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题名:重生O总在钓我   作者:酒醉的福蝶   简介:   明净翡:“求你,标记我。”“好了,你可以滚了。”   谢玄濯:好家伙,还有两副面孔。   谢玄濯本是先皇幼女,受尽宠爱。   一朝奸臣篡国,高贵的皇女沦为阶下囚。她不得不流落民间,装傻充愣卖包子。   她卧薪尝胆多年,受尽屈辱,终于重夺皇位。   然而,有一圣女总是妄图勾她魂魄,竟然提出要自己定下“睡眠协议”。   其目的竟是为了利用她催生一味药材,助圣女自己修成正果。   一开始,圣女笑得温柔,“每晚子时,一夜七次。”   后来,圣女冷冷一笑,“拿上钱,滚。”   …   明净翡是天梧宫高高在上的圣女,重活一世,她本决定断情绝爱,只修自己的道。   再不招惹谢玄濯,免得自己再落得同上一世一样心碎身死的下场。   可惜,修道差了一味名为月衣的药。不过月衣早已绝迹。   但是,她知道谢玄濯的信香遇人则变,而谢玄濯被自己所激发出的味道,刚好是她需要的。   因为,明净翡了解月衣的培育方法―   只要她和谢玄濯的信香交融,多次以后,月衣花自开。   带着复仇愿望的明净翡打听到谢玄濯藏身于青羽小镇卖包子。   为了培养出月衣,她要让这个人爱上自己,再将这人弃之如履,想来谢玄濯心碎的声音一定很好听。   然而,谢玄濯露出了一个傻笑,明净翡傻眼了,没...没听说过谢玄濯以前是个傻子啊...   表面圣女实为妖女的重生疯批美人O(一切为了复仇)X隐忍腹黑禁欲美貌妖孽A(也为了复仇)   排雷:A有器官双洁he甜中带虐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虐恋情深,重生,相爱相杀,主攻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玄濯,明净翡┃配角:很多┃其它:   一句话简介:还提出了无理要求   立意:在逆境中,心存希望,自尊自信,勇往直前。 第1章 就当是要跟猪睡   策马疾驰的少女轻轻拉住了头上的白色风帽,将风帽往下扯了扯,不时抬头望天。   落日余晖散射在似水的流云之间,像是有无数乌金打造的刀戟纵横在穹苍之下,带着水汽的大风忽如其来。   少女贴身穿着如云朵般红黑相间的轻纱,再披着重锦的大袍,最外面是一件轻薄御寒的银白色狐裘。   这里靠近草原,日夜温差很大。由于准备不足,她已经冻病了好几次。所以,骑着快马,日夜兼程才追上自己的手下,来到青羽小镇。   迅速横穿过这个人口不多的小镇中心,少女停马在了一个简陋的小院前。看着小院墙角长满碧绿的青苔,她皱紧了眉,深深吸气,在心底对自己说:   明净翡,你要心狠一点。毕竟,上一世,都是谢玄濯欠你的。   良久,她才抬手轻扣门扉。   很快,便有与她同样装束的人过来开了门。   “圣女,您来得正是时候,按照您画的画像,我们已经找到您要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明净翡的声音清越明晰,还带着些许紧张的上扬尾音。   “为了避免麻烦,隋叶和我就把她迷晕了。但是,她看上去有些不像乾元......”   “晕了?晕了好,晕了好。”明净翡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在这一刻产生了些许裂缝。像是初春快要解冻的河水,不时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这一年谢玄濯刚刚年满十八岁,应该已经分化了。而且当年她看过史官书写的上燮国君记,谢玄濯灭上燮国叛贼,称上燮赤繇帝。   其中,谢玄濯,年十六,即分化,是为乾元。   所以,谢玄濯会分化为乾元,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我们都没见过那么瘦弱的乾元,简直像个孩子。”   “罢了,我自己去看,隋叶你......到院子外替我守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进来。也不要与任何人起冲突,我们是秘密行事。”明净翡从腰间拿出了一个白玉瓶子,里面放着一根深绿色的根茎,闪着点点光芒。   这是早已在八荒大陆上绝迹了的月衣草,据说将其花入药,饮之能大幅增加幻术能力。只是,要让月衣草开花,难上加难。   院子里短短的几步路,明净翡走得异常艰难,好在谢玄濯是晕着的,她不必马上面对这个她又爱又恨的人,算是幸运。   “不,你早已不爱她。在你死去的那一刻,你就不爱她了。”站在木屋门前,明净翡再三对自己强调。此行,她不过只是要借谢玄濯的信香用用,达成修炼的目的罢了。   古旧的木门在明净翡轻轻一推后,吱吱呀呀摇晃着打开。天空尚余的光亮照了进去,细小的灰尘随着这阵风漂浮起来。   谢玄濯静静躺在床上。   空气的浮沉淡淡漂浮着,细碎的天光被窗边挂着的木笼割裂,投在谢玄濯裸/露的肌肤上,像是斑驳陆离的画卷。   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明净翡记不清了,前世她被谢玄濯幽禁在暗无天日的冷宫里。唯一的乐子,是数数窗外莲花瓣又落了多少。   等花瓣落下七千二百九十一片的时候,她等来了自己想见的人,那人却带着刀剑。   临死前,她还幻想着自己倾心爱慕的人,是来带自己走的。   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被父亲陷害为妖女的自己,已经众叛亲离,如同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   这一世,她有仇有恨有怨,自当一一讨回。   昏迷的谢玄濯突然屈腿翻身,她身下的床立刻发出了摇摇欲坠的声响。   明净翡惊醒过来,抬眼望去。在她的认知里,那都不能称之为床,不过是几层红砖垒起来的平面上铺了一层稻草席,凹凸不平,坑坑洼洼。   躺在上面的谢玄濯,不知是不是因为衣衫单薄的关系,看上去十分弱小。按道理来说,分化成乾元的人,不应该这么瘦弱。   “你还在怕什么,她现在既不是你的乾元,也不是上燮的国君。你想要她的信香,上前去弄就好了!”明净翡握紧双手,靠近过去。   站在床前一步之外,她算是完完整整看清了谢玄濯的模样,而且还是尚年少的谢玄濯。   印象中凌厉且妖冶的脸庞,全化作了女孩儿的稚气和......脆弱。   脆弱?明净翡在心里立马开始唾弃自己,她怎么有资格可怜在几年之后,叱咤风云、鹰扬天下的帝王呢。   也许是谢玄濯现在看上去太落魄了些,破破烂烂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服,草草地覆盖在她身上,一旁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记忆中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也凌乱不已,上面甚至还沾着大量的灰尘和草屑。   “就当是要跟猪睡,先把谢玄濯洗干净就行。”她做着心理建设,一面将白玉瓶子放在一旁,准备动手。   不愿去深想谢玄濯这般模样的原因,明净翡直接从院子里打了一桶清水回来,用手帕湿了水,再慢慢拧干。   她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明净翡下意识地咬着嘴唇,修长的手指伸向了谢玄濯的腰带。   腰带很松,底裤也不是很合体。明净翡不费吹灰之力移开了那块碍眼的粗布。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没有那个?明净翡傻眼了,谢玄濯还没有分化吗?她一边拽着谢玄濯的底裤,一边探身想要察看谢玄濯后颈上有没有腺体。   就在这时,躺着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与明净翡刚刚好四目相对。   浓烈而又淡薄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这是信香的味道吗?谢玄濯微微有些惊讶,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分化,本应该闻不到任何人身上的信香。   可是,这个少女刚进来的时候,她就闻到了这股冷冽而独特的清新气息,如同漫步在潮湿清冽森林里,隐约尝到的花瓣香味。   淡淡的水气,像是被露水打湿的红玫瑰,纯洁地摇曳,却含着一丝凄惨的意味。   这是白松香的味道,谢玄濯清晰地记得这种气味。而且,尝过这味道后,好似身体从此进入了新的领域,有什么隐秘的感觉在缓慢滋生。   房间里自然不止谢玄濯一个人闻到了这个味道,明净翡在望见谢玄濯那双上挑的狐狸眼和眼角的泪痣时,就敏感地感到了一阵湿热。   继而,自己的信香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连忙深吸一口气,想要抑制住信香的散发。   但这怎么抑制得住。来这的路上她还担心自己的信香不够刺激,无法激发谢玄濯进入易感期。   结果,她现在发现自己的信香果然够刺激,但是人家谢玄濯还是没感觉。因为这人根本没分化。   热潮有些汹涌,让明净翡感到酸软无力,她连忙放开拽着谢玄濯裤子的手,想要撑着床稳住身形。   不曾想,颤抖的手指又划过了身下人儿滑腻柔软的肌肤。   那是多么熟悉且美妙的触感,明净翡没想到即便重活一世,她的记忆还是那么清晰。   慌乱之中,明净翡头上戴着的风帽滑了下去,一瀑如流金的长发洒落在谢玄濯眼前,如同六月映荷的阳光,明媚灿烂。   柔软馨香的发丝与谢玄濯的鼻尖仅仅只有一厘之远。   更令谢玄濯惊讶的是,扒她裤子的少女不仅有着一头淡金色长发,少女的眼眸竟是玫红色的,透彻无垢的明亮红色,如同璀璨夺目的红宝石。   刹那的美丽,仿佛能够刻进永生永世,纵使光阴流转,也不会忘。   她眼尾泛着一丝微红,眸光却清亮,整个人清雅脱俗仿若雪山顶上的雪莲花,洁白无瑕,唯独花心一抹嫣红,透着最深邃最遥远的魅惑。   金发缠着明净翡修长的脖子,因为莫名的燥热,牛乳般雪白的肌肤微微发红,血色似是从肌肤中沁出来的,宛若明净的冰雪里浮漾着玫瑰。   两人都呆呆地看着对方,她们俩姿势暧/昧,既像下一刻就要交缠拥抱的情人,也像是马上要近身厮杀的敌人。   直到屋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仿佛花落在水面,碎裂出巨大的漩涡,惊醒梦中人。   美丽是危险的。谢玄濯仿佛从梦中醒来。她记起来,自己可算得上是一个逃犯。   对于现在上燮国来说,她现在是个对皇权仍有威胁的眼中钉。任何接近她的人,都有可能别有目的。   派这么美的女人来,更是别有用心。谢玄濯迅速恢复成了这几年她惯常的模样――   双眼迷茫,行动痴呆,口齿不清。   她故意大着舌头,摇头晃脑、笑嘻嘻地说:   “吃包子不啦。”   --------------------   作者有话要说:   放个预收文案:《咬饵》追1火葬场年龄差六岁   十六岁时商令珏家破人亡,听力受损,矜贵美貌、众星捧月的千金小姐一朝跌落泥潭,每日为那钱财折腰。   商令珏与司珥的相遇那天,刚好是商令珏因为耳聋从音乐学院退学的日子。   面前的女人天赐神颜,轻轻一笑便夺去了她的心魂,于是她心甘情愿地跟她回家,跟她上床,一切都听她的。   司珥家世好,能力好,年纪轻轻便夺得影后桂冠。同时对她更好,不嫌弃她孤僻话少,更不嫌弃她耳聋,反而请人教她音乐,帮她成团。   有一天,商令珏的听力恢复了,她欢天喜地想要告诉司珥,却没想到,会亲耳听见自己只是白月光替身的事实。   她和白月光不仅长得神似,就连名字也相像。   当夜,她们做到动情时,商令珏第一次听见女人的声音,暗哑魅惑,难耐地喊着,“阿令。”   若是以前,她定会满心欢喜,现在她才明白女人叫的另有其人。   商令珏所在的组合“Meet”出道便大火,她天天写歌、排练、演出,准备彻底将司珥这个女人遗忘。   直到一个月后,司珥才发现自家小朋友已经很久没回家,她匆匆赶去商令珏的练习室,却听见商令珏轻笑说:   “姐姐,你大我六岁,配不上我。”   商令珏看着一向美艳高贵的女人低声下气地哀求自己,可她只淡淡说一句晚了。   清冷阴郁病美人攻X口是心非高岭之花御姐受   排雷:双洁he 第2章 你们...这么快?   同时,谢玄濯还从旁边鼓鼓的布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咬了一口的菜包子。   菜包子上还冒着热气,韭菜浓烈的气味熏得明净翡几乎背过气去。然而,她不敢置信的是,谢玄濯那呆愣痴傻的表情。   印象里永远清澈坚定的眸子,现在全是迷茫和呆傻。明净翡一时有些无法思考,难道她重活一世,改变了太多东西?   这一世的谢玄濯不但没有分化,还......是个傻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谢玄濯这种奸诈无情之徒,绝对不会那么脆弱。   可前世,她与谢玄濯成亲是在这人称帝后。对于这人的过去,谢玄濯不让问,她从来都不敢提。   但是既然这人要装傻,休怪她当谢玄濯真傻。上一世的自己太天真,这一次她一定会不择手段,达到目的。把谢玄濯当作修炼药材,用完就扔,光是想想就有些痛快。   趁着明净翡垂眸沉思时,谢玄濯悄悄伸手从少女手中拽回了自己的裤子,然而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少女。   只见,明净翡忽地抬头,横眉冷目,在谢玄濯看来十分嚣张地说:“拽什么拽,我还能抢了你的裤子吗?”   倒打一耙啊。谢玄濯脑子里浮现出这几个字,她心道不好,提着裤子就想跑掉。   可惜,明净翡早就看穿了谢玄濯的意图,按着谢玄濯的肩膀,就把人推回了床上。   然而,“咻”地一声,白白的包子一下被砸进明净翡嘴里,她躲闪不及,被迫吃下半口韭菜包子。   这个谢玄濯,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讨人厌。自己最讨厌韭菜包子了!明净翡没有细想她讨厌韭菜包子的原因,而是在看见谢玄濯那张傻笑的小脸后,徒生出无数厌烦。   于是,“嘣”地一声,包子掉地,她又一巴掌拍晕谢玄濯,再嫌弃地给这人系好了裤子。   “隋叶、紫檀,你们过来,”明净翡打开房门,回头看了眼昏睡过去的谢玄濯,还是狠下心说道:   “先把她送回原来的地方去。我得要点时间缓缓。”   “不会吧,你们...这么快?”隋叶是个中庸,对信香不敏感。可这房里,明净翡的信香味道太过馥郁,连他都嗅到了一点点。“看来,很激烈啊。”   相比之下,紫檀这个同是坤泽的人就稳重了许多,她白了一眼隋叶,恭敬地说道:   “圣女,你不是说需要至少三个月吗?”   “别问了!”明净翡此刻心绪不宁,她难道能说她被一个尚未分化的人,弄得情不自禁吗?而且还是她恨之入骨的人。   本来抱着玩弄谢玄濯的想法而来,谁知道出丑的是自己。   “圣女你出手够狠的啊,”隋叶笑嘻嘻地晃来晃去,眼尖地看见那个鼓鼓的布袋子。   “把那个给我。”明净翡眼角有些发红,她侧着头伸出手,语气里带着点点怒意。   一个热乎乎、柔软的东西放到手心上,明净翡诧异地回头一看,白白胖胖的包子正座落于她左手手心里。   忍无可忍了,明净翡强忍着嗓子里的咆哮,咬着牙说:   “我是要包子吗?拿落情丸给我!”   “但是这包子的味儿蛮不错啊。”隋叶一脸委屈,弱弱地拿出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小药丸给明净翡,“你的雨露期不是过去了吗?谁知道你又会进入...雨露期啊,还凶巴巴的。”   “闭嘴!”明净翡吃下落情丸,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将脖子后的腺体完完全全遮住,她气得一跺脚,“隋叶、紫檀你们俩赶快回天梧宫请药师来。还有给我特制的落情丸也多带几瓶。”   隋叶和紫檀互看了对方一眼,彼此心知肚明。看来圣女的计划出了问题,本来还说不需要落情丸度过雨露期来着。   看来是那个小乾元不管用啊。天梧宫虽是八荒各族都尊奉的圣教,但离此地足有几千里,他们实在担心圣女会出什么事。   “圣女,我和隋叶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三四个月。我担心护法会发现您不在天梧宫......何况,我们本来还要去寻找您娘亲留下的东西。”   闻言,明净翡那股有些焦躁兴奋的气息迅速消了下去,她眼眸一暗,冷冷道:   “父亲暂时还没空管我,我们只要控制不使用任何幻术,就不会被追踪到。”   末了,她轻抬眼眸,把玩着手中的白玉瓶子,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该不会,在看清那个老不死的真面目以后,你们还想追随于他吧。”   “自然...不会。”隋叶和紫檀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一日他们所见的血腥真相,均是有些发抖。   “还有,你们记得悄悄去见哥哥。让他小心父亲。”   “圣女,您确定吗?你哥哥他已经被护法完全迷惑了......”紫檀的目光充满了担心,圣女的哥哥明无尘本是一个善良温润的人,这两年却突然性情大变,残忍凶恶,甚至可以说是疯疯癫癫。   “哥哥他,是为了救我才会变成这样的,”明净翡闭上眼,不愿再去回想曾经令人作呕的一幕,“提到我的名字,无论如何,他都还会残存半分理智。”   “走吧,事不宜迟,我送你们出镇。”明净翡的脸色有些阴郁,眉眼里却流露出几分桀骜。再想到谢玄濯还未分化这件事,着实让她有些头疼。   隋叶和紫檀只好按令行事,在他们眼里,明净翡不但容貌举止都似冰霜般拒人于千里,而且说话做事同样说一不二不容辩驳。所以,圣女的命令唯有服从二字。   昏昏沉沉中,谢玄濯听见了熟悉的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她下意识拽紧了自己的裤子,眼前似乎还晃悠着刚才那个的脸。   “你给老娘醒过来,干完活了吗就敢睡觉。偷懒的东西,明天不准吃饭。”   吵闹而尖利的女声中,谢玄濯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佝偻着身子,低低地傻笑:   “啊啊,菜包子,包子。”   “什么包子?你这个没用的懒东西,让你去卖包子。包子没了,钱呢?”满脸横肉的女人用短粗的手指指着谢玄濯的脸,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怕,恨不得把谢玄濯生吞活剥了一样。   这是一间昏暗脏污的小屋,小屋背后长满了锋利的荆棘,有几根还穿透了门板,耸立在角落里。   一盏油灯弱弱地燃烧着。墙壁上破了两个大洞,四周都被烟熏得漆黑。地上、桌上都有一层厚厚的油腻,粘得人喘不过气来。   坐在板凳上男人面容英俊,然而岁月的侵蚀,使得他看上去更像是个粗鲁无礼的农夫。   他抽着旱烟,吞云吐雾,不时用烟杆敲击着油腻的桌面,不耐烦地道:   “你这个蠢猪,能让傻子去卖包子吗?我说过就让她在家和和面,你偏让她去卖包子。”   “姓陈的,你竟然骂我?我不活了,自从你收养这个傻子,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睡过一次安生觉。家里的活全是我干,啊啊啊不过了。”   男人猛吸了一大口烟,呛得不停咳嗽。烟雾后他的双眼却亮得惊人,他看着胖女人虽称不上是养尊处优,但也保养得当的双手,心里长叹口气。   见男人不说话,胖女人撒泼撒得更欢了,她把揉面的木盆摔在谢玄濯脚边,短粗的手指像是钢箍一样,狠狠拧住谢玄濯的耳朵。   “傻包,去给我做出十屉包子来,明早必须卖出去。挣不来钱,你看我打不打死你。快去!”   忍受着耳边如火烧的疼痛,谢玄濯紧咬着牙,等待胖女人发泄完毕的那一刻,才跌跌撞撞端着木盆出了院子。   见谢玄濯佝偻的背影,胖女人朝地上“啐”了一口,“这个小贱人白长了一张那么俊的脸蛋,可惜这么大了也没分化成坤泽。不然把她卖了,还值不少钱。我呸,也就你捡来捡去,捡这么个赔钱货回家来。”   男人不忍地闭上了眼,将烟袋放下,转过身睡下。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要不就是抽烟。不看着那傻子,你的烟钱、我的脂粉钱都哪里来!”   听着胖女人唠唠叨叨,男人心中酸涩不已,却仍然只是闭着眼不说话。   端着盆走到院子里,谢玄濯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今天被人打晕,实在是她大意了。但打晕她的人都身手了得,无论是速度、力量都远不是她可比的。还有那个奇怪的美丽少女......   她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布满新旧伤痕的手,看上去瘦得没有半分力气。   乡下的夜很黑,尤其这种没有月亮的夜晚。谢玄濯在短暂的回忆后,赶忙拿起木桶,放入井中打水。   因为没有吃饭的缘故,谢玄濯刚刚打了两桶水,便累得气喘吁吁。同一时间,左脚的脚趾也剧烈疼痛起来。   常年习惯于疼痛的她,本来没有当一回事,可当她开始蹲下揉面时,脚趾却痛得越发厉害了。   就着粗布衣服擦干净手,她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窝棚。几根竹枝上铺着发霉的稻草,支撑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夏能遮光,冬却防不了雪雨。   但好歹是个窝了,蜷着侧躺便能遮住自己。   这还是胖女人在四年前亲自给自己搭的,那么个小屋子,根本睡不下三个人。   毕竟她已经不是什么身份高贵的皇女。自从奸臣篡国,杀死她父皇母后,扶持谢氏皇族的旁支上位,再站在后面挟天子以令诸侯,她谢玄濯就是苟延残喘、苟且偷生的罪人了。   何况,在这里,她不叫谢玄濯,她只是一个傻子。   但能活着就好,无论是怎样活着,她握紧了怀里的短笛对自己说。   从一堆稻草中找出半截蜡烛,谢玄濯点燃后,总算有了些许光亮。   借着光亮,她迅速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应该是被木盆砸到的缘故,大拇指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指甲也有些龟裂的迹象。   见只是淤血而已,谢玄濯长长出了口气。幸亏不是骨折,她还记得两年前手臂骨折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能在夜里偷偷练习剑术。   吹灭了蜡烛,谢玄濯回到院子中央,继续卖力地揉面。   她现在已经能很快地做出一笼包子,在三年前,胖女人还歇斯底里地教她做包子。   其实她觉得有些可笑,为什么非要教一个傻子做包子呢?明明去做些别的事情,都能让这个家不那么贫穷。   将做好的十几个包子放进笼屉里,她特意将面粉洒得到处都是。对于谢玄濯来说,装傻并不是很简单的事。   于是她只好惹“事”,一个人一年到头一天到晚,都被其他人像撵鸡一样撵来撵去,这本来就是一件既可笑又可悲的傻事。   趴在漆黑油腻的灶台上,谢玄濯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又浮起一层血色,那是父皇和母后的血,血液洒落在肮脏的台阶上,黏稠得往下流去,流得很长,很远。   寒冷的黑夜逐渐过去,小镇于金色的天光中慢慢苏醒。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丧门星,赔钱货。”   --------------------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请夸我(听说不要脸才能被爱!) 第3章 煮熟的鸭子不能飞了   炽烈的阳光照在谢玄濯的脸上,这里的天气就是这般直接。白日里阳光如火,黑夜中滴水成冰。   胖女人将一个滚烫起火的笼屉朝谢玄濯砸来,“我让你做十笼包子,你给我烧坏了八个笼屉!你这个狗娘养的傻子,去死吧。”   听到“狗娘养的“这几个字时,谢玄濯迟疑了一瞬,才再次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来。   粗大的藤条照着谢玄濯琥珀色的眼睛打来,她忙抬手挡了一下。   这是用竹子做的藤条,打在人身上只会留下浅浅的红印,却让人骨头生疼。   “吃包包,疼。”谢玄濯奔跑起来,之前做好的那屉包子在混乱中洒落在地。   被她和胖女人分别踩了好几次。   一大早的鸡飞狗跳,让晚睡的男人脸色阴沉地走了出来,他大喝一声,止住了胖女人的动作。   男人指指爬上他们院墙看热闹的人,脸色不善。   “都滚回家,别人的家事看了不怕长虱子吗?”胖女人一双凶眼看向爬在他们院墙上的几个流里流气的乾元。   “嚯,胖子打傻子了哦。好看好看。”其中一个个子最高、长得也最粗鲁的乾元朝院子里吐了口痰,嬉笑着跑了。   一大清早就动了气,胖女人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她从角落里拿出一把斧头,“傻包,去砍竹子回来。再做不好,你就滚出去,别回来。”   见谢玄濯接过斧头,胖女人才稍稍消了点气。她当初会同意留下这个傻子,只是因为她也不是傻得无可救药,跟个三岁孩子差不多,经过这几年的教导,好歹能做点事。   否则,这种废物还不如死了干净。   “竹子,砍?”谢玄濯表情呆滞,动作滑稽地接过斧头。   “傻包!”胖女人凶狠地叫住了谢玄濯,她从地上捡起一个还算干净的包子,用桶里的水随便洗了洗,就递给了谢玄濯,“吃下去,别死了,没人管埋。”   “包包,喜欢包包。”   看着谢玄濯拿上包子后,欢天喜地的傻表情,胖女人嘴唇翕动,低不可闻地说了句真是个傻子。   百年前,这座小镇本是边陲地区的一个无名之地,由于靠近草原的游牧民族,常常被体魄健壮的蛮族人抢掠人马和粮食。   蛮族人里乾元和中庸居多,所以他们抢了很多坤泽过去,为他们生孩子,导致这座小镇人口凋零,人烟也越来越稀少。   当时的朝廷积弱已久,几乎没有能力管辖此地。直到八十年前,有一位天赋异禀的乾元剑术卓绝,配合起坤泽擅长的幻术,以两人之力大破蛮族千人大军。   至此以后,这座小镇得以发展,这里的人为了感激他们二人,便取他们二人的名字合为了小镇名字,是为“青羽”。   因此,青羽小镇里的人都十分崇尚力量。   其实,整个八荒大陆上,分化为乾元的孩子都会自发地修习武技,而分化为坤泽的孩子的体质,都对于风雷水火等自然之物有更深的感悟,因此修习幻术事半功倍。   作为体魄较为强健的中庸也会专门修习武技。   像谢玄濯这样到了十八岁还没有分化且身体瘦弱,连中庸都不如的人,实属异类。   小镇的东北面镇口处有一片竹林,谢玄濯拖着斧头,慢吞吞行走在土路上。   一路上路过的人看见她,或是讥笑,或是鄙夷,或是摇头叹息。   也有人闲得无聊,在打量谢玄濯脸上的淤青后,笑问道:   “傻包,又被胖婶打了吧?今儿闯的什么祸啊。”   “包子,两...文钱。”   听见谢玄濯口齿不清的发音,那人故意逗说:   “两文钱一笼吗?”   “一笼包子,菜虫。”谢玄濯胡乱掰扯着手指,掉在地上的斧头差点砍到她的脚,惊得她蹦进了旁边的泥坑里。   这一下,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跟这傻子有什么好玩的。听我说,咱们镇上来了个天仙啊,那模样真是美极了,能玩上一次死了也甘心。”   “真的吗?在哪呢,带哥们儿看看去。”   人群又一哄而散,谢玄濯任由泥水从身上滴落,她捡起斧头再次慢吞吞往竹林走去。   竹林僻静,树木丛深。谢玄濯无意地瞟了眼有些凌乱的地面,一种不安的熟悉感觉油然而生。   往前几步,地上黑褐色的绳索清晰可见。不用想,她也知道是哪些人的“杰作”。   若是不上钩,反而会被欺负得更惨。于是,谢玄濯装作很吃力的样子,将斧头甩飞出去,再疾跑起来。   “吱啦”一下,她踩中了绳索,瞬间便被倒吊了起来,血液一下倒流进脑子里,整个人在空中晃动不已,好几次都差点撞上尖锐的竹枝。   “哈哈,蠢蠹,干什么去呢?”一个身材高大男性乾元从土堆后面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竹子抽打着谢玄濯。   他的跟班故意模仿,谢玄濯歪歪扭扭走路的姿势,惹得其他人大笑不已。   “老大,你说她跟只害虫一样,真是没说错啊。看这傻子的蠢样,真是笑死我了。地方这么大,她还能踩中我们的陷阱。野猪都比她聪明。”   “什么虫啊,没文化,那叫蠹。”由于上过一年学堂,偶然学了几个字,这个男性乾元在给谢玄濯起了这个外号后,更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砍砍。”谢玄濯心底迅速闪过一丝厌恶的情绪,她伸出手来在空气里乱抓,再次逗笑了众人。   这个叫张猛的高大乾元,是小镇内外有名的恶霸,仗着自己是镇长的儿子,平日里横行霸道,把她欺负得很惨。   两年前,谢玄濯手臂骨折就是拜他所赐。   盯着谢玄濯那张被污泥沾染后,也依旧俊俏的脸庞,张猛妒恨不已。   镇上的坤泽背地里还偷偷议论过这个傻子,说若是她分化成乾元,让她们倒贴都愿意。   想他张猛英俊潇洒、高大威猛,还是镇长的儿子,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傻子吗?   “老大,这傻子可无聊了,你打她,她也不会痛不会叫,没意思。”   “这倒是,这狗东西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哼也不哼一声,”张猛正想用竹子抽打谢玄濯时,眼尖地看见这个傻子身上似乎掉了什么东西下来。   早有跟班在第一时间看见后,捡了起来,“老大,是一根短笛。”   “来我看看,”张猛把短笛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哎哟,想不到傻子还有宝贝。这玉笛做工不错,很值钱的样子。”   “呜哇,哇哇。”谢玄濯一下激动了,拼命挣扎起来。   “老大,傻子好像很在意这个东西......”   就在张猛他们还在嬉笑打闹之时,吊着谢玄濯的绳索被她挣断,她摔落在地,滚了几圈后,突然冲了过去,一把抢回笛子就跑。   “啊!”张猛躲避不及被谢玄濯推倒,撞在了竹子上,他气急败坏地大叫道:   “别让这小崽种跑了,给我打死她。”   沿着来时的路,谢玄濯拼命奔跑。然而,张猛的小弟向她砸出了一块石头,石头砸在她的腿骨上,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老大,抓到她了。”   张猛捂着头上的大包,冲过来,一脚把谢玄濯踹进了不远处的泥坑里。   “打,你们给我打。今天打死她,算我的!”   张猛的小弟抢过谢玄濯的短笛,丢进泥坑深处,“呸,狗崽种,咱老大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   “我,我的。”谢玄濯几次想要从泥坑里爬起来,却又被人狠狠按进去。   “你的?”张猛阴阴地一笑,抓把泥猛地糊在谢玄濯头上,嚣张道:   “那明明是我的,有人能证明那东西是你的啊?有人吗,有人吗?”   “哈哈哈,没人能证明,就是傻子偷了老大的东西。来来来,打,打死她。”   不远处的镇口,明净翡穿着金丝织就的披风,骑着马慢慢回到青羽小镇来。   谢玄濯。明净翡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不知是悲是喜。自从昨天见到了谢玄濯,脑中便不断回忆。   她曾经许诺永远陪着自己,两个人住在小小的屋子里拥抱着取暖,直到死去。   可是在冷宫的日日夜夜里,自己那么冷那么孤单,她也没有来过一次。   到底是哪里错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就是不相信自己?真的很想问问她,这都是为什么。   前方的吵闹,惊醒了骑在马上的明净翡,她刚把隋叶和紫檀送走,决定先回来找谢玄濯。   毕竟,找到谢玄濯的藏身之地可不容易,这人装傻还是真傻,总得多观察,煮熟的鸭子不能飞了。   结果,刚进镇子里就被吵得头疼。为了避免麻烦,她本想一走了之,但不知为何下意识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喧闹。   三四个人拿着树枝不断殴打着泥坑里的人,明净翡还没看清泥坑里那人的脸,就看见一双瘦弱、布满伤痕的双手,倔强地向前伸去,想要捡起掉落泥坑的短笛。   那根短笛,明净翡觉得十分眼熟,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不就是谢玄濯的短笛嘛,她想起来谢玄濯曾经告诉过自己,金丝玉短笛是她母后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所以,现在被殴打的人,就是那个姓谢的?一瞬间,明净翡刚好抬头与谢玄濯对视在了一起。 第4章 我真是讨厌你   血和泥混在了一处,成了更加幽深肮脏的颜色。泥水溅到了谢玄濯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那是像孩子般清澈明亮的眼睛。   可是那双本该清澈无双的眼里,却在无人可见的暗处,聚集起了一团团黑色的阴霾,像是地狱烈火熄灭后的黑烟滚滚,带着杀戮、不甘和无限愤慨。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等明净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喊出了“住手!”   听到这一声轻喝,顿时让张猛差点酥了骨头。这里出现女人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他一边幻想着,一边转过头去望向声音的方向。   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包裹在云朵般的锦绣衣裳里,他看不太清少女的模样,但光是这身段就已经令他浮想联翩了。   不用怀疑,就凭那黄莺般的声儿和少女嫩白的手指肌肤,他就知道这一定是一个绝色尤物。   然而,还不等张猛上前调戏几句,少女便驾着神骏的胭脂马,冲锋过来。   马蹄溅起滚滚尘烟,一时之间,明净翡像是战场上拼杀的战神,逆她的,全都要被踏碎。   银色的雀翎鞭犹如天神的鞭笞,向罪人降下神罚。   连同在内张猛等人都被卷起的灰尘扑满了脸,一时之间皆是有些惶恐不安。   “你......你要做甚么!”张猛的小弟被胭脂马的马蹄吓倒在地,“老大,老大小心啊,这女的来者不善。”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只有明净翡干净利索地下马,疾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月轮一般的漫天银光绕着她,流光溢彩中藏着泠泠冷华。   少女半低着头,冷漠地睨着趴伏在泥坑里的人。她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酷寒,说不尽的英气艳丽。下一刻,她一把抓着谢玄濯的头发,将她从泥坑中提起。   谢玄濯昏昏沉沉,她刚才被张猛一脚踢中额头,只能将头埋进泥水里。   此时,乍见阳光,整个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猩红,天空似乎又有血色的流云飞过,血腥味和泥腥味混在一起,呛得她无法呼吸。   “玄儿,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母后希望你能活下去,活得像条狗也好啊。”女人虚弱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然后有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了自己,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   谢玄濯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一抹温暖,却被少女一把推开,仰躺在地,只听见少女冷冷的一句低语。   “别碰我。”   是谁的怀抱?谢玄濯觉得头很晕,不等她认清是谁给予的温暖,张猛的小弟越过明净翡又冲上来痛打她,抽打声中还伴随着阵阵吵闹的嘲笑。   “老大,这该死的傻子不知羞耻呢,还妄想染指仙女啊,笑死我了。真是不知羞耻。”   “哈哈哈,不知羞耻,还想求得仙女的庇护呢,快快把她打死了才干净。”   这一刻,谢玄濯听见“羞耻”二字,顿时面孔扭曲。   “不知羞耻!”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重复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眼睛,她双眼猩红,肺腑却仿佛结上了千年寒冰。   她多想咆哮啊,对这世间,对所有欺辱过她的人,对那些背叛谢氏王族的罪人,她记得那一夜,那么多人都要杀她......都要杀她。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每个人都想要活下去。她还有许多人要杀,似海深的仇要报。   那么多人替她死去了,她只有活着才可以。   如果她死了,不会再有人来管她的,不会的。所以,她要活下去,像狗一样也可以。   “像狗一样也可以。”谢玄濯翻身想要爬出泥坑,她低声呢喃,只说给了自己听。   “我同意让你走了吗?”明净翡执鞭抱肩,阳光如同轻纱笼在她的肩上,却让人觉得很冷,仿佛有无形的恨意萦绕在二人之间,恨意化作黑色的流烟将她们与世人分离。   明净翡嘴角绽放出的笑容如同一朵诡秘美艳的花儿,她信手挥舞着雀翎鞭,打向谢玄濯,像是举起了黑暗中的魔神武器,肆意挥洒着千年的怨恨。   “老大,这女的怎么也来打傻子了?”刚才上去继续殴打谢玄濯的人,嘻嘻笑着朝张猛挤眼,“老大,莫不是这小妞看上你的威武英姿,想要当我们嫂子了?”   还不等张猛说话,明净翡猛地转过身,按了按腰间的白玉瓶子,朝这群人弯唇一笑,双唇似血,艳丽无双。   可少女玫红色的眼眸里尽是漠然,对人命的漠然,整个人美丽冷酷得像是妖艳的画皮。   一时之间,众人心生恐惧,彻骨的寒意笼罩了他们。他们听见少女轻巧地吹了个口哨,一旁的胭脂马像是炮弩般冲了过来。   四五个身强力壮的男性乾元,被明净翡吓得魂飞魄散,好几个人脸上都挂了彩,更有两个人被胭脂马踏碎了腿骨。   “来者何人,竟敢在此撒野!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该打那个傻子,不是打我!”这瞬间的惊变,让张猛无法作出反应,他在地上连滚几圈,膝盖磕在石头上,痛得他弯起腰,嘴里却依旧骂骂咧咧,“我可是镇长的儿子,你敢打我,你为什么要打我,小心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回答他的是明净翡飞舞着的长鞭,那一鞭去得又快又疾,直接抽得张猛满嘴血。   “我打你,因为你该死!”明净翡眸中流动着冷光,她轻轻捻着衣带,纤密的睫毛一瞬,低望着流动的云影,“我打她,是因为我想打。”   “老子去你个......你真敢打老子!”张猛刚想再骂,又是一鞭子抽来,他按着嘴,摸到了摇摇欲坠的两颗牙。   “老......老大,这娘们有匹好马,我们快跑。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儿个咱们人手不够。”   “你们这群废物,要是我带够了人,这美人就是我的了。”张猛顺手抽了跟班一个大嘴巴,“这种美人,老子怎么可能放过。”   “老大老大,来日方长,她和这傻子混在一起,我们不愁找不到她。”张猛的小弟畏惧地看了眼明净翡,他没有说的是他觉得这女人不像是人,更像是带着地狱怨火归来的索命鬼。   张猛擦干净嘴角的血迹,恨恨地瞪着谢玄濯,被其他人拉着飞快地离开了。   望着四散逃逸的流氓,明净翡弯下腰拍拍马儿的头,金色天光下的大风,吹动她额间落下的几缕金发。   几息之间,她身上的戾气消失殆尽,笑容又恢复了本来的慵懒和狡黠,“吹雪,做得不错。看来我不用幻术,也能打翻好几个人呢。”   谢玄濯微微抬头,只此一眼,便看见了她一生中最明媚清绝的少女,那么耀眼,潋滟恣意,仿佛能把人的眼睛照亮也能灼伤。少女的一举一动中又藏着一丝孤傲,孤傲且纯真。   是昨天扒她裤子的那个少女。   但她也只敢看了一眼,便把手里的短笛抓得更紧。   少女踏着漂亮的鹿皮短靴站在她面前,对着她横眉立目,“死乌龟,别装死了,赶快站起来。”   第一次有人把她从这样的境地救出,同时这人也抽了自己一鞭,谢玄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挣扎着想要绕过明净翡从泥坑里爬起。   此时,谢玄濯眼眉间虽然满是污泥,却还是透着妖冶的秀气,像是一块染了尘埃却依旧晶莹剔透的脂玉。   “死乌龟,我真是讨厌你。”明净翡小声说,神情高傲,却伸手拉住谢玄濯,一下把人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名叫吹雪的胭脂马在一旁打了个响鼻,姿态温顺地舔了舔谢玄濯的脸。   怎么会这样,上一世吹雪就非常青睐谢玄濯,没想到现在它还对她“一见钟情”。明净翡看着自己的马儿“胳膊肘往外拐”,心底暗暗地有些生气。   凭什么啊!谢玄濯这个无情无义的坏人,怎么就能得到那么多喜欢。而且这么久了都不分化,真就是乌龟,慢得要死。明净翡越想越气,她无意识地紧紧拉着谢玄濯的手往前走。   谢玄濯想要把手从明净翡手里抽回来,她拼命往后缩,却没能成功。   于是,她们牵了手。   命定的人终于再次相逢,由此开始了,所谓的宿命。   --------------------   作者有话要说:   12点有二更,不要chuo过~   感谢在2021-09-1121:11:08~2021-09-1220:20: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jsl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你简直脏死了   自今天以后,这座边陲小镇的人们便流传说,有一位天仙似的人物降临于此。   天仙骑着一匹火红的胭脂马,身影灿烈如火。   可若是在谢玄濯看来,天仙分明穿着一件淡漠如竹的青衣,清冷高贵如雪山顶的冰霜,却见得凛冰烈火皆是她。   冰火两重里,能窥见的只有遗世独立的飘渺之感。   被明净翡拉着走在土路上,谢玄濯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这个少女的一举一动都太奇怪了,如果说她是上燮朝廷派来监视自己的人,也不必替自己出头,教训那些恶霸。   可若说少女不是上燮朝廷派来的人,那么她就更想不通,现在怎么还会有人对她感兴趣。谢玄濯摸了摸眉角的鞭痕,刚才这个少女看似很用力,但其实打得并不重,只是皮外伤而已。   “你没吃饭吗?走这么慢。”明净翡转过脸来故作凶狠地盯着谢玄濯,她上下打量着谢玄濯的身体。这人几乎瘦成皮包骨,看上去像被人长期虐待似的。   “吃吃,包。”谢玄濯看不懂少女眼眸里复杂的神色,既像是火焰,又像是春风。她低下头避免与少女对视,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来。“你不吃,我吃。”   包子只剩下一半,而且沾满了泥浆。她张口就要往嘴里送。   见状,明净翡想也不想就又打掉了包子,“你在做什么?脏死了,你还敢吃!”   “哇”地一声,谢玄濯看着包子落地,忽然小声啜泣起来,“包包掉了,你很坏,捡。”   “你疯了吗?”明净翡拉住谢玄濯,望着谢玄濯盈满泪水的眼睛,她心里微微一酸,抿抿唇,低声道:   “太脏了,吃别的。”   “吃吃。”   “我说了,不准吃!”明净翡被自己愠怒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一脚踢开掉地上的包子,心里又忽然有些懊悔。   接近午时的阳光更加炽烈,明净翡隐隐觉得眼睛被晒得难受,有什么东西非常刺眼。她拽着谢玄濯连走带跑,一路回到昨天的那间小院里。   小院的环境焕然一新,院子里先是多出了精致的石桌石凳,还搭了一个乘凉的秋千。秋千四周布满了秋菊盆景,金黄淡白的一片,很是怡人。   而简陋的小屋里,此时已经铺上了厚厚的的锦缎做毯,一张雕花木床摆在角落。   更有黄杨木的小桌放在一旁,两边还放着翠竹编织的软箪,桌上摆放着几碟小菜、淡酒一壶和形似玛瑙的紫黑葡萄。   这是她连夜让紫檀置办的家什,看上去马马虎虎。不过,乡下地方,她也就凑合凑合。   她本想一人好好享受享受,但是多了个谢玄濯,她只好当多双筷子得了。明净翡满意地嗅闻着空气中的清香,一扭头才发现谢玄濯不见了。   她连忙冲出房间,看见谢玄濯穿着一身泥衣呆坐在地上,不时傻笑。   谢玄濯是真的傻了吗?如果是假的,那她的演技也太好了吧。刚才要不是自己阻止,她真就吃下那个泥包子了。   但是,谢玄濯本来就是心机深沉、豁得出去的人。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有待进一步观察。   “谢......小乌龟,过去打水净身,你简直脏死了。”   好险!明净翡庆幸自己反应够快,不然叫出谢玄濯本名来,那可不妙。   不管谢玄濯是装傻还是真傻,自己都不应该知道她的名字。否则,这事情就难以解释了。   “不打水,不脏。”谢玄濯瘸着腿站起来,身上有些干涸的泥巴,就那么一块块地往下掉。她抬头望着明净翡,嘴角的笑容牵动着脸上的伤口。   伤口立马流出鲜血来,血液冲淡了她脸上的泥土,一滴一滴汇聚在谢玄濯轮廓完美的下巴上,再往下滴落。   看着谢玄濯慢吞吞的动作,明净翡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子焦躁。她板着脸让谢玄濯待着别动,自己打了桶水,想了想,还是决定生火把水烧热。   雾气氤氲在焕然一新的房间里,隔着木盆,明净翡不耐烦地直接动手脱了谢玄濯的外衣。   说是外衣,其实也就是大一点的粗布衣褂,被泥土和灰尘糟蹋得看不出颜色来。   她本想继续脱下去,但不知怎么地,想起了昨天的那一幕,立时觉得有些脸红。她此行的确是为了和谢玄濯发生点......关系。   但这人还没分化,她就这么做,显得好像她很急色似的。明净翡嫌弃地看了一眼穿着里衣的谢玄濯,细胳膊细腿的,像是三年没吃过饱饭一样。   吃不饱饭怪不得分化不了。明净翡将手帕沾上热水,一遍遍给谢玄濯擦拭着脏污的地方。   到了后来,还用热手帕敷在谢玄濯后脖颈处。虽然,她不知道会不会促进谢玄濯分化,但好歹死马当活马医。   暖暖的热水擦在肌肤上,谢玄濯觉得有些痒也有些疼,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沐浴过热水了。   皮肤上的淤青和伤痕在热水的刺激下,无论老旧通通都发作起来。   但这并不是最要命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是眼前的少女。   少女嘴上抱怨个不停,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轻柔。白松香的味道随着少女的呼吸,轻浅地缠绕在谢玄濯周围。   自从昨天闻过这味道之后,她便发现自己越闻越有些上瘾的势头。   天光下,明净翡手上的银镯不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手腕处象牙般细腻的肌肤沾上几滴清水,像是雨后的玉兰吐蕊,明玉般的光晕馥郁着诱人的香气。   “站起来,别发呆!”明净翡的语气依旧凶恶得像头发狠的小狮子,她顺手从床边的檀木箱里,拿出了一件水绿色的云纹裙装对着谢玄濯比划了半天。   雅致的水绿色,配上谢玄濯白净到有些病态的肌肤,竟有了几分妖媚脆弱到极致的禁忌感。如同在风中摇曳的银莲花,稍不经意间,便只剩下一地残尘。   明净翡将衣服一把扯掉,她将谢玄濯推倒在床上,重新翻出一件墨黑色的水纹锦衣,盖在谢玄濯脸上。   上一世,除了皇袍以外,谢玄濯的常服都是由明净翡一针一线绣的。一年四季,她至少要给谢玄濯缝制四件衣服,春秋夏三季的衣服总是各式各样的绿色。   墨绿、水绿、豆绿......她边绣边等,一季又一季,等来的却是分别。   想到这里,明净翡赌气般把盖着谢玄濯衣服掀开,露出了一张有些惊慌且傻气的小脸。   记忆中谢玄濯有一双遥远深邃的狐狸眼,眼角的泪痣更为她添上了一分甜润的妖冶。   可笑的是,谢玄濯身上从来不存在什么惊艳或是诱惑,她吝啬于予人任何眼神。别人口中的她,总是出尘和不真实。   谁又真正了解过谢玄濯呢?   本来就是妖艳动人、魅惑众生的妖孽长相。偏偏,她却总是端得一副清心寡欲、冷性出尘的模样。   而且还很少笑,当年自己就想引得这冷情冷心的君王一笑,可惜人家喜怒哀乐皆藏于心,万般心思都乐得叫人来猜。   现在她倒是看见谢玄濯笑了,却是无聊的傻笑。明净翡暗下决心,重活一世,她一定要勾得谢玄濯“破戒”。   手指按在谢玄濯眼角的泪痣上,轻拢慢拈。明净翡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瞄准谢玄濯修长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唔,唔呜呜。”谢玄濯眼角被逼出了泪水,她拼命挣扎,想要推开身上的少女。   一阵折腾间,二人皆是衣袍散乱。躺在明净翡身下的谢玄濯,长发如丝绒般散落在锦缎被面上,红唇轻启微微喘着气,柔弱得像是受惊的小鹿。   她有些惊慌地看向压着自己的明净翡,少女明明长得清冷精致,如天边清月般不染尘埃,却在这一刻美艳无比,如同勾人魂魄的女妖。   本以为自己还未分化应该还是安全的,但是白松香的清冽与香甜,让谢玄濯全身血气上涌,偶尔还有阵阵耳鸣。似乎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四处奔腾撞击的声音。   牙齿刺破肌肤,尝到血液的味道让明净翡恢复了些许理智,她改咬为舔,细细舔抵着被她咬破的肌肤。   从她的尖牙里溢出的信香与谢玄濯的血液混在一起,散发出旖旎欢愉的甜香。明净翡满意地看着谢玄濯湿润的琥珀色眼眸,透着楚楚可怜的风情。   别样的快意在明净翡心里缓缓发芽,她盈盈地望着谢玄濯,眸色深深。   血液里似乎萦绕进一种难以言喻的痒意,谢玄濯觉得后颈古怪得发起热来。一时之间,汹涌的热潮在她的身体里如熔浆般爆发。   难以抑制的感觉让谢玄濯本能地想要逃避,她“嚯”地一下想要走掉,猛地起身推开明净翡,却刚好踢翻了装满热水的木盆。   “谢......死乌龟!”明净翡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室狼藉,恨不得把谢玄濯抓过来打一顿。“你这个怂货,不敢打流氓,倒敢给我找事!”   明明是她来占谢玄濯便宜,怎么弄了半天,自己倒成了为谢玄濯鞍前马后的婢女了。   帮谢玄濯打架、沐浴还不够,现在还要收拾屋子。她哪里吃过这种苦啊,看着在一旁局促不安、呆呆傻傻的谢玄濯,明净翡从小桌上夹起一个水晶饺子,塞进了谢玄濯嘴里。   “你过去吃饭,再敢乱动,你信不信我今天就办了你。管你有没有分化。”明净翡气鼓鼓地朝谢玄濯吼道,尔后又不得不认命地开始打扫,不时往谢玄濯嘴里塞进一大口饭菜。   看着谢玄濯跟花栗鼠一样鼓鼓的腮帮,明净翡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她想干脆就当自己是在养猪好了。   猪又脏又笨容易惹事,也是应该的。   嘴里的饭菜很香,谢玄濯被少女喜怒无常的模样,弄得迷糊了起来。   她确实没见过这般的人儿,一会娇软妩媚像是魅妖般诱惑万端,一会又像是被冒犯了领地的小狮子一样露出唬人的尖牙。   实在是看不透少女的目的,但是谢玄濯身体里的热意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退,反而愈演愈烈起来。   见势不妙,谢玄濯跌跌撞撞地想要离开,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小木屋的大门就被人撞开了。 第6章 卖给你了   “啧啧啧,真是豪华呢。”胖女人手里攥着几两银钱脸上的笑容还残存着一丝贪婪的味道,“小姑娘,挺会享受啊。”   “大婶,能这么轻松撞开别人家的房门,说明您果然不凡,但有没有礼貌就两说了。”明净翡把玩着手里的象牙筷,一边把傻乎乎的谢玄濯拽到了自己身后。   “哎呦,你们孤女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呀。”胖女人扭着腰,面上带着嘲讽的笑容走了进来,“看不出来,这么俊的姑娘还看上了我们家傻子啊。怎么样,二十个银钱卖给你了。”   “你们家?”明净翡眸色晦暗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只隐约了解到谢玄濯在某户人家里卖包子,但看这个现状,用指甲盖想也知道那家人对她是个什么态度。   “是啊,我们家好吃好喝养这个小傻子这么多年,好歹要收点辛苦费不是?”胖女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刚遇见了鼻青脸肿的张猛,恰好得知谢玄濯的情况。   于是,想着有人这么护着傻子,干脆把傻子卖了贴补家用也不错。   “大婶你莫不是人贩子吧。”明净翡倒不是没有心动,让谢玄濯名正言顺跟着自己的确是笔划算的买卖。可眼前这人,一看就不靠谱。   见这二人你来我往,谢玄濯不由得捏了把汗。护着自己的少女来历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不可,万万不可!”   一个英俊高大的中年男人也冲进了屋子里,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胖女人说道;   “你这恶妇,竟还想卖孩子,只要有我在,你休想得逞。”   “姓陈的!”胖女人眼见着男人过来搅局,气得浑身肥肉震颤不已,“你不要钱,老娘还要呢。”   “你是不是又去赌了?我千不该万不该娶了你这懒婆娘,好好的包子铺不看着,还跟着那些混混赌钱。”   “赌钱?老娘那是在挣钱养你们这群吃干饭的废物。”   男人不理会胖女人的大喊大叫,他恭敬地向明净翡道歉,准备将谢玄濯带走。   “且慢,这位大叔,请问你是否有一家包子铺?”明净翡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谢玄濯,眼珠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她问完了话,自顾自地跪坐在软箪上,仰起头,倾杯饮酒。   “没错,但包子铺也快被我那败家婆娘败完了。”男人看了眼明净翡的淡金色头发,便拉着谢玄濯往外走去。   胖女人见势不妙,只好灰溜溜地跟上了他们。   屋外的凉风让谢玄濯身体里的热度,稍稍消退一些。她隐隐地回望,但见少女眉目如画,狭长的柳叶眼中掠过薄雾般的忧郁。   西斜的日光照在屋中,更显得一身青衣冷艳绝俗的少女,有了淡淡的孤独意味。   明明之前少女还妩媚多情如月下芳华,这时候却像是田野间无人问津的一场细雨。   似乎察觉到谢玄濯的目光,明净翡毫无预兆地转头对上了谢玄濯的眼,她俏皮地冲这人做了个鬼脸,玫红色的眼眸似星辰般深邃迷人。   惊得谢玄濯立刻低下了头,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这般率性而为、悲喜随心的女孩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天地都为之失色。   回去的路上,胖女人故意酸溜溜地说道:   “傻包啊,你这身衣服也是那人给你换的?值不少钱呢,你要是愿意去她那,吃香喝辣多好呀。”   “呜哇哇哇,给我的衣服,好看好看。””谢玄濯装作莫名兴奋,向前快跑几步,摔在了泥土地里。   那件看上去十分华丽的丝绸衣裳,立马撕裂了好几个口子。   “哎呦呦,你这个败家子!”胖女人心疼不已,作势要打谢玄濯,却被男人拦住了。   “够了,我说过多少次,她......是个傻子,你跟一个傻子置什么气。”   “呵呵,我这不是闹着玩嘛,”胖女人见男人似乎动了真火的样子,讪讪地笑着往另一条小路走了。   时近黄昏,他们回到小院里,男人让谢玄濯先进屋里。他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了好几圈,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这间油腻腻的小屋里。   刚一进来,男人便“噗通”跪下,嘴里小声说道:   “殿下,末将对不起您啊,竟让您受如此多的苦楚。”   说罢,泪水涌出男人的眼睛,纵横在他脸上的皱纹里。   “起来吧,一会儿胖婶回来看见,才是真的对不起我。”谢玄濯眉目淡然,盘膝坐在一边,企图守心静气,平息被明净翡惹出的一身热意。   “殿下,末将实在是不忍心......”   “陈子辕,上燮已经不是谢氏一族的天下。如今群雄并起,天下三分。你早已不是殿值金吾卫,不要再自称末将了。”   “殿下,可是您还在!只要您在,我们复国就有希望。”陈子辕伏地大哭,一时竟无法自制,“更何况,我的大哥还在朝中,我用性命保证,他定然心向谢氏皇族啊。”   屋外残阳如血,红色的余晖透过木板的缝隙钻进了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   火红的光就这么落在谢玄濯刻意抬起的手掌中。   “我记得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夕阳。”谢玄濯紧紧抓住手中的火光,长长的睫毛垂下宛若幼鸟的羽毛,“父皇被人刺死在皇座上,母后为保护我和皇兄也被人斩掉了头颅。”   陈子辕抬头看着目光幽远的谢玄濯,夕阳斑驳地照射在黑衣之上,女孩儿仿若穿着浴血的王袍,孤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入夜后不久,皇兄为掩护我,也被他们杀死了。”谢玄濯摇摇头,唇边笑容古怪,“懦弱的我,却活了下来。”   “不是的,殿下,您那时只有区区十一岁而已。”   没有在意陈子辕说的话,谢玄濯眉头紧皱,轻轻说:   “我很后悔。”   刚想问出“后悔什么”的陈子辕,却在下一刻听见谢玄濯坚定地说道:   “你走吧,去做比保护我更有意义的事情。”   “为......为什么?”陈子辕大为吃惊,他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谢玄濯,就是为了保护殿下周全,现在殿下却要自己离开,“殿下,末将,我不能理解。”   “昔日,一统海域与南方诸城的瀚羽大帝建立了云国,让亡国的齐废帝苏晋协青衣上酒,以此羞辱他为乐。齐国老臣不忍其主受辱,当朝大哭。瀚羽大帝因此疑心齐废帝有复国之心。遂,当场杖杀齐国老臣。一月后,再赐毒酒于苏晋协。”   夕阳余晖终于落了下去,暗风疏影中,谢玄濯尖细的下颔上像是有月光流淌,女孩儿秀气的眉毛轻轻拧着,犹如远方的黛山。   “今日你如此为我恸哭,明日你我的下场,许是三尺白绫、一杯毒酒。”   “殿下,这些年来,您装疯卖傻到了这般境地......赵勿尘派来监视您的人应该早已经放松警惕了。”陈子辕并非不懂得那个道理,只是心有所哀,不能自已。“您身份尊贵,却受此大辱,我等实在......”   “身份尊贵便能不染纤尘吗?你不必再说,替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便带着胖婶离开吧。”谢玄濯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淡淡的清愁,她长叹口气,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毫无力量的手,连刀剑都握不住。   谢氏一族皆是骁勇善战的英武之人,竟有像她这样孱弱的后裔,可见造化的确弄人。   “是,末将遵命。”陈子辕望着走出门去的谢玄濯,恍然间发现殿下似乎长大了。   女孩儿的背影匀婷修长,月光像是薄雾般围绕着她清瘦优美的肩胛骨和曲线动人的脖子。   让人不得不感叹一句,这般妖艳绝世的容姿,怎会也如那乱世飞蓬一般,无处可依。   陈子辕心里酸涩不已,他突然出声说道:   “殿下,末......我离开后,您要怎样生活呢?”   “还死不了。”   望着陈子辕的脸,谢玄濯心下叹气,她并非要赶走忠臣。只因处在这般境地,还为她受的苦,大哭不已的人,善良忠心有余,审时度势之能尚无。   无法忍辱,有朝一日或许会害死所有人。   捂着有些胀疼的腹部,谢玄濯擦干额角的薄汗,慢慢躺进稻草窝里。这是她几年里,第一次吃饱饭,难免有些不适应。   身上丝绸衣裙柔软得紧,像是那个少女温软的怀抱,谢玄濯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她。   少女的信香似乎残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谢玄濯记得以前医师就判定自己会分化成一个乾元。   有关这方面的知识,她本就了解不多。在逃亡的这七年里,更是不会有人教她。所以,谢玄濯只隐约知道少女应该是坤泽。   坤泽不该随意与他人那般亲密,想到这里谢玄濯几乎惊出一身冷汗,她刚才竟然在回味下午与少女如同打架的拥抱。   当时,她的手划过少女淡金色的长发,柔软光滑的发丝像是浸过流水的金色帷幕,闪着细碎的光芒。   那一刻,自己仿佛抚摸过纤细如丝的时光,似有融融月色照层楼,楼下是少女温热的手。   后颈发热发得厉害,谢玄濯将嘴唇咬得出血,暂时压制住脑中的旖旎思绪。自己尚未分化都已经有这样的奇怪反应,若是有朝一日分化了......   无论怎样,还是要尽量远离这个行事作风放浪大胆的少女。谢玄濯不由得把自己的裤腰带系得再紧了些,这样的美人,她可无福消受,只希望少女是一时兴起戏弄戏弄自己便好。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轻轻推开,胖女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今天她待在外面的时间似乎特别久。   不知为何,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在路过谢玄濯的稻草窝棚时,停顿许久才走进小屋里去。   “姓陈的,去给老娘找点吃的来。”胖女人一屁股坐下,隐隐揉着小腿,脸上却是兴奋的神情。   “你干甚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陈子辕看着自己的妻子,无奈地叹气,“你腿上怎么破了好几个洞,你上山被树枝划破了,还是下水摸鱼去了?”   “哎呀,叫你弄点吃的来你就弄,问那么多干啥?”胖女人少见地收敛了脾气,有些别扭地说道。   小屋打开了门,陈子辕往大灶的方向走去。谢玄濯微微起身朝里面看了一眼。胖女人的粗布裤子好几处都被扯破,裤脚上还沾着黑色的油腻污渍。   青羽小镇两面临水,最近的大山也离这有十里地。胖婶怎么可能会上山呢。想到他们小院外未除的荆棘,谢玄濯眸色暗了暗,该不会胖婶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我竟然迷上了蜘蛛纸牌!对了,十二点有二更,莫要错过。 第7章 拉紧了裤衩子   还待思索胖婶的怪异举动,谢玄濯的心口上方三寸,却传来了熟悉的灼热痛感。那疼痛来势汹汹,仿佛有一簇火星包围住她的心脏,不断炙烤。   如果谢玄濯现在脱下衣服,便会清晰地看见心口那朵像是胎记的双色莲花,隐隐发亮,如同燃烧的流星。这块胎记从她出生时便有,一月总要疼上那么十几日,无数医师也查不出究竟来。   只有一位碰巧路过的草原游医猜测说,那是她自己刻下的印记,目的是为了提醒。   想到这里,谢玄濯不由得冷冷嗤笑,“目的是为了提醒了”,可她却不知道是要提醒什么,这就跟闹着玩死的。   然而,这一次的疼痛比往常来得还要凶猛许多,她死死按住心口,深深喘了几口气,试图忽略这股痛楚,开始了每一日入睡前的回忆。   同一时间,上燮国,王都风淮城,皇宫凰极殿里,熏炉里青烟缭绕。   如今已是大司马,兼任太尉,统管中央诸十洲军事的赵勿尘,正和掌管邦交事宜的典客,同时也是大将军的陈子瑜,共同向上燮现在的傀儡皇帝,上奏与草原各部落的外交事宜。   说是上奏,倒有些抬举刚满十三岁的小皇帝了。他是由赵勿尘在杀死先帝谢继扬和其一众子嗣后,从谢氏宗亲里抱来的傀儡。   “大司马,草原上的蛮子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们以今年的贡礼太薄,要求送一个人质过去,来表示我们对其的诚意。”   “谢家那么多人,随便送一个过去便好。”赵勿尘不断摆弄着手中的金丝楠木盒,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正好让谢家人也为朝政出些力气。”   他长相儒雅温和,唯有那一双眼略显得阴鸷,如今虽然权倾朝野,朝政上仍然不甚顺心。   “义羊部的大君说,他们要的是血统高贵的皇子皇女,不是什么臭鱼烂虾。”陈子瑜忧心忡忡道:   “如今我上燮国库亏空,虽兵力强盛,却不过是徒有其表而已。更何况民间那些组织又活泛起来了,其中名为‘冥罗’的组织......”   “我知道,冥罗尽是些不入流的刺客,不足为患,”赵勿尘瞥了眼昏昏欲睡的小皇帝,鄙夷一笑,“我记得当时谢继扬和他几个兄弟还留下些许孽种散落在外,随便挑一个顺眼些的便可。”   “顺眼些的,”陈子瑜看了眼赵勿尘的脸色,立刻明白过来。大司马这是想把谢氏皇族的正统们赶尽杀绝啊。   往日里,没有更好的理由杀掉那些隐患。这一次,草原蛮子的要求正中了大司马的下怀。   恐怕,大司马忍不了多久了,谢氏皇族本来名存实亡。看来就快要连名也没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悲从中来,却不敢表露半分。   “散了吧,”赵勿尘懒洋洋朝御座上的人拱手,“今儿我还有事。”   陈子瑜看着赵勿尘行色匆匆招来车驾便往凤鸣宫去了。那是当今太后的寝宫。   他眉心紧皱,暗暗做下了决定,上燮断不能被此等乱臣贼子把持朝政。   几天后的清晨,谢玄濯是被冻醒的。她瞬间睁开眼睛,看见天空中下起了飨赣辍K的稻草窝棚已经湿了,甚至还结出了白色的霜。   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的,青羽小镇靠近北荒的草原。到了秋天,一旦下起雨来,便会是连续几天的大雨,气温也会越来越低。   为了不生病,谢玄濯撩起宽大的袖袍遮在头上,跑到了木屋的屋檐下躲雨。   她还穿着那个少女给她换的衣服,经过这几天的时间,墨黑色的衣裳已经快变成褐色的抹布。谢玄濯呆呆地看着绣着金色水纹的衣袖,被雨水浸透的地方微微反着光。   “啪”地一下,木屋的门打开了,胖女人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道:   “傻包,快进来吃早饭。”   似乎是担心谢玄濯不懂自己的意思,胖女人直接伸手像是拽小鸡一样,把谢玄濯拽进了房子里。   油腻腻的烂木桌上摆放着一个缺了口的大木盆,盆里是没有盐味的野菜帮子汤。   绿油油的菜叶上混着黄色的絮状物,闻上去还有一股蛋腥味。   这竟然是鸡蛋,虽然算不上非常稀罕的物什,但对于他们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来说,一年也不见得吃上几次。   “这可是我弄来的鸡蛋,”胖女人很是骄傲地喝了一口汤,半是炫耀半是感叹地说。   奇怪,太奇怪了。谢玄濯小心翼翼地喝着汤,偶尔吃到粗硬的野菜根上还混着些许黄泥。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定是胖婶做的饭。   只是,哪里来的闲钱?一打鸡蛋需花费上一个银毫,往常有点钱胖婶都会拿去赌,又怎么舍得花钱买鸡蛋。   吃完早饭,胖女人笑意盈盈地收拾好碗筷,打着把破洞的纸伞一脸神秘地快步离开了家。   这几日,陈子辕外出替自己办事,胖婶也一直早出晚归,而且对待谢玄濯的态度也变好了许多。   由于下雨,镇上的人都没怎么出门,谢玄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便待在木屋里挥舞着一根擀面杖,边回忆着以前所习得的剑术,边尽力使出来。   以前父皇宠爱她,却并不允许她学剑。可她不知从哪里看来的剑谱,照着练了起来。她只记得握上剑一刺,天地之间飞沙走石,万物似乎都长出了奇怪的眼睛。   她拼命地朝这些可怕的眼睛刺去,耳边轰隆隆的声响不断,如同雷霆临世。恍惚间,天昏地暗,宫殿楼阁都轰然倒塌。   之后,她便晕了过去。一晕就是一个月,醒来后,谢玄濯只看见父皇疲惫却欣喜的脸和鬓角多出的银丝。   父皇摸摸她苍白的小脸,低声说:“小五,以后不要练剑了。”   谢玄濯的一生中,只乖乖听过两次话。这是第一次。   “笃笃笃。”   陈子辕的敲门声惊醒了谢玄濯,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擀面杖,回头看向戴着斗笠的男人。   “殿下,您让我查的事情,我终于查到了些许眉目。”   “如此甚好,”谢玄濯轻轻走到木门前向外望去,只见大雨瓢泼,几乎没有人影,“这样,明天你便带着胖婶离开青羽小镇。若有一日我能......”   她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眸明亮却迷茫,“若有那一日的话,再说吧。”   “殿下,您不可气馁......”   “不是气馁,”谢玄濯摇摇头,紧抿着唇角,“没有绝对的力量的时候,说得再多,都是空话。直接说正事吧,时间不多了。”   “如今天下将乱,的确有冥罗的人在其中煽动,他们的人在云国以及草原游说各位君主,就是为了挑起战争,他们好从中获利。”   “冥罗的人通通武技高强,连幻术也使得出神入化,”谢玄濯的身体一阵抽紧,“当初父皇引冥罗的人进宫教习武艺和幻术,之后禁军大乱,失去了战斗力,才让赵勿尘得逞。”   “似有传言,冥罗的人能够武技与幻术双修,释放许多不可思议的力量,赵勿尘那叛贼当年会不会......”   “武幻双修乃是禁术,未曾听闻乾元坤泽中庸,哪一方能够同时修习。”谢玄濯盯着屋内摇曳的烛火,喃喃自语。“除了南方海域的羽卫族曾求得这般的神力。”   “对了,还有那位姑娘,她的名字是明净翡。”陈子辕将破破烂烂的蓑衣挂在墙上,蓑衣上滴下的水很快聚成了一小滩。   “明净翡。”谢玄濯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不自觉地拉紧了裤衩子。   “她是巫族人,还是巫族里较为稀少的金巫一脉。世传金巫人中坤泽众多,发色如金,在百年前便与世人通婚,因此纯血的金巫人已经不多了。”陈子辕顿了顿,继续说道:   “金巫人善于控风,血脉高贵者更能与天地沟通,他们中的坤泽几乎人人都修习高等幻术。但避世者甚多,已有几十年未从雪山深处出来活动了。不知为何,近些年又重新现世,得到了各国的礼遇,地位很高,平常人并不敢招惹。”   “金巫者,多善幻术,乃神眷一族,非常人所能近。为了得到神眷的后代,各国皇族常以重金求娶,能得者甚少。”谢玄濯想起明净翡那如锦缎般的淡金色长发,闭目思索半响,仍毫无头绪。   表面上看,如今八荒大陆战乱四起,处在中部的上燮国已然由盛转衰,临海的云国尚可独善其身。   而草原上的蛮族早已蠢蠢欲动,现在又冒出个巫族来,当真是乱世一锅粥,是米是豆都往里投。   “殿下,我斗胆问您一句,查探这少女底细到底是何缘故?您的身份特殊,若是能求得金巫族的庇护......”   “她很是奇怪,明明与我素不相识......”谢玄濯摸了摸脖子上已经结痂的咬痕,轻轻说道:“金巫族会愿意庇护一个失势的皇女吗?你我不必痴人说梦。”   “可他们当年的确受了先皇许多恩惠,秉着公义,也该投桃报李。”陈子瑜斟酌着说道,毕竟当年谢玄濯的父皇曾经扶持过金巫族,若是他们感念着恩德,兴许会帮助谢玄濯。   似乎看出了陈子辕在想什么,谢玄濯平静地说,“公义和道德,只有在势均力敌的时候,才可以被讨论。何况......”   “殿下,您难道发现了什么吗?”陈子辕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门外的喧闹声打断。   好些人在他们的小院外头吵吵嚷嚷,声音之大,穿透了厚重的雨幕。   “您莫要走动,我先出去看看是什么人在闹事,”陈子辕顺手戴上斗笠,走向了风雨中。 第8章 钱在这,人我就带走了   外面风急雨大,雾蒙蒙水鞯囊黄,陈子辕踩着积水,走出去好几步,才看清楚镇长的儿子张猛正揪着胖女人的衣领,大声说着什么还钱的事。   他身后跟着一众膀大腰圆的乾元,俱都作家丁打扮。两个人合力支着把竹骨伞为张猛挡雨。   这些人脸上的神情绝不能说是和善,好几双略显猥琐的眼睛不断打量着四周。他们手中都拿着木棍之类的钝器,一副寻衅的模样。   “张公子,请问拙荆这是得罪了您么,值得您这般兴师动众?”陈子辕语气十分有礼,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胖婶拉到自己身边来。   “这位想必就是陈大叔吧,你不如让胖婶自己告诉你她干了什么好事。”张猛吊高眼角,下巴也跟着抬高,嘴边的笑容越来越夸张。   其实他平日里没少欺负谢玄濯,本以为陈子辕应当是个老实窝囊的老男人,可没想到男人虽然有些老态,但那双利眼看得人浑身不舒服,体格壮得像是密林里等待捕猎的黑熊一般。   所以他张猛才不能在气势上弱了对方,想到这里,他故意踩进水洼里,溅起一道道泥水在所有人身上。同时,也刻意放出了烧酒味的信香,想要压迫陈子辕。   熏人的酒气混着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子辕皱着眉望了眼张猛,转身拉住胖婶,“你这是做了什么,怎么会让他们找上门来?”   “当......当家的,其实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欠了他们点钱。”胖女人来回搓着手,   “岂止是一点钱啊,胖婶你在赌场可是欠了我整整一百银钱。”张猛伸长脖子往木屋里瞧,一面嘿嘿笑道:   “我知道你们没钱,没钱的话可以用人来抵啊。”   “你什么意思!”陈子辕挡在了张猛面前,面露凶光地说道。   “陈大叔,加上利息,胖婶欠了我二百银钱,可是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的。”张猛挤眉弄眼,活脱脱一副流氓相,他指着从房里走出来的谢玄濯,狞笑道:   “我可有字据为证,你们把傻子抵给我,就当作两清了,如何?或者,你们让傻子把那个少女找出来给我,我们也能两清。”   一见着谢玄濯出来,张猛又气又喜,他挥挥手想让两个手下上去押住谢玄濯,“傻子,那天救了你的那个大美人呢?”   自从那天被明净翡打落了两颗牙之后,张猛便对她魂牵梦绕,茶不思饭不想。一心只想得到美人。   这些日子,他好不容易打探到了大美人的住处,结果,连续几夜上门都扑了个空。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从谢玄濯这找找办法。   大概美人都是心善的,他只要欺负那个傻子,说不定美人就会出现。他就不信以他这个成熟乾元的魅力,还比不过那个傻子。   秋雨的寒凉再次侵袭着谢玄濯,雨珠滴落在她肩上,破碎纷飞,清新寒冷的水气在肺部慢慢凝结成霜。   “什么美人?”陈子辕沉下眼眸,死死盯着张猛,衣衫下的肌肉隆起,蓄势待发,“我们根本不认识,还是请你去别处找吧。”   “大叔,你不认识,你家傻子认识。”张猛眼中闪过一丝癫狂,他招手示意手下把谢玄濯带走,“要不你就还钱,要不就把傻子交给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把傻包交给他吧,我们养她这么久,该是她报答我们的时候了。”胖女人拉着陈子辕的衣裳,嘴角抖动,眼里满是恳求的神情。   “你!你还有脸说?”陈子辕一把推开胖女人,从院子里的柴堆旁拿起一把斧头,双腿打开站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怒喝一声,“谁敢放肆。”   “既然,陈叔你敬酒不吃,就休怪我了。”张猛似乎料到了现在的情形,他奸笑一声,指挥手下的人上去,“陈叔,你可要想清楚,是你们家欠我的钱。就算告到衙门,也是你们理亏。”   “当家的你就让她走吧。她不走,我们都会死的。”胖女人替陈子辕挨了一脚,她哭叫道:“求求你了,当家的,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们的孩子想想啊。”   闻言,谢玄濯心中大震,胖婶果然偷听到了她和陈子辕的谈话。这个女人天真地以为赶走自己,她的丈夫往后余生便平安无忧了。   何其愚蠢,何其可笑,也何其悲伤。谢玄濯突然想起她的母后,这个倾国倾城的美丽女人明明可以早些逃跑,却顾忌着她年幼的孩子,想以死换得他们的生。   “孩子,我们有孩子了?”陈子辕盛怒下惊诧不已,他将胖女人推到屋檐下,重新举起斧头,神情凶狠如同捕食的猎豹,“张猛,欠你的钱,我自会还清。你带着你的人先离开。”   “陈叔,你这样就不厚道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胖婶可是说好了今天还钱的。”张猛跺跺脚,不断地四处张望,颇有些不耐烦的模样,“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多有得罪了。还不了钱,不但你们家房子要抵给我,你们三个人也得给我为奴为仆,伺候本少爷吃喝拉撒,端茶洗脚。”   随着张猛一声令下,他带来的家丁一拥而上,三四个人围着陈子辕,其他人全都上前拉扯着谢玄濯。   陈子辕抹开脸上的雨水,试图甩开围在自己身边的打手。他不敢下狠手,怕万一闹出人命,事情搞大了会暴露谢玄濯的情况。   “对对对,你们先给我揍这个傻子一顿,打她,打她,不要留情。”张猛看见谢玄濯被推倒在泥洼中,乐得鼓掌叫好,“拿泥巴砸她,快点快点。”   大量的湿泥都砸在了谢玄濯身上,把她糊成了一个“泥人”,仿佛全天下的污浊都浇在她头上,这般倾盆的大雨也清洗不净。   见状,陈子辕又气又急,握着斧子的手隐隐发力,恨不得冲上去左劈右砍。他强忍着冲天的怒气,回头看见谢玄濯朝他摇了摇头。   这是叫他忍耐,陈子辕突然悲从中来,他甚至觉得,他才是这里最惨的那个人。   一个人悲不悲惨,不在于他受到了多少伤害,而在于他心里到底痛不痛。   他现在觉得快要痛死了,而那个被所有人欺负的人,还能叫他再忍一忍。   自己到底在悲什么?雨水混合着泪水,悄然在他脸上流下。或许还不是他的殿下该悲痛的时候,所以他替她流泪了。   乱世哀霜,人若浮萍,草木有根,人唯余恨。   “你们下手太轻,让本少爷来,”张猛从家仆手中夺过一根铁棒,狞笑着朝谢玄濯走去,“我好几个朋友的腿都被马踩断了,今儿个就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不,不可以!”陈子辕在雨中挣扎着想要阻止张猛,然而好几个人上前拖住他,眼见着张猛举起了铁棒。   雨下得越发大了,伴随着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响彻云霄。殊不知,击云破雾的雷霆能否贯穿这乱世哀霜。   骏马的嘶鸣声如长烟飞天,转眼之间神骏的胭脂马便载着一名少女从雨中奔来。   “听说,你们中有人在找我?”这话明明是问的张猛,明净翡却神色淡淡,玫红色的眼眸若有若无地扫过谢玄濯。   暴雨中,少女神情自若,更有一种闲庭信步的雍容娴雅。   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回避着明净翡,仿佛暴雨之中,少女的美丽令人不敢逼视。唯有深陷泥潭里的女孩,跌跌撞撞站起来望向明净翡。   是那个少女,她叫......明净翡,谢玄濯在口中默念,仿佛有一滴春雨落在心上。   雾雨朦胧之中,谢玄濯瞥见少女穿着一件朦如云雾的白衣,仿佛身在天际云端,她平静的眼眸仿若千年古镜,清澈而又幽深。   一片丝雨轻巧地落在少女浓密纤长的睫毛上,像是枝头薄雪,恰好衬着她矜贵清媚的绝色。   “美人,你让哥哥找你找得好苦啊。”张猛在看见明净翡后,骨头先酥了一半,倒把想打断人腿报仇雪恨的事情抛在脑后,举止轻浮地笑道:   “你果然也舍不得哥哥我,才会出现的吧。快过来让我好好疼你。”   岂料,明净翡翻身下马,直接忽视了张猛这一行人,径直穿过小院,目中无人的模样,既是优雅又是嚣张。   她低头看着瑟缩在屋檐下的胖女人,神色平静,“先前,你不是说二十银钱,就把她卖给我吗?喏,钱在这,人我就带走了。”   少女又牵住了自己的手,谢玄濯愣愣地看着她,想不通少女为什么不嫌自己的手脏。   狂风大雨中,明净翡的白衣犹如圣洁的旌旗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将金铢放下,略一回身,头上的风帽也随风而落。   灿烂如流金的发丝在风雨中飞舞,明净翡漠然无情地注视着四周,幽幽冷笑。   也许是少女漫不经心的样子,太过威风凛凛,直到谢玄濯被明净翡拖到小院门口,其他人才反应过来。   “我的美人,你可不能带走这个傻子。”张猛有些畏惧那批神骏的胭脂马,他扬起一抹自认为迷人的笑容,“他们这家人欠着我二百银钱呢。美人你若是想做善事,不如答应与小生我共度一夜,小生便免了这些银钱。”   --------------------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十二点有二更 第9章 猪窝里的猪又脏了   要知道,他们张家拥有镇上最大的布庄,一个月净利润也才七八十银钱。看上去美人儿或许有点钱,但二百金铢可不是个小数目,都能在帝都王城买上一座不错的宅子,加上几亩良田了。   “二百银钱?”明净翡终于拿正眼瞧了瞧张猛,但也仅仅只瞧了一眼。她嗤笑一声,捏住谢玄濯的下巴,深深地看着谢玄濯,“你说你值二百银钱吗?”   别看明净翡表面上云淡风轻,仿佛二百银钱只是她一顿饭钱的阔绰模样。   其实她内心那个恨啊,她就应该趁着夜深人静来把谢玄濯劫走算了,还顾忌这顾忌那的,担心影响了未来皇帝的气运,既而影响到死乌龟的分化情况。   她在天梧宫当圣女,一个月的月钱也才十个银钱,两百银钱,她不吃不喝也要攒二十个月。   都怪谢玄濯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东西,分化得跟乌龟一样慢,再是个乾元又有何用,害得她不止出力还得出钱。   若不是担心使用幻术会被那个老不死的发现,她早就趁着风大雨大,把这些武力低微的人刮跑了。   想到这里,明净翡只觉得手痒得厉害,真想唤起罡风,把这些碍眼的东西,统统送去见阎王。   为了个谢玄濯,她可真是太憋屈了。   “美人你,你该不会对这傻子......”张猛看着明净翡的手指在谢玄濯的下巴上游移,他有些不敢置信,这个美人坤泽怎么会对乳臭未干的傻子感兴趣。   想及此,张猛气得咬牙,不管不顾地再次放出烧酒味的信香,想要诱得那坤泽进入雨露期,到时候管那坤泽会不会幻术,进入雨露期的坤泽还不是任他们乾元摆布。   可惜,计划很美好,但第一步就夭折了。这样的大风天,甭管什么味,瞬间就消散在了雨中。   看见张猛那色/欲熏心的丑态,明净翡心下早就厌恶不已,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用钱解决问题最快。   “你们两个通通给我离开,这个孩子不是物品,你们别想带走她。”陈子辕挥舞着斧头,却毫无气势。他们欠钱不还,就算上了公堂,也是理亏的一方。   “哎呦,陈大叔你还有理了啊,我和美人谈话,关你什么事?别惹急小爷我,我让衙门把你们三个给逮进大牢。”   “你敢!”   闻言,陈子辕更是暴怒,他本就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将,自己的妻子欠下赌债却要拖累殿下。他心中既是悲痛,又是气愤,只觉自己无颜再待在谢玄濯身边。   “当家的,我看这少女对傻包也不错,干脆你们俩谁出的价高,谁就把傻包带走吧。”胖女人跑过来拉住陈子辕,生怕他一个冲动闹出人命。   刚才还是悲情的场面,却在胖婶这句话之后,有了种青楼花魁接客,价高者得的味道。   “我呸,死胖子,你竟然敢......”张猛这边还在拼命释放信香,累得他双目充血、头晕目眩却毫无效果。   “别吵了,两百银钱,我买下你们的包子铺和她,”明净翡冷冷地看了一眼张猛,拿出铁制金票递给陈子辕,“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我的人了。”   张猛被明净翡冰冷带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便慢了半拍。   面前的少女长身玉立,看起来柔弱美丽,但陈子辕在与她那玫红色眼眸对视时,却被里面的冰寒刺了一瞬,不得不接过了铁制金票。   “拿上钱,快滚。”陈子辕将金票甩给张猛,再一斧头砍断了院子外的歪脖子老树,神情凶狠。“把字据留下!”   这一下,张猛没了正当理由,眼睁睁看着明净翡拉着谢玄濯一齐进了木屋里。   “少爷,怎么办?我们要不要闯进去,把人抢走?”   “抢你个头啊,”张猛一巴掌拍在家丁头上,咬着牙道:“你当老子是土匪么,今天老子公然抢了人,明天老子爹就打断老子腿。”   “可是少爷,您好不容易才找着那冷美人,就这么放弃了......”   “滚,”张猛一脚把说话的家丁踹倒在地,左手小指剔着牙,阴阴地说:   “赚了这两百银钱,还知道了美人的踪迹,日子还长着呢。你们给我日夜守在这,美人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回报给我。”   油腻腻的木屋里,谢玄濯冻得瑟瑟发抖,明净翡发现这人把自己给她的衣服,糟蹋得不成样子,心里又窝了一股火。   “姑娘,请问你买下包子铺和这个孩子,是为了什么?”陈子辕虽然感激不已,但仍然疑惑不解。   这话要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看上这么烂的包子铺了吧。明净翡抚额,本想带着谢玄濯直接离开此地,不予回答,但看陈子辕这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只好停下脚步。   “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听着自己这怀疑的语气,明净翡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十分拙劣。她忙改换成那种纨绔子弟的嘴脸,挂上了懒洋洋的笑容,“不过才两百银钱嘛。我看上了她,准备把她当成童养/媳呗。”   “姑娘,难道你要和我们家傻包成亲吗?”胖女人满脸惊讶。   一旁的陈子辕更是诧异万分,这金巫族的少女,怎么会看上自家这个装傻的殿下呢?   虽说殿下长相不俗,但毕竟还未分化,表面上还是个傻子。能得到到这般美丽少女的垂青,着实让人怎么都不敢相信。   但话说回来,殿下血统高贵,怎么能随便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金巫族人当童养/媳!就算金巫族人在八荒大陆上地位极高,也不能这般敷衍行事。   “和我成亲,她配吗?”明净翡一听到成亲这二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反正现在包子铺和她,都归我了。我想怎么样,你们管不着。”   “姑娘,你会好好对她吗?”陈子辕万般滋味在心头,实在觉得他自己的确没脸再伺候谢玄濯。   “这个嘛,我可不能保证,”明净翡又在谢玄濯的脸蛋上摸了一把,红唇微微上扬,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但是,总不会像现在这般凄惨。”   闻言,陈子辕愧疚难当,再一想到自家妻子的所作所为,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多谢姑娘,房契地契都放在床头,您可自行查看。”陈子辕抱拳行礼,他再次看了看谢玄濯,便扯住胖女人出门而去,“在下这便离开。”   胖女人还待说些什么,却被陈子辕一手拉住,往大雨里行去,二人的身影渐渐模糊。   这屋子又油又脏,还在漏雨,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明净翡叹气,两百银钱就买了个猪窝。她瞟了眼脏兮兮的谢玄濯――猪窝里的猪又脏了。   “小乌龟,你过来。”明净翡抬起谢玄濯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现在,我买下了你,就是你的主人了,明白吗?”   头疼,谢玄濯十分头疼。她只觉得自己是刚出虎口,又进狼窝。何况陈子辕这一走,也不知去向何方,日后想要联络,却也麻烦。   “我会养着你,让你只受我的欺负。所以,我叫你往西,你绝不能往东。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哦。” 第10章 又不会给你咬断   看着谢玄濯懵懵懂懂的小可怜模样,明净翡二话不说就直接拉着她出门。   暴烈的雨水将天地冲刷得一片模糊,仅仅几米的距离便看不清人和物。   明净翡翻身上马,顺便把谢玄濯也提溜上去。二人一马在暴雨中,顶风而行。   一炷香之后,终于回到了明净翡的小院里。她将吹雪带进另一间屋子里避雨,又指挥谢玄濯抱上一捆干柴进屋烧水。   木屋里挂着华丽的锦帐,水墨印花的屏风上放着两身同色的织锦寝衣。   谢玄濯慢吞吞地将热水一盆盆地加在黄杨木的浴桶里,氤氲缭绕的雾气,驱散了屋外的寒冷。   “嗯,真乖,做得不错。”明净翡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裸足踏着柔软的软鞋走在锦绣地毯上,她端着一碗洁白的牛乳,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   牛乳的香甜和白松香的清冽一齐袭向谢玄濯,她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弄的。   感受到明净翡的靠近,她身体莫名感到一阵燥意,手心也不停地冒汗。金巫族的人,长久避世。少女这般行径,或许只是对于尘世的好奇吧。谢玄濯如是猜测。   “呵,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明净翡撩开额前的湿发,一双绵软的手将装着牛奶的瓷碗递给谢玄濯,“自己喝,难道还要我喂你吗?”   接过瓷碗,谢玄濯那朦胧的眸子染上了一层透明的暖色,她刚把瓷碗放在小木桌上,明净翡就把小银勺塞进了她手里。   牛奶很清甜,是谢玄濯许久不曾尝过的味道。   看着谢玄濯坐在桌边乖乖地喝牛奶,毛茸茸的长发有些湿润,软软地垂在女孩纤细削瘦的肩头。明净翡有些恍惚,她觉得谢玄濯这样子好像一只饿急了的小土猫。   还是被自己捡回来,只会向自己喵喵叫摇尾巴的小土猫。当然,如果这猫儿敢向别人喵喵叫,她一定会让猫儿后悔的。   牛奶的甜味弥漫在这小小的空间中,明净翡突然也想喝了。她刚要起身去厨房再倒一碗来,才想起这是最后一碗。   而且她现在就快身无分文了,身上仅剩的二十银钱还得留着买药。都怪这个谢玄濯,让她如此破费。但是她想要什么,还没有得不到的时候。   好吧,只是大多数时候。大多数没有遇上谢玄濯的时候。   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谢玄濯一扭头,便对上那双深邃的玫红色眼睛。   “留一半给我,我有说全给你喝么。”明净翡满脸无赖相,理所当然地一把抢过瓷碗,喝起了剩下的牛奶,嚣张得像是特意来抢食的小狮子。   一旁的谢玄濯嘴角沾着白白的牛奶,呆住了――   这人喝了自己喝过的牛奶,简直......不成体统。   好在谢玄濯迅速反应过来,微微低头,眼睛恢复成了朦朦胧胧的样子。转而,蹲在屋子的角落里,透过窗户,望着漆黑一团的乌云。   将瓷碗搁下,明净翡舒展着四肢,薄纱下曲线美好的身体若隐若现,象牙般细腻的肌肤流淌着曼妙妖娆的光泽。   她毫不在意房里还有另一个人,优雅而目中无人地脱去了最后那件轻纱,赤着双足泡进了浴桶中。   温热的水驱除了身体的疲惫,明净翡瞟了眼让自己钱财尽失的罪魁祸首,懒洋洋地勾了勾手,“小乌龟,过来。”   本想装傻逃过一劫,奈何谢玄濯发现明净翡有亲自起身把自己抓过去的意向,她连忙晃晃悠悠站到了浴桶旁边。   雪白的肌肤隐没在雾气缭绕的水面下,谢玄濯微闭着眼眸,却被明净翡抓住了双手。   “有点晕,很香。”   明净翡在心底暗笑,明知是自己的信香在影响谢玄濯,更是故意释放了更多的信香。在看见谢玄濯眼角绯红后,放肆地揉捏着这人的手指。   据说,坤泽的信香能加快乾元的分化。自己只能勉为其难便宜了谢玄濯。要知道也不是谁都能闻到她的味道的。   “这个味道,闻着是不是很舒服?”明净翡缓缓从水中站起,脂玉般的身体带着水珠,留不住的从曲线起伏中滑落。   她仿若神女般高洁矜贵,深邃空幻的玫红色眼眸此时只注视着一个人。   这个少女该不会发现自己在装傻了吧?谢玄濯顿时感到一种奇异的危机正在向自己逼近。她逼迫着自己不去思考,因为傻子是不会思考的。   “哼,以为不说话就过关了?”明净翡有些气愤地咬住谢玄濯的手指,明明刚才谢玄濯神色有异,不再是那副呆瓜的嘴脸。“再问你一遍,是不是很舒服?”   “唔,疼疼。”谢玄濯连忙刻意眼泪汪汪,另一只手再把眼泪糊了满脸,弄出一副傻兮兮的样子。“太疼了。”   “又不会给你咬断,你瞎喊什么。”谢玄濯这一哭,明净翡立马开始更用力地咬住谢玄濯的手指,口齿不清道:   “你再哭,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让你被狼咬死。”   少女贴近了谢玄濯,温热柔软的肌肤仿佛要融化在女孩身上。   她搂住了谢玄濯的脖子,感受到女孩身体微微颤抖,“还不回答我吗?”   二人靠得很近,近到能尝到绵长呼吸间的香气。明净翡轻轻伸手,修长的手指描绘着谢玄濯的唇形,感受着手指间的柔软湿/润。   发现谢玄濯干嚎一会就停了下来,明净翡故意凑得更近,玫红色的眼眸里跳动着动人的光。   谢玄濯从小就喜欢安静,有时候在偌大的宫殿里吹吹笛就是一天。那还是母后教她吹奏的曲子。   那一夜后,她再也没有吹过笛子。   然而此时此刻,虽然悠扬的笛声未起,但被这双玫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她仿佛又找回了那种安宁。   她不由自主回望着少女,却发现少女哧哧一笑,轻蔑说道:   “怎么不继续哭了,以为我要亲你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赛季末的游戏好艰难,我哭 第11章 都不改风流帝王的本性   “......没,天热热。”谢玄濯眼角泛红,揉着眼睛想要走开。   枉她从小在深宫长大,见过不计其数的美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女。每次都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娇嫩的红唇扬起艳媚狡黠的笑来,让你又是惶恐又是迷乱。   “别跑,过来好好伺候,捏肩捶腿不会吗?”明净翡给谢玄濯示范了几次怎么捏肩后,便趴伏在浴桶边上,像是一只吃饱餍足的猫儿。   鼻尖的白松香越发浓郁,谢玄濯实在没了办法,只好憋住呼吸。没过一会儿,便呼吸急促,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手指触到的肌肤莹洁如玉石,仿若婴儿般娇嫩,谢玄濯不明白她怎么就突然有了此等“艳福”。   趁着明净翡半闭着眼睛,她悄悄地移开手指,想要溜之大吉。谁知道,刚动了动腿,又被叫了回来。   “又想跑?你这猪脏死了!”明净翡不再继续调笑,而是慵懒地掩嘴打了个哈欠,说声困了,自行跨出了浴桶。   然后,信手把谢玄濯推进了热水里。   浑身湿透的谢玄濯几乎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浴桶里的水还残留着白松香的味道,耳边是少女如妖精般冷酷的轻笑。   “洗干净了过来陪我睡觉。”   屋外依旧下着大雨,屋内暖暖的气息将冰冷和吵闹隔绝在外。   烛火摇曳,明净翡裹着柔软的棉巾,斜倚在雕花木床上,偶尔有几滴水珠滴落,将天青色的被面打湿,晕染出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这里只有一张床。在谢玄濯看来,明净翡好像并没有任何身为坤泽的自觉。她将棉巾丢在一旁,穿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就拉着谢玄濯躺倒在床。   如丝般光滑细腻的肌肤再次贴了过来,谢玄濯背对着明净翡抖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任人宰割的羔羊,任由身后的少女摆布。   一个坤泽,到底想对自己做什么?   “你还挺暖和,终于派上点用场。不然,我真是亏死了。”明净翡从床上坐起,推搡着谢玄濯滚到了床里面,“把里面的床暖好,我一会儿再躺进来。”   谢玄濯睡过的地方一片温热,明净翡瞅着谢玄濯一言不发、闷头闷脑的样子,心里更是不平起来。她花大钱救了谢玄濯,这人还在继续跟自己装傻。   果然心黑的人,从小坏到大。   她抬手揪住谢玄濯的脸蛋,虽然瘦得没二两肉,但胜在光滑细腻弹性十足。于是,她不解气地又连揪了好几下。   本来白皙如玉的皮肤硬是变得通红一片,谢玄濯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沁出泪来。明净翡心底畅快不已。该,谢玄濯活该。现在落在自己手上,得欺负死她才行。   “你明天必须做包子出去卖,不然没有饭吃。”   “做包包,做包包。”谢玄濯感觉自己的脸才快被明净翡揉成包子了,偏偏她还不敢反抗。因为自己只要稍有退缩的举动,明净翡手上的力道就会更大。   睡意来袭,明净翡毫不客气地把谢玄濯拉到床外面来,自己躺进被谢玄濯温暖过的被窝。   想来把未来君王当作暖床工具的,天底下就她一个了吧。明净翡悄悄放出一些信香,只为能够促进分化。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满意地圈住谢玄濯,沉沉入睡。   身后温热的曲线紧紧贴着自己,谢玄濯第一次有些静不下心来。眼前是安宁的黑,一旁是另一个人清浅的呼吸。   在她的记忆中,也只有年纪尚小的时候与母后同床而眠过。   身后的人睡着了,白松香冷冽清透的味道淡了些许。谢玄濯才轻轻拿起少女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过身仔细端详着少女的睡颜。   耀眼的金发衬得睡梦中的少女肤白胜雪,黛眉微蹙,像是有许多的心事。   虽然少女从未露出悲伤的神情,可谢玄濯总感觉她心底藏着很多不开心,那样的不开心多了,就变得很可怕。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闷雷声滚滚。谢玄濯惊觉自己竟然开始对这个少女注意起来,她连忙收回视线,平复着情绪。   望着头顶的床帐,她再次进入了每夜的例行回忆中。   一大清早,谢玄濯顶着青黑的眼睛被明净翡毫不温柔地拉了起来。   “做包子去,我要再睡一会儿。”   昨夜明净翡睡觉极其不老实,谢玄濯只能贴着床边小心翼翼地撑着床沿,生怕自己被挤下去。所以,这一夜过去,右手酸痛不已。   房门大开,带着水汽的冷风刮了进来,明净翡抱着丝绵绒被转过身,微微睁眼看向准备出门的人。   “回来,穿一件亵衣就敢出门?”明净翡下床揪住谢玄濯的衣领,她看着谢玄濯懵懂无知的傻样,头疼不已。“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这人为了装傻,已经到了能够忍受衣不遮体的程度了吗?明净翡拽着谢玄濯坐在床边,她拿起白绸丝带将自己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束起。   凛冽的寒风吹起她散落额前的淡金色秀发,像是纤细如丝的光芒漂浮在空中。谢玄濯这才发现少女赤着双脚,踏在藏青色的地毯上。   雪白的肌肤上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晶莹透明的双脚又朝自己走了过来。   “喏,把衣服穿上,别出去丢我的脸。”明净翡神情高傲且不耐,她不由分说地将白色缎袍裹在谢玄濯身上,动作毫不轻柔,“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卖包子挣钱养我,否则我就再把你卖了,卖去猪肉店,做成风干腊肉。”   等谢玄濯换好衣服,明净翡立马将人赶了出去,她则是回床继续睡觉。   包子,倒是不难做。谢玄濯回到以前的小屋,拿出剩下的面粉用力和面。   在天下纷乱,政局动荡的时候,这个少女是赵勿尘派来监视自己的可能性,非常地大。只是金巫族的人,为何会与上燮国人搅在一起。   来回斟酌再三,谢玄濯认为逃走并非上上之策,自己现今别谈有任何部众兵卒,就连自身都难保。为今之计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看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和这个少女生活在一起了。但是少女的性格实在太过古怪,阴晴不定,作风......也非常大胆,疯起来的时候真让人招架不住。   心中有事,所以谢玄濯做包子的速度比以往刻意放慢的时候,还要慢上一个时辰。   在小院外不远处的简陋小摊上,谢玄濯把蒸好的包子摆了上去。四周的枯树上站着几只小鸟,叽叽喳喳的,为阴天的秋日增添了几分生气。   就这样卖包子卖到天黑,才勉强卖完。回到那边的木屋里,明净翡也并不在家。   一连几天,明净翡早出晚归,事务繁忙。二人都没有见上一面,倒是让谢玄濯松了口气。少了明净翡的视线,她轻松许多。   天气越发冷了下来,谢玄濯刚摆上几笼蒸好的包子,就明显感觉空气有些冻手。   这段时间,镇上许多人得知陈子辕和胖婶把包子铺卖给了别人,还专门过来看了看情况,在没见到所谓的新店主后,都失望地离开了。   “嗯,果然现在是你来卖包子了啊。”一个年纪尚轻的蓝衣姑娘惊喜地对站在笼屉旁发呆的谢玄濯说道:“你吃早饭了吗?”   “卖包包。”谢玄濯忽地抬起头,纤长浓密的睫毛渐渐向上舒张,像是幼鸟振翅欲飞的羽毛,“吃吃。”   “我就知道你没吃饭,这包卤肉给你,还有饴糖,昨天娘亲赶集给我买的。”蓝衣姑娘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到谢玄濯的手里,触碰到谢玄濯温热的手指时,悄悄红了脸。   虽说谢玄濯脑子不好使,又没分化,可是架不住她是青羽小镇长得最俊俏的人。要知道,小镇靠近草原,多得是那些五大三粗彪悍无礼的汉子。   像谢玄濯这样容貌姣好的人难得一见,尤其是她今天还穿着剪裁适宜的锦绣华裳,更显得她瑰姿艳逸,秀雅无双。   拿着饴糖的谢玄濯回报了蓝衣姑娘一个傻傻的微笑。这种微笑,在蓝衣姑娘看来,甜润动人,温润如玉。   然而在不远处的明净翡看来,痴痴呆呆,毫无魅力,还非常地碍眼。她今天好不容易给谢玄濯买到了调理身体、促进分化的药草。结果还发现了谢玄濯的“小秘密。”   这人明明吃过早饭了,还接受别人的东西。让她好好干活,一转眼就去勾搭别的小姑娘。果然不管在哪里,这人都不改风流帝王的本性。   转角处,明净翡披着白色的狐裘,远远地冷眼看着,怪不得最近生意那么好,原来都是冲谢玄濯去的。   呵呵,明净翡在心底不住地冷笑,见那蓝衣姑娘久久逗留在包子摊那,谢玄濯还非常热情地招待人家,都快笑出朵花来了。   就在这时,谢玄濯忽然心有所感地回过了头,朝转角处望去。 第12章 猜我有没有下毒   一片洁白的裙角随风而动,谢玄濯正要定睛细看时,蓝衣姑娘走上前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的眼角怎么会有伤痕,谁打的,告诉我,我替你出头。“蓝衣姑娘看见谢玄濯眼角下有一道浅浅的鞭痕,在极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明显。   伤痕?谢玄濯想起来了,那是明净翡的雀翎鞭留下的痕迹。她暗暗地想了一下,觉得眼前的人怎么也不会是明净翡的对手。光是少女用鞭子抽人的狠劲,就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卖包包,快买快买。”   “你不愿意说啊,那我就要这十个包子了吧,”见谢玄濯没有回答,蓝衣姑娘十分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笑容恬淡,淡淡的栀子花香从她身上飘来。   一时之间,她羞红了脸颊,忙瞟了眼谢玄濯的反应,见这人毫无反应,心里既是庆幸,又有些失落。   收了钱之后,谢玄濯又重新放上包好的包子,准备蒸熟。一扭头才发现蓝衣姑娘还没走。   其实,她对这个姑娘的印象并不深,依稀记得在自己有一次好些天没吃饭的时候,是这个姑娘给了自己一碗冷饭。   说起来,也算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谢玄濯的神色刻意冷淡了下去,普通人跟自己扯上关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自己最大的善意就是冷淡。   “你,那位很漂亮的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啊?我知道我这么问有些冒昧了,但是你一个人要小心些。”   “那个......我最近发现张猛的人一直在你家周围转悠,你要小心一点。”   听见这关怀的话语,谢玄濯没有任何回应,她跑到一旁玩起剩下的面粉,把自己弄成了花脸,“小心,点心。”   蓝衣姑娘有些失望,刚想拿出手帕替谢玄濯擦干净脸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急忙冲了过来,把蓝衣少女拉开,“叫你来买包子,你又跟这个傻子混在一起。你小心坏了名声,没有乾元想要你。”   “娘,我没有......”   “什么你没有,叫你离这个傻子远一点,你就是不听。信不信我把你嫁给镇口卖猪肉的!”女人像是避瘟神一样扯着自己的女儿往回走,脸上嫌弃的神情一如往昔。   蓝衣姑娘被拉着越走越远,谢玄濯仍然故意把面粉玩来玩去。   怪不得她最近总感觉监视自己的人变多了,本以为是赵勿尘那边加派的人手,原来又是张猛那个家伙。   她摇摇头,对此不以为意,还能是什么呢?趁她不备的时候,继续欺负她、殴打她罢了。   夕阳西下,她慢吞吞地收摊,拿上别人故意少给了许多的银钱,晃晃悠悠地往明净翡的住处走去。   在这里,她走路总是低头看着地,大多数人都刻意像避瘟神一样避着她。   这样走路,不期便会撞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时是一棵树,有时是一堵墙。   谢玄濯不愿抬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能走到哪里去。   可是,今夜她撞上了一个人,那人脚下是一双漂亮的鹿皮短靴,在凛冽的寒风,有种威风凛凛的气势。   由于她动作慢,此时已是月上中天之时了。洁白无瑕的月光洒在静悄悄的院子里,微风吹动少女白裙的裙角,轻纱拂面,如梦似幻。谢玄濯这才仰起头来。   罕见地,少女没有像往常一样戴着风帽,用来遮挡那头过于耀眼的金发,而是白衣散发神情优雅,眼睛里闪动着淡淡的情绪。   她紧紧抿着花瓣般的嘴唇,似怨似怒,似有千言万语。她微微收颌,缓缓垂下眼帘看向别处,任由细碎的额发被微风吹动。   顺着飞扬的发丝,明净翡抬手拢住头发,朝谢玄濯慵懒一笑,红眸里却含着孤傲冷艳的味道。   莫名地,谢玄濯明白了眼前的少女,似乎在生自己的气。   夜风寒凉,明净翡站着不动,谢玄濯也不敢轻举妄动。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叫,摸索着剩下的包子,举在手里,想要咬上一口。   想了想,还是先递给明净翡试探一下,“吃包子不啦。”   那是韭菜包,谢玄濯通过观察后发现明净翡似乎并不爱吃。所以,这一招以进为退,明净翡不吃,刚好自己吃。   岂料,明净翡突然动了,她一把抓过白白胖胖的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已经冷了,但意外地,味道还不错。   “做甚么,我抢你东西吃了吗?”明净翡发现谢玄濯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便悠悠回了一个白眼,她的声线却充满着疏离和散漫。   的确是抢了啊,谢玄濯维持着呆滞的眼神,不敢显露出自己半分惊讶和委屈。   不想站在外面继续受冷,明净翡带着谢玄濯一起进了屋。黄杨木桌上摆着三个小菜和一碗黑色的药汤,药汤散发着浓浓的苦味。   然而,刚刚消了些气的明净翡,又敏感地闻到了谢玄濯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这是刚才那个坤泽的信香吧。   谢玄濯是跟别人挨得多近,才会染上这么多的味道。明净翡眯起了眼,谢玄濯的信香只能属于自己,为了守护自己的东西,她不介意用一些非常手段。   就在这时,谢玄濯还好死不死地从装包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包饴糖和卤肉放在桌上。   “吃吃,肉肉糖。”   那个坤泽对谢玄濯还真好,不但照顾生意还送小零食。昏黄的烛光下,明净翡瞧着谢玄濯那张白皙光滑的小脸,越瞧越不顺眼。   最近还是她帮谢玄濯洗的头和脸,以及那件锦袍也是自己选的。把谢玄濯打扮得人模狗样,结果最后便宜了别人。   “呵呵,死乌龟。”明净翡噘着嘴,唇角微弯,像是被露水打湿的花瓣。她不动声色地把药碗推到谢玄濯面前,示意她喝下去。   “是要我亲自喂你喝吗?”见谢玄濯不动,她先拿起碗喝了一口,再“啪”地一下搁在桌上。   药汁很苦,由于害怕明净翡“亲自喂自己”喝下去,在这人冷若冰霜的目光下,谢玄濯不得不硬着头皮喝下去。   少女费尽心思,还找药给自己喝,到底是为了什么。谢玄濯越发迷惑不解,喝完了药愣愣地看着明净翡焦躁地在房间里打转。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挖出来!”明净翡抓过谢玄濯把她按在桌上,脸上的笑容肃杀而妖媚,“说说吧,你是怎么敢收人家给你的糖的?”   少女曼妙妖娆的身体覆了上来,白松香的味道又一次包围着谢玄濯,清润冷冽的香气令人难以抗拒。少女淡金色的头发落在自己脖子上,有些痒,有些难言的舒适。   “不说么?你猜,刚才你喝下去的药里,我有没有下毒?”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1621:54:28~2021-09-1722:1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1144316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雨露期提前了   “自己都喝了口药,还想恐吓我药里有毒?”谢玄濯默默腹诽道,继而瞪大了眼睛看着明净翡,颇有些有持无恐的意味。   “你......”明净翡望着谢玄濯无辜的狐狸眼,气得牙痒痒。   然而,刚喝下去的药发散着热度,蔓延到四肢百骸,弄得谢玄濯有些昏昏沉沉的。   勉强睁开眼睛,她看见少女清雅可人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一边用指腹轻轻按压在自己脸上,修长的手指划过饱满的额头,顺着秀挺的鼻梁往下,着重在两瓣红唇上来回摩擦。   凉凉的感觉在脸部肌肤游移,伴随着浓厚的药味。谢玄濯清醒过来,她这是被涂了满脸的药汁吗?   本能地,谢玄濯想要挣脱出来。然而,明净翡突然捧着她的脸,低低地说道:   “乱动什么,刚才还很嚣张的样子。我说过你得受我的欺负,懂吗?”   这话卷在少女润泽饱满的唇间,仿若情人之间的呢喃低语,藏着天真的妩媚和张扬的引诱。   那是突然的凶狠和猝不及防的温柔。   “嗯,这样就好了,”明净翡低下头仔细端详着谢玄濯被自己改造后的脸,药汁干在脸上,原本白皙水嫩的小脸变得黑黑黄黄,大晚上出去肯定能吓坏好几个人。   她满意一笑,弯弯的眼角荡漾着愉悦的春光。明天之后,她倒要看看,谢玄濯这幅模样还能勾引到年轻貌美的坤泽不。   慢慢直起腰来,明净翡居高临下地睨着谢玄濯,嘴角的笑容灿烂无邪。   接着就是“吱啦”一声,她动手撕破了谢玄濯的衣服。一连撕破了好几处,明净翡才堪堪罢休。   “卖包子就要有个卖包子的样,别打扮得花枝招展得出去勾三搭四。”明净翡阴冷的语调又忽地转作柔软,她拉起谢玄濯,二人离得极近,“懂了吗?”   闻见谢玄濯身上只剩下了自己的信香味,明净翡神情促狭,决定每天都要按时熏一熏谢玄濯。毕竟自己养的猪,被别人抢走了,她不得亏死。   于是,从这天之后,谢玄濯每日都灰头土脸地出门,身上还带着白松香的味道招摇过市,引来镇上许多人的讨论。   他们一致得出结论,傻包被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上给包\\养了。   “造孽啊,一看傻包的身板就是要被榨干的那种。”村口的几位老太太如是说。   之前的那位蓝衣姑娘听闻此事后,来买包子的频率少了许多。其他平日里照顾谢玄濯生意的女孩们也不怎么来了。   总而言之,包子生意一落千丈。   然而,罪魁祸首正坐在包子铺旁的摇椅上,悠哉悠哉地啃着包子。好在明净翡还知道收敛,一直戴着风帽,严严实实地遮着那瀑美丽的金发。   谢玄濯呆呆地陪坐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她们二人没有任何交流,只是一齐看向同一个方向。   有时候,她们会一起待到深夜,看见流星划过沉沉的黑幕,天空被切割成明暗两面,   突然,明净翡站了起来,本来她只是看着着远处原野里像是波涛一样的草浪,静静地出神。然而,有几个人扛着一棵茂密的李子树从包子摊旁经过。   李子树的树枝上挂着很多李子,结成了翠绿的锦障,随着那些人的走动,几颗李子咕嘟咕嘟地滚了下来。   “李子树?这里的李子酸吗?”明净翡雀跃的心情似乎一下便随风而散,她恍惚地望着地上滚落如碧玉的李子。   上一世,遇见谢玄濯就是在李子树旁。   她明明只是想爬上树,去摇晃长满李子的树枝而已。那么多人路过,李子却不偏不倚砸中了谢玄濯。   李子很酸,她还倔强地非要吃到最后。   她有些想离开这里,于是转过脸往回屋的路走去。然而,刚走了两步,便突然觉得一阵昏沉,身体立时有些发热。   她的雨露期提前了,热潮来得汹涌且迅速。白松香的味道不受控制地悄然逸出,幸亏此时周围的人不算多,明净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首便看见谢玄濯跟了过来。   像是灰扑扑的小猫儿灰溜溜地跟上了主人,琥珀色的眼里弥漫着浓雾般的迷茫。   “你不准......跟着我。”明净翡有些艰难地说道,她想让谢玄濯为自己失控,为自己疯狂,而不是被谢玄濯看见自己失控的样子。   何况,谢玄濯还没分化。   自己只需要回去吃下足量的落情丸就没事了。让谢玄濯跟着自己,只会是个麻烦。   少女眼神迷离,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谢玄濯敏锐地感觉到四周盯着她们的人,似乎也匆忙地走了。   没过一会儿,土路上似乎有人骑着快马,往明净翡离去的方向疾驰。马上一闪而过的侧脸,好像是......张猛。   谢玄濯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不是特别明白明净翡发生了什么,但少女身体不适的症状十分明显。   她有些犹豫该不该听从少女的话,但之前张猛看明净翡的眼神,是个人都能猜出是张猛抱着什么心思。   不知为何,天空的云朵散去,只留下一片铁灰色的雾气。   远处的原野上,一半是枯草,一半开满了淡紫色的飞燕草,像是枝头燕雀欲飞,却沦陷于枯萎的泥潭。   越来越晕了,明净翡强撑着回到了小院中。平日里,白皙修长的手指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像是春日的樱花汁浸染着肌肤。   她刚想将院门关上,突然一只黝黑的手摁住了门板,再一个大力,推开了门。 第14章 杀无赦   “美人儿,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张猛拈着油腻腻的发丝,露出一口黄色的板牙来,“不请哥哥我进去坐坐吗?”   烧酒味的信香猛烈地涌向自己,明净翡被呛得咳嗽不已,玫红色的眼眸燃起血色的利剑。   “你最好现在自行离开,否则......”   “否则什么啊?”张猛轻佻地笑着,放肆地打量着明净翡,“美人当前,我要是离开,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了。美人儿,你可真是尤物啊。”   张猛上前一步想要抱住明净翡,却被少女轻巧地闪开。他走进院子,嘴角挂着邪笑,“美人儿,你为什么要拒绝呢?我可是镇长的儿子,你跟着我吃香喝辣,不好吗?而且你现在的身体,很需要我。”   受烧酒味的信香影响,明净翡胃里直泛恶心,手脚却越发无力。这种低级劣质的信香,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   但是,她正处于雨露期,如果不快些吃下落情丸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看来,她只能使用幻术,击倒张猛才行了。   明净翡双颊有些不自然的红色,水灵灵的眸子不由自主地透着迷蒙。此时,少女不但高洁脱俗如云间清月般只可远观,同时又如春日绯叶飘飘荡荡般美丽万端。   “美人儿,今天你就会成为我的人了。以后给我们老张家生几个大胖小子,你相公我会更疼爱你,天天抱你入洞房,哈哈哈。”   张猛心动不已,顾不得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忍不住猛地扑向明净翡,想要将制服美人为所欲为。   岂料,明净翡身手敏捷一个转身,让张猛扑了个空。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离开,不然就是我送你离开。”明净翡忍过一阵酸软后,右手背到了背后,暗暗作出了幻术里唤风的手势。   “送我离开?美人,哥哥我可是求之不得呢,”张猛嗅闻着空气中白松香的味道,一阵陶醉,“别挣扎了,你以为这还会有人来吗?不可能的,你还是乖乖躺到我身下,与我一起快活吧。”   渐渐地,明净翡被逼到了墙角,张猛故意一边解开外袍,一边笑着靠近。   使用幻术意味着有被父亲追踪到的风险,明净翡眼底一片阴冷,盛怒中别有一番妩媚之感,她几乎就要开始念诵咒文,召唤低级的罡风。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撞开了。寒风阵阵,惊起黄沙漫漫。谢玄濯用衣裳兜着一大包沙土,傻笑着走了进来。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个傻子,”张猛笑嘻嘻地朝谢玄濯打招呼,然后上去一脚踹倒了她,居高临下地喝问道:“傻子,要不要过来看看什么才叫男人啊。也对哦,你就是个废物,懂个屁呀。”   谢玄濯抱着黄沙,趴在地上,她的脸本就被明净翡涂得黑黑黄黄的,现在还沾上了不少沙砾,更显得万分滑稽。   她的目光越过张猛,与玫红色的眼睛对视着。   那双清澈平静如千年古镜的眼睛里,流露着淡淡的嘲讽和深深的平静。   “怎么,你这个傻子还妄想与我的美人亲密接触吗?滚吧你,废物东西。”张猛又是一脚把谢玄濯踹得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别碍着老子与美人共赴巫山。”   明净翡发现谢玄濯闷哼一声,慢慢地爬了起来,依旧傻笑着开始玩起怀里的沙土,毫无留恋地走开。   “哈哈哈,美人儿,这傻子对你可真是无情无义啊,你还是乖乖做我的人吧。”张猛紧盯着明净翡吹弹可破的肌肤,眼里精光大盛,“美人,不如我们就在这成就了好事吧,随便教教这傻子什么叫快活。”   看着谢玄濯不为所动的样子,和毫不犹豫离开的脚步,明净翡感觉有一股腥辣呛人的血涌入了大脑,呛得她双眼模糊,无法视物。   扭曲的、破碎的场景逐渐在她眼前重组、复合成似曾相识的那一幕。   冷宫的黑暗中,她听见有人发问,说陛下您到底要如何处置天梧宫的妖女。   过了许久,那个她所熟悉的清越声音说:   “杀无赦。”   淡蓝色的亮光涌入,她看见了谢玄濯的脸。淡漠的、无情的、阴郁的情绪在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   偏偏没有明净翡想要找到的那一种。   