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女土匪》全集 作者:绣锦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回 一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k云坐在正安堂最上首的位子,一言不发地看着大堂里的兄弟们吵成一锅粥。 燕军已经将方头山方圆数百里团团围住,是战是降,只等k云一句话。 屋里早已掀翻了天。 “打就打,谁还怕他们不成。要不是大当家当初救了我们兄弟们,大伙儿早就已经尸骨无存。咱们兄弟们的性命都是大当家的,只要您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谁要是有半点迟疑谁就是乌龟王八蛋……”老五邱铭伟当先跳出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狠狠地朝堂屋众人扫了一圈,目光凶恶。 于师爷微微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没死心,壮着胆子小声劝道:“这不都在等大当家的话么。当初大家投奔到山上来,还不是因为天下大乱,兄弟们都没了活路,这才占了山头做起这不要本钱的行当。而今天下太平了,当然还是回家过太平日子的好。打仗什么的咱们是不怕,可山里还有上万百姓,这仗一打起来,恐怕遭罪的还是他们……“ 于师爷跟在k云身边有五六年了,最了解k云的性子,一句话便戳中了她的软肋,k云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老五气得直跳,指着于师爷一通臭骂,“老子早就晓得你这个老货贪生怕死,一门心思只想着做官,指不定燕军私底下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仗都还没开始打,你就开始妖言惑众。当初逃进山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咱们干的是不要钱的行当?不要脸的老王八……” 老五出身市井,骂起人来粗俗不堪,直把于师爷气得直哆嗦。 “行了,安静!”二当家舒明沉着脸喝止了老五的谩骂,板着脸道:“大当家还没说话呢。” 老五最怕的就是这个二哥,闻言立刻住嘴,不甘心地又瞪了于师爷一眼,老老实实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k云看着舒明,问:“老二你的意思呢?” 舒明立刻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字地回道:“全凭大当家作主。” 他的话刚落音,大堂中的其余人等也都齐齐站起来,异口同声地朝k云道:“全凭大当家作主!” 是战还是降? k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平心而论,她不惧战。虽说燕军是出了名的悍勇,虽说此次领兵的大将赵怀诚号称是百战百胜的名将,可这里毕竟不是燕地,也不是他们取得傲人战绩的中原,这里是方头山,是她盘踞了十年之久的方头山。 方头山地势险要复杂,十年前k云初上方头山的时候就险些没迷失在茫茫的大山之中,不说远道而来水土不服的燕军,就连盛州的本地人,进了山也一样犹如没头的苍蝇。 可是,于师爷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当初她是为什么才上山的? k云几乎都已经记不起她被逼上山的缘由了,毕竟那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但当时那种“天下虽大却无一处可以容身”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以至于就算到了现在,她还总会觉得没有安全感。 这场仗若果真打起来,燕军固然占不到便宜,可方头山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 想到山里聚居的上万名百姓,k云愈发地迟疑。 招安吗? 她心里忽然一突,有一些遗存在脑子里很多年的旧的记忆忽然钻出来,不断地在她面前闪过,那些鲜血满地的场景,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 怎么能忘记呢? “大当家――”舒明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异动,关切地低声唤了一句,“您还好吧?” k云挥挥手,屋里诸位兄弟立刻安静下来齐齐地看着她,那么多双熟悉的面孔,那么多双热切的眼睛,他们都那么信任她,相信她能一如既往地带着大家越过每一道沟壑,撑过每一次危机。 “师爷的话说得有道理,”k云的目光温和地在众人脸上慢慢扫过,“虽说我们不怕打仗,但山里这么多百姓还要过日子。以前占着这山头是为了活命,混一口饭吃,我也知道,谁都不愿意过这刀头舔血的日子。而今天下一统,咱们方头山也到了该解散的时候了。” 她的语气平缓温和,仿佛“解散”两个字是那般的轻而易举,可每一个人都从中听出了浓浓的悲伤。对他们来说,这是他们曾经浴血奋战,发誓要保卫的地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处栖身之所,可是现在,就要解散了…… 大堂里一时静谧,众人都强自压抑着心中缓缓升腾起来的悲伤,就连一直主张着招安的于师爷也生出许多心酸和不舍来,一时没忍住,竟落了几滴泪。老五是性情中人,巴巴地朝k云看了半晌,最后竟“哇――”地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不要紧,满堂屋的大老爷们全都尿性了,就连一向冷面冷脸的舒明都红了眼圈。 ………… 入夜后山上便凉下来,偶尔还有风吹过,竹林发出“嗖嗖”的声响。 也许是年纪大了就喜欢回忆,k云想,就像今天,她就总是回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她幼时初初被卖到小红楼时还只有九岁,那会儿整天都想着逃,可一次都没成功过,到后来遇着陆锋的时候,她已经是小红楼的头牌,全益州都晓得小红楼的嫣姐儿舞得一手好剑,端地剑花凌厉,炫目多姿。 陆锋就是那个时候到了益州,他对k云一见钟情,费了老大的力气把她赎出来,为了这个甚至被陆家逐出了家门。陆锋是武将,年岁轻,又出身世家,前途一片光明,可就是因为她,才彻彻底底地丢了前程。 他教她骑马、射箭,甚至是武艺,k云在这方面甚有天赋,不过三四年的时间便小有所成,武艺虽是寻常,箭术却无人可及。 可是,那么好的陆锋,那么爱她疼她的陆锋,却为了救她死在了燕军的手里。 每每想起这个,k云就心痛得喘不上气,有时候她甚至会想,为什么她还要活着,一个人独自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可是,那是陆锋希望的啊,他希望她好好的活着,所以她就得好好儿的。 她曾经发过誓要为他报仇…… ………… 翌日,舒明与于师爷与燕军统领赵怀诚为了招安的事讨价还价。 k云曾郑重地叮嘱过,要替山上的兄弟们争取到最好的条件,但舒明心中所想的,却还是k云。 “方头山的大当家――哦,我知道!”赫赫大名的燕军统帅赵怀诚刚过而立之年,相貌竟然生得十分英俊斯文,与他“黑修罗”的大名很不相衬,听得舒明提起k云,他的眼睛立刻亮起来,“虽是久仰大名,却一直缘悭一面,实在可惜。不知今日大当家可曾下山?” “大当家将招安之事全权托付于在下。”见赵怀诚这毫不掩饰的兴趣,舒明心里微微有些膈应,立刻出声把事情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赵怀诚摸着下巴,莫测高深地笑笑,“哎呀,这可真难办。舒二当家也知道,无论是前朝还是我大燕,都从来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虽说大当家曾力驱匈奴,救下上千百姓,但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不如,还是由本官与大当家亲自商议比较好。” 舒明心中愈发不快,正欲开口婉拒,忽听得老五咋咋呼呼的声音,“二哥,二哥,不好了,大当家留书走了――” 什么! 舒明立刻如遭雷劈,他再也顾不上赵怀诚了,飞快地冲出房间一把拽住老五的衣领,厉声质问道:“你说什么,她几时走的?早上我和师爷下山的时候她明明都在!” 她每一次下山都只有一个目的,但从来没有成功过。大燕的战神岂是那么容易被刺杀的。 老五剧烈地咳了半天,好不容易掏出怀里的书信,这才终于从舒明手里逃了出来。 舒明飞快地把信浏览完毕,唯觉眼前一片黑暗,只恨不得就此晕死过去才好。 心里头正难受着,横空突然冒出来一只手把他手中的书信抢了过去,三两下看完了,赵怀诚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数日后,燕京传来消息,大将军贺均平遇刺,刺客当场被诛……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了,求包养,求撒花~~~~~ 第二回 二 “……五两银子,那也太少了,那隔壁村里的春花丫头不是还卖了八两,我们家二丫头这相貌身段儿比那黄毛丫头好到哪里去了,你可别糊弄我……” “那能比么,二丫头才九岁,春花都十一了。再说了,春花可是被她伯母卖去了暗门子里,自然价格高些,二丫头是要去大户人家做丫头的,如何能比?” k云迷迷糊糊地听见隔壁房间里有人说话,想睁开眼睛看看,却只觉眼皮有千斤重,脑袋也是晕晕沉沉的,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气来。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勉强睁开一条缝往外瞅了一眼,瞧见这破破烂烂的旧房子,顿时惊得险些没接上气。 这地方――竟仿佛是她幼时的老宅。 隔壁屋里的两个女人还在继续说着话,“……老太太您可真要想清楚了,二丫头是你亲孙女,你还真舍得把她卖到那种脏地方去。回头柱子回来了,还不得跟你大闹一场。” “反正也看不见。”那略嫌苍老的女声不耐烦地继续道:“都养了她这么多年,是该给家里出出力了。至于柱子,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会晓得那丫头卖去了哪里……” 这竟是她嫡亲的祖母!原来当初卖她去勾栏里的人果然是她!亏她还一直以为是那人贩子撒谎骗人。k云气得浑身发抖,完全忘了追究自己是怎么回到二十年前这件大事,挣扎着起了身,依着脑子里模糊的记忆奔到厨房,摸了把菜刀就朝那老虔婆的屋里冲过去。 “我杀了你这黑心肠的老婆娘――”k云这么多年的土匪不是白做的,虽说这会儿脑袋晕沉、浑身乏力几乎提不起菜刀,可气势却极为凶悍阴沉,幽深的眼睛里杀气腾腾,直把那人贩子吓得撒腿就往外跑。 老虔婆也吓得够呛,虽说年岁大了腿脚不灵便,但生死关头非比寻常,连滚带爬地使劲儿往外冲,生怕迟了一步被k云手里的菜刀砍上。 “啊啊啊――”老虔婆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素来安静乖巧的孙女竟会突然变得这么凶悍,吓得嗷嗷直叫,好不容易跑出了房门,谁料被地上的树枝一绊,一骨碌跌倒在地,“嘎巴――”一声响,竟把脚给崴了。 “杀人了杀人了,快来救命啊――”老虔婆眼睁睁地看着k云手持利刃犹如厉鬼般越走越近,顿时吓破了胆,下身一时没了禁忌,竟尿了一裤子。 k云自然不会真把她给砍了,平白地把自己给折进去,只恶狠狠地瞪着她,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肉的表情。 她们院子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外头的人岂会听不到,立刻便有邻居出来张望看热闹。那老虔婆见状,立马呼天抢地地喊了起来,“老天爷啊,你长长眼啊,看这不孝的孙女竟要弑祖,真是大逆不道啊――” k云又怎么会容她混淆是非,把手里的菜刀一扔,狠狠捏了把胳膊,眼泪顿如流水一般淌了下来。她也不学老虔婆哭天抢地,只往隔壁的林婶子怀里一钻,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婶子,我怎么有这么个祖母啊。她……她竟要把我卖到那种脏地方去。” “什么!”林婶子原本还纳闷,方家这小丫头一向老实乖巧,怎么会忽然做出拿刀砍人的举动,且要砍的还是自己祖母,听得k云这一番话,立刻气得直跳,“这黑心黑肝的老婆娘简直不是人,这种挨千刀万剐的事情怎么做得出来。简直不要脸!她也就欺负你们兄妹俩老实,换了旁人家,早就把她送到山里去了。” 现在的南朝可比不得以前,尤其是最近几十年天灾频频,战乱连连,老百姓的日子是一年不如一年,连糊口都勉强。若是遇着荒年,一家子人全饿死的都有。 都说仓廪足而知礼节,可若是连命都保不住,哪里还讲什么孝道。那些实在贫困吃不上饭的,只得把家里的老人送进山里好节省一个人的口粮。这种事随处可见,就连她们村都有好几户。似k云兄妹俩这般把早已不能下地的老太太供在家里头尽孝的实在少之又少。所以,一听得这老太太不仅不知感恩,反而做出这等下作的事,林婶子和一众邻居气得直跳,恨不得立刻把这挨千刀的老太婆送进山里被野兽吃掉。 老太婆自然晓得这事儿被拆穿后自己的处境,哪里肯承认,一口咬定是k云要害她。 k云怒极反笑,抹了把脸冷笑道:“诸位大伯大婶儿,我的脾性大家也都晓得,平日里我是如何孝顺老太太的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若不是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大哥若是晓得了,还不定怎么生气呢。” k云的大哥k明小名儿叫柱子,比她大八岁,生得人高马大,还有一把子好力气。只是他幼时生病被烧坏了脑子,人有些憨傻,好在做事很是勤恳踏实,最近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在外头做活儿,三两日才回来一次。 虽说很多年不曾见过,但k云依旧记得这个大哥待她极好,要不然,这老虔婆也不会特意挑着大哥不在家里的时候卖她了。 方才那人贩子逃出去的时候诸位邻居全都看得仔细,加上k云平日里的确孝顺懂事,而那老虔婆平日里满口谎话,为人又极尖酸刻薄,这会儿一对比,自然是信k云不信她,纷纷出言指责老虔婆,更有厉害的婆子可劲儿怂恿着k云把那黑心肝的老虔婆送到山里去。 别说k云还真想――她上辈子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归根究底都是因为那黑心肝的老虔婆。可她终究也只是想一想罢了,不管怎么说,那老虔婆终究是她祖母,大哥还在,她要真绕过大哥把这老太婆给处置了,回头她要怎么跟大哥解释。 反正这老太婆早已吓破了胆,且方才急着往外逃又扭伤了脚,日后也不怕她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再说了,现在k云是什么人,她在方头山做了十年土匪头子,手里的人命都有好几十条,就算这老太太作上了天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老虔婆终于被好心的k云留了下来,至于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可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事实证明,这老太太白活了几十年,经了这么大件事竟没瞧出自己孙女已经脱胎换骨般地全变了个人,只当她今儿一时怒火攻心才做出挥刀砍人的举动来,这不,还不得老老实实地叫了邻居把她背回屋里伺候着。 “赶紧去给我请大夫――”老太婆才将将躺好就朝k云颐指气使,“哎哟,老婆子的腿都断了,痛死我了,哎哟,哎哟――”魔音入耳,k云立刻皱起眉头,狠狠地横了老太婆一眼。 老太婆愈发地起劲,尖叫一声比一声高。 “老太太说的是,这伤啊是得请个大夫仔细看看。”k云实在不愿意叫她祖母,便索性直接叫她老太太。见那老太婆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她又立刻调转话头,“不过啊,您也知道,请大夫可是要钱的。我手里头可是一个铜板也没有――” 她一边说话,一边查看老太婆的神色,只见她脸色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眼神闪烁,目光颇不自然地朝墙角的腌菜坛子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挪开,舔了舔嘴唇,紧张地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可一分钱也没有。没钱你不会去借啊,等你哥回来了,再让他还就是。” k云心中有数,装腔作势猛地一拍脑袋,“啊――我怎么给忘了,上回明明瞧见大哥往这里藏钱来着。”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墙角走去。 老太婆急得直哆嗦,偏偏这会儿伤了脚动不得,只得扯着嗓子喝道:“你大哥哪里有钱,尽胡说,家里的东西别乱翻,弄坏了怎么办,你这小蹄子就是不――” “啊呀,找到了。”k云高声打断她的话,从腌菜坛子里翻出一只臭烘烘的荷包,仔细掂了掂,得意地朝老太婆笑,“我就说藏了钱嘛。” “那是我的钱,我的钱!”老太婆急得只恨不得从床上跳下来把抢回自己兜里,可偏偏两只脚不听话,才稍稍一动就险些从床上掉下来。这要真掉下床了,k云可不会再费力把她给搬回去,老太婆隐约想到这一点,再也不敢乱动,只扯着嗓子使劲儿嚎,“快把我的钱还给我,还给我。” k云故作惊讶,“老太太你说什么?这是你的钱?可别开玩笑了,你刚刚还说一文钱都没有呢。再说了,你都多少年没下地干过活儿了,连家里的鸡鸭都是我给喂的,你从哪里攒的钱?” 老太婆顿时无言以对,还欲再嚎,k云已经朝她挥了挥手,笑眯眯地回道:“孙女这就去给您请大夫,您小心在床上歇着,可别掉下来,要不然,我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可没法儿把您搬上床。”一边说着话,人已经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支持,俺正在努力码字。 因为之前打算开的不是这篇,所以本文基本没有存稿,所以,你懂的…… 第三回 三 k云一出院门就瞧见林婶子正在家门口跟几个妇人在闲聊家常,见k云出来,俱一脸关切问:“二丫头这是去哪里?” “我去给老太太请大夫,她崴了脚走不动路。” “哪里就这么精贵了。”其中一个妇人翻了个白眼颇不认同地接话道:“咱们村里还没听说谁崴了脚要请大夫看的。再说,咱们村儿可没大夫,你还得进城去请。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不等你进城天就黑了。” “二丫头你别怕她,有咱们在呢,绝不会让那黑心肝的老婆子把你给欺负了。”林婶子也帮腔道。 因着许多年不见,k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这些婶子们怎么称呼,便只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婶子们也晓得我们家老太太的性格,回头我大哥回来了,定要添油加醋地告我的状,我还不晓得怎么跟他交待呢。” “你这傻丫头,怎么脑子一根筋呢。那老太婆是什么德行大家伙儿还不晓得,今天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换了旁人家,早把她赶出去了。就你心肠软才容得下她。你放心,等你大哥一回来,不消你说,咱们就先把那老太婆的恶形恶状说给他听。” “可不是,你放心。” k云等的就是这句话,红着眼睛朝众人谢过后,还是坚持要去给老太太找草药。 她这些年来不知受过多少回伤,久病成良医,多少也懂些药理,不多时便采了些消肿止痛的草药,再多添了些镇定安神的药,回家洗洗熬了,煮给老太婆喝完,不一会儿,老太婆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以后,k云才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毋庸置疑,她回到了二十年前,所有噩梦开始之前。 陆锋过世之后,k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整晚整晚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她和陆锋在一起恩爱缠绵的点点滴滴,她甚至想过自我了断。但一想到自己的性命是陆锋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她又不甘。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没有与陆锋相识,那么他们两个人的生命将会有多大的不同。 那样才华横溢、出身高贵的世家公子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他本是家族里备受器重的年轻才俊,本该有大好的前途,本该娶一个门当户对、温柔贤惠的妻子,他本不该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悲惨地死去,死在燕军的乱刀之下,尸骨无存。 一想到这个,k云就会悲痛到窒息,内心深处不断翻涌着悲伤与懊悔,她甚至向老天爷祈祷下辈子再也不要遇到他。可是现在,当她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时,k云却发现,那些曾经发下的誓言却一点也不敢用,她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蠢蠢欲动,都在呐喊叫嚣,她想他…… 是的,她想念他。 这么多年里,k云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想念那个用生命爱护她的人,也第一次这么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在西天画下最后一道红晕。 村里各家各户都开始准备晚饭,k云也收拾好心情,洗了把脸,准备去厨房做晚饭。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干过这些活儿了。上辈子她九岁就被卖到了小红楼,因相貌生得标致,老鸨不让她碰这些粗活儿,每日里只弹琴唱曲儿,后来见她身段儿婀娜,还特特地从京城里聘了师傅教她剑舞,再之后便是一舞成名。 她跟着陆锋住在益州东华园的时候,倒是存着要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想法,只是陆锋心疼她,从不让她下厨。再到后来他死了,k云便再也没有了下厨的心思,从那之后的漫漫十年,k云的心里都只剩下一个词,就是报仇。可惜老天爷不长眼,就算到了最后,她也一直未能如意。那枚匕首虽重伤了贺均平,却未能取得他的性命,一想到这里,k云就忍不住一阵懊恼。 太久没有进过厨房,k云很是发了一会儿愁,她甚至不知该从哪里入手。琢磨了老半天,才想起得先去淘米。在厨房里找了好一阵,她才终于找到了墙角的旧米桶,打开来看,桶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发生了这么多事,实在费了她不少精力,这会儿她早已饥肠辘辘、筋疲力尽,淘米的时候就已经顾不得“明天吃什么”这种重要问题了。 许是饿得太厉害,抑或是重生带来的震撼,虽然晚上的腌菜有些咸,米饭又烧糊了,可k云还是吃得很香,老太太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白米饭一边大骂k云是个败家子,起先还骂得很投入,后来发现k云不仅没当回事儿,还吃得津津有味后,就再也顾不得这些,只扯着嗓子让k云给她盛饭。 老太太吃饱了,来了力气,又开始开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真要换了以前没见过世面的九岁小丫头,只怕要被她气得大哭不可。 k云虽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可耳朵边上有这么个人一直吵闹着也实在不舒坦。她也不说话,搬了个小凳子在床前坐了,绷着脸冷冷地看着老太太,目光阴郁、死气沉沉,目光犹如一柄利刃在老太太的脸上、身上无情地扫过,好似在研究往哪里下刀。 九岁的小女孩露出这种阴沉本就不寻常,更何况,k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与杀气,仿佛是死过一次的人从阴暗的地底下再爬出来一般。老太太“鬼啊――”一声尖叫,一翻白眼就晕死了过去。 世界终于清净了。 k云起了个大早把家里仔细收拾了一遍,虽然很多年没干过这些家务活儿有些生疏,但是,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不是吗。 家里头已经没了米,k云在厨房里翻找了老半天才找出一小袋黑面,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整成吃食。 老太太经过昨儿的惊吓已经不敢再捣乱了,醒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床上,左等右等不见k云伺候她洗漱,壮着胆子喊了几声,见k云没理她,只得强撑着自己下了床。 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k云托着下巴坐在屋檐下,皱着眉头想。 她在益州的时候曾托人打听过老家的消息,才晓得老太太早就已经过世了,而大哥也在她被卖去小红楼的第三年就被抓了壮丁,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了音讯。战事将起,就算她想要一心一意地在这小村子里过这穷苦日子,恐怕也不能如意,更何况,k云一点也不想。 她得做点什么! 由于时间过去了太久,k云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家到底有多少家当。早些年她们家还不算太穷,家里有十几亩薄田,在村子里还算富裕的。直到后来k云父亲在山里打猎的时候不慎掉下悬崖,母亲一病不起,不久后又撒手人寰,这个家才迅速地败落下来,以至于老太太竟会想出要卖她入勾栏这样恶毒的主意。 窝在村子里没有前途,而且十分危险。虽说离抓壮丁还有两年,可是她总得提前预备着,就算要提前逃走,也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k云在方头山占山为匪后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谋定而后动。 她得先赚钱。 整整一个早上,k云都沉着脸在琢磨这个重要问题。老太太不敢惹她,自己又饿得慌,实在忍不住了,只得拖着稍稍好转的两条腿委委屈屈地去做早饭,等k云终于回过神来,老太太已经蒸的一锅黑面馍馍已经出笼了。 k云毫不客气地抢了两个,狠狠一口咬下去,眉头顿时皱成一团。 这玩意儿也太难吃了! k云强忍住把手里的玩意儿扔掉的冲动,耐着性子一口一口地两个馍馍全都吃完了。她得养精蓄锐! 可是,现在的她才九岁,家徒四壁,不名一文,就算想再去做土匪――算了,k云还是很知趣地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做什么最赚钱呢? 要是有本钱,倒是可以去做点小生意。眼看着战火就要烧到益州了,粮草和药材生意都是一本万利,k云曾经看着不少人在战乱中发家。虽说她不曾亲自做过买卖,但方头山也有产业,耳濡目染之下,多少还是有些心得的。 药材――对了,药材! k云猛地一拍手,整个人一跃而起,动作灵活得犹如山里的猕猴。老太太躲在门后偷看着,愈发地觉得面前的她是个妖怪。 人参,人参!k云激动地在院子里跳了几圈,好不容易才把心情平复下来。是的,人参。 k云所在村子叫做上姚村,村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山外的小镇。这片大山方圆有数百里,东面的那一片唤作雁门,西面的一片则叫石首,雁门山一带地势稍缓,林子不算茂密,四处的村民也大多在这边活动。而西面的石首却人烟罕至,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那边儿山势险峻、密林重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几十年来都传言林子里有厉鬼。 一直到后头起了战事,有人躲进了老山里,在林中发现了人参,这片山林才逐渐为人所知。 石首盛产老参,十年后的益州几乎无人不晓,官府为了禁止百姓进山采参甚至还封了山。可是现在,这个消息却是无人知晓的。 老天爷既然要让她重活一场,她自然要抓住一切机会好好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回 四 想法是好的,可真要做起来却有点困难。如果换了二十年后的k云,进山采药自然不在话下――她若是没有几把刷子,也没本事在老当家过世之后稳坐方头山大当家好几年。 可是,现在的她才九岁,又瘦又小,两支胳膊细得跟柴火似的,仿佛轻轻一撞就能折断,更不用说用它们来拉弓射箭。石首山里虽然没有厉鬼,可猛兽却不少,要是遇着头大虫、野猪……她可就算白重生一回了。 也许应该等大哥回来?可是,到时候她要怎么说服他呢? k云还没想出怎么劝服柱子呢,就听到院子外头林婶子的招呼声,“哎呀,是柱子啊,怎么今儿大早回来了……” 柱子憨憨地应了一声。老太太听到动静,立刻紧张起来,拖着两条腿着急地往外奔,分明是想赶在k云前头恶人先告状。但她的盘算显然落了空,柱子还没进院就被林婶子拉到一边去了,老太太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不一会儿,柱子沉着脸气冲冲进了门,瓮声瓮气地朝老太太高声问:“婶子说的是真的?你竟要把二丫卖到那种地方去?你怎么这么糊涂!” 老太太不悦地瞪着他,理直气壮地喝道:“你个不孝的混账东西,谁准你这么跟老婆子讲话。我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这小蹄子整天淘气不学好,今儿还提着刀想杀我,不卖了她?不卖了她哪有钱给你说媳妇……” 柱子嘴巴笨,人又憨得紧,被老太太劈头盖脸地这么一骂,竟是半句反驳的话也想不出来,又急又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k云实在看不过去了,忍不住打断道:“您可真是为大哥着想,我都快感动得哭了。这话也就哄得了我大哥这样的老实人,你问问这村子里谁会信?真要卖人,能背着我哥,还非要把我卖到勾栏里去我可是听得真真儿的,人家那贩子都说要送我去大户人家做丫鬟,你偏不肯,就为了多卖三两银子非要把我弄去那种脏地方,你还是不是人!” 她一想起上辈子自己的悲惨经历全都源自于这老婆子的一丝贪念,心中愈发愤恨,两眼发红地瞪着老婆子,只恨不得上前去抽她几耳光。 柱子也被她这话说得眼睛红了,眼看着k云要冲到老太太面前去,赶紧一把把她拉住,放低了声音劝道:“二丫你莫要气了,有大哥在,不管怎么样大哥都会护着你。” 他当然也知道这事儿是老太太做得不对,可不管怎么说,那到底是自己的亲祖母,柱子的脾气又说不来硬话,再怎么觉得老太太不对,也只是那一句糊涂。 老太太吃准了柱子老实不敢把她怎么样,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骂道:“我这都是遭什么孽啊,这不孝的孙子孙女简直是要我的命啊,我的儿,你死得太早了……” 柱子的脸愈发地涨得通红,哆哆嗦嗦的想过去扶老太太起来,被k云狠狠拦住,“大哥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k云想了很久,她大哥的性子她知道,为人自然是极好的,可就是有些憨,心肠又软,真要由着他在屋里待着,一会儿就得被那黑心肠的老太婆吃得死死的。所以k云使劲儿把他给拽出了屋。想了想,索性开口道:“哥,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 关于重生这事儿,k云原本是打定主意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可这会儿一见她大哥,她又立刻改了主意。柱子的性格一根筋,认定了什么事儿就一路到底,就好比对老太太,虽然晓得这老太太黑了心肝,可你真让他对老太太发个火他却做不来。 除非是―― k云一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其实,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过去的二十年时间太长,k云自然不会把所有的点滴都一一说给柱子听,尤其是有关陆锋的那一段,那是隐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感情,就算是最亲近的大哥,也无法分享,更何况,情情爱爱的事从一个九岁小女孩的口中说出来未免有些惊悚――虽然她说的内容已经够让柱子瞠目结舌的了。 k云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才把她那二十年的经历简要地说了个大概,柱子整个人都已经懵了。虽然k云的语气一直很平和,表情平静,目光温和,她说起那些旧事时甚至不带一丝感情,平铺直叙仿佛只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是柱子却听得嚎啕大哭起来。 “大哥,你相信我?” 她本以为大哥会觉得她吃错了药,或是撞坏了脑袋,甚至被妖怪附了身,可是他却毫不犹豫地相信她的话,不带一丝疑问。 “我可怜的二丫――”柱子一边抹泪一边哭道:“你受苦了。都是大哥没保护好你,才让你落到那样的境地,都是大哥不好……” k云心里头也有些酸,但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朝屋里早已嚎累了睡过去的老太太瞥了一眼,小声而又坚决地道:“大哥你莫要哭了,这事儿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只是老太太那里,我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她。” 柱子抹了把脸,很是理解地点头,“那以后由大哥来伺候。” “啊呸――”k云打断他的话道:“你一个大男人,整天都要在外头做活儿,哪有时间在家里伺候她?除非咱们一家子人都不想吃饭了。” 柱子顿时傻眼,“那……那可咋办?” “她又不是没手没脚,怎么就要人伺候了。”k云不悦道:“待以后年纪大了,动不了了,再去雇个人给她做饭洗衣就是。” 柱子愈发地傻眼,“二丫你莫不是烧坏了脑壳,我们家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闲钱请人?哦,对了――”他忽地想起一事,赶紧把怀里的荷包掏出来递给k云,“这是我跟着木匠大叔做工得的工钱,你收着。” k云伸手接了,轻轻掂了掂,苦笑,也不晓得大哥在外头做了多久的工,这荷包里恐怕还不到一吊钱,实在是少得可怜。 “刘大户家的活儿干完了,木匠大叔说赶明儿再找我去县里做活儿,那边工钱更高,等赚了钱,大哥给你扯匹布做件新衣裳,就跟彩霞身上那件一样的料子,二丫穿着肯定好看……”柱子虽然嗦又傻气,可对k云这个妹子实在是好,这一番话听得k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大哥――”k云吸了吸鼻子,一脸正色地问:“你想不想赚大钱?” 柱子眼睛瞪得老大,看起来都已经不会说话了。 k云朝他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他凑近点儿,尔后才压低了嗓门,把石首山里有人参的事儿说给他听。柱子闻言,整个人都呆了。 “真……真的?”他看起来还是有些不信,“那……那山里果真没有鬼?可那林子里阴森森的,吓人的很。我小时候跟着爹去过一回――”他说到这里,自个儿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k云忍不住扶额。 虽说柱子被吓得不轻,但到底拗不过k云一意孤行,尤其是她还威胁说他若不去,她就独自一人进山,柱子没办法,只得应下。 虽说石首山里没有鬼,但地势险要,猛兽出没,事先的准备还是很必要的。方家倒是有一套弓箭,是以前k云父亲用过的,许多年不曾动过,连弓弦都紧了,准头也不好。好在柱子有一把好力气,练习了一个下午,总算上了手。 k云看着羡慕,非要自己也试一试,本还想给柱子露一手,不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把弓拉开,气得她直跺脚。 她们在院子里这番动静自然引起了邻居们的注意,不一会儿便有三三两两的邻居们过来看热闹,林婶子忍不住问:“柱子你们兄妹俩这是准备干啥去呢?动刀动箭的还真热闹。” 柱子老实,正要回话,被k云给抢了先,“我让大哥明天带我去打猎,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想弄几张皮子好过冬呢。” “要打猎得等你林叔回来啊。”林婶子热情地道:“柱子啥时候进过山,到了山里只怕找不着路。你林叔这几天进城了,要不你再等等,等他回来了,我再让他带你。” k云一脸感激地朝她笑,“林婶子您真好。可是过两天大哥只怕又要进城去干活儿了,恐怕等不到林叔回来。左右我也不着急,就是跟着大哥去山里走走,见识见识。” “二丫头也去啊?”林婶子一愣,满脸诧异地看着k云的细胳膊细腿儿,讶道:“山里可比不得别处,陡峭险要,一不留神儿可要吃大亏。你还小,莫要贪新鲜,仔细跌到了哪里。” 柱子也是这么想的,正欲开口帮腔,被k云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一声也不吭,老老实实地继续练箭。 林婶子见柱子都不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闲聊了几句后便折回了自家院子。过了一会儿,她又从墙头探出个脑袋来,一伸胳膊,手里头竟是一把小弩弓。 “给,二丫头你带着防身。” k云大喜,也懒得跟林婶子客气了,高兴地接过弩弓左右把玩,罢了才郑重地朝林婶子道谢道:“婶子你人真好,以后定会有好报的。”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好痛苦,男主还不出来,真郁闷啊 第五回 五 对于进山一事,k云原本设想了许多危险,但过程却出乎意料地顺利。虽说石首山地势险要,人迹罕至,但他们却没有遇到k云所意料中的猛兽,只偶尔瞅见几只猴子或是山鸡,柱子蠢蠢欲动地想要猎几只山鸡回去,被k云给拦了。 虽说石首山盛产人参,但也没到随处可见的程度,k云需要留出更多的时间在寻找人参上,而不是被别的东西吸引走。 这个时候的石首山方圆数十里都几乎没有人迹,终年的落叶和树枝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经年腐化后,又变成肥沃的泥土滋养着山里的万物,而人参就生长在其中。 柱子长到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人参,虽然k云来上山之前就给他仔细描述过人参的样子,可未曾亲见,到底把握不准,就这上山的半个时辰里,他就采了十几棵花花草草一脸兴奋地向k云邀功,结果自然遭到了巨大的打击。 好在传言非虚,兄妹俩在林子里转了大半日,竟然挖到了三棵人参,其中一棵竟是几十年的老参,实在让k云好生欢喜。 二人一路平安地回了家,瞅见他们俩两手空空,老太太立刻就骂起来,矛头直对k云。k云反正不理她,柱子倒是忍不住想开口向老太太解释,被k云一把拽出了屋。 “大哥你傻不傻,”k云气得直跺脚,“老太太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你这会儿去跟她说我们挖了参,转头她就能把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以后我们还怎么靠它赚钱。还有,卖参的钱得我收着,她可一文钱也没想要。大哥你也是,若是被我晓得你偷偷给她钱,我就跟你急。” 柱子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不安地道:“这个……钱给你收着自然是好,可是,祖母一直这么骂着,是不是不好。” k云冷笑一声,拍了拍柱子的肩膀,“你在外头等着别进屋。”说罢,把脸一板,浑身上下顿时透出一股戾气来,横眉冷对地进了屋。不一会儿,柱子就听到屋里安静了。 老太太一个普通人,顶多也就是脸皮比寻常人厚些,心肠比寻常人黑些,也就敢对着自己身边的人下手,真要动起真格的来,哪里是k云的对手。就算她现在只有九岁,也多的是法子把这讨人厌的老太婆给弄死,她只需要让那老太太明白这一点就行了。 于是,方家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平静。虽然老太太总拐弯抹角地在柱子面前说给k云上眼药,但鉴于她的前科实在不怎么好,便是柱子这么老实的孩子也对她的话视若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儿。 因k云不会炮制中药,生怕新采来的人参过了药效,第二日大早,天刚蒙蒙亮,k云便叫上柱子一起去了城里。老太太自然不悦,嘴里一直小声嘀咕着,被k云横了一眼,立刻不敢作声了。 这是k云重生后第一次进城。 或者说,这其实是k云第一次来武梁县城。上辈子她九岁起就卖去了益州,尔后终其一生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十八岁的时候,陆锋曾提过想带她回武梁祭祀父母,最后还未成行,他就死了。 这世道素来是看人下菜碟儿的,出门之前,k云特意招呼柱子换了身整齐衣裳,虽说都是麻布质地,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看起来倒还算体面。 武梁城门有守城的护卫拦着,进城的都得交上五文钱,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得交,若是遇着个衣着光鲜的,那护卫不仅不问着要钱,反而还客客气气地跟人打招呼。但也有倒霉的,护卫们瞅着谁不顺眼了,抑或是看谁好欺负了便将人拦下,总要借个名头多收几文,收不着钱,就连竹筐里的水萝卜也要顺几个走。 k云和柱子进城的时候就被拦了。他们俩年岁小,便是柱子长了个大个儿,可一张脸还是稚嫩得很,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年纪来。 “打哪儿来的,进城干啥去?”那护卫盯着柱子背上的竹箩筐不怀好意的问。 出门前k云特意把那三棵人参放在箩筐的最底下,上头盖了些青菜,虽说把人参都给藏了起来,可万一这些人非要翻开来看呢?柱子顿时有些紧张,他一紧张,话就说不完整了,哆哆嗦嗦地“我……”起来。 “我们从上姚村来,去城里走亲戚。”k云脆生生地回道,弯着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那护卫,“是我舅舅家,他住在太平街西口。” “太平街?”那护卫的眼神一变,拧着眉头朝k云上下打量,明显有些不信。能在太平街西口住着的都非富即贵,怎么会有这样的穷亲戚。 “哪一家?”他又问。 k云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姓什么来着?哦,姓张,就是西口最里头那家,门口有两座石狮子的。我娘舅在府里头做管事。” “哦”护卫的表情立刻变得很热情,“原来是张大人府上的……”太平街大门口有两座石狮子只有一户,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张府,听说张家的大少爷在京城做官,就连县太爷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的。虽说只是那府里的管事,可比他们这些差役体面多了,那护卫再不敢拦她,一脸和蔼地跟k云寒暄了几句,尔后挥挥手把他们兄妹俩放行,连例行的入城费都没收。 兄妹俩进城走了好一段路,柱子这才从做梦似的终于醒过来,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k云问:“二丫,你来过县城?” “没有啊。”k云想也不想就否定,说罢,又眨了眨眼,笑眯眯地看着柱子,“大哥你猜我是怎么编出来的?” 柱子使劲儿摇头,“不知道”他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恐怕想破了脑壳也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大哥你记不记得我们进城之前我一直在跟同路的人说话?” “就是那个赶着牛车的?”柱子可算是想起来了。早晨他们到得早,城门还没开,便在门口等着,k云一直跟旁边赶着牛车的一个大叔在聊家常。她模样生得好,嘴巴又甜,直把那大叔哄得恨不得认了她做干女儿,“那个刘大叔,他家是那个府上的?” “不是,”k云笑,“他东家也是太平街的,不过只是个商户。”普通商户不过是有些家资,又怎会让那些差役有些忌惮,只不过那个刘叔又说了,太平街最威风的就是住最里头的张家,人家门口竖着两头大狮子,可霸气! 寻常人家谁敢在门口大刺刺地放两尊石狮子,k云不用想便晓得那是官宦人家,所以才假借他们的名义。不过她也晓得自己这身打扮与官宦人家实在相差太远,所以才说是管事的亲戚。正所谓宰相门房七品官,就算只是个管事,在这小小的武梁城就已经够用了。 k云解释了半天,柱子依旧不大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对k云的信任,甚至还有些盲目的崇拜。瞧他妹子多聪明! 武梁县城并不大,k云找人问过了,知道这小小的县城里大约有三四家药铺,最大的一家叫做积善堂,堂中有名医坐诊,城里的富贵人家也多是在这家寻医问药。 “积善堂?是不是就是那家――”柱子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药铺问。 k云看了一眼,瞅见上头的字,不由得微微一愣,“这个是――同安堂?” 她话还没说完,柱子就背着竹筐颠颠儿地朝那同安堂奔了过去。k云生怕他被人骗了,赶紧快步追上前。 k云听过同安堂这个名字,事实上,十年后同安堂的大名响遍益州,甚至二十年后,燕朝新君还御笔题词亲自嘉奖过同安堂。只不过,这两个同安堂是不是同一家,k云就不确定了。 k云还没进铺子的大门,就听到柱子在屋里高声问:“伙计,你们这里收不收人参?” k云顿时扶额,她早先跟柱子叮嘱过的话看来是白费了,这个傻大哥总是学不会半点拐弯抹角。她生怕柱子吃亏,赶紧冲进屋,站在他的身后,瞪大眼睛看着柜子后头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起来倒不像店里的伙计,约莫十□岁的模样,长得白净斯文,穿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色长衫,衣服上毫无纹饰,但料子和做工都很不错,头发全都束起来,一丝不乱,看起来像个富贵人家的大少爷,身上甚至还有浓浓的书卷气。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是店里的伙计? k云一脸狐疑地盯着那年轻人,目光中全是审视。那年轻人却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朝柱子点了点头,柔声回道:“收的。” 柱子闻言,立刻欢喜起来,赶紧卸下箩筐准备把筐子里的人参翻出来。k云则作出一副天真姿态朝那年轻人问:“这位大哥,你是店里的掌柜吗?怎么你店里就你一个人?我看人家铺子里还有大夫,你们这里怎么没有。” 年轻人对k云显然没有半点防备之心,温柔地笑着回道:“是的。唔,店里生意不好,请不起别的坐堂大夫,也请不起伙计,所以只能是我一个人把所有活儿包了。” k云眨了眨眼睛,“你会看病?” 年轻人的脸上愈发地平和,“略懂。” “你们店连坐堂大夫都请不起?”柱子闻言动作一滞,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失望,悄悄凑到k云耳边,自以为很悄声,其实声音高得几乎整个铺子都能听得见,“二丫,这家店连坐堂大夫都请不起,恐怕也没钱收咱们的人参。” 年轻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看也是好的。小哥儿若是要卖去别家,我也替你掌掌眼。” k云捅了捅柱子,“大哥赶紧把人参拿出来。” 这年轻人的行事气度很是不凡,就算不是未来同安堂的那位大东家,多认识个人总是好的。 柱子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他对k云言听计从,故没有犹豫,翻开箩筐,比藏在最里头的人参全都拿了出来。那年轻人只瞥了一眼,眉头顿时一挑,讶道:“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我竟不晓得武梁县也有人参?” 柱子洋洋得意,指着里头最大的一棵人参道:“这是我挖的。” 年轻人皱着眉头瞥了柱子一眼,苦笑摇头,“小兄弟是头一回挖参吧,你瞧瞧这些参须挖断了多少,真真地暴殄天物。” 柱子:“……” “这个能卖多少钱?”虽然被年轻掌柜说了两句,但柱子丝毫没有往心里去,一门心思只念着把人参卖个好价钱。 “若是卖给铺子自然便宜些,三棵参约莫能有四五十两,”那年轻人说罢又一摊手,摇头道:“不过我买不起。” 柱子闻言顿时跳起来,恨不得立刻把年轻人手里的人参抢过来。k云赶紧把他拦住,正色朝年轻人道:“既然掌柜没钱收,不如把它放在铺子里寄卖。不过,掌柜店里生意不好,这人参恐怕也不好卖吧。” 年轻人仿佛没想到k云竟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脸上微露讶色,旋即又满口应道:“小姑娘放心,而今武梁县人参存货不多,北边又打仗,路都给堵了,什么药材也运不过来,单是今年,这人参的价格就涨了两成。这几棵人参品相好,年份足,待我将它们炮制好,过不了几日就能被人给抢光了。” “那这价格――” 年轻人立刻会意,“小姑娘放心,既然是寄卖,自然不会让你吃亏。难得你们兄妹俩信得过我,我连炮制的钱也不收,只收一成的跑腿费。你看如何?”他很快就瞧出了面前两人中作主的并非大个子兄长,而是才刚刚齐她胸口高的小姑娘,虽觉纳闷,却还是很聪明地与k云商议。 k云旋即点头微笑,“掌柜这么会做生意,我们以后还会再来的。” 二人最后说定了由同安堂先支付十两银子的定金,剩下的银钱待半月后再来结算。那年轻人便拿了笔墨出来写了寄卖的字据递给k云。k云接过字据仔细看过,目光在落款处留了一瞬,抬头朝年轻人笑笑,“原来是宋掌柜。” “客气客气。”年轻的宋睿文朝k云拱了拱手,笑容愈发温和。 十两银子对k云来说不算多,但柱子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钱,兴奋得都有些不会走路了,出了同安堂就一直处于激动兴奋状,一时没留意脚下,踢到了路上的石阶,一骨碌摔在地上,还就地滚了好几圈。 “大哥你没事儿吧。”k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旋即赶紧奔上前去扶柱子起来。柱子很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上的泥,正欲说话,眼睛朝身边的巷子里一瞟,顿时瞪大了眼,嘴巴半张着,老半天没说话。 k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瞧见巷子里一群脏兮兮的小孩儿打作一团,再仔细看,竟然是一对四。那以一敌四的小孩儿赫然是人群中最瘦小的一个,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肩膀和袖口破了好几个洞,头发又卷又乱,一半束着,一半耷拉着,脸上糊着一块一块的黑泥,根本看不出长什么模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闪着凶狠阴郁的光,乍一眼活像个小狼崽子。 这小狼崽子虽然生得矮小,身手却极灵活,一拳一脚颇有些套路,一看就是学过的。只是到底年纪小,气力不够,刚开始还仗着身手灵活没怎么吃亏,不一会儿便气力不济,动作渐渐慢下来,再往后,便只有别人揍他的份儿了。 也不晓得这群小孩儿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打起人来很不要命,那小狼崽子脾气也犟,被打成那样也不肯开口求饶,只瞪着那一双阴测测的眼睛狠狠地盯着那几个孩子看,煞是吓人。 “还看,还看老子挖了你的眼睛。”他的举动让那个揍人的孩子愈发愤怒,其中一个小孩儿竟随手从墙角抓了块尖利的石头朝那小狼崽子眼睛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k云想也没想,抓起一块石头就朝那孩子的手扔过去,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那孩子的手上。那小孩儿吃痛,“啊――”地叫唤了一声,满脸愤恨地朝k云看过来。 柱子赶紧站到k云身边,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来,怒吼道:“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竟然欺负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挽着衣袖朝前冲。柱子生得高大,猛一看像座小山似的,那些孩子顿时被吓到,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飞快地从另一条路逃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出去吃烤肉了,刚刚才回来,呜呜,吃到撑,最近食量不行啊。 第六回 六 柱子大哥是个心肠软的老好人,k云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当她第一眼瞅见那小狼崽子的时候心里头就一咯噔,只怕家里头要多个人了。 “小孩儿你是哪家的?家里人呢?你住哪里,大哥送你回去好不好?”柱子一脸同情地看着小狼崽子,想了想,又蹲下身子,想要伸手拉他一把。 原本坐在地上抱着脑袋一言不发的小狼崽子却好似被雷劈了一般猛地跳起身,狠狠撞在柱子身上,尔后狠命地将他一推。