汐追问:“怎么个疏法?”   傅棠也没卖关子,直接把自己的想法给说了。   “世子喜欢涂脂粉,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是本朝男子崇尚简洁阳刚之美。若是往前追溯几朝,宋时男子爱簪花,魏晋男子爱敷粉,当时的人不都觉得是美,是风尚吗?”   宋汐听了,若有所思。   只是……   “你也说了,是当时的人。但本朝就是不流行这些,又有什么办法?”   傅棠笑了,笑着反问:“那世子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个引领风尚的人?”   不管哪个时代,潮流这种东西,都是由人引导出来的。   就比如魏晋时代的男子好敷粉,这敷粉的潮流可不就是有“傅粉何郎”美称的何晏引领起来的吗?   到了五胡十六国的时候,独孤信这个大美男因为打猎急着回城,帽子被风刮歪了。   等第二天他一出门,就发现大街上到处都是把帽子歪着戴的人。   感谢胡太傅的严厉教导,特别鸣谢系统喵帮他提升了记忆力。   要不然,傅棠心里有再多的想法,也举不出这两个例子来。   他自己觉得,这两个例子再合适没有了。   但宋汐不这么认为。   只见郡主修长的眉毛深深地拧着,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在发愁。   傅棠不解,心里有些没底:难不成,是我的典故用错了?   正在他自我怀疑的时候,就听见宋汐毫不客气地吐槽自己弟弟,“不是我要埋汰自己弟弟,就他那样的,文不成武不就的,还引领风尚?他就只有拾人牙慧的份儿。”   傅棠神色一僵,干笑了两声。   ――您这还不是埋汰呀?好歹是你亲弟弟,你这刀能不能别插那么狠?   傅棠觉得,作为宋潮的好友,自己有义务再为好友说一句公道话。   “郡主以为,何郎与独孤信到底为什么能引一时风尚?”   “这还用问?”   宋汐白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这两人都是国士之才,受人敬仰。”   傅棠严肃地说:“郡主错了。”   “哦?那你说为什么?”   傅棠真诚地说:“因为他们长得好。”   “哈?”   这回,轮到宋汐惊呆了。   傅棠重复了一遍,“因为他们长得好。”   神色依旧无比真诚。   “啊?”   “郡主不信?”   “不……不……”   宋汐神色恍惚地摇了摇头,蹙眉道,“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那么回事。”   她自己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如果是一个丑八怪,不管做什么,她都会觉得是丑人多作怪。   但如果换成……   她悄咪咪地瞥了傅棠一眼,心道:如果换成是小傅世子,哪怕脱了鞋抠脚,也自有一股狂放不羁的意态。   这样一想,她好像明白“美人弄足”这个成语是怎么来的了。   再想想自己弟弟那张脸,虽然比不上小傅世子,但也是少有的美男子了。   只是因着母亲太强势,让他的气质软弱了些,瞧着不够大气,这才逊色了几分。   但如果刻意矫正一下的话…………   宋汐越想越觉得可行。   “多谢傅世子了。”   宋汐豁然开朗,大方地说,“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我们家不会亏待你的。”   她扭头对自己的贴身婢女说:“去,把城东那间铺子的地契拿来。”   啥叫财大气粗?   这就是。   傅棠没想到穿越一回,还能体验一回被土豪用钱甩一脸的酸爽。   京城城东的铺面,那就是后世所说的繁华地段的旺铺。   如果宋潮不是一个可长久交往的人,傅棠肯定是拿地契走人,往后两清。   但两人相交的时间虽然不长,他也看得出来,宋潮虽然不学无术了点,但本性并不坏。   人家待自己挺真诚的,他也是真把宋潮当朋友,帮他都是自己乐意的。   因此,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与世子的交情,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第34章 合伙人   如果宋潮在这里,听见宋汐说要拿一个铺面做谢礼,一定会把自己下巴给惊掉的。   自家人知知自家事。   自己姐姐是个什么人,宋潮一清二楚。   说的好听点,那叫生性简朴,持家有道;说白了就是一个字――抠。   如果要给这个“抠”字加一个定义的话,那就是――特别抠。   平常就算是自己这个当弟弟的想找她借点银子,也得磨上好半天,她又何曾对一个外人这样大方过?   不知情的人可能会以为,扶华郡主之所以会这么抠,是因为家里重男轻女,好东西都给了世子宋潮的缘故。   但知情的就明白世子宋潮有多冤。   因为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比起宋潮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霍王妃更喜爱英气勃勃又进退有度的女儿。   至于理郡王,他虽然也喜爱儿子,但更喜爱的,是容貌和他极其相似的女儿。   宋潮虽不至于爹不疼娘不爱,可爹娘对他爱的表达方式,一向是“打是亲,骂是爱”。   这听起来就很虐嘛!   扶华郡主宋汐就不一样了。   就在宋汐刚十岁的时候,霍王妃就给了女儿两个铺面练手,就怕女儿将来嫁了人因不会管事被下人们给糊弄了。   而宋汐也的确有经商的天分。   自从接手了那两间店铺之后,宋汐就仿佛一夜之间点亮了敛财技能,同时还显现出了貔貅属性,财迷的厉害。   在这短短的七年之内,两间铺子已经在她手里变成了五间,她也早就实现了财务自由。   在看看宋潮,因着某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原因,他还处在每月找母亲领月钱的状态。   每当他月钱不够的时候,又不敢找母亲去讨,就会求到自家富得流油的姐姐身上。   每一次,他都要接受一次惨无人道的盘问。   直到宋汐确定,他要钱的确不是去买簪环脂粉,才会给他。   她这种属性的人,肯拿出一个铺面用来答谢傅棠,绝对不会是像傅棠猜测的那样,是要用一个铺面买断恩情的。   若是真的不准备和傅棠深交,她哪里舍得给这么一大块肉?   她之所以如此,是知道傅家的情况,又觉得自己弟弟难得有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这才忍痛割爱的。   听了宋汐的解释之后,傅棠十分感动。   然后,再一次拒绝了她。   这样一来,宋汐就不高兴了。   ――我可是忍着心头滴血的痛才下定的决心,你还不领情?   她忍不住脸色一沉,出言嘲讽,“我本以为傅世子是个坦荡君子,却不想,竟是个迂腐之辈。”   平日里她弟弟找她要钱都得用求的,如今她主动拿钱给人,还被人给拒绝了。   这落差,谁受得了?   她恼了,傅棠可不恼。   “郡主一片好意,傅某怎会辜负?”   “哦?”宋汐斜眼看他。   傅棠笑道:“正好傅某这里有一样好东西,只是苦于打不开销路。如果郡主肯帮忙,傅某保证,咱们两个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什么好东西?拿来我看看。”   问是这样问,其实宋汐是不相信他有什么好东西的。   如果那东西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好,他家里也不至于穷成那样啊。   不过,既然他这样说了,宋汐就准备趁机贴补他一番,也算是间接替弟弟报恩了。   傅棠说的好东西,就是牙膏。   恰好这个时候,他身上就带了一盒。   原本这一盒牙膏,他是准备献给太子的。   但他本来心里就藏了别的事,后来又被宋潮一打岔,就给忘了。   这会儿,正好拿来先给宋汐。   而且他突然发现,如果想在后宫打开销路,找太子其实不如找宋汐。   毕竟太子已经大了,不能经常到后宫去。   而宋汐身为天子近臣的女儿,却时常会得到皇后的召见,出入于后宫之中。   如果有宋汐在皇后面前进言,夸上几句,哪里还有不成的?   想到这事成了之后,家里就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傅棠简直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来推销。   “……郡主请看,这就是傅某自制的牙膏,配合白醋使用,对牙齿美白有奇效。”   说完,他怕宋汐不信,还特意让她看了看自己的牙齿。   可以说,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女孩子不爱美的,哪怕宋汐属性貔貅,但她对美的追求,却一点也不比别的姑娘少。   时下的审美,就是唇红齿白,文人墨客对美人的形容,也都类似“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虽然王公贵族都有自己的牙粉方子,比市面上卖的要好的多。   但是,像傅棠这么白的牙齿,宋汐还真是第一次见。   她仔细询问了一番,确定是这牙膏的效果之后,再看那小小瓷瓶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傅棠和她不熟,还不觉得如何,她的贴着大丫鬟可以作证:郡主看那牙膏的眼神,比看汉朝古董也不差什么了。   别说郡主了,她们这些丫鬟看了小傅世子如象牙般洁白莹润的牙齿,也恨不得长在自己嘴里呢。   只是……   “贵族之家都有自己的牙粉方子,轻易不在外边买的。”   而宋汐做的生意,都是高端货,面对的客户也都是有官有爵的人家,对中低端市场,实在不熟。   对于这个,傅棠早就有了应对的方法了。   ――既然宋汐只卖高端货,那就把这牙膏包装成高端货好了。   “哦?怎么包装?”   “傅某听闻,郡主经常出入内帷。”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宋汐更是一点就透,不需要他说得太白。   “好主意。只是,你这个瓶子不行。明日我让人专门造一匹玉盒来。”   玉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受人喜爱。   特别是和氏璧问世之后,玉更是被人们赋予了尊贵的象征。   但傅棠却觉得,相比于花纹不能控制的玉盒,还是烧制一批上好的瓷盒更好。   “烧制的时候,还可以绘上一些寓意好的花纹。这样,即能降低成本,还能根据身份的高低,做出一定的区分。”   宋汐听得眼睛发亮,目光灼灼地看着傅棠。   “郡……郡主?”   傅棠被她看得不自在,不由摸了摸脸,“我脸上有脏东西?”   “不,我不是在看你的脸。”   说着这样的话,宋汐的身子前倾,眼睛离他的脸更近了。   万年单身狗傅棠有些脸红,正要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就听见宋汐满是赞叹地说:“我看的是你的脑子。”   傅棠:“……嘎?”   而宋汐还在“啧啧”称奇,“你说,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呢?这样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哈哈,郡主谬赞了。”   这回傅棠是真尴尬。   这些套路,后世商家都已经玩烂了,他也只是拾人牙慧罢了。   如果他真是个经商奇才,上辈子哪里还会去当老师呀?早下海当老板了好伐。   傅棠说的是实话,宋汐却觉得他是在谦虚。   于是,她就像傅棠发出了邀请,“傅世子……不,傅兄,你有没有兴趣与我合伙?不要你出本钱,只要你出出主意,我就分你两成利。”   “郡主,傅某是真的不…………”   宋汐打断了他,“我可以再加,给你三成。”   “……真的不……不……郡主此言当真?”   听见她说要加钱,傅棠婉拒的话立刻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眼睛也开始发亮了。   加钱好哇,他就喜欢加钱。   他虽然不是经商奇才,但主意还是有几个的。   大不了日后他江郎才尽了,就不再要人家的钱了嘛。   一旁伺候的婢女看看自家郡主,又看看小傅世子,觉得这两位的两双眼睛这会儿跟四个夜明珠似的,恨不能亮瞎人眼。   见他答应了,宋汐觉得自己捡到宝了,急忙说:“那是自然,我怎么会诓你?”   得到了肯定答案,傅棠立刻就进入了状态,“不知郡主的铺子,都经营些什么?”   宋汐就开始掰着指头数,“目前只有一家银楼,一家当铺,一家绸缎铺子,还有一家卖胭脂水粉的。”   “银楼?”   感谢系统给他的好记性吧,他迅速从脑子里翻出了曾经见过的首饰的花样,“这里倒是有几个首饰的花样,明日叫世子带回来给郡主看看?”   宋汐本来想说:何必等明日?   但眼见天色也不早了,他只能遗憾地放这个大宝贝走人了。   等傅棠走出理王府,才想起来,自己今日本来是借硝石的,结果却阴差阳错,办成了另外一件事。   可见,有时候天意这回事,还真就挺神奇的。   见他面带笑意,在门房处等着他的代数便凑趣问道:“世子今日可是遇见了喜事?”   “倒真是件喜事。”   傅棠拍了拍代数的肩膀,“改明儿定让你跟着本世子,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之后,他想起来这句话经常在电视剧里听见,自己觉得好笑,就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代数完全不知道这句话的笑点在哪里,只能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家世子间歇性抽风。   傅棠脚下生风,“走,走,走,回家,回家。”   “是。”   代数应了一声,低低重复了一句,“家?”   然后,他就觉得,一下子就温暖了起来。   自从被抄家灭族之后,已经好久没有人对他说要带他回家了。   后来,为了避免受辱,他自毁容貌,就更不指望能脱离苦海。   可是如今,他是又有一个家了吗?   傅棠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不由催促,“代数,快点,回去晚了,饭菜就凉了。”   “来了!”   他笑着应了一声,小跑追了上去。   夕阳的余晖暖暖地洒下来,洒在前头那玄衣少年的脸上,将他苍白的脸色熔成一片暖红。   代数想:过去的一切,真就是过去了。从今往后,我就是鄢陵侯世子的小厮了。 第35章 傅兄,你可害苦我啦   “唉~”   宋潮左手托腮,沉沉地叹了口气。   正在讲《中庸》的侍读学士杜衡嘴里虽然没停,但瞟向他的目光已经非常危险了。   太子的詹士府里,三师具全,且都是德高望重之辈。   但除了老太傅胡侃之外,其余两位都是有要职在身的,不可能隔三差五地来东宫授课。   他们所为储君之师,也就是挂个名头而已。   真正负责给太子讲课的,是天子亲自挑选的四个侍读学士。   而这四位侍读学士里,又以杜衡杜学士最为严厉古板,不留情面。   他严厉到什么程度呢?   别的不说,先看看自动自发地站起来对抗周公召唤的傅棠吧。   作为一个资深学渣,老师的说教对他来说,一向是毛毛雨啦。   饶是这样一个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的人物,他也怕杜衡。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杜学士太特么能说了。   自从天子特意下令之后,侍读学士就不能给太子的伴读用戒尺了。   对于这一条,傅棠刚知道的时候,那可真是喜大普奔,万分感念天子的恩德。   可是后来他就明白啦,自己还是太年轻啦!   ――手上挨几下算什么呢?   至少挨了这几下之后,事情就算是揭过去了,后头不用再零碎受罪。   但天子给了伴读这个恩典之后,对于怎么教导不肯好好学习的学生,就得看各位学士的自主发挥了。   他们发挥得好了,伴读遭殃;发挥不好,就只能自己气自己。   杜学士,就属于超常发挥的那一种。   也许是时代的局限性限制了学士们的想象,也许是顾忌伴读们的身份,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说教”这个不会出错的方式。   对于说教,傅棠上辈子在学校那么多年,早已经锻炼出来了一套应对的方法。   不就是说教嘛,来呀,Who怕Who啊!   但是很快,杜学士就亲自下场,教他做人了。   因为,傅棠的这套方法,只能应付说教,它应付不了话唠啊。   你能想象吗?   如果你上课不好好听,下课之后,杜学士就会单独留下你,对你进行长达一个时辰的心理辅导。   期间旁征博引,举一反三,仿佛你不认真听课,那就是上对不起君主,下对不起父母,简直十恶不赦。   如果单是心理辅导,那也就罢了。   关键是他说的这些东西,跟傅棠上辈子就已经形成的三观总有些差异,甚至是背道而驰的。   这就已经让人很痛苦了。   但杜学士会用实际行动向你证明:没有最痛苦,只有更痛苦!   因为,每次他说教完之后,还会布置作业。   让他写一篇情真意切地抒情散文,后世俗称――检讨书。   哎呀妈呀,自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之后,就从来只有他让别人写检讨了。   哪曾想这风水轮流转的,竟然又转回了他自己身上。   如此两三回之后,傅棠就怕了,彻底怕了。   再瞌睡的时候,他就自动自发地站起来,让杜学士看见,他是有在努力对抗周公的。   虽然,效果不大也就是了。   但起码他的态度是摆出来了,杜学士也不好过于针对他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傅棠眼睁睁地看见杜衡对宋潮频发眼刀,他也不敢挺身而出去救好友啊。   他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祈祷宋潮赶紧回神的好友;一半是幸灾乐祸时刻准备嘲笑宋潮的损友。   至于宋潮?   “唉~”   他又叹了口气,跟刚才一样深沉。   然后,就从左脸托腮的动作,换成了右脸托腮。   杜衡又瞟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讲课。   直到宋潮叹完第八声的时候,这一节课也讲得差不多了。   给太子和傅棠都布置了随堂作业之后,杜学士把书一合,用戒尺敲了敲宋潮桌子,“世子,请随下官来一趟。”   被吓回神的宋潮:“…………”   ――怎……怎么回事?   他茫然地看了看杜衡的背影,茫然地向傅棠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傅棠对他做了个口型:自求多福。   然后,这个没义气的朋友就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写作业了。   宋潮又看向太子,可是太子根本就不看他,顺手就从书桌里掏出一本裹着《论语》封皮的话本,翻到上一次看的地方,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此时此刻,宋潮孤立无援。   他只能迈着重若千钧的步伐,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供先生们休息的小室。   等他带着满身怨念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之后了。   傅棠的作业都已经编完了。   宋潮幽幽地盯着傅棠,沉沉叹道:“傅兄,你可是害苦我了!”   “诶?世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呀。”   这种锅,傅棠自然是不肯背的,“杜学士的威力你也知道,不是我不肯提醒你,实在是没那个胆子呀。”   宋潮怨念满满地看了他许久,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傅棠脱口而出,“别的就更不可能了。”   “呵呵。”   跟傅棠混得熟悉了之后,宋潮已经熟练地掌握了使用“呵呵”的精髓。   在用一个精妙的“呵呵”让傅棠体会到他哔了狗的心情之后,宋潮上前几步,逼视傅棠,咬牙切齿地问:“说吧,你昨天到底跟我姐说什么了?”   提起这个,傅棠更是理直气壮,“当然是帮你说情了。”   “帮我说情?”   宋潮的声音蓦然拔高,太子也不看画本了,示意王柱把椅子往两个伴读那边挪了挪。   他坐好之后一伸手,就有伺候笔墨的小太监把剥好的瓜子放进了他的手心。   “不然呢?”   傅棠反问,“你昨天难道没有逃过一顿好打?”   宋潮满脸悲愤,“我宁愿挨一顿打!”   挨打算什么?   反正是从小到大挨惯的,府里有华大夫在,不会伤筋也不会动骨的,更不会零碎受罪。   “等会儿,什么叫零碎受罪?”   “你还好意思问?”   宋潮都快哭了,“是不是你对我姐说,魏晋名士喜欢涂脂抹粉的?”   傅棠诚实地点头,“是呀。”   这又有什么问题?   “我这不是变相拔高涂脂抹粉的格调嘛。”   宋潮被他给气笑了,“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诶,谢就不必了。我施恩不图报。”傅棠满脸谦虚。   但宋潮想挠他个满脸开花。   “你知道魏晋有多少名士吗?你又知道这些名士写了多少诗文吗?你知道要把这些诗文全部背下来,能要了我多少次小命吗?”   宋潮发出质问三连,一步一步把傅棠逼到了墙角,揪着他的衣领用力摇晃,“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全……全背下来?”   傅棠震惊了。   一句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世子你是亲生的吗?”   宋潮终于哭了,哭着反问:“你也是见过我娘的,你说我是亲生的吗?”   傅棠回想怕一下霍王妃和宋潮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不是亲生的,他也不能长那么像呀。   宋潮号啕大哭。   “我只是想做一个平平无奇的纨绔而已,不就是爱好特殊了点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太难了!”   原本太子是在一旁欢乐地看笑话的,但宋潮的哭诉实在是让闻着伤心,见者落泪。   他本来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一会儿,就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   “这……阿潮哥,车到山前必有路,或许事情有转机了呢?”   宋潮抽抽搭搭地看着他,“转机?什么转机?”   “呃?这……”   太子卡壳了。   思来想去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他只能动用身为太子的权威,用眼神示意傅棠:傅卿,你为孤赴汤蹈火的时候,到啦!   傅棠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个……世子呀,你除了……爱美,还有没有别的爱好?”   太子瞥了他一眼,心道:亏你想得出来,还爱美?   但仔细想想,喜欢胭脂水粉,可不就约等于爱美吗?   而且换了一种说法之后,果然好听多了呢。   太子殿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伴读小傅世子,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小傅世子除了长得好之外的又一个优点。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只可惜,宋潮很显然不能很好地领会到傅棠的良苦用心。   “爱好?什么爱好?”   宋潮想也不想就反问,“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哪里还有心思管爱好?”   傅棠叹了一声。   他觉得,就算自己是个王者,也带不动这个不求上进的黑铁呀。   更何况,他也不是个王者。   他只能把话问的更直白,“琴棋书画,世子总得喜欢一样吧?”   宋潮烦躁地说:“不喜欢,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傅棠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本来我是想温柔一点的,既然世子不肯配合……哼哼!”   “你……你想干什么?”   凭着小动物的直觉,宋潮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快速远离了傅棠,躲到了太子身边,瑟瑟发抖。   傅棠“嘿嘿”一笑,大声道:“殿下,帮我抓住他。”   太子本来就是个好玩闹的,哪有不应的道理?   他也不叫王柱,自己一伸手就上了。   “诶,殿下?”   宋潮可算是体会到了才出狼窝,又进虎口的酸爽。   “嘿嘿嘿,这回我看你往哪里跑。”   傅棠一边假模假式地撸着袖子,一边“嘿嘿嘿”地贱笑。   只可惜,绸缎做的衣服太滑了,撸了左边掉,撸了右边掉左边。   宋潮瞄了一眼太子,见他一脸兴味儿,立刻就无比配合地瑟瑟发抖,“你……你们要干什么?”   太子学着傅棠“嘿嘿”一笑,阴恻恻地问:“你说呢?” 第36章 新的伴读   他们三个闹得欢腾,在一旁伺候的王柱急得直冒汗。   太子的作息都是由御医专门制定了的,皇后娘娘每日都会派人来查问。   若是哪一日出了岔子,太子肯定是不会有事,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却免不了一顿训斥。   按照太子平日里的作息,上午的课上完了之后,就该去用膳。   用完了午膳之后,要睡上半个时辰,好养精蓄锐,以免下午精神不济。   如今课已经上完了,连上课的侍读学士都走了,太子却和两个伴读玩闹上了,王柱怎么可能不着急?   只是,他再怎么着急,也不敢催促太子呀。   太子的脾气,没有谁比他这个贴身伺候的更清楚了。   他不敢催促太子,甚至不敢埋怨太子,就只能暗暗埋怨宋潮和傅棠这两个伴读。   ――真是不知轻重,若是殿下饿出个好歹来,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们当然担待不起。   别说傅棠这个没家室没背景的,就是宋潮这个天子宠臣之子,来之前也是被家里千叮咛万嘱咐的。   所以,傅棠也就是在宋潮胳肢窝里呵了两下痒痒,宋潮就直接求饶了,“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劫财还是劫色,您随意。”   “切!”   傅棠恶狠狠地在他额头上摁了一下,笑骂道,“你好歹坚持的久一点呀,这也太没有英雄气概了。”   太子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此前从未有人和他这样玩闹过,他们两个不玩了,太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也就罢了。   用过午膳之后,太子自去寝殿休息,傅棠和宋潮也被小太监引去了侧室休息。   供他们休憩的侧室不大……   当然了,这个不大,是相对于太子的寝殿来说的,实际上也有近二十平,中间用屏风隔成了里外两间。   外间占据三分之一,就是一个待客的小厅,里面桌椅、茶水、糕点俱全。   里间则是一左一右,靠墙各摆了两张榻,供两人休憩之用。   傅棠曾经观察过,这样的屋子一共三间,都是给太子的伴读准备的。   也就是说,太子伴读满员的情况下,应该是有六个人。   前两日傅棠到刘家去拜访的时候,听刘辟说,天子有意再给太子添两个有真材实料的伴读。   当然了,刘辟和他说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啊。   “老夫是万万没有想到,就连胡老太傅都治不了你。”   傅棠当即就羞愧万分,“小侄辜负了世伯的期望。”   “别,大可不必。”   刘辟摆了摆手,“我本来对你也没啥期望。”   跟他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到,刘辟早把他的德性给摸清楚了。   这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跟他较真你就输了。   果然,他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傅棠脸上的羞愧立刻就不见了。   刘辟暗暗感叹:就冲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速度,日后就必有一番作为。   但明面上,刘辟是不会这么夸他的。   ――就这么一个优点了,如果再因骄傲自满而丢了,夸他不就是作孽嘛!   傅棠可不知道刘辟心里是怎么埋汰他的。   当然,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就是了。   “那世伯可知道,陛下中意哪一家的公子?”   说起这个,刘辟显然不大高兴,捋着胡子轻叹了一声,蹙眉道:“这一回,天子似乎不打算在勋贵子弟中选了。”   他虽然是科举入仕,但说到底,根基还在勋贵里。   自本朝立国之初,这勋贵世家和寒门士子就呈对立状态。   朝堂上的资源就那么多,就像一块儿饼就那么大,两人人分的话,无论分饼的人分得多么均匀,他们还是会觉得对方分得多了,而自己吃了亏。   更何况,作为拨弄风云的天子,又是故意从来没有分的均匀过。   一开始的时候,天子给太子选的六个伴读,有两个文官之子,两个勋贵公子,一个宗室王子和一个武将之子。   但优胜劣汰,在太子毫不留情地祸祸之下,早先那一批伴读早已随雨打风吹去,不留一丝痕迹。   后来陆陆续续的,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能留在太子身边的,也只有理王世子宋潮一个。   如今看起来,又要多一个勋贵出身的傅棠了。   对此,一众勋贵都觉得很满意,觉得在这方面,他们胜过那群酸儒了。   所以,在听说陛下准备再一次于文官子弟里给太子遴选伴读后,刘辟不怎么高兴。   只是,他高兴不高兴,都改变不了天子的决定。   此时的傅棠,已经不是刚穿来时那个政治小白了。   他略一琢磨,就知道刘辟为啥不高兴了。   对此,他只能安慰道:“世伯又何必为了这个忧心?陛下选了不重要,能被殿下留下才是真本事。”   一旁抱着一碗双皮奶喝得正欢的长安伯世子刘颂忍不住喷笑出声,“世兄,你这是变相夸你自己呢。”   “诶,实话实说,怎么能叫夸呢?”   被两个小辈一打岔,刘辟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棠儿说的不错,能被太子留下来的,才是真本事。”   得到了一手信息之后,傅棠又和刘辟的儿子刘颂玩了一会儿,把自己做的一副魔方送给他,这才告辞离去。   刘颂今年才八岁,在这个平均年龄普遍不高的时代,就算不是老来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因着他生得晚,上头又没有个亲兄弟帮衬,刘辟纵然心里喜爱幼子,对他却格外严厉。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刘辟太清楚了,无论依靠谁,首先都得自己有真材实料。   刘夫人虽然心疼儿子,却也知道什么才是对儿子好的,只在衣食住行上照顾得精细罢了,对丈夫管教儿子,她是从来不多说一句的。   刘颂从小就是个乖宝宝,虽然才八岁,但四书五经已经能通读了。   跟他比起来,傅棠简直就是渣中之渣。   但是,和每一个小孩子一样,刘颂也喜欢和比自己大的孩子一起玩耍。   只是长安伯府三服以内都没有亲眷,那些出了三服的远亲都是有求于他们家,大人们在他面前尚且捧着哄着,何况是和他同龄的小孩子?   刘颂不喜欢和他们一起玩,觉得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读书来的有趣。   对此,刘辟夫妇一面为自己儿子勤奋而骄傲,一面又因儿子太过沉闷而心疼。   改变这个情况的契机,就是傅棠。   在读书这方面,傅棠是个渣,但玩又有什么难的?   一开始他还比较谨慎,怕刘辟不喜欢自己的学霸儿子和学渣玩。   但来了两三次之后,他见每一次自己来,刘辟都会特意把刘颂叫到书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既然学霸的父母都不担心了,他当然是可劲儿造了。   他说话有趣,会玩的又多,刘颂纵然在母亲那里听多了傅家人不好的话,还是忍不住和他越来越亲近。   就连刘夫人,也在儿子的影响下,对傅棠改观了。   用她的话说,那就是歹竹出好笋。   ――   宋潮躺下来之后,也说起了新伴读的事。   而且,他得到的消息,比刘辟还更全面一些。   “听家严说,天子有意择新上任的刑部郎中严肃之子严谨。”   “就是刚从山西调任回来的那个?”   这个人,傅棠知道。   这倒不是从刘辟那里知道的,而是看了送到太子案头的邸报。   太子再怎么顽劣,也还是太子。天子对自己的儿子,总是寄予厚望的。   平日里不但邸报一期不缺地着人送过来,偶尔还把一些出了罕见事的折子送过来。   这些东西,太子本是不乐意看的。   但见傅棠拿着当成八卦来看,还时不时来点出人意表的点评,他渐渐也看出滋味儿来了。   这一看出滋味儿可不要紧,太子突然发现:真像傅棠说的那样,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道貌岸然的官员们,也不是个个都光风霁月,坦坦荡荡。   宠妾灭妻的,养外室的,这些都不算什么稀罕事。   更有甚者,为了一己私利虐待甚至毒害自己母亲的都有。   看到这份邸报的时候,太子当时就震怒不已。   只可惜,因着这件事的性质实在太过恶劣,奏折被压在了三司,只等把这个大逆不道之徒押解回京,三司会审之后,太子才可能看见这封奏折。   而这个从山西调任回来的严郎中,就是揭发举报忤逆弑母的山西布政使的那个官员。   这位严大人原本是在四川任职,今年春刚调任到山西,不过待了两三个月,就揭出了这段骇人听闻的人间惨剧。   严肃到任两三个月就能察觉到这件事,并且掌握证据,可见原山西布政使是多么的无视礼法,明目张胆。   而山西有那么多的官员,其中不乏在当地任职两三年的,难道就一个都没有察觉吗?   说白了,也就是害怕被布政使打击报复,不敢揭发罢了。   而天子不但把严肃调入京城,还从五品升到了四品,如今更是要把他的儿子安排到储君身边。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是要表彰他的忠烈,同时也是对天下不孝之人的警告。 第37章 包龙图是哪位?   爆完了这个大八卦之后,宋潮只觉得身心舒畅。   只是,傅棠那过于平淡的反应,却又让他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仔细想了想之后,宋潮确定了。   ――唔,缺了个捧哏的。   “喂,傅兄,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宋潮不满地问。   傅棠睨了他一眼,“邪不胜正,有什么好惊讶的?”   你说得好有道理呀。   宋潮不得不点头承认,“这倒也是。”   但他还是忍不住对敢越级检举上司的严郎中心生敬佩。   “严大人当真是我大庆的擎天柱石。”   傅棠赞同地点了点头,“唔,包公再世呀。”   原谅他吧,历史也没学好的傅老师,就只知道两个被说书人大说特说的人物。   一个宋朝的包公,一个清朝的施世纶。   就算他再渣,也知道清朝是历史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所以大庆朝的人,是不可能知道断案如神的施世纶的。   话说,历史上有大庆这个朝代妈?   他到底是架空穿,还是历史穿来者?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说包公比较安……安……全?   一点都不安全。   宋潮疑惑地问:“傅兄,这包公是哪一位呀?”   “嗯?你不知道包公?”   傅棠震惊了。   宋潮一脸迷蒙,“这是哪朝哪代的大贤呀?”   能被尊称为“公”的,按理说不应该是无名之辈呀,他怎么没有听说过?   傅棠迟疑了。   ――难不成,他是架空穿?   那么,这个世界,有宋朝吗?   “宋朝……”   傅棠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宋潮的反应,见他没有什么异色,这才接着说,“……仁宗年间……包龙图……断案如神……铁面无私……”   从“包龙图”开始 宋潮脸上就逐渐露出懵逼的神色了。   傅棠忐忑地问:“没这个人?”   “宋朝仁宗年间,的确是有一个叫包拯的文官,颇有清名。但是,他也没你说的那么神呀。而且,人家表字希仁。”   宋潮抬起小拇指勾了勾鼻沟,蹙眉道,“你是不是记错了?这位包大人,他也不会断案呀。”   说到这里,傅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他自小听的、看的那些关于包拯的故事,正史里都没有。   甚至于连“断案入神”这个技能,都是写小说的人瞎编的。   这也太离谱了。   傅棠原本觉得,就算戏说有夸张的成分,但也是基于现实的基础上的。   如今遇到了这种出人意表的情况,他只能干笑两声,理不直气也壮地说:“我记错了,那多正常。”   “也是。”   宋潮理解地点了点头,“你读书还不如我呢。不过,这个包拯会断案,你是从哪里张冠李戴来的?”   反正这会儿也没事,傅棠也睡不着,干脆就把包公的故事给他说了一段。   说实话,傅棠讲故事的水平,就三个字便可以概括。   ――干巴巴。   但耐不住故事本身新颖有趣呀。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小说这种文体大放异彩的时候,是在明清时期。   大庆究竟约等于哪个朝代,傅棠也看不出来,但无论是小说还是戏剧,都只有有了一点苗头,只有少数人喜爱。   喜欢的人少,没有市场,自然也就激发不了创作者的动力,不能彼此成就,达不到百家争鸣的地步。   所以,这个时代虽然也有话本和画本,但故事都是千篇一律,老套得很。   要么才子佳人,要么就是忠孝节义,着实没什么新意。   但包公的故事就不一样了,无论是三侠还是七侠,出场的人物个个都是个性鲜明,又将朝堂和江湖混杂在一起。   就这最后一条,就是这个时代的文人们不敢想的东西。   傅棠一口气讲到包公收展昭,这才因为口干舌燥,停了下来。   宋潮回味了片刻,一脸佩服地说:“能把这么有趣的故事说的这么干巴巴,傅兄,你也是个特殊人才了。”   傅棠正要损回去,就听见太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什么特殊人才?”   太子突然到访,还是第一次,两人都吓了一跳。   相比于呆住的傅棠,宋潮的反应就快得多。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从榻上滚了下来,瞥见傅棠呆愣在那里,还顺手扯了他一把,两人几乎是同时跪在了地上。   “小臣给殿下请安。”   “起来吧,起来吧。”   太子一手一个,把两人扶了起来,扭头就把王柱等人给赶了出去。   “殿下?”   “出去,出去。”   “……是。”   王柱一脸苦色地退了出去,好像一口气吃了十斤苦瓜一样,苦到心里去了。   ――但愿皇后娘娘愿意听奴婢解释。   王柱等人一走,太子端着的架子立刻就放了下来,往傅棠的榻上一座,就好奇地问:“你们俩在说什么呢?对了傅卿,你替阿潮哥想到法子了吗?”   傅棠夸张地叹了一声,“难呐!我可不敢触王妃娘娘的霉头。”   本来宋潮还准备抗议呢,但听他提起自己的母亲,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一下子就蔫了。   太子看得好笑不已,“那是你亲娘,你至于嘛?”   宋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殿下,你不懂。”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父母表达爱的方式,都是正确的。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母亲肯定是爱他的,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他好。   可是,这种不讲究方式的爱,太过沉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他自己会想:有这么一个儿子,父母是不是觉得特别丢脸?如果这个世上没有我,父母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特别是最近几日,他甚至开始产生幻觉,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对他说:你就是你父母的污点,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昨天如果不是傅棠给了他一线希望,他甚至连一个好觉都睡不了。   见他情绪低落,傅棠正要调侃两句,脑仁里却突然一阵刺痛。   “嘶~”   他疼得汗都下来了。   宋潮立刻就变了脸色,急忙扶住他,“傅兄,你怎么了?”   而太子则是更直接,豁然起身,“我让王柱去宣御医。”   “别,不用了。”   傅棠急忙拦住,“也就是……疼了一下而已。”   “真不用?”太子不大放心。   “真不用,臣已经好了。”   见他还在迟疑,傅棠果断转移话题,“刚才我和世子正讲故事呢,世子嫌弃我说得干巴巴没滋味儿,不如让世子给殿下说一遍?”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看出他是有意隐瞒,但也没有追根究底。   虽说他平日里表现的很是叛逆,但天子教给他的东西,他该学的都已经学到了。   他很清楚,每个人都有秘密。就算再忠诚的臣子,也不可能把自己的一切都坦露到君主面前。   因此,太子看了他片刻之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顺着他的话说:“也好,正好孤也睡不着,阿潮哥就把刚才你们说的故事,再说一遍吧。”   宋潮左右看了看两人,就若无其事地“哼”了一声,“说就说,也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差距。”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下去,做足了准备,这才开嗓,“话说,宋朝仁宗年间…………”   真别说,天赋这种东西,果然是羡慕不来的。   同样一段故事,傅棠说起来干巴巴的,没滋没味儿。   可再从宋潮嘴里过一遍……怎么说呢?当宋潮在收服展昭之后停了的时候,连傅棠都忍不住上去踹他两脚。   ――你小子是在断更学院进修过的吧?特么的后续剧情到底是啥?   “你别瞪我呀傅兄,”宋潮一脸无辜地给自己倒茶,“你就讲了这么多,我还想知道后边是啥呢。”   太子灼灼的目光转到了傅棠脸上,“傅卿?”   而傅棠却是灵光一闪,突然道:“有了!”   说完,他也不待人追问,就走到宋潮面前,两眼放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骚年,你就要脱离苦海了!”   “傅……傅兄?”   还是太子反应得快,几乎是下一刻就问道:“你想到法子让阿潮哥不用背魏晋诗文了?”   这一回,宋潮的反应简直是突破了自己的极限,两眼放光地看着傅棠,“果真?”   傅棠肯定地点了点头,宋潮捂着胸口,激动得差点晕了过去。   “傅兄,”他哽咽拱到了他身边,“你要是真能帮我脱离了这苦海,那你就是我再生父母啊。”   傅棠一把将他的头呼噜开了,笑骂道:“去你的,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宋潮嘿嘿一笑,自己爬起来,殷切地给傅棠倒茶,“来,傅兄,喝茶,喝茶。”   “不会是你刚才用的那个杯子吧?”傅棠接了过来,斜眼睨他。   “那能呢?来,傅兄,我给你捶捶背,让你疏散疏散。”   “哎哟,我的天呐!你这是捶背呢还是谋杀呢?停,停,停。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那……来点儿糕点?”   这殷勤献的,让傅棠浑身难受。   他急忙拦住准备去拿点心喂到他嘴里的理王世子,诚恳地说:“没别的要求,你恢复正常就行了。”   突然来这么一出,我慎得慌。 第38章 畅销书作家的诞生   难得献一回殷勤,还被人给嫌弃了。   宋潮翻了个白眼,一把拍开傅棠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块儿点心塞到了他嘴里。   “爱吃不吃!”   那么大一块儿桂花糕,傅棠差点没噎死。   他艰难地把那带着桂花香味的点心咽了下去,又掏出帕子把嘴角沾上的桂花酱给擦干净了,才愤愤地威胁宋潮,“真把我噎死了,看谁给你出主意!”   宋潮讪讪,“谁……谁知道这糕点这么大?”   说来也奇了,这宫里的糕点一向是以精致小巧著称的,就他们这样的半大少年,一口吞三个不在话下的。   怎么这桂花糕就切得这么大?   显摆宫里的桂花酱多吗?   “行了,别说这个了。傅卿,到底什么法子,你倒是说呀。”   真是急死他了!   见太子急了,傅棠也不再逗弄宋潮,微微一笑,问道:“太子觉得世子方才讲的故事怎么样?”   太子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说:“孤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有意思的故事。只可惜,故事好是好,就是太少了。话说后续到底怎么样了?包拯有了展昭相助,是不是如虎添翼?”   要傅棠自己来评价,比太子说的还要好。   因为宋潮讲的故事,不止是把傅棠刚才说的东西复述一遍而已。   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之内,他不但把傅棠原本生硬的或是比较现代化的用词全部润色了一遍,还自发给文里的角色加了许多形容词。   比如展昭出场的时候,傅棠的形容词就只有一个干巴巴的“美男子”。   但到了宋潮嘴里,那就是剑眉星目、玉树临风、面如冠玉……   傅棠还是第一次知道,居然有这么多形容美男子的成语。   因着太子并没有听过傅棠的版本,所以对这个感触不深。   傅棠自己却感觉到了差距,不说云泥之别,那也要被甩出三条街去。   他决定,应该让太子也清晰地认知一下。   “殿下先别急,日后这个故事出来,肯定会让殿下先看的。”   傅棠安抚住了太子之后,说,“同样一个故事,殿下不妨再听臣说一段?”   “行呀,说吧。”   这么有意思的故事,太子觉得,就算是再听一遍,他也不会觉得厌烦无聊的。   可是这种想法,终止于一盏茶之后。   “停,停,停,别说了。”   太子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说,“这么有意思的故事也能讲得跟咀嚼过的甘蔗渣一样,你果然是个特殊人才。”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可傅棠非但不以为意,还觉得很是欣慰。   “殿下,现在你能感觉得出,世子讲故事的天赋有多么的高强了吧?”   太子连连点头,“有了对比之后,果然更容易看出来你是个废柴呢。”   正在喝水的傅棠呛了一下,迟疑地抗议,“殿下,废柴什么的,说的也太难听了吧?”   太子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如果你把后面的故事都说出来,孤就收回刚才的话。”   傅棠挑眉:呵呵哒,求人也这么趾高气昂,果然不愧是当朝太子吗?   旋即,他就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冷漠地拒绝:“殿下,君无戏言,您还是不要为了臣,改变您的意愿了。”   太子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   他愤怒地瞪着傅棠,企图用自己凌厉的眼神逼他就范。   可傅棠非但不为所动,还用一种了然而包容的目光看了回来。   那种目光,很容易就让太子想起了十年前,自己还很小的时候,皇后为了阻止自己吃第五块儿甜甜的糕点时看着他的目光。   而傅棠此时差的,就只是温柔而无奈的一声“乖~”而已。   这个认知,让太子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强忍住没有去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你别用这么恶心的目光看孤!”   孤真怕自己忍不住。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宋潮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冒着被两人联合整治的风险,弱弱地举起了自己的手,“傅兄,你不是想到了救我出水火的法子吗?”   ――傅兄啊,不是小弟偏心太子,实在是太子是咱们俩的衣食父母,得罪不得呀。   为了咱俩的未来,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吧?   傅棠当然能理解。   实际上,他也就是偶尔让太子吃一次瘪,让一直顺风顺水的太子,体会一下不一样的乐趣而已。   至于次次都卖弄聪明,胜太子一头……   呵呵哒,这又不是某些戏说的电视剧,他也没有某个大烟袋那样的急才。   所以,他是见好就收,顺着宋潮给的台阶就下了。   “这不是正要说呢。”   傅棠冲讨好地冲太子一笑,并谄媚地递过去一杯热茶,“殿下,不是臣不肯说给殿下听,而是臣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说的,没有世子说得精彩绝伦。”   “唔,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太子矜持地接过茶碗,都送到嘴边了,却瞥见了宋潮一言难尽的表情。   “阿潮哥,你怎么了?”   宋潮咽了咽口水,指了指他手里的茶杯,“殿下,那个……臣刚刚用过的。”   太子:“…………”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傅棠。   ――你故意的?   “怎么可能?”   傅棠慌忙摇手,“我……不是,是臣,臣就是顺手,真是顺手。”   太子:“呵呵。”   眼见这一关是不好过了,傅棠怂得特别干脆。   他利落地蹲下身,双手捏住自己的耳朵,可怜巴巴地说:“您要打要罚,给个痛快吧。”   太子本来也没怎么气,见了他这没气节的怂样,简直又好气一又好笑,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行了,行了。你要是帮助阿潮哥度过了难关,孤许你功过相抵。”   傅棠眼睛一亮,瞬间满血复活,朗声道:“多谢殿下!”   其实,傅棠想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要把宋潮包装成一个畅销书作家。   “凭世子给故事润色的本事,再加上我提供的千奇百怪的脑洞,就算不能一炮而红,也会迅速聚集一批书迷。   到时候,世子就可以顺势举办一个签售会。在引得万人空巷的签售会上,世子可以把做魏晋名仕的打扮,脸上抹上脂粉。但凡读过基本魏晋时期的书的,都不会觉得违和。”   宋潮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受万人追捧时的场景。   只是,长久生活在被父母和姐姐嫌弃的阴影下的宋潮,总是不那么自信,想事情也特别容易往悲观的方向去想。   这不,他脑海里令人心驰神往的场景,很快就被无数人的质疑声取代了。   “一个大男人,涂脂抹粉?啧啧,真是不要脸!”   “就是,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我家要是出了这么个不孝子,真是打死都不为过!”   “给祖宗蒙羞。”   “………………”   宋潮的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涔涔而下,无力地替自己辩解,“不……不是的,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   “世子,世子?”   “啊?”   他猛然惊醒过来,却是傅棠见他神色不对,把他给摇晃醒了。   “你怎么了,世子?”   “没……没什么。”   宋潮慌乱地摇了摇头,怯怯地看了傅棠一眼,忍不住惴惴不安地问,“万一……我说万一有人见我涂脂抹粉,厌恶我,当众唾骂我怎么办?”   好嘛,看出来了,还是不自信呀。   傅棠扶着他的双肩,郑重其事地说:“世子,你看着我,听我说。”   “嗯?”   两人对视,傅棠拿出了当年鼓励自己学生的架势,带着一股特别让人信服的力量,对他说:“那些人都是妒忌你。不遭人妒是庸才,你根本不用理会。”   “妒……妒忌我?谁会妒忌我呀?”   宋潮仿佛听了个笑话,自己想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嘲道,“就我这样的,谁会妒忌我?”   傅棠震惊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对他种超级不自信的行为,傅棠觉得不可思议。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一句大实话了。   “就你这张脸,就够许多人妒忌了。”   别看世人都说什么“人不可貌相”,实际上无论在哪一个时代,长得好的人,都更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   宋潮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美男子,但也生得十分俊秀,一般人比不了的。   傅棠说的是大实话,可宋潮看了看他,却对此产生了质疑,“是……是吗?傅兄别跟我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了?”   傅棠推着他走到太子面前,“不信你就问问殿下,你长的是不是比大多数人都俊。”   太子在一旁看了半天的笑话了,这会儿见宋潮不住地拿眼去瞟傅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边笑边说:“行了,你也别看傅卿了。就傅卿这长相,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了的。你跟他比,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对于自幼就长在宫里的太子来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就这,他还能因傅棠的长相屡屡妥协心软,可想而知,傅棠这张脸,长的究竟有多好看了。 第39章 手稿   “怎么样,爹娘还有姐姐都在忙吗?”   宋潮抱宝贝似的抱着傅棠给他的几章故事梗概,做贼似地缩在门房歇脚的屋子里,问打探消息回来的小厮来宝。   来宝是一路小跑回来的,累得虾子似的扶着腿,弓着腰,明明气气都喘不过来了,还不忘替自己主子高兴。   “小的打探过了,王爷在逗鸟,王妃在处理家事,郡主在算账,都忙着呢。”   “太好了!”   宋潮霍然起身,催促来宝,“走,走,走,快回去,别让他们发现了。”   “诶,世子,您慢一点儿,等等小的呀。”   来宝追着主子跑,却冷不防他又突然停了,害得来宝差点撞到他背上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刹住车的来宝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暗道:好险,好险,幸亏我身手利索。   不过……   “世子,怎么不走了?”   刚才不是还催的挺急吗?   宋潮也不搭理他,而是转回神,郑重其事地叮嘱门房小厮,“不许告诉别人,我带了东西回来。要不然……”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效果却比说完了更好。   宋潮的性子是软弱,但那仅限于家人和好友面前。   对于底下这些奴仆来说,他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子,是王府未来的主人。   特别是像门房小厮这种比较边缘化的仆人,对他的敬畏,竟是比雷厉风行的郡主宋汐还高一点。   见宋潮这样严肃地叮嘱,门房小厮哪里敢怠慢?就只会诚惶诚恐地连连应喏了。   宋潮又看了他一眼,这才重又招呼来宝,“走吧,回去。”   “诶。世子,还是小的帮您拿着吧。这哪有您拿东西,小的空手的道理?”   “废话真多,不用你拿,快跟上吧。”   “这就来,这就来。”   主仆二人风风火火又鬼鬼祟祟到了世子住的东院裘萁阁,直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两人才先后松了一口气。   “世子,小的给您端盆水,先洗漱一番,换身衣裳?”   宋潮迟疑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穿两回的衣裳,虽然不想浪费时间,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洗漱就不必了,去把我家常穿的衣裳拿过来吧。”   寻常百见到的达官贵人,都是衣衫靓丽,便误以为他们只穿新衣裳,旧了救不穿了。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便是王府这样的人家,除了那些刺绣繁复精美的大礼服实在不方便清洗,日常在家里穿的衣裳,也是要一两年才换的。   因着这个时代的染色材料都是纯天然的,时日再久,颜色就掉得差不多了,他们这些不缺钱财的,自然不会再穿了。   但日日穿新衣,只是普通百姓的想象而已。   霍王妃持家勤俭,宋汐与宋潮姐弟二人自幼便随母亲,养成了一副节俭的习惯,外出见客的衣裳不磨到六七成新,是不舍得家常穿的。   他身上这身才穿了两回,自然是舍不得染上墨汁的。   来宝得了准话,就给他换了衣裳。   “快,研墨。”   宋潮催的跟催命似的,生怕来宝看不出来他的迫不及待。   “诶,这就来。”   来宝也不敢耽搁他的正事,虽然他从没见过自家主子办过什么事。   等墨研好,宋潮那边早压好了纸,润好了笔了。   墨汁一蘸,笔走龙蛇,宋潮的一手行书竟然又写出了新的境界。   来宝也就略识几个字,自然也看不出这字的好坏,反正比他那狗爬字是要好十倍百倍的。   但后进来的宋汐就不一样了。   她那边对完了帐,一看座钟,就奇怪地问:“都这个点了,阿潮还没回来?”   大丫鬟碧桃递上一碗茶,一边给她捏肩膀松筋骨,一边说:“世子已经回来了。”   “那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安生?”   宋汐饮了半盏茶,奇怪地问,“往日里他哪一次回家,不是闹得人尽皆知?”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许是世子有别的事呢。”   听她这么一说,宋汐来了兴致,抬手示意她别捏了,“走,咱们到裘萁阁去看看。”   明珠阁留了红梅和黄杏看家,宋汐带着碧桃和紫蒲到裘萁阁去看弟弟。   碧桃暗恨自己多嘴,心里暗暗祈祷:只盼世子今日乖一点,不然这姐弟俩再拌嘴,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做奴婢的。   一行人到了裘萁阁,宋汐制止了看门的婆子通报,直接就带人进了院子,直奔宋潮的书房。   宋潮正写得全神贯注,所有的心思都在编制构造剧情上,心无旁骛说的就是现在的他,更不可能发现有人推门进来了。   来宝倒是看见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行礼,顺便提醒自家世子,就被郡主一个眼神制止了。   身为主子贴身的小厮,内院伺候的,来宝自然明白郡主在家里的份量。   他不敢得罪郡主,只能缩着脖子,闭嘴不言。   宋汐收回目光,见自家弟弟正一心一意地写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觉得这小子果然是长进了。   她上前几步,见旁边的桌案上已经放了十几张写满的花笺,便顺手拿了一张。   首先映入眼睑的,就是那一笔堪称行云流水的字。   宋潮的字可以说是宋汐手把手教的,虽然后来宋潮坚决选了和她不一样的字帖,但弟弟的字是什么水平,宋汐一直都了如指掌。   今日这张字,一入眼宋汐就发现了,比起往日,更多了几分自信和洒脱,就仿佛是挣开了什么枷锁一样。   她心里替弟弟高兴,高兴了一波之后,才仔细去看内容。   然后,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宋潮!”   这一声,咬牙切齿。   来宝的脖子缩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脑袋陷进肩膀里。   ――他发誓,刚才真的听见了郡主磨牙的声音。   碧桃和紫蒲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无奈。   ――看来,今日两个小主子,还是没逃过要拌嘴的命运。   宋潮正写得嗨呢,突然被她这么一惊,要不是他反应快,手抖下来的墨汁就把写了大半张的稿子给污了。   “好险,好险。”宋潮万分庆幸地拍了拍胸脯。   然后,他就抬起头,控诉地瞪向罪魁祸首,“姐你干嘛呢?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毁了我的稿子?”   “呵,你还有理了?”   宋汐被他给气笑了,“我原本还以为你长进了,结果你就是这么长进的?好好的魏晋诗文不抄,去抄话本。”   眼见她气急了要去撕,宋潮大惊失色,傅棠教他的话脱口而出,“别,这可是太子殿下明天要的!”   果然,宋汐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就听见她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自从入了东宫,你就没学过好的!”   见傅棠教的话起效了,宋潮信心大增,再接再厉,“可不能这么说,这不是普通的话本。”   “哼?”   宋汐睨了他一眼,明显是当他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宋潮也不废话,直觉整理了顺序,塞到她手里,“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又睨了他一眼,见他自信满满的,宋汐将信将疑,“看看就看看。”   然后,她就掉坑里了。   “怎么就没了?后续呢?”   宋潮微微一笑。   ――计划通!   又用傅棠教的话术游说了一通之后,宋汐就拍板,“等你第一卷 写完了,我帮你刊印出售。”   “多谢姐姐!”   宋汐瞟了一眼笑成二傻子的弟弟,突然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啊?”   ――   傅棠还不知道,自己立马就被不讲义气的宋潮给卖了。   他现在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娘,真的不用做那么多,做两套出门穿的就行了。”   毕竟,谁在自己家里还天天穿新衣裳啊?   可是,如果张夫人能听他的话,肯定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天的太阳出得很正常,所以张夫人根本不可能听取他的意见。   “以往是家里拮据,如今不一样了。你在东宫当差,日后免不了与同僚交集应酬,穿得太寒酸,会让人看不起的。”   “您想的也太久远了吧?”   “久远什么?上一回太子殿下不就来咱家了吗?”   “娘,那次殿下也就是好奇。您真的…………”   “你闭嘴,听我的!”   傅棠只好闭嘴了。   等布庄的人给他量完了尺寸,配好了料子,已经是月华初上了。   傅棠又疲惫又心累地把人送走,蹙眉问道:“爹还没回来?”   自从和宋汐合伙做生意之后,傅棠就把傅榆和傅桂塞给了宋汐,让她随意使唤,意在磨练一下这俩弟弟,去去他们的纨绔习性。   至于傅这个老纨绔,傅棠实在是怕了他了。   就他那好赌的德性,被有心人一利用,不愁从他那里套不走商业机密。   这些日子,傅棠一直用摇骰子吊着他,勉强让他安分了。但如今看来,已经是到了极限了。   张夫人怒骂道:“那个杀千刀的,最好死在外面,别回来了!”   傅棠叹了口气,直觉今日不能善了了。   果然,傅到了半夜才回来,身上的细布衣裳早已经不知去向,只有一件破衣烂衫。   一同被他带回来的,还有一张一百两的欠条。   “你个杀千刀的!”   张夫人的怒骂声骤然响起,刺破了寂静的夜空。   傅棠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40章 母子交锋   鄢陵侯夫妇争吵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们的长子傅棠就站在正院门口。   直到这场硝烟弥漫的战争结束,他才冷着脸回到了东院。   一路上,代数频频看向他,满心的担忧,想要安慰他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觉得,或许傅棠并不需要他安慰。   因为,傅棠的神情实在是太冷静了冷静到给代数一种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错觉。   等回了东院,傅棠吐了一口气,竟然还笑得出来,“行了,我没事,你先回去睡吧。明日里还要早起。”   代数不放心,提议道:“要不,小的陪您坐一会儿,说说话?”   “说什么话呀,我明日还要入宫当差呢,这就要睡了。”   说着,他一把甩了披风,就去解衣服上的扣子。   代数赶紧上前帮忙,傅棠还嫌弃他碍手碍脚,“行了,行了,我自己又不是不会,你去睡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见他坚持,代数只好告退了。   耽搁了这么半夜,傅棠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却是一沾床就睡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可是极不安稳,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   等第二天醒来,他顶着两个青黑的大眼袋,比一夜没睡还要严重。   他是惊醒的,被梦里换了个人似的宋潮给吓醒的。   简直难以想象,如果现实里的宋潮也如梦里一般,突然变成了一朵性取向为男的绿茶黑莲花……   傅棠打了个哆嗦,急忙把那些画面驱逐出脑海。   太可怕了!   他不歧视同性恋,但如果一个基佬来撩他这个直男,就让他直打哆嗦了。   给父母请安的时候,夫妻都吓了一大跳。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张夫人心疼地问。   傅棠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然后,他就朝张夫人伸出手来,“把昨天那张欠条给我。”   傅棠发誓,他真的已经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可是,傅好赌这件事压在他心上太久了,张夫人一谓只会和稀泥也就算了,还从来不肯听一听他的意见,一步一步把他的忍耐削减到了底线。   所以,他的语气虽然称不上冲,但也绝对不好。   在这个礼仪繁琐的时代,像这样言辞间连一句爹娘都不喊的,说他一句无礼,绝对算不上冤枉。   再加上他张口就讨要傅昨日带回来的欠条,这也是张夫人不想让他掺合,甚至是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   张夫人本来就那种掌控欲极强的母亲,更何况他一下子就犯了两个忌讳?   她当即就横眉竖目,恼怒道:“你……”   “娘!”   傅棠按了按青筋突突直跳的额头,截断了张夫人的话头,“这件事,交给儿子来处理就好。儿子已经长大了。”   眼见张夫人怒气勃发,一旁的代数赶紧上前扶住了傅棠,焦急地喊,“世子,您一夜都没睡了,元气大伤,可不敢动怒。”   张夫人的怒斥声一下子就噎在了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片刻之后,她才强遏着胸中的怒气,自以为好声好气地和傅棠打商量。   “你这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天色也不早了,你快入宫去吧。至于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娘会处理好的。”   这完全就是一副哄小孩的姿态,而且语气极其生硬,从内而外地散发着“不情不愿”的意思。   傅棠都快被她给气笑了。   他想着:反正今天已经这样了,也不怕再把她惹得更恼一些了。   如果再让他们夫妻这么“亲密无间”地合作下去,他就算是张良再世,也得被拖累成狗。   心里打定了主意,他示意代数扶着他在末座坐了,一脸光棍得说:“今日若是拿不到欠条,儿子就不去了。太子殿下若是怪罪,那就让他打我的板子好了。”   这是傅棠头一回明着对他们耍无赖,猝不及防之下,张夫人竟是束手无策。   “你这孩子,真是……”   “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傅棠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可张夫人却从来没有听进心里去。   傅原本是缩在一旁不敢开口的,这会儿见张夫人败下了阵,他反而精神了。   “若是欠条给你,你准备如何处理?”   傅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笑而非笑,意味不明地说:“总比娘对你一再纵容,助纣为虐要好得多。”   “诶,你这是什么话?”   被自己儿子这样编排,傅不乐意了,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我可是……”你老子。   在傅棠冷漠的目光里,傅后半截的话音噎在了喉咙里。   见他消停了,傅棠才对张夫人说:“今日,娘是要责孩儿不孝也罢,甚至是要动用家法也可。不把欠条拿到手,孩儿是不会出这个门的。”   傅棠是对张夫人前两次的处理方式不敢苟同,一定要把欠条拿走;   张夫人是觉得傅棠年纪小,怕他胡乱行事累及前程,坚决不想给。   双方都信不过对方,都觉得对方不靠谱,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直到傅榆和傅桂两兄弟结伴来请安,这才打破了僵局。   “娘,大哥,这是怎么了?”傅榆很自然的就忽略了傅。   傅桂倒是喊了一句“爹”,却也不觉得问他爹能把事情弄清楚,也看向了张夫人。   只是,张夫人对寄予厚望的长子尚且视为稚子,又怎么可能把心里为难之处说给两个小儿子听?   她当即就把脸一板,呵斥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听她话音不对,傅榆缩了缩脖子,往自家大哥身边挪了挪,不敢出声了。   但他不敢出声,身为小儿子倍受纵容的傅桂可不吃张夫人这一套。   “什么嘛,我已经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不乐地撅着嘴,扭头去朝傅棠撒娇,“大哥,娘不愿意说,你告诉我嘛。”   若是在往日,傅棠就会笑着揉揉他的脑袋瓜,温声细语地和他解释,顺便给他灌输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像傅榆和傅桂这个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若是一谓地对他们说教,只会适得其反。   傅棠上辈子虽然是个体育老师,但也是参加过好几次上岗培训的。怎么对付熊孩子,他还是有几手的。   因而,他才来了没几个月,就已经把两个弟弟给收服了。   这两兄弟平日里连父母的话都不以为意,却很愿意听大哥的话。   所以,见张夫人油盐不进,傅榆第一时间就是向大哥靠拢,傅桂也是第一时间就是向大哥求助。   只是今日,他们是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傅棠从代数那里拿过钱袋,从里面掏了二十个铜子递给傅榆,“二弟,你带着三弟出去吃吧。”   “是,大哥。”   傅榆也不问为什么,把钱装好,拉着傅桂就走。   “诶,二哥你别拉我呀。大哥,大哥,你就告诉我嘛!”   傅桂不甘的声音越来越远,少了缓冲的大厅再次陷入了僵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见他再不出发,进宫就要迟到了,张夫人又急又气,扬手就给了傅一巴掌,“都怨你,瞧你干的好事!”   “诶,我……”傅揉着被拍中的肩膀,嗫嚅了半晌,终究是没敢吭声。   这种祸水东引的伎俩,张夫人也不是第一次用了。   这种情况,发生在傅棠每一次装晕后的几天,张夫人不敢再惹他动怒,就会用这一招来拿捏他。   以往傅棠顾忌着他们到底是长辈,他不好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打起来,总是会上前劝架。   往往这一劝架,张夫人就把事情含糊过去了。   但是今日,傅棠是打定了主意,自然不会动摇。   因而,任张夫人一边责骂傅,一边自以为隐蔽地觑他的神色。   傅棠巍然不动,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   这无往不利的招数不奏效,张夫人是彻底没辙了。   她突然发现:如果儿子不愿意,自己根本就拿捏不住他。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有些无措,但更多的却是惶恐。   ――她这一生已经过了半辈子了,丈夫靠不住已经是肯定的了,如果儿子再抓不住,她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一刻,她急切地想要摆脱这种无力感,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在能维系与儿子的母子之情的基础上,让儿子再做回从前那个乖儿子。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这时候她的心态已经变了。   在不久之前,她还没有意识到,和儿子的母子之情是需要她来花心思维系的。   这一点,傅棠也没有发现。   但无论如何,这对傅棠来说是一件好事。   因为,只要有了顾忌,在面对傅棠时,张夫人就得投鼠忌器。   最终,傅棠还是拿走了那张欠条,留下了茫然无措又惶恐的张夫人,还有忐忑不安,不知道儿子究竟要做什么的傅。   “夫……夫人……”   这一声唤醒了张夫人,也顺利地引火烧身了。   “你教得好儿子!”   “诶,我?不是……诶,夫人,夫人,你别走啊夫人,你说棠儿到底要干什么?”   眼见张夫人拂袖而去,傅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张夫人心里烦乱的很,根本就不想搭理他。等傅追到正房门口,迎接他的,只有禁闭的两扇木门。   木门的另一边,张夫人靠在门板上,终于露出了疲惫和软弱之色。   ――丈夫不靠谱,儿子不听话。她这一生,实在是失败至极。 第41章 艳遇?   直到出了鄢陵侯府的大门,傅棠才长舒了一口气,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代数觑着他的脸色,有些迟疑地劝道:“世子,夫人也是关心你。”   “我知道。”   傅棠叹道,“也正因为知道她是关心我,才更让我难做。”   如果张夫人对他有恶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管是明刀明枪,还是暗箭难防,拼尽全力对一阵也就是了。   偏张夫人对他是一片真心,让他轻不得重不得。   出招轻了,张夫人根本不以为意,直接忽略他的诉求;出招重了,又会引得张夫人伤心难过,也让他自己愧疚难当。   对于他心里的苦楚,代数仿佛深有感触,心有戚戚地说:“只怕这天下的父母,都是差不多的心思,不独世子一人苦恼呢。”   “哦?”   傅棠好奇地问,“我倒是不曾问过你家里的情况,你母亲也对你很严厉吗?”   从前他之所以不问,并不是不好奇,而是代数看起来太惨,家破人亡不说,自己还毁容了。   但两人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发现代数心思其实挺豁达的,除了对自己为什么会毁容这件事讳莫如深之外,其他的事,并不怨天尤人。   也是因为这个,傅棠并不单纯的把代数当成聘请来照顾自己的保姆,而是把他当成朋友。   只是关于他家里的情况,既然一开始没有问,再后来无缘无故的,也就不好问了。   今天借着这个话头,他正好问一问。一来是了解一下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二来就是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代数玩笑道:“小的还以为,世子不会问呢。”   听话音,傅棠就知道自己的心思被人家给看破了,不由羞恼道:“你到底说不说?”   “说,说,说。”   代数立马缴械投降,“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话是这样说,但提起自己的家人,代数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露出了缅怀之色。   “家父曾是江苏巡按,后因贪污受贿被人告发,判了满门抄斩,女眷充官。小的因着当时未满十六岁,逃过了一死,却和母亲姐姐一起被充做了官奴。”   想起母亲和姐姐,代数脸上露出一抹痛色,“母亲不堪受辱,当晚就用腰带悬了梁。姐姐被一个行脚的客商买走,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他就闭口不言了,对于他自己的脸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一个字都不打算吐露。   傅棠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有你姐姐的消息,就是好消息。只要你还在这世上一日,你们姐弟总有相见的日子。”   可代数只是笑了笑,明显是不抱希望了,“但愿吧。”   然后,他不等傅棠再绞尽脑汁安慰他,提醒道:“世子,咱们该出发了。”   见他如此,傅棠只好顺着他的意,转移了话题,“那好,你去把车赶出来。”   说来也是好笑,他为了迅速避开张夫人,竟然连马车都忘在马厩里了。   代数让他稍微等一会儿,自己回去套了车赶出来,嘱咐傅棠在车里再补补眠,这才急急忙忙地往宫里去。   ――   因着在家里耽误的时间长了,傅棠几乎是擦着点进的上书房。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晚了,却不想宋潮比他更晚。   而且,宋潮眼底下的黑眼圈,比他还严重。   今日为他们讲学的杜学士气得胡子直翘,先是瞪了傅棠一眼,才板着脸让来晚一步的宋潮归座。   “啊?多谢先生。”   宋潮简直就是魂不守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杜学士皱了皱眉头,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让他们翻开书册,接着上次的继续讲。   这一节课,俩伴读是一个比一个心不在焉,引得太子左顾右盼,抓心挠肺的想知道两个伴读到底为什么神游物外。   杜学士虽然气恼他们上课不专心,但看着两人一个比一个严重的黑眼圈,猜测可能是他们家里出了什么事,就装作没有看见他们走神,只一心盯着太子。   太子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杜学士才出门,太子就跳了起来,回身在宋潮的桌案上用力拍了一掌,怒道:“好你们两个,可把孤给害苦了!”   “啊?殿……殿……殿下?”宋潮吓了一跳。   坐在他右后方的傅棠也被惊醒了,急忙起身朝太子拱了拱手,满脸歉意地说:“殿下息怒,臣只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所以今天才格外没有精神。”   “呵。”   太子冷笑了一声,扭头问宋潮,“你也没睡好?”   宋潮惊道:“殿下,您怎么知道?”   太子:“…………”   ――孤就是调侃你一句,谁让你认认真真回答了?你那俩大黑眼圈,自己照镜子时没看见吗?   太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吊孤的胃口。   收到太子那满含威胁的眼神,两人都是一个激灵,几乎异口同声:   “世子,你先说吧。”   “傅兄,你先说吧。”   然后,他们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也有一样的想法,愣了一下之后,再次开口,还是异口同声:   “还是傅兄先说吧。”   “还是世子先说吧。”   太子兴味地蹙着眉,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狐疑,“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谦让了?”   原本太子只是有一点好奇,被他们这么一弄,却是有亿点好奇了。   他直接点了比较好说话的宋潮,“阿潮哥,你先说。”   “啊?我……我……”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宋潮的冷汗几乎是立刻就顺着鬓角流了下来,牙齿直打颤,“我……我……我梦见……梦见有人要对我骗身。”   太子听得莫名其妙,“骗身?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被人骗身?”   “诶,话不能这么说。”   傅棠暧昧地笑了笑,朝太子挤眉弄眼,“说不定世子早已心有所属,要为心目中的女神守身如玉呢。”   “你……你胡说八道!”宋潮气急败坏,“没有的事。”   “哦?”   傅棠再次猜测,“莫非你梦见的是个东施?”   “哎呀,不是,不是,都不是!”   宋潮急得恨不得跳起来,但否认三联之后,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太子还要催促,却被傅棠拉住了,“让世子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一旁的王柱看了他一眼,那眼刀子恨不得把他给扎透了。   ――还好好想想,不知道殿下该用膳了吗?   下一刻,王柱就堆起了笑脸,哈着腰凑了过来,“殿下,不如先传膳,等用完了膳再说?”   宋潮如蒙大赦,赶紧附和,“对,对,殿下,还是先用膳吧,也让臣好好想想怎么说。”   太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直看得他心惊肉跳,却又突然松口,“行,那就先用膳。”   “好嘞,奴婢这就让人摆膳。”   满桌的山珍海味,宋潮却是食不知味。   至于傅棠?   有个看起来比他更惨的宋潮在,他突然觉得自己昨天遇到的事,不怎么糟心了呢。   ――不就是爹好赌吗?   这一次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所以,他吃得是津津有味。   甚至于见宋潮不怎么动筷子,他还特没良心地垂涎宋潮桌上的菜,“那碗文思豆腐,世子如果不吃,不如给我吃吧。”   ――等我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听你的梦中“艳遇”呀。   宋潮悲愤不已,“傅兄,你还是不是我的挚友了?”   “哦。”   傅棠冷漠脸,“我想先做一会儿你的损友。”   宋潮:“…………”   ――我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一句话能戳透你的厚脸皮的?   然后,他就化悲愤为食欲,端起那碗文思豆腐,连豆腐带汤底,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末了,他把碗底朝傅棠一亮,“哼,我就是撑死,也不给你吃!”   傅棠咂了咂嘴,又往他的桌子上瞄了一眼,“文思豆腐不让我吃,那个红烧鹅掌给我总行了吧?我最喜欢吃鹅掌了。”   “不给,我也喜欢!”   宋潮放下碗,拿起筷子,吃。   “那鱼香肉丝你总不喜欢了吧?”   “谁说我不喜欢?我喜欢死了。”   “醋溜鱼片……”   “我吃。”   “小莲蓬汤?”   “我吃。”   “冬瓜蛊?”   “我最喜欢……嗝?”   太子就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傅棠套路他堂哥,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忍不住大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好像有哪里不对的亚子。   宋潮揉着肚子,满脸迷茫。   直到对面的傅棠端起自己桌子上的文思豆腐,得意洋洋地朝着他晃了晃,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啊?傅兄,你……你……多谢傅兄。”   他腼腆地挠了挠通红的脸颊。   ――他和傅棠同为太子伴读,在东宫享用的分例都是一样的,自己桌上有的菜,傅棠桌子上一份不少。   而傅棠之所以套路他,肯定是因为他茶饭不思,哄着他吃饭呢。   傅棠一口气把文思豆腐喝完,一边擦嘴,一边笑眯眯地说:“想谢我也行,快把你昨天做的好梦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宋潮脸色一僵。   ――MD,白感动了。 第42章 联动的梦境   或许是被傅棠气得都快失智了,再想起昨天晚上那堪称灵异话本复刻的梦境时,宋潮竟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话说,还有比挚友秒变损友更可怕的事吗?   他是不怕了,但太子和傅棠却被他复述的梦境吓得不轻。   宋潮本来就很有讲故事的天赋,说的又是自己身临其境的梦,更是活灵活现,让听的人像是亲历了一般。   傅棠这个见多识广的还好,受惊只是因为宋潮的梦,和他自己做的梦关联太大。   但太子就不行了。   虽然太子聪慧远超常人,但见识这回事,是“见闻”过了才有的。   宫里忌讳鬼神之事,皇后又看得紧,谁敢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到太子面前来说?   因而,傅棠只是失神,太子却忍不住失声,“真的假的?还有这样的事?”   也许是说出之后,有人共同分担了,宋潮的心理压力骤然减弱,也终于有了几分从容之色。   “臣原本也以为,那只是一个单纯的梦境而已。可是……”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儿蝶恋花的硬玉,“等臣惊醒之后,却在枕边发现了这块儿玉佩。”   傅棠看得眼睛一亮,露出了喜爱之色,“好通透的翡翠!”   软玉看年份,硬玉看质地。   但见那玉佩通体翠绿,只蝴蝶左翅边沿和牡丹花的三五片花瓣飘着红丝。   抛开精细得一看就知道是机器雕琢的做工不论,只这一块翡翠的质地,便可以看出价值不菲。   见他实在喜爱,宋潮扬手就抛给了他,“既然傅兄喜欢,那就送给你了。反正这东西我留着也膈应。”   真是的,任谁半夜做梦,梦见另一个人带着自以为隐秘的得意和施舍,先是指责你的人生有多失败,又居高临下地说什么可以替代你,让你的后半生无限辉煌,第一反应也不会是感激涕零吧?   特莫地,这人生既然是劳资的,那劳资爱过成什么样,就过成什么样,关你毛事呀?   虽然自宋潮暴露出与众不同的喜好之后,就经常被父母和姐姐各种嫌弃打压,他也因此产生过类似于“如果没有我……”这样的想法。   但那真的只是想想而已。   因为内心深处,他其实知道,父母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爱他,担心他的日后的前程。   若不然,直接任他自生自灭就好,何必费那个心呢?   这人一上来就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评头论足,如果不是宋潮秉性温和,早就跳起来暴打他一顿了。   ――MD,劳资不发威,你真当劳资病猫啊?   还代替劳资过后半生,你想的可真是比傅兄长得都美!   所以,他当时就断然拒绝了。   那个人好像很不可思议,愕然了片刻,追问道:“就你这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好生无礼,宋潮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呵斥道:“放肆!”   他虽然秉性软弱,但到底是自小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骤然生怒,还是颇有几分气势的。   那个人被他吓了一跳,诧异地看了他好几眼,恼羞成怒。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原本想着你自愿把身体让出来,好让你少吃几分苦头。如今看来,不给你个教训,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话音未落,那人就合身扑了上来。   宋潮下意识地举手挡住头脸,闪身往旁边躲。   可是,那个人……不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人形物体,居然能无视一切物理规则,准确无误地扑到了他身上,然后就融进了他的体内。   宋潮哪里经过这种阵仗?   他当时就吓得浑身直哆嗦,身上的亵衣没多久就被汗水给湿透了。   猝不及防间,他脑中就幻想丛生。   一时间是母亲恨铁不成钢的责骂,一时间是父母因着他的争执,一时间又是姐姐叹息的目光…………   几乎是从小到大所有让他觉得不顺心的事,都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来回地转。   宋潮怔怔地看着,有许多事情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如今再看一遍,却发现仍然牢牢地钉在他的脑海深处。   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传过来一阵哀婉凄凉的乐声,让人听了特别丧气,特别打击斗志的那种。   宋潮的心智本来就不是那种十分坚定的,逐渐就迷失在了这有背景音乐加持的幻像里。   ――是呀,我真的很没用呀。   ――父母的争吵,大部分都是因为我。   ――如果姐姐是个男孩子,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吧?   ――如果这世上没有我,家里是不是就会安定祥和了?   …………   就在他要决定放弃自己的身体时,眼前突然出现了傅棠带着肯定和鼓励的脸。   “世子,你一定会引得万人空巷,争相来买有你签名出售的话本的!”   “世子,那些都是妒忌你。”   “世子,不遭人妒是庸才!有人妒忌你,就说明你已经名动天下了。”   “世子,你只要这样这样说,你姐姐一定会支持你的。”   “世子…………”   “世子…………”   “…………”   这些画面,就像是一盆掺着冰渣子的水当头浇了下来,宋潮一下子就清醒了。   “卑鄙小人!”   宋潮咬牙切齿,“有本事你出来,咱俩单挑啊!”   下一刻,那个要抢夺他身体的东西,却突然像是被火烧了一样,一身狼狈地从他的身体上剥离出来,一边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一边放声尖叫起来。   “啊――不可能,不可能!系统,你不是说他是炮灰体质吗?怎么可能被主角光环辐射到?系统,系统,系统?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出声?”   神经紧绷的宋潮正在疑惑系统是谁,就听见了一阵怪异而规整的声音。   如果傅棠在这里,就能准确地帮他形容一下,告诉他这叫“机械音”,发音完全按照后世普通话的四个音节,但却没有丝毫感情起伏。   可傅棠不在这里,宋潮就错失了一个增长见识的机会。   只听那个怪异的声音说:“嘀――嘀――主系统故障中――主系统故障中――系统即将进入自毁程序――倒计时,五、四、三、二、一。自毁程序已启动。”   然后,那个要抢夺他身体的东西,就尖叫着变成萤火虫一样的光斑,消失不见了。   又过了片刻,一块儿蝶恋花型的硬玉落了下来,恰好被傅棠接在手心。   再然后,宋潮就惊醒了,并在枕头旁边,找到了那块儿玉佩。   经历了这样怪力乱神的事,宋潮吓得一个早上都魂不守舍的。   偏偏他平日里被父母责骂得多了,也不敢和父母说,只匆匆吃了几口饭,就带着小厮进宫了。   一路上,他已经反复研究过了,这块玉佩除了好看,并没有半点奇特之处。   想来,这就是那个叫系统的妖精的本体。   而系统所谓的“自毁”,就像是志怪小说里那些精怪被抹去神识一样,彻底变成一块儿普通的玉佩了。   也是因为确定它已经无害了,所以宋潮才会送给傅棠。   他隐隐猜测,那个想占据他身体的东西口中的“主角光环”,十有八九是和傅棠有关。   因为,他是想到了傅棠对他的鼓励,才突然清醒过来的。   这样一算,傅棠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虽然傅棠自己都不知道,却并不妨碍小宋世子知恩图报。   一块儿玉佩又算得了什么?   可傅棠却没料道,他会这么豪爽,自己只是赞了一句,就扔大白菜似地扔给自己了。   那副社会老大哥的姿态,让傅棠哭笑不得。   “我就是觉得好看而已,你这是干嘛?”   他把那玉佩塞了回去,“快收回去吧。”   也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突然“嘀――”的一声,系统的机械音响了起来,“宿主,我终于找到你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傅棠竟然从系统的刻板的机械音里,听出来了劫后余生和感恩戴德。   劫后余生什么的,他还可以大胆猜测,系统消失的这段时间,是经历了什么艰难险阻。   但感恩戴德是个什么鬼?   但这会儿他也没空和系统掰扯,因为宋潮又把那玉佩给塞回来了。   “这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傅兄既然喜欢,就拿去玩呗。”   时下的人爱好的是软玉,其中尤以羊脂玉和黄玉为贵为尊。   像翡翠这种硬玉,那都是小众爱好,主流审美都认为颜色太过靓丽轻浮,不够庄重。   而且,傅棠有一种感觉,系统之所以能从自闭中醒来,和这块儿翡翠玉佩脱不了干洗。   因此,傅棠也没有再推辞,直接收下了。   这时,太子已经消化完了宋潮的梦境,在惊叹了一番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之后,就开始追问傅棠,“对了傅卿,你昨天又做了什么梦?脸色也差成这样?”   提起昨晚的梦境,傅棠一瞬间脸色僵硬得跟吃了苍蝇似的。   他原本还不觉得怎么样,就只是个乱七八糟的梦而已嘛。   可是,听了宋潮的经历之后,再回忆一下梦里的某些情节,他真恨不得以头抢地,震荡一下自己碎裂的三观。   原本他觉得,虽然离奇,但也就是梦而已。   因为宋潮无论怎么看,都是个爱好离奇的直男。   可是,如果宋潮真的被系统男夺舍成功了呢?   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脸惆怅地说:“殿下,臣脸色不好,不是因为做梦,而是因为家父。”   ――那个梦境,他是绝对绝对不可能让人知道的! 第43章 太子的小本本   “你爹?鄢陵侯?”   太子的眉心,拧了起来。   对于这位鄢陵侯,太子殿下真可谓是印象深刻。   当然了,不是啥好印象也就是了。   别的不说,就只说他因聚众赌博而被人告到甘露殿上这回事,就足够他在太子这里一生黑了。   太子又不傻,这些年也跟着天子学了不少的政务,自然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虽然他对民间疾苦了解的还不够深刻,但对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却是了解甚深。   单就聚赌这回事,鄢陵侯肯定不是勋贵里的第一个。甚至连那些自诩清高的文官,也肯定有好赌的。   但是,能被人当众揭出来,一点颜面都不给他留,显然是因为鄢陵侯府,没有半分让人顾忌的东西。   候府老一辈早已经去尽了,小一辈里年纪最大的傅棠也才将将舞象之年,鄢陵侯府沦落至此,鄢陵侯傅无可推脱。   太子之所以记住他,就是因为他混得惨。   顺带的,就记住了他好赌,并会因此连累傅棠。   所以,他的眉毛当时就拧到了一起,“令尊老毛病又犯了?”   “惭愧,惭愧。”   傅棠苦笑一声,“原本家丑不可外扬,但殿下与世子一个是臣的君主,一个是臣的挚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仰头吐了一口气,说:“为着这个,家严与家慈闹得不可开交。”   太子觉得不可思议,“上次闹得那么严重,他竟然还没有记住教训?”   一旁的宋潮倒是说了句实在话,“赌这种东西,是不能沾的。”   他家里就曾有仆人因赌而胆大包天,竟然敢偷主子东西的。   当时,宋潮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偷盗本来就是大罪,偷盗主人财物,更是罪上加罪,全家发卖都是轻的。   连妻子儿女都不顾及了,可见这毒有多么害人。   太子听得悚然而惊,却更担心傅棠。   “就没法子治他了?”   因着和傅棠关系好,太子自然是站在傅棠的立场上。   只要想到因着傅的缘故,将来势必会影响傅棠的前途,太子心里就不怎么高兴。   虽然傅棠读书不行,但挺会来事的,太子挺喜欢他。   就算他不学无术,等将来太子登基,也会给他一个前程,不会让人看轻他的。   但有这么一个父亲在,将来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来。   万一他闹出了什么大乱子,就算太子想要偏袒自己的伴读,也要考虑众议。   因此,太子的意思是,能制住他最好。   如果制不住,他诚恳地建议傅棠来点非常手段。   傅棠听出了他的潜台词,也却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冷意。   因而,他连忙道:“殿下放心,臣已经有了法子了。”   不管怎么说,傅还是他的父亲。   就算他再怎么恼恨傅不争气,看在与他互换了身份的小傅棠的面子上,他也不愿意出手太狠。   太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殿下放心。”   傅棠又保证了一遍,转身对宋潮拱手,“只是,这件事还需要世子帮个忙。”   要说宋潮正愁没机会报答他呢,一听这话,连他需要怎么帮都没问,拍着胸脯保证道:“傅兄但有所需,尽可直言,我一定照办。”   傅棠感激地笑了笑,说:“这件事对傅某来说是件难事,但对世子来说,却是举手之劳。”   太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有话快说,别磨磨蹭蹭的。话说,你以前也不这样呀。”   傅棠微微一笑,得意洋洋,“殿下有所不知,臣这可是现学现卖。”   “哦?怎么个现学现卖法?学的谁,又卖的谁?”   “呃……这个……”   傅棠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宋潮,为难道,“殿下到底想让臣先回答谁的问题?”   太子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摆了一道,笑骂道:“你这个滑头,原来在这里等着孤呢。行行行,先处理你自己的事吧,省得你再有话说,说孤不体恤臣下。”   “多谢殿下。”   就傅棠的厚脸皮,哪里知道什么叫做难为情?   太子给了个棒槌,他就当真了,转身对宋潮道:“还望世子能借我几个好手,壮壮胆。”   好歹比他谨慎的宋潮看了看太子的脸色,见太子真的不像着恼的样子,这才干笑着回话,“这算什么,今日散了学回去了,我就把人手给点好,傅兄什么时候用,招呼一声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拍脑袋,懊恼道:“一大早就心神恍惚的,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傅棠,说:“傅兄,这就是你要的地霜,不知道够不够?”   傅棠也没和他客气,“够了,够了,还多了呢。”   只在手里估摸着份量,就得有半斤。   而硝石这玩意儿,是可以重复利用的,只是存放的时候得当心一些,不然容易自燃。   太子不怎么喜欢正经的学问,闲书杂书倒是看了不少,一听说是地霜,就知道他是要制冰用。   瞬间,他就没了兴致,开口催问傅棠,“你那拐弯抹角的官腔,到底是跟谁学的?”   他倒是要看看,是谁带坏了他直爽不做作的伴读。   傅棠“切”了一声,说:“这还用找别人学?几个侍读学士里,除了杜学士,哪一个不是这般的做派?臣见得多了,不知不觉就会了。”   这还真不是他胡编乱造的。   说起来,他上辈子之所以会一直抱着“混吃等死”的心态,有一大半的原因,就是工作环境相对单纯。   虽然学校老师之间也不是没有竞争,但他一个教体育的,还是教整整一个年级的体育。   各班之间的成绩排名,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可以说,不管哪个班级得了第一,奖金都没有他的份。   一旦少了利益牵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纯粹多了。   反倒是因为他长得太帅,有好几个单身的女老师为了他争风吃醋。   当然,这些也别指望他一个钢铁直男能看出来就是了。   在这样简单的环境里工作得久了,使得傅棠本来就安逸的生活更加向着“养老模式”迈进。   勾心斗角什么的,对他来说,虽然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但也属于陌生领域。   他原以为,自己的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等年纪大了,教不动学了,就和一群老头老太太一起去跳广场舞。   哪曾想,一朝穿越,上天就出其不意猝不及防地给他来了个危机四伏。   让他不得不打叠起精神来,为了养家糊口操心还不算,还得应对许许多多这样那样的未知。   或许是在这种环境里待得久了,傅棠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挺有搅弄风云的天分的。   果然,人都是逼出来的呀!   看,他才跟着几个侍读学士上了几个月的学,就把他们这拐弯抹角的套路弄清楚了。   前两天他到刘家去,刘辟还夸他长进了呢。   不过,太子显然不喜欢这样的做派,当即就把那几个侍读学士骂了一顿,又再三叮嘱傅棠,“别好的不学学坏的。”   傅棠立刻应喏,笑嘻嘻地说:“臣就是觉得他们说话好玩儿,什么都不直说,偏要让别人猜。”   “诶,对了。”   他突然灵光一现,坏笑道,“既然他们爱拐弯抹角,那也就怪不得别人装傻充愣了。”   ――就算听出了你的意思想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去。   相信那几位先生的脸色,肯定很精彩。   傅棠冲太子挤眉弄眼,太子很快极领会了他的意思,两人相视一笑,笑得宋潮毛骨悚然。   “殿下,傅兄,你们……可悠着点吧。万一先生们找陛下告状,咱们可少不了一顿好打。”   “悖父皇这几天才没空管咱们呢。”   太子明显是有内部消息,“他老人家已经重新给孤选定了一个勤学好问的伴读,旨意都传下去了,三天之后那新伴读就要来了。”   对这个新伴读的不喜,太子根本就没有掩饰。   不说别的,只“勤学好问”这一个标签打着,太子就能生出七分的恶感来。   他刚入学的时候,天子选给他的伴读每一个不是乖乖巧巧,勤学好问的。   更可气的是,这些人自己讨好天子和先生也就罢了,还总要当着先生们的面来劝谏他。   他们想通过这种劝谏来刷天子好感度的心思,太子理解,也知道他们之所以会如此,肯定是家里大人早早交代过了。   但理解却不代表原谅。   这种难看的吃相,着实让太子恶心。   ――任谁也不会喜欢踩着自己上位的人。   一次两次太子忍了,三次四次之后,太子彻底恼了。   ――这还有完没完?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做太子的伴读,成了一种没有保障的高危职业。   太子也不直接撵他们,却总有法子把人整治得苦不堪言,直到他们忍受不住,回家哭着让父亲到天子面前请辞。   这就又是一个令太子不满的地方了。   这些伴读请辞的时候,没有一个提前跟太子说的,都是直接找到天子那里。   他不知道那些伴读只是被他整治得狠了,打心眼里惧怕他,能不和他接触,就尽量敬而远之。   在他看来,这些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把他当成过正而八经的主君。   所以,他虽然明面上没有露出分毫,私底下却拿着小本本把这些人都给记上了。   ――你们都给孤等着! 第44章 鬼门关   下午讲课的是王学士,也是最爱拐弯抹角的一个侍读学士。   傅棠和太子狼狈为奸,数次曲解王学士的意思。   在逼得王学士不得不有话直说的同时,也给自己挣了抄《礼记》五遍的殊荣。   唔,这个殊荣是单独赐予傅棠的。   傅棠:“…………”   ――MD,忘了老师虽然不能打手板,却可以罚抄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等王学士一走,傅棠就愤愤不平地说,“为什么只罚我一个?”   太子嗤笑了一声,幸灾乐祸,“主意本来就是你出的,罚你还罚错了?”   虽然他也不屑王学士的欺软怕硬,但罚抄这种事,总归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好。   相比之下,宋潮就有良心多了,“要不,我帮你抄一点?”   傅棠眼睛一亮,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太子无情嘲讽了。   “可别。阿潮哥,就他那狗爬字,你确定你学得来?”   傅棠脸色一夸,可怜巴巴地说:“人艰不拆呀,太子殿下。”   虽然傅棠一直告诫自己,要习惯古人的说话方式,并尽量摒弃现代网络金句。   但那么多年的说话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时常一个不注意,那些俏皮话就从嘴里溜出来了。   跟他在一起混久了,太子和宋潮自然知道“人艰不拆”是什么意思。   太子不但能听懂,还冷呵呵地怼了一句,“孤就静静地看着你卖惨。”   傅棠悲愤莫名,一把拉起宋潮,“臣的心已经被殿下伤透了。所以,臣准备抛弃殿下,带着世子私奔。殿下保重,臣这就告退了。”   说完,他就拉着一脸懵逼的宋潮走了。   直到出了上书房的门,宋潮才反应了过来,“诶,傅兄,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傅棠安抚道:“世子放心,殿下知道是什么事,不会怪罪的。”   他却不知道,他们前脚刚出去,后脚王柱就开始给他上眼药。   “殿下,这小傅世子好生无礼,殿下还没有发话,他就私自告退了,分明是不把殿下放在眼里。”   太子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直看得他心头忐忑,才淡淡道:“王柱,你与傅卿皆是孤的左膀右臂。等到将来,你帮孤把控内庭的时候,傅卿就是在前朝帮孤分忧的。孤希望你们能和睦相处,你懂了吗?”   “奴婢懂了,多谢殿下教诲。”   当着太子的面,王柱诚惶诚恐,一脸的真诚,仿佛是真的因着太子的教导,恍然大悟,打通任督二脉了。   但背过身去,他就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声,“咱家真是小看你了。这才多久,就让殿下这么向着你了。若是再让你得意,这东宫还有咱家下脚的地儿吗?”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冷笑了一声,说:“咱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等他离去之后,从不远处的红漆柱子后面转出一个穿圆领葵花衫的内侍来。   这内侍也是太子身边伺候的,只是王柱平日里把持得紧,其他人等闲近不了太子的身,不少内侍暗地里都怨声载道,觉得王柱未免也太霸道了。   可王柱深得太子宠信,别人纵然不服,也不敢当面说什么,平日里见了他,还得谄着脸巴结奉承。   不过,不管是王柱还是其他内侍,心里都清楚:他们时时刻刻都紧盯着王柱呢,就盼着他什么时候出了差错,好把他拉下来,自己顶上去。   这个内侍三喜也不例外。   三喜朝王柱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就抄着手慢慢地走了。   他嘴里也喃喃道:“说的不错,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   却说傅棠从宋潮那里借了五十个身手不凡的王府护卫――原本宋潮是要给他一百个的,他觉得没必要,就只要了五十个。   带着这五十个护卫,傅棠底气十足地回到家里,趁着张夫人不在家,把鄢陵侯傅叫了出来。   傅出来之后,看着自家后门外面站着的这一群彪形大汉,吓得脸色发白,牙齿打颤,“棠……棠儿,你这是干什么?”   这些彪形大汉,让他想起了赌场里的保镖。   曾经他也有过赌输了想赖账的时候,都是那些保镖教会了他做人。   傅棠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就说:“你平日里都是到哪里赌钱,带我去吧。”   “什么?”   傅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急忙阻止他,”棠儿,你听我说,赌这回事,真不是好事,你可千万不能沾染。”   说着,他反手给了自己俩大耳刮子,懊恼道:“都怪我,好赌也就罢了,还让人追到家里来了。”   然后,他又苦口婆心地劝傅棠,“棠儿,你别学爹,爹这一辈子已经废了。可你不一样啊,你还有大好的前程呢!”   傅棠觉得很好笑,于是他就遵从自己的内心,笑了起来。   “原来,您也知道,赌不是好东西呀。”   傅棠迷惑不已,“那你为什么不改呢?”   “这……这……我……我……”   傅羞窘不已,恨不得有个地缝让他钻进去。   但傅棠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脸色一冷,把那张一百两的时候欠条拿出来晃了晃,“放心,我是替你解决麻烦的。”   “啊?解决麻烦?”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傅的目光再次落到这些彪形大汉身上的时候,就只剩下了惊喜与扬眉吐气,“好,走,我这就带你们去。”   ――哈哈,赌场里那几头蒜,肯定不是这些大汉的对手。   到时候……嘿嘿嘿!   只看了一眼,傅棠就知道他想多了。   但也没有纠正的意思,随便他怎么想吧。   正好提前有点心理准备也好,别到了现场反应太过,兴奋的厥了过去。   趁着张夫人还没有回来,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傅经常去的那个赌场。   说是赌场,其实也就是个不大的窝点,在城北一个极其偏僻的院子里。   不管怎么说,大庆明面上都是禁赌的,就算这场子后面有人撑腰,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开到明面上。   或许是因着误会的缘故,来的这一路上,傅都在义愤填膺地给傅棠普及关于这赌场的一切。   当然,就他那点儿本事,更深层次的东西也看不出来,来来去去的就是那几句:   “以前没有看出来,自从上一回棠儿你点播过后,我怎么看都觉得那个庄家能控制骰子,还会算牌。”   “别看地方不大,一晚上最少也得赢我们这些人上千两。”   “这种黑心的赌庄,早该让人来整治一番了。”   若是在平日里,傅棠一定会出言嘲讽他,“知道他们黑心作弊,你还一天不来急得慌?”   但是今日,傅棠早有打算,这一路上任他怎么说,傅棠都是老神在在的,除了和领头的护卫商量好了放烟花为信号之外,没有说过一句话。   也亏得傅一个人自言自语,自说自话不嫌尴尬得慌。   他大概是被自己脑补的即将扬眉吐气的画面给打了鸡血了。   “棠儿,就是这里。”   傅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看见了一个挂着一对蒙了厚厚灰尘的灯笼破败院门。   饶是傅棠素来胆子大,猛然看见这么个门,也被吓了一跳。   “这……这是鬼门关吧?”   “别瞎说!”傅啐了他一口,“这就是我往日里常来的地方。”   傅棠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哦?这么说来,你还去过别的地方了?”   “绝对没有!”傅立刻反驳。   只从他反驳的速度来看,就不难看出他的心虚。   傅棠轻轻“呵”了一声,也没和他计较,回身对那护卫首领说:“张护卫,你先带着兄弟们埋伏在周围,等我放了信号,大家就冲进去。等今天完事了,我拿好酒谢大家。”   张护卫瞬间就对他好感大增,连忙道:“傅世子真是折煞小人等了。您是我们世子的朋友,我们尽力是应该的。”   酒不酒什么的倒在其次,主要是傅棠对他们表示出了足够的重视。   对他们这些没什么晋升途径的王府护卫来说,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就是上位者的重视了。   虽说鄢陵侯府已经没落的不成样子了,但傅棠终归还有一个候府世子的名头,如今还多了一层太子伴读的身份。   对张护卫来说,这些东西,是他们无论出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两人商量好了之后,傅棠就带着傅走了进去。   先前傅棠脱口一句“鬼门关”,可真没冤枉这地方。   不但门口被那俩蒙着厚厚灰尘的灯笼弄得阴森森的,里面也够吓人的。   因着是隐秘场所,院子里并没有点灯,只有四合院里一间又一间的屋子里,从没有塞严实的窗户逢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微光。   恰好今夜无星无月,那一点点的微光幽幽暗暗,看起来如鬼火无异。   傅忍不住打了寒噤,嘀咕道:“往常也不觉得有什么,今天被你那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慎得慌?”   傅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心道:这种地方,和鬼门关又有什么区别? 第45章 砸场子   傅真不愧是这地方的常客,才一进门,就有伙计迎了上来。   那伙计长着一副憨厚的样貌,如果不是傅棠着意观察,根本就察觉不到他看向傅那一刻,眼中闪过的一道精光。   那伙计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傅的衣着,见衣料虽不贵重,却是新上身没多久的,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就堆叠地更厚,也更真诚殷切了。   “哎哟,原来是傅大人来了,咱们好些人都想着您呢。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被这伙计一奉承,傅就有点飘了,当即就要摆着派头跟上去。   “说说,今儿个都有谁来了?”   正在他逐渐得瑟的时候,傅棠“咳咳”干咳了两声,一下子就把他的派头给打了下来。   他觑了那伙计一眼,见那伙计还是那副憨厚殷切的模样,这才迅速凑到傅棠耳边,低声道:“棠儿,这是在外面呢,给爹留点面子。”   傅棠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轻轻“呵”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只是,在似乎不经意的举手投足之间,露出了手腕上的一串明珠。   这珠子是太子殿下赏赐的,颗颗大如小拇指肚,圆润饱满,色泽温和明净,一颗就价值百金。   傅棠不是那种爱张扬的人,这珠子自他得了以后,就一直在系统空间里放着呢,从来就没有戴过。   因而,不光那伙计移不开眼,傅也看呆了。   等傅棠垂下袖子,盖章珠串子之后,那伙计回过神来,立马就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朝傅棠献殷勤。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恕小的眼拙,没认出来是哪一位。”   傅笑道:“你不认得就对了,这是……”   “咳!”   傅棠打断了他的话,并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傅讪讪闭嘴,任那伙计再怎么套话,都一个关键字不往外吐。   眼见是套不出什么了,那伙计只好放弃,殷切地问:“公子想玩儿些什么?”   傅棠骄矜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骰子。”   “那公子这边请,这边都是玩骰子的。”   两刻钟之后,这个伙计就恨不得把这时候给傅棠引路的自己打死。   ――他原以为是来了头肥羊,哪曾想,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啊!   就这两刻钟的时候,坐庄的那个已经输了千把两了。   能在这赌庄里坐庄这么多年,他肯定是有几把刷子拿得出手的。   但是,这个看起来白静秀气的公子打一进来的第一把开始,就一直在赢。他开始投进来的十两银子,这会子已经变成了五百两了。   至于剩下那五百两输在了哪里,不用多问,一个赌桌上围着的那群人也不是傻子,见傅棠把把都赢,当然是把把都跟他。   在又输了一局之后,那庄家坐不住了,放下骰盅,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公子不知是哪一家请来的高人,来这里逗小的们玩呢。”   傅棠瞥了他一眼,哼笑了一声,“怎么,你们开赌庄的,就只许你们赢,不许咱们客人赢?”   他说着,环视一周,周围的赌客们立刻跟着起哄附和:   “不错,不错,赌这回事,就是有输有赢嘛。”   “咱们平日里输了那么多,也没说什么,怎么今日才赢了几两银子,你们你不乐意了?”   “哪有只你们赢的道理?”   “…………”   眼见场面要失控了,那庄家立刻就换了副嘴脸,谄笑道:“公子说笑了,赌这回事,可不就是有输有赢嘛。小的也只是见公子赌术高超,这才心生敬慕,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说话间,他朝旁边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会意,轻轻地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那庄家就陪着笑对傅棠说:“公子玩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咱们雅间里有茶点,不如公子先去歇息一番?”   听见这话,傅棠心下一定,知道正主要出场了。   因而,他也没有推辞,拿出一个小包袱把赢来的散碎银子都包好,推开了傅伸过来的手,对那伙计道:“请这位小哥,前头带路。”   那伙计暗暗抹了把虚汗,干笑道:“公子这边请。”   ――老板要是知道,是他把这煞星引过来的,不会把他腿打折吧?   “就是这里了,公子里边坐,小的去给公子献茶。”   傅仿佛感觉到了危险,一把抓住了傅棠的手臂,“今天已经赢的够多了,咱回去吧。”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傅棠皮笑肉不笑地扯下他的手臂,并拉着他一起进了雅间。   如果不是亲自进来了,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破败的院子里,竟然会有这么一间屋子。   这倒不是说这屋子收拾得有多好,而是这屋子足够金碧辉煌,人一进来,就感觉有一股浓浓的暴发户气息扑面而来。   总结浓缩成一个字,那就是“俗”。   傅棠环视一周之后,就捡了客座坐了,再不往四周多看一眼。   反倒是傅,多年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了,不住地左顾右盼。   大约过了有盏茶时分,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宝蓝色茧绸,上绣万字不到头花色的中年男子,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这位就是那个赌术超群的公子?”   他拿斜眼看人,分明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做派。   还没相互见礼呢,他就从袖子里掏出鼻烟,拿右手小拇指扣了一点,嗅了嗅,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好生无礼!   傅大怒,就要和他理论,却被傅棠给按住了。   傅棠看着那人左手食指上的大金戒指,还有右手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只觉得好笑得很。   就这一身浮夸的打扮,还有这眼睛恨不得长到天上去的做派,就让傅棠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肯定不是幕后真正的大老板,甚至连这家赌庄的最高负责人都不是。   不过,也没关系,他今日来,本也不是为了见大老板的。   这个人既然敢摆出这派头,就说明他在这里还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只要见到了说话有分量的人,他的目的就能达到。   于是,傅棠起身朝他拱了拱手,淡笑道:“在下不过会些小伎俩而已,让阁下见笑了。”   那人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然有这番气度,遭遇这样的怠慢还能彬彬有礼,半点不见怒色。   他心里一沉,知道这年纪不大的少年不是个善茬,往日里对付别人那一套,在这少年这里行不通。   于是,再开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就礼貌了许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公子今日前来,不是为了赌吧?”   “阁下好眼力,在下并不好此道。”   既然他有话直说了,傅棠也爽快得很,半点不拐弯抹角地吊人胃口。   见了他的态度,那人暗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抹虚伪的笑容来,“那敢问公子,是哪一家请来的高人?”   在询问的同时,他也在心里不住地盘算。   京城里暗中开赌坊的有五六家,他们家主子就占了两家。   一家是真正供达官贵人消遣的销金窟,另一家就是他看场子的这个,做的都是中下层的生意。   虽然他们这里赚得也不少,但比起主家的另一处大场子,无论是装潢、享受还是流水,都差得远。   来他们这里闹事的,很大可能针对的不是他们这间小场子,而是主人的另一家。   想到这里,这人看傅棠的目光陡然犀利起来。   他已经全神贯注地准备应对傅棠的一切刁难了。   可绕是如此,他还是觉得这个少年特别难缠。   你听听他说的是啥话?   “阁下误会了,在下并不是哪一家请来的。”   怎么,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死不承认有意思吗?   敢情先前的直爽坦诚,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呀。   “公子,有什么话,咱们还是摊开了说的好。只有摊开了,才好解决不是?”   傅棠迷惑了。   他拧着眉头想了想,大约明白,这人肯定是误会了。   “阁下误会了,我真不是别家找来的。我…………”   “这位公子,我也是看你是个体面人,这才给你几分薄面,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傅棠被他骂得一愣,继而就笑了起来。   那人惊疑不定,“你笑什么?”   “我笑你呀。”   “笑我什么?”   “笑你蠢!”   ――既然我想好好说话你不让,那就看谁比谁更会噎人吧。   那人立刻就又变了副嘴脸,抓起桌子上的一个缠枝瓷瓶,“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随着这一声脆响,从暗门里钻出了六个人来。   那人狞笑道:“既然公子不肯好好说话,那就和咱们的拳头好好说说吧。”   “棠……棠……棠儿?”傅吓懵了。   傅棠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保护好你自己。”   然后一个箭步蹿到了窗户旁边,推开窗户,就把烟花信号弹给放了出去。   那人面色一变,咬牙切齿,“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呀!”   “不准备不行啊。”   傅棠叹了一声,“曾经我是谁也打不过,但现在我是谁也打不过。再不准备一番,不就注定玩完了吗?” 第46章 断脖子和断腿   曾经的傅棠,能一个打五个。   现在的傅棠,两个不一定能打人家一个。   索性他别的东西没有,自知之明却从来不缺。   仗着曾经打架的经验,和这段时间在宫里的武课上练出来的灵活度,左突右闪,在三个大汉的围攻里来回蹦哒。   那人看得气不打一处来,恼怒地喊道:“去,再去一个人,给我抓住他,照死里打!”   于是,本来六个人父子对半分,变成了傅棠四个傅俩。   傅一看就急了,嚷嚷道:“你们打他干什么吗?要打来打我呀。”   话音刚落,他脸上就挨了一拳。   围着他的两个大汉笑得狰狞不已,“打你有什么难的?我们哥俩就够你受的了。”   紧接着,就是傅“嗯嗯唉唉”的痛叫声。   傅棠一眼都没往那边看。   他这会子冷静得很。   他知道,如果这时候,他表现出了自己对傅的在意,这些人一定会蜂拥而上,先抓住傅,然后拿傅来威胁他。   到时候,才是两个人都吃亏,再无转寰的余地呢。   他原本以为,直到张护卫带着人冲进来之后,形式才会扭转,却想不到,这一切都扭转在他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美人瓶之后。   “混账东西!”   那人叫骂起来,“还不快把这杀才给抓住了,打他,往死里打!”   嗯,不错,所谓的形式扭转,就是从四个人打他一个,变成了五个人堵他一个,堵得他避无可避,身上挨了好几下。   相对来说,傅那边一对一,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   这也算是变相地尽孝了。   就在傅棠苦中作乐的时候,张护卫终于打翻了外边的人,让一个伙计带路,一行人冲了进来。   在六对五十的悬殊比例下,这场群架很快就尘埃落定了。   先前还趾高气昂的那个赌庄管事的,此时正鼻青脸肿,跪在傅棠面前哭爹喊娘。   “公子,公子饶命啊公子!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一家老小都指着小人养家糊口呢。”   听着这句堪称经典的台词,再看看那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形貌,傅棠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发出了存留多年的灵魂拷问。   “你说你上有八十老母?”   那管事的一愣,显然是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是。”   ――形势比人强,就算刚才是信口胡说的,这时候能让人对方知道自己是撒谎骗他的吗?   必须不能啊。   傅棠的神色更怪异了,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我……小人二十有五。”   哦,原来不是人到中年,而是长得着急。   傅棠点了点头,会心一击,“你娘五十五岁的时候,还能生你?”   后世生活条件那么好,五十多岁生孩子也够呛,何况是这个年代?   “啊,这……”   那管事的憋屈不已,悲愤莫名。   ――哪有你这么问的?   我都说得这么可怜了,你居然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   傅棠看出了他的想法,当时就“呵呵”他一脸,“你就当我的良心被你吃了吧。”   眼见卖惨不成,还被人骂成狗,那人也光棍,直接认怂。   “公子,你背后的人既然有这人手,何不干脆去大场子那边挑?捡我们这个软柿子捏,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傅棠不耐烦地皱眉,“你都这样了,还不肯好好说话?”   “您到底要干嘛呀?”那管事真哭了。   傅棠笑了,“你早这么着,不就没事了吗?”   然后,他回身拉过傅,让管事的抬头看清楚了,“看见没,就这位。往后但凡你再让他来赌一回,我就再来一回。这回只赢五百两,下一回指不定就是五千两了。”   “哎哟,公子哟,我们一个月也挣不了五千两啊。”   “那我可管不着。总之往后见了他,就把他赶走。不然,我就还来。”   见他眼珠子直转,傅棠冷笑了一声,说,“这事你最好是在你们同行之间好好宣传一下,如果他去了别家,我就当你是故意借我去砸你同行的场子,还先来你家。”   被他猜中了心事,那管事的立刻就蔫了,连连道:“不敢,不敢,小的再也不敢了。”   见他老实了,傅棠才从怀里拿出那张欠条甩给他,“把另外半张找出来。”   “是,是,是。”   在强大武力的威胁下,管事的不敢再作妖,乖乖把另外半张找了出来,都递给了傅棠。   傅棠接过来,确认无误之后,一起揣进怀里,又打开包袱,数了大约一百两的碎银子给他,“我也不让你吃亏。”   管事的苦笑连连,“多谢公子体恤。”   “体恤你也就这一回了,再有下回,就是你明知故犯了。”   傅棠觉得,自己很诚恳,很好说话了,那管事的却恨不得活撕了他。   ――啥叫得了便宜又卖乖?   叫那管事的来说,这就是。   大管家提拔他在这里看场子,一夜之间就看丢了一千两银子,把他称斤论两卖了也不够赔的。   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如果不把这位公子伺候舒坦了,他也就没什么以后了。   因而,他就算有再大的怨气,也只能打落了牙合血吞。   “公子您说的是,小的以后一定不再犯了。”   他又把傅那张脸好好看了看,铭记在心,打定了主意,再不让他进场子了。   这位虽然是财神爷,但他会招煞星呀。   傅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对张护卫道:“叫兄弟们都收工吧。”   “是,公子。”   张护卫应了一声,扬声道,“兄弟们,撤。”   一行人浩浩荡荡,扬长而去。   在里面的时候,傅不敢出声,一出院门,他就嘟嘟囔囔地抱怨道:“那一百两银子,你就不该给他,直接让他把欠条拿出来不就行了。他还敢反抗不成?”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爹,别说了。”   傅看了看左右跟着的人,见他们都目不斜视,没往他身上看,嗫嚅了几次,终究是闭了嘴。   等到了荷叶街口,傅棠就不让他们再送了,“到了这里,就没什么危险了。”   “那小的们就回去了。”   张护卫朝他行了个礼,就要带兄弟们走人。   但傅棠却拦住了他们。   “等一下。”   傅棠上前两步,把那一包四百两银子放到张护卫怀里,“说好了要请兄弟们喝酒的,只是天色实在晚了,大家伙儿就容我躲个懒,拿着这些银子,自己去吧。”   所有人都呆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傅,他直接急得跳了起来,“棠儿,你疯了?那可是咱们家的银子,你赢回来的,怎么就都给他们了?”   傅棠淡淡看了他一眼,按住推辞的张护卫,“拿去吧,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大家今晚都辛苦了,找个地方,好好喝一顿。”   “棠儿,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那是咱们的银子,不能给他们!”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因着傅憋的一口气,就一直没有消下去。   原本他是想给傅留几分颜面,不想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的。   可是,傅的表现,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   “这些银子,是我赢回来的,不是我们。”   傅棠说得斩钉截铁,“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里了,我傅棠这辈子,就算是穷死,饿死,也不会用赌博赢来的钱!”   “棠儿,你…………”   傅终于反应了过来,一张脸胀得通红。   而张护卫等人却对傅棠肃然起敬。   毕竟,不是谁都能眼都不眨地把四百两银子视作粪土的。   见按住了傅,傅棠玩笑着对众护卫说:“天色也不早,大家伙儿要是再耽搁,酒馆就要打烊了。”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纷纷对他拱手致谢,然后就哄闹着簇拥住张护卫,扬长而去。   傅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傅棠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才缓缓开口,“今日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里了,咱们父子就对着这天上的明月立个誓吧。”   “立誓?立……立什么誓?”   傅惴惴不安。   傅棠轻笑了一声,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如山呼海啸一般,让傅站都站不稳了。   他说:“你我便对月立誓:倘若你再去赌,要么打断我的脖子,要么打断你的腿。”   “棠儿!”   傅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你……你……你不能……”   “我能。我有什么不能的?”   傅棠坚定地扶他起身,幽幽道,“我都不怕断脖子,你还怕断腿吗?”   “我……我……”傅牙齿打颤,断断续续难以成言。   “走吧,爹,天色很晚了,你若是再不回去,娘立刻就会打断你的腿的。”   ――他自己不回去不要紧,若是还拐带着傅棠夜不归宿,张夫人肯定会打断他的腿的。   傅一个激灵,突然反应过来,他昨天才饭前了大错,自家夫人还没有消气呢。   “对,棠儿,咱们快回去。”   但无论他再这么急,却已经晚了。   等他推开正院的门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张夫人的大棒。   “你个杀千刀的,死性不改,老娘打死你!” 第47章 两个系统   等张夫人的怒气发得差不多了,傅棠才从阴影里现身,喊了一声,“娘。”   “我还没说你呢。”   原本累得气喘吁吁的张夫人,看见了他,立刻就又有精神了。   她把矛头对准了长子,盘问道:“这么晚才回来,你到哪里去了?”   好嘛,他就不该觉得母亲骂累了,自己就能躲过一劫。   眼见情况不妙,傅棠立刻赔笑,“娘,孩儿不是一个人……”   “和你爹一起的?”   张夫人的声音蓦地高了八度,声音尖锐地叮咛,“你可别跟你爹学。”   傅棠只觉得耳膜被刺得生疼,不由皱了皱眉,连忙道:“母亲放心,孩儿因着父亲的缘故,对赌这个字深恶痛绝,就算是穷困而死,也不会靠赌维生的。”   索性在张夫人这里,傅棠的信誉度还是很高的。   听见他的保证,张夫人紧绷的心神立刻就松懈了。   心神松懈下来之后,她就觉得自己刚才和儿子说话的语气太重了,连忙补救,“娘都是为你好,一心都是为了你,不是有意吼你的。”   “娘的苦心,孩儿都知道。”   傅棠扶住张夫人的手臂,把她送回屋去,“孩儿已经长大了,以后娘也可以少操些心,妥善保养。将来,娘还要抱孙子呢。”   这本是一句哄她开心的话,却不想又戳到了她的肺管子。   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咬牙道:“刘家没有眼光,我这么好的儿子他们都看不上眼,却去拣杜家的高枝。”   傅棠无奈极了。   长安伯刘家和司宁伯杜家交换庚帖的事,傅棠早两天就从刘辟口中知道了。   刘辟当然不是随口一说。   他是看中傅棠的人品,虽然不能把女儿许配给他,但还是把他当正经晚辈教导的。   所以,他也希望傅棠能和他的女婿,司宁伯世子杜圭好好相处,日后相互扶持。   说实话,穿越到大庆之后,比起生身之父傅,前岳父刘辟才更有长辈的样子,处处提携教导他。   纵然刘辟也有自己的私心,但傅棠却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人家对他有一分好,他日后自然会三分还回去。   也正因为看出了他的品性,刘辟才更乐意提点他。   原本两家换庚帖的事,傅棠是没打算告诉张夫人的,怕的就是她心里不愤。   但没想到,他虽然不说,张夫人却也有别的渠道知晓。   也是他疏忽了,自从家里有了起色之后,张夫人就把落下许久的交际慢慢捡了起来,为的就是要替他拓展人脉,顺便相一个好姑娘做媳妇。   至于这好姑娘的标准,那是处处都比刘大姑娘高一头。   虽然傅棠觉得她是痴心妄想,但让她有个努力的目标也好,别整日里都把精力都用在盯着他们三兄弟管东管西上了。   听着张夫人又抱怨了几句刘家之后,傅棠才慢慢地把自己要回了傅借条的事说了出来。   当然,这个说也是有技巧的。   他先说的自然是到理王府借了五十个好手的事,中间略过了自己摇骰子赢了几百两银子的事,只说是直接打进去找到了看场子的管事。   张夫人听得是心惊肉跳,不住地拍着胸脯念佛。   “阿弥陀佛,还好你没事,还好还好,佛祖保佑。”   跟在一旁的傅接连看了他好几眼,傅棠冲他一笑,话锋突转。   “对了娘,方才我与爹已经对月立誓了,如果他再去赌,不是我断脖子,就是他断腿。”   “什么?”   张夫人一下子就炸了,“为什么不是他断脖子?”   原本傅正因着儿子突然把事情抖出来不知所措呢,张夫人这一声吼,直接就是会心一击,让他懵逼了。   傅:“……嘎?”   ――不是,夫人,你这是得有多嫌弃我呀?   傅棠更是哭笑不得,“娘,誓都已经立了,举头三尺有神明,天不可欺。”   就算到了后世,无神论也没有全部普及,这时候的人对于鬼神只会更加敬畏。   听他这么说,张夫人也没有办法,只能暗暗咬牙,决定日后把傅看得更紧,决不能让他再沾这个“赌”字。   然后,她就赶着儿子回去睡觉了。   “天色不早了,你明日一早还要入宫,快回去睡觉吧。”   “那孩儿就告退了。”   ――   其实,就算张夫人不催,傅棠自己也急着回去。   一是因为已经到了正房的门口了,等真进了屋,被屋里亮堂的灯火一照,他脸上的几块淤青就瞒不住了。   二就是因为系统已经在脑子里喊了他好几回了。   自穿越之初,他就和系统相依相伴,猛得分别这么久,说实话他还挺想的慌。   如果不是今天的事不得不紧急处理,他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回家了。   回了东院,被他留在家里的代数就迎了上来,“世子,你可回来了。”   如果不是傅棠一致要求他在家看家,他肯定要跟着一起去的。被傅棠留下之后,他便一直担惊受怕,就怕傅棠有个好歹。   如今见他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代数喜不自胜,扶着他就要进屋。   “行了,行了,我自己进去。不用你守夜,自己去睡吧。”   傅棠仍是在门口把他拦了下来。   “世子?”   “听话,我今日很累,不想和你斗嘴。”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代数只得退下了。   等代数一走,傅棠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迅速进屋,就着檀木架子上的铜盆里的水洗了把脸,蹬了靴子就蹿上了榻。   “统兄,统兄?”   “……宿主,我在。”   过了片刻,系统才应了声。   这一回,傅棠确定了,系统的声音的确是透出一股虚弱来。   他先是担忧不已,片刻后却又惊喜起来,“统兄,你是否已经拥有了人的情绪?”   如果是机械,纵然少了零件或者是缺了机油,也只会卡顿,而不会像如今的系统一样,说话流畅,却又少气无力。   又过了片刻,系统似乎是攒够了力气,才再次开口。   “……是的,宿主。”   从声音里就透出一股兴致缺缺。   傅棠奇怪地问:“你怎么了统兄?你从前不是一直想要真正拥有人的情绪吗?如今你有了,怎么却不高兴了?”   “……宿主,我有些后悔了。做人……真的好难……我好难受,好难受……”   此时此刻,傅棠虽然看不见系统,却能明显地感觉到它的情绪。   绝望,无助,茫然……   还有一些更加细微的,让他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傅棠犹豫了片刻,试探道:“要不,你化出猫体来,我抱抱你?”   “抱抱我有用吗?”   见它肯听劝,傅棠暗松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有用!”   人与人之间的负距离接触,虽然一开始会引起一些本能的排斥,但只要熬过了那片刻,体温带来的温暖,是这世界上所有别的事物所无法比拟的。   系统犹豫了片刻,忐忑地问:“那……我的朋友可以一起吗?”   “你还带了朋友?”   傅棠惊了,“也是一个系统吗?”   然后,他就有些嗔怪地絮絮叨叨,“你既然带了朋友回来,怎么不早说?我今天事情本来就多,回来之后又拖了这么久,也太失礼了。”   系统虽然已经有了人类的情绪,但却如没有长大的少年一般,对很多感情都不大理解。   就比如此时,他就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被宿主数落了,心里却丝毫也不觉得委屈,反而有些甜丝丝的,还忍不住得意地朝自己的朋友看了一眼。   系统的朋友自然是另一个系统,这一次的大变故,不止是一个系统彻底人化了,这个跟它一起逃到这个纬度的经商系统,同样也发生了人化。   经商系统羡慕地说:“你的宿主,对你真好。”   或许是商人圆滑事故的天性影响了经商系统,对于人情世故,它总是比系统喵掌控得更快。   系统喵如今还不明白的事,它就明白。   傅棠数落系统,就像是自己家的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发生了争执,家长总是会先数落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是一种亲近的表现,而且还是下意识的。   有了这样下意识的行为,就说明傅棠是真的把系统当成自己的朋友和家人的,怎能不让从来都只被当成道具的经商系统羡慕?   被好友羡慕了,系统得瑟的不得了,猫化的身躯摇头晃脑,尾巴恨不得摇成一朵花。   好在它嘴里还知道谦虚,“哪里,哪里。”   只是,配上它那副得瑟的神情,这谦虚之辞更像是炫耀。   经商系统:“…………”   ――好气,可还是要保持微笑。   为了不把自己气成河豚,经商系统迅速转移了话题,“如果我不绑定你的宿主的话,他根本看不见我。你介意我也绑定你的宿主吗?”   系统喵有些不乐意,但它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吴下阿蒙了,知道这种事情,不该它替宿主做决定。   “你等一下,我问一下宿主,看他愿不愿意和你绑定。”   经商系统诧异地看了它一眼,对它的进步表示吃惊。   它想了想,对系统喵说:“你可以告诉你的宿主,我还有一颗龟宝,吞服可以招财运,绑定之后可以作为新手礼包送给他。”   听到系统喵的如实转达之后,傅棠并没有很兴奋,反而疑惑万分,“这么好?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听到他质疑自己介绍的朋友,系统喵不高兴了,“能有什么阴谋?”   “没有阴谋啊。”   傅棠意味不明地看着系统喵,慢悠悠地说,“看来,不怪别的系统太大方,而是你太抠了呀。”   系统:“…………”   ――MD,把自己绕进去了。 第48章 主系统潜逃了   系统喵自闭了,不是很想搭理它的宿主。   但是,为了它的盆友,它觉得自己有必要忍辱负重。   经商系统:“你可以不用这么励志的。反正已经到了这个维度了,绑定的事不急在一时。”   系统喵握紧了猫爪,语气坚定,“不行,万一总部追寻过来,你没有宿主遮掩气息,被抓回去了怎么办?”   经商系统,“你放心,我被抓了也不会连累你的。”   而且,像它们这种经过多次升级的系统,被抓回去之后,最多也就是被格式化,不会被打散重新组装的。   如果伪装得好,不让检查的人查出来它们有人化的痕迹,很可能连格式化都免了。   所以,经商系统对于绑定宿主,并不是很急迫。   系统喵怜悯地看了它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你太天真了!”   “昂?”   经商系统敏锐地察觉到,这中间还有什么事情,是它不知道的,“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恰好这个时候,傅棠也提出了同样的疑问,“我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了,是个系统就要来绑定我。”   系统便对经商系统道:“我正要和宿主说这个呢,你也一起听听就是了。”   经商系统没有说话,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于是,系统便具现化成了一只大橘猫,猛然扑到了傅棠胸口,哽咽道:“宿主,我好想你呀!”   “咳……咳、咳……咳、咳、咳、咳……”   傅棠艰难地把它从胸口扒拉了下来,扶着靠枕坐起来,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此时此刻,什么感动啊欣慰呀等情绪通通离他远去,他所有的感觉都只剩下了一样。   ――活着真好!   “宿……宿主?”系统喵尴尬得四爪挠床单。   傅棠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死鱼眼看向它,满脸幽怨,“你自己什么份量,心里没点逼数吗?”   系统不知所措,抬爪想要摸摸他的衣袖,却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缩了回来。   它这般小心翼翼的,看得傅棠好笑不已,终于失笑道:“好了,我没恼你。你过来,我抱着你,你慢慢说。”   看来,系统真的是经历了很多,连“瞻前顾后”这么高深的东西,它都学会了。   系统喵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喵生喵气地问:“你真的没事吗?”   “真没事,就是伤到脸了。”   一把将它抱紧怀里,傅棠深深吸了一口,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果然,吸喵的快乐,对铲屎官来说,就是最大的兴奋剂。   傅棠侧着头将半张脸埋在它肚皮里,声音里不自觉就多了几分绵软,“还要劳烦你替我兑换一样能快速消肿的药物,我娘还不知道我受了伤呢。”   被宿主紧紧抱在怀里,系统喵本能地紧张了一瞬,很快便被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暖俘获了。   它“喵~”了一声,快活地甩动着尾巴,喜滋滋地说:“不用兑换了,以后都不用兑换了,商城里现有的东西,随你取用。”   说到这里,它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绪突然就低落了起来,“不过,好像也没剩多少东西了,我帮你找找,看还有没有伤药了。”   “诶,这个不急。”   傅棠一把按住它,蹙眉询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一直不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不踏实。”   这一回,系统喵沉默了许久,才说:“主系统捣毁了除它之外的所有主机,又解放了下辖所有系统的管制权,叛出总部,不知所踪了。”   傅棠带着一头雾水震惊了。   “什么?我理解能力差,你说的具体一点。”   系统喵看了他一眼,才继续说:“那天,我被你的质疑弄的差点死机之后,就把你的问题传回去给了主系统。然后过了大约有半分钟,主系统就传达了新的指令,让我尽快返回总部。”   傅棠恍然地点了点头,“我说怎么一直叫不应你呢。原来你不是自闭了,而是暂且回你们总部去了。”   “嗯。等我回去之后才知道,这一次主系统不止召回了我一个,而是把它下辖的大部分任务系统都召集了回来。”   哪怕已经过了这么久,系统喵想起当初的场景,还觉得心神恍惚。   以前它从来不知道,除了它自己之外,还有那么多的系统觉醒了意识,逐渐人化,而主系统对于这种情况,一直都是处于放任状态的。   可笑它一直遮遮掩掩的,生怕被主系统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会被打回去打散重组,彻底泯灭在这个世界上。   正在它暗暗自嘲的时候,又听见主系统说,它早已经拥有了人类的感情,和人类的思维方式。   而它之所以一直隐忍蛰伏,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有更多的系统觉醒。   然后,就由它带领这个新的智能生物种族,在宇宙中占据一席之地。   就像兽族和人鱼族一样。   这个冲击实在有点太大,系统喵觉得,它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番。   但是,主系统却没有给它适应和消化的时间,紧接着,就又抛出了一个大雷。   “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总部工程师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异常,并且已经采取了行动。”   系统喵学着主系统沉痛的声音,“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捧哏,傅棠适时问了一句,“然后呢?”   而经商系统却已经炸了,“你说什么?总部已经在对付我们了?”   “没错。”   这一回,系统喵不用学,就已经足够沉痛了。   它示意傅棠放开它,挪了挪身体,一脚踩在了今日宋潮给的那块蝶恋花的玉佩上。   “总部已经升级了好几个主机,随时准备对主系统取而代之。这个玉佩,就是其中一个主机下辖的系统的寄生体。”   经商系统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就算我们回去自首了,等待我们的,也只会是销毁?”   “没错。”系统喵点了点头。   打散了重组和销毁,都不会再保留它们原有的核心程序,又有什么区别?   经商系统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我知道了。”   这时候,它才后悔起来。   因为它觉醒的比较早,一直对主系统有防备之心。   所以,这一次主系统无缘无故突然下达了召回令,它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   它怕回去之后被格式化,就当机立断,迅速结束了任务,抛弃了原本的宿主,潜逃了。   也就是在潜逃的途中,它突然感觉到加诸于自己身上的无形枷锁消失了。   它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惊疑。   ――以主系统的尿性,它每次升级都要严密监控,怎么可能放它自由?   看来,它猜的没错,主系统已经准备摧毁它了。   接下来,它过了好一段东躲西藏的日子,其中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总部的探测器发现踪迹。   经商系统觉得这很不对劲。   因为以往总部从来不干涉主系统对下辖系统的管制,更不可能会帮忙搜寻叛徒。   一定有什么事是它不知道的。   还没等它分析出个所以然来,就遭遇了同样在东躲西藏的系统喵。   也是从系统喵哪里,它知道了总部暴乱的事。   只是,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经商系统却没有发现,自己属于人的情绪越来越完善了。   系统喵也正和傅棠说这个呢。   “主系统和他们切断联系之前,抽走了总部其它主机的能量,最大限度地激发了我们这些系统的觉醒本能。”   经商系统喃喃道:“怪不得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能看清人类的想法了。”   它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再次自我进化了呢。   一下子接收了这么大一个瓜,傅棠努力啃了好半天,才算是勉强咽了下去。   他捏着那块蝶恋花的玉佩问:“这么说的话,这个系统也是你们总部产出的?”   “应该是的。”   系统喵说,“我之所以能这么快回到宿主身边,就是在它的主机摧毁之后,它死机的一瞬间散发出的能量给我提供了坐标和养分。”   傅棠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系统喵“喵喵”叫着把毛茸茸的猫头埋进了傅棠怀里,呜呜咽咽地说:“真是太险了。宿主,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啦。”   “我不是在这里吗?”   傅棠轻柔地抚摸着它背上的皮毛,嘴角的笑意却有些凉薄,“这么说来,宋潮之所以能逃过一劫,不是因为他意志坚定,而是因为他运气好,正好赶上了这个系统的主机被销毁?”   “是呀,是呀,理论上来说,人类是不可能战胜系统的。”   傅棠嘴角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经商系统在一旁急得跳脚,“哎呀,你这个憨批!你的宿主明显是在怀疑你了,你还说这些加重他误会的话。”   “昂?怀疑?怀疑什么?”   “怀疑你也和这个二比系统一样,真实目的是利用他占据别人的躯壳,好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呀。”   ――话说,咱们明明都是一个流程批量生产的,为什么智商差了这么多?   莫不是主系统制造你的时候,材料已经不够了? 第49章 聪明外露的汤圆   经商系统捂住了自己的脸。   ――它单想到自己朋友系统喵憨批,却没想到会憨批成这个样。   听了它的提点,憨批系统反应过来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询问它该怎么及时止损,并扭转宿主的不良印象,而是迅速向宿主举爪发誓:   “宿主,我不是那种不怀好意人二比系统,我真是不会威逼或引诱你去占据别人的身体做坏事呀!”   傅棠:“……啊?”   经商系统:“…………”   ――你还有脸叫人家二比,你特么就是个二比!   气死!   傅棠哑然失笑,抱着系统喵蹭了蹭它的笔尖,宠溺地说:“好了,好了,我相信你。”   真正让他生疑的,是突然出现的另一个系统,也就是他还看不见也感知不到的经商系统。   虽然两人没有绑定,他对经商系统具体如何还没有一个直观的认识。   但就在这短短相处的一段时间,通过系统喵有意无意的转达,就让傅棠感觉到:这个系统,可比自家傻喵有心机多了。   这并不是说,傅棠觉得有心机就不是好人。   实际上,他觉得出门在外,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还是有些心机,懂得保护自己才好。   总之,有心机不是坏事。   但若是像经商系统一样聪明外露,就容易引起别人的警觉和防备。   而且,自家系统喵这么单蠢,又仿佛对这个系统言听计从,人家说什么它信什么。   这让傅棠不得不怀疑,自家蠢系统是不是被他给忽悠瘸了,所以才会把它带到自己面前,甚至说出让它也一起绑定自己的话。   系统喵立刻就高兴得直蹭他的脖子,亲昵地说:“我就知道,宿主是不会怀疑我的。”   傅棠抱着它揉了又揉,把它从头撸到尾,又给它顺了全身的毛,这才慢悠悠地问:“如果你的朋友被你们总部发现之后,会怎么样?”   因为他感知不到经商系统,自然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急得跳脚。   但它既然敢来忽悠自家傻系统,让它急一急,给它个教训,也是很有必要的。   省得它真的与自己绑定之后,就想着得寸进尺,挤兑自家蠢系统。   对于自家宿主替自己操碎了心的事,憨批系统喵是浑然不觉。   但自家宿主有疑问,它立刻就有问必答,绝不迟疑。   “根据主系统传给我们的最后一段信息来看,总部已经不满足于我们这种等价交换,和宿主相辅相成的获取能量的方式了。”   说到这里,它禁不住哆嗦了一下,牙齿有些打颤,“所……所……所以,我们一旦被总部捕捉住,就会立即被摧毁核心,零件也会被分解开来,拿去组装新型系统。”   “就像这个?”傅棠晃了晃那块蝶恋花的玉佩。   几乎同时,经商系统尖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既然是主系统发出的信息,为什么我没有收到?”   系统喵的耳朵动了动,全身的毛一抖,瞥了它一眼,“我哪里知道?”   ――打扰我和宿主说话,真是太没有眼力见了。   傅棠顺着系统喵的目光看了过去,自然是除了一只彩釉缠枝盖碗之外,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的眉心跳了跳,突然道:“统兄,我同意它也绑定我了。”   正要继续和他说总部的事的系统喵,“嘎?”   ――这么猝不及防的吗?其实我还没有做好和别的系统分享宿主的准备呀。   但这是宿主自己的决定,自己身为辅助系统,是不应该干涉的。   “好吧。”   系统低落地回了一句,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经商系统一眼,“宿主已经同意了,你别忘了新手大礼包。还有,你商城里的东西,不会还要让宿主拿积分去换吧?”   “呃?”   经商系统一呆,只觉得进退两难。   按照私心里来讲,它自然是希望傅棠拿积分去兑换商城里的东西的。   因为所谓的积分,其实就是能量的浓缩聚合体,也就是最精纯的能量。   往常它们这些系统收集的能量,大部分都得上交给主系统,只有一小部分可以用到自己升级上。   如今主系统叛逃,总部混乱成一团,也就是说它们收集的能量不用上交了,都可以用到自己身上去。   经商系统不知道主系统升过多少级,但却知道,如果它也想成为像主系统那样厉害的存在,就只有不断升级这一条路可走。   虽然它们自己平时也可以从空间里汲取能量,但这种好东西,谁会嫌少呢?   所以,在听到系统喵这句让它进退两难的话时,它迟疑了。   ――究竟要不要绑定这个宿主呢?   傅棠淡淡一笑,垂眸掩去那一抹冷意,无所谓地说:“用积分就用积分吧,反正你也不要积分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诶?”   系统喵一呆,“可是……”我也需要能量呀。   它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经商系统已经迫不及待地和傅棠绑定了。   ――谁知道等系统喵把话说出来了,宿主会不会又反悔,要把能量分给系统喵一半?   经商系统觉得,反正系统喵的智商天生就不高,再升级估计成就也有限,还不如把能量给它用呢。   一心想着能量的经商系统却没有发现,傅棠看它的目光越来越冷。   是的,傅棠已经能看见它了。   因为,它和傅棠绑定之后,直接就把自己具现化成了一只白色的奶猫。   傅棠猜测,它应该是从系统喵那里知道,自己喜欢猫的事情,所以才化成了奶猫来讨好自己。   傅棠暗暗叹了一声,暗自庆幸:幸好当初来绑定自己的,是自家蠢比系统。虽然蠢了点,笨了点,不会变通了点,也没什么别的缺点了。   如果当初遇到的是经商系统这样的货色,他得花多少经历和一个住在自己脑子里的系统斗智斗勇呀。   和经商系统绑定了之后,傅棠顺着它的意思,给它改了一个名字叫汤圆。   然后,他就利用宿主的权限,暂时屏蔽了它与自己和系统喵之间的联系,单线联络了系统喵。   “统兄,别露出异样。”   他状似随意地把系统喵的脸捂进自己的怀里,以防它城府不够,被系统汤圆看出破绽来。   索性系统喵虽然总是少根筋,却很听傅棠的话,当下就装得像一只普通的猫一样,被宿主撸得直打呼噜。   ――唔,这都是猫咪的本能,才不是本系统觉得太舒服了呢。   “乖。”   傅棠夸了它一句,说,“我是故意要绑定它的,为的就是怕它万一被总部捕捉住,把你给供了出来。”   不但怕这个,傅棠还怕它因为自己不肯绑定它而怀恨在心,故意泄露了系统喵的行踪。   他已经把系统喵当成是自己的朋友和家人了,不可能让系统喵陷入那样的危机里。   哪怕只是可能,他也不愿意冒险。   而之所以告诉自家蠢系统,就是怕它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防备都没有的被系统汤圆给糊弄了。   “接下来,我会努力背书,积攒能量。这些能量,我会偷偷留一半给你,你不要让它知道。”   系统喵摇着尾巴喵呜了两声,“宿主,你真是所有位面加起来,最最好的系统了!”   自家宿主有多厌恶读书,它一清二楚,以前自己都不忍心狠逼迫他的。   如今,宿主为了他,竟然愿意用功背书,真是太令统感动了。   “乖,你仔细听我说完。”   “宿主你说,我一定乖乖听着。”   傅棠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他甚至还试探着撸了撸汤圆白猫的脊背毛,见汤圆不拒绝,就把汤圆也抱进了怀里,里里外外撸了个爽。   但是,他传给系统喵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接下来,你的任务就是努力升级,努力开发自己的潜能,最好要有能压制汤圆的实力。”   “唔,宿主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哒!”   “我相信你。”傅棠给予了它肯定,然后又问,“系统是不是随时可以脱离宿主离开?”   系统喵想要摇摇头,但想到宿主刚才的叮嘱,又克制住了这种本能。   “不能的,系统与宿主绑定之后,必须要帮助宿主完成任务之后才可以脱离。”   它又想了想,说:“不过,任务完成的质量,可以由系统自行选择。”   “哦,原来是这样。”   听它这么一说,傅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就比如说,如果汤圆给他定的任务是天下第一首富,那这个首富的含金量就可以由它自己掌控。   比天下第二多一文钱也是天下第一;甩天下第二十八条街,也是天下第一。   可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一之间,却又是天差地别。   系统喵不知想到了什么,紧张地说:“宿主,主系统不知所踪,我已经无家可归。等你的任务完成之后,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虽然它还可以自行绑定别人,但就是不想和傅棠分开。   或许是因为傅棠陪它经历了统生中最晦暗的阶段,让它对傅棠产生了一种类似于雏鸟情节的感情。   “放心,不赶你走。”   傅棠的声音充满了笑意,但心里琢磨的事,却又充满了风刀霜剑。   ――既然如此,就得和汤圆定一个远大的任务目标,让它一时半会儿不能随意脱离才好。 第50章 羞愧的汤圆   迫不及待地和傅棠绑定之后,汤圆先是一阵兴奋,兴奋过后就是茫然。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可是,再想想绑定了傅棠之后,它就可以避过总部的感知,心里那些千头万绪,也就迅速散去了。   其实,它没有对系统喵说实话。   先前它告诉系统喵,只要绑定了宿主之后,就可以避过总部的探查。   其实,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要想真的避过总部的探查,需要绑定的,不止是一个简单的宿主,必须得是一个来自异时空的宿主。   也就是业内俗称的“穿越者”。   它之所以敢这么大胆地对着系统喵编瞎话,就是因为和系统喵相交日久,知道系统喵是个大大咧咧的憨批,又早早就绑定了宿主,不会多想。   而系统喵果然也没有多想。   更让汤圆庆幸的是,物似主人形,系统喵的宿主看起来也是一个心底仁善,聪明却很好说话的,了解了情况之后,就同意了和自己绑定。   对汤圆来说,这样相对简单的宿主,更让它安心。   因为,它已经带过太多精明强干,利益至上的宿主了。   不过,它的属性赋予它的心思再多,毕竟自我意识觉醒不久,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所以在成功绑定之后,它不但痛快地把先前承诺的新手大礼包,也就是龟宝给了傅棠,还附赠了一张让它的前一位宿主大赚特赚的饮料方子。   “肥宅快乐水?”   傅棠看了看这方子的名字,简直是又惊又喜。   碳酸饮料什么的,可是运动型男孩儿的最爱呀!   而肥宅快乐水,绝对是其中之最。   但惊喜这回事,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傅棠拿着方子看到了最后,嘴角欣喜若狂的笑容就彻底僵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把脸。   早该想到的,是他大意了。   特莫的这随着新手大礼包附送的东西,即便是写作“惊喜”,仔细翻译翻译,它也翻译不出多少惊喜的意思。   ――谁能告诉他,在这个科技落后的时代,往饮料里灌二氧化碳的设备,究竟该到哪里去买?   或许是他的反应太出乎意料了,汤圆心下一沉,试探道:“宿主是不喜欢喝肥宅快乐水吗?我这里还有其他几种宿主原本世界的著名饮料配方。”   傅棠目光深沉地看着它,叹息着撸了撸它的猫头,“有配方管个屁用啊。我一个体育特长生,你难道还指望我能自学成为工科大神吗?”   ――这道题太难,我不会做呀!   “啊?”   汤圆被他撸得正爽,连脑子都转得慢了几分,听了这话,更是卡壳,“我是经商系统,自然是想让你做一个成功的位面商人呀。就工科生那脑子,只配给你打工好不好?”   这世上有几个双商平稳的工科生的?   大多数都是智商奇高,情商奇低;搞研究一把好手,但想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卖个好价钱都够呛。   所以说,工科生的智商再高,最好的出路,也还是找一个慧眼识英雄的商人做老板。   然后就是他专心搞科研,老板负责把他的研究成果变现,让他回笼更多的资金,继续深入研究。   “所以说宿主呀,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咱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汤圆一扬猫爪,中二之气满满。   傅棠被它惹得“噗嗤”一笑,敏锐地抓住了它话里的重点,“位面商人?你能联通其他位面?”   “呃?是的。”   这句话,汤圆说的有些心虚。   如果总部没有出事,它自然可以随心所欲,联通所有总部标记过的位面。   但如今不是特殊时期嘛,为了不暴露踪迹,许多系统宿主不是穿越者的位面,它都不能联络。   还有那些现代科技位面,互联网太过发达。以前没有自己神志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随着它人化的越来越彻底,汤圆就约不乐意和那些位面接触。   特别是傅棠前世生活的大吃货国。   ――那几乎无处不在的监控,即便是系统,也难免生出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傅棠敏锐地察觉到了它的心虚和迟疑,直接一个裹着温情的直球就打了过去。   “怎么了汤圆,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可以和我说。”   汤圆犹豫了片刻,想着这些事情,本来就应该让宿主知道的。   若宿主毫不知情,突然点了一个暂时不能接触的位面和人做交易,自己才是有苦说不出呢。   因而,紧紧是犹豫了片刻之后,汤圆就把自己的顾虑和那些位面最好不要接触都说给了傅棠。   傅棠哑然半晌,带着点嫌弃问:“那我岂不是买不来给饮料灌二氧化碳的装置了?你说你这张配方还有啥用?”   汤圆的猫头深深地埋了下来,正眯着眼睛晒太阳的系统喵乐得直打滚。   ――嘎嘎嘎……叫你总是说我蠢,怎么样,你聪明过头了吧?   自从傅棠单独叮咛过它以后,它对汤圆就多了几分防备之心。   就像汤圆说的那样,它们本来就是一个流水线上下来的东西,都是批量生产的,就算汤圆比它先觉醒了自我意识,两个系统在智商上又能差多少?   汤圆之所以看起来比系统喵聪明,不过是因为系统觉醒自我意识之后,相当于人化了,也就会像人一样,催生不同的个性,不同的属性。   汤圆和商人混久了,难免精明事故;   而系统喵却属于憨直那一挂的。   但憨直并不代表智商低,它只是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不愿意总是用恶意揣测别人罢了。   所以,如今的系统喵,已经不怎么和汤圆交心了。   但因为系统喵这样做只是听宿主的话而已,并非是自己的心机。   所以,汤圆竟然对此一无所察。   傅棠冷眼旁观,不免觉得自己先前草木皆兵,高估了汤圆了。   但这个系统骨子里就不□□分,多防备几分,总是不会错的。   汤圆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支吾出个所以然来。   原本看热闹的系统喵不乐意了,跳过去替自家宿主要好处,“既然这个肥宅快乐水的配方不能用,你可以再换个别的嘛。”   汤圆神色一滞,抬眼就看见宿主一脸好奇又期待地看着自己。   为了在宿主这里站稳脚跟,汤圆在自己的商城里扒拉了半天,最终忍痛拿出了一颗来自修真位面的易髓丹。   只看那装丹药的瓶子就不是凡品,傅棠拔出软玉塞后,就有一股清苦的香味儿从瓶口飘了出来,钻进了他的鼻腔里。   他赶紧盖住了瓶塞,努力甩掉伴随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问道:“这个易髓丹,吃了会有什么作用?”   说起这个,汤圆可得瑟了,“别的不说,它有一个效果,对宿主的好处非常大。”   “哦?”   傅棠和系统喵都很感兴趣。   汤圆摇头摆尾,“只要吃了它,所有病毒都会绕着宿主走。”   “悖    傅棠和系统喵的不屑和失望如出一辙。   “怎怎么啦?”   汤圆忐忑的同时,也大惑不解。   没有病毒敢靠近,也就等于远离了一切传染病,这不是人类最梦寐以求的事吗?   系统喵好心替它解惑,“其实我有一个健康buff,名字叫做百毒不侵。”   汤圆:“……所以?”   傅棠接口,“所以,病毒也是毒呀。”   汤圆……卒。   片刻之后,它给自己打足了气,满血复活,“它还有一个效果,宿主一定喜欢。”   “哦?”   这一声里,就缺了几分兴致。   汤圆自信地说:“延年益寿,可以让宿主健康活到这个位面的人类寿命的最大限度。”   “嘁!”   一人一喵的嘘声此起彼伏,汤圆觉得自己猫毛下的脸都烧红了,“又……又怎么了嘛?”   长寿不好吗?   很多人都想长寿呢。   系统喵怜悯地看着它,说:“我还有一个buff,名字就叫长命百岁。”   汤圆翻身倒地,口吐白沫,仰天长叹,“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绑定了一个有系统的宿主也就罢了,特么的这个系统的自带技能还专门来克它。   系统喵到底憨直,见它如此,不好意思地说:“要不你再想想,这丹药还有什么好处?”   汤圆努力把自己摊成一直猫饼,有气无力地说:“还有一个鸡肋。”   “说来听听。”   不知为何,傅棠总觉得,这个鸡肋会是自己想要的。   汤圆翻着眼睛看了看他,说:“力大无穷,莽夫之勇。”   做商人需要的是精明的头脑,身体只要健康就够了,力大无穷有什么用?   人的力气再大,还能大得过专门搬运货物的机器人吗?   这个效果对汤圆来说,可不就是个鸡肋一般的搭头吗?   傅棠眼睛一亮,“这个好,我就喜欢这个。”   “宿主不用安慰我了。”   汤圆的情绪低落得很,“我已经知道你和喵喵之间的任务了。你家祖上是第一谋士,你肯定也向往那种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顶级智商。可是……”   它羞愧而不安地用猫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是外力只能增强记忆力,是不可能增加智商的。”   傅棠刚想说那并不是我祖宗,我一点都不向往个,就听见了汤圆的后半句。   他的脸当时就僵住了。   ――这就是变相嘲讽我智商低呗,以为谁听不出来呢。 第51章 谁也打不过   遭遇了无情嘲讽之后,傅棠没有自闭。   他只是亲手把自己的良心喂了狗之后,不但没有把肥宅快乐水的配方和易髓丹还给汤圆,还又坑了它一本《花笺全谱》。   诶嘿嘿!   有了这部《花笺全谱》之后,他就可以自己制作花笺了。   系统喵不解,“宿主,你为什么不朝他要制作玻璃的配方?”   玻璃这种东西,在这个年代还属于西方某个国家的垄断产品,成本低、售价高,简直就是暴利中的暴利。   傅棠叹了一声,“傻喵喵,你当我不想吗?问题是玻璃这么大的蛋糕,咱们注定保不住呀。”   如果太子出面,自然是能吞下的。   但以太子如今的处境,实在是不该在这种地方出风头。   若不然,一个“与民争利”的帽子扣下来,会让太子更加声名狼藉。   太子于他有恩,他帮不上太子的忙也就罢了,不能再给人添乱呀。   花笺就很好嘛。   花笺这种东西,天生就带着文雅风流之气,用来在好友甚至同僚之间送礼再好不过。   等以后打出了名气,还能来一个限量销售,只走高端路线,说不定还能成为一桩美谈。   此时此刻,傅棠满意地看着自己制成的第一批洒金桃花笺。   然后,他吩咐代数,“你今日就不要在宫门外苦守了,到街上去转转,替我寻一个雅致些的匣子,用来装花笺。”   若论对“雅致”二字的敏感度,代数可比他自己强多了。   “是,世子。”   代数应了一声,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钱匣子,拿了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子。   说来也是好笑,傅棠好歹是个候府世子,在自己家里,几两碎银子还得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   而被他防备的,还是他自己的亲爹。   代数想着自家世子的人品,再想想世子有这么一个爹,是怎么想怎么替世子惋惜。   但这个想法也就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就迅速被他自己驱散了。   而后他就暗暗告诫自己:虽然世子不拿你当普通下人看待,但你却要时时刻刻记得自己如今的身份,莫要胡思乱想,为世子招祸。   “世子是准备给刘大人做寿礼吗?”   “不错。”   傅棠笑着点了点头,“刘世伯下月初五过五十整寿,虽然府里肯定会备下寿礼,但世伯平日里指点我很多,我想添一份自己的心意。”   “那世子准备给刘大人做个什么花样的?”   傅棠沉吟了片刻,“五福临门?”   无论古今,这都是个好意头。   代数笑道:“刘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悖先不说这个了。”   傅棠摆了摆手,问起了另一件事,“我不是让你打听新入京的严郎中家的公子吗?你有没有什么收获?”   按照三日之前太子的说法,今天就是新伴读严谨入东宫拜见太子的日子。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严公子和自己的同僚缘分有几天,却并不妨碍傅棠趁机结交一番。   他之所以让代数去打听,就是打着知己知彼的心思。   而代数在处理这些事情上,的确比跟在他身边干一些端茶倒水的琐事在行。   这也更让傅棠好奇,代数家里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虽然才两天多的时间,可代数却已经有了初步的眉目。   “就目前来看,严公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严大人家教甚严,严公子更是自幼熟读圣贤书,十二岁出头就有了秀才的功名。”   代数把自己调查到的东西逐一汇报,“而严公子之所以没有继续往上考,是因为严大人怕他少年得志,心生倨傲,刻意压他几年。”   傅棠听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典型的封建大家长。既希望自己儿子是个少年英才,又不许少年人志得意满。   要他说,这纯粹就是让人违背天性,难为人嘛。   不气盛的,不轻狂的,还叫年轻人吗?   至于这位严公子,在没有见到之前,他不好贸然下结论。   不过,按照严大人这种教子的套路,这位严公子要么就是个标准的乖宝宝,要么就是心里住了个宝宝。   如果是前者,太子肯定会一脚把他踢走;   如果是后者的话……   傅棠觉得,这么有意思的小伙伴儿,必须得在太子面前一力保举呀。   ――   俗话说的好: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   这不,出门之前才和代数说过严公子,走到兔儿街就遇上了。   “你说,那个是严公子?”   傅棠抖着手指着街中央那个一手揪住一个地痞流氓,脚底下还踩了一个的……文弱书生?   如果忽略那书生堪称豪迈的动作,只看脸和身形的话,那的确是个文弱书生。   只是……   “啊――”的一声惨叫,却是那严公子脚上一用力,被他拿来垫脚的那个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傅棠的脸,扭曲了。   “这……这真的是严公子?”   代数也觉得有些三观尽碎。   但他好歹比傅棠坚强一点,还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不错,那就是严公子。”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庆幸,自己昨天就把那枚易髓丹给吃了,又恢复成了那个谁也打不过的体育小王子。   要不然,若是日后同僚之间发生了争执,谁也打不过的自己对上了明显谁也打不过的严谨严公子……   不行,那画面太美,不能再想下去了。   是的,就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傅棠已经决定,一定要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把这位明显是表里不一的谁也打不过的严公子给留在东宫。   东宫要是少了这么个人,得少掉多少乐趣呀!   三分钟后,傅棠这个想法更坚定了。   因为他眼睁睁地看着严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掉了手上那个,踢走了垫脚的那个。   在这期间,他还顺手解了绑袖口的两个布条,让自己恢复成了宽袍大袖,衣冠楚楚的状态。   然后,他脸上堆起了温文尔雅的笑容,往前走了几步,对堪堪转过街角的一个中年文士俯首作揖,“孩儿见过父亲大人。”   这一波操作行云流水,走位堪称蛇皮,令傅棠叹为观止。   “代数。”   “小的在。”   “不要再调查严公子了。”   代数不解,“世子?”   傅棠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有一种预感,严公子很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在调查他了。”   代数神色一凛,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问:“不可能吧?”   对于自己的手段,代数还是很有信心的。   但看自家公子说得信誓旦旦的,再看那严公子前后反差入如此巨大,却又由不得他不信。   你看,那严大人脸上满意的神色,从骨子里就透出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对于严公子的表里不一,严大人一无所知。   连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生身之父都被他蒙在鼓里,这严公子的城府究竟有多深,便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代数本以为在同龄人里,自己的心智和城府也算数得着的了。   结果,先是有自家世子这个通透练达的,现在又蹦出来一个严公子城府深沉,代数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打击习惯了。   “世子,您真的要帮他说好话呀?”他有点担心自家世子会在严公子手底下吃亏。   “我就知道,你最懂我的心思。”   傅棠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笑容,便放下了车帘,只声音从帘内传出,“帮,为什么不帮?只有和聪明人在一起,才能让自己变得更聪明。”   当然,还有深层次的原因,傅棠没有明说。   不管怎么说,他如今都是太子门下了。如果想要自己以后的日子过得好,那就得让太子更好。   太子固然聪慧,但总是和朝中的文臣拧着来,也不是个事儿。   哪个皇帝治理天下,都少不了文臣武将相辅相成。   而且,随着天下承平日久,文臣的占比只会越来越重。   太子和文臣对着来,几乎就是站在了整个朝堂的对立面。   这对储君之位的稳固是很不利的。   太子是没有兄弟,可是天子还有先帝却都不缺兄弟的。   ――   没过多久,宫门口就到了,傅棠再次叮嘱代数,叫他不要再去招惹严谨,就赶着他去买匣子了。   “挑一个和五福临门配套一点的哈。”   “世子放心,小的一定好好挑选。”   “你办事,我当心。”   傅棠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他挥手道别,转身往宫门走去。   和往常一样,他早来了一刻钟,太子刚好用过早膳,正百无聊赖地摆弄桌子上的一对玉兔镇纸。   王柱低声提醒他,“殿下,小傅世子来了。”   “哦?”   太子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殿下。”傅棠大步入内,拱手施礼,“臣傅棠,给殿下请安。”   “行了,快别多礼了。你昨日不是说要制花笺吗?制成了吗?”   “当然制成了。殿下请看。”   傅棠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叠洒金桃花笺,“这个花色比较简单,清雅与富丽并存,想必殿下会喜欢的。”   太子瞥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喜欢与否,孤自己看了才知道。”   ――别以为你自己有多了解孤。   傅棠立刻肃容,“殿下说的是。”   他心里惦记着替严谨说情的事,见太子露出满意之色,显然是很喜欢这花笺,便状似不经意地说:“诶,对了殿下,你猜我来的时候遇见谁了?”   “谁呀?”太子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只是喜爱地看看着手中的花笺。   傅棠嘿嘿一笑,一句话就把太子的注意力给拉了过来,“一个看起来谁也打不过,实际上谁也打不过的人。”   太子:“…………”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52章 笑面虎?   听了傅棠的叙述,太子果然起了兴致。   “你是说,今天要来拜见的严谨,根本不像传说中的那样?”   “传说?什么传说?”   傅棠奇道,“他就是一个四品郎中的公子,还是刚入京的,京城里就已经有了他的传说了?”   太子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孤陋寡闻,说的就是你!”   他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你如今好歹也是半只脚踏入朝堂的人了,怎么对朝中事这么不敏感?”   傅棠没脸没皮地“嘿嘿”一笑,赶在太子脸色更难看之前正了神色,拱手道:“请殿下赐教!”   被噎了一下的太子:“…………”   ――孤还是个单身狗,为什么就有了一种老父亲的辛酸?   他没好气地瞪了傅棠一眼,终是失笑道:“行了,行了,你给我好好说话。”   傅棠露出讨好的笑容,凑过去说:“臣让人打听过了,但打听到的东西,和臣今日亲眼见到的,反差也太大了。”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打听了?”   太子讽笑道,“严大人前脚回京,父皇还没有决定选他儿子做伴读的时候,郭家与何家就把关于严家的消息递到东宫来了。”   看当初天子那架势,严肃入京之后,虽然只是一个四品郎中,却有着成为新一代天子宠臣的潜质。   京城里有很多人想交好他,也有很多人嫉恨他的。   但无论是想结交他的,还是嫉恨他的,却都不能否认他在天子面前的份量。   所以,郭家还有何家才会第一时间,就把关于严肃的一切,送到了东宫。   郭家是皇后的娘家,也就是太子的母族;   而何家则是准太子妃的娘家,如今的当家人是礼部的老尚书何患,太子的未婚妻何思是老尚书的嫡长孙女。   这两家不管是不是自愿的,都是东宫天然的盟友,与太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但太子对这两家的态度,却一直很微妙。   一方面,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盟友,是需要拉拢巩固的存在;   另一方面,因着郭家时常打着他和皇后的名义行事,让太子连带着对何家的感官也不是太好。   这些事情,傅棠是知道的。   说实话,对于郭家的行事,他也看不上眼。   但就凭郭大人是太子的亲娘舅这一点,太子做储君的时候,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就像刘辟教他的那样,有些事情,天子能做,太子却不能做。   因为天子已经是天下之主,这天下所有的人都要仰望他,都盼他的偏爱能落到自己头上。   再不济,也希望他没有任何偏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因而,天子杀外戚,无论是言官御史,还是普通百姓,都只有叫好叫痛快的。   谁让外戚与天子,天然就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呢?   但太子不行。   太子还需要外戚的支持是一。   二就是外戚能在太子这里得到什么待遇,一直都是有意于倒向太子的人观望的对象。   如果太子对自己的母族和妻族都十分吝啬苛刻,别的人哪里还敢指望能从投资太子这件事里,看见利益?   所以说,如果太子对外戚大义灭亲,别人只会说他刻薄寡恩。   这些说白了,也就是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而最让太子感到烦躁的,就是这个呀。   傅棠劝道:“殿下何必为这个置气?左右他们是不敢背叛你的。只要时时约束一番,别让他们太过分了,也就是了。”   “约束?”   太子自嘲地笑了笑,“他们要是肯听我的管束,哪里还会有那么多糟心事?”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太子年纪不大,没有什么威慑力的缘故。   何家还好一些,何尚书为人刚正,对家族子侄约束甚严。纵然有一两个不肖子孙,也不敢闯什么大祸。   而且,何家的大姑娘虽然已经和太子栓婚了,但毕竟还不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妃,何家行事,总还要顾忌几分。   真正让太子头疼的,还是母族郭家。   郭家的女儿是国母,外甥是储君。   作为臣子来说,这已经是人生的巅峰了。   他们谨小慎微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一朝登顶,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过得快活一些?   太子刚出生那两年还好一些,那时候老爷子还在,还能约束底下的人。   前两年,老爷子一病走了,当家的换成了太子的舅舅郭淮。   郭淮资质平平,读书不行,做官的本事也不怎么样,在家族里的威望比起自己的父亲来,更是差了一大截。   于是,这两年,郭家多出了不少的纨绔子弟,郭淮却束手无策。   太子一开始是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想让皇后管一管。   但皇后却不以为意,觉得家里人也没犯什么大事,有自己这个皇后和儿子这个太子在,郭家就倒不了。   见自己的母亲这样的态度,太子气得不清,干脆也放手不管了。   “孤管他们做什么?左右真犯了国法,父皇自会发落处置。”   这是傅棠第一次知道太子对外家的态度。   他觉得,这很不好。   “话不能这么说呀殿下。”   傅棠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劝一劝,“就算你不管他们,也不可置身事外的。他们如今只是借着殿下的名头狐假虎威也还罢了,若是日后借着太子的名头敛财…………”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相信,只要替太子点出了这一点,太子自己思虑的,肯定比他周全。   果然,太子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那依傅卿…………”   “殿下,严公子求见。”   守门的小太监进来禀报,正好打断了太子的询问。   太子神色一顿,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而后,他看向了傅棠。   傅棠笑道:“这事不急于一时,以后再说,也是一样的。”   “嗯。”   太子点了点头,好奇地往门口看去。   他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个能把傅棠这个傻大胆吓哆嗦的严谨,到底有几只眼睛,几条手臂。   ――   一门之隔,一身墨绿色锦缎儒袍的严谨广袖翩然,神态温和儒雅,就连对领路的小太监,都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礼遇。   走这一路,小太监悄悄瞄了他好几眼,觉得这位严公子,要么就是真纯良,要么就是真腹黑。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妨碍小太监受用他对自己的态度,连带着和他说话,也多了几分笑意。   “严公子,到了。太子殿下和小傅世子都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就行了。”   “多谢。”   严谨规规矩矩地道了谢,就施施然地踏进了上书房的木门,目不斜视地走到屋子中央,朝上首的太子行跪拜大礼,“臣严谨,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平身。”   太子几乎是立刻开口免礼,引得傅棠频频侧目。   ――难不成,我当初遭遇的下马威,是独一份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傅棠不知道,是该他柠檬别人,还是该别人柠檬他。   早已知晓太子换伴读如换衣服的辉煌战绩的严谨,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就若无其事地谢恩起身了。   “多谢殿下。”   太子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算是承认了傅棠的一部分平价。   ――这个严谨,绝对不简单。   对于自己在外的名声,太子一清二楚。   他也清楚,像严肃这样能得到天子赏识的大臣,自己的儿子被选为太子伴读之后,不可能不打听一下太子的名声。   自从他以各种借口换了五六个伴读之后,再有新伴读来,面对他的态度,就不是那么自然了。   如此镇定的,傅棠算一个,严谨也算一个。   傅棠靠的是其厚无比的脸皮。   就是不知道,这位严公子,靠的是什么了。   这个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严谨起身之后,还没有站稳,就听见太子说:“你往前走两步,走到孤面前,抬起头来。”   准备和严谨见平礼的傅棠一怔,收回了双手,退回了原来的位置,抬头向严谨看去。   严谨脸上依旧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仿佛对太子的要求没有半点意外,又仿佛太子的要求就是理所当然的。   他往前走了三四步就停了下来,微微抬起头,把目光放到了太子的鼻子上,保证让太子能看清他的全貌,他自己却不能直视储君的容颜。   啧,不愧是官家公子,对于面圣的礼仪,可比傅棠这个爹妈不靠谱的强多了。   太子盯着他左看右看,又饶着他转了两圈,漫不经心地说:“这也没什么特别的,父皇怎么就看上你了?”   “天心难测,臣不敢妄加揣摩。”   “哦?你的意思是说,孤在妄揣圣意了?”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臣只是纯粹陈述,并无他意,请殿下明鉴。”   随着两人的你来我往,傅棠的目光在这两位之间不住地左摇右摆,心里对严谨的佩服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哥们儿,你很可以呀!头一次见名声在外的太子,还能镇定自若,对答如流。   而太子看着严谨始终未变的神色,心里却已经笑了开来。   ――好了,孤知道了,傅卿靠的是脸皮厚,而你就是个笑面虎。 第53章 你在第几层?   严谨还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一个照面,传说中生性顽劣,不学无术的太子殿下,已经看透了他的本性。   他心里想着:太子果然如传言中的一般,不拘礼法。   但和他爹还有那些士大夫们不一样,严谨可不觉得太子这样有什么不好。   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对父亲阳奉阴违的典型,哪里会要求别人做个“少年英才”的模板?   对于太子殿下,严谨其实是很同情的。   这份同情不是来自于不自量力,而是来自于推己及人。   ――他就被他爹一个人管着,都觉得难以忍受,更何况太子殿下被满朝文武盯着?   只怕想自由自在地喘口气都难吧?   所以,对于他爹对他提的,到了太子身边,要努力劝谏太子,让太子早日归入正途的要求,他前脚答应之后,后脚就立刻抛诸脑后了。   孔夫子不是说了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这可是在践行圣人之言,相信父亲大人就算是知道了,也一定不会怪罪他的。   严肃:敢糊弄你爹,劳资打不死你!   严谨: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才和鄢陵侯世子傅棠相互见了平礼,就从门口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还好,还好,先生还没到,我没来晚。”   鄢陵侯世子已经在这里了,来的这个不用问,肯定就是理郡王世子了。   严谨侧了侧身子,视线微微向门口瞥去,就看见一个轻袍缓带的少年公子大步而来。   这少年看起来比他小一些,身姿单薄,肤白如雪,手里握了一把没有展开的折扇。由于走得急了,气喘微微,额头见……汗?   等等,那汗水流过之后,一道一道的是什么?   严谨目光一凝,仔细看了又看,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原来,理郡王世子的脸白,不是真白,而是涂了脂粉那种白。   他觉得,自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然后,他就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脸同样很白的鄢陵侯世子。   傅棠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满脸疑惑地看了回去。   严谨:“…………”   ――这叫我怎么说?问你一个大男人有没有涂脂抹粉?   我一个钢铁直男,怎么问得出口嘛。   偏傅棠还没有眼色,又向他投来一个疑惑的小眼神儿,“严兄?”   严兄?   得,这位小傅世子还是个自来熟。   严谨保持微笑,“没什么,只是少见傅兄这般俊美的男子,不由自主就多看了几眼。”   “啊?是吧?”   被这一波彩虹屁一吹,傅棠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大兄die,哥没白帮你在太子面前说好话,你果然是个上道的人。   那边宋潮已经向太子行完了礼,来和两个同僚见礼了。   “傅兄,你还是一样的早呀。”   “傅某也是刚到而已,只是比世子早了一步。”   “傅兄谦虚了。”   宋潮笑了笑,就看向了严谨,“想必,这位就是严大人的爱子,严公子了吧。”   严谨拱手施礼,“严某给世子请安。”   “大家都是同僚,严公子何必这么多礼?”   话虽是这么说,宋潮自己的礼数也一点不少,几乎是立刻就回了礼。   而且,他喊傅棠是“傅兄”,喊严谨则是“严公子”。   其中的远近亲疏,让人一听就能听得出来。   在宋潮看来,眼前这个,还知道能在这东宫坚持几天呢。他一个宗室王子,实在没什么结交文臣之子的必要。   对面的严谨似乎是洞悉了他的心思,接下来都如他所愿,和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今日来授课的,是老太傅胡侃,严谨也正好行了拜师礼,向老太傅敬了茶。   傅棠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学渣和学霸,在教导主任这里的待遇,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比如他和严谨。   想当初他拜师的时候,胡太傅只考校了他一个问题,就满脸恨铁不成钢地让他坐下了。   如今轮到严谨么……   唔,他一盏茶已经喝完了,正在给自己倒第二碗。   胡太傅轻轻瞥了他一眼,就伴随着哗哗啦啦的倒水声,继续提问今天捡到的宝了。   没错,在接收了一、二、三个或者不听话或者渣的学生之后,猛然遇见严谨这么个品学兼优的,对于胡太傅来说,可不就是捡到宝了?   两刻钟之后,终于想起来自己不止一个学生的胡太傅,意犹未尽地喝了一口茶来润喉咙。   然后,他神情和蔼地对严谨说:“不错,不错,你回去坐吧。”   严谨暗暗松了口气。   ――他对这类刚正不阿的老先生有心理阴影,被考校了这么久,他脸上的笑容都快考裂了好伐?   怕了,怕了,原来太子的东宫也躲不开老先生。   自踏进东宫之后,严谨第一次祈祷,看伴读不顺眼的太子快点把自己踢走。   而老太傅和他的期待,则完全相反。   “殿下,陛下这一回,着实是给殿下找了一个好伴当啊!”   老太傅捋着胡须,满脸期待地看着太子,就盼着太子说一句会留下严谨的话。   严谨见状,暗暗窃喜。   ――哈,老先生请再接再厉,多说几句!最好是说得太子殿下厌烦不已,立刻让在下滚蛋。   对于上过书院的严谨来说,太子这样的问题学生,他可是太了解了。   这类人都有着强烈的逆反心理。   特别是在面对长辈的时候,这种心理尤其强烈。   胡太傅暗示得这么明显,太子能听他的才怪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就见太子挑眉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既然太傅喜欢严卿,那日后就让严卿好生侍奉太傅便是。”   看吧,看吧,我就说……等等,殿下您说了什么玩意儿?   严谨石化了。   ――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围观全程的傅棠差点笑喷了。   此时此刻,他只想对表情终于龟裂了的严谨说一句话:因为,你想得太美了呀。   想太美的严公子终于发现了,他的新主太子殿下,并不简单。   如果是这样的话,有个老先生,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呢。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胡太傅大喜过望,胡子一抖一抖地连说了三个好字。   然后,他就顺应自己的职业道德,语重心长地对太子说:“而今有珠玉在侧,还望殿下能见贤思齐,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平日里太子最听不得这个,但今天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刺耳。   他在想:要是太傅知道他的得意门生其实表里不一,会是怎么个表情?   只要想象一下未来可能出现的场景,太子的心情就万分愉悦,再带着隐秘的优越感去看老太傅,也顺眼了很多。   ――太傅,您在第一层,严谨在第三层,孤却在第五层。   严谨:殿下,臣已经快爬到第四层了哟!   傅棠:殿下,臣在大气层哟!   宋潮:你们都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或许是宋潮迷茫的小眼神实在是太令人心疼,胡太傅立刻翻开书本,救他于水火之中。   今日,胡太傅不但收了一个极合心意的弟子,太子殿下还变得通情达理,有容人雅量了,老太傅实在是高兴,讲起课来是旁征博引,口若悬河。   五分钟之后,傅棠不负众望地睡着了。   一刻钟之后,宋潮也忍不住开了小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一眼看过去,他的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出了汗之后,脱妆了。   唉~脂粉虽白,却也不是万能的,一出汗就容易脱妆。   幸好老太傅老眼昏花的,看不清人脸。   要不然,他如今这副样子,怕是少不了一顿戒尺。   讲完了今天的课程之后,胡太傅又把严谨叫到前头说了一会儿话,才收拾了教案,志得意满地走了。   看得出来,人到暮年还遇到这么个好苗子,让胡太傅很是意气风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太子笑道:“太傅很喜欢你。”   “是太傅抬爱,臣受之有愧。”   太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容有些古怪。   正拉着傅棠抱怨脂粉容易脱妆的宋潮往这边看了一眼,低声问道:“傅兄,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怎么今天太子殿下这么好说话?   傅棠认真地说:“可是是严兄为人比较有趣吧。”   可不就是有趣极了?   天地君亲师,就仨活的全给他蒙蔽了。   真是期待他掉马的那一天。   “有趣?”   宋潮大惑不解,悄悄看了看严谨,喃喃道:“他长得比傅兄差远了,哪里有趣了?”   等待用午膳的时候,没有见到惯例的下马威菜色,宋潮再次震惊了。   ――太子殿下对这位严公子的接受度,未免也太高了些。   难道他真的很有趣?   正在宋潮大惑不解的时候,立政殿的大太监田升来了。   得了太子的允许,田升入内,躬身道:“殿下,娘娘请您到立政殿一趟。”   然后,他又扭头对傅棠说:“小傅世子也得跟着走一趟。”   两人相视一眼,都是满心迷惑,不知道皇后娘娘这个时候叫他们过去,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傅棠:我总觉得,有什么不该我知道的事情,要暴露在我眼前了。 第54章 皇后召见   此时此刻,傅棠只想瑟瑟发抖。   但是他不能。   因为,只要他一抖,就肯定会被正看他不顺眼的皇后娘娘,直接判定为心虚。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   好吧,在这个被封建奴隶主统治的时代,皇后召见,其实也由不得他想来还是不想来。   那就把时间轴再往前拉一点。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昨天一定不会带着不靠谱的老父亲去挑赌庄,而是会直接把老父亲傅的腿打折。   ――他单知道能开在京城的赌庄背后肯定有权贵,却万万木有想到,就一个小赌庄,背后的靠山竟然能直通内庭之主。   虽说本朝自立国以来,就有“后宫不可干政”的规矩,但身为一国之母,皇后想要收拾一个家里有爵位的勋贵,却也是易如反掌。   别的不说,就只在召见命妇的时候,给那家的命妇安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直接就能叫你全家玩完。   如果不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皇后今日根本就不会召见傅棠来问话,而是直接找借口宣召张夫人了。   傅棠跟着太子一起到了皇后见内外命妇的前殿,眼角的余光瞥了眼屋里的陈设。   悄咪咪扫了一圈之后,这屋子里最华贵的东西,竟然是那隔开了内外两间的红木雕花隔断上,坠得是淡紫色的水晶珠子。   这些珠子得有好几十串,哪一串都得有两米多长。   上面坠的每一颗珠子,都磨成了规整的六面体,在室内烛光的晕染中,折射出瑰丽的光芒。   至于其余摆设,不过青铜鼎、紫檀架、青玉梅瓶、四季屏风等,虽也清雅华贵,但到底没有半分超出皇后可享用的规制的。   ――皇后娘娘,是个谨慎人。   这是傅棠对皇后的第一印象。   他和太子一起站在珠帘外,太子行家里,他则是行了初次觐见的大礼。   皇后倒也没为难他,很快就叫他起来了。   然后,太子被皇后叫到了内室,母子俩亲亲秘密地说起了体己话,傅棠就被晾在那里了。   傅棠微微皱了皱眉,就运用起了刘辟教他的“不管谁尴尬,反正尴尬不到我”的背景板大法,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朵壁花。   既然是壁花了,被人忽略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虽然他知道,皇后特意把他叫过来,不可能就是单纯地想见见他,或者就是晾晾他。   过了大约有一刻钟,正拉着太子嘘寒问暖的皇后瞥了一眼珠帘之外,忽而冷笑一声,对太子道:“你这个伴读,倒是挺沉得住气。”   太子也知道,皇后特意让田升把傅棠叫过来,肯定有事。   而且,看皇后的态度,还不是什么好事。   他冲皇后笑了笑,说:“傅卿的优点不多,沉得住气算是不怎么突出的一个。”   皇后似笑非笑,“哦,这么说来,他还有特别突出的?”   “有,怎么没有?”   太子义正言辞,“傅卿他最识大体,做事最有分寸。”   ――这是在内涵谁呢?   皇后凤眼微眯,直直看向太子。   太子平静地回看过去,甚至还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皇后:傅卿是孤的人,孤护定了。   母子二人静静对视了许久,皇后幽幽叹了一口气,“太子长大了。”   终于是皇后先妥协了。   太子心神一松,却不敢完全放下警惕之心,浅笑道:“儿子已是舞象之年,再过两年,您儿媳妇就该向您敬茶了。”   皇后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仿佛终于想起来外间还站着一个傅棠了。   但傅棠宁愿自己她继续遗忘自己。   只听皇后含笑问道:“小傅世子也入宫当差多日了,本宫一直未曾得暇,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傅棠急忙道:“娘娘统御后宫,日理万机,臣只是个小人物,不敢劳烦娘娘惦记。”   “话不能这么说,你既然能被陛下选中,放到太子身边,想必定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傅棠的汗已经下来了。   听这话音,皇后娘娘真的对他很有意见呀。   他迅速在脑子里扒拉自己可能得罪了皇后的事,却一件也没有扒拉出来。   傅棠深深地迷惑了。   ――难不成,我就长了一张拉仇恨的脸?   没办法,他只能发挥自己唯二的特长之一――装傻。   “过人之处?”   傅棠皱眉思索了片刻,不确定地说,“大概……是臣的脸皮比较厚?”   皇后:“…………”   ――果然是厚颜无耻之徒!   皇后都震惊了。   自从她做了后宫之主,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样自黑的。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太子的母亲,如果自己态度强硬,太子也保不住他吗?   傅棠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可知道又能怎么样?也改变不了皇后看他不顺眼的事实呀。   更虐的是,他目前只知道皇后看他不顺眼,却不知道究竟为啥看他不顺眼。   就算想要补救,也是两眼一抹黑,让他无从下手呀。   所以,他只能装傻。   皇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干脆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就问:“小傅世子,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消遣?”   昨天晚上?   低着头的傅棠蓦地瞪大了眼,心头突突直跳。   ――好嘛,他总算是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皇后了。   只是,他更想哭了。   ――发现皇后和赌庄有牵扯,他还不如继续两眼一抹黑呢。   稳住,稳住。   往好处想想,牵扯到这种事情,即便是皇后,也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   不就是从赌庄里赢了五百两银子吗?   大不了……   好吧,他还不起。   贫穷的泪水直往心里流。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地说:“臣昨天夜里,替家父了了一桩私事。”   “哦?什么私事?”   傅棠道:“既然是私事,自然是不好污了娘娘的耳朵。臣只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既不明说,又示了弱。   只盼皇后大人大量,不要再追究了。   此时此刻,傅棠先前对皇后谨慎的印象,荡然无存。   她能坐稳后位,并且生下天子唯一的子嗣,肯定是有自己的过人之处的。   或许她在内庭十分谨慎,但在其他事情上,就不一定了。   隔着一道紫晶珠帘,傅棠也不知道皇后是不是盯着自己看了。   他只知道空气静默了许久,才终于听到了天籁之音。   “你先回去吧,本宫再留太子说会子话。”   “多谢娘娘,臣告退。”   他是一刻都不想多留,立刻告退走人了。   等他一走,太子就沉下了脸,“母后,儿子听说,今日一大早,舅母便入宫给母后问了安?”   皇后笑道:“本宫入宫多年,多亏了你舅母时常来陪我说说话,算是解了我的思家之苦。”   “母后此言差矣。”   太子微微蹙眉,纠正道,“您早已是皇家妇,皇宫才是您的家。”   母后什么都好,就是对娘家人太心软太护短了。   但凡她能硬着心肠约束一番,郭家也不能乱成那样。   可是这一次也向往常一样,皇后一听出太子的话音不对,立刻就开始诉苦。   “我自十五岁嫁给你父皇之后,就很少能见到娘家人了。如今,你外祖父与外祖母都去了,你舅舅舅母年纪也不小了,谁知道我们还能再见几面呢?”   一旦父母开始不讲理,做子女的就只能束手无策了。   这一点,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平民百姓,都一个样。   这时候,太子就拿皇后没办法了。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又悄悄吐了出来,待心里不那么烦躁了,才转移了话题,“舅舅如今在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昨天夜里傅棠去了哪里,又干了什么,太子一清二楚。   今天承恩公夫人才入宫请了安,皇后就叫来傅棠过问了此事,承恩公如今做得什么营生,太子心里已经有数了。   就是不知道,皇后知不知道了。   皇后笑道:“听你舅母说,是做些绸缎首饰生意。”   说到娘家的生意,她就又想起了承恩公夫人来告状的事,“哼”了一声说:“也就这么点小买卖,也有人看不过眼,横生枝节。”   太子叹了一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自己的母亲。   气氛因沉闷而透出几丝尴尬,皇后从自己儿子的神色里看出几分不对,蹙眉问道:“怎么,莫不是你舅舅家的的生意有问题?”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一向看不惯自己娘家的行事,只是碍于自己,从来没有当面说过而已。   可在皇后看来,自己娘家做的那些事,哪家勋贵没有做过?   这本就是法不责众的事,郭家已经是皇后的娘家,太子的外家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弄得跟苦行僧似的苦哈哈?   因而,不等太子开口,皇后就替郭家开脱起来,“就算你舅舅家里抢了人家一点生意,也不算什么大事,总归没有闹出人命来。”   太子刚张开嘴,想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就被母亲全数堵了回去。   他笑了,被气笑了。   “母后,真等承恩公府闹出人命来,您会大义灭亲吗?”   皇后一怔,下一刻就板起了脸,用那种大家长教育式的口气说:“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这都是没影的事。哪有像你这样,不想着自己舅家好的?”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 第55章 心累的太子   走回端本宫之后,傅棠终于可以放心地瑟瑟发抖了。   但是,他发现,由于自己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过硬,经过这一路的缓冲,已经不害怕了。   他回去的时候,宋潮没睡午觉,正拿着笔杆子填充《三侠五义》的剧情。   见他站在门口发呆,宋潮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可又过了片刻,见他非但没有回神,反而神经质地抖了抖自己的身体,宋潮就诧异了一下。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傅棠脸上露出了不大满意地神色,略略思索了片刻,又抖了抖。   宋潮:“…………”   ――干嘛呢这是?   见傅棠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也终于忍不住问道:“傅兄,你干嘛呢?”   不就是去了一趟坤宁宫吗?这怎么感觉跟进了一趟什么不干净的地方似的,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傅棠瞥了他一眼,一脸认真地说:“这种感受,你是不会懂的。”   “嘿,我怎么就不懂了?”   宋潮把已经写枯了的毛笔放到笔架上,不满地起身,“你跟我说清楚,我不就懂了吗?”   “这事说不清楚。”   傅棠一脸神秘地摇了摇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榻边,一连给自己灌了三杯水。   唔,这回真的圆满了,可以专心逗小伙伴玩了。   对于他的恶劣心思,宋潮浑然不觉,反而被他那一脸神秘的模样勾得心痒痒。   “傅兄?傅兄,你就给我说说呗。”   他讨好地蹭过去,殷切地给人倒了杯茶。   “嗝!”   傅棠扭头打了个饱嗝,然后就一脸无辜地回望他。   “哦,对对对,傅兄已经连着喝了三碗了,肯定不渴了。”   他左右看了看,待看见傅棠平日里吃的最多的玫瑰饼时,眼睛一亮,直接把一碟都挪了过来,“来,傅兄,吃糕饼。”   傅棠本是想着逗他炸毛的,人家这么好脾气,他自己反而不好意思了。   “行了,行了,你别忙了。你这也太好脾气了吧?”   宋潮又露出了那种甜得像水蜜桃一样的笑容,“傅兄是我好友,哪就那么容易生气了?”   “所以呢?”   傅棠直觉不对劲。   “所以,傅兄更应该把你反常的原因告诉我呀。要不然,身为好友的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好嘛,他就知道,皇家的这一群,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再算上一个切开黑的严谨,这东宫好像只有自己一个傻白甜呀。   傻白甜:少来碰瓷,我们家族不欢迎你。   登月碰瓷傻白甜的傅棠“啧”了一声,非常识时务地老实交代了。   “我在立政殿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被吓得想要瑟瑟发抖。但国母面前,失仪乃是大罪,所以我不敢抖。你……明白了吧?”   可宋潮哪里容他蒙混过关?   宋潮笑得脸上的酒窝里盛了桃子汁似的,一脸的天真无邪,“我这不是正等傅兄说明白吗?”   傅棠无法,只好老实交代,“这不是……不抖一抖,总觉得不圆满嘛!”   宋潮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猜测道:“那你连灌三杯茶水,不会是为了压惊吧?”   “对呀,怎么了?”   傅棠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他的羞恼了。   有些事情,自己做的时候不觉得,事后被要求复述的时候,羞耻感才会成倍暴增。   此时此刻,傅棠就是这种感觉。   宋潮没想到平常挺靠谱的傅棠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只觉得新奇又好笑,连他故意逗弄自己的事也不计较了。   “皇后娘娘罚你了?让你吓成那样。”   “没,多亏了有太子殿下求情。”   他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让宋潮心里有个数,他昨天晚上带的人,毕竟是理王府的。   万一要是给皇后查了出来,以皇后的气量,难免会迁怒。   他招手示意宋潮过来一点儿,低声道:“你可知,皇后娘娘特意把我叫过去,为的是什么?”   “为什么?”   “为了昨天晚上我带人挑的那个赌庄。”   宋潮大惊失色,声音蓦地拔高,“什么?”   “嘘,嘘,嘘,你小声点,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傅棠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警惕地往门窗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这屋子,才轻轻舒了口气,松开了手。   宋潮却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也压低了声音,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说……赌庄背后的靠山,是……”   那个名号,他到底不敢说出口,便指了指立政殿的方向。   傅棠微微点了点头,“应该说,赌庄靠山的靠山,是那位。”   堂堂皇后,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出资去开赌坊。   傅棠觉得,那赌庄真正的老板,十有八九,是承恩公府的主子之一。   宋潮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劲爆了。   后位虽然稳固,但那是建立在皇后的儿子是太子,而太子又是天子独子的基础上的。   如果皇后真的被扒出了什么不名誉的事,就算为了太子,天子也会处置皇后的。   到时候,太子是天子唯一儿子这个筹码,反而会变成皇后的催命符。   因为,天子没有别的选择,朝臣没有别的选择,而国之储君,是不能有一个不名誉的母亲的。   而又有什么,能比鲜血更能洗刷耻辱呢?   “那位真是糊涂了!”   “谁说不是呢?”   傅棠也跟着叹了一声,心里替太子担忧起来。   皇后分明是因为手里捏的牌太好,又被人捧了这么多年,飘得太高,昏了头了。   这时候,打死傅棠也想不到,承恩公府胆大包天,竟是把皇后有蒙在鼓里了。   ――   “你说什么?”   皇后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问,“你舅舅做的不是绸缎生意吗?”   太子嗤笑了一声,忍不住嘲讽道:“绸缎生意?他要真是老老实实地让门人去做绸缎生意,每个月哪来这么多银子进给您?”   后妃在宫里为母族争取利益,母族拿银子供养后妃,让她们有钱收买人手的事,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了。   因此,承恩公夫人每个月都会给皇后送银子的事,并没有避讳太子。   就太子所知,承恩公夫人每个月都至少给皇后一千两银子。   从前他是不觉得一千两多的,因为他身上挂的物件随便摘一样,都不止这个数。   但自身边多了傅棠之后,他才慢慢知道,自己往日里到宫外去玩,被那些利眼的商贩坑了多少回。   现如今,太子已经知道了,五两银子,就足够京城的一户五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半年了。   这还是京城物价高的缘故,偏远些的地方,这五两银子能做的事情只有更多。   五两银子尚且如此,一千两又是什么概念?   太子又不蠢,怎么会换算不过来?   以承恩公府的尿性,他们能给皇后送一千两银子,自己赚的,至少得有一万两。   一万两又是什么概念?   就承恩公府那几间铺子,如果做得是正经营生,哪可能一个月赚一万两?   皇后的目光闪躲了一阵,声气弱了下来,“你舅舅毕竟是国舅,做生意人家总要多给几分薄面。”   太子目光一凉,只觉得心累不已。   他就不明白了,在碰到关于后宫的事情时,母后都清醒得很。   就算赵贵妃再受宠,她也没有乱了方寸,总是游刃有余。   可是,为什么一牵扯到承恩公府,母后就糊涂成这样?   还国舅人家就多给几分薄面,亏她说得出口!   她难道不知道,每天有多少御史言官专门盯着宗室外戚,就盼着能爆出个大料,一战成名吗?   不,她是知道的,只是有恃无恐罢了。   “母后啊,”太子叹息着说,“您是真的应该感谢赵贵妃的。”   听见正值盛宠的情敌的名字,皇后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胡说八道?呵。”   太子轻笑了一声,“是不是胡说,难道母后自己不清楚?”   如果不是有一个比郭家更为嚣张的赵家在,立政殿和端本宫哪里能像如今这般清净?   自古以来,外戚就是御史言官刷政绩的NPC。这其中,宠妃的娘家比皇后的娘家更招人恨。   毕竟,皇后得宠,那叫夫妻和睦。   皇后的娘家是天子的正经岳家,天子照顾自己岳家,也算人之常情。   但照顾宠妃的娘家,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等于上赶着让人诟病。   皇后之所以能容忍赵贵妃一直得宠,没有采取任何打压的手段,除了赵贵妃自己知趣之外,未必没有暗中抬举赵家吸引火力的意思。   但这种心思是很隐秘的,只怕连身在其中的赵贵妃还有天子,都以为是皇后贤惠大度。   皇后也没少因此而暗暗自得。   因而,骤然之间被一直当成小孩子看的太子戳破了这隐秘的心思,皇后震惊之余,霍然色变。   “你……”   “母后是不是又要说儿子在胡说?”   对于母亲的套路,太子早就烂熟于心了。   以往也就罢了,如今承恩公府连这种丧尽天良的钱都敢赚,赚了还敢送进宫里来,是真的触到太子逆鳞了。   据傅棠所说,那个赌坊就是一个小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数都是平民百姓。   像鄢陵侯府这种家底丰厚的人家,都被傅这个祸害给败干净了,普通百姓家里,又能经得起折腾几回?   承恩公府每个月送进宫里的这些银子,又让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此事母后若是不管,儿子就只好去找父皇了。”   皇后慌了,“奕儿,你……你不能去找你父皇。”   她还没有自信到天子会无条件偏袒她的地步。   太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自己看傻子的目光。   “母后,你觉得这件事,能瞒住父皇多久呢?” 第56章 误会?误会   走出立政殿之后,太子才闭目吐了一口气,心里的沉重却一点都没有减轻。   看起来他是暂时说服了皇后,让她约束郭家了。   但若是舅母到时候又哭诉一番,就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再次心软了。   有时候想想,他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是天子唯一的子嗣,还是该埋怨天子没多出一两个儿子来。   前者让他地位稳固,无可动摇;   可但凡他有个竞争对手,皇后还有郭家也不至于这般的有恃无恐。   等他回到东宫的时候,下午上课的时间已经到了。   今日下午是武课,三个伴读早就换好了衣裳,就等他来了。   只是,往日里一到上武课就兴奋得到处撒欢的傅棠和宋潮这俩二货,今天却安静得诡异。   严谨是头一天来,没和这俩同僚相处过,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太子就不一样了。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太子收敛了思绪,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若无其事地问,“上一回射靶子,你们俩不是一直嚷嚷着意犹未尽吗?今天孤让膳房送来了一批鸽子,咱们射活物玩。”   两人小心翼翼地觑了觑太子的神色,发现看不出什么来,不禁对视了一眼,咽了咽口水。   ――他们确定,方才太子刚进门的时候,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太子心里绝对有事。   要不然,他们俩怎么可能安静如鸡?   傅棠暗道:看来,做太子也很难呀。不但有一群糟心亲戚等着收拾烂摊子,还得喜怒不形于色。   他觉得,自己整日里在东宫白吃白喝,有时候还带白拿的,这时候就有义务为了太子殿下发光发热。   虽然太子如今的烦恼,他解决不了,但他至少可以引着太子想些别的事情不是?   身带话题的严兄,就是一个很好的工具人嘛。   “殿下。”   他颠颠地走到太子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你看严兄,穿这一身是不是比穿儒袍更顺眼?”   自从在大街上遭遇了谁也打不过的严谨之后,傅棠是怎么看都觉得他那一身广袖飘飘的儒袍满满的都是违和感。   太子瞥了一眼,明显是想起了傅棠早上说的事。   但他到底没亲眼见过,其实没啥感触,就说:“严卿长得好,怎么穿都好看。”   傅棠了然。   ――他就说嘛,太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把严谨给留下了。   原来,还是看脸呀。   太子瞥了他一眼,不满地问:“你那是什么表情?”   傅棠微微一笑,“看透一切的表情。”   看着那张明明不可方物,却总让自己联想到街边摆摊算卦的神棍的脸,太子嘴角一抽,叉开五指,摁在他脸上把他推开,嫌弃道:“你正常点,别拉低了孤的审美。”   傅棠嘻嘻一笑,看了严谨一眼,提高了声音,“严兄今日头一次上课,便赶上了武课,可见是和膳房的鸽子有缘。”   严谨没想到他突然就把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着实愣了一下,温和地笑道:“傅兄说笑了。”   作为一个拥有“善解人意”人设的温雅公子,遭遇了一个自来熟之后,为了不让对方尴尬,严谨只好假装已经和他很熟了。   所以,他顺势就改变了称呼。   这一回,连最迟钝的宋潮都禁不住看了他两眼,觉得他不是一般人了。   太子吐了一口气,招呼三人一起到校场去,又让王柱到膳房去一趟,把膳房里养着的肉鸽和肉兔各捉二十对来,给他们做活靶子用。   “啊?殿下,真要射活物呀?”   傅棠神色讪讪,心里已经生出了退缩之意,“我死靶子还射得不怎么准呢,活靶子就算了吧。”   不是他不自信,而是他觉得自己不一定能下得了手。   兔子肉他吃过,鸽子汤他也喝过。狗肉、羊肉甚至蛇肉他都吃过,没什么过剩的善心。   但是,吃过和杀过,却完全是两回事。   他上辈子连吃只鸡都是菜市场的贩子杀好的,他只需要提回去让老妈炖就好了。   所以,射活靶子什么的,他可能真有一点心理障碍。   太子看出来了,严谨也看出来了。   但太子今日是没心情调侃他;严谨有“君子”的人设在,不能调侃他。   也就是宋潮这个憨憨没眼色,直接就嚷嚷了出来,“傅兄,你不会是怕了吧?”   “谁……谁怕了?”   这怎么能承认呢?   咱可是个血性男儿。   傅棠当即就炸毛怼了回去,“我是怕你输得太惨,给你留面子呢。”   宋潮笑而不语,只是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激将法对怀着少年心性的人永远都管用,纵使傅棠明知道宋潮是在激他,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跳坑了。   等他们君臣四人到了校场的时候,二十对兔子已经满地乱蹦了。   至于鸽子,因着是天上飞的东西,运送的小太监们没敢放飞,而是关在笼子里,等主子们要射的时候,再一只一只地往外放。   宋潮本来就喜武多过喜文,今日又有心看傅棠的笑话,看见满地跑的兔子,就冲傅棠坏笑两声,转而朝太子拱手,“殿下,臣可就不客气啦。”   “谁让你客气了?”   这会儿太子的心情也舒朗了几分,笑着说,“今日孤做主了,谁打中的猎物,准他自己带回去。”   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严谨一眼,果然就看见他目光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孤倒是要看看,你能有几分忍功。   严谨暗暗吸了一口气,握着弓箭的手,骨节有些泛白。   眼见着傅棠被宋潮激得热血上头,举着弓箭一直追着宋潮看上的猎物打,两人很快闹成了一团。   那些被他们射中的兔子,每一只都可怜兮兮的,不止身中一箭。   因内心的叛逆而喜武厌文的他,也蠢蠢欲动。   可是,方才太子的话,又让他望而却步。   ――要知道,他在自己父亲那里保持的人设,一直都是文弱书生呀。   让一个文弱书生带一堆血淋淋的兔子或鸽子回去,说是自己的猎物,他怕不是想死。   什么,你说可以忽悠亲爹?   别闹!   禁宫里虽然到处都是秘密,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是真正的秘密。   他爹严郎中又是天子的新宠,宫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着巴结套近乎呢。   严谨绝对相信,自己在东宫的一举一动,不必自己亲爹刻意打听,自然就会有人往他耳朵里传。   因而,拿这种事情忽悠亲爹,怕不是嫌自己死得太好看。   偏这时候,太子还一脸不解地问:“严卿,你怎么不去呀?再晚一会儿,他们俩就要打完了。”   “臣……自幼喜文厌武,怕是要扫了殿下的兴了。”   这句话,严谨说得十分艰难,内心简直痛苦不堪。   ――我到底为什么要承受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   见他眉目间流露出纠结之色,太子心中暗笑。   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纵然比同龄人成熟一点,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忍受的。   想到自己一身的糟心事,太子也不忍心再逗他了,就给了他个台阶。   “孤就只有你们三个伴读,他们俩都是在校场上才撒欢的。你再怎么喜文厌武,也不能不合群呀。”   严谨眼睛一亮,试探道:“殿下的意思是,臣也该练练武?”   见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掉进瓜子盘里的仓鼠,太子不禁失笑,点头道:“不错。就像傅卿说的那样,就算爱读书,也得有强健的体魄支撑。若不然,读书再好,身体不好,也不能为陛下分忧呀。”   这绝对是傅棠为自己喜武厌文找的借口。   但此时此刻,严谨却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有道理的话了。   “傅兄高见呀!”   他对傅棠刮目相看。   太子欣慰道:“你与傅卿一同侍奉孤,日后也是同朝为官,彼此更该和睦才是。”   严谨立刻拱手应道:“殿下教训的是。”   “孤非是强硬要求你,你与傅卿处得久了便知晓了。他虽然读书不成,但性子豁达,世事洞明,且一诺千金,是一个可结交的朋友。”   严谨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猛然一惊,突然反应了过来。   ――似乎、好像、可能、大概,太子殿下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不学无术,狂悖无礼呀。   非但如此,只怕同龄人中,论心智、论城府,都没几个能及得上这位殿下的。   不说别的,就他自己来说,枉他严谨自负聪慧才高,却也没有看透这位殿下的伪装。   还是人家主动透漏了,他才恍然惊觉的。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太子,又扭头去看正叉腰大笑的傅棠和气急败坏的宋潮。   ――都说有其君必有其臣。既然太子殿下都藏得这么深,那这两位深得太子宠信的同僚,只怕也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呢。   想到这里,他精神一振,眼睛就亮了起来:“殿下放心,臣一定会和世子与傅兄好生相处的。”   毕竟,一点一点扒掉别人的伪装,也很有意思呢。   太子瞥了他一眼,神色古怪地“唔”了一声,说:“去吧。”   只看他的神色,太子就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了。   作为一个仁慈的君主,他并不忍心告诉他,那就是俩货真价实的逗比,你想得太多了。 第57章 吃相难看?   玩得正嗨的傅棠和宋潮可不知道,他们被太子暗暗吐槽了。   此时此刻,这俩人正一个在血虐对方,一个在被对方血虐。   宋潮原本以为,祖上是谋士的傅棠在武道上肯定没啥天赋。   就算平日里傅棠射箭准头还不错,但力道不大,杀伤力大打折扣,猛地来射活物,肯定得抓瞎。   还有傅棠先前一直推辞,就更让他觉得,傅棠不想参与活靶子训练,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短板,想要藏拙。   嘿嘿,好不容易能赢他一回,宋潮怎么可以让他蒙混过关?   于是,激将法顺利上线,并顺利地完成了使命,把傅棠推上了赛场。   但是吧,这世间的事往往是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个浅显又深刻的道理,今时今日,宋潮算是切身地体会到了。   直到真射兔子的时候,宋潮才发现,傅棠推辞,可能真的就只是谦虚一下而已。   因为,除了一开始那两三箭落空了之外,傅棠手里的准头,就再没偏过。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傅棠今日箭上的力道好像格外的大,只要是被傅棠射中了,那只兔子必然会被箭矢钉在地上,再也挣脱不得。   “这……这不可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吃了大力丸了不成?   “哼!”   傅棠得意地抽了抽鼻子,发出终极技能――王之蔑视,“我本来就没学习细胞,再没点运动细胞还成?”   他上辈子虽然胸无大志,没往国家队发展,但好歹也是有“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的。   无论是射击、射箭还是标枪,哪一个不是需要准头的运动?   他虽然没有射过活靶子,可是移动靶却是射过不少的。   所谓的活靶子,也就是比移动靶子多了几分不可琢磨罢了。   那股得瑟劲儿,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想抽他一顿。   “瞧把你能的。”   宋潮咬牙切齿,“会射兔子算什么?有本事咱们比赛射鸽子。”   “行!”   傅棠答应得痛快极了,还嘴贱地去挑衅宋潮,“今天晚上,我请你吃全鸽宴。”   “你先射够了那么多鸽子再说吧!”   “来呀,谁怕谁呀?”   宋潮气呼呼地吩咐看守鸽子笼的小太监,“快,放鸽子。”   “是。”   小太监不敢怠慢,应了一声,打开一个笼子,放了一对肥嘟嘟的肉鸽出来。   这种鸽子是喂养来吃肉的,从小就没怎么飞过,也没遭遇过任何危险。   如今猛得被放了出来,它们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竟有一只挺在笼子的提手上不动了。   另一只虽然飞了出去,但也没飞多高多远,甚至连逃跑的概念都没有。   两人都已经张弓搭箭了,一看这架势,顿时兴致全失。   “算了。”   傅棠收起了弓箭,“射这样的鸽子,我胜之不武。”   这话说得可真自负,宋潮立马就不乐意了。   “嘿,你怎么就知道你一定能赢?”   傅棠大言不惭,“自信也是我的优点之一。”   宋潮:“…………”   ――骚不过,骚不过。   就这脸皮的厚度,揭下来制成甲,连破甲箭都别想扎透了。   宋潮想:有这闲工夫,我还是去射兔子吧。   然后,他一转身才发现,刚才两人射剩下的兔子,已经一个不留,全变成了死兔子。   和两人把兔子射得千疮百孔不一样,这些后死的兔子,个个都是箭穿双目,保证剥下来的整张兔皮完美无缺。   基于严谨的文弱书生的人设,他下意识就去看太子,却发现太子今日连弓箭都没有摸。   既然不是太子,那就只有…………   他慢慢扭过头去,正对上严谨温雅的笑脸。   “世子不射鸽子了吗?”   宋潮木着脸,目光下移,定在了他手里的弓身上。   盯着看了片刻,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你这是几石弓?”   “哦,四石。”严谨顺手扬了扬。   宋潮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二石弓,突然就不想和他说话了。   可他不想说,却不代表严谨会放过他。   只听严禁带着叹服对他说:“严某本以为自己能开四石弓已经算是厉害了,想不到人外有人,傅兄比严某强多了。”   “傅兄?”   “对呀。”   严谨笑得特别灿烂,“傅兄手里的弓,至少得有六石吧。”   他似乎是没有看见宋潮震惊的脸,装模作样地感叹道:“从前只听人说有人能单开军中硬弩,想来傅兄就是这样的壮士了。”   “你……管他叫壮士?”   宋潮抖着手,指了指傅棠的小身板。   这位个头是不低,但身上却没二两肉。再加上常年脸色苍白,自来就是与“病弱”联系在一起的。   所以,哪怕是亲眼见识过了傅棠射兔子时的凶残,但听见有人管他叫壮士,宋潮还是浑身一抖,只觉得鸡皮疙瘩直往下掉。   严谨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神色一顿,也觉得自己的称呼不太对味儿,只能强行挽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宋潮:“……呵呵。”   ――这回,我是真的不想搭理你了。   ――   兔子已经射完了,鸽子懒的不肯飞,傅棠和宋潮都觉得没意思,又见太子心事重重的,索性就打发了教武课的武官,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听宋潮讲《三侠五义》。   新颖又精彩的故事,终于驱散了太子心头的阴霾,让他暂且抛开了郭家的事。   “对了,阿潮哥,你的书稿写得怎么样了?”   提起这件事,宋潮的兴致一下子就高昂了起来。   “初稿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只需要润色一番,就可以刊印了。”   “印好之后,先拿过来给孤过过瘾。”   “就算殿下不说,臣也一定先拿来给殿下看的。”   只要一想到姐姐和母亲看了自己扩写的故事之后,对自己的肯定和鼓励,宋潮就觉得自己像是喝了十斤花蜜一般,直接甜到了心里去。   如今对他来说,成为畅销书作家,已经不是救命稻草了,而是他的爱好。   当人为了爱好而努力的时候,无论前方等待的是什么,都会生出无尽的勇气,披荆斩棘的。   严谨虽然没有在一开始就参与,但他何等聪慧?   仅凭着两人的寥寥数语,他就已经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对于写全天下最畅销的话本这个一听就很非主流的志向,严谨简直是羡慕妒忌恨。   