那一刻,就好像身体某个炽热温暖的地方,突然有什么东西碎开,熄灭。如同一池沸腾了千年、烧了千年的流水,“哗”一下寂静下来,成了一潭死水。   被浇灭、被冷却的明明是她以为永不会减的光明。   上一世,谢玄濯不会选择你。这一世,也不会。明净翡忽地笑了,笑得浅浅淡淡,却仿佛历尽千年沧桑,冷艳优雅得像是绝世宝刀上淬起苍然的血花。   她在笑自己仍然抱有的希冀,那么怨毒,那么可笑。   “美人,听说你还给这个傻子买药。是不是她满足不了你啊。也对哦,她就是个废物。你来找本少爷啊,本少爷很愿意在床上伺候你这个大美人呢。”张猛发现明净翡垂下眼帘,像是认命了一般。他哈哈大笑,继续出言不逊道:   “美人,等这一夜露水情缘之后,本少爷就娶你过门,天天在床上伺候你。你可不要怕疼。”   “滚。”   “你说什么?”   张猛有些不相信这个柔弱少女所说的话,据他所知坤泽在乾元信香的催动下,大部分都应该毫无反抗能力。说这种只会激怒乾元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我说你给我滚!”明净翡抬起头,深邃的红眸里迸发出属于荒野冰原的千年寒气。   她的眼睛依旧视物模糊。雨露期的情\\热和回忆往昔的怨恨让明净翡逐渐神色木然,心底却绝望得想要大哭。   她现在连带恨上了自己,重生以后,本可以选择逃离谢玄濯,逃离其他所有人,逃得远远的。   可她偏不,她就要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啪得一声,银色的鞭子在明净翡的手中挥开金色的辉光,抽在张猛的手臂上,皮开肉绽。   “臭婆娘,你敢打我!我告诉你,你逃不出我的手心,乖乖地给本少爷过来。”张猛捂着手臂,表情凶狠,他怒火烧心,不管不顾地抓住鞭子,用力将明净翡拉到在地。   地上花草的枝桠划破了明净翡的裙角,连带着在她腿上留下一道血痕。   “老子还以为你多有能耐,你们坤泽就算有幻术又怎样,雨露期还不是得乖乖躺下。”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1822:20:27~2021-09-1921:3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五六七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帮帮我   雨露期是坤泽最为脆弱的时候,明净翡不得不咬破嘴唇,以疼痛来保持清醒。她轻轻舔过唇上的血珠,伤口继而流出更多的殷红,将她的唇浸透,犹如烈火燃烧。   白玉般的手指沾上这一抹嫣红,明净翡红眸空洞,失神地开始念诵起古老的幻咒。   小院里的花草在这一番折腾下,凋落破碎了不少。张猛狞笑着朝明净翡走去,鼻尖却突然闻到一股怪味。   像是什么烧糊了的滋味,还夹杂着焦黑的甜味,剧烈的火气一时间快要冲破秋日的阴霾。   草原的秋天在不下雨的时候,本就干燥。下一瞬,在张猛的视线里,出现了一股冲天的浓烟。   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张猛张大嘴,发现眼前的木屋似乎被什么东西冲炸飞天。   震天响的声音打断了明净翡的念诵,指尖的飓风仍然没有形成大势。   就像是百年难见的沙尘暴,卷起的岩石拦腰砸断了一棵粗壮古树。轰隆隆的声响带着冒着火光的一团,迅速冲天后坠落下来。   有什么滚烫冒烟的东西出现,烧得皮肉和头发滋滋冒烟儿。张猛试探性地摸了摸脸,不受控地发出了猪一般的尖叫,融化的糖水和灼热的沙子,混合着被烧焦的毛发流进张大的嘴巴里。   接着,他就叫不出来了。因为滚烫的液体几乎点着了他的气管,让他满脸通红,觉得嗓子快要炸开一样。   空气静止了一瞬,张猛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滚,他看见谢玄濯从被炸穿屋顶的灶屋里出来,一脸的煤灰,而怀里的黄沙都不见了。   难道是这个傻子搞的好事吗?张猛想爬起来狠狠抽打站在门边的谢玄濯,可是他突然有些胆怯,不知道是他眼花还是怎么的,他觉得傻子那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着血色的火焰。   那火焰似乎就快蔓延开来,将整个世界都点燃。   他像是着魔一样被迫盯着谢玄濯的眼睛,仿佛有火焰化为利剑洞穿了他的心脏,阴冷、灼热的利剑在血肉里扭转穿刺,将他置于地狱烈火与极渊寒冰之间。   张猛只想大喊救命,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来。他明明头上还沾着滚烫的沙子,却从心底发冷。   他从小就在这座小镇里长大,家里有四个哥哥,他是最小的弟弟,所以得到了全家人最多的宠爱,从未受过任何伤害。   强者才有资格在这片土地生存,是他相信的铁则。所以,父亲对于他的横行霸道并不多加管束。因为,他们就是这里的强者。   就好似草原上最强壮的狮子,拥有最好的地盘,最肥美的食物。   可是,可是他还听过一个传说,草原深处有一口血泉,传闻能够喝下一口泉水而不死的动物,便会获得鬼神之力,双目似火,看破世间,犹如神临。   张猛觉得自己是病了,病了才会想起这种荒谬绝伦的传说来。   站在门边的谢玄濯突然有些想笑,她不明白张猛在看见自己之后,为什么会露出这么胆怯的神情来。   或许是因为自己真的有些怒气了么,说来也奇怪,她本来认为明净翡是个危险人物,应该尽量远离。   但在看见张猛鬼鬼祟祟地跟着少女后,她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多管闲事的想法。   然而,刚才少女的眼神,却刺痛了她。那不是哀怨,也不是求救。就像是少女看穿了自己的怯懦,所以在嘲讽自己。   这世上能看穿自己怯懦的人很少,为什么一个初遇的少女可以?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周围的人都聚了过来。实在是那冲天的炸裂声太过刺耳,是人都不想错过这种热闹。   七七八八的人围在小院旁,有位高大的父亲将怀里的小女孩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   “哎呀,坏人的头发没了一半。”小女孩大叫着说,“癞子头,癞子头。”   “真的吗?真的吗?”一旁的民众找来垫脚的石块,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去。“哈哈,张猛破相了,还秃了。”   “哈哈哈,活该啊,变成丑八怪见不得人了!”   闻讯而来的张猛的小弟和仆人,个个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们来不及顾及别人,搀扶着已经半昏迷的张猛逃也似地跑了。   一见出丑的张猛想走,其他人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就这么边看边笑,不过一个时辰,张猛想要调戏美女反被烧伤的滑稽故事就传遍了青羽小镇。   小院里,落满了一地的花瓣,红红黄黄,像是织锦的印花缎子。   明净翡静静躺在那,清且媚的眸子半睁半闭,嘴唇红得像是夏日里染着露珠的樱桃,长袖里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抖动着,纤细的腰肢柔软得像是浸在春水里的藤蔓。   谢玄濯垂下眼帘,不敢多看这纯粹的妖/媚一眼,她身上留有黄沙的痕迹,每走一步都印着焦黄的脚印。   小院的门被她重重地关上,一回头,谢玄濯才发现明净翡竟然自己站起,步伐曼妙,缓步而行,抱住了自己,以婉转缠绵的姿势,像是搂着情人呢喃低语。   白松香的味道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谢玄濯低头便能看见少女时而眼眸迷离,时而又恢复一丝清明。   “好热,”明净翡的纱衣被她自己扯开,露出因为高温而浸着绯红的锁骨,薄薄的红晕,像是花瓣一样轻落在牛乳般的肌肤上。“帮帮我。”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1921:36:33~2021-09-2022:46: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794213820瓶;桦5瓶;lyjaiiu、专业干饭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好难受   “帮帮?”一时之间,谢玄濯没能理解明净翡的意思,直到少女滚/烫柔软的身躯,毫无缝隙地贴了上来,她才恍然大悟。   坤泽这是发热了?   可她不是很清楚该怎么帮她啊,谢玄濯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不断搜索着以前在皇宫所学的东西,都是些之乎者也,朝政制度的东西。   关于坤泽,完全没有提及。   “好难受,要......我,好不好?”   一愣神,明净翡的唇已经游移到了谢玄濯的喉骨之间,滚/烫的热意惹得谢玄濯感到干渴不已。   “等等,水水喝。”谢玄濯猛地推开怀里的软玉,跑到井边抱起木桶――   冰凉的井水毫无预兆地泼到了明净翡身上。   明净翡被水从头浇到脚,井水还顺着发丝往下滴,内里的纱衣因为湿了水,而紧紧贴在身上。风华绝代、动人妩媚的人,此刻已经被浇成了落汤鸡。   然而,身体里的热丝毫未减,却被吹来的秋风冻得一哆嗦。   “咳咳,你干的好事,”明净翡撩开湿透的发丝,恨恨地瞪着这个始作俑者。   “再来再来,打水水,舒服舒服。”   见浇水似乎有效,谢玄濯作势要去再打上一桶来。   “好玩个鬼啊,”明净翡惊觉自己刚才竟然求谢玄濯要......了自己,顿觉又羞又气,“你给我滚开!”   “那,你吃糖糖。”谢玄濯从衣袖里拿出只剩下底的饴糖,一下塞进明净翡嘴里,“甜甜。”   因为身体不适而反应不及,明净翡被迫尝到了满口的甜热,暖暖的糖粒,确实很甜。   “落情丸......”趁着这一瞬的清醒,明净翡挣开谢玄濯的手臂,用尽全力往房间里走去。   拨开层层锦帐,明净翡跪坐在绣着流云之火的羽衣上,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个薄胎瓷瓶,从中倒出了一粒红色的药丸,仰首咽了下去。   少女浑身湿/透,晃晃悠悠地回到床上,无力地躺下,昏沉地晕了过去,长发披散,一朵红花粘连在她的衣服上,随后坠落在床脚,摔得粉碎。   天色暗了下来,青尾的鸽子落在枯藤上扑腾扑腾扇着翅膀,秋风拂过,地上的黄叶打着旋儿飞上了天,恰好与鸽子离开的方向一致。   明净翡是被热醒的,梦中她躺在被海浪拍打的礁石上,礁石被阳光炙烤,异常炎热。直到醒来,她才感觉到那是身体里的热/潮,一浪一浪袭来。   因为太晚吃药,落情丸的效用大打折扣。所以,满室已经都是白松香的味道了。   好在只有她一个人,明净翡起身想要再吃下一颗落情丸。岂料,刚刚离开床榻,房间的门一下被打开了。   谢玄濯咬着烤玉米晃了进来,然后满室的幽香毫无章法地扑向了她。   “玉米烤,好吃。”   有些焦糊的烤玉米刺激着明净翡的感官,她忽地想起,下午那团砸向张猛的火焰应该就是谢玄濯弄的吧?   这人为了保命,装傻还真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一时之间,明净翡心里有些复杂,她本应该觉得感激或是欣喜。可是,她不想。   她不想抹去那些令人难过的回忆,其实人总会重蹈覆辙,因为心软。心软就会再次走入走过的绝地。   但是,下午自己竟然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向谢玄濯索/欢,这是她不能够容忍的,她绝对不可以沉溺于谢玄濯这个人!   “吃吃。”谢玄濯发现少女的脸色红得像是晚霞,她隐隐约约听说过坤泽在雨露期非常虚弱的说法,所以还是决定进来看看,毕竟少女替自己出过头。   少女一把抓过谢玄濯手上的烤玉米,咬了一口,呸掉了半口。她横了眼谢玄濯,清亮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疏远,“吃了,你出去。”   “出出?”谢玄濯没有听清明净翡的话,又凑近了一些。   与近在咫尺的时候,还未消散的热意又涌了上来,明净翡又感到一阵迷蒙,恍然闻见了谢玄濯的味道,她像是女土匪一样劫持了谢玄濯,埋首在谢玄濯颈窝,轻喘着。   “我们来立约吧,就立永远不能离开我的约定,好不好?”   明净翡的眼角晕开一片绯红,眼瞳深邃而空幻,随着她的呼吸,白松香的味道幽幽地飘了过来。   谢玄濯刻意放空自己,用一双迷茫的眼眸不着痕迹地避过少女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长久地注视少女的眼睛,瑰丽如红宝石的双眸静得仿若千年的古镜,总能若有若无地照进你的内心。   “不可以说不哦。”明净翡仰首看向谢玄濯,柔软的身体紧紧靠了上去,企图解除身上那难耐的热。   她伸出藏在长袖里的小指,轻轻勾住了谢玄濯的,来回摇了三次,咯咯笑着,“约定好了,不许变。”   这人还真会趁人之危,明知道自己是个傻子,还要单方面占便宜。谢玄濯只能顺势搂住快要摔倒的明净翡,刚想要把人送回床上,却发现少女又拼命地缠在了自己身上。   大量的信香在牙尖累积,明净翡快被这浑身的热度折磨得失去理智,她一把推倒谢玄濯,胡乱在谢玄濯身上摸索,红唇来到了女孩纤细的颈部,一口咬了下去。   白松香犹如潮水般涌入后颈,谢玄濯颤栗了一瞬,想要推开怀里的少女,可明净翡此时力气奇大,一排贝齿放肆地在眼前色如白玉的肌肤各处作乱。   一路从谢玄濯的喉咙,啃/咬到下巴,才堪堪停口。   心口双色莲花的标记却突然灼热刺痛起来,因为疼痛和奇怪的感觉,谢玄濯也张口咬住了压着自己的人。   这一下,明净翡好不容易压下的火苗又熊熊燃烧起来。   她们像是两只胡闹的幼兽,不断撕咬着对方,嘴唇摩挲过肌肤,留下的牙印和水迹数不胜数。   床榻上的锦被和围帐在她们类似于打架斗殴的动作中,通通被拖到了地毯上。谢玄濯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琥珀色的眼睛因为疼痛而蒙上了一层水雾。   窗外的寒风也没能吹散屋里的热度,反倒将明净翡身上的薄纱轻轻吹起,露出玉石般的双腿来。   薄纱落下,少女被遮住半张脸,唯有玫红色的眼睛轻眨,眼里微微泛着涟漪,像是开春时,细雨落在雾气缭绕的湖面上。   二人翻转身位,谢玄濯对上了明净翡的眸子,少女扯开身上的薄纱,围住了谢玄濯的脸。   “谁想看见你这张讨人厌的脸啊,”明净翡噘着嘴,迷迷糊糊地想要推开谢玄濯,却发现这人自己滚到桌边,蜷着身体止不住发出痛呼声来。   明净翡略一望去,满脸震惊之色,忍不住出声,“小乌龟,你这是......怎么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鸭!感谢在2021-09-2022:46:16~2021-09-2123:42: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五六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究究和惑惑15瓶;十三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某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心口双色莲花处疼得越发厉害,谢玄濯忍耐之余,稍稍恢复清明,惊觉自己与明净翡俱都衣不蔽体,便挣扎起来,将衣服裹好,却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清水。   清水淋头,水灌进谢玄濯鼻腔,呛得她泪流不止,再加上心口处火燎的痛感,她几乎吸不上气来。   反观明净翡像是突然回神般,赶忙从谢玄濯身上站起,收敛住了自己颇有些不堪入目的神色与姿势,找到瓷瓶再吃下了一粒落情丸。   尔后,明净翡劫后余生般地靠坐在床脚喘息,差一点儿就又要陷入情/热,完全失控。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情/动时的泪珠,湿发软软地落在胸前白玉似的肌肤上。   可恨的是,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她都记得一清二楚。锁骨上斑驳的红/痕也昭然着她们二人之前的激烈。   那种湿/润而柔软的感觉,人仿佛睡在了云朵上,永远也不愿醒来。   房间安静了下来,缩在桌边的谢玄濯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明净翡才强撑着身子过去查看谢玄濯的情况,黑发散开铺在丝质的锦衣上,因为疼痛的关系,谢玄濯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失了三分血色,如同半透明的软玉,精致洁净却易碎。   “年纪轻轻身体就这么弱,当初一眼看上你,我真是猪油蒙了心。”   看着谢玄濯的模样,明净翡心里又升腾起想咬她一口的渴望,就像那种清甜可口的糯米团子总是让人情不自禁,想多吃几口。   但是糯米团子在水里浸久了容易坏,明净翡把谢玄濯半扶半抱起来,替她擦干头发,送上了床。   累得她气喘吁吁,心里更是不平衡。人家坤泽个个千娇百媚,被他们自己的乾元宠着爱着。   结果,她遇见谢玄濯,好事没捞着,天天干苦力。   忙活了半天,明净翡才想起来谢玄濯还没喝促进分化的草药,只好大半夜拿着包药去了厨房。   厨房里一片狼籍,明净翡不得不踮着脚才能在屋里移动。她找到角落里的铜炉搬出去,在院子烧水熬药,不时回望厨房里的情形。   土灶上下都是一个大洞,四周一片焦黑,跟遭了炮轰似地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迹,可以想见当时这里火星乱飞,如同火龙临世,狂风席卷,肆虐万千。   她心底只余下多谢二字,不知还能作何反应。   将黑漆漆的药汁过滤掉药渣,明净翡端着药碗回到木屋里,床上的人睡得正香,直挺挺地躺着,连身也没翻过。   “起来喝了药再睡。”明净翡拍拍谢玄濯,却发现女孩脸色苍白,像是生病了一样勉强睁了睁眼睛。   看着小猫儿一样的眼神,明净翡心底微微一动,想着还是她来喂药好了,反正谢玄濯分化了,受益的不也有自己嘛。   于是,明净翡拿起银勺,吹凉草药,一点一点喂给谢玄濯。也许是过于疼痛的缘故,谢玄濯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药没喝多少,倒洒出来一大半。   眼看着喝不下药也不是办法,明净翡回到厨房四处看看,发现了一个装酒的小漏斗。   “乖啊,张嘴,”回到房里,明净翡把漏斗放在谢玄濯嘴里,把药直接倒了进去。   谢玄濯刚想把漏斗吐出去,却被明净翡按住了,“别担心,我吹过了,药不烫的。”   黑色的药汁很快漏了下去,明净翡嘴角上扬,想着以前都是谢玄濯喂自己喝药,这一下算是还给她了。   这才是真正的两不相欠,明净翡正美滋滋地想着,突然感觉谢玄濯的手用力地抓住了自己,   纳闷了一瞬后,明净翡低头一看,才发现药漏得太快,谢玄濯脸上泪水药水横流,快被呛死了。   “意外啊。”   意外才怪吧!谢玄濯泪眼婆娑,腹诽不已,药的确是不烫,就是差点把自己呛死。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明净翡总算帮谢玄濯顺好了气,她心中也是一阵后怕。毕竟她可不想把谢玄濯给弄死了。   第二天,谢玄濯惊醒过来,摸了摸颈部的牙印。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虚弱,仿佛干了几天几夜的活一样疲惫。   她刚想翻个身,才发现自己身上还趴着个人。明净翡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腰,一瀑如阳光的金发肆意地散在自己的皮肤上,有些痒。整个像极了那种喜欢抱树的动物。   随着谢玄濯的动作,明净翡也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仰起头,抬起一根手指碰碰谢玄濯的鼻下。   “还有气,没死。”   要知道昨天夜里,谢玄濯的身体忽冷忽热,甚至鼻息微弱,吓得她以为这人快要死了。   其实她记得以前谢玄濯告诉她,谢家的祖先勇武过人,拥有常人无法匹敌的力量。但不知怎么的,谢氏一族一代不如一代,变成了那种只知风花雪月之乎者也的文弱之人,所以才会被窃了国。   “痛痛。”谢玄濯实在有些受不了少女的体重,通过手肘全压在自己胸口,不得已开口想要让人下去。   岂料,一听见她喊痛,明净翡就突然紧张不已,更用力地在她身上压来压去。   昨天夜里连续呛水两次的鼻腔,依旧有些酸胀。谢玄濯都有些害怕明净翡,表面上少女温柔可人,矜贵娴雅。可一旦不对劲起来,行事就颇为孟浪大胆。   要不是昨夜她还没分化,而且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在无意识蹂/躏了谢玄濯一番后,明净翡终于起身下床,熹微晨光中,少女舒展着柔软的身体,将药丸带上,没有回头,“你在家待着别动,某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2123:42:21~2021-09-2221:33: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p、桦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这张脸十分眼熟   谢玄濯本来静静望着床顶发呆,想要摆脱与少女这般亲近之后的不适感。听见少女笃定又轻松的话语后,她下意识就想阻止少女,结果白色的丝织裙角在自己手上飘过,房里便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少女像是一阵风般地跑了出去,谢玄濯颇有些目瞪口呆之感。   无人之处,谢玄濯突然开怀一笑,只因她竟觉得少女很像一种动物――水牛。   那么倔犟,死犟死犟的,撞了南墙不会回头,穷途末路也不会低头。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谢玄濯摇摇头,却止不住嘴角的笑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大多数人都知疼怕痛,逃避和退缩是他们的解决办法。不服输,多输几次,就服了。   可是少女玫红色的眼眸分明闪着不服的傲气,似乎在她身上,眦睚必报这样斤斤计较的形容词也成了另一种的褒意。   此时的谢玄濯还不清楚,这个名叫明净翡的少女,对于她的一生意味着什么。   但她很快就要知道了,命运就是那么不讲道理,相遇和相爱都是那么猝不及防,却又冥冥注定。   谢玄濯走出院外,发现小镇上的人们都朝着一个方向奔跑而去。她想起来今天正是秋时礼的时候,秋时礼是北方各镇在入冬前的礼祭。   镇口的戏台上会连演三日的大戏,镇长会提供各色饭食,算是穷苦人家入冬前的一顿大餐。   等谢玄濯远远站在戏台下时,戏台上已经开演了半场。一个身穿绣着血色槐花的黑色长袍的人,正举着古朴漆黑的长剑,对着倒在血泊中的女子边歌边舞。   这是在演他们谢家的故事,旁人或许不知道,但谢玄濯却能一眼看出这讲的是谢家开国皇帝,谢槐的野史生平。而那名死去的女子却是谢槐争夺天下的原因。所以,女子被称为槐花夫人。   戏台上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短袍,在看见槐花夫人后悲恸不已,从怀中拿出软剑直指谢槐。   幽幽的唱词淡淡地从戏台中央飘出:   “涉水,涉水,水中藏影兮为三人。   拔剑,拔剑,天下纷乱兮不由己。   放纵,放纵,执念爱恨兮终成灰。”   戏台上的角色皆在水乡风貌之地一起长大,本是朋友,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成了爱人、敌人、仇人和死人。   没错,故事的结局,所有人都死了。   谢玄濯在心底淡淡一笑,现今再来讨论谁爱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在这座小镇待了四年,这场戏也看过了四遍。唯一知道的是,谢槐本来不叫谢槐,而是谢青。   然而,镇上的其他人都对此唏嘘不已,毕竟绝世祸水槐花夫人到底爱谁,依旧是天下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谢青这个天纵之才建立上燮的时候,一定想不到短短七十年,他那绝世的才华和力量便无人继承,当初打下的基业也被他人篡取。   戏台上还在继续着人们所想象的故事,一队着装整齐的官兵出现在了镇口,然而明净翡竟身在其中,脸色严肃。   少女的身份,果然不一般。谢玄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这些官兵是驻守边境的防卫军,他们进镇子的目的除了招兵买马,就是......查户籍。   往日里谢玄濯都尽量躲着他们,因为自己并没有合法的户籍,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提前躲进山里,避免被他们撞见。   然而,这次距离上次明查户籍才过去堪堪三年,怎会如此频繁。难道说赵勿尘把国库挥霍光了,现在又想多收税来弥补吗?   不管出于哪种原因,谢玄濯都想尽快离开这里。于是,她矮下身子,就往小镇西方走去。   “是那个人吗?”   一道有些粗犷雄浑的男声从谢玄濯身后传来,接着便是整齐有序的脚步声朝她而来。   闻言,谢玄濯身体僵了一瞬,接着便蹲了下去,玩起地上的沙土来。她心念电转,叹道这官兵若是冲自己来的,凭自己现在的能力,到底有几分把握能够逃出生天。   可恨自己的警惕性太低,这些日子以来更是分了三分心思在少女的身上。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谢玄濯握紧了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   “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对对对。”明净翡踮起脚来,冲谢玄濯挥手,“小乌龟,姐姐在这里呢。”   镶着几颗红宝石的踏鞋出现在谢玄濯眼前,明净翡眉目清冷,以手遮眉轻轻笑着,指间一点翡翠,在秋日深红的阳光下透着苍翠清澈的水绿色。   “姐姐不是说过要你待在家里吗?怎么就是不乖啊,可让姐姐心疼死了。”   “姐......姐?”手里的石头应声落地,谢玄濯这回是真呆了,完全不明白明净翡要做什么。   少女不是去找张猛报仇么,怎么倒像是领着一群官兵要来剿匪。   没有给谢玄濯太多反应的机会,明净翡一把搂住谢玄濯,硬是把她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   “圣女,这位便是您刚才所说患病的妹妹?”肩上有兰花军徽的军官仔细打量着谢玄濯,他突然啧啧出声,“这张脸,怎么看上去有些眼熟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2221:33:29~2021-09-2323:5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蜉蝣20瓶;卡夫卡的下午茶、479646672瓶;陈边边o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不好听不给钱   “不瞒您说,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就是为了寻药治好她的病。最近才与妹妹团聚。”明净翡捻着袖边给自己拭泪,再一把将谢玄濯抓到怀里,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这孩子,长得傻,说她眼熟的人不止您一个啊。而且啊,她从小多灾多难,怪毛病一堆。”   明净翡表面维持着矜贵端丽的模样,实则左手暗暗使劲,攥拳狠狠地捅在了谢玄濯的胃上。   “呕......”谢玄濯条件反射地干呕了起来。   “您看看,她又犯病了啊这是。”明净翡微笑着收回手,面上的神情十分悲悯。   谢玄濯好不容易从明净翡怀里挣脱出来,已经是呼吸困难,泪眼婆娑。实在是因为那一拳的力道着实不小,她毫无防备地去了半条命。   “圣女您果然人美心善,”为首的官兵做骑将打扮,他显然已经信了明净翡的话,颇有些遗憾地看着谢玄濯,“照顾这样的孩子太辛苦了。”   “将军您过奖了,”明净翡色如白玉的手指缓缓穿梭在谢玄濯的乌发之中,她轻轻眨眼,略带歉意道:   “我会不会耽误了您的正经事?”   “当然没有,天梧宫就快要成为上燮的国教了,圣女的事自然就是我们的事。”   天梧宫的圣女?谢玄濯有些惊讶,在她的记忆中天梧宫一向高高在上,不理凡尘俗事,又怎么会成为上燮的国教。   “那此次明查户籍的事情......”明净翡撩开额前的发丝别在耳后,语气有些苦恼。   “你们并非青羽小镇的人,自然记在属于天梧宫的黄籍上。自然不需要再查户籍了,而且这儿的税收和征兵入伍与你们无关。”   “征兵?”看着骑将说漏嘴后有些尴尬的神色,明净翡了然一笑,没有再过多询问。   其实,八荒大陆上群雄四起,地处中部的上燮因为高山和大江的天然地理屏障,而战争较少。其他的国家在此时都或多或少地陷入了战火中,上燮这边加入战争也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日后也是个杀人放火、捭阖四野的主。所以,这天下能不乱吗?   “对了,将军,我出现在这里的事还请您代为保密。毕竟舍妹不想受到任何的打扰。”   “圣女不必忧心,我们自然省得。听说镇上有人惹您不快,需不需要咱们几个为您......”   “将军,你的心真好。可是,找回场子这种事情,还是亲自上手比较有意思,您说是不是呢?”   这人明明只是个统领百人的骑兵小将,明净翡却故意娇滴滴地称他为将军,直让此人受用无比。   “圣女果然有趣,既然如此,在下就先行告辞了。”骑将临走时盯着谢玄濯看了一会儿,淡淡说了句可怜,便带队干活去了。   “呼,累死啦,回家,”明净翡揉揉眼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谢玄濯身上,不满地嘟囔道:“运气真背,要不是遇上这群官兵,我早让那个废物生不如死了。”   被迫承受着明净翡的体重和体香,谢玄濯觉得自己颈部的牙印又隐隐作痛起来。从各方各面来说,这个少女都实在是太过危险了,她必须摆脱掉才行。   还有她无辜被打的胃正疼得直抽抽。   一旁的明净翡还沉浸在自己的“复仇大计”中,并未发现她的猎物已经生出了逃离她的心思。   “小乌龟,现在户籍上,你可都是我的人了。”回到小院里,明净翡进屋坐在小桌旁,气呼呼地喝下一杯酒,“那帮兵可真不是东西,收了我十五个银钱才同意给我们办的典籍。黑心。”   见谢玄濯不说话,明净翡觉得这人可真闷,为了装傻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傻话。   以前在皇宫里,谢玄濯要是不高兴了,更是闷着不说话,结果自己哄一哄,她又高兴了。   别扭,这人别扭死了。每次就像那种快要熄灭的火苗,不摇不晃。旁人吹上一口气,火苗就稍微明亮几分,多燃上那么一会儿。   只是,火苗一直都孤伶伶地燃着,明净翡不知道,其实火苗是不是希望就那样熄灭了更好。   陷入回忆中的明净翡不说话,房间就寂静了下去,一盏弱弱的灯火轻轻摇曳,真的就有那么寂寞。   “小乌龟,好无聊啊,”过了许久,还是明净翡静不下来,她扯扯谢玄濯的袖子,“你不是有笛子吗?吹一曲来听听。”   被明净翡拉住,谢玄濯想挣脱也无法,她只能口齿不清地嘟囔几句,歪着头企图蒙混过关。   “笛笛。”   “嗯,吹笛子,”明净翡准确地伸进谢玄濯的衣裳深处――她知道谢玄濯惯常放笛子的位置。“吹一曲。”   谢玄濯发现少女眼巴巴瞧着自己,细长而妩媚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光,像是小动物找到好吃的食物了似的那般雀跃期待。   冰冰凉凉的笛子压上了谢玄濯的嘴唇,谢玄濯望见少女轻轻噘着嘴,仿佛自己不吹,她就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吹笛,她以前都是吹给母后听的,照着曲谱,一首一首地吹下去。母后总说她曲声空空,无情无绪,仅仅吹了个调。   以前她不懂,现在却很难过自己懂了。   “哎,你还嫌脏啊,”明净翡拿出一块丝帛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笛子,又递回到谢玄濯嘴边,“拿去吹。吹好听点,不好听不给钱。”   这简直是赶鸭子上架,谢玄濯双手握着玉笛,有些不知所措。按理说,傻子是不会吹笛的,所以......   不成调的笛声响起,偶尔还有几个锋利尖锐的气音让人生出几分抓耳挠腮的焦躁感。谢玄濯胡乱按着气孔,断断续续吹奏着不成调的曲子。   然而,如霜的月光悄然透窗而过,明净翡双手抱膝,不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凉风吹乱了青丝也无甚在意。   她静静听着不成调的笛声,呜呜咽咽的声音并不好听,却仿佛看见上一世的谢玄濯正独坐城头,横吹玉笛。而那时的她,只能远远听着笛声,看着那人明月下的背影。   谢玄濯永远不会知道,城下有她这么一位听众。   明净翡轻巧地起身,不知从哪处拿出了一张古琴来。她随意坐下,搭琴于双膝上,信手弹奏。   琴声幽幽,似乎与城头的那人隔世相和,偶尔叮叮咚咚欢快的曲调,像是雨水打在竹叶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谢玄濯面前弹琴,以前她总担心自己的琴声太差,会扰了谢玄濯的笛声和心境。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痴傻,谢玄濯那时已经鹰扬天下、四野宾服,依旧愁得跟无依无靠的乞丐一样。是她谢玄濯活该一辈子开心不起来,自己跟着悲伤个什么劲啊。   回过头来看,自己就是那种野史里为君王生为君王死,到最后还无名无姓的蠢人。   “行了,不要吹了,难听得要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在送葬呢。”明净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倦怠和慵懒,她双手按弦,琴声戛然而止,再仔细将古琴收好。   听着明静翡又用绵绵软软的调子,说着凶巴巴的话,谢玄濯颇有些懵,叫自己吹笛的是她,不让吹的人也是她。就算自己的确吹得难听,也犯不着这么阴晴不定吧。   虽然心有波动,但谢玄濯还是维持着眼眸中的迷蒙。其实她在想,连青羽小镇都出现了这么多的兵卒,这里是不是就快要待不下去了。   七年的流浪生涯,她去过许多地方,南方云国地大物博,多地靠近海域。她见识过海啸和洪水顷刻间夺人性命,也见过上燮燕云关外因饥荒旱灾,人易子相食。   有时,她觉得与那些人比起来,自己何其幸运还留有一条命在。可是,命运到底是什么呢?   人命如草芥,可草芥在成为草芥前,总归还有种子。   若种子被风播撒到美好的春光里,来年便顺利开出了花。有的种子恰好落进了阴沟中,就活该一年一年待在潮湿和恶臭里,等待腐坏吗?   都是种子,在遇见风的那一刻,便被决定了命运。   谢玄濯及时打住了自己穷极无聊的空想,她连生命都不能保证,何谈命运呢。   若是换做皇兄还在的日子,他一定会拍拍自己的头,笑说自己是个奇怪的孩子,明明拥有一切,却总是没有那么开心。   谢玄濯望着又重新开心起来的明净翡,少女低声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其实,她总感觉少女虽然有时脸上是笑着的,心里却藏着大片大片的阴霾。所以少女一笑,就像是打落花瓣和青叶的烟雨,飘飘渺渺,一分春情裹着无限哀愁。   有那么一瞬,谢玄濯甚至觉得少女和自己是同一种人。   本以为这一夜会平静地过去,然而,寂静的深夜,被一句凄厉的喊声打破,只听见有人哭喊着:   “起火了!烧死人了。”   谢玄濯从床上惊醒,却发现明净翡不在身边。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2323:53:39~2021-09-2423:5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人甲乙丙丁戊戌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今天谁都别想走   不远处冲天的火焰和黑烟滚滚,看上去好像是包子铺的位置,等谢玄濯赶到时,只剩下焦黑的木头还在不断燃烧着。   好几个赶来救火的农户,在看见这番景象后不约而同摇摇头,叹说这火救了也没用,东西都烧完了。   谢玄濯呆呆地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明净翡的身影。   “哎哟,那个好俊的女娃不会烧死了吧?”   “多半是的,这么久都没出来。”   “呵呵,我还没去找那渣滓算账,他倒是先出手了。”明净翡从谢玄濯身后冒出来,眉间满是冷色,“走吧,他放场火,我们总得回敬点东西才行。”   原来,明净翡刚解决了张猛派来放火的手下,就看见谢玄濯像个跟屁虫一样也跟来了,思前想后,还是得带上小乌龟才行。   “火火烧。”谢玄濯适时给出了正确的反应。   一旁的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不住地叹气摇头,过来拉住明净翡,语重心长地说:   “这位姑娘,你是个柔弱的坤泽,还带着个傻.......傻孩子。千万别跟那恶霸对着干,你讨不到好果子吃的。”   另一位老妇人更是满脸焦急,劝说道:   “姑娘,我今儿黎明看见张猛身边跟着十几个人呢,你可别冲动。他是镇长儿子,咱们忍一忍就好了。你又是个外乡人,到时候离开便好。”   “各位大婶的好意,我心领了,”明净翡认得这几个人,除了想多看几眼谢玄濯的年轻坤泽们,就是这几位老妇人会常来买包子了。   “走,演一出好戏去。”明净翡拉着谢玄濯,往少有人烟前往的方向,一路向前。   她们身后余烟袅袅,红黑色的灰烬还在噼里啪啦燃烧着。   今天的天空十分澄澈,像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蓝色,就连炽烈的秋阳也是柔软的。淡淡的天光,仿佛有流水在云影之间淌过。   茫茫晨雾中,女孩和女孩牵着手穿过黄沙漫漫的土路和芳草萋萋的浅滩。浅滩旁孤立着几艘破烂的渔船,偶尔会有崭新的乌篷船停在这里。   还未完全升起的太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又很淡,粉色的朝霞映在水里,让人恍惚以为湖上开满了莲花。   这里的树木挂着长长的藤条,藤条上新芽枯叶并存,明净翡走在前面,迅速拨开藤蔓,像是风淮城里分花拂柳的江湖雅客。   然而,这位“江湖雅客”满脸杀气,玫红色的眼眸里含着盛怒,通身气派却有种出尘洁净的感觉,像是要去打家劫舍的盖世女侠。   若有人看见这一幕,必将感叹一句女侠好功夫,这就是江湖。   按理说,跟着这样意气风发美艳乖张的女侠身后的跟班,也应该同样威风无比。   但不巧的是,明净翡身后的谢玄濯刚好被她拨开的藤条,一打一个准。   等她们走出藤条林,谢玄濯的脸也被打得有些红肿,像只从狗洞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藤条林外,正是另一番景象。一张幽蓝的的幡旗不伦不类地立在一座三层小楼前,小楼背靠土坡,两边的杨树翠□□流,与小镇上枯草黄沙的模样大相径庭。   此时时辰尚早,但楼里也已传出了嘈杂的人声、板凳桌椅拖动声。   明净翡熟门熟路地掀开幽蓝色的门帘,一楼还在打水洒扫的仆人俱都愣住了。   屋子里已经坐上了几桌客人,放眼望去,每桌都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羊汤,好些人就着大粒盐渍的腌菜,吸溜吸溜喝着白粥。   角落里四根撑起楼顶的金色柱子非常显眼,这里的气氛很是沉闷,乌黑的木头配上青白的瓷器,每张桌子旁还立着小小的火盆。屋子中央有一口水池,闻上去散发着辛辣的酒味。   “小二,来两碗泡馍,两斤卤牛肉,一壶酒,来上好的西凤酒,”明净翡摸摸腰间,“还有一碟花生豆,记住我们要雅间。”   穿着蓝色亚麻布的小二一叠声地答应,却在最后顿了顿,问道:“姑娘要雅间?不知道......可带够了?”   “这是自然,你上完菜叫你们老板出来,问问他敢放火,不敢见人吗?”   听见明净翡与小二对话,谢玄濯可是知道她们俩连一个银毫子都拿不出来。不过既然她们是来报仇的,就断不会有付账的道理。   小菜很快就端上了桌,明净翡带着谢玄濯入座,尝了尝面前的牛肉和泡馍。   少女将风帽压得很低,那瀑金色头发也隐没在其中,她手上拿着一颗红皮花生转来转去,又饮下了一口西凤酒。   “小乌龟,趁现在多吃点。”明净翡发现谢玄濯还在坐着发呆,不得不动手夹着牛肉塞进谢玄濯嘴里。   卤牛肉确实很好吃,谢玄濯认命地往嘴里扒拉着泡馍。其实她并不喜欢羊肉的腥膻味,只是热热的羊汤喝下去很暖,令人有了几分闲适。   “两位,我们家老板在三楼等着你们。”   半个时辰后,店小二就从楼上下来,说话的时候,还拿眼偷偷瞧着明净翡,搞不懂她带着这个傻子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真慢啊,缩头乌龟也比这快。”明净翡端坐着没动,而是把酒壶里的酒全部倒进了大碗里,她最后喝上一口酒,顺手把酒倒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一瞬间燎起的明亮火舌差点儿烧到谢玄濯的眉毛。   “带路吧。”明净翡利落地把酒碗放下,神情平静得像是去郊外赏花的游人。   到三楼的路很是曲折,转过两个拐角后的是一段昏黑陡峭的云木楼梯,爬上楼梯之后......入目是一处喧闹的场景,无数人围着无数张沉香木的桌子,桌上的骰盅被人拿起又放下,他们眼神发痴,一动不动,或悲或喜,大汗淋漓。   房间里的杉木窗户紧紧闭着,角落里燃着清新的药香,驱散掉众人身上的信香。明净翡早有准备般地拿出纯白色的丝帕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且媚的眼睛。   丝帕上缀着银丝的络子,络子间连着星星点点的深绿色菱形翡翠,像是春水里荡漾着的涟漪。   这里竟然是一处隐蔽的赌博场所,原来之前胖婶便是在此赌钱,输给了张猛。其实,赌场本就是张家与官家合作的产业,作为幕后庄家的张猛,自然赢得盆满钵满。   谢玄濯倒不意外明净翡会来这里,想要教训别人,自然是在他最擅长最在意的方面,打败他最好。   由于很少有坤泽会来这里,在明净翡进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分神看了她一眼,然而因为看不清相貌,很快就又移开了视线。吸引赌徒的还是赌桌。   张猛坐在最大的桌子的最左边,他戴着夸张的高帽,将头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见到明净翡的身影,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美人儿,你是想通要跟着哥哥我了吗?我身边侍妾的位置,可是为你留着的。”张猛恨恨地看向这两人,他觉得自己本是真心爱慕着坤泽,但她竟不识抬举,害得自己出了大丑。还有那个傻子......他今日就要废了她。   尤其谢玄濯今日穿着素白色的大褂,领口还用金线绣着一簇嫩黄的迎春花,与明净翡身着紫锦深衣上浅红的花瓣,更是莫名相配。   听见张猛毫不掩饰的调戏话语,这屋子里的乾元俱都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更有好事的跟着调笑道:   “是啊,跟着我们张哥,吃香喝辣下半辈子不愁衣食。”   “少废话,”明净翡清丽的眼角上扬,斜觑过一圈四周的人,素手狠狠拍在桌上,惊起桌上押大小的银钱,威风凛凛地说道:   “做了错事的人,就该及时得到惩罚,否则还会有人相信公正二字吗?”   “哎哟,我的美人儿还真以为自己是青天大老爷么,而且什么错事啊,我怎么不知道呢?”张猛往后一倒,双手叠在脑后,一面大声问道:   “你们有谁知道么,知道么?”   “没有,没有。”他的小弟忙谄媚道。   “美人儿,你诽谤人之前,总得有证人,你可别冤枉了好人哟。否则,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谁做错事谁被雷劈,你急什么?”明净翡咯咯一笑,“该不会是你心虚了吧?”   少女这么一笑,刚才的嚣张和威风通通化作娇俏可爱,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   谢玄濯心底一动,莫名觉得明净翡像是那树枝上的小云雀,一边梳着光洁无暇的羽毛,一边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把你气得半死的时候,就潇洒地飞走了。   “自然没有,”张猛有些招架不住少女,他强笑道:“看样子,美人儿你是想赌两把玩玩吗?”   “是啊,就当玩玩。无论赌术高低,身家大小,今儿我不尽兴,谁都别想下桌。”明净翡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却俨然一副混迹赌场几十年的赌鬼模样,“倾家荡产还是一夜暴富,端看你命里带金还是衰。”   “来给姑娘上酒!”   “不必了,你们这的酒太差,就跟这的人一样。”明净翡慢慢坐下,以手撑头微微抬着下巴,眼里浮着三分慵懒,“希望你的赌技,会好上一那么一点。”   “不过美人,你有作为赌注的东西吗?”张猛玩弄着手里的匕首,色眯眯地瞧着明净翡的身段,“不如把你自己押上赌桌怎么样,我看你比其他东西值钱多了。”   “嗯......怎么办,我没有呢,”明净翡轻轻绞着细长的金发,明眸染上一层无措的水雾,像极了山峦重叠里的秋色,“不如,你先借我点?”   --------------------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向大家征集一下小乌龟的信息素,我想了很久没想到TAT。一经采纳的话,小小红包奉上(斜眼笑),截止时间在小乌龟分化前。感谢在2021-09-2423:56:54~2021-09-2523:51: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听海year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265865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什么东西想吃什么东西的肉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哄笑声,他们在笑刚才老赌鬼作态的明净翡,还没开始赌就先借上了钱。   “美人,你可真会说笑,不过一点点钱我还是乐意的。等你成了我的人,我的东西不都是你的。”张猛涎皮赖脸地笑,边挥手让人拿来两小袋银钱,放到明净翡那边,“不收利息哦。”   “算你做了件好事。”明净翡拿过一小袋银钱,放在手心掂量,“别磨蹭,开始开始,不要耽误功夫。”   “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坤泽可是不能使用幻术的,要是被发现了,可要直接判输的哦,美人。”   “行了行了,知道知道,真嗦。”   张猛的目光在谢玄濯身上转了两转,阴阴一笑,“去拿上好的象牙骰子来,助美人的兴。”   很快,象牙骰子并着乌木骰盅被送了上来,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之中有些是青羽小镇的人,也有些是邻镇过来的老赌棍。   美人上桌赌钱,天然是一副美景。   “来来来,生死茫茫,赌桌思量。”明净翡接过骰盅,随意摇晃,发出啪啪的声响,她猛地将白得几乎透明的手压在骰盅上,左右一瞟,“各位看官,放亮招子嘞。”   “我们赌坊的骰子是万万不会做什么手脚的,”张猛笑着喝了口茶,两只眼睛被灯光映着发亮,“美人尽管放心。”   “哦,真的么,不要骗我。”   “怎么会呢。”张猛对自己的赌术非常自信,他可是从出生就抱着骰盅,这么多年除了玩女人,就是玩骰子。   对此,明净翡不置可否,她回头拍拍谢玄濯的肩膀上,“小乌龟,把这些钱放到写着小的格子里去。”   “小小。”谢玄濯简直难受得不行,哪里有人随便让傻子来押注的,难道说明净翡有必赢的技巧吗?   但这家赌场本就是张猛的,想要在器皿上做手脚很难,而且还得防着不被他们算计。   不过,今天的明净翡一改之前对别人冷若冰霜的样子,反而让谢玄濯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这个少女有多难缠和古灵精怪,她是一直在领教的。   “对,快押小,别发呆,傻乎乎的,小心我把你扔出去。”明净翡挥舞着拳头冲谢玄濯喊道。   在旁人看来,谢玄濯呆呆傻傻地看着发号施令的少女,手忙脚乱地把一半银钱划进了写着大的格子里,引得一片哄堂大笑。   “算了,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呆子,到我身后面去。”明净翡轻轻叱道,将谢玄濯拉到自己身后,复又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低声问道:   “我可不可以重新下注,毕竟人家第一次玩呢。”   张猛瞟了眼黑色的骰盅,无所谓地一笑,“美人儿请便,我张猛一向体贴美人。”   于是,明净翡一边摇蛊,一边下注。骰子在骰蛊中里翻滚起落,众人的眼神也跟着那双色如白玉的手上下晃动。   终于,少女一把按定骰盅在桌上,砰得一声后,全场寂静。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押稳了没?”   空气似乎闷热了起来,三楼四面都是紧闭的窗户,赌桌之间隔着的布帘都被人掀起,所以这里倒比往日敞亮许多。   少女云淡风轻地揭了蛊,象牙骰子一字排开,两个六一个五,妥妥的“大”。   “美人,你的运气似乎不佳啊,”张猛轻佻地笑了,脸上的肉不经意间抽动拉扯到了头上的烫伤,疼得他五官挤成了一团。   “哎呀,早知道就不换了,”明净翡跺跺脚,一副苦恼的样子,顺手捏了捏谢玄濯的脸颊,“应该听你的,小乌龟。”   一大半银钱被划到了张猛那边,看着赌桌上的情况,张猛把头上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嬉笑着说,“美人儿,你得认真点啊,否则,可是要出大事的哦。”   “嗯,是得认真点,”明净翡蹙眉,把谢玄濯拉到身前来,双手围着她的腰,下巴也搁在她的肩上,“来帮姐姐下注啊,小乌龟。”   明净翡话音刚落,便执起谢玄濯的手,二人手指交合,旁若无人地在赌桌上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地下注。   一连三局,明净翡又输出去了一半银钱,喜得张猛频频加注。   “美人儿,再输一局,你可就得把自己押上赌桌了啊,”张猛看着堆积在一起的银钱,笑容根本止不住,他万万没想到明净翡今天会“自投罗网”,这下他可是财色双收啊。   然而,就在明净翡只剩下一枚银钱的时候,胜利的天平莫名地倒向了她们二人。   不管谢玄濯怎么将银钱押下去,开出来的结果十有八九是她们胜。   “不,不可能,”张猛额角上留下一滴冷汗,他已经失去了一开始的镇定和从容,大叫着家仆再去拿银钱来,“再来,再来!”   “还来啊,你好像没钱了哦。”明净翡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状似不经意地感叹,“运气,好像突然变好了。”   一个管家打扮的男人急匆匆从楼下上来,跑到张猛身边,焦急地劝道:   “少爷,老爷前些日子才支取了大量的银钱,你们这次已经赌得够多了,真的已经没有钱了。”   “闭嘴,没钱了,就赌东西!”张猛见管家说没钱了,他一咬牙从衣袋里拿出一块玉雕,“你要是赢了,就归你了。”   其实张猛的心里也在打鼓,他没想到会输得这么多,他父亲并非只有他一个儿子,这次败了这么多钱出去,就算父亲再对他宠爱有加,他也没好果子吃。   所以,他要再赌一把,这个坤泽和银钱,他都要!   张猛狠狠盯着离自己一尺远的明净翡,他就不信一个小姑娘的赌术能比过自己。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何况,她还带着个傻子,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少爷,不可,万万不可啊,这是你们张家的传家宝,老夫人去世前让您好好保管的啊。”   那是一块由火炎玉雕刻成的流云玉雕,红如鲜血的玉石像是凭空燃烧的火焰,有炽热的流岩在随风而动。   明净翡一直漫不经心的神情突然变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玉雕最深厚的一点红,嘴角上扬,“好啊,最后和你赌一局。”   这个玉雕不仅是少见的火炎玉,还能够帮助坤泽调动风火之力,是难得的幻术石。   “等一下,我拿出了这么宝贵的东西,你有什么东西能配得上?”   “那么多钱都不行吗?”明净翡有些不耐烦,她瞟了眼放在赌桌中央的骰盅,嘴角一撇,“该不会是怕输吧?”   “来我们的地盘就得听我们的,否则你们今天是走不出这个门的。”张猛的小弟向上抛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眼神不善地扫视着谢玄濯。   “最后一局,”张猛已经输红了眼睛,他狠狠地看着明净翡,眼珠不断在她身上扫过,“你输了,过来陪我一晚,一晚就足够你永生难忘。”   闻言,一直被明净翡半搂半抱的谢玄濯忽地身体一僵,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眸光里的冷。她在想,若是明净翡这局输了,她要怎么把张猛的家炸了。   这是谢玄濯第二次想要拔剑杀人,第一次是父皇死去的时候。但这一次,是因为什么,她还不知道。   “哎,我还以为是什么条件呢,吓我一跳。我同意,这年头不管什么东西都应该有点梦想,”明净翡举手摇晃,“癞□□想吃天鹅肉的事儿,我见多了。”   “臭娘们,你说谁癞□□呢!”张猛还没说话,他的小弟就先急了起来。   “谁应谁就是咯,你们这么喜欢对号入座啊?”明净翡拍手笑道,“看来癞□□都有自知之明了呢。”   “一晚,只需要陪我一晚。”张猛舔舔干燥的嘴唇,哑着嗓子说:“你输了,就过来陪我一晚,我说到做到。”   --------------------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的评论我都有看哦,先码住。   感谢在2021-09-2523:51:48~2021-09-2623:55: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人甲乙丙丁戊戌6瓶;o止yí切丶非人待遇3瓶;今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把她们抓起来   “只是一晚对吗?说好了一晚可不许反悔哦,不然我身边的人可不是好惹的。”明净翡用眼神撩了一下谢玄濯,故意在她耳边吹着气说:“要是我输了,你要记得第二天来接姐姐回家哦。”   不等谢玄濯反应过来,她就被明净翡大力推到一边,少女蹦上桌子,斜坐在桌角上,“来吧来吧,最后一局定生死,没有后悔药吃。你最想要什么,可能就会为什么而死。”   张猛的眼神随着明净翡的身影而动,他已经赌昏了头,作为一个资深赌徒,他现在能记得的,也只有用力地将裤腰带勒紧,尽力一搏。   “下注了啊,下注了啊,”明净翡叮叮咚咚地摇晃起骰盅,天花乱坠的动作似乎带起了一阵狂风。“赌得兴起,什么都不要顾了啊。”   谢玄濯依旧把注押在大上,张猛依旧押的小,全场人都安静极了。   “开盅!”张猛嘶声喊叫。   “开了开了,乱喊什么,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明净翡轻轻巧巧地揭开骰盅,单手一挥,不加掩饰地轻笑一声。   张猛凑过去一看,他只感觉眼前一黑,自己快要站立不稳。三个象牙骰子,排成了“品”字形,三个整齐的六像是三张大嘴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唉,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这是你的幸运啊。”明净翡拿过放在赌桌上的小玉雕,放在手心把玩。   一旁的谢玄濯松了口气,同时也再次紧张起来,她们赢了这么多,走得了吗?   张猛瘫坐回到椅子上,一双浑浊的眼睛仍然盯着明净翡不放。   “输了个底朝天的感觉怎么样啊?不知道你老爹会怎么对待一个输光一半家产的儿子呢。”   “你!”张猛唰地一下站起身,握紧了拳头。   “怎么,输了不认账,还想打人吗?”明净翡取下面纱,冰冷地笑着,“你这样的恶狗,没了钱财,就只能任人宰割了。真是令人难过呢,但是,我不看就不难过了。”   乍见美人的真容,在场的人皆是神思恍惚起来,仿佛美人的笑是为了他们而发,让他们飘飘如在云端,身体不由自主弱了下去,像是做梦一般。   少女长身鹤立,既耀眼又嚣张。她招呼着谢玄濯,“走吧,快把张大少爷输给我的钱都拿上。”   “慢着。”刚才留下来观战的管家突然拿起了骰盅,瞥见乌木上有好几道本不存在的刮痕,“不好,她用了幻术,我们都没发现。”   听见管家的一声大喝,众人如梦初醒,纷纷用力甩头,企图摆脱掉,那虚幻美好却致命危险的美妙的感觉。   “呸,你才用了幻术,你们全家都用了。”明净翡大喝一声,将小玉雕揣好。她要是真用起幻术来,凭这些废物的体质,根本用不着赌,她勾勾手指,他们就得把银钱奉上。   她可是金巫族人,控风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本领。而她不过是通过风声听出骰子的点数,若是不符合大小,便用力弹压骰盅底部,调整骰子点数。   至于,一开始会输掉那么多局,不过是她乐意而已。毕竟,势均力敌比全面碾压有趣多了,尤其还是被她控制的“势均力敌。”   整场赌博,不过是她随意晃动骰盅的无聊游戏罢了。   “抓住她,你竟然敢用幻术,你他妈想死吗!”张猛咆哮如雷,整个人就快要爆发,头上用来遮羞的帽子也掉了下来,露出一颗坑坑洼洼的头顶来。   “你会不会说话!本姑娘这叫出千。”明净翡一手掀翻了桌子,并且在这之前手疾眼快地把赢来的银钱抱在怀里,“不出千,那还叫赌吗?”   “抓住她,给我抓住她。”张猛疯了一样,猩红着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就跟那要活吃人的豺豹似的,“反了反了,在青羽小镇还没人敢戏耍我张猛!”   百忙之中,明净翡嘴角的笑容张扬又放肆,她故意高高举着手,“我就耍了,你奈我何啊?”   “来人,把她们两个抓起来!”张猛一声令下,顿时楼下涌来一群打手装扮的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2623:55:44~2021-09-2723:57: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人甲乙丙丁戊戌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你给我等着   场面一下便混乱起来,无数人踊跃地奔跑在这个不大的地方,像是一锅沸腾的红豆粥,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明净翡像是森林里被追捕的梅花鹿一样,身手敏捷而灵巧地在人群中,左闪右躲。   人流一窝蜂地追随着明净翡,为了避免被冲散,谢玄濯环顾四周,连忙靠着角落的柱子慢慢往外挪。   明净翡嗖地一瞬间,跑到了窗户旁,毫不犹豫地一脚踹破了云木窗,天光乍破,光芒立现。   “笨死了,不知道逃跑么,快点拉住我。”明净翡下意识回头寻找谢玄濯,她旋风般冲到柱子旁拽住谢玄濯。   再次被那双温暖柔腻的小手拉住,谢玄濯耳边“轰”地一下,全场寂静,她只能看见明净翡得意洋洋中带点惊慌的模样,淡淡的天光穿透乌云,在她脸上萦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溜了溜了,不想受伤的人给我滚开,”明净翡边牵着谢玄濯跑,边把赌桌旁的布帘都拽下来。   一时之间,小小的赌坊内仿若霓裳翩落,迷迷漫漫的轻纱与光,在众人的眼里如同微坠的星辰在夜空眨眼睛。   她们迎着一线天光,如最轻最薄的羽翼般飘出窗外,再跃向三层楼高的地面。   骤然落地,谢玄濯差点摔断腿,在她身边的明净翡却神情自若,一副仿佛三楼不够老娘还能再跳五楼的轻松模样。   她记得金巫族人擅风,所以身体轻盈,只要有风。她们就能像鸟儿漫游在云中一样自由自在。   她们二人落地以后,迅速往藤条林的方向跑去,乳白色的雾气在身后的林子里缭绕盘旋,天空中飞过黑色的大雁,在霞光中扇动翅膀,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明净翡回头望着谢玄濯汗涔涔的小脸,心情舒畅美妙。以前她所见过的谢玄濯永远高贵优雅,出尘脱俗难以染指,在这里的谢玄濯落魄无依,今天还加上了狼狈二字。   还是被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好似被人撵着逃走变成了两个人没有目的的奔跑。   只需要跑,一直跑,不停下来,就不会有尽头。   “来人啊,抓住她们这两个不守规矩的东西!”   “追啊,别跑。”   下一刻,明净翡才看见她们身后跟了一大群人,乌泱乌泱像是闹了蝗灾似的。那些人瞪红眼睛,跟看仇人一般瞪着她们。   没过一会儿,似乎还有马儿的嘶鸣声,有人要骑马来追她们。   “再跑快一点。”明净翡死死拽着谢玄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地提速,身后扬起滚滚尘烟。   藤条林外的浅滩上,震天响的脚步声卷起黄沙阵阵。两个人身后跟着一大帮喊打喊杀的人,浅滩上只余下了一条破破烂烂的小渔船孤伶伶停在岸边。   “上船上船,马儿不会游泳。”明净翡一个急停,和谢玄濯一起调转了方向,跳上了那艘唯一的船。   她控制疾风割断了拴住渔船的麻绳,刚好看见骑着马的人举着镰刀蹿出了藤条林。   “她们在这里,要坐船跑了,快追!”   然而,小渔船离岸的速度很快,等他们骑着马赶到岸边的时候,渔船已经漂到了颜色幽绿的深水区。   “哎呀呀,追不到了啊,”明净翡拿出刚走围在脸上的丝帕,在手上打了个旋儿,络子反射着银光在所有人眼前一闪而过,她还不尽兴地朝那群人抛了个水灵灵的媚眼,“银钱可都归我了。”   “臭娘们,有本事别当缩头乌龟,给老子滚下船来。”   “这可巧了,这就有乌龟,乌龟跑得慢,你要抓的话,”明净翡高高举起谢玄濯的手挥舞,“有本事你就上来啊。”   谢玄濯下一刻累得瘫在船头,却仍然止不住想要抬头望着沐浴在水光与天色中的少女。   她是那么地风姿绰约,飞扬跋扈,行事乖张却又冷艳无比。某一个奇怪的时刻,甚至让人觉得,似乎全天下的人都理所应当会爱上她。   落在她身上的阳光,也没有她那般耀眼迷人的明媚。谁能抗拒这样的少女呢?拥有她,似乎就拥有了与天下对抗的勇气。   刚刚赶到的张猛,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像是被惹怒的老牛一样暴跳如雷,“给老子滚下来,你不想活了吗?连老子的钱都敢骗!”   “那你就过来啊,没有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愿赌服输,懂不懂啊。”   “臭娘们,你等着,老子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时,好几个灰头土脸地跑来,大喊着,“少爷少爷。赌场失火了,一楼的酒全打翻了。”   “你说什么吗?”张猛的脸这一下更是涨得通红,像极了红烧猪头。   “不知怎么的,酒坛子全碎了,刚好被溅起的火星点燃,东西已经快要烧没了。”   “放狠话谁不会,有本事你现在就给我好看。”明净翡把赢来的玉雕举在空中,挑衅且嚣张地笑对岸边怒火滔天却又无计可施的众人,“下水啊。”   “你......你给老子等着!”张猛放完狠话,却突然瘫坐在岸上,浑身抖似筛糠,只觉得自己完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看个综艺白马公主的结局,我直接心碎了TAT感谢在2021-09-2723:57:05~2021-09-2823:5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anglilli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今天是我的生辰   少女清越的笑声中,船慢慢漂远,明净翡转身不再理会这群气急败坏的“手下败将”,而是细细观察起了这条水路。   这条小河另一边耸立着高山,微弱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像是流水浮灯般波光粼粼。   少女脱下外衣挂在一根竹杆上,她举着竹竿,权当作船帆。大风一下便鼓动着风帆,几个呼吸之间,破烂的渔船就飘出去很远。   大风呼呼地吹动着船帆,少女淡金色的长发在湖光山色中翩然飞扬,除去外袍的她只穿着一件轻薄的素纱衣,半隐半露的身体曲线曼妙美好,若隐若现的肌肤泛着玉石般的质感,刻着流星火纹的臂钏滑落到了手肘间。   由于衣角和软鞋都沾满了水,明净翡便踢掉了鞋子,赤着脚踏在破旧的船板上,青色的血管像是古老的花纹一般蜿蜒在白嫩的肌肤下。   忽然,明净翡像是脑后长眼睛似的,冲在背后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谢玄濯吼道:“臭乌龟,你看我看够了没有!”   少女一声娇喝,脸上却仍带着笑容,软媚得令人心颤,正应了那句话,红颜祸水悲喜自有妍态,谢玄濯呐呐地低头,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调皮地抚过颊边,白润的肌肤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钱钱掉。”为了掩饰,谢玄濯一个低头间,忙恢复了应有的傻气。   顺着谢玄濯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小半金铢掉在了船板上,她急忙把银钱捡起来,放回布包里捆好。   “这些钱足够我们几年挥霍无度不出摊了,”明净翡俨然非常熟练地算钱,斜眼觑着谢玄濯,“凑够了盘缠,你就跟着我四处流浪吧。苍茫的天涯,吃香又喝辣。”   流浪?谢玄濯没有讲话,她也清楚这一次在青羽小镇,应该不好继续待下去了。只是八荒之大,波澜四起,她又该去哪里。   首先好几个州是堂叔和姑姑的驻地,那些地方定有更多人监视,当然不能去。   “小乌龟,又在想什么?”明净翡重新披上锦袍,跟着谢玄濯一起坐下来,她蜷着腿,费力地从衣服里拿出了个油纸包的东西,“饿了,吃牛肉吗?”   油纸里不但有顺手牵羊带走的卤牛肉,还有油炸的花生豆,虽然已经冷了,但她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抢来的东西可能更好吃?   两岸的景色飞快地掠过,微风变作疾风,呼呼地吹在耳边,像是泛着微光的窗纸,映出树木和流水的剪影。   “快点吃,都要饿死了。”明净翡捻起四五片牛肉直接塞进谢玄濯嘴里,她笑容散漫,一点不怕把谢玄濯噎死。   “咳咳,”明净翡的食指戳到了谢玄濯的下唇,让谢玄濯又尝到一口白松香的水润气息,脸上刚刚才消退的红意,又渐渐浮了上来。   谢玄濯刚想低头去看水面的波纹,却被明净翡锢住了下巴,于是两人不得不在这艘破船上对视良久。   很多年以后,谢玄濯终于重登至高之位,她立在城墙上,头顶星光灿烂,身旁无人相伴,却始终相信这个叫作明净翡的少女会回来,因为她们曾经在旁人的追赶下,紧紧牵着手奔跑。   渔船漂在仿佛没有尽头的水面,少女一边牵着谢玄濯,一边哼着清媚的小调。风声凉凉水声潺潺,都在与她伴唱。   谢玄濯躺在羽衣为帆的小船上,嘴里嚼着偷来的卤牛肉,心却迷迷糊糊地飞起来,好似要飞到最高,冲破九天之下看似遥远且无法触及的阴霾。   她们漂了很久,天色从晦暗到完全黑了。耳边只剩下潺潺水流和秋蝉鸣叫的声音。   “想喝酒了,”明净翡突然出声说道,她感到心里有难得的开心,所以想喝酒留住这开心的感觉。“可惜,刚才没顺几壶酒出来,不过那的酒太难喝,不如我以前在皇......”   她顿住了,因为她想起来以前喝的好酒,全是谢玄濯这个皇帝的珍藏。其实皇宫里的规矩很多,尤其是对坤泽的规矩。   但第一次她说想喝酒的时候,是她的生辰之日。于是,谢玄濯偷偷带她去了酒窖。   大醉三百日,佳酿饮作水。   那时,她总在心里笑说别人恋爱都是风花雪月,如胶似漆,她和谢玄濯倒好,酒逢知己,千杯不倒。   可那时,真的快活啊。   只是,现在看来,不过是因为所有相逢,在刚开始的时候都是美好温馨的。但悲伤和怨恨总会追上来。   一想起上一世,明净翡便觉得心中犹如烈火焚烧,烧得她恨不得咬断谢玄濯的喉咙,看着她的血流干。   于是,她脱下外袍当作垫子,坐在船头,一双修长的腿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来回晃荡着。   骤然接触冰冷的河水,那感觉就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不断扎进肌肤里,但是只要忍过这一阵,就会慢慢暖和起来。   水面涟漪四起,映照着天边一轮圆月。此时,雾气消退,天空晴朗,星辰明锐,夜色氤氲着淡淡的清光,   “你也过来泡,”明净翡拍起一朵浪花打在谢玄濯脸上。   晶莹的水珠顺着谢玄濯湿润的睫毛往下滴。像是空中盘旋的花瓣落入水面,破碎如同幻觉。   “泡泡?”谢玄濯观察着明净翡的脸色,只觉得这人一个不开心,就好像要把自己推下船去。   脱去鞋袜,谢玄濯双脚被迫泡进刺骨的河水里,小脸一下就苍白了起来,唇色淡得像是易碎的瓷器。   明净翡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却惊起了骇浪,最近她竟然会生出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的想法。   她不断提醒自己,现在她对谢玄濯的好。就像养猪人对猪的体贴,好吃好喝伺候着,是为了把猪养肥,白白胖胖的时候好一刀宰了。   养猪人万万不会对猪有感情的。   当她还沉浸在思绪中时,她身后的“猪”却忽然动了起来。   明净翡的情绪很奇怪,谢玄濯被少女的喜怒无常弄得有些提心吊胆。她连忙站起身,将自己的外袍拿回来,忽地将衣服展开像是高大的树冠罩住了两人。   “雨雨下,冷。”一滴水珠顺着谢玄濯挺翘秀气的鼻梁慢慢往下流,最终滴落在两人之间,绽开成一朵花的模样。   单薄的女孩依旧举着湿透的素白色衣衫,女孩身后的湖面像是被打碎的古镜,仍然反射着如亮银的月光,泛着无数的涟漪。   两人之间久久地只有雨声,直到明净翡茫然地摸了摸谢玄濯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其实今天是我的生辰。”   --------------------   作者有话要说:   后天入v之后,会更多的。感谢在2021-09-2823:58:15~2021-09-2922:24: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人色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3瓶;十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分离   谢玄濯一愣,不明白这个心情如风的少女在想什么,总觉得少女像是一阵风,吹旺火苗的是她,带来骤雨浇灭烈火的也是她。   明净翡放开谢玄濯,她的眼神温情而迷惘,仍然自顾自地说:“以前我总在等,等那个人主动来找我。想听她对我说生辰快乐,或许再尝一尝我亲手熬的粥,我就满足了。她明明说过粥很好吃。可是,等了好久,她一次也没来。所以......”   她语气轻快,眼角却渐渐红了,玫红色的瞳孔里含着冷光,“她是骗子。我再也不会熬粥给她,我永远不原谅她。”   听着明净翡平静的声音,谢玄濯感到一丝心酸。这个奇怪的人,明明很悲伤,却非要当作无事发生一样。少女年岁尚小,却仿佛度过了许多年。   可是少女的悲伤似乎能感染人一般,她不知道明净翡等的人是谁,但这样的事她总觉得听上去有些残忍。   人的一生最多不过百数,错过一次少一次,且永远找不回。   有风来,将岸上的花瓣盛着露珠吹落在少女的头发和裙角上,仿佛再不会离开。   谢玄濯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应该要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无法讲得出来。   天微微亮时,一艘破烂的渔船静悄悄地停靠在岸边。一个戴着风帽的少女身手矫健地跳上黄土路,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白衫的女孩。   女孩一头乌发只用白绸布带草草地束起,稍显湿润的大褂软软地贴在身上,显出几分曼妙的身姿来。   青羽小镇的人们还未苏醒,一路上只有几只黄狗在土道上追逐打闹。秋日里干燥的空气裹着黄沙直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等行到一处隐蔽的小巷前,戴着风帽的少女忽地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霎时间一匹高大神骏、色赤如炭火的胭脂马从小巷深处冲了出来。   马儿十分温顺地靠近少女,轻轻打着响鼻。   “吹雪真乖,饿了吧,”明净翡拍拍马脖子,顺便给吹雪顺着鬃毛,手上毛茸茸暖乎乎的触感十分舒适,“自己去找吃的。”   吹雪通人性,非得见到明净翡才肯安心进食。   这里离她们的小院落不远,明净翡昨天出门前让吹雪跑了出去,就是担心张猛那小人会因为找不到她们二人,转而发泄到无辜的胭脂马身上。   现在看来,张猛真的是“大败而归”。   提着两袋子银钱回到房间里,明净翡眼下青黑一片,晕乎乎地开始收拾起行李,昨夜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倒是谢玄濯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在自己情绪起伏的时候睡着了。   果然无情无义没心肝的人从来不会失眠。   “小乌龟,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我们今天就离开这儿。”   闻言,谢玄濯心下犹豫,她的确要离开青羽小镇,但并不意味着要和明净翡一起。   望着背对着自己的明净翡,谢玄濯在心底盘算着逃脱的胜算。   少女的幻术如何,她并不敢妄下定论,但昨天在赌场少女露的那一手,便可断定不是等闲之辈。   “过来帮我一起,你贼眉鼠眼的在想什么坏事呢?”明净翡柳眉轻蹙,几缕金发调皮地散落腮边,她可太熟悉谢玄濯那副神情了,每次在思考的时候,就会变成这种放空的模样来掩人耳目。   被明净翡质问的语气吓得一激灵,谢玄濯只好乖乖地走到少女身边,“肚肚饿。”   “你肚子饿关我什么事。”明净翡狐疑地看着谢玄濯,难道她最近对谢玄濯太好,让这人误以为自己很好说话吗?   “饿饿。”谢玄濯想着支开明净翡,让她去厨房做饭,那样自己就有机会离开。   可惜,想象总是很美好。   “想得美,我才不给你做饭呢。”明净翡捏住谢玄濯细嫩的脸颊,“你自己不是会做包子吗?”   “包包,做。”谢玄濯转念一想,自己去厨房也可以偷偷溜走。于是,她瞥了一眼又开始收拾行李的明净翡,倒退着出了房门。   谢玄濯本来很是坚定地迈出了步子,却忽然想起了明净翡说她永远不原谅那人时的样子来。   少女依旧美得不可方物,玫瑰色瞳孔里的神色却绝望而残忍。   如此漂亮的眼眸似乎也曾这样注视过自己,谢玄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想要摆脱这种被宿命缠上的可怕感觉。   她最后回头看了眼这间小屋,狐狸眼里流露出少有的温色,头也不回地离开。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会十二点,万字大章奉上,记得看啊~喜欢的小天使,收藏一下作者呀,啾咪~ 第26章 再跑就把你吃掉   刚刚走到院门外,谢玄濯便听见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明净翡走了出来。   谢玄濯背靠着院墙,心中懊悔不已,她以为少女那般疲惫应该会睡下了,哪知道会这么巧地出来。   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谢玄濯忙正对着院墙,呆呆念着,“一只包子,一条腿,二只包子,二.......三条腿。”   余光悄悄看去,发现少女含笑抱胸盯着自己,那笑容如烟似雾,透着淡淡的轻蔑和怒气。   少女的声音轻飘飘的,“你以为乌龟四条腿,就跑得了吗?”   “龟龟,四条腿。”谢玄濯傻笑着想要蒙混过关。   “我忍你很久了,”明净翡玫瑰色的眼眸里跳动着不明意味的色彩,“你以为我不欺负傻子吗?”   当谢玄濯还在消化这话的意思时,明净翡已经扯着她的腰带,把她拖回房间,她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摔在了床上。   摔得七荤八素的谢玄濯,这一下终于看懂了明净翡眼里的情绪,占有、愤怒、怨恨、冲动化作美丽的色彩流转在少女如春水般的明眸里。   “啪”地一声,明净翡挥舞着鞭子将谢玄濯的衣袍打碎,整个人欺上谢玄濯,她的眼神凶凶的,语气却柔和下来,“你对我就那么无动于衷吗?”   那话语里带着无限的哀怨娇媚,谢玄濯被少女的目光所吸引,觉得仿佛自己负了少女的心,是那戏文里的薄幸人。   这么一想,谢玄濯微垂眼眸,琥珀色的眸光显得她楚楚可怜,一种欲说还休的风情在她身上蔓延开。   “怎么,你在可怜我?”上一秒还柔情似水的少女,忽地恢复了惯有冷艳似刀的神情,她伸手轻轻按在谢玄濯的唇上,“先可怜自己吧。”   “呜呜,不不,疼。”谢玄濯咬住嘴唇才没尖叫出来,实在是明净翡的动作太过粗暴,她根本承受不住。   发现谢玄濯眼睛弥漫着水雾,呼吸也紊乱起来,明净翡勾起红唇,埋首到谢玄濯耳旁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圣人呢?”   看着谢玄濯动情的样子,明净翡心底升起无限快意,她就是要带着谢玄濯一起下地狱,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呢?   “救救,救命。”从未遇到这种事情,饶是谢玄濯一向镇定,也慌了神。   “你叫啊,最好声音再大点。”   然而,雷霆般的马蹄声盖住了谢玄濯的嘶叫,床上的二人皆是一愣,继而心底不安的感觉涌起。   “把衣服穿上,”明净翡咬着牙放过了谢玄濯,随意翻出一件衣裙丢给衣衫不整的人儿,目光幽冷地说:“自己穿,不用我教你吧。”   明净翡拽着谢玄濯出了房门。   一阵肃杀的风如利剑般呼啸而来,风中带着血腥的味道。   这是谢玄濯所熟悉的味道,那个她永不会忘的黑夜里,她闻到了亲人的血,才知道原来人是那么容易死的。   血的味道代表着死亡,如今她又闻到了血腥味,又该是谁要死了。   其实,血腥的味道很淡,裹挟在风里很快便散了。然而,大批人马的呼喝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谢玄濯的心沉了下去。   若是风淮来人寻她,定不是好事。只能竭力装傻,降低他们的戒心,再图后路。   明净翡也循着这股肃杀的气息踏了出来,她敏锐地瞟了一眼天空。黑色的乌云堆积在一起,像是漆黑的锅底盖住了本来明媚的天光。   整齐的马蹄声踏碎了土路上每一片枯叶,她们已经能看见一队人马穿着黑色的鳞甲,肩上别着兰花军徽,那是上燮军队的标志。   为首的两个男人却穿着华丽的锦袍,腰间围着白玉腰带,上面还镶着价值不菲的宝玉。   他们的速度不算很快,目标却直指这间小院。为首的其中一人面白无须,戴着方正的蓝锦帽,对身边的英武男子尖声尖气说道:   “欧阳都尉,从风淮过来十几天,可把咱家这把老骨头折腾坏了,五皇女真的在这个破地方吗?”   “张公公慎言,哪里还有什么五皇女,只是因为大司马格外开恩,才留下的孽种罢了。”被称为欧阳都尉的男人不屑地嘲笑了一声,“皇室贵女流落在外,比那污泥还不如。”   他们欧阳家本是天子侍卫,可叹一直升不上官,于是趁着赵勿尘造反,便做了个投名状,将皇帝的行迹通通泄漏出去。如今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做了个边郡的骑都尉,司管军事。   “是是是,还是都尉大人说的在理,咱家服侍他们谢家一辈子,这根儿里的奴性,难改呀。看来咱家以后还得仰仗着都尉大人。”   “公公言重了,我不过是想让公公明白,这天下早就变了。”欧阳毅冷冷一笑,面上犹带得意之色,“当年谢家的小崽子被大司马的天威吓出了病,要死不活的才捡回条命。真是想不到谢家到了这一代尽出些孬种,活该啊。”   “都尉大人此言差矣,大司马差你我二人来此,不就是为了探一探那谢玄濯到底是不是傻子。”张公公翘着兰花指从怀里掏出谢玄濯的画像,“嘿呦,长得倒是好相貌,若不是傻子的话,当真是个大威胁。”   “她毕竟是上燮正统的继承人,倘若不是傻子,之后大司马自然得......”欧阳毅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与张公公相视一笑,一同在院子门前下了马。   几个士兵直接踹开木门闯了进来,欧阳毅挎着□□,气势汹汹地走进院子,一眼便看见正蹲在地上把泥巴到处乱抹的谢玄濯。   黄泥被丢得到处都是,在谢玄濯身边的美貌少女也未能幸免。明净翡一面躲避着谢玄濯丢来的泥土,一面暗暗打量着来人。   这个时候穿着上燮军装的人,来找谢玄濯,断不可能是为了迎立她,难道是来斩草除根的?   想到此处,明净翡配合着谢玄濯,跟着在院子里跑跳起来,带动地上被昨夜暴雨打落的树叶枝桠,直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你给我过来,一天傻愣愣的正事不干,养你这个傻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那欧阳毅自幼生在风淮,长在风淮,一向认为坤泽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出门抛头露面都是有伤风化之事。   是以,他心下对明净翡除了生出几分不耐,却又含着几分好奇和兴奋。尤其在瞥见少女的侧颜后,心中的惊艳之感,更是难以自抑。   当下,他不得不迅速收敛心神,专心正事。   何况,据他们在此的眼线来报,这名少女两月前出现,行事乖张大胆,指不定就是最近又冒头的神秘刺客组织“冥罗”的人。   于是,欧阳毅大喝一声,吼得在场之人耳膜生疼,他刻意露出恭敬守礼的温和笑容,对谢玄濯说道:   “末将乃是天水边郡骑都尉欧阳毅,特来此觐见五皇女殿下,望殿下谅解属下姗姗来迟。”   言毕,他一双有些阴鸷的细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谢玄濯的一举一动,若是谢玄濯稍有异动,他便可先斩后奏,把人带回风淮受审。   一旁的张公公心下了然,为了试探谢玄濯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他们非得用出点非常手段才行。   “哎呦,殿下您真是受苦了,咱家看着真是难受。您快和咱家回风淮去吧。”张公蹲在谢玄濯身前,浑浊的眼球忽上忽下,粉白油腻的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微笑。   “风风,吹啊。”谢玄濯对他们所说的话不闻不问,一心一意地和着地下的湿泥,再顺带抹在张公公和欧阳毅脸上。   这两人她以前并未听说过,想来都是赵勿尘提拔任用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外如是。   但看这两人与明净翡并不相熟的样子,似乎可以排除明净翡的嫌疑。   “呸,来人来人,”欧阳毅吐着嘴里被溅到的黄泥,太阳穴旁青筋暴起。自从跟了赵勿尘,他就没这么脏过,更别说被人溅一身泥,“把这个逆贼抓起来,搜身。”   随着欧阳毅一声令下,六七个军士上前控制住了谢玄濯和明净翡,剩下的三四个人冲进了房间里搜查。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明净翡垂下眼眸,掩饰住一抹冷光。上燮会突然派人来此,的确出乎了她的意料。   莫非是因为青羽小镇靠近草原,且草原各部最近有不少异动,而让赵勿尘那个老狐狸动了些奇怪的想法?   不管赵勿尘想做什么,谢玄濯现在万万不能逃脱自己的手掌心。作为自己修炼必要的东西,谢玄濯的信香只能属于自己。   一个兵士从谢玄濯身上搜到了根短笛,立马捧在手心献给欧阳毅,“都尉大人,这是那逆贼身上之物。”   又是这根短笛,明净翡瞟了眼被两人制住的谢玄濯。   说起来,谢玄濯与她母后的感情非常好,要是上燮国没出这档子叛国的事,与谢玄濯成婚的,应该就是她母后指给她的青梅竹马了。   明净翡记得当年谢玄濯封自己为皇后,多少人都劝着谢玄濯把她的青梅一并纳了,封为贵妃。   想必上一世自己死后,谢玄濯肯定娶了对她情深意重的小青梅,两个人门当户对,又是两小无猜,不知道有多快活。   明净翡轻咬着下唇,瞥见谢玄濯反绑住双手的狼狈模样,心里暗暗生出了几分爽快的感觉。   短笛再次被人抢走,谢玄濯倒是比上一次平静了许多,她不知道这些人来这的目的,但绝对来者不善。   “这什么破笛子,光秃秃的也就是这些王公贵族喜欢带在身上,讨个新鲜装高贵。”欧阳毅是个粗人,向来对这些丝竹之事厌烦得紧,“你们再去搜。”   “等等,让咱家看看。”张公公接过短笛端详半天,方用手不断摩挲着笛身,眼里一抹贪婪的微光闪过,“都尉大人,这可是金丝玉笛,不识货的人可看不出来。最妙的是,这笛子还是皇后娘娘的遗物。”   “什么皇后娘娘,那是早已下地狱的冤魂了,”欧阳毅拍拍张公公的肩,不屑地觑着那根晶莹剔透的笛子,小声地说:   “咱们只用看看这孽种到底是不是真傻子,到时候好向大司马复命。这笛子倒大有可为。”   欧阳毅拿回笛子走到谢玄濯身边,盯着谢玄濯雾蒙蒙的双眼,嬉笑道:   “你这笛子倒是珍贵,就是不知能不能抗得住火烧啊。来人架起炉火,我们来烧一烧金丝玉笛。”   两名军士应声,很快便架起了火堆,将那玉笛丢进了火里。   火焰里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由于柴禾并不是干燥的,浓黑的烟雾高高升起,离得太近人便会被呛得难以呼吸。   眼睁睁看着玉笛被丢入烈火中焚烧,谢玄濯没有像之前那次一样冲动地去抢回。   她双手被绑住,低着头用脚去踢地下的泥水,飞溅起的污泥足足有两米高,落地的时候会发出啪的响声。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呜呜地叫好,脸上露出在旁人看来十分傻气的笑来。   欧阳毅嫌弃地避开了谢玄濯,踱步到明净翡身边,努力笑得儒雅风流,“这位姑娘,你与那个傻子又是什么关系?”   一股难闻的汗味从欧阳毅身上散发出来,明净翡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冷着脸道:   “这位军爷,不知小女子哪里惹到了你们,值得你们如此大动干戈。”   “哦,姑娘不知道那傻子乃是逃犯吗?窝藏逃犯可是大罪啊,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逃犯?你们刚才不是还说她是什么五皇女吗?”   “呃,这个,”欧阳毅一时语塞,他不过是想夸大其词,好震慑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哪里想得到小姑娘还能反问自己,“咳咳,你不必管那么多,只需要告诉我,之前跟这傻子生活在一起的那对夫妻怎么会离开?”   “过不下去,自然就跑了呗。”明净翡眼底藏着淡淡的嘲讽,这人明明早就熟知此处的一举一动,偏偏还刻意来套自己的话。看来,谢玄濯这次凶多吉少了。   “你是金巫族人,又为何到这和一个傻子生活在一起呢?”欧阳毅示意士兵放开明净翡,“你可知道她的身份?”   金巫族人大多都貌美无双,因为他们是神眷一族,所以在八荒大陆上颇受人尊重。就连皇族人想要求娶尚且困难无比,这样一个落后贫瘠的小镇里会出现这样的“珍宝”,属实让人感到诧异。   “傻子才更好掌握不是吗?”明净翡唇角弯弯,漫不经心地撩起额头的碎发,神色慵懒而冰冷,“我看上了她,管她是什么东西,想与她快活一日算一日,还不用负责,这有问题吗?”   “你......成何体统!”   对于明净翡这般直白大胆的话,欧阳毅只觉无话可说。   他的目光在明净翡和谢玄濯之间来回梭巡,最后不得不承认按容貌来说,这两人的确十分相配。   只需瞟上一眼,明净翡就知道欧阳毅心里在想着什么,这些乾元看坤泽的眼神大多都像是打量猎物,想要的是驯服和顺从,哪会关心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你什么你,”少女目光流转,笑容婉约清绝,“大人,您若是无事,便让小女子趁着天亮出去寻欢作乐吧,再耽误下去,咱们可就都老了。”   众人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还能与都尉大人谈笑风生,毫无畏惧之心。   此刻,她宛若一缕揽月的清风,无声无息地穿过院落,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捻起裙角,露出半截色如霜雪的小腿。不经意间滑落于胸前的长发,娓娓地拂过众人眼前。   虽然没有使用迷风之术,迷惑众人,但明净翡有意利用些许技巧,令他们反应不及。由于这些人来意不明,她需要传音给隋叶和紫檀,让他二人提前回来。   “慢着,这位姑娘,你当我们是什么呐,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吗?”张公公冷哼一声,惊醒了众人,他小拇指的指甲轻轻刮擦着手心,朝明净翡走去。   “大人,我当然当你们都是大人啊,”明净翡回身,见势不妙,反倒镇静下来,“小女子这厢有礼了,这就为各位大人准备酒水去,是要竹叶青还是女儿红,或者说要杀两头猪,为二位接风?那我可就要去找找村口的王师傅了。”   “你这金巫女子倒有一张巧嘴,”张公公粉白的面颊浮现出一丝假笑,他指挥着两个人堵住院门,“咱家没有喝酒的习惯,还请姑娘乖乖地进屋呆着,否则将士们的刀剑不长眼,伤到人反而不美。”   “没有喝酒的习惯?”明净翡轻声笑笑,悠然地回到木屋里,开了坛酒,“那可真是可惜了。”   就在欧阳毅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时候,张公公刚好凑过来,将他拉到角落里。   “都尉大人,那笛子都被烧裂开了,可是谢玄濯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她莫不是真傻了?”张公公两只跟豌豆大小差不多的豆豆眼转得极快,他吸着气道:   “何况我看她周身上下一丝灵气也无,真真跟那失心疯的人一般。”   “是吗?我犹记得当年五皇女乖巧伶俐,无人不赞。谢家的人哪里会这般柔弱,别忘了他们谢家夺得天下,凭借的可是鬼眼加持得到的毁天灭地之力。”   闻言,张公公仿佛中魔一般顿住,身体一阵阵地发寒,他一把抓住欧阳毅的袍带,环顾四周,“大人,慎言!这鬼眼可是,可是有诅咒的,谢家有鬼眼的人个个都是疯子,到了最后死于非命,便是亲近之人也没有得到善终啊。”   岂料,欧阳毅摆摆手不以为意,不屑地笑了笑,“公公此言差矣,先不说谢家的人有没有继承那鬼眼......”他压低了声音,“谢槐当初可是因为这力量陷入了疯魔,六亲不认,最终成了一个废物,之后这鬼眼便被谢家封禁,有鬼眼的孩子都被谢继扬给秘密处理了。”   “这......这都是宫廷秘史,大人您如何得知?”   欧阳毅得意一笑,“我们欧阳家乃是世家望族,家学渊源,上燮的秘密自然知晓一二。”   张公公仍然心有余悸地擦着冷汗,却不忘拍拍马屁,“都尉大人的确乃功勋之后。”   “她在外面逃了这么多年,说不定疯病早就好了。张公公你派人去镇上打听打听,装傻的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欧阳毅盯着谢玄濯的背影,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至于这儿嘛,我已经有了新的方法。”   “但凭大人做主,咱家就先四处转转。”   欧阳毅斜觑着明净翡曼妙的身段,心底十分不爽,他最看不得这些落魄的王公贵族,还能凭得一副好皮囊,过上还不错的日子。   虽然谢玄濯肉眼可见地十分凄惨,但此刻他胸中的暴戾和自卑发作,使得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欧阳毅让手下替谢玄濯松了绑,派人将小院里外围了起来。他解开外袍,邪笑着吩咐手下去买几斤喂马的草料和粗面回来。   谢玄濯隐隐地环顾四下,这十几个人虽说并非上燮的精锐部队,但装备精良,拴在外面的马匹也是大宛良驹,体格健壮,头颈高昂,威猛异常。应该是风淮城护卫队骥缨所的人。   自己若是想跑,光靠一双腿,跑不了几里就会被抓回来。这些人的职能本就是四处搜捕犯人,不过在赵勿尘篡国后,骥缨所成了欺压百姓的乌烟瘴气之处。   即便远在边塞,谢玄濯也早有耳闻欧阳毅欺男霸女,搅得百姓叫苦不迭。这个人绝非善茬。   更何况,还有这个不知敌友的少女在这裹乱――谢玄濯悄悄斜眼瞟向明净翡,透过轻薄的窗纱,少女漫不经心望着天空,偶尔踱步而行,裙裾拖拽在柔软的地毯上,倒是一副悠闲的样子。   “开花花,”忽然间,明净翡扭过头来瞪了眼谢玄濯,惊得她连忙低头捡起一支树枝,戳起了地上的泥巴,耳边似乎还传来一声来自少女的嗤笑。   就在这时,欧阳毅抬眼也朝明净翡看去,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将腰间的□□握在手中,只觉得自己颇为英武不凡。他不屑地瞥着灰头土脸的谢玄濯,大步地走了过去。   他撩起长袍的衣角,生怕溅上肮脏的泥水,同时睁大自己那双有些凶戾的眼睛。   对待这种昔日享尽荣华富贵的人,他有的是软硬兼施的办法。   “五殿下,不想回到繁华富贵的风淮城吗?那里有美酒忠仆,无数美貌的坤泽任你挑选,你何须在此过这下等人的生活。”欧阳毅观察着谢玄濯的神色,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想要把她扶起来。   谢玄濯在心底冷笑,若是赵勿尘手下尽是这般不思进取依靠家族蒙荫上位的世家子弟,想要夺回皇权兴许并非奢望。   “五殿下,你跟着我混,说不定以后还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欧阳毅看着谢玄濯傻里傻气的样子,心中的得意越发不可收拾。   忽然,他手心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他手上蠕动。欧阳毅定睛一看,一条肥大多足的蜈蚣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一旁的谢玄濯还笑嘻嘻地抓着好几只更肥的蜈蚣要往他身上放。   “虫虫飞。”谢玄濯用树枝夹着蜈蚣,在泥地里甩来甩去,玩得不亦乐乎。   “滚开!”欧阳毅唰地一下把蜈蚣甩了出去,他一向厌恶这种滑腻蠕动的东西,何况蜈蚣多足,看上去十分可怕。   一旁的心腹见他神色有异,连忙上前把他远远地拉开。   “都尉大人,大司马并未下令诛杀这些罪人,您万不可意气用事。违抗大司马命令的后果,我们都承担不起。何况,朝中仍有大臣心向谢家。就算您真想置她于死地,也有不见血的手段。”   “若是她不傻,我便有杀她的理由。装傻可是欺君之罪。”   挣开心腹的阻拦,欧阳毅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不错,他犯不着为了一个分化不了的废人一般见识,他想折磨她的方法多得是。   欧阳毅踏着军靴,将地上的蜈蚣尽数碾死,再一脚踩在谢玄濯瘦弱的脊背上,将她压弯了腰。   “谢玄濯,你命真大,你们谢家都快死绝了,你还能苟活到现在,怪不得大家都盛赞大司马宽仁平和,额外开恩留了你一条狗命。”   欧阳毅话音刚落,只见谢玄濯仍旧埋头用手挖着地上的黄泥,似乎根本没听见自己所说的话。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你久居边塞有所不知,前些年先皇和先皇后娘娘的陵寝被大司马下令秘密挖开了。”欧阳毅蹲在玩土的谢玄濯身边,恶劣地嬉笑道。   父皇和母后的陵寝,谢玄濯记得当年皇宫被攻陷之后,父皇母后连同皇兄一并被杀,他们的尸体草草送入皇陵,早已没了所谓的尊严和体面。   “听说开棺的时候,皇后娘娘依旧保持着生前的美貌呢,她被斩断的头还稳稳地缝在她的身上。大家伙看得可兴奋了,栩栩如生的皇后美人,即便成了尸体,也是艳尸啊。倒便宜了那些粗人,大饱眼福了一场。”   这是多么恶毒的侮辱,谢玄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忍耐下去。如果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该站起来刺破这人的心脏,让他永远后悔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   “后来,先皇被抛到最西的孤山上,皇后娘娘被丢到最东的山谷里。他们啊,永生永世都不可能相见。”欧阳毅双眼向上,似乎在回味那一幕让他觉得美妙无比的场景。   谢玄濯的双手仍然深深陷在污泥里,她感觉自己好似站在无边的黑暗里,整个世界都下着茫茫的冰雨,眼前有血色的云在流动。   那是......父皇和母后的血,他们的眼里流出了血泪,拼命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却被别人斩下了头颅。   名为“杀戮”的意志似乎随着奔腾的热血苏醒了,在无人可见的泥潭里,无数泥沙被谢玄濯狠狠地碾碎,碎屑深陷在手指的血肉里,她也浑然不觉。   这一刻,十指鲜血淋漓的痛意,却像是双手握住了武器,无名的力量注入进了她的身体,就快要有什么破土而出,看破这世界。   这世界是如此的寒冷,唯有燃烧才能够得到温暖,哪怕燃烧的是我们的生命。   女孩瘦弱的身体内似乎真的燃起了烈火,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将被焚烧殆尽。   “他们死后天各一方,唯一相同的就是,尸体都被野狼啃食得不成样子。你那个皇兄啊,被吊在城门曝尸三日,怎一个惨字了得。”   欧阳毅几乎就要看出谢玄濯的异常,他的目光不断在女孩身上移动。   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但如果她不是个傻子,必然有所反应。那么他一定会抽出腰间的□□,一刀砍下她的手臂。   想来大司马也不会责怪他的鲁莽,一个残废的孽种肯定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谢玄濯只觉得双眼灼热,收不住的愤怒让她昏昏沉沉,仿佛天地都颠倒了过来,她心中只有杀意留存。   自那次以后再也没碰过刀剑的她,只想刺出代表绝对杀意的一剑。她眼前不再是这个小院的样子,而是一颗跳动着的心脏。   那颗心脏很快就要不能跳动了,只要,只要自己......   欧阳毅饶有兴趣地盯着谢玄濯,他按着腰间的刀,想象着谢玄濯暴动后却被自己斩断手臂,血溅三尺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   □□几乎快被欧阳毅拔出刀鞘,寒铁反射着日光,照进了木屋里。   “啪”地一声响动,惊醒了院子里的这两人。谢玄濯如同一个溺水者,大口地呼吸,她感觉自己虚弱得像是从梦中醒来。猛虎般的鬼力如潮水般从她身体中退去,理智也跟着回笼。   原来是明净翡忙着出来看落在屋檐上的雀儿,不小心打翻了手上的酒坛,瓷片碎了一地。   她有些惋惜地看着还没喝完的酒,好在那只雀儿还乖巧地待在屋檐上,“小乌龟,过来把这收拾了。”   见欧阳毅面色不善地挡在那,明净翡气势汹汹地走过去,一把揪住了谢玄濯的耳朵,把她拖到了房门边,“把碎片收拾干净。”   看见这番景象,欧阳毅面色微沉,他不想给坤泽留下粗鲁野蛮的印象,尤其是这种看上去冷若冰霜的美人。   “小生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欧阳毅望着着明净翡用大米喂鸟的婀娜背影,大声说道。   “小女子的名字不值一提,怎敢轻易说出来污了大人的耳朵。”明净翡头也不回,依旧逗着飞到窗沿上的雀儿,还旁若无人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   院里的人听不懂她在唱的是什么,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忘记了烦恼,好似可以什么也不做。   这女人莫非对自己欲擒故纵,欧阳毅从心里生出了快乐的感觉,自信一笑,他所遇到的坤泽都喜欢用这一招,所以他认为明净翡也不例外。   “姑娘,这不过是凡鸟而已,体态肥胖,脚爪短而无力,”欧阳毅背着双手,走到明净翡身后,朗声说道:   “你若喜欢,改日我从风淮送你两只极品的漆头凤,它们羽毛雪白、体态优美,正配姑娘的绝色。”   窗檐上的雀儿像是受惊般地飞走,明净翡这才堪堪转过身,俏丽的眼睛眼角微扬,瞟过谢玄濯抓着碎瓷片的手。   “配我的绝色啊,”她掩嘴哧哧笑着,“配我这种喜欢玩弄烂泥的绝色吗?大人,您是不是看走了眼?”   “玩弄烂泥?”欧阳毅不解,明净翡的用词总是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生锈的风车。   明净翡径直走过欧阳毅身边,将蹲在地上的谢玄濯拉了起来,女孩手上的碎瓷片应声落地。   她伸出色若葱白的手指,点在谢玄濯有些苍白发抖的唇瓣上,反复轻拢按捻。复又将那根手指放回口中轻品,像是尝到什么绝世美味般露出了清绝无双的笑容。   她没有理会别人的神色,而是默默地含\吮着手指,古镜般无波的瞳仁里映着谢玄濯白皙脆弱的脸孔。   只听见她的声音薄且脆:   “当然是玩弄这种扶不上墙的烂泥了。”   “这多有趣啊。”   冰冰凉凉的手指按在自己发热的面颊上,白松香的味道恰好平复了谢玄濯躁动不安的血液,她不自觉地探出舌尖,想要舔掉被手指按压的触感,就跟中了魔一样。   “玩弄烂泥,有趣。”谢玄濯在心里苦笑,觉得自己真是怎么都搞不懂少女心里在想什么。   刚才若不是她及时打碎酒坛,自己可能已经由着□□的心绪做出了不可挽回之举,纵然能杀得了欧阳毅,也只是逞一时之快。   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是太弱小,一味的蛮力和冲动只会带来灾祸。她并非为了不被人侮辱而奋力活着,她只是为了拿回来,拿回来,被人夺走的一切。   “再盯着我看,把你眼睛挖出来。”明净翡撇开谢玄濯的脸,在她耳旁恶狠狠说道。她不想看见此刻谢玄濯的眼神,那么地孤独,好像燃着烈焰。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烈焰好似能燃尽世间万物,包括烈焰的主人。   谢玄濯恍然回过神来,又低下了头。   “大人,都尉大人,俺把东西都买回来了,”一个高壮黝黑的士兵从小院外回来,憨厚的脸上满是汗水,“草料和粗面都买回来了,店家给了俺整整五十斤咧,俺们的马都能吃顿饱饭了。”   “五十斤?”欧阳毅看见用牛车拉回来的草料高高堆积如山,差点儿气晕过去,他阴沉着脸吩咐道:   “你他妈是喂猪吗?滚去把五斤草料磨成汁,其他的直接喂马。”   “都尉大人,草料还能磨成汁了嗦?咱们的马还咋个吃噻?”士兵有些疑惑地嘟嘟囔囔,却还是不敢违抗大人的命令,准备磨盘去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欧阳毅暗骂一句,继而抬头看天,已经接近傍晚时分的天空布满了晚霞。   他回头便看见谢玄濯捡那碎瓷片刚好割伤手指,泥水血水混在一起,好不令人恶心。   厨房里烟火气缭绕,士兵们进进出出,嘈杂不已。明净翡刻意从院子里路过打了一桶水。   “姑娘,你可会做饭?”欧阳毅一向信奉着君子远庖厨的原则,对灶台之事知之甚少,见明净翡路过便有意攀谈。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姑娘刚才也听见了,那个傻子可是尊贵的皇女殿下。既然皇女殿下远离家乡已久,又待在这贫瘠荒芜的地方,肯定十分思念家乡的饮食。末将自然想为殿下献上一份大礼。”   “大礼,”明净翡张望一番,小院外的守卫虽然少了几人,但依旧密不透风,她若想联系旁人看来还得等到夜深人静。   只见欧阳毅将黄褐色的面团,捏成小小的圆子,放在案板上。   “姑娘,我劝你还是离开此处为好,”欧阳毅斟酌着话语,唯恐唐突了佳人,“莫要再跟着那样的祸害,俗话说美人配英雄,你这样的佳人,何必与她消磨时光。”   “大人,您不是说她乃五皇女吗?”明净翡故作不知,眼睫一瞬,发问道:   “难道皇女殿下称不上是英雄吗?”   “姑娘这就有所不知了......”欧阳毅垂下眼眸细想半晌,大司马赵勿尘虽说手握上燮大权,也将谢氏皇族斩杀殆尽,只留下旁支无势的人当作傀儡,但天下百姓对其中缘故并不清楚。   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敢轻易说出这等皇室秘闻,只好婉转地说:“这五皇女犯下了大过,自然算不得什么东西了。姑娘你若是及时与她撇清关系,在下还可帮衬你一二。”   “大人,这听起来似乎很好呢。”   一瞬间,欧阳毅被明净翡温婉的声线所迷惑,以为少女终于听进了自己的话,他正想自报家门,聊一聊自家门庭和自身情况时,少女却突然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坚决起来。   “可惜,我就是贪图她的美貌,这般瘦弱妖冶的女孩子,玩弄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你......你们坤泽怎么能如此孟浪不知廉耻,你们就该在家相夫教子,伺候乾元方是正道。”   “大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明净翡眼角上挑,语气随意地像是高山往下流的泉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欧阳毅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过这个牙尖嘴利的女子,偏偏这女子还是金巫族人,他多少还得顾忌一些。   “大人,丸子都煮好了,”一旁的士兵拱手抱拳,语气十分困惑,“只是这草料和粗面做的东西能吃吗?那粗面都是些麦梗子啊。”   “又不是给你吃,你急什么。”欧阳毅看向明净翡,笑说:“姑娘,劳烦你端回房里给皇女殿下尝上一尝吧。”   看着那一碗清水上浮动着黄色丸子的汤,明净翡没有马上动作,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非要自己端去给谢玄濯。   “此乃琉璃珍宝丸子,据说可是五殿下最喜爱的一样小吃了。”欧阳毅把木碗拿过来,硬塞给了明净翡,“这里面加了香料,味道可香甜了。”   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裹挟着明净翡往木屋里走去,谢玄濯正缩在角落将一条丝帕折来折去,她手指上的血也蹭到了水绿色的丝帕上,淡淡的血迹像是盛开的莲花。   “五殿下,这个时辰,该用晚膳了。”   就在她们二人还未明白欧阳毅的用意时,这人一边狞笑着看向谢玄濯,一边将手心里的琉璃,一颗一颗地投在汤碗里。   翡翠色的琉璃,像是沾着青苔的石子落进泥潭之中。   “殿下,你闻闻,不香吗?”欧阳毅像是鬃狗一样盯着谢玄濯,仿佛这个瘦弱的女孩是他的盘中之物,他将吃下她的血肉,就能得到她以往尊贵的地位。“你一定要全部吃完,才显出对我的尊重啊。” 第27章 胎记   无论谢玄濯是真傻还是假傻,看见这样一个身份高贵的人跌落尘埃,比野狗还不如,真是人生一大快意之事。   谢玄濯蜷缩在小桌旁,看着木碗上升起的白汽有些恍惚,琉璃珍宝丸子的确是她最爱的一道菜,清甜却不腻味,作为点心最好不过了。   可那琉璃之意,乃是制作丸子的汁水纯净细腻,导致丸子清透明亮,香气扑鼻。并非真的是琉璃瓷片。   若吃下琉璃瓷片,口腔划破还是小事,落入胃里说不定便有性命之忧。   将此物端给傻子食用,用心何其恶毒。谢玄濯垂下眼眸,心知这欧阳毅不将自己折磨得半死,是不会罢休的。   明净翡端着木碗,一步一步朝谢玄濯走去,沉在碗底的琉璃珠子随着晃动,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她眉头轻蹙,走得极慢,恍若步步生莲。   “末将还记得当年宫廷大宴,为了给我们五皇女做一碗琉璃珍宝丸子,提前好几天让宫里的御厨磨那紫苏、薄荷、艾叶草的汁,十斤草磨出一斤汁,再加新鲜牛乳......”   “做那一碗,可要费上二十几个时辰的功夫,”欧阳毅远远地站在门口,“五殿下,你早该饿了吧,就快尝尝小人特地为你做的丸子。”   “砰”地一下,汤碗洒落地上的声音响起。欧阳毅立马抬头看去,只见明净翡被凸起的地毯绊住了脚,将“琉璃珍宝丸子”洒了一地。   薄脆的琉璃球四处滚落,最终碎成了细细的小片。   “哎呀,这该如何是好,”明净翡半伏在地上坐起,惊呼一声,刻意愣愣地看着满地狼藉。   “这......”欧阳毅但见美人卧于锦衣之上,眼睛一时有些发直。直到自家心腹高声呼喝,才醒转过来。   “姑娘,你该不是跟这傻子一伙的余孽乱党吧,帮助她的人,可是一律就地格杀的。”欧阳毅的心腹拉了拉欧阳毅的袖子,说出这么一番带有威胁意味的话。   “杀”字还未落地,一片刀锋出鞘的声音响起,余下的两个士兵和欧阳毅纷纷拔刀而起,指向明净翡。   刀剑齐出,这一刻仿佛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亮出毒牙,弓着身子,蓄势待发。   然而,被刀锋所指的少女眸子里满是不以为意,她毫无惧意地缓缓起身整衣。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她飞快地斜觑了一眼谢玄濯,眼里闪过明晃晃、不加掩饰的笑意,带着一丝丝勾人心魄的意味。   然而,明静净翡不知道的是,谢玄濯此刻却觉得她是个傻女人。   少女明明厌恶自己又对自己极尽勾缠之事,现在又妄图用这样的傻办法来救自己。   真是奇怪的人啊。   可更奇怪的是,自己竟然还觉得非常熟悉,仿佛曾经千百次看过明净翡灵动狡黠的眼眸,玫瑰色的眼睛更像是翩然而至的花影,而不是空荡寂静的古镜。   “姑娘,你这样还让我们的殿下怎么用膳啊?”欧阳毅打破了屋里的沉默,嘴角含着阴阴的笑意,“我可能需要把你带回去,好好审问。”   他刻意在“好好审问”那四个字上,加重了音量。其他懂得内情的士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人,爬在地上一样可以吃,狗不就那样吃么。”一个士兵站出来说道。   欧阳毅提着刀靠近明净翡,刀背在少女的脸上缓缓滑过。   刀刃的反光刺在来谢玄濯眼里,她在心底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那样的刀锋,她是见过的。   斩在她父皇、母后、皇兄身上的,都是那样的冷光。白色的冷光一过,殷红的鲜血就像是满树重锦一般开在每个人的身上。   之后,他们的身躯变冷变硬,毫无生机地被埋在地下。   但是,只有她,躲在所有人身后的她,还活着,那么懦弱卑贱地活着。   不想再有人替自己死去了,谢玄濯看着地上黄褐色的丸子,闭上眼后又马上睁开。   同一时刻,几个挎着武器的军士也朝明净翡走去,欧阳毅更是有些放肆地来回打量着明净翡。   好在那些琉璃都在地上碎开了,不用咽下去就能把丸子吃掉。谢玄濯咀嚼着粗粝的丸子,忽然觉得明净翡倒有些小聪明,地毯勾缠着琉璃碎片,是如此地容易分辨。   “都尉大人,这傻子真像狗一样去吃了,哈哈哈,她是真傻啊,闻着香就去吃了。”   谢玄濯跪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将一个又一个“琉璃珍宝丸子”咬在嘴里。所有人都收刀回鞘,像是欣赏歌舞表演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玄濯的动作。   “哎呀,她真当自己是狗啊,来叫两声听听,汪汪。”   “汪汪。”谢玄濯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再一次握紧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化作刀刃划开她皮肉,无人可见之处鲜血淋漓。   他们听着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事,笑得前仰后抑,欢乐的气氛一时在空气中弥漫不散。   欧阳毅的心腹上前低声说道:“大人,五皇女就算不傻,也已经废了,没半点自尊的人,怕是对大司马构不成任何威胁。”   “何以见得呢?”欧阳毅斜眼看了看谢玄濯,见她依旧一直低着头。   “她心底没了愤怒,没有愤怒的人,”心腹下意识望了一眼谢玄濯,他只看见女孩低到尘埃里的头发,黑色的,好似没有任何生机,“不足为惧。”   “哼,你这么说,我就得放过她了?”   “大人,您可写信告诉大司马,更何况大司马也在为草原索要质子一事烦忧着,”心腹谄媚一笑,“您若能抢在那个人前面,为大司马分忧解难,高升的事还远吗?”   “行吧,咱们走,你现在带上十几个人回风淮禀报大司马,不能让别人抢了我的功劳。”欧阳毅招呼着剩下的五六个人,将院子里守住。   闻言,明净翡终于松了口气,她厌弃地看着地上的琉璃渣,暗下决心,等自己培育好了月衣草,一定用幻术把欧阳毅打得满地找牙。   这个仇,她记下了。   想到这里,她狠狠瞪了眼谢玄濯,掩饰着内心的酸涩,低声凶道:“要不是你还没分化,我至于这么惨嘛,没心没肺的东西,也不知道哪辈子欠了你的。”明明都是你欠我。   胃里有些翻江倒海的难受,不住地干呕让谢玄濯两眼泪汪汪,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妖异的水痕,她有些疲惫地缩回墙角闭上了眼。   “喂,你想吐就吐出来。”明净翡瞟了眼闭目养神的谢玄濯,见她无动于衷,不由得低声说了句还挺有贵族包袱。   今夜的天空没有月亮的踪影,厚厚的黑云遮挡在苍穹之上,就连星辰也只有些许几颗闪着微茫,清溪下只有流水寂寞地一去不回。   没过多久,这间刚刚平静下来的小院,又被尖利的人声打破。   “都尉大人,都尉大人,咱家这一趟可是收获不小啊。”张公公满脸笑意地走进小院,“你们几个去把我们的五殿下抓出来,五殿下可真是人中龙凤,哄得我们这群废物团团转呐。”   “公公,您这是何意?”欧阳毅看着跟在张公公身后的男性乾元,这人虽然穿着得体,但匆忙之间帽子半歪,露出像是被烧焦的稀释头发,看上去极其恶心。   “来,把你告诉咱家的事情,再跟都尉大人仔仔细细地重复一遍。”   明净翡和谢玄濯从房间里被押出来时,看见的便是张猛跪地磕头,继而朝她们二人阴险一笑的景象。   “大人,小人张猛,家住青羽小镇,常常与这两人打交道。”   “嗯,你直接说说她到底是不是傻子。”   张猛眼珠一转,“大人,你们怎会认为她是傻子呢?她平素机灵古怪,搅得镇子鸡犬不宁,一到关键时刻就装傻充愣,蒙混过关。”   “口说无凭,本大人怎么看,她都是个傻子。”欧阳毅对这等想要讨得几个赏钱就信口胡说的人厌恶不已,他还是更相信他自己的判断。毕竟,他欧阳毅可不是谁都能蒙骗的。   “大人,您有所不知,昨日她在小人家开的赌场出老千,骗走了小人的家财,此事赌场里的人都可作证。”   闻言,欧阳毅一把捏住了张猛的下颌,脸色阴沉至极,如果张猛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被谢玄濯愚弄了一天。   “本大人怎么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可知道欺瞒于我,是什么罪名。”   “大人饶命啊大人,小人句句属实,您看小人这头发就是拜她们所赐。”   欧阳毅抬头看向在一旁点头的张公公,张公公立马说道:“都尉大人,起初咱家也不相信,不过赌场里的人都作了证。”   “是啊,大人,她就是故意装傻,其实心机颇深。”张猛在心底冷笑,赌场都是自己的人,自然想让他们说什么都行。   “这狗东西竟然敢戏弄我们,当本大人是傻子吗?”欧阳毅怒不可遏,四处寻着可以泄愤的东西,他大吼着道:   “给我喂她吃碎瓷片,她不是喜欢扮狗哄骗我们么,今天就让她吃个够。”   好几个人得令上前,接过欧阳毅手中的琉璃,就抓住谢玄濯,强行往她嘴里塞去。   谢玄濯虽然极力挣扎,但仍然抵不过四五个乾元的力气,她的口腔被碎片划破,嘴角满是鲜血。   与此同时,欧阳毅也趁乱朝明净翡走来,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攻击性,他的信香更是进一步地扩散而来。   这是......想要让坤泽被迫进入雨露期,明净翡顿时怒火中烧,立刻从怀中拿出一包淡黄色的粉末,精准地洒向在场的人。   一时之间,沾上粉末的人身上奇痒无比,欧阳毅更是躲避不及,眼睛里全是粉末。   “你这个妖女,又在搞什么把戏。来人啊,给咱家把她拿下!”   “这可是五毒粉,中此粉者奇痒难忍,你们慢慢享受吧。”明净翡向黑暗中吹了个响哨,吹雪赤红色的身影如同流星般穿梭在黑夜之中,一蹄子扫过张猛的脸,冲进了小院里。   张猛的牙在猛烈的撞击后,几乎掉了满地,痛得他滚在地上大叫,却被欧阳毅一脚踢开,仅剩的头发也跟着脱落,顿时没了半条命,他还猩红着双眼,大叫着说:   “你,你们休想离开,你们必须死!”   然而,明净翡潇洒地飞身上马,祭出银色的雀翎鞭,空中像是有闪电划过,一把勾住谢玄濯的腰身,将她拽上了马。   吹雪的鬃毛飞舞,一声长鸣,撞过挡在前面的士兵,载着两人扬长而去。   “你们这群废物,快给我追,”欧阳毅终于睁开了眼睛,摸着脸上的粉末一看,“这只是你们买来的粗面而已,饭桶,都是饭桶。”   骥缨所的军士都不是等闲之辈,在短暂的惊诧之后,他们迅速登上马镫,一夹马腹,沿着吹雪留下的蹄印,迅雷一般跑马追去。   寂静的黑夜里,再次响起了仿若乱世的马蹄声,两个少女共乘在一匹火红的骏马上,向前奔驰,袅袅的夜烟中,似乎有飘渺无痕的丝线牵引着她们往命运的深处行去。   或许,丝线也曾把她们紧紧地捆在一起。   强迫咽下的琉璃片,让谢玄濯口腔中满是反溢出的鲜血,热辣的血液刺激着她的嗓子,使得她说不出话来。   马背上很颠簸,谢玄濯突然咳嗽起来,点点血迹洒在衣服前襟上,她记得很久之前自己也乘过这样的快马。   快马疾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身旁是弯弓射箭的风淮护卫。父皇策马带着母后飞奔在她前方。   那时,他们还看着同样的月亮,月光明亮,把前方的路照得很亮。   然而,此时此刻她眼前却是一片黑暗,血液的流失带走了身体的温暖。   “人死后是什么样的?”谢玄濯听着马蹄声,却觉得心被锢住了,于是喃喃地发问。   紧紧抓着缰绳的明净翡,恍惚听见了这一声像是叹息的疑问,她本能地轻轻弯腰,侧耳细听怀中人的细语。   “他们会觉得痛吗?”   “他们?”明净翡突然明白了谢玄濯的意思,她沉默了一刻,“不会的,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那就好,那就好。”   迷蒙中,谢玄濯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开口问了问题。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原来死真的是一种解脱,心口便有些暖洋洋的。   “好什么好,你快死了还好,”明净翡恨不得呸在谢玄濯脸上,她咬着牙吼道:“抱紧我,要是摔下马去,你立马就能见到他们,我看那才是真的好。”   