柱子一时不备,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无辜地瞪大眼睛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小狼崽子则趁着柱子发愣的工夫,一溜烟就从巷子后头跑走了。k云气急想追,跑了几步奔到巷子的另一头,却连那小狼崽子的影子也没瞧见了。 “这小狼崽子,不知好歹!”k云狠狠跺脚,无奈转身,踱到柱子身边想扶他。柱子却自个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一脸担忧地道:“这小孩儿生病了,烧得厉害。方才我抓了他一把,烫手。” k云顿了一会儿没说话。那小狼崽子虽然浑身脏兮兮的,可她眼睛毒,只一眼就能瞅出那小鬼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是正宗的锦缎,十两银子也买不到一匹,且他小小年纪就习得一身拳脚工夫,若不是大富大贵的出身,哪里请得起这样的好师傅。 可是,哪个官宦富贵人家的孩子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不是犯了事被抄了家,便是家里头遭了变故被送了出来。这样的孩子可不好养! “怎么办?”柱子一脸期待的看着k云。 k云扶额,揉了揉太阳穴,“要不,我们跟过去找找看?”那孩子若真如柱子所说正发着烧,恐怕也挨不了多久,要真晕倒在街上,恐怕有性命危险。k云到底硬不下心肠坐视不理。 兄妹俩顺着那条巷子往下走,才转了个弯,就瞅见那小狼崽子无声无息地躺在墙脚,整个人弯成一把弓,哆哆嗦嗦地浑身打着冷颤。 k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柱子不由分说地把他扛起来,转身就往街上跑。k云跟在后头使劲儿喊,“大哥,我们去同安堂!” ………… “怎么样?”柱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掌柜,见他眉头微蹙,顿时紧张起来,忍不住出声问:“他……他怎么了?” 宋掌柜淡淡地瞥了柱子一眼,不急不慢地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个帕子仔仔细细地把手擦干净了,又不急不慢地回道:“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染了风寒,喝两服药就没事儿了。” 柱子却还有些不信,急道:“染了风寒还不叫大事儿,俺们村的小狗子就是得了风寒死的,还有大旺也烧坏了脑袋,旺财上次还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呢。宋掌柜你行不行,要不,我们再去请个大夫?” 宋掌柜一扫先前的温柔平和,眼睛里立刻射出凌厉的光,冷冷地看了柱子一眼,凉凉地道:“小狗子?大旺?旺财?一群狗崽子怎么跟这头狼崽子比?这小狼崽子身子骨壮得跟铁打似的,谁能跟他比?” 柱子被宋掌柜那一眼看得浑身都凉了,几乎没挺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低着脑袋老老实实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k云在一旁看得好笑,赶紧出来打圆场,“那就麻烦宋掌柜开个方子。我――”她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嘴,笑眯眯地看着宋掌柜,继续道:“请宋掌柜给这孩子抓副药。” 宋掌柜对着k云倒是和蔼可亲,温和地道:“抓药倒是可以,不过这小鬼你们得弄走。”他嫌恶地瞅了床板上的小狼崽子一眼,忍不住又掏出帕子开始擦手,“我家里头可没人管他。” k云看出来了,这位宋掌柜十有□是有洁癖,她和柱子穿得齐整干净,所以他先前才没表现出来,而今这脏兮兮的小鬼往他面前一放,他就一直不自在,擦手的帕子都换了两块了。 柱子自从被宋掌柜白了一眼后就不大敢跟他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去前头铺子里抓了药,又出去雇了辆牛车,尔后才回来把那小狼崽子抱上了车。 ………… “看不出来这宋掌柜还挺凶。”一上牛车,柱子就忍不住向k云告状,“二丫你方才没瞧见他那眼神儿,拔凉拔凉的,看得我心里头毛毛的,吓死人了。” k云只觉好笑,捂嘴笑道:“他有洁癖,见不得脏。这小鬼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干净的,宋掌柜能忍住了给他看病已是难得,这恐怕还是看在我们将将卖了他人参的份儿上。若换了别人,恐怕早就被轰出来了。” 柱子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k云,“啥是洁癖?” k云:“……” 牛车在武梁城里走了一段,经过粮铺的时候,k云招呼着柱子买了两袋白面和大米,一齐堆在车上倒也便宜。回去的路上,k云可劲儿叮嘱柱子,“大哥你可千万别跟老太太说我们卖人参得了钱,要不,她非得想方设法把钱给偷过去不可。还有这小鬼,你也别让老太太沾手,她那黑心肠,连我这个亲孙女都能卖的,见我们拉了个白吃饭的小鬼回来,还不得偷偷下黑手把他给弄死……” 柱子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使劲儿点头。 牛车一回村子就遭到了村民的围观,瞅见是柱子和k云,大家伙儿都凑过来打招呼,一脸好奇地盯着牛车上的小鬼看,瞅见车上的大米和白面,眼睛里俱露出惊疑的神情,更有不少人拐弯抹角地问:“哎哟,柱子去哪里发财了?” “那一袋白面得不少钱吧?” 柱子老实不会撒谎,只晓得闭紧了嘴巴不回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k云则笑眯眯地瞎编,“发什么财啊,在城里遇着了大哥以前帮工的老爷,非把这小孩儿送到我们家养着,才给了这些粮食,还不晓得够不够吃呢。” 村民们的好奇心愈发地旺盛,纷纷探着脑袋往牛车上看,生怕看漏了点什么东西,“这小孩儿不会是那什么老爷偷偷在外头生的吧,哎哟这脏得,啧啧。” “柱子跟二丫倒是沾光了,这么多白面,都能吃到过年了。” “……” 老太太也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一眼瞅见柱子和k云坐在牛车上,立刻就开骂了,“你们这两个败家子……” 柱子已经渐渐学会了如何忽略老太太的臭骂声,而k云,她只消一个眼神,老太太就能立刻住嘴。这不,她才下牛车冷冷地白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就立刻安静了。 那小鬼一直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也不知醒了没醒。k云毫不客气地吩咐老太太去烧热水,自己则迅速地把柱子的小床收拾了出来。柱子把三下五除二地那小鬼的脏衣服扒了,丢进热水里胡乱洗了一通,待身上干净了,这才把他扔进床。 对于k云的说辞,老太太并不是很信,事实上,她对k云所有的话都持怀疑态度,只是在瞧见屋里的两袋大米和白面之后,很聪明地住了嘴,甚至还主动包揽起给那小鬼熬药的任务。 柱子记着k云吩咐过的话,生怕老太太在药里头掺点儿什么东西,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老太太趁机又在他面前给k云上了一回眼药。 那小鬼瞧着瘦骨嶙峋没几两肉,但确如宋掌柜所言身子骨很是健壮,那么严重的病不过是喝了一碗药,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早,他就起来了。k云听到动静出来察看的时候,就瞧见他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在厨房来翻东西吃。 “小鬼,”k云扬了扬下巴叫他,“你叫什么?” 那小鬼穿着柱子去年的衣服,但还是大了许多,肩膀耷拉下来,袖子一直垂到膝盖上,他使劲儿地抖啊抖,好不容易把手从衣袖里抖出来,听到k云叫他,小鬼立刻转过身来一脸戒备地看着她。 哎哟,我的亲娘!k云险些咬到了舌头,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的小鬼,使劲儿地眨了眨眼――这真是他们昨儿捡回来的那个小狼崽子?长得也太水灵了吧! 昨儿那小鬼浑身上下都裹在泥里头,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冷不丁地洗干净了,再换身干净衣裳,立刻就变成了年画上的小金童,这小模样实在太招人疼了。 “你叫我什么?”小金童皱着眉头毫不客气地瞪着k云,“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没礼貌?自己才几岁,装什么大人。你们家大人呢?” 你们家……大人呢? k云瞪着面前这不过□岁的小鬼,险些没背过气去,这真是昨天巷子里被人打得起不来身的可怜小孩儿吗。 那小鬼见k云不说话,显然是觉得自己的威风把她给震到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理所当然问:“有吃的没?我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网络最近出问题,每天晚上都断网,郁闷啊 第七回 七 k云看着面前装腔作势,一副小少爷做派的小鬼有些想笑,她很想扒开这小鬼的脑瓜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这跟昨天她在巷子里看到的阴沉凶狠的小鬼俨然是两个不同的人。 “你家大人呢?”见k云一直莫测高深,那小鬼终于有些沉不住气,重重地咳了一声,抬高了声音问,架子端得很高,仿佛跟k云说句话已经抬举她。 k云慢条斯理地搬了把凳子在那小鬼面前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找他们做什么,这个家里我最大,我说了算。” 见小鬼不悦地皱起眉头,她又继续道:“我可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小乞丐也好,大少爷也好,进了我们家门,一切都得听我的。肚子饿了想吃饭?也行。不过我们家可不养吃白饭的,救人什么的我就当做好事了,可你这吃药的钱,吃饭的钱总不能不给。还有你身上的衣裳――哎,别扯,当心扯坏了。”k云跳起身狠狠把小鬼正在拉扯衣服的手打了下去,高声道:“手轻点儿,这身衣服坏了,你就给光着身子吧。我们家里头可没别的衣裳给你换了。实在不行,你就得穿我的。” 小鬼的脸上立刻露出嫌恶的神色,狠狠瞪着k云,仿佛她这句话是对他的莫大的侮辱。 “瞪什么瞪!”k云眯起眼睛狠狠朝他回瞪过去,“难道我说的不在理?我跟你说,你是祖上烧了高香才遇着我们一家人,换了旁人,怕不是早把你给骗了卖了。现在这世道,什么人都有,你这小鬼长得细皮嫩肉的,可好卖了,那心肠再狠点儿的,能直接把你卖去做人肉包子。便是不卖掉,昨儿那一场高烧都能烧坏你的脑子。你知道脑子烧坏了是什么模样不?话也不会说,饭也不会吃,半张着嘴巴一直留鼻涕……” 那小鬼的脸色都青了。 “二丫,二丫――” k云瞅着那小鬼愈发青白的脸色正逗得开心,门外忽传来柱子的叫唤声,那小鬼眼睛眨巴了几下,指着k云的脸哈哈大笑起来,“二丫――哈哈――这名字真难听。” 柱子推开厨房的门一脸茫然地看着k云和正笑得幸灾乐祸的小鬼,不解地问:“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k云白了那小鬼一眼不说话,那小鬼立刻收敛起嚣张的笑容,很是客气地朝柱子行了个大礼,口中道:“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柱子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受这么大的礼,吓了一大跳,很不自在地连连退了几步,罢了才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道:“小兄弟莫要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对了,你现在好点儿没?昨儿你烧得厉害,可真吓人。” “多谢大哥关心,在下已大好了。”那小鬼还挺会演戏的,在柱子面前显得又懂事又礼貌,俨然一副知书达礼好少年的模样。看来他果然还是没搞清楚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k云笑眯眯地开口打断他的话,“这小兄弟病才刚刚好,不要乱走动。对了,你这病啊吃不得油腻荤腥,最好是饿个几顿清一清肠胃,这样才能好得完全。大哥,你把这小……小兄弟送回去歇着,一会儿太阳出来了,日头毒辣,不要晒到了他。天可怜见的小娃儿……” 柱子干脆利索地“哎――”了一声,半句多话也不问就要送那小鬼回屋歇着。那小鬼立刻色变,惊声狡辩道:“大哥,我,我觉得,我还是能吃点儿东西的。” “那可不行!”柱子十分尽职尽责地把他拦了回去,“二丫说你不能吃那就是不能吃,赶紧的,回去歇着。” 小鬼的脸上愈发地绿了,看向k云的目光里再不复先前的嫌恶和蔑视,那巴巴的小眼神儿看得人怪揪心的。 k云看出他想要和解的愿望,挥挥手让柱子停下,笑眯眯地看着那小鬼,不急不慢地又问了一次,“小娃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石头。”小鬼想也不想地回。 k云才不相信他的鬼话,这小鬼一看就是体面人家出来的,哪个大户人家会给自家小孩起这么个乡下名字。“是真名吗?”她显得非常好脾气地问。 小鬼缩了缩脑袋,愈发地不自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假的。” 柱子在一旁“嘿嘿”地笑,“石头这名字挺好记的。” 不管这小鬼到底出于什么理由瞎编出这么个名字来,k云终究没有再追究,正如柱子所说,石头这个名字好记又上口,这就已经够了,她若是真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牵扯出什么豪门恩怨来,反倒是多事。 “以后你就在咱们家住下,有你吃,有你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不然――”k云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稚嫩的小脸上寒气笼罩,石头很是愣住,诧异地看着k云,竟忘了反驳。 “听到了没?”k云又问,一伸手就在石头的脑瓜上敲了一记。 石头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猛地跳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k云,哆哆嗦嗦地道:“你……你怎么能打到我?” “我怎么就打不着你了?”k云愈发地觉得逗这小鬼实在很好玩儿,玩心一起,又抬起胳膊欲作打人的姿态。石头也立刻弓起背,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k云,只等她一动手就要逃开。 结果,他才刚刚瞧见k云的手上微动,脑门上就又挨了一记,小鬼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讶和震惊来形容了,他盯着k云的手,脸色变得刷白,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垮了似的。 “知道什么叫藏龙卧虎了吧。”k云得意洋洋地举着手,向石头作嗤之以鼻状,“你以为自个儿身手灵活本事大,以前是不是还总有人夸你天资聪颖?得了吧,人家那是奉承你,真以为自己那么厉害?昨儿还不是被几个小乞丐打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了。” 其实k云觉得很奇怪,看这小鬼今天的行为,倒也是个能屈能伸的,最起码还懂得在柱子面前装样子,怎么就沦落到被人群殴的地步?就凭着他这张漂亮小脸,便是沦落到做乞丐,放下身段跟人说几句软话,也绝不会被人围着打。 石头猛地一抬头,眼睛竟有些发红,咬着牙狠狠道:“那几个贱民竟敢抢小爷的东西,看我不――”他的话还未说完,忽地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对,敏感地朝k云看去,瞅见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吞了回去。可他到底年纪小,终究做不来那低三下四、做小伏低讨好人的姿态,只重重地“哼”了一声,别别扭扭地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去,脸上几乎写着“我绝不认错”这几个大字。 “行了你啊,”k云没再教训他,笑吟吟地道:“从今往后你就在我们这些小平民家里头住下了啊,别再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姐姐我的脾气不大好,你要是再这么贱民长贱民短地胡乱嚷嚷,我可不管你是伤着还是病着,长得有多漂亮,到时候劈头盖脸一通好打。” “你――”石头气得直蹦,精神好得完全让人猜不到昨天晚上他还病得睁不开眼睛,“你这个……”他盯着k云,绞尽了脑汁想要找出一个词来形容她,“你这个老气横秋的丑丫头!” k云托着腮“噗噗――”地笑,目光放肆地在石头身上扫来扫去,很是认真地点头,“跟你比起来我的确算不上漂亮。不过身为一个男人,皮相什么的都是浮云,重要的是本事。就你小鬼身无二两肉,连自保都为难的,啧啧,实在是……” 她毫不掩饰的轻蔑让石头愈发地气恼与暴躁,他鼓着小脸气得“哇哇――”直叫,k云笑眯眯地继续逗他,“就你这三脚猫的工夫连我这么个丑丫头都打不过,难不成你还想凭着这个去□?别笑掉人大牙了。还是好好的跟着大哥干活儿吧!还有,你是大哥帮工的刘大户家的私生子,可别说漏了嘴,要是让老太太晓得你是捡回来的小乞丐,她转头就能把你给卖了。” 看着石头的脸都绿了,柱子很有些不忍,悄悄拉了k云一把,自以为很小声地劝道:“别说了,别说了,你看石头都生气了。其实当乞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石头还小么,说出去也不丢人。” 石头愤怒地“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冲出了厨房,完全忘了自己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事儿。 k云满意了,指挥着柱子道:“大哥你去烧火,咱们今儿早上煮粥吃。” ………… 虽然把石头贬得一文不值,还言之灼灼地说要饿他几顿,可真到了吃饭时候,k云也做不出那种虐待小孩儿的事来。石头这会儿已经想开了,虽然见了k云也没个好脸色,但吃起饭来一点也不受影响,那么瘦小的个头居然吃得比柱子还多,足足喝了两大海碗白粥,又胡乱地咽了两个黑面馍馍下去,这才放下筷子。 老太太最是小气,在一旁瞧着就跟割她的肉似的,不住地埋怨道:“这小猴子也太能吃了,就他这个吃法,还不得把咱们家吃穷。” 石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道:“我爹刘大户送的粮食,我爱咋吃咋吃,怎么滴?” 老太太立刻就不作声了,k云在一旁看得笑得肚子痛。 这小鬼现学现卖,也忒聪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家里网络问题,晚上总断网,弄得昨晚没更,抱歉 第八回 八 k云把石头捡回来,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一方面固然是心肠软,见不得他眼睁睁地死在街上,另一方面,却还存着别样的心思。这小鬼人聪明,又明显出身不低,读过书,只要好好教着,说不准哪天就出息了,说不定以后方家还得仰仗他。 方家的情况,将来要大富大贵不大可能,k云心里头明白,她们这一代只有柱子一个男丁,而柱子又实在称不上聪明,便是有再好的机会也求不来飞黄腾达。至于她自个儿,占山为王做个土匪的本事倒是有,可无论是本朝,还是将来的大燕朝,从来都没有女人做官的前例,k云可不敢奢望自己能给方家挣个前程。 这也是老天爷长眼,在这个时候把石头送到了他们面前。虽说这小狼崽子脾气大不说,还自以为是,又喜欢冷嘲热讽,但到底年纪小,底子又好,仔细□□,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于是,石头肚子里的早饭还没有克化完,就被k云招呼着出来练武了。 “练武?”石头很不屑地瞪着k云,“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也想练武,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恐怕还拉不动一张两石的弓,还想教我不成?”说罢,他又立刻一脸讨好地冲着柱子道:“还是大哥教我吧,要不,咱们就从练拳开始?我以前学过一套拳法,大哥您看怎么样?” 说罢,也不管柱子笑呵呵地没回话,石头拉开架势,精神抖擞地打了一套拳,动作赶紧利索,犹如行云流水,竟是非常好看。他一套拳法打完了,柱子可劲儿地鼓掌,高声喝道:“打得真好看!” k云“噗――”地笑出声来,也拍手,“是挺好看的。”说话时,又不怀好意地朝石头挑挑眉,“你以前的师父是台上唱戏的吧?”这套拳法也不能说不中用,事实上,论起花哨来,以前陆锋教她的那一套拳法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世家子弟们讲究潇洒,便是学起武来也得风度翩翩,气度优雅,有时候明明简单的套路非要玩出花来,一套拳打得像蝴蝶飘舞似的才受欢迎,可事实上,这些套路到了战场上半点也用不上。 打仗的时候讲究的就是致命,可不管你用的是什么法子,招式潇洒不潇洒,动作好看不好看,这是k云做了近十年的土匪后总结出来的经验,石头这样的小鬼当然不明白。 被k云这么一嘲笑,石头顿时有些拉不下脸,气鼓鼓地瞪着k云,怒吼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打拳像唱戏?你有本事,跟我打一场。小丫头片子,一会儿被我打了可不准哭。”说着话,他两腿微曲做了个起势,又朝k云扬了扬眉,“来吧――” 柱子脸色顿变,“真打呀?那可不行,二丫你别乱来。石头可厉害呢,昨儿他一个人打四个――” “还不是被人揍得起不来。”k云毫不留情地打断柱子的话,石头愈发地难看,银牙紧咬,狠狠地瞪着k云,好似一头发怒的小豹子。 “来就来!”k云一边慢条斯理地挽袖子一边朝石头道:“咱们可事先说好了,谁要是输了,谁就认赢的人当师父。说话不算数的人是小狗!” “我才不会输!”石头完全忘了早上在厨房里被k云频频打到脑袋的事儿了,或者,就算他记得,他也不觉得以k云那细细的小胳膊能有多大力气,遂大喝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红着眼睛一圈朝k云肩膀扫过去。 k云微微一笑,肩膀一矮,往后躲避的同时抬脚朝石头小腿上的委中穴踢了过去。她力气虽不大,但认穴精准,动作又快又狠,石头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左边小腿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半跪在了地上。k云一伸手,就把他的脖子给揪住了。 “服不服?”k云在石头耳边大吼。 旁观的柱子早已看傻了,愣愣地瞪着k云威风凛凛的样子半晌没说话。躲在屋里一直偷偷探看的老太太也吓傻了,半张着嘴连眼睛都忘了眨。 妖怪――老太太两腿一软,一个哆嗦瘫软在地上,连声音都不敢吭。 石头“呜呜――”地叫了两声,气得一脸通红,“我不服,再来。” “再来?好啊!”k云笑眯眯地松开石头的脖子,往后退了几步,整狭以待地看着他,“准备好了?” 石头刚应下,旋即“啪――”地一声,胳膊就被扭在了身后,膝盖一软,人又给跪在了地上。 “再来――” “再来――” “……” 足足小半个时辰,石头都在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几乎同样的动作,虽说k云力度不大,他几乎没有受伤,可心灵的创伤显然更可怕,到最后,就连柱子都看不下去了,哭丧着脸劝道:“石头,你就别犟了,好好服个软,啊。” 见石头咬着牙不肯吭声,柱子又好言好语地劝k云,“算了算了,他才多大,又刚来,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慢慢来不成么。” k云冷笑,毫不客气地朝石头踢了一脚,道:“服不服?快叫师父!” 石头气得脸色发白地瞪她,咬牙道:“你别得意,以后,总有一天,我会比你强。” “到底叫不叫!”k云作势又要动手,石头赶紧往后躲,跑了两步又不动了,睁着一双乌幽幽的眼睛无辜地看着k云,一脸委屈地道:“叫就叫,有什么了不起。等我长大了,比你厉害了,你也得管我叫师父。” 柱子捂着脸都不想说话了,k云不怒反笑,眯着眼睛瞅着这犟骨头,伸手朝他勾了勾手指头。石头狐疑了一阵,起先没敢过来,但见k云的脸上露出讥讽和轻蔑的神色,终于还是没忍住,咬着牙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k云伸出胳膊揪住他的耳朵就往屋里拽,“你个小狼崽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什么叫做尊师重道!” 老太太捂着眼睛躲在屋里心如死灰。 对于石头这样出身不低的倔小孩儿k云很有经验,方头山里就有不少大富人家出身的兄弟,就连舒明这个二当家还是泰州的世家子弟呢,被她领着人揍过几回,还不是老老实实了。收服石头这样毛都没长齐的小鬼,k云可是一点压力也没有。 她本以为多少得折腾个两三天的,没想到石头挨了几回打,吃了几次亏,竟然很快认清了形势,在吃午饭之前就妥协了,老老实实地叫了k云一声“师父”,罢了,又两眼含泪地问:“你……师父……你多大了?” “二丫今年九岁了。”柱子插嘴道:“她九月的生日,刚满没多久。” 石头都快哭了,委委屈屈地看着k云,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滴水珠,“……比我还小半岁。”说完,他愈发地郁闷了,然后,抱着大海碗痛快淋漓地大吃了一通,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看得老太太的心在滴血。 但是,这小狼崽子不愧是小狼崽子,就算暂时服了软、认了输,也不代表他心里头也是这样想的。这小鬼心眼儿多,知道柱子惟k云之命而是从后,就想从老太太那边下手,趁着k云不注意,总旁敲侧击地想跟老太太结成联盟。 但他显然对方家的情况了解不深,只见到大户人家里长辈们的威风,却不想方家老太太早因前事失了颜面,在柱子和k云面前半点威信也没有,而且现在还对k云疑神疑鬼,总觉得她像妖怪附了身。石头才在她面前提了k云两句,老太太立刻就作出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来,悄悄朝石头“嘘――”了一声,尔后压低了嗓门道:“二丫是小贱人被妖怪附身了。” 石头:“……” 他打又打不过,想找人压制下k云也没辙,于是,终于老实了。 之后接连好几天,k云每天都领着石头在后山的小山谷里练武,柱子闲的时候也跟着一起,虽说他年岁大了,这会儿才开始习武有些晚,但学些招式制敌还是不错的,总归是聊胜于无。 石头很快从k云所教的招式中找到了跟他先前所学截然不同的地方。刚开始他很是迷茫了一阵,有一阵子甚至处于混沌状,整天都在矛盾中渡过,有时候还会愣愣地坐在小河边发呆,仿佛怎么也想不明白。 但他到底聪明,过不了几日就仿佛顿悟了,之后便进步迅速,简直称得上一日千里。这让k云兴奋的同时又多少生出些感慨和忌惮。k云于武艺一道并不算特别精通,而且生为女儿家,身体远不如男子那般壮实,自然比不得那小狼崽子。依着现在他习武的速度,只怕过不了半年k云就不是他的对手……这小鬼又时时刻刻不忘反攻,那半年之后,岂不是要失控? k云觉得,她是不是应该未雨绸缪,早作打算呢。 难道,她得以德服人? 去武梁县城的路上,k云一直都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回 九 石头在上姚村才住了小半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虽说穿的是柱子的旧衣服,但好歹干净整洁,乌油油的头发也梳得整齐,衬着他那张漂亮的小脸精神极了。 宋掌柜起先没认出他来,许是见他好看便多瞅了两眼,石头立刻睁大了眼睛凶巴巴地瞪着他,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吼声。k云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教训道:“你是狗吗?干嘛发出这种声音?这位宋掌柜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给你开了方子,你早就烧成傻子了。怎么这么没礼貌!” 石头的气焰一瞬间就被k云给打散了,刚刚还斗志昂扬的脑袋立刻耷拉下来,态度很诚恳地朝宋掌柜行了个大礼,道:“救命大恩不敢言谢,日后定当回报。” 宋掌柜微微一愣,脸上旋即露出讶然的神色,“这是那天的小乞丐?原来长这幅模样,还挺好看的。小姑娘这是打算把他捡回去做姑爷?咱们武梁县城恐怕也难找出几个相貌比他还周正的男孩子了。” k云真想不到这外表斯文的洁癖掌柜竟会开这种玩笑,不过玩笑归玩笑,她自然不会当真,正欲笑笑着就过去了,不想石头却气得直跳,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愤怒地指着k云道:“你乱说,小爷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会娶这个小丑丫头。” 柱子当即脸色不好看,气鼓鼓地瞪着石头怒道:“小石头,你说什么?你说谁是丑丫头?信不信我揍你!” 柱子的拳头足足有石头的脸那么大,又黑又硬,砸在身上可疼了。于是石头立刻住了嘴,扁着嘴忿忿地瞪着k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k云看着他微微笑,慢悠悠地道:“石头啊,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什么叫做尊师重道?长辈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余地。这习惯得改,知道吗?” 石头最怕的就是k云这幅假惺惺的模样,闻言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刚刚还又气愤又委屈,立刻就后怕起来。但他也做不来讨好人的小意样儿,干笑了两声,往后退了几步,咧嘴道:“师父您教训的是。那个……您跟宋掌柜谈生意,徒儿出去转悠转悠,一会儿回来找您。”说着话,也不等k云回复,他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宋掌柜摸着下巴作不解状,狐疑地看了看k云,又看了看柱子,皱眉问:“那小乞丐叫谁师父?” k云没回,笑眯眯地看着宋掌柜,道:“不如我们来说说做生意的事儿?宋掌柜你想不想赚大钱……” k云回上姚村之后想了很久,终于还是觉得同安堂的宋掌柜跟十年后驰骋益州的宋大官人应该是同一个人,于是她决定提前搭上这条大船。上辈子宋掌柜是跟军队做药材生意发的家,这一次k云便提前把他引到这条路上来。 这些年来北边南边一直都在打仗,到处都不太平,就连益州,听说都有好几个地方闹出匪事,朝廷派了不少士兵来镇压。也正因为战事,南北的商道十分不畅,许多货物停运,旁的东西也就罢了,可粮食和药材却是生活必须的,这会子做这两样生意最是赚钱。 宋掌柜是什么人,那可是将来赫赫有名的大商人,哪能没有半点脑子。只听k云略微提点两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旋即笑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方姑娘真是令在下刮目相看。我以为这种事该是令兄出面的。” 柱子茫然地“啊――”了一声,傻乎乎地看着宋掌柜,不明所以。 k云也笑,“谁出面有什么打紧,重要的是,宋掌柜有没有兴趣?” “我当然有兴趣!”宋掌柜毫不迟疑地回道:“方姑娘所言极是,武梁县城的那几个药铺掌柜都是胆小鬼,见着外头在打仗,宁可守着武梁县这一亩三分地内斗也不敢妄动。我们若是能搭上军队的线,自然有大把的银子赚。可问题是――”他一脸坦然地道:“我没钱。” k云倒是早就猜到了的,宋掌柜若是手头富裕,断不至于连收人参的几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手。 “上回的人参卖了多少钱?我们全投进去,唔,我家里还有几亩地,也都卖了,能凑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行,咱们一开始就不要开那么大的场。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咱们?”宋掌柜一脸愉悦地笑起来,“方姑娘好气魄,如此破釜沉舟,就不怕我们亏得血本无归么?” “若是连这点胆子也没有,还谈什么赚钱!” 柱子总算听明白了点儿情况了,又是惊讶又是担心地问:“二丫你说什么?卖地?咱们要卖地?那怎么能卖呢?咱们家就剩这几亩地了,要真卖了,以后咱们吃什么喝什么?二丫你可不能昏了头了。” k云侧过脸去朝柱子微微笑,做了个你放心的表情,可柱子哪里放得下心,凑到k云耳边,嘎着嗓子道:“二丫你要真把家里的地给卖了,回头老太太还不跟你拼命。到时候可别怪大哥没护着你。老太太要真撒起泼来,一般人拉不住。” k云不屑地嗤笑,“得了吧,就她那性子,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顶多也就敢在院子里打几个滚给你瞧,哪敢欺到我头上来。” 柱子都快哭了,“那我也扛不住那老太太打滚撒泼呀。” “你去找石头帮忙呗。”k云似笑非笑地朝他挑眉,“谁让人家是刘大户家的。” 宋大夫在一旁听着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了,趴在柜台上弯着眼睛看k云,“方姑娘莫急,你们兄妹俩先商量着,反正这事儿也不着急。对了,还有卖人参的钱。”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弯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来,想了想,朝k云递过来,“最近人参的行情好,三棵参一齐卖给了太平街的张家,拢共得了一百两银子。扣掉上回的订金和我的那份,还剩八十两。” 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宋掌柜手里的银票,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八……八十两……”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张银票,仿佛那上头闪着金光,谁料手才刚刚伸出来就被k云给打开了。 “宋掌柜这是信不过我么?”k云豪气干云地把银票重新塞回宋掌柜的手里,“方家的事我说了算!”说话时,又狠狠地朝柱子使了个眼色。柱子无奈,含着泪把脸别到一边去,捂着眼睛道:“二丫说什么就是什么。” 天可怜见的,他连那张银票的角都没摸到。 宋掌柜这回没推辞,神色自若地收了钱,纤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不急不慢地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仔细说一说这生意到底该怎么做……” k云并不曾做过生意,对药材的了解也不多,但她到底见多识广,便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多少还是搭得上话,甚至偶尔还能说上一两句让宋掌柜深受启发的句子来――这让宋掌柜既惊讶又不解。 柱子于这些事一窍不通,听着听着便犯迷糊,索性趴在柜台上寐了会儿,不想这一倒下便睡了大半个时辰,被k云推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问:“二丫,天亮了?” k云沉着脸,“你再这么睡下去,天就要黑了。” 柱子傻愣愣地揉了揉脸,又晃了晃脑袋,总算清醒了些,瞪大眼讶道:“石头呢?” 那小鬼说就在附近转一转,可这转悠的时间也未免太长了吧。k云想了想,不住地揉眉心,“我大概能猜到他去了哪里。”说罢,扭头朝宋掌柜拱手告了辞,当先一步出了门。 “石头在城里无亲无故的,能去哪里?怕不是又被人给欺负了吧。”善良的柱子总是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单纯又善良,这让k云很是无奈。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石头那个小狼崽子十有□是去找前些天欺负他的那几个小孩寻仇去了!这些日子他自觉跟着k云学了不少本事,自信心膨胀得厉害,进城的路上一直在神游,还时不时地发出各种得意的傻笑,八成是在幻想自己把那几个小鬼打得落花流水的痛快场景。 果然,兄妹俩在附近转悠了一会儿,很快就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发现了他们。 “服不服?你服不服?”石头左脚踩着一个小鬼,两只手揪着余下两个小鬼的胳膊,恶狠狠地盯着墙角另一个早已吓得不能动弹的小鬼,高声喝道:“你们服不服!” 柱子都看傻了,k云皱着眉头小声地问:“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之前二丫你不是就这么揍石头的么?”柱子提醒道。 “胡说!”k云满口否认,“我才没他这么暴力。” ………… 石头大获全胜,精神异常振奋,瞅见k云和柱子寻过来,很是豪迈地把胳膊往前一推,又松开脚,拍了拍手,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仰着脑袋用鼻孔看着地上的手下败将,哼道:“这回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就凭你们几个贱民也敢欺负小爷,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小爷可不是好惹的。” 地上的那个小孩儿都是城里的老油子了,能屈能伸的很,见石头不过过了小半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立觉他有大造化,虽说这会儿被他狠揍了一顿,却生不出半点怨愤的心思,其中有个心思活络的,瞅见柱子和k云站在一旁,隐约猜出些什么来,脑子里灵光一闪,竟飞身扑上前,一把抱住柱子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道:“好汉,好汉您也收我为徒吧!” 柱子人都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回 十 柱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连话也不会说了,k云捂着嘴笑,目光落在石头的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石头立刻激动起来,跳起身来就要把扒着柱子大腿的那个小鬼弄走。那小鬼却愈发地认定了柱子就是那个好汉,拼死不肯松手,一边嚎一边眼泪啊鼻涕啊通通往柱子身上抹。余下的三个小鬼见状,愣了一下,旋即也都扑上前,争先恐后地去拽柱子的裤腿。 石头气得直哆嗦,咬着牙骂人,“贱民!不要脸!贱民!不要脸……” k云起先还饶有兴趣地看热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见他反反复复都是这两句,实在忍不住了,朝石头扬了扬下巴,“我说你骂人就不能再想个别的话儿么?”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小鬼可真没意思,连骂人都不会。 石头闻言脸上一红,咬着牙想了一会儿,终于从牙缝里又多挤出四个字来,“丢人现眼!贱民!不要脸!” k云哈哈大笑。 石头骂人的这会儿,柱子总算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地想把那几个小鬼给挣脱了,一边挣扎一边高声道:“你们这是干啥?赶紧松开松开,俺可啥也不会,你们松开。俺家里头穷死了,连饭也吃不上,哪里还有钱养着你们,赶紧走,赶紧走!” 因为先前这几个小鬼围攻石头的事儿,柱子对他们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若不是看着他们年岁小,恐怕都要动粗赶人了,又怎么肯把他们领回家。但这几个小鬼可不像石头,他们常年在城里混迹着,早已被千锤百炼过,又油又痞,岂是柱子这样的老实人对付得了。他们拽着柱子的裤腿不撒手,扯着又哭又嚎,俱是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 石头除了骂几句话外,就只会动手拽人。他打架兴许厉害,可拽起人来实在是力不从心,费尽了力气,出了一身臭汗,依旧没能把那几个小鬼给弄走,气得他直跺脚。 “二丫你还笑,还不赶紧过来帮忙。”柱子瞅见k云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又气又急,扯着嗓子使劲儿地喊救命。k云见他的样子实在狼狈,这才忍住笑,朝四周看了几眼,走了几步踱到墙角,拾了半截青砖走到柱子身边。 那几个小鬼瞅见她的动作,俱是微微一滞,但依旧不肯松手,目光炯炯地盯着柱子,只用余光注意着k云的一举一动。 “砸死他们!”石头咬牙切齿地狠狠道,人却往后退了几步,眼睛里微露不忍之色。他方才虽也把那几个小鬼打得落花流水,但他那细胳膊细腿儿的能有多大的力道,顶多也就是让他们吃点小苦头,可k云手里的砖头却硬邦邦的,这一砖头下去,不死也得落个重伤。 k云就在柱子身边蹲下,掂了掂手里的转头,和颜悦色地朝那几个小鬼道:“乖,赶紧松手啊,不然姐姐可要不客气了。” 那几个小鬼可不比石头,他们在巷子里混迹得久了,身体里有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地抱住柱子的大腿,但面前娇小可爱、笑意隐隐的k云却让他们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那种森森的肃杀之气刺得他们连声也不敢吭。 小鬼们哆嗦了一下,犹豫着,又抬头看了柱子一眼,手微微松了松,但还是不甘心不想放开。柱子趁机揪着裤腿跳开,高声喝道:“跟你们说好的偏不听,非要动刀动枪的,何必呢。” 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小鬼双眼含泪地瞅着他,巴巴地道:“好汉,俺们不用你养,俺们自己养自己,俺们还能供着师父。” “你们供着师父?”k云笑,“怎么供?就跟以前一样偷鸡摸狗,还是合起伙来欺负比你们小的小乞丐?丢人不丢人?” 那小鬼顿时泄气,咬着牙一副挫败模样。 “再说了――”k云扔掉手里的砖头拍了拍手很是潇洒地站起身,眯着眼睛瞅着他们,居高临下地道:“你们几个也太没眼力见儿了,拜个师父也能弄错人,没瞅见正主儿在这边么?” 那几个小鬼还没反应过来,石头倒先跳起身,急道:“二丫师父你不会是想把这几个小贱民也收做徒弟吧!不行,我不同意!”虽说k云比他还小半岁,而且总不把他放在眼里,有事没事儿就呵斥他,可是,可是……哎呀反正不行! “二丫你不能收他们做徒弟!”石头急得脸都白了,忿忿地瞪着地上的那几个小鬼,恨不得捡起地上的砖头把他们砸得脑袋开花。 “哦。”k云扭过头来看石头,笑眯眯地问:“我不收他们,你收?哦,这样也行,反正他们四个合起伙来也打不过你,倒是够格做他们师父的。不过你也得小心,万一哪天他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说不定你就要倒霉了。不过就怕他们瞧不上你。” “啊呸――”石头立刻上钩,“就凭这几个小贱――小鬼,也能跟小爷比么?拜小爷为师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谁敢有异议?”说着话,他又叉着腰朝地上那几个小鬼横眉冷对,一副谁要敢吭一声就要谁好看的凶狠表情。 那几个小鬼眨了眨眼睛,不敢作声。一会儿又瞅了k云几眼,似乎觉得k云瘦巴巴的没几两肉,看起来怪弱不禁风的,拜她为师还不如拜石头,于是,四个人相互使了个眼神,齐齐地朝石头作揖,口中道:“拜见师父――” 石头这才满意,挥挥手,道:“这还差不多。行了,你们走吧。” 几个小鬼顿时就傻了眼。 k云忍俊不禁地提醒石头,“你就这么当人家师父的?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石头眉头一皱,旋即浑身一震,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狠狠地盯着k云,“难道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与他们为伍?我可不管,我才不要跟他们在一起,我要回去。二丫你个丑丫头是不是早就想把我弄走了,所以才故意骗我给他们当师父?呸,我才不上当呢。”说话时,人已奔到k云身边,死死地拽住她的胳膊再也不肯放手。 k云斜着眼睛看他,不说话。石头鼓着小脸瞪着他,一副又紧张又委屈的模样。 k云忽然觉得她有些看不懂这小狼崽子了。毋庸置疑这小鬼很聪明,许是出来流浪的时间还不长,依旧保留着浓浓的大少爷脾气,但是,他真的有这么幼稚吗?k云很怀疑,这个小鬼不会是故意装傻称愣,好让他们放低戒心的吧。这样抓着她的胳膊不肯放手的举动明明应该是柱子大哥那种脑瓜子才会做的事。 “师父?”见k云不理他,石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目光在k云脸上扫了一圈,眼睛里渐渐露出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 柱子终于忍不住开口插话,“石头你别胡说,二丫怎么会把你扔在城里。她跟你闹着玩儿呢,是吧,二丫?”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地推了k云一把,眼睛眨得跟抽筋似的。 k云和蔼地朝石头笑,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就是嘛,跟你开玩笑而已,别当真。” 石头分明哆嗦了一下,咧嘴干笑两声,再也没作声,眼睛扫了一眼那四个小鬼,眉梢眼角尽是嫌弃。 “你们几个――”k云眉头一挑,目光落在那四个小鬼身上,“师祖和师父还有别的事儿要做,你们就先在城里待着,等你们师父闲下来了,唔,再来指点你们几招。” 那几个小鬼都快哭了,扁着嘴巴巴地问:“那师父啥时候能闲下来?” 石头“哼――”了一声,不悦地道:“你们怎么那么多废话,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尊师重道?什么时候指点你们,轮得到你们几个当徒弟的插嘴么。以为我跟你们似的整天闲着没事儿干呐,我可忙得很!”他说话的时候昂首挺胸,语气很是自然,仿佛他真比县太爷还忙。 小鬼们知道从他这里讨不到好话,又不敢去招惹k云,便只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最心软的柱子。柱子顿觉头大,狠狠心把脑袋别到一边去,不自在地小声喃喃:“你们看俺干啥,俺可养不活你们这一大群小鬼。” 连柱子都不肯带他们走,那几个小鬼很是失望,但到底不敢再纠缠,只得悻悻地躲到一边去。石头左右不理他们,k云挥挥手,安慰道:“你们好好在城里待着,说不定哪天我们就搬到城里来了。” 那几个小鬼干笑着点点头。他们敏感地看出了这一行人中最紧要就是看起来年纪最小的k云,很是不吝口舌,溜须拍马地说了许多好话。k云照单全收了,尔后挥一挥衣袖,与柱子、石头一起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_^ 第十一回 十一 回去的时候k云领着石头去成衣店里买了几身衣裳。石头似乎是头一回进成衣店,十分好奇地左右打量。柱子见状,悄悄伸手拉了拉k云的衣袖,一脸同情地小声道:“二丫,你看石头是不是头一回出来买衣服,真是太可怜了。” k云扶额,很努力地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艰难地抬起头来,很认真地朝柱子点头,“大哥说的是。”她没在店里耽误时间,随手指了几件厚实简单的男装让店里伙计包起来,想了想,又朝那伙计问:“店里可有适合老太太穿的料子?倒也不用太好……” 家里那爱惹事的老太太眼皮子有多浅k云是知道的,若是瞅见石头穿了新衣裳,接下来半个月大家伙儿都别想过清净日子了,k云索性买匹料子回去堵她的嘴。之所以不给买成衣――她总得给那整天闲着没事找事儿的老太太整点事儿出来,对吧。 买完衣服,k云又让柱子去粮油铺再买些米面。柱子讶道:“上回买的米面还剩不少呢,怎么又要买?二丫你可不能仗着现在手里头有点闲钱就乱花。” k云眨了眨眼睛,闲钱什么的,她现在手里头还真没多少。卖人参的钱她只收了先前那十两,余下的全都被她一股脑地投进了宋掌柜的生意里。不过这事儿吧,还是不要让柱子知道比较好,省得吓到他。 但是,柱子显然比k云所预想的要聪明那么一点点,他忽然福至心灵猜到了什么,一张脸顿时变色,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二丫,你不会真的把钱都给那宋掌柜了吧。那……那咱家的田?”他越想越觉得可怕,对于自己刚刚在药铺睡着的事情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他醒着――好吧,就算他醒着,也没有办法阻止k云,柱子沮丧地想。 “咱家的田还留着,”k云拍了拍柱子的背安慰他,“宋掌柜打算把自己那小院子卖了。对了,过两年我们再进城,我答应了宋掌柜一起过来帮忙。到时候可能还得出远门,说不好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得买点粮食放在家里存着。” “那我呢?”石头扭过头来瞪着k云。 “你留在家里陪老太太。”k云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才说完,就瞧见石头脸上气急败坏的表情,遂赶紧又柔声安慰道:“你还小么,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倒不如留在家里头好好练武,等以后你武艺大成了,爱去干啥就干啥,我半点也不拦着你。” “你不是比我还小……”石头忿忿不平地小声嘀咕,他偷瞄k云的脸色,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些许松动,但很快他又失望了。虽然石头从小就不是个听话懂事的乖小孩,但是他却敏感地觉得,在k云面前,还是乖一点比较好。 因为买了粮食,柱子照旧雇了辆牛车,三人坐在车上晃晃悠悠地回上姚村。 石头今儿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许是脱了力,回去的路上有些蔫,上了牛车后没多久就开始打瞌睡,不一会儿,竟歪在硬邦邦的车板上睡着了。 柱子的心情有些复杂,尤其是对于眼看着就要到手,最后却飞了的那笔巨款很是怨念,一路上不住地跟k云念叨这事儿,“……好歹,也让大哥摸一摸。长这么大还没摸过银票呢。八十两,啧啧……” “就当咱们没赚这个钱的。”k云能理解柱子的心情,“大哥你想,要不是咱们去挖人参,家里头恐怕连白米饭都吃不上。到底还是有十两银子到手了,人家宋掌柜可是把所有家底都给押上了。要是没点儿破釜沉舟的决心,就甭想赚钱。你往好处想,这生意要真做起来,日后何止八十两银子,八百两都成。” 柱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八百两!二丫你可真敢想。”他紧了紧衣服,仰着脑袋看着头顶湛蓝如洗的天,一脸憧憬地喃喃道:“就算……就算有一百两,就已经很够了。”一百两银子,都够一家人花一辈子了呢。 明明只消他们再去挖一次人参就能赚回来的――k云托着腮静静地看着柱子,不说话。或许,她不用期待太多,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已经是最大的欣慰了。至于其他――k云的脑子里迅速闪过陆锋年青的脸,如果没有她,陆锋应该能好好地活下去吧。 武梁县城离上姚村不近,牛车要走近一个时辰才能到。k云被牛车颠得狠了,索性也学着石头倒在车板上,可才刚刚躺下,背上顿时被硬邦邦的车板硌得生痛,只得复又坐起身,揉了揉背,低着脑袋看躺在车上睡得正香的石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崽子怎么能睡得着。 正纳闷着,石头仿佛终于察觉到身下的不适,皱着眉头不安地□了两声,旋即翻了个身,一伸胳膊竟抱住了k云的腿。 “这小狼崽子――”k云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刚准备用力把他甩开,忽然听得一个软绵绵犹如小羊羔般的声音,“娘――”。 k云的动作顿时一滞,柱子睁大眼睛瞪着石头,高声喝道:“石头石头他叫你什么?” “他睡着了。”k云无奈地拍了拍石头的脑袋,小狼崽子脾气虽然不好,头发却很柔软,摸上去滑滑的,k云忍不住又摸了摸。她正感慨着,石头仿佛又梦见了什么可怖的事忽然惊声尖叫起来,“娘,快跑,快跑!爹,爹啊――” 石头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满头满脸全是汗,身上薄薄的衣衫也在这一瞬间被浸得透湿,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拎上来的一般。他茫然地朝四周看了一圈,目光定定地落在k云脸上,仿佛完全不认得她,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小动物被遗弃后的无措和紧张。 这样漂亮的小孩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实在是太招人疼了,k云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表情也变得温柔起来,悄声道:“石头你做恶梦了?不怕,只是梦呢。”她难得这么真诚地温柔一回,不想石头却毫不领情,竟当着k云的面打了个冷颤,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惊吓。 k云眉头一挑,正要发火,石头却忽然一翻白眼,猛地朝k云身上倒了下来,“砰――”地一声闷响,砸在k云还未发育的胸口,痛得她直抽了一口冷气。 “这小狼崽子――”她拽住石头胸口的衣服狠狠一提,正要开骂,猛地察觉到这小鬼很不对劲。这小狼崽子一向生龙活虎的,除了第一次见面因为生病晕过去之外,什么时候都精神奕奕,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可这会儿他却耷拉着脑袋,紧闭着双眼,一脸煞白地歪着脑袋倒在k云身上,分明是已经晕过去了。 “又发烧了!”k云摸了石头的额头一把,复又扭过头朝柱子吩咐道:“大哥快把包里的衣服拿出来给石头包上,这小鬼恐怕是刚刚睡着的时候着凉了。”照理说,石头的身体还不错,不至于娇气到在车上睡一觉就生病的地步,十有□还是因为刚刚的那个梦。 石头这个小狼崽子,果然是有着不堪回首的记忆的。 回去的路上,k云一直没说话,她和柱子把石头包得严严实实的,捂得他出了一身汗。到家后,k云又翻出上回石头没吃完的药,仔细熬了,给他喂了一碗。 整整一晚上,石头从未这么不安分过,一会儿像只小猫似的轻轻呜咽两声,一会儿又忽然高声嚎哭起来,一会儿软绵绵地喊着爹、娘,一会儿又激动得高声大叫着什么“快跑,快跑,起火了――”之类。 k云和柱子生怕他出什么事儿,晚上都陪在床边,柱子心宽,不一会儿就自个儿先睡了,便是石头大哭出声也没能把他吵醒,唯有k云一直趴在床边候着,每每听到他哭出声,就伸手在他的被子上轻轻拍一拍,柔声安慰两句,石头这才能静一会儿。 石头这场病竟比上回晕倒在街上还要严重,最明显的就是第二天大早他还没有好,虽然烧退了不少,可整个人都蔫吧蔫吧的,连眼睛都眯着,好像连睁开的力气也没有。 k云习惯了这小鬼总是瞪大眼睛故意跟她作对的样子,猛地一见他这乖巧可人的小模样十分不自在,总想伸手在他小脸上掐两把好让他活过来。 “二丫啊――”石头半眯着眼,一脸虚弱地看着她,漂亮的小脸红扑扑的,“我觉得你的名字真土真难听……” k云皱着眉,不悦地瞪着他,眼睛里有非常分明的警告的意味。要换了以前,石头立刻就知道该住嘴了,可他的脑袋瓜子兴许是昨儿被烧坏了,竟然好像看不到k云威胁的眼神,嗦嗦地继续道:“虽然你也挺土的,乡下妞么,不过,长得也还行,收拾收拾还能见人。可你起这么个名字,实在太土了。要不,你说几句好听的哄哄我,我给你另取个又好听又有文采的名字,保管人家一听,就觉得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千金……” k云瞅着他迷迷茫茫的眼睛,终于忍住了没在他脸上留下点痕迹的冲动,没好气地回道:“石头的名字还真高贵啊,连狗剩都不如呢。还好意思说别人。大少爷你倒说说看,你到底叫什么高贵又大气的名字?” “我――”石头的脸上扬起得意又骄傲的笑,小脑袋微抬,“那你可要听清楚了,我的名字叫贺――均――平!” 作者有话要说:哎,太倒霉了,今天连码字的心情都没有。 本来昨天中秋节还蛮开心的,晚上出去逛街还买到了喜欢的衣服,可是,可是――俺回家的时候把衣服落在的士车上了,而且一直到晚上十二点才忽然想起来这事儿,宽面条泪,真是无语啊O__O" 第十二回 十二 贺!均!平! k云只觉脑袋里一阵雷鸣,轰得她整个人都晕晕乎乎分不清东南西北。她足足愣了一刻钟,才被石头给唤醒过来。 “你干嘛?”石头仰着小脸,得意洋洋地道:“是不是被小爷的名字给震住了。哎,也不怪你,虽然你脑子还算聪明,可到底是个乡下妞,没见过世面,身边都是些什么狗蛋、狗剩、旺财之类的贱民,陡然听得小爷的大名,难免被震摄到。我告诉你,我这名字可不一般,是当今大儒霍先生取的,均平二字出自于《周礼》,乃平正、平衡之意,不过我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反正你也听不懂……” 他喋喋不休地自夸自赞,浑然不觉k云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直到柱子进屋打断了他的话,这才安静下来。 “二丫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柱子果然还是对k云关心有加,一进屋就瞅见她脸色不好,遂关切地问。 石头这才察觉到不对劲,满腹狐疑地盯着k云看,有些不安地小声问:“你不会是因为我刚刚说你是乡下妞生气吧?我我――” 柱子对k云很是维护,一听说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跟石头有关,立刻就不客气了,凶巴巴地朝石头吼道:“石头你干嘛惹二丫生气?她昨天晚上守了一整晚,几乎都没睡,你不好好感谢她,还惹她生气,真是不知好歹。” 石头的脑袋都快低到床底下去了,小脸上写满了歉疚和不安,喃喃地向k云道歉道:“对不起,我不该乱说话惹你不高兴。二丫你的名字一点也不难听,真的。这样,要是你不喜欢二丫这个名字,我再另给你取一个好听的。” “我们家二丫又不是没名字,干嘛让你给取。”柱子愈发地气急败坏,“二丫的名字可是请隔壁村的秀才取的,k云,方k云,多好听。” 石头闻言一愣,“方k云?原来她不叫二丫啊?” k云猛地站起身,谁也不看,一言不发地冲出了房门,徒留柱子和石头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柱子狠狠瞪了石头一眼,一跺脚赶紧追了出去。石头也想翻身下床,可才坐起身,就觉得天上地下到处在打转,险些又晕过去。 他想了想,觉得这会儿k云还在气头上,便是追过去道歉只怕也没用,索性还是躺了下来,一边琢磨着怎么把k云哄回来,一边又纳闷,平日里二丫可不是这种动不动生气的别扭性子,自己刚刚到底哪句话没说对惹到了她…… k云冲出了院子,迈开腿漫无目的地一路狂奔。 秋去冬来,风里已经有了寒意,犹如针刺一般扎在她的脸上,可她却丝毫不觉得痛。她已经完全忘了痛楚,忘了所有,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只有“贺均平”这三个字在不断地叫嚣,仿佛要把她的头都炸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天爷在跟她开玩笑吗? 她不知疲倦地在山里奔跑了许久,直到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狠狠地摔在地上,这才被迫停了下来。 贺均平,她恨了十年的那个男人,竟然这样毫无防备地早就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甚至,比陆锋来得还要早。 一提起陆锋这个名字,k云就忍不住一阵颤抖,她一直努力地不去想这个名字,不去想这个人,甚至还暗暗地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离他远远的,不要再在他面前出现,这辈子一定让他好好地过着他应有的生活,就算再怎么思念,也只能远远地看着他。 她以为,就这样不再提及他的名字,不去想他,几年之后,或许她的心会慢慢沉下来,就算再见到陆锋的时候也能平心静气,也能像许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微微笑地问一声好。 可是,为什么贺均平要出现?他的存在,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k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陆锋,还有一个曾经爱她护她到最后连性命都丢掉了的陆锋。从今以后,她的每一天都要在这种思念和痛苦的煎熬中渡过。 k云咬牙,狠狠地捶打着地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好像这每一拳都能落在贺均平的脸上。 不行!她的生活不能被这小鬼给毁掉! 自从陆锋死后的十年,k云先后去刺杀过贺均平四次,前两回连人都没瞧见,到第三次才远远地瞥见了他的样子,只依稀是个清冽冷峻的年轻男人,周身都笼罩着浓浓的寒意和杀气,几乎让人不敢看他的脸。 那样冷漠乖戾的贺均平怎么可能会是石头呢?k云怎么也没有办法把家里头那个聒噪又爱耍少爷脾气的小鬼跟记忆中那个杀气腾腾的贺大将军联系在一起。也许,只是同名同姓?她是不是反应太大了? 可是,石头的名字是当今大儒霍先生所取,能请得到霍先生取名的,当朝能有几家。而那个大仇人贺均平,可不正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大世家贺家嫡出子弟么?上辈子她曾仔细地调查过贺均平,自然知道他的生平。显德十三年,贺家因卷入叛乱被满门抄斩,可不就是今年的事儿。时间对得上,名字对得上,连家世也对得上,不是他还能有谁? k云坐起身,闭上眼睛抱着膝盖深深地呼吸,努力地把一直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历史是否会重演,他还会一如既往地领军把陆锋逼入绝境吗? 不!只要她不再出现在陆锋的面前,只要陆锋还是卢家嫡出、备受宠爱的大少爷,这一切都会不同。可是,万一――就有那么一点点万一呢? 她是不是应该提前把他给――了结了? k云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自认自己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就算当了十年的土匪,就算手里有那么多条人命,可是,她从来不会去动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孩童。 而石头,不,贺均平,这个她上辈子恨之入骨的大仇人现在就落在她手里头,她到底该怎么处置他?重生以来,k云第一次这么为难。 回去的路上,k云一直在纠结贺均平的问题。好吧,就算她大发慈悲放他一马,可是,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把他留在身边了,更不可能还教他武艺。光是想一想这个小鬼以后可能会对陆锋不利,k云心里头就慎得慌。 不行,她得把他给弄走。 ………… 到家的时候,柱子都已经急得团团转了,正招呼着隔壁的婶子叫人去山里寻k云,猛地瞅见她一脸茫然地晃回来,柱子都快哭了,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拽住k云,急道:“二丫你去哪里了?可把大哥吓坏了。你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往山里跑,眼看着就到冬天了,山里的大虫觅不到食,老往山外跑,危险得很。你一个女孩子,怎么……”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k云一通,k云却不回话,沉沉地看着他,目光里有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柱子人虽憨厚,却也不傻,敏感地察觉到出了大事,不由得放低了声音,一脸正色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二丫你跟大哥说,有什么事儿大哥扛着。” “我是想着――”k云看着柱子的眼睛,一字字地道:“原本说好了我们要去城里给宋掌柜帮忙的,现在石头生病了,我――我得陪着,大哥你就一个人进城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宋掌柜那边若是忙得厉害,你索性把昨儿石头收得那几个小乞丐叫上。这些天你就歇在城里,家里有我呢。” 虽然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贺均平,可无论是杀是留,抑或是把他弄走,柱子在一旁看着,她施展不开,所以得把他调得远远的,最好最近都不要回来才好。 “可二丫你――”柱子有些担心地看着k云,“你真的没事儿吗?是不是石头把她气着了?你也晓得那小鬼的脾气,要是真恼了,回头打他一顿出气就是。” k云勾起嘴角微微地笑,“大哥说得是。”要怎么处置那个小鬼,不着急。 柱子见k云的脸色仿佛已恢复了正常,很快便放下心来,回屋收拾东西准备进城。老太太正忙着给自己裁制新衣,见他收拾行李也只随口问了两句,得知他要给药铺的掌柜做事,老太太甚觉稀罕,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这掌柜怕不也是个傻子,怎么就请了柱子这傻子做事。” k云冷笑着看她,“我好吃好喝地养着你,还巴巴地给你买布料做衣裳,可不是为了听这些话的。” 老太太本就怕她,被刺了一句,再也不敢吭声了。 柱子一走,家里头仿佛空了许多,老太太不敢跟k云硬碰硬,关了自己房门躲在屋里做衣服,贺均平的病还没痊愈,歪在床上精神萎靡。 k云坐在石头床边,看着床上闭着眼睛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郎,乌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目光晦涩不明。 “啊――”贺均平睁开眼,正正好与k云那乌油油、寒森森的眼睛对上,顿时吓了一大跳,身体往后一缩,发出一声惊呼,“方k云你干嘛呢?干嘛这么阴森森地看着我,吓死人了。” “我来跟你说个事儿,”k云依旧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道:“等你病好了,我们去山里挖人参好不好?”不等贺均平回答,她又微微笑起来,唇畔竟有浅浅的梨涡,难得地甜美可爱,“这是个秘密,整个武梁县也只有我和大哥知道人参在哪里哦。”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通宵看小说,今儿睡了一整天,码字的时候都还晕晕乎乎的。 哎,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儿了。 第十三回 十三 “方k云,你没事儿吧?”自从知道k云的真实姓名后,贺均平便不再“二丫二丫”地唤她,而是连名带姓地叫她方k云。以前k云还会执意要他叫师父,可最近这几日,她仿佛终于不再那么执着了。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要不,咱们明天再出门?”贺均平担忧地看着k云微微憔悴的脸,小声劝道。这几天k云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精神恍惚得让贺均平怀疑她是不是给累病了。也许是因为熬夜陪着他的缘故,贺均平一面想,一面愈发地愧疚。 k云却固执地摇头,“没事儿,我挺好的。”她不知道柱子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得抓紧点,万一事情还没办完他就回了家,日后想找到这样的机会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走吧,”她眯起眼睛朝贺均平笑了笑,目光中有微微的嘲讽和挑衅,“我说石头你不会是怕了吧,这山里头没大虫,上回我跟大哥来过,一路平安,连山鸡、兔子都少得可怜。” “我才不怕呢。”贺均平立刻激动起来,气急败坏地大声喊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走就走,难不成我还不如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一会儿果真遇着什么大虫狗熊,你可别哭着躲我身后。”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拎着柱子的长弓走在前头,大步流星,气势汹汹。 k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跟在了他的身后。 虽说距离上次进山不过二十多天,可山里的景致却有了很大的改变,打从前些日子开始转凉后,山里也立刻变了天,大好的晴日亦是寒风凌厉,先前还一片油绿的树林已然有了萧瑟之感。 k云踏着厚厚的落叶,不急不慢地跟在贺均平的身后,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各种欢呼声。 “方k云你看,这个是什么?是不是人参?” “这个真漂亮,我们采一些回家吧。” “哎呀,好像有人参――” 贺均平兴奋得直跳,转过身扯着嗓子使劲儿地朝k云喊道:“方k云快过来,你看这个是不是人参?” k云不急不慢地走近了,漫不经心地朝贺均平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旋即愣住:这小鬼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吧,这才进山多久,竟然还真被他发现了一棵人参,且看这人参头顶的叶片,竟还是棵老参。 “是吧。”贺均平巴巴地瞅着k云,见她微微颔首,立刻欢呼起来,也顾不上问k云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挖,迫不及待地从后背的箩筐里掏出铲子,三两下就把那棵人参连着泥土一齐挖了出来。他还嫌不够,仔细把人参上的泥都给扒干净了,得意地笑,“这玩意儿就跟水萝卜似的,能卖多少钱?够咱们吃几顿肉不?” k云斜着眼睛瞪他,语带嘲讽地道:“怎么,嫌我们家伙食太差,饿着你这大少爷了?”自从她知道石头就是贺均平后,就开始怎么看他都不顺眼,无论他说句什么,她都忍不住想跳出刺来讽刺他几句。待说完了,又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子实在面目可憎,狠狠一咬牙,又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贺均平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没当回事儿,依旧笑嘻嘻的,乐呵呵地道:“有阵子没吃肉了,难免有些想。对了,方k云,你说这林子里有没有兔子,说不定一会儿我还能猎几只兔子回去让咱么解解馋。回头你可不能跟我抢。”说着话,把那被挖得七零八落的人参随手往背后竹筐里一塞,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山里走。 k云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头愈发不是滋味。 他们的好运气似乎并不持久,之后的整整一个时辰两个人连人参的影子都没瞧见。贺均平年纪小,难免有些不耐烦,忍不住朝k云劝道:“要不,咱们回去吧。我看这天儿不大好,早上还碧空万里的,这会儿竟阴了天,说不准再过一会儿就要下起雨来了。” k云笑,眉宇间却只有一片凉意,“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能就这么回去。上回我和大哥进山,不过小半日的工夫就挖了三棵参,今儿才得了一棵,若是就这么回去了,回头岂不是要被大哥耻笑。” 说罢,她顿了顿,目光朝前方幽深曲折的小路望去,幽幽地道:“这几座山我们都找遍了,也不见有别的人参,不如再往山里走深些。我们俩兵分两路,各找各的,一个半时辰后再在此处汇合,可好?” “那怎么行!”贺均平立刻反对,着急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一个人进山。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大哥还不得把我给杀了,不行,不行!”他一边说一边摇着头,满脸坚决。 k云自然晓得要怎么对付他,微微一笑,哼道:“恐怕是你自己害怕吧。我的本事你还不晓得么,就连大哥也不是我的对手,你非要跟着我,其实就是担心自己被山里的猛禽野兽给叼走吧。” 贺均平果然上当,气鼓鼓地狠狠一跺脚,怒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随便你好了,回头遇着大虫可不准哭天喊地地叫我来救你。”说罢,作势就要离开。 k云凉凉地朝他挥手,“走远些,可别偷偷跟着我。回头咱们俩再比一比谁挖的人参多。” 贺均平气得浑身一滞,愈发地怒不可遏,脚步愈发地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深山里。 k云目送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子深处,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可胸口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着了一般闷得难受。 她并没有做错!k云这样告诉自己,至少她曾经救过他一回,而且这一次也没有下杀手,她甚至还让那小鬼背着自己挖的人参离开。他人聪明,就算一时被堵在山里,可总能找到路离开,到时候再去城里把人参卖掉,他还能吃到他心心念念的肉。 可是,不管怎么安慰自己,k云的心里头总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憋闷,背上沁出了一层汗,迅速湿透了衣服,凉风嗖嗖地一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一片冰凉。兴许真是生病了?所以才会这么心神不宁?她紧了紧衣服,忍不住又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明明是正午,林子却陡然暗了下来,乌云压在头顶上,不一会儿便将整座山都密密地笼罩起来,湿湿的水汽弥漫成一片网,黏得让人喘不上气。 果然是要下雨了! 那个小鬼不会出事吧?k云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转过身不住地朝前方那边阴森森的林子张望。他虽然聪明,可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就算再聪明也救不了他。那小鬼病才刚刚好呢。 难不成还要回去救他?k云狠狠甩头,她才不去。要不容易才把这要命的大仇家给弄走,决不能心软半途而废。 她站在原地犹豫不决,一会儿打定主意了要掉头就走,可一会儿又觉得这样似乎有些太厚道了,不管怎么说,这辈子贺均平不曾做过任何对不起她和陆锋的事,若是真把性命断送在这片林子里,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她想得太投入,以至于根本没留意身后有个庞然大物正悄无声息地接近,风呼呼地吹着,啸声一声接着一声,k云狠狠一跺脚,咬着牙骂了一句自己“妇人之仁”,才迈开步子准备回去把贺均平追回来,忽听得身后一声闷哼,她下意识地往左微微一蹲,险险躲过了身后猛兽的两个蹄子,但肩膀还是被刮了一下,顿时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来,痛得她直呲牙。 k云就地一翻,侧过身来与身后突袭的猛兽正正好对上。这要命的东西赫然是一头壮实的黑皮野猪,浑身上下幽黑发亮,更衬着一口獠牙白得下人,小眼睛闪着狡猾的光,闷哼一声后,又撒开蹄子朝k云冲了过来。 k云自知自己体力不济,断然不是这黑皮野猪的对手,不敢硬碰硬,只得慌忙往树后躲。那野猪外表看着蠢笨,其实并不算太傻,仿佛看透了k云的主意,竟绕过k云身边的大树,闷吼着径直朝她冲过来。 “砰――”地一声巨响,k云借着身体灵活险险地躲过了野猪的这一撞,但身边借以挡力的碗口大小的树却被撞得摇了几摇,竟仿佛是要被那野猪给撞到了。可那野猪却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身上竟是连皮都没有破。 k云顿时脸色发白,慌忙架起手里的小弩弓,飞快地抽出背上短箭,尚未瞄准,那野猪又怒吼着朝她扑了过来。 “嗖――”地一声轻响,那支短箭狠狠扎进了野猪的下腹处,立刻渗出鲜血来。野猪吃痛,立刻红了眼睛,愈发地暴躁,一边扭着脑袋一边刨土,尔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朝k云扑了过去。 k云矮身欲躲,却不想脚下被树根狠狠绊住,一个趔趄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她正欲起身,却猛觉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痛,竟是方才崴到了脚,也不知是脱臼了还是折了骨,竟是连站也站不起来。 “吾命休矣――”k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会死在一头野猪的手里,正所谓出师未捷身先死,她还没来得及找到陆锋,还没来得及看着他好好地活下去,就因为动了个要害人的念头,竟然就要死在了这里么…… 那野猪见k云不动,仿佛愣了一下,旋即又扒了扒面前的泥土,吼了两声,竖起鬃毛,正欲朝k云扑过来――又是“嗖――”地一声响,旋即便是野猪的痛呼,k云诧异地瞪大眼,只瞧见那畜生的左耳边赫然中了一箭。那畜生吃痛,顾不上地上不能动弹的k云,转过身朝不远处的射手大吼出声。 k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不远处吓得瑟瑟发抖几乎忘了动弹的贺均平,扯着嗓子大声喊:“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跑啊!” 贺均平这才反应过来,撒开蹄子就开始猛奔。那野猪最是睚眦必报,哪里肯放他走,一人一猪,一前一后,绕着林子一圈又一圈地跑。 k云趁机赶紧摸出身后的短箭,上弓瞄准,眯眼,“砰――”地一声响,短箭正中野猪左眼,旋即又是一箭再取野猪右眼。 野猪失了方向,又吃痛,闷头闷脑地在林子里乱撞,时不时地撞到树上,发出各种可怖的痛呼。贺均平见那野猪没再追他,这才转过身来,瞪大眼睛四周扫了一圈,瞅见k云,赶紧噔噔噔地扑过来,一张小脸上满是泪痕,才一见面就哇地大哭出声,“哇――,吓死小爷了。” k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半晌,终于无奈地呼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干坏事什么的,真的不容易啊,一不小心还得把自己给搭上,得不偿失啊。^_^ 第十四回 十四 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先只是稀稀疏疏的几颗,渐渐地越来越大,不一会儿便是倾盆。 “真是可惜了那头大野猪,真够肥的,要是能搬回去,够咱们一家人吃一个月还不止呢。”贺均平扶着k云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嗦嗦地叨念着被遗弃在山里的那头野猪,言辞间颇有不舍之意。 k云心中五味乏陈,仿佛有许多情绪憋在胸口,又闷又难受,这一路上只静静地听着贺均平唠叨,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哎呀――”走了好一段路,贺均平忽然一声惊呼,立时停住脚步,蹲下身体一眨不眨地盯着k云肿得像个馒头的脚踝,脸上露出惊恐又担忧的神色,“方k云,你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脚都肿成这样了也不会开口跟我说吗?我还以为你多聪明呢,原来都是装的……” 他很不客气地把k云责备了一通,旋即却走到她前面,身体一蹲,男儿气十足地道:“你上来,我背你。” 大雨一直下着,两个人早已淋得透湿,贺均平额前的乱发黏在他的脑门上,雨水沿着脸颊一串一串地往下淌,若是换了旁人,看起来不晓得多狼狈,可他却丝毫不显,雪白的小脸上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愣着做什么,上来啊。”见k云不动,贺均平又催了一声,依旧是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大少爷语气,“我说方k云,你不会是害羞吧?” k云“扑――”地一下跳上了贺均平的背,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别废话,走吧。” 贺均平“嘿嘿”地笑了一声,慢慢直起腰,故作轻松地抖了抖,笑道:“路上你得给我唱歌,要不,一会儿我累了就把你扔掉。” k云不说话。贺均平不见她回应,只当她今儿被野猪吓到了,倒也不恼,自个儿寻着各种话题絮絮叨叨地往山下走。 山里的路本就不好走,更何况这会儿又是风又是雨的,小路雨水浇得透湿,走一步滑三步,好几次k云都几乎觉得贺均平就要跌倒了,他却终于还是稳住了身体,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 “我……早跟你说会下雨……吧,你……还不听……”贺均平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教训k云,“等等到了家,你……你得给我烧红烧肘子吃,要……要不,我这怎么补得回来。哎哟,可累死我了。那方k云,给我擦把汗。”他又吩咐道。 k云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擦了擦贺均平的额头和脸颊。他身上很温暖,额头和脸颊甚至有些热,满头满脸全是水,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雨水。k云抹了一把,贺均平又歪着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就像很久以前k云在山上养的那只大花猫,总是大摇大摆地在家里装大爷,可k云心情不好的时候,它却会聪明地钻进她怀里温柔地喵呜。 k云心里头闷闷的,有些情绪堵在那里出不来又进不去,难受得很。她想,老天爷到底是怎么了,他把她送到二十年前,难道是为了让她重历那一段痛苦绝望的日子么?那贺均平呢?如果没有她和柱子,贺均平本来应该走怎样的路? 一路上她都这样不停地想这个问题,偶尔想起来,会伸手给贺均平擦一擦汗。 风雨虽大,却没有雷,半途二人在一颗大树下歇息。贺均平背着k云走了小半个时辰,早已脱了力,才将将把k云放下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半张嘴嘴巴可劲儿地喘着气,连话都没力气说了。 k云虽对他依旧心结难解,但今儿二人落到如此地步,说白了都是她一个人的错,k云越想又越觉得愧疚。有那么一刹那,k云甚至想向他坦白,但终于还是没有开口。旁的且不论,她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要送他走呢? “啊――”地上的贺均平忽然发出一声喊,旋即又翻了个身,沾了满头满身的泥。他却丝毫不在意,挣扎着坐了起来,睁大眼睛瞪着k云,一脸感慨地道:“好多年没有这么痛快淋漓地淋过雨了。” “好多年?”k云嗤之以鼻,“你才几岁,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平日里贺均平总爱说她老气横秋,今儿可算是被k云逮着机会嘲讽了他一番。 贺均平却难得地一点也不恼,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k云道:“方k云你今儿受了伤,我不跟你一般计较。上一回淋雨还是前年重阳的时候呢,那一回我跟京里的一些朋友去城郊东溪川登高,结果竟迷了路,又赶上下了大雨,在林子里淋了大半天,最后还是陆锋大哥把我给找到的。哎,一晃就两年了……” 他来家里头越久,话就越多,到现在甚至有些话涝了,k云早已习惯了他的嗦,并不回话,只安安静静地听他唠叨。过了好一阵,她才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着他,乌黑的眼睛里全是震惊。 “陆……陆锋……”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甚至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在发抖,原本就煞白的小脸愈发地白得可怕,也衬得那一双眼睛愈发地乌黑幽深,“你刚刚说――陆锋?” 贺均平注意到她的脸色,顿时吓了一大跳,霍地跳起身来,一脸关切地凑上前来问:“方k云你没事儿吧,怎么脸上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说话时,他又伸出手在k云的额头上探了探,迷糊地眨了眨眼,旋即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惊吓的神色,“你身上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太冷了?我脱衣服给你。” 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要宽衣解带。k云猛地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乌黑的眼睛里几乎闪着火焰,“你刚刚说谁?是叫陆锋吗?” 贺均平的手腕被k云狠狠拽住,立刻发出一声痛呼,高声喊道:“方k云你干什么,赶紧松手,可痛死我了。”说话时又狠狠打掉k云的手,气急败坏地瞪着她,小脸上满是气愤,“方k云你脑子没坏掉吧,你今天怎么了,从早上出来起就不对劲,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到底又平白无故地拽我胳膊。你看,你看,都被抓青了。”他忿忿不平地把胳膊往k云面前一送,纤细却结实的手腕处果见一圈红,贺均平愈发地委屈,眼眶都快红了。 “明儿早晨起来肯定都淤青了,你也太狠了,等大哥回来我要找他告状。”贺均平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胳膊,忽然又开口,“你刚刚问我什么?陆锋大哥?你问他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认识他?” k云也不知该怎么回他的话,只抿着小嘴冷冷地看着他,固执又倔强的模样。 贺均平倒也没有吊她胃口的心思,只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k云一番,才不急不慢地道:“陆锋大哥是我表哥,他母亲与我母亲是堂姐妹,不过他家不在京城。去年我外祖母六十大寿,他才随着姨母一同进京。你从哪里听过他的名字?是不是同名同姓弄错了人?” “兴许是弄错了。”k云低下头,努力地收敛所有情绪,尽量不带一丝感情地继续问:“他是哪里人?” “泰州!”贺均平回道:“陆家是泰州世家,陆锋大哥是嫡出,在家里头可受宠了。”他扁了扁嘴,似乎是想起了家中的旧事,眼眶迅速地发红,“我……我娘总喜欢拿陆锋大哥跟我比,说我淘气不长进……”他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一眨眼睛,豆大的泪珠立刻从眼眶滑出来,沿着脸颊迅速地往下落。 泰州陆家的嫡子,这世上还有几个陆锋? 既然是表兄弟,血浓于水,上辈子他为何要赶尽杀绝,连陆锋的一具全尸也不肯留?k云不能理解,也无法想象那个贺均平究竟是如何的心狠手辣。他少年便遭剧变,从小奔波流离,可这一切又与陆锋何干,便是陆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恼了这修罗,那会儿陆锋已被陆家赶出家门,他为何要把怒气撒在陆锋的身上? “那狗皇帝听信谗言,诬陷我们家造反,贺家一百余口全都死在了那狗皇帝的手里,就连陆家也被问责,我生怕连累了他们,不敢去投奔。后来,我听说我小舅舅在益州,跟着燕王反了,所以才偷偷南下,一路流浪到武梁县……” 贺均平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抹眼泪,罢了,又巴巴地看着k云,一脸感激地道:“幸好遇到了你和柱子大哥,要不然,我恐怕早就死掉了。我娘说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方k云,虽然我不耐烦叫你师父,不过你放心,我以后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地报答你和柱子大哥的。” “那陆锋呢?”k云冷冷地看着他,一字字地问:“他是你表哥,还曾帮过你,你要怎么对他?日后你去投奔了你舅舅,自然要在燕王麾下效力。那陆锋乃陆家嫡子,自然效力于朝廷,若你二人狭路相逢,你是不是便不顾血缘亲情要与他不死不休?” “你浑说什么!”贺均平气得一骨碌从地上跳了起来,小脸上满是羞恼与气愤,“方k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老是说这些奇怪的话?你当我是白眼狼么?不管是你,柱子大哥,还是我表哥,我便是舍了性命也绝不会对你们不利。” 他义正言辞地说完这些话,气呼呼地一跺脚,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一截儿,忽然又想起k云崴了脚不能动的事儿来,又气鼓鼓地冲了回来,板着脸瞪着她,转过去蹲下身子,生气地闷闷道:“赶紧的,快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哎,工作忙的时候真想辞职啊。 大家有没有这样的想法过呢。 第十五回 十五 回去的路上雨渐渐停下来,风却依旧在吹,每阵风过,两个人都忍不住齐齐地打个哆嗦。k云一直想着贺均平的话,脑子里愈发地乱成一团麻。 她觉得自己好像魔障了,明明这么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给陆锋报仇,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却忽然犹豫不决、患得患失起来。现在的贺均平和上辈子的贺均平还是同一个人吗?他是否真的如自己所言永远不会伤害陆锋? 可是,陆锋明明死在他手里。 一想到这个,k云的心又硬起来,正是因为这个念头不断地在她脑子里敲钟,所以她才把贺均平领到这石首山里来,想法设法地要将他遗弃在这里。 可是,她好像有点低估了他。贺均平背着她一路往山外走,丝毫没有被风雨所影响。 “我们进山的那条路被泥石给堵了,所以换了这条。只是绕得远些,方向没错。”回去的路上,贺均平很快就忘了先前跟k云置气的事儿,主动和她说起话来,“下回我们再进山就从这边走吧,这条路好走些。咦――”他忽地顿住,睁大眼睛朝四周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狐疑不解的神色,喃喃道:“怎么就走到这里了?” 他抖了抖胳膊,问k云道:“方k云,你看看这里,怎么好像就到了山下了。这条路竟然还近不少。” k云自然是知道的,上山的时候她特意带着贺均平走了远路,就是想他把他给绕糊涂了走不出来,没想到……果然是将来赫赫有名的贺大将军,这点小麻烦怎么能难得到他,k云一时苦笑。 贺均平虽然练过武,但到底年岁小,气力不济,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来歇一阵,这般走走停停,待他们到上姚村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k云生怕他多嘴说出石首山有人参的事儿,赶紧仔细叮嘱,贺均平不傻,自然晓得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到家时,老太太一见他们这模样立刻大惊小怪地喊起来,“哎呀你们这两个杀千刀的,这是跑到哪里疯去了,玩到这会儿才回来。瞧瞧你们俩这鬼样子,活像个落汤鸡。还有二丫头,好好的自己不走路,干嘛让石头背着――”她话刚说完,立刻注意到k云肿得高高的脚踝,先是一愣,旋即脸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喜色。 k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贺均平小心翼翼地把k云放下来,抹了把脸,朝老太太道:“您别在这里大呼小叫,赶紧去烧热水去,方k云淋了雨,又扭伤了脚,得赶紧洗澡上药。” 老太太很是不乐意,斜睨着k云小声嘀咕道:“一个两个都把老婆子当下人使唤,我真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遇着你们这些不孝的子孙。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让老婆子伺候你们,真是遭天打雷劈。”她见着k云受了伤动弹不得,立刻就嚣张起来,很不把k云放在眼里。 贺均平顿时怒了,瞪大眼睛狠狠看她,高声道:“没瞧见她受了伤动不得么?你整天窝在家里头啥事儿不干,不过是让你烧点热水,怎么着你了!”这小鬼发火的时候颇有些气势,眉目间自有一股别样的凛然威严,顿时就把老太太给吓唬住了。 老太太虽有不忿,但被贺均平这么一呵斥,吓得连话也不敢说,赶紧脚底抹油躲去厨房生火烧水。 待确定老太太走了,k云的脸色这才渐渐缓过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装钱的荷包递给贺均平道:“这个你先收着,我们家老太太不是个东西,眼见着我伤了脚动不得,定要想方设法地从我这里把银子弄走。家里的银钱都先交给你保管,但没有我的话,怎么也不能乱花,知道吗?” 贺均平毫不在意地把荷包往怀里一塞,瓮声瓮气地道:“不过是几两银子罢了,何必搞得这么紧张。老太太虽是嘴巴碎点,可也没什么坏心思,你不必这么防着她。” “她没什么坏心思?”k云冷笑数声,脸色愈发地难看,“你是刘大户家的少爷,她在你面前自然小心翼翼不敢放肆,对着我这个孙女,可就没那么客气了。”说罢,又把先前老太太要把她卖到勾栏的事说与他听。 贺均平听罢,顿时傻了眼。虽说京城里大户人家的阴私也不少,但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何曾听说过做长辈为了几两银子要将亲孙女卖进那种脏地方。先前见老太太年纪大还存着一分恭敬之意,而今却只余厌恶憎恨,光是想一想,心里头就慎得慌。 “她怎么能这样!”贺均平很是为k云抱不平,“这老太婆也太过分了!” “所以这两天你得仔细看着,”k云觉得脑袋有些沉,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叮嘱道:“这老太太可是什么不要脸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她又恨我挟制她,趁着这几日我动弹不得,还不晓得要怎么对付我呢。” “你放心!”贺均平使劲儿地拍着胸脯,一脸的正义凛然,“有我在,她拿你没办法!” 贺均平说到做到。 k云才将将洗完澡换好衣裳,贺均平就已经在外头敲门了,“方k云,你好了没?” k云艰难地把自己弄到床上去,盖上被子,闷闷地回:“行了,进来吧。” “烫――好烫――”贺均平用胳膊肘把门推开,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飞快地冲进屋把面碗放在桌上,罢了把手举到嘴边使劲儿吹,“可烫死我了。” 到底是男孩子,动作快得让k云自愧不如,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竟已洗完澡。换好衣服,还去厨房端了面条回来。 “我让老太婆煎了荷包蛋。”自打他从k云那里听说了老太太的劣迹,贺均平便不那么客气了,每每提及,都只唤是老太婆,“她还不肯,非说要拿去卖钱,被我挤兑得连话也回不上来。”他得意洋洋地仰起小脸,一脸期待地看着k云,分明是等着她在表扬他。 k云却偏不如他的意,只淡淡地问:“你怎么挤兑她了。” “我跟她说,家里的鸡都不是她给喂的,吃两个蛋怎么了。我家每个月送那么多粮食过来,难道还不值两个鸡蛋钱?” k云抬眸看了他一眼,嗤笑,“你这刘大户儿子的身份倒是还挺能唬弄人的。” “可不是!”贺均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直点头,“对付那老太婆,就是得用这种不要脸的招数。” k云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知怎么了,心里头忽然有些烦躁。她努力地想要将这颗纷乱而狂躁的心慢慢安静下来,可是却根本做不到。她觉得很不安,可这种不安到底来自于哪里,却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贺均平见她脸色不好,知趣地没再聒噪,沉下声道:“赶紧吃面,不然一会儿发开了不好吃。”说罢,自己便靠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斯斯文文地吃起面来。 老太太人品虽不好,厨艺却不差,加上他们俩今儿实在又累又饿,只觉得今晚的面条特别香,贺均平甚至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面汤都给喝完了,罢了又抬眸盯着k云,一眨也不眨的,眼神儿热切得让人心里发毛。 k云终于受不住了,抬头看他,问:“你是不是还没吃饱?” 贺均平舔了舔嘴唇,小声道:“你要是吃不完,我倒是……可以帮一点小忙。”这就是将来赫赫有名、威严冷漠的贺大将军啊,竟然还会问着她讨要一口面条吃,实在是――匪夷所思。 k云皱着眉头,一脸无奈地搅了两筷子面条夹到他碗里,想了想,又倒了点汤进去,“快点吃,剩下的可没你的了。”她三下五除二地把碗里剩下不多的面条消灭干净,罢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贺均平立刻乖觉地去收拾碗筷,根本就不需要k云吩咐。 如果他不是贺均平的话,还真是个很好的徒弟。 晚上k云很严肃读拒绝了贺均平陪床的提议,义正言辞地要把他赶出去。贺均平却道:“你不是怕老太婆来寻你晦气么?大白天的她不敢乱来,说不准晚上偷偷过来,你脚受了伤走不得路,指不定要被她怎么欺负呢。” k云无力地揉着太阳穴,“她要真来为难我,我再叫你成不?”老实说,她现在不知道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贺均平,于她而言,他到底是有着滔天恨意的仇人,还是刚刚费尽了所有力气救她回家的懂事小徒弟。 贺均平可劲儿摇头,“不行,那老太婆黑心黑肠的,谁晓得会对你使什么手段。万一你连呼救都来不及呢?不是说你先前还拿着菜刀追过她,说不定她晚上也拎着菜刀来寻你的晦气。” 说罢,他也不管k云怎么反对了,自顾自地从自己屋里抱了被褥过来,在k云的床边铺好了,吹灯,安之若素地躺了下来。 “睡吧。”他说,不一会儿,便只听见他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 k云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脑袋一沾枕头就开始晕晕乎乎,尔后便开始不停地做梦。 有许多事情她不敢去想,但那些想法和念头却像毒药一般慢慢渗入了她的心,在她最无法防备的夜晚悄然入袭。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回 十六 不知是因为昨天淋了雨着了凉,还是由于受了伤精神不好,第二日k云睡到天色全亮了才醒。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屋檐上依旧有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鸟儿发出啾啾的鸣叫,院子里的家禽也发出各种声响。 又是新的一天。 k云揉了揉眼睛,撑着胳膊坐起身,首先就瞥见了地上四仰八叉的贺均平。到底是少年人,无论白日里装得多么老气横秋,到了晚上还是尽显小孩子心性,他这豪放粗犷的睡姿就连柱子大哥也无法与之相比。 贺均平侧卧着,一条腿架在被子外头呈骑座状,中衣凌乱,袖子缩到了胳膊肘,衣襟大开,露出一截儿白花花的小肚子。他依旧睡得很香,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半张着,唇边有可疑的水渍,脸上表情犹如婴儿一般无害又无辜。 这个率性又爽朗的少年人为什么会在十年后变得那么冷酷狠毒,煞气阴沉,为什么会对自己曾经亲近的人下毒手?k云低着头看他安静而无辜的睡颜,怎么也想不明白。 也不知看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老太太尖利的声音,“二丫头你这懒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床上躺着。赶紧给我起来,要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索性一脚踢开了门冲进屋,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笤帚,分明是想借机收拾k云。 这样的魔音入耳,贺均平哪里还睡得着,立刻就惊醒了,“啊――”地叫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生气地跳着脚朝老太太吼,“你干嘛呢?大清早的吵什么吵。昨儿不是跟你说了二丫崴了脚,你朝她吼什么?赶紧的做你的早饭去!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起床气不小,发起火来凶神恶煞的,便是k云瞧着也觉得心里头有些毛毛的,更遑论老太太这样色厉内荏的人,立刻就被他给唬住了,嘴巴哆哆嗦嗦了一阵,竟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老老实实地一转身回去厨房煮饭去了。 虽说把扰他清梦的老太太给骂走了,贺均平依旧不痛快,揉了揉眼睛,气鼓鼓地冲k云抱怨道:“我说方k云,你睡觉的时候能不能老实点儿,整整一晚上又是哭又是闹的,害得我都没敢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才眯了一会儿,这又被那老太婆给弄醒了。” k云微觉意外,挑眉道:“你说我晚上哭闹,怎么可能?”她晚上一向睡得安稳,好吧,就算昨儿晚上确实有些不对头,可也不至于整晚哭闹吧。” “你可别不承认。”贺均平毫不客气地往k云床上一倒,大大咧咧地打了个哈欠,眼睛眯一眯,眸中顿有水光闪烁,果然是困极了的样子,“你还一直叫陆锋大哥的名字。真奇怪,你又不认得他,怎么会――”他忽地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又坐起身来直直地朝k云看过来,目光包含探究。 “说起来你昨天就不对劲,为什么一直问陆锋的事?难道你认得他?”说罢他又疑惑不解地皱起眉头,“不对啊,陆锋大哥并没有来过益州,难道你去过泰州或是京城?要不然怎么会识得他?” k云只作听不懂,“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罢,又一脸嫌恶地使劲儿推他,小声道:“赶紧下去,你一个男孩子坐在我床上像什么样子。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怎么一点规矩也不动。不晓得男女大防么?” 贺均平斜着眼睛看她,忍不住嗤笑出声,“你这会儿倒是想起男女大防的事儿来了,太晚了吧。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古板的小学究,照你这么说,昨儿下山还是我一路把你给背回来的呢,岂不是以后还得非我不嫁。哇哈哈――” 他越想越得意,竟叉着腰大笑起来,罢了又一本正经地道:“虽然你性格一点也不温柔,不过长得倒是不错,人也还算聪明,将来生的的孩子应该也不会又笨又丑。算了,我就勉为其难地娶了你――”他话音未落,脸上就狠狠地挨了一下,耳光虽不重,却也实实在在地把他给扇懵了。 “你干嘛――”贺均平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少爷,风度实在不错,被k云打了一巴掌也没歇斯底里地闹起来,只大喝了一声,一脸委屈地捂着脸瞪着k云,眼睛一红,眼眶里顿有水光涟涟,扁着嘴巴巴地责问道:“方――方k云,你也太过分了,你竟然打我?枉我昨儿费尽了力气把你背回来。你这忘恩负义的死丫头,我再也不理你了。你就等着被你们家狠毒的老太婆收拾掉吧。”说罢,狠狠一跺脚,捂着脸气呼呼地冲出去了。 “哎――”k云喊了他一声,不见贺均平停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冲了出去。待屋里安静下来,k云才低头盯着刚刚打人的手仔细看了几眼。她其实也没想教训他,只是――心里头到底难受,她过不了这个槛儿。 她知道自己刚刚有些激动得过了头,无论如何也不该对贺均平下手的。那个小鬼,至少现在还不坏。 k云一泄气,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闭上眼睛,各种想法和念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她还依稀记得昨晚的梦,梦里陆锋还在,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模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英俊又优雅。他温温柔柔地朝k云笑,一字字道:“阿云,对不起,我可能不能陪着你了。我先前以为只要有了你,便是被陆家赶出门又有什么关系,不管什么样的日子总能熬得过去。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是不行。离了陆家,我什么事也做不了。你难道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我这辈子一事无成?” 所以,这才是她从昨天起就一直在怀疑的东西吗?就因为贺均平说的那几句话,她竟然怀疑起陆锋对她的感情?k云觉得自己简直太恶心太可怕了,她无法原谅自己竟然会用这种卑劣的想法去揣度陆锋。那样热情又孩子气的陆锋,永远在她面前都温柔得犹如春风一般的陆锋,她怎么能去怀疑他? 如果他真想离开,大可直言相告,他知道她的性格,只消他一句话,k云绝对不会拦着他,更不会要死要活作那小儿女的姿态。他实在不必演那么一场戏,绝了自己的后路,连姓氏名字都丢了。 亦或者,那仅仅是陆家和贺均平联合起来演的戏?目的不过是为了要把陆家少爷从她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身边解救出来? k云头痛欲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子里会忽然钻出这些怪异又荒诞的想法。明明贺均平就在面前,明明只需她一狠心,她恨了十年的仇人就能从此消失,可是她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不去报仇雪恨,反而怀疑起陆锋来。 她的脑子里又响起贺均平斩钉截铁的声音,“……我便是舍了性命也不回对你们不利。”