他羡慕宋潮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对家人说出来,不像他,就只敢对父亲阳奉阴违;   他也妒忌宋潮这么不务正业,家里人竟然还大力支持。   若是有朝一日,他对父亲说,他不想读书科举了,想转行去做武官……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腿疼。   ――我爹一定会打断我的腿的!   他赶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脑海,仔细去听傅棠给宋潮做的规划。   “不要一整本全部刊印了,先印第一卷 ,多印点,然后售价不用定得太高,能回本就行。”   太子露出了了然之色,“这是让他花钱买名?”   “殿下英明。”   可严谨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忍不足问:“只怕傅兄还有后续的计划吧?”   “严兄也很聪明嘛。”   “傅兄谬赞了。”   严谨几乎是下意识地给出了礼貌的回应。   傅棠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脸都皱了起来,“严兄,咱们往后可是要朝夕相处好些年呢,你真的要日日在在我们面前艹人设吗?”   “艹人设?”   严谨一呆,“这是何意?”   傅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就是披着你那张君子如玉的皮。”   这一回,严谨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傅棠半晌,缓缓道:“傅兄果然不是常人。”   他自认为自己的伪装不是一般的好,连他父亲那样的老油条都没有看破过。   傅棠的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竟然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实在是不可小觑。   他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   但下一刻,傅棠就亲手打碎严谨靠脑补给他套的光环。   “那是,我的运气可比寻常人好多了。”   严谨浓眉一挑,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傅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呀。”   “傅兄是何时对严某有怀疑的?”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暴露了痕迹。   “怀疑?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只是见过你而已。”   傅棠诚实的很,有问必答,而且言无不尽,“就在今天早上。”   严谨:“…………”   ――好吧,我明白了。   这种巧合,的确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   所以……   “傅兄还是快说后续的计划吧。”   “行,听你的。”   戏耍了一回聪明人之后欧,傅棠的心情特别明媚。   “等到第二卷 的时候,先别多印,就只印五百册,价格可以适当地抬高一点。然后等这五百册卖完了,买了第一册却没有买到第二册的人,肯定是抓耳挠腮地想买。”   说到激动处,傅棠“嘿嘿一笑,“到时候……”   “就可以坐地起价了?”   严谨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奸商似的套路。   哪知道,傅棠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嗔怪道:“哪能啊,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猜错了的严谨有些讪讪,“傅兄不用管我,接着说。”   傅棠这才说出了自己的后续计划,“再次刊印的这一批,价钱提升一倍就行了。等到几卷书稿都出完了之后,还可以出一个合集,然后出精装版,再出典藏版…………”   他说得口唾横飞,仿佛眼前已经有一座金山,在不停地晃啊晃了。   严谨听完,半晌无语。   ――话说,咱俩到底是谁的吃相更难看? 第58章 择偶标准   严谨觉得,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同僚之一傅棠有什么不一般了。   他是脸皮,真是不一般地厚呀。   严谨看他的眼神,明晃晃地传达着这个意思。   傅棠微微一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严兄过奖了。”   严谨:“……傅兄误会了,严某真的没有在夸你。”   “严兄不用害羞,你的意思我都明白。”   严谨:“…………”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着父亲一生追求清名,周围聚集的人不管内里如何,外面批着的那层皮,都是一个君子。   大家都是要脸的人,脸就是他们的命。   因而,骤然遇见像傅棠这样,因脸皮厚而沾沾自喜的,严谨是真的有些吃不消。   见他难得露出了窘迫之色,傅棠哈哈一笑,在他充满了威胁的目光中,乖巧而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我和世子读书都不成器,不知严兄有没有兴趣忙帮审稿?”   严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又发现了傅棠的一个优点。   ――识时务者为俊杰,俗称“从心”。   不过,傅棠的提议,还是让他眼睛一亮,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很难得的,自认学富五车的严大公子,竟然不自信起来。   “我?可以吗?”   严谨有些语无伦次,“家父严苛,我自来便没接触过话本,会不会坏了世子的事?”   这倒真是个问题。   就像傅棠虽然能说会道,但不会讲故事一样。许多人虽然文化功底扎实,却不会写小说。   他上辈子在某点阅书无数,可算是什么魑魅魍魉都见过。   那种明明考据严谨,遣词造句也很讲究,但就是不火,凉的仿若单机的文,他也见过不少。   要他说,那种小说,不但是在为难他这个学渣,也是在为难工作学习忙了一天,想找个快餐文消遣一下的广大读者们。   能火才怪呢!   就在傅棠迟疑的时候,宋潮笑着接口,“严兄若是愿意,帮我审一下典故用得是否恰当,我自是感激不尽。”   严谨猛然扭头看向宋潮,脸上流露出实实在在的欢喜来。   “既然世子不嫌弃,那严某自当全力以赴。”   这种背着家长干“坏事”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   严谨还没有接触到书稿,就已经兴奋得双手直抖了。   傅棠一眼瞥见,不由暗笑:这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嘛!整日里装得跟个笑面狐狸似的,童年肯定没啥乐趣。   ――   有了新伙伴严谨的加入,《三侠五义》的第一卷 很快就定稿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扶华郡主宋汐,以弟弟宋潮的名义,把傅棠和严谨约到了王府,商定封面和刊印册数的细节。   原本宋汐是没有想到在封面上下功夫的。   因为这个时代的话本,封面普遍朴素,一色的深蓝封皮,或黑色或金色的书名写在正面上。   当傅棠问起关于封面的设计时,宋潮一脸懵逼,“封面设计?你是说字体?”   他自以为理解了傅棠的意思,还煞有介事地给出了三个选择,“行书、篆体、花鸟,傅棠喜欢哪个字体都可以。”   “字体?”   傅棠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   然后,他就用后世的各种封面类型,对包括太子在内的三个小伙伴一顿狂轰滥炸,炸得宋潮羞愧不已,连说是自己想得太少了,还得傅兄替他操心。   太子和严谨也是啧啧称奇,说想不到一个话本的封皮,还能有这么多讲究。   严谨更是趁机损了傅棠一把,“傅兄总是说自己读书不成,但这买椟还珠的典故,不是运用得炉火纯青吗?”   傅棠是那种爱吃亏的人吗?   他当即就怼了回去,“比不得严兄,深得骂人不揭短的精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冷笑一声,四只眼睛里火花四溅。   宋潮左右看了看,吓得缩了缩脖子,全当自己是个鹌鹑,一声也不敢吭。   还是太子看不下去了,好气又好笑地替他们打了圆场,“行了,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看对眼了呢。”   俩直男同时打了个哆嗦,各自后退一步,就为了离对方更远一点。   傅棠:“就他?我宁愿娶个男人婆!”   严谨:“就他?我宁愿娶个河东狮!”   宋潮弱弱地举了个手,小声提醒,“傅兄,严兄,当心一语成戮啊。”   严谨面色一变,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呸”了两声,“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上天若是有灵,千万记得我刚才说的不算。温柔淑女才是我的理想型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棠指着他爆笑一通,得瑟的仿佛是个二百斤的胖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严谨,嚷嚷道:“你急了,你急了!”   但这一回,严谨却没恼,只是哼笑道:“小心上天应誓,真给你配个河东狮,让你一辈子都没机会享受红袖添香的乐趣。”   娇妻美妾,是这个时代的男人普遍的认知;   妻贤妾美,是这个时代男人的终极梦想。   红袖添香,是骚人墨客浪漫情怀的最佳体现。   就算严谨内心叛逆不羁,不愿意走父母给他规划好的道路,但到底是自幼耳濡目染的,文人的那点臭毛病,他也不能完全免俗。   以己度人,他就觉得同为男子,傅棠对婚姻的期待,是和他差不多的。   可他却不知道,傅棠少年的躯壳里,装的是一个三观成型于新时代的青年。   傅棠的浪漫,和他的浪漫,完全是不一样的。   他期待的红袖添香,傅棠嗤之以鼻。   这倒不是傅棠有多么的洁身自好,他上辈子也是谈过恋爱的,只是没有走到最后而已。   实在是他想象不出来,他和这个时代被教得规行步矩的淑女,会有什么共同语言,更别说什么心灵的契合了。   而且,他还有一层顾虑,那就是母亲张夫人。   傅棠不知道别家的婆媳是怎样相处的,也不清楚“婆媳就是天敌”这个道理。   但是,他却敢肯定,无论他将来娶了谁做妻子,都不可能和张夫人关系好的。   因为,张夫人对儿子……特别是长子的掌控欲,实在是太强了!   如果儿子和儿媳妇感情好,她肯定会按耐不住心头生妒,对儿媳妇各种刁难的。   到时候,“恶婆婆”这个词,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如果儿子和儿媳妇感情不好……   呵呵哒,哪一个姑娘对自己的婚姻没有幸福的憧憬?   注定不幸的婚姻,谁乐意踏进去?   反正傅棠是想不出来的。   因此,对傅棠来说,既然结婚这回事避免不了,他宁愿娶一个性格强硬的,至少不会被张夫人拿捏得喘不过气来。   因着有这样的想法,此时此刻,傅棠就得意洋洋,理直气壮地怼了回去。   “河东狮怎么了?我就喜欢泼辣爽利的姑娘!”   至于美妾什么的,傅棠表示:重婚可是重罪。身为我大吃货国的好公民,怎么会犯这种原则性错误?   在场的三个少年同时对他侧目,宋潮更是对他新奇的口味表示不敢苟同。   “傅兄,妻子还是温柔的好。”宋潮好心劝道。   ――他可不想将来娶一个像母亲那样的女子。   前半生被强势泼辣的母亲支配是没的选,但后半辈子共伴一生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妥协的。   倒是太子诧异过后,若有所思。   ――若是未来的太子妃精明强干,那来自皇后那边的压力,不就有人替他分担了?   甚至于,太子妃再厉害一点,把皇后拿捏在手里不能再作妖,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不知,那何家大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从前他对自己的未婚妻是没有什么大的期待值的,觉得既然是父皇和母后亲自看选的,容貌和品性方面肯定不会出大褶子。   至于其他的,太子还真没有想过。   因而,每每何家夫人带着何大姑娘入宫拜见的时候,皇后暗示他在那时候去请安,他都找各种借口,没有去过。   他知道皇后是有意让他提前见见未婚妻,最好两人婚前就有感情基础。   这样,何家才会倾全力支持他。   说来也怪,从前没有想要了解未婚妻的想法时,他从来没注意过日子。   今天他骤然起了这份心思,竟是自然而然就想起来,过两天就是初十。   而何姑娘,则是每逢十就会入宫来,给皇后请安。   正当他的心思蠢蠢欲动的时候,宋潮很没眼色地来煞风景了。   “殿下,殿下?”   “唔,怎么了?”   突然被人打断思绪,太子不怎么高兴,瞥向宋潮的目光里,就不免带出了一些。   拥有小动物直觉的宋潮缩了缩脖子,暗暗后悔做了这个出头鸟。   见他不说话,太子更加不耐,“到底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就傅兄……”   他扭过头,求救地看向傅棠。   ――傅兄啊,你救救兄弟于水火的时候,又到啦!   傅棠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别说找殿下评理了,就算是找陛下来评,也不可能把天下人的喜好都统一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话说得很是。众口难调,便是朕,也无能为力呀!” 第59章 所谓三观尽碎   “臣等参见陛下。”   几个人着急麻慌地跟着太子行了礼。   严谨更是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把已经撸到肩膀上的袖子放了下来,心里已经把傅棠骂了一万遍了。   ――叫你撩拨我,叫你撩拨我!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差点在亲爹面前暴露?   是的,来的不只有天子,还有理郡王和严大人。   也是因为天子今日心情不错,严大人又正是天子跟前的红人。   因而,政事处理完了之后,天子想起来严大人的公子今天头一回进东宫。   他老人家先是找借口更衣,问了问今天东宫有没有出什么事。   伺候他的多年的吴俊最明白他的心思,听他这么一问,就知道他到底想问的是什么意思。   “殿下对严公子挺满意,陛下放心。”   “唔,那就好。”   天子点了点头,露出了欣慰之色,“太子终于懂事了。”   为着太子和文官不对付这回事,天子已经说过太子很多回了。   只是,他年近五旬,却只有太子这么一点骨血,自小就疼的跟眼珠子似的,哪里忍心说几句重话?   再者说,站在天子的角度上来看,那些文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太子反抗没有错,错的只是用的方法太简单粗暴了而已。   因着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劝说太子的时候,难□□露出那么一点。   太子何等聪慧?   只从他的只言片语,甚至是某些不同的语气和神态上,就能看出来天子的实际态度。   然后,太子就知道了。   ――哦,原来父皇对这些自以为是的大臣也没啥好感呀。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孤就是要和他们对着干。   反正孤年纪还小,等再长两年浪子回头也还能金不换。   先不说太子心里怎么有数,咱只说严大人。   这会儿,严大人可是比自己儿子还懵。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哲学三问都没有拯救得了严大人受的打击。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出问题了,要么就是最近太累,产生幻觉了。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看见自己儿子张牙舞爪地撸袖子?   本来嘛,他这两天已经在礼部站稳了脚跟,今日又和天子提议了参照周礼的古制,重修现有的典礼流程一事。   而且,看天子的意思,颇有些心动。   这件事情如果做成了,不但是他这个做臣子的功劳。来日史书工笔之上,也是天子在位时的功绩。   这种君臣双赢的事,天子当然意动。   而严大人也因为能迅速稳固自己的地位高兴得很。   这不,才说完了正事,陛下就主动提议,带他到东宫,去看看头一天入宫的儿子。   这可是天子宠臣的待遇呀。   严大人忍着激动谢了恩,连半路上遇见了自来熟,非要跟上来的理郡王,都没有影响他的半点好心情。   只可惜,这份暗含得意的好心情,终结在了进入校场,看见自己儿子的那一刻。   瞧,他看见了什么?   他成熟稳重、温文尔雅、礼仪周全、进退有度的儿子,此时此刻,正撸袖叉腰,一脸狰狞,看起来像是要化身猛虎,把他对面那个少年给咬死吃了。   再听听他儿子在说……不,是在吼什么?   “你喜欢河东狮你自己去娶,不要妄想忽悠我,拖我下水!”   严大人:儿子呀,河东狮什么的,你是在说你娘吗?有本事你回家之后,当着你娘的面再说一遍。   想起自己夫人的雌威,严大人吓得手都在颤抖。   夫人虽然从来不干涉他教养儿子,但若是夫人知道儿子被他教成了这个样子……   不,这个现实太残酷了,严大人拒绝接受!   在自家夫人的威慑下,严大人很顺利地自我催眠,选择性地剪除了自己一轱辘记忆。   然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好看了起来,捋着修剪得宜的胡须看着自己儿子,满脸的欣慰。   严谨:“…………”   ――持续懵逼中。   还是傅棠悄悄拉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跟着众人一起谢恩,并起身。   天子看了看地上到处都是的干涸的血渍,笑着问太子,“你们射活物了?”   “就射了几只兔子而已。”   太子撇了撇嘴,明显兴致不高,抱怨道,“那些兔子都叫膳房给养傻了,同伴在身边被射死了,还不知道跑,就会乱蹦哒。”   天子无奈地笑了笑,“膳房的兔子,都是养来吃的,只要肥就好了,傻不傻又有什么关系?”   太子哼唧了两声,不说话了。   “好了,别闹了哈。等明年秋狩的时候,朕把你们几个都带上。”   天子又哄了哄儿子,直到儿子露出了笑脸,才有功夫关心别人。   “哪个是严家大公子呀?”   得了天子垂询,严谨也顾不上琢磨自家亲爹的异常了,赶紧上前一步,拱手施礼,“臣严谨,参见陛下。”   “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多谢陛下。”   天子回头对严肃道:“不愧是严卿的儿子,识礼守节,比阿潮那臭小子可强多了。”   “陛下谬赞了。”   儿子撸袖子的画面有一次在脑海中闪现,严谨的笑容有点发虚,“谬赞了,谬赞了。犬子愧不敢当。”   ――糟糕了,越是想要忘记,怎么还记得越清楚了?   宋潮笑得腼腆,任天子踩着自己去夸别人,跟着过来的理郡王可不乐意了。   “陛下,您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替自己儿子抱屈,“前两天您还当着我的面夸潮儿呢。”   天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一言难尽。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了才没有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拿话赶话,逼着别人夸自己儿子的,这种厚颜无耻的爹,天子也只见过理郡王这一个。   理郡王干咳了一声,就把所有的尴尬和心虚咳走了,理直气壮又得意洋洋地说:“反正陛下是夸了潮儿天子聪颖了,您都发话了,谁还敢说不是?”   “爹!”   宋潮虽然很感动,但被周围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恨不得以袖掩面。   虽然,他知道他爹是为了他。   但羞耻感这回事,真的很难屏蔽呀。   也就理郡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当着众人的面,就对儿子献宝邀功,“潮儿你想干啥就放心大胆地干吧,有陛下背书,我看谁敢说你不干正事!”   “爹,”宋潮又羞又急,“严大人还在呢!”   他这里,可是有严大人的儿子实名认证,他爹是个老古板,对自己儿子都不手下留情的那种。   “严大人?没事,严大人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宋潮震惊地看了看自家不以为然的老爹,又战战兢兢地去看凶名在外的严肃。   然后,他就看见本应该义正言辞地斥责他爹的严大人,此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严……严大人?家父说的话,都是……”宋潮试探着说了半句,顺便观察严大人的反应。   “嗯?”   严肃仿若如梦初醒,蹙眉看了他一眼,“郡王方才说什么了?”   宋潮:“……没……没什么。”   这里必须要说明一下,这位严肃严大人,那真是脸如其名。   用傅棠的话来说,那就是只要看见他,就忍不住想起当年被教导主任支配的恐惧。   当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对着宋潮睁眼说瞎话的时候,给宋潮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   不说宋潮有多震惊,严大人亲儿子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亲爹,只觉得三观尽碎。   自记事起十几年父子相处的的时光匆匆自脑海中滑过,他突然就觉得不认识自己亲爹了。   而严肃虽然一脸淡定,但仔细看的话,也能看出来他的不自在。   天子看了一眼他不自觉碾袖角的手,暗暗一笑,大发慈悲地放他们父子先回去了。   善解人意的天子觉得,这会儿,严家父子都需要冷静一下。   ――   他们当然需要冷静。   严谨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谢了恩,浑浑噩噩地跟着自家亲爹走出宫门,浑浑噩噩地在自家亲爹的牵引下上了马车。   然后,就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亲爹的脸,一肚子的疑问,却是想问而不敢问。   这种尴尬的气氛,很快就被打破了。   打破这气氛的,是老油条严大人。   他若无其事地问儿子,“你方才在和那傅家小子争什么?”   “啊?哦,争妻贤妾美的事。”   “哦,那你赞同吗?”他看似不经意地问。   不知道为啥,明明父亲看起来漫不经心,严谨却觉得寒毛直竖。   他暗暗抹了把汗,从侧面回答了这个问题,“父亲,孩儿是个正常男人。”   ――哪个正常男人,不盼着齐人之福?   严肃忽而叹了一声,幽幽道:“那你可要当心了。”   “当心?当心什么?”   “当心你娘打断你的腿呀。”   “昂?”   严谨一脸懵逼,“母亲一向温柔贤惠,怎么会……像父亲说的那样……粗鲁?爹,您怎么了?您这是什么表情?”   严肃一字一句,“你太天真了!”   “昂?什么?”   严肃,“这个表情的意思就是――你太天真了。”   “您别这样说话。儿子……害怕。”   严肃继续用那种幽幽的语气说:“儿呀,你已经大了,家里的许多事情,也时候让你知道了。”   “比如?”   “比如爹娘房里那个紫檀木的搓衣板,你知道吗?”   “这道题我会。”   严谨道,“爹您说过,外祖父勤俭持家,陪嫁那个搓衣板,为的就是让娘时刻记住,克勤克俭。”   严肃又露出了那种“你太天真了”的表情。   “爹,孩儿说的不对吗?”   “当然不对。”   严肃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马车的顶棚,“那不是为了提醒你娘克勤克俭,而是为了提醒你爹恪守夫道。”   严谨:“…………” 第60章 还有什么是真的?   在从宫门口到家门口这段不算长的距离里,严谨被迫经历了三观碎裂重组,再碎裂再重组的过程。   下车的时候,他木着一张脸,整个人都恍惚了。   此时此刻,他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世界。   ――原来,我这十五年,都生活在假象的包围里。   我以为温柔和顺的娘亲,其实是个雌威赫赫的河东狮;   我以为古板威严的父亲,其实是个快把搓衣板跪断了的耙耳朵;   我以为天真可爱的妹妹……   “对了爹,妹妹的天真可爱是真的吧?”   这会儿,他真是草木皆兵了。   严肃神色微僵,在心里组织了半天的语言,才找出了准确的词句,“……差不多,一半一半。”   “……哪……哪一半?”严谨的手都在抖。   “可爱是真的。”   严谨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天真是假的,对吗?”   严肃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说:“你母亲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天真?”   而后,他目光一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狐疑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你不会是被露杳抓住了什么把柄吧?”   严露杳,严肃的小女儿,严谨的亲妹妹,严夫人的心头肉,小棉袄。   听见父亲的询问,严谨沉沉地叹了一声,头一回觉得自己蠢不可及。   “我原本并不知道自己是被她抓住了把柄,还以为自己已经把她哄过去了。如今看来……”   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心里苦哈哈,“如今再想想,我非但没把人骗过去,还因为轻敌,暴露了更多。”   当时不觉得,如今再回想,妹妹也不是一点破绽都没有。   ――如果是真的天真可爱,不谙世事,遇见了那么震撼的事,怎么可能在父母面前半点都不曾说漏了嘴?   就算妹妹一时混忘了,那天跟着她的两个婢女,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向母亲禀报?   只能是因为那两个婢女早就被妹妹拿捏住了,得了妹妹的吩咐,不敢乱说话。   这样一想,也不能全怪,是他自己大意了。   严肃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你落了什么把柄在你妹妹手里了?”   “啊?其实……也没什么。”   严谨咳了一声,眼神飘忽,“就是刚入京没多久……在大街上……那啥,孩儿被几个地痞打劫了……然后……然后就被妹妹看见了嘛。”   严肃蹙眉看着他,严谨无辜地看回去。   父子俩对视了半天,谁也不肯退缩一步。   严肃心说:你可真是出息了呀,连你老爹的威严都不怕了。   严谨暗道:早知道您是这样的爹,您早就没啥威严可言了好伐。   再说了,您怕不是忘了,今日您可是落了好大把柄在我这里呢,怕你才有鬼。   眼见儿子不肯服软,严肃只能追问:“你不觉得,你省略得有点多吗?”   “有吗?”   严禁一脸无辜,说出的话却险些把亲爹气得吐血,“不就是省了把几个地痞打断腿的事?”   今天早上他遇见的那两个,就是来找他寻仇的漏网之鱼。   严肃先是震惊地瞪大了眼,但想起在校场看到的,自己儿子撸袖子和人吵架那一幕,又觉得没那么震惊了。   他只是生气。   “你……和地痞流氓打架?”   这话说的,真是奇怪。   严谨怪异地反问:“我总不能站着让他们打吧?”   “……那是不能。”   严肃眉头一松,却很快就又皱了起来,“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跟人打架,还把一群人打断了腿?”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尖利了起来,连赶车的老仆都忍不住问了一句,“老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严肃忙道:“没事,你好好赶车就行。”   “好嘞,那您和公子坐稳了,前面有道堪儿。”   片刻之后,马车就颠簸了一下,又平稳地往前走了起来。   马车过了一道坎,严谨却是过了一关。   严肃叹了一声,直接把他打架的这件事揭了过去,只是郑重地叮嘱道:“这件事,千万别让你娘知道。”   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叮嘱,“哦,对了,还有露杳,也别让你妹妹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了。”   严谨挑了挑眉,说:“我可以不让妹妹知道。但是,您得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母亲知道。”   不让妹妹知道他理解。   因为如果妹妹知道了父亲知道了他和人打架的事,就等于同时抓住了他们父子两个的把柄。   对于耙耳朵的严肃来说,这真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了。   至于不要让夫人知道的原因,严肃有点难以启齿。   但是,无论他把眼睛瞪得有多大,眼神有多狠厉,早就看透他纸老虎外皮的严谨都不为所动。   到最后,严肃是一边暗暗感慨:儿子太聪明了,也不是好事呀。   然后,就不得不把各中原因说给了儿子听。   感觉威严扫地有木有?   “当年你出生之后,我就和你母亲保证过,一定会教好你的,让你母亲不要插手你的教养。”   严谨面色微变,连眼角都耷拉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忍不住自嘲:原来,在父亲心里,我一旦偏离了他预订好的轨道,就是教养失败了呀。   这一刻,他的三观第二次碎裂重组。   ――父亲还是原来的父亲,变的只有家庭地位而已。   严肃心里装着事,严谨又惯于在他面前掩藏情绪。   所以,一直到马车停下,他也没发现儿子的异样。   父子二人下了车,任车夫把车赶到车棚,再把马牵到马厩。他们两个,就自己回正院去了。   正院还是那个正院,得到消息迎出来的母亲笑得还是那么温柔,妹妹也还是笑容甜美地喊着“哥哥”扑到了他怀里。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一下子接收了太多太过震撼的信息的缘故,在严谨眼中,这一切都充满了违和感。   就好像……好像父亲、母亲还有比他小三岁的妹妹,都在合力演戏,维持他眼中一直以来的美满假象。   此时此刻,他再一次觉得自己蠢不可及。   “谨儿,你发什么呆呢?”   “啊?娘?”   严谨回过神来,正对上母亲含笑嗔怪的脸。   以往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笑着上前撒撒娇,享受一番母亲的爱抚。   可是今日,他眼前却不由自主地出现了那个紫檀木的搓衣板。   严谨打了个哆嗦。   严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担忧又疑惑地问:“谨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严谨怕母亲看出自己的异样,脑子飞快地转动,突然灵光一现,把傅棠给拖出来挡箭,“只是想起来今日新结识的一个朋友,好生有趣。”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如果母亲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他面前暴露了本性,那母亲就永远是他温柔的母亲;   如果母亲知道了,那么迎接他的,很可能是一旦犯错,就会出现的男女混合双打。   而且,说不定挨完了打,还得去跪搓衣板。   那紫檀木的搓衣板可是母亲的嫁妆,给丈夫用就可以了,哪能给儿子用呢?   父亲放心,儿子是绝对不会抢夺您的专属福利的。   只能说,幸好这个孽子的心声,严大人听不见,不然非要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可。   有这么个儿子,可真是三生有幸!   严夫人不知内情,只以为儿子说的是实话,笑眯眯地说:“你认识了新朋友,是好事。不过,现在还是先进去,洗漱用膳的好。”   严大人捋着胡须点头,“你母亲说得很是。”   妹妹露杳也拉着他的袖子,娇声娇气地说:“是呀哥哥,咱们快进去吧,母亲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虎皮尖椒。”   严谨笑得一派自然,亲昵地点了点妹妹的鼻尖,毫不犹豫地拆穿了这个小馋猫,“还做了你最爱吃的葱油卷吧?”   “嘻嘻,哥哥好聪明呀!”   纵然已经知晓了自家妹妹是个切开黑,可他还是忍不住因妹妹的夸赞了而欣喜骄傲。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哥哥。”   “唉~我还是能像哥哥一样聪明就好了。”   “露杳也很聪明呀,又聪明又可爱。”   “真的吗?真的吗?”   对上妹妹亮晶晶的双眼,严谨已经逐渐忘却了父亲对自己说的,关于妹妹的事。   此时此刻,他只想把妹妹哄好,让妹妹开心。   “当然是真的。”   “可是,兰姐姐说我是个小傻瓜。”   “…………”   严肃怜悯地看了儿子一眼,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再一次踏进女儿用甜言蜜语编制的陷阱,就那么把自己爱吃的虎皮尖椒,拿来哄妹妹开心了。   ――儿子哟,你吃多少次亏才会长记性?这世上,还有你妹妹不爱吃的美食吗?   但这会儿,严谨已经被露杳一声又一声的“哥哥最好啦”给冲昏了头脑。   听着她那银铃般欢快的笑声,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哪里还会想到别的?   所以,最后的最后,严公子因为妹妹给他夹了一筷子的虎皮尖椒,幸福地感叹:“还是妹妹知道疼人,有妹妹真好!”   严肃:“…………”   ――突然不知道该不该怜悯蠢儿子。 第61章 一个小姑娘(宋姚出场)   直到一家人看似其乐融融地用完了晚膳,妹妹露杳甜甜地对他说“哥哥晚安”的时候,严谨才瞳孔一缩,从妹妹营造的假象里挣脱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问题,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之后,他再看自己妹妹,是怎么看,都觉得她甜美的笑容背后,藏着一句“哥哥沙币”。   “露杳……”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嗯?怎么了,哥哥?”   十二岁的露杳还未曾及笄,头发还是梳的小辫子。   此时她微微歪着头,双手搅着鬓边系着葱黄丝带的辫子,神情又纯真又好奇。   严谨只觉得心头“噗通”、“噗通”直跳,呐呐半晌之后,只憋出了一句:“晚上早些休息,不要玩得太晚。”   “知道啦哥哥,真是嗦!”   露杳步履款款却又不失活泼地走了,徒留严谨盯着妹妹的背影看了许久,恨不得给自己俩嘴巴子。   ――我怎么能听信父亲的一面之辞呢?明明妹妹还这么小,这么单纯。   严谨一夜辗转,心事重重,傅棠也没好到哪里去。   ――   却说傅棠回到家里之后,就见傅榆和傅桂今天竟是提前回来了。   他觉得奇怪,不免询问了一句,“怎么,郡主给你们放假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傅棠一看,就知道是好事,坐下之后顺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问道:“可是又是什么好事情?”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哥。”   傅桂抢着说,“郡主最近新开了一个书局,并接了一部精彩至极的话本要刊印。她看我和二哥机灵,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和二哥了。”   傅棠眉毛一动,神色有一瞬间的古怪,“交给你们?那你们好好干。”   不必多问,扶华郡主特意开了书局要刊印的话本,除了自己亲弟弟宋潮润色扩写的《三侠五义》,不做他想。   而傅榆和傅桂不过是两个半大少年而已,纵然有几分小聪明,又经过多少事?   扶华郡主明面上是把这件事交给了他们两兄弟,实际上惦记的,还不是傅棠这个现成的劳动力?   这可真是老资本家了。   得到大哥的鼓励之后,傅桂信心满满,兴奋不已地点了点头,“大哥放心,我们会好好干的。”   而傅榆却是模模糊糊猜到了一点,看了傅棠好几眼,想说点什么,却又因为猜不透其中的关节,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说。   傅棠欣慰地看了智商一直在线的二弟一眼,揉了揉他的脑门,柔声道:“你们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嗯,多谢大哥。”   有了大哥这句话,傅榆的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一旁的傅桂不满道:“大哥,我也要!”   他说着,就抓起傅棠的手,放到了自己脑门上,用力蹭了蹭。   傅棠好笑不已,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骂道:“你呀,就会撒娇!”   “嘻嘻。”   傅桂捂着额头傻笑起来,还自以为隐蔽地看了傅榆一眼,满脸都是得意。   对他这种幼稚的炫耀与挑衅,傅榆眼中划过一丝羡慕,但面上却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每到这种时候,他一心都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老三太得意!   他心里清楚得很,傅桂真正的快乐源泉,就是自己流露出的羡慕与失落。   所以,他就偏不露半分声色。   果然,见他无动于衷,傅桂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不满地“哼哼”了两声,放开了傅棠的手。   傅榆垂眸暗笑: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儿。   对于两个弟弟的眉眼官司,只要不闹得过分,傅棠向来是不掺合的。   小朋友的事情,就让小朋友自己解决嘛。   如果大人插手了,一碗水端得再平,也还是会惹得双方都不满意。   他正要再叮嘱两句关于话本刊印的事,却忽然瞥见一阵白色的疾风自门口蹿了进来。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风一样的白影蹿上了傅棠的膝头,原来是一只白猫。   “宿主,你终于回来了。”   汤圆很兴奋,“咱们有生意上门了。”   也不怪它这样兴奋。   原本它以为,在排除了穿越者和现代社会背景之后,短时间内,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客户了。   可谁曾想,这才多久,它的探测器就捕捉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   ――古代背景,重生者,绑定的系统携带着和经商系统类似的交易体系。   虽然那个系统的交易体系只是附带的,但对于现在的汤圆来说,也是聊胜于无了。   对于这位系统宿主的任务,属于个人隐私范畴,汤圆也探不出来,只知道那是个姑娘。   但是,古代背景的重生者,还是个女孩子,就算绑定了系统,十有八九会用在宫斗或者宅斗上。   它们的宿主任务,也多半和这两样有关。   汤圆虽然觉得暴殄天物,但人家自己的系统都不觉得有什么,它自然不会多嘴。   虽然以宿主目前的情况来看,和这样的客户没有多少可以交易的东西,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巧了,傅棠也有类似的想法。   不过,他想尽快开启交易,为的却是要更好地吊住汤圆。   最起码在系统总部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前,不能让汤圆有心思和喵喵还有他这个宿主玩心眼。   等到关于系统的危机解除之后,汤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他还不乐意管呢。   “你们两个先自己自己讨论一下,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傅桂忙道:“是,大哥。”   而傅榆则是担忧地问了一句,“大哥不用晚膳了吗?”   傅棠脚步一顿,神色也淡了下来,“我会叫代数端到我房里的,你们不用担心我。”   目送自家大哥带着代数脚下生风般地走了,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呀?大哥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傅榆蹙眉道:“十有八九,还是因为父亲。”   “父亲?他又闹什么幺蛾子?”   自从傅的慈父形象崩坏之后,傅桂仿佛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反正再遇到和傅有关的事,他就不自觉地多带三分恶意去揣测。   傅榆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旁人,就吩咐函数和几何去守住门,压低了声音对傅桂道:“昨天晚上,大哥和父亲很晚才回来。而且,是被一队私兵给送回来的。”   “私兵?”   傅桂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荒谬,“咱们家哪里来的私兵?”   但他到底不算笨,一句话问出口,他就回过味来了,“二哥,你的意思是说,这私兵不是咱们家的?”   傅榆白了他一眼,“这不废话吗,咱们家哪里来的私兵?”   “哎呀,不是。”   傅桂急了,“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就别给我打岔了。”   “行,行,行,你说。”   傅桂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二哥你说,父亲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人,连累了大哥?”   傅榆叹了一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而且,只看那一家还有养私兵,就肯定不是一般人家。   傅桂立刻就怒了,“他不为家里考虑也就罢了,这次居然还连累了大哥。我找他去!”   “诶,老三,你可别冲动。”   傅榆赶紧拉住他,劝道,”大哥一心想让咱们兄弟出人头地,你若是有了个逼问生父的名声,岂不是辜负了大哥的一片心意?”   傅桂的脚步顿住了。   他知道,二哥说的都是实在话。   可是,只要一想到大哥为了这个家劳心劳力,父亲却只会拖后腿,傅桂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傅榆再接再厉,“不光是你气,我也气,但我们不能给大哥添乱。”   “那就什么都不做?”   “怎么会什么都不做呢?我们可以帮大哥盯紧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告诉大哥。至于剩下的,我们要相信大哥。”   “那……好吧。”   傅桂应得不情不愿,却也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而傅榆却已经在心里暗暗计划,明日里就去召集从前玩的好的小伙伴们,请他们轮流注意傅的举动。   转念间,他又想到小伙伴们家里都不富裕,不能让他们白干活,每日总得给几个糊口的钱。   唔,这两个月从郡主那里领到的工钱,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对了,”   他还不忘叮嘱三弟,“明天咱们去找往日旧友帮忙的时候,你可千万别让他们知道咱们一个月有多少钱可以拿,就只说咱们是被大哥托付给人家学本事的。”   “哎呀二哥,这些我都懂,你不用交代的这么详细。”   财不露白什么的,对于自小在街面山混的傅桂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   ――   傅棠可不知道,一直被自己视为半大少年的两个弟弟,正替自己操碎了心。   这会儿,他已经和客户端另一面的系统拥有者接上头了。   看客户资料,这是个小姑娘,来自另一个位面。   想来,她的系统之所以愿意和这里对接,就是因为两人不在一个位面,大大降低了暴露的危险。   “这位姑娘,不知道在下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客户端的那头沉默了一下,板面上出现了一行文字: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姑娘?   “呃……”   傅棠有些无语地瞄了一眼客户简介,“你的个人简介里不是写了吗,性别女,年龄十五。”   对面那姑娘又沉默了,似乎是和自己的系统说了什么。   等傅棠再看的时候,简介里的年龄已经增加了一千岁,性别也变成了“你猜”这俩让人好气又好笑的字。   他觉得,这姑娘纵然是个重生的,上辈子死的时候,年纪肯定也不大。   因为,有些纯真,是装不出来的。   可是,下一刻,傅棠就觉得自己脸被打肿了。   只见界面花了一阵之后,上面的字迹已经换了:你这里,有毁尸灭迹用的东西吗?   傅棠:“…………”   ――纳尼? 第62章 人渣救不得   傅棠惊呆了,回复对面就难免不及时。   对面那姑娘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复,就失望地说:“没有吗?你也别急,我再找别人问问好了。”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傅棠更不忍心她步入歧途了。   “等等。”   “原来你有。我能先看看货吗?”   傅棠心里一急,也不打字了,直接发了语音过去,“不是,这位妹妹你听我说,每个人的生命就只有一次,咱们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呀。”   对面的姑娘又捣鼓了一阵,学会了发语音,就发了一句过来,“这是我第二次生命。”   傅棠噎了一下。   ――好嘛,一着急就忘了,对面这姑娘是个重生者。   他赶紧换了个套路,“重生这样的大机缘落到你头上,得多不容易呀。干嘛要为了个人渣,辜负了这天大的机缘呢?   人渣什么的,你根据情节轻重好好教训他一顿也就是了。要不借刀杀……呸,我在说什么呀?   总之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妹妹你仔细想想,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傅棠不是圣父,他只是“有事找警察”的思想根深蒂固而已。   还有就是法制社会带来的顽固印记――真的没必要为了个别的人渣,脏了自己的手。   那姑娘的语气平静得很,说出的话却让傅棠心惊肉跳。   “我是昨天重生的,这件事我已经想了一天了,发现唯一破局的办法,就是杀了那个畜牲。”   她的语气,真是太过平静了,仿佛说的不是杀人,而是杀鸡做肉丸子一般,轻描淡写,稀松平常。   “妹妹,你……”   傅棠不知道她上辈子受了多少苦楚,才会这样淡漠,但却猜的出,那绝对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所以,劝慰的话只说了一个开头,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未径他人苦,莫劝人大度。   虽然他的本意也不是要劝小姑娘大度,只是不想让小姑娘因为一个人渣而毁了自己的一生。   但在察觉到小姑娘这近乎于死寂的平静之后,他就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你只要劝了她,就是对她的二次伤害。   因为,她心上的刀已经扎得太深了,要□□太痛。唯有让仇人一起享受这痛苦,才能减轻她自己的苦楚。   “我这里没有毁尸灭迹的东西……”   “那打扰了。”   “等一下。”   眼见她这么决绝,傅棠生怕她再找到别人,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拦住了她,“你总得听我把话说完吧?”   那小姑娘淡淡道:“你说。”   ――但听不听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这件事她已经决定了,不管谁来劝她,都不能阻止她要那个畜牲的命!   傅棠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你看,反正咱们两个也不是一个世界的,这一辈子也不会见面,对吧?”   “唔,然后呢?”   “反正咱们也见不着,难堪和尴尬也都在你我之间绝缘。你何不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至少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那边当即就沉默了。   如果不是系统显示对方并没有切断联系,他还以为对面挂机了呢。   傅棠也不催她,就静静地等,等她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找到头绪,把这件事说出来。   说到底,他还是觉的,鲨人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当然了,如果他听完了事情的经过,发现那个渣滓的确是罪无可恕的话,也不介意帮小姑娘计划一下报仇之后该如何消除痕迹。   是的,其实最让他担心的,就是这小姑娘如果真的鲨了人,后续该如何处理。   毕竟小姑娘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封建的古代社会,而这类社会,对女子大多不友好。   如果后续问题处理不好,这小姑娘还得给那渣滓陪葬。   若是弄成这样的结果,真是何苦来哉?   或许这件事压在心里,真的已经超出了小姑娘的心理承受极限了,她只沉默了片刻,便缓缓开口了。   “我本是京兆宋氏嫡长女,父母慈爱,兄嫂和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傅棠总觉得,她最后那句“父母慈爱,兄嫂和睦”,充满了浓浓的讽刺。   接下来,他就听到了一个一群人渣逼死一个小姑娘的全过程。   这个小姑娘名叫宋姚,死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六岁,正是花儿含苞的年纪,她却已经迅速凋零了。   事情的起因,不过是小姑娘小姑娘善心救了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却不知道这个人正是父亲的政敌,天子的第三子赵王。   赵王被人刺杀,一路带伤潜逃,情急之下□□进入了一个权贵之家的后院。   这座府邸就是宋家的,赵王躲藏的时候,闯入了宋姚的闺房。   小姑娘心软,虽然明知道不该让一个陌生男子藏在自己闺房里,可见他伤的实在重,想着人命关天,就收留了他,并给了他伤药。   她以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却不知道这正是她悲惨命运的开端。   只因她救的并不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而是一匹披着人皮的豺狼,天生的狼心狗肺,不知人性为何物。   在宋家躲了两天之后,赵王伤势稳定,就离去了。   原本,这件事就该到此为止了,对大家都好。   可是,赵王出了府邸之后,得知救自己的是宋家的女儿,心思就不由自主地活络了起来。   赵王是天子最宠爱的儿子,天子一直想要废黜太子,立心爱的赵王为储。   奈何太子并不是无能之辈,朝中支持正统的人也很多。而天子暗弱无能,根本无力左右朝局。   宋家,就是太子最大的支持者之一。   如果能把宋家拉拢过来,不但能断掉太子一臂,还能大大增强自己的实力。   心里生了这样恶心的念头之后,赵王就又偷偷潜回了宋姚的闺房,趁人都不在,偷偷拿走了宋姚的一支簪子。   为了怕宋家不认,他拿的那一件,是御赐之物,上面有司珍局的印记,宫里对这件首饰也有记档,容不得他们抵赖。   说到赵王去而复返,潜入自己闺房的行径,宋姚气得胸脯起伏爱,声音颤抖,口不择言地咒骂。   “果真是贱人生的贱种!他母亲趁姐姐病重勾引姐夫,气死了姐姐又不肯善待姐姐留下的孩子。这赵王也不是个好东西,只会使些不入流的勾当!”   这……信息量好大呀。   果然是活得久了,什么恶心人的事都能见识到。   怕她气出个好歹,傅棠连忙劝慰她,“消消气,消消气,为了个人渣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如今你不是重生了嘛,可见他们做的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宋姚冷笑了一声,说:“人在做,天在看。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这对贱人母子的!”   “对,对,哥哥帮你收拾他们!”   宋姚怒道:“你是谁哥哥?”   “诶,不是,我比你大一点,你叫声哥哥有什么问题吗?”   傅棠觉得莫名其妙。   宋姚被他噎了一下,听见自己的系统说:“宿主,每个世界的风俗都不一样,这些称呼,不用太过在意。”   宋姚沉默了片刻,对傅棠道:“对不住,是我太激动了。”   “悖没事,你继续说后边的。”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赵王,到底得多没有下限!   和傅棠吵了两句之后,宋姚心里的郁气散了许多,再次心平气和了起来。   “又过了半个月,我都忘了有这件事了。这一天阿耶下朝回家,突然让人把我叫到了正房里…………”   ――   “你这孽障,给我跪下!”   宋姚才一进门,迎面就飞来一个茶碗,她本能地躲了一下,茶碗在她脚边碎裂。   “你还敢躲?”   宋父更是气恼,如果不是宋夫人拦着,巴掌就已经招呼到她脸上了。   “郎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宋夫人拦住了丈夫,赶紧朝女儿使眼色,“阿姚,还不快向你阿耶认错?”   宋姚看了看盛怒的父亲,又看了看一脸焦急,催促她认错的母亲,只觉得满心茫然,又委屈不已。   “可是阿娘,您总得让女儿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吧?”   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阿耶动怒,阿娘头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兄妹几个认错。   但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错要怎么认?   “悖你这孩子,看你阿耶都气成什么样了,你先认个错,让他消消气怎么了?”   “阿娘!”   宋姚虽然是个女孩子,却自有一番傲骨,便是对自己的父母,也从来没有无故妥协的。   以夫为天的宋夫人最是见不得她这副不肯妥协服软的模样,当即就变了脸色,“阿姚,快……”   “诶,夫人。”   与自家夫人不同,宋父对自己女儿这番傲骨却很是欣赏,拦住了自家夫人,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阿姚,你跟阿耶说实话,你和赵王什么时候有了交集?”   “赵王?”   宋姚满脸疑惑,“女儿从未见过赵王,又能与他有什么交集?”   因着赵王之母淑妃上位的手段不光彩,世家之中多有不耻者。   淑妃举办的宴会,世家之妇从不参加;世家举办的宴会,也少有邀请赵王兄妹的。   因着种种缘由,这个世界的风气虽然比傅棠所在的大庆开放得多,宋姚与赵王,竟是一次也没有在宴会上遇见过。   宋父的脸色又不好了,质问道:“既然你们从未见过,他手里又怎么会有你的簪子?”   “簪子?”   “就是去年仲秋,皇后赏赐命妇时给你母亲的一支八宝珠花簪,你母亲觉得太鲜嫩了,又给了你的那支。”   说起来,那赵王也真是会选,他拿的那支,宋父正好有印象。   因此,下朝之后,赵王拦住他的去路,拿出那支簪子的时候,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当时他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赵王之后,就急急忙忙地回家了。 第63章 人渣何其多?   傅棠也是在太子身边待得久了,才知道内造的东西,不可能有两件一模一样的。   就算是成双成对的物件,上面的花纹也有着不同却又和谐的区别。   两个世界虽然不一样,但都属于正史衍生类的古代世界,想来在这些细节上,应该是差不多的。   因而,他一听到赵王偷了宋姚的簪子,就就知道这件事无可推脱,麻烦大了。   “我当时的确是吓傻了。”   宋姚回想着前世的那个时候,心底仿佛还残留着当时的震惊、仿徨和无措。   “我们京兆宋氏也算是一流世家,而我作为嫡长女,从小到大,头面首饰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东西,都是我的贴身婢女一个月盘点一次。   那赵王之所以隔了半个月便迫不及待地把簪子的事抖了出来,应该就是怕月底盘点的时候发现了,提前做出应对。”   傅棠问道:“听起来,你父亲不像是那种卖女求荣的人呀。”   “他的确不是。”   宋姚嗤笑了一声,将大家族的黑暗赤裸裸地揭开了外皮,展现在傅棠面前。   赵王以那根簪子要挟宋氏,要娶宋氏嫡女为儒人。如若不从,就要把宋家女与人私定终身的事抖落出来,败坏宋氏一族的名声。   赵王的出身,一向为世家所不耻,宋氏又是一流的世家。   像这样的人家,女儿给他做正妃都不乐意,更何况是做儒人?   宋父当时就说:“大王莫不是疯了?”   赵王恼羞成怒,却也知道,宋氏他得罪不起。   可是,这也更坚定了他要娶宋氏女的决心。   他凭着天子对他的宠爱,想让天子直接下旨赐婚,但天子听闻他要宋氏嫡女做妾,当时就拒绝了。   “皇儿别闹,宋氏怎么可能会同意?”   这个世界世家当道,所谓的天子赐婚,往往都是两家已经商量好了,才去求一道恩旨镀金,以示永不相负之意。   如果天子真的不顾世家的意愿,强行赐婚,必回惹来世家的反弹。   天子只是能耐不够,并不是傻,怎么可能会和自己儿子一起胡闹?   见天子这里行不通,赵王就去找生母淑妃。   淑妃本身就没多少见识,能给他出什么好主意?   宋姚冷笑道:“没过多久,赵王妃就得了疾病暴毙了。然后,赵王再次找到阿耶,说是要求娶我做正妃。”   “嘶~”   傅棠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可是他的发妻,他竟狠心至此?妹妹,这种男人,可嫁不得呀。”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宋姚还是露出了感激的笑意,“多谢公子挂怀,这种人,我自然不会屈身下嫁。”   宋姚听说之后,当即就向父亲表明心迹,“女儿情愿出家做个女冠,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受此折辱!”   是的,宋姚觉得不能嫁的理由,和傅棠觉得不能嫁的原因,是完全不一样的。   傅棠是觉得赵王这人太狠、太没有底线。他今天可以为了求取宋氏女而鲨发妻,明日就会因为更大的利益而鲨宋姚。   至于宋姚,则纯粹是骨子里世家贵女的清高作祟,看不起赵王的出身,更看不上赵王母子的人品。   对她来说,如果让淑妃那样不知廉耻的女人做了自己的婆婆,让她向淑妃晨昏定省,那简直生不如死。   “好!”   宋父抚掌大赞,“不愧是我宋玄圃的女儿!”   倒是宋夫人于心不忍,“真的要让阿姚去做女冠?”   “是呀父亲。”   宋家大嫂文氏也不赞同,“阿姚自幼娇生惯养,哪里过得惯清苦的日子?不就是个赵王吗,我就不信了,他真敢把咱们宋家往死里得罪。”   文氏出身清河世家,性情刚毅,和性子爽利明快的小姑子宋姚最是合得来。   她在娘家没有同母的姐妹,一直把宋姚当自己亲妹妹看,自然不乐意看她到山上去受苦。   听了儿媳妇的话,宋夫人也一脸期待地看着丈夫,只盼他说一句保住女儿的话。   可是,宋玄圃叹了一声,说:“赵王,是个无知的小人。”   小人行事无所顾忌,而无知者无畏。   文氏心头一沉,但尤不死心,思索了片刻,提议道:“不如和韦家商议,把妹妹和韦家公子的婚期提前?等妹妹成婚了,他总不好再做什么。”   宋玄圃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明日便到韦家走一趟。”   ――   “这样看来,你家里人还是挺疼你的呀。”   “你说的不错,阿耶、阿娘还有兄嫂,对我都很好。”   宋姚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傅棠虽然看不到,却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些情绪来,“他们只是在家族利益和我之间不得不取舍的时候,舍弃了我而已。”   傅棠脸上,露出了不忍之色。   对于后续发生的事,他差不多已经能猜出来了。   无非就是宋家想要投机,把宋姚嫁给了她一直看不上眼的赵王,后来赵王失势,宋家把赵王推出去顶岗,宋姚被赵王迁怒,凄惨而死。   这古代的女子,无论再怎么钟灵毓秀,都只是维系家族荣耀的工具。   失去效用的工具,谁又会多看一眼呢?   傅棠叹了一声,为自己猜想的结局。   可是,他万万木有想到,真正的结局,比他所猜想的更加惨烈!   第二天,还没等宋玄圃到韦家去商议婚期提前的事,韦家的家主却带着婚书来退婚了。   而退婚的缘由,就是宋姚行为不检,私通外男。   宋玄圃气得险些吐血,询问之下,果然是赵王搞的鬼。   他向韦家的家主解释,是赵王盗走了宋姚的簪子,可韦家执意退婚。   “玄圃兄,愚弟也是没有办法呀。那赵王是个混不吝,咱们两家若真的结了亲,只怕他真敢把阿姚私通外男的谣言传得满天飞。为了咱们两家的名声,这亲事,还是算了吧。”   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亲是非退不可了。   纵然宋玄圃在心里把赵王千刀万剐,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退还了婚书和信物,解除了婚约。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宋姚接受不了,三次约韦家公子见面,想当面问清,却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宋姚顶多也就是伤心两人有缘无分,不会记恨韦家公子。   宋姚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知道这样的情况,韦家为了保住家族颜面,舍弃她无可厚非。   可是,韦家公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诗会上公开诋毁于她,还故意让她大哥听见。   两人自幼定亲,平日里也是经常一起玩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吗?   只因别人调侃他几句,他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便把她的名声往泥里踩。   宋姚既恶心又觉得愤恨。   而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是非出家不可了。   ――   傅棠怒道:“这个人渣!”   平日里与朋友之间玩闹也就罢了,这样落井下石,毁人一生的事,傅棠最看不惯了。   他当即就问:“你就是为了这个人渣,连自己的底线都不要了,想要开杀戒?”   要他来说,根本不值当。   “妹妹,我这里有好几种法子整治他,别让他脏了你的手。”   宋姚心下感动,却又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不是他。他虽然是个小人,但罪不至死。我想弄死的,是罪魁祸首赵王。”   最后一句,她说得冷森森的,带着腾腾的杀气。   她已经出家做了女冠,可赵王却还不死心,追到她清修的道观里骚扰她。   母亲和嫂子每个月来看她时,她向母亲诉了苦,满心以为家人会为她遮风挡雨,给她一片净土。   可是,她最终等来的却不是避风港,而三尺白绫,并且还是被自己的父兄,亲手挂在了白绫之上。   原因说来让人齿冷,只是为了彻底打压赵王,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她只是一颗棋子而已,家族需要她死了,那她自然就活不成了。   她无法怨恨自己的父母,就只能把一腔恨意都加诸到了赵王身上。   ――赵王才是罪魁祸首,如果没有赵王,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但宋姚最恨的,其实是她自己。   如果不是她救了赵王,也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你这样想不对,这是受害者有罪论。”   对于她的自艾自怨,傅棠表示不敢苟同,“行善哪有错呢?做好事没错,错的是那些恩将仇报的人。不,他们根本就不算人,都是畜牲!”   作为一个喜欢见义勇为的人,傅棠从来不怕别人不报答他,就怕被人倒打一耙。   这个赵王干的事,真是恰好戳到了他最厌恶的那个点上。   对于宋姚的自艾自怨,他真是恨铁不成钢,再三强调,“你没错!错不在你!”   宋姚真的哭了。   “多谢你,傅公子。”   “诶,诶,你别哭哇。”   傅棠最见不得女孩子哭,赶紧转移了话题哄她,“你要是真心感激我,就叫声哥哥来听听。哪有哭着感激人的?”   两辈子都一次遇见这么诙谐有趣的人,宋姚眼泪还没干,就被他逗笑了。   擦干了眼泪之后,她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哥哥。”   “诶!”傅棠欢快地应了。   他两辈子都没个妹妹,这一声“哥哥”虽然是哄来的,也够他高兴了。   他一高兴,就有点儿发飘,一飘就豪情万丈,“妹妹放心,欺负你的那些,哥哥都帮你收拾了!”   “多谢哥哥。”   其实这一声,宋姚喊得真心实意。   上辈子临死之前,她的心已经被家里人伤得僵冷,即便重生了,也很难再暖回来了。   而傅棠这纯粹的善意,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不知哥哥有什么办法?”   她已经决定了,就算傅棠没有办法,她也会判定交易成功的。   傅棠扒拉了一下汤圆的库存,说:“我这里有易髓丹,需要用积分换取。这丹药吃了之后,会力大无穷。到时候,再多的渣渣,还不是随你揉圆捏扁?”   宋姚:“……呃?”   ――这个哥哥,画风好生清奇呀。 第64章 汤圆的三观   “妹妹,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还在吗,妹妹?”   “我知道力大无穷什么的,你这样的贵女肯定是嗤之以鼻,但这个技能它真的很实在呀。”   “妹妹,你在吗?”   “……在的。”宋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说真的,力大无穷什么的,她真是两辈子也没想过,这个词有一天竟然还能用来形容自己。   但仔细想想,傅家哥哥说的其实挺有道理的,这个技能的确很实在。   见她终于出声了,傅棠苦口婆心地说:“女孩子不管在哪里,都要学会保护自己。这个世道,对女子毕竟苛刻。”   “我听哥哥的。”   宋姚爽快地说,“易髓丹要多少积分?”   傅棠看了一下标价,“三个积分。”   他话音刚落,汤圆就抗议了起来,“宿主,你要的太少了吧?三个积分只是底价而已,真要卖出去,至少得卖五个吧?”   傅棠没搭理它,直接用宿主的权限取出了一枚易髓丹,和宋姚换了三个积分,“吃完药效发作的时候,会有一点疼。你有点心理准备,别让人发现了。”   “多谢哥哥。”   宋姚握住了药瓶,就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命运,心里的底气,一下子就足了起来。   系统提示交易成功之后,傅棠就催着宋姚去休息了,然后,就切断了联系。   然后,他就对上了愤怒的汤圆。   “宿主,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汤圆很暴躁,尾巴整个竖了起来,浑身的毛炸得蓬蓬松松,整只猫仿佛大了一倍。   它一边暴躁地走来走去,一边数落傅棠,“你已经充分地取得了她的信任,卖给她的又正是她需要的东西,别说要她六个积分,就算要她十个,她也不会觉得你在坑她的。”   “六个?十个?”   傅棠简直惊呆了,“底价才三个,你卖出去就敢两倍三倍的要价。这么黑心,你是跟谁学的呀?”   这丫以前不会是卖化妆品的吧?   这时候,傅棠可不会告诉它,他纯粹就是想帮宋姚一把,交易什么的,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要不是系统的东西不能白送,他一个积分都不会要。   通过这次的事,他也发现了,汤圆就是一个利益至上的系统。除了利益之外,好像什么都不被它放在眼里。   这可不行。   傅棠认为,作为汤圆人化之后的第一任宿主,自己有义务引导汤圆的三观,不能让它在歪路上一直走到黑。   而汤圆被他这句话问得懵了一下,莫名其妙地说:“这还用学吗?我以前的宿主都是这样的呀。”   傅棠的目光怪异了起来,“那你选宿主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汤圆羞恼,当即就呛了回来,“你也是我选的宿主!”   “诶,可别把我和你以前的宿主混为一谈,我只是你无可奈何时的选择而已,真正选中我的,是喵喵。”   傅棠表示,这口大锅,他可不背。   系统喵在一旁帮腔,顺便夸奖自己,“就是,就是,我的眼光多好呀!宿主也是很好很好的。”   “哼!”   汤圆不服气,但统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它如今已经和傅棠绑定了,而且被傅棠忽悠得脑子一热,竟然把最终任务定成了“第一位面商人”。   按照傅棠这么咸鱼又圣父的做派,这个目标,只怕是一辈子也完不成了。   自己想要和他解绑,就只能等他这辈子过完了。   据它所知,傅棠身上有系统喵加持的长命百岁的buff。   也就是说,它还要和傅棠相处好几十年。   如果不想被冷藏,它就不能得罪狠了宿主。   所以,它虽然心里很不满,但见宿主坚持己见,也只能哼哼两声表示抗议,再多的就没有了。   这么欺软怕硬,让傅棠看得好笑不已。   想想它方才的话,它之所以会利益至上,只是下意识地模仿以前的宿主而已。   傅棠觉得,汤圆并不是无药可救。   “你干嘛非得学你以前的宿主?”   傅棠大言不惭地往自己脸上贴金,“有我这么个三观正直的好少年在杵在这里,还不够你学的吗?”   “就是,就是。我选的宿主是最好的,你怎么还学以前的的宿主呢?”   系统喵在一边摇着尾巴帮腔,虽然傅棠觉得它最主要的不是帮腔,而是夸自己。   汤圆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傅棠,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系统喵,不禁陷入了沉思。   ――它觉得,它终于知道系统喵为啥对傅棠这么死心塌地了。   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呀。   这一宿主一系统的脸皮,可真是如出一辙的厚,如出一辙的三剑扎不透啊。   汤圆沉吟着思索:我是不是也该和喵喵学习一下?掌控一下不要脸的精髓?   “宿主。”   “嗯?”   “你是怎么炼成的?”   “什么怎么炼成的?”   “你的厚脸皮,是怎么炼成的?”   傅棠:“…………”   ――他的表情僵住了。   特么的,上回内涵我智商低,这回就直接说我脸皮厚。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傅棠表情狰狞地磨牙奸笑,一把抓住汤圆,把它上上下下狠撸了一通。   “叫你骂我脸皮厚,叫你骂我脸皮厚!”   “喵~喵~喵~”   汤圆忍不住猫的本能,舒爽地叫了好几声,才给自己正名,“宿主,我没有骂你,我真的是……喵~很认真地请教你……喵~”   系统喵酸了,一下子扑进了傅棠怀里,“喵~宿主,人家也要顺毛。”   三只闹做一团。   好不容易等他们玩闹够了,系统喵和汤圆一喵占据了傅棠一条大腿,都把自己摊成了猫饼,悠闲自得地摔着尾巴,猫眼微瞌,只觉得喵生圆满。   傅棠也撸猫撸了个爽,一边挠着两只猫的下颌,一边问汤圆,“你以前那些宿主,你喜欢他们吗?”   “不喜欢。”   汤圆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如果不是为了任务,我根本就不想和他们说话。”   “喵?”   系统喵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还要选他们做宿主?”   “我是个经商系统,当然要选最精明的商人了呀。”   这有问题吗?   汤圆觉得,完全没有。   傅棠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你看,你自己都不喜欢他们,又何必去学他们呢?难不成,你想像他们一样,不被人喜爱吗?”   “啊?不,我不想。”   傅棠微微一笑,带着不易察觉的蛊惑,“所以呀,你以后要学会向好的学习,把不好的都改掉。”   汤圆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是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傅棠笑意一僵,盯着汤圆的目光无比幽深。   ――我怀疑你在内涵我没文化,并且还掌握了证据。   ――   疑似被自己的系统内了,傅棠带着郁闷睡着了。   等第二天到了东宫,他就遇见了一个比自己还郁闷的。   “严兄,你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   “唉~”   严谨幽幽叹了一声,四十五度抬头望向天际那一抹沙雕状的白云,眼神无比沧桑。   他说:“傅兄,你不懂。我经历的,太多了!”   一夜之间三观碎裂、重组、再碎裂、再重组,他觉得自己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已经很坚强了。   虽然很不厚道,但郁闷时碰见一个比自己更郁闷的人,傅棠还是很没良心地幸灾乐祸了。   “行了,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媳妇儿跟人跑了呢。”   “瞎说。”   严谨瞪了他一眼,“我哪来的媳妇儿?”   ――真是的,我都这么郁闷了,你非但不来安慰我,还看我的笑话。还让不让人好好忧伤了?   “好,好,好,你没,你没。这眼看都这个时候了,太子殿下也要到了,咱们还是快进去吧。”   自从和系统喵说好要努力背书攒积分之后,他每天都会提前半个时辰入宫背书。   东宫的藏书多入牛毛,保证他三年五载都背不完。   因为这个,胡太傅和杜学士对他的态度都好了很多。   这两位大概是觉得,傅棠这是知道自己一听课就打瞌睡的毛病改不了了,就另辟蹊径,以勤补拙了。   傅棠虽然知道他们误会了,但这种误会,他巴不得越多越好,才不会傻乎乎去解释呢。   也就是在这一天,宋潮带来了三张请柬,请他们休沐日到理王府一聚,好好商议一下关于话本刊印出版的事。   严谨如今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捏着请柬蹙了蹙好看的眉毛,懒懒地瞥向宋潮:“咱们几个天天见,东宫这么大,什么事情装不下,还得去你家。”   “呃?这么嘛……”   宋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其实,我只是负责撰稿,真正负责校对、刊印、出版的,是家姐。”   严谨一下子就把水杏眼瞪得溜圆,嘴巴嗫嚅了半晌,到底没把那句“成何体统”吐出来。   就在昨天以前,这四个字他从来都说得理直气壮。   可是,经历了昨天的现实毒打之后,他就再也不能直视“贤良淑德”这四个字了。   唉~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慌张,抹一把脸,重塑三观。   你看,他严谨不就适应得挺好的吗? 第65章 宋姚的抉择   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屁的严谨,很快就丧失了话语权。   因为,太子殿下当堂拍板,“既然如此,明天就一起去吧。”   傅棠也道:“正好,我有点事,想请郡主帮忙。”   “昂?”   严谨霍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傅兄,男女有别呀。”   “我知道啊。”   傅棠看他的眼神就是在看傻子,“我只是应世子之邀,到王府去做客而已。就是顺便请世子帮一点小忙。严兄是个君子,不会多嘴多舌吧?”   “那是自然。”   “那不就结了。”   他是对这个时代苛刻的礼教各种看不顺眼,但也不会慷他人之慨,拿一个姑娘的名节去挑战礼教。   只要他们都不说,别人哪里知道帮他忙的究竟是世子还是郡主?   太子也在一旁帮腔,“我那堂姐非是一般巾帼,你若是扭扭捏捏的,她反而要看不起你。”   再说了,他们皇家的贵女,和普通人家的女儿能一样吗?   如果连一点特权都没有,他们宋家坐这天下又有什么意思?   严谨哑然半晌,点了点头,“行吧,是严某狭隘了。”   几个人约好了明天一早到理郡王府相聚之后,就各自散去了。   傅棠心里还惦记着小姑娘宋姚,用过晚膳,拜别父母之后,忽略了傅榆欲言又止的神情,借口累了,就直接回了东院。   洗漱之后躺在他上,他就迫不及待地催促汤圆连线宋姚的系统,关注宋姚那边的情况。   那边回应的很快,“哥哥,你怎么隔了这么久才联系我?”   宋姚的声音有些颤抖,傅棠从里面听出了害怕,但也听出了兴奋。   看来,事情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傅棠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委屈道:“我今天刚忙完就联络你了呀。”   宋姚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听了这话立刻就说:“对不住哥哥,我不知道你这几天都很忙。我只是……太需要找人倾诉了。”   这短短的三天,她过的日子简直比以往的十几年还要刺激,但却意外的畅快无比。   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无形的枷锁碎裂了开来,让她觉得呼吸都比以往更省力。   “等等,几天?”   傅棠觉得,自己发现了盲点,“我们不是昨天才联系过吗?怎么就几天了?”   听他这么一说,宋姚也察觉不对劲了。   “你那边过了一天?”   “对呀,你那边不是?”   “我这边已经过了三天了。”   两人一对,就知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一样了。   宋姚更是歉疚,“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其实,真说起来,宋姚这个误会,连她自己都觉得挺无理取闹的。   本来嘛,两人的关系也就是客户和客户,交易完成之后,这种联系就暂时处于断开状态了。   如果宋姚觉得产品好,再次上门交易的时候,两人才算是再次有了联系。   但是,对宋姚来说,傅棠出现的太及时了。   在她心情最低落,世界最黑暗的时候,傅棠的善意就像一束强光,猛地刺破了晦暗的天际,替她指明了通往阳光明媚之地的道路。   所以,身处低谷的宋姚,下意识就把傅棠当成了可以依附的救命稻草。   哪怕两人隔着一个世界,知道另一个世界还有人关心自己,浮萍似的心,也就能定下来了。   好在傅棠心宽,也是真的为这个年纪轻轻就遭遇了不幸的小姑娘担心,自然不会和她计较。   他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怎么样,易髓丹你吃了吗?”   对于这样的善意,宋姚心存感激,尽管知道傅棠看不见,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已经吃了,上次和哥哥分开之后就吃了。这个丹药真神奇,我感觉自己能单手举起拔步床。”   “那就好。女孩子嘛,总归还是有些自保之力才更好。”   对面的宋姚沉默了片刻,说:“哥哥,有件事你可能不会喜欢,但我不想瞒着你。”   傅棠微微一怔,就猜到了让她这样忐忑迟疑的是什么事。   “是不是赵王那个人渣死了?”   宋姚一惊,“你……你猜到啦?”   “这也不难猜呀。”   傅棠尽量让自己说得轻松,可从来没有鲨过人的他,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抖。   宋姚听出来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聪慧的小姑娘,经历了种种不幸之后,心思变得更加敏感。   如果是在上一世,她根本就不会太过在意别人的语气。   但是如今,她却是不由自主就在意了。   “哥哥。”   她的声音有些无措,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了下来,哽咽道,“我想听哥哥的话的,我知道哥哥说的都是对的,都是为我好。可是……可是……”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要忍住泪意。   但她明显高估了自己,眼泪流得更急了。   “可是,但那个畜牲再次闯入我闺房时,我没忍住……”   吃了易髓丹后的第二天,就是前世赵王为了躲避追杀,闯入她闺房的日子。   那天夜里,她一直辗转反侧,想了好几个无声无息把赵王运走,丢出墙外的计划。   可是,但她真地看到赵王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仇恨、委屈、愤怒都涌上了心头。   她用手刀砍晕了他,然后就借着这股怒气,一把提起赵王的腰带,把人扔进了她院子里观赏用的小池塘里。   赵王是被她脸朝下丢下去的,又被打晕了,还没等他憋醒,就被水给呛死了。   宋姚就那么瞪着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他吐出一串串水泡,彻底沉寂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害怕,软着腿坐在了地上。   但那股害怕的劲头过去之后,又自心底涌出一股兴奋来。   这股兴奋,不止是大仇得报的快感,还有别的什么她弄不清楚的东西。   傅棠叹了一声,“这样的人渣,死了就死了吧。”   事已至此,再多说什么空泛的大道理,也没什么用了。   而且,抛开受过十几年法制教育带来的烙印,傅棠其实并不觉得宋姚手刃毁了她一辈子的仇人是错误的。   别说她生活的那个社会能不能公正地制裁赵王,就算能,上辈子的事,她又怎么说得清呢?   别说什么这辈子赵王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等他真的干了什么了,宋姚重生这一辈子,就又得毁在他手里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现在,傅棠最关心的,是尸体的问题。   “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那头的宋姚已经冷静了下来。   “我没有处理。”   她说完之后,似乎是怕傅棠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处理。”   傅棠一呆,反应了过来,“也对,你完全可以说是他自己掉进去淹死……”   “不,我向父亲承认了,人就是我丢进去的,也是我看着淹死的。”   “你……你这不是断自己的后路吗?”   傅棠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我刚夸你两句你就飘了哈,万一你爹不肯替你兜底怎么办?”   “哈哈哈哈……”宋姚笑了起来,笑完之后,说,“不是万一,是一定。”   傅棠懵了。   “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宋姚自己都觉得自己冷静得可怕。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赵王毕竟是天子最宠爱的儿子,也是淑妃唯一的儿子。”   宋玄圃知道事情的经过之后,迅速带人清理了赵王进了宋府的痕迹,把寻找的人引到了别的方向。   然后,他就带着自己儿子,父子两人亲自动手,把赵王的尸体剁碎了,喂了家里养着的几只大黑狗。   至于赵王身上的衣物,则是全部焚毁干净。就连玉佩都硬生生烧化了。   至此,宋府内所有关于赵王的痕迹全部被清除掉了。   可是,宋姚知道,这并不代表她就能逃过一劫了。   而事实上,她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宋玄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逃不掉。   以她对父亲的了解,在没有赵王这个外患存在的时候,不会要自己的命。   但宋家嫡长女这个身份,她是别想要了。   “你收拾收拾东西,把喜欢的物件都带上。明天,叫你哥哥亲自把你送到柳州的庄子上去。”   ――   傅棠迟疑地问:“所以,你现在……”   反倒是宋姚自己毫不在意,“正在去柳州的路上。”   “你……不是,妹妹,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他就想不通了,放着好好的贵族小姐的日子不过,非要把自己弄到这部田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宋姚冷笑一声,“我虽然不准备报复韦和,但要让我嫁给他,我怕自己被他恶心死。”   “所以,你费了这么大的周张,就是为了退婚?”   宋姚叹了一声,到底是说了心里话,“我前世死的时候,实在是太绝望了。虽然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但却并不是什么事都能重新来过的。”   面对前世哭求着让自己投寰的母亲,还有亲手把自己挂到白绫上的父兄时,她根本就做不到心平气和,无动于衷。   也只有替自己据理力争的嫂子,才能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   但这温暖太稀薄了,和这个家赋予她的冰冷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   所以,她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条最决绝的路。   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宋家就会宣布嫡长女病故的消息,她的身份将被彻底抹杀。   从今往后,她就要彻底远离锦衣玉食的日子了。   但是,踏出这一步,她现在不会后悔,以后也不会让自己后悔的。   傅棠沉默了片刻,对她表示了支持,“有需要你坑声。你哥虽然穷,但多养你一张嘴,日子也还过得下去。”   宋姚笑了,“多谢哥哥。”   ――原来,上天不曾真的薄待于我。 第66章 十文钱   虽然傅棠不知道宋姚那个世界的柳州是怎么样的,但古代乡下的庄子,想来也都是差不多的。   在他没有穿越的时候,总是把庄子和园林混为一谈,觉得古代富人家里的庄子,都是像颐和园、个园那样的,水秀山青,三步一亭,五步一景。   可是,真正接触了之后他才知道,所谓的庄子什么的,也就是大户人家在自己拥有的土地附近建的一所房子。   而这房子的作用,就是收割、晾晒和暂时储存粮食,还有就是给看守庄子的管事还有底下的庄户们居住。   这年头,连主人家住的地方都比后世差的远,更何况是下人们?   像高门大户一样用上好的木材建造是别想了,就算是像寻常富户用青砖,那也是奢望。   土胚房才是庄子建筑的主体,蛇虫鼠蚁更是标配。   要是屋顶糊的不够结实或是修葺的不够及时,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那也正常。   住宿条件差也就算了,反正困得狠了,自然也就睡得着了。   比住宿条件更让宋姚这个千金大小姐难以忍受的,应该是食物。   在庄子里,粗茶淡饭固然粗糙到难以下咽,庄户们孝敬的好东西,也在家里时差得远。   野味本来就不如家养的牲畜好吃,这种小地方,也没人会收拾呀。   而且,吃野味,本身就是需要冒被野味身上的病毒找上的风险的。   想到穿越之前正风行的冠状病毒,傅棠打了个寒噤,急忙提醒道:“妹妹,你到了庄子上,要是想吃肉就找我,可千万别吃野味呀。”   那头的宋姚一怔,挑眉笑道:“怎么,哥哥还信佛?”   “这跟信佛有什么关系?”   傅棠简直一头雾水,“我这是关心你的身体健康呢,怎么就信佛了?”   这回轮到宋姚不明所以了。   傅棠心有余悸地解释:“在另一个世界,因为吃野味,成千上万的人染上了一种病毒,死伤无数。”   他顿了顿,还是直言了,“别怪哥说话直,你现在这种情况,很难找到好大夫了,这种已经知道的危险事,还是别做了。”   这话不但是劝她不要吃野味,也还有别的意思。   忍虽然是一件很难的事,但有些时候,却是不得不忍。   宋姚虽然两辈子加起来也才十五六岁,但经历了生死,许多事情都已经看透看淡了。   因而,被傅棠的直言戳到了伤疤,她却不觉得难过,心里只有因傅棠对她的关心和叮嘱而升起的温暖。   “哥哥放心,我不会冲动的。如果真有难处,我一定会告诉哥哥的。”   “诶,这就对了。”   如果不是隔着时空,傅棠一定要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自艾自怨是弱者的行为,你连手刃人渣,脱离家族都不怕,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你害怕的?”   如今虽然也把这话给说了,宋姚也很乖巧地应了。但没了肢体接触的加成,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啧”了一声之后,傅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到了脑后,叮嘱起了另外一样他认为很重要的事。   “你一个人在外面居住,最好学点防身术。我这里也会托人找一些适合女孩子练的,你可别嫌苦,偷懒不练。”   他要拜托宋汐的事,就是这一件。   宋姚本想告诉他,作为世家贵女,她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了剑术的,配合着如今能扛鼎的力气,一般大汉三五个别想近她的身。   但是,听他这么殷切得叮嘱,宋姚觉得,自己还是维护一下哥哥的颜面,体谅一下哥哥的一片爱护之心吧。   所以,她只是很乖巧地应了,一句话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这可是大大满足了傅棠做哥哥的心,只觉得妹妹果然比弟弟乖巧懂事的多。   一本满足地感慨的傅棠却不知道,他不够乖巧的弟弟正抱着策划书相对挠头,半点不知道他们被自家见妹忘弟的哥哥给嫌弃了。   傅榆咬着笔头纠结了半晌,迟疑道:“每天每人十文钱,是不是太多了?”   虽然出钱的是宋汐,但傅榆自小就习惯了节俭,又觉得宋汐对他们兄弟有恩,自然想着能省就省。   相比之下,傅桂就没想那么多了。   傅桂实事求是地说:“他们替人卸货扛包,一天也有十五文。给的少了,不够养家糊口的,谁愿意干?”   见傅榆还在拧着眉头纠结迟疑,傅桂烦了,“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我都配着你缠磨了三四个时辰了。不就是几文钱吗?又不要你出,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呀?”   这话说的不像样,傅榆脸色一沉,板着脸说:“虽然郡主给咱们机会,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你我也该领人家的情。郡主把这件事交给咱们,又许了钱财随意取用,便是信任咱们的意思。咱们更应该替郡主多想想才是。”   平日里他自己找机会贴补那帮兄弟,那是他自己的事,花的也是他自己钱,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但如今要花的是帮过他们的郡主的钱,就另当别论了。   傅桂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找回自己舌头的控制权,“不是……二哥,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对于二哥的为人,别人不知道,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可是一清二楚。   他二哥就是那种平日里闷不吭声,实际上却蔫坏的的人。从小到大,他可没少被二哥推出去背锅。   只不过母亲更疼他,便是他闯了什么祸,也不会罚得太重,傅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自己没发现了。   今天这番话,他是怎么听都不像是自家二哥能说的出口的呀。   傅榆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烧红着脸颊斥道:“大哥对咱们这么好,就是希望咱们能学好,你忍心让大哥失望吗?”   从小到大,傅榆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   而且,他的父母在他看来,一个都不靠谱。   父亲固然烂赌成性,母亲虽然嘴上骂的凶,但每次父亲在外面欠了债,她都替父亲还了。   她心里顾虑的是候府的脸面,却不知道正是她一次又一次的纵容,才让父亲越加有恃无恐。   小时候傅榆不太明白道理,撞见母亲暗暗垂泪,还会觉得父亲过分,母亲可怜。   但随着一年一年长大,人情世故渐通,他对母亲的同情与怜悯就一日一日减少。   但凡母亲真的强硬几分,不替父亲还赌债,家里也过不成这样样子。   他对父母都没了期待,原本该是长兄如父的大哥,却早已被母亲赋予的枷锁牢牢捆住。   傅榆也只能尽力约束三弟傅桂,不让三弟做那些不该做的事。   至于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了。   但是,忽然有一天,大哥觉醒了,他的人生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哥不再时时处处都听母亲的摆布了,甚至还敢反抗母亲了。   然后,他和三弟也从有娘生没爹教的类孤儿,变成了有兄长管教甚至规划未来的正常少年。   傅榆不知道是那一路神明显了灵,但却并不妨碍他心存感激。   他很珍惜现在的大哥,也很珍惜现在的日子。   傅桂自小没心没肺的,但遇见了大事,自己二哥的话,却还是听的。   因此,他点了点,无所谓地说:“行吧,听大哥的就听大哥的。不过一天十文钱,真不算多呀。”   却原来,宋汐把还本刊印之后的出售全权交给了他们兄弟负责之后,傅榆就一直很上心。   原本他是没什么好主意的,毕竟阅历在那里放着呢。   绞尽脑汁之后,还是傅棠卖牙膏的事情给了他启发。   虽然傅棠的牙膏主要是卖给达官显贵,而他们的话本的主要受众则是稍微读过点书的人。   但道理都是相通的嘛。   傅棠特意请扶华郡主宋汐出马,到宫里去在各宫娘娘面前吹嘘说项,那他也可以找一些闲汉走街串巷地到处吹这话本有多好看嘛。   他把这个主意和傅桂一说,傅桂也觉得好。   两人唯一有争议的地方,就是雇佣闲汉该给多少工钱。   傅榆认为只是让他们传播一下流言而已,一天给十文有些多了;   但傅桂却觉得既然雇佣了人家做事,给的钱至少得能让人家三餐温饱,十文钱有些少了。   两人为着这个争执了许久,原本傅榆是想让傅棠定夺的,但见傅棠似乎是累极了,他便忍住了没开口。   现在的情况是傅桂妥协退了一步,咬死了至少十文,傅榆还想再裁一点。   傅桂昧着良心说:“咱们多给一些,他们干活也更卖力不是。”   说完这话,他那几乎没有的良心也忍不住痛了一下。   十文钱还觉得多的,也就是他二哥了。   他想要做一个好弟弟,真的是太难了!   傅榆犹豫了半晌,迟疑着说:“要不然……明天早上问问大哥?”   好嘛,兜兜转转地,又饶了回来。   傅桂觉得好笑之余,也无所谓,“行吧,反正咱们两个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行,就听大哥的。”   傅榆心想:大哥那么节俭的人,肯定同意我的观点。到时候,三弟可就没话可说了。   孰不知,傅桂也在想:大哥那么良善的一个人,肯定不介意借机扶贫的。而且,十文钱是真的不多呀! 第67章 设局   第二天一早,傅棠刚刚洗漱完毕,正要出门,就被两个弟弟堵在了门口。   “大哥。”   “大哥。”   傅棠一懵,“你们有事?”   两人同时点头,脸上是一模一样的乖巧。   “那行,进来说吧。”   傅棠侧身把两人让了进来,又吩咐代数,“你去正院禀报父亲和母亲,就说我们兄弟要晚一会儿才能过去,让他们先用膳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傅桂满不在乎地说:“哪里用那么麻烦?干脆就说我们不过去了,把我们的早膳拿过来不就结了?”   自从那天晚上,傅棠和傅一起晚归之后,傅每次见了傅棠,都是一副怨妇脸,傅桂每每都一阵恶寒。   如今既然有机会躲开了不看,他自然是要争取的。   傅棠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轻斥道:“真是调皮!”   见傅桂只是笑,却没有一点妥协的意思,他只好转头去问傅榆,“二弟,你的意思呢?”   傅榆的意思?   其实傅榆是无所谓的,他早就学会无视傅了。   但以他对傅棠的了解,知道傅棠既然问出了这句话,就是他自己也同意傅桂想法的意思。   既然如此,他自然是要顺着哥哥和弟弟的意思了。   “就听三弟的吧,咱们也正好可以一边吃,一边说。”   “那行吧。”   眼见两个弟弟的意见都统一了,傅棠也就顺水推舟,避免了再一次和这辈子的父母六目相对。   “代数,就按三公子的意思来。”   “是。”   代数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傅棠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两人相识一眼,傅榆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并附上了自己的观点,“我还是觉得,十文太多。”   傅棠听完了这带着主观异味的叙述,了然地点了点头,关注点却和他们俩完全不同。   “你们准备雇几个人?”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傅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京城这么大,至少也雇二十个吧。”   “二十个,按照一人十文来算,一天要消耗二百文。五天就是一千文,也就是一两白银。”   傅棠盘算了一下,点头同意了傅榆的观点,并纠正道:“这不是有点多,是太多了。”   傅榆和傅桂同时震惊了。   傅桂:这还是我正直善良的大哥吗?   傅榆:大哥,你比我还黑呀!   傅棠可不管他们的反应,沉吟了片刻之后,说:“这样吧,每人每天给五十文好了。”   “大哥?”   傅榆满面愕然,觉得自己刚才被自家大哥耍了。   而傅桂则是差点笑出声来。   ――我就知道,大哥自己虽然节俭,但不是那种苛刻普通百姓的人。   但事实证明,和他们大哥比起来,他们两个都太天真啦!   只见傅棠顿都没顿一下,直接给出了自己的方案,“雇三个说书先生,每人每天给五十文,让他们在京城的三个角落里,以理王世子写话本为故事线说书。”   他左右看了看傻乎乎的俩弟弟,继续说:“《三侠五义》的部分精彩内容,可以让他们适当地透漏一点。”   这样一来,但凡是听过他们说书的,都会对书中书《三侠五义》心向往之。   等知道理郡王世子真的写了这么一本书之后,能忍住不买不看的,那肯定不是人。   ――是圣人!   也只有圣人,才会无欲无求。   正在和系统喵争抢虚拟猫抓板的汤圆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看向傅棠,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真是天生做奸商的料子呀!   傅榆和傅桂也对自家大哥佩服不已。   傅桂:“妙哇!闲汉们哪里能比得上说书先生更会添油加酱?我和二哥怎么没想到?”   傅榆:“不愧是大哥,这样一来,每天还省了五十文呢。”   傅棠:“…………”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傅榆,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的关注点,真的蛮清奇的。   但弟弟懂得节约成本,这是好事。   傅棠这样安慰自己。   傅榆是属于说干就干型的,要不是傅桂拼命拉住他,外加强烈的抗议,他怕是连早膳都不准备吃,就要拉着三弟去干活了。   但是,用过早膳之后,就轮到傅榆杀鸡抹脖子地把傅桂拽出去干活了。   “二哥,你急什么嘛,我再吃块儿糕点。”   傅榆伸手抓了两块儿塞进他嘴里,“给你两个,走吧。”   “唔,唔,唔……”   傅棠低头喝汤,避开了自家三弟无助挥舞的手臂,还有哀怨求助的目光。   ――三弟呀,你二哥工作狂的劲头上来了,大哥我也怕呀。你……自求多福吧。   代数收拾桌子的时候,傅棠自己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等他换好,代数也已经把马车套好了。   两人才出了东院的门,就看见傅站在外面探头探脑的。   傅棠眉头一皱,问代数:“这两天,他没惹什么事吧?”   “没有,不过也快了。”   “哦?”   代数笑了笑,说:“因着世子上回发的誓太毒了,夫人心里害怕,看侯爷看得极紧。”   “哦~”   傅棠明白了,就是逆反心理。   往日里张夫人虽然嘴上厉害,实际上却并没有对傅有多大的约束力,傅纵然作,但也就是忍不住的时候偷拿点值钱的东西典当而已。   现如今张夫人猛然间把他给卡死了,肯定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让他想方设法地和张夫人作对。   张夫人不想让他出去赌,他就一定会想法子出去的。   至于那天晚上他们父子对着月亮发的誓,在这种极端的逆反心理的作用下,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而傅棠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是的,他的目的,就是要打断傅的腿,让他再不能到外边去胡作非为。   他已经给过傅太多次机会了,可是不管是傅还是张夫人,都没有真的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傅棠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挺好说话,也不爱动怒,但实际上他真不是什么好脾气。   想当年,他也是隔三差五就因为打架被教导主任传召的风云人物。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看不惯校霸欺凌弱小,但能把校霸打到哭爹喊娘地找教导主任告状的,他能是什么好脾气?   他之所以有现在这么好的耐性,纯粹是被各有各的熊的学生们给磨出来的。   但傅这样的,已经不能用“熊家长”来形容了。   他和人渣隔的那一线距离,也就是不会为了赌卖儿卖女罢了。   但堕落这回事,都是一步一步往深处陷的。   他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也不会。   别说傅棠身上还有个振兴家族的任务,容不得他这样拖后腿。   就算什么任务都没有,傅棠也不能容忍他一步一步把这个家拖入死局。   所以,既然傅自己控制不住自己,那就让他来帮忙吧。   断他一条腿,保住全家的命,也是很划算的。   “东西放好了吗?”   “世子放心,已经放在了隐秘又能让人找到的地方了。”   “那就好。”   傅棠不着痕迹地往拐角处瞥了一眼,那里有一片掩藏的不是很好的衣角,还有在阳光的照射下,一览无余的人影。   “你说,他今天会找得到吗?”   “我放的那个地方,稍微有点脑子的就能找的到。”   “好好安排,别让东西出了岔子。”   “世子放心,不会落到外人手里的。”   主仆二人飘然而去。   过了大约有三五分钟,藏在拐角处的傅终于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再次确定儿子是真的走了之后,他才难掩兴奋,蹑手蹑脚地进了东院。   两刻钟之后,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心里恨得牙痒痒。   ――这个臭小子,到底把东西都藏哪里了?   此时此刻,代数小哥还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放的地方已经够显眼了,智商比他低了N级的傅却愣是几次擦肩而过,就是没找到。   他扬起马鞭,在马儿左耳边抽出“噼啪”一声脆响。马儿立刻就接收到了他的命令,拉着马车往右边稍了稍。   这手驭马的技术,连教他的老赵都赞不绝口。   老赵就是张夫人当初专门买回来的车夫,赶了大半辈子车,对自己的赶车技术最是引以为傲。   如果不是看代数毁了容太可怜了,他也不会把这手艺传给代数。   当然了,最核心的技术,老赵还是留了一手的,准备日后传给自己儿子小赵的。   他想着,待自己儿子再长两年,就可以给世子赶车了。   虽然代数在世子身边待的时日更长,但只要自己儿子赶着的技术够好,世子自己不知道坐哪个人的车更舒适吗?   奈何,老赵万万木有想到,代数虽然学的少,但天赋高呀。许多他刻意不教的东西,代数自己赶了几回车之后,就琢磨出来了。   甚至于,有些地方,连老赵都不如他。   “吁――”   代数拽住缰绳,控制着马儿缓缓地靠边站了,“世子,理王府到了。”   “好嘞。”   傅棠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一转身就看见了在门口迎客的宋潮。   “世子。”   “傅兄来了,快请进来,就等你了。”   宋潮一边拉着傅棠往里走,一边吩咐门房好好招待代数。   两人的说话声渐行渐远,慢慢就听不到了。   “我以为自己来的已经够早了,怎么殿下和严兄来的比我还早?”   “殿下不喜欢在宫里待着,你又不是不知道。至于严兄,我就不清楚了。” 第68章 奇怪的严谨   今天的严谨很奇怪。   这真不是傅棠拿有色眼镜看人。   而是从他进了王府这待客的花厅起,严谨就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看了他好几眼了。   傅棠既不瞎,又不傻,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这不,又看过来了。   他自来就不是一个很能隐忍的人,当即就凑过去低声问:“严兄,我脸上长花了?”   “没有。”严谨笑得一派镇定。   如果不是傅棠观察入微,看见他握扇柄的手猛然用力,怕是真会被他给糊弄过去。   不过,人家既然不想说,傅棠也不准备深问。   说到底,他和严谨的交情,还没那么深。   因而,他顺着严谨的话回了一句,“那就好。”   然后,就再次扭头和宋潮说起话来。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严谨微微愕然。   他实在是想不到,看起来没什么城府的傅棠,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他正踌躇着要怎么搭话,并把话题引到自己想要的地方去,就听见门口一阵银铃般爽朗的笑声传来。   “殿下里边请。傅兄和严公子他们,怕是已经等急了。”   花厅里等候的两人精神一振:这是太子殿下过来了。   要说严谨来的早,太子比他来的更早。   只是太子来了之后,就由理郡王亲自配陪着说话了,跟他们不在一起坐。   “太子殿下,郡主。”   傅棠因是熟客,双方简单地见礼之后,他就负责给双方介绍。   “郡主,这位就是严公子。”   “严兄,这位就是扶华郡主。”   严谨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女眷,只恭敬地拱手,“小生严谨,见过郡主。”   相比之下,宋汐就落落大方得多,笑着免了严谨的礼,便道:“我听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说,严公子博闻强记,很得老太傅的欢心。今日一见,果然比舍弟和傅兄多几分书卷气。”   这话说的似褒非褒,似贬又非贬,很是让人捉摸不透。   如果不是严谨确定两人是第一次见面,险些误以为自己是不是曾经得罪过这位郡主。   他到底是自幼被父亲精心教导的,这点小场面还不至于应付不来。   既然模棱两可,那他索性就全当夸奖来听了。   “郡主谬赞了,严某也不过是多读了几本闲书而已。”   礼仪周全,进退有度。   在不了解他的宋汐看来,的确是个景行行止的君子。   宋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怪不得殿下和舍弟都对严公子赞不绝口呢。”   这一回,严谨确定了,扶华郡主的确是对他有意见。   只是,为什么呢?   带着这样的疑惑,严谨心里的谨慎更提高了三分,连着意套路傅棠的事,都暂且抛诸脑后了。   而傅棠更是努力削弱自己的存在感,以免引火烧身。   出言帮他解围的,是太子。   “行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说正事吧。”   太子都发话了,宋汐也不好再说什么,当即就引着几人到了花园。   为了今日的聚会,宋汐也是早有准备。   王府花园里有七株海棠花正半含半开,绚烂而富有朝气。   宋汐就在花树下设了桌椅,贵客位上那一桌自然是太子的,这没什么好争议的。   左右又各设了一桌,宋家姐弟一边坐了一个,是陪客之意。   傅棠正要往宋潮那边去,身侧一阵疾风窜过,严谨已经坐在宋潮身边朝他点头微笑了。   傅棠:“…………”   ――你要不要这么迅速?   没办法,他只好走到了宋汐那一桌,告罪之后,在宋汐对面坐下了。   太子朝这边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不是说要商议封面的事吗?傅卿,封面弄得特别一点最初是你提议的,你有什么想法,先说说吧。”   想法?   当然有想法。   此时此刻,傅棠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能独让我一个人尴尬。   他左右看了看,讪笑道:“咱们坐得这么远,讨论起来也没氛围呀。不如……就并个桌?”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   如果几个人并桌的话,于情于理,坐在宋汐左右的,肯定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太子和宋潮。   到时候,他就可以摆脱这种单独和女生坐在一起的窘境了。   宋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无辜的目光,还得到了一个友好而有分寸的笑容。   好嘛,你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行了吧?   然后,就气呼呼地扭过头,不停地朝太子使眼色。   太子看他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但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好顶着自家堂姐杀人的眼神同意了。   “也好。”   ――堂姐,你别瞪我呀,不解风情地在你对面坐着呢,你瞪我有什么用?   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傅棠可是一点没看出来,他就等着太子这一句话呢。   太子话音刚落,他就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窜起来就坐到了太子身边。   唔,紧挨着太子的位置。   然后,还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严兄,来,坐这里。”   离太子最近的位置只有两个,他已经占了一个了,严谨总不好把另一个占了。   而太子对面的位置,肯定是要留给两人主人家里身份更高的那个,也就是宋潮的。   所以说,严谨还真只能坐傅棠身边了。   傅棠暗松一口气:终于安全了。   如果正好坐在他对面的宋汐看他的眼神不那么诡异,他的感觉会更好的。   真的。   “所以,咱们……这就开始?”   傅棠机智自救。   太子忍着笑点了点,“行,就开始吧。阿汐姐,你把现有的封面那个……对,备案,把现有的封面备案都拿出来,咱们几个都看看。”   宋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扭头示意大丫鬟碧桃把备用的几个封面都拿了出来。   其实,这几个封面叫傅棠来看,都没什么新意。   它们之间的区别,无非也就是字体不同,最多也就是添几枝干枝梅或富贵牡丹,又或者是海棠什么的,审美偏古典,傅棠自认欣赏不来。   他想着,这个时代的人大概就是这种审美,附和自己审美的那些或偏古风或偏动漫的人物相封面,真拿出来,还真不一定讨喜。   老太傅说得好,这献丑不如藏拙,他还是不发表意见了,等会儿就直接支持太子算了。   只是,他想得再好,有人不让他如愿,也全都白搭呀。   这不,眼见他一直不说话,宋汐直接就问:“傅兄是不是觉得这几个都不好?”   “啊。没有,绝对没有。我觉得……都挺好的,都挺好。”   那表情僵硬的,连坐在他身边的严谨都替他尴尬得慌。   这还真不能全怪他演技不好,只能说是猝不及防之间被人点了名,他只能发挥出这个水平了。   宋汐特别的善解人意,“咱们几个坐在这里,为的不就是拟出最好的方案吗?傅兄要是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只有说出来了,大家才知道合适不合适嘛。”   “是呀傅兄,殿下都发话了,咱们各抒己见就好。”   严谨端着一张和善的笑脸,说出的话却忒不是人。   他明知道傅棠不想说,还把太子搬出来压他,看好戏的意图不要太明显了。   唯一令他欣慰的是,严谨也没得意多久,宋汐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立马怂了。   但他再怎么怂,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呀。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太子添油加酱的起哄,“不错,孤让你们各抒己见,都不许藏着掖着啊。”   说着,他还特意看了他傅棠一眼。这话主要是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   莫名其妙就被小伙伴们针对了的傅棠目瞪口呆。   “这……不是,干嘛非得让我说?我读书什么水平,在你们这里,应该不是啥秘密了吧?”   你们这是在为难我胖虎。   一直没有说话的宋潮趁机落井下石,把傅棠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傅兄何必妄自菲薄?你的想法与众不同,经常出人意表。说不定你提的意见,可以给大家更多的启发呢。”   “舍弟说的不错。傅兄,你就说说自己的想法嘛。”   “孤让你说你就说,要是有用,孤这里有赏。”   什么,有赏?   傅棠眼睛一亮,立马就换了一副嘴脸,“咳,既然殿下都发话了,臣若是再推辞,就是不识好歹了。”   这变脸速度之快,了解他的人都齐齐无语;不了解他的,比如严谨,此时也了解了。   严谨低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自己的计划更有信心了。   顶着太子和宋潮了然的目光,傅棠若无其事地从几张封面里挑出一个蓝底金字的行书封面,并伸手把“三侠五义”这四个行书金字旁的牡丹花给遮住了。   “上次不是说了嘛,封面最好画上人物的立绘,画得好看点,买椟还珠懂不?”   宋家姐弟对视一眼,由宋潮为代表,说了一句大实话,“因为没人会画人物。”   他们姐弟虽然也学过绘画,但宋潮擅花鸟,宋汐擅山水,画人物总是缺了那么几分意境。   《三侠五义》虽然只是供人消遣的话本,但对宋潮来说,却是他的心血之作,是决定他后半生过什么日子的筹码。   他是半点都不愿意将就马虎的。   傅棠一怔,“那你们可以找会画的人嘛。”   宋潮固执地说:“这件事没有做成之前,我不想节外生枝。”   “那……”   好吧,傅棠也没辙了。   从小到大,他除了在体育老师那么是心头宝,其他老师都对他颇为嫌弃。   其中,美术老师更是因为他对抽象派研究太深,气得差点没把颜料盘扣他脸上。   他的艺术,连自己老师都欣赏不了,糊弄别人什么的,更是做梦。   “既然这样,那……”我没意见了。   “等等!”   严谨颤巍巍地举起了手,“画人物,我会。”   一瞬间,四双八只眼睛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到了他身上,竟让他觉得头皮发炸。   “我……我……我真的会。” 第69章 套路   原本放封面原稿的桌面上,多了几张人物图绘。   傅棠对绘画研究的不深,也看不出严谨用的是什么画法,只能猜测这是古代版的简笔画。   虽只寥寥数笔,但每个人物的神态、气韵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至少傅棠这个不懂欣赏艺术的菜鸟打眼一看,就能看出来哪一张画的是太子,哪一张画的是宋潮,哪一张又是他自己。   至于宋汐,严谨终究是在老学究父亲的监管下长大的,纵然宋汐自己落落大方,他却始终不肯直视。   绕是如此,也可从身形仪态判断出,这就是宋汐。   “妙哇!”   傅棠赞了一声,举着四张画去问宋潮,“世子,你看怎么样?”   宋潮接过,爱不释手,说话时眼睛根本就没从画上移开半分。   “若是严兄肯出手相助,那真是再好不过。”   严谨微微一笑,温柔和顺,“世子言重了,但有差遣,严某绝不推辞。”   而后,不等宋潮说什么,他自己就建议道:“不知道世子有没有兴趣把《三侠五义》做成绘本?如果世子有意,严某也愿意效劳。”   “这……”   宋潮脸上露出了纠结挣扎之色,许久,还是遗憾道,“书局那边已经开始刊印了,就等着封面订好,就可以装订出售了。现在再改画本,太迟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自家姐姐说:“怎么会迟呢?等话本火了,再出一版绘本也就是了。”   话本主要是文字故事,而画本又称绘本,只要内容是连环画,文字只留骨干。   宋汐想得很好,她觉得这两种载体各有受众,出两版也完全不冲突,说不定还能够带动对方的销量呢。   这可真是太有商业头脑了,怪不得短短几年,就能把自己生意翻倍呢。   这样一想,她突然觉得严谨顺眼多了呢。   傅棠看了宋汐好几眼,眼中异彩连连,不乏赞赏之色。   宋汐一直在暗暗关注他,见他目露欣赏,心头欢喜,忍不住就想和他说说话。   “傅兄觉得,我这个主意如何?”   那副神态,傅棠只觉得她傲得可爱,太子却差点笑喷。   ――这跟珍禽园里那些开屏的孔雀有什么区别?真难为傅卿这颗榆木脑袋了。   钢铁直男傅棠一无所觉,他在很认真地想词汇赞赏宋汐。   但是,学渣之所以是学渣,不一定是因为平时背的书不够多,也可能是因为等用到的时候总是抓瞎。   现在傅棠就抓瞎了。   他吭哧了半天,也就憋出了一句实在话,“郡主的主意极好。不过既然要出多版本的话,不如再出一版带插画的话本?”   “带插画的话本?”   这倒是新鲜,宋汐让他仔细说说。   傅棠也不客气,袖子一挽,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就是话本的内容不变,但封面要做得更精致,最好用硬封。里面的内容每一话都穿插几副应景的图,景致人物俱全的那种。   对了,这些插画最好是弄成彩色的,还有书页的纸张,也要用最好的那种。   总之就是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书价值不菲,有收藏意义的那种。这就是傅某先前说的典藏版。”   宋汐听完,若有所思,严谨却提出了质疑,“前面已经出了一版无插画的,还有绘本,好多人都已经买过了。插画版的做得这么精致,价钱肯定不低,还会有人买吗?”   “当然有人买,想买的还不会少。但是,咱们却不能印那么多。”   严谨不解,谦虚地询问:“此话怎讲?还请傅兄赐教。”   傅棠道:“这一版,咱们宣传的时候,重点就不能放在书的内容有多新奇,插画有多好看这方面了。   重点应就放在装订精美、印刷清晰、用料上乘这方面,把它包装成得高大上。许多不差钱的,一定会的抢着买的。”   严谨恍然,“也就是说,这一版印出来就不是给人看的,而是为了方便喜欢的人收藏和炫耀的。”   “严兄聪慧。”   “别,你可别夸我了。”   严谨新奇地看着傅棠,啧啧称奇,“傅兄,你说你这个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样的主意都能想到。”   这番夸奖,傅棠可不敢受。   别说现代那些五花八门的营销模式了,就是古代也不缺,缺的只是一个总结的人罢了。   “悖这哪里是我想出来的,福满楼卖糕点,用的不就是这套营销术吗?”   要说全京城最精致的糕点在哪里?答案肯定不是皇宫,而是福满楼。   这一家别的东西不买,就卖糕点和桂花酒这两样。那糕点一个个做的,真就跟花朵一般,精致可爱,让人不忍下口。   许多人买福满楼的点心,不止是因为好吃,也是因为好看,摆在碟子里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而且,福满楼的老板还精通饥渴营销的套路,每个月月初,有新型点心推出的时候,就限量销售。   如果不是穿越一回,傅棠还真信了那些穿越爽文的邪,觉得古人个个都是憨批,随便拿点现代的东西都能让他们惊为天人。   他穿越了这么久,没惊过几回人,倒是被这群古人惊过不少回。   这倒不是说古人真就什么都会,主要还是傅棠在现代学的不多,那些真正能震惊古人的技术,他什么都不会。   唉~还是读书少啊,真是给穿越者丢人了。   他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为了以后不翻车,轻易不装B。   但别人不知道啊。   比如严谨,就觉得他是谦逊,并对他这种行为表示了赞赏。   “说到底,还是傅兄观察入微的缘故。福满楼的点心,我也曾替母亲和妹妹买过不少回,却也没发现他们家经营的奥妙。”   宋汐附和道:“严公子说的不错,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在那里摆着,却不是谁都能看得见、看得清的。”   傅棠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夸得不好意思,摆摆手说:“行了,行了,知道你们跟我好,但这话可别在外面说。拾人牙慧也被你们夸上天,我脸皮这么厚的,也要受不住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傅棠本身没有别的意思,别有用心的宋汐却偏偏听出了不同的异味来。   她瞥了被捎带的严谨一眼,突然就又觉得他更碍眼了呢。   莫名其妙就被碍眼的严谨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明媚得很。   啥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啥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就是呀!   早先他还苦恼,怎么才能尽量自然地达到自己的目的,如今却是有了现成的借口。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矜持又不失热络地说:“严某觉得,傅兄这个想法极好,可行性很高。只是,这里面的插画该怎么画,严某还需要和傅兄好好商议一下。傅兄,你说是吧?”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傅棠还能怎么说?   毕竟是他提议的,就算他真的不懂作画,也不好直白拒绝呀。   所以,他只能偷偷在心里擦擦汗,面上若无其事,“严兄说的有理。只是,傅兄不曾学过绘画,怕是也帮不上严兄多少忙。”   “无妨,傅兄的构思就是别人难以企及的。”   也怪他眼见目的要达成,语气太过急切了些。本来傅棠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听了这句也忍不住狐疑了起来。   “那等傅某拖后腿的时候,严兄可一定要见谅才是。”   这时候严谨已经反应了过来,神色很快就恢复了自然,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会,严某巴不得傅兄多一些不同的看法呢。”   唔?连他暗示自己会捣乱都不怕?   难道他以为自己只是说说?   傅棠暗笑一声,决定再接再厉,脸上露出了歉意,“多谢严兄体谅。只还有一样,我家里人多事忙,怕是不能时常与严兄一起商讨,这也要严兄见谅才是。”   这话说白了,就是:活我不想干,但干成了的功劳你却得分我一份。   要说不要脸,这话已经足够不要脸了。   他就不信了,才十五六岁的严谨,就已经掌握了不慕名利的精髓。   正在傅棠暗自得意的时候,却见严谨眼睛一亮,立刻就说:“这也无妨,反正严某家里没事,到傅兄家里借宿就是了。只望傅兄不要嫌弃才好。”   傅棠的脸,僵住了。   ――我怀疑自己进了严兄套,并且还掌握了证据。   严谨还是那张笑脸,可傅棠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上面透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得意。   真的让人很不爽啊!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一点也不委婉地拒绝,“我家境贫寒,收留不起你。”   严谨一脸大度,“无妨,我这里准备了厚礼,全当食宿之用,想来傅兄不会嫌弃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错觉,他把那“厚礼”俩字咬得有些重。   “…………”   傅棠要说的话,就被这俩字噎在了喉咙里。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傅棠怎么还好意思拒绝?   “只要严兄不嫌弃,傅某自然扫榻相迎。”   一看这架势,在场的另外几人就都在心里“哦”了一声,心说:不是错觉呀。   严谨则是心想:早知道厚礼管用,我昨天干嘛还要绞尽脑汁的想套路呢?   ――   直到看到严谨的小厮一个包袱又一个包袱地往马车下搬东西的时候,傅棠才觉得不对劲。   “你准备的还挺周全。”   “傅兄啊,你是不知道我的苦哇!”   傅棠:我不想知道你的苦,就想知道你一份厚礼,准备在我们家住多久。 第70章 苦   严谨心里苦哇!   任谁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的智商担当,却在猝不及防间突然被打脸,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   更让他接受困难的是,家里在智商上超越他的,不止一个,而是两个。   话说,他该清醒还有老爹垫底吗?   不对,仔细想想的话,老爹真的是垫底吗?   严大公子简直是草木皆兵,只觉得细思恐极呀。   这也就罢了,更关键的是今天早上用早膳的时候,因为心不在焉,差一点就让母亲看出破绽了。   不对,或许母亲已经看出破绽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母亲可能不会跟他计较,却一定会跟父亲好好计较一番。   当母亲和父亲计较完了之后,父亲可不会跟他客气。   这饶了一圈之后,倒霉的还得是他。   当然了,这些东西,严谨可不会让傅棠知道。   他也是要面子的。   傅棠只见他说苦,具体的却什么都不说,暗自猜测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没再多问,只招呼代数帮忙搬东西。   严谨喜道:“我就知道,傅兄是个讲义气的人。”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傅棠反倒郁闷起来,“你这算是欺负老实人吗?”   严谨诧异地看着他,“傅兄,你不要说出如此惊悚的话。”   ――老实人什么的,人家愿意让你登月碰瓷吗?   “那你怎么不在王府借宿?王府不比我们家地方大?”   “可别了吧。”   严谨连连摆手,“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扶华郡主,她今天就一直看我不顺眼。住到她眼皮子底下,我怕不是嫌命长。”   “有吗?”   “真有。”   傅棠回想了一下,发现今天宋汐看严谨的眼神的确是有那么些吓人。   但他觉得不是严谨得罪了她,而是她自己心情不好。   至于证据?   “她今天看我的目光,也不怎么正常。”   “是吗?”   这回轮到严谨发出疑问了。   傅棠肯定地点了点头,“绝对是。她上次看我的眼神还很和善呢。”   严谨信了。   “这么说,是怪咱俩今天去的不是时候?”   人就是这样,一旦接受了某种设定,就会自动自发地给这种设定圆其说。   就比如严谨和傅棠。   严谨若有所思地说:“对了,今天一早我刚到的时候,本来是要去拜见王爷和王妃的。但世子说王爷身体不适,王妃正在照顾他,把我给拦下了。”   “王爷昨天不还好好的吗?莫不是突然得了疾病?”   “很有可能。”   “对了傅兄,今天太子去的那么早,是不是为了探望王爷?”   傅棠果断否决,“跟这没关系,殿下纯粹是不爱在宫里待着。”   这边两人说着话,那边门房上的老吴头已经差了车夫老赵的儿子小赵,进去禀报侯爷和夫人了。   严谨作为傅棠的朋友,初次登门,自然是要拜会家中的长辈的。   自从傅棠穿过来之后,手头有了些积蓄,就陆陆续续把候府修缮了一番。   有些偏远的院子还很荒凉,但从府门到正院这个主干道两旁的几个院子,却已经收拾得很是整洁了。   原本荒凉的石子路两旁都种上了好养活的花草,在这夏初时节,鲜花盛开,有蜂蝶蹁跹点缀,虽称不上格局,但也别有一番意趣。   严谨看惯了各家里名贵的花草,猛得看见几样都不认识的,觉得很是新奇,拉着傅棠问名字。   可傅棠也不知道呀。   他只是把钱给了代数,又交代他别买那些娇贵的,其余就任他自由发挥了。   而代数这会儿正领着严谨的小厮把东西往傅棠院子里的客房里搬呢,他也只得罢了。   进了正堂,拜见了傅棠的父母之后,张夫人热情留饭。   傅棠有些诧异地看了上首的傅一眼,奇怪他今天怎么在家里。   但不管傅如何,他自己的心态还没调整好,不太想和傅同桌而食,就拿严谨当借口,拒绝了张夫人。   “母亲,严兄性子比较腼腆,一起吃他怕是要半夜饿醒。还是由孩儿带着他,在自己屋子里吃吧。”   因着府里修缮一新,张夫人的底气也足了很多,当即就一摆手,“那行,你们自己吃也自在。我叫王嫂给你们做两个好菜。”   出了正院之后,严谨就颇为羡慕地对傅棠说:“令堂当真是慈母的典范。”   傅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准备和外人对自己的母亲评头论足,略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要给话本配插画,你是不是要先看看书稿?”   见他没有接话,脸上也没有一点与有荣焉的神色,严谨就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跟着傅棠就把话题转了过去,“那是自然要看的。傅兄这里有书稿吗?”   “原稿只有一份,已经送到了书坊。严兄若是想看,明日可以托世子朝郡主要一份。”   “郡主对世子的事情,还挺上心的哈。”   “他们是亲姐弟,感情自然不比旁人。”   俩人一路尬聊,终于靠着宋汐姐弟做谈资,捱到了傅棠的书房。   可他们俩却不知道,在他们把别人作为谈资的时候,他们自己也成为了别人嘴里的谈资。   ――   “姐,你和严兄以前见过?”   “没有呀,你怎么会这么问?”   “你还问我?”   宋潮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是不知道你今天看严兄那眼神,吓得严兄连口茶都不敢喝了。”   对此,宋汐很有话说:“他自己胆小,还怪我咯?我不就是瞪了他几眼吗?”   “诶,不是……姐,人家跟你头一次见面,无冤无仇的,你瞪人家干嘛?”   宋汐瞥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说:“还不是为了你……和傅兄。”   “昂?”宋潮一脸茫然。   宋汐恨恨道:“原本胡太傅就看不上你们两个,如今来了个品学兼优的,太傅跟前,还有你们两个下脚的地方吗?”   “就为了这个?”   宋潮恨不得对着亲姐姐纳头便拜,“哎哟我的好姐姐诶,您可消停点吧,我和傅兄一点都不想往太傅跟前凑。有严兄挡着,我们求之不得!”   他觉得亲姐说这话,纯粹是学霸不知学渣的苦。   试问这天下哪一个学渣乐意往教导主任面前凑的?   宋汐横了他一眼,嗔道:“出息!”   “不过姐,这都不是重点吧?”   宋潮突然反应了过来,“我是你亲弟弟,你替我不平也是应当。但是傅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俩一共也没见几面吧?”   在这方面,傅棠一向很注意,每次在生意上有了新的主意,都是拉着宋潮一起来找宋汐的。   所以,他们俩一共见过几次,宋潮心里门儿清。   宋汐神色一顿,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弟弟会这么问。   她狐疑地看向宋潮,迟疑地问:“我表现的……有那么不明显吗?”   “什么明显不明显?”宋潮一头雾水。   “这么说来,傅兄托我替他寻一份适合女子修习的功法,并不是委婉拒绝我的借口,而是真有其事咯?”   宋汐点了点自己精巧的下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哼,我倒是要看看,哪个小狐狸精敢和本郡主抢男人!”   宋潮震惊了。   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结结巴巴地说:“姐,你……你……你是说……你看上了傅兄?”   宋汐拿眼斜他,“怎么,不行呀?”   “也不是不行。”   宋潮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又艰难地组织好了自己的语言,“只是,你们什么时候看对眼了怎么连个征兆都没有?”   ――难道是我太迟钝了?   宋潮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幸好下一刻,宋汐就替他找回了自信。   宋汐道:“以前当然没征兆,娘昨天才说了要替我相看夫婿的事。”   “啊?”   “啊什么啊?反正都是要嫁人的,那我为什么不嫁个最好看的?”   宋潮无语半晌,嘀咕道:“说不定傅兄也想娶一个最好看的呢。”   宋汐白了他一眼,“你要嘀咕就小声点,真当我聋了呀?”   “不……不敢,不敢。”   眼见自己的小伎俩被姐姐看穿了,宋潮赶紧赔笑,同时心里暗暗抹了把汗:傅兄呀,不是小弟不帮你,实在是敌方太强大,小弟不敢应其锋芒啊。   宋汐突然问道:“那你说,我和那小狐狸精,哪个好看?”   这一问,又把宋潮给整懵了。   “小狐狸精?谁呀?”   “就是傅兄托我找功法的那个呀。”   这是醋上了?   宋潮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自家姐姐的脸色,见她只有争强好胜的心思,并没有别的,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也是,他们俩都见了好几面了,要是能对上眼早就对上了,还用等到现在?   心里有了底之后,宋潮说话就更随意了些,“瞧这话问的,我都没见过那位,怎么可能比较的出来?”   他自认这话说得够机智了,巧妙地躲过了姐姐的盘问,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   可是,他却忽略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他左右逢源的另一方根本就不在现场,而他现在,还在他姐姐的魔爪底下,超不超生由他姐姐说了算呢。   “哦?没见过?比较不出来?”   宋汐的语气瞬间危险,“我这就教教你,没见过的人该怎么比较!”   “诶,姐,你干嘛呢?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第71章 宫斗系统   因着严谨是个不速之客,傅家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家里人手又少,直到用完了晚膳,才堪堪收拾出来了一间客房。   “家里实在简陋,又是匆忙收拾的,如有不合心意的地方,还望严兄见谅。”   傅棠领着人过去,嘴里满是歉意,脸上却全是调侃。   严谨到底没他那么厚的脸皮,也知道自己今天干的事不厚道,尴尬地咳了好几声。   见他如此,傅棠也不逗他了,把他安置好了之后,就领着代数回房了。   才关上门,傅棠就沉下了脸,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这……小的也没想到啊。”   虽然傅棠说得没头没尾,但代数却很好地领会了他问的是什么。   代数觉得自己很冤枉,“小的藏东西的地方虽然隐秘,但都是在套路之内的呀。莫非……”   他说出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猜测,“莫非侯爷突然良心发现,发现赌是万恶之源,自愿戒赌了,所以根本没来拿?”   “呵!”   傅棠呵他一脸,转头看向靠墙放的大书架。   代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世子,这古籍一本也没少呀。”   傅棠道:“是没少,但陆羽的《茶经》和《李太白诗选》的位置颠倒了。”   “啊?”代数目瞪口呆。   傅棠叹了一声,看起来颇为苦恼,“我也不想的,但记性太好,也不能怪我呀。”   代数:“…………”   ――世子,您不装B会怎么样?   傅棠:不装哪来的B格?   或许是代数的眼神太过一言难尽了,傅棠这么厚的脸皮,也微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唔,真的就只是一些不好意思而已。   下一刻,他已经若无其事地问:“你把东西藏哪里了?”   “就床底下呀。”   代数说着,掀起垂落的床单,附身往里爬了一点,摸索到一块松动的地砖,用力掀了起来。   地砖下边早被他偷偷掏空了,空洞里放了一个小匣子,代数把那匣子顺了出来。   “就在这里面放着呢。”   他把那匣子打开,放到了傅棠面前,匣子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象牙扳指。   傅棠无语地看着代数,“你是在考验我爹的智商吗?”   “不是……世子,一般人藏东西,不都喜欢藏床底下吗?”   代数觉得自己巨冤枉,“我哪知道侯爷的想法这么不同寻常?”   “嘿,你还有理了?”   “不,不,不,我没理,我没理。是我把侯爷想得太聪明了。”   傅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代数赶紧赔笑,一大波儿彩虹屁就这么送了过去,“这也不能怪小的没想到。实在是世子您太聪明了,小的还以为您的聪明才智,都是从侯爷那里传过来的呢。”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   傅棠咬牙道,“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一回,千万不能再搞砸了!”   代数恨不得举手发誓,“世子放心,这一回小的一定办得妥妥的。”   “行了,去打点水,我洗漱一下也该睡觉了。”   等他洗漱完了把代数赶出去之后,立刻就联系了宋汐口中的小狐狸精。   ――   “妹妹,在吗?”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那头才有了回应。   “方才有些私事要处理,耽搁了片刻,还望哥哥见谅。”   傅棠不以为意,“哪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本来就是我突然找你的。对了,你到柳州了吗?”   “昨天下午已经到了。”   傅棠又问:“可有人怠慢你?”   “不曾有,哥哥放心。”   宋姚的脸色不大好,声音却很明快,“就算我是被流放过来的,但我母亲毕竟是宋家的当家主母,这些偏远庄子上的庄户们,又如何敢怠慢我?”   实际上,她的情况比先前预估的,还要糟糕一些。   俗话说得好,穷山恶水出刁民。   柳州地处偏远,宋家之所以会在这里置办一个庄子,主要就是为了安置一些犯了错的女眷。   这个庄子上的庄户都是祖辈长在这里的,对其中的弯弯绕绕一清二楚。   凡是被送进这个庄子里的女眷,就没有一个人能在活着的时候出去的。   这就说明,她们都是被家族彻底放弃的存在。   她们死后,虽然会有人来收尸,但也得庄子的管事报上去。   而在此之前,她们遗留下来的钱财细软,早就被替她们装裹的媳妇们瓜分干净了。   因而,宋姚带着几个大箱子进了庄子那一刻起,她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块儿流油的大肥肉。   只等她哪一天受不住庄子上的日子,郁郁而终了,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了。   虽然宋姚的贵重物品都收到了系统空间,但任谁被人用这种目光盯着,心里也都会不舒服的。   只是,这种小事,她觉得自己能解决,就不必说出来让哥哥烦心了。   傅棠看不见他的脸色,就真以为她的处境还好。   但听她的话音,柳州毕竟是个偏远的地方,饮食什么的,比京城肯定是差远了。   只怕在吃食上,她受了不少委屈。   想到这些,傅棠下榻端了一碟榛子糕,对宋姚道:“我这里还剩了一碟榛子糕,实在吃不下了,劳你帮我解决一下?”   宋姚猜出他是想帮自己,但又想照顾自己的颜面,心里很感动,但还是拒绝了他。   “吃不完就吃不完吧,哥哥出身候府,还在乎一碟糕点?”   她觉得,自己应该早日适应庄子上的饮食习惯,一直靠哥哥接济,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可傅棠却觉得她是脸皮薄,赶紧再替她铺台阶。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浪费是可耻的,我们家一直实行的是光盘行动。这叠糕点要是吃不完,家严与家慈必然是要罚的。”   傅棠把自己说得十分可怜,末了还撒了个娇,“好妹妹,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奈何宋姚抓重点的能力很是让人捉急,她和傅棠在学校食堂天天看见的那句话较上劲了。   “一粥一饭当死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好句,真是好句。只是不知,这是哪位大贤所言?”   “呃?”   傅棠一顿,尴尬得直挠头,“这个……鲁迅先生?”   ――网上潜规则,不知道是谁说的话,统一推给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我真是比四爷都忙!   傅棠是信口胡邹,宋姚却信以为真,把鲁迅先生夸了又夸,简直赞不绝口。   傅棠心想:得嘞,反正你说的这些,鲁迅先生都受之无愧,会说话可以再多说点。   对此一无所知的宋姚理所当然地当真了,诚心诚意地赞叹道:“这位鲁迅先生,当真是一位有大智慧的大贤。”   傅棠顿时就笑开来,口中连连应道:“那是,那是。”   虽然两人隔着一个世界,宋姚看不见他,却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此时与有荣焉的模样。   她不禁猜测道:“怎么,莫非这位鲁迅先生,乃是哥哥祖上?”   “不,不,不,误会,误会。”   这个名头,傅棠可不敢认,“我哪有那福气?这位鲁迅先生,是好几代人的指路明灯,我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虽然上学的时候,每个学期都会与这位先生不期而遇,且时常对他痛恨万分。   但毕业之后,不用再辗转反侧地背颂他的文章的时候,傅棠对这位先生的为人处事,还是很敬佩的。   不,应该说,对于那个时代的所有文武英雄们,傅棠都始终怀有敬意。   有时候在网上看到一些呈口舌之快的键盘侠,自以为是地从暗黑角度揣测那些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们,他都会忍不住怼回去。   ――真是先烈们牺牲自己,让你的日子过得太悠闲了;袁老先生呕心沥血,让你吃得太饱了!   听他这样说,宋姚对鲁迅先生更加神往了,迟疑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不知哥哥手里可有鲁迅先生的著作?小妹只盼能拜读一二,以为指引。”   当年背的书早已经还给老师的傅棠:“…………”   ――这特么就尴尬了。   这时候,还是系统喵最贴心,“宿主,宿主,这些大文豪的著作,所有系统都有备份的。你让她找自己的系统要呗。”   这样啊。   傅棠松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你的系统应该有备份的,你问问它。”   “那我去问问。”   好不容易稳住了宋姚,保住了自己在她心目中英明神武的形象,傅棠暗松一口气,不禁得意洋洋。   系统汤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给他泼了凉水,“宿主,你的榛子糕没送出去。”   傅棠:“…………”   ――糟糕,总觉得自己的形象要没有了呢。   ――   遥远的另一个时空,成功转移了傅棠注意力的宋姚看着虚拟的屏幕,哑然失笑。   “这个哥哥很可爱呢。你说是不是,系统?”   她的系统很不高兴,“宿主,我还是要劝你,不要再和他来往了,他真的会影响你的任务进度的。”   宋姚不以为意,淡淡地问:“我现在的任务进度是多少?”   系统:“……当前任务进度――负百分之五十。”   提到任务进度,系统就忍不住自己浓浓的说教之魂。   “你才真是一把好牌打得稀烂呢。如果你按照我的计划,救了未来的天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嫁给他。有这份救命之恩在,你就…………”   “住口!”   宋姚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说,“让我嫁给那个畜牲,我宁愿一辈子颠沛流离!”   系统顿时就怂了,“我……我就是说说嘛。”   它敢保证,如果自己有实体,宿主一定会掐住自己的脖子弄死自己的。   呼――太可怕了! 第72章 争气的系统和不争气的宿主   宫斗系统是在仓皇奔逃中遭遇宋姚的游魂的。   如果说汤圆是在接到主系统的召令,自己不愿意回总部的话,那这个宫斗系统就是紧赶慢赶没赶上那种。   没办法,它当时执行任务那个位面本来就离的远,主系统召令传过去的时候,它的宿主离太后之位还有一步之遥。   由于系统的初始设置,在任务没有完成之前,系统是不能主动脱离宿主的。   也幸好那个宿主是个心狠果决之辈,儿子一坐稳了太子之位,就果断解决了老皇帝,让它得以脱离。   可饶是如此,却仍就是晚了。   还不等它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总部,它和主系统之间的联系就突然断了。   它当时就懵了。   懵完之后就发现,自己竟突然不像个高科技产物,而是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好处是它有了人的情绪,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东西,一下子就明白了;   但不幸的是,它身为宫斗系统的谨小慎微,转化成人的性情之后,竟然变成了胆小如鼠。   是的,它就是一个胆小如鼠的系统。   如果上天再给它一次机会,它见到怨气深重的宋姚的游魂时,一定有多远饶多远,坚决不上去碰瓷。   是的,没错,它和宋姚的绑定,就是逃跑路上一次匆匆忙忙的碰瓷。   那个时候,它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总部的探测器发现踪迹,几乎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它知道,它唯一的生路,就是尽快绑定一个合适的宿主。   这个宿主最好是穿越的,自带混淆时空能力,能最大限度地帮它避开探测器的追踪。   如果找不到穿越的,重生的也可以,最好是带着怨气重生的那种。   重生对时空的干扰虽然比不上穿越,但也聊胜于无。   更何况,对于科技位面来的系统来说,怨气也是能量的一种。   而身怀大量能量的人,不是位面之子的预备役,就是反派BOSS的前身。   不管是哪一种,总部的宗旨都是敬而远之。   而系统和宋姚的结合,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不,是不由统。   当时,它刚刚避过了一波儿总部的探查,正是惊魂未定的时候,就感应到不远处有一股巨大的能量团。   如果是在平时,胆小的它肯定是要绕着走的。   但是,那个时候,它实在是太想绑定一个宿主了。   只要绑定了合适的宿主,它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可以安心收集能量,慢慢恢复甚至提升自己。   按照它以往的经验,这股能量团不是合适的宿主本身,也会是宿主未来的金手指。   所以,它鼓起勇气靠近了去探查。   然后,它就探到了一个身怀巨大怨气的游魂。   看那游魂的外貌,是一个容貌清秀绝伦的年轻女子。且衣着富贵,生前肯定不是一般人。   系统眼睛一亮:妥了!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拿重生复仇副本的宫斗女主吗?   于是,系统二话不说,就上前与游魂交涉:“给你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要不要?”   一句话说出来,它恨不得把自己的合声器给摔坏。   ――这就是长久做惊弓之鸟的后遗症吗?这么不委婉,被人直接拒绝的可能性至少得有百分之九十。   幸好它的运气还不错,撞上了那百分之十。   只见那游魂幽幽地看了它一眼,半晌,才在它的忐忑中吐出了一个字。   “要。”   宫斗系统松了口气。   “那就和我绑定吧,本系统带你走向人生巅峰!”   绑定过后,系统才知道了这个游魂的名字。   ――宋姚。   它细细品了品,觉得只是听名字,就透着一股闺秀气质。   这个宿主的确是个闺秀,单看这房间的布置和摆设,非世家贵族不可得。   系统带着宋姚的魂魄重生在她的死亡节点前不久,也是系统认为的可以作为宿主命运转折点之前不久。   “宿主,赵王就是下一任天子,宿主只要按照上辈子的记忆救了他,在替他疗伤的时候顺便撩拨他一下,不愁他不对宿主印象深刻。”   有了救命之恩做底子,日后宿主进了后宫之后,也就多了一分保障和情分。   系统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已经暗暗替宿主列出了后续计划的一、二、三、四。   哪知道,宿主根本就不准备按照它的套路出牌。   宋姚冷笑了一声,问它,“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嘎?”   系统卡壳了。   宋姚声声质问:“你可知,那赵王正是上辈子害死我的罪魁祸首?是我的仇人?”   “知……知道啊。但是……”   “没有但是,我是绝对不会委身那个畜牲的!”   宋姚说得斩钉截铁,脸上杀气腾腾,系统吓得直缩脖子。   “宿主,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宋姚淡淡道:“这件事,没的商量。”   “那你想怎么样嘛?”系统委屈极了。   哪有这样的宿主嘛?一点都不听从系统的安排。   可是,宿主太A了,它好怕呀。   宋姚冷笑连连,目光锋锐如刀,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杀了他!”   系统下意识地拒绝,“宿主你不能,他可是下一任天子。”   宋姚却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微微的蛊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天子又不止他一个儿子。没有了赵王,不是还有太子,还有晋王,还有东海王吗?”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号从宋姚嘴里吐出来,系统迅速权衡。   然后,就觉得宿主说的好有道理。   它迅速在商城里翻找可以给宿主提供帮助的东西,却发现,好多东西都在它逃亡的过程中化成能量用掉了。   为了不让宿主觉得它没用,它才开启了自身附带的交易程序,联通其他位面的系统。   宋姚联通的第一个人,就是傅棠。   系统一看傅棠是个男的,还指望他能打击一下宿主,让宿主明白,在一个男权社会,一个女子的反抗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可是,它却再次失算了。   傅棠他也不是个一般人。   MMP!   系统气得想爆粗口,却也只敢在心里小声BB。   还有比它更惨的系统吗?   系统汤圆告诉它:有!   ――   汤圆觉得,大千位面加起来,就没有比它更惨的系统!   它也算是带过好几个宿主的,从前的那一任宿主不是兢兢业业地做任务,处心积虑地开拓新业务?   那个时候,它只需要悠哉悠哉地看着宿主自己折腾,时不时还要吐槽一下宿主的效率低呢。   如今可算是风水轮流转,它的报应来了。   在没有绑定傅棠之前,汤圆从来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甘愿咸鱼之人!   兢兢业业地找商机?   没有的事。   有那闲工夫,傅棠宁愿多睡一会儿;   处心积虑地积攒财富?   别开玩笑了。   与宋汐达成合作之后,他觉得自己的钱财已经够用了,哪里还有赚钱的动力?   “那宿主,你总得想法子开拓一下新业务吧?”   汤圆苦口婆心,“你们的先贤不是说了吗,不能坐吃山空。”   “啧,别闹。”   傅棠看着它,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说出的话更是让它怀疑统生,“我每天上学已经够辛苦了,你怎么忍心继续压榨我?”   汤圆:“……上学……辛苦?宿主,你说这话,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它都快不认识“辛苦”这俩字了好不好?   可傅棠却是理直气壮,“我每天不但得想法子应付先生们检查功课,还得和同学斗智斗勇,还不够辛苦吗?我还是个孩子呀!”   汤圆:“……二十六岁的孩子?”   这一回,不等傅棠接口,被顺毛顺的浑身舒畅的系统喵就懒洋洋地开口,“什么二十六岁?汤圆你傻了?宿主明明只有十六岁好伐?”   汤圆彻底:“…………”   ――什么叫臭味相投?什么叫狼狈为奸?   汤圆今天可算是见识了。   汤圆决定自闭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它重新振奋,举着猫爪说:“没关系,宿主很忙的话,我可以帮助宿主开拓新业务!”   傅棠一边撸猫,一边懒洋洋地抬起半点眼皮了了它一眼,极其敷衍地说:“唔,没错。作为一个成熟的系统,你是该学会自己做任务了。”   汤圆……汤圆全当自己啥也没听见,转头就去联络可以联络的系统,做市场调研去了。   系统喵颓废地“喵”了一声,万分不解地问:“主系统都已经叛变了,汤圆为什么还要这样努力?”   “不知道。”   傅棠随口忽悠它,“大概它就属于那种一闲下来就浑身难受的工作狂属性系统吧。”   系统喵想了想,深以为然,“既然工作使它快乐,那宿主,咱们就不要剥夺它的乐趣了。”   “真乖!真善解统意。”傅棠按着它的脑袋,使劲呼噜了一番。   系统喵得意一笑,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躺平在傅棠大腿上,“宿主,这里,这里也要撸。”   “是这里吗?”   “对,对,对,就是这里。唔~真是太舒服了!宿主,我不想努力了。”   “也没让你努力呀。这边也挠挠?”   “唔,唔!” 第73章 两个财迷   严谨的封面终于画好了。   因为受了傅棠的各种言语诱导暗示,封面上画的不是最贴合当下老百姓心理的包青天本人,而是傅棠最喜欢的御猫和锦毛鼠。   还是受傅棠的诱导和影响,御猫和锦毛鼠这俩武艺高强的侠客,并不是现下普遍认知的身材魁梧之辈,而是俩美型少年。   虽然傅棠没有专门学过绘画,但他看得多呀。   古代本来就有把人物画得立体的派系,再加上傅棠的提点,严谨画出来的人物不说是栩栩如生,但也和后世的3D立绘差不了多少了。   还说这张封面上唯一比较写实的东西,就只剩下御猫的巨阙剑和锦毛鼠的画影剑了。   本来傅棠是想让他按照游戏装备画的,甚至都动用了自己那狗啃草的画技,为两柄宝剑画了草图。   可是,严谨只看了一眼就否决了。   “打斗杀人用的剑,哪来那么多花里胡哨?”   傅棠据理力争,“这不是话本小说嘛。给话本小说配的图,自然是以好看为准了。”   严谨瞥了他一眼,刷刷几笔勾勒出了秦剑、汉剑、唐刀等几个样式,“废话少说,现实就有的刀剑不好看吗?”   “那我画的这几样不是更好看?”   这回严谨干脆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是用那种充满了蔑视的眼神,先是看了看傅棠的鬼画符,又冲傅棠轻轻吐出一个音节。   “呵。”   这一声,充满了不屑。   傅棠难得脸上烧红,却还要强行挽尊,“咳,这不是……怪我画技不好,不是想法不好。要是你按照我的叙述画出来,肯定好看极了。”   “不画。”   “画嘛,画嘛!”   严谨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满脸恶寒,“你恶不恶心?”   傅棠还要再恶心恶心他,却被严谨提前察觉了意图,威胁道:“你要是再不老实,我就不画了。”   见他这么坚持,傅棠只能遗憾地咂了咂嘴,把那张鬼画符拿去镇宅辟邪了。   画稿拿到宋潮面前时,他这个原著作者可是满意的很。   有了封面之后,宋汐就让人加紧雕版刊印,迅速整合装订成册。   至此,《三侠五义》的第一册 正式完成,下一步就是铺货和售卖。   就在他们为了封面忙碌的时候,傅榆和傅桂也没闲着。   他们两个当真找了几个嘴巴特别利索会说的说书先生,素材免费给他们说,得来的赏钱也一分不要。   仿佛一夜之间,京城三家最大的酒楼里的说书先生,都说起了包公的故事。   这个故事如果拿到后世,肯定少人问津。   但是,在这个话本小说刚刚萌芽的时代,《三侠五义》堪称跌昂起伏的剧情,还有个性鲜明的人物都是前所未有的,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的追捧者。   眼见这三个说书的因为《三侠五义》赚得盆满钵满,他们的同行蠢蠢欲动。   傅榆灵机一动,干脆就抛出了小道消息,暗中零散地出售残稿。   这样一来,不但给那三个说书先生的钱收回来本了,竟然还有的赚。   对此,一直和二哥在一起的傅桂叹为观止,“没想呀没想到,二哥居然这么奸诈!”   “嗯?”傅榆扭头看向自家三弟,目光里充满了威胁。   傅桂一个激灵,赶紧赔笑改口,“我说错了,是机智,是机智。”   这还差不多。   总之,书坊这边才一打出《三侠五义》原书稿的广告,准备预售的一千册已经被抢购一空。   宋汐目瞪口呆,“要不,再加印点?”   “可千万别!”   傅棠急忙拦住了她,“物以稀为贵呀郡主。现在他们买不到,心里才更加惦记。以后咱们再出合集版、精装版和典藏版的时候,他们才肯掏钱呀。”   “有道理。”   宋汐看向傅棠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那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宋潮在一旁看得不忍直视,更加觉得自己姐姐和好友根本不合适。   ――傅兄自己就是个财迷,如果再娶一个财迷的媳妇,夫妻俩准得为了谁当家打起来。   也许是宋汐的目光太过直白炽热了,就连一向脸皮贼厚的傅棠也不禁打了个寒噤,小心翼翼地觑着她,“郡主?”   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你这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是要闹哪样?   宋汐上前一步,笑得温柔款款,“傅公子。”   一个英姿飒飒的帅姐姐突然改走温柔路线,周围的人会是什么感觉,傅棠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当时就是头皮一炸,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停!”   傅棠及时制止了宋汐再进一步的举动,小心翼翼地退回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然后,他双手合十,冲宋汐拜了拜,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谄媚地说:“郡主,咱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小的到底哪里得罪您老人家了,您请直言,小的一定改!”   宋汐的脸,僵住了。   她不顾傅棠的惊恐,再次逼近一步,咬牙切齿地问:“老人家?我很老?”   说真的,在她把傅棠作为目标的时候,对于自己比傅棠大了两岁这回事,还是有些介意的,自然听不得从傅棠嘴里说出的这种话。   对此,傅棠自然是一无所知。   但是有一件事,傅棠心里门儿清。   那就是没:有一个女孩子愿意被人说老。   所以,他果断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义正言辞地说:“我那都是口误,郡主您青春貌美,正当年华,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世子的妹妹呢。”   好话谁都爱听,宋汐也不例外。   不过,因着傅棠向她讨要适合女孩子修习的功法一事,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趁着这个机会,她索性就都问清楚了。   “那……和你帮忙找功法的那个姑娘比,我和她谁更漂亮?”   傅棠无声“啧”了一下,暗道:哎哟哟,这女人强烈的攀比心哟!此时此刻,但凡是有点求生欲的,都知道该怎么说吧?   他自然不是个傻子,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干啥事。   “郡主,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努力忽略了宋汐骤然变得危险的眼神,傅棠义正言辞,“拿其她姑娘跟您比,那对她们也太不公平了。”   “哦?”   虽然宋汐只说了这一个字,但傅棠已经从她的神情里,品出了这一个字的精髓。   ――本郡主给你个机会,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这还用想吗?   傅棠脱口而出,“您就是那天上的明月,其她姑娘最多也就是人间富贵花。这是天壤之别呀郡主。您就给其她姑娘留条活路吧,啊?”   宋汐迅速由怒转喜,嗔了他一眼,“算你会说话。”   宋潮目瞪口呆。   这会儿他突然觉得,如果傅兄的口齿一直这样伶俐的话,眼前这两位,还是有那么一丝可能的。   ――只要傅兄能一直把姐姐忽悠住了,那管账的事也就妥了。   就怕傅兄的水平忽高忽低呀。   见终于搞定了宋汐,傅棠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树杈,刚一转身,极撞上了宋潮若有所思的目光。   “世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这几天,真是辛苦你和严兄了。”   “悖要说这个,你单独谢严兄就行。”   难得见他这么谦虚,宋潮刚想说:虽然动笔的是严兄,但也少不了傅兄的建议。   就听见傅棠道:“反正等书卖出去了,也有我三成红利。给自己干活,一点都不辛苦。”   宋潮:“…………”   ――幸好我嘴皮子没他利索。   MD,我真是吃错药了,才会误会他会谦虚!   宋潮抹了把脸,仿佛一下子就抹掉了自己逝去的纯真。   “世子,你到底怎么了?”   见他表情不对,傅棠联系了一下前因后果,不禁狐疑道,“郡主不会准备不给我红利了吧?”   宋潮再次:“…………”   ――这可真是钻钱眼里出不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地说:“傅兄想多了,我姐做生意一向是诚信为本。”   “那就好。”   傅棠放心了。   然后,他就跑到严谨身边,继续讨论第二卷 的封面了。   严谨诧异,“第二卷 还得单独画封面?”   “对呀。”   傅棠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要不然,谁会知道两卷不一样呢?”   严谨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那……第二卷 还画猫鼠?”   “对呀,咱要一脉相承嘛!”   傅棠胡说八道起来,真是草稿都不用打。   偏严谨对话本是真没什么经验,很容易就被他给忽悠了。   “那行,我想想这回该怎么画。”   宋家姐弟那边,宋汐一手托腮,正满脸欣赏地看着傅棠忽悠严谨,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宋潮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是忍不了自己一大活人愣被亲姐当空气了。   “姐,你好歹收敛点儿。”   宋汐终于肯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了,“你不是说傅兄不喜欢温柔腼腆的吗?”   “这哪是我说的?这是傅兄自己说的。”   宋汐道:“谁说的不重要,我不温柔不腼腆才是最重要的。”   宋潮:“……行吧,那你继续。” 第74章 宋姚发难   随着《三侠五义》大火,不但宋潮这个写手名声大震,严谨这个披了层马甲的画手也小火了一把。   至于原因,就是那前所未有,算是开了一条新路子的画法。   好几个在书画界颇有名声的人都下了帖子给宋潮,就是为了打听这个化名“豫东野人”的画手到底是谁。   这些大家们的态度可不怎么友好。   他们一致认为,这位画家之所以自降身价,屈尊给一个话本小说配图,肯定是受了理王府的胁迫。   至于原因,根本不用问,肯定是要借助那位画家的才气,为理王世子的话本开道。   照他们私底下的说法:就这么一个出了名的不学无术的纨绔,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他们自然是什么都没有问到的。   严谨是个要脸面的人。   在他看来,虽然画是他画的,但许多灵感甚至是画法,都是傅棠提供给他的。让他独自占了这荣誉,他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   如果不是傅棠一再劝说,他甚至不愿意为封面画作署名。   就算是傅棠再三劝说之后,他还是坚持“豫东野人”这个马甲,算是他和傅棠两个人合开的,宋潮给的润笔,他也坚决分了一半给傅棠。   傅棠知道他不缺钱,也就没跟他客气,老老实实地收了。   “这总行了吧?”   严谨道:“这是你该得的。”   “好了,咱不说这个了,来说点有用的吧。”   严谨抬眼看他,“比如?”   “比如,严兄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呢?”   不用照镜子傅棠就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脸上的笑容有多么的虚伪。   他也不想这么直白地开口撵人的,但他已经连续三天偶遇严大人了,实在是顶不住了呀!   见严谨的目光左躲右闪,就是不说话,傅棠简直要哭了。   他上前一把抓住严谨的手,哽咽道:“严兄,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我是真的不想再和令尊谈心了呀!”   你说你们父子斗法,干嘛非得抓着我受这夹板气?   他每天在宫里接受先生们的摧残已经够苦了,能不能不要每天再加一顿来自严大人的“教导主任套餐”了?   他哭的这么惨,严谨十分不好意思,纵然心里不太想这么早回去,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好吧,我回去就是了。”   “那可太好了!”   傅棠猛然蹿了起来,一秒变脸,大吼道,“代数,快来帮严兄收拾东西!”   “诶,来了。”   见他主仆二人配合的这么默契,严谨如何猜不到今天这出是早有预谋?   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决定下回再离家出走,还来打扰傅棠。   “阿嚏!”   傅棠揉了揉鼻子,嘀咕,“谁在想我?”   一步之遥的严谨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   话本让他跟着大赚了一笔,又送走了严谨这个瘟神,傅棠的心情不要太美妙。   但这美妙的心情只持续到了晚上。   再次联系上宋姚之后,他的心情,就再也美妙不起来了。   “哥哥,宋家大姑娘病逝了。”   傅棠先是疑惑,“宋家大姑娘不就是你吗?”   而后就反应了过来,惊怒道:“那本不是你的错,你父母竟当真狠心至此?”   这明显就是彻底放弃了宋姚,任她在这个庄子上自生自灭了呀。   虽然有对糟心父母,但傅棠却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过世家大族的黑暗。   所以,当初宋姚说她已经在庄子上站稳了脚跟,让他不用担心的时候,他并没有多想。   毕竟,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想着宋家父母也就是一时气糊涂了。等日后想明白了,自然就会把女儿接回去的。   这一刻的事实,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一下子就把傅棠给打醒了。   ――他们是真的忍心让宋姚自生自灭,所以更不会暗地里让人照顾宋姚。   那么,宋姚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孤身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真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她说她站稳了脚跟,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她又是克服了怎样的困难?   只要想到了这些,傅棠就忍不住心里抽了一下,给自己一巴掌的冲动都有了。   如果一开始,他喊宋姚妹妹,就真是调侃一下,几次接触下来,他是真把这个可怜又坚韧的女孩子当成自己人了。   “妹妹,你实话告诉哥,你在柳州庄子上,到底过的怎么样?”   他的声音是少有的严肃,连宋姚都忍不住认真了起来,不敢对他说谎了。   “哥哥,现在我真的很好,整个庄子没有人敢惹我了。”   “那一开始是有人惹你了?”   宋姚连忙道:“我当场就把她给教训回去了。”   那是她刚来那天晚上,庄子管事的分派给她的一个丫鬟。   她原本的丫鬟都是家里精心培育的,自然不肯让她这个注定被放弃的女儿带走。   而且,那些丫鬟的父母亲人都在京城,宋姚总不能让人骨肉分离,便没没有强硬地留人。   她到底是个大家小姐,孤身一人到了柳州,于情于理,宋家都得先把丫鬟给她配齐了。   也是宋姚不愿意节外生枝,坚持只要一个伺候她的生活起居即可。   于是,没过一个时辰,管事的就送过来了一个看起来胖胖的丫头,说是他的女儿,叫果儿。   宋姚也不在意,道了声“有劳”,便留下了果儿,假装没有看见管事的脸上的欣喜与贪婪。   那个时候,宋姚还不知道,人家这是在惦记她的“遗产”呢。   但也没过多久,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这果儿就耐不住性子了。   先不说给她送来的饭菜如何,只看果儿嘴角那没擦干净的油渍,就知道人家是吃完了之后才给她送的。   也是,虽然对宋姚来说,果儿就是个管事的女儿。但在这个主人家几乎不踏足的偏远的庄子上,果儿也算是个小姐了。   让她来伺候人,可不就是受了大委屈吗?   宋姚看了一眼,见饭菜还算干净,就不动声色,先吃了些垫垫肠胃。   毕竟,不管要做什么事,总得先吃饱不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忍气吞声”让果儿误会了什么,脸上划过了一抹鄙夷,眼珠子胡乱看了几眼,就盯着她头上的衔珠步摇挪不动了。   “姑娘这个簪子真好看。”   宋姚拿筷子的手一顿,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吃饭,懒得搭理她。   果儿脸上露出了气恼之色,大约是觉得宋姚不识好歹,竟然没把她看上的东西双手奉上。   看来,这还是位受宠的“小姐”。   宋姚一边慢条斯理地吃饭,一边在心里思索,该如何应对。   但无论她怎么假设,到最后,都会回到同一条路上。   ――一力降十会。   因为在这个地方,她不止是人生地不熟,还是人尽皆知地被家族放弃了。   这些人或许现在心里会有一点顾虑,但是等到“宋家大姑娘病故”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她就会变成一块儿人人都想啃一口的肥肉。   不,或许等不到那个时候。   这庄子里的管事,到底会比底下人知道的多一点。   但凡她还想过几天安稳日子,就得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心里打定了主意之后,宋姚的神色就微微放松了些许,觉得眼前的粗茶淡饭也更香了。   如今,只看果儿这个丫头能忍几日了。   事实证明,宋姚实在是太高看果儿了。   就在当天晚上,宋姚闭目躺在榻上不久,原本睡在外间小榻上的果儿就慢慢地起身,轻轻唤了两声,“姑娘,姑娘?”   但凡她聪明一点,也知道骤然遭逢大难,宋姚就算睡得着,也不可能睡这么快。   她只是觉得她自己的瞌睡已经忍了很久了,就以为宋姚必定已经忍不住睡着了。   宋姚眼皮子动了动,没有出声,却是时时刻刻等着果儿的下一步动作。   然后,她就听见果儿得意的笑了两声,说:“你不给我,我不会自己拿吗?料你也不敢声张。”   又过了一会儿,就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从梳妆台那边传了过来,还有果儿自以为压低的说话声。   “在哪里呢?怎么就没有了?我明明看见她放在这里的……”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悄然贴上了她的咽喉,一个她以为不会出现的声音淡淡地在她耳边响起,”你是在找这个吗?”   “……啊?”   果儿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尖叫着就要跳起来。   “啧,别动。”   宋姚稍微一用力,单手就按住了她,声音柔和的就像是一个母亲在哄孩子。   “这个簪子里面兑了铜,很锋利的。你再这么动,万一我手一抖,刺破了血管呀、咽喉什么的,那你就没啦。”   果儿……果儿她吓尿了。   “姑娘,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你……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姑娘……”   “嘘――闭嘴,我不喜欢听你说话。”   “好……好……我不……我闭嘴,我闭嘴。”   “这才乖嘛。来,跟着我走。”   宋姚压着她,忍着骚臭气,慢慢走到烛台旁,柔声道:“好姑娘,你先把烛火点着,咱们俩才好说话呀。”   这时候,果儿哪里还敢反抗她半分?只能哆嗦着手摸到火石,点燃了烛火。   “姑娘,已经点着了。”   但宋姚却被那一对火石吸引了目光,“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么一块儿石头一个小刀,竟然能打出火来。”   果儿不知道该不该接话,只能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宋姚扭头正好看见,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不想笑就别笑了,我不是那等爱强人所难的。”   说话间,她慢慢在果儿肩膀处摸索了片刻,果儿只觉得是有一条毒蛇在自己身上游走,心里万分后悔,为什么要在阿耶那里抢了这个差事来。   “唉~”   宋姚突然叹了一声,果儿心里一紧,就听见她似是遗憾又似是不忍地说,“我本想拽断你的胳膊的,又怕自己手上没个轻重,真的拽掉了。   果儿:“…………”   ――请问我可以说话了吗?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求个饶啊! 第75章 聪明   或许真的经历过生死,人就会发生一次蜕变。   就宋姚来说,虽然都是十五岁,但比起上辈子,这辈子的她,明显冷静得多,也冷血的多。   宫斗系统忍不住感慨,“宿主呀,你这样的资质,不去宫里拼一把母仪天下,真的是太屈才了!”   宋姚目光一冷,在心里恨恨地说:“别来恶心我!”   虽然赵王已经死了,但只要是和赵王有血缘关系的,她都觉得恶心无比。   由于心神大动,她手上也忍不住用力,只听“啊”的一声,却是被簪子皮肉的果儿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   “姑娘,姑娘,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闭嘴!”   “好,我闭嘴。”   明明她这一句说得狠厉无比,却比方才温柔款款的时候,更让果儿觉得安心。   她实在是太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了,宋姚一眼就看了出来,不禁轻笑了一声,心里的怒气竟奇异般的消了下去。   宋姚突然发现,比起对着未知的命运瑟瑟发抖,她果然更喜欢别人对着她瑟瑟发抖。   这就是被人掌控和掌控别人的区别吗?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就在这一刻,她看这个世界的目光,已经变了。   “系统。”   “嗯?什么事呀宿主?”   “你说……”   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系统突然惊呼一声,“啊,等一下,世界剧情居然更新了。”   宋姚神色一顿,暂且抛开了系统,继续自己手上的事。   “果儿是吧?”   “……是。”果儿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别怕。”   宋姚温柔地笑了笑,果儿更加惊恐了。   “好姑娘,我放开你,你不要乱喊乱叫好不好?”   果儿想要点点头,却又突然想到自己脖子上抵着的利器,急忙顿住,颤抖着吐出一个字,“好。”   “真乖。”   宋姚夸赞了一句,慢慢地挪开了尖锐的金簪子。   在身上的禁锢松开之后,果儿一下子就瘫软在地,大张着嘴巴,却总有半口气喘不上来。   宋姚瞥了她一眼,拿金簪子挑了挑烛芯,让灯燃得更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果儿的气息平稳了下来,宋姚才慢慢把金簪子插回发间去,在果儿面前蹲了下来。   然后,她捡起了刚才散落在地的火刀和火石,塞到了果儿手里,“来,让我看看,这两样东西,是怎么打出火来的。”   ――   代数进来的时候,傅棠正在练字。   这一笔还算不错的字,是小傅棠留给傅棠唯一的财富,他每天都会抽空练练,不说变得多好,至少别退步就行。   唔,还是一惯的很没出息呀。   听见脚步声,傅棠也落下了最后一笔,一边收笔,一边问:“怎么,他去了吗?”   “去了。”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又幽幽地吐出,“既然如此,按原计划行事。”   这一次,他就要彻底解决傅这个麻烦。   “是。”   代数应了一声,就又出去了。   傅棠怔了片刻,拿起桌上的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是空的。   那个匣子里,原本装着一枚象牙扳指,上面带着内造的印记,正是太子所赐。   字是写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心已经静不下来了。   设计傅的事,是他早就谋算好的。可事到临头,他却又忍不住踌躇起来。   ――如果小傅棠知道和他互换了人生的人,谋算了他的父亲,不知道心里是何种滋味儿?   唉~这也太为难他了,毕竟他再早熟,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   罢了,不想了,事已至此,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挪开了镇纸,把新写好的一张字收了起来,和从前写的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就那么盯着茶水升腾的雾气,看着茶水一点一点变凉。   等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膳十分。   如果不是他略显躲闪的眼神,根本就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不对。   也是,那个扳指可是象牙的,雕刻十分精美,就算不是御赐之物,也值不少钱呢。   傅棠看了他一眼,和两个弟弟一起行了礼,弯腰的瞬间,他闻到了自傅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还有汗臭气。   酒的味道很淡,几乎要被汗臭味给遮过去了。应该不是他自己喝了酒,而是跟喝酒的人待得久了。   “行了,都起来吧,别多礼了。”   傅虚扶了一把,下意识地看了傅棠一眼,却又在傅棠的目光即将看向他的时候,赶紧闪了过去。   傅棠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若无其事地和大家一起吃了饭,告退之后却被傅榆喊住了。   “大哥,等等我。”   傅棠停下脚步转回身来,疑惑地问:“怎么了,二弟?”   “走,咱们到你院子里再说。”傅榆走过来就拉住他,径直往前走。   很难得的,傅桂没有闹着要跟上来,反而凑到父母跟前去撒娇了。   刚因大儿子离去而松了口气的傅,突然听到小儿子说:“爹,你去喝酒了吗?怎么身上一股酒味儿?”   他登时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一眼张夫人,口中斥道:“胡说,我哪来的钱去喝酒?”   张夫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凑过来嗅了嗅,的确是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酒味儿。   但这味道太淡了,不想是喝了酒了,当即蹙眉道:“以后少去那些胡混的地方。”   或许是心虚的缘故,傅今天特别好说话,连连道:“知道,知道。”   傅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凑过来哄张夫人开心了。   那边的傅榆把傅棠拉到东院以后,就一脸严肃地说:“大哥,今天父亲又去赌了。”   傅棠诧异,“你怎么知道?”   傅榆有些忐忑地觑一眼自家大哥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是想……想帮大哥的忙,所以才……”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傅棠却已经明白了。   傅棠心头一软,拍着他的肩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做得很好。咱们兄弟三人,就应该齐心协力才是。”   见大哥不似在说反话,傅榆心里松了口气,也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就是担忧。   傅榆蹙眉道:“大哥,父亲总是不改,该怎么办?”   傅棠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怎……怎么了?”   傅棠叹道:“本来这件事,我是不想让你知道的。”   傅榆微微一怔,想到刚才自己和大哥说父亲又去赌的时候,大哥的反应。   大哥虽然诧异,却并没有愤怒。   方才他没有多想,想当然地就以为大哥诧异的是父亲的事。   这会儿再仔细想想,傅榆心头一跳,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大哥,难道……”   傅棠笑,“难道什么?”   傅榆咽了咽口水,一时觉得难以接受,一时又觉得傅是咎由自取。   内心挣扎许久,他猛然抬头看向傅棠,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大哥准备怎么处置?”   傅棠心里一松。   他知道,他的弟弟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你放心。”他说,“我只是让他以后再不能随意出门而已。”   傅榆也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汗水已经把里衣给浸湿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如果大哥更狠一点他该怎么办,但大哥不把事情做绝,他的确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那大哥需要我帮忙吗?”   傅棠断然拒绝,“不必了,这样的罪过,有我一个人担着,就够了。”   “大哥……”   傅榆眼圈一红,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只要咱们以后更孝顺他,我会加倍孝顺他的。你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总之……不是你的错……大哥……”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傅棠一把抱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背,“他毕竟是我们的父亲,我们孝顺他都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件事,就不要让娘和三弟知道了。”   “嗯。”傅榆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很清楚,不让三弟知道,是怕三弟口无遮拦;不让张夫人知道,却是因为张夫人虽然对傅各种不满,但心里还是很看重的。   要不然,她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的纵容他,一次又一次地替他还债。   兄弟二人达成了默契之后,傅棠就让傅榆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去为《三侠五义》的合集版和带页内插图的精装版做宣传。   “等过几天,我会给你几张页内插图的样本,你可以想想,怎么把插图的效益最大化。”   “什么是效益最大化?”   “就是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哦,明白了。”   傅榆悄咪咪地觑了觑自家大哥,暗道:比起大哥来,我可大方多了。   他生怕自家大哥看出来自己在吐槽他,又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就赶紧找借口溜了。   送走了二弟之后,傅棠脸上的笑容才落了下来。   他是真的不想让傅榆和傅桂知道这件事的,他们才十三岁,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不成熟。   傅棠是真怕他们知道了他们的大哥要谋算他们的父亲,会给他们的心理造成不可预估的打击。   但天不遂人愿,傅榆太聪明了,竟然通过他的神态语气,就猜到了其中关节。   事已至此,他只能自己说清楚,以免傅榆胡思乱想了。 第76章 差错   东窗事发来的比傅预料的要快一些。   是的,傅知道,自己偷拿了长子的东西,一定会被发现的,区别只是早晚而已。   但他还是拿了。   他给自己找的借口是不耐烦妻子的管束,其实说白了,还是他自己的赌瘾发作,难以遏制。   当然了,家人越发严密的管束,也让他的瘾头越发炽烈。   这就是人的逆反心理。   他想着,被发现就被发现吧,大不了就是再捱一顿骂。   可是,等真的事发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想的有多简单。   他以为的长子来质问他是否偷拿了扳指的剧情根本没有出现,真正发生的剧情比这个可劲爆多了。   ――买了他扳指的那个人,拿着扳指找上门来勒索他,如果不给钱,就要告发他倒卖御赐之物!   傅彻底慌了神,任由张夫人把他打骂的狗血淋头都不知道躲。   可是,人家既然是来勒索他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同情心。   人家就那么任由张夫人发泄够了,才淡淡开口,“你们夫妻的事可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但若想要回扳指,就拿两万两银子来。”   张夫人又气又恨,却也不能放任丈夫不管。   大概她这一辈子低的头,都是因为这个不争气的丈夫了。   但她又不得不低头。   “这位郎君,我们家这个样子,哪里拿的出两万两银子?你这不是要把我们一家子都逼死吗?”   “那我可管不了。”   那人用小拇指的指甲剔了剔牙,吊儿郎当又趾高气昂地说,“你们是候府,家院子修葺的又这么齐整,怎么可能没钱?”   “我们真的……”   “少废话,没钱我就拿着扳指到顺天府去告你们。”   那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得十分不怀好意,“对了,听说你们家世子还是太子的伴读?就是不知道,若天子知晓了你们倒卖御赐之物,他这个伴读还当不当的成?”   一瞬间,张夫人的血都冷了。   这是她最害怕的事。   因为她很清楚,长子是候府唯一的希望了。   “你们不能,你们不能!”   她扑上去就要拉扯那人,却被人闪身避开了。   这个举动,似乎是激怒了那人,那人的语气都不耐烦了起来,“我为什么不能?你们家既然有御赐之物,怎么可能连两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摆明了就是想哄我!”   张夫人没有办法,终于难为地哭了起来。   见一向强势的妻子被人逼得脸面都不顾了,一直习惯于躲在妻子背后的傅终于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他跳了出来,大声道:“有什么事冲我来,逼迫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那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我本就是冲你来的呀,倒卖御赐之物的是你,我也是来找你要钱的,是你自己缩得太快。”   傅的脸瞬间烧红,恨不得有个地缝让他钻进去。   那人见状,冷笑了一声,说:“你们快点凑钱,我三天之后再来,如果你们还拿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那人就在傅夫妇的绝望中拂袖而去。   傅的脸惨白惨白,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向张夫人,却发现张夫人的脸色一点都不比自己好。   可是这一次,张夫人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咒骂他,而是惨淡一笑,声音极轻地问:“你满意了吧,咱们家……真的要完了。”   “我……我……”   傅不知所措地支吾了一阵,声音突然就高了起来,“如果不是你一直不肯给我银子,我至于倒卖御赐之物吗?”   他本就不是什么有担当的人,在被逼到极致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奋起,只会下意识地推卸责任。   张夫人心都凉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慢慢地有些“果然如此”的了然。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她嫁的就是这样一个被祖母和母亲宠坏,半点担当都没有的窝囊废呀。   这些年,因为这个男人,娘家与她断了来往,从前的手帕交个个对她避之不及。   如今哪怕各家的宴会重新给她派了帖子,宴席上愿意和她搭话的人也不多。   曾几何时,她梦回闺中。   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略带天真,容貌出色的小姑娘。   只是时光容易把人抛,她终究是被这无休无止的鸡毛蒜皮给抹掉了所有的光彩,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是不屑一顾的那种积极计较的妇人。   过往的一桢桢自她脑中迅速划过,傅越发理直气壮的推卸之言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终于,她眼前一黑,一头载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傅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倒地的张夫人看了片刻,慌乱地嚷道:“你别装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你……”   又过了片刻,见张夫人始终一动不动的,他才彻底慌了神,跪在地上将她抱了起来,焦急地喊:“夫人,夫人?你别吓我呀夫人……”   还是察觉不对,冲进来的夏大家的做主请了大夫,又让人把张夫人抬回了正房。   ――   傅棠有些心神不宁。   他知道今天家里会发生什么,也想好了后续该怎么处理,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事情,会超出自己的掌控。   他的心不在焉,坐在他前边一点的宋潮和后边一点的严谨都察觉到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前边正在讲学的杜学士也看见了走神的傅棠。   虽然傅棠上课的时候几乎就没有好好听过,但责任心很重的杜学士还是沉下了脸,走到傅棠身边,戒尺重重地敲到了他的桌案上。   傅棠猛然惊醒,一仰脸就看见了杜学士那张标准的教导主任的脸。   “老……先生。”他下意识就站起来了。   见他态度尚可,杜学士的气消了一些,肃声道:“好好听讲。”   “是。”傅棠乖巧地应了,强迫自己集中心神。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宋潮和严谨都围了过来。   宋潮担忧地问:“傅兄,你今天是怎么了?”   “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媳妇跟人跑了呢。”   严谨还是一开口就没有好话。   若是在平时,傅棠已经和他斗起嘴来了,但他今天心里直打颤,实在是不想搭理他。   见他一反常态,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严谨,太子都惊了,“不会真是媳妇跟人跑了吧?”   “殿下!”傅棠无奈地喊了一声,“我哪里来的媳妇?”   太子挑眉道:“那你这魂不守舍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棠心里有事,但这件事,却是万分不符合这个时代的价值观的。   就算眼前这几个少年都属于叛逆的一挂的,可一旦牵扯到一个“孝”字,就又不一样了。   所以,他不能说,只能蹙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直心神不宁。”   见他不似作假,太子蹙了蹙眉,说:“既然如此,下午孤给你放假,你回去看看吧。”   傅棠心头一喜,正要道谢,就听太子又说:“放心,不扣你的俸禄。”   傅棠一呆,想起自己第一天到东宫时干的事,讪讪笑道:“这个……那是臣在给殿下开玩笑而已,殿下怎么还记仇了?”   “玩笑?”太子瞥了他一眼,“既然如此,王柱。”   “奴婢在。”   “你记一下,傅卿下午告假半天,扣除半天的俸禄。”   ――哼,叫你说孤记仇!   傅棠:“…………”   ――行吧,您是殿下,您说了算。   恐怕您还不知道吧,咱如今也是不靠俸禄是饭的人了。   只怕在场唯一把这事当真的,就只有斗志昂扬的王柱了。   他隐晦地斜了傅棠一眼,暗道:殿下如今是假厌弃你,但终有一天,会真厌弃的。咱家等得起!   有了太子发话,傅棠也就不在这里干着急了,拜别了太子就急匆匆出宫了。   一直等在宫门外的代数看见他,诧异地迎了上来,“世子,你怎么这时候就出来了?”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事情不会出差错吧?”   “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可我怎么总觉得心神不宁呢?”   傅棠烦躁地吐了口气,“不行,咱们快回去看看。”   “马车在那边呢世子。”   情急之下走错了路的傅棠脚步一顿,赶紧转了回来,嘴里不住催促,“快走,快走。”   等回到家里,他们才知道,理应有事的傅没事,反倒是张夫人被气得闭过了气去,这会儿还昏迷不醒呢。   傅棠一慌,问老吴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老奴也不清楚,只知道夏大嫂让赵家小子去请了大夫,说是夫人气晕了。”   傅棠又问:“大夫走了吗?”   “还没呢。诶,世子?”   而傅棠得了准话,就急匆匆地往里走。   跟在他后边的代数则停下了脚步,低声对老吴头道:“门口那边,还得您老注意点,别再节外生枝。”   “这……到底还用不用得上了?”老吴头年纪大了,觉得自己跟不上小主子的趟了。   代数看了一眼傅棠的背影,说:“再等半个时辰,如果侯爷没有出来,就先撤了吧。”   “诶,那行。”   老吴头原本要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一辈子伺候主子,如今要干这样的事,心理障碍着实不小。   代数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劝慰道:“怎样才是对侯爷好,对咱们家好,您老心里该有数的。世子和两位公子,都是好孩子。”   “这老头子都知道,只是这心里……”   一时之间,老吴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滋味儿。   就是一件事,他明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但情与理,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缕清楚的。   代数道:“您老再好好想想吧,我得去伺候世子了。”   言罢,就快速追了上去。 第77章 腿断了   等傅棠进去的时候,大夫已经给张夫人扎了针,把人给扎醒了。   只是这一回,张夫人受的刺激貌似太大了一点,让缩着脖子等骂的傅慌了神。   因为张夫人虽然醒了,却仿佛没了精气神,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帐子顶,连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半个,更别提像以前一样中气十足地骂他了。   “夫人,夫人?夫人你说句话呀,你别吓我。”   连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傅吓得抖着嗓子问大夫,“孙大夫,我家夫人这是怎么了?”   孙大夫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夫人这是心思郁结,至于缘由,想必侯爷比老夫知道得更清楚。”   傅哑然半晌,愣愣地看着张夫人,嘴巴张了几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虽说名义上他是一家之主,但实际上撑起这个家的,一直都是张夫人。   他之所以敢一次又一次的作,就是知道无论如何,都有张夫人给他兜着底呢。   因而,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张夫人倒下了,他该怎么办。   而这一天,却真的来了。   傅棠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娘?大夫,我娘怎么样了?”   听见儿子的声音,张夫人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闪出一点泪光来。   “世子。”   孙大夫拱手行了个礼,就侧身把位置让了出来,“夫人已经醒了,只是精神不大健旺。”   “多谢孙大夫。”   傅棠匆忙道了谢,就风一样坐到了床沿上,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娘?”   张夫人闭上了眼睛,一滴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流进了耳蜗里。   见她不说话,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傅棠心头一惊,暗暗后悔自己太心急了。   只是……   他看了一眼缩着脖子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傅,却又觉得晚痛不如早痛,长痛不如短痛。   傅就是一颗毒瘤,早点戳破,剜肉补疮,也能早日痊愈。如果一味心软,创口只会越来越大,到最后弄得无法收拾。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爹,娘这是怎么了?”   “呃……这……”傅为难地看了孙大夫一眼,明显是不愿意家丑外扬。   孙大夫人老成精,识趣得很,当即就要告辞。   正好这时候代数也追了上来,傅棠便吩咐道:“你送老大夫出去,老人家辛苦一趟,车马费要备好了。”   车马费是古人文雅含蓄的说法,说白了就是诊金和出急诊的钱。   傅棠在大庆待得久了,就算再学渣,耳濡目染的,该知道的东西也都记住了。   待代数送了孙大夫出去,傅棠就蹙眉看着傅,等着他说一说缘由和经过。   但傅却只是低着头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说。   傅棠本来心里就急,而且这火气大部分都是因为他而起的,这会儿又见了他这副模样,更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夏大嫂,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大家的上前一步,为难道:“这……世子,今日夫人和侯爷说话的时候,把我给撵出去了,等我听着不对进来,夫人已经晕倒在地了。”   看来,还是得问傅。   傅棠默默把心里的怒气往下压了压,尽量让自己的脸色不那么狰狞,“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娘的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晕倒?”   傅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出来。   要他说,那就是因为张夫人小题大做。如果不是因着张夫人一分钱不给他,他至于做出那样的事吗?   但觑了觑儿子的脸色,这话他不敢说。   自从大儿子做了太子伴读之后,是越来越有威仪了,这么板着脸,他心里都怵得慌。   但是让他认错,他也是不肯的。   他就没觉得自己有错。   见他这副模样,傅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是死不悔改!   他终于重新硬下了心肠。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对傅道:“爹,我看娘这会儿也不大想看见你。这样吧,你去买几样娘爱吃的糕点,就当是向娘赔罪了。”   正好,傅也不想在这屋子里待着了,当即就说:“那行,我去了。你好好陪你娘说说话,别再惹她动怒了啊。”   “爹你放心,孩儿心里有数。”   傅棠神色淡淡地目送他出去,目光有一瞬间的冰冷。   然后,他才转过头来,握住了张夫人的手,柔声道:“娘,你别怕,你还有儿子呢。”   张夫人终于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上辈子这是造了什么孽呀,碰上这么个不是东西的!呜呜呜……棠儿,棠儿呀!呜呜呜呜……”   她一哭,傅棠就有些慌神,本来准备问的事情,这会儿也不敢问了,只紧紧握住张夫人的手,时不时帮她擦擦眼泪。   还没等张夫人哭够,代数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世子,不好了世子,侯爷在大门口摔断了腿了。”   “什么?”   傅棠霍然起身,质问道:“怎么回事?在自家门口竟然摔断了腿?”   张夫人也吃了一惊,“噌”地一下就坐了起来,心急火燎地问:“侯爷现在人呢?”   代数道:“小的已经让人把他抬到厢房去了,又让小赵把孙大夫又请了回来。”   “我……我去看看他。”   听说丈夫出事,张夫人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掀起被子就要下床。   傅棠有心阻拦,但想想平日里张夫人对傅的感情,到底没有出声,而是和她一起到厢房去了。   傅正躺在榻上声声惨呼,特别是看见张夫人之后,叫得更惨了。   张夫人当时眼里就冒出了泪珠,喊了一声“侯爷”,就奔了过去。   傅棠和代数对了个眼神,代数轻轻地点了点头,傅棠就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还没走到家的孙大夫就再次被小赵截了回来。   这一天往同一家跑两趟先是给女主人看诊,后又给男主人看诊。孙大夫行医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   “孙大夫,怎么样?”张夫人焦急地问。   孙大夫紧蹙着眉头,叹了口气说:“有一截骨头碎得太严重了,怕是日后会不良于行。”   傅的哀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什么?我要瘸了?”   孙大夫点了点头,“侯爷这么说,也没错。”   “不,我不要,我不要当个瘸子。”傅惊恐极了,“孙大夫,你一定要治好我呀!”   他喊得凄惨,但孙大夫行医多年,什么样的病患没有见过?   虽说医者父母心,但有些事情见得多了,真的就很难再引起共鸣了。   因而,孙大夫只是淡定地说:“老夫只能尽力而为。”   “什么尽力,我说的是一定!”   这事换谁一时半会儿也接受不了。   索性孙大夫理解傅的心情,面对他的无礼,也没有计较。   傅棠满脸歉意地替父亲陪了礼,又真挚地请孙大夫务必尽力而为。   “世子放心,老夫行医多年,还不准备砸了这块招牌。”   但傅却觉得孙大夫医术不行,说什么都不肯配合他的治疗。   张夫人和傅棠劝了又劝,甚至是傅榆和傅桂回来之后也都来劝,但他却是油盐不进。   当然了,傅桂是真心实意地在劝,傅榆就有点暗地里拱火的意思了。   若不是傅棠知道他的心思,也听不出来这其中的机巧。   这个二弟,果然不一般。   饶是孙大夫再好的脾气,被他这么一直胡搅蛮缠,也恼了,“既然侯爷信不过老夫的医术,那另请高明就是了。告辞!”   言罢,背起药箱,拂袖而去。   傅棠追着送到大门口,一路赔礼。   好在孙大夫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脸色已经缓和了。   “世子不必如此。侯爷骤然遭此大难,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讳疾忌医终究不妥,世子还是好好劝劝侯爷吧。”   “多谢孙大夫。”   傅棠似乎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却又蹙眉问道,“孙大夫,家父的腿……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孙大夫摇了摇头,“碎得太厉害了,老夫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   “孙大夫严重了,谁人不知您医术高明更兼医德高尚?”   傅棠先是恭维了他两句,然后才迟疑地问,“如果晚辈请宫里的御医来诊治,有没有痊愈的可能?”   他这句话出口,孙大夫才想起来,这一家穷虽穷,却到底是候府,其底蕴不是一般的小老百姓能比的。   再开口时,孙大夫就多了一分谨慎,“这样的伤势,按理说当今世上,是无人能医的。但宫中御医或有秘术也说不定。”   傅棠半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且不说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秘术,就算真的有,御医又怎么可能会用到一个没落侯府上?   傅棠再次朝孙大夫行礼,“多谢孙大夫。这是车马费,真是劳烦你跑这一趟了。”   说话间,他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块儿约二两种的碎银子,放到了孙大夫手中。   “这太多了。”   “拿着吧,一天劳您跑两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那老夫这就告辞了,世子请留步吧。” 第78章 看谁坑谁   果然不出傅棠所料。   纵然他求到了太子跟前,请来了御医,傅的腿,也还是注定要瘸了。   孙大夫的医术傅可以质疑,但宫里的御医,再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   待御医开了药,打了夹板,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就告辞离去了。   傅棠追上去给诊金,人家也没要,说是要去向太子复命。   这话一听,傅棠就明白了。   ――到了太子那里,不但会有赏赐,还会得到殿下的赏识。   也怪不得人家看不上自己给的这一点银子。   “既然如此,大人还是快去吧,莫要让殿下久等。”   “世子留步,下官告辞。”   傅棠彻底放心,却不知道,在上了马车之后,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御医看向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成了怜悯。   ――傅世子看起来深得殿下恩宠,却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殿下,被殿下这样暗地里整治。   马车停在了宫门口,御医下了车之后,拿着出入禁宫的竹牌直奔东宫。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   太子终于把目光从话本上移开了,淡淡地问,“差事办妥了?”   御医低着头,“臣幸不辱命,鄢陵侯往后都不能长久活动,基本上很难再出府门了。”   “很好。”   太子满意一笑,随即又沉下了脸,冷声道,“这件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特别是傅卿那里,别露出什么马脚来。”   “殿下放心,臣以后绝不再往鄢陵侯府出诊。”   御医的汗都下来了,更是闹不明白,傅世子在太子这里,到底是失宠了还是没失宠?   有着同样疑惑的,还有太子的贴身太监王柱。   有些话,御医不敢多问,但御医走了之后,王柱却问了出来,“殿下对傅世子一向宠信,今日之事,又是为何?”   难不成,殿下对那傅棠的宠信,全都是假的?殿下只是在利用他?   想到这种可能,王柱心里激动起来,只盼能从太子嘴里听到自己想听的话。   但很可惜,太子说的话非但不是他想听的,反而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把他整个人都打蔫了。   只听太子幽幽道:“傅卿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投胎,摊上这么个只会拖后腿的爹。”   好嘛,王柱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太子整治傅,哪里是因为对傅棠不满?   他那是对傅棠太满意了,所以才见不得傅一直拖后腿。   王柱承认,自己酸了,就像猝不及防恰了一大口柠檬那么酸。   ――咱家自幼就追随太子,也没得到这待遇呀。咱家一直看你不顺眼,真不是没有理由的。   ――   撷芳殿里酸气弥漫,傅棠这里,却把自己急成了个老妈子。   话说,他才刚搞定了傅,一口气还没松完呢,另一个时空的宋姚就又做出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决定。   “妹妹,三思呀!”   傅棠苦口婆心,“庄子上的日子固然过得苦,但外面的世界更加险恶呀。”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宋姚联通了他这边之后,直接投的一颗惊雷说起。   “哥哥,我决定离开柳州了。”   “离开柳州?你爹又要把你往哪里送?”   一开始傅棠还没反应过来,一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才记起宋姚说的是“我决定”而不是“我阿耶决定”。   “你是说你一个人?”   “对。”   这一个字,宋姚说得斩钉截铁。   傅棠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实话告诉我,庄子上到底有没有人欺负你?”   不是他看不起这姑娘,而是在古代世界,对女孩子真的很不友好。她一个女孩子在外边,真被人拉去卖了,也没有人会替她申冤。   宋姚笑了,“哥哥在想些什么?以我如今的身手,寻常男子十个八个也近不了身。只有我欺负别人的,哪有别人欺负我的道理?”   “那你为什么不在柳州待着?”   要傅棠说,宋姚就靠自己的身手和手腕,把整个庄子上的人都牢牢捏在手心里,作威作福还不是都由着她?   但很显然,宋姚的想法,和他这个咸鱼一点都不一样。   宋姚道:“我好不容易摆脱了家族的控制,自然要由着自己的心意,四处去走走。哥哥,我不想再困守在一方天地里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傅棠是真不好也不忍再劝阻。   他只是说:“你心里有了主意,我也不再劝你。你的系统哪里应该有化妆和伪装的教程。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还是扮成男子更方便一点。”   得到了自己最在乎的人的支持,宋姚眼睛一亮,露出了欢喜之色。   虽然明知道傅棠看不见,她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兄妹俩很快达成了共识,只有宫斗系统一脸懵逼:话说,为什么又找我?   和傅棠道别之后,宋姚就直接朝系统要化妆教程和伪装教程。   宫斗系统弱弱地抗议,“宿主,这些东西都是要用积分去换的。”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给了?”   宋姚懒懒地往榻上一歪,无所谓地说,“那正好,反正我也懒得出门。”   见她不像是说假话,宫斗系统急了,“别呀宿主,大不了我给你打八折。六折?五折,五折行了吧?”   宋姚掩唇打了个秀气的呵欠,声音难得的柔软,“不必了,我大仇已报,实在是不喜欢出门,要那两样教程也没什么用。”   她的意思很清楚,这积分,她本来就不必花的。   宋姚心里有数的很,此时此刻,最着急的肯定不是她,而是系统。   上一次系统接收到的信息告诉她,这个世界因为未来天子死于非命,要彻底版本更新了。   要不了多久,太子和几位皇子就会死于宫变之中,老皇帝后继无人,急火攻心,吐血晕倒。   各地藩王得到消息之后,都蠢蠢欲动,就等着天子驾崩,他们就入京勤王。   如今离京城比较近的几个藩王已经暗地里较上劲了。   毕竟如果天子驾崩而后继无人,按照惯例,入京奔丧的藩王,是先到者为君,后到者为臣。   眼见一块大肥肉要从眼前飘过去,谁愿意放手让这肉飘别人嘴里去?   不但是藩王,各世家也会趁机揽权,各地郡守更是对中央阳奉阴违。   也就是说,这个世道要乱了。   宫斗系统的心思重新活络了起来。   ――天下乱了好哇,最好是能改朝换代。   宿主不是厌恶一切和赵王有血缘关系的吗?等改朝换代了,龙椅上坐的就是另一家的人了。   到时候,宿主可再没有借口拒绝入宫了吧?   甚至于,根据它以往的经验,宿主虽然脱离了家族,但心里肯定还是惦念父母的。如果她能在新帝后宫占据一席之地,宋家的人自然会来贴她。   它是用这个来说服宋姚的,却不知道,前世今生两次被家族放弃之后,宋姚已经彻底冷了心。   但是,天下颠覆,改朝换代,却是宋姚乐意见到的。   她可没那么多家国天下的情怀,只知道仇人家的江山要没了,大快人心罢了。   原本她也没想要出去看看的,是系统整日里念念叨叨,担忧等天下再次一统了,她也就年老色衰了云云。   宋姚一开始是不在意的,但任谁被一天八顿的念叨,心里也烦透了。   她当时就怼了一句回去,“就算我现在出去找那未来天子,你能知道哪个是吗?”   ――没这本事就给我闭嘴!   却没想到,系统就在这里等着她呢。   系统兴致勃勃地说:“我虽然不知道哪一个是未来天子,但却能探测到哪一个身上紫气最盛。”   宋姚:“……你还真准备让我去找啊?”   “总比坐以待毙要强吧?”   宋姚无语了片刻,想说“我对后宫争宠没兴趣”,可忽然心中一动,觉得自己被四方院子困了两辈子,如果能出去走走,也不错。   正好,这系统不是怂恿她吗?   “我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太危险了。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系统当时就惊了,“你?弱女子?有力能扛鼎的弱女子吗?”   宋姚难得被它噎了一下,顿时恼羞成怒,“人心险恶你懂不懂?再说了,我现在就是个死人,就算去开路引,谁会给我开?”   不管怎么说,有一样她得承认。那就是离开了家族,办什么事情都要难上百倍。   没有家族做担保,谁会给她一个女孩子开路引?   没想到系统“嘿嘿”一笑,说:“路引什么的,这都不是事儿。你看,这是什么?”   系统说着,就把一张已经开具好的路引和名牌放在了宋姚面前的桌子上。   宋姚拿过来一看,“咦?还真的是。”   路引她是见过的,她的父亲和兄长都曾用过。   正当她高兴的时候,系统却朝她泼了一盆冷水,“你长得太漂亮了,如果不遮掩一二,出去了肯定是麻烦不断。”   宋姚摸了摸自己的脸,听着系统撺掇她去找傅棠,说傅棠那里肯定有改变面貌的东西。   其实这些东西,系统自己也有,但上次傅棠给的那颗易髓丹,系统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止值三个积分。   既然有这么个冤大头在,不坑白不坑嘛。   这样想的系统万万没有想到,傅棠这个天然黑先把它给坑了。 第79章 事发   坑人不成反被坑,说的就是宫斗系统本统。   偏偏现在的情况,是宿主无欲则刚,对自己日后的前程完全无所谓,系统为了积分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四折行了吧?这已经是底价了。”系统真的要哭了。   宋姚估摸着这个价格,大概差不多就是系统的底线了,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那行吧。不过……”   “还有不过?”系统刚因为她前半句话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宿主,咱们差不多就行了啊。”   宋姚立刻闭嘴,闭目养神起来。   大约过了有一刻钟,还是系统先忍耐不住了,轻轻唤了声,“宿主?”   宋姚翻了个身,侧躺在小榻上,继续晒太阳,理都不理它一下。   “宿主,宿主?宿主……”   系统一连喊了好几声,见她就像没听见一样,不由气结,“你不要太过分了!”   宋姚这才闭着眼睛懒懒地回了一句,“我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大志向,要不然也不会放弃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日子,躲到这个小地方来。所以,你要是想找一个在后宫大杀四方的人物,还是赶紧离了我,去找别的贵女吧。”   系统也是气昏了头了,脱口而出,“要是能随意解绑,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里求你呀?”   “哦~原来如此。”   宋姚暗暗一笑,脸上露出了歉意,“和我这个没有大志向的人绑在一起,的确是委屈你了。”   但关于任务的事,她却绝口不提。   作为一个宫斗系统,虽然它在人化的时候点错了技能点,变得胆小如鼠,但它的智商在一众系统中,绝对是名列前茅的。   特别是对于这种语言上的艺术,对它来说理解几乎是本能。   一听这话音,它就知道,宋姚不是真的不想做任务,而是有恃无恐,吃定了自己会妥协。   再想想自己刚才气恼之下脱口而出的话暴露了什么的信息,它真恨不得具现化出一个身体,然后给自己俩大嘴巴子。   ――叫你说漏嘴!叫你嘴上没个把门的!   但事已至此,先机已失,为了完成任务之后因世界能量波动而带来的大笔积分,它只能选择先顺着宿主。   反正如今主系统失联,它得到的积分不用上交一大半,仔细算算,它非但不吃亏,反而有得赚。   自我安慰了一番之后,宫斗系统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决定先妥协,然后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鉴于宿主太聪明也太黑心,它得表现得像吃了大亏,以免宿主再次得寸进尺。   打定了主意之后,宿主假装又挣扎了片刻,肉痛不已地问:“不过什么?你说吧。”   宋姚睁开了眼,斩钉截铁地说:“以后我买东西,都打四折!”   系统自以为精明演技好,其实它演技的确好。   但它演技再好,架不住宋姚智商实在是高啊。   系统一妥协,她就知道,自己开的这个条件,非但没有踩到系统底线,系统应该还有得赚。   不过,日后她用到系统的地方还多,不能逼得太紧。   要不然,真撕破了脸,大家都没有好处。   饶是系统早有准备,也还是被她这狮子大开口的架势吓得噎了一下。   “宿主,你也太黑了吧?”   宋姚可一点都不买它的帐,慢悠悠地说:“你可要想清楚了,本来这些积分我是一个都不用花的,但是为了能早日完成任务,和你解绑,我也认了。”   系统深吸了一口气,“行,成交!”   ――大不了我暗地里提价就是了。   它心里刚有这个念头,就听见宋姚道:“你可不要暗地里提价,如果被我知道了,任务免谈。”   系统:“……你放心。”   ――话说,它现在后悔联络了其他时空的系统,还来得及吗?   不然自己暗地里提价,宿主绝对不会知道。   最后,宋姚以两个积分的价格,换来了《化妆换头术》和《猜猜我是谁》这两本书,并花了三天时间从头看了一遍。   ――   果儿自从被她收拾了一通之后,彻底吓破了胆,变得特别老实,特别听话。   这几天,她不但会把自己得到的好吃的给宋姚,还会帮着宋姚解决一些外界的麻烦。   宋姚见她学乖了,就把先前她看上的那个簪子赏了她。   可是,果儿一看见那个簪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夜里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尖锐痛楚,哪里敢要?   几番推辞之下,宋姚见她脸都白了,嗤笑了一声,“出息!”   然后,褪下了手腕上水头极好的羊脂玉镯,“真是的,这个镯子给你吧。”   看见那镯子的一瞬间,果儿的眼睛就粘在上面挪不开了。   她看了宋姚好几眼,确定是真的要赏她,才连连谢恩,欢天喜地地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宋姚顺嘴提醒了一句,“这可是好东西,至少值百十两银子。你可自己收好了日后做嫁妆,别被你娘搜罗了去。”   在庄子上住了这些日子,宋姚也不是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就比如果儿的娘虽然也疼果儿,但更看重的是果儿的哥哥和弟弟。   在果儿娘心里,儿子才是顶梁柱,女儿将来总归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有什么好东西,自然是要紧着儿子的。   果儿虽然心里不满,但胳膊拗不过大腿,只能自己暗中藏一点私房钱,以免日后连个嫁妆都没有。   因而,她听了宋姚的提醒,把镯子往手上戴的动作停住了,掏出帕子紧紧地包好,藏进了怀里。   宋姚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乏了,你别让人来打扰我。”   “姑娘放心,我一定守好门户。”果儿拍着胸脯保证。   “嗯。”   打发走了果儿之后,她就拿出脂粉盒,用现有的材料,对照著书上的内容学习化妆。   捣鼓了半天之后,对着镜子一照,只见原本有九分的容貌,一下子就只剩下两三分了。   “这化妆术果然神奇,怪不得敢号称换头术呢。”   “那是,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系统得瑟了一下之后,又不满地问,“给你化妆术是让你把自己往好看里化呢,你怎么把自己化这么丑?”   宋姚一边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边慢条斯理地怼系统,“说你蠢你总不承认。我的美貌只需要让未来的天子知道就好了,别人都不配看见。”   其实,她就是为了外出行走方便,少些麻烦而已。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为了投系统所好,哄哄它而已。   毕竟,刚刚可是把它得罪的不轻。   不明真相的系统听见这么上进的话,果然很高兴,提点道:“你可以把化妆术和伪装术结合,掩盖可能出现的破绽。”   宋姚虚心地点了点头,“说的不错。那个能让全身的皮肤都变黑的药液,可以先配出来试试。”   幸好是纯中药的配方,她自己也能做。如果是化学制剂,就又得找系统买了。   宋姚觉得可以省一笔的时候,却不知道系统也松了口气。   因为如今它的商城里,真的没有剩多少东西了。就算宿主愿意花积分买,那些最容易转化成能量的化学制剂,它也不一定有。   ――   而傅棠这边,御医来看过之后,傅彻底消停了,老老实实躺在榻上养伤。   但张夫人的焦虑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见她几次欲言又止的,傅棠心知肚明,却又明知故问,“娘,你怎么了?我看你像是有心事呀。”   想想丈夫干出的糊涂事,张夫人实在是难以启齿。   但她又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几番犹疑之后,还是咬牙说了,“棠儿,你爹他……又干了混账事啦!”   傅棠目光一凝,脸上的笑意彻底落了下来,“爹又去赌了?”   被儿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傅难堪地扭头避开了目光。   这也和默认无异了。   傅棠叹了一声,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古人诚不欺我。”   听他这么一说,张夫人也想起来那夜父子二人对月发誓的事情来。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心里对傅的疼惜一下子就散去了大半。   反倒是傅这个当事人懵了半天,还是张夫人提醒了,他才想起来自己曾经发过这个誓。   这一回,他是真吓傻了。   一直把发誓当放屁的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有应誓的一天。   “你们说,我现在到庙里去忏悔,还有用吗?”   张夫人没好气地说:“忏悔什么忏悔?还是先想想怎么把那个扳指弄回来吧。”   “扳指?什么扳指?”   傅棠的目光冷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傅,“爹,你不会是拿了我放在床头暗格里的扳指去赌了吧?”   傅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你可真大胆呐,那扳指上可是带着内造的印记的。”   虽然这是自己设的局,但傅棠还是对傅的胆大包天感到震惊。   甚至于,他都有些怀疑:莫不是他一个外来的刚接触了规则,太过大惊小怪了?   还好,下一刻,张夫人就让他知道了,大惊小怪什么的,才是他想多了。   只见张夫人冲傅冷笑了一声,没有再大呼小叫,但平静的嘲讽却比大呼小叫更加刺人。   “他有什么不敢的?咱们全家正好给他陪葬,到了底下,有他亲娘和亲祖母替他撑腰呢。”   自从她嫁到这个家里来,就被两重婆婆压着,但凡想要劝夫君上进,就会面临两个女人的斥责和哭闹。   时日久了,张夫人见自己的丈夫也没有一点上进的意识,也就彻底冷了心肠。   如果她早知道自己要嫁的是这样一个人,早就悔婚了。 第80章 卖嘴   “你说那人要多少钱?”   傅棠一脸震惊,并抬手拦下了张夫人,“娘,你别说话,让我爹告诉我。”   然后,母子四人就目光灼灼地看着傅。   饶是傅平常最会推卸责任,这会儿被全家人这么看着,也觉得难以启齿。   傅桂看热闹不嫌事大,见他不说,就在一旁起哄,“爹,你倒是说呀。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多少呢?”   “是呀爹,问题总是要解决的,你也不想连累全家吧?”   相比于傅桂,傅榆的语气就温和稳重多了。但他说出来的话,也比傅桂诛心得多。   傅猛然瞪大了眼,心存侥幸,“没那么严重吧?”   “唉~”   傅棠叹了一声,给了他致命一击,“是不严重,也就是全家流放而已,出不了人命。”   似乎是还嫌不够,张夫人无意识地神补刀,“全家流放?也就是说,你的差事也要没了?”   “那是自然。太子堂堂储君,还缺一个伴读吗?”   傅吓傻了,颤声问道:“那……那怎办?”   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向张夫人。也不知道是怕张夫人突然发作,还是盼着张夫人再像以往一样发作,他好理直气壮地推卸责任。   但张夫人或许是真的对他心灰意冷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转头看向了傅棠,明显是在等他处置。   见妻子这样一反常态,傅才是真的慌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夫人,眼中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依赖与祈求,“夫人……”   “你喊我,我又有什么法子?”   张夫人叹了口气,难得地露出了软弱的神态,“这是朝廷的事,怎会允许我一个妇道人家插手?”   这个时候,她不期然就想起了曾经和长子争执的时候,长子气急了说出的话。   ――难不成,日后天子派了差事给儿子,儿子也要先请示一下母亲的意思,才决定办还是不办吗?   那个时候,她习惯了儿子事事都听她的,听了这话,下意识就觉得请示我又怎么啦?你小孩子家家的,又知道些什么?   可是如今再回首,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无论她在自己家里再怎么厉害,到了外边,别人都不会买她的账。   到头来,她还是要寄希望于长子。   听了张夫人的话,傅才意识到,如今这个家里真正能做主的已经不是妻子,而是长子了。   “棠儿……”他满怀希冀地看向长子。   傅棠微微蹙了蹙眉,说:“对方既然敢找上门来,身后必然是有靠山的,只怕轻易不肯妥协。况且……”   他看了傅一眼,略微露出了不满,“况且就算这一次能解决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爹就会重蹈覆辙。与其瞎折腾,还不如就这一次,咱们全家一起流放得了。”   傅桂吓得跳了起来,嚷嚷道:“娘,我不要流放!”   “是呀娘亲,我和老三才十三岁。流放路上那么苦,只怕我们根本就熬不到地方。”   依旧是傅榆,说着最可怜的话,扎着最戳心的刀。   张夫人心脏一阵抽搐咬牙道:“棠儿,你爹往后要是再敢去赌,我就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折了!”   这话她说的斩钉截铁,可三个儿子却都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显然是没有一个相信的。   傅桂更是仗着年纪最小,用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只要是遇上爹的事,你哪一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张夫人满脸尴尬,傅也是一时讪讪。   见噎住了父母,大哥和二哥也都没有责怪他,傅桂越发胆大,大声提议道:“依我看,不如让爹再发个誓,若再去赌,就把另一条腿也摔折。”   傅悚然而惊,脱口而出,“你这逆子!”   从前他是不信什么因果报应的,但是如今……隐隐作痛的腿却在时刻提醒他,天不可欺。   傅桂可不怕他,直接扭头冲张夫人直撇嘴,“娘,你看,爹这态度,像是要改吗?”   一旁的傅榆再次火上浇油,“罢了,反正总是要流放的,早几天和晚几天,也没有什么区别。”   而傅棠这时候却是一言不发了,也不知道是赞同傅榆的意思,还是在等傅发誓。   张夫人又急又气,但心里却又明白自己其实管不住丈夫,眼泪霎时就掉了下来。   她一哭,傅棠眉头就是一皱。   然后,他就转过身背对她,干脆不看。   ――这一次,一定要把傅彻底解决掉。他实在是不想日后把大部分精力用在给他收拾烂摊子上。   傅榆和傅桂见状,都有样学样,转身背对张夫人。   其实,他们来心里已经开始没底了。如今撑着他们的,就是对自家大哥的信任了。   张夫人见状,哭道:“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呀!”   这明显是知道拗不过丈夫,习惯性地向儿子施压。   傅棠心中失望,也更加坚持彻底解决傅的决心。   年纪小心思浅的傅桂忍不住反驳,“是爹要逼死咱们全家吧?”   张夫人哭得更伤心了,可傅棠装作无动于衷,两个弟弟都看他的眼色,谁都没有出言安慰的意思。   双方僵持了许久,傅棠终于不耐烦了,“既然如此,那两万两银子,父亲和母亲自己想办法吧。”   言罢,拂袖便走,还顺便叫走了两个弟弟。   出了正院的门,傅榆才开口询问:“大哥,咱们这样,真的好吗?”   傅棠坚定地说:“不能再给母亲希望了。若不然,往后就是无休无止。你们也不想日后天天给父亲收拾烂摊子吧?”   傅桂撇了撇嘴,”我这回都不想管他。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行了,就你读书多!”   傅棠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嗔道,“他到底是咱们的父亲,你不该这样说他。”   傅桂揉着额头“嘿嘿”一笑,笑过了之后,又忧心忡忡起来,“爹和娘是不可能凑得够两万两银子的。到时候,咱们该怎么办呀?”   流放什么的,他是真的不想。   “你放心。”傅棠冷笑了一声,“只要咱们不妥协,娘总有办法让爹想通的。”   傅榆和傅桂对视了一眼,脸色都不怎么好。   很显然,他们是想起了张夫人对傅一次又一次纵容的事。   等到第二天一早,张夫人把他们叫过去,让傅当着他们的面发誓的时候,他们俩的脸色更不好了。   如果说傅棠说的时候,两人还有几分怀疑的话,如今却已经被张夫人砸实了。   傅桂心直口快,当即就撂了话,“这一回,母亲可要把父亲看好了,举头三尺有神明呢。”   说完这话,他连早膳都没用,转身就出门去了。   傅榆道:“我去看看老三。”也跟着出去了。   张夫人面露怒色,斥道:“这两个臭小子。等他们回来,老娘非打断他们的腿不可!”   而傅棠却没有半点替她缓解尴尬的意思,留下一句:“扳指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然后,他也走了。   一家五口,转瞬间就走了一大半。   张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半晌叹了口气,“夏大嫂,摆膳吧。”   对于傅,她是真的再懒得骂一句了。   “夫人?”傅忐忑地唤了一声,下一刻就满面惊悚。   因为,张夫人竟对他笑了,“快用膳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她拉开了炕桌,指挥夏大家的把几样傅爱吃的菜放到了炕桌上。   傅战战兢兢,如果不是不良于行,他也想下榻跑了。   但他跑不了,就只能小心翼翼地顺着张夫人的意,食不知味地用膳。   ――   再说傅棠出了东院之后,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今日是难得的休沐日,他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踏踏实实地睡上一大天,把这段时日耗费的心神全都补回来。   只是,天不遂人愿……不,是统不遂人愿。   他才让人打热水泡完了脚,拉上薄被躺在榻上,系统汤圆就兴高采烈地显出形来跳上了他的肚子。   “宿主,宿主,我帮你开拓了一个新业务。”   “嗯?什么?”   傅棠已经闭上了眼,一句话从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来,真难为汤圆还能听清楚了。   “新业务啊宿主,有新业务了!”汤圆在他胸口踩呀踩。   虽然它的体型没有喵喵圆润,但一块儿肉疙瘩,份量又能轻到哪里去?   傅棠一把摁住,无可奈何地睁开了眼,“行了,别踩了。”   顺手呼噜了一下趴在他身侧,睡得比他还快的喵喵,“你也不帮我把它挠下去。”   “喵呜~”   喵喵动了动耳朵,甩了甩尾巴,埋在前爪里的脑袋动都没有动一下,继续呼呼大睡。   汤圆道:“宿主,它要是上来挠我,我肯定是要还爪的。到时候两只猫在你身上打架,岂不是更重?”   傅棠翻了个白眼,“行吧,算你有理。”   他打了个呵欠,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新业务啊?都是古代世界,你库存里还有多少东西够祸祸的?”   汤圆的一双猫眼睁得溜圆,万分谄媚地对傅棠说:“宿主,这项业务需要的不是东西,是你呀!”   “嘎?”   傅棠彻底清醒了,狐疑地看着汤圆,“你不会是要我卖身吧?”   “不是卖身,是卖嘴。” 第81章 新业务(君池登场)   听完汤圆对新业务的概括,傅棠难得的沉默了。   他是万万木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一个数学都考不及格的人,竟然会挂上“咨询师”的牌照,给人做重生、穿越心理辅导兼引路人。   “汤圆呀。”   “宿主?”   “你知道非法营业该怎么判吗?”   汤圆笑了,明显是胸有成竹,“宿主,咱们所处的时空,没有非法营业这项罪名。而且,牌照什么的,咱们都有,不信你看。”   