吹雪乃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此时驮着两人也依旧是神速,明净翡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将谢玄濯紧紧按在怀里,像是搂住自己快要病死的小猫。   她们朝着深山里跑了两个时辰,几乎甩掉了所有追兵,明净翡忽然感觉胸前一片湿润,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谢玄濯吐出的血。   料想,琉璃碎片定是破坏了内脏,谢玄濯才会吐这么多血。明净翡立刻勒绳停马,抱着已经半昏迷的女孩来到了小溪边。   怀中人的身体已经陷入了高热的状态,然而高热中似乎还隐隐散发出湿漉漉的清香,像是小白花在风雨中摇曳,清冷与妩媚碰撞出极致的妖异。   刚好衬上谢玄濯那妖冶无比的面孔,在此刻迸发出妖孽般的风致。   这很像是......谢玄濯信香的味道,难道她要在这个时候分化吗?明净翡强忍着身体里的情动,撕下自己的裙角,沾湿溪水放在谢玄濯额头上,给她降温。   冰凉的触感让谢玄濯稍稍清醒了一些,还未睁眼便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空是黑色的,胃里却有红色的火焰在燃烧,热度灼烧到四肢百骸,身体却忽冷忽热。   朦胧中身边有一个温暖馨香的身体,带着熟悉的香气,谢玄濯抬手揉了揉眼睛,天旋地转,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随着她的动作,带起了水流的声音,水滴从她的指尖滑落。   下一刻,暖玉般的肌肤贴近了谢玄濯,她忍不住追随着这令人心安的温暖,在水中战栗地抱住了少女的身体,将头挨在少女的颈边。   两人细腻柔软的肌肤摩挲在了一处,温软的身体浸透在秋夜冰冷的溪水里。   天穹之下,两人曼妙美好的身体缠绕在一起,宛若两尾交缠的小银鱼一般灵动美妙。   月亮在这个时候出来了,小小的一枚月牙,照亮了整条清溪。明净翡被谢玄濯身体的热度所扰,所以才抱着她沉进这溪水中。   她略一低头,突然发现谢玄濯薄衣下,心口那竟然有一朵双色莲花的标记。   明净翡大惊失色,上一世,谢玄濯身体上分明没有任何标记,现在怎会出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胎记呢?这胎记到底代表了什么?   然而,还不等她细细思考,谢玄濯忽然再次咳嗽起来,随即便吐出几口血。血迹在溪水中晕染开来,像是鲜艳的落花。   生的意志似乎随着血液的流失而渐渐消失,谢玄濯勉强睁眼遥望着夜空,月光若隐若现,如同唯一的一盏小灯。   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那唯一的小灯灭了,这个世界就会漆黑一片。   于是,她努力地睁开眼睛,似乎这样就能够留住天上的光芒。   真的很害怕就这么死了,什么都没有做就死了。   明净翡将谢玄濯抱回岸上,用自己的裙装盖住了两人,她注视着谢玄濯的眼睛,雾蒙蒙的,像是聚焦在了重重云天之上。   她能感受到谢玄濯的虚弱,如同一朵还未盛开的花儿,马上就要在晚风的摧残下凋谢。   使用幻术,虽然会被那个父亲发现踪迹,但现在已经是不得不用的时候了。明净翡守心闭目,正要念诵焕生术时,却被怀中的女孩抓住了手臂。   她低头一看,女孩薄脆苍白似冰雪的手指就快要抚上自己的脸颊。明净翡强制让自己躲开,仅仅只是握住了女孩的手。   明净翡不懂为何谢玄濯会突然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这种冷心冷情的人或许只有在生命流逝的时候,会有一丝人味吧。   就像自己死在她怀中的时候,她也想要最后一次抚上自己的脸颊,对自己说些什么。   可是,都已经晚了。   “晚了。”明净翡轻轻地说道。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怀里的人竟然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下,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手,喃喃出声。   “曾经我们相识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0-0100:05:42~2021-10-0200:0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废柴95273瓶;十三、桦2瓶;单名一个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企图撇下她   “曾经我们相识吗?”谢玄濯眸色黯淡,嘴唇红得似血,努力睁开眼,昏昏沉沉看着明净翡,“我总觉得我们是相识的。”   “嗯,但那是很远,很远的事情,”明净翡依旧搂着谢玄濯,明亮如红宝石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明亮的水迹,“远到风淮城里的李子还是甜的,远到你还穿着我亲手绣的衣服,远到你还会来尝我煮的粥。那时候,天空是蓝的。”   “现在呢?”   “现在啊,”明净翡仰头望着天,点点水珠挂在睫毛上,“我是来报仇的。”   “报仇?”   “对啊,报仇就是,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把你连皮带骨吞得一干二净,才会罢休。”   谢玄濯于深暗的昏沉中,用力攥了攥拳,她想奋力站起来,又觉得报仇什么的话有些虚无缥缈,不由得勾了勾嘴角,透着似笑非笑的朦胧。   “我喜欢吃新鲜的,所以你不可以死。”明净翡望着谢玄濯虚弱的样子,真怕她一个不好就过去了,连救都来不及。   “不,我不会死,还有......很多事要做。”谢玄濯琥珀色的瞳孔里,燃起了小小的火苗,看上去就快要熄灭了,“该死的是他们。”   “对,我说过你只能受我的欺负,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明净翡轻轻地说道:“那些想杀你的人,都该死。”   焕生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清除人体污垢,带来新生。但是这等幻术对人的消耗很大,所以明净翡也因为体力不支而晕了过去。   红色的枫叶萧萧落下,像为相拥而眠的她们盖上了一层锦纱。   深沉的梦带着黑暗而香甜的气味,谢玄濯感觉周围都是黑色的,她不断地向前,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还不醒吗?”一只冰凉的手放到了自己的额头上,手的主人自言自语道:“身体这么差,估计就算以后分化了,信香也根本不够我用的。”   谢玄濯睁眼的时候,模糊地看见木制的横梁,上面布满了灰尘,鹅黄色的床帐松垮垮地挂在一边。   一张清冷绝艳的脸凑了上来,幽香扑鼻,像是仙女下凡要亲吻自己。   她不由得微微抬首,往前凑了过去,想要看清仙女的容貌。   然而,“咚”地一下,谢玄濯当场被“仙女”敲了一个暴栗。   接着,仙女就捏住了她的鼻子,凶巴巴地说:“死乌龟,别想着受伤就趁机亲我,你想得美。”   眼前终于清晰了起来,“仙女”晃着一瀑淡金色的头发,细眉微皱,清绝的脸上满是嫌弃,用力地把自己按回了床上。   “你可真能睡,”明净翡托着腮,歪着头打量谢玄濯,“不过你命挺大,吐那么多血都被我救了回来。”   谢玄濯愣了片刻,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风淮城,城里的李子熟透了,带着隐隐约约的熟悉香味落了下来。   敲门声响起,一个长须的中年人穿着制式的紫色官袍走了进来。   见谢玄濯醒来,长须中年人忙起身跪地,恭敬道:“五殿下,下官陈子瑜,救驾来迟,那欧阳毅虽大逆不道,但大司马十分器重于他,是以只能避开他罢了。”   惊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谢玄濯心中疑惑不已,当时自己胃如火烧,血流不止,怎么会好得这么快?但是,纵然她有万般疑问,也不可开口询问。   “殿下,一别经年,您如今长大了许多啊。老臣此次是奉命送您去草原蛮族为质。”陈子瑜脸上仍有愤慨之色,“赵勿尘需要谢氏皇族替他稳住朝政和大臣,您韬光养晦,不露锋芒便是上好的保命之策。”   陈子瑜仍然记得当年他们拼死救出谢玄濯,这孩子那时装作痴傻,打消了赵勿尘的忌惮才得以活命。   这些年来,几经流离,他们暗中牵制着赵勿尘的人马,这才保住了谢玄濯。直到弟弟陈子辕前些日子回来找他,他才有了远送谢玄濯为质子的想法。   “义羊部要人要得急,您现在身体也好了许多,臣今夜便送您走。”陈子瑜想要观察谢玄濯的神色,却发现女孩始终低着头,宽大的锦袍披在她身上,空荡荡得像是易碎的瓷器。   当年他联合弟弟陈子辕一同将谢玄濯送走,他是清楚谢玄濯为了保命,而装傻的事情。   但看谢玄濯晃动着双腿、削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低低地说道:   “殿下,您再忍忍。借雨磨剑,跨马称王。草原之行,会是天降的大雨,也是称王的战马。”   客栈地板上的灰尘被微风吹起,谢玄濯依旧晃动着双腿,一副听不懂话的模样。   她记得当初自己能逃出来,陈家人功不可没,但经年累月,人心易变,不得不防。   陈子瑜倒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更何况,您的姐姐也在那,好歹能照应您一二。风淮这边,您的两位伴读也很好,老臣让他们韬光养晦,他们现在都很不错。”   姐......姐。当年父皇将大皇姐送去草原和亲,本以为今生无缘再见,没想到会有一日重逢。   “还有......跟着您身边的这位姑娘,她家世清白,又跟了您那么多年,对您十分了解。”陈子瑜的神情突然有些语重心长,“您虽然还未分化,但身边有一二坤泽侍奉总是好的。她也同意随您同去草原。”   十分了解?谢玄濯略一皱眉,便猜到明净翡肯定又撒谎了,还说什么跟了自己很多年,肯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刚提到明净翡,谢玄濯就刚好与少女对视在了一处,少女神情温良柔美,让她心中惊讶不已。   她见过少女霸道跋扈、美丽狡黠、撒娇无赖的万般模样,偏偏不曾在她脸上看过这般温顺乖巧的神色。   “姑娘,还是请你继续照顾殿下吧,我一个大老粗,也不懂这些,还是你来吧。”   陈子瑜看着明净翡越看越满意,这姑娘他们也查过了,身世清白且高贵,若是殿下能与金巫族人成婚,算得上是一番造化。旁的不说,便是幻术一项也能护得谢玄濯的安全了。   “嗯,大人尽管放心,小女子自当竭尽全力照顾殿下。”明净翡有些疲惫的眉眼间自是一片温柔,仿佛真的要好好照顾谢玄濯。   “嗯,以后照顾殿下就是你的职责了。”   因为使用了幻术,便有可能被父亲发现踪迹,强行带回天梧宫。明净翡倒觉得跟着皇家人一起去草原是个好办法,她继续笑得温柔可人,“大人请放心,我自会将殿下照顾妥帖。”   岂料,陈子瑜刚走,明净翡立刻变了个脸色,对着谢玄濯横眉冷目道:“怎么,以为我真要照顾你啊,对待救命恩人就是这种脸色吗?我告诉你,你这条小命可是我捡回来的,要打要卖,都是我说了算。”   谢玄濯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和明净翡好像都是绝世的戏子,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人装傻,一人装凶。   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与明净翡有过一场对话。可是,又觉那只是自己的一番幻想,如同晚风吹皱的花,风过了,便了无痕迹。   按自己那时的情况来说,明净翡必然做了什么,才救下了自己。救命大恩,又何以为报呢?   草原为质,只会比现在更加凶险百倍。明净翡不该与自己同去。谢玄濯垂着眼,依旧低头看地,心里却暗暗想要找个由头,让陈子瑜把明净翡换掉。   “鞋拿来了,自己不会穿吗?”明净翡两根细长的手指提着素娟小鞋,扔在谢玄濯脚边,“你都睡了那么久了,不准睡,下床走走去。”   把谢玄濯拽起来后,明净翡心安理得地躺上床,看着谢玄濯像是一只慌乱的小鸡一样不知该往哪走,她暗笑不已。   这个人昏沉之时,早就暴露了装傻的事实,偏偏自己还不知道。   所以,她也不拆穿,乐得看谢玄濯继续装下去。   若是陈子瑜知道自家殿下遭到何样的对待,怕是有些后悔同意让明净翡跟去草原。   他们今天夜里便会出发前往北荒草原,因此没过多久,便让客栈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为他们践行。   虽说这里被称为客栈,其实只是间老宅子,因为很久没有修葺,所以连墙皮都脱落了。   房间外青石铺就的小路已经坑坑洼洼,中厅里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旁还摆放着一个水晶的鱼缸,几尾红色小鱼在水中游弋。   陈子瑜看见明净翡搀着谢玄濯出来,神色复杂。   他不知道送谢玄濯去草原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或许他和一众老臣依旧盼望着旧主的孩子能成长起来,重夺至尊之位。   也或许他只是给了这孩子一个选择,草原宽阔,能够远走高飞。   于是,他抬眼望着这个在他看来,有些病弱秀气却继承了其母惊人美貌的孩子。   先皇后的美貌是妖异的,在先皇后还未出嫁时,就是风淮城,更准确来说是八荒大陆,有名的美女。   由八荒大家所撰写的《天下坤泽录》,本只记录拥有卓绝头脑与胆识成就一番事业的坤泽,但因为令天下人倾倒的稀世容光,先皇后得以载入此书。   虽然得以被书写记下,却只有短短一句话:   “此女绝世,妖且媚。”   然而,谢玄濯的相貌比其母有过而无不及,妖冶的锋芒更像是刀尖的清光,无时无刻不透着美妙与杀机。   “殿下,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到了草原可就吃不到了。”   “其实殿下,您并非必须得去草原,如果您不愿意,”陈子瑜等明净翡下去端酒的时候,“臣可以安排您去云国,到雾洲,但那意味着您不再是五殿下了。那样的您,也许就能拥有快乐。”   谢玄濯玩衣角的手突然顿了一瞬,她不知道这是陈子瑜的试探还是什么。   可是拥有快乐......灭族独活的快乐,是无耻庸碌的快乐吧。那么多人替她死去,她还能无耻地庸碌吗?   两人之间突然寂静下来,廊下的灯火摇摇晃晃,照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谢玄濯盯着那只透明的水晶鱼缸,看见里面的小鱼摆动着身子,闷头游着,直到撞上晶莹透明的缸壁,在懵了一会儿后,才调头向另一方游去。   它们偶尔也会转回来,顶着缸壁拼命想要游过这层坚硬的“水”。谢玄濯在想,它们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其实活在鱼缸里。   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每个人都是一只鱼儿,活在他人铸就的鱼缸中,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永远无法突破那层“壁”。   她的心哀哀地沉了下去,像是想起了年少时的梦,想要逃离一切的梦。可是,她现在知道了,八荒广大,门复门城复城,又能逃到哪里呢?   细碎的香味飘来,谢玄濯一回头,看见了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端着美酒回来的明净翡,远远就看见谢玄濯并拢膝盖端坐发愣,如同一只猫儿。还是前几夜受伤被自己救下的猫儿。   “你要将殿下照顾周全,若有半点怠慢,我可是要罚你的。”陈子瑜这也是无奈之举,他身边的确无人可派给谢玄濯,只能寄希望于明净翡恪尽职守。“马车上有两箱银钱,这是我唯一能给你们的了。”   说罢话,陈子瑜自顾自地拿出地图,细细看了起来。   “若是照顾不周的话......”谢玄濯看向明净翡正在盛的热汤,心中顿生一计,   “殿下,请喝汤。”明净翡背对着陈子瑜,语气恭敬地将热汤递给谢玄濯。   然而,明净翡眼尾上扬,轻佻地瞥过谢玄濯时,却发现原本那人雾气蒙蒙的眸子,突然有了一丝灵动的光亮。   下一瞬,谢玄濯伸手装作要接住汤碗,却故意没接稳,热汤一下便洒在了自己的手上。   只要让陈子瑜治明净翡一个照顾不周之责,她就没办法跟着自己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0-0200:03:37~2021-10-0300:1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北川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こ浅色夏沫g10瓶;223743282瓶;今天、47485052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打一顿   一声哭叫刚要喊出喉咙,明净翡一手拿碗,一手捂住谢玄濯的嘴,弯腰附在女孩小巧的耳边,勾唇一笑,“小乌龟,翅膀硬了,想故意陷害我,没门!”   等陈子瑜重新抬头看向她们两人时,明净翡已经强行拖着谢玄濯起身,“陈大人,殿下觉得有些冷,想要回去更衣呢。”   谢玄濯想要挣脱出来,奈何自己比不过明净翡的力气,硬生生被带出了中厅。   房间里,明净翡拽着谢玄濯一把摔在床上,随后也跟着压了上去,细长的眼睛里满是冷冷的光华,“死乌龟,你是想恩将仇报呢?”   “回去喝汤汤。”谢玄濯扑闪着睫毛,企图蒙混过关。   “还要跟我装傻?”明净翡将女孩圈在自己怀里,恨恨地看着她。然后就跟卷被褥一样,忽地把谢玄濯卷起来翻了个面,再迅速脱下了她的裤子,“不打你,你不长记性。”   之前闻见了谢玄濯的信香,还以为她要分化了。没想到是虚晃一枪,今天这人竟然还想故意陷害自己,差点让自己去不成草原真是新仇旧怨加在一起,忍无可忍了。   隔着薄薄的衣服,明净翡不解气地拿着鞭子往谢玄濯身上抽去,透过薄纱,可以看见如凝脂的肌肤很快起了一道道红痕。   红痕像是落在牛乳里的花瓣,斑驳华丽得像是苍然的古画。   “还想诬陷我了,三天不打,我看你要上房揭瓦。”   “疼疼。”谢玄濯顾不得体不体面的,只想着要是陈子瑜看到明净翡打自己,肯定不会再让她去草原。   “叫啊,你再叫,以为有人听得见吗!”明净翡揪住谢玄濯的长发,迫使她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想甩掉我,做你的春秋大梦。”   “呜呜。”谢玄濯拼命想把裤子提起来,她就知道在明净翡身边不拽好裤子,是会出事的。   鞭子不客气地打在谢玄濯某个部位,明净翡忽然停下,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会有那个胎记?”   谢玄濯趴在床上,埋在被子里的白嫩小脸也是疑惑的神情,胎记有什么特殊的吗?不就是随人出生就有的,她想回头看看明净翡的神情,却被少女阻止了。   “算了,不重要,”明净翡下意识回避着各种可能,八荒大陆神异之事甚多,兴许巧合罢了。“你给我乖乖分化就好。”   其实,上一世谢玄濯并没有去草原为质,而是被带回皇宫,一个傻子在宫里扮猪吃虎,汲汲营营,拉拢人心,趁机发动政变杀了赵勿尘......   难道是自己重生的缘故才改变了这些吗?   若有似无的风吹过,谢玄濯感觉身后一片冰凉,趁明净翡不注意,她连忙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苦苦思索着怎么把明净翡撇下。   自己现在还不能暴露,再简单的事情也无法对陈子瑜言明,比力气还比不过明净翡这个坤泽,金巫族的人,厉害得有点过头了吧。   虽然谢玄濯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异状,但明净翡就是熟悉她这副神情,意味天威难测的帝王又要有“动作”了。   可惜,她可是一点都不害怕呢,她凑在谢玄濯耳边低声道:“再动歪心思,就别怪我给你下个全身禁制,到时候你只能被我抱着走,连沐浴都是哦。”   谢玄濯正面对着明净翡,烛光下少女眼中莹然生辉,闪着威胁和恶狠狠的瑰丽光彩。   似乎见谢玄濯有软化的迹象,明净翡颇像个得逞的采花贼一样笑了,“小乌龟,乖乖认命吧。”   与采花贼不同的是,少女笑得又是嚣张,又是妖媚,让人心颤迷乱。   就在这时,刚好陈子瑜过来敲门说该准备出发。见状,明净翡才放过了谢玄濯,直接迫她穿上一件湖蓝色的长袍,正好能将手烫伤的地方遮住。   等她们二人准备好出房门时,陈子瑜带来的执戟卫都已经整装待发,十几辆马车上放着大量的丝绸、瓷器、铁器。这是都是送给草原义羊部的礼物。   上燮地处大陆中部,最多的便是矿物资源,珊瑚银、黑钢、玫瑰金等金属打造而成的武器远销各地,更有千洛人的冶炼工艺,能够铸造出无比锋利坚硬的武器。   专门给谢玄濯准备的是一驾乌木制的马车,外面镶有精炼的熟铁花纹,像是古铜色的星辰印在车身上。这是能够防御数十次武技攻击的马车,即便是金刚的刀剑也无法瞬间洞穿车壁。   马车的座位上铺着极软极厚的织物,明净翡一上车便半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谢玄濯反倒有些坐立难安。只因难言之处的红痕在坐下后,又痒又疼,难以忍耐。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脱了裤子打屁股,谢玄濯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就是头疼,十分头疼。   别的人见自己痴傻,都唯恐避之不及,独独明净翡在自己身边肆无忌惮,哭笑随心,到头来怎么也奈何不了她。   陈子瑜望着谢玄濯慢慢地坐进马车里,寒风吹动车帘,露出一张脆弱精致的侧脸来。   “五殿下,大胆地去吧,您还有故乡可回,一切都还来得及。”   车轮滚滚向前,碾压着前路的尘障,去向茫茫不知的缥渺未来。   天上遍布着火烧般的云霞,夕阳下的铁槿河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抬头见晚霞,低头也见晚霞。   这里应该刚结束了一场战争,豹血旗和九眼羊旗混杂在一起,尸体身下的血不仅染红了河水,连着枯黄的草地也是一片血红。可以想见,来年此处一定会开满了血色的繁花。   这是谢玄濯离开青羽小镇的第二十七天,车队来到了北荒草原,那条绵长宽阔的大河是草原蛮族人赖以生存的河流。虽然草原上水草丰茂,但仍有大量的荒地,夏天寸草不生,冬天冻死牛羊。   水,依旧是这儿最宝贵的东西。   谢玄濯将白铜水壶里的水喝尽,仍然没有将车帘放下。她默默地望着草地上的尸体,视线不由得瞟向那个骑着赤红色骏马的少女。   明净翡除了前三天与她一同待在马车里,之后白天便一直骑马而行,还能与护卫们偶尔聊上几句。或许是因为嫌弃自己不说话,所以少女只有晚上睡觉时才会回到马车里来。   在草原为质,搞不好一辈子也无法回到上燮。谢玄濯不得不重新开始打算起来,至少不要让草原的大君过分注意自己。   落日下的草原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那黑点越来越大,带来了轰隆隆的响声,像是闷雷一般――黑色的九眼羊旗高高飘扬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那是义羊部的人马。   转眼间,草原上高大的蛮族骏马就奔腾到了他们的车队前。令人惊讶的是,领头的竟然是一位女性坤泽。   那坤泽穿着草原特有的狼皮袄子,所骑的并不是马,而是一匹年老的白狼。那头白狼皮毛光滑,身躯依旧雄壮,据说义羊部有用人/肉喂养狼的传统。食用人肉的狼更加凶猛且嗜血。   可以肯定的是,它那锋利的爪子能够一下掏出马的心脏。   “拿火把来。”那女性坤泽眉眼间尽是高傲的神情,她接过火把不等旁人的反应,便驱狼上前,一把火点着了谢玄濯所在马车的帘子。“我是草原大君的世女摩兰珂,是大君最宠爱的女儿,前来迎接尊贵的上燮皇女殿下。这火,正好照亮殿下前行的路。”   火光照亮了草原世女的脸,明净翡本来正骑着吹雪,想要找一片干净的草地,让它进食。这一下,倒引起了她的注意。   只见那草原世女黑发褐眸,鼻梁高挺,轮廓颇有些粗犷,上翘的嘴角满是兴高采烈的模样。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谢玄濯微红着眼眸,终于缓缓从马车里站出来,她只瞧了眼草原世女,便很快地低下了头,视线掠过了白狼纯蓝色的瞳孔。   摩兰珂淡淡地打量着谢玄濯,在她眼里,这个质子黑衣披发,脸色苍白,眼尾微微上挑,长得潋滟魅惑。   可是那双本该明似流光的琥珀色眼眸,却雾蒙蒙的,空洞得像是没了灵魂。   然而,她骑着的白狼在见到谢玄濯后,却躁动不安起来,前肢伸长,脖子后仰,背脊弓起,竟然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似乎感受了白狼嗜血的欲望,摩兰珂轻轻拍了拍它,示意白狼后退。   然而,白狼本来纯蓝色的眼睛也染上了嗜血的红光,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一介畜生,还请皇女殿下莫怕。你初来乍到,是否不太适应草原的环境?”摩兰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谢玄濯,褐眸里尽是大家看不懂的笑意,“入了秋的草原干燥,殿下只需要多喝些热水便好。”   白狼皮毛上的腥臊之味顺着风飘来,谢玄濯十分不耐地掩住口鼻,咳嗽不止。   “皇女殿下莫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摩兰珂轻轻笑着,“其实,这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在这片草地是常有的事,还请殿下尽快适应。”   这时,陈子瑜缓缓上前作揖,“世女,我家殿下因遭大难,所以心智有些受损,还请世女不要见怪。”   “本以为皇女殿下只是身体不适,没想到竟......”摩兰珂倒是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目光依旧十分温和,“我观殿下钟灵毓秀,定能在草原上养好身体。只是,不要随意在这乱逛即可。”   “如此,臣便替殿下谢过世女了,还望世女对我们殿下照拂一二。”   “好说,好说,”摩兰珂拱手抱拳,行了个华族的礼仪,看上去倒有那么点南陆少女的样子。   说罢话,摩兰珂指挥着白狼调头,却发现这头威风凛凛的坐骑久久不愿离开,只是幽幽地盯着谢玄濯。她想不通是何缘故,只觉得白狼也许是饿极了,回去多喂点人肉便可。   陈子瑜看着燃烧着的马车帘子,动了动嘴,终究没有说什么,如今上燮国弱,他们这一行人,的确没有什么刚强的资本。   更何况,蛮族人生性嗜血,力气极大,体格健壮,是他们华族人所不能比的。   他沉默地挥手,车队便跟上了蛮族人的骑队,只是被白狼吓破了胆的马儿非得让人用力拉着,才肯往前挪动脚步。   因为马车帘子被烧光了,谢玄濯端坐在马车里,被草原上特有的大风吹了一路,带有血腥味的风走出好远才渐渐没了味道。   天际的落霞与夕阳在重重流云中,光晕仿若镌刻的金缕一般穿梭云层之间,狂风突如其来,把流云吹散。   云迹似浪涛,追赶着变化莫测的光影,苍红色的落日慢慢沉下,沉到草原遥远的最深处去。   没了太阳后,草原立马黯淡了下来。车队行了一个时辰后,才看见了点点光亮。   那是部族点上的篝火,上面还挂着香喷喷的羊腿炙烤着,油滴进火堆里,蹿起一串火星,肉香便跟着飘了出来。   篝火边上耸立着大量的毡帐,其中最大最豪华的一顶便是义羊部大君的金帐,旁边几顶稍小的毡帐,白色的属于大阏氏,青色的属于侧阏氏,也就是谢玄濯姐姐的住处。   陈子瑜已经从大君的毡帐里走了出来,他看了看不停与谢玄濯谈话的摩兰珂,想要不动声色地把谢玄濯推进侧阏氏的毡帐里。   “殿下,大君今日不得闲暇,请您先去见见侧阏氏,您的姐姐吧。”   “不得闲暇。”明净翡当下便在心中冷笑,隔着两层帐子,他们都能听见男女饮酒作乐的靡靡之音,可见大君不是没空,是根本忙不过来。   她一向对荒淫无度、好色至极的人毫无好感,此刻看见一旁摩兰珂轻浮的作态,更觉恶心。   谢玄濯默默地看着天上的月华,轻轻地咳嗽两声。直到明净翡走到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她才有了反应。   “嗯,明姑娘还是要多看着点殿下,”陈子瑜捋着胡须满意地点头看着明净翡,“你且先在此等候片刻。”   帐篷里,曾经是上燮二皇女,如今已是义羊部侧阏氏的谢清韫,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想要抱住自己的幼妹,却在看见谢玄濯的眼睛后有了一丝迟疑。   “陈大人,玄儿她这是,这是怎么了?”   “侧阏氏莫急,”陈子瑜揣度着谢玄濯的想法,既然五殿下仍要在自己姐姐面前装傻,他也只能配合。更何况,这对谢清韫也是一种保护。“五殿下她,她因为先皇故去而心智有损,所以才会......”   “不,我不相信,玄儿明明聪颖康健,父皇说过她或许继承了谢家的鬼眼......”谢清韫及时住了口,没有把话说全。那是带有诅咒的力量,拥有的人都不得善终。   帐篷里四个角落燃着炭盆,映得谢玄濯眸光流转,却始终雾蒙蒙,毫无生气。   “玄儿,我是二姐姐啊,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谢清韫穿着草原羊皮大袄,整理了心绪后,整个人依旧带着南陆特有的温婉气质,颇有弱不胜衣的柔弱之态。   谢玄濯细细地瞥过自己的姐姐,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姐姐。   在风淮城的谢清韫英姿飒爽、光彩照人,身为坤泽照样马尾高束,红衣翩翩,削而素的面庞永远坚毅勇敢。   她在想草原的风真的有那么大吗,大到能够摧毁一个人的面目,甚至是本来的风骨吗?   二姐姐过得并不好,谢玄濯心想到当初,如果上燮能够再强大一些,姐姐就不必抛弃自己的爱侣,来草原和亲。如果现在自己能强大一些,就能带姐姐走。   女孩低下了头,双手攥紧了拳头。谢清韫见她这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您不必担心,臣已经替殿下找到了能够照顾她的妥帖人,那位姑娘秀外慧中,一路上殿下的饮食起居都由她经手。”   为了打破此刻的沉闷,陈子瑜夸起了明净翡。   帐篷外,月色如水,义羊部的世女摩兰珂身后跟着好几个面色粉白的男性乾元,看样子像是她的面首。   “你的皮相倒是不错,眼睛很特别,像是......”摩兰珂见谢玄濯离开,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着明净翡,嘴角挂着邪笑,眼睛亮亮的,她轻轻舔着嘴唇,“像是我们蛮族的海子,每当血月的时候,映着血色像是落满了美丽的玫瑰花瓣。”   “你愿意来做我的侍女吗,荣华富贵,甚至是权势地位,我都可以给你。”摩兰珂特意在“侍女”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0-0300:18:21~2021-10-0422:0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食堂泼辣酱10瓶;549445363瓶;41456036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指婚   海子是大片水域的意思,在蛮族意味着湖泊,代表着新生和希望。   “多谢世女抬爱,我的族人都拥有这样的眼睛,所以并没有什么稀奇的。”明净翡没有笑,只是轻轻垂下眼睫,清雅秀丽得像是一幅山水画。   “我,特许你称呼我为摩兰珂。”摩兰珂特意软下了语气,“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到底愿不愿意。”   “南陆有句话叫做君臣有别,我并不敢逾矩。”明净翡淡淡地回答,好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好似什么也没说。   “你是那傻子的什么人?”   听见傻子二字时,明净翡下意识轻轻蹙眉,侧过脸去,环抱着肩上的纱缕,“难道您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风淮城里有一场政变,不如你跟我详细说说看,远方而来的客人就该讲述过去的故事,不是吗?”   “您或许没有听过南陆的另一句老话,说得太多的人,容易被灭口。”   明净翡完全不在意对方打量和轻佻的目光,她悠悠然地整理起自己被风吹乱的鬓发,举止优雅自然,好像根本意识不到向自己发问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很有意思,金发红眸之人,必非凡品。”摩兰珂逐渐靠近明净翡,似乎被她的清雅脱俗所吸引,“听说你们的幻术,也比普通坤泽要厉害许多。更是有双修之术,是吗?我虽不是乾元,但与你双修却是绰绰有余。”   “双修?”明净翡忽地柔柔一笑,神情柔软得像是丹桂叶上的清露,青翠净透。   “嗯,不如和我说说,你是什么味道,”摩兰珂的神情有些陶醉,“万一你我十分相配呢?”   忽地,明净翡咯咯笑出了声,发间的勾莲钗环跟着摇晃起来,玫红色的眼眸里飘过春山新雨后的薄雾,让人感觉少女好似注视着自己,又好似根本不在意。   “你意下如何?”摩兰珂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少女,在自己面前想笑便笑,毫无掩饰,仿若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悲欢离合、自忧自喜。   明净翡的确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她只是在想若是谢玄濯会爱上自己,看见自己与他人卿卿我我,会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如此绝妙的主意,多亏了这草原世女的提醒呢。   “多谢世女提醒。”   “什么?”摩兰珂顿感莫名其妙,“你感谢我?”   明净翡但笑不语,只是低着头用鞋尖去触碰地上的草。   就在这时,陈子瑜从眼前的毡帐里走了出来,对明净翡说道:“明姑娘,侧阏氏让您也进帐去。”   “是,大人。”   帐篷一共有两层,照顾侧阏氏的奴隶们在外面那层忙忙碌碌。再次掀开里层的帘子,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虽说是秋天,但这帐篷里也太热了些,明净翡刚走进去便看见谢玄濯蹲在床边,热得小脸通红,两朵红云挂在颊边,更显妖冶之气。   另有一人躺在榻上,长相与谢玄濯有三分相似,只是眼角旁没有泪痣,少了些许妖异的味道,显得尤为清秀。   “这位姑娘......”谢清韫本想唤来照顾谢玄濯的人细细询问有关幼妹的情况,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明净翡竟然是金发红眸的金巫族人。“你......可认识明无尘?”   诧异于二皇女会脱口而出自己哥哥的名字,明净翡一时愣在帐篷中央,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你认识他,对么,你们长得真像。能告诉我,他还好吗?”谢清韫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明净翡的金发,仿佛能够看见遥远的过去。   “哥哥他,”明净翡的心揪紧了,她脑海中闪过哥哥狰狞癫狂的面孔,翩翩公子变成可怖的恶魔,全都拜他们的好父亲所赐,“他很好。”   “你是他妹妹吗?”谢清韫眼中划过一抹哀色,继而目光灼灼地看向明净翡,“缘分真是很奇妙。”   对上这个女人温婉的眼神,明净翡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撒谎了。她不知道没有希望的话,到底该不该说出来。   好在谢清韫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把视线投向了谢玄濯,“陈大人刚才告诉我,你照顾玄儿很久了,能和我说说她的情况吗?她的心智怎会,怎会......”   “乌龟......殿下她天资聪慧,毓秀敏睿,得见宫闱之变,心伤神哀,乃是人之常情,”   “宫闱之变?能详细与我说说吗?”   那双润得像水的眼睛恳求着自己,明净翡长久地沉默了,沉默是因为她在回忆。   那些都是谢玄濯的亲身经历,年轻的帝王没有和自己讲得太多,只是淡淡说所有人都被血蒙了眼睛,有的是敌人,有的是自己人。   “那一夜死了很多人,风里只用浓郁的灼烧气息和血腥味。殿下她,”明净翡的神色有些悠远,目光空灵飘渺,她似乎看见幼小的孩子奔跑在干涸发黑的血河里,遍寻不见亲人,猩红的血泼洒在孩子眼前......   “她怎样?”   “她很害怕,”明净翡对上了谢玄濯的眼睛,她突然加了一句,“也很愤怒。”   谢玄濯避开了明净翡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玫红色眼睛仿佛折射着灯火的光,要将那光投进人的心里去。她心里觉得有些奇怪,明净翡与自己萍水相逢,怎么会知晓宫廷旧事。   所有人都以为宫变发生在白天,只有自己知道是从黑夜开始的。谢玄濯借着帐篷里的铜镜,悄悄地观察着明净翡。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暗处明净翡轻轻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心里早就盘算起了更多的东西。   许多年后,高坐在风淮城太元宫王座上的谢玄濯,才恍然明白原来有人从她短短的话语间,就能察觉她的喜怒哀乐。   可是她却弄丢了这个人。   “玄儿,”谢清韫看着床角的谢玄濯,想要伸手抱抱她,却还是迟疑了,“换上草原的衣服吧,穿着会暖和些。”   一旁的女奴连忙拿出准备好的衣物给谢玄濯穿上,月白色的缎衣,靴子也换成了白色的皮子,还有一柄鲨皮的小刀。   “这是姐姐以前打造的小刀,本来想留给自己的孩子,只是......”谢清韫摇摇头,笑容又爬满了她美丽的脸孔。“不该说这些。还能见到玄儿,姐姐很高兴的。”   “还有这位姑娘,也换上新衣服吧,”谢清韫想要下床来亲自翻找衣裳,然而被褥带动她的裤脚,露出了一截满是鞭痕的小腿,红痕在白白的肌肤上尤为明显。   明净翡淡淡地扫过一眼,便很快转移了视线。   离开青色帐篷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了。远处的空地上多了一顶小帐篷,陈子瑜围坐在帐篷前的篝火处,正用吹筒引燃羊粪蛋,篝火上方挂着一个小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羊肉汤。   “明早,老夫就必须启程回南陆了。”陈子瑜举起金子做的酒杯,不知是要敬谁,“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希望下次与殿下见面,是在风淮城最好的酒楼里。”   谢玄濯只是紧紧握着姐姐送给她的小刀,没有说话。   围绕在篝火旁,三人的鼻间尽是辛辣的香气,陈子瑜将胡椒和大粒盐抹在烤羊腿上,递给谢玄濯。   “殿下,吃了饭,早些去睡吧。”   谢玄濯没有接那块看上去便油香肉厚的羊腿,此刻她只想好好躺着,陷到黑暗中去。   于是,在别人看来,她像个游魂一样闯进了自己的帐篷里,跌跌撞撞。   谢玄濯躺在了铺着柔软皮毛的榻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来,她每晚都沉沦在那一夜里。一片血红中,母后被那么叛军斩下头颅。头颅被大笑的叛军一脚踢出殿外,滚落阶梯的响声震彻嗡鸣在她心间。   她和皇兄躲在隐蔽的角落里,最后皇兄也死了,他将武器都留给了她,只因她的年纪更小一些。   黑暗的角落里,她看见皇兄被杀红眼的军士砍成了三段。那是她被誉为战神的哥哥啊,于万千敌军中杀出几个来回,却被自家的兵,剁成了肉泥。   谢玄濯颤抖不已,她的心空了,可眼泪却流了下来。   她不记得当时自己有没有哭。但自从发现自己时常流泪之后,她竭力忍住了眼泪。   毕竟,天底下哪有傻子会悲伤地流泪。   黑暗中,她无声地咧嘴笑了笑。   “明姑娘,不如你也坐下来吃点吧,”陈子瑜倒也不恼,等看着谢玄濯进帐后。他狠狠咬下另一条羊腿的肉来,一口肉一口酒,半是怀念半是哀伤地说:   “我这个老头子第一次来草原还是随大军来的,当时先皇还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如今,先皇去了,我这把老骨头竟还在。”   “先皇的余威犹烈啊,当年金巫族有人叛乱,先皇率人平叛,单枪匹马突出重围,救我族于水火之中。”明净翡静静地说着,接过了草原上的烈酒,喝了一口。   “想不到有人还记得,先皇自然是少有的英雄。只是,有人因权力而生,就有人因权力而死。”   他忽然歉意地冲明净翡笑笑,说道:   “我只是担心殿下而已。若是没有作乱的人,殿下兴许现在都已经和云家小姐成亲了,她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呐。你们年轻姑娘听老头子说过去的事,应该感觉很无聊吧?”   “不会,您刚才说她们的感情很好?”明净翡白衣胜雪,草原上缥渺无依的风吹来,她衣袂飘飘,恍如无情无欲的仙人。   “是啊,当年先皇曾经戏言替她们二人指过婚。想来,云家小姐现在也还在等着殿下吧。若能回到风淮,殿下应该还会与她成亲。”   “云家小姐的身份的确配得上殿下。”明净翡银铃一般的声音带着森冷的寒意,她想象着谢玄濯身穿喜服的样子,那么娇艳的红色,在洒上自己的血后,更美了。   “如果有那么一天,先皇和先皇后泉下有知,有云小姐照顾殿下,便能放心了。”陈子瑜放下了金杯,直接大口大口地喝着铜罐里的酒,借着酒意感叹着说:“其实,只要殿下喜欢便好。”   陈子瑜喝多了酒,没有看见月色下明净翡清冷绝美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诡秘酷寒的笑容,仿佛山间纠葛生长的蛇绿藤萝,曼妙美丽却剧毒无比。   “嗯,因为她说她从不后悔啊。”   “明姑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大人,我准备去休息了。”   明净翡进帐时,看见谢玄濯盖着皮褥子,双手紧握放在胸前,神情很是平静,没有欢愉,也没有悲戚。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借着烛火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和谢玄濯是同一种人啊。   她用李子打中谢玄濯的时候,看见年轻的帝王眼里是那么地寂寞。人与人之所以相遇,是因为看透了彼此眼中的寂寞。   她们都害怕凄凉的黑夜和时光的流逝,因为没有天光和快乐,只有人的逝去。   谢玄濯有些奇怪于此时的安静,她直挺挺地坐起来,看向呆站着的明净翡。她依然很疑惑为何少女会知道宫变发生在夜里。   二人在微弱的烛光下无声地对峙,直到烛火被明净翡轻轻地吹灭。   在烛光熄灭的一瞬间,明净翡本想躺回自己的床上休息,然而,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掠过了谢玄濯软媚的星眸,心底突然生出了奇异的冲/动。   蜡烛的青烟散去后,谢玄濯感受到一具温暖的女体,宛如蛇魅一般,扭动着细嫩的腰肢滑进了自己怀里。   濡湿的触感袭上了嘴唇,慌张和震惊之下,谢玄濯想要擦干脸上的泪,却突然发现这人的脸上也是一片温温的湿润。 第31章 脑子坏了   “为什么呢?”少女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丝虚弱。   黑暗中,明净翡无神地睁着双眼,她觉得自己的头好晕啊,满目都是喜庆的大红色,耳边还有吹吹打打的声音,到处洋溢着欢天喜地的气氛。   她听见别人说一拜天地,又听见有人喊请皇上皇后共饮合卺酒。   那时候,自己在哪里?对了,是在冷宫。她听见前面在办喜事,还有人赏了她一碗莲子百合羹,寓意是百年好合。   当然是祝谢玄濯和云家小姐百年好合。   “为什么呢?”明净翡紧紧抓着谢玄濯,指甲几乎陷入了她的肉里。   为什么那时她还要来看自己呢,穿着大红的喜袍,眼睁睁看着自己喝下有毒的百合莲子羹。   那个毒药让人真的很疼,明净翡记得自己疼得死去活来,却被谢玄濯抱住了。穿着与别人成亲的喜袍,却抱住将死的自己。   好讽刺啊,她一直都不懂这是为什么。   谢玄濯说过会为她建一间面向大海的小屋,春暖花开的时候,她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其中一个人死去。   可是,她死去了,她们也没有永远在一起。   到底是哪里错了呢,她真的很想知道。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毕竟谢玄濯和自己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年,即使没有爱,也有情。   可惜,不是自己求之不得的那种情。   少女嫩白光滑如牛乳的肌肤紧紧贴着自己,谢玄濯却听见少女低低地说我好恨你,声音有些沙哑和轻,像是昏睡中的梦呓,却仿佛含着深深的怨。   帐篷外,陈子瑜带着醉意收拾东西,感叹谢玄濯在草原上应该会得到体贴的照顾,殊不知黑暗中,谢玄濯被明净翡死死捂着嘴巴,连叫也叫不出声来。   轻微的窒息感让谢玄濯昏沉不已,她心里竟有些委屈,只觉得压着自己的人莫名其妙得很。   良久,明净翡才松懈下来,半湿着头发躺在谢玄濯身边,她本以为谢玄濯会继续装缩头乌龟不说话,没想到暖暖的空气中传来了一个幽怨的声音。   “你掐我肉,我告姐......”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明净翡支起身子,由上而下地打量着谢玄濯,指尖缠着一缕黑发把玩。   迫于明净翡的威胁,谢玄濯呼吸停了半拍,只好委屈地说,“啊,肉肉疼。”   “疼什么疼,死乌龟。”   “疼疼,你凶。”谢玄濯突然感到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她猛地转过身背对明净翡,紧紧皱着眉。   明净翡也跟着哼了一声,也背过身去一言不发生起了闷气,她还故意把谢玄濯挤到边沿,“死乌龟,一身的硬壳硌死人了。”   “挤挤,你太挤。”谢玄濯被明净翡挤得喘不过气来,只好转过身来,用尽全力伸出一条腿抢占位置。   “唔,”明净翡毫无防备被撞到了某个脆弱的地方,忍不住轻轻出声,好死不死的是,谢玄濯还使劲动了两下。   察觉到身旁少女的身体一下软绵似水,谢玄濯顿感自己好像扳回一局,她刚想上下使力把明净翡推开,却发觉膝盖处有些湿。   “水水,膝盖湿?”   “死乌龟,臭流氓,”明净翡咬着唇,脸红得像是白玉瓷器沾染了玫瑰花汁。   坤泽的身体就是过于敏/感,应该是她让谢玄濯意乱情/迷,而不是弄湿了死乌龟的裤子,让自己无地自容。   “你给我去床角站着,想想自己哪里错了!”明净翡气鼓鼓揪着谢玄濯的耳朵,把她拎下了床。   “睡觉觉,”黑暗中,谢玄濯十分不服气,刚才少女还未经允许,亲了自己。不就是放条腿在她身上么,还嫌弃自己挤了。   为了保证最佳状态,谢玄濯绝不同意这种做法,草原上危机四伏,她要随时保持最好的状态。   “嗯,你......走开,别......别碰我,”明净翡还在平复身体里的热意,谢玄濯一下就跟只熊一样抱住了自己,她无力出声的嗓音更类似委屈的哭腔。   “睡觉觉,睡觉觉。”谢玄濯用体重压制住少女,安心地闭上了眼。   明净翡:“......”这个仇,她记下了。   风从铁槿河带来了湿润的水气,草原上的太阳像是一把金色的巨斧,将白天与黑夜劈开,天亮的时候,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几乎没有丝毫阴影。   草原起伏变化,却还是望不尽青茸茸的小草,仿佛它们能溢出爬到天边一般。   起床的时候,谢清韫身边的女奴端来了一盆手抓羊肉,说是要给谢玄濯补养身体,必须每天都吃肉。   并且在这之后,还有草原上最好的游医来给她看病。   在这片浩瀚无垠的草原上,谢玄濯突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吃了肉之后,她身边就没有人了,谢清韫一直待在帐篷里休息,明净翡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昨夜所发生的事情,仿若一阵吹过便了无痕迹的春风,早上醒来的时候,谢玄濯身边空无一人,她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天知道,明净翡如果在的,又会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整治自己。她摸了摸自己的唇,昨夜温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   谢玄濯果断掀开帘子,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   她身上穿着昨夜姐姐给的白色缎裙,光泽柔软的黑发挽成一个髻,束在头顶。那把漂亮的小刀挂在腰间的环扣上。   趁着无人接近,她悄悄地抽出小刀,反握在手中,反复想象着敌人的进攻和自己的防守。   如果再有刀剑从天而降地劈来,她一定要用手中的武器接住每一次攻击。金属碰撞的轰鸣声、人们的哭喊声和血液高高飞溅的声音不断在她耳边响起。   忽然,不远处一声巨响,谢玄濯循声望去,发现大量泥土和青草被炸飞起来,就像是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被菜刀砍碎抛在空中。   一个灰头土脸的高个女孩从山坡上,朝谢玄濯冲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得意笑容,在看见谢玄濯后惊讶道:“竟然是你,你就是南陆来的......质子吗?”   “南南陆。”谢玄濯猜到女孩可能也是南陆人,因为她的眼睛太黑了,而草原人大多拥有浅色的瞳孔。   “你......你身边是不是还有个很漂亮的少女?”看谢玄濯痴傻的样子,高个子女孩有些疑惑。   这人,怎么会同时认得自己和明净翡。谢玄濯心底升起了无数戒备。   然而下一刻,少男少女的呼喝声远远地传来,打断了她们二人,十几匹骏马的马蹄声踏碎溅起草屑,像是刀光留下的痕迹。   另有一头毛色灰黑的狼在山坡上来回穿梭,巨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小山。   骑马的少年大多是乾元,他们手握着弓,双手离缰,找寻着猎物。   “那个炸了我们帐篷的小贱人哪里去了?”   “哎呀,快躲起来,”女孩抓住谢玄濯一同躲进了帐篷,“那只狼见人就吃的。”   “狼狼?”   被拽进帐篷后,谢玄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眼前的高个子女孩抹了一身泥,“掩盖一下气味,那头狼鼻子灵着呢。”   做完这些,女孩就催促着谢玄濯躲进了床下。   帐篷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一个声音问道:“巴勒,苏凌心能躲到哪里去?这好像是南陆质子的地方,我们......”   这个巴勒,一直是摩兰珂最为宠爱的人。他本来是另一个小部落的世子,部落覆灭后便跟着摩兰珂,成了她的人。   “少嗦,都不过是南陆来的瘟鸡罢了,苏凌心她不过是被爹娘丢弃的野种。”巴勒不耐烦地说:“再说了,我们又不会对质子做什么,找到人就走。”   谢玄濯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人狠狠地握紧了手。   这些人都是义羊部贵族的儿女,自然在义羊部横行霸道,也无人会管。   他们让灰狼在这里来回打转,企图寻到人的味道。   躲在床下的谢玄濯闻见一股怪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掩盖气味的东西,并不只有泥土。   “嘘,别说话,”苏凌心有些摸不准谢玄濯的状态,她双手合十小声说:“可能不小心混着点羊粪蛋的味道而已。”   谢玄濯:“......”她干脆趴在地上,闭目养神,看上去就快睡着。   隔了一会儿,苏凌心忍不住碰碰她的胳膊,“这种情况,你还能睡觉啊?也太镇定了吧,我看你不是傻就是疯。”   谢玄濯没有动作,她的帐篷前燃着篝火,短时间灰狼是不愿意靠近的。   帐篷前的动作已经小了许多,就在二人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忽然又听见马蹄折返的声音。   远远地,一个少女向着帐篷走来。   “哎呦呦,我还以为是谁啊,”巴勒作为坤泽,容貌兼具了英俊与柔美,他自认为容貌在草原上当属第一,可没想到会有人比他更美。“原来是我们世女看上的南陆玩物啊。”   “不准走,我让你走了吗!”   “那你要怎样?”   听见明净翡的不耐烦声音,谢玄濯心底微微一动,不由自主地寻找声音的主人,她睁开了眼,从床下爬了出来。   “你慢点,”苏凌心也跟着躲在了帐篷帘子旁。   透过缝隙,谢玄濯看见明净翡穿着豆绿色的裙子,裙子上散碎着淡金色的花纹,纷纷扬扬,像是一场金色的碎雪落在了少女修长丰腴的身上。   等明净翡走近了些,谢玄濯才看见少女裙角湿了一小片,几近透明地贴在她白皙细嫩的小腿肌肤上。   巴勒骑在马上拿着弓箭,笑了笑说:“我不想怎么样,只是想请你去我的帐篷坐坐。”   闻言,在场的其他人,都感受到了巴勒对这个金发少女的敌意。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凡是世女看上的人,几乎都逃不过被巴勒秘密处理的下场。   “不去。”明净翡惜字如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去,那就休怪我给你安一个不敬世女的罪名了。再说,这头狼可不是吃素的。”   巴勒话音刚落,那头灰狼就从帐篷后转了出来,灰色的爪子稳稳压在草地上,无声无息地蹿到了明净翡身后。   “你们认识吧?赶快救她啊。”苏凌心握紧了拳头,余光看见谢玄濯毫无波澜的一张脸,更是又着急又不解,“你在犹豫什么?”   谢玄濯低下头玩起了自己的衣带,她不认为一个畜生能奈何得了明净翡。   “你到底是痴傻还是冷血?不管了,救人要紧。”苏凌心十分清楚巴勒这群人的德性,杀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原因。   若不是,他们抢走了自己的食物,她也不愿招惹他们。   “啪啪啪,”一阵不合时宜的鼓掌声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其中夹杂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宛若轻羽缓缓拂过春天的嫩叶,带着毛茸茸、微痒的勾缠。“以多欺少,草原人就是这么光荣的吗?”   “那又怎么样,你死了以后,光不光荣都由我们决定。”   明净翡迎着风往前走,唇色艳丽得如同山间的野罂粟,软玉一般的肌肤在阳光下透着殷殷的粉。似乎根本不在意身后的灰狼。   “躲开!”苏凌心大喊着冲了出来,手里抓着好几颗灰色的圆状物,砸得灰狼措手不及。   “哎呦,小妾生的杂种终于肯出来了。”   正午的阳光十分炽烈,明净翡眯着眼才看见谢玄濯半跪在帐篷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染着微光,正静静看着自己。   果然还是缩头乌龟么,明净翡这么想着,任由苏凌心冲到自己身后,余光中发现谢玄濯慢慢走了出来。   “你说什么!”苏凌心将手中的石头狠狠一掷,正中巴勒鼻梁,将他打下了马来,滚落在斜度不低的山坡上。   “瘟鸡发威了,瘟鸡发威了。”骑在马上的其他人鼓起掌来,他们深褐色的眼睛亮了,像是燃烧的炭火。   此时,他滚下山坡后,满脸是血依旧紧紧抓着弓箭,半跪着撑地,搭弓射箭,如流光的箭矢向着苏凌心的方向而去。   尖利的呼啸声从谢玄濯耳旁擦过,原来苏凌心以手为刃,凌空扫开箭矢,硬生生迫使箭尖转向,却不减箭势。   乌黑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着铁青的光泽,直冲谢玄濯而来,擦过她的鬓发,恰好将她的衣角钉在草地上。   “呜呼,苏凌心,你射中质子殿下,你完蛋了。”巴勒细眯着圆眼望见谢玄濯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说话声音却有些阴阴的,“她可是我们草原的贵客,这下看你怎么办。”   苏凌心一把将自己的衣服脱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木,纯黑的眼眸像是幽深的寒潭,仿佛能吸人心魄般地直让这些人不由自主地颤栗。   所有人都会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因为纯粹黑色的眼睛在草原上被视为不详,会带来无尽的黑风暴,只有噩运缠身的人才会是这样的眼睛。   “你们闹完了,可以走了吧。”苏凌心从帐篷前跑到了小山坡上。   “不行,你和这位金发少女得跟我们走。”巴勒将铁刀扛在肩上,刀刃冲外。他们和苏凌心打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他们把这个小兔崽子打得浑身是伤,每一次都不会例外。   何况,苏凌心不过是南陆人遗弃在草原的弃儿而已,贱命一条,还是大君仁慈才留下她牧羊挤奶,不然早就冻死在这了。   所以,根本不会有人管她的。   谢玄濯将插进草地里的箭矢拔了出来,等她再次回身时,那些人已经互相抱作一团,极其混乱地往山坡下滚,离谢玄濯越来越近。   山坡的凹陷处,苏凌心被好几个人追打,他们的腿似乎都受了轻伤。好几个人的裤脚都脱开了线。   随之而来的便是铁刀的刀风,贴着苏凌心的头顶横扫而过。她屈身快速躲开,手中的枯枝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突刺般打向巴勒的手臂,力道出奇地大令铁刀脱手。   其他人回过神来,一窝蜂地冲上去,拳头如雨点落在苏凌心的身上。此时,她就跟皮球似的,被他们踢来踢去。   那些人下意识忽略了明净翡的存在,金发红眸的少女似乎心情不佳,就像一块处于战场中央的千年寒冰一般。   同一时间,那头狼也动了,它看都没看明净翡一眼,而是直冲谢玄濯而来。几乎本能地,谢玄濯向右一扑,避开了灰狼的进攻。   然而,那狼狡猾似人,只是一瞬间便改变了方向,将谢玄濯扑倒在草地上。   “你们竟然纵容畜生伤人!”苏凌心狠狠地看着在场的人。   “那又怎样,你以为你们的命很值钱吗?”高大的巴勒还一脚踩在苏凌心身上,阴阴地问道:“你服不服?说句服了,这次就放过你。”   “我服你个头,给我滚开!”   那头狼的力气很大,谢玄濯将箭支横架在身前抵挡着狼爪,腥膻的狼味很刺鼻。她感觉到自己手臂的骨头都快被狼的体重压断了。   凌厉的长鞭从谢玄濯鬓边划过,那头狼本不愿意放弃已经到手的猎物,奈何明净翡的鞭子很快,灰狼被打伤了前肢,不得不退后。   她对上了那双玫瑰色的眼眸,然而灰色的身影再次从空中跃起,朝着明净翡的后背发起攻击。   罕见地,明净翡从谢玄濯的眼中寻到了名为担心的情绪,她轻轻一笑,不闪躲也不反击,就那么望着谢玄濯。   望了一会儿,还刻意闭上了眼。   灰狼跃到了最高处,与明净翡只差一个人的身位,就连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   “噗嗤”一声,狼血汩汩地流了出来,灰狼歪倒在地上,脖子和身体仅靠一层皮连在一起。   似乎有奇异的力量控制了谢玄濯,她才发现自己握着染血的匕首,垂首跪在地上,黑色的长发随风飞扬,发丝与少女的金发纠缠在了一处。   两人互相背对着,久久没有动作。   谢玄濯轻轻抬头,便与远处苏凌心的黑色眼眸对上了,那双眼眸如同幽深的海水,让她感觉快要无法呼吸。   有一瞬间,谢玄濯甚至觉得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正是她自己。   这是未来名将与未来君王的第一次相见,她们目光交汇,却没有想到不久之后,整个八荒大陆,她们目及之处,都是她们挥刀纵横之地。   而现在,谢玄濯仅仅感受到了苏凌心的倔强,如刀戟,似枪斧,纵然折断也绝不屈服。   于是,谢玄濯用力将匕首对准巴勒投掷出去了,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箭矢飞得很高很快,像是飞翔的鸟儿直插在那人的肩上。   “谁!”巴勒中刀后转头瞪向谢玄濯,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像是要吃人似的。   躺在地上的苏凌心趁巴勒分心,右腿如同旋风扫叶般地踢向他,导致巴勒躲避不及,整个人倒翻在地。   “瘟鸡还想跑?”其余人回过神的时候,苏凌心已经凌空跃起,如同一只身姿优美的大雁掠过众人的头顶,顺带踹倒几个人,引得更大的混乱。   落地的苏凌心半跪着,黑发随着她轻浅的呼吸起伏,像是某种幼鸟的羽毛。她猛地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谢玄濯身后。   趁着大家都在发愣的当口,苏凌心狠狠地跳起,单腿压在巴勒的胸口,整个人的重量都通过膝盖压在少年身上,导致他发出一声极痛的嚎叫。   她毫不留情地甩了一个巴掌给巴勒,“巴勒,现在知道痛了?这还哪到哪呢。”   带着十足的力道和中气,苏凌心恶狠狠地又打了两个巴掌,再回身站起,扫视了一圈,墨黑的瞳孔直把其他人看得冷汗直流。   她狠狠踩在巴勒的身上,“巴勒,我最恨别人踩我。只要有一次,我就会千百次奉还。”   其他人被苏凌心满身的煞气吓得上马飞奔跑走,巴勒恨恨地从地上爬起,“你这奴隶崽子,别嚣张,世女会替我做主的。”   “我怕你哦,有本事你就来,下次再敢抢我的食物,我用羊粪蛋把你脸也给炸烂。”苏凌心将匕首夺回,得意洋洋地笑了。   这一边,谢玄濯脱力般地躺在地上,淡金色的发丝却覆在了自己脸上――   明净翡旁若无人地趴在谢玄濯胸口,幽幽地看着她,还敲了敲她的额头。   “你脑子坏了才救我的吗?” 第32章 故人   脱力后身体虚弱,但头脑逐渐清晰起来――谢玄濯僵着四肢不敢动,生怕明净翡多问几句,自己装傻的事情就藏不住了。   “别以为我就会原谅你了。”明净翡了解谢玄濯的德性,不见棺材不落泪,她才懒得揭穿,“起来起来,躺着成什么体统。”   “原来你还知道体统二字。”谢玄濯被拉起来的时候,腹诽不已。   黑眸黑发的苏凌心这才拿着匕首,走到二人身边,把匕首还给了谢玄濯。   她长着一双杏眼,乍看之下,灵动可爱。唯有上翘的眼角显出几分野性难驯的味道来。   “多谢了,匕首还给你。”苏凌心在看清明净翡的长相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愣了一瞬,“你们,都是南陆人吧?对哦,前些日子我在......来这里的质子?”   “你不怕他们再来报复你吗?”明净翡淡淡地发问,“这些人的来路似乎不简单。”   身上的伤疼得苏凌心龇牙咧嘴,她毫不在意地笑笑,侧着脸望向远处,“我不打他,他就不会报复了吗?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是谁打我,我就一定要打回去!”   听到这话,谢玄濯睫毛微垂,一言不发地准备回帐篷里去,腰间匕首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诶,质子殿下别走,我还没跟你说谢谢。”苏凌心觉得被明净翡看得很不自在,连忙跑了几步,想要留住谢玄濯,“你们知道南陆的情况吗?”   “你想问什么?”明净翡见谢玄濯头也不回地走开,破天荒地耐心问道。   “我姓苏名凌心,想知道风淮苏家的事。”苏凌心背着风站着,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风淮苏家,”明净翡眯眯眼,回忆起上一世谢玄濯有一员大将,好像就是姓苏来着。   “是我唐突了,”见明净翡久久没有回答,苏凌心礼貌地笑笑,“敢问姑娘你的名姓。”   作为乾元,贸然打听人家坤泽的名字的确不太好,但是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家乡的人了,止不住会想知道得多一些。   “明净翡。”   “好名字。”苏凌心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   天空中大雁高飞。明净翡但笑不语,慢慢地跟在了谢玄濯身后。   望着少女婀娜的背影,苏凌心有些不好意思喊住明净翡,她在草原上住了十年,从来不知道世间还有金发红眸的人,少女玫红色的瞳孔,似乎比火焰还要温暖。   可她却感觉少女的神情很冷,铁槿河冬天里结的冰也比不上少女眼底藏着的酷寒。   慢慢踱步回到山坡上,苏凌心踌躇半天,朝明净翡喊道:“起风了,快要下雪,你们两个最好多穿点。”   她以为明净翡不会有任何回应,没想到少女光可鉴人的长发在空气中飘动,回头问她道:“草原也这么早下雪吗?”   “对啊,”苏凌心的黑瞳亮了起来,闪着有些欢快的光,“若是下雪,我给你们送羊毛毯子来,还有羊粪蛋,烧火用的。”   听见“羊粪蛋”三个字,谢玄濯不由得抖了一下,想起刚才自己身上的泥巴里或多或少......   少女走远了,苏凌心只看见她的手高高举过头顶,挥了挥。   帐篷前,谢玄濯弯腰低低地咳嗽了两声,似乎是因为秋天太干燥,所以喉咙总是痒痒的。   豆绿色的裙子停在了自己的眼前,谢玄濯深深吸了口气,才抬起头来。   一个翠绿色的东西丢进了谢玄濯的怀里,是一根翠笛。   她下意识地凑近笛孔,却闻见了一股熟悉的馨香。她用力嗅了嗅,冷冽而独特的清新气息飘了出来,是白松香的味道轻轻拂过鼻尖。   这是南荒草原特有的树木,只有区区一米的高度,名曰求翠,质地像是竹子,看上去却像是名贵的翡翠一般。   树木中央有一抹极深的碧绿,就像是翡翠的玉眼,幽深得像是一泓凝结的春水,仿佛随时都会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大人让我来找你,大君要召见我们,你姐姐应该也在。”明净翡并不想解释笛子的来龙去脉,神色淡淡地上前扯住谢玄濯的衣角,往金帐的方向走去。   出人意料的是,谢玄濯没有再刻意说一些装傻充愣的话,她只是沉默,琥珀色的眸子朦朦胧胧,像是远山的雾飘了进去。   一路上,义羊部的人都若有若无地偷看她们几眼,再窃窃私语几句,什么“太弱了”,“看着就没喝羊奶”之类的话。   金帐里,褐色头发的义羊部大君左拥右抱着年轻貌美的坤泽,由着他们给自己喂来肥厚的羊肉和醇香的烈酒。   谢清韫坐在下首,眉目里含着淡淡的愁。见谢玄濯走进来,立马让身边的奴隶给她送上了一杯热茶。   “乌龟......殿下,快去拜见大君。”明净翡背地里掐了一把谢玄濯,小声地提醒道。   “大君,见见。”被推到正中央,谢玄濯故意迟疑着声音,呆呆地站着不动。   “谢家玄濯,我与你父皇曾是一起打过猎的好朋友。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可惜了只有你们谢家人才能学会的神授剑术,不知今日我可有幸得见啊?”大君好似毫不在意谢玄濯的异状,满脸堆笑。   “大君,我这个妹妹从小身体孱弱,”谢清韫不卑不亢地回答道:“父皇并未让她修炼武技,更遑论神授剑术了。   “这不是可惜了么,我还以为谢家这一代能重现那随着血统流传的剑术,”大君虽然嘴上这么说,可他依旧饶有兴趣地看着谢玄濯,“既然如此,小殿下在草原可以多多锻炼,想必不出一年,便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大君谬赞了。”谢清韫欠身一笑。   “侧阏氏就是太护着你这个妹妹了,你们上燮既然送她过来,草原就有教导、照顾她的责任。”草原大君笑得十分和蔼,仿佛真的十分关心谢玄濯一般。   他想起昨夜头疼如何安置谢玄濯时,伴当所出的主意――   “大君,质子这种东西,除了打仗时有用,其他时候就只会浪费粮食,您何不把她迁到牧场边缘,任她自生自灭,想来也饿不死。”   大君他从来只听过放养牛羊,没想到质子也能放养。当即,便嬉笑着打赏了伴当一百匹马和五十头牛。   于是,谢玄濯听见草原的主人以一种,有些嬉皮笑脸的语调说道:   “小殿下正好可去牧场的南面多多锻炼,我就不派人跟着你了,你可不要辜负上燮和义羊对你的期望啊。”   闻言,谢清韫放在桌下的手抓紧了衣服,义羊部牧场的南面,贫瘠多风,水草稀少,离金帐极远,一般都是犯了错的贵族和奴隶才会去的地方。   大君此举,更像是刻意要打上燮的脸。这位草原蛮王一向野心勃勃,难道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吗?   “大君,不如让玄儿跟着我吧,”谢清韫知道大君是个说一不二的吝啬性子,对坤泽更是没有多少耐心,但为了自己的妹妹,怎么也得争上一争。“一切开支都记在......”   “金发红眸的人,”草原大君故意忽略了谢清韫的话,他转头玩味地盯着明净翡,“都是尊贵的客人,是神的使者。你愿不愿意做我们义羊部的圣使,为草原祈福。”   “大君,小女子学艺不精,并没有掌握高深的幻术。役风、召雷、唤水,我通通都不会。”   听到明净翡的话,谢玄濯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少女骗人的手法真是一绝。   从青羽小镇,骗到草原蛮王。而且还颇有一种“我管你信不信,我就是要骗你”的蛮横霸道。   她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明净翡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金巫族人,个个都会寻梦,原来连高级一点的自然幻术都不会吗?”   “这是需要天赋的。”明净翡突然灵机一动,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的,她想要提高自己幻术,为什么不直接找大君讨要呢。   于是,她终于撤下了冷脸,换上懵懂无知的弱小神情,“大君,可否赏赐幻术古卷予我,待小女子学成,必定报答您的大恩。”   美人相求,大君一时有些怔愣,他从未见过敢直接开口向他讨东西的人。   “大君,不可以吗?”明净翡直视着大君的眼睛,试图迷乱此人的心智。   玫瑰色的眼睛绚烂得像是天空绽放的焰火,等草原大君反应过来时,幻术古卷已经到了明净翡手里。   他感到一阵疲惫,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草原地大,你们不要乱走,尤其是西面的地方。”   “多谢大君。”明净翡暗笑不已,她本以为这种浅显的暗示,大君根本不会中招,没想到这人色/欲熏心,抵抗力也太低了。   朔风寒冷,谢玄濯从金帐出来时,草原的天乌沉沉的像是铁锅的锅底。明净翡不得不先行一步,去替谢玄濯收拾东西,谁让她现在明面上是小乌龟的侍女。   这时,裹着大氅的陈子瑜面带微笑地上前一拱手,“五殿下,老臣这便要启程回南陆去了,您多保重。草原广大,您若无事,也可多探上一探。”   陈子瑜这话说得有些暧/昧,谢玄濯状似无意地多瞄了他几眼,企图找出端倪来,可这老成精的狐狸掩饰得滴水不漏。   “等等,殿下这是您的故人托我送给您的,您拿着也是个寄托。另外,那位故人还拖我给您带了句话。”   “日夜思之,无日忘之。” 第33章 浪费粮食   那是一个小巧的香囊,绣工精致,一看便是用上等丝绸和金线编织而成。   “您不收下吗?”陈子瑜发现谢玄濯听完话后,也没有什么反应,摇头笑着把香囊塞给了她,“里面放了宁神静气的花草,您还是拿着吧。”   “如此,老臣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五殿下,就此别过。”   说罢话,陈子瑜大跨步地离开了,留下谢玄濯随意收着香囊,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反复思考着他的话。   “草原广大,无事可探。”   等谢玄濯被送到新帐篷那时,明净翡早已坐在木凳上,摊开记录着幻术的竹简,认真地翻阅着。   这间新帐篷,用家徒四壁来说,也不为过。生活用具就只有两个木盆,几个杯子碗筷。   堆在墙角的炭火倒是意料之外有很多。   “那是你姐姐刚才差人送来的,”明净翡合上竹简,颇有些头疼地说:“这间帐篷里的肉干,只够吃上五天。我们可能得去打猎。”   “打猎?”谢玄濯摸了摸腰间的小刀。   “就你这小身板,老实待在帐篷里别动,”明净翡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瞬,她轻轻一笑,“你嘛,就为我做点事就好了。”   在草原的日子过得很快,冰雪一夜之间覆盖了大地,所有生机都因为寒冷而绝迹。   帐篷的帘子轻轻被人掀起,苏凌心佝偻着身子,钻了进来,好不容易才站直了。她的嘴唇红而润泽,有些散乱的黑发衬得她薄薄的脸颊如同碎冰。   帐篷里虽然燃着一盆炭火,但温度依旧低得吓人。谢玄濯抬了抬眼皮,见是苏凌心,便又低头洗起了明净翡的衣服。   其实,苏凌心常常给她们两个送来多余的羊毛和羊奶,谢玄濯身上的羊毛衣就是明净翡做的,所以对于苏凌心不请自来的行为,早就见怪不怪了。   “明姑娘又不在,你对她真好,每次都在帮她洗衣服。”苏凌心抓抓头发,笑容有些腼腆,她知道谢玄濯不会回答她,便不再客套,“你跟我一起去找吃的吧?”   说起来,自从搬到这顶帐篷后,明净翡每天早出晚归,谢玄濯跟她几乎碰不上面――除了每天晚上,明净翡检查衣服洗得干不干净的时候。   “你不会还在等大君给你送吃的来吧?来草原当质子的人,大君只会嫌弃浪费粮食。”   看了眼角落里的弓箭,谢玄濯倒是很暂同苏凌心的话,草原大君眼里她这个质子就跟猪一样,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他们和上燮开战的时候,被拉出去砍头。   “我本来想找明姑娘一起的,不过她那样的......应该要保护起来,在家等着我们带吃的回来。”   闻言,谢玄濯不禁有些想笑,苏凌心是没有见识到,之前明净翡给兔子剥皮的利落手段,不然肯定不会说出坤泽柔弱需要保护的鬼话来。   更何况,来到草原后,她能感受到明净翡身上的幻术之力有很大的波动。每次回帐篷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修炼过的痕迹。   只是,她怎么能看出幻术之力的波动来,谢玄濯自己也并不清楚。   “你去不去吧。”苏凌心不耐烦地打断了谢玄濯的思绪,她掀开帐篷看天,阴阴的怕是会下雪,那样就麻烦了。   寒风一下便吹了进来,谢玄濯打了个寒颤,却还是站起身,将姐姐给她的小刀挂在了腰间,准备去割一块肉干给苏凌心。   “给你肉肉吃。”   “别啊,吃饱饭怎么能吃自己家的呢!”苏凌心把围巾绕在谢玄濯脖子上,“跟我来。”   “来来?”谢玄濯被围巾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赶忙松了松。   “等等,咱们得把家伙拿好。”苏凌心两道秀气的眉毛皱得很紧,看上去经验丰富。   谢玄濯还没回过神来,就发现手里突然多了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生锈的菜刀。   “咱们干大事的英雄,身上不能没点家伙。”苏凌心神经兮兮地拿自己手上的菜刀跟谢玄濯的碰了碰,两把刀都掉了些铁锈下去。   看着地上深红色的铁锈,谢玄濯有些怀疑这两把菜刀切块豆腐,是不是都能卷了刃。   但是,身边的“英雄”并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大大咧咧地拉着她进入了外面的冰霜荒野里。   寒风对着脸直刮,谢玄濯大大地吸了一口,然后狠狠地咳嗽起来。   “你身体这么弱,怪不得容易被欺负。你该多吃点,要是跟我一样高,心也跟我一样狠,就没人敢来惹你了。”苏凌心拍拍谢玄濯的背,语重心长地说:   “你是中庸吗?怎么到了年纪还没分化,我记得我好像是十六岁就分化成乾元了,你......”   走在还未被人踩踏过的雪地里,谢玄濯刻意扬起一大片雪飞进了苏凌心的嘴里。   “好吧好吧,我不说话了。”苏凌心无奈地看着谢玄濯的背影耸肩。   她们被发派来的这一片区域,是草原最荒芜的土地,枯黄的小草连绵无际,茫茫的原野空旷得没有任何人影,除了苏凌心放牧的十几只羊躲在草棚羊圈里,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那些羊是属于一位大汗王的,亏得那位汗王不管事,她们才能薅到羊毛和羊奶。   就在上个月,苏凌心谎报一只羊冻死了,她们三个才吃了一顿烤全羊。   二人在低垂如幕布的黑色云层下走了许久,忽然有一道阳光割开了漆黑的云幕,天穹仿佛睁开了眼睛,发出不可抵挡的光辉。   看样子今天似乎是个晴天,但草原的天气变幻莫测,很有可能过一会儿又会变糟。   “就在那边,”苏凌心指着不远处的几顶华丽的帐篷,她扬起两道秀气细长的眉毛,纯黑的瞳孔像是玛瑙手串一样反射着晶亮的光,“跟我来,慢慢靠近。”   这里应该是个水草丰美,土地肥沃的地方,谢玄濯目及之处,就有一条还未完全冻结的小溪正在流着雪水。   因为有碎冰在融化,所以溪水咕嘟咕嘟冒着冰晶般的小气泡,如同星河流萤,异常美丽。   “把菜刀拿出来防身,”苏凌心让谢玄濯拿着菜刀背到背后,“现在应该没什么人在,他们都去参加大君的宴会了。   跟着苏凌心鬼鬼祟祟地靠近帐篷,谢玄濯心中的疑惑越发大了,没有人她们要怎么找吃的呢。   她本以为苏凌心是准备到别人的帐篷里帮忙干活,赚取食物。现在看来,情况有点不对啊。   “你在这等我,给我望风,”苏凌心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用力捏了捏,“要是被发现了,你就做那小白脸的勾当,用身体抵债吧。咱们干这事,我出力,你出身体,很划算。”   “身身体?”谢玄濯不受控制地问出了声,无论是十一岁前养尊处优,还是十一岁后颠沛流离,世间的繁华、人情的凉薄都没能让她沦落到如斯境地。   “哈哈,我开玩笑的,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船沉了,咱都会死。你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做么,先吃饱饭才能干大事。”   苏凌心握着菜刀横亘在胸前,语气壮烈得像是英勇就义的先烈。   不管苏凌心说得多么大义凛然,谢玄濯的脑中都没有“偷窃”这个概念。但是,她现在能走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因为情义二字。   其实,她也不是特别懂什么是情义,只是在流亡的这七年里,她也曾幻想过会有一群人,能够忠诚地拥护自己,浩浩荡荡地杀回风淮去。   虽然这么久过去了,依旧没有人追随她。但现在她没什么能够回报给别人的,只有简单的情义而已。   于是,冰天雪地中,谢玄濯握着把破菜刀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所谓的“望风”。   偷偷钻进帐篷后,苏凌心的心砰砰跳得十分厉害,毕竟她也是第一次来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唯一担心的就是外面下雨下雪,她们两个人脚上的烂靴子肯定会打滑。   早知道的话,就应该把那些羊毛统统做成羊毛靴,苏凌心一边腹诽,一边小心翼翼地望帐篷的内层走去。   这是义羊部一个大贵族打猎时住的地方,按道理来说应该储存了一些肉干、毛皮什么的。   因为没有点蜡烛,帐篷里的能见度并不高,她只能慢慢摸索着移动。   冰天雪地中,谢玄濯一个人呼吸着凛冽清新的空气。   天穹中那一道光消失了,彻骨的寒冷袭来,仿佛天神随意挥了挥手,让刺骨的寒风横扫大地,雷电被乌云引来,要一同将暴雨倾泻在草原上。   没错,是下雨,不是雪。因为已经有小雨鞯叵拢打湿了谢玄濯的睫毛,她仰起头,突然轻轻张了张嘴,想要接住落下的雨水,尝一尝它的味道。   直到谢玄濯抬手擦了擦眼睛,再次睁眼时看见了一瀑流金般的长发在风中飘扬。   她对上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冷冷地看着自己,用冰冷刻薄的语气说:“皇女殿下,口渴也不需要喝雨水吧。”   闻言,谢玄濯顿时有些窘迫,她没想到会被明净翡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嘴里含着的雨水太冰,一时之间,她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雨下大了,水滴在明净翡美丽的脸上,她不经意地擦了擦,留下水珠的纹路,跟一只花脸的猫儿一样。   真像个妖精。谢玄濯悄悄咽下雨水,把菜刀往背后再藏了藏,才小声地嘟囔着,有雨声替她掩盖,所以她并不担心明净翡会听见。   “你一个人在这鬼鬼祟祟地做甚么?” 第34章 誓言   谢玄濯握着菜刀的手出汗了,她有些害怕明净翡,实在是到了草原以后,少女的话越来越少,动作却越来越大。   每天晚上睡觉前,少女都会检查她的后颈情况,只要没有腺体发育的迹象,就会好一大阵不讲道理的揉搓。   只要自己敢发出不愿意的哼哼声,明净翡就会立马说什么睡觉嘛,动作大点正常。   更过分的是,非要让自己闻着白松香的味道入睡。   “吃饭饭,饿饿。”   “又饿了?猪吃饭好歹长肉,你吃了十八年的饭还不分化。”明净翡嫌弃地揪住谢玄濯的后颈,“你不在帐篷里洗衣服,跑这么远很可疑啊。”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苏凌心高高瘦瘦的身子从里面钻了出来,她满脸的喜色在看见明净翡的时候,变成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明姑娘,这么巧啊,你怎么也过来了?”   听见苏凌心的声音,明净翡的神色缓和了些许,然而苏凌心提着三条老腊肉,手里也握着一把锈菜刀的样子,着实让她惊了一把。   “我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见她们二人动作有些亲密地站在一起,苏凌心满脸疑惑地问:“明姑娘,你为什么要摸着质子殿下?”   “咳咳,”明净翡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缩回手,红唇轻轻朝手指吹了吹气,挑着眉角说:“她皮痒,让我帮忙挠挠。”   “不过,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明净翡狐疑地来回扫视着她们二人,她自然是想不到谢玄濯会屈尊降贵来偷别人家的食物,但眼前的一切又让她不得不相信。   “明姑娘,我们这是劫富济贫。”苏凌心如白雪般的脸颊浮起自豪的微红,“因为饥肠辘辘而勇敢。”   谢玄濯被苏凌心的无耻震惊了,偷肉这种不光彩的事情让她说得跟行侠仗义似的。   “你们是什么人?”远处的草坡上,站着一队人,他们个个穿着上好的毛皮衣服,还牵着好几只狼狗。   这是义狼部的大贵族,谢玄濯定睛看去,发现他们厚重的毛袄子下,竟然装备着亮银铠甲,佩剑也是玫瑰金打造的。   那不是一个大贵族能够拥有的作战性武器,这些稀有金属只会用来配备在草原精锐军队“屠破虎师”身上。   难道说......草原不日将有兵祸内乱,谢玄濯敛下眼睫,心里暗暗地有些兴奋的感觉。   “糟糕,出师不利啊,早知道就晚上再来了。”苏凌心第一个反应过来,旋风般地冲了出去。   “你们三个小贼,别跑,抢东西是会下地狱的。”   抢东西?谢玄濯脑子“嗡”地一下,现在已经变成抢劫了。   “我不入地狱,谁......爱入谁入,快跑啊。”苏凌心回头看着自己那两个还在发愣的朋友,急得停下来跺脚大喊,“再不跑就要被狗咬了!”   似乎是为了验证苏凌心所说的话,那几只狼狗跟疯了似地朝她们追过来,明净翡被迫成了所谓的“小贼”之一,只能不顾形象地跟上那两个罪魁祸首。   她本来在天梧宫,当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女,若不是为了修炼,犯得着再来招惹谢玄濯嘛。   最可气的是,谢玄濯这个死乌龟,就是不分化,害得自己还得跟着这只乌龟,现在还成了她的侍女。   于是,呼啸的狂风,少女宛若一片花瓣儿在高天上穿行,灿烂如碎金的长发一缕缕地蔓延开来,尔后落在如云的细雨中。   谢玄濯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冲到最前面的明净翡,只觉得眼前花雨漫天,极其缥缈又极其真实,仿佛她只需要伸出手,坚定地伸手。   此时,她很想问问明净翡,想大声地问她。可是问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疼痛感把谢玄濯的思绪拉了回来,心口双色莲花标记又火燎燎地痛了一瞬,她想起来了,她想问的是――   曾经我们相识吗?   “你们两个......等等......我啊。”苏凌心气喘吁吁,听起来像随时都会倒下似的。“跑这么快做什么。”   死道友不死贫道,苏凌心是懂得这句话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质子跑起来竟然比兔子还快,她这个天天牧羊骑马的人,完全追不上。   可是在她大喊之后,不但身后的狗追得更起劲,那两人还越跑越快了。   “你们......没义气啊!”   在草原上,羊群里的羊不需要跑第一,只需要比别的羊快就行了。苏凌心发现自己竟然成了那只腿脚最慢的羊。   就这样,谢玄濯在草原成了被狼狗追的小贼,她们三人长久地在这片漫无边际的荒野上奔跑,尽兴地、淋漓地奔跑着,仿佛能够跑过漫长的时光。   不知为什么,谢玄濯觉得很快乐,也许是呼啸而过的冷风代表着自由,也许是不合时宜的情义操控了她。总之,她很想笑一笑。   谢玄濯在想,自己是不是本来就有一颗惹是生非、为非作歹的心,才能在一声声狗吠中觉得快乐。   “上树上树,我们跑不过狗的。”   这哪里有树?谢玄濯不得不在心里唾弃着苏凌心,本以为这个黑瞳的孩子是个靠谱的人,哪里想得到,她能说出在草原上树这种昏话呢。   “这哪里有树?你种一棵给我。”明净翡远远地跑在前面,半湿的头发调皮地垂在耳边,她将头发全部别在耳后,大喊道:“丢一条肉给狗拖住它们。”   “啊,不行,这是我......我和质子殿下好不容易找到的。”苏凌心紧紧抓着三条肉干,右手握紧了菜刀,心一恨说,“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我们把狗也宰了,反正有刀。”   “你这刀锈得连豆腐都砍不动,”明净翡跑回苏凌心身边,从她手上抢过一根肉干,远远地丢了出去,“少吃一根又不会马上死,那些狗有狼的血统,能追我们三天三夜。”   因为剧烈运动,明净翡平常看上去冷若冰霜的脸有了一丝丝红晕,显得软媚许多。苏凌心嗅着坤泽淡淡的香味,一时有些走神。   “还不快跑,”明净翡并未在意苏凌心的异样,她抬眼望向跑得飞快的谢玄濯,低低嘟囔说,“死乌龟,跑那么快,也不知道等人。”   等她们两人追上谢玄濯的时候,她正停在靠近西面草原一个背风的草坡下。   而那几只狼狗被风干腊肉所吸引,已经丢失了她们的踪迹。   “应该不会追来了吧,它们是顺风,闻不到我们的气味,”苏凌心一屁股坐了下来,修长的双腿随意搁在雪地上,招呼着谢玄濯也坐下来,“想不到你看上去弱不禁风,跑得挺快啊。”   “风风,快。”谢玄濯没有理会苏凌心,而是用菜刀刮着地上的雪玩。   “这么多肉够我们吃三天了,快乐啊,”苏凌心仰头冲着天,“劫富济贫使人快乐,古人诚不欺我也。”   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明净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死乌龟现在又开始装傻了,演技越来越差,还装呢。   “哈哈,笨狗笨狗,那些大贵族养的都是笨狗,一点肉食就被我们收买了。”苏凌心哈哈大笑,纯黑的眼眸亮得惊人,“多亏了你们俩,才能成功。咱们三人联手,肯定天下无敌,所向披靡。”   “联手偷完这个山头的肉,再偷那个山头的,不怕他们山头大联合把我们灭了吗?”明净翡慢悠悠地说着。   “那该怎么办?”   “当然是打劫最富的那一家,然后占山为王,让其他山头做我们的小弟,月月上贡。”明净翡的语气十分邪恶,像极了历朝历代蛊惑君王的祸水。   “不错哦,以后我跟质子殿下,一个是珍珠翡翠白玉汤,另一个是白璧无瑕柴鸡蛋,合称草原大盗。”   “就她,还柴鸡蛋?”明净翡噘着嘴瞥过谢玄濯,小声地说道:“明明是乌龟王八蛋。”   没想到,苏凌心立刻又兴奋地跳起来,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知音。每年冬天她都愁自己会不会被饿死,如果按明净翡的话来说,她们不就得把大君的金帐给劫了嘛。   刺激,太刺激了,英雄好汉就该这么多,尤其是这个大君暴虐无道,根本不管多少奴隶在冬天饿死。   她一下拉住明净翡的手,却又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孟浪和唐突。她挠挠头突然想灵光一现,手掌朝下,另一只手把明净翡放在上面。   “你这是?”明净翡没有立刻抽身离开,她静静地看着苏凌心的动作,古镜般的眼眸平静无澜,神色淡然像是在看别人的事情,既空灵又冷艳。   “你快把手放上来啊,”苏凌心声音很大地冲谢玄濯吼着,像是要叫醒某种还在沉睡的凌云壮志,“我们可是要干大事的人,握了手就相当于立下誓言。”   “誓言?”明净翡甩掉头发上的水珠,好闻的香味淡淡地浮绕在空气中。“可是,要立什么誓言呢?”   “我想想,就是那种永不背弃对方的誓言,死也不能。有我一口汤喝,就有你个盘子舔。”   “快点!”   在苏凌心的催促和明净翡无所谓的态度下,谢玄濯犹犹豫豫地将手放了上去。   刚刚好,谢玄濯的手覆盖着明净翡的手。   这让明净翡有些恍惚,她想起了那一场盛大的婚礼。在无数宾客的见证下,谢玄濯也是这样把手轻轻放在自己的手上,年轻的帝王弯下腰,温柔地自己耳边说着不离不弃的誓言。   那是只有她才能听见的誓言。所以,她信了,信了就是一辈子。   可是,最后谢玄濯还是失言了,誓言有多少见证,还重要么?   “一二三,”苏凌心摇晃着三人叠在一起的手心,浑然不知其他两人的走神,还笑嘻嘻地说,“这样我们就是牛肉之交了,你一口我一口,捱过冬天不会瘦。”   “我们要不赶快把肉都吃了吧,销毁罪证,”苏凌心眉毛一扬,兴高采烈地看着这两人,“我烤肉的手艺可是一绝,你们等着我去找点干草来。再弄个棚子一搭,挡住雨水可带劲儿了。”   “我去吧,”明净翡从谢玄濯手中一把抽走了菜刀,对着天空胡乱挥了几下,“小孩子玩什么刀。”   她不知道的是,就她那凌空挥舞的几下,竟挽出好看的剑花,凛然生威,不知剑花似雪,还是雪似剑花,看呆了在场的另外两人。   见明净翡走远了,苏凌心从后腰取出一个装酒葫芦来,“喝两口不?那个,我们也算是共患难的姐妹了吧。你怎么认识明姑娘的啊,她看上去好像和你很熟?” 第35章 怪怪的   和自己很熟吗?谢玄濯觉得这雨下得人脑袋生疼,她也很想知道自己怎么会觉得和明净翡很熟,但是总不能开口问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酒吗?”苏凌心见谢玄濯不说话,还低着头装作听不懂自己的话,“因为你明明不傻,却在装傻。难道是为了保命吗?”   这句话犹如重锤敲响在谢玄濯耳边,她下意识攥紧拳头,低头垂眸,琥珀色的眼瞳里浮现一层薄薄的杀意。   苏凌心继续絮絮叨叨地说,“上燮现在的情况我也了解一点,听说赵勿尘快把谢家宗室杀光了,你这一招明哲保身实在是高啊。感觉跟着你这样的聪明人,一定能一起杀回风淮去,手刃仇人。”   谢玄濯悄悄攥住了腰间的小刀,苏凌心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她并不想做一个恩将仇报的人。   她的确失去了一切,但不想连良知也丢了。   “别,别生气啊。其实你装得挺像的,”苏凌心满脸笑容,“你们之前在临近草原的驿站里吃饭,我刚好也在,看见了你们两个坐在一起。可是你总在偷看阿翡,一旦明姑娘转过头来,你却又很快回避了过去。”   谢玄濯看着地上自己淡淡的影子,被菜刀刮得凹凸不平的落雪,同样使得影子起起伏伏。她半跪在地上,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我给你说傻子是不会躲避的,他们哪里知道痛楚。”苏凌心的眼神有些幽远,漆黑的瞳孔像是被吹灭的蜡烛一般萦绕着淡淡的雾,“因为我娘伤到脑子,变成了傻子,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所以我很了解真正的傻子是什么样的。”   苏凌心没有说的是,她发现明净翡同样躲避着谢玄濯的眼神,这两人明明同吃同坐,靠得那么近却仿佛隔着天涯。   “你看出了我的秘密,不怕我杀了你吗?”见四下无人,谢玄濯掏出腰间的小刀横架在苏凌心咽喉处。   其实从苏凌心的只言片语中,谢玄濯推测她的胤中苏氏的人。   这苏氏乃是名门大户,相传是齐废帝苏晋协的后人。在谢槐开国后,入朝为官,苏凌心的曾祖也曾经当过上燮的大司马。   “才不会,”苏凌心眉飞色舞地说,浑然不在意那个冰凉的东西,“而且,你杀过人吗?你就是个想复仇的小屁孩而已。”   谢玄濯将刀刃贴在苏凌心的皮肤上,身上的气势凌然变了,苏凌心却笑嘻嘻地转过脸来,看着谢玄濯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里,薄雾散去,苏凌心觉得自己看见了悲伤、隐忍、愤怒和迷茫,浓浓的迷茫像是一锅浓汤上的水蒸气。   苏凌心惊讶地张大了嘴,像是也要用嘴接住雨水。   出乎她的意料,谢玄濯的神色柔软了下来,“我不会杀你,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不想滥杀无辜,只要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你的心太软啦,以后对任何人都要狠一点,否则你一定会死在最亲近的人手上的。”   “我没什么亲近的人,不害怕。”谢玄濯没有立刻收刀,她依旧在权衡着利弊。   “真好真好,我没看错人,”苏凌心大力拍着谢玄濯的肩膀,“干脆我们结拜姐妹好了,以后同生共死,绝不抛弃彼此。”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但不做兄弟姐妹,”谢玄濯缓缓收了刀,轻轻说,“我的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不吉利。”   “想不到你还挺迷信,”苏凌心没有深想谢玄濯的话,她以为这只是他们皇家人士的高傲,后来她才明白,谢玄濯只是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所以拒绝拥有。可是这个傻子并不知道,即便只是普通朋友,一样会失去。   彼时的她们,还不明白时间是一条岔路口,某一条路上,她们会成为对方的敌人。   雨越下越大,天灰蒙蒙的,远方的积雪看上去泛着淡淡的蓝光。苏凌心跳起来,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慌乱,“糟糕糟糕,我的里衣湿了,好冷,还是搭个雨棚吧。”   说罢,她从衣服下摆里掏出一块长长的布匹,又刨开落雪把带着泥土的草一片一片地盖在布匹上,然后抓住布的一头,另一头递给了谢玄濯。   “我们一起当支架,躲进去就行了。”   “这里的冬天比风淮冷很多啊。”谢玄濯感叹地说道,她发现苏凌心很是放心地背对着自己,不知是太没戒心,还是太相信她谢玄濯的良心。   “我从没去过风淮,以前还总幻想我爹爹有一天会接我回去,可是我从六岁等到十二岁,又从十二岁等到现在,他也没有来。这个老男人肯定是把我忘记了。”   “嗯,隔得太远,就会忘记的。”谢玄濯觉得自己有些笨嘴拙舌,她尝试着安慰道:“其实,父皇母后的面目在我心里也模糊了很多。”   “可你爹娘都很爱你吧。”这番话完全没有安慰到苏凌心,她更加垂头丧气起来,说道:   “诶,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我不太明白什么是喜欢,我老爹早就不喜欢我了,所以把我遗忘在这好多年。他明明说过只爱我娘一个人,可是娘疯了以后,他又娶了好多好多人,他真的能爱那么多人吗?”   “很难吧,”谢玄濯觉得自己果然不是善言辞的人,她看着眼前的雨棚,喃喃地说,“爱一个人需要很多时间,谁有那么多时间爱每一个人呢?”   “更糟糕了,那就没有人会记得我了,不是说一个人被所有人忘记,就相当于死了么。”苏凌心突然有些难过,“不知道娘亲还记得我吗?”   有时候,她甚至希望娘亲疯得彻底一些,直接忘记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反正可能今生今生都不会有再见的时候。   谢玄濯侧脸看了身边的苏凌心,那双纯黑的、令人不愿直视的眼瞳里,出乎意料地闪着柔弱的光。   那是寂寞的光,谢玄濯知道,寂寞是天下最快的刀,杀人于无形。   “我应该会记得你的。”谢玄濯盯着头上枯草上滴下的雨水,认真地说。   “为什么?”苏凌心没想到这个心事沉重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年少的友谊总是来得又快又疾,也许是太孤单了,谢玄濯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上燮开国皇帝谢槐传,自己的祖宗本来也只是泥腿子,因为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每天放歌纵酒、打打杀杀,好不快活。   她一直记得里面记载着谢槐的一句话,他对那两个朋友说大家长这么大都不容易,难道不应该一起搞点轰轰烈烈的大事吗。   于是,他们建立了一个国家,谢槐的那两个朋友也成了上燮的双柱国。   或许复仇的烈焰点燃了自己的血液,谢玄濯又说,“因为我也想活得热烈。”   “喝口酒吗?喝了酒,再害怕也会变得有勇气。”苏凌心笑了笑,似乎是同意了谢玄濯说的话。   “不了,喝酒,脑子容易犯晕,”谢玄濯摇摇头友善地笑,“你能替我保守装傻的秘密么,我是说在明净翡面前。”   “在她面前,”苏凌心狐疑地打量着谢玄濯的神色,却发现年轻的质子殿下眉目清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她对你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企图吗?”   “不足为外人道,”谢玄濯尴尬一笑,想了半天明净翡的企图,硬是没找到答案,“坤泽的事情,咱们猜也猜不出来。只是,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以我的眼光来看,你们的关系绝对不简单。要说是主仆关系吧,哪有下人天天凶主子的。要说有别的隐情,”苏凌心摸着下巴,进入了沉思。   等明净翡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两个高瘦的人蜷得跟鼹鼠一样,躲在这所谓的雨棚下。   关键是,苏凌心一面笑得高深莫测,一面欢快地冲她招手,说给她留了个中间的位置,不用她当支架。   这人脸上的笑容,明净翡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来来来,我这有打火石,”苏凌心完全不在意明净翡的冷脸,她接过微微湿润的枯草,摩擦了很多次后才勉强有了小小的火星。   为了避免火苗被雨水浇灭,苏凌心将雨棚围成了三角,再小心地吹着火星,让枯草尽快干燥起来。   她随意瞥了眼谢玄濯,却发现这人的眼里又弥漫着大雾,眼神茫茫,像是困了一样。   没过多久,一块凸起的草堆下面升起一缕炊烟,干巴巴的腊肉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阵阵肉香。   她们三个人蹲在地上,眼神幽幽地看着烤得流油的腊肉。   “吃肉肉,赶快吃肉肉啊。”谢玄濯拍拍手,一副很是兴奋的样子。   “你的刀顶到我了。”明净翡没好气地拍在谢玄濯肩上,故意推了她一把,见谢玄濯圆滚滚地倒地,唇瓣勾起了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   “明姑娘,原来你对着质子殿下就会有表情啊,我还以为你天生冷脸呢。“苏凌心看见明净翡的表情,啧啧称奇。   她一直以为明净翡性格冷清,不喜与人交际,没想到会跟质子殿下这么亲密。不过苏凌心想到她们本来就认识,亲密点也无妨。   “哼,我是怕她的刀滑出来,一不留神把我俩穿成一串了怎么办。”   “啊,其实你......你不用解释的,”苏凌心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她皱着眉认真说,“你急了呀,感觉有点......说不好,就是怪怪的。”   “没这回事,我急了吗?”一时间,明净翡有些自乱阵脚,她深深吸了口气,手指点在谢玄濯额头上,“你说,我急了吗?”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解答一下评论区的问题,前世谢没杀明,大概再过几段剧情就会分化。 第36章 香囊哪来的   “嗯嗯,急急,你急急。”谢玄濯难得看见明净翡慌乱的模样,当然不会放过她。   “如果没事的话,你为什么要避嫌呢?”   “你们!我避开是为了,怕被小乌龟的傻气传染。”明净翡冷冷地瞥了一眼苏凌心,嘴里叼着用来切肉的小刀,两只手梳着自己的头发。   “第一块肉给你。”苏凌心连忙切下一块烤得刚好的肉,递给明净翡,见少女用刀叉上咬了一口后,便问道:   “味道怎么样?”   咀嚼了两下后,明净翡发现肉的味道竟然非常不错,焦焦的脆皮包裹着鲜香的肉干,烟熏的香味恰到好处。   “很不错,火候正好。”   “质子殿下,你也吃,”苏凌心割了好大一块肉递给谢玄濯,“多吃点才能长高。”   “凌心,你烤的肉这么好吃,我要是能用幻术的话,就引来烈火解冻冰海,再结发为舟,出海把水里的鱼都捞上来,开个烤鱼铺,我们就成了天下最富有的人。”   “哇,明姑娘你的头发化成的小舟一定值钱。”苏凌心纯黑眼睛冒着羡慕的小星星,“不过只有云国那边才有海吧,等质子殿下以后飞黄腾达了,买一艘大船咱们一起出海捕鱼。”   谢玄濯瞥见,苏凌心笑得很是开怀,明净翡似乎是没见过这么捧场的人,她的脸被火光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似乎很是享受地又咬了一口肉。   不过,苏凌心倒没有吹牛,她烤肉的技巧的确不错,这是谢玄濯第一次吃肉的时候,牙齿差点咬到舌头。   “对了,明姑娘,你们坤泽不是天生就会幻术吗?你为什么不能用啊。”苏凌心瞳仁倒影着昏黄的夕阳,为她增添了几分暖色。   “嗯,我的幻术很低微,用跟没用,基本没区别。”   听到这话时,谢玄濯没能控制自己,瞟了眼明净翡,觉得少女可真是瞎话张口就来。   “啊,那高级的幻术都有什么啊?”苏凌心饶有兴趣地问道。   “现在的幻术都是那些老头子写的,老头子能追求些什么?不就是长生不老,青春永驻。所以,基本的幻术越来越没落了。”   “我以前还以为都是厉害的神力,不是说坤泽中的顶级幻术师是比乾元更珍贵的东西吗?看来有点言过其实了吧。”   “以前的典籍里还是记载着很多厉害的幻术,调动自然之力,风雷雨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明净翡思索着自己的目的,倒是耐心地回答起苏凌心的话来,“只是需要借助很多外力。”   “有那么神吗?”   “嗯,上古时代每一位坤泽满了十六岁后,就要去族里的圣坛祭拜天神,便可以点通神脉,拥有神力。后来不知为何,这种祭祀仪式失传了。”   “不过明姑娘,你不想长生吗?”   明净翡愣了半天,想到了死后的感觉,没有痛苦,没有欢乐,甚至没有记忆,不知道长生的尽头是不是活到忘记一切的境界。   “可是长生,有什么好处?”   “可以永远美貌,永远不老,”苏凌心挠挠头,想不出来了。   “能永远不被人忘记吗?”   “不能吧,因为记得你的人都已经死了。”   “可是我想永远不被人忘记。”明净翡似笑非笑地瞟过谢玄濯眼角的痣,她晃悠着修长的双腿,回头凝望着远方,素色的衣袍在这雨幕中显出她几分出尘清矍之气。   “那你干脆和我们......和我一起开创霸业,名垂千古,”苏凌心天真地笑了笑,“这样,永远都有人记得。”   “霸业?那种东西会死很多人吧,”明净翡用刀尖戳戳火上的腊肉,“血糊糊的全是尸体,那么多尸体,有名的压在无名的之上。一把火过去,剩下的灰烬也分不出谁是谁来。”   “可是名垂千古,很值得啊。”苏凌心仰头望着没几颗星星的夜空,吃完了最后一口肉。   “可是千古之后,你认识的人都死了,你活着还有意义吗?”   蹲在一旁的谢玄濯望着明净翡,觉得她此刻像是参禅悟道的高僧,眼里空泛得宛若一望无际的荒野。   她不明白明净翡话里的无奈,可能感受到此时少女身体里汹涌而出的悲意,像是倔强的种子想要撞开黑色的岩石。   “啊,这也太深奥了吧,我没想过那么多,只是我如果能开创霸业的话,以前欺负的人就再不敢来惹我了。我也不会再饿肚子,还有房子住。质子殿下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怎么,你是想问她,要江山,还是要美人吗?”明净翡歪着头刻意与谢玄濯对视着,剔透干净的瞳孔里尽是疏离的笑意,“当然是选江山了,因为江山只有一个,后宫美人却有三千。”   “三千?”谢玄濯其实不是很喜欢明净翡所说的话,带着对自己莫名的审判,说得自己像个冷血无情、纵/欲过度的伪君子一样。   “明姑娘,你是有仇人吗?还是有人对不起你。”苏凌心嗅到了话语中的恨意,小心翼翼地发问。   “是啊,那个人让我明白,不能等别人来怜悯你,与其自暴自弃,等待别人的垂怜,不如自力更生做个......流氓。”   “流氓,土匪匪。”谢玄濯忍不住说出了心底的话,她觉得明净翡的翡,应该是土匪的匪才对。   “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明净翡挑眉,玫瑰色的眼睛透着危险的意味。   不知怎么地,谢玄濯的倔脾气嗡地一下上来了,细长妩媚的眼睛被她瞪得溜圆,妖冶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小孩子的稚气,“土匪匪,土匪匪。”   “我要是土匪,你就是骗子。”明净翡没想到谢玄濯竟然借着装傻充愣的时候,趁机来骂自己。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随手捡起地上的枯草,砸向谢玄濯。谢玄濯歪头一躲,两人就在布满碎冰的草地上一前一后追逐起来。   留下一个惊愕不已的苏凌心,灭了篝火,追在后面狂喊:“你们两个不要再打了,可怜可怜我吧,我都......跑不动了。”   月华把一层银光镀在湿润的草地上,碎冰反射着冷冷光华,寂静的冰原里,只有她们三个互相追逐的声音。   此刻远在南陆的凰鸾峰,天梧宫里。   “你们两个还是不说出圣女在哪儿吗?”一个清瘦的老人,穿着宽大的道袍静静看着悬崖下的冰川。   隋叶和紫檀战战兢兢地跪在雪地里,勉强说道:   “护法,我等随圣女出去游玩,奉命回来取落/情丸,现在并不知圣女去了哪里。”   “我这个女儿从小便顽皮,老夫现在真是十分担心她啊。”老人转过脸来,黑色瞳孔几乎缩成了一条线。   听着老人略带关切和痛心的语气,隋叶他们二人心中一阵阵地发寒,表面上老人慈祥和蔼,然而背地里却做出用活人生祭等等令人发指的事情。   若非,他们二人知晓内情,只怕又会被他的平易近人给骗了。   “罢了,你们二人离开吧,既是圣女吩咐你们早些回去,早日启程也好。”老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了一间草棚里,留下隋叶和紫檀面面相觑。   “我们此去,大护法怕是会派人跟着我们。”紫檀忧心忡忡地说,“但圣女哥哥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了。我们还是尽快回到圣女身边。”   “你就不怕护法他......是假意放走我们,实则是为了抓圣女回来吗?”   草棚的地下室里,老人看着泡在血浆里的少年,叹息不已,“无尘啊无尘,你的身体终究是不如你妹妹,你血里的力量太弱了,吃着一点都不美味。不过,与上燮的联盟马上就要达成了,会有源源不断的‘美味’送来的。”   这个地下室阴暗潮湿,老人面前的少年也有着一头淡金色的头发,削瘦俊美的面容与明净翡有七分相似。   又是一个白日,草原上下起了飞花一样的白雪,帐篷里没有烧炭,温度低得吓人。   有人轻轻掀开帘子,将端着的木碗放在桌上。   “好香好重,喘不过气,”谢玄濯在梦里不断思考,“是女鬼压着我吗?”   她用力睁眼,看见耀眼的金发飘飘摇摇地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明净翡轻咬着下唇,以一种毫不留情的手法,把自己翻了个面。   “怎么光吃不长呢?”明净翡疑惑了,难道说这一世谢玄濯就是个中庸了。“煮好了奶茶,你自己去喝一点。”   少女柔软的指腹在谢玄濯后颈处来回摩挲,让她感觉这像极了屠夫宰杀小猪前,那虚伪而温柔的抚摸。   于是,她本能地跳到床下,刚好撞上了桌子的边沿,疼得龇牙咧嘴,从怀中恰好将掉出了一样东西。   明净翡嗤笑一声,骂了句胆小鬼,刚想离开帐篷,却闻见了一股馥郁的牡丹花香。她敏/感地察觉到是其他坤泽的信香。   这信香的味道,让她莫名感到了几分熟悉,随之而来的是强烈且汹涌的厌恶感,明净翡停下脚步,唇边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对此毫无察觉的谢玄濯,正蹲在地上准备把香囊捡起来,直到周围的光线暗了下去,纤细的身影遮住了帐篷里的光源,居高临下地站在了她身前。   她一仰头,看见明净翡娇嫩的唇瓣红得似血,同时眼神幽冷如冰地盯着自己。   空气在这一刻凝结,谢玄濯提着香囊的边角,不知所措。直到少女轻启红唇,不急不缓地说道:   “皇女殿下,这么精致的香囊哪里来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被分。郁闷一天。 第37章 香囊   “香囊香香。”谢玄濯举着香囊有些不解地站起身来,瞥见明净翡阴沉着脸看着自己。   这个香囊是陈子瑜临走前给自己的,说是故人送的,当时赶着找新帐篷,她就随意把香囊放在了衣裳里。   可这......又有什么不妥吗?   那是个绣工精致的香囊,玄红色的绸布上绣着青色的竹子和白色的流云,竹子上有两只相依相偎的小麻雀,活泼可爱。   有趣的是,香囊的右下角用金线绣着小小的“云”字。不细看还看不出来,送这东西的人,自然是希望收下礼物的人能好好揣摩,最好是日夜不停地摩挲,再发现其中的妙处。   不用想,这定然是云家小姐给谢玄濯的定情之物了。   “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呢。”明净翡在心底冷笑,她将香囊放在谢玄濯手心里,再轻轻抬起女孩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你可要好好保存,贴身珍藏,最好是日夜呵护!”   说罢,她拂袖而去,掀开帘子时,却遇到了抱着一大摞羊毛衣服的苏凌心。   “好消息,好消息,有东西吃了,这回不用再辛苦地‘干活’了。”苏凌心边说边走进帐篷里,把羊毛放在谢玄濯身边的桌子上。   自然,苏凌心口中的“干活”是什么意思,帐篷里的两人心知肚明。   “什么好消息?哪边的帐篷又挂新的腊肉出来了?”为了不用看见谢玄濯,明净翡扭过头去,对着帐篷帘子的缝隙说。   “虽然还不是腊肉成熟的季节,但是有更好的东西等着我们呢。”苏凌心眉飞色舞地笑,“别愣着了,赶快跟我一起走啊。”   明净翡掀开帘子,任由冷风拂面,让自己冷静下来。骤然看见“故人”的东西,心里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记得当年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自己是个蛊惑君王的祸水。不知用了什么计策迷惑了皇帝,硬生生拆散了人家青梅竹马的两人。   “你们这是......怎么了?”苏凌心看见谢玄濯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香囊,脸上的神情颇有些不知所措。“这个味道,非礼勿闻。”   “饿饿,吃饭饭。”谢玄濯刚想把香囊放在帐篷里,却被苏凌心笑嘻嘻地捉住了手。   “你赶快把衣服穿好,有急事。”苏凌心胡乱把衣服往谢玄濯身上扔,顺便将香囊系在了谢玄濯身上,“不错不错,很配你。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坤泽送我香囊。”   “坤泽送的?”谢玄濯心里微微一动,抬头看向明净翡,却发现少女恶狠狠地剜了自己一眼,就掀开帐子出去了。   “怎么搞的?你又惹到明姑娘了?”苏凌心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连忙做着口型询问谢玄濯。   谢玄濯挠挠头,表示不太清楚。   “诶,我给你说,坤泽间对对方的信香大都有些排斥,你千万不要去触这个霉头,知道吧?”   这种知识,谢玄濯还是第一次听说,何况她根本闻不到香囊的味道,她何其无辜。   不经意间,明净翡瞥见谢玄濯腰间的香囊一晃一晃,她心里刚消下去的气,又“蹭”地一下上来了。   好,很好。果然谢玄濯对那青梅竹马一直念念不忘,不仅抱着香囊睡觉,还特意挂在身上。真是情深似海,羡煞旁人。   她现在有理由相信,上一世自己死后,谢玄濯定是与那云家小姐白日举案齐眉,夜里红袖添香。明君贤后之名传了个千秋万代。   雪刚刚停了,今天的天有些阴沉,无风的草原覆盖着冰雪,远处泛着淡蓝色的光晕,宁静而又深邃。   “快来快来,这是羽卫族人开的饭馆,一年之间总有那么几次,能吃到其他地方的食物。”苏凌心非常兴奋地拽着谢玄濯走在前面,并且很有自觉地保持着与明净翡的距离,毕竟乾元和坤泽授受不亲。   羽卫族,传说中拥有妖力的一族,只要手中握有权杖便能使用巨大的力量,曾经帮助云国的瀚羽大帝得到了天下,然而这样一个威名赫赫的种族,最擅长的竟然是厨艺。   他们的人走遍天下,只为请天下人都尝尝云国的鱼羹,若是爱上了,便可以去云国定居,吃上一辈子的鱼羹。   对此,谢玄濯只想嗤笑一声,云国地广人稀,虽然人人骁勇善战,但由于他们冶炼武器的技术发展下,人力终究比不过兵器。   于是,他们便想法设法吸引人口南迁,从而削弱他国的人力物力。   走在最后的明净翡觉得很郁闷,她好不容易赢来的钱,在这个勉强算得上是水草丰茂的草原,竟然毫无作用――   在这种冷得毫无人性的地方,没人愿意用保命的食物和皮毛,换来吃不下喝不了的银钱,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还是个未知数呢。   按苏凌心的话来说,她这是有命挣钱没命花。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走在前面勾肩搭背的两个人。   也许是跟苏凌心混久了,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谢玄濯也是有那么一点痞气的,远不是在深宫里那样禁欲自持的冷淡样子。   说穿了,她坏心眼地觉得谢玄濯很有当贼的潜质。   这个饭馆其实很简陋,一间巨大的茅草棚子中间立着作为支点的木头柱子,也是为了喜庆一些,柱子上挂着大红的绸子。   苏凌心掀开挂在门上挡风的狼毛褥子,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   饭馆里的人不算太多,寥寥几桌客人对着桌上的残羹冷炙,高谈阔论,闲得无聊就大碗喝酒。   而开店的羽卫族人头发都是银色的,走路轻盈无比,无声无息地在众多客人中穿行,手里端着汤汤水水。鱼肉的鲜气就这么顺着滚烫的汤水弥漫在这不大的空间里。   “老板,我带了上好的羊毛大衣作为饭资,您看看能给我们尝尝什么菜?”   穿着银色长袍的老板跟游魂似地飘了过来,奇长的指甲搭在了厚实的羊毛衣服上,似乎在检查羊毛的质量。   “嗯,是好羊毛。上几条鲱鱼你们尝尝。”   “好嘞,就来鲱鱼,”苏凌心笑容满面地招呼着谢玄濯和明净翡,热情得仿佛她才是这里的老板。   三人走到了最里面,立马有人上来铺好了毯子,架上了一口铜锅和一方小桌,请他们坐下。   “这鱼共有三种吃法,咸鱼、鱼汤、烤鱼。几位在这全是草的地方,难得吃上一次,可得细嚼慢咽。”   看着锅里的鱼,明净翡迟迟没有动筷子。苏凌心伸手晃晃说:“明姑娘,你不吃吗?别跟那鱼大眼瞪小眼了。”   “我出去透透气。”明净翡刚要坐下,发现谢玄濯正准备挨着自己坐,这人腰上的香囊明晃晃地都快甩到自己身上来。   “哎哟,疼疼。”   被刻意踩了一脚的谢玄濯疼得眼泪汪汪,她愣愣看着明净翡离开的身影,心里颇感无奈。   “吃鱼吃鱼,”苏凌心压根儿没发现这两人的事,已经捞上了第一条鱼啃得只剩下头。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明净翡已经走了出去,苏凌心连忙吐出鱼骨头,拍拍谢玄濯,“你笨啊你,大草原的,她一个坤泽在外面走,你就不怕出事?”   想到明净翡甩鞭子的狠劲,谢玄濯由衷地摇了摇头,“抢腊肉的时候,她比我们跑得都快,你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   “咳咳,”苏凌心纠正道:“是偷是偷,说抢多野蛮啊。”   “好吧,是偷腊肉。”谢玄濯的面容在上升的水汽里越发惑人迷离。   “那你不去劝劝人家吗?”苏凌心敲着桌子,眼里闪着不明意味的笑。   谢玄濯疑惑地瞄了一眼苏凌心,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   “诶,对于这么漂亮的坤泽,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到底能不能分化成乾元啊?”   “小时候他们都说我会长成乾元,我也觉得会。”谢玄濯微微一笑,轻颤的睫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轻绘出绝世的姿容,“但说不定真弄错了呢。”   忽地,平地一声惊雷,几个穿着蛮族皮甲的高大武士,将外面凛冽的寒风带了进来,他们个个高大威武,胡须茂密。   “都别动,也莫干世子是来搜查犯人的。”   随后走进了一个穿着华贵的蛮人,他的眼睛很是锐利,扫视了一圈茅草棚里的食客后,便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大家不必紧张,我们乌颜部只是来找人的,并不会动用武力。”   “是不是真的啊,我怎么觉得你们是想来抢吃的呢?”有人喝了酒,见他们人不多,胆子也大了起来。   “你可确定上燮的皇女今天来了这里?”也莫干低头在一个戴着兽骨面具的黑袍人耳边问道:   “抓到她正好可以拿捏住义羊部,大巫师你可不能出错,否则我们就是打草惊蛇,很可能影响今夜的行动。”   “世子放心,”被称作大巫师的人取出一张洁白细腻的纸卷查阅着,“鱼皮卷上记载的这一种幻术可以准确无误地占卜出结果,不会有错的。”   被辣椒辣得半天说不出话的苏凌心,好不容易喝下几口凉水,连忙扯住谢玄濯一齐爬到地上去,焦急道:   “不妙啊,这些人是乌颜部的,他们部落笃信巫星之术,行事全靠占卜。总而言之,邪门得很,咱们快出去拉上明姑娘离开这里,免得城墙失火殃及池鱼。”   “巫星之术,那是什么?”谢玄濯在爬行中问道。   “就类似我们南陆的巫蛊,但是比蛊还邪门,跟鬼怪似的能咒死人。”   “倒是非常有趣。”谢玄濯垂着眸,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幽暗,倒把苏凌心吓了一跳。   “喂,你没事吧,怎么一副阴......”苏凌心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一刻的谢玄濯似乎在想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顷刻间,谢玄濯的眼神恢复了正常,变化之快让苏凌心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得让明姑娘帮忙,她用幻术施个障眼法就好。”   “诸位听我一言,今日在这个小小的饭馆里,藏着一个灾星。我部的大巫萨说,她会给天下带来灾祸,第一个要覆灭的就是我们草原。”   “快走快走!这个老巫师又在这蛊惑人心了。”苏凌心拉着谢玄濯鬼鬼祟祟地匍匐前进。“以前他们就经常搞这种事情。”   还没等明净翡进来,她就听见了这么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论。   透过门帘的缝隙,她看见那个膀大腰圆的世子得意洋洋地说:“本世子今日就是来捉拿这灾星回乌颜部受天神的惩罚的。”   “灾星?你们乌颜部占卜了那么多年,有一次准过没有?”一阵哄笑声响起,众人极不给面子地大笑不已。   草原上共有六大部落,义羊和乌颜是里面最大的两个部落,但其他四个部落经常形成联盟对抗,所以听见乌颜的名号,照样无人惧怕。   而在这些的族人大都来自不同的部落,他们穿着或黑或灰的袄子,不过是为了来这吃上一顿好饭,没想到还会遇上这等难得一见的事情。   被这些粗鲁的蛮族小伙直接揭了老底,饶是也莫干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了。   见状,被称作大巫师的黑袍人连忙举起双手往下压,沉声说道:“灾星北狼在天空升起,太阳逃出星心,转向了蝎宫,这是大凶之兆。灾星会给草原带来大乱。若不早些阻止,草原恐有被吞并的凶险。”   “有没有那么神啊,”苏凌心撇撇嘴。   “等我卜上一卦,”只见那位大巫萨拿出人骨星盘,神神叨叨地念了起来。“那灾星腰间挂着......香囊!” 第38章 上辈子   两人灰头土脸地在茅草棚里爬行,就在这时只听见大巫师大喝一声,单手高执人骨星盘,活像个收妖的老和尚般地指着她们两个。   “灾星你往哪里逃,来人呐,快去把她们两个捆起来。”   随着大巫师一声令下,两个高大的武士上前来,结结实实捆住了谢玄濯和苏凌心,再将她们扔在地上。   “还真神了啊。”被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苏凌心猛地跳起来,“救命啊,我可不是什么灾星,我只是肚子饿而已。那位美丽心善的姑娘,快救救我。”   众人转过头去凝望着明净翡,棚子外的冷风吹了进来,在经过少女时仿佛变成了复苏万物的春风,奏起了天上的仙乐。   “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跟灾星是一伙的,可惜了。”   “哎,先别管姑娘了,赶快把灾星抓起来,用火烧了吧。”见还真有人腰间挂着香囊,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更加激动嚷嚷起来。   “不不不,用水银活灌,可以制成标本做为扶乩的人皮卦。”   围观的蛮族人七嘴八舌,热情地讨论着如何处理谢玄濯这个灾星,那架势就跟商量怎么烹饪一只待宰的肥羊一样。   欢乐的气氛在他们之中蔓延,同样被捆成粽子的苏凌心一听这话,立刻拼命挣扎起来。   此刻,她最后悔的是,没有带上那把小巧的菜刀,不然她就能依靠腰部和手肘的力量割开绳子,逃之夭夭了。   “明姑娘明姑娘,快救救我们!”趁着混乱,苏凌心冲明净翡大喊,然而少女完全没有在意她和谢玄濯,只是隐隐地笑着看着一切。   唯一令她感兴趣的是,那大巫师腰间正悬着的鲛鱼皮卷轴。   鲛鱼皮卷轴,顾名思义是用鲛人身上的皮,作为纸张记录下来的古幻术。记载着很多失传已久的幻术,正是她所求而不得的增加自身幻术实力之法。   发现明净翡往前走了两步,苏凌心微微放下了心,她见识过明净翡的本事,只要出手,把她们两个救出去应该不成问题。   反正,乌颜部的人除了会占星之外,跑步的速度可不快。只要明姑娘出手,她们三个跑掉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小姑娘,你该不会是灾星嘴里的明姑娘吧?”一个蛮族汉子左瞧瞧,右看看,心说这姑娘这么漂亮烧死了多可惜。   然而,明净翡快速地将什么东西藏到袖子里后,本来想捣捣乱,再把这两个人救出来。   可她刚一望向谢玄濯,就看见了那人腰间挂着的香囊。   呵呵,身上挂着小情人的信物,还指望着自己救她吗?谢玄濯不如在这里喊两嗓子,让云家小姐过来救她更好。   反正当初她还不是高高兴兴地娶了人家,还准备封为皇后么。   这种负心薄幸、表里不一的人,就该多受点教训。   于是,谢玄濯听见了明净翡故作慌张的声音,“哎呀,我走错了,什么灾星?好可怕好可怕,我根本不认识。各位英雄好汉赶快把灾星收拾了吧。”   说完这话,明净翡心满意足地瞟了眼谢玄濯,甩着长发,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众位大汉眼里,那位误闯进来的美貌少女犹如一阵风一样走了,他们惋惜不已,毕竟草原上的坤泽太少了,有的乾元为了不打光棍少不得搭伙在一起,所以能多看两眼漂亮的小姑娘也是好的。   至于被捆成粽子的那两个人么,灰头土脸的能看清什么。赶快打发走了更好,免得扫了他们喝酒吃饭的雅兴。   “我的老天爷,她这也太潇洒了,我以为她好歹对你有那么点留恋呢。”苏凌心扭动着拱拱谢玄濯的手,“你该不会上辈子欠了她的吧?”   谢玄濯淡淡看了一眼苏凌心,没有说话,只是双手不断在背后摩擦,试图挣脱出来。   “别挣了,这是用来捆猪的绳子,猪都挣不开,更何况你我。”   “大巫师,你再仔细看看,可别弄错了人。”乌颜世子一双鹰眼上下打量着谢玄濯灰扑扑的小脸,“谢家人怎么会这般孱弱,这次抓人未免也太过容易了吧。”   “世子,错不了的。上燮的皇帝十几年前来过草原,我曾有幸得见,这孩子琥珀色的眼睛正与她父亲一模一样。”   “既然有你保证,那本世子便放心了。”   “好了,把她们两个带走,”大巫师依旧满脸平静,吊高的三白眼不时扫过谢玄濯,“世子,您需要快些赶过去指挥士兵们,义羊部的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咱们这次怎么也得让他们出点血才行。”   两个身强体壮的武士无声领命,四只手像是鹰爪一样钳住了她们两个,把人提了起来,令人动弹不得。   “哈哈,好,今日出师大捷啊。”   就在世子拔出佩剑向天一指时,一阵大风裹着雪粒刮了进来,直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茅草棚里的灯光全都被吹熄,漆黑一片。   同时,一声声可怖的狼嚎此起彼伏,惊得本来镇静无比的众人面色大变,乱作一团,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来起来。叫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也难怪这些人如此惊慌,狼群一向是草原的猎杀者,尤其有狼王带领的群狼更是难以对付。   然而,就在光线消失的那一刻,谢玄濯向后一脚绊倒了押着她的武士,向着门外拼命跑去。   见有机可趁,苏凌心也露出尖牙一口咬在抓着她的那只手上,手的主人哇哇乱叫,不得已放开了她。   “不要慌,不要乱。”乌颜部的世子倒是出奇地镇定,“有狼我们也不怕,本世子的伴当都是好弓手。”   “箭法再好又怎样,来一千只狼你射得干净吗?”为了制造恐慌情绪,苏凌心刻意大喊,“别听他的,快逃命啊。”   众人听见苏凌心这一嗓子,刚平静下来的心又提了上去,而且乌颜部一向文弱,只会搞点占卜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   于是,大家想通了这一层后,慌张更甚。   一片混沌中,谢玄濯乍见一抹淡淡的金色,她心里微微一动,朝着那抹金色跑了过去。   岂料,那抹金色的主人移动得也十分迅速,二人在黑暗中“砰”地一下撞在了一起。   “你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么,”明净翡捂着被撞疼的鼻梁,像拽小鸡一样拽住了谢玄濯,“过来,大门已经堵住了,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呜呜。”谢玄濯也捂着嘴巴,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想来明净翡的鼻子肯定也受伤不轻。   “小乌龟,过来帮我。”明净翡猫着身子带着谢玄濯往里走,一把拽住了棚子中央的红绸。“哦,你被捆着就算了。”   “帮帮?”谢玄濯的语气有些疑惑。   “拉绳子啊,这棚子本来就是搭起来的,只要用力拉上一拉,”明净翡嘴角的笑容艳媚又狡黠,“然后棚子就会垮下来。”   “姑娘姑娘,不可以啊,我们还要做生意。”店老板在千钧一发之时,想要过来阻止明净翡的行为。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一二三,”明净翡嘴上喊着口号,随手掏出了一叠金票丢给了店老板,“苏凌心,棚子要倒了,快跑啊。”   “什么?”苏凌心于混乱中听见明净翡的声音,惊讶到无以复加,她知道明净翡的胆子大,但没想到会这么大。   少女就不怕惹恼了羽卫族,遭到他们的报复吗?就算明净翡擅长幻术,但一旦羽卫族人手中握有权杖,普通幻术怕是无法抵挡任何一击。   然而,噼里啪啦的声响打断了苏凌心的思绪,谢玄濯眼前一黑,仿佛天塌下来了。   草原上,一个少女左手拽着一个人的腰带,右手拉着另一人的衣领,急速快走着。   “真的有狼吗?”苏凌心伸长脖子左顾右盼,直到看见谢玄濯有气无力地示意她看向明净翡。   难不成狼叫是明净翡学的,那还是真是传神啊。   “我说女侠,走了这么远,你能把我们俩放开吗?”被当成死猪一样扯了一路,苏凌心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的衣领快被你扯坏了。”   听见苏凌心的声音,明净翡终于停了下来,她习惯性地按了按腰间的瓶子,这才回头看向被自己带出来的两人。   谢玄濯紧紧地抓住松松垮垮的腰带,生怕一个不小心衣服就会散开。   “明姑娘,你太不讲义气了吧,我和质子殿下要是落到他们手里,会很惨很惨的啊。”苏凌心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不满地控诉道。   “惨什么惨,你们缺了胳膊,还是少了腿啊?”明净翡翻阅着手中的羊皮古卷,眼睛都不眨,“而且我早就拿到东西了,就你们两个不机灵点。”   “拿到东西?”苏凌心刚把头上沾着的草屑雪泥拍掉,想起当时听见明净翡嗷的那一嗓子时,要不是自己反应快,铁定被埋在大柱子下面了。“这次你玩得太大了,我们差点儿被砸死。”   “乌颜部的古卷倒是记录了一些失传的幻术,想来那个大巫师的确有点真本事。”明净翡跺跺脚,企图驱散四周的寒冷,“今年真是犯了太岁,走到哪里都被人追。”   “我倒觉得蛮幸运的,你们没来的时候,我每顿都只能吃素,现在有人望风,终于能抢到肉了,质子殿下,你说呢?”   苏凌心耸耸肩,转头过去想要得到谢玄濯的支持,却再次看见谢玄濯琥珀色的眼眸深沉得可怕,仿佛有层层的黑云在其中翻滚。   她有些害怕地退了两步,心里总感觉毛毛的。   等她们回到义羊部的驻地时,天已经有些黑了,月如弯钩,冷冷地照在雪地上。   然而,大片的黑烟滚滚而起,刀戟碰撞出的刺耳金属声在空阔的草地上尤为突出。   乌青色的蝎尾大旗高高飘扬,那是乌颜部的旗帜。   “不是吧,他们这就上门来抓我们了吗?”看着远处高坡上骑着蛮族骏马的乌颜部人,苏凌心脱口而出,“冤家路窄啊。”   风声中传来急促的车辙声,大量的装着干草的木车被推进了义羊部驻地外围,带着火焰的箭矢将干草点燃。   “是奇袭。”   电光石火之间,谢玄濯看见远处不断前进的黑木铁战车,四四方方的战车装备着用来冲锋的铁柱,能够将许多粮仓大门撞开。   这是草原蛮族用来抢夺人口和粮食的主要方法。黑木坚硬,铁器锋利。   先派一撮先头部队潜入对方的帐篷,再用战车掳走大量物资,外围还有少量的骑兵护送。   骑兵,可谓是战争中的君主,拥有优良的骑兵,便能左右战争的胜败。谢玄濯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草原上局势远比她想象得还要混乱。   乌颜部的人若是神不知鬼不觉抓走了自己,正好可以挑起上燮与义羊的矛盾,到时再渔翁得利......   但是,乌颜不可能不顾那四个虎视眈眈的小部落,就来袭击义羊部。   除非,乌颜已经与他们结盟了。   他们三人伏趴在小山坡的凹陷处,不时悄悄探出头去查看情况。   远远地,一小队身体薄如纸片的人马快速地突破了义羊部的防卫,他们穿着暗色的革甲,用的兵器是诡异光滑的弯钩,无声无息地收割了许许多多的人头。   “天呐,那些是绢人。”苏凌心一声惊呼,连忙矮下身子,背靠着草地。   闻言,谢玄濯也是心下一惊,绢人又名人纸皮影,是独属于云国的秘术。   找到年纪不超过三岁的孩子,喂他们喝下秘药,再将施法后的鬼头纸影研磨成粉,涂在他们额头上,七七四十九日后便成了绢人。   绢人体质特殊且容貌异常诱惑美丽,若是长成乾元与中庸,便会训练成为杀手。若是坤泽,便会被卖入青楼接客。   他们的生命异常短暂,却拥有百毒不侵的体质。   然而,谢玄濯心底却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跟羽毛一样轻飘飘的。   就连她自己也轻飘飘的,仿若灵魂出窍一般。   “绢人......云国......雾洲。”谢玄濯心口的银莲花,在她脑中闪过零碎的片段时,灼热地疼痛起来。   脑中混乱的碎片不断地出现,那是一片蔚蓝无际的海面,谢玄濯看见自己站在雾气朦胧的船头,轻轻对身后的人说:   “我一直都对不起她,甚至还想过就此忘记她,可其实我害怕忘记她。人做错了某些事,是不是一生一世都没法弥补了。”   “是啊,有些东西弄丢了,永远都找不回来。”   身后的人这么回答道,玫瑰色的眼睛空荡荡的。 第39章 着魔   对不起......明净翡?谢玄濯只觉得荒谬绝伦,可脑中的场景是那么真实。   仿佛自己真的曾经出现在云国的某个大海上。   但是身后的那个人,又为什么和明净翡长得那么相似?   兵刃相接的响声将谢玄濯从脑中的幻境拉了出来,她低下头默默地想要把这些奇怪的记忆,从脑子里排除。   她清晰地告诉自己,所谓心痛心软的感觉,她都不需要。   还是当作......无事发生最好。   另一头,明净翡越看越心惊,这些绢人都是自己父亲的手笔,他们远比一般的绢人身体更加坚韧,因为那个好父亲是用人血喂养他们长大的。   上一世,自己会被所有人误认为是祸国殃民罪大恶极的妖女,全都拜这个好父亲将这一切都嫁祸到自己身上。   当年的她,何其地傻。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她通通都要讨回来。   天上下起了雪籽,冻得人直发抖,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帐篷顶上积满了白茫茫的雪,有好几顶帐篷几乎快被压塌。   这里离金帐有一段距离,但谢玄濯的心却幽幽沉了下去,乱军之中刀剑不长眼,她有些担心姐姐会出事。   草原里一旦入夜,便冷得让人无法忍受,尤其是对于坤泽来说,天生就对寒冷更加难耐。   靠在雪地里,明净翡颇有些后悔,今天没换上鹿皮靴子就出门了。寒气几乎吞没了她的胫骨,令她小腿没了知觉。   黑夜里,谢玄濯的视力也是极好的。她略一回头,便发现明净翡嘴唇有些发紫,明显是冻得狠了。   可少女虽然身体瑟瑟发抖,眼神却肃杀狠厉,一声不吭地盯着远处,还离自己远远的――是啊,她们就该离得远远的,避免相交的命运。   察觉到谢玄濯的目光,明净翡斜觑着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道:“看我不如去看看你姐姐有没有事。”   谢玄濯忍不住直愣愣地看向明净翡,少女语气虽然娇蛮,可却偏偏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那就走吧,乌颜部的这群神棍还玩阴的,我们得赶快去提醒守军,”苏凌心抽出腰间的柴刀,“今夜大君带人出去打猎,他们这是掌握了消息啊。”   于是,她们三人趁着夜色蹿了过去,此时义羊部的人已经发现了有人偷袭,留守下来的几百精锐武士,已经与乌颜部的人拼杀起来。   金帐四周兵力空虚,早已有绢人杀手摸到了这儿,一时间烧杀抢掠之声不绝于耳。   终于有好几个穿着义羊部铁甲的蛮族武士冲了出来,另有坤泽所发出的幻术火焰逼退了好些进攻者。   “明姑娘你也来了?”世女摩兰珂一边拿着一面盾牌,抵挡各处的流矢,一边念诵着幻术咒语,化气为剑冲向乌颜部的入侵者。“自从大君把你和皇女殿下调去了北面,我们鲜少见面啊。我可是想念你得紧。”   不知怎么地,明净翡望着摩兰珂这张看似温文尔雅的脸,却总有种背心发凉的感觉。   摩兰珂表面上维持着礼貌,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带着莫名的疯狂和理所应当。   一掀开青帐的帘子,谢玄濯便看见几个侍女畏畏缩缩地躲在木制的架子后面,而她的姐姐刚从高烧中醒来,正虚弱地要去拿下挂在墙上的弓箭。   “玄儿,”谢清韫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一回头见是谢玄濯,她张开双臂,呼唤道:“过来,别怕,到姐姐这儿来。”   然而,不等谢玄濯有所动作,谢清韫已经扑过去抱住了自己的妹妹,“来,跟我走。”   被女人的温暖所包围,谢玄濯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十一岁的那个夜晚,母后也是那样抱着年幼的自己,一遍遍地安抚。   轰隆隆的响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像是雷霆闷在青铜大鼎里怒吼,四野震颤。   只在一瞬间,谢玄濯便想到了这是黑木铁战车的声音。   “玄儿,躲起来!”女人焦急地说道,并且把谢玄濯推到了角落里,拉过木桌,挡住了她。   战车瞬间冲破了帐篷,侍女带着谢清韫朝两边逃去。   “别别别,质子殿下,你可别冲动,你一点武技都不会,上去了不是送死吗?”苏凌心手上的柴刀已经被血浸得锃亮,滴在纯白的雪上,冒出丝丝白汽。   被苏凌心拉住,谢玄濯一时没能挣脱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清韫被几个穿着革甲的乾元,抓上了黑木铁战车。   那个晚上,她没能保护自己的母后,任由那个年轻美丽的女人,牺牲尊严和生命来保护自己。   而每一次,自己都畏缩如鼠。   为什么这个世上,自己所爱的人都会在自己眼前死去呢?因为自己的懦弱吗?   “懦弱的人......是没有用的,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啊!”谢玄濯在心底咆哮着,甩开了苏凌心的手,越过地上燃烧的火焰和兵器的残骸,往外追去。   “放箭放箭!”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瞬间万箭齐发,带着焰色的箭矢将天空映照得发红,仿佛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半空中绽开。   苏凌心手握着柴刀,默默地看着向前冲锋的谢玄濯,摇摇头笑说:“勇气可嘉啊。”   说罢话,她将柴刀用作飞镖,刚好插中一个想要抓住谢玄濯的绢人后背。   月光下,谢玄濯清秀的背影仿佛被轻纱笼着,可她偏偏宛若电光一般飞驰在无边的黑暗中。   远远地,谢玄濯看见了那辆带走谢清韫的战车,正往西边疾驰,她奋力冲过去,像是一阵风似的抓住了车辕。   战车行驶在西面的草地上,这里的雪层松软,车轮一压上去便流出了泥水,还有半人高的枯草在风中摇动如鬼影。   天地间,茫茫的大雪印得黑夜发亮,大把大把的雪片翻滚而落,寒风里满是凄厉尖锐的啸声,车轸上遍布着细碎的冰渣,谢玄濯单手抓紧了,拼命地想要握住谢清韫的手。   “玄儿,快走,别管姐姐了。”谢清韫回头看见车辕处的士兵注意到了有人追车,已经拔出了长刀来。“你这个笨孩子,为什么不听话呢?”   “姐姐。”看见黑暗中谢清韫眼里的泪光,谢玄濯终于喃喃低语出声。   “玄儿,你......”只一瞬间,谢清韫便想明白了谢玄濯之前都是在装傻,此刻她真想再抱抱自己的幼妹,可是却难了。“你快回去!”   “姐姐。”   “玄儿,你是我们谢家的希望。”颠簸的战车上,谢清韫眼底漾着温柔,“父皇本来只希望你能待在他的身边,就算一辈子当个孩子又怎样呢?可我们,终究护不住你啊。”   谢清韫心里涌起酸楚,她想要抬手摸摸谢玄濯的头发,以前她就觉得这个孩子太过聪慧也太过孱弱。   若是一生平安顺遂还好,可偏偏是这样的命运,又该怎样活下去呢?   “姐姐,我也想要保护你。”谢玄濯紧紧皱着眉头,风吹散了额前乌黑的发丝,她明亮的眸子像是锋利的刀刃。   “玄儿,鬼眼是神的恩赐,也是鬼眼的诅咒,或许,父皇应该早一些明白,继承了鬼眼之人的一生,哪里会还存在任何平安喜乐。”   谢清韫轻轻说完了话,便毫不犹豫地将谢玄濯推下了战车,狂风卷起谢玄濯的长发,像极了枯叶凋零前最后的绽放。   从急速飞驰的战车上落下时,谢玄濯发现自己的头脑异常清醒,眼前的景物似乎凝滞了,雪片如慢慢飘落的羽毛般拂过视线,将天地割裂。   她看见姐姐眼角晶莹的泪,随着风破碎,脸上却是高兴的神情。   茫茫的天地间,谢玄濯觉得自己耳边响起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那个声音幽幽地说:“不要伤心了,好好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   “睡一觉,就忘了么?”   剧烈震荡先是从右手臂上传来,继而是噼里啪啦的响声,谢玄濯只感觉天旋地转,在不断的下坠中,天地倒悬,她还想仰头再看看天空,却发现四野漆黑,仿若地狱。   极烈的阴寒侵透了谢玄濯,湿润的气息包围了她,仿佛整个世界的雨都下在了她的身上。   “这里是地狱么,是要死了吗?”   这是她昏迷前的唯一念头。   义羊部的篝火旁,摩兰珂正在指挥着手下清点伤亡,一个小兵拖着长刀跑来急冲冲地向她禀告着什么。   “什么?皇女殿下不见了?”片刻之后,摩兰珂头疼地按着太阳穴,“你们都是废物么,连一个人都看不好?”   “世女,大君说要放养质子殿下,我们哪里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算了,派一队人马出去找找,可别是被乌颜那帮孙子劫走了。”   苏凌心背靠在柴垛上休息,四处一望,发现不仅谢玄濯没了踪影,连明净翡也不见人影。   “该不会这两个人都被抓走了吧?”苏凌心只记得一片混乱中,似乎明净翡也跟着战车冲了出去。   这两人莫不是都出事了,她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谢玄濯是被水呛醒的,剧烈的咳嗽后,她眼前一片模糊,过了许久才消退下去。   冰冷的水腥气灌进肺里,窒息的感觉挥之不去,她勉强站起来,脚下的水就快没过脚踝,而且还在上涨。   “这是哪里?”谢玄濯的右手应该是扭伤了,她只好用左手扶住一旁湿漉漉的石壁,常年被水侵蚀的石头光滑得不可思议。   头上没有一丝光明,这里的黑暗是纯粹的。谢玄濯明白过来了,她这是在地底。   原来义羊部西面的草原下,掩藏着如此巨大的洞穴。   草原人并不擅长于建造房屋,谢玄濯想不通为何他们没有利用这处天然的庇护点。   然而,过脚下细细的流水,谢玄濯沿着水流方向而行,便突然明白了原因。一根粗大的藤蔓下,一具骷髅干坐在那。   骷髅旁边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印,谢玄濯半跪在地上,不禁打了个冷颤,这里错综复杂,若是找不到路,岂不是要被这里的暗无天日折磨到疯。   就跟眼前的枯骨一样,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化为白骨,长满地衣。   “我还不能......死。”脑中回响着这个念头,谢玄濯按住右手,勉力朝着冷风吹来的缝隙间走去。   越往前走,洞穴便越开阔。这一段洞穴里,竟然有一片澄澈的湖水,水里还游动着五彩鳞片的小鱼。   星星点点的水光,被嵌在湖底的水晶石反射在水面上,瑰丽的色彩让这个阴森寒冷的地下洞穴,有了一丝丝人间的气息。   沿着湖畔前行,见到了更多种类的鱼,淡青色、深蓝色,更有尾巴奇长的鱼在水底欢快地摆动。   借着水面的微光,她看清了湖对面似乎有人躺在地上,深绿色的苔藓沾上了这人的血迹,颜色艳丽得触目惊心。   她走近了那人,光怪陆离的鱼群和水流,将斑驳的光线映在少女的头发和消瘦的背上。   金发少女昏迷不醒,绛红的纱裙落在水里,轻轻浮动着。她清绝的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玫瑰色的眼睛紧闭。   是明净翡。   一支短箭插在她的背上,流出的血已经干涸了。   看这情况,少女中箭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这里空气湿冷,再等下去伤口还会恶化。   谢玄濯探了探明净翡的鼻息,非常微弱,但好在人还没死。她紧抿着唇,最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若是以前,她定会径直离开保全自己,毕竟在这种地方带着伤者,又能走多远。   只是,她回想起了那一次少女的眼神,古镜般的眼眸里深深的嘲讽,就好似少女笃定自己是个自私懦弱的人。   那样的眼神,刺得人心里真的很痛啊。   可是她不明白,少女为何就这样跟着自己。被碎瓷片折磨得差点儿死去的时候,也是明净翡救了自己。   虽然少女很凶,却给过自己很多关怀。   为什么要关心自己呢?她谢玄濯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无家可归的人就像是被丢掉的无用东西。   谁会真心在意一件被丢掉的无用东西?   谢玄濯有些着魔地抱起明净翡略有些冷的身体,把她放在了干燥一些的苔藓上,又脱下自己的皮袄子盖在她的身上。   腰间的小刀被谢玄濯拿出,她砍来干燥的枯藤生火,用湖水将小刀洗干净,再放到火上烧红。   回到明净翡身边,谢玄濯一刀划开了少女的衣衫,看见短箭射中了少女肩胛骨左方,箭尖透进去三寸。   她抱紧了明净翡,刀锋快速在短箭两边各割开了一个口子,深入肌理。   她没有犹豫,猛地攥住短箭,拔了出来,鲜红的血呼地一下涌出,温热的感觉流进了谢玄濯手心里。   昏迷中的少女感到剧烈的疼痛,不由得在谢玄濯怀里挣扎起来,低弱而无助的痛哼从口中溢出。   谢玄濯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安抚着被痛楚折磨的少女。同时将短箭丢在地上,拿出刚好准备好的内衣碎布当作绷带,按在了伤口上。   因为没有任何麻醉的药物,这痛苦会持续很久。明净翡额前的冷汗打湿了缕缕金发,她无意识地咬紧嘴唇,苍白的唇上殷红的血一滴滴流下。   见状,谢玄濯忙轻轻掰开明净翡的下巴。不料,下一刻迷迷糊糊的少女微微睁着眼睛,虚弱地唤了声谢棠,然后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其实少女咬得并不算太重,因为没有力气便很快松口,又完全昏迷了过去。   只是,谢玄濯心中大震,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人会唤她作谢棠了,为什么她会这样唤她。   难道只是巧合吗? 第40章 摊牌了   等少女的身体不再颤抖得厉害,谢玄濯才慢慢地放下她,让她睡得再舒服些。   手心的血散发着甜香,谢玄濯站起身垂眸,看着这个对自己来说浑身是谜的少女,摇摇头走向了火堆。   几个时辰后,明净翡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背后的箭伤隐隐作痛。   下一瞬,便看见谢玄濯无声地立在一块钟乳石下,还对着石头上垂下的水滴吹了口气。   水滴似小蝴蝶般翩跹飞舞,映得女孩颠倒众生的容貌妖异而虚幻。透过星星点点的水,明净翡看见那张绝色的脸上满腹心事的神色。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玄濯,印象里冷面君王永远只会淡淡地笑,永远是一副无欲无嗜的样子。   可是,她早就看穿了谢玄濯的心,复杂得像个螺旋弯曲的海螺壳,最是烦人。   最可恨的是,她不耐烦问,就算问了,谢玄濯也不会回答。   也对,前世她们成亲后,谢玄濯忙于政务,她们二人相见的时间,少得可怜。   那个时候,唯一支撑她的就是,无论朝臣怎样施压,谢玄濯始终没有纳任何一位贵女进后宫。   直到她被关进冷宫。   一想到那段日子,她便气得扭过头去,牵动了伤口,疼得哼哼出声,惊动了看石头的人。   余光里,少女淡金色的长发似波浪浮动,谢玄濯见人醒了,便踱步过去,慢慢半跪着察看少女的情况。   听着轻浅的脚步声,明净翡莫名有些紧张。   虽然受伤了,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之前见谢玄濯发疯似地追车而去,她便跟在后面,不料中了暗箭,跌进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就这样,还能遇上谢玄濯这只发疯的乌龟,她不得不感叹一句孽缘。   而现在,身上的箭已经拔了――只能是谢玄濯给自己拔的啊。   小乌龟不装傻,是要摊牌了?这可如何是好。   “既然醒了,地上湿冷,就别睡了。”   谢玄濯正常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冷的,像极了山涧的溪水,幽深低沉。   乍见谢玄濯的正常状态,本就神虚的明净翡脑中一片恍惚,几乎快要混淆了前世今生。   等了许久也不见明净翡有什么动静,谢玄濯还以为她伤口恶化又昏迷了,于是探身过去想要查看少女的情况。   结果,明净翡正眨着眼睛,玫瑰色的眼眸里闪动着亮亮的光。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被抓包的窘迫,令明净翡忍不住想要闭眼,可她转念一想,装傻骗人的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心虚啊!   “喂,你......你不是傻子吗?”为了先发制人,明净翡半撑着身子,凑近谢玄濯,故意大声地问。   其实,少女受了伤后的音量并不大,但谢玄濯还是惊了一跳,她以为一个受了伤的人,醒来第一句话怎么都应该问问现在的情况,而不是问些有的没的。   于是,谢玄濯下意识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连解释都没有,你接近我......该不会另有目的吧。”此时,明净翡已经缓缓坐了起来,她抱膝仰头,楚楚可怜地望着谢玄濯,一边裹紧了衣服。“可怜小女子的一身清白,竟然一朝失去......”   说到伤心处,少女做泫然欲泣状。   “你怎么能,怎么能......”谢玄濯语塞,回想起明净翡对自己似有若无的轻薄,担心清白的人,应该是自己吧。   明净翡偷偷嗤笑一声,她知道谢玄濯是因为说不过自己,又懒得和自己说。   上一世,她当个温柔美人,被谢玄濯如此这般地忽略,现在谢玄濯她想都不要想这种美事。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那么,这位殿下,”明净翡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扯扯谢玄濯的袍子,“我的伤都是你帮我处理的吗?”   听见少女清越娇软的声音,谢玄濯以为明净翡总算是有点良心,她点点头回答道:“虽然伤口不算太深,但你还是要十分小心才可。”   岂料,情况急转直下,少女幽幽地叹气道:“那乌龟你......殿下定然把我看光了?”   “不,我没有,那只是为了避免你的伤口......”   谢玄濯没想到少女会抛出这样的问题,她的确看见了一些美妙的风光,但怎么也不是明净翡口中那般奇怪的意味。   “你知道看光了一个坤泽的身体,要负什么责任吗?”   谢玄濯一下呆住了,蠕动着嘴唇缓缓地问:“要负什么责任?”   “要骑着骏马打跑所有坏人,找到那个坤泽,然后把她带回自己的家,对着天地成亲,发誓一辈子爱她呀。”说到最后,明净翡的嗓音有些小小的暗哑,却还是坚持着说完了。   少女脸上的神情绝不能说是认真,更像是在嘲讽着某样古老而神圣的东西。   谢玄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形容爱情,她木然着眼神,轻轻地问道:   “一辈子么?”   “哈哈哈,看你吓成这样,其实我骗你的了,”少女发出纵情的笑,笑得太过厉害扯动了伤口,疼得她咬紧了唇,脸上的神情却依然是笑着的,“谁愿意嫁给你,谁就是猪。”   说实话,谢玄濯感到有些晕头转向,少女一言一行都随心所欲,忽冷忽热捉摸不定,如同画中仙子端着美酒,一阵风似地出现又离开,徒留下丝丝酒香引人遐想。   “这个洞很深,很黑,你最好多多休息,恢复体力后,我们才能走出去。”   “我们?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丢下我,自己找出路去?”   “为什么我要丢下你?”   “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都出不去了啊?”   明净翡没有回答,她歪着头看着火光,火焰在她脸颊映出淡粉的云霞,“余下的日子就只能吃鱼了,蓝色的鱼、青色的鱼,大鱼小鱼都吃完了,我们就一起死去了。”   那种莫名熟悉而悲伤的感觉又攥住了谢玄濯,心脏和脑袋同时疼了起来。她听见一个声音说,“我要去那间面朝大海的小房子很久很久,你来么?”   这股悲意太过奇怪,谢玄濯强行压制后,恢复了平静的情绪。   “我们不会死的。”   “是啊,皇女殿下是天命所归之人,当然死不了。”明净翡按着受伤的那边手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看着面前的火堆,谢玄濯突然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跟着我又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你猜啊,”少女用手托着腮,斜倚在还算柔软的苔藓上,“你想要知道,我偏不告诉你。这样我们才扯平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啊。”   “你......真是强词夺理,”谢玄濯觉得在口才上,她真是怎么也比不过明净翡。   “其实我说过的啊,”明净翡勾起一抹认真的笑容来,仿佛在乖乖地回答问题,“我是来找你报仇的。”   “姑娘,你我素昧平生,怎么会有仇。”   “有呢,还很深,你不记得了,可我记得刻骨铭心。”说罢话,少女又笑得妖媚狡黠,让谢玄濯完全猜不出她哪句话真哪句假。   “不如你来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我再告诉你我的目的。”明净翡的手指点在谢玄濯的唇上,“这样才叫做公平。”   “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谢玄濯触电般地退开,为了掩饰尴尬,她垂眸笑笑,细细的发丝拂过白嫩的脸颊。   “我见过两种人,有人畏畏缩缩,杀只鸡都不敢。有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你说你是哪一种?”   不等谢玄濯反应过来,明净翡自顾自说道:“你哪一种都不是,你把自己藏起来了,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   谢玄濯嘲讽一笑,眼角的泪痣为她添了几分妖气,像是春月里的桃花,粉粉地层层叠叠攒在一起,在风中摇曳如锦云。   “因为你在等待啊,就像一只蛰伏的毒蛇。毒蛇的血都是冷的。”   谢玄濯愣住了,她的眼眸变得幽深起来,深得像是一口井。井底的水冰冰凉凉,看上去已经结成了霜。   “是不是我猜对了?人啊,不愿意相信什么的时候,就会欺骗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真的是这样的......吗?谢玄濯神情麻木地想着,那一夜父皇死了,母后死了,皇兄也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最后她躲在枯井里,看见有人的血顺着井壁流下来,听着人们惨叫的声音,她真的很愤怒啊。   可她不敢拿上兵器去宣泄所谓的愤怒。只是,枯坐在井底,等那一切过去。   原来一切都没有过去,她每晚都能梦见那个井底,看见无比渴望权力、渴望复仇的自己。   “原来我是这样的,你是第一个形容我是毒蛇的人,”谢玄濯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她睫毛一瞬,“我是蛇,你又为何要对我好?”   “人都是矛盾的,你听过农夫救了路边冻僵的蛇,反被蛇咬的故事吗?”明净翡笑得漫不经心,“我就想试试看,是毒蛇先死,还是我亡。”   “嗯,生气了?”明净翡瞧着谢玄濯有些受伤的神情,心中燃起一缕残忍的快意,“别生气嘛,我向你道歉,那都是开玩笑的。”   “不,我没生气,只是......”   谢玄濯回过头去看明净翡,却发现少女又睡着了,仿佛那句道歉只是为了终止她们二人间的对话,让她能够安然睡去。   谢玄濯唯有看着湖里的鱼苦笑,她不知道的是明净翡躺在那里,心里却静静说着,“可后来你长大了,杀伐果决,对人的珍惜怜悯,一切情感统统都舍弃。”   距离这里几千里的雪山顶上,黑袍人像是不知寒冷般地跪在雪地里,恭敬地对面前的老人回答着什么。   老人的黑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线,身上的道袍随风飞舞,“这么说,这一批的绢人都安排到了草原上?”   “是的,因为人数不多,路上还被冥罗的刺客杀死几个。”   “哼,冥罗的那帮家伙不过是为了钱财而已,”老人脸上的神情十分阴冷,“不急,就让蛮子们当当老夫的试验品吧,那些秘药的威力总得有人尝尝,不是吗?”   “可是我家君上已经等不及要看成果,何况你们天梧宫就快要成为上燮的国教。”   “哼,急什么,老夫连自己的儿女都能拿来试验,难道还会失信于你们云国的吗?”   老人一拂袖,直接转身离去,留下黑袍人阴晴不定地看着他的背影。   山洞里,明净翡睡了几个时辰后,终于感觉恢复了一些体力。   她睁眼时发现谢玄濯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对着石壁罚站,活像个面壁参禅的哲人。   有时候,明净翡真希望自己是个磨牙吮吸的妖精,那样就可以立马咬断谢玄濯的喉管,尝尝她的味道好不好。反正妖精吃人天经地义   “诶,你过来,我饿了。”   “我烤了鱼,”谢玄濯走回来,想去拿烤好的鱼给明净翡。   过了一会儿,谢玄濯冷如霜月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要吃鱼吗?”   “嗯,你吃啊,我碍着你了吗?”   “可你坐在我腿上。”谢玄濯侧脸,避开明净翡的眼神,在她的视线里,少女坐在自己身上,晃悠着修长的双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又怎么样,你用腿吃饭吗?”   谢玄濯:“......”   “呸,你以为谁想坐你腿上啊,要不是石头太冰,谁看得上你。”   “你是坤泽,我们之间本就该保持一定的距离,授受不亲。”   “授受不亲啊?”明净翡突然凑了过来,“说不定,你只是不记得了,也许更亲密的事,我们都做过了呢。” 第41章 烧   “你......你,”谢玄濯毕竟还是个没有分化的年轻人,面对如此大胆孟浪艳媚的话语,完全不知如何招架。   少女明明长相清绝脱俗,一头光鉴可人的头发,双腿修长纤细,偏偏在她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眸里一会儿跳动着明晃晃的诱惑,一会儿又空洞得如同一场幻境。   她仿佛孤独的诗人,总有淡淡的清愁似薄雾围绕着她。   到了最后,谢玄濯只能咬着牙关,一本正经道:“姑娘,戒色戒欲,方能灵台清明,我们身处险境,更需要头脑清醒。”   “你们上燮的皇宫是佛堂啊,你是出家的和尚吗?你不近女色,我就要你破戒。”   明净翡顾不得肩上的伤,而是双手捧着谢玄濯的脸,刻意又轻又缓地呼吸着,再伸出舌尖,似有若无拂过那人的萤白如玉的耳垂。   只那一瞬,明净翡又退开了,如约地看见柔柔的嫣红色慢慢渗进了那精致白皙的肌肤里。   “姑娘,不,不可以,”谢玄濯想要推拒明净翡,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一时进退两难,“你想要什么你说就可以了,不必如此。”   “我想要什么?”明净翡扬起了眉毛,由上至下地打量着谢玄濯,“我要你......标记我。”   这一下,谢玄濯的脸红了个彻底,她费了好大劲才强行板着脸说,“待我......”   “待你咸鱼翻身,许我万世千生?”明净翡动作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盈盈而动,玫瑰色的眼睛却凶凶的,“我才不等,你最好识相点早点儿分化,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不是,”谢玄濯只能转移话题,“我们继续找出路吧。”   “过来背我,我受伤了。”   看着明净翡故意板着一张苍□□致的脸,谢玄濯摇摇头,颇为无奈地蹲下好让少女伏上自己的背。   伏在谢玄濯背上,明净翡能看清这人脸上细小的绒毛,甚至还能听见沉沉的心跳。   上燮的皇宫里,她曾经无数次听过的心跳声。谢玄濯也这么背着她走在深夜的宫道上,走过暮春,跨过深冬。   那时候,任凭时节转换,皇宫索寞,她的心是暖的。   “你......哭了吗?”   黑暗的山洞里,谢玄濯感到后背有些湿润。   “上面滴水而已。”看着谢玄濯白嫩的后颈,明净翡毫不客气地咬了下去。   “明姑娘,我装傻乃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并非刻意欺骗,还请你莫要介意......”   不等谢玄濯说完话,明净翡再次用尖牙轻轻磨着谢玄濯的肌肤,“我偏要介意,你待如何?”   “你难道能在这里,办了我吗?”   明净翡深谙怎么对付谢玄濯这种一本正经、清心寡欲的人,越是口出狂言,她们越是招架不住。   果不其然,谢玄濯败下阵来,她只能暗骂一句妖精,又转移了话题,“你冷不冷?”   “冷啊,你要怎么办?”   似乎一句叹息声在耳边响起,明净翡被谢玄濯放下,一件衣服披在了她身上。   衣服上沾着谢玄濯的体温,明净翡发现谢玄濯身上只剩下一件中衣,白色的绸缎衬得她黑发如墨。   “走吧,”谢玄濯重新背起了明净翡。   这里的洞穴,越往里走便越复杂,像是蜘蛛网一样混乱,隐约有无数的洞口出现在她们眼前。一旦走近,才发现只是地下河的支流。   刚开始,明净翡还会坏心眼地故意揪揪谢玄濯的耳朵,仅仅一个时辰后,她便浑身无力地瘫软在谢玄濯背上。   洞里的温度越来越低,谢玄濯渐渐感到连血液都在发冷,由于不敢太大动作去摇晃明净翡,免得弄开她的伤口,她只好出声想要唤醒明净翡。   “你......别睡。”   黑暗寂静的洞里,空寂得只有谢玄濯的回声。明净翡的嘴唇触到了她的后颈,温度烫得惊人。   箭伤使得少女发起了高烧。   但是这里没有伤药,谢玄濯害怕明净翡这么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冲少女说道:   “你忘记了吗?你说过要等一个人,给你庆贺生辰,你要找到那个人,当面问她,为什么失约!”   “谢棠,我好害怕。”因为发烧,少女喃喃说起了胡话,“好黑,好疼。”   似乎有暖暖的液体流在了衣领间,谢玄濯这才意识到明净翡是真的哭了。   “你.......叫我什么?”骤然听见谢棠这两个字,谢玄濯惊讶地停在了山洞中央,她现在听得很清楚,少女唤的是谢棠,这两个字。   其实父皇给自己起这个棠字,不过是因为棠与糖的读音一样。   小时候吃太多药,父皇想法设法想给自己加点甜,于是便有了这个棠字。   可惜,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死去了。天下间无人知道谢玄濯,曾经叫谢棠。明净翡又怎么会这般称呼自己。   湿湿的眼泪慢慢变冷,谢玄濯能感到明净翡哭得越发厉害了,她蜷在自己背上哭得像个失了玩具的小女孩。   “别哭了,”谢玄濯拍拍明净翡的背,笨拙地安慰道:“我们两个人......你不用害怕。”   谢玄濯的声音回荡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地下河蜿蜒流淌,水滴顺着钟乳石砸在地上,古老的岩石上遍布着奇怪的花纹,像是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她们。   突然,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了谢玄濯心头,就好似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她十分镇定地回头,一张倒挂的人脸出现在她面前,她背着明净翡迅速后退,却发现老人的眼睛已经瞎了。   老人一双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偶尔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得}人。   谢玄濯没有说话,而是放松着动作,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来。   “没用的,你的心跳已经出卖了你。”老人踩着钟乳石借来到了谢玄濯身后,“你太弱了,我不杀你,你也会死在这。”   谢玄濯猛地转身,面对着已经双脚落地的老人,她单手背着明净翡,另一只手缓缓地拿出了腰间的小刀。   “选择蚍蜉撼树吗?”老人好像轻轻动了动,一颗石子准确地打在谢玄濯的手上。   小刀应声落地,谢玄濯的手背上流下一股热血,顺着软玉般的手指滴在地上。   “香啊,真香啊,”老人脸上的神情十分欣喜,他像是尝到什么美味似的,拼命嗅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玄濯,你告诉我,你现在多大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呵呵,来这的人叫谢玄濯,这是注定了的事。”老人的速度很快,谢玄濯来不及反应就被钳住了手。“告诉我,你多大了。”   震惊于老人知道自己的名字,谢玄濯好一会才说道:“我今年......十八了。”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有疯,我没有疯,”老人忽然癫狂地大叫起来,像是猿猴一般在石洞里跳上跳下,他那双已经瞎的双眼看着谢玄濯,“你告诉我,你长得像谁,你长得像谁?”   似乎见老人并没有敌意,好奇心占据了谢玄濯的思绪,在这蛮族的草原上,一个待在地底的人,怎么会认识自己。   “我长得更像......娘亲。”   “你母后吗?”老人好像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会长得更像谢继扬。”   “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吗?”谢玄濯仔细观察着老人的神情,只感觉他似疯非疯,周身自有癫狂之气,“有路能离开这儿吗?”   “你拥有我谢家的鬼眼,就只想着这些?”   “鬼眼,谢家?”谢玄濯眉毛轻挑,她找了个角落,让明净翡躺着,她试了试少女额头的温度,依旧烫得吓人。   “是啊,不然你也会跟她一样,在我的迷烟里根本无法醒来。你以为谁都能进到这里来吗?”   谢玄濯心下一惊,她并没有闻到任何奇怪的气味,可在老人平静的目光,她却有一种可怕的猜测。   这里像个囚笼,别人进不来,老人也出不去。老人也姓谢。   “你不会使剑吗?”   “父皇他,不让我学。”   每次听老人讲话,谢玄濯都觉得耳朵像被针扎一样,透着一股死亡的意味。   “不让你学,你又为何会来这里?”   “我......被送来当质子,义羊部的质子。”   “谢继扬那个懦夫竟然送他最宠爱的女儿来当人质?”   “不,不是父皇,父皇他已经死了。”   “死了?”   “宫里发生了政变,他们都死了,上燮......已经变天了。”   老人听着谢玄濯说话,只觉得她像是一只小小的黑猫,那么孱弱,那么胆怯。   可他忽然大笑出声,如同深山老猿一般,“他们驱逐了我这个带着恶毒诅咒的人,殊不知诅咒才是保护他们的利器啊。活该呵,活该呵,这帮懦夫还能称王,可笑至极。”   “不,他们不是懦夫。”   “那他们是什么?”   “生在皇宫,就算你不想成王,也会有人逼你成王。然后,在把你从王座拉下来,你就死了。”谢玄濯垂眸,琥珀色的眼睛透出琉璃般的光,“历史都是用血写的,流血的人不是懦夫。”   “你倒是很善良,可惜善良的人都死得早。”   谢玄濯静静地看着老人,虽然他癫狂地笑着,但她却只看见他身上的苍老、干枯。   她单纯感到老人对父皇浓浓的恨意,“你恨我父皇吗?”   “对啊,我恨他,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可他也恨我不是吗?”   “你可以告诉我,你和上燮有什么关系吗?”   令人意外的是,此话一出,老人的面部竟然放松下来,干枯开裂的面容里溢出了木棉花般温柔的神色,他的语气带着浓厚的怀念,轻轻呢喃,“槐花,槐花。”   见老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谢玄濯这才背过手去,擦了擦手心的汗,撕下衣服一角,沾湿冰凉的河水敷在少女的额头上。   做这些事时,谢玄濯一直提防着呆站在石壁旁的老人,实在是老人身上杀戮的血腥气太重,令人不由自主地恐惧。   然而,老人却像是失心疯了一样,从怀里拿出一个玩偶,轻轻地抚摸起来,慢慢地走向了更深的黑暗里。   老人的脚步声一消失,谢玄濯连忙将小刀捡了回来,手上的伤口很疼。   她重新检查了明净翡的伤口,发现并没有感染的迹象,便想带着明净翡走,却发现这个洞竟然没有出路。   进入地下有多久了?谢玄濯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此刻的她心中有太多疑问。   对于那个神秘老人的,对于所谓的鬼眼,还有唤自己为谢棠的明净翡。   她们曾经相识吗?   看着少女睡着时清冷矜贵的面容,谢玄濯有种如坠梦境的虚幻感,好似冥冥中有一根丝线,将她们拉扯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石洞里才重新传来了声音,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回来,站在地上相拥而眠的两人旁。   “这个女娃子和你什么关系?”老人浑浊的眼睛看向了躺在一起的两人。   “我的......朋友。”谢玄濯惊醒后,想起了那天她们三个立下永不背弃对方的誓言。   “朋友?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活下去。”   “活下去?可在我看来,你现在没有资格活下去。“   谢玄濯默然,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能力低微,就像刀俎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你姓谢,有着令世人厌恶的能力,你也只会有一个结局,就是同我一样,被放逐,余生只有悲哀没有幸福。”   “只有悲哀......吗?”   “对啊,你会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无情,然后一个人死去。”   “这个女娃得死,鬼眼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老人一脸平静地说着如同神明惩罚世人的话语,再从地上拔出了一柄剑,指着明净翡。 第42章 分外眼红   那柄剑太黑,与地上的黑色岩石融为一体,肉眼看去不易发现。   “不,你不可以杀她。”谢玄濯看见了老人眼里的杀意,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割在自己脸上。   “为什么,她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吗?”谢玄濯轻轻问着自己,她脑中反复出现少女弱弱喊着谢棠的声音,天底下只有她会这样叫自己了吧,虽然就连是不是误会,都没搞清楚,“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人大张着嘴,似乎是在笑,但发出的声音如同雷轰在太古的钟鼎之上。   “她跟着我,我就要保护她。”谢玄濯被老人手中那柄剑上的剑气激得忍不住咳嗽,却伸展着双臂,挡在昏迷的少女身前。   剑尖贴在她的心上,似乎马上就要刺进去,再流出暗红的血。   “你刚才还说你想活下去?”老人灰白干裂的嘴唇弯出了一个嘲讽的弧度,“现在却要为她挡剑?”   “是的,”谢玄濯大大张着手臂,像是临风剔羽的白鹰,她回头看了眼因疼痛而神情痛苦的少女,她的后颈有些冷,那是少女流下的泪,“我要保护她。”   “你不想夺回上燮,夺回你应有的地位,而是要陪着她一起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想,我当然想。只是,她不一样。”谢玄濯感受到少女无意识牵住了自己的手,她的心里也柔软了起来,“我以后注定会牺牲很多人,但我身边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可是现在也只有她。”   “呵呵,愚蠢,为情为义都是愚者。你过来握住这把剑。”   谢玄濯一怔,发现老人把手中的剑丢在了地上。   那柄剑周身古朴,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连花纹也没有,但莫名透出沧桑和厚重来。   走近了,似乎还有浓厚的杀气化为黑气缠绕于剑身上。   她矮下身子,想要抓住剑柄,然而她的手指刚刚靠近那纯黑的剑柄时,不知为何便被割开了皮肉。   直到低头仔细查看,才发现那剑似乎有灵性般地张开了倒刺,像是张牙舞爪的牙齿,凶戾至极。   “我......拿不起这剑。”   “拿不起?拥有鬼眼的人,生来就该握着剑。”   “但是,父皇他从不让我碰剑。”   “谢继扬只是个懦弱的人,没有见过杀戮的人,何谈守护?想一想拿不起剑的你,失去了什么。总有让你必须拔剑而起的理由。”   老人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你不是要保护这个少女吗?拿起剑才能保护她。”   剑柄上的倒刺并没有消退的迹象,谢玄濯越是想要拿起它,倒刺就会长长地扎进她的手里。   “它不接受你,你连剑锋都开不了,”老人失望地摇摇头,“你大概是谢家唯一一个拥有鬼眼,却还被剑拒绝的人了。你没有杀人之心吗?”   “杀人之心......”谢玄濯想起那些叛贼,欺辱过她的人,她摇摇头,“自然是有的。”   “那不够,对敌人心狠还远远不够,”老人瞎了的眼里暴射出凶芒,“对挡路的人,一样要心狠。”   “你让我很失望。”老人又说道,“被坤泽耽误的废物。”   老人从身后拿出另一把剑来,朝明净翡劈了下去,谢玄濯连忙双手持剑,妄图挡下这一击。   倒刺扎进了她的肉里,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金属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嗡鸣不已,谢玄濯只觉得剑身上传来如同骇浪般的神力,那力量旋转着,以摧枯拉朽雷霆万钧之势,砸在了她身上。   窒息感让谢玄濯站立不稳,她眼前发黑,嗓子里的腥甜几乎压制不住,左眼突突地跳,就快要炸裂一样。   血液溅在了明净翡脸上,谢玄濯连忙用手想要帮她擦干净,不料自己手上的血更多。   嫣红的血液,薄薄地覆在明净翡羊脂般的脸颊上,像极了刀锋沾血,淬起苍然逼人的冷艳。   “用凡人之躯是接不了神授之剑的,你必须摒弃人性,开启鬼眼!”老人一面教导着谢玄濯,手上的剑却没有停下,一剑比一剑更狠。   “这样才能为此剑开刃,否则这剑就只是个残次品,而你就算开启鬼眼也是个废物。”   “开启鬼眼?”谢玄濯只觉得身体虚弱到了极点,鲜血越流越多,怎么擦不干净。   “这是从不防御的剑术,你只需要观察,看出敌人的弱点,直接进攻,杀戮就是最好的防御。你的眼睛能够看破世间万物的弱点,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在他们的弱点里,捅上一刀。”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懂吗!”老人一个左劈,力道之大将谢玄濯打出三米之外,“这个女娃,就要因为你的懦弱而死了。”   强烈的晕眩中,谢玄濯看见闪着寒光利刃毫不留情朝明净翡劈去,少女身上染着嫣红的血,好似曾经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身体里的血液迅速被吸走,谢玄濯左眼一片黑暗,她感觉自己身处在天地初开的寂静中,连时间的也变慢了,她眼中的老人变成了一副骨架,仿佛手中的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刺穿。   “来啊,杀了我,泯灭人性,你自然能成功。”老人的声音仿若魔鬼的召唤,“发现敌人武器的弱点,斩断它。”   被谢玄濯带起的罡风,卷袭了石洞里的一切,飞沙走石,毁天灭地。   老人的剑被谢玄濯阻挡了,老人的剑断了,漆黑的剑锋利无比,在谢玄濯手上闪着嗜血的光,继续向老人的心脏而去。   “谢棠。”同样窒息的痛苦中,明净翡轻轻唤了一声。   谢玄濯停住了,毁天灭地的一剑生生停滞在了空中,被她强行收回,极致的气力撞回到了她的血液里,天地的旋转在那一刻停止。   潮水般的力量从谢玄濯身体里离去,她此刻虚弱得如同一只破布娃娃。没有分化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了这样的神力。   “你不杀我,她就要死!”老人跪在地上,半只手臂已经废了,“你明明开启了鬼眼,为何要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失败。你不狠心,永远也无法掌控鬼眼的力量。”   “我如果不停下来,”谢玄濯喘着气,她不得不大口呼吸,“你们都会死。”   “想不到你还是个仁慈的孩子,可又有什么用呢?”老人冷冷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罢了,把这个药草喂她吃下去,对她的伤势有好处。”   谢玄濯起身接过几片暗绿色的叶子,强撑着起身去沾了沾水。   “你不怕我是在给她下毒吗?”   “您要杀她,”谢玄濯几乎是爬到明净翡身边,用力挤出淡绿色的汁液,滴在明净翡苍白的唇上,“还需要下毒吗?”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你说的话很是中听,这是老夫唯一欣赏你的一点。”老人哈哈笑了两声,脸色又恢复了严肃,“你走吧,空有力量,没有杀人之心,你什么也做不了。”   “爷爷,这把剑有名字吗?”   “一把杀人的剑,还需要名字吗?这剑里,住了无数凶魂,你连杀人都不敢,最终只会被它所吞噬。”老人没有阻止谢玄濯称呼自己为爷爷,他歪歪头说:“这剑没了剑锋,你就当根棍子用吧。”   “它那么黑,我想叫它莲光,”谢玄濯意外地有些喜欢这把黑漆漆的剑,即便在自己手上时,它就跟个没开刃的烧火棍一样。   “随你,剑给你,你可以走了,永远不要再回来见我。顺着这条路走,看见第十个巨大钟乳石的时候,就到出口了。”   “我......”   “还有,你既然选择了保护你身后的人,就永远不要对她拔剑相向,懂吗?”   谢玄濯有些讶然,明明之前老人还要求杀了明净翡......   有那么一瞬间,老人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后悔和怀念的神色,谢玄濯没有再深想,只是重新背起明净翡,往洞口的路走去。   身后传来老人冷冰冰的声音,“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我知道了。”   名为“莲光”的剑刚好挂在腰带上,黑乎乎的晃来晃去,敛去剑刃的它,看上去还不如洞里的藤蔓锋利。   老人给的药似乎已经起了作用,明净翡的体温明显降了下来。   只是,受到老人所说的迷烟影响,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清醒。   洞里时而湿热,时而寒冷,谢玄濯不得不背着明净翡走走停停,甚至生火取暖,把她们两人的衣裳烘干,再喂给明净翡烧热的清水,确保她能撑下去。   明净翡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她又见到了那棵结满果实的李子树。   李子砸中了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个人,然而人群散去,那人却把玩着李子,站在树下等着自己。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那么胆大妄为的人,因为那时的自己就像个打家劫舍、强抢民女的恶霸。   她对谢玄濯说:“你是上燮的皇帝吗?那我要嫁给你。”   出乎意料的是,谢玄濯笑着点了头。   自己后悔么?   后悔么?   明净翡在梦里一遍遍问着自己。   终于走出了山洞,谢玄濯却发现明净翡又在流泪。   月光下,少女的泪滴晶莹剔透,她的神情是那么伤心又那么美丽。   帐篷里的光线不是很足,炭火的噼啪声在这一刻听起来尤为温暖和悦耳。   “明姑娘,你醒了?”苏凌心刚走进帐篷时,便发现床上的人醒了,“你一直昏迷不醒,已经十几天了,吃饭喝药都只能靠喂。”   “喂?”明净翡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可思议地暗哑,她四下望望,觉得头脑昏沉,“谁喂的?”   “肯定是质子殿下啊,我去接上燮的使团,今天才回来。”   “上燮的使团?”   “是的,他们说侧阏氏不在了,要求上燮再送人来和亲。”苏凌心说这话时,脸上端的是愤愤不平的神色,“那个乌颜部更是不要脸,袭击了我们,现在又来求和。”   明净翡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她和谢玄濯到底是怎么从那个山洞里出来的,怎么感觉自己睡了一觉,恍如隔世呢。   “还有......”苏凌心突然语塞,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别扭地指着桌上的米羹说:“质子殿下本来要喂你吃,但有事耽搁了,你醒了正好自己吃了吧。”   “她有事?”明净翡狐疑地问道:“她能有什么事?”   然而,不等苏凌心回答,帐篷外传来的响动就解答了明净翡的疑问。   “五殿下,你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啊,不管怎样,你也还是上燮的殿下啊。”   一个管家似的声音回答道:“小姐,五殿下是来做人质的,住得偏远些也不妨事。”   “你赶快去给五殿下找大夫来,我就不信治不好她的病。”   “五殿下,你衣服湿了,让我帮你换嘛。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了,你都不想我吗?”   下一刻,一个长得娇贵可爱的女人,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与帐篷里的两人对视着。   她几乎要将半个身子都倚在谢玄濯身上,但脸上爱慕关心的神情很是真切。 第43章 替你上药   一旁的谢玄濯低着头来回绞着手指,脸上的神色又变成了痴傻的模样。   女人发间名贵的珠宝钗I反射着刺眼的光,她脸上柔媚的笑模样,在看见明净翡后立马消失殆尽。   实在是少女的容貌太过耀眼,明明只是随意的坐姿,脸上还带着疲惫与虚弱,但偏偏显出白瓷精致易碎的美感来。   绝世的祸水或许就是这个样子,清丽淡雅的容貌下,媚眼迷离,蹙眉淡笑便能勾人心魄。   “五殿下,这个坤泽是谁啊?”女人皱着眉指着明净翡,“你不要趁着五殿下有疾,便趁机爬她的床,赶快给我下来。”   明净翡不但充耳不闻,而且还刻意换了个姿势,单手撑头,笑意盈盈地望着谢玄濯。   她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谢玄濯的青梅竹马,云家小姐云忆绵“大驾光临”。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是有趣,少近女色的谢玄濯好像一直以来,都深受各个坤泽的喜爱。   她真不明白,怎么就有人那么愿意去贴谢玄濯那张天生的冷脸呢。   “五殿下,我托陈大人送给你的香囊呢?”   香囊?谢玄濯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东西,好像已经掉在了那家饭馆里。   “啊,不在了吗?”云忆绵的声音很甜,“没关系,我又做了一对,你拿上。”   说完话,她便把一个精致的香囊放到了谢玄濯手心。   明净翡轻轻撑着身子,望着谢玄濯。   前世,自己可是死在云忆绵和谢玄濯的婚礼当天呢,就是没想到这两人竟然前缘再续得这么快。   谢玄濯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她刚一回来便得知了姐姐去世的消息,而上燮竟然这么快又送了人过来和亲,生怕草原人有任何不满。   由此可见,上燮的军事实力衰退到了何等地步。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被明净翡娇滴滴的声音喊回了神,谢玄濯才发现她只穿着宽大的衣袍下床来了。   更要命的是,少女走到自己身边,如葱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抓住自己的衣服,略带着哭腔说道:   “殿下,不是说好亲手喂奴家喝汤的吗?怎么去了这么久,一回来还带着些不三不四的人呢?”   委屈的语气配上羽毛般的声线,轻轻拂在人心上,谢玄濯呼吸一窒,好巧不巧地是,明净翡还刻意拉开了衣领,引得她低头瞥见无限美妙的风光。   “你自己喝喝,”谢玄濯发现自从在山洞里与明净翡相处过后,她就再也无法对少女的一切无动于衷。   “不是......你喂我吗?”明净翡了然于谢玄濯的不平静,却乐得看她又要装傻又要禁欲的纠结模样。   “你这个奴才,把你的手拿开,不准碰殿下。”云忆绵见别的坤泽贴在了谢玄濯身上,气得连最后的体面都不顾了,只想要把她们二人分开。   她虽然比谢玄濯大上几个月,但由于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偶尔骄蛮任性,但单纯可爱,因而长辈也都让着她。   这次来草原就是为了见到谢玄濯,政变后,仍然念着谢玄濯的宗亲贵女,估摸着也就她一个。   何况,现任大君是算是她的姑父,长辈扭不过她,只好让她跟来了。   然而,明净翡轻轻一个转身,避开了云忆绵,小贵女气得噘起了嘴,当场就要发作起来。   “你......你怎么可以!”云忆绵跺跺脚,急得快要哭出来。   而在一旁的苏凌心更是目瞪口呆,她确实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但这个看似嚣张实则不堪一击的小贵女马上就要哭鼻子,只好出来打打圆场。   “大家都是......朋友,没什么不可以的。”   “哪里是朋友嘛,”明净翡偏偏不依不饶,刻意踮脚凑到谢玄濯唇边,娇嗔着说:“殿下,我们早就不止是朋友了,对不对么?”是仇人啊。   “不不止。”   从云忆绵的角度看上去,谢玄濯被明净翡吻了许久,还没有任何反抗,她冷冷一笑,“你少趁人之危,五殿下她今天就会属于我了。”   说罢话,云忆绵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帐篷,风风火火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凌心摇摇头,坤泽之间这种没有硝烟的战争,真是可怕。   见观众走了,明净翡上一秒还媚态横生的神情立马变作腊月寒冰,她嫌弃地推开谢玄濯,拢好衣领,坐回床沿。   就刚才这么一折腾,背后的箭伤又微微有些开裂,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垂下眼眸淡淡地说:“你的小情人都跑了,不去追吗?”   谢玄濯走到帐篷的帘子旁,顺着缝隙往外看去,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道:“何必多此一举。”   明净翡轻笑了一声,这就是未来君王的凉薄啊,不管做什么,都先保全自己呢。   “人家刚才可是说过,你今天就会属于她了。”   “是啊,”苏凌心啧啧两声,也跟着起哄道:“你还收了人家的香囊呢,两次哦。”   “毕竟,你和她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把手上的香囊放在桌上,谢玄濯发现自己第一次看懂了明净翡的眼神,写着四个大字,叫作言不由衷。   觉察到明净翡的讽刺,谢玄濯的目光恰好停在少女的笑上,她动了动嘴唇,犹豫道:“你的伤,一会儿我来给你换药。”   明净翡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又一声轻笑回荡在帐篷里。   “你们好好准备一下,”没有在意明净翡周身上下散发的疏离,谢玄濯看了看角落里像是烧火棍的长剑,“晚上有宴会。”   “宴会?”苏凌心一怔,不知道这大冬天有什么好举办宴会的。   “乌颜部送姐姐的尸体回来,献上牛羊马匹想与义羊结盟,再加上燮的人也在,自然有宴会。”   谢玄濯在心底冷笑,草原的其他部落似乎有同盟的苗头,这两个大部落自然合到了一处,更何况他们的野心远不止于草原。   “侧阏氏她......的确去世了吗?”苏凌心小心翼翼地望着谢玄濯,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小的变化。   “据他们说姐姐,因为身体孱弱,”谢玄濯呼吸有了瞬间的停顿,“死了。”   “你没事吧?”苏凌心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直接问,“你会不会太伤心了,所以才显得没什么事啊。”   将外衣换下,谢玄濯才不紧不慢地回答,“很快就没事了。“   闻言,明净翡抬起头,若有所思。   “对了,你们两个遇上什么事了?这么久才回来,明姑娘还受了伤。”苏凌心给自己斟了杯茶。   “掉进山洞里,后来找到路就走回来了。”   听着谢玄濯如此简短的回答,明净翡几乎不用想,就可以笃定谢玄濯隐瞒了什么,那个洞漆黑复杂,她们怎么那么容易走出来。   出帐篷前,谢玄濯又回过头来,端详着明净翡失了血色的唇瓣,低低地说:“把米汤喝了,我一会儿就过来。”   明净翡似笑非笑,“奴家遵命。”   帐篷里的光线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苏凌心挠头,“这......明姑娘,她怎么不在你面前装傻了?”   明净翡纤长的睫毛一瞬,轻蔑一笑,“被识破了呗。”   “你不问问为什么我知道质子殿下装傻的事情吗?”   “你们那么臭味相投,你知道了也不奇怪。”明净翡觉得桌上的香囊更刺眼了,谢玄濯这种人最可恶,让人怎么也猜不透。   “明姑娘,你跟那个小姑娘有仇吗?”   “没有,素昧平生怎么会有呢?”   “那你......”   “只是太过困乏,想有人喂我喝汤而已。”明净翡勾唇笑笑,一口饮尽了碗里的米羹。   苏凌心:“......”确实没看出来你哪里困乏。   帐篷里恢复了安静,明净翡拉上被子盖过头顶,闭上了眼睛。苏凌心也非常识趣地离开了。   过了一个时辰的功夫,谢玄濯拿上药回来,一掀帘子,就发现明净翡换了件纯白的丝袍,松松垮垮地系在锁骨上方。   见谢玄濯进来,她放下手中记录着幻术的羊皮古卷,目光幽幽。   “药已经捣好了,晚些时候还要赶去金帐参加宴会,我......替你上药吧。”谢玄濯盯着面前的淡红色药汁,有些迟疑地说道。   明净翡不言不语,只是顺从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谢玄濯,轻轻将一瀑金发拨开,乖巧至极的作态。   惊讶于少女的乖巧和顺从,谢玄濯用棉布蘸了蘸淡红色的药汁,刚想要脱下眼前人的衣衫时,被那双细长如白玉的手抓住了。   果然刚才的乖巧都是装的,谢玄濯的手指被明净翡捏得生疼,她没有喊疼,任由少女作为。   “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了吗?”明净翡抓着谢玄濯的手不放,慢慢地转过身来,丝毫不在意丝袍顺着柔腻生香的肌肤,一点点地往下滑......   只这一瞬,谢玄濯闭上了眼,面上端得一片清心寡欲。   “怎么,又开始装两眼空空的境界吗?”明净翡放开谢玄濯的手,跪坐在床头,半个身子伏在这人的怀里,手指在她的心口来回画着圈圈,“就是不知道,你眼里空,心里也空吗?”   “那个,还是擦药吧,不疼吗?”晦暗的灯火照在谢玄濯妖冶的脸庞,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情\欲的味道。   疼啊,怎么会不疼呢?明净翡笑了,笑容妖异得宛若地狱盛开的花,伤口很疼,可比不过她心里的疼。   “我说过,你看了坤泽的身体,就要对她负责,你敢吗?”   带着白松香的气息,离自己的唇不过一寸之远,谢玄濯额头沁出薄汗,她绞尽脑汁,才堪堪说道:   “你不是说,谁愿意嫁我,谁是猪吗?”   “你!”明净翡颇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她闷闷地背过身去躺好,没好气地说:“呵呵,好好擦药。”   “你眼里空,心里也空吗?”   回想起明净翡对自己的质问,谢玄濯红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算她心里不空,又怎样?   她是谢玄濯,是上燮的五皇女,一时的情爱欢喜是庸碌的快乐,她也想庸碌,可是她能吗?   白净的肌肤上,狰狞的伤口正在渗血,谢玄濯收回了全部表情,将红色的药汁涂抹在伤口上,不出意料听见了明净翡痛呼的呻/吟。   “你要不要睡睡一会,”谢玄濯有些结巴,“睡着了......就不疼了。”   背过身去的少女没有太大反应,只是似笑非笑地说:“要你管么。”   宴会定在黄昏之后,谢玄濯见明净翡似乎是睡着了,便悄悄拿上莲光,离开了帐篷。   天空雪片翻飞,金帐四周地上的篝火因为奴隶们一直在添柴,而越来越旺,雪片还未落下便融化成了水气,白雾茫茫仿若仙境。   等到了傍晚,谢玄濯回到帐篷,特意穿上了保暖的羊毛大衣,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布袍,衣袂飘飘看上去俨然与冰雪融为了一体。   而明净翡刻意换上轻薄的玄色皮袄,衬得脸上毫无血色,清绝不似凡人。   二人之间毫无交流,只顾着踏雪而行,苏凌心好不容易从后面追上来,“你们两个慢点好不好,不知道的以为黑白无常赶着去索命呢。”   “索命啊。”见四下无人,谢玄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融化,腰间的莲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苏凌心瞥见明净翡的冷脸,只能闷闷地说:“走吧,我们离金帐还挺远的。”   贵族们都穿着厚实的皮毛袄子,谈笑风生地坐在暖和的垫子上。   周围放着无数的炭盆,肥油油的肉片一盘盘被端上来,码在铁架上烤,再刷上大粒盐、胡椒、孜然,肉香四溢。   义羊部的大君和乌颜部的世子,已经坐在了最尊贵的主位上,举杯畅饮草原最烈的美酒。   欢声笑语,载歌载舞。谢玄濯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与天同庆的景象。   无人记得今天是谢清韫的头七,毕竟死去的女人,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美丽的物件,谁会为物件真心悲哀呢,就算那物件天下无双。   她本以为再等一等,就可以带着姐姐一起回到上燮,现在就连姐姐的骨灰,都必须永远留在这片看似自由的草原上。   谢玄濯低下头,心中的怒火烧了起来,眼睛处又传来可怕的跳动感,就好似眼睛是她的第二颗心脏一般突突跳动,浑身的力气都快要被抽干。   “去那边坐吧,殿下。”明净翡心底升起疑惑,明明早上谢玄濯还神采奕奕,怎么短短半天就变成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脸色苍白得跟鬼一样。   清脆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谢玄濯及时苏醒了过来,她微微侧脸,发现明净翡正乖巧可人地注视着自己。   不知为何,身体里的焦躁在这一刻消失了,就像春雨落在心田,带着润物无声的温柔。   “让奴家来服侍你么。”明净翡旁若无人地拉住谢玄濯的手,笑得端庄美丽,宛若皇室贵胄身边的美艳婢女。   谢玄濯微微晃神,她不知道少女到底有多少面,明明刚才还对自己爱搭不理,现在又极尽温柔。   她必须努力才能克制住心里的迷乱和惶恐。   察觉到谢玄濯的走神,明净翡的笑容越发深了,她看见云忆绵在不远处气得跳脚,却又不能发作的样子。   这真怪不上她睚眦必报,谁叫云忆绵自己送上门来呢。   然而,苏凌心却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质子殿下,我刚才可是看见,那位爱慕你的小姐,喜笑颜开地从大君的金帐里走出来。” 第44章 赐婚   “随便找个末的位置坐吧,”苏凌心扫视一周,无数奴隶伺候着这些贵族,想来应该不会注意到她们。   于是,她们三人找了一处不显眼的边角坐下了,几个奴隶也慢慢送上了马奶酒和烤肉。   才刚刚坐下,明净翡便感到两道灼热的视线飘到了自己身上,她垂眸一笑,觉得大君和世女同时想得到一个坤泽的故事,也挺有趣。   “你是玄濯吧,”一个长相看上去清俊疏朗的贵公子冲到了谢玄濯身边,身上的衣服却是皱巴巴的,“我是谢子龙,你的堂兄,我们小时候还一起听过先生讲课。”   谢子龙?谢玄濯从桌上拿过碗碟,扔来扔去地把玩,她这个堂兄性格安静,又是妾室所出,在谢家宗室里一向不受宠,难怪会被送来和亲。   “这位公子,请你小声一点,注意场合。”苏凌心四下看了看,好在这帮草原蛮子都在喝酒,没太注意他们这边的情况,不然又是一场风波。   但是,眼前的男人坐没坐相,浑身软了骨头一样,看上去就是个没主见的人,也就差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不想跟那个世女和亲啊,我还年轻,”谢子龙抓着谢玄濯的手臂,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你一定要救救你堂哥啊,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最亲了。”   “原来你们乾元也会害怕坤泽吗?”明净翡清瘦的脸上同样带着受伤的苍白,她在茫茫白气里眯着眼笑,好似朝阳下的露水那么梦幻。   “你放肆,我和五殿下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听见明净翡的声音,谢子龙这才抬头看见绝色少女握着酒杯,柔顺的金发垂在肩上,像是阳光洒落世间那么温暖,可少女的眼睛却锋利得宛若寒冰。   他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褐色的眼睛亮着光,身体软绵绵没了力气。   “谢子龙,你既没有封王,也没有其他爵位,能与草原世女和亲乃是天大的荣耀。”云忆绵穿着繁复华贵的南陆长裙,姗姗来迟地走过来,她似乎调整好了情绪,端着贵女的礼仪和架子,声调平缓有力。   “可你们不知道那个世女是个什么人,”谢子龙拽着谢玄濯的袖子,来回摇晃,满眼都是恳求的神色,“玄濯你是正统的皇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喝酒酒,”谢玄濯被晃得头晕,用力将烤肉丢进了装着马奶酒的酒杯里,酒液飞溅到了两人的衣袍上,她依旧笑嘻嘻的,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谢子龙的话。   “他们说你变成了痴傻之人,我原本还不信,”谢子龙的眼神有些黯淡,失望的神色在他脸上一览无余,“我还以为你会有用呢,呵呵。看来风淮城,这辈子你我都回不去了。”   等谢子龙走远后,云忆绵几次三番想要挤走明净翡,坐在谢玄濯身边。   可惜,她没能抢过明净翡,反倒引来一群人的侧目。无奈之下,只好愤愤不平地坐下。   待所有人都来齐后,大君拍拍手,冰天雪地里,十几名貌美如花的坤泽鱼贯而入,他们俱都穿得很少,还赤着脚在雪地上翩翩起舞。   替他们伴奏的琴师,琴弦上也结了如同蜘蛛网一般的冰丝。   “你这奴才凭什么躺在玄濯的床上。”三杯酒下肚,云忆绵恨恨地在明净翡身边耳语。   “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玄濯和我是有婚约的,我的信香也是高贵的牡丹花味,最配她了。”   “奴才?”明净翡冷笑一声,“你以为她在这里,是主子吗?”   “那又怎样,你要是还敢爬到殿下的床上,我就我就......”   “你要怎么样?”   “我告诉你,玄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她以前年年都会送我生辰礼物,我们一起看书写诗下棋,而且有一次皇家围猎,我和她走丢了,单独待在一起一夜呢。”云忆绵陷入了儿时的回忆中,满脸都是甜蜜的神色,“最重要的是,她承诺过长大以后一定会娶我的。”   “这可如何是好啊,大小姐,”明净翡微微噘着唇,黑如檀墨的睫毛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水光,“我跟你的未婚妻,现在天天睡在一起,她......她也说过要娶我呢。”   说完这话,明净翡余光瞄到刚才还无动于衷的小乌龟,在听完她说她会娶自己的时候,掩饰不住地转过了脸来,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惊。   自己何时说过......会娶她的话了?谢玄濯脸上露出少许不自然的神色,她有些别扭和不想承认,某一瞬,竟然小小地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真的说要娶明净翡呢。   不过,谢玄濯很快就对自己发出了嘲笑,因为明净翡不会嫁,自己大概也不会娶。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我也不想的,”明净翡眼底泛着泪光,楚楚可怜这四个字在她身上得到了极致的体现,“我是不是做错了,你别怪殿下,都是我不好,是我引诱她的。”   “喝喝水,”谢玄濯见明净翡表面捂脸痛哭,实则在偷笑,心下叹气,便拍拍她想要帮她顺气。   然而,这样的动作,在云忆绵此刻敏/感到极致的心想来,差不多就等于谢玄濯已经与明净翡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了。   看着云家小姐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明净翡饶有兴趣地托腮饮酒,想看这人能说出什么话来。   岂料,云家小姐竟然服软了,“你离开她好不好,把她让给我,不要抢走她好不好?”   明净翡失笑,瞟了眼已经开始装傻的谢玄濯,慢悠悠说道:“她一个傻子,我有什么本事抢走她?”   “才不是,玄濯才不是傻子,”云忆绵涨红了脸,“她会好起来的。”   闻言,明净翡心里微微酸涩起来,原来云忆绵这么爱谢玄濯吗?   想来,上一世自己死后,谢玄濯应该过得很好吧,身边都是爱着她的人。   渐渐地,就可以把自己忘了,何况本来也记得不深。   “你为什么要配合我,没见你都把你的心上人弄哭了吗?”   “她不是我的心上人。”谢玄濯始终低着头,让人看不出她脸上是喜是悲。   这个答案,上一世明净翡想问却没敢问,她很意外谢玄濯竟然会告诉自己。   低着头的谢玄濯睫毛又黑又长,冷淡的话语从她口中轻巧地说出来,就好像世上下了一场大雨,将每个人都淋到湿透。   “那谁是呢?”明净翡继续调笑着在谢玄濯耳边悄声问道,她静静地等着答案,身旁的喧闹声仿佛都消失了,只有她静静淋着那场大雨。   “这不重要。”   不重要?人不重要,爱也不重要。明净翡清浅一笑,觉得谢玄濯不但适合当皇帝,还应该做那隔绝红尘万世的佛子,断情绝爱对这人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曾经自己多么心疼她,想温暖她。可尝试过后,却是惨烈的失败。   或许自己在谢玄濯心里很重要,可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排在自己前面。情爱一事,于谢玄濯,可有可无。   明净翡自嘲一笑,也或许在谢玄濯看来,她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即便两人说过再多的话,也不过是空洞的回响。   所以,她们便不怎么说话了。到最后,也就不会再见面。   其实明净翡真想看看,这世上有没有谢玄濯能够爱上的女子。见惯了谢玄濯不爱任何人的模样,真想看看她爱着一个人时的笑容。   “骗人的吧,明净翡,你才不愿意看到谢玄濯爱别人,”明净翡看着谢玄濯妖冶冷漠的侧脸,默默在心里说道。   重活一世,就算谢玄濯不爱自己,她也不允许谢玄濯爱别人。   见明净翡久久不回答,云忆绵有些着急地继续问道:“你不答应吗?”   其实她并不是那么没自信的人,可是面前的少女容貌用绝色倾城来形容都不为过,就连神佛见了,也会动心吧。   “我答不答应又怎样呢?如果是你的,也落不到我手上。”   “你不答应的话,我就要使出非常手段了!”云忆绵眼里闪着玉石俱焚的意味,她冷冷一笑,站起身毫无顾忌地说道:   “大君,我们为您送来了谢子龙,您不该给我们回礼吗?”   跟随云忆绵一起的大臣,完全没有意料到云家小姐会胆大如此,他的座位离这儿很远,此刻恨不得连滚带爬过来捂住她的嘴。   “你这小丫头,说吧,你要什么?”因为与乌颜部世子谈得愉快,大君眼角的细纹都更深了,他用刀割下一块羊肉,大嚼几下才说:“可别是要我帮你出头啊。”   “忆绵想要一个人。”云忆绵的脸有些红。   “哈哈哈,我的小侄女也动了春心了?你说,你看上了谁,今夜就让你们成婚可好啊。”   蛮族人一向认为华族人含蓄害羞,但没想到今日会有坤泽大胆向大君要人,这些草原汉子顿时热血沸腾,更有人希望这南陆的贵女看上的是自己。   一片吵闹中,苏凌心福至心灵般地碰碰谢玄濯,低声道:“人家该不会,是要当众求亲于你吧?质子殿下,这飞来的艳福,你接是不接。”   谢玄濯飞快地看了明净翡一眼,没有说话。苏凌心自顾自地继续分析道:“我觉得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你们皇家子弟三妻四妾都是常态。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罕见地,苏凌心发现谢玄濯轻巧地皱了皱眉,上挑的眼角还跟着抽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讨厌的话。   “该不会你拼死也要把初/夜留给喜欢的人吧?” 第45章 狼来了   闻言,谢玄濯眉头皱得死紧,恨不得云忆绵即刻闭嘴。   另一边的明净翡依旧维持着温柔美人的模样,白瓷的酒杯缓缓在她手心旋转,酒水却没有洒出来任何一滴。   “不敢欺瞒大君,我心悦一人已久,只愿留在草原与她长相厮守,还望您能成全。”   “唉,这也算诚心诚意地爱你,你说对也不对?”明净翡碰碰谢玄濯的酒杯,清脆的碰撞声下,掩着少女淡淡的声音,好似无悲无喜的佛音。   谢玄濯转过头来,面带疑惑地看着明净翡。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你干脆从了人家,省得日日受我的......勾/引。”   这大概是明净翡第一次亲口承认,她在勾/引谢玄濯,如此直白自然,毫无顾忌。   或许是酒香醉人,谢玄濯顿感茫然不知,明净翡到底想要什么。她觉得自己能看透任何人,唯独看不透身边的少女。   “我想与上燮的五殿下成亲,希望大君能成全。”云忆绵环顾四周,落落大方地说道。   “真是想不到这个大家小姐这么喜欢质子殿下啊,”躲在谢玄濯背后,苏凌心拉拉明净翡的衣服,感叹道。   “这有何怪呢?毕竟,五殿下是那么招人喜欢呢。”明净翡眯着眼看似笑得温柔,手上却使劲捏在谢玄濯大腿根部。   “啧啧啧,还以为你们坤泽能分辨得了什么叫做面热心冷。”苏凌心摇摇头,声音不大不小,但跟明净翡一样,根本没有避着谢玄濯说话的意思。   然而,一丝愕然划过明净翡的眼眸――谢玄濯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手上,温温的热包裹住了她指尖的冰凉。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忆绵,你和五殿下自然在风淮早就认识,可算是佳偶天成啊,”大君淡淡地瞥了眼乌颜部世子也莫干,“世子,您说呢?”   也莫干知道,之前他们想抓谢玄濯的事被大君发现了,为了两部的联盟,他忙赔笑道:“大君英明,殿下和云小姐十分般配,天作之合。”   “既然这样,今日我便做主为你们二人赐婚,也算得上喜事一桩。”大君站起身来,大氅上的白狐狸毛被大风吹得宛如银针,他张开双臂,“不知五殿下,意下如何啊。”   宴会奇异地安静下去,云忆绵有些娇羞地瞧着谢玄濯,却发现她心心念念的殿下,单手撑在桌上,像是快要睡着一样。   远处传来某种动物的嚎叫声,义羊大君脸色不善地瞪着谢玄濯,他眯着眼转向明净翡,心底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小殿下,今夜有佳人倾慕于你,你可愿替我也达成一件美事啊。”男人的眼睛在明净翡身上来回打转,“美事要成双,今天我就向你讨要......”   狼嚎声此起彼伏打断了大君的话,穿着革甲的士兵连滚带爬跑来,跪下磕头说道:“大君,不好了,有狼,几千头,几万头狼啊!”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狼!”世女摩兰珂第一个站起来,抽了那名士兵一巴掌。   “是探子......发现的,假不了。”   “狼?”大君惊得拍掉了桌上的杯盏,这个时间狼群应该远在草原另一边觅食,怎么会这么凑巧。“弓箭手,备好弓箭!”   若是两部的大军都在,几万头狼倒不足为惧,但由于战略部署,大军都在一百里外驻扎。   “火把,火把,点起火来,这些畜生怕火。”也莫干也没镇定到哪里去,冬天的狼更加凶恶,因为饥饿它们连同类的尸体都会吃。   “不好了,剩下的木柴和炭火都被打湿了......”   众人惊慌失措,桌上的美酒佳肴转眼间变成为残羹冷炙,贵族们心想这一顿莫不是要成了他们的断头饭。   人群混乱起来,大贵族们招呼着自己的奴隶保护自己,驻守在此的军队拿出了弓箭,严阵以待。   世女摩兰珂也跟着拔出腰刀,举手投足间绝不是柔弱坤泽的作态,“大家随我杀了狼群,再向大君献上狼皮!”   “不错,区区几头狼而已,我杀过的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义羊大君也拔出阔口宽刀,指挥着他的亲卫部署防御。   天边还有些许的微光,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四周亮起了绿莹莹的光,恍惚看去,像是银河落下九天。   那是狼的眼睛,它们将四面包围起来,缓缓地靠近。   “它们为什么......停住了。”谢子龙全身颤抖,哭丧着脸,双腿抖似筛糠。   “因为,它们在等天黑啊。”谢玄濯静静地立在雪中,低着头,嘴唇红得似血,笑容妖冶诡异得如同地狱之花。   夜里人类看不清了,而狼的视力却好得不得了。   真是不枉费自己和苏凌心长途跋涉,去杀一只狼,再把气味引过来。谢玄濯脸色越发苍白,下午的路程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实在有些超负荷了。   但是,她真高兴啊。很快这里就会血流满地了,那么多人陪着姐姐一起死,就不寂寞了吧。   只可惜,她还无法随意地开启鬼眼的力量,否则她一定亲手杀死他们。   狼嚎声震天响,义羊部的大君也无法安坐在毛皮椅子上,他的两个伴当一左一右围在他身边,想要掩护他离开。   “要走你们走,我誓与义羊部众共存亡!”   听着大君貌似激昂的话语,谢玄濯隐隐有些想笑,这个草原男人不过是害怕当了懦夫,会失去大贵族们的支持而已。   草原的人心就跟南陆一样涣散啊。   短短的时间里,两大部落已经布置好了防御线,天空黑得很快,毕竟现在是冬天。   “五殿下,你快跟我走,上燮有足够的火把。”云忆绵挣脱管家仆人的保护,不管不顾地拉住了谢玄濯,眼泛泪光地说:“有人会保护我们的。”   “大小姐,那我们怎么办?”苏凌心故意扯着嗓子问道。   “你们......你们,”云忆绵下意识瞥了眼明净翡,有些犹豫。“五殿下,你说要带上她吗?”   谢玄濯这才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云忆绵。   “五殿下,你怎么......”云忆绵被吓得退后了两步,不知为何她感觉谢玄濯的眼睛泛着妖异的血红,虽然只有一瞬间,她却仿佛看见了噬人心魄的恶鬼一样。   谢玄濯在笑,虽然笑容很淡,但明净翡刚好看见了,血红在琥珀色眼瞳里一闪而过的美景。   那是乌颜部世子的血――他本想骑马逃离,马匹却在半途中被埋伏好的黑狼一爪掏心,人也滚进了狼群里,不一会儿就没了声。   “不去,不去。”谢玄濯眼里蒙上层迷雾,她抓着明净翡的手,躲到了她身后。   “五殿下,”云忆绵呆住了,“你......为什么?”   明净翡回望抓着自己衣袖的谢玄濯,“云小姐,是有人会保护你,才不会保护我的玄濯呢。”   少女满意地感受到了谢玄濯身体一僵,如霜月色下,她红唇勾起,笑得美艳又恶劣。   “不好,狼群攻过来了。”   随着万箭齐发的响动,无数只狼奔跑在如轻羽的大雪中,它们的皮毛被融化的雪水染得发亮,犹如云间雾涛起伏跌宕。   很快,所有人第一支箭筒的箭就消耗殆尽。   人群更加慌乱起来,云忆绵被仆人强行带走,许多人被人群冲散,呼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可以走了。”谢玄濯拽拽明净翡的衣袖,发现无人注意她们,便缓缓地往西边走去,直到奔跑起来。   一起奔跑这件事,对她们来说,一点都不陌生。   然而,跑了一会后,明净翡略略扫视四周,她们这是在朝西边跑,那个山洞就在西边。   她侧头瞄上谢玄濯一眼,雪粒落在这人黑如鸦羽的睫毛上,又很快融化成水纷飞在冰封的荒野里,如梦似幻。   结着冰棱的洞口出现在二人眼前,谢玄濯拨开两边的苔藓,带着明净翡走进了洞里。   暖暖的热气混合着水雾,包围住了她们。   “就在这里等天亮吧。”谢玄濯放开了明净翡的手。“你不必担心苏凌心,她能照顾好自己。”   长时间迎着冷风奔跑,谢玄濯尝到了嗓子里的腥甜,她按着心口勉强咳嗽了两声,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得跟做了坏事一样,”明净翡拢着被风吹乱的发丝,斜睨着谢玄濯。   “对我来说,不是坏事。”   也许是背光的缘故,谢玄濯的眼瞳黑得幽深,明净翡甚至产生了,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一匹孤狼的错觉。   她忽然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所以,狼群是你引来攻击乌颜部的?”   谢玄濯掰断一截冻得酥脆的枯藤,面色平静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成功,或许......是冬天太冷,狼群太饿。”   “你怎么确定狼群会主动攻击乌颜部......”明净翡愣住了,她从那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睛里看见了淡漠的神情,剔透得像是最美丽的琉璃,碎裂后变成利剑高悬在所有人头顶。   “你的那位青梅竹马怎么办?”明净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而,谢玄濯眼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是轻轻说:“过于怜悯别人,说不定自己先死。”   原来如此啊。对于谢玄濯来说,放弃谁都可以,端看谁更无用罢了。她根本就不在意狼群要攻击谁,所有人都攻击就好了。   直到这一刻,明净翡才觉得她见到了真正的谢玄濯,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就连自己也可以算计进去。   这样比寒冰还凉薄的人,前世的自己竟然还幻想得到她的垂怜和爱意,越发可笑了。   最可笑的是,之前谢玄濯竟然抓住了自己的手,轻声叫自己快走。   “好计策呢,殿下。”明净翡拍拍手,笑意未达眼底,“就连畜生都被您当了枪使,耍得团团转。”   谢玄濯望着明净翡,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在嘲讽自己。她坐在洞口的苔藓上,微微闭着眼。   “你果然还是这么无情啊。”   这一句感叹,似明悟似释然,似讽刺似怨恨。谢玄濯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明净翡,“是啊,所以你也应该离我远远的。”   没想到谢玄濯连一句辩解也没有,明净翡觉察到是自己又执著了,抱有那般可笑的希冀。   “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你少多话。”听到谢玄濯赶自己离开的话,明净翡更是气得牙痒痒,“说不定,某天你会哭着求我留下。”   “你是说,不在乎自己有多难过,只要我比你难过就好吗?”   仿佛一团火焰带着刀锋,划过自己的身体。明净翡感受着身体里炙热的疼痛,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对,看到你难过一分,我就会开心一分。”   月色如水,明净翡又开口问道:   “义羊部要是乱了,你又到哪里去?”   “草原上并非只有义羊和乌颜,”谢玄濯红唇微弯,乌黑的发丝调皮地落在眼角。   不远处的狼嚎震天,惨淡的月光晃悠悠,映得谢玄濯肤白似雪,美丽妖冶。   明净翡静静看着这一切,恍觉谢玄濯长大了,也长开了许多,妖孽般的美貌像是盛开的花,令人无法忽视。   无怪乎那么多坤泽前仆后继,只为了嫁给她。为这样的人所吸引,能被她看上一眼,死了也甘愿吧。   “在洞里的时候,你又为何要救我?”少女突然换了话题,“不是说,可怜别人,害死自己吗?”   冷不丁听到明净翡的问话,谢玄濯还以为少女知道自己不让老人杀了她,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人家说的是箭伤。   “怎么这么久不说话,很难回答吗?”   “我......”谢玄濯又被问住了,她回想起某一刻的冲动来,只因少女唤了自己一声谢棠,可她迟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什么你,问你话,永远都是模棱两可的死样子。”明净翡心内炽火大盛,她凑到谢玄濯唇边,恶狠狠说道:“你等着吧,一定会有你求而不得的一天。”   “往洞里走走吧,里面的温度很高,睡着了不会生病。”谢玄濯神色柔和地避开了明净翡,带头走了下去,看着洞里深邃的黑暗,想起了那位老人的话――   “鬼眼所选择的人,都是孤命,这是恩赐,也是代价。”   到了洞里,谢玄濯刻意将手臂、脸颊都擦伤了些许,见明净翡望来,她眼睫一瞬,轻笑着说:   “作为‘凶手’,我总得装出一副受苦受难的样子来蒙混过关。”   岂料,明净翡并不在意,而是反问道:“你身上的黑棍子,又是哪里来的?”   “这个......”谢玄濯记得老人说过不可以透露他的存在,所以只是淡淡地笑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我也不怎么会用。”   “哼,你不说就永远别说,赶紧跟你的青梅竹马成亲去吧。”   “成亲?”谢玄濯嘴角微弯,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摇头,“简直荒谬至极。”   想到谢玄濯闷葫芦一样的性子,明净翡气得眼角浸出一丝洇湿的红来,看上去就好像要哭了一样。   “唉,你别哭啊,”谢玄濯愣了一下,慌张地走过去瞧瞧明净翡的情况,结果靠近之后反而手足无措了起来,“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幸福一些。”   “呸,谁信你的那一套,以前你就这么敷衍我的。”   明净翡眨眨眼,玫瑰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屑,洞口的月光洒在她光洁细腻的额头上,衬得她立体的五官精致迷人,如圣洁的冰雪一般带着无懈可击的美丽。   “以前?”谢玄濯秀眉微皱,两根白嫩的手指轻轻捻在一起来回摩擦,“你以前认识我吗?不然......你怎么会唤我谢棠呢?” 第46章 求求你别死   “什么?”这是明净翡重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失态,惊愕到微张着红唇,小巧精致的鼻梁因为紧张而生出可爱的褶皱。   “谢棠,是在叫我吗?”   接着,她冷笑一声,一丝冷芒划过眼眸,“你别自以为是了,有证据吗?”   “但我的确听见了。”谢玄濯也跟着蹲下,视线与明净翡齐平,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抚摸这人柔软光泽的头发,好在少女及时偏了偏头,躲开了。   “你受伤的时候,总是唤着谢棠这个名字。你......”   明净翡心底闪过一丝慌乱,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睡梦中,失态地叫出那个名字。   原来不管怎么拼命把这两个字埋藏,都还会诈尸吗?   终于,少女又恢复了以往的高傲和狡黠,她反客为主般地捏住谢玄濯的下巴,漫不经心地笑着说:“当然是因为我跟谢棠,注定要纠缠万世千生啊。”   谢玄濯感觉心跳停了一瞬,仿佛能从少女玩笑般的话语中,看到一份穿越时光的执着。   “万世千生?”有那么一瞬间,谢玄濯侧着脸,霜雪般薄脆的月光将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间,仿佛一幅暧/昧不明的幻卷。“你和谢棠吗?”   “怎么,难道你也叫谢棠吗?”明净翡微微仰头,纤细的脖颈和下巴构成一道美丽的曲线,像是一只高傲冷漠又渴望人类抚摸的猫,“不然怎么一副自作多情,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明净翡,”谢玄濯的双眼蓦地从月光的阴影中亮出,像是高悬天河最璀璨的那颗星,她反握住明净翡洁白如雪的皓腕,“谢棠,是我五岁前的名字。”   冷不丁听见谢玄濯叫自己的名字,明净翡不受控地神思恍惚起来,很久以前谢玄濯也是这么唤自己的――   “原来你叫明净翡?你可以唤我为谢棠,五岁前父皇母后都这么叫。”   “明净翡,你那么喜欢枫叶,是因为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吗?”   “明净翡,不必伤心,今年的枫叶落了,还会有明年的。”   “明净翡,枫叶红了,求求你......别死好不好。”   红色的枫叶,真的很美。可惜,谢玄濯一次都没和自己一起看过。   于是一年一年过去,枫叶依然红透,看枫叶的人却已经死了。   可是,谢玄濯对自己曾经那么好,却在某一个时刻,残忍地全部收回。留她一个人陷在恍如隔世的梦里,看见别人与自己的心上人双宿双飞恩爱百年。   “明净翡......”谢玄濯的声音又轻又柔。   “你给我闭嘴!”明净翡一抬眼就看见了她那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眸,盛着让自己一眼就沦陷的美丽。   “明净翡,你怎么哭......”谢玄濯还没说完话,就被明净翡一把掐住了脖子。   少女低着头,声音湿湿的,像极了温热的雪梨落在冰雪里,淡金色的长发娓娓地抚过谢玄濯的脸颊,令她看不清少女的神色。   “我不是叫你闭嘴了吗?”   “明净翡,”谢玄濯没有动,只是固执地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叫我谢棠呢?”   少女的手指越来越用力,谢玄濯感到肺里的空气越发稀薄,视线半昧半明。   “你不准叫我的名字,”明净翡终于仰起头来,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绚丽而肃杀。   那一瞬间,流泻出令谢玄濯无法忽视的美丽。她听见少女的声音,甜蜜而残忍。   “明净翡......”   “你叫谢棠,就不准别人也叫这个名字吗?”   “只是......同名同姓吗?”谢玄濯浓密似凤蝶的睫毛低垂,因为被掐着脖子,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又变成了明净翡怀中快要死掉的小猫。   “只是另一个叫谢棠的人而已。”   明净翡靠在谢玄濯耳边轻轻说,魅惑的声线,宛若隐藏在梦里的利器,稍不留神就会割断猎物的咽喉。   她没有减轻手上的力道,只是继续在谢玄濯耳边轻吟,“何况,谢棠已经死了。”   大脑缺氧已经让谢玄濯进入了半昏迷状态,听完明净翡的话,她却忍不住笑了――   只是被掐着脖子的笑声,实在称不上有多动听,“那么,有......另一个......叫明净翡的人吗?”   “有的,她们都死了。”   明净翡松开手,过了许久,才轻轻说道。   “你说的,”谢玄濯咳了两声,一反常态笑吟吟地说:“就跟真的一样。”   盯着谢玄濯脖子上的红痕,明净翡柔柔一笑,发现自己的心底升腾起袅袅快意,恨不得再掐一次。   第二日,天蒙蒙亮,她们二人从困倦中醒来,听见轰隆隆的响声,是军队的声音。   看样子,义羊部的主力姗姗来迟。谢玄濯眺望着远方的冰原,经过一夜的洗礼,死去的狼和人类依旧保持着厮杀的姿势,远远看着更像是拥抱着死去。   他们流出的血都被冻硬了,像是桃花散落在雪地上,铺就成美丽的绣毯,供人踏足。   叫醒明净翡后,谢玄濯第一个踏上了她亲手制造的战场,她穿着羊皮靴子,靴子外围着厚厚的羊绒。   地上的人大多都是乌颜部的,想来昨夜他们的世子死去后,义羊部的大君就把这些人推出去当了盾牌。   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黑点越跑越近,原来是苏凌心挥舞着帽子在叫她们。   “明姑娘,质子殿下,”苏凌心黑眸亮晶晶的,“义羊部这次亏大发了,就连大君都被狼从背后突袭,受了伤,请来了好几个有名的巫医会诊呢。”   “你没事吧。”谢玄濯朝苏凌心眨眨眼,后者会意一笑。   “嗯,我没事,我的羊也没事。不过刚刚我才得知,“苏凌心欲言又止,“那个向你求婚的云家小姐发现你失踪后,闹了一整夜,出动了十几个上燮的侍卫来找你,搞得人尽皆知。”   “算她有心了,但这也是个麻烦事。”谢玄濯心中生出几分懊悔,她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云忆绵会到这儿来,儿时玩伴对自己的关心,反倒成了累赘。   “不过人家也是真的关心你,你不准备去见见云小姐吗?”苏凌心笑得有几分暧/昧,“当众请求赐婚的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诶,你们以前关系不一般吧?”   “不一般?”谢玄濯下意识瞥了一眼明净翡,见少女侧脸冷漠,浓密纤长的睫毛低垂宛若雨天的屋檐,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诶,我问你话呢,你瞅明姑娘作甚么?”   “有雪花落在她的发上了,”谢玄濯扬起手,取下了金发间的雪花,任由它在掌中融化,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宫中人少,她常随其祖母一同入宫见我母后,偶尔玩在一处,倒多了几分人气。”   许是还在生闷气的缘故,明净翡一身白衣就像是松间云海的晨雾一样,白绵绵冷冰冰空寂寂的,对谢玄濯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啧啧啧,你这个人讲话,听上去好生无情啊。“苏凌心扶额,只觉得云忆绵看上谢玄濯,就是鲜花插在了冰雕上,万年都不会融化。   “无情呵,”一想到云忆绵当众恳求大君赐婚,谢玄濯就觉得自己胸口仿佛被一块大石头梗住了。   她的婚姻大事,绝非儿戏。若是现在成婚,无害而无一利。所以,她需要的是离云忆绵远远的。   即便,她们二人的确有小时候一同玩耍的友谊。   “要是昨夜大君一时兴起真给你们赐婚了,你怎么办?”   “云家人不会由得她乱来的,”谢玄濯远远看见了她们的帐篷,颇有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在我只是个失势的皇女之时,没有人会嫁给我。”   “什么情况,”苏凌心满足了自己的八卦之心后,才迟钝地察觉明净翡的异样,“明姑娘怎么一言不发的,你的脖子不会是她的杰作吧?”   想到昨夜她们两人的对话,谢玄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拍拍苏凌心的肩,“脖子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现在已经接近暮春三月,明净翡走在最前面,长发飞舞,席卷着天地间的冷华。苏凌心狐疑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谢玄濯落后半步,静静听着二人闲聊。   “你不是说你们苏家祖传的双手大剑术很是厉害,怪不得你毫发无损。”明净翡微微侧过脸,清晨的微光下,她的肌肤如同玉石般剔透。   谢玄濯不需细看,便能瞧见少女肌肤下青色的血管,脆弱而精致。   “不是,”苏凌心耸肩,貌似不在意地说:“我爹没有教我。”   “可我之前见你的双剑很厉害啊,不是祖传的剑法吗?”   “不是。”   “这么好的苗子,你父亲竟然不教导你?”   “因为我是庶女嘛,所以我爹就让我跟着来草原了。反正支撑门楣,光宗耀祖的靠的是所谓的嫡子呗,所以所有的东西都是弟弟的,和我没有关系。”   “呸,谁说的?这世上哪有东西生来就不该属于谁,”明净翡眼里闪过一道幽暗的光,“让一两样东西可以,要你让一辈子,你甘心吗?”   “应该不甘心吧。”   苏凌心感觉手心在隐隐地发烫,大概是明净翡告诉她,这世上应该有东西是完全属于她的。因为相信这一点,她第一次生出了温暖的感觉。   如果这世上能有什么是完全属于她的,她就应该不顾一切地守护它。   虽然已经看到了帐篷,但实际的路程还是很远。   如刀割的寒风中,大概是一夜未眠的关系,谢玄濯感到有些体力不支,乌发长飞,步伐沉重,她不得不裹紧大衣才能抵抗清晨的严寒。   她走在最后,每走两步都得咳嗽几下。然而,走在前方的两人并不像她一样畏寒。   冻得梆硬的冰面,被她们踩得吱吱作响,这两人一下子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雪。   草原的雪,高山的雪,大雪小雪轻雪浮雪。只有她谢玄濯生在风淮,大陆的最中央,那里从不下雪。   等她们安然无恙地回到帐篷里,没过一会儿便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我来看看贵客们昨夜有没有受惊。”摩兰珂带着巴勒,慢慢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身上带着昨夜战斗后的外伤,行动时一瘸一拐的。   “哟,三位都在啊,”巴勒手上缠着绷带,开口就没好话,“怎么没被狼咬死。”   摩兰珂没有制止巴勒的出言不逊,她细细地观察着帐篷里的人。谢玄濯盘腿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根纯黑色的长棍,在戳着地上的毯子,动作显出十足的傻气。   “除了明净翡,你们两个都没有受伤吗?”摩兰珂探究的目光直冲三人,“昨夜我们可是伤亡惨重,你们毫发无损,难道是天神庇佑吗?”   闻言,谢玄濯下意识地把莲光握紧了,她斜瞄到巴勒一脸得意的样子,心中叹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巴勒撺掇着摩兰珂来找她们,就没安好心。   “不如让游医来给你们看看伤。”巴勒又开口了,“不过你们要是没受伤,未免太奇怪了。”   “世女,我们当然受伤了,”苏凌心理直气壮地捂着心口,虚弱不已地说道:“只不过,伤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而已。”   “呵呵,是吗?”摩兰珂没有再跟苏凌心多做纠缠,而是看着明净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还请明姑娘同我走一趟,大君已经在金帐恭候你多时了。”   闻言,苏凌心猛地站了起来,摩兰珂见状微微一笑,“大君只召见了明姑娘一人,你们两个就乖乖地在这等吧。说不定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0-2021:14:23~2021-10-2123:1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许琦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跟她回南陆   “你们跟她有什么好聊的?”苏凌心心底揪了起来,大君一向荒淫好/色,这一去能有什么聊的,明净翡一个坤泽也太危险了。   似乎是怕出什么意外,摩兰珂就要伸手来拉明净翡,且被苏凌心一声“住手”惊了一跳。   “我也去,我们都去!”苏凌心用力捅着谢玄濯的肋骨,能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后,谢玄濯捂着肋骨,疼得说不话来。   “不必了,“明净翡有些好笑地说道:“我想,大君找我,应该只是因为草原人的好客吧。”   明净翡利落地起身,金发上光泽流转,美妙的风情漫溢。摩兰珂眼里闪过一丝惊艳,自从第一次看见少女,她就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人,能征服这般天赐的美貌和高傲呢。   外面两匹骏马腿上都绑着棉布,正打着响鼻,因为寒冷而焦躁地走来走去。   “大君,实在等不急了,明姑娘,上马吧。”   摩兰珂本以为南陆这种娇娇弱弱的坤泽,骑不了草原更加高大健壮、难以驯服的骏马。   然而,明净翡轻松一跨,稳稳地坐到马上,还先她一步离开。   “你不怕吗?”摩兰珂好不容易追了上去。   骑在马上逆着风,明净翡好一会儿才听清了摩兰珂的话。   “还望世女提点,我该害怕什么?”明净翡扭头,细长的眼里含着柔柔的水光。   “大君,是我的父亲,他这个人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摩兰珂紧紧皱着眉,“用你们的话来说,叫作无所不用其极。”   “可是,世女又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   “我......”摩兰珂发现自己被问住了,她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是一个可怕而疯狂的念头。   金帐外,义羊大君露出半截受伤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盯着骑马而来的明净翡,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   他实在是需要一个美人来伺候自己,更何况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带明姑娘进来,你们都下去吧。”   摩兰珂隐隐地看了一眼明净翡,看着她慢慢朝金帐走去。   “怎么办啊,已经四个时辰了,”苏凌心在帐篷里急得团团转,“天都快黑了,明姑娘还没回来,你不急吗?”   “不行,我要去找她,”苏凌心猛地掀开帘子,刚好撞上云忆绵脸上娇软可人的笑来。   “五殿下,我明天就要走了,想来再见见你,应该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你的殿下就在里面,你快进去,别当着我的路。”   “嗯,你是在找那位金发的姑娘吗?”云忆绵的笑容得体温柔,“我刚才看见她从世女的帐篷里出来哦。”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留心着谢玄濯的反应,满意地发现她的殿下无动于衷的模样。   果然,都是那个祸水故意勾/引的,她就知道她和谢玄濯两人从小到大的情分,是无人可比的。   “玄濯,你要不要偷偷和我一起回南陆,”云忆绵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十分危险,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谢玄濯在这受苦,却什么也不做,“反正有谢子龙在这当人质就好了嘛。我的马车有一层暗格,你可以藏在里面。”   回南陆?谢玄濯的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但是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回去,她的后半生就只能像只鹌鹑一样,待在云府大宅里。   不等谢玄濯有任何动作,云忆绵就上来牵住了谢玄濯的手臂,要把她往外拉。   明净翡刚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样子。   她幽幽冷笑,“云小姐,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若是被发现了,可是会连累不少人被处死的。”   “那又怎样,”云忆绵理直气壮,“总比你去钻人家世女的床更体面吧。”   闻言,明净翡的脸色阴沉了下去,谢玄濯蓦地抬眼瞟过她,心里泛起前所未有的情绪。   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心里的感觉,自从与明净翡相识,少女已经让自己突破了明哲保身的底线。   多少次可以弃她于不顾,自己却怎么也没能狠下心来。   “还是说,皇女殿下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南陆?”   一帐篷的人都盯着自己,谢玄濯久久才回过神来,发现这话是在问自己的。   “南南?”   “是啊,你要跟她走吗?”明净翡靠近谢玄濯,微微仰头问道。   靠近之后,谢玄濯才发现明净翡虽然穿着一袭绯红的披风,却身似寒冰眉如冷烟,她的眼眸里似乎下起了大雪,雪花飞舞盘旋,纯净灵动得让人心痛。   那种感觉是心痛么。谢玄濯忽然明白了过来,她摇摇头,眼神越发平静,心里却翻着一道道波澜。   她不想要心痛。   “你的选择是对的,大君的人马全都在外面。”碍于云忆绵,明净翡不好多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把身上的披风取下来,给谢玄濯穿上。   “大君似乎是要对你动手。”   被好几个人押着往金帐走的时候,明净翡的话还回荡在谢玄濯耳边。   然而,还没等她细细想通其中的关节,就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生着很旺的篝火,上面烤着一只肥羊。