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k云把头深深地埋在被子里,觉得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喂――”一个闷闷的声音在床边唤她,k云掀开被子看他,小脸闷得通红,眼神纠结而痛苦,倒把贺均平吓了一跳。 “我说方k云!”他梗着脖子狠狠地瞪着她,故意提高了嗓门,“你干嘛摆出这幅模样,明明是你欺负我,搞得好像我对不起你似的。女人真是难伺候,我还没见过哪个女人像你这样喜怒无常的。”说罢了,他又把手里的饭碗重重地往床边矮桌上一放,发出“砰――”地一声响后,又气鼓鼓地折身冲出门去,一副不愿意跟k云多说废话的样子。 若是换了以前,k云早就开口哄他了,到底是她不对在先,可自从晓得他就是贺均平以后,k云的心里就完全变了,对贺均平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就算现在明明觉得心中有愧,可是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k云的脚伤不算太严重,且现在年纪又小,在床上躺了三天后,就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贺均平一直在跟她闹别扭,一天到晚都故意绷着个小脸,每每见了k云,总把下巴抬到天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着k云打转,说起话来却是难得地尖酸刻薄,仿佛恨不得要把她惹怒了才好。 贺均平不会干家务事,先前k云康健的时候,他每日能做的也不过是在k云烧饭的时候在灶下添柴火,这几日k云躺在床上不能动,他连烧火的差事也不愿做了,全都推到老太太身上,自个儿做了个靶子竖在院子里,从早到晚地练习射箭。 老太太虽有不忿,可看在“刘大户”和家里那两袋粮食的份上终究没敢说什么,只时不时地跑到k云面前骂几句。待k云的脚一好转,她又立刻消停了。 许是因为憋着气,贺均平的箭术也没有得到丝毫提高,十支箭里头总有两三支脱靶,余下的虽然能射中,可大多都在靶子的边缘,练了整整三天,也没几支箭能正中靶心的。 在院子里晒太阳的k云终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道:“我说你――石头,”她到现在还是不大能接受石头就是贺均平的事实,所以总是下意识地回避那个名字,“你可别跟我说,你这是练过的。” 贺均平憋着气转过身来,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瞪着她,气呼呼地问:“你现在愿意跟我说话了?”他忽地把手里的小弓一抬,拉弓上弦,小箭犹如星矢精准地射中靶心,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他扬起下巴,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把手里的小弓朝k云身上一扔,道:“小爷乃是百年不遇的神射手,先前不过是逗你这个小丫头乐一乐,你不会就以为我真那么没用?不信,咱么比试一番?” 先前那副好死不活的鬼样子竟然是假的?真亏得他能连装三天!k云没好气地瞪着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脾气。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最近真是活动多,昨天晚上单位来了客人有饭局,今天又有个同事家摆满月酒,所以,大家懂的。幸好明天休息哦,可以睡觉睡到自然醒了。 第十七回 十七 k云看着面前气鼓鼓的小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了恨他的立场。无论上辈子他做过些什么,他又是如何的残忍冷厉,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她刺杀过他四次,也算是给陆锋报过仇,所以,上辈子的那些仇怨是不是也应该算了结了。现在的贺均平只是个家破人亡、无处安身的可怜小鬼,要不是她大发慈悲救他一命,这小狼崽子说不定早就已经死在了武梁街头。 哦,不,就算没有她,那个小鬼应该也不会死,他会经历许多事,k云无法想象在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使得面前这个活泼天真、咋咋呼呼的大少爷变成后来那个威名赫赫、冷厉残忍的贺大将军。 k云想,也许老天爷是在给每个人一个机会,她不会再被卖进青楼最后成为土匪,陆锋会有属于他的世家大少爷的人生,而贺均平,他也能正常地长大,也许将来还会做他的贺大将军,但是,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煞气腾腾。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先前她恨贺均平恨得要死要活,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把他给弄死,可忽然一想通,又觉得仿佛很多事情都能看淡了。k云叹了口气,眯着眼睛瞅了贺均平一眼,伸手把腿上的小弓拿起来,用力拉了拉。 她的力气到底比不得男孩,小弓拉得不够满,贺均平立刻笑起来,眉梢眼角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许多得意,仰着小脸道:“别以为你有那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就不得了了,论起这射箭的本事,恐怕你还得叫我师父呢。”这小鬼显然对k云逼着他拜师一事耿耿于怀,每每想起,总要抱怨两句。 k云轻蔑地横了他一眼,抽了支小箭拉弓上弦,根本不用瞄准,那小箭便立刻朝院墙上挂着的靶子射去,一箭正中靶心。不待贺均平反应过来,她又连续射了三箭,支支都正中靶心,例无虚发。 “哎――”k云摇摇头叹了口气,到底是气力不济,若是换了从前,她还能把箭射入前一支的箭尾,十支开花,别提多震撼了。而今却只能靠这点花哨功夫来吓唬贺均平这样的小鬼,真是惭愧。 贺均平揉了揉脸,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头所有的震惊全都给揉散了,他嘴硬,犟着脖子不屑一顾地道:“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换了是我也照样能射中。这靶子是死的,猎物是活的,要真进山去打猎,就凭你那点力气也没用。”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石首山遇着野猪的事儿来,脸上一红,飞快地岔过话去,道:“你饿不饿,我扶你进屋去吃点东西吧。方k云,你说柱子大哥啥时候回来……” k云在家里头又等了十天,柱子依旧没有回来,便是她再怎么镇定,也有些坐不住了。虽说她知道宋掌柜将来会发达,可是,这发财的道路可不好走,谁又能保证他每一次都能吉人天相、安然无恙呢。就算宋掌柜一直平平安安地活到了二十年后,可柱子呢? k云越来越不安,在家里头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再去城里走一趟。 贺均平自然也是要一路的,他现在就是个小跟屁虫。虽说先前他表现得对k云的箭术嗤之以鼻,可其实心里头还是很震撼的,接连这十日,每天都起早贪黑地练习射箭,甚至还“不耻下问”地向k云请教,且还总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生怕她有一丝一毫的保留。 对于k云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本事,贺均平不是不好奇的,从他来到方家的第一日起,他就一直拐弯抹角地四处打听。刚开始他瞅准了柱子老实要说话,总偷偷地套他的话,可柱子虽然憨厚老实,嘴巴却严实得很,无论贺均平怎么软硬兼施,柱子也总是憨憨地瞅着他傻笑,尔后回一句“俺不知道”。 贺均平没辙了,又向老太太和四周的邻居们打听,邻居们哪里晓得k云会武艺,只当贺均平开玩笑的,至于老太太,来来回回就一句话,“那丫头是个妖怪!”。 贺均平:“……” ………… “你空着手?”k云把收拾好的行礼打了个包挽在肩膀上,皱着眉头看贺均平。贺均平也一愣,“这是要去城里久住吗?” k云微微垂眼,“大哥和宋掌柜那边一直没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万一有什么意外,咱们说不定还得去找他们。若是没事自然最好,不过,以后可不能让大哥和宋掌柜两个出去了,咱们也得跟着。” 至于家里的老太太,k云给她留了二两银子,加上家里头剩下的粮食,够得她一个人在乡下生活一年半载了。老太太得了银子,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k云以后再也不要回来才好。 贺均平看了k云一阵,没再多说,赶紧回屋飞快地把自己新添的几件衣服收拾好,又学着k云的样子打了个包,这才回头再来寻她。 二人出了村子,正巧在官道上遇着辆进城的牛车,k云使了三个铜板,二人便坐了牛车一路进城。 县城并没有什么变化,真要说起来,仿佛是她们上一回来的时候热闹了一些。k云二人轻车熟路地到了同安堂,却见店铺大门关得紧紧的,她上前去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 “怎么办?”贺均平皱着眉头为难地问:“我们要回去吗?” k云扭过头瞥了他一眼,拽着他的胳膊往铺子旁边的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张望,瞅见从巷子旁边的院子里探出来的杏花树,这才停下脚步,把肩膀上的包袱甩给贺均平,自个儿则挽起袖子搓了搓手,往后退了几步,旋即猛地往前冲,一跃而起,三两下便攀上了墙头。 贺均平半张着嘴很是愣了一下,尔后又飞快地反应过来,机警地朝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赶紧也学着k云攀上墙头。 “院子里也没有人。”贺均平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咱们进去?” k云点点头,灵活地勾住杏树的枝桠跳上树枝,顺着树干“哧溜――”一下就滑了下来。贺均平有样学样,也跟着落了地。 “看来宋掌柜的院子还没卖出去。”k云从树下捡了根细长的树枝走到厢房门口,小心翼翼地对着门上的锁一阵□。贺均平好奇地探头探脑,不抱希望地道:“这玩意儿也能把锁弄开,不大可能吧。” 话刚落音,就听到锁孔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k云解开锁,歪着脑袋朝他挥了挥,得意地挑眉,“学着点,小鬼!”一边说话,一边推门而入。 这厢房里陈设简陋,里头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具,但柜子里好歹还有床单被褥,铺好了总能过夜,到底不要钱,总比花钱去客栈要划算得多,当然,也安全得多。k云依样画葫芦地给贺均平开了她隔壁的厢房,打发他在那边歇下。 宋掌柜家的这个院子虽然不大,却设备齐全,除了有好几间厢房外,院子的东南角还有个厨房,厨房外竟还挖了口水井。k云在厨房里翻找了一阵,还找到了小半桶大米,足够她和贺均平吃上一阵子的了。 “我们真要在这里住下来?”贺均平显然没干过这种土匪勾当,很是不习惯,打从他们翻墙进院子起他就缩头缩脑的,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那个,咱们不会被人抓到官府去吧。”他不安地四处打量,仿佛生怕从哪个角落里跳出个衙役来逮人。 k云斜了他一眼,笑,“你要是害怕,大可出去睡大街,我又不拦着你。” “咱们不能住客栈么?” k云朝他一伸手,“钱呢?” 贺均平顿时无言以对。 “上回送你来看病的时候我就仔细看过了,宋掌柜家就他一个人,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被人瞅见了也无妨,就说我们是他朋友,暂时在这里住些日子。别人也不会说什么。”谁也不会把他们当做小偷,毕竟一来他们俩年纪小,二来,哪有这么胆大包天的小偷? “那宋掌柜要是回来了……” k云眯起眼睛一脸和蔼地看着他笑,“我们这是在担心他呢。就算他回来了――到时候再说。”k云对于霸占宋掌柜的家并没有什么兴趣,而今不过是无奈之举,等到宋掌柜和柱子回来,他们手里头有了钱,再去附近赁一个院子就好。当然,如果宋掌柜没有意见,留他们住在这里也是好的,毕竟多多少少能俭省一些。 贺均平见k云一脸泰然,一颗心也渐渐安定下来,想了想,又问:“那我们去哪里打听消息?” k云笑,“你忘了你的徒弟们了么?” 这城里头还有比满城都是的小乞丐、小混混们更消息灵通的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回 十八 k云与贺均平大摇大摆地走的正门,贺均平被k云教训过,一改先前鬼鬼祟祟的模样,把架子端得就跟府里的大少爷似的,昂首挺胸不说,还斜着眼睛瞅k云,直有把她当丫鬟使唤的架势,被k云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就老实了。 k云领着贺均平在巷子口的馄饨摊子吃了些东西把肚子填饱,又买了俩糖葫芦,二人一手一个,边走边吃,倒也惬意。武梁县并不大,她们绕着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遇见了其中的两个小鬼。 那些小孩儿还记得她们,远远地瞅见二人就像看到了亲人似的激动地扑过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黏在k云身上,巴巴地叫“师父”。贺均平有些不乐意,气呼呼地把他们俩扒拉开,怒道:“瞎喊什么,你们师父在这里呢!”他使劲儿地拍着胸口,把脑袋仰得高高的,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那俩小鬼,“方k云是你们师祖,师祖懂不懂!” 那俩小鬼嘻嘻地笑,齐齐朝贺均平拱手作揖,从善如流地唤了他一声“师父”,贺均平这才满意了。 k云朝四周看了看,没瞧见另外两个稍大些的孩子,不由得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俩?不是还有两个吗?” “山哥和小桥哥跟着师父的大哥和同安堂掌柜一起去赚钱去了。”其中一个个子小小的小鬼答道:“山哥说,等他赚到钱,我们就能吃饱饭了。可惜我和叶子太小,掌柜不肯带我们去。”他一边说话一边搓了搓手,k云注意到他的两只小手冻得红扑扑的,手背上骇然有不少伤口,也不晓得在哪里弄伤的。 k云心肠一软,声音也放柔了许多,悄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们现在住哪里?” “我叫阿东。”阿东脆生生地回道:“先前我们跟山哥一起住在城西的城隍庙里,后来山哥和小桥哥走了,我和叶子就搬出来了。我们在巷子里头找了间没人住的旧房子,里头有间屋子还有屋顶,下雨都不怕。”他显然对于自己能找到这样好的地方落脚觉得很得意,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贺均平毫不客气地插嘴道:“真是两个没用傻瓜。”这家伙显然已经忘了当初是谁曾经在这里流离失所,还被那阿东他们四个小鬼揍得毫无反手之力。 “你们吃饭了吗?”k云对面前这两个有着无辜可怜小动物眼神的小鬼毫无抵抗之力,心下一叹,柔声问。 一直低着脑袋躲在阿东身后的叶子悄声细语地回道:“早上包子铺的阿伯给了阿东和我一个馒头。”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收着的还剩一半的馒头拿出来给k云看,被风吹得粗糙的小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是白面馒头。” 贺均平的脸都别到一边去了,他微微低头凑到k云耳边,不自在地小声道:“方k云,你说,咱们要是把这两个小鬼给捡回去了,那宋掌柜会不会跟咱们拼命啊?” k云抹了把脸,苦笑道:“拼命都是小事,反正宋掌柜那细胳膊细腿儿的恐怕连你也打不过。我就是担心手里头的银子撑不到大哥他们回来。”她拢共也就是上回从宋掌柜手里拿到的十两银子,又是买衣服,又是买粮食,柱子走的时候她还偷偷在他包里塞了二两银子,老太太那里也去了二两,现在剩下的拢共不过三两银子。 这俩小鬼领回来可不只是加两双筷子的事儿,天儿都已经入了冬了,这二人却都是一身破破烂烂的单衣,k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俩小鬼受冻。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换一身冬衣可得不少钱呢。 “行了行了――”k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实在不行,她包里头不是还有一株人参么,就算拿去同济堂,也多少能换些银两,总饿不死人,“你们俩也别收拾了,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阿东先是一愣,尔后才反应过来,小脸激动得直放光,“师父,不,师祖是要带我们走么?太好了!叶子――”他一把拽住叶子的手高兴得直跳,“太好了,叶子,我们要跟着师祖和师父一起去学本事。” k云在外头转悠一圈又领回来两个拖油瓶,很是忧郁,时不时地回头朝那两个浑然不知未来的日子有多艰难的小鬼看两眼。贺均平鼓着小脸凑到她面前小声道:“怕什么,他们俩个子小,吃不了多少。” k云觉得自己好像更忧郁了。 她给了贺均平一吊钱,让他领着两个小鬼先去把肚子填饱了,自个儿则到成衣铺子里给他们俩从里到外地买了两身新衣服。想一想贺均平身上的衣服也不算厚实,于是又给他添了件冬衣,让店里的伙计打了一个大包扛了回去。 回到宋宅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水让那俩小鬼从头到脚地洗了个干净,待他俩换上干净衣服,哟呵,还挺像模像样的。 见k云为了这两个小鬼忙前忙后的,贺均平心里头有些不痛快,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开口说要把他们俩捡回来的人是他,可现在瞅着k云对那俩小鬼这么好,他又觉得心里头怪不舒坦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一般。 “我说方k云――”他蹲在k云身边很小心眼儿地道:“他们俩都多大了,什么事儿不能自己干,你干嘛这么帮着他们,小心惯出他们的坏脾气来。” k云斜着眼睛看他,似笑非笑,“要说坏脾气,你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了。贺大少爷昨晚睡得可好,今日午膳用得可香?” 贺均平气得直跺脚,漂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气急败坏地道:“方k云,你可别不识好人心。我都是为了谁!真是个蠢货!懒得理你!”他一边说话一边气鼓鼓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佯装要走,眼神儿却使劲儿地往k云身上瞟,只盼着她能开口说句软话。 “哎,等一下――”k云开口叫住他。 贺均平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一下,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又蹲了下来,托着腮问:“干嘛呀?” k云笑眯眯地看着他,道:“阿东和叶子跟你住一起。” “不要!”贺均平立刻激动得跳起身来气得哇哇直叫,“凭什么!不行,绝对不行!他们要敢进我屋,小心我把他们俩扔出去。我可告诉你,我说到做到。方k云你也太过分了,你凭什么把他们俩塞到我屋里来?我可不习惯跟别人住一起。” “你不跟他们住一起,难道让他们住我屋?” “不行!”贺均平跳得更高了,“那怎么行?我说方k云,你脑袋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前两天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才几天,怎么就立刻换了副嘴脸。怎么着,难不成我还不如那两个小鬼受你待见。咱们俩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的交情了吧,还比不过他们俩。” 他说话时,又狠狠地朝屋檐下怯生生的阿东和叶子瞪了两眼,蛮不讲理地威胁道:“你们俩就睡厨房里,不准有异议。要是敢再说话,小心本大爷把你们扔出去。” 本来贺均平说到“同生死、共患难”六个字的时候k云还颇有些共鸣,可接下来他那幼稚的威胁立刻就让k云扶额不起,她歪着脑袋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气得恨不得鼻孔冒烟的小鬼,怎么也没法想明白,就这么个别扭幼稚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当上燕国的大将军的。 “你说怎么办吧?”k云摊手作为难状,“宋家就这几床褥子,便是还有空房间也没法住。正屋是宋掌柜的床,我可不敢动。再怎么着也不能乱动主人的东西,是吧。”宋掌柜有洁癖,要真把他床上的褥子给借用了,k云毫不怀疑他真会找自己拼命。 “别跟我说赶他们去厨房住。”k云及时喝止住贺均平的话,小鬼不悦地扁了扁嘴,想了想,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丝坏笑,贼兮兮地道:“要不,咱们俩住一屋?” k云并没有如他所想象的那样气得跳起来,而是转过头来眯起眼睛看他,脸上似笑非笑,显得高深莫测,“你这主意倒是挺好的嘛。”她绕着他慢悠悠地转着圈子,不急不慢地道:“贺大少爷打小就是丫鬟婆子们众星捧月地伺候大的,过了几天穷苦日子终于熬不住了?怎么,还想让我伺候你呢?”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开始摩拳擦掌,笑吟吟地越走越近。 贺均平脸色顿变,连连后退,一副戒备神色,“干……干嘛?” k云狞笑,“徒不教,师之过,我觉得,我要是再这么放任下去,你这小鬼真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贺均平大呼一声,掉头就逃。k云咬着牙穷追不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院子里绕起了圈子,看得阿东和叶子都傻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一月例假时,今天白天三十度高温,我穿了一件衬衫、一件开衫,外套一件风衣,觉得自己好像外星人………… 第十九回 十九 虽然很不情愿,但贺均平也没有胆子真挤到k云屋里跟她过夜,只得委委屈屈地跟阿东和叶子住一屋,直到半夜,k云依旧能听到他在隔壁气呼呼的大吼――这小鬼,欺负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第二天大早,k云将将醒来伸了个懒腰,就听到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旋即是贺均平的高嗓门。他平时不这么说话,也许真是跟阿东和叶子合不来,从昨儿下午起他就一直咋咋呼呼的不对劲。 k云胡乱地把头发绑好,穿好衣服打开门,扯着嗓子朝院子里你追我赶的几个小鬼大吼,“你们几个能不能给我消停一会儿,大清早就鬼哭狼嚎的,信不信我把你们仨通通都给扔出去。” 阿东和叶子立刻就老实了,乖乖地站在原地,怯怯地偷看k云的表情。阿东的胆子大些,小心翼翼地朝k云道:“师父,我和叶子烧了热水,这就给你打水过来洗脸。”说着话,又朝叶子使了个眼色,叶子立刻颠颠儿地往厨房跑,很快就吃力端着一脸盆热水放到k云面前。 贺均平使劲儿地翻白眼,生气地直嚷嚷,“谁让你乱叫师父了,不要脸。”他可看不惯这俩小鬼做小伏低讨好人的样子,大清早地起床给方k云烧热水什么的,也太恶心了。方k云是他的师父,跟那两个小鬼有什么关系。 叶子显然有些害怕贺均平,被他骂了两句,吓得赶紧往阿东身后躲,这让贺均平愈发的火大,冷笑道:“哟,真看不出来你是个娘们儿,先前跟小爷打架的时候怎么一个赛一个地狠。要不是方k云跟柱子大哥救了我,只怕小爷早就死在你们手里了。这会儿倒是装起可怜人了,晚了!” 叶子眨巴着眼睛不说话,阿东的小脸涨得红红,小声辩解道:“谁……谁让你跟俺们抢东西吃。” 也不知阿东这句话怎么就刺痛了贺均平,他的脸色愈发地难看,刚开始眼神里还带着些许顽笑,这会儿却忽地一黯,眸中闪过一丝阴霾,仿佛立刻就要发作。k云见状不对,赶紧出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的事了,再它做什么?石头你洗过脸没?” k云不傻,当然也晓得阿东和叶子绝非看起来这么单纯无害。那四个小孩在城里混迹多年,见的人多,经历得也多,心思自然也比寻常孩子要重。贺均平打小就长在富贵之家,又被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一根肠子通到底,虽说比阿东和叶子稍大一些,可却要幼稚单纯得多。 贺均平被k云一打岔,立刻就忘了之前生气的事儿了,一张小脸拉得长长的,不悦地道:“这俩小鬼说热水要给你留着,不让我用呢。”说罢,又面带嘲讽地瞥了阿东一眼,冷冷道:“小小年纪,也不晓得从哪里学来的看人下菜碟儿的本事,知道我也是被捡回来的,做不得主,自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心里头有什么都提到台面上说,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不知怎么的,k云却分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寂寥的味道。到底是个孩子呢,还没能适应从山巅跌入谷地的巨大反差,一不如意就气冲冲地发作出来。 k云看了阿东和叶子一眼,目光中略带责备之意。叶子立刻不安起来,搓着衣角不敢说话。阿东倒是想开口解释什么,可想了想却又找不出话,只得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k云没哄过小孩儿,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理面前的复杂情况。相比起阿东和叶子来说,贺均平虽是她上辈子的仇人,可也比那两个小鬼要来得亲近些,k云自然不愿让他受委屈,可是这烧热水洗脸的事儿仿佛也不必兴师动众地大闹一场吧。无论如何,阿东和叶子并非下人,没有伺候贺均平的义务。 待洗过手脸,k云才去厨房弄早饭。贺均平霸占着灶下烧火的位置不放,时不时地斜着眼睛朝一旁老老实实蹲着不敢作声的两个小鬼瞪一眼,好似给k云烧火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差事。 待胡乱地吃过了早饭,那俩小鬼赶紧勤快地上前收拾碗筷。这回贺均平没跟他们争,呲着牙凑到k云耳边小声地说他们的坏话,“我跟你说,这俩小鬼一肚子坏水,心眼儿又多,你可别被他们给骗了。” k云叹了口气,难得地回道:“我心里头有数。” “有数就好。”见k云仿佛听进了他的话,贺均平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精神头也好了起来,兴致勃勃地问:“要不咱们去附近转一转,看哪里有院子要出租,等柱子大哥回来了,我们也好尽快找到地方搬出去。”至于那两个讨嫌的小鬼,那不是还有他们的同伙在么。 k云伸出手指头点了点他的额头,哭笑不得地道:“大哥还没回来,有没有赚到钱还不一定呢。”虽说宋掌柜是将来的大财主,可这到底是他们头一回出门做生意,难免生疏,能平安归来就已经不容易了,k云实在没有贺均平这么乐观。 阿东和叶子年纪小,宋掌柜并不曾跟他们提及行程,只说少则半月,多则二十天就能回来。k云琢磨了一阵,估计他可能去了益州北边的德源、永宁一带。那里与燕地毗邻,虽说而今燕王未反,但一直冲突不断,陆陆续续地打过好几回仗,附近的药商生怕遇着战事,都不愿去那边,这才给了k云她们这样的机会。 宋掌柜一行已经走了半月不止,虽说依照他的话这几日就能回来,可k云难免还是担心,每日里都领着几个孩子去城里打听消息,若是遇着有从德源、永宁那边过来的客商,总要想方设法地上前去打听一番。 日子飞快地过去,一连过了近十日,宋掌柜一行却是半点消息也没有,k云的心也愈发地不安。阿东和叶子很会察言观色,早发现了k云的不对劲,生怕她发作,愈发地老实乖巧,每天都争着做家务,就连厨房做饭的差事也抢了去。 贺均平这回倒也不跟他们抢,这个时候,k云也看出了这孩子跟阿东他们的不同。他很镇定,就连k云都难免开始不安了,他却依旧能镇静自若地继续着每天的生活,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很安静地早出晚归,每天去酒肆茶坊打听消息,遇着北边来的客商还能说上半天,套出不少话来。他长得俊秀漂亮,举止斯文,穿得虽然不算好,但至少整洁干净,若是存心讨好人,说话还能很动听,故很讨人喜欢,就算在酒肆里坐上大半天不肯花钱,店里的掌柜也不会让人赶他出去。 这日贺均平回来得极晚,天色全暗了他才一身酒气地回来,一进院子就直奔k云屋里,气喘吁吁地道:“k云,我打听到大哥他们的消息了。” k云“噌――”地一下站起身,噔噔噔地奔过来,拽着他的手拉到桌边坐下,亟不可待地问:“怎么样?没出事儿吧?” “他们似乎去了燕地。”贺均平的脸上有淡淡的不正常的红晕,说话时酒气扑鼻,显然喝了不少,“我在酒肆里遇着几个燕地来的客商,他们说在燕地仿佛曾见过大哥和宋掌柜。我仔细问过,形貌打扮都与他们无异。” k云发现他说话时嗓子哑得厉害,赶紧给他倒了杯茶,拍着他的肩膀哄着他喝下去,罢了又问:“他们可都还好?” 贺均平使劲儿点头,“那客商说他们跟燕地官府的人搭上了线,正在谈生意。若是顺利的话,估摸着这几日就该回来了。”他今儿为了从那些客商口里套话,喝了不少酒,整个人都喝晕乎了,一路勉强撑着才回来,这会儿见着k云把话说明白了,脑袋就开始发沉,摇了摇,就软趴趴地顺势倒在了桌上。 听说柱子他们无恙,k云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这才认真打量起贺均平来。小孩子明显喝高了,小脸红扑扑的,安安静静地倒在桌上呼呼大睡,不哭也不闹,酒品倒是不错。 k云守了他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去厨房给他熬了一锅浓浓的醒酒汤,拍着他的脸把他给弄醒了,哄着他喝了一大碗,又叫了阿东和叶子把他抬回去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从六点多就开始码字,一直码到现在才写了这么点,卡文的人真是伤不起啊。 你们忍心还继续霸王我么,呜呜 第二十回 二十 知道柱子和宋掌柜安然无恙后,k云的心放回了肚子里。没了心事,她闲着没事儿干,就开始观察起院子里的这三个小孩来。 阿东和叶子明显是过过穷苦日子的可怜小孩,难得能有处遮风挡雨的地方,格外珍惜,他们俩生怕k云哪天不高兴了又把他们赶出去,所以过得分外小心翼翼,每天都察言观色看k云脸色行事,生怕自己哪里不留意惹恼了她。 而相对的,他们对贺均平便没那么恭敬了,虽说贺均平一个人轻轻松松能打得过他们好几个,可这院子里并非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贺均平在k云面前不也老老实实的――他们可一点也不信k云能打得过贺均平。 至于贺均平这小狼崽子,骨子里还深深地保留着世家子弟的矜贵和骄傲,不论处境如何艰难,他总要努力地维持着自己作为贵族少爷的风度,举一个简单的例子――除非是k云亲自做饭,不然贺大少爷从来不去厨房。 贺大少爷坚决地认为自己与阿东和叶子那种平头百姓不同,绝对不能容忍自己沦落到与他们同样的地步。不同于阿东他们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贺大少爷过得很是肆意,他甚至都不叫k云“师父”了,整天“方k云”长“方k云”短的,每次叫唤的时候,还会故意朝阿东得意地挑眉来显示自己与他们的不同。 有时候他还偶尔从嘴里冒出一句“云丫头”来,当然,这都是背着阿东和叶子的时候才这么干,因为每次他这么一叫,k云就会毫不客气地狠狠瞪他几眼,让他觉得挺没面子。 贺均平带来平安消息的第三天晚上,柱子和宋掌柜终于回来了。 宋掌柜进院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飘,他半张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院子里多冒出的几个小萝卜头老半天没说话。柱子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瞅见k云和贺均平光顾着高兴了,一个劲儿地傻笑,冲上前来想抱一抱k云,才刚刚扬起胳膊,贺均平就一脸灿烂地冲到他怀里了。 “大哥你瘦了,”贺均平亲亲热热地使劲儿拍着柱子的背,小脸上满是笑意,欢喜又激动的样子,“你们去了那么久一直没消息,k云跟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就进城来打探消息。幸亏宋掌柜的房子没卖出去,不然我们俩就得露宿街头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又躬身朝宋掌柜作揖行礼,“这几日贸然来府上打扰,实在唐突,还请宋掌柜海涵。不过您放心,我们只动了两间厢房,主屋丝毫未动,只是k云将您房里的被褥抱出来晒过了……” 这小鬼的嘴皮子十分厉害,明明是他们的不是,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好像是他们做了什么好事似的。k云托着腮看着宋掌柜一口气憋在肚子里怎么也没法子发作,实在忍俊不禁,憋笑憋得肚子都酸了。 “我家二丫就是能干。”柱子听着贺均平的话,洋洋得意地使劲儿夸赞着k云,宋掌柜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眯起眼睛深深地看了k云一眼,竟是没有再追究,只沉声问:“有没有吃的?” 贺均平立刻掉头去吩咐阿东,“你们俩赶紧去煮饭,家里头不是还有鸡蛋和鱼么,都给弄了。叶子你也去帮忙烧水,宋掌柜和柱子大哥赶了这么久的路,风尘仆仆,恐怕早就累坏了,先洗个热水澡也好解解乏。” 阿东和叶子乖巧地应下,立刻掉头去了厨房。才走了两步,阿东似乎又想起什么事,迟疑了一下停住脚步,转过身怯生生地问:“掌……掌柜,山哥和小桥哥他们……还没回来么?” 柱子猛地一拍额头,立刻回道:“差点忘了这事儿了。我们都是一道儿回来的,小山担心你们俩,一进城就去城隍庙找你们了。若是找不到,想来就会来这边。” 阿东和叶子立刻松了一口气,眉开眼笑地朝柱子和宋掌柜道了谢,高高兴兴地去厨房忙活了。 果然,饭菜还没准备好,小山和小桥就找过来了。这俩孩子在外头奔波了近一个月,看起来像是忽然长大了许多,气度沉稳老练,看起来倒比柱子还要成熟些。k云看着他们的时候就想,下次一定要把贺均平也带出去走一走,省得这小鬼跟长不大似的,忒幼稚。 一伙人高兴地吃了饭,用餐时柱子眉飞色舞地提起他们此行中的种种经历,引得几个小鬼大惊小怪,宋掌柜一直沉着脸不说话,时不时地抬眸朝柱子瞥一眼,满脸无奈。 他们几个赶了好几天的路,累得够呛,待用过饭后,便各回各屋去休息。宋家被褥不够,只能开这几间房,k云是姑娘家自然要独占一间,宋掌柜又有洁癖,自然容不得与旁人同住,余下六个人总不能挤在一起,旁的不说,贺均平一定会跳起来反对。 最后还是宋掌柜发话,让小山领着他们几个孩子在附近的客栈住下,贺均平和柱子住一起。贺大少爷虽然有些不满意,但这总比跟那几个小鬼挤一起要好得多了。 第二日大早,小山就领着几个孩子回来了。阿东和叶子继续去厨房干活儿,小山和小桥则帮着打扫院子。k云起床的时候,瞅见他们一个个忙前忙后,忽然觉得自己和贺均平有些太大老爷做派了,简直有欺负人的嫌疑。 她正自我忏悔着,贺均平眯着眼睛梦游似的开了门,踉踉跄跄地踱到k云身边蹲下,有气无力地道:“不行了,再这么下去小爷都快活不了的。方k云,你说柱子大哥以前都好好的,怎么现在忽然打起鼾来,害得我昨儿一晚上没睡。我可不管,今儿晚上不决计不跟他住一屋,就算打地铺我也住你那屋。” k云白了他一眼,道:“大少爷您可真挑剔。瞧瞧人家――”她朝院子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小山他们努了努嘴,一脸鄙夷地道:“您再这么喋喋不休地挑毛病,真不怕我把给你赶出去啊?看看他们多勤快!仔细学着点!” 贺均平轻蔑地斜了他们一眼,一点也不脸红地道:“都是些下人干的活儿,像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去抢着做那种事。方k云你不是也不喜欢做这些么?咱们俩都是干大事的人。对了,宋掌柜不是跟燕军搭上了关系么,我觉得咱们可以大干一场……” 他兴致勃勃地跟k云商量起下回药材生意的事,比如哪些药材更好卖,走哪条路更安全,怎么样才能不引起歹人的注意,云云。这小鬼趁着这几日在外头打探消息的工夫竟然还学了不少东西,这让k云忍不住对他刮目相看。 贺均平说得口干舌燥了,一抬头,才发现宋掌柜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微微蹙眉看着他,脸上神色很是复杂。宋掌柜可不比方k云,他是个大人,而且还是个挺有本事的大人,起码贺均平是这么想的,他心里头有些打鼓,讪讪地朝宋掌柜笑笑,厚着脸皮道:“宋掌柜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宋掌柜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开口道:“下回你跟着我一起去吧。” 贺均平脸色一喜,方k云托着腮看他们俩,笑眯眯地道:“上回本就打算带着他一起来的,不想这小鬼竟然病倒了,不然跟着我们一道儿,倒也算是不小的助力。宋掌柜可别小看他,他跟着我学了一阵,无论是武艺还是箭术都不错,寻常两三个成年人怕也不是他对手。” 宋掌柜板着脸看她,过了好一阵,才忍俊不禁地笑出来,“你这小丫头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说自个儿本事大,下回一定要记得带上你么。心眼儿真多!” k云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一脸郑重地道:“我都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现在世道多不太平,宋掌柜出去了一趟,想来感受愈发深刻。您这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的,若真遇着歹徒,岂不是要倒大霉。而今我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本小利微,实在没有请护卫押送的本钱,就只能靠自己了。对了,我听石头说宋掌柜已经搭上了燕军的线,您仔细跟我们说说……” 她把话题一转到生意上,宋掌柜立刻来了精神,仔仔细细地把这途中经历说与她们听。 这一趟生意他们赚得并不多,当然也不算少了,起码宋掌柜还是比较满意的。更重要的是,他们搭上了燕军的线,日后的生意就要好办得多了。 “我估摸着明后年的仗会越来越多,老百姓可要遭殃了。”宋掌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接连着好些年战乱四起,朝廷动荡,民心不稳,恐怕这江山早晚得换人――”他话一说完,猛地察觉自己有些孟浪了,慌忙住口,抬眸朝k云和贺均平看了一眼。 贺均平的脸上露出激愤神色,双拳紧握,咬着牙道:“那狗皇帝宠信奸臣,是非不分,早晚要把这大周的江山断送在他手里。” k云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劝道:“小石头你且注意些,虽说这是在自己家里,可这种话不能乱说。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传了出去,不止是你,就连我们连带着宋掌柜也要遭殃。” 贺均平飞快地朝院子里的小山等人瞟了一眼,知趣地点头,闷闷地回道:“我晓得了。” 想了想,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宋掌柜,“您跟燕军做买卖的事儿,小山他们都知道?” “既然都上了同一条船,哪能瞒着他们。我若是没有把握,怎么敢贸贸然把他们几个带上。”宋掌柜一脸淡然的模样,仿佛一切全都在掌握中,“你们俩小鬼想得倒是周全。” k云咧嘴笑,“宋掌柜过奖了。”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节快乐啊 今天有多少妹子跟我一样守在电脑前没有出去哈皮呢。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有没有!我白天出去买了点东西险些回不来啊。 另外,谢谢大家昨晚发力评论,太高兴了。 不要霸王哦I(^ω^)J 第二十一回 二十一 宋掌柜把此行的一应收入开支做了详细的账目拿给k云检查,k云打开来看了几眼,微微一愣,愈发地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高深莫测。这账目条理清楚、收支明确,便是以前方头山的老账房也不一定有这样的本事。 k云听说过江浙那边有些大商户人家的嫡子就是打小被培养着打算盘记账的,这宋掌柜莫非也是如此出身?但他又如何沦落到如今只靠一间门可罗雀的小药铺来谋生的地步? k云心中虽有疑问,却并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指着账本最后的数字笑了笑。宋掌柜乌黑的眸子落在她脸上,沉声问:“方姑娘有异议?” k云点头,“这个太多了。说实话,我和大哥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投了些银子进去,那些银子还是宋掌柜帮忙赚的,换了别人,宋掌柜也照样能把这生意做好。日后这账就依照三七开来算,工钱额外再出,宋掌柜觉得如何?” 她如此大副让利让宋掌柜觉得既意外又有些不可思议,上一次卖人参的时候,k云表现得很是强势,人又精明,一副精于算计,掉在钱眼里的小财迷架势,可今儿她却摇身一变,忽然通情达理、大方爽朗起来。宋掌柜愈发地觉得这小姑娘不同寻常。 宋掌柜人聪明,只稍稍一动脑筋便晓得k云如此作为的原因。什么叫做放长线钓大鱼,这就是了。宋掌柜一方面觉得好笑,一方面又为对己成为别人眼中的“大鱼”生出些异样的、难以言喻的窃喜来。 “既然方姑娘如此坚持,”宋掌柜心照不宣地朝k云笑,“那宋某便只有厚颜生受了。” 两个人俱笑起来。于k云而言,宋掌柜的话却是为了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这辈子k云挂心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件是陆锋的生死,另一桩则是大哥柱子的前途。k云不清楚这辈子她究竟会遭遇什么样的事,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远离陆锋,如果依照上辈子事态的发展,她应该能过上平静而平安的日子。可是,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万一她再一次落草为寇,难道她还把柱子也一齐拉上山? k云很清楚自己大哥的性子,他老实又憨厚,没有决断力,帮人打打下手也就罢了,让他自己去干一份事业来,简直比登天还难。倒不如托付给宋掌柜,有他的庇佑,柱子一生无忧。 宋掌柜在家里歇了两日,第三天就出门去收药材。这回k云没让柱子跟着,让宋掌柜带着小山和小桥去帮忙,至于贺均平,k云不去,他自然也不肯去的。 趁着宋掌柜去收药材的短短几日,k云每日都督促着柱子练武射箭,几乎是闻鸡起舞,直训得柱子叫苦不迭。 “路上可太平呢,根本就没那么多土匪。”柱子一边叫苦一边想要说服k云,“俺们去了一趟燕地,拢共才遇着两拨人,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哪有什么力气。俺带着小山、小桥上前一比划就把人给吓走了。” 贺均平拉弓上弦,利箭在空中画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砰――”地一声准确无误地钉在五十步开外的靶心上。柱子半张着嘴发了半天愣,不待k云说话,老老实实地划拉着手里的弓箭跟着贺均平练习去了。 k云知道柱子是一根筋,有时候认定了一件事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她懒得再与柱子解释什么,只板着脸命令他陪着贺均平一起练武。 相比起柱子的又臭又硬,贺均平则配合得简直可以用乖巧听话来形容。他完全不用k云叮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这让k云都忍不住感叹,难怪这小子将来能做到大将军,旁的不说,单是这一份毅力已是常人所难及。 他甚至还背着k云偷偷劝说柱子,“大哥你别以为自己跟着宋掌柜出去走了一趟就什么都知道,上回你们才带了多少东西?不到一百两银子的货物,恐怕还装不了一车,寻常土匪们瞧不上,所以懒得搭理你们。日后我们东西多了,他们怎么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山里的土匪,到了冬日里,流民都是成群结队的,一两个自然不怕,可万一纠集几十号人,你能打得过?恐怕连性命都得搭上!你自己不把性命当回事,连k云也不顾了么?” 柱子顿作羞愧之色,一脸赧然无言以对。贺均平一脸严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郑重道:“大哥你仔细想想吧。”说罢,一边摇着头一边故作唏嘘地走开。k云在门口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心里头竟有一丝丝感动。 宋掌柜出去了七天,回来的时候药材就已经齐了,他又立刻联系马车把药材送去燕地。因宋掌柜是第二回做生意,手里本钱又多了不少,这一次他收了足足有上千斤药材,结结实实地码了两辆马车。因已是隆冬,益州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宋掌柜又特意买了许多油布将马车里外仔仔细细地包裹了起来。 “我们这一趟路可不好走,现在是严冬,益州往北那一片全都在下大雪,寒冰彻骨,出门可是要受大罪的。你可想好了,真要跟过去?”宋掌柜微微蹙眉看着k云,苦口婆心地劝道:“照理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守在家里头是最好。阿东和叶子都在,好歹也有伴儿。” 贺均平不乐意了,大声嚷嚷道:“宋掌柜你可别瞧不起k云,她厉害着呢,这丫头也不晓得从哪里学来的功夫,手脚比我还利索,恐怕柱子大哥也不是她的对手。不过是几场雪,有什么怕的。留在县城里,我却是担心她会闲出病来。” 宋掌柜有些怀疑地看了看k云,不是很信贺均平的话。k云依旧一脸笑模样,声音却是不容值否的坚定,“上回就说要跟着宋掌柜出去走一趟的,结果未能成行,这一次怎么着也得跟过去长长见识。” 既然她如此坚持,宋掌柜也不再拦着,只叮嘱她多收拾些行李被褥,省得在路上冻着。 亏得宋掌柜租来坐人的马车还算宽敞,坐了六个人也不算太挤,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其中四个都是未长成的半大孩子,小山和小桥跟着宋掌柜出去见过世面,自觉比贺均平懂得多,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向他说起燕地的见闻。贺均平一边嗤之以鼻,一边却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瞧他们俩那猖狂样儿,啧啧――不晓得的,还以为他们究竟见了多大的世面。不过是燕地的一个小县城,这又算得了什么。我姨父还在燕王身边做大官呢。”贺均平凑到k云耳边小声地抱怨,热气使劲儿地往k云耳朵里灌,怪痒痒的。 k云揉了揉耳朵,抬眸看他,微微震惊,“你姨父在燕地做官?”那为何他不去投奔? 贺均平仿佛立刻猜出了k云的心思,脸上唰地一白,不大自然地低下头小声喃喃道:“贺家被抄之后,我好几个已经出嫁的堂姐都被夫家休弃了。我姨母当初是跟姨父私奔去的燕地,我不清楚她是不是也被……”他没再继续往下说,但声音里分明带着些许哽咽,显然对此很是伤感。 k云见惯了他像只坏脾气的炸毛的猫,偶尔瞧见他这可怜兮兮的被人抛弃的小狗模样,心里头多少有些软,抬起手顿了顿,终于还是心软地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瓜子,捋着他软软的头发,小声地劝慰道:“咱们有机会去打听打听,说不定情况比你想得好多了。” k云觉得,贺均平的姨母应该还好好的,因为依照上辈子他的经历,这小鬼最后还是去了燕地的,若是没有人从中举荐和提拔,一个毫无根基的小鬼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迅速出头,到后来年仅三十就能成为燕国的大将军。 “燕王虽然没有反,但是他一向与今上不合,那狗皇帝抄了贺家,燕王为了收买人心,说不定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反而重用贺家。你姨父姨母定然安然无恙。”k云仔细分析道,也说不好到底是不是为了安慰他。 “果真如此?”贺均平瓮声瓮气地道:“方k云,其实你是恨不得我姨母好好的,然后把我接走吧。”他吸了吸鼻子,仰着小脸看她,表情无辜又倔强,“我早就看出来了,其实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尤其是前一阵子,整天都冷冰冰的,好像我跟你有深仇大恨似的。” “我偏不走!”他咬着牙故意狠狠地瞪着k云,仿佛故意要和她斗气,“就不走,气死你。” k云哭笑不得,狠狠在他脑瓜上一拍,“行了,睡吧你。”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跟朋友一起出去吃饭了,弄到很晚才回家,回家洗个澡就九点多快十点了,以我的渣速实在码不了一章,所以就拖啊拖啊,拖到今天了。 明天朋友又要来投奔,呜呜,今天熬夜把明天的稿子码出来。 第二十二回 二十二 只有亲自跟着宋掌柜出来走了一趟,k云才能真实体会到他有多谨慎。无论谁说抄近路有多便宜,他们的马车也只走官道,每晚天色刚刚暗下来,他就立刻寻客栈投宿,绝不赶夜路。白日里行车时,他总让车夫跟着别的大商队走,算是沾一沾别人的光了。 “我早说路上太平得很,二丫你还不信。你瞧瞧咱们这一路,可不是连个土匪影子都没瞧见。”走了两日,眼看着快到了燕地,柱子终于忍不住朝k云道:“小姑娘家家的就是爱操心,也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光会吓唬自己。” k云不说话。贺均平立刻帮腔道:“咱们这一路都跟着前头的大商队,他们可是正经请了镖局的人当护卫,练得一身的腱子肉,那些土匪但凡是有些眼力的都不敢随意招惹。他们要么就不来,若果真来了,恐怕就危险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前方的商队里传来一阵骚动,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头慌慌张张地道:“坏了,好像有歹人劫道。” 几个少年人都还一脸懵懂,宋掌柜却顿时变了脸色,柱子激动得立刻就要往外冲,被k云一把拽住胳膊拉回了座位,冷着脸毫不留情地训道:“你毛毛躁躁的做什么?外头多的是人,哪里轮得到你去逞强。” 柱子倒也不觉得被k云训斥有什么丢脸的,傻愣愣地回道:“我出去帮忙嘛。” k云狠狠瞪着他,没好气地道:“就你那三脚猫的工夫,冲出去了也就是给人家当靶子。再说外头现在什么情况我们都还不知道,这些商队常年在外走动,多与江湖中人有来往,说上几句话不定还是朋友。咱们先候着看情况,若是打起来了,再去帮忙也不迟。” 宋掌柜不禁瞥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睛里眸光微闪。贺均平悄悄掀开车帘往外偷瞧,小声道:“不像是土匪,看打扮倒像是流民。” “流民!”k云眉头一紧,立刻站起身,低声朝众人吩咐道:“赶紧操家伙,真打起来记得下死手,不要留情。”k云经历过战乱流离的日子,晓得流民们一旦作乱比土匪更可怕。土匪们不过是求财,又忌讳官府衙门,故下手十分有分寸,但流民们却是毫无顾忌,为了几个馒头杀人的事绝不少见。 “下……下死手?”柱子哆哆嗦嗦地看着k云,犹豫不决,“这是不是太……太狠了。” 他的话刚说完,就听到外头的车夫发出一声惊呼,“杀杀人了!歹人杀人了!” 贺均平操起手边的长枪就冲了下去,小山和小桥沉着脸紧随其后,柱子也慌忙跳下马车,k云正欲跟过去,却被贺均平伸手拦下,“你在马车里守着。”他朝宋掌柜看了一眼,紧紧地握了握k云的手,“宋掌柜不会武艺,你在车里护着他。” k云自然知道贺均平的维护之意,心中稍暖,正色朝他点点头。待他放心离开,k云却反手将车角的弓箭握在手里,掀开帘子,站在马车上为他们几人掠阵。 宋掌柜也挤出脑袋来想要查看战况,k云抬脚朝他踢了踢,宋掌柜无奈,只得缩了回去。 此番来犯的流民足足有好几十人,大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的武器也是各式各样,有缺了口的大砍刀,菜刀,没几根红缨的长枪,甚至碗口粗的木棒。这些平日里温良恭顺的百姓这会儿却像是一群野兽,红着眼睛不要命地朝商队杀过来,仿佛双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前方商队的马车多,货物堆成小山一般,格外引人注目,故大多数流民都往那个方向冲,将商队诸人团团围住,发了疯似的朝护卫们扑过去。那些护卫到底身经百战,立刻就察觉到这些人的凶狠,挥起手里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朝流民身上招呼过去。 场面顿时一片血腥,柱子看傻了眼,痴痴傻傻地瞪着那满地的鲜血完全忘了反应,倒是贺均平和小山兄弟俩还镇定些,举着手里的兵器径直向扑过来的流民身上砍去。 利刃入骨,鲜血四溅。双方立刻杀红了眼,嘶叫着,怒吼着,只恨不得要将对方撕碎。柱子仓惶间背上挨了一棍,直痛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晕死过去,身后那流民还欲再往他头上补上一棍,胳膊将将举起来,猛觉后脑勺一阵痛楚,立刻就倒了下去。 柱子半张着嘴看着一脸恶煞的贺均平,浑身直哆嗦。贺均平大吼,“大哥要是怕了,就滚回马车里去。别在这里碍事!”说罢,再也不看他,一转身,手里的长枪狠狠朝敌人面门刺过去。 