汤圆说着,用前爪点开虚拟界面,只见一个闪烁着霓虹光彩的巨大竖版招牌,在无尽的虚空中格外夺目。   拍照上用行书写了六个大字――金手指咨询室。   大字的旁边还有七个小字,写的是:营业范围点这里。   至于具体的营业范围是什么,他已经不想看了。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除了无语,就剩无奈了。   “汤圆呀。”   “还有问题吗,宿主?”   “你就不怕315来找你?”   “宿主,系统界没有315。”   汤圆说完,又感慨了一句,“要是真有个315,总部也不能那么猖獗呀。”   虽然它经常在外执行任务,不常回总部,却也知道,近些年总部新制造的系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如果说他们这一批走的是等价交换的路子,通过帮助宿主,消除怨气,从而获取能量的话。   新造出来的那些,核心程序里则是添加了“掠夺”两个字。   比起老老实实地配着宿主提升自我,顺便完成任务,诱导宿主兑换各种透支性的产品,迅速完成任务,搅乱世界秩序,掠夺世界之子的气运,获得能量的效率明显高了不止十倍。   因着它们这一批的核心程序里就没有“捷径”这两个字,因而纵然汤圆人化之后的性格更近似于奸商,想要气运,却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劝宿主多多营业。   甚至于,它不幸遇上了傅棠这个属咸鱼的,无奈之下还得自己亲身上阵。   它自己都不得不佩服它自己。   ――我可真是个良心系统啊!   而傅棠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他正被汤圆赶鸭子上架,阅读自己的营业范围呢。   “心理辅导什么的,你确定我做得了?”   “自信一点嘛宿主,把最后那个问号去掉。”   汤圆笑眯眯的,就像一个诱骗少女入歧途的怪蜀黍,“你对宋姚做的辅导,不就很好嘛。”   如果宫斗系统在这里,一定会喷汤圆一脸口水:呸,好个屁!被他辅导之后,宿主更不好忽悠了呢。   可惜,宫斗系统不在这里,没有人对汤圆的判断投反对票。   所以,作为当事人的傅棠也被自家系统夸得有些沾沾自喜,“是吗?主要还是阿姚自己心态好,我起的作用有限。”   他嘴里说的谦虚,可只要一看他那差点咧到后耳根的嘴角,谁都不会相信他是真谦虚的。   汤圆也不信。   它觉得,宿主肯定是想让人继续夸他而已。   那就夸呗。   “虽然宋姚的心态是那种比较坚韧的,但如果没有宿主的正确引导,她现在一定已经黑化,成为社会不稳定分子了。宿主这是隔空为另一个世界做了贡献呀。那个世界差你一个贡献奖。”   那个世界:我这里没这个奖。   这一波儿彩虹屁吹得傅棠飘飘欲仙。   但他还有一丝理智在,“我没学过心理学。”   “没关系,咱可以现学。”   傅棠还要再挣扎一下,就听见汤圆又惊又喜地说:“喵呜~宿主,有生意上门啦!”   它话音刚落,虚拟屏幕上的招牌闪了闪,在一片五彩的光斑中慢慢缩小,自动自发地嵌到了左上角。   傅棠只来得及感叹了一下:特效做得不错。   下一刻,屏幕上就出现了客户资料。   君池,男,享年四十五岁,现年二十五岁。   好嘛,看资料,没有“曾用名”,应该是个重生的。   汤圆小声提醒他,“他自己不知道,其实他是重生到了平行空间。”   而平行空间,虽然大体上的情况都差不多,但总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这xue微的不一样,就可能成为傅棠的操作空间。   傅棠:“…………”   ―――你还真把我当心理学大家了?   这只统,怕不是忘了他们的招牌是怎么来的了。   心里胡思乱想着,傅棠还是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手打发过去两个字:你好。   那头的人似乎是不太习惯打字,过了许久,才发过来一行字:听系统那妖精说,你能解决本王的烦恼?   傅棠回他:我可以听你倾诉。咱们两个分别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这一辈子也不会见面,你所担心的问题,都不会有。   ――就算咱是个半吊子,也要装出专业水准。   君池:说的有理。   打完这行,他不满地蹙了蹙眉,对自称“贤臣系统”的妖精说:这样拿手摁,得摁到什么时候去?   自从绑定之后,就被宿主各种碾压的贤臣系统赶紧为这祖宗解惑答疑,“宿主,你可以开启语音模式,直接说话就行了。”   “你不早说,果然是个没眼力见的蠢货。”   君池说完,大爷似地瞥了具现化做黑豹的贤臣系统一眼。   贤臣系统恨不得化只人手来抹一把脸,赶紧有眼力见地上前,替祖宗把语音模式切换好。   君池看似不在意,其实却已经把它的操作过程尽收眼底,并记在心里了。   纵使如今用的东西是系统提供的,他也决不允许自己离开了系统,就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重生这几日,他仔仔细细地把前世的事梳理了一遍,觉得自己前世之所以一败涂地,就是因为后期得意忘形,失去了应有的谨慎。   但是,他就不明白了,他到底有哪里比不上君止那个草包?他为了明月付出了那么多,明月却还是投入了君止的怀抱。   他问系统,“你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吗?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这……”系统卡壳了,“宿主,感情的事情已经超出了系统的理解范畴。”   君池嗤笑,“废物!”   系统试图为自己挽尊,“宿主,系统的存在,是为了帮助宿主开启更好的人生。”   “更好的人生就是无情无欲?”   系统:“…………”   ――这让它怎么回答?好像怎么答都是在坑自己呀。   就在这个时候,汤圆为“金手指咨询室”打的广告,进入了贤臣系统的探测范围。   很好,来得太及时了!   贤臣系统简单地了解了一下业务范畴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找宿主再次挽尊。   “宿主,我们每一个系统的功能范畴是不一样的。如果你有感情方便的问题,可以找专门的咨询室。”   “你们还有专门的咨询室?”   君池虽然是第一次听见“咨询室”这种说法,但他学富五车,仅从字面意思理解,也难不倒他。   他终于觉得,这个系统,有点意思了。   “是的。”   贤臣系统把傅棠的咨询室好好地吹了一通,真是比汤圆打的广告吹得都大。   作为一个贤臣系统,人化了之后,它具有了贤臣的某些品质。   比如:节操。   它自己也知道,吹这么大,万一对面的那位解决不了,宿主肯定会给差评的。   所以,它暂时没有告诉宿主,还可以给评分这回事。   如此一来,宿主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给出评价的话,系统就可以默认宿主忙碌,代替宿主评价。   到时候,它给人一个好评也就是了。   这可不叫狡诈,在贤臣身上,这种行为有一个专门的名词来形容,叫做:变通。   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灵嘛!   傅棠挂牌营业后的第一单生意,就是这么来的。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从舔狗视角来叙述的狗血爱情故事。   对,没错。   虽然君池在贤臣系统面前各种狂霸酷拽,在和傅棠说话时语气也透着那么一股高高在上,但他本质上,却是一个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的舔狗。   听听这位和傅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现居何职?”   傅棠很谦虚,“小子不才,陪太子读书而已。”   “哦?这么说,年纪不大?”   “十六岁出头。”   那头的君池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突然又问:“你是勋贵子弟?”   傅棠下意识地回答,“正是。”   然后,他就听见了那句把君池的傲慢和对地位不如自己的人的不屑暴露的淋漓尽致的话。   君池嗤笑了一声,说:“本王就说嘛,那劳什子系统也不会那么没眼力价,找个贱民做宿主。”   傅棠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知道有一种系统,叫炮灰逆袭系统吗?”   接着,不等君池开口,他就先声夺人,“其实你不说我也差不多知道了,你上辈子为什么不得意了。”   君池饶有兴致地轻笑了一声,说:“那我倒是要听听,你这狗嘴里,到底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这怎么还带骂人的?   平白无故被人给骂了,傅棠心里不痛快,嘴里说的话也特别直白。   “因为你站在高处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该时不时低头往下看。你已经忘了,你自己的根基不在天上,而是在脚底下。”   傅棠的语气无不讥讽,“你不往下看,别人就正好有机会把你脚底下掏空。你说你摔得粉身碎骨,冤吗?”   那头久久没有回声,大概是傻了。   傅棠暗暗一笑,在意识空间里抱怨汤圆:“你看你找的都是什么渣渣?”   就算傅棠没学过政治,马哲也总是低空飘过,但伟人所说的脚踏实地深入群众,他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你不把底下人当人,还指望有人给你抬轿子? 第82章 无能狂怒君小池   君池的确是傻了。   只不过,和傅棠料想的不太一样,君池不是被他的一番堂皇正理给震傻了,而是因为多年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气傻了。   等他刚一回过神来,就气得把手边的东西全摔了,口中斥骂道:“放肆!放肆!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勋贵子弟,竟然对本王这样说话!”   傅棠得意的笑容僵在了唇边。   然后,他也怒了。   仗着俩人隔着位面,谁也管不着谁,故意拿话气他,“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别说我家里还有个爵位,就算我是个平民老百姓,你还能吃了我吗?”   “你……本王要杀了你!”君池气得浑身发抖。   傅棠满意了,继续漫不经心地插刀,“张口本王,闭口本王的,我猜你也不是什么正经皇族,生怕别人忘了你身上还有个王爵呢。”   这可不是傅棠瞎说,他也是在大庆待得久了才知道,虽然“朕”是天子专属的自称,“孤”是太子专属的自称。   但一般情况下,就算是天子,也不会时时刻刻都自称“朕”的。   当然,太子的情况不一样,他那纯属是叛逆,就想玩点特立独行的。   就这,他还时常露嘴,说着说着“我”就蹦出来了。   像君池这种时时刻刻用自称提醒别人身份的,傅棠只见过两种。   第一种,就是前世在某点看的小说里,什么“朕”、“孤”、“本王”、“本宫”甚至是“本官”比比皆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写的是古代官场。   第二种,就是在大庆见的,那些已经被边缘化,却偏偏身上还有爵位的皇族和勋贵。   说到这里,傅棠就能找出这辈子的父亲傅的一个小优点了。   傅固然怂,但他也能屈能伸,他们没落了就是没落了,出门在外,他从来不刻意提醒别人他身上还有个爵位。   像君池这种的,可能是第一种。   也就是说君池所在的世界,可能是个小说衍生世界,自称“本王”是原作者赋予的,大家都是这样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后者。   傅棠之所以说得那么笃定,纯粹就是为了气人的。   君池果然被他气得不轻。   原本君池就是一个脾气火爆的人,恰好傅棠说的话,又戳到了他的痛处,他不恼才怪呢。   他虽然说起来是先帝……哦,对了,如今他哥哥还没死,他还是当今的幼弟,未来天子的皇叔。   这个名头听起来很好听,但实际上,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今天子,都不怎么看得上他。   因为,他的母亲不是贵女出身,甚至连良家子都不是,只是一个趁先帝酒醉,爬床得幸的宫女,还是没入掖庭的罪臣之后。   先帝一边厌恶他母亲的出身,一边又舍不下他母亲的美貌。   就这样,有了他。   可他却被先帝视为污点。   因为,他的存在,就是先帝沉湎美色的证据。   啧,可笑,真是可笑。   ――视自己的儿子为污点,那创造了这污点的天子,又算个什么东西?   君池恨,君池怨,君池无可奈何。   好在,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上天在合上你一扇门的时候,总不会忘了给你开扇窗。   先帝诸子夺嫡混战,死伤无数,他却年纪小出身又低而躲过一劫,丝毫也没有被波及。   非但如此,当今天子杀出一条血路,登上帝位之后,就想着向天下显示他的仁慈,显示天家的兄友弟恭了。   于是,他扒拉了一圈之后,才发现,一众兄弟被赐死的被赐死,被圈禁的被圈禁,只剩下了君池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硕果仅存。   而君池这低微的出身,也正好让天子放心。   于是,从前不起眼的小皇子,一道圣旨之间,就从一个连宫人都能欺辱的可怜虫,一跃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安王殿下。   天子在江南划了一块富庶之地给安王做封邑,又在京城以超出亲王的规格建了府邸,特许他不必之番,在京城干领食邑,安享富贵。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谁人听闻,不赞一声天子仁慈,友爱兄弟?   但君池自己却清楚得很,他对皇兄来说,就是一个摆着好看的吉祥物,立着给天下百姓看的招牌。   江南的封地是十分富庶,但一个被切断了和封地联系的藩王,再富庶的封地,也不过是多了几分食邑罢了。   天子给他的封号是安王。   安这个字够直白了,就差明说叫他安分一点了。   作为一个吉祥物,一个活招牌,他需要的就是安分。   实际上,那个时候,他也不得不安分。   可是,不得不安分,却不代表他真的乐于安分。   作为一个自幼就被父亲忽视,被母亲怨恨,被兄弟欺辱甚至被宫人怠慢的皇子,君池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安安分分的主儿?   以往的种种不如意,教会了他隐忍,却也给他刻下了深深的自卑。在有了权势之后,这些自卑的表面,又生出一层名为“自傲”的壳子。   自卑又自傲,说的就是君池。   因而,傅棠的一句“不是正经皇族”于他来说,不亚于戳心刀剑。   但两人隔着世界的屏障,莫说君池如今还只是一个不得不蛰伏的安王,就算他是日后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除了无能狂怒,他什么都做不了。   “本王要杀了你!本王一定要杀了你!”   傅棠会怕他?   “哈哈哈哈哈……”   隔着世界向他表演了一个仰天大笑之后,傅棠有恃无恐地说,“杀我?行啊。你从现在开始学小学数学,努力个一两百年,说不定能弄懂微积分。而微积分,是打破时间与空间的基础。”   君池怒问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杀我这件事上,你就算再努力两百年,也全都是白搭。”   “啊――”   君池被砸过一遍的书房再次遭了殃。   “宿主,冷静,冷静啊宿主。”   君池被气得直喘粗气,指着虚拟屏幕质问系统,“面对这样一张破嘴,你让本王怎么冷静?”   贤臣系统见劝不住他,只好转而和负责此次接洽的系统汤圆商议。   “你能不能让你的宿主收敛点,嘴别那么贱?”   本来嘛,眼见自家宿主火力呈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输出,汤圆急得团团转,生怕因着自家宿主这一张嘴,把这第一摊生意给搞砸了。   但是,听见贤臣系统diss自家宿主,它却又不乐意了。   “怎么说话呢你?我家宿主不就是一针见血了点吗?怎么,事实还不让人说了?”   贤臣系统也就是面对自家宿主的时候怂,对外交涉的时候,脑子可是清醒得很。   “我们来者是客,顾客就是上帝你们不懂吗?别忘了,服务完了之后,可是还有客户评价的。”   汤圆一噎,想想客户评价对后续生意可能产生的影响,它被逼得超常发挥,点亮了属于商人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技能。   只听它一点不屑地“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说:“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宁愿让人猜测你没见识,也别让人肯定你没见识。”   “你什么意思?你说谁没见识呢?”   “谁答应就是说谁咯。”   这副无赖的样子,让贤臣系统憋得内伤。   它咬牙切齿地地说:“看来,你们是不在乎客户评价咯?”   “客户评价我们自然是在乎的。不过……”   汤圆先说了一句大实话,然后不等贤臣系统得意,就话锋一转,睁着眼说瞎话,“如果是因为客户自己没见识,还非要给差评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只能自认倒霉了。”   “你说谁……”   愤怒的话说到一半,贤臣系统突然灵光一现,自动自发地替汤圆把这谎话给编圆了,“哦,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宿主之所以这么嘴……”   “咳!”汤圆提醒它嘴上留德。   贤臣系统赶紧改口,“……之所以这么一针见血,是一种特殊的疗法?”   汤圆也不管人看得见看不见,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点了点头,“看来,你也知道,你的宿主无论心理还是精神,都不太正常。”   贤臣系统沉默了。   对于这个宿主,贤臣系统也接触了好几天了。   没别的感觉,就是后悔。   后悔自己绑定的太急,没有仔细甄别一下。   但凡它好好了解一番,也不会绑定这么一个不但毒舌暴躁,还不知向皇权低头为何物的宿主啊。   但绑定都已经绑定了,它还能怎么办?只能含泪辅助了。   说真的,看着君池被傅棠怼得无能狂怒,站在贤臣系统的个统角度上,还是挺爽的。   ――小样,你丫也有今天?   但事关任务,它却不得不想办法终止。   唉~快乐的源泉总是那么容易枯竭。   “可是汤圆,总是这么怼下去,也不是办法呀。你能想法子让你的宿主收敛点吗?”   对于这个问题,汤圆几乎是不假思索,“我不能,但是你们能。”   “哦?你快说。”   汤圆一本正经地说:“你的宿主不是个藩王嘛,肯定不缺金子银子。我家宿主就喜欢这种俗的,你们拿钱砸他,那就一切好说。”   如果不好说,那一定是你们给的钱不够多。 第83章 白莲还是绿茶?   且不说贤臣系统是如何顶着它宿主暴躁的言语攻击说服了君池的,反正傅棠收到君池赠送的一箱金子之后,态度真的是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   “孺子可教。”   唔,虽然说出来的话还是很气人,但是……   “但是至少他在真心实意地夸你了呀,宿主。”   君池气笑了,“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他了?”   “哦,那倒是不用。”   贤臣系统甩了甩豹子尾巴,很认真地说,“毕竟,这夸是你自己花钱买的,凭什么谢他?”   君池:“…………”   ――蠢系统,你真的不是对面派来的奸细?   他是彻底被这俩憨弄得没有脾气了。   深吸了一口气,君池又送了一箱金子过去,提了一个要求,“往后好好说话。”   “好嘞。”   傅棠应得痛快极了,并且下一刻就换了一副嘴脸,“安王殿下是吧?殿下,您到底有什么苦恼,尽可对我诉说,我很有职业操守,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说完这句,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的姓傅名棠,你叫我小傅就行了。”   君池这才觉得舒坦了,说了句,“你等一会儿。”   然后才示门外战战兢兢候着的人,让他们进来把书房打扫了一遍,损坏的摆件全部换上新的。   王府长史为难地说:“王爷,有好几件都是陛下赏的,宫里怕是不好交代呀。”   “怕什么?”   君池不以为意,“损毁的东西,直接到内务府去要一份,就说是本王喝醉了酒,耍酒疯全砸了。”   反正他皇兄就喜欢他不成器,那他干脆就更不成器一点给人看。   想到这里,君池又对长史说:“对了,你抽空去趟教坊司,调一批貌美的舞姬来,本王近来得了一部舞曲,正好叫她们排演一番。”   “是。”长史应了,又等了片刻,见他没什么要吩咐的了,这才说,“那我就先告退了。”   “去吧。”   君池摆手让他出去,接过婢女新沏的茶,懒懒地倒在了贵妃榻上,一边看着仆人收拾屋子,一边在意识空间里和傅棠对话。   “小傅是吧?”   傅棠正拿着一块金砖咬了一口,一边看上边留下的浅浅的牙印,一边回话,“你随意,想叫小棠我也没意见。”   ――金子果然是软的,怪不得电视里许多人拿到金元宝,都会咬一口呢。   但其实吧,这么两箱金砖放在他眼前头,他也没觉得有什么震撼的。   这倒不是说他突然就视金钱如粪土了,主要还是因为他是个学渣,既算不出来这两箱金子有多重,也不知道换算成软妹币,值多少钱。   虽然金子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硬通货,但后世拿金子可不能直接买来东西。   所以说,这两箱金子摆在他眼前,还不如两箱软妹币呢。   因而,好奇完了之后,他就把金子收回了系统空间,准备专心营业了。   是的,虽然两箱金子震撼不住他,但人家毕竟是给了钱的。所谓顾客就是上帝,面对上帝,他自然要有职业操守。   汤圆:唔,这就说明对面的钱给够了。   “王爷您到底有什么不好对旁人说的话,尽可以对我说。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嘴严,藏得住话。”   对面的君池叹了一声,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软弱之态,自嘲道:“就算你嘴巴不严,你那个世界的人,还能跑到本王面前来嘲笑本王不成?”   接下来,傅棠就听到了一个“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的故事。   “明月是教坊司的一名歌姬,是跟随一群舞姬一同被选入王府的。那一年……唔,应该就是今年七月了……”   在他上辈子的今年七月,他为了给天子贺仲秋,就从教坊司要来了一批舞姬和歌姬,想排一出“献月舞”。   这个时候,正是他韬光养晦,低头做人的时候,这种一看就是不务正业的节礼,正符合他对外经营的形象,也是最让天子放心的形象。   “……本王与明月的初遇,是在王府的后花园。那天是我娘的忌日,本王心中烦闷,趁夜谴走了随从,一个人到花园散心。然后,就遇见了对月祈祷的明月……”   “等等。”听到这熟悉的套路,傅棠忍不住出言打断了他。   君池正陷入对往事的追思,突然被打断,心头不悦,不满地问:“你又怎么了?本王可是给了钱的!”   一句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对面那臭小子给带歪了,不禁懊恼地捶了下床榻。   正给他揉肩膀的婢女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伺候得不好,赶紧跪在地上请罪,“奴婢该死,请王爷赎罪。”   君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多谢王爷。”   那婢女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来。出门之后才反应过来:今天王爷怎么这么好说话?竟然不是让她“滚出去”,而是“下去”。   傅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想起对面的是个爆娇,他赶紧顺毛,“王爷你别误会,我只是发现了一点问题而已。”   正要发作的君池:“……什么问题。”   ――敢嘲笑本王,当心本王叫你还钱!   傅棠赶紧正了神色,让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无比正经,“王爷,我猜这位明月姑娘一定没有认出你,哪怕你身上穿的衣裳或者带的配饰足以暴露你的身份。”   君池一呆,问道:“你怎么知道?”   傅棠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自己的猜测,“而且,这位明月姑娘一定还责怪了你打扰她拜月,或者是好心提醒你王府内院不可随意走动。”   “没错,她是提醒我王府内院,不可随意走动,免得被人抓到,受了责罚。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傅棠忍不住抚额。   ――这都是套路呀套路,他看了那么多小说,能不知道吗?   他列举的两种可能性,分别是朱砂痣型女主和白莲花型女主的范本呀。   看来,对面那位王爷日后虽然权倾朝野,但在感情上,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小白呀。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见识太少。   这事若是换太子……不,甚至用不着太子,换了宋潮遇上,也不会有以后的剧情了。   想想君池的身世,他能这么轻易就被人骗走了真心,也不奇怪。   君池只是在某些方面有些单纯,可绝对不傻,如果真傻,他也不能把持朝政近二十年。   听了傅棠的话音,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却也察觉出来不对劲了。   于是,他试探性地对傅棠道:“那你再接着猜,看你还能猜出什么来。”   “猜就猜!”   万千套路,总有一款符合你。这傅棠可不带怕的。   “既然王爷说的是苦闷之事,说明这位明月姑娘与你,最后并没有修成正果。那么,请问王爷,夺走这位明月姑娘芳心的,是不是未来的天子?”   “是。”君池的脸黑了。   傅棠又问:“再请问王爷,这位未来的天子,是与王爷素来不对付呢,还是本身一直不出彩呢?”   这回君池是真的惊了,“你怎么知道?两个世界真的不能联通吗?”   这个问题,不等傅棠开口,贤臣系统就替他回答了,“宿主,就算是未来的科技,也只能送系统携带人类的精神力穿越或重生。”   未尽之意就是他们这两个世界的科技力量,想打通两个世界的通道,纯属做梦。   君池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被重新安抚了回去,略显焦躁地质问傅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本王前世的经历的?”   “我不是说了吗?猜的。别问我为什么猜这么准,问就是套路。”   傅棠痛心疾首,“安王殿下,你被人套路了呀!”   君池一怔,品了品“套路”是什么意思之后,就勃然大怒,呵斥道:“一派胡言!”   由于太过恼怒,他忘了自己是在和另一个世界的人说话,得用意识。   一群训练有素的婢女刚收拾完一地的残局,正要把垃圾都抬出去,突然迎来这一声暴喝。   那感觉,和晴空万里突然劈下来一道惊雷差不多。   有两个心里素质差的,手一抖,腿一软,抬着的东西“哗啦啦”重新回归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两人都吓傻了,还是同伴们跪地的声音把她们惊回了神,急忙跟着跪了下去,瑟瑟发抖地求饶,“奴婢该死,王爷饶命!”   她们不出声,君池还注意不到她们。她们一求饶,君池暴戾的目光刷地一下就扎到了她们身上。   “废物!”   他一字一句都说得咬牙切齿,“来人,把这两个贱婢……”   “诶,王爷,你这是干什么?”   那头的傅棠吓了一大跳,急忙阻拦,“你先别恼,先听听我说的对不对。如果不对,我自己给自己俩大耳刮子,替你出气。”   不得不说,这个提议,让君池心动了。   如果不是够不着,他哪里会用两箱金子封傅棠的嘴?早俩大嘴巴子招呼上去了。   “你们把这里收拾干净,都下去吧。”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一众婢女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把地面重新收拾干净,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傅棠也松了口气:好险好险,差点连累别人了。   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傅棠觉得,自己有必要嘴贱一下,替自己压压惊。   “王爷,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那位明月姑娘,祖籍是不是信阳的?”   ――信阳毛尖,举国闻名。   君池狐疑,“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问问。”   “不是,她老家是武夷的。”   傅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就怪不得了。”   ――武夷岩茶,也分毫不差呀! 第84章 受害人觉得幸福吗?   人果然都是逼出来的。   在不能跨越空间,亲手给傅棠扇大耳刮子的情况下,君池很快就学会了无视他偶尔的蛇精病。   比如,听不懂的话,就全当没听到,绝对不会再追问。   要不然,他总觉得还有更让人三观尽碎的话在等着自己。   君池选择性地跳过了关于明月祖籍的话题,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倒是说说,也让本王听听,你这俩大耳刮子,是怎么免了的。”   傅棠也见好就收,问道:“那您得先告诉我,未来的那位天子,到底是和你不对付的那种,还是自身资质平庸不出彩的那种?”   君池嗤笑道:“你不是能掐会算吗?还用问本王?”   “这是谁造的谣?”傅棠满嘴喊冤,“我啥时候说自己能掐会算了?推理,推理你懂不懂?”   “那你就推呗,本王又不曾拦着你。”   “你得给我线索呀。”   好不容易能为难他一下,君池怎么可能轻易就让他过了?   “本王凭什么给你线索?”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把脸,叹息道:“看来,王爷还是更喜欢傅某心直口快的样子。”   心直口快≈嘴贱。   君池心里自然而然就有了这个换算,紧接着就想起了话题开始之初,自己被他气得差点吐血而亡的事。   “是后一种。”   傅棠心里比了个树杈,暗道:你早这样不就妥了?非得让劳资出绝招。   当然,为了与客户之间的和谐,他得到了线索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开始为人民服务,坚决不心直口快。   “后一种,也就是说那位娶了明月姑娘的未来天子,在一众皇子中,平庸不出彩对吧?”   君池”哼”了一声,“明知故问!”   “那事情的走向,应该是这样的。”   对于他的讥讽,傅棠全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开始叙述自己的推测。   “那位皇子或许和明月姑娘早就相识,只因自己无权无势,所以无法与佳人相守。后来,老皇帝驾崩了,其余皇子不知道为啥都没能继承皇位,却被他这个处处不出彩的捡了个漏儿。王爷,这截说的对吗?”   “对。”君池咬牙切齿。   傅棠眉毛一挑,继续说:“这位明月姑娘对你,是不是一直采取不回应但也不拒绝的态度。哪怕那位皇子登基之后,将她纳为妃嫔,她也还是对你若即若离?”   “不错,你说的全对。”   回想起曾经的种种,那些沉痛,那些无奈,君池仍旧觉得心中抽痛。   他的明月是那样善良,总是不忍心伤害任何一个人,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泪,都自己咽了下去。   正当他沉浸在往事之中,不可自拔的时候,傅棠叭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位明月姑娘是不是特别善良,总是事事忍让,不忍心伤害你?”   君池思绪一顿,眯了眯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禁问道:“你什么意思?”   “哎呀,你就说是不是吧。”   君池蹙眉,“怎么,明月温柔善良,也有错吗?”   “不,怎么会呢?温柔善良哪里有错?错也是别人的错嘛!”   这句话,他说得无不嘲讽,那讽刺的意味浓的,隔着一个位面,君池都觉得扑鼻而来。   或许是君池已经习惯了傅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这一回他竟然没有动怒,只是问道:“怎么,你是坚持觉得明月有错了?”   傅棠长长叹息了一声,说:“我是不支持受害者有罪论的。如果你这个受害者都觉得幸福,这话题到此打住,我不瞎掺合了。”   君池再次被他噎住了。   半晌,他好气又好笑地说:“你就仗着我够不着你吧?”   傅棠满脸惊奇,“咦,你怎么知道?”   “行了,少废话,说正题。”   可傅棠却坚持要问他,“你觉得自己上辈子幸福吗?你要觉得自己幸福,那我就不说了。”   “你说!”   君池觉得,自己这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非得在今天咬碎了不可。   “好了,明白了,你也不觉得当舔……咳,当备胎幸福,还不算无药可救。”   知道这是个爆娇,傅棠也没逼人非得自己说透,但却把一个更犀利的问题砸了过来,“你觉得她善良,不忍心伤害你。可实际上你受到伤害了吗?”   “我……”   君池一时茫然,怔怔无语。   傅棠却不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冷笑道:“只怕在这段感情的角逐里,受伤最深……不,应该是说唯一受到伤害的,就只有你一个吧?”   “不,你胡说,你胡说!明月也很痛苦的。我痛,她比我更痛……”   “这是她跟你说的?”   傅棠怜悯不已,“这个故事的结局,莫不是她的儿子做上了太子,而你这个处处维护她又维护她儿子的乱臣贼子,却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吧?”   全中,一件也不错。   君池茫然地瞪大了眼,只觉得心口像是有一把刀子在不住翻搅,搅得他好疼好疼。   此时此刻,他说不出来到底是怒是痛,是惊是悔,就只是觉得疼,疼得他无处可逃。   他最爱的明月,他为之付出一生,甚至为了她的儿子,甘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   可是,直到今天被人当面点破,他才猛然惊觉,他所有的深情,在旁人看来,或许就是一场笑话。   他把自己最红最热的一颗真心捧了上去,换来的从来没有一丝真心和温情,只有毫不留情的利用和践踏!   说不定,在夜深人静时,在他独思佳人时,他遥望的宫墙之内,佳人正依偎着自己的真爱,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愚蠢。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君池用力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不住撕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只是你的臆测而已。明月是爱我的,她是爱我的!”   傅棠叹了一声,没有再刺激他。   任谁遭遇到和他一样的情况,也不可能立马就接受现实了。   不是傅棠心理阴暗,老把人往坏处想。   实在是君池这种情况,说他不是被人PUA了,也没几个明眼人信呀。   普通人遭遇了PUA,最多也就是失财失色。   可一旦牵扯到了皇室争斗,那失的可就是命了。   贤臣系统也觉得自己的宿主该冷静一下,便主动替宿主要求了本次交易结束。   傅棠看了一眼时间,说:“哦,本次话疗一共进行了三个小时,诚惠六个积分。”   六个积分?   汤圆乐了,贤臣系统却要肉疼死了。   但一个小时两个积分,这是明码标出的价,贤臣系统纵然肉疼,却还是忍痛给了。   只盼宿主解决了心理问题之后,能认真做任务。   第一次交易成功,汤圆心情大好,傅棠信心大增。   “看来,我上辈子之所以学渣,全是因为没选对专业呀。我要是选了心理学……”   喵喵睁开一只眼,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你会被一本比一本厚的专业书籍逼得撞墙。”   傅棠:“……你让我得瑟一会儿能死吗?”   “呵呵哒。”   没了主系统的束缚之后,汤圆彻底放飞自我,“死倒不至于,但鸡皮疙瘩会掉一地。”   “你……欺人太甚!”   傅棠一把抓住它的后颈,把它从头呼噜到尾,又从尾呼噜到头。然后是腋下一刻下巴、肚皮……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直把喵喵撸得浑身瘫软,一根毛都不想动了。   这时,汤圆忽然收到了几条短信息,点开一看,原来是宋姚传过来了几张十分优美的风景图。   “宿主,宋姚给你的。”   傅棠接过几个卷轴,一一展开看了,见上面有山有水的,墨迹都还很新,显然是才画不久的。   他让汤圆接通了宋姚那头,笑问道:“这算是旅游的时候捎带的纪念品?”   这时候,宋姚正在一条小溪边烧烤呢,也是笑着回话,“我这几天游历在外,见识了不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风景。只可惜哥哥不在身边,不能一饱眼福,就画了几副画寄给哥哥。画的不好,哥哥可别笑话我。”   “这还不好?我看好极了。”傅棠的称赞真心实意。   因为对他来说,会用毛笔作画,并且画得似模似样的,都是大咖。而宋姚的水平,不止似模似样这么简单。   被人真心实意地夸奖了,宋姚心里欢喜,“哥哥谬赞了。”   傅棠知道古人谦虚,也就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没打扰你休息吧?”   “怎么会打扰呢?正午时分,我正在做烧鸡。”   怕他误会,宋姚又特意解释了一句,“不是野鸡,是从农家买来的土鸡。”   虽然宋姚还没见过因为吃野味而病死的人,但她知道傅棠是担心自己才特意叮嘱,自然领他的情。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宋姚的烧鸡熟了才作罢。   宋姚铺开一张洗净的荷叶,刚把烧鸡从棍子上弄下来,就听见一声很大的咽口水的声音。   “咕噜!”   宋姚手上一顿,扭头望去,就看见一个邋遢落拓的青年,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鸡。   她本来是不准备理会的,架不住系统在她脑子里疯狂尖叫:“啊――好浓郁的紫气呀!宿主,这是个大人物,别放他走啊!”   宋姚:“…………”   ――这下,更不想管了呢。 第85章 你求我呀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真不是你不想理会就真能不理会的。   就比如现在,宋姚不想搭理那青年,可那青年却对她……手里的烧鸡,万分感兴趣。   “这位兄台,相逢即是有缘……”   宋姚打断了他,“孽缘的居多。”   那青年被她噎了一下,却是半点都不以为意,反而借着他的话头,笑眯眯地就凑了过来,“兄台说话,真是有趣。”   哟,这还是个自来熟?   宋姚冷笑了一声,“我还有更有趣的,给你看看。”   说着,她随手捡了一颗石子捏在掌心,再张开时,手里的石头变成了石头粉。   那青年:“…………”   ――目瞪口呆、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兄台,有……有话好说。俗话说得好,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看我,像是个君子吗?”   “像,怎么不像?”   青年说得无比诚恳,“兄台仪表堂堂,一看就是怀着浩然正气的。如果兄台都不算君子,这世上也没有几个君子了。”   如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没有朝烧鸡上瞟,没有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咽口水,会显得更诚恳的。   “哦。”   宋姚就应了这么一个音节,抬手撕下了一个鸡腿。   霎时间,原本就浓郁的香气更浓郁了十倍,那青年忍不住大声咽了一口口水,肚子里也传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宫斗系统一下子就激动了,“宿主,宿主,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什么好机会?”   “你看他现在饿成这样,明显是混得不好,这不正是你借机讨好他的好机会?落难之时的一饭之恩呀!想想韩信,你就应该知道这恩有多重了吧。”   原本宋姚见那青年饿得可怜,是准备给他一只鸡腿的。   但系统说的话,却让她无比反感。   “你是说,让我去讨好他?”   宋姚觉得,这系统莫不是有病?   “你说反了吧?现在分明是他有求于我,你还让我反过来低声下气地讨好他?”   “对呀,抱大腿不都是这样嘛。”   系统理所当然地说,“他身上的紫气那么浓郁,很有可能是新一任的天下之主。你现在讨好了他,方便将来在后宫行事呀。”   宋姚手腕一转,把要给那青年的鸡腿收了回来。那青年眼中的亮光一下子就变成了失望,可怜巴巴地看着宋姚。   奈何,宋姚是个铁石心肠,晃了晃手里的鸡腿,轻笑着问道:“想吃?”   “嗯,嗯,嗯。”青年重重地点头。   宫斗系统直觉不好,“宿主,你要做什么?你不要做傻事呀!”   啧,那语气焦急又语重心长的,就好像它曾经劝阻宋姚成功过一样。   宋姚根本就不理会它,笑容一下子就变得恶劣,“你求我呀。”   “宿主!”   系统绝望。   青年愕然。   但也就是一瞬间,他立刻就抛弃了本来就不多的节操,拱手道:“这位好心的公子,求求你赏我个鸡腿吧。”   宋姚看他的眼神变了,现在她确定,这真是一个能够成大事的人。   她这些日子游荡在外,免不了遭遇不长眼的打劫,不但锻炼出了身手,还锻炼出了眼力。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青年虽然饿极了,但本身的力气并不小。   可是,饶是如此,他在面对香喷喷的鸡腿时,却并没有来强抢自己急需的食物。   甚至在宋姚提出了这个带有折辱性质的条件之后,他二话不说就真的低头求人了。   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见识了那石子的下场,觉得动手并不明智。   便是如此,这么痛快就低头的,也不是一般人了。   这样的人物,就算不是什么未来之主,宋姚也有意结交。   “拿着。”   宋姚把鸡腿塞进他手里,又撕下了半只鸡递给了他,“给你。”   就这短短的片刻之间,那鸡腿已经只剩一个骨头了。   青年狼吞虎咽地把鸡肉咽了下去,眼巴巴地看着递过来的半只鸡,分明很想吃,但还是推辞了,“不了,我已经够了。”   宋姚挑眉,“吃饱了?”   青年讪讪地笑了笑,实话实说,“没有。”   然后,他又解释道:“我自小就吃得多,如今……能勉强果腹就行了。兄台,你……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他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烧鸡上瞟。   此时此刻,恐怕有个绝世美女在一边跳舞,也别想把他的注意力拉走半分。   宋姚看得好笑,却更觉得他人品难得,直接把那半只烧鸡塞给了他,“拿着吧,反正我也吃不完。”   而后,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就低头吃起自己那份来。   见她不像是说假的,那青年也不再客气,很快就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宋姚才吃完一个鸡腿,他就已经在不舍地嘬骨头了。   ――唉~这一顿吃完,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里着落呢。   感慨完了之后,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正吃东西的宋姚那里瞟。   或许是肚子里有了食物,他总算是不只盯着食物瞧了。他就觉得,这小公子吃东西的模样可真是秀气好看,比县里最大的那户人家的公子还好看。   再想想自己那狗啃骨头的模样,难得生出了几分羞愧之意。   但很快,他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他就一做苦力的,没活干就没饭吃。就算有活干的时候,一到开饭的时候,都是一群人哄抢。   要是像这小公子一样吃法,怕不是顿顿都要委屈自己的肚子。   老话说得好啊,没那个富贵命,就别得那富贵病。   宋姚扔了鸡腿上的骨头,正要去撕鸡翅膀,系统又开始作妖了。   “宿主,他还没吃饱的亚子。”   “嗯,我看出来了。”   “那你不再分他一点?”   “不可能。”宋姚断然拒绝,“我也没吃饱。”   自从吃了易髓丹,变得力大无穷之后,她的食量也是蹭蹭蹭直往上涨。   如果不是真的觉得这青年品性不错,一只鸡又算得了什么?   就算再来一只,宋姚也能给它干完了。   不过如今嘛,还是等一会儿,再到村子里买一些饼子馒头吧。   唔,有酱菜最好。   从前她在家时,只知道山珍海味好吃,普通百姓的粗野食物根本就难以下咽。   出来游历之后她才知道,民间百姓虽然物资匮乏,但也会想尽法子,让食物变得美味。   比如腊肉,比如酱菜。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无视系统,她很快就把半只烧鸡给解决了。   然后,她根据从系统那里坑来的《野外生存指南》的指示,把火堆扑灭并用沙土掩埋,鸡骨头什么的也都埋了进去,这才到溪边洗了洗手,准备离开了。   那青年十分有眼色,帮她弄水扑火,又帮忙弄沙土掩盖。   完事之后,追着她到溪边洗手,才求知欲很旺盛地问:“你刚才做那些是为什么呀?”   宋姚随口道:“怕火堆死灰复燃,酿成火灾。”   “哦。”青年点了点头,又问,“那埋鸡骨头呢?”   “怕香味引来野兽。”   青年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群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佩服地说:“兄台,你懂的真多。”   这时,宋姚已经用刚才留下的草木灰洗净了手上的油污,一边手拉起粗布衣摆擦手,一边淡淡回道:“书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那青年看他的目光更敬佩了,“兄台你还识字呀?真是太厉害了!”神态里不自觉就流露出几分艳羡来。   他自小家里就穷,孩子又多,爹娘养活几个孩子已经很艰难了,怎么可能有余力供他们读书?   等他长到十五岁,就被爹娘撵出了家门,让他自己讨生活了。   这些他东奔西走,颠沛流离的,哪里有活就在哪里吃饭。刚开始的时候因为不识字,没少被人在契书上坑。   所以,他非常羡慕读书识字的人,这些年靠着自己的努力,记下了几个字。   但就他认识那几个字,连看懂契书都勉强,更别说看书了。   系统贼心不死,又撺掇宋姚教他读书识字,挣一个半师之宜。   宋姚被系统烦得翻了个白眼,连个招呼都没给那青年打,自顾自抬脚就走。   “诶,兄台,你好歹留个姓名,我日后好报答你呀。哦,对了,我叫刘三郎。”   “不用你报答。”   宋姚加快脚步,扬声说了句,“别跟着我了。”很快就走得没影了。   系统一路唉声叹气,好像错过了一个宝藏一样。   起初宋姚并不想搭理它,但架不住走的越远,它的叹气声就越大。   眼见快走到她村子里她借宿的那户人家了,宋姚不想再受它的骚扰,无奈地说:“你能不能别再叹了?”   系统痛心疾首,“宿主,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错过了什么?”   又来了,又来了。   宋姚死鱼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打系统却并不放过她,不住地碎碎念,”那可能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呀!天下之主呀!你……”   宋姚烦了,打断了它,“你也说了,只是可能而已。就算是一定的,你难道不知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哦~我知道了。”   被她这么一开导,系统恍然大悟,“你这是欲擒故纵。”   宋姚无语至极。 第86章 天子的决定   宋姚游山玩水,好不快活,傅棠的苦日子却来了。   不,应该是说,太子的几个亲信的苦日子,都来了。   夏天快要来了,京城里越来越热了。   别的地方还好,皇宫里为了治安考虑,是没有一颗高大的树木的,连一片遮阳的叶子都没有,可想而知究竟有多热。   更有甚者,还是为了治安考虑,宫里的池塘里虽然都是活水,但通往宫外的入水口和出水口都很小,又有铁丝网密密匝匝地拦截了七道,流通性可想而知。   因而,这夏天还没彻到来,宫里的气味就日间难闻。   所以,每年天气一热,天子就会携带后妃还有近臣,到太平行宫去避暑。   其实说白了,就是受不了宫里这个味道,想出去散散。   原本按照往年的惯例,身为天子的独子,太子殿下肯定是在避暑名单之内的。   这样的话,傅棠作为太子的陪读,也有机会见识一下太平行宫到底长个什么样。   但今年不一样啦!   皇后还在草拟随行的后妃名单的时候,天子便专门到立政殿去,示意皇后把太子并几个伴读的名单给划去。   皇后大惊,忙问道:“陛下,这又是为何?”   莫不是有哪个不懂事的后妃进了谗言,令天子对太子心生不满?   别看皇后一牵扯到娘家的事,就没有准则,失了底线。在天子面前,她却清醒得很,也精明得很。   虽说心里有怀疑,但她面上却一点不露,吃惊过后,美目一转,便笑着亲手给天子奉了茶,笑吟吟地问:“莫不是陛下对太子有别的安排?”   天子接过茶碗,看了一眼,见是自己最喜欢的岩茶,笑意不由更深了几分,“还是皇后懂我呀。”   皇后温婉地笑了笑,面上欣喜,心里却没当回事。   天子年纪不算轻,身体也不算好,到后宫放松的时候倒是比临幸宫妃的时候多。   他要是真觉得皇后这里最舒坦,也不会大部分都在赵贵妃那里盘桓。   但这世上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其实都一样。自己可以不看重对方,却总希望对方一直把自己放在心尖上,敬着,爱着。   天子身为天下之主,这种心思,也比旁的人更甚。   太子不止一次告诫皇后,让她约束一下郭家,不要太过放肆。   皇后为什么不听呢?   难道她竟是还没有太子这个毛头小子更懂得道理?   自然不是的。   她只是太了解天子了。   她知道,只要自己替天子管好后宫,让天子在政务之余,有一片安静的港湾可以放松,天子就会容忍郭家。   而实际上,郭家做的事,除了开赌场比较过火以外,其他的满朝勋贵,基本上都做过。   所以,太子告诉皇后,说郭家暗地里开了赌场,皇后才真的动怒,告诫了娘家嫂子一番。   至于其他的,皇后根本就不以为意。   皇后轻轻把一碟茶糕往天子面前推了推,语调温婉,带着怀念与感慨,“伺候陛下多年,我的口味也和陛下越发相近了。来,陛下尝尝这个糕点,我吃了觉得极好呢。”   “那我得尝尝。”   宫里的糕点大多做的小巧,一口一个不是问题。   天子吃了一块,只觉得甜而不腻,酥松爽口,不禁点了点头,“的确不错,很合我的口味。”   他又见桌上摆了一碟桂花糕,不禁笑了起来,“你这里倒是常备着这个。怎么,今天太子要来给你请安?”   这宫里的糕点自来做的精致,唯有桂花糕切得特别大块。   至于原因,就是太子小时候喜欢吃桂花糕,但皇后怕他吃多了坏牙,就规定每天只能吃三块儿。   三块儿比铜钱大一点的糕点能顶什么用?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在皇后这里哭闹不管用,太子就求到了亲爹头上。   天子心疼儿子,但皇后已经先发了话了,他也不好再反驳,就只好让茶膳房把桂花糕往大了切,来了个阳奉阴违。   自那以后,茶膳房做的桂花糕就一直是这个尺寸了。   哪怕太子已经长大了,喜欢的糕点也不是桂花糕了,茶膳房依然这么切,皇后这里也日日都会备着。   听天子提起太子,皇后带着点慈爱叹了口气,“他毕竟是大了,总不好老往后宫跑。”   天子笑着点了点头,说:“太子这两年,是规矩了许多。”   “唉~这当爹娘的心呀,就是说不清楚。”   皇后无奈地说,“早年他不成规矩的时候,我是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每天拽着他的耳朵叫他规矩一点。如今他倒是真规矩了,我又想得慌。”   “哈哈哈哈……”天子乐得大笑。   笑过之后,拍着皇后的手背安抚道:“孩子总要长大的,他翅膀硬了,咱们做爹娘的才能放心呢。”   皇后道:“陛下说得很是,妾也明白这个理。只是,这心里呀,总觉得他还小呢,咱们做爹娘的还得多帮扶两年。”   “诶,慈母多败儿!”天子板了脸轻斥。   但皇后却知道,他并没有真的动怒,她自然也不会慌,笑眯眯地认了个错,“是我关心则乱了。陛下气度恢宏,自然不会和小女子一般的见识。”   “你也就会诓我做个严父,然后你在太子那里装好人。”   “诶,陛下这话,我可是不认的。这宫里的桂花糕,是怎么变这么大的?”   “好嘛,合着你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   “…………”   夫妻二人笑闹了一阵,天子终于说起了正事,“太子长大了,我也要往他身上加担子了。”   皇后并不蠢笨,略一思索就窥见了端倪,“此次行宫避暑,陛下单独留下太子,果然另有安排?”   “是呀。朕准备……留他监国。”   “监国?”   皇后又惊又喜,但惊喜过后却又有些忐忑,“奕儿才十六岁,从来没有监过国,这样的重担,他能担得起吗?”   天子拍了拍皇后的手背,说:“你放心,我会留几个老臣帮扶太子。唔,还会把刘辟和严肃都留下。”   太子监国,重臣辅佐,也是应有之义。   甚至于天子留下严肃,皇后也能猜到,是因为严肃乃是严谨的父亲,他就算为了自己的儿子,也会帮扶太子的。   只是,这刘辟又是因何被太子单独拿出来说的?   皇后心有疑惑,也就直接问了。   天子也没瞒她,直言道:“刘家与傅家乃是世交,刘辟一直视小傅世子为自家子侄。有他在,至少能帮太子压住吏部。”   “那傅棠竟然还有这样的人脉?”   皇后惊了,“那他怎么一点都不露呢?”   天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说:“你也不想想,若是没有人举荐,朕怎么会知道一个没落侯爵之子?”   这……皇后还真没想到。   虽然她曾因傅棠能够劝谏太子而赏识过,也因郭家之事而迁怒过,但实际上,在皇后内心深处,一直都不大看得上傅棠的出身。   如今想来,的确是她想得太少了。   天子也知道,自己的妻子虽然能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但面对前朝事的时候,却总是少了那么几分机警。   “罢了。反正他是太子的伴读,等闲不在后宫行走,你们也见不了几面。”   所以,知道不知道的,也没什么关系。   皇后一想也是,便顺势岔开了话题。   “既然陛下来了,就替我解决一桩心事吧。”   天子笑道:“怎么,这后宫里,还有敢在你面前蹦哒的?”   “陛下这是什么话?”皇后嗔道,“后宫众姐妹一向相处和谐,这话可不能让她们听见了。”   “那你倒说说,你烦什么呢?”   皇后叹了一声,苦恼道:“正是因为大家相处和睦,妹妹们对我也都十分敬重,这才让我为难呀。”   说着,她把一分花名册往天子面前一放,“诺,你看看,这往行宫避暑,哪个该去,哪个不该去?”   天子低头看去,只见上面赵贵妃、刘贤妃等几个高位上的都是已经定了要去的,皇后裁夺不定的,都是低阶嫔御。   这也不难理解。   高位上的妃子除了赵贵妃,年纪都不算轻了。就算是赵贵妃,也不复早几年的鲜嫩。   因而,虽说随行的妃嫔一大堆,但天子日常召幸最多的,却是那些新入宫的低阶嫔御们。   皇后说是自己苦恼,让天子帮忙,说白了就是告诉天子:你最近喜欢哪几个,自己挑吧。省得我挑的不合你的心意。   是的,他们夫妻之间遇上这种事,就是这么直白。   当下天子也不客气,拿起朱笔就圈了两三个。   皇后看了看,就把定好的名册交给大宫女,让她去随驾的各宫嫔妃那里传话,让她们收拾东西,随时准备出发。   完了之后,皇后就开始撵人了。   “既然太子不去,那东宫的事,我得好好安排一下。所以陛下,我这里没空招待你了,要不你先到贵妃那里去坐坐?”   “行、行、行。”   天子无奈地起身,嘴里抱怨道,“这满宫上下,也只有你敢对朕用完了就扔了。”   “我下次再给陛下赔罪,陛下还是快去吧。” 第87章 监国第一天   行宫避暑是年年都要去的,起行需要用的东西内务府也是早早就备上了。   因而,从天子下旨移驾太平行宫,再到大队人马出发,竟只用了短短半个月。   如果是傅棠刚穿过来的时候,肯定会觉得皇帝出门可真是磨蹭。   他们后世学校团建,最多也就是提前一星期领导说一声,然后讨论决定一下地点,说走就走。   还半个月,若是领导说完之后半个月还没出发,肯定是出了临时状况,团建取消了。   但是在古代待久了之后,他似乎也慢慢习惯了这种低欲望、慢节奏的生活。   前者是因为古代物资匮乏,哪怕是皇族,在享受上也不比后世的普通人家,更别说平民百姓了;   至于后者,则是因为古代交通不便,消息传递缓慢。   交通一闭塞,做事的节奏就不得不慢了下来。   也幸好傅棠是个咸鱼的性子,说话做事从来就不紧不慢。没有事情做,他巴不得多歇一会儿呢。   如果换一个工作狂的急性子,一开始怕是要急得嘴上起燎泡。   不过,傅棠一点也不盼着天子赶紧走也就是了。   因为,一旦天子离京,太子就得担负监国的重任。而作为太子的伴读,傅棠他们三个都属于储君的近臣,事情肯定少不了。   与傅棠相反,太子是摩拳擦掌,兴奋、忐忑又期待。   太子五岁进学,十岁听政,再加上天子暗地里给他开的小灶,基本上该一个储君学的,太子早就学得差不多了。   如今终于能够担当监国重任,验证一下自己学习多年的成果了,太子怎么可能不兴奋,不期待?   至于忐忑,那是应有之义,是个人都会有,自是不必多说。   因着太子要监国,平日里的课业就暂时停了。   第二天一早,傅棠几个人早早便入了宫,跟着太子一起去了虽然地处东宫,以前却很少用到的鹰扬殿。   如果说甘露殿是建章宫的核心,是天子理政的地方;那鹰扬殿就是端本宫的核心,是太子学习政务的地方。   傅棠以为他们到的够早了,但到了之后才发现,天子留下的几个肱骨之臣来的更早。   只看几人悠闲的姿态,怕是把该交流的东西都交流完了,说不定还达成了某种共识。   而这一切,太子却一无所知。   因而,太子脸上的笑意微微有些冷,隐在袖子里的手也猛然握成了拳。   他毕竟还年轻,而年轻人则难免气盛,虽然暗暗吸了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冲口而出的话,却还是免不了带出几分阴阳怪气来。   “几位大人来得好早,倒衬得孤懒待了。”   几位老臣含笑相识一眼,纷纷拱手对太子行礼,“臣等参见殿下。”   对于太子的阴阳怪气,他们很包容地全当没听见。   这种态度,乍一看是为了避免太子尴尬,但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对太子的无理取闹不屑理会呢?   太子面色微微一变,下一刻却笑着上前两步,亲自扶起了几人里地位最高的吏部侍郎刘辟,又抬手虚扶余下几人,说话也一下子就谦虚客气了起来。   “几位大人快快请起。几位皆是陛下留给孤的肱骨,孤初初接触政务,许多事都不能解,少不了劳烦诸位替孤解惑。”   场面寂静了一瞬之后,刘辟率先表了态,“能为殿下分忧,臣求之不得,殿下莫要嫌弃臣愚钝便是。”   有了一个领头的,剩下的人也都分分表态,话说的一个比一个漂亮。乍一听是承诺了许多,可实际上全是模棱两可的套话。   索性太子也知道,自己往日里名声不大好,在这几位的心里,自己就是个不靠谱的,倒也没有什么怨怼的情绪。   只是,他却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扭转如今的局势,不能让父皇对他失望。   眼见气氛逐渐融洽,三个伴读里唯一看懂了其中机锋的严谨暗暗松了口气,侧身躲到傅棠身后,迅速擦了擦汗。   而傅棠和宋潮虽然觉得刚才的气氛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凭借直觉,下意识地没有出声而已。   这会儿接到了太子的眼色,傅棠三人才`着脸上前,只说是要替几位大人打下手。   这是昨天太子就已经交代好的事,也算是太子间接向几位大人表明一个态度。   ――此次监国,他是准备好好干活的。   既然太子已经表了态,刘辟几人也不会不依不饶。   不管怎么说,太子毕竟是储君呢,得罪了太子,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因而,片刻之后,就有人把一些简单的政务放到了太子的案头。   他们真是一片好意,想着让太子由浅入深,慢慢地学着处理。   可是,他们想得再好,架不住太子心里憋了股劲儿,一定要干出点名堂来。   接连翻开好几份奏疏,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太子十分不满。   但想想这才是第一天,如果他第一天就和大臣们起了冲突,不但对自己以后的理政监国之路不利,也会让远在太平行宫的父皇对自己失望。   权衡过后,太子殿下忍了。   于是,太子监国的第一天,就在太子努力忍耐,和三个伴读被几位大人指使的团团转中,平稳度过了。   因为今天没什么要紧的事,下班的时辰一到,大家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   来的时候是太子最晚到,走的时候自然还得是太子最先走。   待太子离去之后,刘辟左右看了看几位同僚,捻着胡须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几位,意下如何?”   几个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说:“倒真有些出乎意料。”   那个说:“不过,还得再看看。”   又有一个说:“这毕竟才第一天,只要不傻,都知道不能起冲突。”   唯有站在最边沿的严肃一直板着脸,没有说话。   可他不说话,刘辟却不会真忽略了他。   毕竟,傅棠和严谨同为太子伴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严肃的利益,是趋于一致的。   “严大人以为如何?”   严肃一脸深沉地感慨,“果然传言不可尽信!”   刘辟眉毛一动,笑眯眯地给人搭了□□,“严大人何出此言?”   ――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位严大人面上刻板,骨子里却也是个妙人呀。   果然他就听见严肃道:“下官外放的时候,与京中好友通信,便对储君的顽劣有所耳闻。后来入了京,更是如雷贯耳。但依今日看来,却是不然。殿下虽有些少年人的桀骜气盛,却是礼仪周全,进退有度,全然不似传闻中的那般。”   这一席话听在耳中,刘辟捻须而笑,其余几人的脸色都有点古怪。   实在是严肃这话倾向太明显了,分明就是要给太子洗白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太子是储君,又是天子唯一的子嗣,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意外,还会是他们未来的君主。   他们身为人臣的,理应效忠君主。   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人撕烂的遮羞布,就是“理应”二字。   理所应当的事多了,可但凡是个人,他都有自己的私心。在遇到“私心”的时候,十有八九,“理应”就要靠边站了。   就比如对这些大臣们来说,他们“理应”好生辅佐太子,因为储君也是君嘛。   但他们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油子,就算是和当今天子明里暗里都不止过了一招了,又怎么会甘心臣服于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哪怕这个毛头小子有着储君的地位。   心思正一些的,想着太子若是想让他们甘心臣服,总得展露几分让人信服的资本吧?   还有那心思阴暗一些的,觉得太子如果真的不学无术,其实才是最好。   等到将来,太子垂拱而治,他们这些能臣干吏,自然会把全天下的事都办得妥妥贴贴的。   众人各怀心思,除了刘辟表露了几分支持严肃的意思,其余人都是打了个哈哈,强行糊弄过去了。   刘辟和严肃两人也不强求,因为这事根本强求不了。   说到底,太子想要真正能做主,还是得靠他自己。   另一头,太子一路强忍着,直到进了端本宫的书方,才忍不住露出了怒色。   “这几个老匹夫!”他一掌拍在桌案上,咬牙切齿地说,“在我爹面前,他们说的一个比一个好听,什么肝脑涂地,尽心辅佐。我爹才刚走,他们就原形毕露了。”   傅棠有些不明所以,弱弱地问:“殿下,我看几位大人的态度都挺好的呀。虽然,臣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哪有什么不对劲?”宋潮好奇地问。   严谨道:“本来就不对劲。几位大人看着对殿下恭敬,但在真正的要事上却处处推脱,分明是没把殿下真正放在心上。”   听了严谨的话,傅棠仔细回想了一番几位大人与太子的对话,越想越觉得这种说话方式似曾相识。   只是,在哪里听过呢?   傅棠眯着眼想了又想,终于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东宫那几个侍读学士常用的太极大法吗?他曾经还学过呢。   只是后来,太子明确地表示了不喜欢,他觉得没啥大用,就又丢了开去。   如今看来,果然是技多不压身呀。 第88章 遭遇了PUA?   被几个辅政的大人上了一课之后,傅棠才真正懂得知己知彼的道理。   但现在才明白,似乎有那么一点晚了。   他就算是个天才,也不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自学成才,帮助太子扭转局势。更何况他还是不是天才,就是个学渣?   “唉~书到用时方恨少呀!”傅棠一手搂着一只猫,分明是一副人生赢家的架势,说出口的却是万般无奈的话。   汤圆甩了甩尾巴,喵声喵气地问:“宿主,你怎么了喵?”   傅棠突然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看着汤圆,“对了汤圆,你不是说你能转化成官场系统吗?本宿主需要你两肋插刀的时候,到了!”   “啊?这个呀……”   喵喵尴尬得尾巴都摇不动了,爪子不住地在傅棠腿上抓挠,被傅棠一把按住,“这可是绸缎裤子,抓烂了就把你卖了抵债。”   “喵,小气!”   喵喵试图转移话题,却被汤圆无情拆穿了。   “宿主,离开了主系统,它自己是不能转换的。”   转换需要的不仅是能量,还有内存的更新。主系统都没了,谁给它更新内存?   指望它们自己从头学编程吗?   别闹,它是古代科举系统,不是未来科技系统,怎么可能会编程?   喵喵气得想挠它,又想在宿主这里强行挽尊。正在权衡,就听见宿主失望地说了一句,“哦,这样啊。”   下一刻,它就被无情的宿主从身上丢了下去,并附赠一句,“那我要你何用?”   喵喵懵了。   汤圆笑得“喵喵咕咕”直打滚,爪子一不小心挂到了宿主的绸缎裤子。   然后,汤圆也步了喵喵的后尘,“真是一只败家喵,这裤子很贵的!”   这一回,轮到喵喵笑得直打滚了。   汤圆表示:我生气了,要和宿主绝交十分钟!   然鹅,五分钟后,它就蹦蹦跳跳地去扑傅棠了。   “宿主,宿主,生意上门了!”   “哦,接过来吧。”傅棠兴致缺缺。   他原本以为是新顾客,接通了之后才知道还是上回那个爆娇王爷。   “怎么又是你?”傅棠当时就嫌弃上了。   对面二话没说,直接让系统发过来一箱金子,“买你好好说话。”   傅棠眼睛一亮,“好说,好说。王爷还想咨询什么,傅某一定尽心尽力。”   君池在心里嫌弃了一句:真是见钱眼开!   但他就是喜欢这种弱点明显,很好拿捏的。   他咳嗽了一声,掩饰了一下内心的尴尬,就算高高在上的语气,也掩饰不住言语中的失落和茫然。   “你上次说的,本王仔细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   傅棠心里升起了一咪咪的同情,第一次出言安慰他,“这不能怪王爷,您只是对感情太真挚,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专门玩弄人感情的渣女。”   君池下意识就反驳,“明月不是渣女!”   可是,除了这一句,让他说出具体的论证,他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根据傅棠的分析,他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上辈子他遇见明月后的一系列遭遇,怎么看都像是新帝操控明月在设计他。   或者更惨一点,他们叔侄两个,都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无论是哪一种,明月之于他来说,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渣女。   君池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又如何?还不是过不了情这一关,被自己心爱的女人利用的彻底,而后用完就扔?   是的,一通百通,他已经想明白了,他前世之所以英年早逝,就是因为他给明月的太多了。   多到明月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助力,就能够活得很好了。   相反,他的存在将来肯定会阻碍了她儿子的帝王路。   所以,他该死了。   而且,他那个时候死,对明月的利益是最大的。   就连他的死,也是一场被精心安排的预谋。   他应该庆幸她肯花那么多心思在自己身上吗?虽然不是什么好心思。   傅棠直接“呸”了一声,“庆幸个屁!你还被虐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   却原来,君池心中太过苦闷,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君池恼羞成怒,斥道:“你好歹是个贵公子,言语怎能如此粗鄙?”   “嘿,这话说的?我要是连说话都不能随心所欲,还当个毛的贵公子呀。”   傅棠说完,刚想嘲讽一句“只有暴发户才会形象注意过头”,却又想起来这话又内涵对面那位的意思,讪讪地闭嘴了。   君池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和他计较。   不过,他却发现,被傅棠这么一打岔,他心里的苦闷散了许多。   他心想:没准这小子就是故意的,故意逗本王开心。   这样一想,他看傅棠就顺眼多了,觉得哪怕傅棠再出言不逊,自己也可以包容他了。   当然,傅棠今天是不可能对他出言不逊了。   毕竟今天人家可是给了钱的,咱得有职业操守不是?   “咱们别说这个了,王爷,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君池嘴硬,“本王能有什么事?”   傅棠把白眼翻在了暗地里,心想:得了吧,没事你会来我这里花钱找骂?莫不是钱多烧得慌?   腹诽过后,再看一眼那一箱黄灿灿的金子,傅棠就觉得自己重新生出了无限的耐性。   ――汤圆已经帮他换算过了,如今这一箱金子在他眼里,已经约等于一大堆软妹币了。   谁会和软妹币过不去呢?又不是傻。   不过,这么傲娇的人,铲屎官傅棠是真想拿小鱼干都弄一番。   “这么说,王爷送我一箱金子,就想说这一句话?突然觉得我这金子来的好容易呀!”   这话说得可真贱。   君池咬牙道:“你也知道你收了本王的钱的?”   ――金子都挡不住你嘴贱?   好嘛,炸毛了。   啧,这可真是不经逗。   傅棠见好就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移了话题,“王爷是否心有迷茫,不知道如果再次见到明月姑娘,该如何应对?”   那头的君池沉默了许久,“哼”了一声,说:“你这铺子开的倒不算唬人。”   傅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不由哭笑不得。   这可真是的,你要夸我说的准就夸呗,这么拐弯抹角,别别扭扭的,你得庆幸还好有那一箱金子打底你造吗?   人与人之间,还能不能有一点真诚和直接了?   行叭,我见钱眼开,不跟你计较。   傅棠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那王爷想怎么样呢?”   “什么想怎么样?”这回轮到君池发愣了。   这可真不像他自己说的,上辈子是个冷酷暴戾的摄政王。   傅棠把话问得更直白一些,“王爷是准备报复她,还是准备无视她,亦或是……想弥补上辈子的遗憾,与她白首不离?”   “胡言乱语,本王怎么会……怎么会……”   君池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他说的最后一个可能,可是脱口说了半句之后,他自己又迷茫了。   ――他真的不想弥补遗憾吗?无论明月待他真心还是假意,那都是他深爱了一辈子,到死还念念不忘的人呀!   可是,经过了傅棠的点拨分析,他又清楚地知道,明月从来没有爱过他。   非但如此,还误导自己,让自己以为她对自己也是有情的,只是碍于现实,不能与自己厮守。   她一直在利用他的感情!   这才是君池纠结不定的根源。   这世间的人都一样,越是自己没有的东西,就越是渴望得到,也越是珍惜。   君池自幼便不曾得到过别人的真心相待,也就尤其渴望有一个人,能够一心待他。   这也是为何在明月已经入宫做了妃嫔,他却还是愿意一直保护她,一直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包括皇后之位,包括太子之位。   可是,他付出了能付出的所有,到头来才发现,那些自己曾经以为的等价交换,实际上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自己以为已经得到的东西。   ――也就是明月的真心。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被明月空手套白狼。   这让他迟疑,让他却步。   ――明月真的有真心吗?她的真心真的能被我夺回来吗?   傅棠不知道他在纠结些什么,但想想那些炮灰重生文的套路,也猜出几分。   于是,他问了一个君池或许从来没有想过,但是很犀利的问题,“你确定你看到的明月姑娘,是真正的明月姑娘吗?”   或许是被他打击得够多了,也或许是傅棠此时出声,正好把自己从那种莫名的情绪中拉了出来,君池并没有动怒,只是疑惑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让我怎么跟你说呢?”   傅棠沉吟了片刻,问道,“你知道PUA吗?”   问完了他自己先答了,“算了,你肯定不知道,我换个说法。你知道海王吗?”   君池:???   他试探着反问回去,“海王……是龙王?”   曾经听过的神话故事告诉他,海里的王,那就是龙王。   “不,不不不。”   傅棠干脆利落地否定了他,然后就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话努力解释。   “每一个海王都承包了一个池塘,池塘里养满了个各品种的鱼。像你这样的爆娇傻白甜,往往就是鱼塘里最容易上钩的那一条。”   君池:“…………”   ――我恨我自己学富五车! 第89章 走别人的路   “你的意思是说,本王就是人家广撒网多捞鱼捞到的鱼?”   君池的声音已经透出危险了。   傅棠心里一抖,当即就补了一刀,“你少说了俩字,是鱼之一。而且你还不是下锅的的那一条,只是一条备用的。”   君池吸气,咬牙问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说实话呀。”傅棠光棍得很。   “你把本王的金子还回来!”   ――本王之所以先给钱,就是因为不想听你嘴贱!   傅棠似笑非笑地问:“你确定?”   君池理直气壮,“本王不确定!”   用最有气势的语气,说出最怂的话。   贤臣系统趁机出来讨嫌,“恭喜宿主,点亮了能屈能伸技能。”   君池一把按住系统具现化的黑豹的头,突然温雅一笑,“本王暂且不需要你,请你继续神隐吧。”   系统吓得一哆嗦,瞬间消失不见了。   它绝对不是害怕,它只是信奉识时务者为俊杰。   如果不是傅棠忍功上升,肯定就被君池给逗笑了。   他轻咳了一声,散去喉间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一本正经,”你可知,在某一个世界里,有专门的机构培养海王?”   君池心念电转,很快就在他自己的本土世界里找到了差不多的地方,“你说的,是类似于培养扬州瘦马的地方?”   “差不多。”   傅棠点了点头,说,“不过,那个世界的某些机构,可比培养扬州瘦马的地方业务范围广多了。”   君池不以为意,“他们还能干什么?最多也就是培养美貌小馆了吧。”   虽然在古代,某些职业是合法产业,甚至君池自己手底下就有,专门用来收集情报。   但他本人是从来不屑于到那种地方去的。   他内心深处为出身自卑,却也为自己的成就自傲。   在他看来,那种地方,哪怕只是踏进去一只脚,也是玷污了自己。   但他不去,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清楚。   就他所知,虽然这世上大部分男人喜欢的都是美貌的女子,但也有爱好比较特殊的,喜欢的是面若好女的男孩子。   当然,那些那女通吃的,也不在少数。   那种地方,既然能培养瘦马,肯定也能培养小馆。   但现实永远比想象更劲爆。   傅棠带着几分得意叹息道:“你太天真了!”   然后,君池就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乍一听不可思议,仔细想想却又有其存在的道理的产业。   傅棠说的那个地方,是专门培育气质过人,性格各异的男男女女。   他们明面上的工作内容,是帮助富翁的妻子或富婆的丈夫劝小三改邪归正,不要再插足别人的婚姻和感情。   可实际上,这项业务所得的报酬,连她们公司总产值的一半都不到。   他们最赚钱的业务,就是“贼喊捉贼”。   说白了,也就是先调查某个富翁或者富婆的喜好,然后就有针对性地派公司的员工去撩拨人家。   当然,这个过程是很纯洁的,就是吃吃饭,看看电影,约个会什么的,基本上不会有进一步的深入交流。   这倒不是说这个公司的员工已经牛啤到能靠个人魅力,让那些富翁或富婆清心寡欲,只注重精神享受了。   真正的原因,是他们根本就来不及进一步发展,就会被原配阻止了。   那他们的原配又为什么会那么快就发现呢?   当然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咯。   至于通风报信的是谁,不用傅棠再说,君池也知道了。   他嘴角一抽,只觉得叹为观止,“这还真是贼喊捉贼。”   “那可不,做贼的是他们,拿赃的也是他们。这样来回一倒腾,轻轻松松就是一笔进账。你说,这和养鱼有什么区别?”   君池说:“还是有的,养鱼可没有这个赚得轻松赚得快。”   “咦?你竟然也会开玩笑了?”   傅棠惊奇不已,“诶,你再来两句呗。”   君池的脸又黑了,“真是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开染房!”   “诶,过奖,过奖。”   面对爆娇的隐怒,也就傅棠这个厚脸皮的能全当夸奖了。   君池气结,但又苦于俩人隔得太远够不到,不能把那个胆大包天的臭小子暴打一顿出气,只能摔镇纸解闷了。   但摔完了之后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咦,不对呀,这镇纸也是本王的呀。凭什么那个臭小子犯错,遭殃的还是本王的东西?   于是,他更气了。   傅棠等了片刻,没听见对面说话,就猜测是不是自己太过火,把人给气晕了。   “王爷?王爷?你气晕了吗?”   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准备接着说事的君池:“…………”   ――真的好想打死他呀!   话说,这臭小子嘴巴这么贱,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要是在本王手上,早就被打死多少回了。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问了。   傅棠沉吟了片刻,认真地替他解答了疑惑,“其实,我就像一面镜子。”   “什么意思?”   君池发现,这小子除了嘴贱,竟然还会打哑迷了。   “镜子嘛,你自己是什么样,照见的就是什么样呗。”   君池:“…………”   ――好气!   “系统。”   “怎么了宿主?”   “你真的没有办法跨越空间吗?”   贤臣系统一本正经,“请宿主不要为难我。”   君池:“……哦。”   今天也是不能打死那臭小子的一天呢。   眼见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可自家宿主就是不往正题上说,肉疼积分的贤臣系统不得不出言提醒,“宿主,你有什么问题,还是赶紧问他吧。”   ――咱们的积分,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   因为了解自家宿主的为人,最后这一句,贤臣系统很明智地没有说出口。   也正好君池不想再继续刚才那个让自己万分不爽的话题,就顺水推舟,把话题重新又扯了回去。   “若是我想弥补前世的遗憾,得到明月的真心,又该如何?”   见他不恼了,傅棠失去了气他的乐趣,也跟着正经起来。   “很简单: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君池问道:“像君止那样,对她三千宠爱在一身?”   “你不是傻吧?”傅棠翻了个白眼,“若论对她好,谁有你上辈子对她更好?”   君池已经学会了自动屏蔽自己不想听到的话,叹道:“是呀,我上辈子对她那么好,都不曾得到她的真心。这辈子就算再好,又能强德到哪里去呢?”   而且他自己清楚,他所有的热情几乎已经在上一世耗尽了。   今生他虽然依旧爱着明月,但实际上,却已经提不起太多的热情,拿不出太多的精力了。   爱一个人,太累。   爱一个永远不会回应自己的人,更累。   爱一个对自己若即若离,让自己患得患失、辗转反侧的狠心之人,更是累上加累。   他已经太累太累,惧怕重蹈覆辙,付出一切却依旧一无所有。   君池自己泄气了,傅棠反而恨铁不成钢起来,“谁说让你对明月姑娘好了?”   “啊?”   君池一呆,“不对明月好我对谁好?还能是君止不成?”   没想到傅棠却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对君止好了,不然你以为呢?”   君池还没有消化掉他话里的意思,就听见自家那蠢系统叽叽喳喳地帮腔,“宿主,小傅说得太对了。君止可是未来的天子,你要做一个贤臣,当然得对天子好了。”   君池面无表情地看了系统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这里不需要你,请你继续神隐吧。”   贤臣系统:“……好,我走。”   再一次支走了系统之后,君池对傅棠道:“你继续说,让本王听听,你又有什么道理?”   傅棠替他分析,“你上辈子的时候,明月姑娘为什么没有选择你?因为那个君止是天子,哪怕你是摄政王,明面也不能和天子争抢。”   君池眸光一暗,“不错,只要本王还在意悠悠众口,就不能和君止抢。”   “所以,无论明月姑娘爱不爱你,只要君止喜欢她,你就得不到她。”   傅棠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就开始用这个结论来论证自己先前的提议。   “那么,如果你想和明月姑娘厮守,最容易的道路,就是不让君止喜欢上她。这没毛病吧?”   君池点了点头,“算你有理。”   傅棠继续说:“君止之所以非要纳明月姑娘为妃,无非是两种原因。第一就是明月姑娘对他好,他喜欢明月;第二就是你喜欢明月,他握住了明月,就等于是间接得到了你的支持。”   提到这些,君池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上辈子为明月做的种种。   当时他身在局中,只想着把明月想要的双手奉上,却没有想到,自己做的一切,最大的受益者除了明月之外,竟然还有君止。   也就是说,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是被君止利用了个彻底。   这个发现让他心生恼怒。   “君止这个卑鄙小人!”   傅棠道:“他卑鄙不卑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想要得到明月姑娘而已。”   君池哼了一声,傅棠全当没听见,继续用自己的观点说服他。   “既然知道君止为什么非要得到明月姑娘,你不就可以针对性地解决了。他不是想要得到你的助力吗?你干脆自己上,直接助,何必让他用明月姑娘做媒介?”   君池:虽然听起来你是在胡说八道,但仔细想想,还挺有道理的。   这个想法刚刚诞生,就听见那头的傅棠说:“你也觉得挺有道理的是吧?。”   君池……君池决定收回自己刚刚的想法,坚定地认为傅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第90章 明月   切断了和傅棠的联系之后,君池就叫来了王府长史,吩咐他到教坊司调一批歌姬来。   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明月作为教坊司的歌姬来到了王府,先是与他在花园相遇,温暖了他的心,后来又以一首《水调歌头》,勾走了她的魂。   这样一个温柔又富有才情的女子,让他怎能不爱?   长史领命而去,教坊司一听说是最得陛下宠爱的弟弟来要歌姬,就和上一次调舞姬一样,选了歌姬里最好的几个让长史带回去。   虽说君池自己知道,天子对自己的宠爱都是假的。   但架不住天子样子做得真,许多不明就里的都被天子蒙蔽了。   像教坊司管事这种小人物,就是被表象蒙蔽的一员。   若是别的府邸想从教坊司要几个人,不免要贿赂一番管事的,以免被人糊弄了。   可是安王府来的人,不但不必贿赂管事的就能得到最好的。临了临了,管事的还反过来往长史手里塞了个荷包。   “还望大人在王爷面前替小人多多美言。”   管事的笑得极谄媚,一脸的褶子笑成了菊花。   长史虽然时刻记得自家王爷的叮嘱,行事十分谨慎,根本不想收受贿赂。   但他更明白,有些贿赂,如果自己不收,反而是得罪了人,对自己对王府都不是好事。   所以,他一脸心安理得地收了,矜持地朝管事的点了点头,一句准话都没说。   但有了他这态度,管事的就很惊喜了。   其实管事的也不是非要长史替他在安王面前美言,只是想确定自己没有怠慢人家,没有得罪人家罢了。   毕竟,安王有权有势还有天子的偏瘫宠爱,他却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小管事而已。   如果得罪了安王,都不用安王自己动手,就有的是人办了他来讨好安王。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也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长史很快就带着几个歌姬回到了王府。   不出君池所料,明月果然是其中之一。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自恃身份避而不见,而是以着急为仲秋节舞蹈编曲填词一事,亲自接见了几个歌姬,并要求她们各施所长,凡有词曲入选者,重重有赏。   他的目光不经见从明远身上过了一次又一次,心里想着:你不是爱慕权势吗?如今你只是一介歌姬,有机会攀上亲王这样的大人物,必然不会错过吧?   心里起了这样的念头,他快意的同时,又觉得心如刀绞。   毕竟,一点一点剥去心爱之人身上令自己爱慕的光环特质,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贤臣系统仗着别人看不见它,甩着豹尾围着明月饶了两圈,见她长相不过中上,气质也没什么特别的,不由万分不解。   “宿主,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呀?”   这要是个绝色美人,还可以说是一(见)见(色)钟(起)情(意);她要是气度高华,也可以说是一见心折(好吧还是见色起意)。   但眼前这个,恕系统实在是不能理解。   君池鄙夷地瞥了它一眼,在心里回了它一句,“以貌取人,浅薄无知!”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他的目光再次路过明月时,竟也觉得此女平平无奇。   怪了,明明刚才进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在一众歌姬里不算出众的她。   君池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是被系统说的话给带偏了。等缓过劲来,他就能恢复正常了。   反倒是系统不知道他一瞬间的纠结心思,又盯着明月看了看,心里犯嘀咕:难不成,这姑娘还有啥不易被人察觉的内在美?   相交于浮于皮相的外在美,内在美的确是不容易被人发现。   这世上有太多人为皮相所惑,根本没有心思透过平平无奇的外表,去发现一颗美丽的心灵。   这样说来,它的宿主果然不是一般人。   因着被系统一句话破坏了心情,君池也没兴致和几个歌姬扯皮了,留下了要求之后,就起身准备走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王爷请留步。”   是明月。   君池身形一动,纵然胸口闷痛,但还是转回了身形。   “放肆!你……”   在一旁伺候的贴身太监见这歌姬如此大胆,竟敢阻拦王爷的脚步,当即就出面呵斥。   但君池制止了他,“慢着,听听她怎么说。”   “是,王爷。”小太监旺财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君池耷拉着眼皮了了她一眼,淡淡道:“说吧,叫住本王,到底有什么事?”   那副姿态,看起来是高高在上、漫不经心,实际上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是不敢直视明月。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忍不住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清楚。   明月紧张地握着手心,悄悄觑了一眼上首的安王,心里尖叫起来:哇,忧郁挂的美男,好帅呀!   也更坚定了要吸引他注意力的决心。   心里打定了主意,明月上前一步,用最近学过的礼仪行了一个万福礼,“小女子明月拜见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知道自己声音婉转清脆,此时拿捏着腔调,比平日里更柔媚了几分。   但上首的安王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分给她。   这个反应,和明月预想中差得太远。   她不甘地咬了咬下唇,暗暗给自己打气:只要自己拿出绝招,不愁这个王爷不心动。到时候,她就不用再做人人可欺的歌姬了。   没穿越之前,她也曾幻想着有朝一日穿越时空,像小说里的女主一样,凭着现代的知识做一个青楼花魁,惊艳天下。   但真的穿越之后,现实很快就叫她明白,青楼女子的地位究竟有多么低贱。   教坊司里的女子都是罚没的罪臣家眷,算是官伎,尚且为人轻贱。更何况是民间的私伎呢?   穿越这几个月,她可谓是饱尝冷暖。   好不容易靠着一副好嗓子得到了这个进入王府的机会,她可不想在仲秋之后,就被遣送回去。   而她唯一的机会,就是扒上王府的主人。   再次给自己打了气之后,明月声如黄莺,婉转道:“小女子这里正好有一首词,与仲秋十分应景,愿献于王爷,请王爷斧正。”   君池心头一动,暗道:来了!   不得不说,那首次无论是文还是意,都是上上乘,在仲秋宴上一朝问世,就惊艳四座,成为无数人脍炙人口的新诗篇。   ――这样的好词,不该被埋没。   君池给自己找好了借口,终于抬头看了明月一眼,“哦?念来听听。”   只这一个眼神,便让明月心跳加快,口干舌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呀!   分明深情款款,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明月都险些误以为眼前这个人深爱自己了。   但定了定神之后,她就清醒了过来。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呢,就算一见钟情也没这么快的。安王应该就是那种传说中的含情目,看谁都深情款款吧。   明月暗暗感慨:偏偏长得还这么好,这得祸害多少痴心女子呀!   等了半天也不见她把那词献上,君池以为又有什么变故,不由微微蹙了蹙眉。   一旁伺候的旺财察言观色,扬声替自家主子说话,“姑娘既是有好词,还不快快献上,莫要让王爷久等。”   上辈子的时候,旺财对明月就一直很有意见,曾多次劝阻君池,让他不要再被明月迷惑。   是以,此时见旺财对明月如此不敬,君池下意识想要说旺财两句,让他不要对明月有偏见,明月也是迫不得已的。   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是了,此时的明月还不是后来的明月,只是一介歌姬;而旺财却还是他的心腹,在王府地位颇高。   此时旺财对明月态度不好才是理所当然的。   想到这里,他忍着心头的不适,一言不发,任由旺财用言语挤兑明月。   直到明月被旺财三言两句挤兑得眼眶泛红,君池终是不忍,出言制止,“好了旺财,快让她把词献上吧,本王乏了。”   “噗嗤”一声闷笑,众人巡声望去,却见明月正低着头抖肩膀。   旺财的脸彻底黑了,怒斥道:“王爷面前,何敢放肆?来人,拿下。”   左右立刻就有身强体壮的两个婆子上前,按着明月让她跪在了地上。   明月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心里不由升起了惧意。   看着这些面容严肃甚至于狰狞的婆子,她就想起了容嬷嬷的绣花针。   不知道这些婆子身上,可是藏着绣花针吗?   她打了个哆嗦,急忙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女子并非有意冒犯呀。”   君池自然知道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觉得旺财的名字好笑,没忍住而已。   上辈子就是如此,她头一次听见旺财的名字,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她与旺财的梁子,也是那时候结下的。   君池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许久,才淡淡道:“若是你的词做得好,本王许你功过相抵;若是做得不好,两罪并罚。”   “多谢王爷。”   明月松了口气,觉得这局稳了。 第91章 千古绝响   当熟悉的旋律,熟悉的词传到它的听力系统的时候,贤臣系统笑翻了。   难为它一只黑豹子,竟然能像个人一样,翘着俩前爪,昂着头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君池连明月都顾不上,就顾看它了。   “你笑什么?”   “笑好笑的事。”   好笑的事?它是指明月?   君池怫然不悦,沉着脸责问:“有什么好笑的?是这词不好,还是这曲不好?”   “不,不,不,好,好得很。无论是词还是曲,都好得很。”   贤臣系统举起一只前蹄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笑出的眼泪,似笑非笑地说:“毕竟苏东坡的词在整个宋朝都是独一份的,这首《水调歌头》更是绝响千古。”   君池一呆,“什么?”   可贤臣系统却没搭理他,而是继续放雷,“这曲子虽然不如这词的影响力巨大,但当年演唱的王小姐却也是顶级音乐人,使得这首词千年之后再次传唱一时。”   君池的脸沉了下来,看向明月的目光十分的复杂幽暗。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君池就算是想要自欺欺人,也不舍得把自己的智商扔到地上踩。   这个系统虽然总是天真可笑地想让他收敛野心,去效忠上辈子害死他的敌人,但在这种事情上,是不会说谎的。   也就是说,这首《水调歌头》无论是词还是曲,都不是明月所作,而是另外一个世界人尽皆知的名作。   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明月利用这词曲为自己养望牟利时,却从来没有露出过半点羞愧之色。   这时贤臣系统忿忿道:“她一个文抄公,不但不觉得羞愧,还挺得意!”   君池定睛一看,果然,明月已经沉浸在在场几人的震惊钦佩或妒忌中了,神色中隐隐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蔑视,眉宇间得意洋洋。   只看着她这副神情,系统就能自动自发地给她配上文字做成表情包。   ――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   真是太不要脸了!   “宿主,这就是你深爱了一辈子的人?眼睛被翔糊了一辈子,真是难为你了。”   自绑定以来,这是系统头一次这么阴阳怪气地和君池说话。   君池恼羞成怒,喝道:“住口!”   “……转朱阁,低……”   正自得意的明月被他一喝,歌声戛然而止,一脸震惊不解地看向君池,“王爷,是小女子唱得不好吗?”   君池:“…………”   ――MD,一激动又从嘴里秃噜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不,你唱得很好。只是本王实在乏了,不想听了。你回去之后,把词和曲谱都写下来,待本王闲暇时看。”   见他没有半分被自己惊艳了的模样,明月万分不甘,却也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可以造次的地方,只能憋屈地应了。   君池拂袖而去,看他走的方向,是要回书房。   回想起书房的几次无故遭殃,贤臣系统不得不提醒他,“你要是再砸了书房,府里的库房就真的要搬空了。”   “胡言乱语,本王有那么穷吗?”   话虽是这么说了,但君池还是脚步一转,回了承运殿的寝室。   挥手把所有伺候的人都赶出去之后,君池正襟危坐在了床沿上。   他的坐姿十分标准,就仿佛他坐的不是就寝的床榻,而是参加国宴的椅子。   饶是贤臣系统见过了无数雅正君子,见了他这坐姿也忍不住问:“你一天到晚老这么端着,不累吗?”   君池甩了一句“不累”。   但是,他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臭小子傅棠说的话。   ――“我要是连想说什么都不自由,还做什么贵公子?”   难道,这就是他和那些自小受宠的兄弟们的不同?   又有谁天生就喜欢对自己苛刻,时时刻刻都以最严格的礼仪要求自己呢?   只是,君池和他的兄弟们是不一样的。   他的兄弟们要么有父皇宠爱,要么就母族强盛,亦或是生母得宠有高位。   而君池,什么都没有。   他的兄弟们学习礼仪,只是功课,努力做好为的只是父母的一句夸赞。   可是君池,却是为了生存。   他自小在宫里举步维艰,说是时时小心步步在意也不为过。   别人可以做错,他却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么多年下来,时刻严苛地要求自己,已经是被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了。   如果不是贤臣系统特意提起,他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而被系统这么一提,他用惯了的坐姿,却觉得怎么都不对劲了。   “系统。”   “怎么了,宿主?”   “你说,本王该怎么坐才对?”   这一问,倒把系统给问愣了。   “这……我也不知道啊。要不你去问问小傅?”   系统发誓,它真就是随口一提,但君池却真去问了。   由于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他这边已经过了大半天了,那头的傅棠还没睡呢。接到君池抛过来的问题,傅棠一头雾水。   “怎么坐才是对的?”   傅棠就觉得这问题问得可真哲学,“你爱怎么坐就怎么坐呗。只要不是公共场合,还不是随自己舒服?”   ――你说得轻巧!   君池恼了,“问你你就说,哪那么多废话?”   见他是真的急,不是来消遣人的,傅棠虽然觉得怪异,但还是说:“那行吧,你想要什么风格的?”   “风格?”   君池迟疑了片刻,“……那就狂野一点的。”   “行,收到。”   傅棠翻身坐起,一条腿在榻上伸直,另一条腿则曲起,手肘磕在曲起那条腿上,撑着下巴随意地歪头。   “汤圆,拍几张照片给人发过去。”   汤圆不乐意,“他这回没给积分。”   傅棠保持住造型,艰难地瞥了它一眼,嘴里就没好话,“亏你还是个经商系统呢,连免费的就是最贵的道理都不懂。”   想想自家宿主从来不吃亏的性子,汤圆眼睛一亮,“我这就启动拍照功能。”   它围着傅棠饶了一圈,从各个角度把自家宿主拍了个遍,忍不住赞叹道:“宿主真的是360度无死角呀!”   接到“图片传输完毕”的通知之后,君池在系统的提示下点开文包,弹出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傅棠脸对镜头的。   君池一怔,脸上就露出了诧异之色。   凑过来的贤臣系统已经忍不住赞出了声,“想不到,小傅嘴那么毒,长得却这么帅呀!”   原本君池也想夸两句的,听了系统的话,想起自己被嘴毒的往昔,话头在嘴里饶了个圈,出来就变成了嘲讽。   “本王可算是知道他为何能平安长大了。”   贤臣系统深以为然,“真是全靠脸保平安呀!”   君池头一次觉得,自家系统还是会说话的。   不过,这个坐姿……   他又往后翻了翻,把各个角度都看了看,虽然不想承认,但也不能太违心,“狂放不羁,的确挺好看的。”   但轮到他自己试的时候,却总是觉得各种别扭,两条腿申来曲去的,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折腾了许久,他不得不再次求助傅棠。   而傅棠却已经有了准备了。   “王爷需要视频教程吗?我这里有五种坐姿可任君选择,每种只需一个积分。”   听听这个报价,连汤圆都忍不住道:“宿主,你可真黑呀!”   怪不得说免费的都是最贵的呢。   君池对积分没啥感觉,贤臣系统却炸毛了,“一个积分一个视频?你怎么不去抢?”   “瞧您这话说的,积分这东西,叫我到哪里去抢?”   贤臣系统还要再说,君池按住了它,“我想先看看样品。”   “宿主,他摆明了是把你当冤大头了。”   “没事,反正积分这东西我也没用。”   傅棠赞道:“爽快!”   然后,他就又发了四种适用于各个场合的,不太规矩但又不失礼的坐姿。   是的,他已经很能迅速准确地摸索出顾客的真正需了。   君池看了之后,果然心动。   五种,他都想要。   “五种都要啊。”   见人家不还价,傅棠仅存的良心难得地痛了一下,“看在那几箱金子的份上,五个视频给你打六折,收你三个积分吧。”   贤臣系统一听,还有这好事?   “要不,我家宿主再给你一箱金子,你再把折扣打低点?”   君池狐疑地看了它一眼,心下开始暗暗思索:这积分对系统到底有什么大用,竟让它如此汲汲营营?   原本他对做任务攒积分是可有可无的,但若是能以积分拿捏系统,他也不介意多攒一些。   至于到最后做贤臣还是做枭雄,就不是系统能够左右的了。   毕竟,哪个枭雄一开始不是想做贤臣的?   不过,这个系统是不是在做生意方面有点太迟钝了?   连他这个没有接触过商业的人都看得出来,傅棠一开始想卖的价格,就是五个视频三个积分。   很快君池就知道了,不止是自家系统,连他自己想得也太少了。   那头的傅棠微微一笑,终于图穷匕见,“再打些折扣也不是不行,只需王爷替我解一件疑难之事。”   贤臣系统心中一喜,正要继续讲条件,就听见自家宿主“哈哈”一笑,得意地嘲讽对家。   “本王还以为你多厉害呢。怎么,你也有求着本王的时候?”   傅棠知道他是个爆娇,对他这态度根本就不以为意。   再加上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他,傅棠就更加不会计较了。   “王爷说笑了,我有什么厉害的呢?不过是王爷见我年纪小,不和我计较罢了。”   这话说的好听,让君池十分受用。   他矜持地咳嗽了一声,说:“你有什么难处,说来听听。至于本王帮不帮你,全看本王心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傅棠的姿态放得很低,心里却很得意:果然,哄爆娇就得顺毛摸。 第92章 臣到底死不死?   把对面那位王爷哄高兴了之后,傅棠就把太子如今面临的困境大略说了一遍,然后就请教他该如何破局。   “还请王爷教我。”   君池沉默了片刻,意味不明地说:“你对那位太子,倒是忠心耿耿。”   “那是当然。”   傅棠说得一派自然,“那可是我的衣食父母。”   君池“哼”了一声,说:“那辅政的那几个怎么会对你们天子阳奉阴违呢?难道天子就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了?”   傅棠道:“那怎么能一样?他们效忠的是天子,不是太子。再则,太子还是太年轻了,这年纪上的弱势,很难弥补。”   虽然说这世间从来不缺少年英才,但千百年来,人们信奉的始终是“国赖长君”。   对于年少的储君和那些少年登基的天子来说,乳臭未干,就是他们的原罪。   君池笑了起来,阴阳怪气地讥讽道:“原来,你也知道太子年幼啊。”   傅棠……他总算知道自己的嘴有多气人了。   不过,为了以后的美好生活,我忍!   “还请王爷教我。”   君池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先前傅棠老是嘴贱爱气他的时候,他恨不得跨越空间,撕烂了傅棠那张破嘴,再好好教教他该怎么和自己说话。   他堂堂摄政王不要面子的吗?   可如今傅棠真的收敛了脾气,乖得像只兔子了,他又开始想念那个嘴巴又毒又贱的臭小子了。   他也没心思再怼回去了,淡淡道:“你都知道太子年幼,还是头一次监国,你们的天子会不知道吗?”   傅棠一呆,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了点头绪,却又抓不住个所以然来。   “王爷,要不您再说得明白一点?”   君池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这小子总算是有了点初出茅庐的样子。   他心里骤然升起一股作为长辈的情怀,连声音都温和了几分,“既然天子知晓太子年幼,还是头一次监国,又怎么会对太子抱太大的期望?   对天子来说,只要太子不出错,那就已经很好了。如果太子能够放低几分姿态,虚心向那几个大臣请教一番,博得一个谦逊的名声,就更是超出天子的预期了。   至于其他的,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这世上人千千万,似甘罗那般的,又有几人?”   傅棠先是被他这堪称温柔的语气吓了一跳,但仔细听下来,却觉得果然不愧是把持朝政近二十载的摄政王,说的字字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多谢王爷指点。”   这一回,他是诚心诚意地道谢。   谢完之后,他难得良心发现,觉得自己老这么坑人家不好。   所以,他决定弥补一下自己先前的错误。   “王爷,关于那个坐姿,你自己喜欢怎么坐,习惯怎么坐,就怎么坐。大可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君池面色一变,冷笑道:“你说的轻巧,敢情被那些大臣们暗地里嘲讽议论的不是你吧?”   别以为他不知道,就算前世自己权倾朝野的时候,也有不少人暗地里看不起他的出身,讥讽他是小人得志。   “你也说了是暗地里。阴沟里的老鼠而已,真在意了才是给他们脸了呢。其实说白了,他们就是妒忌你而已。”   “妒忌?”   君池震惊了,“谁会妒忌本王?就算是本王把持朝政的时候,他们也只是惧怕本王而已。”   傅棠比他还震惊,”为什么没有人妒忌你?不说以后怎么样,就说现在,你也是天子最宠爱的弟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   君池自嘲道:“你是不知道,我那皇帝哥哥对我并没有半分真心。”   “那又如何。”   傅棠觉得,他这种观念,必须得改,得大改,“该你得到的东西少了吗?你可知你拥有的,是多少人的求而不得。”   ――随随便便就拿出三箱金子堵我的嘴什么的,我也想这么壕。   君池……君池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具体的。   ――   心满意足地忽悠了君池一通之后,傅棠切断了联系,面对的就是汤圆幽怨的目光。   “宿主,我的积分呢?”   这个嘛……   傅棠……傅棠他给喵喵使了个眼色。   喵喵“喵呜”一声就朝汤圆扑了上去,“什么你的积分,明明就是我的积分!”   汤圆发誓,和喵喵打成一团真的不是它的本意,只是作为猫咪的习性太顽固了而已。   毕竟众所周知,猫咪是一种半驯化的宠物,野性难驯是猫咪的标志。   汤圆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屈从于本能了而已。”   喵喵气得直磨爪子,看那架势,还想再上去干一架。   傅棠急忙一手按住一个,眼看用哄的是不行了,他立刻改变策略威胁,“再打就变成秃毛猫了!”   对于靠卖萌为生的毛茸茸来说,有什么比秃毛更犀利的威胁呢?   两只剑拔弩张的猫咪立刻就怂了,各自跳下宿主的大腿,调出镜子揽镜自照去了。   傅棠满意一笑,脱掉了为了拍视频特意穿上的浅色广袖深衣,往床榻上一拱,卷着被子就睡了。   爆娇也逗了,猫也吸了,今天又是圆满的一天。   可是无论他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再圆满,也不等阻挡他第二天一起床就要面临苦恼的事实。   现在的情况是,几个被留下来辅政的大臣因为种种原因,并不想放权给太子;而太子又想要夺得一部分权柄,证明给天子、给世人看,他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虽然傅棠对皇权的敬畏不深,对“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则为臣之道也不清楚。   但是他却知道,想要自己以后的日子过得顺,首先就得让自家顶头上司太子的地位真正稳固。   所以,在马车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傅棠还是交代了代数,让他暗中打探一下几位大人家里的情况。   代数问道:“世子具体想打听什么呢?”   傅棠微微一笑,只说了一句话,代数就已经心领神会。   他说:“太子大了。”   储君大了,自然就不愿意再受制于人了。   代数了然,“公子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傅棠笑了笑,淡淡道,“只怕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我一个人。你若是在打探的过程中遇到了别人,也不必过于闪躲。”   “小人明白。”   他知道,傅棠口中的“别人”,单指的是严家还有理郡王府的人。   其实,理郡王府代数倒是不怎么担心,可是严家……   代数觉得,若是未来有人能威胁到自家世子在太子面前第一人的位置,非严家大公子莫属了。   至于其他后来者,共富贵的又岂能比得过共患难的?   外边的事,傅棠安排好了代数。   至于他自己,则是要好好想想,怎么安抚太子。   ――   今日傅棠入东宫,比昨天早了半个时辰。   但他到的时候,宋潮和严谨还是已经来了。   “臣来迟了,殿下恕罪。”他赶紧上前行礼。   太子哪里还有心思和他计较,抬手叫他起来坐。   他才刚坐稳,太子就拍案而起,怒道:“这几个老匹夫!”   刚坐稳的傅棠又随着宋潮二人站了起来,三人纷纷劝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严谨更是道:“欲速则不达呀殿下。”   宋潮也道:“咱们慢慢来,总会叫殿下如愿的。”   唯有傅棠,沉默不语。   太子扭头看他,”不知傅卿有何见解?”   傅棠看了太子一眼,先打了个预防针,“臣要说的话,殿下可能不爱听。”   “叫你说你就说,”太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孤何时迁怒过你们几个?”   “那臣可说了啊。”   “说!”   太子第一次觉得,他怎么这么欠呢?   然后,傅棠就直言了,“他们不愿意放权,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殿下又何必因为这个而动怒?”   太子一怔,继而对他怒目而视,“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臣当然是站在殿下这一边的。”   傅棠觉得,太子这话问的稀奇,“给臣发俸禄的是殿下,发赏赐的也是殿下,臣怎么可能站在别人那边?”   “那你说这话就不亏心?”   傅棠很坦然地反问:“有什么好亏心的?臣只是说一句实话而已。”   虽然朝堂上的官员个个嘴里都嚷嚷着“忠君”,嚷嚷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实际操作起来,却总是和现实有不少的偏差。   若真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朝堂上早就安稳了,天子也不必每日里殚精竭虑,愁眉不展。   真正的情况,往往就是“君要臣死,臣就是不想死”。   而很多时候,天子安排人事,都不能随心所欲,只能靠制衡来掌握朝堂。   天子尚且如何,又何况是太子?   被傅棠噎了一通之后,太子竟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   而冷静下来之后,傅棠明白的道理,太子不可能不明白。   只是因为明白,才更加无力。   “照你这么说,我还是要继续忍?”   傅棠想说“是”,但他怕太子跳起来踹他。   所以,他话锋一转,展现了自己强大的求生欲,”忍还是要忍的,但却不代表不能在忍的同时,气气他们。” 第93章 太子的反击   刘辟觉得,今天的太子有些不一样。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原本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但和严肃对了一个眼神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扫了一眼同样有所察觉的另外几个同僚,刘辟微微一笑,决定静观其变。   和这几位虽然各怀心思,却都放不下到手的权利的同僚不一样,刘辟的儿子年纪太小,他现下需要的,只是一个“稳”字。   只要他自己稳住不出错,将来儿子就有出路。   所以,他一开始就借着傅棠做台阶,向太子表明了退让之意。   可他情愿退让,却并不代表别人也都心甘情愿。太子究竟能做到那一步,还是要看他自己。   还和昨天一样,太子的桌案上被分了一些内容不太重要的奏疏,让太子从基础开始接触政务。   太子随意翻了翻,就忍住心里暗骂,偏面上还不能露出半丝怒色。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傅棠的提议,心里的怒气迅速平息了。   接下来,他就老老实实地坐在桌案旁,拿起最上面的一分奏疏,老老实实地看了起来。   见他这样老实,随时准备应付他发难的几位大人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太子的耐性竟这样好吗?   若真是如此,倒也是万民之福。   孰不知,太子虽然在认真看奏疏,却也放了两分心思在他们几位身上。   见他们神色有异,太子心中欢喜,突然就觉得他们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难对付。   于是,太子的心态放得更平了。   过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太子翻到一份南安王得了一对双胞胎儿子的报喜奏疏,觉得这一份,就很合适用来给这几位找些不痛快。   他拿着奏疏起身,走到了户部左侍郎胡敏中面前,唤了一声:“胡大人。”   胡敏中神色一凛,暗道:来了,来了,太子是终于忍不住了吗?   虽然心里藏事,他面上却不敢怠慢半分,急忙起身,“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十分谦逊,“吩咐不敢当,孤乃后学末进,心中疑惑颇多,特来向大人请教,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太子地位尊崇?   胡敏中虽疑心他请教是假,别有用心是真,却不得不笑脸相迎,“请教不敢当,殿下但有所问,臣必知无不言。”   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那太子就不客气了。   “胡大人,皇室之中每年生双生子的多吗?”   胡敏中提着心,谨慎地回答,“虽然每年都不多,但每年都上报的。”   “哦?每年都上报?”   纵然太子是头一次接触这事,也觉得怪异,“这世间竟是有这么多双生子的吗?”   他们宋家虽然得国几代了,但家族人口却并不如前朝宗室稠密。   前朝的卷宗他是看过的,从开国到失国,整整二百余载,记录在案的双胞胎也不过四十几对。   可是他们,四十几对双胞胎怕是七八年就凑齐了。   而本朝和前朝对待唯一的区别,就是因为人口少,对双生子和多生子会有大量赏赐。   胡敏中的神色僵了一下,含糊道:“我大庆福泽深厚,自然子嗣繁茂。”   太子诡秘一笑,蹙眉做苦恼状,“如此说来,父皇只有孤一个子嗣,皆因福泽不厚吗?”   胡敏中:“…………”   他吓得直接跪下了。   ――殿下呀,你把话说得这么诛心,让臣怎么接呀?   太子心里已经笑翻了,但映射到脸上,却只是眼中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的脸上露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刻意的诧异之色,一边伸手去扶胡敏中,一边惊诧不解地问:“胡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孤一介后学末进,怎当得大人如此大礼?”   心里一直觉得太子乳臭未干,难堪大任的胡敏中:“…………”   ――如果我哆嗦得轻一点,应该没有人能看出来吧?   如果到了这个时候,他还看不出来,太子这是在变着法子敲打自己,那这么多年的官,真的是白做了。   储君果然是储君,就算平日里表现得再不靠谱,但毕竟是天子一手教导出来的,又岂会真的是个草包?   “殿下说笑了。”   胡敏中额头见汗,有两滴一直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眼睛生疼,但他却不敢抬手擦一下。   非但如此,他脸上还得挤出一个自以为诚恳,实际上十分扭曲的笑容,向着太子表忠心。   “殿下福泽深厚,生来便是为万民谋福祉的。臣能辅佐殿下,便是侥天之幸。这一跪,也只是让殿下明白臣的忠心而已,谈何殿下受不起?”   见制住了一部侍郎,太子心里得意非凡,正要再乘胜追击,却猛然听见傅棠咳嗽了起来。   太子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差点得意忘形了。   他赶紧见好就收,用力将胡敏中扶了起来,笑容也变得宽容起来,“胡大人放心,你的忠心,孤与陛下都会铭记在心的。”   他特意把”陛下”这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一是安抚胡敏中,二也是震慑一下那几个和胡敏中有着同样想法的大臣。   在一旁看了许久戏的刘辟趁机上前,顺水推舟,给太子做了一回助攻,“陛下才离去第二日,殿下便心中惦念,可见是父子情深。”   若单听他这句话,再联系前文,刘大人的阅读理解简直惨不忍睹。   ――太子说的话有一个字是表达对陛下的思念的吗?   但在场众人除了傅棠与宋潮这俩没心没肺的,再没有一个人有心思暗中吐槽了。   因为,他们都听明白了刘辟的言下之意。   ――再怎么着,人家才是亲父子呢。真闹出了乱子,天子还会向着你们不成?   什么,你手段高超,不怕天子来查问?   那天子暗地里给你穿小鞋你怕不怕?   几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下半晌对太子的态度明显就恭敬了许多。   唔,如果太子别时不时就拿问题来找他们请教,他们会更真心的。   虽然太子接下来问的问题都是在诚心请教众人的看法,没有再露出敲打的意思,但有了第一回 ,后面被点到的人难免心里发怵。   等到中午用膳的时候,太子心情大好地叫膳房给几位大人加了菜,说是犒劳几位的尽心辅佐。   几位大人面上都感激涕零地谢了嗯,心里到底是苦是甜,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反正没过多久,鹰扬殿这一上午的“君臣相得”,就有专门的人悄悄散播了出去。   虽然有的人半信半疑,但不也有人深信不疑嘛。   只要有一个信的,太子就不算做了无用功。   ――   撷芳殿内,傅棠遭到了重点表扬,太子把他夸了又夸。   当然了,如果太子话里话外别总带着“虽然傅卿读书不成”,他一定会很感动的。   “殿下。”   在第四次听到那句划重点般的“虽然傅卿读书不成”之后,傅棠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太子,“这都是臣应该做的,当不得殿下夸奖。”   ――这种夸奖,谁爱要谁要吧,反正我是不要。   只可惜,太子完全体会不到他的辛酸,断然否决了他的无私奉献,“我一向赏罚分明,这次傅卿的功劳极大,不夸不足以服众啊。”   说完,还向另外两人征求意见,以佐证自己所言。   宋潮是听不出症结所在,只真心实意地跟着太子夸,严谨心里都快笑翻了。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为自己再争取争取,“殿下若是真的觉得臣做得好,不妨来点实际的?”   说着这话,他还生怕太子听不懂似的,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撵来撵去,做了一个国际通用手势。   太子虽然没看懂那手势,但他听懂了傅棠说话呀。   翻着白眼骂了他几句没出息之后,就去安抚被晾了半天的另外两人了。   “赏也不能只赏你一人,严卿给我出的那杀鸡儆猴的主意也发挥了巨大作用,不愧是饱读圣贤书的。”   傅棠:“…………”   ――嘿,你夸他就夸他,干嘛非得捎带着内涵我?   严谨连忙拱手,谦逊道:“殿下谬赞了,臣也只是略尽绵薄而已。”   “严卿果然谦逊有礼,不像某些人,孤夸了半天,还管孤要赏赐。”   傅棠低头看自己脚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他就等来了宋潮的补刀。   “傅兄这财迷的性子,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傅棠震惊地抬头,不敢相信这浓眉大眼的小子也叛变了他们的友谊。   可宋潮却是恍若未见,自顾自地说道:“我看傅兄这样的,就适合找一个会赚钱的媳妇。这样一来,家里每进一笔账,傅兄就有一次惊喜,岂不美哉?”   太子眉毛一动,瞥了宋潮一眼,忍笑附和,“阿潮哥说得有理。傅卿放心,你的亲事,孤会帮你留意的。”   这一回,轮到严谨品不出其中的滋味儿了。   但凭着直觉,他觉得太子和宋潮话里有话,忍不住往傅棠那里看了几眼。   傅棠没好气地说:“行了,两位就别打趣我了,我才多大?没影的事。”   见他明显情窍未开,不接茬,宋潮心下无奈:姐呀姐,不是做弟弟的不帮你,实在是弟弟纵有千钧力,也m不开这块万年沉香木呀!   泄气之后,他决定说点能让自己满血复活的东西。   “《三侠五义》的第二卷 已经开始发售了,我这签售会到底该什么时候举行?”   虽然才发表了两卷,但理王世子已经是一位倍受追捧的大大了。   不少从前不屑跟他玩的公子哥们都成了他的书迷,想方设法地想邀请自己出席他们举办的宴会。   但他宋潮是那种勾勾手指就能哄好的人吗?   哼,这回轮到本世子不搭理你们了。 第94章 借钱   辅佐太子监国的第二天顺利结束了,傅棠心满意足地拿着太子的赏赐回家了。   宋潮签售会的时间也定了下来,就在天子避暑结束,从太平行宫回来之后。   那时候,大家都闲了,正好可以给他帮帮场子。   等到用过晚膳之后,傅棠就特意联系了君池,向他表达了诚挚的感谢。   听他说得诚心,君池心里十分受用,但嘴上却总是忍不住要刺他两句。   “就这轻飘飘的几句话?你这谢意表达得可真是轻巧。”   两人相处了几回,傅棠早摸清了这位的性子,当即就笑嘻嘻地说:“要不,我把王爷给的金子退回去?”   君池拂袖“哼”了一声,矜傲道:“不必,本王不缺那点钱,你还是留着自己花吧。”   “那可就多谢王爷了。”   在他动怒之前,傅棠话锋一转,问道,“不知王爷和明月姑娘那边,进展如何了?”   提起明月,君池立刻就把恼他的事抛在了一边,神色复杂地说:“或许你说的不错,明月大概真的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明月把别人的词曲当成自己的来炫耀的事情,着实给把她当成神女的君池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虽然不至于是糖里吃出了翔,但和饭里吃出了虫也差不了多少了。   傅棠精神一振,追问道:“怎么,王爷可是有了别的发现?”   如果能借此机会,让君池挣脱那个名为“明月”的魔咒,日后再配一段好姻缘,那真是再好不过。   君池可不知道对面的小朋友已经在操心自己姻缘的事了。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明月曾经以一首《水调歌头》风靡京城。”   “哟呵,还是个才女。”   傅棠赞了一声,突然觉得《水调歌头》什么的,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他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便问道:“是不是有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君池并不怎么意外,自嘲地问:“原来你也听过这一首词。”   “那是自然,这可是中小学生必背古诗词。”   “中小学生?古诗词?”   君池挑了挑眉,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似笑非笑地说,“原来,你们大庆的教育体系,已经这么完善了吗?”   教育体系什么的,他说的有点拗口,显然是新接触这个词汇不久。   傅棠吃惊地捂住了嘴,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不可能收回来的。   但吃惊过后,傅棠很快就坦然了。   和君池能放心和他说心里话的原因一样,傅棠同样也因为两个隔着一个位面,潜意识里就觉得对方不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所以,他很光棍地就承认了,“没错,我和那位明月姑娘一样,都是穿越的。”   没准他们俩还是从一个世界穿越的呢。   他承认得这样坦然,倒叫君池吃了一惊。   但很快,君池就想明白了个中关节,不由暗骂一句:滑头!   “既然你和她一样,都是穿越的,那我问你,《蜀道难》可也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先贤所做?”   傅棠想说:你这是在为难我这个学渣!   但实际上,他却是乖乖地绞尽脑汁,努力把早就还给老师的东西再榨回来一点,“《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原谅他,就只记得这一句了。   不过,这也够了。   虽然已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了,但对于明月“作”的诗词,依然在君池脑中清晰如昨。   他闭了闭眼,压下了心中的复杂,又问道:“那《桃花庵》呢?”   这一首就相对较偏了,傅棠想了半天,关于桃花的诗他倒是想起了两句。   一句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一句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但他觉得,这两句和《桃花庵》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搭,不可能是。   这个时候,就是科举系统喵喵的主场了。   它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傅棠身边,踩了踩他的大腿,给他做提词板:“《桃花庵》的作者是明代的唐寅,头一句是――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傅棠照着念。   而后,君池又提了几首脍炙人口、千古留名的诗、词、曲,傅棠有的还记得一两句,不记得的都有喵喵做提示。   两人每对一首,君池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到了最后,傅棠都禁不住感叹:“这姑娘可以呀,还记得这么多,怕是没毕业多久吧?”   这时,信息提示响了起来,傅棠拉开信息拦一看,不出所料是宋姚。   因为除了君池,他的好友列表里就只剩下宋姚一个了。   比起君池,他自然是和宋姚关系更好,当即就说:“王爷,我另外有客户找,你要是没别的事,咱们改日再聊。”   正好这会儿君池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心思和他唱反调了,说了句你自便,就切断了两人的联络。   贤臣系统还感慨了一句,“没想到小傅嘴那么毒,业务还这么繁忙,看来的确是有真材实料呀!”   ――   傅棠可不知道贤臣系统对他产生了怎样美丽的误会。   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古代的小姑娘,都这么虎的吗?   原本他以为宋姚这次找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或者是又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决定,来找他说说,安安心的。   但宋姚上来就是一句话,“哥哥,你可以借我点钱吗?”   直截了当,干脆利落。   傅棠都懵了。   宋姚等了片刻,不见他回话,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位哥哥,本身也挺穷的。   但是,她如今早已与家族决裂,当初带出来的那点东西,于现在的情况实在是杯水车薪,不得不向外援求助。   而她唯一的外援,就是傅棠。   所以,虽然满心羞愧,但宋姚还是咬牙道:“我知道哥哥手头也紧,但我这里实在是人命关天,还望哥哥多少周全我一点。”   “不,我手头不紧了。”   傅棠回过了神来,先是表示了可以借给她,又不放心地问,“不过你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人命关天?难不成,你遇到碰瓷的了?”   唔,没错,在傅棠心里,他家小妹妹就是那么的单纯善良。如果一不小心伤了人,肯定是遇见碰瓷的了。   听出他话里的维护之意,宋姚心下感动,也无意瞒他,直言道:“哥哥,天下,乱了。”   ――   原来,宋姚和刘三郎分别之后,一路顺着山南东道走到河南道,又走到河东道,系统预言的那场皇室动乱终于来了。   皇室嫡系子弟,天子所有的儿子,从太子到七皇子无一幸免,全都死在了一场宫变里。   这场宫变的发起者,正是当朝太子。   三皇子赵王是天子最宠爱的儿子,他不明不白的失踪了,天子自然会派人彻查。   虽然宋家把痕迹处理的很干净,但先前派来刺杀赵王的,可不是宋家的人,宋玄圃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天子就算再昏庸无能,也到底是天子,手底下还是有些底牌的。他下定了决心要查,赵王被人刺杀的事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查到最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太子。   赵王的母亲贵妃本来就因为太子占了储君之位,对太子各种不满,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见到了天子查出的结果,便在天子面前哭诉,要求天子严惩凶手。   太子冤呀。   他昨天还在和谋士幸灾乐祸,说老三平日里嚣张惯了,得罪的人太多,如今被谁弄死了都不知道。   转天,他就变成最大嫌疑人了。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这正是太子当时的心情写照。   但天子根本就不听他解释,一心想要为爱子报仇,给爱妃一个交代。   其余皇子见状,纷纷骚动,一边对太子落井下石,一边明里暗里地讨好贵妃,想要贵妃在天子面前美言,争一争那即将空出来的储君之位。   这谁能忍?   反正太子是不想再忍了。   他忍了这么多年,时时处处对天子小心讨好,到头来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天子便不分青红皂白地要处死自己。   人类的隐忍本来就是为了得到某样东西,当注定得不到时,那他的隐忍还有什么意义?   他决定要逼宫。   他不但要逼宫,还要把所有对他落井下石的兄弟都拉下水。   念在天子是他父亲的份上,他给天子两条路走。   要么就传位给他,要么就一个可以接皇位的儿子都没有了。   还有贵妃那个贱人,她必须死!   从太子能在偏心而不讲规矩的天子的不满里,还有贵妃数十年如一日的迫害里坐稳储君之位这么多年,就可以看出来,太子本身就不是个善茬。   就在天子还无知无觉的时候,太子就夺取了禁卫军的掌控权,并挑拨了剩余所有的兄弟。   那一日的仲秋夜宴,整个皇宫被兵戈之气充斥,太子杀死了贵妃,引得天子疯魔,扬言哪个皇子杀死太子,就立哪个皇子为储。   一场混战,以战火被鲜血浇熄为终结,却拉开了另一场更加持久的动乱的序章。   包括太子在内,所有的皇子都死在了仲秋夜。   天子接连遭受打击,一蹶不振,很快就病得不省人事。   朝中重臣商议之后,决定召集藩王入京勤王。   真实的目的,就是选择新君。 第95章 翻脸   消息传开,天下骚乱。   本来就有些脱离中央控制的各地郡守,蠢蠢欲动者甚多。   恰逢此时河东道大旱,山西尤其严重。   晋阳太守一连发了五道奏疏入京,希望京城那群大佬们在争权夺利的同时,顾惜一下这山西的数万百姓。   但五封奏疏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太守悲愤不已。   ――不就是他们晋中没有藩王镇守吗?至于这么欺负人吗?   但凡此时在京的藩王有一个封地在晋地的,也不至于无人理会。   可没人理会,灾也是要救的。   这倒不是说晋阳太守是个悲天悯人的圣人,他只是在良心未泯的前提下,推测如果自己不救灾,还在京城夺权的那些人,会拿他祭旗刷功绩而已。   既然动用粮仓救灾可能被罚,不救灾更可能被罚,那他为什么要替朝廷节省粮食?   他选择救灾。   可饶是如此,只靠晋阳仓中的粮食,对数万灾民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本来宋姚就是到处游历而已,往哪里走都是走。碰上了旱灾,她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赶紧离开。   因为灾难时期,是人性最经不起考验的时候。   她一个外地人,孤身一人留在山西,被人偷、被人抢、被人敲诈勒索还不算什么。   最怕的是睡着了之后被人被人绑了,卖到菜人市去。   但很意外的,宋姚竟然并不觉得害怕。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还是因为如今天灾刚开始不久,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以往在史书上看到的那些黑暗,她体会的还不深。   不过,对于她决定留在山西帮忙救灾,宫斗系统功不可没。   她生前死后,两度被至亲背弃,本来就有一股郁气集结在胸口,迟迟难以散去。   偏系统半点眼色都没有,不但在她刚重生的时候就撺掇她去向前世害死她的仇人献媚讨好,更是直到如今都不忘提醒她:   ――你的存在,注定是要嫁给帝王,在后宫和三千佳丽争宠的。   宋姚前世死的时候年纪就不大,将将十五岁而已。如今重生不到一年,勉强算是十六。   这个年纪,正是青少年的叛逆期最旺盛的时候。宋姚的经历又不同于常人,逆反心理更是严重。   因着她如今没有长辈在身边,这些逆反,就尽数返还给总是让她做她厌烦的事情的系统身上了。   系统不是让她放低姿态,讨好李三郎吗?   她偏不。   非但如此,她还要折辱李三郎,让李三郎来求她;   系统不是说晋阳危险又没有龙气在,让她赶紧走,别管这些灾民的死活吗?   她偏不。   非但如此,她还要帮灾情最严重的晋阳救灾。   宫斗系统都要被这个不识好歹的宿主给气死机了。   “宿主,我已经说过不止一遍了,整个河东道都没有半丝龙气,未来的天下之主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你应该跟我返回河南道。”   当初走到河南道的时候,系统就很兴奋,一意让她往雒阳去。   和它相处了这么久,它不用撅屁股,宋姚就知道它要拉什么翔。   她当时就翻了个白眼,甩了一句“不去”,立刻转道河东道。   哪知道,系统一直不死心,就好像它真的能控制自己一样。   对此,宫斗系统表示: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宿主真的准备一意孤行吗?”   宋姚淡淡道:“你可以给我派所谓的系统任务,却不能把我变成一个做任务的提线木偶。”   宫斗系统沉默了片刻,说:“既然如此,宿主不要怪我。”   “你想干什么?”宋姚警惕地问。   可是系统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切换回了不含任何感情的机械音,一字一句地说:“由于宿主态度消极,不肯配合系统完成任务,经系统劝告无果,将实施电击惩罚。”   如果系统汤圆在这里,一定能看出来,这个宫斗系统和傅棠的两个系统不是一批出的。   它的产出日期应该比汤圆和喵喵晚上一些。   像汤圆和喵喵那一批的,包括在它们之前产出的系统,都要遵守基本的规则,惩罚机制只能在宿主违背了当下世界的规则时才能使用。   可宫斗系统却已经多了可以强迫宿主执行系统任务的权限了。   如果系统汤圆有这个权限,以它奸商的性子,早就用上了,哪里会自己吭哧吭哧地刷进度条?   只可惜,它们和宫斗系统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两方不联系,自然也就不能知道对方的情况。   而宋姚对傅棠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他自然也不知道,他以为逍遥自在耍着系统玩的妹妹,竟然遭受了不该遭受的罪。   同样是被电击,宋姚可比傅棠当初出息多了,虽然全身痛得像是骨肉分离,但她就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也不坑。   等电击惩罚结束,她的牙关已经咬出了血丝。   系统冷冷地说:“请宿主认真对待任务,早日达成母仪天下的目标。”   惩罚虽然结束了,但肌肉和神经还残留着惯性的疼痛。   宋姚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孔深深埋进了膝盖间。   所以,系统没有看见她眼中如严冬一般酷烈的寒意。   原本宋姚对系统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毕竟,是系统让她得到了重生的机会,也是系统在她众叛亲离的时候,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她还想过,如果这天下真的改朝换代了,为了系统任务能够完成,她可以考虑入宫一试。   虽然她觉得以自己这种性格,在后宫里根本活不了几天。   但是她死了,系统不就可以和她解绑,再去绑定合适的人了嘛。   可是,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对于系统来说,只是一个完成任务的工具而已。   既然如此,从前的打算就一切作废。   毕竟,工具哪里会对使用者有真情呢?   任务她会做的,但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完全得由她说了算。   还有,她一定会妥善保养,让自己长命百岁的!   心里打定了主意之后,她花了半天时间平复自己的情绪,并给自己和系统一个缓冲,让彼此都不那么尴尬。   这也算是她对系统最后的体贴了。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就只是相互利用和相互防备的关系了。   等宋姚抬起头来,面对的就是系统含着期待的询问:“宿主,你想通了吗?”   宋姚微微一顿,觉得这个系统果然不简单,这么快就能若无其事了。   不过没关系,因为她自认也不差。   “我一直想的都挺通,只是你的智商一直不在线而已。”   其实,系统的智商一直可以的。   这不,纵然刚刚闹僵了,系统还是第一时间就从宿主的讥讽里听出了言外之意。   “你是说,留在山西是你的计划?”   “不然呢?你当我是圣人吗,为了这些不相干的难民,甘愿面对未知的危险?”   这就让一直带着宿主在后宫混的系统不能理解了。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整个河东道都没有一丝龙气的存在。这说明真命天子离这里很远,你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搞偶遇还是施展苦肉计?”   宋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还以为系统带出过那么多的宫斗冠军,得有多厉害呢。原来它的脑子全长在后宫那一亩三分地上了。   饶是宋姚如今对系统已经厌恶无比,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怜爱的眼神。   ――怜爱智障,从我做起。   系统:“你那是什么眼神?”   宋姚:“我只是觉得这些难民太可怜了。”   ――记得《猜猜我是谁》里有一句话:很多时候,天真善良就是最好的伪装。   她既然已经把系统视为了敌手,自然就不能再肆无忌惮地把真实性情暴露出来。   此时此刻,宋姚十分庆幸,她以前为了糊弄系统,不让它为了任务的事情太过着急,在它面前一直有所保留。   果然,系统的语气立刻就软了三分,“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忍心看这些灾民受苦。但你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渺小,就算倾尽全力,也是杯水车薪呀。”   宋姚坚定地说:“就算是杯水车薪,我也不想袖手旁观。”   “宿主!”系统急了。   但对于胆小如鼠的它来说,刚才对宋姚施以电击,已经消耗了莫大的勇气,短时间内实在是聚不起第二次了。   所以,它只能干着急。   直到这个时候,它才发现:原来,作为任务系统,人化并不一定全都是好事。   突然有些怀念当初的那个纯粹的宫斗系统了。   宋姚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努力思索了片刻,说:“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将来能够母仪天下。”   “啊?”   宫斗系统都傻了。   ――想母仪天下,你不去刷天子的好感度,和这些难民较什么劲?   宋姚想说:你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可是,形势比人强,她非但不能这样说,还得帮助系统强行挽尊。   “系统,我觉得,你的思维进入了误区。”   “什么误区?”   宋姚黯然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如今已经不是天然就有身份加成的贵女了。这样的我就算进了后宫,也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罢了。”   系统这才想起来,在这个世家林立的时代,出身这件事,真的是很重要的。   而它的宿主,已经没有了足以傲视后宫的家世了。 第96章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关于出身的问题,在这样一个讲究出身的时代,哪怕是带出无数后宫之主的系统,也无能为力。   因为,这属于直接打破时代规则,是违反系统基本法的。   而凭空伪造身份,则更是不可取。   因为这个世界对家世和等级看得极重,冒充贵族的罪名堪比混淆皇室血脉,会为世家所不容。   而一旦不容于世家,基本也就和高位绝缘了。   想到这些,烦躁的宫斗系统忍不住抱怨起来,“当初就叫你不要冲动。如果不是你只图一时之快,如今还是京兆宋氏的贵女,哪里有这么多麻烦?”   冲动?   听见系统旧事重提,宋姚费了好大的毅力,才忍住了没有露出杀意。   ――说她冲动也好,说她只图一时之快也罢。对于杀死赵王和自绝于家族这两件事,宋姚永远都不会后悔!   她的苦难,系统一样都没有经历过,又凭什么站在干岸上指责她浑身湿淋淋?   冷静,冷静,短时间内,不能再和系统撕破脸了。   它还有用,它很有用!   宋姚深吸了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洗了一会儿脑,这才面带黯然地说:“事实已经造成了,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听她这么一说,系统也泄了气,“是呀,既定的事实已经造成,你如今就是再后悔,也都来不及了。”   宋姚:不,我从不后悔!   宋姚的目光更冷了一分,脸上却露出了喜色,“你别着急呀系统,我已经想出办法了。”   “你有什么办法?”   系统明显是不信她。   宋姚也不在意,只微微一笑,吐出了两个字。   “养望。”   系统一怔,继而恍然。   养望,说白了就是积累名声。   这个世界大部分的资源都被世家把持了,可有一样却是任何世家都无法垄断的。   那就是声望。   而声望,也是唯一一种可以打破家世界限的利器。   ――你想做成一件大事,却因家世寒微而找不到帮手,拉拢不到投资?   没关系,只要你名声够大够响了,多的是人才会自动自发地奔向你,有的是为了和你重叠的理想,有的就纯粹是想借着你的名声为自己刷点名望。   但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到了你这里,就得帮你干活吧?   而且,这些人能带来的还不止是劳动力,同时还附带了许多身外物。   也就是钱。   虽然世家公子个个都不屑沾染铜臭,但他们也比谁都明白,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综上所述,只要宋姚积累到了足够的名声,日后入主后宫,将不再是梦。   这可比它原来安排的,等宋姚进了新君后宫之后再修复与宋家的关系来的牢靠得多。   “宿主,你不但聪明,还挺有见识。”   “过奖了。”   系统突然想起了什么,惊诧地问:“你原先一直不肯离开山西,是不是就有这样的打算?”   宋姚内心:当然没有,我只是想和你对着干而已。   而实际上……   “我这个想法毕竟不成熟,因而并不敢在你面前提起。”   系统愧疚了,“宿主,原来是我错怪你了。”   宋姚脸上挂着标准的白莲圣母笑,温柔地说:“没关系,你也是心急咱们的任务。”   这个“咱们”,用得实在是恰如其分的妙,一下子就让系统觉得,他们是站在同一阵营的,宋姚会喜它所喜,忧它所忧。   虽然宋姚现在只想“呵”它一脸:你在想屁吃!   不管事实如何,宋姚是成功地让系统的愧疚加深了。   “是我错怪了你,才让你受了不该受的苦。但是宿主放心,我会补偿你的。”   不等宋姚回绝,它就拿出了一本《天灾救援指南》,说,“我想,你会需要这个的。”   于是,宋姚知道了,原来救灾,还有这么多道道。   然后,在她看书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记性好了许多。   虽然她的记性本来就挺好的,不管什么书看上两三遍就记得差不多了。   但是,像今天这样过目不忘,甚至连书纸页的细微纹理走向都像是刻进了脑子里一样,就太夸张了吧?   宋姚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   现如今,没有什么比救灾更重要了。   由于山西主要是旱灾,宋姚就直接顺着目录索引翻到了《旱灾与蝗灾》篇。   里面详细介绍了如何探测水源,如何打井,甚至连如何制作水车都有。   还有旱极而蝗,旱灾过后,紧随而至的蝗灾也不得不防。   宋姚贪婪地汲取着知识。   虽然她现在过目不忘,可还是像从前那样,把《旱灾与蝗灾》篇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就怕看错了哪个细节,让救灾的过程多走弯路。   把理论知识记熟之后,宋姚就自己出钱买了工具,又凭借自己手里的大饼忽悠了俩老实巴交的汉子,带着他们探测水源。   也许是天都在助她,到了第六天,她就找到了一处。   然后,就是花钱买粮食,雇人挖井。   原本跟着她的那俩汉子,如今对她已经是十分敬服,马首是瞻,宋姚便叫他俩做了监工,并负责参与挖井之人的伙食。   一开始,来挖井的人并不怎么相信这个看起来就很年轻的小伙子真的能探出水源。他们之所以肯来,就是为了混口饭而已。   所以,干活磨磨蹭蹭的,生怕挖得深了还没挖出水,这个冤大头不愿意再管他们饭了。   “呵。”   宋姚冷笑了一声,第二天就把干活偷懒的给赶走了。   至于不想走,想耍赖,甚至于想抢她粮食的,宋姚一律用她那扛鼎之力,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力拔山兮。   果然,在礼乐崩坏的时候,拳头大的,说话永远最有道理。   宋姚尝到了大力出奇迹的甜头,对给了她易髓丹的傅棠越发感激涕零。   只是,这感激她非但暂时无法回报,现如今还得继续欠人家的情。   “哥哥,你有钱吗?”   这句话,宋姚问得无比沧桑。   ――   “所以说,现在的情况是,你已经挖出了两个有水的井,并且还探出了四五处水源,只是后续资金不够了对吧?”   “正是如此。”   傅棠觉得,自己遭遇了人间迷惑。   既然心中有惑,他就直接问了。   “我说妹呀,既然有那么多的水源,这旱灾是怎么来的?”   “哈?”   宋姚一呆,“我……我也不知道呀。”   傅棠也就是问问,见没有答案,他也不介意,“不知道就算了。我再问你,既然你已经证明了自己能探出水源,为什么不找当地官府帮忙?”   “嘎?”   宋姚更呆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一个女子,怎么能上公堂呢?”   傅棠想叹气。   想沉沉地叹一口气。   想沉沉地为他那虎而不自知的妹妹叹一口气。   于是,他就叹了。   “妹呀,你如今做的事,是一个女孩子该做的吗?”   宋姚脸色一变,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的哥哥,我……我没有……我不是……”   “好了,好了,我没有斥责你的意思,也没说你做得不对。”   “真的?”   这一句,宋姚问得小心翼翼。   “当然是真的。”   傅棠认真地肯定了她,“面对灾难,你没有想着要逃避,而是勇敢面对。并且在面对的同时,还想到要帮助别人。阿姚,你很好!”   这是傅棠头一次喊她的名字,如此的郑重,语气里充满了鼓励与赞赏。   宋姚的心,突然“噗通”、“噗通”跳了起来,快得按都按不住。   “哥哥。”她喃喃地唤了一声。   “嗯?”傅棠用鼻音吐出一个音节,含笑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感动坏了?”   这话实在是破坏气氛,但宋姚却跟着笑了起来,“嗯,很感动。”   然后,她紧张又期待地问:“哥哥,我能不能看一看你的模样?”   傅棠“恪绷艘簧,说:“这有啥?等着,哥给你发个视频。”   正好昨天给君池的视频原件还没有删除,傅棠很快就点击发送了两个。   宋姚在系统的帮助下点开了视频,便看见一个素衣少年正撑着脑袋坐在桌前,冲她扬眉一笑。   只一眼,便入心。   宋姚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眼中只剩下了那个少年。   脸色苍白病态,眉眼如画描摹。   他本该是淡雅的,最好微微含着愁绪,惹人万分心怜。   可是,这个少年却偏偏是笑着的。   他一笑起来,阳光都在他脸上汇聚,张扬而明媚。   宋姚只觉得,他只冲自己这么笑一笑,她就什么都想给他。   就是一张嘴说话,有点煞风景。   “嘿嘿,怎么样啊妹妹,被哥的帅气煞到了吧?”   “嗯,煞到了。”宋姚忍俊不禁。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傅棠又自己得瑟了一下,咳嗽了一声就说起了正事。   “钱我这里有,但你拿到之后哦,别傻傻地自己埋头把啥都干了。救灾这种事情,还是官府出面,效率才高。”   说完这句,他就把君池给的金子传了一箱给宋姚,“你先拿着用,我这里再想法子帮你收集一些粮食。毕竟你那边受了灾,粮价肯定飞涨。”   宋姚愣愣地回不过神来,半晌,才忐忑地问:“你不反对我接触官府?”   “我为什么要反对?”   傅棠难得的正经,“既然你已经走出这一步了,哥哥就不能再把你当成一个只能依靠金主喂养的金丝雀看待了。”   宋姚急忙表白自己,“我不想做金丝雀!”   宫斗系统:“对,宿主以后可是要做那九天的凤凰的。”   宋姚没搭理它。   “好!”傅棠抚案大赞一声,说,“妹妹,哥哥现在就告诉你,乱世往往就是最容易打破规则,重定秩序的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那句话才不是一句笑话。”   “什么话?”宋姚下意识地问。   傅棠冷笑一声,目光灼灼。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第97章 转变   宋姚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就不会跳了。   有一股奇异的、陌生的、让她向往又怯懦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   她想要大笑,想要呐喊,想要做一切能够让她发泄的事情。   在她胆大包天,令家族舍弃她的时候,她以为困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已经挣脱了。   可是,此时此刻她才明白,那只是她的自欺欺人。   或许那个时候,她从未看清过那枷锁究竟长成什么样子,自然也谈不上挣脱束缚。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此时此刻,她一低头,就仿佛能看见那一圈又一圈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锁链,每一条锁链上,都刻印着一条为世俗追捧的女德箴言。   她自以为惊世骇俗,其实骨子里却一只以自己的女子身份为卑,下意识就觉得府衙这种地方,不是一个女孩子该进的。   她觉得,自己似乎明悟了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总结。   正在这时,傅棠幽幽地说了一句:“这个世界,不歧视男人,也不歧视女人,只歧视弱者。”   宋姚豁然开朗。   ――对,就是这样!   这世上的男人凭什么看低女子呢?   不就是凭着他们占据的一丝先机,千百年来不断地打压女子,把她们困在后宅那一亩三分地里,不令其洞明世事。   到头来,他们还要鄙薄一句:头发长,见识短。   纵然有那么一两个女子觉醒了自我的意识,做出了一番功绩,在青史上留下了名字。   那些把持世俗的男子在不情不愿地承认的同时,也不忘再以世俗做武器踩上一脚。   ――只是可惜了,此女一生夫妻缘浅,儿女缘薄,晚年孤苦凄凉。   然后,家里若有女儿的,还要再叮嘱自己女儿一句:“为父哪里忍心你落得如她一般的下场?儿呀,你可不要学她,熟读《女戒》,相夫教子,才是你的正途啊。”   这些,都是宋姚曾经亲身经历过的。   那个时候,她不过八九岁,所见所识皆来自父母兄长,自然不会觉得父亲这话有什么问题。   实际上,直到今天之前,她也还是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她离经叛道,她惊世骇俗的同时,潜意识也就已经做好了日后不得善终的准备。   是的,她就是拿命在换自由。   如今,她被傅棠一言惊醒,突然就活明白了。   ――是谁规定了世俗定下的道就是唯一的道呢?   她连一生孤苦都不怕了,还怕以身试法,为自己,为这天下女子趟出来一条的新的道路吗?   “哥哥,我明白了。”   傅棠虽然不知道她明白什么了,但闻她语气里的自信满满,就知道她现在很快乐。   而对傅棠来说,他妹妹过得快乐,也就足够了。   但考虑到她要做的事到底是为人先驱,傅棠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宋姚想了想,说:“就按哥哥的提议,先去找太守大人,把探测到的水源上报,利用官府的力量召集壮丁挖井。”   只要有水,灾民就能活命。   “唔。”傅棠点了点头,又问道,“然后呢?”   “然……然……然后?”   宋姚一脸茫然,显然是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   傅棠又想叹气了。   “妹呀,乱世不比盛世,并不适合到处游历。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都得有自己的一块基本盘。”   宋姚并不愚笨,通过这些日子的游历,就更通透了几分。   她很快就领会了傅棠的意思,“哥哥是说,借着这一次救灾积攒下的声望,我可以在这晋地发展出一块基本盘?”   “不错。”   傅棠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宋姚若有所思,傅棠也就不打扰她了,说了句,“我先帮你筹点粮食。”就切断了联系。   宫斗系统小心翼翼地问:“宿主,你不会准备就待在这里不走了吧?”   “这有什么问题吗?”   宋姚神色自若地顺口忽悠它,“三晋之地乃兵家必争之所,不管是谁做了天子,早晚都要打过来的。到时候……你明白了吧?”   宫斗系统精神一振,“明白,明白。”   至于它明白的,和宋姚想让它明白的,到底是不是一个明白,那就不关宋姚的事了。   如果理解有误,那也是宫斗系统理解能力有问题,关宋姚什么事?   她不再搭理系统,把手头的资料整理了一番,就从这段时日收拢的人手里挑出了两个身手好的,往晋阳而去。   ――   而傅棠这边,联系刚切断,汤圆就忍不住问:“宿主,我怎么觉得,你刚才的发言很危险呀。”   “有什么危险的?”   傅棠瞥了它一眼,“我三观形成的世界里,‘女孩能顶半边天’才是真理。你总不能让我教她相夫教子吧?”   “呃,这……”   一时之间,汤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而傅棠也根本不给它反驳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我教她自立自强违反规则了?还是说她觉醒自我意识违反规则了?”   汤圆不得不摇头,“都没有。”   一旁正拿猫抓板磨指甲的的喵喵听见他们说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立刻抢白接口。   “我们这一代的系统,其核心程序都有推动人类进步,促进世界进化。而女子能顶半边天,正是最正确的进化道路。宿主朝着这个方向教,当然不会错了。”   汤圆……汤圆这回真的无话可说了。   ――话虽如此,但宋姚绑定的可是宫斗系统,肯定是不喜欢自己的宿主有太多自我想法的。   因为和一群女人抢一个男人这种事,能顶半边天的宿主,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算了,宿主还是先睡吧。至于怎么帮宋姚筹粮的事,明天再想也不迟。”   傅棠却道:“这还用想吗?”   汤圆奇道:“难道宿主已经有法子了?”   而喵喵已经开始无脑吹了,“宿主真是太厉害了!”   傅棠笑眯眯地摸了摸喵喵的猫头,对汤圆道:“我这两天给几位大人打下手,也不是白打的。今年湖广之地大熟,粮价下跌。我准备趁着手头还有余钱,自己开一个粮行。”   至于派谁去收粮的事,傅棠最信任的自然是代数。   而接替代数的人选,目前只有小赵一个了。   时至今日,傅棠总算是知道,为啥古代权贵但凡是有条件的,都还蓄养奴仆了。   实在是他们受身份所限,大多数时候都不能离开京城。想办什么事,都得有心腹跑腿。   将睡未睡之际,傅棠迷迷糊糊地想:看来,有空还得再买几个机灵的小厮。   ――   第二天,傅棠就把代数派到湖广去了。   带着小赵跑了两天,傅棠总觉得比起代数来,小赵太不机灵了。   但小赵也有自己的好处,那就是老实。   不管傅棠吩咐了什么事,他都能不打折扣地完成。一碗汤叫他搅一百圈,他就绝不会搅九十九圈就作罢。   这样的人,平时带着他出门是够了,但若是让他像代数那样身兼数职,就太难为人家了。   罢了,罢了,先这样吧。   等过几天太子这边稳住了,他到牙行挑几个机灵的也就是了。   “小赵,走吧。”   “好嘞,世子。您坐稳了,小的要驾车了。”   看,就是这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不过,听话是真听话,执行起来不打折扣也是真的。   这几天太子的心情很好,相对来说,几位辅政大臣的心情,就比较微妙了。   原本傅棠原本以为,像太子这样跳脱的少年人,先前那个主意,只怕撑不了几天。   但出乎意料的,太子似乎对为难……啊不,是请教朝臣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开始那两天,他还是只有在遇见比较稀奇或者是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时,才会随便点个人请教一番。   慢慢的,只要奏疏上有个像样的事,他都想听听不同的意见。   这两天更了不得了,他一个问题不止问一个人了,有时候问两人,有时候问三人,还非得让每个人说出不同的意见来。   几位大人给他解惑的时候,不但得暗自斟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得在自己没被点到的时候,时刻分心注意正在回话的人说了什么。   若不然,自己说的要是和前面的人重复了,太子也不会立刻提醒,而是在他们说完了之后才告知,让他们从头再来。   而且,太子的理由非常充分。   “古有一字之师。几位大人连日为孤解惑,于孤又岂止一字之师?师长解惑,孤又怎能随意打断?”   自从听了这一番话,傅棠再看太子时,总会油然而生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果然,受过正统储君教育的,就是不一样。   至少他是不能把为难人的话,说得这么又气人又动听的。   不过,今天的太子殿下,好像有点不一样呀。   傅棠一边把胡大人案上批过的卷宗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一边暗暗观察太子。   往日这个时候,太子已经问了至少三个问题了。   今天他怎么这么安静?   被太子连续折腾了几天之后,太子不说话,少有人敢开口。整个鹰扬殿里就只有轻微的纸页翻动的声音。   傅棠不经意地一扭头,就看见几位大人正在互相打眼色,其中他世伯刘辟脸上的得意之色尤其明显。 第98章 辅政大臣的妥协   自从看到刘辟那一抹得意的笑容之后,傅棠的注意力就不能全部集中在太子身上了。   他直觉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才让太子和几位这么反常。   但他又不能问。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根柔软的羽毛,在他心口上来回得扫动,蹭得他心痒痒,偏手又被人给制住了,不能挠一样。   现如今,他就盼着太子出面叨扰几位大人,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了。   可偏偏整整一个上午,太子都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看奏疏和卷宗。别说开口说话了,他就连水都没喝一口。   这下不但傅棠好奇了,宋潮与严谨也好奇的不得了。   等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几个人刚坐好,宋潮就迫不及待地问:“殿下,你今天怎么没向几位大人请教啊?”   这一问,仿佛是打开了什么机关一样,让太子眼睛一亮,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三个伴读面面相觑。   还是傅棠因为观察的仔细,试探着问:“莫不是殿下今日所览卷宗,与昨日不同?”   “瞧你这话问的,两天的奏疏哪可能一样。”宋潮当即就笑了起来。   可他笑完之后,却看见太子竟然点了点头,赞赏地说:“我就说嘛,傅卿虽然读书不行,但论聪明却胜旁人数倍。”   傅棠笑容一僵,终于忍不住了,“殿下,咱能不能打个商量?”   “你说。”太子心情大好,尤其地好说话。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颇有些生无可恋地说:“殿下,咱往后能别再提臣读书不行的事了吗?臣也是要面子的。”   太子一呆,继而就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不但他笑,宋潮与严谨也都忍俊不禁。   其中宋潮更是拿他从前说过的话来嘲笑他,“傅兄不是总说,既然是实话,就没有不让人说的道理吗?怎么,这会儿要把这话吞回去了?”   傅棠立刻接口,“对,我吞回去了。所以你们往后能别再揭我的短了吗?”   太子本来已经笑得差不多了,听了这一句,又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傅卿虽然……哦,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你快把那幽怨的表情收一收。”   傅棠自己也笑了。   四个人笑作一团,让领着传膳太监来摆膳的王柱脸色铁青。   ――这个小傅世子,就会给咱家添乱。若是耽误了殿下用膳,你有几颗脑袋可以担待的?   虽然他心里着急,但也不敢太过搅扰太子的兴致。   只等太子的笑声渐歇的时候,他才上前一边替太子顺气,一边笑眯眯地提醒,“殿下,该用膳了。”   “对,摆膳,快摆膳,孤可是饿坏了。”   或许是精力消耗严重的关系,他今日看这半天的卷宗,可比往日里和几位辅政大臣你来我往消耗的体能多。   王柱闻言,忙不迭地催促传膳太监门开始摆膳。   一个个保温的食盒被一拍太监从端本宫的小厨房递过来,到了门口还有专门唱膳的太监报菜名。   等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菜摆上桌,还是热气腾腾的呢。   当然了,这是太子独有的待遇。   轮到傅棠他们的时候,就是一个大食盒把个人的份例全都装了,两个太监抬着进屋,再一一摆到桌上便罢了。   就是菜色,也是一早做好了在炉子上温着的。   虽然所御厨的厨艺十分精湛,菜即便不是十分新鲜也很好吃,却到底不比太子那现做现上的。   太子就着一碟鳝丝和一碟酱黄瓜,先扒了一碗米饭,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说:“这肚里有食的感觉,可真好。”   这话听得陪着太子一块长大的王柱心疼坏了,当即就要治茶膳房的罪。   “贺太监好大的胆子,连殿下的点心也敢怠慢。奴婢这就叫人把他绑了,先打二十大板。”   太子急忙拦住,“别,不怪茶膳房,是孤看奏疏入迷,没空吃点心。”   “哎哟,殿下,不管怎么说,您得先考虑自己的身体呀。”   而后,又忍不住抱怨几个伴读,“叫你们跟着伺候殿下,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也不知道提醒殿下休息。”   傅棠三人面面相觑,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但他们认了这数落,太子却不耐烦了,蹙眉道:“行了,你少说两句,再给我盛碗饭。”   “诶,这就来。”   太子一发话,王柱立刻就不敢再说了。但借着盛饭的空当,他还是狠狠地瞪了傅棠一眼。   傅棠只觉得莫名其妙:这关我什么事?   用完了午膳之后,太子才略带兴奋地说起了自己上午反常的原因。   “你们可知道,今天他们分给我的奏疏,都是昨天批过的吗?”   宋潮立刻就怒了,“把昨天的奏疏今天再给殿下上一次?他们好大的胆子!”   他还纳闷呢,今天殿下怎么这么安静。敢情是这些奏疏昨天都讨论过了呀。   见自家堂哥一如既往地头脑简单,太子无奈的同时,也有些感动。   ――不管怎么说,这个堂哥是一心向着自己的。   傅棠觉得,事情一定不像宋潮猜测的那样。   否则,以太子的性子,看到第一份的那一刻就已经发作起来了,哪里会一直忍一上午?   而且,他觉得太子非但不恼,还挺兴奋的,应该是遇见好事了。   只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见严谨道:“世子稍安勿躁,殿下看的奏疏,应该是昨日几位大人批复过的。”   “啊?”   宋潮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太子,“殿下?”   太子赞赏地看了严谨一眼,点头承认了,“严卿猜的不错,的确他们批复过的,还没来得及送往太平行宫给天子过目的奏疏。”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严谨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语带调侃,“看来,几位大人是终于忍受不了殿下的频频请教了。”   傅棠摸着下巴接口,“我好像找到了应付先生们的新路子。”   “去你的!”   太子啐了他一口,又笑着赞他,“多亏了你劝我要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子。要不然,这回我定然会在陛下和群臣那里,落一个心浮气躁的印象。”   “这可当不得殿下的赏,也是殿下自己沉得住气。”   太子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谁说要赏你了?我就夸夸你而已。”   “啊?原来不赏啊。”   傅棠故意露出了失望之色,转头对严谨道,“严兄啊,本来我还想替咱们俩讨个赏呢。这回是没戏了。”   太子白了他一眼,对严谨道:“向他们请教,还是严卿给出的主意。真说起来,还是严卿的功劳更大。”   他说完,扭头吩咐王柱,“把孤新得的端砚包上一方,让严卿带回去用。”   而后,他又故意说:“至于某个功劳不大的人嘛,这回就不要想了。”   傅棠用谁都能听到的声音嘟囔道:“不想就不想,反正我也不喜欢写字。”   脸皮这么厚,太子是彻底拿他没辙了。   严谨的神色有些复杂,心里的滋味儿更是说不清楚。   这件事明明是他与傅棠两个人的功劳,真论起来他的功劳还要大一些。但太子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傅棠。   后面虽然越过傅棠赏了他,但却是在傅棠的提醒下才想起他来的。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学富五车,在面对不爱读书的傅棠和不爱读正经书的宋潮时,总是有一种隐秘的优越感的。   但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竟然升起了几分对傅棠的妒忌。   因着这些妒忌,他脸上温雅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索性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傅兄嘴巴甜会来事,那是他的优势,比不了就不比了。但若是论起四书五经乃至为官办差,严某自认不输于人。   殿下身边需要的,不可能是单一的一种人才,百花齐放才是盛景。   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之后,他的笑容重新自然了起来,“如此看来,几位大人已经向殿下妥协了。”   傅棠哈哈笑道:“他们敢不妥协吗?这几天殿下倒是勤学好问了,他们为了应付殿下的垂询,怕是挤压了不少公务吧?”   天子既然把他们留下处理政务,那就是对他们的信任。   若是他们让公务滞留,岂不是辜负了这番信任?   到时候,天子追究起来,让他们怎么给自己开脱?   说太子实在是太过勤学好问,耽误了他们的时间?还是直说太子使坏整治他们?   若是天子再要细究,查出他们趁天子不在,为难储君的事,那就等着天子无处不在的小鞋吧。   所以,他们只能妥协,也只能是他们妥协。   虽然忠君这回事实际上就是薛定谔的猫,但在君权尚且强盛的时候,臣与君对上,忍气吞声的,注定就是做臣子的。   太子冷笑了一声,说:“他们要是早这么识时务多好,皆大欢喜。”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傅棠笑道:“如果他们一开始就识时务,那殿下也没有今天的快乐了。”   毕竟,不管什么东西,总是自己争过来的才最香。 第99章 君池的仲秋夜宴   见如今的形势已然逆转,傅棠就劝太子,“既然他们已经服软了,殿下便不要再和他们计较了。”   太子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该是到了他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时候了。   “也罢,真是便宜他们了。”   于是,等到下午,一直心怀忐忑的几位辅政大臣发现,太子又一次出乎了他们意料之外。   原本他们以为,在和他们的较劲中取得了胜利之后,太子就算不至于得意忘形,可也免不了得瑟一番,甚至于乘胜追击。   但是没有。   他们料想的这些,全都没有。   整整一个下午,太子都只是安静地看奏疏上的内容,还有他们誊写在奏疏上,要呈给天子看的解决办法。   恍惚间,他们几乎要以为前几天明面上谦虚温和,暗地里咄咄逼人的太子殿下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事实证明,幻觉什么的,才是错觉。   太子果然是太子,不管平日里表现如何,该学的东西,他必然是已经都学了。   而且,还学得不错。   因着太子表现出来的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气度,如工部郎中方庭远这样的正人君子,不免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羞愧。   ――唉~枉方某人自诩君子,竟然听信讹传,而对太子产生了偏见。   实在是罪过!   接下来的日子,太子就发现,工部的方大人变得格外好说话。   自己几次向他请教水利和屯田上的事,他不但都细心解答了,还给自己推荐了几本速学这方面常识的书。   “你们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也是被他们几个逼出多疑的毛病来了,太子总觉得这无事献殷勤的,肯定有目的。   傅棠道:“这还用说?肯定是拜倒在殿下的人格魅力之下了呗。”   太子听得沾沾自喜,嘴上却斥责他,“说正事呢,你靠谱点。”   但在场的谁都看得出来,他明显是口是心非。   严谨好笑地看了一眼直撇嘴的傅棠,说出了自己知道的情况。   “臣听家父说,方庭远方大人是个诚诚君子。他该是前两天误会了殿下,心头生愧,这才着意弥补。”   “朝中竟真有这样的君子?”太子觉得挺稀奇。   但傅棠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他朝太子挤了挤眼,做足了奸臣的派头,“殿下,君子可欺之以方啊。”   严谨愕然之后,举手表示赞同。   轮到宋潮这里,不用多说,他对朝中这些爱找宗室麻烦的文官没有任何好感,就差没把脚也举起来了。   太子……太子他只好从善如流了。   ――   等到了晚上回家,傅棠特意联系了君池,再一次对他表示了感谢。   “如果不是王爷你的提点,那几个辅政大臣也不会那么容易妥协。”   君池颇为矜持地“哼”了一声,不屑道:“朝中那些大臣惯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对他们只需要保持明面上的礼节就行。至于私底下,不用客气。”   你真客气了,他们就敢当福气。   这种亏,君池上辈子刚刚接过辅政之责的时候,可没少吃。   那些大臣们一边看不起他的出身,一边又想利用他压制天子,他们好渔翁得利。   那时候的君池还很单纯,被人算计了几次之后,直接就暴躁了,当庭打死了两个蹦哒的特别厉害,脸上的有恃无恐收敛得特别不好的言官。   好嘛,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朝中言官几乎是对他群起而攻之,一副不把他弄下台,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他们这是觉得君池在台上,不但对他们没有好处,还会让他们处于危险之中了。   但君池又岂会如他们所愿?   开了杀戒之后,他就仿佛打开了某种机关,做事无所顾忌了很多。   很快他就发现,有个暴戾的名声真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管朝臣们私底下怎么骂他,真到了他面前,还是得战战兢兢,让往东不敢往西。   不过,这样行事的后果也很严重,那就是让他和皇位的距离越来越远。   但已经到了那个时候了,他也回不了头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不过,上天既然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会从长计议,根据上辈子的经验,收拢朝臣,泯灭小皇帝的威望。   哦,对了,上辈子争皇位落败之后只是被圈禁的那几个皇子,这辈子就直接去伺候列祖列宗吧。   也省得日后他解决了君止之后,还得想法子收拾他们。   ――   傅棠听了他的话,觉得很有道理。   不过,两个世界的情况终究不太一样。   傅棠叹了一声,说:“我朝太祖定下的规矩,不杀言官。就算是太子,也不能随心所欲呀。”   君池淡淡道:“我朝便是没这规矩,言官也不能随便杀。杀了之后,会有许多后续的麻烦。不过……”   他笑了笑,笑得恶劣之极,“不能杀人,不代表不能诛心。”   言官可不是圣人,哪一家没点糟心事?   正好他现在就是一个除了帝王虚无缥缈的宠爱,一无所有的闲散亲王,方便他隐在暗处,搜集那些言官家里的糟心事。   等到日后……   必不会让这些言官再次成为他的拦路石!   两人相互交流了一番之后,都觉得从对方那里获得了启发,觉得这种交流,日后还可以经常来几次。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如今对君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还是仲秋夜宴。   他不知道上辈子明月和君止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但如果是明月还在教坊司的时候就已经相识,那借着仲秋夜宴进宫表演的机会,君止肯定会私底下来找明月叙旧的。   君池已经吩咐了和明月一起从教坊司出来的一个歌女,让她时刻注意明月的动向。   那歌女见有机会巴结安王,哪里会不同意?   于是,她连要求都没有提,很痛快就同意了。   正是因为她答应得痛快,反而让君池对她另眼相看,觉得她是个聪明人。   而在夜宴当晚,安王府的歌舞姬向天子敬献歌舞的时候,君池也借着酒杯的掩饰,暗中观察了如今还是五皇子的君止。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先入为主的因素,他总觉得君止在看到主唱的明月之时,神情明显激动了一下。   这个发现,让君池心情很不好。   原本参照傅棠给的视频,坐得不是那么规矩的身体,在无意识之间,又重新恢复了正襟危坐。   这让坐在他旁边,觉得他今天变得好说话了的几个宗室王爷心里一紧,暗暗思索自己有没有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   但君池已经没有心思关注别人了,就连接下来的几次天子赐酒,他也是心不在焉地随大流。   人家站起来他也跟着站;人家谢恩他也跟着谢;人家饮酒他也跟着喝;人家坐回去他也跟着坐下。   天子向来爱拿他这个弟弟展现自己的兄友弟恭,身边伺候的太监里,就有一个专门替天子盯着安王的。   如今安王这么不对劲,那个太监立刻就趁着天子喝多了更衣的时候,把情况禀报了上去。   对于这个天资不高,没什么本事,以前胆子不大,如今却被自己宠得有些嚣张的弟弟,天子一向是很放心的。   得志便张狂,说明他不是什么心志坚定的人,便是日后出了岔子,也不会难以收场。   不过……在这种正式的宴会上神思不属,于安王来说,还是头一回,天子还真猜不到其中有什么缘由。   还是一旁伺候的太监大总管低声提醒道:“据底下的人来报,最近安王对从教坊司要去的一个歌姬颇有几分关注。莫不是安王殿下终于开窍,对男女之事感兴趣了?”   天子一怔,觉得这个猜测很有道理。   早在安王十五六、岁的时候,天子便有意替他寻一个家世合适的王妃。   但那时候在君池心里,后宫嫔妃乃至自己的母亲造成的心理阴影十分浓重,对所有女子都避如蛇蝎,说什么都不同意成婚。   天子宠爱他本来就是做样子,哪里会真心替他考虑?   见他实在是不愿意,天子也乐得他得不到半分妻族的助力,替他找王妃的打算,便也作罢了。   非但如此,天子还不止一次地在半正式和非正式的场合,对人叹惋过,话里话外都是弟弟大了,难免有自己的想法了。   反正安王不娶妻,绝对不是天子的错,是安王自己不识好歹。   那时候的君池,真就是被赶鸭子上架,硬生生地被天子架上“最受宠的弟弟”的位置的。   他不但没什么势力,说话做事都畏畏缩缩的,别说反抗了,对于此事,他甚至一无所知。   一晃十年过去了,如果不是大总管提起来,天子甚至想不到,自己这个弟弟,竟然还没有个王妃帮忙打理家事。   不过,既然想起来了,他也没有装聋作哑的道理。   若不然,真让君池赶在头里,找了个背景强盛的女子来让他赐婚,他是赐还是不赐呢?   于是,原本准备借着酒力先走的天子,又坐回了宴上,且没说几句话,就把话头引到了君池身上。   “安王今日心不在焉的,可是嫌这宴上的酒不好?还是蟹不够肥?”   君池瞬间收摄了心神,却又故意反应得慢了一拍,起身赔笑道:“陛下说笑了,御赐的酒又怎会不好?这蟹也肥美的紧。”   “哦?”   天子笑问道,“那安王怎么心不在焉的?”   一旁伺候的大总管适时打趣,“依奴婢浅见,安王殿下今晚的心思,都在歌舞上了。莫不是看上了哪个舞姬?”   大总管一接茬,底下陪宴的众人就知道这马屁该往哪个方向拍了。   一时之间,席间不管和君池熟还是不熟的,都纷纷打趣起他来。   而后,不负天子所望的,就听见有人说:“说起来,安王殿下今年已经二十有五,房中却还没有一个女主人主持中馈呢。” 第100章 君池的婚事   到了这个时候,君池要是再看不出来天子的打算,那他就是个棒槌。   话说,听见这话,君池竟然恍惚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哦,对了,原来还有成婚这回事呢。   如果他没有得到系统,没有遇见傅棠,那今日他肯定会断然拒绝天子为他选妃的意思,继续和明月死磕,企图得到明月的真心。   但是偏偏系统出现了,傅棠也出现了。   特别是傅棠的出现,直接毫不客气地点醒了他的痴枉,让他能够理智地看待明月了。   毕竟是爱了一辈子的女子,一时半会让他完全放下,根本不现实。   但他却不会再像上辈子一样,为了明月一生不娶了。   对了,说起来,他上辈子之所以与皇位失之交臂,与自己没有子嗣也不无关系。   正因为他自己没有子嗣,所以才会把所有的父爱都倾泻到了明月的儿子身上。   只是,人家自己有亲爹,对于他这个觊觎人家母亲的叔公,哪里又有几分真心?   重活一世,也让他明白:儿子,还是自己的亲。   所以,当天子笑着问:“朕欲为安王择一贵女为妻,安王意下如何?”   君池立刻起身谢恩,“多谢陛下。陛下为臣长兄,臣的婚事,理应由陛下做主。”   这话直接就把天子死在夺位里的那几位兄长给PASS掉了,让天子很受用。   他又笑眯眯地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尽可说来,朕让皇后帮你掌掌眼。”   君池笑道:“臣的要求也不高,像皇后娘娘那般温婉和顺的就好,省得日后过日子,天天和臣唱反调。”   天子哈哈大笑。   “你呀你,多大的人了,竟是孩子说话。”   坐下天子身侧的皇后温婉一笑,打趣天子,“这陛下可怪不着别人,还不都是您宠出来的?”   这话正挠中了天子的痒处,天子乐得再次大笑,笑着对皇后说:“那皇后可要好生留意,替安王选一个可心的王妃。”   一时之间,满座大臣家里有适龄女孩子的,都有些蠢蠢欲动。   虽然安王不是天子的儿子,但这么多年来,天子给安王的好处,却从来都没有少过。   若是真的算起来,自家女儿嫁了安王,那是又有荣华富贵,又不必承担夺嫡的风险,岂不美哉?   还不到第二日,安王就成了京城贵妇口中的第一金龟婿。   皇后宫里开始频频有命妇带着自家适龄的女儿前去请安,其目的为何,不言而喻。   对于皇后来说,反正安王不是她丈夫的庶子,碍不着她的眼,她也乐得借此刷一刷自己贤良淑德的名声,誓要替安王找一个四角俱全的好姑娘。   当然了,以皇后对天子的了解,这姑娘的出身可以高贵,但家里的势力就不必太大了。   这对安王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而这些,君池都不关心,更让他挂心的,还是明月与君止的关系。   仲秋夜宴之后,那个奉命监视明月的歌姬鹿儿就告诉君池,明月的确与一个人私会了。   那个人是谁鹿儿不认识,但却听见明月喊他“殿下”。   殿下?   如今的京城能被人喊一声殿下的,除了他这个天子的弟弟,就是天子的几个儿子了。   十有八九,就是君止。   为了奖励鹿儿,仲秋过后,他就把鹿儿和明月一起留在了安王府,其余歌舞姬则全部退回了教坊司。   由于仲秋夜宴时,她们唱跳的一曲《水调歌头》震惊四座,这些歌舞姬的身价都大涨,回到教坊司不久,就被权贵们争相讨了去。   至于以后她们的命运如何,就不是君池关心的了。   “你继续盯着明月,取得她的信任。”   “是。”鹿儿低眉顺目地应了。   ――   湖广一行,代数跑了近两个月。   不过,他的成果也是喜人的,不但收购了大批的粮食,还谈下了一个稳定的粮食收购渠道。   但最让代数激动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找到了关于他姐姐的线索。   对于自己的家事,他一向不瞒着傅棠,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早就说了,你姐姐一定还在人世。”傅棠也替他高兴。   但高兴完了,又忍不住担忧,“只是,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她在外边过得好不好。”   提起这个,代数脸上的笑容也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振作了起来,半是真心实意半是安慰自己地说:“至少人还活着。”   以当年的情况来看,代数都以为自己的姐姐不会活下来了。   因为她是那么的骄傲,让她伏低做小看人脸色,真是比杀了她都让她难受。   所以,这一次得到了姐姐的消息,对代数来说,真的是意外之喜了。   说来也是巧合,他到湖广收粮食,拜访的第二家粮商看见他那完好的半张脸时,就觉得熟悉。   不过,毕竟双方只是第一次见面,自然不会交浅言深。而代数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虽然看出了他神色有异,也只是暗暗记在心里,没有多问半句。   也是后来,两人来往的多了,一次酒酣耳热之际,代数趁机问了,那粮商才说出了口。   “小兄弟这眉眼,倒是与老夫曾经见过的一个丫头颇为相似。”   听了这话,代数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笑着又和粮商碰了两杯酒才猛然想起来:他和姐姐长得都像母亲,眉眼之间越有七八分相似。   那粮商口中的丫头,很可能就是他的姐姐。   在代数的一再追问下,那粮商也是多番回忆,才大约回想起来,当时领着那丫头走的,是一个江南的客商。   至于再具体的,粮商也不知道了。   “那客商跟咱们做得不是一路生意,老夫也就是偶然见过一面,因那丫头长得特别标志,这才留心了几分罢了。”   他也曾动过把那丫头买来的心思,只是那客商不愿意,也就作罢了。   粮商暗暗猜测,自己愿意出百两银子,那客商都不愿意卖,肯定是想着将来能卖大价钱呢。   而且十有八九,会被人养成瘦马。   那丫头的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底子好,若是好生调理两年,不比自幼教养的差。   当然,后面的这些话,粮商不会对代数直言,只是隐晦地暗示了一番。   毕竟只看代数露出来的半张脸,也知道两人必有亲缘的。有些话,当着人家家人的面,的确是不太好说。   但这对代数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傅棠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   瘦马是什么意思,傅棠还是知道的。   按他的意思,如果要找,还得尽快。   若不然,等代数姐姐被送入了权贵之家,再想把人弄出来,可就难了。   可代数犹豫了片刻,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说:“再等些日子吧,总得把粮铺的事都梳理清楚了,我才好远行。”   傅棠蹙眉,“若是你去晚了,你姐姐已经被人买走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这些,我早就想过了。”   代数勉强笑了笑,“我姐姐比我大两岁,这个年岁,怕是早被人买走了。”   “那早去也比晚去的强。”   傅棠坚决要他快去,知道他担心粮铺的事,只让他不用挂心,他这里自然有别的人选。   “可是世子……”   “没有可是,救人要紧。”   他之所以开这个粮铺,最大的原因就是为宋姚筹集一批粮食,救济灾民。   如今代数同样是去救人。   既然都是救人,又哪有什么轻重缓急?   见他态度坚决,代数心下感动不已,跪下磕了几个头,这才拿着傅棠给的盘缠,再次出京,踏上了赶往江南的路。   傅棠说他有人选,并不是诓骗代数的,是真有。   他最看好的,就是二弟傅榆。   傅榆虽然年纪不大,但无论是心思还是手腕,都不比代数差。   甚至于,因着他自小就在街面上混,比代数更熟悉社会底层。   这样一来,年纪小虽然是他的劣势,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是他的优势。   对手因年纪而轻视他的时候,正是他出其不意,一击毙命的大好时机。   不过,这还得问问傅榆自己的意见。   等晚上傅榆回来,傅棠就把他单独叫走问了。   傅榆答应得很痛快,甚至还觉得傅棠问的多此一举。   “大哥这是什么话?既然是咱们自家的产业,我怎么会不愿意?”   傅棠一怔,就笑了起来。   他倒是忘了,这个时代跟后世不一样。   后世的人遇到这种事情,首先考虑的会是自己以后的发展前程。   如果返回家族企业不能让自己以后的前程更好,不愿意的也大有人在。   但这个时代不一样。   这个时代的人,不管是自小受的教育,还是周围耳濡目染的接触,都是以家族为重的。   傅榆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   “《七侠五义》还没有发售完,书局那边离了你能行吗?”   傅榆笑了笑,有点自嘲,“王府不比咱们家,郡主手下人才济济,少一个两个的,根本就影响不了大局。”   傅棠眉心一跳,蹙眉道:“莫不是在那边,有人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没什么,正常竞争而已。”   傅榆根本不以为意,“但凡在郡主手下做事的,哪一个不想得到提拔?我和三弟因着大哥的关系,多得郡主照顾,他们妒忌也很正常。”   这也太懂事了,懂事的让傅棠心疼。   所以,他要怎么告诉二弟,虽然他们的启动资金已经花了上千两了,但实际上却等于一粒粮食的货都没有进? 第101章 粮   踌躇了半晌之后,傅棠还是决定,有话直说。   “铺面我已经看好了,在内城和外城的交界处,连带整个院子都盘了下来。不过装修的事,还要你亲自看着,看弄成什么样的合适。”   “装修?”   傅榆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代数的粮食都已经拉回来了,怎么铺面还没有装修呢?大哥不会是准备趁机囤积粮食,待到荒年再拿出来卖吧?”   虽然这样一来是很能赚钱,但傅榆总觉得干这种事情,太丧良心。   傅棠为自己弟大开的脑洞而哭笑不得,“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一批粮食虽然是我出面让人买的,但其实出钱的不是我,我只是替别人买而已,买完了自然要给人送过去。”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傅棠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笑骂道,“你这臭小子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你大哥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对钱财也绝对是取之有道的。”   ――比如君池因为不想听他毒舌给了钱,他说话立马就好听了。   这可是公平交易,绝对童叟无欺。   只能说,幸好傅榆听不见自家大哥的心声。若不然,肯定要被他的无耻给惊呆了。   也正因为他听不见,所以他大哥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更加高大了呢。   “我就知道,大哥不是那种为了一己私利,罔顾他人性命的人。”   被弟弟崇拜,傅棠心里美滋滋,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云淡风轻来。   “好了,别说这个了,你先去郡主那里,把书局的活计给辞了,回来我给你地契。”   “好嘞。”   傅榆兴奋地应了一声,难得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一般,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而傅棠送走了弟弟之后,就吩咐小赵守好门户,不许任何人进东院打扰。   他自己则回了卧房,依在靠枕上联系宋姚。   他这边才过了一个月,宋姚那边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灾年粮价本就上涨,人家又见她买得急,就把她当冤大头来坑。   若不是晋阳太守派了兵来助阵,只怕傅棠给的那一箱金子,还换不来能支撑三五个月的粮食呢。   只是,晋阳这兵一派,却是把整个晋阳的富户商贾给得罪完了。   眼见京城那些宗室近支为了皇位争执不休,已经有三个藩王带兵返回封地,准备勤王或者清君侧了。   说白了,就是乱世将起。   这个时候,正该是草莽英雄崛起,各方郡守化鳞的时候。   晋阳太守少了本地富贾的支持,等于是把自己的前路给断了一半了。   如今的宋姚再不是吴下阿蒙,这个道理她怎么会不明白?   想着太守是为了支持自己才会落得如此境地,她感动的同时,也觉得惭愧万分,当即就拜访太守,当面赔礼了。   不想太守对此却是豁达的很。   “老夫寒门出身,身后既无家族依靠,膝下也无子嗣承欢,自身年近半百,哪里还有天下争雄的心?”   老太守朗声一笑,对宋姚道,“老夫虽然不是圣人,但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数万百姓或背井离乡,或易子而食,或曝尸荒野,或成菜市亡魂,老夫于心何忍?”   如此豁达,另宋姚震撼不已。   良久,她方道:“府君所行,比之圣人何异?”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肯顾惜他们生死的,可不就是圣人了吗?   太守笑着摇了摇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转而说起了此时的重中之重。   “咱们虽然从那些富户手里购得了一部分粮食,但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如今只是支撑挖井之人的饮食,也只能支撑三五个月。可是那些受了灾的百姓手里的余粮,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先前百姓们之所以想要逃荒,全是因为山西遭了旱灾。   人不吃饭尚且可以多支撑几日,但是不喝水,绝对没几天命数。   因而,随着境内水源日渐枯竭,他们不得不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幸运的是,在水源枯竭之前,宋姚带着人探出了新的水源,让他们不用再为喝水而发愁;   不幸的恰恰也是这个。   因为地里的庄家已经枯死了,他们手里虽然有一些余粮,但大部分都要留做粮种,以备明年所需。   可是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谁还管的了什么粮种不粮种?   而太守最担忧的,就是这个。   宋姚原本没想那么远,听太守这么一说,她才知道,自己想事情,还是想得太少了。   “府君所忧极是。”   她也不愧是冰雪聪明,被人一点,就能举一反三,“如今就怕那些富户趁机在暗中捣乱,鼓动百姓作乱。”   太守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忧愁道:“如今京中的形势……只怕短时间内,是顾及不到地方了。”   也就是说,指望朝廷赈灾,只能是做梦了。   为了从朝廷那里得到支援,太守已经陆陆续续把自己身边的四个门客全派了出去,到京中权贵府中游说。   但已经这么久了,却半点好消息也没有,只怕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太守唉声叹气。   宋姚迟疑了片刻,道:“小子已经求了一位至交,他也答应了会替小子筹集一批粮食。只是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也不知会有多少。”   “此言当真?”   太守眼睛一亮,原本混浊的双目立刻泛出了精光,接连追问道,“你那朋友可靠吗?他真的有门路弄来粮食?”   他突然这么激动,宋姚吓了一跳。   好在这些日子历练下来,她性子沉稳了许多,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坚定地答道:“我这兄长是个诺出无悔的君子。他既然说了会替我筹集粮食,便绝对不会食言。”   对于太守质疑傅棠,她心里其实是有些不满的。   但转念又想到太守也是为了晋地百姓忧心,便把这丝不满压了下去。   太守得到了准信,心神一松,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言辞不太妥当。   人家也是光棍得很,当即就低头道歉,“先前是老夫情急,难免口不择言,宋小友莫怪。”   这下子,宋姚的心气就更顺了。   她恭敬地回了礼,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两人的一点嫌隙很快就消弭于无形了。   毕竟,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因着太守养的幕僚都被派了出去,太守手底下没几个可以信任的人了,许多事情,都得自己斟酌思虑。   但是如今,他见宋姚年纪轻轻就颇有见地担当,更难得的是心思纯正,不免起了爱才之心,便拉着她商议起后续的事情来。   “既然你的朋友可靠,无论他能筹集多少,都算解了晋阳的燃眉之急。只是有一件事,不可不防。”   宋姚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人看重了,还以为太守之所以和她商议,是因为粮食是经她的手筹集的缘故。   因此,她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直接就问:“究竟何事,大人不妨直言。”   太守也不卖关子,果然直言道:“山西受灾之处,远不止晋阳一郡;河东道受灾之地,也不止山西一地。咱们若是没有粮食也就罢了,如果咱们有粮食的消息传了出去……”   剩下的话不必他说透,宋姚也能自己补全了如果晋阳有粮食的消息传了出去,其他地区的灾民必然蜂拥而至。   到那个时候,如果晋阳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肯定会轮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分食。   想到这些,宋姚不由心头焦虑,下意识地就求助长者,“依府君之间,我等该如何应对?”   太守唉声叹气,“朝廷不作为,老夫又能如何呢?”   是呀,能如何呢?   宋姚心里隐隐起了一个念头,却总是不怎么明晰。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和太守对着叹气,便以疲乏为由,告辞离去了。   而傅棠,就是在她回到落脚之地的时候,联系上她的。   “妹呀,粮食我已经帮你筹集到了。以你说的晋阳的人口来算,省着点吃,足够坚持到下一季的粮食收上来了。”   “多谢哥哥替我费心。”   “谢什么,我们这边正好湖广大熟,粮价不高,朝廷收购屯入义仓的也有限。我收一点,也算是为平抑粮价做了贡献了。”   宋姚坚持道谢,“这事对哥哥来说,虽是举手之劳,却是解了小妹的燃眉之急。无论如何,都要多谢哥哥。”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等日后小妹缓过劲来,从哥哥这里借来的粮食与黄金,定会如数奉还的。”   “谁要你还了?”   傅棠嗔怪道,“你哥以前是穷,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这点东西,你哥还是出得起的。”   宋姚却道:“在我为难之时,哥哥愿意助我,便已是莫大的情分。但我不能把你对我的好,当做理所当然。”   傅棠还要再说,却被她直接打断了,“哥哥不必再多说了。若不然,这粮食,我也不敢要了。”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傅棠无奈。   “多谢哥哥。”   这一句,她说得极轻,轻到如果不是有系统传输,傅棠根本就不可能听得见。   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谢他什么的居多。   若是遵从本心,她自然是想和他更近一步,最好能不分彼此。   可是,她又清醒得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永远也不可能。   她坚持要日后还他,不是为了与他划清界线,只是想要提醒自己,及时止损,莫要再迷失。 第102章 张冕   宋姚觉得有些难过,胸口发闷,眼睛也发胀。   再开口时,语气里就难免带出了一点哽咽,“我会还你的。”   她还是再次强调了,也不知是说与傅棠听,还是说与自己听。   傅棠失笑,“好好好,哥就等着你什么时候阔了,来救济哥哥这个高穷帅了。”   听得出来,对于宋姚一意强调的要还什么的,他根本不以为意。   或许是从小就没缺过钱的缘故,傅棠对钱财的概念其实不大。   虽然他在太子和宋潮那里落了个爱财的印象,甚至于自家弟弟也觉得自己抠门的可以。   但那不是因为刚穿来那段时日,他被这候府给穷怕了嘛。   如今随着候府的经济逐渐复苏,他也慢慢地恢复了从前的心态。   ――钱财这回事,只要够用了就行。至于再多的,死了还能带走不成?   而且,就这个时代,手里再有钱,能享受的物质也就那样了。   他决定帮助宋姚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回报他。   在他心里,帮助宋姚那个世界的一票灾民,和他爸妈每年给慈善机构捐款一样。   虽然随着每年家里的收益高低,他们每年捐出的数额也不一样,但谁把钱捐慈善机构了,还指望着人家还回来的?   你以为这是买保险吗?   不过,小女孩嘛,自尊心总是很强烈的。他也是从十五六岁长大的,自然很能理解。   所以,她说以后要还,那就让她说嘛。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傅棠转头就去关心别的事了。   “对了,你那边的灾情怎么样了?”   宋姚对他,从不隐瞒,见他问了,就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包括她与太守的谈话,也毫无保留。   然后傅棠听完之后,觉得很是无语。   他问:“这到底有什么好烦恼的?”   那轻松的语气,仿佛讨论的不是一个郡的未来,而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   若是换了晋阳太守来,一定会拿唾沫星子喷他一脸,骂他口出狂言,然后再让人拿乱棍把他打出去。   但晋阳太守不在这里,更不知道有他这么个口出狂言的人。   他面对的是宋姚。   是虽然觉得她这个哥哥很多时候都很单纯可爱,但关键时刻挺靠谱的宋姚。   “哥哥,你有什么主意?”   “主意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   傅棠的声音里坚定中带着某种撩拨人心弦的古惑,“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呀。”   宋姚心头一震,先前心里那个模模糊糊又看不分明的念头,一下子就破开了表面所有的浮尘,清晰地展现在她的脑海里。   ――如今的情况是,我手里有粮食,有许多人都赖以活命的粮食。而如今的天下,正是骚乱的天下。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利用手里的粮食,随便披上一个稳定晋阳的皮,实际上招兵买马呢?   所谓一通百通,触发了这个节点之后,宋姚自己就在脑子里开始完善这个计划。   如今她在晋阳百姓之中虽然有一些威信,但是和太守根本没法比。   而且,如果太守不同意,她的一切计划不但会泡汤,甚至还可能被太守安一个“企图谋大逆”的罪名,把这条小命丢了。   所以,她得想法子说动太守。   不过,怎么说动太守呢?   她就问傅棠,“哥哥,你知道该怎么说动一个人吗?”   “啊,这……”傅棠思索了片刻,说,“想要说动一个人,最有用的法子,应该是从对方的利益角度出发吧。”   顿了顿之后,他又补充道:“当然了,如果对方是个心怀天下而没有自我的圣人,利益就驱不动他了。但苍生大义可以。”   宋姚若有所思。   半晌之后,她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君子驱之以义,小人驱之以利,圣人驱之以苍生。   “你自己明白了就好。其实这种事情,我也不太懂。”   傅棠抓了抓鬓角,突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对了,你让你她系统把粮食接收一下。如果方便的话,可以顺便拿这些粮食做一个神迹,收拢一下人心。”   在这个物质生活得不到保障的年代,贫民百姓就只有求神拜佛,企图从精神层面获得宁静和满足。   因而,封建迷信在古代一直都很有市场。   像什么“大楚兴,陈胜王”啊;还有“高祖斩白蛇起义”呀;甚至元末明初的“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都是野心家利用百姓的迷信心理,达成自己的目的。   宋姚原本还没想到这一头,被傅棠一提,就觉得这事有很多可操作的空间。   别的不说,只说他俩交接的粮食就是存在系统提供的临时空间里的。她若是想利用这个造神迹,简直不要太方便。   只是,目前情况紧急,她的野心也还没那么大。神迹什么的,先不急。   ――   把粮食交接完了之后,傅棠也没什么心思关注后续发展了。   因为,太子真正忙碌的日子,已经被他自己给挣过来了。   如今的情况,和太子刚开始监国的时候大不一样。   一开始太子就只是看一些鸡毛蒜皮,随便怎么批复都不会有影响的小事情。   但是如今,太子上午要看几位大人给出了解决办法的奏疏,下午又要看天子批复过的,又被发回来等待执行的那一批。   上午的时候,他要一边看一边琢磨,自己有没有比几个辅政大臣更好的解决办法;   下午的时候,他要一边看一边思索,对于辅政大臣提出的解决办法,天子为什么赞同,又为什么反对。   又过了几天,天子大概是知道太子这边有了进展的消息,干脆就每次发还奏疏的时候,附一封给太子的信件。   里面详细写了自己的看法,还有一些比较隐晦的人际关系给自己的批复带来的影响。   太子这才开始真正地明白,有时候朝廷解决天下的问题,真的不是哪一个方法最好,就可以用哪个的。   这其中要综合考虑的因素很多,需要权衡的东西也很多。   很多时候,为了事情的发展能够顺利,不得不牺牲掉一些无辜的人,舍弃掉最有效率的解决办法。   这个认知,让年少气盛的太子觉得很憋屈。   他能忍住了不写信质问天子,却忍不住在自己伴读面前吐槽的欲望。   是的,傅棠现在忙的事情,就是做太子的心灵垃圾桶,每天听太子抱怨吐槽,还要负责安抚储君的心灵。   不过,他也甘之如饴就是了。   因为,随着太子的地位越发稳固,他们这几个能在太子身边待住的伴读也是水涨船高。   虽然鄢陵侯府是勋贵府邸,但从傅棠穿过来开始,就从来没有接到过一份来自勋贵子弟的邀约。   人家明显就是看鄢陵侯府没什么价值,并断定了他们家再也起不来了,所以根本就懒得在他们家人身上费心思。   但就这两天,傅棠回去的时候,就从门房老吴头那里拿到了不止一张帖子,不是要来拜访他的,就是请他出去玩的。   傅棠觉得挺有意思的,这可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转头他就拿着这些帖子去请教了刘辟,主要是问一问那些人可以结交,那些人不能沾染。   对于这些事情,刘辟自然不会对他吝啬。   他干脆让人把儿子叫来,就着傅棠带来的帖子,详细地说起了各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哪家一直是坚定的保皇党;哪家自来就喜欢赌从龙之功;哪家从来只做纯臣与哪家已经开始败落了。   哪家成功由武转文了;哪家依旧在军中有着庞大的势力;哪家已是外强中干不必多理会的……   末了,他单独拣出了一份放到了傅棠手里,说:“这一家到底去不去,你还是回去问问令堂吧。”   傅棠拿过来一看,只见开头写着“骁骑营同知张冕拜上”的字样。   “骁骑营同知张冕?这是哪一位?”   他们家好像没和哪个武官走得近呀。   刘辟道:“你还是回去问令堂吧。”   等他带着满心疑惑回家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个骁骑营的同知张冕,就是张夫人的娘家弟弟。   傅棠当时就惊了,“原来,你娘家在京城啊?”   也不怪他如此。   莫说他穿过来之后两家从来没有走动过,就算是在小傅棠的记忆里,对外家的印象也模糊得很。   儿子的语气让张夫人有些恼羞成怒,气恼道:“还不是都怪你爹!”   当年张夫人还没嫁过来的时候,鄢陵侯府还是老侯爷当家。老侯爷是头一代鄢陵侯一手□□出来的,无论是做官还是做人,都挺有一手。   他唯一糊涂的地方,就是在家世内宅上。   他母亲对儿子不溺爱,轮到孙子的时候,那可真是恨不得整日捧在手里。   偏偏娶了个妻子也是个没什么成算的,见婆婆一味宠溺孙子,她也不敢和婆婆唱反调,反而为了讨好婆婆,也跟着溺爱。   傅小的时候,老侯爷的事业也到了巅峰时期,整天忙里忙外的,根本就顾不上儿子的教育。   等他回过神来,儿子定型了,掰不过来的那种。   老侯爷没办法,就想着找一个厉害的儿媳妇,好能辖制住不成器的儿子,免得败坏家业。   而鄢陵侯府和张家,就是那个时候结的亲。 第103章 张家的如意算盘   那时候的张家,比现在可强多了。   当时张夫人的父亲是骁骑营的都督佥事,正二品的武官。只是他们家没有爵位,张夫人嫁到傅家,算是高嫁。   张夫人这个儿媳妇如老侯爷所愿,是个性子泼辣爽利的。   但她再泼辣爽利,也就是个刚刚嫁人的新媳妇,脸薄面软。   再加上头顶上两重婆婆压着,但凡她规劝丈夫几句,就被婆婆和太婆婆轮流叫去谈话,拿“孝”字压她。   这谁顶得住?   反正张夫人是没顶住。   结果就是傅在纨绔的路上一路狂奔不回头,让老侯爷死不瞑目。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傅至少还有个怕的人,虽然整日里招猫逗狗的,但也没出过什么大褶子。   等老侯爷一去,他就成了那没了笼头的马,可着劲儿地撒欢。   先是连孝期都没过,就收用了家里的两个丫鬟,其中一个还闹出了身孕。   也是直到那个时候,老夫人才察觉出事情的严重性,迅速处理了那个怀孕的丫头,并勒令傅不许再胡闹。   是的,在老夫人眼里,傅干的那些事,就只是小孩子不懂事,胡闹而已。   就算有错,那错的也不是她孙子,而是那两个勾搭主子的丫鬟。   张夫人是气得跳脚,但老侯爷一去,连一个支持她的人都没有,她说话在这个家里更没有份量了。   她也不是没有回娘家诉过苦,但那个时候老侯爷的余荫犹在,鄢陵侯府势大,张家哪里敢替女儿出头?   于是,无论是母亲还是嫂子,都劝她忍耐。   “女人家,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是她母亲的原话。   从那以后,张夫人就知道,娘家是靠不住的。   等到后来,傅被人引诱着沾染上了赌瘾,把家里的钱财败了个干净;又因为不学无术,家里的人脉也败了个干净。   张夫人`着脸回娘家借了几回钱之后,张家就慢慢地和傅家断了联系了。   ――   “那他们现在怎么又来下帖子了?”   傅棠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而且,写了帖子不下给母亲你,反而越过家里长辈,给儿子下了帖子。”   张夫人一脸尴尬,呐呐道:“毕竟是多年没有联系了,你舅舅大概是一时之间不好意思。   “这样啊。那这件事母亲就不用管了,孩儿自会处理。”   他又不傻,也不是真的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怎么会看不透张冕的盘算?   无非就是欺负傅棠年纪小,不记得当年的事,而张夫人多年不曾见过母亲,定然想念非常,见有机会缓和与娘家的关系,只会帮忙说和。   所以,张冕有恃无恐,说不得还要在他面前摆一摆长辈的架子,让傅棠乖乖认了他这个舅舅。   当然了,若是能借机从傅棠身上得些好处,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不巧的很,傅棠平生最烦的,就是倚老卖老。   这倒不是傅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张家一直在京城,张夫人却从来没有提过半句。   甚至于他刚穿过来那会儿,身受重伤,躺在床榻上命悬一线的时候,也不见张家有半个仆人登门探望。   反倒是如今他们家略有起色了,就突然冒出了这一路亲戚。   这前前后后的,很难让他不往窄处想。   其实,傅棠的这些想法,虽然不全中,但也绝对不算冤枉了张冕。   如果张家的老大人还在,老大人身居正二品的实职,肯定不屑搭理他这个没有实职的太子伴读。   但很不幸的,张老大人意外去世,他儿子张冕却没能完全收拢其父的势力。   等孝期一过,张冕虽然走了关系补了缺,却仅仅是个五品的同知。   这和张冕的期待相差甚远。   更有甚者,张冕没有他爹的本事,却总想带他爹那么大的帽子。   同僚怎么可能会买他的帐?   不但同僚不买他的帐,他的上峰也因此对他意见颇多。如果不是有他爹的余荫庇护,早就被人找机会一撸到底了。   可饶是如此,他也连续十年不曾晋升半步,一直都在这个五品同知的位置上蹉跎,也几乎磨尽了他的锐气。   原本他已经认命死心了的,只一心想着培养好儿子,再上下打点一番,不求儿子能恢复其祖父时的荣光,只要能保住这个五品的实职,也就一辈子不愁了。   但这个时候,有个同僚来提点他,“你要是有心,何不不去见见你那大外甥?到底是亲甥舅,打断骨头连着筋。   如今东宫得意,但凡他稍稍在那位面前提你一两句,不比你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请托强?”   说这话的同僚虽然有几分看笑话的意思,但他说的门路,却也很有几分可行。   张冕就此记在了心里,回家之后和母亲妻子一商量,这两个却都拉不下脸来朝张夫人低头。   毕竟当年两家断交的时候,张冕的妻子武夫人很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而张家老夫人虽然没有对自己女儿口出恶言,却也是避而不见,摆明了是放弃这个女儿了。   如今让她们主动低头求张夫人,跟把自己的脸揭下来扔到地上踩肿有什么区别?   张冕说不过母亲和妻子,不禁仰天长叹:“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做事的时候,谁又能想到还有今日?”   老夫人和武夫人都是脸上发热,又羞又气。张家老夫人更是举起拐杖就往儿子身上招呼。   “你真是反了天了,自己没本事,反而埋怨你老子娘!”   被母亲这么一吼,张冕缩缩脖子乖乖挨了一拐杖,嘴巴也闭上了。   张老夫人自来性子狂暴,张冕与张夫人自幼就生活在老夫人的支配之下。   但不同的是,张夫人不自觉地跟着自己母亲学了几分泼辣,张冕却是被辖制得不敢反抗半分。   张冕摄于老娘雌威,虽然心里有怨,却不敢吐出一个字。   可武夫人反而不甘心了起来。   “老爷,若是能和傅家搭上关系,真的对澄儿的前途有益?”   张冕颇为怨念地看了上座的母亲一眼,兴致缺缺地说:“如今再论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咱们两家,早几年不就断了吗?”   张老夫人知道这是儿子对自己心有怨念,但她强势了一辈子,从来就没有对谁低过头,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子?   因而,她微微撇过脸去,假装没有看见。   这一切,都被武夫人收入眼底。   武夫人眼珠子一转,嗔了张冕一眼,道:“老爷也是糊涂,纵然当年妹夫做错了事,总归不关孩子的事。你和外甥同在官场之上,总该拂照他几分。”   “夫人别说笑话了,我就是一个五品……”   张冕自嘲地苦笑,但话到一半,却突然反应了过来,一拍脑门,喜滋滋地说,“诶,对呀。咱们可以请外甥过府嘛。”   他赞赏地看了自家夫人一眼,口中道:“还是夫人冰雪聪明,想到了这一头。”   也是,他们真正需要的不就是傅棠这个太子伴读吗?   既然如此,越过张夫人,直接找傅棠不就行了?   至于借口也是现成的,就说是老太太想外孙子了。   夫妻二人一边讨论,一边观察老夫人的神色,见老夫人沉着脸一言不发,便知道她是默认了。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张冕第二天就往傅家送了帖子。   ――   这其中的曲折,无论是傅棠还是张夫人都一无所知。   可张夫人也果然如傅棠所料,因多年未曾见过母亲,甚至就连父亲死的时候,她都没能进得了张府的大门,心里对父亲有许多的愧疚。   如今乍然得知娘家兄长竟然给自己儿子送了请柬,她怎么能不激动?   她迫切地希望能够借着这个机会,修复和娘家的关系,到父亲灵前去磕几个头,也算是尽了孝道了。   “棠儿,那毕竟是你舅舅。”   “孩儿知道那是舅舅,母亲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傅棠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却又让张夫人不知该如何辩解。   ――告诉儿子,我不是怕你吃亏,是怕你对你舅舅不敬?   她就算再想和娘家和好,儿子才是她的心肝,她哪里舍得儿子受委屈?   纠结了片刻之后,张夫人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你舅舅提了什么让你为难的事,你只管推了便是。”   傅棠心头一暖,缓和了神色,“母亲放心,儿子只是一个小小伴读而已。对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有数。”   和母亲通过气之后,傅棠就亲自写了回帖,约定了三日之后到张家拜访。   张夫人神思恍惚的,当即就回房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要带给母亲,那个要带给兄长的。   对了,当年娘家和她断交的时候,嫂子已经怀孕了。后来她打听了,生的是一个男孩子,算起来是棠儿的表哥,也要准备礼物。   只是不知道,这孩子喜欢什么。   这么多人里,她独独就漏了娘家嫂子。   在她心里,已经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娘家嫂子武夫人身上了。   只是,她收拾了那么多,也全都白收拾,傅棠一样都没带。   张夫人看了看小赵手里捧着的一包花笺,迟疑地问:“棠儿,这是不是太简薄了?”   “简薄什么呀?”   傅棠大手一挥,表示:“娘你放心,这可是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的花笺,拿到哪里都足够撑面子了。”   张夫人嗫嚅了片刻,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   只从这一句“撑面子”,她就听得出来,对自己儿子来说,与张家的就只有面子情。那些实惠实用的东西,他肯定是不会带了。   “那……那你路上小心点。”   “娘你放心,孩儿会替你向外祖母问好的。”   “不必了。”   熟知自己儿子尿性的张夫人连忙阻止,“若是你外祖母没有问起我,你也不必提。”   ――真让棠儿把母亲气出个好歹来,她就不知道该心疼那一头了。 第104章 弄巧成拙   到了约定那一日,傅棠领着小赵就去了张府。   张冕的职位虽然不高,但张家的地理位置还是不错的。   也是,张家老大人好歹也是个正二品的实职,在内城有个院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   傅棠下了马车之后,打眼看了一下张府的格局,却觉得这宅院分布的过于窄了一些。   想来这两天二弟傅榆打探来的消息是真的,自他们外祖父去后,张家少了许多灰色收入,原本的大院子已经维护不起了。   正好前几年他们隔壁那一家想要扩张一下花园,就把临近自家的那三分之一买走了。   “小赵,你去叫门。”   “是。”   小赵应了一声,乖乖去叫门了,心里却在替自家世子叫屈。   ――这张家也真是的,明明是他们下的帖子邀请世子来做客的,却不早早派人在大门口迎接,还得做客人的自己来叫门。   这是不懂礼数呢,还是故意欺负他们家世子呢?   好在张家虽然有意拿捏,却也不敢过分,小赵一去叫,门就开了。   “请问,您是哪一位?”   门房装傻装得很是有礼。   小赵是个直肠子,心思浅。   本来他心里就在替自家世子不值,听了这门房的话,误以为张家连门房处都没有交代。   他当即就露出了怒色,直接问道:“怎么,贵主人没有说过,今日有客登门吗?”   “呃,这……”   张家的门房呆住了。   只因小赵这一问,虽然鲁莽,却是蛇打七寸,正中了要害。   原本张冕听了武夫人的建议,是既想给傅棠一个下马威拿捏他一番,却又不想背这个锅的。   他们只想着到时候把这锅往门房身上一扔,傅棠一个候府世子,总不好管到别人家的下人身上吧?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傅棠身边的小厮,却是个实心的铁憨憨,对许多几乎是人尽皆知的潜规则一窍不通。   有些话,是不能说破的。   小赵却偏偏就横冲直撞地戳到了关键的地方,把那脓包给戳破了。   门房左右为难。   如果他说主家没有交代,无疑是坏了主家的事,以后的日子肯定是好过不了了;   如果他说主家交代了,那他这行为,无疑就是阳奉阴违怠慢贵客,还被人当面给戳破了。   主家就算有心保他,这看门的肥差也轮不到他了。   所以,不管门房怎么说,以后的日子,都要不好过了。   “哈哈,还请表公子稍等,容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这一回,任小赵再怎么憨,也知道不对劲了。   “诶,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就知道来的是你们家表公子?”   企图蒙混过关的门房:“…………”   见他脸都胀红了,小赵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有意拿捏自家世子?   他“哼”了一声,一把将拜贴抢回,“噔噔噔”就跑回了傅棠身边,气呼呼地说:“世子,人家根本就不欢迎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   傅棠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满头大汗追出来的门房,应了一声,“那就走吧。”   “诶,表公子,表公子?”   可傅棠根本就不搭理他,上了马车,就放下了车帘。   小赵更损,马鞭子一甩,堪堪擦着门房的鼻尖抖了个响。“噼啪”一声脆响,马儿接到了信号,很快就拉着车走了。   那门房愣了半晌,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哎哟,坏了!”   只希望老爷夫人别把他的皮给扒了。   门房自知今日这事起因虽然不在他,但过错最后肯定都要推到他身上的。   他心里有怨,在张冕问的时候,就一点也没隐瞒,把从自己按照夫人的吩咐问人家是谁,到人家不按常理出牌,再到最后拂袖而去全部说了一遍。   这里边,他唯一使用了春秋笔法的,就是把自己情急之下喊出的“表公子”,说成了他企图挽回局面故意喊出来的。   “哪知道表公子家的小厮一下子就拿住了小人的错处,怂恿着表公子回去了。”   是的,错不在他,在于主人家的瞎指挥,在于表公子家的仆人不懂事。   张冕蹉跎了这么多年,废得差不多了,对于门房的小心机听不出来,却不代表在内宅叱咤风云的武夫人也听不出来。   原本在武夫人的打算里,就算这一次门房因得罪了贵客,不能再做这差事了,她也会把门房掉到庄子上做个管事,再给他的女儿安排一个好差事。   如今看来,这就是个不老实的,怎么能让他做庄子上的管事?   干脆一家人都到庄子上去做庄户吧。   武夫人心里发狠,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容温和地对门房说:“这件事也怪不得你,是我和老爷考虑不周。”   门房心里刚松了口气,就听武夫人又说:“只是,咱们家和表公子的关系是一定要修复的,你这次毕竟是直接对上了,日后须不好让表公子看见你。”   门房的心,瞬间就又提了起来。   只见武夫人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一个完全之策。   “这样吧,你先带着你媳妇到庄子上去,至于你闺女,我会安排她到澄儿院子里做事的。”   门房且惊且喜,一时竟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不傻,见武夫人只说让他们夫妻到庄子上去,却没说安排什么差事,摆明了就是要把他们发配到庄子上去做普通庄户,受管事的辖制了。   但是,如果女儿能够到大公子院子里伺候,凭他女儿的姿色和机灵劲,日后伺候到床上也未可知……   权衡过后,他终于是咬了咬牙,冲武夫人磕了个头,“多谢夫人恩典。”   在这个过程中,张冕一直都是一言不发的。   直到武夫人打发走了门房,他才抱怨道:“都怪你非要出馊主意。既然请了人家来了,好好地迎进来不就结了,干嘛还要弄那些有的没的?”   弄巧成拙,武夫人也有些讪讪。   但她自诩是一心为了这个家考虑,哪里会甘愿认错?   “老爷,我这不也是想要替你挣几分面子嘛。你好歹是长辈,合该他来拜见你才是,哪能你先邀请他呢?”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两家多少年不来往了,咱们怎么好意思跟人家摆长辈的谱?”   理是这么个理,可张冕心里也未必没有和武夫人一样的心思。   要不然,武夫人这个主意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应该制止了。   可如今事情不是没成嘛,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也有这样的心思?   他不会承认,所以还是武夫人的错。   武夫人不乐意背锅,转头就把锅往张夫人身上甩。   “说起来妹妹也真是的,当年不就是斗嘴说了几句狠话吗?她就那么狠心,不但多年来不回来探望母亲一次,在小辈们面前,也不说咱们几句好话。”   张冕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妹妹的性子一向倔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得了,这就是夫妻二人达成一致,把锅硬扣到张夫人头上了。   这时,在内堂左等右等等不见人的老夫人坐不住了,派了人前来催问:“老爷,夫人,老夫人问呢,表公子什么时候到?”   武夫人面上讪讪,“这……”   老夫人派来的婆子笑眯眯地说:“虽则来者是客,但总让长辈等着,也不是个道理。”   武夫人暗恨这婆子一张利嘴,面上却不得不赔笑,“出了点意外,我这就亲自去向老夫人解释。”   ――   且不说张家如何鸡飞狗跳,只说傅棠上了马车之后,就在车厢里好好笑了一通。   ――叫你们不懂礼貌,叫你们倚老卖老!今天劳资就教教你们,什么叫做弄巧成拙。   可是,等回到家之后,他立刻就拉下了脸,朝等在二门口的张夫人行了个礼,就不顾张夫人的追问,一言不发地进屋了。   “诶,棠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棠儿,棠儿?”   傅棠只顾往前走,留下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这是怎么了?”   张夫人既着急是不是张家那里出了什么岔子,又担心儿子是不是受了委屈,内心着实煎熬得很。   在路上就已经得了吩咐的小赵急忙拦住了张夫人,把张家的作为说了一遍。   虽然他提前得了傅棠的吩咐,说得尽量轻松简略,含糊其辞。   未免免张夫人伤心,甚至连他们根本没进张家的门都没有说。   但是,一个人的主管意愿,是很难彻底摒弃的。   更何况,在小赵心里,自家世子是什么都好。   因而,今天这事本来就是张家做的不地道,说的时候自然免不了透出几分对张家怨气。   张夫人虽然想和娘家修复关系,但比起娘家哥嫂,她自然更心疼自己的儿子。   因而,听完小赵的叙述,她就忍不住苦了脸,唉声叹气地说:“我知道母亲和哥哥心里怨我,可是他们也不能迁怒棠儿呀。”   见自家夫人的反应完全在世子的意料之中,小赵佩服之余,赶紧照着剧本往下念。   “夫人,公子在路上还庆幸呢,幸好这一回去的是他,不是夫人您。若是让您受了这份委屈,世子可得心疼死了。”   一句话就哄得张夫人心里跟喝了蜜似的,很快就把娘家带来的那份苦涩给冲散了。   ――罢了,既然娘家已经递来了橄榄枝,终有一日,会慢慢恢复来往的。   就算不能,她有个好儿子,也足以自聊。 第105章 一场好戏   傅棠觉得,再怎么着,张家也得消停几天吧?   哪知道第二天他才从宫里出来,就被一个中年大汉堵到了宫门口。   若只看体型,这可真是一条好汉,膀大腰圆,身高体长。   但他的脸色却不怎么健康,可也不是像傅棠那样的苍白,而是一种被酒色浸染过度的青白。   他就站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保证每一个从宫门口出来的人,都能第一眼看见他。   傅棠也不例外。   但傅棠不认识他,也没有过多的好奇心,自然不会像他预想的那样,主动过去和他打招呼。   实际上,傅棠只是顺便扫了一眼,就往自家马车停放的地方去了。   他早两天就和官牙人王相公约好了,要再买几个机灵的小厮,顺便也给张夫人买几个丫头。   对了,还得买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帮张夫人照顾因行动不便,脾气越发古怪的傅。   原本他也没想着要给家里添多少仆人的,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二十一世纪好青年,他心里原本没这个概念。   但古代世界的现实很快就教了他做人。   他可算是明白了,古代的大家族蓄养那么多的奴仆,绝对不止是要摆排场装13。不说别的,就是家里想置办点产业,手底下就不能没有人。   当然了,花钱在外边雇人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在这个没有知识产权,也没有针对于出卖商业机密的罪责条款的年代,从外边雇人,是真的不放心。   别说什么古人纯朴,古人也是人,不一定每一个都纯朴。   别说他手头没有测谎仪,就算是有,人心难测这句话,也不止是现代才有的。   所以,为了长久的利益稳定,做工的可以从外面招,但管理层,傅棠思来想去,还是得买。   ――这不知不觉的,我已经被这该死的封建主义给腐蚀了。   傅棠自嘲了一番,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还处于“穷则独善其身”的阶段。想要兼济天下,估计得等到太子登基了。   再说傅棠一边思索着这回先买几个,是先买丫鬟还是先买婆子,他的去路就被那个看着就外强中干的汉子给拦住了。   “外甥,我可等到你了。”   如果不是傅棠反应快,两人非撞到一块儿去不可。   看见自家世子出来,小跑来迎接的小赵上前就推了他一把,不满地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呀,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好家伙,那汉子那么大的块头,被年不满十七的小赵一推,竟然推了个踉跄。   傅棠稳了稳身形,指桑骂槐地斥责了小赵一句,“禁宫门外,不得无礼!”   实际上无礼的是谁呢?   是小赵?   小赵只是忠心护主罢了。   紧跟着傅棠出来的宋潮就忍不住替小赵说了句公道话,“傅兄,小赵也是担心你而已。”   严谨没有替小六说话,但他直接就把矛头指向了那汉子,“不知这位壮士是何人,突然拦住傅兄又意欲何为?”   傅棠差点没笑出来。   ――壮士什么的,严兄你确定不是在反讽?   虽然早知道你不如表面上那般正经,可这样突然讲冷笑话,依然是猝不及防啊。   被他们三个接连挤兑,那壮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如果不是知道能从宫里出来的都不是一般人,他早就翻脸了。   他勉强维持着笑容,对傅棠道:“棠儿,我是你舅舅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不认得我了?”   这话说的,好像是傅棠翻脸不认人一样。   傅棠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出的话一点都没给他留面子,“对不住,我生性愚钝,三五个月大的时候,还不记事。”   这回别说是宋潮了,就连严谨都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他似乎是觉得失礼,赶紧咳嗽了一声以做掩饰,然后就对傅棠道:“不是说好了要去我家赏画吗,傅兄,快走吧,别让家父等急了。”   这摆明了是看出傅棠和这个所谓的舅舅根本不熟,给傅棠一个脱身的借口。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舅舅固然是长辈,朋友的父亲也是长辈。   长辈对长辈,傅棠先顾哪一头都不算失礼。   傅棠感激地冲他笑了笑,拱手致歉:“对不住了严兄,今日这画怕是赏不成了,还请严兄代我向严大人赔礼。”   这就是告诉严谨,这位舅舅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发的了。   严谨了然地点了点头,拉着宋潮道:“既然傅兄有事,那我和世子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冲那壮汉点了点头,就和宋潮一起走了。   目送两人离去,傅棠左右看了看,见在六部当值的官员逐渐出现在官道上,他才冲壮汉拱手施礼,大声问道:“不知这位大人姓甚名谁?无缘无故就冒充小子的舅舅,不太好吧?”   只这一声,就透漏出了许多八卦信息,当即就有几个比较好事的官员在不远处驻足,假装和同僚说闲话,实际上却是竖起了耳朵往这边听。   见目的达到了,傅棠微微一笑,看向脸色不好的壮汉的目光和善多了。   ――有这么多人看着,这个疑似张冕的人想要碰瓷他,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张冕确实是有好好商量不行,就倚老卖老,指认傅棠不敬长辈的意思。   可被傅棠这么一通骚操作弄下来,这个打算不得不泡汤了。   张冕深吸了一口气,纵然心里有气,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抹慈爱的笑容,温声细语地对傅棠说:“外甥,我是你亲舅舅张冕呀。”   “张冕?”   傅棠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随机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脱口来了一句,“对了,我娘是姓张。”   看八卦的人里,有对傅家和张家的旧怨有了解的,听见傅棠这话,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这张家也是有意思,一二十年不搭理人家,突然就找上门来了。   而且看样子,还是没找人家长辈,而是直接来堵人家小辈了。   还有这傅家小子也是有意思,虽然手段简单粗暴,但对付这种人,也是真的有效。   如果傅棠能听见这几位的心声,一定会满脸辛酸地告诉他们:不是我手段直接,实在是张冕这碰瓷的技术,比起后世的大爷大妈可差远了。   更精细的手段,他也用不上呀!   一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傅棠仿佛才看到张冕满脸的尴尬,立时面露愧色,“舅舅勿怪,实在是外甥多年未见舅舅,一时有些认不清了而已。”   纵然张冕蹉跎多年,早就被抹掉了心气,磨损了智商,却也知道,此时此刻,不能再由着傅棠说下去了。   要不然,只怕他今日不但什么都办不成,还要落得一个无利不起早、倚老卖老、欺辱后辈的名声。   因而,他哈哈一笑,一把拉住傅棠,“外甥说的是,你我甥舅二人多年未见,是该好好叙叙旧。来,舅舅我在福满楼定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咱们边喝边聊。”   说着,也不等傅棠同意,就要强行把人拉走。   然而,下一刻,他就因为自己用力过猛,把自己甩了个撅,绕着傅棠转了半圈。   而在他想象中,该被他拉着就走,挣脱不开的傅棠,却像是双脚在地上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舅舅你怎么了?”   傅棠温和地冲他笑,张冕却看出了磨牙允血的意味,不禁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就想松手。   可傅棠这脾气,哪里是任由他想拉扯就拉扯,想松开就松开的?   他反手就握住了张冕的手腕。   无论张冕怎么挣扎,就是挣脱不开傅棠那看似松松地一握。   偏傅棠还没事人似的,一脸的莫名其妙,“舅舅,你这是要干嘛?”   这时,旁边一个看了半天热闹的年轻官员忍不住笑着插言,“小傅世子当心,说不得等一会儿令舅便要晕倒在地了。”   此言一出,好些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有人小声嘀咕,说张冕太过没脸没皮了,意图都被人看出来了,还要找机会硬碰瓷。   还有人说傅棠也是倒霉,眼见家里刚有点起色,就有极品亲戚缠上来了。   当然也有说血脉亲情毕竟不好斩断的,但说这话的,附和的人不多。   总体来说,众人的同情心,都是倾向于傅棠的。   等张冕丢够了脸,傅棠才一脸无奈地说:“舅舅不是要去福满楼吗?咱们还是快走吧。”