义羊大君正杵着长刀站立在中央。   “大君,上燮五殿下带到。”   蛮族男人转过头来,看见谢玄濯身上披着的红色披风,脸色瞬间便黑了下去。   他得不到的坤泽,偏偏跟着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女打转,这更是让他恼怒不已。   “想不到小殿下你年纪轻轻,玩弄女人倒是有一手,”大君一开口便十分放浪,粗犷的五官更是无一不显示他的愠怒,“谢玄濯,你可想恢复以往的尊崇?”   谢玄濯踢着脚下的草地,眼神迷蒙,似乎不能理解男人在说些什么。   大君的眼里满是阴鸷,他冷冷地看着谢玄濯笑道:“小殿下,你不必装了。我们草原的巫医早上为你诊断过,你的心智根本没有受损。”   谢玄濯心底一凛,虽然没有停止脚下的动作,但手心已然冒出了冷汗。   “旁的大夫或许看不出来,但我们草原自有方法。毕竟,早上为你看病的那名游医,可是我寻了很久的。”   “其实你装不装傻,与我何干。只不过你们上燮欺人太甚,表面上与草原和睦,暗地里竟招买兵马,意图再明显不过。”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娶了我的女儿摩兰珂。之后,你必须向上燮宣战,带领十万蛮族勇士,回到风淮,夺回属于你的一切。而赵勿尘不过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你才是南陆的主宰。”   他一口饮尽金杯中的烈酒,将金杯狠狠掷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竟然有了一丝从容典雅的味道。   “听起来似乎很好,那么大君您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谢玄濯默默抬头,直视着草原之主。“您费尽心力做了这么多,只是想帮助我吗?”   蛮族男人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个女孩子的目光蛰到了一样,浑身不适,他维持着表面的笑容,背着手说道:   “小殿下,你终于肯说话了?上燮不仁,全是赵勿尘那个叛贼导致的。我助你回到上燮,乃是天意,仁德之事,你不必感激于我。”   “大君的眼神跟以往试探我的人不同,他们没有杀意,但大君已然胸有成竹了。”谢玄濯目光淡然,“那么,请您说说第二条路吧。”   一阵狂风掠过,卷起的雪沫子宛若碎刀一样割在人脸上。男人冷冷地看着谢玄濯,久久地。   “第二,我会杀了你,告诉世人你行刺义羊部大君,那样我照样有理由出兵上燮。”   “大君是要我作义羊部的奴隶吗?做一个把敌人亲手引进国门的走狗,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   “哈哈,你以为赵勿尘会让你做主人吗?”大君把他的嘲讽深深藏在轻笑的语气里,“当奴隶走狗,也比死了好吧。”   大君依旧笑着看向谢玄濯,他知道这个南陆的贵族孩子有多惜命,有多怕死。有谁不怕死呢,死亡是那么孤寂冰冷。   “死亡固然可怕,可我当了奴隶走狗,怕是只能下地狱了,我更怕下地狱。”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谢家的人,永不为奴。”   “我真是想不到小殿下,是个如此有傲骨的人。”大君那双眼睛里,仿佛燃着诡异的火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是你们南陆的话吧。你想想,那些为人称颂的爱国之士,为国捐躯的贤人,谁又记得他们。”   “在石碑的文字里,在天下人心里,也在我心里。”谢玄濯轻轻叹气,“做了走狗,我就进不了谢家祖坟了。”   “你的确是傻子,来人把小殿下押下去,三日后问斩。”大君朝谢玄濯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如果你回心转意了,我随时可以恢复你的尊贵。”   谢玄濯冷冷撇着嘴角道:“宠物似的尊贵吗?”   “哼,敬酒不吃,自然有你的苦头。”义羊大君摩挲着长满胡渣的下巴,“至于你的朋友们,或许会愿意用什么来交换你。”   谢玄濯咬着牙冷冷地看着义羊大君,她知道有的草原人生性残忍,对待坤泽的手段层出不穷,明净翡她......   “押出去,让小殿下一个好好静一静。”   本以为会被押到蛮族人所建的地牢里,可谢玄濯没想到他们会把自己关进一个四面透风的笼子里。   夜晚灌风,白日淋雨,真是折磨人的好法子。   笼子下的土地已经生出了青草的嫩芽,谢玄濯盘坐在笼子的中央,借着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指,她能感受到暗红色的血液静静在血管里流淌。   “你不狠心,永远也无法掌控鬼眼的力量。”   那个老人的声音回荡在谢玄濯耳边,她用力抓住铁笼的杆子,左眼隐隐跳动着......   草原上的喧闹声将谢玄濯惊醒,她一低头就看见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昨夜,她试图开启鬼眼,却失败了。   来来往往的蛮族人都掩饰不住鄙夷地望着她,他们站在铁笼子前,对谢玄濯指指点点,仿佛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凶犯一般。   三天过去了,水米未尽让谢玄濯虚弱至极,她看见草原大君端着一碗米粥,站在笼子前。   “小殿下,三天了,不渴吗?”   谢玄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的两个朋友,似乎是跑掉了,她们对你可真是无情。眼见着你就要被处死了,她们连最后一顿饭也不给你送来。”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谢玄濯心里松了口气,总不能让别人因自己而死。   “大君,我有个请求。”   --------------------   作者有话要说:   后天分化,你们还有适合的信息素味道吗??? 第48章 你走吧   男人以为谢玄濯动摇了,他满怀信心地转过头来,微微眯着眼。   “可否让人替玄濯拿件衣服来,一件白色的南陆制式长衣就好。”谢玄濯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却是为何?”   “玄濯想穿着南陆的衣服再死。”   “呵呵,怎么你以为穿着南陆的衣服,你死后就能回到南陆吗?我告诉你,你的尸体会埋在草原,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回到家乡。”   “毕竟,这世间已经没有会给你收尸的人了。”大君冷冷地盯着谢玄濯,摩兰珂也正好跟了过来。   “我来替小殿下拿衣服,顺便送小殿下一程。”摩兰珂满脸严肃。   闻言,义羊大君拍拍摩兰珂的肩,潇洒地走回了金帐的方向――美酒佳肴、貌美坤泽还在等着他。   “小殿下,上路吧。”   两个时辰后,谢玄濯被带到了义羊牧场的东边。   这里称不上是什么法场,只是一处宽阔平坦的草地而已。然而,穿着蛮族大袖的刽子手已经扛着巨斧,已经在等着谢玄濯了。   三个穿着黑红色巫袍的巫师已经围着火焰,跳起了祭祀天地,告慰神灵的舞蹈,周围的人拿着桃木棍敲打草地,意为敲打罪人的灵魂。   谢玄濯就是他们今天要处决的罪人。   两个身强力壮的乾元,一人一脚踢在谢玄濯的膝盖弯里,迫使她跪了下去。   地上的青草已经长出了薄薄的一层,湿润柔软,生机勃勃。谢玄濯屈膝长跪,如白鹤折颈,失了自由失了尊贵。   而现在自己也快要死了。   为什么这一生在尝过甜蜜的生活后,剩下的全是屈辱的苦涩。   最难的时候,她也想过死,可不想是这样被人当作羔羊一样,于众目睽睽之下被屠宰,与畜生无异。   皇五女谢玄濯一生颠沛流离,破坏义羊与上燮的邦交后,于一个无名的日子,被埋在草地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她可以当狗,可是狗也是有尊严的,狗也不会带着人去毁了自己的狗窝。   谢玄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要用南陆的刑法来处罚自己,他们是想让上燮的皇女受辱了,所以这么多围观者才如此欢乐。   他们的欢乐就是践踏尊严的利器。   “来人啊,给小殿下多拿几件衣服来,免得行刑的时候,吓尿了裤子,丢了皇家的脸面。”   “何必呢,快死的人就该怕死吗?”谢玄濯嘴角勾着蔑笑,她高高仰着头,望着天空的飞鸟,“多谢世女,我没那么怕。”   有人突然着急地跑到了摩兰珂身边,悄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然而,下一瞬摩兰珂面色扭曲,怒不可遏道:“大君这是老糊涂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世女,这是大君的命令,恐怕你不从也得从。”那人直着身体大声道:“即刻释放......”   红色的血液从他身体里喷射而出,属于摩兰珂的长刀洞穿了他的胸口。   “此人假传大君的消息,已被本世女斩杀。”   面对众人目瞪口呆的模样,摩兰珂当机立断,笑着让人处理了尸体。   在场的兵士大多都是摩兰珂的人,银晃晃的刀枪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不必再等了,早死早超生,”摩兰珂懒洋洋地含着草根,嘴角上扬,“你的头骨会被做成法器,见证我们义羊的崛起。尤其是我,摩兰珂的荣光。”   “对了,还有你的女人。”   “你说什么?”谢玄濯咬着牙,用力抬起了头,气力之大,压着她的人几乎按不住了。   “我说,就是那个淡金色头发的坤泽啊,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   “你敢!”   谢玄濯突然毫无预兆地挣扎起来,旁边又上来了两三个人,合力按住了她。   怒火占据了谢玄濯的心,她感觉天地倒转,双眼像是心脏般地跳动起来,身旁的人化为了骨架,而她只要刺出那一剑。   “世女,世女,她的眼睛变红了!这是魔鬼,魔鬼才会这样。”   “你们慌什么,再来几个人压着她,行刑!”   蛮族武士更用力压着谢玄濯的四肢,还用麻绳把她捆了起来,她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无力地趴在地上。   强行开启鬼眼,却无法动用了毁灭天地的力量,谢玄濯双眼流下一行血。   就要死了么?   身后的刽子手已经举起了巨斧,虽然看不见,但谢玄濯觉得自己能感受到铁斧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那种阳光是冷的。她的心仿佛也冷了,就要死了么?活着没能做成一件事,就要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她也想过什么一只穿云箭,英雄好汉来相见的场面。可英雄好汉都不是她的朋友,她想号令天下,才发现天下都是她的敌人。   可她还有太多事没有做,想夺回上燮,想恢复谢家的荣耀,想弄清那人为什么唤自己谢棠。   这世上还是有人在意自己的吧,虽然那个少女每次都凶巴巴的,可她朝自己伸出了手,她们两人牵过手,走过那么长的路。   谢玄濯心里清楚,其实某个微小的瞬间,她想过就这么和少女远走高飞,走得远远的,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一生一世地在一起。   可是她不能。   谢玄濯明白,这个世界的人从未相亲相爱,兵刃相向才是常态。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人们也是这样,上燮推翻了衰弱的邕政权,赵勿尘又篡取了势微的上燮皇权。强大的,总要毁灭弱小的。   弱小,就不配活下去。自己现在是那么地弱小,还有什么办法能活下去呢?   就不能活下去吗?   意料之中的巨斧没有劈下来,刽子手如山般的身躯倒在了谢玄濯身旁,一把匕首正正插在他的额头上。   是苏凌心,她骑着神骏的吹雪,双手持剑冲进了人群里左劈右砍,她手中的剑附上了剧烈的旋风,丝丝蓝色的雷电盘旋其中。   她头上戴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盔甲,就连吹雪的蹄子上也裹着厚重的蹄甲。她们一人一马,说是全副武装也不为过。   “谢玄濯,接着你的剑!”   苏凌心的声音很大,谢玄濯费力地抬头,迎着太阳的方向,她看见苏凌心一身黑衣,骑在吹雪的背上,脸上焦急的神情让她觉得有些滑稽。   莲光被苏凌心高高地抛出,在蔚蓝的天空划出一道乌黑的痕迹,落在谢玄濯三尺远的地方。   这是她的朋友么,豁出性命来救自己的朋友?   摩兰珂轻蔑地笑了,“不自量力,弓箭手,把小殿下的朋友射死。让她感受一下朋友死在眼前的感觉。”   “苏凌心,你是傻瓜吗?”麻绳勒进了谢玄濯的肉里,刺眼的阳光流泻进她的眼睛,“人太多了啊,快走啊,带着......明净翡走。”   这些人像戏弄兔子一般,用长戟来回刺向苏凌心。她被众人打下马来,更多的人涌了过来,箭羽如流星一般朝她射去。   “谢玄濯,你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苏凌心刚砍断一个人手臂,累得毫无喘息的机会,“我们要是死了,明净翡......”   她来不及说完话,就被长刀划破了手臂。   “她为了你,答应要去陪那天杀的大君一天,你懂不懂啊。”   电光石火之间,谢玄濯忽然明白了,摩兰珂刚才为何说要替自己“照顾“明净翡。   “拿起剑啊,拿起剑啊。”苏凌心双手持剑,如同旋风般冲进人堆里,大剑被她舞得密不透风。   “你们这些废物,就让本世女亲自杀了谢玄濯。”摩兰珂拔出身边伴当的长刀,踏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谢玄濯身边。   她高高举起了刀,却迟迟没能砍下去。只因谢玄濯淡淡看了她一眼,细长妩媚的眉眼,被冷血所覆,有如恶鬼附体。   谢玄濯双眼流出了更多的血,她轻蔑一笑,全身用力往前爬去。   按着她四肢的人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巨大如潮水般的力量让他们的骨骼发出可怕的声响。   谢玄濯以一种毫无防御的姿态,挣脱着束缚,她丝毫不在意双手已经被那两人抓着鲜血淋漓。   绑在身上的麻绳早已断开,她终于握住了莲光。   黑漆漆像是烧火棍一样的长剑,猛地张开了黑色的鳞片,火红色的剑刃重见天日,宛若地狱烈火在燃烧。   谢玄濯一脚踢开妄图抓住她的两个人,她拿着剑,双目血红,目光冷寒,就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索命恶鬼。   摩兰珂后退两步,一时分不清是有恶鬼在谢玄濯身体里苏醒,还是......谢玄濯本就是恶鬼。   周围的士兵皆被这一幕吓得双腿打颤,握着武器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没人看清谢玄濯的动作,然而一片片的人倒了下去,血液流淌如同赤焰,谢玄濯挥动手上的剑,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收割一条生命。   所有人的动作,在她眼中都慢如蝼蚁,只需要挥动剑刃,杀人比切豆腐难不到哪里去。   “世女,她是鬼啊,鬼啊,”摩兰珂的手下惊恐地说道,他们眼中的谢玄濯双眼流血,浑身煞气,生机盎然的草原俨然成了孤魂野鬼的肆虐之所。   “闭嘴,她不过是个废物,”摩兰珂的手也隐隐在颤抖,她刚才违抗了自己父亲的命令,在场的精英士兵不过五百人,能杀得死谢玄濯吗?   苏凌心看着谢玄濯突然笑了,她双手持剑再次杀入了人群中,如同一只矫健的鹰。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谢玄濯杀人,优雅简单得仿若艺术,那把诡异的剑在谢玄濯手中一如画家的笔墨,一笔一画铸成流血万里,伏尸三千的盛景。   可是当她对上谢玄濯的视线时,心里不由得也生出缕缕寒气,那双眼睛的眼神,仿佛没了人类的情感,惨红色的血将琥珀色的眸子包裹,迸裂而出的只有绝对的杀意。   “放箭,继续放箭,杀了他们!”   训练有素的蛮族士兵纷纷架好了□□,新一波的箭雨直朝谢玄濯而来。   她素手挽起了剑花,□□所发出的铁箭在她剑下,就跟煮过头的面条一样,纷纷落地。   这时,从侧面冲出一个高大威猛的蛮族武士,他一跃而起,阔口宽刀由上而下,带着万夫莫当之力,砍向谢玄濯。   “咚”得一声,宽刀裂成了两半,而谢玄濯仅仅只是举起莲光划在了刀的前端。   岂料,那名武士又抽出腰刀一刀斩在谢玄濯的手臂上,放血的刀槽上血液汩汩流淌。   但是,下一刻武士的脸上却露出了无比恐惧的神情。因为谢玄濯仿佛不知痛地继续挥剑,直刺进了他的心脏。   不断有人碍于命令上前,可是谢玄濯越流血仿佛越强,妖冶染血的容颜神情冷漠,仿若上古绝世风华的杀神。   “明姑娘说让我把剑带给你,”苏凌心站在不远处哈哈一笑,“她真是了解你啊。”   “你刚才说陪大君一天,是什么意思。”谢玄濯将莲光投掷出去,斩下了一名士兵的头后,剑又飞回了她的手中。   苏凌心想起昨夜明净翡专门来找自己商量事情的模样。   明明看容貌,还是个十八九岁的绝色少女,平日说话时的神情语气也娇俏迷人。可不经意之间,她那双眼睛仿若深潭,藏着太多东西,幽深不见底。   “义羊王要我陪他一天,那我就陪他一天,能保小乌龟一命,不就好了。”   “你应该知道这样的做法,无异于割城求一夕之安。”   “我的容貌诱惑有限,而义羊大君之欲无厌。”明净翡无所谓地摆摆手,“冷静了,能占我便宜的人,还没出生呢。”   她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可她不能死,我说过她只能死在我的手上,我明净翡说到做到,才不会像那个人一样言而无信。”   “她说,她不想你就这么死了。大君本来已经同意了不杀你,可我没想到摩兰珂连她爹的命令也不听了。”   “她是傻瓜吗?”谢玄濯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个很坏的人。   “她是傻瓜吗?”   谢玄濯杀了一排攻上来的人,又大喊了一句。   苏凌心讶然,“你说什么?”   “她是傻瓜吗?”   为了一个不相识的人,值得吗?若说她们两人相识,那么为了一个忘了自己的人,不后悔吗?   摩兰珂不信邪地抡起武器,再次朝谢玄濯劈来。   苏凌心顺手将双剑上的雷电弹了一点出去,一个焦黑的人倒在了二人脚下。   “明姑娘说这是她在羊皮卷上学到的。”苏凌心心底一阵恶寒,“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厉害。不过用不了几次倒是。那么,你骑上吹雪,快走吧。”   “走?”   “对,明姑娘说让你骑着吹雪,有多远跑多远。” 第49章 分化1   “明姑娘说了,她也只能拖延一时,等她脱身后,便会和我们汇合的。”   然而,谢玄濯像是没听见苏凌心的话一样,拿着剑宛若煞神一般回头。   剑身上滴下来的血迹蜿蜒曲折。谢玄濯提着剑,一路往金帐的方向走去。路上的士兵越来越多,她统统斩于剑下。   “谢玄濯,你听得懂话吗?义羊部大军马上就会收拢包围圈,我们再想跑就跑不掉了。”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杀掉千万人吗?”苏凌心小跑着追上谢玄濯,“明姑娘自有脱身之法,你自保便可。”   可谢玄濯充耳不闻,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从午时走到了傍晚,她们终于杀回了义羊牧场的中心。也许是杀人太多的关系,至今无人回来报信。   这里表面上还维持着一片祥和宁静,当然随着谢玄濯的到来,一切就要改变。   “诶,大君这次玩的坤泽真是极品啊。”守在金帐不远处的士兵和同伴说道。   “那是,希望大君有天玩腻了,能赏给我们玩玩。”   “我看难,大君为了宠幸她,都让我们离金帐这么远,生怕我们看到点什么似的。”   两人相视而笑,下一秒便被谢玄濯一剑封喉。   “她应该在金帐里,你快些去。我四周瞧瞧,能多杀几个人更好。”苏凌心喘息着说,她看着谢玄濯没有回头的背影,笑道:“真倔。”   谢玄濯闯进金帐的时候,义羊王已经倒在地毯上。   帐篷大大地开着窗户,少女环抱着自己坐在窗边,透明而孤独地遥望着月色。她肩上鲜血淋漓,仿佛有无数血花绽放。   少女脸上的神情,疯狂而脆弱,清冷又颓丧。谢玄濯心里再一次生出心痛的感觉,少女是那么坚毅,又那么绝望。   听到动静,明净翡惊讶地回头,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怪物提着一柄诡异肃杀的剑,定定地看着自己,那么认真地看着自己。   那柄剑不再是黑漆漆的样子,剑身上绘着庄严邪性的血色花纹,宛若地狱烈火被握在手中。   那是谢玄濯的剑,前世她曾见它高高挂在元清宫上,威压四野。   黑夜里,谢玄濯双眼满是血泪,被烛光一照,如同两个恐怖的血洞,那么狰狞,却透着如同天神的美丽。   下一秒,明净翡被谢玄濯抱住了,她甚至不知道抱住自己的是人,还是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她听见恶鬼轻轻说:“明净翡,你没事就好。”   这一刻,明净翡突然很想哭。上一世,已经成为万乘之尊的谢玄濯,选择江山社稷,选择至高权力,从没有选择自己。   可这一次,谢玄濯还只是个弱小的质子,她却选择了自己。她丢下了一贯的伪装,撕开伪装懦弱的躯壳,仅仅只是为了抱住自己。   抱得那么紧,像是抱住不能失去的人一样。   以谢玄濯明哲保身、以己为先的原则,她永不会来。   明净翡在想,自己可不可以认为,在她们刚刚相遇的时候,无论哪一世的谢玄濯,都短暂爱过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就算如露水般消逝,最后似秋叶般枯萎。   可是,她觉得心头的恨意更甚了。她恨谢玄濯爱她,更恨谢玄濯不能永远爱她。   为什么谢玄濯要像无聊的孩童一样,在某个无聊的午后,于无垠的星河中,喂自己喝下美味的甘露,尝到了所谓神赐的微甜。   在从今往后无数个日夜后,又残忍地收回了全部甜美,徒留下她挣扎在遗忘和铭记的深渊里。   是出于怜悯,还是好玩?明净翡只知道她心中升腾起两道火焰,焰光刺眼,灼热伤人,其中一道裹挟着剜骨钻心的恨意。   然而,另一道炙热的火焰却燃烧得越来越高,像是盛开在沼泽地里的鲜花。   让她恨不得用一柄尖刀剖开谢玄濯的心。越看不清楚她的心,明净翡便越想看清。   她自己肩头鲜血淋漓,可仍然比不上心里的伤。   “我来带你走。”   恶鬼音如暖阳,带着淡淡的灼热,让人想起漫山重锦的红枫。   不知抱了多久,谢玄濯终于抬起头,再次望着明净翡,可少女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明净翡望着谢玄濯脸上为自己着急担心的神情,忽然笑了,真想让谢玄濯爱上自己啊,再让她也尝一尝被抛弃背叛的滋味,还给她一场美丽的空欢喜。   想来,冷漠帝王心碎的声音一定很好听。   谢玄濯发现明净翡眼带泪光,少女脸上明明是高兴的神情,眼角却沁出点点泪。自己也许不懂她,却依旧本能地想抱紧她。   “别哭。”谢玄濯笨拙地安抚道,可她知道自己的安抚或许根本没用。   尤其是对上这样一个的少女,若把她比喻成一幅上古的壁画,那也是你永远看不懂的那一幅。   她孤冷疯狂,脆弱坚毅,清醒颓丧,一切都是那么矛盾,又是那么理所当然。   谢玄濯不禁想着,或许明净翡本就是绝世的戏子,在独属于她的戏台上,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无人能赏,也无人能解。   “我这样,会吓到你吗?”   终于,明净翡动了,白玉般的手指替谢玄濯擦净眼边的血泪,说道:“不会。”   她又轻轻笑了,说:“我没哭。”   谢玄濯却轻轻抓住了她的手,嫣红的唇瓣开合,“你说,我的血真的很冷吗?”   这一路走来,谢玄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伤口流出的血散发出诡异妖性的冷香,明净翡有些着迷地摇摇头又点头。   “很暖,可你就是毒蛇。”   “可我是来带你走的。”   谢玄濯又被明净翡抱住了,看不见对面的面容,心跳却合在了一起。   少女喃喃发问,声音像是做梦般虚弱,“你,带我走?”   两世以来,明净翡第一次觉得自己与谢玄濯靠得这般近。她恍觉自己荒唐非常,因为她竟然真的觉得,谢玄濯或许有些喜欢自己。   她本来是在笑的,却觉得眼泪快要滴下来。   好在紧咬下唇忍住了眼泪,她发过誓绝对不要为谢玄濯再流一滴泪。   可她还是心里酸酸的,大概眼里忍住了泪,却流到心里去了。   明净翡静静地看着谢玄濯的脸,这张她无比熟悉的脸。她突然明白前世自己在冷宫的日日夜夜里,怨恨的是什么。   是寂寞啊。   是和一个人长久地在一起,再也不愿分离的寂寞。没人能摆脱时间和岁月带来的想念,除非从未相识。   勿相识,无相念。   因为可笑的相信,使得寂寞更可恨了。她以为只要她等,那人就一定会来带自己走。   到了最后,她等来的却是终须一别的寂寞。她曾经那么疼过,怎么能不让谢玄濯也尝一尝呢。   “我知道。”明净翡离开谢玄濯的怀里,再次靠在墙边,“义羊部几万人马,你怎么带我走?”   “草原上拥有人马的,不止义羊部,我想其他部落会很乐意来分一分这儿的马匹和牛羊,”谢玄濯看着义羊部大君的尸体,“他死了,最有用的反而成了脑子。”   “用他当作你给其他部落的投名状吗?”明净翡从桌上拽下一块布来,“你利索点,看到他我就恶心。”   此时,各处冲出密密麻麻的人马将她们包围起来。谢玄濯没有说话,提着莲光,穿刺在人群之中。   敌人受的伤重,谢玄濯同样挂了彩,苏凌心也加入了战场,一时之间危险非常。   等谢玄濯解决了大部分敌人,捂着胸口的伤刚走会明净翡身边,就发现少女幽幽地盯着她的伤口,问道:“你这么弱,为何要来救我,不怕死吗?”   “我不能让你们因我而死。”   “所以你自己才要来送死?”   看见谢玄濯微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明净翡又突然笑了,笑得凶神恶煞,“皇女殿下,您这么厉害,以后希望小女子送什么贡品到您的坟头上去?”   “这话......”苏凌心捂着脸不知作何表情,“明姑娘,万一早死的是我们该怎么办?”   闻言,明净翡侧脸过来恨恨地瞪了眼苏凌心,“放心,就是爬我也会爬上来送给皇女殿下的。”   “真是诚心啊!”苏凌心感叹道。   此时谢玄濯眼中,明净翡就像个受了伤张牙舞爪的幼兽那般......可爱,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我想再看看红枫漫山的样子。”   明净翡愣了一瞬,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好,我一定给你送来。”   “人太多了,”苏凌心骑在马上,神情严肃,“我们兵分两路,引开追兵吧。”   苏凌心跨上马,忽然转过头冲谢玄濯说道:“你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吗?杀了义羊大君,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你做对了吗?”   此时,天际将白,隐隐有一丝亮光在乌黑的云层上方浮动。   谢玄濯乌发随风飘舞,她轻轻抬头,刹那的光华仿佛落在她身上,“对错有时候由权力决定,如果错了,是因为我们还没手握大权。”   “那么,等你手握大权,记得封我个大将军做做。”苏凌心挥着手策马扬鞭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吹雪驭着两人奔跑在初春的草原上,马蹄踏碎黄色的小花,花瓣纷纷扬扬,像是又下了一场嫩黄色的大雪。   春季雨水充沛,一场又一场的大雨从未停歇,地上湿泥印出了马匹的痕迹,又很快被雨水冲掉。   明净翡完完全全倚靠在谢玄濯怀里,马背上虽然颠簸,可人肉靠垫太过舒适,导致她总会睡过去。   然后,又被谢玄濯的咳嗽惊醒。   而这一次谢玄濯咳得尤为大声,她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刚好看见谢玄濯有些狼狈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玄濯摇摇头,她知道这是怎么了,开启鬼眼令她血液沸腾,获得了无上的力量,但她这副身体并不能承受如此强烈的力量。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跳得很快,其他部位却很虚弱。   明净翡有些疑惑,以前她从未发现谢玄濯有吐血这种病症,总不会因为自己重生,导致谢玄濯短命吧。   是夜,她们来到了一片湖泊边上。谢玄濯很快搭好了一顶帐篷,春日阴冷,地上的草总是湿漉漉的。   草地上的水珠在幽幽的夜里泛着淡蓝色的微光,明净翡手里拿着干草在火上烘烤,每烤干一捆就会马上扔进篝火里。   铁罐子里的热水沸腾了,咕嘟咕嘟散发着肉汤的香味。火苗一晃一晃,照亮了她们的脸,明明暗暗。   “喝了汤,就赶快去睡觉吧。”明净翡有些别扭地把热汤递给谢玄濯,就又把玩起了腰间的白玉瓶子。   “多谢你。”   发现谢玄濯嘴角扬起了一抹和煦优雅妖魅惑人的笑来,明净翡颇感浑身不自在。   她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会被这般触目惊心的美丽所吸引。   “你别自作多情了,我是怕你病死了,我什么都得不到。”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永远给不了。”   沉沉的雾霭里,明净翡轻巧地起身,绕着湖边散起步来。   因为大量失血,谢玄濯这些日子来,脸色总是苍白的,她躺下来,黑发铺陈在柔软的褥子上,漾着妖异悱恻的温柔。   往日里,她总是能很快睡着,疲惫会铺天盖地涌来,可今天谢玄濯一直在烦躁不堪地翻来覆去。   燥/热从身下升起,直接烧到双眼,她坐起身来,连喝了几罐凉水,燥/热不减反增。就好似烈酒浇在了火焰上,火苗蹿得更高。   从帐篷里出来,谢玄濯脑袋昏沉,往四下一望,心底却升起惊慌,惊慌让她更加焦躁――明净翡不见了。   草原上风大,呜呜一吹,谢玄濯只觉得自己脚步虚浮,手脚跟着了火一样。似乎是腰带系得太紧,身体竟然还有隐隐的痛感。   最可怕的是,陌生的烫意一路烧得她,难以控制。   星光下的湖泊恰似一砚墨汁,碧幽幽地透着初春的寒意,湖水中心偶然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被月光染成了霜雪的银白。   谢玄濯急慌慌地到处寻着明净翡,她站在岸边的大石上,看见少女从湖中心破水而出,如一尾灵巧的鱼儿,畅游在幽幽的湖水中。   月光太盛,可以照见水下少女玉石般修长的双腿,淡金色的长发浮在水面就像是一缕阳光。   忽然间,少女再次潜入水中,不见了身影。谢玄濯失了魂似地往前走了两步,踏进了湖水里,湖水打湿裤脚,她也浑然不觉。   “你怎么在水里。”谢玄濯一开口就是问了句傻话。   “别下来,你又不会游泳,想当个淹死鬼吗?”明净翡从水里游了过来,不远不近地对谢玄濯说道。   她看见谢玄濯眼睛红红的,与之前无欲无求的样子不同,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着熊熊火焰,透出一种暧\昧不明的绚丽色彩。   她从水里起身,湿/透的纱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若隐若现引人遐想的曲线。   “皇女殿下,这是怎么了?”她的语气莫名有种调笑的味道。   明净翡心中了然,按照谢玄濯平常的性子,看见自己这番不雅的模样,她早就会说着什么“非礼勿视”的话,清心寡欲地走开。   但谢玄濯没有动,继续睁着细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脸却越来越红。   少女身上白松香的味道幽幽地围绕着谢玄濯,潮湿清冽而又甘甜的花香,让她丧失了大部分的理智。   身体里像是岩浆喷发一般,谢玄濯觉得自己不单单满足于看着面前的人,而是很想很想靠得近一点。   “哗啦”一声,明净翡伸手把谢玄濯也扯到了深水里。   她的肌肤柔和温暖,相触的时候,谢玄濯猛地一怔,只觉得身上的火苗蹿得更高了。少女细长妩媚的眼,扫过自己,带来了一眼万年的魅惑。   “很难受吗?”明净翡抱着谢玄濯故意问道,声音轻薄如烟。   冰凉的湖水不但没有让体温下降,反而愈加热了。   谢玄濯感受到后颈的肿/胀和热度,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为什么。   暖而香甜的味道,弥漫在湖水之上,明净翡记得谢玄濯的信香是夜来香。   很难想象小乌龟这种冷心冷情的人,竟然会有这样馥郁娇嫩、纯净妩媚的信香。   只是闻到了一点点,便引得她后颈一阵滚/烫,明净翡微微一笑,似妖似媚,她等这一天等得真是够苦。   “分化期,”明净翡眸子里跳动着奇异的色彩,她抢先一步在谢玄濯耳边轻声说道:“要不要我帮你。”   --------------------   作者有话要说:   选的夜来香一会给小伙伴发红包哈哈对了明天记得晚上十一点准时来哦懂的都懂 第50章 不会让你跑掉的   “帮我?”谢玄濯呼吸急促,循着本能问道。   “嗯,你不想靠近我吗?”明净翡古镜般的眸子里漾着柔柔的水波,她分明是在牵引着谢玄濯,偏偏脸儿娇娇小小,清丽透明得像个孤独的孩子。   “靠近......你?”   “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明净翡像是诱惑凡人的女妖一般,围着谢玄濯游动,“可是我很想你呢。”   若即若离的距离,几乎折磨得谢玄濯快要发疯,她轻轻抓着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肢。   为了保持平衡,几乎触到那娇嫩水润的唇。   然而,她狠狠地咬破了舌尖,琥珀色的眸子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不,不可以,我们并无名分,”谢玄濯深知她现在几乎失了所有的自控力,“不可因分化就和你,和你......”   “哦,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明净翡状似非常体贴地点点头,“那我们必须保持距离才可以哦。”   由于反应太慢,直到湖水没过自己头顶,谢玄濯才反应过来明净翡的意思――她要任由自己沉到水底。   幽蓝色的水带来极致的压迫感,谢玄濯呛了好几口水,肺里火辣辣的疼。偶尔又有一只白嫩的素手,把自己带回到水面上呼吸,然后再沉下去。   湖水里,少女玫瑰色的眼睛仿若琉璃,她清绝无双的脸上带着狡黠妖媚的笑意。谢玄濯这才发现她的纱衣半开半闭,几乎遮不住任何一处风景。   谢玄濯想要逃走,却被明净翡抓住了双手,软软的粉红迎了上来,在幽深的水流中渡来一口含着白松香的气息。   热血一下冲上了谢玄濯脑子里,她很想推开离自己过近的美貌少女,但双手却在触到那光滑细腻时,仿佛失了骨头,没了理智。   再次从水中出来,明净翡才从慢慢离去,两人的嘴唇都已经肿起,少女的眼睛湿漉漉的,宛若初春涟漪,漾着水光山色。   看着谢玄濯绯红着眼睛,明净翡又贴了过去,带着谢玄濯游到了岸边,看着她咳嗽不已,然后枕着她睡在草地上。   “那我走了。”少女作势要离开。   “别走。”谢玄濯牵住了她的手,发现明净翡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宛如空山新雨,清丽而诱人,霎那间芳华四溢,漾着不可思议的美丽。   闻着谢玄濯的信香,明净翡知道自己支持不了多久,可她就是想恶劣地戏弄谢玄濯。   “那你带我我回去,这里冷。”   奴役着身体十分难受的谢玄濯,明净翡开心地靠在谢玄濯颈窝,被夜来香的味道包围,让她感到淡淡的安心。   或许,可以沉溺一夜,她这么想着。   帐篷里铺着一层薄薄的丝布,谢玄濯将明净翡放下后,颤抖着半跪在丝布上,夜来香与白松香交织在一起,像是雨滴里加了蜜糖,清净又热烈地绽放着瑰丽的香气。   明净翡早已软成了一滩水,难耐不已,偏偏还强忍着不去触碰身旁的乾元。   直到谢玄濯眼角沁出泪,紧咬着下唇,声音暗哑地问道:“明净翡,现在我要怎么办?”   少女坏心眼地释放出更多的信香,满意地看着乾元颤抖不已,还用一双泛着微红的眼睛,细细地看着自己。   接着,谢玄濯的额头触上了明净翡的手,小猫似地蹭了蹭,“你给我下场雪,会不会好?”   “笨死了,你给我滚出去。”   明净翡发现自己竟然还有着莫名的矜持,她强撑着起身,把谢玄濯推到帐篷外,果然这一片草地的上空下起了细雪。   漆黑的夜空下,星星点点的轻雪飞舞盘旋,一片雪落在谢玄濯的鼻尖,她伸出舌头尝了尝,是白松香味道的。   可是雪,并不能解她身体的热。她无辜地偏过头去看向裹着外袍的明净翡,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下雪,不漂亮吗?”   坤泽的声音娇娇软软,动作却攻击性十足――明净翡捏住了谢玄濯后颈,还刻意揉了揉,力道不大。   “漂,漂亮。”   谢玄濯像是被咬住脖子的小猫一样乖顺,甚至乖顺得有些过头。被谢玄濯抱住的明净翡这么想着。   “还是很热。”   “刚才不是说不要吗?”明净翡恶劣地轻轻按压谢玄濯的手指,另一边却肆无忌惮地按来按去,“你有本事就忍着啊。”   谢玄濯无力地躺倒,看着明净翡绵若无骨地靠在一旁,少女鼻梁高挺,眼眸深深,极为认真地注视着自己。   眼前的春景是上天格外眷顾的瑰丽美景,谢玄濯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她既虚弱,又冲动。   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感知到仿若连绵不绝的山峦与水流,毫无阻碍地绵延起伏在山水之间,美不胜收。   那妖媚无骨的素手点在丝麻面料上。   “解开,你不会吗?”   谢玄濯迷蒙着眸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拉了拉丝麻的带子,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蠢死啦你,”明净翡双颊绯红,无奈地笑着圈住谢玄濯,帮助了她。   一滴晶莹的水珠划过她娇艳动人的唇瓣,恰好落在白皙细腻的眉心。   闻着谢玄濯身上传来浓郁的信香,明净翡作为坤泽,立刻没了力气。   “死乌龟,不准释放信香出来。”   谢玄濯欲哭无泪,乌黑的长发也被汗浸湿,她们二人离得很近,像是春天的柳树抚在美丽的瓷器之上,却怎么也找不到瓷器的瓶口。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忍住信香?”   “你笨死了,这种事,你一个乾元不会吗?”   明净翡整个人像是置身岩浆一般,柳叶始终找不到瓷器的开口,她又气又难受。   “不......不会啊,该怎么做?”   毕竟十一岁就流落在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教导谢玄濯有关这方面的事情。   此刻,她浑身难受,却始终不得其法。   “你真是笨死了。”明净翡软软地靠进这人的怀里,带着她慢慢前往一方美丽的花园。   此时大雨倾盆,园里花香四溢,芳草萋萋,其中一条小溪隐藏在幽谷之中,泉水汩汩流淌,天然美景,自有一番趣味。   “你给我起来。”   “咳咳,好甜。”   大雨如注,谢玄濯躲闪不及地咳嗽起来。   温热的雨水,一点一点顺着曲线完美的地方慢慢流去。   明净翡又xiu又气,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玄濯。   以前,这样的事情很少发生,却总是舒缓又温柔,每一次谢玄濯都掌握着主动,她永远看不到谢玄濯的神情,只能感受到帝王的心疼和克制。   而不是现在这个,眼角带着妩媚浅红,眼里满是懵懂笨拙和妖冶难耐的谢玄濯。   “过来,你怎么这么笨啊。”   处于分化期的乾元比之往常来说,脆弱了许多。听见明净翡凶巴巴地讲自己,谢玄濯的心情一下低沉了起来。   她不情不愿地慢慢回到上面,乖乖地躺回与少女平齐的地方。   “这么笨,还好意思哭吗?”明净翡看着谢玄濯微红的眼角,妩媚一笑,瓷器的瓶口慢慢抚过柳叶,“我来教你。”   费了好大的劲,柳叶终于在春风的吹拂下,抚过瓷器,因为没有任何缓和的过程,陌生而新奇的感受荡漾而来。   谢玄濯半敛着眸,瞧着少女瓷白的脸颊,心底快乐得仿佛在做梦一般,甜蜜而黑暗,“你们坤泽原来是这样的啊?”   “哼,怎么了,”明净翡娇嗔道:“你不喜欢?”   瓷器精致而易碎,明净翡也不敢动作太快。   谢玄濯低低地喃喃细语,“不,不,很好很喜欢。”   结果,没过多久,明净翡声音破碎地哼道:“你......不是说很喜欢吗?怎么还敢这样!”   尖牙刺破后颈,夜来香的味道大量地侵袭进白松香里,绽放出妖冶与美丽。柳叶轻拂过瓷器,温柔快速而美妙,更多的雨水淋了下来。   “还要再多一点。”明净翡被信香的味道冲昏了头,只想要被夜来香的气息所包围。   后颈被尖牙咬着,难以言喻的感觉袭上瓷器本来坚硬的内心,瓷器叫嚣着想要更多柳叶的信香,细长的瓷器被雨淋湿,柳叶更加温柔拍打。   “够了。”明净翡抬手轻轻打在谢玄濯身上。   沉浸在大雨中,被莫名打了一下的谢玄濯,眼尾一下沁出泪来,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小猫。   “哭什么哭,笨死了。你到底会不会呢?”   “这样,不好吗?”谢玄濯笨拙地停了下来,“那......休息会。”   瓷器的热度因为信香而越发升高,瓷器又勾勾缠缠地靠在柳叶怀里,“乖,再试试。”   “明净......翡,别,我们休息吧,又难受又奇怪。”   谢玄濯眼角的泪几乎没有停过,清冷孤傲的模样荡然无存,妖冶风致的五官在此刻散发出惊世骇俗的美丽。   “谁管你,我还要继续。”   瓷器不依不饶地围绕着柳叶,优雅曼妙的曲线藏着最深最远的美丽。   “这样容易有孩子的,不可以。”   听着谢玄濯拒绝的话,明净翡心底的火焰又升了上来,爱恨交织,疯狂和颓丧的情绪交替在她玫瑰色眼眸里跳动,是那么的动人心魄。   “那也是你害的,”明净翡非但不退开,反而埋得更深,“一开始,你别发热,不就好了?现在,你只能和我一起下地狱了呢。”   一旁白玉瓶里的月衣草,因为二人的信香,而缓慢地开出灿烂如星的花来,乍看之下,就像白玉瓶里装进了一小片银河,璀璨夺目。   “现在是不是很舒服,爱上我了?”明净翡微微笑着。   柳叶被雨水拍打,同时染湿瓷器,雨水流淌。   温热的感觉很是舒适,她刻意调笑道:“原来五殿下平素清冷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其实,很会欺负坤泽么。”   “你......你闭嘴。”不知是疼痛还是美妙,谢玄濯眼角的泪痣衬得她越发妖艳动人。   “不要,五殿下把弄得到处湿漉漉的,就想跑了吗?”   趁着谢玄濯神智不清,明净翡越发放肆地把玩着谢玄濯,甚至还重重地咬在了柳叶后颈脆弱的小凸起上。   “该怎么办呢?”谢玄濯昏沉难耐地说道。   白松香的味道包缠在夜来香上,浓郁又浅淡,谢玄濯浑身疼痛,人却仿佛浮在云端,乾元被坤泽反向标记是件危险的事,若是排斥太大,乾元难受事小,说不定还会影响身体。   疼痛过后接连而来的是,下坠般的虚弱感,谢玄濯无力地任由明净翡为所欲为,眼角不由自主地沁出眼泪,边哭边抱着明净翡。   良久,她才听见明净翡满足地谓叹,“该我欺负你了。”   “疼,可不可以不来了?”谢玄濯缩在墙角,委委屈屈地看着明净翡,却发现少女无暇白玉的脸上,扬起一个娇媚的坏笑来。   “小乌龟,你这么不行么。作为乾元,这么差的话,你的坤泽可是会跑掉的哦。”   也不知是明净翡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发热时的乾元本就占有欲极强。   总之,谢玄濯只觉得明净翡此刻像是诱人沉沦却又即刻忘情的妖精,这让她很是难以忍受。   属于自己的坤泽,是不可以放她走的。   “不会让你跑掉的!”   明净翡露出了得逞的笑容,如愿以偿地刺激谢玄濯放出更多信香,整夜不停歇。   清晨,雨后淡淡的天光透了进来,谢玄濯疲惫地睁眼,才发现明净翡轻轻吻在自己的唇上。   “你......”她的嗓音有些沙哑,身下隐隐做痛。   “什么你你我我的?难道你以为我又爱上你了?”明净翡的手指点在谢玄濯的唇珠上,发出纵情的笑,她轻轻眨眼,手里抓着那个白玉瓶,“就此别过了。”   少女再次咬在了谢玄濯的唇上,下一刻却利落地起身,跃上在一旁散步的吹雪,一溜烟儿地消失在草原的远处。   只留下谢玄濯一个人,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明净翡和自己发生了......这样的事,然后就,就离开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0-2423:13:28~2021-10-2522:5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急支糖浆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宝你何时睡觉?20瓶;北聿丶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有缘自会相见   这就跟做了一个虎头蛇尾的美梦一样,可身上的青紫红痕,以及身下难以忽视的酸疼,一切都向谢玄濯宣誓着,这不是梦。   被少女咬破的唇角流下温热的血来,处在分化期的谢玄濯,身体又不受控地发/热。   谢玄濯不得不自己穿好衣服,收拾好一切,往草原的深处走去。   义羊部大君的首级,是她重回上燮的筹码,也是她收买草原上其他小部落的“金银”。   只是,现在没了马匹,她只能步行。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草原上的风很大,很空,四野无人,那么寂寞。   寂寞不是能够说出来的,谢玄濯以为之前的自己足够寂寞了。   不光寂寞,还可欺。   以前对她来说,寂寞就像是她回到风淮城那座华丽的宫殿里跑来跑去,从一数到一百,她再躲到层层锦帐后面捉迷藏。   只是无论躲多久,也不会有人来找她。   可是当明净翡离开后,她才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   四周空荡荡的,让她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无法做。   她有些看不起自己,明明身怀仇恨和屈辱,却总是想要像是快乐、温暖、相爱这样的,与自己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东西。   身处永夜的自己,是没有资格得到这些的。   无法保护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拥有。   但是,她心中仍然生出了一丝感激,感激这天下曾给过她一丝光。   就这么一会想着那离去的人,一会什么也不想。心口熟悉的疼痛如约而至,疼痛倒暂时战胜了寂寞,填满了身体某一处的窟窿。   一个月后,谢玄濯与苏凌心在草原的九戟部相见。   “义羊部大君的人头这么有用?他们竟然会同意护送你会风淮?”苏凌心坐在草地上,懒洋洋晒着太阳。   “也不单单如此,人头代表着那边的人口、牛羊、铁器全都归他们九戟。”谢玄濯迎风而立,薄衫如玉,眉眼生色,“何况,我许诺了他们更多的东西。”   “什么啊?”   伸手遮住阳光,谢玄濯回头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莹润如玉,“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切,你又装什么高深。”苏凌心嘲讽一笑,“明姑娘都抛弃了你,我看你怎么办。”   闻言,谢玄濯低垂着眸,久久没能说话。   “你早就该珍惜啊,那种有美人,有快乐的日子,一生能有几回?保不齐下次见面就是互道珍重,珍重珍重,越来越重。”   “越来越重,什么意思?”   “就是,你再也找不到什么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你最珍爱的。”苏凌心摇摇头,“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呢。你以后就知道什么叫求而不得了。”   “无碍,人生际遇,缘起缘灭,不是随便就能说清的。何况,求不得之苦,并非什么人世苦。”   “你就嘴硬吧,现在这么洒脱,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那时候就晚了。”   上燮都城风淮,历尽几大王朝更替,依旧屹立不倒,比之别处更有巍峨雄壮的威武之气。   此刻这儿自是一派王气蔚然生机勃勃的景象,来来往往的车马川流不息,其中一辆轻巧的华盖马车自官道进了这风淮城。   南门外一声吆喝,停下了马车,一位穿着白色衣袍的年轻乾元轻掀车帘,幽幽地望着风淮城三个大字。   “这里好像变了许多。”   “那可不一定,你看那月亮,不也一样又大又圆。”   面如桃花妖冶美丽的乾元摇摇头,“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和你一起看月亮的人没了,月亮还一样吗?”   “我是真没想到那么小的九戟部竟然会同意送你回上燮。”   “和我结盟,对他们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谢玄濯轻轻咳嗽了两声,白色的衣袍上下翻飞。   “诶,明姑娘真的走了?你不去找她?”   马车慢慢驶进城门,已经有一队人马在路边恭候,见到谢玄濯,便跪了一片人。   “我说过了,有缘自会相见。”谢玄濯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可她难道能亲自跑去天梧宫找人么,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苏凌心耸耸肩,钻回了马车里,“那就仰仗五殿下给我个小兵当当,让我有口饭吃。”   “你不回苏家吗?”   “他们可不希望看见我回家分家产吧。”   闻言,谢玄濯低低笑道:“倒是和我家一样。”   “恭迎五殿下回家。”   马车外传来整整齐齐的声音,谢玄濯这才淡淡应了声,由着他们带路到了一处府邸。   一个小个子的男中庸刚好从大门走出来迎接,自称是尚书右丞,“五殿下,这是赵司马为您安排的住处,虽比不上亲王府,但事发仓促,您就先将就将就。”   过了半晌,谢玄濯才缓缓下车,苍白的脸瘦弱的身子,倒还像个未分化的孩子。   “殿下的病,如今可是大好了?”   风淮的气候颇为干燥,谢玄濯心知这人问的是自己的傻病是怎么好的,但她偏偏回答得模糊。   “草原上的巫医,自有妙手回春之法。玄濯这也是托了赵司马赵大人的福气。”   “呵呵,五殿下说笑了,还请快快入府,下人已经准备好了茶水食物,您先好好受用一顿才是。”   “我不必先去拜见赵司马赵大人吗?”谢玄濯面上看似懵懂,心里却在揣测着赵勿尘的心理。   这次自己回到风淮,全天下无人不知,更是有草原部落的支持,明面上赵勿尘倒是没有任何理由动自己,这暗地里不知道又会卖出什么药。   一面寒喧,谢玄濯一面走进了前厅,果然酒水膳食已经热气腾腾地摆在了桌上。苏凌心早已自己选了房间,睡大觉去了。   “听闻五皇女分化成了乾元君,实乃上燮可喜可贺之事,赵司马特命小人为五殿下送来对乾元有益的药物,望殿下身体康健,早日上朝议政。这样,赵司马也就放心了。”   “有益的药物,”谢玄濯勾勾嘴角,故意咳嗽着问,“替我谢过赵司马,不过不知是何等药物,那般神奇啊。”   那位四品的尚书右丞暧/昧一笑,“五殿下,稍安勿躁,这药物马上便呈上来。”   男人略一拍手,四周放下花草编成的帘子,鱼贯而入的是一众打扮得诱惑媚人的坤泽。   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坤泽个个娇滴滴看着谢玄濯,含情脉脉,仿佛已经等了谢玄濯太久而生出了被忽略的幽怨。   换做谁来,都得酥了骨头。   各种信香混杂在一起,也许是因为明净翡把自己腺体咬得太狠,注入的信香过多,导致谢玄濯有些排斥别的坤泽的味道,她抬手掩了掩鼻尖,面色依旧平静。   这些坤泽在这初春的冷天里,只穿着薄薄的丝衣,腰肢纤细柔软,春色无边地齐齐跪下,端得是柔顺乖巧,任君采撷。   更有好些个异族的女性坤泽,高鼻深目,肤色雪白红润,魅惑至极,发色也不相同。   见谢玄濯目瞪口呆的模样,尚书右丞又说道:“这些都是赵司马为五殿下精心挑选的坤泽,温柔可人,伺候人的本事也是经过专人调/教的,殿下大可放心,也不要辜负了司马大人的一番美意。”   说罢,他便使劲了使眼色,这些坤泽纷纷散发着信香,想要围到谢玄濯身边来。   岂料,谢玄濯仿若浑然不觉,只是紧紧盯着最末的一个美貌坤泽。   那名坤泽光泽的黑发柔柔地垂在胸前,遮住一片洁白,正调皮地朝谢玄濯眨眼。   见状,男人了然地笑笑,“五殿下慢慢享用吧,您是想要独宠一人,或是齐人之福,都使得。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关门声响起,抢先坐在谢玄濯身边的娇小坤泽,立刻倒了一杯酒,喂到了谢玄濯唇边,全身柔弱无骨地就要躺在谢玄濯怀里。   她们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被贵人挑中来服侍皇族的乾元,自然个个卖力。   结果,谢玄濯猛地站起来,害得人家差点儿跌倒在地。   “殿下,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好疼啊。”   跌落在地的坤泽眼泛泪光,哀怨地拉住谢玄濯的裙角,柔弱地像是一朵云。   其他坤泽见自己有机会,纷纷越过来,小声地唤着殿下。   一个红发的坤泽更为大胆,释放着蜜枣味的信香就要踮着脚抱住谢玄濯。   谁知道,谢玄濯脸色一白,恶心得在一旁咳嗽不已,冷冷道:“你们下去。”   “殿下!”   “都下去,除了她。”   顺着谢玄濯的手指,众人看见一个清绝无双的少女,百无聊赖地低头赏着山水屏风上的画。   发现众人纷纷看向自己,少女如花瓣般柔嫩的唇角,弯出一个明媚潋滟的笑来。   “殿下,”少女的声音如黄莺啼啭,敛着三分克制,又有三分惑人,“看上的是奴家吗?”   和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坤泽,这么自称奴家,谢玄濯生理性地身体发热,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可耻。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   其余人不情不愿地离开,屋子里珍馐美馔,剩下明净翡和谢玄濯两人遥遥相对。   明净翡始终带着闲适的笑意,漫不经心地看着谢玄濯,就好似她们两人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怎么会在这。”谢玄濯的声如冷泉,似玉石,恬静而自然。   然而,落到明净翡耳中,可就不是那么个味道了。   她笑得十分狡黠,像是一只偷得腥的小猫,“干嘛这么咬牙切齿嘛,我自然是来伺候殿下您的啊,您想怎么样对我都可以。”   “你怎么会在这。”   “自然是和殿下的缘分未尽啊。”明净翡眼眸里跳动着赤裸裸的诱惑,“而且殿下是你已经等不及了,才这么快支走那些人吧?”   谢玄濯语塞,的确是她着急地让那些人离开的,可那是因为这些人的信香熏得她太过难受。   这一愣神,少女就已经来到了她身边,素手触在了谢玄濯后颈的腺体上。   “别,”谢玄濯对明净翡的信香敏/感至极,她极快地退开一步,琥珀色的眼眸划过半明半昧的色彩。   “殿下,为什么要拒绝奴家呢,”明净翡笑得一脸得意,“分开这么久,你不想我吗?”   “是你不辞而别,我何来想念之说。”谢玄濯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美艳绝伦的脸上神色肃静。   “殿下是在怪我吗?”明净翡好笑地看着谢玄濯,觉得她现在很有口是心非的感觉,“做好事不留名,我帮殿下度过分化期,并不是想要得到什么呢。”   这人惯会诡辩讨巧,谢玄濯的眸子暗了暗,持续几天的分化期让她在尝过......坤泽后,更加难以忍受。   “你的头发怎么变成黑色的了?” 第52章 你为什么要骗自己   “嗯,黑色的好看吗?”明净翡钻进谢玄濯怀里,交叉双腿坐在乾元身上,“幻术弄的,你要是喜欢其它颜色,我也可以变的。殿下,只要你喜欢就好。”   “你好好说话,”谢玄濯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怒气,或许是少女对自己态度的转变,让她更加摸不着头脑,“莫要与我动手动脚。”   听到这话,明净翡嗤笑一声,“你是说哪种动手啊,是你抱我,咬我,还是深入......我?”   “明净......唔。”   明净翡一口咬在谢玄濯唇上,吞下了她还未出口的愠怒。   “说过不准你叫我的名字,这是一点小小的惩罚,”明净翡眼里掠过一丝戾气,又很快恢复成妖娆妩媚的调笑模样,“殿下,你快说是不准哪种动手嘛。因为,我们俩更过分的都做过了啊。”   “你到底要奴家怎么办吗?”   “你明明还是个未出阁的坤泽,为何如此孟浪。”谢玄濯尽力撇过脸,不想触到明净翡身体的幽香。   “那你对我做了那些事,为什么还要对我这般冷淡。”明净翡轻轻靠在谢玄濯怀里,委屈不已地道:“我很想你的。”   谢玄濯的心怦怦地跳得更厉害了,分明是少女自己决定离开的,可她竟道出了一种被情人抛弃的委屈与哀怨来。   “我并不是刻意冷淡,”谢玄濯微微皱眉,认真地看着那双玫瑰色的眼睛,她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恼的笑,“我只是不知该怎么办。”   “想怎样就怎样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明净翡狡黠一笑。   “想做什么就做,那么与禽兽何异。”   “唉,禽兽有情,殿下却没有呢。”明净翡起身推开窗,遥望着月色,“殿下,享一时快活,哪管它明日后日烦忧多。”   “不可,美丽易碎,远观为好。”谢玄濯的眼睛流动着几许微光,眼角的泪痣却平添了几分温柔。   两人四目相对,明净翡心底又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来,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么多,如果不曾被遗忘被抛弃,如果谢玄濯爱她。   可惜,没有如果。   “殿下,为何要想那么多,像那次一样,和我一起快乐就好了。”明净翡将长发拢到一边,露出小巧可爱的腺体来,靠在谢玄濯怀里轻声细语,娇滴滴地说:   “难道,你不想咬我吗?”   那天夜里被少女咬破腺体的感觉,谢玄濯记忆犹新,她脱下衣服替明净翡穿上,摇摇头,“我们不该这样。”   “殿下,您可要想清楚了,把我送出去了,“那个赵大人说不定会送来更多的坤泽供你享用呢。还是说,”明净翡眼神一凛,森森笑道:“你想尝尝别人的滋味?”   谢玄濯低垂着眼睫,饮了一口桌上的茶,复又抬首,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烛光,灿烂得像是云间的阳光。   “你为什么要骗自己。”   “你什么意思。”明净翡直起身体,拢了拢长发,神色淡淡直视着谢玄濯,“自欺欺人的,从来都是你。”   “你分明不想叫我殿下,也不想对我温言软语,也不想勾......引我。又为何要做。”   “呵呵,殿下怎么知道我不想。”   谢玄濯没有回答,只是神色清冷间带着点点温软,恰似清水映皎月。   “别用这副表情看我,你是在怜悯我吗?   “你恨我。”谢玄濯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很好看的人,她带我走了好远的路,说她会一直爱我,可是后来她亲手把我关进了一个好冷好冷的地方。”   “梦里的那个人是我吗?”   明净翡点点头,轻轻噘着唇,“所以我才会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跟着你了。”   “你编的话,错漏百出。”   被明净翡压在床上的时候,谢玄濯轻启唇齿,淡淡地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纵容我?”明净翡放肆地扒开谢玄濯的衣服,素手抚过这人精致的锁骨,看见一片绯红。   再次被咬在腺体上,谢玄濯轻哼出声,双眼朦胧,她缓缓抚着明净翡的头发,“你不开心是真的。”   也许是坤泽的信香太过诱惑,也许是谢玄濯本就待明净翡不同。   再次被动发/热后,谢玄濯认命般地扭转了二人的位置,如愿看见少女软软攀附着自己,长睫毛轻轻抖动,细腰如春水般漾着,纯洁无瑕又迷离散乱。   “和你在一起,我哪有不开心。”明净翡蹙眉轻咬着唇,不耐烦的尾音透出几分娇,像是羽毛做的小钩子,引得人心痒。   谢玄濯抬手灭了屋里的灯烛,黑暗中才慢慢弯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来。   她平生所见的坤泽,皆都娇美柔弱,唯有明净翡狠心又倔强,是那么特别。   夜来香和白松香的味道再次交织缠绵在一起,漫漫黑夜里仿佛燃起了不可名状香,琉璃般的光。   有些夜晚总是又长又短,长到有人会永远记得,短到令人来不及珍惜。   “你怎么不睡啊?”明净翡醒来发现谢玄濯靠在床边,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该不会是怕我逃跑吧?”   因为熬了一夜,谢玄濯眼下青黑,肤色又白,再加上身体孱弱,倒有了点纵欲过度的味道。   “你要跑便跑,又与我何干。”   明净翡带着一身的痕迹,抱着被子,半遮不遮地揪住了谢玄濯的脸,手上传来雪白细腻的触感,“你分明就是口是心非嘛,说你是因为害怕我跑,才不睡的,好不好嘛。”   谢玄濯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无奈地回望着明净翡,唇角弯弯,妖冶精致的脸上像是在求着少女放过自己。   白嫩的肌肤因为自己的触摸而变得红润,明净翡如愿以偿地看见谢玄濯脸红,她斜斜地靠在谢玄濯怀里,“帮我穿衣服?”   “你没手不能自己穿吗?”谢玄濯把明净翡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拿了过来。   “不要这个,你昨天丢在地上了,好脏。”明净翡慵懒地一指,“我要穿你的。”   “你......”谢玄濯的脸红得像是井水冰过的樱桃,“你穿我的衣服,成何体统。”   她又小声地说道:“会被别人看见的。”   见谢玄濯慌乱,明净翡更开心了,她也故意低声说:“不会的,就像偷/情那样,我会很小心很小心,不会败坏殿下的名节的。”   “偷偷......情?”   “对啊,”明净翡故意揽着谢玄濯的脖子,手指点在她还残存着牙印的锁骨上,“偷偷摸摸地,和我做有情人才做的事。就叫偷/情。”   这一句话把谢玄濯说得哭笑不得,她任由少女脱下自己的衣服,再全套穿戴整齐。   穿着谢玄濯的银白色裙装,明净翡狡黠一笑,把自己的衣服甩在谢玄濯身上,“你也穿好衣服,拿上钱就可以出去了。”   反应了好一会儿,谢玄濯还是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拿上钱。直到明净翡咯咯笑着说:   “我见那些坤泽都是这么对青楼的小倌的,还以为你也会喜欢。”   没想到,谢玄濯完全不在意她的讽刺,而是轻蹙秀眉问道:“你去青楼做甚么?”   “你管我去青楼做甚,”明净翡从桌上掏出白玉瓶,满意地看见月衣草再次开花,她才回头嬉笑着凑到谢玄濯唇角,细细地说:   “还是说,你吃醋了?”   浑身上下都被自己的信香所包围的坤泽,在自己面前夸夸其谈,青楼的小倌有多么多么俊俏。谢玄濯微微闭眼,睫毛轻颤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来与我......”   就在这时,有人过来敲门询问谢玄濯的情况,明净翡忙回到床上睡下,对谢玄濯笑说:“快去开门,让他们知道你对坤泽有多满意。”   门外的人似乎在听着房内的动静,等谢玄濯开门时便笑意吟吟地问:“五殿下,昨夜可还满意啊。”   心知这是赵勿尘的人,谢玄濯刻意腼腆一笑,“若是温柔些就好了。”   ......   等谢玄濯关了门回来,明净翡柳眉倒竖,开口质问道:“怎么,你嫌我不够温柔?”   “嗯,每次我都很疼。”谢玄濯想到自己每次都会忍不住疼得流眼泪。   “哼,你等着吧,我一定温柔地伺候你。”明净翡从床上下来,白了谢玄濯一眼,拿上白玉瓶,从雕花小窗跳了出去,仿若一缕清风拂来,便去,不留痕迹。   “就算是偷/情,也用不着翻窗吧。”谢玄濯看着窗沿上明净翡身上被刮下来的丝线,哭笑不得。   天光大亮之后,谢玄濯穿戴整齐,由执戟卫护送着进了皇宫。   此时已经临近夏季,皇宫各处也能听见蝉声阵阵,潮湿闷热被一片片新绿笼罩,清风徐来,荷叶轻摆。   这里的一切都是谢玄濯所熟悉的,宫道旁那棵桂花树上,留有她用小刀刻字的痕迹。   最高的那座紫粱阁,是夏夜放烟火的好去处。   引路的宫人在前面走着,谢玄濯看着眼前朱红色的大殿,微微低下了头。   在此之后,超勿尘从未见过她眼中的不甘和仇恨,因为她总低着头。   大殿中燃着抑制信香的熏香,金色的椅子上坐着玄色衣衫的男人。   “赵司马,”谢玄濯面带微笑地拱手,接着跪在地上,“赵大人这些年来劳苦功高,实在辛苦。”   “五殿下这是何故行此大礼?”赵勿尘饮着杯中茶,虚虚扶了谢玄濯一把,“快快请起,殿下真是折煞我也。”   “赵司马有所不知,您送来的坤泽可解了玄濯多年的苦,”谢玄濯刻意营造出一副登徒浪子的模样,“还望大人以后再搜罗到美人,都别忘了留给玄濯一份。”   “好说好说,五殿下先去休息,一会的宫宴自会有人引你前去。”   等谢玄濯走后,赵勿尘招手朝尚书右丞,皱着眉问道:   “五殿下,竟如此好色?”   “司马大人,您有所不知,昨夜五殿下跟那坤泽彻夜未眠,没有片刻停歇。”   “嗯,看她眼下一片青黑,倒像是沉溺美色的人,”赵勿尘点点头,“那便多送些美人去,留着她一条命倒是也有些好处。起码,谢家那些老弱病残消停了许多。”   “大人,您不怕她的不臣之心吗?”   “慎言,五殿下本就是君,”赵勿尘不满地瞥向尚书右丞,“本官不过是代为打理朝政罢了。”   从宫殿里出来,谢玄濯便遇到了当今圣上,她其中一个堂叔叔的儿子,谢掩,现在只有十四岁的年纪。   他看见谢玄濯后,眼睛一亮,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便拉着谢玄濯跑了起来。   “皇上,”谢玄濯连忙行礼,“这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带你去看看绝色美人了,刚才我在太清池旁见到一个坤泽。那身段和美貌,保管五姐你会喜欢。” 第53章 撮合   又是坤泽,谢玄濯现在一想到坤泽就觉得头疼,与明净翡的意外就已经让她无法应付,怎么旁的人还总是想送坤泽给她。   但是,她这个堂弟对自己这般示好,又有何种缘故.......   太清池旁清风拂柳,芳草碧色,春色无边。谢掩带着谢玄濯站在近处的小桥上,静静赏着眼前的美景。   飞檐凌空的长亭里,一群女性坤泽俱都穿着华美的织锦,身姿秀美地翩翩起舞,尤其是最中间的那个身影灵动娇俏,美得不可方物。   是早上刚与谢玄濯分别的明净翡。她的头发又变回了淡金色。   也许是高呼万岁的声音打扰到了她们排舞,所有人都齐齐朝谢掩下跪。明净翡轻巧地起身,却连半分眼色都没给到谢玄濯。   一旁还有许多宗室子弟纷纷上前与明净翡攀谈,少女笑容迷人,清绝冷艳的脸庞似乎带着天然的不近人情,仿佛天边云月,可望而不可即。   然而,一个清瘦俊朗的乾元从人群中起身,脸上含着一抹笑容,似乎是想要与明净翡共舞。   时下,民风开放,在众人面前同舞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明净翡刻意朝谢玄濯投来一瞥,继而笑得明艳动人,扶着那名乾元的肩,舞了两圈。   “怎么样,五姐,她很美吧。”谢掩看见谢玄濯眸色深沉地看着那个坤泽,微微一笑。   谢玄濯没有答话,她摇摇头,默然不语。她的视线移向别处,心里叹道:   这就是明净翡啊。   发现谢玄濯摇头,谢掩惊讶说道:“你竟然觉得她不美?”   “不,她很美。”谢玄濯抬手,与明净翡刚好隔水相望,少女眼里冷芒划过,很快就又将热情放在了那名乾元身上。   刚巧,那人谢玄濯认识,正是来草原与摩兰珂和亲的谢子龙。旁人更是有曲相和,一时之间,众人也随之起舞。   谢玄濯于无人发现处,抿唇淡笑。明净翡是美的,无论是媚是冷,是妖是清。   都美得让人想逐帧细品,尔后流连忘返。可她依旧我行我素,颠倒众生若是罪过,也有人愿意为她坠入阿鼻地狱。   可她,不会在乎,她张扬肆意挥霍一切,又与人何干?   是啊,与人何干?   其实,是与她谢玄濯何干?   即便在你们最亲密的时候,她的眼里也没有你,每一个眼神都吝啬到有一丝真意。   谢玄濯强忍着心中的五味,低垂着眼看地,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明净翡冷冷的一声嗤笑,大概是在笑自己不敢看她。   一曲毕,人群慢慢散去,刚才一副热闹妖娆的美景,骤然消散,似轻烟般幻灭。   “走吧,五皇姐随朕一同赴宴,赵司马安排的宴会定然精彩绝伦。”   听到谢掩的声音,谢玄濯这才从思绪中回神,恭敬地回了一声臣遵旨,倒引得谢掩神色复杂。   “走吧,”谢掩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道:“赵司马让朕招待好皇姐,皇姐以为如何呢?”   “招待?”谢玄濯淡淡一笑,“自然任凭陛下安排。”   “皇姐,这么些年在外,真的苦了你,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该与我们多多亲近才是。”谢掩脸上一派天真烂漫的神色,却不时瞟瞟身旁的宫女,“过些日子,还有马球比赛,朕想邀皇姐一同观看。”   “陛下邀请,玄濯荣幸之至。”谢玄濯也跟着打哈哈,她自然知道这些宫女太监有很多都是赵勿尘派来监视她们的。   大宴在凤梧殿举行,谢玄濯跟在谢掩身后,随意找了个位置坐在宗室之中,身旁坐下的人刚好是谢子龙。   他已经不复当初的狼狈之相,反而一袭紫衣十分意气风发,“玄濯皇妹,义羊部大乱之后,我趁机逃了回来。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听说你的傻病好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只是机缘巧合罢了。”谢玄濯发现大殿上的宗室大臣总是若有若无地瞟向自己,其中生面孔居多。   而云忆绵亦在其中,她专门与别人挑换了位置坐在自己的左手边。   “五殿下,”云忆绵的声音娇似蜜糖,“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终于分化成乾元了,那是不是可以来娶......”   宫宴还未开始,赵勿尘被几个官员围着应酬。谢玄濯刚想朝云忆绵笑笑,却发现谢掩又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于是,她会意地装作腹痛,避开人群,往宫里树木最盛的地方走去。   那儿靠近冷宫,各式花草树木都无人修剪,刚好投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   “皇上,您找我何事?”树荫下,谢玄濯人淡如影,身体单薄得像是清水漫过的花瓣。   “皇姐,你帮帮我,帮帮谢家,帮帮上燮吧。”谢掩稚嫩的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你才是正统的继承人,窃国者就该得到惩罚。”   “陛下,你想得太简单了,”谢玄濯淡淡道:“这世间没有正统这一说法可言,何况能回来,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旁的,更是不敢肖想。”   “皇姐你,你竟颓丧至此?”谢掩简直不敢相信,“你忘了,皇伯父是如何......还有三皇兄,他们都......”   “皇上,玄濯只想好好活着,在那富贵温柔乡过一辈子,不也很快活嘛。”   “罢了,是我看错人了。”谢掩一脸失望地摇头,可以看见少年乌黑的头发间藏着几根银丝。   看着身旁一棵还未变红的枫树,谢玄濯低头捡起一片枫叶捻在手中,嫩白如玉的手指来回转动着叶梗。   “陛下,您还年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多谢皇姐提点。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掩正要离开时,谢玄濯终是又低低说了一句,“您以为,我们私下相见,赵司马会不知吗?”   青草的芳香夹杂着池水的清凉弥漫在空气中,待四周无人后,谢玄濯围着一棵树转了几圈。   “下来吧。”她微微抬头,果然看见了明净翡那双颠倒众生的美丽眼眸。   少女从枝繁叶茂的枫树上跳下来,轻轻捻着裙角,露出白净柔嫩的玉足来――明净翡竟然是光着脚的。   “为了追殿下,我都来不及穿鞋了。”   谢玄濯哑然失笑,她摇头叹息,“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哼,我不管,我就要马上见到你。晚一时一刻,都不行。”   此时,金色的日光照在澄澈的天色里,谢玄濯心底微动,原来这世上有人是这般想念着自己吗?   从宴会到这儿,要经过一段石子路,光着脚,应该很疼。   “你果然神通广大,在皇宫也犹如出入无人之境。”谢玄濯琥珀色的眼眸里流转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温柔光泽,“与公卿少年交谈,很有趣吗?”   明净翡婉转一笑,答非所问,“反正比跟你聊天,有趣多了。那我跳舞好看吗?”   “能进宫献舞,自然是万里挑一。”   “诶,你不怕我听见了你和皇上所说的话吗?”   谢玄濯只是笑笑,便把明净翡抱起,往最近的一座宫殿走去。   “不要,不要去哪里。”明净翡紧紧抓住谢玄濯的衣领。   “我见那儿有宫人,或许能给你找双鞋来。”   “不要,不要去冷宫,好可怕。”明净翡的身体有些发抖,像是受惊了的雀儿。   “好,我们不去。”谢玄濯有些意外刚才还明媚动人的少女怎么突然脸色苍白,她抱着人坐到了阶梯上,顺便把自己的云纹踏鞋脱了下来。   “你穿我的吧。”   岂料,明净翡猛地咬在谢玄濯的肩膀上,“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今儿我穿的白色,罗袜也是白色的,旁人不会察觉到的。”谢玄濯给明净翡穿上鞋,却发现少女神色复杂,明亮的眼眸像是秋日的红枫,澄澈美丽。   “谁要管你啊,时间到了,我先走了。”明净翡忽地抿着唇角,拈着裙角穿着大一号的鞋跑走了。   等明净翡离开,谢玄濯的神情才慢慢冷了下来,她知道暗处有几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所以一个会为坤泽神魂颠倒的乾元,对于赵勿尘来说,应该威胁更小些吧。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对明净翡,究竟是虚情假意多些,还是真有那么几分在意。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谢玄濯晃晃荡荡地回到了宴会上,大部分人都已经入座,所以她慢吞吞的身影显得尤为突出。   “五殿下,你没事吧?”云忆绵送上一块丝帕想替谢玄濯擦擦汗。   “忆绵,我们长大了,还是该避嫌的。”   “我才不要,你和我避嫌,又为什么也带了礼物送给宁锦呢?”   闻言,谢玄濯微微一笑,云忆绵口中的宁锦是平燕大都督的次庶女,在家里很不受宠。   “我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送礼乃是礼数。”   就在云忆绵不依不饶的时候,赵勿尘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此次设宴,一是为了迎我们的五殿下回朝,二是天梧宫成为我们上燮的圣教,双喜临门啊。”   众人纷纷捧场,宫廷的舞女们鱼贯而入,丝竹声起,美貌的坤泽们翩跹起舞。   明净翡正在其中,刚好瞥见了云忆绵拉着谢玄濯的袖子,两人一副互诉衷肠的模样。   少女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仍是一派媚人的笑意,一头金发美丽非凡,轻歌曼舞,身姿婀娜,脸上的笑容是谢玄濯从未见过的柔软,身上的金缕玉裙摇曳不已,华贵优雅。   “玄濯皇妹,我记得那位坤泽和你似乎关系匪浅,”谢子龙目不转睛地盯着大殿中献舞的明净翡,“你帮忙撮合撮合我跟她?” 第54章 吃醋   明净翡抽出了佩剑,在大殿上舞了起来,佩玉相击,叫好声不断。眼看着那个惊鸿花影般美丽的人,谢玄濯微微失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寒霜般锋利的长剑,游走一圈,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一下指向了谢玄濯和谢子龙这一桌。   “撮合?”谢玄濯睫毛微垂,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仅仅只是眼角的泪痣泛着淡淡的红。   “是啊,作为乾元,我自然欣赏美丽的坤泽。你要是不愿意介绍就算了,我自己也能追到她。”谢子龙应和般地朝明净翡举杯,只觉得这样娇花一般的人物,自己一定要拿下。   大殿中央的舞蹈并没有结束,只见其余的舞女手执酒壶,旋转起来,将透明的酒液倾倒在地上一排排的青瓷杯里。   金发少女手中的剑灵动如龙,不费吹灰之力便挑起酒杯,抛向空中。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影后,酒杯稳稳落在了少女的剑尖上。   “水酒似心,奴家想请在座里的一人,饮下此酒。”明净翡花瓣般的红唇轻启,美目轻扫,仿若春风拂面,带来情意绵绵。   “好好好,美酒配良人。”谢掩年纪尚轻,对这样的场面更是喜欢,他拍着手喝彩道:“快些选吧,快些快些,朕爱看。”   谢玄濯拿起桌上的酒杯,假装抿了一口,余光发现明净翡轻移莲步,渐渐地靠近着自己。   大殿里的烛光很亮,谢玄濯就算不想看着明净翡,也无法忽视少女动人心魄的美丽。   那不是单单能用语言描述的东西,而是......你一旦与某个人产生了不可忘怀的联结,并非世俗的吸引,更像是某种空泛且流动在空气中的羁绊。   “曾经我们牵了手。”谢玄濯在心底轻叹,没错,就是这样,她和她牵过手。   明净翡肆无忌惮地盯着谢玄濯,今天宴会上的人,除了谢家还在苟延残喘的宗室外,全是年轻能干的大臣。   他们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可明净翡还是止不住想看看谢玄濯。   她的一举一动,分明再普通不过。可顾盼流转之间,却绽放出无法言说的美丽。   那般绝世的姿容,流转着无限的风华。   可所有人都很开心,独独谢玄濯的笑容笑不出任何笑意。前世,她就想知道这个权倾天下的人,为什么不快乐。   现在也一样,她要让她,因为自己,快乐,或是无法快乐。   软玉般的素手缓缓拿起剑尖的酒杯,少女的手指触在青瓷杯上,恰如一点嫣红落于青云之上,美不胜收。   酒杯里淡红色酒液散发着清香,明净翡软着嗓子轻声道:   “这是小女子亲自酿的果酒,今夜只待一个有缘人品尝。”   谢子龙两眼迷醉地盯着明净翡,恨不得跳起来抢过那杯酒喝下,少女是他只见过一面,就魂牵梦绕的人。   他未曾想到还会有重逢之日,如今正是天赐的缘分。   这一杯酒该给谁呢?明净翡清楚,其实这只是宴会的彩头而已,无足轻重的乐子。   可是,当她再次看见云忆绵阴魂不散地与谢玄濯说说笑笑,心底便更加不忿。   那是被自己临时标记过的乾元,就算自己不要她,也不许别人来抢。   绝对不许。   于是,她微微有些赌气地用剑尖贴上谢玄濯的下巴,半咬着唇,娇羞不已,“您似乎已有心上之人,小女子不敢造次,这酒便不给您了。”   少女意有所指地望了望云忆绵,乖巧地转了身。   “乾元君好生俊俏,可愿与小女子共饮。”说罢话,她将手中的酒杯递给了谢子龙。   “给......给我的?”谢子龙受宠若惊,有些不敢相信。   “嗯,乾元君请用。”明净翡收剑回身,美目里眼波流转,几许春色之情撩人心弦。   剑尖飞快地划过,谢玄濯的下巴被割出了细细的血痕,她用手遮住伤口,装作饶有兴趣的看着明净翡。   颤颤巍巍接过酒杯,谢子龙一饮而尽,脚底生出飘飘欲仙之感,“好酒啊好酒,姑娘你可曾婚配?”   闻言,明净翡掩嘴而笑,“您喝醉了,莫要再说胡话。”   于是,少女瞥了眼谢玄濯,才施施然往回走去。   心上人?谢玄濯颇有些无奈,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明净翡,总以为自己与云忆绵有些什么。   不过,大殿之上,她们两人还是避嫌为好。   等明净翡放下宝剑,赵勿尘满脸红光地站起来笑道:“自古美人配英雄,我这干女儿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倾城美人,可你们谁又是英雄呢?”   “干女儿?”众人议论纷纷,皆是有些懵了。   “不错,这位明净翡明姑娘,是本官   的干女儿。也是天梧宫的圣女,现在更是我们上燮的女官。”赵勿尘显然是非常满意明净翡,他笑得十分开怀,“来人,今天献舞的人通通有赏。”   一袭华美裙装的明净翡立在高台上,笑容美丽而端庄,宛若神女般令众人如痴如醉。   唯有谢玄濯觉得心有些冷,自己早该明白不是吗?无权无势的人,哪里会得到真心呢。   只是,明净翡与赵勿尘的这层关系,自己竟浑然不知,实在令人厌恶。不过,谢玄濯倒是发现大殿上,并非只有自己一人惊讶。   同样是金发的清瘦老人,已经颇为失态地站起身,捋着花白的胡子,眼里满是震惊。   根据线报,那人应该是明净翡的父亲,天梧宫的大护法,也是实际的掌权人。   天梧宫,看来要好好查查才可以。   “哼,五殿下,你看那女人对你才没有任何留恋呢,她竟然敢认那狗贼做干爹。”云忆绵握着小拳头在一旁愤愤不平地说。   “五殿下五殿下,你怎么不回答忆绵的话?”云忆绵想要用手碰碰谢玄濯的头,却被谢玄濯快速退开,她有些失望地嘟嘴,“你变了好多,不是说你的病好了吗?”   “人长大都会变的,你我更应该保持距离才是。”谢玄濯淡淡地道。   “我不要!”云忆绵语带哭腔,猛地喝下几杯酒。   高台上,明净翡接过金杯,一饮而尽,而后淡淡扫视大殿,如愿地看见了自己父亲铁青着一张脸。   他定然想不到自己会越过他,与赵勿尘交好吧。少女在心底冷笑,天梧宫那些恶心的东西也该提早被世人知晓了。   这一场宫宴持续到后半夜才散去,谢掩留在大殿里,直到人都走尽了,才堪堪起身。   对他忠心耿耿的大太监连忙过来搀扶着他,“陛下,您与五殿下谈得如何了?”   谢掩忙向四周看了看。   “陛下您放心,周围的人都已经打发走了。”   闻言,谢掩才放松地擦了擦汗,“在宫外的生活似乎磨平了她的心性,既然她那般害怕赵勿尘,诛杀逆贼的事,还是由朕一人做便好,也省得到时,有人跟朕争这皇位。”   扶着谢掩慢慢往外走,大太监却有些忧心忡忡,“您这么说是没错,您若是能除掉赵司马,这皇位自然坐得稳。可五殿下是天下正统,您与她联手会更稳妥些。”   “朕忍辱负重多少年了,这皇帝做得不如一条狗,朕忍不了了。”谢掩稚嫩的脸上满是怒气,“朕已经秘密联系了御史大夫,过些日子便会参那赵勿尘一本。人心,还是向着谢家的。”   而被这些人念叨着的谢玄濯,因为在宴会上打翻了酒杯,惹得周身散发着熏人的酒气。   为了解酒,便步行回府,身边照顾她的人,只能看着她摇摇晃晃,一路上差点儿撞到好几个人,这才有惊无险地进了房间。   屋外几个下人打扮的中庸累得满头大汗,生怕谢玄濯有个闪失,他们就会被管家责骂。   “什么五殿下,一点皇家仪态都没有。”   “听说傻病才好没多久,我看那病根本就没好。”另一人打着哈欠,小声说:“我得去回报大人这儿的情况,又睡不了觉了。”   “行了,我们都少说几句吧,晦气。”   屋内并没有点上烛火,谢玄濯借着月光,张开一片绿叶,细细看着叶子上的字,尔后撕碎叶子,丢进了茶壶里。   她并未脱下外袍,便躺上了床。窗沿上传来几不可闻的响动。谢玄濯闭着眼,轻声问道:   “你为何又来了?”   “我应该叫你明姑娘,还是女官大人?”   少女依旧将一头乌发束起,在月下随风而动,泛着淡淡的光泽。   “随殿下的意,反正我是殿下的人。”明净翡晃荡着双腿坐在床边,手指绕着谢玄濯的长发玩耍。   “我的人?”谢玄濯平躺着,双手交合放在小腹上,“赵司马可不会放心把干女儿交给我。”   “那不做他的干女儿,做你的什么?五皇女妃吗?”明净翡贝齿轻咬,眼角轻佻,看上去娇媚又肃杀,“可我就是想,也轮不上吧。”   短短的一句话,又说得谢玄濯微红了脸,她坐起来靠在床上,神色淡淡,“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本以为明净翡会反驳自己,可少女却跟着轻声叹气,幽幽地笑笑,“是啊,只是胡话而已。”   “明净翡,”借着月光,谢玄濯瞥见明净翡脸上有些悲伤的神情,她心念一动,就想抚上那娇嫩的脸颊。   “殿下不开心吗?其实,你对我,可以为所欲为的。把我关起来,只让你一个人看,只给你一人跳舞,好不好。”明净翡握住谢玄濯的手放在自己怀里,她媚眼迷离,身体软媚更胜春水,“只要殿下想,我就只愿在殿下身下承huan。”   “你明知我不是这样的意思。”谢玄濯蹙眉,却发现明净翡脸上的悲戚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是殿下你的人啊,当然要来侍寝。”明净翡刻意脱掉外衣,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丝衣在谢玄濯身边晃来晃去,“而且,赵勿尘不就希望你沉溺于美色中吗?”   “不然,你还盼望着谁来吗?难不成是你的小情人云忆绵?”   “你勿要平白污人清白。”   “呵,你们什么关系,你自己清楚。”   “明净翡!我哪有你那般......招蜂引蝶。”   看见谢玄濯眼里冒起小火苗,明净翡心底有些微酸,但更多的是报复之后的快意。   原来谢玄濯不是木头啊,她也会笑会哭,会生气。   “殿下,你是在生我的气了吗?”明净翡笑得娇俏动人,语气也软了下来,“这么说,你也觉得我很美吗?”   谢玄濯猛地发现自己似乎太过在意明净翡了,在意赵勿尘的干女儿?   她有些苦恼于自己的失言,自己那话说得也太过孟浪了。   “你生什么气吗?”明净翡刻意扭着纤细的腰,放肆地靠在谢玄濯身上,“我真的是殿下的人啊,只有殿下对我做过那些过分的事呢。”   “你把酒给谢子龙,你知不知道他会误会成什么样,”谢玄濯声如雨雾,如梦似烟,怎么也听不真切,“谢家的人,你何苦要来招惹?”   “原来殿下在吃醋啊,没能喝上我酿的酒。”明净翡红唇微启,笑眼弯弯,眉目间漾着秋波。   “并不是的,”谢玄濯偏过头,有些不自然说道:“我不喝酒。”   “尝一口好不好,这壶酒才是我亲手酿的。放了很久,专门留给殿下一个人。”明净翡从身后拿出一个可爱的白玉葫芦,笑容灿烂,带着一种无懈可击的美丽,“你不喝的话,我就喂你喝。” 第55章 负责   明净翡言出必行,仰首喝下一大口酒,便捏着谢玄濯的下巴,贴着唇将酒渡了过去。   只这一瞬,两人的双眼都明显地发红,轻喘着看着对方,花影浮动、暗香袭人。   “酒,好喝吗?”明净翡再次强压着谢玄濯,又咬又tian地调弄着那人的嫩红,又喂了口酒过去。   “小殿下,这朵花是怎么回事?”明净翡指着谢玄濯的心口,看似无意地发问。   被酒水弄得有些头晕,谢玄濯努力维持着眼神的清明,“应该只是胎记而已。”   “生来就有吗?”   “嗯,从小就有。”   “殿下,真乖,再奖励一口酒。”明净翡把葫芦口贴在谢玄濯唇间,灌下好大一口,尔后却就着那娇嫩的花瓣,自己饮了上去。   “喝完了酒,你该离开了。”谢玄濯细长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全是带着异色的水泽,她掩饰般地起身,背过去,声音依旧清冷,只是因为酒的缘故而有些沙哑。   “不要,殿下这是要对我始乱终弃了吗?”明净翡泫然欲泣,红唇因为亲吻而越发娇艳动人,展露着令人无法逼视的美丽。   “你别乱说话,”谢玄濯觉得那酒有些奇怪,甜是很甜,就是未免太过上头了,让她的头越来越晕。“我从未那样想过。”   “没那样想过?那就是想对我负责了吗?”   “我......我。”   按理来说,一个乾元与坤泽发生了那样的事,乾元是该负起责任来。   谢玄濯也并不想逃避什么,她深深吸一口气,面色严肃地说:   “先说说你与赵勿尘的关系吧,你应该知道我与他,水火不容吧。”   “就是你今天听到的哦,我是他的干女儿。”明净翡不在意地笑笑,“至于你和我的关系,你就想成经常上床的仇人就好了。”   “而且,作为你的仇人,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帮帮我。雨露期,我只想和你度过呢。”   “仇人?”谢玄濯摇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丝丝无奈,“你喜欢和你的仇人......做那种事情?”   “不不不,不是喜欢仇人,是喜欢殿下你啊,”明净翡玫瑰色的眼里流转着如火的水波,“你不知道多少日夜我为你辗转反侧。”   看着明净翡纯净疯狂又灵动悲伤的眼睛,谢玄濯梦呓般轻轻问:“你说的是真是假?”   “殿下,你以为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话,就不要想了,与我快乐一刻是一刻,好不好?”   月光在这一刻隐去,乾元与坤泽共同沉沦在一个美好的梦境里,梦里夜来香与白松香混合,一旁的月衣花绽放得很是剧烈。   “明净翡,你到底是什么人呢?”谢玄濯守着最后的清明,又开口问道。   但是,等明净翡再一次覆上来,毫无保留地裹住自己的时候,她只能无力地沉下去。   越沉越深,沉进满是白松香气味的湖水里。   应该是次数多了的缘故,这种事情变得越发水到渠成。明净翡发现自己能够更好地接纳谢玄濯,两个人都不会因为疼痛而且做且停。   太过顺理成章的后果就是,她们都过分沉迷,一刻不休。等到反应过来时,雨水又留在了身体里。   “你刚才不是说怕怀孕吗?为什么不让我......出来?”   “不想你出去么,就是想要你过分一点,”明净翡笑得天真无邪却又妩媚动人,她口中的话更是放肆大胆,令人脸红心跳,“要是有了孩子,要怎么办?”   “是我的错,”谢玄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她轻轻拨开明净翡额头的发,“我会保护你......”   “哈哈哈,看你吓得那个样子,我才不会怀你的孩子。”   说完话,明净翡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谢玄濯,泪水在她眼里打转,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净翡永远不会相信谢玄濯。”   谢玄濯想要伸手圈住明净翡,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少女的黑发就静静躺在她指间,像是握住了温柔的湖水。   “就殿下想得太多,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呢?”明净翡没有转过身来,而是闭上眼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清晨,天光幽幽地洒进来,床帐掩着昨夜的风流,地上的衣衫被丢得到处都是。大床上,两人同样皱着眉紧抱着对方睡着。   一阵敲门声响起,随后是管家的声音,“殿下,五殿下,云家小姐云忆绵来找您,您起了吗?”   没人回应,管家再次敲了敲门,明净翡这才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抱着谢玄濯睡着,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她猛地推开谢玄濯,弄醒了这个人。   房间里充斥着靡靡之气,谢玄濯坐起身来,明净翡看向她那张因为纵\yu而略显疲惫的脸。   那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美,细长的乌发稍显凌乱,妖冶精致的眉眼带着清隽之气,既美艳又清冷。   她听见谢玄濯轻轻地叹气,好似无可奈何又十分宠溺。   “累了,就再睡一会。”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明净翡慵懒地睡进谢玄濯怀里,尖细的下巴搁在这人的胸前,媚人而易碎。   “你别乱动,”谢玄濯低头垂眸看着躺在下面的明净翡,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有客人来,我自然会去见见。”   剩余要做的事,谢玄濯却没有说出来,她不知到底该不该信任少女。   毕竟,她一回风淮,各种妖魔鬼怪都在向她示好。   但是,与文官交好又有何用,她现在要的是军权,是兵力,是掌握生杀予夺的利器。   过了许久,谢玄濯才回神过来,发现少女撑着头,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那张脸上掠过困惑、羞涩、绝望、挣扎的神情。   无法否认的是,少女很美,美得迷离而泠冽,让自己越来越无法自拔。   “咳咳,”谢玄濯避开明净翡的眼睛,低声说道:“你不继续睡,在做甚?”   “在看你啊,为什么你会生得这般好看?”   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回答,谢玄濯的脸涨得通红,连精致的眉角也透着绯色。   “我......我先出去,一会回来,”谢玄濯脸上流露着稚嫩的羞涩,她指指门外,“你先睡。”   “不要,身上还沾着我的味道,你就想走?”明净翡掀开被子,蛮横地跨坐在谢玄濯身上,冲着门口道:“殿下说让云小姐进来就好。”   什么?谢玄濯脑中闪过一个霹雳,让云忆绵进来,那自己还有脸面可言吗?   “明净翡,你......你,我们这样被看到了会......”   “所以殿下要快一点啊,毕竟我快到雨露期了,”明净翡眨眨眼,抬手给谢玄濯梳理着凌乱的头发,“想要你的抚慰,不是很正常吗?”   “别别,不可以。你等一下。”   没有任何前xi带来的润泽,枯涩让两人都疼了一瞬,直到谢玄濯咬住明净翡后颈的小凸起时,两人才同时舒适起来。   “我说过的嘛,五殿下明明就很会欺负坤泽,还装矜持。”明净翡于极致的快意中,缓慢回神,颤抖得抱紧了谢玄濯,口上却依旧不饶人。   这话说得谢玄濯哑口无言,她完全抵抗不住明净翡的引诱,的确是她自己的问题。   “对......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啊,我要实际的补偿。”明净翡唇色嫣红,比春天的野罂粟更美几分。   两人还在推推拉拉、纠扯不清时,又传来了敲门声。   “五殿下,忆绵可以进来吗?”   听着房间里古怪的动静,云忆绵有些狐疑地问道。   谢玄濯惊得差点儿没了力气,小猫似地推拒着明净翡,“有人来了,明净翡,我们,等会再,好吗?”   “不好。”明净翡眼尾轻挑,笑得肆意非常,整个人更加放肆起来,“五殿下,你最好小声一点,免得被你的云忆绵发现了。”   闻言,谢玄濯莫名抖了一瞬,轻轻蹙眉,眼角却沁出了泪。   好在房间里的窗户大开,信香的味道并不浓烈。   “昨天,你还没说觉得我美不美呢,”明净翡的唇润泽如花瓣,妖媚得像是吸人骨髓的妖精,“现在告诉我么,我好想听你说。”   “我觉得......”谢玄濯抓紧了被褥,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坤泽的眼神太过炙热。   “这么害羞啊?”明净翡划过谢玄濯眼角的泪。“你不说的话,别人可就要闯进来了哦。我倒是无所谓,可是殿下可能就......”   “你......你很美。”   最后那三个字,几乎听不见,但明净翡还是悄悄笑了。   “除了觉得我美呢?还有什么,你不说,我就让世人看看清心寡欲的五殿下,是怎么在床上宠幸坤泽的。”   明净翡拉着谢玄濯的手,缓缓在昨夜过后的每一处游移,“小殿下,你看嘛,这些都是你给奴家带来的哦。”   “你,”谢玄濯看着明净翡的眼睛,只觉得少女眼里除了戏谑,似乎还藏着更深的绵绵情意,如火似冰,“我......说不出口。”   “五殿下,忆绵进来了哦,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   “那就直接做么,”明净翡轻轻朝谢玄濯耳边吐气,“你的味道好甜,再给我一点好不好。”   “稳住哦,殿下的信香只属于我一个人,”明净翡妖媚一笑,眼里却有股肃杀的味道,“要是别人闻到了,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我生气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话还未说完,谢玄濯就看见明净翡朝自己狡黠一笑,然后滑进了被子里......   “你给我上来,不准......唔。”   与其同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谢玄濯的手伸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第56章 太过风流总是不好的   “五殿下,忆绵做了荷花粥,带给你尝尝。”云忆绵有些紧张地推门,按理说她一个坤泽是不该来到乾元的屋里,但是谢玄濯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人,她就是忍不住。   甚至还想过把自己给了谢玄濯,就能如愿嫁给她了。   所以,走进屋子时,她既是忐忑,心里又生出了隐隐的兴奋。   谢玄濯再次躺下用被子把自己和明净翡包裹得严严实实,勉强回答道:   “多谢你,放下粥就可以回去了。”   乾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不似往常那般平静,极度克制下仿佛带着隐隐的颤抖。   “五殿下,你没事吧?”   透过重重床帐,云忆绵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是敏锐地发觉有些许诡异的不同。   “我没事,只是困乏而已......唔。”   少女坏心眼地触碰着自己,谢玄濯连忙伸手想要制止明净翡,不想却被变本加厉地咬住了。   “殿下,你不需要忆绵吗?”云忆绵闻见淡淡的夜来香,心神荡漾,不禁脱口而出,“我已经跟皇上提过了,他很乐意为我们赐婚。”   闻言,明净翡本来还算温柔的手法,立刻改成了又重又狠的啃咬,谢玄濯疼痛中带着丝丝舒适,让她更是难以集中精神。   “殿下,人家可是等不及要嫁给你了呢。”明净翡轻摇着比春水更柔的细腰,爬回到谢玄濯耳边,吟吟低语,“你说,她要是知道你已经被我染/指了,会怎么样?”   “明净翡,莫要胡来。”谢玄濯抱住明净翡,才发现少女的衣衫半挂不挂在身上,她这一触碰,手心里尽是温润细腻的柔软。   “别害怕,让她看看我们是怎样一夜恩爱的。”明净翡作势就要起身下床,掀开床帐。   “不可。”   情急之下,谢玄濯圈住少女柔软的腰肢,吻在了红润的唇上。   也许是不太熟练的缘故,她的牙齿还磕到明净翡,丝丝腥甜混在清淡幽香里弥漫在二人的唇齿之间,缠绵悱恻缱绻温柔。   “怎么,那么怕云忆绵伤心,不惜主动吻我吗?”明净翡乖乖窝回了谢玄濯怀里,眼神却越发冷厉,“你就那么在乎她?”   “并非如此,”谢玄濯长叹一口气,有些疼惜地抚上少女出血的唇,细细地看着,“云家势大,你若惹上她,又有什么益处?”   “哦,原来是在关心我啊。”明净翡像只被安抚了的小猫,软软地缩在暖暖的被子里。   “五殿下,”云忆绵的声音隐隐透着兴奋的颤抖,“这粥是我亲手熬的,你喝一点吧。“   “你放下吧,我一会儿再喝。”谢玄濯见明净翡听话,刚放下了心,不想却闻见了浓郁的牡丹花香。   这是云忆绵的信香,云忆绵这是想让自己被动发热,忍不住和她做那事么......   真是打的好算盘啊,谢玄濯心底徒生怒气。   若真发生了这样的事,谢掩金口玉言,给她们赐了婚,那这事情不成也得成。   其实,让云忆绵发现自己与他人有染,倒是个好办法。   但这个人是明净翡,云家的势力不容小觑,惹上云忆绵,对明净翡来说并非明智之举。   就在谢玄濯还在思考解决之法时,她怀里的坤泽却是因为信香排斥而冲动不已。   少女眼里满是杀气,目似寒星眉如冷雾,一直压抑着的白松香,此刻全面释放。   淡淡的水气温柔缠绵,像是有一朵沾着花露的红玫瑰在自己身旁盛开。谢玄濯眼尾明显地开始发红,她强忍着被激起的冲动,想要再次安抚住少女。   “可是殿下不喜欢喝粥哦,”明净翡声如清月,尾音却仿佛带着小钩子,撩得人心痒,“云小姐,不如换种食物再来?”   被白松香的味道冲得头晕,云忆绵万万没想到明净翡会在这里。   更让人生气的是,明净翡专门拉开了床帐,让云忆绵看清了她是如何缠在谢玄濯身上的。   衣衫半褪,若隐若现,如云间明月,一袭白衣于晨风中飞扬,说不出的风流美艳。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云忆绵满脸的不敢置信,还盼望着谢玄濯能给出解释。   然而,乾元早已因为白松香的味道,而软了身体,几乎失了神智。   “你们,你们有伤风俗,不要脸!”   岂料,明净翡非但不恼,反而更加放肆地刻意咬上谢玄濯后颈。   末了,还朝云忆绵轻挑眼角,媚眼惑人,“对不起,是我打扰你们了,我做完了,就走。”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清绝脱俗的脸上露出点点歉意,柳叶眼里盛着无辜的笑意,楚楚可怜惹人生怜。   明明在柔柔地、甜甜地诉说着歉意,迎面而来的却是炽热的、妖娆的魅意。   谢玄濯抿着唇,凌乱的额发让她的眼睛更加深邃,她伸手摸摸明净翡的发,一遍遍安抚着炸毛的少女。   “先回去吧,”谢玄濯淡淡扫了眼云忆绵,“晚了,你家人会担心的。”   云忆绵紧咬着牙,恨恨地看着明净翡,眼里尽是不服输的怒气,却还是听了谢玄濯的话,转身离开。   白松香的味道这才慢慢散去了,谢玄濯无奈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看着乖乖躺下的少女,觉得她此刻就像一只保卫领土的炸毛小猫。   可是,明净翡很美,美得危险,美得像是利刃出鞘,让你无处可逃,只能臣服投降。   “这么牙尖嘴利,都是跟谁学的?”   “前车之鉴而已。”明净翡平复着心底的怒气和冷意,看着谢玄濯因为自己而发热的模样,稍稍觉得解气了一些。   “云忆绵有两个哥哥,护她护得跟什么似的。”   “我跟你说,”明净翡抓着谢玄濯的衣袖,却轻轻垂着眼睫,眼波里漾着湿漉漉的微澜,“这几天我不来了,有事忙。”   谢玄濯有些意外明净翡会主动告知自己她的行踪,刚想要回话的时候,少女却一阵风似地跑了,只留下一张冷如寒冰的侧脸。   以谢玄濯对明净翡了解,立刻便知道她那是生气的表现。可谢玄濯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继而眼色复杂地看着那碗粥。   自己不喜欢荷花粥,确切地来说是不喜欢喝粥。就连母后都不知道她的喜好,怎么偏偏明净翡了如指掌呢?   临近中午,谢玄濯才房间里出来,正巧遇见吃完午膳后无所事事的苏凌心。   “五殿下,早啊,”苏凌心睡眼朦胧,一看就颠倒了黑白时间,“我都听说了,原来明姑娘的身份那么复杂啊。”   “回来好几天了,你确定不去跟家里打个照面吗?”   苏凌心不语,谢玄濯摇摇头,故作嫌弃地拍拍她的肩,“但我也不能再收留你了,这两天你找个地方搬出去吧。我赶着要去平燕大都督府上,你可要随我同去?”   “什么大都督?”苏凌心总觉得谢玄濯话里有话,她略略思索了几分,面露讶色,“你该不会是去找那个貌美坤泽,叫宁锦是不是?”   初夏蔚蓝的天空澄澈无云,谢玄濯摊开手中的折扇遮住了阳光,淡笑着点头算作回答。   “你和她?你不是有那个什么云小姐吗?”苏凌心十分不解,“太过风流,总归不好的。”   “非也非也,”谢玄濯笑着把折扇放在了苏凌心手上,趁这一瞬间,低低地说道:“你也该做正事了。”   身姿优雅挺拔的乾元愣愣看着谢玄濯一袭青衣翩然离去,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随意看了眼折扇,发现了扇面上的山水画下落款写着三个字:宁九卿。   平燕大都督的名字。   苏凌心乌黑的眸子更加幽深了几分,谢玄濯一个多年后方才回归的无权皇女,是怎么在重重的监视下,跟平燕大都督联系上的?   已经出了府门的谢玄濯自然管不了苏凌心在想什么,她对身后的尾巴毫不在意,该去哪去哪。   短短的两个月里,几乎把风淮所有王公大臣家都拜访了个遍。要不就是参加各式各样的文会、马球比赛,要不就是出去狩猎。   仿佛要把缺失了好几年的贵族生活,一次性享受过来。   现在全城的焦点都集中到了这位归来的五殿下身上,惹得适龄待嫁的坤泽纷纷心动,每日就盼着五殿下出门。   而赵勿尘在司马府上,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玄濯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就连她所临幸的坤泽,也是他送去的人。   或许谢玄濯这个孩子,真被这些年的流浪生活磨平了棱角。   不过眼下有让他更头疼的事,他亲自挑选出的孩子,谢掩。这孩子长大了,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心思。   虽然他只是个傀儡,但毕竟坐在那把椅子上,与他赵勿尘不和的大臣保不齐会打起小算盘。   就在他苦恼之时,穿着道袍的清瘦老人与绝色的少女带来了令他惊喜的消息。   今夜的天黑得深沉,只有寥寥几颗星星挂在黑漆漆的天空闪烁。   谢玄濯换上一身绯绿色的丝衣,披散的乌发仅仅用发簪箍在头顶,看上去随性而妩媚。   那一天之后,与明净翡已有一月多未见,她房间里的雕花木窗仍然大大开着,夜风吹过,却多了几分寂寞的簌簌空响。   一个人漫步在风淮街头,谢玄濯不慌不忙地欣赏着南陆最繁华的夜景。冰乳酪的香味传得很远,甜甜的瓜果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小银勺碰撞在盛着酸梅汤的骨瓷上,叮叮当当。   更有明火烤着一只肥羊,油脂落在火里,飞溅起高高的火星,照亮了每一个人欢乐的脸庞。   身旁的行人大多成双成对,谢玄濯苍着一张脸,仿若游魂一般飘荡在人群之间,想停却又停不下来。   走了一会儿,她停在了一座雅致无比的阁楼前,飞阁流丹,色彩艳丽,这座楼仿佛建在空中,华美非凡。   这是风淮城最大的一间青楼,大大的抚月二字,龙飞凤舞地书写在暗金色的匾额上。旁人不知道的是,周边的酒肆茶馆也属于抚月楼。   谢玄濯草草地摸了摸怀里的金票,一丝乌发垂落在肩上,为她平添一分不羁。   看着里面热闹不已的景象,她收拾好情绪,挂着轻佻的笑容,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家青楼。   刚刚进去,便听见了洞箫与箜篌合奏的丝竹之音,更有身段妖娆的坤泽随着曲声翩然作画。   早有老鸨发现了谢玄濯这块“肥肉”,她那件价值不菲的丝衣上,用金线绣着祥云与竹叶,看上去便是有钱人家的乾元来此寻欢作乐。   “乾元君,是第一次来我们抚月阁吗?可有看上的坤泽?”   “送些干净的来,”谢玄濯面带笑容地扫视一圈,把怀里的金票都给了出去,赵勿尘给的钱,不花白不花,“我喜欢安静,要上好的酒菜,尤其要好酒。”   接过钱的老鸨喜笑颜开,忙招呼着几个颜色艳丽的坤泽过来领谢玄濯上楼。   “是贵客,带乾元君去雅间,视野最好的那间,能看见湖景。”   抚月楼财大气粗,就连大厅里的帷幕都用金线描边,绘着山水花鸟,到了二楼铺地的也换成了柔软的绸缎,色泽柔和艳丽,却不落俗套。   谢玄濯进了四楼最里的雅间,不一会儿,果然有十几个或妖娆或美艳,或清丽或甜美的坤泽也跟着进来伺候。   乾元与坤泽饮酒作乐,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赵勿尘竟然有个私生女,可他那种人会在意一个孩子吗?不过谢子龙能平安从草原回来搭上赵勿尘,也算有些本事。”   另一间房里,赫然坐着谢玄濯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那女子本来面目姣好,左脸却仿佛被火烧一般,模糊不已。   两人桌前摆放着一叠叠资料,包揽了当今天下,重要人物的生平喜好,就连不喜欢吃姜蒜也有记载。   “你好好看看吧,好些你想收为己用的大臣,这儿都有他们的喜好和弱点。或许可以投其所好,有良心的人总该知恩图报吧。”   “弱点啊,”谢玄濯红唇微勾,琥珀色的眼睛在敞亮的烛光里,显得尤为幽深冷酷,“用恐惧控制一个人总是最容易的。阿无,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无不知,”女子仍旧面无表情,“你救过我的命,我便帮你做事。”   闻言,谢玄濯笑了笑,这个抚月楼是她在八岁时建立的。起初,只是觉得好玩,后来却成了她的情报来源地。   这件事,就连父皇和母后都不知道。若是他们泉下有知,该会觉得自己可怕吧。毕竟,当时皇兄已经是储君了。   “因为每个人都会恐惧,而良心,却不是每个人都有的。”谢玄濯摆摆手,“你去休息吧,我会看完这些的。”   “对了,那个天梧宫少女的资料在最下面,你慢慢看,”阿无打了个哈欠,难得地调侃了一句,“她刚才跟着你进了抚月楼来,你要怎么办?”   “放心吧,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嗯,我们尽量不要见面。否则,总有人能循着八年前帮你逃出风淮的痕迹,查出这一切的。”   谢玄濯点点头,这间青楼能留到现在,就是因为在流浪的时候,她和阿无从未联系过。   “这个青楼开了有十年了吧,若是我回不来,你当个老板也挺逍遥快活。”   回答谢玄濯的是响亮的关门声。   没过一会,谢玄濯又回到了那间美女如云的雅间里。就着一个坤泽的手,她笑笑便饮下了一杯酒。   下一刻,木门却被人强行推开了。   清丽脱俗的少女横眉冷目地走了进来,故意软媚着声音说道:“酒,好喝吗?” 第57章 接旨   少女来势汹汹,戴着黑色面纱遮住了姣好的面容,淡金色的头发随风而舞,美艳绝伦又威风凛凛。   突发的状况倒是把抚月楼的一众坤泽给吓了一跳,夹在筷子上的菜,也不知该不该喂给谢玄濯。   “比你酿的差一点儿。”谢玄濯优雅地起身,朝明净翡微微一笑,恰似丹桂迎风,洋溢着妙不可言的风情,“你们下去让厨房加几个菜来,尤其是小鸡炖蘑菇。”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面带笑意慢慢退了出去。   这等抓奸的事情,她们在烟花之地见得多了,乾元管不住自己,寻花问柳乃是常事。被家里的坤泽发现了,少不得来一场“大战。”   “想不到谢官人竟然舍得让那么多美貌佳人离开呢?”也许是奔跑过的缘故,明净翡的唇色比往常还要嫣红几分,微勾的唇比刀锋还要冷艳美丽,“我可是听说云忆绵专门去求了皇上,为你们二人赐婚呢。”   “我不会娶她的。”谢玄濯摇摇头,眸中流露出几分不忍,“站着不累吗?坐下来吃饭吧。”   明净翡反倒被谢玄濯的回答震住了,她了解谢玄濯是可以出卖自己婚姻去获得一切的人,云忆绵难道不是谢玄濯上好的选择吗?   “一月不见,”谢玄濯的脸色终于红润了许多,看上去不那么像个游魂了,“我还以为明姑娘又逃走了。”   “我为何要逃走?”明净翡取下黑色的面纱,清冷如冰的脸庞在烛光下折射出夺人心魄的美丽。   “是啊,那草原那次你又为何要逃?”谢玄濯有些放松地靠在木椅上,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妖冶美丽。   “我......我当然是有事了,”明净翡本以为谢玄濯不在意,完全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发难。   然而,看着谢玄濯这副理所当然质问自己的模样,少女心中徒生了怨气,“不过我可比不上殿下,你还忙着与全城的贵女约会呢。”   谢玄濯没有反驳,而是定定地注视着明净翡,手指蜷缩又舒展,再蜷缩......   过了许久,她突然笑了,如露水般澄澈,“月衣花开了吗?”   明净翡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白玉瓶,“你什么意思?”   “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好像藏着许多秘密。”谢玄濯敲击着桌面,眼里淌过温柔的光泽,“你之前大病过一场,醒来后迕逆了你父亲,还直接奔赴青羽小镇,像是知道我在那儿一样。”   明净翡轻轻眨眼,托腮看着谢玄濯,唇边挽起一个绝美的弧度,霭霭流云寂寂明月,刹那间不堪一击。   谢玄濯心脏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闷闷地疼,她紧紧蹙眉才能继续说下去。   “你仿佛知道许多事,”谢玄濯想起少女唤自己谢棠,还知道自己挑食,不喜欢喝粥,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明净翡,语气甜而柔地想要哄着少女说出来,“你大概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了。”   “最了解吗?”   明净翡心里泛上一股古怪的酸意,上一世她爱谢玄濯爱得疯魔,这一世她只想利用这个人。这个人却说自己是最了解她的人。   这是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就像你说的,或许我是你的仇人。有句话不是说,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谢玄濯抚上明净翡颊边,替她把发丝别到耳后,“所以,愿意和我说说吗?”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明净翡此刻无比贪恋谢玄濯手心的温暖,她有些痴迷地感受着谢玄濯指腹的温度。   “可那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为何要与殿下说起?”   “我最近常常做梦,梦到了很多东西。”谢玄濯的眼神有些迷离,“梦见我们是相识的。”   自从那天在云忆绵面前被明净翡发狠地咬/破腺/体后,她就频繁地开始做梦。   可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在那个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自己看着那双玫瑰色的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说:   “我也不知道为何偏偏喜欢她,可有的事情就是这般奇妙。你遇见一个人,看到她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而那些第一眼没对上的人,再看七八眼也没用。”   自己话里的“她”,到底是谁呢?谢玄濯望着明净翡,那股迷蒙飘渺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你记得我们相识?”明净翡心里微微一动,“我们......”   忽然之间,好几个带刀侍卫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位乾元直接跪下道:“殿下,您快回府接旨吧。”   “什么旨?”谢玄濯叹气,不知为何为何心底突然有些空空的。   “末将不知,但还是请您快些回去吧。管家找不到您,都快急疯了。而且在这种地方找到您,对您的名声有损。”   “名声算什么,”谢玄濯故意大声了一声,“我就是爱逛。”   一旁的明净翡忍不住笑了出来,谢玄濯每次装模作样的时候,又傻又拙劣。   不过,可能只是在她看来吧。   她们二人的谈话只能被迫中止,谢玄濯示意明净翡走在前面先回去,她才慢悠悠地下楼,一副流连忘返的样子。   她们一行人刚刚走到门口时,听见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人想要闯进抚月楼来。   谢玄濯因为分化,个子长高了许多,站在远处一眼便看见云忆绵和一个高个男子站在外面,两人都是焦躁不安的模样。   云忆绵先行看见了谢玄濯却在明净翡的身影出现时,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旁边的高个男子见到这样的情形,立刻明白了一切。   “小妹,就是这个女人吗?青楼女子竟敢勾搭尊贵的殿下,真是不要脸。”   高个男子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打了明净翡一个耳光,“你这个下贱的东西,最好给我滚远一些,否则我一定好好地教训你。”   乾元的力气极大,明净翡的脸颊立刻肿了起来,鲜红的痕迹印在姣好的脸颊上,尤为狰狞。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高个男子会如此冲动,由于他的速度太快,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明净翡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里仿佛掠过碎冰。云忆绵还学会搬救兵了,上一世他们云家飞扬跋扈成了习惯,果然狗改不了那啥。   “看什么看,别以为勾/引殿下,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二哥二哥,你别这样,”云忆绵神色焦急,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还是让殿下赶快回去接赐婚的圣旨吧。”   “可惜,殿下就是只看得上我呢,云大小姐,你说该怎么办呢?”明净翡柔柔弱弱地躲进谢玄濯怀里,眼带挑衅地看着他们。   “呵呵,但是陛下只会为我和五殿下赐婚,就算你是天梧宫的圣女又怎么样!”云忆绵不甘示弱地呛声回去。   “那又怎样,”明净翡的笑容越来越冷,“你忘记那天你看见了什么吗?”   一旁的侍卫面面相觑,万万没有想到五殿下刚回来不久,就能引得美貌坤泽为她争风吃醋。   真是......啧啧啧,他们几个交换了眼神,眼观鼻鼻观心,看起了热闹。   “可是殿下马上要娶的人是我,皇上已经下旨了。”   下旨?谢玄濯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云家人,真是胆大包天了。   闻言,少女踮起脚在谢玄濯耳边轻声说道:“看来你非得娶她不可了呢,想来你是开心的吧。”   不等谢玄濯回答,云忆绵的二哥就要伸手把明净翡从谢玄濯怀里拉出来。   谢玄濯眼里顿时燃起了火焰,当下便冲了上去,与云忆绵的二哥扭打在一起。   场面一下便混乱了起来,谢玄濯毫无章法地上前挥拳,正中云忆绵二哥的面门,她还不解气地踹了上去,害得男人不得不在地上滚了起来。   “谢玄濯,你敢打我!要不是我家小妹看得上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回答男人的是谢玄濯的飞踢。   可以想见,明天全风淮城都会传言上燮的五殿下为了一个女子,与云家二公子在青楼前大打出手。   想到这里,谢玄濯幽幽地笑了。   “呸,”男人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气愤不已地道:“小妹,你日思夜想的就是这种人?”   “哥,”云忆绵哭着说,“不是的不是的,殿下她是被那个女人迷惑了。”   “小妹,我绝不同意你嫁给她,就算皇上下旨了也一样。”   “殿下殿下,我二哥他不是故意的。”云忆绵转向谢玄濯说道:“殿下,我随您一起去接旨吧。”   明净翡看着这一场闹剧,只觉得吵闹,便直接冷笑着离开。 第58章 事故   “我家小妹绝对不会嫁给你的,就算皇上下旨,我也会让他收回成命。”云忆绵的二哥被打得头晕,他强撑着站起来,冲追着少女离开的谢玄濯说道。   还在一旁看戏的侍卫见谢玄濯跑走了,才急了起来,跟着追上去喊着:“殿下殿下,您得回去接旨啊。”   