柱子被他这么一喝,仿佛忽然开了窍,握紧手里的大刀,大喝一声猛地朝敌人冲去。 小山和小桥武艺虽一般,但到底是打小在街巷间混迹大的,手脚极是灵活,二人一齐对付一个流民倒也还游刃有余。只是那些流民人数众多,伤了一个又来了两个,不一会儿竟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 “谁让你出来的!”贺均平打斗间还不忘了朝马车方向看,瞅见k云站在车上,急得直跳,一边与对手过招一边慢慢地朝马车方向挪动,许是一心二用的缘故,一时没留意,竟被敌人趁机划伤了右手胳膊。 鲜血顿如泉涌,贺均平手一软,长枪险些脱手而出。那敌人见状,立刻趁机欺近,手中大刀连连朝贺均平的头脸脖子砍去。贺均平到底年幼,眼见着那刀光剑影直朝面门而来,心中哪有不慌的道理,两腿一软,身体一个趔趄,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敌人见状大喜,高呼一声,举起大刀迎面朝贺均平的头上劈去。贺均平吓得连气儿都喘不上,几乎忘了躲,只下意识地转过头去闭上眼睛。也不晓得过了多久,仿佛是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贺均平并没有等到他所预料的凶刃,脸上一热,仿佛有什么热烫的东西溅在了脸上。 他抹了把脸,睁开眼睛,却只见面前猩红一片。方才那凶神恶煞的敌人一脸狰狞地捂着脖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几乎要脱眶而出,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马车上,喉咙里发出“嘎嘎”的声响,猩红的鲜血从喉间的血洞喷溅而出,洒在贺均平的脸上。 贺均平下意识地回头看,只见k云面沉如水地手持弓箭立在马车之上,威风凛凛,犹如照着白色光环的天神。 有那么一会儿,贺均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k云,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似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k云,如此沉静、如此镇定,如此从容不迫。 “还不赶紧起来。”k云斜睨了他一眼,沉声喝道:“拿起你的抢!”说话时,手中微动,搭在弦上的三箭齐发,分指不同方向,“嗖嗖嗖――”三声风响,尔后便有三人闷头倒下。 那副精巧纤细毫不起眼的弓弩在她的手里犹如收割生命的镰刀,每一支箭飞出,都直指敌人咽喉,一箭毙命,毫不留情! 她下手如此狠辣,不多时便有近十人死在她的箭下,立刻引得敌人瞩目。那些流民依稀有人指挥,发现此处的异样,立刻招呼人朝她所在的方向杀过来。“杀了那丫头!”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与此同时,一支长箭呼啸而至,直指k云胸口。 k云慌忙避过,但动作依旧不够快,那支长箭擦着她的右肩划过,狠狠钉在她身后的马车上,震得马车微微一抖。车里的宋掌柜吓了一跳,摸索着想要探出头来察看,被k云踢了一脚,又给踢了回去。 就在这一瞬间,竟有三五个流民冲到了马车边,挥着手里的木棒菜刀朝k云身上砸过来。k云来不及搭弓,只得一跃而起,飞身上车躲避。不想才刚跳上马车车顶,那幽灵一般的长箭又朝她逼过来,这一回却是擦着她的脖子,在她光滑白皙的颈项间划出一道可怖的血痕。 马车下的贺均平吓得险些魂飞魄散,顾不得身上的伤,慌忙挥起长枪上前去帮忙,口中大喝:“k云你快下来,这边有我。”一边说着话,一边奋不顾身地跳上马车朝围过来的那些流民冲过去。 他武艺虽不差,但哪里敌得过数人联攻,更何况这会儿还受了伤。不过三两招,便被那些流民逼得毫无反手之力,连连败退。k云见状,赶紧又抽出箭来连发三支,连取了三人性命,正待再射一轮,去拿箭的手里却一空,原来方才上下马车时竟把背篓里的箭掉了大半在车下,这会儿背上早已空了。 眼看着贺均平身上又多了几道伤,k云再也顾不得其他,把弓箭一扔,抽出腰间的匕首,就地一滚,便钻到了那些流民的下方。 与贺均平匠气十足的打法不同,k云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做土匪的十年来用鲜血用生命锤炼出来的,图的不是漂亮好看,而是致命。虽说这些天里她教过贺均平不少,但这些东西,若不是亲自经历过,又哪里学得来。 就好比现在,她灵巧的身躯犹如一柄利刃直插入敌人的心脏,手里的匕首每到一处都能给敌人致命的打击。她下手狠毒、辣手无情,每一刀都干脆利索,一刀毙命,绝不拖泥带水。越是这样简单的杀招,越是让人胆战心惊。 不过几招过去,方才还围在马车边杀气腾腾的几个流民几乎全都悄无声息地死在了k云的手里。 那娇小纤细的女孩犹如地域中最可怖的恶魔,猩红的血糊了她满脸,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里却闪着嗜血的光,其余的流民们远远瞧着,只觉寒气沿着背脊骨一路透到头顶,透心地凉。 没有人敢再来寻死,就连原本与柱子和小山兄弟缠斗的几个流民也都吓得两腿发软,且战且退。围着前头商队的那些人也没占到便宜,被商队的护卫们打死了好几个,余下的流民见状不妙,立刻招呼着,犹如一群乱蜂飞快地逃离,只余下地上横七竖八的一大堆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仓促之间赶的稿子,明天有时间再来修改。 哦,不对,应该是今天了。 第二十三回 二十三 商队的护卫们迅速清点留在地上的尸体,护卫中死了有五个,其余剩下的都是来劫道的流民,骇然有十八具之多,更可怕的是,其中有十二具都是几乎同样的死法,三人被割喉,余下九人则是一箭封喉。 从昨儿宋掌柜让车夫一路跟着前头的商队起,那些护卫们一直没给过他们好脸色。这并不奇怪,护卫们都是商队重金聘请来的,收的商队的银子,而同安堂的马车一路尾随,分明是想要蹭保镖,故这一路过来,护卫们对他们很是不屑。 但经此一战,所有人都对他们一行另眼相看。他们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但地上那十几具余温尚存的尸体无一不在提醒着刚刚的一切都是事实。那个纤瘦娇小的女孩以一人之力,用极端残忍而冷酷的方式了结了十二个人的性命,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把正在滴血的匕首在衣袖上胡乱地擦了两把,收好,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钻进了马车。 “你去问问他们是不是得罪了人。”k云年岁小,此番激战早已脱了力,一上马车就蔫蔫地往下倒,歪在车壁上半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朝宋掌柜道:“这些流民显然是有人鼓动的,里头还藏着弓箭手,十有□是冲着商队里的人来的。宋掌柜去跟他们提醒一声。”说罢,她缓缓闭上眼睛,很快的,竟有浅浅的鼾声传出。 贺均平掀开车帘探进个脑袋来,才欲开口说话,忽瞅见k云躺在马车上一动不动,只当她伤在了哪里,顿时吓得抽了一口冷气,疾声问:“k云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伤,让我看看。”说话时,手脚并用地翻上马车。 宋掌柜先前被k云震得发懵的脑子这会儿终于渐渐清醒了些,朝贺均平“嘘”了一声,悄声道:“方姑娘没伤着,应是累极了,这才上来歇歇。”说话时他已瞧见贺均平右手胳膊上一大片殷红的血迹,脸色一白,立刻拽着他下车道:“看你这胳膊都快废了,赶紧下来我给你包扎包扎。对了,还有柱子和小山他们呢。” 宋掌柜跳下车朝四周看了一圈,柱子正领着小山兄弟在清点货物,他们三个也都挂了彩,身上的衣服划了许多口子,到处都是血迹。宋掌柜顾不得去警告前头的商队,赶紧唤了他们几个拢来包扎伤口。 也亏得他们做的是药材生意,车里就装着不少止血的药,宋掌柜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把他们几个包扎好。商队的护卫瞅见他们有药,也厚着脸皮过来求,宋掌柜自然不吝啬,亲自将药材送到那些护卫手上,顺便又去拜访了商队的首领…… k云被马车颠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歪在贺均平的背上,那小鬼被她压在身下发出轻微的鼾声,他双目紧闭,微翘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眉头微皱,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柱子先前靠着k云的肩膀,她一动,柱子立刻就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k云,又迷迷糊糊地掀起帘子朝外头瞅了一眼,喃喃道:“这是哪里?” 宋掌柜揉着太阳穴道:“这里是新丰镇,今晚我们在这里留宿。” 说话时,马车已经慢慢停下,外头有人低低地招呼道:“宋掌柜,客栈到了。”那人说话的语气很是恭敬,听声音并不似赶车的马夫。 宋掌柜小声解释道:“是金针坊的伙计。” k云立刻会意,这金针坊应该就是和他们一行的那个大商队了。 “那个刘二少爷给我们送了不少银子。”柱子在一旁插嘴道,语气中难掩兴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呢,足足有一盘。” 他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了贺均平和小山兄弟,贺均平揉着眼睛小声嘟囔,“k云可是救了他们的命,不过区区几十两银子,实在不足挂齿。” 小山和小桥都不敢插嘴,只时不时地偷看k云一眼,目光中满是敬畏。他们俩之前虽早听说k云是贺均平的师父,但对她的本事并没有一个直观的体会,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尚未长成的小姑娘――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今日k云面不改色地连杀十二人,这才让小山和小桥彻底地被震惊了。事实上,整个商队的人都吓得不轻,从事发地到新丰镇这一路,大伙儿连大气都不敢出,既安静又诡异。 k云身上有两道口子,一道在左肩,一道在脖子上,都是长箭划过留下的擦伤,并不重,只蹭破了些皮,微微渗出些血丝来。因她是个女子,这一路又都在睡觉,故宋掌柜并没有给她包扎上药。 因这一路窝在光线昏暗的马车里,k云的伤口并不惹眼,可这一下车,贺均平立刻就注意到她颈项间的那一道血痕。“啊――”他一声惊呼,指着k云的脖子急得跳起来,“k云你的脖子流血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凑,手指伸到k云的伤口边蹭了蹭。 k云的颈项白皙嫩滑,带着温暖的气息,贺均平凑得近了,隐隐嗅到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少女体香,他忽地一懵,脑子里顿时空白一片。 “没事儿吧。”柱子也凑上前来瞅了两眼,大大咧咧地摇头,“擦破了点儿皮,伤口都结痂了,没事儿。”乡下的女孩子们都是粗放粗养的,这么点小伤实在算不得什么,柱子见得多了,完全不把它当回事儿。 “要是留疤了怎么办?”贺均平被寒风吹了一阵,总算清醒了些,担心地道。他想要再往k云身边凑得再近一些,可又有些不安,仿佛再往前走就会万劫不复。他咬咬牙,终于还是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k云的脸上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挪开。 宋掌柜微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道:“回头我制个祛疤的药膏擦一擦,不会留疤。” k云无所谓地挥挥手,“无妨,便是留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上辈子她身上的疤痕不少,剑伤刀伤不计其数,岂会为了这么点小伤痕费脑筋。 金针坊在新丰镇早订了客栈,足足包了两个院子。因k云于他们有恩,刘家二少爷特意让了四间上房出来,k云和宋掌柜各分了一间,余下的柱子和贺均平及小山兄弟两人一间。贺均平这次没有提意见。 事实上,他忽然变得很安静,不再像以前那样总咋咋呼呼地说个不停,也不总寻小山兄弟的不是,一入夜就躲在房间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小桥好几次想开口搭个话,瞅见他乌幽幽的渗人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晚上宋掌柜叫上柱子一起,将刘二少爷送的谢礼送到了k云的屋里。 寒暄了一阵后,宋掌柜正欲切入正题,k云忽地开口问:“宋掌柜可向那刘家二少爷警告过了?” 宋掌柜眉头微蹙,素来淡然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嘲讽的讥笑,“兄弟阋墙罢了,这种事实在不少见。” k云依稀记得上辈子的益州城里也曾有金针坊的铺子,不过生意做得并不大,东家姓刘,是个肠肥脑满的纨绔,常常流连于益州的各个妓院。他也曾来过小红楼,砸了不少钱欲一亲“嫣姐儿”芳泽,不过小红楼的头牌又怎么是他能亲近的,最后k云也不过是不情不愿地出来见了他一面。再往后,那刘老板便很少见了。 k云把记忆中那个刘老板与今儿遇着的那位刘家二少爷对比了一番,十分肯定不是同一个。不知上辈子的刘二少爷是不是就死在了这一次的劫难中?她的重生是不是也改变了他的刘家二少爷的命运呢?那么,陆锋的人生是不是也会改变呢? “这是刘家二少爷特意送来的谢仪,方姑娘莫要推辞,若不是你力挽狂澜,只怕我们这一行人都要死在路上。不说刘家二少爷,便是我也深受大恩,只可惜宋某身无长物,无以回报。”经此一役,宋掌柜对k云的态度又隐隐有了些许变化。 今日流民冲撞之时,宋掌柜只当自己要把性命丢在了那里,没想到竟被k云扭转乾坤,实在是既意外又震惊。他早知k云聪慧机敏,胆识过人,故待她很是客气,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身手,更没想到的是,她杀起人来也如此辣手无情。她满脸血污,面无表情地跳上马车时,宋掌柜脑子里一阵轰鸣,只当看到了地狱修罗。到而今再见k云时,依旧有些不自在。 柱子则瞪着那一盘子元宝眼睛都直了,只是k云没发话,他也不敢拿。 k云笑笑,从盘子里拿了个元宝扔给柱子,笑道:“这个给大哥玩儿,至于剩下的――”她很无所谓地将盛着银元宝的盘子推到宋掌柜面前,正色道:“做生意最缺的就是银子,这些钱放在我手边也无用,倒不如先由宋掌柜收着,到明年开春,我们用钱的地方可多得很。” 柱子得了个元宝已是心满意足,也不管k云怎么处理余下的银子,眉开眼笑地把元宝塞进怀里,笑嘻嘻地朝k云道:“大哥前些天在城里瞧见了一匹红艳艳的绸布,好看得紧,等咱们回去了,我就去把它给买回来给二丫做一身漂亮衣裳。” 宋掌柜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插话道:“方姑娘性子洒脱、不拘小节,这本是好事。只是而今这世道总有人看不得别人好,一不留神就有些闲言碎语往外传。方姑娘到底是个女孩子,而今年岁小也就罢了,再略略大些,恐怕于名声有碍。” 柱子闻言很是一愣,歪着脑袋看k云,小声地问:“二丫,宋掌柜到底在说啥呢?我刚刚不是说给你做新衣服的,他咋就忽然教训上了。” k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朝他看了一眼,示意他安静下来,转过头又朝宋掌柜道:“宋掌柜的意思是――” 宋掌柜把手举到唇边又咳了咳,轻声道:“在下的意思是,以后在外行走,方姑娘若是男装打扮兴许要便宜许多。” 第二日大早,一身男装的k云精神奕奕的地从屋里走出来,笑眯眯地朝打着哈欠一脸萎靡的贺均平打了声招呼,不顾他诧异意外的眼神,身手矫健地跳上马车,又回头朝他招手,“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啊,这三天同学来访,俺做了几天的全陪,昨晚陪聊到凌晨一点,实在没有精力码字了。 欠下的稿子我会努力补上来的,呜呜。我保证! 对了,明天这些娃儿们就长大了,哈哈哈哈!!! 第二十四回 二十四 小游山脚,黄石坡上。 自从去年年初燕王起兵谋反,益州这一带愈发地不安定,三天两头都是打仗,连带着这一路的商客也少了许多。许二麻子领着山寨的一群弟兄百无聊赖地坐在山坡的树荫底下一边挥着袖子扇风,一边呲着牙埋怨着这鬼天气。 小游山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一滴雨了,天气却一天比一天地热,毒辣的日头仿佛要从天上掉下来,烤得地上滚烫。 “老大,老大――”山下放风的富贵一边大声喊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奔到许二麻子跟前,激动得一张脸黑里发红,“老大,来了群大肥羊,足足有十几辆马车,货物码得跟小山似的,更要命的是才带了六七个人。” 许二麻子顿时又惊又喜,高兴罢了又有些狐疑,摸了摸下巴问:“你可曾看清楚了,那不会是同安堂的马车吧。” 益州到燕地这一路,没有人不晓得同安堂有两个要命煞星,年纪轻,长得好,却偏偏都有一身好武艺,更要命的是他们俩杀起人来可真真地犹如修罗转世,这一路的山寨土匪都在他们俩手里吃过亏,只要听说是同安堂的马车,立刻躲得远远的,就算马车里装的金山银山,他们也不敢染指半分。 富贵拍着胸脯道:“要是同安堂的马车,俺怎么敢上来报信。小的早就仔细看过了,上头没有同安堂的旗帜,车上也没有药味儿,十有□是别处来的,不晓得小游山里有大哥这号英雄人物才敢这么乱闯。” 许二麻子被他这一番马屁拍得很是舒坦,拍了拍衣服下摆上的灰跳起身,朝树下零散坐着的十几个土匪一招手,高声喝道:“弟兄们都给精神点,咱们下山去发个大财!”说罢,便领着这一干土匪大摇大摆地往山下冲。 还未上官道,许二麻子果然就瞧见了那群肥羊,拢共怕不是有近二十两马车,车上堆得高高的,也不是装的什么。队伍前后只有六七个骑着马的护卫,许二麻子飞快地查看了一圈,没瞧见那俩煞星,终于放下心来。 他朝身后诸位兄弟一挥手,大伙儿会意,立刻操出家伙奔上前去将大路拦住。富贵抬头挺胸地扯着嗓子大喊:“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诸位土匪也跟着齐声嚷嚷,一边挥着手里的家伙一边高声大吼,意图一开场就将众人吓唬住。 车队果然缓缓停下,领头那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角,从里头探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来,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明明是极文秀清雅的长相,却生得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闪着凛凛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许二麻子两腿一软,身上顿时打了个哆嗦,惊呼一声,来不及跟诸位兄弟招呼一声,掉头就往山上跑。余下的土匪们不明所以,傻愣愣地看着他飞快地消失在山间小路上,还摸着脑袋在那里议论纷纷,“大哥是怎么了?咋忽然跑了?” 正纳闷着,马车上的年轻人皱着眉头跳了下来,不耐烦地瞥了他们一眼,清俊的脸上一片寒冰,冷冷道:“刚刚那是许二麻子?怎么,上回在小爷手里吃了亏,今儿想要找回场子?带的人也忒少了吧,就这十几个,还不够小爷塞牙缝的。”说罢,他又扭过头朝马车里喊道:“就几个小喽,很快就打发了。你睡你的!” “是二煞星!”富贵立刻认出他来,一边朝众人做手势,一边干笑着连连往后退。贺均平再往前走了两步,那些土匪们仿佛一群受惊的雀鸟,立刻一哄而散。 贺均平伸了伸胳膊,有些扫兴地摇摇头,转身复又跳上马车。 一身男装的k云眯着眼睛正在打盹,刘二少爷斜靠在车壁上饶有兴致地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清澈,目光温和。贺均平看得心里头一堵,很不痛快地插到k云和刘二少爷中间坐下,堪堪挡住刘家二少爷的视线。 四五年过去,不仅是贺均平长成了英俊潇洒的少年郎,k云也渐渐张开,出落得艳光逼人,便是一身男装也难掩丽色。不晓得她是女儿家的,也不过是感叹几句这小哥儿长得好,可也有像刘家二少爷这样知根知底的。贺均平总觉得,这刘二少爷对k云不安好心。 为了不让刘二少爷再盯着k云,贺均平没话找话地寻他唠嗑,“……听说贵府大少爷年初的时候从马上掉下来摔断了腿,啧啧,真是倒了大霉哦……” 刘家两位少爷不和几乎是益州人尽皆知的秘密,几年前刘大少爷派人怂恿流民劫道欲加害二少,正是被k云打断了计划,之后还请宋掌柜特意去警告过。而今大少爷莫名其妙地摔断了腿,若说不是二少做的,贺均平可不信。 二少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脸坦然地笑了笑,回道:“可不是,要是大哥好好的,我也不必这大热天的亲自送货,还劳得贺公子与方姑娘大驾。若不是你二人一路护送,我们这一路怎会如此通畅。” 刘二少本只向宋掌柜借了k云,贺均平得知后死皮赖脸地跟过来的,他可不放心让k云一个人与居心叵测的刘二少同行。贺均平心里清楚得很,这刘二少表面温柔斯文,私底下可是个不要脸的狠角色,他要真对k云上了心,指不定会使出什么阴险的手段来。 “方k云那丫头虽然本事大,可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丫头,要是被那刘二少骗了要如何是好。”贺均平这么想。那刘家二少爷长得不差,又惯常在k云面前做那温柔小意的姿态,益州城里不少小姑娘迷他迷得紧,保不准方k云一不留神就被他给迷住了。 贺均平侧过头去看了看歪在身边睡得迷糊的k云,瞅见她微微蹙着眉,不由得想伸手把她眉间舒平。才伸出手,猛地想起来刘二少就在一旁虎视眈眈,赶紧忍住了,只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你要是睡得难受,就往我身上靠靠。” k云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却没动。贺均平等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把她的脑袋拨到自己肩膀上。罢了又扭过头来朝刘二少笑笑,目中难掩得意。 刘二少脸色微僵,还是勉强笑笑,低下头去再不看他们。 一路太太平平地到了燕地的洪城,刘二少忙着做生意,k云便与贺均平一道儿在城里转悠。 k云和贺均平一起来益州不仅仅是为了护送刘二少,主要还是想在燕地淘换些稀罕玩意儿回去给宋掌柜做礼。 宋掌柜这几年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过数年就已在益州城开了四家同安堂,隐隐有成为益州城第一大药铺的趋势。 他年纪轻轻就攒得这么一大份家业,人又生得清雅俊逸,更要命的是上头还没有父母在堂。一嫁进门便是当家主母,这样的好亲事可是点着灯笼也找不到。益州城里不晓得多少人相中了他,每日里上门说亲的媒人都快要踏破了门槛,直到上个月,才终于由城里赫赫有名的岳神医做媒,与龙凤银楼的韩老板家结了亲,定下了他家的独生女。 宋掌柜成亲非同小可,作为最先追随他的小弟们,k云和贺均平自然不能小气,拍着胸脯说定要送个大礼。可他们转遍了益州城,也没能找到称心如意的礼物,二人一商量,索性便来燕地碰碰运气,正巧又赶上刘二少往燕地送货,才决定护送他一路。 洪城虽比不得益州繁华,但这里乃燕地地界,有许多西北来的商人在此开店,贩卖的货物与益州截然不同,有大食的香料,新罗的人参,真蜡的象牙和犀角,还有欧罗巴的各色宝石,这些都是在益州城里难得一见的东西。 k云与贺均平在洪城熟门熟路,自然晓得要去哪里淘换东西,不一会儿便寻到了城里最大的珍宝楼。 他二人虽穿得素净,但身上的衣服都是从刘家铺子里挑出来的上品衣料裁剪而成,店里的伙计生得一双火眼金睛,立刻殷勤的迎上来,热情地招呼道:“二位客官要买些什么?小店昨儿刚进了一批欧罗巴来的新货,有上好的红宝石和香料,两位客官要不要看看?” 贺均平很是气派地一挥手,“都拿出来瞧瞧。”他平日里并不怎么花费,吃穿用度也不多讲究,故很是攒了不少银钱,这会儿自然财大气粗。 伙计最爱的就是这样豪爽客人,一边讨好地笑着,一边转身去后堂抱了好几个精致的檀木匣子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个匣子,里头赫然装着一套红宝石头面。欧罗巴的首饰样式与大周迥异,但用料实在,大颗大颗的红宝石通透红艳,绽放着华丽至极的光芒。 贺均平呼吸一滞,眼睛不由自主地朝k云柔润的红唇瞄去。k云肤白胜雪,红唇黑眸,相貌十分浓艳,虽说与大周朝讲究的纤细清雅截然不同,但对贺均平来说,却是一种极致的吸引。他忍不住悄悄打量k云的不施粉黛却艳光四射的面容,猜测着那殷红的唇与匣子里的红宝石到底谁要更红艳些。 “这个我要了。”还没仔细问价格,贺均平便作主将这套首饰定了下来。伙计闻言,立刻眉开眼笑,连声道:“这位客官真是有眼光,这么好品相的红宝石首饰可不是那么容易碰得到的。小的在店里做了两年,拢共也不过是见过两套。对了,还有这些――”他又赶紧将剩下的匣子一一打开,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 k云无奈地白了贺均平一眼,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这回还真是大手笔,这套首饰怎么着也得两百两银子,你手里头有那么多钱么?”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送套首饰给宋掌柜,是不是有些不大妥当呢。 贺均平小心翼翼地拿起匣子仔细察看,忍不住勾起嘴角,“我所有的家当都在身上呢,买这一套绰绰有余。”便是不够,他也总能想到法子暂时周转,柱子大哥手里头可还攒着不少钱呢。 k云见他一脸热切,两眼发光的样子,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索性也懒得管了,摇摇头,低头仔细挑起旁的东西来。 不止宋掌柜要成亲,便是柱子大哥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家里头总得准备些东西,省得日后说亲准备聘礼时手忙脚乱。k云一面琢磨着,一面将选中的东西拿到一边,那伙计瞧着,嘴都快咧到耳朵后头去了。 她正挑得兴起,忽听得身后有个年轻的女声高声道:“这套首饰不错,我要了。” 她微微挑眉,并未回头,旋即却又听得贺均平不悦地回道:“这是我的。” 伙计也弓着腰歉声道:“这位小姐真是对不住,这套首饰已经被这位客官买了。您若是想买些别的,不如过来这边仔细看看,小店还有旁的首饰,都是从欧罗巴千里迢迢运过来的,不说整个洪城,便是燕地也难得找到这样的货。” 那年轻女子显然是个刺头,毫不客气地怒道:“本小姐就要买这一套,你要是敢不卖给我,看我不拆了你们家店。”这样的任性刁蛮,十有□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要不然,能开口闭口就拆人家店。 k云实在不想在燕地惹麻烦,叹了口气转过身,正欲劝说贺均平作罢,不想他竟也犯了少爷脾气,剑眉一挑,冷冷道:“好大的口气,我竟不晓得洪城还有这么嚣张跋扈、不讲道理的人,张口闭口就要拆了人家铺子,你当洪城是你家的?” 那年轻女子自幼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里骄纵大的,没想到这小小的洪城里竟有人敢忤逆他,立刻大怒,再凝眉一看贺均平那种俊朗清雅的脸,明明只是个庶民打扮,却通身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威严,她心中愈发地不喜,指着贺均平朝身后的一众护卫命令道:“把这没上没下的小白脸给我押下去,划了他这张脸,看他还敢对本小姐无礼。” k云大惊,立刻转过身来一把拽住贺均平的胳膊欲脱门而逃。不想那些护卫们却充耳不闻那位大小姐的命令,其中有个高瘦个子深深地瞥了贺均平一眼,毫不客气地回道:“大人吩咐属下保护大小姐的安全,拦着不让您惹祸。若是被大人晓得我们肆意妄为地胡乱打人,大小姐有人护着自然不怕,属下们可是要挨板子。” 那位大小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护卫说不出话来,咬着牙狠狠跺脚,“好!好!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一个个都瞧不起我,不过是以为那女人嫁进我们吴家我就没人疼了,也不看看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寡妇也想进我们吴家的门,休想!等我把祖母接回去,到时候非要你们一个个好看……” k云听出这位大小姐家世不低,生怕招惹上麻烦事儿,趁着她还在哭哭啼啼地指责那些护卫,赶紧拽着贺均平的手就往外走。贺均平却不肯放开怀里的匣子,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一张银票扔给伙计,旋即跟着k云脚底抹油地溜了。 那位大小姐在店里骂了老半天,一群护卫却始终板着脸一个字也懒得应,气得她愈发地胸闷,最后终于一跺脚,转身冲出门去。 护卫们又赶紧追上,先前说话的那个护卫却在门外停下了脚步,朝远处张望了一阵,瞅见k云和贺均平背影,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老八你还在看什么,赶紧跟上!” 老八应了一声,人却不动,直到贺均平和k云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犹豫了一下,复又折回了店里,难得客气地朝那伙计问:“方才在店里的那两个小哥儿,你可晓得他们叫什么名字?” 那伙计想了想,摇头道:“这两位小公子仿佛是从益州过来的商客,做药材生意的,来过店里好几回,叫什么小的可真不知道。” “商客?”老八眉头紧蹙,喃喃地小声嘟囔道:“怎么长得这么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这一章应该够肥了吧^_^ 第二十五回 二十五 k云与贺均平一路狂奔,直到将珍宝楼远远地甩在后头,这才停下脚步。贺均平难得能拽住她的手,一点也不想放开,假装没有意识到,依旧紧握着k云的手不放。 k云个子生得高挑,手却不大,十指纤长犹若葱段,手掌柔软白皙,好似软玉雕成。 他不敢乱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二个人的手上,彼此的温度交融,贺均平的掌心立刻渗出薄汗,脸上也烫得厉害。 k云扭过头去仔细看了几眼,确定没人跟上,总算松了口气,蔫蔫地摇头道:“真倒霉,怎么就遇着这么个不讲理的大小姐。”她又朝贺均平通红的脸上看了一阵,诧异地问:“石头你怎么了,脸上红得厉害?” 贺均平勉强笑笑,“方才跑得急,岔了气。” k云并未生疑,关切地道:“那咱们就歇会儿。”说话时朝四周打量了一番,瞅见不远处的酒楼热闹非凡,遂建议道:“平阳楼的黄酒不错,上回大哥还特特地从洪城给我带了一壶回益州。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定要喝得尽兴。” 她走得急,贺均平一时没跟上,手中的柔荑便已滑出。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k云,手和脚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傻乎乎地跟在后头。 k云要了楼上的雅间,又飞快地点了几样热菜和店里的招牌黄酒,罢了又朝贺均平道:“石头想吃些什么?” 贺均平一直呆呆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茫然地应了一声,旋即低声回道:“你点就是。” k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眉头微蹙,将伙计屏退出门,罢了才问:“你今儿怎么了?看起来怪怪的,是不是方才被人呵斥还在生气呢?咱们什么人没见过,不过是个骄纵无礼的大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贺均平靠着k云坐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就是花光了手里的银子,有些心疼。”他顿了顿,托着腮看着k云,脸上露出狡猾的笑意,“我没钱了,今儿这顿,不,以后这些天一直到我们回去,我可都得赖着你了。” “全给了?”k云眉一挑,哭笑不得地看着贺均平,一脸不敢置信地问:“给了多少?” 贺均平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k云无奈地摇摇头,习惯性地想伸手在贺均平的脑袋上敲一记,忽地想起什么,到了半空中的手也缓缓收了回来,苦笑道:“算了,买都买了,你喜欢就好。这套首饰极为少见,拿去送人也有面子。宋掌柜素来豁达大方,收了你这么重的礼,定也会回你个大礼。” 贺均平微微垂眼,低沉的声音里仿佛透着淡淡的紧张,“你也觉得好看?” “好看!”k云给自己倒了杯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放下茶杯起身道:“这屋里有些热,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菜上来了叫我。”说罢便推门而出。 k云并不傻,她甚至比别的同龄女子要更敏感,怎么会察觉不到贺均平隐隐躁动的心,她无法回应,便只能逃避。 平阳楼热闹非凡,走廊里人也多,四处都是一片喧闹,k云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又朝四周看了几眼,沿着一条人少的走廊朝花园的方向走。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呢?k云坐在花园的假山丛中皱着眉头想,她现在对贺均平已经没有了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对她来说,现在的贺均平和上辈子那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他是她从路边捡回来的小石头,脸皮厚,脾气大,爱吃醋爱耍赖,是除了大哥之外最亲近的人。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贺均平开始对她有了异样的情愫呢?k云也说不清楚,不知哪一天起,那个小鬼就总喜欢盯着她看,眼神儿幽幽的、毛毛的,好几次k云试着假装不知道地瞪回去,他也不知收敛。 以后应该要疏远些,省得贺均平误会,k云暗暗叹气,可是,那个小鬼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k云觉得,他可不一定能懂。就算能懂,却不一定就此罢手。难道真要闹得两个人翻脸才好? k云捂着脸痛苦得直跺脚! “……赵公子好走。” “霍先生请留步。”不远处隐隐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k云浑身一颤,整个人忽然就清醒了。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她痴痴地愣在原地许久不能动弹半分。是在做梦么?她狠狠一咬舌尖,舌尖立刻传来阵阵痛楚,腥甜的血顿时盈满整个口腔。 陆锋?这是陆锋的声音! k云一个激灵跳起身,立刻循着声音追过去,走廊里却早没有了陆锋的影子,有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正在关上雅间的门。k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一把拽住那中年男人的衣领,急切地问:“方才那个人呢?” “啊――”中年汉子艰难地呼救,刚刚出声,大门就被k云“砰――”地一声狠狠关上,面前寒光一闪,脖子上竟多了枚寒光闪闪的匕首。中年汉子两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瑟瑟发抖地求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方才那个人呢?”k云又问。 中年汉子哆哆嗦嗦地回道:“您……您是说那位赵……赵公子……他回回去了。” “赵公子?”k云微微一愣,不是陆锋?可是,那个声音怎么会如此相像?难道这么多年过去,她连陆锋的声音都已经记不清了吗? 或者,那只是他的化名?k云一念至此,方才稍稍沉寂下去的心又继续狂跳起来,“他去哪里了?” “客客栈……”中年汉子吸了口凉气,“福来客栈。” k云松开手,客客气气地朝他拱了拱手,道了声“失礼了”,旋即立刻开门追了出去。 福来客栈就在平阳楼西南方约莫两里地,k云一出酒楼便朝西南方向飞驰而去。天色渐暗,暑气渐消,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k云走不多久,竟远远地瞧见前方陆锋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陆锋――”k云不管不顾地高声唤了一句,并无人应。陆锋继续在人群中继续前行。 k云狠狠一跺脚,赶紧继续往前追。偏偏路上人流如梭,陆锋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一会儿,竟忽然不见了。 “陆锋――”k云满头大汗地站在大街上仓惶地朝四周张望,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确切地说,是东西太多乱成了一团麻。 是他吗?这个时候的陆锋不是应该还好好地待在泰州做他的大少爷么?他在来益州之前从未南下过,怎么会出现在燕地洪城? 难道真的认错了?可是,一样的声音,同样的背影,那些她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所有的记忆,就算轮回几百年都不会忘记的一切,怎么会认错呢。 陆锋,陆锋,k云念叨着这个名字,继续往福来客栈方向奔。 “姓陆的客官?”客栈的伙计摇摇头表示不知,“最近客栈里没有姓陆的年轻客人。” “那姓赵的呢?”k云又问,“个子大概这么高,大概十六七岁,生得很俊,眉眼凌厉,左边脖子上有一颗小痣。” 那伙计立刻长长地“哦”了一声,“您说的是京城来的赵公子啊,早说嘛,他在我们客栈住了好几日了,不过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他总喜欢去东湖湖边看风景,小公子若是要寻他,去东湖定能碰到。” k云大喜,郑重地朝那伙计道了谢,又从怀里掏了一小锭碎银子聊表谢意,旋即立刻出了门,直朝东湖而去。 她将将走了不到十丈远,路边小巷子里忽然有厉风袭来。k云遂不提防,肩膀上狠狠挨了一拳,竟直直地往后摔了一丈多远。那突袭之人却不肯就此罢手,三两步冲上前挥起拳头朝k云脸上狠狠砸下来。 k云就地一个懒驴打滚躲过这一击,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反手从腰上解下平日里防身用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朝那蒙面人喉间刺过去。 那蒙面人显然没想到k云竟也是个高手,微微一愣,立刻抽出一把短刀,低呼一声与k云近身激战。 二人走的是同样的路子,下手狠辣快准,绝不留情。k云心中讶然,她的身手是许多年历练出来的,带着上辈子凝结的杀气,而这蒙面人显然年岁不大,竟也有如此凌厉的煞气,十有八九是出身军中。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对她下手? k云思来想去也不记得自己结过这么大的仇家,一边想一边连连后退,高声喝问道:“你是谁派来的?我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竟要对我下这么狠的手?我说你……” 她噼里啪啦地问了一大堆,那蒙面人却一声不吭,手中的短刀却愈发地狠毒,k云稍不留神,便被他划破了衣袖,所幸冬天衣服穿得厚实,要不然,她的左胳膊恐怕已经废了。 k云大怒,也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了,折腰欺身而近,手中匕首犹如毒舌直指那蒙面人的咽喉,竟是玉石俱焚的招数。那蒙面人到底惜命,不敢与k云硬碰硬,只得连连后退,口中怒道:“你这小子竟是不要命了么!” k云也不说话,手里的匕首一剑接着一剑地朝那蒙面人刺去,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那蒙面人终究不敢硬来,一折身,竟从怀中掏出一支暗镖朝k云小腹射来。k云慌忙挥着匕首去挡,终究还是被那暗镖划伤。 伤口先是一痛,旋即竟是一阵酥麻。 这不要脸的下流胚子,竟在暗镖上使了毒!k云暗道不好,立刻往往大街上冲。那蒙面人却不肯放过她,伸手过来拦。二人争斗间,k云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贺均平激动的声音,“k云,方k云――” 这一声在此时的k云听来犹如天籁,她顿时喜形于色,蒙面人见状知道今日没法善了了,立刻收了刀飞快地从巷子里溜走。 “k云,k云,你怎么了?” k云迷迷糊糊地看着贺均平影子越走越近,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远处的小楼里,年轻男子立在窗口沉默地看着k云软软地倒在贺均平的怀里,眉头微微蹙起。 “公子爷,”蒙面人捂着身上的伤,呲牙咧嘴地告状,“那小子竟是个硬茬,年纪轻轻工夫了得。也不晓得他从哪里学来的本事,竟仿佛跟属下是同一路。他追着您叫了您一路,公子爷果然不认得他?” 陆锋摇头,挑眉道:“不曾见过。”那样浓烈的眉眼,若是见过,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晚上属下再把他掳过来。”蒙面人气得直跺脚,“得仔细问清楚了,他怎么认得您。可不能让这半路上冒出来的小子坏了咱们的事。” 陆锋瞥了他一眼,沉声道:“算了吧,你这下三滥的手段使了一回也就罢了,人家又不傻,还能中你的计?再折腾下去反而打草惊蛇,多生事端。”他挥挥手,又朝下方的巷子看了一眼,直到贺均平抱着k云走得远了,这才蹙起眉头,压下心底的异样,缓缓地退回了屋里。 ………… k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早晨,窗外已经大亮,阳光照在窗棂上,在地上印出大大小小的方格。贺均平握着她的手靠在床边上瞌睡,他眉头微微蹙起,眼睛虽然紧紧闭着,却显得很不安稳,眼睛下方有淡淡的烟青,显然这一晚上没睡好。 k云微微一动,贺均平立刻就睁开了眼,深吸一口气坐起身,一脸担忧地问:“k云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k云摇摇头,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胳膊根本使不上力,侧过脸一看,整个左肩都裹了厚厚的一层纱布,腰上也同样如此。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伤,自然不曾被裹得像个粽子过,一时有些不适应,皱着眉头道:“怎么裹成这样,赶紧让大夫过来把它们都给拆了,难受死了。” 贺均平却道:“你别乱动,瞧瞧自己都伤成什么样了。大夫说左胳膊都脱臼了,若是养不好,日后就别想再使刀。这些天你好好地躺在床上,有什么事儿都唤我来做,别整天想着要出门。真是的,我才一会儿没跟着你,你就把自己整成这样……”他絮絮叨叨地埋怨着,脸色很不好,却并没有向k云追问她身上伤口的来历。 k云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不管贺均平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她却不想跟他说。陆锋的事,她永远都不想跟他提。 贺均平伺候着她洗了手脸,又端了早饭来要喂给她吃,被k云给拒了。 “我又不是断手断脚,”她哭笑不得地道:“右手还好好的呢,哪里就要人喂了,又不是废人。” 贺均平笑笑,也不坚持,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帮她夹菜,伺候得很是周到。 待用过了早饭,贺均平也不走,不知从哪里找了本书来,坐在一旁念给k云听。 “……有女年十四五,艳丽聪悟。鼻两孔各垂息肉如皂荚子,其根如麻线,长寸许,触之痛心髓………啧啧,太奇怪了,”他一边念着话本,一边感叹起来,“这话本是不是也太荒诞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k云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这世上本就是无奇不有,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连重生这种事都经历过,k云觉得,不管再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贺均平却一挑眉,目光凛凛地看着她,满脸狐疑,“为何是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k云高深莫测地笑,不说话。 贺均平早习惯了她这样的表情,嗤了一声,道:“你就装吧!”说罢,又翻了一页,继续读起来。 他们俩在屋里蹉跎了一上午,直到外头刘家的护卫过来通报说有人求见。 “有人找我?谁啊?”贺均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解地转过头问k云,“咱们在洪城还有认识的人吗?” k云想了想,狐疑地问:“难道是同安堂的人?或许是生意上的事?” “这就怪了,”贺均平摇头,“就算是生意上的事,不是应该找你么。”同安堂的药材生意,除了宋掌柜之外,就属k云知道得最多,若是宋掌柜不在,也常常是她出面接洽,若果真是因为生意事宜,理应来寻k云才对。 “见了不就知道了。”k云打了个哈欠往背后靠,贺均平赶紧手疾眼快地塞了床被褥在她身后,小声问:“够不够软,实在不行我让伙计再送一床被子来。” “不要了,”k云摇头,“热!” 他们俩说话的工夫,求见的人已经到了,在门口敲了两声,贺均平亲自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贺均平顿时愣住,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沉声问:“你是――”昨儿在珍宝楼遇着的那群侍卫中的一个。 “贺公子?”老八试探性地唤了他一声,目光炯炯地盯着贺均平的脸,不错过他脸上一丝细微的表情。 k云不见他们进屋,心中狐疑,低声唤道:“石头,怎么不叫人进来?” “贺公子的小名叫石头?”老八愈发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脸上渐渐有了神采。 贺均平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心里头顿时乱成了一团麻,他怔怔地看着老八,舔了舔嘴唇,过了好一阵,才终于反应过来,侧身放老八进屋。 老八瞅见床上包裹得像个粽子的k云微微一愣,不由得讶道:“方公子怎么受伤了?昨儿瞧着还好好的。” k云干笑两声,“走路不留神,跌了一跤。这位大哥不知如何称呼?”此人来访前显然做了不少功课,竟能叫出她的姓氏来。k云心中疑虑顿生,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眯眯地与老八套近乎。 “在下姓韩,”老八看着贺均平,脸上表情很是兴奋,“昨日匆匆一面,在下惊觉贺公子十分面熟,回头去向金针坊的伙计打听,说是贺公子名字唤作均平?这名字竟与在下一直寻常的贺家大少爷一模一样。不知贺公子祖籍何处?”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k云立刻猜到了什么,转头朝贺均平看去。见他脸上微微发白,神色仓惶迷茫,心知他定是大为震惊,赶紧朝他招招手,又朝老八道:“他是京城贺家的大少爷,韩大人莫不是认得石头的姨母姨父?” 老八确定心中所想,立刻大喜,连忙拱手回道:“果然是大少爷,您这相貌与夫人真是有六七成像。这些年来夫人一直到处在找您,以为您还在京城附近,京畿一带都找翻天了,却一直不见您踪影,不想今儿竟在洪城见着了。夫人若是这个好消息,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样。” 得知亲人音讯,贺均平的脸上终于渐渐有些些动容,他靠在k云床边坐下,低着头,喃喃问:“我……我姨母还好么?” 老八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狠狠一拍脑袋,高声笑道:“看我这脑子,竟是忘了与大少爷说了,这些年来派人一直寻常少爷的是赵夫人,大少爷您的生母赵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妹子们,接编辑通知,本文周四,也就是后天要入V了。 所以俺今天使劲儿地多写了点,明后天攒稿子准备后天的三更。 也就是说,明天不更新啊。 谢谢大家一路支持女土匪,请有能力的妹子们支持正版。谢谢! 26第二十六回 二十六 老八此言一出,不仅是贺均平,就连k云也傻了眼,犯了半天的傻,她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转脸朝贺均平看过去,一脸的惊喜和不敢置信,“石头,石头――”她轻轻地唤他的名字,仿佛做梦一般呓语,“你母亲还在世。” k云的脑子里早已没有了母亲的样子,但记忆深处仿佛有个美丽温柔的女人陪在她身边唱着歌哄她入睡,在上辈子遭受各种痛苦的日子里,那个温柔美丽的身影会常常出现在她的梦里。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贺均平下意识地握住k云的手,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老八,生怕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你是说我娘亲……还在世?”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掌心渗出许多汗,将k云的掌心也浸得湿湿的。 老八正色回道:“当年大少爷被府中仆人提前送走,故不晓得后来事态的发展。大少爷的舅父赵先生带着人赶去京城,不想还是到得晚了,贺大人已然殡天,只救回了夫人。这些年来,夫人与赵先生一直都走四处寻找大少爷,不想却一直杳无音信。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竟让在下遇着着大少爷,不然,也不知您还要在外漂流多久。” 贺均平木然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把僵硬的脸,猛地发现自己竟已是泪流满面。 这一整天贺均平都与韩老八在屋里诉说离别后的种种,得知贺均平被k云所救,韩老八立刻郑重地向k云行了个大礼,又正色道:“多谢方公子救命之恩,贺家虽已败落,但素知有恩必报的道理,日后定当重谢。” k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淡然地笑道:“韩先生客气了,莫要说什么救命不救命的话,石头――不,贺大少爷吉人天相,又有自保的本事,便是没有我们,也断然出不了什么事。老天爷保佑终于让他遇着了先生,日后认祖归宗才是大好。”说罢,又朝贺均平道:“你赶紧去收拾收拾,赶明儿就跟韩先生一起回去。你母亲见着你,不知道该多高兴。” 贺均平猛地抬头看她,脸上惊慌之色一闪而过,“你让我一个回去?” 韩老八脸色微变,瞥了k云一眼,没说话。 k云微笑,朝他抬了抬裹得像个粽子的胳膊,“你也不瞧瞧我成什么样子了,若真陪着你千里迢迢去宜都,恐怕这只胳膊都得废了。再说,我在益州还有事儿呢,铺子里的生意总不能全交给宋掌柜。” 当然这些只是台面上的话,重要的是,贺家再怎么没落,可到底还是世家,贺均平还有娘舅家撑着,等回了宜都,便有大把的好差事等着他。贺大少爷本就与她们不是一路人,他将要回到本该属于他的地方,走上原本应该走的那条路,十几年后,他将是燕国最年轻的大将军,而不是益州城同安堂里一个小小掌柜或管事。 韩老八微微诧异地看了k云一阵,仿佛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轻易地让贺均平离开。但既然k云如此好说话,他也乐享其成,少费许多口舌,笑着朝贺均平劝道:“这些年来夫人日日夜夜都盼着您回去,大少爷难道不着急见她么?” 贺均平脸上终于动容,又朝k云再看了两眼,这才无奈应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自然是越快越好!”韩老八想了想,道:“不如明儿大早就动身?晚上大少爷也好收拾收拾,我们日夜兼程,不过七八天就能赶到宜都。” 贺均平心里暗暗算了算日子,单是一来一回便要半个月,到了宜都见了母亲和舅父,少说也得待上十天半月,少说也有月余不能再见k云。打从他到方家起,他就不曾有一天离开过,就连k云偶尔出门押货,他也寸步不离地跟着,而今冷不丁就要离开这么久,心里头如何舍得。 更何况,这边刘二少爷还一直虎视眈眈,趁着他不在,定要甜言蜜语地哄着k云,万一她不懂事听信了刘二少的话,岂不是…… 贺均平越想就越是觉得不妥当,可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什么妥当的法子,急得脸都红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将韩老八屏退,再与k云单独说。 于是,他轻咳了两声,朝韩老八点头道:“那就明儿动身,韩先生有什么事我们路上再说。”说罢,便要起身送客。 韩老八看了k云一眼,笑着起身告退,临到门口,又仔细与贺均平定下了明早出发的时间,罢了这才告辞离开。 等韩老八一走,k云立刻打了个哈欠作疲惫状,揉了揉脸道:“怎么一大清早就开始犯困了!不行,我得睡会儿。”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往被子里钻,半眯着眼睛朝贺均平道:“石头你赶紧去收拾东西吧,这一路跋山涉水的可不好走,那韩先生到底是个大老爷们儿,准备得定然不够周全。我听说北边儿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你趁着铺子还没关门,赶紧去买两身厚实些的衣裳。