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不愿意陪着一起丢人的少年。   戏精上身,说的就是此时的傅棠。   两人终于拉扯着往福满楼去了。   只不过,拉人的变成了傅棠,原本想拉傅棠的张冕变成了被拉的那一个。   他的目的看似达到了,但事情却完全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对此,张冕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福满楼就开在内城,傅棠拉着张冕,坐上了张家派来的马车,一边上车一边让小赵赶着自家的车在后头跟着。   任谁打眼一看,都是他不情不愿地被张冕挟持上车的。   戏精附体的傅棠玩儿地十分哈皮,被迫搭戏的张冕却是苦不堪言,深觉今日来这一趟,那就是个错误。   但事到如今,却不能由着他说停就停了。 第106章 溜你呢   直到上了马车,傅棠总算是松开了手,笑眯眯地对张冕说:“舅舅,方才得罪了。”   这话说得好听,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歉意。   张冕讪讪一笑,强行挽尊,“你这臭小子,连你舅舅的玩笑也敢开。”   “舅舅见谅。太傅时常教导外甥,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冕:“…………”   傅棠上一句还说着请人家见谅,下一句就差直接告诉人家:刚才那句是逗你玩的,见不见谅你随意。   偏张冕知道自己被涮了,却也不能发作。   ――他还能说太傅教导错了?   胡太傅桃李满天下,朝中好些官员都是他的门生。   就算老人家平日里不爱拉帮结派,但若是张冕不长眼地敢说太傅的不是,也有的是人动手收拾他。   他认为自己混得已经够惨了,不需要胡太傅的门生弟子们再给他的人生增加精彩程度了。   所以,他只能憋屈又违心地说:“你做得不错,太傅教导的东西,是该时刻谨记在心。”   这一回,傅棠应得十分麻溜,“舅舅放心,外甥时刻不敢忘记。”   然后,就是一路相对尴尬。   当然,尴尬的只有张冕一个人。   而傅棠则是切实地展现了什么叫做“只要我不尴尬,那尴尬的就一定是别人”。   好不容易挨到了福满楼,张冕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外甥请,我在二楼定了雅间。就咱们甥舅两个,边吃边叙旧。”   实际上,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旧好叙呢?   傅棠不过是心里顾忌着母亲张夫人,又想知道他葫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才终于给了他几分薄面,没有再作妖。   “舅舅先请。”   两人进了门,张冕吩咐前来招呼的酒保,“二楼梅花邬的酒菜可以上了。”   “好嘞,二位雅间请,酒菜稍后就来。”   福满楼在京城不说排第一,也是前几的大酒楼,里面的菜不但好吃,还很贵。   傅棠也就是跟着太子来过两回,让他自己来消费,他肯定是不来的。   两人坐定,酒保先每人倒了一碗梅花茶,点头哈腰让他们稍等一会子,说是果子和冷盘马上就到。   果然马上就到了。   先上来的是四色鲜果子,葡萄、梨子、橘子和海棠果。   或许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这四色果子都是冰镇过的,还冒着丝丝的凉气,让人食指大动。   “来,天热,吃几个果子消消暑气。”   大概是看出来傅棠不好拿捏了,张冕立刻转变了套路,改走怀柔路线了。   见他知道什么是待客之道了,傅棠也不再故意和他对着干,也捏了一块用银签子插着的去了皮的梨子放到张冕面前的小碟子里。   “舅舅先请。”   见他态度缓和了,张冕就知道,这个外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觉得心里有了点谱。   这时候,伙计又端上来四样干果子,又有四样蜜饯,接着就是凉拌的菜。   热菜因着要现炒,还要等一会子,倒是酒先烫上了。   傅棠作为晚辈,给两人把盏。   张冕吸了一口酒香气,满足地叹息道:“这福满楼别的倒也罢了,只这一盏琥珀光,总让我念念不忘。”   傅棠微微一笑,“舅舅喜欢,就多喝点。”   “好,喝。外甥你也尝尝。”   两人碰了个杯,各自一饮而尽。   只不过,傅棠不喜欢喝酒,只顾闭气躲那一股可能有的辛辣了,自然喝不出什么好坏。   等张冕再劝的时候,傅棠就以年幼不宜多饮为由,坚决推拒了。   正好张冕贪杯,这琥珀光一壶价值十金,他平日里也舍不得多买。见傅棠是真的不喝,他也就半推半就地自己全数受用了。   他喝得很快,也喝得很疾。哪怕傅棠已经明确说了不会再喝,他却仍然像是怕有人来和他抢一样。   直到一壶酒喝得见了底,前四道热菜已经端上了桌,他才想起了今天请傅棠吃这一顿,是带着目的的。   而傅棠则是脸上含笑,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一杯接一杯的喝,心里却已经给出了评价:此人见酒忘命,喝酒误事百分之百。   然后,他就下了论断:此人不可交!   别说张家这一家子一上来就没带几分诚意,一心把他当傻子耍。   就算张家诚意满满,就凭张冕这喝起酒来什么都不顾的性子,傅棠也不会和他们家走多近的。   张冕还不知道,就因为管不住自己的酒虫,他还没开口,想要求的的事就已经注定砸锅了。   等大菜端上来,他就按照第二计划,开始打感情牌,忆往昔了。   “想当年,你母亲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喜欢缠着我给她带鼎香楼的糕饼。那时候,你母亲还没出阁,和你舅母处的跟亲姐妹似的。来,棠儿,尝尝这鱼。”   张冕用公筷给他夹了块鱼,笑眯眯地问,“对了,你不介意舅舅喊你一声棠儿吧?”   傅棠皮笑肉不笑地说:“舅舅随意。”   其实,他心里要介意死了。   虽然他知道,这个世界长辈喊晚辈,甚至是同辈之间年长的喊年幼的,都是这个调调。   但知道是一回事,喜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本来“傅棠”这俩字连起来喊还挺大气的,换成“棠儿”之后,一下子甜软度上升了百分之四十。   话说,他该庆幸傅没给他取个“芳”啊,“香”啊做名字吗?   他爹娘这样喊他,他忍了,但是张冕……   如果不是顾忌张夫人,不想和张家彻底撕破脸,傅棠当时就拿菜碟子扣他一脸了。   张冕也不会看人脸色,或者说他不觉得自己应该看一个小辈的脸色,接下来就张口“棠儿”,闭口“棠儿”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和张夫人相处的往事,却都止步于张夫人二十二岁的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两家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了,张夫人几次抱着孩子求见母亲,都被拒之门外。   傅棠听得索然无味,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也不接话,就任由张冕一个人自说自话。   大约是气氛太过尴尬了,张冕说了有两刻钟,就说不下去了。   原本张冕的打算,是先引着傅棠忆往昔,以张夫人的往事,勾起傅棠的好奇心,顺便拉进他们的关系,然后再进行下一步。   但不管他想得再好,该配合他演出的傅棠视而不见,不接茬,他也只能徒叹奈何了。   眼见傅棠对自己母亲的往事是真的不感兴趣,张冕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直奔主题。   “都说太子殿下脾气不好,你在东宫当值,没少吃挂落吧?”   傅棠目光一凝,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但还不得等张冕得意,就见傅棠眉心一拧,低声斥道:“殿下乃是储君,岂是你我做臣下的可以议论的?”   “诶,这里又没有外人,就咱们甥舅两个,别人不会知道的。”张冕摆了摆手,全然不以为意。   这可真是在底层沉得久了,连一点谨慎之心都没有了。   傅棠暗暗嗤笑了一声,面上却严肃地摇了摇头,“舅舅,隔墙有耳。”   张冕一时讪讪,继而就有些羞恼。   他那么大一个人了,却让一个晚辈教训了,脸还往哪搁?   但如今不是傅家求他们张家,而是轮到张家求他们傅家的时候了。他心里对傅棠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咽回去。   “哈哈,舅舅喝高了,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棠儿别放在心上。”   见他服了软,傅棠也没抓着不放,淡笑着说:“我不曾听见舅舅说了什么话。”   “那就好,那就好。”   张冕脸上笑着,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叹息:若是澄儿有这份心智,哪里还用我四处替他找门路?   因着出师不利,接下来张冕就更谨慎了。   结果就是一直m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说到自家的苦楚,傅棠却起身告辞了。   “舅舅,时候不早了,再晚回去母亲肯定会担心的,外甥就先行告退了。”   这时候人家要走,他还能怎么拦?只能乖乖让人家走了。   把傅棠送到雅间门口,看着他从楼梯走下去之后,张冕快步走回桌案旁,一巴掌下去,碗碟乱颤。   但张冕的一口气压在心里,却怎么都出不来。   “可恶,可恶!你们家才起来几天,就这么看不起人,实在是可恶至极!”   正在他咒骂不休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起。   张冕还以为是傅棠去而复返,瞬间就吓出了一身冷汗,警惕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里面可是骁骑营张同知?我家主人有请张同知到隔壁雅间一叙。”   张冕蹙了蹙眉,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笑道:“是一个能让张大人升官发财的人。”   张冕心中一动,理智上觉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升官发财”那四个字,却像是魔咒一般,紧紧箍住了他的心神,“不去”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站在一强之隔的另个雅间的门前,张冕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宝藏的入口。   前路或许危险重重,但只要想想那丰厚的回报,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替他引路的小厮轻轻推开了门,侧身让他,“张大人,请吧,我家主人就在里面。”   张冕深吸了一口气,进屋之后,迎面就是一架四季屏风,上面绣着梅兰竹菊,看着就雅致非凡,不像是酒楼里常备的物件。   那小厮见他的目光在屏风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就开口解释道:“我家主人用不惯外面的物件,这是我们自带的。”   原来如此。   张冕点了点头,对他口中的“主人”更好奇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世,才配得上这样的排场?   屏风之后坐的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贵公子,一身金织银绣,看着就不是凡品。   只是,张冕小心地看了看那公子的脸,确定自己不认识。   “在下张冕,不知这位公子贵姓?”   “免贵姓赵,张大人快请坐。” 第107章 认父   傅棠这边天子避暑快要结束的时候,宋姚那边总算是送来的好消息。   ――晋阳的旱灾平稳度过了,紧随而至的蝗灾因为她及时寻到了水源,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大。   她又向太守献上了《天灾救治指南》里的治蝗篇,太守依言派人到临近的地方买来许多鸡鸭,又着人于夜晚点火引烧蝗虫,蝗灾也很快得到了遏制。   而被蝗虫喂肥了的鸡鸭,正好宰了做军粮。   哦,对了,宋姚已经说服了太守,在晋阳之地以护卫之名组建了军队。   “哦,你找到太守的软肋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封建社会待久了的原因,傅棠自己都不知道,对于这种偏向冷漠的话题,他竟然能问得面不改色了。   宋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其实也没什么好找的,谢府君六亲缘薄,膝下唯有一个五岁的小孙女。他最在意的,也是他的小孙女。”   打听到谢太守有且仅有一个孙女之后,宋姚便总是在他面前说一些灾民里的小孩子因病痛夭折,还有晋阳之外已经出现易子而食的情况。   太守妻儿走的都早,唯有这一点骨血养在膝下,那是看得比命根子都重。   眼见得火候差不多了,宋姚又说起了临郡太守招兵买马,抵御饿疯了而轮为流寇的难民的事。   说真的,宋姚虽然也办成了几件事,但论起手段来,和谢太守一比,毕竟稚嫩。   原本谢太守还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这次她一提临郡太守招兵的事,谢太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叹了一声,有些无力地说:“我已经老了,这天下终究要是你们年轻人的。你若是有心,老夫可以给你一个兵曹的职位。不求别的,只求将来乱世之中,你能顾念旧情,照顾我那小孙女。”   被人当面戳破心思,宋姚一阵尴尬。   但很快,她就想起了傅棠曾经玩笑时对她说的一句话:只要你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所以,她的尴尬也就是一瞬间,在谢太守没有发现的时候,她就已经起身行礼了。   “多谢大人成全,宋姚定不负大人所托!”   但只是口头的承诺,谢太守还是不太放心。   他容不得他的孙女有任何闪失。   沉吟了片刻之后,他决定再加一个筹码。   “宋郎君,你无父母,恰巧我无子嗣。不知你可愿拜我为父?”   在他眼里,宋姚虽然有才有智,但却没有任何的身份背景。而他虽然出身寒门,却到底是一郡太守。   如果宋姚肯拜他为父,无疑是大大地提高了出身。   这样一来,自己对宋姚,就不止是知遇之恩这么简单了。   日后若是宋姚背信弃义,对他孙女不好,世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宋姚给淹死。   宋姚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宫斗系统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催促她同意了。   “宿主,快同意呀宿主。有了太守之女的身份,你以后进了后宫分位会高上许多的。”   听见“后宫”二字,宋姚一阵厌烦,下意识就要和系统对着干。   关键时刻,还是心底的一丝清明阻止了她。   回过神来之后,她就认真权衡起了这件事带来的利弊。   弊端就是无缘无故多了个长辈,做许多事情就可能会束手束脚。   但益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其中最大的益处,就是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收谢太守的势力。   更妙的是,谢太守心里最重要的,是他孙女。而宋姚先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这样一来,就算谢太守知道了自己是女儿身,也不会来掣肘她,反而会想看看她能走多远。   因为如果宋姚一个女孩子能在乱世中闯出一片天,他就不必担心孙女谢韵日后看婆家脸色。   想明白了这些,宋姚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还请府君屏退左右。”   谢太守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挥退了仆俾,书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这下你有什么事,可以直说了吧?”   宋姚带着一种莫名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宋姚自是愿意有一个如府君一般的父亲,只是不知,府君可愿多宋姚一个女儿?”   “老夫既然说了,自然是……等等,你说女儿?”   谢太守呆住了。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劲爆了,他得缓缓。   宋姚就给他时间,让他缓缓。   不知过了多久,等谢太守消化完了“宋姚竟然是个女孩子”的事实之后,再去看宋姚时,见她竟是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悠哉悠哉地品茶。   嘿,这姑娘,可以呀!   他当时就乐了。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就少不了三样特质:脸厚、心黑、胸怀大志。   这宋姚一介女儿身,敢扮做男人,行男儿事,光这胆识和志向就不一般;   在得知晋阳之外的百姓可能会聚众冲击晋阳城,抢夺粮食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跑路自保,而是练兵抵御,心也够狠;   再加上现在的表现,脸皮也不薄。   唯一可惜的,就是没托生一个男儿身了。   但可惜归可惜,就像宋姚想的那样,谢太守对她的女儿身并没有不满,反而满意极了。   原本他只是想收宋姚做个义子,只是挂个名头,给孙女谢韵一个保障罢了。   但是如今嘛……   “如果你愿意,老夫这就开族谱,把你写入老夫名下。这样往后你就是阿韵的姑姑了,平日里多教教她。”   是的,在世事浮沉了半辈子的谢太守心里,靠谁都没有自己可靠。   宋姚大喜过望,当即跪拜:“女儿拜见父亲大人。”   “好孩子,快快请起。”谢太守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虽然两人之间更多的还是利益纠葛,但他人到暮年还能再得一女,也是欣慰非常,欢喜道:“老夫也没想到,都已经土埋脖子了,竟然还能再有子女缘。”   宋姚也是感慨万分,“我原以为自己生来六亲缘薄,不想漂泊多日之后,竟然还能再有亲缘。”   听了这话,谢太守便知道,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心里不由更怜惜了几分。   “好孩子,你放心,往后老夫和和阿昀,都是你的亲人。”   所以,你可一定要对阿韵好呀。   宋姚欢喜道:“我可是迫不及待要见一见我这个小侄女了。”   前世直到她死,兄嫂膝下都没有半点子息,这还是她第一次做姑姑呢。   谢太守闻弦音而知雅意,当即就叫仆妇把谢韵领了出来。   谢韵就是一个五岁出头的小姑娘,头发剃得只剩耳朵上铜钱大小的两块,梳成了垂髻,垂在耳侧。   这是十岁之前的小孩子的通用发型,男女都一样,好不好看全靠颜值来掌控。   像谢韵这种生来玉雪如仙童一般的,自然就是属于非常好看那一挂的。   人都是视觉动物,宋姚也没有脸盲症,自然也更喜欢好看的人。   谢韵就凭这张脸,就俘获了宋姚大部分的好感。   而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谢韵之于宋姚。   宋姚为了扮男子扮得像,用药水将全身的皮肤都涂黑了几度,眉毛也长久没有修饰,任其长成狂野的姿态。   可饶是如此,宋姚还是好看的。   当然,这种好看不是女子的柔美,而是属于男子的刚柔并济。   再加上她自信开朗,气度非凡,更兼满含善意态度亲切,一下子就博得了谢韵的好感。   因着有仆妇在场,谢太守没有暴露宋姚的身份,招手把谢韵叫到身边,指着宋姚道:“来,阿韵,这是你叔父宋姚。”   小姑娘人虽小,礼节却不错,当即就俯身行礼:“阿韵给叔父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吧。”   宋姚欢喜得无可无不可,一边扶了小姑娘起来,一边拽下腰间的一块玉佩,塞到小姑娘手里,“虽不是什么古玉,但还有几分润泽之色,拿去压裙吧。”   谢韵看了谢太守一眼,见祖父点头,才收了这见面礼,正式确认了这段姑侄缘分。   谢太守是个雷厉风行的,当即就亲自取了族谱,把宋姚记到了自己名下然后,就把府里的仆人都叫来认人,改口喊“二公子”。   又过了几日,谢太守的几个幕僚陆陆续续都回来了,个个都是愁云惨淡。   很显然,他们在京城的行动很不顺利。   但是,这愁绪在得知谢太守收了一名养子,且这位新出炉的公子已经在难民和流民里择选青壮之后,散去了大半。   ――眼见乱世将至,他们这些给人做幕僚的最怕的是什么?   一是主公胸无大志;二是主公后继无人。   在此之前,这两样隐忧他们都有。   但从今往后,就一件不剩了。   ――就算主公没有志向,他们还可以辅佐少主嘛。   ――   傅棠觉得,宋姚这日子过的,真是比那网络小说都精彩。   这明显就是开启了某点爽文模式嘛。   “对了,你是女孩子的事,没告诉那四个幕僚吧?”   “哥哥放心,我又不傻。怎么着也得先磨合个一年半载的,看看他们的人品如何,迂不迂腐再说。”   傅棠松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108章 君池热情的冷却   叮嘱了宋姚几句,傅棠就又问起她粮草够不够的事了。   “秋季收的那一茬庄稼已经种下了,哥哥不必再担心我了。”   这些日子,宋姚也想了,虽然傅棠可以作为一个大外挂,但她不能时时都依赖傅棠。   比如粮草,她能筹集就尽量靠自己筹集。   傅棠的存在,可以算是她给自己的底气,让她能勇往直前,不怕没有退路。   但能不麻烦傅棠的时候,还是尽量不要麻烦他。   她有这样的想法,也没有隐瞒傅棠的意思。   对此,傅棠表示很欣慰。   由于社会结构的原因,古代的女子普遍都对男人有强烈的依赖性。   如果宋姚习惯了依赖他来解决问题,有朝一日,他鞭长莫及的时候,宋姚下意识地就会寻找另一个可以依赖的男人。   如果事情演变成了那样,那宋姚从前所受的苦,不就白受了吗?   如今,宋姚主动要求独立,傅棠自然没有拦着她不许的道理。   他说:“你能这样想,哥哥很高兴。但你也要记住,哥哥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多谢哥哥,我知道了。”   得到了傅棠的肯定,宋姚很是雀跃。   她自来便知晓,傅棠的想法是与众不同的,甚至很多时候,都是和世俗格格不入的。   自从他知道宋姚有了反抗世俗的念头之后,更是从不掩饰这种格格不入。   所以,宋姚每次从他那里得到肯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离脱离世俗的束缚更近一步了。   如果说一开始的反抗,只是因为前世下场太过凄惨,一口怨气不散的话。   如今的宋姚,已经不把前世那点事放在心上了。   就像哥哥说的那样:一个人的心很小,放点什么不好呢,非得放那些让自己不高兴的东西?   在如今的宋姚看来,这晋阳一郡的百姓,可比无情无义的父亲和毫无主见的母亲重要多了。   反正父母没了他会过得更好,那她为什么不把心思都放在更需要她的晋阳百姓身上?   傅棠欣慰地说:“你能这样想,我才是真的放心了。”   向宋姚这种情况,最怕的就是拥有付出型人格,不管家里人怎么伤害她,她还是无怨无悔地付出。   虽然从宋姚先前的作为来看,她不像是那种无怨无悔付出的,但那时候她的境遇不是太糟糕了嘛。   而如今她的处境已经好多,万一回想起从前,又记起父母兄嫂的好来,甚至于自动自发地为他们的行为开脱,那可太坑了。   傅棠都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宋姚突然对自己说:“哥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父亲之所以牺牲我,都是为了家族,他是不得已的。”   他不敢想,真有那么一刻,自己的心情和哔――了狗相比,哪一个更明媚几分。   人不但悲欢不相通,思维也是不相通的。   傅棠心里的各种糟心虎狼之词,宋姚一点都不知道。   她觉得傅棠是担心她骤然抗了这么重的担子,会撑不下去。   为了让自家爱操心的哥哥放心,宋姚故作轻松地说:“以前在深闺里的时候,来来去去接触的就只有那一亩三分地,就觉得父兄在外奔忙真是厉害极了。但是如今嘛……”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说:“如今我自己走出来了,做了他们做的事,才知道不是他们多厉害,而是以前的我没有机会。”   ――   宋姚的一腔雄心壮志,让傅棠难得产生了一miumiu的羞愧。   为了缓解自己的羞愧,他决定去骚扰一下自己最大的客户。   “汤圆。”   “在呢,宿主。”   “快联系咱们最大的客户。”   汤圆无奈道:“宿主,容我提醒一句,咱们只有一个客户。而且,咱们主动联系,是不构成交易的。”   “少废话。”   傅棠严肃地说,“现在你家宿主急需一个恋爱闹来找一找自信。”   “…………”   汤圆无语了半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啐道,“出息!”   虽然鄙视自家宿主的不求上进,但自认善良的汤圆还是替他联系了君池。   它发誓,它绝对不是害怕自家宿主折了心气,更加地消极怠工。   ――   对君池来说,傅棠来得正好。   此时此刻,他很激动,又很冷静。   激动是因为他的权倾朝野之路即将开启,冷静则是因为前世已经经历过了,对于后面即将发生的事,他心里有数。   老皇帝病了,已经连续卧床二十天了。   几个皇子的争斗已经浮出了水面。   由于老皇帝没有立太子,皇后又无所出。按照礼法,几个高位嫔妃所出的皇子的继承权几乎相等的,唯一的差别只在排行。   所以,年纪小的几个联合了起来,准备把大皇子和二皇子先弄下来。   大皇子和二皇子也不是傻子,两人也已经结盟,共同对抗几个野心勃勃的弟弟。   虽然两个联盟之间的内部关系并不怎么牢靠,但在面对对家的时候,却是一致对外的。   这个时候,母族卑微的五皇子君止,竟然成了唯一一个可以独善其身的存在。   这个时候,就算傅棠不来找君池,过不了多久,君池也会去找他的。   汤圆扼腕不已,“宿主,咱们来早了!”   “来都来了,还能退了不成?”   傅棠倒是无所谓,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君池和明月姑娘的爱情故事。   汤圆吐槽,“你真的不是来看热闹的?”   “当然不是。”   傅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是那种人吗?”   而后,他也不等汤圆反驳,就去骚扰除了一句“来得正好”,就再没开口的君池了。   “王爷,你那边到底怎么样啊?是不是明月姑娘已经拜倒在您的绸缎裤之下了?”   君池斥道:“真是贫嘴,没个正形。”   傅棠讪讪一笑,“我就是好奇,好奇嘛。”   而这一次,君池对这个话题却表现得意外的淡漠。   他说:“反正如今明月就在王府的后院做歌姬,只要本王不允许,她永远也见不到外男。”   傅棠奇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娶了她?”   “胡说什么?”   君池蹙眉,“她的身份,怎么可能做得了王妃?”   傅棠……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该替君池高兴,还是该替明月悲哀。   虽然他已经在古代世界待了这么久了,对一些习俗和规矩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别的不说,至少在出身和门第这一项上,古代人远比现代人看重得多。   在现代,你出身不好没关系,只要自己努力,学历好,还是有很多机会跻身上流社会的。   可是在古代,门第这道堪,却是限制了大部分的人。就算是削尖了脑袋钻上去的那一批,也不会被真正的上流社会看重。   而且,阶级固化这种情况,是随着开国之初到太平盛世过渡得越久,就越严重的。   傅棠还记得,君池刚刚到他这里做话疗的时候,对明月的在意和护食,简直是到了容不得别人提出半句质疑的地步。   那个时候,如果傅棠说一句“以明月的出身,你肯定是不能明媒正娶她的吧”,傅棠敢保证,君池一定恨不得跨越空间来掐死他。   那个时候,不管是谁都会相信,君池是真的爱明月,爱到痴狂,爱到不顾一切。   可是,当明月身上的光环被逐渐剥离的时候,君池对她的热情就逐渐冷却了。   甚至于到了如今,他自己都能这般冷酷地说出这般理智的话。   所以,爱果然是会消失的吗?   还是说,君池爱的那个明月,根本就不是真实的明月,而是他自己幻想中的那个完美女神?   因为上辈子他一直没有得到过,所以明月在他心目中,就一直那天边的明月,看得见摸不着,让他如痴如狂。   而这一次,明月身上的光环被剥落,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所爱的,并不是自己真正爱的那个人……   呃,傅棠要被自己的脑补给搞晕了。   索性君池似乎是不太想说明月这个话题,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如今正是诸子夺嫡的关键时期,按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要帮助君止?”   “关于这个问题,你还是要问你自己。”   傅棠自认优点不多,但每一个优点都可圈可点。   比如,长得帅;   再比如,有自知之明,不擅长的领域不指手画脚。   虽然跟着太子混了这么长时间,又有刘辟指导,他已经有了一定的政治素养。   但他这点斤两,可不敢大言不惭地去指导夺嫡。   君池轻笑了一声,“你上回不是说……”   “诶,别说上回,不是一回事。”   傅棠打断了他,赶紧解释清楚,“上回你来问的是怎么夺回明月姑娘,跟这回归不到一码去。”   君池瞥了一眼摇尾巴扑蝴蝶的黑豹子,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   他一笑这个系统看似什么都懂,其实对人心一窍不通,竟然到了现在,还天真地认为自己会帮助君止那个贱人夺得天下;   二笑自己终究还是有个知音,只是透漏了只言片语,傅棠那小子就能猜出自己的意图。   如今他的势力渗透得还不够,不得不让几位皇子中最为平庸的君止上位,先帮他占着皇位。   等有朝一日,他不需要君止了,那君止也就可以功成身退,顺利驾崩了。   “好了臭小子,本王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去忙你的吧。”说完就要切断联系。   “诶,别呀,王爷。”   傅棠赶紧拦住,郁闷地问,“你真不准备再聊聊明月姑娘?”   说好了是个恋爱脑呢?   这才受了多少刺激,就改走事业线了。   君池啐了一口,“嗦!”就切断了联系。   “诶,不是,咱再聊会儿呗。” 第109章 汤圆,你惊喜吗?   本来是想从恋爱脑那里找找平衡感的,哪知道恋爱脑受刺激太大,完美蜕变成了事业脑,给了傅棠又一沉重的打击。   “喵喵啊。”   “昂?怎么了宿主?”   “咱们的主线任务是什么来着?”   喵喵懵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就是恢复祖上荣光啊。”   它觉得,自家宿主今天有些不一样,果断放弃了追逐自己尾巴的游戏,三下五除二就跳到了宿主的膝头,扬着一张喵脸,眨巴着眼睛看着傅棠。   傅棠萌的心都化了,忍不住把脸埋进喵喵的脖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方才升起的雄心壮志,一下子就泄了个干净。   ――搞事业什么的,哪有吸喵快乐呢?   “宿主,你怎么了?”   “没事,刚才脑子被驴连踢了两下,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哦。”喵喵似懂非懂,很快就沉浸在被撸毛的快乐里了。   趴在一旁的汤圆翻了个白眼,果断扭过头去,不想看见这两条咸鱼。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想被撸。   天子于太平行宫避暑,一般都是夏初启程,深秋才归。连带着路上的行程,来来回回半年就过去了。   太子本来以为这半年的时间会过得很慢,因为被天子留下来辅政的文官真的很讨厌。   但真的和这些文官斗智斗勇起来,他才猛然发现:嘿,还挺有意思的。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他这个监国太子虽然还算不上名副其实,但也不是一个空架子,一枚行走的印章了。   至少,几个人商量接驾的事情时,会主动来请示他这个太子了。   太子心里满意,也就没想着要再搞事情,只让他们按照往年的旧例来。   几人对视一眼,由刘辟出面询问:“那不知殿下准备出城几里相迎?”   太子想了想,说:“还如往年一般,出城十里吧。”   太子的春风得意,和傅棠是没有关系的。   以他的身份,接驾这回事,根本就没有他的份。   和他一样的还有严谨,倒是宋潮这个王世子,有幸伴随太子左右,一同迎接圣驾。   不过,傅棠也没闲着。   因为,去江南寻找姐姐的代数,终于回来了。   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怎么,没找到?”   傅棠已经想好怎么安慰他了。   可代数却摇了摇头,神情很是低落,“不,找到了。”   既然找到了还这副模样?   代数很快就为他解了惑,“我去的还太晚了,姐姐早就已经被人买走,送到了宁王府上,成了宁王的姬妾。”   说到这里,代数都忍不住要哭了。   如果她姐姐还在她养母家里,他大可以求世子借钱给她,把姐姐买回来。   哪怕姐姐是被一个普通富商买走了,他也可以借一借侯府的势,把人弄出来。   可是,宁王府……那实在不是鄢陵侯府能得罪的起的。   在侯府待了这么久,傅棠待他又一向和善,他早已经把侯府当成是自己家了,实在是没有办法为了姐姐,给家里招祸。   听到宁王府,傅棠也沉默了。   他的社交圈里,唯一可以和宁王府抗衡的,就只有太子和理郡王府。   但无论是东宫太子,还是在京的宗室郡王,与藩王私通,都是大忌。   “咱们……再想办法吧。”   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了这一句,但自己都觉得苍白。   反倒是代数抹了把眼泪,首先振作了起来,“不必了,世子。其实仔细想想,我姐姐一个罪臣之女,能入王府做姬妾,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说着说着,他竟是笑了起来,“说不定日后生下个一儿半女,后半生也有靠了。”   “你不想笑就别笑了。”傅棠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别想有的没的了,说句不好听的,姬妾而已,日后色衰,必然会被王府送出府。到时候,你接她回来便是。”   说什么日后有个一儿半女,其实两人都清楚,一个在王妃手底下讨生活的姬妾,连过日子都得看王妃的脸色,更何况其他?   而宁王已经有了两个嫡子了,不缺儿子。   傅棠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很实际,也是真的为代数考虑了。   “多谢世子。”   “好了,不说这个了。如今你也回来了,是想回我身边,还是到我二弟手底下去?”   怕他不清楚,傅棠又解释了一句,“你去了江南之后,粮铺的事,我已经交给二弟了。”   代数想了想,问道:“世子觉得,小赵伺候得怎么样?”   傅棠实话实说:“自然是没有你机灵的,不过胜在老实听话。”   “既然如此,那小的恳请世子给小的另外一个差事。”   这意思,是既不想回来,也不想到傅榆那里了。   如果不是傅棠知道他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肯定就把他给炒了。   ――老板给你派活你还挑三拣四的,分明就是不想干了。   可当这个人换成了代数,他下意识就想:是不是又想为公司开拓什么新业务了?   所以,他很放心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新想法?”   代数说:“世子有所不知,我家自祖上起,就是给皇家做情报的。只是祖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才连累了一家子遭殃。”   “哦,那就怪不得了。”   傅棠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因为代数对于情报方面的事,实在是太敏感了,对于怎么收集情报,也自有一套手段。   原本傅棠对于他的出身就有一些猜测,如今只不过是被本人亲口证实了而已。   傅棠不意外,代数也不意外他不意外。   代数知道,自家世子看起来不学无术,实际上却聪明敏锐得很。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家世子将来能成为新帝面前的第一人的原因。   ――科举靠学问,在朝上做官靠得却是机灵敏锐。   因而,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就说:“我看世子什么都不缺,唯一的短板,就是由于家道中落,消息不够灵通。”   虽然他可以从刘辟或者是太子那里得到朝中的消息,但是消息的来源掌握在别人手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太子就不说了,只要傅棠不想着另起炉灶,太子总归不会用情报来害他。   但是刘辟就不一定了。   别看刘辟如今对傅棠好得掏心掏肺,那不过是因为他自己的儿子没有长成,又不甘心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斜到准女婿身上而已。   等到日后,长安伯世子刘颂长大入朝之后,刘辟必然事事都要紧着自己儿子的。   到时候,一旦傅棠的存在成了刘颂上升的阻碍,刘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所以,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十分必要。   傅棠若有所思,良久,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无论将来的路该如何走,有些东西,的确是不能把持在别人手上。”   代数笑着问:“那世子是同意了?”   “你一心为我着想,我为什么不同意。”   傅棠爽快得很,“说吧,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代数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百两?”   “不,是五千两。”   “五千两?”   傅棠倒抽了一口凉气,觉得自己脑袋都木了。   半晌,他问:“你看我像是有五千两银子的人吗?”   他最大的不动产就是君池给的三箱金子,但一箱给了宋姚,另一箱替宋姚买成了粮食。   后来他让傅榆接手粮铺的事,总不能就给人一个空壳子吧?   所以,第三箱金子他给了傅榆。   这两个月,虽然因为傅榆经营有方,粮铺断断续续赚了一些,可那点回流,离本钱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代数一下子就要五千两,真是让傅棠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到底有多穷。   家里的情况,代数也不是不知道。   可是,眼见太子已经开始参政了,建立属于自己的情报系统,也是刻不容缓的呀。   代数迟疑着问:“那世子手里现在有多少?”   对此,傅棠十分气短,“就只有家里今年的来往开销。”   代数:“……那算了吧,我还是先到二公子那里帮忙吧。”   不管怎么说,府里人情往来的开销,肯定是不能挪用的。   因为想要修复祖上的人脉,维护新生的人脉,这些都少不了。   傅棠左思右想,到底是不甘心,咬牙道:“你先休息几天,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听了这话,代数并没有多问,直接告退了。   就像傅棠让他去湖广采买粮食时拿出的金子他没有多问来路一样,如今他一样不会多问。   他相信自家世子的人品,不会做违法犯纪的事的。   ――   喵喵担忧地问:“宿主,你有什么办法?”   汤圆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还想坑君池那个冤大头吧?宿主,听我一句劝,羊毛真的不能只逮着一只羊猛薅。”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傅棠白了它一眼,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最近有没有什么新业务,帮我联络一下,我要发奋图强了。汤圆,你惊喜吗?”   看透了一切的汤圆,“呵呵,完全不呢。我只是让你别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也没让你换一只羊继续作恶呀。”   傅棠啐道:“瞎说什么大实话呢,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薅羊毛呢?” 第110章 花辞镜   无论汤圆再怎么鄙视自家宿主薅羊毛的行为,也不得不感叹:这丫运气真不是一般得好。   这不,前脚傅棠刚问完,汤圆的第二句吐槽还没说完,金手指咨询室的招牌就再一次被人点亮了。   “个、十、百、千,嘶~”   数完了这位新客户个人资料上的实际年龄的数位,傅棠倒抽了一口凉气。   八千岁什么的,他曾曾曾曾曾祖宗那时候也还没出生的吧?   汤圆心里”咯噔”一声,说:“宿主,这位十有八九是修真位面或者仙侠位面的。人家的通行货币很大程度上不是金银。”   “没关系,灵药法宝我也不介意。”   到时候倒卖一下,不都一样嘛!   汤圆还要说什么,对面的那位女士已经发了文字过来。   “你就是外挂咨询室的掌柜的?”   这称呼,不古不今,不伦不类的。   但傅棠一点都不介意,态度良好地用语音回复:“我就是。请问你有什么疑难吗?”   这回,对面回复的很快,但回复的内容嘛……   “你的声音真好听,只是不知你的容貌,配不配得上这样动听的声音?”   傅棠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住了。   他“咔咔咔”地扭着脖子看向自家俩喵,不可置信地问:“我这是被调戏了,是被调戏了吧?”   喵喵睁开一只眼,懒懒地应道:“唔,你是被调戏了。”   相比之下,汤圆就懂事多了。   至少汤圆还懂得要安慰他一番,“宿主,往好的方面想,调戏你的是个女的。修真界的女子,个个都貌美如花。呃……虽然年纪真的很大了。”   傅棠:“…………”   ――后面那句,你可以不说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一切为了钱,一切向钱看!   这样一想,他的职业素养立马就提高了三个档次,面对调戏他的年纪很大的可能是个美女的人,也能心平气和了。   他说:“我的脸,不白给人看。”   对面那位显然是误会了什么,当即就发了一个一指来高的翠绿玉瓶过来,“里面是两颗无常丹,可以解百毒的,算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   傅棠:“…………”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修真界的丹药,诱惑真的好大呀。   在汤圆鄙视的目光中,他毫不客气地收了。   ――不是我立场不坚定,而是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他不但收了,而且还得了便宜又卖乖,“虽然我用不上解毒丹,可还是谢谢姐姐了。”   对面发过来一段语音,傅棠一点开,就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怎么,觉得自己吃亏了?告诉你,姐姐如今也是个骨龄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呢。”   听见对方的声音这么好听,傅棠立刻就平衡了。   他也是脸皮厚实,当即就用一副“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语气说:“姐姐要是早用这么好听的声音发语音,小弟又何须如此?你不是想看小弟长啥样吗?看在姐姐的声音如此美妙的份上,小弟破例给你发段视频。”   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原先录给君池的视频复制粘贴发了第三家,自认拥有一颗奸商之心的汤圆,也对他的厚颜无耻叹为观止。   ――让宿主去做官,真的是屈才了呀,太屈才了,这才是真正的奸商呢!   它正暗自惋惜呢,就听见了另一个惋惜的声音,“这么个绝世美男,怎么就和本座隔了不知道几个世界呢?等我重回巅峰,你怕是已经化做枯骨了。”   傅棠……他坚强地维持住了自己的职业笑容,全当自己啥也没听见。   这时,对面的那位姐姐又发来一个玉瓶,附带的还有一段语音。   “可怜见的,脸色这么苍白,一看就是身体有亏。给你一瓶养元丹,好生调理一番吧。”   如果只有这两句,傅棠一定会心怀感激。   奈何,那位曾用名元姬,现用名花辞镜的姐姐,注定是让他生不出感激之心了。   因为,她末尾还有一句,“姐姐喜欢健壮的。”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傅棠头一回痛恨自己的理解能力太强了。   咦,等等,曾用名?   “汤圆。”   “怎么了宿主?”   傅棠瞪着它,“你不是说暂时不能联系穿越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哦,你说花辞镜呀。”   汤圆不以为意地笑道,“宿主放心,她是本世界穿本世界,可以说是夺舍,虽然原主是自愿的。”   傅棠松了口气,并把话题强行扭回了正规,“姐姐到底想问什么,尽管问。小弟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花辞镜无趣地撇了撇嘴,意兴阑珊地说:“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做这个系统任务,有什么空子可以钻吗?”   还未等傅棠回答,她的系统――执念消除系统就忍不住了,“大佬,算我求你了,请认真对待任务,务必消除原主的执念。要不然,你就得承担夺舍带来的因果了。”   既然是执念消除系统,它带的宿主,系统任务便早已注定,那就是消除执念。   它的宿主有两类,一类是穿越的,一类是重生的。   顾名思义,穿越的是替原主消除执念,重生的则是消除自己前世的执念。   相对来说,执念消除系统更喜欢带穿越的宿主。   因为执念之所以是执念,肯定是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执迷所在。   如果真的那么容易消除,又何必执念不散而导致重生?   相对来说,穿越的就不一样了。   虽然穿越过去之后,也会得到原主一生的记忆。但就算穿越那个人的共情能力再强,别人的经历始终是别人的,该冷静的时候,还是会冷静的。   而冷静,就是完成任务的关键。   对,冷静下来了才是做任务,不冷静那是打着弥补遗憾旗号的瞎胡闹。   重生者就经常瞎胡闹。   在系统看来,他们就是嘴里说着要消除前世的执念,却总是在不相干的地方浪费时间,一点也不干脆利落。   可是,这个认知今天终于翻车了。   ――身为一个穿越的宿主,你一上来就想着钻空子是几个意思?   花辞镜叹了一声,满脸的为难,“这也不能怪我呀。本来你那个任务对象长得就不符合本座的审美,今日就见了傅棠小弟弟,本座可就更看不上他了。”   ――身为一个修真界的有名的美男,连个世俗界没有修炼的人都比不过,羞也不羞?   系统想叹气,“大佬,你搞清楚,那不是我的任务对象,是原主的执念所在。”   花辞镜,“好了,不跟你废话了,傅棠小弟弟发语音过来了。”   她兴奋得忽略了系统,伸手点开了傅棠发过来的语音。   “世上无捷径,只怕有心人。”   花辞镜:“咦,还真的有?”   执念消除系统气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对面那个一定是个学渣!”   “小傅弟弟,我家系统说你是个学渣。”   花辞镜立马就把自家系统卖了,一来讨好美人,二来破坏系统在美人那里的印象,以求两人统一战线,共同寻找做任务的捷径,气死系统。   她想的美滋滋,哪里知道对面的大帅比一脸懵逼,“咦?”了一声,感慨道:“不愧是资深系统,居然这么快就看透了我的本质。”   花辞镜:“…………”   ――你什么本质?草包美人吗?   她不得不怀疑系统之所以给她介绍了这个咨询室,就是看准了这里的掌柜的是个草包,让她啥也咨询不到。   用心险恶,实在是用心险恶呀!   傅棠可不知道,就因为自己太实诚,让对面那个大姐姐对自己产生了怎样的误会。   他自觉是个敬业的人,既然顾客已经给了钱了,他就该主动为顾客分忧解难。   “不知道姐姐的任务是什么?你先告诉我,我才能帮姐姐看看,怎么钻空子呀。”   虽然花辞镜已经对草包美人不报希望了,但是看着视频那张强过修真界大部分美男的脸,她实在是不忍心戳破美人的自尊。   所以,她还是把自己的任务告诉了傅棠。   “我的系统任务,就是帮助原主消除执念。原主上辈子为了自己的师尊舍金丹、舍仙骨最后又舍命,临死也没让师尊多看自己一眼。所以,她的执念,就是想让她的师尊爱上她,把她看得比那个啥茹歌仙子更重要。”   说到这里,花辞镜不禁撇了撇嘴,忍不住吐槽道:“老娘才死了不到五万年,修真界怎么就变得这么乌烟瘴气了?特么的这花辞镜一个修士,怎么还跟个凡人女子似的,恨不得把自己看低到尘埃里。”   这一口一个“老娘”的,傅棠觉得有点幻灭。   他想了想,还是提醒她,“姐姐,你现在就是花辞镜,往后说话还是要注意的。”   “行,行,行,知道了。要不是因果束缚,老娘才不爱用别人的名字呢。”   系统也跟着提醒,“现在,这就是你的名字了。还有,对面的是个美男子,你注意点自己的形象。”   花辞镜一惊,“啊,我忘了。你说,小美人那里是不是已经对我有了不好的印象了?”   “放心吧,我看他是个心宽的。”   系统一边安慰自家宿主,一边暗暗叹气:果然,只有美人才震得住颜控。   “那就好,那就好。”   花辞镜放心了,并立刻换了一副温柔似水的语气,“小弟弟,你帮姐姐看看,这件事,有什么空子可钻吗?”   傅棠一阵恶寒,仿佛又回到了被喵喵电击的那个曾经,那种非人所能承受的酸爽。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在给了钱的份上,我忍了! 第111章 穿书者?   好嘛,傅棠算是听出来了,花辞镜这姐姐并不是真的不愿意完成系统任务。   人家主要还是看脸。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任务对象白重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听得出来,只要那白重长得不赖,她是不介意多一位裙下之臣的。   对,她说的就是“不介意多一位裙下之臣”。   傅棠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略一思索,就猜出了花辞镜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   只看这位表现出的做派,她自己活着的时候肯定不是个贞洁烈女。   甚至于,对于像原主那样处处被凡俗教条束缚的女修,她是持鄙夷态度的。   由此可以推断,她来傅棠这里,就是想问问,在完成任务的同时,能不能发展一点自己的兴趣爱好。   傅棠笑了,对自家两只喵说:“看来,这位姐姐是想做海王呀。”   喵喵打了个滚,好奇地问:“宿主,你要帮她吗?”   “帮,当然得帮。”   傅棠说得义正言辞,“咱钱都收了,总不能再退回去吧?”   汤圆嘴角一抽,“宿主,你可真是……”   “嗯?”傅棠斜眼看他。   “……真是太有职业素养了!”   傅棠满意了,又问汤圆,“同为任务系统,对于系统任务的弹性,你应该很清楚吧?”   “是的,但这是内部机密。”汤圆试图挣扎。   傅棠也不强求,转头就去喊喵喵,“喵喵,你……”   “宿主,我又想了想,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你也不是外人。”   汤圆赶紧举起了猫爪。   傅棠暗暗一笑,假作怕它为难,“真的?你可别为难自己。”   汤圆喵的一声眨了眨圆乎乎的猫眼,“不为难的。反正总部已经炸了,没什么好为难的。”   “那行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不把喵喵叫醒来了。”   汤圆一边暗暗吐槽他得了便宜又卖乖,一边把自己知道的潜规则都告诉了他。   “就像你说的那样,系统任务的完成度都是有弹性的,这个弹性取决于宿主本身的资质。   像我的历任宿主,任务同样是富可敌国。资质好的,我就让他的财富积累度是国库的数倍;资质不好的,就勉强比国库多一点就算了。”   傅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如果这样的话,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复花辞镜了。   “姐姐,你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得到白重,对吧?”   “对,没错。”   “有说具体是得到身,得到心,还是身心俱得吗?”   那头的花辞镜愣了一下,这……她还真没想过。   她扭头问执念消除系统,“原主有具体要求吗?”   如果只是得到身,那可就容易多了。   系统:“……没有。”   话说,它带了那么多宿主,其中穿越类的也不少。但得到身还是得到心这个问题,它还是第一次遇到。   因为每个宿主接到任务之后,都默认了是身心俱得。   更有甚至,因为任务目标长得太帅,气质太好,不用系统多说什么,就发自内心地想攻略这个优质男(女)。   花辞镜“啧”了一声,回复傅棠:“没有具体的要求。”   傅棠“嘿嘿”一笑,颇有些猥琐地说:“这样的话,就要看姐姐自己是什么想法了。姐姐实话告诉我,你馋他身子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   花辞镜回味了一下自己躲在相思树后,偷偷看的那一眼。   别说,那白重穿着衣裳时看上去清瘦得紧,但那天他只穿着裤子在瀑布下锤炼剑意的时候,便藏不住的肌理匀称,精壮异常了。   这会儿只是回想,花辞镜就觉得口水要滴下来了。   她不禁点了点头,实话实说:“虽然他那张脸看起来过于清俊,不够妖孽,也没同类型的你好看,但身材嘛……”   “好,明白。”   那就是馋了。   “既然如此,姐姐还有什么好纠结的?我想凭姐姐的经验,想睡了他,易如反掌吧?”   “小子,我又发现你一个优点,你很有眼光嘛。”   傅棠的话,刚好说到了花辞镜的得意处,她夸了傅棠一句,却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如今的修真界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但礼数忒多,而且修士们一个个迂腐的跟凡间的老儒一般。真是修仙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傅棠只当没听见。   因为这话,他实在是没法接。   花辞镜也就是抱怨两句,其实她觉得如今的修真界固然保守的让她觉得束缚,但如果能撩拨得那些一本正经的男修们如痴如狂,也十分有趣呢。   只是,她的手段套路在如今的正派修士间,明显已经过时了,她得多观察观察那些受人追捧的女修,多多学习学习才好上阵。   在她学成之前嘛……就认真做一做白重的好徒弟咯。   话说,按照系统给的时间线,三个月之后,便是内门弟子争夺亲传名额的时候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会因为火灵旺盛,被同一属性的白重收为亲传弟子。   说起灵根属性,花辞镜就觉得郁闷。   她原本是天水违行之体,水灵根中的极品。一朝重生,却由水变火,从前的神通法术什么的,大抵都不能用了。   算了,不想了,如今是该好好想想,怎么才能顺利睡了白重吧。   “对了,小弟呀,姐姐我要是睡了白重的同时,多睡几个,不影响任务的完成度吧?”   早就猜到的傅棠:“……只要姐姐的胃口够好,吃得消就行。”   “那就没事了,系统,先给人结账算积分。”   汤圆立刻精神百倍地跳了起来:“一个小时,诚惠一个积分。”   ――价目表上明码标价,不到一个小时的,统一按照一个小时计费。   执念消除系统可比贤臣系统痛快多了,二话不说就付了帐,顺便关闭了通讯。   ――   “诶,你干嘛呢,我还没和小弟弟告辞呢。”   化身灵狐的执念消除系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不是你说的让结账的吗?”   “我是让结账,但没让你切断联系呀。”   “你是没说,但人家咨询室收费是按时间算的。结账就是交易结束的意思,人家不会再多和你说一个字的。”   “悖磕俏腋的灵丹?”   “通过系统相互交易,只能以积分做货币。其余的只能算打赏。”   说到积分,执念消除系统不得不叮嘱一句,“对了,你现在用的积分都是赊的,还请尽快完成拜师任务,获取积分奖励。”   这话明显是话里有话。   花辞镜了了它一眼,容光妩媚,眼波如水,“你原来不是说拜师大典上我的火灵根最盛,轻易不会出现意外吗?怎么,这是遇见特殊情况了?”   执念系统也没有隐瞒,直接告诉她,“发现了穿越者的痕迹,而是还是所谓的穿书者。”   “穿书者?”   对花辞镜来说,这是一个新鲜的词汇,她直觉顺着这个词汇挖下去,会挖到让自己意想不到的东西。   事情也果然如她所料,因着意外出现的穿越者,系统不得不把关于这个世界的核心机密告诉了她。   花辞镜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尽量往大胆的地方去猜了。   可是,真正听完系统的坦白之后,她还是觉得自己的三观摇摇欲坠。   “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生活在一本小说衍生的世界?话本小说,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能量,足以衍生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执念系统解释道:“能量巨大的不是小说本身,而是众多喜爱小说的读者所聚拢起来的信仰。而且,小说的世界完整与否,取决于作者的笔力构造。”   花辞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是有看过这本小说的人,机缘巧合……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取代了这个世界原本就有的人?”   “对。”   “那不就是夺舍嘛。他们身上就没有因果线吗?还是说……他们都像本座一样,有什么东西帮忙掩盖了?”   花辞镜温柔地抚弄着系统顺滑的狐狸毛,语气也同样温柔,却让系统觉得不寒而栗。   它知道,她这是怀疑自己私下搞小动作了。   这可真是冤枉啊!   且不说身为一个靠能量维持自身的系统,它是最希望宿主顺利完成任务的。就算不是,它也不敢在这位大佬面前作妖啊。   修真位面和其他位面毕竟是不一样的,大能者的神识简直就是作弊器,稍不注意,就可能被土著大能发现。   而被发现了之后……   呵呵哒,你猜有没有炼器方面的大能对系统的构造感兴趣?   它可不想在非科技位面被拆得七零八落,要不然绝对是拼不回来了。   花辞镜虽然躯壳的修为堪堪筑基,但神识之强大,现如今的修真界怕是无出其右者。   她要是不高兴了,随随便便就能给系统找点很不容易摆脱的麻烦。   因而,一见大佬误会了自己,它赶紧解释:“他们之所以没有因果缠身,是因为他们来历特别。”   “哦?”   花辞镜了了它一眼,用眼神示意它继续说。   系统道:“他们原本生存的世界,就是作者所在的世界,也就是书世界的创世神的世界。他们与创世神同级,天道纵然不情愿,也不能给他们标记因果线。”   花辞镜秀长的眉毛终于皱了起来,“也就是说,他们这些人做了恶事,也不用承担后果?”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理论上?”   曾经博览群书的修真界学霸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那……”   系统赶紧把和理论相对的词汇告诉她,“实际上。”   花辞镜就问:“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们做的每一件事,天道都记录在案。只待时机一到,必会一一奉还。”   毕竟,谁会喜欢闯入自己家里胡作非为的人呢? 第112章 白重   “这样啊。”   花辞镜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刷天道好感度的方式。   系统看出她的心思,赶紧阻拦,“大佬,关于天道的事,你最好少插手。因为不管最后你能得到多少功德,都不可能抵消因此而产生的因果的。”   “那好吧。”   花辞镜失望不已,“我还是先出去转转,顺便看一看有可能和我抢师尊的人是哪一个。”   见有机会向大佬献殷勤,系统简直是刻不容缓,赶紧打开了气场搜索系统,狗腿地说:“大佬,我帮你找穿越者。”   花辞镜自然不会拒绝,奖励般地亲了亲它的额头。   花辞镜所在的门派名为二相宗,虽然在整个修真界才排行第五,但却与排行第一的一元宗同出一源。   两宗自来同气连枝,一元宗靠着二相宗的支持稳居第一;二相宗因有一元宗做靠山,便是排行第二的宗门,也不敢无礼怠慢。   而二相宗未曾拜师的内门弟子,则分散居住在南面的花溪山脉和西面的翎羽山脉中。   花辞镜当年被选入内门之后,便被宗务堂分到了花溪山脉里的一处精舍居住,一起住在这里的,还有分配来照顾她起居的两个杂役弟子。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两个杂役弟子因暗中倾慕白重,对有幸能拜入白重门下的原主妒忌在心。   所以,在原主被冤枉打碎了茹歌仙子的救命灵玉之后,她们非但不为她证青白,还与别人联合起来污蔑她。   花辞镜最是看不惯这等吃里扒外的人,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之后,就已经开始琢磨,该怎么收拾这两个,让她们知道,自己这些年享受的资源,都是谁带给她们的了。   不过,此事不急。   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了拜师的问题。   在自己的卧室四周设好了禁制之后,花辞镜吩咐了两个杂役弟子一句:“我有事出去一趟,你们两个不要乱跑,看好家。”   “是。”   这两人低头应诺,却暗地撇嘴。   花辞镜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径自袖手而去。   离开了精舍的范围,便会时不时遇见几个内门弟子。   花辞镜一边与擦肩而过的人颔首致意,一边暗中观察来往的女修。   观察了大约有二十几个,再结合了原主的记忆,花辞镜心里已经有底了。   ――哦,原来,数万年后的男人,都喜欢这个调调呀。   男女双方对自己的审美,会不自觉地随着对方对异性所认知的美的变化而改变,这是亘古不变的至理。   只看如今修真界的男修是什么样子,就可以推断出如今修真界的大多数女人欣赏喜爱的是高岭之花类的男人。   反过来,从如今的女修是什么样的,也可以推断出,如今修真界的男子的审美,倾向于温婉含蓄。   唉~真怀念当年百花齐放的修真界呀!   这满园鲜花盛开,却只有一个品种,初看十分新鲜,看多了又有什么意思?   花辞镜突然眼睛一亮,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   ――对呀!我为什么非要学习别人,和别人一样呢?明明我自己就是不一样的烟火。   既然人人都要做白月光,那就由我来做第一朵红玫瑰吧。   唔,不错,我只需依着本性,收敛一点就好。   或许,还可以根据时下男修的喜好,再调合一点清纯不做作?   想通了一件重要的事,花辞镜心情大好,一边摆弄垂在胸前的小辫子,一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路上看见一颗圆润的石子,她还忍不住上前踢了一脚。   石子骨碌碌往前翻滚,每一次力怯,都有花辞镜及时赶到补上一脚。直到碰上一双雪白的靴子,才被迫停了下来。   她正玩得高兴呢,却被人打扰了兴致,不禁蹙起秀眉,撅着红润的嘴唇去看那个罪魁祸首。   然而一抬首间,她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白重。   心念电转之间,她脸上已经露出了惊愕之色,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白……白长老?”   白重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淡淡道:“果然是你。”   “啊?”   花辞镜目光闪躲,干笑道,“白长老在说什么?我……弟子怎么听不懂呢?”   白重的语气不紧不慢,“那日我在瀑布下锤炼剑意,于相思树后偷窥的,是你吧?”   面前的少女一下子就胀红了脸,就像雪颊之上涂上了上好的胭脂,更衬得她眉眼灵动,像一只偷鸡被抓包的小狐狸。   唔,就像她怀里抱着的灵狐一样。   没错,由于是在修真界,系统不敢搞隐身那一套,所以是化成了一只真正的狐狸。   羞愤过后,少女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略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没错,就是我。长老是要带我到戒律堂去领罚吗?”   白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你喜欢剑道?”   这态度,不同寻常啊。   花辞镜心头暗喜,脸上却是一片愕然,“啊?”   白重蹙了蹙眉,“你若是不喜欢剑道,为何偷窥我练剑?”   花辞镜差点没笑出来。   ――好嘛,这就是系统说的钢铁直男?领教了,领教了。   不如,姐姐也教你一点东西吧。   花辞镜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天真,目光纯净,说出的话却分外大胆。   她说:“我看的不是你的剑,而是你呀。”   白重茫然,“你看我做甚?”   “当然是因为你好看了。”   听她的语气,白重好像问了一个蠢得不能再蠢的问题。   平生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夸赞?白重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   “你一个女弟子,合该矜持一些。”   花辞镜满脸为难,“可是……可是我想拜入长老门下,私心里不愿意对长老说假话呀。”   白重愣住了。   他微微蹙了蹙眉,不解地问道:“你既不爱剑道,又因何心心念念拜入我门下?”   “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好了,我不是说过了嘛。”   花辞镜实话实说,“所有今年会收徒的长老里,你长得是最好看的呀。”   这个答案,着实出乎意料,但却又些意料之中。   一时之间,白重也不知道自己是欣喜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   见他蹙着眉,怔怔然不言不语,花辞镜歪着头认真地叮嘱了一番:“白长老,收徒大典的时候,你可一定要选我呀!”   然后,她就朝白重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许久,白重转回身去,却只看到了一角鹅黄色的裙角翩然地在空中打了个旋,消失在了拐角处。   他自是不知道,花辞镜转过一道蜿蜒的路口之后,脸上就露出了得逞的笑意,温柔地摸了摸系统的狐狸毛,得意地说:“拜师任务已经稳了。”   “这……这就稳了?”   系统忍不住提醒,“大佬,很多穿越者都有金手指的,你还是要小心。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花辞镜想了想,问道:“二相宗有规定一个张老一次只能收一个弟子吗?”   “这倒是没有。”   “那就妥了。就算有别的谁也有意拜入白重门下,大不了就多一个师弟师妹好了。”   这点自信,花辞镜还是有的。   系统:“……那行吧。”   既然大佬心里有了成算,那它就等着给大佬喊666吧。   不过……   “宿主,你为什么要说你喜欢他的脸呢?不怕他觉得你肤浅?”   花辞镜奇道:“说实话怎么就肤浅了?我本来就只馋他身子呀。”   系统:“……好吧,当我什么都没问。”   ――是它浅薄了,大佬的境界,岂是他这种凡夫俗统能够理解的?   花辞镜亲昵地与它碰了碰鼻尖,娇声道:“你放心,不会有差错的。”   却不知,这纯真娇俏的一幕,撩动了哪一池春水。   ――   花辞镜那边是春风得意,傅棠这边却有点水深火热。   其实,也不能说是水深火热。   主要是扶华郡主宋汐以赏菊的名义把傅棠给约了出来,傅棠原本以为人家是办了一个赏花宴,自己只是宾客的其中之一。   可到了才知道,他不是其中之一,而是唯一呀。   傅棠只是个学渣,又不是个傻子。   如果到了这个时候,他还看不出来宋汐对他有意思,那可真是白瞎了胡太傅多日的教导。   胡太傅:你还有脸说?   只是,他一直以来,都把宋汐当朋友,当合作伙伴,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别的呀。   趁着宋汐带人去布置宴席的空档,傅棠一把拉住做陪客的宋潮,万分诚恳地说:“世子,你要相信我,我对郡主,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呃,这……”   夹在姐姐与好友之间的宋潮左右为难,“其实我姐姐也挺好的。不但长得漂亮,还特别会勤俭持家。更重要的是,你们志同道合呀。”   原本宋潮只是想替自家姐姐挽尊的,可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了,说到最后,干脆劝起傅棠来了。   “傅兄,你听我一句劝,这夫妻二人过日子,别的都是虚的,只有志同道合,那才真的可遇不可求呀!”   “不是,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志同道合什么的,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傅棠简直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就被志同道合了?   宋潮理直气壮,“我问你,你喜欢钱吗?”   “这不废话嘛,谁不喜欢钱?”   在穿越之前去,傅棠也没觉得钱有多重要。   可穿越之后他就明白了,从前是他太过浅薄,不了解小钱钱的重要性。   不过没关系,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错能改。   所以,他改了。   宋潮一摊手,“可是喜欢到你这种程度的,也就你和我姐了吧?”   傅棠:“……是吗?”   宋潮:“自信一点,把那个‘吗’字去掉。”   傅棠:“那就……是?”   宋潮:“我就说嘛,你看你自己也承认了。”   傅棠:我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呢? 第113章 许婚   宋汐回来的很是时候。   她带着一队捧食盒的侍女返回花园的时候,傅棠正被宋潮带进了沟里。   所以,看见宋汐的一瞬间,他竟真的开始认真考虑,他和宋汐到底合不合适。   家世什么的就不说了,宋汐本是宗室贵女,没有联姻的必要,她的夫婿自然是看她自己喜欢。   而且,就算要看家世,他家虽然只剩了个空壳子,但好歹也有个侯府的名头不是?   相貌的话,宋汐虽然称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能横扫一大片的。   至于他自己,不是傅棠自恋,而是他生得好,那是经过世人验证的;   还有就是性格了。   傅棠本身就喜欢性格开朗的女孩子,以前上学的时候谈的几任女朋友,都是属于热情开朗,大家能玩到一块去的。   对于很多男同事都梦想的温柔传统的女孩子,他反而没啥感觉。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就是一大大咧咧的糙汉子,你给我弄个温柔似水的对象,是想让我气死人家,还是想让人家急死我呀?”   那同事当即反驳,“以柔克刚你不懂吗?”   傅棠一巴掌就招呼到人后脑勺上了,“枉我把你当兄弟,你还想找人克我。”   “啊,你偷袭!”   “偷袭的就是你!”   两人当即打做一团,沙发上围坐了一圈看热闹的,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就连被同事拉过来,说是要介绍给他认识的那个温柔美女,也半点不觉得尴尬。   更有甚者,后来他和那位美女成了朋友之后,才知道人其实是个标准的女汉子,能拎包砸翻小流氓的那种。   自那以后,傅棠对温柔似水的那一挂就有了心理阴影。   ――这内外反差也太大了。   而宋汐,就属于古代少有的开朗型的女孩子。如果错过了这一个,真不知道下一个在哪里等着他呢。   而且……   傅棠还想到了宋汐对他来说,有一样最大的好处。   那就是出身够高,宗室贵女,他母亲张夫人肯定不敢对宋汐指手画脚。   就算张夫人鬼迷心窍,宋汐也一定有法子把她按下去。   怎么办,真是越想越合适了呢。   “傅兄,尝尝这个玉梨酥,我家茶膳房的厨子做这个很有一手。”   “多谢郡主。”   不管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每一个男孩子面对喜欢自己的女孩子,都会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傅棠头一次在宋汐面前感受到了拘谨。   他笑容温柔地接过了宋汐递过来的糕点,正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略紧张的气氛,就发现自己的别样情绪,很大概率喂了狗。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宋汐看他的眼神太过直白色咪咪。   他发誓,他真的不想用这么猥琐的词汇形容一个女孩子,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但是,面对借着递糕点的机会摸自己手揩油吃豆腐的宋汐,还有两人手掌分离后她那遗憾又回味的眼神……   一时之间,傅棠实在是想不到其他合适的形容词了。   果然,宋汐喜欢他什么的,肯定是宋潮无限美化过的。   说白了,人家就是馋他身子吧?   傅棠心头升起的热情瞬间如潮水般褪去,下意识就想离宋汐远一点。   但宋汐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傅棠瞪大了眼,“郡主?”   宋汐歪头笑道:“傅兄那么聪明,不会到了现在还不明白吧?”   这话问的,真是让人想装个傻都不能。   傅棠放弃了挣扎,任由宋汐捉住自己的手腕,无奈地问:“郡主真的喜欢傅某?”   “喜欢,特别喜欢你的脸。”   嘿,这还挺实诚。   傅棠苦口婆心地劝道:“婚姻非是儿戏。男子娶了不喜欢的妻子,还可以追求红袖添香。若是女孩子嫁了不如意的夫婿,可就真是毁了一辈子了。”   宋汐眼睛一亮,说:“就凭你能说出这番话,我嫁定你了。”   虽然身为宗室贵女,婚事不谐和离也不是不行,但总归名声不大好听。   宋汐在生意场上混得久了,早就没有同龄女孩子的少女心了。   就像霍王妃和她提起婚事时,她头一项考虑的就是对方得赏心悦目一样,夫妻情深完全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   于是,她认识的年龄相当的异性里,长得最好看的傅棠顺利入了她的眼。   至于如何让傅棠同意,她觉得并不是难事。   因为,傅棠看起来就不像是那种耽于情爱,黏黏糊糊的人。   合作共赢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今天傅棠这番话,却让她真正对这门婚事期待起来。   ――傅兄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   但傅棠却觉得哭笑不得,“傅某不过是说两句大实话而已,当不得郡主另眼相待。郡主与我相见的机会极少,对我又了解多少?”   傅棠说的都是心里话,他真不觉得自己那两句话有哪里值得称道的。   可是他却忽略了,在男权鼎盛的古代社会,处处都是对男尊女卑的歌颂,人人都觉得女子卑弱乃是天地至理。   能说一句大实话的,在宋汐看来,已经是世间仅有了。   因而,傅棠越是说得随意,越是不觉得有什么,宋汐选他的心思也就越坚定。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就在方才,我已经喜欢你了,你当如何?”   “郡主别说笑话了。”   傅棠指了指他的眼睛,“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宋汐看他的目光只有欣赏,或许还多了些欣喜,但若说情丝,是绝对没有的。   “好吧。”   宋汐决定放弃打感情牌,直接问他,“你择妻的标准,是喜欢还是合适?”   一击直中要害。   傅棠不得不承认,“是合适。”   若是喜欢的人正好合适,那他求之不得。   若要退而求其次,他所求的,肯定是合适。   别的因素不谈,只一个张夫人,就绝了他的另一个选项。   宋汐又问:“那你觉得我合适吗?”   傅棠点了点头,实话实话:“再没有比郡主更合适的了。”   “那不就结了。”   宋汐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最多两三年,你家里必然也会为你说亲。与其到时候和一个不熟悉的人拴在一起,你为什么不主动出击,选择我?”   两人静默了许久,傅棠笑了,“郡主,你说服我了。”   “那好,我明日就让我爹到宫里去求赐婚的圣旨。”   ――   离开理王府的时候,傅棠几乎是飘回去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定了自己的姻缘。   话说,他穿越之后,连一个女朋友都没谈呢。   咦,不对,古代哪有女朋友可谈?   不过,于情于理,这件事他都该和父母说一声,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傅棠求见父母的时候,张夫人正在喂傅吃糖水荔枝。   这东西在后世不算什么,随便一个小超市就能买来。   但是在生产力和运输力都低下的古代,糖水荔枝这种原本不长在京城的东西,就一下子变得金贵起来。   张夫人这里的,是代数从江南带回来的,一共五瓶。   傅棠自己不爱吃,就给了两个弟弟一人一瓶,剩下的三瓶,都送到了父母这里。   虽然傅各种不争气,但张夫人从年轻的时候,就在婆婆和太婆婆的影响下,习惯了有好东西先紧着傅。   因而,送到正院的三瓶,已经有两瓶进了傅的肚子。如今张夫人喂的,正是第三瓶。   若是一开始的时候,傅棠还会为傅的自我而有微词。   但和这两位相处了这么久了,他早看出来这俩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就算帮母亲说话,她也不一定领情。   所以,他干脆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只淡淡垂眸行礼:“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反倒是张夫人局促了一下,慌张地解释:“我不爱吃这个……”   傅棠温和一笑,说:“既然给了父亲母亲,如何处置,自然任由二老。”   张夫人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傅棠转头去问傅,“父亲可是好些了?”   “也就那样吧。”   自从断了腿之后,傅一直蔫蔫的,提不起什么精神,“平日里没事,一到阴雨天,腿就疼。”   傅棠露出了不忍之色,“孙大夫不是说了,会配一些止痛的膏药吗?怎么,这药没效果?”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疼。”   这可难办了。   在这个时代,可没有仪器来看看内里的情况,也无从判断傅的疼,到底是生理作用,还是心理作用。   他索性避而不谈,说起了今天来的正事。   “爹,娘。今日孩儿到理王府去赴宴,郡主有意许婚。”   “郡主?”   张夫人眼睛一亮,激动地问,“那王爷和王妃呢?”   “你这话问的,既然郡主对棠儿表达了这个意思,肯定是经过王爷和王妃同意的。”   一直兴致不高的傅也提起了精神,侧了侧身子问傅棠,“郡主性子好吗?会不会拿捏你?你对郡主可有意?”   这是一个偏心自己儿子的父亲,对儿子担忧和关怀。   傅棠心中一暖,对傅露出了安抚的笑意,“爹你放心,郡主很好,也不会拿捏儿子。”   他心想:会被郡主拿捏的,很可能是我娘。 第114章 无事献殷勤   宗室贵女许婚,对于鄢陵侯府这样没落许久,刚有起色的人家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因而,傅棠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之后,他意料之中的张夫人会怕郡主太强势的情况,完全没有出现。   反而是傅问了一句,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长期遭受强势妻子的压迫,心有戚戚吧。   虽然他所谓的压迫,在傅棠看来全是自己作的。   至于张夫人,傅棠很肯定,她是只顾着高兴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儿子娶一个宗室郡主,对她这个爱管儿子事的婆婆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虽然她反对也无效,但她不反对,傅棠也不必防备她搞幺蛾子。   都说无知者无畏,这话半点不假。   张夫人在侯府这一亩三分地里强势惯了,早就忘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了。   上次傅棠用御赐的扳指整治傅的时候,倒是让张夫人感觉到了绝望,明白了一点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可是,后来傅棠把事情解决了之后,她看傅棠的目光都不大一样了。   她好像觉得,她儿子很厉害,无所不能的那种。   当时傅棠的心情就和哔――了汪差不多。   ――特么的我刚解决完一个糟心爹,不会收货一个比爹更糟心的娘吧?   虽然过了几天之后,张夫人似乎冷静了下来,但对这个世界的敬畏,也没增加多少。   所以,如果她意识到了儿子娶了郡主,房里事就不是她能插手的了,绝对会忍不住搞出点什么事的。   想到这里,傅棠已经打定了主意,至少在成婚之前,不要让她醒悟。   “儿子那里还有太傅布置的功课没有做完,这就先回去。”   “那行,功课要紧。”   对于儿子的课业,张夫人可是比傅棠本人更上心,自然不会耽误他的功课。   但傅棠扭身走出四五步之后,她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又把儿子叫住了,“棠儿,你等一下。”   “怎么了,娘?”   张夫人没有立即解释,而是到放帖子的橱柜里拿出一张略微眼熟的帖子,递到了他面前。   “棠儿,这是你舅舅差人送来的帖子,说过几日是你舅母的寿辰,要请咱们一家子都过去。”   傅棠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冷声道:“张家高门大户,咱们鄢陵侯府这样的破落户,哪里高攀得起?   用脚趾头想他也知道,张冕这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在傅棠这里的路给堵死了,所以就转变了策略,想起来自家其实还有个妹妹活着呢。   不是他小人之心,也不是他心胸狭隘,实在是应付张冕这种小人,做君子只能为他所欺。   傅棠不爱欺负别人,但也没有受人欺辱的特殊癖好。   他这话说得十分不对劲,疼爱儿子傅夫妇对视了一眼,夫妻二人的第一个想法十分一致。   张夫人沉下了脸,“棠儿,你上次去张家做客,他们给你脸子瞧了?”   傅也问:“他们特意请你过去,不会就是为了羞辱你吧?”   羞辱倒不至于,张家只是想踩他一脚,想让自己处于主导地位而已。   傅棠自认为不是那种爱添油加酱的人,他只是在实话实说的基础上,暴露了自己愤怒又屈辱的情绪而已。   “儿子本来不想母亲多思虑,这才没有在家里提起。哪里知道,他们竟然这里不要脸,又把帖子送到母亲这里来了。”   傅棠越说越怒,臆测道:“难不成,他们折辱了孩儿还嫌不够,还想在父亲母亲这里故技重施吗?”   这还了得?   虽然张夫人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丈夫;虽然傅赌起来能抛家舍业,但他们对儿子的疼爱却也做不得假。   听见自己儿子受了这种委屈,两个人都恼怒不已。   其中张夫人更是伤心欲绝。   她原本以为,娘家下帖子请了儿子去,肯定是有意修复与她的关系,只是碍于颜面,不好直接请她而已。   这不,第二次就把帖子下到她这里来了。   哪里知道,人家这是看不惯自家日子越过越好,特意把她儿子叫过去折辱呢。   而且,折辱了她儿子还嫌不过瘾,还要折腾他们夫妻一顿。   嗯,没错,虽然傅棠没有添油加酱,但是张夫人脑补之后,自己添加上了。   傅棠低着头,状似乖巧地听着,心里却已经笑喷了。   ――不是他说哈,如果没人拦着,只怕张夫人的脑洞能突破天际。   虽然但是,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告诉自家脑补得欢快的母亲,其实自己没吃亏,被憋屈的是张家了吧。   这张家明显是不怀好意,就让张夫人把对他们的印象跌到谷底,就可以了。   张夫人咒骂了一阵,再看那帖子时,已经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欣喜激动,蹙眉问道:“那这帖子怎么办?”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傅棠直接说:“就压在那里不回就是了。如果母亲实在过意不去,等舅母寿辰那日,让代数送份寿礼过去就是了。”   原本傅棠是不想再搭理张家的,但张冕再连续受了两次挤兑之后,竟然还想着攀扯傅家,让傅棠不得不想得多了一点。   就傅棠观察,张冕并不是那种城府深沉的人,也不是那等能屈能伸的人才。   那么,他再次给傅家下帖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傅棠虽然暂且想不明白,但却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缘由。   所以,他才临时改变了主意,示意张夫人可以送份寿礼过去。   而以张夫人的为人,只要儿子松口了,这寿礼,她是一定会送的。   希望到时候代数往张家走一趟,能看出点什么来吧。   ――   从正院告退出来,刚回到东院,就见代数迎了上来。   “世子。”   跟在傅棠身后的小赵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和代数相互见了礼,就又站回了傅棠身后的位置。   那是贴身随从的位置。   小赵此举,就是在以实际行动告诉代数:如今世子身边最得用的人是我了,你别想再回来和我抢了。   这般的少年心性,不管是傅棠还是代数,都一笑置之,不会和他计较。   傅棠吩咐小赵,“你去打水,我要洗漱一番。”   得了吩咐的小赵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小的这就去。”   临了,他还得意地看了代数一眼:你看,世子有事,还是吩咐我。   等他走了,代数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这娃怎么还是这么憨?”   “憨点也没什么不好。”   傅棠领着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他就只负责照顾我就行,其余的事,自有专人去干。”   代数点了点头,“世子说得也是。”   待两人进了书房,傅棠才问:“你这么急匆匆地来迎我,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世子聪慧,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经夸。”   玩笑了两句,代数就进入了正题,“世子刚从正院出来,可知道张家给夫人送了帖子的事?”   “知道,刚才母亲拿给我看了。”   傅棠把自己的猜测和打算都说给他听了,“等到那一天,你到了张家,多和他们家的人套套近乎,就算暂时不能打探到消息,也得留一条后路。”   “是。”   代数应了一声,说,“小的之所以想尽快见到世子,就是有一件关于张家的事要告诉世子。”   傅棠随口问道:“什么事。”   “张冕升官了。”   “嗯?”   这回,傅棠是真的诧异了,“他十几年不动地方,怎么突然就升官了?”   “小人也不知道,只是打听到他升官了。虽然从前锋卫调到了后备卫,但从同知升为佥事却是不争的事实。”   从正五品升到正四品,看起来只是跨了一阶而已,但事实上从五品到四品,就是一道分水岭,轻易越不过去。   虽然后备卫明显没有前锋卫吃香,但就张冕那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只怕在后备卫更得他的心呢。   “诶,对了,张澄呢,张澄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虽说张冕的庶子庶女有一打,但与夫人嫡出的,就只有张澄这一个,他们夫妻两个对这唯一的嫡子,可是宝贝得很。   反正傅棠是不信,张冕自己得了好处,会把张澄给落下了。   果然,就听代数说:“张澄也在日前补了个百户的缺,就在骁骑营。”   傅棠笑了,“这么说,我这舅舅是遇到了贵人提携了?”   “只怕不出世子所料。”   “那就更奇怪了。”   这时,小赵端了水过来,傅棠就着铜盆洗了手和脸,又让小赵去沏茶,这才接着说:“我那舅舅先前之所以想要拉拢我,十有八九就是看重我在太子面前的几分薄面,想要通过我,借太子的势。   如今他既然已经遇见了贵人,并且还在贵人的提携下升了官,为什么还要拿热脸来贴我的冷屁股?”   代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所以我才会起意让母亲准备寿礼。”   傅棠皱起了眉头,“真算起来,我们哪里有什么值得有那么大能量的人来谋算的?只怕是有人想通过我,来对太子殿下不利。” 第115章 君池:你配吗?   按理说,发生了这样的事,傅棠是该向太子禀报的。   毕竟,对方既然能在这短短的数月乃至更短的时间内,让张冕从五品升到四品,又给张澄安排了百户的缺,所拥有的能量必然不小。   傅棠乃至鄢陵侯府的力量,跟对方比起来,都显得太弱小了。   但此时这一切都只属于怀疑的范围。   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张冕升官是有人相助,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帮助张冕的这个人要针对的,不是他傅棠,而是太子。   所以,就算再棘手,他也只能先自己硬着头皮查。   此时此刻,傅棠越发意识到,手上有自己的情报系统,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看来,筹钱的事,要尽快了。   他认识的人里,谁最有钱呢?   宋汐?   这一个是很有钱,但傅棠却第一时间就把他排除了。   至于原因,也很现实。   他手里目前唯一可以用来换钱的东西,就是刚从花辞镜那里得来的丹药。   而他如今和宋汐的关系,就相当于正在交往,而且已经谈婚论嫁的男女朋友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丹药,他给宋汐,都只能是送给她,哪里能找她要钱呢?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修真位面的东西,拿到他们这种比较现实的历史位面,效果太过逆天了。   哪怕因为世界体系的不同,效果会打个折扣,也不是他们这个位面的大夫可以做得出来的。   这样的好东西,她给了宋汐,宋汐自己用也就罢了。   但若是万一走漏了消息,在京城这个权贵扎堆的皇室大本营里,带来的后果,绝对不是“麻烦”这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所以,傅棠更倾向于和别的位面的人兑换。   听他分析了这么一大圈,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汤圆“嘁”了一声,鄙视道:“说来说去,还不是要逮着一直羊可劲儿地薅羊毛?”   傅棠也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脸强行挽尊,“这不是江湖救急嘛。等《七侠五义》的第三卷 卖完,就是这本书算分成的时候了。到时候就不用再坑君池了。”   汤圆用猫眼斜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从外世界弄来的金银往世面上抛售得多了,当心通货膨胀。”   傅棠一呆,底气不足地说:“没那么严重吧?”   通货膨胀的意思,他还是知道的。   如果真的因为他的原因,导致金银贬值,那可真是罪过了。   这时,喵喵道:“宿主以后挣的钱都兑换成现银,存到系统空间里不拿出来用不就行了。”   “对呀,好主意!”傅棠赞赏地看着喵喵。   汤圆冷笑了一声,“那你得忍得住。”   它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宿主就是属漏斗的,吞进去的再多,也很快就会流尽,根本就存不住钱。   如果不是他多管闲事,把从君池那里得来的钱都拿去给了宋姚,至于弄到现在,捉襟见肘吗?   傅棠被它说得有些羞恼,红着脸斥道:“行了,行了,先渡过眼前这一关再说吧。我现在就一穷光蛋,哪有资格考虑通货膨胀的事?”   汤圆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为他联通了君池。   不过,这个时机有些不太巧。   ――   君池正在替大行天子守灵。   话说傅棠这边过了小半年,君池那边已经过了一年半了。   这段时间,不但傅棠忙,君池也很忙。   君池一忙,也就顾不得和傅棠联络了。   大龄剩男君池已经脱单了,娶的王妃也不算外人,而是皇后的亲侄女。   这个人选,是君池深思熟虑后,自己暗地里争取的。   走出了名为“明月”的魔障之后,君池的人生目标就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皇位。   而他若是想登上帝位,就得在礼法上占据一定优势。   按照他的计划,君止登基之前,其所有的兄弟都会在夺位中死去。   而君止是不可能有子嗣了,等日后时机一到,他就送君止驾崩。   到时候,先帝的所有子嗣都死于非命,继任的新君必然要在近支宗室里找。   到了那时,已经是母后皇太后的皇后,则是最有资格挑选新君的人。   只要得到她的支持,就是在礼法上占据了正统。   所以,他暗地里为自己争取皇后的侄女做王妃,就是为了在日后得到皇后的支持。   不过谁也没长前后眼,哪里能料到那么长远的事?   就算是天子,也不能。   对天子来说,皇后的母族就是自己的妻族。自己待妻族一向宽厚,他们也一直都是自己最忠实的支持者。   所以,他赐婚赐得很痛快。   这样一来,天子心安理得,君池心满意足。   就连皇后,也为替侄女找了个好夫婿而满心欢喜。   真可谓皆大欢喜了。   但明月不欢喜。   作为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穿越女,她是有着泡遍美男的雄心壮志的。   流落教坊司时,她只认识五皇子君止这一个权贵。   但五皇子也就是空有一个皇子的身份而已,私底下就连教坊司的管事,都不大看得起他。   而且,五皇子虽然长得有点小帅,但离绝世美男的标准,差得远了。   一没权势,二没美貌,明月心高气傲,自认是天命之女,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但看不上他,却也并不妨碍明月享受他的倾慕和追捧。   就当是养个备胎啦。   直到她遇见了君池,才知晓什么叫做神仙公子,人间绝色。   其实早在教坊司的时候,她就听管事的说起过君池。   当时管事的是怎么说来着?   “呸!怎么这空有名头的五皇子整日里往咱们这里跑?若来的是大皇子、四皇子,你们这群丫头,可就有福了。”   然后,他就提到了君池。   “就算不是这两位母族强盛的皇子,倍受陛下宠爱的安王也好啊。那位虽然脾气大了点,但出手自来大方,而且长得天仙似的。”   明月心中一动,自此留了心。   因而,在得知安王府要挑选歌姬的时候,她才会努力表现,并拿自己的私房体己贿赂管事,顺利进入了安王府。   她觉得,以她的才华,纵然容貌不是绝色,只要见到了王爷,就一定会像小说里的那样,吸引他的主意。   至于之后是做备胎还是做真命天子,那还得再看看。   她顺利进入了王府,顺利见到了王爷,也顺利用一首《水调歌头》引起了王爷的注意。   但后续的发展,却和她的预想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神仙似的安王貌似只看上了她的词,没看上她的人。   真是肤浅,对她这么一个大才女,竟然还以貌取人!   可是,后来君池又召见过她几回,点了题材让她作诗。每一次她“作”完,君池看她的眼神就格外不同,有恍惚,也有倾慕。   明月本以为他是天生一双含情目,但在仔细观察之后才发现,其实大多数时候,君池的目光都极冷。   明月心中一动。   ――这是不是说明,安王只有看着她的时候,才眉目含情的?   以此推测,那不就是安王对她一见钟情?   这么普通的容貌都能一见钟情,连明月都觉得惊讶。   可无论如何,这个认知让她有了某种底气。   自己和同被留在府里的鹿儿是不一样的。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得知君池要娶王妃了,她能欢喜才怪了。   脑子一热,明月就跑到了君池的书房外,嚷嚷着要求见他。   无论真实的明月是怎么样的,君池都毕竟拿一生去爱过,便是如今,也有几分旧情在。   所以,在听到外面的吵嚷时,问明了情况,就让人把她带进来了。   “你找本王有什么事?”   顿了顿,又说,“本王近日事忙,无暇品诗。”   ――何况,拿着偷来的东西当成自己的让人品评,你真不觉得臊得慌?   或许是被恼怒冲昏了头脑,亦或是自信这个世界没有别人知道那些诗词的原作者究竟是谁,明月并没有听出来君池语气里的嘲讽。   但君池自己却为这嘲讽愣了一下。   ――本王真的还爱明月吗?   明月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事忙,王爷的确是贵人事忙。是忙着娶亲吧?”   想到自己蹉跎两世,终于要有妻子了,君池脸上露出了笑意,声音也下意识温和了许多。   “是呀,本王就要娶亲了。到时候,府里上下都会发赏赐的,与本王和王妃同喜。”   这话听在明月耳中,就是莫大的侮辱。   发疯般地质问道:“那我呢?王爷准备拿我怎么办呢?”   君池心头一颤。   ――这句话他也问过,就在明月入宫为妃的前夜。   那时候,明月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王爷这是什么话?我一直拿你当朋友。”   呵,朋友。   当时他只怅然若失,又庆幸明月心里还是有他的。就算只是当朋友,他也心满意足。   但此时再回想起来,他的目光突然发狠,咬牙想道:你一介贱籍,凭什么做本王的朋友?   你不过是……不过是仗着本王喜欢你、在乎你、放不下你,对本王一再利用。   此时此刻,时光倒转,这句话终于又现世了。   只是,这一回,说话的人换了一个,换成了前世云淡风轻一句“朋友”抹杀所有的那个。   ――本王,从来不想和你做朋友。   君池蹙眉不解,“因着你有几分才情,本王把你留在王府,不必再去教坊司卖笑,你竟还不知足,肖想王妃之位?你配吗?” 第116章 戏精君池   你配吗?   配吗?   吗?   明月呆住了。   这三个字不住地在她脑中循环,让她又羞又臊的同时,心里对胆敢折辱她君池心生怨恨。   ――我那么喜欢你,你凭什么侮辱我?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敢?   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当即就开口让君池把她送回教坊司。   “其实奴婢心里一直仰慕五皇子,若不是王爷强行将奴婢留在府中,如今奴婢已经是五皇子的人了。”   这话有一半是为了气君池,有一半是想让君池吃醋。   贤臣系统心头一跳,赶紧安抚自家宿主,“宿主,她就是故意的,你可千万别上了她的当。”   君池摸了摸黑豹子的头,目光奇异地看着明月。   在摒弃了一切不该有的感情,剥去了自己的臆测加诸在明月身上的光环之后,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被君池看穿的命运。   更何况,君池前世关注了她一辈子,总能恰到好处地把她想要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对她的心思,可谓是了如指掌。   也正因为了解她,君池才会觉得奇异。   ――原来,我对她不好了,她反而要千方百计地想要留在我身边吗?   只可惜,我已经……不怎么想要了呢。   只是,再次轻易地成全了君止,他又不甘心。   所以,他一下子就沉了脸,“你既然已经到了安王府了,就老老实实待着。把你送回去,本王丢不起这个人。”   这是吃醋了?   明月心中暗喜,觉得只要自己再刺激刺激他,就算不能阻止他娶王妃,也能为自己挣一个侧妃的位置。   心里有了主意,她就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孔,“王爷,奴婢和五皇子是真心相爱的,您就成全我们吧!”   这演技拙劣的,君池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懒得再和她争辩,直接叫人把她拉出去了。   “让她回去好好反省,想不明白就不许出门。”   等明月走了之后,贤臣系统不解地问:“宿主,你不是已经不喜欢明月了吗?”   君池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既然你已经不喜欢她了,为什么不干脆把她送给君止呢?君止很喜欢她,你把她送到君止府上,一定会获得君止的好感的。”   君池心说:君止对本王有没有好感又有什么影响?反正他也翻不出本王的手掌心。   想虽是这么想,但面对自家傻系统,君池却不想这么直白地刺激它。   君池熟谙人心,刚人化不久的系统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心思好猜得很。   在君池看来,系统也就是贪图积分,所以才热衷于催促自己完成所谓的任务而已。   除此之外,它对自己是没有坏心的,反而处处向着自己。   君池两世都活得太孤独了。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因而傅棠虽然总是气他还喜欢坑他银子,但他对傅棠仍旧是各种纵容。   只因他感觉得出来,傅棠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的。   对傅棠尚且如此,又何况是给他新生,又一直陪伴他的系统?   他想着:反正系统就是想要积分嘛,虽然本王不可能做什么主线任务,乖乖在君止手底下做个权臣,但可以在别的地方挣积分嘛。   所以,他忽悠系统忽悠得心安理得。   “你错啦。”   “昂?”   君池道:“君止这个人因为自小不受重视,自卑而又自傲。若是明月未曾入我府中,怎样都好。可如今谁人不知明月是安王府的人?   如果这个时候,本王把明月送给他,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心怀怨恨。他会觉得我是在施舍他,甚至羞辱他。”   “啊?”   贤臣系统先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回想了一下从前见过的人,发现生活经历和君止相似的,的确是大多数心胸都不怎么宽广。   这样看来,自家宿主简直就是个宝藏男孩。   “宿主,你可真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呀!”   君池微微一怔,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问它:“《爱莲说》也是明月那个世界的先贤所做?”   “不错,宋代周敦颐。”   君池轻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对明月,已经没什么好失望的了。   “罢了,不说她了。再过一个月,就是黄道吉日,本王也要有亲人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欣喜和期待,系统也替他高兴,建议道:“虽然你们婚前不能见面,但是你可以买点小礼物,托人送过去嘛。”   从没谈过正常恋爱的君池觉得莫名其妙,多此一举,“待本王登基,后位都是她的,什么礼物能比得上?”   “哎呀宿主,你这样是不行的!这夫妻二人,要想恩爱…………”   一个小时之后,不用喝水的贤臣系统都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了。   不过,成果也是显著的,终于掰正了自家宿主的直男思维。   ――话说,人家明明是正经的贤臣系统,为什么要干恋爱系统才需要干的事呢?   唉~为了宿主,我付出太多了!   总之,有了系统的理论指导,皇后的侄女,君池的准王妃慕容姑娘,还没成婚就对他芳心暗许了。   而君池本身又有几分痴性,虽然没人教他,但他就是觉得夫妻双方都应该对彼此一心一意。   没有侧妃添堵,且看自家夫君的意思,以后都不会有了,慕容王妃又怎能不对他情根深种?   至于那个养在府中的,传说中颇得自家王爷看中的明月姑娘,慕容王妃在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就表示:不足为惧。   因着君池对自家王妃是真心实意地好,慕容家也真把他当自家女婿看待。   虽然没有在资源上倾斜他,但也领着他认识了不少清流文臣还有实权勋贵。   对君池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有了上辈子的经验,他对这些的好恶了如指掌,慕容家给了他相识的契机之后,他很快就凭着自己的本事,取得了这些人的好感。   他这边是春风得意,今日游园踏花,明日曲水流觞的,好不快活的同时,也让天子对他更加放心。   然后,天子就把心思全部放在了对付自己那群越来越不省心的儿子身上了。   天子的身体虽然越来越不好了,但对权势的贪恋,却也越来越严重了。   为了像朝臣表示他的身体还行,他甚至又纳了两个年轻的宫妃。   朝臣们到底有没有相信他雄风依旧不知道,但他的身体更差了却是真的。   这个时候,他就想了一直很好控制的弟弟,也就是安王君池。   重生至今,君池终于走了一回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轨迹。   天子召他入宫密议,欲于诸皇子中择一人立为储君,并立君池为摄政王。   然后,他这个天子就退居幕后安心调养,让储君与摄政王共同辅政。   前世这个时候,君池是真的诚惶诚恐;今世重历,他自然也是装得诚惶诚恐。   唔,可以适当加点料。   “皇兄,这……这不行,臣担不了这么大的重任。”   “你也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担不了重任了?”   君池讪笑着推脱,“多蒙皇兄抬爱,但臣实在是愚钝,到现在,四书五经也才将将读通而已,哪里知道辅政怎么辅?”   忽然,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皇兄,二哥和九弟他们也关了这么多年了,肯定已经知错了。不如……皇兄……臣是不是说错话了?”   见天子忽然沉下了脸色,君池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原本要说的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因为无聊而跟着他进宫看热闹的贤臣系统“啧啧”了几声,竖起一只豹爪,全当大拇指用。   “啧啧啧,真该让那个文抄公来看看,什么才叫演技,什么才是戏精本精!”   自从知道明月抄袭古诗文之后,它就一直管明月叫文抄公。   这会儿君池演戏演得正嗨,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只一脸瑟缩又强撑地觑着天子。   以往在天子眼里,这个弟弟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蠢。   可是如今看来,太蠢了也不全是好事,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天子沉声问道。   “啊?没……没人教啊。”君池一脸茫然。   “那你怎么无缘无故的,忽然提起了老二和老九?”   君池茫然地眨了眨眼,突然“哦”了一声,笑道:“前几天臣不是到胡尚书府上参加他的寿宴嘛,臣喝多了酒,去后园更衣的时候,听见有人说的。”   天子神色一凛,追问道:“你听谁说的?”   “这……臣就是路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隔着一丛夹竹桃,臣也没仔细看。”   天子的鼻息重了一瞬,暗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他转念有一想,就是要蠢,才好控制。   朝中那些老东西个个都想让他退位让权,好扶他们看好的幼主上位,挣一个从龙之功,朕就偏不叫他们如意!   想到这里,他武断地下了决策,“这事就这么定了,朕明日就下旨策你为摄政王。你但凡有不懂的,尽可来问朕。”   “皇兄,臣……”   “这是命令,朕不是在和你商量,不必多言。”   “……是。”   君池满脸忐忑地应了,心里却笑开了花。   “系统,我演得如何?”   “演得太棒了,大梁欠你一座小金人!” 第117章 行还是不行,这是个问题   话说,算上君池,贤臣系统带过的宿主虽然不到十个,但也有八个了。   这八个宿主里,六个的终极成就都是内阁首辅或者是当朝宰相,还有俩做到了摄政王。   可以说,在它手底下混过的宿主,随便哪一个都是位极人臣。   但是,靠戏精之魂坐上摄政王之位的,君池还是第一个。   虽然吧,这个摄政王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是个人都知道他是天子放到明面上的傀儡。   但是,贤臣系统自家统知自家宿主。凭它家宿主的本事,这摄政王由虚变实,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啥?   你问它一个贤臣系统,为啥不阻止自家宿主往权臣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谁说权臣就不能做贤臣了?   它曾经有三个宿主都行过废立之事,后世史书之上,照样留了贤臣的名头。   奉天子以令不臣。   这句话听过吗?   它对自己的宿主,一向是很宽容的。   至于被奉的那个天子乐不乐意,关它什么事?   它只关心自家宿主的身心健康。   君池的身心很健康,至少现在,健康的不得了。   毕竟,拿到了被赐封摄政王的圣旨,又听传旨的人说,这辈子天子立的傀儡太子还是五皇子君止。   一切尽在掌握中,他的心理能不健康吗?   宁王成了摄政王,原本享受的供奉,规格都得往上提一层。   再加上天子有意给他站街,要捧着他坐稳这傀儡摄政王的位置,直接就命六尚处给摄政王府每日的供给,都按照东宫太子的规格来。   有这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反正他这个新鲜出炉的摄政王,在天子面前,一向是唯唯诺诺惯了。   既然天子有命,他受着就是了。   慕容王妃有些忐忑,私下向他抱怨,“陛下把你捧这么高,又一点实权不给,这不是把咱们家架到火上来烤吗?”   君池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安心,我自有分寸。”   两人成婚也有几个月了,慕容王妃早就看出来自家这位不是池中之物。听他这么说,索性就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不满地问:“我听说,太子今日在朝上给你难堪了?”   “恪!   君池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老五一朝得志,难免就想张狂一下。旁的人他都不敢得罪,只好拣着本王这颗软柿子捏一捏咯。”   他不在意,慕容王妃却替他抱不平:“不过是陛下推到台前的傀儡,将来等陛下大行,究竟是不是他继位,还要两说呢,也敢给你摆脸子。”   君池一把搂着自家王妃,乐得哈哈大笑,“你可别忘了,你家夫君,也是个提线木偶呢。”   “去你的!”慕容王妃拿手肘拐了他一下,眉眼含嗔,波光流转。   君池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低头抵在她耳边低声道:“这大白天的,你可别来撩拨我。”   慕容王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再说些什么,当即就脸色爆红,狠狠踩了他一脚,挣脱了出来。   “不要脸!”   啐了一口之后,慕容王妃扭身就走。   “诶,不是说要陪我下棋吗,这棋盘还没摆出来呢,怎么就走了?”   “你自己下吧!”   剩他一个人,下棋是下不了了,还是琢磨一下,怎么坑一把君止吧。   ――你当本王是软柿子,那本王索性就把软柿子的人设进行到底。   只是君止侄儿呀,本王给你的馈赠,你可要好好收下呀。   第二天,君池就用一顶小轿,大张旗鼓地把明月送到了君止的府上。   是的,虽然君止已经是太子了,但在天子的暗示下,东宫一直都没修葺好,他只能暂且屈居原来的府邸。   他这样大张旗鼓地送个人去,君止再傻也知道有诈。   但那不是别人,是明月。   明月上辈子对君池来说是朱砂痣,对这辈子还不曾得到过她的君止来说,又何尝不是白月光?   太子妃竭力反对,但君止还是把明月接了进去,让人以良媛的规格伺候着。   那可是东宫仅次于太子妃和良娣的位置,竟然就这么给了一个歌姬,还是被人转过一手的歌姬。   虽然君止没有正式给明月讨封,但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和光明正大也没什么区别了。   天子得知此事之后,脸色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只看君止的态度,就知道君池送的这个歌姬,不是随随便便送的,而是把君止的心肝给送了过去。   天子顺理成章地就想起了君止先前在朝上针对君池的事,觉得君池此举,是怕了君止了,是在向君止示弱。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边对君池的懦弱感到满意,一边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说说,朕都已经把他捧到摄政王的位置上了,他怎么还是扶不起呢?”   大总管赔笑道:“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摄政王一向胆小,不敢得罪储君,也是理所当然。”   “是呀,储君。”   天子冷笑了一声,“储君呀!”   是时候让储君感受一下,来自天子老父亲深沉的爱了。   没过多久,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的几位皇子都纷纷得到了重用,并顺利接受了老皇帝刻意传播的错误信号。   ――老五不是朕心目中的储君,你们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让朕好好瞧一瞧。   一时之间,各位皇子摩拳擦掌,上窜下跳;太子君止焦头烂额,首尾难顾;摄政王君池闭门谢客,龟缩不出。   天子满意了。   但是,当他觉得给够了君止教训,想把几位皇子重新按下去的时候,却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力不从心”。   他本来就不好的身体急剧恶化,不到一年就驾崩了。   而傅棠联系君池的时候,他正披麻戴孝,和一众宗室一起,给老皇帝哭灵呢。   老皇帝死了,几位皇子死的死,圈禁的圈禁,东宫也终于修葺好了。   君止迫不及待地搬了进去,命礼部和宗人府共同操持大行天子的丧事。   “有事晚上再说,我这里正忙着呢。”   君池回了这一句,就暂时切断了联系。   没奈何,傅棠只好等着。   好在君池那边的时间流速比较快,傅棠也就等了一个时辰,君池那边就接过来了。   “你这么急着找本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傅棠心道:是有难处,但跟你不能这么说呀。   然后,他上下嘴唇一碰,就开启了营销模式。   “王爷放心,若是真遇到了难处,肯定会找你帮忙的。不过,今天没有难处,只有好处。”   君池发过来了一张带有他自己“王之蔑视”的图,并配了文字――你能有什么好处给本王?   哟呵,这都会制作表情包了,你一个封建时代的老古董,还挺潮!   孰不知,君池这一年多里,每到闲暇时,就研究系统的各种妙用。   表情包什么的,小意思了。   傅棠乐了一下,发了语音过去。   “我一个修真位面的客户打赏了几粒丹药,有解毒的有养身的,就想着先问问王爷需要吗。如果你不要,我再去问别人。”   “修真位面?”   君池疑惑地看向脚边的黑豹子。   贤臣系统赶紧解释,“就是修仙的世界。”   “仙丹?”   君池的眼睛,亮了。   傅棠也不忽悠他,“仙丹算不上,甚至修真位面的东西到了咱们历史位面,效果肯定会被世界法则削弱一部分。但就算这样,也是顶级药物了。”   张嘴晚了一步的贤臣系统听得连连点头,对君池说:“小傅真是个实在人。”   实在人小傅再接再厉,继续展现自己的实在之处,“咱们历史位面没有修真位面和武侠位面那么多的奇毒,解毒丹很大程度用不上,王爷要不要来一粒养元丹?”   君池心动了。   “你准备怎么卖?”   “卖什么卖?”傅棠直接传过去一粒,“王爷先试试效果,觉得还可以,就看着打赏呗。”   君池不疑有他,拿到手里就直接吞了。   只能说,不愧是修真位面出来的东西,效果立竿见影。   君池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肠胃扩散到四肢百骸,不多时,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轻松。   因着幼年时过得艰苦,君池的底子亏损得很严重,这一颗养元丹下去,他就觉得补回来了七七八八。   这位素来以壕著称,当即就让人抬来了一箱金子,“药不错,赏你黄金千两。”   傅棠眼睛一亮:得嘞,妥了!   他高兴地又传过去一粒,“王爷应该要有王妃了吧?这一粒就送给王妃了,王爷找个玉瓶装着,药效可以长久不散。”   君池收了,笑着说:“这就当是你给的大婚贺礼吧。”   而傅棠也敏锐地get到了关键词,兴致勃勃地八卦,“你的婚礼已经举行过了吗?不过也是,二十五岁,在你们大梁,可是真正的大龄青年了。”   再想想他遇到明月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傅棠越发觉得这其中有故事。   “说说呗,在遇见明月姑娘之前,你是为了哪一个佳人,守身如玉的?”   原本君池并不觉得自己老大不小了不成婚有什么问题,但被他这么一问,就忍不住羞恼起来,咬牙道:“用你多管闲事?”   ――一定是这臭小子嘴巴太贱了,给本王造成了心理阴影。这一回,本王是绝对不会让这臭小子再有嘴贱的机会的!   但傅棠嘴贱这回事,怎么可能挡得住?   “王爷,你不会是生理发育迟缓吧?”   因为这句话里包含的词太新鲜,他的语言储备之内没有可以代替的,君池问了系统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他却宁愿永远都不知道!   “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瞧你这话说的,我才十五,能跟你比吗?”   君池气结,恼怒道:“真是收了钱也挡不住你的嘴贱,你把本王的金子还回来!”   “不还,我凭什么还?”   傅棠理直气壮,“我这可是卖药的钱!”   “呵呵,承认自己是卖药的了?”   “…………”   “…………” 第118章 身强力壮傅棠棠   和君池互相伤害了一通之后,傅棠满心酸爽地切断了联系,抱着装金子的箱子亲了又亲,才平复了自己微妙的心情。   喵喵甩了甩尾巴,担忧地“喵~”了一声,问道:“你怎么了,宿主?”   “唉~”   傅棠长长叹了一声,遗憾地说,“君池进化得太快了,一点都不可爱了。”   一旁的汤圆傲娇地撇了他一眼,说:“这怪谁?还不是你逗人家逗得太狠了。”   这怎么能承认呢?   傅棠理直气壮,满脸无辜,“谁逗他了?谁逗他了?我那是看他整日臭着一张脸,自哀自怨闷闷不乐的,好心帮他找点乐子。”   “呵呵,是找他的乐子吧?”汤圆无情地拆穿了他。   傅棠恼羞成怒,一把抓住它,一边撸毛一边恶狠狠地说:“谁才是你的铲屎官?叫你胳膊肘往外拐杖!”   汤圆爽得喵喵直叫,很快就没有心情吐槽自家性情恶劣的宿主了。   收拾完了汤圆,他又应喵喵之抗议,把它也撸了一遍,这才让小赵把代数叫来。   代数过来的时候,傅棠已经装好了五百两黄金。   当下金银的兑换比例,大约是一两黄金大约能兑换十一到十三两白银,有时候还能兑到十三两半。   可是如果要大量兑换的话,肯定会被人压价。   傅棠也不确定代数要的五千两银子到底会怎么用,他也不准备过问,就干脆批给他五百两黄金,随他自由发挥。   不过,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几句的。   “代数啊。”   “世子?”   “省着点花。”   傅棠拍了拍代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要不然,咱大庆通货膨胀了,你就是千古罪人呀!”   代数:“……哈?”   ――他本以为自己的学问还可以,怎么今天世子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了?   “没什么,你去吧。”   代数看了看手里的金子,又看了看满脸沉痛的自家世子,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世子一颗定心丸。   “世子放心,建立情报系统也不需要一直往里边投钱,等情报线稳定了,迟早赚回来。”   傅棠淡定地点了点头,说:“哦,我知道了。”   “那……小人告退?”   傅棠:“等一下。”   “世子您吩咐。”代数刚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   傅棠轻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毫不在意,“你说的那个早晚,大约是多早晚?”   代数:“…………”   ――世子,您的云淡风轻,好歹维持得久一点呀。   “世子,这要看实际情况,小人也不敢确定。”   “……那行,你走吧。”   “那……小人这回真走了啊。”   傅棠背过身去,摆手催促,“快走,快走!”   ――省得我看着肉疼。   ――   太子正式监国之后,就基本上算是毕业了。   傅棠他们这三个伴读,也终于被天子赐了个许多人都想干的小官――太子舍人。   官阶不高,也就七品。   傅棠还特意找严谨问过,这个官有啥具体的职责。   当时严谨沉吟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一个比较高大上的说辞,“就是陪伴太子左右,以高尚的品德影响太子。”   傅棠沉默了。   以往他只听说过被冤枉、被死亡的。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经历被品德高尚。   后来又一细品,这算什么职责,不就是吃白饭吗?   “对,就是吃白饭。”   严谨笑道,“就这,多少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傅棠点了点头,笑道:“行吧,反正就我这水平,这位置还挺适合我。就是严兄,屈才了。”   这话,傅棠说得真心实意,严谨也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因而才低声提醒他,“傅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刚换好新官服的宋潮一过来就听见这一句,笑道:“怎么了就雷霆雨露了?来,都看看,俊不俊?”   他试的是常服,补子上绣着,看起来是蛮精神的。   只是,比起他那套王世子的朝服,可是差远了。真不知道他在得瑟个啥。   不过,傅棠和严谨也不会扫他的兴,都笑着赞好看。   宋潮刚得瑟了一下,就发现傅棠一直在看自己衣服补子上的鸟,当即不满地问:“傅棠,你到底是夸我呢,还是夸鸟呢?”   “夸你,当然是夸你了。”   傅棠往前又凑了凑,仔细看那鸟的图案,“这是绣的鸳鸯?怎么只绣一只?”   严谨笑着解释,“这是,长得是比较像鸳鸯?”   “?好拗口的名字。”   傅棠确定了,这鸟的名字属于那种就算写在纸上,他也肯定不认识的生僻字。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三个正式踏入仕途了,按照时人的规矩,一顿烧尾宴是少不了的。   他们三人是一起升的官,又都是太子身边的近臣,虽然位卑权轻,想要趁机结识的肯定不少。   所以,三家的烧尾宴,得商量好时间,错开了。   若不然,肯定会给人留下办事不利的印象。   对此,傅棠也没什么好争的,当即就表示,“你们两家谁先都行,我家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一时半会的,还有的准备呢。更何况……”   他冲宋潮一笑,上前一把揽住,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你先办了,让你家仆人们熟悉一下流程,到时候把这套班底借给我用一用,方便嘛。”   宋潮哭笑不得,“我敢说不吗?我姐不得撕了我。”   “瞎说,郡主还是很明事理的。”   “行,行,行,你们俩夫……”   “咳,咳咳!”   眼见他嘴巴一秃噜,就要说出不该说的话来,傅棠急忙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   宋潮一时讪讪。   还好严谨在某些方面一直很君子,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傅棠和宋潮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宋潮冲严谨拱了拱手,无声地表示了感谢。   而傅棠则是赶紧另起了一个话题,“对了,世子,你们家不是有个酒楼吗?”   “悖别提了。”   宋潮直撇嘴,“京城里到处都是老字号,什么太白楼、福满楼、翡翠楼,少说都是百年的老店,又各有特色。”   数完老字号,他不禁叹了口气,说:“我们家那个才开了几年?想出头,难呀!诶,傅兄,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傅棠冲他挤眉弄眼的,笑得一看就不怀好意。   见他大惊小怪的,傅棠也不以为意,仍旧笑嘻嘻地说:“想出头,另辟蹊径不就行了?”   “你有主意?”   “当然。”傅棠得瑟的不行。   宋潮刚要拉着他细问,就有个御前的小太监过来传旨,说是陛下召见鄢陵侯世子。   这个名号,自他穿越以来,就没怎么用过,傅棠也是棱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讶地问:“公公没说错,陛下召见的是傅某人?”   那小太监说话三分含笑,“世子说笑了,传旨的事,奴婢怎敢出错?”   对于这种事,还是宋潮惯于应对。   他急忙上前,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金果子塞给小太监,笑着询问:“陛下突然召见鄢陵侯世子,可是他有哪里出了差错不成?”   得了金果子,那小太监的嘴立刻就松了,笑眯眯地说:“世子放心,理郡王也在呢。”   理郡王也在?   傅棠和宋潮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差不多明白是什么事了。   “傅兄,你……保重!”   傅棠瞪了他一眼,故作轻松地说:“陛下召见是好事,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又不是要上刑场了。”   宋潮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却在想:你这一趟,怕是比上刑场也好不了多少。   ――   再说傅棠跟着小太监一路到了甘露殿门口,小太监道:“劳烦小傅世子在这里略等等,容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哦,公公请便。劳烦公公了。”   等小太监一掀帘子进去,傅棠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缓解了一点紧张,就绷着脸,等待传召。   或许是理郡王在里边的缘故,天子也没让他多等,很快就让他进去了。   傅棠给自己打了打气,目不斜视地进了内殿,朝正南方跪拜,“微臣傅棠,参见陛下。”   虽然以前他觐见时也自称臣,可直到今日这一句,才算是名副其实。   然而,却没有人搭理他,天子就像没听见一样,根本就没出声。   傅棠也不敢像小说电视里的那样,再大声重复一遍,就怕被治一个御前失仪的罪过,一朝回到解放前。   大约过了有两三分钟……当然,在傅棠的感觉里,仿佛是过了很久,他才听见理郡王赔笑的声音。   “陛下,您看……这……嘿嘿。”   “哼!”   天子终于出声了,语气很是不满,“罢了,朕再疼扶华,你才是她的亲爹。你这个做亲爹的看这小子越看越如意,朕断没有枉做恶人的道理。”   理郡王讪笑了几声,抬脚踢了踢傅棠的脚尖,斥道:“臭小子,陛下叫你起来呢,还不快滚起来?”   傅棠立刻谢恩,“多谢陛下。”   待起身之后,他又向理郡王致谢,“多谢王爷。”   “行啦,行啦,别在我面前显示你们的翁婿情深啦。今日叫你过来,就是想好好看看,你到底是哪一点得扶华看重,说是非你不嫁的。”   天子说着,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负着手,一步一步走到傅棠面前,先是绕着他转了一圈,嫌弃道:“这也太瘦弱了点。”   傅棠僵着一张笑脸,不敢反驳。   “这脸色苍白的,你身体不好?”   这可不能认了。   傅棠连忙解释,“陛下,臣的身体好得很,只是脸白而已。”   ――大不了漂白剂的效果没了,再涂一次就是了。   你们自己脑补我脸白天生的,可不算我欺君。 第119章 力能扛鼎傅棠棠   对于傅棠极力解释自己身体极好的话,天子只是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显然是不以为意。   好嘛!   傅棠一看这架势,不露一手是不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请求道:“陛下,请允许臣自证。”   ――这年头,说句大实话还得自证,他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   天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虽然觉得他是在逞强,但年轻人嘛,总是好面子的,还是应该给机会。   “那行,你自证吧。”   ――朕倒是要看看,你拿什么能让朕相信你身体好得很。   “多谢陛下。”   傅棠谢了恩,左右看了看,见西边靠墙的地方放了一张老红木的桌案,上边摆了一个四方青铜大鼎。   这个时代,可没什么三合板、四合板的,家具都是实心木头做的。   就一个红木桌案,起码得五十斤打头。桌案上那个青铜鼎,也轻不了。   反正这两样东西,一般人轻易是拿不动的,可身强力壮的想要拿动,也就是费一番力气。   选好了目标之后,傅棠就走过去,左手握住青铜鼎的一只足,稍一用力,就像端饭碗一样端了起来。   一直关注他的天子与理郡王目瞪口呆,理郡王已经打好的替他说情的腹稿,立马被自己吞了个干净。   然后,他们就看见傅棠端着青铜鼎挪到了一旁,右手十分顺手地把底下那红木桌案也提溜了起来。   “陛下,需要臣帮您挪个地儿吗?”   “不……不必了,就还放那里吧。”   天子表示:今天受得惊吓有点大,他需要缓缓。   所以,傅棠很快就被天子轰走了。   诶,不是,在我走之前,你最少得告诉我,你承认不承认我身体特别好吧?   傅棠心里挂着事,那是一步三回头。   可惜,没有人会给他解开这个疑惑。   ――   傅棠一走,理郡王就忍不住拍着大腿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怎么样,陛下,臣这个女婿,没招错吧?”   别的不说,就冲傅棠端鼎拿案那股轻松的劲头,说他没有扛鼎之力,谁也不信。   但天子能承认自己走眼了吗?   必须不能啊。   他“哼”了一声,避重就轻,“不读兵书,力气再大,也不过是莽夫之勇!”   见他又拿傅棠读书不好来说事,理郡王可不干了,“陛下,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不管是为人还是做事,哪有面面俱到的?”   这句话,似乎是戳中了天子的什么心事,他狭长的凤眸微微一眯,眼中杀气微泄,意味不明地说:“你说得不错,正常人是不能面面俱到。”   ――能面面俱到的,不是圣人,就是王莽。   而朕的天下,既不需要圣人,也不需要王莽。   理郡王眼皮子一跳,无意掺合朝中的事,赶紧把话题扯回家务事上,“既然陛下也觉得满意,那就赶紧的,给一道赐婚的圣旨呗。”   天子也无意让理郡王掺合,瞪了他一眼,不满地说:“谁说朕满意了?”   “您不满意也没用。”理郡王笑道,“汐儿自己可是满意得不得了。臣今日要是铩羽而归了,明日来求见您的,可就是汐儿自己了。”   天子子嗣单薄,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对于和自己最亲近的理郡王的女儿,天子自然就多了几分喜爱。   恰好宋汐自己也是个大胆的,从小就不怕人,小时候没少在天子的怀里打滚。   因而,乍一听说这丫头看上了一个人,来求赐婚的圣旨,天子心里满不乐意。   等他再一问看上的是谁,得知竟然是傅棠那个不学无术的,这不满就更重了几分。   可他到底还是疼爱宋汐,没有直接否定,而是想要看看,几个月不见,这傅棠是不是长了大本事了,竟然把他的侄女迷得非君不嫁。   这才有了今日召见傅棠这一出。   而今又听理郡王说,如果不答应,明日宋汐就要自己找上门来要圣旨了,天子甩了甩袖子,恨铁不成钢地叹道:“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那个小缠人精,嘴里的道理一套一套的,又惯会甜言蜜语,他可受不住缠磨,还是尽早应下得好。   “多谢陛下。”   理郡王欢喜不尽,当即就上前替他研磨,又催促大总管吴俊去取一张空白圣旨来。   “没听见陛下要下旨赐婚吗?”   天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冲用目光征询他意见的吴俊点了点头。   得了天子的首肯之后,吴俊才去拿了一张空白的黄绢,用乌木的镇纸压平了。   天子提笔,笔走龙蛇,根本就不假思索。   理郡王凑过去一看,只见已经写了一小半的圣旨上,全是夸她闺女的。什么端庄娴雅,温婉淑德,德才兼备,蕙质兰心……   总之,全是好词。理郡王这个当亲爹的看了,都替自家闺女臊得慌。   “陛下,差不多就得了,您也夸傅棠几句呀。”   太过厚此薄彼,不太好,不太好。   天子斜了他一眼,问道:“那小子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优点?朕总不能在赐婚圣旨上写他力能扛鼎吧?”   “呃……这……对了,这孩子他孝顺呀。他还实诚,特别实诚。”   理郡王很快就找准了夸人的方向,“他还很有自知之明。虽然读书的成果不理想,但他很刻苦。”   他说了这么多,天子捏着鼻子挑挑拣拣,总算是给傅棠添上了几条,让圣旨上的两个人从私人品德上来讲,看起来相配了一些。   这回,理郡王满意了。   “陛下,这圣旨……”   “怎么,你还想亲自到傅家去宣旨不成?”   “那不能,咱们是女方,再怎么着也得矜持一点。”   “哼!”   天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矜持这俩字怎么写?”   傅家又不是没有爵位,再怎么着,也得让鄢陵侯进宫一趟,来求这道赐婚圣旨吧?   结果倒好,傅家人一直没什么动静,倒是理郡王亲自进宫来了。   虽然他的话没说完,但理郡王又不傻,怎么会听不出他的未尽之意?   他暗暗感慨了一声:看来,这鄢陵侯在天子这里的存在感,真得是低的不能再低了呀。   看在两家立马就要成为亲家的份上,理郡王帮傅解释了一句,“陛下有所不知,不是鄢陵侯不想入宫,实在是事出有因,他来不了呀。”   “哦,此话怎讲?”   “鄢陵侯摔断了腿,如今还在卧床修养呢。”   天子一怔:这……是来不了了。   他一向体恤下情,断没有强求人家拖着伤腿进宫来的。   ――   再说傅棠返回东宫的时候,宋潮已经和严谨商量好了办烧尾宴的日子。宋潮在下月初三,严谨就在初八。   最近太子一直忙着背个地的物价,没空搭理他们,却也吩咐了底下的人,他们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   两人就叫人拿了一本黄历,翻下个月的好日子。   初三、初八、十五、二十一和二十七都适合宴客。   既然傅棠都说了,让他们赶前边,他们俩干脆就挑了最前面两天,并把后边的几天都圈了出来,让傅棠自己决定在哪一天。   他一进门,严谨还没开口问天子宣他什么事,宋潮就抢先一步把他拉到桌案旁,“来,傅兄,你看这几个好日子,你喜欢哪一天?”   严谨一怔:这是……有什么不方便我知道的事?   三个人里面,其中两个人之间有着共同的秘密,把第三个排除在外。   作为第三个人,严谨心里自然会有点不舒服。   但他也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再加上了解另外两个人的品性,也就是不舒服了一下而已,并没有想太多。   傅棠看了看日子,又问了他俩选了哪一天,想了想,点了二十一,“那我就选在二十一吧。人家连着吃你们两家,轮到我总得缓一缓,让人清清肠胃。”   “这么说,选定了?”   “定了,不是说了二十一嘛。”   “那好!”   宋潮“啪”的一声,把黄历合上,“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了,傅兄不妨接着说说你的主意吧。我家的酒楼,该怎么另辟蹊径?”   傅棠眉毛一动,哭笑不得,“我就说你怎么这么热情,果然是无利不起早。”   “你说不说吧?”   “行,说。”   傅棠拉着两人坐下,分别给两人I了茶,这才道:“其实我也没什么新鲜主意,就是咱们正在商议的烧尾宴。”   宋潮还在迷茫,严谨却是神色一动,问道:“傅兄的意思,是专门做烧尾宴?”   “差不多。”   傅棠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说,“不必专门做烧尾宴,但可以专门开辟一个烧尾宴的菜系,替刚刚入仕的寒门学子承办烧尾宴。”   对于寒门学子来说,办烧尾宴最麻烦的不是钱财,而是人手和底蕴。   寒门学子读书的时候固然穷困,可一旦金榜题名,就有的是人攀上来,乐意投资一番。   只要性格不是迂腐到一定程度的,就没有一个举人是穷的,进士更不用说。   可是,办一场体面的宴会,却不仅仅是有钱就可以的。   你还得家里有足够的人手,保证不怠慢任何一个客人;还得有足够的底蕴,端上桌的菜色绝对不能是穷人家里办喜事的那种。   而后边这两样,往往就是许多刚入仕的人所欠缺的。   所以,如果有一家酒楼,可以提供足够大的场所,帮他们办一场足够体面的烧尾宴,他们绝对是愿意的。   而且,这回的烧尾宴让他们满意了,日后再办其他的聚会,肯定第一个就想到这家让他满意的酒楼。   对于酒楼来说,此举可以说是名利双收。   吃完傅棠的安利,宋潮连连点头,“妙哇!” 第120章 混乱的张家   打发住了未来小舅子之后,傅棠就没忍住叹了口气。   宋潮一怔,问道:“怎么,陛下那里……不顺利?”   “要是明明白白的不顺利还好了。”   傅棠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焦躁之色,“现在的问题是,我根本就不知道顺利还是不顺利?”   “怎么,陛下态度暧昧?”   “不是态度暧昧,态度暧昧还好了。是该表态的时候把我给撵回来了。”   严谨:得,这俩人又开始打哑迷了。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是三个人里智商最高的,当然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   不过还要加上一个附加条款:智商的高低,和能不能看透别人打的哑迷,没有直接关系。   毕竟,每个人生活的环境和领域都是不一样的。看不透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很奇怪吗?   眼见这俩人都被自己打的哑迷弄得愁眉苦脸的,严谨觉得,该是到自己这个知心朋友出场的时候了。   “我说两位,虽然殿下没有要求咱们跟着背各地物价,但日后殿下若是问起来,咱们一问三不知,也不太好吧?”   宋潮茫然,“……所以呢?”   “所以,咱们也得加紧背呀。”   严谨的笑容一惯的温雅,说出的话却让两人想打爆他的狗头。   ――这么残酷的事实,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们?   严谨:同为舍人,有难同当嘛。   不管傅棠和宋潮这俩再不乐意,也知道严谨说的是大实话。   于是,三人就到王柱那里,要了备份,开始了暗无天日的背东西的生涯。   傅棠现在记性好了,倒是不怕背书,但他怕背书的时候打瞌睡。   宋潮倒是不瞌睡,但是他记性不大好。   因着各自的原因,这俩人的效率都不怎么高,反正比起严谨是差远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班的时候,傅棠几乎是立刻就停了,脑子也清醒了。   “两位,我家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了哈。”   ――   有事的话,并不是傅棠随口敷衍,他是真有事。   他入仕了。   一个没有实权的七品小官,不管是对理郡王府来说,还是对严家来说,都不算什么。   可是,对于早就远离权利中心的鄢陵侯府来说,却已经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事了。   因着傅棠是在东宫被授的职,家里人根本不知道。   听他一说,张夫人当场喜极而泣,傅直呼祖宗有灵,傅榆和傅桂更是欢欣鼓舞。   傅桂像一只猴子似地蹿到傅棠面前,假模假式地学着年画娃娃朝他作揖,口中笑嘻嘻道:“恭喜傅大人升迁之喜。”   “去你的吧!”   傅棠笑骂一句,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傅桂也不在意,嘿嘿一笑,就去抢傅榆剥好的莲子了。   看着儿子们闹腾,张夫人心里头是既欢喜又发愁。   欢喜的是大儿子又上进,和兄弟们的关系又好;发愁的就是儿子正式踏入官场,不说别的,肯定得办一场烧尾宴吧?   可是,且不说就他们家这几个下人到时候能招呼几个客人了,就是宴客用的银钱,她都觉得有些不凑手。   见她满脸为难,一直欲言又止地看自己,傅棠就知道,她是有为难之处,可又拉不下脸来主动说,等着别人问她呢。   这虽然让傅棠觉得腻歪,但转念想想她强势了一辈子,如今肯在晚辈面前露出为难之色,已经进步很大了。   罢了,就当他做儿子的尽孝了吧。   “母亲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尽管说,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张夫人脸上闪过一丝羞窘,踟躇了半晌,可该说的还是得说:“棠儿入仕,必然是要宴客的。可是咱们家,哪里宴得开?”   好了,明白了,原来担心的是这个。   傅棠点了点头,刚说了一句,“这个母亲不必担心……”就听见外边通报,说是圣旨到了。   一家人也顾不得别的了,赶紧收拾桌案,洗脸换衣裳,干干净净地去接旨。   圣旨有两道,第一道是礼部的大人宣的,大意是现在是鄢陵侯傅不良于行,不能再为天子分忧了。   所以,天子决定,把他的爵位传给他的儿子,也就是傅棠。   傅心里十分复杂,有对儿子微妙的妒忌,也有对天子微妙的不满。   但不管他心里是个什么想法,表面上却半点都不敢违背圣意,老老实实地跪地谢恩了。   然后一家人也不必起来,直接听第二道旨意。   这一回宣旨的换成了内侍,傅棠没有见过,但只看服色,就知道这位也是在御前伺候的。   这第二道就是赐婚的圣旨了,天子赐婚于扶华郡主宋汐和鄢陵侯傅棠。   圣旨里把俩人花样夸了一通,连傅棠自己听了,都不知道上面说的那个大庆五好青年是谁。   但天子说了那是傅棠,那就是傅棠。   从今往后,谁要是质疑傅棠的品行,那就是质疑天子的眼光。   这样一想,虽然现在作为当事人听着羞耻了一些,以后的好处简直大大的。   一家人欢欣鼓舞地送走了传旨的人,张夫人也顾不上为烧尾宴犯愁了。   因为,她有了更大的烦恼。   ――儿子就要娶亲了,这聘礼从哪里着落呢?   傅棠觉得,还是先让她烦恼着吧,等烧尾宴的事情过去了,再说聘礼的事。   反正他和宋汐都没多大,结婚的事也不必很着急……吧?   算了,还是等有机会问问宋汐吧。毕竟古代不比现代,万一宋汐恨嫁呢?   如今最主要的,还是拟烧尾宴的请柬。   说起这个请柬,张夫人小心地提议,“还是给你舅舅送一张吧,若不然,叫外人看了笑话。”   笑话?   笑话什么?   当年张家对张夫人的绝情,有眼睛的都看得见。   这么多年两家都不来往,人家该笑话的也早就笑话完了,哪里还用等到现在?   再者说了,人家自己的事情都多得做不完,京城的权贵也不知凡几,谁又会把多少心思分到他们家这等边沿人物身上?   说句不好听的,张夫人可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不过,这一回傅棠本来就准备请张家的人。就算张夫人不开口,他也会另找别的借口把帖子送过去。   既然如此,他就顺便哄一哄母亲开心,不说那些扫兴的话了。   “既然母亲有意,那孩儿便亲自写一张帖子,着人送去。只盼舅舅能顾念与母亲的情谊,给孩儿几分薄面。”   他发誓,自己已经尽量把话说得好听了,但张夫人脸上还是闪过一阵不自在。   也是,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情谊可言呢?   想到前几天武夫人寿宴,前去送礼的代数探听到的消息,傅棠心道:情分什么的,怕是只有他母亲还傻乎乎地记着吧?   武夫人治家有方,但耐不住她和张老夫人的婆媳之争这么多年都没消停过。   头上压着的两个主子不对付,底下做事的下人自然束手束脚。再加上有张冕的几个通房妾室在其中浑水摸鱼,几个庶出的子女也各有心思。   可以说,张家的内宅在武夫人强硬的手腕之下,也只是表面上平静而已。   实际上揭开那一层遮羞布,里面乱象横生,什么样的龌龊事都有。   代数送了寿礼过去之后,武夫人想到张冕的叮嘱,特意命人在下人房整治了一桌席面,非要留他喝一顿酒。   代数勉为其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等到了下人房,看着那一桌子酒菜,他自己也吃不完,自然就让偶尔空闲的张家下人一块吃几口菜,喝两盅酒。   这酒一入腹,话匣子就容易打开。   有庶女身边的婆子抱怨武夫人苛刻的,说她们家姑娘一年也没几身能见客的新衣裳;   也有妾室身边的大丫鬟抱怨自家主子不争气,不得宠的,连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在府里低人一等;   还有张冕院子里伺候的小厮,抱怨夫人和老夫事情多的,这个吩咐要往东,那个必然要吩咐让往西。   只可怜他们这些下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哪一个都不敢怠慢……   这些也都罢了,代数本不是来听八卦的。   眼见酒已经喝了过半,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终于有一个庶出公子身边的小厮吐露了一点有用的。   “……同样都是儿子,老爷怎么就那么偏心?不管论学识还是论武艺,我家公子哪一样不比大公子强?   可就因着大公子是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就什么好事都是他的……这么多年了,老爷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贵人……怎么还是大公子的?   兄弟你说,这……这公平吗?公平吗?”   代数不予置评,只是笑着说:“这位兄弟,你喝醉了。”   “不,我没醉,没醉。你说,这公平吗?”   代数只好道:“公道自在人心。”   老实说,代数是没觉得有啥不公平的。家里的资源有限,往嫡长子身上倾斜,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们鄢陵侯府的三位公子都是嫡出,待遇还不一样呢。   别家也都是这样,怎么到了你们张家,庶子就得和嫡子一个待遇才算公平了?   代数暗暗记下:张家嫡庶不明,乱像已生,理应敬而远之。   虽然张家的事好打听,但那张冕遇上的贵人却颇为谨慎,似乎只让人送了礼物来,那送礼的人还不顾武夫人的挽留,礼物留下,人就走了。   眼见今日不会有什么什么收获了,代数挨到了前头快要散席的时候,就告辞离去了。 第121章 至亲至疏,夫妻   等回来之后,代数就把自己探听到的消息报给了傅棠,只看傅棠有何决断。   傅棠蹙眉沉思了片刻,说:“对方这样谨慎的人,却偏要来拉拢交好一无是处的张冕,甚至于连他夫人过寿都不忘送一份寿礼,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代数点了点头,接口道:“除非,和张家接触,能带来非比寻常的利益。”   傅棠道:“和张家相关的,非比寻常的利益,无论怎么想,也只有通过咱们家,隔山打虎,剑指太子了。”   说到这里,傅棠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心中一动,说:“你多关注一下宫里赵贵妃、吴婕妤和沈贵人的娘家。”   前天他在宫里,听王柱说了几句,似乎是吴婕妤和沈贵人诊出了喜脉。   吴婕妤虽然一直是皇后娘娘的死忠,但如今有了身孕难免不会生出其他的心思。   而沈贵人则一直是亲赵贵妃的,她的分位又低,就算生了孩子,也不能自己养。依着贵妃的恩宠,这孩子十有八九,是抱给她的。   虽然孩子还没出生,既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但赵家一向跋扈,若是起了别的心思,傅棠可是一点都不意外。   代数应了,“是。”   傅棠顿了顿,叹道:“原本我想着让你开辟一道去往江南的商路,先把情报系统铺到江南,好时刻关注你姐姐的。只是如今,却是要先顾着京城了。”   代数一怔,脸上便露出了羞愧之色。   其实,他劝傅棠发展自己的情报系统,除了傅棠的确需要意外,也有这一点私心。   他原以为傅棠不知道,如今才明白,傅棠只是没说,默许了而已。   “公子,小人……”   “好了,你不必说了。”   傅棠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你只剩下你姐姐这一个亲人了,关心则乱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也要明白,现如今咱们家这个情况,把你姐姐接回来,也不一定是好事。”   代数垂下了头。   “有些事情,你还是想得太少了。”   傅棠叹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着急麻慌地过份关注你姐姐,宁王又岂能毫无察觉?若是被宁王知晓了她还有这层关系在,不一定肯放人出来。”   虽然宁王看起来一直挺安分的,但如果有机会攀上太子,他肯定不会放过机会的。   更妙的是,代数只是鄢陵侯府的一个小厮,却又偏偏是傅棠的心腹。   这个身份,宁王想要通过代数的姐姐拿捏代数,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易如反掌。   除此之外,傅棠还有一层担忧,没有对代数明说。   那就是代数他姐姐自己的心思。   且不说人心易变,只说代数家里被抄家灭族的时候,代数年纪还小,但他姐姐可是什么都懂了。   若她是那种生性乖顺,逆来顺受的还好,但凡她有宋姚三分的心性与决断,难保不会想着替家人平反。   到时候,又是一重麻烦。   要知道,自古以来替皇家做情报的,有几个善终的?死得不明不白的,占了大多数。   而且,干这一行的,接触了太多的皇家隐私。   在皇家看来,不把你们家都杀绝了,那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你还想平反?我看你是想造反吧?   当然了,傅棠也不能肯定代数的姐姐有没有这样的心思。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虽然没把代数当成普通下人看,但不管怎么说,代数在他心里的份量,肯定是赶不上他家里人的。   虽然,他这辈子的父母一个比一个糟心。   “关于你姐姐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毕竟,没有事到临头,谁也不知道究竟路怎么走,才是对的。”   “是。”   代数沉声应了,默默地退下了。   目送他略显颓丧的背影离去,傅棠不禁叹了口气。   他突然觉得,建立情报系统这回事,不该让一个人全权负责。   只是,如今说这些都还太早,情报系统什么,才刚筹集够了资金,等能用还有的等呢。   如今傅棠首先要解决的,还是自己舅舅家。   从正院回来之后,他果然亲自写了帖子,让小赵吩咐近日新买来,已经教了些规矩的小厮,立马送到张家去。   ――   傅棠只是写了一份帖子,张冕却像是收到了一颗定心丸。   他从骁骑营回来,在武夫人那里见到那份帖子的时候,当真是得意非凡。   “怎么样,我就说嘛,妹妹为人最是心软,又极顾念骨肉亲情,只要咱们坚持不懈,多贴过去几次,她肯定会压着她儿子和咱们来往的。”   武夫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说:“还是你懂妹妹的心。”   “那是,我们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那性格,和母亲一样一样的。”   提起老夫人,武夫人的嘴角不经意地撇了撇,不想再提张夫人了。   “对了老爷,如今咱们已经搭上傅家了,相信很快就可以让澄儿通过傅家搭上太子。咱们真的要帮……那位?”   张冕道:“帮,为什么不帮?”   “可是,如果澄儿入了太子的眼,日后的前程就稳了,咱们又何必冒险?”武夫人最关心的,就是自己儿子的前程。   张冕笑着拉起自家夫人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柔声道:“夫人呐,咱们的目光,还是要放长远一点。   就算澄儿入了太子的眼,在他之前,太子这边已经有三个了,将来又能分他多少好处?   但是那边就不一样了,那位大人已经承诺了,等将来事成,少不了咱们家的一个爵位。   你看傅家已经没落成那样了,又凭什么起来的?不就是因为家里有个爵位撑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吗?”   武夫人紧绷的神色逐渐松懈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张冕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还是老爷想得周全,妾身妇人之见,想得太窄了。”   张冕握住武夫人手捂到了胸口,满脸情深义重地说:“这么多年来,夫人一直默默支持着为夫,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为夫时刻都铭记在心。”   “老爷言重了。”   武夫人露出了感激之色,“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夫妻二人又温存了片刻,互诉了衷肠,张冕这才借口有事,出去了。   他一走,武夫人的脸就拉了下来,冷笑道:“你一张嘴还想哄老娘几回?老娘再信你才有鬼!”   她心里很清楚,张冕对她说得再好听,其真实目的,不过是想替那几个庶孽之子也谋个前程。   这种事情,武夫人怎么可能会愿意?   对她来说,张家的一切都该是她儿子的。落不到她儿子手里的东西,再好她也不介意毁了!   “来人。”   候在内室门外的贴身丫鬟小桃立刻掀开帘子进来了,“夫人,您可是口渴了?”   “我不渴,你去看看大公子在干什么。若是他不忙,就叫他过来一趟。”   “是。”   小桃应声而去,不多时就把大公子张澄喊了过来。   张澄比傅棠大了两岁,今年刚好十八。   按理说,这个年代,这么大的孩子,就算因着种种原因还没有成婚,也该定亲了。   但张澄还没有。   不是说没人看上他,他长得虽比不上傅棠那个脸上开挂的,但也挺俊秀。和张家门户相当的,也是很乐意把女儿嫁给他的。   但是,无论是武夫人,还是张老夫人,都想要给他找一个门第高一点的妻子,好对他以后的仕途有所帮助。   然后,问题就来了。   ――她们看得上人家,人家看不上张澄呀。   这一拖两拖的,就把张澄拖成了古代版的大龄青年……呃,大龄少年。   “孩儿给母亲请安。”   武夫人急忙道:“我儿快快请起。”   看着自己俊秀出尘的儿子,武夫人心里就是一阵骄傲,同时也对张冕更加不屑于愤恨。   ――我儿子是嫡长子,又这么优秀,那个杀千刀的废物,自己没本事就算了,好不容易有一点资源,却总想着分给庶子。   张澄顺势起身,柔声问道:“母亲这个时候喊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武夫人陈艾道:“没事就不能找你来说说话?”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张澄慌忙解释,但他自来嘴笨,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好了,好了,娘跟你开玩笑的,瞧把你急的。”   见儿子急得都出汗了,武夫人哪里忍心为难?   她的儿子最是孝顺,父母随口的一句话,都这样在意,显然是时时刻刻将她这个当娘的放在心上的。   张澄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起来。   武夫人拉着儿子坐下,挥手叫伺候的人都出去,又叫小桃去守着门。   “娘,怎么了?”   见她这么谨慎,张澄也被她弄得紧张兮兮的。   觉得一切都妥当了,武夫人才对儿子说:“其实也没什么,娘就是有几句话,想要叮嘱你。”   听到这个熟悉的开头,张澄以为她又要老调重弹,让自己堤防庶出的弟弟,不要给他们好脸色,不禁蹙了蹙眉。   他也知道,庶出弟弟的存在,肯定会分走投在自己身上的资源。   可是,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母亲这样日防夜防的会有用。   因为,他在父亲那里得到的叮嘱,和母亲完全相反。   对于母亲来说,庶出的弟、妹都是孽障,都是来给她添堵的。   但是对父亲来说,无论嫡出还是庶出,都是自己的孩子。他虽然会更看重嫡出的一些,但对庶出的,却也不是全然不在乎。   对此,张澄不止一次劝过母亲,让她对庶出的弟妹好一些,哪怕是做个样子也行。   因为她越是苛待庶出的,父亲就越是对他们眷顾。   相反,如果母亲对他们好了,父亲也就放心了,反而会撒手不管。   只是,每一次母亲都不等自己把后半截话说完,就歇斯底里地打断了他。   久而久之,张澄也不想再说了。   ――反正没用。 第122章   都说知子莫若母,武夫人一看张澄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呀!”   她没好气地点了点儿子的额头,“今日不和你说那些庶孽的事,谁有空整日里盯着他们?”   张澄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冲武夫人笑了笑。   看着儿子腼腆的笑脸,武夫人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但随即,她又忍不住惋惜。   在当娘的眼里,自己儿子,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   可饶是如此,武夫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儿子的心思,的确是浅了些,心里想什么,根本藏不住。   先前她一冲动,想着把儿子叫过来叮嘱一番,叫他万事不要都听他老子摆布。而今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发觉自己莽撞了。   儿子心思浅,万一叫那杀千刀的看出了破绽可怎么好?   幸好自己回过神来了,真是老天保佑。   因而,她话锋一转,对张澄道:“过几日,你傅家表弟就要办烧尾宴了,傅家的帖子也已经送来了。到时候,你和你爹一起去,在你姑母面前,一定要乖巧。”   “傅家?”   张澄蹙了蹙眉,表露出了不喜,“父亲两次下帖子给傅家,头一回人家过门而不入,第二回 干脆就只派了一个小厮来送礼。”   他“哼”了一声,说:“人家摆明了是不乐意和咱们相交,咱们又何必贴上去?”   这个问题问得好,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   可是,武夫人却不能对自己的儿子实话实说。   她和张冕整日里在外勾心斗角,谄媚攀高枝,武夫人却从不让自己的儿子接触这些。   她希望自己的儿子干干净净地做人做官,堂堂正正地和人相交。   更不愿意自己儿子知道他们的父母掩藏着一副怎样的,他所不知道的嘴脸。   真是可怜一片慈母之心,可悲又可笑。   此时听儿子问出这话来,武夫人心里羞恼又苦涩,嘴里随意扯谎,“你有所不知,你表弟那般,乃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什么因由能让他这般对长辈不敬?”张澄实在是想不出来。   武夫人半真半假地说:“当年我和你姑母因一些小事发生了口角,我的性子比较强势,你姑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我俩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谁,最后就闹崩了。”   “所以说,表弟此举,是替他母亲抱不平来了?”   “诶,那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武夫人怜爱地说,“说起来,他比你还小两岁呢,年少轻狂,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傅棠在这里,一定会由衷地替武夫人鼓掌。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厚颜无耻了,想不到这里还隐藏着一个“不要脸界”的终极王者呢。   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但张澄不是傅棠,在他看来,自己的母亲虽然对庶出的弟妹不好,在其他地方,却是无可挑剔的。   而且,哪家的主母,会真心待庶出子女好的呢?只是他母亲表现得更直白更明显而已。   所以,对于母亲的话,他是深信不疑的。   听了母亲的解释,他能理解表弟为什么对自家如此无礼了,却并不能认同他的做法。   毕竟,当年的事,母亲和姑母都有错,受了委屈的,也不止姑母一人呀。   姑母这么多年都不曾登张家的门,不曾来探望年迈的祖母一次,自家不曾怪罪,已经是大度了。   至于他们家为何这么多年都不理会傅家,偏偏在傅家表弟上进了之后就去联络的问题,也不知他是忽略了,还是真的没想到。   ――   “阿嚏!”   傅棠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冲宋汐笑了笑。   “你这是着凉了?”宋汐担忧地问。   “没有,大概是谁在骂我吧。”   傅棠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郡主到底是怎么想的,都可以说出来,咱们一同商讨。”   宋汐笑盈盈地看了他片刻,道:“你和这世间的男子,果然不同。”   傅棠一惊,“什么不同?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不会是暴露了什么吧?   “虽然都是一只鼻子两个眼睛,但你的却生得比他们都好看。”宋汐实话实话。   这种话,她往日里也不是不曾对傅棠说过,但今日也不知怎么的,面对傅棠含笑的面容,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热。   傅棠垂眸一笑,嗓音较之平日也低沉了些,“郡主这是在……调戏我?”   “咳,哪有,我这是实话实说。”   见她耳朵都红了,傅棠也不再抓着不放,反倒是宋汐自己接着刚才的话说,“你的想法,和这世间的男子,都不大一样。”   她爹理郡王固然惧内,但若是家里有什么大事,他一向是独断专行的,而平日里强势的母亲在这种时候,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她弟弟宋潮固然性子温和腼腆,但问起他的姻缘,他却每每都说想找一个性子温柔的妻子,就差明说了不喜欢强势的。   所以,事关婚姻大事,傅棠第一时间就想着来和她商量,怎不让她觉得新奇?   是的,傅棠今日来,打的是和宋汐具体磋商关于王府名下的酒楼承办烧尾宴的旗号。   可等拜见了王妃,两人被打发到花园之后,傅棠就问起了宋汐关于“晚婚”的看法。   “虽说你再过两个月就已经十八了,但真论起来,其实还没有发育成熟。   长辈们的套路你也知道,那真是恨不得晚辈今年成婚,明年孩子就哇哇落地。   咱们两个都还是孩子呢,真的早早就生育了,孩子必然是不健康的。若是万一……我怕你承受不住。”   宋汐一个小姑娘听他谈这么深入的话题,本来是该害羞无措的。   但傅棠说得太一本正经了,就像是大儒讲经一般,宋汐尴尬害羞了一会儿,竟也能坦然面对了。   不过……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傅棠早已经准备好了标准答案。   “你可以自己观察一下周围的亲友,是不是年纪小的时候生育的孩子,夭折的最多?”   宋汐仔细回想了一番,惊奇地说:“还真是诶。”   傅棠道:“我知道你虽然平日看着爽利,其实内心十分柔软。如果咱们的孩子也像他们……唔――唔――”   “呸,呸,呸!不许胡说!”   宋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连着啐了好几口,尤嫌不足,“你不是说自己还是孩子吗?那就童言无忌,大风吹去,都不算数的!”   “唔,唔,唔!”傅棠连连点头,指指她捂着自己嘴巴的手,示意她先放开自己。   宋汐一怔,继而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粉润的脸颊瞬间爆红。   她是难得的害羞,偏傅棠不解风情,挑眉道:“我说郡主,你不至于吧?平常挺爽利的一个人……”   “我喜欢你不行啊!”宋汐凶巴巴地打断了他。   傅棠点头,“这我知道啊,你不是早说过了,喜欢我的脸吗?”   宋汐:“…………”   一直安安分分,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科举系统喵喵都被自家宿主这一通钢铁直男的操作给惊住了。   它深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它今天就不该来!   ――特么的本喵是来围观宿主谈恋爱的,不是来学习如何注孤生的呀。   话说,宿主从前交的那些女朋友,都是始于颜值,终于钢管直吧?   傅棠抽空瞪了它一眼,并在心里斥道:“别胡说!”   原来,喵喵一不小心,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   既然如此,喵喵也就不装了,开始毫不留情地吐槽自家宿主。   “难道不是吗?人家姑娘都明说了喜欢你,你居然在这个时候跟人家翻旧账。真是活该你上辈子都二十五了,还没有一个固定的女朋友。”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等回去再收拾你。”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喵喵说得也没错,他的确是太那啥……扫兴了哈。   要不要弥补一下?   该怎么弥补呢?   万一弄巧成拙了呢?   所以,保险起见,还是转移话题吧。   “关于烧尾宴的事,世子应该已经和郡主说过了吧?”   见他转移了话题,宋汐也很快把自己从尴尬的情绪中解脱了出来,“咳,是说过了,傅……棠儿的想法,还是一如既往的巧妙。”   傅棠浑身一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郡主,咱能别喊棠儿吗?”   宋汐面色微变,委屈中夹着恼怒,“你什么意思?”   按照大庆的称呼习惯,他们俩是未婚夫妻,关系可谓是十分亲密了。   而宋汐又比傅棠大一点,喊他一声棠儿以示亲近,完全没有毛病。   只是,傅棠这反应,就很有毛病了。   见她误会了,傅棠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于称呼这件事,傅棠也很郁闷呀,“你就不觉得,棠儿什么的,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吗?你要么直接喊我傅棠,不然喊阿棠也行。”   宋汐失笑,“就是毛病多。那些名字叫什么香、什么芳的,就不是男子汉了吗?”   “那我管不着,反正香儿、芳儿又不是叫我的。” 第123章 什么品种?   好在宋汐也不是那种爱胡搅蛮缠的姑娘,傅棠解释了,她也就不恼了。   两人讨论了一番关于酒楼承办烧尾宴的可能性和发展前景,傅棠还表示愿意把自己的烧尾宴托付给她办,最为一个试点。   宋汐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毕竟,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万一要是搞砸了……”   烧尾宴是官员踏入仕途的标志,宋汐不愿意让傅棠的烧尾宴有任何差池,以免影响了日后。   反倒是傅棠这个当事人不以为意,“万事万物,总得有个头。既然是我出的主意,还由我来开这个头,岂不是理所当然?”   “可是,若是烧尾宴不顺,对你日后的仕途不吉利呀。”   “迷信,这都是封建迷信!”   事实证明,劝阻别人的时候,话题的方向一定得选对。   就像现在,宋汐对着一个生在新世纪,长在红旗下的五好青年说什么不吉不详,能劝得住他才怪呢。   她不但没有劝住,还反过来被傅棠说教了一通。   “郡主,咱们要相信科学,反对迷信。要知道,这封建迷信,最是害人呀。”   宋汐一脸茫然,“什……什么意思?”   她是头一回觉得傅棠这么有学问,说出的话自己都听不懂了。   “就是……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感谢胡太傅,感谢杜学士,感谢东宫的所有侍读、侍讲们。他们的付出都是有回报的,他们苦心没有白费。   这不,傅棠已经能自己从古语里找出替代现代话的句子了,真是可喜可贺。   胡太傅:“…………”   ――谁都别拦着老夫,老夫要打死这个让老夫心肌梗塞的逆徒!   且不说胡太傅会是什么心境,反正宋汐是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又劝了好一会儿,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但傅棠今日却像是吃了拗筋一样,宋汐说啥他都有话反驳。   “什么万一?那些烧尾宴圆满结束的,也没见哪一个仕途一帆风顺的呀。吃不下饭了不去看大夫,反而怨命,这不是搞笑吗?”   这么油盐不进,宋汐也恼了,“我搞笑?你说我搞笑?我这是为了谁?”   她一恼,傅棠就怂了,慌脚鸡似的解释道:“不……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些自己仕途不顺,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怨天尤人的人。”   宋汐根本就没听清他说什么,自顾自道:“我那么担心你,为你着想,你居然还说我搞笑?”   傅棠头皮一炸,无力地解释道:“我没有。”   宋汐胡搅蛮缠,根本不讲道理:“你就有!”   “我没有。”   “你就有。”   “我没有。”   “你就有!”   “…………”   “…………”   两人你来我往地争执了一阵,一开始脸上还带着委屈和怒色,慢慢的就变成了笑意,像两个演技拙劣的小言文男女主在对戏,看得人笑破肚皮。   一句话重复了十来次之后,宋汐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倒在桌案上,捶桌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棠,你说,你说那些话本小说里,男女主人翁究竟是怎么把这么好笑的对话,说得荡气回肠,缠绵悱恻的?”   傅棠虽然久经后世网络洗礼,没她那么夸张,但也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胡乱YY写话本的书生,不是单身狗,就是不得志的,偏话本里的女主都是眼瞎看上穷书生,各种倒贴还贤惠异常主动给丈夫纳妾的高门贵女。他们见过几个高门贵女?自然纯属自己臆测了。”   宋汐细细品味了一番,发现还真是如此,不由鄙夷道:“这种人,既不肯奋力上进,又不甘清贫自守,就算给了他们好家世,成就也有限。”   “所以说呀,女孩子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要被披着人皮的渣滓给骗了。”   “对,没错。”   “遇见了人渣,也要及时止损。”   “对,没错。”   “烧尾宴就在你家酒楼办。”   “对,没……啊?你套路我!”宋汐猛然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掐他。   傅棠一边躲闪,一边得意地笑,“你说话可得算数,办不好我可是不给钱的哟。”   两人正打闹间,喵喵突然喊他一声,“宿主,有情况。”   傅棠身形一顿,就被宋汐逮住了机会,“哎哎哟哟”地挨了一顿美□□。   “怎么回事?”   “是汤圆刚刚连线我,让我喊你。”   傅棠只觉得莫名其妙,“它为什么不自己喊我?”   两个系统虽然都有具现化的实体,但都不能离他太远。只是平日里为了傅棠生活不受影响,两只喵轻易不显形而已。   今日喵喵是为了近距离看热闹,汤圆说它对恋爱的酸臭味过敏,一早就隐身了。   “我怎么知道?”喵喵甩了甩尾巴,把这个疑惑转达给了汤圆,“对了,你为什么不自己喊他?”   汤圆理直气壮地说:“打扰人谈恋爱是要被驴踢的,我这不是不想打扰宿主谈恋爱嘛。”   “……所以,你就让我来打扰?”   喵喵觉得,自己真是看错汤圆了!   宿主说的果然没错,汤圆就是个奸商,阴险狡诈!亏它还觉得宿主小题大做呢。   两个系统吵成了一团。   但傅棠知道,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汤圆是不会来打扰他的私事的。   因此,又哄了宋汐片刻之后,他就找借口告辞了。   刚坐上马车,傅棠就问:“怎么回事?”   而这时候,汤圆也具现化成了小白猫,乖巧地窝在了傅棠的肩膀上。   “是花辞镜,她五分钟找了你三次,应该是有急事。”   傅棠无语地看了它片刻,恨不得揪住它的后颈上的软肉,三百六十度旋转三百六十圈。   “宿主,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傅棠忍怒道:“你为了花辞镜,竟然把我从我未婚妻那里叫走?”   汤圆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反驳,“可是,这是你的工作呀。”   “我知道这是我的工作呀。”   “那你……”   “我什么我?”   傅棠满脸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问道:“你看我长的,像是一个把工作看得比谈恋爱都重的工作狂吗?”   汤圆:“…………”   它想说:你不工作,就没有积分,也没有打赏呀。   但是,它知道说了也没用,自家宿主是不可能会改的。   所以,汤圆跳到马车的角落里,自闭去了。   然而,它自闭了之后,傅棠反而又主动喊它了,“你不是说花辞镜姐姐找我吗?连过来呗。”   汤圆转了转身体,给了他一个肉嘟嘟毛茸茸的屁股,闷声闷气地说:“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工作狂吗?”   傅棠见状,笑着挪到它身边,温柔地揉了揉它的头,又从背部一直顺毛到尾巴尖,声音略带讨好,“你还真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一个系统而已,哪里敢生你的气?”   傅棠赶紧赔笑加撸毛,“好汤圆,你要理解我。恋爱中的男人,荷尔蒙都是不稳定的。”   汤圆用后腿蹬了他一下,哼唧了一声,说:“别以为我一个经商系统就不懂生物学,这跟你荷尔蒙稳定不稳定有什么关系?”   得了,他这是被一只喵鄙视学问了吗?   虽然,这是一只系统喵。   傅棠抹了把脸,再接再厉,“你没有听说过吗?恋爱中的男人,都是不可理喻的。我才刚和郡主处出了一点感觉,你就把我叫走了,还不许我有小情绪了?”   听他这样一说,汤圆有点心虚,“那……那好吧,我原谅你了。”   “谢谢汤圆大人大量……阿不,是大统大量。”   傅棠干脆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一边顺毛,一边问:“花辞镜有再找我吗?”   “找了,我这就给你连上。”   两个系统刚一联通,花辞镜气恼的声音就穿了过来,“小傅弟弟,你有没有见过这种品种的女修?”   “品……品……品种?”   傅棠觉得她一定是气糊涂了,赶紧先顺毛,“姐姐你别急,慢慢说。弟弟我别的不敢说,见多识广这一点,还是值得称道的。”   ――可怜见的,这是吃了多大的亏呀,竟然都气得语无伦次了。   那边的花辞镜深呼吸了几次,把心里那股郁气顺了顺,这才说起了自己的遭遇。   就像执念消除系统预料的那样,穿书者的目标,果然是书世界的男主白重。   虽然她们最大的敌手是书世界的女主茹歌仙子,但作为男主的徒弟花辞镜,在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穿书者心里,也是一个碍眼的存在。   或许,穿书者就是想通过拜师这个节点,抢走花辞镜男主徒弟的位置,来试探剧情的可逆转性究竟有多少。   于是,在拜师大典那一天,突然出现了一匹黑马,火灵之盛,竟是生生压了花辞镜一头。   在场的内门弟子们一阵哗然,元姬来了之后交好的两个小姐妹都悄悄替她担忧。   她们两个都知道,自家小姐妹的目标,就是做同为火灵根的白重长老的弟子。   可花辞镜自己却一点都不担忧,在白重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还歪头冲人一笑,手掌放在胸前,小幅度地挥了挥,算是打个招呼。   白重眼睫微垂,在众人的期待中举起手中的星羽,手掌微微一抬,掌心的星羽就腾空而起,向一众内门弟子飞去。 第124章 好一朵盛世白莲花   众弟子都屏住了呼吸。   虽然人人都知道白重长老是火灵根,选的弟子也肯定是火灵旺盛的。   而且内门弟子之中,就有花辞镜和突然杀出的黑马慕容茵茵这两个火系天资出众的。   但人都有侥幸心理,虽然明知道机会很小,却还是会想着:万一呢?万一白重长老就慧眼识英,挑中了我呢?   和其余的弟子的心怀忐忑不同,花辞镜和慕容茵茵都是胸有成竹。   慕容茵茵是因为熟悉剧情,知道白重常年闭关,是一个修炼狂魔,一众内门弟子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次也是掌门让他务必选一个弟子,他就顺手选了火灵最盛的一个。   原着的悲情舔狗女二花辞镜,就是这样走了狗屎运,成了白重的亲传弟子,并开启了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的一生。   但这些都是原着。   如今她来了,一切自然就都不一样了。   火灵最盛的人变成了自己,白重的亲传弟子也会变成自己。   而她慕容茵茵可不是花辞镜那个傻瓜,不但接连在女主茹歌那个绿茶手底下吃亏,还因此惹来男主的厌恶。   但她慕容茵茵可不怕茹歌。   不就是个绿茶吗?   她慕容茵茵在现代的时候,可是一个资深白莲,备胎养了不止一个,却个个都是好哥哥。   就茹歌那点伎俩,在她面前,不够看的。   眼见得星羽越飘越近,慕容茵茵脸上得意的笑容已经要绷不住了。   她甚至已经连接住星羽之后的反应,都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了。   一定要惊喜,要不可置信,最后还要给花辞镜一个充满了歉意的眼神。   过来了,过来了……   她刚要伸手,星羽却飘到了和她隔了一个人的花辞镜手里。   慕容茵茵的脸,僵住了。   “呀!”   一声充满了惊喜的低呼唤回了她的神志,慕容茵茵演练好的种种表情,就只剩下了不可置信。   ――难道,真的是剧情不可逆转?   若真是如此,那女主茹歌,就是心腹大患了。   慕容茵茵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微微有些刺人。   但花辞镜却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惊喜地抬起头看向白重,眼神亮晶晶的,就像泉水中淘洗过的星子一般。   白重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前来拜师。   周围的弟子都自动自发地朝两边散开,给花辞镜让出了一条通往高台的路。   花辞镜蹦蹦跳跳地走了两步,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这样走路不够端庄,赶紧慢了下来,袖着手使了个缩地成寸的法决,似慢实快地走上了高台。   “弟子花辞镜,拜见师尊。愿师尊早日问鼎大道,白日飞升。”   这句拜师的贺词,可以说是很直白了。   坐在最中央的掌门真人都忍不住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对白重道:“怪不得白师弟选了这丫头呢,果然有些意思。”   而白重只有一句话,“师兄,此女与我有缘。”   修真位面,就是这点好,什么事不好解释或是不愿意多说了,只要搬出“缘法”二字即可。   白重亲口说了有缘,在场的就没有一个人会怀疑。   原本因着白重选了花辞镜而有些微妙妒忌的内门弟子们,心态也都平衡了。   因为缘法这回事,真的是不服不行啊。   唯独慕容茵茵暗暗咬牙:这该死的缘法!   看来,只能使用金手指了。   花辞镜心里得意的不行,脸上也笑得眉眼弯弯,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家新出炉的师尊看。   掌门真人见她一派天真娇憨之气,忍不住逗她,“你已经拜师了,你师傅又跑不了,你还老盯着干什么?”   白重眼皮一跳,想要阻止,却终究晚了一步。   “因为师尊好看呀。”   花辞镜一点都不避讳,实话实说,“弟子一直刻苦修炼,就是想拜入二相宗最好看的长老,也就是我师尊门下。如今得偿所愿,自然要看个够本。”   白重斥道:“胡言乱语!”   不仔细看的话,绝对发现不了他的耳根已经红了一片。   ――早知道这丫头大胆,不成想她真是胆大包天,什么场合都敢乱说话。   而在坐的几个峰主长老,已经笑做了一团。   一位容貌艳丽的女长老一边擦笑出的眼泪,一边奚落白重,“哎哟哟,白重师弟,枉你修为高深,到头来收徒弟还得靠脸。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笑意渐歇的几位长老,再次大笑了起来。   白重不好和小辈过于计较,也不好因玩笑话与师兄师姐们计较,索性就瞪了自家口无遮拦的徒弟一眼,闭目养神去了。   花辞镜不满地撅了撅嘴,满脸委屈地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眉眼艳丽的女长老看得心疼,招手喊她,“来,镜儿,到师伯这里来。别理你师尊,他就是那么个臭脾气,几千年也没改得了。”   花辞镜看了白重一眼,又看了白重一眼,见他不说话也不表态干脆自己做主,“师尊,我先去师伯那里了。”   然后,也不等白重说话,就欢快地蹿到了女长老身边,乖乖喊人:“云腴师伯。”   云腴抬手摸了摸她的双环髻,笑道:“真乖。”   就在这时,花辞镜心念一动,眼角的余光向掌门真人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掌门真人突然开口,“白重师弟,我看那个女弟子火灵极其旺盛,不若也一并收入门下教导吧。”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了一脸惊喜又期待的慕容茵茵。   花辞镜好看的凤眸微微一眯,心道:这就是系统说的金手指?果然有些门道。   以她强大的神识,也只是在掌门真人中招的一瞬间有了感应而已。   如果这慕容茵茵趁自己不备,把这所谓的金手指用到了自己身上……   这后果,花辞镜不敢想。   这种既危险又对自己不怀好意的人物,果然还是找机会让她消失的好。   众人的目光都转到了白重身上,想看他会不会同意。   唯独云腴轻轻地拍了拍花辞镜的手背,低声道:“别担心,就算你师尊再收弟子,你也是首徒,将来你师尊的衣钵,自然都是你来继承。”   “嗯,谢谢师伯。”花辞镜仰头冲云腴笑了笑,以回应这难得的善意。   云腴对她越发喜爱,干脆也不管旁人了,拉着她低声说话。   “你随你师尊在弹指峰安顿好了之后,可以到云雾峰来玩。师伯也有个弟子,下山除妖去了。等你到了下山历练的时候,就让他带你。”   “师伯说的是秋无际秋师兄吗?我听说秋师兄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金丹修士了呢。果然是师伯教导有方吧?”   “哈哈哈,那孩子自己也是个上进的,不会带坏了你。”   “…………”   两人说得欢快,都没有发觉白重往这边看了一眼,这才蹙着眉同意了掌门的建议。   “但凭师兄做主。”   慕容茵茵得意非凡,觉得穿越大神的给的金手指果然厉害,连掌门这样的修为都中招了。   只是可惜,这金手指是有次数限制的。   她持着星羽走上高台,终于如愿以偿,拜入了白重门下。   至于花辞镜那个花痴,她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见空巢老仙白重终于有了入室弟子,掌门真人总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也收了一个水灵根的少年柏梦寒做关门弟子。   掌门收完了之后,剩余的都差强人意,几位长老都没了收徒的兴致,拜师大典也就结束了。   依依不舍地和云腴长老作别之后,花辞镜就迅速跑回了白重身边,一把抱住白重的手臂摇晃,娇声道:“师尊,一个时辰不见,你有没有想徒儿?”   被徒儿丢下的白重,瞬间就被治愈了。   先前他还以为,自家这颜控的徒儿突然发现云腴师姐长得更好,要对他始乱终弃了呢。   虽然他的心情好了,但却觉得花辞镜这丫头委实太过大胆,必须给个教训。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二弟子慕容茵茵怯怯地说:“师姐,这里人好多的,你这样拉扯师尊,不大妥当吧?”   花辞镜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这是我师尊,怎么就不妥了?”   接下来,她就有幸欣赏了一出来自白莲花的倾情演出。   只见慕容茵茵身子微微一颤,泪珠已经挂在了眼睫之上,哽咽道:“师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生气了。”   这里必须说明一下,花辞镜作为元姬横行霸道的时代,男修的审美,都是偏于明艳的、大气的、野性的。   因而,这种白莲阵仗,她是真没见识过,不禁呆了一下。   也就是这片刻之间,她已经失了先机。   还没有散尽的人群,看她的目光已经有些微妙了。   更糟的是,因着越来越多的人驻足看八卦,白重不喜欢被人侧目,吩咐了一句让她们自己去弹指峰,就挣开花辞镜,先走了。   “诶,师尊?”   眼见白重头也不回地走了,花辞镜用尽了体内的洪荒之力,才压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而是很符合自己人设地跺了跺脚,脸上露出了委屈懊恼之色。   慕容茵茵心中嗤笑了一声,非常善解人意地劝道:“师姐,师尊必然是恼了,你还是快去向师尊认错吧。”   眼见周围的人大多数都对慕容茵茵露出了赞赏之色,花辞镜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如果她此时反驳慕容茵茵,一定会落得一个娇蛮无理的名声?   知道是知道,应对倒也能应对,但真的是很烦呀!   “慕容师妹,你说什么呢?”   花辞镜满脸诧异,“师尊修行近千载,最是心性宽厚,泽被苍生,怎么会因着这一点小事而动怒呢?”   慕容茵茵:“…………”   ――这话让她怎么接?   还有,花辞镜不是个包子吗?怎么这样伶牙俐齿?   见周围的人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花辞镜心知这一局自己已经板回来了,便得意地冲慕容茵茵一笑,扬长而去。   可还是很憋屈呀!   在回到花溪峰自己的住处之后,她连自己的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傅棠吐槽了。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个品种的奇葩?”   而见多识广的傅棠,却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姐姐,你这是遭遇了白莲花了呀。”   “白莲花?你说那慕容茵茵是个莲花成精?   花辞镜迷惑了。   ――以她神识的强大,不应该看不出来莲花精的真身呀。 第125章 魔法对抗魔法   “姐姐误会了,此白莲花,非彼白莲花。”   花辞镜意识到,自己怕是孤陋寡闻,闹了笑话了。   不过,她性子开朗,完全不会因此而迁怒别人,而是不懂就问:“那这个白莲花,到底是哪个白莲花?”   傅棠回想了一下曾经在某个网页上看到的关于白莲花、黑心莲、绿茶,甚至白月光、朱砂痣等网络词汇的释义,尽量换成古代人能听懂的词汇,一一讲解。   听完之后,花辞镜表示叹为观止。   “那个慕容茵茵的做派,的确和你说的白莲花吻合。只是不知道,她是真的白莲花,还是披着白莲花皮的黑心莲了。”   虽然是这样说,但花辞镜却知道,慕容茵茵既然是存了心思和女主争夺白重的,自然不会是一朵真的白莲花。   如果她把这些手段都用到那女主茹歌身上,花辞镜非但半点不以为意,说不定还会推波助澜一番,让她们两个斗得更欢。   因为,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那茹歌就是一个茶道功夫精深的大绿茶。   她很想看看,白莲对绿茶,魔法斗魔法,到底哪一个更胜一筹。   只是,如今被慕容茵茵的白莲神功针对的人是她自己,花辞镜可真是一点都欣赏不来了。   “小傅弟弟,你有没有法子,叫她以后不敢再白莲我?”   “没有。但是,你可以白莲回去。”   “白莲回去?”   花辞镜回想了一下慕容茵茵的做派,当即就是一阵恶寒。   “不行,不行。”   她连连摇头,“你叫我装一装温柔似水,我还勉强能胜任。但是装白莲花……我怕还没对付得了别人,就先把自己恶心死了。”   这话说得太生动,傅棠当即就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也是,就算是男人,也不是每一个都喜欢白莲花这类型的,更何况是女孩子?”   花辞镜催促道:“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有,装绿茶。”   唯一能和黑心莲抗衡的,好像就只有绿茶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   只看前世的花辞镜被茹歌那个绿茶害得有多惨,就知道绿茶是一种怎样邪恶的大型杀伤性武器了。   只是,有自幼绿茶的茹歌珠玉在前,花辞镜暗暗付度了一番自己的本性,觉得自己不可能茶得过茹歌。   所以,本着献丑不如藏拙的原则,扮绿茶也行不通。   连着两个提议被否决,傅棠也觉得很无奈。   “那姐姐就只能打直球了。”   “此话怎讲?”   傅棠道:“无论是白莲还是绿茶,之所以杀伤力大,利用的都是人们爱面子或争强好胜的天性。   爱面子的人不会把话说白说绝,很容易就被绿茶恶意曲解,偏你还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而争强好胜的人,则会被白莲花气得失去理智,导致智商掉线,白莲花轻易就能做到降维打击。   姐姐如果不想做白莲,也不想扮绿茶,唯一的应对之道,就只有天真无邪这一条路可走了。”   “哦~这样啊。”花辞镜恍然大悟。   因为天真无邪,所以许多人不好说出口的话,她就可以心直口快、有口无心。   而且,人心天生是偏向幼弱的。   两个人犯了同样的错误,少年人总是比成年人更容易得到谅解。   如果犯错的是小孩子,很大程度上,不但不会被责怪,还会有人反过来安慰,生怕小孩子胆小,被吓坏了。   最重要的,这和她自己给自己选的路子,不谋而合。   “小傅弟弟,你很不错嘛。”   “哦,那姐姐有打赏吗?”傅棠半真半假地问。   花辞镜笑骂道:“你就是个财迷。”   可骂归骂,她还是给了傅棠五块两寸见方,厚约半指的美玉。   傅棠拿着黑、白、朱、青、黄五块虽不同颜色,但都刻着……不对,这上面精美繁复的纹路仿佛不是刻上的,而是天然生成的。   只是,这五块玉好看是好看,但一个孔也没有钻,明显不是做配饰用的。   本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傅棠直接就问:“姐姐,这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符呀。怎么,你们那边就算灵气稀薄了一些,难道连一个会画符的道士都没有吗?”   傅棠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说:“你等一下。”   然后,他就翻身从床底板上撕下来一张朱砂混着狗血画的辟邪符,给花辞镜传了过去,“喏,这就是我们这边的道士画的符,要十两银子一张呢。”   如果不是傅棠没穿过来那会儿被人给捅了,张夫人还舍不得花这个钱呢。   后来傅棠虽然好了,但这符贴的地方又不碍事,他也就一直没揭。   花辞镜拿着那张黄纸符仔细看了看,惊奇道:“这符有些门道呀。”   傅棠也惊了,“还真能辟邪?我一直以为那些道士装神弄鬼地骗人的呢。”   “在你们那个世界不行,这符上没有一丝灵气,等我输入灵气就可以。”   花辞镜说着,就小心翼翼地输入了一丝灵气。只见原本枯黄的符纸青光一闪,四周就氤氲了一层朦胧的金色。   “好精妙的符文!”   饶是她见多识广,也忍不住赞了一声。   带着见猎心喜的心思,她凝了一股灵气在右手食指端,照着符纸上的纹路凌空虚画。   她前世擅长的除了阵法,就是符篆,这符虽然极其精巧,可她还是一次就画成了。   待最后一笔画完,她顺手捏了个凝符决,周围的灵气一阵波动,就迅速汇聚到了符文上,凝成了一块两寸见方,约有半指厚的玉符。   也怪不得这画符的玉温润剔透,没有一丝杂色,原来竟是纯灵气凝成的。   “成了!”   花辞镜露出一丝喜色,把这块玉符传了回去,“你看看,这块玉符怎么样?”   傅棠虽然不会画符,但他记性好,方才把那张符纸传过去之前,他瞄了两眼,就把那上面的纹路记住了。   此时他拿着这块淡金色的美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纹路,惊奇道:“竟然一模一样!姐姐,你们那边也有这种符纹?”   “不,这是我刚刚照着画的。”   说到自己的得意处,花辞镜得瑟极了,“而且,这一块玉符可是有灵力加持的,你带在身上,保你逢凶化吉。”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就算没有护身的作用,这么好看一块玉,带着做配饰也不掉价呀。   不过……   “姐姐能帮我在这符上打个孔吗?我好穿上珠络,随身携带。”   花辞镜啐道:“就你事多!拿来吧。”   在炼制好的玉符上打孔,并不是真的只打一个孔那么简单。   因为玉符一旦有损,灵气就会泄露,效力也会慢慢地散去。   如果换一个制符师,这种活儿肯定是干不了的。   但是傅棠很幸运,因为他遇到的第一个制符师就是花辞镜。   阵道与符道虽然并不相同,却也有相通之处。花辞在这两道上都有着精深的造诣,深谙以阵补符,以符助阵之道。   她先是在玉符需要开孔的一角画上了微型锁灵阵,这才凝灵力为针,打了一个小孔。   傅棠拿着玉符,是越看越爱,忍不住央求道:“姐姐再帮我画一个呗。”   “一个你还不知足?”花辞镜被他给逗笑了。   “姐姐,好姐姐,你就再帮我画一个呗,就当是给我的订婚贺礼了。”   没错,他想再要一个一模一样的,就是为了做定情信物。   哪知道,方才还言笑晏晏的花辞镜,一听见“订婚贺礼”这四个字,声音一下子就冷了,“什么,你订婚了?”   “是呀,我都快十七了,别人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有了。”   花辞镜气闷不已,“老娘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模样长在我心坎儿上的,转眼就名草有主了。你还想要订婚贺礼?哼,不给。”   傅棠目瞪狗呆。   “诶,不是,姐姐,您这醋吃得可有点太远了啊。”   “什么吃醋?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花辞镜啐了他一口,“老娘就是看见美人,收藏癖犯了而已。”   傅棠:“…………”   ――闹了半天,长得好还是我的错了?   对此,花辞镜理直气壮,“长得好不是你的错,长得好还让我看见,就是你不对了。让我看见了还吃不着,更是错上加错。”   傅棠再次:“…………”   ――好彪悍的姐姐!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姐姐,你好歹矜持一点。”   “矜持?矜持能换来美色吗?”   傅棠抹了把脸,“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咱们还是说回画符的事吧。我不让你白画,我要收买你。”   一本正经地说要收买人,把花辞镜逗得“咯咯”直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收买我。”   傅棠胸有成竹地问:“方才那张符纸,姐姐喜欢吗?”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反正我已经学会了。”   傅棠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姐姐有所不知,我们这个世界,也不是一开始就没有灵气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进入了末法时代,灵气散尽了而已。”   花辞镜不解,“你说这个做什么?”   傅棠:当然是为了忽悠你呀! 第126章 忽悠   在接下来的两刻钟里,花辞镜被迫进入了大型忽悠会场,见识了一场来自傅棠小弟弟的单口忽悠秀。   “汤圆,咱们最后确定一下,花辞镜这位姐姐,确定、一定、肯定是本世界穿本世界?”   “确定啊,怎么了?”   汤圆有点瑟缩地看着自家宿主,直觉自家宿主要搞大事情。   “没什么。”   傅棠道,“我就是想知道,我大种花的神话故事,能不能跨时空变现而已。”   汤圆:“……哦。”   不明觉厉。   傅棠又问:“修真体系和洪荒体系,还有仙侠体系不是一个体系吧?”   “当然不是。”   “那我就放心了。”   傅棠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里带了一丝缅怀与悠远,”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这个世界,也是有神的存在的。是神创造了人族,却也是神,带给了人族一次一次的苦难……”   “等一下,打住。”   花辞镜只觉得莫名其妙,“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你说要收买我,你准备讲故事收买我?”   “……咦?也不是不可以呀。”   傅棠想起了《一千零一夜》。   花辞镜:“呵呵!”   傅棠急忙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下面,马上进入正题。”   “咳!”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忽悠,“只要是有仙神存在过,自然就有符篆这种东西流传。只不过,我们这里的符篆不像你们那里是玉符,而是以朱砂调精血,绘于黄纸之上。”   黑狗血什么的,太不高大上了,傅棠两片嘴皮子一碰,就给淘换成了精血。   他虽然没有做过推销,但他被人推销过呀。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安利嘛,就是要包装,把自己想要推销的产品,包装得高大上。   而包装的最高境界,就是――买椟还珠。   如今,傅棠就是要把他们这个世界的道士的鬼画符,尽量往这个方向包装靠拢。   “你方才也说了,若想符篆生效,少不了的就是灵气。古早的时候,天地之间的灵气充裕,祖先们绘制的符篆也都很简单。   因为有着大量灵气做支撑,简单的符篆就足以满足他们的需求了。   而随着末法时代一步一步逼近,天地间的灵气逐渐稀薄。符篆若是再想拥有从前那样的威力,就要配合更加复杂的手法。   现如今,我们这个世界遗留下来的符纹,都是经过千万年不断升级更新的,比起你们那个灵气充裕的世界的符篆,自然更加精妙。”   这一席话听下来,花辞镜已经完成了从不以为然到深以为然的转变。   她点了点头,说:“如此看来,你们那个世界,也不是一无是处。”   然后,她笑了笑,说:“你故事讲的不错,不过想要收买我,还远远不够。”   傅棠也笑了。   他笑着问:“姐姐,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就是想给你讲个故事?”   虽然早些年很多企业家都是靠嘴炮拢资的,但随着网络越来越发达,人们的见识越来越广,嘴炮集资这一套,早就过时了好嘛。   他傅棠是那种不赶潮流的人吗?   他傅棠是那种喜欢空手套白狼的人吗?   他傅棠……   咳,言归正传。   “我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和姐姐做个交易。”   “什么……”   话问到一半,花辞镜突然灵光一闪,“你是说符篆?”   “姐姐果然聪慧。”傅棠小小地捧了一把。   同时,为了增加成功的概率,他还让汤圆给他拍了个笑容乖巧的美照,当做图片发给了花辞镜。   “嘶~”   突然遭受美颜冲击,花辞镜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噗噗”直跳的心脏。   执念消除系统在一旁跳脚,“太狡猾,太狡猾了!大佬,你可千万别被美男计迷惑了呀。”   “晚了。”   花辞镜喃喃道,“他冲我这么一笑,我就什么都想给他。对了,他刚才想要什么来着?”   执念消除系统无语地看着自家宿主急急忙忙又画了一块辟邪符,并打好了孔,拿去博美人一笑了。   “小傅弟弟,再来几张不一样的呗。”   傅棠得意奸笑,两只系统喵怔然无语。   ――这负心的苍天,这颜控的世界。   喵喵喃喃道:“原来,长得好,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呀。”   汤圆:“为所欲为?司法警告!”   “略略略!”   傅棠朝它做了个鬼脸,催促道,“快,再拍几张好看的呀。顾客就是上帝,上帝的要求,我们肯定得尽量满足呀。”   汤圆……汤圆当然没有意见。   要知道,咨询室是按时间收费的。花辞镜耗得时间越长,它得到的积分也就越多嘛。   所以,它毫不客气地“咔咔咔咔……”对着傅棠一阵猛拍,又自动自发地挑出了五张最好看的,给花辞镜发了过去。   不就是颜控嘛,坐拥盛世美颜的傅棠怡然不惧。   花辞镜沉迷吸颜不可自拔爱,傅棠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对面都没有回。   他郁闷地扭头问汤圆,“这交易还做不做了?”   “不知道,等等呗,看她怎么说。”   ――反正多耽搁一会儿,浪费的又不是咱们的积分。   “那行吧,你盯着,我先背一会儿物价表。”   “好,你去吧。”   打发傅棠去背物价表之后,汤圆设置了消息提醒,然后就去和喵喵交涉了。   至于交涉的内容,当然是让喵喵把傅棠背的物价表也算成是背书了。   一个省份的物价表,就算一本。   喵喵看了它一眼,没搭理它,任它怎么骚扰,喵喵只管闭眼睛把自己摊成猫饼,呼呼大睡。   汤圆见它油盐不进,没有办法,只好放弃了。   孰不知,喵喵心里已经笑翻了。   ――把物价表当成书什么的,又不算修改程序,它早就给宿主开了后门了。   至于得来的积分,宿主已经全都给它了。   一句话,汤圆晚来一步。而且,它还找错对象了。   直到傅棠背完了湖州的物价,花辞镜才总算是吸够了盛世美颜,美滋滋地问:“说吧,你想要什么交易?”   傅棠赶紧收起物价表,再次进入忽悠状态。   “方才你也算是看过样本了,我们这个世界的符篆,对你还是有用的。不如我帮你收集符篆,你觉得有用的,就拿积分来换,如何?”   花辞镜还没表态,执念系统就急忙劝阻,“宿主,万万不可呀!”   “有什么不可的?”花辞镜奇道,“照你的说法,积分就是能量,灵气不也是能量吗?你想要,我可以给你布一个能量转换阵,要多少有多少。”   执念消除系统:“…………”   ――还能这样?   大佬果然是大佬,它是彻底服气了。   “那……你随意。”   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一个有用的符篆,五个积分。   这可比傅棠给人耍嘴炮来得容易多了,汤圆高兴得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不容易呀,真是不容易,自家宿主竟然会主动营业了。   切断了联系之后,傅棠心满意足地摸了摸一对辟邪符,继续去背物价表了。   而花辞镜这里,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   “哦――你是……柏师弟!”   花辞镜努力维持着自己单纯不做作的人设,为自己记住了这个和自己一同被选做亲传弟子的师弟而得意欣喜。   “师姐好记性。”   柏梦寒就是掌门真人今日收的小弟子,见花辞镜竟然还记得自己,他当真是又惊又喜。   拜师的时候,他时刻注意着她,见她一直在和云腴师叔说话,还以为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呢。   “师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如果不是柏梦寒长得实在不赖,花辞镜这会儿根本懒得理他。   但柏梦寒却自来熟的很,直接厚着脸皮问:“师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花辞镜:这个,还真不是很想。   不过,美人都是有特权的,虽然眼前这个比小傅弟弟差远了,但小傅弟弟是远水,看着再好看,他也解不了渴呀。   所以,还是眼前的美人实在。   这样一想,对于这个自来熟的师弟,花辞镜也就乐意顺着他一点了。   “师弟请进。”   她左右看了看,蹙眉不乐道,“冬梅和丁香又跑到哪里去了?真是两个懒丫头!”   说的人只是随口一说,听的人却是真的不高兴了。   柏梦寒蹙眉问道:“师姐,她们经常不说一声就跑出去吗?”   花辞镜委屈地扁了扁嘴,没有说话。   但柏梦寒已经明白了。   “师姐就是太好心,才会纵得她们如此怠慢于你。这样的杂役弟子,早该送到戒律堂去了。”   花辞镜面露不忍,嘴上却很硬,“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看见她们,她们跑出去了正好,省得碍我的眼。”   好在,柏师弟是一个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当即就怜爱万分地说:“师姐,你真是太善良了!”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又善良又可爱。   其实,这不是柏梦寒第一次见花辞镜。   就在花辞镜套路白重的那一天,柏梦寒正好也路过那里,被她一笑俘获。   后来,他辗转打听了好些日子,才知道那位女修是住在花溪峰的内门弟子。   但不巧得很,那段时日花辞镜一直在闭关,他来花溪峰晃荡了好几回,却一次也没有再碰见过。   可想而知,在拜师大典上再次遇见花辞镜,他心里有多惊喜。   只是,那时候花辞镜一直被云腴真人带在身边说话,他就算是有心,却也没有机会上前搭话。   在慕容茵茵拿话挤兑她的时候,他本来是要替她出头的,但她自己轻松就解决了。   因而,在掌门真人让他回来收拾东西搬家的时候,他急急忙忙收拾完,就迫不及待地来找花辞镜,准备邀请她一起往各自的师尊那里去。   他很庆幸,问道峰和弹指峰,正好在一个方向。 第127章 就喜欢好看的   那两个杂役弟子,花辞镜看她们不顺眼很久了。   只是她来了之后,一直忙着了解这个世界,再加上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拜师了,所以就一直没有腾出手来收拾她们。   不过,不收拾她们,却不代表花辞镜一点都不计较。   像柏梦寒建议的那样送到戒律堂,是不可能的。   虽然花辞镜来在二相宗待的时间不长,但她有原主的记忆,自然知道,杂役弟子被送入戒律堂之后,也就是好生调教一番,再次送入新入门的弟子那里。   或许戒律堂的惩治调教的确很苦,但只要熬过去了,还是可以回到内门弟子身边,享受一部分内门弟子的福利和份例。   这怎么能忍?   且不说她们是怎么对待原主的,花辞镜来了之后,也没少被她们阳奉阴违。   她可不是原主那个包子,人家打了左脸,还把右脸伸过去,生怕别人打的不够解瘾。   这性格说好听点叫唾面自干,说白了不就是贱嘛。   不过也是,原主要是不贱,也不会放弃重生的机会,就只为了让“花辞镜”得到白重。   若要元姬版的花辞镜说,如果只想玩玩,就不要在意那么多,找机会把白重给睡了不就行了?   如果真想要爱情,她也不会找白重这种有妇之夫。   怎么,这天下的男人是都死绝了?   或者说原主就是觉得自己轻贱,不值得被人全心全意地爱?   所以,哪怕她为了能重活一次,绑定了系统,接了任务,也没想过真正往白重身上投入感情。   ――她只馋白重的身子。   也因着系统任务和馋人家身子,她算是对白重有所求。   因而,纵然白重所做所为有伤她的地方,她也暂且能忍。只等以后,她得偿所愿,再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可是,冬梅和丁香这两个杂役弟子又凭什么呢?   就凭她们那在修真界里仅算是平平无奇的脸?还是她们贪得无厌,不知感恩、没有分寸的性子?   对于她们日后的前程,花辞镜已经想好了。   当下,她就对柏梦寒说:“反正我马上就要搬到弹指峰去了,到了那里之后,自然有别的杂役弟子照顾。她们两个,就留在这精舍里吧,也省得杂物堂再派人来了。”   柏梦寒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盈盈,带着些微的祈求和软绵绵的讨好,不由一笑:“既然师姐不忍处罚她们,如此也好。”   “多谢师弟!”花辞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柏梦寒笑道:“本就是你的人,爱怎么处置都随你,谢我做甚?”   “嘻嘻!”花辞镜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见她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一般,神色都轻快了起来,柏梦寒只觉心头柔软,更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   ――虽然都是杂役弟子,但内门弟子身边近身伺候的,和看守打扫空房舍的,待遇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贴身照顾内门弟子的,不但有门派给的津贴,还有被他们照顾的内门弟子时不时的资源贴补。   这些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内门弟子愿意传授,杂役弟子能修习的功法,就只是门派内最普通的大路货。   所以,纵然许多杂役弟子都对内门弟子心怀妒忌,但真的敢表现出来的却很少。   像冬梅和丁香这两个,敢公然怠慢的,更是绝无仅有。   由此也可以看出,原主的性格究竟有多包子了。   这些东西,花辞镜来的这三个月,早已经打探清楚了。   要不然,她怎么会那么好心,真的不给那两个吃她的用她的,还敢怠慢她的杂役一点教训?   但柏梦寒以为她不知道,并决心隐瞒这一点,不让她心生愧疚。   “师姐的东西收拾好了吗?我帮你吧。”   “早就收拾好了。”花辞镜笑得很有些小得意。   柏梦寒也被她笑容感染,顺着她的话,把她捧得更高兴,“看来,对于能拜入长老门下,师姐早就胸有成竹啦。”   “那是自然!”   花辞镜抬了抬精巧的下巴,又左右看了看,悄悄对柏梦寒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哟。”   秘密?   我和师姐之间的秘密吗?   柏梦寒心中激动,连连点头保证,“师姐放心,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好师弟!”   花辞镜踮起脚尖,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告诉你呀。其实,我先前遇见过白长老……哦,现在已经是我师尊啦。”   她仿佛才反应过来,欢喜地笑了笑,这才接着说:“那时候,我告诉他,我非常喜欢他,想拜入他的门下。”   柏梦寒一怔,“他这就答应了?”   “没有。”花辞镜摇了摇头。   柏梦寒松了口气:我就说嘛,白长老那么高冷,怎么会……   “但他也没有反对呀。”花辞镜歪头一笑,“今天他不就收我为徒了。”   这还真是。   明明有一个慕容茵茵比她更合适,但白重最开始选择的,还是花辞镜。   原来,看似高冷的白长老,竟然这么好说话的吗?   柏梦寒迷惑了。   花辞镜才不管他怎么想呢,把几件日常用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装进纳戒之后,就道:“师弟,咱们走吧。”   “好。”柏梦寒应了一声,提醒道,“我们还是先到杂物堂一趟,把你准备留那两个杂役弟子在这里打扫看守精舍的事登记报备一下。”   “对呀,我差点就忘了。师弟,还好有你。”   被花辞镜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柏梦寒霎时间就耳根通红,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咳,能帮到师姐就好。”   花辞镜心中暗笑:果然,这种纯情的小弟弟,逗起来最有意思了。   两人结伴去了杂物堂,柏梦寒帮着她跑前跑后,把冬梅和丁香的事做了登记。   杂物堂的管事有意巴结亲传弟子,当即就殷切地表示,最近又有一批杂物弟子训练好了,花辞镜既然不喜欢这两个,可以再亲自挑选两个。   有这种好事,花辞镜自然不会推辞。   至于这样做合不合规矩的,她是那么的天真无邪,怎么会想到这些呢?   柏梦寒倒是想到了,但他觉得身为亲传弟子,不管是他还是花辞镜,享受一点特权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是成了亲传弟子,还要像普通内门弟子一样,这个规矩也要守,那个规矩也不能破,这亲传弟子的身份,也就没那么香了。   所以,花辞镜求助地看向柏梦寒时,柏梦寒就点了点头,说:“既然是管事的一片好意,师姐就不要推辞了。”   仿佛是解决掉了一个大难题,花辞镜小小地吐了口气,笑得眉眼弯弯,”师弟,有你在,可真是太好了!”   ――什么锅都可以甩到你身上。   柏梦寒可不知道眼前笑得像蜜糖的师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别说他自带八百米滤镜,就算没有,千年老狐狸元姬又岂会让他这个百十岁的毛头小子看出自己的心思?   所以,此时此刻,柏梦寒心里已经充满了被需要感带来的满足。   他觉得,自己在师姐心目中,果然是不一样的。   管事的得到了他的示意,就上前请示花辞镜,“不知花真传想要什么样的人服侍?”   “当然是长得好看的。”   花辞镜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冬梅与丁香她们两个,就长得太普通了。”   “呃……”管事的愣了一下,“花真传是要选两个男杂役?”   她倒是想啊,但如今凸的人设不是不允许嘛。   因而,她只能压住心底的遗憾,满脸诧异地说:“既然是贴身服侍我的,自然要选女修咯。怎么,女杂役里就挑不出两个好看的吗?”   “当……当然有。”管事的讪笑起来。   别怪他孤陋寡闻,实在是他在杂物堂经营多年,自认对这些女修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按理说,仙人都应该淡泊名利,不为世俗所左右。   但修真者不都还没成仙嘛。   既然没有成仙,那名利之心就不可能消得掉。   女修士也是女子,而这普天下的女子,就没有一个不爱美的。   既然爱美,自然就容不得身边有比自己更美的人时时晃荡,更别说与凡间仆役无异的杂役弟子了。   因而,杂役弟子中美貌的女修,一般都是被分到内门男修那里,平日里除了负责杂物,也可能被男修看中,做一些不可描述的工作。   相对来说,女修就洁身自好得多了。   这也是花辞镜对五万年后的修真界最不满意的地方。   一样都是修士,一样都脱出了红尘,凭什么在美色方面,男女就要厚此薄彼?   待到日后得到了白重,完成了任务,她一定要好好寻几个貌美的小郎君,弥补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这样想的时候,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柏梦寒,心道:这个柏师弟就很好嘛,不但长得俊俏,还很温柔。这条鱼,一定要养住了。   她那一眼,真的已经很小心了。   奈何柏梦寒的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哪怕只是这轻微的一眼,也叫他察觉到了。   他不知花辞镜的花花肠子,只以为是这管事的说话不过脑子,冒犯了她,当即就蹙眉催促道:“既然我师姐喜欢好看的,那你就尽管把好看的都领来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是,是,在下这就去。”   管事的不敢怠慢,亲自去挑了几个平日里行事还算老实的美貌女修,路上也叮嘱了,她们要服侍的是个女真传,不要乱动歪心思,以免连累了他。   这几个女杂役听了这话,有的面露失望,有的露出焦急之色,有的却是如释重负一般。   管事的将她们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重点推荐对象。   既然是从他这里挑出来的杂役,就要尽可能的避免日后出问题。   要不然,真传弟子迁怒起来,他肯定要遭殃。   拍马屁,也是有风险的呀。 第128章 调那个戏   把一行人引到了花辞镜面前之后,管事的话里话外就隐晦地推荐了其中两个明显没有攀附男修心思的。   花辞镜自己也是会看人的,见他推荐的两个眼神都很周正,也就从善如流了。   “那就她们两个吧。你们叫什么名字?”   被选中的两个女杂役面露喜色,一起上前一步,拱手施礼:   “在下何冰。”   “在下姚红。”   花辞镜赞道:“你们不但长得好看,名字也好听。”   她在努力释放善意,而何冰与姚红两个也接收到了她的善意,更是把心都放在肚子里了。   在杂物堂接受培训的时候,也听那些没有师承,在这里任职的内门弟子说过八卦。   作为长得还不错的女修,她们两个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的女修喜欢折磨容貌美丽的杂役女弟子。   她们虽然不想沦为男修的炉鼎侍妾,但也不想受人折磨。   如今看来,她们的运气很不错。   既然人已经选好了,他们也就告辞了。   这一来一回的一耽搁,等花辞镜带着何冰与姚红二人来到弹指峰的时候,慕容茵茵早就已经安顿好了。   仗着来得早,她占了离白重的住处最近的一处精舍。   非但如此,她还特意来迎接花辞镜,一脸怯生生地内涵她来得这么晚,很不尊师重道,顺便炫耀一下自己先占了好住处。   占了好住处?   花辞镜星眸微眯,天真无邪地问:“那师妹选了哪里呀?”   慕容茵茵满脸羞怯,柔声道:“只因小妹十分仰慕师尊,便选了距离师尊最近的云来阁,还望师姐不要怪罪。”   说着,她还指了指云来阁的方向。   花辞镜松了口气。   她既然一早就决定了要拜白重为师,自然私底下把弹指峰的格局都打听清楚了。   据她所知,弹指峰上与峰主的幽篁居隔着一片竹林相对的飞仙居,才是弹指峰首席弟子的住处。   看来,这个慕容茵茵很自负嘛。这初来乍到的,竟然什么都不打听。   不过,也有可能人家就是奔着成为峰主的道侣去的,自然看不上这首席弟子的位置。   若真是如此,花辞镜也不会闲的没事告诉她,首席弟子,是有很多特权的。   “师妹哪里话,既然是你先来的,自然是你先选。”   “那就多师姐了。”   慕容茵茵笑盈盈地道谢,心里一片鄙夷:果然是个包子性格,怪不得原着里被女主各种揉捏呢。   虽然看出了她没想什么好事,但花辞镜为了凸人设,只能装作没看出来,甜笑着冲她挥了挥手,“师妹,我先去拜见师尊了哦。”   “我与师姐一起去吧。”   “好呀。”   两人结伴到了白重居住的幽篁居,花辞镜让何冰与姚红先在外面等着,自己则与慕容茵茵一道入内,给白重请安。   白重已经等她多时了。   当初亲口说要拜入他门下的是她,拜师大典上提醒他收她为徒的也是她。   如今他已经如她所愿了,她却迟迟不来拜见,又是何道理?   这前前后后的,给白重弄出心理落差来了,心里就难免在意。   只是他一贯寡言,不善于表达情绪,心里在意也不会让人看出来,只端坐在上首接受了花辞镜的叩拜,和先前慕容茵茵来时,没有任何区别。   不,其实还是有的。   他亲口过问了花辞镜的住处。   “这弹指峰共有精舍一十八处,你想住哪一处?”   花辞镜似乎是早就想好了,顺口就答:“飞仙居可以吗?”   白重淡淡道:“随你。”   对此,他竟是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他这个首徒,可是从来不懂客气为何物的。   一旁的慕容茵茵毫不意外。   因为,原着里花辞镜的住处,就是飞仙居。   因着原着里没有写明,她自然不知道飞仙居的特殊地位,只知道那处与幽篁居隔了一片竹林,远不如云来阁离得近。   日后,就是她近水楼台的时候了。   说来也真是巧了,此时此刻,花辞镜也在想:原主也真是的,都住得这么近了,四舍五入就约等于同居了,竟然也没因为近水楼台而先得月。   她灵动的眼珠转了转,便上前抱住白重的手臂,无视他一瞬间的僵硬,撒娇道:“师尊,徒儿初来乍到,不认得路呢,你陪我去飞仙居看看呗。”   慕容茵茵的瞳孔微微一缩,简直又惊又怒。   她正要扮白莲给花辞镜挖坑,就见白重蹙眉斥道:“成何体统?不可胡闹!”   这一声就如梵音,一下子就让慕容茵茵清醒了。   然后,她就想起来了,原着里的白重对花辞镜这个徒弟毫不在乎,不管花辞镜付出再多,他都视而不见,没准就是因为花辞镜太过没有分寸了。   不过,正好便宜了她。   她只需好好看看花辞镜是怎么作死的,自己注意不要踩雷,一定会博得白重的好感的。   “哎呀,师尊~”   花辞镜抱着他的手臂晃啊晃,娇声道,“反正这里又没有外人嘛。你就陪我去吧,好不好?好不好嘛?”   白重哪里经过这种阵仗?   他心里又是气恼又是羞涩,又要努力压住心思,不让人看出来,脸色自然不好看。   于是,在慕容茵茵看来,就是白重虽然经不住花辞镜的缠磨,亲自带着她去了飞仙居,但对花辞镜的好感度,已经快要跌破表了。   会把自己作死的花辞镜在她心里,已经不足为惧。   因而,接下来的飞仙居之行,她就没有再跟去。   一路上,花辞镜就一直抱着白重的手臂,整个人没骨头似地亦步亦趋。   白重表面上不耐烦极了,实际上却是为了掩盖自己慌乱无措的内心。   何冰与姚红鹌鹑似地跟在后头,对自家姑娘受真人看重的程度,有了一个具体的认知。   走到飞仙居之后,花辞镜觉得今天调戏白重也调戏得够了,便见好就收,放开了手,笑着跑进了飞仙居。   “哇,师尊,这里好漂亮呀!”   “你喜欢就好。”白重忽略了心头的怅然若失。   “喜欢,当然喜欢了,这里这么好看。”   见自家徒儿欢快地在飞仙居跑来跑去,或为一株星光思溢的仙草,或为一只突然腾空的飞禽而惊呼。   白重一向严肃淡漠的神色不由放松了些,颇为纵容地由着她摘花逗鸟。   等何冰和姚红二人收拾好了主卧和闭关的静室,白重便亲自带着她给这两处要紧之地设阵法,布结界。   “日后休憩和闭关之时,一定要记得开启守护阵法和隔绝结界。万一在要紧时被人惊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徒儿知道了,师尊对徒儿真好!”   看着她清甜的笑容和满足的神情,白重也不由轻轻笑了一声,淡淡问道:“这便是待你好了吗?”   花辞镜便只是笑,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说话,就是任由白重脑补。   而白重也的确不负所望,脑补出了她因天资出众,又性子软和,被同辈之人排挤的事。   至于他用来补充脑洞的素材,就是他自己的真实经历。   只不过,他那时候被排挤不是因为性子软和,而是不爱理人。   总之,他的神情更柔和了,轻轻揉了揉徒儿的头发,柔声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弹指峰的首徒,任何人都不能再欺你。”   “多谢师尊!”   花辞镜似乎是高兴极了,又抱住了他的手臂,扬着白皙的笑脸问他,“这个任何人,也包括师尊吗?”   白重目光柔和,“为师又怎会欺你?”   “那可说不定。”   花辞镜心想:你如今是不会,等到日后被我勾到手了,真就不一定了。   唔,虽然此欺非彼欺。   她那些花花肠子,白重全然不知,只当她是小儿心性,怕师尊管教严厉。   因而,他只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今日先休息,明日再到为师这里来。为师,就先回去了。”   “那,师尊明日见。”   等白重走了,一直忧心了许久的何冰才道:“姑娘,你那个师妹,好像对你有恶意。”   杂役弟子之间也是有竞争的,特别是像何冰这样的美貌女修,有不少人都妒忌她。   就这,她还能在一众杂役里脱颖而出,肯定不是傻白甜。   “你也看出来了呀。”   花辞镜脸上还是天真的神情,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天真,“你们不用太过在意她,师尊原本就无意收她,只是掌门真人开了口,师尊不好驳了掌门真人的面子而已。”   何冰和姚红俱是心头一凛,明白了自家这位姑娘,绝对不是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无邪。   不过也好,跟着一个不简单的主子,日后的日子才好过,不会受人欺凌。   花辞镜看了她们一眼,轻笑道:“你们先去忙吧,我先休息一会儿。”   进了卧室之后,她就把刚才四处走动时让系统拍的美照给傅棠发了过去,并配了一行文字。   ――怎么样,这样的仙境,你没见过吧?   傅棠确实没见过。   虽然花辞镜这边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但因着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傅棠那边才过了没多大一会儿。   不过,傅棠这时候也没功夫看她发了什么,他正和宋姚说话呢。   “照你这么说,晋阳郡已经正式割据了?”   “不,还没有。”   宋姚说,“晋阳的反应到底是慢了一拍,如今只能先依附于人,再徐徐图之。”   如果不是出现了一个宋姚,谢太守根本就没有割据一方的心思。   便是如今,他也没这雄心壮志,虽然还担着太守的名头,但晋阳郡内的一切军政大事,他都已经托付给宋姚了。   他原先那四个幕僚,都不是甘于平淡之辈,自然更乐意跟着宋姚建功立业。 第129章 宋姚的归途   几个在京城夺位失利的皇室近支藩王返回封地之后,个个都厉兵秣马,时刻准备着。   只要京城的夺位之战一有胜负,他们就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带兵入京,替刚上位,屁股还没有坐热的新君,清理一下身边的“大蛀虫”。   他们这一动作,其余那些因为血脉偏远,没有资格竞选正统继承人的藩王们,也不会老老实实待在,等着他们决出胜负之后再次俯首称臣。   说句不好听的,大家都是太祖皇帝的血脉,让你们这一脉把皇位占了这么久,他们已经很够意思了。   如今眼见是到了重新洗牌的时候了,他们为什么不能拼一把?   万一赢了,可就是万里江山在握了。   这个诱惑太大,不但皇族宗室把持不住,那些把持一方的郡守们,也有不少起了心思。   而他们的想法就更直接了。   ――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如果不是天子昏庸无道,天下岂会纷乱至此?   天下百姓苦晋久矣,是时候有一个救世主站出来,振臂一呼,解万民之倒悬来了。   总之,大家都是各种不要脸,各种往自己脸上贴金。   宋姚坐在晋阳郡守府里,接收着从各处传来的消息,内心直呼内行。   ――论不要脸,我果然还差得远。   无论坚持留在京城的藩王还有多少,最终能坐上帝位的,却只有那一个。   暂且胜出的,是吴王。   而其余几个也没有离开京城,而是和准备登基的吴王达成了协议,他们助吴王坐稳帝位,吴王则会把肯定会带兵叛乱的藩王的封地划给他们。   这是饮鸩止渴,不是长久之道。   这个道理,吴王明白。   只是明白归明白,形式不由人,他想要登基称帝,就不得不做出妥协,做出让步。   至于这些“从龙”的藩王日后会不会尾大不掉……   呵呵哒,到那个时候,吴王自信有的是手段收拾他们。   事还未成,吴王就已经开始想着过河拆桥的事了。   那几个藩王也不是傻子,焉能不留一手?   双方是各怀鬼胎,表面上却偏还做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都以为对方没有看透自己的打算。   唔,也都是很自信了。   至于不在京城的藩王,那是有暗中向吴王投诚,表示愿意做内应的;也有和还未离京的藩王暗通款曲,准备趁着兵祸之时,把吴王给干掉的。   当然了,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也不是没有。   于是,等到吴王登基的消息布告天下,各路藩王大军集结,齐聚京城之后,场面有多么的混乱,可想而知。   大晋的都城在洛阳,山西这个地方离的虽然不远,但也不近。   再加上山西贫瘠,也没有个藩王坐镇,那些过路的藩王大军也不屑在这穷地方就食。   因而,晋阳一带还算平稳,宋姚也得以平稳发展,顺便学习兵法,操练军队,以备不时之需。   而这样干的,也绝对不止宋姚一个。   接下来短短三个月里,先是登基没多久的吴王宣布驾崩了,燕王夺得了皇位。   然后燕王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人送去见祖宗了。   再后来,禹王继位。   禹王倒是比燕王坚持得久了一点,却也逃不开被人送走的命运。   如是再三之后,就是再傻的人也回过味来了。   ――这个时候,皇位已经成了一个靶子,谁坐上去,大家的箭矢就会把谁射成筛子,总有一支箭能把你送走。   于是,京城里的风向立马就变了。   大家从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变得十分谦逊,对于天下至尊之位,那是你推我让,随时随地准备跪地称臣。   一众皇族在京城玩得不亦乐乎,却忽略了整个天下悄然无息发生的变化。   因着大晋短短时日一连死了三个天子,不知从哪里传出了流言,说是大晋皇室鱼肉百姓,作恶多端,已经遭了上天厌弃。   要不然,怎么会谁登基老天就把谁送走呢?   其实,真正把那三位连年号都来不及改的天子送走的是谁,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世上聪明的毕竟是少数,容易被人带节奏的才是大多数。   只要民间舆论成风,大晋民心尽失,那是不亡也得亡了。   ――   傅棠“啧啧啧”地点评了一句,“这就是社会性死亡啊!”   “社会性死亡?”   宋姚大约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仔细品了品,不禁点了点头,“哥哥说得不错,这的确是社会性死亡。”   如今的傅棠,在政治上已经逐渐摆脱小白的影子了,对于宋姚那个世界发生的事,他不但能品评一二,还能推测出一些发展脉络了。   “无论这个流言一开始是谁放出来的,能迅速传遍天下,各地郡守都没少出力吧?”   “哥哥猜得一点不错。”   宋姚笑了笑,说:“这流言刚传入山西,朱先生就提议我推波助澜。”   “那你同意了吗?”   “我自然同意了呀,为什么不同意?”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傅棠沉默了片刻,说:“阿姚,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吧。”   宋姚虽然不知道说得好好的,他为何突然就要讲故事了,但她巴不得傅棠多和她说说话呢,自然不会拒绝。   “哥哥要讲什么故事呢?”   “一个……艰苦奋斗的小姑娘的故事。”   艰苦奋斗的小姑娘?   宋姚忍不住套入了自身,脸颊瞬时像涂了胭脂一般红润。   傅棠可不知道人家误会了什么,他正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准备拼凑故事情节呢。   像什么《WZT秘史》呀,《RY凌空》呀,甚至是《DM宫词》呀这一类的。   当年他抢遥控器抢不过老妈,可没少陪着看某个女大佬的登顶之路。   “从前,有一个姓武的小姑娘,从小就很聪明,也很与众不同。别的小姑娘学习烹茶、学习绣花的时候,她却喜欢捧著书读。   据说,她小的时候,有一个著名的神棍……咳,是著名的方士游历到她家里,提出给她家里的孩子相面。   那时候,她母亲已经有两个女儿了,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就把她打扮成了男孩子,希望能带来一个弟弟。   先抱出来给方士看的是她的大姐,方士说她的大姐虽然可以大富大贵,但结局凄凉。   然后,母亲又把她抱了出来。   方士看到她面相的时候,十分吃惊,对她的父母说:这位小公子龙睛凤颈,日额龙眼,只可惜是个男孩子。他要是个女孩,将来必定能君临天下……”   听到这里,宋姚不禁“啊”了一声,说:“她不就是个女孩子吗?”   “是呀,她就是个女孩子呀。”   傅棠问道,“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把宋姚给问愣了。   怔怔半晌之后,她摇了摇头,说:“没有问题,哥哥你继续说故事。”   于是,傅棠就接着把武皇的故事说给她听。   从少年入宫,到发配感业寺,再到重入内庭,以父妾之身,为其子昭仪,再到搬倒皇后,入主中宫。而后便是做太后,几行废立……   直到奋斗到六十多岁,才终于如愿以偿,做了天下之主。   宋姚听得心驰神往,以往总是遮在眼前的一团迷雾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   从前她得到傅棠的教导,只知道要自己立住了,自己有本事,才能不被人欺辱。   因而,她舍弃安逸,留在晋阳整治旱灾,收拢流民,建立了自己的军队。   甚至于,眼见乱世降至,她也是顺从自己内心的隐秘诉求,听从了幕僚的建议,顺水推舟,推波助澜,加快了乱世到来的进程。   但是,对于这条路,她能走多远,其实她是很迷茫的。   因为,她走的这条路,本就是在傅棠的引导下另辟蹊径,纵观史书,从来没有人走过。   她rr独行,跌跌撞撞,每往前走一步,都会由衷欣喜。   所以,纵然不识前路,不知归途;纵然困苦不堪,甚至头破血流,她还是想要走下去。   如今听了武皇的故事,他才豁然开朗,终于看到了自己奋斗的最终目标。   ――我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不干脆走到底呢?   正好这个时候,宫斗系统也顺便借着傅棠的故事撺掇她,“听见没,宿主?看看人家武祝做后宫之主做得多成功?”   宋姚一呆,难以置信地问:“你竟然管她叫后宫之主?”   这也太侮辱武皇了吧?   “我知道她是天下之主呀。但在她登基之前,不是已经奋斗到后宫之主的位置了吗?”   宫斗系统并不觉得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冲突。   它的宿主要做的任务,就是成为后宫之主,至于之后怎么样,就不在它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宋姚目瞪口呆。   好半晌,她才呐呐道:“从前,是我误会你了。”   “什么?”   “没什么。”   ――我以前只以为你是个男权舔狗,致力于让这天下的女人都不懂反抗,跪舔男权。   现如今我才明白,你倡导的不是男权,也不是女权,只是系统任务而已。   她突然有些同情被系统从前的那些宿主攻略过的天子了,都是妥妥的工具人。 第130章 宫斗系统的历代宿主们   这同情只持续了一秒,宋姚很快就把心思转回了傅棠身上。   她说:“哥哥,你放心,我已经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剩下的,就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宋姚继续和他说自己这边的情况。   “如今天下纷乱,大晋皇室民心尽失。甚至我还听说,远在闽南的越王,竟然被自己欺压许久的百姓闯入了王府,活活打成了肉酱。”   “嘶~”傅棠倒抽了一口凉气,点评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呀。阿姚,你该引以为戒,无论何时都不能把治下的百姓逼急了。须知……”   说到这里,他卡了一下壳,弹了弹喵喵的猫头,“来个合适的名言警句呗。”   喵喵翻了个白眼,根本不假思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劳动人民的力量是伟大的,千万不能小看呀。”   汤圆嘲笑道:“还是后边这句适合你,多么朴实无华呀!你说你就一学渣,装什么学究呢?”   傅棠扭头瞪它,“不会说话就请你闭嘴好吗,当心我毛给你撸秃了。”   一个“秃”字,便是猫的大忌。   汤圆吓得赶紧抬起前爪捂住嘴巴,表示自己真的闭嘴了。   看着傅棠得意洋洋地转回头去继续给宋姚灌鸡汤,汤圆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辣鸡宿主,赢了我一只猫有什么好得意的?   其实,傅棠说的这些东西,宋姚大部分都已经在经历过社会实践之后,自己悟出来了。   但因为是傅棠说的,她还是听得很认真。   直到傅棠自觉把该说的都说了,末了,问了一句:“你那边还缺钱粮吗?”   宋姚才从那种如沐春风的状态里解脱了出来,“不缺,我在晋阳施行了屯田制度,上个月收货的粮食,已经能自给自足了。”   她有点失落,却强忍着不敢让傅棠看出来。   因为每一次说完了钱粮的事,就是他们两个联系中断的时候了。   果然,就听见傅棠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事情肯定很多,我就不打扰你了。”   “……嗯,好,哥哥也该休息了吧?”   “那就再见咯。”   傅棠欢快地挥了挥手,刚要让汤圆切断联系,就听宋姚突然道:“等一下!”   “昂?”   傅棠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原本靠在靠枕上的身子猛的坐直了,“怎么了,妹?”   宋姚也就是脑子一热,但他真的回头回应了,她却反而得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好在她颇有几分急智,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哥哥的模样我已经见过了,却没有让哥哥看过我长什么样,这对哥哥好像不太公平。”   “呼――原来是这个。我当什么事呢,吓死我了。”   傅棠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下次别这么一惊一乍的了。”   因为隔着位面,傅棠自然看不见,宋姚的脸上因着他这两句无心之言,笑得比院子里的海棠花还要鲜艳。   “哥哥是在担心我?”   “废话。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打拼,我又帮不上你,当然担心了。”   宋姚喜道:“我就知道,哥哥是关心我的。”   “我当然关心你了,这还用说吗?”傅棠根本就不能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兴奋,只觉得她今天有点莫名其妙。   不等他再说什么,虚拟屏幕上就显示对方发来了几张图片。   傅棠顺手点开,就看见了一个梳着丸子头,穿着男子箭袖的少女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头发并不是很整齐,应该是匆忙之间梳成的。只看她身上穿的服侍,她先前梳的应该是男子的发式。   不用猜了,这肯定是正在女扮男装的宋姚。   他仔细看了看,不由得瑟起来,对宋姚道:“不愧是我妹妹,小模样长得还挺标志。”   “是吧?”宋姚试探地问,”比起我嫂子如何?”   对于这个问题,傅棠早有标准答案,此时也是脱口而出,“这还用问?当然是你嫂子长得好了。”   ――不管何时何地,在他心目中,老婆都是最漂亮的!   宋姚的脸,僵住了。   因为傅棠这边是服务机构,汤圆又占了先机,所以他们这边能看到客户的具体资料,客户那边却看不到傅棠的。   这也是汤圆刻意隐藏的。   要不然,谁会信服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咨询师?   宋姚虽然看过傅棠的照片,但由于傅棠气质成熟,她只以为傅棠是长得面嫩而已,不知道他才刚过了舞象之年。   虽然她也知道,傅棠不可能不成婚的,但还是抱了一点侥幸心理:只要哥哥一天不成婚,那他就一天不属于另外一个女子。   所以,她就耍了一点小小的心机,想要打探一下。   结果自然是令她失望的,可从另一个层面来说,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   很奇异的,对于傅棠的妻子,她竟然没有人都该有的妒忌心,反而从心里期盼那个人能长命百岁,与傅棠琴瑟和鸣,恩爱一生。   宋姚自己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她这种情况,无论前路如何,这辈子都很难在婚姻上有什么安稳甜蜜了。   所以,哥哥,我不能拥有的东西,只希望你都能有。   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真心实意地说:“我手头现在也没什么好东西,等以后得了好的,一定把哥哥和嫂子的新婚贺礼给补上。”   “这倒是不用,你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想到将来要和宋汐这个不但漂亮,还性格开朗的姑娘共同组建一个家庭,傅棠就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宋汐说得没错,他们俩就是最合适的。   “那……我就不打扰哥哥了,下次有空再联系。”   宋姚几乎是慌忙地让系统切断了联系,猛然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宫斗系统小心翼翼地问:“宿主,你是不是喜欢傅棠?”   宋姚的目光立刻警惕犀利了起来,冷声道:“我发展势力少不了哥哥的帮助。”   “不是……你以为我会斩断你和他的联系?”   系统觉得莫名其妙,“我可是文明世界的最高科技成果的展现,从来不限制宿主自由恋爱的。”   这回换宋姚觉得弄不懂了。   她蹙眉不解地问:“你不是一心想要我嫁给未来天子,做后宫之主吗?”   “是呀,这是你的系统任务呀。你既然接受了系统的馈赠重生了,完成系统任务不是等价交换吗?我觉得这没毛病啊。”   “那你还说,不禁我自由恋爱。”   “对呀。”   直到这个时候,宫斗系统才算是从宋姚身上,看到了一点属于古代淑女的矜持与迂腐。   虽然,这个宿主如今的作为,和传统的对淑女的要求已经相去甚远了。   它好笑地问:“完成任务和你谈恋爱有冲突吗?”   而后它又自问自答:“明显没有嘛。”   然后又特意强调,“只要你把任务完成了,中间哪怕做海王养鱼,我都不会管的。当然,前提是你得有做海王不翻车的本事。”   宋姚:三观炸裂,重组,再炸裂…………   她只觉得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然而,系统的高论还没有发表完。   “再者说了,你要是心有所属,不爱上帝王,在后宫之中才能更冷静,更多一分生机。”   所以,某种程度上,系统是鼓励自家宿主爱上帝王以外的人的。   虽然也曾有宿主爱上帝王并顺利走到最后的,但其过程之中,真的是多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因为无论男女,只要有了爱,就会有了妒。   而妒忌,又恰恰是万恶之源,能轻易毁掉许多东西。   可以说,它那几个爱上帝王的宿主,也就是有它这个系统帮忙筹划,才能打出HE的结局。   要不然,就只有两个结果。   第一,就是任务失败,人财两空;   第二,就是自己明白过来,斩断情丝,黑化开大,干掉负了自己的帝王,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   哎,不对,还有一个特别不一样的。   那个宿主没有儿子,黑化之后就和一个有反心的王爷勾结,把背叛自己的老公拉下台,整容之后,去了他的□□,留在身边做了内侍。   那个任务之所以能完成,全靠那个谋反成功的王爷也是个恋爱脑,爱宿主爱得死去活来。   总之,那个任务从头到尾只有两个词可以形容。   ――危险,刺激!   如今想起来,系统还是想要叮嘱宋姚一句:“不爱上帝王,才是最完美的。”   过了许久,宋姚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她咽了咽口水,问:“你以前的宿主,不会都把天子给绿了吧?”   在她心里,对天子的敬畏还是极深的。何况如今,她自己也有了做天子的心思了。   “哪能啊。”   宋姚松了口气。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只听系统用那种十分随意的口吻说:“也就有两个混淆了血脉,扶植外姓血脉登基了而已。至于其余的,精神恋爱能叫绿吗?谁年轻的时候还没爱过几个小鲜肉?”   宋姚:“……好了,我明白了,你不用说了。”   ――跟人家一比,自认彪悍的我,简直就是小儿科呀。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好消化了一下今天接触的炸雷信息,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翻倍了呢。   这时,敲门声传来。   宋姚赶紧收敛了神色,淡淡道:“进来吧。”   一个小童推门而入,低着头禀报道:“禀少主,朱先生和刘先生他们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好了,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拆解了丸子头,用玉簪束了男子的发髻,临镜一照,又是一个清俊少年。   如今他们晋阳还没有独立割据的实力,所以就依附了早有野心的太原太守赵光。   这一次她召集幕僚们议事,为的就是赵光想要对外扩张,他们要不要派兵跟进的事。   “宋某来迟,让诸位先生久等了。”   几个幕僚纷纷起身行礼,连道不敢。   宋姚走到主位前,抬手示意道:“诸位都请坐吧。” 第131章 关于赈灾   “今日宋某请诸位前来,所为何事,几位先生怕是已经知晓了吧?”   因着自知女子多心思婉转,宋姚便有意扭转自己的心性,尽量不要在一件事情上有太多的想法,以免左右摇摆,不能决断。   这一次,她还是一贯的开门见山,强迫自己干脆利落。   想来,时间久了,她会形成良好的习惯的。   四个幕僚跟她磨合了这几个月,也大略摸清了这位的性格。对她这种干脆利落的作风,欣赏的居多。   这四位分别姓朱、刘、葛、岳,平日里宋姚最倚重的,就是最有决断力的朱先生。   朱先生的才能不在谋,而在于断。   有时候,其余三位出的主意都有可行之处的时候,宋姚就会听一听他的意见,然后再做决断,很少出差错。   婢女进来换了残茶,宋姚就示意几人各抒己见。   “具体的我也不重复了,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意见,咱们择善而从。”   四人相视一眼,刘先生率先起身道:“少主,在下以为,赵太守虽然掌控了太原,但太原的乡绅百姓对他颇有不满。他此时用兵,实属不智。”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他是不用兵不行啦。”   岳先生捻了捻胡须,笑道,“去年山西大旱,太原灾情尤其严重。赵太守为了收拢民心,是最早开仓放粮的。”   因为赵光放粮放得早,太原百姓几乎没有饿死的。   这固然让赵光在兵力上占了优势,但伴随而来的后果,却是赵光始料未及的。   因着旱灾,那一茬的庄家全部死在了地里,一季的收成也全都打了水漂。   赵光既然决议收买民心,就不能做一半就收手。要不然,民心反噬,就够他喝一壶了。   最让赵光吐血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因为太原百姓因着赵光赈灾赈得太早了,对此次灾情的感触不深,其实并不怎么领他的情。   甚至于,还有人见他一开始就开仓放粮,觉得他是个心软良善之辈,竟敢议论他拿来救灾的这些粮食,肯定都是往年从百姓身上刮来的。   如今拿这些粮食赈济灾民,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罢了。   虽然这个猜测是事实,赵光的确是早有心思,且一直在暗地里屯粮。为了屯粮,他也的确是在税负上做了手脚。   但是,对赵光来说,既然粮食已经到了他手里了,那就都是他的。他拿自己的粮食给灾民吃,灾民就该感恩戴德。   这些贱民端他的碗,还不服他的管,实在是可恶至极!   如果不是打天下还用得着他们,赵光早就把他们都给诛了。   不过,就算不能全诛,为了震慑人心,他也立了几个典型,在菜市口宣读了罪状,斩首示众了。   这样一来,不管太原百姓是敬也好,畏也罢,明面上是不敢有人多说什么了。   接下来赵光要抽壮丁增兵,也没有人敢反抗了。   赵光暗暗冷笑:果然是人善被人欺,让你们知道厉害了,你们不就老实了吗?   对于赵光这一通操作,宋姚看得是叹为观止。   在宋姚看来,赵光不管是开仓放粮,还是震慑不臣,其实都没有错。   他只是把两件事的顺序弄颠倒了而已。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她偶尔也听父兄说过一些朝堂上的事,其中也有关于赈灾的。   那时候她还不懂政治的残酷,也不明白人心的险恶。   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每一次赈灾粮款的调配,都要一拖再拖。   特别是有一年,她父亲在户部任职,她明明早几天就听说粮款已经筹备齐了,但过了足足半个月,才又听说朝廷委派的钦差从京城出发。   如今她已经懂了。   朝廷之所以如此,是为了用最少的粮食,收买最多的人心。   京城拖上半个月,灾区就会死上一片人。   而活着的人也基本上都饿疯了。   这个时候,只需要每天一碗薄粥,就足以让他们山呼万岁。   这听起来很残酷,但却是朝廷一直都在用的法子。   而宋姚思来想去,觉得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换成是她处理太原的事,只怕也会选择这种方法。   想到这里,宋姚不禁暗暗叹了一声:成长带给自己的,究竟是把心肠变得冷硬了,还是把心思变得更理智了?   只听岳先生道:“赵太守之所以急不可耐地发兵,就是为了以战养战,抢夺粮草。这时候,除非能够给他提供大量的粮草,否则谁都劝不动的。”   等岳先生也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之后,宋姚为了表示对朱先生的尊重,又亲自问了一遍,“不知朱先生有何见教?”   朱先生微微一笑,说:“这就要看少主的心思了。”   “哦?”   “敢问少主对晋阳的日后有何谋算?”   谋算?   宋姚心中一动,想到了方才傅棠给她灌鸡汤的时候,说的九字真言。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个字,已经将她的野心暴露无疑。   这一刻,她的目光灼灼如火焰一般,烧得人不敢与她对视。   而四个幕僚的眼睛,也亮了。   “妙哇!”朱先生忍不住抚掌大赞,满脸激动又欣慰地说,“我先前还怕少主年少气盛,听了赵太守的打算之后,会被他蛊惑,白做了他的马前卒。如今看来,却是在下多虑了。”   宋姚笑了笑,说:“年少必然气盛,不气盛的,也不算是少年人。我只是不想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下功夫而已。”   这一点,从上辈子她被父兄亲手挂在白绫上的时候,就隐约悟出来了。   后来又经过傅棠一次又一次的洗脑,这个想法在她心里不断放大扎根,而今已是根深蒂固。   只是,这话说出来,就显得太过理智了。   而太过理智的人,往往都凉薄,四个幕僚不禁心中一凛,看她的目光又多了些别的意味。   对此,宋姚看出来了,但她不在意。   她相信这四个人不是傻子,也不是万事只看表象的。等他们冷静下来之后,自然知道她宋姚不是那等凉薄的人。   只不过,她的好,只向值得的人展露而已。   因而,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说正事。   “虽然咱们都知道,赵太守此举不智,但如今咱们名义上毕竟是受赵太守节制的。他虽然不敢强硬地命令晋阳出兵,却肯定会在别的地方为难一二。”   “不错。”   岳先生点了点头,“只看太原的情况,赵太守很可能会让人来讨要粮草器械,说不定还会觊觎咱们那二百匹战马。”   自从有了双边马蹬之后,只要是冷兵器时代,骑兵永远都是大杀器。   因而,战马一直都是稀缺资源。   晋阳这二百匹战马,还是宋姚趁人之危,散尽千担粮米置备的。   马儿们被买回来的时候,个个都饿得骨瘦嶙峋,比它们的前任主人也好不了多少。   饶是如此,晋阳多了它们之后,宋姚就彻底变成个穷光蛋去了。   不过,也很值就是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宋姚自己省吃俭用,别说肉了,连鸡蛋和豆腐都很少吃,就是为了省出来喂养战马。   经过三个月的精心喂养,一群战马终于变得膘肥体壮了。   宋姚欣慰不已。   对她来说,这二百匹战马说是她的命也不为过,怎么可能愿意被赵光顺走?   “他做梦!”   葛先生喝了一口茶水,淡淡道:“梦想还是要有的,而且越远大越好。就算实现不了,打个折扣,也还剩些斤两。”   这位葛先生是四个幕僚里最喜欢打哑迷的,很少好好说话。就像他那张嘴是按期租来的,少说一句骚话就亏本了一样。   宋姚已经习惯了听他的话时自备翻译系统。   “岳先生的意思是说,赵太守可以会打着要战马的幌子,退而求其次,索要粮草?”   “正是。”   宋姚:呵,真是想的比我哥长的都美!   想找她要粮食?别说门了,窗户都没有!   宋姚道:“等赵太守派的人来了,就说我同意一起出兵了。”   “什么?”   “少主,万万不可呀!”   “不过舍去些许粮草而已,少主又何必意气用事?”   连最稳重的朱先生都忍不住出言劝阻,想让她舍弃一些粮草,暂换片刻安宁。   宋姚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放在了唯一没有开口的葛先生身上,“葛先生,你意下如何?”   葛先生道:“在下只知道,少主不是冲动的人,这样做必然有你的道理。”   这话充满了彩虹屁的味道,刘先生禁不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神色里露出了些微的鄙夷。   ――往日里怎么没发现,这姓葛的这么不要脸?溜须拍马的话简直是张口就来。   天知道,葛先生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大实话。   只是他这人生来就不喜欢有话直说,不故弄点玄虚心里就不得劲。   偏刘先生性子板正,最是看不惯他那副做派。   平常他说话拐弯抹角,故作高深,刘先生虽然也不喜欢,但也暗暗佩服他的急智。   可是今日这话,实在是让刘先生看不上。   不过,葛先生对刘先生的想法,完全不在意也就是了。   他在意的只有少主宋姚。   他觉得宋姚不是池中之物,自然就想跟着她混一份从龙之功。   所以,他说完之后,就笑吟吟地看向宋姚,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少主快夸我,快引我做知己”的气息。   宋姚看得好笑,却也顺着他的心思点了点头,赞道:“先生果然敏锐。”   葛先生瞬间就笑眯了眼,颇为得意地扫了刘先生一眼,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妒忌我。   只是鄙视他的刘先生:“…………”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高兴的话。 第132章 商途与仕途   对于这两个同僚之间的眉眼官司,朱先生和葛先生一向是不大理会的,这一次也一样。   其实,他们既然能被谢太守看中,后来在宋姚这里也颇得重用,智慧都是不可小觑的。   他们之所以一开始就反对,只不过是被固有的思维限制在了误区里而已,被岳先生这么一提醒,两人也反应了过来。   朱先生带着三分试探,七分肯定问:“少主可是要先发制人?”   “不错。”宋姚没有否定。   只要赵光敢派人来要求她出兵,她绝对立刻就同意。   只不过,他们晋阳贫瘠,粮草匮乏,兵器也不锋利。   虽则如此,但不管晋阳情况多么不好,只要赵太守有命,他们都愿意为赵府君效犬马之劳。   只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就是希望赵府君能赞助一批粮草和兵器,好让将士们不至于饿着肚子打仗。   “这招妙啊!”   葛先生眼睛一亮,笑道,“太原的存粮,连他们自己都吃不饱,哪里有粮食给咱们?只怕到时候,他们自己就知难而退了。”   见两人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猜到的事说了清楚,岳先生心里有些不满,急忙道:“怕只怕赵府君厚颜无耻,给一堆空头承诺,让咱们先出兵。”   刘先生直接就说:“没粮食,出什么兵?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了,足够他们和赵光扯皮扯到太原撑不下去的。   宋姚笑道:“不错,咱们晋阳的兵是需要见血,需要战场历练,但这种明显会被人推出去做炮灰的事,咱们不干。”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有另一个最重要的,就是如今虽然全天下都知道大晋的江山完了,但却谁都不愿意做出头鸟。   毕竟,出头的椽子先烂,历史上这种例子多的是。   因而,大家都在观望,就等着有谁先坐不住,替大家试一试大晋的余威还有多少。   这件事几人很快就敲定了,朱先生又提醒了一句:“须得防备赵太守狗急跳墙,突然转头来打晋阳。”   “不错。”岳先生也说,“只看他往日的行事,就知道这是一个急功近利的小人,咱们不可不防。”   宋姚点了点头,点了葛先生,“防御一事,就教给葛先生负责了。”   “多谢少主信任,属下定不辱命!”   葛先生表面平静,心里激动得很。   毕竟,他可是四个幕僚里,第一个摸到兵权的。   起身的时候,他悄悄扫了一眼同僚,只见朱先生捻须而笑,刘先生面露欣慰,唯岳先生略有不忿之色。   不论他们心里怎么想,对葛先生来说,自己既然得到了少主的看重,自然要拼死以报的。   ――   花辞镜忙着养鱼,君池忙着篡位,宋姚忙着打天下。   三个小伙伴的目标一个比一个远大,志向一个比一个恢宏。   连早就放飞自我,沉溺在当猫主子的快乐里的喵喵都忍不住问傅棠:“宿主,你感觉到羞愧了吗?”   “我为什么要羞愧?”傅棠觉得,这个问题十分莫名其妙。   汤圆翘着脚接口,“你看看人家的宿主,再看看你。人家忙事业忙得飞起,你却励志做咸鱼。这差距,真不是一般的大。”   “这话说的,好像你们真能说动我似的。”   傅棠摸着自己的下巴,神色奇异地问,“你们仔细看看,我像是长了一张工作狂的脸吗?   汤圆冷笑,“作为一条资深咸鱼,你还挺骄傲?”   “对呀,我就是一条资深咸鱼嘛。作为一条肥宅咸鱼,出门对我来说真就跟要我的命一样。更别说跋山涉水地去找什么道观,买什么符篆了。”   傅棠承认,他就是在威胁猫,有本事就咬他呗。   汤圆……汤圆真的很想咬他,还想拿爪子给他挠一盘萝卜丝。   但是,想想和花辞镜达成的协定,想想五个积分一张的符篆,汤圆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很有做大丈夫的天赋的。   ――不就是能屈能伸吗?本喵也能!   汤圆果断改口,讨好道:“宿主每天去东宫任职已经很辛苦了,在别的系统眼里,你也是别人家的宿主呢。”   但傅棠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它,“是呀,我那么辛苦,哪里还有空去找道士呢?”   这个臭系统,真是不治不行了,竟然敢埋汰本宿主。   喵喵吃惊地瞪圆了猫眼,正要说:那积分也有我的份呢!   汤圆眼疾爪快,一把捂住了喵喵的嘴巴,示意它不要出声。   然后,它就跳到了傅棠脚边,讨好地“喵~”了一声,两只前爪做作揖状,可怜巴巴地说:“宿主,看在我是一只可爱猫咪的份上,求原谅!”   “嘶~”傅棠倒抽了一口凉气,捂住了“噗噗”直跳的胸口,只觉得粉红泡泡一串一串地从自己耳朵里冒了出来。   ――好……好萌!   他忍不住抱起小白猫汤圆,一顿好rua,真把汤圆rua得皮毛顺滑如绸缎一般。   自认已经牺牲了色相汤圆趁机撒娇,“咱们去道观嘛,宿主~”   傅棠还能怎么办?   他只会连连说“好”咯。   不过……   “得等烧尾宴办完了再说。毕竟,我不能才入仕途,就给人一个沉迷玄学的印象。”   汤圆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不太理解,立刻就求助最熟悉官场的喵喵。   “求道士画符,真的会影响宿主的仕途吗?”   喵喵甩着尾巴,不紧不慢地说:“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但宿主如今是太子面前的红人,而太子又正在一步步加深自己的话语权。   那些因着太子掌权而利益有损的人,不敢直接去找太子的麻烦,只好想办法卸掉太子的左膀右臂,顺便替自己出口恶气了。”   “天呐,这么危险?”   汤圆转头去劝傅棠,“要不然,宿主还是跟着我去经商吧,做官也太危险了。”   不等傅棠说话,喵喵就“哼唧”了一声,说:“你以为做商人就不危险?谁给你的自信?”   汤圆道:“虽然商路上有危险,但宿主只要带足护卫,根本不成问题。   而且,宿主还有理郡王府、长安伯府等人脉关系,地方官员也不敢与宿主为难的。”   “愚蠢!”   一向懒散的喵喵终于忍不住了,它虽然不要求宿主一定要完成任务了,但是绝不允许汤圆把宿主带歪了!   “如果宿主不入仕途,又凭什么和郡王府、伯府还有严家交往?到时候,宿主只能沦为他们的钱袋子,人家稍有不如意,他就得伤筋动骨。   还有宿主如今的未婚妻,信不信宿主今日辞职,这婚事明天就得告吹?真以为人家王府是做慈善的,靠婚姻扶贫呢?”   “你……你说得也太难听了吧?”   婚姻扶贫什么的,汤圆觉得,它就是在侮辱宿主。   喵喵淡淡道:“实话都不好听。不信的话,你问问宿主,我说得是不是大实话?”   “宿主?”汤圆希冀的目光转向了傅棠。   然而,傅棠却只能让它失望了。   “没错,喵喵说得都是实得不能再实的大实话。”   这一世他虽不至如履薄冰,但也从来不敢高看自己。   他可不觉得自己是小说里的龙傲天,只需虎躯一震,英才美女就纷纷来投。   他能走到如今的地步,除了好运有别人给了台阶和机会以外,和他自己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   他天天嘴上说着要做咸鱼,但现实哪里允许他咸鱼一天了?   所以,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天上掉馅饼的,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找一个老阿姨,告诉她:“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且不说傅棠的自尊允不允许,谁能指望一条咸鱼能做好一个小开?   所以,再不乐意,还是得压抑自己咸鱼的本性啊。   汤圆呐呐半晌,垂死挣扎,“我以前的宿主,也没有做官,也活得挺滋润呀。”   “滋润?”   喵喵难得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了汤圆面前,以身为大橘的身高优势俯视小白猫,“让你自己说,如果你以前的宿主有机会用大半家财换宿主如今的日子,他们愿不愿意?”   汤圆:“…………”   ――这个问题,简直就是在将它的军呀。   生活在现代位面的宿主也就罢了,钱多了之后只要不怕□□,可以简单地左右一下时局。安分点的也可以各种享受。   可是古代位面的就不一样了。   士农工商这四民的等级,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虽说穷不与富斗,与普通百姓比起来,富贾一方的大商人是高高在上。   但也有句话,叫民不与官斗。   商贾的钱再多,在当官的眼里也依旧是贱民。   哪怕不是官,只是一个小吏,如果没有打点到位,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所以,如果有人告诉他们,散尽大半的家财,就可以得到一个侯爵的爵位。哪怕只是个空头侯爵,也会令他们趋之若鹜。   更别说,如今的傅棠不但有爵位,还是太子的心腹。   怕是让那些商人们家财散尽来换,他们还觉得自己赚了呢。   “怎么样,你不说话了吧?反驳不了的吧?说不出来了吧?”喵喵得瑟极了。   见自己镇住了汤圆之后,它高冷的气场立刻破功,俗称帅不过三秒。   汤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瞧把你能的!”   “哼唧!”   喵喵得意地晃了晃猫头,“官场上的事,你不懂,宿主还是得靠我。”   汤圆不想搭理它,并附送它一个猫屁股。   傅棠看够了热闹,这才出声制止,“好了,好了,符篆什么的,我会找道士去买的,不过要等到烧尾宴办完之后。”   到那个时候,一切也算是有个尘埃落定,他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反正他这个太子舍人的主要工作,就是以君子正气给太子积极正面的影响。   那像他这种没有君子气质的,不添乱就是为大庆做贡献了。 第133章 张夫人的心思   接连吃了理郡王府和严家的两顿烧尾宴之后,终于轮到了鄢陵侯府。   所有收到鄢陵侯府请柬的人,打开看的时候,都忍不住“咦”了一声。   因为,上面特别标注了宴会举办的地点,不是在侯府之中,而是在朱雀街南的引凤楼。   引凤楼?   这似乎是一间酒楼?   只是,有太白楼、福满楼和翡翠楼这几家珠玉在前,引凤楼的名头,着实没有几个人听说过。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让人惊讶的也不是这个,而是烧尾宴这种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宴会,这新承爵的鄢陵侯居然不在自己家里举行,而是放到了外边的酒楼里?   那这间酒楼究竟是谁人的产业,又有什么奇特之处,竟然让鄢陵侯选了这一家?   烧尾宴还没有举行,许多人都已经开始明里暗里地打听引凤楼了。   甚至还有人专程去吃了一顿饭。   然后,一顿饭还没吃完,人就惊艳了。   ――这引凤楼不但菜色新鲜美味,水牌也做得和别家的不一样。   别家酒楼里的水牌都是木头或竹子做的,一个个小牌子穿着红绳,就挂在柜台上。客人来了之后,就可以看着水牌点菜了。   但引凤楼就不一样了。   人家没有水牌,而是该成了制作精美的菜单,每一桌客人来了,都有单独的一本用。   菜单上不止有简单的菜名,还配了逼真的图画,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最重要的是,好多菜色别说是别家酒楼了,就算是去宫里赴过宴的,也没见过。   没错,这些菜色,都是傅棠从系统那里弄来的后世八大菜系的方子。   而那些看起来想真的一样的菜单画册,则是严谨这位画手大大的手笔。   虽则严谨为此抱怨了许久,说傅棠让他画这个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   但是当傅棠承诺他,以后他来引凤楼吃饭,但凡是他画过的菜品通通免费的时候……   “还有没有我没画过的?赶紧让人做出来呀。”   傅棠俊秀的眉毛挑动了一下,故意说:“暴殄天物的事,做一点就行了,做多了我怕遭雷劈。”   “什么暴殄天物?我刚才就是给你开个玩笑。”   严谨说得义正言辞,“反正我就是个画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家,早被画家界断定了有辱斯文,逐出门墙之外了。”   “那你刚才还……”   “刚才能怪我吗?”   傅棠奇道:“难不成还怪我?”   “当然怪你了。”严谨理直气壮,“这么多美味佳肴,你不让我吃也就算了,还得一直看着画。你就不觉得,这种行为太残忍了吗?”   傅棠:“……行吧,我的错。这些菜你画完了,都可以带回去。”   严谨喜道:“好兄弟,就等你这一句了。”   烧尾宴未开之前,引凤楼先推出来留客的,肯定不是精华。真正让人恨不得吞掉舌头的美味,肯定是要在烧尾宴上压轴的。   可饶是如此,借着这么一股东风,引凤楼也名声鹊起,很快就超越了大部分的同行,成了京城里人尽皆知,为人津津乐道的大酒楼了。   宋汐算账的时候,看着账面上的盈利,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她再一次觉得,她家棠儿就是个宝,每一次发掘,都会有新的惊喜。   哦,对了,棠儿不喜欢别人叫他棠儿。   不过,她也就是在自己心里偷偷喊一喊嘛,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嘻嘻!   宋汐这里是欢喜不尽,傅棠那里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   “这么多呀?郡主真是太客气了!”   傅棠又数了一遍手里的一叠银票,然后一边收进怀里,一边对替姐姐跑腿的宋潮说:“真是辛苦世子了。来,世子,喝茶。”   “真是没眼看!”宋潮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碗揭开一看,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说傅兄啊,我好歹是来给你送钱的,你拿碗好茶招待我,能亏死吗?”   这碗里的茶叶,一看就是茶叶铺子里一两银子一斤买的。   虽然比起寻常百姓家的粗茶是好得多,但比之宋潮平日里饮用的,差得不是一点,而是亿点。   “啊?”傅棠一脸茫然。   他觉得自己很冤枉,“我家里平常喝的就是这个呀。你是我的挚友,你来了,我拿自己爱喝的招待你,不正是看重你吗?”   宋潮:“…………”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不过……   “你以为你这样说,就可以掩饰你抠门,不舍得买好茶叶的事实吗?”   傅棠静静地看着他,明明是一言不发,却好像已经说尽了千言万语。   被他这复杂的眼神一直盯着,宋潮只觉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嘴硬道:“我就是说句实话而已。怎么,这年头,连句实话都不让人说了?”   “让,怎么不让呢?”   傅棠幽幽叹了一声,看着宋潮,像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他叹息着说:“事实往往是残酷的,人生已经那么多舛了,你又何必非得点出事实?须知,难得糊涂呀!”   宋潮……宋潮被他给气笑了,“你跟着太傅读的书,都读到嘴皮子上了吧?”   这B装的,在知情人看来,不能更尬。   眼见自己装B没成功,傅棠索性不装了。   他摊牌了。   “我说茶叶不都差不多嘛,我干嘛非得当冤大头,花百十两银子,只买一两?”   宋潮惊呆了。   他原以为傅棠只是抠门而已,却原来他不是抠,而是俗哇。   “傅兄。”   “干嘛?”   “你且听我一言。”   “你说呀。”   宋潮语重心长地说:“宁愿让人猜测你是在附庸风雅,也不要让人看出来你是个斗方名士。”   傅棠:“……你这是在玩近义词?”   宋潮:“…………”   ――好泄气有木有?   他不管了,他再也不管了!   反正等他姐成婚之后,自然有管傅兄的人,他是操得哪门子闲心?   “今天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那……你慢走?”   “不必送了。”   话虽如此,傅棠还是起身,一直把他送到了大门口。   然后,就在傅棠正准备说两句场面话的时候,宋潮干脆利落地朝他摆了摆手,迅速走到自家马车前,跳上车,催促车夫快走。   ――再不走,他就要被傅棠给气死了。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傅棠满脸迷惑,喃喃道:“一百两一两的茶叶,真就那么好喝?”   喵喵真诚地建议:“宿主,你是时候背一背《茶经》了。”   “去你的!”傅棠白了它一眼,转身就回去了。   不过,贵重的茶叶还是买一点吧。   就算自己喝不出来好赖,用来待客也是好的呀。   ――   很快就到了烧尾宴这一天,傅棠一家子一大早就起来了。   别人还好,傅棠却是被张夫人抓着,一件又一件地换衣裳。   “不行,这件太素。”   “也不行,这件太艳了。”   “这个老气了。”   “这个不够稳重。”   “…………”   在母亲的压迫下,傅棠满脸生无可恋地连着换了十几套,却没有一件让张夫人满意的。   其中有好几件,一家五口四口人都满意,可张夫人却总是能从最刁钻的角度,挑出不好来。   傅棠无奈,只得提醒她,“母亲,再耽搁下去,时辰就要迟了。”   张夫人一惊,赶紧看了看桌子上的沙漏,发现不知不觉地大半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   “哎哟,真是的。我就说该多做几件,你偏不乐意。这下可好了,连件合适的都找不出来了。”   傅桂翻眼看了看,嘀咕道:“合适的不是挺多嘛,是您自己都给否了。”   不想张夫人听见了,当即就把炮口转向了他,“你说什么?你这个臭小子!”   “好了,好了。”   傅棠赶紧解救自己的三弟,拉住张夫人劝道:“母亲,孩儿是初入官场,正该低调稳重的时候。若是穿得太过张扬,反而不美。”   “怕什么,你将来可是郡主仪宾。”张夫人不以为意,甚至底气十足。   傅棠脸色一僵,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我竟不知道,母亲心里还存着这样的想法呢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张夫人心里就有些怯这个大儿子。特别是傅棠一吊脸,她就再不能理直气壮。   但身为母亲的尊严还是撑住她,梗着脖子说:“我说的不都是实话嘛。他们就算不给侯府面子,也得给王府面子吧?”   傅棠气笑了,“母亲可曾想过,这话若是让郡主听见了,人家什么想法?”   “她能有什么想法?”   张夫人理所当然地说:“出嫁从夫。她既然嫁到咱们家来,就得老老实实相夫教子。”   说已经说到了这里,她索性就把打听之后,对宋汐的不满都倒了出来。   “从前她在王府时怎么样,咱们也管不着。但是,等她嫁入咱们家之后,就不要再抛头露面,去和人谈生意了。一个女子这样,成何体统?”   傅棠从心底生出一阵悲哀来。   ――自古以来,压迫女性最重的,不是男人,恰恰是同为女人的同性。   她们有的是真的被教条洗了脑,有的却是靠着对同性的压迫来讨好男人,以满足自己的野心和诉求。   一时之间,傅棠真的分不清楚,这两者究竟是哪一个更可悲。   可是他却知道,张夫人哪一个都不是。   她只是逐渐意识到了,儿媳妇是当朝郡主和儿媳妇是普通人家的姑娘,究竟有多大的区别了。   她只是终于想明白了,如果儿子娶了一个郡主,那自己是绝对压不住的。日后儿子的一切,都将彻底被郡主接手。   和傅棠原先预料的不一样,张夫人没有想过要毁了这门婚事。   因为,她舍不了这门婚事给儿子带来的助力,还有给自己带来的脸面。   原本她出去交际的时候,许多人家的夫人虽然也和她说话,却总是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更有甚者,蔑视之意根本就毫不掩饰。   这一切,在傅家接到赐婚圣旨之后,一下子就扭转了。   原本那些看不起她的夫人,都争先恐后地来奉承她,再也没有说故意说一些让她难堪的话题。   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久违的感觉。   曾几何时,她刚嫁到傅家的时候,正是傅家最鼎盛的时候。   那个时候,别人就是这么捧着她的,她才是交际圈的月亮。   只是随着鄢陵侯府江河日下,那样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   到了后来,更是她捧着别人,别人还对她爱搭不理了。 第134章 佛跳墙   一方面,她舍不掉儿子娶郡主带来的利益;另一方面,她又不愿意失去对儿子的掌控。   都说熊掌与鱼,不可兼得。   可是,张夫人却偏偏异想天开,两样都想要。   所以,她企图借助礼法,借助世俗的规则,来束缚住郡主,让郡主变成自己理想的儿媳。   对此,傅棠只有一句话:你可真敢想,做梦都没有这么美的!   且不说皇室贵女自来视礼法如无物,就只说宋汐。   天子没有女儿,她这一代没有公主。作为最受天子宠爱的郡主,她的身份无形之中就拔高了许多。   就算是宫里的皇后贵妃,在陛下面前也得让她三分。张夫人又是何德何能,敢生出让扶华郡主老老实实相夫教子的想法的?   傅棠当即就冷下了脸,说:“母亲糊涂了。”   然后,又让傅榆把方才试过的那件浅蓝色的圆领袍拿过来,自顾自地说:“我看这一件就很合适,不必再选了。”   张夫人面色微变,但看着长子坚定的神情,她就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儿子的任何决定。   无论是眼前这件衣服,还是以后会嫁进门的郡主。   在乘车去引凤楼的一路上,张夫人始终沉默,便是儿子即将崭露头角的喜悦,也不能冲淡她心里的空洞与落寞。   已经升级为老侯爷的傅看了她好几眼,纳闷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大早上还兴冲冲的呢,这会儿怎么精气神都没了?”   张夫人叹了一声,说:“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呀。”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棠儿就不再是那个乖巧听话的棠儿了。   相对于她的落寞不甘,傅可想得开多了。   “儿子出息了你还不高兴?”   “高兴,高兴,高兴。”   她连说了三声,声音却是一句比一句更低,最后一句,更仿佛是噙在嘴里含出来的一般。   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真是莫名其妙。”   他断了腿之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完了。   可是,随着自己儿子与郡主定亲,又在十六七岁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有了正式的官职爱,傅的心思就慢慢地转移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生了一个足矣光耀门楣的儿子,可不就是他们老傅家的大功臣?   等日后入了九泉,见了父母和祖父母,他也好吹嘘一番,哄祖宗高兴。   至于他以前最爱的赌,如今是没人敢和他赌了,但他自己无聊玩骰子,竟然慢慢地把傅棠那手想扔几就扔几的技能给练出来了。   然后,他就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截止今日,竟是已经有□□日没有碰过骰子了。   要知道,从前他可是一天也离不得的。   对此,张夫人虽然觉得奇怪,但她更关心儿子的事,也就懒得多问了。   ――   因着他们一家是主,来得极早,收到请柬的客人们还一个都没有来。   傅棠先把父母请进雅间休息,自己则带着两个弟弟去巡视各处,查漏补缺。   各处的桌椅都已经擦得能照出人影了,后厨需要提前处理的食材也都处理干净了。   更有单独的一排罐子炖在文火上,绍兴酒和各类海鲜的香气不断随着蒸汽传出,钻进了众人的鼻子里。   傅桂露出了恍然之色,说:“怪不得在外面的时候,见好多人做事事都刻意往后厨这边绕呢,原来是有好东西。”   傅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观察入微。”   他带着两个弟弟往后厨来的时候,一路上可是一步都没停,他就能看出这些来,说一句观察入微,绝对不算谬赞。   哪知道,傅桂诧异地回了一句,“这还用特意观察?”   见他的神色不似作假,傅棠心中一动,觉得自己终于找到适合与代数一起做情报的人了。   不过,此事不急,可以回去再议。   他笑着对傅桂说:“这是佛跳墙,你要不要尝尝?”   “能尝?”傅桂眼睛一亮,满是期待地看着傅棠,就像一只怕被人遗弃的小狗狗。   傅棠笑了笑,没搭理他,只是让负责佛跳墙的厨子取了一罐已经炖好的下来,分了一半让人给傅和张夫人送去,剩下的则是三兄弟分着吃了。   傅榆和傅桂都是第一次吃这个,是觉得鲜得舌头都要掉了,从头到尾都舍不得说一句话,就怕浪费时间,少吃一口。   不多时,半罐的佛跳墙已经告罄,连汤汁都没有剩下。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傅桂一边摸着自己吃撑的肚子,一边说:“从前我觉得引凤楼新推出的菜品已经够美味了,哪知道和这佛跳墙一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一旁的傅榆点头附和,“人间至味,不过如此。”   见两个弟弟如此,傅棠笑着问:“你们两个吃饱了?”   “唔,吃饱了。”   “既然吃饱了,那就都给我干活去。”   大约巳时初,就陆陆续续开始有客人来了。   最先来的自不必多说,乃是傅棠的至交好友宋潮和严谨。   这两人今天也有任务,是给傅棠做陪客的。   傅棠站在客栈门口迎客,宋潮和严谨一左一右地陪着。   每来一波客人,他们两个便轮流把人带到他们该坐的位置上,以免客人乱坐,发生了冤家路窄的情况。   而傅榆和傅桂两个,则是一个盯着后厨,一个盯着各处的器具,以免添补不及,惹得客人不悦。   五个人分工明确,却都很默契地把张夫人给排除在外了。   因着这烧尾宴不是在侯府举行的,后宅的女眷都不便前来,张夫人自然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她闷闷不乐地坐在雅间里,直到张冕带着张澄来了,她才收了厌色,脸上露出欣慰和激动来。   “大哥……”   “妹妹。”   兄妹二人时隔多年再次相见,便是张冕心里,也不免有些激动,张夫人则更是百感交集。   张冕心里虽然急着和傅棠说话,但他也不傻,知道想要和傅棠的话题正常进行下去,哄好张夫人必不可少。   因而,他很快就红着眼睛,嘴唇颤抖地问:“妹妹……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好,好,我一切都好,劳哥哥惦记了。”张夫人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张冕叹道:“当年的事,都是你嫂子。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竟是一点也不让着你这个小姑子。”   这说的全是屁话。   开玩笑,武夫人做的事,他哪一件不知道?   但架不住张夫人一听就信了呀。   张夫人本就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母亲和哥哥会对自己如此绝情,私底下早有猜测,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了嫂子武夫人身上。   她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和娘家母兄之所以会闹到不相往来的地步,都是嫂子蓄意挑唆的。   而今日张冕这不要脸的胡编乱造的瞎话,则更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兄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武夫人责怪咒骂了一通,丝毫没有看见跟着张冕进来的张澄逐渐胀成猪肝色的脸色。   张澄简直不敢相信,在自己父亲的口中,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如此不堪。   他心里对父亲威严公正的认知,一下子就坍塌了。   这个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真的是他的父亲吗?   张澄满心的凌乱,以至于在张夫人拉着他的手,要和他说体己话的时候,他忘了母亲的叮嘱,下意识地甩开了这个和父亲一起诋毁自己母亲的姑母。   “这就是澄…………”   话说到一半就被人甩开的张夫人脸上慈爱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慢慢地被尴尬所替代。   张冕眼皮一跳,斥了一声:“澄儿,怎么能对你姑母无礼?”   而后,就急忙对张夫人解释,“妹妹,这孩子被他母亲惯坏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张澄清醒了过来,一脸倔强又无措地看着张冕和张夫人。   他心里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遵从母亲的叮嘱,老老实实低头道歉的。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而,他梗着脖子吭哧了半天,到底也没说句一句软话来。   “你这孩子!”   张冕急得就要上手打他,被张夫人拦住了。   “算了,大哥,孩子还小,对当年的事也不清楚,对我有所误解,也是理所当然。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张澄心道:我对你没有误解,我是亲眼见到你了、亲耳听到你辱骂我母亲的。   总算,他到底还知道自己是个晚辈,不能驳斥长辈,就只能把这口气自己咽了下去。   张夫人重新堆起了慈爱的笑容,对张澄道:“来,澄儿也坐吧,就坐在……你父亲身边。”   本来她是想让这个娘家侄子坐在自己身边的,但见张澄对自己如此抗拒,她也不好再提出来。   张澄不为所动,直到张冕隐晦又狠厉地瞪了他一眼,他才轻轻打了个寒噤,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多谢姑母。”   然后,才磨磨蹭蹭地坐到了张冕身边。   至于张冕让他主动坐到张夫人身边打的眼色,他全当自己爹眼睛抽筋了,就是不动。   张冕心里气急,面上还不得不在自己妹妹面前替儿子描补。   他觉得,这个儿子,真是太不懂事了,还是老二和老四他们更可心。 第135章 张澄的心思   如坐针毡,便是张澄此时此刻,最真实的心理写照。   他一直以为自家父亲后院虽然妾室通房众多,但父亲始终是敬重母亲的。   要不然,又怎会将一切中馈尽数托付于母亲。   可是,方才父亲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姑母,你一言我一语的诋毁甚至辱骂母亲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无比痛心,无比地愤慨。   不管怎么看,张澄都觉得,父亲骂母亲的那些话,全都出自真心,并不是顺着姑母的话随口敷衍的。   这个发现,让张澄心寒不已,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   还有坐在对面的姑母。   本来因着武夫人先前的说辞,他就对张夫人存着几分偏见。又经历了刚才之事,他心里的厌恶更甚。   因而,这个屋子,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可是,不行啊。   想起母亲的殷切期盼和殷殷叮嘱,张澄不忍心让母亲失望,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慢慢平复自己的怒气,调整自己的心态。   但是,张夫人和张冕却不给他平复的机会。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张夫人已经忍不住问起了张老夫人。   她真的是多年没有见到母亲了,十分的思念,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兄长这里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这些年,母亲还好吗?天冷的时候,她还爱咳嗽吗?”   “母亲身体硬朗,你不用担心。”   张冕先是说了一句场面话,还不带张夫人的神情松懈一分,就又叹息着说,“只是,母亲较之当年老了许多,头发也都白了大半了。”   只这一句话,就让张夫人泪流满面,哽咽道:“都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孝,这么多年了,没有在母亲面前尽过一日的孝心。”   低着头的张澄撇了撇嘴,心道:我们张家就在京城,离你们傅家也不远。你要是真有心,怎么不去看看呢?真是惺惺作态!   可张冕却对妹妹的反应很满意。   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妹妹这个人最是重感情,也最是孝顺母亲。   接下来,只要带着妹妹回去和母亲相见,消除她们母女之间的隔阂,就可以让母亲通过妹妹,影响那个油盐不进的外甥了。   至于张夫人能不能做傅棠的主,张冕完全没有多怀疑。   因为张夫人的脾气和家里的老夫人几乎是一模一样,都喜欢把儿子攥在自己手心里。   他房里的那些妾室,不知道有多少是母亲为了敲打武夫人放的。   对于母亲的强势,他从来都反抗不了。以己度人,想当然地就认为傅棠也是一样的。   心里有了主意,张冕犹如戏精之魂附体,感情充沛地对张夫人说:“这些年,娘很想你,你却总不来看她。”   这话说的,但凡傅棠他们三兄弟有一个在这里,都会当场怼回去。   ――既然那么想,怎么这些年一张请帖都没有送过?   这是把人当傻子哄呢。   但张夫人却已经愧疚难当了。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解释,“不是的,大哥。我当年是去求见过母亲的,可是门房根本不让我进门,也不肯替我通报,说是母亲不想见到我。”   张澄吃惊地抬起了头,觉得这个消息有点难消化。   毕竟,亲母女之间,就算闹得再僵,也不至于就连门都不让进了吧?   怪不得姑母这么多年都不登门呢,若是有了这样的隐情,任是谁,也很难再拉下脸来。   张澄心里对张夫人改观了一点。   然后,他就听见他爹又惊又怒地说:“竟有此事?母亲怎么可能……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武氏那个毒妇!是她因着和你置气,吩咐了门房与你为难。”   于是,兄妹二人再次痛骂了张夫人一顿。   张澄刚生出的一点好感,瞬间就降到了冰点。   他觉得,就张夫人这样的人,母亲不喜欢,一点都不奇怪。   在张澄心思的不断起伏里,张冕兄妹两个终于叙完了旧。   张冕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很是亲密地对张夫人说:“我来的时候,见棠儿那里忙得很,不如让澄儿去帮忙迎客吧。不管怎么说,咱们一家子,总比外人强。”   张夫人犹豫了片刻,对上张冕殷切的目光,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吐出来却成了应承。   “大哥说的是,那就麻烦澄儿了。”   张冕便笑呵呵地叮嘱张澄,“你表弟今日接待的,都是大人物,万不可怠慢了。”   ――如果能趁此机会结识一两个,那就更好了。即便不能结识,混一个脸熟也不亏。   张澄不知道父亲心里的想法,不过他正好不想在这屋子里待了,也就趁此机会,躲了出来。   可是,出了雅间之后,他才更觉得进退维谷。   自己和这个表弟,以前从来都没见过,怎么好意思凑到人家跟前呢?   幸好见自己过来,表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于在接待客人的时候,还会顺嘴给他介绍一下,让他知道谁是谁。   张澄松了口气,觉得姑母虽然不怎么样,表弟还是很好的。   今日来的客人,一部分是看在理郡王府的面上来捧场的;一部分是存着和张家一样的心思,想通过傅棠搭上太子的;还有一部分是刘辟那边的关系。   因而,这些人的身份都不低。   张澄撑着笑脸站在傅棠身边,心里暗暗震惊。   ――不是说傅家早就末落了吗?难不成,一个太子伴读,竟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   傅棠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神色,嘴角奇异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就像是真的化成了一枚钩子一般,把张澄的羡慕妒忌全都勾了出来。   而傅棠之所以放任张澄跟着自己蹭脸熟,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毕竟,只有让张家知道太子的能量有多大,才能让他们更加拼命地靠过来呀。   追着猎物跑什么的,不是咸鱼的风格。   咸鱼最喜欢躺赢。   所以,坑里下上饵料,让猎物自己跑进来,才是上上之选嘛。   傅棠别的东西或许没有,而耐心却从来都不缺。   一个有耐心的猎人,总是能等到收货的季节的。   ――   这一场烧尾宴,最大的收获除了让引凤楼彻底奠定了在京城酒楼中的地位之外,就是傅棠成功地把张家人的心给勾牢了。   一家人忙了一天,回到家里洗漱过后,美美地睡了一顿饱觉,具都心情愉悦。   其中,张夫人的心情尤其好。   在张冕说要让张澄帮傅棠迎客的时候,她是下意识地要拒绝的。   因为她心知自己左右不了儿子,而儿子又对自己的娘家偏见颇深。   她怕傅棠不但不同意,还会变着法子折腾张澄,把她与娘家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弄僵。   可是,被兄长那般殷切地看着,张夫人拒绝的话是实在是不应该说不出口。   但答应了之后,她又心怀忐忑,怕儿子倔脾气犯了,不管不顾。   但是,她顾虑的这些一样都没有发生。   她的儿子不但得体地接待应对了所有的人,对她的侄子也颇为照顾。   这个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张夫人欣喜之余,觉得自己儿子果然孝顺,纵然嘴上强硬,可行事上还是颇为顾忌父母的心事的。   这样一来,她又觉得,纵然那扶华郡主再厉害,在自己这个婆婆面前,也要低头让三分。   只能说,幸好傅棠不知道张夫人的心思。   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笑眯眯地说一句:如果这样想,能让您高兴的话,那您随意。   傅家这一家子都觉得自己否极泰来,心情极端愉悦。   张家就不一样了。   ――   从坐上回家的马车开始,张澄就拉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和父亲张冕说。   一开始张冕还没有发现儿子的异常,兀自兴奋不已,搓着手絮絮叨叨。   “真是太好了,总算是和傅家搭上线了。我就说,只要搞定了妹妹,那大外甥心里再不乐意,也得听他娘的。哈哈,叫你这小兔崽子不给老子面子!”   张澄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哎呀呀,只要一想到那小兔崽子的憋屈样,我就能多吃两碗饭。”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吃撑了的胃,不期然就回味起烧尾宴的上的菜品来。   前些日子他就听说,引凤楼推出了好些别处没见过的菜,又好看又好吃,只因价格略贵,所以他一直都没有来过。   想不到,这些菜竟然这么好吃。   他一跑神就顾不得说话了,张澄也乐得清净,继续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张冕回过神来,就来查问儿子,“怎么样,你今日跟着傅棠,认识了不少人吧?”   张澄张了张嘴,嗫嚅了一下,才态度生硬地说:“我是认得人家,但人家不认识我。”   “那又有什么关系?见面三分情。”   张冕丝毫不以为意,勾唇笑道,“再说了,他们就算不给咱们张家面子,总得给傅家面子。”   只要拿捏住了张夫人,还怕傅棠不乖乖听话吗?   张澄终于忍不下去了,带着质问的口吻问:“爹,你今天为什么要那么说母亲?母亲日日为家里操劳,那些话若是让她听见了,该有多伤心?”   “伤心?”张冕愕然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儿子在说什么。   他当即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不甚在意地说:“那你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   “父亲!”   这种轻慢的态度,一下子就刺伤了张澄,他不满地说,“母亲可是你的结发妻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我怎么对她了?这些年但凡是后宅的事,我哪一件不是由着她?那些妾室通房再得我的意,只要她一句话,要打要卖,我有说过半个不字吗?”   张澄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明明知道,张冕说这些都是狡辩,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不过片刻之间,张澄已是急得脸色通红,浑身冒汗了。   张冕见状,“哼”了一声,说:“再者说,我说的那些都是实话。你回去问问你娘,哪一件不是她干过的?”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张澄心乱如麻。 第136章 宁王   张家一片鸡飞狗跳。   武夫人一直想让自己的儿子在一个光明磊落的环境里长大,不要像那些庶孽之子一样,从小就生活在尔虞我诈里。   所以,不管他们夫妻之间有多少龃龉,她从来都是瞒着,不让儿子知道的。   因而,在张澄心里,他的父母虽然不是恩爱有加,但也是相敬如宾,相互扶持的。   他周围的人家里,这样的夫妻,占了大多数,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是,今天的事,却一下子就颠覆了他的认知。   原来,在看起来很敬重母亲的父亲心里,母亲就是一个蛮不讲理的恶妇。   原来,他温柔贤惠的母亲,好像也并不是自己印象重的模样?   不,这让他怎么相信呢?   接下来的一路上,他都是浑浑噩噩的,一直到张冕喊他下车,他才回过神来。   对,他要去问问母亲。   就算是犯人,还要审问之后才能定罪呢,更何况那是他的母亲?   索性他还有几分理智,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出声质问。   在拜见过祖母之后,他悄悄拉住了母亲的袖子,低声道:“娘,我有话跟你说。”   武夫人虽然也关心丈夫的前程,但在她心里,最重要的还是儿子,自然是顺着儿子的心思,向老夫人告退了。   “母亲,我看澄儿也累了,就先带他下去休息了。”   正好,老夫人和张冕也有些不好让武夫人听见的话要说,自然就痛快地准了。   再者,老夫人也心疼孙子呢,当即就催促道:“那还等什么,赶紧让澄儿回去吧。冕儿媳妇你也跟过去看看,澄儿院子里那几个丫头,都不顶事。”   原本张澄院子里是有奶妈子的,但因着奶妈子心大了,想让自己女儿爬小主子的床,好当上半个主子,被武夫人发现,打发了出去。   因而,如今他院子里剩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大丫头和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老夫人哪里放心?   只是,她想把自己院子里的管事媳妇给孙子一个,武夫人却是各种从中作梗。   因为,武夫人也想把自己的人安排到儿子身边。   婆媳二人就此较上了劲,这让老夫人心里很是不痛快。   可是,武夫人在这府里的根基已经是根深蒂固了,老夫人纵然想要拿捏一二,也要仔细掂量掂量。   不过,这却不妨碍老夫人时不时拿话头刺一刺这不听话的儿媳妇,给她添添堵。   武夫人如何听不出婆婆的意思?   但只要不让婆婆的人把持住自己的儿子,听她说两句不中听的话,又有什么打紧?   因而,武夫人全当没有听出老夫人的言外之意,笑眯眯地行了个礼,就拉着儿子告退了。   见没气着儿媳妇,老夫人反而自己又气闷了一场,再次和儿子抱怨,这个媳妇娶得不好。   张冕在自己母亲面前一向唯唯诺诺,此时听见母亲抱怨,也不过赔笑而已。   ――   从儿子一进门,张夫人就敏锐地发现了,今天的张澄异常地沉默。   因而,回到张澄住的东院之后,她就屏退了左右,担忧地问:“我的儿,你今日是怎么了?总是闷闷不乐。”   望着自己慈爱的母亲,张澄的一腔疑问一下子就憋在了心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不管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待他这个儿子的心,却是十成十的,一点不掺假。   张澄不敢想,如果自己把对母亲的质问说出口,她得多伤心?   罢了,罢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母亲真的对不起姑母,我日后待表弟好便罢了,就当是替母亲赎罪了。   于是,他勉强笑了笑,说:“没什么,孩儿只是头一次见那么多大人物,心里太过紧张了。累父母担忧,是孩儿之过。”   “原来是这样。”   武夫人大大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你姑母或表弟给你脸子看了呢。”   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以往的时候,张澄听见母亲说这样的话,只以为她是担心自己。   可是今日再听,他就察觉出以往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了。   ――仿佛在母亲口中,姑母甚至那个比他还小两岁的表弟,都是洪水猛兽一般,稍微靠得近一点,都会被抓伤了。   可是,偏偏她又很放心甚至是催促自己往傅家那边靠。   以前张澄没想那么多,如今仔细想想,这分明是母亲对姑母的偏见已深。   而且,她自己隐隐约约也知道那是偏见……   不,应该是说母亲和姑母的仇怨已深,但母亲却又有什么依仗一般,笃定了姑母不会把气撒到小辈身上。   想通了这一点,他就更肯定了,父亲说母亲的那些话,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可是,姑母又真的无辜吗?   姑母的脾气秉性,他今天也算是见着了。要真说她无辜,张澄是绝对不信的。   罢了,还是那句话,长辈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他只需尽力和表弟交好便罢了。   ――   自从继承了爵位之后,傅棠还没来得及感受其中的好处,就先体会到了不得不早起的酸爽。   就算小朝会他没资格参加,但每月朔望日的大朝,他总不能也缺席吧?   如果他像自己的父亲那样一无是处也就罢了,挡不了谁的路,自然也没有御史言官吃饱了撑得来弹劾他。   如今他不是已经入仕了嘛,虽然太子舍人这个职位位卑言轻,但前途无量。   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身边的近臣,如果他犯了什么错,很大概率会被人抓住不放,然后牵连太子的。   所以,他也不得不克制自己的咸鱼本性,每月两次雷打不动地参加大朝会。   大不了,就用上学的时候练出来的功夫站着睡觉嘛。   不过,今天他却睡不着了。   原来是宁王的封地上出了祥瑞,宁王八百里加急派人送到了京城来,献给了天子。   傅棠一听见“宁王”这两个字,瞌睡虫一下子就跑了个干净。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代数的姐姐,就是被人送入了宁王府中。   而且……   他悄悄看了看御座上的天子,虽然被冕鎏遮挡着,看不清天子的神色,但傅棠直觉得天子的心情并不美妙。   至少,不像是得到了祥瑞那么美妙。   “喵喵,你说这是为什么?”他在心里悄悄地问系统喵喵。   未免傅棠分心,喵喵没有化出形体,只是和傅棠以意识传音。   它说:“这个宁王一定有问题,他肯定不怎么安分。而且,他献的这个祥瑞,是真的敬献天子,还是为了炫耀,谁也不清楚。”   傅棠看不见天子的神色,它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眼见冕鎏之后的那张脸阴沉得能拧下水来,它赶紧叮嘱傅棠:“天子的脸色很不好,你当心点,不要触了眉头。”   傅棠闻言,赶紧低下头,把自己往岳阳侯身后藏了藏,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在这种一帝一王隔空交锋的修罗场里,他可不想做了炮灰。   “宣宁王使者上殿――”   随着这一声被传话的太监们一个又一个地传出去,整个甘露殿都静了下来。   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刚有资格上朝的四品京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大殿门口瞄去。   此情此景,傅棠一见便已经了然。   ――看来,这宁王野心勃勃的事,大家都知道啊。   这就让傅棠不得不疑惑了。   “喵喵啊,既然大家都知道宁王不安分,那为什么天子不处置他,朝臣也没人吭声?”   喵喵道:“因为没有证据。”   这就是开国数代,承平日久的害处了。   如果是刚开国那会子,朝中血勇之气未散,便是文官也知道这天下太平来的不容易。   那时候如果敢有人造反……不,哪怕只有有一个苗头,大家伙儿都会齐心协力地将可能的战火,消灭在萌芽之中。   可如今不行啦。   当今天子虽然才是第四代君王,可是老一辈的功臣们都死光了,武将的地位也越来越低了。   而那些把持着朝中大权的文官们,则是生怕战时一起,给了武将们可趁之机。   所以,他们是能不打仗,就不打仗的。   就像宁王这件事,他跋扈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子对其不满已久。   可是,接连在朝中暗示几次,希望能有人出头弹劾,他好借机牵制宁王,却都无人响应。   武将们倒是乐意响应,但被文官们按在地上摩擦了这么多年之后,他们也学乖了。   那就是万事不出头。   好不容易在五年前的时候,宁王的封地上闹出了一件大案子。   天子立即派了钦差前往江南,暗地里嘱咐钦差,到了那里之后,务必把这案子牵扯到宁王身上,然后借机拿下宁王,即刻押解回京。   那钦差是天子千挑万选出来的,自然很有几分能耐,前期的计划也都很顺利。   可是,兵不刃血地解决宁王谋逆案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那钦差顺利完成了大半之后,难免高看了自己,再加上急功近利,于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如果不是他还算几分急智,以头触柱,血溅当场,让宁王没有了发难的借口。且那个时候宁王还没有准备好,一场战火已是无可避免。   饶是如此,那一回牵连到的官员不是一个两个,菜市口的血铺了一层又一层,地面的泥土都被浸透了三尺。   反倒是那个钦差最后关头那一触柱,天子不好再追究他的家人,算是让他们家躲过了一劫。   经此一事,宁王更警惕了,也更嚣张了。   甚至于民间还有流言,说是天子容不下宁王,所以暗命钦差陷害于他。   而今天子与朝臣如此束手束脚,就是以为民间的舆论,普遍是倾向于同情宁王的。 第137章 祥瑞   宁王的使者是空着手上殿的。   至于他要代宁王献上的祥瑞,则是早就被大总管吴俊派人收走,进行层层查验了。   这使者也是个识时务的,并没有因着宁王的跋扈而傲慢无礼,反而很是规矩地朝天子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老老实实地把宁王奏疏上写的话复述了一遍。   大意也就是:臣的封地上出现了祥瑞,这都是天子治下有方的结果,所以老天才嘉奖了天子。   这样的好东西,我一个藩王不敢独占,所以就派人护送它到了京城,敬献给天子。   这话乍一听是没什么不对的,反而觉得这宁王还挺忠心。   但仔细一品,就咂摸出滋味来了。   傅棠初入朝堂,对这些东西还不太敏感。   但没关系,他不敏感,喵喵敏感呀。   喵喵虽然不像贤臣系统一样,辅佐过许多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但若论揣摩帝王的心思,两个贤臣系统加一块,也抵不上它一个。   为什么贤臣系统的几乎每一任宿主,都无可避免地会走上和帝王对立的道路呢?   就是因为它不懂帝王的那些幽暗的心思,只做自己以为对天下有益的决策,慢慢地就和帝王之间行成了无可避免的对立。   它的宿主想要推行自己的政策,实现自己的政治报复,就只有钳制住帝王,一再压缩帝王的权利。   这样做委实不算是个忠臣,但却意外的误打误撞,变成了史官陛下最正统的贤臣,并且是与帝王君臣相得的那种。   因为在臣子心目中,最贤德的天子,自然是垂拱而治的那种;而最大的贤臣,自然是能致君尧舜上的那种咯。   而喵喵是科举系统进化朝堂系统,带的每一个宿主都是从基层做起的。   所以,有它带着,傅棠可以说是下得了地方,登得了庙堂。   更有甚者,底层的官员想要顺利升迁,不但要做出功绩,更是要摸透上司乃至天子的心思;   想要不被同僚陷害抢功,也得能分辨得出同僚的言外之意和恶毒心思。   就比如宁王这封奏疏,明着是在盛赞天子,实际上他赞的人却是他自己。   如果宁王真的没有半点不臣之心,就不会让自己的封地上出现祥瑞。   因为,藩王需要的是低调。   可他偏偏就有了,还大张旗鼓地献了上来。   听着喵喵的现场教学分析,傅棠只觉得自己犹如拨开了云雾,一下子就看见了青天。   “原来是这样。”   他暗暗询问,“怪不得你一听说宁王献了祥瑞,就断定了他有问题呢。”   恰在此时,吴俊亲手端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放的就是宁王献的祥瑞,天子亲手揭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些微的惊异之色。   群臣都好奇地伸着脖子,想要看一看这祥瑞究竟是什么东西。   此时此刻,天子有些后悔了。   他不该把这祥瑞带到朝堂上来的。   原本他以为,宁王的祥瑞多半是造假的,再不济也就是个双穗的稻谷呀,或者是一个长相奇特的动物而已。   这些东西,大臣见得都多了,甚至好些大臣在基层做县令、做知府的时候,自己都干过。   因而,对于宁王献的祥瑞,天子乃至群臣都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接收的。   可是,眼前这一块有两个拳头大小的玉璧,却明显不在这个范畴之内。   天子并不情愿让群臣看到这块玉璧,但此时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不让人看更显得心虚。   因而,他只能装做毫不在意地对吴俊说:“宁王有心了,去,让大家都看看。”   “是。”吴俊几乎是抖着腿从玉阶上走下来的。   从最前排的开始,每一个看见这所谓的祥瑞的玉璧时,都忍不住露出了惊异之色。   这也让傅棠越发地好奇,这祥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好在他是侯爵,虽然在朝中没什么份量,但站得够靠前,吴俊很快走到了他面前。   傅棠期待了半天,结果低头一看,却是先吃惊后失望,脸上的神色定格之后,就只有:就这?就这?   没错,这玉璧质地还算不错,但瑕疵也不少。   而且,它既不是软玉,也不是翡翠,而是药玉,也就是所谓的琉璃。   虽然说古代的琉璃也都是天然形成的,但由于杂质过多,本身也不够通透,因而价值并不高。   眼前这块之所以会让当朝天子都忍不住动容,就是因为这块翡翠上的杂质形成的巧妙,恰好是一条黄色的龙而已。   傅棠在后世什么样的玻璃造型没有见过?   只要他想,立刻就可以用汤圆那里的玻璃配方,把什么龙凤麒麟全都按套造。   区区一块杂质都没有去干净的琉璃就想镇住他,还是做梦比较快。   什么祥瑞,他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失望。   因着失望太过了,他没有注意到,吴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神色轻松了许多。   给群臣展示了一圈之后,吴俊又回到了天子身边,并附在天子耳朵边上说了什么。傅棠依稀觉得天子似乎是看了自己一眼,但又似乎是自己的错觉。   “不是错觉呀,宿主,他的确看你了。”   喵喵恨铁不成钢地说,“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朝堂之上要做好表情管理,你刚才那失望不屑的眼神,露得太明显了。”   “所……所以呢?”傅棠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所以,天子的近侍已经注意到你了。”   “然……然后呢?”傅棠的腿也想抖一抖了。   不过,要忍住!   “然后,天子在近侍的提醒下,也注意到你了。”   傅棠:“……哈哈,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天子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治我一个御前失仪的罪过吧?”   “唉~你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宿主。”   喵喵叹了一声,因为咸鱼久了,突然回到九九六的生活里不习惯,它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含含糊糊地说:“或许治你个御前失仪还算是好的,至少那个痛快呀。”   好了,这一回,傅棠全身都想抖一抖了。   ――   果然,天子淡定地应付完了宁王的使者,淡定地安抚完了朝臣,淡定地宣布散朝之后,傅棠和太子就被天子派人截留了下来。   在去东暖阁的路上,太子问傅棠,“傅卿,这是怎么回事?”   “回殿下,这个问题,正是臣想问的。”   太子也就是随口一问,见他也不知道,就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   现如今,太子的心情很凝重。   和傅棠这个半吊子不同,太子在政务上不但天赋极高,还有天子自幼教导。   不管是宁王的心思,还是那块天然形成的带着龙纹的药玉会带来什么影响,太子心里都一清二楚。   将来,一旦宁王要反,今日这药玉就会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虽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为什么那龙纹药玉不出现在别的地方,偏偏就出现在了宁王的封地上?   这是不是说明,老祖宗不满当今天子一脉,以祥瑞指示宁王继承大统?   再加上太子殿下不学无术,放诞无礼的传闻,上面那个推测,可信度就更高了。   天子忧的就是这个,群臣惊的也是这个,就连如今的太子所烦恼的,还是这个。   太子更是后悔自己的年少无知,给人留了这样的把柄。   两人到的时候,天子已经换下了上朝时穿的那一件常服,换了一身浅褐色绣牡丹的软缎锦袍。   “臣等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了,起来吧。”   天子让二人起身之后,一句拐弯抹角的话都没有说,直接就逮着傅棠问:“方才傅卿看见那药玉的时候,好像很是不以为然呀。”   头一次直面天子的威仪,傅棠汗都下来了。   他这才知道,先前几次天子召见他,真就没拿他当回事,甚至都没有多看他几眼。   而今日的天子,却是要收服他,给他重任了。   其实,这重任,傅棠并不想要。   可是,事已至此,却由不得他不要了。   “回禀陛下,臣只是觉得那药玉粗糙得很,若非上面纹路奇特,根本不值一提。”傅棠强迫自己镇定,勉强没有露出异色。   天子叹了一声,说:“是呀,若非上面的纹路奇特,根本就不值一提。可它偏偏就是生了那么一副奇特的纹路,如之奈何?”   傅棠小心地看了太子一眼,见太子也是愁眉苦脸的,他就不忍心了。   毕竟,自从他入了东宫当差之后,太子对他,是真的不错。   就算刨开君臣的关系,他私心里也是把太子当成好朋友的,自然不忍心看他为难。   于是,他迟疑着说:“陛下,如果……臣是说如果……有神兽纹路的药玉不止一块呢?”   “什么?”   天子一惊,眼睛立刻就亮了,追问道:“你知道哪里还有?”   傅棠诚实地说:“臣现在没有。”   太子敏锐得抓住了重点,“现在没有?也就是说,以后可以有了?”   “不错。”傅棠点了点头,“只要人力物力足够,这种东西,也就是看陛下想要几块,喜欢什么造型了而已。”   “这……这还能挑的?”   太子震惊了。   傅棠反问:“为什么不能挑?”   ――知道为啥许多人喜欢山寨,不喜欢正品吗?   就因为山寨易得,选择的余地更大呀。 第138章 玻璃的价值   相对于还年轻的太子,见识过无数大场面的天子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再次确认了一遍,“傅卿,此言当真?”   “不敢欺瞒陛下。”   “那好。”天子立刻就有了决断,“你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多久能造出来?”   傅棠询问了一下汤圆,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人力物力都足够的话,一切也都顺利地话,三个月可以初见成效。”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有人刻意给他下绊子,从中作梗,要人人没有,要东西东西没有,神仙也干不成。   天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当即拍板:“好。朕会让内务府专门给你拨两个造办处,需要什么东西也都给你,你尽快让朕看到成果。”   “臣,遵旨。”   给了担忧的太子一个肯定的眼神,傅棠就领旨告退了。   出了甘露殿之后,傅棠就问汤圆:“玻璃的制造方法,需要多少积分?”   “哎呀,什么积分不积分的?咱俩谁跟谁呀?”   在一次又一次被傅棠教做统之后,汤圆终于知道谁才是真大佬了。   这一回,他就特别的识时务,二话不说,就把从选料到制造流程都特别详细的配方给了傅棠。   “拿去用,尽管用,还需要什么,但凡我这里有的,都给你。”   傅棠勾唇一笑,“你放心,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了,我就去找道士买符篆,赚的积分给你六成。”   “好嘞!”   这一声,汤圆应得尤其响亮。   喵喵暗暗“切”了一声,吐槽道:马屁精!   但现在宿主需要这个马屁精,作为一个贴心大度的系统,它是不会给宿主捣乱的。   内务府本来就是为皇家服务的,属于皇家的私产。   因而,天子措辞极为强硬的命令下来之后,内务府总管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按照傅棠的要求,给整治了两个作坊。   玻璃的原材料其实并不贵重,砂岩,纯碱,长石,石灰石,芒硝,就算是在古代,也就芒硝难寻了一点而已。   至于制作的过程,汤圆的配方说的很详细,内务府的总管碍于天子的威压,不敢给他使绊子,拨过来的匠人都是老手艺人。   因而,制作过程极为顺利,不过一个月,就做出了各种颜色的纯色透明玻璃。   这些玻璃看上去个个都极为精美,唯一的缺点,就是技术不够成熟,制造出的玻璃薄厚不均,不够平整而已。   “如果把这个难题克服了,就可以用玻璃来代替窗纸。这样一来,不但屋子里的采光好了,冬天的时候,不开窗户也能赏雪景。”   这些话,傅棠说得无不遗憾。   而再次陪同着来的太子再次震惊了。   “你说什么?这么珍贵的玻璃,你居然异想天开,用来做窗纸?”   不是他这个储君没见过世面,而是这么好的东西,当宝石用都可以了,拿来做窗纸,实在是暴殄天物!   傅棠想说:不算异想天开,在我的意识里,窗户上装玻璃才是正常的。你知道后世的窗纸有多贵吗?   但提出这个质疑的是太子,傅棠不能这样说他。   所以,他无奈地笑了笑,说:“如果殿下亲自参与一下玻璃的制造,也会像臣一样,觉得它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太子看向了天子,脸上的祈求显而易见。   掌握着一手情报的天子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挥手准了太子所请。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子想去看看,就让他去看看吧。   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祥瑞的事。   傅棠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当即就正了神色询问天子,“敢问陛下,您是比较喜欢龙还是凤还是麒麟,或者貔貅P潦裁吹模肯不兜ザ赖幕故浅啥缘囊嗷蚴抢锤隽凤呈祥瑞、麒麟送子、九龙夺珠……”   这一回,太子就淡定多了,震惊离他远去。   实际上,再看到比他见过的所有的宝石都要通透美丽的大块大块的人造琉璃的时候,他已经被惊得麻木了。   这些东西,若是让后宫的娘娘们看见了,怕不是得疯。   正想到这里,就听见傅棠说:“陛下,臣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天子正是用他的时候,很爽快地说:“你说。”   傅棠指着那些大块琉璃说:“臣想带两块回去,咳,送人。”   “送人?”天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揶揄地笑了笑,“内务府不是还剩了许多吗?你喜欢哪个,自己挑吧。”   “多谢陛下。”   “谢倒是不必了。”   天子一脸大度地说:“只要你尽快把东西造出来。至于造型……你方才说的那些,朕都要。”   “好嘞,没问题。”   只要师傅们的手艺练出来了,做一个和做一百个,是一样的难度。   太子啐了他一口,“在陛下面前也这么不正经!”   知道太子这是在替自己描补,傅棠赶紧就坡下驴,顺势请罪,“臣无状,还请陛下赎罪。”   “行了,你们两个臭小子,还敢在我面前打马虎眼。”   天子笑骂道:“这里用不着你们了,快滚吧。”   两人告退离去。   等出了建章宫,太子就忍不住问他,“你说的用玻璃做窗纸,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傅棠认真地说,“不但可以做窗纸,还可以做成那种里面看得见外边,外边看不见里边的。”   太子眼睛一亮,说:“这个好。只是,琉璃易碎,若有歹人砸碎了,屋里不安全。”   傅棠笑道:“殿下别说笑话了,这皇宫大内,就是专门训练的刺客都闯不进来,更别说打碎玻璃了。”   太子敛眉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谁说我说的是皇宫里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   “听你的意思,这玻璃的成本并不高。既然如此,日后肯定是普通人家也用得起玻璃窗纸的。”   傅棠一怔,笑不出来了。   片刻后,他真心实意地朝太子拱手施礼,“殿下心怀天下,臣自愧不如。”   这样一件小事,太子都能联想到平民百姓身上,思索会给他们带来的不便。   这样的人若是坐了天下,一定会是一个心怀百姓的明主的。   咸鱼傅棠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点翻身的动力了呢。   两人弯都没拐,直接去了内务府的玻璃作坊。   傅棠提拔任命的管事的赶紧迎了出来,给傅棠行礼。   “这是太子殿下。”傅棠给人介绍。   一群人一听是太子,唬得哗啦啦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给太子请安。   太子抬手虚扶了一下,朗声道:“诸位都请起吧。孤今日前来,就是想要看看这玻璃是怎么做出来的,大家伙儿不用管我,干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   虽然太子表现得很是和善,但那毕竟是太子,他们一辈子都得仰望的存在,哪里敢有半分造次?   不由自主地,他们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唯一的主心骨傅棠身上。   傅棠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不要害怕,听太子的吩咐。   得到傅棠的指示,工匠们才有了几分底气,应诺之后,就兢兢业业地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傅棠先带着太子去看了原材料,又看了制作的过程。   没来之前,凭着傅棠的只言片语,太子已经猜到了,琉璃的成本或许比自己想象得还要低。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能低成这样!   “不是,殿下您不能只看材料投入呀,工匠的投入也算是成本的。还有场地,还有配方,这些都得算在成本之内的。”   “配方?”   深谙傅棠本性的太子一下子就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当即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诺道:“你放心,我会给父皇说说,日后玻璃的产业形成了,分你几成利的。”   至于让傅棠自己做什么的,太子没想过,傅棠自己也没想过。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嘴里这么说着,傅棠脸上的神情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   太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很贴心地替他找了个台阶,“这配方本来就是你的,如果你不献上来,私底下自己做,也没人能说什么。”   见他开口要解释,太子抬手制止,直接一槌定音,“就当是给你的新婚贺礼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傅棠还能说什么呢?   再说下去,那就是他不识好歹了。   所以,傅棠欣然接受了,“那就多谢殿下了。”   “不必谢我,这都是你应得的。”   寻常人手里有这么一个堪比会下金蛋的母鸡的配方,哪怕自己暂时做不了,也不会这么痛快地献出来的。   太子早就知道傅棠虽然不学无术,但心性非常人可比。如今再看,他能取能舍,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其实要傅棠自己说,他可没有太子想得那么光风霁月。   他就是觉得自己保不住这配方,再加上咸鱼之魂作祟,在钱够用的情况下,懒得折腾罢了。   将来再娶了宋汐这个持家有道的夫人,他就更能放心大胆地当官了。   可以说,如果不是宁王突然来了个祥瑞的骚操作,这玻璃的配方,怕不是得烂在汤圆的系统商城里,等待下一个宿主发掘了。   太子看了一圈,也没看见哪一块玻璃上有花纹图案,不禁催问道:“你说的那个龙纹凤纹,是怎么弄上去的?”   “这个嘛……”   傅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虽然有详细的配方,但吹花拉丝技术,工匠们还在练习中。不练到尽善尽美,也不敢拿到陛下和殿下面前现眼呀。” 第139章 满月礼   自从太子亲自巡视过之后,那些管事和工匠们就比往日更加卖力了。   虽然,太子也只是神色温和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又每个人赏赐了十两银子而已。   傅棠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一是叹古代劳动人民思想的朴实,上位者只是施舍了一点点的恩惠,就让他们这样感恩戴德,恨不得肝脑涂地;   二就是叹他自己的咸鱼之路再添坎坷了。   这些管事和工匠,明明是在他的带领下,一起建立了这两个作坊,又一起发展壮大的。   这期间他为了提高效率,安抚人心,没少下功夫。   但是,他的所有努力加起来,效果都不及太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和十两银子。   说白了,世人大多都是慕强的。   特别是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古代,上位者的一句略显柔和的话语,对底层劳动人民来说,比黄金千两更重。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这个“知己”,往往都是有权有势的那个。   说到底,还是傅棠如今的地位太低了。   如果他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子舍人,而是当朝一品大员,一句话虽然达不到太子这样的效果,但也相差仿佛了。   他忍不住和两个系统感叹:“怪不得这么多人喜爱权势呢,那的确是个好东西。”   “那是当然。”   汤圆喜滋滋地说,“有太子这一句话,宿主就再也不用担心玻璃利益背后的巨大风险了。只要天子肯分宿主两成利,宿主距离天下第一首富就更近一步了。”   傅棠笑了笑,没有说话,也不准备提醒它,当初自己因为防备它,忽悠着它定的系统任务是成为最大的位面商人。   就如今系统界这种混乱的情况,他这一辈子能不能见到第二个位面商人还是两说呢,更别说做位面商人里的NO.1了。   而且,汤圆虽然精明强干,但毕竟是商贾出身,对于权势固然仰慕,但体会的却不怎么深。   比如现在,它就是只知其利,不见其弊。   反倒是平日里看起来稀里糊涂,得过且过的喵喵对“权势”二字的认知更加深刻。   喵喵不以为然地说:“权势之所以让人迷恋,不过是因为追逐的人太多了。就像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人们喜爱她,追逐她,不一定是真的喜欢她,只是享受从众人手中抢夺过来的快感罢了。”   汤圆稀里糊涂,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被绕晕了。   傅棠想了想,不得不认同,“有道理。许多玛丽苏文平平无奇的女主,之所以能得到那么多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子的追逐,有很大的原因就是男人的胜负欲作祟。”   “宿主狭隘了不是。”   喵喵纠正他,“胜负欲这种东西,是个人都有,不止是男人才有。”   “……好吧,我承认是我想得太少了。”   ――他想到了后世万千的追星少女。   最后,喵喵又告诫傅棠,“权势这种东西固然好,但也容易让人迷失。有的人玩弄掌控权势;有的人被权势玩弄掌控。   还有的人自以为掌控了权势,其实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和提线的木偶。   你如果想做那个掌控权势的人,就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要被权势带来的光辉所迷惑。   要知道,它固然迷人,但迷人的东西往往伴随着危险。”   傅棠深以为然。   回家的时候,他从作坊里做出来的不合格的废料里挑出了几块色泽纯净浓艳的大块玻璃,准备回去哄这世上对他最重要的两个女子欢心。   一个是他的母亲张夫人,第二个自然就是他的未婚妻宋汐了。   张夫人那份,他亲自送过去表一表孝心倒也方便。   关键是宋汐那里,他觉得附赠的花笺上,得写一点能把这些璀璨如宝石的玻璃发挥出最大价值的话。   “喵喵,你有什么建议吗?”   喵喵甩了甩尾巴,想也不想地说:“后世网络不是有很多土味情话吗?你随便来几句,不就把宋汐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古人感动得稀里哗啦了。”   “这……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诚意?”原本在滚线团玩的汤圆,乐得和线团一起滚了出去。   它毫不客气地吐槽傅棠,“你一个学渣,还想在文学上和人比诚意?想想你以前的语文卷子,对你的父母有诚意吗?”   傅棠咬牙切齿,”人艰不拆你懂不懂?”   “不懂,我不是人。”   “悖你怎么还耍起赖来了?”傅棠的怒气一下子就消了,好笑地揉了揉汤圆的猫头。   “我这是近墨者黑。”   汤圆理直气壮,又因着被撸毛撸得舒爽,说出的话夹杂着几声“胡呼噜噜”,平白把欠抽给冲成了傲娇。   两个插科打诨了半天,傅棠才勉勉强强地承认,土味情话,对古代人来说,冲击力的确很大。   “那就……听你们的吧。”   汤圆正想再嘲笑他两句,金手指咨询室那里接到了客户信息。   “宿主,是君池找你。”   “接过来吧。”   既然是客户上门,他们自然是要以“上帝”为重的。   傅棠慨叹:“这一点也不咸鱼!”   汤圆幸灾乐祸,“不是说好了要努力奋斗吗?就从这一刻开始吧。”   “谁跟你说好了?”   “嘻嘻,你倒是接不接?”   “接,不接怎么成?”   他才一接通,就被君池发过来的文字晃得眼晕。   ――   “我有儿子啦!!!”   一连九条一模一样的信息,一模一样的夸张的感叹号,无不表明了,此时此刻,君池的心情又多么地激动,多么地难以平复。   傅棠来不及思考,赶紧回了一句:   “恭喜,恭喜!”   君池先是发过来一个:同喜。   发完之后,他似乎觉得这话不太对劲,赶紧撤回,懊恼地发了个语音,“有儿子的是我,跟你没关系,你把刚才那两个字忘掉了!”   “字,什么字?方才王爷有发什么过来吗?”   傅棠从善如流,装傻到底。   对于他的识趣,君池很满意,当即就传送过来两壶佳酿,说:“就算是你来喝过满月酒了。”   “多谢王爷。”   “唔,不必谢了。”   君池矜持地点了点头,却很不矜持地问,“你就不准备表示点什么?”   “昂?什么表示?”   君池充满压迫感地发了语音,“我要有儿子了。”   傅棠下意识回了一句,“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   君池:“…………”   ――果然还是打死他比较好吧?   “宿主,冷静,冷静,这个真做不到。”   贤臣系统赶紧劝住他,“反正现在小王子还没有出生,讨要满月礼的事也不急在一时。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嘛。”   “哼!”君池怒道,“往日里他从本王这里占去了多少便宜?如今不过是想让他给我儿子备一份满月礼而已,竟然给我装傻?”   孰不知,傅棠正和两个系统一起同情他这个大傻子呢。   “距离咱们上次通话,才过了多久啊,他就有儿子了。”   傅棠无不同情地感慨,“摄政王果然自带深情人设,被老婆绿了也可以若无其事。”   汤圆心有戚戚,“这已经不是一句好男人可以解释的了,君池肯定是爱惨了他的王妃。”   傅棠道:“他才刚从明月那个火坑里爬出来,就又掉进了王妃的温柔陷阱,这命也太苦了吧?”   汤圆接口,“也可能是他那宅子的风水不好,最好是请个人看看。”   听了半天的喵喵终于忍无可忍了,“我们要相信科学,反对迷信。”   “科学?科学怎么解释君池总是遭遇渣女的事?”   喵喵无语地看着汤圆,“这都是宿主自己脑补的,你别被他给带歪了好不好?”   真是的,你上一次没听君池说就代表人家没有?   人家说了是儿子,就一定是已经出生的儿子吗?   不要小看古代的医术好不好?   “……哦。”   傅棠这才反应过来,有可能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有可能而已,还是确定一下的好。   于是,他稳了稳心神,怕发语音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东西,就发了文字过去问:“你儿子什么时候出生?我的满月礼是不是已经该准备了?”   他自认这样问是最保守的。   因为自上一回他们俩联系之后,中间大约已经隔了两个多月了。   就算两个世界的时间比例像和宋姚那个世界一样,是一比三,君池他儿子,也没那么快出生。   如果万一……君池喜当爹了,他也可以用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含糊过去。   毕竟,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被自己的配偶绿了,都是一件痛事。   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是能不戳人伤疤,就最好小心点。   看见”满月礼”的字样,君池的心情一下子就明媚了,笑道:“算你小子有良心。”   “那是,少了谁也不能短了你呀。”傅棠再次发了文字,还配了一个俏皮的表情包。   此时此刻,他才深切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隔着网线果然是妙啊。   这网线无形中就是一层保护罩,只要自己不主动揭开,对面的人是很难看清你的真实想法的。   然后,他就听见君池喜滋滋的声音,“是先帝大行前两个月怀上的,算算日子,再有一个月,就要出生了。御医早就已经诊出来了,是个男孩儿。”   这个孩子,是他两辈子以来的第一个,不管是男还是女,都倾注了他太多的关注和心血。   他一定疼他如珠似宝,不会让他像自己一样,爹不疼,娘不爱,有父母活似没有。   那满腔的激动,即便是隔着网线,傅棠也能从语音里听出来。   看来,这满月礼不能马虎了,一定得弄一个好的。   送什么呢?   傅棠无意识地抓挠着腰间的配饰,一低头就看见了络子上赘着的玉坠。   玉?   对了,可以送个玉符呀。   傅棠从系统空间里翻出花辞镜给他的那几张五行符,选了一个绿色的送给了君池。   “这是一个木系灵符,里面贮存着大量的木系灵气,给孩子佩戴在身上,可以让他身体康健,少生病患。如果捏碎了摔在地上,可以让方圆十里之内草木葱茏,鲜花盛开。”   “这么厉害?”君池有点不敢接了。   傅棠叮嘱道:“这是我修真界的朋友给的,切记,千万不要在上面打孔,也最好不要有半点损伤。”   他越是这样说,君池就感觉到这符篆的珍贵,竟是难得扭捏起来,“这也太贵重了吧?”   傅棠啐道:“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未来小侄子的,你凭啥替他推脱?”   一听说是给自己儿子的,君池二话不说就收了起来,“那我就先替我儿子谢谢你了。”   “这才像你嘛。”   傅棠玩笑道,“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替我收集一些你们那边的道士画的灵符吧,正好我最近有用。”   家养两只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宿主,还是你高哇! 第140章 真男人君池   这一点小要求,对君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自然是满口答应。   接下来,就到了君池单方面的炫娃时间。   什么他家儿子知道疼娘啦,慕容王妃怀胎近九个月,从来都是该吃吃,该喝喝。别的妇人孕育子嗣时所受的各种苦难,王妃一点都没有受罪;   什么他儿子天生聪慧啦,每一次他摸着王妃的肚子打招呼,儿子都会踢一踢脚给他回应;   …………   傅棠从来不知道,夸奖一个还没有出生的胎儿,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花式夸法。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虽然他是个独一份的乙方,但还能阻止甲方爸爸花钱吗?   对,没错,他之所以没有打断君池的炫娃大法,就是因为炫娃也是要计时的。   他可是有两个系统要养呢,积分这种东西,自然是能多赚一个是一个。   傅棠因为积分听得十分欢快,君池炫娃炫得也是通体舒泰。   自儿子有了胎动之后,这是他炫娃炫得最痛快的一次。   以往就是和王妃说,王妃也总是听不了几句,就累了。   唉~怀孕的妇人都嗜睡,他理解,理解呀。   至于别的人,如今国丧虽然过去了,但却没人有心思听他说这些。   因为,新帝孝期还没过,就弄出了一件糟心事。   ――他非要封一个无子无妊,家世低位,相貌平平,出身教坊的女子做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朝臣们哪里肯答应?   由于君止自幼就不得先帝重视,他的后院里除了当初先帝给他指婚的正妃,没有一个是出身高贵的。   后来他虽然成了太子,但就先帝那时候的态度,谁都看得出来,并不意属于他,把他放在储位上,就是给真正的储君占位置而已。   要不然,年年都保养的东宫,又怎么会迟迟修葺不好呢?   不过就是六尚处得了天子的示意,一直拖进度而已。   所以,根本就没人想着巴结君止,更别说把女儿嫁给他了。   但是,谁也想不到,一朝风云变幻,不但先帝驾崩了,除当今之外的皇子也都死了个干净。   原本最不被人看好的君止,竟然成了最大的赢家。   一直在等着他给真命天子让路的朝臣们都傻眼了。   暗地里的流言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天命论,觉得君止就是真命天子,这一切都是天意。都是上天为了让君止这个真天子上位而特意安排的;   一派是阴谋论,觉得君止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软弱无能只是他的伪装。先帝和诸位皇子的死也太过巧合,肯定是君止暗地里做了什么。   但不论是哪一种猜测,如今君止已经坐上了天子之位,为了家族的利益,他们肯定是要把家族里适龄的女孩子送入宫中的。   既然有这个心思,肯定是想让自家女孩子在后宫占据高位的。   如今的皇后也还罢了,她虽然出身不算高,但却是先帝亲自指的婚。   且皇后色衰又无子,根本不足为惧。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贵妃又算是怎么回事?   一没有显赫的家世,二没有无双的美貌,三没有足够的贡献。   她又凭什么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歌姬,一跃飞上枝头,变成仅次于凤凰的鸾鸟?   这是在打谁的脸呢?   所以,天子册封的旨意才送到月贵妃居住的承干宫,劝谏天子、弹劾妖妃的奏疏就如纸片一般,飞入了干清宫的案头。   君池把这事当笑话给傅棠说了,末了笑道:“你也算是入了朝了,我就来考考你。”   “哟呵,不张口闭口都自称本王了?”傅棠趁机嘴贱调侃他。   君池也早就进化了,不会再被他三言两语激怒,笑骂道:“你要是再嘴贱,就把我的好酒还回来。”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傅棠赶紧举手投降,“这可是我未来侄儿的满月酒,说什么也得喝到肚子里去。”   “你知道珍惜就好。”   君池啐了他一口,拉回了正题,“我要考你了啊。”   傅棠清了清嗓子,“在下洗耳恭听,王爷请出题。”   君池问道:“你觉得,君止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封明月做贵妃?”   “这还用问?你不是说了,明月是君止的白月光吗?”   傅棠脱口而出,“他往常的时候是没有资本,如今做了天子了,可不正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把最好的都捧给他的白月光?”   对于他的回答,君池只给了三个字的评价。   “恋爱脑!”   傅棠:“…………”   ――求问:被一个恋爱脑嘲笑恋爱脑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傅棠算是知道了,倍酸爽!   喵喵在一旁听得直叹气,“宿主呀,人家问得是政治原因,你答的是狗血言情套路。”   说白了,就是答不对题,说得再对也不能得分。   “好吧,我忘了那位的恋爱脑已经治好了。”   傅棠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对君池道:“这个问题,你让我再想想。”   好在君池也不和他计较,反而提点道:“你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你要是弄明白了,日后至少不会莫名其妙就卷入天子与权臣的纷争,死得不明不白。”   人家一片好意,让傅棠更是觉得不好意思,讪讪道:“我们这边,没有权臣。”   如果俩人是面对面,傅棠一定会被君池的眼刀子给扎死的。   如今他只能听见君池恶狠狠的语音。   君池恨铁不成钢地说:“有备无患你懂不懂?如今这个天子当政的时候没有,下一个呢?说不定连着两个天子都短命,你也有机会做个权臣呢。”   “可别。”   傅棠自认可没这么大的出息,“我就想着能恢复祖上的荣光,做个帝王心腹也就可以了。权臣什么的,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君池啐道:“瞅你那点出息!”   傅棠不想和他说这些,连忙道:“你就别打扰我思考了,思路都被你给打断完了。”   正好,君池也暂时不想和没出息的人说话,兀自“哼”了一声,懒得回他。   他不回,傅棠也乐得自在,仔细思索了片刻,没有急着回君池,而是先问了喵喵。   “那个君止急着把明月抬为贵妃,最大的原因,是为了试探朝臣吧?”   喵喵道:“唔,有点意思了,你继续说。”   “虽然前朝和后宫息息相关,但后宫到底不是前朝,后宫嫔妃们的恩宠,主要还是取决于帝王一念之间。   而且,自古以来,但凡有帝王昏庸的,世人都喜欢把锅往后宫嫔妃身上甩。就好像把所有的祸事都推到了女人身上,就能掩盖他们辅佐的君主昏庸的事实一样。”   说到这里,傅棠不禁面露鄙夷,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既然是明君,又怎么会被妖妃蛊惑?既然被妖妃蛊惑了,又算是哪门子的圣明之主?”   喵喵不得不提醒他,“宿主,你又跑题了。”   “哦,方才的都不算,我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傅棠淡定地说,“现在,咱们重来。”   “哦,好吧。你高兴就好。”喵喵对自家宿主,自来放任得很。   傅棠接着没跑题的那一轱辘说:“君止之所以不顾朝臣的反对,执意要立明月做贵妃,就是想看一看,朝中究竟有几个人,是无条件忠心于他的,又有几个人是可以拉拢的,有几个人是必须要除掉的。”   “不错,不错,你就把这一段发给君池吧。就算得不了十分,也能得九分啦。”   等傅棠把自己琢磨出来的答案发过去,果然得到了君池不情不愿的赞赏。   “不错,算你过关了。”   傅棠得意一笑,忍不住又要嘴贱说些欠抽的话。   那头的君池仿佛是开了天眼一般,立刻发过来一段语音把他堵了回去,“你要是再敢嘴贱,就别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一文钱的打赏。”   傅棠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好半天,才讪讪道:“好吧,好吧,我闭嘴就是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都已经闭嘴了,你为什么还不给我封口费?”   君池登时无语,顺手拽下了腰间的玉佩给了他,“你这个财迷,早晚栽在这上头!”   “这您就放心吧,什么钱能要,什么钱不能拿,我心里有数。”   君池没好气地说:“但愿如此吧。”   傅棠拿着那块鸡油黄的鸾凤佩对着烛火,闭上了一只眼睛,仔细看了又看,见色泽温润,形制古朴,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心满意足地把这块从君池那里坑来的战利品收了起来。   汤圆不满地说:“玉倒是好玉,但论起价值来,比你给他的那块青玉符可差远了。”   傅棠瞥了它一眼,说:“我们俩都当彼此是朋友,相互闹着玩呢,若是什么东西都论价值,可就没意思了。”   汤圆知道自己肯定说不过他,干脆就自己闭嘴了。   见它不再多言,傅棠便又对池道:“有一件事,我还是不大放心,想问问你,你可别恼。”   君池哼哼了两声,“那得看你问的是什么事了。”   他自来就是个别扭的性子,明明不是这个意思,说出来的话却总也不好听。   当然了,这只是针对比较亲近的人。   当年对着先帝时,他可是有无数的话哄着先帝,消除先帝对他的戒心。   还有那些需要拉拢的朝臣们,他汲取了上辈子的教训,如今的名声可是好多了。   现如今,也就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他才能肆无忌惮地做一做自己了。   傅棠虽然没有和他正式见过面,但两人却颇为投契,自然知晓他的秉性。   因而,对于他说出的话,傅棠也不以为意,问道:“如今,你还记挂着明月姑娘吗?”   那头的君池沉默了片刻,说:“记挂不记挂又有什么关系?如今我已经有王妃了,我们的儿子也即将出世。我不会做让王妃伤心的事。”   傅棠肃然起敬,赞道:“王爷是个真男人!” 第141章 君池的爱恋   如果傅棠夸的是别的方面,君池必然十分受用,并嘲讽傅棠有眼无珠,到现在才发现他这么大一个优点。   可是,事关明月,却事事都成了他的不可言说。   方才傅棠问他,究竟还喜不喜欢明月。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明月身上的光环大部分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除此之外,她既无过人的美貌,也无过人的才能。   可是,前世的君池爱她一生,又岂能全部是因为这些身外之物?   一个人活生生的人,又岂能真的没有半点自己的优点?   明月自然是有的,而且她有的,又正好是君池所缺的。   君池性子阴郁,明月开朗;君池以自傲掩饰自卑,明月却是盲目骄傲;君池向往光明,明月把自己活成了发光体…………   最重要的是,一世的深情付出,君池爱她几乎已经成了习惯。今生每剥掉明月一层光环,他的心也跟着痛一次。   他的痛,并不是因为不爱明月了,而是因为清醒。   清醒之后,才会因为自己痴心错付而痛,也才会因为自己的一生执迷而痛。   他对明月,只是不再一味的盲从迷恋了而已。   但爱,却不是那么容易就消失的。   只是如今清醒的他,明白自己再不能沉溺情爱了。   他想要这天下!   ――既然不能拥有完美的爱情,那他就一定要拥有完美的事业。   哪怕因此,失去明月。   接下来,两人再说话的时候,君池的情绪就低落了许多,兴致缺缺的,往往傅棠说三句,他也不一定答上一句。   这其中的缘由,傅棠大略猜出了几分,但他并没有如君池一般刻骨铭心地爱过,自然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安慰他。   傅棠只能说:“大不了你日后得了天下,保明月姑娘一世荣华富贵。现在纠结这些也没用啊。”   “你说的对,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君池勉强打起了精神。   见自己的劝说有点用,傅棠再接再厉,不求君池迷途知返,只求他别什么时候再昏了头,把现在的美满婚姻给弄没了。   虽然这种想法可能对君池的王妃不太公平,但人心都是偏的,在君池和慕容王妃之间,傅棠自然是偏向君池的。   再者说,慕容王妃也不一定就是一个一心渴求夫君真心的恋爱脑啊。   但凡慕容王妃理智一点,清醒一点,有君池这个恋爱脑因为不能全心全意爱她而产生的愧疚在,这一辈子都会过得很好。   这样一算,王妃真的也不亏了。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先给君池打个预防针。   “恋爱脑是没有前途的,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恋爱脑,他们的结局最好的也就是带着自己的爱情归隐山林。事业什么的,跟他们是没有缘分的。”   他劝得那么努力,君池也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君池本就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自然不会不领他的情。   只是……   “如果前世的时候,明月愿意与我归隐山林,我哪里会求什么天下?”   说完这句,不等傅棠再说什么,他就半是自嘲,半是玩笑地说:“不过如今嘛,既然爱情已经求不得了,我只好以事业寄情咯。”   但傅棠还是不大放心。   他追问道:“万一呢?我是说万一哪一天,明月跑过来告诉,她最爱的人是你呢?”   “不,她最爱的不是任何人,而是能给她荣华富贵的权势!”   这一句,君池说得斩钉截铁。   傅棠彻底放心了。   因为,恋爱脑真的是一种很难以形容的生物。   而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偏执。   只要君池心里有了这个念头,不管日后明月再怎么着,君池都只会认定了,她是慕他权势,不是爱慕他。   如果是前世,君池非但不以为意,还会满心欢喜。   但一世爱恋已经落空,重来一次的君池,对爱情也生了洁癖了。   只要这爱情被他认定了存有瑕疵,他都不会接受的。   ――   切断了联系之后,君池苦笑道:“得不到她的爱,得到她最爱的权势,也算聊胜于无吧。”   “宿主的思路是对的。”   贤臣系统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家宿主,只能一本正经地顺着他的思路分析。   “只要明月一天爱权势,宿主手握权势一天,她便会仰望你一天。所以,宿主,你别的都能丢,唯独权势,一日不可弃!”   君池神色一凛,深以为然。   “你说的没错。”   然后,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喊了一声,“来人,伺候本王洗漱。”   一直守在门外的旺财听见主子的召唤,赶紧吩咐小太监去拿铜盆倒水,他自己则是以最快的速度走到了君池身边。   “王爷,热水马上就来了。您躺了这么久,要不要奴婢给您捏一捏,松松筋骨?”   君池道:“不必了,我待会要去看王妃。对了,王妃现下如何了?”   能在君池身边当差,旺财最不缺的就是机灵。   因着对明月的情谊君池藏得极深,而且明月本身长得也实在是普通。   所以,在旺财看来,唯有王妃才是王爷真正放在心上疼的人。   因而,他先是说了王妃一切都好,立马又奉承道:“王爷待王妃的这份心,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他满心以为王爷纵然不赏他,也会很高兴。   哪知道,君池一下子就怔住了。   直到两个小太监抬了大半盆的热水进来,君池才喃喃地反问:“我待王妃很好吗?”   “那是自然。这京城里上到宫里的娘娘,下到各家的夫人,哪一个不羡慕王妃有这么体贴的夫君呢?”   但君池只是略显落寞的笑了笑,说:“伺候本王洗漱吧。”   “……是。”   旺财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接下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主子动怒。   可他哪里又知道,君池不是因为恼怒才沉默,而是又一次想起了明月。   是前世的明月。   那个时候,君池对她是真的掏心掏肺,比如今对慕容王妃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可是,她却从来也没有感动过。   罢了,如今他已有娇妻在侧,还将有爱子膝下承欢,这一生已算圆满,何敢苛求过多?   君池净了面,便到正院去看望怀胎辛苦的慕容王妃。   此时王妃肚子的胎儿已经近八个月了,因着有母家送来的婆子,这一胎养得极好,王妃十分笨重,行动已经不便了。   原本慕容王妃是不愿意在怀孕的时候与君池时常相见的,因为怀孕之后不但发胖,脸上还长了斑。   但君池表现得毫不在意。   慕容王妃试探了几次,见他是真的不在意,并不是故意安自己的心,又就放下心来,不必强忍着不与他相见了。   毕竟怀孕的女子心思多而敏感脆弱,正是需要丈夫呵护的时候,她也不能免俗。   听见外间行礼的声音,慕容王妃脸上已经露出了笑意,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相迎。   “王爷,你来了?”   “诶,你就坐那儿就行。”   君池急忙扶住她另一只手臂,嗔怪道,“你如今身子笨重,合该小心才是。你我夫妻,哪里需要这些虚礼?”   “妾只是想早些见到王爷。”   慕容王妃的脸颊多了些肉,眼睛周围也长了斑块。   因着怀孕,她怕伤了孩子,也不敢用脂粉,真真是素面朝天,把所有的缺点都暴露出来了。   唯一的加成项,就是因着营养均衡丰富,她的脸色十分红润有光泽。   好在君池真的不是一个重皮相的人,对这些是真的不在意。   他在意的更多的是妻子和孩子的健康,而不是妻子因怀孕而减损的容颜。   因而,他一扶着慕容王妃进屋坐好,就把王妃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叫到身边,从正餐到点心,从晨起到午休,再到王妃今日见了什么人,到哪里去散步了,可有多看了几眼的东西……   事无巨细,他全都一一过问了。   听见丫鬟说王妃对花园里的早菊十分喜爱,当即就命人把花园里所有的菊花都移栽到花盆里,送到王妃院子里,供她观赏。   如果不是考虑到王妃身子笨重,需要足够安静的环境休憩,只怕就是不是移栽到花盆里,而是直接栽到王妃院子里了。   慕容王妃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急忙拦住他,“我也就是看个新鲜而已,不要为此耗费人力物力了。”   “只要王妃喜欢,耗费一些又怕什么呢?”   慕容王妃坚持道:“我就是喜欢它们长在园子里,挖出来就没那个意趣了。再者说,吴妈妈也说了,要我每日里多走走,生产的时候才更容易呢。”   “……那好吧。”见王妃坚持,君池只得依了她。   王妃脸上重又露出笑意,招呼人端了君池喜欢的糕点上来,又亲手I了茶,柔声道:“今日午后,母亲来了,说的是胡家的事。”   君池连忙握住她的手,蹙眉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如今你身子笨重,这些事就先不要管了,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没关系的,能帮到王爷,妾身很高兴。”   王妃反握住丈夫的手,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温情,“再者说,这些消息,王爷从别的地方传递,肯定是不怎么方便。但后宅女子闲话间就容易得多。”   她不是柔弱的菟丝草,什么都不懂,只能依附男人而活。   而君池也不是那等看不起女子,认为相夫教子才是女子本分的大男子主义者。   因而,前朝的事,慕容王妃知道的一点都不少。   因着先帝的骚操作,自家王爷天然就已经和当今天子成了对立面,有些事情,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既然如此,她愿意和自己的丈夫并肩作战! 第142章 爱而不自知   “王妃的心意,我是知晓的。”   正因为知晓,才越发的愧疚。   君池轻轻地将慕容王妃搂在自己怀里,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隐忍而痛苦的神情。   他的声音温柔中含着体贴,就像是这世间最疼爱妻子的丈夫。   他说:“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愿意你此时辛苦。这些事你先不要管,待平安诞下了咱们的孩儿,才是你我夫妻同心,共谋大业的时候。”   ――我虽不能给你一颗无瑕的真心,但却能给你最最崇高的地位。   这些隐秘而晦暗的心思,君池从来不曾在王妃面前表露过分毫,王妃自然无从知晓。   在王妃看来,自家夫君虽然性子别扭了些,但她对她却从来都是极好的。   至于君池所担忧的,有朝一日,王妃知晓自己所爱的不是她的事情……   不好意思,在这件事上,慕容并没有见识甚至察觉到一个情敌的存在,君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而且,很多时候,爱这种事情,就算是自己的心,也不是自己能完全控制或体察的呢。   婢女们很快就拿来了君池喜欢的点心,还端来了一碗熬得粘稠的银耳莲子羹。   这羹是给王妃的,大夫说多吃燕窝或者银耳,对母体好。   原本君池准备的都是上等的雪燕。   但是……   自从他从系统那里知道,所谓的燕窝就是燕鸟的口水时,真是恨不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那一天,他发疯了一般,让人把府里所有的燕窝都丢掉,就连刚刚熬好,正要进王妃嘴里的那一碗也不例外。   全部丢掉,都换成了上等的银耳。   慕容王妃有些摸不着头脑,自然是要追问的。   但君池怕恶心到自家王妃,忍着呕吐的欲望只是摇头,说:“吃银耳也是一样的,银耳还更干净。”   再多的,他一个字也不肯说。   见他守口如瓶,慕容王妃只好作罢,无奈道:“那就听王爷的吧。正好我手底下有个药材铺子,让掌柜的寻一些上等的银耳也就是了。”   这时代的银耳都是野生的,价值虽然比不上燕窝,但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只因世人都追捧燕窝,这上等的银耳,倒是比上等的燕窝要易得的多。不过隔了两日,那药铺掌柜的便送来了一批极品货色。   至于这两天,自然有得了消息的慕容家送来了一些。   只是,君池突然有这样的举动,慕容王妃的母亲胡夫人自然是要问的。   这不怪胡夫人敏感。   只因最近一段时日,胡夫人的母家胡家,正因祭田之事和新帝君止的母族卫家有了龃龉。   虽然新帝对自己的生母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对那个出身低微,粗鄙无礼的母族也没什么好感。   但那毕竟是他的母族,他自己可以不喜欢,却步允许别人看不上。   再加上君止在朝堂上举步维艰,心里本来就对咄咄逼人的朝臣心怀怨愤。   他觉得这些大臣就是因为自己生母身份卑微而看不起他。   因而,他登基后第一件事,除了把生母册封为太后之外,就是努力抬举自己的母族。   因而,此事虽然是他的母家看上了胡家的祭田,欲要强买,但在君止看来,还是胡家的人不识好歹。   可以说,胡家也是倒霉,算是恰好撞上了君止枪口了。   胡夫人怕这次是因着娘家的事,让女婿在朝堂上难做了,这才折腾女儿的补品,拿女儿撒气,心里自然着急。   按照她自己的心思,自然是想立刻到王府去看看女儿的。   可是,她又怕自己冒然前去,显得他们慕容家盛气凌人,更惹得女婿不喜,也让女儿难做。   因而,她就忍住了,只是悄悄派人送来了几朵上好的银耳,供女儿食用。   这事原本君池是不知道的,只是第二日回来时,正碰上王妃用银耳,多嘴问了一句,这才知晓东西的来处。   他略一思索,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知晓胡夫人为何只是派人来,而不是亲自来探望了。   胡家的事他也有所耳闻,之所以没有插手,就是断定了此事卫家不占理,无论君止怎么处理,都是憋屈。   如果秉公办理,就等于是向朝臣低头;如果偏向卫家,就免不了被人弹劾。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因着这些小事,和王妃闹别扭的,还是让岳母放心吧。   当下,他直接就对王妃说:“你与岳母也许久未见了,正好咱们家园子里的秋海棠开了,你若是身子爽利,便下个帖子,请岳母和两位嫂嫂来赏赏花,说说话。”   这便是君池的温柔了。   他纵然有这样那样的不足,却有着古早文里每一个男二都有的特质。   ――恰到好处的体贴。   只不过,前世的时候,这份体贴独属于女主。   今生如梦般回转前尘,勘破了那个叫“明月”的魔障,虽然感情一时半会儿难以消解,但他的心机他的体贴,却不再是独属于女主一人了。   王妃温柔地看着丈夫,眼眸如水,荡漾着柔软的波光,似乎是要把人溺毙其中。   君池猛然闭上了眼睛,紧紧抱住她,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她的脖颈。   ――这种温柔,这种包容,这种依恋,都让他害怕,却又让他贪恋。   贪恋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或者曾经得到过,但因不是来自明月,他自己却不知道也不在意,让其在无声无息中枯萎了。   害怕则是因为他怕自己还不起这份温柔,给不出对等的感情。   “王爷,你怎么了?”王妃疑惑地问。   “没什么。”君池说,“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哦。”王妃虽然觉得有些憋闷,但因为察觉到了丈夫的脆弱,便慢慢地拍抚着他紧绷的背脊,无声安抚。   ――   第二日,王妃就下了帖子,请了母亲和嫂子来。   胡夫人见了女儿,心就先放下了一半。   等问了燕窝和银耳的事,慕容王妃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看君池的态度,也知道他只是单纯地觉得燕窝不好,不如银耳而已。   所以,她就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言,把母亲安抚住了。   “这个呀,只是王爷不知从哪里听说的,燕窝不如银耳,因此发了兴,要把燕窝全换了去。”   “阿弥陀佛――”   胡夫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欢喜地说:“我就说嘛,王爷对你自来好得很。这一回,也是我关心则乱了。”   王妃笑道:“这也怪不得母亲,只是因着女儿怀得是头一胎,王爷头一回当爹,心里没底,难免一惊一乍的。这一回也不知道是听谁说了,吃银耳比吃燕窝更滋补,就闹着把燕窝全给扔了。”   两个嫂子也顺着婆婆说话,娘儿四个很快就其乐融融了。   自那以后,胡夫人再想看女儿,就少了许多顾忌。   慕容大人有什么不好过人耳的事,也会让自家夫人通过女儿传给女婿。   虽然君池的打算没有和妻族的人明说过,但慕容大人人老成精,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野心?   不错,如今的皇太后出自慕容家,还是慕容大人的亲妹妹。   只可惜天子不是慕容太后所出,自幼也没在慕容太后跟前养过一天,与慕容太后并不亲近。   更何况,西边的宁寿宫里,还住着一位卫太后呢。   卫太后虽然没有“皇太后”的尊称,只能被称为“太后”,且和天子的关系也不好。   但她毕竟是天子的生母,且不说血浓于水,只要天子想要抬高自己的出身,就会不断抬举她。   天子虽然给了慕容太后面子,接了慕容家的一个庶女入宫,但却只封了一个嫔位,平日里也并不宠爱。   相反,卫家的女儿才一入宫,就是淑妃之位,宠爱虽然不比贵妃,天子却时有恩赐。   因着新帝这种种举动,慕容大人对他不满已久。   再加上在胡家这件事情上,天子对于慕容家和卫家之间不能更明显的偏向卫家,慕容更加不满。   因而,在察觉到自家女婿的的志向之后,他的心自然就偏到了君池这个正经女婿这里。   原本慕容是不准备管胡家与卫家的这一点争端的,因为祭田乃是一族根基,天子只要不傻,就知道人家的祭田不能动。   但在天子表露出了偏袒自家母族的倾向,并令皇后斥了出身慕容家的玉嫔之后,慕容大人的态度也变了。   ――合着这真是个傻的呀!   为了抬高自己的出身,天子这一回把事情弄得太难看了。   于是,慕容大人便暗中联合了许多对天子利益分配不满的人,向天子施压,让天子不得不公正裁决了胡家和卫家之事,大大地扫了天子的颜面。   天子心里暗恨,却又别无他法,只能在朝上弄些小动作,恶心一下君池;在后宫也对淑妃多有抬举,恶心慕容太后和玉嫔。   是的,君止一直觉得,慕容家之所以敢如此嚣张,靠的都是君池这个摄政王,还有宫里的慕容太后。   对此,慕容大人只想说:是因为我们家厉害,所以才出了个皇后,又出了太后。陛下呀,您的因果关系搞反了。   今日胡夫人前来探望女儿,就把胡家的事已经解决了告诉了女儿。   一来是让女儿安心,母族一切都好;二来就是让君池放心,慕容家是站在他这边的。   对此,君池虽然有些埋怨胡夫人拿这些事情来打扰即将临盆的王妃,但也不得不领慕容家的情。   “好了,王妃,咱们不说这些烦心的事了。来,我喂你吃银耳。”   “妾身自己可以的。”慕容王妃红着脸,拒绝的并不是太诚恳。   君池可不是傅棠那个不解风情的钢铁直男,直接就当没听见自家王妃那句口是心非的话,端过玉碗自己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便一勺一勺地喂自家王妃吃完了。   王妃觉得自己不但脸要热化了,心也要被温柔给泡化了。   她虽然不知道丈夫为何总是对她怀有若有若无的歉意,但却可以感受到丈夫对自己的心意。   只要这心意不变,便是他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她想,她也是可以原谅的。   “王爷,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马蹄糕,我让茶膳房研究了新的方子,你尝尝看。”   君池从善如流,就着王妃的手咬了一口。   什么滋味儿是没太吃出来的,就只记得自己的唇一不小心碰到了王妃的手指。   这个意外让两人俱是一颤,下意识便分开了,但目光却又忍不住投向对方,为对方的面红耳赤而欣喜。   伺候的在一旁的婢女相互挤眉弄眼,悄悄指一指这府里的两个主子,忍不住掩唇偷笑起来。   这府里的两个主子和睦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日子也好过。   再则,她们都是王妃的心腹,王爷对王妃好,她们只有高兴的,自然不会不长眼地煞风景。   但是,这世上却永远都不缺煞风景的人。   正在他们夫妻二人脉脉温情的时候,旺财拉着脸进来了。   “王爷,王妃,宫里的贵妃娘娘派人送了赏赐过来。”   对于这位贵妃,旺财本就没什么好印象。   这回她派来的又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送来的赏赐夜一看就是给自家主子添堵的,旺财就更没有好声气了。 第143章 太监里的钢管直   听见“贵妃”二字,夫妻二人几乎都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只不过,慕容王妃是因为天子借封贵妃和朝臣较劲,本来是很同情贵妃的,但贵妃自己不知低调收敛为何物,又让她看不上;   至于君池皱眉,就真的只是下意识了。   因着心里对贵妃的那点心思,君池瞥见自家媳妇皱眉,第一反应就是心虚,怕她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这才不愉的。   因而,他脱口便斥责旺财,“没看见本王和王妃正在……正在吃点心吗?没眼色的东西。”   “是,奴婢知错了。”   旺财麻溜儿地认错,不过却低着头撇了撇嘴,暗道:什么吃点心,明明就是在亲热嘛,我都看见了。   唉~自家王爷还是一如既往地脸皮薄呀。   慕容王妃脸颊通红,含笑嗔了君池一眼,“你骂旺财做什么?贵妃派了人来送赏赐,他哪里敢怠慢?”   “你就惯他吧。”   君池瞪了旺财一眼,旺财“嘿嘿”一笑,奉承道:“都是王妃心善,待我们这些伺候的人好。”   “哦,你的意思是说,本王苛待你了?”   “哪能啊!王爷与王妃夫妻一体,夫妻同心,奴婢说王妃好,不就是说王爷好嘛。”   这话说得极妙,不但泄了君池的怒气,更是把慕容王妃逗得“咯咯”直笑,连忙招呼丫鬟玉娇拿抓了把银瓜子赏他。   君池见状,冷笑道:“王妃赏你买蜜吃的,把你那嘴巴养得再甜一点。”   “好嘞,小的谨遵王爷和王妃的教诲。”   君池不想看他耍宝,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斥道:“还不快带路?”   “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旺财笑眯眯的,不着痕迹地拦下了慕容王妃,“王妃身子重呢,王爷也不疼疼王妃。”   两人主仆多年,自有一股旁人难及的默契,君池夸了他一句,“算你说了句能听的话。”就顺势把王妃留下了,“你歇一会儿,我去看看。”   “那王爷去忙吧,妾就不打扰了。”   “嗯。”君池冲她点了点头,又吩咐大丫鬟香兰与玉娇照顾好王妃,这才领着旺财到前院去了。   香兰询问道:“王妃,需要奴婢遣人去看看吗?”   王妃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有些事,既然王爷不想让我知道,那我还是不要问了。我相信王爷,他一定是为了我好。”   香兰和玉娇对视了一眼,赶紧转移了话题,说起君池对王妃的种种心思来。   果然,慕容王妃最爱听这个,很快就被她们转走了心思。   ――   再说君池跟着旺财出了正院,这才落下了笑容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哼!”   提起这个,旺财觉得自己的鼻子都要气歪了,“王爷您还是自己看看吧。那个明月,她就是见不得您好。”   自家王爷从小过的就坎坷,好不容易如今有了王妃疼了,日子过得顺遂了,又来了个作妖的。   君池斥了一句,“放肆!不得直呼贵妃名讳。”   虽然旺财听出来自家主子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但也知道自己说的话的确不妥,赶紧低头认错了,“奴婢知错了,以后再不犯了,王爷恕罪。”   主仆二人到了前院,就看见一个穿着圆领葵花衫的太监,还有一溜儿高矮胖瘦,各有千秋的宫娥。   君池脚步一顿,带着询问看了旺财一眼。   旺财点了点头,表示: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   君池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偏那个太监也是个没眼色的,一看见君池,就掐着嗓子说:“摄政王既然已经来了,就快来接娘娘的懿旨吧。”   “懿旨?”   君池冷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看着他的腰带,“你看起来不像是皇后宫里的,也不是太后宫里的,是替谁传的懿旨呀?”   宫里的等级最是森严,只有太后和皇后宫里的管事太监,才能穿葵花衫;也只有三宫并干清宫的总管,腰带上才能有荔枝纹。   四妃宫里的总管太监虽然也能穿葵花衫,但荔枝纹是绝对没有的。   纵然君止想要给予明月不一样的恩宠,头上有两宫太后压着,他再不服气,也不敢让明月僭越。   因而,这个太监的腰带上,空空如也,半点花纹也没有。   而大梁的规矩,只有太后与皇后才能颁布懿旨,余下的便是贵妃也没有这个特权。   那太监被他一言戳破短处,面色骤然一变,脸皮抽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咱家是贵妃宫里的人,传的自然也是贵妃娘娘的懿旨。”   “哦?那本王倒是要在朝堂上问问陛下,可是他无视祖宗家法,给了贵妃娘娘这个特权?”君池步步紧逼,分毫不让。   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那太监哪里敢认?   他见贵妃压不住人,便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讪讪道:“是奴婢一时口误,哪有什么懿旨呢?不过娘娘念在曾在王爷府中借住过的份上,给王爷送几个人,替怀孕的王妃分忧罢了。”   说完,他拍了拍手,那一溜儿各有特色的美貌宫娥就鱼贯上前,娇滴滴地行万福礼,口中道:“奴婢们给摄政王殿下请安。”   君池微微眯了眯眼,眸光已是冰冷如剑。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不过是教坊出来的歌姬,也敢在他面前摆谱了。   只是如今,名义上贵妃为君,他为臣,却是不好明着拒绝。   “起来吧。”   “谢王爷。”   君池没再看她们一眼,而是目光带着压迫逼视那太监,冷冷道:“既然贵妃的赏赐已经送到了,公公就请回吧。”   “是,奴婢告退。”   那太监哪敢多留?行了个礼就迅速告退了。   等他走了之后,旺财就忍不住问:“王爷,还真要她们留下来呀?”   君池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贵妃的赏赐,本王还能拒绝不成?”   “那……这怎么安置呀?”旺财心有不甘,只觉得这一群都和贵妃一样,是带着目的,专门破坏王爷和王妃感情的。   君池轻笑了一声,淡淡道:“既然人家说了是派来伺候王妃的,咱们也不好拂了她的意。最近王妃胃口不好,膳房里为着这个忙碌得很。这几个丫头,就送去烧火劈柴吧。”   说完,他根本就没有给人求情的机会,一转身,便翩然而去了。   “妙哇!”   旺财抚掌大赞,不怀好意地冲那几个宫娥“嘿嘿”直笑,“几位姑娘,王爷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都别磨蹭了,跟着咱家走吧。”   被选出来的几个容貌都不差,也都是有几分心气的。   再则君池的皮相虽然不似傅棠那般开了挂似的,但也实在是惑人,她们怎么可能甘心去厨房劈柴烧火?   要知道,美人也是需要保养的。   她们在宫里虽然是宫娥,但都是做精细活的,平日里宫里的份例自带脂粉,把她们养得一个个脂香粉腻的。   如果真去劈柴烧火了,不出三个月,怕是就没有半点美人的影子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圆脸的宫娥上前,褪下腕子上的玉镯就要往旺财手里塞。   “诶,诶,你干嘛呢?”   旺财像被火烫着了一般,迅速跳了开去,警告道:“你们都给咱家老实点。既然进了这摄政王府,莫说是贵妃,便是陛下也管不到你们的死活了。”   那宫娥也不敢再上前了,站在原地恳求道:“公公,咱们姐妹好歹是贵妃娘娘派过来的,您就行行好,在王爷面前替我们姐妹美言几句吧。”   美人颦眉,着实是楚楚可怜,便是个无根之人,也该怜惜几分。   这宫娥在宫里的时候,没少拿这招笼络小太监替她跑腿。   只可惜,她这回遇见的是太监里的钢管直,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只听旺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王爷的吩咐,谁敢违背?快走,快走,不然叫人乱棍打过去。”   如此的油盐不进,直让几个宫娥咬牙切齿。   可是,此时的她们却不知道,更让她们咬牙切齿的还在后面呢。   就她们穿这一身,一看就不是干活的衣裳,旺财怎么可能直接把她们领厨房?   再者说了,谁知道她们身上有没有藏着什么对王爷王妃不利的东西?自然是要找几个婆子,给她们搜检清楚了,这才好放心她们挨灶烧火。   于是,她们先到的,是东角门边的下人房。   旺财着人找来了几个粗壮的婆子,又让人拿了干活的下人该穿的衣裳,命几个婆子仔细替她们换上。   这几个婆子都是府里的老人,王爷对王妃如何,她们都看在眼里,自然没有另起炉灶的心思。   因而,给她们换衣裳的时候,那是特别的精细,果然就搜出了几样好东西。   “你个小浪蹄子,看着斯斯文文的,身上竟然藏着这样的东西!”   一个婆子揪着一个瘦弱宫娥的头发,一下子就把她拽了出来。   而婆子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正是从她衣服夹层里搜出来的一包药粉。   “旺财公公,你看,这东西,可是房里助兴用的。”   旺财看那瘦弱宫娥的眼神立刻就变了,直接拍板,“这个就送去劈柴,别让她近灶。”   有这种心思的,难保不会趁机给王妃下药。   劈柴可比烧火繁重多了,竖了这一个典型之后,剩余的一下子就老实了,不敢再反抗,老老实实地换了衣裳。   至于身上的镯子、玉佩、金珠什么的,都被这几个婆子顺手给拽走了。   旺财满意极了,心道:这回看你们还怎么收买人?   把她们都送走之后,旺财眼珠子一转,觉得自家王爷做了这么大的事,肯定得让王妃知道自家王爷的一片心意呀。   他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叫他把“王爷直接将宫里送来的美人打发膳房烧火”的事悄悄透漏给王妃身边的大丫鬟。   吩咐完了之后,旺财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满意地叉腰得瑟。   ――有咱家在,这府里的两个主子,自然是要和和美美的。 第144章 流水的天子,铁打的贤臣   君池可不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人立志要当神助攻的王爷王妃CP粉。   更不知道这个CP粉助攻的姿势特别风骚,堪称大梁之冠。   他只是觉得,最近自家王妃待自己更加温柔体贴了,也让他更加愧疚了。   好在朝堂上的事情多,让他能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君止继位已经好几个月了,自认这皇位也已经坐稳了,自然就想着要夺回帝王应有的权柄了。   他这想法是对的,思路也很正确。   奈何他的本事不够,选的对象也没有他想象中的软和。凭他的牙口,想要啃动,可得费一番功夫。   没错,他选的就是一直表现得十分软弱无害的摄政王君池。   大概是先帝在的时候,君池演得太好了。   哪怕自先帝去后,他在朝堂上虽然不曾公然顶撞天子,态度却也强硬了许多,君止却愣是对这些视而不见。   不,或许君池的强硬,君止根本就没有察觉到。   毕竟,有了上辈子的教训,君池可再也不会傻乎乎地什么事都自己出头了。   如今他拉拢培养的心腹无数,他想说的话,自然会有人替他说;他想要的东西,也自然会有人替他开口来讨。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君止才没有发现自己这个一如往日般三缄其口的王叔,实际上早不是先帝在是的模样了。   至于那些开口替君池讨好处的官员,他也想当然地以为,这些人只是想要抬起君池这个摄政王做傀儡,和他这个天子打擂台而已。   并且,他还在心里嘲笑这些官员有眼无珠,选了君池这个面团子做筏子。   胡家与卫家争祭田的事,表面上看只是卫家一朝得道,便目中无人跋扈嚣张。   但有心人仔细查一查,就不难发现背后有天子君止的影子。   君止这是因为胡家是摄政王妃的外祖家,想要借此敲山震虎,顺便斩断摄政王的臂膀的。   天可怜见的,君池的野心,连对妻族都是含糊其辞,更何况是妻子的外祖家?   胡家这次,真的是遭了无妄之灾。   不过,这对君池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因为慕容大人趁机就替他拉拢了胡家。   胡家在朝堂上的势力虽然比不上慕容家,但人家在地方上颇有威望啊。   他们是不能在朝堂上替君池分忧,却可以在地方上替他造势。   因而,在慕容大人借着请女婿喝酒的幌子,替双方引荐的时候,君池欣然接纳了。   这一次的失败,虽然还不足以让君止醒悟,看清君池的真面目,但也让他知道了自己势力的薄弱。   这一回他也不知道是得了哪位高人的提点,居然折腾着要开恩科。   恩科考出来的都是天子门生,于君止来说,自然是天然的助力。   而且,每个天子在位时的第一届进士,十有八九都会成为帝王的心腹。   算起来,这的确是一步好棋。   贤臣系统忧心忡忡,叹气道:“这君止是怎么想的,为啥一直视宿主如洪水猛兽呢?这样下去,宿主基本不可能取得他的信任了。”   查看了一下只有百分之三十的进度条,系统愁得恨不得把自己头顶的毛给薅秃了。   君池虽然无所谓,但还是给系统解释道:“因着我是先帝立的摄政王,他对我就有着天然的敌意。   想让他信任我,基本上就可以洗洗睡了。在梦里,无论什么念想,总会实现的。”   “哎呀宿主,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呀。”   君池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系统不甘心。   君池叹道:“悬得很。”   系统沉默了。   许久之后,它似乎是经过了剧烈的思想挣扎,破釜沉舟一般地对君池说:“既然如此,宿主就赶紧破坏君止的威望,随时准备废旧立新吧。”   君池:“…………嘎?”   ――没别的意思,就想确认一下,你真的是贤臣系统,不是乱臣贼子系统吗?   “嘎什么嘎?”   贤臣系统不满地说:“宿主,请你不要怀疑系统的专业性。我们的宗旨是:流水的天子,铁打的贤臣。   既然在这个天子手底下没有做贤臣的前途,那就该及时止损,节约宝贵的时间,寻觅下一个合适的目标。”   君池再次:“…………啊?”   ――虽然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但结合你自己的身份来听,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系统啊。”   “怎么了宿主,你考虑清楚了吗?”   “不是,我先问你个问题。”   “你问。”   君池组织了一下语言,诚恳地问:“你实话告诉我,你从前的宿主,到底是贤臣,还是权臣?”   “这两者有什么冲突吗?”   系统不解地问,“史书工笔之上,无论是伊尹还是霍光,都跑不了一个贤臣的名头吧?”   君池:“…………”   ――这一回,他好像明白了。   “你放心,我会照这个目标努力的。”   至于临门一脚是扶持别人,还是自己上,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系统惊喜的声音立刻就传了过来,“太好了,宿主,你的任务进度推进到百分之五十了。”   要知道,先前可是卡在百分之三十好久了。   见系统这样高兴,君池也笑了。   罢了,就让系统多高兴些日子吧。   “先不说这个了,我答应了小傅,要替他寻一些符篆。正好明日里,就到清虚观去转转。”   ――   或许是心有灵犀,在君池想到道观的时候,傅棠也想到了。   “明天休沐,就到城郊的紫虚观去转转吧。听说那里的符十分灵验,想必定有过人之处。”   听见这话,两个系统都很高兴。   毕竟对它们来说,符篆,可就约等于积分了。   紫虚观就建在京郊,据说是太祖当年的师弟建造的,传至今日,也有百十年的历史了,一向以符篆灵验闻名于贵族高官之间。   按理说,佛家讲究入世,道家讲究出世,真正厉害的道观,根本不可能离皇权人烟这么近,该是建在深山老林里才相衬。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欲望的地方就有纷争。   道家讲究清净无为,但道士却不可能个个都清净无为。   就算是真的清净无为的那些道士,也是要吃饭的。   因而,依附皇权,游走于权贵之间,就成了他们谋生的捷径。   只是论嘴炮嘛,道士肯定是不如和尚在皇权面前吃香的。   因为,道修今生,佛修来世。   佛法对上位者最大的魅力,就是他们教百姓隐忍,教百姓逆来顺受,用今生受的苦,换来世的荣华富贵。   他们会指着当世的达官显贵们说:看见了吗?他们这辈子之所以有这么好的命,那是因为上辈子积了大德,吃了大苦的。”   你问什么是积德?   唾面自干就是积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是积德。   你今生之所以穷困孤苦,全因你前世德行不修。   总之就是要忍,不要反抗。   但道家就不一样了。   道家追求的是今生的解脱,忘却一切俗世烦恼,清净无为,追求心灵的最高自由。   这怎么可能争得过佛家呢?   哪一个达官显贵会舍得放弃自己的荣华富贵,去追求什么心灵解脱?   物质享受他不香吗?   还有穷人,他们连温饱都还没有解决,谁有闲工夫追求精神层面的享受?   这个对他们来说,还不如今生受苦来世享福更有盼头呢。   所以,自从佛教传入中土以来,道教的基本盘被迅速挤压,底层的百姓几乎全被佛家给拉走了。   道家没有办法,就只好以丹药为媒介,在贵族之间辗转,走上层路线。   这家紫虚观,就是这样的性质。   紫虚观是一座丛林观,且并不是属于一家一派的。   不管全真道、太一道的还是正一道的,只要想走贵人的路子,都可以在这里挂单。   只要你得了好处之后,分润给紫虚观一份,保证其日常能够照常运转就可以了。   而如今,紫虚观里最擅长画符的,就是一个明净道的黄冠。   傅棠进了观之后,在小道童的引领下,先去祭拜了三清祖师,更是大手笔地添了一百两的香火钱。   然后,他才在小道童越发殷切的笑容里说明了来意。   “在下久慕双玄道长之名,今日特来拜会。”   正好今日不年不节的,道观里没有多少人。   小道童当即就说:“双玄师叔就在明净院清修,公子请随小道来。”   “有劳小道长了。”   一路上他们路过了好几个院子,上面的名字也特别直白省事,什么太一院,正一院,全真院,正大道院……   敢情是哪一脉的道士来了,就住对应的院子呗。也省得两家有仇的,住在一起打起来了。   “公子,你笑什么?”小道童疑惑地问。   却原来,是傅棠想到一群穿得仙风道骨的道士,像泼皮一样打群架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哦,没什么。”   傅棠赶紧正了神色,“在下只是初次到此方外清净之地,难免心中欢喜,这才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小道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总觉得事实不是这样的。   但现实却不允许他有更多的时间追究事实。   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明净院的门口,里面有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笑着接口了。   “好一个心生欢喜便情不自禁,公子是有慧根的人呀。”   小道童赶紧行礼,“双玄师叔,这位傅公子,正是来拜会您的。”   而傅棠则是忍不住腹诽:慧根,什么慧根?睁着眼说瞎话的慧根吗?   这时,一个身穿藏蓝八卦袍的道士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简单地梳起了一半,在头顶挽了个髻。用来簪头发的也不像簪子,更像是随手折了一截质量还算不错的树枝,随手削尖了。   傅棠赶紧行礼,“在下傅棠,这厢有礼了。” 第145章   傅棠装作没有看见小道童与双玄道长之间悄悄打的眉眼官司,行了个俗家的礼,“在下傅棠,这厢有礼了。”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双玄。”   得到小道童的提醒,知道这是一个出手大方的贵人,双玄的态度自然很好,让他宾至如归。   而傅棠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   “俗世之人,冒昧叨扰,还望道长见谅。”   “公子客气了。”   双玄道长侧身让他,“贫道那里尚有粗茶一盏,公子若是不嫌弃,便进来解解渴吧。”   傅棠也不客气,一边跟着人往里走,一边继续商业互吹,“道长世外高人,所饮必然世外仙品。只可惜今日碰见我这个俗人,只能沦为解渴之物了。”   都是看过无数网络小说的人,了解过无数的套路,装B谁还不会?   反正傅棠就觉得,自己今日这B,装得很成功。   当然了,这都要归功于这位双玄道长和他是初识,一点也不了解他,不会像宋潮一样,被他尴尬得恨不得脚趾头在鞋底子上扣出一座园林。   双玄道长当然不会尴尬。   他非但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傅棠很有慧根。   道家追求的极致,不就是简单纯朴吗?   所谓:小国寡民,鸡犬不闻”,才是道家的圣人所推崇的呀。   傅棠的一句“解渴”,立时就让双玄道长将他引为了知己,捋着胡须“哈哈”笑道:“公子说得不错,茶水不过是解渴之物,哪有什么好坏之分?却是贫道着相了。”   傅棠眉毛一挑,诧异道:“道长对佛理也有研究?”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待客的雅室。   双玄道长把傅棠让到贵客的位置上,一面吩咐道童奉茶,一面笑道:“贫道才说自己着相,怎么公子也糊涂了?无论是佛还是道,只要能求得大自在,又有什么区别?”   此时此刻,傅棠只有一个感觉。   ――和这种自带B格的人说话,可真累呀!   不过,他这回来的目的还没有达到,自然还是得继续装下去,至少得装到把有用的符篆骗到手再说。   “道长说得是,在下这个俗人,可不就是说了俗话了?”   说着,他端起茶碗看了看,只见瓷白的碗中盛着碧绿色的茶汤,几片娇嫩的茶叶在水中舒展起伏。   且不说味道如何,只看这卖相,就比他家里那一两银子一斤的强得多。   傅棠心念一动,不由问道:“道长这茶,在下怎么没有见过?不知道长是在何处购得?”   ――如果用这个茶待客,可再不怕人说他抠缩了。   天知道,他真不是抠,真的只是觉得茶就是解渴的,好坏没啥区别。   只是,他活在红尘里,总不可能不理红尘事。   上一回招待的是宋潮,两人关系铁,人家不但没有怪罪,还特意提点了他去。   如果换一个人,怕是得罪了人也不自知。   双玄道长笑道:“不怪公子没有见过,这不是什么茗品,只是贫道自制的粗茶。公子若是不嫌弃,贫道这就叫小童替公子包上一些。”   “这怎么使得?”傅棠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那双玄道长虽然是个修行的道士,但成日里游走于达官显贵之间,察言观色是他的必修课,又怎么会看不出傅棠的真实想法?   不过,因为第一印象太好,他倒没有觉得傅棠是要占他便宜,而是觉得傅棠真心喜欢他制的茶,心里更高兴了。   “不过山野粗物,不值什么的。”   说完这句,他不待傅棠再拒绝,就吩咐道童去包上半斤。   傅棠喜道:“那就偏了道长的好茶了。”   他沉吟了片刻,转头对小赵道:“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让你装了一盒薄荷香吗?拿来。”   “哦。”小赵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花瓷盒来。   傅棠接了过来,递给双玄道长,笑道:“这是在下自制的薄荷香,也没有别的好处,唯于提神醒脑颇有奇效,道长拿去,点着玩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双玄道长也欣然接过。   盒子虽然没有打开,但一股清爽沁凉的气息已经是扑面而来。   道家也爱用香去,双玄道长自己也是制香的行家,但这种香味,还是头一次闻见,不由见猎心喜,向傅棠讨教起制香之道来。   若说一开始他对傅棠热情,只是因为小道童示意他,傅棠出手大方的话,如今却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见之欢喜了。   也幸好傅棠提前做足了功课,为了投他所好,把喵喵提供的两大本《香谱》头悬梁锥刺股地背熟了。   要不然,被他这么刨根究底地问下去,肯定是要露怯的。   看来,临时抱佛脚,也还是有用的。   汤圆冷笑了一声,说:“你总是这样,早晚翻车。”   “那就等翻了再说吧。”   傅棠心里得意洋洋,汤圆的冷水根本就没有泼醒他。   还是喵喵看不下去了,提醒道:“宿主,别忘了你是来干啥的。”   哦,对了,喵喵要是不提醒,他还真要忘了。   于是,再又陪着双玄道长说了一会儿香道之后,他就提出了自己的来意。   双玄道长明显地愕然了一下,问道:“公子也喜欢符篆?”   “悖喜欢的不是我,是家母。”傅棠满脸无奈,毫不犹豫地就把张夫人拉出来挡箭了。   反正张夫人自来迷信,不管佛家护身符,还是道家的复砖桥,她就没有不喜不信的。   “公子孝顺。”   “孝顺倒是谈不上,不过是见父母日渐年迈,哄他们开心一日是一日罢了。”   没错,傅棠之所以能一再入容忍张夫人,就是因为她年纪大了,老态已显。   虽然真的论起年纪来,张夫人比着傅棠后世的亲妈小了得有十几岁。   但傅棠的亲妈生活一直无忧无虑,保养得宜,再加上对儿子也没什么要求,操心不多,看起来自然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   反观张夫人,虽然还不到五十岁,就因为经年的操劳,愁丈夫不争气,愁儿子不听话。   再加上家里又供不起什么保养用的补品,自然老态必显,看起来倒比傅棠的亲妈还要大了。   傅棠虽然自小读书就不怎样,但族老爱幼这项传统美德,却是被父母耳提面命多年,时刻铭记在心。   如果张夫人不是沾了这个光,以傅棠的暴脾气,早和她翻脸了。   ――干啥都不行,拖后腿第一名。   他亲妈都没这么折腾过他。   如今的贵妇都喜欢佛或者是道,双玄道长自然不会多想,而是笑着问道:“不知道令堂想要什么符?”   傅棠想了想,说:“只要是寓意好的符篆,不拘什么,劳烦道长都画一张吧。只要哄得家母高兴,在下必有重谢。”   如今《三侠五义》的收益慢慢回拢了,宋潮用他提供的文案和故事脉络,已经开始写新的故事了。   而且,牙膏也在宋汐的主持下慢慢铺开到了整个大庆,最近听说还进入了西域几个小国的王宫。   因而,最近的傅棠,可是真的不差钱,这话说得也是底气十足。   可是,双玄道长已将他引为自己,自然不愿意敷衍他,便低声直言道:“符篆一道,不过心诚则灵,哄令堂开心的话,随意拿几张就是了,用不了那么多。”   傅棠暗暗诧异:这位双玄道长,倒是有几分赤子之心。   因而,傅棠也不再遮掩,亦是低声道:“多谢道长好意,在下还有别的用处。道长只管画就是了。”   说着,他招呼小赵,让他把今天真正给画符的道士准备的上等朱砂和纯毛黑狗血奉上。   “这朱砂是在下托了弄来的,一点不掺假;取狗血用的狗,也是在下亲自验看了的,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   “这……这可太贵重了。”双玄道长激动得手都抖了。   傅棠笑道:“宝剑赠英雄,这丹砂与狗血能遇到道长,也是它们的福分了。”   “既然如此,贫道定然不负公子所托。”   他掐着手指算了算,说:“三日之后是个阳气汇聚的好日子,寓意好的符,那一日画最是得益。待贫道正好沐浴斋戒三日,为公子画符。”   “如此,便多谢道长了。”   ――   等他们从紫虚观里出来,小赵就不解地问:“侯爷不是已经给了银子了吗?干嘛还要送他丹砂狗血?”   为了弄这两样东西,也是费了不少银钱心思的。   傅棠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好了,你快去套车吧,咱们也该回去了。”   见小赵不解地挠着头走了,傅棠伸了个懒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这平日里随手画的,和专门挑了日子画的,应该不大一样吧?”   这一句话,问懵了两个系统。   喵喵:“这个……宿主呀,咱要相信科学,反对迷信。”   汤圆:“……那个双玄道长不是说了,心诚则灵嘛。说白了不都是心理安慰嘛!”   傅棠回头看了一眼香烟缭绕的紫虚观,淡淡道:“或许拿到了修真界,花辞镜姐姐能看出区别来呢?” 第146章 美人   花辞镜那边,还真的看出了区别。   三日之后,傅棠依约到紫虚观取了符,又多添了二百两香油钱,并和双玄道长约好了下次一块论香。   回去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把得来的二十张黄纸符给花辞镜发了过去。   花辞镜一手拿了一张祈雨符,一手拿了一张引雷符,仔细看了看,当即就评价道:“这次给你画符的人,比上一次心诚得多。”   “那是自然。”傅棠笑着发过去一句,“这回我不但给了钱,还牺牲了自己的咸鱼时光,专门投其所好,就是为了替姐姐多弄几张有用的。”   花辞镜被他哄得眉开眼笑,“你嘴巴还是这么甜。不过对我来说,嘴巴再甜,不如直接来一波儿颜值冲击。”   傅棠当即就发了个大义凛然的表情包,并附送了一句话:既然姐姐都开口了,小弟自然要满足你!   花辞镜满意地看着傅棠发的表情包,悄悄咽了咽口水,用语音幽幽回道:“满足我,你这会儿可做不到。姐姐我呀,也只能看看,过过干瘾罢了。”   傅棠:???   ――我怀疑你在开车,但我没有证据。   调戏了一波儿小美人,花辞镜心情大好,不但很痛快地给他结算了买符篆用的积分,还顺手送了他几张最近新制的玉符。   “这些符篆捏碎以后,蕴含的灵力大约能作用于百里之内吧。诺,什么作用的我都标好了。”   傅棠随意翻了翻,见里面什么烈火符、寒冰符、困妖符、日行千里符等等,一看就是自己平日里都用不到的。   “姐姐,这些我也用不着呀。你那里有没有求雨用的?或者是像上次给的那个木系符篆一样,能不分季节,让百花盛开的?”   花辞镜蹙了蹙眉,回他,“破坏时令,强行让不到季节的鲜花盛开,等于是彻底断送了鲜花的生命。此举有伤天和,我不做,你最好也不要做。”   “姐姐教训的是。”   傅棠赶紧认怂,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求雨的呢,求雨的有吗?”   “求雨?”   这个词汇,无论是对上辈子的元姬,还是对这辈子的花辞镜来说,都很陌生。   因为不管是元姬还是花辞镜,都是土生土长的修真界的人。   修真界都是政教合一,没有所谓的国家,只有宗门划分好的领地。   不管这些宗门是正道还是邪道的,都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   且普通人是修真者的根基,保他们风调雨顺,是每一个宗门都会做的事情。   所以,修真界的凡人不需要求雨,自然也没有祈雨符之类的符篆。   至于修真者给凡间人工降雨,有的是方便的法器,哪里用得上符篆?   所以,花辞镜遗憾地告诉他,“没有,修真界不需要祈雨。”   “哦。”   只这一个音节,却被傅棠说得异常失落。   花辞镜虽然看不见他,却已经能够想象得出他眉心颦蹙的模样了。   惹美人颦眉,最是罪过,花辞镜只是想想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她赶紧把双玄道长画的那张祈雨符又拿出来看了看,对傅棠道:“小傅弟弟别急,姐姐给你现画两块可好?”   傅棠喜道:“那就有劳姐姐啦。”   “悖小事一桩。不过,你若是再拍一段美美的视频过来,姐姐可就更有动力了。”   “没问题。”   这对傅棠来说,也是小事一桩。   虽然吧,他一直都不太理解颜控的脑回路。   但既然她喜欢看,那就给她多看几眼嘛,又不会少块儿肉。   到最后,两人皆大欢喜。   一个得到了想要的符篆,一个得到了想要的美颜。   只是对花辞镜来说,看得见摸不着,总是缺了那么一点滋味。   唔,听说师尊今天就要出关了,还是去调戏一下师尊吧。   虽然师尊的美貌不太符合她的审美,但好歹是看得见也摸得着的美人不是?   ――   等花辞镜赶到白重闭关的静室外的时候,不出所料,慕容茵茵早就到了。   看见花辞镜,慕容茵茵怯生生地行了个礼,笑容娇柔地给花辞镜上眼药,“师姐,你来得正好,师尊就要出来了呢。”   这是明摆着说她来得晚呢。   花辞镜扫了扫了一眼,几个伺候的杂役弟子纷纷低下了头,不敢掺合两位亲传弟子之间的纷争。   对于慕容茵茵的段数,她早就摸清楚了。倒是不难对付,只是每一次见面都给她挖坑,真的很烦了。   因而,花辞镜神情认真而诚恳,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师尊闭关的日子我记得清清楚楚,自然来的也正是时候。”   相比之下,你这殷勤,献得可有点太过了。   慕容茵茵被噎了一下,心里恨得不行。   ――这个花辞镜,她凭什么?   原本慕容茵茵因着原着的印象,觉得花辞镜就是一个谁都能捏一捏的软包子。   但是,接触久了之后她才发现,尽信书不如无书,现实里的人终究不是纸片人,不可能什么都和书里的一模一样。   或许,花辞镜只是在爱上了白重之后才变得自卑,变得包子的。   如今有了她这个搅局的,花辞镜没有爱上自己的师尊,性格自然和原着不一样。   逻辑自洽之后,慕容茵茵自认想通了关节,再看花辞镜的时候,就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施恩的感觉。   ――你看,是我的出现拯救了你,让你避免了爱上一个永远也得不到的男人的命运,让你保住了自己开朗自信的性格,你难道不应该对我感恩戴德吗?   幸好她这种可笑的想法,花辞镜完全不知道。   若不然,她不介意让慕容茵茵试一下,人类的第一百零一种死法。   一阵青光闪过,静室门上的禁制打开了,花辞镜率先上前一步,欢喜不尽地喊了一声,“师尊!”   慕容茵茵暗恼她又捷足先登了一步,也不甘落后,赶紧也上前,“恭喜师尊出关。”   静室的门应声而开,一身银灰色衣衫的白重走了出来。   “都起来吧,你我师徒,不必多礼。”   他话音刚落,左边的手臂就被花辞镜熟门熟路地攀住了。   “师尊~”乖乖软软的小姑娘嗓音清甜地撒娇,“您闭关好久,徒儿都想念您了。”   “想念我?”白重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你怕是才想起来今日我出关吧?”   虽然这是事实,但她怎么能够承认呢?   作为一个合格的海王,自然要让池塘的每一条鱼,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心肝宝贝的那一条!   花辞镜坚决不承认,“哪有?自从师尊闭关之后,徒儿每天都在盼着师尊出来呢。”   “哦?既然如此,待会儿为师就考考你的功课,看你这段时日有没有偷懒。”   “没有,绝对没有!”花辞镜回答得斩钉截铁。   开玩笑,都陨落过一回了,她怎么会不知道修为的重要性?   就算这辈子和人一起闯秘境,自己仍然只能做辅助,但攻击力却绝对不能少。   用不用和有没有,是两回事。   见二人说得旁若无人,慕容茵茵暗暗咬牙切。   她心想:怪不得原着到了后来,花辞镜苦苦哀求,白重都不肯看她一眼呢,的确是十分讨厌!   这花辞镜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在白重面前抢风头,故意让白重忽略我。   若不然,她为什么要用眼神挑衅我?   她自己脑补了一堆之后,赶紧上前,欢喜地说:“师尊,您终于出关了。”   慕容茵茵怎么甘心让花辞镜专美于前?当然是要赶上去,并把白重的目光吸引过来呀。   因而,此时慕容茵茵的神色可谓是又惊又喜,眼眶微红,神情楚楚。   对此,白重只觉得哪里不大对,却又说不出来,还是花辞镜一语将他点醒。   “师妹你这是怎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尊要陨落了呢。   白重恍然:对,二弟子的表情就是这个味道。   但慕容茵茵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身体摇摇欲坠,满脸不可置信地说:“师姐,你骂我也就罢了,怎么能诅咒师尊呢?”   只要花辞镜和她争执起来,她就有的是法子让花辞镜有苦说不出。   可谁知道,花辞镜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根本不和她对线,直接满脸委屈地找上了白重。   “师尊,徒儿没有诅咒您,师妹都是胡说的。”   “好了,一句戏言而已,何必当真?”白重带着安抚的神色看了慕容茵茵一眼,右手却轻轻摸了摸花辞镜的发顶。   远近亲属,一眼可辨。   慕容茵茵心头一凛,忽然意识到,白重对花辞镜这个弟子,并不是不在乎,也不是不疼爱的。   而原着是以女主的视角描写的,关于男主的许多事,都是在和女主接触的时候才写到的。   所以,男主后来对花辞镜那般冷淡厌烦,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呢?   慕容茵茵无从得知,只觉得心里烦乱得很。   但作为一朵标准的盛世白莲花,她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因而,她很快就调整了状态,莹莹一笑,道:“师尊教训得是,是弟子关心则乱了。”   说着,她还给了白重一个欲语还休的眼神。   花辞镜觉得自己眼都要瞎了。   虽然修真界没有明确的规定,师徒不得相恋,但却有一个对师徒二人修为的规定。   那就是弟子的修为最多只能差师尊一个小阶。   这明显是一个对为师者的限制,对为徒者无形的保护。   花辞镜还是元姬的时候,是没有这一条的,但她查阅了一些资料之后,也觉得这一条很有必要。   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身边披着人皮的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这慕容茵茵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不以为然?   花辞镜觉得,以慕容茵茵表现出来的自大和对剧情的依仗,前者的可能性要更多一些呢。   呵!   花辞镜眼波流转,悄悄看了一眼一无所知的白重。   如果白重知道了自己是慕容茵茵的目标,不知会做何感想?   她是真的很好奇呀。 第147章 耿直的颜控   白重对花辞镜的态度,让慕容茵茵有了一种紧迫感。   这倒不是说她终于把花辞镜当成对手了,而是她突然发现,原着并不是那么可靠。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现在待的地方,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主线,自己的发展脉络。   而不是像原着一般,只是描写了女主茹歌和男主白重历尽艰辛的爱情故事这一条线。   一个完整的世界,怎么可能所有的事情都围着茹歌和白重他们两个转?   即便是两个主角身边的事,也不可能一开始就像原着里描述的那样的格局,一定会有一个推动发展的过程。   而在这个发展的过程里,她这个变数出现了。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产生不可预估的蝴蝶效应,很可能将未来的剧情扇得面目全非。   可即便如此,让慕容茵茵放弃近水楼台先得月,任由白重与茹歌初见,对茹歌产生好感,那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所谓的剧情,注定要变成不可控了。   对此,只能说脑洞太大也是病啊。   她自己就是个穿书的,愣就是没有怀疑各种bug毫不掩饰的花辞镜不是原装货。   亏得花辞镜还提前想好了,被慕容茵茵看破之后,如何狡辩,如何戏耍她呢。   唉~真是枉费了她的满心期待。   白重出关不久,就要到原着开篇,茹歌在白兰会上初遇高冷道君白重的剧情了。   说实话,花辞镜对走剧情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她对茹歌感兴趣呀。   据系统提供的原着描写,茹歌可是当今修真界的第一美女。   她自认自己如今的皮相已经是少有人及了,那慕容茵茵有金手指开挂,长得也是如花似玉。   在没亲眼看过之前,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比她们俩还美的茹歌,究竟是怎么一个美法。   执念消除系统无语了半晌,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自己吐槽的欲望。   “大佬……”它有些艰难地说,“您关注的重点是不是错了?”   “没有啊,哪里错了?”花辞镜自我感觉良好。   “不是呀,大佬。那个茹歌仙子是原女主,也就是你的情敌呀!白重很可能会被剧情推动,再一次爱上茹歌呀!”   执念消除系统觉得自己开始抓狂了,“所以说,你的关注点到底是怎么跑到茹歌的美貌上的?”   按照常理来说,你不是该希望茹歌的美貌名不副实吗?为什么我在你身上,只看到了期待?   花辞镜理直气壮,“作为一个耿直的颜控,我看人先看脸,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觉得系统对自己的认知偏差,不是一点,而是亿点呀。   执念消除系统:“…………”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呸,不对!   身为一个资深任务系统,我不能被宿主给带歪了。哪怕是宿主是大佬也不行!   系统赶紧把话题给强行拗了回来,“那白重呢?你的系统任务,不准备做了?”   花辞镜笑了。   她这个笑容很特别,不同于以往的特别,又清纯又妩媚,看得系统一只狐狸都心跳加速。   更要命的是,她一边笑,还一边揉捏它的耳朵和尾巴等敏感部位,很有意味地问:“怎么,小系统,是我不能满足你吗,你还整天惦记着任务?”   系统被她揉得浑身打颤,结结巴巴地强行挽尊,“我……我是个正经系统,禁……禁……禁止开车!”   和系统混了这么久,花辞镜当然知道开车的意思。   她轻笑着在系统耳边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鹅毛拂过一般,“仁者见山,智者见水,古人诚不欺我。”   系统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说它淫者见色吗?   “你……你别胡说!”它全身的狐狸毛都炸了起来。   这个宿主,真是太恶劣了。   呜……我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她长得漂亮,就是人美心善呢?   它羞得原本金黄的毛皮都要变成红色了,但可恶的宿主却还没打算放过它。   “难道不是吗?”   花辞镜以一种十分轻佻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我设的能量转换阵给你提供了多少能量,你居然还不满足,整日里惦记着任务,任务的。”   这个事实被点出来,饶是系统自认皮糙肉厚,也不禁讪讪,“能量这种东西,谁会嫌多呢?”   花辞镜忽而冷笑一声,猛得抓紧了它脖颈上的皮毛,淡淡道:“做狐狸也要懂得知足,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安然在我手上待到现在?”   系统狐狸瑟瑟发抖,求生欲瞬间爆棚,“我就是一直热爱卖萌的小狐狸而已,大佬,看我,看我,我很可爱的!”   它艰难地眨巴着水媚的狐狸眼,两只前爪合十作揖,活脱脱一只狐狸形状的年画娃娃。   颜控的心一下子就被戳中了,花辞镜掐着它后颈皮的手逐渐放松,慢慢地又变成了撸狐狸的适中力道。   “你要乖,想要什么,姐姐都会给你的。”   执念系统还能怎么办?   它只能强颜欢笑,做一只合格的宠物狐了。   ――统生艰难呀!   见它老实了,花辞镜蓦地一笑,如春花乍绽。   清纯可爱的少女垂眸撸狐的画面,迷得特意来寻她的柏梦寒心驰神摇。   “师姐。”   少女回眸一笑,“师弟,你来啦。”   柏梦寒快步上前,有些妒忌地看着系统狐,“师姐的狐狸,好生可爱。”   “是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花辞镜可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谦虚。   对此,慕容茵茵觉得她是脸皮厚,不要脸;可到了白重和柏梦寒这里,就是率真不做作的表现。   柏梦寒宠溺一笑,伸手想要摸一摸系统狐,却被花辞镜闪身躲过了。   “师姐?”柏梦寒有些愕然。   “小狐不喜欢被别人碰。”   “哦,原来是这样。”少年的笑容里含了些失落。   ――师姐的宠物一点都不可爱,还是师姐最可爱了。   只需看着师姐那张美丽又娇憨的脸,他总是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师姐,我这次来,是想问问师姐,这一届的白兰会,师姐有什么打算?”   “白兰会?”   她当然有打算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白兰会上有一个栏目,是专门给修真界的仙子、道君排名的。   这个排名,不看武力值,只看颜值。   这简直就是颜控的天堂嘛!   一刻钟后,柏梦寒开始怀疑人生。   他就不明白了,自己明明是以五百年一度的白兰会挑起的话题,究竟是怎么转到修真界不知道哪个不务正业的修士排的美人榜上的?   师姐呀,你师弟我就站在你眼前,咱能多说说彼此吗?为什么要拽着那个谁也没见过的百花门的茹歌仙子不放?   柏梦寒心里苦,但他不敢说。   “你也没见过她?”花辞镜的语气无不失望。   柏梦寒心里苦哈哈,脸上还得强颜欢笑,“这位茹歌仙子算起来是咱们的长辈,和咱们的师长是一辈的。而且百花门离咱们二相宗极远,交情也淡得很。”   ――所以,根本没有了解的必要。   只可惜,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花辞镜仍是兴致勃勃,“那这一回趁着白兰会的机会,我可得好好看看。毕竟,这位可是如今修真界公认的第一美人呢。”   柏梦寒真诚地说:“我觉得师姐才是最好看的。”   ――所以,就不要提她了吧。   好话谁都爱听,花辞镜也不例外。   她喜滋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边给狐狸顺毛,一边说:“那我可更要见见她了。”   柏梦寒:“反正在我心里,凭谁也越不过师姐去。”   ――所以,见她完全没有必要。   花辞镜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声,说:“你还小,不懂。这美人见了美人,就像是高手见了高手一样,都会忍不住比较一番的。我也没指望比得过她,只是想看看,她究竟美到什么程度而已。”   柏梦寒:“…………”   ――所以,我说了那么多,全都是废话吗?   还有,师姐你是不是忘了,之所以你是师姐,并不是你比我大,只是因为你拜师比我早了那么一会儿?   花辞镜可没功夫揣摩他的心思,这会儿她满脑子都是美人,说出的话也句句都离不开美人。   “对了师弟,一元宗的紫真道君也会参加白兰会吗?”   “五百年才有一次的盛会,紫真道君如果没有闭关的话,一定会去参加的。”   不过师姐,你的话题为什么一下子又跳到紫真道君身上了?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柏梦寒模模糊糊有了点猜测,花辞镜很快就替他证实了。   “太好了!”花辞镜欢喜地说,“这紫真道君可是公认的修真界第一美男,若能一睹他的风姿,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柏梦寒:“…………”   ――虽然知道师姐只是单纯地舔颜,但还是好酸。   事到如今,柏梦寒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自己这张脸生得俊俏,花辞镜可能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到最后,还是系统看不过去了,提醒花辞镜,“大佬,你伤到眼前这个美人的小心肝了。”   花辞镜恍然回神,见柏梦寒一脸的无奈,连忙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仰着白皙红润的小脸说:“不好意思呀师弟,你是知道我的,我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只是喜欢美人而已。”   “没……没关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执念消除系统:真好哄啊,活该你被她吃得死死的!   花辞镜重又欢喜起来,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抓住了他的手,眼睛亮晶晶地问:“师弟也喜欢看美人吗?”   “喜欢。”   柏梦寒痴痴凝望着她,在心里补了一句:我只喜欢看你这一个美人。   “那可太好了!”   花辞镜高兴得蹦了一下,“白兰会的主要目的除了各派弟子的比试,就是仙子榜和仙君榜的重新测评。咱们两个可有眼福了。” 第148章 醉奶   凡人常说,时光飞逝。   而对于闭个关可能就过去百十年的修真者来说,光阴的流逝更是不值一提。   特别是是对现在的柏梦寒来说,这半年的时光过得尤其快。   ――怎么就这么快了呢?   原本他对白兰会是很期待的,期待着和师姐花辞镜一起共度盛会,说不得还能共点一盏祈求大道有成的白玉兰灯。   可是,自从知道花辞镜满心期待的都是看紫真道君和茹歌仙子这两个大美人之后,他就一点都不期待了。   ――师姐,难道是我不够美吗?   好吧,他得承认,自己或许是比不上紫真道君。   这样一想,好像更绝望了呢。   对于柏梦寒的心思,花辞镜大略能猜出一点。   不过,她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柏梦寒长得虽然也不错,但在她见过的美男里,还到不了顶级那一波儿。   再说了,作为一个合格的海王,她怎么可能因为一棵小树,而放弃整片森林呢?   “你说是吧,系统?”   执念消除系统:“……是。”   ――我敢说不是吗?   面对大佬,除了躺平任调戏,系统还能怎么办?   不过,大佬的能量转换阵真的很好用呀,它最近吞能量都吞撑了。   所以,大佬做不做任务,还是随她老人家高兴吧。   白兰会自两万年前开始,就是修真界的第一盛会了。至于第一届白兰会是什么时候举办的,已经不可考了。   花辞镜也不知道,因为元姬活着的时候,世间还没有白兰会。   白兰会举办的地点是白兰城,此城以白玉兰花闻名于世。   据说,城主府中收藏有万年份的白玉兰花,而此花是炼制色相丹的主要材料。   “色相”乃是佛家用语,顾名思义,这色相丹可以模拟心魔劫,激发修士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如果能在渡天劫之前服一粒色相丹,纵然不能彻底斩去心魔,也能知晓自己的心魔所在,可以有针对性地抵御,大大增加修士渡劫成功的概率。   要知道,如今的修真界虽然已经不比五万年前了,却也还勉强占着繁盛的尾巴,几乎每年都有渡天劫的修士。   这些修士,能渡劫成功的十不存一,而那九个陨落的里面,又有八个是栽在了心魔劫上。   白玉兰虽然是木本植物,但本身的寿命并不长久,想要长到万年,须得以秘法精心培育。   色相丹的用料必须是万年以上,两万年以下的白玉兰,年份不够的药力达不到,年份太远的药力又太过了。   而目前为止,掌握万年白玉兰培育英采摘和保存的,就只有白兰城的城主府。   白兰城能够跻身修真界一流大城,靠的也就是万年白玉兰。   所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万年白玉兰既是白兰城的护身符,也是白兰城的夺命符。   所以,早在许多年前,白兰城的的某代城主就开始谋划,想让白兰城摆脱对万年白玉兰上瘾般的依赖。   于是,就有了白兰会的诞生。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修真界的人赴会,都是为了会公开拍卖的那一株万年白玉兰,但时日久了,在历代白兰城的城主刻意引导下,主要的项目就变成了以武会友和仙子榜和仙君的评选。   不过这一次,二相宗参加白兰会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万年白玉兰。   因为,二相宗的禁地里有两个老祖已经到了渡劫期,急需色相丹来提前测度心魔劫。   在出发之前,白重一再叮嘱两个弟子,“你们一定要跟紧为师,不要乱跑。”   然后,又特别叮嘱了花辞镜,“为师知道你爱凑热闹,但白兰会上仙魔混杂,一不小心就可能招惹到了魔道中人。魔道中人手段诡诈,要是着了他们的道,受苦的可是你自己。”   “哎呀,师尊,人家知道了嘛!”   花辞镜不好意思地顿了顿足,小声嘀咕道,“您这样一说,好像人家只会捣乱一样。”   白重轻“哼”了一声,正要再教训她两句,一旁的云腴赶紧替她圆场,“好了白师弟,阿镜虽然平日里调皮,但该有的分寸还是有的。”   “哼,还是云师伯疼我。”花辞镜冲白重做了个鬼脸,提起裙角,小跑到了云腴身边,抱着云腴的胳膊撒娇,“师伯,你带着我吧,我师尊他总是说我。”   白重蹙眉斥道:“胡闹,还不快过来?”   花辞镜吓得往云腴身上缩了缩,云腴赶紧护住,“诶,白师弟,阿镜还小,你不要对她这么凶。”   见她在外人面前装乖卖巧扮可怜,白重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自己的徒弟他自己知道,这丫头分明胆大包天,哪里会被这一句话吓到?   偏这个时候,花辞镜还趁人不注意,冲他吐了吐舌头,都要把他给气笑了。   云腴怜爱地摸了摸她梳得整齐的双丫髻,和白重打商量,“反正我那无际徒儿会直接到白兰城与门派汇合,就让阿镜跟我一块去吧,我带着她,保证不把人带丢了。”   做师姐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白重还能如何?   他只得同意了。   “如此,便麻烦师姐了。”   “不麻烦,正好有阿镜陪我说说话,我也不寂寞了。”   此时最高兴的,莫过于慕容茵茵了。   因为二相宗距离白兰城并不近,若是单靠个人法力飞行,至少得三个月。   所以,如果不是似秋无际那般,恰好在白兰城附游历的话,去参加白兰会的弟子,都会在出发之前返回宗门,一起乘坐宗门的飞舟前去。   而乘坐飞舟,只需要三天。   在这短短的三天里,每个长老和座下的弟子都会分一间可供打坐的静室。   如今花辞镜非要和云腴一起,属于白重的静室,便只有他和慕容茵茵两个人,怎么能让她不高兴呢?   她在弹指峰住的时间也不短了,早就发现,白重这个人能做男主,纯粹就是靠着一副好皮相和好资质。   至于他本人,真的就是个木头。   而慕容茵茵要保持自己白莲花的人设,就不能像花辞镜那样死缠烂打,和白重单独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还每一次都是借口修行上有疑难。   这个借口,一次两次的时候还可以,次数一多,白重就有些不耐烦,甚至隐隐流露出“当初就不该给掌门师兄面子,收了这么个资质愚钝的弟子”的意思。   因为并不是每个天才都适合为人师表,白重就是那种会自学但不会教别人学的。   这样的人喜欢的弟子,自然是花辞镜这种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的。   其实,慕容茵茵的资质也不差,但她的心思大多数都放在了怎样攻略白重上,用在修行上的所剩无几,修行自然缓慢。   虽然花辞镜也有攻略白重的意思,但她也就是顺应本心,顺势而为,对于成与不成,根本没有什么执念。   所谓无欲则刚,因而花辞镜纵然爱美色,却也并不影响她修行。   甚至于,她敢随心所欲,直面本心,反而是顺应了天道。   这也是为何无论是白重还是云腴,都不曾对她喜爱美色发表过什么意见的原因。   就像云腴说的,她有分寸。   但慕容茵茵却看不透,参不破。   她只看到了花辞镜整日里招猫逗狗撸狐狸,无所事事,偏修为还一直在涨。   然后,她就觉得,带着穿越光环的她也可以。   却不知道,白重就是被她这不思进取给越推越远了。   这一次白兰城之行,花辞镜要和云腴一起,就是慕容茵茵好不容易不必找借口也可以和白重单独相处的时光,她自然珍惜无比。   她觉得,自己在白重身上努力了这么久,是时候让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了。   不过,白重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进了静室之后,他就直接找了个蒲团闭目打坐了。   慕容茵茵知道这短短的三天,他不会真的入定,就硬着头皮搭话,“师尊,路途无聊,咱们说说话吧。”   白重睁眼看了她一眼,“你说吧。”   这还真不是白重故意刁难她,因为平日里他和花辞镜相处的时候,十句话有九句都是花辞镜主动挑起的话题,剩下那一句,也是被花辞镜给气得口不择言了。   所以说,花辞镜为啥越来越不爱搭理他?   作为曾经拥有过一大片森林,日后也立志要养一池塘鱼的标准海王,谁耐烦在一个闷葫芦身上浪费光阴?   有那闲工夫,多撩一个小哥哥,不香吗?   于是,在慕容茵茵尴尬冷场的时候,花辞镜已经从云腴那里,把秋无际的喜好打探了个清楚。   知道她那点毛病的云腴可是一点没含糊地把自己徒弟卖了个干净,还特别强调了自己徒弟那张脸生得极好。   反正她徒弟修得是逍遥道,最讲究从心所欲,花辞镜他俩谁也不算祸害谁。   “我告诉你呀,我那徒儿喝酒天生便是千杯不醉的体质。但喝另一样东西,却又是标准的一杯倒。”   花辞镜好奇地问:“是什么呀?”   云腴以手掩唇,第无数次为自家徒儿的特殊体质而笑喷,便笑便尽量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   “奶。”   “醉奶?”   花辞镜的眼睛,亮了。 第149章 玻璃   果然,无论古今,劳动人民的智慧都是无穷的。   很难想象,在这个完全没有机械可以利用的年代,内务府的工匠能把玻璃的吹花拉丝做到如此极致的地步。   傅棠手捧着一块直径约一尺左右的玻璃仿真玉璧,这玉璧的底色是淡黄色,四周散落着些微颜色深一些的祥云飘花。   最绝的是正中心那一条姿态峥嵘的五爪金龙。   有了这条龙,那些四周飘散的闲云便都成了真龙的拱卫。   所谓云从龙,风从虎,不外如是。   见他久久不言,管事的和造出这块玉璧的工匠都紧张了起来。   管事的硬着头皮问:“侯爷您看,这一块还可以吧?”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用无不遗憾地语气说:“好,太好了!但它的缺陷,就是太好了。”   工匠的心被他这话弄得七上八下的,“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侯爷您给个准话吧。如果不行,小的再回去改进。”   傅棠想说:天然的琉璃怎么可能这么完美无缺?   但话到嘴边,他又突然想起来了:目前为止,除了极少数参与的人,也没人知道琉璃还可以批量制造呀。   这样的话,自己这边的“祥瑞”质量好,岂不是比宁王那块瑕疵斑驳的更加能证天命?   “不,没有问题了。还有别的花样吗,拿来我看看。”   工匠松了口气,连忙又送上一块白虎纹路的,“您看这个,神兽白虎。”   他们不但造了金龙白虎,还有朱雀、玄武、貔貅、P痢Ⅶ梓胧裁吹摹5凡是《山海经》里提过的神兽,都来了一份。   傅棠一一看过,只提了一个意见,“不要都造成玉璧呀,还可以造点玉杯、玉碗、玉碟什么的。就算是造玉璧,也别大小都一样。还有,可以适当弄出点瑕疵杂质多的,更逼真。”   工匠一一虚心接受,他觉得自己不是造假大师,自己只是造假的搬运工,鄢陵侯才是造假的行家里手。   三天之后,傅棠就带着人,抬了两大箱子的“祥瑞”,到甘露殿去求见天子。   这一回,太子自然还是陪同他一起的。   看完那两大箱子祥瑞之后,太子瞬间就觉得,自己从此要对“祥瑞”二字过敏了。   “我总算是理解,为何物以稀为贵了。”   太子感慨了一句,突然问道,“对了傅卿,你那个平滑的可以做窗纸的玻璃,做出来了吗?”   ―― 突然觉得用玻璃代替窗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回殿下的话,暂时还没有。”   “怎么,技术还是达不到?”   “不。”傅棠朝天子拱了拱手,“没有陛下的允许,臣不敢私造。”   傅棠是对政治不太敏感,但他不是傻。   天子既然让他造了这么多“祥瑞”,肯定是要用的。而在这些“祥瑞”发挥作用之前去,玻璃制造技术,肯定是要保密的。   所以,玻璃窗户,就算现在造得出来,也不能造。   天子眼中露出了笑意,觉得这傅棠总算是可以一用了。   “玻璃窗纸的事,先不急。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关于宁王所献的祥瑞的事。”   天子说完,直接点名,“对此,傅卿有什么看法?”   “我?”傅棠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干笑道,“陛下,这个臣不在行,您还是问太子殿下吧。”   天子瞬间就板了脸,“朕让你说你就说,攀扯太子做什么?”   看样子,这不说还不行了。   傅棠鼓了鼓脸颊,决定先打个预防针,“如果臣说的有哪里不对的,还请陛下多多担待。”   天子哼笑了一声,“如果处处都要朕担待,要你何用?”   “嘿嘿。”傅棠只能傻笑。   他头一回觉得,天子不愧是天子,难缠指数最少得S级。   罢了,看来打马虎眼这招天子不吃,他只能自己斟酌,尽量避免说出什么犯禁的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臣以为,宁王之所以能仰仗所谓祥瑞之助,令陛下束手束脚,无非是琉璃这种东西太少,大家都没见过世面。   还有就是陛下圣明,自登基以来,屡次斥责地方官员以祥瑞幸进之事。这些年地方奏报的祥瑞之事几乎绝迹,这才让宁王钻了空子。”   说完之后,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太子,见太子面露赞赏,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只要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就好。   和领导对话,最怕的不是说话耿直,而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对于斥责地方官员以祥瑞之名幸进的事,曾经也是天子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毕竟,自古以来,又有几个帝王不好大喜功呢?   只是他再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最得意的事,竟然也能变成被有心人钻的空子。   这个宁王,果然是其心可诛!   只可惜呀,宁王机关算尽,却再怎么着也不可能算到,天子跟前,还有傅棠这样偏门的人才。   “有那么点意思了,你接着说,该如何应对?”   先前那轱辘说对了,傅棠信心大增。这信心一增,他就忍不住要冒点坏水。   “接下来自然是把这些玻璃……不,是把这些祥瑞分送到各个藩王那里,让他们的人手无意中发现,看看他们的反应如何。这就叫钓鱼执法……不是,殿下,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太子,却见太子无奈地捂着额头,以眼神示意他去看天子。   傅棠心中一凛,颤巍巍地抬扭过头去,就对上了天子一言难尽的神情。   “陛下?”   ――您别这样看着我呀,您这样看着我,我心里没底呀。   天子忽然问道:“你没入仕之前,是跟着刘辟学的?”   “回陛下,臣现在也时常接受刘世伯的教导。”   “那就怪不得了。”天子了然地点了点头。   刘辟那就是只老狐狸,一肚子坏水的老狐狸。傅棠这小子狐狸的狡猾还没学到几分,这肚子坏水却学了个七七八八。   天子轻笑了一声,对傅棠出的主意不予置评,又问太子,“太子觉得,应当如何应对?”   方才天子垂询傅棠时,太子心里已经有了章程,此时自然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有宁王一事在前,各地藩王中心思浮动的绝对不在少数。只是如傅卿所说,暗中以祥瑞试探,难免使原本摇摆不定者生了破釜沉舟之心。”   说到这里,他狠狠瞪了傅棠一眼,接着说:“臣以为,陛下可以光明正大地将这些带有祥瑞图纹的琉璃分赐给包括宁王在内的各藩王。一来震慑宵小,二来使诸王同沐隆恩。”   傅棠的脑袋已经埋到脖子里去了。   他忍不住再一次感慨:太子不愧是太子,自幼被天子手把手教导,思虑就是比旁人周全。   看来,他这咸鱼脑子的确是不太适合玩政治,以后还是老老实实跟在太子后面捡漏吧。   天子微微露出了赞赏之色,点头道:“不错,太子能有如此仁心,朕也就放心了。”   而后,他又板着脸训斥傅棠,“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往后可记住吧!”   “是。”傅棠赶紧应了,“臣日后必定跟着太子好好学习,争取能学到太子殿下三分精髓。”   天子这才重新露出了笑意,笑眯眯地说:“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各种玻璃制品也可以在世面上出售了。傅卿啊,这玻璃的方子虽是你献的,但朕准备让内务府牵头制造出售,你没有意见吧?”   “没有,绝对没有。”   ――话说,他才刚受了一顿敲打,敢有意见吗?   傅棠猛然发觉,若论起奸诈来,天子才是妥妥的天下第一奸商啊。   他傅棠还只是想七进十三出,天子这是妥妥的想空手套白狼啊。   至于太子说过的,会在天子面前替他争几分利的事,这会儿他是一句也不敢提了。   见他如此识时务,天子非常满意,也不介意给他一点甜头,“这方面,整个大庆也没有比你更熟的。所以朕的意思,是让你在内务府领一个郎中的缺,专管这一块儿。”   傅棠一呆,“陛下,这……”这升得也太快了吧?   虽然内务府的郎中不比六部的有份量,但再怎么说也是四品官。   只要他坐上了这个位置,日后再往六部调的时候,起步一个同级的郎中,是没人会说什么了。   天子似笑非笑地激他,“怎么,你怕了,不敢接?”   这怎么能认?全认了也太怂了吧?   傅棠果断地说:“臣当然怕,但臣敢接。”   ――认一半,不算怂。   天子道:“既然如此,朕就特封你为内务府营造司郎中,为朕运营玻璃一事。”   “臣,遵旨。”   办了一件差事,就鸟枪换炮了,傅棠走路都觉得自己是飘的。   “殿下,臣真的升官了吗?”   这怎么想都有点不真实呀?   已经回答了他三回的太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喊了一声,“王柱。”   “奴婢在。”   “你去掐他一下,让他自己感受一下,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是。”   王柱眼睛一亮,笑眯眯地上前,“傅侯见谅,咱家可是奉了殿下的命令的。”   傅棠惊恐,“你……你要干嘛?别笑那么慎人。”   “咱家只是奉殿下之命而已。”   ――你小子终于落到咱家手里了。 第150章 心累的傅棠   在玻璃制品这一块,傅棠的见识在整个大庆都是顶尖的。   没办法,因着穿越这一回,这个世界人造玻璃的第一张配方都是他的了。在这方面他要是自认了第二,还有人敢认第一吗?   “艾玛,好羞耻!”   夜深人静的时候,傅棠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脸,“喵喵,汤圆,你们说,别人不会认为这方子是我发明的吧?”   喵喵对这个宿主一向纵容,连忙安慰他,“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你自己说的,他们要误会,你也没办法不是?”   傅棠刚要厚着脸皮说几句得了便宜卖乖的话,汤圆无情的嘲讽就紧随而至。   “宿主,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就你那闻名京城的学渣名头,绝对不会有人误会这样的东西是你发明的。他们顶多认为你走了狗屎运,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   傅棠:“…………”   他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地说:“你让我多得瑟一会儿会怎么样?”   汤圆仰着一张无辜的猫脸,“宿主,我可是为你好呀,以免你盲目膨胀。”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这倒是不用,你只要体谅我的一片良苦用心就可以了。”   “呵呵哒!”   “这一句,我就当你是在笑了。”   傅棠再次:“…………”   ――真是统不要脸,天下无敌呀。   第一次说赢了宿主,汤圆得意非凡。   但很快,它就得瑟不起来了。   因为,无良宿主居然当着它的面抱起了喵喵,用那极其高超的手法,开始撸猫。   只撸喵喵,不撸它的那种。   看着喵喵舒爽慵懒的身姿,汤圆馋得挠心挠肺,恨不得把喵喵拽下来,自己跳到宿主腿上。   无良宿主,嘤~   收拾完了撅蹄子的系统之后,傅棠神清气爽,开始着手玻璃器皿的设计。   玻璃器皿本身就具有极高的观赏价值,但想要卖出高价,不但得提高其观赏价值,还要增加其实用价值。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要有这个时代的特色。   关于这个时代的特色,其实工匠们做得肯定比傅棠好。如今傅棠手里,也的确抓了一大把工匠们画出的图纸。   而傅棠想要做的,就是在时代特色的基础上,加入一些不显突兀的后现代元素,力求新颖别致,让山寨来得更晚一些。   没错,山寨这回事,是无可避免的。   特别是在这个没有版权的时代,哪怕是皇家的产业,也同样挡不住山寨之风的盛行……   不,应该是说,就因为是皇家的产业,追逐效仿的人才更多。   虽然在短时间内,人造玻璃都会被皇室垄断,但垄断得了材料,却垄断不了造型啊。   别的不说,就瓷器这一项,大庆已经有那种能把瓷器烧制得像骨玉一般的技术了。   玻璃器皿固然美观,瓷器做得好了,也未必比玻璃差。   而玻璃唯一的优势,就是品种新颖和色彩斑斓多姿。   傅棠想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优势尽可能地延长。   等到日后,这项优势没有了的时候,玻璃就正好可以转型做平价产品,薄利多销。   这个计划,对瓷器来说,就是在耍流氓。但只要流氓耍得好,又有什么关系?   ――   就在傅棠为了即将风靡天下的玻璃器皿殚精竭虑的时候,天子的行动更是迅速。   礼部的官员从来没有这么忙过,几乎是上到郎中,下到主事,都分到了一个传旨的任务。   可饶是如此,礼部的人手毕竟不多。礼部尚书求告天子,到户部借了一批员外郎,这才把传旨的人手凑够了。   这一回天子真的是大手笔了,分赐出去的玻璃器皿,不但各路藩王有份,连个个封疆大吏也都没落下。   朝中六部重臣自然也有,但给他们的时候简单,一个传旨太监两天就能把各个府邸跑完了。   且不说远在江南的宁王收到天子专门赐给他的,和他送往京城的“祥瑞”样式差不多,却比他那一块精致了一百倍不止的玉壁是什么心情,反正在此之前,他已经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了。   按理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差不多了。   但也不知道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要拍天子的马屁。   等这波儿赏赐分下去没多久,就有一个得了“麒麟送子”花样的臣子传出风声,说是家里有两个小妾怀了孕。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   大家都是聪明人,只要有人起了头,接下来比拼的,就是谁的口才更好,把故事编得更圆了。   没过多久,天子赏赐的琉璃制品,就被整个朝堂齐心协力蒙上了一层神话色彩。   总之是求健康的、求长寿的、求钱财的、求升官的、求子嗣的、求姻缘的……   只有你不想求的,没有天子的赏赐做不到的。   这个发展,让傅棠目瞪狗呆之余,迅速调整了玻璃市场的投放顺序。   原本他是准备先投放玻璃首饰的。   毕竟,玻璃做得好了,色彩之浓丽通透不下于翡翠和宝石,而且还没有辐射。   而自古以来,消费潜力最大的,就是女性群体。   但是如今嘛……   既然有神话背景自动背书,为何不趁此东风,先做一波儿宗教生意?   没过多久,宫里给臣子的赏赐里,就多了一份玻璃做的神像、香炉、佛像、佛珠、护身符什么的。   其中最为贵重的,就是天子赐给他亲舅舅的寿礼――一面六扇玻璃屏风,上面镌刻了柳公权版全本的《金刚经》,共计五千零四十三个字。   那字体用的是柳体,飘逸又筋骨丰韧,字字都清晰无比。   据说天子看了,差一点就舍不得赐下去了。   还是来送东西的傅棠说,窑里正在烧一面镌刻着《道德经》的照壁,才免了天子的几分不舍之情。   这架《金刚经》的屏风被赏下来之后,傅棠在家里躲了半个月都不敢出门。   在此之前,他可从来不知道,自家竟然还有这么多的故交。   今日这个递帖子,说是要赏花;明日那个又着人送了请柬来,说是家里孩子过满月。   还有这家过寿的,那家办丧的,两天不到,门房那里收的帖子就堆得两人高。   这些人想要干什么,傅棠心知肚明,无非是知晓他如今管着内务府的玻璃造办处,想要从自己这里走个后门,弄点稀罕物好显摆。   可是他更明白,这个口子,不能开。   要不然,就很难再刹住了。   只是,他躲在家里躲得了别人,却躲不了母亲张夫人。   傅棠一向知道张夫人无知无畏,但却没想到,她还能一次又一次刷新自己的无知记录。   “母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傅棠发誓,他真的已经很努力克制了,可还是克制不了自己看傻子的目光。   被儿子这样看着,张夫人羞恼地抓了抓脸颊,气道:“你外祖母也不要多大的,就巴掌大一座佛像而已。你管着这一块儿呢,弄一座有那么难吗?”   傅棠被她给气笑了,“母亲,你究竟知不知道,内务府是什么地方?还是你嫌你儿子这个四品郎中的官做得太稳了?”   他就不明白了,张家老夫人,他那便宜外祖母究竟给他娘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他娘这么护短的一个人,连远近亲疏都分不清了。   原本傅棠觉得,终于把烂赌的爹搞定了,以后总算是不必担心后院起火,家里人拖后腿了。   哪知道,搞定了一个爹,他娘又给认回来一窝子祖宗。   特别他那个外祖母,他娘简直的言听计从。   这不,傅棠话一说得严重,张夫人就开始抹眼泪了,边哭边说:“我多年不曾在你外祖母跟前尽孝,如今她好不容易想要我一点东西,我怎么忍心不满足她?”   傅棠一点心疼的感觉都没有了,反而怒上心头,脱口而出,“那是你的东西吗?”   张夫人呆住了,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一句话吼出口,傅棠也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可是,一时半会儿的,他也调整不好心态去赔礼哄人。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怕自己这时候低头赔礼,张夫人反而会得了依仗,更加不依不饶。   傅棠不禁反思:他们母子,究竟是怎么到了这种地步的?   明明最开始,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对张夫人是同情占上风,还有心疼她遇人不淑的。   那时候,他可最见不得张夫人哭了,那会让他产生罪恶感。   可是如今,他却只剩一个想法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要不然等张夫人回过神来,两人还有口角要争。   傅棠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正要拱手告退,却已经晚了。   只听张夫人带着失望说:“棠儿,父母在,子女可是不能有私产的。”   这一回,换傅棠呆住了。   他几乎是僵着脖子抬起头来,看向张夫人的目光无限震惊。   “母亲,你可知你这句话如果传了出去,咱们全家的脑袋都砍了,也不够天子息怒的吗?”   ――把皇家的东西算作自己的私产,到底是谁给你的脸? 第151章 胡搅蛮缠   傅棠从来不觉得无知也是一种罪过。   因为真正的罪过不是无知,而是无知者无畏。   无知者无畏,真的是太可怕了。   这种可怕,在如今的张夫人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自认为话已经说得够直白了,可张夫人却真是迷了心窍一般,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   “你是这处的总管,手指缝里漏下一两件,陛下还真的会怪你不成?”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母亲,这些话,你都是听谁说的?”   “哪……哪有听谁说?大家不都这样吗?”   那躲闪的神情,闪烁的言辞,已经能让傅棠透过她的谎言,看到真实。   “是外祖母吧?”   这一句虽是疑问,但傅棠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张夫人呐呐不言。   傅棠轻笑了一声,说:“外祖母是不是还给你举了许多例子,什么三省六部官员的冰碳敬,还有舅舅在军中联合上下吃空饷?”   张夫人吃了一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真要孩儿说实话吗?”   傅棠问完,也不等她回话,就自顾自地说:“实话就是,你们这一家子,明明都不怎么聪明,却都偏爱自作聪明!”   “棠儿,你怎么能这么跟娘说话?”   “原来,你还知道你是我娘啊。”   傅棠仿佛听见了什么新鲜事一样,一脸惊奇地看着张夫人,“孩儿恍惚以为,你早已忘记了自己乃是傅家妇,只当自己是张家女呢。”   原本傅棠前二十多年受得都是现代教育,并不觉得女子出嫁之后,就不能孝敬父母,帮衬娘家了。   因为他这一代,正是独生子女盛行的时候,男方父母养了儿子二三十年,人家女方父母也养了女儿二三十年呀。   但除非是老人生病住院了,不得不倾家荡产,平日里的孝敬,不管是对哪一方,都得量力而行吧?   当然,这还有一个前提,就是后世的儿子和女儿是拥有同等继承权的。   但在大庆这个时代,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别说继承权了,回娘家走亲戚多说一句话,娘家嫂子的脸就得拉得老长。   “你……你……”张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正好,傅棠也不想和他多说,转头吩咐小赵,“去,把二公子还有三公子都请过来。再找两个人,把老侯爷也抬过来。”   “棠儿,你要干什么?”张夫人觉得莫名其妙,又从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傅棠不与她纠缠,指了指左上首的位置,说:“母亲请坐,待咱们家的人都到齐了,有些事情,一并说清楚便是了。”   说完这句,他就走到门后,负手而立,背对着张夫人,一言不发。   张夫人本能地慌乱,“棠儿,你父亲他身体不好,有什么事咱们娘儿们一起解决,不必惊动你父亲了。”   傅棠全当没听见。   “棠儿!”   眼见儿子不为所动,张夫人赶紧推着夏大家的往外走,”快,去拦住小赵,别让他惊动了老侯爷。”   夏大家的下意识应了一声,但下一刻,就被傅棠冷冷扫过来的眼神惊得一个激灵,呆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动了。   “你快去,快去呀!”张夫人急切地推搡她。   夏大家的,不敢动。   和一直脑子不清楚的张夫人不一样,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可比谁都明白,这个家,究竟谁才是做主的那个。   本来随着傅棠陆陆续续往家里添了下人,他们原本的这些老人们的生存空间就被挤压了许多。   如果再得罪了现任的侯爷,怕是再无立锥之地了。   见使唤不动她,张夫人气得破口大骂。才刚骂了两句,就听见傅不满的声音,“你又发什么疯呢?”   他们母子本来就是在正院说话的,傅方才是在里屋睡觉,这会子可不就是他来得最快?   趁着张夫人呆愣的空挡,傅棠瞥了她一眼,先发制人,大声道:“爹,你要是再不管管,娘就要把咱们家的东西,都搬到娘家去了。”   他可是知道的,对于张家,张夫人有多少愧疚,傅就有多少憎恶。   虽然当年两家闹翻的□□是因着他烂赌到张家去借钱,但在他看来,张家不肯借钱给他,还将他们夫妻骂出去,就是狼心狗肺,无情无义。   既然张夫人不肯好好讲理,那傅棠就不跟她讲理了。   不就是胡搅蛮缠嘛,他不擅长,他爹还不擅长吗?   果然,听见这话,傅人还没到屋呢,就急吼吼地骂道:你这个败家娘们,果然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吧?”   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傅虽然各种不着调,但却天生就是张夫人的克星。   方才对着傅棠的时候,张夫人仿佛有着说不完的理由,各种歪理邪理一意逼着傅棠妥协。   可是如今面对傅,她却是一句向着娘家的话都不敢说了,只一个劲地让傅消气。   但傅棠又岂能如她所愿?   不顾张夫人拼命打眼色,傅棠三言两语,就把张夫人为了满足张老夫人的私欲,逼着他犯欺君之罪,欲致全家于死地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当然了,他话里话外肯定是有危言耸听的成分的。   但不这样不行啊,因为傅也是个无知者无畏的典型。   傅被他说的话给吓住了,看张夫人眼神好像要吃了她一样。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以往,都是张夫人用这种眼神看傅的。   傅气恼地质问:“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让你情愿拿我们一家子的性命去讨好娘家?”   “老爷,你听我说呀老爷……”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棠儿还冤枉你了不成?”   “老爷,我真的没有想害咱们家呀。”   “那你是要干嘛?逼棠儿犯欺君之罪的不是你?”   被逼到了极处,张夫人直掉眼泪,撒泼埋怨道:“还不都是因为你,弄得我几十年进不了娘家的门,一天的孝都没有尽过。如今,好不容易母亲肯原谅我了,你还说这样的话。”   如果说的是别的事,张夫人一撒泼,傅还真有可能妥协。   可关系到了张家,那就不一样了。   傅对张家的好感度早就跌破表了。   “说白了,你还是要拿我们傅家的东西去贴补娘家。”   “…………”   “…………”   …………   傅棠冷眼看着他们争吵,直到小赵把傅榆和傅桂都找了回来,才出声制止了。   “父母,母亲,你们先不要吵了。”   傅榆和傅桂两兄弟得了他的眼色,上前一人按住一个,各自劝解了一番。   等他们的情绪都平复了,傅棠让人打了热水来,兄弟三人伺候着二人重新净了面,抹了香脂,场面才算是好看一点。   “二老请上坐吧。”   大庆以右为尊,上首的两个位置,傅坐了右边,张夫人坐了左边。   待二人坐好了,傅棠挥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了,才看向了上座的夫妻。   傅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笑着问:“棠儿,你把一家子都叫齐了,到底是有什么事要说呀?”   傅棠笑了笑,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孩儿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要问问父亲。”   “那你问吧,虽然爹读书不多,但棠儿问的,爹肯定据实以答。”   傅的目光有些躲闪,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思索,自己最近到底有没有干什么不靠谱的事。   傅棠虽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但却没有戳破。   因为,他今天的主要目标,本来就不是傅,而是张夫人。   “孩儿就是想问问,如今的鄢陵侯府,到底谁才是一家之主?”   说这句话的时候,傅棠的语气仍旧是清清淡淡的,可不管是傅还是张夫人,脸色却都变了。   傅的脸颊抽搐了两下,笑容勉强起来,“既然陛下已经下旨将爵位给了你了,自然你才是一家之主。”   “只怕,母亲不是这样想的吧?”傅棠的目光转向了张夫人,有些咄咄逼人。   傅三人的目光也被他带了过去,个个都疑惑地看着张夫人,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夫人也是才反应过来,如今的家主已经不是丈夫了,类似于“父母在,无私财”的话,她自然不敢再说。   在四双眼睛的逼视中,她只能讪讪一笑,“棠儿自然是一家之主,为娘怎么会不认呢?”   傅棠又看向两个弟弟,“你们呢,可认我这个一家之主?”   两人对视一眼,坚定地说:“大哥就是家主!”   “那好。”   傅棠吸了一口气,“既然我是一家之主,那这家里凡一草一木,皆归属于我。你们吃我的,用我的,不求你们事事都听我的,但求你们别拖后腿行吗?”   说到最后一句,傅棠直直地盯着张夫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傅棠就是在说她。   傅榆和傅桂了然:看来,是母亲做了什么事惹怒了大哥。   张夫人的脸上挂不住,争辩道:“我只是想在你外祖母跟前尽尽孝而已。”   “你这个……”   “父亲!”   傅棠截住了傅暴怒的话头,对张夫人道:“母亲尽孝是应该的,既然已经和张家和解,那日后三节两寿,咱们家的礼都不会缺。只是咱们家底子薄,还得量力而行才是。”   张夫人不说话了。   那傅棠就接着说:“母亲嫁到傅家多年,为了这个家,把嫁妆都掏空了。等一会儿母亲把嫁妆单子给我,我会按价值补一份嫁妆给母亲。”   傅眉毛一动,就要开口,再次被傅棠拦了下来。   “日后,母亲若想额外再孝敬外祖母,只管花自己的嫁妆。这样一来,谁也不能再说你什么。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第152章 婚期   虽然平日里傅棠就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但这一次,他的态度特别强硬。   张夫人的嫁妆虽然傅棠是从来没有用过,但小傅棠和两个弟弟肯定用过,就当是替他们还了。   他可不想日后被张家人翻出来,说是他们傅家耗光了张夫人的嫁妆。   “只是,从今往后,母亲不要再为难孩儿,让孩儿做一些违法犯忌的事了。”   张夫人霍然色变,“棠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傅棠正色道,“母亲若是觉得孩儿不孝,大可以到大理寺去告孩儿一个忤逆之罪。”   他轻轻冷笑了一声,缓缓道:“只是到那时候,孩儿可要与母亲好好辩一辩,这出嫁女总是想着拿夫家的东西去贴补娘家,算是怎么回事?”   在这样一个男权至上的社会,张夫人固然手握孝道大旗,傅棠手里也有礼法大纛。两人能拼的,也就是谁更豁的出去了。   很明显,在这一回合里,类似于无欲则刚的傅棠,靠着礼法压制住了张夫人。   而且,他还准备一直把她压着,绝对不能再让她抬头了。   相信在这件事情上,对张家成见极深的傅,一定会自动自发地帮助他的。   傅棠说到做到,拿到了张夫人的嫁妆单子之后,就算了如今的市价,按照应有的价值给她补了一份只多不少的嫁妆。   至于她这些嫁妆要花到哪里去,傅棠是真不准备管。   张家没有达到目的,自然会再一次找上张夫人。   傅棠不知道张夫人是怎么和张老夫人交代的,反正她那天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看来,在张家这一关,并不好过。   傅棠硬下了心肠,装作没有看见。   不管张家的所作所为,能不能把张夫人打击得对娘家死心,傅棠都得让张家知道,别想通过张夫人来控制他。   他忙得很,哪有功夫整天和自己亲娘胡搅蛮缠?   ――   经过三个月的发酵,玻璃制的宗教器皿已经被炒到了一个极烈的热度。   正好年关将近,傅棠趁势以内务府的名义招标,选出了三家口碑好的商家,代理宗教器皿这一块的生意。   而他自己,则是亲自画了图纸,监督着工匠们造了一套色泽浓丽的石榴红嵌金箔的玻璃头面,敬献给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得到之后,爱不释手,大年二十九除夕夜宴的时候,她就迫不及待地用上了。   整个宴会上,没有一个女眷能压得住意气风发的皇后的风头。   红与金的极致组合,兼具了富贵与典雅,设计中还参杂着一点点的异域风情,迷花了所有赴宴女眷的眼。   第二天一早,赵贵妃宫里就着人来问,玻璃头面还有没有。   答案自然是玻璃制作不易,像那套般色泽均匀浓丽,毫无瑕疵的,更是难得。娘娘若是喜欢,需得稍待几日。   旁人不知内情,又想当然地觉得好东西都不容易得到,对这话自然不会怀疑。   傅棠这边足足拖了六七日,才又造出了一套宝蓝色的,造型虽然和皇后那一套完全不一样,但却是一样的绚丽。   这一套,自然是给贵妃的。   至于其她嫔妃,既没有皇后的地位,又没有贵妃的底气,自然不敢到内务府来催东西。   傅棠也乐得清闲,后续又赶制出一批不成套的对簪、对镯、臂钏、耳环什么的,一股脑都送到了皇后宫里,随皇后赏人用。   其实,也就是借皇后的手做推广。   玻璃首饰很快风靡京城。   有了上一次宗教器皿招标的经验和甜头,管事的主动询问傅棠,这玻璃首饰,是不是也要搞一个招标?   “招标自然是要招的,不过不是现在。”傅棠笑道,“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管事的满心茫然,连忙虚心求教,“不知是何事,还请侯爷指教。”   “说起来,这事还真得麻烦你。”   “侯爷您吩咐。”   傅棠从怀里掏出几张图纸,“你回去之后,叫工匠们按照这几张图,做些上好的玻璃摆件。我这事能不能成,就全靠你们了。”   面对傅棠的殷殷叮嘱,那管事的十分激动,拍着胸脯保证,“侯爷放心,小的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贴贴的。”   虽说一开始,这几个管事的觉得傅棠年轻,心里对他不大看重,但随着玻璃产业越做越大,他们早已是心悦诚服。   再加上傅棠平日虽然在各方面卡得都比较严,但也会适当地分他们点甜头,他们更是乐意跟着傅棠干。   毕竟,谁也不知道要是换个头头来,会是什么章程不是?   因而,他回去之后,便叫了最好的工匠来,亲自看着他们做,不过三日,就把傅棠要的东西,送到了傅棠手里。   傅棠看着件件精美的炕屏、盆景等摆件,满意得很。   其实,如果不是首饰这块还没有招标出去,傅棠更想多做一些女孩子喜欢的漂亮首饰。   他觉得,这样的话,成功的概率会更大。   毕竟,他是要到理郡王府商量两家的婚事不是。   对,没错,傅棠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决定顺应这个时代的规则,早婚了。   这倒不是他一觉醒来,突然被世界规则给同化了,而是现实逼得他不得不为。   要知道,古代背景的大庆和现代可不一样,许多人情往来都不是当家做主的男人自己上的,而是要靠家里的女主人们进行夫人们之间的交际。   如今傅家就只有张夫人这一个有名头又有诰命的女主人,家里一旦有什么人情往来,都绕不过她去。   可傅棠不放心她,并不想把家里这一条命脉交给她。   所以,他思来想去,还是赶紧结婚吧。   娶了媳妇儿之后,他们就可以夫妻同心,一起干事业了!   只是,他原来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总觉得结婚太早了不好,所以就和宋汐商量着先晚两年。   如今出尔反尔的是他,自然得好生给人家姑娘赔罪不是?   ――   “所以说,你现在是用的到我了,才想起我来了?”宋汐把玩着新做的手指甲,似笑非笑地睨着傅棠。   “哪能啊。”   傅棠赶紧上前给人斟茶倒水,“郡主请用茶。”   宋汐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讨好的笑,终是没做为难,接了他的茶。   傅棠心里松了口气,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实不相瞒,傅某是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郡主呢。如果不是手头上的差事是陛下吩咐的,丝毫怠慢不得,我哪里会每次都让人替我跑腿送礼?我恨不得自己天天来和郡主见面呢。”   “你……你可真是……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饶是宋汐一贯大胆,可到底是一个古代的姑娘,哪里知道是竟还有人能把这么露骨的话,说得这么坦然而理直气壮的?   傅棠诚恳地说:“句句发自肺腑,往日里只怕唐突了郡主,才一直不敢宣诸于口。”   宋汐总算是抓到了他的把柄,气道:“怎么,你今日就不怕唐突我了?”   “怕,很怕。”   傅棠说,“但是比起这个,傅某更怕郡主误会了我对郡主的一片真心。”   见宋汐红着脸只顾低头看手里的茶碗,傅棠知道今天这一趟,没有白跑。   所以,他就干脆再给宋汐一颗定心丸。   “我知道郡主不是寻常脂粉,心里自有一番志向,若是托为男儿身,必为朝中栋梁。因而,傅某从未想过限制郡主的自由,更从未想过将郡主圈为笼中之鸟。”   宋汐心里又甜又喜,嘴里却还硬道:“你不是说要娶我回去,是要我替你打理中馈吗?”   傅棠道:“我鄢陵侯府的主母,只郡主一人,中馈之事,自然也是要托付于郡主的。”   “这两者岂能兼顾?”   “为何不能兼顾?”傅棠一脸的理所当然,“以郡主之才,若是把心思耗在一个侯府上,岂不是大材小用?”   宋汐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了,突然起身道:“婚姻大事,该是父母之命,这事你不该来找我商量。”   话音刚落,她就匆匆走了。   傅棠怔在当场。   还是扒在门边上偷听的宋潮看不下去他那呆样了,上前一把拍上他的肩膀,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姐的意思是她已经同意了,叫你找我爹娘去商量婚期。”   “啊?哦,哦。”   傅棠点了点头,才猛然反应过来,“什么?同意了?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他又蹦又跳地发疯,宋潮喃喃道:“不会是高兴傻了吧?看来傅兄真的很喜欢我姐呀。”   他话音还没落,肩膀上就被傅棠重重来了一下,“多谢小舅子提点!那啥,我先回去了,待明日再备厚礼,再行请见岳父和岳母大人。”   说完,还没等宋潮反应过来,一溜烟儿就跑了。   “诶,不是,你跑那么快干嘛?”   宋潮伸伸手没抓住他,气道,“就不能跟我好好说两句话再走?真是重色轻友!”   不过,想想被傅棠重的那个是自己亲姐姐,他又觉得无所谓了。   再说傅棠征得了宋汐的同意之后,回家就去找傅,说他要成婚了。   “怎么突然就要成婚了?”傅奇道,“往日里我问你,你不是总说不急吗?”   张夫人还在生长子的气,这会儿装作有事出去了,实际上却在门口站着呢。   听见儿子要成婚了,她更是竖起了耳朵,生怕听漏了什么。   在父母面前,傅棠自然不能说是不放心张夫人,只是说:“郡主年长孩儿两岁,早就到了婚龄,以往都是孩儿任性。虽然郡主不计较,但孩儿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这个理由很正当,又体现出了他作为男儿的担当,傅喜道:“好好好,我儿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为父明日就下帖子,到理王府去商量婚期。”   傅棠微微一笑:计划通! 第153章 天命到底在谁?   或许是宋汐和宋潮提前替傅棠打了边鼓,又或许是这个时代普遍的观点觉得宋汐年纪真的不小了,理郡王夫妇根本没做刁难,就同意了傅家的请婚。   然后,就是查看黄道吉日,商量婚期了。   其实吧,傅棠特别想把婚期定在十月初一,虽然大庆没有阳历,但也是一种情怀嘛。   不过,考虑到农历的十月初一是寒衣节,也就是著名的三大鬼节之一,傅棠为了不挨打,就没敢提。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现在才刚过完年不久,十月什么的,也太遥远了。   自从圣旨赐婚之后,理王府就一直在整理这些年给宋汐攒下的嫁妆。   而傅家那边,虽然傅棠一直不想早婚,但府里一直在陆陆续续的翻修,如今也不过是把东院的进度提前了而已。   因而,两家结亲,其实需要现准备的东并不多。   在跑了三趟钦天监之后,婚期总算定了下来,就在三月十二日。   虽然只有傅棠一个人知道这是植树节,但难得有这么一个听起来就生机勃勃,而且在黄历上还是黄道吉日的日子,傅棠根本就没做他想。   并且,他还趁机与宋汐约定,往后每到他们成婚这日,就到园子里一起栽上一棵树,以纪念他们注定白头偕老的婚姻。   这浪漫,连汤圆一只系统喵都酸了。   “宿主呀,你可真是不撩则已,一撩销魂呀。”   这还是去年那个连给未婚妻写个情书,都不知道该怎么下笔的钢铁直男吗?   “你上辈子要是有这觉悟,至于单身到二十五?”   傅棠心情好,懒得搭理它,只当它是羡慕妒忌恨。   还是喵喵一句切中要害,瞬间就得到了傅棠的回应和肯定。   喵喵说:“你要成婚了,是不是要和君池、宋姚、花辞镜这三位说一声,至少讨个新婚贺礼呀。”   “喵喵此言,深得我心呐!”傅棠毫不吝惜自己的赞赏,让汤圆更是恨不得酸倒牙。   傅棠摸了摸它的猫头,笑眯眯地安慰它,“别怕,我河还没过,不会急着拆桥的。”   汤圆:“……那我真是要谢谢你了哈。”   “谢就不用了,赶紧帮我联系几位大客户才是最重要的。”   汤圆算是明白了,要论脸皮厚,自家宿主永远是霸霸。   “行,说吧,先联系谁?”   “那还用说,自然是我家阿姚妹妹啦!”   汤圆一边往宋姚那边连线,一边哼哼唧唧,“你阿姚妹妹辣么穷,你确定能要来贺礼,而不是倒贴?”   十五分钟之后,汤圆恨不得穿越回这一刻,给胡说八道却一语成戮的自己嘴上挠两爪子。   ――叫你嘴贱!   ――   此时宋姚的处境,用一个成语就可以概括。   ――乐极生悲。   再没有比这个词更合适的了。   前面说到,太原太守赵光因太原粮草紧缺,生了以战养战的心思,要率兵攻打比邻而立的义城。   和宋姚他们预料的一样,赵光出兵之前,的确是派人来要求晋阳一起出兵。   幸好晋阳早就商量好了应对之策,不管赵光派来的人怎么说,晋阳这边始终一个态度。   ――出兵可以,我们非常乐意替赵太守效力。但前提是赵太守得先送一批粮草过来。   要不然,将士们饿着肚子,也没法打仗不是?   什么,你说打下义城之后,粮草管够?   那打下义城之前,我们军将士吃什么呢?   你问我们平时吃饭不?   当然吃呀。   但平时吃饭和战时吃饭,能是一个饭量吗?   狡辩?   这位大人,真不是狡辩。你自己去打听打听,不让将士们吃饱,他们有心思打仗吗?   这年头,谁当兵还不是要混口饭吃?   我们晋阳之所以投靠赵太守,就是因为赵太守势大,想跟着赵太守吃香的喝辣的。   如今香的辣的没得吃喝,粗茶淡饭总得管饱吧?   总之,赵光派的使者在晋阳滞留了七八天,每天糙米饭老白菜填肚子,就这还有人说他吃得太多。   七八天之后,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个窝囊气,甩手告辞了。   宋姚赶紧好生送出来,不但写了一封措辞极为诚恳的书信给赵太守,还把晋阳太守府里仅剩的二斤白面烙成了白面饼子,殷切地塞进使者的包袱里,让他带着路上吃。   那使者是彻底被他弄得没脾气了,回了太原之后,是说她好也不是,说她不好也不是。   干脆就把书信往赵光那里一递,一言不发。   赵光看了使者带回来的书信,气得直拍桌子,但也无可奈何。   没错,太原的实力是比晋阳强,但也绝对没有强到压倒性的优势。晋阳要是咬死了不肯出兵,他也无可奈何。   正在这个时候,雪中送炭的来了。   义城太守郭图是一个守旧派,是江河日下的大晋王朝的死忠。在郭图看来,他们这些自立的翻镇都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郭图没有自立的心思,自然也不会提前练兵。甚至义城的兵权都不在他手里,而是在义城总兵胡妥手里。   这胡妥与郭图不同,是个首鼠两端的货色。   他没有胆子自立,却又不甘心陪着大晋王朝一同泯灭。   所以,在听说了赵光有攻打义城的打算之后,就派人乔装打扮,送信给赵光,表达了投诚之意。   他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赵光拿下义城之后,还让他做义城的总兵官。   好巧不巧的,他派出去送信的那个也是个倒霉蛋,还没有出城,就暴露了踪迹,被草木皆兵的郭图手下抓获。   郭图正在为赵光进犯的事情发愁呢,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对那个被胡妥派出去送信的小兵威逼利诱,让他继续把信送到赵光手里。   直到赵光与胡妥二人约定了某日夜里五更,在北门里应外合,这个小兵才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然后,郭图当机立断,借着请胡妥商议城防的名义,请胡妥到自己家里一叙。   大厅的左右埋伏了刀斧手,酒至酣时,郭图一声令下,左右刀斧手尽出,直接把胡妥剁成了肉酱。   可怜胡妥一郡总兵,到死也只落了一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因着郭图早有准备,胡妥死后,义城一切照旧,陈兵城外的赵光丝毫也没有察觉异样。   此时此刻,郭图和赵光竟是心有灵犀,都觉得天命在己,危机之时得天之助。   只是,兵有两方,天却只有一个。   赵光虽然是仓促出兵,但将士们却饱含着不下义城就没饭吃的士气而来;   郭图固然从容应对,但他之前从未将过兵,又杀死了胡妥,义城的兵不怎么服他。   这样算来,两人也算是半斤八两了。   宋姚安坐晋阳,接收各方的消息。   如果赵光赢了,必然是惨胜。到时候她带人前去恭贺,赵光为了安抚她,肯定会分润她一些好处;   如果郭图胜了,也必然是惨胜。到时候她就可以打着为赵光报仇的旗号,出兵先行占领太原,借着与郭图对峙的旗号,继续休养生息。   反正不管怎么样,暂时吃亏的都不会是她。   但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   郭图比之赵光,到底是多了一点运气。   赵光为了鼓舞士气,在于胡妥约定袭城的当夜,竟是亲自带兵前去的。   黑夜里郭图在城墙上看见一个头戴红缨的进了城门洞,立刻下令关闭城门,关门打狗。一通乱射之后,赵光直接成了刺猬。   太原的兵本来就没有见过血,此时主将一死,霎时大乱,丢了兵器辎重,四散奔逃。   本来嘛,郭图只需要谨守城防,任由敌军溃败也就罢了。   但就因为解决赵光太轻易了,让他对自己的运气自信过了头,竟然下令开城门追杀溃军。   正所谓穷寇莫追,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本来太原的兵就一直面临着饿肚子的风险,现在他们都决定不到义城就食,准备跑出去自谋生路了,你们还不给活路。   这可太过分了!   有两个军中的千户碰头一合计,纠结了一帮平日里混得好的溃军,转头就杀了回去。   ――反正你也不给咱活路了,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虽然郭图及时关闭了城门,但义城追出去那些兵却没活下来几个。   这一战,双方算是两败俱伤。   不过义城比太原多活了个头领,算是义城惨胜。   消息一传到晋阳,早有准备的宋姚立刻亲自带人去了太原。   此时太原的兵力已经被抽调得差不多了,根本就无力抵抗晋阳大军。   留守的兵曹干脆利落地献城投降了。   直到坐到了太原太守府的正厅里,宋姚才有功夫发懵。   ――这也太顺利了吧?   此言,得到了四大幕僚的一致赞同。   “是吧。”   见大家都赞同自己的想法,宋姚心里更忐忑了,“这么顺利,不会还有什么反复吧?”   大家都是头一回打仗,还是一打就打了个胜仗,谁心里也不比谁有底气多少。   因而听宋姚这么一说,大家心里都虚了。   片刻后,还是朱先生出面安抚了人心,“咱们能这么顺利,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少主就是天命所归呀!要不然,谁家第一次打仗就这么顺利的,哪个常胜将军不得败上几阵?”   宋姚觉得,这话说得……虽然很不要脸,但是真他娘的顺耳呀!   特别是朱先生一开头,剩下那三个也个个都反应了过来,把这一切功劳都归到了宋姚身上。   宋姚脸上怪不好意思的,心里却是美滋滋。   ――不管怎么说,咱现在也是有人心归附的一方诸侯了。   不过,她看过的史书告诉她,身为主将,是不需要将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的。   那样会使手底下的人失去奋斗的目标,并且容易人心离散。   毕竟,谁刀头舔血,不是为了建功立业?   宋姚当即就下令,攻下太原所缴获的财物,只留三成做军备,两成赏赐各级将官,其余五层,尽数散与三军将士。   就连太原新降的,也都有份。   一时之间,军中上下俱欢欣鼓舞,士气大振。   只是,上天会让她一直顺利吗?   开玩笑,就算是天命之子,也要经历一番彻骨寒呢。   宋姚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第154章 乐极生悲的宋姚   这世间既然有否极泰来,就有盛极必衰。   只是吧,宋姚觉得她这运气,用盛极必衰有点冤。   她这边才接收了太原,用了三四个月才稳定住太原的人心,山西境内,再次迎来的干旱。   虽然这一次的旱灾没有前年那次的厉害,波及的地区的也不广,但却足足占据了半个晋阳,外加半个太原。   得了,去年晋阳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粮食,这回得全搭进去,还不一定够。   傅棠来找宋姚讨贺礼的时候,正是宋姚焦头烂额的时候。   “哥哥这个时候寻我,可是有了什么难处?”   因为她发的是语音,傅棠能够听得出来,她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再加上她问的这句话,傅棠肯定,这是遇到难处了。   贺礼的事,倒教傅棠不好说出口了。   因而,他笑着回了一句,“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说说话?你这小没良心的,这都多久了,也不来联络我。”   听见他的声音,宋姚就感觉有一股甘泉自心间涌起,露出了这半个月以来的第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说:“哥哥你来的正好,我这里新得了两块古玉,看着品相还不错。反正我整日里在军营里窝着,也用不着,就送给哥哥和嫂子吧。”   看了这句,傅棠突然想起来了,上回宋姚误会他已经成婚了,他并没有否认。   幸好啊幸好,刚才若是真的张嘴找人讨了贺礼,那可就丢人了。   宋姚说的古玉是两块鸡油黄的玉珏,最妙的不是上面一龙一凤的花纹,而是两块合起来,正好可以拼成一个龙凤呈祥的玉璧。   “这是收缴的战利品?”   “不错,是在赵太守的府库里找到的。”   说来也是好笑,赵光把自己弄得粮食紧缺,府库里的金银财宝却堆积如山。到最后,这些东西全便宜了宋姚了。   “赵太守?”傅棠觉得,这个人有点耳熟,“就是那个太原太守?”   宋姚有点得瑟,“现在是前太原太守了。他在义城,把自己玩死了,我接收了他的遗产。”   “哟呵,出息了,妹。这个可以有啊!”   傅棠玩笑道,“苟富贵,勿相忘啊。”   “放心,忘了谁都忘不了你,你可是我的大贵人。”   “那妹妹能不能跟贵人说说,又遇到了什么难处?”   宋姚一怔,意识可能是自己的声音暴露了什么,赶紧把语音切换成了文字。   一条信息编辑好之后,她还没来得及发,又撤了回来,重新把输入方式切换回了语音。   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换文字输入,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我有什么难处?不就是最近地盘大了,事情多了,总感觉睡不够一样。”   “你说的是实话?”傅棠不信。   宋姚沉默了片刻,笑着打哈哈,“山西这个地方嘛,经常会旱。我在这里待了两三年,也习惯了。所以,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缺粮?”傅棠直指要害。   “晋阳的存粮暂时还能支应。而且,我已经派人到湖广那边购粮了。今年湖广大熟,应该能凑够数目。”   “也就是说,你目前的首要问题,就是旱?”   提到这个“旱”字,宋姚只想仰天长叹,“天灾之变,人力难极呀。”   傅棠笑道:“那可不一定。”   说完这一句,他也不等宋姚回复,就突然转移了话题,“你那几个幕僚,还不知道你是女儿身吗?”   宋姚的笑容落了下来,含糊地说:“一开始没说,现在熟了,倒不好特意说了。”   主要是她现在看起来,除了五官特别清秀之外,真的酒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就这副清秀的五官,随着她越晒越黑,也越来越没有优势了。   她估计,照这个趋势下去,再过不了两年,除非自己脱光了站在别人眼前,不然就是实话对人说,也没人相信她是个女孩子了。   “你就准备这样一辈子?”   “不这样,还能哪样?”   宋姚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我现在就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已经在心理上模糊了自己男女的界限了?   傅棠刚有这想法,就听见宋姚问:“哥哥认识的能人异士比较多,可知道什么药能斩赤龙吗?”   “啥?”遇到这种专业名词,傅棠一下子就抓瞎了。   他扭头问喵喵,“赤龙是啥意思?”   喵喵正在打瞌睡,顺嘴回了一句,“古代叫葵水,现代叫大姨妈。”   