谁知道,这帮侍卫喊得越厉害,谢玄濯跑得越快,不一会儿就和明净翡一起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侍卫长累得气喘吁吁,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没想到殿下......的体力还挺好。”   这是风淮城里最繁华的街,能够见识到风淮的繁华与喧嚣,斗拱飞檐万家灯火,尽揽眼底。   来来往往的行人减慢了明净翡逃走的速度,她朝四下一望,选择了人少一些的河岸走去。   夏天的夜风很是温柔,带着冰酪香甜气息的风悠悠吹着,明净翡走在前面,大大地张开双臂沿着河岸向前。   谢玄濯幽幽地看着少女婀娜的背影,想要靠近却仍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殿下为何要跟着我?还不快去跟云家小姐道歉,人家可是良家女子,还是你的未婚妻,不像我这样的人。”   明净翡转过头,瞥了一眼谢玄濯,也许是跑动过的缘故,她的衣服领口微微有些敞开,露出玲珑精致的锁骨,象牙般美丽的肌肤在夜色中绽放出不可思议的润洁光泽。   谢玄濯微微有些失神,眼中潋起朦胧的水润。   “不像你这样的人?”   “对啊,我可是很坏很坏的人,说不定我接近你,是为了杀死你呢?”   “想杀死我的人,会为了救我而愿意去陪那义羊大君吗?”谢玄濯抿嘴浅笑,眼角的泪痣更为她添了一份妩媚。   “你难道不懂猪要养肥了再杀的道理吗?”   “如果是你养的猪,应该会刻意少吃些,好不长那么肥。”   听到谢玄濯调笑的话语,明净翡停下来狠狠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嗔道:“你是猪吗?不然你怎么知道猪会少吃?”   “脸还疼吗?我们回去擦药吧。”谢玄濯的嘴角肿了,看起来有些滑稽。   “回去?回哪里啊,”明净翡歪着头微微一笑,仿若寒冰退去,春暖花开,“我们的家吗?”   谢玄濯语塞,不料明净翡却得寸进尺地欺上她来,在她耳边轻吟,“难道是回我们偷/情的床上,嗯?”   “云忆绵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以为世间的一切都能够得到。”谢玄濯浑身一颤,仿佛有电流经过一般,她看着明净翡脸上的小绒毛,继续说道:   “你一人身在风淮,势单力薄,还是避其锋芒为好。”   “可她的确得到了一切啊,你现在不娶她,她最后也会得到你吧?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少女退开一步,看着谢玄濯,眼里满是希冀,毕竟谢玄濯刚给过她否定的答案。   可是过了许久,谢玄濯才抬起头来,淡淡说:“我不知道。”   “你会心疼我吗?谢玄濯,有没有过一秒,你想过放弃一切。”   “放弃一切?”   “对,”明净翡鼓足了勇气,她就是不死心,就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和我在一起,无论多久,只有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来追我?为什么还要管我?你直接去找云忆绵就好了,跟着我又算什么呢?”明净翡冷冷地笑着,眼里满是悲伤,她好恨,甚至更恨自己。   恨自己,就是还爱着谢玄濯,就是爱着她啊!   够了够了。   明净翡在心底对自己说着,虽然你喜欢人家谢玄濯。可人家也救过你多少次了,总不能因为救命恩人,不愿意与你琴瑟和鸣,你就责怪人家不解风情吧。   她不爱你,你怪来怪去,都是自讨没趣。   “我只是......你的脸很疼吧。”谢玄濯摇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下,今天你在青楼门口打了人,明日赵司马就会得知你为了坤泽,不惜与人当街打架的事吧。”明净翡眼里泛着盈盈的光,“不知殿下的心,有几分真情呢?”   “我......”谢玄濯不知该如何说,一切事情,她都衡量过得失,自己当街打人自然更加坐实了荒唐的名声。   只是对眼前的少女,她到底有几分真意呢?她不知道。   此时,谢玄濯忽然想起了苏凌心的话,“你再也找不到什么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你最珍爱的。”   再也找不到的时候......吗?   “殿下请赶快离开吧,”明净翡笑容诡谲,艳丽如花儿的美色下绽放着近乎枯萎的腐朽之气,“我们以后不再见就好了。”   说完这话,明净翡发现谢玄濯竟然真的慢慢转身,就要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她站在原地,眼里仿佛有晶莹的星星。   街上驶来一辆马车,行人纷纷闪避,明净翡却故意站着不动,眼见着马车就要撞上她。   尖叫声,呵斥声,在那一刻疯狂地叫嚣。   “闪开,闪开啊,”驾车的车夫疯狂地大喊着,“你不要命了啊,滚开!”   谢玄濯回过头来看见这惊险的一幕,少女脸上依旧带着自己所熟悉的神色,坚强而脆弱,颓丧又凌厉,夜色在她脸上印出坚毅与绝望的流光飞舞。   马车快速地驶过,留下一地的鸡飞狗跳,许多摊子上的瓜果蔬菜掉落一地,小贩们一面纷纷咒骂着那辆横行霸道的马车,一面收拾着这一地的烂摊子。   “明净翡,你疯了吗?”谢玄濯冲过来抱住了明净翡,两人一同摔在街边,脸颊沾上了灰灰的尘埃,脚边滚落着几颗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看见谢玄濯手上拿着仅剩一颗的冰糖葫芦,明净翡勾勾嘴角,笑得娇媚可人,“我以为五殿下对我,没有任何在乎呢。”   “你是傻瓜吗?我......”当然不在意你啊。   谢玄濯没能把话说完,她看见少女清绝的脸上交织着极致的爱恋与悲伤,那么绝望又那么快乐。   她不忍说出口那样违背本心的话,可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也许一时的残忍,才是对明净翡最好的呢。   “殿下不是要走了吗?拿着冰糖葫芦回来做甚,以为我是小孩子,吃点甜食就开心了吗?”   “我本来就没有要走。”   “呵,那也只是现在不走而已。”   “你是傻瓜吗?”谢玄濯把明净翡抱进怀里,一遍一遍抚着她的长发。   温暖的风呼呼吹过柳树,年轻的少女在街头无人之处紧紧相拥,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不需要什么相思相爱的诺言,她们仿佛真的过了相守的一生。   “明净翡,对不起。”   这是这一夜明净翡听过最多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濯带着明净翡翻窗回到了卧房里,疏疏月光也跟着她们跃了进来,洒下一片银白的霜雪。   将明净翡放在床上,又找来清凉的药膏给她涂在脸上。谢玄濯枯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才掩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苏凌心穿着刚领来的军服,正好看见明净翡站在枫树下发呆。   “明姑娘,你的脸是怎么了?”苏凌心看见明净翡脸上淡淡的红痕,有些惊讶。天底下还有敢打明净翡的人,难道是谢玄濯?“不会是五殿下打的吧?她这人要娶媳妇了,也不能打朋友啊。”   “她终于要娶云忆绵了?”明净翡唇角扬起淡淡的嘲讽。   “不是那个云忆绵,昨天夜里来的圣旨,说是和什么,平燕大都督的女儿。不过,对方要守三年的孝期,等孝期过了才会完婚。她今儿一早就去找那个姑娘了。”   “平燕大都督?”明净翡仔细回忆着记忆中的这号人物,似乎这人曾经帮助谢玄濯平乱,战功赫赫,颇受重用。   “五殿下和他们家的女儿在这几个月里出双入对,据说因为一见钟情,所以才会专门找圣上赐婚呢。”苏凌心耸耸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明净翡神色,“明姑娘,我跟你说,皇家的人,做朋友尚可。动情乃是大忌。”   “一见钟情的不是她们两个吗?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明净翡低垂着的睫毛微颤,声似寒冰,“我只是要向五殿下讨要一些物什罢了。”   “嗯那就好。巧了,她回来了,你自己问她吧,”苏凌心挑眉示意明净翡看向大门,“我要去参加新兵演练了,你们聊。”   苏凌心一溜烟儿蹿出了大门外,谢玄濯一袭玄衣,静静立在阶前,顾盼之间,惊鸿照影,流露出与生俱来的高华与优雅。   当她敛眸沉沉地看过来的一刹那,明净翡却觉得无边的黑暗向自己袭来。 第59章 换我来保护她   “脸上还有痕迹,过来,再给你擦一次药。”谢玄濯走到了明净翡身边,乌黑的发丝刚好掠过少女的肩。   “我是不是该对殿下说一句恭喜?恭喜您得偿所愿,抱得美娇娘?”   谢玄濯脸上的温和消失了,她深深地叹气,不言不语。   “我还奇怪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原来不是云忆绵,也会有陈忆绵,李忆绵啊。五殿下,原来您那么地为我着想,先和我说那么多的对不起。”   明净翡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而她的心却似明镜一般。谢玄濯是天边的明月,而自己只是偶尔经过的流萤。   萤火如何能逐得皓月之辉呢。   “跟我去擦药吧。”   “我明白,是小女子僭越了,”明净翡咬着唇望着谢玄濯,直到尝到腥咸的味道时,她才明白过来,无论重来多少次,结果都会一样。   该来的总会来。明净翡无谓地笑笑,决定招惹谢玄濯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这一天,不是吗?   谢玄濯要的是天下,从来都不是自己。   对这一切抱有幻想的自己,不过是因为对那人求而不得,所生出的怨恨和期待。   所以,才会那么悲哀,那么悲哀。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可是她好疼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她疼呢?   为什么谢玄濯总是给自己那么多希望,放任自己死了不是更好吗?   她也要谢玄濯很疼很疼才可以。   “明净翡,对不起。是我选择的,联姻是最快的方式。”谢玄濯想要摸摸明净翡的头发,却感觉自己没有资格。   少女虽然嘴上常说恨着自己,可从未伤害过自己。   反倒是自诩君子的自己,一面享受着那份美好,一面筹划着得到更多。   明净翡,就是自己为了得到更多,而可以暂时抛掉的东西之一。   “不知道五殿下的心,有没有疼过呢?”明净翡扯了扯嘴角,笑望着天空。   “什么意思?”   明净翡从谢玄濯身边慢慢走开,清脆薄凉的声音传来,“五殿下会受我的引诱,也是为了作秀给他们看吧。不知道下一个与你一起演戏的坤泽,又会是谁呢?”   谢玄濯猛地迈开脚步,想要追上明净翡,却又被钉在了原处。   其实,明净翡说的没错,自己与少女一同沉沦,也算是一种对她的利用吧。   “我说过,你应该离我远远的才好。”谢玄濯望向明净翡,几缕淡金色的发丝掠过少女的颊边,白玉般的肌肤在阳光的渲染下,浸透着纤尘不染的明媚清丽。   “嗯,多谢殿下提醒,”明净翡越走越快,“我这就离你,远、远、的。”   少女的身影消失了,谢玄濯立在原处,无边的空寂如海潮般席卷而来,将她淹没吞噬。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的药膏,余光发现苏凌心竟然又回来了,两人在暖暖的阳光里幽幽地对视。   这是一条幽深的小巷,七拐八拐地穿过好几道弯才看见一间青砖白瓦的小房子。   谢玄濯轻叩门扉,过了一会儿穿着小二衣服的人便来开了门。   坐在油腻腻看不出年份的木桌前,谢玄濯熟练地点菜,倒茶。   小二很快送上了腌得正好的小萝卜和青菜,另有一大锅骨头汤放在桌子正中央,下面还燃着炭火。   “以前家里人常带我偷偷来吃这家,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在。”谢玄濯举起茶杯示意苏凌心尝尝,“虽然是夏天,但......”   “其实,明姑娘是喜欢你的吧。”苏凌心不断地望向窗外,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谢玄濯喝茶的手顿了顿,桃花一般妖冶的面容没有丝毫波澜。   “我感觉她今天很伤心,这让我也觉得有些难过,”苏凌心的眼睛很亮,一丝探寻袭上她的眼眸,“你会难过吗?”   “你回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谢玄濯的声音透明而清薄,仿佛风吹过流云发出的声响,那么虚幻,那么飘渺。   骨头汤上热气氤氲,将谢玄濯的脸熏得模模糊糊。苏凌心愣了一瞬,心里徒生了几分怒气,“是的,我就想知道你难道不会有一点点难过吗?”   “难过与否,没有任何意义。人生在世,有一些东西,避无可避。”   “我不喜欢听这些大道理,”苏凌心舀了一勺汤,却差点儿烫到了手,“活生生的人不比你的大道理重要吗?谢玄濯,把爱和恨都放在心里,很高贵吗?”   “店家,再上一壶夜烧春,”谢玄濯转过头来,对苏凌心说道:“那是这最好的酒,口感绵软,入喉似刀。”   “为什么忽然要喝酒?我一会还要去军营。”   “我刚才大都督府上回来,新兵训练推迟了两天,”谢玄濯接过古朴造型的酒壶,给苏凌子斟了一杯酒,“趁现在,你可以多喝两杯。”   “你一个不喝酒的人,劝我喝酒,真奇怪。”苏凌心嘟囔两句,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难不难过。”   窗边树影婆娑,谢玄濯闻见空气中的某种香味,心微微一动,“没什么难过不难过的。”   “你这种人,好听点叫少年老成,说不好听就是闷葫芦。总是自己揣着包袱,越揣越重,重得你连呼吸都困难,可你还是一句话都不说。直到有一天你揣不住了,不知道会是什么境况。”   “什么境况?”谢玄濯觉得有些好笑地靠在墙边,   “要不一统天下,要不毁灭自己。二者你选一个吧。”   “没那么疯狂,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从古至今,朝代更迭、天下易主,乃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困在这座城里,就觉得城是你的了?”   “你是说困兽之斗吗?”谢玄濯的声音有些黯淡。   “对对对,明明远走他乡,你就能够幸福快乐,可你偏不,这不是困兽是什么,傻缺啊你们都是。”   “生来就是笼子里的人,再怎么讨厌笼子,也不会愿意被别人抢走的。”谢玄濯轻轻说:“人可以死,但不能认命。这是我最近才想通的。”   “少跟我说这些,我就问你,你有没有喜欢明姑娘,快说啊快说!”   “喝酒吧。”   苏凌心接过酒杯,仰脖灌了一口下去,顿时觉得有些迷糊,她扬起脸,认真且温柔地说道:   “殿下,我跟你说,明姑娘多好啊,长得好看,性格还很可爱温婉,这样的人你到哪里找去!”   窗外柳枝浮动,谢玄濯哑然失笑,难得地开了次玩笑,“就她性格可爱,还温婉吗?”   “怎么不是,全天下就只有你眼瞎看不出来,你到底是不是乾元啊?”苏凌心微微一笑,眼神里仿佛带着阳光的味道,“我告诉你,这么美丽的姑娘,你不喜欢,你不珍惜,那就换我。换我来保护她。”   “你喝醉了吧?”明媚的天光将谢玄濯妖冶的脸照得分外妖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像结了冰一样,寒气逼人。   “才没有,就算我喝醉了,也决定要对明姑娘好,”苏凌心按着胀疼的脑袋,嘟嘟囔囔地喊道。   “没喝醉,就再喝点。”   被谢玄濯劝着喝了一杯又一杯,苏凌心终于撑不住地倒了下去,没办法再和谢玄濯说话。   这一年的盛夏七月,对上燮来说是一个不平静的月份。   先是平燕大都督与五皇女联姻人选竟是区区庶女,后来为她们赐婚的皇帝谢掩突发急病,短短三日便薨了,享年十五岁。   一时之间,天下人皆缟素,上燮朝堂呈纷乱之势,各大势力从中浑水摸鱼,趁机结党营私者数不胜数。   云国与草原听说了此事,更是蠢蠢欲动,想要趁上燮人心不稳,发兵试探,就算打不下城池,能捞上一两笔也好。   赵勿尘也是一脸悲痛的模样,直接在谢掩的丧礼上大哭到晕厥过去,之后便一病不起,对外说连床都下不来。   然而,上燮的当务之急是册立新帝,以稳民心。于是,每一天等在司马府外商量新帝人选的大臣都排成了长龙。   “你怎么又来了?你上次在抚月楼门口跟别人打架的事情还没过去,小心又被坤泽捉奸见双。”   抚月楼的雅间里,阿无不情愿地替谢玄濯翻找着天梧宫的档案,谢玄濯眉头紧蹙,满脸愁绪。   “赵勿尘那般拉拢天梧宫,我怕他的目的不简单。而且现在皇位空悬,事情更加复杂。”   “天梧宫的大护法,也就是圣女的父亲,的确行踪诡异。”阿无拿出一页资料摊在面上,“赵勿尘在老家的府上有兵气之象,看来应该和天梧宫脱不了干系。”   “天梧宫不过是传播人心向善的教派而已,想不到到了这一代如此野心勃勃。”   阿无耸耸肩,“那都不算什么,我接到最新线报,云国要派人前来求娶天梧宫的圣女了。要是事成了,你以后跟她想见上一面都难。”   谢玄濯眼里掠过一抹厉色。   “人家不嫁给皇帝,难道嫁给你吗?”阿无瞟了一眼谢玄濯,“别忘了你可是有婚约在身的。”   “天梧宫的圣女姿容绝色,兼有诡秘幻术,人人都拿她当宝,从古至今各大国就想娶了圣女回去锦上添花,就你生在福中不知福。这次云国会派人前来求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云国那等临海之处,湿冷难耐,嫁过去能有什么好。”   “你这样说有失偏颇,云国是为他们的皇帝向圣女提亲,怎么不好。”阿无仍旧一脸平静地诉说着事实,“以你现在的实力,人家自然是嫁给皇上更好。何况你娶了她,现在也没用。” 第60章 中招了   这一番话说得谢玄濯更是意兴阑珊,她缓缓地站起,乌黑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舞动,如同光泽流转的华丽丝锦。   “要回去了?”阿无头也不抬地继续看着资料,“对了,赵勿尘又从我们这挑了好些姑娘要送给你,你该好好想想怎么才能继续守身如玉了。”   “你就不能不做这笔生意吗?”谢玄濯难得地露出了怒色,“我又要平白多费功夫应付她们。”   “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倒是你,忽然这么生气做什么?”   眼前晃过金发少女的影子,谢玄濯泄气似地摆摆手,离开了抚月楼。   回到府上,谢玄濯还未进门便看见前院里站着一排妙龄女郎,她们穿着或粉或黄的衣衫,人比花更艳。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赵勿尘送来的坤泽。现在皇上刚刚故去,就送人来想让她饮酒作乐,赵勿尘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见谢玄濯回来,管家忙露出了谄媚的嘴脸,“殿下,这些都是奴才们千挑万选送来伺候您的,您看要怎样安排呢?”   十几个坤泽都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含羞带怯地看着谢玄濯。   岂料,谢玄濯敲敲额角,红唇微勾,弯出一抹温柔美艳的弧度,“去打扫马球场吧,你们也知道我最近沉迷打马球,正好那儿缺人手,你们来得正好。”   不等大家反应过来,谢玄濯已经轻声离开,徒留下绯绿色的淡影,似山间清泉般落于众人心间。   回到卧房里,谢玄濯刚在书桌前坐下,便看见了一只小巧的白玉瓶子。   她记得,这是明净翡的。玉瓶入手温润细腻,似乎还带着那人的体温。她猛地将玉瓶握紧,再次出了房门。   因为是盛夏的午时,风淮的街上行人稀少,零星的几人都躲在树荫下坐着摇椅乘凉。谢玄濯怀里放着玉瓶,且看且走着来到一处乌木大宅前。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年轻的女子慢吞吞地过来打开门。   “谁啊,大中午的困死了......”女子本来满嘴抱怨,却在看见谢玄濯的脸后愣住了。   眼前的这张脸,她曾在青羽小镇见过,可她没想到短短时日,当初有些傻气的人已经蜕变出落成了这般绝世的姿容,顾盼之间,流转绝代风华。   “紫檀,是谁啊?”   少女音似琉璃,透明而冒着丝丝寒气。   “圣女,是那个,那个卖包子的?”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谢玄濯抬头望去,只见金发少女立于翠绿的枫树下,清艳绝伦的脸上带着点点惊讶,身姿妖娆,青涩而妩媚。   两人就这么呆立着,久久地对视,忽略了此时炽热的阳光。   夏日的蝉鸣在一刻不那么聒噪了,枫树上画眉鸟讨要食物的叽喳声也悦耳起来。   似乎是担心明净翡会叫人赶自己出去,谢玄濯先一步卡住了大门,颇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的瓶子,我刚发现你之前忘记带走,在我那。”   紫檀隐隐感觉自家圣女有些不对劲,再看来人一身华贵的衣饰,当机立断先把人请进来,关上门才好说话。   “是吗?”明净翡终于有了反应,她那如蝶翼的眼睫轻轻翕动,玫瑰色的眼眸浮起一层飘渺的柔色,“殿下,您有心了。小女子在此谢过。”   “明净翡,你为何突然如此......”温柔,谢玄濯止住了话语,她知道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开口问。   现在少女对自己的温柔,包裹的是一层层的疏离和冷漠。   发现少女盈盈坐下,并没有过来拿玉瓶的意思。谢玄濯觉得心底苦涩了起来,她的双目有一瞬的迷离,红唇轻抿,流露出难以言明的美丽。   “这个白玉瓶对你来说很重要吧,我见你每次都带在身上。”   “以前很重要,不过现在已经可有可无了,”明净翡忽地露出一个笑容,如流年光影般炫目,清绝明媚,美轮美奂。   以往她们二人聊天,总是明净翡说得多些。因此,谢玄濯更加不适应起来,她思绪纷乱,一下想到云国要来求亲的事,便脱口而出问道:   “你不喜欢海边吧,冬天风大湿冷,夏季炎热多雨。”   觉得谢玄濯太过奇怪,明净翡垂眸,轻轻说道:“殿下若是无事,不如去陪陪未婚妻,与小女子在这说玩笑话又有什么意思呢?”   被明净翡说得哑口无言,谢玄濯将白玉瓶放进少女的手里,碰到了少女的小指,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她仿佛闻到了白松香,难言的悸动游走全身,温热的、美妙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   明净翡轻咬着下唇,眼里终于出现了几分愠色,“殿下,你若无其他事,便离开吧。你我并无婚约,同在一处,惹人闲话。”   可是谢玄濯却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发问:   “明净翡,你喜欢枫树吗?”   “是啊,想看秋天的红枫呢。”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流泻而来,投下一片半明半昧的光影,衬得明净翡神色张扬美艳,一如春花盛放,意犹未尽,“殿下,这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有,”谢玄濯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仿佛少女的眼神带刀,能够刺破自己一般,“只是觉得你应该喜欢红枫而已。”   “殿下自以为是的事情真多啊,”明净翡浅浅一笑,眉眼生色,艳丽非凡,她语带促狭,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自欺欺人,嗯?”   紫檀刚端着新沏好的茶回来,就看见两人隔着一张石桌,要说是含情脉脉也不太对劲,若是说是剑拔弩张的话,又多了点缠绵缱绻的味道。   “喝茶吧,不渴吗?”由于搞不清楚状况,紫檀只好上前打断了两人,“上好的云雾茶,为了祛寒,我还加了些许紫苏。”   “嗯,多谢。”谢玄濯接过紫砂茶杯,望着碧绿色的清茶,便要饮上一口。   “等一下,别......”明净翡刚想提醒谢玄濯别喝,但她转念一想,这是谢玄濯自己凑上来的,中招了也是活该!   “怎么?”谢玄濯微微一笑,热茶将她浓黑的睫毛熏得有几分湿润,仿若挂着露珠的鸦羽,“这茶喝不得吗?”   “你想喝就喝吧,只要你不怕我下毒。”   本来只想浅尝辄止,这一下谢玄濯反倒一饮而尽,还颇为回味的样子,“味道......有些新奇,我以往从未尝过。”   “行了,喝了茶就走吧,免得一会毒发身亡死在这儿,我就不好脱罪了。”明净翡悠悠放下茶杯,红唇抿成一线,头也不回地进了前厅。   留下紫檀与谢玄濯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颇为尴尬。   “殿,殿下?我们圣女还要赶回天梧宫,恕在下不能奉陪。您请自便。”   转眼之间,整个前院只剩下谢玄濯一人,她再次望了望枝繁叶茂的枫树,第一次尝到了类似闭门羹的滋味。   但是,连日萦绕在周身的苦闷和无奈,好像莫名地抒发了许多。谢玄濯又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感到头晕的时候,才慢慢离开,准备回府。   然而,还没等她走进府门,准备出门的管家就看着她大喊了起来。   “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搞的?”   “何事?”谢玄濯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脸,觉得还是有些头晕,“我可能有些中暑,不要大惊小怪。”   “不是,您脸上起了好多小红点,奴才去找大夫,您赶快回房休息会。”   看着管家一脸见鬼的模样,谢玄濯满脸狐疑地回到房里,照了照铜镜。   管家的确没有夸张,自己脸上起了一片红点,就连眉心都有一颗,看上去有些滑稽。谢玄濯觉得头更晕了,只好挣扎着躺在床上,半睡半醒。   另一头,紫檀发现谢玄濯走了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冷不丁听见明净翡的声音。   “茶里的紫苏,你放得不多吧?”   “啊,嗯不多,只放了两三片。”   闻言,明净翡敛眸,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你一会出去打听打听,看看五殿下府的人,有没有去请大夫。”   “请大夫?圣女您不会真的下毒了吧?”   “茶是你沏的,我要怎么下毒啊?”明净翡嫌弃地瞥了眼紫檀,打发她快点出去查探情况。   其实,谢玄濯对紫苏轻微过敏。上一世她们俩偷偷出去烤肉,用紫苏包肉吃,结果谢玄濯全脸起红点,吓坏了许多人,包括对她爱慕不已的贵族坤泽们。   所以,刚才明净翡才会有些许迟疑,想要阻止谢玄濯喝那杯茶。   不过,让那人身体难受一会也好,脸上起了红点,吓跑那些莺莺燕燕就更好玩了。   想到这里,明净翡嗤笑起来,笑完又感到一阵熟悉的空虚,转身收拾起了出远门的包袱。   谢玄濯的卧房里,站上了一排人。   “嗯,殿下应该是吃了某种食物而过敏了。”大夫把完脉,捋着褐色的胡子,“不必担心,待老夫开一服药,煎上几许,也就好了。只是,今日稍稍难受些罢了。”   “多谢大夫。”谢玄濯睁开眼睛道谢,立马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而且殿下还有些轻微中暑,大热的天,就别总往外跑了。”   “谢谢大夫,奴才这几日一定看好了殿下,不让她乱跑。”一旁的管家引大夫出门开药方子,忙里忙外还不忘对谢玄濯说:“殿下,正好您病了,就让那些坤泽过来伺候吧。”   正好病了?谢玄濯心里气闷得紧,本能地拉过被子遮住脸,想了一会儿挣扎着下床,好不容易捱到门口,关上门栓上了木栓。   不远处,闻见声的管家冷哼着说:“脾气真怪,青楼都逛了,还嫌弃这那的。”   就在谢玄濯病好之后的一个月,上燮定下了下一任皇帝的人选。   第一次站在太元宫的群臣中,等待着觐见新帝,谢玄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最为尊贵的位子。   暑夏炽热的阳光照在上面,也只反射出比寒冰还要冷的金属般光泽来。   仿佛那不是一张椅子,而是骇人的寒冰囚笼。为了不被冻伤,就要比它还冰冷才可以。   “众位卿家可有要事上奏?”   一个男性乾元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只见谢子龙身着o色龙袍,玄色为上衣,朱色为下裳,绘着龙、山水、花鸟等图纹。   他那张略显瘦弱的脸藏在冕冠的玉质十二旒后,竟也有了几分威严的味道。   “朕虽登基不久,但后宫空虚,为保我上燮千秋万代,需有品貌端庄、毓质粹和者为朕绵延子嗣。”谢子龙年轻的脸上满是春风得意之色,还不时瞟过谢玄濯,笑得意味深长。 第61章 你没有同意吧   “老夫的确没想到能这么快就再次见到殿下。”陈子瑜一面把小菜摆在小桌上,一面笑出了皱纹,“这里是老夫府上腌萝卜的地窖,平日里也没几个人会来。”   “将军的身体还好吗?”谢玄濯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听到将军二字,陈子瑜有一瞬的怔愣,接着哈哈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夫已有十年未上过战场了,也就殿下您会叫老夫一声将军。”   “将军驰骋疆场戎马一生的赫赫威名,玄濯自然不会忘记。”谢玄濯唇边的笑容越发真诚,眼眸却如月光般幽深静谧。“这才刚刚入秋,将军的手就这么凉,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陈子瑜摇摇头,笑说:“我这一把老骨头,都是些旧时的毛病,自从我家那口子去世,我便总忘记天冷加衣。”   “您就让下人准备便好。”   “那不一样,”陈子瑜露出了怀念的神色,“她做的衣服,总是分外温暖些。”   “还有这样的作用?”谢玄濯跟着笑了笑,在她看来衣服不过是衣服而已。   “等殿下有了心爱的人,就会明白衣服暖不暖,端看做衣服的那人是谁。”陈子瑜既是觉得好笑,也颇觉惋惜。说起来谢玄濯也十八岁了,却连个皇妃都没有。   似乎是看出了陈子瑜的心思,谢玄濯敲了敲木桌,有些无奈地笑,“将军这是想哪里去了?”   “如今外敌对我上燮虎视眈眈,新皇又是那个样子,只知道到处搜寻美人,唉,听说这几日他又吵着要纳妃,已经和赵勿尘吵了好几次。”陈子瑜忙咳嗽了两声,说回正事。   “吵了好几次么?”谢玄濯看着桌上颜色鲜艳的小菜,眼眸飞快划过一丝笑意,“但赵大人还是非常满意他的。先帝会去世,想来便是因为太过聪明了。”   “殿下,你的意思是?老夫也只是猜测.....”   “将军,我没有任何意思。只是有句话不是说什么慧极必伤来着,先帝就是聪慧过头招来上天嫉妒。”   见谢玄濯不愿说破,陈子瑜也不强求,二人刚想举杯共饮就听见地窖外传来几声轻响。   陈子瑜的心腹侍卫低声道:“老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似乎要传召让五殿下进宫。”   另一头,皇宫里谢子龙大阔步地走来走去,脸上略显焦躁。   “朕既然是皇帝,自然有权让赵司马做摄政王了,”谢子龙扯着玄色正统的龙袍,大声说道:   “即刻拟旨,封赵勿尘为摄政王,食千户,谢玄濯为献王殿下,封地就定在离这三千里远的玄州吧。”   “陛下,给五殿下封王的事,这还是该先回报赵大人一声吧。”   “一点小事而已,朕做不得主吗?赵司马让朕坐上这个皇位,肯定是认可了朕的,包括朕的决定。”   随侍的太监见谢子龙快要发怒,只能呐呐闭嘴,准备封王的事宜。   没过一会,就有人在殿外通报,“陛下,五殿下来了。”   “让她进来,”谢子龙再次整理好龙袍,咳嗽了两声,努力端坐在龙椅上,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把熏香点起来,龙涎香多点一点。”   谢玄濯进殿时,特意抬头看了看匾额上三个字,毓文殿。   这是父皇以前批奏折的书房,如今这儿的主人是父皇的子侄,而她需要向父皇的子侄磕头行礼。   殿里的摆设也与以前大不相同,光是翡翠的屏风便放了好几扇。各类珍贵的瓷器数不胜数,兼有丝竹乐器助兴。   一副奢靡享乐的风气。   谢玄濯垂手而立在谢子龙十步之外,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向他问安。   “玄濯皇妹,可知朕为何宣你进宫?”   “臣愚钝,还望陛下指点。”   “别这么见外,怎么说朕也是你的堂兄,你放松点便好。”看到谢玄濯恭敬的样子,谢子龙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   “多谢陛下。”因为谢子龙没有说平身,谢玄濯便迟迟没有起来。   “行了,你起来吧。”谢子龙似乎很是满意谢玄濯的规矩,他揉着自己的手指,慢慢说道:“朕决定给你个爵位,就封个王吧,也是你该得的。”   “封王吧?”谢玄濯的声音有一瞬的迷惑和恍惚,正好让谢子龙生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朕已经拟好旨了,”谢子龙示意内侍把圣旨交给谢玄濯,“就封你为献王,封地在玄州。”   “献王?聪明睿智曰献,看来陛下很是认可臣。”谢玄濯再次跪下接旨,面上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快。   玄州地处上燮边界,连年干旱,是个人力物力都十分稀缺的地方。若是去了那里,怕是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提养兵养马。   “对了,还有一件事。”   谢玄濯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的神情,“陛下,请说。”   “献王殿下,还是喝了我和翡儿的喜酒再走吧。”谢子龙端坐在龙椅上,眼里满是阴霾,“毕竟我们谢家好久都没有任何喜事了。”   “翡儿?”谢玄濯缓缓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谢子龙。   “是啊,朕要与明净翡大婚了。”谢子龙仔细地观察着谢玄濯的神情,却有些失望地发现她好像完全不在意似地平静,无悲无喜,似乎与明净翡从不相识。   “就是明净翡啊,你们应该认识的。”   “是啊,有幸相识。”   “翡儿说希望皇家能够帮助天梧宫,朕刚好是能帮助她的人。”谢子龙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似地滔滔不绝,“她还说她早就仰慕朕很久了,这样一来,朕与她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是吗?”谢玄濯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恭喜陛下了。”   这一下,谢子龙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有些摸不准谢玄濯对明净翡的感情,她们不是旧相识吗?乾元对坤泽,怎么说也会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吧。   “翡儿,你既然过来了,怎么不来见见献王殿下。”谢子龙看着屏风后的人影,笑着问道。   “陛下,您和王爷在说正事,我怎敢打扰呢。“明净翡玫瑰色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似地温柔,美丽动人却没了生气。   “这有什么的,你都快成朕的妃子了。”谢子龙笑容满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喜欢明净翡。   “见过献王殿下,”明净翡转身柔柔地看着谢玄濯,福了一礼,“小女子在此恭喜殿下了。”   少女此刻的笑容不是她惯有的妩媚诱惑,反而非常优雅端庄,像个深宅大院的大家闺秀,乖巧柔美,满怀愁思。谢玄濯几乎反应不过来――   她想平静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她想告诉自己明净翡还是那个张扬得不可一世的金发少女。   她想告诉自己明净翡还会翻进自己的房间,一脸不屑地嘲讽自己。   她想告诉自己......   谢玄濯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孩,站在奇怪的世界中央,那里很空,荒芜之至寸草不生。   “......都依翡儿,天梧宫的一切我会派人前去接管的。对了,你说你哥哥现在在哪里?”   忽然回神听见谢子龙的声音,谢玄濯如大梦初醒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自己没有笑也没有哭,仍旧维持着得体的样子。   “哥哥已经随我来到了风淮,只是需要大夫治伤。”明净翡眼角瞄着谢玄濯,发现了她摸脸的动作。   “朕即刻便派几名太医前去,任何药材太医院都多得是。”   “如此便多谢皇上了。”明净翡柔柔笑着退出了大殿。   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香味,谢子龙双目痴迷地看着明净翡离去的身影,傻笑一声后发觉不妥,赶忙严肃起来。   “献王,十日后就是朕与翡儿大婚的日子,你可一定要来。”谢子龙摸摸下巴,“没想到娶个妃子也这么麻烦,如果娶的是皇后可不得累死朕。”   “臣遵旨。”谢玄濯神色淡淡,一丝不苟地行完礼,才退了出去。   谢子龙仍沉浸在他自己的幻想中,并没发现谢玄濯眼底的幽暗。   宫门外,谢玄濯依旧是一袭绯绿色的轻衫,眉目间妖冶的风致更胜从前,然而她薄唇紧抿,周身笼着异样的清冷。   她略一抬眸,便看见了站在枫树下的少女,树影斑驳,衬得少女的身影如琉璃一般冰冷透明。   “五殿下,不,应该叫王爷了,”明净翡神色清爽,纤细的腰肢如同青柳一般媚人,她笑着看向谢玄濯,“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板着脸啊?”   “是我失礼了,”鼻尖又萦绕着少女身上好闻的味道,谢玄濯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她竭力维持着平淡的表情,淡淡地说:   “我的车驾就在那,可要搭你一程?”   “快要入夜了吧,很想再看看夜市。”   明净翡答非所问,二人本可以就此分开,谢玄濯却开口打发了府上的车夫,“我也正想去吃一串糖葫芦。”   二人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往风淮城最繁华的街上走去。   今夜的夜空弥漫着淡淡的薄雾,路边的树叶上垂落着稀稀疏疏的露珠,在夜晚的灯火下映射着迷离的幻光,恰似天上星子坠落凡间。   少女们沐浴在静谧的夜色中,夜风送来星星点点的清辉,此时无声,月光映得她们俩的神情是那般纯粹。   纯粹到谢玄濯恍惚以为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明净翡还走在自己身边。   “大婚,你没有同意吧。”谢玄濯依稀记得明净翡与谢子龙并没有多少交集,她看着一串鲜红的糖葫芦,默默说道:“糖衣那么厚,应该很甜。” 第62章 你是在嫉妒吗   “王爷,你这是喝多酒了吗?”明净翡买下了那串糖葫芦,拿在手心,眼里流着淡淡的揶揄,“陛下一表人才,长得丰神俊朗,俊秀非凡,能嫁与他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为何我要拒绝?”   “明净翡!”谢玄濯沉沉地喊了一声,心头又涌上一股迷惘,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凶什么啊,”明净翡刻意浅笑着望向谢玄濯,天真无邪却又柔媚动人,“小女子哪里让王爷不满意了吗?”   “你说的是真的?”   “我从未与你开过玩笑啊,没想到我会比你先成亲吧,”明净翡脸上一闪而过淡淡的厌恶之情,尔后又浮上了一抹笑容,笑得艳丽,却含着一种奇异的歇斯底里的味道,“世事无常,对不对。”   “你有你的理由。”少女直白的话语,让谢玄濯脑中暂时空白了一瞬,亮若星辰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黯,“世事的确无常。”   二人且走且停,就在她们二人站在湖边对峙时,一个戴着头盔的人朝她们大喊一声,冲了过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苏凌心刚刚训练完,脸上还沾着些许灰尘,依旧掩盖不住她如幼鸟初生般纯净的眼神。   “凌心,你好像又长高了?”明净翡掩口而笑,瞟了眼还在发呆的谢玄濯,说道:“为了恭喜我就要成亲,王爷特地陪我逛街呢。”   “王爷?成亲?”苏凌心一时消化不来这两个太有杀伤力的词语,有些迷蒙地发问。   “是啊,我要成亲了却没有礼物送给你们,”明净翡取下身上的红色络子,送给苏凌心,“喏,你的剑总不能没有剑穗吧。”   苏凌心呆呆接过还带有坤泽体温的络子,发现少女身上华美的丝裙迤俪着媚人的痕迹,轻轻拂过谢玄濯的手指。   “那么,该送王爷什么好呢?”   明净翡头发上的钗I摇晃几乎晃花了谢玄濯的眼,她发现自己心中竟生出了几许渴望,能得到少女的任何一件东西也好,好像就不会那么寂寞。   “来来来,王爷随我来,”明净翡牵着谢玄濯往开阔的地方走,手指着澄澈广阔的天空,无比温柔道:“我就送王爷,一人独享的万里秋风。”   明净翡看着谢玄濯有些不敢置信的模样,微微笑了。是啊,她希望谢玄濯以后江山为伴,孤独一生。   “怎么,殿下不喜欢吗?万世江山不是您最在意的吗?”明净翡玫瑰色的眼睛里燃着熊熊的火焰,她拼命地想要找到谢玄濯任何难过的痕迹,仿佛只有那样,才能找到自己存在过的证据。   自己曾存在过谢玄濯心里吗?   “明净翡,慎言!这是天子脚下的皇城。”谢玄濯不着痕迹地四下扫视,十分严肃地道:“若被人听去了,你也会没命的。”   “我们靠这么近地说话,罪名是通/奸吗?”明净翡刻意与她咬着耳朵,语气无比温柔,“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抚月楼就是殿下从小建立用来探听消息的,不知您是何居心啊?”   听到明净翡这番话,谢玄濯反倒轻轻笑了,不错,抚月楼是自己从小建立的,那时候上燮的储君还是自己的皇兄。   自己可能天生便有狼子野心吧。   “殿下,我的礼物,你可要收好后细细品味才是。”明净翡忽然有些不想再看到谢玄濯,就算月衣花还未完全绽放,她也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明净翡,离开风淮可好?”谢玄濯低着头,浓墨般的扇形睫毛恰似欲飞的凤蝶,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拉住了明净翡,“离开风淮。”   “怎么到了这一刻,你又要阻止我嫁与他人了。”明净翡嘴角扬起嘲弄的弧度,“是想到自己碰过的女人要成为别人的新娘,就心痛了?”   谢玄濯刚想说清楚,那并不是因为任何儿女私情。   可是她发现明净翡眼眸里盛满了悲伤,像是一阵大雾住进了少女本来明亮的眸子里,朦朦胧胧,却悲伤莫名。   她的心再次动了一下,仿佛从九天云霄上往下坠,那么空那么寂,有什么东西就快要离开自己的生命里。   “你我曾经有过......”谢玄濯感到有些难以启齿,身边湖水粼粼,她也随之心有微澜,“总而言之,我希望你能再三思虑。若你愿意离开,我可以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我做你的棋子,还是你的禁脔玩物?”明净翡素手抚着谢玄濯的后颈,引得那人一阵颤栗,“可是你只是个王爷,我为什么要陪你啊?”   “我算过了,如果你没有吃药,很容易便怀上孩子。”谢玄濯如画的眉目此刻笼着浓雾般的惆怅,往日的清贵光华散去,多了几分寻常人的忧愁之色,“何况,非完璧......完璧之身入宫,若被发现,触怒天子,你会有危险的。”   “哦,原来王爷是担心有了孩子,你的未婚妻生气跑了吗?”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谢玄濯看着少女温润如水的肌肤,仿佛含着露水的花瓣,不堪轻折,她敛眸轻叹,“何必曲解我的话呢。”   明净翡无所谓地笑笑,“其实献王殿下不必担忧,陛下不介意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他对你......你们真的有了私情?”   “呵,殿下这么问的话,我会以为你是在嫉妒呢。”   明净翡想从谢玄濯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发现,五殿下就仿佛一个消融了欲望的人,浑身上下都包裹着不染尘埃的魅力。   “明净翡,”谢玄濯上前一步握住了少女的柔荑,眼角的泪痣微微泛红,“我不是在与你说笑。”   “不过殿下装得一点也不像,真嫉妒的话,你的眼睛哪里会这么冷静。以后,骗人记得要用眼睛。”少女收回了手,明亮无垢的眼眸仿佛结了一层坚冰,“王爷,我马上就是皇上的妃子了,您以后再也不能与我拉拉扯扯了。这一点,请您谨记于心。”   “明净翡,你真的要入宫为妃吗?”   明净翡停下了离开的脚步,慢慢回过身,神色复杂地看着谢玄濯,“王爷,你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今日却几次三番纠缠,到底为?”   “谢子龙他非良人,你莫要一时冲动,到时后悔也来不及。”   “陛下他不是我的良人,那么何人才是?难道是王爷你吗?”   初秋夜里的湖边寒气重,明净翡被水气激得鼻尖泛红,她掩唇轻笑了一阵后,明亮的眼里聚起了水雾,深深地再次看过谢玄濯,便扭头离开了。   等明净翡走了许久,路边的小摊都开始收拾东西回家时,苏凌心这才慢吞吞地走到谢玄濯身边。   “我在军营都听说了,谢子龙一登基便搜罗天下至宝拿来讨好坤泽,所以那个坤泽指的就是明姑娘?”   “大概是吧,他现在是天下之主,拥有最好的也不稀奇。”   “这是什么话,皇上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出身差了点,谁不能当皇帝。”苏凌心满脸不屑。   “不,我的意思是,那是他拥有的权力。”谢玄濯面上划过一丝狠戾,很快又被她藏了起来,“只不过他不知道会付出什么代价。”   后面那句话太过小声,以至于苏凌心什么也没听清。她有些后知后觉地摸着明净翡送她的红色络子,突然发问:   “等一下,明姑娘不会要嫁给,嫁给谢子龙吧?”   谢玄濯忽然蹲下,左手放进黑黝黝的湖水里。半晌,她虚握着湖水,低低地说:“应该是的。”   “不是吧。”苏凌心一副大受打击的苍白模样,她后退了两步,突然想起在草原时她与明净翡一次闲聊。   “明姑娘,你不是说这里很好吗?辽阔的草原,秋日里大雁飞过,风声呼呼,一望就能看见天际。干脆我们都不要回去了,在这一辈子不好吗?”   “是很好,什么都好,但是没有我想要的。”   明净翡到底想要什么呢?苏凌心当时想破头也没想出来。   “谢玄濯,明姑娘要嫁给谢子龙?”苏凌心再次发问,她只觉得这事情荒谬绝伦。   “十日后就是婚礼。”谢玄濯看着街上唯一一盏还亮着的华灯,眼里残着阴鸷的神色。“过了子夜,就是九日后了。”   苏凌心错愕地望向背对着自己的谢玄濯,看着那乌黑如丝绸般的长发微微飘动,她能够想象到谢玄濯的脸,此刻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澜白璧无瑕的模样。   仿佛世间没什么人,是谢玄濯在意的,高贵的五殿下永远都能保持优雅淡漠的冷凝气质。   “夜深了啊,回去吧。”谢玄濯没有回头,而是淡淡地叮嘱道。   正当她走出了三步时,身后传来十分陌生冰冷,仿佛压抑着怒气的低沉声音。   “五殿下,你竟然要让她嫁给那个混蛋吗?”   “你在乱说什么?”谢玄濯转过身来,绯绿色的衣衫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发现苏凌心双手握拳,嘴唇红得有些不正常,“那是当今圣上,你也要慎言才是。”   苏凌心向前一步,像是没有听见谢玄濯的话一般,继续说道:   “你忘了吗?她从上燮随你去草原,跟你一起挨饿受冻,还一起掉进山洞里,甚至为了让你多活一天,愿意去陪那个什么狗大君。”   “我没忘,”风吹乱了发丝,迷离地遮住了谢玄濯的眉眼,她蓦地抬首,苍白着脸说:“怎么可能会忘呢。”   “你没忘?你没忘,为什么还能坐视她嫁给那个狗东西?谢子龙一无勇,二无谋,三无大志,四无胸怀。就凭走了一把狗屎运?”   望着黑漆漆的天空,谢玄濯扬起一抹奇异的笑容,苍白的脸上莫名显出一种虚弱惶恐的感觉,“凌心,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让她嫁给她喜欢的人,”苏凌心摇摇头,“或许,别让她嫁给她不爱的人。”   “人生在世不称意之事,十有八/九,人力如何胜天?”谢玄濯拍拍苏凌心的肩,低头沿着湖岸慢慢走了起来,她的眼眸净如琉璃却又深抑按掩,心事深藏,“回去睡吧。”   湖边丹桂飘香,似有夜露顺着枝叶脉络洒了下来。苏凌心深深皱眉,心中怒火越来越盛,“不可以,你必须做点什么。”   “可我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王爷,一没权,二没兵。他是皇帝,坐拥天下。”谢玄濯摆摆手,步子轻快,很快便与苏凌心拉开了距离。   见谢玄濯依旧是一副轻松的样子,苏凌心再也忍不住,跑上前去揪住谢玄濯的领子,“可是她喜欢你,你就该去救她。那样的少女,你怎么能让她嫁给她不喜欢的人。” 第63章 迎亲   “同样的话,还需要我说第二遍吗?”谢玄濯放任苏凌心的动作,只是无奈地笑笑。   “谢玄濯,我告诉你,如果她喜欢的是我,一定会带她走的,哪怕要杀尽天下人。”   “如果你杀不尽呢?杀到你都筋疲力尽了,都还有人要冲上来阻止你。到最后,不止你会死,她也会死。”   “那又怎么样,带她走,让她快乐,”苏凌心纯黑的眸子在夜色下如同闪烁的黑曜石,她认真地盯着谢玄濯,“哪怕只有一瞬间,一瞬间她也是快乐的。”   “只快乐一瞬间......值得吗?”谢玄濯有些无法接受,难道轰轰烈烈地痛快后,就应该轰轰烈烈地痛苦吗?   “她快乐,就值得。”   谢玄濯轻轻拿开苏凌心的手,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无奈,“朝闻道夕死可矣,对吧?”   “没错,在最美的地方享尽了极乐,就该找个最险的地方把命送了。”苏凌心有些魔障地说:“这就是所谓的代价。”   “你是不是喝酒了?尽说些胡话,”谢玄濯拂开苏凌心抓着自己领子的手,重新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垂着眸说:“人不是棋子,输了一局还能重来。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你不爱她,所以你不愿意支付代价。”苏凌心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冷漠,仿佛有野兽藏在里面,她就快要抑制不住那股悲伤的怒气。   然而,下一刻她却发现谢玄濯轻轻笑了起来,一时之间仿若芙渠盛开,灼灼生辉,明媚无双。   “凌心,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感觉?为了一件事,你费劲心机,不惜放弃尊严,活着只是为了达成这一件事。多少日夜辗转难眠,心如火烧,也许只有真正做成后才能得到片刻的慰藉。”   “你是说报仇吗?”苏凌心一下被谢玄濯给镇住了,愣愣地问了一句。   “那件事,我已经等待太久了。无论是谁,都不可以阻止我,连我自己都不行。所以,对我来说,这世间并非只有情爱。”谢玄濯忽然伸手抚向夜空,她想过把这些话都与明净翡说,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   苏凌心沉默着没有说话。   想象着那一束比阳光还灿烂的金发,谢玄濯不知是在向谁喃喃低语,“于是,很多时候,我只能劝着自己说,错过便错过吧,人的一生若是事事如意,那多无趣。”   “或许,你是对的吧。”苏凌心仿佛泄气的皮球,虚脱一样地看着地上的湿土,“也只在你那是对的,对我来说就是行不通的。”   “凌心,这世间只有情爱一事最重吗?”   “是的,在我心里因爱而生义,我为情义生,也为情义死。”苏凌子无所谓地笑笑,神情飞扬,带着年少特有的清爽,“你和她对我好,所以我只对你们有情。”   看着苏凌心笃定的模样,谢玄濯有些恍惚,对自己好的人吗?这世上的确只剩下眼前的人,和那个金发少女了。   可是,她无法忘记曾经死去的人,忘记他们就是否定了自己。   只是到了最后,唯有叹一句悲欢离合不由人。   明净翡比她珍视的一切都还重要,谢玄濯后知后觉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新帝大婚,算是上燮近来最大的一件喜事。虽然谢子龙催得急,导致婚礼的准备略显仓促。   但好在上燮家底殷实,礼部的人也十分得力,即便边关传来战事,也还是把这场婚事办得有模有样。   为了彰显自己对明净翡的重视和喜爱,谢子龙不仅给出了大量聘礼,就连谢玄濯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也得了许许多多的赏赐。   唯一一点引得礼部不满的是,迎亲的大臣一般都选的是子孙满堂之人,但这一次谢子龙独独挑了谢玄濯迎亲,不合礼法,大臣们却拗不过他。   秋日的阳光洒在风淮街道的青石板路上,谢玄濯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马身挂着喜庆的红绸,而她也穿着玄红色的朝服,身后跟着庞大的迎亲队伍,还有一顶华丽的花轿。   这是谢玄濯第二次来到明净翡在风淮的宅子。   与往日不同的是,素净的庭院里也挂上了正红色的丝带,就连枫树上也缠了好几圈,仿若红枫遍地。   谢玄濯下马而行,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乌木门前,一抬首便看见明净翡身着凤冠霞披,被紫檀扶着站在庭院中央。   二人隔空而视,谢玄濯眼底一片恍惚,少女向自己款款而来,清扬婉兮,却又堪比芙蓉未央柳,唇润生色,娇艳妖丽,那是无可辩驳的美丽。   “多谢王爷前来,小女子深感荣幸。”   听见明净翡温柔却疏离的声音,谢玄濯猛地握紧了手中的圣旨,过了许久她才忍住了撕碎它的冲动。   “王爷,您还不宣旨吗?”明净翡嘴角含笑,呼吸轻轻打在谢玄濯抬高的手指上,她记得当初谢玄濯娶她的时候,更是不顾祖宗礼法,亲自来迎的自己。   一晃岁月经年,恍如隔世,却让她觉得好像自己要嫁的人还是谢玄濯。   想到这里,明净翡揉了揉眼睛,或许只是因为谢玄濯太好看了吧,才会让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徒生无谓的幻想,做不该做的梦。   就好像现在,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听见谢玄濯轻轻说了声,“明净翡,不要嫁给他可好。”   但她再朝谢玄濯望去,发现这个人依旧白着一张高贵自持的禁/欲脸,清幽冰冷,深不可测。   一旁礼部迎亲的人忙上前催促,“献王殿下,您该宣旨了,莫要耽误了吉时。”   谢玄濯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缓缓摊开手中的圣旨,毫无感情地念了起来。   “皇上吩咐了要游城一周,我带你在风淮城好好转转吧。”谢玄濯没有在意他人,牵着明净翡出了院门,把她送进了花轿里,才回身上马。   吹吹打打的丝竹之声响起,大街上的百姓纷纷探头出来看热闹,谢玄濯骑马走在前面,却不知该往何处而去。   因为,不管去哪,最终都要回到皇宫里去,亲手把明净翡送给穿着龙袍的那个人。谢玄濯忽然有些厌恶那座华丽的宫城   了。   “献王殿下,队伍该回宫了,再走下去真的赶不及了。”   “到那湖边停下。”谢玄濯固执地执缰而行,带着队伍来到了湖边,湖对面山峦上的枫树都红了,遍野重锦,红得似火,炽烈艳丽得令人惊叹。   “走吧。”赏过秋枫,谢玄濯终于淡淡开口,让礼部的人松了口气。   此时已临近黄昏,夕阳流泻,晚霞破碎,再长的路也走到了尽头。谢玄濯缓缓下马,看着明净翡出轿,轻移莲步,就要与自己错身而过。   放在身侧的手忽然向前一寸,谢玄濯眼里落下斑驳陆离的失落,“景色,美吗?”   “很美,谢谢。”明净翡只留下了优美的侧脸,然后便一步步走向深宫,像是永远不会回头。   有些失魂落魄地来到大婚的宴席上,谢玄濯刚坐下,就发现两个熟人已经喝上了酒。   陈子瑜倒是乐呵呵地看着大家,苏凌心却是苦大仇深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   “献王爷,边关告急,草原那帮蛮子卷土重来,我们这却无人可为将,”陈子瑜借着喝酒的动作,与谢玄濯窃窃私语。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这是难免的事。”谢玄濯笑着宽慰陈子瑜,“不过,边关守城的欧阳毅还是能抵挡一阵的。”   “唉,他就是个......说他是个棒槌,还是高看了他。”到底宴席上人多嘴杂,陈子瑜也只说了两句便不再提。   苏凌心似乎在生谢玄濯的气,不与她说话,只在喝闷酒。   谢玄濯略略沾了一点酒,便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在场的宾客。一个穿得仙风道骨看不出年龄的美丽女人端坐在主位上,四周围着好些谄媚讨好的人。   “那是天梧宫的宫主,”陈子瑜顺着谢玄濯视线,为她解答道:“她的幻术已臻化境,据说通过某种方式,她能够操纵你的感官,让你陷入幻境,是个可怕人物啊。”   谢玄濯远远地看着女人,却发现女人正好也朝自己看了过来,那一眼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威慑,让谢玄濯顿感有些晕眩。   眼前快速划过碎片般的场景,染血的素手、立在红枫下的墓碑,还有如泣如诉的低语。   是明净翡在低声唤她谢棠,她在等自己去救她。谢玄濯猛地站了起来,身前的木桌几乎被她整个翻了过去。   “王爷王爷,老夫跟你说了那女人厉害得很,别看她的眼睛。”陈子瑜拍拍谢玄濯,硬是把她拉回来坐下。   “多谢将军。”谢玄濯死死咬住唇,浑身冰冷,才堪堪忍住了大庭广众不顾一切去找明净翡的冲动。她只能暗叹一句那坤泽的幻术果然厉害,竟能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引了出来。   就在这时,谢子龙满面春风地从漆月宫过来,显然已经拜完了天地,等着夜深洞房。   赵勿尘也一脸喜气地带着一众大臣前恭喜谢子龙,“皇上与圣女郎才女貌,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相配得紧啊。”   “哈哈,借摄政王的吉言,朕与翡儿定会为上燮诞下子嗣,以稳朝政。”谢子龙似乎是高兴得过头了,对来敬酒的大臣们来者不拒,喝得越来越多。   坐在宾客里,入目皆是带着暖意的大红色,红色烫金的蜡烛燃着明亮的火光。谢玄濯却觉得越来越冷,却没有任何一件衣服能为她驱寒。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件衣服,没有任何一件属于她。   “不行,我忍不了。”苏凌心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桌上。   “这里是皇宫,你要做甚!”谢玄濯按住了她,见四周的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才放下了心来。   “谢玄濯,你多高贵啊,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女,天命之女自然有一万件事排在一个普通女人前面。我只是个没人要的弃子罢了,一个女人就可以是我的全部。”   谢玄濯示意苏凌心闭嘴,可喝了酒的人更是没了顾忌。   “我以前觉得你也喜欢她,可现在我不觉得了。在你心里,有太多东西排在她前面,权力、地位、虚名......”   “对了,那个赵勿尘就是你的仇人吧,我帮你去杀了他。”苏凌心凑到谢玄濯耳边,恶狠狠地小声说道:“我在军营能一打五,杀一个人很简单。”   “你以为我不想吗?”谢玄濯突然出声,语似寒冰,散发着森然的冷意,“司马府不分昼夜都有两百人巡视,府中屋舍三百间,道路,曲折蜿蜒,更别说随时隐藏在暗处保护他的那些高手。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我杀了他,就能替父皇母后抹平屈辱吗?那样我只会是个杀人犯,他加注给我的,最终,我都会加倍还给他。”   说完话,谢玄濯又给苏凌心连灌了三大杯烈酒,把人喝得不醒人事,浑身瘫软。她才扶着人,慢慢往外走。   “我送她去坐马车,一会便回来。”   陈子瑜朝谢玄濯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扶着苏凌心往宫外走,一路上除了巡逻的侍卫,几乎看不见任何一个宫人,全都在宴席上伺候。   四处都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御道上铺着红毡子。欢乐的气氛弥漫在每一处。   谢玄濯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地虚伪,她明明不想明净翡嫁给别人,却能对少女说出什么“你有你的理由”,这样的鬼话来。   “凌心,你自己坐马车回去,还有力气就醒过来!” 第64章 跟我走   “你穿着我的衣服回去。”谢玄濯脱下象征身份的礼服,披在苏凌兮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纯黑的轻衫。   听见谢玄濯这没头没脑的话,一阵风吹来苏凌心觉得更晕了,她勉强睁眼看去,却发现谢玄濯身形矫健地隐没在一片漆黑的树影中,不见了踪迹。   这座皇宫是谢玄濯从小生活学习玩乐的地方,对这里的一切她都再熟悉不过。比如走哪条路能够不被任何人发现,且更快速地来到一个妃子的寝宫。   夜色朦胧,隔得很远,谢玄濯便看清了漆月宫三个大字。十几名宫女守在宫门内外,个个都是一脸喜色。   就是不欢喜,也得表现得欢喜吧。谢玄濯摸了摸卷在腰间的黑色烧火棍,默默地拿在了手上。   漆月宫的内殿里,金发少女枯坐在铺满红绸的床沿,美丽无瑕的精致脸孔,在满室金红的旖旎下,显出动人心魄的无限风情。   她素白如玉笋的手指,缓缓滑过光洁的被面,本就白皙的肌肤在眼角绯红的衬托下,徒生出几分脆弱疯狂的哀伤来。   窗沿声响,花烛摇曳,绝色少女闻声看去,乍见一人鬓发凌乱,黑发如山间流泻的细泉,散漫随意又潇洒美艳摄人心魂。   妖冶美丽的脸庞在轻微的呼吸声中,似真若幻。人还是那个风光霁月,姿容绝世的人,可那琥珀色的眼瞳里,却仿佛藏着支离破碎的煎熬之色。   如同遗世独立清冷自持的神佛跌落了凡尘,越是抗拒,越是避而不见,对寡欲越是狂热,对情爱越是克制,就越无法摆脱而深深纠缠其中。   这就是谢玄濯现在的模样。   “怎么,大喜的日子里,你又提着剑来找我作甚?”明净翡穿着大红色的婚袍起身,眼眸里流动着动人心魄的幽光,双唇红似烈火。   “不是大喜的日子,”谢玄濯不想听到有关这场婚礼的任何一个字,她拼命想让自己清醒,却在看见明净翡后,发现了自己心底的热切和痛苦。“不是!至少不是我欢喜的日子。”   “是啊,不是你的日子。是我和皇上的大、喜、之、日。”明净翡娇俏一笑,寻到桌上的琉璃酒壶,撩起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将酒液送入口中。   酒香袭人,谢玄濯几乎以为是自己喝了酒,不然怎么会有红莲业火灼心,烧得她膨胀、自傲、嫉恨、愤怒、妄想到难以自拔。   谢玄濯低头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黑漆漆的东西破开混沌,再次变得锋利晶莹,剔透得可以一剑封喉。   “莲光出鞘,饮血而归。你该不会想杀我吧?”少女似乎觉得很有趣,哧哧笑了起来。头上的钗I碰撞,悦耳动听的玉石声不绝于耳,在烛火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   见谢玄濯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看。明净翡眼角绯红,缓缓走到谢玄濯身边。她用细嫩的手指,牵住谢玄濯没有握剑的那只手。   两只手交缠在一起,放在婚服的衣领之间,说不清是谁先有了动作。   只见红色的婚服,渐渐滑落至明净翡腰间。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在昏黄的烛光下,浸透着刻骨的妩媚。   “下不了手杀我吗?”明净翡声线沙哑,她轻柔地搂着谢玄濯的脖子,“那么,想再享用我一次吗?”   此刻抱着明净翡,白松香那冷冽又清新的味道铺天盖地而来,谢玄濯惊讶道:   “你疯了,雨露期你不吃落情丸......”   沾染着白松香滋味的手指按在了谢玄濯唇上,明净翡浑身滚/烫,身体软倒在谢玄濯怀里,她微张着红唇,呵气如兰,“你不是来了吗?”   鼻间好闻的信香,几乎要夺走谢玄濯全部心神,她不受控地狠狠锢住明净翡的细腰,滑腻的肌肤触感几乎要让她失去理智,“若是我没来,你岂不是要与他人......”   “可你不是来了吗?”   “明净翡!你......你。”   “嗯,我忽然喜欢听你叫我名字了。一会多叫几次,好不好。”明净翡的嗓音转作甜腻,此刻她仿佛又变成了娇俏可人的少女在央求着情人的呼唤,偏偏稚气未脱中又蕴藏着几缕媚人的风致。   然而,下一瞬,绝色少女又化作高高在上的神女,花瓣般的红唇吐露着无心无情的冰冷言语,“因为,以后你就得称我为皇嫂了。”   “皇嫂?”   谢玄濯拼命想做到心如止水,却发现自己只想紧紧扣住眼前的坤泽,将她揉进怀里,最好能将她融化成水,藏进自己的骨血里,即便需要先割出见骨的伤来。   “是啊,从今往后,你可以爱上任何一个人,唯独不能爱我。否则,世人会怎么看我们,违逆人伦猪狗不如。”明净翡话语如冰,每一寸都刺在谢玄濯的心上,偏偏手上的动作轻柔而细腻,足够让任何一个乾元疯狂。   白松香的味道席卷了谢玄濯,她不受控地眼眶发红,狂热和暴戾就快要将她变为依靠本能行动的恶鬼。   这种感觉和开启鬼眼时相似,又大有不同。在她被少女狠狠推倒时间,心里是欢喜的,仿佛地狱烈火中开出一支花来。   尤其当少女挽起肩上的发,露出脆弱可口的后颈时,她只想失去理智地咬下去,狠狠地将信香抒发出去。   完全标记明净翡,属于自己的人,怎么可以被抢走!   “我不能......爱你?”谢玄濯琥珀色的瞳孔燃着烈火,她捏着明净翡的手腕,不知轻重地箍住,勒出一圈显眼的红痕,“若我偏偏爱你呢。”   明净翡仿若不觉疼痛地任由谢玄濯更用力地攥着自己,她笑了,笑得凄怆冷艳而锐利清绝,“可我不爱你,你又能怎么样?”   谢玄濯呆住了,她从未主动过,所以不知被拒绝后,该做如何反应。是强取豪夺,还是黯然离去。   直到肩上传来一阵剧痛,谢玄濯才微微清醒过来。是明净翡在咬自己,咬得极深极重,让她感觉半边身子都疼得有些麻木了。   可是麻木之后,却又生出了酥酥麻麻的痒感。鲜血浸润了少女的唇,而少女在轻轻舔舐伤口。   “回答我,就算你是王爷,又能怎么样?”   谢玄濯看向少女,只见她红唇染上了自己的血,细眉红唇,盘发高耸,艳丽如三月桃花,骄傲又软弱。   谢玄濯看得有些痴了,眼角上挑,眸色如水,看上去好似饱受折磨还初心不改。   可明净翡心底的恨却又跑了出来,她最恨谢玄濯这副乍看深情的模样,妖冶美丽的脸上布满挣扎索取的痕迹,那双眼睛专注地注视着自己。   饶是她无情也动人。   “你什么也做不了,就像现在一样。”明净翡持续释放着信香,将谢玄濯刺激得眼角发红不受控地流出泪水。   夜来香的味道疯狂地涌了出来,含着乾元的暴戾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意味。   坤泽的信香几乎摧毁了她的理智,谢玄濯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思考,眼眸也敛上一层危险的神色。   铺天盖地的白松香带着润润的水气包围住了她们,与夜来香痴缠不休。   其实二人经过多次的交合,早已形成了浅度的标记,所以对对方信香的反应更为剧烈。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这个时候你的样子,明明沉沦于不已,还非要故作清明的眼神。”明净翡的手指不断画着圆圈,掌握着绝对的主动,“原来你也会任我摆布,像个玩物呢,献王殿下。”   少女身上的大红婚袍早已落在了地上,内里的黑色薄纱遮不住曼妙的春光,露出大片瓷白细腻的肌肤,嫣红的花瓣若隐若隐。   明净翡的手来回游移,总在不该触碰的地方打转。   “碰属于别人的坤泽,很刺激是不是。”明净翡低头埋首,却浅尝辄止。   被一团湿润包裹,谢玄濯想要抱紧明净翡,却被少女压回了床上。   似乎是房间里的动静太大,守在殿门外的宫女忍不住开口大声问道:   “娘娘,可是发生了什么?”   明净翡媚眼如丝地打量着谢玄濯,迟了几息才缓缓说道:“无碍,你们守在门外便好。”   进入易感期的乾元几乎快要压抑不住身体的本能,谢玄濯强忍着难受的感觉,就连后颈都隐隐作痛起来。   “不准碰我,”被谢玄濯的手指碰着,明净翡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疼痛,她的脸颊浮上红晕,眼眸却掩着凶狠,“我可是你的皇嫂,是谢子龙的妃子。”   “明净翡,”谢玄濯颤抖着收回手,无法控制自己的信香,只能任由它溢出,“不要这样说。”   “我说的不对吗?皇上是我的丈夫,平燕王的女儿是你的未婚妻。他们俩要是知道,你我现在在做什么,会是什么表情?”   谢玄濯偏过头去,似乎想要逃避明净翡,可少女偏不给她这个机会,而是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外面可是有一众宫女,如果我现在大喊一声,她们都会冲进来看见,我们二人此刻难舍难分的样子。”   “明净翡,”谢玄濯一把将人拉进自己的怀里,翻身而起,尖尖的犬牙抵在少女后颈柔嫩的腺/体上,“你以为我不敢完全标记你吗?”   “我刚好求之不得呢。你好像以前表现得那么无动于衷么。你听,你的心跳得好快。”明净翡的语气明明是欣喜的,可眼中似乎有泪流下来,“贪嗔痴念也侵染你了吗?是不是为了再次占有我才来的?”   坤泽的味道美味而诱惑,尖尖的犬牙里积聚着信香,就等着刺破小小的脆弱点。   “明净翡,你快推开我!”谢玄濯压制着不断加剧的破坏欲,她不能,不能就这么完全标记坤泽。   “谢玄濯,”明净翡贴了上去,反复摩挲,“你要不要求我?求我,我就让你舒服些,想怎样都可以。”   谢玄濯红着眼睛看着她,呜咽出声,夜来香的味道剧烈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么浓烈的信香,明净翡也早已融成了水,只是她非要忍着,她要看谢玄濯哀求自己。   谢玄濯就连睫毛上也残着水迹,她颤抖着,紧握住明净翡的手腕......   月上中天之时,房里信香的味道才终于散去了许多。谢玄濯鬓发散落,半掩着挑飞入鬓的秀眉,声音沙哑而破碎,“你,跟我走吗?”   “走?”拉过被子挡住夜晚的凉意,明净翡背对着谢玄濯,身体隐隐颤抖,她不由自主紧咬住嘴唇,“你想带我走?”   “你不想嫁他,我带你走。”   其中那个“走”字的音很重,像是闷声的沉雷轰鸣在云中清月之间,既是发狠的希冀,也是赤诚的询问。 第65章 你要亲眼看着我们?   房间里静默了许久,明净翡的声音有些怪异和扭曲,像是一幅工笔水墨画突兀地被撕碎,“谁说我不想嫁他,我想得很呐,日思夜想,都等得不耐烦了。”   谢玄濯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她有些狼狈地背对着明净翡。   觉得好似有一片绚丽夺目的琉璃,深深埋进了肌肤,碾过血肉,被压成了碎渣不断磨在心上,无法摆脱无法辨清,只是绵长深刻地刺痛。   过了许久,她淡淡一笑,声音艰涩而倔强地重复说道:   “你不想嫁他,我带你走。”   不等明净翡回答,谢玄濯再次说:“你不想嫁他,我带你走!”   “你带我走?你用什么带我走,爱情吗?”明净翡起身,被褥滑落,她贴着谢玄濯,轻轻咬在乾元的后颈,像是一只猫叼着另一只猫,“两个人相互依偎就能解决一切烦忧的东西,我早就不信了。下一次,换个更好的说辞再来。”   “你不想嫁他,我带你走!”   “谢玄濯,你要想带我走,”明净翡终于抬首看着谢玄濯,眼睛深邃迷人笑容腐朽艳丽,“就当着众人的面。”   “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带我走,你敢吗?”少女的眼神锋利得像是一把刀,斩下皮肉后,又回到了似笑非笑的疏离里,“谢玄濯,你不敢。”   “谢玄濯,你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是不愿意。你不愿意为我付出代价,这就是你对我的情。所以,我不要这样的情。”明净翡起身穿好了婚袍,又替谢玄濯理平衣角。   “我不会跟你走的,谁知道献王殿下是不是另有所图呢。”   “可你不想嫁他,”谢玄濯不知道自己的语气近乎哀求,她只是固执地拽住明净翡的衣袍,像是孩子抱住心爱的玩具一样。   就算,她用力到指尖发白,衣角还是会腐朽枯萎,丝绸依旧会凋零碎裂。   “王爷,”明净翡娇笑一声,拂开谢玄濯的手,如同拈开沾衣的草,玫瑰色的眼睛里氤氲着疏离,却那么专注穿透地看着谢玄濯,“我只是喜欢你的味道而已。”   少女的眼睛很美,此刻被少女看着,谢玄濯却有种灵魂被凝视的错觉,她仿佛能读懂少女想对自己说的话。   她说,我看着你,想要了解你,无论在这之后是白首不分,还是滔天祸端,我都不悔。   可是,下一瞬,明净翡眨了眨眼,谢玄濯悲哀地发现那双眼没了热情没了生气,像是深渊像是沙漠,还刮起了冷飕飕的飓风。   她以为明净翡会永远明媚,永远不悔地来到自己身边。是她擅自以为,再擅自失望。   “嗯?你还不快走?再过一会儿,他就要过来了。”明净翡看着月衣盛开,叹息不已,她已经没有再和谢玄濯纠缠的理由了。   “他应该还在招待,这不符合礼法。”   “礼法?其实,我刚才说我想他了,他就要抛下大臣们过来了,“明净翡轻佻地捏着谢玄濯的下巴,“他一刻都离不得我了。”   “你想、他、了?”   明净翡欢喜地看着好像早就脱胎于情/爱的谢玄濯,被自己拽回了深渊,苦痛挣扎没入皮肉,她鲜血淋漓,百孔千疮,绝美不谙□□的眼睛被自己污染,占有。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听话吗?”   谢玄濯的呼吸成了气若游丝的虚弱。   见谢玄濯说不出话,明净翡又笑了,一如春雨骤来,淋湿人心,“每个人都会害怕,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良心。这话还是你教我的。所以,他怕我啊,他怕我不爱他。”   “谢子龙怕你不爱他?”谢玄濯努力看着明净翡,想要从少女脸上得到肯定答案。   “怎么了,看你这副神情,是怕我真的爱他吗?还是说,其实你害怕自己爱上我了?”   “我不害怕。”   没想到谢玄濯会回话,明净翡愣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地追问道:“什么?”   “我说我并不害怕爱上你。”谢玄濯睫毛一瞬,琥珀色的眼瞳漾着柔色,顾盼生姿。   明净翡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嘲弄地笑,“因为你根本不会爱我啊,谁会怕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不存在的东西?”谢玄濯的神情仿佛被风吹断的兰花,凄惨地完成了最后一次摇曳,“我在你眼里,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吗?”   “是啊,冷血的毒蛇。”明净翡清晰地看见谢玄濯红了眼眶,恰似满眼落红救不得的破败。“怎么,终于发现我跟你想象中不一样,很陌生很可怕吗?”   仿佛是出于怜悯,明净翡转瞬恢复了温柔,长而媚的眼睛也生出了几许无辜圆润的湿润。   她如一只猫儿,柔软无骨地依绕着谢玄濯,轻轻吻了上去。   轻柔得像是第一场落于人间的轻雪,纯净,美好,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谢玄濯微微张着口,眼尾又沁出了潮红,眼神追随着少女的一颦一笑。   “很软很舒服是不是?你亲我的时候,只知道很软很舒服,旁的什么也不想。你哪里知道你吻着的人,是对你充满依恋,还是满怀怨恨呢?你不知道,你吻我,就像饮一杯上好的云雾茶,茶香水净就够了。”   谢玄濯想说不是的,她想过很多,只是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是说要来找我报仇吗?现在却要......却要......”   “你以为皇上不会替我报仇吗?”明净翡再次如愿看见谢玄濯白了一张脸,“王爷大可放心,我与皇上白头相守,琴瑟调和,定会为你的上燮留下子嗣,传个千秋万代。”   爱一个人的时候,自动就获得了一种残忍。   那种残忍叫做以伤害为相爱的证明。当那把名为残忍的火焰燃烧起来,焚尽一切也不可惜。   只要看她为自己难过,为自己悲伤,为自己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明净翡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残忍,她已经失去了相信谢玄濯的能力,她知道她可以等,等谢玄濯报仇雪恨,等天之骄女羽翼丰满,等天下臣服在谢玄濯脚下。   谢玄濯会娶自己,可谢玄濯会有多爱自己呢。等来等去,只会得到同样的结局。   有时候,明净翡也觉得自己疯了,忍不住想要靠近谢玄濯,就像是醇酒靠近火焰,只是为了燃烧,焚尽一切,包括她们两人。   她爱着她,最看不得的就是她无动于衷。   可是,她看了千百遍谢玄濯的无动于衷,好像自己根本影响不了谢玄濯,自己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人心里。   所以,她要看着,亲眼看着谢玄濯痛苦,看着高贵冷漠的皇女殿下,生出被情/爱欲望驱使的反骨,再受那被迫隐忍深藏的痛楚。   就算自己也碾碎了皮,磨平了骨也可以,只要谢玄濯比自己更疼更伤更悔就好。   只要她比自己更痛就好,一点也好。   “我最近在想,若是我们不曾相遇,你可能会比现在快乐很多。”谢玄濯似乎很疲惫,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走失的兔子,“我好像从没听你说过你小时候的事,你说给我听听吧。”   “我也没听过你的,我们扯平了就好。”   这个夜晚,谢玄濯出奇地柔软,她绽放了一抹明媚的笑意,盈盈似水,妖冶更盛漫野繁花,“听了会做噩梦,所以我才没有说过。”   “很晚了,你再不走是要亲眼看着我和皇上洞房花烛吗?”   “是我越距了,”谢玄濯觉得眼睛很酸很胀,她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阖上眼,如果能睡着就好了,“愿皇妃往后一生顺遂,心想事成。”   谢玄濯捂着心口,拿上莲光,跌跌撞撞地从来时的窗沿跳了出去。   明净翡心里酸酸的,回想以前,谢玄濯常常独自倚在宫殿的长廊上,任由风淮城的大风吹过,一旁的旗帜猎猎作响。   风声之大,嘶吼碎裂如同谢玄濯的心。   原来看到她难过一分,自己虽然有了一分开心,难过却加了两分。   夜风一下刮了进来,明净翡突然转身追了出去,却在窗户旁止住了脚步。   她红着眼,看着谢玄濯提着剑一步一步往外走,莲光剑上的清辉,似乎也暗了下去。   她只是在想,有些东西,这辈子怎么都会失去,一生一世都找不回来。   所以,她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好。可她骗不了自己,她在想要是上一世谢玄濯说带自己走该多好,因为现在的她已经无法相信谢玄濯了,怎么也无法相信。   大概就这样结束了吧,明净翡看着白玉瓶里盛放的月衣,自己只要最后再修炼一次,应该就能治好哥哥的伤了。   刚送走谢玄濯,紫檀便推门而入,脸色阴沉地说道:“圣女,那谢子龙就快过来了,迷烟得点上才行。虽说你的幻术能够操纵他这种心智不坚的人,但他毕竟是乾元,你还是要小心别吃亏了。”   按在窗栏上的手指直到疼得发紫,明净翡木然地回过头,好半天才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知道,她已经走了。窗户再打开些,把味儿放一放。”   “味道?”紫檀作为中庸自然闻不见信香的味道,但她还是去把房里的窗户大大打开。   今夜的月亮很圆,但雾气缭绕遮住了那明亮的光,紫檀望了望月亮,余光仿佛看见一个优雅挺拔的人影立在不远处,等她揉揉眼再细细看去,却又只看见一团漆黑。   “圣女,一会的合卺酒要喝吗?”   “合卺酒?”明净翡有些恍惚,自己真的要和别人共饮合卺,成合欢之礼吗?她下意识地摸着小/腹,嘴角流露出一抹苦笑。   嘈杂的声响一路从殿门外传进来,几个宫人搀扶着谢子龙歪歪扭扭地走进来。   他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痴迷地看着明净翡。少女似乎比刚才更美了,细腻白嫩的肌肤仿佛沾了露水的花瓣,娇艳动人,令人垂涎不已。   让他忘记了一个事实――明净翡没有盖着盖头。   “翡儿,我们......歇息吧。”谢子龙身为乾元的本能,让他根本不想废话,只想直入主题。   “皇上,不先喝杯茶醒醒酒吗?”此刻,明净翡发觉自己的听觉异常敏锐,她感觉到一个模糊的呼吸声正立在窗外,沉重孤傲倔强。   “陛下别急嘛,让臣妾先给您斟茶。”她娇滴滴地说,如愿听见窗外的呼吸一窒。   娇妻对自己温言软语,谢子龙十分受用,感觉比得知赵勿尘选自己当皇帝那天还要兴奋。   “翡儿,你会主动说想要嫁给朕,朕真的开心疯了,朕以前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好事降临到自己身上。”因为喝了酒,谢子龙更是得意忘形起来,笑着大声说:   “朕只是谢家的旁支,从小吃穿用度都比不上那些皇子皇女,过得苦啊。结果坐上皇位的竟然是朕,真是讽刺。”   “陛下乃是真命天子,经受的苦难自然比旁人多些。”   “翡儿,你真美,”谢子龙摇晃着靠近明净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的味道比刚才拜天地的时候,要更好闻了。”   明净翡轻轻一笑,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雕花木窗,“是陛下累了吧。”   “不不不,朕看你,真是越看越美,幸亏有三日的假,朕可以不上早朝。否则,怕是要死在床上。”谢子龙心里有些疑惑,但美人在前,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明净翡默默站着,没有说话。   “翡儿,朕很早就喜欢你了。时辰已经不早了,不如一起安歇了吧。春宵一刻,朕不想等了。” 第66章 皇嫂   “嗯,其实臣妾早在草原第一次见到皇上,就对您情根/深种了。”明净翡低下头,红唇隐隐弯出鄙夷的弧度,语气却是娇羞不已。   “这么早嘛,朕对你也是一见钟情啊。”谢子龙接过茶一饮而尽,“你是没看到谢玄濯今日的神情,自从朕当了皇帝,她心里应当更折磨了吧。”   “今儿是下雨了吗?”明净翡打断了谢子龙的自我陶醉,语气幽幽地叹着气。   闻言,谢子龙打着酒嗝,疑惑地摇头,“没有,哪里来的雨,那么不长眼地敢在朕成亲这天儿下。”   “是吗?可我却觉得雨很大。”明净翡冷冷看着谢子龙酒醉的丑态,她转向那扇被关上的窗,仿佛能够看见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狗。   小狗毛发尽湿,徘徊不忍离去。似乎为了配合这一场悲欢离合,一道惊雷在顶上的云层炸开,电闪雷鸣,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紫檀按照明净翡的话,绕着大殿四处搜寻,终于看见了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隐蔽处的草丛里,光泽柔顺的长发被淋得湿透,像是地狱恶鬼被倾覆的雨水溺毙。   “献,献王殿下,您不要做傻事啊,皇上和圣女已经是夫妻了。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们两人有情人终成眷属,您应该祝福他们啊。”   紫檀把明净翡吩咐要说的话说完后,刚想离开,却发现谢玄濯缓缓抬头,琥珀色的眼瞳泛着幽幽的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进殿去,大开杀戒。   漆月殿里燃着大红的烛火,彻夜不休。谢玄濯迷惘地看着一盏盏灯火,从烛火高燃,到一一熄灭。   她的睫毛湿了干,干了又被打湿。到了最后,她只能茫然地伸出手,想要打开那扇窗,却又收了回去。   第二日,晴空万里,秋高气爽,澄澈透明的天际伴着澄黄的银杏叶,缓缓飘落富有诗意。   苏凌心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因为皇帝成亲的关系,军营也给他们放了三天假。   她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来。刚走出房门,就被院子里的人影吓了个半死。   湿答答的庭院里,还残着昨夜的几滩雨水,那人跟个水鬼一样失魂落魄地游荡。   “谢玄濯?”苏凌心带着试探地喊了一声。   “水鬼”敏捷地转过头来,泛白的嘴唇上下开合,“苏凌心,一大早你这是要做什么?”   “应该是我问你要做什么才对吧。”苏凌心松了一口气,实在是谢玄濯太像个狂魔一样,吓得她以为这人不正常了,“你怎么浑身湿透了?难道下河摸鱼去了?”   谢玄濯没有说话,只是瞟了眼苏凌心,就准备回房。   “等等,你怎么眼睛通红,还有那么多血丝?”   “秋日干燥,不必大惊小怪。”   谢玄濯魂儿似地飘走了,苏凌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该不会......该不会昨夜谢玄濯去劫走了明净翡吧。   想到这里,她自嘲般地摇摇头,怎么可能,谢玄濯根本不会不计后果地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七日后,直到边关传来告急的消息。谢玄濯才跨出房门,她换上一身浅绿的衣衫,秋风拂过,衣袂飘飘仿若春日青柳,姿容皎洁,明艳如玉。   管家刚好路过,一看她这身打扮,不禁脱口而出,“王爷,您这是又要去喝花酒?”   “嗯,好久不走动,筋骨都酸痛了。去账房再支点银子给我。”   这一句话说得管家暗暗叫苦,赵勿尘让他们以酒色侍之,所以在钱财上也不太拘着她。可哪里知道,这五皇女会把钱都花到青楼里。   他们专门派人去查过,真是每一分每一毫都进了抚月楼啊。   “是是,您这次还去抚月楼?”   “我去不得吗?”谢玄濯眸中扬起潋滟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一般,“那儿的小菱姑娘曲儿唱得最好听。”   “可您不是,不是和平燕大都督的女儿定了亲吗?”   “那有什么,大都督年轻的时候风流韵事也是满风淮皆知啊。快去取金票来,再晚一点可就赶不上小菱姑娘的表演了。”   抚月楼二楼的隔间里,谢玄濯摩挲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的表演。坐在她对面的陈子瑜反倒是一脸苦相。   “您让我来这,传出去了老夫的晚节不保啊。”   “您怕什么啊,我这还有个未婚妻都天天逛,您只是来这看看歌舞,陶冶情操罢了。”谢玄濯嘴角勾着浅笑,眼底却始终雾蒙蒙的,宛若住了一片云霭进去。   “您是青春年少,以后不愁找不到坤泽。可老夫百年以后,没脸下去见我那口子了啊。”   “这种事,坤泽很在意吗?”谢玄濯放下了杯盏,狭长的媚眼里有了几分稚嫩的茫然。   “那不然呢?人家一颗心若是都在您身上,能不生气吗?”陈子瑜掩着面胡须抖动不已,生怕别人看见自己,“有些气性大的坤泽指不定跟你闹成什么样,只不过您只是做做样子,事后多多解释就好了。   “怪不得她会那么生气。”谢玄濯半敛着眼睛,喃喃自语,舌尖仿佛尝到了一口甜蜜,却又反上了无边的苦涩。   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她”字,陈子瑜忙喝口酒润润嗓子,低声问:“您不会有意中人了吧?”   “不,”谢玄濯摇头,想笑却没笑出来,“我总不能害了人家吧。”   闻言,陈子瑜失望地叹息,先皇唯一留下的子嗣,这么大了,却连个意中人也不敢有。   “您这样想是对的,群狼环伺,您稍有异动,便有灭顶之灾,不要误了好姑娘。”   谢玄濯忙喝了几杯酒,勉强压下了胸口翻涌不已的燥气。陈子瑜借着替她斟酒的空档,低声道:“朝中无人可为将,总不能让那草原蛮子嚣张啊。”   “这也许是绝佳的机会,只是赵勿尘不会让我握有一丝一毫的兵权。”   “可需要我替您暗中运作一番?”   “先静观其变吧。”谢玄濯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脸颊涌上一股潮红,胸口也闷闷的。   “您这是怎么了?”陈子瑜关切地看着谢玄濯,“看大夫了吗?”   “没事,之前淋了点雨,咳嗽还没好。”谢玄濯仰脖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暂缓了喉咙里的痒,却徒生出更烈的闷来。“小菱姑娘表演完了,我去她房里聊聊,您请自便。”   金秋十月,皇宫里依旧繁花锦簇,穿着华丽的宫人行色匆匆地来回穿梭。   御花园里,花团似锦,苍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偶尔有灰色的飞鸟经过,却不曾有半分停留。   “让你们去传献王进宫,怎么两个时辰了人还没来!”谢子龙焦躁地砸碎了茶杯,“她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陛,陛下,献王的管家传话来说王爷她,她昨日便去了抚月楼,一夜未归,据说大醉了一场,现在人还没起来。”   等谢玄濯姗姗来迟时,已经接近午时了。   看见谢玄濯出众的相貌,谢子龙心中的不满越发扩大。他眯了眯眼,想起了昨日与明净翡的对话。   “陛下,既然您对献王如此不喜,不如派献王出去打仗好了,做个马前卒正好让您眼不见心不烦。”   “爱妃此言甚妙,而且她能死在战场上最好不过。”   谢子龙眼里掠过一抹阴寒,复又挂上了一副慈爱兄长的笑容,“献王来得正好。朕正有要事与你商量,如今边关告急,草原蛮子背信弃义,屡次三番犯我上燮。正值危难存亡之际......”   谢子龙止住了话头,笑眯眯地盯着谢玄濯。   “陛下,当真有此事吗?”谢玄濯讶然不已,疑惑道:“观上燮江山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富庶有余,竟然会有战事?”   “你竟不知道?”谢子龙转念一想,谢玄濯空有爵位,并未实职,也不上朝听政,消息不通倒也正常,“你这个献王也当得太不称职了。”   “臣惶恐,”谢玄濯忙躬身听训。   “看来你流连烟花之地的事属实了,身为皇室子弟,无半点进取之心。真令朕与摄政王失望,你此次便去欧阳毅麾下当个百夫长,锻炼一番再回来。”   “陛下,您是让臣去军中打仗?”谢玄濯心底欢喜,面上却作出万分不愿的模样,“臣不愿,臣不想再吃苦了。何况这事您与摄政王商量过了吗?”   “哼,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摄政王也十分同意你去军中历练,你再说什么都没用,你也不用回封地了,过两月便随大军出发。”   赵勿尘竟然会同意自己进入军中,莫不是想趁机除掉自己?谢玄濯心念百转,若是自己死在乱军之中,倒是洗脱了他赵勿尘的嫌疑,朝中那帮老臣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怪不得只是个百夫长。   “你可别嫌百夫长这职位低了,你一无军功,二无经验,百夫长统领百人,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是,多谢皇上。”   “玉妃娘娘到。”一旁的太监高声通报。   只见明净翡挽上了妃子的发髻,金发上珠光翠玉,竟意外地衬得她华贵典雅,清丽无双。   “陛下,您该用午膳了,”明净翡提着一个食盒,带着紫檀,款款而来。在看见谢玄濯时,她略一点头,眼眸跳动着微光,“献王殿下也在啊,好巧。”   谢子龙见明净翡前来,立马挺直了腰板,端出翩翩少年的模样,还刻意压低了声线,“既然如此,传膳吧。献王,平身吧,你也别去逛什么青楼不青楼的,留着跟朕一同用膳。”   “是,陛下。”谢玄濯这才从地上站起,刚好对上了明净翡玫瑰色的眼眸。   百花也不及她,谢玄濯还在心里轻叹,白皙的脸颊就浮上了不正常的潮红,她又低低地咳嗽起来,绵延细密的痛感袭上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时,宫人们早已摆放好了午膳,明净翡笑意盈盈地打开了食盒,里面是刚刚蒸好的秋梨。   “翡儿,短短几个时辰不见,朕十分想你,今日你做的那碗素面真是好吃。”谢子龙一面说着情话,一面看着谢玄濯,嘴角带着微笑。   “是嘛,陛下若喜欢,臣妾便天天做给陛下吃。”明净翡媚眼如丝,金红的宫袍衬得她端庄迷人、艳丽无双。   谢子龙刚示意谢玄濯坐下,就闻见了一股又甜又苦的味道。   “爱妃,怎么这蒸秋梨还有一股苦味啊。”谢子龙内心嫌弃又不敢立刻表露出来。   “陛下,臣妾放了川贝母,润燥养肺,还加了许多冰糖的。”   “爱妃啊,你有所不知啊,朕吃不得苦的东西。”谢子龙满脸惋惜,“要不,爱妃你替朕吃了可好?”   “皇上,您这是一点都不珍惜臣妾,臣妾不准您浪费。”明净翡不依不饶,余光特意瞟过谢玄濯。   此刻的谢玄濯眉眼间流转着森森冷意,一言一行都一丝不苟,矜贵的美貌上又包裹上了不染尘埃的仙气。   又是那种清冷自持招人厌的样子。   其实,真相与明净翡所见的不同。   胸口的血液和燥气越发涌动,谢玄濯面色越发苍白,藏在袖袍里的手指攥得死紧,却仍然挡不住喉咙的痒意,又低低地咳了半晌。   “诶,这正好有个咳嗽的病人,给她吃了也不算浪费。”谢子龙连忙把秋梨推给谢玄濯,还板着脸训道:   “献王,你这是把精力都花在坤泽身上了,才会如此虚火旺盛,咳嗽不止。赶快把蒸秋梨用了,日后也要惜取精力,莫要纵/欲无度。”   闻言,谢玄濯一下愣了,明净翡做的梨,给自己吃?   见谢玄濯木讷的样子,谢子龙偷笑不已,“你怕苦也没用,朕让你吃你就得吃。”   看着花纹繁复的瓷蛊,谢玄濯动了动唇,“多谢陛下,也多谢......玉妃娘娘。”   “嗯,献王殿下真是太客气了,”明净翡素手捧着瓷蛊递给了谢玄濯,肌肤不经意相触间,她撩起谢玄濯鬓角的发丝别在耳后。   见状,紫檀吓出一身冷汗,自家圣女这是疯了吗?当着自己丈夫,还是当今圣上的面,调戏献王殿下,自己丈夫的妹妹。   这要是传出去了,可不得被世人骂出几斤血。她们多少颗人头也不够砍啊。   之前圣女的父亲总骂圣女是个疯子,她当时还总不服气,现在却觉得人家说得好像有几分对味。   幸亏,谢子龙正低着头吃菜,没看见这儿发生了什么。紫檀心里直念阿弥陀佛,只希望圣女快些恢复正常,别再做什么危险动作了。   只不过,事,总是与愿违啊。 第67章 你是不是不行啊   下一刻,明净翡单手袭上谢玄濯的后颈,仿佛要坐到人家的大腿上,“献王殿下怎么不吃呢,莫不是想要我喂你?”   紫檀惊得大叫一声,这才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我我,我看到一只老鼠。”   “哪里,哪里有老鼠?”一旁伺候的两个太监忙看向紫檀手指的方向,有些紧张地走了过去。若是让老鼠惊扰了皇上用膳,那可不是小事。   刚把菜里的葱都挑出去的谢子龙,皱了皱眉,“把老鼠找出来打死,恶心,还吓朕一跳。”   而这一边因为紫檀的一声大喊,明净翡一下崴到了脚,整个人差点儿跌倒。   谢玄濯条件反射地起身想要扶住她,却发现少女脸上扬起一抹熟悉的狡黠微笑,拉着自己一同跌在了地上。   白松香的味道,轻轻溢了出来。给明净翡当了人肉垫子的谢玄濯,发现少女在自己身上轻嗅,还恶劣用手按了按。   “都去了青楼,身上还是只有我的味道,你是不是不行啊?”   被少女迷了心智,谢玄濯有一瞬的脸红,“你......休得胡言。”   紫檀于百忙之中发现那两人竟然叠在了一起,一口气差点儿没背过去。她忙跳起来大喊,“老鼠在那!”   太监们马上调头追了过去,谢子龙也起身观摩这一场斗争。   “还是说,你想为我守身如玉?那你会不会憋坏啊?”   “没有这种事,我才不会憋坏。”谢玄濯咬牙偏过头去,忙拿开身下那人不安分的手。   “不会憋坏啊,难不成是自己动手咯,那么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着我?”   打了半天也没拍死任何一只老鼠,紫檀发现谢子龙就要转过身发现那两人的不雅行径,急得她反手一指,“皇上,老鼠跑到您脚下了!”   “什么?”谢子龙从地上弹飞起来,吓得面无人色,他生平最恶心这些脏兮兮的小东西,速度又快又疾。   见状,紫檀立马跑到谢子龙旁边遮住了众人的视线,惹来一阵兵荒马乱。   “明净翡,”谢玄濯算是被惊出一身冷汗,这坤泽就是胆大包天,她轻声喊道:“你起来!”   “这就起了,凶什么嘛。”   本以为明净翡还要纠缠,谁知她却利落起身,嘴角噙着无法无天的笑容,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上。   “翡儿没事吧,”谢子龙惊魂未定,眼神里却满是关切。   “没事,陛下,幸亏献王殿下刚才护住了臣妾。”   “惊扰了陛下和娘娘,都是奴婢的错。”紫檀忙认错,借机给谢子龙布菜,故意搞得人眼花缭乱。   “献王殿下,快些用膳吧。”明净翡夹了一块姜给谢玄濯。   “我自己能吃,娘娘你用膳便好。”谢玄濯的声音很轻,飘渺得像是一朵云。   “我是你的皇嫂,不必如此见外。”   果不其然,明净翡如约地看见了谢玄濯眼底的破碎,仿佛一尊上古的玉像,被人一片一片地撕裂。   “是,多谢皇嫂。”谢玄濯拿着小银勺,轻轻舀了一勺秋梨,缓慢地送入口中。   甜涩苦药味同嗓子里的血液一同被咽了下去,她吃了一口又一口,仿佛甜味能够战胜苦涩。   一旁的太监看见谢玄濯嘴角流出一丝殷红,惊得喊了一声,“献王殿下,您这是,这是吐血了吗?”   一语惊得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却见谢玄濯毫不在乎地抹去血迹,苍白的手指沾上刺眼的红,像是开到盛极的花因染了死亡之气而惑人迷离。   “咬到自己而已。”   “你真是在外面待久了,用膳没点仪态。”谢子龙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去拿点白药给献王擦擦。”   宫人领命连忙往御药房跑去,这时又有人通报说平燕大都督带着女儿来觐见皇上。   “可真巧了,今儿个人都来齐了。”谢子龙哈哈一笑,“献王正好趁这个时候,跟未婚妻好好见见吧。”   不一会儿,明净翡便看见一个英武不凡的将军带着一个柔美娇弱的坤泽,一同上前来给谢子龙行礼。   秋风阵阵,那坤泽身着鹅黄色轻衫,恰到好处地展现了身段的柔媚,清淡得像是一蛊甘甜的泉水。   当宁锦走到桌前三步时,正好停下向在场的人都行过了礼,才堪堪把视线投向谢玄濯,轻柔一笑。   谢玄濯半敛着眸,点了点头略作回应。这二人的互动落在明净翡眼里,便成了郎情妾意,金风玉露相逢,胜却人间。   于是,谢玄濯莫名被踩到了脚,疼得她眼泛泪花,却不敢出声阻止。   站在明净翡身后的紫檀,见少女神色不对,立刻将手轻轻放在了她肩上,生怕自家圣女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陛下,末将来此请命出征,草原鞑子嚣张,末将愿为上燮征战沙场,马革裹尸。”平燕大都督啪地跪下,满是风霜的脸上带着老将的坚定。   “这......将军您老当益壮,可摄政王他已经定下了出征的人选,”谢子龙摩擦着手心,一副无奈的神情,“您先起来,朕看,要不让献王与令爱提早成亲如何?朕亲自主持婚礼。”   此言一出,谢玄濯攥了攥拳,眼里幽光不定,被踩住的脚更疼了。宁锦下意识瞟了眼谢玄濯有些异样的神情,脸上端得是乖顺柔软。   紫檀更是恨不得把明净翡拖走,怕她受了刺激,把这皇宫掀了不是没有可能。   “您别把人家踩伤了。”紫檀见谢玄濯额头沁着细汗,低声在明净翡耳边说道:“踩伤了,会心疼得半夜睡不着的又是您。”   “呸!”明净翡暗恨不已,脱口而出后才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爱妃,难道是觉得此事不妥吗?”谢子龙更是一脸莫名地看着明净翡。   一时之间,明净翡只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暗骂了谢玄濯臭乌龟几千次后,才挤出了一个温婉动人的笑容说道:   “臣妾当然觉得此事甚妙,献王殿下与宁小姐佳偶天成,是天定的良缘,早日成婚,倒省了那相思之苦。”   明净翡的声音透明似冰,艳丽如火,丝丝尾音上扬扣人心弦。   紫檀暗暗叫苦,心说果然圣女不发疯是不可能的,管得住人也管不住嘴。   所有人各怀鬼胎之时,谢玄濯一直低垂的眼睫,极轻极慢地向上抬起,如幼蝶舒张羽翼,坚定又模糊,天真又冷酷。   “多谢陛下美意,但臣以为外敌人不平,无以为家,与宁锦姑娘的婚事,还是往后放放为好。”   “哦,你就不怕一去不回,连个后人都没有吗?”   谢子龙戏谑地看着谢玄濯,心里倒挺希望她回不来,那么宁锦这个小美人自己也可以收入囊中,小美人娇美羞涩,比之难以读懂的明净翡,又是一种直白顺从的风情。   “不至于吧,”谢玄濯呐呐地回应,看上去似乎被吓了一跳,说话也吞吐起来,白皙的侧脸看上去易得而脆弱,“我会很惜命的。”   “上了战场,可就由不得你了。”谢子龙的语气多了点恶狠狠和幸灾乐祸的滋味。   “那可真是可惜了,”明净翡眼波流转,蹙眉仿佛惋惜不已,“没想到献王殿下会将美人拒之门外呢,皇嫂我真是很担心你啊。”   “多谢......皇嫂,我很好。”谢玄濯的声音有些变调,像是从嗓子里扣出来的字。   “献王殿下还是个孩子啊,作为你的长辈,我和皇上当然要多多关心你。”明净翡笑得像是淤泥里的花,腐朽艳丽,满溢暗黑之气。   “宁锦多谢玉妃娘娘的关心,”宁锦作为在场唯二的坤泽,敏锐地察觉了一丝不对劲,“只是缘分天定,人力强求不得。小女子相信我和献王殿下情深缘一定不浅。”   小时候抢了谢玄濯玩具的开心之情,也算是情吧。宁锦暗暗想着。   两个美貌坤泽的目光在空中交织,一瞬间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噼里啪啦飞溅起燎原的火星。   似乎是觉得有趣,宁锦心里有了一些猜测,她刻意拔高声调说:“陛下,宁锦的确想早些嫁给献王殿下,还望您能成全。”   话音刚落,宁锦如愿看见了明净翡眼底的颤抖,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明净翡的神色,发现少女绝色的脸上残留着欲/望交锋下的刀光剑影,仿佛有强烈的爱欲让少女蛮横凶狠到毫不讲理。   “真是太有趣了。”宁锦这么想着,这是她第一次遇见如此明艳又颓丧的人,她能看见少女心底痴缠又无解的挣扎。   这个人大概中了某个人的毒吧,宁锦斜眼瞄向清冷自持的谢玄濯,忽地就明白了什么。   一个坤泽妄想在权力至上的皇女身上找到一丝真情,无异于寻得鹤顶上的一抹红,来解几乎无解的毒药。   闻言,谢玄濯颇为不解地看向宁锦,不着痕迹地皱了眉。   “我与献王殿下两情相悦已久,再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那可正好,就两个月后成亲吧,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谢玄濯没有任何动作,宁锦倒是大大方方地跪下谢恩,把明净翡复杂的神色看在心里。   “咳,既然皇上的心意已定,末将也只能顺从。如此,末将告退,回去给我这女儿准备嫁妆。”平燕大都督带着宁锦先行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午后的阳光开始燥热了起来,凉亭里也遮不住越发刺眼的光线。   “好了,你用完膳了就离开吧。别打扰朕与翡儿的春光。”谢子龙示意谢玄濯退下,语气十分不耐烦地开口赶人,“朕还要赶着时间与美人小憩一会儿。”   谢玄濯依旧低头跪地没有任何动作,一旁的太监忍不住提醒说道:   “献王,陛下这是让您跪安呢。”   有一个瞬间,谢子龙甚至以为谢玄濯就要暴起伤人。可谢玄濯只是轻轻掸去衣裙上的灰尘,轻轻说:   “臣这就跪安。”   谢子龙带着明净翡在宫人的簇拥下,迅速离开了御花园。   满园瑰丽的秋色,一瞬寂静下来,唯有阳光和秋风不离不弃。谢玄濯隐隐看着远去的金发,端起那蛊秋梨,小口小口吃了下去。   还是很甜很润,只是苦味悠长。   “将军认为玄濯此去是吉是凶?”离开皇宫后,坐在陈子瑜家腌萝卜的地窖里,谢玄濯咬了一口小萝卜。   “大凶之兆。但未尝不是好事,古有瀚羽大帝在万人敌军中冲杀七个来回,从此军心大振,百战无一败。若王爷亦能勇猛如此,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谢玄濯苦笑着摇摇头,如远山的黛眉浅蹙,“吾怎敢与瀚羽大帝相比,其雄才大略、文武兼长,非我这庸才能及。”   “但您拥有瀚羽大帝没有的东西。”   “您是说...仇恨?”   “瀚羽大帝争天下是因为雄心,而您不同,您有本该夺回的东西。”陈子瑜目光灼灼地盯着谢玄濯,“是仇恨让您日夜不敢忘,不是吗?”   “坟前有风兮怒号,路有枯骨兮无根。”谢玄濯低低地念诵着。   “您也是无坟可祭的无家之人啊,此等仇恨,定会助您一臂之力,包括老臣也供殿下驱策,您一声令下,陈氏旧部,生死相随。   谢玄濯终于露出了满意而谦逊的笑容,“大人言重了。”   语毕,谢玄濯的眼神变了,以往总是迷蒙着水雾的眸子,流淌着刀剑般的虹光。   她起身向老将军鞠了一躬,转头而走。一步一步,走出地窖,踏入了清月银光覆盖的黑夜里。   就像是天光劈开混沌的水流,从此日月即明,山河将清。   “故乡还有人在等着您,请您为他们而战。”老将军对着谢玄濯的背影缓缓下跪,庄严肃穆如同送别一位君王。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今日便是谢玄濯与宁锦成亲的日期。谢玄濯坐在大红的房间里,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刺眼。   苏凌心大大咧咧地走进来,磕着瓜子,“你不去招待宾客,在这发什么呆。”   “明天就是出征之日。”谢玄濯答非所问。   “嗯,没想到你的军衔比我还低,一路上得靠我罩你了。”   “嗯,”谢玄濯忽然开始脱下外袍丢给苏凌心,“你穿上吧。”   “我穿?又不是我成亲,”苏凌心拿着衣服嘀嘀咕咕道:“从草原回来没多久,你们一个两个成双成对,就只有我孤苦伶仃得一个人......”   她再一抬头,发现没了谢玄濯的身影。   皇宫里,明净翡静静靠在窗边,玫瑰色的眼眸里一片空寒。   没过一会儿,紫檀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还打碎了桌边的茶杯。   “怎么了?”   自从御花园那日,明净翡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了谢玄濯,紫檀回来就“狠狠”教育了她,肺腑之言犹在耳边。   “圣女,献王殿下好像来了。”   (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68章 人家要的是自己的孩子   “来了就来了,什么叫好像?”明净翡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是忍不住问道:“今儿不是她成亲的日子吗?你莫不是看错了。”   “不是,有个人站在草丛里,看样子好像是献王殿下。”   闻言,明净翡下意识推开了眼前的雕花木窗,与夜色中的谢玄濯对上了视线。   湿漉漉的雨水顺着那人白皙的面容流下,那头光泽可鉴的乌发被打湿,像是沾着晨露的丹桂叶,随风飘扬。   似乎是没想到明净翡会突然开窗,谢玄濯愣了一会儿,才踌躇着开口:“明天我就要走了,想来和你道别。”   “你不去和新婚妻子卿卿我我,和我道别做什么?”明净翡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酸溜溜的语气,她连忙别过脸去,装作在要逗笼里的八哥。   “你跟皇上......”   “我们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谢玄濯盈盈一笑,“明净翡,你不适合这里,回天梧宫去吧。”   脚步声传来,谢子龙身旁的内侍带着谄媚的笑意走了进来,“玉妃娘娘,皇上主持完献王殿下的婚礼就会回来,您记得要早做准备啊。”   紫檀忙笑着说是,一边给了些许钱财打发了人走。明净翡脸上的笑意越发古怪,“你看皇上对我宠爱有加,我为何要走?”   “天家薄情,不会有长久的宠爱存在。”   “那他和你比呢?”明净翡托着腮,笑得娇俏可人,眼里的光却凌厉如刀锋血花,“你就不薄情了吗?”   谢玄濯愣住了,如鸦羽的眼睫半遮半掩着明亮的眼眸,明净翡像是得胜般地狠狠关上了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就像两个月之前那样,偶尔还伴着闪电,打得本就凋零的树叶,更加所剩无几。   “圣女,献王殿下好像走了。您是真的不想见她吗?”   “她若是真想见我,难道不会闯进殿里来吗?”明净翡素手拨亮灯花,半宿未眠的眼睛干涩到自动流出了眼泪,“她似乎不想进到这间屋子来,你说是不是因为怕看见我和皇上恩爱的证据呢?”   “那不是您阴阳怪气不让人家进来么?”紫檀小声地嘀咕着,却看见明净翡凄婉地笑了,脆弱而坚毅,疯狂而颓丧的神情在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交织,然后结出一朵枯萎的花来。   “听说这些日子,她天天与宁锦外出游玩,日夜颠倒,不曾停歇?”明净翡不满地瞪了眼紫檀。   “圣女,你又不是不知道,世人惯会夸大其词,以讹传讹,您实在无须在意。”   可明净翡却像没有听见一样,紧咬下唇,“紫檀,你去把迷烟拿来,谢子龙来了的话,直接像之前一样说我身体不适,要不就把他弄晕。”   “圣女,外面还下着雨呢,你这是要做什么?”紫檀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她家圣女真是疯魔了啊,“您不会又要,又要去找献王殿下吧?”   “谢子龙不是想要个孩子吗?我成全他。”   说完话,明净翡接过迷烟,取下头上的珠翠钗I,金发化为黑色,半披半散如勾人女妖。   “但人家要的是自己的孩子啊,”在明净翡跃出窗外后,紫檀才挠挠头,无奈地说道:“嘴上还说自己是什么皇嫂,结果做的全是夫妻之事。你跑过来,我跑过去,瞎折腾啥啊。”   献王府里热闹非凡,谢玄濯一个人待在新房里,头发还湿润着,空气中好像飘来一阵淡淡的白松香,她摇头自嘲自己是魔怔了,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模糊中仿佛看见一个乌发雪肤的少女,长而媚的眼睛里跳动着直白到残忍,纯粹到疯狂的诱惑。她以不带期许的模样走了过来,像是一场献祭。   “是明净翡吗?”谢玄濯在彻底沉溺前,保有唯一清醒的疑问。   东方既白,春风一度毫无踪影。   谢玄濯睁开眼,身侧空无一人。疲惫感与羞耻感同时袭上心头。之前明净翡说她“自己动手”,转眼间自己便做了那般羞/耻的梦。   应该是梦吧,但又那般真实。谢玄濯挣扎着起来时,看向铜镜中的自己,眼瞳绯红,面容因满足而染着尽知世事后的疲惫之色。   而另一边更是一片狼藉,几乎快要破皮的位置能看见粉色肌肤下隐隐的血丝。   谢玄濯连忙找出换洗的衣物穿上,想要努力说服自己昨夜只是个意外,她依旧冷静自持,不会随意在梦里肖想别人。   做完一系列的心理建设,谢玄濯这才发现自己快要赶不上出征的大军了。她拿上头盔的佩剑,便出了房门。   院子里,宁锦正端着碗吃红烧肉,甜腻鲜香的味道飘得很远。   “王爷,你们这儿厨子做的红烧肉真好吃,你要不要来上一口。”   “不必了,”谢玄濯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成亲了,她低头苦笑,刚要离开时,忽地问了一句,“昨夜,你没进我房间吧?”   “谁要进你房间啊,我早就有心上人了,谁看得上你们这些乾元。”宁锦看着晶莹剔透肥而不腻的肉,头也没抬。   “那就好,那就好。”谢玄濯有些后怕地松了口气。   “怎么,”宁锦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扬起一抹恶劣的笑,“难道说,你做春梦了?梦到谁了?”   “该不会是你的皇嫂吧?那种美人,你把持不住实属正常。”   “诶,王爷,军营生活苦闷,你不想带着姑娘的肚兜走吗?”   谢玄濯瞪了一眼宁锦,妖冶美丽的脸上满是冰寒,看上去十分唬人。   “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相貌,想不到里子比数九寒天的冰棱子还冷,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   “我的王爷啊,集合号都吹了三遍了,你怎么还在这磨磨叽叽的?”苏凌心抱着头盔,如一轮小太阳一样闯了进来,纯黑的眼瞳里满是焦急,她的视线从红烧肉上划过再看向谢玄濯,“你这是要当逃兵啊?”   “我这就来了。”谢玄濯出了大门,骑上属于她的战马,望着红枫遍野的风淮,最后回首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往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跟在她身后的苏凌心嘀嘀咕咕地说了句,“红烧肉闻着还蛮香的,就是不知道打仗的时候能不能吃上。”   “这个时辰,大军应该已经出发了吧?”明净翡泡在温水里,一截如凝脂的藕臂上点缀着几朵红梅,惹人遐想。   一旁捧着花瓣的紫檀心不在焉地给她添上热水,哈欠连天地说:“走了走了,你们要有一年半载见不到面了。”   闻言,明净翡回首恨了一眼紫檀。   “我哪里说的不对吗?打仗又不像半夜爬别人床那么简单,几个时辰就能来回。”由于一夜担惊受怕,紫檀根本没睡多久,她是想不通明净翡来回奔波,是怎么还有精力泡上一个时辰的澡。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牙尖嘴利啊?”明净翡的语气颇有些委屈,自己不过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了。   “我以前也不知道您那么任性啊。”紫檀不得不翻了个白眼,她昨晚想过了明净翡不是疯了,而是这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稳定地偏执,坚定地背德。   善恶一念间,爱恨一线隔。   见明净翡出乎意料地柔软下来,紫檀就知道这人又开始出神了。她故意加了一瓢烫水,惹得明净翡在水里扑腾得毫无美人气质。   “圣女您不是想要个孩子吗?昨晚战绩怎么样啊?”   “紫檀,你现在怎么如此粗俗,”明净翡略一蹙眉,有些犹豫不定地说:“昨天吃了助孕的药,应该能怀上吧。”   紫檀点点头,“可您以前不是不想要孩子的吗?”   “人总是会变的吧。”明净翡把尖细的下巴搁在手腕上,玫瑰色的眼睛被热水熏得一片朦胧,“之前以为自己怀上的时候,还感觉厌烦。可是后来得知是虚惊一场,又觉得难过。”   紫檀忙止住了这个听起来就悲伤的话题,“最近护法又搞出了更多的绢人杀手派到了战场上。”   “没了哥哥的血,父亲能制造的杀手有限。”明净翡放松下来后,有些昏昏欲睡,“听说宫主来过一次风淮,又回去闭关了?”   “是的,宫主她又犯病了,护法就送她回了天梧宫。”   明净翡心里虽然觉得怪异,却还是点点头,“一会儿我们出宫去山上玩吧。”   “圣女,你到底有没有身为娘娘的自觉,献王殿下说您不适合这里真没说错。再说了,您就不担心仗能不能打赢?”   “有谢玄濯那种活阎王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明净翡似乎因为某件事情而心情大好,声音也不再那么死气沉沉,“别废话,趁谢子龙没醒,我们直接出宫。”   春去秋来,差不多一年的时间过去。前线的战况本来跟明净翡的预测一模一样,然而这几日又是秋风萧瑟之时,前线却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圣女,边关十万将士全都战死沙场,草原蛮子一路畅通无阻,已经快要兵临风淮城了!我们还不快走吗?”   明净翡穿着素淡的白衣,带着产后不久的虚弱,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平静地问:“哥哥已经送走了吗?”   “是的,已经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紫檀焦急不已,不得已大声说:“圣女,再不走,怕是草原蛮子就要闯进上燮的皇宫来了。”   “不,我不走,她不会死的,”明净翡不相信谢玄濯会失败,那人可是天命之女,无论重来多少回,她都相信谢玄濯会扭转乾坤,反败为胜。“谢子龙人呢?”   “皇上他正在收拾细软,准备从皇宫地道离开呢。”   “皇宫地道?”   “据传是上燮开国皇帝命人修建的,但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那条密道。”紫檀深知时间不多,不顾明净翡的反对开始收拾起来。   就在这时,谢子龙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爱妃爱妃,快随朕离开,再等上几天,那群蛮子就要进风淮城了。”   “皇上,上燮的国还没有破,您怎可做了逃兵!”明净翡抱着孩子退后一步,清丽脱俗的脸上满是坚毅之色,“我记得风淮城里仍有三万守军,若拼死抵抗未必打不过长途跋涉而来的敌军。”   “哎哟,都是些散兵游勇,而且那三万人都是陈子瑜的人,他一向与摄政王不和,怎么会借兵来。”   “皇上,国之将亡,匹夫有责,我相信陈大人绝非是非不分之辈。”   听见明净翡铿锵有力的话,谢子龙好不容易镇定了下来。   实在是因为本来前线一片大好,大军却在短短的半月内节节败退,就在十日前被敌军一举击溃,如此噩耗打得整个上燮措手不及。   “爱妃,你说得对,朕马上派人去找陈大人,想来他一定会帮忙的。”谢子龙哆哆嗦嗦地坐下喝了一口茶后,让太监快去召陈子瑜进宫。   明净翡却因为想事情想得出神,一不小心按疼了小婴儿的手,惹得她哇哇大哭大闹了起来。   “不哭不哭,都是娘亲的错,”明净翡不愿让孩子称自己母妃,把孩子抱到内殿,哄了许久。   孩子继承了她的玫瑰色眼瞳,除此之外竟无任何一点与她类似,就连偶尔的神态也跟那人十分类似,沉静清冷。   可惜,就算有了陈子瑜的口头承诺与保护,仅仅在三日后,敌军依旧破了风淮城东南西北四个大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进来。   风淮城内,敌军烧杀抢掠,一片混乱,因为不相信自家军队会败退至此,王公大臣们俱都留在城内,此时算是遭了殃。 第69章 是你吗   摄政王府上已经被团团围住,敌军的将领带着三百人闯了进去,却看见赵勿尘穿着玄色云纹的朝服,正坐在院子里悠悠地品茶。   见到全身濯银盔甲的大将,赵勿尘有一瞬间的怔然,十几年前的那一天,他也是如此装扮,闯进红墙高筑的皇宫里,篡了朝,成了上燮的实际掌权人。   如今时光倒转,恍如隔世。杀人者,恒被杀之,尝过权力巅峰的快乐,他不悔。   “将军实乃好兴致,不去占了那位子,竟先来本王府上。”赵勿尘盯着那人手中光彩四溢的宝剑,只觉得锋利寒冷,冻得他止不住想颤抖。   “上燮摄政王,把持朝政十几年,偌大的王朝被你一夕颠覆。此等英雄好汉,在下怎能不先来敬仰一番。”敌将的声音闷在坚硬无比的盔甲里,听上去嗡嗡的,像是轰鸣的雷声。   “动手吧,本王纵横一生,捭阖四野,从卑贱肮脏的乞儿到受人白眼的奴才,被践踏被羞辱被殴打都是常事,现在是将万人踩在脚下的摄政王,更不会怕区区一死。”   “边关全军覆没的十万士兵都是你的人吧,一朝失去全部的感觉如何?”   “只恨上燮无将可用,否则定不会让你们蛮子嚣张。”赵勿尘看着盔甲里的那双眼睛,只觉得无比的森寒阴邪,像是被恶鬼盯上了一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还不想杀你,风淮城的风景那么好,你们几个带赵大人好好转转。”   赵勿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人拿着一根长绳绑住双手,像遛狗一样牵出了门外。   前面的人拿着绳子骑在马上,扯着他出了府门,一阵尘土飞杨,赵勿尘被拖在地上飞出了几百米。   与此同时,上燮皇宫一片混乱。有人在宫中呼走奔逃,大喊着蛮子进城了,蛮军马上就要冲进宫来。   一时之间,有人放火烧宫,抢夺财物生怕跑慢了,葬身在这座天底下最昂贵的坟墓里。   “已经来不及了,敌军已经将整个皇宫包围了起来。”前来报信的侍卫身染鲜血,冲进漆月宫,带来真实而残酷的肃杀之气。   “三日前他们还距此三千里,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明净翡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草原人经过大战,没有经过任何休养生息,便贸然进入南陆,不怕上燮反戈一击吗?   “完了完了,怎么会这样,我们跑不掉了。陈大人明明让我们等着援军的啊!”谢子龙在一旁抖似筛糠,慌乱得抓紧身旁的宝剑,“爱妃,我们带着孩子从密道离开吧。朕这还有银子,我们肯定能跑出去的。”   “我,我不走......”明净翡的心前所未有地慌乱,谢玄濯怎么样了呢,她是与大军失散,是受伤了,还是死了......   “不行,”紫檀冲过来抓着明净翡的手,认真地看着她说,“圣女,您必须走,就算为了孩子,您也必须走。”   “孩子?”明净翡失焦的瞳孔终于有了丝丝神采。是啊,她还有孩子,和那个人的孩子。   漆月殿外,秋风萧瑟,整个皇宫仿佛鬼域一般,只有火光和鬼哭狼号的声音存在。谢子龙抱着装着金银的包袱,被两个太监护着走在前面。   “您的身体还很虚弱,一定要跟紧我。”紫檀看着明净翡失魂落魄地抱着孩子,都害怕她会掉队,“您现在几乎用不出任何幻术,把孩子给我抱着吧。”   “不,我没事,”明净翡眼里泛着奇异的神采,她脸色苍白嘴唇却红得似血,“我要带着孩子去找她。”   “您.....”紫檀转念一想,明净翡能有个念想也好,免得又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来。   谢子龙所说的密道在冷宫附近的地洞,那本是一处枯井,因年久荒废,无人问津,知道此处的人甚少。   冷宫啊,明净翡轻轻喘着气,再次看着这一片熟悉的景色。秋意盎然的地方,只种上了寥寥几棵枫树,远不比前世枫叶红透的盛景。   倒是银杏叶落了一地,灿烂耀眼如金子般美丽。   “这儿还有人,兄弟们杀啊!”   “哎哟,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小美人,军爷我早想尝尝别人妻子的味道了。”   如雷声般的马蹄声和粗俗的调笑如鬼影般在他们一行人身后响起,几个呼吸之间,穿着蛮族铠甲的士兵就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诶诶,那人还穿着龙袍啊,该不会是他们南陆的皇帝吧。”一个魁梧的蛮族士兵从马上跳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   “头儿,那个抱着小孩的坤泽才是极品啊,尝起来一定滋味美妙。”   似乎是感知到了危险,小婴儿大哭起来,明净翡抱着孩子轻哄,玫瑰色的眼里聚起了杀意。   她现在身体虚弱,最多能对付两三个人,就算加上紫檀,她们也只能与五六人周旋。   而这里有两三百个训练有素的草原的士兵。但是,自己不能死,她还要去找她。   被称作头儿的人,把视线转向明净翡,“先把碍事的孩子杀了,免得吵得人心烦。”   闻言,明净翡抱着孩子退后几步,怒视着这帮不怀好意的人。   有人抽刀朝明净翡走来,想要一刀砍死她怀里的孩子。   就在这时,谢子龙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推开控制着他的人,冲到了明净翡前面。   “不可以伤害朕的爱妃,朕可以给你们钱,”谢子龙手忙脚乱地把包袱里的钱丢出来,还不慎砸到了那些人的头上。   “这什么东西,把他拖下去打死!打死皇帝,咱们正好坐坐龙椅。”   谢子龙被好几个人拖了下去,几下便没了惨叫声。   草原士兵刻意不伤害明净翡,而是用刀划破她的衣服。   几次下来,她的外袍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白色的中衣和破了皮的肌肤来。   紫檀在另一边被好几个人缠住,分身无术,只能远远地操控强风,替明净翡阻挡攻击。   看见血染在坤泽的身上,好几个蛮族士兵邪笑着,围了上去,他们看着明净翡,如同审视关在笼中的猎物。   “弄点信香,让这坤泽腿软跑不动就行了,费那么多事,麻烦。”   明净翡抱着孩子,绝望地朝冷宫的方向跑了起来。蛮族士兵如同饿虎一般向她扑去,却在空中断成了两截,洒下一滩血花。   一个幽冷到使地狱结冰的声音如鬼魅般出现,“将全部敌军斩杀,一个不留。”   只见一个浑身都包裹在濯银盔甲里,只露出眼睛的将领骑在神骏的战马上,持剑一挥,将要欺辱自己的人斩去了头颅。   那个银白色的身影犹如白色死神一般收割着那些士兵的生命,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们?”蛮族士兵看着濯银盔甲的那人,不敢置信地嘶吼着,“你这个叛徒,小人!我们草原枉信了你的话。”   “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越来越多穿着上燮军服的士兵冲了过来,他们配着精良的装备,士气高昂地在场上拼杀,与这批虚有其表的草原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怪不得我们的粮草都没了,一定是你,是你烧了粮草。骗我们日夜奔袭到风淮,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生命的尽头时,草原人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只恨他们的王偏听偏信了这个小人,就要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一道银光闪过,最后一个蛮族士兵也被结束了生命。   “禀告将军,皇上刚才被他们打得奄奄一息,现在已经咽气了。”   穿着银白色盔甲的人点点头,明净翡从这人高挑的背影中,竟然感受了丝丝欣喜之意。   “将军,那有个人是皇上的妃子,该如何处置,要让她殉葬吗?”   似乎对妃子两个字很是敏/感,银白色盔甲反射着寒光,刺得说话的那名士兵瑟缩不已。   “你们将这里收拾干净,再四处宣告皇上驾崩了。”闷雷般的声音带着凝寒的冰冷,仿佛能将空气也冻住。   “圣女,皇上死了?谢子龙死了?”紫檀接过明净翡怀里啼哭不止的孩子,让已经有些发热的明净翡坐下休息。   “是啊,他的确死了。”明净翡感到浑身酸软无力,她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心里既是希冀,又害怕不已。   那个人是谢玄濯吗?她本以为,那个天之骄女会斩尽荆棘,得胜归来。   这就是谢玄濯的命运不是吗?被剥尽皮肉,浴血重生,她一直是这样坚信的。   只不过,天之骄女的涅重生,与她毫无关系。她们之间的缘分,很早就已经断了。   明净翡觉得自己越发混乱起来,紫檀扶着她,也感觉到她身体滚/烫,呼吸急促。   她们一路退到了宫墙边上,却发现那个穿着濯银盔甲的人,朝她们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抱起明净翡往最近的宫殿走去。   肌肤与盔甲相触,传来一阵冰冷的感觉。明净翡却毫不在意地靠着,她紧紧盯着这人的眼睛,想要确定自己的答案,却又迟迟不敢开口询问。   宫殿里的温度高了许多,那人把明净翡放在床榻上躺着,才缓缓取下了头盔,露出一张明净翡所熟悉妖冶风情的脸来。   她瘦了好多,也比之前黑了些许。琥珀色的瞳孔里积聚着比往常还要浓烈的冰寒,像是被风霜侵染的刀刃,散发着痛彻心扉的寒意。   “你是谢玄濯吗?”明净翡试探地问道,这一次谢玄濯虽然没有浑身浴血,却更加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鬼魅。 第70章 皇后(修)   然而,自己问完话后,这人却转身开始脱下了盔甲。明净翡一下心跳如擂,这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这人到底是怎么了?   脱完了一整套盔甲,谢玄濯只穿着轻薄的中衣坐在床沿,游离于世间之外的眼睛,有些空洞地注视着房间里的青铜熏炉。   四周吵闹又寂静,外面乱糟糟的人在收拾着满地狼藉,而一墙之隔的大殿里安静得仿佛像个世外桃源。   谢玄濯的中衣是白色的,也许因为粗糙的关系,让她看上去像一只有些炸毛的猫咪,等待着被捕获被唤醒。   “明净翡。”   也许是白松香的味道刺激了谢玄濯,她渐渐找回了眼神的焦点。   这一刻,两人对视着,沉溺又抽离,亲近又淡漠。   她忽然伏身而下,细细查看起了明净翡的擦伤。   “谢玄濯,你这是要干什么呀。”明净翡终于憋不住问时,谢玄濯已经撕开了她的裤脚,雪白如瓷器般晶莹剔透。   白松香的味道一下溢了出来,谢玄濯皱了皱眉,把明净翡抱了起来,迫使她背过身去。   后颈在谢玄濯的视线之下泛着微红,明净翡微微有些发抖,身体软绵绵地像是生病了一样。   “要不要吃落情丸?”谢玄濯声音暗哑,仿佛在独自忍耐着什么,“你受伤了,要先上药。”   “原来你能说话啊,那还不回答我的话。”明净翡抱着被褥,躲进了床里,更加瑟瑟发抖起来。   大概是身体孱弱的缘故,好久没到的雨露期。在这一刻,来势汹汹,她眼尾绯红,难耐地翻来覆去,甚至还留下泪来。   “我去给你拿药,”谢玄濯的声线意外地温柔了下来,她刚转身便被人抱住了。   柳叶和瓷器之间,仿佛有雨水冲刷而下。   “别走,帮帮我,像以前那样好不好?”明净翡的语气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猫儿一样,带着不舍的语气。   “明净翡,你刚才有受伤,乖一点。”   谢玄濯有一瞬的手足无措,琥珀色的眼瞳里寒冰稍有退却,浮上春江花月的柔色。   “我不管,谢玄濯,你是不是又想跑了?”低泣像是雨夜的音符,明净翡玫瑰色的眼里浮着明亮的光泽,不依不饶地说道。   晶莹剔透的白瓷,在雨水与轻风中温热,柳叶轻拂过,一如山水风光,湖心荡漾出美丽的涟漪,夜来香与白松香共存,混合出更加剧烈的香气。   有时觉得那是引人深陷的鬼魅妖女,有时又成了愿君多采撷的相思红豆。   白瓷仅仅只是乖巧而又温柔地等待,不再那般具有攻击性。   “你不准走,不准离开。”   坤泽感受到信香的安抚,轻微颤抖起来,剧烈的变化让瓷器一会感觉身处岩浆,一会又觉得深陷寒冰。   “我不走,你慢点,”谢玄濯微微蹙起眉,额角湿发软软地贴着,美玉生香,细腻动人,“明净翡!让你乖一点,怎么不听话。”   岂料,这一次,坤泽出乎意料地乖巧起来,乖巧得有些过头。   “你故意凶我,”明净翡眼圈一下便红了,玉笋般的手指抓着什么就是什么地扯来扯去,然后胡乱地窝在这人的怀里抽泣。   这还是明净翡第一次跟自己撒娇,谢玄濯闻着淡淡的白松香,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谁知,瓷器就是那么不安分地翻来翻去,双眼迷离地说道:   “谢玄濯,你不是谢玄濯!你这里怎么有伤疤?”   谢玄濯看了看横贯锁骨的旧伤,眼神微微有些晦暗,“之前不小心被别人伤到的。”   “还疼吗?”因为信香的安抚,瓷器恢复了些许的清明,她看着长长的痕迹,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细语,“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不怎么疼,毕竟已经过去很久。”   丝绸滑落,坤泽如同瓷器般透明,柳叶跟着抖了一瞬,眼神不自觉地瞟走。   两人本就泛红的脸像是染了花汁一样。   “你慢一点,”被长长的柳叶触到了有些酸涩的感觉,坤泽连忙咬住嘴唇,才忍住了仙乐,却发觉热度并未退去,迷朦地无法自控。   她艰难地撑着身子,想要看清谢玄濯眉眼处的小伤口。于是,谢玄濯难得顺从地躺着,任由这人看个清楚。   明净翡轻轻抚弄着谢玄濯的泪痣,突然像个孩子般咯咯一笑,“你比以前黑,变丑了。”   “你也比以前重了。”谢玄濯不在意轻挑眉毛,如玉般的面容上漾着认真的神色。   “你敢这样说!”明净翡虽然仍处在发热的状态,但听见谢玄濯说自己胖可是真真切切的,自己才没有胖,只是因为生了孩子......   她瞅着谢玄濯的后颈狠狠咬了一口,娇嗔不清地凶道:“就你瘦,宁锦瘦,云忆绵也瘦,御花园的竹子最瘦,你有本事去找她们啊。”   “只是重了点,又没说你胖。”谢玄濯感受到瓷器软软的起伏有些阻碍自己的呼吸,不得已扶住瓷器的不堪一握之地,好让自己喘口气。   结果,被明净翡这么一弄,谢玄濯的信香也完全不受控地涌出,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流转着幽暗不明的风情。   “你就是说我胖,你走开,不准过来,”明净翡气鼓鼓地言语,趁机翻滚着想要逃开,却没能逃过最深处的细腻相合。   半掩在薄纱下用力到泛白的指尖,刻骨地撩人。   再次被狠狠地抚过后颈,瓷器觉得眼前仿佛绽开了烟花,剔透玲珑也软成了一滩温水,随着柳叶飘扬而起起伏伏。   一阵响彻天际的咳嗽声传了进来。   她呜咽着想要推开谢玄濯,“嗯,你出去你出去,外面好像,好像有人。”   “你还在发热,我现在出去的话......你吃那个药还管用吗?”柳叶犹豫着想要慢慢退开,却被美人不满地瞥了一眼,白松香的味道如同棉网似得张开包裹而来。   脆弱的无助感让坤泽渴望着贴近,新一轮的高热如海浪席卷而来,使得坤泽似秋水般包围而去,顾不得被褥上的雨水,娇嗔着道:   “嗯唔,盖上被子就,就好了。”   “可这么湿,盖了会生病的。”谢玄濯强忍着自己不陷入完全失控的状态,却在听见坤泽下一句话时,几近崩解。   “还想要你的信香,好闻。”女人起身,整个人都靠在谢玄濯怀里,她轻轻挽起金发,再次将后颈毫无防备地呈现在乾元眼前。   上面还残着刚才的深刻咬痕。   乾元本能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发作,谢玄濯眼尾被白松香激得通红,沉溺疯狂的神情迸发出妖异而不自知的风情。   娇媚的轻吟打破了清冷自持的面具,仿佛一张白纸终于落下嫣红的痕迹,交织出亦正亦邪的魅力。   美人不像往昔那般,尖利且我行我素,反而娇娇地轻声细语,玫瑰色的眼睛里浮上水光,绚烂媚人。   一想到或许有过他人的造访,谢玄濯心底就有如烈火灼烧,明明是属于自己的坤泽,不可以被他人染指。   那种被期盼和现实对立碾磨的痛苦,再次袭上心头,谢玄濯有意用指尖轻轻划过灼热细腻的瓷器,释放着越来越多的夜来香。   她想要完全标记这个坤泽。   “明净翡,你也像这样求过别人吗?”   被热度侵袭的坤泽几乎听不清谢玄濯在说什么,她寻着能够安抚自己的信香,越来越多地被雨水打湿。   开启鬼眼时的冰冷感,有一瞬间牢牢控制住了谢玄濯,她心底绽开嗜血的欲望,只想不管不顾地进行标记。   带着热度的雨水冲刷着瓷器,夜来香的味道包裹住了白松香,余味悠长,二者深深混合出全新的幽香,馥郁芳香。   暴风骤雨初歇,天际将亮不亮,殿内的灯火早已熄灭,信香的味道依旧缠绵不去。   大概是因为完全标记的缘故,明净翡的发热暂时止住了,女人像是一只餍足的猫儿一样噙着泪睡着了。   等明净翡再次醒来时,发现谢玄濯已经不在床上了。反倒是紫檀抱着孩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怎么,你们要和好了?我在殿外都能听见你们的动静,一天一夜,你们体力挺好啊。”   和好?明净翡好一会儿才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因为雨露期的关系,自己对谢玄濯,那般极尽温柔,还和她翻来覆去,互相不让对方安眠......   想到昨夜说过的话,她现在就恨不得把谢玄濯打一顿,直接打到失忆最好。   “只,只是因为雨露期而已。”   “真的吗?王爷她走的时候,嘴都是肿的,脖子上的痕迹怎么都盖不下去。”紫檀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最主要的是,你还让她标记你了。”   “那只是个意外,”这是她第一次失去了清醒的主动,明净翡心底惊慌、恐惧、无奈。   她深知从美丽的幻想里醒来只会更加不幸。自己那般贪恋那个人的温暖,只会越陷越深,不可自拔之时就是灭顶之日。   “意外吗?她一回来,你连孩子都忘在脑后了,”紫檀翻着白眼,“反正孩子也是她的,你也是她的。再嫁给她,独占天下之主,独揽后宫大权比回去当圣女好多了,我也能跟着你作威作福。”   明净翡还了紫檀一个白眼,“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梦想。”   偌大的皇宫此刻竟然焕然一新,前些日子的混乱与血腥消失殆尽。   秋意盎然的宫城里飘着绵绵细雨,一丛丛的花草被秋雨冲刷得晶莹剔透,略为单薄的阳光穿过窗纸,照在太元宫的大殿一角。   陈子瑜、苏凌心等十几人和谢玄濯一齐站在大殿中央,面色严肃,殿内外值守的金吾卫就有上百人。   没有换衣服就赶到太元宫,谢玄濯依旧穿着一身盔甲,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好几层,留下暗黑色的痕迹。   让那些个养尊处优的高官暗自感到触目惊心。   “王爷,三万攻进风淮的敌军在这几日里已被斩杀殆尽,余下一万在城郊接应的敌军也被我们困在山上。”陈子瑜周身风尘仆仆,苍老的面容却藏着止不住的兴奋之色。   三月前,他接到谢玄濯的消息,说上燮不久后将会大败,而她会降于草原杀回风淮,希望能同自己里应外合,釜底抽薪,于风淮城内瓮中捉鳖,斩杀敌军。   他本觉得这是一招险棋,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偏偏谢玄濯还真就断了敌军的粮草,令他们人困马乏,上燮才能以少胜多,反败为胜。   “此次上燮能度过危难,众位大人功不可没,都是上燮忠肝义胆的功臣。”说到忠字时,谢玄濯有意无意扫过好几个投奔了赵勿尘的臣子,笑容如漫天飞舞的樱花,藏着丝丝戾气。   “多亏了王爷英明神武,乃天命之女,继承大统是众望所归。不如,王爷明日便举行登基大典,以安朝臣之心,天下百姓之心。”那几个大臣扑通一声跪下,高声说道。   与陈子瑜、苏凌心交换了眼神,谢玄濯宛然一笑,轻轻在铺着丝锦的地上来回走动起来。   “不急,谢家又不是只剩下我谢玄濯一人了。”   “王爷,您出身正统,血统高贵,您才是上燮真正的嫡女。说句大不敬的话,先皇也不过是那奸贼手上的傀儡而已。”   “嘘,”谢玄濯的手指停在如花的唇瓣上,红白交织出艳丽无比的景色,她的眼里漫溢着瑰丽的邪气,“李大人以前是赵勿尘的门生吧,怎可对先皇如此不敬呢?”   “王爷......”被称作李大人的大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昔日,他们虽未参与政变,但或多或少知情那事,如今谢玄濯手握兵权,他们这些文官只有洗颈受戮的命。   “不必惊慌,我记得你们几个家中的女儿都还待字闺中,到时送进宫来享享福吧。”   “王爷,”这几个人还有些懵,待反应过来时,立刻磕头谢恩,“谢主隆恩,臣等日后定当尽心尽力为朝廷办差,家中女儿也会加强教导,为主子开枝散叶,稳定朝政。”   “行了,你们几个回去吧,把政事料理好。”谢玄濯摆摆手,神色淡漠地看着这些人离去。   “你们猜猜,他们是怎么说我的?耍了草原的骗子还是坑杀自家将士的狂魔?”等这几个官居高位的大臣离开,谢玄濯挑了挑嘴角问道。   “不,您是拯救了上燮的英雄,是上燮的新皇,承天之命的天子。”一旁穿着枣红色官服的史官哆嗦着跪下。   “你叫什么名字。”   “臣姓卢名正。”   “卢正,既为史官就该如实记录,我的确是踏着十万人的尸骨,登上的皇位。你必须一笔一画如实记录。”   “王爷,不,皇上,我我。”   苏凌心不耐烦地打断了卢正的话,皱着眉像个忧愁的羊羔,“以前支持赵勿尘那奸贼的一干人等,就这么放过他们吧。”   “你也说是以前,所以留着吧。”谢玄濯出剑砍在太元宫的御案上,“去换一张。”   “玄濯,那些都是当年的帮凶,你真的不杀他们,还要娶他们的女儿?那里面多少人踩过你的脸啊。”   “我也很讨厌别人踩我的脸,可我总想着除了踩回去这个办法,还有什么方式能让他们既痛苦,又为我带来利益呢?”谢玄濯平静地笑笑,细长的眼里满是森寒,“留着那些贵族,让他们为我博来仁君之名,却又活得胆战心惊、夜不能寐。等没了价值的那天,他们就可以死去了。”   陈子瑜满意地捻须微笑,“殿下果然成长了,若是贸然将群臣罢免,朝廷离大乱也就不远了。只是您立了宫妃,还需皇后统领后宫。”   “皇后么,”谢玄濯刚才还孤冷如雪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像是皎洁温润的秋月,“我已经有了想法。” 第71章 你这是在给谁披麻戴孝   “那就好,那就好。”陈子瑜欣慰道:“那老臣我可就回去吃顿饭好好睡一觉了,累得我这把老骨头啊。”   突然,站在角落里的人咳嗽了两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苏凌心定睛看去,不由得惊出一声冷汗。   那人正是她们在草原时,指正谢玄濯是灾星的那个乌颜部的大巫师。   “玄濯,这是什么情况?”   “此次我能说动草原六部合力将兵权交一半于我,大巫师功不可没啊。”   “王爷,当年我便说过,若不阻止您,草原便有被吞并的风险。如今,应验了啊。”   “真就神到家了啊,”苏凌心发出了与当年相同的感叹。   大巫师一双阴鸷的邪眼忽地看向了苏凌心,怪异一笑,“轮回之中,天命亦不可违。”   “大巫师若是想待在风淮,赵勿尘的宅子便归你了。”谢玄濯朝大巫师友好一笑。   “多谢王爷,另外还请您小心妖女祸国。”大巫师躬身慢慢退出了大殿,走进了毛毛细雨之中。   殿内的烛火燃了太久,被瑟瑟秋风吹得摇曳不已。苏凌心皱着细眉,纯黑的眼睛被烛火映上几分幽光。   “难道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想好了要利用大巫师吗?”   “是,”谢玄濯自然明白苏凌心问的是什么时候,她先一步走出殿外,身姿轻盈地欣赏着细雨纷飞的美景,“我不仅要夺回上燮,也要君临天下。巫术在必要的时候,的确可以帮我动摇草原的部落势力。”   “你怎么确定大巫师会帮你?他们这样的占卜师,传达神的旨意,不是金银俗物能够收买的。”   “你说的没错,大巫师应该只管神的事情,不该过问人间之事。可他早就贸然泄漏天机,命不久矣。这样的人,只需要给他想要的东西便可。”   “玄濯,这样的你,好恐怖,感觉就跟,就跟发狂了一样。”苏凌心倒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这一年来她和谢玄濯几次陷入险境,早已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是啊,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梦想长大了能成为善良仁慈、光明磊落的人,而不是一个......恶鬼。”   “善良仁慈换不来和平和权,但恶鬼可以。”谢玄濯伸手接住了无边丝雨,感受冰凉的雨水在手心滑落。   “若是有一天,我和明姑娘挡了你的道,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我们?”   “或许吧,”谢玄濯转过身来,正视着苏凌心的眼睛,笑容深深,“但我保证你们性命无忧。”   “哈哈,真是谢了你的不杀之恩。”苏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我希望没有这一天。”   “不会有的。”谢玄濯秀挺的鼻梁上滴落了一滴雨水,映照着她脸上天然的稚气与美丽。   “我想去见见明姑娘,可以吗?”   谢玄濯淡漠的眸子在苏凌心脸上游移,看着这张清秀倔强的脸,她心底终于有了几分暖意,“去吧,她要是想听这一年的事,你记得说给她听。”   “凌心,不想做个大将军吗?”谢玄濯叫住跑进了雨中的苏凌心,红唇弯弯地问道。   “当然好啊,你登基那天,给我封一个吧。”   回到寝殿脱下盔甲,换上一身轻薄的蓝衣,谢玄濯召来军队里的将领商量战俘的归置问题。等将一众政事处理完毕,也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打发众人回去休息后,她想了想,便让宫人传膳到种玉宫――她给明净翡新赐的宫殿。   雨夜路滑,给谢玄濯打伞的大太监在知道她要去见明净翡时,神情更是怪异了几分。   献王殿下和玉妃娘娘,姑嫂关系,在先皇刚刚殡天就搅到了一起,这要是被旁人发现,天下人都会在背地里耻笑啊。   “王爷,请三思,玉妃娘娘是先皇的妃子,您的皇嫂啊,您是要做皇帝的人了,史官们会乱写您的,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会乱说您的。”   看着大太监饱经风霜的脸,谢玄濯黑发如缎,深邃的眼眸里尽是笑意,“文度公公,那又怎样,他们要写就让他们写吧,何况他们写的没错,说的也没错,这样反倒更有趣了。”   没想到谢玄濯会是这样的回答,文度一时无法反驳,只能感叹玉妃是有何风姿,能倾倒这谢家人。   就在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种玉宫外,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了出来,差点撞到了谢玄濯。   “小兔崽子,撞到献王殿下的话,你不要命了。”   “奴才该死,殿下让奴才服侍圣女,但是圣女她,她......”   “她怎么了?”谢玄濯难得听见别人不称呼明净翡为玉妃,心里有了一丝畅快,“算了,你们上完膳就都退下吧。”   对于明净翡的“刁蛮任性”,谢玄濯这些年来深有体会,只是在见不到明净翡的日子里,每一夜她都会梦见以往的点点滴滴。   灿烂耀眼的金发,湿润清冽的香味,瑰丽美丽的眼眸,她们牵了手,牵着手,一起走了很久。   谢玄濯看着殿外挂着的宫灯,眉眼深处的寒冰开始融化,使用鬼眼留下无情冷漠的情绪也慢慢被驱散。   “明净翡,我让他们送来的膳食合你的口味吗?”谢玄濯踏进内殿,却没看见坤泽的身影,只有淡淡的白松香飘扬在空气中。   过了好一会儿,后殿才传来柔和的声线,“殿下,请等一等,我正在沐浴更衣。”   “还没用膳就沐浴吗?你也不怕体弱晕倒,今日你也睡了很久才醒,那碗酥酪是我专门叫人做的,甜的,一点也不......”   好似不愿听谢玄濯唠唠叨叨的废话,明净翡搅动出水响,“听说今日议事,王爷您封赏了许多大臣,更是封陈大人为异姓王。还有其他大臣的女儿也被封了妃,很快这后宫就会热闹起来,不像现在那般寂寞了。”   隔着山水写意的屏风,谢玄濯听见明净翡平淡的询问,一时之间竟摸不准她的喜怒。   “嗯,这些都是凌心告诉你的吧?”谢玄濯有些难以言明的紧张,她记得陈子瑜说过坤泽容易生气吃醋,要学会哄人。   “其实我只是为了稳定朝纲......”谢玄濯来回徘徊,却在看见从屏风后走出的明净翡,一下呆住了。   素麻的孝服衬得少女身如藤枝浸春水,妩媚妖娆却有霜雪高洁,凛然不容侵犯的高华气度。   “我明白呀,天下不定,四海未安,您需要大家的支持。”明净翡拿着一盏琉璃灯,素素烟火,明明灭灭,氤氲着疏离的天真感。   “明净翡,你这是在给谁披麻戴孝。”谢玄濯抿唇,琥珀色眼眸仿佛清幽难测的寒潭,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 第72章 你不开心   “王爷您智谋过人,不会猜不出来吧?”明净翡轻移莲步,神色温柔,“王爷,我可是您的皇嫂,您深夜来此,与我共处一室......”   明净翡还未说完话,便被谢玄濯抓住手腕,感受到乾元带着信香的呼吸。因为完全标记的缘故,她对谢玄濯的味道越发敏/感,几乎想要软倒在自己的乾元怀里。   此时,只能挣脱着想要离这人远些。   “不准给谢子龙戴孝。”谢玄濯的眼窝极深,烛火打下的光影,映得她眼神深邃,仿佛就要专注地穿透眼前人。   “不准?你又能如何。”明净翡轻挑眼角,坐在了饭桌前,“那天,你在暗处看了许久吧,等着那些人杀了谢子龙。弑君的名头自然与你无关了。你反倒成了擒杀敌军,名正言顺的皇帝。”   明净翡被谢玄濯怒目而视,却丝毫不输下风地瞪了回去,坚毅美丽得像是珍贵易碎的瓷器,让人妄想珍藏,又觊觎破坏。   “我何惧再担一个弑君的罪名,我只是想看着他被宵小杀死而已。”谢玄濯冷笑,心里却生出丝丝愧疚,眸色晦暗地说,“我听说天梧宫的人把你也一同带走了,没想到你竟然还在皇宫里。”   明净翡凄艳一笑,像是清晨丹桂叶上的凝雾,将散未散,“对啊,没想到我还在皇宫里吧。我留着在这为了等.....”   她停顿了半晌,转而扬起妖媚又肃杀的笑,“为了和谢子龙在一起啊。你口中的宵小差点儿杀了我的孩子,而他为了保护孩子而死。”   谢玄濯眼里淬着寒冰,唇边扬起残忍的弧度,“你要明白,他不是为了保护谁而死。”   她一步一步靠近明净翡,将女人抵在墙边,“他本来就会死。”   “是我在决定他的生死!”   明净翡却故意偏过脸去,想要躲开谢玄濯的碰触。   “你的孩子?”谢玄濯骤然想起紫檀怀里的小婴儿,瞳孔里积聚着戾气,“孩子,多大了?”   “回殿下,孩子刚刚出生两个多月。”明净翡嘴角带着娇艳的笑意,看着谢玄濯完美无瑕的冷静和高贵,一点一点破碎,“是我和谢子龙的孩子。”   “你和,谢子龙的孩子?”谢玄濯手指微微用力,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宛若阳光下逐渐融化透明的雪水。   怪不得昨夜那个时候,她总觉得有一点甜甜的奶香,本来没有太在意......   “对啊,殿下,你算算时间也能知道这孩子不是你的。”   忽然之间,谢玄濯想起了自己受重伤与大军失散的那夜。她在高烧和暴雨中煎熬,想起了竟然不是国仇家恨,而是这个狡黠美丽的女人。   那时,肩上的伤口很疼,雨很大,伤口被冲洗得发白。   她很害怕,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快要死的时候,就会觉得后悔。后悔那个雨夜,为什么没有冲进那人的屋里去。   明明女人给你留了灯,不是吗?谢玄濯想起了明净翡房里的烛火,可她倔强得不愿进去。而是想要那个人出来,出来和她一起淋雨。   那时候,她觉得心很疼。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有些疼痛叫做后悔。   当你费尽心机,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得知那人与别人生下了孩子,才叫做疼痛。   “去把衣服换了,”谢玄濯压抑着心里的怒气,尽量平静地说道:“我说了,你不准给谢子龙戴孝。”   “王爷,您马上就要是皇帝了,怎么如此小气呢?”明净翡凝眸看着谢玄濯,“我连您要娶那么多人都不介意,您作为乾元,怎么这么斤斤计较啊?”   但是,谢玄濯没有理会她刻意挑衅的话,而是靠着力气比她大,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亲自动手脱起了衣服。   “谢玄濯,你敢动我!”明净翡抱住被褥包裹住自己,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玄濯的流氓行为。   她拼命挣扎,却被谢玄濯压在床上,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来回穿梭,企图找到衣带,再一举扯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净翡,谢玄濯眼里跳动着瑰丽的火苗,燃得她第一次明白由爱生妒,是怎样凉意彻骨。   灰飞烟灭不一定是因为燃烧,也可以是由于寒冷。   她眼中寒流重重,奔腾不息,抬手便解了女人的衣带,挣扎中将柔软如丝绸的肌肤摩擦得起了大片的红痕。   “你!流氓。”第一次被谢玄濯这样“暴力”对待,明净翡惶然不知所措,以前都是她占据主动肆意玩/弄谢玄濯,她从不知道等待对方对自己为所欲为的时候,是那么难熬。   “换了衣服,用膳。”谢玄濯眼神清幽地扒开明净翡试图抵挡的手指,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人剥了个干净,将丧服丢在地上。   然后,拿起红烛点燃了粗麻的丧服,难闻的灼烧气味充斥在内殿里,白烟袅袅,惊得紫檀跑了进来。   “走水了?”紫檀看见明净翡抱着锦被,白皙消瘦的肩微微露出,眼睛仿佛还噙着泪水,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王爷,奴婢来得不是时候,这就退下,让其他人不到白天不准进来。”   “紫檀......”明净翡刚想叫住她,却发现这人跑得飞快,她看着在一旁神色阴晴不定的谢玄濯,抓着被子誓死也要保护自己的清白。   “谢玄濯,你别过来,昨天的事是意外,你别以为我是因为爱你才和你做的。”   岂料,那人又连带着被子把自己抱回了饭桌上。明净翡内心颤抖不已,自己该不会把谢玄濯刺激疯了,这人要一把打落饭菜,把自己压在桌上......   于是,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拼命地挣扎,想要逃脱乾元的怀抱。   “谢玄濯,你变态,你今天敢动我,你就是强占皇嫂,”明净翡抓着谢玄濯的手指紧握,妩媚妖娆。“有本事你找那些妃子去!”   “用完膳你想做什么,我都不管。”谢玄濯再次听到皇嫂二字,神色越发冷淡,将酥酪放在明净翡面前,便拔腿而走,“要说强占,昨夜便已经做了。”   谢玄濯转身离去,几步就跨到了门边,夜来香激烈的余味还残留在空气中,明净翡却觉得心里一阵空虚。   以前她总想和天下比比,谁在谢玄濯心里更重要一些。可现在明白了,这是个无聊透顶、自私透顶的赌局。   人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不愿忘记。记得爱,记得恨,记得情仇。   现在那把名为残忍的火焰已经烧了起来,她看见了她的难过,她的悲伤,所以也就不需要她为自己粉身碎骨了。   缘起缘灭,其实早该停止了。   可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爱上不该爱的人,重来多少次都不会改变。爱没有错,错的是看不开,放不下。   谢玄濯的登基大典定在十日后,但还没等定下皇后的人选。   那些大臣们便着急上火地把女儿都送进了宫里来,美其名曰熟悉环境,实则是为了抢先在皇上面前混个脸熟,若是能早些侍寝,就再好不过了。   而住在种玉宫的明净翡,便成了这些新进宫的坤泽茶余饭后的谈资。   无外乎因为种玉宫是离谢玄濯寝宫最近的宫殿,不但占地面积最大,景色也是最美的。   无论皇帝上下朝,还是去御花园,都得经过她的宫殿。这样算来,两人每天有了无数次机会偶遇,让一众爱慕皇帝的人,嫉妒得发狂。   然而,只有当事人知道,自从那一夜后,她们再也没见过面,就连一次偶遇都没有。   坐在太元宫的皇座上,接受百官的跪拜,谢玄濯摩挲着龙袍滚着金边的袖口,神情冰冷,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优雅在皇帝的冠冕后,散发出难以直视的威严。   仪式很是简单,谢玄濯垂眸听着所有大臣的政见,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吾皇英明神武,挽救上燮于危难之中,自是千古留名......”   坐在权力的至高之位上,终于感受到了它的冰冷。谢玄濯只觉得透不过气来。   这是她的故乡,故乡却藏着仇与恨。仿佛往日的快乐与美好,都化作恶鬼向她讨要着所谓的代价。   “皇上,已经散朝了,您看今儿个是去御花园逛逛,还是......”   “文度,去天牢吧。”谢玄濯看着偌大的太元宫,沉静道:“怎么能不让他看看朕穿上了龙袍呢。”   天牢湿冷,尤其是地下第三层,潮湿腐臭的味道激得人咳嗽不已。谢玄濯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行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停在最里的监房前,谢玄濯看向坐在角落,蓬头垢面的人。   “赵勿尘,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吗?”   那人反射性地抬头,从龙袍的衣摆慢慢向上,看见了那张与先皇后十分相似的脸。   “呵呵,谢玄濯我就不该留有善念,放任你这么多年苟延残喘。论起狠心,我和你父皇都比不过你啊。”赵勿尘似乎在等着谢玄濯的到来,不用抬头便笑了。   “你如何与我父皇相提并论,你的善念就跟吃饱豺狼的休息一样,”谢玄濯眼里闪过一抹恨意,“我父皇,就是因为太善良。总想保护所有人的下场,就是谁也保护不了。”   “流浪十年让你懂了许多道理。”   “托您的福啊。”   “谢玄濯,你真狠,那十万士兵都是上燮的子民。十万将士,你说杀就杀,你不怕云国趁虚而入吗?”赵勿尘的语调不紧不慢,仿佛这里不是天牢,而是酒肆。   “十万人,是有些多了。按上燮的国力来说,至少五年才能恢复过来。”不知哪里吹来的幽风,将谢玄濯手中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   “那么多的尸骨,你睡着了不怕做噩梦吗?”   “那么,赵大人你呢,亲手杀了我那对你颇为器重的父皇,晚上可会睡不着觉?这么多年来,可曾梦见过他?”谢玄濯眼眸幽深如潭水,“但我不怕,皇帝就是献祭给天下的尸骨。尸骨还怕尸骨的话,未免有些幼稚可笑。”   “我倒要看看除了皇位,你还能得到什么。”   “你应该看不到了,”谢玄濯仿佛很是快意地笑了,“有人上奏你惑乱朝纲,望将你株连九族。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即便失去再多,朕也得到的也比你多。”   赵勿尘知道自己将看着自己的父母、妻儿,一个一个人头落地。而他只能跪在地上等死。   这是为了折磨罪大恶极的人,让他们看着亲人惨死在自己眼前。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感到了脖子间的冰冷。   古往今来,成王败寇,没什么稀奇的。   “朕记得父皇说你爱吃鱼生,一会儿便有人送来,你可以再吃上一次。”谢玄濯说完话,把灯笼放在了监牢外,顺着甬道离开了。   “我还以为你会折磨得我生不如死。”   谢玄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灭族,是朕赐你的尊荣。”   赵勿尘忽地哈哈大笑,豪气顿生,他明白谢玄濯的意思,让自己走的体面,是天子的做法。而当年自己杀进皇宫逼死别人,是小人作为。   他这个乞丐怎配与谢玄濯同样高贵,赵勿尘摇摇头高声说道:“你想让天下人知道,你胸襟开阔,宽容待人。可你的心呢,谢玄濯,你不累吗?坐上皇位的你,开心吗?”   回答他的只有甬道里幽幽的冷风,赵勿尘眸色晦暗,仿佛一具尸体,他嘴唇蠕动着说:“你不开心。”   “陛下,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御膳房新进了桂花鱼,您看要去哪用晚膳。”   “就在御花园,不,去种玉宫。”   听到种玉宫的名字,文度就觉得头大,各宫新进的那些大家小姐,见什么好东西都往种玉宫送,全都把那看作眼中钉,一天几趟的打探,眼里嫉妒得能喷出火来。   “皇上,这各宫都盯着种玉宫那位主子,您这样不清不楚,总归不是好事。”   坐在御辇上,谢玄濯遥望着满天星子,长长地叹气,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色,“也给其他宫送去各种小玩意儿,不过数量和种类都要不一样。”   “皇上驾到!”太监高昂地通报声将种玉宫唤醒,仿佛刚才还摇曳的灯火,在这一刻才明亮起来。   见到明净翡时,她穿着一件织锦的白色羽衣,似乎是为了好玩,她把头发弄成了黑色,乌发云鬓,艳色无边。   “又来和我一起用饭?”明净翡也不向谢玄濯行礼,只是瞟了眼桌上的菜色,语气更是有了十二分的娇憨,“这些我都不喜欢吃,想吃糖炒栗子,糖葫芦、麦芽糖。”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1-1522:59:14~2021-11-1613:5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淮水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淮水松5瓶;dawn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把孩子带走   “这些都是御厨精心制作的菜肴......”   文度的声音被谢玄濯打断了,她似乎是认真地思考着明净翡的话,眼眸里泛起潋滟的水光,“我,朕也不喜欢,我们出宫去吃。”   “文度,让他们帮朕找件便服来。”   “皇上,外面的吃食都脏,您是千金之体。”   岂料,谢玄濯完全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反倒被明净翡拉进内殿,换了件明净翡的衣衫回来。   “我不想要任何人跟着,就我们两可以吗?”明净翡用力给谢玄濯拉长袖子,但还是短了一小截,看着谢玄濯露在外面的手腕,她更是笑得开怀。   她很想知道谢玄濯纵容她的底线在哪里,是陪她疯玩一夜不眠,还要去上早朝。是任她全部都要,九天星月也会亲手去找。   或者能够定格在最开始就好。   见袖子实在短了,谢玄濯干脆挽了起来,朝文度讨要了一袋钱,带着明净翡几下就跑没了踪影。   仍然是秋天的风淮,街道上依旧热热闹闹。明净翡左手拿着冰糖葫芦,右手捧着甜粥,不时把糖葫芦喂给身边的谢玄濯。   “没想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明净翡拿回被谢玄濯咬了一半的山楂,被包裹在糖衣里的红果酸得不自觉皱眉,“不吃了,还是给你。”   接过糖葫芦,谢玄濯哭笑不得地继续跟在明净翡身后付钱。   街上形形色色的行人走过,如同河水潺潺流淌,金色灯光如昼,她们牵上手,为了不被人群冲散。   在这里,她们终于也跟所有人一样平凡,或许毫无目的地徘徊在花鼓轻奏的街道上,怀里抱着刚出炉的糖炒栗子,香郁滚烫的甜香能够铺满整条街。   酒肆外,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说书声,讲的是谢玄濯与苏凌心在战场上雪夜轻甲,偷袭敌军后勤粮草,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听着这有些夸张的说法,谢玄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转眼,却发现明净翡正听得津津有味,灯光照在她清丽无双的脸上,衬得她神采飞扬,风光无限。   发现谢玄濯的目光,明净翡特意靠着谢玄濯的手臂,替她撩开快要遮住眼睛的乱发,注视着她深邃又清澈的眼睛说道:   “小乌龟,你说,这些人如果知道谢玄濯是我一个人的乾元,会不会羡慕得要死啊?”   女人的眼神太过真诚无邪,玫瑰色的眼睛坦然着热诚,迫切地注视着自己。   谢玄濯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她半敛着眼眸侧过脸去,想要遮住眼里润泽的水光。   “不会的。”   “为什么?”   谢玄濯拉着明净翡慢慢走到湖边,秋风阵阵,凉意袭来。   “她们都不认识我。”   “没见过你一面就哭着喊着想嫁给你的人还少吗?”明净翡塞了一个栗子到谢玄濯嘴里,由于动作太急,栗子一下滚到了谢玄濯嗓子里,差点把她噎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明净翡连忙拍着谢玄濯的背,好一会儿那颗栗子才被谢玄濯咳出来。   看着谢玄濯泪眼汪汪,小脸通红的狼狈模样,明净翡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拿出还带着体温的牛乳。   “喏,本来留到回宫以后偷偷喝的,给你了。”   谢玄濯接过装牛乳的皮袋,想了一会还是还给明净翡,鼻音有些重地开口道:   “你留着自己喝,我们明晚再出来买。”   “你明天还能出来?”明净翡明显不信。   “我们成亲,当然可以天天出来。”谢玄濯终于把憋了一晚的话说了出来,似乎有星星住进了她的眼睛,一瞬点亮了她。   “这么好的气氛,你非要打破吗?”明净翡不满地噘唇,刚才还飞扬的神色一下便沉寂下来。“嫁给你?好麻烦啊。”   “为什么?”谢玄濯的语气有些委屈。   “我有倾国容貌,就得嫁给你吗?到时候,我要忧心是不是有人要跟我争宠,奴才忠心与否,能不能不做女红,又多久能怀上子嗣。”   谢玄濯默然,明净翡说的是事实,她无法反驳,那些就是至高无上所要付出的代价。   “最重要的是,你赐的莲子羹太好吃,我要怎么样多吃几次,又能不被发现自己的喜好呢?”   “你不必担心至此,我会让你无忧......”明净翡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按在谢玄濯唇上,止住了乾元未说完的话。   “可是,那些我通通都不想要。”明净翡缓缓移开手指,抚上这人的泪痣,缱绻温柔,“谢玄濯,你做不到的。身不由己的道理,我想你比我要懂。”   就在这时,文度带着侍卫终于找了过来。   “主子,都快三更了啊,你们二人再不回家,这天下都要乱了。”   “先回宫,”谢玄濯抓住明净翡的手,牢牢锁在手心,一路不曾放手。   皇宫的御道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天空刚才还璀璨夺目的星星,此刻已经隐没在了一团团乌云里。   宫人们提着明亮的琉璃宫灯,为她们照亮了脚下的路。   谢玄濯带着明净翡直接进了种玉宫,文度连忙让人去取明日上朝的朝服过来。   “你跟着我做甚,回你的寝宫去。”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明净翡有些羞涩于谢玄濯的大胆。   “以后朕就经常宿在种玉宫了,你们明日把朕的书都搬过来。”   皇上这话的意思......文度一琢磨,立刻吓出了冷汗。皇上这是要纳了玉妃娘娘吗?   小姑子纳了嫂子,这事在史书上并不是没有,但俱都发生在蛮横无礼不开化的蛮族。   唉,但是这位五皇女,从小表面上看温和有礼,实际上是个不好相与,还固执到底的人。   人家都不在意骂名,皇帝不急,他这个太监还急什么。   “是,皇上,明日御医便会来为种玉宫的主子调理身体。”   明净翡明白这话的意思,这些人都把自己当作谢玄濯的妃子对待了。御医来诊脉,要么是避孕,要么是为了让自己怀上谢玄濯的孩子。   谢玄濯刚想赞许文度几句,却发现明净翡似乎已经拂袖而去。   前殿仍然燃着高烛,灯火闪烁。   “明净翡,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吗?”灯火阑珊时,谢玄濯神色严肃地问道。   皇后?明净翡心头苦涩不已,谢玄濯真的懂自己吗?上一世自己就是她的皇后,可是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呢。   她要一个完整的,属于自己的人,不是与别人分得宠爱,再一生猜忌。   明净翡握住谢玄濯的手,神色温软得像是微风中的雪莲,但她的语气却冷得宛若腊月寒冰,“我不愿意。”   似乎是料到了明净翡的回答,谢玄濯的神情冷了下去,“你愿意嫁给谢子龙,却不愿意嫁给我吗?”   “嗯,是这样的,我已经说过了。”   “谢玄濯,你现在什么都能给我,”明净翡凑近谢玄濯,轻轻吻在她的唇角,“可我什么都不想要。”   “如果我非要给你呢?”   “要我做你的皇后也可以,你不准再娶别人,否则我会把她们一个一个全杀光。”   似乎是没料到明净翡的回答,谢玄濯愣了一瞬,没能说出话来。   “怎么,舍不得你的青梅竹马?还是小别胜新婚的妻子?”明净翡牵起谢玄濯的手,一根一根地拨弄起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来,“该不会,你把人家都给忘了吧?这么喜新厌旧啊。”   “并不是舍不得......”谢玄濯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额角的发刚好遮住脸,为她解了一分尴尬。   “谢玄濯,你不知道,有时候云忆绵多看你一眼,我都恨不得把她眼睛挖出来。可是现在有多少女人在看着你啊,我能把她们的眼睛都挖出来吗?”明净翡娇软地笑着凑近谢玄濯,吐气如兰,“你看,我多危险啊,怎么能留在身边呢?”   “明净翡,你不是这样的人。”   “重要的不是,我是否那样的人,而是我想不想。你明白想而不能,求而不得的痛苦吗?”   谢玄濯的眼睫慢慢向上扬,如同幼鸟舒张羽翼,她笑得模糊,“或许我很快就要明白了吧。”   “陛下,”明净翡觉得莫名疲惫,“您都有四五位宫妃了,少我一个不少。”   “朕说了,朕要立你为皇后。”   “陛下你立我为皇后,不过是想震慑群臣罢了,你就是要告诉他们,天下的权力都掌握在你的手中。否则,立一个成了寡妇的女子为皇后,你不怕遭人耻笑吗?”   “明净翡!”谢玄濯眼睛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你不准自称寡妇!”   “可我的确是寡妇啊,我的丈夫,不是被你杀了吗?是你让我变成寡妇的,不对,我还是你的皇嫂呢。”   “你敢说不是吗?不要辩解,我想要的,你永远也给不了。”明净翡神色温软了许多,她垂下扇形的眼界,深邃的眼瞳里含着暗芒,“若我对此抱有希望,绝望的时候只会更绝望。”   下一刻,谢玄濯几乎失去理智地扣住明净翡,她很少会出现这种被怒火控制的情况。   她盯着怀里的女人,“就算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给的你也必须接受。”   被夜来香的味道深深包围,明净翡第一次发现谢玄濯对自己有这样强烈的情绪,玫瑰色的眼眸里起了薄雾。   “陛下,你是昂贵美丽的琉璃,而小女子不过是每年都会结冰的水。”明净翡叹息着替谢玄濯梳理长发,“太靠近我,你会被冻伤的,那样就不美了。”   “你是说,我们俩不合适?”   “嗯。”明净翡闭上了双眼,她觉得自己是在说假话,可现实已经被前世给出了答案。   她不能爱身为君王的谢玄濯,那样她会变得不幸。也许,她爱的人也会变得不幸。   两人在燃着暖香的宫殿里对峙,紫檀抱着孩子从内殿里走出来,“圣女,今天该您带孩子睡觉,她一晚上醒几次累死我了......啊,参见陛下。”   谢玄濯看见孩子,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神色。   她沉声如碎裂的琉璃,“把孩子带走,不要出现在朕面前。”   “不行,我要带着孩子睡。”明净翡从紫檀怀里接过软绵绵的小婴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朕说了,把孩子带走!”谢玄濯眸色幽深,流淌着初雪般的寒凉,“紫檀,以后你带着这孩子单独住到漆月宫。”   “谢玄濯,你要想留在这,就必须跟我和孩子一起。”   也许两人争吵的声音太大,小婴儿哇哇大哭起来,明净翡忙抱着孩子哄了起来。谢玄濯发现孩子噙着泪水的眼瞳竟然是玫瑰色的,怔怔地定在了那。   见状,紫檀忙偷偷溜走,她可要趁机睡个好觉。再说了,她们三个一家人有什么好置气的。   谢玄濯依旧冷冷地立在一旁,周身冷冰冰的。   “谢玄濯,别呆着不动,帮我去去把烛火熄了。”明净翡面色微红,语气天然带有媚色,抱着孩子坐到了床榻上。   轻轻吹灭烛火,谢玄濯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气,刚转过身来,就听见明净翡娇嗔一声,“你给我转过去,我不叫你,你不准过来。”   “明净翡,你到底在做......”   空气中白松香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奶味,谢玄濯猛地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好,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明净翡的神色有了一两分不自然。   过了许久,小婴儿也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谢玄濯闻着一室的香味,板着脸说道:“以后孩子送到其他宫内抚养,你不必操心了。”   “文度,”谢玄濯高声说道:“进来把孩子带走。”   话罢,谢玄濯直接从明净翡手里抢过孩子,软软的小婴儿靠在她的怀里,还带着明净翡的气息,让她有一瞬的心软,“孩子会得到很好的照料,只是你不准见她。”   话音未落,谢玄濯连一个眼神也吝啬于给到明净翡,便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种玉宫,文度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她的速度。   “皇上皇上,您走慢点。今儿要不要去别的宫宿下,宁锦小主那,您还一次没去过呢。”   可惜,谢玄濯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阴沉着脸,“明儿就拟旨,明净翡贤良淑德,美丽端庄,立为上燮皇后,执掌后宫,所有后妃需日日向皇后请安,以示敬重。”   瞄到谢玄濯阴云密布的脸,文度完全摸不着君主的意思。   这皇上刚从种玉宫怒气冲冲的出来,他本以为那位要受一段日子的冷落。哪里想得到,立马就有这般大的恩宠落下。   “奴才遵命。那这孩子呢,您看要送到哪里去?”   “找几个奶娘照顾,没朕的命令,不允许她们相见。”   “皇上,这这这,这不是哄女人的方法啊。”文度刚想再说几句,就发现谢玄濯脸色更差了,他忙道:   “奴才一定找最好的奶娘来。”   “今夜先去宁锦那吧,她好歹有照顾弟弟妹妹的经验,”谢玄濯将外衣脱下给小婴儿裹着,起驾去了蓬海宫。   一室温暖转瞬即逝,明净翡呆呆地坐在床边,身体冰凉。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跑进来,低声说道:“圣女,我刚打听到皇上去了宁锦的蓬海宫,估计今夜会宿在那了。”   紫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明净翡的神色,发现她在听到“宿在那”时,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床褥,仿佛要用疼痛来转移心口的灼热似的。   “你这又是何苦,明明就想要人家陪着你,还非要故意把人赶走。”紫檀故作轻松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悠然道:   “你说她们乾元和坤泽,在如此美丽的月色下,同处一室,万一情到浓时干柴烈火一触即发,到时候又蹦出个孩子来,咱家的就有玩伴了。”   “跟别人情到浓时?”明净翡的目光通透却迷茫,她蜷缩着身体,喃喃地自言自语,像是被抛弃的狐狸躲进了洞里。   看着明净翡这副不通人情却一往情深的煎熬模样,紫檀忽然觉得她像是一块残缺不全的血玉。   平和温情洁净仅仅是皮相带来的美丽风情,内里残缺癫狂而破碎,是什么让她破碎,紫檀想不明白。   “你这是恃宠而骄,等人家真的走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跟谢玄濯和好?明净翡心里一瞬亮起了灿烂的阳光,又被飘来的阴霾打了个粉碎。她能爱谢玄濯吗?她敢爱吗?   原来无论前世今生,自己从未了悟兰因,休恋逝水,依旧心起婆娑,心炽艳火。   若见到谢玄濯转恋他人,她便觉五内俱焚如永葬荒墟,但若要自己不爱谢玄濯,她仍会形神俱灭,状若游魂。   该怎么办才好?   --------------------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明党和谢党是怎么个比例,举个爪让我心里有点数 第74章 你最会骗人了   “天梧宫妖女祸国,朕绝不会姑息,将明净翡褫夺皇后封号,打入冷宫,再行发落。”   高高的龙座上,谢玄濯冠冕上十二旒纹丝不动,玉质的珠帘遮住了妖冶冰冷的容颜,她的声音清冽而冰冷,透着让人窒息的绝望。   “来人啊,明净翡乃祸国妖女,即刻打入冷宫,任何人不得探望!”   冷冰冰的话音落下,明净翡发觉自己身处幽闭寒冷的宫殿里,冬夜彻骨的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因为没有留下任何烛火,如霜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流了进来,让她有了一丝光明。   偶尔她会看见谢玄濯穿着华贵的衣饰,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过,王的车驾旁每次都跟着不同的女人,她们俱都人比花娇、容貌柔美妩媚动人。   她在想谢玄濯是不是忘记自己了,可她不相信,明明谢玄濯说过让自己等着她。   所以她只有等下去,她爱的人就一定会来的吧。   可是,两年三年,等得太久,连谢玄濯的模样都快模糊了,也无人再来。   自己和谢玄濯算是相爱的两个人吗?明净翡不知道,她想自己会不会在这孤独得死去了,也没人知道。   可是自己与谢玄濯有过那么长的缘分。那么长,长到以为永远不会断。   冷宫的大门终于在她绝望前的一刻,被人轻轻推开。古旧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响声,谢玄濯穿着自己亲身做的绯绿缎衣走了进来。   “谢棠。”   “过几日,朕便要大婚册立新后,到时朕会亲自接你出宫。”谢玄濯居高临下地立在大门后,一双冷漠的琥珀色眼瞳,仿佛寒露坠入幽潭,带着飘渺而入骨的冷。   “为什么?这就是你让我等的答案?”   “对不起,是朕食言了,”谢玄濯转过身去,声音平静而不容置疑,“朕会送你出宫,天地广大,你不必再困守于此。”   “谢棠,你爱过我吗?”望着谢玄濯的背影,明净翡怔怔地问道,回答她的只有木门的吱呀声和更加安静的黑夜。   梦境与现实被前世今生打乱,明净翡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也许是这场梦太过逼真,她从黑暗中醒来,一时分不清现在是何时何处,却感觉冬夜的寒雪再一次凝结到了肺腑里去。   第二日清早,文度便前来宣旨她被封为皇后,各宫的坤泽也陆续被封了妃子。   上燮皇宫越来越热闹起来,深秋寒意渐浓,却因为这些莺莺燕燕而有了春日草长莺飞、桃花流水之美色,   “文度公公,皇后娘娘想见见孩子,”紫檀上前塞了好几张金票给文度,脸上笑意盈盈,“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唉,这事,皇上昨夜说了,孩子会有奶娘好好照顾。”文度为难地看向明净翡,低声说道:“其实事情也好办,皇后娘娘在皇上那低个头,撒撒娇就好了。”   “懂了懂了,还是公公您有办法,”紫檀忙掐了一把眼神空洞的明净翡,让她赶快回过神来。   “皇后娘娘不必太过担心,皇上不是残忍嗜杀之人,更不会对孩童做出任何过分的行为。”   “我知道,谢棠她说过很喜欢孩子的。”明净翡如玉的面容浮上一层不正常的绯红,她面色苍白,眼瞳却明亮光泽。   “谢棠?”文度仔细瞅着明净翡,却发现女人颤抖得厉害,似悲似喜的模样像是绝代风华的艳鬼。   “圣......皇后娘娘,您这是发了热病?”紫檀一摸明净翡额头,发现烫得惊人,“公公,我们得去请御医来,娘娘她这是病了,病得开始说胡话了。”   “是是是,奴这就去。”文度暗叫一声苦,皇上刚封了皇后,皇后娘娘就生了病,要是人有个三长两短,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等御医提着药箱赶到,一诊脉便皱了眉,“娘娘她病了一夜,你们这些人都没发觉吗?要是再晚点,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而且,病人积郁成疾,以后还得劝着娘娘豁达开朗些。”   “都是我们的错,”紫檀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说那些话刺激明净翡,她哪知道这人这么脆弱,说几句真话就能病倒。   就在紫檀和御医讨论着明净翡的病时,明净翡又面容痛苦地呢喃轻吟,不断喊着谢棠二字。   在场的一屋子人俱都面色复杂,几乎要往皇后心有他属,皇上用权强娶的思路上走。   “啊这个这个,我们娘娘喜欢吃民间的一种甜到掉牙的糖,这种糖就叫谢棠。”紫檀发现大家神色有异,灵机一动道。   “这谢棠真有那么好吃吗?让皇后娘娘病中都念念不忘?”   当谢玄濯走进种玉宫时,就听见一群人吵吵嚷嚷着什么,皇后娘娘病中还念着谢棠,看来有必要将谢棠引进宫来。   “你们吵闹什么,皇后她这是怎么了?”   因为无人通报,直到谢玄濯走到这些人面前开口问道,他们才反应过来该下跪的下跪,该行礼的行礼。   于是,紫檀抢在所有人面前大声道:“皇上,娘娘想您想得快要病死了啊,您快来陪陪她吧。”   闻言,谢玄濯差点儿冷笑出声,她可不信明净翡会想自己想到生病。   “皇上,娘娘她心气郁结,此病来势汹汹,还需人精心照料,让病人心情愉快。否则,若是高热不退,恐有危险。”   “是吗?御医开方子熬药吧。”谢玄濯一双眼里,流转着淡淡的幽光,清冷而深不可测。   “臣遵旨。”随着御医的话,屋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一时间又只剩下了谢玄濯和明净翡两个人。   “紫檀,你留下照顾你家主子。”谢玄濯转身欲走。   “皇上,奴婢忙着熬药呢,娘娘现在最想见的就是您了。”紫檀根本不听谢玄濯的话,走着走着,还小跑了起来。   女人病中的呼吸带着微微的娇吟,谢玄濯站在三步之外,脸上的神情是她惯有的冷漠。   她知道自己还在愤怒当中,这个像谜一样的女人蛮不讲理地闯入自己的生命,如雾似雨,让自己看得见,却永远摸不着得不到。   就在谢玄濯准备离开,去叫别人来伺候时,明净翡又梦呓般地出声,语气缱绻而温柔,“谢棠,谢棠。”   以为女人醒来了的谢玄濯上前查看,却被半梦半醒的女人拉住了手。   薄薄的被褥被女人扯开,敞开的衣领里,精致的锁骨因高热而浸着绯红,柔滑细腻的肌肤更加白皙动人。   “谢棠。”   听见明净翡再次娇媚地念了一句,谢玄濯蹙了蹙眉,狭长的眼里满是愠色,终是忍不住说道:   “你又是在叫谁的名字?朕派人去查过,你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叫谢棠的人!”   难道谢子龙的小名也叫谢棠?由于这个猜测,谢玄濯气得一下撇开明净翡的手,就要离开。   “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女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谢玄濯挑眉回首,才发现明净翡虚弱地撑着身子,仰头望着自己。   湿漉漉的眼睛里跳动着深邃而美丽的空幻,让人仅仅看上一眼就不由自主地沉溺。   “你醒了?醒了就好,”谢玄濯咬着舌尖,让自己从那种空蒙的感觉中清醒过来,她依旧冷冷道:   “朕让紫檀进来照顾你。”   “谢棠,你终于来了,”明净翡只感觉是谢玄濯来救自己了,她挣扎着就要起身,去拉住她盼望已久的人。“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眼见着女人衣衫不整,还非要从床上下来。谢玄濯叹了口气,只能回去把明净翡按在床上,“你一生病受伤,就要叫我谢棠吗?”   “谢棠,谢棠。”烧到晕乎乎的女人,见谢玄濯回到自己身边,星眸半闭,得逞般地微微笑着,沙哑的声音甜似奶糖。   “明净翡,你是不是故意的,对朕欲擒故纵?”   此刻的明净翡因为高热,恍惚到以为谢玄濯来到冷宫,将自己带走。   明亮的天光和夜来香的味道,让她以为谢玄濯为她建了那间面朝大海的小房子,春暖花开,四季转换,她们依偎着取暖。   “才没有,喜欢谢棠,”忽冷忽热的感觉,让明净翡拼命寻找着温热的柔软,她不满地在谢玄濯怀里蹭来蹭去,小声地哭着,“身上好疼,心里也疼。”   谢玄濯心里微微泛起涟漪,可她知道生病的人,大多时候都说的胡话。她不想抱着希望,结果最后还是失望。   “谢棠,你爱过我吗?”   谢玄濯被明净翡扯住衣领,几乎拉倒在床。她真是不明白这生病的人,怎么力气这么大。   “快说,你爱过我吗?你以前直接走了,这次该告诉我了吧。告诉我,我就会死心了。”   “什么直接走了?“谢玄濯支着手,勉强拉开自己和明净翡的距离,“明净翡,你少跟朕打哑谜。”   她刚想好好问个清楚,又意识到这是个神智不清的病人,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爱不爱我?”明净翡眼前发黑,却死死抓着谢玄濯的衣领,传递着滚烫的热度。   “药来了药来了。”紫檀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了进来。一抬眼又发现这两人的姿势颇为暧/昧,“皇上,要不您给娘娘喂药吧,奴婢刚好有事。”   言毕,紫檀根本不给谢玄濯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溜烟儿跑了出去。亏她还担心这两个人,结果一扭脸又挨到了一起。   就当真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呗。   “过来喝药,生着病,就别瞎问这些有的没的。”   谢玄濯用勺子吹凉药,牢牢锢住明净翡,生怕她又嫌苦不喝,可谁知今天的女人出奇地听话,除了晕乎乎的像个傻子。   “你别走。”明净翡喝了药,还是牢牢抓着谢玄濯的袖子,软软地道:“你上来和我一起睡。”   “不,你自己睡吧。”谢玄濯如画的眉眼间还残着冷凝,语气却温柔了许多,“我不走,就在这陪着你。”   “骗人,你最会骗人了,”明净翡困得就快睁不开眼,却还尽力瞪着眼睛,生怕谢玄濯像昨天一样消失了。   “至少你睡着前,我是不会走的。”   明净翡十分不满意,但奈何病得迷迷糊糊,又用完了力气,根本拗不过谢玄濯,生着闷气又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日光西斜,谢玄濯也趴在床沿浅浅地睡着了,明净翡的手指还紧紧抓着一撮她的头发。   “皇上,云家小姐入宫求见,此刻正在御花园等您。”文度小心翼翼地进来,低声对谢玄濯说道:   “要不老奴替您去打发了她,您先陪着皇后娘娘?” 第75章 皇后姐姐不会生气吧   谢玄濯很快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发现明净翡孩子气地拽着自己的头发,满脸无奈地把她的手掖进丝被里,再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发现还是烫得吓人。   “药都喝了几个时辰了,怎么还没起效,”谢玄濯扶起明净翡,喂了她一杯温水,惹得她痛哼不已。   “皇上,要不再让御医来看看,老奴替您回绝云家小姐,就说您还未处理完政事,请她改日再来。”   “不必,云家也是朕现在要拉拢的势力,”谢玄濯眼底的柔色消失了,此刻她更像是无情无欲的帝王,一切人和物都可以量化和利用。“何况,朕来种玉宫的事,哪里瞒得住人。”   “可您就这么走了,皇后娘娘肯定会伤心的。何况,她病得这么严重......”文度看着谢玄濯目似寒星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先皇曾说过的话――   “朕最看好玄濯这个孩子,天生的帝王心性,无欲无嗜,江山重于一切,若能把上燮交给她,朕也就无愧于列祖列宗了。可是,这个孩子会快乐吗?”   谢玄濯有一瞬的迟疑,她亲手替明净翡换下额上的湿帕,垂眉的面容上有了几分惆怅之意,“多叫些人守着她,朕尽快回来。”   只是,谢玄濯一去,便去了三日未能回来。   等她再来时,只见到了尚有病容的明净翡,坐在窗边画着无花的红枫,叶色如火,满树的重锦,焰火似的美丽蔓延到了观画人的心中。   女人金发披散在身后,漾着淡淡光华,姿容美艳。   在她身边还放着一张泛黄信纸,上面依稀能看见妖女、天梧宫、尽快离开这几个字。   “那有刚泡的茶,皇上你先尝尝。”明净翡将信收起,朝谢玄濯微微一笑,又回头继续作画。“这回没有放紫苏,你可以放心喝。”   “你的病,好些了吗?”谢玄濯坐在明净翡旁边看了许久,终于想出了话题。   “皇上,这幅画送给你,”明净翡将画卷拿在手中,轻轻吹干墨迹,素手如玉,娇嫩的肌肤比那白鹿纸还要美上几分。   “送给朕?”谢玄濯一下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她不明白生了场病的明净翡怎么又不跟自己怄气了。   “你不想要吗?”明净翡研墨提笔,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个谢字。   “当然要,不过先放你这,等夜里墨迹全干了,朕再带走。”谢玄濯望着明净翡,眼神里满是探究,“为何忽然对朕的态度好了许多?”   “听说皇上在我生病的时候,陪了我许久。你第一次陪着我,我很开心。”似乎因为病中疲惫,明净翡撩起耳边的碎发,淡色的唇如同浸过清水的花瓣。   “可朕之后还是走了,你不生气吗?”谢玄濯看着画卷上枫树旁女子清瘦的背影,突然微微一笑,“朕让他们从雁州送来大量的枫树,到时候就栽在种玉宫里,如何?”   “那你会陪我赏红枫吗?”   “嗯,我们可以买完冰糖葫芦后,边看边吃。”   “如果你言出必行的话,我就不生气。”明净翡细细看着谢玄濯时有稚气,又妖冶风情的脸,似乎与记忆中前世那个冷冰冰的人有了些许的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呢,明净翡有些出神地思考着。   “生病的时候,做梦了吗?”谢玄濯有些犹豫,墨黑冰凉的长发像是山间清流,蜿蜒连绵,“你又想起谢棠了?”   听见谢玄濯喋喋不休的话,明净翡忽然想明白了,到底哪里不一样。   现在的谢玄濯竟然会对自己问东问西,不再那么像个清心寡欲,一心修炼无情道的出家人。   这是不是证明她对自己多了一点点的在意。   “怎么不说话?又难受了吗?”谢玄濯伸手轻轻触了触明净翡的额头,发现并不烫人,“难道是烧糊涂了,表面看不出来?”   “谢棠......”明净翡有一瞬的怔忡,发烧到昏昏噩噩的梦境里,又见到了前世对自己冷漠似冰的谢玄濯,可她一睁眼却看见这个人一直陪着自己。   冷漠的是她、无情的是她,可温柔的是她,对自己好的人还是她。   若是,若是她能忘记前世的一切,是不是就能好起来了。   本以为看见谢玄濯心碎,看见她痛彻心扉,自己就能畅快释然,原来根本不是这样。   那把火之所以名为残忍,是因为一旦烧了起来,被焚尽的是两个人。   明净翡觉得自己病得太重了,谢玄濯既是毒药也是解药。她的天下至毒就是她了。   “不啊,我这次梦到的是你。”明净翡难得说了实话,她拿下了谢玄濯一直触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嗔道:“大白天,不准你动手动脚的。”   谢玄濯一口气没能提起来,这话说得她好像是什么禽兽似的。   见谢玄濯不服气的样子,明净翡再次倒打一耙,“都没经过我允许,你就完全......标记了我。”   谢玄濯心虚不已,连忙转移话题,“可你不是说,你认识另一个叫谢棠的人吗?”   “那你叫不叫谢棠嘛?”明净翡托腮凝眸,眼眸里漾着柔色。   “曾经是有过这么个名字......”   “那我叫的就是你啊。”   谢玄濯心里微微泛起涟漪,她忽然明白什么叫做美色误人。   真是很难一直生这个女人的气,每次被明净翡凝视时,她便觉得自己不再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而只用做自己。   谁知还不等谢玄濯作出反应,又有人通报说几位娘娘来给皇后请安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兵部尚书的女儿,被封为丽妃,她一进来便柔柔地行礼,让人把上好的药材送给明净翡。   “臣妾没想到皇上您也在这,如今碰上了,真是巧事一桩啊。”丽妃巧笑倩兮,含情脉脉地望着坐在明净翡身旁的谢玄濯。   走在后面的宁锦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些女人分明就是瞅准了谢玄濯的位置,专程过来争一争宠爱的。   现在还腆着脸说什么巧合,真当谢玄濯是个傻子打发了。   谢玄濯偷偷瞄了一眼明净翡,发现她面色沉静,余有病态的姿容在一众浓妆艳抹的妃子中,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   过了一会儿,谢玄濯犹豫着没有答话,还是文度在她耳边轻声提醒说丽妃前日也生了场小病,她才轻声咳嗽着说:   “丽妃有心了,你病愈不久,朕早该去探望的。文度,你一会把新进的燕窝、灵芝给丽妃送去。”   “臣妾不想要那些东西。”   “嗯,那就换成人参或者银狐皮吧。”   “臣妾不要,今夜皇上就陪陪臣妾可好?”丽妃睁着水灵灵的美目,满脸期待地看着谢玄濯。   见谢玄濯久不答话,她娇笑一声,转向明净翡问道:   “皇后娘娘,快帮臣妾劝劝皇上,您该不会不舍得吧?虽说您容姿绝世,臣妾等蒲柳之姿是万万比不上的,但若是得了个独占皇上的名声,传出去恐怕也不太好。”   丽妃头上的珠钗随着她的笑而晃得厉害。明净翡笑着让紫檀给她们上茶,余光悄悄瞥过依旧沉默的谢玄濯。   年轻的君王细长的手指轻轻捻着衣襟上的玉i,这是谢玄濯偶尔生气不耐烦时会有的小动作。   原来......她也是不开心的吗?明净翡一直以为作为乾元,又是帝王,谢玄濯一向对于这些事情不甚在意,毕竟让妃子有孕,本就是皇帝的职责。   “是啊,陛下,这么久了您都不曾来过臣妾宫里,就算您偏爱皇后姐姐,雨露之欢也不能只让皇后姐姐一人全占了吧。”另一个红衣的妃子,也跟着委委屈屈地说道。   “你们急什么,咱们皇上还这么年轻,精力充足得很呀。”宁锦吃起了种玉宫的果子,发觉比自己那的新鲜可口许多,不由得暗骂谢玄濯偏心。   不过,要换做自己是谢玄濯,拥有明净翡这样的美人,哪里还看得上别人。也就谢玄濯这种人,能忍着去这些妃子的宫里。   听到宁锦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谢玄濯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丽妃立刻上前柔声细语地替谢玄濯按摩起来。   见状,紫檀拍拍明净翡的肩,趁着给她续茶的功夫,低声道:“看见没,人家对皇上的态度,比你好多了。”   “她又不喜欢她们。”明净翡小声地反驳了一句。   “你这个样子,她不喜欢她们,难道喜欢你啊。”   明净翡一下怔住了,谢玄濯喜欢自己吗?她拿起茶杯装作喝茶,一抬眼,视线刚好和谢玄濯撞个正着。   “皇上,臣妾给您揉得舒服吗?”丽妃低下头,几乎凑到谢玄濯耳边轻咛。   闻见丽妃的信香,谢玄濯下意识闭了闭气,嗓音冷凝如寒潭里的琉璃,“坐回你的位置去,成何体统。”   “嗯,那皇上是同意夜里来臣妾宫里了,臣妾好开心啊。”   看着丽妃妖媚地笑,谢玄濯不愿当众拂了这人的面子。何况,她近日往明净翡这儿是跑得勤了些。   “嗯,备好晚膳,朕晚些处理了政事便来。”   “多谢皇上,”丽妃挑衅地看了眼明净翡,“皇后姐姐不要生臣妾的气哦,臣妾一定会帮您伺候好皇上的。”   “怎么会呢,皇上在本宫这的确,操劳了许多天。”明净翡刻意在操劳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应该早就累得很了吧。”   女人轻巧起身,朝谢玄濯款款走去,微笑着给那盏白瓷茶杯续上热水。   但见苍白脆弱的美人垂眸轻笑,一时间天地失色,顾盼之间,流转风华无限,颠倒众生也不过如此。   谢玄濯发觉现在的明净翡,就像是好斗的小猫亮出了利爪,一击必中的那种。就连一向刁蛮的云忆绵都没能在她手下过过两招。   由于不适当的联想,谢玄濯想起那一次当着云忆绵的面,明净翡朝自己妖媚一笑,然后......   “皇上,请喝茶。”明净翡抬手点在谢玄濯指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地风流潇洒,霎那间小小的地方芳华吐蕊,空气仿佛弥漫着美妙难言的不可名状光。   谢玄濯低头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似乎尝到了白松香的甜味。   “你......”丽妃没想到明净翡这样看起来柔柔弱弱,清丽脱俗的人竟然会说出这种狐媚子的话来。   她冷笑道:“皇后娘娘也不怕累着皇上了。”   这时,宁锦看着谢玄濯一副高高在上与世无争的冷淡模样,又来凑了一分热闹,“丽妃娘娘多虑了,咱们皇上身体好着呢,怕是再来几个人也应付得了。”   于是,她如愿发现了谢玄濯眸中掠过几不可查的愠色。   “皇上,家父听闻大巫师说上燮有妖女祸国,心里怕得不得了呢。”丽妃话锋一转,就连语气也低沉下来。   听见这话,明净翡敛着眼眸,眼底流转着幽暗的光茫。妖女之事,始终是她心中的大患,但现在父亲已经被她控制住了,为何还会有这样的谣言。   “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吗?”谢玄濯脸上最后的笑意也消失了,若非看在兵部尚书对自己忠心耿耿,她定不会让这种女人进宫。   “是,臣妾知错。”丽妃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就不准备再留着,恭敬地行完礼,跟着一众嫔妃离开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谢玄濯一口饮尽了明净翡给她续的茶,欲言又止地说道:   “朕先回去看折子,夜里你早些睡。”   “嗯,别太操劳了。”不知何时,明净翡手里把玩着一片红得似火的枫叶,她轻吹叶片,仿佛天河夜转,金星下凡。   谢玄濯听不得操劳这两个字,一时之间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看不出来圣女您是真大方啊,这么轻易就把皇上让出去了?”紫檀捧着一大叠枫叶从侧门进来。   “让与不让,都是一样的。”明净翡玫瑰色的眼眸映着红枫,倒让她苍白的面容有了几分血色,“她本就不独属我一人。”   紫檀点点头,“可能你命中必须受这苦吧。”   明净翡苦笑着放下手中的枫叶,又躺回了床上。   “不是说要用枫叶做画的吗?你怎么又回去睡了,害我白找这么多。”紫檀无奈地看着明净翡闭眼假寐,嘀咕道:“不想人家去,就直接说嘛,还挺要面子。”   快要入冬的夜一向黑得早,明净翡熄灭了殿里的每一盏烛火,只觉得无论黑暗或者光明,都是那么地难熬。   “其实你早应该做好准备的,不是吗?”明净翡在心里暗暗冲自己说道:“古往今来,几个帝王能独宠一人呢?”   是自己每次都擅自期待,再擅自失望。只是,这种残酷的情形在心里演练过千万遍,也不及亲眼看到、亲耳听见,那么地心如刀绞。   万籁俱寂中,突然窗户打开又关闭的声响,把明净翡从万般思绪中惊醒。   有人翻窗进了她的房间,而且这人气息很稳,似乎是个高手。   她不动声色地屏息起身,控制劲风卷起桌上的茶杯朝发声出打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冷冽声音。   “哎,别打,是我。”   “谢玄濯?”明净翡发觉自己心跳得厉害,轰隆轰隆地仿佛在打雷,“我去点灯。”   “别点灯,莫要惊动了人。他们都以为我在丽妃那呢,被别人发现了可不好。”   黑暗中,借着一缕银色的月光,明净翡看见了谢玄濯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丝衣,也许是为了避着人的缘故,乌黑的发间还沾着几片枯叶。   以及被茶水淋了一身后,茶叶也挂在了她身上。 第76章 都怪你   明净翡看见她被冻白了的一张脸,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哽住了。她转过脸去,想要擦擦眼睛。   “你做甚么要这么鬼鬼祟祟的?”明净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好像亲眼看见石头里开出了一朵自己喜欢的花,欣喜中又存着犹疑。   “我......”没想到女人只留给自己一个冷漠背影,谢玄濯喏喏想了半天,清清嗓子,重新端起了高贵优雅的皇帝架子,“来拿画,墨迹应该干了吧。”   “哼,画给你,”明净翡努力眨眼将水泽都憋了回去,她闻见谢玄濯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信香,想来就是那个丽妃的了。“你可以走了,丽妃还等着你的临幸呢。”   察觉到明净翡皱了皱鼻头的动作,谢玄濯后知后觉想到可能从那过来,身上沾了味道。   “我没临幸她,文度会掩护我的,”她锁眉轻叹,不管不顾地牵住了明净翡,又莞尔一笑,“跟我来。”   坤泽根本躲闪不及,就被谢玄濯抱着从窗户跳了出去,深秋的夜晚寂静又冰冷。明净翡满脸写着别扭,“你跟我说话不自称朕,被别人听见了,又会说我独占皇上宠爱,红颜祸水。”   “是我疏忽了,不过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不妨事吧。”   “若是......应该不妨事,”明净翡本想说若是成了习惯怎么办,可她转念一想,她们二人能独处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何谈什么习惯呢。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谢玄濯一袭轻衣在夜风中飞扬,她看见明净翡只穿着素色罗袜站在地上,不由有些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我背你过去吧,再耽误就没时间了。”   “去哪里?”等明净翡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谢玄濯背在背上,抄着一条偏僻的小道七拐八弯。   “等一会儿就到了,走这条路不容易被人发现。”   因为寒冷的关系,明净翡不由自主地贴紧了谢玄濯,想要汲取更多的温度。   “很冷吗?”谢玄濯感受到明净翡的动作,轻轻地问了一句。   “冷,你以为坤泽都和你们乾元一样吗?”明净翡嘴上埋怨着谢玄濯,心底却觉得暖暖的,只是二人紧贴的地方忽然出现了略带暖意的湿润,“谢玄濯,你衣服是湿的还背我?”   “我衣服没湿啊,怎么会......”谢玄濯有些疑惑地回答,两人却在下一秒同时明白了什么,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要不......你抱着我走也可以。”明净翡心里羞涩无比,心脏又砰砰直跳,耳朵也出现了轰鸣声,“我,我不是故意的。”   温热的香味在两人之间弥漫,谢玄濯往上背了背女人的身体,声音清幽而淡雅,“无碍,现在分开,风一吹,你会更冷的。等到了避风处再说。”   “嗯,你......你别动作那么大,”明净翡不得已捶在谢玄濯肩上,谁料谢玄濯完全没有理会她,反而越跑越快,害得她不得不紧紧抱住背着自己的人。   眼前的景物快速地退后,丹桂飘香,湿润的雾气像是流云一般飞快地流淌在二人身边,虽然地处黑夜,却仿佛有了白昼一样的美丽。   “城楼?我们来城楼做什么?”明净翡惊讶地看着面前几乎巍峨耸立的城墙,这是皇宫最偏远的一处城楼,在接近深夜的此时,几乎没有任何人。   背着明净翡一步一步走上城楼,谢玄濯脱下衣服好让明净翡可以站在上面,她举目望去,风淮城的一景一物尽收眼底。   “嘭”得一声巨响,一丛丛明媚灿烂的焰火如蔷薇般升空,绽放在天际,消散如流星,却将整个天空照得发亮。   远方山野间的枫树在焰火升空时,被点亮,好似火焰跳跃在人们心中,绚丽、美妙,纵使只有一瞬间,也仿佛能刻进时光,永生永世流转不忘。   “我知道,就算在宫里种下再多的红枫,也远不及山间碧绿红透的美。”谢玄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明亮的色彩为她的眼眸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你带我来,只是为了和我一起赏枫?”明净翡很难相信谢玄濯会愿意为了自己,做这种看似很无聊的事。   “是啊,你不是说这样你就不生气了吗?”   “我本来就没生你的气,”明净翡侧过脸去,故意哼了一声,又颇有些得寸进尺地娇嗔着问:   “那,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孩子?”   听到孩子这两个字,不出所料地,明净翡看见谢玄濯的脸阴了下去,她怯生生地拉住谢玄濯的衣角,“你陪我一起去看,好不好。其实,其实孩子......”   “过两天休息了,咱们再去抚月楼逛逛,家里没个坤泽是真不行。”   “咱们的饷银少得可怜,你哪里来的闲钱?”   几个巡逻的士兵摇摇晃晃地走上城楼来,谢玄濯连忙抱起明净翡躲进了暗处。   “你不是说这里没有人的吗?”明净翡被谢玄濯抵在冰冷的城墙上,前面是温热的馨香的味道,后背却是冷硬的砖块。   “我专门调开了值守的人,不知怎会还有人来。”谢玄濯将明净翡圈在怀里,两人四目相对,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意外平和了下来。   高高的城楼上,抬眼就能望见被焰火照亮的绚烂天空。   明净翡微微抬首,便触上了谢玄濯温热的呼吸,夜来香寂寞又妖艳的味道,让她微微有些目眩神迷的感觉。   “走吧走吧,趁着头儿不在,咱们再去小酌两杯。”   繁杂的脚步声终于戛然而止,继而越行越远。明净翡渐渐松了口气,刚想推开谢玄濯,却被轻轻捂住了唇。   原来,一名眼尖的士兵却发现了拐角处的衣服,晃悠着走了过来。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谢玄濯将明净翡挡在身后,猛地站了出去。   “鬼啊,”那名士兵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一激灵,酒都醒了七分,“你谁啊你,玩得花啊,在城楼上搞坤泽?”   听到如此粗俗的言语,谢玄濯眼神一凛,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随着信香和一块黑色的腰牌砸向了这名瘦弱的士兵。   那是谢玄濯随军时搞来的副将腰牌,虽然军衔不高,但已经足够吓退兵卒了。   “副将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您大人不记,那个小人过。”   明净翡整个人娇小地窝在谢玄濯身后,因为紧张,而有些轻轻地发抖。   “下去吧,”谢玄濯不愿节外生枝,只想着镇守皇宫的黑袍禁卫军需要更大力度的整顿了。   等谢玄濯打发走了那名士兵,刚想告诉明净翡没事了,一低头却发现怀里的女人,眼眸含雾,白皙的肌肤上浮着层层粉色,她轻咬着水泽红润的嘴唇,娇艳动人。   “明净翡,你这是怎么了,“闻见浓郁的白松香,谢玄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自己的信香促使明净翡发热了。   “难受,都怪你,”明净翡强忍着身体里的灼热,长长的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搂着谢玄濯在她耳侧不住地轻/喘。   坤泽浑身滚烫,长睫轻颤,晶莹的水光侵染了瑰丽的瞳仁,清丽美艳的脸上显现出惹人怜惜的神情。   “我抱你回去,再忍一会。”谢玄濯额角沁着细汗,妖冶魅惑的面容仍维持着清冷自持的模样。   月光如水的夜晚,明净翡蜷缩在谢玄濯怀里,低声呓语,不断地攀附着谢玄濯,雪白脖颈上的腺体毫无保留地暴/露着,散发着诱人的信香。   “谢玄濯,你是大骗子,臭乌龟,好难受,也......也不帮我。”明净翡埋在谢玄濯怀里呜呜咽咽,语气委屈得像是被抛弃的小猫,“你肯定是不喜欢我,才对我这么冷漠。”   听见乌龟这个称呼,谢玄濯难得地笑出了声,不紧不慢地把明净翡抱得更紧了。   “你走开,我不要你,”以为谢玄濯在嘲笑自己,明净翡软软地推拒着抱着自己的人,她被发热折磨到嗓音沙哑,“你去找云忆绵,找宁锦啊,还有什么丽妃......”   “嗓子都哑了,别说话。”谢玄濯恨不得直接堵住明净翡的唇,发热了还这么不消停地说话,呛着几口冷气,又咳个不停。   不远处就是种玉宫,谢玄濯依稀看见一盏微弱的灯火在黑夜中明明灭灭。   “皇上,云国的使臣已经到了风淮,几位大臣连夜进宫想与您商量邦交事宜。”文度打着灯笼匆匆忙忙地从种玉宫门口跑来。   “朕不在丽妃宫里的事,没有惊动任何人吧?”   “奴才接到消息就悄悄过来了,没有任何人发现。”文度眼观鼻鼻观心,一直低着头。   “你们先去毓文殿候着,朕一会儿就过来。”   谢玄濯再次搂紧了怀里的人儿,大步往种玉内殿走去,她额头的碎发有了点点汗湿的痕迹,脸上带着娇艳的红色,衬出摄人心魄的美丽。   一进房间,带着馥郁的夜来香就包围了明净翡,她心中的不安和难受都被这暂时的抚慰驱散了些许。   “还想闻,多一点。”   “先吃药?我先去处理了政事再来。”谢玄濯哄着明净翡吃下落情丸,轻轻拍着她,直到她闭上眼沉沉睡去,才起身离开。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刚出殿门时,明净翡又睁开了布满水雾的眼睛。   身体里仍有余热的坤泽,眼泛泪光,她不明白自己的乾元为什么不肯标记自己,明明她们早已已经有了更深一层的关系。   第二天一大早,屋外的朔风凛凛,天空乌云低坠,透着浓浓的萧条。   明净翡醒来时,发现谢玄濯正坐在自己床边,神色复杂而专注地看着自己。   朦胧的天光中,明净翡睫毛轻轻向上抬起,朦胧的眸子透出几分似醉非醉的媚意,如雪莲含苞欲放,漾着艳色的温柔。   “醒了?朕陪你去看孩子。”   “你陪我去?”明净翡眼里划过一丝愕然,因为自己撒的那个谎,谢玄濯对孩子心存芥蒂,怎么会愿意去看孩子呢。“谢玄濯,如果,我是说如果孩子是你......”   “云国向上燮送来了许多物资,希望我们能送一个人质过去。”谢玄濯想了想,还是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你是说,送这个孩子去做人质?”明净翡精致美丽的脸孔瞬间苍白不已,她怔愣了半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她是,是你和我的孩子。如果是这样,你也要送她做人质吗?”   “朕不介意你和别人......生下孩子,但你现在也不能为了保护这孩子,说这孩子是朕的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1-1922:50:26~2021-11-2016:18: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阿柴爱吃冰西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新琳yyds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还是让娘娘进来吧   看见明净翡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脆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如同阳光下快要融化的薄雪,冷艳易碎。   谢玄濯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带着一点安慰的语气说道:“等孩子一岁了,再送过去,你不必太担心。”   “皇上,你是特意选的吗?”   “就算她是朕的孩子,朕也会毫不犹豫地送她过去。”谢玄濯眼中下起冷冷的丝雨,“生来尊贵,也是有代价的。在国家需要的时候,只能坚定地献出自己。”   明净翡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谢玄濯,看见她美丽得摄人心魄的容貌下,有怎样冰彻入骨的冷酷之心。   “皇上,臣妾明白了。”明净翡低着头,神色凄怆跪坐在床边,丝被自然地从她身上滑落。   有些宽大的里衣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微敞的衣领里,流泻出白皙柔嫩到目眩的肌肤,清瘦着透着刻骨的妖娆。   “那就好,朕会派人一路跟着孩子到云国,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十年之内,朕会亲自把她接回上燮。”谢玄濯有些疼惜地想要抱住面前瘦得过分的女人,却发现女人颤抖着身体下了床。   缓缓地跪在了冰凉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一片珍贵的玉瓷被丢弃在无人问津的路边。   女人不着寸缕的脚踝肌肤白到透明,青色的血管蜿蜒起伏,好似勾人堕落的女蛇。   轻薄的里衣随着她的动作起起伏伏,却遮不住tui间的幽色。   “皇上,请您准许臣妾一同前往云国。”女人的声音如梦似幻,一呼一吸间藏着令人窒息的诱惑和飘渺。   “你在威胁朕?”谢玄濯一向清明如水的眼睛染上了不明的疯狂色彩,她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明净翡,用着冰冷入骨的声音说道:   “你就这么在意谢子龙?朕以往认为你与他不过是逢场作戏,你利用他,救下自己的哥哥,夺了你父亲的权。你以为朕当真对这些毫无所知吗?”   “呵呵,原来皇上将我了解得一清二楚啊,想必我的心意,你也应该了若指掌了。”明净翡红唇弯弯,娇艳动人中藏着一丝艳丽到腐朽的歇斯底里,“那你肯定,我们颠鸾倒凤,鱼水尽欢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人,一定是你吗?”   谢玄濯曲线优美的下颔线如同一把锋利美艳的刀,线条流畅,杀人无形。   “朕有时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们可以永永远远耗下去。”   “想不到皇上风光霁月的表面下,是这么地狂妄自傲,狂悖混乱,你以为我勾/引你,离不开你,就是爱你吗?”   明净翡紧咬着唇,使得唇色更加娇艳润泽,她看着谢玄濯生气到冷酷的面容,毫不示弱地继续说道:   “你以为我爱你,就会一直爱下去吗?”   谢玄濯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地弯腰把明净翡从地上抱起来,放回了床上。   “别用激将法,朕不会让你离开皇宫半步。即日起,种玉宫加强守卫,朕也会多派些人来照顾你。”   “你要软禁我?”明净翡心里没来由地袭来一阵熟悉的恐惧,下意识脸色惨白地脱口而出,“我不要去冷宫。”   “朕没有要软禁你,皇宫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谢玄濯发现女人唇瓣颤抖,眸色含着水光,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紧紧倚靠在冰冷的床柱上,如同风雨中快要凋零的玫瑰。   她停下欲离开的脚步,迟疑了半晌才缓缓探出手去轻拍着女人的背,抚摸着她及腰的长发,“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你去冷宫,只是不可以在没有我的允许下离开皇宫。”   两人就以一人站,一人坐的奇异姿势,抱了许久。   “谢玄濯,你放我走吧,”良久,女人疲惫不堪的声音传来,“皇帝的女人,我真的做不了。”   岂料,刚才还能维持温和优雅的谢玄濯,仿佛达到了临界点一般,窗间流动的光线,照在她那张妖冶又禁欲的脸上,明明灭灭,悲欢离合爱恨交织得生动起来。   “你不愿做朕的皇后,倒是心甘情愿、迫不及待做谢子龙的妃子!”汹涌的情绪猝不及防淹没了谢玄濯,她很少失控,所以一旦失控,犹如灭顶之灾。   “不,不是的,我只是利用他而已,我一直都属于你......”明净翡温柔而虚弱地说着,细长白嫩的手指带着眷恋,想要轻轻触在谢玄濯脸上   “你觉得朕现在还会相信你吗?”谢玄濯眼角绯红,一反常态地抓住明净翡的手,带有侵略性的夜来香弥漫在两人几乎没有缝隙的身体间。   “我只是想离开了,谢玄濯,我们一点也不合适。”明净翡玫瑰色的眼睛里,满映着谢玄濯美得不像话的面容,柔弱地任由谢玄濯抱着自己,“你理智又聪慧,我偏执又极端,我配不上你。”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让你离开的,”谢玄濯薄薄的脸颊如同枝头细雪,她狭长的眼睛深邃如幽潭,“你应该了解的,朕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谢玄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寂寂地跳动,她的生命里已经走失了太多太多的人,王座是那样地冰冷,她不想连唯一的暖意也失去了。   “今日朕特许你去看孩子,别耽误了。”谢玄濯缓缓起身,声若烟水绕寒雾,她将衣服上的褶皱理平,优雅地离开了种玉宫。   “你们昨晚去哪里偷情了,弄得又染上了风寒?”紫檀端着梳洗的水进来,看见明净翡咳得厉害,面无表情地问道。   听到紫檀的声音,明净翡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她揉着眼睛,想要把谢玄濯决绝离开的身影从心里抹掉。   “我要去找她。”   “找谁?”   “谢玄濯,我要去找她。”明净翡扶着床沿,颤抖着站起来。   “哎哟,你好歹把衣服穿上再说。”紫檀抚额无奈,“刚才皇上出去的时候说,她现在不想见你,你去找她只会吃闭门羹的。”   明净翡像是游魂一般胡乱披上一件衣服,就要闯出种玉宫,却被紫檀死死拉住。   “你别冲动,咱们先去看孩子。”   “好。”明净翡终于点了点头,紫檀松了口气。   来到了漆月宫,却意外遇见了在这忙前忙后的宁锦,她在看到明净翡的身后,一双灵动的眼睛亮了起来,“皇后娘娘,您快来快来,宝宝刚喂完奶睡着了。”   明净翡轻轻上前,看着睡在襁褓中的女儿,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你别担心,咱皇上就是个小气鬼,过不了多久,肯定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听着宁锦这熟络的口气,明净翡心里半是心酸半是苦涩地说:   “怎么可能呢,以后她会有更多的孩子。”   “哈哈,娘娘你要是不给她生孩子,”宁锦突然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道:   “说句大不敬的话,谢玄濯怕是要绝后。”   闻言,明净翡满脸惊愕,随即轻轻摇头,没当回事。   “皇上其实很孤独,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住满了属于她的妃子,却没有人爱她。”   “没有人爱她吗?”明净翡嘲讽一笑。   “娘娘,您爱着皇上。自然认为如她这般的天之骄女,容貌卓绝,天姿灵秀,兼有雄才大略,现在又是鹰扬天下的霸主。我们有何理由不倾慕于她。”   明净翡有些好奇地看着宁锦,她不明白同为谢玄濯的妃子,为什么宁锦仿佛在撮合她和谢玄濯一样。   “可您忘记了,皇上是个缺爱的人。孤独和寂寞已经凿进了她的骨髓里。而我们这些同样缺爱的飞蛾,又怎么会爱上如皇上那般的寒冰。”   “会被冻死的。”她又笑着补充道:“身为飞蛾,我们想要扑火而不得。那人心如坚冰,想要融化却不敢。有时候,我真觉得住在这的人,都有些可笑。”   明净翡突然想起她在青羽小镇救下谢玄濯那一次,她见吹雪亲近谢玄濯,便心生不满,觉得谢玄濯凭什么得到那么多喜欢。   可她现在明白了,谢玄濯不是得到了那么多喜欢,是自己对谢玄濯的喜欢太多。   “或许您希望自己从未动情过?可是人这一生,若没了爱恨嗔痴,岂不是太无聊了些,就连皇上那种看上去冷淡无情的人,都逃不过这一劫。”   “哪一劫?”   “情劫啊,娘娘看不出来吗?”宁锦看着明净翡抱起了孩子,“也对,当局者又迷又笨,你们两个在这一点上,还挺有默契。”   岂料,明净翡摇了摇头,笑得温婉动人,浅浅淡淡却动人心魄,“人唯一骗不了的是自己,她那么聪慧,怎会做出欺骗自己的傻事。只不过一切都是取舍罢了。”   秋去冬来,时节转换,茫茫白汽将皇宫妆点得如同九天仙境。冬天的风淮几乎从未下过雪,只有北风呼啸不知疲倦地穿过每一个角落。   “种玉宫现在怎么样了?”毓文殿里,谢玄濯一身华贵的云缎锦衣,蕴彩流光,“她又偷偷去看孩子了?”   “嗯,这三个月来,皇后娘娘每次都半夜去,天亮了回来,人都瘦了一圈。”   文度因着收了紫檀的好处,又知道皇上对明净翡不一般。只要谢玄濯问起明净翡,事无巨细,他都会说个不停。   “而且皇上您也知道,皇宫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见人下菜碟。您这几个月不去种玉宫里,他们明着敬着皇后娘娘,背地里克扣慢待之事甚多。   闻言,谢玄濯的眉角小小地抽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瞳有些黯淡,“你一会儿去看看种玉宫的炭火可还够,若是少了,你亲自让人补上。”   “皇上,您当真不亲自去种玉宫看看?皇后娘娘每隔几天都来找您,您次次避而不见,宫里人私下都编排了许多故事出来。”   “妖女之事,可查出眉目了?”谢玄濯心底又生出了烦闷,她知道明净翡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让自己放她自由。   “皇上,恐防是有心人故意散播谣言,嫉妒皇后娘娘的人多了,有嫌疑的更是不少。只是,皇后娘娘的出身如此,大做文章确实容易。”   “朕总觉得没那么简单,等派往云国和天梧宫的探子回来禀报了情况,朕才能安心。”   就在这时,小太监跑着进来低声说道:   “皇上,皇后娘娘又来了。”   文度与小太监对视了一眼,跟着说道:   “皇上,今儿春寒料峭,娘娘要是又像上次那样在外头被冷风吹上几个时辰,怕是又要病一场。”   “皇上,要不还是让娘娘进来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1-2022:50:16~2021-11-2116:2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仓央嘉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8610522、姜不会圆、读者10瓶;浅??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今晚留下来吗   谢玄濯拿着紫竹毛笔,像是被冻住了的雪人一样,任由笔尖的墨汁滴落,紧抿的唇微微上翘,就跟闹了别扭不知该怎样和好的孩童一样。   见状,文度忙给小太监打了个手势,让他趁机赶快把皇后娘娘带进来。   “皇上皇上,皇后娘娘来了,您可别发呆了,免得人家笑话您。”文度上前给谢玄濯送上茶水,跟着说道:   “您也不要板着脸,容易把人给吓跑了。”   闻言,谢玄濯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醒来,如秋水一般的眼眸划过一缕慌乱,她紧紧蹙着眉,“谁让你自作主张了?我......朕根本没有要见她。”   “那您做甚一直写着娘娘的名讳呢?害得奴才以为您很想念皇后娘娘呢。”   桌案上雪白的宣纸明晃晃印着明净翡三个字,每一笔墨迹都悱恻缠绵,能够看出下笔人的辗转思虑。   “文度,你擅自揣测朕意,朕......”   “臣妾参见皇上。”   听见明净翡娇娇软软的声音,谢玄濯清冷白嫩的小脸一下涨得通红,心脏嘣地跳得很高,又猛地落下来,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也不知道明净翡听见了多少,若是知道自己写了她的名字,自己岂不是一点面子都不剩下了。   想到这里,谢玄濯没好气地暗瞪了文度一眼,连忙收拾起自己的面部神情,半敛着眼眸,装作若无其事批改奏折的模样。   “皇上,奏折都批完了,您要不要和皇后娘娘一起练练字?”文度笑着对明净翡说道:   “娘娘,皇上刚才还说想给您看看她新写的字呢。”   “新写的字?”明净翡姿容i丽,面上端得是柔美妩媚,潋滟多情。   但若是仔细瞧去,便会发现那双玫瑰色的眼眸,雾蒙蒙的,宛若蒙尘的古镜,藏着霜雪的萧瑟。   “没写什么。”谢玄濯伸手扯下宣纸,很快揉成了一团丢在龙椅后面,她躲闪着明净翡的视线,颇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你来找我,找朕有什么事?”   明净翡再次柔柔地行礼,低着头看不见神情,语气却是柔顺甜美的,“皇上,您还在生臣妾的气吗?”   这一问,倒让谢玄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她要是不回答,显得自己十分小气,可要说她不生气了,心里又始终不是个滋味。   于是,她摆摆手让旁人都退下,她挑了挑眉,示意明净翡坐着,又抿着红唇,低声道:   “在外面冷到了吧,先喝点热茶。”   岂料,明净翡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刻意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调笑道:   “皇上,您该不会真的还在生气吗?”   “臣妾都不生气了,”明净翡冰玉般的容颜笑容妩媚,“您也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我......”谢玄濯起身走了几步,乌发飞扬只留给明净翡一个精致的侧脸,“你不会再有离开的想法了吧?”   “要是还有的话,皇上是不是要把我关起来?”明净翡娇笑一声,轻轻来到谢玄濯身后,放肆地抱着她,“反正你那么狠心,也不是一天两天。”   谢玄濯身体隐隐颤抖起来,她一想到明净翡要为了谢子龙的孩子,同去云国,心里就不可抑制地生出炽热的火焰,细细密密的火苗化作丝线,拉扯着五脏六肺,皮肉和骨血互相碾磨,疼痛绵长悠远。   “再等等就好了,”谢玄濯的神情纯洁而高贵,她望着殿外光秃秃的树枝,天真地想着就算她真的送走了孩子,也会有足够长的时光,让她弥补明净翡。   等她扫清一切障碍,不再被任何人掣肘时,所有事都会迎刃而解。   “明净翡,”谢玄濯转过身来,妖冶的面容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哀色,她突然主动把女人抱紧,淡淡的馨香湿润了她的眼眶,“我会昭告天下是你主动提出送孩子至云国为质,一来是为了稳定朝政,二来是为了平息流言。”   “谢玄濯,我也想再问你一次,若她是我们的孩子,你还会这么做吗?”   “会,上燮需要暂时的和平休养生息,我不能冒险。”谢玄濯感到女人轻抚自己长发的手突然顿住,继而失去了全部温度,冷得像是千年的寒冰。   “我理解皇上,”明净翡冰凉的手指按在了谢玄濯柔软润泽的唇上,“是我自己的错。”   是自己生出魔障一样的期望,期待谢玄濯有所改变。明净翡觉得自己真是可笑透了,怨恨一个人的极致竟然是疯狂而绝望地爱她。   哪怕她对自己有了一丝丝的垂怜,自己就能一扫颓丧,迫切而奋不顾身地一次次爱上她。   也许就是因为不曾得到她同意浓烈的爱恋,自己才这般不甘,因而作出种种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情。   原来谢玄濯不爱自己和不再爱谢玄濯,都是令人痛苦的事啊。   她越想逃避爱上谢玄濯的命运,反而越会一头撞上这样的命运。   “皇上,臣妾给您带了刚熬的鸡汤来,您快些尝尝么。”丽妃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丝毫不在意明净翡,驾轻就熟地跑到了谢玄濯身旁,撒着娇说:   “皇上,臣妾今天熬汤的时候,还烫伤了手呢,您帮臣妾吹一吹嘛。”   谢玄濯有些慌张地悄悄抬眼朝明净翡看去,却发现女人退开一步,依旧笑得明艳动人,往日的骄纵任性、肆意妄为、敢爱敢恨仿佛一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软婉约,粹和优雅。   她笑得很美,却像是被人雕刻而成的艺术品。   “把汤放下吧,朕一会儿喝。”谢玄濯挑眉,“以后朕允许了才准进来,不可如此没规矩。”   见谢玄濯无动于衷的模样,丽妃更是对明净翡暗恨不已。本以为这个狐媚子失宠了,哪知道这女人勾勾手指,皇上就又上钩了。   “皇上,臣妾想看着您喝......”   谢玄濯看着明净翡古镜般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怅然若失,“下去吧,朕与皇后不想被旁人打扰。”   “皇上......”丽妃还想再撒娇,却发现谢玄濯姣好的面容沉静如水,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谢玄濯,你惯会讨人喜欢,再惹人伤心。”明净翡看着丽妃掩面冲了出去,似笑非笑地瞟过谢玄濯的脸,“听说凌心现在成大将军了,我想出宫去找她玩。”   “你一个人?”谢玄濯发觉说到出宫,明净翡空洞如荒漠的眼睛有了一丝丝明亮如玉的光泽。   待在宫里的明净翡,就那么死气沉沉,那么不开心吗?   “嗯,那不然你陪我去吗?”明净翡眨眨眼,如鸦羽的眼睫,纤细浓密。   “这些天要与大臣商讨各州府的钱粮分配,我脱不开身。”谢玄濯心中又升起难言的焦躁,她止不住地猜疑明净翡的目的,她往日沉郁威仪的气质几乎毁于一旦,冷静与从容也离她远去。   “你要是不放心,多派几个人跟着我不就好了。”明净翡反倒作出坦荡的样子。   “你去吧,种玉宫的侍卫我也会调走的,”谢玄濯深深地看着这个总是与自己若即若离的人,忽然不知道能用什么留住她。“你不必太过拘束,之后想做什么便做吧。”   从小在皇宫长大,她认为权力、地位能够让人得到大部分想要的。现在她却有些不确定了,只因她想要的东西,好像超出了权力所能控制的余地。   “包括孩子吗?”明净翡心底微震,脸上虚假的笑容也维持不下去了,她眼里不自觉地浮上温柔之色,“我能把她带回身边教养吗?”   她认识的谢玄濯冷静自持,却也有身为帝王的强势疏离。前世今生,这是谢玄濯第一次为她妥协,却是因为她刻意的欺骗。   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开心还是难过,这大概就是她们的命了。   “可以,”谢玄濯瞥见了明净翡眼里的欣喜,她仿佛又听见钝器轻割自己心脏的响声,“但不要让我看见她。”   “你连正眼都没瞧过她,有那么讨厌吗?”   “不然朕怎么会把孩子的父亲碎尸万段呢?”谢玄濯微微一笑,“忘记我说过,谢子龙会死,是因为我要他死吗?”   看着谢玄濯这副有些疯魔的样子,明净翡怔了怔,她隐秘地发现自己生出一阵畅快来。   就是这样,两世以来,她为她生,为她死,皆在自己的一念之间。上一世,谢玄濯对她的心情毫无察觉,这一世她终于拉着她堕入泥沼。   怨毒和爱恋在明净翡心里相辅相生,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多谢皇上开恩,那臣妾就先告退了,明日再来给皇上请安。”   明净翡走后,谢玄濯一个人在毓文殿枯坐了很久,忽然召了史官卢正觐见。   “你说,若是如实记录谢子龙的死,世人会如何评价朕?”   卢正恭敬地跪下,朗声道:   “他们会说您杀了对您有恩的堂兄,天熹帝给了您出征的机会,您最后却背叛了他。”   “可他们不知道,朕的好堂兄让朕当个马前卒,希望我能死在战场上。”   “不,陛下,世人不会记得这些,他们只会说您为了坤泽和权位,弑兄夺位,大逆不道,是忘恩之人。”   谢玄濯突然盈盈笑了起来,笑容森冷眼神温暖,那细长的眼眸里盛着迷人的光,看上去妖异美貌至极,“或许世人说对了一半。”   “您说什么?”卢正疑惑道。   “朕说朕非杀谢子龙不可的原因,的确是因为坤泽。”   “陛下,这该如何记录?”卢正大惊失色,他记得谢玄濯要他如实记录帝王的一言一行,但是......   “如实记录。”谢玄濯眸色幽幽,绝色姿容上流转着半是潋滟半是破败的神情,“朕赐谢子龙死后五马分尸之刑,因夺妻之恨。”   “陛下,三思啊,您会被后人口诛笔伐的。身为帝王,您应该清楚,冲冠为红颜是遭人不齿的。”卢正以自认为最委婉的语言劝到。   “无碍,皇位坐得稳就够了。”谢玄濯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们做史官的,怎么还想替朕美化历史了?”   “是臣逾矩了。”   春天到来的时候,宫里已经举办了年终的大宴,就快迎来第一场祭礼。   谢玄濯批完当日的奏折后,大殿外的天空已经黑了下去,明月高悬散发着清冷的光辉,银光流泻,皎洁无瑕,让人感叹天地广大,海角宽阔。   谢玄濯带着文度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里闲逛。   “今天她又出去找苏凌心了吗?”   “是的,但娘娘她很早就回来了。”   “你带人去瞧瞧她在做什么,再回来禀报朕。”   “是。“文度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走了。   “皇上,我与你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宁锦从一旁的草丛里突然跳了出来,拍着手上的泥土。   “你我也没多熟悉,”谢玄濯赏着花园里凌寒盛放的梅花,完全没在意宁锦,“朕对你难道很不用心吗?”   “哪里用心了?宁锦翻了个大白眼,“那皇上你说我脸上的酒窝在哪一边?”   “嗯,左边吧。”   “皇上啊,我脸上根本没有酒窝。”宁锦忽然笑嘻嘻地盯着谢玄濯,出其不意地说道:   “你是不是快疯了?”   谢玄濯这才正眼瞧着宁锦,沉声问道:   “你要说什么?”   “好多大臣上奏说皇后娘娘是红颜祸水,还说天梧宫的妖女不能做皇后,你不但对此置之不理,还在背地里打击这些大臣。”宁锦啧啧称奇,“换做是别人,你早就狠下心来处理了。真是看不出来,在你心里,江山不及美人啊。”   “你现在是嫌自己的命长?”谢玄濯睫毛轻颤,她眸中冰冷,仿佛有泱泱大雪覆上面颊。   “臣妾知错了,这就留您一个人待着,”宁锦暗骂了一句小气鬼,说几句真心话也不愿意,就准备离开。   花园的另一头,文度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道:   “皇后娘娘她,她今日在宫里跟几位娘娘赌赢了钱,去民间买了风筝、木马、彩灯,当日没花完的钱,她就站在紫膏宫里最高的阁子往下撒钱,现在银钱都铺满了梧桐池池底。您快去管管吧。”   谢玄濯听到这里,低头看着地上的梅花瓣,“没砸到人就行了。”   文度虽然听着皇帝的声音一如往常,可总觉得皇帝是微笑着的,虽然他看不见她的眼睛。   “可是,皇后娘娘她或许是太兴奋了些,刚才闹着要去梧桐池里戏水,几个宫女都没能拉住她。”   “让人准备毛巾和热水,朕现在就过去。”谢玄濯看了眼宁锦,说道:“你去吩咐御膳房送姜汤到种玉宫来。”   “诶,人手不够你也不用使唤我吧,我可是你的妃子,你有没有良心。”宁锦朝谢玄濯挥舞着拳头,却只看见谢玄濯的修长纤细的背影急匆匆跑了。   远远地,谢玄濯便看见明净翡穿着白色的薄纱如同一尾银鱼畅游在池底,来回往复,不时从水里探出来呼吸,嘴唇因寒冷而发紫。   旁边围着一大圈宫人都焦急地求她上来,唯有紫檀抱着胸气鼓鼓地一言不发,她只知道她家圣女发疯的时候,拉也拉不住。   在她看见谢玄濯时,忽然绽放出一抹明艳动人的笑容,她像是个孩子一般,急切地朝谢玄濯奔来,冰凉彻骨的身体恰好撞进谢玄濯温热的怀里。   两人旁若无人地拥抱着,太监宫女甚至路过想来争宠的嫔妃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闻见明净翡身上的酒气,谢玄濯下意识蹙眉,扫视着跟在明净翡的宫人们,问道:“你们谁让皇后喝这么多酒的?”   其中紫檀欠身回话道:“皇上,是您说不要太束着皇后娘娘,所以......”   似乎是不想看见谢玄濯蹙眉,明净翡扬起头伸手抚过这人的眉,透明无垢的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不要生气,我不喝了,你抱我回去睡觉好不好?”   啧,明净翡柔媚得恰到好处的话语,让在场所有人不由得在心里编排起了谢玄濯。   怪不得皇上看不上其他人,皇后娘娘这一笑,如春暖花开,万物都不及她的颜色。绝代倾城还这么有个性,哪个君王过得了这一关。   不远处,四五个嫔妃围着宁锦,粉衣的丽妃远远地看见明净翡和谢玄濯的相拥身影,立马哼了一声,“皇上前些日子都会来你我的宫里,多亏了宁锦姐姐劝着皇上呢。结果,这一位一使点计策,皇上就被迷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可不是嘛,还给别人生过孩子,也不知道皇上看上了她哪里。”另一个蓝衣的妃子愤愤不平地道:   “而且她除了比你我长得好看一点点,赌术厉害点,论起家世才华哪里胜得过我们。”   “你背我回去。”明净翡看见不远处那几个女人嫉妒的眼神,越发放肆起来。   “你就不怕冻病了?”谢玄濯被明净翡猛地一跳,差点儿闪了腰。   “不怕,我不用点计策,我怕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闻言,谢玄濯呼吸一滞,眼眸浮起一层薄薄的暗色,清幽如深潭。   “等明日的春祭过了,我们可以去画舫上游湖三日。”   “好啊,只可以有我们两人哦。”明净翡冷得发抖,却还是笑着说:“那明天的春祭,我可不可以不去,我不想看到那些大臣,他们个个都好讨厌。”   谢玄濯背着明净翡飞快回到了种玉宫,沐浴的热水和姜汤都已经准备好,她屏退了所有人,看着明净翡喝了姜汤,才微微放了心。   屋子里弥漫着明净翡的味道,微醺的醉意让她有些站立不稳,她下意识扶着谢玄濯,一抬眼看见了花瓶里换上一枝新梅,便知道这是那人通知自己明日的计划不变。   “既然你不想见到他们,便不去,我会替你称病,”谢玄濯垂目凝视着地上锦帐的花纹,闻着熟悉的白松香,她终于放松下来,困意也涌了上来。“去沐浴更衣,把衣服都换了。”   “好么,我都听你的,”明净翡抓着身边人的衣领,仰起头醉眼朦胧地注视着谢玄濯,然后将娇艳水润的唇趁其不备地贴了上去,“今晚留下来吗?孩子给紫檀带着了。”   “嗯好,”谢玄濯本来淡色的嘴唇被咬得娇艳欲滴,还残着可疑的水迹,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快去沐浴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你也被我弄湿了,不和我......一起洗吗?”往屏风后走去,明净翡半褪衣衫,忽地回头妩媚一笑。 第79章 我来帮你   “天冷,你莫要耽误时间。”谢玄濯眉目舒展,琥珀色的眼瞳流淌淡淡的柔光,“我回寝宫沐浴,然后再过来。”   岂料,这句话像是点燃了明净翡一样,女人顾不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几近透明的纱衣,晃着一双修长的腿就挂到了谢玄濯身上。   “我不准你走,那些妃子个个都对你虎视眈眈,你一回去,她们肯定会半途把你拦住,劫去她们宫里的。”   谢玄濯哑然失笑,她的心却越发温暖起来,像是一片羽毛终于可以落下,不用再次漂泊。   “我不会去的,以后都不去了。”   微微温热的身体带着不可思议的柔软,明净翡用力地抱着谢玄濯,勒得两人都气喘吁吁,筋疲力尽。   “那也不可以,”明净翡拖着谢玄濯就往屏风后的浴池走去,“自从有了孩子,你陪我入睡的次数,就少得可怜。”   