对了,到底是回去见你母亲,不如请刘二少爷帮忙弄两身锦缎,也好衣锦还乡。” 贺均平一听刘二少的名字心里头就不痛快,皱着眉头闷闷地回道:“只要有钱,哪里买不到好东西,何必要他帮忙。k云你以后也少跟他在一起,我看那小子贼眉鼠眼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别被他骗了。” k云顿时失笑,想开口反驳他,但一想到他此去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心立刻就软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柔声回道:“你放心,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怎么会轻易被人骗。对了,你身上的银子不是花光了么?” 她转过身从枕头底下翻出个小荷包来扔进贺均平的怀里,不以为然地道:“拿着路上花,再给你母亲买些东西回去,还有你娘舅姨母,一个也不能落下。唔,要不昨儿淘的那套首饰带回去送给你母亲,她见了一定欢喜。宋掌柜那里,还有我呢。” 明明只是几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可却不知到底触痛了贺均平哪里,他心里一酸,眼睛发涩,一时没忍住,竟有热烫的眼泪滑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k云的手背上。k云的手一颤,顿觉手背一阵灼热,仿佛那几滴眼泪能将她的手背灼穿。 “怎么还哭起来了。”k云看着未来的贺大将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些年过去,她一直努力地想要放下上辈子的恩怨,努力地把贺均平当作一个普通人来对待,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膈应的,直到现在,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k云才发现,原来上辈子的恨意早已在这些年中慢慢磨灭了。 时间真是件可怕的东西,k云想。 贺均平酣畅淋漓地哭了一场,把他这么多年以来所有的艰辛和委屈全都化作眼泪倾泻而出,再回头来仔细想想,其实这五年却是他生命中最快乐也是最重要的时光。他学会了成长,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忍让,甚至学会了爱。 “我母亲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怎么看得上那套首饰。”贺均平把脸上的眼泪擦干,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k云,脸上浮出淡淡的红晕,“索性还是留给你吧。”他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生怕k云开口回绝,“我是想,反正宋掌柜也不缺这些,再说我送套女人的首饰给他也不像样子,不如还是送你得了。” 他忍不住再一次偷看k云那弧度美好而饱满的红唇,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你喜欢吗?” k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的话。她不是头一回面对贺均平这样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以前在小红楼的时候,院里的嬷嬷特意请人教过她要如何应对男人的爱慕,如何撩拨未经人事的良家少年,甚至如何欲拒还迎。她第一次遇到陆峰的时候,甚至还想方设法地去勾引过,可是到了现在,她却一点手段也使不出来。 她很害怕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会伤害到贺均平的一片赤诚之心。她想了想,终于还是作出一副高兴又欢喜的姿态来,眼睛弯成一枚月牙,笑眯眯地道:“送给我了?石头你可真是大方。我长这么大还没戴过这样的好东西呢。”左右他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又何必再说什么无情有情的话。 贺均平终于高兴起来,先是抿着嘴笑,旋即又咧嘴欢喜道:“我……我来帮你戴上。我觉得这个特别适合你。”说话时,他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将放置在抽屉里的首饰盒拿出来,想要给k云戴上。 “可别!” k云一出声,立刻又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遂又压低了嗓门,小声道:“你也不瞧瞧我这是什么打扮。”她无奈地甩了甩脑袋,露出头顶的男儿发髻,笑道:“若是被人瞧见了,还以为我脑子烧坏了呢。” “无妨――”贺均平坚持道:“没有人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耳环拿到k云面前,屏住呼吸一点点地送到她莹白如玉的耳垂边,傻乎乎地找了许久,才忽地反应过来,“没耳洞?” k云也一愣。她上辈子在小红楼自然是打过耳洞了,这一生从小就作男子装扮,怎么会露这种破绽。只是方才,怎么连这个事儿都给忘了。 “怎么办?”贺均平有些气恼地盯着手里的耳环看了半晌,竟是临走也看不到k云带着红宝石耳环微笑的模样么,“再试试项链吧。” “我要睡了。”k云忽地缩回被子里,伸出右手狠狠拽住被子盖住头脸,“不跟你玩儿了,困死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贺均平举着项链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他安安静静地看了k云很久,才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被子,又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27第二十七回 二十七 一晚上k云都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好像在烙饼。动得多了,总难免撞到伤口,痛得她呲牙咧嘴。半夜里渴得厉害,她挣扎着起床倒水,不想黑暗中踢到了屋里的凳子,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桌上的杯盏茶壶全都被她撞得摔在地上,发出连续的清脆的碎响,瓷片碎了一满地,k云一不留意,竟刮破了手指,立刻渗出血来。 这辈子她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一颗心愈发地烦躁起来,整个人往地上一坐,便再也不想动弹。一会儿,门外传来OO@@的脚步声,尔后便是轻轻的敲门,贺均平在门外关心地问:“k云,你醒了么?我听到你屋里有声音。” k云一个字也不想说,闷闷地坐在原地不动。她觉得现在的自己特别矫情,讨厌得很,不想跟自己说话,也不想跟贺均平说。可贺均平却守在门口不肯走,他侯了一阵,不见k云回话,又继续道:“你是不是伤到哪里了?让我进屋瞧瞧。” 黑暗仿佛有一种可怕的力量,能把白天里一切隐藏的情绪全都剥开,简单而直接地呈现在面前。当看不见彼此的时候,身体里其他的感官便会更加灵敏,屋里依旧一片寂静,贺均平竖起耳朵听了许久,只清晰地听到两个人压抑的呼吸,粗重而短促,仿佛隐藏着许多无法诉诸于口的感情。 方k云到底在想些什么呢?贺均平一屁股坐在门口,一动也不动,托着腮想着这个深奥而复杂的问题。两个人明明只隔着薄薄的一堵墙,可贺均平却觉得,他们俩从来没有这么疏远过。 直到天亮,屋里的k云始终没有出声,贺均平也不敢贸然进屋,一动也不动地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大清早韩老八就已经套着车过来接他,贺均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站起身,隔着门轻轻地唤了一声“k云”,等了许久依旧不见回应,才黯然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走了。”说罢,他最后看了那扇紧闭的大门一眼,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开了脚。 他想了整整一晚上,却怎么也想不明白k云如此态度的原因。他们从十岁起就生活在一起,寸步不离,k云虽然总是有些高深莫测,但性子却很直爽,心里头不痛快也都写在脸上,从来不曾像昨晚那样沉默,那样压抑。 是昨晚他做得太过了,所以吓到了她?可是,依着她的性子,若是不喜,不是早就应该毫不客气地瞪着他,狠狠地把他臭骂一通么。所以,k云这样的纠结和痛苦,是不是也表示,她的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他的存在呢? 一直到他启程,k云也没出来送他。贺均平倒也不生气,只叮嘱店里的伙计好生照顾k云,每日要喝什么汤,吃什么饭,天冷了要给她添新衣……那伙计都忍不住笑了,连声回道:“贺公子请放心,您和方公子也不是头一回住我们客栈了,都是熟客,定会照顾他周全。” 贺均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再朝院门口看了一眼,始终不见k云的身影,这才失望地跳上了马车。 贺均平一走,k云就病倒了,算不上什么大病,不过是着了凉染了风寒。她平时身体极好,很少生病,这一回却来势凶猛,在床上躺了六七日才终于痊愈,直把刘二少吓得险些将全城的大夫都请到客栈来了。 就连柱子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k云一问,才晓得贺均平临走时给柱子去了急信,让柱子过来照顾她。 “那石头怎么就走了呢?”柱子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那小鬼在他家里住了四五年,忽然打一声招呼人就走了,连声道别的话也没有,怎么能不让人难过,“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家?” k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他已经回家了,宜都才是他的家。”他所有的亲人都在那里,他也将在那里开始新的人生。他会是贺家的大少爷,是前途不可限量的贺大将军,贺均平从来就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柱子顿时哑然,摸了摸脑袋,有些不自在地回道:“那石头总还会回来看看我们吧。到底……到底……”他到底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神色有些悻悻的,叹了口气,小声道:“石头不是那样的人。” k云狠狠挥手,仿佛要把所有的烦恼全都赶走,“石头的事儿我们不管了,正好大哥来了,我有事儿要拜托你帮我打听。”她在客栈里歇了这么多天,再多的事儿也渐渐理清了头绪。对于那天在平阳楼里惊鸿一瞥的人,k云很确定那就是陆锋,但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燕地。 上辈子k云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幕悲剧,唯一的温暖和色彩都在陆锋身上。贫寒出身的女孩,被亲身祖母卖到青楼,受尽了个各种鄙夷和冷眼,屈辱与痛苦都深深地刻在她的骨子里,直到她艰难地长大,直到陆锋的出现,她才第一次感觉到温柔和善意。 那个时候的陆锋就好像她生命中唯一的阳光,是她在汪洋大海中苦苦求得的一处栖身海岛,那样安全而温暖,她永远都无法忘记。 生在安逸环境下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到那种好不容易才有人呵护、有人喜欢的心情,那简直是人世间最珍贵、最难得的事,过去的许多年,k云一直靠着这个记忆和信念才坚强地活下来。直到现在,她明明知道也许上辈子所看到也许并非事实,可是,她却不愿意,也不敢去追逐真相。 但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需要浇灌,不需要施肥,它也会自动地生根,发芽,犹如慢性剧毒一点点侵蚀她的心。 是不是终于到了最后关头了? k云深吸一口气,咬咬牙,朝柱子道:“你帮我去福来客栈查一个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姓赵……”她尽量用最平和、最没有起伏的声音描述出陆锋的样子,可却连柱子也听出了异样。 “二丫,这小子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儿?”柱子满腹狐疑地看着k云煞白的脸,担心地问:“他……” “你去查就是了。” 柱子见她脸色愈发地难看,终于还是没有再追问,只是喃喃道:“那……都查些什么?”他还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儿呢。 “所有,他的家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做什么,所有的事……” 柱子点头应下,临走时又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一脸关切地叮嘱道:“二丫,你要是心里头有什么难受的事儿就跟大哥说。大哥虽然听不懂,可你说说,终归是好的。别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头,小心憋坏了。还有石头……我觉得,他就算回去了,也终归会回来看我们。” k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朝他微微颔首,“我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贺均平。 消息来得很快,柱子出去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回了,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俺就花了一吊钱,那客栈的伙计就什么都说了。那小子好像是做茶叶生意的,从宜都过来,在洪城逗留了七八天,说是没买到好茶,前几天启程去益州了。” “没一句真话。”k云冷笑摇头。 柱子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地笑,“那客栈的伙计也是这么说的,说他恐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出来玩儿的,身边还带着几个下人,一个个杀气腾腾,很是吓人。” “还有别的吗?” 柱子无奈摇头,“他们包了个小独院,不大唤人伺候。就这些,还是那伙计偷了店里的登录本给我瞧的。”柱子识得几个字,对此很是得意,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卷得毛毛躁躁的登录本递给k云,“你看,上头是不是就这么写的。” k云接过,随手翻了翻,目光忽地凝住,落在那本子上再也动不得半分。 柱子瞅见她原本就苍白的脸忽地完全没了血色,平日里幽黑发亮的眼睛猝然失去了光泽,整个人好似在那一瞬间没有了生气。 “二丫――”柱子别吓得不轻,颤着嗓子轻轻唤了她一声,“二丫你没事吧,你怎么了?”他连唤了好几声,k云却半点回应也没有,她好像已经完全陷入了另一个世界,这让柱子忽然产生出一种k云随时会消失的错觉。 他狠狠地抓住k云的肩膀一阵摇晃,大声喝道:“二丫你醒醒,你醒醒!” k云终于被她摇醒,但脸上表情依旧茫然,目光呆滞,神情涣散,仿佛傻了一般。 柱子抢过她手里的本子仔细查看,可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那上头简简单单地写着那个少年人的来历、去处,以及名字。 赵怀诚――柱子轻轻念道:“赵怀诚。” 所以,这个名字才是引得k云如此大变的原因吗?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我还是说一声,陆锋真没大家想的那么坏,所以,多少口下留情啊。 后面还有一章,我晚上再码字。 28第二十八回 二十八 宜都在燕地最北边,四面环山,地势险峻,贺均平跟着韩老八日夜兼程地走了八天才总算瞅见了宜都的城墙。相比起高大巍峨的京城,宜都实在称不上气派,这里的城墙甚至连京畿小城都不如,但热闹程度却比京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均平实在不愿窝在马车里,老早就出来骑了马,走在官道上打量来往的路人。 这些年他往来于益州和洪城两地,走南闯北的人也见过不少,但这金头发蓝眼睛的妖怪却从未见过。贺均平心中着实吓了一跳,但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悄悄盯着那些妖怪看了半晌,见他们除了身上味道难闻些之外并无半点一样,且四周行人一脸泰然,遂放下心来。 眼瞅着城门近了,韩老八也赶紧从马车里出来,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一边朝贺均平笑道:“这年岁大了,就是比不得年轻人的筋骨,不过是赶了几天路,竟浑身腰酸背痛。” 贺均平笑笑,凝眉望向不远处的城楼,脸上表情显得格外严肃。韩老八知道他近乡情怯,想方设法地说些逗趣的话儿想哄他高兴,无奈贺均平始终绷着脸,幽黑的眼睛里一片坚毅,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威严。 城门这边,赵家大少爷赵怀安已经等候多时。打从接到韩老八的信,赵家上下就一直处于激动与兴奋的氛围中,贺均平之母赵氏更是恨不得亲自到城门口来迎接,最后还是被赵老爷给劝回去了。 “平哥儿在外头流浪了五年,也不知遭了多大的罪,便是寻回来,恐怕也不是以前的模样了。”赵怀安临出门前,赵老爷特意将他拉到一旁仔细叮嘱:“你和怀琦素来稳重,见了平哥儿定要好生安抚,莫要吓着了他。” 赵老爷府上有个幕僚家的儿子也曾被人贩子拐走过,不过是丢了半年,再寻回来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先前活泼好动的男孩变得内向而敏感,沉默寡言不说,就连看人都是怯怯的,简直比女孩子还要胆小。 平哥儿也会变成那样吗?益州这些年来一直不太平,那五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怀安的心里一直还记得贺家大表弟的模样,那孩子是贺家嫡长子,家世好,模样好,人也聪明伶俐,学什么都比别人快,在贺家简直备受宠爱,整天都把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副嚣张得意的大少爷模样。 赵怀安想到此处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为难地琢磨着回头要怎么跟姑姑交待。正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呢,一旁的二弟赵怀琦忽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叫了声“大哥”。 “别吵,我正想着事儿呢。”赵怀安不耐烦地道,一会儿见了大表弟,他是该抱头痛哭呢,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来了。”赵怀琦戳了戳他的腰,眨巴着小声道:“那是大表弟,我没认错吧。”虽说好几年不见,他模样也变得厉害,但眉眼还是以前的眉眼,脸上那嚣张又高傲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赵怀安猛地抬头,一眼就瞅见了人群中贺均平。他骑着马,背脊挺得笔直,虽是长途跋涉,脸上却不见焦容,头发梳得整齐,衣服熨烫得干净,一张英俊的脸紧紧绷着,看不到一丝笑意,眼神犀利,目光冷冽,鹤立鸡群里站在那里,只一眼便能让人心生敬畏。 这仿佛跟他所预想的有些不一样!赵怀安傻乎乎地愣了半晌,一旁的赵怀琦已经欢喜地奔了上前,咧着嘴大声喊,“表弟,大表弟,我们在这里!”他一边喊着一边往前奔,气喘吁吁地一路奔到贺均平马前,哈哈大笑,“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我是你二表哥你还记得么?” 贺均平利索地从马背上跳下,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开始长个子,这半年来忽然窜高得厉害,绕是他一天五顿无底洞一般地吃,依旧还是有些瘦。饶是如此,相比起瘦得像支竹竿的赵怀琦来说,他还是要高大健壮得多。 “二表哥!”贺均平的脸上露出真诚的欣喜,一伸手朝赵怀琦的肩头来了一拳,“好久不见你了!” “嗷唔――”赵怀琦捂着肩膀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脸委屈地瞪着贺均平道:“我说平哥儿我是怎么得罪你了,怎么一回来就先给我一拳,你这拳头也太黑了吧。” 贺均平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摊开手掌挥了挥,“我没使力啊。”说罢,又歪着嘴坏笑起来,“我说二表哥,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怎么还跟个小鸡仔似的。不能总窝在家里头死读书,多少出来走一走,瞧瞧你这小身板儿,风一吹就得折了。” 他们兄弟俩打小就在一起闹,说话毫无顾忌惯了,所以即便是被贺均平如此揶揄,赵怀琦也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愈发地觉得高兴:虽然这么多年不见,他和平哥儿还是一样的亲近。 赵怀安犹如做梦一般瞟过来,半张着嘴看着贺均平发了半天的呆,直到贺均平凑上前也在他肩膀上轻敲一记,他才浑身一个哆嗦飞快地跳开,睁大眼睛一脸戒备地瞪着贺均平,道:“平哥儿你离我远点,我从小就吃你的亏,吃了不晓得多少年了。” 说罢,兄弟三人哈哈大笑。 “平哥儿这些年一直在益州?”见贺均平精神气质俱佳,赵怀安丝毫没有了先前的顾忌,毫不遮掩地张口就问:“你一个人孤身在外,恐怕吃了不少苦头,怎么也不来宜都寻我们?” 贺均平爽朗地笑道:“也没吃什么苦,运气好被人给救了,之后就一直跟那家人住一起,好吃好喝地养着,直到前不久去洪城遇着韩先生才知道你们来了宜都,不然还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赵怀琦心直口快,毫无顾忌地笑道:“我就说么,咱们家平哥儿吉人天相,命里自有贵人相助,哪里会受什么罪。我爹还生怕你在外头遭了罪,便是回来了也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他呀,就爱瞎操心。” 贺均平眸光微闪,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若不是遇着柱子和k云兄妹俩,他十有**就如舅父所担心的那样沦落到最底层,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最可怕的是心智都有可能会大变,就算被赵家找了回来,恐怕也不再是原来的贺大少爷了。 兄弟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赵府走,韩老八笑呵呵地跟在后头,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话,气氛倒也融洽。 赵府在宜都东面的一条巷子里,相比起正街上的熙熙攘攘,这里几乎能用清净两个字来形容,巷子一侧是条小河,河边遍植杨柳,另一侧则是高高的院墙,赵府就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 贺均平进城的时候赵怀安便派了下人来府里报信,大门口早已站了十几个人,远远地瞧见大步走过来的贺均平,赵氏一把捂住脸,眼泪如脱线的珍珠哗哗地往下淌。 “娘――”贺均平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前,两腿一软跪在赵氏跟前,眼中泪如雨下,“娘,孩儿――孩儿回来了!” “我的平哥儿,我的儿啊!”赵氏哪里还忍得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礼仪,一把抱住贺均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开了。 赵家众人亦是感慨万千,连赵老爷都偷偷地擦了几回眼泪。众人好一番劝说,终于将赵氏与贺均平劝着先回了院子里。 “平哥儿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一路长途跋涉,只怕早已精疲力竭。且先让平哥儿休整洗漱,有什么话以后多的是时间说。”赵老爷见赵氏母子二人哭得两眼红肿,心里发酸,遂开口劝道:“平哥儿以后就住在府里了,还怕见不着他么。” 贺均平闻言微微一滞,想开口说句什么,但见赵氏一脸凄容,终于还是暂且咽下,吸了吸鼻子,柔声劝道:“娘您别哭了,见着孩儿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起来了。” 赵氏好不容易把眼泪逼了回去,伸手在贺均平脸上一阵摩挲,含泪笑道:“平哥儿说的是,娘高兴,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的平哥儿一转眼就这么大了,都是个大人了。你看看这个子,都快有你大舅高了。” “可不是,”赵老爷捋着下颌的短须笑道:“原本我还担心他在外头受了许多罪,生怕他吃不饱、穿不暖,回来一看,这壮得跟头骡子似的,倒比你两个表哥看起来还精神。” 贺均平一逮着机会自然要替k云兄妹说好话,连忙道:“也是外甥运气好,原本在武梁县城染了风寒晕死在街头,性命都险些保不住,所幸被那边一对兄妹给救了,这些年来一直与他们住在一起,一边学些拳脚工夫,一边跟着同安堂的掌柜做些小生意,日子过得倒还舒坦。” “我知道同安堂!”赵老爷立刻高声道:“宜都这边不少药铺都跟他们做生意,这几年做得不错。早晓得平哥儿在,就不必蹉跎着好几年了。”他对贺均平所说的学些拳脚工夫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就算在世家大族,要找个好的拳脚师父也不容易,在他看来,贺均平所说的武艺,恐怕就跟街头卖艺的差不多。 赵氏擦了擦眼泪,一脸郑重地道:“既然受了人家的大恩,定要重重地回报。回头先让你舅舅准备一份大礼给人送过去――” 她的话还未说完,贺均平就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母亲放心,我心里头有数。”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即便是多年不见,赵氏依旧从贺均平急迫的反应中发现了端倪,隐隐猜到那对救命恩人在他的心中绝不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先在贺均平家里过一遭,回头再来写k云这边。 第二十九回 二十九 赵氏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晚上母子二人单独说话的时候,贺均平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始提及k云的事儿了。 赵氏是过来人,一看自己儿子这脸红心跳的羞涩模样,立刻猜到了什么,笑着问:“那姑娘多大了?” “比我小半岁。”贺均平有些不好意思,但在赵氏面前还是不加隐瞒,红着脸小声道:“她特别好,长得好看,又能干,对我也好,可不是乡下那些没见识的姑娘。以前我刚到她家的时候,她们家穷得很,k云省着钱给我买过冬的新衣,自己却穿着打了许多补丁的旧衣服。后来好不容易跟着宋掌柜做生意赚了些银子,她也总想着我。对了,她还会骑马射箭,我这身本事还是她教的。” 赵氏闻言顿时愕然,“这位方姑娘莫非是将门出身?” 贺均平摇头,“我问过她,是许多年前一个游方的道士教她的。k云聪明,学得快,她做什么事都做得好……”他一说起k云,脸上就会不由自主地带上温柔的笑意,眼神也会变得温和起来,这个样子才真正的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而不是旁人面前沉着稳重、气宇轩昂的贺家大少爷。 赵氏经历过贺家灭门惨案,连生死都历过,看什么都看得淡,心中原有的门第之见也渐渐淡了。但见自己儿子一颗心完全放在了k云身上,她虽有些酸涩,但心中的欣喜和感激却远远大于那些感受。如果不是方家兄妹,贺均平会经历怎样的五年?赵氏一想起曾经的噩梦,便愈发庆幸自己儿子遇到了正确的人。 贺均平失踪后的几年里,赵氏经常会做一个噩梦,梦里贺均平被人贩子抓去,折断了手脚,扔在大街上乞讨,孤苦无助,悲惨可怜。不知多少个夜晚赵氏都会从梦中哭醒,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后来赵氏求着府里派人四处搜寻,竟果然在洪城找到了她梦里的那个人贩子,可无论怎么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贺均平的踪影。外头世道这么乱,有多少人都死在了战乱和贫穷中,贺均平一个打小捧在手心里的大少爷如何活得下去,就连赵老爷都不止一次地委婉劝说赵氏要想开些。可赵氏却始终坚信她的平哥儿安然无恙,这一等便是五年。 贺均平的平安归来已经给了赵氏太大的惊喜,她唯恐自己要求得太多让老天爷着恼,对于接下来的任何事,赵氏都能抱着一种平和泰然的心情来接受。 赵氏安安静静地听着贺均平说起别后种种,他如何被k云兄妹救下,为了赚钱冒着生命危险去山里采人参,跟着宋掌柜做生意遇到土匪……听着听着,赵氏愈发地觉得那一对兄妹不简单。而今这乱世,寻常百姓都艰难谋生,这几个孩子竟能在逆境中发愤图强,甚至有所建树,府里的几个大少爷却是远远不及的。 “我本想着平哥儿在外头流浪了许多年,恐怕什么功课啊,功夫啊都给耽搁了,不想你这孩子竟是另有奇遇。那云姑娘定是你命中的贵人。”赵氏轻轻抚摩着贺均平浓密的头发,眼神温柔而慈祥,“那云姑娘既然这般好,你是不是早就和她定下来了?” 本朝民风开放,男女间并无许多忌讳,年轻男女相互看对了眼定下终身的也不少,燕地尤其如此,故赵氏说出这些话也并无不妥。倒是贺均平闻听此言脸色立刻就变了,先前还一脸迷醉,瞬间就笼上了一层沮丧的雾气,整个人都失落下来。 赵氏见状,不由得又是意外又是好笑。贺均平相貌生得极为出色,便是在外生活了五年,此番回了宜都,无论气质风度都毫不逊色于府里的诸位表兄弟。他与那云姑娘青梅竹马地在一起住了五年,竟没抓住那姑娘的心,反把自己给深深陷了进去,赵氏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怎么,那云姑娘不中意你?”赵氏忍不住轻声问,声音里多少带了些好奇和揶揄之意。 “才不是呢。”贺均平苦着脸很是无奈,旋即又把脖子一拧,梗着脖子道:“她她……她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气呼呼的语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虚。 赵氏忍俊不禁,为了避免儿子再尴尬,她终于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把话题岔开,说起这五年来的旧事。 虽说贺家已经没落,但贺老爷名望极高,旧部遍布整个大周,燕王自然不会怠慢贺家这唯一的嫡子。更何况,赵老爷在燕地任燕王府司马一职,位高权重,冲着他的面子,宜都的上下官员也蜂拥至赵府,各种贵重礼物不要钱似的往府里送。 因是打着给贺大少爷接风的借口,故大多数的礼物都送到了贺均平屋里。贺均平哪里肯收,只问府里的管事要了礼单,东西则通通入了赵府的库房。 接下来的许多天,贺均平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燕王殿下还亲自接见了他,和颜悦色地与他说了好一阵话,末了还大方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贺均平常年在外走动,一双眼睛倒也光亮,从里头挑了几件雅致又特别的打算送给k云,余下的全都一股脑塞给了赵氏。 晚上贺均平又给k云写了自他来到宜都后的第三封信,唠唠叨叨地说了有十几页纸,写到最后,他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终于还是加上了两个字“甚念”,待最后一笔落尽,他又觉得这俩字完全不能表达自己的相思之意,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不敢乱来,皱着眉头无奈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许是今儿想了k云一通,他晚上竟有些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磨了许久,最后竟又翻身起来,满屋子乱翻,想找本书出来催催眠。寻了许久,话本册子没寻着,倒是瞅见了那一大沓礼单。贺均平心中一动,遂拿过礼单来一一察看。 看礼单是本大学问,小小的单子里甚至可看出一家一族之兴衰。贺均平没有心思研究太多,只从礼物的多寡贵重程度分析对方与赵家的关系。看得出来,赵老爷在燕地混得很不错,要不然,他这外姓的外甥怎么能收到这么多礼。贺均平一边看,一边蹙眉深思,直到翻到手里的这张礼单,这才微微顿住。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皱起眉头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旋即愈发地惊讶。这姓吴的将军不知与赵府是什么关系,竟送出如此大礼,连燕王府的赏赐都远远盖过了。就算是他嫡亲的姨母姨父,也不曾有他这么大的手笔。 贺均平虽心中愕然,但并未急着去找赵老爷追问,一来这单子既然从赵管家手里过来,赵老爷没有不知的道理,二来,他一个半大孩子,又将将才回来,怎么好管这些事。 第二日大早,两个表兄过来招呼他出门,“平哥儿来了好些天了,尽在府里头待客,只怕连宜都长什么样儿都不晓得。今儿我们哥俩带着你好生逛逛。” 贺均平也不喜欢终日在府里应酬,立刻应下,兄弟三人牵了马,只带了两三个随从,沿着巷子满城地溜达。 三人绕着宜都转了两圈,又在城里最豪华的酒楼用了午饭,兄弟仨还喝了一壶酒,迷迷瞪瞪地往府里走。才将将走到巷子口,忽听得不远处一声厉呼,“是你――给我站住,你给我站住!” 贺均平自然不会以为有人在叫他,半眯着眼睛继续往前,倒是赵怀安听出那说话的声音,立刻皱起眉头,不悦地朝那人看过去,冷冷道:“吴大小姐这是又来寻我们兄弟俩的麻烦了?”说罢,又朝吴大小姐身边抚着额头一脸无奈地燕王世子作揖请安,道了声“世子爷安好”。 燕王世子苦着脸朝他尴尬地笑笑,一边指了指吴大小姐一边悄悄朝他做了个鬼脸,说话时却一本正经,“原来是赵家两位公子,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呀?这位小哥儿难不成就是贵府刚刚寻到的表少爷?果然生得一表人才。”说罢,他又立刻转脸朝吴大小姐道:“这一看他们兄弟仨就是另有要事,我看表妹我们还是快走吧。” 吴大小姐却不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贺均平面前,一双杏仁眼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原来你竟是那贱女人的儿子?难怪生得这一副贱样。早知如此,当初在洪城就该让人打断你的腿。” 贺均平眯起眼睛,终于认出了面前这个跋扈无礼的吴大小姐原来就是当初在洪城的珍宝楼见过一回的那个刁蛮大小姐。虽不晓得她为何如此无礼,但贺均平绝非胆小怯弱之人,便是当着燕王世子的面,也绝不容得这女人□赵氏。 “都说燕地民风纯朴,百姓知礼,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可尽信。”贺均平冷冷地扫了吴大小姐一眼,满目鄙夷,“便是益州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也都是仔细教养过的,言行举止皆有礼数,哪里似宜都这般,出身大家的千金小姐竟满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他又瞥了燕王世子一眼,目中尽是讥讽之意,摇摇头,转身不屑地走了。 燕王世子憋屈得都快要吐血了,指着贺均平“你你――”了老半天,竟没说出话来。 赵怀琦见那吴家大小姐气得脸都白了,很是解气,笑眯眯地朝燕王世子咧了咧嘴,一路小跑地朝贺均平追去。赵怀安略稳重些,干笑着朝燕王世子抱了抱拳,道:“世子爷莫要生气,我这表弟性子直,心直口快。”说罢,又赶紧追着贺均平跑了。 ………… 且说k云这边,自她知道了上辈子的真相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混沌状。柱子领着她匆匆地回了益州,之后她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吓得柱子都哭了。他坐在k云房门口哭着哄了她好几日,k云终于开了门。 之后数日,她像发了疯似的整天逼着小山、小桥兄弟四人练武射箭,每日天不亮地就把他们叫醒,从早到晚地操练,直把他们四个练得面无人色,一听到k云的声音就噤若寒蝉,心惊肉跳。 “柱子大哥――”小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柱子求情,“你去跟师父好好说说,就说我们几个实在是受不住了,能不能歇歇。就歇一天!你是没瞧见,叶子的虎口都裂了,好大的血口子,小桥的脚上全是泡,再这么下去,咱们几个都熬不到秋天了。” 柱子抱着胳膊使劲儿摇头,“我劝不来,有本事你去跟二丫提。要实在不行,你去燕地把石头弄回来。二丫就听石头一个人的。” 小山欲哭无泪,“柱子哥,那师父忽然这么发了狂地操练我们,十有□就是因为石头小哥走了,我要是能把他弄回来,还找你干啥。再说,你知道石头小哥去哪里了?” 柱子眨巴眨巴眼,“俺也不清楚。”k云只说贺均平回了宜都老家,至于旁的,却是半个字也没多说。 小山无处求助,心灰意冷,正欲再大哭一场,忽听得外头传来叶子的欢呼声,“小山哥,小山哥,石头哥来信了!”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作者有话要说:想看肉的,暂时还木有啊。 再这么着,也得等这俩小男女情投意合啊,现在也就是小盒子单相思罢了。 第三十回 三十 贺均平的来信拯救了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小山兄弟们,k云板着脸收了信,把他们哥儿几个轰了出去,仔细关了门,这才将信拆开。他不过才去了十来日,竟把一封信写了厚厚的一叠纸,k云苦着脸瞅着,有些哭笑不得。 贺均平的心里头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路上的点滴,去燕地的途中如何辛苦,什么地方景致好,什么地方热闹,最后才道是已经到了宜都拜见了母亲与舅父、姨母,一切安好云云,嗦嗦地写了十几页,却是半点重点也没有。 k云嫌恶地把信往桌上一扔,扁嘴骂道:“都十五六岁的人了,瞧瞧这行文,亏得没去读书考科举,要不然别想出头。”骂完了心里头又酸酸的,尤其是一想到上辈子贺均平实在冤枉,她就愧疚不已。 她最后那一剑刺中了贺大将军的肩膀,顿时血流如注,鲜血飙了她一脸。那十年里她一直都在刻骨的仇恨中渡过,每天都想着怎么样寻他报仇,到最后将那利剑刺入贺均平血肉中时,脑子里全是大仇得报的痛快。 现在想起来,贺均平简直是倒霉透了,她也是蠢透了,竟然被陆锋耍了十年之久,到最后甚至把命都给搭上了。这些天来,k云一直浑浑噩噩地过着,脑子里一片混沌,很多事情她想不通,无法理解,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男人竟然会骗她。 他的死是欺骗,那她十年的等待和刻骨的心痛又算得了什么?他们俩相爱缠绵的那四年又是什么? k云自认为自己不算笨,她甚至已经猜到当初陆锋为何要“不顾一切”地将她赎回来,乃至弄得满城皆知。事实上,就算没有小红楼的“嫣姐儿”,还会有别人,或是杏花楼的叠翠,或是妍华轩的云梦,只消是个姐儿,能污了他的名声,陆家便能借机将他赶出府去,他再假死遁走,换个名字,便成了燕国的赵将军。 陆家果不愧是百年世家,想得真真地长远,众人只道他们是书香门第,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却不想陆老爷子才是真正的老狐狸,早早地就为家族找好了退路,难怪改朝换代时唯陆家屹立而不倒。 那四年里,他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与她敷衍呢?k云忽然有些想笑,“呵――”了一声,却发现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睛里滑了下来,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往下落,她抹了一把,又一把,脸上却还是一片潮湿。 真是没用!k云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竟然就哭了。她什么世面没有见过,手里头的人命都不晓得过了多少,而今竟因着个男人哭成这样,若是被方头山的兄弟们晓得了,还不得笑话死她。 可是,她的心里就是难受,仿佛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子在她腐烂的伤口慢慢地摩,一点点地锯开,痛得她喘不上气。 真她妈的操蛋! k云一边骂一边想,陆锋那个混蛋明明可以在半年里就把所有的事儿全都做完,然后给她点银子放她去乡下养老,她的上辈子完全不会过得那么痛苦。最起码她不会爱上他,不会贪恋他给她的那些温暖,不会因为那些虚无的感情送了自己的性命,甚至,还拉上了贺均平作陪。 上辈子贺均平最后怎么样了呢?那淬毒的剑有没有要了他的性命?他是不是也觉得不解和冤枉?这些k云通通都不知道,她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她欠他的。 所以这辈子她的重生其实只是为了要还他?k云沮丧地想,恐怕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没让她下十八层地狱,转而让她重活一世,只为了还贺均平一条命。 幸亏当初在石首山她忍住了没朝贺均平下毒手,要不然,可不就欠他两条命,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清。 她一个人在屋里又是哭,又是骂的,折腾累了,索性躺床上睡了一觉,再醒来时,觉得脑袋好像比之前清醒了些。穿衣起床打开门,柱子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睡得正香,叶子和阿东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瞅见k云从屋里出来,哧溜一下就站直了。 “师父――”阿东和叶子恭恭敬敬地朝她行李,一丝不苟,生怕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又惹怒了她。 柱子听到动静也醒了,睁开眼睛瞅见k云,脸上立刻露出憨厚的笑意,“二丫你终于出来了。” k云眼睛一酸,伸手将他拉起来,半是抱怨半是感动地道:“你坐在大门口做什么?这天眼看着就快凉下来了,你坐在这风口睡觉,小心着凉。” 柱子拍着胸脯毫不在意地道:“大哥身体倍棒,怎么会生病。”他顿了顿,眼睛瞟了院子里站得笔直的阿东、叶子一眼,笑眯眯地问:“下午是练习射箭还是别的,大哥这就去把小山和小桥也叫过来。” 阿东和叶子分明打了个冷颤,k云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一笑,挥挥手道:“都歇着去吧,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阿东和叶子一时竟不敢动,你看我,我看你地踌躇了一会儿,确定k云没在顽笑,这才松了口气,牵着手飞快地奔了出去,待出了院子,抚着胸口连连呼气,道:“亏得石头大哥来了信,要不然,还不知道师父得把咱们发作到什么时候。” “石头信里都写了什么?”一进屋,柱子就一脸好奇地问。 k云指了指桌上的信道:“你自己看。” 柱子立刻“嘿嘿”地笑起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你还不晓得大哥么,字虽认得几个,哪里读得了这么长的信,要不,你读给我听听。”他没有那么多心眼,丝毫没有觉悟说贺均平写来的信他不能看。说起来,贺均平走了十几天,柱子还怪想他的。 k云耐着性子把那十几页的长信慢慢地读给柱子听,柱子一边听着,一边哭笑不得,“这石头心里头写的都是些啥?我还以为他写了些什么写了这么多,什么路上吃了点啥东西怎么也写上,嗦嗦的,像个小老头子。那他娘亲和他舅舅的事儿怎么不多写点儿,这孩子……” “那你自个儿跟他说。”k云找出文房四宝,摊开信纸,拿起毛笔沾了墨,道:“你说我写。” 柱子哪里跟旁人通过信,立刻兴奋起来,舔了舔舌头琢磨了一阵方道:“那……那石头啊,我是你柱子哥,你最近还好吗?这一路过去可还顺利?” “他信上不是早说了吗?”k云打断他的话,哭笑不得地道:“你得挑重点说,挑要紧的。” “他是他,我是我。”柱子急道:“我就是问一声,你别吵,继续。”说罢,他又整了整衣服,轻咳两声,想了一阵,继续道:“我听说燕地跟咱们益州可不一样,你能习惯吗?还有,你娘亲和你舅舅都还好?咱们这边都挺好的,就是二丫,不,k云病了一场――” k云停下笔斜着眼睛看他,没好气地问:“我什么时候病的?” 柱子翻了个白眼,固执道:“那还不是病了?你在洪城就一直不对劲儿,回来了也一直蔫蔫的。对了,你再问一句,看石头啥时候回来?咱们可想他了。” k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继续写。柱子好奇地凑过来使劲儿地瞧,“你写了自己生病的事儿没?” k云不理他。柱子没奈何,摸了摸鼻子继续道:“宋掌柜就要成亲了,定的日子就在九月二十,也不晓得你能不能来……”他唠唠叨叨地说了有半刻钟,直到k云写得胳膊都酸了,这才打断道:“大哥,都写十来页了,你可比石头还嗦。” 柱子一愣,有些不信地凑过来瞧,纳闷道:“这……我才说了几句话,怎么就这么多了?一会儿那信封塞得下不?二丫你不跟石头仔细说说?” k云淡淡地回道:“要问的你都问了,我也没什么要说的。”她还真不晓得该跟贺均平说些什么,难道大老远地写封信老实交待说她上辈子对不住他,这辈子做牛做马一定要还?她麻利地写好最后一个字,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信纸一张张地收起来折好,放进信封里,尔后递给柱子道:“一会儿你让宋掌柜托人送到宜都去。” 柱子笑嘻嘻地接过,道:“石头收到咱们的信,还不晓得多高兴呢。” 他若是晓得通篇下来全是柱子一个人的话,还不得气得吐血! 对此一无所知的贺均平这会儿正与赵怀安、赵怀琦兄弟在茶楼里喝茶。赵怀安要警惕些,敏感地察觉到贺均平另有话要说,很是不自在,时不时地偷瞄贺均平一眼,惴惴不安。 三盏茶过,贺均平再不跟他二人打太极,迅速切入正题地问:“我有件事要问二位表哥,也希望两位莫要与我和稀泥。若不是事关家母清誉,我也不至于如此谨慎,非要拉着你们二人来茶楼密探。” 赵怀安立刻猜到了什么,浑身不自在起来,偷偷茶弟弟使了个眼色,赵怀琦也飞快地低下头。 贺均平仿佛看不到他们兄弟俩私底下的眼神交流,沉着脸继续道:“那位吴申吴将军与府上究竟是何关系?”他不傻,先前收到吴将军的厚礼还只是有所怀疑,昨儿遇着吴大小姐,被她劈头盖脸地一通骂,哪里还会猜不到,不过是因为事关重大不敢随意揣测罢了。 赵怀琦紧闭着嘴巴一个字也不说,赵怀安一脸为难,顾左右而言他。贺均平倒也不急,端着盖碗慢吞吞地饮了一口,看了赵怀安半晌,低低地道:“大表哥若是不方便说,那我便只有去寻大舅问个说法了。” “不可!”赵怀安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急道:“表弟且慢,这事儿……这事儿你听我慢慢说给你听。” ………… 果不出贺均平所料,那位吴将军乃赵氏少时旧识,元妻早逝,多年不娶,自五年前赵氏来到宜都后他便有所意动,常常往来于赵府,欲娶赵氏为继室。那吴将军乃是燕王妃的兄长,膝下唯有一个宝贝女儿,便是那吴大小姐,因自幼丧母,身边无人管教,竟养成现在那跋扈刁蛮的性子,听说吴将军要娶赵氏,气得大发雷霆,竟跑到赵府大闹了一番。 “我母亲可知道此事?” 赵怀安不安地偷看了贺均平一眼,见他脸色一如平常,心中愈发地忐忑,小心翼翼地回道:“姑姑自然也是知道的,这几年吴将军总往府里跑,又委了燕王妃来做媒,都被姑姑拒了。只是,这两年,平哥儿你也晓得,这些年一直没有你消息,外头便传说你可能已经――姑姑一个人孤苦无依,实在可怜,父亲母亲便一直劝说着……” 赵氏与那吴申青梅竹马,若非她幼时便许了贺家,恐怕早就嫁了吴将军。而今贺老爷身亡数年,赵氏一个寡妇,虽是寄居在娘家,但难免有些不长眼的下人给她脸色看。赵老爷与赵夫人见吴申颇有诚意,便三番五次地劝说赵氏改嫁,此前贺均平回来之前,赵氏几乎扛不住,已有松口的迹象。 这么大的事儿,若是换了自己,恐怕早已气得掀了桌子,赵怀安心道,忍不住再仔细打量贺均平的脸色,可他表情如常,仿佛刚刚听到的事情全都于己无关。 “走了。”贺均平喝干杯中的茶,起身出门。赵怀安兄弟相互看了一眼,赶紧扔了锭银子匆匆跟了出来。 三人才走出茶楼不过百余步,忽地从侧边巷子钻出来三个黑衣蒙面人,二话不说地朝他们仨扑过来。 赵怀安大惊,生怕贺均平被伤着,慌忙出手欲拦,那三人却仿佛早有准备,立刻跳出二人分别与赵怀安兄弟缠斗起来,另一个则直奔贺均平而去。 “表弟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贺均平手中寒光一闪,“嗖嗖嗖――”地三声响,根本没看清楚动作,那扑着贺均平而去的蒙面人“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众人大惊,俱停下手里的动作齐齐朝他看过去,只见那蒙面人披头散发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黑巾早已不见,露出俊俏干净的脸庞,身上的衣服也齐齐地从中间被划成两半,从前胸到衣襟全都散开了,露出雪白的胸膛,更要命的是,他胸口和脖子上都被利刃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就在他大哭的这会儿,竟已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来。 “陈青松!”赵怀安指着地上那大哭不止的年轻人,一脸狐疑地问:“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上回是k云大出风头,这次轮到小盒子了。^_^ 今天字数还挺多的吧。 第三十一回 三十一 赵怀安与赵怀琦两兄弟瞪大眼朝地上哭得抽抽噎噎的陈青松怒目而视,罢了又掉转头看向另外两个蒙面人。那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又不安地偷瞥了一旁面无表情的贺均平一眼,俱老老实实地扯下了脸面的黑巾,很不好意思地朝赵家兄弟拱了拱手,尴尬地招呼道:“那……赵大哥,赵二哥,许久不见。” 赵怀安气急,一手拽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另一只手挥起拳头恶狠狠地问:“臭小子,你们想干什么?我们兄弟俩如何得罪了你们,竟然敢偷袭。” “我我……”那少年人赶紧捂住脸,闷声闷气地道:“赵大哥你别急着动手啊,别打脸,别打脸……” 这几个少年都出身宜都世家,在燕王世子身边做侍卫,赵怀安怎么会猜不到他们是谁派来的,故只是吓唬吓唬他,哪里会真的动手,可赵怀琦就没那么讲究了,气鼓鼓地冲过来直接朝那少年人背上揍了一拳,怒道:“有胆子就跟二爷单挑,藏头露尾的做什么?来呀,来呀――” 地上的陈青松愈发地哭得厉害,眼泪婆娑地盯着贺均平看,一脸无辜。 “别打了别打了――”燕王世子从巷子里头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来,一看那地上的光景,顿时吓得不轻,也不管自己暴露不暴露了,举着袖子遮住脸急匆匆地冲出来打圆场,“松哥儿你怎么还哭了,丢人不丢人。不是你自己吹牛皮说本事最大么,这才过了几招,怎么就――” 他话未说完,终于瞅见了陈青松身上的伤痕,顿时愣住,半张着嘴好半天没合拢,过了半晌,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声后怕道:“乖乖,这刀要是再往前半分,松哥儿你就被劈成两半了。” 陈青松嘴一撇,愈发地哭得凶了。 赵怀安与燕王世子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并不是太讲究什么上下尊卑,闻言气恼地瞪着燕王世子,也不问,就那么忿忿不平地盯着他看。燕王世子摸了摸鼻子,挺不好意思朝他们三人作了作揖,很是诚恳地道歉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他们仨都是我叫过来的,就想跟大家开个玩笑,没想到把大家给吓着了。” 说罢,他又朝贺均平竖起大拇指,一脸欣赏地道:“安哥儿,你们家这表弟可真不得了,松哥儿一向自吹自擂,说他是咱们王府里第一高手,没想到一遇着贺大少就露了原形。”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蹲□去查看陈青松的伤势,待确定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这才放下心来,又悄悄推了陈青松一把,小声道:“别哭了,赶紧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下,一会儿来了人,瞅见你这幅模样,传出去还不得把你笑话死。” 陈青松抽了抽鼻子,委委屈屈地把眼睛抹干,扁着嘴扶着燕王世子勉强站起身,怯怯地朝贺均平看了几眼,这才低下头来查看自己的伤势。果如世子爷所说,也就是架势看着吓人,那刀锋仅仅挑破了胸口和脖子上的一层皮,稍稍渗出些血丝来,瞧着吓人罢了。 他心里也晓得今儿是自己没理,委屈地朝世子爷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拱手朝贺均平谢道:“多谢贺大少手下留情。”