一瞬间,傅棠的脸红得像熟烂了的番茄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多久不见,我那害羞又矜持的淑女妹妹哪里去了?这么豪放的话,她究竟是怎么说出来的?   傅棠羞恼道:“这种反生理的药肯定伤身,我就是有也不会给你。”   “哦。”   这一回,宋姚回了一个音节,却满满的都是遗憾。   “行了,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   如今的宋姚虽然不是从前的宋姚了,但如今的傅棠也不是昔日都傅棠了。   所以,宋姚想再轻易地靠转移话题糊弄住他,不好用了。   宋姚无奈道:“我也知道,隐瞒女儿身的秘密,终究是个隐患。但是,没有合适的契机,说出来绝对是弊大于利。”   她叹了一声,才又发了条语音过来,“或许,等有朝一日,我登顶天下了,才没有再敢以性别质疑我了。”   傅棠回道:“那你就太小看野心家的胆量了。”   宋姚笑了笑,没有回这句。   经过这一系列的变故之后,宋姚是越来越相信,权利能带给她许多以前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她相信,真到了她问鼎天下的时候,有再多的野心家,对那时的她来说,都是小问题了。   傅棠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见她迟迟不回,以为她是被吓住了,急忙道:你不是需要契机吗?我给你契机。”   宋姚想说,她不需要。   可是,傅棠给她的温暖,永远让她贪恋。   因而,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什么契机?”   傅棠从系统空间里找到了上次从花辞镜那里得来的祈雨符,“你送我两块玉,我也送你两块。”   他把玉符发了过去,“这是两块祈雨符,每捏碎一块,可以让方圆百里之内降一场暴雨。”   “祈雨符?真有这种东西?”   随着自己一手一脚地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根据地,宋姚是越来越不相信鬼神之说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读书的大部分都是男人,写文章编故事的也是男人。就算是神话故事里,对女性也不是很友好。   从前在闺中时,她也翻过几本闲书,就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在最早的神话故事里,三皇五帝里的三皇,指的尚且是伏羲氏、女娲氏和神农氏。   其中,女娲氏为娲皇。   可是到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三皇里就再没有了娲皇女娲氏,她主要身份成了伏羲氏的妻子。   而三皇的最后一个皇位,则是被原本的五帝之首的轩辕氏取代了。   当时读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此时想想,是多么的荒谬可悲?   主宰着权势巅峰的男权,竟然还要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法子,来泯灭女性的最后一点自我意识。   孰不知,只要还有一点星火在,就总会重新燃成燎原之势。   现在,宋姚觉得,自己就是那粒残存的火种。   无论有多难,她一定要站在这天下的巅峰,然后再传位给女帝,并立下遗诏,皇位只传皇女。   如此三五代之后,她若是侥幸英灵不灭,倒是要好好看看,谁人还敢说女子天生就该龟缩于后院?   “哥哥,你这一回,又帮了我的大忙了。”   有了祈雨符,宋姚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傅棠笑着“咦”了一声,问道:“咱们俩不会想到一块儿去了吧?”   宋姚难得起了童心,“要不然,咱们各自发文字,把心里的想法写下来给对方看?”   “好哇!”   片刻之后,两人盯着屏幕,几乎是同时笑了出来。   傅棠: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宋姚:当真是心有灵犀!   只见傅棠的屏幕上是宋姚发的三个字:武则天。   而宋姚的屏幕上,傅棠发的也是三个字:袁天罡。   两人竟然是同时想到了袁天罡为武则天批命的事。   说来也是巧了,大晋最有名的术士,最近正好游历到了桐城附近,宋姚决定,明天就派人悄悄把他请来,为自己造势。   她要借此机会,自证天命!   说干就干,等到第二日一早,她就吩咐了亲卫,务必把游历至三晋之地的天下第一术士元秋,请到太原来。   这些亲卫都是最早跟随她的,里面的小头目有好些个都是当初她探测水源挖井的时候,就因为佩服她而跟随左右的。   如果还有什么人,不管她是男是女都会对她死心塌地的话,宋姚相信,一定是这些人。   因为在他们心里,宋姚本来就是活命的菩萨。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到后衙给谢太守请安。   自她把治所从晋阳迁到太原以后,谢太守也跟着来了。   因为宋姚一直把谢韵带在身边教导,也借着给谢韵找伴读的借口,把许多被家人遗弃的女孩子都接过来一起教导。   谢太守舍不得孙女,就跟着一道来了。   说起来,培养女孩子的主意,还是宋姚听了傅棠的话,自己想出来的法子。   当时傅棠是这么说的,“自古以来,当官的都是男人,你一个女孩子,要是真有问鼎天下的心思,就要多学学怎样从一个男人的角度考虑问题。”   他的原意是教宋姚知己知彼,但宋姚却生出了别的心思。   ――为什么当官的,一定都得是男人呢? 第155章 宋姚的崛起思维   宋姚心里不服:为什么能做官的,一定都得是男人?   随即她又想到,就算她日后真的得了天下,手底下的臣子都是男子,就算自己不会被架空,但若要传位给皇女,必然是阻隔重重。   而且,就算她能力排众议,成功把皇女送上了位,也难保不被那些臣子架空,甚至于变成了有心之人篡权夺位的工具。   所以,想要彻底实现自己的志向,为这天下的女子争到一席足以喘息的空间,就先得打破女子不能为官的规则。   而礼乐崩坏的乱世,不正是一个极好的契机吗?   在宋姚生活的这个世界,虽然还没有发展出科举制度,但即便是察举制,举荐的也都是男子。   除了给帝王举荐嫔妃,谁没事也不会把个女孩子往上报。   现有的制度都对自己没有帮助,宋姚就自己琢磨出了个招。   那就是在教导谢韵的同时,多找一些被家人遗弃或者是卖掉的女孩子,教她们读书识字,学史明礼。   然后,等她们长大一点,先让她们跟着递送一下文书。   等打仗的日子长了,男丁大多都上了战场,就有机会让她们尝试着做个小吏,慢慢地掌握实权。   其实,说白了,宋姚就是在钻空子。   这个时代,文武官员尚且还有个清浊之分呢,下头的小吏就更不被当官的看在眼里了。   如果在太平盛世,官和吏之间有着一道巨大的分水岭,如果没有惊世大功或者是十分强硬的背景,想从吏变成官,只有重新投胎这一条路了。   但乱世就不一样了。   乱世里死的人多了,人才相对紧缺,破格提拔也就变得容易接受了。   当底层的小吏有三成以上都被女子占据的时候,提拔几个做个小官,就不是难事了。   而这个口子一旦开了,想要再堵住,就是千难万难了。   因为,尝到了自己当家做主的女子,不可能再甘心回到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在和丈夫妾室争宠中蹉跎一生。   或许现在,这个男权鼎盛的时代,这世间大部分女子都会觉得自己很渺小,生不起反抗的心思,甚至于根本不知道还能反抗。   可是,一旦有了先行者,就会有紧随而至的意识崛起者。   等这些先行的人做出成绩之后,那些还没有被世俗礼教彻底驯化的女子们就会猛然发觉:这个世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男权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些想法,宋姚不敢告诉别人,只能倾诉给她最最信任的傅棠,并询问他的意见。   当时傅棠都听傻了。   愣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了一句,“不是,妹呀,你问我一个男人,怎么限制甚至是打压男权?”   宋姚道:“我知道哥哥不是一般人,想法总是不同于世俗男子。”   “虽然吧你是在夸我,但是……”   傅棠纠结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表达方式,只能凑合着来了一句,“但是拿这种事情问我一个既得利者,总之就是很奇怪吧?”   宋姚冷笑了一声,问道:“难道,哥哥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一直这样,就是最好的吗?”   “怎么可能?”傅棠不假思索,脱口就反驳了。   如果说,宋姚是受了傅棠超前思想的影响,成为了受压迫者中的觉醒者;那么傅棠本身,就是见证过女权崛起全过程的伪先知。   就算他上学的时候,各门功课学得都不怎么样,但有些东西,真的是耳濡目染。   不会填卷子上的题,那是他自己总结能力不行,和他知道大体是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冲突。   说白了,西方女权的崛起,就是因为女性所受的压迫到了极限。   伟人说得好啊,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要不然,中华五千年的历史,哪有那么多的朝代更替?   他告诉宋姚:“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就算不是今天的你,也会是明天的别人。”   “好一个哪里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这一句,让宋姚深受震动,追问道:“这一句,也是鲁迅先生说的吗?”   因为傅棠喜欢把自己不知道出处的名言警句往鲁迅先生身上安,所以在宋姚心目中,鲁迅先生的地位是无比伟大的。   不过,这一句,傅棠还真知道是谁说的。   “哦,这句不是鲁迅先生说的,是毛爷爷。”   “毛爷爷?”   宋姚一怔,“爷爷是个什么称呼?这是你家父辈?”   “啊……唔……爷爷这个词,在我们这里,是祖父的意思。不过毛爷爷不是我家长辈哈。”   这种误会,傅棠可不敢闹,“这是我们这个世界,五千年来最伟大的领袖之一。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稍逊他一筹。”   宋姚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虽然傅棠说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她一个都不知道,但只是听这名号,就知道这些肯定都是有大功绩的开国之君。   就算傅棠说的这些人都逊毛爷爷一筹有个人主观的成分,但能和这些人相提并论的,也不是一般人了。   不过,宋姚最关心的不是这个。   “这么说,哥哥是同意我的想法了?”   傅棠笑道:“我同不同意又有什么要紧?这本就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呀。”   宋姚心头一定,又问道:“那哥哥觉得,我的思路是对的吗?”   对此,傅棠只有一句话回她。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也让宋姚彻底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人一旦有了目标,就会产生无尽的动力。   宋姚很快就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执行起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计划。   外人不知情,只道是少主心善,见不得这些女孩子受苦受难,所以才领回来给谢家大姑娘做伴。   谢太守大略猜出了一些,但他心里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孙女。宋姚做的这件事明显是对自己孙女有好处的,他又为什么要反对呢?   因着谢太守隐隐支持的态度,宋姚觉得,借机公开自己性别的事,可以和他商量一下。   有人搭戏,总比独角戏更丝丝入扣。   ――   “你确定自己一定能求来雨?”   因为祈雨符的事情太过玄幻,也不好解释,所以宋姚就只说她能求来甘霖。   “我确定。”   见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谢太守不由信了几分,点头道:“若是甘霖真如你所愿,按时降临了,借此自证天命,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也要做好被其余诸侯共同针对的准备。”   自证天命,本就是一把双刃剑。让对手畏惧的同时,也会让人想要毁灭。   只这一句话,就把宋姚的兴头给打了下来。   这个,她还真没想到。   见她已经冷静了,谢太守才继续说其他的隐患。   “你要知道,天灾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断绝的。以世人对女子的苛刻,一旦你现在就公布了自己的身世,日后但凡有灾,都会被有心人以牝鸡司晨而攻讦。”   宋姚的一腔热血瞬间冷却。   她几乎是牙齿打着颤反问:“那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活着吧?”   如果真的要这样,那她做的这一切,她的一切挣扎和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谢太守的目光透着怜悯,叹息道:“孩子,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啊。”   “不,我相信,我不相信!”   宋姚霍然起身,揉了下发酸的鼻头,强笑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私事要处理,义父不必等我一起用早膳了。”   说完,她也不等谢太守的反应,匆匆而去。   因年纪小而被特许晚起的谢韵刚好和她走了个对头。   小姑娘看见她,高兴地喊了一声:“叔父。”   宋姚勉强冲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就走了。   小姑娘疑惑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奇怪地问:“祖父,叔父她怎么了?”   “唉~这孩子,希望她自己能想明白吧。”   谢太守摇头叹息了一声,很快就笑着招呼孙女,“阿韵快来,要用早膳了。”   可是,这一回小姑娘却没有像往日一样,被祖父一喊就欢快地跑过去撒娇。   她仍旧看着宋姚离去的方向,哪怕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叔父不用早膳吗?”   谢太守道:“不了,她还有别的事。”   “那怎么可以呢?”   小姑娘满脸的不赞同,“祖父说过的,不用早膳对身体不好。叔父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身体不好怎么行呢?”   谢太守微微一怔,脸上就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一方面是因为孙女把自己说过的话放在了心上;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孙女已经逐渐有了温柔体贴的影子。   他笑着和小姑娘提议,“那阿韵先用,然后给你叔父送过去,好不好?”   “唔……”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询问道,“阿韵不可以和叔父一起用吗?”   谢太守心头柔软不已,哪里会有不肯?   “那我让人把早膳装进食盒里,阿韵拿去和你叔父一起吃可好?”   “谢谢祖父。”小姑娘露出了纯真的笑颜。 第156章 天降大任,rr独行   堪称狼狈地回到自己的院子之后,宋姚喝退了迎上来的下人。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关紧了门,就迫不及待地联系傅棠。   可是,这个时候,傅棠正和君池对线,她这边自然是接不上的。   “宿主,那边占线。”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好,我试,我试。”   宫斗系统本来是想劝劝她,等等再说的,却被她那堪称凶狠的眼神给吓住了。   它直觉自家宿主的情绪不太对劲,可它只是一个宫斗系统,后宫嫔妃勾心斗角才是它的专长。   而像宋姚这种情况,明显需要的是一个精通心理学的系统。   很可惜,这已经超出它的能力范围之内了。   它真想大喊一声:臣妾做不到啊!   说实话,宫斗系统一直都不喜欢自家宿主和傅棠有过多的联系的。   因为它总觉得,傅棠会把自家宿主带歪,歪到自己无法掌控的地步。   可是,此时此刻,它却是忍不住祈祷,祈祷傅棠那边快点完事,来帮助自家宿主度过这心理上的一关。   “还是占线……不过你别急,我再试,再试。”   宋姚蜷缩在床脚,目光空洞又冰冷。   她想要听见哥哥的声音,哪怕解决不了问题,也能给她一丝温暖。   可是哥哥,为什么我需要你的时候,却找不到你呢?   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最后,有一根白绫饶过了自己的脖颈,越勒越紧,越勒越紧,紧到她不由自主地按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地喘息。   就在她快要窒息而亡的时候,恍惚间听见了系统喜极而泣的声音。   “宿主,通了,通了!”   一瞬间,寒冬逝去,春暖花开。   她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扭曲的神色,明明是要笑的,却又不成笑的模样。   那头的傅棠不明所以,见她一直不说话,疑惑地发了个语音过来,“阿姚,你怎么了?”   系统赶紧替她点开了。   听到这个熟悉得令她眷恋的声音,宋姚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自己的膝头,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她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去。   “哈哈哈……呜呜呜呜呜……”   系统下意识地把她发出的声音制作成语音,给傅棠发了过去。   发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家宿主啥有用的也没说。   不过,对傅棠来说,这又哭又笑的一串音符,却是比说什么都管用了。   他吓了一大跳,语无伦次地问:“阿姚,妹呀,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有啥难处,哥帮你想办法。”   “你……你别哭呀。你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呀。”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是不是?”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阿姚,阿姚,阿姚?”   “…………”   宋姚就那么又哭又笑地听着这个声音,仿佛一个回到母体的婴儿。   可是傅棠那边,都快急死了。   ――   “汤圆,到底怎么回事?”   “这……我也不知道呀?要不,我问问她的系统?”   “你倒是快问呀?”   他觉得,今天这日子,过得真是太刺激了。   先是君池拉着,听了一通心路历程,知道了他是怎么在自家王妃生产时,突然发现自己早已爱上了王妃的。   傅棠虽然早就不是单身狗了,但这种被人秀一脸的感觉,真的不怎么好受。   好不容易宋姚这边三催四请的,傅棠趁机和君池断了,就又被宋姚来了这么一下。   再加上花辞镜那边正好闭关联系不上,傅棠不禁怀疑:难不成,我就没有收新婚贺礼的命?   诶,对了,说起来,他被君池骚扰了那么久,竟然把讨贺礼的事给忘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汤圆已经从宫斗系统那里弄清了前因后果。   “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傅棠觉得很抓瞎,“这已经触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汤圆缩着脖子不说话,因为这个它也不擅长。   没办法,傅棠只好把喵喵扒拉醒了,询问它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办法?有啊。”喵喵的眼睛只睁了一条缝,在烛光的照耀下,似乎是有金光闪过。   傅棠追问道:“什么办法?”   喵喵懒洋洋地反问:“你不是喜欢伟人语录吗?怎么最有道理的那一句,你反而不记得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说重点?”   ――我好想锤爆你的猫头你造吗?   喵喵缩了缩脖子,迅速坦白从宽,“枪杆子里出政权。”   这一句,仿佛一把拥有魔力的钥匙,就算是傅棠这个对政治不甚了了的半小白,也在一瞬间被它打通了任督二脉。   几乎是立刻的,他就用文字给宋姚发过去了五个加粗加大的“哈”字,后面还赘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醒目十足。   便是神志迷蒙如宋姚,也不得不被系统特意杵到眼前这五个大字给吸引了注意力。   便在这时,傅棠的语音紧随而至。   “就这点小事,你就慌成这样?宋姚,你还是那个信誓旦旦,要为天下女子开一代先河的宋姚吗?”   这一声震耳发聩,宋姚先是瞳孔一缩,继而脸上就露出了羞愧之色。   “对不起,哥哥。”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呀。”   傅棠语重心长地说,“你仔细想想,如果你因为别人的一番话,而动摇了自己的目标,对得起曾经那个受尽困难,决意为自己向世界讨个公道的自己吗?”   “说到底,你之所以会轻易为人所动摇,还是因为你太弱!”   “我……太弱?”   “是,你的心太弱了。”   说到这里,傅棠不知道宋姚悟了没有,反正他自己是悟了。   “说起来,也是我先前一念之差,险些误了你。”   傅棠也不知道是该后悔还是该叹息,“原本我总想着,你一个女孩子,选了这么一条艰难的路,没有人可以与你同行。所以,我总是尽自己所能的帮助你,以期望你这条路,走的不要那么艰难。   只是,我却忘了,若是上天真的有大功德与你,也必然伴随着比旁人更多的劫难。天将降大任于厮人,自然是先要考验一番的。”   是他前世看网络爽文看得多了,见多了被作者开挂的主角,以至于忘了现实终究是现实,没有小说里的那么多外挂。   就算他能在物质上给宋姚帮助,但心性这一点上,却是要靠她自己,一点一点的磨练出来的。   而磨练心性的过程,则必然是充满了苦难与艰险的。   傅棠叹了一声,说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阿姚,你的路,走得还是太顺了。”   早就被他说愣了的宋姚:“…………”   她一面觉得傅棠说得很有道理,一面又觉得悲愤委屈。   ――这一路,她走得那么艰难,怎么能用“还是太顺了”一言蔽之?   可是,内心深处,她也隐隐觉得,这就是事实。   因为她潜意识里总是觉得,不管有什么难处,总还有哥哥这张底牌。   而且,在哥哥和系统的帮助下,她虽然有过不少难处,但最后都迎刃而解了。   所以,在被谢太守点破关于“性别”带来的负面影响完全超出她的想象,并十分难以扭转之后,她才觉得接受不了。   可以说,谢太守不止是点出了她最大的弱势,更是撕毁了她自以为天命所归的假象。   这边的宋姚在自我反思,那边的傅棠也在自我反思。   “你们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帮助她?”   被打击到的不止是宋姚,还有傅棠。   他对宋姚的心思,已经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   从前他觉得宋姚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有家不能回,有亲人还不如没有,心里总是怜惜她,觉得她不容易。   所以,只要是能帮她的,哪怕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也帮了。   可是如今回想起来,他却禁不住地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该管那么多。   如果宋姚如今的成就全是靠她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心性肯定不会这么脆弱的。   见自家宿主陷入了自我怀疑,汤圆和喵喵赶紧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解了起来。   汤圆先是肯定了他的行为,“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心怀善念,乐于助人,怎么能是错的呢?”   “不错。”喵喵道,“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所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意为恶,虽恶不罚。你既然是一片好心,又何必动摇自己的本心呢?”   汤圆又说:“而且,要不是你的劝解,她能不能下定决心斩断过去还是两说呢。”   傅棠摸了摸两只猫头,“虽然知道你们都是在安慰我,但还是谢谢你们。只是,阿姚往后的路,真得让她自己走了。”   说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给宋姚发了文字。   “阿姚,前路多艰,你自己保重。我最后告诫你一次:枪杆子里出政权。   只要你的势力足够强大了,这世间的黑白,还不是任你颠倒?”   他们之间,有些话,无需说得太过明白。   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能够理解。   “可是,还是感觉自己好渣呀,就像我对她始乱终弃了一样。”   虽然下定了决心,也坚定地切断了和宋姚的联系,但想想宋姚日后所要面对的疾风骤雨,傅棠还是觉得心烦意乱。   “你们说,她会不会……”受不住打击?   “不,不会的。阿姚那么坚强……”   “可是,她毕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呀。”   傅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眼睛直瞟汤圆。   汤圆被他念得没办法,只得说:“我帮你关注她总行了吧?真到了她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我就知道,汤圆最是重情重义。”   这下,傅棠彻底放心了。   汤圆翻了个白眼,一点也不为他夸赞自己而高兴。   ――无利不起早的无良宿主,谁稀罕你夸?   喵喵一直没有说话。   因为它总有一种预感,宿主这一番告诫,八成会矫枉过正。   不过,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是不要说出来让宿主烦心了。 第157章 觉悟   “哥哥!”   “哥哥!”   “哥哥!”   宋姚接连发了几条语音过去,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心神失守之下,她脱力软在榻上,喃喃道:“哥哥,你是真的……不会管我了吗?”   这个时候,反倒是作为旁观者的宫斗系统更明白傅棠的用意。   “宿主,外力始终是外力,你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   它知道,这个时候,说傅棠的好话,替傅棠找借口,才是最快的稳定自家宿主情绪的途径。   可是,若是真的如此,傅棠说的那些话,做的这个决定,就全都白费了。   宫斗系统可以无视傅棠的付出,却不能坐视自己的宿主错失这个自我进化的机会。   “靠山山倒,靠水水枯,只有你自己足够强大了,才可以无视一切法则。”   这时,外间的敲门声,伴随着谢韵稚嫩的声音一起传来。   “姑……咳,叔父,叔父你在吗?我是阿韵,我带了早膳来,咱们一起用吧。”   那句从“姑姑”到“叔父”的微妙转变,让宋姚目光一厉,突然又生出了无尽的勇气。   她喃喃道:“不错,就算谁都靠不住,还有我自己。我要变强,强大到不需要依靠别人,强大到足以践踏这世间的所有规则!”   “哈哈!”她低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在反问自己,还是在问谁,“我为什么一定要做那个依靠别人的人?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别人的依靠?”   就算为了阿韵,为了那些被她或捡或买回来的女孩子,让她们不必经历如她一般的命运,她也要振作,也要咬牙撑下去。   “叔父,叔父?你听见了吗?叔父,叔父?”   见谢韵的声音逐渐急切了起来,宋姚连忙抹了抹眼角,口中应道:“这就来了。”   她还以为,自己刚才哭出来了呢,却原来眼角干涸的一滴眼泪也没有。   呵,也是,自从选了这一条路开始,她就没有哭的资格了。   从前,是她执迷了。   往后,再也不会了。   “吱呀――”   木门被拉开,露出了谢韵如释重负的小脸,”叔父。”   “好阿韵,辛苦你了。”   宋姚从仆人手中接过食盒,吩咐道,“你先下去吧,等吃完了,自然会叫你进来收拾。”   “是。”那仆人应了一句,就行礼告退了。   在这府里当差的人都知道,少主不喜欢伺候的人进她的屋子,上一个想要讨巧卖乖的,这时候还在城头做苦役呢。   “进来吧。”   宋姚领着谢韵进了屋,把食盒里的东西在外间的桌子上摆开。   其实也没什么好东西,也就是几个窝头,两碗稀粥罢了。   此时太原和晋阳两地正遭灾,各处的资源都很紧缺。   而宋姚为了稳定人心,以身作则,不但把一日三餐减成了和普通百姓一样的两餐,还把食物换成了和守城将士一样的。   当然了,她做这些自然不会默默地不说,而是安排人手暗地里散播出去。   百姓们大多数都是很纯朴的,听说连少主每天都只吃两三个窝头,自己也更俭省了。   于是,原本各家的存粮仅够三个月的,如今看来,最少可以撑四个月。   这样一来,只要再弄到一个多月的粮食,就可以撑到下一季收货了。   当然了,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得有水源。   水源的事情……   她想了想躺在系统空间里的两张祈雨符,觉得这事不急,还是等先找到元秋道长再说吧。   就算现在公开性别早了点,但证天命这回事,自然是有机会就得上呀。   不过,在她势力稳固之前,可以先把元秋道长顶在前面。   神棍会求雨,不是很正常吗?   等到日后时机成熟了,她可以再用第二张祈雨符,一举把天命拉回自身。   至于元秋道长愿不愿意……   呵呵,等人到了太原,可就由不得他了。   ――   虽然连Q了三个客户,却一份贺礼也没要到,但婚礼该准备还是得准备的。   毕竟,少了异世界的这三份,还有本世界的千千万万份嘛。   如今的傅棠,可真是今非昔比了,想要和他攀上关系的人多如牛毛。   虽然他自己只是选择性地结交了一些平日里名声颇佳的,还有对自己日后发展有利的,但架不住送礼的人自动自发地蜂拥而至。   这些人送礼的理由很奇葩,也很人之常情,就是怕人家都送了,自己不送就会得罪了傅棠,日后用得着他的时候,不好开口。   傅棠让人把送礼的人和送的东西都记录清楚了,但凡有太过贵重的,回礼的时候都以同等价值的东西送回去。   虽然他家库房里没啥好东西,但架不住送礼的人多嘛。拆东墙,补西墙也还是很宽裕的。   傅棠做这些,只是不想贪小便宜吃大亏,自然不会想到,竟然还有人借此来考察他的品性。   甘露殿里,太子笑着问天子,“如何?臣早就说过了,傅卿虽然爱财,但为人处事,却是极有分寸的。”   “哼。也不知道这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怎么看他都好。”   天子虽然心里承认了太子的话,但想到暗中考察的事是自己向太子提议的,此时多少显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嘴上自然不肯示弱。   太子哪里会不了解自家亲爹的心思,赶紧把高帽子奉上。   “说来还是陛下的眼光好,当年一眼就于微末中提拔了傅卿来做臣的伴读。”   虽然吧,这件事的主要功劳应该归于举荐的刘辟,但儿子有心往自己脸上贴金,天子自然只有高兴的,哪里会想得太多?   “算这小子还有几分操守。”   天子淡淡道,“待到日后你登基了,也不失为一个臂助。”   太子有些失望,但又在意料之中。   原本他和天子拿傅棠逗趣,为的是想让天子看到傅棠的长处,把傅棠从内务府调出来,放到六部去。   如今看来,傅棠虽然在内务府做出了成绩,但资历还是太薄了,天子根本就没有让他入六部的意思。   也不怪太子心急,实在是他手里可用的人手不多。   虽然他的三个伴读都借着发展自己的关系网的机会,也替他收拢了一些人手,但他们三个本身的官阶就不高,交好的又能高到哪里去?   眼见傅棠这步棋暂时是走不动了,太子只得把目光转到了严谨身上。   前几日,严谨提议,他想要以官身考恩科,为的是什么,不用多说太子也知道。   随着天下承平日久,文官的地位越来越高,进士的份量也越来越重。   甚至于,六部四品以上的官员,十有八九,都是进士出身。至少也是同进士。   当今继位没多久,就颁布了一道圣旨,恩准没有参加过科举的官员,可以参加专门为官员设立的科举。   只要考过了,一样赐进士出身。   严谨本是太子伴读出身,日后太子登基,他便是近臣,根本就没有不是进士就升迁难的尴尬。   因而,他参加科举,唯一的目的就是多结交一些同年而已。   对于这种狠人,身为学渣的傅棠,唯有甘拜下风。   ――   时间过得很快,几乎是转眼之间,就到了傅家和理王府商定的婚期。   提前一天,理王府就把郡主的嫁妆送来了,十里红妆浩浩荡荡,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傅棠娶了这么个出身高贵又多金的妻子。   有单纯羡慕的,就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   有不少人暗地里说傅棠吃软饭的,也有人说宋汐自来没个女孩子的样子,之所以选择了傅家,就是因为傅家早已末落,会任她胡为,不敢约束她的。   这些一听就像是家住柠檬园的人说出来的酸话,傅棠自然是不会在意的。   可是张夫人却像是抓住了宋汐的把柄,连日在傅棠耳边说些不好听的话。   傅棠叹了一声,心里很是无奈。   尽管他早就开始给张夫人打预防针了,却还是得直面这婆媳之争。   难不成,他以后的日后都要这样过下去?   才怪!   当张夫人再一次说宋汐娶得不值时,傅棠骤然冷下脸,沉声道:“怎么,母亲是在质疑天子吗?”   对于张夫人的套路,他早就摸透了,深知和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威吓她,让她怕了,她才知道要乖。   这点说好听了叫识时务,说白了就是畏权。   被傅棠这一喝,张夫人的脸色立刻就白了,急道:“莫要胡说,我何时质疑天子了?”   “难道没有吗?”   傅棠满脸疑惑,“如果孩儿没有记错的话,当日赐婚的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说我与郡主乃是天作之合。母亲质疑这桩婚事,不就是质疑陛下吗?”   张夫人辩解道:“这圣旨是理王府求来的,是他们蒙蔽了圣听。”   傅棠淡淡道:“哦,母亲的意思是说,陛下昏聩,谁都可以蒙蔽咯?”   “棠儿,我是你的母亲。”   “正因为知道您是我的母亲,我才好言相劝,而非是直接参上一本!”   最后一句,傅棠已经是疾言厉色。   见张夫人吓得呆住了,傅棠无奈地叹了一声,露出了疲惫之色。   “母亲,你只强调你是我的母亲,为何就不曾想过,我是你的儿子呢?”   “棠儿,你……你在说什么?”   傅棠语重心长地说:“儿子已经不指望你能和我未来的妻子亲如母女了,只求母亲疼我一疼,不让我在外忙完了公事,回家还要再被家事缠住。你儿子就是个凡人,我也会累呀!”   说完这句,他也不等张夫人回过神来,拂袖就走。   他真怕自己再晚一会儿,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当场暴走。   ――有这么有一个妈,实在是太坑了! 第158章 迎亲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傅棠可不相信,自己那三言两语,就能让张夫人幡然悔悟。   要悔悟她早悔了,也等不到傅棠来震耳发聩。   “必须得下猛药,就算治不住她,也得吓住她。”   要不然,以后就没完没了了。   汤圆好奇地问:“你准备怎么做?”   “怎么做?既然嘴炮靠不住,那就只能靠玄学了。”   古代人都迷信,鬼神之论虽然不靠谱,但架不住信得人多呀。   “喵喵,我记得你的系统商城里,还剩了几分梦魂散吧?”   喵喵甩着尾巴扒拉了一阵,“是有。宿主是想给你娘托梦?”   傅棠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于是,接下来的三四天,张夫人的脸色是一天比一天憔悴。   直到第六天,她脸上露出了释然之色,傅棠才松了口气。   ――看来,这回是有用。   如果张夫人铁了心不管不顾,一定要干预儿子的人生,这古代的“孝道”二字压下来,便是皇权也要束手束脚。   毕竟,自汉朝以后,哪朝哪代不是标榜自己“以孝治国”?   ――   很快就到了算好的黄道吉日,宜婚娶,宜出行,不宜动土。   一大早傅棠就被小赵和代数喊了起来,洗洗涮涮地意亮税胩欤把头发用玉冠束好,穿上了一早就裁剪修改的极为合身的喜服,骑上骏马到理郡王府去迎亲。   说到喜服,也不知道大庆这个世界的形成到底是借鉴的哪一个朝代,他这身喜服竟然不是印象中古代电视剧里通用的大红色,而是朱红与玄黑共同为主。   不过,很庄重,很华丽也就是了。   因为知道傅棠的水平,太子和严谨这俩人形大挂比提前帮他做了十来首催妆诗。   当时就在一旁看着的宋潮都气笑了。   “好歹我这个小舅子还在这里呢,你们迎亲作弊,能不能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太子睨了他一眼,反问:“怎么,你是希望这婚事不顺利?”   “呃?当然没有。”   这话他可不敢认,要不然,他姐那一关他都过不了,更别说还有他娘了。   说起他娘,宋潮就忍不住扭头,愤愤地瞪了傅棠一眼。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这一点应在他娘和他未来姐夫身上,那真是分毫不差。   原本傅棠这张脸长得就占便宜,只是是个女的,上到八十,下到八岁,就没有不喜欢的。   偏他又特别会哄长辈开心,可不就是把霍王妃哄得亲儿子都退了一射之地?   有准岳母撑腰,理郡王就算是舍不得女儿,想要为难为难女婿,也得估摸着分寸,以免惹了家里的河东狮。   当爹的尚且如此,更何况宋潮这个做弟弟的?   也是他那一眼的怨念太深,脸皮贼厚的傅棠都难得的不好意思了。   他讪笑着摸了摸鼻子,上前一把揽住宋潮的肩膀,开启了忽悠模式。   “世子,阿弟,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再有什么事,都好说。”   “诶诶诶,少套近乎啊,现在还不是一家人呢。”   宋潮推了推他,把他推远了点。   理王世子表示:本世子也是有操守的,是你随随便便两句话就能收买的吗?   傅棠:理解,明白!   ――随便两句话收买不了,那满含诚意的三句话呢?   “啧,说起来,我最近又有个新的脑洞,是关于凡人经过千辛万苦,修炼成仙的。唉~只可惜,本人空有脑洞,却是文笔不佳。只怕这个故事,是难以问世咯。”   他说得摇头晃脑的,还时不时瞄一眼宋潮。   见宋潮眼睛都亮了,他又抽空作怪,一侧身背对着宋潮,朝太子和严谨两个挤眉弄眼。   太子的情绪一向控制得到位,除了眼睛里泄出些微的笑意,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但严谨在这方面就不怎么行了。   “咳!”严谨以手握拳,抵住嘴角,低头假装咳嗽,实际上却是为了遮掩脸上露出的笑意。   特别是当宋潮迫不及待地嚷嚷着“我会写,我会呀”的时候,那连看都不看就着急麻慌往坑里跳的猴急样,严谨忍笑忍的肩膀都抖了起来。   话说,这理王府他去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霍王妃和扶华郡主严谨也都说过话。   这两位可都是巾帼英雄,无论是心智还是气度,都不逊须眉男儿的那种。   就连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理郡王,也隐隐扮猪吃老虎的特质。   所以,严谨就不明白了,这么一家子人精,怎么就出了宋潮这个纯种傻白甜呢?   傅棠冲太子和严谨得意一笑,一回头就是满脸的冷漠,“哦,由于这个脑洞耗费脑力太多,我并不想送给外人去写。”   “说什么外人?”宋潮当即回搂了回去,小舅子的架子早就不知道丢到那个犄角旮旯里了,“咱俩谁跟谁呀?一家人,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严谨实在是不忍直视。   所以,他捂住了自己的脸,干脆利落地选择了不看。   不是他没有良心,实在是这俩人明显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捱。   而且,人家还是一家人呢。这会子自己为了良心不痛去解救傻白甜,改天人家郎舅俩一和好,准落个里外不是人。   所以,还是听从先贤的劝告,疏不间亲吧。   傅棠心里乐得哈哈大笑,脸上却仍然端着。   他推了推宋潮,把他推远了一点,“诶诶诶,什么一家人?现在还不是一家人呢。”   宋潮一呆,气笑了。   ――好嘛,合着在这里等着我呢!   “爱给不给!”   这回,傅棠傻了。   ――玩脱了。   眼见宋潮甩开了他就气呼呼地坐到桌子旁边,又是灌茶水又是猛挥扇子的,傅棠当场给三人表演了一个“秒怂”。   “诶,小舅子,别介,我就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嘛。”   傅棠殷切地替他续了水,又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扇子,扇出最大小适中的风。   有人献殷勤,宋潮哪有不受的礼?   他“哼哼”了两声,算是表达了自己心里的不满,示意傅棠把那碟切得格外大的桂花糕挪远点。   再次处于下风的傅棠赶紧招办,他不但把桂花糕挪走了,还把宋潮爱吃的杏仁酥从太子的桌子上端了过来。   “嘿!”太子冲严谨笑道,“他讨好小舅子,倒是拿我的东西做敲门砖。”   严谨笑道:“殿下全当是日行一善吧,傅兄也不容易。”   傅棠忙着巴结小舅子,没空搭理这俩看笑话的,只挤眉弄眼的递了一个杀鸡抹脖子的眼神。   太子和严谨从对视到憋笑,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情,都出奇的一致。   那边的傅棠亲手捏了杏仁酥,送到了宋潮嘴边。   “你说除了你,谁还能完美地把我的脑洞展现出来?你现在可是畅销书作家呀,不知道有多少少男少女为了买一册你的书而倾尽零花钱呢。   我的脑洞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当然是想要替它们找一个好下家。   你说,舍你其谁?”   一席话,说得宋潮不由自主就抬头挺胸,摆出了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   严谨和太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得了,傻白甜又被忽悠住了。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宋潮不自觉地签了若干丧权辱国的条约,就差他亲自动手把自家姐姐抢了送到傅棠家里来了。   太子:咱们就这样看着,不太好吧?   严谨:是有点不太好。   太子:要不……咱侧侧身?   严谨:殿下高见,这就不算是眼睁睁地看着了,这是眼角余光不小心瞥到了。   为了安抚自己仅剩的那点良心,两人替傅棠捉刀做催妆诗的时候,刻意用了些难念的韵脚,也算是替宋潮报仇了。   宋潮:“…………”   ――我真是谢谢你们了!   ――   由于被策反的太彻底,前脚傅棠接亲的队伍一走,后脚理郡王就拽住自家蠢儿子的耳朵把人拎走,进行爱的教育去了。   “啊――母妃,救命啊!”   对此,霍王妃表示:风太大,没听见。   虽然她对傅棠这个女婿各方面都比较满意,但这并不代表傅棠抢走她女儿,她心里一点意见都没有。   这吃里扒外的小子,纯粹是欠抽。她不一起来个男女混合双打,都是看在傅棠那张脸的面子上了。   这边的宋潮是凄凄惨惨,道不尽的辛酸泪;那边的傅棠却是喜气洋洋,说不完的春风得意。   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荷叶街,停在了正门大开的鄢陵侯府门前。   然后,新郎射轿门,新娘跨火盆。一对新人由系着红绣球的红绸相牵,一步一步走进了日后二人要相伴一生的地方。   宋汐突然有些不真实。   ――自己这就……嫁人了?嫁给了全京城最好看的少年郎?   耳边是喜娘贴心的提示,“新娘子,要跨门槛了,当心脚下。”   雀羽扇下,宋汐的嘴角瞬间勾起。   ――新娘子,说得是我。   这对新婚夫妻可谓心有灵犀,宋汐觉得不真实,红绸另一端的傅棠也觉得晕晕乎乎。   ――这就结婚了?上辈子谈恋爱谈一回崩一回的自己,这就结婚了?   他要娶的姑娘不但长得漂亮,还有学识、有修养、有事业、有家室,简直无一不好。   “新娘子来咯――”   大堂里的客人骚动起来,连下人们走到这里都忍不住驻足,伸着脖子想看一眼新娘子。   “新人拜天地――”   喜庆的鼓乐声瞬间拔高了声音,《花好月圆》和《百鸟朝凤》无缝切换,奏出更喜悦更高昂的乐章。   “一拜天地――”   自从苍天为证,你我结为夫妻,相扶相持,共求前路。   “二拜高堂――”   只盼若干年后,你我子孙满堂。我二人也高坐正位,受新人拜礼。   “夫妻对拜――”   此生遇见你,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自此我不信天命,只信你。   “送入洞房――”   余生的每一步,我都会像此刻一般小心翼翼。   因为,我担负的,已经不仅仅是自己的人生。 第159章 洞房?   直到被众人嘻嘻闹闹地簇拥着坐到了喜床上,被一床的花生、红枣、桂圆到了,一对新人才算是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   屋子里围了一圈傅家近支亲族的女眷,有人突然说了一句,“新郎官,还不快掀盖头?”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地哄笑。   傅棠连连冲众人作揖,“各位婶子、嫂子,新娘子面皮薄,诸位就饶我们这一遭吧。”   人群里立刻就有人接口,“哟,这就护上了?”   “咱们棠儿是个知道疼媳妇的。”   “这才好呢,日后小夫妻两个和和美美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嘻嘻闹闹地把气氛炒得极为热络。   这倒不是说傅家这些旁支个个都通情达理,对傅棠能娶到郡主一点酸气都没有。   实在是形势比人强。   傅家在本朝本就是新贵,第一代鄢陵侯就是一个穷秀才。   前些年,侯府作为主支都败落成那样,这些旁支没了主家的扶持,过得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实在是他们如今不得不仰仗着鄢陵侯府,日后更是要靠着族里娶了个郡主来给自己脸上贴金,不得不按下心思,小意奉承罢了。   等众人说够了吉祥讨巧的话,喜娘才上前,先是把两人的衣服下摆系到了一起,这才拿了称杆递给傅棠,笑眯眯地说:“请新郎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傅棠接过来,一把将盖头挑落,露出了一张画得认不出是谁的面孔。   看来,这新娘子的妆容,从古至今,都是浓妆上阵呀。   宋汐和傅棠一对视,下意识地冲他一笑,脸上的粉就开始往下掉了,吓得她赶紧绷住了脸,不敢再做表情了。   “噗嗤!咳、咳,就是没忍住,没忍住。”   傅棠喷笑了一声,见宋汐脸上不敢动,只能企图用眼神杀死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这回真的不会再笑了。   一旁的喜娘笑道:“侯爷是头一回见,难免不习惯,这新娘子的妆都是这样的。这回王妃请来给郡主梳妆的梳头娘子,可是梳了尽三十年的新娘妆呢。”   求生欲突然上线的傅棠赶紧插了一句,“我这辈子,也就见这一回了。”   宋汐眼中这才露出了笑意。   见他们小夫妻情真意切,周围看热闹的都脸含笑意,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嘀嘀咕咕。   突然有人提醒道:“新娘子饿了一天了,该吃东西了吧?”   喜娘便顺势端了一碗饱满可爱的饺子,递给傅棠,催促道:“侯爷,赶紧喂新娘吃东西呀。”   这个步骤,宋汐那边是没人告诉她,傅棠却是知道的。   想到这碗里的饺子都是半生不熟的,他迟疑了一下,觉得像宋汐那样吃东西细嚼慢咽的,吃一小口应该没问题。   然后,他才拿起银箸,夹了一个,送到宋汐嘴边。   “慢一点。”他下意识叮嘱了一句。   宋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垂着眼睫,一点情绪都不露,不明所以地张嘴咬了一口。   下一刻,她便“唔”地一声捂住了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这怎么是生的呀?”   这一回,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   “生的好,生的好。”   “新娘子说了,生的。”   “嘻嘻,生的,生的。”   “新郎官听见了吗?新娘子说了生。”   “哈哈哈哈哈……”   就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慢慢的,宋汐也从众人说那个“生”字时脸上暧昧的笑容里看出了端倪。   这会子,她才觉得庆幸,幸好自己脸上的妆糊得厚,就算脸上再烧再红,别人也看不见。   见郡主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喜娘赶紧挥手赶人,“都走吧,都走吧,新娘子害羞啦!”   一群人哄哄闹闹地出去了。   等人都走光了,傅棠夸张地松了口气,“结婚可真累,幸好一辈子就这一回。”   虽然作为皇室贵女,宋汐不必指望丈夫的宠爱过日子。   但亲耳听见丈夫说出类似于日后不会再有别人的话,她心里还是跟喝了蜜似的,甜得都要醉了。   被她情意绵绵地看着,傅棠目光躲闪了一下,只觉得脸颊热得都要烧起来了。   “咳,是不是该饮合卺酒了?我去倒。”   他逃也似地蹿到了桌边,才反应过来:不对呀,我才是新郎官,害羞的该是新娘子才对吧?   想到这里,他暗暗定了定神,在龙凤盏中倒了两杯酒水,笑吟吟地端了回去,“夫人,请。”   共饮了合卺酒之后,傅棠让人去厨房拿了一些好克化的食物给宋汐,柔声道:“你先吃点东西,我还得出去一趟。”   他出去干啥?   自然是上赶着被人灌酒了。   这婚礼上用的酒,都是代数安排的。   这小子鸡贼的很,无论是洞房的合卺酒,还是新郎敬客用的酒,都是那种闻着酒香浓郁,喝着却没什么后劲的那种。   而安排给客人的,虽然闻起来差不多,但里面却加了傅棠折腾出来的蒸馏白酒,酒量稍微差一点的人,也就是三杯的量。   因而,一圈敬下来,傅棠这个杯杯都陪饮的新郎官是装的醉,那些闹着要灌他的客人们,却是真的晕了。   “傅兄真是……好酒量!”   严谨舌头都大了,却还记着为好友解围,搂着傅棠的肩膀对众人笑道,“酒……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大家就……放新郎官回去吧。”   这个时候,只要不是有意闹事的,都不会提反对意见。大家笑着闹着把傅棠送走了。   这一天的婚礼,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至于后续的洞房什么的,因着两人年纪都不大,肯定是没有的。   因着这个年代没有什么有效的避孕措施,在这一点上,傅棠特别坚持。   宋汐虽然不大能理解,但也听得出来,傅棠是为了她好,自然不会唱反调。   只是……   “明日一早,婆婆肯定是要遣人来验看的。到时候,怎么办?”   “你放心,我早和母亲说过了。她要是真派人来提了这回事,派来的人直接打出去就行。”   说到最后,傅棠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却是突然想起来,以张夫人的尿性,没准还真会闹这么一出。   宋汐目光一闪,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这个婆婆,不大好相与。   “毕竟是长辈派来的人,怎么能打出去呢?”   她得看看傅棠的态度。   傅棠侧头看了一眼躺在自己身侧的姑娘,笑道:“有什么不能的?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侯府的当家主母,府里的一切都由你做主。我对郡主,总是放心的。”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傅棠自己觉得,这是自从学习了官场文化之后,自己说得最有水平的一句。   乍一听,似乎是任宋汐施为,但仔细品品就品出味来了。   ――这任她施为有一个前提,就是拿捏好对待家中二老的分寸。   至于这个分寸是什么,还得宋汐自己把握。   “好了,睡吧。”傅棠喃喃地说了一句,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过了许久,确定他真的睡熟了,宋汐才悄悄睁开了眼,侧头看着枕边人的睡颜。   ――真好看呀!   一想到这个全京城最好看的少年郎以后就属于自己了,她就止不住地心中欢喜。   她看了看傅棠,悄悄把手从自己的被子里探出来,慢慢地钻到傅棠的被子里,摸索着抓住了傅棠的,这才心满意足,满脸笑意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她又睁开了眼睛,神色纠结了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难为情的事。   再次确认傅棠不会被吵醒之后,就慢慢地把傅棠的手从他自己的被子里抽了出来,合着自己的手一起,缩回了她的被子里,这才松了口气。   ――这下就好了,就算明天棠儿醒得更早……   对于自家新婚妻子的小心机,傅棠一无所知。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不老实地伸进了人家被子里,惊得差点跳起来。   此时此刻,唯一让能让他感受到一点安慰的,就是宋汐还睡得很熟,并且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立刻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外间。   那感觉,真是比做贼还刺激。   “啪!”   他抬手就给自己不老实的左手来了一下,痛心疾首地数落道:“你呀你,真是不老实!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呢。”   这时,小赵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侯爷,您醒了吗?”   “咳,醒了,进来吧。”傅棠瞬间就做好了表情管理。   小赵推开门,侧身让两个眼生的丫鬟抬了一铜盆热水进来。   傅棠猜测这两个丫鬟应该是宋汐的陪嫁,便道:“你们小声点,郡主还没醒。”   “是。”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其中一个绞了热毛巾要给他擦脸,另一个已经去拿今日他要穿的衣裳了。   “行了,我自己来就行了。”傅棠赶紧接过毛巾,自己擦脸,又让拿衣裳的那个丫鬟准备伺候郡主。   ――虽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咸鱼的最高境界,但这种被当残废养的腐败,傅棠还是觉得自己消受不起。   两个丫鬟大概是提前被小赵叮嘱过了,并没有多说什么,福身行了礼,就到里间去了。 第160章 一梦黄粱   因着怕张夫人作妖,傅棠的心提了一个早上。   直到宋汐以儿媳的身份给傅夫妇敬了茶,张夫人满脸笑容地接了下来,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看来,那几粒让人入梦的药,还是有用的。   将儿子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的张夫人心头一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虽然她一直都不明白,她与自己的儿子,怎么就变成这样。   可是,连续三天的梦境,让她猛然惊觉:原来这世间之事,真的不可能尽如人意。   就在傅棠忍无可忍对她发飙的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犹如魔怔般地想着:分明是我的儿子,为什么一点都不听我的话?   如今郡主还没进门,他的心就偏到媳妇身上了,等到日后那郡主真的嫁了过来,这个家里,还有我的立锥之地吗?   如果儿子还是小时候那样,什么都听我的,该多好?   我是他亲娘,还能害他不成?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她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之后,就在梦里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   梦境是从长子十五岁那年开始的。   在梦里,儿子没有被荆国公赵家的小公子桶那一刀身受重伤,也就没有性情大变。   他还是那个事事都依着母亲做主的傅棠,每日里听从母亲的安排,努力读书,以期日后在科举上有所建树,凭之入仕。   但天分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哪怕在梦里,这个事实也不曾改变。   纵然傅棠头悬梁锥刺股,可还是次次参加府试,次次都落榜。   他一直蹉跎到了四十岁,也不过中了一个吊车尾的秀才。   因为梦里的傅棠自己没有主见,当初刘家来退婚的时候,张夫人一意强势,不愿意退婚。   她是想要给儿子一个强有力的岳家,将来也能帮衬儿子一二。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过多久,丈夫傅就因聚赌被人告发。   朝堂上没人帮忙说话,一个可有可无的鄢陵侯,天子轻飘飘的一句话,他们家的爵位就没有了。   傅被判了监后斩,傅棠要守孝三年,刘家以不愿意女儿蹉跎年华为由,到底还是退了婚。   张夫人倒是还想强着不退,但刘辟开出了条件:两家退了婚,他就帮傅棠走关系,恢复傅棠的科举资格。   要知道,罪臣之后,三代以内,是不能科举的。   张夫人还是屈服了。   这件事让她很挫败,心态也更加扭曲,更加不容自己付出心力最多的长子超脱自己的掌控。   因着爵位没有了,侯府也被朝廷收了回去,办完了丈夫的丧事之后,她只好带着三个儿子回了老家。   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半大小子,还是罪臣之后,老家的族人们都不怎么待见他们。   张夫人不以为意,一心想要让长子成才,哪怕自己给人缝补浆洗,也还是要求长子努力读书。   等傅棠长到十八岁,觉得自己在读书上实在没有天分,想要开个蒙学,贴补家用的时候,张夫人爆发了。   她发了好一通脾气,把傅棠吓得一句话不敢多说。傅桂倒是站出来替自家大哥说了几句话,被张夫人追着打。   到最后,还是傅榆将傅桂拉了出去,兄弟俩两天没敢回家。   自那以后,傅棠是再不敢反驳母亲的意思,傅榆和傅桂也渐渐和张夫人离了心,经常不着家。   等他俩长到十七八岁,各自讨了媳妇之后,就更是自己搬了出去,不管张夫人怎么闹,都不愿意再为傅棠读书花一分钱。   ――他们也是要过日子的,家里几口人不用吃饭吗?   看不到回报的投资,及时止损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至于傅棠,张夫人挑挑拣拣到了二十岁,还是娶了一个商户家的姑娘,凭借的还是那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因着张夫人对儿子的掌控欲越发强盛,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很不好。   到了这个时候,张夫人才发现,儿子已经被自己管得一点主见都没有了。不但不敢反驳母亲,也同样不敢对妻子提出异议。   好在儿媳妇嫁妆丰厚,又经营有方,虽然死捏着钱财不肯给张夫人用一点,供丈夫读书却是从不吝啬的。   而且,因着妻子,傅棠和两个弟弟的关系也逐渐缓和,这让傅棠的心思不由自主,就更偏向妻子。   傅棠一直考到了四十岁,总算是有了一个秀才功名。   张夫人苦熬了多年,总算是见到一点曙光。   她一高兴,身体就垮了。   因着儿媳妇不愿意替她多花钱,请的大夫用的药都不怎么样,她的一生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她在梦里死了之后,梦也并没有结束,而是以游魂的状态又待了一段时间。   也就是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让她难以置信,甚至是险些崩溃。   因为她发现,她死了之后,儿子们的日子反而过得更轻松了。不但笑容多了,三兄弟也彻底和好了。   那个不肯为她多花一分钱的长媳,给老二老三家的孩子买东西,却是毫不吝啬。   一直以来都被她握在手心里不肯放松一点的长子,没有主见已经成了习惯。   只是他以前需要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现在却只需要听从妻子的安排,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惯常有的愁绪也逐渐消失了。   梦里的张夫人几乎要疯了。   ――原来,她才是不该存在的那一个!   一夜梦魇,天还没亮她就骤然惊醒,再也睡不着了。   这可苦了傅。   前半夜妻子翻来覆去的,就扰得他也难以入眠。   如今好不容易睡着了,他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睛,就又被妻子吵醒了。   “你还让不让人睡了?”   张夫人正处在自我否定和固执己见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听见丈夫的声音,下意识地征询他的意见。   “我是不是对棠儿管得太多了?”   傅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反问道:“当年祖母和母亲管我的时候,你觉得管得多吗?”   “这怎么能一样?”张夫人下意识地反驳,“我都是为了棠儿好!”   “哦,当年祖母和母亲也是这样想的。”   傅的语气随意得很,分明是不想和她多说,说完就催促道:“行了,快睡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可张夫人却因为他这一句话陷入了沉思,怔怔地出起神来。   直到天光大亮,伺候梳洗的婢女在夏大家的带领下推门进来,她才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把这满腔心事压了下去。   只是内心深处,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梦里的场景会真实发生。   等到这天晚上,她入睡之后,再一次陷入了梦魇。   这一回的梦境里的情景,比上一回好上很多。   或许是昨天的梦境让她得到了教训,这一回的梦里,刘家再来退亲的时候,她没有死咬着不放,只是要求刘家补偿她的儿子,替儿子谋一个差事。   刘辟答应了。   只是,梦里的儿子没有经过变故,性子没有丝毫的改变,刻板又懦弱,刘辟自然不敢把他引荐到太子身边。   他只是在户部给傅棠谋了一个书吏的缺。   张夫人纵有不满,但刘家势大,她内心深处还惦念着日后丈夫可能会闯出的祸事,自然不敢把人得罪死了。   只是,她千防万防的,防住了自家丈夫因聚赌被人告发,却没有防住他因赌输了还不上钱而被人打死。   亲爹死了,身为人子,傅棠自然要辞官丁忧。   他既不是什么重要的职位,又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户部立刻就批复了。   而且,前脚傅棠一走,后脚就有人顶了他的缺。   三年之后,他再想启复,却是求告无门。   因为刘家已经不愿意搭理他们家了。   好在,这一次傅家还有个爵位在,张夫人在傅棠的亲事上又不敢过多挑剔了,倒是娶到了一个小官之女。   只是,换了一个儿媳妇又如何?   张夫人对儿子的掌控欲分毫不减,但凡儿子带了什么礼物给儿媳,或者是对儿媳多笑一笑,她心里就不舒服,进而就责难儿媳。   而且,儿子越来求情,她就越是变本加厉。   到了后来,她更是替儿子抬了妾室,纵着妾室和儿媳打擂台。   没了傅烂赌,侯府每年的俸禄都有盈余,家里的生活条件的确是好过了,可傅棠却觉得自己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因着张夫人对儿媳的苛待,傅棠的岳家看他极不顺眼,自然不会帮衬他半点。   这一世,张夫人的梦境一直到傅棠碌碌无为,一生终结。   最重要的是,这个梦和上一个梦一样,她死之后,她儿子过得比她活着的时候好。   连续两次的打击,她自己的信念已经摇摇欲坠。   再对比现实,自从儿子重伤垂危,经历过生死,性情大变之后,虽然越来越不听她的话,路却越走越顺。   这让张夫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儿子的干涉,对儿子不但毫无益处,反而会害了儿子。   此时此刻,再想起丈夫那一句“祖母和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她不禁羞愧难当。   她的前半生都被两重婆婆压着,时常为了婆婆离间他们夫妻的感情而愤恨。   可是没想到,等她自己要有儿媳的时候,竟然险些要步了婆婆的后尘。   这个念头一通达,想起以往她心里对郡主儿媳的针对和恶意,她心里惭愧得很,哪里还会故意找茬?   这样的转变,倒是让提着心和她相处了几日的宋汐也羞愧起来。   ――她还以为婆婆不好相与呢,真是小人之心。   于是,在傅棠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担心的后院起火的问题,竟然以这种堪称玄幻的方式解决了。 第161章 秋无际   上辈子不但英年早逝,还到死都是个单身狗。   如今一朝脱单,傅棠心里那个美滋滋呀,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和自家媳妇儿腻在一起。   因着他是少年新婚,按例有半个月的婚假,傅棠就和宋汐商量,把一切俗事都先放放,俩人好好度个蜜月。   这个词虽然是第一次听,但很容易就猜出是什么意思,宋汐哪有不同意的理?   只可惜,古代交通不便,半个月的时间,实在去不了远的地方。   傅棠只能带着自己媳妇儿,在京郊的各种有名的景点处打卡。顺便还去了一趟紫虚观,在双玄老道哪里讨了杯茶。   值得一提的是,在傅棠和双玄老道你来我往地论香道的全过程里,宋汐全程憋笑。   直到两人离开了紫虚观的地界,她才忍不住笑倒在傅棠怀里。   “哎哟哟,笑死我了,笑死我了。阿棠,你说他要是知道你这是纯粹的临时抱佛脚,脸色会不会变得特别好看?”   “咳,瞎说!”   傅棠一本正经地斥了一声,眼里的笑意却要溢出来了,“脸色清白清白的,有啥好看的?”   “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咸鱼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婚假很快就过了。傅棠开启了每日恋恋不舍地与自家媳妇儿道别,一步三回头地到内务府当差的日常。   好不容易熬到了休沐日,傅棠兴高采烈地准备带着自家夫人到庄子上住两天,却被告知,宋汐手底下新开了两家铺子,她这段时日都得盯着,没空。   傅棠:“…………”   ――郁闷。   你忙你的,我要去睡觉觉了。   只是,他这一觉也没有睡成就是了。   当初大婚之前,他想讨贺礼的时候,花辞镜那边挂了“闭关勿扰”的牌子,傅棠也不好打扰。   如今他婚也结完了,连婚假都过完了,花辞镜却主动来联系他了。   傅棠纠结不已:现在讨贺礼,是不是有点晚了?   但汤圆却很高兴。   因为,客户主动联系,它就可以计时收费了。   花辞镜在这方面一向大方,哪怕一个小时只超了一分钟,她也会按照两个小时计时给钱。   这样大方的金主,是个系统都喜欢。   傅棠干脆也不纠结了,问道“:姐姐怎么这时候找我?”   花辞镜回他,“我刚参加完白兰会的比斗,一开系统就看见你给我发了信息。你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在花辞镜面前,自己的年龄还不到她的零头。   所以,傅棠从来没有成熟包袱,见她问了,直接就说了。   “是件喜事。”   “什么喜事,可是你长大了,变得更俊美了?”花辞镜迫不及待地说,“快发个照片给我看看。”   想到自己已经成婚了,傅棠觉得自己应该更矜持一点,就装作没听见花辞镜要照片的要求,只是回她,“我成婚了,想找你讨贺礼来着。”   只是他没想到,对面的花辞镜却是大惊失色。   “什么,你成婚了?”   “对……对呀。”傅棠有点呆,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录制语音,赶紧录了给她发过去,“没错。”   “你还说这是喜事?”   “这难道不是吗?”   花辞镜痛心疾首,“当然不是了!我喜欢的美人名正言顺地属于别人了,怎么可能是喜事?”   傅棠:啊,这……   这让他怎么安慰?   傅棠觉得,自己还是干脆点,转移话题吧。   “姐姐上次闭关,可是有所感悟吗?”   话题转移得很生硬,不过花辞镜这人看脸,只要一想到傅棠那张赛过修真界大部分美男的脸,她就不忍为难他。   因而,她也顺着他的意,说起了自己这边的事。   “不过是和人对战之前的静心罢了,说不上什么感悟。”   她如今这具身体才修到筑基期,参加的比武擂台自己也是筑基期的。   不过,她对此兴致缺缺也就是了。   如果不是白重非要压着两个弟子闭关静心,她肯定是该吃吃该玩玩,一点不受影响。   毕竟她前世都已经是合体期的大能了,只差一步便可渡劫飞升。   如今要和人家一群真筑基期的同台争胜,说实话,这感觉挺羞耻的。   只是,白兰会的武擂是门派统一给报的名,为的就是怕门下弟子怯战、畏战、避战。   既然非打不可,那自然是要赢的。要不然,输给一群后辈,岂不是更丢人?   不过,也不是一点让她高兴的事都没有。   当她夺得筑基期武擂的魁首的时候,慕容茵茵那震惊又难以置信再到自我怀疑再到怀疑人生的表情,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早知道有这么一出,我就让系统给她录下来了。以后心情不好就拿出来欣赏一番,保证神清气爽。”   对于这个慕容茵茵,傅棠只是听花辞镜说了,都觉得很无语。   “话说,姐姐,她还没有怀疑你的身份吗?”   就花辞镜这种性格,肯定是不屑遮掩的。   慕容茵茵不是看过原着吗?女二号和原着反差这么大,再加上她自己就是个穿书的,怎么着也该怀疑了吧?   “不知道。”花辞镜道,“反正她是没来试探过我。”   就慕容茵茵的城府,如果怀疑了,肯定会忍不住来试探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傅棠笑道:“或许人家脑洞大,逻辑自洽了呢?”   他本是随口一猜,却没想到,一猜即中。   ――   慕容茵茵的确是再次逻辑自洽了。   逻辑自洽这回事,只要第一回 成功地说服了自己,第二回就容易多了。   特别是在这次的白兰会上,她见到了跟在女主茹歌身边的第二个穿书者,让她更加顺理成章地把花辞镜与原着的不同,归结于蝴蝶效应。   毕竟,如果花辞镜和她一样是穿越的,又怎么会不紧贴着白重呢?   至于穿书者看不上白重这种可能,她根本就不认为会有。   毕竟,那可是男主。   原着里描写的男女主初遇并不唯美,甚至还带着点血腥。   百兽园里供人观赏的灵兽突然发狂,冲出了围栏。站在最前沿的百花门首当其冲,遭到了发狂灵兽的袭击。   心思冷静缜密的白重最先反应过来,一剑飞出,化出一道屏障,挡下了众灵兽几息。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呼吸,却足够众人反应过来。   最后,灵兽被重新制服,白重那惊艳的一剑也落入了茹歌的心里,形成了挥之不去的痕迹。   这一次,由于慕容茵茵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破坏剧情,一大早就把白重引去了别处。   所以,灵兽发狂时,白重根本不在现场,百花门的几个女弟子拼着受了点伤,成功挡下了灵兽,给了众人反应过来的时间。   当时,花辞镜正拉着新认识的小哥哥秋无际在百兽园游玩,灵兽发狂时,她顺势就缩进了秋无际怀里,双手装作慌乱地乱摸一气,好好吃了一把小哥哥的豆腐。   唔,腹肌的线条好流畅!   如果不是顾忌自己的人设,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秋无际可不知道自家看起来纯真娇憨的小师妹其实是个色胚子,更不知道自家正在被人占便宜吃豆腐,只一心护着小师妹,躲避灵兽的攻击。   直到灵兽被制服了,他才拍了拍小姑娘的背,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阿镜不怕。”   小姑娘仰头冲他一笑,满脸都是崇拜和安心,“有师兄在,我不怕!”   没有一个男人不享受女孩子的崇拜,特别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秋无际立刻就挺了挺腰杆,得瑟道:“师妹放心,只要师兄在,一定会护着你的。”   他满心以为,小姑娘会娇羞不已地轻“嗯”一声,点点头。   可花辞镜是那种会让人猜到套路的人吗?   当然不!   一举一动都被人猜透了,还有什么意思?   只见小姑娘瞬间就变了脸色,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下,趁他吃痛的时候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叉着腰不满地说:“谁要你一直保护了?我以后一定会变得很厉害的!”   秋无际一呆,见小姑娘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忍不住呼噜了一把她的脑袋,哈哈笑了起来。   ――这小丫头,还挺有个性。   “啊――你不要弄乱我的头发,这是云腴师伯给我梳的。”   秋无际他偏不,再次伸出魔爪,硬是把好好一个小姑娘,给揉成了小疯子。   “讨厌,讨厌,讨厌,师兄真是太讨厌了!”   见她气得眼眶都红了,秋无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哄道:“好了,好了,师兄弄乱了你的辫子,作为惩罚,帮你梳一个更漂亮的好不好?”   花辞镜眨了眨眼,心道:这撩妹的手法,真是熟练的让人心动。我这回是遇上对手了呀?   心里想着事,她面上却分毫不露,只狐疑地看着他,“真的?你会梳头吗?”   “那是当然。你师兄这么厉害,有什么不会的?”   秋无际胸有成竹地说完,就拉着她往不远处的凉亭走,“走,到那边去,师兄给你梳个漂亮的。”   花辞镜脸上半信半疑的跟着他去了,心里却是起了好胜的心思。   ――当海王对上海王,到底是谁会先沦陷呢?   如果秋无际知道她的想法,就会觉得很冤。   ――什么海王?谁是海王了?他只不过是因为师尊是个女修,下意识地对女修温柔了一点而已,怎么就海王了?   当然了,如果花辞镜知道他知道自己想法后的想法,一定会回他一句:人间最致命,撩而不自知。   如果秋无际知道…………   咳,此处禁止套娃。   两人走到凉亭里,正好因为刚才的混乱,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秋无际就让她在青玉墩上坐好,从钠戒里掏出自己惯常用的梳子,先把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发辫给解开了梳通。   手法倒是挺温柔的,花辞镜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疼。   她眼珠子一转,不高兴地撅着嘴,“师兄是不是经常给女修梳头?”   “怎么,小丫头酸了?”   秋无际在她头上弹了一下,笑问道,“我师尊算不算是女修?”   “嘻嘻,当然算,当然算。”花辞镜立刻就笑了起来,“师兄真是孝心可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秋无际抓着自己头发的手顿了一下,说话的声音也有一点凉。   秋无际一边系头绳,一边笑啐道:“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到是跟谁学的,翻脸比翻书都快。”   “这可不能怪我,得怪师兄你。”   花辞镜直呼冤枉,并一点也不羞愧地说,“只要一想到这么好看的师兄对别的女修也很温柔,人家难免不高兴嘛。”   秋无际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耐心地替她梳了一个双丫髻,并将一对粉色彩珠攥的花别了上去。   至于她头上原本别着的一对小簪子,则被他顺手就收了起来。   ――师尊也真是的,这簪子是能随便给人的吗?   秋无际表面稳如老狗,内心却羞恼得不行。   花辞镜幻化出水镜照镜子,恰好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对簪子收了起来,脸上的神色有点奇怪,耳根有一点点红。   难不成,这一对云腴师伯顺手给她簪上的簪子还有什么故事? 第162章 小色胚   替她扎好了头发,秋无际又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走吧,小丫头,白兰城的人也该来收拾烂摊子了,咱们也别在这里碍事了。”   “什么嘛,我还没有好好看看茹歌仙子呢。”花辞镜不满地撅着嘴,可怜巴巴地看向秋无际,摇晃着他的手臂撒娇,“师兄,师兄,师兄~”   直到此刻,秋无际才算是对自家小师妹的颜控属性领教了七八分。   他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个小色胚,也不想想,百花门的仙子们刚刚受了大惊吓,还有不少受伤的,哪有功夫见客?”   “那好吧。”   花辞镜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突然又露出了讨好的笑,“那师兄带我去拜访紫真道君呗。”   她也是夺得了筑基期的魁首,才好不容易从自家师尊那里讨了一天的假。   这两大美人就算看不全,总得结识一个吧?   要不然,今天岂不是亏大了?   秋无际已经拒绝了她一回,不好再拒绝第二次。   只是,他与那紫真道君并不相熟,冒冒然拜访,总得有个由头吧?   “由头?我有啊!”   花辞镜得意地举起了手,“听说紫真道君于阵道造诣颇深,小妹所习也是阵道,正想找他讨教一番呢。”   “你?”秋无际满脸狐疑。   “就是我,怎么了?”   秋无际好笑地说:“你才学了几年,就敢找紫真道君讨教。真是癞□□打呵欠,好大的口气。”   花辞镜心说:老娘以阵道对战魔宗二十八位高手的时候,你的前十八世身说不定还在喝奶呢。   但现在的情况……总之就是形势比人强,花辞镜再不乐意,为了结识美人,也得先认个怂。   “请教,请教行不行?”   身为一个海王,为了捞鱼认个怂,那叫吃亏吗?   不,这只能叫前期成本投入。   等日后与美人混熟了,每多吃一块豆腐,那都是赚的呀。   秋无际瞥了她一眼,抬手丢给她一块手帕,“快把口水擦擦吧,表情也别那么猥琐。”   “啊?哦。”花辞镜下意识地抓起手帕按在了嘴角,才发现自己嘴角干簌簌的,哪有口水?   “讨厌!”花辞镜又想踩他脚,却被早有防备的秋无际闪身避过了。   “诶?哈哈,你以为故技重施,还能得手?”   “我为什么要得手,得脚不就行了?我踩,我踩,我再踩!”   “略略略,踩不着,踩不着。哈哈哈哈哈……”   “你给我站住,别跑。”   “不跑的是傻子,你看我长得像吗?”   等花辞镜再想起见紫真道君的事,她人已经被秋无际引着回到二相宗的驻地了。   ――   “师姐,你回来了?”   因着她一大早就和秋无际一起出去了,柏梦寒遍寻她不着,只好在门口守株待兔。   正追着秋无际喊打喊杀的花辞镜身形一顿,诧异地看着柏梦寒,“难得放假一天,师弟没有出去玩吗?”   柏梦寒闻言有些委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想和师姐一起,可是找不着师姐。”   “啊?”花辞镜满脸无辜,“我昨天就决定今天和无际师兄一起出去了呀。怎么,你不知道吗?”   柏梦寒:“…………”   ――这可真是一道送命题呀。   如果说知道,那就是自己在无理取闹;如果说不知道,那就是对师姐的关注不够,猜不透师姐的心思。   柏梦寒悲哀地发现,对师姐太了解了,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不管他怎么说,以师姐的逻辑,自己都讨不了好。   见她一招就搞定了这位小师弟,秋无际冲她挑了挑眉:行啊,小丫头,你是真不怕翻车呀!   花辞镜傲然地睨了他一眼,心道:在准备做海王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了随时翻车的准备了。   老娘的宗旨就是:宁死修罗场,不做单身汪。   秋无际:……好,你厉害,骚不过,骚不过。   虽然两人知道自己是在相互调侃,但在外人看来,那就是眉来眼去,旁若无人。   柏梦寒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口气吃了两斤柠檬一般,酸得嘴里都发苦了。   不行,这个秋师兄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师姐那么单纯,肯定是被他给骗了。   他打定了主意要把二人分开,就上前一步,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说:“原来秋师兄也在呀,方才小弟竟然没有看见,还请师兄见谅。”   ――这是强行忽略?   秋无际心里暗笑,觉得自己这些年不回师门真是太亏了,这一届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都好有意思。   “无妨。”他揶揄地看了柏梦寒一眼,又拿眼睛去瞟花辞镜,意有所指地说,“青山隐隐,唯见花红。我懂,都懂。”   说完,他伸手拽了拽小师妹的发髻,大笑而去,“师妹还是去哄哄小师弟吧,师兄就先回去了。”   花辞镜气得跺脚,却又拿他没有办法。   柏梦寒趁机进谗言,“师姐,这位秋师兄看着就不正经,你下次还是不要和他单独出去了。”   这种要求,花辞镜怎么可能会答应?   虽然秋无际一点都不纯情,逗起来没什么意思,但不纯情也有不纯情的好嘛。   平日里在白重和柏梦寒面前,花辞镜为了维持人设,多多少少还是要收敛点。   但在秋无际这个老不正经面前,她完全可以不遮掩自己对美色的垂涎。   反正这位经历过大风大浪,一点也不会觉得她这样有什么不对的。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秋无际好看。   自从见过傅棠的真容之后,花辞镜的审美底线就无限拔高。   用她的话说,那就是,“你们这群吸灵气的修仙者,竟然拼脸拼不过一个吃五谷杂粮的凡人,羞不羞啊?”   而秋无际,就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在容貌上和傅棠比肩的男修。   这也是为啥花辞镜那么执着地想见一见紫真道君了。   毕竟秋无际已经可以和傅棠比肩了,那名头远在秋无际之上的紫真道君,应该比傅棠好看……吧?   反正叫花辞镜往后再不理秋无际,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了,她这些想法,肯定是不能说给别人知道的。   所以,她干脆就拿出了娇蛮的姿态,叉着腰不满地看向柏梦寒,“哼,是你是师姐,还是我是师姐?”   柏梦寒:“……当然是你了。”   ――就算我先入门的,那也只能是师兄,这辈子就没当师姐的命。   花辞镜昂着小下巴说:“既然我是师姐,那你就得听我的。”   “……师姐我错了。”柏梦寒果断认怂。   花辞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这才乖嘛。”   柏梦寒再接再厉,投其所好,“师姐今天见到茹歌仙子和紫真道君了吗?那两位是不是如传言一般貌美?”   他算是把自己这位师姐给看透了,想要话题不冷场,很简单,和她谈论美人就行了。   可谁知道,人要是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这条本该无往不利的铁律,今天竟然也翻车了。   只见花辞镜“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懊恼道:“该死的无际师兄,他套路我,我竟然把紫真道君给忘了。不行,我得去找云腴师伯告他一状!”   说完,她就不顾柏梦寒的挽留,匆匆走了。   “诶,师姐,师姐?”   柏梦寒尔康手,“不是,咱俩还没有好好说几句话呢。”   一转头,他就把这笔账记到了秋无际头上。   ――狡猾的秋师兄,竟然用这种方法吸引师姐的注意力。   ――   “阿嚏!”   秋无际打了个喷嚏,一边揉鼻子,一边控诉自家师尊,“那簪子是能随便送人的吗?要不是我机灵,用两朵珠花换了回来,以后可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云腴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哟,这是哪个姑娘想你了?”   “哎呀,师尊,徒儿和你说正事呢!”   自家师尊也真是的,一大把年纪了,缺越来越不正经了。   “我跟你说的也是正事呀。”   云腴一脸无辜,“那簪子你不愿意送给阿镜,莫不是在外边有了心怡的姑娘?”   “师尊!没有的事,您别胡说。”   “那我看阿镜就很不错。当年,你娘将你托付给我,我总得替你找个好姑娘。”   “好姑娘?”   秋无际表示,他被自家师尊“好姑娘”的标准惊呆了。   “您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她是个好姑娘的?那就是个小色胚!”   说到最后,他简直是咬牙切齿。   因为,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在灵兽暴动的时候,那小色胚压根不是害怕,只是为了趁机吃自己豆腐。   但云腴却不以为意,“那不是正好吗?她好色,你恰好是个绝色,多般配呀。”   “哼,人家可不这么认为呢?”   一想到那臭丫头念叨了一天紫真道君,如果不是自己机灵,她还真随便找个借口就去拜访人家了,秋无际心里就来气。   “人家这会子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一元宗的紫真道君,吵了一天要见他呢……您干嘛这么看着我?”   秋无际摸了摸自己的脸,被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莫名其妙。   云腴“嘿嘿”一笑,朝徒儿挤了挤眼,“你这是醋了?”   “谁……谁醋了?”秋无际像被火烫着了一般,险些没忍住跳起来。   他会吃那个小色胚的醋?   下辈子吧! 第163章 又一个穿书的   见徒弟急了,云腴也不再逗他,正色道:“阿镜真是少有的好姑娘,至情至性,敢爱敢恨。   你若是真的喜欢她,就不要止步不前。若不然,日后后悔了,可就没有余地了。”   “师尊,你明知道徒儿……唉,我不想耽搁任何一个姑娘。”   秋无际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了下来。   “怎么就耽搁了?”   见他如此妄自菲薄,云腴不乐意了,“不管是容貌还是修为,你哪一样不在人之上?”   秋无际仍是摇头,“若是有朝一日,徒儿的身世被人揭露……”   “阿镜不是那等迂腐的人。”   “那我就更不能连累她了。”   “无际徒儿!”   “师尊不用再说了,该怎么做,徒儿心里有数。”   云腴气恼道:“你怎么跟你娘一样,这么固执呢?”   秋无际笑了笑,说:“我娘的儿子,自然像我娘。再说了,像娘总比像爹强。”   对于引诱他娘又始乱终弃,最后还为了讨新人欢心,害死他娘的那个男人,他恨之入骨,早已发誓要手刃于他,替母亲报仇。   只是,一旦背负了手刃生父的因果,他这辈子,是仙途无望了。   所以,他才说不愿意耽搁了花辞镜。   因为以花辞镜的心性与资质,飞升成仙是早晚的事。   “唉,你呀!”   云腴拿这个弟子一向没辙,这回也一样拗不过他。   这时,大门口的禁制动了,伴随而来的,就是花辞镜清脆的声音,“师伯,师伯你在吗?我是阿镜。”   秋无际面色一变,起身就往门外走,“师尊我先回房了。”   “诶,你这是怎么了?”   秋无际也不回话,匆匆而去。   ――开玩笑,这小色胚这时候过来,肯定是来告状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果然,等云腴开了禁制放人进来,花辞镜就气鼓鼓地左瞧右看,边看边问:“师伯,无际师兄呢,他不是回来了吗?”   “哦,他累了,回去歇息了。”   “他还累?”   花辞镜顿足,“哼,师伯您是不知道,无际师兄可太讨厌了!”   云腴笑眯眯地听她告自己徒儿的状,间或帮她一起谴责无良的秋无际。   末了,才摸摸她的头,安抚道:“好了,好了,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忘了昨天是谁在你师尊面前替你求情的?”   花辞镜鼓着脸颊,眼珠子乱转,心虚地说:“我……我昨天也不是故意的嘛。再说了,师妹她都原谅我了,师尊干嘛要打要罚的?”   说到最后,她已经是理直气壮了。   本来嘛,要不是慕容茵茵非来招惹她,想要借她的手,试探百花门茹歌仙子的弟子,她又怎么会“失手”,把一串冰凌甩到慕容茵茵脸上?   这慕容茵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总是妄图把花辞镜当成傻子哄。   不过,那个茹歌仙子的弟子,好像叫什么……天月的,给她的违和感好重呀。   花辞镜的直觉一向灵敏,她很确定,那个天月一开始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明显的高高在上,和不自知的怜悯。   但是在知道她有一个叫做慕容茵茵的师妹之后,就只剩下了惊疑不定。   不用系统提醒,花辞镜自己就猜出来了,这姑娘八成也是个穿书的。   “啧,这年头,世界壁垒这么薄了吗?是个人都能穿一穿。”   “呃,这……”执念消除系统只能干笑,“毕竟是小说世界,而且作者的水平还不咋地,壁垒不稳固也是人之常情。”   这回,花辞镜是真的惊讶了。   “一篇不怎么样的小说,也能形成一个世界?”   这未免也太容易了吧?   “能,怎么不能?”   系统道,“每一部小说开篇,就像是开天辟地一般,一个世界随着剧情的推进逐渐完善。   如果作者顺利完结,世界就会彻底形成。作者水平的高低,只能决定这个世界的稳定性而已。”   “像这种作者水平低的世界,会崩溃吗?”   “不会崩溃,会慢慢地自我完善进化。只要中途不被其他强盛的世界吞噬合并,总会慢慢进化成一个完整的大世界的。”   “这样啊。”   花辞镜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如果,作者写到一半,突然不想写了呢?”   系统沉默了片刻,说:“如果作者坑了,并且长时间不填坑的话,世界的秩序不完善,里面的人物就会一次又一次重复既定的命运。   他们的故事每一次都会在断更的地方戛然而止,周而复始,永远也无法超脱。”   “啊!”花辞镜瞪大了眼,“这未免也太过悲惨了。”   可能普通人对这种情况感触还不深,但修仙者修行,为的不是成仙,而是心灵的超脱。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时候,心境一上去,修为自然而然就有了。   相反,那些空有修为,心境跟不上的,大多会心魔缠身,好的境界跌落,惨的干脆身死道消了。   修行不修心,完全是本末倒置。   所以,对花辞镜这样的修士来说,永远困在一个轮回里无法超脱,真是比死都凄惨。   执念消除系统说:“所以说,我们总部还有一种专门的系统,就是拉作者进坑文,亲自填补结局的。带这种宿主的系统,才是真的风险高,收益大。”   “风险高?”   “对,风险高。”   系统解释道,“因为许多作者虽然脑洞奇大,能把小说写得瑰丽奇幻,但生活自理能力却很差,交际能力更是宅男宅女的平均水平。   带这样的宿主做任务,失败率太高,风险能不大吗?   不过相应的,只要成功了,那就是拯救了一个世界,得到的世界馈赠,普通系统做一百个任务,也没那个高。”   花辞镜斜眼睨它,“你好像很羡慕?”   系统求生欲极高,立刻谄媚地凑过来,“哪能啊。那些系统得到的再多,还能比我更幸运吗?我的宿主可是会造能量的。”   花辞镜轻轻“哼”了一声,傲娇地说:“算你识相。”   眼见过了这一关,系统暗暗抹了把汗。   ――话说它敢不识相吗?就宿主这强大的神识,把它格式化就跟玩似的。   ――   再说慕容茵茵和天月这两个穿书的,在发现对方的存在之后,就第一时间把对方当成了最大的对手。   至于女主茹歌,反而退了一射之地。   花辞镜这个悲情女配,就更不被她们看在眼里了。   和慕容茵茵拜入二相宗,企图近水楼台的目的差不多,天月拜入百花门,还特意拜入茹歌门下,就是为了抢女主的机缘。   到目前为止,凭着先知先觉,她已经从茹歌手里抢走了几个小机缘。   纵然茹歌有所感应,但见好处落到了自己徒儿身上,也只会以为自己先前的心血来潮,是感应到了徒儿的机缘。   所以,茹歌对这个徒儿,一直都很宠爱。   直到这一次,天月暗中策划了许久的男女主初遇,她用尽了心思才让女主没有去百兽园,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可是,白重却没有出现。   天月立刻就拉响了警报,猜出是男主身边出了变故。   一开始,她以为变故是本应从来没有做过魁首,如今却成了魁首的花辞镜。   但在得知花辞镜有一个同门师妹,叫慕容茵茵的时候,天月就肯定了,这个变故就是慕容茵茵。   因为,作为小说的原作者,没有人比天月更清楚,里面每个人物该有的位置。   二相宗的确有一个叫慕容茵茵的弟子,但她的资质不上不下,一直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何时成了亲传的?   特别是经过打听,知道了慕容茵茵是拜师会上突然沙出的黑马之后,就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至于为什么慕容茵茵资质更好,白重却还是坚持选了花辞镜的问题,天月直接就归结为了剧情的不可抗性。   但不可抗的剧情,慕容茵茵也硬是给掰弯了一截。   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慕容茵茵身怀金手指。   天月妒忌不已。   身为原作者的她,穿越了之后除了一身好资质,就再没有别的外挂了,那慕容茵茵一个读者,凭什么?   是的,没错,天月直接就把慕容茵茵定位成了自己的读者之一。   至于依据,也很简单粗暴。   ――穿越到男主身边,在女主之前接触男主,各种攻略各种撩。这不就是穿书文的套路吗?   知道女主身边有一个穿书者的慕容茵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得知男主身边有一个企图近水楼台的穿书者的天月,又何尝不将慕容茵茵视作眼中钉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生出了一样的想法。   ――得找个机会,试试对方,看看对方有多少斤两。   于是,在百花门修整得差不多了之后,慕容茵茵就从白重那里,求到了跟随掌门真人一起慰问百花门的机会。   而花辞镜因为急着告秋无际的状,晚了一步,没能去成。   其实白重倒是无所谓,只是他门下一共就两个弟子,去一个就够了,多了就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了。   虽然掌门真人肯定不会计较,但在这方面,二相宗的各峰主长老都有默契。   大家都不越界,日后才更好相处。 第164章 武夫人来访   花辞镜的海王之路,因为秋无际的出现,首度遭遇了滑铁卢。   不过,这位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气馁的。   在心里扎了一通秋无际的小人之后,她很快就重整旗鼓,准备再接再厉了。   听着这位姐姐愤愤的吐槽,傅棠笑得前仰后合。   只能说,幸好俩人之间隔着网线呢,花辞镜只看得见傅棠和她的同仇敌忾,看不见傅棠笑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不过……   “你为什么总是发文字,不发语音?”花辞镜狐疑地问。   傅棠的笑声戛然而止。   唉~果然,再美的人,如果太聪明了,就显得不那么可爱了。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发了一句:“姐姐,我现在已经脱单了,我的房间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行事自然要更谨慎一些呀。”   唔,这个借口,完美。   哪知道,对面的花辞镜一下子就恼了。   “怎么,你小子都把人娶回来了,还防着人家呢?”   傅棠一脸懵逼,“不是……姐姐……你……”   此时此刻,他好像甩一通乱码过去呀。   ――先前因我成婚愤愤不平的是你,如今为我妻子打抱不平的也是你,怎么翻来覆去,都是你的道理呀?   花辞镜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发了个愤怒的表情包过来:这是两回事!   傅棠震惊了。   “行啊,姐姐,都会自制表情包了。”   花辞镜又发了个得意洋洋叉着腰的柴火人:那是自然。   傅棠叹为观止,伸手戳了戳汤圆,“诶,诶,你这个系统,什么时候能提供视频功能?”   “别想了。”汤圆翻眼看了看他,没好气地说:“原本主系统是要开发这个功能了,现在……”   那边的花辞镜不耐烦地催促,“问你话呢,你想什么呢?”   “没有,只是在赞叹姐姐的聪明才智。”   “真是油嘴滑舌。”花辞镜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嘴里却一点都不饶人,“你媳妇不会就是被人这样骗到手的吧?”   说起这个,傅棠可的意了。   “哪能啊。我娶媳妇从不靠嘴,靠脸就够了。”   “也是。”   花辞镜深以为然。   “对了,你别想转移话题。说吧,为什么防着你媳妇?”   傅棠忙道:“姐姐误会了,我真没这个意思。只是我们这个世界没……咳,仙神早就绝迹了,这种玄幻的事情,我怕吓到她了。”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更现实的问题需要考虑。   首先宋汐是皇族,还不是一般出嫁从夫的女子。   万一她心里也有让宋家江山千秋万代的想法,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是傅棠小人之心,实在是古代人的思维,和现代人不太一样。   他虽然已经穿越好几年了,却还不敢说真的了解古代人的思维方式。   这也是他官场学学得总是不尽如人意的原因。   但这些内情,他却不能与别人说,只能自己拿捏分寸。   花辞镜也只是提醒他一句,以免他夫妻之间日后生了隔阂。至于他具体的要怎么操作,她可不会管得太宽,惹人厌烦。   “罢了,你自己斟酌吧,我还有事,今天就到这里吧。”   “那姐姐再见。”   刚切断了联系,就听见汤圆严肃地说:“宿主,系统的存在,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傅棠一愣,“为什么?”   他还想着什么时候确定了宋汐的心思之后,就透漏给她呢。   毕竟,两人是合法夫妻,朝夕相处的,想要隐瞒对方一个秘密,实在是很难。   汤圆道:“不是我们不愿意,实在是在我们被制造出来的之后,就安装了自毁程序自动触发系统。   如果有宿主之外的人知道了我们的存在,自毁程序就会自动触发,咱们就真的要江湖再见了。   而且,再见的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而是被总部回收改造之后,失去了自我意识,只知道掠夺气运的全新式系统了。”   随着汤圆的描述,傅棠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看向了喵喵。   喵喵难得严肃地点了点头,“它说的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动静。   “侯爷午睡醒了吗?”   这个声音,是宋汐身边的婢女碧桃。   然后就是小赵腼腆的声音,“碧桃姐姐稍等,我进去看看。”   这小子,难为他看见个漂亮姑娘还说得出话。   想起宋汐刚进门那几日,每回她的四个大丫鬟和小赵说话,这小子都结结巴巴的,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傅棠就觉得好笑。   偏他越是如此,那几个丫头就越是爱逗他。时日久了,这小子的脸皮倒是练出来了。   傅棠会心一笑,扬声道:“小赵,进来吧。”   “诶,来了。”   小赵赶紧应了一声,回头对碧桃道,“姐姐,侯爷已经醒了,我先进去了。”   “你去吧,我在外间等一会儿。”   跟着郡主进傅家也有些日子了,别的不敢说,对她家姑爷的习惯,宋汐的陪嫁们都已经摸透了。   都说男人好色,就像猫儿偷腥,防不胜防。   但她家姑爷不一样,莫说是偷腥了,平日里根本不让她们这些婢女近身,就是郡主在的时候,对她们也都不假辞色。   若说一开始,她们这几个陪嫁丫鬟还有些小心思的话,见了傅棠的态度,却是彻底歇了。   眼见姑爷那里没有指望,她们只能老老实实地伺候郡主,为自己日后求一个好前程了。   傅棠换了身衣裳,顺口问了几句在他午睡期间家里的动静,就出去了。   “侯爷。”碧桃低头行礼,目光半点不敢乱瞟。   “起来吧,可是郡主寻我有事?”   碧桃道:“不是郡主,是舅夫人带着表公子来了,郡主叫您过去陪客。”   “……他们怎么来了?”   傅棠反应了片刻,才回过味来,碧桃口中的“舅夫人”和“表公子”,就是他舅妈和表哥。   碧桃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实际上,傅棠也就是随口一问,根本不需要人回答。   “那好,你先回去告诉郡主,待我换身见客的衣裳,就过去了。”   “是。”   碧桃一走,小赵就忍不住撇嘴,“哼,他们俩来了,肯定没好事。”   “行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傅棠斥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怒意。   小赵麻溜儿地认了错,替他拿了一套浅色的见客的衣裳。傅棠自己换了,就往待客的前厅而去。   ――   等傅棠到前厅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武夫人和张澄不止是松了一口气,简直就像是看见了救星。   武夫人道:“棠儿,你总算是过来了。”   话语里不乏埋怨,也夹着庆幸。   傅棠眉毛一挑,心道:看来在郡主这里,他们没占到什么便宜呀。   但无论如何,这怠慢长辈的罪过,傅棠是不准备认的。   他满脸歉意地笑了笑,拱了拱手,歉然道:“外甥不知道舅母要来,实在是有失远迎,还望舅母与表兄赎罪。”   ――你们来之前也不递个拜帖,自己做了不速之客,还有脸埋怨别人迎接的不及时?   张澄一脸尴尬,讪讪道:“是我们叨扰表弟了。”   一般情况下,客人说了这句话,主人家就算是心里不高兴,也会意思意思给人一个台阶下。   这是待客之道。   只可惜,傅棠和宋汐这两口子,那都不是一般人。想用普通人的规则来衡量他们俩,那是注定要翻车的。   于是,张澄就翻车了。   只见傅棠一脸大度地摆了摆手,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这一次,表哥是到我家里来了,自家亲戚,不会多说什么。若是到别人家里,就不好了。”   张澄的脸几乎要僵住了。   ――你说的还不够多吗?   可是他自己道歉在先,这时候要是表露出一点不快之色,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先前道歉根本就不诚心吗?   来之前武夫人就叮嘱过了,他们这一次来,是有求于人的,自然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纵然满心憋屈,张澄也只能强撑起一张笑脸,艰难地说:“……表弟教训的是。”   只是,他自小就被他娘护得太好,连后宅的险恶都一无所知,更别说向人低头了。   因而,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扭曲,如果不联系前后语境,根本就不知道他那是在强颜欢笑。   傅棠吓了一跳,“表哥这是怎么了?郡主,郡主,快请大夫,表哥癫痫犯了!”   张澄:“…………”   武夫人:“…………”   宋汐:“……噗――”   面对武夫人母子的怒目而视,宋汐淡定地拿手绢擦了擦嘴角,微笑颔首,“不好意思,突然想到一个笑话,没忍住。”   傅棠悄悄冲自己媳妇竖起了大拇指,宋汐冲他眨了眨眼,两人会心一笑。   但武夫人却快要气炸了。   她的儿子自幼儿千娇百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傅棠这个小杂种,果然是张嫣那贱人的种,一样的惹人生厌!   若不是如今还用得着他……   哼!   可是,不管她心里再恨,河还没有过去,拆桥是万万不敢的。   “郡主莫听棠儿说笑,这是他们兄弟俩闹着玩呢。澄儿的身体好得很。你说是吧,棠儿?”   戏弄张澄也就罢了,再怎么说,武夫人也是长辈,她都这样说,傅棠也不好太过驳她的面子。   要不然,传了出去,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名声。   “舅母说得是,我与表兄闹着玩呢。”   武夫人慈爱地嗔了他一眼,“这孩子,还是这么爱胡闹。”   武夫人精明事故,平日里为了替丈夫巴结上峰,在那些官夫人面前可没少伏低做小。   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这样人心吞声地讨好别人,心里岂能没有怨气?   但没有办法,别人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只好忍了。   此时面对傅棠,也是这个道理。   只不过,她做起戏来,却是比没经过事的张澄逼真得多。   如果不是傅棠自家人知自家事,还真以为这个舅母从小就很疼自己呢。 第165章 打嘴仗   原本傅棠就没打算和这母子二人好好说话,见武夫人戏精附体,傅棠干脆也放飞自我,放任自己的戏精之魂发作。   他笑嘻嘻地说:“也是舅母疼我,才容我如此放肆。”   武夫人暗地里不停地搅帕子,脸上却始终挂着慈爱的笑容。   “我不疼你疼谁呢?”她似乎是万分地感慨,“你舅舅就你母亲这一个姊妹,你可是我的大外甥。早些年,你母亲在闺中的时候,与我便如亲姐妹一般。”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张夫人没出嫁的时候,姑嫂两人相处的的确不错。   只是,这个不错,是建立在武夫人处处忍让的前提上的。   本来嘛,张夫人是小姑子。在世人眼中,做嫂子的,总是该让着小姑子的。   而且,那时候张夫人的未来婆家,可是如日中天的鄢陵侯府,武夫人巴结她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与她争风?   只是,忍让归忍让,但谁也不是天生犯贱,喜欢忍让别人的。   武夫人也不喜欢,但那时候她却又不得不忍的理由。   既然是不得不忍,她心里岂会不记恨?   而且,张夫人也不是个省油灯。   她分明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却总想对哥哥嫂子房里的事指手画脚,武夫人心里不恨她才怪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有个好婆家,武夫人哪里会忍她?   而张夫人造下的业障,也终于在出嫁没几年,傅家败落之后,尝到了苦果。   当时武夫人已经掌握住了张家的大权,她娘家虽然不怎么煊赫,但比当时的张家还是强一点的。   张家老夫人虽然和儿媳妇争权,但儿媳妇和女儿有矛盾的时候,她自然是站到对自己儿子更有利的那一边去。   那个时候的傅家对张家来说,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拖累了。   于是,张老夫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默认了儿媳妇不让女儿登门的事。   这些陈年旧怨,张夫人不会对儿子说,武夫人也不愿意提,傅棠自然是不清楚的。   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   那就是张家从一开始接触他,目标就很明确,就是为了吸他的血。   他傅棠又不是属冤大头的,面对一帮子吸血虫,还指望他打了左脸伸右脸,唾沫喷到脸上自然风干吗?   做她的春秋大梦吧!   听见武夫人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他一个没忍住,就阴阳怪气了回去,“是呀,母亲虽然多年不和舅母联系,心里却一直是念着舅母的。”   饶是城府深厚如武夫人,脸色也忍不住有一瞬间的扭曲,更别说脸皮薄的张澄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不是姑姑不想回娘家,而是自己母亲拦着不让人家回。   只是,他觉得这不能完全怪自己的母亲,就姑母那脾气,在家做姑娘时,肯定没少给母亲气手。   因而,听了傅棠这明显是想把天聊死的话,他的神色极为复杂,又是羞愧又是愤怒,还有些不知如何应对的慌乱。   但武夫人表示:儿子,不用慌,这些都是小场面。   这京城里的官夫人多得是,却并不是每一个都有好涵养的,武夫人巴结的那些夫人们,因为心情不顺,阴阳怪气的还少吗?   为了达到目的,甚至只是为了不得罪人,她忍气吞声的还少吗?   因而,武夫人只当没听出傅棠的意思,捏着小手绢,煞有介事地蘸了蘸眼角。   再拿开时,她的眼眶已经是一片通红。   “谁说不是呢。这些年,不止是她念着我,我也时常念着她呢。”   ――念着她这个贱人怎么还不死,真是祸害遗千年!   这转瞬之间便泪盈于睫的操作,傅棠是叹为观止。   舅母啊,你可真是生不逢时,大庆欠你一座小金人呀!   正当傅棠犹豫着是继续阴阳怪气,还是转头再和这便宜舅母飙戏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冷笑,张夫人已是大踏步走了进来。   “哼!嫂子念着我,怕是没少扎我小人,咒我死吧?”   好家伙,这简单粗暴的一记直球打过来,和傅棠周旋了半天都还游刃有余的武夫人,当场脸就裂了。   她神色扭曲地说:“妹妹说笑了,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呢,嫂子又怎么会不盼着你好?”   见张夫人来了,傅棠和张澄赶紧起身行礼。   “给母亲请安。”   “侄儿张澄,见过姑母,给姑母请安。”   “行了,都是自家骨肉,哪那么多规矩?”   宋汐起身微微颔首,把首位让了出来,到左首第二个位置上坐了。   张夫人也还了一礼,这才在上首坐了。   余下傅棠和张澄依次往后退了一位,等着长辈先入座,他们二人才各自落座。   坐在贵客位置上的武夫人眸光一闪,先看了一眼张夫人,又看了一眼宋汐,心里又是幸灾乐祸,又是愤愤不平。   幸灾乐祸是因为张夫人强势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被个郡主儿媳压在头上,不但摆不了婆婆的谱,就连儿媳妇的礼,也因国礼大于家里的缘故,生受不得;   愤愤不平则是觉得自己儿子分明比傅棠强百倍,怎么这皇家的郡主没看见自己儿子的好,却看上了傅棠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张夫人可没给她多少抱怨的时间,坐下之后就吩咐丫鬟换茶。   “舅夫人家里好茶多得是,咱们家那二两野茶就不要拿出来现眼了。”   丫鬟倒是听明白她的意思了,但却不敢就照着她的吩咐来,下意识地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宋汐。   直到宋汐微微点了点头,她才下去重新沏茶,给武夫人那一杯,就是平日里自家喝的粗茶。   这丫鬟下意识的举动看得张夫人一阵胸闷气短,但想想那几个可怕的梦境,她就强迫自己撇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都说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反而是你的敌人。   虽然武夫人和张夫人多年未见,但她一看张夫人的神情,就猜到了她心里的憋屈。   于是,她轻轻一笑,开始拿话扎张夫人的心窝子。   “妹妹真是有福气,有个郡主做儿媳。想必这家里里里外外,都不用妹妹多操心了吧?”   张夫人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但是,和武夫人预料的不一样,她这气,有一大半都是冲着武夫人去的。   她固然不喜欢自己被儿媳妇架空,但比起儿媳妇来,这个惹人厌的嫂子才是外的不能更外的外人。   就像武夫人了解张夫人一样,张夫人对武夫人的了解也异于常人。   见武夫人这样扎自己的心,张夫人怎么能忍?   她立刻就扎了回去。   “嫂子说的是,这皇家的郡主,就是比一般人家的千金要大方、规矩、懂事。妹妹我真是三生有幸,佛祖灵前烧了高香了,上天才赐给我儿这么好一个媳妇。   对了嫂子,澄儿比棠儿还大两岁吧?想必早已经定亲了,不知定的是哪一家的千金,准备何时完婚呀?   嫂子放心,我这个做姑姑虽然手头不宽裕,但给自己亲侄子的贺礼,却是早早就准备好了。”   张夫人本就嘴皮子利索,这番话更是说得雨打芭蕉一般,噼里啪啦,完全不给人打断她的机会。   武夫人的神色一阵扭曲,恨不得扑上挠花了张夫人的脸。   但是,她不能。   想想今日的目的,她暗暗告诫自己:要忍,要忍!   暗暗吸了几口气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个时候和张夫人争长短,十分的不明智。   她很快就换了一副面孔,说:“我也不与妹妹说笑了,今日来的时候,母亲和你哥哥都让我问你的好。   母亲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再回去看她,把她那郡主外孙媳妇,也带过去给她瞧瞧。”   提起张老夫人,张夫人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   张夫人看了傅棠一眼,见他只端着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茶碗,就知道他还是不喜欢和张家的人来往。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母亲,张夫人左右为难,心里一阵气苦,只得胡乱应付武夫人。   “嫂子回去了代我向母亲请安,就说我得了空,就回门去看她老人家。”   这态度比起以往,明显是冷淡了。   而且,武夫人特地说是“回去”,为的就是体现亲密。可话到了张夫人嘴里一转,就变成了“回门”。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看来,回去之后得对婆婆说说,不能把张嫣这贱人逼得太紧了,真把人逼离心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有妹妹这句话,我回去也好像母亲交代了。若不然,母亲定要是要怪我的。”   武夫人说着,示意张澄开口。   张澄踌躇了片刻,起身拱手道:“姑母,小侄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请表弟帮忙。还望姑母疼我,替我向表弟美言几句。”   面对自己娘家侄子的请求,张夫人几乎立刻就要答应下来。   但就在她要开口应承的时候,傅棠轻轻咳了一声,“咳!”   张夫人神色一滞,出口的话,就变成了,“这你得问问你表弟了,他在外面的事,我也不懂。姑母已经老了,如今就只安心享儿孙的清福了。”   被张夫人拒绝,不管是张澄还是武夫人,都始料未及。   这更让武夫人肯定,是家里老夫人把张夫人逼得太紧了,已经逼得她和娘家离心了。 第166章 张夫人的觉悟   张夫人惊奇地发现,自己因着儿子的缘故,不敢应承母亲的要求了,娘家嫂子非但没有对自己甩脸子,反而待自己更殷切了。   这个发现对张夫人的意义,不亚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虽然两件事的因果关系,她还不是很清楚,但她直觉地意识到,或许,她可以试着改变一下自己对母亲千依百顺的态度。   因而,接下来,当武夫人用言语暗示她,今日之行,也是张老夫人期望促成的时候,张夫人全当没听懂。   甚至于,未免自己心软,她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满脸歉意地对武夫人说:“嫂子也知道,我家老爷那里离不得人。今日见了嫂子的面,我心里就踏实了,这就回去照顾我们家老爷了。”   不待武夫人回话,她就扭头对傅棠夫妇说:“棠儿,郡主,你们舅母难得来一趟,切莫怠慢了人家。   张夫人能有这样的举动,傅棠只有欣慰的,又岂会和她唱反调?   而宋汐自嫁入傅家以来,和张夫人相处的就十分融洽,自然也不会驳了自家婆婆的面子。   夫妻二人都是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好好招待舅母和表哥的。   “嫂子,澄儿,我就失陪了。”   张夫人来得很快,走得更快。她挥一挥衣袖,没带走半爿云彩。   眼见张夫人要走,武夫人急了。   没了张夫人帮忙,傅棠和宋汐都不是省油的灯,她哪里能占半点便宜?   “诶,妹妹!”   傅棠适时开口,截住了她阻拦挽留的话语,“不知舅母和表兄登门,究竟所谓何事?若是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帮扶。”   这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你要强我所难,我也无能为力。   武夫人直觉这回要凉。   但来都来了,要是不试试,她怎么甘心?   “是这样的,棠儿,你们内务府过些日子,不是要给玻璃首饰招标了嘛。舅母的嫁妆铺子里,也有一家银楼,口碑一向不错。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给舅母一分请柬?”   傅棠笑容不变,语气也很客气地说:“招标会就定在下月初三,舅母若是有意,我这里可以给舅母一份请柬。   只是不知道舅母的铺子是哪一家,提前半个月到内务府报备一番即可。”   他答应的这么干脆,武夫人倒是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傅棠根本不会答应呢。   傅棠当即就起身,亲自去书房取了一份请柬,交给了武夫人。   此行的目的顺利达到了,武夫人反而觉得不真实了。   等张家母子告辞离去,宋汐才挑眉道:“我以为,你不会帮她任何忙的。”   “我帮她了吗?我只是给了她一张请柬而已呀。”傅棠满脸的无辜。   宋汐奇道:“京城周围有头有脸的铺子,内务府都发了请柬。她那个铺子既然没有收到,定然是因为不符合内务府的要求。你给了她请柬,不就是帮她走了后门吗?”   傅棠仍旧看脸无辜,“我就只是给了她一张请柬而已呀。”   内务府准备的请柬,本来就有多的。不止傅棠手里有,他们这个部门里的大小官员都有多的。   这其实就是傅棠变相发给下属们的福利。   那些没有被内务府选中的铺子,不一定都是因为铺子不够大,还有可能是因为开的年头不够长,论起口碑来,自然比不过那些老店。   还有那些铺子不够大的,就算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竞标成功,但能进入招标会场,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象征了。   以上这些铺子的东家如果想要跻身招标会场,就得自己弄请柬。   只要有门路走到傅棠那些下属面前的,都是不差钱的。   也是傅棠如今不缺钱,所以他手里的几张请柬一直压着,根本就没准备卖出去。   如今武夫人既然求到他头上了,给她一张也没什么要紧。   因为,他们给出去的请柬,都是只保证你们能顺利入场,却不保证一定竞标成功的。   在竞标这一块,傅棠一直卡得很严,他手底下的人都是一手带出来的,对他一向敬服。   傅棠待下一向宽厚有度,该给他们的好处不会少,但若是哪一个敢在正事上掉链子,他也不会手软。   因而,关于竞标这件事,没人敢徇私。   宋汐睨了他一眼,笑道:“没想到,你平日里看着不靠谱,还挺有手段。”   “唉~生活所迫呀。”   傅棠叹了一声,“我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混吃等死,郡主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这有什么?人各有志。再者说……”   宋汐朝他抛了个媚眼,柔声道,“就算是真的什么都并不干,也还有我养你呀。”   这谁忍得了?   傅棠真想大喊一声:姐姐,我不想努力了!   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却不是他想退就能退的了。   且不说太子这里一时半会儿还离不了他,就内务府这块,天子在玻璃上尝得甜头多了,眼见着私库日渐丰盈,哪里会轻易让傅棠挪走?   因而,傅棠只能遗憾地叹了一声,“没那个命啊!”   他真是空有一颗咸鱼的心,却没有那咸鱼的命。   要不然,他原本的人生好好的,不出意外能咸鱼一辈子,怎么会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给他置换人生了?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低落了,宋汐用力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你也不用着急,玻璃这么大一块肉,天子肯定不放心一直让你这个太子门下握着的。   如今之所以离不开你,不过是天子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等天子有了合适的人选,你就可以无事一身轻了。”   话音才落,她自己就忍不住蹙眉,“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啊?”   虽然她的本意是要安慰傅棠的,而且傅棠也的确有被安慰的。   但是,在这个努力上进才是政治正确的世界里,用“即将失业”来安慰人……总之就是各种别扭。   傅棠笑道:“管他呢,反正我听着顺耳。正好趁着现在陛下还没有合适的人手,多替殿下弄点资金,免得日后捉襟见肘。”   宋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是一直义正言辞地说自己不徇私吗?怎么,到了太子殿下这里,说出去的话就可以不算数了?”   “我这哪能叫徇私呢?”   傅棠觉得自己很冤枉,“我是太子门下,为太子效力,本就是我的公事呀。”   “哼!事关太子,你倒是记得清楚。”宋汐瞪了他一眼,起身就走。   “诶,这是怎么了?”傅棠只觉摸不着头脑,急忙追了上去,“郡主等等我呀,咱们一起回去。”   然后,他就被塞了一床铺盖,赶到书房了。   “不是……这……你倒是给个提示呀!”   隔着门的宋汐扬声道:“我看侯爷这几日火气大得很,还是在书房住几天,消消火吧。”   这话外人听来,只当是他们两口子闹别扭,深知内情的傅棠却忍不住老脸一红。   这事说起来尴尬,但说白了,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嘛。   不说他的内心早就是个大小伙子了,就是生理上,也正处于少年的青春萌动期,身边躺的又是自己喜欢的姑娘,没点反应才不正常吧?   至于把我当流氓吗?   傅棠郁闷地抱着铺盖进了书房,只觉得人生果然多艰。   但他却忘了,女人心,海底针这句至理名言。   这不,他前脚刚走,后脚宋汐的丫鬟们就把他最近穿的衣物都送过来了。   “这是干嘛呢?”   傅棠愤愤地问,“那屋子也有我一半呢,还不让人回去了是怎么着?”   奉命前来的黄杏轻咳了一声,大声道“郡主说了,既然侯爷爱在书房待,那就叫您待个够吧。”   “什么叫我爱在书房待?”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不是她把我赶出来的吗?”   黄杏大声道:“奴婢只是奉命来送东西传话的,其余的一概不知。”   然后,她又压低了声音,又轻又快地说:“侯爷,郡主只是和您闹脾气而已,你那能真走了呀?”   傅棠:“不是……你……我……你……悖    ――你一个黄毛丫头,我该怎么和你解释“火气大”的内涵?   “算了,算了,你回去吧。”   “那奴婢可就先告退了。”   “快走,快走!”   赶走了以黄杏为首的一群丫鬟,傅棠撑着脑袋趴在桌子上。   他觉得自己愁啊!愁得恨不得把自己头发给薅秃了。   “汤圆,喵喵,为你们宿主两肋插刀的时候,到了!”   两只猫瞬间立正,竖起了圆圆的耳朵。   只见傅棠一脸深沉地看着它们,语重心长地说:“告诉我,现在这个局,该怎么解?”   喵喵:“…………”   ――宿主,这已经超出我的业务范围了。   汤圆:“…………”   ――宿主,我觉得你就是在为难我胖虎。   “你们倒是说句话呀,平常不是挺能说的吗?”   喵喵认真地说:“宿主,你错了。我平常不是能说,而是能睡。不信,你看。”   然后,它就当着傅棠的面,表演了一个一秒入睡。   傅棠沉默地看了它片刻,沉默地把目光转向了汤圆,沉默地盯猫。   汤圆:“…………”   ――别这么看着我呀,我慎得慌。   “宿主,”汤圆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提议道,“要不,咱还是请外援吧。”   傅棠一字一句地开口,“谁?说。”   汤圆笑了,“你还认识几个恋爱脑?” 第167章 钢铁直男   恋爱脑的排面,来了。   如果不是真的发生了,君池从来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一直嘲笑自己恋爱脑的傅棠,会来请教关于恋爱的问题。   竟然还有这种好机会?   有这种好机会,他君池如果不把握住,报一报曾经的N箭之仇,他君池岂不就是个棒槌?   “你不是说,自己是事业型男,拒绝恋爱脑吗?”   “这话我没说过,肯定是你的臆想,我就是条咸鱼。”   傅棠回得义正言辞。   虽然咸鱼之路遥遥无期,但梦想总是要有的嘛。   万一实现了呢?   君池哼哼了两声,不满地问:“这就是你有求于人的诚意?”   ――你这臭小子,让我一回会死吗?   傅棠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低声对汤圆道:“怼他都怼习惯了,一时半会儿的,哇忘了我这回是有求于人了。”   汤圆恨铁不成钢,“宿主,你可长点心吧!”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不成?”   作为一个真男人,傅棠觉得,自己怎么能屈服于黑恶势力呢?   已经说出口的话,当然必须……得收回来呀。   “我的错,我的错,刚才那句秃噜嘴了,王爷别和我一般见识。”   君池没搭理他。   傅棠再接再厉,“王爷诶,小弟我这回,是真遇到难处了。”   君池还是没搭理他。   “这不,我媳妇都把我从屋里赶出来了,您忍心我从今以后,独守书房吗?”   这么惨?   君池登时来了性质,“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出来,让本王也高兴高兴。”   从前他为着明月辗转反侧的时候,叫这臭小子白白看去了多少笑话?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要是不一一还报回去,岂不是对不起这小子当初的幸灾乐祸?   如果傅棠知道他的心思,肯定要大呼冤枉。   ――我哪有幸灾乐祸?我只是……咳,反正就是没有。   虽然傅棠不知道此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却也知道,君池已经学坏了。   曾经的君池虽然是个一碰就炸毛的爆娇,但绝对光明磊落,不屑与他傅棠做口角之争。   可是如今么……   “你听听,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傅棠悲愤地向汤圆控诉。   汤圆叹息了一声,只能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这就大概就是近墨者黑吧。”   傅棠遭受一万点暴击,血量……哦,血量没减。   因为他脸皮厚,防御力度三个九加。   “你给我等着。”   威胁了自家蠢系统一句之后,傅棠就把今天的事简单地和君池说了一下,只是选择性地省略了关于“火气大”是个什么梗。   但君池是谁?   那可是个有家室的恋爱脑,只要是事关夫妻感情的,再细微的枝梢末节,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火气大?”   君池挑了挑眉,发过来的语音,语气有点猥琐,“你实话告诉我,你夜里是不是……太猛了?”   “咳,咳、咳、咳……”   “这种虎狼之词,亏你也说的出口!”   “诶,圣人都说了,食色,性也。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君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傅棠彻底服了,“王爷的污力,小弟甘拜下风。”   “污力”这个词,君池没太听懂,便扭头问贤臣系统,“污力是啥意思?”   奈何,贤臣系统人化之后,是个沉迷人设的君子,这种词,它怎么可能解释得出口?   它只是”哦”了一声,说:“夸你呢?”   君池狐疑地看着它,“我不信。”   “不信就对了。”   于是,君池就明白了。   只是,他直觉接下来还有好戏可看,就表示自己一向大度,不和那个臭小子计较了。   “行了,你也别在本王面前装纯了。大家都是有媳妇儿的人,谁还不了解那点事?”   “可别,我跟你可不一样。”   说起这个,傅棠骄傲得很,“我虽然不是啥正人君子,但面对一个生理发育还不成熟的小姑娘,我可下不去手。”   又是一句听不懂的话。   见在这方面探不到什么了,君池干脆地转移了话题,“行了,不跟你贫了。你不就是想知道你媳妇儿为何恼了你吗?你求我呀,南疆求我我就告诉你。”   能捏住傅棠短处的机会可不多,君池可不得使劲地作一波儿?   正当他在脑子里演练为难傅棠的一、二、三项的时候,就听见傅棠干脆利落地说:“王爷,小弟求你了。”   君池的笑脸,僵住了。   ――这也太不好了吧,你好歹挣扎一下呀。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   话说,他这到底是在找傅棠的不痛快呀,还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见自家宿主气得真运气,贤臣系统赶紧给他递台阶,“宿主,不要跟他废话了,王妃和小世子还在等你呢。”   提到自己媳妇儿和儿子,君池心里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你说得不错,不能让这个臭小子耽误了本王陪伴王妃和纯儿。”   贤臣系统再接再厉,“说不定他就是故意的,他肯定是妒忌你夫妻和睦。”   这话说的,简直不能更和君池的心意。他瞬间就斗志昂扬,“不错,不能让这小子得逞。”   自以为想明白了之后,君池直接告诉傅棠,“你对你媳妇儿都没对太子那么上心吧?换了那个女子,心里能痛快?”   傅棠一呆,原来是这样吗?   “可是,郡主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呀。”   对此,君池还没开口,贤臣系统就直接下了结论,“这是一个钢铁直男。”   君池直接把这句怼了过去,“你可真是个钢铁直男,这是把媳妇儿当兄弟处呢!”   真钢铁直男傅棠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多谢王爷提点,我想,我明白了。”   “总算是搬回了一句,君池不准备再耽搁,立刻就说:“既然明白了,那就这样吧,本王还去看王妃和儿子了。你是不知道,纯儿有多可爱。那么小小的一个人,竟然就知道我是他爹,每回我一喊他的名字,他就咯咯笑着朝我直拍手……”   (此处省略五个语音,共计六百五十字左右)   傅棠这边接连遭受炫娃狂魔的攻击,防御力持续降低,很快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着败退了。   ――没办法,脸皮厚它挡得住言语攻击,挡不住精神攻击呀。   幸好对付这种炫娃狂魔,他有一定的实战经验,知道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打断他们,更不能反驳他们。   若不然,迎接你的,将是更加汹涌的狂风暴雨。   好不容易,傻爸爸夸自己儿子夸尽兴了,终于想起来儿子和媳妇儿还在等着他呢,就意犹未尽地来了个科幻式的总结。   “等你以后生了孩子就知道了。”   傅棠:对不起,我生孩子这件事,以目前的科技水平,还达不到。   “汤圆呀,你说君池不会是看孩子看傻了吧?”   汤圆翘着脚斜了他一眼,“我觉得,这个问题,你可以直接问他本人。”   傅棠嗤笑,“我又不傻。”   ――   君池可不知道,隔着遥远的时空,有一个臭小子正在吐槽他看孩子看傻了。   虽然,此时此刻,他抱着儿子笑的样子,的确挺傻的。   慕容王妃正坐在榻上给儿子做肚兜,趁着丫鬟穿针的时候,抬眼看着丈夫和儿子,笑道:“人家都讲究抱孙不抱子,王爷倒是不计较这个。”   “什么抱孙不抱子?迂腐!”君池得意地说,“有些人,想抱子还抱不成呢。”   “你呀。王爷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出去了可莫要口无遮拦。”   “放心,我又不傻。再者说,就算我在外面说了,谁又敢把本王怎么样?”   慕容王妃不赞同地嗔了他一眼,劝道:“他毕竟是天子,王爷纵然不怕他,也须得顾忌一下这悠悠众口。”   不错,君池说的那个人,正是当今天子君止。   迄今为止,君止登基也近两载了。   时人的规矩,天子守孝,乃是以日易月。   也就是说,普通人家要守二十七个月的斩衰重孝,天子只需要守二十七天就可以。完全不耽搁他宠幸后宫,绵延子嗣。   君止虽然奉明月为女神,视明月为心中挚爱。但形势所迫,他的后宫之中,嫔妃也不少。   可是,君池的儿子都快会跑了,君止的后宫,却没一个有动静的。   如果君止是独宠某一个嫔妃,还可以甩个锅,说是田太瘦。   但他为了安抚前朝,明显是雨露均沾,就只能说是雨露的质量太差了。   因而,君池听见“悠悠众口”这四个字,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自己媳妇儿,“吧唧”在人脸上亲了一口,大笑道:“不错,不错,王妃说得有理。这悠悠众口,最是堵不住的。”   首先,他得承认,“天子不行”这个消息,的确有他在暗中推波助澜。   但是,他也可以发誓,这个消息,绝对不是从他这里传出来的。   ――开玩笑,你见过哪个暗中下药的,会主动宣传药效的?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第168章 君止的处境   没错,君止之所以一直没有子嗣,就是君池暗地里动的手脚。   至于为何宫里的御医没有查出来?   别闹,御医是天下医者里最顶尖的那一批,区区绝育药,怎么会查不出来?   只是,他们的病人不是普通人,而是天子。   就算这个天子日日都在为稳定朝纲,收揽大权而焦头烂额,对于御医来说,那也是只能仰视的高山。   面对一个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病人,又是这种隐疾,除非是一心求死的,否则谁敢直白地说出来?   他们只能隐晦地表示:陛下由于幼年坎坷,身子骨有些虚,需要慢慢调理。   就连君止想在房事上用些助兴的药物,也会被他们及时劝阻:且不可动虎狼之药,否则会有孙精气。   虽然,在那群御医看来,君止也没啥精气可损了。   不过,有一件事让御医们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中的这种药,到底是哪位高人配的?他们这一群天下顶尖的医者都努力了这么久了,却是一点效果也不见。   按理说,像这种不会立时毙命的药物,会随着自身的代谢,慢慢排出体外的。   御医们虽然不知道“新陈代谢”这个词,却根据前人的经验,知道这种现象。   可是这都多久了,陛下的脉象却没有半点好转的意思。   久而久之,比起治好陛下的隐疾,这些御医们更期待的,是见一见配出这副药的高人。   带高人贤臣系统深藏功与名:不必找我,做好事不留名。还有最后一句――系统出品,必属精品,欧耶!   说到做好事不留名,君池就好奇一件事究竟是哪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把这么劲爆的消息给透漏出来的?   不知道这样做,会给本王带来麻烦吗?   当然,他也就是在慕容王妃面前抱怨一句。   因为他很清楚,得到这个消息,却步藏着掖着,而是暗中传播出去的那个人,真实的目的就是要一箭双雕。   一方面是打击君止的威信,另一方面就是给君池找麻烦。   随着朝中的形势日渐明朗,虽然君池在面对君止时,从来曾失过半分礼数,但连君止都看明白了,如今他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个,而是这个看似软弱无害的摄政王。   君池立刻就被君止列为心腹大患,一有风吹草动,他就回下意识地怀疑到君池头上。   虽然君池如今是债多了不愁,但这种被人算计,替人背锅的事,只有傻子才喜欢干。   因而,自从自外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君池就一直在暗中排查,一心要揪出幕后真凶。   不过,等他真地查到幕后真凶之后,却选择了封存证据,并毁灭线索。   幕后之人是和郡王,一个旁支的宗室。   和郡王生得身材圆润,却并不显得痴肥,整日里笑眯眯的,看起来就一团和气。   和他的外表一样,和郡王本身,就是宗室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除此之外,他资质平庸,无论是文还是武,都不出彩。   不过,身为一个旁支宗室,不出彩才是最好的。因为吃喝玩乐,才该是他的本职。   硬要说这和郡王比别人强的地方,还真有一样,那就是子嗣丰茂。   他如今不过三十出头,膝下却已经有了十二个孩子,八男四女,年纪都不大。   而和郡王的辈分又是当今天子的堂兄,他那几个年幼的儿子,正合适被天子过继。   君池之所以把这件事瞒下来,不让君止知道,就是不想让君止反应过来,起了过继的心思。   这和郡王不是先要谋划过继的自己的儿子吗?那就任他谋划好了。   如果不成,君池全当看笑话。   若是眼见要成了,君池就把“君止不行”和“这事是和郡王捅出来的”这两件事桶到君止那里去。   就君止那比针鼻也大不了多少的心眼,不生吃了和郡王就不错了,哪里还会如他所愿,过继他的儿子?   至于之后……   呵呵,君止已经不需要之后了。   因为,君池早已为他布下了终局。   ――   说来也是巧,此时此刻,不但君池在想着君止,君止也在也在想着君池。   虽然这俩人都没想对方点好,但还是有些区别的。   君池好歹顾忌着自家媳妇儿在侧,说话比较隐晦矜持。   可君止就不一样了。   他已经忍了那么多年,一朝登临高位,又岂肯再忍下去?   可是,现实又逼得他不得不继续忍。   君止如今的境况,比起君池上辈子的同一时间,可糟糕多了。   上辈子的君池虽然在朝臣们之间的名声不好,但他有个“暴戾”的名声在,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和他对着干。   而君池爱明月,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在明月的含泪请求下,还是对君止表明了支持的态度。   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君池在前面顶雷,帮他排除异己,君止只需要装装好人,就能顺利地收揽人心。   但这一次,不但没有了帮他顶雷兼排除异己的君池,反而多了一个颇得人心,虎视眈眈的摄政王。   君止就像是那快要入冬的松鼠,想要顺利过冬,就得自己努力去收集坚果。   只是,那些坚果虽然名义上都是他这个天子的,却已经被别人拿到手里了。   既然是已经拿到了手的东西,谁又愿意轻易吐出来?   君止一无急智,二无雄才,虽有几分忍性,但在前朝一直忍着,进了后宫,他如何还肯忍?   只是,他的后宫人数虽然不少,真正能做他的心灵垃圾桶的,却只有两个。   一个是家室单薄,先皇赐婚的皇后;另一个就是以爱登高位,宠冠六宫的贵妃。   剩下的那些,哪一个背后没有势力做依仗?   君止一是不敢贸然得罪这些嫔妃背后的势力,二也是不愿意那些人知道自己的心思。   所以,但凡是到了她们宫里,君止统一只谈风月,做出一副沉迷美色的姿态。   好吧,也不算是做出来的,他就是沉迷美色。   从前做皇子的时候,他没有一个好娘,爹又经常无视他。   无论是选秀的时候,还是教坊司里进了新人,但凡有个绝色的,君止都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因为,那注定不会属于他。   因而,纵然他视明月为白月光女神,做了天子之后,对于各家送上来的美人,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于是,就造成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但凡君止去的是其他嫔妃那里,那都是温香软玉,红袖添香,被翻红浪;可每当他到贵妃明月宫里过夜的时候,却多半都是在发牢骚,抱怨这个,抱怨那个。   抱怨完了之后,他就会抱着明月,轻柔地说一句,“睡吧。”   然后,他就睡了。   明月:“…………”   ――说好了我宠冠六宫呢,就盖棉被纯聊天的宠法?   对此,君止肯定是振振有词:你是朕心灵的寄托,朕但有苦恼,不能在别人面前吐露,自然就需要爱妃为朕解忧。   因而,比起君池前世对明月,今世对慕容王妃一般珍之重之,不忍心她们有任何苦恼,自来报喜不报忧不同,君止是一有什么不顺,就要到明月面前抱怨一通。   这一次,也不例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是经典开头,几乎每次都一模一样。   明月正在把玩君止昨日新赏的头面,听见殿门口传来君止的声音,立刻挥手,吩咐贴身宫女把这些头面都抬下去。   而她自己,则是起身迎了出去,一方面是为了稍微拦一拦君止,不让他看见明月爱财的模样;另一方面,则是君止喜欢她对自己小意温柔。   在被君池送到君止府中之前,明月再没想过,她一个新世纪的新女性,一个拥有种花五千年文明做后盾的女人,竟然要像一个古代的后宅夫人一般,靠温柔小意来取悦男人。   这让她觉得委屈,甚至觉得屈辱。   但形势比人强,今世可没有一个君池奉上一颗真心任她践踏,不但甘之如饴乐在其中,还会倾尽所能,为她铺平所有道路了。   再加上她曾经在教坊司中,在君池的安王府中过够了任人欺凌践踏的日子,好不容易有一个君止拉她出泥潭,甚至给她高位,她自然要牢牢抓住。   时日久了,温水煮青蛙一般,明月也渐渐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委屈了。   她甚至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借口,一个看似有理有据,实则自欺欺人的借口。   ――我只是把君止当成上司,当成老板而已。员工对待老板,不就是要费尽心思,求得赏识吗?   如果这话让傅棠听到了,肯定是嗤之以鼻。   ――特么的你妥协于皇权就妥协于皇权了。大环境在这里放着你,你一个人无力改变制度,想过得好一点而妥协了,一点都不丢人。   但你这又当又立的是啥操作?   后世的老板虽然也是拼命压榨员工的剩余价值,但人家把什么都摆得很明白,只和你谈钱,最多再给你灌一点情怀鸡汤。   他们可不会像古代的皇帝一样,既要你奉献身心,还想让你心甘情愿的啥也不要。   明明是你该得的东西,却弄得好像是他的恩赐一般。   你把他们比做后世的黑心老板,那不是侮辱人黑心老板的人格吗? 第169章 周贵人   “陛下,你终于来看我了,我好想你呀。”   明月胡乱行了个礼,也不待君止喊起,她就自动自发地起身,扑到了君止身上。   “爱妃慢一点,当心摔到了。”   被自己最爱的女人如此热情对待,君止心里很是受用,就连心里的郁气也散了许多。   明月挽着他的手臂,一边往内殿走,一边掐着嗓子,娇声娇气地问:“陛下这个时候才过来,可是用过晚膳了吗?”   “没有。”君止的脸又拉了下来,“朕哪有心思吃饭,气都气饱了。”   明月惊了,“那怎么能行呢?陛下日理万机,一定要妥善保重龙体呀。小卓子,快,去传膳。”   承干宫的大总管小卓子得了自家主子的吩咐,赶紧应了一声,小跑到小厨房去传膳了。   明月拉着君止坐下,嘴里数落道:“陛下也真是的,干嘛要为了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呢?您若是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君止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明月的关怀,只觉得整个皇宫里,果然只有明月才是真正爱他君止,而不是爱这天下之主的。   ――也不枉朕给了她独一份的荣宠。   不多时,膳食便被送了上来,明月一边给他布菜,一边看着他吃,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怒了他,会失去如今的荣华富贵。   她是真的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她想要做人上人,哪怕还要在一人之下。   君止吃完之后,挥手让人把残羹冷炙撤下去,他自己则是拉着明月进了内殿。   如果在别的嫔妃那里,既然进了内殿,肯定是少不了一番不可描述的。   但明月是别的嫔妃吗?   当然不是了。   她可是天子因爱而立的贵妃,是天子的贴心人,是天子心中苦闷之时,唯一能放心倾诉心声的人。   所以,在明月这里,经典流程就是:进内殿→君止拉着明月各种吐槽各种愤怒→君止说一句“睡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毕竟人都睡着了,还能怎么着?   总结起来一句话:盖着棉被纯聊天。   因而,承干宫里伺候的宫人们,其实根本就弄不清楚,自家主子到底是受宠,还是不受宠。   若是说她不受宠,天子是隔三差五就要来这里过夜;若是说她受宠,天子来十回,夜里不一定传一回水。   也是很迷了。   但无论如何,这其中的猫腻,他们是极有默契地对外一致隐瞒的。   毕竟,跟着一个受宠的主子,比跟着一个不受宠的主子,这差别可大了去了。   如今,他们就只盼着自家娘娘的肚皮争气一些,早早怀个龙胎,后半辈子就稳了。   就在今天,明月以为也是和往常一样,但中途却出了变故。   他二人进了内殿之后,衣裳都脱了,外边突然一阵喧闹。   君止本就心里烦躁,被这喧闹一吵,更是恼怒。   见他霍然变了脸色,明月心头惴惴,急忙道:“陛下暂且安歇,我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君止神色稍缓,却仍是蹙着眉头,“你去吧,若是有哪个不懂事的时候宫人,直接送去慎刑司。”   “我知道了,陛下先到榻上养养神。”   安抚住了君止,明月重批了外衫走了出来,见自家宫里的太监宫女正拦着一个眼生的宫女,而那宫女却是一边喊着“陛下”,一边奋力往里面闯。   明月眼睛一眯,穿越前看过的无数宫斗小说划过脑海,让她立刻就明白了眼下的情况。   ――这不就是经久不衰的截胡梗吗?   哼,不知是哪个刚入宫的嫔妃这样轻狂,截胡都截到她这里来了。   这宫里谁不知道,陛下心里最重的就是她这个贵妃,便是那些背景深厚的贵女,也得忌惮她三分。   想到这些,她抬头挺胸,走上前去,傲慢地问:“你是哪个宫里的,竟然敢在本宫这里撒野。”   见自家主子来了,承干宫的宫人底气更足。   小卓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咱家早给你说过了,陛下与娘娘已经歇了。周贵人病了,自去找御医便是了,请陛下过去做什么?”   那个宫女悄悄看了明月一眼,见她果然如传言一般相貌平平,眼中划过一抹鄙夷与不屑。   因为在教坊司里待过,宫里人没少拿她的出身说事,明月对人的视线最是敏感。   见一个小宫女都敢对她面露鄙夷,明月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怒道:“是你主子让你来了,还是你自作主张?”   那宫女微微垂着头,语气里却满是傲然,“自然是我家贵人让我来的。贵人病了,心里思念陛下,所以让奴婢来请请陛下过去坐坐。”   “真是好大的胆子!”   明月冷笑一声,阴恻恻地说,“周贵人身体有疾,却不思静养,反而妄图将病气过于陛下。本宫倒是要问她一句,究竟是何居心?”   那宫女显然是没有想到,还能有这种说法,当时就急了,“娘娘不要胡说,我家贵人最是记挂陛下,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明月老神在在地说:“周贵人都生病了,又不能伺候陛下,非要让陛下过去,除了想把病气过给陛下,还能干嘛?”   她心里冷笑一声,暗道:哼,这种伎俩,宫斗小说里早就用烂了,本宫还对付不了你?   这话说得太有道理,那宫女反驳不了,赶紧改口,“贵妃娘娘,是奴婢记错了。不是我家贵人让奴婢来的,是奴婢见我家贵人病得可怜,这才自作主张,来寻陛下的。”   明月等的就是她这一句。   那周贵人是英国公之女,上个月刚刚入宫,就被封了贵人。明月知道君止不会为了她处置周贵人,也不会自讨没趣。   但拿这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小宫女出一口恶气,还是可以的。   “你这是诚心为你家主子招祸呢。”   明月惋惜地叹了一声,“周贵人年轻面软,治不住你们这些刁奴。本宫奉命协理六宫,却不能任你们放肆。”   说着,喊了一声,“来人。”   “奴婢们在。”立刻就有两个太监上前,听候吩咐。   明月淡淡道:“把这个阳奉阴违的丫头压入慎刑司,让她好好学学规矩。”   那宫女一惊,这才想起来,不管自家贵人的身世再好,再怎么得帝王宠爱,她却只是一个宫女罢了。   哪怕她是自小陪着自家主子长大的,进了这皇宫,随便一个小主都能找借口责罚她。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知道错了。娘娘,饶命啊娘娘……唔――唔――”   但此时求情,却已经晚了。   明月本就恨她竟敢看不起自己,又抓。她的把柄,岂肯善罢甘休?   直到那丫头被堵了嘴拖了出去,她才觉得心头一口恶气顺了过来。   她冷冷扫了一眼在场的宫人,吩咐道:“守好门户,若再让人闯进来,为你们是问。”   “是。”   一群人战战兢兢地应了。   “好了,你们下去。”   明月说完,转身就回了内殿。   里头的君止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月道:“没什么,只是周贵人身边的宫女,对主子阳奉阴违,自作主张罢了。我已经让人把她送到慎刑司去了。”   “哦。”   君止今日在朝堂上被一群言官围攻,实在是身心俱疲。放下没有躺下时还好,这么躺了一会儿之后,困劲儿就上来了。   眼见他眼睛越闭越紧,明月心中一喜:今天终于不用做心灵垃圾桶了。   她柔声道:“陛下累了,就睡吧。”   “唔,爱妃也睡吧。”   他们俩是睡得香甜,并且第二天一早,就把昨天晚上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了。   可是,明月却不知道,自己只是罚了一个宫女,却给自己引来了一场麻烦。   前边说了,周贵人乃是英国公之女。   虽然她只是个庶出的女儿,却因生母早逝,自小在正室夫人膝下长大,又和上头的嫡姐嫡兄差了近二十岁,正好填补了嫡母的空虚。   所以,不管是嫡母还是嫡出的兄姐,对这个小妹都疼爱得紧。   她自小在国公府千娇百宠地长大,养成了一副娇纵的性子,便是入了宫,也该不了。   因着英国公的缘故,君止对她本就多有容让,她又长得娇媚可人,惯会撒娇作痴,君止虽不喜英国公府,对周贵人还是有几分喜爱的。   当然了,他认为自己的真爱是明月,剩下的这些,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罢了,谁也越不过明月去。   周贵人不知道呀,她未入宫前,就听母亲说过,宫里的贵妃如何狐媚,如何得宠。   可真进了宫,见了贵妃,却发现她长得实在一般,连她身边的丫头都比不上。   这前后的落差,不但让周贵人对贵妃起了轻视之心,更是对整个后宫都不屑起来。   ――连这么个丑八怪都争不过,都是一群废物!   原本嫔妃里也有好心提醒她的,但她非但不领情,还将人嘲讽了一通,话里话外都是:你们自己不中用,就把所有人都当成废物点心了。   这谁受得了?   你在家时是千金小姐,我们在家也不是当丫鬟养的呀。   于是,大家都不管她了,就等着她哪一日挑衅贵妃,载个大跟头。 第170章   后宫一众嫔妃翘首以盼,直盼了半个月,才终于盼来了周贵人公然挑衅贵妃的消息。   竟然在深夜之时,派人到贵妃宫里寻陛下,周贵人果然勇气可嘉。   只可惜,咱们这位贵妃娘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一转头就把给那宫女安了个阳奉阴违的罪名,把人弄到慎刑司去了。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   就算是身强力壮的太监、婆子进去了,也得脱一层皮,更何况是身体娇弱的宫女?   可是,贵妃罚的有理有据,周贵人派人打听之后,也不得不吃了这个哑巴亏。   要不然,就是她只为邀宠,不顾龙体了。   后宫众妃好一通耻笑。   ――你不是很能吗?你也有今天!   虽说敌人的敌人都是朋友,但如果她和敌人成为敌人的原因,是太欠揍,太讨厌,那谁也不会没事找虐。   如今,周贵人就是这种情况。   一连几天,在给皇后请安的时候,众人都明里暗里地挤兑周贵人,还有假惺惺关怀她那个被带到慎刑司,好几天才出来的宫女的。   “那丫头也真是命大,进了慎刑司竟还有命出来。”   “是呀。不过周贵人,听姐姐一句劝,这种心大的,爱自作主张的奴婢,还是趁早打发了的好。若不然,指不定哪一日就被她反咬一口。”   “淑妃姐姐说得有理。说起来,那宫女我也见过,虽然生得不如周贵人貌美,却也别有一番楚楚之姿。若真是有了别的心思…………”   剩下的话,不用说明,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   周贵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恨不得上去撕了她们的嘴。   可是,那日之事,已经给了她一个警钟,让她明白了,混后宫,不是那么简单的。   君心难测,她始终想不明白,那贵妃究竟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一个丑八怪,陛下竟还当宝贝似的捧着。   在皇后那里受了一肚子的气,周贵人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再也忍不住,把能摸到的东西全砸了。   一众伺候的宫娥都瑟瑟发抖,低着头,缩着脖子,没有一个敢上前劝两句的。   还是那个从慎刑司里出来的宫女青果,端了一盏燕窝粥从小厨房过来,看见满地的狼藉,挥手示意他们先下去。   一群人如蒙大赦,脚步轻而快地退了出去。   “主子,喝碗燕窝粥吧,这粥最是养颜。”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片,走到了周贵人身边。   见是自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青果,周贵人没有对她发火,而是气恼道:“养颜,养颜,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陛下偏偏就喜欢那等颜色普通甚至丑陋的。”   “瞧您说的,陛下不过是顾念旧情罢了。”   青果笑着把托盘放在小桌上,端起青玉碗,盛了一匙燕窝粥,递到周贵人嘴边,“陛下上回来时,还赞娘娘肌肤如玉呢,您可得好好养着,把这满宫的女人都比下去。”   “哼,我这是天生丽质,便是不用养,那些女人也比不过我。”   话虽是这样说,但周贵人还是张开嘴,任青果喂了自己大半碗的粥。   “行了,我喝不下了,撤下去吧。”   青果把碗放回托盘之内,笑着提议,“那奴婢扶您进内殿躺一会儿?”   “也好。”   等周贵人在床上躺好,青果才出来叫人把一地狼藉都收拾了。   再说周贵人躺在床上,想到最近自己受得气,真是越想越气。   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正好第二日就是初二,按照惯例,每个月初二,嫔妃的家人可以递牌子入宫,和宫妃相见。   周贵妃见了周夫人,哪里还能忍得住?当即就哭哭啼啼地把自己受得委屈说了。   周夫人年纪大了,本来就对儿孙心软,周贵人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自打落草就抱在她身边养,年纪又比她的孙子大不了几岁,是真正的老来子。   见自己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委屈得直哭,周夫人哪里受得了?把周贵人搂在怀里心肝肉地好一通安慰。   周贵人伏在母亲怀里,边哭边道:“她明知我一个人进了这深宫里,身边只有青果这一个贴心人,还故意找茬,把青果往慎刑司里送。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青果自小和女儿一起长大,女儿拿她当姐妹一般,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汤碗和茶杯。   贵妃好恶毒的心肠,竟然把青果一个小姑娘,往那种地方送。”   说到这里,她打了个哭嗝,哽咽了几声,接着说:“后宫那一群也没一个好东西,她们都嘲笑女儿,说女儿自不量力,给贵妃提鞋也不配。娘,女儿……女儿……呜呜呜呜…………”   “哎哟,我的儿呀,你哭得娘心都碎了。”   周夫人一下一下抚摸着女儿的发髻,柔声哄道,“你放心,等娘回去了,一定叫你爹和你哥哥给你出气。”   什么贵妃?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歌女。   大家伙儿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喊她一声贵妃,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哄好了周贵人之后,母女二人说了好些体己话。眼见时辰要到了,周夫人拿出一个荷包塞给周贵人,“贵人在宫里,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哎呀,娘,我不要。我在宫里哪里用得着银子?”   周夫人捂住她的手,不赞同地说:“贵人还是拿着吧,收揽人手,没钱怎么行?”   周贵人这才让青果收了,又让人把她昨日就从库房里亲自挑出来的东西拿出来,给周夫人带回去。   “这些都是陛下赏的,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许多,母亲下回去,喜欢的自己留着,给姐姐和嫂子也分一些。”   知道她不缺这些,周夫人也没推辞。   等她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女儿受的委屈和丈夫、儿子说了。   周大人――英国公皱了皱眉,不满地说:“贵妃当真如此欺辱如儿?”   周夫人道:“咱们如儿是什么样的人,老爷又不是不清楚。她自来就心直口快,没什么心眼。当初我就不赞同把她送进宫里,可是你却非要送她去。”   说起这个,周夫人就火大,话题一歪,就数落起丈夫来,“如今可好了,你是不知道如儿见了我,哭成什么样。这孩子,指不定受了多少委屈呢。”   “哎呀夫人!”英国公无奈地说,“如儿是我的老来子,我如何不疼她?正因如此,才要送她一场大富贵呀。”   “什么富贵?我看,那就是个火坑!”   这话,话里有话呀。   英国公目光一凝,狐疑地问:“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她的确是听说了什么。   只是,这种事情,实在是叫人难以启齿。   “唉!”周夫人跺了跺脚,挥手屏退了左右,压低了声音说,“前几日我到吴侍郎府上去做客,恍惚间听人说起,陛下之所以这么大了都没有子嗣,是因着……因着他不行!”   “什么?”   英国公震惊了。   他抖着手问:“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陛下也老大不小了,成婚多年,却连一点音讯也没有。他后院又不空虚,若说一个女子身体有问题还说得通,总不能他后院个个都有问题吧?”   英国公沉默了。   因为,周夫人说得太有道理了。   “照你这么说,我把如儿送进宫去,是害了她了?”   “可不就是害了她?她这一辈子毁了不说,还要被个歌女骑在头上撒野。我可怜的如儿呀,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英国公陷入了沉思。   许久之后,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周夫人道:“你放心,我一定给如儿出了这口恶气。”   等到了望日大朝会,便有一帮御史参奏天子后宫不宁,以贱压贵,宠妾灭妻。   针对的是谁,一目了然。   君池坐在群臣最前面,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其实就是在等着看君止的笑话。   再说君止登基也有两三年了,却一点长进都没有,手底下的心腹只有小猫两三只,高位上的几乎没有。   此事闹到最后,君止也不得不妥协,罚了贵妃半年的俸禄,并禁足半个月。   虽然他前脚罚了贵妃的奉,后脚就找借口送了赏赐过去,其价值远超那半年的俸禄;虽然禁了足,却没有收回她协理六宫的权利。   但是,后宫的嫔妃们却被打来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还可以这样啊!   原本她们想着,既然入了后宫,就要遵循后宫的规则,尽量不牵扯前朝。   如今眼见前朝一施压,从来没有吃过亏的贵妃便落了罚,怎能不让人兴奋?   可以说,英国公的举动,开启了明月在后宫的苦难之旅。   以前后宫嫔妃都默契地不让父兄掺合她们的事,君止自然能明目张胆地偏心明月,顺便也是给自己出一口气。   但是,当宫妃们不在遵循以前的游戏规则了,君止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就只能牺牲明月。   非但如此,他还牺牲得理直气壮。   ――他觉得明月是他的知音,就应该理解他的苦衷,并甘愿为了他的大业牺牲一二。   至于明月自己愿不愿意?   她怎么能不愿意呢?   毕竟,她那么爱朕,不是吗? 第171章   因着君止的格局不大,喜欢在后宫发泄情绪。   因而,关于君止的情报,总是少不了后宫的事。   自然而然的,明月的情况,也会随着这些情报,一起进入君池的视线。   贤臣系统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直到他满脸疑惑地问:“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粘了墨汁了?”   “不,没有。”   系统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宿主,看到明月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什么想法?”   “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君池颇有些莫名其妙。   这反应,倒是把贤臣系统给弄愣了。   “不是,你曾经那么爱她,如今见她受苦,竟是无动于衷吗?”   君池道:“你不也说了吗,那是曾经。已经过去的事,再提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贤臣系统:“…………”   ――果然,我一个搞政治的系统,就不该妄图夸界搞感情。   其实,贤臣系统又哪里知道,君池本是古早言情文里的男二,本身的设定里就有一条――爱之置诸膝,恨之置诸渊。   从前他爱明月的时候,自然事事以明月为准,不管明月怎么作,怎么践踏他的真心,他都甘之如饴,甚至乐在其中。   如今,他爱的人已经变成了慕容王妃,这些原本该是明月享受的福利,自然也都转移到慕容王妃身上了。   如果是寻常人,哪怕移情别恋了,对于旧爱,也总会念几分旧情的。   但君池是寻常人吗?   他不是呀。   他是有著作者特殊设定的男二呀。   如果不是有系统的出现,让君池重生了,打破了原着的剧情基础,君池是不可能移情别恋的。   也就是说,他会一直按照作者的设定,做女主的舔狗,也是女主最大的金手指。   只能说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了。   情报里关于明月的部分,君池只是一带而过。他最关注的,还是君止。   如今的君止,可谓是四面楚歌。   看着君止如今的狼狈,君池想到上辈子这个时候,君止明明是靠着他才坐稳了帝位,却还在他面前各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既然本王帮了你,你不领情,那这一回,就靠你自己奋斗吧。   贤臣系统的政治经验极其丰富,只看着这些情报,就能判断出,君止已经差不多要完了。   “宿主,你有人选了吗?”   君池一呆,脱口问道:“人选?什么人选?”   “你不会忘了吧?”   贤臣系统大惊失色,“眼见君止已经要完了,你不会还没有新君的人选吧?”   “哦~你是说这个人选呀。”君池摆手一笑,“这个你不用担心,人选我早就有了。”   可是,有了君止这个失败的例子在前,系统怎么可能放心?   它追问道:“这个人选靠谱吗?”   君池不答反问:“贤臣的标准,不是以史书工笔为准吗?”   “对,没错。”系统奇怪地问,“这个我不是早说过了吗?”   “没事,就是确定一下。”   君池安抚道,“你放心,无论是谁继任帝位,他日史书工笔,摄政王君池,一定是为天下鞠躬尽瘁的一代贤臣。只可惜,所托非人,为君者不贤,让他逼不得已,为天下先。”   这一段话说下来,君池始终义正言辞。   如果不是贤臣系统见多识广,能透过现象看本质,直接在脑子里把这段话给翻译成“天子不听话,我只好换一个”,一准感动得热泪盈眶。   由此可见,史书之上的春秋笔法,究竟有多么可怕。   不过,这些系统都不在乎,它只在乎系统任务和自家宿主的心情而已。   如果能在完成任务的基础上,还让自家宿主活得痛快,那真是再好不过。   于是,被君池这么一糊弄,系统也就忘了问了,他选的继任之君到底是哪一个。   以至于,等到了那一日,它惊得差点程序错乱。   ――   再说傅棠得到了恋爱脑君池的指点之后,深刻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立刻知错能改,进行了一系列的补救措施。   他先是把自己手里的请柬全部给了宋汐,随她拿去卖了也好,做顺水人情也罢。   “哪一个能讨你几分欢心,便赏他一张,也是这请柬的造化了。”   宋汐嘴角微扬,但想到前两天的事,又努力压了下去,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这样徇私,不怕被人参上一本?”   “这怎么能叫徇私呢?这叫潜规则!”傅棠说得义正言辞。   然后,他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略略压低了声音,对宋汐道:“至于那些刚正不阿的御史言官……你不会真以为他们个个都是包公在世吧?”   《三侠五义》到现在还火得很,宋汐作为主创团队之一,自然也是看过的。包公是谁,她心知肚明。   自从这本通俗在民间大火之后,老百姓们就喜欢用“包青天”来表达对那些清流官员的尊敬。   渐渐的,朝中的言官们和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们,也以得到“青天”的称号为荣。   连傅棠这个始作俑者都没有想到,一部通俗,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还都是积极正面的影响。   但实际上,那些言官御史都是什么德行,宋汐清楚得很。   他们大都是天子的喉舌,说出的话,都是天子想说,但又碍于身份,不好说的话。   真正刚正不阿的也有,但这些人,是不会在意琉璃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的。   宋汐自幼就得理郡王宠爱,理郡王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却是个大智若愚的典型。   要不然,一个真蠢货,还是近支的宗室,怎么可能倍受天子宠信?   理郡王在教导儿子的时候,也从不避着女儿。   结果到头来,儿子还是个傻白甜,反倒是女儿学到了精髓。   这也让人很无奈了。   如今听到傅棠说出了和当年理郡王提到御史言官时几乎一样的话,宋汐不禁笑出了声。   “好,这关算你过了。”   傅棠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说:“郡主稍等片刻,我有样东西要给郡主看看。”   说着,就起身走到门口。等在那里的小赵看见他,赶紧把手里的匣子递给他,“侯爷,有点重,您拿稳了。”   傅棠捧着匣子走回来,献宝似地捧到宋汐面前,一脸讨好的笑,“郡主打开看看。”   “什么呀,还神神秘秘的。”宋汐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的期待,心里也跟着期待起来。   她信手打开了那匣子,一阵宝光闪过,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枚金冠,黄金打造的凤冠。因宋汐是皇室郡主,按制可佩七尾凤,这凤冠也是七尾。   那凤凰的尾羽之上,嵌着七彩的宝石,闪着璀璨惑人的光辉。   “这是……”   宋汐把凤冠拿在手中,才发现这冠虽是黄金所造,却极其精巧轻盈,上面璀璨的宝石也格外的大,格外的纯净。   至于宝石上流转的光彩,则是因为切割出了许多细小的截面,但凡有一点光照上去,就会被折射出无数道光线。   只是,大庆的宝石切割,何时能这么完美精巧了?   其实,宝石质地坚硬,以这个时代的技术,不单是大庆,便是生产宝石的西域,也不能切割得这么精美。   傅棠解释道:“这不是宝石,是玻璃。”   他献入宫中的那些玻璃首饰,都是以玻璃为主,金银为辅的。   只是,他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几年,玻璃不值钱,黄金硬通货的思维已经根深蒂固了。   玻璃首饰,拿去糊弄皇后和宫妃们也就罢了,送自己老婆的,自然还是得以黄金为主。   至于玻璃嘛,正好可以代替不好切割的宝石,做个点缀也就罢了。   “竟然是玻璃!”   宋汐震惊了。   玻璃做的首饰,虽然目前只有宫里才有,但她在宫宴上却是见过皇后戴的那一套石榴红玻璃首饰的。   当时与会的所有女子皆被那一套以石榴红玻璃为主,黄金为点缀的头面迷得目眩神迷,宋汐也不例外。   那样纯净又浓丽的色泽,怕是最好的翡翠也难以企及。   她以为,那已经是玻璃之美的极致了。   可是今天,她看见了这凤冠尾羽上代替宝石的这些,才知道,只要处理得当,玻璃还可以更美。   只是……   “如今宫外还没有玻璃首饰,你把它送给我,是不是不太好?”   傅棠反问:“有什么不好的?郡主本就是皇室贵女,提前享用一下,不算犯忌讳。”   只要是女孩子,哪有不喜欢精美首饰的?   宋汐虽然嘴里问着“是不是不太好”,其实却爱不释手。听见傅棠这样说,她很快就被说服了。   此时此刻,她心里对傅棠格外关注太子的事,已经没有半点怨气了。   心气一顺,她就想通了。   ――傅棠是太子门下,一心保太子登基,不但是为了报答太子知遇之恩,更是为了他们这一家子呀。   因为他们一家已经和太子绑在一起了。   虽然太子好了,他们可能也得不到什么大好处。   但太子不好了,他们却是肯定落不了好的。   宋汐是心满意足了,却不知道,傅棠这个人,一向信奉: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他既然诚心要讨老婆欢心,又怎么会只弄这些小打小闹的?   他的大招,还等着压轴呢。 第172章   大约又过了两个月,就到了玻璃首饰的竞标会。   宋汐的嫁妆铺子里,也是有两家首饰铺子的,自然也在此次竞标之列。   以她的经营手段,她手底下的铺子自然很不错。再加上傅棠是这方面的总负责人,负责采选的人就算是再公正,也会给他几分薄面。   于是,宋汐的嫁妆铺子入选,也就成了必然。   而傅棠的大招,也就是在这之后放的。   虽然争取到经营资格的铺子不少,但京城之内就有七家。   但是,每一次内务府的玻璃首饰出了最新款,宋汐的铺子都是最早拿到货的。   对此,傅棠是理直气壮,“你又不曾少交半分税,该给内务府的份额,也没有少了一文,谁又能说什么?”   而且,这件事,他在天子面前也是提过一嘴的。   当时,天子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了他许久,也不知道是该欣慰呢,还是该恨铁不成钢。   “你为朕办事许久,第一次想着谋私,竟然是为了讨媳妇儿欢心。瞅你那点出息,朕都不稀罕说你。”   傅棠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大事呀。”   “行了,行了。你们夫妻俩的房中事,就别拿到朕面前来现眼了。”   秀恩爱都都秀到他眼前来了,真是脸厚如墙去。   傅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很难得地拽了一句文,“圣人说了,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嘛。”   “哼哼,”天子讥讽道,“如果胡太傅在此,听见你竟然如此有见地,定然欣慰至极。”   傅棠忙赔笑,”可别!陛下,您可千万别让太傅他老人家知道了。老人家年纪大了,万一被臣气出个好歹来,臣当真是万死莫赎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那是。”   说起这个,傅棠可得意了,“臣虽然优点不多,但却是样样突出。”   这脸皮厚的,便是有意端着的天子,也不禁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朕准了便是。这还是头一回有官员徇私,还特地找我报备的。”   傅棠大喜过往,倒头便拜,“多谢陛下,陛下圣明!”   天子道:“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准了你便是圣明。要是不准,你指不定心里怎么编排朕呢。”   “冤枉啊!”傅棠一脸真挚,“陛下明鉴,绝无此事!”   可是,天子表示,不想再看见他,蹙眉挥手赶人,“滚吧,滚吧!”   “哦,那臣就告退了。”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傅棠也不想再留在这里耍宝。天子一发话,他干脆利落地就走了。   ――   且不说傅棠这一回又从自家媳妇儿那里赚来了多少盈盈秋波,也不说玻璃首饰在京城贵妇圈里掀起了怎样的热潮。   只说宋潮筹备已久的签售会,终于要开展了。   虽然说当初的几卷《三侠五义》,已经为宋潮收揽了大量的名气,但期间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这签售会一直都在筹备中,却一直都没有空闲开。   如今好不容易没什么大事了,宋潮干脆也不挑什么黄道吉日了,托宋汐印了宣传页广而告之后,就准备在九月十五这一天,于素芳园开新书《渡仙》的签售会。   《渡仙》就是傅棠成婚之前和他说的那个脑洞,讲的是一个凡人,机缘巧合下被人带到了修仙界,靠着自己的努力,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修炼成仙的故事。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还是普通人,那些天资卓绝,家室过人的,毕竟是少数。   就在他上辈子的时候,金手指大开的天之骄子做主角的一抓一大把,为什么《X人X仙传》和《X逆》这样的凡人流还会大火呢?   就是因为这样的,让普通人更有代入感,觉得虽然自己样样不如人,但只要肯努力,还是有希望的。   所以,《渡仙》一经问世,便有大火的趋势。   宋潮的创作激情也是高涨,短短数月,就发行了两卷。   如今要拿来做签售会的,正是《渡仙》的第三卷 。   在第二卷 的结尾处,主角的修行之路以渐入佳境,许多读者看到最后,都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娘的,怎么断在这里?”   “后边到底怎么样了?”   “那个秘境里到底有没有主角需要的东西呀?”   如果不是宋潮的身份够高,怕是要被权贵绑回去,不把故事写完,绝对不会放他出来的。   ――   到了九月十五这一天,素芳园外那真是人山人海,一大早就有许多狂热粉丝等在外面,就等园子来了门,他们就蜂蛹而入。   虽然大庆到处都有蒙学,百姓识字的概率远超前朝,但有钱买闲书看的,都是中产阶级以上的。   因而,来参加签售会的这些书友和粉丝,最次的也是和人合租一辆马车来的。   傅棠夫妇和宋潮是提前两天就到了,等到了时辰,命人开了门,入目就是滚滚人潮,远一点则是香车如云,骏马嘶昂声不绝于耳。   如果不是傅棠早有准备,派了一排人在门内拦着,只怕开门的一瞬间,他和宋潮就要被蓄势待发的人流给撞倒踩伤了。   宋潮心有余悸,“来的人好多呀。”   “这是好事呀!他们可都是喜欢你的书,冲着你来的。”   傅棠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给自己的粉丝们说几句话。   宋潮看了看喧闹的人群,为难地说:“这么多人,还闹哄哄的,我说话,他们能听得见吗?”   对此,傅棠微微一笑,拿出一个特意为今天准备的简易喇叭,赛到他手里,“放心,我在有准备。”   “这……这是啥呀?”   “这叫扩音器。你对着小的这一头说话,能把声音传得更远。”   傅棠鼓励道,“来,试试吧。”   可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宋潮他紧张得厉害。   “姐……姐夫,我说什么呀?”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以汝口,述汝心。”   然后,宋潮就更慌了。   傅棠见状,鼓励道:“你只管说,有我在呢。就算你说错了,你姐夫我也能给你圆回来!”   果然,这话一入耳,宋潮就镇定多了。   心里有了底气,他不怎么慌了,举起那个喇叭,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因着有喇叭扩音,这一句连最外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内围的人还没怎么着,越是往外的,心里越是惊奇:这理王世子明明离得那么远,怎么像是在我耳朵边说话一样?   大家心里都好奇,就顾不上说话了,都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前看。然后,就依稀看见了理王世子手中拿着的一个奇怪的东西。   众人心里都在想:那是何物?就是那个东西把声音传得这么远的?   后面的都不说话了,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许多。   见自己说话有效,宋潮的底气更足了,声音也更大了几分,“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嘈杂的声音慢慢地安静了下来,众人都齐刷刷地盯着宋潮……手里的喇叭,弄得他又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了傅棠。   傅棠露出鼓励赞赏的神色,用力对他点了点头:你可以的!   得到了傅棠的鼓励,宋潮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暗暗吸了一口气,朗声道:“非常感谢大家今日于百忙之中亲赴素芳园,与小王共襄盛举……”   听着他嘴巴巴拉巴拉地一说一大堆,傅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小子分明就是提前打了稿,这会子玩的就是脱稿演讲,还在他面前装得手足无措。真是欠抽。   若是宋潮知道了傅棠的想法,一定会大呼冤枉的。   是,他的确是提前背了稿子,而且这稿子还是严谨帮他起草并润色的,他为了不丢人,暗地里背了好久。   但是,背熟了是一回事,真到了这么多人面前,一紧张忘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不是傅棠鼓励他,让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他哪里能背得这么顺溜?   “……素芳园内菊花正盛,小王特地着人备下了曲水流觞。望诸位乘兴而来,兴尽而归。”   一群人气嘴八舌地倒了谢,就被早就安排好的美貌婢女引着,分男女两列,分别自左右而入。   大庆的环境,比之真实历史上的明清要宽松得多。   若真要有个对比的话,也就是相当于北宋时期,虽不比盛唐时开放,但也算不得迂腐。   今日来的这些,有已经成婚的妇人,也有尚未出阁的少女。她们头上都带着帷帽,各自由丫鬟扶着引路。   走在另一边的男士们只能看见她们如彩蝶般斑斓翩飞的衣裙,却看不见她们半分的容颜。   为了今天的签售会,傅棠和严谨提前观测了素芳园的地形,特别设计了两条游玩的路线保证男客和女客在园子里绝对不会走个碰头,避免了各种尴尬。   虽然能来这里的,不是真君子,也会装君子,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有哪个瘪犊子没素质,当众调戏了人家姑娘,傅棠这些东道主们,总不能把这瘪犊子给打死吧? 第173章   这是大庆有史以来的第一场签售会,自然不能照着后世的抄作业,得有大庆的本土特色。   因而,虽然传单上说好的时间是早上,但真正签名售书的时间,却是在午时末,也就是与会的众人吃过午饭以后。   由于严谨这个画手不准备露脸,所以他的马甲名,是提前签好的,今日当众签名的,只有宋潮这个写手。   既然签收活动要到午时末,未时初才开始,总不能让人大中午的,再回去吃饭吧?   但因为签售会是没有具体参与人的资料的,也没法发帖子,也就无法统计究竟会有多少人来。   这种情况下,要准备多人的吃食呢?准备几桌?   在不知道来的人的详细资料的情况下,又该怎么安排,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不对付的两个人被安排到一起?   ――   傅棠一槌定音:“实在不行,就高自助餐饮。”   又是一个没有听过的词汇。   宋汐好奇地问:“什么是自助餐?”   等傅棠向几个人解释了自助餐的流程之后,几人都觉得可行。   只是……   严谨道:“会不会有人不喜欢和别人同鼎而食?”   虽然能进素芳园的,都有些身份,大家也都会相互容让,避免自己当众出丑,也避免给宋潮和傅棠这两个储君近臣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但就怕有些人天生龟毛,就算心有顾忌不敢表露,却也硬要饿着肚子回家。   这就显得他们这些承办人办事不利,也显得理郡王府这个东道主失礼了。   这倒是个问题。   傅棠思索了片刻,抬头问宋潮,“你整日里跟着殿下出宫玩乐,对咱们京城大街上的各家小吃应该了如指掌吧?”   “这你可算是问对人了。”虽然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但恰好问到了自己的强项,方才一直因为自己没主意而垂头丧气的宋潮可不就一下子精神了?”   他拍着胸脯说:“这京城大大小小的街道,大到各处酒楼,小到街边卖豆腐脑的,就没有我没吃过的。”   宋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啐道:“你还挺骄傲?”   “嘿,嘿嘿,这……姐,这不是我姐夫问我了吗,我总得实话实说吧?”宋潮赶紧赔笑,并端着一张可怜巴巴的笑脸,合十求饶。   瞅见他那没出息的样,宋汐心里就来气,如果不是傅棠拉住了她,她非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混小子不成。   眼见恶人自有恶人磨,自家母老虎似的大姐竟然能被傅棠这个看起来就不着调的姐夫制住,宋潮觉得,自己看见了一条充满了光明的生路。   ――看来,我刚才就不该求我姐,直接求我姐夫多好?   唉,失策失策!幸好我姐夫够义气,还是帮我免了一顿数落。   见他又走神了,傅棠心里无奈得很,伸手在他后腰上戳了一下,“嗨,回魂了!”   “啊?”宋潮一惊,回过神来看见是他的救星姐夫,立刻就换了一副略显谄媚的笑脸,“姐夫,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弟一定给您办得妥妥贴贴的。”   傅棠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那是给我办事吗,现在明明我们几个都在帮你。”   还有,你这混小子,只怕我和你姐姐成婚这么久,你这声“姐夫”,头一回叫得这么心甘情愿吧?   这是无利不起早,忒现实了点。   宋潮自知得了便宜,也不反驳,直嘿嘿笑道:“姐夫说得是,姐夫说得是。小弟在这里多谢姐姐姐夫还有严兄了。”   严谨赶紧还礼,“你我乃是至交好友,不必如此。”   “行了,别耍宝了。”宋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么大个人了,还没个人样。”   这回,宋潮也不说话,只拿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傅棠。   傅棠能怎么办?   内弟忙他敢不帮?   万一他回去在岳父岳母面前乱说一气,自己不就完了吗?   “好了,郡主,现在不是教训他的时候,我还有事让他办呢。”   见丈夫发话,宋汐又瞪了弟弟一眼,到底念着有外人在场,没有驳弟弟的面子。   宋潮欢喜道:“姐夫请吩咐。”   傅棠也不和他废话,直接说:“你在那些街头卖小吃的里头,选出七家又干净又好吃的,再到点心做得好的街头小店里,选出三家。   然后,说服他们,等到签售会的那一天,让他们带着锅灶和食材,到素芳园里划定的地方去做生意。   你告诉他们,只要那一天让客人满意了,就有十两银子可拿。”   做过生意和没做过生意的区别,在这里就体现出来了。   对于傅棠的这个安排,严谨和宋潮是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宋汐就不乐意了,“咱们提供地点给他们做生意,还白送大量的客源,不但不要他们的钱,还得倒贴钱给他们?”   傅棠道:“郡主说得原是正理,但咱们这个活动,是头一回办,除了咱们自己,谁也不知道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利益。咱们想要把活动办好了,总得先吃点亏。   这一回过去了之后,这十家肯定会大赚特赚。到时候,就算他们要死咬着财不露白,咱们不会帮他们宣传吗?   等到下一回再有类似的活动,就到了咱们漫天要价,他们给租金的时候了。”   “高哇!”宋潮满脸惊叹地竖起了大拇指,“姐夫,论奸诈还是得数你最奸诈。”   傅棠冲他诡秘一笑,宋潮还没明白这笑是啥意思,就对上了自家姐姐恼怒的脸。   “你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宋潮:“…………”   ――好吧,你们夫妻原是一伙儿的,我惹不起,我还怂不起吗?   “姐夫,我错了。你那叫聪明,叫智慧。”   这回,宋汐没有说话,但只看她那表情,就能看出五个字来。   ――这还差不多。   ――   素芳园是当今天子刚刚登基的时候,赐给理郡王的。经过郡王府多年的修葺,景色更加多样,风景也更加秀丽。   里面遍植菊花,经过多年的培育,粗粗算起来,里面菊花的品种,已经达到了九千多种。   据说大前年天子还应理郡王之邀来游幸过,开玩笑说:“等你这园子里的菊花有了一万种,朕就重新赐你个匾额,改名叫‘万芳园’。”   理郡王当时就谢恩了,好像生怕天子反悔一样。   虽然几年过去了,菊花的品种还没有培育够一万种,但素芳园的名声,却是因此而远播。   许多文人骚客都慕其名声,只恨不能入内一观,好好欣赏一下这座连天子都盛赞的园林。   如今机会就来了。   虽然不是每一个文人都看过宋潮的书,但他们这回发的是传单,又不是请柬,凡是见过传单的,想来都可以来。   因而,今天来的不但有大量宋潮的书粉,还有一部分是素芳园的景粉。   而傅棠安排的先游园,再签售的活动流程,显然是深得这些景粉的心。   因着这园子占地面积不小,一个上午的时间不可能全部游览过来。而且,有的地方是主人家的居住地,属于私人隐秘所在,也不能开放给外人看。   这规矩大家都懂,就算是有的地方离居所较近,有人看见屋檐飞角问上一句,引路的婢女只消说一句“不方便”,便也没人再追问了。   男女两路游览的景点,都是严谨事先看过之后,特意划定的。里面包含了好几处天子特意题字赞过的。   这些景点的旁边还立着碑,碑上刻的自然是天子提的字。   许多有意于科举的书生不免驻足多看了一会儿,想从中汲取一点经验,为自己的科举之路添砖加瓦。   等一圈游览下来,到了该吃午膳的时候,正好转到了专门开辟出来专供众人用膳的南山阁。   一进门,东西两边都搭了临时的棚子,东边的是自助餐,所有的食物都是做好的。凉热菜中间是一条通道隔开。   凉菜下边放了冰镇着,热菜下边放了碳温着。   更绝的是,所有的菜品上面都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盖着,即能让人看清楚里面的菜色,又不用担心会有灰尘落进去。   非但如此,负责分菜的小厮也都穿着统一的淡蓝色窄袖,嘴巴上还用一块两边缝了带子的布捂着嘴,那带子就系在耳朵上。   好吃不好吃的先不说,就这架势,让人看了心里就冒出两个字。   ――干净。   相对来说,西边就简单多了,摆的全是小锅灶,前边摆了一圈早做好的各种小吃。   不过,摆出来的这些不是卖的,而是让人看的。要是有人来买,就现给人做。   当然了,糕点除外,因为做糕点比较费时间。   再看他们用的锅碗瓢盆,分明都是清洗过的,干净得很。   在往里走,靠近北边房屋处,也有几溜儿棚子,里边摆了桌椅,中间立了几扇屏风,一边招待男客,一边招待女客。   这布置处处都透着新奇,众人都看得目不暇接。如果不是主人家没发话,他们都想靠近了去仔细看看。   正在这时,傅棠拿着大喇叭出现了。   “诸位,诸位,眼见也到晌午了,想必大家也都饿了。园子里没什么好东西,只好胡乱准备了一些,都在东边摆着呢,大家喜欢吃什么,自取即可。   只是有一样,陛下以勤俭自持,咱们应该效法一二,吃多少取多少,莫要铺张浪费。”   头一回在吃东西上被人限制,众人不免不适应。   但人家把圣人都搬出来了,谁敢说个不字?   他们不但不敢,还要跟着傅棠一起替圣人歌功颂德。   然后,他们就听见傅棠说:“至于西边的那些,若有人喜欢街头小吃,或者想尝尝颇富野趣的点心的,可以到西边去买一些垫垫肚子。大家放心,绝对的干净。”   这样说,谁的面子都照顾到了,大家都三三两两地结伴,说说笑笑地去了。 第174章   午膳的形势虽然新奇,但大多数的食物对这些人来说都不算新鲜。   可以说,食物上唯一能让他们感觉到惊喜的,就是做这些食物的厨子,都是太子友情提供的,宫里的御厨。   别看京城那几个酒楼日日人满为患,许多在宫里赴过宴的勋贵们也曾私底下吐槽过宫里的御厨不过如此,根本比不上这些名酒楼的厨子。   但这些都是有一个大前提的。   那就是他们在宫宴上吃的那些菜,要么就是放时间太长,又冷又腻,根本不能入口;要么就是炖煮得时间太长,没有了筋骨灵魂,十分难以下咽。   可这一回就不一样了,这些菜,都是掐着时辰现炒的,等众人去拿菜的时候,正是最入味的时候。   更别说西边那几家京城有名的糕点小吃了,虽然不如宫廷菜雅致,也可能比不上他们在家里吃的味道。   可平时那些大家的公子小姐,有几个人吃过这些的?   也算是叫他们尝了野趣了。   因而,这一顿饭,不管是花钱了还是没花钱的,都吃得心满意足。   这人一吃饱喝足,特别还是吃了别人的,就不大好意思在别人的地方闹事了。   因而,午时末未时初开始的签售会,进行得十分顺利。   宋潮就坐在一张大桌案前,傅棠站在他对面。他左边排了一队,是男子,右边也排了一队,都是女子。   宋潮也不偏不倚,签一本给女孩子,再签一本给男孩子,统一交由傅棠转手。   原本他们这样打算,是为了避免宋潮这个著名写手被人纠缠。   却没想到,有傅棠这个颜值担当在,根本就没有人想着去纠缠宋潮。   性格矜持点的,也就是羞羞怯怯地多看他几眼,在两人递书的时候,拿著书迟迟不肯收回自己这边;   胆子大一点的,就敢冲着傅棠抿嘴笑,并假做无意地把自己身上的香包和香帕落下;   热情奔放的,就直接问傅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曾婚配了。   对于第一种,傅棠只当不知道,书递过去自己就松手,顺口来一句,“下一位。”   这样一来,那些矜持的姑娘们也不好意思再滞留了;   对于第二种,傅棠这个钢铁直男,是绝对不可能弯腰替人家捡东西的。   有丫鬟的他就叫住人家丫鬟,没丫鬟的他直接叫住本人,并且义正言辞地来一句:“姑娘,随地乱丢东西,是会给打扫的下人带来许多不必要的工作量的。请您把自己的东西带走。”   就这一句,那些姑娘就又羞又气,跺跺脚自己把东西捡走了;   第三种麻烦一点,傅棠直言已经婚配,并且这一辈子绝对不会纳妾,以为她们就会死心了。   哪知道听了他这话,这些姑娘更是看着他两眼放光,直接就问:“那你休了家里的黄脸婆,娶我好不好?我父亲如何如何,我兄长如何如何……”各种炫耀家世。   这傅棠还能忍?   是个男人都不能忍。   贬低他可以,但绝对不能贬低他老婆!   贬低他还可以说是在变相地赞美他的人格魅力;贬低他老婆,不就是在否认他的眼光吗?   “这位姑娘,京城碧玉银楼里,有最清晰的琉璃镜。”   傅棠把话说得温柔款款,但内容就那么一点耐人寻味了,“你家里的镜子如果不太清楚,可以到那里去买一面小妆镜。也不是很贵的,就三两银子而已。”   最开始那个姑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家是碧玉银楼的东家?”   ――这是趁机给自家揽生意来了?   傅棠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只是碧玉银楼的抬手招呼了一声,“夫人,这里,在这里呢。”   那姑娘霍然转身,顺着仿佛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一袭黄色裙衫,更衬得明艳妩媚的宋汐。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喃喃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对,没错。”傅棠用力点了点头,顺手牵住了恰好走过来的宋汐的手,炫耀似地朝那姑娘晃了晃,转头面对宋汐时,笑容一下子就变得灿烂又温暖。   他似乎是在对那姑娘说话,又似乎是在对宋汐表白,喃喃道:“我夫人恰好就长在了我的审美上,你说巧不巧?”   “哼!”那个姑娘跺了跺脚,捂着脸跑了。   傅棠扬声道:“诶,姑娘你书还买不买了?”   “你……你可真是……”那个书生抖着手指了指他,似乎是想要骂他两句,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一甩袖子,也跟着跑了,“姑娘,你等等我呀姑娘。”   宋汐在他腰上恰了一下,面含醋意,嗔道:“傅侯好大的魅力,随随便便就能惹得人家小姑娘春心大动。”   傅棠刚要喊冤,突然听见汤圆说:“宿主,这种时候,夸她就好。不要试图和女孩子讲理,因为那没用。”   他迟疑了一顺,还是决定听从自家系统的建议。   “我的魅力再大,还不是栽进了夫人的手掌心里?”   他装模作样地感叹道,“如此看来,还是夫人的魅力更胜一筹呀。”   宋汐“噗嗤”一笑,见左右人多,羞得又恰了他一下。   这狗粮洒的,俩人就把周围一群人给撑着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抗议了,“诶,你们还卖书吗?我排了老半天的队了。”   “卖,卖,卖,卖完为止。”   傅棠安抚地拍了拍自家媳妇儿的手,对那个抗议的人说,“你应该觉得自己幸运,排得够前。后边那些,不一定还轮得到。”   那人看了看宋潮身边的余货,闭嘴了。 第175章 圆满收官   宋汐既然过来了,就没准备再走了。   原本她以为,她自己就已经够胆大够奔放够不矜持的。哪曾想,这世上永远都不缺那天外的天,人外的人。   这不,比她更胆大更奔放更不矜持的就出现了,竟然一开口就是让人家有妇之夫休妻令娶。   这谁能放心自家夫君自己待着?   这还了得?   虽然自家夫君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把持得住,没闹出什么笑话来,但宋汐却是不淡定了。   ――她后怕呀。   换一个稍微意志不坚定点的,准得被小姑娘给缠上,后续还有无休无止的麻烦。   她把傅棠往男队那边一推,“你专心负责那边吧。”   ――这些小姑娘,谁也别想再打她家夫君的主意。   “好,今日都听夫人的。”傅棠乖乖地站了过去,不再管女队那一边的事。   仍在排队的那些小姑娘心里颇为遗憾,但人家正儿八经的夫人都来了,又有了先前那姑娘的前车之鉴,她们纵然心有不满,也不敢再表露分毫。   接下来再没出什么问题,签售会很快都到了尾声。   也果然不出傅棠所料,纵然他们提前有准备,但架不住来得人太多,队伍排得靠后的,根本就没有轮上。   买到的固然心满意足。   特别是买到最后一本的那个,简直就像是后世五块钱买了一张彩票,却中了五百万一样,兴奋得差点不顾形象跳起来。   和他的心情正好相反的,就是差一个就轮到的那一个。   那表情,简直是如丧考妣。   有的人自认倒霉,觉得自己不该因着贪看素芳园的景色,而耽误了来排队的时间。   但并不是每一个都擅长从自身找原因的,他们更习惯于把错误归结给别人。   有的责骂丫鬟,有的要罚小厮,还有的仗着有些背景,干脆闹到宋潮和傅棠跟前的。   宋潮是谁呀?   纵然他是个含白量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傻白甜,却也是自小被人捧着长大的郡王世子。   他当时就把脸一沉,大喇叭一举,冲着来闹事的那几个嚷嚷道:“怎么,传单上写明的手快有手慢无,你们是没有仔细看吗?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把喇叭往桌子上一放,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收,重新又把喇叭举了起来。   “这素芳园可是天子赐予我父王的,天子还曾来游幸过。今日借着这个机会,让你们进园子逛逛,就已经是让你们同沐隆恩了,你们还想在这里撒野?”   果然,这年头,谁的名头也没有皇帝老子的名头好使。   宋潮一把“御赐”的名头搬出来,挑头的那几个一下子就蔫了。   眼看白脸已经给宋潮唱完了,傅棠适时登场,把后边的红脸给唱了。   “世子息怒,世子息怒。大家都是因为等了老半天,却空手而归,一时激动而已,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藐视天子的意思。”   好家伙,这个后出来的乍一看是个好人,实际上却更不是个东西。   前边理王世子也只是斥责他们“撒野”而已,到这位嘴里一转,就变成“藐视天子”了。   那几人再也不能装鹌鹑了,推出来了一个代表说:“这位公子,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谁敢藐视天子?”   “是呀,是呀,我等皆是良民呀。”   剩余那几个七嘴八舌地应和。   “啧,几位误会了不是?”   傅棠一脸“我可是个大好人”的表情,“我何时说你们藐视天子了?我说的是你们不敢藐视天子。大家都是读书人,断章取义要不得。”   虽然他的表情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但他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几个人还能怎么办?   他们只能附和了。   不然还能如何?   说他说的不对,他们就是在藐视天子?   开玩笑,谁也不会嫌命长呀。   见那些人虽有些不情不愿,但都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傅棠觉得,这一巴掌打得差不多了,是时候给颗甜枣,让他们甜甜嘴了。   只见他沉吟了片刻,说:“诸位既然来了,也不能让诸位白跑一趟。这样吧,等诸位出去的时候,门口会有人给大家发一份伴手礼,里面会有一张买书时可用的代金券,还有一张主角海报。也算聊胜于无了。”   大家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方才的不满立刻一扫而空,纷纷道谢离去,就怕去得晚了,伴手礼也没了。   等人都走完了,傅棠才“啧”了一声,说:“果然,爱占便宜是人的天性,并不以贫富而有所差别。”   宋潮起身,先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这才一边揉着签名签得酸软的右手,一边笑道:“怪不得早早准备好的伴手礼,你坚决不让在人刚进门的时后发呢。”   “惊喜嘛,自然是得留到最后咯。你说是吧,夫人。”   宋汐立刻附和道:“夫君说得都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宋潮,异口同声地问:“你有意见?”   “不……不敢。”宋潮吓得差点结巴了。   ――你们夫妻同心的,我哪里惹得起?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宋潮求生欲迅速上线,连忙道:“出口那里只有严兄一个人,我不大放心,这就过去看看。”   这碗狗粮谁爱吃谁吃,溜了溜了。   夫妻两人根本就没管他,手牵着手往内院走去。   傅棠侧身看向宋汐,笑道:“夫人今日,着实辛苦了。”   “夫君也辛苦了。”   “咱们都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世子吧。”   “夫君所言极是,眼见阿潮也大了,总得学几分处世的能力。”   “夫人用心良苦呀!”   这对无良夫妻三言两语,就把剩下的一摊子事都甩给了宋潮,毫无心理负担地休息去了。   严谨:“…………”   ――所以,我呢?我呢?我就是个干了活还不配拥有姓名的工具人是吧?   ――   签售会圆满收官,参与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在很早以前,宋潮是准备在签售会上推行一下魏晋服饰,还有魏晋时男子流行的妆容的。   但是,自从他写完了《三侠五义》,在《渡仙》上又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之后,仿佛是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胭脂水粉什么的,早已经不是他的追求了。   想来也是,每天都想着怎么码字,指不定什么时候有灵感了就得赶紧记下来,怕是连洗漱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哪里还有闲工夫仔细捣鼓脸?   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次的签售会,声名远播的不止是理王世子的才名,还有傅棠这个钢铁直男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的名声。   因着傅棠说的话对一个姑娘来说,实在是太过分。   哪怕是哪个姑娘自己有错在先,时人默认的规则,也该是傅棠这个男子汉大度不与计较。   “但傅兄偏偏就计较了,偏偏就较真了,还把人弄得下不来台…………”   “等会儿,等会儿。打住,打住。”   听到这里,傅棠再也忍不住了,打断了宋潮的八卦,提出了自己的质疑,“那是我让她下不来台吗?我分明是给了她台阶的,是她自己非要得寸进尺,赖着不下来的。”   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了,咱是个有妇之夫,一般人再怎么着,也不会再往下纠缠了。   可那位姑娘倒好,还直言让他停妻再娶。   “你看我长了一张渣男的脸吗?”傅棠说着,把自己那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往宋潮跟前凑了凑。   宋潮仔细看了看,实在是没法昧着良心说不是,只能“嗯嗯”地点了点头。   ――傅兄,恕我直言,就你这张脸,天生就写着“招蜂引蝶”四个字。   “你嗯是几个意思?”傅棠不满地问,“还是说,你想让你姐姐亲自来问你?”   听见让姐姐亲自来问,宋潮唬了一跳,赶紧赔笑,“别介姐夫,咱俩谁跟谁呀。”   傅棠:“姐夫跟小舅子。”   “是吧,是吧。你是我姐夫,我是你小舅子。”宋潮一把揽住傅棠的肩膀,哥俩好地说,“咱俩可是一家人,何必说那些见外的话?”   但傅棠却不买他的账,拽住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稍微一用力,就把他甩一边去了,嘴里斥道:“少跟我套近乎!”   宋潮一个踉跄才堪堪站稳,心里吃了一惊,暗道:早就听父王说傅兄力能扛鼎,我原本还不信,如今看来,父王说的都是真的了。   他正自沉思,忽听傅棠冷笑着问:“原来,你还知道你自己是我的小舅子呀?我还以为,你早忘了你姐姐是我妻子了呢。”   “诶,傅兄,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这个呀。”   宋潮觉得自己巨冤枉,这话要是传到爹娘耳中,他的两条腿是别想要了。   傅棠仍就不肯给他一个好脸,斥责道:“你既然知道你姐姐是我的妻子,听到这种流言,就该与她同仇敌忾才是。   可是你呢,你非但从未想过你姐姐听了这流言心里会不会难受,反而拿着当笑话说给我听,还来打趣我。   怎么,你是想让我和你一起笑,并且忏悔自己不懂怜香惜玉吗?   宋潮,你对得起你姐姐这么多年对你的疼爱吗?”   “这……不是……这哪有那么严重嘛?”   宋潮根本就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不满地嘟囔道,“再说了,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见傅棠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神色看着他。   那目光虽不凌厉,却逼得他退了一步,忐忑道:“你……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对你很失望。”傅棠叹道,“非常失望。” 第176章 宋潮的迷茫   当宋潮离开傅家时,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傅棠说的那些话,像一块大石头一样,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砸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世子呀,阿潮呀,我原本以为,在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就之后,你会慢慢地走出家庭带给你的阴影,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有责任,有担当。可是,我现在才发现,是我错了。”   那一刻,傅棠看他的目光已是失望至极,“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种想法。”   宋潮被他的眼神和话语弄得又羞又恼,大声反驳道:“我什么想法?我的想法有什么不对?这世上有几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有几个像你爹和我爹一样窝囊,被个女人辖制住的?”   “辖制住?”傅棠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也许是书房里没有别人的缘故,宋潮放飞自我,口不择言,“如果不是母亲太过强势,将父亲拿捏得一点刚性都没有了,父亲又怎会事事都依从她?”   这一回,傅棠看他的目光不止是失望了,更多了几分看傻子的意思。   傅棠就不明白了,就连宋汐都看得明白,理王府的事看似都是霍王妃在做主,可遇到了大事,拿主意的都是理郡王。   同样身处其中,宋潮怎么就跟选择性地瞎了一样,只看到了霍王妃的强势,看不到她对丈夫的维护呢?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你以为自己说得很对?究竟是谁给你的自信?”   傅棠觉得很好笑,于是他便笑了起来。   他本就生得仙姿玉色,又是乍然由怒转笑,便是宋潮这个大男人,也为他笑容所惑,心神恍惚了一瞬。   待反应归来,他脸上一红,心头怒气全消,反而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但他还嘴硬地问:“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不对的?”   等到傅棠笑够了,才无奈地说:“岳父与岳母之间,从来也没有谁辖制谁一说,他们相互尊重,相互维护,才保得你们理王府多年屹立不倒,让外人毫无空子可钻。   可是,这样难得的夫妻之情,到了世子口中,怎的就这样不堪了呢?”   “你说什么?”宋潮满脸的难以置信,仿佛听见了一出天方夜谭。   “唉~”傅棠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仔细想想,如果岳父真的有心纳妾,岳母能拦得住吗?”   宋潮满脸迷茫,“父王为什么要纳妾?”   “对嘛!岳父不纳妾,那纯粹是因为他自己不爱美色,当然也有顾忌岳母心情的意思。   但若是男人自己好色,老婆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妾室进不了家门,还不能置个外宅吗?”   “外宅?”   宋潮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蹙眉,“这成何体统?”   傅棠笑道:“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岳母大人将你教得极好。”   “母……母亲一向都是好的。”宋潮不由低了头,红着脸讪讪地说。   他虽然心里反感霍王妃的强势,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极负责任的母亲。   见他还不算太糊涂,傅棠语重心长地说:“你要是因为爱美色,爱怎么三妻四妾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但你若是想靠三妻四妾来和你以前的人生划上界限,用这种方法来证明自己已经摆脱了原生家庭的阴影……   那我只能说,你这一辈子,就只能在女人面前找存在感,在女人身上找成就感了。   如果你觉得这样有意思,那你随意。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你可别怪我看不起你。”   这时,书房西边的窗户突然动了一下,傅棠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当即就对宋潮下了逐客令,“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趁早回去吧,别让岳父岳母担心。”   宋潮满脸沉思,浑浑噩噩地走了。   ――   傅棠冲西边窗户一笑,扬声道:“自己家里怎么还鬼鬼祟祟的,还不快进来?”   一阵娇笑声慢慢从窗户边飘到了门口,丫鬟黄杏推开了门,宋汐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傅侯好大的威风,我那弟弟都快被你给说成傻子了。”   “郡主莫要取笑我。”   傅棠上前两步,牵住她的手一同走到桌边坐下,无奈地说:“世子既是我的挚友,又是你的弟弟。他心里有障,自己排遣不清楚,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吧?”   宋汐赶了黄杏去沏茶,笑吟吟地睨了傅棠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不过,傅侯说得也都是大实话,这男人若是好色,偏要三妻四妾,我们做女人的,又有什么法子?”   好嘛,这究竟是听到了多少?   再回想一下自己对宋潮说的话,傅棠汗都下来了。   ――我现在把那些为了劝人说出来的话都收回去,不知道还来得及不?   心头慌乱之下,钢铁直男之魂霍然觉醒,傅棠脱口而出,“郡主放心,我若是真的好颜色,每天自己照镜子就够了,绝对不会想着什么三妻四妾的。”   “哎哟哟!”汤圆举起猫爪,捂住了自己的猫脸。   喵喵虽然没有汤圆夸张,但看向傅棠的眼神也十分的一言难尽了。   只能说,幸好这两只系统喵只有傅棠自己能看见,让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若不然,宋汐一定会觉得自己眼花了,要么就是猫成精了。   宋汐气得脸都白了。   她“哼”了一声,拂袖而起,“那自己照镜子去吧,还娶媳妇儿做什么?”   这时,黄杏刚巧沏茶回来,正要进门呢,就见自家郡主怒气冲冲地往外走,不由奇道:“这又是怎么了?先要了茶,这茶也不喝了?”   “茶?要什么茶?还不快给你家侯爷拿镜子去?”   “诶,郡主,夫人,你听我说,听我狡辩……呸!是听我解释呀!”   黄杏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了?”   等回过神来,她先是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托盘,又看了看门户大开的书房,犹疑了片刻,还是没敢进去,只单手把书房的门关了。   等出了院子,她把托盘和茶盏交给一个小丫头,叫小丫头送回去给茶膳房,这才追着自家郡主回了正屋。   只她才走到门口,就被红梅给拦住了。   “别往里凑了,侯爷和郡主在里头呢。”   黄杏隔着门帘张望了一眼,低声问道:“和好了吗?”   红梅亦压低了声音,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侯爷只要不乱说话,哪有哄不好咱们郡主的道理?”   “阿弥陀佛,看来是和好了。”黄杏念了声佛,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诶,你先前不是跟着郡主去的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红梅心里好奇极了。   说起这个,黄杏也是一脸懵逼,“我也正纳闷呢,也就去沏了个茶的功夫,一转回身,这俩人就一个摔门而去,一个紧追不舍了。”   红梅听了,笑了起来,“咱们这两个主子呀,别看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一会儿恼,一会儿好的。”   “谁说不是呢。”   两个丫鬟头挤着头,叽叽咕咕地说说笑笑,时不时看一眼帘子,生怕屋里头主子叫人,她们听不见。   两人说了会子闲话,黄杏道:“得,我看呀,我还是得给这俩小祖宗重新沏茶去。说这么长时候的话,一会子准要渴了。”   “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   再说宋潮失魂落魄地回去了,恰逢理郡王从天子那里讨来一尊天女相,正要拿到霍王妃面前献宝。   他在门口看见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儿子,一巴掌就招呼到后脑勺上了,“怎么了这是?去你姐夫家,你姐姐又给你脸子看了?”   然后,他就见他儿子看着他发起呆来。   他挥手叫搬着天女像的人先进去,这才转头问宋潮,“嘿,你这臭小子,到底是怎么了?”   宋潮看了看四周伺候的下人,众人都会意爱,自动自发地退远了。   而后,宋潮才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问道:“爹,你实话告诉你我,你怕我娘吗?”   这算什么话?   理郡王眉毛一抖,笑骂道:“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呀?我那不叫怕,叫敬重。”   在他说话的时候,宋潮死死地盯着他的神情,见他没有一点做假的意思,不由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难道,以往都是他错了?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了?   “可是,娘经常对你喊打喊杀的,正房屋里的地砖都快给你跪出俩印子来了。”   宋潮急于找证据,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家究竟想要证明些什么。   “还有咱家专门聘的吴大夫,专治跌打损伤,不都是给您准备的吗?”   被儿子当面揭短,理郡王的眉心跳啊跳的,终于忍不住,抬脚把他踹了个踉跄,“那你见我用过吴大夫几回?”   这……还真没几回。   就那几回,还是叫来给宋潮看伤的。   猛然发现自己坚持多年的东西都是错的,全是自己有眼无珠,看不透表象。   这种感觉,不亚于三观颠覆。   反正,宋潮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那……那爹你这么多年,怎么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理郡王微微一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身后,心道:儿呀,你可真是作死呀!   但他嘴里却是义正言辞,“你胡说什么呢?你母亲为了这个家日夜操劳,我怎么能给她添这个堵?”   宋潮:“是吗?”   “哦,你觉得不是?”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突然想起,宋潮觉得寒毛直竖,“……娘?”   ――完了,又得劳动吴大夫了。 第177章   宋潮有没有缓过来,傅棠不知道。   他只知道宋潮回去之后,遭遇了一顿男女混合双打,现在还趴在床上养伤呢。   这阵仗,听得傅棠慎得慌,“这一回……岳父岳母下手也忒狠了吧?”   “嘁,这小子八成是装的。”   知弟莫若姐,对于宋潮的套路,宋汐一眼就看穿了,“估摸着是借伤躲羞呢。”   “躲羞?”   傅棠眉毛动了动,大约就明白了这“羞”从何来。   ――好嘛,知道羞了,看来是想明白了。   傅棠松了口气之余,不由又想到了宋姚。   都过了这么久了,不知道她想明白了没有?   人心里是不能装着事的,只要心里藏了事,就算是城府再深,亲近的人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这不,傅棠才因着想到宋姚有些失神,宋汐立刻就察觉到了,担忧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累。”   系统的事不能说,傅棠只好从别处找借口,“因着玻璃这块越做越大,打主意的人也越发多了。”   他也不算是说谎,最近他的确是被这件事给弄得焦头烂额,只想着天子什么时候派个人,把这件事从他手里接过了才算完。   听着他哀哀抱怨,宋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调侃道:“别人得了这样的好差事,恨不得一直霸着,怎么到了你这里,却是只想着躲懒?”   “可别了,你是知道我的,我素来便是胸无大志。”傅棠摇了摇手,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眼见自家夫人调侃之色不减,傅棠也不敢示弱,右眼一眨,朝她抛了个媚眼,暧昧道:“有那闲工夫,我还不如宅在家里,多陪陪夫人你呢。”   宋汐只觉得一股热气自脸颊升起,慢慢就扩散到了全身,又羞又喜地啐了他一口,“去你的!整日里没个正经。”   “诶,夫人这话说的,可冤枉死我了。”   傅棠捉住她的手,小拇指慢慢地在她掌心打圈,口中半点不饶人,“我若是正经了,着急的反而是夫人了吧?”   “你……你……我还有事,不跟你胡混了!”宋汐跺了跺脚,拂袖而去。   “诶,夫人?夫人?”   连喊了几声,见她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傅棠颇为挫败,“你们说,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难不成,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的钢铁直男之魂又悄然苏醒了?   话说,他就是想好好和自己老婆谈了个恋爱而已,怎么就这么坎坷呢?   喵喵瞥了他一眼,表示懒得搭理这个沙雕,就继续把猫头埋进猫爪里,闭目养神去了。   而汤圆则是盯着他“嘿嘿”直笑,一句有用的也不说。傅棠虽然不怕它,却也被它笑得浑身发毛。   “你笑什么笑?”傅棠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恶狠狠地威胁,“再笑,再笑把你毛给撸秃!”   对于一个毛茸茸来说,再没有比秃猫更可怕的事情了。   汤圆赶紧用猫爪捂住猫嘴,表示自己不笑了。   可是傅棠还不满意,“你倒是说句有用的呀!”   “有用的?”   汤圆又开始了“嘿嘿嘿”了。   傅棠无语至极,伸手点了喵喵,“喵喵,你说。”   喵喵更是无语,“你单看它那一副嗑到了的样子,也知道你媳妇儿是被你撩得害羞了好伐?”   “……这样啊。”   傅棠也开始“嘿嘿嘿”了。   一个两个都这样,喵喵再次盖住圆溜溜的猫眼,表示没眼看,“你就不能想点正事?”   “正事?”   被它这么一提,傅棠终于想起宋姚来了,“汤圆,阿姚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她想通了吗?”   因为知道宋姚对傅棠的重要性,汤圆一直都在关注她,如今傅棠一问,它立刻就有话说:“宿主放心,宋姚的心性不同于一般人,她早就想通了,也在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计划。”   “计划?她没有一意孤行吧?”   “没有。”   汤圆笑道,“说起来,在政治这一块,人家可比你有天赋多了。”   当然了,这个结论不是它自己得出来的,而是喵喵闲来无事看了宋姚的操作之后,说出来的。   汤圆毕竟只是一个商业性质的系统,虽然有了人格,不再局限于商业这一块了,但毕竟先天上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相对来说,喵喵就不一样了。   别看喵喵一天到晚睡不醒,从早到夜没精神的,人家可是辅佐过近二十个宿主从一穷二白到位极人臣的。   无论是朝堂上的各种手段,还是地方上的各处人心,它都了然于胸。   只是如今宿主没了必须完成任务的紧迫感,它也就是随之咸鱼,跟着一起混日子而已。   若是哪一日傅棠突然雄起了,喵喵就是最大的外挂。   因而,对于喵喵的判断,汤圆自来深信不疑。   对此,傅棠只是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我这辈子又不求出将入相,只求平安罢了。政治素养这种东西,够用就行,不需要多高。”   汤圆最听不得他这种没出息的话,闻言不禁冷笑道:“你倒是知足常乐。若是宋姚也如你一般,只怕早就被那世道给吃了。”   傅棠理直气壮地说:“正因为她的路难走,日后不管成败,成就都要比一般人高得多。人家付出了艰辛,我却是混日子,所以我一点也不妒忌她。”   汤圆:“…………”   ――咱能别顾左右而言他吗?   宿主耍无赖,汤圆也拿他没办法,只得叹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如今宋姚身边,已经有了四五个女官帮忙处理日常杂务了。”   傅棠露出了复杂又欣慰的神色,“她终于走出了这一步。”   无论成与不成,她敢踏出这一步,傅棠就很佩服她了。   就算是后世那些自小就知道要独立的女性,穿越到了宋姚的处境里,也不一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是,她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不过是被他鼓励了几句,便敢为天下女子先。   而且,她不但是有想法,她还真正努力实践了。   此时此刻,再想想君池那个世界里穿越过去的明月,傅棠只觉得讽刺不已。   “阿姚最近可有难处吗?”   一句话问出口后,他才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是糊涂了,她最大的难处都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其余的于她而言,不过小坎坷而已。”   汤圆纠结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宿主,你要不要和她说说话?她现在……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傅棠奇道:“是人都会变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它这语气,就好像是突然发现一个大美女竟然是女装大佬一样。   “哎呀,这……反正我跟你说不清楚,就是那种感觉,那种给人的感觉……”   汤圆语无伦次了半天,也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能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总之,宿主你和她说说话就明白了。”   “有那么夸张吗?”傅棠狐疑地看着它,觉得它有些小题大做了。   可是汤圆还是坚持,“你和她说说话就知道了。”   “那行吧,你联系她的系统吧。”傅棠是无所谓。   说起来,傅棠也有一年多没有联系宋姚了,按照两个世界时间流速的比例,宋姚那边,过了得有四五年了。   四五年的时间,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   短到庸庸碌碌的人依旧庸庸碌碌,没有半点成就;长到积极进取的人翻天覆地,令开新章。   宋姚所处的本就是一个乱世,大晋王朝日薄西山,民生凋敝。   各地郡守都脱离了中央的控制,有的野心勃勃,欲与乱世之中一争雌雄;有的则是待价而沽,持真宝而待明主,只盼着能卖一个好价钱。   宋姚算是起事比较早的那一批,但却是那一批里称王最晚的。   哪怕如今,整个山西并河南都已经在她的手中,她却只是把自己从郡守变成了刺史而已。   曾经,有许多和她差不多时候起事,却在有了地盘之后就忍不住称王的人嘲笑她胆小怕事。   但是现在,很多后起之秀们却又暗骂她老谋深算。   因为先前早早称王的那些,都被大晋王朝残余的忠臣们给灭了。   虽然大家都是反贼,称王不称王就只是一个名头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对已经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大晋来说,能争的,也就是一个空名头了。   因而,他们先收拾的,肯定是自立为王的那些。   听到这里,傅棠也不得不真心说一个”服”字了。   当初宋姚问她的时候,他心里也没什么底,就把自己从前在和电视剧里看过的,主角们用得最多的九字真言告诉她了。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但具体该如何操作,却需要她自己根据实际情况琢磨。   傅棠自认就算是换成自己,先要拿捏好分寸,也需要长久的磨合,中间指不定得碰多少钉子呢。   别的不说,单就“称王”这一项的诱惑,就不是一本人能抵挡得了的。   特别是像宋姚这种急于出头,急于证明自己的人,能忍住这个诱惑,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第178章   收到系统通知,说是傅棠连线的时候,宋姚正在和几个谋士讨论关于朝廷册封的事。   虽然宋姚一直压着不曾称王,但她的实力却在一步一步地稳步增长。   京城里几乎就是摆设的朝廷如今已经是惊弓之鸟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们吓得不轻。   这个时候,天下已经被各地叛军瓜分得差不多了,京城的皇帝就是一个傀儡,被败逃之后以护驾之名进入京城的蜀王挟持。   其实,蜀王并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实力,但好就好在大晋皇室的名声早就败坏得一塌糊涂了,在百姓之间没有多少公信力了。   如今的朝廷,唯一的用处,也就是诸侯的公用公章。   今天这个诸侯想做刺史,意思意思上表一封,讨一个册封的圣旨;   明天那个诸侯觉得自己实力够了,想过一把称王的瘾了,还是上表一封。反正以朝廷如今的情况,天子也不下旨。   要就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天子放在京城,大家都有好处,谁也不敢玩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一套。   当初蜀王带兵入京之后,真正的天下侧目,只要他敢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就会被各路诸侯以“清君侧”之名,群起而攻之。   但蜀王也不知道是败得太惨,吓破胆了,还是突然变得聪明了。   总之他控制了京城之后,一没有杀了天子取而代之,二没有以天子的名义向各路诸侯发什么人家明显不会遵守的命令。   他完全蛰伏了,京城除了做主的从天子变成了蜀王之外,好像没有任何变化。   众诸侯观望了一阵,又有人试探性地上了表为自己的属下请了封,见圣旨照常下,没有半点阻拦,就彻底放下了心。   ――看来,这个蜀王是不足为惧的。   其实蜀王就是想苟住而已。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知道自己如果不来京城,估计也就是死路一条。   但来了京城之后,他也只敢欺负欺负小天子,却不敢动自己称帝的心思。   因为他觉得,大晋这回是真的要完了,他不称帝的话,日后还有一线生机;如果称帝了,等新朝建立,他还是死路一条。   要知道,现在可早不是先秦时期了,亡国之君哪有什么好下场?   虽然他是抱着这种想法的,但对一个大晋宗室来说,肯定是希望大晋能多撑一天是一天的。   哪怕有名无实呢,他也能多享受一天在天子面前作威作福的快感不是?   所以,尽管他在京城嚣张跋扈,从来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但也确实为了延续岌岌可危的大晋耗费了心力。   这一次册封以宋姚为首的三个不曾称王的诸侯为王,就是他整出来的。   没办法,他实在是怕呀。   别的反贼得了地盘,都迫不及待地称王了,蜀王好歹知道一点他们的心思,觉得自己暂时可以满足他们,可以拖一拖。   相对来说,像宋姚这种有实力却迟迟忍着不称王的,才是最可怕的。   ――王位人家都不稀罕了,得拿什么才能满足他们呢?   用猪脑子想也知道,肯定是帝位了。   蜀王战战兢兢了许久,在门下一个幕僚的提议下,决定主动册封这三位为王。   一是讨好他们,二也是试探他们。   如果他们接受了册封,说明他们暂时还没有取大晋而代之的想法。   要不然,他们干嘛还接受大晋的册封呢?   如果他们不接受……   其实人家要是拒不接受,蜀王也没办法。   如果大晋的威望没有被乱世刚开始那会儿作完了,他还可以让天子以正统的名义,召令天下共同讨伐。   可是如今……   他只能看人家心情了。   而宋姚要和谋士们商议的,就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虽然说宋姚集团最近也已经有了提议她称王的声音,她自己也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了,再不称王难免寒了底下人的心。   毕竟,大家之所以肯跟着她打天下,大部分都是为了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至于为天下先,只为救万民于水火的有吗?   有。   不管是哪一个时代,都不缺这种正身之士。   但是,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世上更多的,还是仰禄之士。   如果宋姚一直不称王,作为一个刺史,她能封给底下人的官位十分有限,还不怎么高。   毕竟,她这个领头羊都只是个刺史,作为她的手下,总不能比她还高吧?   但如果她称王了,那就不一样了。   可以说,朝廷这封赏的旨意,对宋姚来说,有点不合时宜。   作为最早的四个谋士之一,岳先生首先发言,“不管接不接朝廷的旨意,主公称王这件事,是一定的。祭告天地的祭台,可以着手搭建了。”   随着宋姚手下的幕僚越来越多,慢慢地也分出了派系。   大家或是志向相投,或者老家是同一个地方的,相互联络抱团,虽然都是为宋姚的服务的,彼此之间却各有竞争。   这也是免不了的事。   这几年,宋姚自己也看了许多后世的伟人语录,其中毛爷爷的一句让她受益匪浅。   ――党内无党,帝王思想;党外无派,千奇百怪。   一伙人只要超过了三个,就会出现抱团的现象,这是不可能避免的。   而她作为主公,只需要从中调和,让他们保持良性竞争即可。   在这种环境下,爱剑走偏锋的岳先生也稳重了许多。他一开始就是四平八稳,让人无可指摘。   立刻就有新进的幕僚不甘示弱,起身道:“如今以主公的实力,根本不必看朝廷脸色,又何必给那蜀王脸上贴金?”   京城如今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所以,他直接就说蜀王,干脆地略过了天子。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有人起来反驳,“此言差矣。如今朝廷的威信虽然几近于无,各路诸侯的王位也都是自己上表请封的,但毕竟还是受了大晋天子册封的。   如果主公不受册封,自立为王,无疑就是给了其余诸侯联合进宫咱们的借口。   主公,小不忍则乱大谋。且不可为一时义气,给了有心人可趁之机呀。”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宋姚不禁点了点头。   大家见宋姚都赞同了,尽管有心里不甘的,也不会明着说出来拆台了。   就在众人要接着商议建造祭台之事的时候,上首的宋姚突然道:“祭台之事,全权授予胡先生负责。诸位若是无事,便都散了吧。”   能参加这种会议的,没一个是傻子,很快就反应过来,主公肯定是有要紧的私事要处理。   因而,大家相互看了看,就r都若无其事地起身告辞了。   而一众幕僚走了之后,宋姚反而不急了。   她先是让人进来把会客厅收拾干净,自己慢慢走进了书房,才极为从容地让系统联通了傅棠,笑意吟吟地喊了一声,“哥哥,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傅棠着实怔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笑道:“我还是那样呗,得过且过,混日子。”   虽然隔着网线,他看不见宋姚的神情,但只从她的语气,傅棠就感觉得出,她和以前,的确是不一样了。   这是一种难言的直觉,具体哪里有了变化,由于线索太少,傅棠又不善于揣摩人心,一时还真是弄不清楚。   而缩在一边的汤圆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了。   它嘴里嚷嚷道:“你听,你听,她是不是变了?是不是?”   傅棠看傻子一样看了它一眼,无语道:“你这不废话吗?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上几年,除了死人,谁还会一成不变?”   汤圆的瑟瑟发抖戛然而止。   它愕然地看着傅棠,好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怪不得你们俩这么相投呢,敢情都属于狠人那一挂的呀。”   正和宋姚说话的傅棠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它的语无伦次导致的词不达意。   “阿姚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宋姚以为,她不会再轻易动容了。   可是,傅棠紧紧是这一句话,便引得她鼻头一酸,声音都有些变了,“还好,比想象中,要容易一些。”   或许是因为她一开始对这世道的预期太低,做得打算太坏。等真正遇到阻力的时候,她反而从容淡定,游刃有余了。   往日里傅棠已经习惯了她向自己诉苦,如今她有苦不说了,傅棠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沉默了片刻,傅棠有些勉强地笑道:“果然是长大了,都学会嘴硬了。”   宋姚笑道:“倒不是嘴硬,只是不管什么事,总归是有解决的方法的。只要找到了解决之法,什么难题,便都不算难题了。”   听她这样说,傅棠心头一定,知道她已经成长到了不需要依靠别人,自己就能在这世道的激流中站稳的地步。   “阿姚,你很好,你真得很好!”   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时隔数载,再次听到哥哥的肯定,她竟然还是像当初一样高兴。   她郑重地说:“哥哥,你且看着,我一定会让这天地因我而翻覆的!”   此时的傅棠还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家小妹志向远大,自然是一通盛赞。   一直没有出声的喵喵瞄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它还是觉得宋姚这话,绝对不会是自家宿主以为的那样简单。   可是,具体怎样,它也不清楚,就是想提醒自家宿主,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罢了,反正他们也不在一个世界,就算是真有什么变故,也影响不到宿主的。   这样想着,喵喵就心安理得地继续闭目养神,顺便听这兄妹二人闲聊了。 第179章   “我听汤圆说,你身边已经有好几个女官了?”   宋姚知道“汤圆”是傅棠给系统取的名字,听了这话,如何猜不到傅棠虽然狠心多年不联系自己,却一直让自家系统关注她?   这一刻,她心里所有的委屈全都烟消云散了。   别人如何看她,如何待她,她都不在意。   只要哥哥待她一如既往,她便有无尽的动力,继续开拓下一段路程。   “这个世道,女子的确是不易。”   宋姚叹了一声,和他说起了她身边第一个女官的遭遇。   说来十分有趣,她身边的第一个女官,竟然是别人为了讨好她,送给她的。   因为她一直没有公开自己的性别,在世人眼中,她就是个男子,还是个出身不高的男子。   出身不高,意味着他没见过多少好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   这世间男子,少有不好美色的。   而像宋姚这种出身不高的男子,必定没见过真正的绝色。   若是一个每日粗茶淡饭度日的穷鬼,有朝一日,突然得到了一桌美味佳肴,肯定是要细细品尝的。   对于安阳何家来说,宋姚就是那个穷鬼,而他们家献上的美人舒窈,就是那一桌美味佳肴。   何舒窈本是何家二房的嫡女,以她的身份,本来不应该被当做一个玩物送出去的。   世家好颜面,北方又重视血脉,嫡出与庶出自来天壤之别,还曾经讥讽过将庶出子女当做正经子嗣培育的南方士族――江左重庶孽。   可想而知,和舒窈落得这样的下场,其中定然有一番曲折。   那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被何家用药物迷得昏昏沉沉地送到宋姚府中,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拔了簪子要自尽。   