明净翡这样的话,让谢玄濯一阵恍惚,好似她们已经在一起许多年了,还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   “以后不会了,”幽暗的光线下,谢玄濯的眼瞳不时流露出异光,嘴角微微上翘,让人觉得仿佛看见了漫天飞花的春日,“很快上燮便会钱粮充足,人才济济。那些老家伙,也该歇下了。”   “那臣妾就先在此恭贺皇上了,祝皇上事事如意,江山永固。”热水让明净翡的身体发/烫,她娇笑着在水下玩耍起来,肆意且毫无顾忌。   “别弄,明天我还要主持春祭,”谢玄濯按住水下纤长细腻的素手,白嫩的小脸通红,清冷如水的眼眸也被氤氲的热气熏出一片暧/昧的朦胧。   “不管,我想要,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明净翡脸上的神情是谢玄濯所熟悉的骄纵,甚至有些张扬跋扈,却美艳至极,动人心魄。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谢玄濯几乎记不起来,女人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了。   这几个月来,她看过最多的就是明净翡温婉优雅的模样,依旧美得不可方物,却少了生气,像是空洞的荒漠。   正当谢玄濯表面无奈,内心其实隐秘欢喜地要主动抱住明净翡时,却被女人用一根手指抵住了。   “今天我要掌握主动哦,”明净翡玫瑰色的眼眸里闪着晶亮的光,沾湿的睫毛结成几缕,楚楚可怜的风情里透着如刀锋般的冷艳。“我不让你释放信香,你就必须忍着。”   乖巧地点点头,谢玄濯湿漉漉的眼睛追随着明净翡一路回到了温暖干燥的床榻。   放下床帐,明净翡主动靠在谢玄濯怀里,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在如暖玉的肌肤上上下跳动。   “你记不记得在青羽小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唔,记得,”谢玄濯闻见浓烈的白松香,只觉得热血上涌,脑子也有点迷糊起来,“你上来就脱了我裤子。”   “哼哼,谁叫你发育得那么差,”明净翡轻笑一声,春水般的眼眸注视着谢玄濯,“那你记得我帮你打跑了欺负你的恶霸吗?”   “记得,你先抽了我两鞭子,才打得他们落荒而逃。”   见谢玄濯回答得又快又清晰,明净翡奖励似得tian着这人雪白的后颈,“那你记得我们把张猛家的钱都赢光了吗?”   “记得,我们跑到船上漂了一夜,你说那天是你的生辰......”   明净翡用唇堵住了谢玄濯还未出口的话,她半合着眼帘,声音飘渺如烟,“记不记得那些人逼你吃琉璃珠子,我们几乎跑了一夜才脱险。”   “若不是你,也许我那时就死了。”谢玄濯不知道为何明净翡会忽然回忆起过去,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我都记得,都记得。”   “那你要一直记得,好不好?”明净翡被乾元的味道弄得有些气喘,为了保持清明而咬了咬唇,“我有说让你释放信香吗?”   “会一直......记得的,”谢玄濯的语气有些委屈,长飞入鬓的眉毛也微微蹙起,“忍不住。”   “笨死了。”明净翡闭着眼,眼角绯红却润润的,似乎有隐隐的水迹,她轻轻撩起颈后的金发,“快点过来。”   空气里两种香味纠缠着,窗外月明星稀,寂寂的树上新芽,沾着夜露宛若琉璃光错般的炫目。   这一夜仿佛很长,明净翡在两人欢ai后强撑着没有睡过去,而是静静看着这人的脸,直到天边露白,才低声唤醒了谢玄濯。   “你不是要主持春祭吗?还不起来?”   谢玄濯睁开眼睛,眼里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朦胧。   她定定地看着明净翡,忽然浅浅一笑,灵动非凡,仿佛春风化雨般美好,“今夜我们去吃糖葫芦,我已经让他们把画舫准备好了,你在种玉宫等我?”   替谢玄濯戴上冠冕,明净翡有一瞬的迟疑,才弯着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好,我在这儿,等着你。”   一群人簇拥着谢玄濯离开了,残留着夜来香的味道还似有若无地漂在空气中。   紫檀这才从偏门走了进来,低声说道:   “苏将军已经派人将孩子带出宫了。”   “知道了。”明净翡坐在窗边,神色凄凄,出神地看着一只画眉鸟栖在刚冒出绿芽的树枝上。   “皇后娘娘,我们真的要走吗?”紫檀在出去前,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是说了让你还是称呼我为圣女吗?”   “圣女,你真的要逃走吗?”   “是啊,我都想好了。”明净翡起身将雕花木窗全部推开,凛凛的冷气吹了进来,“我对她有化不开的恨,勉强在一起,只不过落个两看相厌的结局。”   “可是,可是你这一走,就没有回头路了,”紫檀有些不明白,明明圣女就是喜欢皇上的,为何总是如此别扭。“山高路远,这一走,你们可能一生都无法再见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   她又想起与谢玄濯一起在城楼上所赏的红枫,红叶如潮刹那艳丽动人耀眼夺目,有多么绚烂,就会有多快凋零。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万世千生,她和她,都不必再见。   今日皇宫里大部分的人几乎都会出城祭祀,她和苏凌心约定下午黄昏时,她和紫檀扮作宫女出宫,宫外自有人会接应她们。   然而,今天的黄昏似乎格外美丽,天边的晚霞勾连着潇洒灿烂的流云,撕扯出一道道流光四溢的金线,凄迷瑰丽美不胜收。   换上了素淡的宫女衣饰,为了不引人注目,明净翡刻意将头发幻化为了黑色,乌黑如丝绸的发地挽着简单的髻,虽然依旧光可鉴人,却比如瀑的金发低调了许多。   从小路上经过毓文殿时,她停下来朝里面深深看了一眼,想象着谢玄濯坐在烛火里批改奏折的模样,苦涩一笑,却听见了紫檀的惊呼。   只听见一个声音幽幽地说道:   “朕说过让你在种玉宫等候,你这是要去哪儿?”   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立在阴影里,神色一如既往清冷颓唐,温柔的声线下仿佛埋藏着难以忍受的疯狂。   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明净翡并没有任何慌张,反而轻移莲步,盈盈一笑,“皇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玄濯身边并没有跟着人,如玉的容颜深深掩在斑驳陆离的树影里,她半低着头,神色凄迷,“朕问你这是要做甚么去。”   “回皇上,臣妾正准备离开。”   “离开?离开什么?”   “离开你,离开谢玄濯。”   光是遇上谢玄濯就已经让紫檀冷汗涔涔,结果听见明净翡的回答后,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直接晕死过去。   “我不是说过今夜我们去吃糖葫芦,一起游湖吗?”不知为何,谢玄濯身影虚幻飘渺,说出的话亦如梦呓。“你不记得了吗?”   “和你一样,我全都记得,也会一直记得。”   “既然记得,为何还是要走?”谢玄濯琥珀色的双瞳燃起火焰,却只灼伤到了她自己。   “谢玄濯,以前你总是食言。所以,这一次,轮到我失约了,可以吗?”   素白的衣衫将明净翡的绝色姿容衬托得淋漓尽致,可美人轻启檀口说出的话,却化作了刀刃。   刀刃在谢玄濯心上淬起了血花。   “明净翡,这就是你祝我的事事如意?”谢玄濯完美无瑕的容颜,终于被打破,她眼眶通红,手指不自觉地来回蜷缩着。   “是啊,没了我以后,皇上你必定事事如意。”女人轻轻依偎在谢玄濯怀里,眼尾灼热而湿润,却冷若冰霜地说道:   “现在我想明白了,你和我之间,错的是身份。你是一国之君,而我只是江湖中上不得台面的圣女。乱世或许是好用的利器,可你要开创太平盛世,需要的是光明正大,家世显赫的人。不应该留着一个出身不清不楚的人,做你的皇后。”   “你......可以不走吗?”那般温柔而凄绝,舍弃了天生的骄矜与高贵的声音,谢玄濯仿佛一朵凋零在春日的蔷薇,含着无边的忧郁与寂寥。   明净翡替她拂开遮住双眼的碎发,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眼睛,然后坚定地摇摇头,“怪我,都怪我要的太多了。其实世上大多数的人,谈不上爱恋,就一起过了一生。”   好在她还有过爱恋,虽然没有过一生。而谢玄濯永远给不了。   永远给不了。   “不,我不明白。一切都在变好,只要再等等,就好了,为什么要走。”谢玄濯清瘦的身体颤抖起来,脆弱得像是快要被折断的柳枝。   “可我不是大多数的人之一,从来都不是。我要的就是很多,很多。可你给不了。”   不知怎么地,明净翡发觉现在的谢玄濯竟然是那么地绝望,那么地无助。可她既不觉得欢喜,也不觉得痛快。   为什么呢,她明明想让她痛苦,想让她绝望,想让她为自己粉身碎骨。   “我给不了?”谢玄濯的眼眸如纷乱繁杂的花瓣,破碎而无神,她反复地说道:“我给不了?”   “皇上,让我消失才是最好的办法。这样,我们都不会那么痛苦了。”明净翡觉得自己的心也痛了起来,可她想着这都是因为离谢玄濯太近了的缘故。   她们俩的缘分很长,长到上天总不忍收回,也长到她必须亲手把它斩断。   谢玄濯眼神清冷,像是凌霄想要高飞却没了翼翅的白鹤,她听见明净翡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让我消失。”   “我做不到。”   “我来帮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思考前世是放在结局前,还是结局后的番外。 第80章 还不走吗   “你来帮我?”谢玄濯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她平常那种温润有礼矜贵克制的笑,而是被大雨淋湿深潭淹没的嘶哑。   “本来我还在犹豫。”明净翡喃喃自语道。   “可你说过你不生气了的,”谢玄濯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就像是想要抓住流水里的明月,再用力也只是虚无。   “嗯,我早就不生气了,”明净翡细长的眼眸里盛着浓烈的情绪,仿佛笼罩着无边黑暗,“我只是忍不住,恨你。”   明净翡笑着从腰间的玉瓶里拿出了两粒药,自己服下了一粒。   “你我一人一粒,吃下去就能忘了对方。”女人唇角微扬,眼里含着水泽,“所以的回忆都留给昨天,不好吗?”   “圣女,不可以啊,这药施了幻术,吃下去真的会记忆尽失的......”紫檀万万没想到明净翡会毫不犹豫地吞了太上丹,她连阻止都来不及。   谢玄濯眼睁睁看着明净翡咽下了药丸,那一瞬似乎有冰冷的水流汇入她的血液,寒冷袭卷了四肢百骸,她呆呆地看着女人凄绝的模样,发觉自己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   微凉的手指触上柔软的嘴唇,谢玄濯尝到了白松香的味道,才发现女人指尖托着小小的药丸按在自己唇上。   “拿走。”谢玄濯挥开明净翡的手,踉踉跄跄地退后,她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看见女人似悲似喜的绝色面容离自己越来越远。   面露可惜之色地看着地上的药丸,明净翡轻叹息,浓墨似的眼睫轻轻垂下,宛若濒死的凤蝶,“可是皇上,你会想要一个宁愿忘记一切也要离开你的人吗?”   “你们天潢贵胄的尊严,不会这般不值钱吧?”   “你早就想好了今天离开吗?”   “嗯,是啊,听到这个答案,你的心是不是又痛了?”明净翡推搡着谢玄濯,把人抵在了柳树下,她乖巧地挨在谢玄濯怀里,听着这人越跳越快的心跳声。“给你莫大的希望,然后再绝望,这种滋味是不是很美妙?”   “你竟然恨我至此,”谢玄濯双眼无神看着明净翡飞扬的长发,只觉得一股辛辣撞上眼睛,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光影,“为什么,为什么?”   “既然不愿意忘记我,干脆恨我吧,谢玄濯你用余生来恨我,恨一个永远不会再见的人。”明净翡完全没有在意谢玄濯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给谢玄濯梳理着长发。   “所以,昨夜你对我温言软语,也仅仅只是为了降低我的警惕吗?”   “难不成皇上你还妄想着我们之间,有着所谓的相濡以沫的爱恋吗?”明净翡咬着唇,揪了一下谢玄濯的手背,“就算你是皇上,可你又懂什么。”   “我懂。”   这一下轮到明净翡有些惊讶,她专注地看着谢玄濯,语气竟然有些娇俏,“骗人,你又知道什么啊?”   岂料,谢玄濯的眼神寒冷似冰,她的手指用力地抓住明净翡的广袖,捡起了地上的药丸,如一阵风一般往皇宫边上的城楼走去。   她们二人踏着青白色的月光,仿佛行走于寒澈净透的湖面之上,碾碎了九霄云外的星光。   城楼上依旧刮着凛冽刺骨的寒风,谢玄濯将带着自己信香味道的披风给明净翡穿上,自己却走到城墙边上,迎风而立。   在惨白月光的映照下,少女那张美到极致的脸孔,却宛若修罗恶鬼般散发着浓重的戾气,在地狱黑暗处惨烈地盛放着,凄美绝艳。   “皇宫里有三千执金卫,城内守军三万,你要怎么跑?”谢玄濯双手扶着朱红色的围栏,殷红的血液在晶莹透明的肌肤里流动,像是白日燃烧的火焰。   “天下广大,你所及之处,莫非王土。你能逃到哪里去?”   没有给明净翡回答的时间,她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明净翡。   “皇上是要用武力让妾身屈服吗?”   “明净翡,”谢玄濯摊开掌心,那粒药丸还沾着点点尘土,“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你以为这药真有用啊,我都是骗你的,”明净翡狡黠一笑,妖媚又肃杀,“何况,忘记一切,我们就能重来吗?小乌龟,你都是皇上了,还这么幼稚。”   “再说了,有人会带我走,走到哪里还重要吗?”风吹动长裙,明净翡身后雪白的羽扇微微晃动,衬得她飘然如神女。   似乎为了应和和证明明净翡的话,一个月白色的身影翩然而至,跪在了谢玄濯面前。   “玄濯,我来带她走。”   “苏凌心,拐带皇后是什么罪名,你不知道吗?”谢玄濯神色漠然,眉目间仿佛都结了一层寒冰。   “末将知道,但心之所向,义无反顾。”苏凌心单膝下跪,清秀可人的脸上满是坚毅的神情。   “你这是要与朕为敌?”谢玄濯忽然觉得很累,城楼太高,风太大,吹得她头很疼。   那时候她以为要爬得很高,很高,才可以报仇,把那些人踩在脚下,才能拥有天下。现在爬得这么高,也只是看见更大一点的天下。   而这片天下吹来的风,让人的头很疼。   “玄濯,你记得吧,我说过如果她喜欢我,就算死我也会要带她走,与天下为敌也无所谓。”苏凌心回头看着眼神空洞的明净翡,一狠心说道:   “如果有人要伤害我喜欢的女孩,我就会举起刀来。”   “她喜欢你?”谢玄濯茫然地朝明净翡看去,却发现女人玫瑰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自己的身影。   这就是失去吧,想要站在这座皇宫里,她就必须一刻不停地失去。   “天下都与你为敌,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只要你放过我们就好了。”苏凌心咬着牙,看见谢玄濯瞳孔一片漆黑,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   “朕,放过,你们。”谢玄濯凄凉一笑,摇摇头,“若是朕说不呢?”   “可是她不开心,你以为锦衣玉食,穿着凤袍享受众人跪拜的她,很快乐吗?”苏凌心皱着眉,“你给她的一切只是枷锁,是责任,是你自以为的好。她要的什么,你明白吗?”   谢玄濯疲惫地半合着眼帘,脑子里却不断回忆着明净翡。在草原上的她,给她们望风的她,回到风淮城的她。   她的眼睛很美,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眼里的人是谁。   奇怪的是,本来记忆中少女灵动飘逸的眼神,逐渐变作了古镜般的不起波澜。   那双瑰丽如玫瑰的眼睛,曾经满映着漫山红叶,也曾经映着一树冰雪。但那一天,明明四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她却发现少女的眼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不谙世事的单纯迷茫,而是前世今生繁华尽落的惘然。   “明净翡,你不快乐吗?”谢玄濯艰难地上前走了一步,后脑勺很坠很痛,眼前的景色忽隐忽现。   自己不快乐吗?明净翡感到眼角灼热而湿润,她看见谢玄濯笨拙地朝自己走来,几乎克制不住胸口的闷痛。   她多想冲她发脾气,告诉她就是因为太快乐了,所以她害怕啊,昙花一现的快乐还是快乐吗?   那是毒药,毒得你沉浸过往不可自拔,万般追思无尽泣血也无法留住。   “明净翡,你不快乐吗?”谢玄濯乌黑的发丝在夜风中飞扬,她又问了一遍,却被苏凌心挡住了去路。   “玄濯,非要等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才肯放手吗?”   “苏凌心,你是在逼迫朕杀了你!”即便谢玄濯此刻脆弱易碎得仿若白瓷,但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淡漠仍旧让她不怒自威,冷艳得像是淬血的刀尖。   “陛下,您大可以杀了我,”这是苏凌心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称呼谢玄濯,“吾乃布衣,布衣之怒不比天子,流不得百步血,却有人真心愿为吾缟素。”   “你是说朕死后,便一无所有。你死了,还有人为你恸哭百日。”   “皇上,您所爱的尊荣与江山,恰恰是她不可承受之重,即便如此您也要一意孤行吗?”   “苏凌心你多了不起啊,你清高,你冲冠一怒为红颜。朕只是个冷血无情的,”谢玄濯想起明净翡曾说过的话来,她咽下嗓子里的血腥气,冷笑着看向女人美丽动人却疏离不已的容颜,“毒蛇,对不对,你是这么说的。”   “与皇上在一起,她永远都要忍受不被选择的痛。”苏凌心神色泰然地站起身,黑色的外衣上下翻飞,“云家、李家都筹谋着将坤泽送进宫来,您是皇帝,后宫三千,能保证独宠一人吗?”   “不做皇帝,朕便是阶下囚。反正这两样,朕都配不上,你们是这样想的吧。”谢玄濯身后突然出现了许多带刀侍卫,他们穿着黑金铠甲,纷纷抽出剑来对准苏凌心。   “都下去吧,朕与苏将军有要事相商。”   “皇上,末将甘愿领罚,只求您放过皇后娘娘,还她一个自由。”苏凌心丝毫不惧怕四周的守卫,面上颇有慷慨赴死的豪气。   “明净翡,明净翡,”谢玄濯清冽如泉水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强烈的魅惑,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这一刻,风声、人声、飞鸟振翅欲飞的声音统统不存在了,明净翡的眼里只有这个一身玄色清冷脆弱的少女。   她听见她问,“你是真的想走吗?”   于是,她回答道:   “是。”   “也是,你都让苏凌心帮助你逃走了,朕还问这傻问题做什么。”谢玄濯仓皇笑笑,无人看见她眼中的落寞,“明净翡,朕今日便会下旨,皇后身染重疾,至宫外疗养。”   听见谢玄濯的话,明净翡心底一阵愕然,她明白谢玄濯还抱着自己终有一日还会回来的幻想,所以只是让自己“生病”,而不是过世。   这一刻,在明净翡和苏凌心面前,谢玄濯威严得如同上古的神王,她面上冰冷至极,仿佛有雪山顶的冰雪划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苏凌心听令,朕即刻革去你的大将军职位,将你贬为庶民,永不录用,你永不可踏入风淮。”   “记住,这一生,朕所到之处,你必须退避三舍。”谢玄濯拔出宝剑,一剑斩断了苏凌心的长发。   她看着明净翡清丽脱俗的容颜,只觉得女人眼里寒流重重,就快要冻伤自己。   “末将领旨谢恩。”苏凌心忽然想起了以前她问过谢玄濯,自己和明净翡若是挡了路,会不会被毅然决然地除掉。   那时,谢玄濯的回答是或许吧。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挡住的,竟然是谢玄濯的情路。   世事无常,原来时间真的会分岔,某一路口,朋友就成了敌人。   “还不走吗?朕随时可能会反悔。”谢玄濯背过身去,眺望远处处在黑暗中的枫树林。   此时,还是初春,枫树叶才刚刚发芽。种玉宫也刚刚栽下一批枫树。   苏凌心猛地起身,拉住还在发呆的明净翡,头也不回地往城楼下冲去。   “你赶快骑上吹雪,我的部下都在城郊接应我们。”苏凌心摇晃着脸色同样惨白的明净翡,一脸凝重地说:   “我们筹划了这么久,你该不会反悔了吧?”   城楼下没有灯光,明净翡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她本能地圈住自己,木然地摇摇头。   “我还以为你回来是为了留住她,没想到皇上你这么差劲,连自己的皇后也能被别人抢走了。”宁锦手心里抓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谢玄濯怔怔地看着城楼下的两个身影,如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眸,越发黯淡。   “你也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着。”   “唉,皇上,你说你这算不算被绿了?”宁锦嘴欠地留下一句话,笑嘻嘻地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   “要让一个人一生一世陪着自己,终究是很难。”谢玄濯淡淡地笑了,不知为何她明明笑得温柔,却宛如孤冷的水漫过清月,冷涩苍然。   就在此时,她们二人一路畅行无阻地出了皇宫,宫门内外竟无一人把守。   骑着吹雪的明净翡忽然转过头来,想要看清那个孤立高楼的人。   细雨纷飞中,明净翡终于明白谢玄濯刚才为什么会说出其实她都知道,这样的话来。   她们两人这一路的畅通,是因为谢玄濯本就知道自己要走,或者说,自己所爱的人,决定放自己走。   温热的泪从眼角滑落,结成冰晶,飘落,下坠。   城楼上的人影已经模糊不清,明明有屋顶遮去风雨,可她怎么觉得万世的雨都落到了那人肩上呢。   如果现在自己下马,回头而去,可以吗? 第81章 我可是又救了你一次   “凌心,多谢你。”明净翡有些迷茫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看着紫檀抱着孩子正在马车前等着她,“其实你不必亲自过来,她不会伤害我的。”   “她还没有伤害你吗?违背你的意愿,封你为皇后,还要把你的孩子送去云国。再左一个右一个地把妃子娶进宫来,”苏凌心眉目里含着愤然之色,“我听说,云忆绵也快要进宫了。”   “可她是皇帝,联姻对她来说,是不用付出多少成本就能收拢人心的最好方式,”明净翡温柔笑笑,“她还要平定四海,能越快收拢权力自然越好。”   “在这之后,你要去哪里?”   “我有哥哥,有孩子,他们都是我要守护的人。”明净翡清丽淡雅的脸上藏着纵情恣意后的疲惫,她想要再次回头遥望那座华丽的宫殿,却生生忍住了。   “那你呢,江湖广大,你......”   明净翡摇摇头,似乎知道苏凌心要说的话,“对我来说,重新开始很难了。”   “她那样对你,你还念着她?”   “她已经很好了,都是我在伤害她。再继续下去,她只会被我耗尽。”明净翡仰头任由细雨飘落在玫瑰色眼睛里,“因为我是那么地恨她。”   女人的尾音像是雾气一般消散在绵绵细雨中,过了许久,苏凌心才勉强再次鼓起勇气问道:   “你没想过忘记她,重新开始吗?”   “在某个时刻,因为某个人体会过某种情绪,就会发现从此之后自己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期待了。”   苏凌心有些哀伤地低下头,明净翡的意思是说因为爱过谢玄濯,她再也没办法爱上其他人了。   大概她们之间,爱恨已然入骨,种下的芥蒂让她们痴缠难分,却又不得不举刀相向。   “对不起啊凌心,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临别前我却连什么东西都无法送给你。”明净翡擦了擦眼角,离开了皇宫的她笑容天真又娇憨,像个孩子般仿佛要奔赴下一场美丽而甜蜜的梦。   而苏凌心知道,她的内心已经腐朽,即便她对那个人的爱无穷不灭。   苏凌心眼看着明净翡上马,忽然怀中取出一个带着体温的红色络子,轻声说:   “至少我还有剑穗,不是吗?”   燃着炭火的马车里,紫檀抱着孩子一直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明净翡才发现这人抖着肩膀,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   “皇后,圣女,你没看到皇上的神情吗?”紫檀望见明净翡貌似无动于衷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心灰意冷,于是不由得恨声说道:   “我以前以为她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可这次我亲眼看见冷酷无情的人肝肠寸断,就像是天崩地裂了一样。我没办法不动容。”   车轮滚滚的行进声中,过了很久,紫檀才听见明净翡极轻极淡地说:“我看到了。”   “圣女,我觉得真正冷血无情的人,是你才对。”   闻言,明净翡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说的对,无情的人是我啊。看到她痛不欲生,肝肠寸断,我撕心裂肺也快活。”   紫檀擦了一把眼泪,有些吃惊地看着明净翡清绝容颜下癫狂的情动之色。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明净翡像个天真无畏的孩子,毫无畏惧地袒露着心底最黑暗、最疯狂、最不堪的想法。   这是个坏女人,搅乱了别人一池心绪后,又如流萤一般散去。   “既然你已经快活了,为什么还要走?”   “嗯,因为我就是来报仇的,报完仇了为什么不走。”   “你吃了太上丹,是真的要忘了皇上吗?”   “我没有吃。”明净翡摊开掌心,那粒小小的药丸在她的手心已经融化了一圈。   ……   第二年的四月似乎特别温暖,风淮城的桃花开得十分灿烂,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沾着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   一阵轻风吹来,飞花似雪,刚好飘进了皇宫宴会的大殿里,恣情肆意地四处飘落,毫不在意在场的人会作何反应。   “谢棠,今年的桃花开得这么多,我们去采来酿酒吧。”   坐在宴会高座上的谢玄濯眼神一阵迷离,幻觉中她又看见明净翡在一片春光中,转过身来朝自己招手,露出散漫娇憨的笑容来。   坐在一旁的大巫师率先发现了她的状况,忙开口道:   “皇上,您又陷入幻觉了?”   听见大巫师的声音,谢玄濯才恍然清醒,她忙浅饮了一口杯中酒,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一年以来,她常常做梦,梦见一个不一样的明净翡,梦见一个迫切而真诚、敏感而早慧的明净翡。   桃花酒,最后她们一起酿了吗?谢玄濯清楚记得梦里的自己答应了,转眼之间就抛却了脑后。   “大巫师,你还是没能弄清楚朕会出现幻觉的原因吗?”   “皇上,臣只知道您身上有着某个人的印记。这种印记以命为引,臣尚且不知何处存在。”   “你继续替朕寻找,”谢玄濯摆摆手让大巫师继续喝酒,下一刻云忆绵就端着酒壶笑意盈盈地给她斟起了酒。   “皇上,您今天夜里来忆绵这儿好不好嘛。”云忆绵穿着薄纱长裙,收腰的剪裁恰好勾勒出她纤细如柳条的腰肢。   几个月前,她终于如愿嫁给了谢玄濯,被封为皇贵妃,离皇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而且那个女人出宫养病,自己肯定能取而代之,拿下皇后之位的。皇帝俱都薄情,谢玄濯也不例外。   正在这个时候,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有人喊着娘娘晕倒了。谢玄濯忙起身看见宁锦适时地倒在了地上,还悄悄向自己眨了眨眼。   “朕先去看看宁锦,你一会回宫先睡吧。”谢玄濯装作焦急的模样,送宁锦回了寝宫,留下云忆绵在宴会上气得直跺脚。   此时已经将近黄昏,晚霞瑰丽的色彩映在池水间,倾吐出流光溢彩的明丽。   “谢玄濯,我可是又救了你一次呢。”等御医都走了之后,宁锦从床上跳下来,抓了几块糕点吃,“上一次要不是我来得急时,你差点儿就被云忆绵霸王硬上弓,笑死我了。”   瞅见谢玄濯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宁锦笑得更开心了,“让御膳房送红烧肉来,明天也要。”   “你怎么天天就惦记着红烧肉?”谢玄濯见她没事,又站到窗边望着远方的霞光。   “你不是知道的吗?我从小在家便不受宠。一天三顿饭,能不能有得吃还得看家里管事的脸色。如果管事刚巧赌钱赢了心情好,我或许就能吃上一顿饱饭,有时候还会有肉。久而久之,我看看管事的眼睛,就能知道今天晚膳的菜色。”   宁锦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无波,彷佛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讲完后,甚至还朝谢玄濯调皮地笑了笑,像是吃到糖果的小孩。   “那你说说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   宁锦呵呵一笑,“不用看你的眼睛,只是听你的呼吸,便知道你很疲惫。”   “疲惫?”   “我是说你的心很疲惫,就像是一直被火焰灼烧的利刃,虽然坚硬如铁,可总会有融化的一天。”   她本以为励精图治、杀伐果决的皇帝会是怎样的坚定孤傲。   谁知道,现在谢玄濯的眼神非但不威风凛凛,她那琥珀色的眼眸反倒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莫名让人想起路边被丢弃的小白狗来。   “朕会特意吩咐他们给你做各色的肉菜来的。”   “如此便多谢皇上了,不过我只喜欢红烧肉。对了,还有其他妹妹那边,你也该照顾些,丽妃娘娘喜欢下棋,皇贵妃娘娘喜欢皇上您,还有你新纳的妹妹,她最喜欢种玉宫的枫叶了。”   “宁锦!”谢玄濯满脸愠色,似乎很是不满宁锦这样调侃自己。   “皇上,我真是很不明白你,你明明喜欢皇后娘娘。她跑了之后,你又火速纳了好几位妃子进宫来。”宁锦丝毫不害怕谢玄濯生气的样子,“你或许不知道,别人是看不懂你的心的。你不开心,能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你说朕骗得了天下人?”   “对啊,那些妃子不是被你骗得团团转吗?个个都满怀着期待,有朝一日得承圣宠。”   “那朕也骗过她了吗?”   “啧啧啧,”宁锦递给谢玄濯一杯酒,鄙夷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说过你喜欢她了吗?”   谢玄濯如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的茶杯,默然不语。   “看来是没有啊,怪不得人家会跑掉了。”宁锦揉揉额角,恶劣地笑了,“要是我喜欢的人,娶那么多人,我早就跑到天涯海角,让她再也找不到我。”   “我不知道,她竟然是这样想的吗?”谢玄濯有些茫然地思考着,好像她对明净翡很少笑,也不怎么说话......   “不过你也不用觉得难过,人各有志嘛。你们一个追求专一的爱,一个想要君临天下,互相放过的确挺好的。”宁锦打了个哈欠,“皇上,我也想装病离开皇宫,可不可以啊。或者每三年让我病上一次,出去玩玩。”   “连你也想离开这儿?皇宫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吗?”谢玄濯微微低头,乌黑的发丝也从肩上垂下,如华盖流云,美丽非常。   “你是皇帝,当然过得舒服了。我们妃子可就惨了,天天就巴巴等着你的垂怜,无聊死了。皇后娘娘肯定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才跑的,而且到现在还被诬陷成妖女......”   “皇贵妃娘娘,皇上正和......”   太监的声音戛然而止,谢玄濯一抬头便看见了,躲在门边偷听她和宁锦说话的云忆绵。 第82章 那一夜,她来过?   “皇上,”云忆绵脸色苍白地向谢玄濯行了礼,“她说的都是真的吗?明净......皇后娘娘根本不是生病,而是离开了皇宫?”   “你现在回宫去,朕便不追究你偷听之责。”谢玄濯摆摆手,眉角轻轻跳动了一下。   “皇上,你告诉我,明净翡她是不是逃出宫了?”云忆绵睁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她眼底泛红说道:   “你宁愿欺骗满朝文武,后宫嫔妃,也要保护一个弃你而去的女人?”   “对啊,咱们皇上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放着满后宫的美人不喜欢,偏偏念着一个弃她而去的人,”宁锦笑着锤了锤桌子,戏谑地作出一副与云忆绵同仇敌忾的模样,笑道:   “不过也不全对,皇上还是最爱江山了,每天跟大臣见面的时间,都比睡觉的时间多。”   闻言,谢玄濯不得不转身瞪了宁锦一眼,意思是这人又在裹什么乱。   “皇上,你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情意吗?”云忆绵双目猩红,手指抓着谢玄濯的手臂摇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为了嫁给你,我不远万里去草原找你,又让我爹亲自和你说。这些通通比不过一个来历不明,还嫁过人生了孩子的女人吗?”   谢玄濯只是轻轻捻着衣服上的玉带,垂眸回想着云忆绵之父逼迫自己娶他女儿的一幕。   老狐狸想借自己女儿入宫,结党营私,虽然事情做得隐秘,但自己不是瞎子,怎么会毫无所觉。   “知足吧忆绵妹妹,皇上对皇后娘娘的模样跟对你差不了太多,咱们就在宫里吃香喝辣,开开心心地不好吗?”宁锦看出了谢玄濯的不悦,忙拍拍云忆绵示意她住口,“要不,你勉强勉强喜欢我好了,我肯定不会让你伤心的。”   “宁锦,朕平日里待你太好了吗?”谢玄濯额角的碎发被风轻轻吹起,衬得她眸中缭乱如星。   “皇上,你就是这种人嘛。和我成亲的时候,还跟别人翻/云覆/雨了一整夜。”宁锦撇撇嘴,拍拍云忆绵的手,“妹妹,皇上这样的乾元不值得咱们爱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的。”   “朕和别人?”谢玄濯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她有些失态地拉住了宁锦,“你是在说谁?”   “皇上,你装什么傻啊,”宁锦有些奇怪地瞥了眼谢玄濯,耸着肩小声说:“你一天天清心寡欲,也就只跟皇后娘娘上过床。”   “你是说,那一夜,她来找过我?”   发觉谢玄濯连自称都忘了加,宁锦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我悄悄去厨房做红烧肉的时候看见的,我当时不就调侃你做了春梦吗?”   如果宁锦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个孩子......谢玄濯浑身战栗,妖冶美丽的脸上神色复杂不已。   岂料,一旁被冷落的云忆绵像是隐忍许久,突然爆发了一样,大声地吼道:   “皇上,你知道民间是怎么说你的吗?你强抢了皇嫂,封为皇后,而皇后长相美艳无比,乃是祸水妖女。那个女人走了也好,不然一定会被天下口诛笔伐的唾沫淹死的。”   “云忆绵,回宫去吧,朕已经累了。”谢玄濯声如寒雪,眸色明灭。   “皇上,”云忆绵回想起明净翡对自己的挑衅,恨意从心底涌出,她冷笑着说道:   “臣妾只想向您讨要一样东西。”   听出了云忆绵话中的威胁意味,谢玄濯揉揉头,神色淡淡地问:   “你想要什么?”   “属于你和我的孩子,上燮正统的血脉。”   宁锦筷子上的红烧肉“啪”地一下,掉在桌上,接着咕嘟咕嘟滚落在地。   她左看看右看看,幸灾乐祸地想着这回谢玄濯还怎么守身如玉。   “而且,皇上也只能和我有孩子,不然......”   宁锦又跟着插科打诨道:   “妹妹,你这就有些过分了,其他人怎么就不能和皇上有孩子了?皇上又不是不行,你这样是会被我们排挤的。”   被宁锦搞得头昏脑胀,云忆绵几乎顾不上谢玄濯匆匆离去的脚步,只能待在原地和宁锦吵了个天昏地暗。   半年后,毓文殿内。   谢玄濯端坐在龙椅上,屋外秋风萧瑟,屋内的气氛也绝不轻松。   “云国蠢蠢欲动,已经在边境排兵布阵。果然送个质子过去,也止不住他们的狼子野心啊。”谢玄濯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的映衬下清幽墨黑。   “皇上,我国虽然经过这两年的休养生息,民生得到了提升,但臣仍不主战。”云忆绵的父亲拱手说道,他看着年轻的皇帝,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听到了意料之中的话,谢玄濯颇为赞同地点头,只是面露难色地说道:   “云爱卿所言极是,只是我国的探子来报,质子已经死在了云国皇宫。”   “什么?”在场的大臣纷纷惊诧不已,两国尚未开战,云国便擅自处死了质子,于情于理对上燮都是奇耻大辱。   谢玄濯看着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眼中藏着满意之色,“云国虽有绢人杀手,但朕决定御驾亲征,为上燮一雪耻辱。”   ......   绵绵飞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六月湖水般明媚动人。   站立在飞雪入户的窗前,明净翡恍惚不已,看见连绵不绝的雪山,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云国雾洲的雪。   而风淮城的雪,不,风淮城永不下雪。   这是她在雾洲海上的第五年了,一开始过来只是为了解决掉自己父亲所制造出来的绢人杀手,却意外看见了御驾亲征的谢玄濯。   大雪纷飞,那人一袭银色盔甲,眉若冷烟目似朗星,立于战车之上,美丽绝伦,凛凛生威。   漫天的雪花盘旋飞舞仿佛照亮了她的眼眸,那一刻明净翡甚至以为她们于血腥无情的战场上,再次望见了对方。   三千红尘,流云逸散,她也只看得见那一人的隽秀英姿与脱俗夺目。她知道大胜云国只是谢玄濯一统天下的开始,更深处的草原便是这人下一步的目标。   “圣女,风淮城又涌现了一批绢人杀手。据说,上燮的许多贵族都遭到暗杀。”屋外吹进一阵寒风,紫檀推开房门,满面愁容地看着明净翡。   “父亲所制造的杀手在云国与上燮交战的那一年,就已经处理完毕......”明净翡的心沉了下去,自重生以来她救了哥哥,阻止了父亲,难道依旧忽略了真相吗?   前世她被关在冷宫十年,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难道幕后真凶不止是父亲吗?   “最奇怪的是,风淮城盛传凶手与天梧宫有关,有心人更是将矛头引向了你。” 第83章 有没有后悔   “皇上,我就叫你早点去找皇后娘娘吧,现在外面都在说她是妖女,要祸乱朝纲。我看你要怎么解决这事情。”五年过去,宁锦依旧是欢快跳脱的性子。   见谢玄濯不回答,她一抬头才发现谢玄濯忽然又是一副头疼欲裂、几近昏倒的模样――   这人又想起什么来了吗?自从两年前,大巫师在云国雾洲寻来了那儿特有的银莲花,谢玄濯便总是陷入一些奇怪的梦境中去。   “你又出现幻觉了?我看你就是太想念皇后娘娘了,才会制造出什么所谓前世的幻觉。”宁锦连忙过来扶住谢玄濯,顺带把她丢在了还算柔软的软榻上,“乾元真不如坤泽可爱,你也就这张脸好看些,不然我都不让你进门。”   迷迷糊糊中,谢玄濯完全听不清宁锦所说的话,她眼前飞快地掠过一道道强光。耳边又一次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我一直都对不起她,甚至还想过就这么忘记她,可其实我害怕忘记她。人做错了某些事,是不是一生一世都无法弥补了。”   一生一世都无法弥补了?那是一种无法忘记却又很怕记起的感觉,失去了什么的时候,才恍然明白该珍惜什么。   一阵虚软的感觉之后,谢玄濯梦见自己站在了皇宫御花园的一角,一颗李子砸到了自己头上。   天色将暮,层层飞花随着枝条在黄昏的日光里如流光飞舞。一个少女从翠绿的李子树上跳下,霎时间万物如素,只剩下少女清丽无双、狡黠明媚的笑靥。   少女向自己逆光而来,光线明灭,交织纠缠,溶溶缕缕。她听见少女清脆如薄雪的声音,“诶,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要嫁给你。”   少女迫切、热诚,娇软得像是三月漫过清水的桃花。那双玫瑰色的眼睛,满映着自己的身影。于是,梦里的自己,就这么回应了。   少女的唇边一直保有这般真切甜蜜的笑容吗?谢玄濯呆呆得任由记忆回转盘旋,回忆里的少女握住了她认定的人,此生便不会再松手。   纵使自己心冷如寒冰,少女也不会松手。   “打入冷宫吧。”自己冷冷的话音落下,谢玄濯看着明净翡冲过来拉住自己的手,却被好几个人硬生生扯开。   少女咬着唇倔强地挣脱,泛白的指尖深深陷入谢玄濯的肌肤中。   是自己松开了手,松开手的人,是自己啊。   场景变换,一转眼梦境里十年过去,谢玄濯发现此时的自己端坐在毓文殿里,陈子瑜跪在殿内,皱着眉说:   “皇上,您真的要把废后送去云国吗?”   “朕会亲自送她出宫,再从云国接她回来。”   后来,少女死在她的怀里,看见那玫红色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她才追悔莫及。她不知道,某一刻,少女有没有后悔。   有没有后悔与自己相遇,有没有后悔没有离开皇宫,有没有后悔爱上自己。   朦胧的月光将黑夜笼罩,清寒与回忆都在那一刻如浪潮般涌现。谢玄濯猛地睁开眼睛,终于明白大错铸成,生生世世也难忘。   可自己竟然把这一切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谢玄濯后背冷汗涔涔,碎发紧贴在额角,衬得她惶乱又迷茫。   耳边再次响起明净翡临走时所说的话:   “谢玄濯,以前你总是食言。这一次,轮到我失约了,可以吗?”   松开手的人,是自己啊。   “皇上,云忆绵可是今夜等着给你侍寝呢。”见谢玄濯醒了过来,宁锦淡定地坐在一旁饮茶,“之前你又是出去打仗,又是南巡,逃过好几劫。这一次,我看你现在怎么办。”   “朕就待在你这儿,她又能怎么样?”谢玄濯仰头看向窗外,目光一阵空茫,心口的银莲花灼热疼痛,似乎是在提醒她曾经的每一寸过往。   “你不明白,寂寥深宫,很容易逼疯一个人的。尤其是那些郁郁寡欢求而不得的人。”   似乎是为了验证宁锦所说的话,文度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下说道:   “皇上,娘娘,云妃娘娘被刺客袭击,受了重伤。”   等谢玄濯匆匆赶到云忆绵的寝宫时,浓重的血腥味里散落了一撮耀眼如绸缎的金发。   “她怎么样了?”谢玄濯皱着眉,眼眸里寒流重重。   御医目光凝重地回答道:“皇上,虽未伤及要害,但娘娘失血过多,必须好好养着才可。”   “那就把名贵药材都送来,保得云妃性命无忧。”   听见了谢玄濯清越冷淡的声音,云忆绵挣扎着醒来,轻轻呜咽了一声,“皇上。”   “皇上,您不想知道今日那刺客是谁吗?”   “朕会着手让刑部调查的,你好好休息。”谢玄濯替云忆绵掖了掖被角,目光瞟过地上的金发。   “皇上,刺杀臣妾的人是金巫族人,在场的所有宫人都可以作证。”云忆绵脸色苍白,目光灼灼地盯着谢玄濯。   “金巫族人?”谢玄濯一脸平静地看着云忆绵,长睫微微上扬,温和而无情,“你想说什么?”   闻言,云忆绵一咬牙说道:“皇上,绢人杀手就是天梧宫弄出来的,多少大臣要求你找来皇后娘娘问清此事......”   “到底是问罪还是问事,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谢玄濯琥珀色的眼眸里酝酿着怒意,看来云忆绵的父亲是等不住了啊。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说道:   “难道小小的刺客就能乱了我上燮?云忆绵,后宫不得干政。你今日的话,朕就当从未听过。”   “皇上你真的......真的喜欢那个妖女吗?”云忆绵恨恨地看着谢玄濯,只觉得心灰意冷。   谢玄濯笑了,眼里仿佛熔着烈火,她轻轻说:“你们都觉得她是妖女?”   “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呢?她已经走了,跟别人离开了你,背叛了你,你为什么还要......”   谢玄濯刚才还称得上温柔的面容,蓦地变做冷寒。   “因为我很害怕,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会爱我吗?我是个废物,”谢玄濯轻声说,“父皇和母后为我死了,比我善良百倍的皇兄也死了,我却是个连剑也拔不起的废物。因为我不行,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人欺负,我的确百无一用啊。”   “不,不是的,你是上燮的皇帝啊,是天下的主人。我父亲一直看好你,说你是最有能力继承皇位的人。”   “你父亲?忆绵当初你会与朕成为朋友,也是因为他的关系吧。”谢玄濯脸上是洞悉一切的笑容,她的眼睛失了清明,却明亮如雪,“可是,也只有她知道我是个废物,可她不在乎。”   “什么?”   “她爱我啊,”谢玄濯仰头看着门外无边的细雨,“我是不是废物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云忆绵顾不上身上的伤,恨道:   “可你给不了她想要的,你什么都给不了,所以她已经离开你了,不是吗?”   谢玄濯停下了走出殿外的脚步,心里忽然酸涩不已,“总有一天可以的。”   看着谢玄濯绝情离去的脚步,云忆绵冷冷笑了,眼角不自觉流下泪来,她对身边的侍女说道:   “告诉父亲,我同意他的计划了。上燮的皇位是该换个人坐了。”   谢玄濯这一离开,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秘密召见了陈子瑜等一众大臣,告知了他们自己将要出宫的计划。   不出所料地遭到了陈子瑜的阻止,“皇上,您既然知道云家的狼子野心,为何还要舍身犯险?”   “朕不作出一副为爱疯癫,连夜离开的样子,狐狸怎会露出尾巴来?”谢玄濯的眼神剧烈变幻,心里生出无数惆怅,“何况,再怎么逃避,也是要面对的。” 第84章 我都记起来了   高山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开始只是细碎的雪粒,被凛冽的寒风吹拂着,渐渐变成了晶莹的雪花,大片大片地飞扬。   这是天梧宫的雪,一如既往地密密麻麻落下,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雪白。   谢玄濯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狐裘,几乎与冰天雪地融为一体。寒风将她乌黑的长发吹起,飞扬在大雪泱泱的山林间。   “皇上,咱们能不能休息会了?就算是驴,也经不起这样用吧?”宁锦全身都裹在厚厚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来。   “你可以现在就回去,朕本来就希望你坐镇风淮。”莲光在谢玄濯的手上轻轻打了个转。   “反正你把风淮那都安排妥当了,连继承人都用秘旨写好了。我在不在都可以的。”宁锦追上谢玄濯的脚步,小声地问道:   “皇上,该不会咱们真的回不去,你才留下诏书定了太子的人选吧?”   “朕只是以防万一,”谢玄濯策马而立,虽有飘逸出尘的风度,却看得出她眼眸藏着轻黯,“无论如何,上燮不可乱。”   宁锦回头看了看谢玄濯带来的亲卫队,足有五百人,感觉更像是土匪要来强抢民女回去做压寨夫人。   “我说,你也有点冲动了吧,确定皇后娘娘在这儿吗?”   闻言,谢玄濯轻轻捂住了心口那朵银莲花的位置,她也知道这次的决定有些轻率,但她只是忍不了。   “据说她回到这儿了。”谢玄濯轻轻抬首,便看见了不远处的雪顶草庐。   霜雪凝结在用茅草和木枝搭建而成的高大房屋上,高翘的檐牙挂着一串剔透冰棱,尖尖的下端如同杀人的利器。   “那就是天梧宫吗?看着也太简陋了吧?”宁锦撇撇嘴瞧着那座虚幻又宏伟的建筑,突然她看见了一个穿得仙风道骨看不出年龄的美丽女人,走了出来,朝他们这儿冷冷地望了一眼,又消失不见了。   快得像一阵风,让宁锦恍惚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   越往高处走,风越大,谢玄濯忽然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起来,刺骨的寒气仿佛将肺部冻住了,激得她不断咳嗽。   风雪大到如同寒刃抽刮在每个人脸上,一种犹如溺水般的窒息感压在所有人身上。宁锦眼前一阵恍惚,继而察觉到了幻术的波动。   周围的温度几乎将谢玄濯的血液冻僵,寒冷迅速抽干着人的体力和认知。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恐惧,即将死亡的恐惧。   一阵空茫中,她不禁有些想笑,原来自己也是怕死的。   死过一次的人依旧是怕死的。   “皇上,你有没有看见那个女人啊?”   宁锦的声音很大,谢玄濯却发觉自己越来越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美丽的女人,似乎见过,”谢玄濯下马停在天梧宫门前,她的眼皮很沉,眼前也一晃一晃的,“好像是,天梧宫的宫主。”   乌红色的大门轻轻打开,谢玄濯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烛火一样“咻”地熄灭了,然后再重新亮了起来。   眼前的人依旧娇嫩白皙,美得不可方物,脸上的神情也永远明媚飞扬。   “你终于来了。”明净翡望着谢玄濯,深红色的眼眸里满是眷恋,“这一次,是带走我,还是杀死我?”   谢玄濯默然,只是轻轻笑了笑,笑容恬淡,有着如春风化雨般的灵动。   “还是说你是来替云忆绵兴师问罪的?”见她不说话,明净翡脸色沉了下来。   “云忆绵?”谢玄濯有一瞬间的怔然,似乎不太明白她的问话。   “你该不会想问我是不是刺伤她的凶手吧?我告诉你,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想知道答案,我偏不告诉你。”明净翡高高地坐在玉台之上,轻轻晃动着双脚,她仿若坐望流水,水清溪凉落花流落不回。   “明净翡,我都记起来了。”谢玄濯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是要追问什么刺客的事。   “都记起来了?那你跟着我走,”明净翡语气温柔,玫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黑色的雾气,一颦一笑都带着无限的诱惑,“对,跟我走,我们往里走,往深处走。”   女人的指尖冰冷入骨,肌肤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她的笑容如同千花盛开,吟吟软语仿佛被远方的风送来,又似乎一直在你耳边喃喃吐气,湿软耳背,心痒难耐。   “诶,皇上,皇上,你怎么就往里走了?”宁锦刚摆脱那种窒息般的溺水感,就听见谢玄濯喊了几声明净翡,然后没了魂似的往里走去。“谢玄濯,你中魔了啊,这儿鬼都没有一个,哪里来的明净翡!”   可惜,谢玄濯对此充耳不闻,如同木偶一般带着浅浅的微笑跨进了乌红色的大门里。   宁锦正想带着侍卫也跟着冲进去,大门却“嘭”地一声关得紧紧的。   “娘娘您莫慌,皇上吩咐过我等直接将天梧宫围起来,山下还有一千人随后就到。”   “不慌什么不慌,谢玄濯要是死了,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宁锦气得恨不得一把火把这烧了,她就想不通谢玄濯那么厉害一个人,怎么就着了这的道了,“我还要跑出宫勾搭几个坤泽......这人要是死了,我连月例都要少一大半,又怎么逛青......”   对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侍卫长眼观鼻鼻观心只能选择缄口不言,赶快安排手下的人撞门营救皇上。   纷飞的大雪里,忽然传来枯枝被踏碎的响声,宁锦心有所动地回头望去,雪地里出现两道纤细的人影,正踏雪而来。   “这么巧吗?这两人的缘分真是比乌龟的命还长啊。”宁锦几乎第一眼便认出了穿着金羽白衣的女人是明净翡,女人仿佛流云掠过山峦时所触的渺渺薄雾。   虚幻而郑重。   宁锦静静看着明净翡,心底再次生出第一次见她的那种惊艳之感。   很难说出那是一种如何绝色的美丽,只是看着她,就仿佛遇见了心中最深处的那个人,是她最为留恋思念的,梦中辗转难忘的人。   纵使许多年过去,也还一直记得,妄图寻找的影子。天地万物仿佛都静止了,宁锦觉得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与明净翡四目相对。   于是,她说出了一句在她看来颇有些孟浪的话,所以说完又觉得很是后悔。   “姐姐,多年未见,你清减了。”   阳光在明净翡耳侧投出半透明的华丽侧影,她轻轻伸手挽起被寒风吹乱的发,有些迟疑地说道:   “宁锦?你在这,她也来了么。”   “诶,一见到你,我都差点儿把谢玄濯给忘了。”宁锦强行压下心绪,满脸愁容地说:   “皇上她跟傻了似地进了这扇大门,现在生死未卜。”   闻言,明净翡只是轻轻一笑,“她不会有事的。”   宁锦刚想放下些心来,乌红色的大门就突然碎裂开来,飞起的碎屑差点儿擦伤她的脸。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明净翡,没想到这人一出手动静就这么大,她的嘴唇张张合合几次才说出口,“有你在,看来她是不会有事了。”   “这门上加了金巫族坤泽所使的幻障,你们要强行打开的话很是费事。”明净翡取下风帽,一头如瀑的金发洒落在肩,恍若阳光普照,她朝宁锦微微一笑,率先走进了天梧宫。紫檀也紧跟着她,一齐走了过去。   与宁锦所想象的不同,这儿并不华丽,除了十分空旷几乎可以说是非常简陋,一切物什都灰扑扑的,甚至有些破破烂烂,仿佛闲置了上百年。   空旷的大殿上方,站立着那个美丽的女人,她听见明净翡叫了那人一声宫主。上燮的士兵已经把几人团团围住,却不敢轻举妄动。   而谢玄濯此时双目紧闭,被明净翡护在怀里,手中的莲光也让明净翡握在手里直指天梧宫的宫主。   “你竟然回来得这么快,”宫主捂着自己被砍伤的手腕斜倚在台阶上,惋惜地摇头,“可惜还是晚了啊,你的心上人已经陷入幻境了。”   “不会的,她有鬼眼,怎么会轻易受到幻境的影响!”明净翡感受着怀中人身体的温热,见到谢玄濯,她仍觉得心口刺痛,惘然若失,但心底隐秘地生出幸福感,却不知这是不是南柯一梦。   “是啊,本来不会的。但她身上有关于你的印记,陷入有关你的幻境,再正常不过了。”   “我的印记?”明净翡看着怀里呼吸越来越微弱的谢玄濯,回想到了这人心口与自己胎记一模一样的银莲花,她的心沉了下去。   “你在云国雾洲待了那么久,多多少少应该听说过刹那海深处有以命换命的邪法传说吧?”   “那只是......传说而已。”明净翡捏紧了手指,指尖陷入肌肤,留下深深的划痕。   “传说么?那你是怎么重生的,绝迹的月衣花又是怎么出现在你手中的?”宫主笑着看见明净翡从无措惶然到濒临崩溃的模样。“其实,你到云国雾洲去就是想弄清楚,你的心上人是不是用她的命换了你的命,对不对?”   见明净翡低着头不说话,宫主美丽的脸孔突然狰狞了许多,“本来我是不想杀你的,要留着你继续培育月衣花,可你坏了我那么多的好事,逼得我不得不联合云家,来杀了你的心上人啊。”   “你看看,前世今生,都是你害了她啊。”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再次补充道,眼中闪过妖异的光。   “都是我,害了她?”明净翡呢喃着这句话,这些年每当午夜梦回,她总会恍然想起自己所做过的事,对的错的,欢喜的难过的,好似都褪色了一般,了无生趣。   曾经因为某个人有过某种情绪,失去了以后,就再也不会生出期待。   “姐姐,别听这个老妖婆的。皇上她刚才,她刚才是自己找死,跟你没有关系!”宁锦发觉明净翡神色有异,忙脱口而出,也顾不得说的话得体不得体了,“他们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妄想颠覆朝政,你可别上当了。”   “你就算救醒了她也没用,只要我在,幻境就会无限损耗她的生命。”宫主美丽的脸上笑意盈盈,“是不是觉得很后悔啊?后悔没有早点珍惜她,没有对她好一些,没有陪在她身边......”   女人的声音如梦似幻,仿佛在吟唱着一首甜蜜深刻的歌谣,让人平静到昏昏欲睡。   明净翡轻轻抚过谢玄濯的脸颊,轻如白雪的纱衣如羽毛般绽放。宁锦发现明净翡也跟着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这两人怀抱着对方,像是深眠一般。   “这......这是怎么了?”宁锦脸色不善地盯着笑吟吟回身坐下的宫主,一面指挥着侍卫控制住她。   “很正常,那个印记自然会将她也带入幻境,搞不好她们两就一直睡下去了。”宫主看着架在自己身上的刀剑,冷冷一笑,“等谢玄濯一死,上燮就要变天了。而我也可以尝尝权力的滋味。”   “你!”宁锦气得直跺脚,她虽然也是坤泽,但是所掌握的幻术并没有这般高深,此时同样不敢轻举妄动。   大概谁也没想到前世今生的印记,会让这两人无法抗拒地进入幻境而无法醒来。   细长的树枝拖到了地面,朦胧的水汽温润了前方的繁花锦簇,尚为青玉色的枫树慵懒地在一片缭乱的桃树中摇曳。   这里......是上燮的皇宫,明净翡看着一排排高大挺拔的枫树,前方正是自己曾待过十年的冷宫,这就是谢玄濯所处的幻境吗?   幻境是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心绪最烈的、最难以忘怀的回忆。这里是独属于谢玄濯的内心深处。   原来谢玄濯也被困在这段回忆里。   她缓缓地朝冷宫厚重黑暗的大门走去,眼里含着细细碎碎的光芒,轻轻抚上了木门。   “皇上,你根本不爱她啊。你心里明明只有天下和江山而已,这个女人不过是长得好看一些罢了,现在她死了,你又在可惜什么?”   门里传来了云忆绵有些尖利到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告诉她,皇上你想把她送给云国换来短暂的和平,你多狠心啊。可是,你不知道,昨天她听见这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伤心,竟然是不相信。”   “可我知道皇上你的计划,你假意把她送给云国,让他们放松警惕,再把明净翡抢回来,对不对?所以我怎么可能让她活着出去呢。”云忆绵的声音近乎于咆哮,而与她同在一屋的人却像尊石像一样毫无回应。   “皇上,”云忆绵忽地温柔了起来,轻声呢喃,“我还要再告诉你,昨天我还骗明净翡说,你和我早就有了个十岁的孩子。你是没看到她难以置信又伤心欲绝的模样,真是痴情啊,被你冷落了这么久,还那么傻。”   明净翡终于听见了谢玄濯说话,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阳光下渴久了的蝉,无力地煽动翼翅。   “朕不爱她?”   “皇上,你明明谁都不爱啊。你若爱她,怎会让她苦守冷宫十年。十年里,你对她不闻不问。现在,她死了,你终于知道后悔了?”   “我不要她死。”谢玄濯声音破碎,像是被孤独消耗已久的孩子,只能一遍遍地重复说着这句话。   “谢玄濯,我爱你啊,我知道你娶我,只是为了云家的权力而已。可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这也不可以吗?”云忆绵跪在了铺着织金绣毯的地上,语气凶狠地哀求着同样跪着的人,“爱上你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傻?”   明净翡终于推门,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第85章 替死   破败漆黑的冷宫里,谢玄濯好像依然穿着端方的玄红色婚服,昂贵的料子是透着红意的丝棉,柔和而高雅。   在她身旁有一个破烂的木桌,木桌上摆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她两手空空地跪坐在地上,手指用力地蜷缩,好似想要抱住什么已经消逝的、不会再回来的人或物。   在明净翡踏着云鞋走进来的一瞬间,幻境里终于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谢玄濯满脸憔悴,眼神悲沧却亮得惊人,她看见了明净翡,一双美丽的眼眸先是迷茫,怔然,接着是无法掩饰的欣喜,尔后竟然流下了泪来。   这是明净翡第一次看见谢玄濯流泪。   “明净翡,你回来了?”谢玄濯刚刚舒展了几分的双眉又马上皱了起来,“是我妄想了,那时的你,已经死了啊。”   “是啊,已经死了。”明净翡听见窗外雨落,洋洋洒洒地滴落在窗台上,她也跟着跪了下来,把自己的手放在谢玄濯的手上,“所以,现在的我,再也不是当初的我。”   谢玄濯的手指微颤,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个灵动热切、永远期待想念着自己的明净翡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   “当初,为什么还要来青羽小镇找我,你遇到我,注定是重蹈覆辙。”   “那你呢,谢玄濯,为什么还要去雾洲换命给我,你明明那么狠心,那么无情,为什么还要念着我。我想过不要再爱你了,可我做不到。”明净翡双目恍惚,心中的回忆宛若碎了一地的阳光,细细密密又斑驳美好,她的语气轻得像是一片羽毛,“现在就连恨你,我也快要做不到了。”   女人轻轻站起身来,神色既是痛苦也像欢愉,无边丝雨印在她身后的窗上,她梦呓般地反复说道:“我做不到了。”   “你是该恨我的,”谢玄濯望着这个眼睛深深的女人,觉得自己懂她却又不懂她,“大错铸成,是几生几世也无法弥补的。”   柔柔的水光始终在明净翡的眼中闪动,她倔强地仰起头,不让自己脸上染上任何水迹,她的语气仍然说不上好,却更像小孩在发泄着不满。   “那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你说过会带我看山看水,会和我一起酿酒,会来吃我熬的粥,会陪我赏红叶遍野,你还说过陪我一生一世,可你一次也没来。”   女人玫瑰色的眼睛轻眨,像是漫天红叶最后的飞舞,留下碎叶之间无迹可寻的温柔。   “你说的我都记得,”谢玄濯环顾四周,茫茫白雾浸湿她的心魂,低着头说:“可我那时并不明白,失去了才开始惦记。”   谢玄濯清楚明净翡比自己珍视的一切,都还要重要的时候,已经晚了。   毕竟,在那之前她还不懂得寂寞和难过。   人不懂得寂寞,恰恰是因为还没有失去令她不寂寞的那个人。   “那时候,我好恨你啊,冷宫的十年真的很漫长,尤其在你还爱着一个人,心里还有期待的时候。”明净翡漠然地美丽着,不染尘埃的目光落在谢玄濯悲伤的脸上,“可我以为没有了期待,时光就不再漫长。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五年,对我来说,同样漫长。”   “我也觉得好漫长,漫长得像是做了一个永不会醒来的噩梦。“   谢玄濯温和地笑了,笑容澄澈如稚子,很难想象一国之君会有这样纯粹的笑容。   大概就是因为这人总是对自己这样笑,自己才会第一眼就爱上她的。明净翡这么想着。   “大概曾经感受过光芒万丈、不再下雨的天空,就再也无法回到阴雨绵绵的地方去了。”明净翡重新跪在地上,狠狠地抓着谢玄濯的衣领,唇色红润得像是夏天的莓子,语气也更像热水滴在蜜糖上,“谢棠,把你偷走的万丈光芒还给我。”   “你说,我能还得起吗?”谢玄濯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女人娇嫩细腻的脸颊,又马上收回了手。   她们两人所处的宫殿轻轻摇晃起来,雾气透过门缝钻了进来,森寒的冷气也追了上来。   “我要你还,你就必须还。等出了幻境,余生里你欠我的,都重新还给我,好不好。”   “好,明净翡,我都答应你。”谢玄濯发觉心口的银莲花越来越灼热,她深知这不是普通的幻境,醒了就可以的。   “这是你的幻境,我应该不受影响,”明净翡刚想施展幻术,解除幻境,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幻术竟然失效了。   明净翡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她的幻境,也是谢玄濯的梦境。   她们的心都被困在这冷宫里,心里缠着怎么解也解不开的死结。   这是她的结,也是她的劫。前世今生,她们都被困在这一座冷宫里,由爱生恨,由恨生怨。   仿佛另一个她们,在这摩挲素月,心里的恨和怨,仿佛积累了千年万年。   “那个印记与你我都有关,这是针对我们两人的杀招。”谢玄濯秀眉斜飞入鬓,神情竟然意外地轻松愉快起来。   明净翡看着谢玄濯体态轻盈飘逸地端起了那碗莲子羹,仿佛有一丝清香逸出。   “当年这碗里的毒,让你很疼吧。”谢玄濯唇色苍白,憔悴不堪,泼墨般的睫毛轻眨,如同初生的凤蝶,令人心灰又心动,“莲子羹应该就是幻境的结了,打破它,你就可以离开了。”   “打破它?”明净翡看着被高高举起的白玉瓷碗,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幻境里一个结只能唤醒一个人,这意味着另一个人将会永远被困在这里,生生世世。   “明净翡,让你失去得太多,我怎么还得上呢?”谢玄濯伸手捏碎了手中的碗,碎片化为一缕缕黑气,撞进了她的身体里。   她打破幻境的结,要送明净翡出去,也因此将长眠于此。   “不要,不要,”明净翡哭着哀求谢玄濯,紧咬的唇出现了几个小血珠,“可我现在想明白了,那些不是你偷走的,你给予我的远比偷走的多。”   “你这个傻瓜,每次都这么傻。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走得远远的,”谢玄濯慢慢倒在了地上,想要伸手摸摸少女的金发,却困倦得没了力气。   “我不要听你的,我不走!”   “明净翡,”谢玄濯几近透明的手指从怀里拿出了一片红色的叶子,“谢棠不能给你的,我都会给。”   那是一片枫叶。   “骗人,你明明说出了幻境,要把欠我的都还给我。你又骗我,每次都骗我......”   周围景物的颜色在这一瞬间褪去,明净翡感觉五脏六腑都结出了寒冰,痛得她蜷缩痉挛起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木头人,不存在听力和视觉,她的世界全盘黑暗,只有怀中人尚存的暖意轻闪着瑰丽的光。   “哈哈哈,快死了,快死了,你们的皇帝就要驾崩了。”被刀剑围住的宫主看见了这两人身上的异状,嘶哑着大笑。   站在一旁的宁锦紧皱着眉头,看着这人嚣张不已地大笑,脸上的神色接近于狂乱。   “谢玄濯,你醒来,你醒来啊。”从幻境里脱出的明净翡怀抱着谢玄濯,她整个人与心脏一同摇摇欲坠地颤抖着,她拼尽全力将这具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最后一刻,明净翡突然明白过来,谢玄濯快要死了。这个天命之人,也会死。她胸口血气翻涌,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血和泪混在了一起,她终于明白,谢玄濯提着剑来,从来都没有要杀她。   她是想带自己走。   不管她是落魄无权的皇女,还是天命所归的帝王。她想说的都是“我带你走。”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直都想不明白。等明白的时候,又太晚。   这一刻,前世今生的怨恨都尽数消散。明净翡抱着双目紧闭的谢玄濯,哀哭不已,像是某只重伤的小兽呜咽悲怆,声声泣血。   与此同时,她的内心又无比平静,她听见有人在她空洞的心房大声嘶吼着,“这就是你想要的,所爱的人死在面前,都是你自作自受。”   可她已经麻木地无法思考,只能凄惨地、寂寞地、冰冷地抱着怀里的人,仿佛这样她们就能同生,或者共死。   “本来你们俩应该一起困在那里面的,没想到小皇帝这一世竟然会选择让你活下来。”宫主森森然地说道:   “你在她心里的地位虽然比不上江山,但比她自己的命倒是重要多了。可惜,她就要死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的。”   忽然之间,狂风大作,大殿的门被无形的力道冲开。   明净翡双目充血,嫣红的血像是晶莹的花瓣,星星点点盛放在她绝色倾城却苍白如鬼的面容上。   如泣如诉的低语从女人美丽的唇瓣中吐出,犹如魔音一般混淆神智。   月亮仿佛被她掌控,将月光播撒进了这封闭的屋子,将她们二人笼罩。   看见这如同魔神临世的诡异一幕,宫主脸上的笑容从凝滞到消失,再到惊恐,她浑身颤抖着说:   “这是......上古羊皮卷的幻术,明净翡,你想替谢玄濯困死在幻境里。你怎么学会了如此高深的幻术,这不可能,不可能……”   然而,无论宫主再怎样咆哮,也无法阻止上古幻术的施法。   几百侍卫齐齐看着他们的君王,与那名不知是圣女还是妖女的女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两人之前流淌着或许是仇恨、是爱欲,或许是寒冷、是恐惧。   月光照耀在妖女倾国倾城的脸上,这女人美艳得不可方物。一颦一笑,悲喜之间却无人敢直视。   银河星辰璀璨闪耀,清溪流水一去不回。   --------------------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准备先放前世比较完整的剧情,再走结局的流程 第86章 前世番外1   此时此刻,祸水的骨灰早已深埋在了红枫树下,太元宫内群臣跪服,高呼万岁。而上燮的君王端坐在帝位上,目光空洞地越过重重宫阙,遥望着乌云高坠的天际。   七年就这么过去了,如今上燮海晏河清、民康物阜。谢玄濯心里突然轻松了起来,在毓文殿她召见了重臣定下了太子人选后,终于起驾去了已经封闭七年的冷宫。   紫檀跟在她的身边,面上无悲无喜地看着谢玄濯推开沉重的大门,阳光唤醒了尘埃,它们如流星般飞舞在烈烈日光下,几乎化成灰烬的回忆清晰地回荡在眼前。   无数雪白的绸缎飘荡在寂寂的大殿里,谢玄濯望见金发少女白衣胜雪,周身依旧有着震撼人心的美丽。   然而,那片白衣下一刻化作飞花,倒在自己怀里,鲜红的血丝溢出她苍白的唇角,继而浸透了雪白的衣裙。   雪白与鲜红泾渭分明,红似烈火咆哮着悲哀,白如大雪虚无得仿佛不存在。   少女白到透明的手指用力抓着谢玄濯衣袖上的流云,她仍然笑着,甜美的声音蛊惑人心。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少女甜甜地笑着,“谢棠,你知道吗?”   谢玄濯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徒劳地想要擦净少女身上的血,可是少女毫不在意自己唇边怎么擦不尽的血。   “谢棠,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总梦到......一个人,那个人会带我走,走得很远很远,自由自在的.......带我逃离那个可怕的地方。”   “我以为那个人......真的出现了,那颗李子帮我砸到了她.......她就会带我走。”   “原来,根本就没有那个人。我......真傻啊,谢棠.......我恨你。”   怀里的人终于没有了任何气息,她苍白的唇被鲜血染得嫣红,笑容明媚,明媚而残忍。   这种绝望的残忍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仿佛随着她的死亡一切都消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濯惊醒一般地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梦魇般地呢喃不断,“紫檀,我们......该接皇后回来了。”   “皇上,您说的皇后是谁?先皇后已经死了。”紫檀不冷不热的声音在谢玄濯耳边响起,“现在的皇后是宁大将军的女儿,宁锦。”   “不是,我们要去接她,朕和她约好了,她说想出去玩儿,玩够了就会回来。”   紫檀:“皇上,先皇后她已经死了。”   谢玄濯摇摇头,脸上的神情镇静地让人害怕,“连你也不相信朕吗?她求朕送她出宫,游历大川,和朕一起骗过了天下人。就连你也被骗了啊。”   紫檀静静地看着谢玄濯在听见“坟”字后惊恐无措的模样,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事实,“先皇后已经死去七年了,虽然您未曾去看过,但她坟旁的枫树自那以后又红了七次。”   这还是紫檀第一次见谢玄濯哭,君王哀哀地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涌出,沾湿了她的衣袍,又滚落在地,溅起了几缕灰尘。   “皇上,已经过去了七年,您为什么偏偏还要记得这么多呢?”   “那个时候,朕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能够补偿她。可朕害死了她,她说她恨朕,她是该恨朕啊。”   “皇上,她不是恨您,是恨与您相爱。”紫檀说,“您也不必悲伤了,相爱也好,相杀也罢,人化成灰了,再爱再恨都于事无补了。”   “你们都叫朕不要悲伤,说等时间过了,自然就不悲伤了,可时间什么时候才会过?”谢玄濯游魂似地走出了冷宫,一路向着出宫的御道走去。   “大概每个人的时间不同吧,有的人一分钟就好了,有的人要一天,”紫檀轻轻笑了,她记得明净翡临死前都还饱含爱意的眼睛,“有的人......要一辈子。”   “一辈子也很短啊,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那么短,连一辈子也没有。可是曾经有过那样的日子,失去了,就再也没有期待了。没有期待的一辈子,就变长了。”   皇宫的小路上人烟稀少,紫檀对此默然不语,只是跟着谢玄濯缓慢的步子,来到了姹紫嫣红开遍的御花园。   紫檀本以为皇上恢复了清绝孤冷的模样,应该不会再说胡话了。她刚想唤人去传午膳,就又看见谢玄濯面色迷茫而扭曲地开口。   “你说,这一辈子到底是长还是短啊?”谢玄濯状似梦呓,仰头看着灼灼红叶。   紫檀一下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谢玄濯很是可怕,就像是坚冰里包裹着危险的烈火,潺潺流淌的雪水其实是在燃烧。   烧到最后一根弦断了,就会释放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   “皇上,大巫师前来献上为您寻找的养命长生之法。”文度小跑着来到谢玄濯身边,一下唤回了谢玄濯的神智。   “什么?”谢玄濯突然像是恢复正常了一样,擦干了眼角的泪,“让他到毓文殿来。”   毓文殿里,头发全白的大巫师还穿着云国雾洲特有的防寒锦服,他身上还散发着浓浓的海腥味。   谢玄濯换了一身轻便的青色长衣,裙角绣着翠绿色的枫叶,叶边被人细心地用金线一笔一画绣得精致,与她妖冶美丽的容貌相得益彰,溢彩非凡。   谢玄濯站在龙椅旁看了许久,才冷笑两声坐了上去,她满脸阴寒,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凝结着冬夜烟水般的寒露,将冰冷冻入人肺腑。   整个毓文殿的人都噤若寒蝉,直到谢玄濯暗哑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大巫师,说说吧,是什么养命长生的法子。”   “皇上,这是取自茫茫雾洲的法子,那儿的刹那海中央,有一种早已石化的奇草月衣花,将此花滋养过的岩石放在身边,再辅以修炼法门,便能延长寿命......”   “朕不是要这个,”谢玄濯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着异样的光芒,“朕是问雾洲可有起死回生之法。”   “皇上,那是邪法啊,是要付出代价的。”大巫师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皇上,茫茫雾洲月衣花早已绝迹,被它滋养过的岩石也千金难求。”   “就是说有邪法可试。”谢玄濯唇角微扬,笑出一种病态的美艳来。   “皇上,臣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何况那一定是要付出天大的代价的。”大巫师忙朝文度和紫檀使眼色,希望他们帮助劝劝谢玄濯。   “是啊皇上,云国现在已经是我们番属,那地方邪得很,大多事都是夸大而已。”文度发觉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看了眼紫檀忙跟着劝说道,“您看,要不先传膳吧,奴今儿吩咐御膳房做了莲子羹来......”   “代价,代价是修炼到比乌龟命还长,到死也只能孤伶伶一个人吗?”谢玄濯埋着头,似笑非笑又发疯似地站起来,踹向身下的龙椅,“这不是代价,是惩罚啊。”   “是长,是长啊,紫檀,一辈子这么长,要怎么过下去啊。”   “一辈子的时间,很长啊。”谢玄濯推开上前扶住自己的紫檀,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一月后,上燮赤繇帝驾崩,好在她早立下了储君,上燮政局依旧平稳。   海上颠簸且无聊,谢玄濯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羽织,终日抱着剑靠在甲板的角落,呆呆地望着时而蔚蓝时而灰暗的天空。   这艘船不算很大,只分成了上下两层,下层住着一个全身裹着薄纱的坤泽和保护她们的乾元,一直很是神秘。   而上层甲板上人大多是乾元,其中一个名为祝溪的女性乾元最喜欢在饭后与谢玄濯攀谈几句。   “我说小谢,下个岸口你就下船吧,这是艘贼船。保不齐就会爆发点冲突什么的,你别看现在安静祥和,以我出海十几年的经验来看,那帮带着坤泽的人肯定有问题。“   这是祝溪第十三次跟谢玄濯说这话,她依旧抽着一杆呛人的旱烟,风吹日晒的脸黝黑发亮,看不出年纪。   “多谢,只是出海的船只有这么一艘,我是万万不会回去的。”   “我看你通身的气派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乾元,家大业大吃喝不愁,你上船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不像我们这些人想捞些海底的沉船宝藏,发笔横财。”   “难不成你是看上了那个坤泽?那个小娘们的确身段妖娆窈窕,估计长得也不差,你莫不是动了心思?可以你的家世来说,什么坤泽没见过......”   “祝溪,我说过了,我是为了去刹那海。”谢玄濯眼眸里满是淡漠,虽然容貌妖冶妩媚,但看上去仍有温润如玉的清朗之气。   “刹那海已经有百年没人真正找到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祝溪来来回回打量着谢玄濯,见她容貌绝世,在一众人中风华无限,明明年纪不大,却总有种沧桑沉郁的气质。   虽然身处人群之中,却总有种置身身外的冷漠,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扰乱她的心,和她一成不变的平静。   然而,谢玄濯只是笑笑,便不再说话。   夜里,谢玄濯躺船舱里和衣而眠,却突然听见甲板上乱哄哄的声响和冲天而起的火光吵醒。   一个粗鲁的男音吵吵嚷嚷着道:   “老子不干了,说好的把这坤泽送到雾岛就给我们一万银钱,现在老子把人抢了送来,结果他们不要了......”   谢玄濯侧耳细听,才明白这群人大概是附近山贼海贼之类的,强抢了美貌的坤泽,要送去卖掉,如今却出了岔子。   她面色平静,刚想转身再次睡去,却听见其他乾元略带猥琐之意地笑道:   “哎呦,这坤泽真美啊,还是一头金发。干脆你把她卖给我们所有人算了,一人出个千两银子,这儿这么多人,你岂不是能赚上几万两。”   当谢玄濯抱着剑走出去时,四周全都是人,乾元们围着坤泽品头论足,好不热闹。   祝溪也凑了过来对谢玄濯低声说道:   “别看那个坤泽的眼睛,媚得很,那是专门培养来侍奉人的绢人,看久了让人感觉爱她爱得发狂,恨不得占为己有。”   “是吗?”谢玄濯轻轻一笑,声音不大,却在这群人中异常明显。   被绑在甲板桅杆上的女人,果然是一瀑金发,轻薄的白色面纱似有若无地挡住了她的脸,却露出一双极媚极美的眼眸来。   乾元们围着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来,像是在打量已是囊中之物的小羔羊,而羔羊身体的颤抖和偶尔流露出的脆弱神情,更让他们兴奋不已。   “来来来,今天谁出的价高,这个坤泽就归谁,春宵一刻值千金。”   又有人开始起哄,腥咸的海风中夹杂着各式各样的信香,女人曼妙的曲线和雪白的身体不断刺激着在场的所有人。   一阵海风吹拂起遮面的薄纱,仅仅是远远地看上那女人一眼,就让人感觉如坠梦境,似乎是多年以前,隔着云端第一次望见那令人为之惊艳,心动不已因而毕生难以忘怀的容颜。   那眼眸里仿佛含着深深的情意,让你整个人为之一颤,心头涌起飘飘渺渺难以自禁的爱恋。   “都叫你别看了,祝溪发觉那一阵风让全船的人都像个初尝情味的毛头小子一样呆住了。   她率先反应过来想要叫醒谢玄濯,却发现这个淡漠得不染纤尘的人,身体微微颤抖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突然黯淡了下去,宛若空洞的沙漠刮起了黑黝黝的冷风。   然而,祝溪没有看到的是,那女人在看清谢玄濯的容貌时,她那双玫瑰色的眼睛也露出了怔然的神色。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想要给小小谢起什么名字,苦恼。 第87章 前世番外2   “小谢小谢,怎么,你看上她了?”祝溪拍拍谢玄濯的肩膀,笑着问道:   “如果这些人只是为了求财,你多出点银子,把这女人带回家做个侍妾也不错。”   就在这时,想要高价卖出那个坤泽的黑衣乾元带着满意的神色看向了谢玄濯,他眼中藏着商人的市侩与土贼的狠戾。   可是此时,谢玄濯的眼里分明已经不再看向那个美貌的坤泽。   她收回目光注视着手中的剑,摇摇头,“说笑了,回去睡吧。”   闻言,祝溪也有些发愣,明明谢玄濯的神情不像没有一丝触动的人,怎么忽然就变了个态度。   “出价吧,价高者得。”黑衣乾元眼里掠过一丝森寒的光,让刚刚安静不久的场面再次热闹了起来。   众人闹哄哄地涌上甲板,有人端来烈酒和鱼干放在他们面前,被围在中央的女人仿若一个珍贵的物品被所有人竞价拍卖。   而谢玄濯已经兴趣缺缺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刚要坐下却又听见了祝溪的声音。   “小谢,你当真不来凑凑热闹,那么美的小娘子被别人糟蹋了,岂不可惜?”   “不了。”谢玄濯脸上噙着温和的笑意,在半明半暗的房间,竟显出了几分罕见的疲惫来。   “要不,喝碗水酒,睡得安稳?”祝溪浓黑的眉毛轻轻挑起,端着泥碗的手透着几分关切。   “多谢。”谢玄濯接过烈酒,将碗举在唇边,笑了笑,状似一饮而尽。   见状,祝溪半佝着身子退回到了那个热闹到喧嚣的甲板上,那儿的人已经接近于疯狂地吼叫着金银的数目,更有甚者将金银砸向中央柔媚动人的坤泽。   而谢玄濯收回了唇角的笑意,静静抱着剑躺在狭小的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不过,这短暂的平静很快就在谢玄濯的意料之中再次被打破了。   “小谢小谢,”祝溪胸口带着浓腥的血撞开了谢玄濯的房门,“快跑,那帮人果然不是东西,收了钱还想黑吃黑,现在所有人都打起来了。”   黑暗中,谢玄濯很快睁开了眼,却还是极缓极慢地坐起来跟着祝溪走了出去,甲板上果然血流成河,好几个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下。   刀剑轰鸣声不绝于耳,祝溪捂着胸口虚弱地说道:“那个狗东西,趁我们大家喝醉了,想抢钱杀人,现在大家两败俱伤,估计不剩几个人了。”   “祝溪,你受了刀伤吗?”谢玄濯沿着船舷往外走,突然出声问了一句。   “刀伤?”祝溪愣了一瞬,又急道:“对对对,刀伤,幸亏我反应快,不然真成了刀下鬼。”   “我记得这艘船上有一艘小舟,我们便坐小舟离开吧。”   “啊?你,你难道不去看看情况吗?”   不远处,那个娇媚的坤泽正被两三个大汉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她紧咬着下唇死死抓着那根桅杆,不让自己被这些心怀不轨的拖走,即使毫无作用。   女人低低地哀泣着,一双美丽的眼里含着泪水,声如黄莺轻啼,惹人心生怜惜。   “为何要去?”谢玄濯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淡漠,“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寻到刹那海。”   “小娘子,别再叫了,其他人都死了,爷爷我出的价最高,你今夜就乖乖从了我。”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大汉,朝祝溪和谢玄濯投来一眼鄙夷,“别妄想那两只兔子会来救你,过一会儿她们也会成了我的刀下亡魂。”   夜色下的海面还算平静,谢玄濯抽出剑直直地往坤泽的方向走去。   女人的面纱已经在挣扎中掉落在布满血污的地上,那张绝色的面容如同沾满露水玫瑰花瓣,娇艳动人,却因瑟瑟发抖而更令人心动不已。   那双玫瑰色的眼睛似乎因为有人要来拯救自己,而越发深邃明净。   然而,抽出剑的人仅仅只是越过了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几乎不曾交汇,就这么错开。   “别以为你穿得华贵,就能不把我们兄弟当人看。”这几个大汉发现谢玄濯的动作,满脸蔑视地瞧着她,“要不要我们让你先享受一下这个坤泽的服侍,免得你死前都没开过荤。”   谢玄濯依旧靠在船沿上搜寻着绑在船下的小舟,对这些人的威胁与调笑的充耳不闻。   女人终于失去了全部力气,被大汉轻巧地拽住,眼看就要拉进屋子里。   那女人双指拉住摇摇欲坠的木门,用力到指甲断裂,流出了殷红的血丝,她低低喊道:   “谢大人。”   女人终于浑身无力地被扯进了房中,而谢玄濯也已经找到了一艘看上去十分结实的小舟。   谢玄濯的剑在手中转了两圈,却轻轻叹息了一声。   只听见“嘭”地一声巨响,船舱的木门被劈开了一个大洞,木屑如刀飞向房中的大汉,将他们死死地钉在墙上,无一幸免。   墨蓝的海面缀着一层淡淡的白雾,海风剧烈地吹来,卷起谢玄濯随意束起的长发,墨绿色的衣裙在淡淡的光亮中轻轻飘动,衬得她薄薄的脸颊宛若新雪。   房里衣衫不整的女人轻轻抽泣地缩在床角,却在看见谢玄濯后,明亮无垢的眼眸微微一亮,有些矫怯地跑到谢玄濯了身后,从衣袖里伸出白嫩的指尖拉住了墨绿色的衣裙边角。   此时,海上的夜已经微微亮了一些,天边有一丝曙光染红了海水,像是枫叶又像是血液。   船上只剩下五六个人,谢玄濯依旧抱着剑,盘腿坐在清洗过后的甲板上闭目养神。   娇媚的女人怯生生地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刚开始还一直看着谢玄濯,过了一会便噙着泪睡着了。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祝溪实在看不下去了,给她盖的自己的。   天光云影下,这个女人即使只是睡着了,也依旧美得惊人,她的容颜万端诱惑,飘渺美丽像是神女下凡。   “小谢,你与这个女人合该有缘啊。她们这样的娟人,吸取了死者的精魄,别人的经历与情感赋予了她们美丽的容颜,又天然媚惑万分。”   “吸取了死者的精魄?”谢玄濯轻轻皱起了眉。   “也是邪法啊邪法,原是金巫族的始祖不愿接受爱人死去的事实,以邪法将爱人的容貌与性格融给了体质特殊的娟人。”祝溪暧/昧地笑了笑,“不过这样的娟人实在美,能得一个也是飞来的艳福。”   “原来是这样啊......还真是让人无法抗拒......”谢玄濯轻轻叹息了一声。   “是啊,小谢,你看你,最终还是过不了美人关吧。刚才你那一手剑术,真是丝毫不嗦,出神入化把那些个色胚子打得落花流水。”祝溪挑眉看了看那女人,又回过头来坐在谢玄濯身边。   本以为谢玄濯还是会跟之前一样惜字如金,谁知道这一次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看那女人,轻声说: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她们恰巧有几分相似而已。”   “只是几分相似吗?那人该不会是你的旧相好吧?”祝溪挤眉弄眼地笑道。   “嗯。”谢玄濯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又没能说出来。   “那也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以你的家世,什么女人得不到,何必耽于情爱了,若真是迷恋得紧,就娶回家天天看着方是正经。”   谢玄濯摇摇头,眉眼间略有一份萧瑟的神情,“来不及了。”   “怎么,那坤泽另嫁他人了,还是变心了?我跟你说,这些小娘们惯是花心,有些美若天仙的,玩弄起人来,那真叫一个惨烈。过了许久,也叫人心里怎么都放不下,”   听到祝溪的话,谢玄濯愣了一瞬。过了许久,她才回头看着祝溪,笑容淡淡,“她死了。”   祝溪一愣,一副被噎住了的表情,她搓搓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谢玄濯,黝黑的脸上青红一阵,很是好笑。   就在这时,一旁的人大喊着钓上鱼了,大鱼啊大鱼,引得好几个人一阵大笑的凑过去闹了半天。   “人少了这么多,刚好今天可以加餐,这些日子吃干粮,吃得嘴都起皮了。”   “来来来,煮鱼咯。”   昨夜的血腥仿佛对这些人没有任何影响,他们个个兴高采烈地准备大吃一顿。   不过,想来也是,把那些死人的钱财一分,也算小赚了一笔。   只是可惜了这个美丽的坤泽,他们是得不到了。   毕竟,昨夜谢玄濯一剑劈开木门,将那三人钉在墙上的剑术,实在震慑人心,再蠢蠢欲动的人,也会掂量几分。   因为动静过大,刚睡着的女人也被惊醒过来,一双有些惊恐的瑰丽眸子,在看见谢玄濯的身影才微微恢复了那霜雪般的纯白美丽。   谢玄濯抱着剑也起身准备回去,却又听见女人娇弱地唤了一声谢大人,她便停下了脚步。   见谢玄濯停下,她眼中欣喜异常,就又怯生生地唤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怎么知道我的姓?”谢玄濯看着女人白嫩细腻的脚,又去找了一双鞋给她。   “昨夜,我听见有人叫您小谢......因为我的感觉很敏锐,所以能听见。”此时女人肌肤红润而娇嫩,嘴唇娇艳,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专注地看着谢玄濯。   “原来是这样啊。”谢玄濯并没有追问女人为什么偏偏向自己求救,她回望着女人的眼睛,淡淡一笑,妖冶中显出无限的淡漠来。   “谢大人,为什么您看我的时候,总感觉很熟悉呢?”海船颠簸,一个浪打来,女人站立不稳,单手扶在了谢玄濯手臂上。   温润的肌肤相触,女人感受到谢玄濯手臂不可思议的冰凉,怔了怔,她微微仰望着谢玄濯,眼眸因含情而深邃,“是因为我们曾相识吗?”   “不,”谢玄濯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我们从未相识。”   “是吗?”女人歪着头,笑容竟有些狡黠,“你们乾元总是会骗人呢。那么,小女子可否知晓您的名字呢?”   “谢棠,”谢玄濯没有看向女人,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泛着金光的海面,黑色的发丝随风飘扬,“单名一个棠字。”   “谢棠,”短短两个字像是花蕊一般在女人舌尖徘徊,浸透出一股柔媚的气息来,“谢棠,我们曾相识吗?”   “那你的名姓呢?”谢玄濯没有回答女人的话,红唇轻启问了第二个问题。   只见女人金发飞扬,神情明媚灿烂,她轻轻一笑,指着谢玄濯的心口说道:   “在你这,我哪里还需要名字呢。你见我时,心里唤的那个名字,便是我的名姓了。” 第88章 前世番外3   闻言,谢玄濯低下头淡淡笑了,“这样啊。”   “您看起来明明是姿容绝艳的多情人,实际上心冷如冰啊,”女人娇俏地笑着,与谢玄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她身上的味道很淡,却异常好闻,“那一天我被绑在桅杆上,谢大人看我的眼神与别人都不同,于是我便记住了您。”   “我的眼神?“谢玄濯微微一怔。   “嗯,您的眼神看起来,很寂寞。”女人似乎惊喜于谢玄濯的回应,玫瑰色的眼睛闪着动人的春光。   可谢玄濯只是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转过身望着一望无际的海,轻轻说:“你想要什么呢?”   “不瞒大人,其实小女子很喜欢墨绿色。因为您一直都这么穿,所以才这般想要见到您。”女人忽然羞涩地低下头,声音又变做娇怯。   谢玄濯没有理会女人羞涩中散发出的媚人之意,她抚摸着衣衫上华美的纹路。   想起了为她绣这花纹的人说,这般生机盎然的绿色,若有一天能沐浴在自由的阳光下,该是何等的美丽。   现在这花纹与金色光晕互相映照,绣花纹的人却已经死了。   谢玄濯有些疲惫地默默走开,坐到了煮着大鱼的铁锅前,那里祝溪和其他人正幸福地喝着热汤,高谈阔论。   见谢玄濯一脸低沉地走过来,祝溪与那女人稍稍使了个眼色,尔后又笑道:   “怎么不和你的小坤泽卿卿我我了?”   谢玄濯缓缓抬眼,纤长的睫毛如浓墨泼洒挥笔写意,“不必打趣于我,我只是凑巧救下她而已。”   “诶,你的心这么硬,可是会让坤泽伤心的。你救了她,说不定她心里早就认定了你。”   谢玄濯摇摇头。   “你救她是因为她和你那旧情人有几分相似,对不对。你干脆把她当作你的旧情人收用了算了,反正长得差不多不就行了。”   “祝溪,我来这,只是为了找到刹那海。”   “你这么念着那个旧情人,还不是因为她没了,人啊,只有不在了才会被人珍惜。”祝溪夹了一块滚烫的鱼肉,烫得她呼哧呼哧忙灌了一杯冷酒。   “嗯,”谢玄濯也跟着饮了一杯冷酒,目光空幻地看着远方,“后来才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珍惜。”   “我不想问你明白了什么,但你告诉我你怎么明白的。”   “在她闭上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的时候。我少呼吸了一次,忽然就明白了。”谢玄濯放下酒杯,抱着剑环视了一圈,眼眸里流露着寒露般的冷凝。   祝溪注视着谢玄濯离去的背影,乌黑的眼眸隐去了几分晦暗不明的光。   今夜的星空十分明亮,无数星子在空中闪烁,弯月如弓,整个空气泛着漂亮的氤紫色,海面磷磷一如星空。   据说刹那海的海水是碧绿色的,站在船上便能看清水里的鱼群。可是在大海上已经漂了一个月,四周的海水仍然是深沉的蓝色。   而这艘大船上的人......鼻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好闻馨香,谢玄濯猛地睁开眼睛,发现眼前并不是船舱的木墙,而是一双明媚深邃的眼睛。   女人悄无声息地趴在了她的床头,她没有起身,依旧穿着薄薄的纱衣,在有些寒冷的海风中微微战栗,雪白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牛乳,散发着越发浓郁的香气。   她轻轻伸手抚摸着谢玄濯铺陈在床的长发,“谢棠,我们曾相识吗?”   这句话在她湿润的舌尖缠绵,藏着深深的诱/惑,仿佛古庙里闯进一个妖精,妖精杀人放火,却唯独对你温柔似水。   谢玄濯睁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她,女人张开双臂,宛若蝴蝶临风绽开翼翅,美轮美奂,异常温暖。   女人想用自己的温热贴上谢玄濯冰冷的唇,却只听见谢玄濯冷冷地说:   “或许你们相似,但你绝不是她。你们想做什么,我不在乎。你想要什么,都不可能从我这得到,请回吧。”   女人诧异地站起了身,红唇轻颤,“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你和祝溪是一伙的?还是看出你想摆脱她?”谢玄濯微微笑着,“你们的感觉同样敏锐,大概都是金巫族人。这艘船的主人也是祝溪吧,杀人越货的勾当你们做了那么久,现在是累了么。”   “既然你看出来了,为何要配合我们的戏?那些乾元见到都跟疯了一样,你怎么总是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说过,我只是要去刹那海。”谢玄濯起身端坐,眼里怀着淡淡的悲伤,和一丝温柔的歉意。“你再怎么接近我,也不会得到想要的。”   “你把我当成她,不好吗?”女人玫瑰色的眼睛透亮,像是世上最美的红宝石,“我们可以远走高飞,我会一生一世爱你,我们永不分开。”   “可你不是她,你们相似,但你绝不是她。”谢玄濯把薄被丢给女人披上,星月之光洒在她单薄的身上,“你回去吧。”   “或者,你更想杀了我。可我还是想跟着你,要杀要娶都可以,要不然你就带着我天涯浪迹。”女人再次拉住了谢玄濯的衣裙,一如那一夜,她轻轻说:   “如果我说,我知道刹那海呢?你要不要带我一起浪迹天涯。”   谢玄濯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瞳漾着点点星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想错了,如今浪迹天涯,我都是一个人。”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娇怯和柔媚都化作了闪着寒光般的刀刃,“你以为在海上,你便能随意离开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就回归主线了 第89章 我认识你吗   这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府邸,虚掩着的兰花木窗隔绝了夏日午后的炎热,只剩下慵懒的蝉鸣声声入耳。   窗外,有细细的女声在窃窃私语,语气里不乏浓浓的担忧之色。   “大巫师不是说圣女最近就能醒来吗?怎么盛夏都来了,她还是沉沉睡着。”   “咱们皇上身上的银莲花已经消失了月余,按两人共命的说法来看,只要皇上没事,你家圣女或早或晚总能醒来的。”宁锦看着一旁青玉色的枫树,心里暗骂谢玄濯偏心,她喜欢松树谢玄濯一棵不种。   结果,明净翡喜欢枫树,现在风淮城都快成了枫树城。   紫檀摇摇头,只好和宁锦一齐往前厅去了,她们没有发现的是,房间床榻上昏睡的绝色女子已经睁开了眼,苍白的脸色如同霜雪雾凇,精致而脆弱。   这里是......谢玄濯还未称帝时,所住的府邸,也是自己夜夜来访的地方。明净翡在适应了光线后,终于认出了床顶绘的祥云与山水的花纹。   自己竟然没有死吗?她只记得当时催动了上古幻术后,救醒了谢玄濯,自己却像被冰冷牢笼困住一般,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刚才听紫檀说谢玄濯和自己共命?明净翡觉得脑子又乱了起来,生生死死,兜兜转转,她们两人纠缠不清,却始终不曾分开过。   是的,不曾分开过。   而自己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明净翡双目无神地看着床顶。她想她本来是会飞的,可遇见谢玄濯后便心甘情愿落下走路。   自己受到的所有伤害,就一一报复给了谢玄濯。   能伤害对方的,只有对方对自己的爱,于是她把它变成了武器。   明净翡想得入神,不曾发觉屋外黄昏已至,晚霞映照,有人轻轻的脚步正往屋里走来。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明净翡下意识扭头望去。   “娘,娘你快来啊,娘亲醒了,我看见她睁开眼睛了。”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起初的怔愣后,大喊了起来。   这是匪儿的声音,明净翡与自己的孩子对视一眼后,就发现孩子狂奔出去接着大喊起来。   “谢匪,娘怎么和你说的,你现在是皇储,要做到万事宠辱不惊。声音这么大,你娘亲会被吵到的。”   小孩玫瑰色的眼睛旁一颗泪痣为她添了几分委屈的意味,“娘,今天的功课我都做完了。你教我控制鬼眼,我也做到了,你又凶我。”   “好,我的错。她们给你准备了酸梅汤,你可以先去喝一碗再来。”   “哼,只是想把我赶走而已,”谢匪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之色,她便抬腿往前厅走边不满地嘀嘀咕咕,“你之前明明说好晚上陪我睡的,结果每次都等我睡着就把我拖走,你一个人跟娘亲睡。”   终于,谢匪的脚步声远去。木门再次被人推开,那人穿着墨绿色的长裙,春烟柳绿,玉鬓花簇,熟悉的夜来香如海浪一般席卷了明净翡。   茫茫间,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此时是实是幻。当初下决心离开时,本以为这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自己将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只能在梦中寻迹。   然而,流年回转,斗转星移,黑暗过后,竟然能再次相逢。她不知道这人的温暖还能不能属于自己,却依旧忍不住想要再贪恋几分。   两人在这般美轮美奂的流年光错中,久久地无言相望。   “知道你不喜欢皇宫,所以将你安置在此,”谢玄濯捻了捻衣角,阳光在她脸上映出温柔与局促的流光,“你若是不想待在风淮,等身子好些了,雾洲、草原,随你想去哪都可以。”   明净翡微张着唇,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欣喜有之,想念有之,酸涩有之,惆怅也有之......   该不会谢玄濯已经不喜欢自己了吧,所以才会一开口就要送自己离开。   明净翡咬着唇,心里荡漾着忐忑不安的波纹。也难怪她,当初是自己非要离开皇宫,离开她的。   现在谢玄濯会送自己走,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觉得心里越来越酸了,这股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宣泄。   由于谢匪那一声震天响,整个府里的人听到后,都赶着奔了过来,活像晴天打雷,把这两人的脉脉对视给打断了。   “皇上,你愣着做什么,快去看看圣女啊。”紫檀率先赶了过来,发现谢玄濯呆站在门口,忍不住开口道。   宁锦抱着一束玫瑰花也跨了进来,她挥挥手,嫌弃道:   “皇上,把你的信香收一收,好不好。人家才刚醒来,就算你禁欲多年也不用这么急吧?”   闻言,谢玄濯蹙眉冷冷瞥了宁锦一眼,倒是床上的明净翡惊了一下,忙将自己的信香收了收。   宁锦推着谢玄濯来到了床边,笑意盈盈地说:   “姐姐你可算醒了,我都快担心死了。你怎么就想不开,把命给了这种人啊。”   紫檀也跟着眼泪汪汪地说:“圣女,你都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好苦啊,我的心啊都碎成一瓣一瓣的了。”   受紫檀影响,宁锦也有感而发跟着抽抽嗒嗒了起来。这两人在明净翡床边哭得涕泗横流,硬是把谢玄濯挤在边上,插不进任何话。   躺在床上的女人此时双颊生晕,娇美动人,她轻轻眨眼,玫瑰色的眼瞳里浮上一层雾气,声音清而脆,“你们,你们是谁啊?我这是在哪里啊?”   一时之间,哭泣声停住了,宁锦和紫檀转头看向谢玄濯,两人脸上惊讶之色满溢。   “你......你不认识我们了?”紫檀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敢置信地说道:“我是紫檀,她是宁锦,那位穿得清贵华美的人是皇上,你孩子的娘。”   明净翡娇怯地看了眼谢玄濯,发现她拨开那两人,坐在了床边,离自己越来越近,白得肌肤透明的手指触上了自己的额头。   “并没有发烧,头疼吗?”谢玄濯琥珀色的眼瞳晦暗不已,就连语气都低沉了许多。   “姐姐,你别怕。你不记得她不要紧,你可还记得我?”宁锦将手中的花放下,小声地问道。   谢玄濯再次冷冷地瞥了眼宁锦,一时激动地拉住了明净翡的手,眸中藏着丝丝冷寒,“你连我也不记得了?”   “那么温柔的坤泽我都不记得了,怎么可能会记得你么。”明净翡感受着这人手指肌肤的冰凉,怯生生地说道:   “可是,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们有孩子的话,我还是愿意的。” 第90章 不太对劲   谢玄濯愣愣地看着明净翡,女人朝她娇怯地笑,白嫩的手指轻轻挠着自己的手心,带着几许勾人的痒意。   “啧啧啧,皇上,你瞧瞧,人家失忆了都不介意被你糟蹋呢。”宁锦一副惋惜万分的模样,“得了,紫檀,咱们赶快出去吧。别耽误人家夫妻两个开开心心地造娃,再生一个来跟谢匪抢抢皇位也挺有意思。”   “好的好的,”紫檀跟着宁锦一唱一和,“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夫妻两人恩爱了。”   “谢匪?是我们的孩子吗?”明净翡晃了晃谢玄濯的手,睫毛轻眨。   “嗯,匪儿说还是你给她起的名字。”谢玄濯挥挥手,让这两人赶快出去。   “那,我叫明净翡,你的名字呢?”明净翡心底暗暗夸了一下她们的孩子,面上仍旧是一副怯生生的娇羞模样。   “我叫谢玄濯,你也可以叫我谢棠,不过最好是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谢玄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她站起身来轻声道:   “你先再躺一会,我去......”   “你要走了吗?去哪里?还回来吗?”见谢玄濯眼里闪过惊愕之色,明净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太过迫切和主动了,一点不像个失忆的人。   于是,她轻轻喘/息着,低着头说:“快天黑了,我害怕,你......你可不可以陪着我。”   谢玄濯看了看窗外,虽说已经黄昏了,但离夏天的天黑还早。   明净翡见谢玄濯没说话,又担心她会回宫,一回宫说不定那些嫔妃又会缠上去,便流出了泪来,晶莹的泪将浓密的睫毛染上盈盈水迹。   “我们两不是夫妻吗?还是你不愿意陪着我,因为你是皇上么,”明净翡咬着唇,腮边犹凝泪珠,借着失忆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问题,“难道皇上你,你要回去看望别的宠妃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谢玄濯直接给问懵了,她本能地给明净翡擦去眼泪,妖冶的脸上仍是一片怔愣。   等她反应过来明净翡在问什么的时候,一下惊得差点儿跳起来,忙说:“没有没有,我只和你......”   “嗯,我也是。”明净翡的声音细若蚊蚋,飘渺如烟。   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又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笑容如仙境的莲花盛放,一刹那芳华吐露,淡淡的天光中弥漫着妙不可言的无名光,和属于两人的馨香,交缠缠绵。   “其实,我是让她们传膳来,你刚醒,还是吃些清粥为好。”   “那我还想吃糖葫芦。”明净翡拉了拉谢玄濯的袖子。   “好。”   “等一下。”明净翡撑着身子半坐在床上,薄锦的寝衣堪堪挂在手肘间,“我想和你一起去。”   末了,担心被拒绝,她又娇滴滴地说:“这样才可以边走边吃,好不好。”   “可是,你才刚醒来,身体受得了吗?”谢玄濯有些疑惑明净翡怎么突然这么“黏人”了,不过前世的时候,女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便没有多想。   “那你扶着我一点就好了。”   ......   这些天,谢玄濯只要一下朝就带着明净翡在风淮城闲逛,喝酒纵马,游船戏水。但是女人依旧说对于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记忆。   “皇上,你要的是明净翡,她不记得从前你们相爱相杀,不是正好吗?而且还能再次爱上你,我都嫉妒了。”   想起宁锦的话,谢玄濯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平和与温暖,她指着最大最华丽的宫殿说道:   “喏,那边就是种玉宫,你以前住的地方。”   “那么多枫树,秋天的时候一定很漂亮,”明净翡玫瑰色的眼睛明亮深邃,阳光下她的笑容明媚又甜美,“为什么要带我来看枫树啊?”   “虽然你暂时不记得了,但你依旧喜欢枫树,那也够了。”谢玄濯轻轻笑着,“等再过几年,匪儿能独立处理政事了,我们可以再回青羽小镇看看。”   “嗯,你昨天说那是我们这一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明净翡用一种异样温柔的眼神注视着谢玄濯,“可是,匪儿会不会还太小了,再过几年她也才十二三岁呢。”   “我会给她选出几个辅政大臣,匪儿很聪明,守天下绰绰有余。”   不远处走来了几个青春年少的坤泽,在看见谢玄濯后双目一亮,带着娇羞的笑意望了过来。   她们俱都是宗师贵女,平日里身份高贵,几乎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过。年纪偏小,更是不太认得明净翡,再见她一身素白,指不定是什么宫女、女官之类的。   这一边,明净翡点点头乖巧地走在谢玄濯身边,故意咳嗽了两声,眼里积聚着泪水说道:   “冷。”   “夏天还冷吗?”谢玄濯低头看着的女人,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身体不好。”女人扯了扯谢玄濯的衣服,悄悄地与她十指紧扣。   “参见皇上。”那几位贵女大声地朝谢玄濯行礼,其中一人长相艳丽,就是眼尾上挑,显得骄纵高调极了。   “嗯,平身吧。”   就在这时,穿着五龙金服的谢匪一蹦一跳地前方玩耍,谢玄濯走上前去想把她叫过来。   几个坤泽见谢玄濯离开,忙不迭地打量起明净翡来,“想不到皇宫竟然会出现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真是有伤风俗。”   “还是姐姐你与皇上般配些,上次宴会皇上都多看你几眼呢。”有人冲那个艳丽骄纵的坤泽谄媚道。   她们本以为明净翡会露出怯懦退缩的神色,岂料,女人露出一个明艳无俦的笑容来,“可惜你们的皇上就喜欢我这样来、历、不、明的女人呢。你们不如转换转换对象,争取拿下皇上旁边那位小太女更好呢。”   “哼,这还用你说吗?等小太女十五了,我们自然有办法。还是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痴心妄想了。”   “嗯,多谢你们的提醒。”明净翡始终维持着端庄美丽的笑容。   “娘亲,娘亲,匪儿好想你,今天可以不做功课,我们一起出宫玩吧。”   几位贵女看见谢匪满脸兴奋地跑来,姿态亲昵地靠在明净翡怀里,叫着她娘亲。   她们没听错吧,小太女叫这个女人为娘亲?那她岂不是,岂不是皇后娘娘了?   那么,她们刚才直接说皇后娘娘是来历不明的女人......   此时,明净翡微微弯腰替谢匪擦着嘴角,轻轻说道:   “好好好,你慢一点,是不是又偷吃绿豆糕了?每次吃甜食你就牙疼,这次疼了可不要来找娘亲。”   “我只吃了一点点么。”   谢玄濯站在三步之外,莞尔一笑,却突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明净翡不是说她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吗?   又怎么会记得谢匪不能吃太多甜食的? 第91章 那就是吃醋了(完结)   而明净翡也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小脸浮上粉红,忙佯装严肃地说:   “小孩子不可以吃太多甜食,你万一牙疼怎么办......”   她余光扫见谢玄濯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走了过来,更是急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参,参见皇后娘娘。”那几个坤泽见谢玄濯过来,急忙跪下再次给明净翡行礼。   闻言,谢玄濯反射性地皱了皱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多了几分冷意,她看着这几个坤泽,怒道:   “跪下,在此跪上一个时辰,好好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   几个人吓得腿软,腿一屈跪在了尚有余热的砖地上。而谢玄濯已经带着明净翡和谢匪走远了。   “怎么突然发那么大脾气啊?”明净翡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坤泽双眼通红地望向她们三人。   “只是不希望她们认出你是皇后来,”谢玄濯纤长的睫毛微垂,遮住了眸中万般情绪,“你当初便不愿留在宫里,我现在总不能趁你失忆,就把你强留在这。”   听见谢玄濯在“失忆”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明净翡下意识捏紧了手,一旁被她牵着的谢匪疼得皱起了鼻子,有些疑惑地发现娘亲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啊,原来,原来是这样啊,”明净翡心虚地低头眨着眼睛,从谢玄濯的方向望去,刚好看见女人白皙的下颔与脖子形成一条优美的曲线,透着美妙难言的风情。   见明净翡一副受惊了的小兔子模样,谢玄濯糟糕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许多,她临时打发了谢匪去学习,就拎着乖巧许多的明净翡回了宅邸。   刚进了房门,谢玄濯的眼神便幽深了许多,红唇也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明净翡眉角一跳,心更虚了,立刻垂眸咬唇,“头好疼,你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拉着谢玄濯往床上躺,力气之大,令谢玄濯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又被压在床上。   “明净翡,装失忆很好......唔。”谢玄濯刚要和明净翡摊牌,女人周身散发着白松香清冽湿润的味道就吻了上来。   “谢棠,”明净翡娇软地唤了一声,音似蜜糖,“我到雨露期了,你不帮帮我么?”   谢玄濯的嘴唇被吻得水光潋滟,信香也被诱发而出,整间屋子里都是夜来香与白松香交缠的味道,她强忍着最后一丝清明,眼眸朦胧地说道:   “你根本没到雨露期,明净翡,你少来,我还没跟你算装失忆的账......”   “我说到了就是到了,”明净翡眼尾绯红,眸中水雾迷漫,美不胜收,她坏心眼地把谢玄濯压回床上,自顾自解了人家的腰带,妩媚一笑,整个人如暖玉一般滑了下去,“这么久了,难道你都不想我吗?”   “唔,你给我上来,不准......”谢玄濯额角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眼眸里清明尽散,但见明净翡肤白胜雪,金发披散,如月下清莲一般摇曳生姿。   几个时辰过去,谢玄濯仍旧神采奕奕,明净翡已经累得昏睡了几次才最终醒来。   “用完膳再睡,”谢玄濯见明净翡醒来,不由分说地连人带被抱下了床,一起坐在桌边。   “好困,好累哦。”明净翡浑身无力、晕晕地歪倒在谢玄濯怀里,肩上残着樱色的痕迹,“那你喂我。”   “嗯,我喂你,”谢玄濯喂了一勺文思豆腐过去,刻意压低了声音,极其温柔地问:   “怎么想到要装失忆的?”   本就晕乎乎的明净翡被食物吸引了注意力,又听见谢玄濯温柔的声音,一时放松了警惕,乖乖答道:“我怕。”   “怕什么?”谢玄濯又夹了一块藕夹给明净翡。   “怕就是怕么,”明净翡想到在幻境里见到前世自己死后所发生的一切,虽不能说什么功过相抵,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人爱着自己。   而这一世,自己也同样做了许多无法挽回的错事......她只是知道,放不下的从来都不是她自以为的怨恨。   “怕我走,还是怕你走?”谢玄濯敛眸微笑,搂紧了怀里的人。   “唔,都怕。”明净翡听着谢玄濯的心跳,忽然抬起头来轻轻一笑,“所以你也失忆吧。”   谢玄濯看着那双玫瑰色的眼眸,也跟着笑了,“好。”   淡淡的朦胧烛光中,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明净翡会挑食地说不想吃那个,不想吃这个,一顿饭又吃了半个多时辰。   “那当匪儿有点用了之后,我们先去哪里玩呢?”明净翡忽然眼睛一亮,脸上一改欢/爱后的疲惫之色。   “嗯,先去青羽小镇看看?”   “好像凌心也在青羽小镇呢,”明净翡托着腮想了想,“正好我们三个很久很久没见了。”   一听到苏凌心的名字,谢玄濯那大多数时候都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立刻就绷不住了,她斜斜地瞟过明净翡,妖冶妩媚的脸上满是不悦。   “怎么,你还在生她的气吗?”明净翡眼里浮上一抹促狭的笑,娇俏明媚。   “没有,我......朕的心胸才没有那么小。”谢玄濯有些别扭地看向一旁摇曳的烛火,像极了被雨水打湿的莲叶,清冷孤傲,   “没生气啊,”明净翡跨坐在谢玄濯腿上,埋在她的后颈处轻轻呵气,“那就是吃醋了?”   谢玄濯哼了一声,看着明净翡没有说话。   “不吃醋么,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明净翡轻轻蹭着谢玄濯的下巴,金发如丝绸一般柔和亮泽,“而且我们也没有再见过面了。”   “可我还是不想去。”谢玄濯迟疑了几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好啊,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明净翡眼里笑意满溢,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谢玄濯吃醋,像只讨要骨头的乖狗狗一样,软绵绵毛茸茸的。   “要不,我们后天就走?”   “啊,这么快?你的朝政怎么办?”明净翡贴在谢玄濯软玉般的肌肤上,享受不已。   “反正我们只去三个月,就让匪儿先练练手吧。”   谢玄濯微微一笑,就这么让谢匪提前过上了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的日子。   两天后,坐在毓文殿和一众大臣一同处理政务的谢匪心中愤愤不平,自从娘亲醒来后,她们说过的话不到十句。   结果,现在这两人一走了之,在外潇潇洒洒游山玩水,留下她这个才刚刚九岁的孩子当牛做马处理朝政。   没过几天,宁锦也趁机向她告假,说要出宫玩几天,一个上午人也跑没影了。据说是去了青羽小镇。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完结啦。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