这年轻小子虽是个哭包,但也并非不讲道理,被贺均平划了这几刀,不仅没有大喊大叫地要冲过来报仇,反而客客气气地朝他道谢,倒也是难得。 贺均平也不傻,立刻笑着回道:“也是我太紧张了,下手总没分寸,伤到了陈公子。” “什么公子长少爷短的这么见外,”燕王世子笑呵呵地欲将此事揭过,指着陈青松道:“这个爱哭包是我身边的侍卫,名字叫陈青松,我们平时都叫他松哥儿,均平你就唤他名字就好。至于这两位――”他又指着另外两个人道:“这是阿彭和宏哥儿。” 贺均平赶紧朝众人见礼,阿彭摸着后脑勺一脸后怕地看着贺均平,喃喃道:“均平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功夫,一刀刺胸,二刀封喉,这打法,真是――啧啧,太威风了。那你身上还带着刀呢?”他探头探脑地朝贺均平身上上下打量,一脸好奇。 贺均平指尖微动,手掌中寒光一闪而过,众人凝眉再看,只见他右手掌中赫然躺着一把两寸左右长短的匕首,那匕首并不似众人常见的匕首那般镶满了珠玉宝石,浑身黑黝黝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但靠得近了,却依稀能感觉到刀身传来的森森寒气,显然这绝非是个玩意儿。 燕王世子立刻双眼放光,指着那匕首道:“均平从哪里寻来的这样的宝贝,这匕首浑身带着杀气,恐怕饮过不少血,”他伸出手指头想在那剑尖摸一把,眼看着就要碰到了,忽地又停住,转过头一脸严肃地问:“这个不会有出鞘见血的说法吧。”传说中的名剑都是凶器,但凡出鞘,必要见血,这把匕首寒气森森,不会也有这样的说法吧。 贺均平一脸和气地笑笑,无所谓地把匕首拿给燕王世子,道:“这只是我在益州的商行里淘来的,算不得什么名器。至于说饮血――”他咧开嘴一脸灿烂地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既然我不想挨刀,自然就得别人挨,世子爷您说是不是?” 这话的意思是―― 燕王世子立刻就领会了,余下的几个人也都领会了,再看向贺均平的眼神里立刻多了许多复杂的意思。赵怀琦捂着嘴眼泪蒙蒙,“平哥儿你在外头受苦了。” 陈青松斜着眼睛看他,受苦的明明是别人好不好! 几个人不打不相识,被贺均平教训了一通,反倒还亲近了不少。燕王世子也不瞒他们,索性老实交待道:“你们也晓得我那表妹的性子,也不晓得她买通了谁,抓住了我的小辫子,非要去向我母妃告状。没奈何我这才――”说到此处,他又一脸诚恳地再次朝贺均平拱手致歉,“均平千万莫要因为这事儿与我生分了。” 贺均平连忙笑道:“世子爷严重,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说起来还是我手上没轻没重地伤了松哥儿,该我道歉才是。”燕王世子年岁虽轻,却实实在在是个能人,单见他谈笑风生地与众人打得火热,又能纡尊降贵地朝他道歉,贺均平便知此人绝不能得罪,故言谈间很是小心。 至于那暗地里使坏的吴大小姐――贺均平倒是没怎么把她放在心里,不过是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顶了天了也只能怂恿着别人给他使绊子。碍着赵老爷的面子,这宜都上下真敢朝他下手的人不多,而今连燕王世子都与他交好,还有谁会那般没眼色地再来寻他的麻烦。 燕王世子很是豪爽,非邀了他们几个去酒楼吃饭。陈青松趁机让酒楼的伙计买了衣裳换了,众人一起在雅间边吃边喝,气氛很是和谐。 燕王世子不免向贺均平问起他这身武功的来历,贺均平笑道:“先前在京城的时候跟着家里请的师傅学过几年拳脚工夫,后来去了益州,跟着同安堂押货,难免遇着流民土匪,没少打架。打得多了,手脚就利索了。不过以往都是跟人拼命,真刀真枪地打打杀杀,下手很没分寸。” 赵怀安兄弟先前只晓得他曾在同安堂做事,却从未听说过还要与人打杀,这会儿听着已是吓白了脸。赵怀琦更是眼泪都快下来了,揪着贺均平的衣袖小声地道:“平哥儿你真不容易,好在终于回来了。” 贺均平却是一脸豁达,笑道:“也没什么,我倒是觉得这几年过得极好。若是好好地关在家里头,依着我以前的性子,恐怕都成纨绔了。” 燕王世子笑笑,很快又将话题转向别处。这几人年岁相当,家世也都不差,燕王世子也刻意结交,故气氛很是热烈。酒喝到兴头时,燕王世子忽然朝贺均平道:“均平而今可有打算?若是不嫌弃,不如来我府里。大家年岁相仿,性子也多爽直,均平武艺出众,到了府里,定有大展拳脚的时候。” 他这分明是在招揽人了。 赵怀安眸光微闪,悄悄朝贺均平踢了一脚,示意他赶紧答应。贺均平虽是他表弟,但贺家到底已经没落,而今只剩他一根独苗,便是赵老爷有心栽培,恐怕也不如在燕王世子身边当差。世子爷乃燕王正妃所出,素来机敏聪明,颇得燕王所喜,又早早地请封了世子,无论将来这天下如何,世子爷总归要继承大局,贺均平若是能得了他的信任,将来前途无量。 贺均平闻言却缓缓摇头,脸上泛起不自在的笑意,婉言谢绝道:“世子爷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而今我还有旁的事要处理,恐怕在宜都住不长久。待过两年尘埃落定,再到世子爷跟前效力。” 燕王世子虽被拒绝,倒也不气不恼,笑着问道:“均平这不是才到宜都么,怎么就急着要走?你这是打算去哪里?” 赵怀安也急了,讶道:“平哥儿你浑说些什么?走什么走?去哪里?除了宜都你还能去哪里?你而今就姑姑一个亲人了,难不成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不成?”刚刚说罢,他又忽地想起先前在茶楼里的对话,心中顿时一凛,暗道莫不是平哥儿误会赵氏与吴将军有私情,所以才怒而离开? 倒是赵怀琦立刻猜到了关键,眨巴着眼看着贺均平嘿嘿地笑,朝赵怀安挥手道:“大哥你莫瞎想,我看呐,十有□平哥儿是放不下他在益州的那个小情人。你不晓得么,先前救了平哥儿的是一对兄妹,兄妹啊――”他故意把“妹”字的音拖得长长,面带促狭,满脸揶揄。 贺均平倒也不否认,微微地笑,脸上表情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起来。 燕王世子顿时抚掌大笑,陈青松和阿彭几个也跟着起哄,高声道:“真看不出平哥儿还是个多情种子。” “那姑娘定是生得千娇百媚,要不怎么能让平哥儿如此恋恋不忘。” 贺均平笑,一脸坦然地回道:“她自然好看,性子又……特别。” “特别?”燕王世子几个都是经过人事的,一听这话立刻想歪了,相互挤了挤眼睛,笑嘻嘻地追问,“怎么个特别法儿?难不成……嘻嘻……” 贺均平皱眉看着他们,颇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才回道:“像松哥儿这样的,单挑五六七八个没有任何问题。动手特别利索,杀起人来就跟切萝卜似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向往,仿佛恨不得自己也能学得那“切萝卜”的手段,眼睛亮晶晶的,闪得人心里头发憷。 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无大纲星人真是无奈啊,节奏掌握不好,害得k云今天没出场。我努力一把,下章一定把她和陆锋都拉出来转转。 话说,妹子们有没有看《爸爸去哪儿》,超可爱超萌啊,我都看了几遍了,笑得不行。看得都想要个宝宝了有没有^_^ 第三十二回 三十二 k云浑不知自己在宜都已经有了比母老虎还要凶狠的名声,她这会儿正忙着铺子里的生意,宋掌柜眼看着就要成亲了,新买的府邸也该布置起来,再加上益州又新换了刺史,宋掌柜忙里忙外,马不停蹄,k云没奈何,只得暂时把铺子里的生意接下来。 “大东家这一成亲,马上就得轮到二东家了吧。”东城铺子里的邓掌柜弯着腰笑眯眯地与k云开着玩笑,“小的听说东门上的盐商曹家有个闺女跟二东家年岁相仿,相貌也生得标致,对了,年初的时候二东家不是正好在咱们铺子里遇着她来着,您还有没有印象……” 今儿一进门,这邓掌柜就有些不大对劲,絮絮叨叨地跟她聊天,一会儿竟扯到了男女婚嫁的事上,而今又提及这曹家小姐,k云不傻,哪里会猜不出他的意思,挑眉斜了他一眼,眸中水光涟涟,偏生又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威慑,直刺得邓掌柜一堵,立刻停了嘴。 一旁的柱子憨憨地笑,挠着后脑勺朝邓掌柜道:“我二弟年岁还小呢,不急着成亲。邓掌柜若是晓得哪家有好姑娘,说给我也是一样的。” 邓掌柜的笑容顿时凝在脸上,为难地看了k云两眼,见她丝毫没往心里去,只得悻悻地就此罢手。他倒也不是看不上柱子,只是人曹家指名道姓地就想说给方家二公子,他怎么好乱点鸳鸯。 当然,邓掌柜也晓得,同安堂的二东家眼光不是一般的高,这么多年来,他何曾见过方二少对哪个姑娘另眼相看过。不过这也不奇怪,一个男人生成他那模样,满城上下甚至找不出个女人比他长得还好看的,怎么娶亲?要真娶个比不过他的,还不如整天对着镜子自己过呢。 倒是k云听得柱子的话,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琢磨着是不是该给柱子说门亲事了。 匆匆地将东门铺子的账本仔细核对过后,k云方领着柱子往家里走。 她们是三年前随着宋掌柜一起搬进益州城的,宋掌柜在城西的梅花胡同买了两个院子,一处自己住,一处给了柱子和k云兄妹。因k云她们那院子还要更大些,她便叫了小山他们四个也住了进来,一群年轻人倒也热闹。至于老家的那老妖婆,k云另请了个粗壮利索的婆子在乡下伺候着,那老妖婆过着地主婆一般的日子,倒也没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就回去呀?”柱子有些不乐意,磨磨蹭蹭地跟在k云后头,小声建议道:“小山和小桥去了鸿源,阿东跟叶子在宋掌柜那边帮忙,家里头冷冷清清的,多没意思。倒不如出去转转。这不是快到中秋了么,我听说东湖那边特别热闹,要不,咱们去那边瞧瞧?” k云一点凑热闹的心思都没有,却不想扫了柱子的兴,想了想,便应道:“那行,我们去东湖,正好在那边吃了晚饭再回来。”她们请来做饭的厨娘手艺不怎么样,k云每次在家里吃饭总没什么胃口。故能在外头吃都尽量在外头吃。 柱子闻言立刻欢喜起来,赶紧牵了马引着她一起往东湖方向走。 柱子说快到中秋,其实还离得远得很,而今不过七月下旬,也就是早晚凉爽些,大中午的时候太阳依旧毒辣,烤得人浑身流油。 今儿不晓得是什么日子,湖边游人格外地多,摩肩接踵,寸步难行。k云和柱子骑着马,愈发不好走,索性在路边寻了个摊子把马匹寄存在那里,二人轻装上阵,占着手脚灵便的便宜,在人群中飞快地穿梭。 二人好不容易走到渡口边,柱子高声招呼着要要租条船去湖上游玩,不想问了一圈,却是一条船也没租到。 “都有人订了,”柱子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叉着腰无奈地道:“也不晓得今儿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湖边虽然也热闹,却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 因k云相貌出众,身边一直有人盯着他们瞧,闻言立刻有人笑着接话道:“两位公子想来平日里不大出门,竟不晓得今日东湖的盛事。”那年轻人压低了嗓门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道:“今日咱们益州三大青楼选花魁,满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湖上的游船早早就被订完了,哪能等到现在。” k云眉头一簇,今儿就是七月二十九了么? 她忽然觉得好像做梦似的,上辈子的她正是在这一日闻名益州,经此一役,满城上下谁不晓得小红楼的嫣姐儿舞技了得,尤其是最后的一支剑舞,妩媚艳丽,风华绝代。却不知这一次的花魁大赛没了嫣姐儿,是否还一如既往地精彩纷呈,让人念念不忘呢? “三大青楼?”柱子从不曾涉足这些地方,闻言立刻瞪大了眼,一副乡下土包子的模样,“哪……哪三大青楼?” 那年轻人不晓得柱子与k云究竟是何关系,心中虽对柱子很是鄙夷,面上却不露半分,正欲解释,一旁的k云忽地插话道:“小红楼、杏花楼和妍华轩。杏花楼的叠翠擅歌乐,人美歌甜,姿色无双,妍华轩的云梦擅抚琴,清丽雅致,秀美大方,至于小红楼么――”她轻轻摇头,“我却是不清楚了。” “小红楼的晚碧,”那年轻人的眼睛闪闪发光,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迷醉的神色,“晚碧身段婀娜,妩媚动人,一支胡旋舞艳冠益州。” k云“扑哧――”一笑,终是没有作声。那年轻人见k云如此反应,顿时有些不服气,急道:“莫非小兄弟以为,整个益州还有谁的舞技能比得过晚碧不成?” k云连连摇头,止住笑回道:“在下并无它意,兄台勿怪。不过是在想今日谁能胜出罢了。”她不欲与此人再多纠缠,朝柱子使了个眼色,二人正欲离开,柱子忽地眼睛一亮,指着湖中的一艘游船道:“二弟二弟,你快看,那船里是不是刘二少?” k云循声望去,果然瞧见刘二少站在湖中一艘豪华游船的船舷上看风景。柱子立刻高兴起来,也懒得跟k云商量了,扯着嗓子朝船上大声喊:“喂,刘二少爷,这里――我是柱子啊――” 他嗓门实在是大,引得周围游客纷纷侧目,柱子却是半点不觉得尴尬,依旧大喊大叫,直到船上的刘二少终于听到动静,微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尔后示意船夫将游船划到岸边。 “刘二少,这船是你家的吗?”柱子很不知道客气,咋咋呼呼地问:“船上还有没有位子,我和二弟也想去凑凑热闹,还能挤得下么?” 刘二少深深地朝k云看了一眼,眸中有隐隐的笑意,嘴里却道:“虽说不是我的船,不过倒是可以作主请二位上来。”说话时,下人早已乖觉地铺好了引桥,柱子立刻乐开了花,不由分说地拽着k云上了船。 岸边方才与他们搭话的那小子呲牙咧嘴地也想跟上来,被刘府下人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没奈何,讪讪地走了。 上得船来,柱子才发现这游船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不少,往下共有三层,底下两层被分别隔成小间,唯有三楼是个独立的大厅,里头摆放着不少桌椅矮几,显然是主人宴客的地方。 “乖乖,这也太气派了。“柱子眼睛也不眨一下死死地盯着大厅里的陈设,凑到k云耳边小声地道:“二丫,这刘二少家里头这么有钱呐?” k云眯了他一眼,“没听说这是别人家的船么?” 刘二少也笑着回道:“说起来也不是外人,这船的主人是龙凤银楼的韩老板,将将与宋家订了婚事,因着今日有贵客来,便请了我过来作陪。不过这会儿贵客还未到,我便倚在船边上看会儿风景,不想竟遇着了你们。” k云微讶,“是宋掌柜的岳父韩老板?”她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刘二少的声音,“咦,这么早他们就到了?” k云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见陆锋在众人簇拥之下不急不慢地朝岸边走来,一如许多年前她初见时那般,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真真地世家子弟。 关于他们的再见,k云想象过很多次,气得狠的时候,甚至想着冲到陆锋面前作个了断,她一直怀疑自己再见着他的时候能不能冷静下来,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太多太复杂,以至于让k云不知道自己对他是该爱还是该恨。 当陆锋一点点地靠近时,k云忽然发现,其实那些恐惧和怀疑都是多余的,她竟然能安安静静地面对他,脑子里没有乱成一团麻,没有糊成一锅粥,更没有一瞬间的空白,她垂下眼,隔着许多人远远地看着他众星捧月一般上了船,又上了楼,最后与大群人一起进了三楼大厅,便再也不见人影。 她的心情竟然很平静,就连k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多的爱和恨怎么会忽然全都消失了踪影,她以为它们全都深藏起来,可是,直到陆锋站在她面前,她才知道,时间真的是可以治愈一切,经历过两辈子,加起来一共十五年。十五年的光阴真的可以让那些爱恨情仇都渐渐地淡去。 虽然心里还有些隐约而模糊的痛楚,可是,她是方k云啊,是方头山的大当家,她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点的难过就投降。 “真威风啊!”柱子道。许是被陆锋的架势和排场给镇住了,柱子说话时声音低了许多,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门,生怕被人听到似的。 刘二少解释道:“是京城来的贵客,京城陆家的大少爷,便是新来的刺史在他面前也是客客气气的,更不用说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柱子一脸茫然,他对世家大族什么一点了解也没有,什么陆家、贺家,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区别。若不是陆锋方才的出场太过扎眼,他也不至于如此关心。 “意思就是,以后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这样的人咱们惹不起。”k云小声叮嘱道。柱子连声应下,脸上微微有些发白。 刘二少笑道:“方大哥也别太担心,这陆大少爷无缘无故地断然不会来寻咱们的不是。”说罢,又道:“一会儿宋掌柜兴许也会到,我听韩老板说,也唤了他来作陪。” k云扬眉看他,似笑非笑,“这韩老板也不怕宋掌柜被三大名楼的美人们晃花了眼,一时把持不住,不等成亲就往屋里添了人。” 刘二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指地道:“二公子玩笑了,男人们常年在外头应酬,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谁会当真不成。宋掌柜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 k云愈发地笑得高兴,好看的眼睛微微弯成月牙,形成美好的弧度,“不如我们打个赌。”她胸有成竹地道:“宋掌柜到底是我们同安堂的东家,我就不拿他开涮了,不如,就赌今儿那位贵客吧。叠翠、云梦、晚碧,他今晚必得带走一个。” 刘二少笑笑,“这也不稀奇。” “我的意思是――”k云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浑身上下竟隐隐带上了些许戾气,“他会――赎身,你懂的……” 刘二少失笑,连连摇头。 “那就打赌吧!”k云道,她的目光落在三楼紧闭的大门上,心里想,现在的她到底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与刘二少打这种赌?真是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看大家的评论真是特别有意思,有时候还能激发灵感。 我现在就想着等k云去宜都的时候,一定要穿一身嚣张的大红,骑着匹白马冲到燕王世子们面前,看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母老虎亮瞎他们的眼!!! 哦吼吼,光是想一想就好HIGH。 啊啊啊,大纲啊大纲,俺是不是应该调整一下呢?要不,然燕王世子带着那一群哭包出来? 第三十三回 三十三 虽说刘二少完全不相信k云的猜测,但依旧不肯与她打赌,“到底是京城来的贵客,我们私底下议论已是不好,如何能拿他作赌,若是传到那位公子的耳朵里,恐怕不好。”刘二少行事一贯稳妥,说得不好听,就是谨慎得过了头,k云有些扫兴,皱了皱眉头道:“无妨,回头宋掌柜来了,我去寻他。” 柱子对他们打赌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楼上的宴会上,不住地朝k云道:“京城来的世家子弟就是不一般,你看那气度那排场,一看就跟咱们益州人不同。你看他生得那么俊,刺史家的大少爷跟他站一起,简直没法儿看。咱们益州的年轻人里头还真没谁比得过。” k云冷冷道:“我可不这么看。要说生得俊,咱们家石头才长得好呢,个子也高,气度又沉稳,怎么就不如他了。”说老实话,贺均平的相貌也许不逊色于陆锋,可这些年来他一直跟她们住在益州,往来都是城里的平头百姓,住得久了,身上难免带着平和亲切的气质,相比起陆锋通身的气派,便显得不如那般矜贵。当然,这平和亲切的气质也只是k云眼中的,至于旁人怎么看,便不得而知了。 柱子立刻咧嘴笑起来,一拍脑门道:“我怎么把石头给忘了!二弟说得是,咱们家石头才长得好呢。梅花胡同里的没出嫁的姑娘们全都盯着他,这些天他不在,人都问到家里头来了。” 其实他说得也不准确,事实上,胡同里的姑娘们只有一半盯着贺均平,剩下的另一半,全都对k云虎视眈眈,毕竟,说起漂亮,方家二少爷认第二,恐怕整个益州城没有哪个男子敢称第一。 他们兄妹俩说得兴起,刘二少在一旁看得苦笑连连,直到他眼尖地瞅见宋掌柜到了岸边,才赶紧打断他们的对话道:“宋掌柜到了。” 柱子赶紧起身去迎,大老远地朝他挥手打招呼。宋掌柜瞥见他,微微一愣,旋即又瞅见了k云,脸上终于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待走近了,才苦着脸抚着额头悄声问k云,“你知道今儿船上要做什么不?一个女孩子,怎么也跟过来了。” k云笑得很欢乐,“这一年里头就今儿晚上最有意思,若是错过了,岂不是还得再等一年。宋掌柜不厚道,这么好看的热闹也不招呼我一声。” 宋掌柜拿他没辙,无奈地朝刘二少摇摇头,小声埋怨道:“你怎么也让她上船了?这小子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的,回头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今儿船上可是有贵客。” 刘二少淡淡地笑,“二公子一向稳重,我倒是不怕。不过――”他话音一转,眸光在三楼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朝宋掌柜道:“方才二公子想与我打赌,我没答应。正巧这会儿宋掌柜到了,你们二人倒是可以赌一把。” 宋掌柜心中暗道不好,仔细一问,待晓得k云在赌什么,顿时脸都黑了,没好气地朝k云骂道:“我说方k云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尽折腾这种事,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要怎么嫁――”他话未说完,忽地想到什么,又挥了挥手止住话头,反问道:“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上头去了?” k云闲闲地笑,“闲着无聊找些事做罢了。不如宋掌柜与我赌一把,你是大老板,反正也不在乎这几百两银子。” 她一开口就是几百两银子,口气大得让宋掌柜蹙起了眉头,忍不住多想起来,“你手里头才多少现银?上回去洪城给了石头不少,现在剩下的恐怕不到两百两银子,莫非还想把手里头所有的银钱全都押上?”这很不对劲,眼看着柱子也快要说亲了,她怎么会冒冒失失地把身上的银子全都投出去,方k云绝非如此莽撞之人。 难不成她知道些什么? 宋掌柜狐疑地看她,问:“难不成你听到了什么风声?叠翠、云梦还有晚碧,莫非她们与陆大少爷见过?” k云故作高深地笑。 宋掌柜也笑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她,朗声道:“我今儿身上就带了这么多,你若是说中了,这银子就给你。若是错了,我也不问赔,怎么样?” k云掂了掂手里十两重的小元宝,撇撇嘴挑剔道:“真小气!”说罢,还是毫不客气地把银子收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回道:“叠翠前几日略感风寒,嗓音不适,今儿花魁与她无缘,云梦心高气傲,放不□段,恐怕也难以胜出,倒是晚碧攻于心计,城府极深,且小红楼两年无缘花魁,此次定志在必得,十有□是她笑到最后。” k云对这几位“故交”知之甚深,尤其是小红楼的晚碧,更是上辈子的死对头。晚碧比她大一岁,相貌生得极为妩媚,身段儿也柔软婀娜,正是练舞的好材料。她比k云早一年进小红楼,本最受嬷嬷看重,不想偏偏k云也进了楼里,又被京城来的司徒大家收为弟子,二人便成了死对头。 晚碧的舞姿倒也不能说不美,只是用司徒大家的话说,流于媚俗。同样是剑舞,k云舞出来是英气勃发,飘逸鲜活,让人心潮澎湃,而晚则永远都是狐媚入骨,风骚多情。司徒大家很看不上她,晚碧不敢忤逆她,则将所有的嫉恨全都发泄在k云的身上。起初那两年里,k云没少受她的陷害,直到后来她渐渐聪明些了,这才与她针锋相对,既便如此,她还是被她害过好几回。当然,以k云的性子,自然也都一一还了回去。 今儿这场花魁大赛,晚碧多得是办法让那两位在台上出丑。 “你说的是花魁大赛。”宋掌柜蹙眉看她,“不是说陆大少爷么?” k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谁能胜出,那陆大少爷自然就看上谁,你不信么?明儿大早,陆大少爷相中了青楼名妓的消息便能传遍益州大街小巷。” 宋掌柜定定地看着她,脸色很是难看。 k云挑眉,讥笑着道:“怎么,宋掌柜不信?” 宋掌柜不说话,刘二少的脸上也露出尴尬的神情,欲言又止。柱子愣愣地看着她,半张着嘴仿佛已经傻了。 k云终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过头,正正好对上陆锋波澜不惊的眼睛。 “不说宋掌柜,”他看着她的眼睛,眸中有说不出的复杂意味,“便是在下自己也是不信的。”他朝宋掌柜和刘二少点了点头,嘴角勾起微微的笑意,若有所指地朝k云道:“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身后的侍卫轻轻咳了两声,k云隐约认出这就是当日伏击过她的那个蒙面人,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尔后板着脸面无表情地朝陆锋道:“陆公子恐怕认错人了。”说罢,又朝他拱了拱手,很不客气地告辞走开了。 宋掌柜脸上有些挂不住,生怕惹恼了陆锋,赶忙上前致歉道:“这是在下铺子里的下属,脑子不大好使,还请陆大公子莫要往心里去。” 陆锋的目光追着k云一直到她转弯到船舷的另一边,待实在瞧不见人了,这才缓缓回过头来漠然地看了宋掌柜一眼,问:“他叫什么名字?” 宋掌柜顿了一下,手心渗出薄薄的汗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道:“姓方,方k云。” 柱子紧紧跟在k云身后,一边跑还一边往回看,待实在瞧不见陆锋了,这才一把拉住k云道:“别跑了别跑了,那小子看不见咱们了。” k云停下步子回头看他,一脸无奈地道:“我把那大少爷得罪了,回头宋掌柜非得骂死我们不可。”她与陆锋的这一场见面也让k云有些措手不及,如果是之前她心中忿忿存着要看好戏的心思,到现在却是一点也行不通了。既然被她识破,陆锋岂会再依着原来的计划行事?天晓得他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更要命的是,陆锋很明显已经对他生疑,要不然,上次怎么会派人伏击她。k云本想着日后她与陆锋路归路、桥归桥,不再有任何瓜葛,而今这情形恐怕绝非她想就能如愿的。 “那……我们是回去,还是留在这里看热闹?”柱子一脸无奈地问。 k云哼道:“来都来了,还回去做什么?”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万一陆锋真与他杠上了,她索性就离开益州去别处谋生。仔细算算,这会儿老当家应该已经在方头山扯起了大旗,她若去了,还能帮着多收几个小弟呢。退一万步说,不去方头山,燕地不是还有贺均平在么,他在宜都有赵家撑腰,还怕没她落脚的地儿。 如此一想,k云愈发地觉得底气十足,潇洒地一挥手,道:“别理他,咱们上楼去!” 嘴里这么说着,k云到底还是没那胆量挤到陆锋所在的大厅去,她报着刘二少和宋掌柜的名号在二楼要了个小雅间,让船上的伙计准备了吃食,很是痛快地与柱子饱食了一顿。 天色尚未暗下来,花魁大赛也没开始,船上众人都耐着性子在听歌妓献艺。k云虽说在二楼,但也依稀能听清曲调,伙着调子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柱子却犯了瞌睡,托着腮,脑袋一上一下,忽地胳膊一抖,整个人就倒在了桌子上,吓得他一个激灵就醒了。 柱子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朦胧间仿佛又听到外头的乐响,半眯着眼朝外瞄了一下,猛觉外头灯光闪烁,亮如白昼,顿时吸了一口气,“啊――”地一声就醒了。 “开始了,二丫怎么不叫我起来?”柱子摸了把下巴,将口水擦干净,探头探脑地朝外头看,见船舷上全是人,立刻又拉了k云起来,道:“在屋里看不真切,咱们出去看。” 船舱外的走廊里几乎站满了人,k云四周打量了一番,没瞧见宋掌柜和刘二少,知道他们在三楼,遂不再寻找,二人挤进人群中,找了个合适的位子站好,饶有兴趣地盯着对面大船上看热闹。 花魁大赛在湖心中最大的一艘游船上,台子早已搭了起来,高台下方蒙着厚厚的红色锦布,四周饰以各色花卉,看起来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k云所在的游船正正好对着那高台,占据最有利的地势,正正好将台上一切收入眼中,清晰无比。一阵急促的鼓声过后,晚碧着一声大红胡服从后台旋转而出。那一身舞衣明显是特制而成,长裙大摆,长袖轻盈犹如朵朵浮云。 晚碧本就生得妩媚,今儿又盛装打扮,不仅身穿华服,头顶还戴着变幻闪烁的翡翠花冠,玉臂轻舒,裙衣摇曳,更衬得她窈窕婀娜的身姿犹如柳摆,情意绵绵,美不胜收。只可惜她舞姿尚略有不足,胡旋舞本是健舞,晚碧腰肢虽软,却不够矫健,动作亦不够轻盈,旋转也跟不上羯鼓的节奏。 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虽说k云一眼就能指出晚碧的不足,但在旁人看来,这绚丽妩媚的舞姿已经足够让众人连连叫好了。 “今日定是小红楼拔得头筹!”一旁有人高声感叹道:“这晚碧狐媚入骨,若能一亲芳泽,啧啧……” “还能轮得到你?也不看看楼上坐的都是谁?没听说京城贺家都来人了么?” “人家可是世家子弟,多少得顾忌些,岂能跟咱们似的不顾名声。” “……” 四周游船纷纷打赏,k云身边的诸位客人也很是大方地扔了不少银子。k云却不动,勾起嘴角按住蠢蠢欲动也要跟着扔银子的柱子,道:“急什么,后头还有呢。” 一旁的客人见她相貌竟比高台上的晚碧还要艳丽些,不免多朝她了几眼,听见她的话,立刻接话道:“小红楼的晚碧是第一个上台的,后头还有妍华轩的云梦和杏花楼的叠翠,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两位恐怕都不如晚碧这般风骚入骨啊。” 柱子立刻红了脸,k云笑笑,不以为然地道:“风骚是风骚,不过那风骚劲儿有些太俗了,小爷不喜欢。”她学着贺均平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样子挑了挑眉,眉目间露出鄙夷之色,“虽说同是青楼女子,但妍华轩的云梦便要清雅得多,小爷听说她以前还是官家小姐出身。” 那客人闻言立刻睁大了眼,“竟然如此?”他脸色立刻露出些不同来,转过身低下头与身侧的朋友窃窃私语。不一会儿,这消息便在整个走廊上传开了,待云梦再上台的时候,众人看向她的眼神竟有了许多不同。 世人总爱看人出身,便同是青楼□,那官家小姐也要比旁人高贵许多。k云托着腮看着高台上雅致清逸的云梦,心里想,如果陆锋真把云梦给弄走了,她是不是应该是多句嘴提醒一下呢。 作者有话要说:妹子们,我也想多写点啊,可是白天工作忙得死,晚上下班回家做饭吃饭,再写稿就已经好晚了,写完还得准备周四的驾照考试(科目四),没错,我已经拖了好几个月了。昨天做了下模拟题考了74分~~~~(>_<)~~~~后天早上就要考试啊,我更新完去洗澡,洗完澡还得做题练习,总不能这样的考试还弄个补考吧,忒丢人了也~~~~~ 第三十四回 三十四 上辈子的云梦在今日花魁大赛上弹的是一首《十面埋伏》,张弛有度、铿锵有力,将那千军万马声嘶力竭的呐喊与刀光剑影惊天动地的激战演绎得淋漓尽致,直让所以听众都犹如身临其境,便是k云每每回忆这一曲,依旧感慨万千。当年若不是陆锋对她另眼相看,恐怕那花魁之位绝不是那么容易到手。 k云本以为能有机会再次领略《十面埋伏》的惊心动魄,却不想云梦却换了曲目,指尖微拨,古琴声遥遥传出,竟是一首《玉版参禅》。虽说此曲轻盈流畅,舒畅悦耳,技法上甚至比《十面埋伏》还要来得复杂,但所闻者甚少,自然不如《十面埋伏》那般震撼人心。 这个云梦,到底是心高气傲不愿与人争这花魁之位,还是意有嘲讽欲笑话这满城上下皆是下里巴人k云不得而知。 船舷上众人果然面露疑惑之色,不少人低着头悄声议论,“这是首什么曲子,怎么从未听过?”“听着倒也悦耳……” “这首曲子名为《玉版参禅》,乃小阳春之转部,曲谱在外流传极少,技法繁复,极少有人能弹奏,不想今日竟能在此听得此曲,实属难得。”k云既然要替云梦说话,自然要帮到底,索性朗声朝大家解释道。 众人闻言,偏不肯露恍然之色,皆笑着赞道:“不错不错,这曲子弹得好。”“妍华轩云梦果然名不虚传。” 云梦曲罢,游船上顿时一片赞扬之声,船上游客纷纷打赏,唯恐自己慢了一步被人笑话不识货。k云也将怀中宋掌柜给她的那个元宝扔了上去,前方游船上的侍者一清点,竟比先前晚碧收到的打赏还要多。 尔后便是叠翠的歌艺,正如k云记忆中一样,叠翠嗓音微有瑕疵,好几处高音险些上不去,亏得她经验丰富小心翼翼地拨过了,这才免得出丑。 待三人献艺完毕,船上众人立刻乱成一锅粥,有说晚碧妩媚多情当为魁首的,有说云梦高雅大方,理应夺冠了,也有喜爱叠翠歌艺的,言之灼灼地争论说她才是第一……众人正吵得热闹,三楼上忽地下来一个年轻小厮,笑眯眯地看着二楼诸位客人脆着嗓子问:“请问哪位是同安堂的方二公子?” k云一怔,心中顿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她还没来得及踢柱子一脚示意他没说话,柱子就已经急切地举高了手,大嗓门嚷嚷得整条船的人都能听见,“这里这里,我家二弟在这里,找他啥事儿啊?” 那小厮的目光立刻落在k云脸上,看清她的长相,不由得一愣,发了半天怔才猛地想起自己下楼的任务,喃喃道:“楼……楼上的陆公子说,方二公子见识多,琴棋歌舞无一不通,遂让小的请你上楼点评一番。” 陆锋――这是故意在跟她过不去?就为了之前她跟宋掌柜打赌的事儿?k云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竟是个睚眦必报的男人。 二楼诸人早听过k云对晚碧等人的点评,而今又见连京城来的陆公子也亲自点名请k云上楼,愈发地觉得她见识广博,言之有物。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k云实在不好掉头逃开,一想到陆锋可能是故意想引她出丑,她又愈发地想要上楼去狠狠一扫他的威风。于是k云仰着脑袋一脸傲然地朝那小厮点了点下巴,道:“到底是京城的贵客,既然特意来请,在下也不好推辞,那就上楼吧。” 柱子见有热闹可看,赶紧亦步亦趋地跟在k云身后,笑嘻嘻地表示自己跟她是一伙的。 二楼灯光昏暗,故大多数人只听得k云的声音,并不曾仔细看清她的相貌,而今走到三楼楼梯口,正正好站在一盏灯笼边上,淡橘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只衬得她那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睛犹如天上的星辰,明眸红唇,不可方物。 那般极致而摄人的美丽,便是今日高台上那三名艳妓也有所不及。这一刹那间,二楼忽地静下来,所有人都齐齐地扯着脖子朝她看过去,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发出一丝半点声音破坏这等完美画面。 k云回眸朝二楼诸人斜看了一眼,目中水光涟涟,任谁都觉得她仿佛是在看自己。所有人心里一颤,连气儿都有些喘不上,偏偏她却立刻转过脸去,众人心中又立刻发出失望的叹息,只盼着她能再回头看自己一眼。 三楼明显又重新布置了一番,船舷四周竖起了高高的桅杆,上头吊满了灯笼,照得整个甲板灯火通明。甲板上另设了位子,众人依次围坐,陆锋与刺史家的大公子端坐在上首,二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宋掌柜与刘二少都在外围的矮几前,瞅见k云上楼,二人俱一脸担心地朝她看过来,眉头微蹙,显然很是担心她会出丑。 听到小厮说k云到了,船上众人这才转过头来看她,见她抬头挺胸气势不弱,不由得微微一愣,再仔细朝她脸上一看,甲板上顿时一静。 k云今儿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袍子,头戴白玉冠,脚蹬鹿皮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长入鬓、凤眼高挑,雪肤红唇,艳光逼人。虽说在场众人今日看了不少美人,但无论是晚碧的妩媚,还是云梦的高雅,抑或是叠翠的秀美,相比起面前的“少年”来说,仿佛都略有不及,总欠缺些许摄人的火候。 场中有好男风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直,口干舌燥地向周围人打听k云的来历,更多的人在窃窃私语,玩笑着说今日四美究竟谁能夺魁。 k云仿佛什么也没听到,端着架子朝众人行了礼,沉着脸看着陆锋,没说话。 陆锋停止与刺史家公子的寒暄,微微抬头看了k云一眼,仰头将杯中美酒一口喝干,哑着嗓子道:“先前在楼下听得方公子对这三位姑娘颇有些看法,在下也甚觉有理,故特特地将方公子请上来对这三位姑娘今日的献艺点评一番,不知方公子意下如何?” k云毫不推辞地朗声回道:“既然陆公子说了,在下自然义不容辞。”她顿了顿,轻咳一声方道:“在下认为,今日献艺三人中当以云梦为魁首!” 底下顿时一片轰然,有人高声喝道:“晚碧的舞姿轻盈妩媚,无人可及,云梦如何能与她比。” 陆锋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面上不见丝毫动容,“方公子何出此言?” “今日叠翠仿佛身体抱恙,嗓音不如平日圆润甜美,虽说一首《越人歌》悠扬婉约,但终有瑕疵,想来诸位都有目共睹。至于晚碧――”k云毫不客气地摇头道:“一支胡旋舞被跳成这样,若是司徒大家见了,恐怕要气得吐血。” 她不待众人反对,又继续滔滔不绝地道:“众所周知,胡旋舞为健舞,理应轻盈矫健、节奏鲜明,飞速旋转,心随舞动,晚碧的舞姿众人都已亲见,妩媚有余而矫健不足,一味地卖弄姿色,却未能将胡旋舞的精髓表现出来。想当年司徒大家一支胡旋舞动京城,何等的矫健大气,竟能连旋九十九圈,犹如雪花飘摇、蓬草飞舞,今日晚碧却只见媚眼乱飞,腰软如柳,鼓击六十,却只旋了五十一圈,不说司徒大家,便是连京城天香楼的谢天香也远远不及。” 她有理有据,言之灼灼,说得众人不得不服,仔细一想,果然觉得晚碧的那支胡旋舞一个劲儿地卖弄风骚,不见丝毫矫健之美。 “至于云梦,《玉版参禅》岂是凡品,世间能弹奏此曲者聊聊无几,云梦小小年纪技艺已登峰造极,实在让人惊叹不已。” 众人大多没有听过《玉版参禅》的曲目,只是见她说得言之凿凿,没有不信之理,俱交口称赞起云梦来。 那边游船上的三个女子也都清楚地听见k云的点评,脸色各不相同。云梦既惊且喜,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k云,犹如遇着了知音。叠翠则是淡淡的苦笑,她今日的献艺虽有瑕疵,但竟由k云一解释,众人皆知是因她身体抱恙,故多少得了个台阶下,唯有晚碧,着着实实地被k云一通冷嘲热讽,只气得她一脸铁青,眸中简直快要喷出火来。 无论晚碧对k云如何恨之入骨,却不得不随同另二人上前谢过,一双妙目朝陆锋身上一再扫过,却无奈陆锋连眼皮也不抬,只得银牙紧咬,作泫然欲泣的姿态缓缓退下。 最后的结果正如k云所愿,云梦不负众望地夺了花魁魁首,刺史家大少爷不知朝陆锋说了句什么,陆锋缓缓摇头,目光朝k云身上扫了一眼。刺史家大少爷立刻笑起来,也跟着陆锋朝k云看过来,眼神中不乏暧昧之意。 k云顿觉浑身不自在,正欲告退,上首的陆锋忽地叫住她,道:“方公子莫要急着走。难得遇着方公子这般志趣高雅的人物,不如陪在下喝几杯?” k云正欲推辞说不胜酒力,脑子里却忽地一动,竟改口应下,笑道:“莫敢不从。”她上前时悄悄朝柱子耳语了一阵,柱子闻言,连连点头,一低头便溜了出去。 “陆公子是京城来的贵客,我们这些升斗小名难得一见,更不用说与陆公子喝酒了。”k云一边笑着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酒朝陆锋示意,陆锋亦举起酒杯,正欲一口喝干,忽地被k云打断道:“稍等――” “陆公子是北方人,在下听说北方汉子最是豪爽直率,喝起酒来也毫不含糊,故一直神往,想着哪一日能与北方来客切磋酒量。”她说话的工夫,柱子已经抱着两坛子酒跑了近来,k云随手搬起一坛,勾起嘴角朝他挑衅地笑。 众人最爱看热闹,眼见着这比女人还要漂亮的方家小子竟要与陆大少爷拼酒,立刻起哄,高声喊着闹着,怂恿陆锋接招。 陆锋自持酒量,倒也不推脱,毫不犹豫地从柱子手里接过酒坛朝k云举了举。 k云眯起眼睛笑,罢了一仰头,举起酒坛张口就饮,透明的酒水从她唇边滑下,沿着光滑白皙的脖子滑入高高的衣领中,有一种禁欲的美感。陆锋深吸一口气,竟觉得口干舌燥,脑袋有些发懵。 k云十分豪迈,一口气竟将整整一坛子酒喝得干净,罢了将酒坛口朝下朝众人示意,尔后手一扬,酒坛砸在甲板上,“砰――”地碎成一堆陶片,端地豪爽。 众人见状,愈发地高声叫好。 她坛中美酒早已喝干,陆锋又如何推辞,自然得跟上,遂也学着她的姿态大口大口地喝起坛中美酒来。 这酒一入喉,陆锋顿叫不妙。他虽是海量,却有个致命的弱点,决不能多种酒掺饮,否则一喝必醉。而坛中美酒显然是好几种酒调制而成,入口辣喉不说,刚入腹中便有酒气从小腹升腾而上,冲到他的脑门上,立刻就有些发晕。 但众人都在围观,甚至还有不少益州本地的官员,陆锋素来爱面子,怎么会容得自己在他们面前露怯,故只有硬着头皮咬着牙继续喝下去。待一坛子酒终于喝干,陆锋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迷迷瞪瞪地看着面前脸色绯红、艳丽惊人的k云,只觉得她那张红唇犹如玫瑰花一般夺目。 “砰――”地一声响,陆锋手里的酒坛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与此同时,整个人也仿佛没了骨头,软软地往地上倒去…… k云眯着眼睛看着陆锋的侍卫一边喊着“醒酒汤”,一边抱着他回了船舱,解气地挥挥手,朝柱子道:“今天真是太开心了,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惨了,好像有点感冒的迹象,喉咙开始痛,家里停水了,明天早上要考试,呜呜 ~~~~(>_<)~~~~ 如果明天考试顺利通过的话,周末就加更庆祝!!! 我周末一定要写到k云把燕王世子那群小子镇住的样子。 第三十五回 三十五 k云终究没能立刻回家,陆锋一走,她便被人团团围住,以敬酒为名义各种搭讪。k云倒也不恼,笑眯眯地与众人寒暄了一番,眯起眼睛朝四周扫了一眼,半带着酒意问:“要与我拼酒,也好,那便要依着我的规矩来。”说话时,又从桌边轻轻松松地拎起一个大坛子,犹如游戏般在手里抛来抛去,眉眼如丝,恣意风流。 那大酒坛连带着酒水怕不是有十斤,她抛在手里仿佛使个玩具,这需要多大的力气?众人终究没有被这美色迷昏了头,便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她面前硬来,笑呵呵地拱拱手,又道:“回头再请方公子喝酒,方公子可千万不要推辞。” k云只是笑。她虽是海量,但终究许久没有牛饮过,方才那坛酒下去又得有些急,这会儿难免有些上头,脸上也泛起微微的红晕,眼睛里更是浮出淡淡的水光,愈发地明亮。她站在上首的位子上朝众人挥了挥手,扶住柱子的肩膀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回到家躺下,一夜无梦,再睁眼已是天明。 第二日大早,便收到了贺均平的来信,前头几页依旧是嗦嗦地流水账,看得k云一阵苦笑,待看到最后两页,她的脸上才缓缓露出迟疑与凝重的神色。 贺均平在信里提到了赵氏与那吴将军的婚事,言辞间诸多苦恼,显然很是犹豫不知该如何处理,又道待此事了结便欲回益州。他不好好地待在宜都打拼,将来好做他的大将军,为何还要回来?同安堂便是赚再多钱,那也只是一介商户,他若是留在益州,将来如何能重振贺家? k云越想越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赶紧寻了纸笔出来给他写信,很是严肃地批评了他,又举出各种道理企图说服他。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k云又仔细看了一遍,自觉很是情真意切,这才停笔,折好信,开门让阿东把信送去驿站。 用过早饭,柱子便抱着一大摞帖子过来找她,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道:“二丫,快过来看,这都是宋掌柜早上让人送过来的,说全是请你去喝酒的帖子。这还有刺史府呢?二丫你这回可真是大出风头!” 柱子一点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很为k云备受关注而得意,“今儿晚上就有好几个酒局,二丫你看看到底去哪一家?” k云皱着眉朝桌上堆得像小山一般的请帖看了一眼,终于意识到昨儿晚上风头太过了。不过她也不后悔,昨晚那情形很明显是陆锋故意针对他,她心里对陆锋终究有根刺在,怎么也不肯示弱,能将他灌醉实在解气,便是惹了一身骚也值得。 可是,她还真没有去应酬这些臭男人的心思。更何况,请柬这么多,应了谁家都不好,到时候不仅没了交情,恐怕还得得罪人。k云想了想,一挥手道:“全给我回绝了,就说铺子里有活儿,我大早上就跟着商队出了城,短时间内回不来。” 柱子闻言顿时一愣,瞪大眼睛问:“二丫你要去宜都找石头?” “什么?”k云立刻跳起来,“好端端的我干嘛去找他?”便是她要躲出去,哪里没地方歇脚,干嘛非要千里迢迢地跑去宜都投奔那小子?若是被他晓得自己是被这些酒局给逼出来的,还不得被笑话死。 “我不是看你没地方去么?”柱子挠了挠脑瓜子,依旧有些不相信,瞪大了眼睛盯着k云看,“石头走了这么久,你就不想他么?反正我是挺想的。” k云白了他一眼,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态,“有什么可想的,他本就不是咱们家的人,总有一天要走的,难不成还能把他留在家里头一辈子。石头他是世家子弟,家里亲戚都在宜都,将来是要做官,甚至封侯拜相的,跟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柱子一向都很听k云的话,可是此番却很有些不认同,梗着脖子反对道:“石头才不是凉薄负恩的人,他上回来信不是还说想咱们么。下回我们若是去了宜都,他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k云不说话了,斜睨了他一眼,小声叮嘱道:“反正一会儿我收拾东西躲出去避一避风头,等城里风头没那么紧了再回来。若是有人来问,你们一概都说不知道。”她昨儿将陆锋灌了大醉,便是陆锋不追究,他身边那个狗腿子可不会放过她,k云上回在那侍卫手里吃过亏,记得深,心知自己明里暗里都斗不过,打不过就逃,没有什么丢脸的。 “那你去哪里啊?”柱子既不舍,又有些担心,“要是你去宜都找石头我倒是不怎么担心,有他在,多少能看顾着你。若是去了别处,依着你这坏脾气,恐怕会到处惹祸,万一闹出事来被人欺负了,石头回来还不得埋怨我呀。” k云闻言顿时无语凝噎,没好气地看了柱子半天,终于忍不住道:“大哥你确定那个坏脾气到处惹祸,闹出事来没法收场反而被人欺负的人真是我么?”从小到大,她都是作为这个家庭的顶梁柱而存在的,那什么坏脾气、惹祸精明明是贺均平,什么时候这个绰号落在了她头上,k云觉得实在太冤枉了。 柱子眨眼,“你昨儿晚上不就是么?而今闹大了没法收场,只得躲出去,还不够憋屈呢?” 这真是她那老实憨厚的柱子大哥么?k云忽然有些怀疑,他那傻乎乎的大哥什么时候学会了嘲笑人了。一定是跟着贺均平学坏了! k云恨得直咬牙,“反正我不去宜都,那地儿离益州远着呢,来回一趟恐怕就得一个月,我干嘛千里迢迢跑到那里去受罪。石头在那边一点根基也没有,我过去也享不了什么福,说不定还得做牛做马地帮他的忙。我又不傻。” 她一说完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心虚,自己上辈子欠了贺均平不少,临死前还拽了他一把,好端端的前途无量的大将军就断送在她的手里,k云越想越觉得不自在起来:她不是已经救了他一回了么,早不欠他的了,不欠! 她飞快地进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柱子和阿东他们交待了一声后便低调地出了城。 宜都在益州的东北边,k云硬是没走北门,从东门出发,往资阳方向走,准备去东边的几个小城看一看。谁料才出城走了不过几十里地,天色便忽然阴下来,不一会儿竟响起了阵阵雷鸣。 已经到了七月底,天气早已凉下来,若是被雨赶上,淋得浑身透湿那可不是滋味。k云遂赶紧官道的路口寻了间干净宽敞的客栈住下,待雨过了明儿再出发。店里的伙计极为殷勤,又是帮着提行李,又是帮着烧热水,k云随手打赏了一串铜钱,他竟然还涨红着脸不大好意思收。 果不出她所料,k云才将将住下,窗外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起初还细如银针,不一会儿竟转作暴雨,黄豆大小的雨滴噼噼啪啪地砸下来,直把这客栈的屋顶都砸得“啪啪”作响。 k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阵,瞅见官道上的行人被暴雨赶得撒腿狂奔、无处藏身,颇觉有意思,自顾自地笑了一阵,这才打着哈欠回床上躺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天色愈发地暗了,k云琢磨着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遂洗了把脸下楼去大厅里用饭。 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原本空空荡荡的客栈已经住满了人,大厅里也坐得半满,k云寻了靠门口的一个小桌坐下,问伙计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壶黄酒,不急不慢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因客人忽然激增,店里人手不够,伙计们有些忙不过来,好在k云不急,也不去催,可旁人却耐不了这个烦,大厅里侧有人拍着桌子高声喝问道:“小二,我们这桌的菜怎么还没到,再不上菜,爷非得跺了你的胳膊不成。” 这么□裸的匪气十足的威胁,k云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她刚上方头山那会儿,寨子里的兄弟们便多是这幅德行,直到后来师爷上了山,整天嗦嗦地在k云耳边唠叨,k云实在被烦得没辙了,才让他去“教导”诸位弟兄如何才能有礼貌,到后来,方头山的土匪们打劫的时候对人都是客客气气的,言必致歉称谢,好不规矩。 k云循着声音看过去,立刻就“闻”到了那桌上的同类气息,再仔细一打量,端坐在上首花白胡子的老爷子怎么看都觉得眼熟,想了半天,k云脑子里终于闪过一记灵光,这不正是武山好汉的大当家孟朝君么? 武山正处于燕地与西川的交界处,方圆数百里地,盘踞着五十六条好汉及无数的武山兄弟。武山的清风寨比方头山出现得还要早些,算一算,这会儿朝廷一门心思只顾着燕地的叛军,根本无暇打压这小小的山寨,而燕地势弱,也没有精力收拾他们,故这几年正是他们威风八面的时候,人数最多的时候甚至有好几千人马。 而这会儿武山山头的大当家正是面前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教书先生的老爷子孟朝君。别看这老爷子装扮得斯文,其实是个狠角色,要不然,也没法在这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迅速将武山发展成为整个益州最大的土匪窝。 只可惜这位孟大当家子嗣不兴,膝下只有一个娇娇弱弱的老来女,老爷子一过世,她根本就压不住场子,底下众人争权夺利,为了个大当家的位子闹得不可开交,没多久就被燕军给拿下了。 当时剿匪的燕军将领是谁来着? 似乎正是贺大将军? k云正回想着旧事,客栈大门忽地被人踢开,进来一群气势汹汹的衙役。孟老爷子那桌立刻微微变色,方才大声呵斥店小二的中年男人立刻就老实起来,闭上嘴低着脑袋端起桌上的白开水一通猛灌。 那群衙役朝店里看了一圈,也没能看出什么异样,遂扯着嗓子大声喝道:“益州城进了土匪,我们奉刺史大人之命追查土匪的下落。在座诸人都赶紧把路引拿出来供我们检查,快点快点。” 他们一边说一边招呼着问店中诸人索要路引查看,k云而今可是正当身份,自然不惧,立刻掏出路引一边递给那衙役,一边和颜悦色地问道:“请问这位官爷,那些土匪都是从哪里来的?您说了我们心里头多少有点数,以后出门也绕着路走。” 那衙役见他相貌俊美,举止端方,顿时心生好感,朗声回道:“听说是从武山过来的,来了不少呢,刺史大人派了好几百人在城外搜寻,那些人决计逃不掉。”他打开k云的路引仔细看了看,见那上头写着“方k云,益州人士”,立刻笑道:“原来小兄弟是从城里出来的?听说现在城里可热闹了,昨儿不是还有那什么花魁大赛。” k云笑着回道:“可不是呢,东湖上都是船,就跟下饺子似的。刺史家的大少爷也去了,还有京城来的贵客,城里的诸位达官贵人也都在,最后评了妍华轩的云梦为花魁,可谓是当之无愧。”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那衙役面上愈发地恭敬,“莫非小兄弟还亲见了不成?” “沾了朋友的光,与刺史家的大少爷同乘一舟,不过大少爷在三楼,我们在二楼,自然不如他们看得清楚。”她看着那衙役的脸色愈发地亲切,心中暗道,果然还是刺史这面大旗好使。 衙役们果然不再追问她,与她笑谈了几句后,转向了别桌。 “你们从广元来的?”衙役拿着孟老爷子的路引仔仔细细地看,眉头微蹙,脸上有谨慎与戒备的神色,“去益州做什么?” “求医,”孟老爷子面无表情地回道:“家里头闺女害了病,听说益州城有个同安堂,店里的坐堂大夫本事大,故特特地过来求医。不想那位大夫年前就回了老家,白跑了一趟。” 那衙役却似乎依旧不信,死死地盯着他和那桌上的几个汉子,又问:“这几位呢?” “都是府上的家丁。” “家丁?”衙役冷笑数声,朝四周的同伙们使了个眼色,其余的衙役会意,立刻握紧刀柄围了过来。孟老爷子没动,但桌上剩下的那几个男人脸色已经变了,手悄悄缩到袖子里,稍不对劲,恐怕就要大开杀戒。 说时迟那时快,k云忽地一下冲过去,一把拽住孟老爷子的衣袖,又惊又喜地道:“老叔?你是孟老叔对吧?我是阿云啊,你还记不记得我,上回我跟着罗老爷子一起去过您府上。对了,您家敏姐儿身体可好,今年怕不是有十岁了吧……” 她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众位衙役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孟老爷子满腹狐疑,面上却不露半分,盯着k云看了半晌作思索状,“你是……罗老爷子家的阿云?” 