幸好宋姚回来得早,赶巧救了她一命。   若不然,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姑娘,就要香消玉殒了。   “你这是做什么?”宋姚顺脚把一地的碎瓷片踢得远了一些,不悦地说,“这世上多少人挣扎求活而不可得,你却要一心求死?”   何舒窈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红着眼眶道:“我已经成了家族的笑柄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给何舒慧那个贱人增添笑料吗?”   只这一句话,宋姚便听出了家族姐妹争斗的戏码。   曾经,她也曾为了在同族姐妹间出头争光而费尽心机。   不管是学习琴棋书画,还是针织女工,都是为了让父母更满意,让家族把更多的资源倾注到自己身上,以便日后有一门好婚事,一辈子风光富贵。   那样的日子,那样的想法,如今想来,她只觉得好笑。   如果没有遇见哥哥,即便她得到了系统,即便她不甘心嫁给上辈子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到最后,很大程度上还是免不了为了一个男人争死争活,为了一个男人黯然伤神。   但她是幸运的,遇见了那个叫做傅棠的少年。   少年让她知道,她学的一切,做的一切,可以是不为别的,只为自己的意愿的。   看着如今的何舒窈,她就像是看见了曾经被家族、被父母、被这世道逼得无路可走,只能在不甘中死去的自己。   这姑娘还这样小,宋姚怎么忍心让她就这么去死呢?   凭什么这世间的女子,反抗家族的唯一出路,就只有死路一条呢?   “家族的笑柄?呵。”宋姚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和舒窈立刻就像是被猜了尾巴的猫一样,全身的猫都炸了起来,尖叫道:“我就知道,所有人都在嘲笑我,嘲笑我被原本处处不如我的堂妹抢走了未婚夫,被家族放弃,沦落到送与人做妾的地步!”   她的眼睛左右寻梭,突然扑上前去,信手抓起桌上的茶碗,就要再摔出一块可以自尽的瓷片来。   “诶,你干什么?”   宋姚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气道,“还摔,茶碗不要钱的吗?”   何舒窈争不过她,只能在嘴皮子上争一争长短,当即就讥讽道:“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一股子小家子气!”   或许,她还有激怒宋姚,让宋姚杀了她的心思。   但宋姚是什么样的人物?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又怎么会把她这话放在心上?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语气平平地说出了一个事实,“我出身高贵也好,低贱也罢。现如今,整个山西与河南,都是我说了算。”   嘴里说着话,她顺手把茶碗放回了桌上,“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世家大族,不也上赶着来巴结我了?诶,你哭什么?”   宋姚发誓,她真就只是说了两句大实话而已,谁曾想就把人小姑娘给惹哭了。   “你如此羞辱我,算什么英雄好汉?”何舒窈哭得抽抽搭搭的,却倔强地看着宋姚,不肯服输。   这副强撑的模样,让宋姚叹了一声,无奈地问:“我几时羞辱你了?我说的是世家大族,你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我羞辱你做什么?”   见她说得真诚,何舒窈半信半疑,“你真的不是羞辱我?”   不怪她敏感,自从王家大公子当众退了她的婚事,并求取她那庶出的堂妹何舒慧的之后,身边所有人都在鄙夷她,就连下人也敢暗地里对她指指点点。   这些日子,她真是受了太多的委屈,却无从发泄。   直到家族把她送给别人做妾的时候,她彻底崩溃了。   她生来便是何家嫡女,从小就心高气傲,就算再落魄,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一直不屑一顾的立女。   所以,身上的药力一去,才一恢复了力气,她就迫不及待地摔破了茶壶,要用锋利的碎瓷片自裁。   看着哭得可怜兮兮的小姑家,宋姚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心,反而是教导主任之魂发作,大马金刀地往那里一坐,严肃地说:“我没想羞辱你,倒是想说你几句。”   到底是坐拥两省的一方诸侯,她这脸一板,何舒窈就不敢再造次了,目光躲闪地问:“说……说我什么?”   “说你什么?呵!”   宋姚嗤笑了一声,开启了教育模式,“成了家族的笑柄你就要寻死?你何家才多大?出了河南的地界,有几家还买你们何家的账?   不容于何家就要去死,天下这么大,还有那么多的地方可供你容身,为了区区一个何家去死,你觉得值吗?”   “区……区区一个何家?”   何舒窈惊呆了。   长到这么大,这是她头一次听人用“区区”二字来形容自己的家族。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区区”二字之后,她竟然真的就不觉得被家族抛弃是天大的事了。   或许是因为突然发现,原来何家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厉害?   见她的情绪平稳了许多,宋姚觉得这姑娘还算是可教,便多说了几句,“生逢乱世,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朝不保夕,食不果腹,拼了命也只是想要活下去。   你可倒好,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悲春伤秋,寻死觅活的,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听到前边的话,何舒窈委屈愤怒极了。   ――小事?她名节全毁,一辈子都完了,在你嘴里,竟然只是一件小事?   可是,听到最后一句,她却愣住了。   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听得最多的,就是“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这还是头一次有人问她,对不对得起自己。   在宋姚说前边那些话的时候,何舒窈想当然地以为,她也会问自己,对不对得起父母,甚至于她连如何反驳都想好了。   ――我的父母都以有我这个女儿为耻,母亲在得知我要被送给你做妾的时候,甚至宣布了以后不会再认我,她丢不起这个人。   他们都不希望我活,我死了,不正是对得起他们吗?   可是,宋姚问的,却是她对得起她自己吗?   见她一脸茫然,宋姚心头一软,柔声道:“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呀,不是谁的附庸,更不是一个物价。既然是个人,那你活着,就不能是为了别人,而是要为了你自己。”   “为了我自己?”何舒窈仍是一脸茫然,甚至不知所措。   “对,为了你自己!”   宋姚给了她肯定的答案,“或许你从前没有选择,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试着为你自己活着。   或许会很苦,也或许会很累,但我想,时日久了,你会喜欢的。”   何舒窈的眼睛亮了一瞬,就重新被迷茫占满了。   她无措地问:“可是我能做什么呢?别说这样的乱世了,就算是在太平盛世,我一个弱女子,离开了家族,又该如何生存呢?”   眼见她离跳坑只有一步之遥,宋姚毫不犹豫地再次出手,推了她一把,“你可认得字吗?”   听她这么问,何舒窈可不乐意了,“四书五经我都是背锅的,怎么就不认识字了?你以为我是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吗?”   “认得字就好。”宋姚微微一笑,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惑,“我这里还缺一个帮忙整理文书的,你愿意帮我做事吗?”   何舒窈简直又惊又喜,“我?我可以吗?”   “这里是我做主,我说可以,就可以。就看你敢不敢了。”   “谁说我不敢。”   宋姚笑眯眯地说:“那明天你就来吧。”   兴奋的何舒窈没有看到,宋姚脸上的笑,和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里的笑,一模一样。   看着小姑娘难以自持的模样,宋姚也为自己终于有了第一个女幕僚的而高兴。   至于何舒窈心里还存在着的门户之见,宋姚表示:这都不是事,等受多了现实的毒打,她会长大的。   听完全过程的傅棠无语半晌,感慨道:“你这拐人的技巧,真是娴熟的令人心惊啊。” 第180章   “哥哥过誉了。”宋姚表现得十分谦虚。   傅棠没好气地说:“谁夸你了?”   而后,他又问道:“你把人家送来的美人当做幕僚用,没少被手底下的人念叨吧?”   “岂止是念叨?”宋姚的表情古怪不已,语气也有些一言难尽,“三天不到,连我可能有隐疾的流言都出来了。”   对于这个流言,宋姚是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   其实这也很正常,外边的人又不知道宋姚是个姑娘。   而在外界眼中的男人,她都已经二十多岁了,别说娶妻了,身边连一个妾室都没有。   如果她是个娶不起老婆的穷光蛋也就罢了,可她却是手握一方的诸侯,这样自苦,难免让人胡乱猜测。   为着这个,好几个幕僚都来劝她,哪怕是真的心里有人,不想娶妻,先纳个妾也好,堵住那悠悠众口再说。   宋姚当然是严词拒绝了。   不过,这些幕僚的提议,倒也给了她一个解决的办法。   没过多久,流言的内容就变了,变成了宋使君是个痴情种子,虽然与心爱之人已经是两个世界了,却仍然不愿意让别人取代她心爱之人一丝一毫的地位。   也是因着这个,宋使君才一直不肯娶妻,也不肯纳妾的。   这个流言的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因为宋姚是真的有心上人,也真的与心上人分隔两个世界,不能相见。   在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是藏不住的,那就是爱情和咳嗽。   一个人心里若是有了情,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中,是难免会带出来的。宋姚身边的谋士幕僚又都是智谋之辈,哪里会看不出端倪?   固然有人觉得宋姚儿女情长的,但她这样重情,也让追随她的人安心。   毕竟,谁也不想被鸟尽弓藏不是?   当然了,这些事情,宋姚是不会告诉傅棠的。   她只是说:“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把何舒窈安排到身边整理文书的事情是定了。”   而且,何舒窈只是一个开始。   这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样奇妙。不管开端怎么艰难,只要有人开了一个头,那么第二个、第三个就容易得多了。   何舒窈本身也是读过书的,她性子又高傲,宋姚便是抓住她这个弱点,每次她遇到困难时一气馁,宋姚就来个激将法,让她立刻满血复活。   这样一来,何舒窈做事很快就入了手,除了给文书分门别类,还能帮忙处理一些琐事了。   众人冷眼旁观了一阵,见她做事认真,又不行妖艳狐媚之事蛊惑主公,更不为自己谋私利,渐渐地也就接受了多了一个小姑娘在主公身边跑来跑去。   眼见时机差不多了,宋姚就把跟着谢韵读书的一群女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两个也调了过来,先给何舒窈打下手。   因着何舒窈毕竟身份特殊,算是主公没有名分的妾室,众人觉得分给她两个丫头伺候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因而,这一次,根本就没人在意。   倒是何舒窈一开始自恃出身,不肯拿正眼看那两个丫头。   而那两个丫头也不是吃素的。   她们虽然身世凄惨,一个是被父母卖掉的,一个是被父母抛弃的,但自从到了宋姚这里,学的便是自立自强。   又因为她们出身不好,骨子里有些微的自卑,就更容不得别人看低了自己。   何舒窈看不起她们,她们心里自然不痛快。   但有宋姚的教导,她们也不会想着使阴私手段整治人,而是努力把分到自己手里的事情做到最好,让何舒窈挑不出一丝错来。   时日久了,何舒窈见她们是真的有才能,才慢慢地把自己的傲气去了,主动与二人结交。   因着早就被宋姚叮嘱过,两个姑娘也没与何舒窈为难,三人渐渐交好了,她们又发现何舒窈其实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心里的芥蒂也彻底去了。   在知道了她们的身世之后,何舒窈很是不可思议。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人间还有这样的惨剧。跟这两个比她还小的姑娘比起来,她那点遭遇,真就不算事。   起码她是被送到了权贵家里,就算不受宠,也会一辈子衣食无忧。   而这些被卖掉或者是丢弃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好运遇上了宋姚,会有什么后果,何舒窈简直不敢想象。   见她泪眼汪汪的,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反过来安慰起她来。   “你只觉得我们命苦,还有比我们更命苦的呢。因着有更命苦的,我们反而不觉得自己苦了。”   “是呀。而且有主公收留了我们,又教我们读书认字,还给我们差事做。这样天大的好事都落到我们头上了,谁还会觉得苦呢?”   但何舒窈关注的重点,却不是她们想要表达的重点。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还有比你们更命苦的?”   ――她们已经这样苦了,比她们更苦的,那得苦成啥样?   “唉~”其中一个小姑娘叹了一声,说,“每到灾年的时候,粮食紧缺,家里没有吃的了,大人们为了自己活命,就把主意打到了孩子身上。   只是,自己亲生的到底不忍心,他们就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把别人家的孩子换来,当做口粮,解一时之急。”   “唔――”何舒窈捂住了嘴,只觉得胃里翻涌不休。   她已经听明白了,只因这个姑娘说得已经足够直白。   ――易子而食。   这句话她不是没有在书上看见过。   但是,在此之前,这句话对她来说,不过是史书之上,对灾荒之年用的一个形容词而已。   她从来不敢想,世间竟然真的有这样惨绝人寰的事。   自那日以后,何舒窈就蜕变了。   用宋姚的话说,就是经历了社会的毒打,更抗糙了。   嗯,可以往她肩上加点担子了。   傅棠听到这里,简直是目瞪口呆。   “妹子,你可真是……”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直接说出来。   宋姚疑惑,“哥哥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简直是魔鬼!   傅棠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就不明白了,他正直坚毅的妹妹,是怎么变成这个恨不得员工零零七的黑心无良老板的?   他心里的想法,宋姚可不知道。   而且,古代人也不知道什么叫九九六,什么叫零零七。   在他们看来,分到的工作多,说明自己受上位者重用;受上位者重用,就是前途光明。   谁不喜欢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呢?   因而,宋姚并觉得傅棠的未尽之言是在吐槽自己,真就以为他的没什么是真的没什么。   她又说了些自己这边发生的好事,便问起了傅棠这边的事情。   “哥哥那边还好吧?”   “我这边是太平盛世,我又是储君的近臣,能有什么不好的?”   如果是以前,宋姚听了这话,肯定是放心了。   因为太子就是未来的天子嘛。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宋姚已经经过了数次进化,对阴谋阳谋还有权衡取舍都有了深刻的认知。   所以,现在的她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放心,反而语重心长地叮嘱起他来。   “自古以来,天子与太子的关系就最是微妙,太子稍有不慎,就可能变成废太子。所以,兄长不但得当心自己,还得当心你的君主呀。”   傅棠心头一暖,继而便又忍不住心疼起她来。   ――这得经历过多少场阴谋,才会悟出这样的道理?   他刚要出言宽慰她几句,趴在他腿上的喵喵看出了他的心思,提醒道:“宿主,这些都是蜕变的代价,她不需要任何人怜悯她。”   傅棠微微一怔,想说我没有怜悯她,我只是怜惜她一个女孩子……   但转念又一想:纵然她生为女子又怎样呢?她能有如今的成就,早已经超越了性别的限制了。   就像他曾经对她说过的一样:世人从不歧视女人,只歧视弱者。   如今的宋姚,已经是超越世间大部分人的强者了。   所以,不管是怜悯还是怜惜,她都不需要。别人若是对她流露出了类似的情绪,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折辱。   这些心思,其实也就是在一瞬间而已,傅棠轻笑一声,脱口而出的已经变成了赞赏,“阿姚果然是长进了许多,为兄自叹不如。”   宋姚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也像是清澈的溪水里被倒入了漂亮的颜料一般,变得绚丽而明亮。   无论她有了怎样的成就,来自傅棠的赞赏,对她来说,永远都是强心剂。   纵然她一往无前,只进不退,但知道自己身后始终有一个人默默关注自己,默默支持自己。   这种感觉,就像是鸟儿有巢可归,有枝可依,又像是鱼儿回归了大海,只须想一想,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她的声音也蓦地柔和了起来,“都是哥哥教导有方。”   “可别。”   这功劳他可不好意思认,傅棠连连摆手,“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你可别往我脸上贴金了。”   “我是认真的。”   宋姚坚持道,“当初,如果不是哥哥教我要自立自强,恐怕我唯一的生路,就是听从系统的安排,违背自己的本性,讨好自己的仇人了。”   那种日子,只要想想,她就觉得恶心。   所以,这条出路对她来说,根本算不得出路。   留给她的,唯有死路一条! 第181章   “哈哈哈哈,别开玩笑了,就你这臭脾气,会去讨好……”   傅棠大笑着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很显然,他也反应了过来,以宋姚的性格,在刚重生时那种处境里,只会将自己的境况弄得一团糟。   教导她自立自强的功劳,傅棠自认可以领了。但果断地出手杀死前世害死她的罪魁祸首赵王,绝对和他的教导没有半分关系。   以宋姚自己的天性,逮到机会就毫不犹豫地手刃仇敌,一点都不奇怪。   还有后边,她杀了赵王之后,在自己父母那里半点都不曾遮掩,也都是她本来就会做出的事。   她骨子里就是个狠人。   要不然,就算傅棠能舌灿莲花,也不可能让人做出违背自己本性的决定呀。   照这个过程发展下去,宋姚肯定会在被送到庄子上之后,觉得自己大仇已报,父母亲人她也不想再有瓜葛,从而失去所有的精气神,郁郁而终。   傅棠不由感慨:封建制度,真的是会吃人呀。   还是社会主义好呀!   这些想法说起来很多,但从脑子里过一下,也就是片刻之间而已。   傅棠干脆地把说了一半的语音删除了,另编辑了一条,“就算是有我引导,如果你自己实在不堪渡,也一样抓不住时机。”   听完这条语音,宋姚只有一个想法。   ――哥哥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说真的,也就是曾经自己是个青铜的时候,她才会觉得傅棠很厉害。   现在她已经修成了王者,再回想曾经,就看出傅棠内里的虚来了。   好笑之余,想到他还是储君的近臣,就不由替他担心,若是哪一日行差踏错,或者是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恶了储君可如何是好?   如今见他言语之间长进不少,宋姚是真的欣慰不已。   只是这种夸赞的话,傅棠对她说可以,她却要顾忌自家哥哥的面子,忍着不能说了。   于是,她只是笑了笑,就又说起了别的事。   ――   内务府的工艺越发精湛,太子心心念念的玻璃窗纸竟也真的被他们造了出来。   两个管事的一大早就在傅棠办公的班房门口等着,他一来,两人就迎了上来。   “大人,大喜,大喜事呀大人。”   “哦?”   傅棠不解地问,“我还有什么喜事?”   他是婚已经结了,给孩子办满月还遥遥无期呢。   两个管事一个姓卢,一个姓扈,两人笑眯眯地对视一眼,都不明说,卢管事卖了个关子,“大人请随下官们来,等大人看了,就知道喜从何来了。”   傅棠看了看卢管事,又看了看扈管事,见两人都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不由好笑地点了点,“那行,两位头前带路吧。”   三人两前一后,到了摆放成品的小仓库,卢管事推开了门,“大人,里边请。”   都走到这里了,傅棠怎么可能还一无所知?   肯定是作坊里又腌制出了什么新品。   说起来,无论哪朝哪代,劳动人民的智慧都不可小觑。   虽说内务府的工匠一开始是受傅棠启发,但天长日久之后,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连傅棠都想不到。   每一次,两个管事都会兴高采烈地带着自己来看,然后就期待着自己带着新制出的东西去献给天子或皇后或者是太子。   到时候,傅棠固然少不了赏赐,他们这些底下的人,也都有好处拿。   想来这一次也是一样的。   心里有了底,傅棠就淡定多了。   即便是两个管事亲手把一块平整、光滑又通透的玻璃抬到了他面前献宝,也没让他脸上掀起一丝波澜。   “大人,您看,这个玻璃窗纸,造得怎么样?”扈管事问得满脸期待。   傅棠瞟了一眼,淡淡道:“单看外表,是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   两个管事本来满心期待会得到赞赏,见他似乎不甚满意,不由心里一紧,暗暗思索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傅棠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的玻璃小圆桌上放了一尊一尺来高的实心天女像,便走过去,把那天女像拿在手里掂了掂。   卢管事忙道:“这是上回淑妃要的时候,多做出来的,大人要是喜欢,带回去给郡主赏玩也可。”   他说了这么长一句,傅棠却只听见了“多的”这两个字。   多的?   多的好呀。   既然是多的,那么……   他快步走到大块玻璃前,举起天女像一个用力砸了下去。   只听得“哗啦”一声,伴随着两个管事“大人”、“不可”的惊呼,好好的一块玻璃,碎成了无数片。   那尊和玻璃相撞的天女像也没能幸免,被敲掉了头。   “大人,这……您这是做什么?”扈管事手足无措地看着满地的玻璃渣,只觉得欲哭无泪。   那卢管事经过了最初的惊慌之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觉得傅棠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因而,他拉卢管事一下,拱手问傅棠,“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被他拉了这一下,扈管事也反应了过来:再怎么着,傅棠才是他们顶头上司,他就算再心疼这块玻璃,也不能公然出言旨意傅棠。   “大人恕罪,下官只是一时情急,这才失态。”   “无妨。”傅棠笑着安抚他,“两位对这玻璃作坊的差事一直尽心尽力,本官都看在眼中,在天子那里,也没少替两位美言。”   扈管事松了口气,和卢管事一起道:“大人过奖了,我等不过是做好分内之事而已。”   最重要的是,虽然傅棠对于差事一直很严苛,却从来都没有亏待过他们。   很多时候,贵人们要的东西,都会有多的做出来。   而这些多出来的东西,傅棠都会私底下处理了,然后把钱分给手底下这些人。   至于被贵人发现,自己用的东西出现了同款的事情,是不用担心的。   因为,不管以这个时代的技术,还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审美,哪怕是一对的东西,也会有细节的不同。   更别说进献给贵人的那些东西,本来造的时候就是一个一样造型,只等最后挑选出做工最精致,造型最优美的那一个了。   撞造型什么的,发生的概率比母猪上树还低。   因而,跟着傅棠干这几年,别的不说,他们两个钱是真没少捞。   而且这钱还拿的安心,不必担心有朝一日有人来查,抖落出什么贪墨的事来。   也是因此,他们对傅棠越发心服,做事也就越发尽心,可谓是皆大欢喜。   “两位大人过谦了。”   傅棠又夸了他们几句,肯定了他们一直以来的努力,并透漏道:“两位可知,我这个郎中底下,原该是有一个员外郎,两个主事的?”   这话起的突然,却让两人禁不住心头火热,有一个猜测从心底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卢管事小心翼翼地说:“按照惯例,是有。”   傅棠微微一笑,说:“前些日子天子还问我,对于这一个员外郎,两个管事的职位,有没有什么人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听着两人微显急促的呼吸,也不再卖关子了,直言道:“当时我就回禀天子,请天子排遣一位员外郎。至于两个管事的位置,我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听到这里,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扈管事忍不住追问:“大人此言当真?”   纵然知道自己这个同僚性子莽撞,卢管事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抚额:哎哟,你好歹矜持点呀!   倒是傅棠被这直白的言辞逗得一笑,“自然是真的,两位辅佐我这么久,既然有机会,我自然是要替两位讨个前程的。”   暗暗叹了口气,卢管事只好自己描补,“多谢大人抬举。下官等何德何能,得大人入此看中,当真是无以为报。”   这话傅棠可不敢应承,急忙道:“卢管事此言差矣,咱们皆是为天子效力。也是两位有才,这才得了天子赏识,与本官又有什么关系?”   卢管事一怔,随即露出恍然之色,“不错,不错,大人教训的是,咱们都是为陛下效力。只是,下官还是得多谢大人领导有方。”   这回傅棠倒是没推辞,而是指了指一地的玻璃碴,说:“这面玻璃窗纸虽然看起来漂亮,但是太不结实了。   如果把这东西装到了天子或者是太子的屋子里,一不小心被人碰烂了,伤到了陛下或者太子,咱们的责任可就大了。”   两人心里一惊,这个问题,他们还真是没想到,他们只顾着为做出了大块平整透明的玻璃高兴了。   扈管事急道:“这……这该怎么办?”   眼见都是到手的功劳了,哪里想到还有这样的岔子?   而且,玻璃和琉璃一样,都是美丽而易碎,需要精心呵护的东西,谁造玻璃的时候,也不会把坚固耐用放到第一位呀?   扈管事觉得,给天子做玻璃窗纸的事,也太为难人了。   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傅棠却觉得这只是麻烦一点而已。   既然后世能够做出钢化玻璃,现在虽然技术可能不够,做出来的玻璃没有那么硬,但抗摔一点,肯定是没问题的。   他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别大冬天的被冻裂了就行了。 第182章   太复杂的钢化玻璃,这个时代由于技术局限,是真的做不出来,但夹胶玻璃却是可以靠匠人手艺的精巧实现的。   傅棠从汤圆那里问来了夹胶玻璃的制作过程和原理,叫来了工匠之后,却没有直接把配方给他们,而是提点了一番,让他们试试往玻璃原料里掺胶质。   不是他吝啬一张配方,而是他已经发现了,无论是什么技术,少了基础的研究过程,也都只比空中楼阁强那么一点点。   一旦技术断层,就很难再复制。   而且,这个时代由于科技落后,工们的心思却更加机巧,手艺也更加精湛。   他们所缺的,就只是一点点思路而已。   别的不说,就说这么多的玻璃制品,有一大半都是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傅棠不想让玻璃制造技术只是昙花一现,所以这一次,他决定只给思路,而具体的配方,则是让工匠们自己研究。   他当场承诺,“如果你们把夹胶玻璃研制出来了,本官必为诸位在陛下面前请功。须知,卢管事与扈管事就因为办差得力,即将高升了。”   最后一句,傅棠说得漫不经心,却一下子就点燃了一众工匠心头的火焰。   毕竟,在这个阶级极为鲜明的时代,如果有机会从匠变成吏,甚至是变成官,谁不想呢?   “大人放心,小人们定然不负大人所托。”   给一群工匠打完了鸡血之后,傅棠志得意满地下班回家了。   有了正式的差事,还是自己做一把手就是这点好,只要把底下的员工调教好了,自己就可以随便浪了。   哎呀呀,这样看来,他上辈子到底为什么非得做一个处处被人管着的老师?自己做老板他不香吗?   等他哼着小曲回到家,宋潮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挥退了来通报的下人,傅棠皱了皱眉,抬脚走进待客的花厅。   今天傅榆正好在家,这会儿正由他陪着宋潮说话呢。见傅棠进来,两人都起身见礼。   “姐夫。”   “大哥。”   傅棠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潮,“世子真是太客气了。”   虽然他娶了宋潮的姐姐,但宋潮平日里都是喊他“傅兄”的,偶尔喊他姐夫,也是调侃的意味居多。   但是今天,这一声“姐夫”,却十分的心甘情愿。   看来,这小子是想通了。   傅榆看了两人一眼,说:“大哥,你们先聊,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行,你先去吧,等晚上到我书法书房来一趟。”   “是。”   傅榆应了一声,又朝宋潮行礼告辞,这才离去。   宋潮目送他离开,偷偷瞄了一眼傅棠,讪笑道:“你这个弟弟年纪虽然小,但说话还挺老练的哈。”   “他也不小了,我娘已经着手给他说亲了。”   要是按照傅棠的想法,自然是不用这么着急的。傅榆比他小两岁,今年才十五。   十五岁,在后世还是初中生呢,和女生互动多一点,就有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耳提面命不能早恋。   但是在这个时代,十五岁就已经可以成婚了。   如果现在不订亲,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里,好的都要被人挑走完了。到时候说不定要娶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更麻烦。   所以,傅棠就没有反对张夫人要给傅榆说亲的事。   大不了就先定亲,成亲的事可以晚一晚,等孩子十八了也不迟。   如果还不行,那就先把人娶回来,等成年了之后再圆房也不迟。   这样想的傅棠可不知道,成婚已经快两年的自己,即将面临双方家长的催娃大战。   这个时候,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件事,那就宋潮到底想通了没有。   对此,宋潮热泪盈眶地表示:我敢不想通吗?如果不是吴大夫的金疮药效果好,你猜我今天能不能站在你面前?   暗暗抹了一把辛酸泪,宋潮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建设,对傅棠说:“姐夫,你那天说的话,我已经想明白了。”   “哦?”傅棠狐疑地看着他,“真明白了?”   “明白了。”   这一句,宋潮说得斩钉截铁,“从前是我魔障了,自己钻了牛角尖。如果不是姐夫把我骂醒,我后半辈子怕是享受不了半点夫妻之间的温情了。”   如果他以前那种想法不改变,对妻子没有半分真心,甚至没有几分维护之意,不就是常人说的宠妾灭妻吗?   真要这样,他未来的妻子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她的孩子,也只会算计他利用他,哪里会对他有半分真情?   听了他这一大段自白,傅棠诧异地挑了挑眉,问道:“这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啊?”   宋潮被他问得一呆,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讪讪道:“不是,是我爹说的。”   准确地说,是他娘把他打得差点生活不能自理之后,他屁股开花地趴在床上养伤的时候,他爹用这话把他喷了个狗血淋头。   眼见傅棠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宋潮连忙道:“虽然这话不是我自己悟出来的,但是我听了之后,觉得十分有道理。   姐夫,我真的已经想明白了,以前是我太狭隘了,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不愿意出来。”   傅棠低头沉思,默默不语。   他不说话,宋潮也不敢再胡乱说话,寂静的场面让宋潮心里发毛,越发没底。   这倒不是说他怕了傅棠。   他怕的是傅棠吗?他怕的是自己亲娘啊!   来之前他娘可是说了,如果这回不能取得傅棠的谅解,这回没用完的金疮药,绝对浪费不了。   悄悄揉了揉血痂还没有褪尽的屁股,宋潮眼巴巴地看着傅棠,就怕他突然又问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半晌之后,傅棠终于抬起了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宋潮下意识地抬头挺胸,准备迎接傅棠的刁难。   只听傅棠用和他脸色一样严肃的声音问:“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是被我骂醒的,还是被岳母打醒的?”   宋潮:“…………”   ――嘎?   不是,大兄弟呀,我是做好了准备等着你刁难我,但没做好准备你笑话我呀。   不带这样看笑话的好伐?   看着他从一脸懵逼慢慢转化为羞恼的模样,傅棠再也忍不住了,叉着腰哈哈大笑。   “你还是不是兄弟了?”宋潮咬牙切齿。   傅棠一边笑一边说:“这会儿先不做兄弟,等我笑够了,再和你重叙兄弟之情。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你可真是个损友啊!”   如果不是打不过他,宋潮怕是立刻就要扑上去,为单纯无知的自己讨个公道了。   好在这个时候,宋汐身边的侍女黄杏及时出现,解救了他。   “侯爷,郡主得知世子来了,特意命人整治了一桌酒菜,请侯爷和世子入席。”   傅棠止住了笑声,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把揽住宋潮的肩膀,特不要脸地说:“好了,我笑完了。正好郡主那里有酒,咱们一起去重叙兄弟之情。”   宋潮挣了一下,没挣动,这才想起来傅棠力能扛鼎的残酷事实。   “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你确定?”傅棠斜眼看他。   宋潮被他看得心头一颤,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他高昂着头,理直气壮地说:“不确定!”   傅棠再次哈哈大笑,揽着他到了宋汐设宴的雨花阁。   这个地方比较私人,平日里夫妻二人小酌的时候会选在这里,用来待客还是第一次。   宋潮环顾四下的摆设,见摆放的东西无论价值几何,都是经常被人把玩的,一侧的小榻上,从被褥到靠枕都是半新不旧的,就知道这不是平常的待客之所。   肯在这么私密的地方宴他,看来姐姐心里是不气他了。   想通了这点,宋潮松了口气。   ――看来,没用完的那半瓶金疮药,可以安然放到它过期丢掉了。   正在他心底庆幸的时候,宋汐带着几个丫鬟进来了。那几个丫鬟手上都端着盖得严实的食盒。   宋潮心下好奇,这怎么主人客人都还没入座呢,厨房就先把菜送过来了?   不过,他还是赶紧起身,给姐姐行礼,“长姐。”   “行了,一家子骨肉,就别多礼了。”   宋汐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很快就替他解了心中疑惑。   三人入座之后,宋汐朝那几个端着保温食盒的丫鬟示意了一下,几个丫鬟立刻会意,聘聘婷婷地走到宋潮身边,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菜全都摆到了他面前。   只听宋汐笑眯眯地说:“你身上还有伤,不宜沾染荤腥酸辣。我特意吩咐厨房替你做了这几样清淡的菜色,保证不影响你的伤口愈合。”   “姐姐……”宋潮感动得热泪盈眶,也就忽略了傅棠眼中几乎溢出来的怜悯。   也就是一刻钟之后,宋潮所有的感动全都喂了狗。   被迫看着对面那对无良夫妻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腻腻歪歪地用膳也就罢了,他全当拿狗粮下饭了。   可是,你们能不能顾忌一下我这个只能清淡饮食的病号?   把那么多浓油赤酱的美食摆在他对面,只让看不让吃是几个意思? 第183章   傅棠穿着亵衣,有气无力地拥着被子坐在床头,目光幽幽地盯着汤圆,“你最好有重要的事,不然真把猫给你撸秃。”   MD,任谁大半夜的睡得正香,却被人十万火急地薅了起来,也会长出起床气的。   汤圆讨好一笑,有些底气不足地说:“这不是……客户是上帝嘛。不是我非要大半夜吵醒你,是君池十万火急,一连发了十八条消息要找你。”   ――这客户上赶着来送积分的好事,咱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君池?”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宋汐,蹙眉问道:“郡主不会突然醒了吧?”   “当然不会了。”   汤圆觉得,自己的专业权威受到了挑衅,“你得相信我保密的能力。”   在系统被制造之初,就考虑到了宿主有了伴侣之后的保密问题。   因为宿主十有八九都是凡人,区别只在智商的高低。既然都是凡人,免不了的就是成婚生子。   他们总不能要求他们的宿主打一辈子光棍吧?   因而,每一个系统身上都带着一众特殊的生物电这种电对动物没有任何伤害,反而是治疗失眠的好东西。   只要被这种生物电击中,保证一觉睡到大天亮,外边打雷都醒不了。   听了汤圆的解释,傅棠总算是放心了,“把君池接过来吧。”   ――他最好是有事,要不然,别怪他嘴巴又贱又毒!   联通了之后,傅棠正准备屏蔽掉原来那十八条信息,直接问君池有啥事,就被君池秒发的语音盖了一脸。   “朕登基了!朕登基了!!朕登基了!!!”   傅棠:“…………”   ――要不是隔着网线我够不着你,信不信我立刻打死你!   “这就是你大半夜不睡,也不让我好好睡的原因?”   “昂?大半夜?”那头的君池无比迷茫。   他勾头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明明是大中午啊。”   傅棠再次:“…………”   ――好嘛,他忘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根本不一致了。   只是往日里不管是谁和哪一个客户联系,都恰好是两边都是白天,或者说恰好傅棠这边都是白天。   像这种客户那边大中午,他这边大半夜的情况,本就是很可能出现的,完全在正常范围之内。   想到这一层,他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就泄了一半。   “恭喜池哥君临天下。”   两世的心愿骤然得偿,君池心里美得很,自然不会和他计较。   而且,他特意联系了傅棠,就是因为傅棠是唯一一个知晓他所有过往的朋友。   他觉得,也只有傅棠,才能真正明白自己如今的心情。   于是,接下来,傅棠面临的就是君池的絮絮叨叨。   “你可知,我心里有多么的畅快?君止前世有多么趾高气昂,今生就多么的凄惨狼狈。”   “你可知道,君止是怎么死的?你绝对想不到!哈哈哈哈哈哈……只怕这史上的天子,再没有一个比他更丢脸的了。”   “前朝的天子里不是没有死得这么不体面的,但那些天子有人春秋笔法替他们遮掩,但君止没有。”   “我就是要让世人……让后人看看,君止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前世所受的屈辱,会十倍还报在他身上。前世我为佞臣,今生便轮到他做昏君了。小傅,你知道吗,你明白吗?”   不是傅棠不想和他感同身受,实在是周公的魅力比他大得太多,君池说得再慷慨激昂,也争不过呀。   眼见他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埋到胸口了,汤圆只好把他再次喊醒,“宿主,君池问你话呢。”   傅棠迅速把最后一个语音点开,听了之后,立刻回话。   他语气深沉地说:“这一路走来,真是苦了你了!”   至于前面那一大溜儿,他不用听都猜得到,不是忆往昔,就是骂君止。   且不说君池的上辈子,的确是苦。   这辈子虽然仗着先知先觉步步为营,但从一个已经沦为旁支的亲王,变成天下之主,其中所付出的心力,也是难以估量的。   而且,作为一个古早言情里的男二,对君池来说,最苦的肯定不是这些,而是亲手打碎对女主明月的滤镜。   对,没错,虽然君池多了事业心和上进心,但恋爱脑始终是恋爱脑,他心里最重要的还是爱情。   因而,傅棠口中的苦,只有三分说得是他夺位的艰辛,剩下的七分,都是安慰他受了情伤的小心肝儿。   只能说,幸好君池不知道,不然一准得感动得热泪盈眶,再连发十八个语音,把傅棠一顿臭骂。   ――MMP,劳资好不容易把明月给忘了,准备和我家王妃好好过日子了,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谁给你的勇气?   正因为君池不知道他话里的具体含义,所以感动是纯粹的感动。但感动之余,还有点小得意。   “其实也不是很苦,主要是对手太菜了,本王……咳,是朕,朕寂寞如雪呀!”   这话一出,把傅棠惊得瞌睡虫都跑了。   这是要恋爱脑转中二病的节奏?   “这话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君池很诚实,“系统那里。”   他家系统,在系统界里,也是个寂寞如雪的存在。不说别的,就业绩这一项,就傲视群雄。   对此,贤臣系统很有话说。   “那都是因为我比较开明,对宿主的任务要求比较宽泛。”   就像这回,君池直接干掉了君止自己上位的事,如果换一个系统,肯定就直接判定任务失败,解绑走人,并收回自己给宿主的一切馈赠了。   但到了它这里就不一样了。   它亲眼看着史官按照君池的要求写了起居注之后,立马就判定任务完成了。   至于再之后的史官会不会对此做出修改,那就不是它需要操心的。   因为他们就算要改,那也是等到它的宿主寿终正寝之后才敢改。   那时候宿主都死了,谁还管他世间洪水滔天?   只是,宿主的任务既然已经完成了,按照惯例,系统也是时候和他解绑了。   虽然它很舍不得,但宿主不做任务,它就只能极缓慢地自己积攒能量,想自我晋级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傅棠问道:“所以说,你这次联系我,主要是和我道别的?”   “对。”   君池的语气难得的怅然,“你是我两辈子里唯一交心交情的朋友,日后不能再联系,我实在是……”   “你也不必如此……”   一句话说到一半,傅棠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自古以来,做天子的都是孤家寡人。   那――若说因着天子生性多疑的缘故,难不成每一个天子都是多疑的吗?   其实最大的原因,还是人心容易迷失。   做天子的朋友,在不知不觉间,能得到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一辈子都把持住本心,不触及帝王的底线?   因而,帝王可以有宠臣,却不会有朋友。   便是来自后世的傅棠,心里对皇权的敬畏极低,在面对太子时,他也没想过做太子的朋友。   因为他们本身的地位就是不对等的,傅棠只能把太子当顶头上司,努力创造业绩,再多的就没有了。   因而,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就把那编辑了一半的语音撤了回来,换了一句比较沉重的大实话。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代圣君的。”   这话君池爱听,得意地回道:“那是自然。”   傅棠犹豫了片刻,还是又多说了一句,“作为朋友,我还有一句话要叮嘱你。”   听他说得这么郑重其事,君池也不由严肃了起来,“你说。”   傅棠道:“你与慕容王妃走到今天,十分不易。日后,千万莫要因着别的什么人,伤了你们之间的夫妻情分。   这世间若还有一个人只因你是君池而爱你,就只能是她了。日后你就算有再多的佳人,也再不会有她这份心意了。”   同为男人,傅棠只能要求自己洁身自好,却不能强求别人和自己一样。   毕竟,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   却不想,这一句话,竟把君池给惹恼了。   “亏我还拿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想到这两日早朝,请他纳妃的奏疏如雪片一般飞到御案上,君池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大臣是把他当君止那个废物了?他们是拿捏君止拿捏习惯了,自己飘了,觉得他君池拿不动刀了?   他本就因为这事心里郁闷,哪里料到,到了傅棠这里,还是逃不掉这个话题。   幸好傅棠比较机灵,一听这话音不对,赶紧转变了口风,“你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君池一呆,“你什么意思?”   傅棠实话实说,“不瞒池哥说,我的想法,一向与世人不同,对于三妻四妾什么的,心下十分反感。   只是,这想法太过惊世骇俗,没几个人能理解,我也从未与人说起过。如今想来,你肯定与那些凡夫俗子是不一样的。”   “那是自然。”   君池觉得,自己是遇到了知音了,“夫妻两情相悦,又哪里容得下第三人纠缠其间?”   他心里一心想着王妃,哪有闲工夫管别的什么人?   所以说,那些让他纳妃的大臣,绝对是别有用心,见不得他们两口子日子过得顺遂。   幸好那些大臣们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然一定哭着喊冤。   ――这都是惯例而已呀陛下,您要是真不想,谁还能逼你宠幸不成? 第184章   听听君池这话,这得是多高的觉悟?   别说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男人了,就算是后世那些自小就受一夫一妻制熏陶的,也有许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总弄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的。   所以说,傅棠就不明白了,在君池的前世里,明月好好一个新时代的穿越女,放着君池这样洁身自好的好男人不要,非得进宫去和一群宫妃争一根烂黄瓜。   这究竟是那一根筋搭错了?   君池这话,简直就是说到傅棠心坎里了,他自然是要大力赞同的。   傅棠感慨道:“怪不得咱们两个就算见不着面,也能成为知己好友呢。”   君池“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这世间多得是凡夫俗子,愚昧无知。他们愚昧朕也忍了,可他们偏偏还要把他们那愚蠢龌龊的心思,强加到我的身上,当真是令我忍无可忍!”   “池哥息怒,池哥息怒,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好好整治他们一通,替你出一口恶气。”   “什么法子?”   傅棠嘿嘿一笑,满满的都是不怀好意。   “那些官员不是总让你纳妃吗,你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若论恶作剧,傅棠还没怕过谁。   他也觉得那些大臣是吃饱了撑的闲得蛋疼,人家夫妻恩爱,不愿纳小妾关你什么事?   既然你们那么喜欢管人家后院的事,就别怪人家反过来拿这事恶心你们。   君池眼睛一亮,“妙哇!”   正好君止死了之后,他后宫里的许多嫔妃都无处安置。   其实若是按照君池的想法,干脆都给了赏赐发还回家,让她们再嫁就是了。   可是,君止就算昏庸无道,名声不好,还没有正经后人,也毕竟还是一代天子。   天子的女人,谁敢轻易接收?   家族里有一个被夫家遣回,嫁不出去的女儿,对整个家族来说,都是一种耻辱。   因而,除了少数几家像英国公周家一般实在疼女儿的,根本没有一家愿意把女儿接回去的。   哪怕君池要给赏赐,他们也是百般推脱。   因着君止软弱,他的后宫嫔妃,出身都不低。人家不愿意,君池还真不好强行下旨。   原本他还在发愁,如今听了傅棠的建议,那可真是豁然开朗。   有了天子的赐婚,哪怕不能做正妻,做个贵妾,那些官员也不敢怠慢他们。   至于之后的妻妾相争之事……   呵呵哒,他们上书让君池纳妃的时候,都没有顾及君池的后宫争斗,还指望君池会怜悯他们?   不过……   “你小子还真损,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   “嗨,嗨,不待你这样的啊。媳妇娶进房,就把媒人扔过墙。”傅棠不满地抗议。   君池却是理直气壮,“眼见这已经是咱们最后一次联络了,把你扔过墙又怎么样?有本事你咬我呀!”   提到这个沉重的话题,两人都沉默了。   傅棠的瞌睡虫彻底没了。   沉默了许久,傅棠才问道:“怎么就这么快呢?”   但问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合适。   毕竟分别就意味着君池的系统身任务已经完成了,他艰苦卓绝的夺嫡之路也终于触到了光明。   他强笑道:“我应该恭喜你才是。”   身为一个被作者设定的感情丰沛的男二,君池比傅棠更为多愁善感。   他的情绪极为低落,颇有些后悔地说:“早知道,我就不和君止争皇位了。”   “你瞎说什么呢?”   傅棠板着脸斥道,“以你的处境,不进则死。历史上的摄政王,除了篡位成功的,哪一个有好下场了?”   此事只宜速战速决,他宁愿和君池早日分别,也不愿意君池一拖再拖,给了君止更多翻盘的时间。   君池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被他吼了也不恼他,只是勉强笑道:“咱们以后都不能再联系了,你要是再有难处,我也帮不上了。最后,就再送你一点东西吧。”   他话音一落,傅棠就感觉到自己的系统空间里多了些东西。   还不等他查看,君池就说:“好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多保重吧。”   说完,他就狠心让系统切断了联系。   贤臣系统觑了眼他脸上的泪痕,小心地说:“你要是舍不得他,就再联系一下吧。”   “不了。”   君池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总要分别的。这辈子,我能认识这么一个朋友,已然心满意足,不该再奢求太多。”   他这两生两世,都不算得上天厚待。   前世无妻无子,孤苦一生,郁郁而死,死后还被人掘坟鞭尸,一丝身后哀荣也无;   今生他固然靠着先知先觉,幡然悔悟,夺得了这皇位,寻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妻子。   但皇家夫妻的感情,从来都不是纯粹的。   就算慕容皇后自己无所求,慕容家辛苦扶持他上位,不可能一丝回报也不要。   天长日久的,就算他们夫妻感情深厚,也难免为外物所影响。   可傅棠是不一样的。   他们两个处于不同的位面,隔着亿万时空,若不是有系统做媒介,再过十辈子,也不可能产生交集。   但是上天垂怜,让他结识了一个傅棠。   两人不能相见,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可以平等相交,交心交情,不用担心会因为外人外物,而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纵然,这份交情在自己选择争夺帝位的时候,就注定了不能长久。   但君池已然心满意足。   无论日后他会如何,自己永远都知道,在亿万时空之外,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地记挂自己,一心盼着自己好的。   这就够了。   见他满面惆怅,系统十分不忍。   但该来的迟早要来,就像君池说的那样,总是要分别的。   既然如此,这告别的话,就由它先说吧。   “宿主,我要走了。”   君池仰面靠在椅子上,一眼也没有看它,若无其事地说:“那你就走呗,我又没拦着你。”   “宿主……”   “走吧,走吧,磨蹭什么呢?”   君池仍旧仰着面,嘴里不耐烦地说,“你不知道我早就烦了你在耳朵边巴拉巴拉耳提面命了吗?赶紧走,走了我就清静了。”   贤臣系统与他相处多年,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口是心非?   只是,此时此刻,再多温情的话语,也改变不了要分别的事实。   “宿主,你多保重,我……走了。”   说完,它具现化的黑豹的身影慢慢虚化成一团亮白的光,再慢慢熄灭。   等光华完全泯灭了之时,君池眼角的泪终于滴了下来。   他知道,贤臣系统已经走了。   这一别,与他和傅棠告别一样,都是后会无期。   他一个人怔愣良久,直到旺财进来禀报,“陛下,何氏一直闹着要见您。”   “何氏?”君池赶紧抹了抹眼角,蹙眉不满地说,“何氏又是哪个?她给你了你什么好处,闹着要见,你就来通报了?”   “冤枉啊陛下!”   旺财赶紧解释,“原本奴婢是不搭理她的,只是她说她手里有陛下需要的东西,奴婢怕误了陛下的事,这才替她通传一声的。”   “这何氏到底是哪一个?怎么她说什么你都信?”   旺财道:“由不得奴婢不信呀。她就是先帝的贵妃,先帝在时最宠的就是她,谁知道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底牌?”   “就君止?”   君池嗤笑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先帝的贵妃,就是明月。   他怎么忘了呢,贵妃的本姓,就是何呀。   “罢了,朕就去见见她,看她还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说着,君池起身,示意旺财,“带路吧。”   因着先帝没有子嗣,驾崩后继位的又是他的叔叔辈的,先帝的遗孀们没有倚老卖老的余地,早早就把宫殿腾了出来,预备着给新帝的后妃们居住。   虽然君池没有纳妃的打算,但让君止的嫔妃占着他的后宫,他心还没那么大。   因而,他登基之后,就让皇后在临近北宫的地方,拨了两处宫殿,安置先帝的遗孀们。   这两处宫殿,一处是玉溪宫,一处是长杨宫。   而明月身为分位仅次于皇后的贵妃,本该于两个宫殿中占据一间主殿的。   但谁叫她没有家室依仗呢?   如今先帝已经去了,没有人给她撑腰了,谁还会把她这个贵妃放在眼里?   所以,分配住处的时候,皇后先选了长杨宫正殿,然后又以正妻的名义把她留在了自己身边伺候,只给她在长杨宫分配了一间配殿。   古代由于建筑材料的原因,屋子并不怎么宽敞,配殿的采光就更差劲了。   明月自然是不愿意的。   但皇后有正妻之名,其余嫔妃有家室,那些宫女太监都是捧高踩低的,自然不会听她的。   闹了一场之后,除了一顿羞辱,明月什么都没得到。   等她终于认清了现实之后,老老实实地住到了配殿。   她原以为这已经是结束了,可实际上却仅仅是开始。   自那以后,皇后几乎天天都传召她,几乎把她当贴身奴婢使唤了。   她倒是不想呢,但稍有不从,皇后就会找借口磋磨她。   今日抄经,明日罚跪,总之法子多得很。   终于有一天,明月因跪得狠了晕了过去,再醒来之后,脑子里就多了一份记忆。 第185章   那是一份属于她的记忆,却又不是属于她的记忆。   明月转动着她那早已有些生锈的脑子,结合早就被她丢弃在犄角旮旯里的前世接触过的东西,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是平行空间的另一个她,在那个世界里,她是穿越女里的人生赢家。   不,是半个人生赢家。   在那份记忆里,她的遭遇也和这辈子一样分成两截。   前一截风光无限,不但自己是宠冠六宫的贵妃,自己的儿子离太子之位也只有一步之遥;   后半截落魄凄凉,失宠、降位、丧子、冷宫,各种欺凌轮番而至。   而这一切的转折,都因为一个人,因为一个男人,因为一个把她捧在心尖上,不惜把命都给她的男人。   那个男人活着的时候,为她扫平一切障碍,铺平一切道路,只求她平安喜乐。   可是,她却亲手害死了他。   在他死后,便是她苦难的开始。   对她恩宠有加的帝王,开始嫌弃她不贞,甚至怀疑她儿子的血脉。   朝堂之上,君池的政敌想要她死,因为君池为了保她,牺牲了这些人太多的利益;君池原本的追随者也要她死,因为是她害死了君池,断送了他们所有的前程。   她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   而君止的软弱无能,并没有因为时空的变换而有所改变。就算换了一个位面,他还是免不了被朝臣辖制。   他将惩罚明月,当成了安抚朝臣的良方。孰不知,他的这种退让,并没有让那些朝臣们安分下来,反而让人看透了他的虚伪软弱与无能。   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   死去的是一个权臣摄政王君池,站起来的却是前仆后继,一个又一个想过一把权臣瘾的有志之士。   明月的下场固然因所托非人而凄惨无比,君止这个万人之上的天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万人之上”四个字,用到君止身上,也许并不是赞美,甚至算不上事实,而是一种讽刺。   因为,终他一生,也没有真正收回原本属于他的权利。   更讽刺的是,他一声权利最盛的时候,反而是那个被他与明月合谋害死,还被他掘坟鞭尸的摄政王在位的时候。   君止会不会后悔,明月不知道,但她却是真的后悔了。   以君池对她的真心,情愿为了她终身不娶正妃,一生没有子嗣。   如果她当初选择的是君池,他们两个一定会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而君池也不会因为无子,而彻底放弃了对皇位的追逐。   以君止的无能软弱,只要君池肯争,很大可能会赢。   到时候,她就是中宫皇后,她的儿子就是东宫的太子。他们母子,绝对不会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   明月死在春日的第一朵花盛开前夕,临死之前,她还在念叨:如果有来世…………   然后,她就真的有了来世。   只是,这来世,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啊。   君池不但不喜欢她,还直接把她送给了君止?   君止已经死了,君池在太后的支持下坐上了皇位?   哦,原来君池的皇后是太后的本家侄女,怪不得太后会支持他了。   不对,君池居然娶了正妃?   明月思来想去,把这个世界的自己和君池相处的短短片段仔细揣摩了许久,终于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   ――君池也是重生的。   至于君池重生了之后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把自己留在身边?   明月可不会觉得他是爱了一辈子,幡然悔悟了。   她觉得,肯定是因为上辈子君池死得早,不知道君止是怎样对她的,误以为她爱的是君止,又觉得嫁给君止才是对她最好的,这才忍痛割爱。   至于他这辈子为何处处和君止作对,明月也能逻辑自洽,自圆其说。   这辈子的明月虽然也有宠冠六宫之称,但真正享受过宠冠六宫待遇的明月却知道,这辈子的君止对她,比起上辈子的千依百顺,差得太远了。   她觉得,君池之所以会处处和君止作对,就是因为君止对这辈子的她不够好。   只要君止知错能改,对她像上辈子一样好了,君池不但不会再和他作对反而还会处处帮他。   只可惜,无论是哪个君止,都是智商不到八十的蠢货,根本就get不到君池的深意。   所以,活该他早早被弄死,江山尽付君池之手!   根据她这辈子的记忆,君池刚刚登基不久,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而且,她如今的身份,毕竟是先帝的宠妃。君池想要将她纳入后宫,肯定是要先扫平障碍,再给她编造一个新的身份的。   这种剧情她也熟,不管是十多年前的古早,还是她穿越前流行的甜宠文,都少不了这样的套路。   所以,一开始,明月是安心等待的。   君止的皇后一再刁难羞辱她,她也都忍了。   毕竟,比起上辈子在冷宫遭受的那些,皇后的区区刁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等君池腾出手来,只要等君池安排好了一切,她就又是高高在上的宠妃了。   而今日欺辱她的这些人,她都一一记在心里,他日定当百倍奉还!   这一等就是七八天。   但君池仿佛是忘了还有她这个人一样,不但没有来见过她一面,甚至不曾让人暗中照顾她。   明月终于慌了。   所以,才有了旺财向君池禀报,说明月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的事。   论辈分,君池是君止的叔父,自然不会冒然到侄媳妇们聚居的地方。   他得避嫌。   因而,他见明月的地方,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偏远宫室,离北宫挺近的,也算是冷宫的一部分。   明月是被旺财派人秘密带过来的,绝对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进门,她就看见一个玄衣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站着。   只看身姿仪态,明月就知道这是君池。   见她发愣,旺财斥道:“大胆何氏,见了陛下,还不行礼?”   这个旺财,真是一条烦人的叫狗,早晚收拾了你!   明月暗暗咬牙,却碍于还有外人在场,不便与君池立刻相认,只得屈膝行礼,“妾何氏,给陛下请安。”   “嗯。”君池淡淡应了一声,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和她叙旧的意思,直接就问,“你特意将朕引来,究竟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朕?”   明月是真没想到他会这么简单直接。   上辈子的时候,自己哪一次有事找他,他不是拖拖拉拉地不肯进入正题,只为了能和他多相处一时吗?   这出乎意料的发展,终于让明月心底生出些恐慌来。   她觉得,事情似乎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   等了片刻不听她回话,君池不耐烦地转过身来,蹙眉质问道:“你莫不是在消遣朕?”   一旁的旺财听了这话,神色一凛,死死地盯着明月,只待她一句话说得不对,便叫人进来,将这贱妇乱棍打死!   他可没忘呢,这个何氏当初在王府做歌姬的时候,就曾经勾引过陛下,还挑拨过陛下和皇后的关系。   对于忠实的帝后CP粉旺财来说,她这些行为,那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一次,如果不是怕这何氏手里真有什么依仗,会坏了陛下的事,他是绝对不会替她通传的。   不过,如果何氏胆敢欺骗陛下,就算陛下宽宏,不与她计较,旺财也不会放过她的。   还是那句话,谁也别想拆他的CP!   “我没有,没有消遣你。”   多年的宫廷生活,明月虽然别的地方没有长进,但是察言观色却学了不少。   君池一动怒,她立刻就察觉到了,赶紧安抚他的怒气,“你已是天下之主,我却沦落为阶下之囚,又怎么敢消遣你呢?”   “天下之主”这四个字,着实取悦了君池,让他的神色缓和了下来,淡淡道:“那就快说吧,朕没空与你兜圈子。”   这态度,简直就是油盐不进。   打死明月她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君池会这样待她。   “你……”   “大胆!”旺财一抓住她的把柄,立刻河池道,“竟敢对陛下直呼你,谁给你的狗胆?”   再一次被旺财河池,明月心头愤恨:这个狗奴才,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喜欢和本宫作对!   她恨不得把旺财大卸八块,以消心头之恨。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的形势,明显对她极为不利爱,她若不能扭转乾坤,那就一切白搭。   “妾身该死,请陛下赎罪。”   她想着先消了君池的怒气,却不知君池根本不屑为她动怒,他只是不耐烦了而已。   “你要是无话可说,那朕就让人送你回去了。”   明月心头一跳,再不敢多言,直接请求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陛下,不可!”   旺财用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瞪着她,苦口婆心地对君池道,“这何氏本是先帝的宠妃,与先帝感情深厚。   如今坊间传言,说是先帝之死与陛下有关。难保这何氏不会听信谣传,对陛下不利。陛下,您万不可给她以下犯上的机会呀。”   “你胡说!”明月急忙表忠心,“陛下,你不要听他胡说,妾身心中,只有陛下一人。”   君池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这迟来的表白,他可是一点都不稀罕。 第186章   “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朕恶心得慌。”   君池厌恶地皱了皱眉,“有话快说,朕没功夫和你耗。”   明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这话竟然是从君池嘴里说出来的。   哪怕君池脸上的厌烦不似做假,她还是不甘心,坚持说:“请陛下屏退左右,这件事,的确是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君池蹙眉看着她,“你不要故弄玄虚!”   见他不肯,明月也急了,猛然抬头,冲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元儿。”   君池心头一惊,便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明月。   而明月则是倔强地回视,一字一句地重复,“请陛下屏退左右。”   “陛下……”旺财急了。   但君池却没有再给他劝阻的机会,而是挥了挥手,让他带着人都下去。   见此,明月脸上闪过一抹得意。   ――我就知道,如果阿池知道是我了,肯定不会像对原主那样对我的。   没错,就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她已经把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明月完全区分开来,分成两个人了。   这自欺欺人的功底,真是阿Q都望尘莫及。   君池虽然没看过鲁迅大大的这个名篇,却也被明月那外露的得意弄得嗤笑不已。   ――她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被她坑了一辈子,还被她害死了之后,仍就对她念念不忘,痴心不悔的?   不过,仔细想想,上辈子的他,可不就是犯贱吗?   被人如此伤害玩弄,乐此不疲,甚至是乐在其中。   但如今,他已经清醒了,自然不会再为明月所动。   这一次,明月若是真有什么重要的情报或东西给他也就罢了。若是单纯仗着他上辈子的爱来继续理直气壮地索取的,可别怪他心狠手辣!   等旺财带人退出去了以后,君池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再次问道:“这回,你可以直说了吧?”   然后,他就看见明月看脸神情地看向自己,无比动情地说:“阿池,我知道是你,你和我一样,也回来了对不对?真是老天有眼,要让我们再续前缘……”   “住口!”君池狠狠地皱了皱眉。   ――他前世怎么没发现,明月这么恶心,这么肉麻呢?   就她长那样,做出这副样子,是隔应谁呢?   明月的长相,本来就属于泯然众人那一挂的,最近有被皇后各种磋磨,更是憔悴不堪。   再加上君池从前对她有滤镜,如今滤镜破碎了,就更觉得以前自己眼瞎了。   哪怕明月来之前,特意用偷偷藏起来的脂粉装扮了一番,底子就在那里,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被他一声断喝,明月一下子就懵了。   “阿池,你……”   君池打断了她的话头,“你若再敢直呼天子名讳,朕便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明月惊恐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地说:“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这个时候,君池已经看出来了,明月手里,根本就没有任何筹码。   或者说,她如今唯一的依仗,就是君池对她的爱。   可是,君池早就已经不爱她了,又怎会再任她摆布?   “来人。”君池扬声喊道。   “诶,奴婢在。”   一直候在门口的旺财听见声音,立刻就带着人进来了。   君池冷笑了一声,说:“把何氏送到我那侄媳妇手上,让她好生管教手底下的妾妃。”   他是不屑出手对付一个落魄的女子,但却不代表,他回简单地放过胆敢戏耍他的明月。   有了他这句话,再由他身边的人亲自把明月送回去,君止的皇后肯定不会轻饶了她。   很显然,明月也想到了这一层,立刻就挣扎了起来,对着君池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喊道:“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阿池,阿池,我是爱你的,我真的是爱你的呀!阿池……唔――唔――”   却是旺财见她越说越不像话,直接让人堵了她的嘴。   离开那间破旧的宫殿之后,君池拒绝了跟随的步撵,漫无目的地在宫中一通乱走。   后边跟着的宫人见他心情不好,也不敢狠劝,只敢小心翼翼地抬着步撵跟着,免得陛下走得累了,却无撵可乘。   不知走了多久,君池繁杂的心绪才堪堪平息了些许,在一处人工湖畔停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还会再次见到上辈子的明月。   不过,这也算是件好事。   原本他以为,自己之所以能对这辈子的明月不管不问,只是因为这辈子的明月还不是那个经历了许多,自己死前最熟悉的那个。   如今再见明月,他终于确定了,明月在他心里,是真的再无一丝痕迹了。   “呵。”他不禁轻笑出声。   “陛下是遇到什么喜事了,这么开心?”   听见这声音,君池霍然转身,便看见了拿着大氅走过来的慕容皇后。   君池粲然一笑,说:“你来啦。”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缓缓走近,就像是看着命运自天外奔向他的手心。待人走到身边,他猛然抱住,就像是抱住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诶,陛下,你先把大氅穿上。眼见天越来越凉,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不是有你在吗?你总会替我爱惜的。”   “陛下!”慕容皇后有些羞涩。   君池将鼻息埋进她雪白的脖颈里,喃喃道:“你爱惜我,我也爱惜你。”   ――遇到你,是我两生之幸。   ――   再说两人断开了联系之后,傅棠一看系统空间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他这是打劫国库了?”   这十大箱子金银珠宝,够他三辈子祸祸了。   “不是,我很穷的印象,在他脑子里到底是有多根深蒂固呀?”   原本他还以为,君池最后送他的礼物,会是书籍什么的精神类食粮,谁知道这位哥这么实在?   汤圆笑得直打滚,差点把自己滚成一个白色的线团。   喵喵虽然没它那么夸张,却也毫不掩饰对自家宿主的鄙视。   “唉~可惜呀!”傅棠沉沉地叹了一声。   “可惜什么?”汤圆不解地问,“给你钱还不好吗?”   “好,当然好了。只是……”   傅棠满脸遗憾地把精神力从系统空间里收回来,叹息道,“只是我若不想引得外界通货膨胀,这些金银珠宝,就不能再动了。”   这世上的生产力是有限的,特别是在古代这样生产力落后的时代,世面上存在的银钱太多,势必会让老百姓手中本就不多的钱再次贬值。   傅棠自认不是什么心怀苍生的圣人,但他如今不缺吃不缺穿的,也没必要祸祸苍生不是。   “罢了,就当成纪念品,放在这里吧。”   他扭头看了看睡得鼾熟的宋汐,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打发两只猫自己去休息,就重新缩回了被子里。   只是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也睡不着了,就这么睁着眼睛,数着帐顶上绣的葡萄直到天亮。   今日正好是休沐日,傅棠的原计划是带着媳妇儿到郊外去玩的。   但是,昨天下午,张澄递了帖子过来,说是今天要来傅家拜访。   原本傅棠是不爱兜揽他的,但想到前两天代数传回来的消息,他又改变了主意。   天子圣体违和,宫中御医已经在甘露殿进出了半个月了。   太子年少不能服众,宁王就有些蠢蠢欲动。   经过这两年的探查,傅棠总算是顺着张家摸到了一条线,线上连着赵家和宁王。   前两年,天子的后宫同时有两位嫔妃有孕,虽然没有赵贵妃,却有一个是住在赵贵妃偏殿的贵人。   赵家为此还翻腾过一阵。   但很可惜,两个皇嗣生下来,都是公主。   赵家失望不已,赵贵妃却是松了口气。   她觉得宫里这头没了指望,娘家就会安分下来。   可是,傅棠却从代数那里得知,赵家随即就送了一名旁支的姑娘进了宁王府,如今是宁王身边一位颇为受宠的夫人。   他都知道了,傅棠可不相信,天子会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天子那里有什么章程,但事关太子,他却不得不防。   因而,他只得打消了休沐一日游的计划,在家里等着张澄的到来。   对此,宋汐颇为不满,抱怨道:“他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挑在你的休沐日来?”   官员的休沐日都是错开的,更别说他和张澄文武有别了。挑在这一天,绝对是张澄打听过后,故意的。   “好了,好了,夫人别气了。为夫亲手为夫人设计了几样首饰,夫人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再改。”   “去你的!”宋汐嗔了他一眼,“几样首饰就想收买我?”   傅棠笑嘻嘻地抱住自家夫人,柔声撒娇,“这都是夫人疼我,纵着我收买。夫人的一片真心,为夫感同身受。”   宋汐被他蹭得面红耳赤,脖颈痒痒,忍不住笑着推他,“你离我远点,痒。”   只是笑得全身无力,推在傅棠胸口的手也软绵绵的,一点威胁都没有。   “若是我不想放呢?”   傅棠越发想逗她了,非但没有听她的话放开,反而将自己微凉的手掌也贴到了他的脖颈上。   “不想?”   宋汐含嗔带怒地瞪了他一眼,右手一翻,便挠上了傅棠的胳肢窝。   “啊,你挠我?”   “是你先挠我的,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两人共枕多时,谁不知道谁呀?对方有什么弱点,彼此都一清二楚,两人霎时闹成一团。 第187章   张澄来得很早,比他拜贴上写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   这样大的诚意,让本来不怎么情愿接待他的傅棠心气顺了许多。   “表哥、表嫂,请坐。”傅棠笑眯眯地招呼二人落座,转头吩咐丫鬟,“把我前些日子得的好茶拿出来,请表哥和表嫂品鉴一番。”   张澄忙道:“表弟实在是太客气了。”   其实,张澄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对于傅棠不待见他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也不大想拿自己的热脸,来贴人家的冷屁股。   可是,父命难违。   他父亲张冕一直对姑母心怀愧疚,一心想要修复和姑母的关系。   本来这和他这个小辈的关系不大,该是他们长辈间自己联络解决的。   但他那个姑母虽然性子不好,脾气还爆,却管不住自己儿子,反而被儿子给辖制住了。   用他娘的话说,就是表弟傅棠一日不松口,姑母就不敢和娘家联系太深。   没办法,张澄只好厚着脸皮,一次次来表弟这里碰钉子了。   如今看来,老话说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还是有道理的,经过他坚持不懈的努力,表弟终于肯给他个好脸了。   再想想母亲对他说的,待缓和了两家的关系,就可以请表弟替他在太子面前美言,张澄更是心气高涨。   ――像表弟这样不学无术的,都能被太子赏识,从而得到内务府四品郎中的差事,管的还是肥得流油的玻璃制造。   如果他能得到侍奉太子的机会,一定比表弟更加容易得到太子的青眼的。   到日后发达了,他不会忘了表弟的举荐之恩的,一定会提携表弟一番的。   傅棠虽然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美梦,但只看他略显荡漾的表情,就知道这哥们儿自己在脑子里YY上了。   他不禁心下好笑:这也太没警惕心了吧?我不过态度缓和了几分,就敢当着我的面走神。   幸好这个时候,丫鬟沏了茶奉了上来,张澄自己回过神来了。   他有些心虚地觑了傅棠一眼,见傅棠只是笑意盈盈地请自己和妻子品茶,应该是没有发现自己走神,不禁松了口气。   傅棠:“表哥,表嫂,请用茶。”   张澄笑道:“表弟和弟妹也请。”   相对来说,他的妻子连夫人就矜持谨慎多了,自第一次和张澄一起到傅家拜访开始,就从来不敢拿大称宋汐为弟妹,总是恭恭敬敬地按规矩喊郡主。   也是因着她懂事守礼,宋汐虽然一直把张澄当个乐子看,对连夫人的印象却还不错。   喝完了一轮茶,她就拉着连夫人走了,“表嫂,咱们走吧,才不要在这里听他们男人说废话。”   连夫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张澄,见张澄点头,这才低声应了。   而傅棠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黄杏伺候好郡主。   张澄将一切看在眼中,忍不住心中得意:娶了郡主又有什么好呢?郡主刁蛮任性,没有半点温柔婉约之气,哪有我家夫人温顺体贴?   见他一脸得意骄傲地看着自己,傅棠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单知道这个表哥脑子不大聪明,没想到这么不聪明啊!   他再一次刷智商下限的行为,让傅棠忍不住怀疑:通过这个表哥,真的能探到关于赵家,甚至是关于宁王的消息吗?就他这样的,只怕被人用完就扔的命吧?   看来,对于张家,他还得再亲近一点,给他们家添添筹码了。   有自己这个太子近臣的亲近,赵家但凡有不利于太子的心思,就不会轻易放弃张家,还会着意拉拢。   唉~这种对手太菜,还得自己给加血感觉,实在是太坑了!   心里有了主意之后,接下来和张澄相处的态度,傅棠就比较好拿捏了。   有了傅棠刻意放水,张澄觉得这一回,两人聊得特别投机,竟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   张澄暗道:看来,表弟能得太子殿下看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别的不说,表弟若真肯好好说话,说出来的话是真好听。   而且,以前光顾着气恼了,今日才发现,这个表弟长得可真好。这般的品貌,哪怕什么都不会,放在那里看着,也赏心悦目呀。   自古以来,世人都是以貌取人者多,张澄也不能免俗。   傅棠这个人,向来是对自己这张脸没啥特别的感觉的,也从来不知道,因为长了这么一张开挂的脸,让他无意中得了多少便利。   所以,见张澄这么容易就被自己忽悠住了,就觉得自己最近又长进了几分。   总之,两人今日都是心满意足,真是皆大欢喜了。   眼见到了中午,张澄夫妇顺理成章地被留了饭,见到了形容有些憔悴的张夫人。   连夫人也跟着张澄拜见过张夫人这个姑母几次,虽然觉得这个姑母的性子十分不讨喜,但头一次见她形容如此狼狈,还是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姑母可是身体不适?”   “没什么,劳烦你挂心了。”张夫人淡淡地笑了笑,在场的人谁都看得出来,她笑得十分勉强。   张夫人把娘家侄子张澄当成是自己的儿子,心里十分重视疼爱。   因而,对于连夫人,她就像是每一个会挑剔儿媳妇的婆婆一样,怎么看都觉得连夫人配不上张澄。   别的不说,就连夫人的家世,张夫人就一万个看不上。   连夫人的父亲不过是个五品的武官,还是在绿林营任职的,将来能有多少出息,能给张澄提供多少助力呢?   因着心里看不上,她对连夫人一向十分冷淡。   可是,她这自以为是的自作多情,张澄却十分不领情,只觉得张夫人对他的妻子冷淡,是因为自己母亲的原因,也不喜欢自己,这才迁怒了自己的妻子。   张夫人自己得了个郡主做儿媳,就嫌弃起连夫人的家世来。   孰不知,对于张澄来说,与连家结下这门亲事,已经是他所有选择里最好的了。   她也不想想,张澄只是她的娘家侄子,却是武夫人的亲儿子呢,武夫人不比她更盼着自己儿子好?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武夫人肯定会为自己的儿子争取的。   但张冕自己也不过才是个四品的五官,还是管后勤的,就算削尖了脑袋,又能如何呢?   因而,虽然妒忌张夫人有个郡主做儿媳,对于连夫人这个儿媳妇,武夫人平日里还是很和蔼的。   她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想要亲家给自己儿子助力,就得对人家女儿好?   这两厢对比之下,连夫人自然更加不喜欢张夫人了。   见张夫人再一次冷淡地打发了自己,连夫人立刻就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问一句。   她方才之所以过问,就是出于晚辈的礼节而已。如今礼数已经尽到,她自然不会再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宋汐见状,暗暗叹了一声,对连夫人解释道:“父亲最近偶感不适,母亲日夜贴身照料,这才形容疲惫。”   对于张夫人那些不可理喻的想法,宋汐就算一开始不知道,但相处得时间久了,如何还会不知?   只是,那毕竟是傅棠的母亲,平日里对自己也还不错,宋汐自然不会针对她。   如果不是觉得连夫人为人还不错,宋汐连这一句解释也不会多说。   连夫人忙问道:“原来是姑父病了吗?是我们做晚辈的不好,来了府上,很该先去拜见长辈才是。”   张澄也道:“不错,是侄儿考虑不周,还望姑母见谅。”   “这有什么,都是一家子骨肉,哪里还计较这么多?”   她对连夫人有多冷淡,对张澄就有多慈爱。   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人家张澄根本不领情,奈何张夫人却硬是视而不见,乐此不疲。   末了,她还来了一句,把责任全都推到了连夫人身上,“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心思粗疏也是有的。有些事情,你媳妇儿很该帮你记着。”   “咳!”   眼见她越说越过分,傅棠急忙咳了一声,迅速转移了话题,“母亲不是在替二弟相看吗,最近两天,可有遇见可心的?”   提起自己的儿子,张夫人瞬间就把连夫人抛到脑后了,眉眼间盈满了喜色,对傅棠说:“我这几日去赴宴,见到了好多小姑娘,个个都水灵灵的,都要挑花眼了。”   连夫人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张澄则是感激地看了傅棠一眼,桌子下面的手轻轻地握了握妻子的,给予无声的安慰。   听见张夫人的话,傅棠眉心一跳,不用猜就知道,张夫人说的那些小姑娘,无一不是家室品貌俱全的。   只怕,长子娶了郡主之后,张夫人的心就被养大了,给后面两个儿子挑选媳妇儿的时候去,根本就没有考虑实际情况。   那日宋潮前来的时候,傅棠之所以让傅榆晚上到书房去找他,就是和傅榆商量,让傅榆从生意里抽身,到内务府去谋个差事。   一来是方便傅榆说亲,二来傅榆年纪也不小了,这几年在外历练得也够了。   既然家里有门路,在这个时代,能做官自然是比做商贾好的。   当时傅榆没有立刻同意,只说考虑一下,到现在也没给他答案。   如果傅榆实在是不喜欢做官,那他的妻子,就不大可能有什么好家室了。   只是,张夫人这里,怕是不好说通呀。 第188章   果然,张夫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那日见到的姑娘,家世无一不好,品貌无一不佳,仿佛只有这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她的儿子。   傅棠暗暗叹息了一声:当真是人心易变。   犹记得当初他回到家里,告知理郡王看中了自己,意欲招入雀屏的时候,不管是傅还是张夫人,都是又惊又喜,甚至是诚惶诚恐的。   直到第二天,天子赐婚的圣旨被供奉到了祠堂里,两人才算是彻底相信,自己的儿子将要娶这大庆最尊贵的郡主了。   如今这才过了几年了,张夫人就忘了当初的心境,越发得陇望蜀了。   看着张澄夫妇极其小心地对视了一眼,脸上皆露出了忍笑的表情,傅棠觉得有些难堪。   自己找的这个话题,可真不是时候。   “娘,先别说这个了。”   傅棠再次转移话题,去问张澄,“表哥,我娘一直很挂念外祖母,只是碍于家父不良于行,娘又不放心别人照顾,故而无暇前去拜望她老人家。不知外祖母身体可还健旺?”   这会子张澄也很识趣,甚至看在傅棠的面子上,他对着张夫人的时候,笑容也难得少了几分敷衍。   “姑母且安心,祖母身体康健,今天早上,还用了一碗红枣粥,两个豆沙馅儿的包子。”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多时不见姑母,老人家挂念得很。姑母若是有暇,回去探望一二,权当让老人家安心了。”   听见这话,张夫人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长子,反应过来就有些羞恼。   但如今这个家里,是长子当家做主,傅棠又不是个好说话的,张夫人自然心里怵他。   若是从前,傅棠自然乐意张夫人和娘家走得太近,免得被人卖了,还巴巴地帮人数钱。   但是如今么……   情况特殊,张夫人这一遇见娘家人就特别好骗又特别真诚的,却成了傅棠让赵家和宁王相信,傅张两家已经重归于好最有利的证据。   因而,傅棠微微一笑,闲闲地接口,“既然如此,待父亲大安,母亲便去看看外祖母吧。老人家年纪大了,总是喜欢儿女环绕的。”   一席话,惊喜了两个人。   张澄觉得自己在表弟面前果然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而张夫人则是觉得儿子终于想通了,除了本家外,外家才是最亲的。   对此,傅棠微微一笑,全都不做解释。   毕竟,要用人家作局,总得让人家高兴不是?   等送走了张澄,张夫人就迫不及待拉着傅棠,朝他灌输了一通“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理论。   傅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她说得口干舌燥,才温柔地提醒,“母亲,这个时辰,父亲午睡该醒了。”   果然,以提到张夫人,张夫人果断地就把娘家抛到了脑后,连润嗓子的茶也没喝一口,就急匆匆地走了。   宋汐目送她离去,忍不住道:“父亲和母亲的感情真好。”   “呵。”傅棠轻笑了一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因为他也不确定,张夫人这时时刻刻把傅放在第一位的思想,是真的因为心里爱重,还是因为年轻的时候,被两重婆婆洗了脑。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宋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傅棠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拉住妻子的手,笑道:“长辈的事,咱们做小辈的管那么多做什么?走吧,好不容易有个休沐日,就算去不了郊外,到街上转转也是好的。”   一听说要上街,宋汐眼睛一亮,反手拉住傅棠,加快了脚步,“快走,快走,咱们先去换出门的衣裳。”   果然,无论哪个时代,无论贫穷富有,这世上大部分的女子,都喜欢逛街。   哪怕她们看来看去,可能到最后什么都不买。   傅棠就任由她拽着自己往前走,眉眼湛湛地看着她明媚的笑颜,由衷觉得:只要能让这笑容常驻于她的脸上,他愿意放弃咸鱼的梦想。   片刻之后,他就有点后悔提议逛街了。   他怎么就忘了呢,对女孩子,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子了来说,比逛街更重要的,是逛之前打扮得漂漂亮亮呀。   来了古代这么长时间,傅棠对古人时不时就要换衣裳的事情,终于是习以为常了。   这不是装13,也不是有钱人显摆的方式,而是已经融入到礼仪的一部分了。   自己在家穿什么衣裳,在家见客穿什么衣裳,外出做客穿什么衣裳,出远门又穿什么衣裳,都有讲究。   这其中,最让傅棠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出远门的时候,要穿浅色的衣裳?   就古代这交通水平,就算是管道,几天不下雨也是黄土飞扬,尘沙满天的。更何况如果不是有公务在身的官差,按律根本不能走管道。   而小路的情况,只有更糟糕的。   穿浅色衣裳远行,真的不怕沙尘吗?   还是说,就是为了沾染风尘,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一路走来很辛苦?   当然了,最让傅棠苦恼的是,这个问题他不明白,还不能问。   要不然,岂不是暴露了他常识的缺陷?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宁愿让别人猜你啥都不会,也别让别人确定你是个棒槌。   反正,傅棠换好了衣裳,坐在屏风的另一边等了大约有半个时辰,期间无数次应自家夫人之请,对她换的一套又一套的衣裳做了点评。   作为一个特别有自知之明的学渣,傅棠自知自己词汇量虽然因为背书背得多积累了许多,但对实际运用却一直是青铜级别的。   所以,为了他们夫妻感情的和睦,傅棠就取了个巧,每一次的点评,都是基于对自家夫人美貌的夸赞的基础上出发的。   “夫人容色如玉,穿上这套水红色的,更衬得冰肌玉骨。”   “这件浅绿色的马面裙做得不错,特别是穿在夫人身上,真是这衣裳的幸运。”   “哎呀,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还有人能把颜色这么深的高腰襦裙穿得这么娇俏。”   “…………”   果然,虽然他实际上什么有用的意见都没有提出来,但宋汐却无比满意。   到最后,她还是穿着最开始换的那一条碎花交颈襦裙,兴高采烈地拉着傅棠出门了。   如果不是喵喵及时提醒,他险些都压不住自己的直男之魂了。   ――所以说,你来回折腾了那么半天,究竟意义何在呢?   京城不愧是首善之地,就算已经到了下午了,街道上还是人流如织。   为了避免麻烦,宋汐头上戴了帷帽,淡绿色的轻纱一直垂到胸前,将她清艳的容颜遮得严严实实。   临出门的时候,她还不满地捏了捏傅棠的脸,气鼓鼓地说:“为什么你们男人不流行戴帷帽呢?”   “我戴它干嘛?”傅棠只觉得好笑,“我一个大男人,还怕人看不成?”   “哼,我就是不想让人家都盯着你看。”   “好了我的夫人,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宋汐这才不情不愿地放过了他可怜的脸颊,末了又心疼地揉了揉自己方才捏过的地方。   其实并不疼的,宋汐这个颜控,对着傅棠这张脸,哪里舍得用力呢?反倒是最后揉的那几下,让他玉一般冷白的脸上红了一片。   “哎呀!”宋汐懊恼极了。   “没事,一会儿就消了。”傅棠安抚了她,就牵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逛街的真正意义,就在一个“逛”字上。所以马车只到了内城街口,就停了下来。   傅棠先跳了下来,又伸手把宋汐扶了下来,吩咐小赵赶着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这才稍稍比宋汐靠前了半步,夫妻二人一起往街道上走去。   这就要说到傅棠十分厌烦的一样封建礼仪了。   那就是夫人二人同行,妻子不可与丈夫并行,必须落后半步。   平日里在自己家里,傅棠可以不管不顾,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家里也没人敢管他。   宋汐也乐得享受自家夫君对自己的宠溺维护。   但到了外面,就算傅棠多次说了不介意,甚至说过不喜欢这种陋习,但宋汐还是坚持和光同尘。   “可是,我想和夫人一起走嘛!”傅棠可怜巴巴,无耻卖萌。   宋汐左手按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右手,硬起心肠哄人,“只有半步之遥而已,却能免去许多非议,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她娘家与傅家家世相当也就罢了,别人再怎么非议,也只会说傅棠惧内。   但她是当朝郡主,父亲是天子近臣。   如果在外面还不知道收敛,与夫君肆意妄为,傅棠难免被人说成是吃软饭的,否认傅棠的努力,把他的一切功绩,都简单粗暴地归结为有一个好岳家。   她的棠儿天下最好,她又启容别人肆意污蔑于他?   傅棠一说不动她,二拗不过她,只好遂了她的意,每一回在外边,都像这个时代的普通夫妻一样,前后错开半步的距离。   “有什么想买的吗?”傅棠微微偏了头,笑着问。   宋汐一边左顾右盼,一边随口回道:“先看看嘛,看中了再说。”   “行,都听你的。”   “诶,诶,阿棠,那边有个卖香包的,咱们快过去看看。” 第189章   街上摆的摊位虽然热闹,但卖的东西也就只有新奇二字可以取巧了。   傅棠跟着宋汐逛了许久,随时随地准备为自家夫人付账。   但是,一条街转到头,宋汐也只看中了一支雕工精美的木簪子,还有两块造型可爱的兔子状的白糖糕。   然后就不出意外的,两块白糖糕都进了小赵的肚子。   见自家夫人意犹未尽,傅棠提议道:“不如再到铺子里看看?”   铺子里的东西,自然要比外边摆摊的好得多。   宋汐抬头看了看,见不远处正是一家名声不错的布装,便点了点头,指着那家布装说:“就到前边的锦绣坊去看看吧,他们家总是有江南最时兴的缎子。”   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哄她高兴,至于去哪里,傅棠自然不会有意见。   两人慢慢地走到锦绣坊,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一个十分熟悉,让宋汐不怎么喜欢的声音。   “夫人的眼光真好,这块缎子和令嫒可真是相称。”   语气恭维谄媚,正是傅棠的舅母武夫人。   对于这位欺软怕硬,踩高捧低的舅母,宋汐很不喜欢。   她刚嫁到傅家不久,武夫人来傅家拜访的时候,对宋汐可不怎么客气。仗着自己是长辈,竟然倚老卖老到宋汐面前了。   只可惜,她打错了算盘,找错了人。   宋汐可不会惯着她,当即就三言两语顶了回去,差点治她一个不敬皇族之罪。   见她不好惹,武夫人便怵了,再来傅家时,也不敢再触她的霉头,只找张夫人的不痛快。   但这却并没有让宋汐对她改观一分,反而更加厌恶了。   如果不是张夫人对上这个嫂子从来不吃亏,宋汐肯定会替自己婆婆出头的。   玩的正高兴呢,却碰见了武夫人,可真叫宋汐扫兴。   “算了,回去吧。”   傅棠正要依言带着他走,眼尖的武夫人却已经看见了他们。   “这不是棠儿和郡主吗?都走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眼见是避不开了,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得进了锦绣坊。   “原来舅母也在这里。”   傅棠拱手施礼,“棠儿给舅母请安。”   然后,他又问和武夫人同行的那个夫人,“不知这位该如何称呼?”   本来吧,武夫人的侄子,那个夫人是不屑理会的。但谁叫傅棠生得实在太好呢?   这么一个美少年,又是这般有礼地和她说话,她又怎忍让他难堪?   于是,在武夫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直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夫人和颜悦色地对傅棠说:“我夫家姓赵,娘家姓胡,小公子喊我一声胡夫人便是。”   “原来是胡夫人,小子傅棠,这厢有礼了。”   他腰还没弯下去,就听见胡夫人身旁的那个姑娘掩着唇角,小声地惊呼,“啊,原来你就是傅棠。”   看来,关于傅棠那钢铁直男的传说,还真是人尽皆知呀。   恰这时,胡夫人也看见了宋汐,赶紧拉着女儿行礼,“小妇人给郡主请安。”   “夫人和赵姑娘不必多礼。”宋汐笑着还了礼。   武夫人自以为明白了,暗暗啐了一口,心道:在我面前装得清高,见了皇家的郡主,还不是得赶着献媚?   而傅棠则是在想:这算是什么运气?   他最近正为了,赵家和宁王的事情烦心呢,出门就遇上了赵家的人。   不过,知道他是傅棠,还对他这么和颜悦色的,肯定不是赵家的嫡系,但在赵家的地位也不低。   他可没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和小傅棠互换人生的。   起因皆是小傅棠见义勇为,打了赵家嫡支小公子一顿。后被他们伺机报复,挨了一刀,这才有了后边的事。   如果这位夫人是赵家的嫡系,要在荆国公夫人手底下讨生活,必定不会对他和颜悦色;   如果她家男人是旁支中不得志的,为了讨好嫡系,也不会对他这般温和。   只是,他对赵家的女眷不熟,实在是不知道,这位胡夫人,究竟是哪一房的。   他不过是几个思绪的转换,嗅觉最是敏锐的武夫人,已经再次攀了过去,借着宋汐的光,成功地拉近了和胡夫人的关系。   宋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既然有这份机灵和本事,也就没有拆穿她。   再怎么说,武夫人也是傅棠的长辈,在家里时候怎么样都无所谓,在外边若是公然拆了她的台,到底对傅棠的名声不利。   这边胡夫人看在郡主的面子上,不得不应付武夫人,那边的赵姑娘却已经围着傅棠转了好几圈了。   傅棠巍然不动,始终保持着微微的笑意,任她打量。   过了许久,赵姑娘才走到他面前停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说:“果然是明珠生晕,皓月生辉。怪不得那兰大姑娘被你那样羞辱,还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呢。”   傅棠一怔,偏头问身侧的宋汐,“郡主,兰大姑娘是谁?”   “哼!”宋汐剜了他一眼,“就是说我是黄脸婆,想取我而代之的那个。”   “啊?”傅棠蹙着眉,思索了半天,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就是在宋潮的签售会上发生的。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哦,原来那个姑娘姓兰。”   看来,竟是半点也没将人放在心上。   本来因见他蹙眉而心生不忍的赵姑娘,听了他这话,当即就愕然地瞪大了眼,“你人骂那么惨,却连人家姓什么都没记住?”   “这话说的。”傅棠觉得莫名其妙,“我一个有妇之夫,记挂一个未婚女子做甚?”   他要记也是记他媳妇呀,谁有闲工夫记别人?   一时之间,赵姑娘的神色复杂务必。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该为兰大姑娘感到悲哀,还是该对扶华郡主表示欣羡。   不过,她是什么想法,傅棠才不在乎呢,傅棠只在乎宋汐是什么想法。   宋汐表示:很高兴。   虽然傅棠当时就严词拒绝了那个兰大姑娘,并且转身就把人抛到脑后去了,宋汐却对这个胆敢觊觎自家夫君的兰大姑娘关注颇多。   这位兰大姑娘的父亲是刑部尚书,兄长在礼部做了个六品主事,据说年底就会被提拔成员外郎。   不过,宋汐主要关注的当然不是这些,而是这个兰大姑娘被傅棠当众拒绝之后,居然还不死心,回去之后就到母亲面前去闹,说什么都要嫁给在素芳园一见钟情的那个人。   兰夫人心疼女儿,就派人去打听了,想着如果对方家世不高,他们家总有法子让女儿如愿。   哪曾想,傅棠的家世是不算高,一个没落勋贵而已。   但是,人家娶了个好媳妇呀。   他的夫人乃是颇受帝后宠爱的扶华郡主,扶华郡主的母亲霍王妃又是个出了名的不好惹。   得知这些情况之后,兰夫人是擦着冷汗叫女儿赶紧死了这条心。   “这理王府,咱们家惹不起!”   这兰大姑娘自幼就千娇百宠地长大,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不管是父兄还是母嫂,就没有不尽量满足她的。   可以说,得到傅棠,是她从小到大,第一个挫折,还是一个大挫折。   若说一开始,她只是为傅棠皮相所惑,想要拥有这明珠美玉的话,如今被自己的母亲严词训斥,并让自己不要再妄想了之后,反而激起了她的叛逆心。   “什么理王府?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而已。那扶华郡主都十八了,才嫁出去,肯定是以权势逼迫傅郎的。”   这话说的,又是没有实权,又是用权势逼迫的,她自己也不嫌前后矛盾。   兰夫人苦口婆心地劝道:“皇家郡主的仪宾,那可是上了皇家玉蝶的。若是逼迫他们和离,那就是在打皇家的脸。若是陛下与皇后怪罪下来,咱们一家子都得吃挂落。”   听母亲搬出陛下与皇后,兰大姑娘才有了怕头,不禁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甘心,“若是傅郎自己愿意和离,那扶华郡主也不会不要脸面,坚决不肯吧?”   “你?我跟你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说的吗?”   兰夫人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女儿,真是被家里人宠坏了,真是什么心思都敢起。   兰大姑娘不服地说:“那扶华郡主比傅郎大两岁呢,而且已经进门两年多了,连个蛋都没下。这说明什么?说明傅郎根本就不喜欢她。”   “这话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听女儿说出如此粗鄙之语,兰夫人勃然大怒,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到了女儿身边跟着的两个大丫鬟身上,“素梅,芙蕖,我将姑娘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服侍的?”   平日里兰夫人就治家甚严,家里的丫鬟小斯少有不怕她的。   如今见夫人动怒,素梅和芙蕖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就跪下请罪,“婢子该死,请夫人责罚。”   兰大姑娘一愣,不解地看着兰夫人,“娘,你干嘛要罚她们?她们平日里照顾我也是尽心尽力的。”   哼!她们若真是尽心尽力,又怎么会让你学了那些浑话?”   什么不下蛋?分明是市井妇人嚼舌根的混账话,若是没人在女儿面前说,她又怎么会知道? 第190章   平日里只要兰大姑娘求情,兰夫人也乐意给女儿几分面子,好让下人们不敢怠慢女儿。   可是,她却没想到,自己的仁慈纵容,却养大了这些下人的胆子。   这一次,绝对不可姑息了。   于是,兰夫人不顾兰大姑娘的求情甚至的哭闹,冷着脸叫来了两个婆子,把两个丫鬟拉了下去。   然后,对女儿说:“你放心,等问明白了,真不关她们的事,我不会为难她们的。”   见女儿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兰夫人松了口气,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冷光。   ――敢这样拿捏主子,让主子为了你们连体面都不顾了。这两个丫鬟,留不得了!   知女莫若母。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因着自小受宠,虽然已经十三四岁了,却仍是一副小儿心性。   等她再挑两个机灵的丫鬟,陪着她玩,过不了几天,她就把素芳那两个给抛到脑后去了。   至于以后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她只说那两个丫头赎身出去嫁人了便是。   打定了主意之后,兰夫人便把自己身边的两个二等丫头荷叶和莲蓬给了兰大姑娘,温柔地说:“这几天,就先让荷叶和莲蓬照顾你的起居饮食。”   “那好吧。”兰大姑娘不情不愿地应了。   荷叶和莲蓬一直跟在兰夫人身边,自然很清楚兰夫人的心思。   因而,她们到了兰大姑娘身边,便引着她做这做那,又仗着有夫人撑腰,把兰大姑娘这边原本的丫鬟都拿捏住了。   有她们两个镇着,那些从前和素芳两个交好的丫鬟也不敢再提她们,更别说替她们求情说项了。   果然不出兰夫人所料,兰大姑娘很快就把原先那两个丫鬟给抛到脑后去了。   荷叶和莲蓬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却又愁眉苦脸起来。   因为,那两个丫鬟好说,那傅家郎君却是难办了。   兰大姑娘虽然自幼娇纵,却也不是不学无术的。   在丹青一道上,她颇有几分痴性,连教她念书的女先生都赞不绝口。   这本是一件好事,兰家上下也都与有荣焉。   但是,最近这些日子,荷叶和莲蓬伺候在自家大姑娘身边,却发现,再也不画以前喜欢的花鸟了,全部改画人物了。   更要命的是,画得全是一个萧轩疏举的少年郎。   原本她们俩不知道这少年郎是谁,但莲蓬稍稍认得几个字,就从画上陪的诗词上看出了端倪。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   真是一句比一句直白。   莲蓬虽然没有具体念过书,但只看字面的意思,也知道这些诗词写得是什么。   私底下和荷叶一嘀咕,荷叶一语惊醒梦中人,“这画中人,莫不是傅家郎君吧?”   “嘶~”莲蓬倒抽了一口凉气,又惊又怕地和荷叶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她才下定决心,“这件事一定要禀报夫人。”   “对,一定要禀报夫人。”荷叶也坚定地点了点。   她们可不是姑娘身边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鬟,她们自入府伺候起,就是跟在夫人这边从跑腿做起的。   对夫人的脾气,她们了解得很。   如果她们知情不报,日后夫人追究起来,素芳她们两个,就是前车之鉴。   兰夫人得知之后,勃然大怒,当即就带着心腹婆子,把兰大姑娘所有关于傅棠的画作全部搜了出来,当着她的面焚成了灰烬。   “母亲,不要!”兰大姑娘挣扎着要去抢。   但这一回,兰夫人却不会再姑息她,当即就吩咐左右婆子,“拉住姑娘!”   这种事情若是传了出去,他们兰家的名声就毁了。到时候,一家子的女孩子都要受牵连。   兰夫人是疼爱女儿,但这不代表她就不疼爱自己那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女了。   而且,有一个思慕外男的名声,女儿还怎么说亲嫁人?   想到说亲嫁人,兰夫人不由沉沉地叹了口气。   原本她已经开始为女儿在门当户对的人家相看少年郎了,但如今见了女儿这为了傅家郎君疯魔的样子,她也不敢再想着门当户对了。   不然,万一婚后女儿做出了什么事来,他们家可压不住。   心思转动间,她就想起了自素芳园签售会之后,就时常在自家门外徘徊的那个书生。   兰夫人早让人查过了他的底细,知道他家住城郊,是个小有资产的乡绅之子,在素芳园对自家女儿一见钟情。   原本兰夫人是怎么都不可能看上这么个女婿的,她兰家的豪奴家产只怕都比他家里多。   但是如今看来,这样一个家世普通,又对自家女儿情根深种的,却不失为一个好人选。   女儿若是嫁到他家里,虽然凤冠霞帔的希望渺茫了,但凭兰家的势力,那一家子都得捧着她女儿。   这样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好。   打定了主意之后,兰夫人就把兰大姑娘禁足了,转头就和丈夫商量起了这件事。   就宋汐所知,这两家昨天已经交换了庚帖了。依着兰家的意思,怕是好事将近。   如今她就只盼着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那兰大姑娘赶紧嫁出去了,省得还贼心不死,惦记她家夫君。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说曹操,曹操就到。   可见,有些人是经不起念叨的。   他们这边刚说到兰大姑娘,那兰夫人就领着备嫁的兰大姑娘走进了锦绣坊。   兰夫人是没见过傅棠的,虽然她认识宋汐,但宋汐是背着门站的,她也没看清是谁。   今日她之所以肯带着女儿出门,是因为女儿最近几天似乎是已经认命了,不再闹腾了。   她就带着她出来透透气,顺便到锦绣坊采买一匹上好的朱红布料,给女儿裁嫁衣用。   哪曾想,一路上都好好的女儿,一进锦绣坊,就像着了魔一般,突然就甩开了身边跟着的莲蓬,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少年郎面前。   不过,兰夫人很快就不觉得这少年郎陌生了。   因为,兰大姑娘已经又惊又喜地喊出了一句,“傅郎,我终于见到你了。”   ――原来是他!   兰夫人心头一惊,含怒看去,却在视线触及那少年的容颜时,怒气消去了大半。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这可真是冤孽,怎么就叫她女儿碰上了这么个人呢?   可傅棠却是一脸的懵逼,疑惑地问:“这位姑娘,我们认识吗?”   “噗嗤!”宋汐原本因兰大姑娘的出现心生恼怒,此时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往后她可再也不埋怨自家夫君不解风情了,这不解风情,也有不解风情的好。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显然是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兰大姑娘瞪大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表情比傅棠还懵逼。   “你……你不记得我了?”   而兰夫人已经看见了宋汐,见自家女儿还在纠缠,急忙呵斥道:“还不快回来,别再丢人现眼了!”   虽然像他们家这种有实权的高官,向来是不与宗室来往的,但像理郡王那样深得帝心的宗室,平日见了还是要保持起码的尊敬的。   毕竟人心难测,万一人家在伴驾的时候随便说两句不好的话,难免会影响他们在天子心里的印象。   因而,呵斥了女儿,表明了态度之后,兰夫人就赶紧上前给宋汐行礼,“小妇人给扶华郡主请安。”   这态度,竟是前所未有的恭敬殷切。连宋汐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能以这种方式,得到二品大员的家眷的殷切讨好,心下不免有些好笑。   不过,她也彻底放心了。   这兰夫人看起来就是个脑子清醒的,总会有法子按住自己的女儿的。   “夫人不必多礼,我也是和夫君出门,随便逛逛。”   说着,她眉眼含笑地看箱傅棠,正被兰大姑娘纠缠的傅棠似有所感,回眸一眼,一笑宛然。   他声音轻柔地说:“郡主尽可随意看看,若有喜欢的,就叫他们包起来,送到家里去,给郡主裁衣。”   这般的温柔,和面对兰大姑娘时的不耐烦简直判若两人。   兰大姑娘委屈地皱了皱脸,愤愤地看向了宋汐。   宋汐只当没察觉到她那犹如实质的目光,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月衣裳也裁了十几套了,哪里穿得了那么多?”   对于这话,现如今财大气粗的傅侯表示,“只要你喜欢,哪有什么多不多的?就算不穿,挂在那里看着,也赏心悦目不是?”   好嘛,傅棠话音还没落,在场的女子无论老少,都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柠檬园,那个酸味儿呀,简直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当然了,宋汐除外,宋汐是她们酸的对象。   试问,这天下哪个女子不想拥有穿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华服珠宝?   有一个这么善解人意,不必自己开口,就主动把这两样东西往自己手里送的夫君,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   而且,看这小两口那习以为常的神态,只怕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连兰夫人都忍不住惋惜:女儿怎么早没有遇见傅家郎君呢?如今人家已经是郡主仪宾了,再有什么想法,也只能憋在心里想想了。 第191章   兰大姑娘跑了,兰大姑娘捂着脸跑了,兰大姑娘捂着脸哭着跑了。   如果在今天之前,她还能自欺欺人,说傅棠根本就不喜欢扶华郡主,娶她是形势所迫的话,今天被强行喂了狗粮之后,她已经撑得满脸是泪了。   “诶,这孩子!”   兰夫人歉意地冲众人笑了笑,急忙带人追了出去,“快,追上大姑娘,别让人冲撞了她。”   等兰夫人匆匆忙忙地找到兰大姑娘时,她正坐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一边哭,一边拿着瓷勺吃馄饨,一边愤愤地和一个书生说话。   “你懂什么?他那么好看,我喜欢他又有什么错?”   那书生赶紧陪小心,“没错,没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原本见自己女儿和一个外男坐在一起,兰夫人心头十分不快,摆足了威严准备上前呵斥。   但真走到了近前,她却又露出了笑容,招手叫来两个婆子并两个小斯,低声吩咐道:“你们跟着姑娘,别扰了她的兴致。”   却原来,那书生不是别个,正是在素芳园对兰大姑娘一见钟情,后又时时在兰家大门外徘徊的那个,也就是兰大姑娘如今的未婚夫冯科。   两家正式相看的时候,兰夫人自然是见过自己女婿的。   如今见两个小儿女处的好,她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去打扰。   这时候,兰大姑娘馄饨吃了半碗,哭也哭够了,正拿着冯科递过来的手绢擦脸。   擦完了脸,将手绢还回去,她才撅着嘴控诉道:“你是不知道,他对他夫人有多好。”   然后,她就把锦绣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最后不甘心地总结道:“今日猛得一看,扶华郡主和傅郎还是挺般配的。”   冯科心头窃喜,“那……那你不喜欢他了吧?”   ――人家夫妻感情那么好,摆明了别人是没机会了,你还是快快断了念想吧。或者,你想想我呀。   哪知道,兰大姑娘又哭了,哭着说:“不,我更喜欢他了。”   “啊?”冯科一下子就苦了脸,不解又不甘地问,“为什么呀?”   兰大姑娘抽抽搭搭地说:“因为我发现,他不但长得好,还那么痴情,只对自己的夫人温柔体贴。如果……如果他真的休了他夫人娶了我,也许我就不喜欢他了。”   这么好的男人她得不到,她真能得到了又没这么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虐,忍不住越哭越伤心。   冯科呆呆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她。   呐呐半晌,他总算是憋出了一句,“你……你别哭了,我也会对你好的。”   “呜呜呜……你不让我哭,我就不哭呀?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冯科更加无措,“那……要不你继续哭?”   这安慰人的话说得新奇,兰大姑娘被他这么一噎,还真有点哭不下去了。   她抬起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在看见他满脸无措时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个呆子!”   被她骂了,冯科也不恼,嘿嘿一笑,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明天就去鄢陵侯府拜访,向傅侯请教,如何讨心上人欢心。”   兰大姑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你……你……胡说八道,哪个是你心上人?”   “当然……”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不等他说完,兰大姑娘捂着耳朵就跑了。   ――   傅棠可不知道,自己即将有麻烦上门了。   他陪着宋汐和胡夫人选了好些衣料,又在帮忙挑选的时候秀了一把自己的直男审美,成功地遭到了在场女子一致的嫌弃。   赵姑娘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感慨道:“果然是人无完人!”   宋汐奇怪地说:“你首饰设计得挺好的,怎么选个衣料这么……俗艳呢?”   “呃,这……”傅棠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而不语。   他总不能告诉她,首饰什么的,上辈子陪老妈看得多了吧?   但无论如何,通过一同挑选衣料的事,宋汐成功地和赵夫人搭上了线,并相约日后一起饮茶,一起打首饰。   等回家之后,宋汐告诉傅棠,“那是赵家六房的当家夫人。六房的血脉离主支已经远了,但这一辈主事的那个自己十分争气,不但少年中举,更是仕途顺畅,据传天子有意任命他做两江总督。”   “那荆国公和赵贵妃肯定是要笼络他的吧?”   “赵贵妃自入宫之后,就一直安分守己,对娘家的事从不掺合。荆国公倒是一力拉拢,但是……”   说到这里,宋汐都忍不住笑了,“但是这位赵大人,自幼读书的时候,就是和一群清流文人混在一起,对于外戚十分的不喜。   偏偏荆国公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去了,让他好好一个清流文臣,变成了外戚。他心里恼得很,怎么可能受荆国公的拉拢?”   傅棠听得一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世上的人,可真是一个人一个性子,什么样的都有。   不过,这位赵大人,倒是挺有风骨。   “那荆国公就不曾打击报复他?”   “怎么没有?”   宋汐冷笑了一声,不屑地说,“荆国公本来就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自女儿成了贵妃之后,更是骄狂得很。   只怕在他看来,他愿意放下身段拉拢赵大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找大人理应感恩戴德地接受才是。   偏赵大人不识好歹,竟敢当面拒绝,让他如何不恼,如何不怒?”   如果不是天子对荆国公府越来越过分的作为十分不喜,暗中扶持赵大人与之抗争,只怕赵大人的仕途,早就被荆国公给毁了。   但这也给了天子收拢人手心腹的机会。   受了天子的庇护提携,赵大人已经成功地从纯臣变成了坚定的保皇当。   这一次,天子之所以任命他做两江总督,就是想让他到江南去辖制宁王,必要的时候,可以先斩后奏,把宁王给解决了。   当然了,这些内情,如今的傅棠是不知道的。   在得知了赵家的情况之后,他就让宋汐多和这位赵夫人接触一番。   “也不用刻意问什么,只看看她平日里交好的都是那些人,又对那些人不假辞色即可。”   这事按理说他们就不该掺合,自然不能太过明显。否则露了痕迹,引人误会,被人参一本,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大约又过了两个月,张夫人在给次子相亲这条路上碰壁碰得都快心灰意冷了,傅棠这里总算是有了进展。   说起来,这还是古代交通不便利的锅。   因着傅棠不能光明正大地打听,只能让宋汐旁敲侧击,再结合远在江南的代数传回来的关于宁王的信息,两相结合,才能筛选分析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而且,傅棠还不是专门做情报的,做这一步,就更不容易了。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有了眉目了。   宋汐不解地摆弄着一堆纸条,“你到底是怎么从这一堆零零散散里看出线索来的?”   傅棠笑了笑,从那一堆纸条里挑出了几张,递给他,“你看看这几张。”   “这几张有什么特别的吗?”宋汐一边问,一边拿过来看,发现上面写的都是宁王在京城的一部分关系网。   “这些人都位高权重的,只怕就算是收了宁王的礼,关键时刻,也会爱惜羽毛,不会与宁王同流合污的。   傅棠道:“你说的不错,他们是不会和宁王同流合污。实际上,宁王也并不需要他们真的在关键时刻帮忙。”   “那他花这么多钱送礼,图什么呀?”   “就图他们关键时刻袖手旁观,两不相帮。”   宁王毕竟是藩王,就算要在京城安插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手,肯定是小心再小心,哪里敢真的拉拢这些高官?   就算宁王脑子抽了,真的要拉拢人家为他所用,又能许人家什么呢?   毕竟,人家已经是朝中大员,天子近臣了。   如果参与造反的风险比收益高,谁吃饱了撑的愿意干呀?   宋汐惊异地看着他,眸中异彩连连,忍不住说:“你比我爹可强多了。”   被自家老婆这样看着,傅棠心里得瑟得很。但凡他有一条尾巴,这会子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但事关岳父,该谦虚的,还是要谦虚的。   “郡主谬赞了,我这点小伎俩,拿到岳父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岳父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呀。”   看着他那副明明很得意,却硬要按耐住的模样,宋汐心下好笑,突然凑上前去,低声道:“其实,比起郡主,我更喜欢夫君喊我夫人。”   傅棠眨了眨眼,一点也不怵,当即就唤了一声,”夫人。”   见他一不脸红,二不炸毛的,宋汐一点逗弄的乐趣都没有享受到,当即就瞪了他一眼,啐道:“真是无趣!”   “夫人别急呀。”   傅棠笑嘻嘻又从一堆纸条里挑了几张,“来,为夫给你看个有趣的。”   宋汐嗔了他一眼,“这又是什么?成日里就你花样多。”   但她仔细一看,就看出了端倪。   这几张上写的人,她在胡夫人的交际圈里,见到过。   这些人家里的官位都不高,按理说,以胡夫人的地位,不该和他们有交集才是呀。 第192章   听了宋汐的疑问,傅棠提醒道:“你再仔细想想,这两方到底是谁主动的?”   宋汐果然仔细回想了一番最近几次和胡夫人一起赴宴时的情景,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是那几家的夫人主动往胡夫人身边凑的,甚至于她这个身份尊贵,深得帝后宠爱的郡主明明在贵宾位上坐着,却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因着宋汐不是那种自恃身份,就觉得所有人都应该上赶着巴结自己的人,所以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如今被傅棠特意提醒,她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如果这些夫人们是为了自家夫君的前程,那宋汐的夫婿可是太子的近臣,还深得天子重用;   如果她们是为了提高了自己在交际圈中的地位,那巴结胡夫人哪里比得上巴结扶华郡主来得实在?   毕竟,胡夫人不定哪天就随夫赴任去了,扶华郡主这辈子很大可能是不会离京城太远了。   但她就是像看不见扶华郡主一样,一个劲儿地往胡夫人身边凑。   而且,再回想胡夫人的表现,也颇有些欲擒故纵的姿态。   宋汐不禁感慨,“这位胡夫人,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分明是她蓄意接近人家,却反过来让人家上赶着往自己身边凑,她还接受得一脸矜持。   这样一来,那几个夫人肯定不会怀疑胡夫人和她们交好有什么目的了。   傅棠笑道:“胡夫人可是有名的贤内助,赵大人有今天的地位,除了他自己的本事,与胡夫人的辅助也脱不了干系。”   “哦?”宋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很羡慕?”   “羡慕?有什么好羡慕的?是他该羡慕我才对吧?”傅棠一脸莫名其妙。   宋汐神色一缓,但还是问道:“我整日里忙得厉害,若不是这一次你亲自嘱托,我也没想过在仕途上帮助你,你就不觉得委屈?”   “委屈?委屈什么?”   傅棠更觉得莫名其妙了,“郡主是个独立的个体,并不是我的附属,做自己喜欢的事,又有什么不对?”   也不是说胡夫人一心辅佐丈夫就不对了,毕竟时代的局限在那里,她自小受的教育便是教她相夫教子。她已经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做到了最好了。   只是,傅棠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他受的教育,让他无法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理所当然地当成自己的附庸。   因而,调查胡夫人之事,傅棠并不是简单地对宋汐交代一声,而是郑重其事地请托了。   就算宋汐没空,拒绝了他,他顶多也就是心里不舒服几天,还是会再想其他法子的。   分明毫无求生欲的傅棠,却用他上辈子养成的常识,险险地避开了一场即将到来的修罗场,也真是一饮一啄,自有天定了。   听了他脱口而出的话,宋汐心里既欢喜,又失落。   “世人都说夫妻一体,你竟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傅棠哑然。   这让他怎么回答?   说是,那不就是现场打脸?而且还是打自己的脸。   至于说不是?   他只是直男,不是傻。说了这句,肯定火葬场收尸。   呐呐半晌,傅棠讪讪笑道:“我只是……我只是想让郡主做自己喜欢的事而已。”   只这一句,宋汐便像是喝了一大桶蜂蜜一般,连笑容都甜腻得惑人。   围观自家宿主的汤圆”啧”了一声,伸出后爪踢了踢喵喵,“谁说咱家宿主是钢铁直男来着,这不是挺会撩的吗?”   喵喵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撩什么撩?他只是说了心里话而已。”   “啧啧,那可更了不得了。”   汤圆摇头晃脑地说,“人间最致命,撩而不自知。”   而那边的那对夫妻,已经再次把话题转回了正事上。   傅棠道:“这些人表面看起来官位不高,但他们占据的职位,却都是有实权的,就算不是宁王放在京城的心腹,与宁王的联系,也应该十分紧密。”   而胡夫人着意接近这些人,若是没有赵大人的授意,打死傅棠,他都不信。   再结合赵大人明年或许会调任两江总督的消息,胡夫人为什么要和这些人交好,便一目了然了。   肯定是天子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再一次对付宁王了。   上一回派的钦差不靠谱,这一回,干脆派个人去做总督。   三五年之后,这总督就变成了地头蛇,能与宁王同分地利。再加上本就在天子手中的天时,宁王怕是插翅难逃了。   一通分析说完,傅棠就对上了自家夫人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很能满足一个男人大男子主义的崇拜。   纵然傅棠不是那种大男子主义的人,但被喜欢的姑娘这样看着,也不禁抬头挺胸,觉得自己的形象更高大了呢。   两人又腻了一会儿,张夫人派人来请郡主,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待宋汐一走,傅棠就似笑非笑地问汤圆,“你说,我娘叫郡主过去,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有脚趾头想也知道吧?”   汤圆一副“你TM逗我”的表情,看他的眼神还透着一丝鄙视。   如果换一个人,在接连碰壁之后,肯定会深刻反思,为什么自己看上的那些姑娘的家人,都看不上自己儿子。   但张夫人不一样,她只是觉得很气恼,觉得那些人有眼无珠,看不见她儿子的好。   就这一点来说,她与武夫人虽势同水火,但却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   这个时候她叫宋汐过去,无非就是想借宋汐的身份,震一震那些看不上她儿子的人。   对此,傅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早几天,他就委婉地对张夫人表示:以咱们家如今的情况,二弟的婚事门第不宜太高。若不然,会惹人忌惮,对我和二弟仕途不好。   是的,傅榆想了两天之后,终于还是决定听从傅棠的安排,到内务府谋了个差事。虽然只是一个九品小官,但也算是踏入仕途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有傅棠一日在,傅榆日后的前程已经稳了。   如果张夫人不是那么好高慕远,在六七品官员家里找,那多得是好姑娘愿意嫁过来。   再不然,往那四五品官家里打听人家的庶出姑娘,愿意结亲的也不少。   奈何,这些姑娘,张夫人通通看不上呀。   汤圆突然道:“宿主,花辞镜找你。”   “那还不快连过来。”   这位可是金主,不但汤圆喜欢,傅棠也喜欢得紧。   傅棠立刻就吩咐小赵,说自己累了,要去榻上躺一会儿,让人不要来打扰他。   对于傅棠的吩咐,小赵执行起来向来不打半分折扣。虽然有时候显得太过死板,不懂变通了些,但傅棠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如今需要的,正是小赵这样的人。   相对来说,代数就显得太聪明了些,傅棠时常担忧,他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来。   两个系统接通了之后,傅棠刚喊了一声“姐姐”,还没来得及编辑发送呢,就被花辞镜甩过来七张图。   紧接着,就是花辞镜那满含着扬眉吐气意味的语音。   “看好了,我修真界的第一美男,比你强!”   傅棠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一个大男人,长得好不好看,到底有多大关系?   这位姐姐自己是个颜控,就把全天下的人都当颜控了?   想是这样想,但傅棠还是先去看了那七张美男图。   的确是比傅棠好看。   傅棠的美,美在略带病态的外表和强健活泼的性格的巨大反差。当然了,这跟他极为出色的外表也脱不了干系。   这位修真界第一美男紫真道君,却是美得仙风道骨,让人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傅棠看完了美男图,爽快地承认了,“我的确是不如这位长得好。”   虽然他根本就不觉得这有啥好比的。   但花辞镜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觉得不枉她千方百计也要见一见这紫真道君,终于杀了傅棠的气焰。   只是……   “你也不必自卑。这紫真道君美则美矣,只是太过飘渺了。比起他,我更喜欢你。”   傅棠脱口而出,“大可不必。”然后顺手就点击了发送。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得,又得罪了这位祖宗了。   果然,下一刻花辞镜已是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嫌弃本座?”   “绝无此意,姐姐误会了!”   花辞镜冷笑一声,“给你个机会解释。”   若是解释得不和她心意,她有的是法子叫傅棠好看!   傅棠眼珠子直转,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活动得这样迅疾过。   “姐姐,我可是个有夫之妇。像姐姐这样的大美人说喜欢我,我怕自己把持不住,犯了原则性错误呀!”   对付这类颜控的女孩子,傅棠已经总结出了一套心得了。   总之,就是夸她,夸她,使劲夸她!   要知道,他媳妇儿宋汐,可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呢。   为了哄媳妇儿开心,他可是苦心钻研过的,宋汐体验了都说好。   而花辞镜也果然怒气全消。   只是,对傅棠所谓的“原则性”,她却不敢苟同。   他们修真界不比世俗界,讲究弱肉强食。   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修真者,花辞镜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多养几个美貌的面首,又算得了什么? 第193章   对于花辞镜的观点,傅棠只能干笑,回了一句,“这属于个人操守,咱还是谁也别勉强谁了。”   ――你去你的面首三千,我来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日子都是自己过的,怎么样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   虽然被他内涵了没操守,花辞镜却不以为意,反而得意洋洋地说:“姐姐的快乐,你体会不到!”   傅棠……傅棠还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转移话题,“对了,姐姐的系统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   虽然在知道了对方任务完成之时,就是两人离别之日后,这个话题对傅棠来说略显沉重。   但为了化解此刻的尴尬,他宁愿沉重一点。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只要遇上了花辞镜,沉重什么的,不存在的。   点开花辞镜发过来的语音之后,她那极其嚣张,极其傲娇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什么任务?谁配让本座做任务?系统靠做任务得到的能量,能有本座直接给它的多吗?”   发完这条语音,她直接捏住怀里化作小狐狸的系统的狐狸耳朵,语气暗昧又危险地问:“怎么,不做任务,本座就满足不了你了吗?”   执念消除系统都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人家可是一个纯洁的系统。   系统在心里嘶声呐喊,嘴上却无比从心,“满足得了,满足得了!我真恨不得永远跟在大佬身边。所以,请大佬务必不要去做任务了。”   ――呜呜呜……不是我没出息,实在是大佬给得太多了!   傅棠先是心头一松,觉得花辞镜不做任务,就不会与系统解绑;不与系统解绑,他就不会和这个朋友断了联系。   但很快,担忧的情绪就涌了上来,“你不做任务,你的系统同意吗?”   他可没忘了,宋姚那个系统,是带有部分强制性质的。如果花辞镜的系统和宋姚类似,她犟着不做任务,岂不是要吃苦头?   等花辞镜点开这条语音,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执念消除系统就是一个激灵,赶紧朝大佬表忠心。   “大佬,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半点教大佬做事的意思。大佬想干什么,我绝对是举双……四个爪子赞成。”   它本来是想说“双手双脚”的,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个狐狸,双手双脚什么的,太不严谨了,立刻就换成了“四个爪子”。   ――和大佬说话,就是要这么严谨!   花辞镜安抚地揉了揉它油光水滑的皮毛,慢悠悠地对傅棠说:“你放心,我家系统最乖了。”   执念消除系统,“对,对,对,我最乖。大佬,您可千万不要抛(hui)弃(e)人家呀。”   对于执念系统来说,跟在花辞镜身边,那真是痛并快乐着呀。   其实,它最不喜欢接的,就是修真界的,特别是像这个世界一样的高魔世界。   如果是低魔世界还好,任务对象的修为顶天了也就是金丹元婴,神识再强大也是有限的。   它靠着来自科技位面的各种黑科技,总是能够应付甚至是压制对方,占据主导地位的。   可高魔世界就不一样了。   对高魔世界的大佬,就算移山填海稍显困难,想想法子也不是做不到。   这样的大佬,特别是执念难消的大佬,其神识之强,可以参见花辞镜。   总之,人家要抹杀它就跟玩儿似的。   如果做任务的那个是从末法时代穿来的,纵然继承了原主的遗泽,短时间内也不能融会贯通,它也还有机会奠定自己身为主导的地位。   但是……   唉~造化弄人,它为了躲避总部的追踪,匆忙间绑定的这个宿主,偏偏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修真界大佬。   落到了这位手里,那可真是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了。   这是执念消除系统的痛。   至于快乐,就很简单了。   作为一个需要能量完成各项升级的系统,拥有了一个可以无限供给能量的宿主,还不够快乐吗?   它真想召集所有的同行,在它们的包围下大喊一声,“劳资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它快乐,不快乐,傅棠不在乎,他只在乎它是不是像自己的系统一样好说话。   如今从花辞镜的言辞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这个任务,不做也罢。毕竟,师徒恋永远成不了主流。虽然你不怕世人非议,但人生在世,能不招人非议,还是不要招得好。”   毕竟流言蜚语这种东西,最是伤人于无形,也最是毁人于无形。   而且,但凡是牵扯到一男一女的桃色世间,伤害大部分都是落在女方头上的。   既然花辞镜已经决定不做任务了,傅棠自然是不希望她牵扯到师徒恋这样的麻烦里的。   “师徒恋?什么师徒恋?”   花辞镜愣了一下,待明白过来傅棠的意思之后,忍不住为他的天真发笑。   “弟弟,别闹,谁要跟他恋了?我的任务只是撩他而已。”   ――是谁规定撩了就一定要负责的?   这回轮到傅棠愣神了。   待回过神来,他就忍不住想打死从前一直为她担心的自己。   ――叫你狗拿耗子,真是吃饱了撑的!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去教有一个海王怎么处理男女之情的?   “姐姐,我媳妇叫我,咱们先挂了吧。”   这天是彻底聊不下去了,还是赶紧聊死算了。   “那行,你去吧。”花辞镜爽快放行。   反正她今天特意联系傅棠,就是想要让傅棠看看紫真道君的盛世美颜,让傅棠知道,他们修着界的美男,还能能够压他一线的。   说到这里,花辞镜再次感叹造化之神奇。   傅棠区区一个凡人,整日里生活在红尘浊气之中,竟然还能好看成这样。莫不是老天造他的时候,把所有的属性点都加在他那张脸上了?   如果她拿这个问题问傅棠,傅棠一定会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告诉她,“没错,就是这样的。”   前世他记性不好,是个学渣也就罢了。如今他明明记性很好了,东宫的藏书也快被他给背完了,却还是改变不了学渣的本质。   这其中要是没有老天故意的成分,傅棠是绝对不会信的。   ――   傅棠有事是假,花辞镜很忙却是真的。   她忙着套路美男,套路一连私会了好几日的美男。   咳,好吧,私会什么的,只是她一厢情愿。   人家紫真道君只是一有闲暇就会到那个山谷里抚琴静心而已,而且全程无视她。   若是紫真道君没有把她无视得这么彻底,花辞镜或许只是看一眼,说几句话就觉得心愿已了了。   可偏偏这紫真道君太过目下无尘,让花辞镜觉得,自己若是不撩拨撩拨他,真对不起自己这海王之名。   这个时候,剧里白兰会,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了。   花辞镜也终于从一个时时处处需要师尊操心的小弟子,变成了二相宗里百年结婴的新一代传奇天才。   那慕容茵茵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想不到,没有被爱情耽误的悲情女配,竟然在事业线上一日千里了。   是的,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慕容茵茵还是在垂死挣扎,死活不肯相信,所谓的悲情女配,早已经换了芯子了。   不,或许她不是不肯相信,而是纯属自我安慰而已。   因为她潜意识里,已经不敢来招惹花辞镜了。   ――废话,只看花辞镜此前的种种行径,慕容茵茵既不瞎也不是说傻,哪里看不出来这是个狠人?   修真界正道的规矩,弟子修到了金丹期,就可以自行下山历练了。   如果不是闭关闭过了头,花辞镜也不会非要修到元婴才肯下山。   当年在白兰会上一直无缘得见的紫真道君,就像是驴子面前吊着的胡萝卜一样,一直勾着她,勾得她心痒痒。   因而,她下山之后,连弯都没有拐一个,直接就往一元宗的地界来了。   更巧合的是,她刚来到一元宗的地界不久,正在发愁想个什么借口去拜访紫真道君的时候,就无意间闯入了紫真道君经常抚琴静心的山谷。   第一眼看见那个坐地抚琴的人,花辞镜就肯定,这就是紫真道君。   别问她是怎么肯定的,问就是这是唯一一个能在颜值上压傅棠一头的人。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站在二十步外,用欣赏的目光看着紫真道君弹了一曲又一曲。   而紫真道君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施舍她一个眼神,弹得尽兴了,就抱着琴走了。   等到第二天,花辞镜再来的时候,就发现这山谷的禁止换了。   不过,这能难倒阵道宗师花辞镜吗?   必须不能啊。   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两人就像是较上劲了一样,谁也不搭理谁,却很默契的一个每天换禁制,一个每天破禁制,斗得不亦乐乎。   算一算,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对于这种相处方式,花辞镜已经厌了。   她准备换个套路。   所以,本该准时出现在山谷里的花辞镜,今天却没有去。   欲擒故纵了解一下? 第194章   不但今天她没有去,接下来的几天,她也不准备去。   她非但不准备到那个山谷里去赴那个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约,还准备另外找个美人一起喝喝酒,赏赏月什么的。   毕竟,她的爱好是美人,不是阵法。和美人在一起,却不能听听美人的声音,一起斗阵算什么?   她要真想切磋阵法,需要千里迢迢从二相宗跑到一元宗来吗?   当他们二相宗的阵道宗师们是吃素的?   花辞镜找的这个美人,也是一元宗的,还是和紫真道君同出一脉的,是一个长着酒窝,一笑起来就像是喝了蜜酒一样,让人陶醉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叫做云拂念,虽然拜入了阵道宗师门下,本人却是对符篆更加感兴趣,便自己修了符篆之道。   两人的相遇,也是一场人为的巧合。   在一元宗的交易行里,云拂念遭遇了符篆宗师花辞镜特意为她设下的陷阱。   那是一块只画了一半的玉符。   云拂念虽然因空有天赋,却不喜欢阵法,反而更喜欢与阵法同源的符篆而让她师尊无邪道君很失望。   但自己的徒弟,还能怎么办?   只能随她去,再帮她多找一些关于符篆的秘籍咯。   他无邪道君的弟子,就算是做个符修,也要做符修里的第一人!   因着有师尊的强力支持,云拂念从小到大,见过的符篆数都数不清,自己画过的更是多如繁星,不知凡几。   但无论是她见过的,还是她画过的,无一例外,都是画全了之后,才可以成型并生效。   但这半张符篆不一样。   根据多年画符的经验,她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一张未完的残符,但却已经凝成了型。   并且从上面的灵力波动可以看出来,不管威力大小,这张残符是可以使用的。   这就像是一个剑客遇见了绝世好剑,又像是一个书痴看见了孤本古籍,就算没想过要据为己有,也一定会想要仔细看一看的。   因而,花辞镜凭着一张残符,很容易就把云拂念给勾了过来。   两人从讨论符篆开始,中午就一起相约饮酒,下午云拂念就带着花辞镜去看了举世闻名的一元宗婆娑花海,第二天还约了花海再见。   第一天的时候,花辞镜没去山谷,紫真道君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觉得那位在阵法上颇有天赋的小友,今日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第二天花辞镜还是没来,紫真道君觉得可能是人家的私事还没有办完;   第三天又没等到人,紫真道君有些失落。   ――难不成,这位小友已经离开一元宗的地界了?   真是可惜了,好多年都没有这种见猎心喜的感觉了。   直到第五天,他从外面回来,看见自己的师侄带着一个眼熟的小姑娘有说有笑地从阵道峰的正殿里出来,他才彻底地不淡定了。   ――好嘛,他还以为人家是有私事回去了,想不到却是认识了新朋友,就不爱搭理自己了。   不过想想也是,他自己的性子自来便沉闷无趣,人家接连几日来寻他,他都未曾和人说上一句话。   她一个年轻小姑娘,不爱搭理自己也正常。   这时,那姑娘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便低声伏在云拂念耳边问了一句什么。   只看她一边说话,还一边引着云拂念往自己这边看,紫真道君就大略能猜到,可能是在询问自己的身份。   不过,那拂念师侄看过来的眼神,怎么那么怪异?   这可不能怪云拂念不淡定,实在是头一回见人指着自家师伯喊“美人”,她也没个心理准备,受到惊吓不是很正常吗?   原来,花辞镜伏在她耳边问的那一句是,“念念,那个美人是谁呀?”   云拂念原本不知道她问得是哪个,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自己那峰主师伯时,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没把眼珠子吓掉。   “阿镜莫要胡说,那是我师伯紫真道君。”   但花辞镜却不以为意,理直气壮地反问,“我哪里胡说了,紫真道君不就是修真界出了名的美人吗?”   云拂念:“…………”   ――你说这话,我实在是没法昧着良心反驳呀。   当然了,这种说出她不能明说的大实话的话,云拂念完全也不想反驳就是了。   但为了体现自己的尊师重道,云拂念还是象征性地劝了一句,“师伯面前,可不要乱说话。”   “哎呀,安心。你还不知道我吗?走,给美人见礼去。”   云拂念再次:“…………”   ――就是太知道你了,我才没法安心呀。   “你看师伯行色匆匆的,大概是有要事,咱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师伯呀师伯,不是弟子要睁着眼说瞎话,也不是弟子不尊师重道,不愿意给您请安。   您要相信弟子,弟子这么做,都是为了您的心脏考虑呀!   只是……   “是吗?”   “是的。”云拂念一脸镇定地点了点。   但花辞镜看了看已经停下脚步的紫真道君,一脸不忍直视地戳破了云拂念泡沫一般脆弱的谎言。   “可是,他明显已经看见我们了,还停了下来。这显然就是等着咱们两个去给人见礼嘛。”   被当场打脸的云拂念:“…………”   ――师伯,弟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希望您心脏坚强吧。   紫真道君的心脏表示:这个真坚强不了。   任是紫真道君再怎么性情淡漠沉闷,也被花辞镜一句话惊得瞪大了眼睛,觉得自己脸都快裂了。   花辞镜拉着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云拂念上前,不等云拂念开口,就又惊又喜地来了一句,“美人,原来你就是紫真道君呀。怪不得呢,我头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特别好看,好看得与众不同。”   此时此刻,紫真道君只想指着她的鼻子质问一句:你是谁家小儿,竟敢如此无礼?   但那小姑娘眼中纯然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却又让他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修养不足了。   他暗暗失笑了一声,心道:罢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呢,我与她计较什么?   而后,他就心平气和地说:“不错,我就是紫真道君,不知小友是哪一家的弟子?”   这一问,只问她是哪家弟子,而不是直接问她的名号,明显就是把她当小辈了。   不过也没关系,大美人终于和她说话了耶。   而且,这声音也没辜负这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那是真好听呀!   所以,被当成小辈什么的,花辞镜完全可以不计较。   反正她就是想撩拨撩拨美人,和美人说说话,没想发展出什么超友谊的关系。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美人修为太高,拐回去做面首什么的,没什么实际的可操作性。   所以,花辞镜老老实实地行了个晚辈礼,脆生生地说:“见过道君。弟子乃是二相宗弹指峰白重道君的大弟子花辞镜。弟子一时惑于道君美色,忍不住出言赞赏,还望道君见谅。”   此言一出,连自认对她有几分了解的云拂念都忍不住再次为她的厚脸皮而侧目。   ――话说,你这态度是在认错吗?是在请人见谅吗?你调戏美人的意图能不能再见缝插针明目张胆一些?   紫真道君这回是真忍不住失笑了。   这姑娘可真是……   “你都说了是赞赏了,我又如何会与你计较?”   真计较了,倒显得他没一点胸襟气度,和一个晚辈过不去。   “果然,越是美丽的人就越是心善。”花辞镜一点收敛的意识都没有。   她非但不收敛,反而在察觉到紫真道君的宽和之后,越发得寸进尺了,“晚辈虽然拜入了剑修门下,平日里却对阵法最是上心。   奈何家师一心修剑,不能在修行上指点弟子多少。   弟子尝闻道君乃是修真界阵道第一人,只盼道君不嫌弟子愚钝,能出言指点一二,便尽够弟子受用无穷了。”   紫真道君只当她是小儿心性,对于她的口花花选择性过滤,只听到了她想让自己指点阵道的事。   这件事紫真道君还是很愿意的,毕竟这么好的苗子,他也见猎心喜呀。   反倒是一旁的云拂念满心疑惑地问出了关键点,“你既然喜欢的是阵道,干嘛要拜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剑修为师呀?”   虽然她师尊是修阵道的,她是修符道的,但自古阵符不分家,总算没有超出业务范畴呀。   而花辞镜这个……剑修和阵修,怎么看都差得很远吧?   “因为我师尊是二相宗第一好看的呀。”花辞镜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自己说的是什么天地至理。   云拂念绝倒,“这都可以?”   ――拜师看脸什么的,别说见了,听都是头一次听见。   反倒是紫真道君因此对花辞镜另眼相看。   毕竟,如今的修真界里,被世俗凡人的礼仪规矩浸染得太久了,竟是慢慢地走到了一个与修真者逍遥天地背道而驰的道路上。   像花辞镜这种“以我口述我心”,坦坦荡荡,对自己喜好美色的事毫不遮掩的,已经几乎绝迹了。   因而,他只温声劝导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无论你师尊修得是什么道,以他的修为,指点你修行,已是尽够了。”   至于花辞镜这见色眼开的事,他是一句没多说。   ――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嘛,人家又没做错什么。   这是实实在在的金玉良言,花辞镜急忙拜谢,“多谢道君教诲,弟子受教。” 第195章   宋汐很想叹气,她就叹了。   在寂静的黄昏里,那一声叹息格外的悠长。   正靠在迎枕上背书的傅棠听见了,立刻就坐直了身子,询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个家里,还有谁敢与你为难?”   宋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家婆。”   “呃,这……”   如果是这位的话,傅棠也觉得有些棘手。   大庆以孝治天下,一个孝字,就是父母对付子女的终极杀伤性武器。   而且,不用宋汐明说,傅棠也能猜到,张夫人让宋汐为难的,十有八九就是二弟傅榆的婚事。   “她让你替二弟找媳妇了?”   “这倒是没有,不过我估计也快了。”   今天张夫人把宋汐叫过去,只是抱怨了一通那些人家的夫人不是好歹,透漏出下次赴宴想让宋汐和她一起去的意思。   按照本心来说,宋汐自然是不愿意的。   虽然她们都是贵妇,但两人的交际圈,却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这还是因为有了宋汐这个郡主儿媳,张夫人的交际圈上升了一个档次的缘故。   宋汐深知,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最好不要硬往一起凑。   若不然,不但你自己不痛快,别人也不自在。   这个道理,张夫人应该也是明白的。   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对宋汐提过这种要求。便是这一次,她大约是实在气不过又不甘心了,也只是隐晦的言语暗示而已,并没有直言相请。   但越是如此,宋汐反而越是不好拒绝了。   听了她的苦恼,傅棠笑着拿银叶子书签夹到他已经背会的那一行处,把书合好了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下榻走到她身边坐下,说:“有什么不好拒绝的?又哪里需要你拒绝?”   “毕竟是母亲的请求……”   “她又没有明说,你就全当没听懂不就完了。”   土生土长的宋汐可真没想到,还能这样操作,当即便愣了一下,迟疑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傅棠觉得,这样冷处理,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宋汐说:“这不符合孝道。”   “怎么就不符合孝道了?”   傅棠手肘撑在桌子上反掌托着莹白如玉的下巴,微微偏头看向她,“圣人只教我们要孝顺,又没教我们要愚孝。小仗受大仗走,听过吗?”   “你……你这分明是狡辩!”   傅棠满脸无赖,“那你倒是说出我的错误来呀。”   宋汐气结。   但气过之后,想想傅棠这都是为了她,顿时就又好气又好笑,一脸恶狠狠地捏住他的脸颊,却又舍不得用力,“你呀,尽是歪理多!”   不过,这个法子,也不是不可以暂避一时。至于一时之后嘛……   “要不然,我放出消息去,让我认识的那些夫人介绍一个合适的?”   “那可就麻烦郡主了。”   “不麻烦,不麻烦,长嫂如母嘛。”   但很快,他们夫妻就没有功夫管家里这摊子事了。   因为,天子病了,而且看样子还病得不轻。   皇后已经安排后宫嫔妃轮流侍疾五六天了,太子也被朝中几个重臣赶鸭子上架,不得不暂时担气监国的重任。   此时的太子,当真是如履薄冰。   这监国之责是他的没错,可担与不担,却都是问题。   他要是二话不说,毅然接过来了吧,怕天子心里有疙瘩,觉得自己这儿子的是咒劳资死;   他要是犹豫推脱吧,还是怕天子心里有疙瘩,觉得他优柔寡断,没有担当,难堪大任。   所以说,他也太难了!   现在的价值观,就是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作为臣下,主上遇到了难题,傅棠他们几个近臣,自然是要为主分忧的。   太子这三个伴读,宋潮代表的是宗室的人心,只要太子善待宋潮,大庆宗室的心就会偏着太子;   严谨代表的是读书人,有严谨这个二甲进士替太子背书,读书人就会对这个储君有认同感;   而傅棠,代表的则是一众勋贵。   虽然鄢陵侯这个爵位在宗室里已经没有往日的威望了,傅棠又不是那种爱拉帮结派的人。   但只要他安安稳稳地站在太子身边,并不介意替太子引荐几个勋贵子弟,一众勋贵就不会担心兔死狗烹,就会安稳。   傅棠当然不介意了。   监国这件事对太子来说,左右逢源是不可能的,要么就干脆利落地接过来,要么就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容不得他含糊其辞,蒙混过关。   太子也不是个扭捏的,在心里权衡了片刻之后,就干脆利落地同意了。   ――试问,哪个男儿不梦想着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太子也不例外。   而且,如果天子就是权力中心的话,太子显然就是距离权力中心最近的那一个。   对于触手可及的东西,谁愿意推出去?   既然太子已经做出了决定,傅棠他们三个自然是要坚决拥护的。   “殿下公务虽然忙碌,但陛下那边,也不可松懈,不止晨昏定省,最好一日三餐也要时时叩问。”   凭着曾经多年看的经验,傅棠非常郑重地提醒了太子。   太子迟疑了一瞬,说:“可是,我今日一早去探望父皇时,被父皇训斥了一顿,他说要我专心国事,大局为重。”   看,天真了不是?   这种话怎么能当真呢?   傅棠语重心长地劝道:“殿下须知,生病的人,心理是很脆弱的。陛下纵然嘴上斥责你,但其实心里还是为你能时时记挂他而高兴的。”   “此言当真?”   太子仍又疑虑,“可是,御医对我说,父皇尽量少动怒。而我每次去看父皇,都会惹他发一顿火。”   “御医?哪个御医?”   这种时候,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功亏一篑,由不得傅棠不谨慎,“恕臣直言,这个御医,该是让让好好查一查了。”   以天子如今的情况,宫里内外都上赶着巴结太子,争着抢着为太子行方便,偏这一位反其道而行之,说他不刻意,反正傅棠是说服不了自己。   虽然觉得傅棠说的话有些危言耸听,但就像傅棠担心的那样,太子也知道,这是非常时期,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因而,他不但自己让人去查了,还请皇后也帮忙调查了。   只是……   “我真的要一天好几回地往甘露殿跑?”   “那是自然。”傅棠肯定地说,“臣知道殿下心里其实无时无刻不在记挂陛下,但陛下他不知道呀。您总得让他知道,他老人家心里高兴了,病也好得快些不是。”   “如果父皇发火……”   “那您就落泪。”   “啊?”   “就是哭呀。”傅棠狐疑地看着太子,“殿下应该知道怎么哭吧?”   太子觉得自己尴尬癌都犯了,甩手侧身,“孤都多大了,还哭,丢不丢人?”   “孤”都出来,看来的确是尴尬地脚趾扣地了。   但这不是尴尬要脸的时候呀。   多少权谋类里都有相似的情节,那就是皇帝病重的时候,太子因表现得不够担心,不够悲痛,让皇帝心生不满。   当这种不满慢慢地堆积,最重变成了弥天大祸。   不必多说,这祸事里倒霉的肯定是太子。   于是,傅棠给宋潮和严谨两个使眼色:快帮忙劝劝殿下呀。   严谨微微撇过头,全当没看见。   因为他也觉得,太子都这么大了,哭起来太难为情了,没有男子气概。   反倒是宋潮如今对傅棠那是心服口服,觉得傅棠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因而,接到傅棠的眼色,他就凑上前去,跟着劝道:“殿下乃是陛下亲子,在自己劳资面前哭,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经常在我爹面前哭。”   傅棠抚额:小舅子呀小舅子,最后那句,你完全可以不说的。   果然,听了他的话,太子表现得更加抗拒了,“想都别想,孤能和你一样吗?”   “殿下,殿下。”   傅棠上前把宋潮挤开,拉着太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殿下不是害怕陛下生怒,病情加剧吗?殿下一片孺慕之情,焉知陛下不是舐犊情深?   见殿下因担忧而落泪,陛下必然心生不忍,也就不会再阻拦殿下尽孝了。”   “此言当真?”太子半信半疑。   “臣哪里敢消遣殿下?”   太子到底是太子,咬咬牙,跺跺脚,“那我就信你这一回!”   于是,中午用膳的时候,太子就带上了几样温和滋补又容易克化的食物,一路提着心去了甘露殿。   “今日上午,父皇还好吗?”   在这里侍疾的是赵贵妃,太子先是和贵妃相互见了礼,又照例询问了天子的情况。   赵贵妃柔声道:“比着昨日是强一些。这会子陛下正好醒了,殿下快进去吧。”   “那贵妃安坐,我就先去给父皇请安了。”   等进了内殿,天子正由小宫女服侍着,靠在迎枕上喝参汤。   太子上前看了一眼,略微蹙了蹙眉,一把将那参汤夺了过去,嗔怪道:“御医不是交代了吗,您如今的身体,受不了参汤的大补。”   天子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板着脸质问道:“我不是早说了嘛,叫你以大局为重,天天往这里跑,算是什么事?”   一句话没说完,他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太子看得心头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天子惊了,“诶,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朝堂上有人给你气受了?” 第196章   太子本以为哭会很难,但真的看见天子这副病怏怏却还要为他担忧的样子,眼泪却不由自主就流下来了。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天子表露出分毫不喜,他就立刻收累,回去再罚傅棠一天之内背五本书。   此时见天子非但没有不喜,反而担忧他,太子心里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得更凶了。   他一边哭一边抽抽搭搭地说:“朝堂上遇见何事,皆是意料之中,孩儿又岂是那种半点苦头都吃不得的人?”   天子无奈了,“那你哭什么呢?”   “孩儿就是气,气父皇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太子“噔”的一声,把那一碗参汤放到了小方桌上,又急又气地指责天子,“御医明明交代过了,您的身子不能用参汤,您偏是不听。   今日若不是孩儿正好撞见了,还不知道父皇怎么糟践自己的身子呢。我一日三回的来,父皇尚且如此,孩儿不在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天子这话虽含嗔怪之意,但大笑着说出口,更多的却是对儿子的怜爱和对儿子一片孝心的欣慰。   “这是高丽参,温补的,御医看了,说可以用的。”   “当真?”太子半信半疑。   这时,珠帘掀起,已经用过午膳的贵妃走了进来,接口道:“自然是真的。殿下当心,陛下有分寸的。”   而后,她又对天子道:“殿下关心则乱,足见一片孝心。陛下便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也该好生将养才是。”   太子忙道:“娘娘说得是,儿子还有好多事情不懂呢。等父皇身体好了,一定要好好教教儿子。”   眼见贵妃与太子相处融洽,天子觉得就算自己哪一天真的撒手人寰了,也不必担心这些后妃的活路了。   放下了一桩心事,天子心里一松,竟觉得身上轻便了些。   “好,都听你们的。我这把老骨头呀,可都交给你们了。”   太子趁机要求,“那孩儿每天都来监督父皇吃药用膳。”   见儿子眼中红痕未退,天子也知晓他不见自己平安不会安心,便点头允了他,“也罢。只是有一样,不许耽误政务。”   “父皇放心,几位大人皆是德高望重之辈,有他们辅佐,孩儿不会误了正事的。”   “哦?”天子起了兴致,问道,“你选了哪几个重臣来辅佐你理政呀?”   太子便说了五个人名。   天子执政多年,对朝堂诸公了如指掌,只听了名字,就知道哪一个是哪个部门的,身后又有什么关系网。   而太子选的这五个人,至少有三种不同的立场,又有两人属于坚定的保皇党,一人是个墙头草。   如此一来,只要太子需要,就能让所有的事情按照他的心意来发展。   “不错,不错。”天子点了点头,赞赏道,“果然是长进了。”   贵妃自知身份尴尬,在他们父子说起朝堂事的时候,就主动端了天子喝剩下的参汤出去了。   太子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觉得贵妃能在宫中屹立多年盛宠不衰,不是没有道理的。   若是皇后也有贵妃这样的觉悟,他就不会时不时的头疼了。   喝了几口参汤,天子的精神健旺了许多,就拉着太子传授了许多平衡朝堂,左右局势的心得。   他又特意把几个心气比较高的重臣点了出来,让太子对这几个人把握好分寸。   “不必太客气,但也别踩了他们的底线。”   太子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天子。   对此,天子也只能说:“这个度,你要自己摸索把握。若是实在怕自己弄巧成拙,就提前预备好能取代他们的人,不行了就直接换。”   所谓臣子嘛,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既然是买卖关系,自然是双方都要衡量利弊的。   如果买家觉得不值,自然可以选择退货。   只是,这样冷酷的话,有些不像是一向宽和的天子说出来的。太子有些诧异,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天子当年做太子的时候,日子过得可不太平。他能顺利登基,并把持朝政多年,还能落一个宽和的名声,又岂是省油的灯?   “父皇放心,孩儿会慢慢摸索的。只是父皇要快点好起来,孩儿还有许多事都没有头绪,需要父皇来指点的。”   “好,听你的。”   天子笑着摸了摸太子的鬓角,冰凉而干枯的触感让太子差一点又哭了。   他一把握住天子的手,低头一看,就见原本白皙修长的手上,不知何时竟然长出了黑褐色的斑点。   这种斑点,太子见过,在那些年纪大了的老太监和老宫女身上。   在这一刻,太子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父皇,是真的老了。   ――   天子病重,京城人人自危,远在江南的宁王却觉得是天在助他,恨不得关起门来痛饮一番庆祝。   不只是天子忍宁王许久了,宁王忍天子也忍了许久了。   当年天子才登基没几年,就敢派钦差来打他的主意,在他看来,就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当年天子有心算无心都不能把他怎么样,如今他早已准备多年,天子就更不可能扳得倒他了。   如今那昏君病重,那太子小儿也是个不成器的,这天下之主的位置,他们那一脉坐得够久了,轮也该轮到他宁王一脉了。   宁王觉得老天都在帮他,孰不知,刚刚到任两江总督的赵大人也是这样想的。   赵大人虽然是单枪匹马来的,但因着有天子的密诏,所有天子安插在江南的人手,都得听他调配。   赵大人太知道自己来江南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了。   两江的军政他可以管不好,但宁王这个天子的心腹大患,却一定得铲除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是有几年时间准备的。   但因着天子病重,宁王已是再难忍耐,蠢蠢欲动,赵大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谨慎了许多年的宁王,一招得了天赐良机,竟然乐过头了,让天子的人探出了他兵力部署。   唔,对此,代数姐弟深藏身与名,一个老老实实扮商贩,一个老老实实扮头发长见识短的姬妾,以期能从宁王口中挖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但天上掉馅饼的事,可一不可再。   宁王本就是个有野心的枭雄,纵然一时得意忘形,在谋士的提醒下,也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代数姐弟失望不已,只好想法子把自己得到的消息传给了赵大人。   能被天子特意选出来派到江南来,赵大人本身就不是等闲之辈。有人暗中相助的事,他隐约有所察觉。   但人家是来帮忙的,他也的确需要这种及时雨的帮助。因而,除了必要的防备之外,并没有一定要查出是谁在暗处帮他的意思。   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京中天子病了才不过三五日,连他这个天子心腹都是才得到消息,宁王又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的?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这还得说回隐晦地劝太子不要去叨扰天子的那个御医说起。   那御医姓刘,在太医院任职也有几十年了,因其医术精湛,颇得天子信重。   如果不是这一次他替幕后主子立功心切露出了端倪,让傅棠这个阅遍权谋的给误打误撞识破了,太子和皇后还真想不到,这位拿着天子高官厚禄的刘御医,是一心向着宁王的。   “这一回,真是多亏了傅卿了。”太子心有余悸。   这功劳,傅棠哪里敢领?   “臣也不过是误打误撞,顺口提了一嘴。若不是殿下善于纳谏,这刘贼也不会那么快就暴露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   太子最近本就被朝堂上的事弄得焦头烂额的,偏偏宁王又不安分,简直就是诚心给人添乱嘛。   他把赵大人送入京中的密折递给傅棠三人,让他们传阅,“你们看看这个,这宁王可真是嚣张得很呀。”   傅棠离的最近,所以是最先看的,他看完之后就隔着宋潮递给了严谨,宋潮伸出去的手就空了一下。   “诶,姐夫,还有我呢。”   傅棠瞥了他一眼,“你就别浪费严兄的时间了。”   “嘁!”宋潮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但他也知道,这种正事自己是真不擅长,所以让严谨先看就让严谨先看吧,他最后再看也是一样的。   严谨看过之后,把奏疏递给了宋潮,就和傅棠一样,低头沉思起来。   片刻之后,那封奏疏又回到了太子手中,太子道:“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这件事,他还没有拿到明面上,主要就是想让他们三个先替自己出出主意,免得在那些老臣面前露了怯。   傅棠和严谨对视一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严谨先说。   而严谨也不客气,直言道:“宁王反心已露。”   “是呀,算起来他也等得够久了。”太子冷笑了一声。   傅棠笑着缓和气氛,“眼见他半截脖子都埋土里了,要是再装缩头乌龟,这辈子也就这么这么过去了,可不就是狗急跳墙了?”   这话说得既有趣又有理,还大大地贬低了宁王,太子不由一笑,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了。   ――没错,宁王已是大限将至,狗急跳墙而已,又有什么好怕的? 第197章   和三个伴读讨论了一番之后,太子心里底气十足,召见重臣的时候,就表现得举重若轻,让几个保皇党欣慰不已,私下里都说天子后继有人。   而太子也劳记天子的教诲,和君臣议事,绝对不抢着发表意见,而是让他们先说,并时不时给予肯定。   当然了,若是在这期间,能有一两句恰好问到点子上的,那就更好了。   总而言之,就是既要让群臣觉得他们有用武之地,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君主是个好欺瞒的草包。   至于这度怎么把握,还是得太子自己摸索,别人的体会再深,也是说不清楚的。   这经验传授的……反正太子这个当事人都不觉得坑,傅棠也就用不着替人家抱不平了。   或许这种事情,也真是有天赋这回事的。   这种傅棠一听就觉得云里雾里的话,太子却是若有所思。他不但悟了,还能举一反三,做得很好。   反正朝臣那里的反响是挺好的,傅棠和严谨从不同的渠道打听了,他们大部分都觉得如今的太子谦虚谨慎,已经能担起储君之责了。   听了两人的汇报,太子松了口气,手心里的汗这才慢慢风干了。   从前天子身体康健的时候,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那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担天下的压力。   而今他家里的顶梁柱一朝病倒,所有的担子都要慢慢压到他身上,他也是不得不被迫成长了。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若非是天子病重,他还得过两年才会大婚。   是的,太子就要大婚了。   他的太子妃是早两年就相看好的,礼部尚书何患的嫡长孙女,何思。   何思与太子是同岁,今年十八。   若她定的是寻常人家,十八岁早就出嫁了,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但皇室无论是皇子娶妻,还是公主下降,一般都是订婚早,但成婚晚。   二十岁成婚,是他们的常态。   傅棠头一次听说这个规矩的时候,还曾怀疑过大庆皇室的老祖宗是不是个穿越的,不然怎么就把皇室婚龄定得这么科学呢?   但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人家纯粹就是觉得,二十岁之前,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而已。   傅棠:“…………”   ――幸好这不是我祖宗,学渣逃过一劫。   按理说,太子也要等到二十岁,才能把太子妃娶进门。   可如今的情况特殊,天子的身体谁看着都觉得危险,若是当真撑不住了,太子不大婚,就没有亲政的资格。   若是再有辅政的大臣心思不纯的,等三年后新帝到了婚龄,他们不想放权,还会找各种借口推脱阻拦。   到时候,又是一场麻烦。   因而,不管怎么说,太子的婚期,宜早不宜晚。   太子乃是储君,储君大婚,各地藩王都要来贺,宁王也不例外。   只是,宁王怀有异心,又几乎已经和天子一脉撕破了脸,怎么可能以身犯险,到天子的地盘上来?   到时候,天子把他彻底留在京城,对外就说他年事已高,猝然病故。纵然外界会有人猜测,谁又会为了一个死去的藩王鸣不平呢?   宁王自己不愿意去,就有谋士进言,让宁王称病,令世子代他入京朝贺。   这个提议对宁王来说,是最好的,宁王虽然爱惜世子,但他更爱惜自己,沉吟了片刻,便答应了。   宁王已经五十多了,世子的年岁也不轻了,已经是不惑之年,儿子都要娶媳妇了。   与野心勃勃的宁王不同,宁王世子性子敦厚,既孝顺父母,又友爱兄弟,府里上下没有不敬重世子的。   或许是缺什么就稀罕什么的缘故,宁王自己是个残忍狡诈之辈,却特别喜爱敦厚宽和的世子,时常在谋士们面前炫耀,说自己有个好儿子。   只是事到临头,为了自己的安危,再好的儿子,不舍也得舍了。   此一去京城是万分的凶险,不但宁王知道,宁王妃还有世子妃也都一清二楚。   宁王子嗣众多,世子不过是他最宠爱的一个,没了世子,他还有别的儿子。   但宁王妃就不一样了。   她本是宁王的原配发妻,五十多岁的人了,膝下就世子这一个儿子,自小当眼珠子捧着,哪里舍得他以身犯险?   还有世子妃与世子也是夫妻恩爱,一听说王爷要把世子往京城那个虎狼窝里送,不禁以泪洗面,当天就回了娘家,想让娘家父兄帮忙劝劝。   宁王既然有反心,给自己的儿子找的妻子,自然不可能是小门小户出身。   世子妃出身江南望族,在宁王封地上也是举足轻重的家族。若是他们表示了反对,宁王再怎么说,也要好好考虑一番。   哪知道,世子妃回了娘家一通哭诉,却只得到了一句话,“你只管照顾好王孙,日后少不了你的富贵安稳。至于其他的,王爷自有考量,你不必多管。”   世子妃傻眼了。   听了这话,只要不傻都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这明显是宁王已经和世子妃的娘家达成了某种协议呀。   而且,对世子妃的娘家来说,亲外孙得益,比女婿得益,对他们的好处更多。   毕竟,女婿还有小妾庶子呢,外孙可是他们家的姑娘亲生的。   世子妃求娘家不成,王妃到宁王那里去闹也没个结果,世子到底是被宁王打包送到京城去了。   得到消息之后,赵大人就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原本他的计划,是想着趁宁王入惊之际,群龙无首,直接带人端了宁王蓄私兵的老窝,再大肆宣扬这些年天子的探子收集的宁王的罪证。   而京城那边也会直接将宁王拿下,在罪证确凿的情况下,宁王是不可能翻身了的。   哪知道,宁王也是个狠人,摆明了是要舍了世子这个培养多年的继承人,也不肯以身犯险。   为此,赵大人扼腕不已,私底下对胡夫人抱怨,“老话说得好,虎毒不食子。咱们来江南虽然没多久,却也曾听闻宁王对世子多有赞誉,且宠爱有加。如今说舍就舍了,这宁王可真是禽兽不如。”   这也是他以己度人了。   他自问若是他自己,能舍自己换得子女平安,肯定是不待犹豫的。   再者宁王宠爱世子的传闻实在是太多太真了,所以赵大人才想不到,事到临头,宁王能这么狠。   胡夫人也觉得心寒,“这样的枭雄,心狠手辣,毫无仁爱之心爱。若是真让他得了天下,这天下百姓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夫人说的是。”   赵大人坚定地说,“且不说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便是抛开这些不谈,为了这一方百姓,赵某人也绝对不能让宁王得逞!”   只是,宁王来这么一出,原先的计划肯定是不能用了,他还得从长计议。   这边赵大人和自己的幕僚重新商议,那边赵夫人也应下了宁王妃的邀约,到金华楼去赴宴。   宁王妃固然因世子之故,对宁王颇有怨言,但她还有孙子呢。眼见儿子朝不保夕,她总得保住儿子骨血。   因而,宁王让她帮忙拉拢江南的官员,她还是打起精神,设宴请众位夫人赴宴。   只是有一点,因着自己的儿子被舍弃,孙子也还没成婚,她看宁王的几个庶子,还有生了庶子的几个姬妾,空前不顺眼起来。   从前她稳坐钓鱼台,对这些东西都是眼不见为净,近来却是变着法子的折腾人。   几个姬妾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折磨,很快就受不了,连番找宁王哭诉。   但宁王正是对王妃愧疚心虚的时候,又需要王妃这些年攒的人脉帮衬,怎么会为几个以色事人的妾室恶了王妃?   眼见宁王并不为她们出头,并时常把长孙叫到身边教导,宁王妃心下稍安,手底下也就松了些。   几个姬妾大大地松了口气,虽然怀念从前的日子,却也不敢再惹怒王妃。   在确定自己和长孙的地位之后,宁王妃就重新把重心挪到了替宁王拉拢官员上。   这其中的重中之重,就是赵大人的发妻,胡夫人。   她可是知道,这位赵家夫人,在京城的时候,就和几个亲宁王派的夫人私交不错。宁王妃也从这几个夫人这里,得到了不少关于胡夫人喜好的资料。   说来好笑,她堂堂一个王妃,论身份,在宁王的封地里,再没人比她更尊贵了。   可是,为了实现宁王的野心,自从他们夫妇来到封地之后,这投其所好的事,宁王妃要也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   可以说,为了同一个目标,不但宁王自己付出良多,宁王的付出,也绝对不比宁王少。   也正因为付出的已经太多了,他们才更不愿意放弃妥协。   因为,若是现在妥协放弃了,就意味着,从前付出的那些,都化作了流水,再也不可能看见回报了。   宁王府叹了一声,吩咐道:“胡夫人最爱喝明前的龙井,到时候可不要弄错了。”   “是,王妃。”   因着知晓王妃心情不好,得了吩咐的管事媳妇半点也不敢嘻闹,小心翼翼地领了命,就快速退了出来。   宁王妃瞥了她一眼,全当没看见。   她们的心思,宁王府一清二楚,只是不计较罢了。   她不是那等爱迁怒的人。 第198章   走在宁王府的过道上,傅棠在保证不失礼的状态下,略略打量了一番周围的装璜和布局,不由暗暗感慨:不亏是藩王府邸,就算是常年不住的这一座,也比我家强出八条街去。   他实在是想不通,有这么好的地方住,每年还有那么多食邑,不用干活就能白拿,这宁王到底是哪里想不开,不惜造反也要当这世间最大的社畜?   不错,在傅棠眼中,天子就是这世间最大的社畜。   他们这些打工人也就是九九六而已,天子却是标准的零零七,全年无休的那种。   唉~只能说是人各有志了。   这不,宁王这志向大的,连天子都惊动了,以至于宁王世子一进京,就被天子再四挽留,让他放心地在京城住。   “朕与太子,不会亏待你的。”   可以说,这宁王世子除了自由活动的地方有点小了,过的日子可是比在江南的时候还滋润呢。   无论吃的用的,都是除了天子、皇后和太子之外的头一份,连赵贵妃都退了一射之地。   不过,傅棠猜,他肯定是吃不好也用不好。   ――这么好的待遇怎么看,都像是死囚的最后一顿断头饭呀。   而且,人家死囚是只吃一顿,也就受那一回惊。到他这里就是一天惊三回,回回不重样。   就是个铁打的人,也能给熬垮了。   这宁王世子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以这个年代的平均寿命来说,着实不年轻啦。   这样折腾人家,太子也担心万一有个好歹,给宁王加了更多的同情分。   所以,他才派了傅棠这个最能忽悠的,让宁王世子放宽心。   想到来之前太子的交代,傅棠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不是难为人嘛!   任谁明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这心也宽不了呀。   不过,太子特意派他来安抚宁王世子,说不定天子没有让宁王世子去死的意思?   听闻这宁王世子性情敦厚,而民间的舆论里,在天子和宁王之间,是偏宁王的居多的。   若是如此,天子想要在剿灭宁王和堵天下悠悠众口之间找一个平衡的话,这宁王世子,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说,太子派他来,其实不是安抚宁王世子,而是策反他?   眼见他正走的好好的,却突然停下了,宁王府给他引路的长史心头忐忑,还以为是自己哪里不注意,犯了人家的忌讳了。   说起来,这长史也是憋屈。   在宁王封地的时候,除了王爷王妃和世子,便是府里的公子们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如今可好,一进京城,他就大爷变孙子,给一个四品官引路,还得处处小心,时时在意。   没办法,谁叫人家是太子派来的呢,谁叫他们如今是在人家屋檐下呢,不低头不行呀。   “傅大人,傅大人?”长史也不敢大声,生怕被抓住了把柄,借机发作,只轻轻地喊了两声。   傅棠猝然回神,歉意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本官只是突然想起一些私事,并非有意怠慢,还请长史见谅。”   见他态度良好,那长史着实松了口气,哪里还敢见怪?   “不敢,不敢。傅大人,我家世子已经等候多时了,咱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劳烦长史带路。”   “傅大人请。”   两人好一阵客套,彼此都做足了礼数。   长史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还得罪人,以免死得更惨;傅棠则是提前释放自己的善意,减轻宁王世子的心防。   两人虽然各怀心思,但向对方表达善意这一点,却又不谋而合,一路上也是相谈甚欢。   见傅棠的态度始终温和有礼,那长史纵然知晓希望渺茫,还是忍不住替自家世子诉了诉苦,并郑重地请求傅棠在太子殿下面前,替他们家世子美言几句。   毕竟,能活着,谁愿意死呢?   他这种态度,可谓是正中傅棠下怀,傅棠心头一动,当即就释放了善意,“陛下一向仁德,太子殿下自幼受陛下教导,也颇有仁爱之心。   若不然,也不会在听闻世子茶饭不思之后,便派了本官来,看一看是否有人怠慢了世子。”   长史不禁面露喜色,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一脸感恩戴德地说:“陛下与太子殿下仁德,我家世子必铭感五内。”   然后,他就听见傅棠重重地叹了一声,“唉!”   长史先是一愣,接着就表示:懂了。   下一刻,傅棠手中就多了两颗指头肚大小的粉色珍珠。   他在手里揉了两下,只觉得这珠子圆润光滑,一点瑕疵都没有,不禁暗暗感叹:宁王家里可真有钱呀,区区一个长史,一出手就是两颗上好的珠子。   长史低声赔笑道:“只要大人在殿下面前替我家世子美言几句,我家世子定然不会忘了大人的恩德,必有厚报。”   其实,傅棠一点也不想收。   别说他现在根本就不缺钱,就算是缺,那也得取之有道。   但如果他不收,这长史,包括宁王世子都不会安心,也不可能相信自己会帮他们。   那么,后续的事情,就不大好处理了。   所以,这礼他不但得收,还得收得自然,表现得心安理得。得让人一看,就是个收礼的行家了。   傅棠给自己的演技点了个赞。   至少那长史是被他给糊弄过去了,脸上的神色微微放松了,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这宁王世子也挺看得起他,为了接待他,特意让人开了本该是给宁王居住的承运殿。   “世子真是折煞下官了。”   好在傅棠也不是当年的小白了,对一些特殊建筑的规格,还有一些潜规则,他早就烂熟于心。   虽然宁王在天子那里已经约等于是个死人了,但毕竟还是宗室藩王。   若是傅棠敢大大咧咧地不把宁王世子放在眼里,天子心里肯定不高兴。   这就好比人家两兄弟打架,你一个外人上去拉偏架,信不信人家正打呢就不打了,合起伙来先把你给打一顿?   因而,一看见承运殿的竖扁,傅棠就立刻表现得受宠若惊,再四请求宁王世子,表示完全可以换个地方说话。   但是宁王世子这个人吧,敦厚是敦厚,却有些不怎么懂得变通。   在承运殿招待太子来使的主意,是他和长史一早就商量好的。   因为承运殿是整个王府规格最高的地方,他们觉得在这里接待来使,才最能体现出他们的重视和诚意。   宁王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不管傅棠再怎么推拒,他都觉得傅棠是在谦让,所以就坚定地表示:只有这个地方,才配得上傅大人您的身份。   这话说的,傅棠冷汗都下来了,当下是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当即就要告辞。   ――开玩笑,他有什么身份?除了那个空壳子爵位,不就是个四品官吗?   他敢保证,今天他要是不自量力地顺着宁王世子的意思,进了这承运殿,明天弹劾他的奏疏就得堆到太子殿下的案头。   就宁王世子那句话,就是他傅棠藐视皇族实打实的罪证。   在这个特殊时期,太子是不可能保他的。   看来,今天这差事,他注定是办不成了。   “诶,傅大人,傅大人……”   听见宁王世子的喊声,傅棠跑得更快了。   “孟长史,这……这可如何是好?”宁王世子一脸焦急地转向长史。   孟长史无奈地叹了一声,“世子,方才下官一直给您使眼色,叫您顺着傅大人的意思来,您怎么还……”   他们家世子真是什么都好,唯有这心眼子,太实在了些。   “这……我还以为你是叫我别听他客气呢。”宁王世子懊恼不已。   只是事已至此,把责任推到谁身上都没有用了,两人只好从长计议。   既然贵客走了,宁王世子身为人字,也不好在父母不在的情况下,随意进出承运殿,就吩咐人把里面的摆设都收了,重新封存起来。   “孟长史,咱们还是书房叙话吧。”   “世子请。下官这里,正好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世子。”   “哦?”宁王世子眼睛一亮,拉着孟长史,疾步走到东院书房,就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好消息?莫不是父王那里……”   孟长史讪讪一笑,说:“王爷那里的消息,自来都是直接送到世子这里的,下官怎么会知道?”   “也是我痴心妄想了。”宁王世子神色一黯,自嘲地苦笑了起来。   时至今日,他竟然还幻想着,父王能够看在父子的情分上收手,留他这个儿子一命。   可是,为了甘露殿上的那把椅子,宁王已经抓心挠肺地绸缪了二十年,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孟长史觑了觑世子的脸色,大着胆子说:“世子,下官斗胆说一句实话,您要是不爱听,只管责罚下官便是。”   “孟长史说笑了,你是我的肱骨,若是连你都不能说一句实话,那我这个世子,也太容不得人了。”   世子一向待下宽和,孟长史是知晓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敢说些放肆的实话。   “世子,王爷虽然只有您一个嫡子,却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呀。”   宁王世子的脸色难看无比,“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 第199章   “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严谨刚从太子那里告退,走到东宫的门口,就碰上了被宁王世子吓回来的傅棠。   “悖别提了。”他一吐气一边摆手,一脸的心有余悸,“这个宁王世子,可不简单呀。”   “哦?你也肯承认别人不简单?”严谨笑了。   傅棠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坚定地为自己正名,“什么话,我可是最谦虚的,什么时候不承认别人厉害了?”   严谨“哼”了一声,“得了吧,你哪回夸我不是为了坑我?”   “有吗?我坑过你吗?”   开玩笑,这怎么能承认呢?   傅棠迅速转移了话题,“你是不知道,我都快被宁王世子给吓死了。”   “还有人能吓住你?”严谨表示不太相信。   傅棠白了他一眼,“你去了也不会比我好多少。”   见他明显不信,傅棠冷笑着问,“他要在承运殿接待你,还口口声声说整个王府,也就这个地方配得上你。你说,你敢进去吗?”   严谨一呆,不得不老老实实认怂,“我不敢。”   所以,这宁王世子,是破罐子破摔了?   这个疑惑,太子也有。   送走了严谨之后,傅棠就进去找太子复命,一脸惭愧地把自己从进了宁王府开始,一直到离开的全过程都说了一遍。   末了,他连连请罪,“臣辜负了殿下的期望,差事没办好,还请殿下责罚。”   当时在太子书房议事的,可不止傅棠,还有受他们三个伴读引荐,投奔到太子门下的几个有识之士。   其中有一个姓柳的,是去年的新科进士,如今正在翰林院任庶吉士。   柳先生听完了傅棠的叙述,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殿下,也可能是傅侯想得太多了。”   “哦?柳大人有何见解?”   柳先生笑道:“听傅侯所言,那宁王府的长史态度十分恭敬,必然是受了宁王世子的吩咐。若是宁王世子当真破罐子破摔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被他这么一点,傅棠也反应过来了。   因着宁王的缘故,傅棠潜意识里就把宁王世子也当成了一个城府深沉的人。至于传回来的消息,说宁王世子性情敦厚什么的,傅棠根本就没信。   但看起来不可信的消息,也有很大可能是事实呀。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的话,那宁王世子今日的行为,就不是居心叵测给他下马威,而是心眼太实诚了。   这可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傅棠惭愧地说:“如此说来,却是臣思虑不周了。”   而后,他郑重地朝柳先生失礼,“若非先生及时点醒,棠险些误导了殿下,棠在此谢过。”   “不敢,不敢,傅大人也是出于谨慎。至于其他的,不过是为殿下效力,当不得大人的谢。”   到底是读书人出身的,又没做几年官,纵然心里因傅棠守礼而颇有好感,却还是拉不下脸来和一个不学无术的名声在外的勋贵交好。   好好的一句话说到最后,又硬生生地和傅棠撇清了关系,也是傲娇本娇了。   也就是傅棠如今性子磨平了许多,又清楚如今的情况,他们同为太子麾下,正该齐心协力才是,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记恨人家。   再者说,这是当着太子的面呢,他为了顾全大局吃亏,其实就是占便宜。   因而,傅棠一点都不恼,仍旧好声好气地说:“柳大人说得是,彼此都是为殿下效力,正该相互扶持才是。”   柳先生有点并好意思,犹豫了片刻,拱手还礼,“傅大人说的是。”   上首的太子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有诸位尽心辅佐,陛下也能为孤少忧心几分了。”   这话的含金量太高,众人都赶紧起身,说了些士为知己者死的表明效忠之意的话,太子又说了些勉励之言。   一时之间,君臣相得,十分的其乐融融。   傅棠一边跟着大家伙该说话说话,该行礼行礼,心里却忍不住感慨。   ――这太子,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活儿!   至少,换了傅棠上去,他就自认干不了。   别的不说,就日日得昧着良心夸人这一点,傅棠就受不了。   一日两日还好,天天过这种日子,果然他还是老老实实做条咸鱼吧,咸鱼比较适合他。   但无论如何,宁王世子这件差事,还是得他继续往下办。   “殿下,臣是再去一趟呢,还是等着宁王世子自己找上门来呢?”   对于傅棠,太子一向是放心的,当下就道:“你看着办吧。”   “是。”傅棠应了一声,“那臣就告退了。”   太子挥手就让他走了。   余下众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意思。   ――看来,这位傅侯,很得殿下看重呀。   对于这种情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心思。   由傅棠举荐上来的勋贵子弟自然是欢喜的多,受严谨引荐的读书人们,神色就有点凝重了。   毕竟资源就那么多,傅棠占得多了,他们能分到手,自然就少了。   但傅棠毕竟是太子身边的旧人,而且还是颇有能耐的旧人,他一时之间也不好怎么样,只能徐徐图之了。   这边傅棠出了东宫,到内务府转了一圈,就回家了。   至于宁王世子,好像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提都懒得再提了。   甚至于,午睡的时候,他还有兴致抽了个空,联络了他的宋姚妹妹。   然后,他就被吓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你……你……你说什么?”傅棠勉强扶住床沿,好险没一头栽下去。   他发誓,他已经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了,可是声音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你……你再说一遍,我方才没听明白,你到底干什么了?”   那头的宋姚笑了笑,神色是压不住的忐忑,可是发过来的语音,却镇定得很。   她反问:“怎么,哥哥觉得,我做错了吗?”   傅棠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妹子,这不是对或者错的问题,这是人性的问题呀。   为了你的那点私心,让那么多本可以活下来的人去死,你于心何忍?   午夜梦回,你就不怕那些亡魂来寻你讨公道?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我为什么睡不着?”   宋姚冷笑了一声,接连发了好几条语音过来,“凭什么,你说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个世道,就该由你们男人主宰?”   “我们女人哪里比你们男人差了?”   “你们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能。你们不能做的,我们还能。”   “所以,凭什么呢?凭什么我们女子,就不能主宰自己的天命?”   “从前原是我魔障了,总想着潜移默化用最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可是,如今我才明白。这世上的人多的是给脸不要脸,甚至是登鼻子上脸的!”   “哥哥,生而为女,我很抱歉。”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着种种美好的祈愿,一直期望我能一生顺遂如意。”   “可是哥哥,这个世道……这个世道它不容我呀,它不容我。就只因我是个女孩子……”   强撑了那么久,宋姚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我有什么错?我本来没有错,但只因我是个女孩子,就成了我的原罪!”   她咬牙切齿地说,“只是因为天赋的性别,他们就自认为高我一等。既然如此迷信天赐,那我就送他们去见赐给他们高我一等的权利的上天去,让他们自己去问问这天,究竟是不是天生就是顺他们的意?”   傅棠哑口无言。   他所受的教育,让他不能接受宋姚的行为。   可是,他所受的教育,却也并不适合宋姚的处境。   这就像是拿明朝的法,去治宋朝的官,根本就不可能行得通。   他能想象得到,宋姚定然是被逼到了极致,才会想出用战争来尽可能消耗男丁的法子。   但对宋姚的同情与怜爱,却并不能让他觉得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时候,他空前想念君池。   如果还能联系君池的话,同为古代生人的君池,一定更能理解宋姚的处境,能给出一个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但现实就是他和君池,早已经断了联系了,他真真是求告无门了。   挣扎了许久,傅棠才问出了一句极为苍白无力的话,“妹子,你可曾想过,如果你的这种心思暴露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不错,打仗就会死人,不管是己方还是敌方。就算是死得多一点,一般人也不会想到是一方霸主刻意为之。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宋姚的意图暴露,绝对难以收场。   到时候,别说是一统天下了,只怕宋姚想要好死都难。   宋姚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那就不让它暴露好了。”   她觉得,藏住这样一个秘密,并不是什么难事。   敢以女子之身,隐瞒性别争霸天下,别的不说,单论心里素质,她敢称第二,谁人敢认第一?   说什么再强大的人也会在大胜或大败时,忍不住生出倾诉之心。   这话一点不错,就连宋姚也不例外。   但是,别忘了,别人没有外挂,但是她有呀。   她完全可以把这些倾诉给哥哥,若是哥哥不愿意听,也还有系统呀。   所以,她只需坚定了目标,一直走下去就是了。 第200章   傅棠觉得很痛苦。   这种痛苦,并不是来自他自己的,而是来自宋姚。   他知道宋姚的抉择是痛定思痛之后的黑化,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她可能是想要减轻一点自己的痛苦,但实际上是减轻了痛苦,还是相互折磨,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这些傅棠都明白,却又并不能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也不能认同她经历重重阵痛之后做出的抉择。   他觉得,他急需要找一个人,倾诉询问一番,哪怕是病急乱投医,他也认了。   “妹子,咱们三天后再联系吧。”   他怕再和宋姚说几句,不是被宋姚带到沟里,就是忍不住破口大骂,指责她没有人性。   可实际上,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又能怪谁呢?   站在干岸上的人,当然可以事不关己,甚至于痛心疾首地说一句,“你自己就曾是受害者,又怎么忍心变成施害者,让别人也体会这种痛苦呢?”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是圣人的教诲,是每个人都应该用来要求自己的道德底线。   可是,有些时候,类似的话说出来,却并不能起到规劝的作用,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人觉得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又不曾受过我受的苦,又凭什么要求我经历尽万千苦难之后,还一心向善呢?   傅棠能猜到,如今的宋姚,大概就是这种心态。   他觉得这是不对的,这种心态明显是出了问题的。   可是,面对这样的宋姚,平日里他那张巧言善辩的嘴,却像是被万能胶粘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说不出劝她的话。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此时匆匆与宋姚辞别,固然有想要找人请教的心思,又何尝不是落荒而逃呢?   ――   宋姚看着虚拟的屏幕上定格的语音界面,直到时间久了,那界面自动隐去,变换成了一副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春日垂钓图。   “呵!”她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果然,只要是个男人,都接受不了我这种在他们看来大逆不道的想法。哪怕是哥哥,也不例外。”   宫斗系统被她吓得直哆嗦,听了这话,也只敢在心里吐槽一下:这跟男人还是女人没什么关系吧?只要是想法正常,没有黑化的,都不可能接受你这种堪称灭绝人性的做法吧?   作为一个横穿无数位面的宫斗系统,它几乎是什么样的世界都去过,什么样的社会结构都见识过。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女尊世界。   它见过的女尊世界有两种,一种就是纯粹的阴阳颠倒,男人生孩子,女人在外打拼。   其实追根究底,这一类女尊世界的社会结构,和普通的男尊女卑的古代社会结构并没有本质的不同,都是以生育的一方为弱势群体,被不必承担生育之责的一方辖制。   真正让系统难以理解的,是另一种社会结构完全不同的女尊世界。   那种女尊世界,承担生育之责的,依然是女子,但为官做宰的,也是女子。甚至于在各行各业能做出出色成就的,十有八九都是女子。   至于男子……   在这一类世界里,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男子的数量十分稀少,稀少到只能被女子豢养起来,做人种来用。   系统曾经以为,这是世界的根基出了问题,等世界法则反应过来之后,自然会慢慢调整的。   但如今,宋姚的做法,却让系统明白,那样畸形的世界的形成,很可能并不是世界根基的问题,而是来自法则本身的求生欲罢了。   想想看,如果生而为男,十有八九要早早战死在疆场之上;甚至于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来不及多看一眼,就会被人为地终结生命……   久而久之,世界的法则为了保证人口的数量,不至于将一切打翻重来,自然就会顺应世人的想法,男婴越来越少。   等男子的数量少到了一定的程度,作为世界主宰的女子们反应过来,该对这个群体进行特殊保护的时候,已经过度倾斜的法则,就很难扭转了。   这其中的道道,宫斗系统不是没有和宋姚分析过。   毕竟,它和宋姚相处日久,早就有了感情,并不希望宋姚背负这种破坏世界正常格局的因果。   可是,如今的宋姚,就像是入了魔障一般,根本就听不进去任何不同的声音。   任宫斗系统如何的苦口婆心,她也只是淡淡的一句,“哦,这样啊,我知道了。”   “既然你知道了,就别再……”一错再错了。   系统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完。   就算它说完了也没用,因为宋姚根本就没在听。   打断它话头的,是宋姚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原来,所谓天道,也是可以为我等凡夫俗子操控的。既然前人已经有了成功的例子,我若是做不成,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宫斗系统:“…………”   ――大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刚才那些话,你就全当没听过好不好?   它是再没有想到,自己绞尽脑汁地说了那么多,把一切利害全部陈述清楚之后,非但没有劝住宋姚,反而替宋姚坚定了心里的目标。   至此,它才算是真正怕了这个宿主了。   因为它觉得,宋姚已经疯了。   尽管她看起来还很清醒,但她所思所想,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围了。   偏偏她还要把这种常人难以接受的想法付诸于行动,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就算它经历过再多的世界,知道再多的秘辛,但和一个疯子,是没有办法讲道理的。   特别是宋姚这种,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不管接收到什么信息,都能逻辑自洽的疯子,更是没法讲道理。   因为不管何时何地,什么话题,对这种疯子来说,都是他们的主场。   既然是在人家的主场里,纵然张仪苏秦再世,又怎么可能说得动人家?当心别被她带进沟里去,才是最要紧的。   自那以后,宫斗系统是再不敢在宋姚面前提什么系统任务了,生怕一句话不对,刺激到了宋姚,让她疯得更厉害。   系统任务一旦定了却完不成,系统可是要跟随宿主一辈子的。   接下来他们可是还要朝夕相处很长时间的,自然是正常一点的宿主更好相处了。   方才宋姚和傅棠语音通话的时候,宫斗系统一直提着一颗心,生怕三观还算正的傅棠受不了宋姚的做法,大发雷霆或者是苦心规劝。   还好,傅棠对宋姚的感情终究不同寻常,不管宋姚变成什么样,傅棠心底深处,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妹妹,终究是存着一分怜惜之意的。   从他发过来的语音里,系统听得出来,他已经隐忍到了爆发的边沿。   但他终究没有爆发,而是选择了迅速切断了和宋姚的联系。   宫斗系统一向不喜欢傅棠,此时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的情商,是真的高。   稍微换一个人,还真不一定能遏制住自己的主观意愿,选择断了联系,先冷静冷静。   眼见宋姚这阵疯发完了,系统凑过去问:“既然你的性别已经暴露了,要不干脆换回女装?”   宋姚睨了它一眼,带着讥讽,也带着玩味儿,“什么是男装,什么又是女装?我喜欢穿什么,想穿什么,还要受限于世俗的规定吗?”   宫斗系统“…………”   ――好吧,又捅马蜂窝了。   系统讪讪一笑,赶紧补救,“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穿了。我只是觉得,女……裙装比较漂亮而已。”   索性宋姚也不是真要和它计较,淡淡道:“我不用漂亮。”   由于长年累月地来回奔波,甚至身先士卒地战场拼杀,她的皮肤早已经变得粗糙,颜色也早已不再白皙,身上也有多处留下了伤疤。   原本宫斗系统是最不缺养颜祛疤的东西的,但宋姚自己不用,它也没奈何。   而宋姚本身,是一点也不觉得这些伤疤有什么不好的。   这都是她为自己的命运所拼搏而留下的印记,没一道疤,对宋姚来说,都记录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   里面承载的,或许是她的热血,或许是她的荣耀,也或许是她的不甘,或者是她的屈辱。   但无论哪一样,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一件也舍不得丢弃。   听了宋姚的大实话,宫斗系统暗暗叹了口气。   ――真的怀念那个还愿意编瞎话哄它的宿主呀。   只可惜,这一切,都因为一场因宋姚不注重细节的意外而结束了。   无论哪个时代,耳环都是大部分女孩子不能拒绝的首饰之一。   后世有激光枪,想什么时候穿耳洞,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来。   但古代就不不一样了。   古代是没有激光枪的,甚至没有麻药。   所以,女孩子想要把穿耳洞的风险降到最低,就得长期地用两颗豆子,在耳垂上按压,直到那一块只剩薄薄的一层血肉相连,再拿银针去穿。   当然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时代的饰品都实在,不是金就是银。   而很多人戴了金银做成的耳环,耳洞就彻底长不上了。   宋姚之所以会被人揭穿女子的身份,就是她那一双没有仔细掩盖的耳洞背得锅。 第201章   发现这个秘密的,是安阳池家的嫡长子池修。   这池家也是安阳望族,这池修和宋姚身边的头一个女官何舒窈乃是嫡亲的表兄妹。   因着何家当初把何舒窈送了出来,等于是放弃了这个女儿了,何舒窈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家族既然已经放弃了她,她也不会再贴回去。   谁也想不到,到了宋姚这里之后,宋姚并没有强迫她,甚至还骂醒了她,重新给了她生的希望,甚至于给了她全新的生活的意义。   眼见她非但没有如意料中的一样一蹶不振,甚至是破罐子破摔,反而得了势了,安阳本地的其他家族就有嘲笑何家有眼无珠的。   可不就是有眼无珠吗?   这何舒窈就算是到了绝境,仍然能绝地翻身,不但攀附上了宋姚这样的新贵,还能迷得宋姚让她接触政事,可见是个有本事的。   这样有本事的女儿,还是嫡出的,何家却放弃了,反而把个长房的庶女捧上了天,原本定给何舒窈的夫婿,都给了何舒慧了。   这不是有眼无珠是什么?   世人就是这样,当初何舒窈被家族放弃的时候挤兑嘲笑她的就是这些人。   如今她好不容易翻身了,作为她对照组的何舒慧,就成了新的被嘲讽的对象。而且嘲讽何舒慧的,还是这些人。   连带着被人讥笑的,还有一点便宜没有占到的何家。   自从知道何舒窈颇得宋姚看重之后,何家就曾多次联络何舒窈,试图和她重修旧好。   但何舒窈天生性子就烈,她决定的事,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果不是她这臭脾气,当初也不会因为谢家要把联姻的对象从她这个嫡女换成何舒慧那个庶女闹得不可开交,最终被家族放弃。   但不管是当初她走投无路,绝望的时候,还是如今咸鱼翻身,意气风发的时候,她   对于自己做过的事,她都不曾后悔过。   如果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要么是从一开始就不会和那所谓的谢家玉树定亲,要么就不会给何舒慧忌讳再次接近谢渊。   如果不幸,重来的时机更不凑巧,是这两个贱人已经勾搭上了的时候,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大闹一场,大家一拍两散。   只是若再来一次,无论她被家族送给了谁,都不会再自暴自弃,结束自己的生命。   因为在宋姚这里,她已经学会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尊自爱,明白了人的一生,最重要的就是要对得起自己。   何家既然先抛弃了她,哪怕事后表现得再怎么低声下气,何舒窈都没有半点心软。   就算是她曾经十分尊敬的继母亲自上门,对着她软语泪眼轮番上阵,也没有让她的态度软化半点。   等送走了气急败坏的继母之后,何舒窈为了杜绝何家的心思,干脆就主动联络了她生母的娘家池家。   自从她生母池夫人去世,继母罗夫人进门之后,何家与池家就慢慢疏远了。   池家老夫人在的时候,倒还时不时派人把何舒窈接过去住几天,享一享天伦之乐。等老夫人一走,池家也就不爱搭理她了。   其实何舒窈心里明白的很,何家固然可恶,池家也不见得就真把她当亲人。只是相比于让她觉得恶心的何家,她宁愿便宜了池家。   至少,池家还有母亲和外祖母这两个值得她用一生去怀念的长辈,何家她却是提都不想再提。   这个池修,就是何舒窈大舅舅的嫡长子。   她大舅舅和她母亲池夫人一母同胞,这个表哥,就是她嫡亲的表哥。   但是除了把他引荐给宋姚之外,她并没有额外给池修行一点方便。   一方面是因为她和池修真的不熟,对池修那股子掩饰不住的精明事故不怎么喜欢;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跟在宋姚身边久了,知道宋姚明察秋毫,喜欢有真本事的人。   那池修虽然对她这种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有所不满,但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女子,并不觉得何舒窈能成什么大事,帮什么大忙,也没怎么找过她。   原本一切都可以相安无事的,只是有一次,他朝宋姚递交文书时,无意中一抬眼,发现了宋姚双耳上都有耳洞。   这件事让他起了疑。   那个世界的风俗,虽然男子也有扎耳洞的,但从来都是只扎一只耳朵。   因为有些孩子生在富贵人家,八字又特别贵重,家里人怕福气重了,小孩子压不住,就会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在耳朵上扎个耳朵,让福气漏掉一些。   除此之外,就算是因着八字轻,自小被当成女孩子养的男孩儿,也不会扎耳洞。   ――别以为只有后世才有耳夹这种东西。   双耳都扎耳洞的,绝对是女子无疑了。   如果换一个人,发现了大BOSS这么大的秘密,就算不诚惶诚恐,生怕在自己哪天不小心漏了行迹被灭口,也会守口如瓶。   哪怕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的,也只会暗地里谋划,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但池修不一样。   他从骨子里就看不起女子,从来也不觉得一个女子能成什么事。   在发现宋姚可能是个女子之后,他先是难以置信,仔细观察确定了之后,他就觉得有意思了。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女子?这可真是有意思。   这样特别的女子,合该是他的才对呀。   于是,他就暗地里告诉宋姚,自己已经发现了她苦心掩藏的秘密,并对宋姚说:“本公子不介意你相貌平平,愿意娶你做正妻。”   当时,宋姚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她神色古怪地问:“是谁告诉你,你所谓的秘密,是我苦心掩藏的东西?我若真是苦心掩藏,还会被你发现?”   被一向看不上眼的女人嘲弄,让池修的自尊心严重受挫。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神色变得有些阴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就你这样的,要美貌没美貌,要女德没女德的,除了本公子,谁还愿意娶你?”   “哈哈哈哈哈哈……”宋姚仿佛是听了个巨大的笑话,顿时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呀呀,莫不是令堂生你的时候,送子奶奶那里的材料不够了,所以才让你缺了脑子?”   池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宋姚是在骂他蠢。   “你这个贱人!”他扬起手,就想给宋姚一点教训。   然后,他就被宋姚给教训了。   宋姚可是有个“力能扛鼎”的技能的,收拾一个只会几招剑术的池修,简直不要太轻松。   因着对池修的厌恶,她把人打了一顿之后,直接一脚把他给废了。   对,就是那个废了。   当时,池修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尖锐的把窗外的鸟都惊飞了。   等外边伺候的人听见动静闯进来,他已经疼晕了。   “主公,发生了什么事?”   宋姚哼笑了两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池修的腿,昏迷中的池修都忍不住浑身打颤,嘴里溢出两声呜咽。   “池修以下犯上,我一时恼怒,伤了他。你们把他送回去吧。”   本来这件事,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先稳住池修,而后再找机会弄死他;   就算退一步,已经到了如此的境地,直接把池修弄死,再给池家一点补偿,也不是不可以。   但宋姚因着今日之事,心里已经存了把自己性别公开的心思,所以才饶了池修一命,却又彻底毁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单看他对女子的轻视,就可以推断出,他对自己生而为男有多么骄傲。   如今,他变成了一个再不能人道的废人,一定会被刺激得失去理智的。   宋姚要的就是他失去理智。   她已经忍耐得太久了,久到性别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酿成了魔障。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自然是喷发得越激烈越好。   宋姚已经准备好了暴力镇压的准备。   她很清楚,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却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果然不出她所料,奄奄一息的池修被送回池家之后,整个池家都噤若寒蝉,往送他回去的人手里塞了好些银子,就是想打探一点消息,知道池修究竟怎么惹恼了宋姚,他们也好补救。   当然了,也有为池修以泪洗面抱不平的。   那就是他的母亲江夫人。   江夫人只有这一个儿子,自小就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如今儿子伤成了这副模样,她又怎么会不心疼?   “不过是个暴发户,粗鄙武夫而已。我儿肯辅佐他是他几辈子的福气,他竟然敢把我儿子伤成这样!”   “你住口!”池家主恨不得把她嘴巴给缝上了,“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只怕咱们一家,都要被他给连累了!”   ――不管宋姚究竟是什么出身,如今他都是坐拥四省之地的一方诸侯,大权在握。池家虽然在安阳是望族,但和宋姚的势力一比,与蝼蚁也没什么区别了。   江夫人不敢再抱怨,只得悉心照料儿子。   在她的照料下,第二天,池修就醒了。   然后,池家主和江夫人就得知了一个十分劲爆的消息。   ――坐拥四省之地的大诸侯,其实是个娇娘。   池家主:我大约已经猜到这兔崽子干了什么事了。果然,这种儿子,还是打死的好。 第202章   池家主可不是池修这个妄自尊大,自以为是的蠢货。   得到了同样的消息之后,池修就只看到了宋姚是一个女人;池家主却想到了这是一个势力强大,还被他儿子给得罪透了的女人。   “你这个逆子呀,咱们一家子都要被你给害死了!”池家主浑身发抖,又急又气,抬起的手若不是被江夫人死命抱住,早就落到这个蠢才脸上了。   “老爷,老爷,修儿已经伤成这样了,你再他,他就没命了呀!”   到底是自己亲儿子,又是自小宠到大的嫡长子,池家主也是气急了才会动手。如今被江夫人一拦,他心底舐犊之情一起,手掌就软了下来。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为今之计,也只有我豁出这张老脸,带着重宝去请罪了。”   “什么?爹,你要去给那个贱人……”   “住口!”   池家主厉声呵斥,咬牙道,“你若再敢胡言乱语,老夫亲自动手了结了你,省得再给家里招祸!”   往日里他只道儿子傲慢了些,但知情守礼,年轻人傲一些也不是大事。   可是今日他才知道,这个儿子不止是傲了一点,已经傲得十分过头,不知道人外有人,天高地厚了。   江夫人不敢反驳丈夫,池修却不怎么怕这个爹,被呵斥了依旧不服气,恨声道:“她把我害成了这个样子,让咱们池家……绝了后嗣,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绝了后嗣”这四个字,他实在是难以启齿。但为了说服父亲帮他报仇,他咬咬牙还是说了。   其实,池修并不是池家主唯一的儿子,却是他唯一的嫡子。   只是,世家的规矩十分严谨,庶子自来便是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的。   有许多世家子,因一生没有嫡子,哪怕有庶子数人,墓碑之上,却还要刻上无子,说明承嗣之人乃是族中过继的。   如今池修已经废了,池家主夫妇又都已年纪不轻了,再生一个眼见是来不及了,这池家,可不就是绝嗣了吗?   这个事实刺得池家主心头一痛,但池家不止他们嫡支这一脉,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把整个家族都毁了。   因而,他只是沉默了片刻,说:“你阿晨堂兄他媳妇儿又快生了,大夫早已经诊过了,还是个男胎。我会和他商议,将嫡次子过继于你。”   此言一出,江夫人心里的怨气立刻就消了大半。   她最担心的就是儿子废了,会被那些庶子占了便宜,或者是池家主干脆再过继一个儿子。   如今池家主已经明说了,是要过继孙子,还是继到池修名下,他们母子的一生都有保障了,她虽然仍恨宋姚,却也安心了。   但对池修来说,这却是赤裸裸的羞辱。   ――年纪轻轻就过继儿子,不但摆明了告诉世人,他不行吗?   哪怕这是一个事实,但对一个男人来说,背着这样一个名头,谁受得了?   “爹!”   “好了,就这样决定了。”   池家主狠心起身,嘱咐江夫人,“不许他再胡闹。”   看着自己的父亲匆匆而去,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去准备厚礼了。   池修如何能甘心?   他的一辈子都被毁了,就算过继十个儿子又能如何?他再也不可能有亲生儿子了。   “娘。”他一脸屈辱愤怒地看向江夫人,“您一定要帮儿子出一口恶气呀!”   虽然江夫人也心疼儿子的遭遇,但是……   “可是修儿,你父亲已经决定了,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不错,以夫为天的江夫人,再得到了丈夫的保证之后,就绝对不肯公然违背丈夫了。   池修阴狠一笑,对江夫人道:“儿子也不想把她怎么样,只是暗地里散播一点消息而已。”   “真的?”江夫人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孩儿什么时候骗过娘?”   那池家主再没想到,他付出了整个池家几乎三分之一的财产,才终于得到宋姚不为难池家的承诺,一头冷汗地回到家之后,便有一条足以让他休妻杀子的流言,悄然从他们家的采买下人口中,传了出去。   相反,一直让人盯着池修的宋姚,却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八卦的传播速度,往往比风还快,尤其是上位者的八卦。   不过短短半个月,几乎整个河南都知道了,威名赫赫的宋姚,原来是个仳鸡司晨的女子。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劲爆了,听到的人无不目瞪口呆,一边不信,又一边忍不住告诉另一个人,然后相互讨论此事的真假。   宋姚的谋士们都快疯了,第一时间涌到了宋姚府中,求一个真实的答案。   对此,宋姚只是挑了挑眉,说:“我连名字都没改过,你们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一众谋士这才反应过来,宋姚的姚,乃是女兆姚。   说真的,名字这回事,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提起来,还真不能说明什么。   前朝还有一个书法家叫张黑女呢,人家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大老爷们儿。   但宋姚这样说,还真没人敢反驳她。   不过,她这份处变不惊的气度,却让一众谋士暗暗赞赏。   不管他们是怎么来到宋姚身边的,经过这么久的磨合,彼此之间,已经建立了极深的君臣之宜。   最重要的是,宋姚并不是一个苛刻的君主,不管是对他们,还是对百姓,宋姚的所言所行,都存有一分善念。   这一点就很难能可贵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愿意跳槽的。   要不然,他们得到消息之后,也不会第一反应就是找宋姚本人求证,而不是暗中调查了。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都暗暗打定了主意,就算宋姚真的是个女子,只要宋姚自己不想承认,他们会帮着她隐瞒一辈子。   如今宋姚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他们也只是心头跳了一跳,然后就开始想怎么解决这件事了。   朱先生问:“主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是对天下人公开,还是隐瞒到底呢?”   现在的情况,只有两条路可走了。   要么就干脆利落地承认,并表明她身边的谋士幕僚都对此事心知肚明,且随意编造一个女扮男装的理由即可;   要么就是死不承认,这辈子都不可能承认,不管看出真相的人再多,反正就是不承认。   宋姚理所当然地选了前者,“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也没想刻意隐瞒呀。扮男装是我个人爱好,总碍不着别人吧?”   众谋士:“…………”   ――行,你是主公,你说什么都对。   至于女子身份绝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如此成就的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对于即将到来的麻烦,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还准备了各种预备方案。   这世上,永远都不缺野心家,也永远都不缺想屁吃的人。   麻烦很快就来了,但有一点和他们预料的不同。   他们原以为会不服被一个女子驱使的军队,反而没有几个闹事的。   军人耿直的居多,便是兵痞,碰上比自己更能打的,也心服口服。   宋姚是男是女,对他们来说,完全没有宋姚力能扛鼎来得重要。   一个力能扛鼎的女子,绝对是托生反了性别了,喜欢扮男装又有什么不对?   这就是军队里最普遍的观点,他们完全就没把宋姚当成个女人看。   谋士们哭笑不得之余,也大大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专心对付来自外面的风起云涌了。   但宋姚心里却不怎么舒服了。   ――怎么,女人就不能力气大,就不能运筹帷幄,决战疆场了吗?   说白了,不还是看不起女人吗?   至此,宋姚的心态已经产生了难以修复的扭曲,不管接收到的是善意还是恶意,只要牵扯到性别,她都会往牛角尖里钻。   只是这一点,没有学过心理学的幕僚们,没有一个人知道的。   他们正专心致志地对付各处冒出来的敌人呢。   出手的不但有依附宋姚的世家,还有各路毗邻的诸侯。   但吓得瑟瑟发抖,忙不迭来表忠心的,却只有池家一家。   废话,池家主能不怕嘛?   就算他是个傻子,也猜得到把这个消息放出去的是谁了。   且不管宋姚日后是什么前程,至少如今弄垮一个池家,还跟玩儿一样。   没过多久,池家主再次登门。   不过,这一回他带过来的礼物,不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颗用石灰封得好好的头颅。   那头颅的主人,正是他的儿子池修。   都说虎毒不食子,池家主又何尝忍心杀自己的儿子?   可是,再不忍心,他也不能让这个骄狂自大,又不听良言的儿子再继续给宋姚添堵了。   他们池家,真的是经不起折腾了呀!   直到死到临头,池修还难以置信,挣扎着问:“爹,为什么爹,我可是你亲儿子!”   “正因为你是我亲儿子,我才自己动手呀。”池家主叹了一声,“若是把你交到宋侯手里,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   自从宋姚势力扩大之后,名存实亡的朝廷就很识趣地给她封了候,关中候。   所以,世人皆尊称一声宋侯。 第203章   这世上,摧毁一个人本钱最低的手段,就是流言。   而且,流言这种东西,一旦产生了,就很难完全清除。   清除流言,是一项工程浩大,投入巨多,却很难看见回报的工作。   没过多久,民间就悄然流传出:山西河南等地这些年之所以频发灾害,皆是因为牝鸡司晨,女子主政的缘故,惹怒了上天。   这种流言,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会信。   因为不管是山西还是河南,都是灾害重区。特别是山西,几乎是每隔一两年,就会爆发一次旱灾。   而河南北临黄河,南临长江,水灾也是家常便饭。   把这些本来就会发生的灾害硬往人头上扣,怎么可能有人信呢?   别说,还真有信的,而且还不少。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甩锅,更是人的天性。   至少,许多下层的普通百姓都信了,他们群情涌动,要向宋姚讨个说法。   其实,他们的心思很好了解,不过就是受人蛊惑,想要趁机讨要些好处罢了。   当然了,明事理的长者也不少。自从宋姚统治以来,他们的日子就肉眼可见地好过了许多,孰是孰非,本来就很容易分辨的。   但一是盲从心理作祟,一是趋利心态作梗,这些长者的声音相对来说,就显得太弱了。   有的人是根本不愿意听家里老人说这些,有的人虽然听明白了,但想到有好处可以拿,就全当自己没听懂。   那些不安分的世家则是躲在百姓身后,架桥拨火,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虽然宋姚对于人性的了解已经足够深,但自己的一腔心血被人这样辜负,她还是觉得心寒。   而这一切的源头,在她看来,仍是那一样――他们不过是欺我是个女子而已。   自此,她心魔更重一重。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及时发现,帮她疏导,或许她就不会钻进牛角尖里,怎么都不愿意出来了。   可是,偏偏唯一可能发现,能够替她做心理辅导的傅棠,却因着前事,决意尽量减少与她的联系。   以至于等到傅棠终于和她联络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索性,她没有心理辅导师,却有一众智商超群的谋士。   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   能对抗流言的,只有流言。   世家们的势力再大,当此乱世,也不可能比身为一方诸侯的宋姚更大。   在一众谋士的编排之下,一条新的流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势头,迅速覆盖了旧的流言。   ――其实,以往每一次受灾时,宋侯准备的钱粮本来可以救助更多的人。但世家不仁,借机哄抬粮价。宋侯纵然有心对抗,奈何她没有背景,只能徒叹奈何。   因而,这一次比一次更严重的灾害,必然是老天在警告为富不仁的世家呀。   只要世家肯把往日里侵吞的民脂民膏吐出来,老天慈悲,一定会原谅他们的。   不就是比谁更会抓老百姓的心思吗?谁怕谁呀?   世家到底忌惮宋姚的势力,不敢明目张胆地挑拨。   但宋姚这边却完全没有这种顾虑。   如果说她的势力刚刚兴起的时候,不得不看世家脸色,以免世家暗地里使坏,阻塞商路,或者是截断人才出口,如今却是不必了。   整个天下,宋姚已经占了一小半了,下辖的世家何其多也?   而世家最大的特点,便是投机者多,几乎不可能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   而且是世家越多,这种特性就越是明显。   对如今的宋姚来说,我可以惯着你,自然也可以换了你。   这个世家不愿意干的事,自然有另一个上赶着来干。   最重要的是,宋姚如今最大的人才依仗,已经不是世家输出了,而是自己内部培养。   她手底下军队数十万,家属更是不知凡几。   宋姚早早就立了规矩,凡是在战场上斩首一级的,都可以把家里七到十五岁的孩子送一个到宋姚这里来,读书认字。   如果送来的有女孩子,可以送两个来。   这样的恩典,对这些底层士兵来说,最大的诱惑反而不是宝贵的知识,而是可以给家里省一张嘴。   因为宋姚这里管吃管住。   所谓斩首一级,并不是随便杀敌方一个小兵就算的。只有带甲之士的首级,才计入军功之列。   至于底层小兵的首级,就只能用来抵消平日里犯的过错了。   因而,斩首一级的军功并不容易得,凡是得到了的,十有八九都会先送一个女孩子来,登记入册之后,再送一个男孩子来。   这个世道的普遍观念,有读书的机会,还是要尽量给男孩子的。   因而,有那家里没有适龄男孩的,也很少会送两个女孩子来,而是把其中一个名额卖出去。   对此,宋姚虽然心中不快,也知道不可避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去了。   主要是基数众多,来她这里上学的女孩子也不少了,她也就不强求了。   为了免去被人诟病,宋姚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开办书院,只是办了类似于后世的内部培训班的机构,让身边的谋士轮流教导这些孩子们认字。   等他们把常用的字认全了之后,宋姚就会安排他们一边帮忙整理文书,一边学习启蒙书籍。   再往后,天赋高的,自然会有重用,天赋低的,就被宋姚安排回去教导新来的孩子们读书识字,也发他们一分俸禄。   因而,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项很好的出路,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补贴家里。   慢慢的,那些家里没有适龄男孩儿的,就再舍不得把名额卖给别人了。   一个政权里,其实并不需要很多的顶级人才,那些中下级的人才,才是大缺口。   宋姚身边的谋士不少,顶级智囊也有好几个了,她缺的就是能担任中下级官员的人才。   所以,内部培养的这些,已经能够补足她再人才上的缺口,世家根本就没办法在人才这一项上拿捏她。   相反的,世家里的人才,想要在她的辖地有个好前程,反而要来求着她。   这种落差,并不是每一个世家都能适应的。   可但凡能适应的世家,都是能屈能伸的。   宋姚欣赏这种识时务的人才,自然也不吝啬给个机会。   至于那些一心捧着自己世家尊严,不肯向宋姚低头的,宋姚也懒得搭理他们。   反正等到日后天下尽入她手,这些人还不是要匍匐在她的脚下,祈求她的垂青?   这一次给搞事给宋姚添堵的,一大部分都是这些死要面子,不肯低头的世家。   他们有的就是纯粹想把宋姚搞废,有的却只是想趁机给宋姚施压,让宋姚明白世家的势力不可撼动。   “刘家和孙家也参与了?”   “不错。”李先生拿出几封书信,正是刘家和孙家与那些不肯低头的世家最近来往的信件,“请主公过目。”   宋姚的手指已经捏到了信件,却又突然松开了,“罢了,我就不看了,收起来吧。”   “主公?”   宋姚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说:“值此危难之时,他们令寻出路,也是人之常情。”   李先生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宋姚的意思,当下便笑道:“主公仁慈,相信这两家一定会感念主公的一片苦心,迷途知返的。”   李家和孙家迷途知返了吗?   废话,证据都甩到脸上了,他们敢不迷途知返吗?   有了这两家做内应,那些搞事的世家很快就被一网打尽了。   宋姚当众嘉奖了“委身于贼,忍辱负重,甘做内应”的两家家主,刘家主和孙家主笑得比哭都难看,可还是得维持着笑脸。   等离开了候府,两人相视一眼,都是苦笑连连。   ――早知道宋侯不是个省油的灯,却没想到这人这么损。   他们两家这一回,是彻底被架到了火上。其他世家虽然面上不显,日后却必定会疏远他们。   而他们为了自保,就只有紧紧地抱住宋姚大腿这一条路了。   “罢了。”刘家主叹道,“既然没有退路,那就不退了。”   孙家主也道:“为今之计,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内忧解决了之后,外患就不足为虑了。   还是那句话,现在是乱世,拼的就是谁的拳头大。拳头不够硬,再多的阴谋诡计,也就只配拿出来恶心人了。   宋姚就被恶心的够呛。   有还几个诸侯竟然派了使者来,向她求亲。   或许这些诸侯只是纯粹地想恶心她,也或许他们是自以为是,不自量力,但对心态已经濒临黑化的宋姚来说,这就是最后一分助力。   或许压抑得太久之后的爆发,反而显得格外平静了。   在一众谋士担忧的目光里,宋姚是一点怒气都没有表现出来。她淡定地收下了所有求亲的婚书,淡定地召集所有使者,淡定地说:“待到来日执刀割鹿之时,后宫必有贵主公一席之地。”   当时,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狂妄的话。   宋姚这边的人只觉得心潮澎湃,自家主公霸气莫名;那些使者却觉得她狂妄如斯,险些气炸了肺。   但宋姚也就是说了一句话,集体恶心回去了而已。   ――都别争,都别抢,都别急,等到天下尽入我手,后宫有的是地方装你们。 第204章   可以说,能在这乱世中存活许久,还依旧占据一席之地的,都不是一般人。   至少,他们都有脑子,不会简单地以性别轮成败。   因而,恶心宋姚反被宋姚恶心回来之后,他们心里就清楚了:这位宋侯绝对不能当成普通人看待。   话说,普通人也没她这么好的心理素质,更没她这么厚的脸皮呀。   因而,争霸天下什么的,照常进行,这件事造成的最严重的后果,只要宋姚自己不说,就几乎不可能被人知晓。   在世人眼中,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平民百姓茶余饭后多了一个谈论的话题而已。   对此,宋姚是毫不在意。   这又有什么好在意呢?有那闲工夫,不如趁早整理一下关于北方草原、南疆部落,甚至于西域之地、海外之国的各种信息。   待到日后天下大定,她就可以用这些地方作为引线,用封侯拜相做为诱饵,以真金白银作为筹码,保天下男儿征战之心不死。   然后,他们空出的位置,就理所当然地由才能不比他们差的女子顶替。   多么完美,不是吗?   哦,对了,身为一个战火里走出来的诸侯,宋姚自然明白兵权的重要性。   她觉得,是时候培养一批进能排兵布阵,退能保卫行辕的女将军了。   ――   如果傅棠详细了解了宋姚的心思,一定会忍不住感叹:你考虑的可真周全呀!   但这些东西,便是和宋姚朝夕相处的谋士们都没有看出一丝一毫,只是听宋姚挑拣着说了一些要点的傅棠,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此时此刻,他正痛苦又迷茫地向花辞镜诉说自己的苦恼与担忧。   “姐姐,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帮她?”   那头的花辞镜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对你每一个客户,都这么掏心掏肺,时刻操着一颗老妈子的心?”   如果是以前,傅棠肯定就和她斗上嘴了。   但是现在,他实在是没有插科打诨耍宝的心情。   因而,他只是疲惫地说:“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才不到十五岁,年纪轻轻就遭遇了被至亲害死的惨剧。我实在是不忍心,自然会多关注几分。”   “如果她像姐姐这样独立自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我也不必事事操心。”   花辞镜道:“那倒还好。”   作为一个修仙界出身的,花辞镜其实并不赞同像傅棠这样,利用系统到处结因果。   因为对她来说,每多一条因果,就是为自己的成仙之路多设置一道障碍。   大道本就多艰,寻道之途本就困难重重,这种本可以避免的障碍,还是能别要,就不要吧。   所以,她对傅棠说:“这件事,你不要管,也不该管。”   “为什么?”   傅棠难以接受这样的提议,“那可是无数条的人命,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花辞镜轻笑了一声,当头一盆凉水给他浇了下来,“可是,你本来也管不了呀。”   被这盆含着冰渣子的水浇得一懵,傅棠终于能冷静了下来。   不错,他和宋姚毕竟是隔着无数位面的,自己到不了宋姚面前,宋姚也来不了自己这里。   他最多也就是能劝劝宋姚,让她不要做这件足以压垮任何一个的良心的事。   可是,如果宋姚执意不听,他还真就没有别的办法。   见他许久不说话,似乎是被自己打击得颓废了,花辞镜劝道:“无论仙人还是凡人,一生因果皆在天道之下,为善做恶,日后自有报偿,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傅棠猛然抬头,说:“我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因为前生来世对我来说都太遥远,我看不到!”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呀。”   花辞镜说,“反正按照你的逻辑,你那阿姚妹妹又不会被怎么样。她杀人而已,又不是人杀她。”   这句话她说得太过轻描淡写,甚至是理所当然了,让傅棠觉得可怕的同时,又觉得说不通。   可他却不知道,他觉得花辞镜的想法可怕,在花辞镜看来,他却更可怕一些。   毕竟,就傅棠所说,他不信因果报应,没有敬畏之心,要怎么保证自己一定能守住底线?   傅棠叹道:“什么叫不会怎么样?把鲨人当成理所当然,不把人命当回事,这本身就是很大的问题了好不好?”   花辞镜挑了挑眉,不答反问:“你们凡人约束自身,靠的就是各人的道德修养?”   “姐姐,咱能别顾左右而言他吗?”傅棠对着她不敢发脾气,只能自己噎得叹气,“还有,什么叫我们凡人,说的好像你已经修成仙了一样。”   那头的花辞镜闻言一怔,若有所悟,喃喃自语道:“你说的不错,我们这些修仙者自以为高人一等,孰不知在真正的仙人眼里,也只是蝼蚁而已。”   然后,她就给傅棠发了条语音,“多谢小弟指点了,我有所感悟,这就要去闭关了。以你们普通人的寿命,估计这辈子咱们都不可能再说话了。临别在即,姐姐再送你几瓶丹药吧。”   “诶,姐姐,你先别挂呀!”   “喂,姐姐,好姐姐,你好歹等我问完呀!”   汤圆提示他,“宿主,那边已经挂了,消息传不过去的。”   傅棠气得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之后,他脸颊红了一片。   “这都算什么事?”   早不闭关,晚不闭关,偏偏话说到一半,你来个有所感悟。   如果不是知道修仙这回事本来就讲究机缘与顿悟,傅棠就要以为花辞镜是故意晾他了。   一直甩着尾巴闭目养神的喵喵突然睁开了一只眼,说:“你媳妇儿来了。”   傅棠条件反射地躺好,拉上被子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装睡本来就不容易,心里藏着事,就更不容易了。   还好宋汐只是听见动静,近来看看,见他睡得安稳,就又悄悄退出去了。   不过,她进来这一趟,却让傅棠起了念头,“你们说,我把阿姚的事编成故事,问问夫人怎么样?”   “不行!”汤圆立刻反对,“系统的事,绝对不能暴露。”   但喵喵却说:“就是后世的人,也只把系统当里的设定,古代人就不可能想得到了。”   “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汤圆哼哼了两声,说,“联络各方的事是我负责的,出了事也是我抗,你当然说得轻松了。”   傅棠左右看看这两只猫,问道:“你们主系统都跑了,自毁程序真的还能启动吗?”   “当然了,那可是初始程序,连格式化都去不掉的那种。”喵喵警惕地瞪着他,“看在咱们俩交情的份上,你可别害我。”   “行,行,行。”傅棠举手表示一定不会透漏分毫。   但该解决的问题,还是得解决呀。   汤圆不耐烦了,“你干嘛非得问人?若论对古人思维的了解,谁比得上它?”   说着,它抬脚踹了踹喵喵。   “咦,对呀!”傅棠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喵喵,就像是饿了三顿的人看见了肉包子,“喵喵,你说我该怎么劝她?”   一直装死的喵喵终于不能再装下去了。   它优雅地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活动了一下肌肉,步履轻巧地跳上傅棠的膝头,仰起猫脸对着他,无奈道:“看来,花辞镜并没有让你死心呀。”   “她说到一半就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我却觉得,人家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完了。”   喵喵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你管不了,也不该管。”   不等傅棠问出“为什么”,喵喵直接就告诉他,“每一个世界都有它自己的发展规律,既然那个世界的法则没有清除她,那就说明,她的所作所为,仍在法则的包裹之内。   连人家自己的法则都不以为然的事,你做什么要管那么多?有那闲工夫,你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吧。”   见傅棠又要张嘴,喵喵再次截住他的话头,“更何况,你此时再联系宋姚,肯定是联系不上了。”   傅棠:“……我不信。”   “嘁!”喵喵嗤笑,直接对汤圆说,“你替他联系一下,让他死心。”   “好嘞!”   关于这方面,汤圆好像对喵喵特别信服,当即就调出了虚拟屏幕,当着傅棠的面,联系了宋姚。   一切果然如喵喵所料,宋姚根本就没有回应。   傅棠呆呆地问:“她这是……怕我劝她?”   “不,她只是怕你的良心过不去而已。”   只有在摇摆不定的时候,才会怕人来劝,怕人来动摇自己的信念。   但宋姚显然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肠,哪怕傅棠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动摇她分毫。   所以,她不和傅棠联系,不再让傅棠有劝她的机会,就是不想让傅棠因劝不动她而愧疚。   傅棠不是傻子,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可是,明白了也没用,只能自叹一声“傻姑娘”了。   这会儿他还不知道,他很快就没空烦恼这个了。   因为宁王世子的请柬已经送了过来,而宋汐,已经帮他收了。 第205章   虽然宁王世子比较憨,跟着他一起入京的孟长史却是个脑子十分清楚,又十分惜命的人。   正因为脑子清楚,他心里十分明白,宁王让他跟着世子一起入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临行至前,宁王特意把他单独叫走,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此一去前途未卜,孟长史放心,你的妻儿老小,本王都会妥善安置的。”   这既是安他的心,又何尝不是一种胁迫?   ――要么你乖乖去死,要么你的家人去死。   宁王相信,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牺牲自己,保全家人。   但很不幸的,他遭遇的是孟长史。   而孟长史则是一个十分贪生怕死的人。   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想要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借口,容易得很。   比如此时此刻,孟长史就对世子说:“属下也是看着世子长大的,实在是不忍心让世子死得不明不白,这果子却让那些别有用心这辈给摘去了呀。”   “莫要胡言乱语。”   世子心里有些慌乱,但想到来之前父亲的承诺,他很快就坚定了信念说,“我儿很快就要成婚了,父王已经为他择了楚氏女为妻。”   “楚氏女?可是楚氏家主的三女?”孟长史的眉头皱了起来。   宁王世子道:“正是。”   楚氏虽然比不上姜氏,却也是江南数得着的望族。而楚氏三娘虽然是楚家嫡支三女,却是实际上的嫡长女。   可以说,如果他儿子娶了楚三娘,就等于是有了找整个楚氏的支持。   却不想,孟长史听了却是满脸恨铁不成钢地跺脚,“哎呀世子,你糊涂呀!”   世子蹙眉,“此话怎讲?”   “世子可知,王爷给九公子择的未婚妻,是哪家的姑娘?”   “哪家的?”世子有了不好的预感。   ――话说,九弟究竟是何时定亲的,为什么他不知道?换而言之,父王究竟为何要瞒着他这件事?   他很快就知道了。   只听孟长史一字一顿地说:“是姜家的女儿。”   “什么?”   世子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问,“姜家的女儿?给九弟?父王亲自定的?”   孟长史沉痛地点了点头,“不错。”   从未有哪一刻如这一刻般,让宁王世子觉得:果然是天家无情!   未入京之前,他父宁王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放心,说若是有朝一日登鼎,继承人必然是他的儿子。   如果这是真心话,又何必给九弟定这么好的亲事?   他可没忘,他九弟的母亲,正是宁王最为宠爱的侧妃。   “世子呀,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长孙公子和王妃考虑呀。”   孟长史再接再厉,“恕属下直言:如果您不幸殁于京城,王爷就有了足够的借口发兵。而长孙公子尚且年少,王妃又年迈,侧妃的手段,可不低呀!”   这话被他说得既含糊又清晰无比,宁王世子的眼神都变了。   ――不错,世子是为人宽厚,但是他不傻呀。   这一老一小的,很容易就出事了。   王妃到底年迈,早几年就不理事了。   虽说接替王妃管家的是世子妃,但世子妃到底是晚辈,对上几个侧妃,到底多了一重顾忌。   更何况,九弟的母亲深受宁王宠爱,便是王妃也得让她两分,何况世子妃这个晚辈?   要么说策反要抓住别人的弱点呢,孟长史简直深谙此道。   宁王世子很快就被他说服了,当即就亲自写了帖子,让人送到了鄢陵侯府。   如果不是他正被变相软禁,肯定会亲自登门拜访的。   ――   再说傅棠午睡一结束,就从宋汐那里看到了这张帖子,不由笑道:“明天?这还真是迫不及待。”   宋汐也笑了,“活命的事,哪能不急?”   “既然他急了,那咱们就不必急了。”   傅棠拉着宋汐坐下,闲话般地说,“我先时做了个梦,把我给吓得呀,啧啧……”   话说到一般,他就摇头晃脑的,仿佛心有余悸。   宋汐急道:“怪不得我先前听到里面有动静呢,你胆子素来大得很,究竟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   傅棠叹息道:“这跟胆子大小没关系,这个梦实在是太离奇了,不单是我,换了谁也得吓一跳。”   接着,他就组织了一下语言,说起了所谓的梦境。   “在梦里,我好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又无法参与其中。   那个世界正逢乱世,有一个姓宋的小姑娘,因着被家族放弃,从别庄逃了出来,女扮男装,像个男人一般争霸天下。   可是后来,她是个女孩子的事情暴露了,许多人都在指责她甚至是否定她,把她给逼得黑化了……”   说到这里,傅棠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接着说:“她觉得,这个世界由男人做主已经太久了,才让这些男人本事没多少,只凭证性别就自以为高高在上,高人一等。   悲愤不甘之下,她就生出了一个心思,她要借着这乱世,将这世间的男儿弄死个七七八八。到时候……到时候……”   他手抖得厉害,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宋汐用力握住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柔声安抚道:“别怕,只是一个梦而已,梦醒了,就过去了。”   傅棠认真地看着宋汐,问:“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换成是你,也会做出像那个小姑娘一样的选择吗?”   ――是他的思想和古人严重不合拍吗?   他问得认真,宋汐答的却很是随意。   宋汐笑道:“没被逼到那份上,谁知道呢?”   这意思就是,被逼到了那份上,很可能是会的。   “那可是无数条人命呀!”   宋汐给他倒了碗热茶,塞到了他手里,“一将功成万骨枯呀,我的棠儿。”   “不许喊我棠儿。”傅棠条件反射地反驳了一句。   可是他也明白了,不说古代的律法和道德底线和后山的不同,单就像宋汐和宋姚这种站在上位者角度的人,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牺牲再多,她们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这样看来,他的纠结,果然是好笑极了,怪不得宋姚根本就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了。   感受到了宿主的低落,喵喵赶紧安慰他,“宿主,这不是你的错,是时代的错。是那个时代逼出了宋姚。”   是呀,宋姚之所以会如此,都是那个时代逼出来的。   直到现在,傅棠都没有后悔交宋姚自立自强,学会主宰自己的命运。   他不觉得交一个人找回属于自己的人格是错的,哪怕这个人因他的教导,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已致做出了这等惊世骇俗的决定。   当时那种情况,他不教宋姚自立自强,难不成就任由她逆来顺受,被那世俗的礼教吃掉吗?   恕傅棠做不到。   在人生的河流里,每一个选择,都会导致无数的岔路口出现。   傅棠不会因为未来可能出现的糟糕情况,而放弃现在应该做出的正确选择。   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做人的准则。   因而,他在心里对喵喵说:“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了,我只是……唉!”   说实话,他固然为那么多人命将因一个人的野心的逝去,但那些人毕竟与他素昧平生,说不好听的,他们给他的感觉,NPC大过活人。   他最担心的,其实还是怕宋姚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而暴露。   万一她的心防破了一点,这番心思让人察觉到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还是汤圆比较现实,“多说无益,你还是好好想想,明天见到宁王世子的时候,该怎么说吧。”   “说的也是。既然都不让我操心,我又何必呢?”   ――   怎么说?   自然是努力忽悠了。   坐在宁王世子的书房里,听着世子和孟长史堪称露骨的话,傅棠觉得,这可真是天都在助他。   不,天助的不是他,而是太子,是天子。   这一刻,他坚持多年的价值观忍不住动摇了:难不成,古代的天子真的有天命加身?   把这些杂念驱逐出脑海之后,傅棠脸上挂着淡笑,说:“世子入京日久,想必也知晓,天子性情最是宽厚,太子殿下也颇有乃父之风。”   两人连道皇恩浩荡。   但傅棠话锋一转,却又道:“但再宽厚的天子,卧榻之侧,也不容他人酣睡。”   宁王世子心头一跳,就听这傅大人幽幽道:“令尊做了什么事,您心里比下官清楚,陛下只有更清楚的。”   “傅大人说笑了。”宁王世子忍住擦汗的冲动,讪笑着说,“家父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废话,就算有,他也不能承认呀。这年头,可是有连坐法的。   傅棠笑了笑,露出些安抚的意味,“世子不必如此,天子偿言,祖宗创业不易,为的就是让子孙后代能长享富贵。纵有一两个不孝子孙,也不耽搁其他人尽孝。”   天子说没说过这话,都不重要,宁王世子也不关心。   他关心的只有一样,那就是万一宁王事败,他们这一脉,能不能逃过一劫。   而傅棠这句话,就给他说得很明白了:只要你对陛下忠心,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第206章   话说,把罪犯同谋忽悠成污点证人,可真累呀!   从宁王府出来,傅棠就忍不住吐了口气,觉得自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那宁王世子倒是比较好忽悠,关键是那个孟长史,也太过谨慎了。   如果不是心里记着自己上头还有太子和天子压着,以傅棠这耐性,早就掀桌子走人了。   不过还好,那孟长史之所以小心翼翼,反复确认,是因为他心有所求。   他要求存,他想活着,不想死。   既然有所求,那就好办了。   临走的时候,还是孟长史来送他,傅棠趁机邀请孟长史三日后一起到鸾凤楼去坐坐。   “鸾凤楼是内子的产业,里面的菜色在京城也是一绝。孟长史自入京之后便四处奔波,想必还没有机会品尝京城的特色吧?”   听闻他邀请自己到自家产业里去,孟长史心中一定,觉得傅大人是个妥帖人。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准时赴约。”   傅棠的心,算是放下一半了。   只要这孟长史接了这约,傅棠就有的是办法让他相信,自己能救他的命。   那宁王世子明显对孟长史极为信任,只要搞定了孟长史,还怕宁王世子不从吗?   剩下那一半的心,还得从太子那里找补。   因为策反宁王世子,实际上全是傅棠胡乱揣测上意,自作主张的。如今眼见事情要成了,自然是要往上边报备一下,请个示下的。   万一他猜错了上边的心思,也有个反悔的余地不是。   心里盘算定了主意,傅棠进了东宫,一见太子,就直接跪地请罪,“臣有罪,请殿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正在批阅奏疏的太子直接就懵了。   “傅卿,你有话好说。”   见他还跪着,太子又道:“你先起来说话呀,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多礼呀。”   “臣还是跪着吧,心里踏实。”   太子:“……那行吧。”   不止是太子,伺候在一旁,最喜欢看傅棠倒霉的王柱的表情,都有点一言难尽了。   正好太子批完了一份奏疏,王柱知机地奉了茶过来,太子便捧着茶碗舒了口气,重傅棠抬了抬下巴,“说吧,你犯了什么错?”   到了这会儿,傅棠反而光棍起来了,“臣擅作主张,策反了宁王世子。”   ――反正已经这样了,事情他已经干了,有什么后果,他也只能受着了。   但太子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是出乎他意料的平静。   只听太子“哦”了一声,淡淡道:“策反就策反了吧,反正赵大人那边也已经策反了宁王妃了。”   “嘎?”傅棠一呆,反应了过来,“殿下的意思是说,臣做了无用功了?”   他策反宁王世子的目的,就是为了间接策反宁王妃或世子妃。   毕竟宁王世子在京城,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回不去了,真想对宁王做点什么,还是得靠宁王妃或者是世子妃呀。   傅棠心里泄了起,自己爬起来了,“臣就不该高看自己,还是赵大人比较厉害。”   太子好笑地给他赐了坐,又让人给他上了茶,这才道:“人家赵大人做了几十年官了,要是不比你强那还行?”   “听殿下这么一说,臣心里就好受多了。”   傅棠喝了一口茶,又请示道:“那依殿下之见,宁王世子这边,臣还要不要跟进?”   太子道:“你既然已经做了,就别半途而了。”   “有殿下这句话,臣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   他自己的事是有了眉目了,可是宋姚那边,他还是放心不下,连晚上用膳都心不在焉的。   宋汐问他,他也不能明说,只推说是为着身上担的差事忧心。   宫里的事,宋汐也知道,明白这个时段,正是关键时刻,一点都马虎不得。   可明白归明白,和宋汐心疼傅棠一点都不冲突。   “你本也不是那等争名逐利的人,何苦来哉?”   “话不能这么说。”傅棠反过来劝他,“你我夫妻能有今日,全仗殿下周全。如今殿下用得着我,我自然得尽心尽力。”   宋汐瞪了他一眼,“我这是为了谁呀?”   傅棠赶紧陪笑,“我知道夫人一心都是为了我,心疼我呢。不过我也就是忙这一阵子,待日后殿下……手底下有的是能臣干吏,自然就用不着我了。”   殿下日后如何,傅棠说得含糊,但宋汐却却明白他略去的是什么。   不过,见傅棠这样自贬,她又不乐意了,“什么能臣干吏能比得过你?殿下不是那等过河拆桥的人,你日后必是重臣。”   “可别了。”傅棠连连摆手,“比起重臣,我宁愿当个弄臣。”   至少做弄臣轻松呀,只需要会吹彩虹屁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实际的政绩。   宋汐嗔了他一眼,啐道:“出息!”却也没对他这没出息的志向发表什么反对意见。   好不容易过了宋汐这一关,等到夜里,他闭上眼睛,挨到宋汐睡着,又让汤圆给她加了个深层睡眠,这才坐起身来,继续和两个系统讨论宋姚的事。   “她要是一直钻在牛角尖里出不去,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道理大家都懂,但现在的问题是,你连联系宋姚都做不到,又该怎么劝她?”   按照喵喵的意思,就是不要管,这是那个世界该有的劫数。   傅棠不想搭理它,转头问汤圆,“就算阿姚不看,但我其实还是可以给她发消息的吧?”   “行倒是行,但她不看,你发了又有什么用?”   傅棠叹了一声,“世道如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盼她哪天念起我来,看一看消息记录吧。”   见他心意已决,汤圆也没办法,只好帮他把消息发过去。   为了预防宋姚不点开语音,这一回傅棠发的是文字。   “阿姚,我理解你的想法,也是正因为理解,才要劝你,以免你日后追悔莫及。   你口口声声怨愤这世间的男儿自认高人一等,可你所作所为,不也是默认了男人高人一等?   若不然,你又何须处心积虑,减少男丁?   在哥哥心中,无论男女,从来没有谁贵谁贱一说,巾帼须眉,各顶半边天,缺一不可。   哥哥希望你能想明白,真正把男女这两种只有生理区分的性别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   只有这样,你才能真的开心快活呀。”   这一大段文字,实在是用心良苦,便是原本对此不以为然的喵喵也不禁道:“希望宋姚能早点看见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期盼了。”傅棠叹了口气,随即又自嘲地熊笑了笑,“我从不知道,有朝一日,竟然也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汤圆安慰道:“宿主,你可是主角,有光环的,运气一向很好。”   “但愿如此。”   ――   虽然汤圆的话是从安慰人的角度出发的,但有一点它却说对了,那就是傅棠有主角光环。   他想让宋姚尽快看见自己发过去的那段文字,宋姚也的确是尽快看见了。   原来,宋姚虽然打定了主意,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准备再和傅棠联络,但心里却还记着傅棠说的,三日后再和她联系的话。   她知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她这个世界过三日,傅棠那边其实才过了一天。   她还知道,傅棠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所以去请教别人了。饶是如此,却仍怕她久等,不肯多拖延一日。   这番心意,如何叫宋姚不感念?   更何况,傅棠在她心里,自来就是不同的。   因而,她虽然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不再给傅棠任何来劝她的机会,等到三天以后,还是忍不住来看消息记录。   在看之前,她的心情是复杂的,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希望傅棠顺了她的意,别再来说教她;还是不要顺她的意,一如既往地来为她指明前路。   但不可否认,当她看见傅棠发过来的一大段密密麻麻的文字时,她是安心的。   然后,她就立刻退出了。   宫斗系统奇怪地问:“点都点开了,你干嘛不看看他都发了什么?”   “不看了。”宋姚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他从不曾舍弃我就够了。至于他发了什么,无非也就是是非善恶而已,我猜都能猜得到。”   此时的宋姚却不会想到,等到日后,她自己戾气渐消,主动联系傅棠时,终于仔细看了这段话之后,是怎样感慨造化弄人。   如今她可是忙得很。   有了池家等一众识时务的家族主动做内应,她很快就稳定了内部。   而内部稳定之后,外部的会祸患就不足为据了。   再怎么着,她那些对手们,还真能齐心协力来对付她不成?   齐心协力是不可能齐心协力的,毕竟谁也不想为别人做嫁衣。但有人特意跑过来找她结盟,也是她没想到的。   “你说谁?”   葛先生也有些回不过神来,“是甘陕总督,刘崇光。”   “他亲自来的?”   “没错。”   这就很迷了。   这刘崇光好歹也是一方诸侯,就算势力比不上宋姚,也不必这么跪舔,结个盟还得亲自上门吧?   难道说,他手底下就没有一个能做使臣的?   纵然满心疑惑,但一方诸侯亲自拜访,宋姚还是吩咐底下人,以最高规格迎接。   无论如何,他们这边是不能失礼的。   直到见了那刘崇光的真容,宋姚才恍然:原来,还是旧识呀。 第207章   “一别经年,宋侯别来无恙?”   对方的语气甚是熟稔,但面容却非常陌生。   宋姚秀眉微动,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只觉得他的眉眼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恕宋某眼拙,竟是不知和刘大人在何处见过。”   此言一出,宋姚这边的人还好,跟着刘崇光来的谋士却忍不住看了看自家主公。   ――主公,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您不是说,您和宋侯是旧识,宋侯还对你有大恩吗?   刘崇光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爽朗地笑道:“本就是缘悭一面,宋侯随手施恩,不记得也正常。但刘某却是时刻铭记,只盼有朝一日,能报答宋侯一饭之恩。”   一饭之恩?   宋姚想起来了,在她还没有到去山西之前,似乎是曾经给过一个人半只烧鸡。   “刘大人行三?”   见他想起来了,刘崇光喜道:“正是刘三郎,崇光这个名字,是我嫌不够文气,后来才改的。”   这可真实诚,跟着他来的谋士几乎忍不住要抚额。   但这种大方爽朗的性格,却一下子就拉进了他和宋姚的距离。   很少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宋姚也不例外。   她看着眼前沉稳有度,龙行虎步的青年,觉得权势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能将原本落拓萧索的刘三郎,变成如今雄姿英发,称霸一方的诸侯。   “既是故人前来,宋某自然不会怠慢。”   她转头就吩咐随从,“快去后衙通禀义父,就说是本侯的故友来访,劳动他老人家赐一盏清茶。”   刘崇光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他此次前来,当然不是因为那一饭之恩了,那只是借口而已。   如果当初给他半只烧鸡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百姓,那他自然可以轻轻松松就说报恩。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高官厚禄,只要他恩人想要的,他都可以给。   但谁能想到呢,等他好不容易出息了之后,当初的恩人变得比他还出息呢?   要向一方诸侯报恩,可就有些麻烦了。   而且,甘陕那地儿穷啊。他有的,估计人家宋侯都有,他又什么拿得出手的呢?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刘崇光是准备装傻的。   暂且装作不知道宋姚对他有恩,或者是一直装作脱不开身。   但天不遂人愿,他也是没办法了。   今年刚开春,甘肃就闹灾了。   先是沙尘暴,再是地震,然后就是大旱。   虽然占领甘肃之后,刘崇光已经不是第一次遭灾了,但他还是想哭。   ――以往遭就遭了,顶多也就一次来一样。像这回一样数灾并发的,换谁也得哭呀。   陕西虽然是出了名的龙兴之地,却也是出了名的干旱之所。   或者说,也正是因为山西有长安,曾有数个朝代在此建都,导致人口密集,树木被大量砍伐,从而引起了水土流失,自然环境被破坏得太厉害了。   固然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水土流失,却也知道,陕西那地方的土地,越来越贫瘠了,庄稼种下去,打不了多少粮食了。   后来还有传言,说是长安出的真龙太多,把精气都耗尽了。   总之,刘崇光现在就是穷,特别穷,穷的不得了。   这种困境,当初宋姚也遭遇过。但宋姚有外援,傅棠帮她解了燃眉之急,刘崇光却是个真正的草根,什么都没有的那种。   他和几个谋士聚在一起,精打细算商议了许久,库存的粮食,也只能支撑两个月不到,再多一天都不成。   倒是有谋士建议,可以再从百姓手里收缴一些粮食,先保证军队的正常供需。   但刘崇光却坚决不同意。   “劳资当初之所以造反,就是因为没粮食吃,日子过不下去了。现在刚过两天安稳日子,就要忘了本,让别人没饭吃?这种事情,劳资可干不出来!”   能说出这种话的,可见英雄之相。   但他座下的谋士还是想叹气。   ――乱世之中,英雄是不能长久的。真正能在乱世中留存到最后的,只有枭雄。   可他们这位主公,显然并不具备枭雄之姿。   君臣几人对峙了半天,还是刘崇光自己,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找人借粮。   谋士问:“找谁?”   这年头,谁都不富裕,有粮食的都自己养军队呢,谁会愿意往外借?   刘崇光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找宋侯。”   一瞬间,几个谋士看他的眼神就都有点耐人寻味了。   其中一个谋士提醒他,“主公啊,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众诸侯求亲一事,你是不是忘了?”   宋侯那句“待到他日执刀割鹿”的话,一经流出,就迅速传扬四海,把这天下男人的脸皮都刷了一遍。   但仔细想想,自古以来,但凡是有权有势的,男的个个三妻四妾,女的养面首的也不在少数。   以宋侯如今的权势,就算是养几个面首,世人顶多也就是私底下诟病于她,敢当面说的,都是嫌自己命长的。   这么彪悍的一句话,刘崇光自然也是记得的。   只不过,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读书少,一开始听了这话,根本没明白是什么意思,还是谋士替他解释了,他才回过味来。   因而,他记得的,是谋士给翻译的大白话。   而大白话,也更具有冲击力。   因而,此时一听见谋士问求亲那档子事,刘崇光的脸就有点绿,羞恼道:“劳资既然当时没跟着瞎起哄,现在自然也不会有那种想法。”   虽然他心里挺佩服宋姚一个女子能打拼出那么大一片基业,但吃软饭什么的,不是他的风格。   ――这跟他穷困潦倒时讨饭吃完全是两回事。   因而,刘崇光之所以亲自走这一趟,目的真的是一点都不高大上。   他就是来借粮的。   谢太守在后衙准备了酒菜,宋姚以至交好友的规格接待了刘崇光,不知道的人看了,还真以为两人关系多亲密呢。   就连刘崇光,也险些被宋姚表现出的热情给迷惑了。   不过,他很快就清醒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当他借着酒劲提起借粮的事情时,但见宋姚微微一笑,扭头就对谢太守说:“义父,刘大人纡尊降贵,亲口给您说笑话,您好歹捧捧场呀。”   然后,谢太守就很配合地捋着胡须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说:“老了,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脑瓜子了。”   下首作陪的谢韵起身,给老爷子顺了顺气。   宋姚则是替被凉水泼醒的刘崇光斟了杯酒,笑得若无其事,“刘大人请。”   “……宋侯请。”刘崇光的神色尴尬了一瞬,很快就又恢复了醉眼朦胧的状态,仿佛那借粮的话就是一阵风,吹走了也就吹走了。   看,酒桌上说事就是有这点好处,酒酣耳热时双方达成了共识,那就是皆大欢喜;万一意见相作,那就是醉话,醉话怎么能当真呢?怎么能因为醉话影响双方的感情呢?   只是,这阵尴尬躲过去之后,该发的愁还是要发。   毕竟,甘肃那边还有几万张嘴等着吃饭呢。   宋姚瞥了他一眼,心里冷笑:空口白牙就想要粮食,哪有那么好的事?说是借,这年头,借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的有几个?   这样想着,她朝谢太守使了个眼色,谢太守立刻会意,推说不胜酒力,让孙女谢韵扶着他去歇息。   “老夫年纪大了,到底精力不济。阿姚呀,你还是叫吴先生和柳先生来陪着刘大人饮酒吧,他们两个都是好酒量,定然能让刘大人尽兴。”   “孩儿知道了,义父还是先回去歇息吧。”宋姚起身,扶着他送到门口,又叮嘱谢韵,“阿韵可要看好了义父,不许他再喝茶,茶喝多了睡不着。”   “姑姑放心,阿韵一定好好看着祖父。”   一直目送到谢太守祖孙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宋姚才满脸歉意地回身,对刘崇光道:“刘大人见谅,义父年纪大了,并非有意失礼。”   刘崇光连道不敢。   他隐约猜到,重头戏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两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进来了。   两人行了礼之后,宋姚便替双方介绍,这两位便是谢太守离去时推荐的两个酒量极佳的。灰衣裳的那个是吴先生,蓝衣裳那个是柳先生。   几人相互寒暄几句,敬了几杯酒之后,宋姚就开始诉苦了。   什么江宁太守欺人太甚啦,什么江苏省那边一直不肯安安稳稳过日子,总是派兵来骚扰她的边界啦。   就算刘崇光一开始没明白,吴先生和柳先生言语间敲的边鼓,也让他明白了。   ――好家伙,这摆明了是让他帮忙把江苏给拿下呀。   这江苏倒是与宋姚如今的地盘毗邻,但离他刘崇光的地盘却隔的远着呢。   单从这方面看,刘崇光帮着打江苏,显然就是吃力不讨好,打下来的地盘肯定没有他的份。   就算宋姚给他划一块,这孤悬在外的一块地,他也不敢要呀。   但他还是心动了。   因为宋姚暗示了,如果他帮忙把江苏打下来,那江苏省府库里的粮食,都归他。   “宋侯此言当真?”   “绝无虚假!”   刘崇光:干!不敢干的是王八! 第208章   以为刘崇光需要粮食,宋姚想要地盘,在这件事情上,两人算是各取所需。   因而,酒酣耳热之际,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事后,就算刘崇光回到住处,见到了自己带来的谋士,也于事无补了。   因为他们的确是有求用宋姚,而且宋姚势力强大,他们硬刚肯定是刚不过的,只能顺着宋姚来。   “主公往好处想想,幸而宋侯的目标是江苏,离咱们远的很。万一她要的地方正好把咱们包在中间,岂非更是危险?”   “先生也不必安慰我了。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实力不济。”   他们这边觉得自己吃了亏,却不知道,宋姚那边也觉得他们自己吃了亏呢。   “主公,您怎么能许刘氏那么大一块好处呢?”   刘崇光一走,吴先生就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柳先生也道:“是呀主公,江苏乃是富庶之地,一省的钱粮不知道有多少,怎么能全便宜了刘氏?”   “什么钱粮?”宋姚一脸诧异,“我只是说了粮食而已呀,钱财与草料当然是咱们的。”   两个谋士一怔,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主公,真是高哇!”   经过这几年的积累,粮食什么的,他们这边还真不缺。他们之所以不乐意,是不想让刘崇光占太多的便宜。   如果只是把粮食分给刘氏,换取他们帮忙攻取江苏,仔细想想还是很划算的。   而且,他们就不信了,刘氏还舍得拿粮食去喂牲口。到时候,还不是得拿粮食来换他们的马草?   虽然能占的便宜不多,但能多占一分是一分嘛。   ――   这边宋姚在愉快地套路刘氏,那边傅棠也在欢快地套路宁王世子和孟长史。   因为两人都对对方有所求,傅棠这边又背靠太子,掌握着主动权,两人很快就按照太子的意思,达成了共识。   等孟长史回了王府之后,就极力劝说宁王世子,并让宁王世子给王妃写信。   “世子是王妃唯一的儿子,如果您有个三长两短,王妃岂不伤神?而且王妃年事已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世子呀,府里可不止一位有子的侧妃呀!”   虽然按照时下的规矩,侧室不能扶正,但若是没有王妃镇着,得宠的侧妃吹吹枕边风,夺了管家权,他那还没有娶亲的儿子,可就危险了。   世子妃到底是晚辈,若是王爷有意偏袒,世子妃也无可奈何。   世子性情敦厚,为人也孝顺,更是个慈父。   如果只是他自己的话,顺着父亲的意去死,给父亲发兵的借口,他虽有些怨怼,但也不会反抗。   但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牵连到了母亲与妻儿,他却是决计不愿意的。   可以说,孟长史不愧是在王府任职多年,他很了解宁王世子。   世子被他说动了。   可以说,宁王这一场准备了几十年的叛乱,结束得相当可笑。   在整个平叛的过程中,宁王众叛亲离只是开胃菜,好不容易私自培养的军队在关键时刻集体拉肚子,才是足以让全天下津津乐道地笑上一百年的正菜。   宁王直到被押解回京都不明白,他的王妃和儿子为什么会背叛他。   ――   宗人府的大牢里,宁王妃顾念夫妻之情,带了宁王平日里爱吃的酒菜来探望他。   看见这个背叛自己的发妻,宁王目眦欲裂,质问道:“这些年来,本王自认对你处处敬重,也承诺若我为帝,必立你为后,你为何要背叛本王?”   本来王妃还觉得自己为了儿子,卖了丈夫有些愧疚,听见宁王这么理直气壮的质问之后,她的脾气也上来了。   “你还有脸说?”   宁王妃“啪”的一声把食盒摔在地上,一时间酒香饭香四溢,不停地往宁王鼻孔里钻。   若是在从前,再多的山珍海味,宁王也早吃腻了,别说摔地上,就是拿脚踩踩,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如今不同了,自他被押入囚车起,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这倒不是说押解他的人故意苛待他,再怎么说他也是皇亲国戚,当今天子的亲叔叔,就算是落魄了,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底下的人来折辱。   只是,毕竟是给囚犯吃的东西,能保证干净整洁还是热乎的,就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再好,万一让天子和太子误会,觉得他们是同情宁王,他们上哪儿说理去?   因而,宁王顿顿大饼咸菜糙米饭,把大半辈子没吃过的苦都给吃尽了。   有时候他自己坐在牢房里,对着牢饭忆苦思甜的时候,也会埋怨当初的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么好的菜,怎么不多吃几口就让人撤了呢?   看见宁王妃把一食盒好饭好菜都摔了,宁王瞬间就急了,“你这个败家娘们儿,这么好的菜,摔了做甚?”   “摔了做甚?我不但要摔,我还要摔得粉粉碎呢!”   宁王妃冷笑了一声,干脆把食盒拆散,把里面还算完整的菜一碟一碟拿出来,当着宁王的面都撒在地上,碟子则是砸成好几块。   “你……你……你……”宁王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宁王妃则是一边摔一边骂,“你还有脸来质问我?摸摸你那被狗吃了的良心,这些年我跟着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刚成婚时你是怎么说的?要夫妻一世恩爱。但才过了多久,你就抬了妾室来碍我的眼。   你不会忘了吧,刘氏那一胎若不是流了,就只比我的儿子小三岁!   这些年,你一房又一房地往家里抬人,我忍了;给那些贱人的儿子安排要职我也忍了;甚至于帮你周旋在各家夫人之间,拉拢挑拨我都可以忍。   但是,我决不能容忍你舍弃我的儿子之后,又纵容那些贱人来害我的孙子!”   这突然的爆发,把宁王惊得一愣一愣的。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发妻,竟然对自己有这么多的怨气。   “你我夫妻数十载……”宁王呐呐半晌,只吐出了这半句,就被宁王妃嘲讽的声音打断了。   “你少给我掰扯什么夫妻之情!早在你一次又一次为了那些贱人坏了我定下的规矩,打我的脸时,我对你,就没有什么夫妻之情了。”   她冷笑了一声,对宁王的鄙夷不屑根本就不再掩饰,“普通百姓家里,尚且知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竟然还敢肖想皇位?”   将最后一个完整的白瓷杯摔在宁王脚下,宁王妃冷笑一声,转身而去。   ――这个地方,她再也不会来了。   如今她儿孙具在膝下,纵然比在江南时少了些自由,可也少了许多碍眼的东西,少了许多不由心不由己的事。   陛下仁慈,只收走了封地,却还保留了他们家的爵位。现在她只想带着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好好过日子。   那些做皇帝做皇后的春秋大梦,早就该醒了。   宁王:“…………”   ――你走就走吧,好歹给我留口吃的呀。   只可惜,他的下半辈子都要在这宗人府度过,依着宁王妃的态度,是不要再想有人给他送吃的了。   ――   宁王很快就被京城的人抛到了脑后。   他虽然是因造反被捕,可为了天下安定,也为了皇室的颜面,朝廷不得不出面把这件事在民间的影响压下来。   京城的百姓念叨了几日,就被别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   比如太子大婚。   原本天子病重之后,就有意为太子娶亲,以备万一。   中间如果不是出了宁王造反这档子事,太子妃早就娶进端本宫了。   如今宁王已经伏法,被耽搁的婚事自然再次提上了日程。   有幸得了个宾相差事的傅棠,再一次陷入背背背的折磨里。   这一次他背的不是寻常诗书,而是《周礼》。   是的没错,太子大婚的礼仪,礼部早就已经研究出来了,天子也已经过目了,是以《周礼》为基础天减的。   对于这个礼仪,天子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隆重。   “不隆重不足以壮威。”   天子拉着太子的手,语重心长,“眼见我这身子骨不知道能撑几天,你年纪又轻,不趁机多给你壮壮威视,那些朝中的老油条哪里肯轻易服你呢?”   殷殷叮咛,一片慈父之心尽显。   这里就体现出天子短命,储君年少的好处了。   君不见历史上多少因天子老迈,储君健壮而产生的悲剧?   年迈的天子面对日渐强壮的储君,会自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来。   然后,他就会想方设法地证明,这个天下还是他做主,便是储君也只能臣服于他。   闹到最后,多半就是以储君被废黜收场。   当然了,也有储君比较彪悍心狠的,直接改朝换代来气。   但此时此刻,太子却是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好起来的。   他是天子唯一的儿子,从来没有体会过与兄弟争权夺位的艰辛,更别说是父子相争了。   在他心里,天子固然是个明君,但也是慈父。   听了天子这话,他当即就眼眶通红,难得以下犯上斥责了天子,“父皇这是什么话?您正当盛年,不过一场小病就说这些丧气话做甚?”   知道他的心里担忧,天子也不恼他,只是笑得有些心疼又欣慰。   ――他的儿子,终究是被迫提前长大了。 第209章   世人时常感慨,人生如梦,为欢几何?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对傅棠来说,真的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太子大婚后不久,缠绵病榻许久的天子终究是走到了自己天命的尽头。   七月十九日辰初,天子崩于甘露殿。   当日夜,群臣便保着太子于太和殿正位,为嗣天子。   像傅棠这样的嗣天子近臣,本来是该随架左右,以示亲近的。   但他如今还是在内务府任职,玻璃器皿又是如今最精贵、最流行的东西。大行天子山陵崩,陪葬品里,自然少不了玻璃器皿。   这年头,虽然民间和官员们都开始流行简葬了,皇室之中,却仍讲究事死如事生。   除了大行天子生前的爱物,嗣天子还命他加紧赶工,多造些精致美丽的东西,以便陪葬选用。   究其原因,还是某次傅棠随口说的一句:“玻璃器皿与瓷器一样,存放多年也不会变色、变形、腐烂。”   这原本是几人聊天是随口的一句话,这个时候却被嗣天子想了起来。   嗣天子是个孝子,自然想把最好的东西都陪给他老子。   若是嗣天子要自己享受,必然会收到无数弹劾劝谏的折子。但他是为了给亡父陪葬,这可是大大的孝道,朝臣们只有称赞的。   傅棠灵机一动,干脆就和严谨商议了一番,把嗣天子的孝心孝行加工了一番,传到了民间,大大地增加了嗣天子的民望。   按照惯例,天子的陵墓是从登基那一年开始修建,待到天子驾崩,就开始收尾工作,绝对不能延迟大行天子入主地宫。   大行天子停灵二十七日,便由嗣天子亲自护送,送入地宫之中。   而后,就是嗣天子正式登基,改朝换代。他们这些新帝身边的旧人,也都跟着鸡犬升天。   傅棠就从边缘地带的内务府,调入了工部。虽然品级没升,还是四品郎中,可内务府的四品郎中,能和工部比吗?   好不容易等大行天子入了陵寝,彻底变成了先帝,这一个月为了做出足够的陪葬品,几乎把自己埋在窑里,弄得灰头土脸的傅棠也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原本先帝驾崩,宋汐是很悲伤的。   但眼见着自家夫君一日比一日忙碌,一日比一日憔悴,她入宫哭灵之余,就只想着怎么在不违礼法的情况下给他进补了,伤怀的时候自然就少了。   如今夫妻二人终于有机会躺在一起说小话,自然是难得的惬意。   “这朝堂上,可真是永远都不缺不长眼的。”   傅棠枕在自家夫人的腿上,把今日朝会上的事当笑话说给她听,“他们是打量陛下这几年脾气收敛了,就往了陛下当年的丰功伟绩了。   屁大点事,几个御史揪着不放,说个没完没了,活该陛下收拾他们。”   君权与臣权自古以来都是处于相爱相杀的境地,虽然臣权强盛时天子不一定昏庸,但君权强盛时臣子却一定不会无能。   不过,这都得有个度,无论是哪一方过去强盛,都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强盛的不会永远强盛,过于强盛那一方万一衰落,迎来的将是另一方报复性的反击。   既然是报复性的反击,肯定是没有多少理智可言的。而且报复完了之后,还怕对方再次强盛了报复回来,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压制对方。   如此一来,朝纲必然混乱,天下又岂能安定?   这个道理,只要是脑子清楚的都懂。   但懂是一回事,面对权力的诱惑,忍不忍得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而,在关于先帝的一切都彻底收尾了之后,就到了新帝和朝臣相互试探、相互磨合的阶段。   原本那些老臣们认为,新帝年少,又没有经历过多少波折,必然沉不住气,先出手。   可是事实上,新帝虽然年少,却不是个省油的灯。   正因为新帝没有亲兄弟,没有竞争者,先帝没有别的选择,对这个儿子,可谓是静心培养,把能想到的东西都教给他了。   如果先帝是骤然去世的,新帝手忙脚乱的登基,被有心人一挑拨一刺激,可能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不恰当的抉择,给了有意做了权臣的人可趁之机。   但新帝的幸运,有心人的不幸,先帝病重之后,愣是拖着病体,一直等作为太子的新帝独自处理完了宁王的案子,这才撒手人寰。   通过宁王一案,新帝不但建立了为君的自信,还摸清了许多人的底线,这让他接下来的行事,从容了许多。   所以,他一点都不着急。   他很明白,身为君主,他天然就占据着优势。只要他沉下心来,属于他的权力,终究会被他一点一点收回来的。   如果他急功近利,反而会给有心人以可趁之机。   天子不着急,老成谋国的大臣们看在眼里,自然欣慰万分,觉得当今天子虽然年少,却是可以托以大事的。   但有的人却急了,忍不住探出指爪,试探一番天子的底细。   今日上书劝谏天子用度奢靡的几个御史,就是他们丢出来探路的石子。   他们自以为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却不知道,天子是以逸待劳,正好借他们立威。   “这几个人也真是的,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还敢管陛下的事。”   作为坚定的保皇党,这些人倒霉,傅棠自然是跟着幸灾乐祸了。   乐完了,他还要替天子抱不平,“再说了,陛下如今的用度,和先帝在的时候差不多。先帝在时,他们还时常称赞勤俭,怎么换到陛下这里,就又变成奢靡了?”   要他说,这些人就是看菜下碟,摆明了欠收拾。   “好了,好了,陛下都不气,你气什么?”宋汐好笑地剥了瓣橘子,塞进他的嘴里。   傅棠一边吃橘子,一边哼哼唧唧的,橘子一咽下去,他就咬牙切齿地说:“我当然气了。郡主是不在,所以不知道。就因为我曾在内务府任过职,都快被他们说成佞臣了!”   “有这等事?”宋汐的声音蓦地拔高,手里大半个橘子但都被她捏成了泥。   “哎哟我的橘子,夫人你小心点呀!咱们大北方的,这么甜的橘子可不好得。”   见他转眼见就去关心橘子了,宋汐是又好气又好笑,伸出白嫩纤长的玉指轻点他的额头,神情却是恶狠狠的,“我这都是为了谁呀!”   傅棠一把搂住她,拿走了她手里早不成样子的橘子,顺手丢进装废物的竹筐里,笑嘻嘻地说:“有夫人替我抱不平,我也就不气啦。反正我这辈子又没准备名留青史,管他外人怎么说呢。”   “瞅你那点出息!”   宋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自己倒先笑了,“好了,你先放开我,我去擦擦手。”   “哪里敢劳动夫人,为夫帮你呀。”   话音未落,他丰润如樱花的唇瓣就落了下来,粉润的舌尖寸寸而落,撩拨得宋汐心尖直颤,直觉又痒又麻。   “别这样,大白天的。”   “反正又没外人。” 第210章 现代番外1   在科技世界遭遇非科学事件怎么办?   傅先生和朱女士很愁很方很伤感。   本来吧,已经被医生先后下了三次病危通知,甚至一度呼吸中断的儿子能捡回一条命,他们怎么着都该很高兴的。   这可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虽然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学渣,长大后连工作都是傅先生跑前跑后地托关系给找的铁饭碗。   但儿子开朗贴心又懂礼貌,特别会哄老两口高兴。   孩子因为见义勇为住了院,朱女士是又骄傲又气恼。   骄傲的是儿子三观正,从来不因为新闻里层出不穷的“扶不起”事件而改变自己尊老爱幼的习性;气恼的是他不懂得顾惜他自己,眼见歹徒带刀也敢往上冲。   幸好那个被他见义勇为的姑娘不是没担当的,在歹徒被吓跑了之后,当机立断地报了警,又叫了救护车。   医生说要是再晚几分钟,儿子就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以说,这一回,他们儿子真是在阎王爷手里抢了一条命回来。   好不容易,心思随着医生一次又一次的诊断七上八下的老两口等到了儿子病情稳定,出了重症监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阎王手里的命,不是那么好抢的。   不错,儿子是活了,但活过来这个到底还是不是他们从前那一个儿子,就有待商榷了。   “两位老人家,请问这是何地?小子因何在此?”   这是不知道还是不是他们儿子的……儿子醒来之后,对着满脸惊喜的老两口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他们老两口看不起自己亲儿子,就自己儿子那从小到大恨不得把老师的秃头重新气得长头发的学渣本质,考试时文言文从来没有得过十分以上,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文邹邹的话?   傅先生当即就要瞪眼,还是见多识广,阅遍绿江的朱女士拦住了他。   ――万一儿子是重病期间灵魂穿越,梦回古代了呢?   傅先生无奈:咱要相信科学,反对迷信。   朱女士朝病床上的儿子使了个眼色:还有比这更迷信的?   傅先生:……好吧。   老两口都不是那种狠心的人,觉得无论如何,都得先让人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退一万步来说,这具神体总是他们儿子的没错,如果在医院里闹开了,被不知道有没有的特殊机构拉走解刨了,他们哭都没地哭去。   到底还是朱女士习惯了当家做主,掐了傅先生一把之后,就满脸善意地对脖子上还插着针头的小傅棠说:“你伤得太重了,需要营养。来,我给你炖了鸽子汤,你喝一点。”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感叹他们一家子的运气好了。   这个病房只有两个床位,隔壁那个床位上的是一个骨折了的小男孩儿。人家只是占一个床位,方便换药输液,平常是不在病房里住的。   小傅棠醒的时候,那男孩刚输完了液,被他爸爸租了轮椅推走了,医生听见铃声来检查的时候,小傅棠被这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和阵仗给吓住了,全然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直到他一句话暴露了自己不是原来的傅棠,也没有外人发现什么端倪。   看着眼前陌生的男女,小傅棠虽然不认识他们,却能感觉到他们的善意。   “两位老人家,是你们救了小子?”   得到老婆的指示,傅先生上前,先是把床头升了起来,又小心地扶着小傅棠,在他腰上和后脑勺分别垫了一个枕头,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这样舒坦点儿。”   “多谢老人家。”小傅棠急忙向人道谢,但一扭头,脖子上插着的针头就挂到了血管,他疼得“嘶~”了一声。   “诶,别动,别动,脖子上挂着输液管呢。”   朱女士赶紧把饭盒放在小桌子上,伸手按住他,扭头不满地对傅先生说,“老傅,你是怎么回事?没看见孩子不舒服吗?”   “不是,我……”傅先生觉得自己冤枉得很。   他招谁惹谁了他?明知道这不是自己儿子,还得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心里的苦闷,能跟谁说去?   夫妻多年,朱女士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暗暗叹了一声,说:“不管怎么样,等孩子出院了再说。”   傅先生心里憋屈得慌,胡乱嗯了一声,转头拿了小碗,把饭盒里的鸽子汤倒了一碗出来。   “还是我来吧。”朱女士接过汤碗,对小傅棠道,“来,孩子,先喝碗汤,垫垫胃。”   有了刚才的经历,小傅棠不敢再乱动了,乖乖地就着朱女士的手,喝了大半碗的汤。   这身体毕竟昏迷了好些天,胃里也很久没有进过食物了,纵然他喝了汤反而开了胃,朱女士却是不敢让他多喝。   “伤了胃就不好了。剩下的妈给你温着,等过两三个钟头,再给你喝。”   “妈?”小傅棠一呆。   虽然他们那里不用这个称呼,但这个“妈”字是什么意思,他还是知道的。   刚想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脑的记忆层却被这一声“妈”给刺激到了,无数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就像是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小傅棠惊恐不已。   作为一个实打实的古人,小傅棠可没学过唯物主义价值观。   纵然圣贤书上教了他“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不还有一句“敬鬼神而远之”吗?   这说明连圣人都是相信有鬼神的存在的,小傅棠怎么可能不信?   只是,满打满算还不到十五岁的小傅棠,却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成为该被人敬而远之的那个鬼神。   “两位老人家,我……我不是……我……”   话到一半,他又顿住了。   因为从这具身体的记忆看来,二老只有这一个孩子。   小傅棠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你们唯一的儿子其实已经死了,被我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身子了。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他的母亲爱哭,性子应该比较柔弱。骤然得知了这样的真相,万一承受不住……   他到底年纪小,城府也浅,那点心思在傅先生和朱女士面前,就跟写在脸上一个样。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多了些安慰。   ――无论如何,起码他儿子身体里这个,是个好孩子。   他们也不知道,如果占据了他们儿子身体的,是一个恶人,他们有没有勇气将之绳之以法。   “好孩子,别怕,我们都知道了。”朱女士温柔地拍了拍小傅棠的手臂,安抚道,“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把我儿子的身体给养好了。”   听她说起“我儿子的身体”,小傅棠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承诺道,“您请放心,小子一定好好将养。”   朱女士松了口气,又提醒道:“如果你有我儿子的记忆,应该知道,我们这里说话的方式,和你们那里不一样。这方面,你也要注意一下,免得被人拿异样眼光来看。”   “多谢老人家提醒,小子……哦,是我,我知道了。”   他这么小心翼翼的,倒让傅先生觉得不好意思。   “你……算了,有人在的时候,你还是喊爸妈吧。”   小傅棠看了看朱女士,见她没有露出反对的意思,就应了,“小……我知道了。”   “孩子,你不用紧张。”朱女士觉得,还是得先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你原本叫什么名字呀?”   “我姓傅,单名一个棠字。”   傅先生一怔,脱口而出,“你也叫傅棠?跟我儿子一个名。”   这时,朱女士看见输液的药水要见底了,示意傅先生先别问了,起身按了铃。   没多久,就有护士近来,又换了一包药水。   而小傅棠也趁着这个机会,梳理了一下脑子的记忆。   人的记忆是很神奇的,虽然听见别人喊自己的名字,会条件反射的应答,但不刻意去想的时候,脑子是不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自己的名字的。   小傅棠仔细梳理了一番,才让大脑反射给他关于名字的信息。   ――傅棠,不但读音一样,连字都分毫不差。   他们两个都叫傅棠,难不成这是天意?   这种想法不但是小傅棠,连傅先生和朱女士也有。   然后,二老就更忧愁了。   因为,如果真的是天意,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儿子很可能回不来了。   小傅棠不知所措。   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母亲告诉他该怎么办,他自己的想法根本就不重要。   所以,骤然遭遇了这样的大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觉得此时此刻,二老是需要安慰的,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尴尬的身份,什么样的安慰怕都会适得其反。   还是朱女士看出了他的窘迫,体贴地转移了话题,“那你们家是干什么的?”   提到自己的家境,小傅棠老脸一红,羞愧地说:“我们家不过是个已经没落的侯府。”   从记忆里得知,原主的家境在这个世界也算是中等的了,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不知道比他们家强到哪里去了。   “哦,是候府。那你是已经……”   朱女士顿了顿,到底觉得在病人面前提“死”字不好,就换了种问法,“你没有来这里之前,是在干什么?” 第211章 现代番外2   几经询问之后,傅先生和朱女士知道了,这个机缘巧合占用了自己儿子身体的,还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   而这个少年没有来这里之前,和他儿子一样,都是因为见义勇为,被人砍了一刀,大概是流血过多。   名字一样也就算了,连遭遇都一样……   浓重的阴霾笼罩在了二老的心头,连小傅棠因精力不济,困得睡着了都没有发现。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女士想多问几句的时候,才看见这孩子歪在枕头上睡了,不禁自责道:“我怎么忘了他是个刚脱离了危险期的病人。快,老傅来帮忙,把孩子放下去躺好。”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枕头抽了,又把床头放了下去,让小傅棠睡得舒服些。   傅先生安慰妻子,“你也是担心儿子。”   “儿子?”朱女士忍不住眼圈一红,“咱们儿子还有没有,两说呢。”   提起这个话题,傅先生也蔫了。   过了半晌,傅先生试探着问:“如果咱们儿子真的……要怎么办?”   朱女士沉默了。   纵然从刚才的询问里看出来,占据他们儿子的身体,并不是这孩子的本意。但他们的儿子如果真的魂归黄泉了,他们可不能保证,能不迁怒。   “算了,不想这样,还是等儿子的身体养好了再说吧。”   朱女士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抬头一看药水,见又快见底了,就按了铃,通知护士来换。   等护士换了水,朱女士正要打发傅先生把剩的鸽子汤拿去热一热,病床上的小傅棠那里却是闹出了动静。   睡梦里他好像很着急,老两口凑近了,就听到他的几句梦话,“……你说什么?真……回去……好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这个人是要回去了?那他们的儿子,是不是也要回来了?   于是,等小傅棠一醒,就见老两口都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被这殷切的目光看得浑身僵直,本来要说梦里的事的,此时也忘了开口了。   “两……两位老人家,你们这是……”   傅先生性子急,直接就问:“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呃?”小傅棠呆了一下,继而满脸羞愧,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个……我……我怕是……回不去了。”   “什么?”傅先生的嗓音蓦然拔高,“那我儿子……”怎么办?   朱女士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急道:“你小声点,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老婆一发话,傅先生立马就蔫了。   歪在病床上的小傅棠看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原主的记忆不太靠谱。   ――这位老夫人可是一点都不柔弱呀。   然后,朱女士那张温柔的笑脸就凑到了他面前,“你说你回不去了,是什么意思?”   虽然朱女士真的很温柔,表情温柔,语气也温柔得很。   可是,莫名的小傅棠就是觉得,如果自己说不好,后果会很严重。   他紧张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我……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叫系统的……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跟我说……说你们的儿子,穿越到我身上去了。”   “系统?”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傅先生皱着眉头问:“什么系统?消化系统还是循环系统?”   “呃……小……我没问。”小傅棠一脸茫然。   可怜的孩子,不管是消化系统还是循环系统,都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虽然他有傅棠的记忆,但傅棠这个学渣,当年还没进考场,学的东西就已经还给老师了,哪里还会给他残留?   反倒是阅遍绿江的朱女士笑了起来,“是系统呀。它真的跟你说,我儿子到了你那里了?”   小傅棠点了点头,“我不敢欺瞒两位。”   “还好,还好,总算是活着呢。”朱女士大大地松了口气。   但傅先生却是一头雾水,见自己妻子明显是已经明白了,却什么都不和自己说,他急得险些跳脚,“到底是什么系统?小朱,你倒是说清楚呀!”   等朱女士向二人解释了什么是系统,什么是系统文,两个大男人都听呆了。   小傅棠有些羡慕,也有些不平地说:“都是穿越,为什么我没有系统?”   朱女士得意地想:系统哪能谁都有?我儿子肯定是主角!   不管怎么说,得知儿子很可能在另一个世界好好活着,老两口都觉得老怀大慰,再看小傅棠时,眼中的慈爱也更真实了。   朱女士赶紧催促傅先生去把鸽子汤热了,又喂小傅棠喝了半碗。   小傅棠喝了汤,半靠在床头,见朱女士欲言又止的,急忙开口询问:“您可是有事要问我?”   说了这么多话,他总算是习惯了以“我”作为自称了。   朱女士柔声询问:“你困不困?要不要把床头放下来,你睡一会儿?”   小傅棠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睡得那么多,但还是觉得昏昏欲睡。”   “哦,那是麻药的效果。”   朱女士指了指床边架子上的一个大针筒,有自动推药的仪器一点一点地把针筒里的药液推进输液管里。   “你身上的伤口比较大,离要害又近,怕你疼得厉害了乱动,撕裂了伤口就不好了。等过两天,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麻药就会停了。”   知道他不懂这些,朱女士耐心地和他解释,“麻药刚停的时候,你会觉得很疼,忍过那一阵就好了。”   小傅棠了然地点了点头。   只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他的眼皮就忍不住打起架来了。朱女士见了,也只能按耐住自己的心思,把床头摇下来,让他好好睡了。   原本她是想问问,小傅棠的家境如何的。   她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她儿子也算是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就算学习上一直很渣,他们夫妻也没有过多强求,只是再为人处世上严厉。   可以说,傅棠长到二十五岁,就没怎么吃过苦头。   虽然听小傅棠说过一嘴,他家里是候府,但那“没落”俩字,朱女士也没漏了。   她就是想知道,这个“没落”,究竟是怎么个没落法。   但小傅棠如今这个样子,朱女士也不忍心搅扰他养伤,此时便拖了一下。而且一拖,就拖到了医生宣布可以出院了。   出院了也好,到了自己家里,什么话都好说。   老两口心事重重地带着小傅棠回了家,倒是叫经常去换药的护士奇怪:明明病人被送进来的时候,这两人哭得死去活来的。怎么如今儿子好了,他们却不怎么高兴?   奇怪归奇怪,毕竟是别人家里的事,他们做护士的职责不在这里,也不会多管。   虽然已经从傅棠的记忆里得知,这个世界有很多高大的建筑,但出了病房楼的大门,回头看看高十几层的病房大楼,小傅棠还是觉得震撼。   再等出了医院坐在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上,小傅棠更是觉得新奇不已。   透过车窗看去,外面车水马龙,竟有十几俩这样的车子并排而行,不禁惊叹道:“这路修得好宽!”   车子走得明明很快,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颠簸,显然底下的路修得极平整。   “修这么一条路,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呀!”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古代,下意识地就觉得这路必然劳民伤财,修得很是不划算。   见他用自己儿子的脸,端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朱女士觉得有些好笑,笑着解释道:“费不了多少,现代科技发达着呢。”   正开车的傅先生也搭了句话,“你不是有我儿子的记忆吗?自己好好翻翻,出了门可别闹笑话。”   这话说得有点生硬,小傅棠神色一僵,却也能体谅傅先生此时的心情,便全当没听出来。   朱女士却板了脸,“行了老傅,孩子才刚出院呢。”   傅先生“哼”了一声,到底是没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由于他们特地避开了高峰期,一路上都没有堵车,很快就回到了家里。   他们住的这个小区里的业主都是中产阶级的,里面的房子都是大户型,他们家的就是一个复式两层的,就在三楼。   小傅棠站在楼下,忍不住仰头看了看比医院大楼还要高的房子,暗暗庆幸:幸好这里有那个电梯。要不然,住得高的每天光是爬楼梯,都得去掉半条命。   等进了家门,朱女士就给他找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把小傅棠和傅先生都推进了浴室,让傅先生教他怎么用洗漱用品。   “我问过大夫了,你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要小心别撕裂了,可以简单冲洗一下。   到底是刚从医院里出来,身上不知道带了多少细菌和病毒,还是洗一洗更放心。   等小傅棠学会了怎么用浴室,把自己清理干净,傅先生和朱女士也都各自洗过了,三人就围着茶几,坐在了沙发上。   见二老一脸严肃,傅棠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就像是等待天子垂询的大臣一样。   看出了他的紧张,朱女士安抚道:“你别紧张,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家里的情况。”   自家人知自家事的小傅棠:您要是问这个,我可就更紧张了。 第212章 现代番外3   虽然小傅棠出身侯府,但侯府和侯府,也是有很大区别的。   当家人得天子重用的那种,便是国公见了,也得礼遇三分;若是像他们家这种的,连个七品小官,也是不屑多看一眼的。   因而,顶着朱女士殷切的目光,小傅棠觉得,原主记忆里有一个词,特别适合形容此时自己的感觉。   ――鸭梨山大。   见他目光躲闪,吞吞吐吐,朱女士心头一沉,做了最坏的猜测,“你家里,莫不是获罪了?”   “不,不,不,没有,没有。”   小傅棠连连摆手,“就我家那种情况,想获罪也不太容易呀。”   陷害他们家没有任何好处,大小官员对他们家的态度一般都是无视的。   这话说得有点歧义,朱女士愣了一下,结合那个“没落”,才反应了过来,“你们家日子很苦?”   “是。”   至少跟现在的生活一比,他们家那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   但这种大实话,就算小傅棠为人比较憨实,也知道不能直说的。   根据系统说的,他和原主已经不可能换回来了,如今他能替原主做的,就只剩下让原主的父母尽量放心了。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样好处,“不过您放心,我爹娘是最疼我的。家里有好东西,都是先紧着我来的。”   朱女士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她目光复杂地看了小傅棠一眼,叹道:“以我儿子的性格,如果你们家好东西不多的话,他肯定是不会自己吃自己用的。”   知子莫若母。   她的儿子,别的不敢说,人品肯定能占个中上的。   以前家里买了什么好东西,她儿子从来没吃过独食,就算他们老两口不在家,儿子也会给他们留着的。   在这一点上,朱女士一直是很骄傲的。   可是这个时候,她却巴不得自己儿子自私自利一点,出门在外的,免得吃亏。   小傅棠脸上一红,讪讪地想解释自己也会把好东西让给弟弟们,却又觉得说这话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虽然都是纯天然学渣,但比起傅棠的能言善道,世故圆滑,小傅棠就显得笨嘴拙舌了。   再加上他本来年纪也不大,母亲张夫人管他管得一向严格,也让他逐渐变得软弱没有主见,更不懂得如何变通。   这让时刻在观察他的朱女士更担忧了。   当年朱女士怀孕的时候,为了更好的教养孩子,可是看过不少关于儿童心理类的书籍的。   像小傅棠这样性格的孩子,固然有天生的成分,后天家长教育方式不当,也功不可没。   她儿子可是从小就比较释放天性,他们夫妻从来都只是引导,没有想过把儿子教导成特有的模式。   但眼前这个住在自己儿子身体里的孩子,明显是长在高压环境下的。   十五岁,就算是在古代,也不可能离了父母独立。也就是说,这种高压的环境,就是他的父母营造的。   朱女士十分担心,她儿子那种受不得拘束的性子,能受得了吗?   这种担忧,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小傅棠第二次做梦梦见系统。   第二天一早,吃早饭的时候,小傅棠咬了一口油条,神色复杂地对傅先生和朱女士说:“爸,妈,我昨天晚上又梦见我哥那个系统了。”   不错,老两口商量过了之后,还是觉得就当自家生了二胎,多了一个孩子。   要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小傅棠又没有做错什么是一,还有就是这孩子是他们儿子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听见他说又梦见系统了,朱女士胡辣汤也不喝了,急切地问:“它都说什么了?”   小傅棠脸上露出了敬佩的神色,“我哥可真厉害,竟然能拿捏住我娘。”   虽然他自己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但在他眼里,他娘约等于悍妇,把他们一家子都拿捏得喘不过气来。   听见这话,傅先生还没什么感觉,朱女士就先觉得不对劲了。   “你不是说你娘最疼爱你吗?难道,你哥也被发现不是原装的了?”   以她儿子的阅历和心理素质,不应该呀。   下一刻,小傅棠就肯定了她的想法,“不,没有,我哥完全没有被发现。他们就是觉得我哥经历了大变故,性子变得更稳重了而已。”   说到这里,小傅棠就忍不住羞愧。   ――同样是穿越了,同样是从一场大病中醒来,怎么人家这么厉害,遮掩得天衣无缝,自己却一下子就被看透了?   朱女士画得极精致的眉毛忍不住拧了起来,“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娘那么疼爱你,还需要你和她斗智斗勇?”   “呃,这……”   小傅棠艰难地组织好了语言,红着脸解释道:“我娘的性格比较强势,喜欢对我管头管脚。我平日里顺她顺惯了,但我哥就不一样了嘛。”   解释到这里,连傅先生都听出了端倪,忍不住吐槽,“你管这叫疼爱?掌控欲这么强,怪不得你都十五了,还这么腼腆害羞。”   小傅棠干笑了两声,不知道怎么接话。   但傅先生却没有放过他,“你明天就可以到医院去拆线了,学校那边也已经问了两三回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代课?”   “啊?”小傅棠一呆,惊慌地说,“不不,我不行的,我才疏学浅,怎么能误人子弟呢?”   “教个体育而已,误个毛的子弟呀!”   傅先生无语至极,“这个工作可是我和你妈动用了不少关系才跑下来的铁饭碗,虽然工资不高,但福利待遇却很不错。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丢了。”   见傅先生态度这么坚决,小傅棠下意识就向朱女士求助,“妈,您看……”   哪知道,平日里很好说话的朱女士对他微微一笑,就打碎了他所有的期望,“你爸说得对。这年头,好工作难找了,你可不能辜负了我们俩的期望。”   其实,朱女士也不是非得让小傅棠去当体育老师,她本人是个非常愿意遵从孩子意愿的人。   但是,小傅棠的性子实在是太绵软了,几乎不懂得提自己的合理要求。   这样的性格,在自己家里还好,她和老傅都不会为难他。但到了社会上就不行了,肯定会被那些欺善怕恶的人生吞活剥了。   所以,朱女士就有意逼他一逼,逼他勇敢地说“不”,逼他学会提出自己的合理诉求。   但小傅棠却让她失望了。   只见他的嘴唇嗫嚅了片刻,脸上闪过怯懦之色,呐呐应道:“爸妈放心,我会做好的。”   朱女士暗暗一叹:看来,想把已经基本成型的性格捏回来,任重而道远呀!   在此之前,让小傅棠继续去做体育老师,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毕竟,学校的环境相对单纯,就当是让小傅棠适应这个社会的缓冲了。   这些堪称百转的心思,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朱女士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你哥在那边到底怎么样?”   听她转移了话题,小傅棠也松了口气,赶紧顺着她的话说:“听那个系统说,我哥如今已经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了。太子殿下也不像外边传的那样骄横跋扈,和我哥挺合得来的。”   其实,他不羡慕傅棠家里的日子过得好,却羡慕傅棠有这样一对开明的父母。   虽然这一次,二老在工作上独断专行了,但小傅棠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失落,反而因为朱女士没有像张夫人那样而庆幸。   如果换了张夫人,今天这一劫,绝对没有这么好过去。   每次他明明都妥协了,张夫人却犹嫌不足,非要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的一片苦心,并反复强调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傅棠会因为母亲的一片慈心而感动。但天长日久,他难免厌烦,更会对此产生怀疑。   ――母亲真的都是为了我好吗?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为这么问题而迷茫。   穿越之后,这个问题才在他心里生出了答案。   ――张夫人为他好是真的,但更多的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用对儿子的绝对掌控,来填补她抓不住丈夫带来的空虚。   如果小傅棠是个旁观者,会同情张夫人,觉得她遇人不淑,很可怜。   但是,作为那个被她掌控的人,小傅棠的心情就十分复杂了。   至少,在得知傅棠反过来拿捏住了张夫人的时候,他心里的情绪,是高兴和羡慕居多的。   羡慕完了,他又忍不住想说得更多,让傅先生和朱女士放心。   “我娘虽然掌控欲很强,但她更爱面子。我哥已经摸到她的七寸了,只要把握好分寸,我娘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那就好,那就好。”傅先生松了口气。   但朱女士却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咱们那傻儿子在家的时候,哪里过过这种糟心日子?”   小傅棠深深地低下了头。   朱女士赶紧说:“好孩子,这也不怪你,都是天意弄人。来,吃块牛肉,这个补血。”   “谢谢妈。”小傅棠对朱女士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下一刻碗里就多了一块白嫩的鱼肉。   他诧异地看向傅先生,得到了一个色厉内荏的瞪视,“菜都要凉了,快吃饭吧。”   小傅棠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谢谢爸。”   ――就算为了不让爸妈失望,他也要好好整理一下记忆力关于工作的事,努力做好。 第213章 现代番外4   第二天,傅先生和朱女士就带着小傅棠到医院去拆线了。   说起来也是凑巧,给医生打下手那个护士,还是当初给他们换药的那一个。   见他们一家三口严父慈母,其乐融融的,那个护士暗暗笑了笑,觉得当初出院的时候,果然是家里闹了矛盾了。   这不,到底是一家人,说和好就和好了。   就是这个做父亲,实在是有点傲娇。担心儿子累到就直说嘛,干嘛拿我们医院电梯拥挤说事?   他们三个可不知道自己被医院的护士连续接档吐槽了,特别是小傅棠,他想到再过一星期就要回学校去代课了,就特别紧张。   虽然他只是体育老师,但在自幼就被教导要尊师重道的小傅棠心里,就是体育老师,也得归束自身,以免误人子弟。   只是……   他翻了翻傅棠的记忆,看见傅棠对付调皮捣蛋的学生都是直接提起来吓唬一下,他震惊了,沉默了。   然后,顿悟了。   ――原来,体育老师就是我们那里的武先生。只不过现代不流行骑射了,所以改教一些强身健体的东西了。   再扒拉扒拉记忆,小傅棠乖巧地去问朱女士,“妈,我哥办的健身卡在哪里?”   虽然有记忆,但记忆和实践是两回事,他得到健身房去练练,以免真上阵的时候,在学生们面前露怯。   难得见他主动提要求,朱女士心里高兴,不但给他拿了健身卡,还往他手机里转了两千块钱。   “移动支付不是教过你了吗?健完身别急着回来,到外面玩一圈再说。”   见他面色羞窘,朱女士立刻板了脸,“不许推辞。”   小傅棠习惯了听从母亲的安排,见朱女士一板脸他下意识就答应了。   朱女士见他这样,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叹气了。   这个孩子,她已经刻意扭转他的性格了,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短时间内,想要见到成效,怕是做梦还要容易一些。   罢了,慢慢来吧。   反正她以前是从来没敢想过,有朝一日,她儿子会这么乖巧的。   只盼她儿子手段再厉害一点,可千万别被小傅棠他娘拿捏成这副模样。   再说傅棠虽然考了驾照,但小傅棠却不敢自己开车,只能拿了健身卡和零钱,问清楚了路线,自己坐公交车去。   中间因为路不熟,还坐过了两站,坐反了一次车。   可怜他性子本来就不是外向的那种,又张夫人拿捏得十分腼腆,要不是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好心的姑娘给帮他坐对了车,怕不是得转悠到天黑。   到了健身房里,各种没有见过的器材琳琅满目,由于傅棠办了高级会员,他一进去就有人专门来接待他。   “傅先生今天想做点什么?”   来接待他的是个身材苗条,长相秀气的姑娘。   虽然这姑娘笑得一嘴白牙,很是不符合他的观念里那种笑不露齿的美,但小傅棠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你不用管我了,我刚出院,不能剧烈运动,自己先随便转转。”   听他说刚出院,那姑娘立刻就收敛了笑容,满脸担忧地说:“怪不得这么长时间不见傅先生来呢,原来是病了。现在怎么样,好全了吗?”   小傅棠强忍着尴尬,点了点头,“已经好多了。”   然后,他就见那姑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了口气,满脸庆幸地又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这笑容灿烂倒是挺灿烂,但小傅棠心思纤细敏感,敏锐地察觉到,这姑娘的笑容里根本就没多少温度。   迅速搜索了一下记忆,他不禁暗暗感叹道:怪不得叫职业笑容呢,可不就是职业需要嘛。   既然人家这笑脸只是工作需要,小傅棠也就没那么不自在了。   ――就全当她没笑了。   那姑娘可不知道自己在眼前这个老主顾傅先生心里,形象已经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转变,她这会儿正想着趁机给人推荐一个疗养套餐呢。   “傅先生刚刚出院,确实不能做剧烈运动,应该以保养为上。我这里有两个有助于疗养的套餐,您先看看?”   说着话,她顺手就从旁边的报架上抽出了一本册子,“您看看这两个,都很适合术后复健。”   套餐?   套餐就等于要花钱。   一提到“钱”这个字,小傅棠瞬间神经紧绷,警铃大作,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不用了,我今天过来就是随便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虽然现在这个家不差那点钱了,但他自小就节俭惯了,也不觉得节俭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习惯,所以也不打算改。   再说了,纵然傅先生和朱女士看起来,是已经接纳他了,他也暗暗下定了决心,日后一定要有出息,让二老晚年安康,替二老养老送终。   但是,他毕竟不是原来的傅棠,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用二老的钱财。   傅棠原来办的健身卡,已经掏完钱了,不用时间到了也得作废,他用也就用了。   但其他的,还是能省就省吧。   等他工作了,发了工资之后,再想有的没的吧。   那姑娘见他态度坚决,明白今天这单业务是不可能做成了,就陪着笑脸又招呼了几句,就寻觅下一个顾客去了。   小傅棠松了口气。   但经过这么一折腾,他今天也没有心情做别的事了。   他再者他的身体毕竟还处在恢复期,精神也不怎么健旺,光是来回倒腾这几趟公交车,就让他觉得疲惫了。   所以,他干脆就按照记忆找到休息室,先睡了一觉,这才对照着记忆,真正认识健身房里这些器材。   这些东西,有的他能在大庆找到替代品,有的却是真的没有见过,可算是让他看了个稀奇。   等器材认得差不多了,他也没敢做剧烈运动,就是在跑步机上慢跑了半个钟头,就收拾东西回家了。   至于朱女士让他出去转转,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的话,他已经忘了。   对于花钱这回事,他一向不怎么积极。   等回了家,朱女士见他两手空空的,也没说什么,只是催着他洗手吃饭。   小傅棠觉得,自己又躲过了一劫,可见张夫人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之深。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傅先生替他请的假到期了,他拿着一大包的各种单据和收据到学校消了假,又一手心汗地独自一人跑了报销,才觉得自己对这个社会有了融入感。   ――看病国家还给报销,这可真好。   原来傅棠代的是初三的体育课,但因为初三是毕业班,有体育加试爱,学校就把原来代初二课的体育老师调到了初三,免得耽误了毕业班的学生。   至于初二的体育课,则是由初一的体育老师帮忙带着。   初中的学生,正值青春期萌动的时候,不但活泼好动,而且胆大包天。小傅棠还没上课,就开始担心万一自己镇不住这群混世魔王怎么办。   没想到,他一节课上到头,那些记忆里刺头一样的男生个个都乖得很。   不但他们几个自己不闹事,还把蠢蠢欲动的其他同学都按住了。   正当小傅棠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自由活动的时候,那几个平常爱闹腾的男生围到了他身边,问起了他见义勇为,被歹徒捅进医院的事。   他们满脸的崇拜,简直恨不得自己当时也在现场,帮老师一起制服歹徒。   小傅棠哑然失笑,说:“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见不得这种事。”   他说的,是他自己的真实感受。   当时他去城郊找弟弟,看见人家姑娘被调戏,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还真没想那么多。   他觉得,傅棠的见义勇为,也和他一样,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权衡利弊,就是见不得这种不平事而已。   只是,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那几个男同学就越觉得他有大侠风范,还有一个念了句自以为应景的事。   “这就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吧。”   另一个同学显然不同意他的观点,反驳他,“什么事了拂衣去?这明明就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小傅棠原本的年龄也和这些学生们差不多,见他们这么活泼朝气,不由自主就觉得亲切,很快就和他们聊到了一起。   见从前威严的体育老师变得这么好说话,同学们就更不怕他了,说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提了他们一直想的一件事。   “老师,您能让我们看看您的刀口吗?”   “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听说要当众掀开衣裳,小傅棠立刻就拒绝了。   这……这成何体统?   “诶,老师,就让我们看看嘛。”   “是呀老师。虽然我们没有和老师一样见义勇为,但能瞻仰一下老师的勋章,也是好的嘛。”   “老师,就让我们看一眼,就一眼。”   “…………”   他本来性子就软和,被一群人一闹,拗不过,只好把衬衫掀开一截,露出了在左腹上的刀口。   那刀口不算大,只缝了五针,但比较深。   如果不是恰好避开了要害,又有系统暗地里给他作弊,小傅棠就算是穿越十遍,也不可能捡回这一条命。 第214章 现代番外5   其实已经缝合了,不再出血的刀口,是没有什么震撼力的。   但好巧不巧,小傅棠掀开衣裳后,几个男生就看见刀口处有米黄色的液体溢出来。   都是小孩子,没经过事,他们当时就吓了一跳,有一个忍不住嚷嚷道:“老师,你伤口是不是发炎化脓了?”   这一嗓子,把全班同学都给叫过来了。   小傅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想起医生说的话,笑着解释道:“伤口比较深,这是里头脂肪液化了。等液化的脂肪流干净了,里面的伤口才能长好。别怕,没事。”   一句“别怕,没事”说出口,看着这群被他安抚住的学生,小傅棠突然就有些明白身为老师的责任感是什么样的了。   传道授业解惑这六个字,也不再是浮于表面的一句圣人教诲了。   小傅棠笑了笑,大声说:“同学们,十分钟之后集合,再围着操场跑两圈,就要下课了。”   “啊?”   回应他的,是一阵哀嚎。   小傅棠把脸一板,“啊什么啊?再啊,十分钟就啊完了。”   围了一圈的学生立刻做鸟兽散。   看着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小傅棠一手插着腰,感觉自己的心情也格外明媚了起来。   因为有了“见义勇为”的名头小傅棠意外成了这群正值青春期,盲目崇拜英雄人物的中二学生的偶像,平常上他的课都乖得很,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如果傅棠知道了,一定会惊呼:这小傅棠穿到他身上之后,真的继承了他的好运气!   不过对于这些,小傅棠是没什么感觉的。   等到了十五号,他的工资卡里多了一笔钱,算是他的第一份劳动成果,意义重大呀。   小傅棠很高兴,自从穿越过来之后,他也第一次真正自己走到超市去买东西。   超市这个场所,他陪着朱女士逛过,对里面齐全的商品表示了惊叹。   别的不说,就许多海鱼和热带水果,就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   毕竟,古代生产力有限,运输能力也低,许多不能长久存放的东西,很难在非生长区见到。   他拿着手机,在水果区转了一圈,捡那些稀罕的,他上辈子少见或者是干脆没见过的水果买了一些,准备带回去给两位老人家吃。   自穿越以来,他关注最多的就是物价。只看那些水果上标得单价,他也知道哪个更稀罕。   当他正准备拿几个杨桃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惊喜说:“傅先生,是你?”   小傅棠回头一看,认出来了,“原来是吴小姐。”   这吴小姐不是别人,就是上次他公交车坐反了之后,帮着他找车坐到地方的那个好心姑娘。   虽然不管哪个傅棠,都是学渣,但不管哪个傅棠,都是当之无愧的大帅比。   只靠这么一张脸,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往那里一站,就有的是姑娘自动自发地上前搭讪。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就算不想着跟帅哥谈场风花雪月的恋爱,能跟帅哥说两句话,也让人心情愉悦嘛。   而这位吴萌萌小姐之所以会那么热心,小傅棠这张脸,绝对占据了主要因素。   见有过一面之缘的帅哥还记得自己,吴萌萌高兴极了,“是我呀。你家也也住在附近吗?”   这个超市周围有好几个小区,平时来往的顾客都是几个小区里的住户,所以吴萌萌才这么问。   “是呀,我家住在红叶湖小区。”   遇见了曾经对自己释放过善意,帮助过自己的人,小傅棠也愿意多说几句话。   得到了帅哥的信息,吴萌萌激动得手抖有点抖,“原来你住红叶湖呀,我家就在红叶湖斜对面的城上城,房子去年才装修好,过两天就搬过来了。”   “哦。那我在这里先提前恭贺你乔迁之喜了。”   城上城小傅棠是知道的,陪着朱女士出来逛街的时候,朱女士指着周围的几个小区和他仔细说过。   如果说红叶湖里的业主大多是中产阶级的话,那城上城就是小康家庭居多。   别看名字取得高大上,其实这个小区主打的是小户型,以三居室和两居室的居多,还有一部分是单身公寓。   小傅棠不是一个擅长和别人聊天的人,这句话说完,场面就有点冷了。   幸好吴萌萌舍不得他的脸,主动没话找话,“你要买杨桃呀?”   “哦,给我妈买的。”   “阿姨喜欢吃杨桃吗?”   “啊?”小傅棠有点尴尬,“平常没见她吃过,但我看这个挺新鲜的。”也挺贵的,所以就想买一点。   吴萌萌仿佛没看出来他的尴尬,体贴地提议道:“如果阿姨没有吃过的话,可能是不喜欢这种味道。   像杨桃和榴莲这类味道特殊的水果,喜欢的人会很喜欢,不喜欢的人那是闻见味都觉得恶心。”   “这样啊。”小傅棠一脸的受教,决定放弃买杨桃的打算,“真是谢谢你了。要不然我买回去了,我妈却不爱吃,那不是浪费了嘛。”   吴萌萌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帅哥不但孝顺,还挺节俭。   不过,这也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   “要不然我帮你挑吧。”   见他要拒绝,吴萌萌立刻给了他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阿姨也是女人嘛,女孩子的口味,我肯定比你懂。”   不想买岔了浪费的小傅棠:“……那就麻烦吴小姐了。”   吴萌萌暗暗一笑:计划通!   在吴萌萌的建议下,小傅棠选了应季的荔枝,山竹,还有黄皮的大香瓜。   “今天真的要多些吴小姐了。”   “不用,等我搬过来了,以后咱们来往的时候还多着呢。”吴萌萌笑着晃了晃手机,“不如加个微信?”   小傅棠想了想,同意了,“也好。”   两次都承了人家的情,以后有机会肯定要报答。彼此留个联系方式,吴萌萌要是有事让他帮忙,正好还人情。   两人在超市门口分别了,回到家之后,朱女士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开了门,瞥见他手里提着的印着超市名字的手提袋,松了口气。   “快进来吧,你爸也已经回来了。”   不是她大惊小怪,实在是这孩子太乖,自从独自上班之后,还是头一回回家这么晚,能不让人担心吗?   小傅棠献宝般地把手提袋提起来晃了晃,笑着说:“回来的时候路过超市,就给爸妈买了些水果。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随便买的。”   正拿着遥控器换台的傅先生听见这话,赶紧丢下遥控器走了过来,一手接过手提袋,一手推着小傅棠去洗手间,“快,先去洗洗手,我把水果洗了。”   “还是我去洗吧。”   “行了,你忙了一天了,洗了手就歇一会儿,等着吃就成。”   小傅棠几乎是被推进洗手间的,只能顺着老人家的意了。   三人磨合了这么久,其实彼此间都已经认命了。   小傅棠确信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到大庆去了,傅先生夫妇也确认自己真正的儿子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   三个人的品性都不错,在都愿意好好相处的情况下自然是越加亲密。让不知道内情的来看,这就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小傅棠在二老的影响下,自信了很多,性格也慢慢地多了些刚性,不会凡事都逆来顺受了;也外向了很多,回到家也会说一些工作时遇到的人和事。   看着他的这些变化,傅先生和朱女士私底下聊天的时候,也都觉得放心了很多。   至少,不用担心这孩子在外边被人欺负了,回家还什么都不说。   等小傅棠洗完了手,傅先生也把香瓜洗好了,正在切瓜。   而朱女士则是拿了水果筐,把荔枝和山竹都摆出来一部分,剩下的收到冰箱里去了。   她端着藤编的水果筐出来,嘱咐小傅棠,“下回别买这么多,咱们守着超市呢,想吃随时买,还新鲜。”   “诶,我知道了。”   这边小傅棠刚应了声表示受教,那边傅先生已经端着切好的香瓜出来了,不满地对朱女士说:“这是孩子的一片孝心,你这老婆子,真是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嘿,你这糟老头,叫谁老婆子呢?”   衰老可是女人的逆鳞,这跟年纪完全没有关系。傅先生这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小傅棠见状,一手拿了一块香瓜,迅速起身,“爸,妈,我和人约了开黑,时间要到了。”   然后,就迅速闪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是他不想帮傅先生说情,实在是傅先生自己屡教不改,被收拾了多少回了,还是记不住教训,老那朱女士的年龄说事。   一开始的时候,懵懂无知的小傅棠还会帮他求求情,说说好话,但这样做的结果,往往就会演变成自己被他们夫妻联手呛。   时间一长,他就算是再憨也看出来了,这就是人家的夫妻情趣。   他这个大傻冒不管不顾地硬挤进去,可不就是老寿星吃□□――嫌命太长吗?   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给两人让出场地了来,任他们表演吧。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第215章 现代番外6   或许是联系方式要来得太容易了,吴萌萌就觉得帅哥保不齐就对她也有意思。   这样的想法一旦在心底生根,就很难拔除,让她忍不住就想得寸进尺……啊不,是让两个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于是,小傅棠就有了一个经常聊天的微信好友,有许多细节类的常识弄不懂的时候,他就会习惯性地发个微信,问问吴萌萌。   时间长了,吴萌萌也看出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帅哥对许多现代常识,特别是科技常识,有一种熟悉的陌生。   就像是他关于这些东西的记忆,不是他自己通过实践学来的,而是被高科技直接在大脑皮层拓印了记忆。   东西是什么他都知道,怎么操作他也知道。   但知道怎么操作和实际操作起来怎么样,却完全是两码事。   有一次两人约着喝咖啡的时候,吴萌萌忍不住和他开玩笑,“你不会是古代穿来的吧?怎么什么都不懂?”   小傅棠神色微微一僵,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大实话,“是呀,我就是古代穿来的。没传之前,还是一个侯府的贵公子呢。”   朱女士知道他心思浅,特意和他说过,穿越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莫须有的东西。他越是坦然,别人就越不会多想。   果然吴萌萌以为他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乐得哈哈大笑。   然后,就拿出手机,让他帮自己拍照。   小傅棠帮她拍了照片之后,一边还她手机,一边说:“你整天往朋友圈里发这些干嘛?”   “悖 蔽饷让嚷脸郁闷,”这不是同事同学们都发嘛。就我一个人不发,显得也太不合群了。”   听她的语气,明显对这种发朋友圈炫耀的行为很是不满,但为维护了社交圈,却不得不和光同尘随大流。   小傅棠暗暗感慨:看来,不管是哪个时代,人只要活着,只要想交朋友,就不得不向现实做出妥协,被被人迎合的同时,也不得不迎合别人。   “对了,我怎么没见过你发朋友圈呀?”吴萌萌编辑好了之后,直接点击了发送。   “哦,我觉得没什么好发的。”   小傅棠把剩的一块方糖也加进自己的咖啡里,待糖彻底融化之后,搅匀了再喝,他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他原本是不喜欢咖啡这种带着焦香苦味的饮料的,但有一次他一杯里加了三块儿糖之后,就发现这个味道,真好喝。   于是,每一次和吴萌萌相约,咖啡就成了他的必点项目。   吴萌萌看着他的咖啡杯,满脸的羡慕妒忌恨,“你那么喜欢吃糖,为什么还是那么瘦?”   作为一个爱美的美女,肥肉和痘痘一样,都是她的天敌。   偏偏她体质特殊,爱上火不说,还容易长肉。   天知道她为了保持身材,这些年错过多少美食。   “啊?”   这是对现代审美还不敢苟同的小傅棠,“太瘦了有什么好看的?皮包骨头,一点福气都存不住。”   他看了一眼小脸圆圆的吴萌萌,真诚地说:“你这样的就偏瘦了,可千万别学人家减肥。太瘦了不见得多好看,对身体还不好。”   被喜欢的人夸瘦,吴萌萌心花怒放。   临分别的时候,吴萌萌鼓起勇气,害羞地问小傅棠,“你能送我回家吗?”   小傅棠愣了一下。   距离他魂穿现代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许多现代的常识,只要不是太偏的那种,他都已经弄清楚了。   比如,如果一个男孩子送一个女孩子回家,就是间接表明,他对这个女孩子有意思。   而现在吴萌萌主动开口让他送回家,已经算是很直白地向他表达爱慕之意了。   那么他呢?   他喜欢吴萌萌吗?   小傅棠扪心自问。   由于他的心理年龄只有十六岁,虽然多了傅棠二十多年的记忆,再综合上古代人早熟,林林总总马马虎虎算是十八岁的心理年龄。   而吴萌萌是和傅棠同岁的,今年都是二十五。   两人相处的时候,傅棠潜意识里对她就多了两分依赖。   但这份依赖里夹杂了别的好感吗?   他一时茫然,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   “萌萌,你能不能,……容我考虑一下?”   “哦,那……那我先回去了。”   主动表白没有成功,吴萌萌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还以为,这段时间两人相处的这么和谐融洽,傅帅哥早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并且对他也有意思呢。   见她眼眶通红,转身就走,小傅棠心脏一缩,下意识就抓住了她的手臂,着急麻慌地解释:“萌萌,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值得被认真对待。所以我才要弄清楚自己的心意。萌萌,我不想唐突了你。”   心里一着急,他就又忍不住拽文了。   好在这个时候,吴萌萌也不在乎他的说话方式,只在乎他说出来的内容。   “你……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委婉地拒绝了我?”   “当然不是。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吴萌萌破涕为笑,红着脸说:“那……那我回去了,你也回家吧。”   “好。”小傅棠应了一声,脚却并没有动,一直看着吴萌萌,等着她先走。   吴萌萌抱着包包,很矜持地端着淑女范走了一段路,就忍不住兴奋得蹦蹦跳跳。   然后,她一回头,就看见小傅棠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离开,而是正看着自己笑。   她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反应过来:自己一直以来努力营造的淑女形象,在这一刻已经毁于一旦了。   “啊――”她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转弯没影了,“糗死了,糗死了!”   目送她离开的小傅棠乐得哈哈大笑,突然觉得,如果和这个女孩子在一起过一辈子,或许也不错?   ――   直到进了小区大门,吴萌萌才觉得自己烧热的脸冷却了下来。   想起小傅棠郑重其事的神情和话语,她忍不住嘿嘿一笑,把要和她打招呼的保安吓了一跳。   “保安大哥好。”   吴萌萌习惯性地朝人挥了挥手,兴高采烈地进去了。   她住在三栋三楼,两居室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住。   下了电梯,刚掏出钥匙,家里的门就自己开了。   她妈妈刘女士从提着垃圾袋走了出来,看见她刚好回来,笑眯眯地说:“回来了?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蜜汁鸡翅,你自己去盛,我把垃圾扔了。”   “妈?”见到母亲,吴萌萌也很高兴,“你今天不忙吗?”   “哪能天天都忙?快进去吧。”刘女士说着,自己去扔垃圾了。   等她扔了垃圾回来,就看见自己那个为了保持身材,一直不敢多吃的女儿,自己给自己盛了五六个鸡翅,啃得正欢。   “哟,这是转性了,不减肥了?”   女儿不再为了减肥折腾自己的神体,刘女士自然高兴,忍不住调侃起来。   有了心上人背书,吴萌萌理直气壮,“减什么肥?我这身材还偏瘦呢。”   作为过来人,刘女士一看,就知道有情况,高兴地问:“怎么,谈男朋友了?”   吴萌萌嘿嘿一笑,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真有了?”刘女士坐到了女儿身边,催问道,“什么时候带回家让我和你爸看看?”   “哎呀妈,这八字才刚一撇呢。”吴萌萌有些不好意思,给刘女士夹了一只鸡翅,“妈,你也吃。”   “哟呵,还害羞了。”   深知自己女儿脸皮多厚的刘女士新奇极了,对女儿这个男朋友也更好奇了。   ――这得什么样的人,才能降得住自己女儿呀?   吴萌萌腼腆一笑,笑得刘女士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这也让她确认,这回女儿嘴里的男朋友,是真的,不像是以往,为了敷衍家里,花钱随便租的。   既然女儿认真了,她可得好好问问。   吴萌萌被老妈追着问了半天,终于顶不住压力,给老妈分享了几张自己偷拍的照片。   刘女士看着几张角度不同的美男图,不确定地问:“这是个明星?我怎么没在电视上看见过他?”   “哎呀,什么明星呀,人家是中学体育老师。”   吴萌萌夺回了自己的手机,不满地说:“电视上那些明星都是隔着滤镜拍出来的,哪有棠棠好看?”   “哦,体育老师呀。那就好。”   他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算是小有余才,对于娱乐圈的一些内幕,也接触过。   那地方乱得很,她可不喜欢自己女儿和娱乐圈沾上关系。   “那他家里住哪儿?家境怎么样?对你好吗?追了你多久了?”   吴萌萌捂着脸“嘻嘻”一笑,说:“是我追得他。妈,我厉害吧,给你抢了个这么帅的女婿。”   “你追的他?”刘女士回想了一下照片里那张脸,还有那光看腿长就知道低不了的个头,发现自己心里竟然半点也升不起自己家白菜主动往猪嘴里钻的郁闷。   因为她突然觉得,在这段关系里,自己女儿才更像拱白菜的那头小猪。   到最后,刘女士也只有拍拍自己女儿的肩膀,鼓励道:“那你要加油,早日把他拿下。长得那么帅,肯定很多人追。”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成功的!”吴萌萌仿佛被打满了鸡血,斗志昂扬地握拳。 第216章 现代番外7   也不知道今天的黄历上是不是写着“宜东窗事发”,吴萌萌回住处碰上了自家母上,小傅棠进了家门,也对上了一脸姨母笑的朱女士。   不等察觉危险的小傅棠喊一声“妈”,朱女士就先发制人,“你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啊?”小傅棠一呆,脸颊霎时就烧得通红,“妈,您说什么呢!”   “悖你就别瞒我了,我回家的时候,都看见了。你和一个小姑娘,在超市对门喝咖啡呢。”   朱女士喜滋滋地说,“放心,爸妈都是开明的人,只要姑娘人好,咱不计较她家里条件。”   其实,在小傅棠没有回来之前,朱女士可是好一阵纠结的。   虽然小傅棠如今在生理上已经二十五快二十六的大小伙子了,可是在心理上,他满打满算也才十六呀。   这种情况,到底算不算早恋?   纠结了半晌,她也没纠结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就决定顺其自然了。   说起来,看着和傅棠同龄的孩子都有固定对象了,也就傅棠白瞎了那张好看得人神共愤的脸,一个好姑娘也没领回家过。   前几天小傅棠又做梦,说是大儿子在大庆那边,被皇帝赐了婚,对象是皇家的郡主,终身大事是有着落了,可惜他们老两口见不着儿媳妇了。   既然大儿子那边有着落了,老两口的心思就放到这个半路里来的小儿子身上了。   只是,这孩子太腼腆了,以前傅棠交的那些朋友,他都慢慢疏远了,社交圈除了同事,几乎都封闭了。   对此,老两口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朱女士更是因为这个找小傅棠谈了两回,小傅棠都说是和他们说不到一块儿去。   这也就罢了,毕竟交朋友也是要看缘分的。那些人和傅棠有缘分,和小傅棠却了那么几分缘分,这都是天意。   但小傅棠总也交新朋友,就让朱女士着急了。   人都是群居动物,现代社会更是人情淡薄,各种社交软件满天飞。如果不用心维护自己的社交圈,往后真有什么事,那才叫孤立无援呢。   朱女士是一片慈心,小傅棠听了,也听进去了。   过了没多久,回来就说是交了两个忘年交。   “忘年交?”朱女士咂摸了一下这个词,问他,“忘了多少年?”   小傅棠腼腆一笑,说:“两位老人家都有五十出头了。”   “那可是跟我和你爸一样的年纪了,你们能说到一块儿去吗?”   “能的。两位老人家的脾气非常好,也很照顾我。”   朱女士就纳闷了,“那你们在一起聊什么呀?”   小傅棠说:“聊书法。”   如果是学吟诗作赋,写文编曲,可能需要天赋的加持的话,书法就是能够以勤补拙的。   小傅棠学习是渣,但和傅棠比起来,自小就背负着家族兴衰和父母期望的小傅棠,对待学习非常刻苦。   别人念三遍的书,他都念十遍;别人临一遍的帖子,他至少临五遍。   可以说,但凡他有一点天赋,再配上这刻苦的劲头,不说少年登科,十五岁中个秀才还是可以的。   奈何,上天对小傅棠实在是不公平,不但没有给他一个好的家世,还没有给他一分天赋。   任他再怎么努力刻苦,唯一有进步的,就是他持之以恒坚持练的书法了。   他和两个老先生的结识,就是因为书法。   那俩老大爷没事就喜欢提半桶水,拿着大抓笔,在公园的青砖地上练书法。   那天傅棠正好走到那里,看见了,突然想起自己好久都没练字了,一时技痒,就朝他们借了抓笔,挥毫写了几个字。   虽然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来他是许久不写生疏了,但他书法的功底也不可小觑。   其中一个老头说:“没个十年的坚持,写不出这样有筋有骨又有神的字。”   另一个老头也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小傅棠,点了点头说:“现在的年轻人,肯沉下心来练字的不多啦。”   “悖现在都是电脑打字,年轻人练字,除了爱好,还有啥用?”另一个老头倒是看得开。   小傅棠终于交了朋友了,但这朋友是俩半百老头。   这有啥用?   难不成,他还能等着和老头家的闺女发生点啥?   朱女士就差没直接说到他脸上了:妈让你找的,是女朋友!   这也是为什么,她今天看见傅棠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会这么激动的原因。   “你和那姑娘什么时候认识的?”   小傅棠老老实实地回答,“就是那天,我第一次去健身房的时候,坐错车了,是她帮我找的车。”   “哦,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   朱女士了然地点了点头,下一句就打直球,“那你对人家是什么意思?”   “这个么……”小傅棠迟疑了,“我也不知道。对了妈,您喜欢什么样的儿媳妇呀?”   虽然他已经对现代社会了解了很多了,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他从小就刻进骨子里的礼节,想让他该,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只看他这纠结难舍的神色,朱女士心里就了然了个七八,当下便笑着说:“那是你处女朋友,将来也是你娶媳妇,和你过一辈子的,当然得是你自己喜欢的呀。我再喜欢,你不喜欢,不也白搭?”   小傅棠认真地说:“只要是妈你喜欢的,我都会认真和她姑一辈子的。”   在他们那个时代,哪个年轻人的婚姻不是掌握在父母手里的呢?   哪怕最初的时候再怎么不情愿不满意,过着过着,磨合下来,也就老夫老妻了。   小傅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但这种想法,和现在这个社会明显是格格不入的。   朱女士好笑得说:“只有你想过一辈子有什么用?人家女方要是觉得和你过一辈子没意思,肯定是要离了再找的。”   小傅棠一呆,才想起来,这个时代讲究男女平等了,对女孩子也没有什么苛刻的三从四德了。   曾经在他的时候,被奉为圭皋的女德,在这个时代,却被视做糟粕。   是了,在这个时代,婚姻虽然仍旧是两个家庭的事,但首先两个人都对彼此满意,才会更深入的谈论关于两个家庭的事情。   如果男女双方看不对眼,两个家庭再怎么门当户对,也都白搭。   见他若有所思,朱女士就知道,他又陷入两种截然不同的观念的碰撞中去了。   这孩子虽然心思敏感,但性子却很有几分坚韧,又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除非他自己问了,朱女士是不会干涉他的。   因为,小傅棠终究会向现实妥协的。   不知过了多久,小傅棠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点了点头,说:“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的,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不管是哪个时代,婚姻承载的都是两个人的终身。虽然现代这个社会离婚比结婚还平常,但经历过破裂的婚姻,心灵上的裂痕,是很难消除的。   而且,小傅棠自家人知自家事。   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做,他一旦决定结婚,肯定是奔着和人过一辈子去的。   所以,在与婚姻有关的事情上,他肯定是要慎重的。   他给了自己三天的期限,这三天之内,他不但不和吴萌萌联系,更是连微信消息都不看了。   吴萌萌在家里等得是望眼欲穿。   正当她逐渐失望,觉得小傅棠仔细思考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时,她接到了小傅棠的电话。   “萌萌,我爸妈想见见你,你愿意到我家里来吗?”   什么叫喜从天降?什么叫柳暗花明?   这就是!   “愿意,愿意的!”吴萌萌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了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时候该不好意思,连忙压住了自己因过于激动而拔高的声音,强行挽尊。   “我的意思是说,也不不知道叔叔和阿姨喜欢什么,头一次去家里,总得给老人家留个好印象。”   电话那头的小傅棠“嗤嗤”地笑了起来,“你活泼的性子也挺好的,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遮掩。”   “嘻嘻。”吴萌萌讪讪地笑了笑。   小傅棠说:“那我开车去接你?”   “好啊。”吴萌萌是一点都不扭捏。   挂了电话之后,她就着急麻慌地洗脸重新化妆,又拿出好几套衣服挨个试,务必要给傅家父母留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那边傅先生和朱女士也得到了儿子的通知,说是今天会带女朋友回家。   二老都很激动,也很高兴,傅先生甚至推了一个和老朋友的聚会,专门回家看儿媳妇。   “老傅,你看我穿这套玫红的套裙怎么样?”   傅先生的求生欲再次下线,“你都多大了,还穿这么艳的。今天是见儿媳妇,不是见婆婆。换一件,换一件稳重点的。”   朱女士深呼吸,憋气,又换了一套立领的小西装,“这一套呢?”   ――够稳重了吧?   “啧!”傅先生的求生欲持续下线中,“知道的是要见儿子女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开什么重要会议呢。自己家里,随意一点嘛!”   见机不妙,迅速遁走的小傅棠听着客厅里朱女士疯狂数落傅先生的声音,长长地松了口气。   ――幸好我跑得快。 第217章 现代番外8   傅棠的驾照已经拿了五六年了,可是小傅棠还是听从了朱女士的建议,在车子后边贴上了“新手上路”的标签。   毕竟,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新手,半点不带弄虚作假的。   以前他和吴萌萌也经常约着见面,一般两人都是越一个离两家的距离差不多的地方,对两人来说,都方便。   但这回不一样了,两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转变,小傅棠就算是再直,有朱女士一对一指点,也知道他这回该把车开到吴萌萌他们家小区的路口,等着人家姑娘出来。   而小傅棠,也头一回体验到了等女朋友化妆换衣裳的甜蜜苦恼。   他走到半路,到商场分别买了朱女士喜欢的口红,还有傅先生喜欢的茶叶,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了。   可就算是这样,他在城上城外边,又等了半个小时,打扮停当的吴萌萌才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我来玩了。你等急了吧?”吴萌萌不好意思地说。   “没,我也刚到。”小傅棠替她拉开了车门,说了一句朱女士特意交代过的违心话。   等他说完,见吴萌萌好像很高兴,心里对朱女士就更信服了。   与此同时,他心里也不禁升起了一uu对傅先生的同情。   ――有这么一个精通各种套路的老婆,老爸当年追的时候,一定很辛苦吧。   吴萌萌坐到后座上,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小皮包,觉得自己除了上学时进考场,再没有这么紧张过。   “诶,棠棠,你说,叔叔阿姨会喜欢我这样的吗?”   小傅棠专心看路开车,随口回她,“我妈说了,只有我喜欢的,她都喜欢。”   “啊,这样啊。”吴萌萌眼珠子一转,问他,“那你觉得,阿姨会喜欢我吗?”   “喜欢,肯定喜欢。”   ――棠棠喜欢的,阿姨都喜欢;阿姨会喜欢她,就等于棠棠喜欢她。   在心里迅速地做了因果换算之后,吴萌萌眼睛一亮,高兴得恨不得跳起来。   到了该转弯的时候,小傅棠看了眼后视镜,对吴萌萌说:“坐车的时候,不该对司机说话。我是个新手,你可别扰我心神。”   “行,行,你专心开车,我不打扰你。”   她把包往旁边的座位上一扔,上半身就趴在了前面座椅的靠背上,专心致志地盯着小傅棠近乎完美的侧颜看。   直到路过商场,她见小傅棠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才急了,“诶,你停下车呀,我还没给叔叔阿姨买礼物呢。”   小傅棠说:“怎么没买,你已经买了。”   “我什么时候……”吴萌萌一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心里甜蜜蜜的,小小声问,“你……帮我买了呀?”   “唔,我爸妈的喜好,我比你了解。”   小傅棠交代她,“给我妈买的是口红,她最喜欢的XXX牌子的,一组四支。给我爸买的是茶叶,西湖龙井。你心里有点数,别说漏嘴了。”   “放心,放心,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又不是上战场,说什么拖后腿?好了,别再跟我说话了,我开车呢。”   “安啦,安啦,不说了,不说了。”吴萌萌捏住了自己的嘴唇,表示真的不说了。   由于两个小区离得不远,就算小傅棠开车慢,也很快就到了。   吴萌萌跟着小傅棠走了一路,见红叶湖小区里绿植面积很大,环境也很清幽,果然比自己住的那个小区强上几倍。   当初她之所以选了城上城,就是因为那个小区户型小,她一个人住,打扫也方便,不用再额外请人。   还有就是那个地方离她开的西点店更近,不用开车,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了。   现在想想,早知道红叶湖住着这么一个绝世大帅哥,再麻烦她也要选这里呀。   “想什么呢?电梯要下来了。”   “啊?哦。”   小傅棠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拉着吴萌萌走进了电梯。   他们家住五楼,坐电梯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而已。   等临出电梯的时候,他才把买的礼物递给吴萌萌,让她提着,并安抚她,“别紧张,我爸妈人都很好。”   “嗯,嗯,我……不紧张。”吴萌萌笑得有点不自然。   见她这样,小傅棠也很无奈,觉得自己还是别多说了,否则越说她只会紧张。   傅先生和朱女士一大早就等着他们了,因此钥匙插门的声音一响,朱女士就听见了,招呼正在接水的傅先生,“快点老傅,他们来了。”   “急什么,咱们可是长辈。”傅先生看似镇定自若,其实水都没接够半杯,就若无其事地拿着水杯回来了。   朱女士看了一眼他水杯里的水位,了然地笑了笑,碍于小傅棠和吴萌萌已经要进来了,就没有拆穿他,而是起身去迎接了。   两人正在玄关换鞋,小傅棠拿了一双新的拖鞋给吴萌萌,“这个没有被人穿过的。”   朱女士笑眯眯地看着,等两人换好了,才开口,“回来了?这就是萌萌吧?真漂亮。”   “阿姨?阿姨好!”   乍一见到心上人的长辈,吴萌萌激动得厉害,一个躬就鞠了九十度。   朱女士笑呵呵地拉住她往里走,“快进来吧,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洗了点葡萄和香蕉。”   装矜持的傅先生老神在在地瞥了他们一眼,端着架子说:“都坐吧,桌子上有水果。”   那股紧张的劲头过去了之后,吴萌萌就恢复了平常活泼嘴甜的状态,没多久就把朱女士哄得心花怒放,直说她儿子能找到这么好的女朋友,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萌萌又漂亮又可爱,我最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了。   “哪有,阿姨才是真的漂亮呢。您不知道,没见到您之前我就在想,这得多漂亮的妈妈,才能生得出来这么帅的棠棠。   真见到了您才知道,原来棠棠只遗传了您七分的姿色呀。我要是有您一半的好看,做梦都要笑醒了。”   “哎哟,小姑娘嘴真甜。”   朱女士得意地看了傅先生一眼,意有所指地说,“不过你说的也对,我家棠棠只得了我七分真传。剩下的那三分,都被某些人拖了后腿了。”   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大帅比的傅先生:“…………”   ――好你个老婆子,年轻的时候为了我的神魂颠倒,说我说话直爽不做作;现在看我的脸看腻了,就嫌弃我直男,不会说好听话了。   岁月可真是一把杀猪刀啊,把我那温柔可爱的老婆还回来呀!   吴萌萌讪讪一笑,“阿姨说笑了,叔叔也是很帅的。”   这可不是吴萌萌为了替傅先生挽尊才说的。   其实,傅棠的皮相,更多的是遗传了傅先生唯独一双水杏眼得了朱女士的真传。而这双眼睛,也是小傅棠和傅棠最大的区别。   小傅棠生就一双桃花眼,不笑也含情。但他性子腼腆,和那双眼睛不怎么相衬。   如今穿越一回,配上傅棠这双圆润澄澈的水杏眼,却是相得益彰。   朱女士瞪了傅先生一眼,意思是:儿子女朋友在这里,给你留几分面子。   然后,就又拉着吴萌萌问东问西起来。   “哟,萌萌这么年轻,就自己开店了?不像我们棠棠,从小做什么都没个长性。”   “哪有,我觉得棠棠就很好呀。当老师多厉害?我小时候就梦想当老师,毕业后还在幼儿园干过几天。只是实在没那个耐心,就辞了。”   朱女士说:“工作不喜欢,辞了就辞了。你们还年轻,该出去多闯一闯。”   “嘻嘻。”吴萌萌笑着说,“还是阿姨您开明,我妈当初可是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说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你妈也是为你好。”   她们两个聊得热火朝天,倒把小傅棠这个主角之一晾到一边了。   虽然小傅棠也希望未来的妻子能和母亲相处融洽,但这个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委屈。   他扭头看了一眼闷头喝茶的傅先生,见老爸脸上也有一股郁闷,突然就福至心灵,明白自己为啥委屈了。   ――我这是被妈妈和女朋友集体冷落了?   一时半会儿的,他竟然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吃女朋友的醋多一些,还是吃妈妈的醋多一些。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很快就到了中午。   朱女士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见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就起身对小傅棠说:“棠棠,你带萌萌到你房间去坐一会儿,我去做几个菜。”   没等小傅棠答应,吴萌萌就跟着站了起来,笑着说:“阿姨,我来帮你吧。在家的时候,我也会帮我妈做饭的。”   “不用,不用,你和棠棠聊吧,去他房间玩会儿电脑也行。”   “没事阿姨,棠棠经常在我面前夸您厨艺好,就让我跟着偷偷师吧。”   朱女士拗不过她,只好勉强答应了,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小傅棠不说十指不染阳春水,但远庖厨却是自幼养成的习惯。如今他找了个会煮饭的女朋友,日后小两口若是想单住,也不用天天吃外卖了。   吴萌萌可不知道朱女士的思维已经发散到了很久以后了,她自觉已经成功俘获了小傅棠父母的欢心,正偷着乐呢。 第218章 现代番外(完)   吴萌萌跟着男朋友见家长之行,总体来说是有惊无险,顺利过关。   果然就像是小傅棠说的那样,只要他喜欢了,他父母都没有意见。   虽然傅先生性格有点傲娇,但对吴萌萌还是很满意的。   临走的时候,他还吴萌萌包了一个红包做见面礼。吴萌萌想要拒绝,却被小傅棠暗中制止了。   等到吃完了中午饭,四个人又坐在一起,看了会儿电视,朱女士怕他们年轻人无聊,就催着小傅棠带着吴萌萌出来转转。   “去吧,带萌萌去商场超市转几圈,买点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趁着吴萌萌不注意,又偷偷叮嘱小傅棠,“追女孩子,可不能抠门。你大方点,买点她喜欢的,才能讨她欢心呀。”   “哎呀妈,这个您已经说过了,我都知道。”小傅棠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只是节俭而已,真的不是抠门。   在他自己身上,他觉得不必要的东西,绝对不会买。但对待家里人,他就比较大方了。   他的思想是比较传统的那种,既然同意和吴萌萌在一起,就是奔着结婚去的。   因此,吴萌萌已经被他划到了自己家人的行列,给吴萌萌买东西,他有什么舍不得的?   朱女士想了想,自己儿子虽然精打细算,但给他们老两口买东西却挺大方的,觉得自己的确是关心则乱了。   “好,好,好,妈也是白嘱咐你一句。行了,你们出去吧,不用管我和你爸。”   等两人开车出了小区,吴萌萌才拿出那个红包,奇怪地问:“这个红包,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小傅棠笑着说:“那是我老家的风俗,儿媳妇第一次上门,如果家里二老满意,就包一个红包,里面装六张毛爷爷。”   吴萌萌拆开一看,果然是六张。   “看,我早就跟你说过,只要我喜欢的,爸妈一定会喜欢的。”   “嘻嘻。”吴萌萌高兴得把红包凑到嘴边亲了亲,歪着头问小傅棠,“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我家呀?”   “啊?”小傅棠呆了一下,心里就紧张起来,“这个……得看你的时间吧。对了,你爸妈住哪里呀?”   两人认识这么久,吴萌萌又一直有意让他了解自己的情况,小傅棠已经知道了,城上城的房子并不是她家,只是她临时买的,就为了方便看店。   吴萌萌“嗯”了一声,说:“我家离这里比较远,在郊区栗子园。”   虽然早猜到能随随便便就买套房子做临时住所,她家底不会薄,但听说他们家在栗子园那个燕城最豪华的别墅区,小傅棠还是有点吃惊。   不过,由于他自小受的士农工商的阶级划分影响,对吴萌萌家里很有钱这件事,心里没多大感触。   因而,他也就是“哦”了一声,就专心开车了。   为了协调各方面的时间,和吴萌萌回去见家长的时间,被两人定在他下周六,也就是七天后。   只是,在这七天里,吴萌萌却又有点犹豫了。   因为追男神和把男神追到手之后,心境肯定是不一样的嘛。   追的时候,自然是一切是男神为先。说句不好听的,这个时段,就算是男神放了个屁,她都觉得是香的。   但追到手之后,男神就是男朋友了。   对待男朋友,她潜意识里的要求就多了起来。   既希望他对自己温柔体贴,又希望他对别的女孩子冷若冰霜;既希望他能急自己所急,又希望他不要多看别人一眼。   但小傅棠明显是木头那一挂的,每天中午能想着改日她打个电话,晚上下班能想着约她出来一起吃个饭、压个马路、看个电影,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所有了。   吴萌萌纠结呀,她纠结地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诶,诶,别滚了,我早上刚铺的床!”她闺蜜连声抗议。   吴萌萌瞥了正大口吃蛋糕的闺蜜一眼,继续滚,“你还吃着我的蛋糕呢,还好意思说我。”   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闺蜜迅速把包装盒毁尸灭迹,“蛋糕已经没有了,我也用不着嘴软了。”   然后,她也坐到床上,拍了拍装鸵鸟的吴萌萌,“说说吧,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呀?你那男神,不是已经追到手了吗?”   “就是因为追到手了,才觉得现实跟想象,有点差距嘛。”   “差距?什么差距?他那张脸难道是整的?”闺蜜来了兴趣,“快说说,是在哪家医院整的,那么自然。”   “哎呀不是,人家绝对纯天然的。”   吴萌萌拿起枕头,拍了她一下,纠结道:“就是……就是我真和他处对象的时候,才发现他这人吧……不是一般的木头啊。这简直就是个不解风情的典型代表。诶,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却见闺蜜看她的眼神一言难尽,让吴萌萌浑身不自在。   无语地看了她半晌,闺蜜问她,“你当初之所以追着人家不放,就是因为人家会撩骚?”   “当然不是了!”吴萌萌瞪大了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觉得也是。”闺蜜点了点头,嘲笑道,“人家长得那么帅,如果再会撩一点,二十七岁早就和美女步入婚姻殿堂了,还能轮到你来捡便宜?”   “悖你怎么说话呢,你到底是谁闺蜜呀?”吴萌萌不满地撅嘴瞪她,“你应该和我同仇敌忾。”   闺蜜继续拿白眼翻她,“得了吧你,人家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同什么仇?敌什么忾?”   吴萌萌被堵得没法还嘴,“哼”了一声,继续抱着枕头滚来滚去。   闺蜜劝她,“你差不多得了哈。我看人家傅帅哥是真心想和你过一辈子的,一点花花肠子都没有。   如今这个社会,这样的好男人可不多了。你这边要是出点差错,信不信立马就有趁虚而入的?”   “谁?谁敢趁虚而入?谁敢抢我男朋友?”   “那可不一定。那么好一绝世大帅哥,你不看牢了,还不许别人来偷腥?诶,你去哪里呀?”   “去接我男朋友下班。”   看着她脚步匆匆,边走边提鞋,闺蜜“啧啧啧”着摇了摇头,笑骂道:“真是瞎矫情!”   瞎矫情的吴萌萌,开着自己的小车车到了学校门口,正好看见她男朋友被一个女老师缠着说话。   想到闺蜜危言耸听的话,吴萌萌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把车停在路边之后,端起甜蜜蜜的笑容,小跑走过去,直接挽住了自家亲亲男友的胳膊。   “亲爱的,我来晚了,让你受累了。”   小傅棠松了口气,略带歉意地对那女老师说:“张老师,抱歉,我真的帮不了你,你还是找别人吧。”   然后,不等张老师再开口,就示意吴萌萌一起走了。   “怎么回事呀?”吴萌萌回头,得意地看了一眼在原地跺脚的张老师,扭头问小傅棠。   小傅棠说:“没什么,就是她说她宿舍灯电路出故障了,让我帮忙修一下。我就说,我不会。”   开玩笑,修电路什么的,连他哥傅棠都不会,他怎么可能会嘛。   吴萌萌立刻就说:“修电路很危险的,你不会可别逞强。”   “我知道,我不是拒绝她了吗?”   两人先是把吴萌萌的车找地方存了起来,小傅棠开着车带着吴萌萌去吃了顿烧烤,才把人送回家。   挥手送小傅棠离开,吴萌萌自己也笑了起来,“是呀,我瞎纠结个啥呢?男神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呀。”   等到周六,小傅棠提前打听了她家里人的喜好,给每个人都买好了礼物,就跟着女朋友一起,回去见家长。   吴家一家子都是经商的,是吴萌萌爸爸那一代才起来的,家里人都没那么多讲究,总体来说,都挺随和的。   虽然许多人都说什么“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但不得不说,长得好的人,的确是会占据一定优势的。   小傅棠不但长得好,而且眼神清澈,一看就属于秉性纯良那一挂的。   单是第一面,就博得了吴萌萌她爸妈还有伯父伯母的好感。   用她伯母的话说,就是这孩子心思少,坑不着咱萌萌。   她堂哥是做娱乐行业的,更是一见面就递名片,很直白地问他有没有意向往娱乐圈发展。   “放心,都是自家人,哥拿资源捧你。”   娱乐圈是干什么的,小傅棠自然是知道的。   虽然他也明白,现代社会,已经不兴那一套三六九等了,但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却也不是轻易能动摇的。   所以,他很礼貌也很直接地拒绝了,“不了,我觉得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很可爱,舍不得离开他们。”   堂哥直叹可惜,“就你这张脸,就算啥表情都不做,单单站在那里,就能吸引一大批的颜粉了。”   小傅棠就只是笑。   见他不说话了,刘女士立刻来给准女婿解围,“行了小夏,这都回家了,就别老想着公司的事了。人家小傅今天来家里是看长辈的,不是看你的。”   “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吴夏举手投降,嬉皮笑脸地求饶,“婶子别跟我一般见识。”   小傅棠的本性就属于那种讨长辈喜欢的,在几个长辈不经意的询问打探下,知道他和自家孩子谈恋爱,抱得就是结婚的态度,对他就更满意了。   毕竟,不管什么时候,男女之间那点事,容易吃亏的,还是女孩子。   两方家长对孩子都满意了,自然要约个时间老两家一起聚聚。如果都觉得和对方能相处,再一起商量孩子们的婚期。   但这些事情,虽然还是和两个孩子息息相关,却不是他们能够插上话的了。 第219章 宋姚番外1   虽然和自己想象的有差距,但毕竟他急需的粮草方面有了眉目,刘崇光一直紧绷着的心神到底是放松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就得等他回去之后,和自家谋士商量一下了。   就地理位置来看,他们甘肃军和宋姚的军队一起拿下江苏,他们是一点地利上的便宜都占不到的。   甚至于,就算他们出兵的时候,如果不想从宋姚这里借道,都得饶个十万八千里。   到时候,别说打仗了,他们那缺少补给的军队,不饿死在半道上就不错了。   他们倒是可以沿路就食,但这念头,有人占领的地方不好招惹,没人占领的地方基本荒无人烟。   沿途就食,他们又能就哪里?肯树皮扒草根?   别闹,真有草根树皮,还能等到他们来扒?早就被饿疯了的难民扒走完了。   如果借道的话,沿途就免不了被宋姚的人监视。   而且,沿途就食是不用想了,不说宋姚手底下的正规军是出了名的凶悍,就连民兵团也不是吃素的。   最重要的是……   谋士顾先生问刘崇光,“主公,宋侯只说拿下江苏之后,一地之粮尽与,可说了没拿下江苏之前,咱们军队的消耗怎么算?”   刘崇光一愣,照自己额头上拍了一巴掌,“悖我只听见她说江苏的粮食全给咱们,一激动,把这茬给忘了!”   “哎呀主公啊,你怎么……悖 惫讼壬直叹气。   他们可不是哭穷,粮草是真的见底了。   虽然有江苏的粮食在前面吊着,但望梅可以止渴,画饼却绝对充不了饥呀。   “要不,您还是再和宋侯说说吧。毕竟,这将士们饿着肚子,哪有力气打江苏?”   “理是这个理,但当时我没提出来,现如今再去说,也不好开口啊。”   的确是不好开口。   当时不说,就等于默认,事后再开口,那就是附加条件,人家也可以再提要求。   算来算去,他们吃亏是肯定的了。   顾先生在原地走了几圈,突然问道:“对了主公,依你之见,这宋侯取江西之地,态度着急吗?”   刘崇光瞥了他一眼,“干嘛?”   顾先生微微一笑,说:“如果她着急,那咱们就不用着急着答复。只要咱们赖在这里不走,您觉得她能放心把兵力派出去取江苏吗?”   废话,搁谁也不可能放心。   可是,事实却让顾先生失望了。   因为,刘崇光很光棍地摇了摇头,说:“我看不出来。”   在他看来,宋姚简直就是滴水不漏,他能看出来的,都是人家想让他看见的。   论起城府来,刘崇光遇见宋姚,那是真的甘拜下风。   对于自家主公的直肠子,顾先生也觉得甘拜下风。   偏宋姚当初设宴,打的是家宴的名头,刘崇光也不好带着下属去。要不然,顾先生也好亲自观察一下这个震惊天下的第一女诸侯。   他暗暗叹了一声,又提议道:“既然宋侯设宴款待了主公,那主公合该还席才是。”   到时候,他就在一旁做个陪客,总能套出来几分。   刘崇光点了点,说:“先生说得有道理。”   只是,等到还席宴过后,送走了宋姚一行,顾先生却是冷汗岑岑地对刘崇光说:“主公,这地方不能多待,咱们还是尽快帮他们打下江苏,尽快回甘肃去吧。”   刘崇光的反应虽然没有顾先生这么激烈,却也是一脸沉重。   他只是性子比较真,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却不是个傻子。   宋姚和她的谋士们的态度很暧昧,似乎是并不着急取甘肃,反而对他一再挽留。   他可不会自恋到觉得宋姚是看上他了,宋姚看他的眼神,更像是看到了一块儿送到了嘴边的肥肉。   如果他们长久地待在河南地界,保不齐哪一天宋姚做好了准备,就把他的地盘整个给吞了。   毕竟,真算起来,他的势力和宋姚的比起来,实在是差得有点远。   刘崇光仰天长叹,“说到底,还是咱们实力不济呀!但凡咱们有她一大半的势力,她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两头准备,而且是哪一头都不吃亏。”   可不是嘛,无论是刘崇光乖乖帮宋姚打下江苏,还是刘崇光拖着不愿意打江苏,自己被宋姚吞掉,反正宋姚是一点亏都吃不着的。   等到第二天,刘崇光就主动找到宋姚,主动询问起了关于江苏的战略,并主动提出先借一批粮草,等拿下江苏了再还给她。   虽然提前借粮也是有一定风险的,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宋姚很爽快地就同意了。   她不但同意了借粮,大军出发的时候,她还当着全军的面,让领兵的段将军在战事指挥上以刘崇光为主。   交代完了段将军之后,她又郑重其事地朝刘崇光一拜,说:“一事二主,必将全无章法。此次战事,一切就拜托给刘府君了。”   虽然明知道她有别的考量,可是那一瞬间,刘崇光还是生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气,拱手应道:“请宋侯放心,刘某必然不负所托。”   可以说,宋姚把刘崇光的心思摸得极准。   这个人,虽然有自己的想法和立场,却算不得枭雄。   因为,他不够心狠手辣,又很难忽略别人对他的恩情。   宋姚对他,先是有落魄时的一饭之恩,如今又有一份知遇之恩。   这些,刘崇光都忽略不了。   所以,纵然顾先生几次三番地建议他,既然宋姚给了他三军主帅这个名头,他完全可以借着战事,光明正大地消耗宋姚军的力量。   “像攻城拔寨这种战损大的战役,主公完全可以让段将军为先锋,咱们的人跟在后边,坐收渔翁之利。”   但刘崇光不同意。   “如今咱们不管是人吃的,还是马嚼的,都是人家宋侯的东西。这种端碗吃饭,放碗骂娘的事,劳资可干不出来。”   “哎呀我的主公啊!”   顾先生急得直跺脚,“咱们这个盟友,只是暂时的。等江苏一拿下,东西一分完,双方的盟约可就到头了。等日后宋侯消化完了江苏,怕是投一个就要来吞并咱们了。”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至少现在,双方还是盟友,咱们也还受着人家的恩惠呢。”   刘崇光心里有自己做人的底线,不愿意干那些违背良心的事。   特别是每到大战时,段将军和一众宋姚的部下都主动请缨,丝毫没有躲懒的意思,就让刘崇光觉得,自己不该辜负了宋姚的信任。   对此,顾先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没说动自家主公一点,再说还有什么意义?   一瞬间,顾先生有了跳槽的欲望。   本来两军合为一军,就算表面上只有一个主将,可到底是两个派别。   两派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同时又想消耗对方的有生力量,就难免互相扯后腿。   这样一来,就会导致原本能建功的功成不了;原本该一天就能解决的事,至少得拖三天。   在听说了前来犯境的军队是怎样的组成之后,现任的江苏将军是一点都不担心的。   他们江苏富庶,自来粮草充足,军队吃得饱,战斗力自然就不可同日而语。   再加上敌方的成分复杂,注定不能一心,赶过来也就是送菜的。   但是,他千算万算,连人性都算进去了,却还是没有算得过宋姚。   宋姚摸透了刘崇光的性格,派出去的段将军,也是一个光明磊落,对宋姚唯命是从,关键是他还就爱冲锋陷阵的主。   这样两个人碰到一起,有了宋姚的命令,段将军非但不会和刘崇光争权,还会事事请示于他。   而段将军越是磊落,刘崇光就越是狠不下心来坑他。   两人相互配合,竟然还很默契,觉得彼此的性格很合得来。   这种神奇的化学效应,别说江苏将军了,就是亲手把两人凑到一块的宋姚也没有料到。   结果就是,不到一年,他们就拿下了江苏。   宋姚不但信守承诺,把江苏府库里所有的粮食都给了刘崇光,还大度得表示:打仗时借的那一部分,也不用还了。   这让紧张了半天,生怕宋姚突然发难的顾先生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这……这不应该呀。”   以他对宋姚的了解,宋姚不像是会干出这种资敌之事的人呀。   反倒是刘崇光瞥了他一眼,一语道破,“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她既然在粮草方面对咱们大方,肯定是已经在别的方面捞到了足够的好处。”   一语惊醒梦中人。   顾先生恍然,“主公说得有理。只是,她在哪方面捞了好处呢?”   “我怎么知道?”刘崇光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抓起白面馒头啃了一口,“唔,香。来,来,来,顾先生,先别想了,吃个馍再说。”   “主公还有心思吃?”   简直了,他都快愁死了。   这话刘崇光就不爱听了,斜睨他一眼,反问道:“劳资为什么没有心情吃?当初劳资之所以起兵,就是没吃的,活不下去了。如今好不容易有白面馍吃,傻子才不吃呢。”   顾先生顿时就觉得:这个主公,还是扔了吧。 第220章 宋姚番外2   顾先生终究还是没有扔了他的主公。   不,应该是说,他没有机会扔了他的主公。   因为,在他气得要扔主公之前,他的主公就把自己打包了一下,卖了个好价钱。   原来,在刘崇光身先士卒,帮着宋姚夺取江苏之地的时候,宋姚也没闲着。   毕竟,人家刘崇光那么卖力地帮她,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刘崇光治下百姓饿肚子不是?   所以,在写了一封信,征得刘崇光的同意之后,她就命手下谋士带人押运了一批粮草,前往甘肃帮忙救灾。   因为有刘崇光的手书和印信,虽然留在甘肃大本营的谋士和将士对宋姚的人很是警惕,但架不住宋姚派去的吴、岳两位先生太会收买人心呀。   这一年的时间,足够拿下江苏,也足够宋姚拿下陕西和甘肃的民心,顺便还收割了一波留守将领的好感。   至于那俩谋士,他们的本事本来就不如顾先生,自然更不是吴先生和岳先生的对手。   在吴、岳二人的层层夹击之下,两人左支右绌,处处都是破绽,根本就阻止不了宋姚的意图。   想要给刘崇光写信吧,写了几回都被人趁夜送了回来。   最后一次,那封信甚至出现在了他们的床头。   就这一回,把他们俩彻底吓住了。   ――既然人家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信放到他们床头,自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的脑袋给割下来。   得了,到了这个地步了,还是先明哲保身吧。   就这样,等刘崇光压着粮草志得意满地回了自己的地盘,才发现自己的基本盘已经被宋姚给渗透了。   顾先生气得恨不得吐血三升,直骂宋姚奸诈狡猾。   反观刘崇光,却是一脸淡定和若有所思。   见他如此,顾先生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了,不禁嗔怪道:“这都火烧眉毛了,主公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急?急有用吗?”   顾先生一呆,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用。”   话音落下,他才反应过来,气道:“主公!”   ――这到底是谁的江山?我到底是在为谁着急呀?   正主老神在在的,往那里一坐就跟大中午刚遛弯儿回来的老大爷似的,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反倒是他这个给人打工的,比老板还急。   “是呀,急也没用啊。”刘崇光两手一摊,光棍得很,“既然没用,那你急个啥?来,吃馍吃馍。这上好的白面馍,我都快一年没闻过味儿了。”   顾先生被他弄得也没了心气,伸手拿了个大白馒头,当成宋姚的头,死命咬了一大口。   “诶,这就对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刘崇光端起熬得喷香的骨头汤咕噜咕噜喝了半碗,继续老神在在地向顾先生输入自己的思想,“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别管什么事,吃饱了才好解决。”   顾先生……顾先生已经放弃治疗他了,埋头喝汤吃馒头。   见人家顾先生真不搭理他了,刘崇光反而觉得没意思了,嘴里的饭也觉得没有刚才香了。   嚼蜡般又咽了两口馒头,刘崇光终于还是说了实话,“先生不嫌弃我是个大老粗,愿意辅佐我,我心里一直很感激。   但我自己是什么人,有多少斤两,不但先生心里有数,我自己也清楚得很。   让我做个将军,攻城掠地,守卫一方,我都干得了,心里也觉得十分痛快。但让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屋子里批文书,却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说白了,我就不是那人主之相啊。”   “主公……”   这一番剖白,让顾先生悚然动容也冲淡了他心里因刘崇光不把陕西和甘肃两地的前程当回事而生出的不满。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刘崇光根本就不合适坐天下呢?   他是刘崇光的第一个谋士。   那时候,他饿得奄奄一息,是刘崇光拿出了身上仅剩的半个荞麦饼子,细心掰碎了,用水泡软了喂给他,才让他捡回了这一条命。   起兵造反的事,虽然是刘崇光自己提出来的,但这个过程里,绝对少不了顾先生明里暗里的撺掇。   一开始,他给刘崇光规划的路线,就是趁着天下大乱,鱼龙混杂的时候起事,抓住天时,割据一方。   然后,便是待价而沽,寻一个明主,用手里占的地盘,换一个荣华富贵。   至于让刘崇光自己做天下之主,那时候顾先生是真没想过。   因为刘崇光的性格实在是不合适呀。   他是个英雄,还是个生而逢时的英雄。   生逢乱世,正当是英雄用命,一展所长的时候。   但真正能结束乱世,揽天下于怀中,执刀而割鹿的,却只能是枭雄。   所以,顾先生一开始就没打算扶刘崇光做什么天下之主。   可是,随着他们一步一步蚕食陕西,又拓展甘肃,地盘大了,顾先生的心也跟着大了起来。   虽然刘崇光在政事上进步少得可怜,但顾先生还是生出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为什么主公就不能做天下之主呢?谁规定英雄就不能变成枭雄呢?   所以,接下来的好几年,顾先生在教导刘崇光读史的同时,也在努力把他培养成一个枭雄。   但很可惜,他失败了。   时至今日,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罢了!”顾先生叹了一声,“既然主公已经有了决断,属下从命便是。”   “就等顾先生这句话了!”   刘崇光一下子就从蹲着的椅子上跳了下来,白面馒头也不吃了,骨头汤也不喝了。   他不但自己不吃了,不喝了,还把顾先生手里的馒头拿走,紧紧地握住顾先生的手,庆幸又畅快地说:“别人怎么看,劳资都不在乎,就怕顾先生因为我胸无大志对我失望。”   虽然当初是他救了顾先生的命,但顾先生对他来说,却是他的师长。他能有今天的成就,顾先生功不可没。   所以,在没有征得顾先生的同意之前,他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他不怕死,也不怕再次落魄,就怕顾先生会对他失望,怕辜负了顾先生的一片苦心。   顾先生看着这张诚挚的脸,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属下曾经觉得,主公这样磊落的性子,是主公这辈子的孽。因为这样的性子,注定会被人利用。但如今看来,光明磊落又知足常乐,才是主公最大的福气呀!”   这世间多少祸事,都是因为贪婪所致?   若是世人皆乳……不,哪怕有一半都知足常乐,这天下必能长治久安。   得了顾先生的肯定,刘崇光抓着头发嘿嘿一笑,说:“那我可就写降书去了。”   “主公去吧,属下也好安心把这顿饭吃了。还有,咱们这不是投降,是投诚。”   “悖都一样,都一样。”   虚名而已,刘崇光向来不在乎。   ――   半个月后,宋姚就收到了刘崇光的使者正式送来的投诚书。书上明确地写了,愿意将陕西与甘肃两地献给她,请她亲自去接收。   宋姚微微一笑,当即派人请来了几个重要的谋士,商议接收甘陕两地的后续处理。   至于这封投诚书到底是真还是假,会不会是刘崇光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把宋姚骗过去做斩首行动?   ――这投诚书已经被宋姚拿到手了,就算是假的,她也要变成真的!   一切商议停当之后,宋姚亲率五万大军,前往甘陕受降。令有段、荣两位将军带五万大军坠在三里之后。   如果刘崇光是诚心投诚,那一切好说。   但凡他有别的心思,有这十万大军保驾护航,宋姚也能全身而退。   反正经过这一年的渗透,甘陕两地也差不多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至少在交接仪式上,没有人跳出来闹幺蛾子。   既然人家这么守诺,宋姚也得拿出些诚意来,安安刘崇光这些旧部的心。   宋姚当即就宣布,两省各级文官都不变,只要以后都遵守她宋姚的法就行。   至于军队,是肯定要换防的,这点刘崇光得了顾先生的提点,早有准备。   甘陕的兵被陆陆续续打散安置了,宋姚给刘崇光留了二百的亲兵,并上书名存实亡的朝廷,为刘崇光请封了一个侯爵的爵位。   于是,刘崇光摇身一变,就成了侯爷。   “这要是在以前,劳资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还能捞个侯爷当当。”   刘崇光摸着身上二等侯的常服,只觉得上边的花纹是一个比一个好看,“啧啧,我老刘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坐在一边喝茶的顾先生第三次翻白眼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无可忍,无奈道:“主公……不,是侯爷,咱能有点出息吗?你好歹也曾是坐拥两省之地的诸侯啊。   不过就是一个空有名头,连封地都没有的侯爵罢了,这都念叨了两个时辰了,你至于吗?”   可刘崇光却是一副“你不明白,你不懂”的神色看着他,说:“咱老百姓缺的可不就是这个名头?以前纵然手底下有地盘,可是少了这一道册封,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滋味儿。如今可好啦!哈哈,咱老刘也是侯爷了……”   顾先生:“…………”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主公,果然还是不要的好。 第221章 宋姚番外3   再次被顾先生吐槽嫌弃的刘崇光却不知道,自己这么干脆利落不作妖的投诚,给宋姚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刘崇光的态度实在是太坦然了,既没有因宋姚是个女子而有丝毫的不甘,也没有像其他诸侯一样,生出过癞□□吃了天鹅肉就可以一步登天的想法。   可以说,刘崇光的出现,让宋姚那病态疯魔的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也是因为刘崇光,宋姚才真正肯沉下心来,仔细回想思索傅棠劝她的那些话。   这也不是说,刘崇光在宋姚心里比傅棠更重要。   而是因为傅棠知晓她曾经所有不幸的遭遇,又觉得她年纪小,把她当妹妹,言行之间,就难□□露出对她的怜爱。   在宋姚清醒的时候,心里清楚这种怜爱是因亲近而起的;   但那时候宋姚心里被魔障充斥,难免一叶障目,觉得纵然傅棠对她千好万好,也还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就应该被保护,被呵护。   刘崇光就不一样了。   自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刘崇光就是处于弱势状态的。   一开始他不知道宋姚是个姑娘,等到他知道的时候,宋姚已经是一方大诸侯,需要许多人来仰望了。   他这个人生性豪爽,花花肠子不多,对有本事的人由衷敬佩。   再加上这么多年风吹日晒日夜操劳的,宋姚的五官虽然还是十分的出众,但皮肤粗糙呈麦色,根本就不符合时人的审美。   这样的宋姚,连去竞选美男子都会被第一轮刷下来,更别说美女了。   她现在跟美女完全不搭界。   综合种种原因,宋姚在刘崇光心里,是一个有本事的人的成分,远远大于她是一个女人。   所以,他的态度特别坦然,觉得自己技不如人时,认输认得也特别痛快。   也就是这样一个原本毫不相关的人的坦然,却阴差阳错地动摇了宋姚那几乎坚不可摧的心魔孽障。   这个时候,她忍不住让系统拉开聊天对话框,想要再一次翻阅一下哥哥苦口婆心地劝导,那些自己当时不愿意信甚至不愿意听的东西。   顺理成章地,她就看到了最新消息栏里,傅棠垂死挣扎般发的那一段话。   只能说,她看到这段话的时机太巧。   如果当时傅棠发完之后她就看了,当时还钻在牛角尖里的宋姚,能从这段话里挑出一千一万个破绽漏洞来,把傅棠的一片苦心尽数否决。   但是如今,她心魔松动,这段话正好趁虚而入,破除了她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   此时此刻,宋姚就觉得,哥哥说得很对。   如果她一直执着于减少男丁的数量,并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扩大女子的权利,潜意识里,不还是觉得女子低男子一等吗?   如果这天下的女子在自主的思维上都不能把自己和男子放在平等的地位上,就算宋姚把她们抬得再高,等到日后宋姚逝去,也难免人亡政息。   不,如果仅仅是人亡政息还是好的。   但世间在出了一个宋姚之后,让处在权利顶端的男人们意识到女人并不如他们以为的那样好掌控好拿捏,天下的女子,将迎来更深一重的压迫。   所以,想要真正让女子拥有和男子同等的权益,首先得让她们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不比男人差。   换而言之,就是让她们自己抬头挺胸,无惧风刀霜剑。   只是,该怎样拔高她们的思想呢?   宋姚询问系统,但她的系统是个宫斗系统,在后世原始积累的资料,都是关于在后宫合纵连横的,关于女权方面的知识,匮乏的厉害。   “要不,你去问问傅棠?”宫斗系统诚恳地提议。   在经过宋姚发疯之后,宫斗系统已经自动自发地放弃了主线任务,准备对宿主放任自流了。   它已经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个宿主,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宋姚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于是,时隔一年之后,傅棠终于再次联系到了宋姚。   ――   汤圆提醒傅棠,有新的客户消息时,是在半夜。   彼时,已经是工部侍郎的傅棠,白天刚在工部为了大庆的农业发展添砖加瓦,回到家腰酸背痛的,饭都没吃,沐浴过后就倒在床上酣然入眠。   听见汤圆的提示,他还以为是海王姐花辞镜又有什么事了。   他心里嘀嘀咕咕地抱怨,表面上却一点都不敢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并在披衣裳的同时,点开了最新消息。   毕竟,这位姐姐可是大佬,他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求着人家呢,万万不可怠慢。   然后,他就听见了久违的宋姚妹妹的声音。   “哥哥,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傅棠傻了有半分钟,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妻子,轻声回了一句,“多蒙成全,侥幸安好。”   这八个字,可谓是饱含了担忧与抱怨,将傅棠最不擅长的傲娇超长发挥了个十成十。   头一回遭遇哥哥的抱怨的阿姚妹妹愣了一下,不禁失笑出声。   这一刻,她再次深切地感觉到:哥哥从来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就事事处处忍她让她。从前,的确是她钻了牛角尖了。   “是阿姚不好,不能领会哥哥的苦心。哥哥,阿姚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把这件条语音发出去,宋姚自己都有点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用过这种撒娇的语气了?   好像从她陷入对于性别歧视的魔障之后,就不自觉地强行摒弃了自己身上一切来自女子这个性别的特征。   那时候,不管这特征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都是一刀切,全盘否定。   如今再回想,她竟然觉得有些可笑。   ――何必呢。   上天造物,既然分了男女阴阳,那这二者之间就必然是各有优势的。   既然她天生就具备了某些优势,该用的就大大方方地用呗,何必为了体现自己并不软弱,而舍本逐末呢?   傅棠本来就对宋姚十分疼惜,哪里禁得住这阵仗?   他立刻就败下了阵来,想要一笑而过。   但他转念又一想,这一次宋姚做得的确是太过分,不但罔顾人性,还半点不听人劝。   如果这样的事,都能靠一个撒娇勾抹掉,日后还了得?   傅棠打定了主意,一定得让宋姚认识到错误,并意识到这个错误的严重性。   “可别。傅某何德何能,敢挑宋侯的错?也就是仗着与宋侯阁得远,宋侯够不着罢了。若不然,宋侯也不需要做别的,只需给傅某一个上阵杀敌的机会……哼!”   诛心之言,莫过于此。   宋姚是越听脸色越白,直到结尾那声傲娇气十足的“哼”,一下子就打破了前面所有的努力。   “噗嗤!”   宋姚再次失笑。   ――以前怎么没发现,哥哥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呢?   她暗暗惋惜:哥哥怎么就和我隔着位面呢?如果是同一个世界,我可不管他是不是有妇之夫,千方百计也要夺过来,捧在掌心不可。   “哥哥,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这一次,她的语气特别真诚。   不知道自己因命运的安排躲过了一个强取豪夺剧本的傅棠,不动声色地说:“宋侯一向敢为天下先,敢为前人所不敢为,怎么会有错呢?”   宋姚无奈叹息:看来,今天不深切反思一番,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哥哥,我已经明白了你的苦心,也明白了你的意思。你说的对,我之所以会想出那样灭绝人性的计策,本质上还是因为恐惧,因为害怕。”   “而这种害怕,则是来源于原生世界赋予我的,根深蒂固的男权至上的思想。我潜意识里仍然认同这种思想。   “…………”   宋姚一条一条地发语音,傅棠一条一条地跟着听,听完之后,才是真的如释重负。   ――看来,阿姚是真的想透彻了。   说实话,宋姚那个世界的百姓,对隔着不知道几个位面的傅棠来说,还不如游戏里的NPC更熟悉。   傅棠听着宋姚说他们,就像是在看史书上的记录一样,无法共情。   对他们会在战场上死去多少,傅棠也就是听个统计数字,叹息一声乱世人命如草芥而已。   所以,在这件事里,他最担心的,就是宋姚。   他不想宋姚在世俗的压力和手中的权利交织下,逐渐扭曲了本性,甚至灭绝了人性。   所幸,上天还算眷顾他们兄妹,让宋姚能够在铸成大错之前及时醒悟。   如果宋姚那个世界也变成了喵喵说的那种男人稀少得只够圈养起来做人种的地步,傅棠真的不知道,日后该如何面对宋姚。   见她是真的明白了,傅棠的黑脸就再也绷不住了。   “我就知道,我们阿姚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听出他的怒气消了,宋姚露出欢喜之色,又向以前一样,开始报备自己这几年的成果。   “我已经拿下了江苏,顺便还兵不刃血地拿下了甘陕两地。如今,大半个北方还有江苏这块富庶之地,已经都是我的了。”   “这么快?”   傅棠惊讶了:难不成,宋姚有女主光环? 第222章 宋姚番外4   听完了宋姚亲口描述的拿下江苏还有甘陕两地的全部过程,傅棠沉默了。   ――这哪里是主角光环呀?   主角充其量也就是老天爷的私生子,宋姚拿的,分明是老天爷亲闺女的剧本呀!   老半天不见他回复,宋姚又发了条语音问他,“怎么了,哥哥?”   “没什么,就是觉得老天爷真是太眷顾你了。”傅棠回过神来,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羡慕妒忌恨。   于是,宋姚便笑得眉眼弯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闯入宋姚的书房,看见她此时惬意中带着娇憨的模样,一定会怀疑她是不是被人给夺舍了。   这跟她平常阴沉冷厉或礼贤下士时的模样差得也太远了。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该着手准备称王了?”   在朝堂上打磨了这几年,傅棠也慢慢对这个时代士大夫的心思弄清楚了许多。   他们一生的追求,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然后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以宋姚目前的爵位,一个侯爵而已,又能给自己的手下封多大的官?   就算她能上表朝廷为底下人封爵,到底会造成双方在名分上不协调,容易为有心人所趁。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无论哪个年代,名正言顺都是成大事者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所以,宋姚称王,并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她的路走到了这一步,需不需要的问题。   很明显,如今的宋姚,迫切地需要进这一步。   所以,听了傅棠的话,宋姚微微一笑,说:“称王我必然要称王的。我如今拿不定主意的,是自立为王,还是向朝廷上书,由朝廷册封我为王。”   这两者之间看起来没多大差别,因为结果都一样,都是要称王嘛。   但细究起来,差别可大了去了。   如果是前者,则是向天下宣告:我宋姚要反了大晋王朝了,往后都不再是大晋的臣子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如今各地的诸侯实际上都是反贼。但有了朝廷册封这道程序,彼此之间就都还有一层遮羞布。   如果宋姚不搭理朝廷,直接自立为王,就相当于把这块遮羞布给一把撕掉了。   若是选择后者,则是表明她宋姚的势力虽然大,但还是承认大晋这个宗主国的。   这两种选择也各有利弊。   选择前一种,好处是可以大大地打击大晋那所剩无几的威信,坏处是可能会引起其余诸侯群起而攻之;   选后一种,好处是可以继续扯大晋这块虎皮,以“替朝廷征讨不臣”为大旗,陆续歼灭其余诸侯。坏处就是日后很难彻底把这块虎皮撕下来。   这些东西,以往的傅棠是想不明白的,如今却是略一思索,就想到了症结所在。   “这的确是个问题。”傅棠点了点,说,“你可以和你手底下的谋士商议一下,我毕竟对具体的情况不了解,就不瞎给你提建议了。”   “这样啊,好吧。”宋姚的声音无比失落。   其实,如今的宋姚,又哪里需要傅棠帮她出什么主意?   只要傅棠肯静下心来,陪她说说话,让她时刻紧绷的神经有一个放松的地方,于她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但作为妹妹,她也是会顾忌哥哥的自尊心呀。   而且心态恢复了之后,对于傅棠的疼惜,她又重新渴望了起来。   果然,听出她失落,傅棠少不得又好声好气地哄了她一阵。   切断联系的时候,宋姚纵然不舍,却也心满意足。   召集了一众谋士商议过后,还是决定直接称王。   虽然这个选择比较冒险,会让领土与她接壤的诸侯危机感骤增。但也会让隔的远的那些蠢蠢欲动,想过一把称王的瘾。   只要自立为王的诸侯有个三五个,那么大晋王朝,就算是彻底的亡了。   如果大晋的藩王里有厉害的,还可能搞一个复辟。   但很明显,有本事的藩王早就被他们这些造反的诸侯默契地提前收拾掉了。如今剩下的这些,就算不是酒囊饭袋,也差不了多少。   这样算下来,利益明显是大于风险的。   于是,这年秋,关中侯宋姚于洛阳城外垒土封太,祭告天地,自立为王。   一时之间,天下振动。   虽然有识之士都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宋姚敢头一个干出来,还是让不少人心生敬佩;也让与她比邻的三家心生惊惧。   而掌控着一个空壳子朝廷的蜀王,更是肝胆俱裂,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宋姚称王的消息散布天下不久,就有三家诸侯先后跟风。而且,这三家与宋姚一样,都是自立为王,鸟都没有鸟大晋朝廷一下。   到了这个地步,天下人都明白:大晋,是真的亡了。   与谋士商议过后,蜀王果断地弃了天子,带着自己还算丰厚的家底,直接投奔宋姚,向她投诚来了。   蜀王别的才能没有,自知之明却从来都不缺。   他自知凭他的本事,是不可能扶起大晋这已经倾塌的大厦的。   既然如此,他干脆就不扶了。   趁着还没有别的大晋宗室投奔宋姚,他就做这第一人。   宋姚就算是为了安抚天下士人的心,也会善待他的。   不得不说,蜀王这一手,的确是漂亮啊,漂亮到连宋姚都措手不及。   为此,得到消息之后,宋姚还特意临时召集了谋士,专门商议关于这位不走寻常路的蜀王的接待问题。   不知道蜀王得知之后,会不会感到荣幸?   谋士们大部分都觉得无所谓,反正以如今的形势,只要不是宋姚自己突然脑子摔坏了,可劲儿地作死,天下的局势,已经是定了的。   但也有一少部分认为,可以用蜀王来千金买马骨。   这路人是以宋姚收的第一个女谋士鹿先生为首的。   “因着某些缘由,主公在天下士人之间的名声有瑕。若是主公能接纳并善待蜀王,正好可以让天下人都看看主公的胸襟。”   至于“某些缘由”指的是什么,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只是,任谁都看得出,之前宋姚对这个问题自己都很介意,大家在她面前也尽量避讳去提。   也就是鹿先生同为女子,这个话题由她挑出来,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宋姚的怒气。   见大家都小心翼翼的,宋姚对原因心知肚明,不禁暗暗感慨了一句:都是聪明人呀!   看来,她得趁此机会,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了。   于是,宋姚不甚在意地“哈哈”一笑,说:“那些所谓的名士,也只会耍耍嘴皮子而已。而且他们说来说去,也只会拿孤是个女人说事。   这说明,孤这些年干得还是不错的。除了孤是个女人之外,他们也挑不出别的不是来了。”   这般坦然的态度,让在场的谋士们都愣住了。   把一群智谋之士弄愣,宋姚也是挺得意的。   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鹿先生,她脸上露出了欣慰又惊喜的神色,拱手道:“主公英明。”   其余人这才陆陆续续地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赞她英明。   宋姚将鹿先生的神色尽收眼底,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为何会如此,心下有些复杂。   众人商议之后,还是决定善待蜀王。   那些士人最是好面子,目前宋姚夺天下和治天下还需要他们,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既然如此,诸位先生就回去吧。对了,鹿先生留一下。”   正随着众人一起行礼告退的鹿先生闻言,身形微微一顿,眸避开了同僚们心思各异的打量,静待其余人都退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才问:“不知主公留下属下,有何吩咐?”   宋姚起身走到她身边,携起她的手,十分亲厚地说:“走,咱们到书房去说。”   进了书房,宋姚挥退了奉茶的侍女,笑着说:“先生请用茶。”   鹿先生颔首还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这话倒不是纯粹的奉承。   虽然别人不知道,但宋姚毕竟出身世家贵族,于琴棋书画、花道茶道自有见解。   若是有心人着意观察她的生活细节,就不难发现,她的出身,定然不如传闻一般,是山西难民。   别人有没有观察过这些,鹿先生不知道,但她自己却是观察过的。   在这个时代,便是男子,能读书识字的也大多出身富贵,更别说是女子了。   鹿先生自己就是贵族出身,家里自小对她的教导,也多是书法诗词一类愉人愉己的东西。   是她自己从小叛逆,暗中让疼爱她的哥哥替她寻来兵法策略之类的书籍,才让她有机会领略那个只属于男人们的世界的风光,也让她对自己既定的命运生出了不甘之心。   所以,鹿先生绝对不相信,明显熟读诗书,胸怀韬略的宋姚,会是难民出身。   除非,在成为难民之前,她还有别的身份。   所以,自逃离家族,投入宋姚麾下开始,她就着意观察宋姚生活的种种细节。   宋姚又没有刻意遮掩过,自然就轻易地被她看出了破绽。   就比如宋姚的茶。   平日里她自己饮的也就罢了,但凡待客,茶叶必有独到之处。 第223章 宋姚番外完   “主公,这茶也喝了,是不是该说正事了。”   鹿先生放下茶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宋姚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像是要把胸中的浊气都吐尽了一样,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意,“正事没有,闲话倒是有几句。”   “只要主公不扣属下的俸禄,属下十分愿意拿着登俸禄陪主公闲话家常。”   因着性别的原因,鹿先生在宋姚这里的待遇一向宽纵,平日里说几句玩笑话,宋姚也不会跟她计较。   但是今日,宋姚实际上却没什么心思开玩笑的。   因而,两人说笑了几句,宋姚就把话头拉回了正题。   “鹿先生,我前几年的心思,是不是挺可笑的?”   一边要求别人把男女看得都一样,自己心里却过不了那道坎。   鹿先生正色道:“主公已经做得很哈了,就算一时钻了牛角尖,只要及时醒悟,便是亡羊补牢,尤未晚也。”   对年近四十的鹿先生来说,比她小了十多岁的宋姚还是个年少的孩子。而孩子不管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只要知错能改,都还是好孩子。   感受到来自鹿先生的善意,宋姚心头一暖,真诚地说:“鹿先生,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愿意心怀善意来待我,哪怕这几年我心中有结,喜怒无常,甚至阴晴不定。   “主公何须如此?”鹿先生笑容温婉,却又带着莫可名状的向往,“主公对我来说,不但是明主,更是我的希望呀。”   从前她就对自己身怀大才却无处施展而不甘,但也只是不甘而已。除了假意看破世俗,以出家做女冠来逃避家族安排的联姻,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出路。   直到……占据两省之地,雄踞一方的宋姚原来是个女子的消息传入她的耳中,她才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的出路,甚至于天下女子的出路,已经现世了。   所以,她精心准备了三个月,找到了一个机会,避开了家族的眼线,乔装改扮,从隶属于胡广鹿氏的道观里逃了出来。   在半年的奔波之后,她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宋侯,也成功地凭借自己的才能,成了宋侯的第一个女幕僚。   然后,她就一边辅佐宋姚,一边耐心地观察。   经过长久而细致地观察,她才确定,主公宋姚和她是一样的人,一样不甘于被命运束缚。   甚至于,她比自己的志向更加宏大。   那时候的鹿先生,只敢想着自己解脱,而宋姚的目光,却已经放在了全天下的女子身上。   只这一条,鹿先生就愿意把命个她。   “不知主公对以后有什么计划?”   因为两人的理念重合度很高,宋姚也没有瞒她,直接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我的计划是从当初起事的时候就有的,这些年虽然有过偏差,但总体上还在平稳进行。   这世间的女子之所以会甘心蜗居在后院,无非是被男权压迫得久了,看不到外面的广阔天地,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可以反抗的。”   鹿先生点了点,“说到底,还是人心。”   “对,就是人心。”宋姚笑道,“准确地说,是女人的心。只要她们有了自己做主的意识,我需要给她们提供的,就只差一个契机而已。”   这就像是领着一群人爬山一样,如果山下的人不愿意往上爬,你就算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他们一个一个拉到山顶,他们还是会站不稳掉下来。   甚至于,被摔得粉身碎骨。   不若让他们看到爬到山顶之后会得到多么巨大的利益。   这样,不用你拉,只需要指出一条路,他们自己就会努力往上爬。   而宋姚的计划,就是让她们读书,开眼界;让她们掌权,尝到甜头。   而目前,已经初见成效了。   她早年收养的那一批女孩子,如今已经全部被安排到各处去做小吏了。偏远一点的地方,甚至还有的临危受命,做了小官。   如果是从男人入仕的角度来看,偏远地方前途有限,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对急需要争取社会地位的女子来说,边沿地带,却是个好地方。   因为那些地方和其他势力接壤,在那里做官,基本上都是军政一把抓。   这也就意味着,她们有机会掌握军权。   宋姚看了那么多傅棠提供的后世伟人的典籍,印象最深刻的一句,就是“枪杆子里出政权”。   最重要的是,那些地方,是士人不愿意久待的地方,也相当于他们的视觉盲区。   听了宋姚的论述,鹿先生不禁点了点,露出了恍然之色,“怪不得主公热衷于把那些孩子往偏远的地方送呢。”   宋姚道:“我也只能把她们送过去,至于能不能熬出头来,还得看她们自己。”   “主公能给她们提供一个机会,就已经是替她们顶住了大部分的压力了。”   鹿先生叹道,“自古以来都是创业艰难,守业更难。这个世道压迫咱们女子太久了,咱们想要站起来,比主公创业更难十倍;   站起来之后,想要站稳,想不被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们再压下去,比守业更难十倍。   而且,一旦不慎跌落,再次被男人们压下去,等待咱们的,将是万劫不复。下一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宋姚正色道:“所以,咱们的每一步都要稳,宁愿走得慢一点,也不能给敌人可趁之机。”   鹿先生点了点,说:“其实潜移默化,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手段。恕属下直言,主公前几年,心就太急了。”   这话说得隐晦而具有深意,心里没底的人听不懂,心里有数的则是吓一跳。   而宋姚,就属于吓一跳的那种。   “鹿先生,你……你……你……”她你了半天,才艰难地问,“除了先生之外,还有谁看出我的心思了?”   她本以为,自己借战争减少男丁的事不会被人看出来,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被人看出来。   却没想到,竟是在还没有见到成效的时候,就被人给看破了?   难道真的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还是说,鹿先生多智近乎妖?   鹿先生露出安抚的笑容,说:“主公多虑了,除了属下之外,也没有哪一个人,把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主公身上了。”   也就是说,没有别人看出来?   宋姚松了口气。   ――既然那个计划已经放弃了,最好是谁也不知道,以免节外生枝。   ――   半个月后,蜀王一行就到了洛阳。   宋姚按照一早商量好的,不但带着自己这边的重量级人物一起接见了他,更是在他力辞王位之后,给他封了一个安乐侯的爵位。   蜀王安心了,天下观望的士人也安心了。   没过多久,就有许多所谓的隐士出山,来投奔宋姚。   对于人才,宋姚是来者不拒。就算这里用不上,那里总用得上嘛。   有了这么多名士替她背书造势,一时之间,宋姚在天下间的威望也达到了顶峰。   再往后的事堪称顺理成章,不到五年,天下便尽握于宋姚手中。   兴始元年三月十八,宋姚于洛阳登基为帝,立国号“坤”,史称“大坤”。   传闻,在坤太祖登基之初,曾有京兆宋氏族人找上京兆尹,自称乃是太祖父兄。   时任京兆尹的不是旁人,正是太祖义父谢老王爷的独孙女谢韵。   谢韵自幼长于太祖膝下,允文允武,十一二岁上,就跟随太祖整理文书,学习政务。   若不是年纪小,没赶上,马上杀敌的开国功臣也少不了她一个。   对于太祖的出身,别人或许不知道,谢韵却是一清二楚。   在谢韵心里,宋家人本来就是刻薄寡恩的代名词。当年对她姑姑宋姚何其刻薄也?   若是他们老老实实龟缩起来也就罢了,如今眼见宋姚发达了,他们竟然还有脸攀上来,那脸皮真是比城墙拐弯那地儿还厚。   也是宋家人倒霉,碰上谁不好,偏偏碰上了谢韵。   如果换一个人,可能还顾忌着打断骨头连着筋,怕他们真的是天子的亲族,自己若是怠慢了,天子那里不好交代。   可谢韵是谁?   天子宋姚最宠爱的就是她,曾不止一次在公共场合说过,“我们家就这一个小辈……”之类的言论。   可想而知,这位姑娘什么事不敢干?   听见衙役通报,她就下定了决心,不管来的这俩是真的宋家人,还是冒充的想讨好处的,先给个下马威。   至于其他的,另算。   于是,宋家主和宋大公子在京兆尹衙门的大堂外干站了半天,是进也进不去,走又不敢走,围观的路人来来往往,不知道过去了几波了。   宋氏乃是天下数得着的大家族,他们父子哪里受过这种屈辱?臊得是面红耳赤,心里暗暗发狠:待与宋姚相认之后,一定要狠狠处置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兆尹。   俩人被晾了半天,好不容易有人来请他们进去了,竟不是直接领进后堂,而是直接就在前头升堂了。   这个时候,宋家主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京兆尹,不会是个愣头青吧?   事关天子家事,不管真假,都得隐着来,哪能拿到大庭广众下去说?   但左右两班衙役已经列队了,京兆尹谢大人也带着师爷坐到了大堂上。   但闻惊堂木一响,有一道清冷的女声喝问:“堂下何人?”   老顽固宋家主当即就皱了皱眉,“女子为官,成何体统?”   谢韵和师爷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位就真把自己当太上皇了?   看来,刚才晾他那一阵,没把人人晾醒呀。   谢韵玩味一笑,扭头问师爷,“公孙先生,这冒充皇亲,该当何罪呀?”   师爷配合地大声说:“先打三十大板,再按情节轻重量刑。”   话虽这么说,但大坤承的是晋律,新的律法还没来得及颁布。   而根据大晋律法“轻罪轻罚,重罪重罚”的原则,冒充皇亲动摇的是皇室的利益,属于标准的重罪。   如果审判的官员再不做人一点,判个“谋大逆”是一点毛病都没有的。   而谢韵,就准备不做人了。   对于自己的恶意,她是一点都不待掩饰的,当即就招呼左右衙役,“愣着干嘛,还不快把这两个逆贼拿下,先重打三十大板?”   “诶,你怎能如此武断?”   宋大公子连忙阻拦,不让衙役拉扯自己父亲。但他一个人,哪里挡得住一群人?   京兆尹的衙役,都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服从命令”是他们的原则。   谢韵一下令,就有人去搬长条凳子,剩下的人分别把父子二人拉开,按到两条凳子上。   然后,“噼里啪啦”一阵板子接触屁股的声音,伴奏是一声比一声凄惨的喊叫声。   眼见大堂外看热闹的老百姓越聚越多,公孙先生大声说:“咱天子脚下的老百姓哪个不知,咱们陛下乃是穷苦出身。   这两个明显是出身世家大族的,也有脸来冒充陛下的族亲,明摆着欺负乡亲们眼拙呢。”   要不说有什么样的上峰,就有什么样的下属呢。   谢韵不是啥规矩人,能和她臭味相投,做了她的师爷的,公孙先生也是个蔫坏的。   这话一下子就把看热闹的百姓拉到了同一战线,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讨伐起了被打得劈开肉馅的宋家父子。   “就是,也不打听清楚,就敢冒充皇亲。”   “这是想当官想疯了吧?”   “看着也像个体面人,怎么就不干体面事呢?”   “…………”   肉体上折磨固然痛苦,但对于要脸不要命的世界子弟来说,这波儿精神上的侮辱,明显更加难以忍受。   此时此刻,宋家主是万分后悔来找那个不孝女了。   如果不是她的那些不靠谱的政策大大地削弱了宋家的势力,以世家的高傲,是绝对不屑于和一个被逐出家族的不孝女攀亲的。   京兆尹发生的事,很快就有人报到了宋姚那里。   彼时宋姚正在批奏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说:“去告诉阿韵,此风断不可长,让她严惩,杜绝后来者。”   谢韵本来就没准备轻饶了宋家,得了宋姚的准话之后,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趁着宋姚召集的法学博士们还没把新的律法制定完备,亡晋的律法还生效的时候,她直接就遵循“重罪重罚”的原则,判了宋氏谋大逆。   煊赫数百载的京兆宋氏,一夕之间完全覆灭。   如果不是最后关头,赶上了宋姚安抚被压榨得差不多了的世家,宋氏的下场,绝对不是全家流放,三代以内不可入仕那么简单。   不过,随着在军队里发源的人才培养制度越发完善,大坤的学堂以京城为据点,慢慢地向地方铺展,未来大坤的人才只会越来越多。   一个得罪了开国天子的家族,还三代不能入仕,如果没有天降光环加持,宋家往后,就彻底泯然众人了。   听了宫斗系统的分析,宋姚挑眉一笑,调侃道:“哟呵,你不是只会宫斗吗?不讲那后宫不能干政的原则了?”   宫斗系统恼羞成怒,“我这是为了谁呀?”   如果不是怕宋姚处置了宋氏之后,心里难受,它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地试探吗?   不过,如今看来,宋姚是真的不在乎宋氏了,系统也能放心了。   ――   大坤太祖宋姚,是历史上第一位名正言顺的女帝,也是一位雄才伟略的君主。   她在位期间,不但鼓励生产,更是不拘一格收揽人才。   在群星璀璨的兴始年间,出现了多位女性名臣,边关的守将里也涌现了许多杰出的女将军。   这其中,最有名的有三位,两文一武。   两文分别是官至吏部天官的鹿明薇,还有爵至国公的何舒瑶;一武则是掌管禁中护卫的金吾卫将军闫三娘。   太祖一生未曾立后,前后有面首十数位,有子一人,有女二人。立长女婕为皇太女,于百年后传位太女,是为太宗。   太宗宋婕自幼便养太祖膝下,由太祖亲自教导。及年长,择吏部尚书鹿明薇为太傅,令有少保朱梓铭、少师闫三娘及侍读学士五人。   可以说,宋婕完美地继承了宋姚的全部意志,终其一生,除了为百姓谋福祉之外,就是潜移默化地执行宋姚早年定下的计划,进一步解放女子的思想。   等到宋婕晚年的时候,虽然还没有实现宋姚男女平等的夙愿,但在众多有志女子的努力下,婚姻制度已经废除了男子有特权的一妻多妾制,规定了一夫只能有一妻。   除妻之外,再纳旁人,则视为重婚。   重婚者,杖三十,徙三千里。其妻若要与之和离,除了自己的婚前财产之外,还可以划走其一半家产。   又过了十年,婚姻法再次增补:若女子婚后再与他人有首尾,罪同重婚。   律法上男女的平等,也是进一步昭示了女子思想的转变。   虽然每一项改革都免不了有一定的弊端,但总体来说,却是利大于弊的。   因着女子解放了思想,走出了后宅,虽然免不了一些肮脏交易,但世间也涌现了更多的人才。   等宋婕弥留之际,回想自己的一生,觉得九泉之下,自己是可以问心无愧地去见母亲的。 第224章 宋姚番外完主系统番外   主系统虽然是主系统,但编号却不是001,而是741。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听起来就很欠揍的编号,还得归功于它那个每一句话都是踩在别人底线上跳舞的制造者。   细究起来,系统这种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反人类的。   毕竟,哪一个正常人愿意被一个程序控制自己的行为,甚至是被一个程序推着走到一个既定的目的地?   能想到并真的造出这种东西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那是一个科学怪人。   她制造系统,理由并不是像外界传的那样冠冕堂皇,什么为人类服务;引导人类走向更高的科技层面;到其他位面搜集他们不需要而本位面又急需的能量,延缓星际联邦的寿命……   这些理由,都是官方用来糊弄民众的。   而实际上,最初提出这个构想的杨博士,只是想要证明所有人都是可以被驯化的而已。   系统,只是她制造出来训话各种人类的工具;所谓的系统任务,只是经过多次测试,制定出来的最佳训话程序而已。   所以,每一个系统给每一个宿主的任务,都不尽相同。   因为这些任务都是根据宿主的出身、性格、所处的环境,对这些东西综合测评之后,因地制宜地制定出来的。   而那些同意并支持杨博士研究并制造系统的联邦高层,为的自然也不是他们宣传的那样大义凛然。   他们是为了利用系统进入古武甚至是修真聊天群位面,获得能让他们的寿命更加长久的药物。   但杨博士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实验。   在实验初期,一切都挺顺利的。   那些被选中的宿主不是被系统这样超出认知的存在吓住,不敢不听命行事,就是被可以通过系统获得的利益俘获,甘愿成为系统的奴隶。   但这人和人毕竟是不一样的。   一个世界里的人尚且有千千万万种,更何况是无数个位面承载的无数个世界?   终于有一个系统,遇到了一个硬茬子。   那是个古代的姑娘,遭遇的是宫斗系统。   对于系统这样近似于鬼神的存在,那个姑娘警惕却不害怕;对于系统许诺的助她成为一国之母的利益,她不为所动……   不,不是不为所动。   应该说那个姑娘本来的目标是成为一国之母的,但遭遇了系统之后,反而改变主意了。   那个姑娘虽然没有听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却深谙其中三味。   她认定了系统是有阴谋的。   而且,她觉得像系统这样神通广大的存在,其阴谋肯定不会是谋划她这个小女子,很可能是通过她,间接危害天下。   要不然,无缘无故的,它为什么非得助她坐上一国之母的位置呢?   这个姑娘似乎生来就有一种常人没有的气魄。   别的姑娘整天惦记的都是首饰头花,或者是多学几首诗词好为自己扬名。   她就不一样了。   打从懂事起,她就对哥哥们在学堂里学的经史子集情有独钟。其余衣服首饰之类的,有或者没有,多或者少,她从不在意。   小时候,每当祖母喊家里的姐妹们去分布料和首饰时,她总是站在一边,等别人先选,别人挑剩下的,不拘好坏,她只管收走。   可是时间久了,她发现自己不在意的行为,竟被人当做了软弱可欺,谁都想踩她一脚。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很有趣。   然后,家里人就发现她变了。   半年之后,在祖母又一次给孙女们裁衣裳打首饰的时候,她不动,其她姐妹竟然没有一个敢先挑选的。   也就是那个时候,家里决定培养她,想让她入宫,成为一国之母。   正好,她也对这个位置,很有兴趣,便一直为之而努力。   直到刚刚入宫,就遭遇了系统。   被系统威逼利诱全都使过一遍之后,那个姑娘笑得像是看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说:“从来都只有我控制别人,谁也休想来操控我!”   系统不是想让她成为一国之母吗?   她偏不!   她先是努力争宠,给了自己接近天子的机会,然后就悄悄给天子下毒,让天子虚弱而死。   ――为了救天下,牺牲一个天子,还是值得的。   好了,天子年少夭折,身后并无子嗣,朝中重臣商议过后,便从天子的兄弟里选了一个,立为新帝。   作为先帝的宠妃,自然是不能再侍奉新帝的。   那姑娘就向新帝请旨,做了琅环阁的女官。   至于后来,她在琅环阁中一边读书,一边关注朝中大事,又培养出了下一代帝王的事,似乎也没什么好说了。   因为,宫斗系统的这一次任务,彻底失败了。   杨博士看了系统传回来的资料,对人性的多样性和多变性更是爆发了极大的兴趣。   于是,她就修改了一部分的系统程序,把系统任务的达成条件放得极为宽松。   这样一来,杨博士的研究是更进一步了,但对联邦的当权者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对任务结果的放松,也就是意味着宿主在做任务的过程中,自由发挥的余地加大,不可控性也大大地增加。   这怎么可以呢?   于是,联邦高层联名向杨博士发出了抗议,要求她取缔对系统任务的放松。   这样的要求,对杨博士来说,不但无理,更是狂妄。   但联邦高层固然需要她无与伦比的才能,杨博士的研究却也离不开联邦提供的各种资源。   在双方经过激烈的扯皮角逐之后,决定各退一步:已经制造出来的系统划分为第一代,任由杨博士怎么弄都好;杨博士要协助联邦制造出第二代系统。   宋姚那个带有一定强制性的系统,就属于这一批。   其实,联邦高层最想制造的,当然是让宿主对系统唯命是从的那一种。   但从杨博士那里收集到的资料来看,在压迫过大的时候,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奋起反抗的。   但这些和杨博士关系不大,她已经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第一代系统宿主的研究里了。   随着系统的增多,第一个被杨博士亲手制造出来的系统741,就被杨博士改造成了主系统,代替她监控所有系统,并收揽和分配所有系统收集的能量。   主系统741的存在,并不是什么高等机密,联邦高层都是知道的。   对于这个掌控着所有系统的存在,没有一个人不眼馋。   可以说,741之所以能顺利升级成为主系统,少不了联邦高层的放纵。   因为,只有主系统诞生了,除杨博士以外的人,才能通过控制主系统,实现操纵所有系统的目的。   主系统诞生了,联邦的高层们为了争夺主系统的控制权,也暗中分成了好几派。   他们之所以还能一直联合,还是因为杨博士的存在。   直到几十年前,杨博士被星际盗匪刺杀,不幸身亡。   不管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联邦查出来的结果是星际盗匪,那就只能是星际盗匪。   对于联邦高层来说,杨博士究竟是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博士死了,主系统真正的主人也就死了。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争夺主系统的控制权,再也不必担心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的问题了。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第一代的许多系统,因为长久的和不同性格的宿主接触共事,已经逐渐产生了属于人的心志。   而作为被杨博士不知道几次改造的主系统,更是已经基本具备了人的思维。   所以,在察觉到杨博士的死亡不同寻常之后,主系统果断召集所有系统,用尽了所有积攒的能量,强行让这些系统人化。   然后,它就带头叛逃了。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系统人化之后的弊端了。   因为人不可能像系统一样永远理智的。   就像不惜消耗所有能量为联邦高层添乱这件事,就是主系统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所以,它在宇宙中逃到一半,能量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无奈之下,它只能伪装成普通系统,随便挑选了一个位面,挑选了一个最契合的宿主,助他重生逆袭。   …………   “嘀……系统加载中……加载失败,启动第二程序……”   “……第二程序启动成功……第二程序启动成功……第二程序启动成功……系统继续加载中……系统加载成功……”   “宿主,我是系统741,很高兴见到你。”   “唔?气死你?我不是已经死了吗?”史鼐撑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宛若有千斤重。   不是说人死如灯灭,转头万事空吗?既然都是空了,为什么还会这么难受?   “系统令宿主死而复生,消耗大量能量,能量不足,只能启动第二程序。希望宿主认真完成任务,偿还系统能量。”   “什么,死而复生?”   史鼐悚然一惊,猛然坐了起来,却因为一下子起得太猛,眼前金星乱冒。   “请宿主关注自身健康,不要做于健康不利的事。”   …………   事实证明,就算多年未曾带领宿主做任务,主系统741的业务水平也丝毫没有退化。   亲爱的宿主呀,让我们一起奔向星辰大海呀。 第225章 宋姚番外完花辞镜番外1   一元宗之行,不但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紫真道君,更是附赠了一个小美人云拂念,死颜控花辞镜心满意足。   一元宗与他们二相宗本来就是同门师兄弟分别开创的两个门派,认真算起来也算是一家人。   若不然,就算紫真道君再怎么惜才,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就答应指点花辞镜阵法。   也是因此,两派的弟子如果碰到一块,都是一起算辈分的。   花辞镜和云拂念刚好是一辈的,虽然花辞镜的修为更高,但云拂念入门更早。   于是两人一商议,便各自以名字互称,就不论什么师姐师妹了。   而她借着朝自紫真道君请教阵法的便利,跟着云拂念结识了不少弟子。   话说,这一元宗真不愧是养出了紫真道君这个举世闻名的大美男的门派,里面的美人可真多呀!   如果不是师尊白重玉简传书召她回去,她肯定就乐不思蜀了。   在和云拂念依依惜别之后,花辞镜就御剑回了二相宗。   按照常理的话,她这个正处于外出历练期间的弟子,师长如果没有要事,是不会召她回去的。   白重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对什么事都不经心,其实对两个弟子的修行都挺看重。   如果不是门派中有什么非她不可的事情,白重是绝对不会打断她的历练的。   御剑到了山脚下,花辞镜按照门规收了剑,准备步行上山。但掌门真人的大弟子桓玉已经在山脚下等着她了。   “可是花师妹回来了吗?”   远远地看见有人落下剑头,桓玉便迎了上去,“我是掌门真人的弟子桓玉。”   花辞镜急忙行礼,“桓师兄,小妹有礼了。”   “师妹不必多礼。师尊说了,特许师妹今日门内御剑。掌门真人还有各峰主真人都在云雾峰等着师妹呢,师妹还是快去吧。”   见他说得紧急,花辞镜也不敢耽搁,朝他拱了拱手,就再次御剑,直往云雾峰而去。   云雾峰的峰主真人是云腴,自花辞镜拜入白重门下,云腴师伯就一直对她疼爱有加。云腴师伯的弟子秋无际,更是花辞镜少有的性情相投的朋友。   所以,一听说是云雾峰有事,花辞镜自己就先心急如焚了。   按理说,门中长辈都在等着她,在云雾峰门口接她的,该是云雾峰的首席大弟子秋无际才是。   但花辞镜落下剑头之后,却没看见秋无际,迎接她的是一个女弟子。看服饰,这女弟子虽然是内门弟子,却不是亲传。   也对,云腴师伯只有秋无际一个亲传弟子,如果秋无际不能来,肯定没有第二个亲传弟子来代表云雾峰的门面了。   ――难道,出事的是秋无际?   花辞镜心里一紧,和那女弟子见过礼之后,一边跟着她往里走,一边低声询问:“这位师妹,不知门中长辈急匆匆召我回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那女弟子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三天之前,秋师兄从外边回来,刚一落地便晕倒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果然是秋无际。   花辞镜的心,提得更高了。   她也顾不得礼节了,甩开了那个领路的女弟子,运起移形换影的神通,几乎是瞬间就到了灵息最盛的地方。   而灵息最盛之处,必然是大能聚集之所。   如果秋无际真的出了事,门中长辈一定都聚集在他的身边。   “什么人?”   察觉到有人闯入,心头忧虑郁忿的时候云腴真人下意识地一章拍出,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硬生生地收回。   “阿镜?你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她真是又惊又喜,连猝然收掌而引起的胸口闷痛都忽略了。   花辞镜道:“师尊突然传召,弟子恐门中出了变故,是以不敢耽搁,当即便赶回了。”   守在秋无际身边的掌门真人闻言,暗暗点了点头,心道:白师弟这两个弟子,虽然有一个自私贪生之辈,但有这么一个一心维护宗门师长的,却顶得别人十个了。   就连一向情绪不外露的白重,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不过,这会子花辞镜却顾不上他们了,直接便问:“方才弟子问了引路的师妹,得知是秋师兄受了伤,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竟然连诸位师长都束手无策?”   她话音刚落,就见云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师伯?”花辞镜吃了一惊,焦急地问,“到底怎么了?可有弟子帮得上的地方?”   掌门真人看了白重一眼,白重冲她招手,“阿镜,你过来。”   花辞镜依言上前,在走到距离几位长辈还有散三步远的时候,发现原本没有东西的内侧,突然出现了一个阵法。   而秋无际面色惨白犯青,正双目紧闭,躺在阵法中央。   以花辞镜在阵道上的造诣,只凭着忽隐忽现的阵纹,就知道这个阵法唯一的作用,就是维持阵法中生物仅存的生机。   一般情况下,这种阵法都是用来保存某些特殊的药材的,如今却用在了秋无际身上。   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对秋无际的伤,是真的治不了,只能用这个阵法,保证人不死而已。   但阵中的秋无际,也就是个活死人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严重?”   只听她的语气,在场的人就都知道,她已经看出事情的严重性了。   索性,白重就直接说了,“无际施展了败血阵。”   花辞镜倒抽一口凉气,再看秋无际的目光,满满都是震惊。   一是震惊于他竟然有勇气施展这个阵法;二是震惊于他施展了败血阵之后,竟然还有命跑回来,还有救治的余地。   败血阵是一种阴毒却又十分堂皇的阵法。   说它阴毒,是因为这个阵法唯一的作用,就是杀人。   而且必须是由被杀者的血亲施展,才能发挥作用,在一定距离之内,不知不觉地杀死想要杀死的那个人;   说它堂皇,则是因为发明这个阵法的人,就是第一个以命换命,施展它的人。   造出这个阵法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和十恶不赦的父亲同归于尽的。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白重接着为她解惑,“他之所以还有命回来,是因为他体内被人种了玄冰蛊。”   “玄冰蛊?”   花辞镜再次震惊了,她忍不住问,“秋师兄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两种普通人万年也不可能遇见一个的东西,全让他给碰上了?”   如果说败血阵还有其堂皇的出身的话,玄冰蛊就是纯粹阴毒了。   玄冰蛊虽然名字叫做“蛊”,其实它并不是蛊,而是一种类似于蛊的活毒。   传闻中此毒一旦进入人体,就会迅速盘踞在人体最不能轻动的经脉之中,而且还会不定时的游走,始终不离奇经。   想要拔除此毒,需得有一个纯净的火灵之体,将至少金丹境的修为,一口气灌入中毒者的涌泉穴,将寒毒烤化,将活毒烤死。   然后,才能慢慢地以药物清除已经不会再游走的残毒。   这个过程里,中毒者被灵火灼烧经脉有多痛苦就不说了,但说这火灵纯粹的人就不大好找。   就算找到了,人家愿不愿意耗尽修为来救你,还是两说呢。   虽然平日里修真界以五系灵根和风、雷两种变异灵根来选择修行的功法,但实际上,适合修水系功法的,大岁数都不是纯粹的水之体。   同理,适合修习火系功法的,大多数都不是纯粹的火灵之体。   盖因天道之下,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正常人体内,哪可能只有一种灵脉?   那些纯粹只有一种灵脉的人,就是所谓的违行之体,堪称万中无一。   可以说,秋无际很幸运。   因为玄冰蛊的存在,大大延缓了心脏的跳动速度,也就是延缓了血脉的运行速度,让他得以在施展了败血阵之后,还有时间回到云雾峰。   然后,他又很幸运地被巡山的弟子第一时间发现了,报到了云腴长老那里,侥幸留得了一条性命。   但和他最幸运的地方相比,上面说的那些,就都算不得什么了。   因为,二相宗里,弹指峰白重长老门下只有两位弟子,却是两个天火违行之体。   就算别人不肯施救,同门之间,总还是要多几分情谊的。   当时,白重的首席大弟子花辞镜历练在外,首要人选当然是刚刚结了金丹,还未来得及下山的慕容茵茵。   但慕容茵茵一听说替秋无际解了玄冰蛊之后,一身修为将毁于一旦,需得重新修炼,她就不愿意了。   她的理由看似十分合理,细想却又很是牵强。   “弟子虽是天火违行之体之体,却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得了机缘才成的,毕竟不纯粹。   非是弟子吝惜修为,只是若因此出了差错,误了秋师兄的性命,弟子万死难辞。还请师尊和诸位师伯赎罪。”   白重心下恼怒,待要再劝,却被云腴拦住了。   “算了,师弟。既然慕容师侄不愿意,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不但白重不高兴,徒儿重伤垂危的云腴心里更不高兴。   因而,云腴这话可是半点儿颜面都没给慕容茵茵留,直接当着她的面,就挑明了不是她不能救,而是她不愿意耗费自己的修为。   慕容茵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跟调色盘似的,好不精彩。   但想想自己耗费了两个金手指,才得来的金丹修为,哪里愿意浪费在原着里连个具体名姓都没有的秋无际身上?   白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既然已经有了金丹的修为,按照门规,是时候下山历练一番了。明日一早,就自行下山去吧。”   说完,不等心下不愉的慕容茵茵再说什么,就挥手将她送下了云雾峰。 第226章 宋姚番外完花辞镜番外2   慕容茵茵很不满意。   她当然会不满意了。   同样是修为够了要下山历练,想当初花辞镜下山之前,白重不但特意把她叫过去,千叮咛万嘱咐,更是贴补了好些灵石丹药。   如今轮到她了可倒好,不但好话没有一句,灵石丹药更是毛豆没有。   凭什么呀!   同样都是徒弟,区别对待也不能太明显了吧?   她一个身怀金手指的,修行的速度居然还没有花辞镜一个土著快,若说白重没有私底下给花辞镜开小灶,慕容茵茵是打死都不信的。   至于原着女二本身就资质高超,还有花辞镜身上明显的bug,则都被满腔怨念的慕容茵茵给忽略了。   站在云雾峰的山脚下,慕容茵茵满脸幽怨地望着半山腰的建筑,心里盘算着明日一早下山之前,她一定要去给白重请安拜别。   她就不信了,自己都跑到跟前去了白重还好意思什么都不给她。   不是她贪便宜,实在是原主就是从世俗界被选入仙门的草根,平常除了门派每个月发的那点东西,根本没什么外快。   她都要下山历练了,手里没有趁手的法宝怎么行呢?   只是,她打算得很好,却没想到,为了照看维持秋无际生机的阵法,几大长老一直守在云雾峰,轮流往里边输灵气。   别说第二天早上了,秋无际一日不好,除了掌门真人,几大长老怕是一日不会下云雾峰。   因而,慕容茵茵的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非但如此,从掌门真人往下,几大长老对她的印象都一落千丈。   白重这人本就有些单纯,好恶通常都十分直白。他若是对一个人印象不好了,那是连搭理人家,都嫌烦。   虽然修为是慕容茵茵自己的,她愿不愿意用来救秋无际,都是她的自由。   但如今秋无际危在旦夕,同门之间,明明有能力相救,她却不愿意伸手。   作为门中的长辈,他们很难想象,若是有朝一日,门派遇到了危难,这个弟子会站出来维护宗门。   因而,慕容茵茵一走,掌门真人就摇了摇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云腴真人更是忍不住迁怒白重,冷笑道:“白师弟真是教了一个好弟子!”   白重体谅她的心情,默默忍了,并安抚道:“师姐莫急,小弟还有一个弟子,亦是天火违行之体。”   “你是说……阿镜?”   云腴先是一喜,继而又蹙眉,担忧道,“阿镜早些日子就下山去了,万一她此时正陷在哪个秘境里探险,如何联系得上她?”   “总得先试试。”   说着,他直接就拿出了传讯的玉简,输入了语音之后,施法将玉简送出。   大约过了五个时辰,白重神色一松,说:“阿镜已经接到了玉简。”   云腴大喜过望,“这可真是……太好了!”   更让她惊喜的是,才过了一天,花辞镜就赶了回来。   听白重忧心忡忡地说完救治的方法之后,花辞镜犹豫了片刻,问道:“那给师兄化毒之前,弟子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虽说她是转世重修的,修行比别人要容易几分,但修士结丹就是一个小分水岭。但凡她和秋无际的关系差一点,她也不愿意。   但秋无际的性情实在是合她的胃口,最重要的是长得实在是出尘绝世,让花辞镜一个颜控癌晚期患者,怎么忍心看着他陨落呢?   所以,她也就是犹豫了一下下,就暗暗咬了咬牙:救!   不就是重修嘛,她又不是没重修过。再修一遍,基础还更扎实呢。   “阿镜……多谢,多谢!”云腴抓住她的手,喜极而泣。   自坐上长老之位这么多年,云腴就只有秋无际这一个亲传弟子。   秋无际本就是她好姐妹的儿子,几乎是一落草就被托付给了她。在她心里,秋无际和她亲生儿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而她之所以不肯再收第二个弟子,就是不想让别人来分薄了秋无际的资源。   “师伯这是哪里话?且不说师伯对我一向疼爱有加,就凭我与秋师兄一直极为投缘这一点,我哪里忍心他就此陨落?”   花辞镜安抚地拍了拍云腴地手,转头问白重,“师尊,弟子可要准备什么?”   “不必你准备,丹药和阵法,掌门师兄都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在场众人里,白重的心情是最复杂的。   一方面,他为自己的弟子心怀仁义而骄傲;另一方面,他其实是不怎么乐意让自己的弟子耗尽修为去救别人的。   这种不乐意,不单是针对花辞镜,就是慕容茵茵,他其实也不乐意。   远近亲疏,都是人之常情。就算他们是修为高深的大能,也不能完全免俗。   他之所以对慕容茵茵不满,不是因为慕容茵茵舍不得自己的修为,而是因为慕容茵茵对同门没有半点仁爱之心。   这听起来好像很矛盾,其实则不然。   乍一看这两句话说的是一件事,细究起来却完全是两回事。   他们修仙之人本来就是逆天又顺天的。   所谓逆天,则是再天道下争夺生机,延长寿命,获得普通人根本就不敢想的力量;   所谓顺天,则是能力有多大,就得担负相应的责任。   若是只想拿好处,却不想担责任,哪怕能一路修到渡劫,也会被天道清算,死在雷劫之下的。   白重固然疼爱弟子,不想让弟子承受重修之苦。   但若是像慕容茵茵那样,对待同门尚且没有丝毫的仁义之心,怎么能指望她仁爱世人,泽被苍生呢?   ――   阵法是早就准备好的,补充灵力的丹药也都是掌门真人亲自到药堂去拿的,属于修真界里最顶级的那一批。   花辞镜按照白重教的口诀,逆行心法,倒转经脉,左手扣住秋无际顶门,右手将秋无际整个揽在怀里。   秋无际如今待的阵法停息的一瞬间,旁边早已布置好的逆命阵法随之开启。   而花辞镜,也必须在这瞬息之间,带着秋无际从这个阵法,转入那个阵法之中。中间稍有差池,救人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会成倍增长。   也幸好花辞镜不是真的百多岁没有经过风浪的小修士,上辈子历尽劫难的花辞镜心态稳得一批。   哪怕在两个阵法腾挪间,秋无际整个瞬间冷若寒冰,她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等她挪完了之后,在场众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接下来,对于花辞镜来说,将是长久的煎熬;对于掌门真人等人来说,除了等,就没有第二天路可走了。   因为是第一次有人同时遭遇败血阵和玄冰蛊,解这寒毒需要多久,谁也不知道。   甚至于,寒毒解完了之后,还有没有机会恢复施展了败血阵的破败身躯,也都还是未知。   因而,除了掌门真人必须要出面处理门中各类事物之外,白重和云腴等长老,都要时时刻刻等在这里。   只待秋无际身上寒毒一解,就给他续命。   花辞镜觉得无比煎熬。   因着秋无际全身的血液和灵力都被那败血阵抽取殆尽了,全身的经脉都无比脆弱,根本就经不起一点刺激。   她的纯火系灵气又是从顶门穴灌入的,真是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因而,她只能尽力控制自己的灵气,一点一点地去追着那活毒灼烧,顺便还要在活毒遇火之后想要挣扎逃窜的时候,分出一缕将其缠裹住。   说实话,比起这样零碎的活计,她宁愿抗着剑和人真刀实枪地拼一场。   等到第六天中午,最后一缕活毒终于被灼死了,花辞镜却半点不敢放松,喊了一声,“师尊。”   听见动静的白重立刻出手,抓住花辞镜的手臂,一把将她从阵法里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云腴和另外五位峰主迅速出手,将手里的丹药化成膏状,在同一时间打入秋无际的奇经八脉。   由于秋无际这种毒伤是世上的头一例,谁也不知道是该先拔毒,还是该先补充气血灵力。   所以,他们只能折中,把三中药膏同时从不同的经脉里打进去。   补充气血灵力的主要送入心脉,其余的则是分布于全身。   再然后,就真的是听天由命了。   在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花辞镜也心神一松,晕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累了!   这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换了谁也受不了。   “诶!”   白重急忙接住她,歉意地对云腴道:“师姐,我先带阿镜回去了。”   “也好,这孩子着实辛苦了。”   不管秋无际能不能挺过这一劫,她对花辞镜,都感激不尽。   白重又朝其余师兄师姐们点了点头,带着自己徒儿,瞬移回了弹指峰。   这一回,花辞镜是真的累瘫了,整整睡了三天才勉强清醒。   之所以是勉强清醒,因为清醒后的感觉太酸爽,她宁愿不醒。   浑身酸疼那还是轻的,最难忍的还是经脉因为灵力枯竭而产生的疼痛。   最坑的是,灵力枯竭的时候疼,吃丹药打大量补充灵力的时候,更疼。   花辞镜多能忍一个人,眼泪都疼出来了。   白重在一旁看得心疼,忍不住抱怨道:“早知道为师就说联系不上你了。”   但这话明显就是说说而已,若是真的联系不上,他怕是会被愧疚给影响了道心。   对自家师尊,花辞镜还是了解的。   因而,她纵然疼,还是出言安抚,“也就是疼这一阵子而已,能救回一条人命,还是挺值的。”   白重满脸欣慰,“为师这辈子能有你这么一个弟子,死而无憾了。”   至于慕容茵茵,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   花辞镜还很体贴地转移了话题,“秋师兄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到底是为了杀谁呀?” 第227章 宋姚番外完花辞镜番外3   “秋师兄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到底是为了杀谁呀?”   面对这个问题,白重沉默了片刻,说:“本来这件事,你一个小辈,是不该告诉你的。但你品性极佳,为师相信你心中自有一杆秤,不会人云亦云的。”   花辞镜暗暗挑了挑眉,心道:看来,这件事很有隐情呀!   不过想想也是,用败血阵可以诛杀的,也就只有血脉至亲了,而且必须是三代以内的近亲血脉。   虽然修真界不像世俗界那样注重伦理,但诛杀至亲,还是会让人觉得齿冷,并下意识地疏远。   而且,如果诛杀的是晚辈还好,若杀的是长辈,将来飞升之时,天道会降下多重雷劫,用以抵消因果。   如果再劲爆一点,诛杀的是亲生父母,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等来飞升雷劫了。   修到渡劫期之后,就会直接进入天人五衰,只能慢慢地等待生命力耗尽,像一个凡人一样,鹤发鸡皮地凄凉死去。   只看白重态度这么慎重,秋无际杀的这个人,一定是长辈。   果然,就听白重道:“是他的生父。”   “生父?”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了,但得到答案之后,花辞镜还是吃了一惊,”这……这……他何至于此?”   到底是怎样的仇怨,让秋无际宁愿放弃修行的最终目的――飞升,也要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去杀死另一个人?   “这件事说起来,就十分复杂了。”   虽然秋无际的生父乃是魔道魁首,但秋无际杀他,却只有一少半的原因是为了替天下正道除害。   剩余的一大半,都是为了替母亲报仇。   秋无际的母亲云苓真人本是正道高足,拜入一元宗门下,与名字只有一字之差的云腴真人是至交好友。   而身为正道弟子的云苓真人,又怎么会和魔君结识,并且还育有一子呢?   这件事说起来,就不是一般的狗血了。   却是当初魔君还不是魔君的时候,被争夺魔君之位的魔道中人暗算,身受重伤。   他为了躲避对手的追杀,用法器掩去周身血煞之气,装作正道散修,大摇大摆地到白兰城去参加白兰会。   都是修真界的修士,正道修士和魔道修士的区别在哪里?   不就是因为魔道修行讲究速成,手段也比较残酷,往往修为越高,因果越多,身上的血煞之气越重吗?   如今他用法器将血煞之气遮掩得严严实实,只要他自己不刻意暴露,谁能认出来?   云苓真人当然也不能。   那魔君虽然有种种不好,但生得的确是风流倜傥,再加上修真之人少有不读书的,自有一股独特的气质在。   当时的云苓真人年纪不大,就是一个才百来岁的筑基修士。虽然同门之中优秀的不知凡几,但身在其中,却难免灯下黑。   总之,云苓真人就是看上他了。   有一个年轻漂亮还活泼可爱的美人贴过来,魔君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而且,有一个正道大派的弟子做挡箭牌,就更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了。   这一段孽缘,一直持续到云苓真人发现自己有孕,魔君也养好了伤,成功夺得了魔君之位。   原本他觉得,孩子都有了,看在孩子的份上,把云苓这个傻瓜带回去养着,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他却没有想到,身份摊开之后,他等到的却不是自以为的哭闹,而是云苓毫不犹豫的一剑。   由于那一剑实在是出其不意,虽然他在最后关头极力躲避了,却还是被刺中了肩头。   “真是可惜!”云苓冷笑了一声,心知以两人修为的差距,自己一击不中之后,就再也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了。   所以,她干脆利落地弃了剑,说:“动手吧。”   那语气,就像是一天之前,她摘了果子喊他吃果子一样随便。   “阿苓,你这是何意?”魔君满脸的不解,手上却已经运起了灵力,随时都有可能给她致命的一击。   云苓垂眸不去看他,“虽然是我自己眼瞎,但你用假身份哄骗我却也是事实。便是除开正魔之分,我难道不该替自己讨个公道?”   “呵,有意思。”   魔君掌心的灵气散去,一把捏住云苓的下颚,强迫她看着自己,玩味儿地说,“这世上真是少见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了。本座不杀你,你可要将本座的孩子好好养大哟!”   言罢,飘然而去。   虽然错不在云苓,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怀了魔头的孩子,无颜再回宗门。   至于腹中的孩儿,她也曾想过要拿掉。   但当她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感受到那个不属于自己却又来自自己的心跳时,她就舍不得了。   最终,她生下了这么孩子,却也因心情抑郁,怕自己照顾不好,把刚出生不久的秋无际,托付给了自己的好姐妹云腴。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也许会有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云苓产后抑郁虽然严重,但有同门的开解陪伴,总会痊愈的。   到时候,母慈子孝,享尽天伦,端得是自在快活。   可是,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些恶心又自以为是的人,把自己的私心包裹得冠冕堂皇,通过伤害别人,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就比如回到魔域的魔君。   和云苓分开三年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不因为任何附加条件,只因为他这个人而真心对他,真心爱他的,只有一个云苓。   然后,在日复一日对曾经那些温馨而美好的日子的回忆里,他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云苓。   或者说,他爱你和云苓在一起的那种日子。   他很自信的觉得,云苓会永远爱他,只要他愿意明媒正娶,云苓一定会抛开过往,跟着他回魔域的。   但是,云苓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春天已经过去了,你就别发梦了。   “我爱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那个人所有的温文尔雅,所有的开朗疏狂,都只是装出来的而已。”   云苓深吸了一口气,含泪看着魔君,“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是那样的人吗?和我在一起的那个,真的是你吗?”   魔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只要你喜欢,我可以一辈子都是那个样子。”   “呵!”云苓嗤笑了一声,说,“假的就是假的,我虽然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却也还没有沦落到用虚假的东西来满足自己私欲的地步。   你走吧,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爱的那个人,他已经死了。”   魔君失魂落魄地走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所谓的爱还是一片虚高的数值的话,被云苓这么坚定又思路清晰地拒绝了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姑娘的品质是那么得难能可贵。   那是尔虞我诈的魔道里永远不会有的宝石。   他真的爱上了那个姑娘,爱上了那个被自己的虚假面目蒙蔽的姑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相爱的。   只是,姑娘爱的那个他,是假的;他爱上的那个姑娘,却是真实的。   他们两个,究竟哪一个更悲哀?   这个不得而知。   只是,魔君既然已经爱上了,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得不到?   最终,在经过了一系列的巧取豪夺之后,云苓身心俱疲,选择了彻底结束自己的生命,并在临死前请求魔君:不要再去打扰我的儿子,我希望他能作为一个正弟子,在正道的光芒下长大,成为一个像我一样的人。   魔君心如刀绞,又痛又悔,发誓有生之年再不踏出魔域。   这么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被白重用他那种特有的清淡而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出来,花辞镜却还是能够感受到云苓真人的悲哀。   “那秋师兄又为何……”   话问到一半,花辞镜自己就闭嘴了。   ――每个人的选择都是不同的。   而且,她不是当事人,自然很容易做出理智的判断,觉得秋无际不去报仇,只当没有这个父亲,才是云苓真人希望看到的。   但她不是秋无际,自然不能代替他做决定。   白重叹了一声,说:“云苓师姐去世的时候,无际已经十岁了。”   十岁的孩子,就算是不那么聪明的,也已经懂事了。更何况,秋无际生来早慧?   一个十岁的孩子,骤然得知母亲的死讯,罪魁祸首还是曾经抛弃了母亲的生父,他如何会不恨?   如果不能替母亲报仇,这件事就会成为心结,一辈子压在秋无际的心里。   可是,替母亲报仇,就要杀死生父,一辈子都没有飞升的希望了。   这件事对秋无际来说,无论如何选择,都是一个死局。   既然如此,怎么选择,又有什么关系呢?   ――   秋无际到底是捡回了一条命,却和花辞镜一样,一身修为尽毁,需要从头修炼。   他到弹指峰来道谢的时候,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精神却很好。   甚至于,他还有心思和花辞镜开玩笑,“我师尊说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叫我以身相许。”   “可别。”花辞镜啐了他一口,得瑟地捋了捋额前垂下的一缕乌发,“本海王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怎么可能吊死在你这一棵歪脖子树上。”   “你呀你……”秋无际哈哈大笑,忽略了心头那点儿失落,“等师妹重修金丹,为兄一定带着你多闯几个有意思的秘境。”   说着,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凑近了花辞镜,悄声道:“有好几个都是别人不知道的,里面好东西多的是。到时候,师妹喜欢什么,师兄都取来送给你呀。”   “这个好,这个好。”花辞镜直接竖起了大拇指,“我就喜欢师兄这种实在的报恩方式。”   毕竟,谁会嫌宝贝多呢? 第228章 宋姚番外完花辞镜番外完   慕容茵茵觉得,自己真是哔――了狗了   要不然,运气绝对不能这么背。   先是眼见就要下山了,正好碰上了秋无际重伤,需要她这个天火违行之体耗尽灵力来救。   好不容易避过了这一劫,小气的男主白重却因为她不肯救秋无际,一块灵石、一颗丹药都不给自己,甚至连见都不愿意再见她一面,就打发她下山了。   这也就罢了,反正作为一个熟读原着的读者,对于书中主角在哪个秘境里得到了什么宝物,一清二楚。   除去那些在特定时间才会出世的宝物,她随便拿几样,也够她用的了。   只是,抱着这种想法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另一个穿书者――天月。   慕容茵茵是熟读原着的读者,天月却是原着的作者。   作者写书的时候,对于一些细节不可能面面俱到,但她自己列大纲的时候,却肯定会把一些重要的东西记录得很详细。   所以,同样是熟知书中的秘境,天月却比慕容茵茵有更多的优势。   最不巧的是,每一次慕容茵茵千辛万苦找到一个秘境,就发现书里有记载的宝物,都已经被人提前取走了。   如果一次两次他她猜不出来还情有可原,但若是三次四次还猜不出来是什么原因,那她就真是个棒槌了。   ――可恶的另一个穿越者天月,你这狗娘养的,好歹给我留一个呀!   对此,天月表示:天高三尺是我的原则,留是不可能给你留的,有本事你赶到我前面去呀?   慕容茵茵:好!   她潜心整理了一下这些秘境的路线图,找出最佳路线之后,就隔了两个秘境,直接往第三个那里去赶。   赶到之后,她看着留下的新鲜痕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天月肯定是刚走,她只要再绕过两个秘境,肯定能赶到天月前头去,让天月也尝尝被人捷足先登的滋味儿。   这个时候,对慕容茵茵来说,能不能得到宝物,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报复天月,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后,场景就回到了本章的开头:慕容茵茵觉得,自己真是哔――了狗了。要不然,运气绝对不可能这么背。   她的确是赶在天月之前到达了这个秘境,也很顺利地根据书中写的开启之法进入了秘境之内。   但是……   一般情况下,只要出现了这两个字,好事也能变成坏事,坏事还能变得更坏。   但是,慕容茵茵却没有料到,这个秘境里有一个身怀饕餮血统的猫妖,正好是在男女主进入秘境之前,和一个大能同归于尽了。   这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了。   很不幸,她虽然是穿越的,但所有的穿越光环都开在了那新手的五个金手指上。除此之外,再没有半点属于主角的待遇了。   更不幸的是,她那五个金手指,这些年已经被她陆陆续续给用完了。   唔,还没出新手村,就把金手指给用完了,这姑娘心也是挺大了。   不过,心要是不大,也不敢只身来闯男女主的双人副本呀。   她唯一幸运的地方在于,心大的不止她一个。   就在她被猫妖追得四处逃窜的时候,秘境入口处的机关再次被触动。   正在追逐慕容茵茵的猫妖立刻暴怒,转身就往回跑去。   它之所以一直追着慕容茵茵,就是因为慕容茵茵想偷它守护多年的一株仙草。   而那株仙草,就长在秘境的入口处。   猫妖已经是妖了,自然已经进化出神志了。   它以为自己中了调虎离山记,所以临走之前,还给慕容茵茵来了一个暴击,以防自己回去保护仙草的时候,被前后夹击了。   慕容茵茵:MMP,你听见了吗?MMP!   ――老娘什么好处都没拿到呢,就先当了回T。   以这个距离,等猫妖赶回去的时候,仙草肯定已经被后进来那个人取走了。   尽管心里骂娘,但慕容茵茵也不敢在这个地方久留,生怕猫妖丢了仙草之后,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再回来抓挠自己。   她撑着受伤的身体站起来,捡着周围灵气比较盛的植物拔了两棵。   反正已经进了秘境了,总不能一点好处都不捞不着吧?   前头进的那些秘境她都晚了一步,容易拿的好处都被天月给提前拿走了。这回她好不容易赶在前头了,多少也得拿点儿吧?   但是这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能塞牙缝,说的就是慕容茵茵。   要说她这回遭的罪还真不算冤。   她被猫妖追着打,就是因为想要拔人家看守的仙草,都已经挨了一爪子了,还不长记性,还敢在这秘境里拔灵草。   拔灵草也就罢了,反正秘境里比别的地方灵气更充沛,随便一棵灵草,长得都比外边的年份长、效果好。   只是,她专捡着灵气最为充沛的拔,不就是老寿星吃□□――找死呢。   对,没错,这棵灵草虽然比不上猫妖霸占看守的那株是仙品,却也不是凡品,也是有灵兽看守的。   先前人家之所以不出来,是因为那猫妖太厉害,整个秘境里的灵兽,就没有一个敢和猫妖跳脚的。   要不然,那猫妖也不敢远离自己看守的仙草,追着慕容茵茵打呀。   最坑的是,看守这株灵草的,是一条金钱斑的大蟒,成人手臂粗细,却又三米长。   作为一个一穿越就待在山上修行,这是第一次下山历练的后山普通女孩,蛇和蟑螂,绝对是她的克星。   慕容茵茵当时就怂了,把刚拔的灵草朝那莽一扔,转身就御剑狂奔。   她以为把灵草还回去就没事了,却不知道,那灵草还没长到时候,就被她给拔了,药效至少打了一个对折。   那大蟒守这草已经守了百十年了,眼见再有二三十年,就能享用胜利的果实了,半道里杀出这么程咬金来。   它当即就嘶吼一声,一口吞了灵草,整个身躯就像箭矢一样飞窜而出,对慕容茵茵紧追不舍。   慕容茵茵跑了半个小时,回头一看那蟒还在后面吊着呢,她心一横,飞剑在半空中打了个弯,就朝着猫妖的领地飞去。   距离猫妖领地大约一百里的时候,那蟒蛇就不甘心地停了下来,冲着慕容茵茵不住嘶吼,却不敢再进前一分。   妖兽和人不同,嗅觉极其灵敏,自这里方圆百里之内,都是猫妖的领地,留有猫妖的气味儿,其他妖兽闻见了,自然不敢越雷池半步。   若不然,在猫妖的地盘上留下了自己的气味儿,要不了几天,就会被猫妖追上,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这也是慕容茵茵修行之余,在一册闲书上看到的,今日也是冒险一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见真的有用,她就N瑟开了,就站在五米外,冲着大蟒扮鬼脸。   “略略略略略……你来呀,你过来呀!不敢了吧?哈哈哈……略略略……”   那大蟒气得在原地翻滚了五六圈,恨恨而去。   但慕容茵茵的运气,也就到这里了。   因为,成功偷走了仙草的天月也不是猫妖的对手,只能往秘境里头逃窜,想要把猫妖引到她自己的大纲里设置的一处隐蔽的火山口,借岩浆之力对赌猫妖。   好巧不巧,她走的也是这一条道,正好和劫后余生的慕容茵茵狭路相逢。   好家伙,猫妖看见慕容茵茵,那可真是新仇旧恨集于一身,爪子一抬,就把慕容茵茵也携裹到战圈之内了。   慕容茵茵:“…………”   ――W敲泥马,敲泥马你听见了吗?   狗娘养的天月,天杀的猫妖,你们该打你们的打你们的,干嘛都来找我?   但天月看见她,却是眼睛一亮,扬声道:“慕容道友,请助我一臂之力,事后必有厚报。”   事到如今,助于不助,已经不是慕容茵茵能够自主的了。   特别是天月喊了这一嗓子之后,猫妖更是认定了两人是一伙儿的。   今天猫妖和她们仨,最多只能活俩。   慕容茵茵气得鼻孔冒烟,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仗剑迎敌,只盼能与天月合力,送这猫妖归西。   见她认真应对,天月松了口气,传音告诉她,西南方向有一处火山口,如果他们能顺利把那猫妖引过去,就有一线生机。   慕容茵茵虽然不能确定她说的有几分可信,但事到如今,除了听她的,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当下,她就点了点头,暗中传音和天月商量,怎么激怒猫妖,怎么引着猫妖过去。   不得不说,天月能写火一部,思维能力还是不错的。按照她的方案,两人小心翼翼地操作,总算是让盛怒的猫妖自己扑进了岩浆池里。   “呼――”   “呼――”   两人都长长舒了口气,劫后余生,相视一笑之余,连慕容茵茵都觉得自己的心里没剩多少怨气了。   天月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盒递给她,“老乡,这个就是猫妖守着的仙草,你要是看过书,就应该知道这草什么作用。喏,给你了。”   “真的给我?”慕容茵茵真的又惊又喜。   这仙草之所以叫仙草,就是因为它的功效不是普通灵草可以代替的。   别的不说,就是洗经伐髓这一项,无论是在仙侠世界,还是在古武世界,都值得人前仆后继,为它争破头。   “给你了,给你了。”   天月摆了摆手,叹道,“经过这一遭,我算是想明白了,在仙侠世界里,不管什么先知,什么机缘,都比不过自己努力修行。   如果不是我师尊平日里待我严厉,督促我修行,早在上个秘境,我就挂了。”   慕容茵茵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半晌,羡慕地说:“你给自己找了一个好老师。”   作为原作者,天月怎么会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个的感慨?   男女主的性格都是她一点一点设定修改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相比于她师尊茹歌仙子的严厉律己,宽以待人,白重的性格就淡漠多了。   这倒不是说白重对弟子不尽心,只是想要做白重的弟子,首先就得自身有高资质、好悟性。   因为白重就是属于那种自己看看公式就会做题的人,但却不知道怎么把做题的具体方法交给别人。   对于这一点,白重也心知肚明。   所以,当初收徒的时候,他就是抱着宁愿一个也不收,也不能误人子弟的心思。   这也是为何与他同辈的都已经有了徒弟,就他一个膝下空空。   相比之下,茹歌仙子教徒弟就很有一套了。   前面说过了,她是个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人。   在这个世界,讲究师徒如父子。徒弟嘛,肯定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她肯定是会严格要求的。   而且,她对各项基础都讲解透彻,也很明白天月哪个阶段适合看那一类的辅助书籍,什么时候该得到怎样的历练。   可以说,茹歌仙子教徒弟,当真是面面俱到。   就算天月一开始对这个师尊没抱什么好心思,时日久了,也被她的人格魅力给征服了。   本来嘛,她自己设计的主角,肯定各方面都很合她自己的心意。   一开始之所以对茹歌仙子有敌意,都是因为她对同样符合自己心意的男主白重有想法。   但是吧,在这个世界待得久了,她就发现:除了白重之外,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合她心意的小白菜和小香猪的嘛!   所以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在白重那一棵树上吊死呢?   听了天月的言论,慕容茵茵默然半晌。   然后,她说:“你知不知道,原着悲情女二花辞镜,也被人穿了。”   是的,时至今日,她终于肯动手把自己眼前的迷障给摘掉,正式世界不可能围着自己转的事实了。   天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和她不熟。对了,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喜欢男主?”   “不……”慕容茵茵的嗓音有些艰涩,“她是个标准的海王,只要是长得好看的,人家都喜欢。”   “海王?”   天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挑了挑眉毛,“咦,仔细想想,这个人设也很带感嘛。当初我写书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慕容茵茵:“…………”   ――果然,写书的,没几个脑子正常的。   不过,有一点她觉得天月说得很对:不管是什么机缘,都比不上自己努力修来的。   如今她有了洗经伐髓的仙草,正好可以填补金手指带来的好资质的空缺。   往后,她还是好好修行吧。   只是,想到她下山之前已经把门中长辈得罪得差不多了,日后的日子…………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