道儿上的人自然都晓得罗老爷子是方头山的老大,既然k云自称是罗老爷子家的,自然是友非敌,且她又一张口就说破自家千金的名字和年纪,恐怕果真是方头山的人。 孟老爷子不傻,自然晓得k云是在帮他,立刻配合地大笑道:“原来是阿云,这才今年不见,竟然就长这么高了。你不在罗老爷子身边待着,怎么去了益州?” k云回道:“我本就是益州人么,您要去同安堂找安大夫,怎么不先跟我打声招呼,早晓得如此,我就让安大夫晚些时候走。对了,敏姐儿到底生了什么病,竟要劳烦你千里迢迢地来益州求医。不过安大夫不在,还有杨大夫,他也是我们益州城的名医,平日里给刺史大人看病的,回头我让下人去跟杨大夫打声招呼,他定会随你走一趟广元……” “公子认得这几位?”衙役僵硬的脸渐渐放松下来,眉目间不似先前那般严厉。 k云立刻回头朝他拱手道:“是家中世交,许多年不曾见了,之前只觉得眼熟,竟没认出来。幸得方才官爷说起广元,这才想起来。”说话时,她又悄悄往那衙役怀里塞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衙役脸上愈发地和颜悦色,笑笑道:“既然是公子故交,自然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方才得罪了。”说罢,又转头朝孟老爷子客气地笑了笑,招呼着其余的衙役去别的桌上巡查。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让k云跟那几位小爷见面,我可真是煞费苦心啊,终于把她从益州给弄出来了。 可怜的小盒子明天终于要出镜了,再不出来还当什么男主角啊。 话说,俺今天科目四通过,所以周末加更,嘿嘿嘿嘿 第三十六回 三十六 那群衙役在客栈里搜了一圈,也没能找出什么可疑之人,只得离开去别处搜查。k云很是客气地与先前跟他搭话的衙役告辞,很是热络地约了下回在城里喝酒,罢了又亲自将他们送出客栈大门,待一群人消失在官道上,这才转身回厅。 孟老爷子微微眯着眼睛,目光锐利犹如利刺,毫不客气地朝k云上下打量,口中却道:“原来是老罗家里的人,老夫竟未见过,也不知小哥儿是怎么认出老夫来的。” k云笑道:“孟老爷子虽不曾见过我,不过我却见过您。”她朝四周看了一圈,十分谨慎地建议道:“此处人多口杂,不如我们上楼去说。” 孟老爷子从善如流地起了身,其余几个中年汉子也都紧随其后,上楼时不时地朝k云审视地看几眼,目光颇为不善。 一行人进了屋,关上门,k云这才笑着朝孟老爷子拱了拱手,道:“晚辈方k云,见过孟老爷子。方才情况危急,晚辈一时情急,若有不当之处,还有老爷子莫要往心里去。” 孟老爷子捋着下颌的胡子笑了笑,一脸和气地道:“小兄弟客气了,方才若不是你,恐怕这会儿已经打起来了。虽说我们不怕,可若是闹出事来,终究不好。对了,小兄弟与老罗是何关系?怎么又会认得老夫?”尤其是k云一口道出他女儿的闺名,这让孟老爷子很是警觉。 k云回道:“罗老爷子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在方头山也曾住过一阵,聆听他老人家教诲,去年年底还曾一起去过广元,远远地见过孟老爷子一回。这些事都是他说给我听的,要不然,我也不会晓得这么多。” 孟老爷子闻言面色稍缓,但依旧有些不信,拐弯抹角地问了一些方头山的事,k云自然一一回答,毫无纰漏,就连罗老爷子的几匹马叫什么名字也能一一道来。孟老爷子终于信了,笑道:“老夫与老罗多年不见,竟不晓得他还收了个关门弟子。k云机警聪敏,老罗后继有人了。”说罢,又想起自己年幼娇弱的女儿来,一时间竟有些唏嘘。 k云谦虚地回道:“晚辈并不常住在山上,大多数时候都在益州城里做事,说起来倒有段时候不曾回去过了。此番因在益州得罪了个权贵,故打算出来躲个把月,本欲去方头山避一避风头,不想竟在路上遇着了孟老爷子。” 孟老爷子闻言眼睛一亮,笑道:“方头山离益州千山万水的,这一来一回怕不是都要大半月,反正你也没事儿,倒不如去我们武山小住。广元离这里不远,骑马不过两三天的工夫。待益州这边风头过了,你也好随时回去。” k云仔细一想,甚觉有理,遂毫不迟疑地应下。 ………… 却说宜都这边,贺均平在吴将军府门口转悠了好几日,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去寻吴将军问个清楚,脑子里愈发地乱成一团麻,以至于好几日都睡得不安稳。 这日他又在外头转了半天,一回府就听到下人说益州来了信。贺均平先是一喜,旋即又蔫了。 他给益州去了许多信,每回都絮絮叨叨的好似个小老头子,写完了就巴巴地等着k云的回信。头一封回信来的时候,他高兴得险些没摔一跤,可拆开来一看,虽说通篇都是k云的字迹,可那说话的语气却分明是柱子大哥。他仔仔细细地把那封信读了两遍,也没瞧见k云留下的只字片语,顿时失望透顶,一整日都没了笑容。 益州的来信依旧沉甸甸的,贺均平却没有急着拆信的兴致,随手将信往书桌上一扔,和衣倒在了床上。 他觉得很苦恼,赵氏与吴将军的事像一座山似的压在他的心头,让他透不过气。平心而论,贺均平自然不希望赵氏改嫁,虽说贺父已经过世了五年之久,可是在他的心里,赵氏依旧是贺家长媳,是他的母亲。若是她嫁给了吴将军,贺家便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无比凄惨。 可是,赵氏毕竟还年轻,未来还有许多年,若真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个人孤独终老,贺均平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自私。 如果换作是k云,她会怎么办呢?贺均平蹙着眉头想,依着k云的脾气,什么规矩通通地都不回放在眼里,她定会直截了当地去问母亲心里头到底有没有吴将军,可是,他一个男孩子,怎么好意思问赵氏这样的话? 别人若是晓得了,会不会以为他卖母求荣呢?贺均平觉得,这里的一切真是复杂纠结透了,一点也不如在益州时那么自在。他翻了个身把脑袋蒙在被子里使劲儿滚来滚去,发出郁闷的“呜呜――”声响,一不留神,整个人就滚下了床…… 真是糟糕透顶!他气呼呼地抱着被子,恨不得立刻能飞回益州去。 “表少爷――”门外有下人轻轻地唤,“燕王世子驾到,正在花厅候――”他的话还未说完,贺均平就听到“噔噔噔――”的急促的脚步声,旋即房门被狠狠推开,燕王世子领着那一群哭包急匆匆地冲进了屋,高声道:“均平均平,你这几日可闲――” 瞅见坐在地上一脸迷糊状的贺均平,燕王世子立刻抱着肚子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指着贺均平直不起腰来,“你……你竟然从……床上掉下来了……哈哈……笑死我了……” 那几个哭包也难得见贺均平出丑,顿时乐开了花,捧着肚子一通大笑。唯有陈青松强忍着不敢露一丝笑意,憋得满脸通红。自从上回他被贺均平险些开膛破肚后,陈青松就一直对贺均平存着许多敬畏的心思,便是见了他这傻乎乎的样子,依旧不敢笑话。 贺均平板着小脸瞪着他们,冷冷道:“笑完了?”一边说话一边抱着被子站起身,大刺刺地往床上一坐,仿佛方才丢脸的人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燕王世子这次想起来自己一行此番是有求于人的,赶紧强忍下笑意,整了整表情,作出一副正肃的样子来,沉声道:“我听怀安说你最近都闲着,遂过来请你帮个忙。”不待贺均平开口拒绝,他又继续往下说道:“你先别急着推,我晓得你不愿意来我身边做事,这回不过是帮几天忙罢了。我身边也是没有可用之人,这才想到你,等事情一完,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便是要去益州娶那母――” 他“母老虎”险些脱口而出,到了嘴边顿觉不对,赶紧改口,险些还咬到了舌头,“娶……娶你那心上人,本王也定会亲自出面为你说项。若是有父王为你们赐婚,那……那方姑娘也有体面是不是?” 贺均平先前还不屑一顾的,听到此处立刻有些松动。虽说赵氏不反对他与k云的婚事,可赵家其余的人定不乐意,那到底是他的娘舅家,若是把他们疏远了,赵氏心中定然不好受,日后k云进了门,恐怕日子也不好过。 “世子爷要我去做什么?”贺均平狐疑地问。他多少觉得奇怪,虽说他的本事不差,可燕王府里什么样的人才没有,燕王世子竟要在外头网罗人来帮忙?难不成这王府里头也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不成。 燕王世子咧嘴直笑,上前拍着他的肩膀道:“均平莫要着急,明儿我们动身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左右这是个好差事,等咱们凯旋而归,我定要让父王好好地赏赐你。” 贺均平蹙起眉头,“要去多久?”他可不想在这些琐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以免耽误自己回益州的行程。仔细算起来,他都有多久没见过k云了?贺均平越想心里头就越是难过,思念犹如蔓延的大火在他的心中越烧越旺。 “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儿。”燕王世子也不待他回话,上前拍着他的肩膀道:“就这么说定了,明儿大早我让松哥儿过来接你。你可别迟到了,若是你不去,咱们这事儿就没法干。”说罢,又飞快地领着那几个小子溜走了。 k云对这自来熟的燕王世子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等赵怀安兄弟俩从学堂里回来,他赶紧把这事儿跟他们说了。赵怀安一听,立刻激动起来,道:“十有□是为了去武山剿匪才拉上你。这是好事儿啊?不说上不上阵,只消跟过去一趟,回来妥妥地立下战功,平哥儿你不晓得多少人抢破了想去呢。” 赵怀琦也道:“武山那群土匪年前抢了广元知县给燕王的贺礼,宁郡公一直说要去剿匪,只因广元地处益州地界,燕王才不让。不想这回竟准了世子爷的请求,可见王爷到底还是偏疼世子爷的。” 赵怀琦口中的宁郡公是燕王的长子,乃燕王侧妃所出。因他比世子爷大两岁,出来办事也早,故在王府里颇有些势力。虽说王府早已立下了世子,可不到最后,谁晓得鹿死谁手,随着这几年世子爷越来越大,这二人的明争暗斗也愈发地多起来。 贺均平虽不欲卷进这些争斗中,但赵家却很明显是世子这一派的,恐怕他再怎么不愿意,在外人看来,他也早早地被划进了世子这一阵营。 “难得世子爷如此器重,平哥儿你可要好好表现,若是捞得些许军功,将来大有好处。”赵怀安如是劝道。 贺均平勉强笑笑,再无言语。 第二日大早,陈青松果然依言来府里接他。贺均平知道要去剿匪,没穿从益州带过来的旧衣,随手捡了几件便服打了个包,便跟着陈青松出了门。 燕王世子此番剿匪只带了三百人马,倒也不是他轻敌,只是宜都距离武山有好几天路程,大老远地带兵剿匪实属不智,他便只从王府里带了这三百精锐,预备等到了广元再向附近县府借兵。堂堂的燕王世子出马,何愁借不到人。 燕军往南进发时,k云正在广元县城陪着孟家大小姐逛街。 因k云年轻,又生得实在好看,才一上山就得了孟家大小姐的喜欢,整天跟在她屁股后头,就跟个小尾巴似的。k云身边一向都是群糙汉子,哪里见过这雪团一般的小姑娘,自然喜欢,竟陪着这小姑娘到处玩儿。 山寨里不少人对此颇有些说法,私底下没少跟孟老爷子提醒,劝他仔细些,莫要被这外头来的漂亮小子把女儿给勾走了。孟老爷子果然上了心,逮着k云拐弯抹角地说了好一通话,提点着她离自家闺女远点。 k云哈哈大笑,这才说明了自己的女子身份,又换回了女子装扮,这回可好,武山上下简直快要闪瞎了眼,一干没成亲的年轻土匪们争先恐后地往她面前窜,想方设法地要和她多说几句话,直扰得k云烦不胜烦,索性便邀了孟大小姐来广元县城暂住。 k云这几年来一直做男儿打扮,好不容易能暂时换回女装,实在兴奋,带着孟大小姐在城里的各大成衣铺一通猛购,足足买了有十几身衣裳。 “这还不够。”孟大小姐虽然才十岁出头,却故意摆出一副成熟老成的模样来,看着k云痛心疾首地道:“云姐姐长得这么漂亮,竟一直做男人打扮,实在是暴殄天物。前头买的那些衣裳都是成装,无论质地做工都远不够好。阿爹以前都是领着我去布庄买布,尔后再去铺子里找最手艺最好的裁缝量身定做。云姐姐皮肤白,若是穿大红色定然艳光四射,让人睁不开眼睛……” k云做男儿打扮的时候都喜欢穿绯红,更何况而今换了女装,闻言立刻亮了眼睛,握着拳头激动道:“我要那大红色镶了金丝金边的,上头绣满芙蓉花,阳光一照,简直要亮瞎眼……” 作者有话要说:正在码第三十七章,不过我觉得,今晚可能码不出来了。 第三十七回 三十七 因本朝流行清淡素雅的美人,故k云要的大红色镶金丝绣芙蓉花的料子并不好买,走遍了整个广元县城,总算找到了两匹类似的料子,虽没有镶金丝,但隐隐却藏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暗纹,虽不如金丝芙蓉那般耀眼,却有种低调的奢华。 “袖口和领口再镶上金*的韭菜边。”k云兴致勃勃地朝裁缝叮嘱道。那裁缝面露窘迫之色,低声劝道:“这料子本已繁复华丽,再镶上金*,恐怕有些太花哨了。要不然还是镶黑边,既大气又沉稳。” “那就一件黑边,一边金*边。”k云想了想,终究还是舍不得心里想了很久的金丝大红劲装,挥挥手道:“无妨,你尽管做就是,过几日我再来取,若是做得好了,定不会亏待你。” 那裁缝偷偷打量了她几眼,见她五官浓烈,眼带风流,烈焰红唇,不由得一震,心里头想这还让别人活不活,这样的长相便是披个麻袋也是国色,若真换了这身衣服,那些男人的眼睛恐怕都要看瞎了。 二人做了衣裳,又在县城里胡吃海喝了好几日,算算日子,想着衣服差不多做好了,才骑着马一起去铺子里取新衣。 孟大**年岁尚幼,不好浓艳装扮,只做了两身鹅黄、水绿色的小夹衣,搭配着浅橘色长裙,倒也娇俏可人。k云则亟不可待地换上了那身镶金边的大红劲装,从里屋一走出来,顿时将铺子里的众人震得说不出话来。 k云的漂亮非常直接,眉飞眼挑,雪肤红唇,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摄人的光环,美得很有侵略性。她平日里作男装打扮已经很扎眼,今日陡地换了这一身大红华服,那周身的气派顿时将周围众人压得透不过气来。铺子里原本还有两个姿色尚称秀美的客人,忽地被k云衬得像伺候人的丫头,顿觉浑身不自在,赶紧寻了个借口逃走了。 孟大**傻乎乎地盯着k云看了半晌,硬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k云见状,颇有些不自在,小声问:“怎么,不好看吗?”这样的华服她还是上辈子穿过,到现在都快有二十年了。虽说容貌未改,但人的心境终究已有变化,k云不敢确信自己是否还能撑得起这般瑰丽浓艳的华服。 孟大**仿佛做梦一般茫然地点点头,旋即又猛地摇头,“好看,好看得不得了!”她猛地扑上前来激动地一把拽住k云的手,两只眼睛熠熠生辉,“云姐姐,你以后都这么穿,就照这样的再做几身冬装。” 裁缝们忍不住泪流满面,要真这么下去,这广元县里的**夫人们恐怕都不愿意出门了。 “哎呀早知道要做新衣服,就该把我家里那套红宝石头面带出来。太阳一照,亮光闪闪……”k云和孟大**正兴奋着,外头大街上忽地传来一阵喧闹,隐隐约约还间杂着各种说话声,“……真的?” “可不是,听说燕王府的兵马,已经把武山团团围住了。” “都打起来了呢……” 孟大**顿时色变,紧张地拽住k云的衣袖,小声地问:“云姐姐,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k云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往铺子的柜台上一扔,旋即牵着孟大**往外走。出了门,果见大街上多了许多正装肃穆的士兵,街边上的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k云一身华服艳丽非常,立刻引得众人瞩目,就连那些士兵也不住地朝她偷瞄过来。k云沉着脸只当没瞧见,牵了马,与孟大**共乘一骑,一甩鞭子,立刻朝武山方向奔去。 ………… 贺均平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郁郁葱葱的密林,微微皱起眉头。武山这一带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剿匪一事显然比他想象中要艰难许多。只是燕王世子年轻气盛,恐怕听不进劝,若是贸然进攻,十有八九损失惨重。 可若是这里的事不了结,他又如何能回得去。想到这里,贺均平不由得愈发地后悔此行。 “均平,均平――”燕王世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帐篷里溜了出来,远远地大声叫他的名字,“你站那里做什么?过来跟我们一块儿。阿彭和宏哥儿说山脚下有条河,那边还有瀑布,咱们一起过去瞧瞧。” 这哪里像来剿匪的,分明是出来游山玩水,贺均平脸上抽搐了几下,想开口教训他们几句,但见燕王世子那一副乐呵呵的傻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才懒得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呢,k云跟他说过,做人得放聪明点,傻乎乎得罪人的事千万别干,等到这几个小鬼吃了亏了他再出手,才能显得他的本事大是不是…… 贺均平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心里头打着小算盘,笑眯眯地跟过去问:“瀑布在哪儿呢?” 燕王世子自持有“高手”保护,很不愿让王府的侍卫跟着,挥挥手将他们屏退了,只领了贺均平和那几个哭包往东面走。 “我问过本地的山民,说现在是雨季,瀑布水特别大,比平日里要壮观得多。而且附近的小溪里有许多鱼,回头我们抓几条,晚上让厨子熬汤喝。”他们难得出来一趟,看什么都觉得惊奇,瞅见什么都觉得稀罕,总忍不住上前去看一看,摸一摸,无论是燕王世子还是那几个侍卫俱是如此。 贺均平常年在外走动的,见多了这种景致,完全提不起兴致来,只强装着作出一副饶有兴趣的姿态,心里头却在不住地嘲笑他们没见识。 几个人很快便找到了传说中的瀑布,只可惜最近几日没怎么下雨,瀑布水并不大,在贺均平看来简直就跟小孩儿撒尿一般,但其余的人却很是兴致勃勃,绕着那小瀑布看了半晌还不肯离去。 众人最后在瀑布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阿彭和宏哥儿都带了些酒食,给大家各分了些,一边喝酒一边欣赏山水,倒也惬意。 “若是再来个美人唱一曲儿,那可真真地快活似神仙。”阿彭眯着眼睛,摇晃着脑袋道,罢了自己又忍不住哼出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水一方……在水一方……” 他一连数声都唱着“在水一方”四个字,仿佛已经忘记了后面的词,燕王世子没好气地笑骂道:“你这不学无术的家伙,连首《蒹葭》都背不全,傻愣着看什么呢?” 他终于发现阿彭的脸上有些不对劲,整个人都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镇住了,一脸恍惚地看着远处,两眼发直,神情呆滞。 燕王世子不由得一阵狐疑,遂随着他的目光朝那方向看去,待瞧见那由远而近的火红色身影,不由得立刻睁大了眼,神情犹如阿彭一般变得呆滞而恍惚。 那身影越来越近,燕王世子终于看清马上美人的面目,长眉凤眼,雪肤红唇,被那大红色镶金边的劲装一衬托,愈发地震慑人心。 那放肆的美貌与恣意的风流立刻就震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巨雷轰鸣过似的,又犹如千军万马从他心里踏过,那颗心已然跳到他的喉咙口,简直恨不得要从他嘴里跳出来。 “美……美人姐姐……”燕王世子直不楞噔地站起身,傻乎乎地就往路上冲,一边跑还一边大喊,“美人姐姐,美人姐姐――” 燕王世子平日里虽然有些不着调,但也不至于如此失态,贺均平立刻皱起眉头,起身欲追。一旁的阿彭和宏哥儿倒比他的速度还要快,身形微闪竟已紧随世子之后横在了路上。一旁的陈青松也瞪大眼盯着越来越近的红衣美人,脸上一点一点地泛起红晕。 燕地的审美本就与中原不同,大周朝流行清淡素雅,燕地却一向讲究浓艳瑰丽,只可惜汉地的女子大多精致有余而艳丽不足,胡人中的美人虽明艳,却又略嫌粗糙,哪有面前这位红衣美人的惊艳耀眼。 贺均平终于蹙起眉头朝前方看过去,只一眼,便立刻大惊失色,霍地跳起身来火急火燎地往大路上赶。 “美人姐姐,”燕王世子拦住k云的马车,一脸梦幻地看着她道:“美人姐姐你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这武山上全是土匪,恐怕不久就要开战。美人姐姐莫要四处乱走,不如随我一起回营地,回头我再带你去宜都享福可好?” k云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有些不大正常的蠢孩子,不耐烦地问:“你谁啊?” “我是燕王世子――啊――”他的话还没说完,腰上猛觉一勒,却是k云一挥鞭子将他团团卷住,还没来得及呼救,k云手上一使力,就已将世子爷勾到了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往上一提,赫然把这小鬼拎到了马背上。 世子爷脑子里还在做梦,面上微露羞色,“美人姐姐你好威猛!”不过他喜欢,整个燕地他都没见过这般光芒四射,还这么主动的美人。 “蠢货她这是要抓你做人质!”宏哥儿最先反应过来,顿觉不妙,赶紧后退几步躲到阿彭身后,扯着嗓子大声喊。 世子爷被他一喝,总算清醒了些,瞪大眼看着k云使劲儿地眨巴。 k云朝他微微地笑,凤目中波光涟涟。世子爷心中一荡,但终究还是没敢出声调戏,干笑两声,哆哆嗦嗦地问:“姐姐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孟大**忽地从k云探出个脑袋来,皱着眉头不悦地瞪了世子爷一眼,小声道:“这就是燕王世子?怎么生得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云姐姐我们把他带到山上去绑在旗杆上,看他们敢不退兵。” 世子爷都快哭了,扯着嗓子使劲儿求救,“救命啊,贺……平哥儿救命,救命……” 贺均平终于反应过来,歪着脑袋朝k云看了看,呆滞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嘴一咧,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阿云,真的是你!”声音欢快得简直让人发直! k云一扭头,总算瞧见了自家的小石头,不由得微微一愣,疑惑道:“平哥儿你不是去宜都见你娘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贺均平颠颠儿地冲上前来想抱她一把,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敢乱来,只得抱着马脖子过了一下瘾,笑呵呵地回道:“世子爷拖着我出来剿匪。阿云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燕地也不跟我说一声,早晓得你要来,我就去接你么……” 他一开口就没个停歇的时候,絮絮叨叨嗦嗦,与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形象完全不同。燕王世子扁着嘴使劲儿地朝他使眼色,让他开口求k云放他下马,偏偏贺均平连眼角都没瞥他一下,目光炯炯地盯着k云的脸,连眨也舍不得眨。 众人哪里还看不出问题来,阿彭与宏哥儿使了个眼色,俱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万状的眼神。 这位光芒万丈、艳丽耀眼的美人,莫非竟是贺均平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传说中杀人如切萝卜一般的母老虎? 阿彭与宏哥儿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退了几步……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码完了,呼呼,洗澡睡觉去。明天继续。 第三十八回 三十八 阿彭和宏哥儿一动,燕王世子就注意到了,气得恨不得从马上跳下来,指着他二人大吼:“你们这两个小子不仗义,躲什么躲,贪生怕死,姐姐你让我去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他眯起眼睛朝k云一笑,摇着身体想下马,不想孟大**从后头伸出胳膊来死死地拽住他,凶巴巴地朝他喝道:“你想得美,乖乖跟本大**上山去,等退了兵再放你回来。” 若是贺均平不在,k云一时冲动之下说不定还真把这燕王世子给掳上山了,可眼下的情况却是不允许她这么做,要不然,贺均平将来可有得麻烦,至少现在他的处境就很为难。 k云轻轻拍了拍孟大**的肩膀,柔声劝道:“小雨你先松手,这事儿可不能这么办。”上辈子她并不曾听说过武山被围的事,正是因为“三不管”,所以武山才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迅速发展,可现在的形势明显已经发生了变化,k云不敢肯定这一次孟老爷子能带领着武山平安渡过。 “我们下马先谈谈。”k云在燕王世子身上拍了拍,燕王世子会意,赶紧笑嘻嘻地溜下马,罢了又恬着脸伸手去迎k云,却被贺均平毫不客气地挤到了一边,“上回我写信回去阿云不是还在益州么,怎么忽然来了广元?” 他的眼睛盯着k云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让她搭一把,k云不负厚望,下马的时候果然顺手搭上了他的胳膊,贺均平终于圆满,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笑意。 阿彭和宏哥儿趁机摸到燕王世子身边悄声提醒他,“世子爷,这位就是那个母老虎。”可千万别看着人家漂亮就恬着脸往前凑,依着贺均平的话,这位可真正地杀人不眨眼,他们连贺均平都打不过,更何况还是传说中的母老虎。 燕王世子没搭理他们,依旧候着脸皮往k云身边凑,“姐姐什么时候来的燕地,这里不怎么好玩儿,下回你去宜都,我做东请你吃饭。” 贺均平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目光不善。燕王世子就跟没瞧见似的,继续在k云面前嗡嗡响。k云倒也不生气,牵了马一边往河边走一边问:“世子爷怎么会忽然对武山动兵?这里离宜都可不近,您千里迢迢地带着人马过来,就为了这几百个不成气候的土匪?” 燕王世子只是笑,“现在虽不成气候,说不准过几年便是大患,早早地将它们剿了,省得日后再多费力气。美人姐姐怎么会认得山上的人?你长得这么美,如何跟山上那些五大三粗的土匪们混迹到一起去了。” 孟大**闻言立刻朝他横眉冷对,气得就要冲上前与他大吵,被k云拦了。贺均平也不悦地看了燕王世子一眼,道:“阿云比我还小半岁,世子爷莫要姐姐长姐姐短地乱叫,平白地把她给叫老了。” 燕王世子立刻眉开眼笑地顺杆儿上,“那就叫妹妹,云妹妹。还是云妹妹叫着顺口,我说――”他话还没说完,脚下忽地一个趔趄,整个人猛地朝地上摔过去,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贺均平悄悄收回脚,作出一副惊讶万分的姿态,“世子爷您没事儿吧,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赶紧起来,让我们瞧瞧摔到了哪里。”嘴里说着关心的话,人却一动不动,只差没哈哈大笑了。 他这几天与燕王世子相处下来,逐渐摸清了他的脾性,晓得这位世子爷虽然心眼儿多,但最大的优点却是不拘小节,便是偶尔被涮,也就是瞪几眼抱怨几句就过去了,绝不暗地里使绊子下黑手,也不会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所以贺均平使坏使得一点压力也没有。 陈青松几个赶紧扶着燕王世子起来,仔细查看,见他没怎么受伤,这才放心地取笑起来,“世子爷您就长了一双眼睛,可得仔细看着路,别总盯着别人看。您瞧瞧,这不就给摔了吧。幸亏今儿穿得厚实,要不然这膝盖都能蹭破了。” 燕王世子一脸幽怨地盯着贺均平道:“我再怎么看路,也顶不住人家偷偷使坏不是。” 阿彭一点也不同情他,压低了嗓门道:“那也是活该。您得庆幸下手的是平哥儿,要是换了他家那杀人跟砍萝卜似的母老虎,您就没命了。别光看着人家漂亮,没瞅见刚刚露的那一手么,要不是平哥儿正好在这里,您这会儿就被掳到山上去了。” “那岂不是能与那美人共乘一骑……”燕王世子显然没有理解阿彭的心意,脸上露出迷幻的神色,“共乘一骑什么的……”光是想想就让人脸红心跳啊。 “我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既然难得遇到了,就正好把话说开。”k云大刺刺地在河边寻了块大石头坐下,贺均平赶紧在她身边坐了,孟大**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忍不住小声问:“喂,你跟云姐姐认识啊?” 贺均平“唔”了一声,侧过脸偷偷看了k云一眼,仰着头正色道:“我跟阿云一起长大的,我们是一家人。” 燕王世子闻言立刻眯起眼睛,想开口讽刺他两句,被一旁的阿彭死死捂住了嘴。 孟大**立刻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兴致勃勃地问:“云姐姐骑术特别好,那你会骑马吗?你怎么不跟她在一起,反倒跟那些人混到一块儿去了……” 贺均平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古灵精怪的小丫头,顿觉头大,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关键时候,还是k云救了他,她眯着眼睛瞅着燕王世子,不急不慢地道:“武山上拢共不过几百人,平日里还算安分守己,并不曾鱼肉百姓,为祸乡里,也没有什么恶名,世子爷千里迢迢带着人马过来就为了剿他们,恐怕不足为信。要说燕地的土匪,方头山离宜都近得多,山上盘踞着上千人马,世子爷若是防微杜渐,也该拿他们出手才对。” 阿彭等人闻言顿时一愣,三个脑袋凑到一起窃窃私语,“方头山在哪里?”“没听说过。”“好像也是个土匪窝。”“这母老虎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贺均平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朝燕王世子看过来,世子爷脸色如常地朝k云直笑,“没想到云妹妹对我们燕地了如指掌,竟连辖地的土匪窝也清清楚楚。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那方头山么,早晚都是要去收拾的,不过他们名声一向不错,山头上人也多,我又没领兵出来打过仗,柿子自然先捡软的捏。” k云眉头微挑,,旋即又扬眉笑起来,“果真如此么?我还以为世子爷另有所图呢。”她扬起眉头若有所指的样子很是迷人,偏偏目光犀利,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方头山出山的路就那么几条,世子爷把整座山都给围住了,偏偏那几条下山的路没封死,莫非是想故意给山上的兄弟们一条活路?还是说,你根本就只想占下这个山头,不想在此浪费兵力?” 她上辈子打过不少仗,见得多了,自然门儿清。山下的阵仗看着吓人,但她这一路行来却几乎无人阻拦,实在蹊跷。再仔细一想,k云便猜到了七七八八。“据我所知,广元县令表面上对燕王俯首,其实私底下手脚多得很,年初的时候他言之灼灼地说给王爷送了贺礼却被武山土匪给劫了,小雨你说有没有这回事?” 孟大**立刻脆声回道:“我呸――我们什么时候劫过他的马车?我爹早就叮嘱过山上的兄弟,决不能朝燕军动手,下头的兄弟谁敢不从。” k云又笑:“既然不是武山所为,那广元县令的话便很有可疑了。想来不止是我,燕王殿下也是这么想的。世子爷身为人子,自然想要给王爷出一口气,所以才借了剿匪的名义千里迢迢来广元,其实你的目的是广元县城。不知道我有没有猜错?” 燕王世子看着她不说话,眼睛幽深幽深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贺均平斜着眼睛看他,淡淡地接话道:“这事儿世子爷甚至都没跟王爷说吧,只领了三百精兵就出了门。您这是打算让我们占了武山尔后偷偷地从附近的县城调兵么?生怕松哥儿他们压不住王府来的三百精兵,故特特地把我也叫上。”说罢他又苦笑起来,摇头道:“世子爷也太看得起我了,松哥儿他们的父兄都在军中颇有名望,便是冲着这个,那些士兵也不敢乱来。” 燕王世子微微地笑,再不隐瞒,脸上毫无顾忌地露出狡猾的神色,“你身后不是有赵家么?怀安兄弟被他爹管得严,我怎么也带不出来,只得拖了你过来。再说,你不是身手好么,关键时候出来亮一亮,也能镇得住场子。王府里那些士兵,都只服气比他们厉害的。” 更重要的是,那三百人都是燕王的亲卫,便是此番顺利得了广元,恐怕这功劳也大多落到他们身上,燕王世子多带几个人来,便能多分几份军功,至于为什么要拉着毫无根基的贺均平过来――其实还有燕王世子的舅舅吴将军的缘故。 燕王世子说罢,又朝贺均平和k云看了两眼,揉着脑袋道:“你们两个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阿彭他们一路跟着我都傻乎乎的一点也不晓得,偏生被你们俩一言道破。”说罢,又朝那睁大了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他们的那三个小子摊了摊手,道:“现在知道了?” 阿彭兴奋得直跳,“所以说我们这是要去打广元?太好了,要是能把广元拿下,回去以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以后我们在宜都横着走也没人敢说什么!” 燕王世子扶额,朝贺均平无奈地道:“你也看到了,就他这样的,怎么能镇得住那三百人。” 阿彭立刻就蔫了。 k云也不与他再废话,径直道:“既然世子爷并无剿匪的心思,倒不如与武山合作。山上好歹还有几百人马,虽比不得王府的精兵,但比广元县里那些大头兵还是厉害多了,我们两厢联手,正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燕王世子的眼睛渐渐亮起来,问:“云姑娘能说了算?” k云笑,“我只是在山上做客的,哪里能作主。不如世子爷另派个人山上与孟老爷子细商?” 阿彭和宏哥儿立刻悄悄往后退,低着脑袋假装没有听到。贺均平却是求之不得,立刻开口求道:“让我去吧。” 燕王世子沉吟一番,目光在他和k云脸上扫了一阵,脸上缓缓露出郑重之色,“本王与你们一同上山。” 作者有话要说:妹子们,恐怕俺今天没法二更了。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觉得不大对劲,果然,早上一起来就重感冒,喉咙发炎流鼻涕,白天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现在还是迷迷糊糊的,这一章都不晓得怎么码出来的。 等感冒好了我再补上哈。 晕死了,睡觉去…… 第三十九回 虽说陈青松和阿彭他们拦着不让燕王世子上山,但这年轻人关键时候竟还有些威严,两只眼睛一瞪,那三个侍卫立刻就乖乖地不敢废话了,悄悄的拉了贺均平在一旁小声叮嘱,“平哥儿你可得仔细看紧了世子爷,万一他有个什么闪失,咱们全都要遭殃。” 贺均平一脸和蔼地回道:“只要他规规矩矩的,我自然好生维护着。”但世子爷若是不规矩――哼哼,不待他动手,k云就有他受的。 三个侍卫立刻就苦起脸来欲哭无泪,拉着燕王世子的手巴巴地劝,“世子爷啊,天涯何处无芳草,您这样的身份,以后什么样的女人求不到。那位可是朵带刺的花儿,您悠着点儿啊,千万别没采着花,反被刺叮了满手的包。” 燕王世子的眼睛依旧盯着k云,仿佛没有听到似的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我心里头有数。”说罢,人又颠颠儿地奔到了k云面前,做小伏低地问:“云妹妹,要不要我帮你牵马?” 贺均平气得胸口顿时飙出一团火,直恨不得在燕王世子脸上给一拳,咬着牙狠狠地瞪着他,拳头紧握,发出“咕咕”的声响。燕王世子立刻警觉,飞快地溜到马儿的另一边,恬着脸笑眯眯地寻着k云说话。 岂料k云根本就不怎么搭理他,一路上只和贺均平聊天,“……信?我不是每次都给你回了么?” “可每次都是柱子大哥在说,也不见你跟我说句话。”一说起k云的回信,贺均平顿觉委屈,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备受伤害的神色,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直看得一旁的燕王世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小子平日装深沉装稳重,连话都没几句,整天摆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而今竟然还会可怜巴巴地跟人撒娇了,这眉眼这神情,燕王世子怎么也没办法把他跟那一动手就要给人开膛破肚的家伙联系不起来。 燕王世子又眯起眼睛偷瞄了k云一眼,心里想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小妞漂亮又火辣,骑着马远远奔过来的时候就跟飘来了一朵红云似的,便是再怎么定力强的男人恐怕都要恍惚一阵,哪里能想到她竟是头杀人不眨眼的母老虎。 啧啧……他越想就越觉得兴奋! “我要说的还不跟大哥说的一样,哎,小心台阶。”k云一边走一边提醒贺均平注意脚下,“那个,上回的信我不是亲自回了么?你什么时候来的广元,莫非没有收到信?” 贺均平一愣,旋即苦恼地使劲儿拽头发,“我没来得及看。”他以为那封信一如既往地都是柱子大哥的嗦话儿,哪里晓得那竟是k云回的,顿时后悔得不得了。 k云笑着挥挥手,“没事儿,晚上我再跟你细说。” 贺均平立刻就高兴坏了。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跟k云讲,若不是碍着还有外人在,恐怕早就冲过去拉着她倾诉衷肠了。但他还是没忘了问起k云出城的原因,满腹狐疑地道:“好好的怎么忽然离开了益州?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k云顿了一顿,脸上露出无奈神情,“在城里得罪了人,所以出来避一避风头。” “云妹妹得罪了谁?”燕王世子从马后探出脑袋来,一脸好奇地问:“莫非是新任的益州刺史?云妹妹如何会得罪了他?不过也没关系,以后你干脆来我们宜都吧。有我给你撑腰,保管你在宜都横着走也没人敢管你。‘’ 孟大**“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k云笑笑,朝贺均平看了一眼,低声道:“说起来也是你认识的,就是京城陆家的大少爷陆锋,你不是曾说过那是你远房表哥么?‘’ 贺均平愣了一下,立刻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他记性实在是好,便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依旧清楚地记得那时候k云提到陆锋时那不同寻常的脸色。他不清楚k云与陆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和瓜葛,可是他却很肯定,陆锋对于k云来说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陆家大少爷?”燕王世子倒先接了话,大声嚷嚷道:“我晓得我晓得,六月底的时候还来过一回宜都,看起来倒是谦逊有礼的一个人,我父王对他夸赞不已。云妹妹怎么把他给得罪了? k云避重就轻地笑道:“也怪我,偷偷地说他的坏话被逮了个正着。” 燕王世子立刻大笑,“好,好,原来云妹妹也会做这样的事。说老实话,虽说我父王一直在夸他,我心里头可不喜欢那样的。年纪轻轻老成持重,一点意思也没有。还是平哥儿好。”人前人后两副嘴脸什么的,实在太好玩了。 四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身上走,刚刚到山腰就被人拦住,瞅见孟大**在,这才放行。 趁着旁人不注意的时候,k云凑到贺均平耳边低声叮嘱道:“孟老爷子这几年身体不好,最放不下的就是小雨。‘’ 贺均平立刻会意,两眼放光地朝k云使劲儿点头。他倒是还想拉着k云说几句窝心的话儿,只可惜众目睽睽,尤其是燕王世子一直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贺均平终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无奈地朝k云多看了几眼,柔声道:“我理会的。” 他们四人一进山寨,孟老爷子立刻得了信迎出来,待听得燕王世子亲自上山商谈,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意外,一双锐利的鹰眼盯着世子爷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世子爷这会儿一扫先前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肃而端庄,仿佛忽然间变了个人。 孟老爷子将燕王世子与贺均平请到书房,k云则与孟大**去屋里换衣服。k云今日这一身大红实在打眼,从进山寨大门起,就一直备受瞩目,山寨里那些没怎么见过女人的汉子们眼珠子都快黏在她身上了,就连k云都有些受不了。 “云姐姐――”换衣服的时候,孟大**忽然开口道:“那个贺大哥喜欢你。” k云手里的动作一滞,旋即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笑着回头道:“你才几岁,倒晓得什么喜欢不喜欢了。” 孟大**很不服气地撅嘴反驳,“我当然晓得。那个世子爷嘴里头姐姐长、妹妹短地叫得欢,其实一肚子坏水,云姐姐可千万别信他。”她说罢自己倒先笑起来,掩嘴道:“云姐姐比我可聪明多了,怎么会看不出来,对吧?” k云没说话,苦着脸笑。她怎么会看不出贺均平的心思,那小鬼只差没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就连孟大**这小豆丁都能看出异样,更何况是她,只是,她还完全没有准备好接受另一段感情。 k云的心情在短短的几个月里经历了大起大落,上辈子唯一的感情寄托却被证实只是一场戏,便是再怎么坚强也没办法立刻走出来。虽然她已经很努力地把陆锋当做路人忽略掉,但是,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横着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骨血里,便是不顾一切地□,也难免留下血窟窿,岂是这几个月就能愈合的。 k云在孟大**的额头上敲了敲,柔声道:“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少管。”她想起贺均平,心里愈发地复杂,一方面是对他的愧疚,另一方面却是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段真诚的感情。贺均平从小在她身边长大,没有谁比她更清楚那个小鬼的脾气和性情,那样的执着而倔强,练武的时候每天起早贪黑,从未有一日耽误,这一点便是k云也要自愧不如。 到底该怎么面对他?k云顿觉一个脑袋两个大! 好在此番他们出行身上担着差事,k云琢磨着贺均平也不会壮着胆子跟他说些什么,索性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如寻常地与他相处。她生怕孟大**口无遮拦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拉着她在一旁好生叮嘱,孟大**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应了。 “云姐姐这样真的好吗?”孟大**托着小下巴眨巴着眼睛看着k云,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贺大哥见你对他爱答不理,说不定以为你不喜欢他,还不得伤心死了。” “我怎么对他爱答不理了。”k云心里一颤,立刻紧张起来,“我对他不好么?” 孟大**摇头,“光瞧见贺大哥摇着尾巴围着你转了,至于云姐姐你,虽说也跟他说了几句话,可到底不如他那样亲近。哎,贺大哥心里头肯定在伤心。” k云不说话,斜着眼睛看她,眼神晦涩不明。孟大**打了个哈哈,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蹦蹦跳跳地走开了。k云眯着眼睛看着她出门,心里头愈发地打鼓,她觉得自己心里头乱得很,混混沌沌的找不出一条路来,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她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直到贺均平过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记,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瞪着他看了半晌,旋即又立刻低下头,小声问:“那个……跟孟老爷子谈得怎么样了?” 贺均平靠在她身边找了个位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了,这才不急不慢地道:“刚开始世子爷跟孟老爷子长篇大论地讲道理,说来说去孟老爷子也没表态,后来还是我说您就是不为武山上的兄弟们着想,也该为大**想想,他才陡然变色。” 依着上辈子的记忆,孟老爷子不过还剩下四五年的寿命,想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上次去益州也是为自己求医。老爷子一走,就剩下小雨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哪里压制得住山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下属们。孟老爷子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留着燕王世子说话吧。 “那――现在定下来了?” 贺均平点点头,“世子爷正与孟老爷子细谈,我便找了个借口出来瞧瞧你。”他说话时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明亮而灿烂,那一瞬间,仿佛四周的空气都明媚起来。 k云赶紧别过脸去不看他,声音却很还温和,“上回你写信来说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贺均平立刻摆出一副苦瓜脸来,唉声叹气地纠结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将军府大门口转悠了好几天,也没敢进去找他。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我不敢跟舅舅他们提,又生怕我娘知道,你又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他说着话,又眼巴巴地朝k云看过来,漂亮的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仿佛被人抛弃的小鹿一般可怜。 k云心里头纠得不行,狠了半天的心,终于还是狠不下来,小声道:“那个吴将军就是上回我们在洪城遇着的那个刁蛮大**的父亲?” “就是他。”贺均平眉头深深蹙起,“他是燕王妃嫡亲的兄长,我偷偷去看过一次,看起来倒是一表人才,就是那位大**不好伺候。”那个吴大**打小就没有母亲教养,性子刁蛮霸道,若赵氏真进了吴家大门,恐怕一天轻省日子也别想过。 k云笑,“那位大**年岁不小了,嫁人也就这两年的事。吴将军若真有心,这点事还能搞不定?若是敷衍塞责,你心里头也就有了数。注意这事儿别传出去就是,偷偷地去寻他说,便是成不了,你也没什么损失。” 她上辈子为了刺杀贺均平做过不少功课,自然晓得赵氏嫁给吴大将军的事,那还是贺均平被找回宜都之前的事了,为了这个,贺均平一直与赵氏不和。这一回他竟能主动为赵氏操心,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 上辈子赵氏与吴大将军琴瑟合鸣,成亲后第四年还生了个儿子,比贺均平小了十来岁。贺均平虽与赵氏和吴将军不和,但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却极为宠爱亲近,k云希望他这一辈子也能多个兄弟,不说相互扶持,至少不会那么孤独。 贺均平闻言,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神色,脑袋一歪,竟然顺势靠在了k云的肩膀上,瓮声瓮气地道:“还是阿云好,跟你说了一会儿话,心里头就舒坦多了。” k云浑身一僵,但终于还是没有推开他,只是笑笑着道:“你这小鬼,差不多就行了啊,还不赶紧起来。” 贺均平只是笑,歪着脑袋看着k云,眼神温柔得像缓缓飘落的羽毛。 40、第四十回 却说燕王世子好不容易说动了孟老爷子,双方仔细地议定了合作的种种细节,世子爷又拐弯抹角地提出招安的意思,孟老爷子虽未明确答复,但面上神色却已意动,只说要与山上诸位兄弟商议后再做决定。 燕王世子知道此事已成了十之□,心中甚喜,与孟老爷子告辞后,便立刻欲寻贺均平分享这大好的喜事。在外头找了好几圈,又问了好几个人,总算在小院子里瞅见了正与k云相谈甚欢的贺均平。 “哟,照平哥儿这架势,恐怕一天一夜也不够你说的。”燕王世子一边笑一边往院子里走,满脸揶揄地瞅着贺均平,又朝k云嬉皮笑脸地拱拱手,“多谢云妹妹援手,要不是你偷偷给平哥儿透露天机,恐怕我们这会儿还在跟孟老爷子打太极。” k云只作不知,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不知道世子爷在说什么?对了,您这是已经跟孟老爷子说定了?” 燕王世子笑着点头,“明儿一早就带着人上来。我倒是想招安,不过孟老爷子还得与下头的兄弟商议,估摸着□不离十了。”他心里头很是高兴,这是他头一回领兵出来办事儿,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地把武山给招安了,传出去那可是极大的功劳,还不得自家那野心勃勃的大哥压得死死的。 k云闻言却微微蹙眉,低声提醒道:“山上的二当家脾气不大好,人固执不说,盯着那大当家的位子不是一两天了,世子爷要仔细提防着他。”孟老爷子一过世,那姓郭的二当家就立刻接下了大当家的位子,偏偏他又不能容人,不过几个月便弄得武山分崩离析。 燕王世子笑道:“山上的事有孟老爷子,我只管等着他回话就好。再怎么说山下还有我们的人马,他们做决定之前总得掂量掂量。” k云见他成竹在胸,便不再提醒,寒暄了几句后,燕王世子便要告辞下山。k云想了想,起身道:“我送你们下去。”她心里头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仿佛这事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临了临了还是不放心,非要跟下去不可。 贺均平听到这话最是高兴,欢喜得只鼓着傻笑了,笑了半晌才扭扭捏捏地道:“要不,你就跟我们一起下去别上来了。过几天,等这边的事完了,我们一起去宜都。”他还想带着k云给赵氏看看呢。 “我哪有去宜都的时间,”k云笑着回道:“出来了这么久,恐怕家里头都担心死了。宋掌柜的婚事就在这个月底,你不去我还能不去么?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交给大哥,我可不放心。”她这些话说得有理有据的,看不出半点推脱的意思,贺均平虽然心里头不痛快,却也无奈,只得叹了口气,巴巴地小声道:“等宋掌柜的婚事办完,九月份八成我就回来了。” k云笑:“到时候我去接你。 贺均平很好哄,立刻就能好了。 k云一时没瞧见小雨,遂懒得跟她打招呼,领着燕王世子和贺均平沿着原路下了山,却不晓得这个时候武山上早已吵成了一锅粥。 “我不同意!”郭二当家扯着嗓门高声喝道:“官府的话可信不得,照我说,就该把那个什么世子抓起来逼着山下的人退兵。他们谁敢不从!” “然后呢?”孟老爷子眯着眼睛,目光锐利犹如尖刺,“这一波官兵过去了,下一波怎么办?我们山上这几百兄弟真能敌得过那些精兵强将?绑了燕王世子,亏你想得出来!那是什么人,你绑了他,咱们武山上下几百人还有活路吗? 郭二当家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依旧固执,狠狠一跺脚,怒道:“反正我不同意!”说罢,气冲冲地甩门而去。 孟老爷子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缓缓摇头,又朝厅里众人环视一圈,问:“诸位兄弟可还有别的想法?”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相互交头接耳,大厅里顿时一阵嗡嗡声。 却说这郭二当家出了大厅,越想心里头越不痛快,只觉得孟老大年纪越大就越没了血性,尤其是这几年,前怕狼后怕虎的,简直没了半点当初揭竿而起占山为王的气派。若果真依着他的话接受招安,以后岂不是还要看官府那些人的脸色行事,实在不痛快。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只消把那燕王世子给绑了,看他还怎么招安,郭二当家一咬牙,当机立断地寻了十几个心腹,拎着兵器沿着后山的小路朝燕王世子追过去。 回去的路上贺均平没给燕王世子寻k云搭话的机会,他寸步不离地跟在k云的身边,想方设法挑着话题逗她开心,每每燕王世子离得近了些,他便朝世子横眉冷对,时不时地伸出脚去要拌他一跤。燕王世子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只得无奈地退后两步,偏偏嘴上却不老实,总要插几句话,直恨得贺均平牙痒痒。 贺均平想起陆锋的事儿,想开口问一句,又生怕k云心里头不痛快,纠结来纠结去的,很是不自在。k云见他一脸犹豫,忍不住先发了话,“你在想什么,怎么一副苦瓜脸? 贺均平顿了顿,终是没忍住,小声问:“阿云你跟我表哥,唔,我是说陆锋,你和他认识么?” k云脚步忽地一停,紧跟在她身后的燕王世子一时没刹住步子直接扑到了她身上,贺均平手一拦,正巧拽住他的衣领,揪着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这才稳住了他的步子。燕王世子捂着脖子气喘吁吁,“你轻点轻点,我快透不过气了。” 他这一打岔,气氛便不如刚刚那般凝重。k云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认识啊,不是说了我偷偷说他的坏话被逮了个正着么?这不,还特意躲了出来。你是不晓得,你那表哥在益州城里有多威风,便是刺史家的大少爷在他面前也毕恭毕敬的,我得罪了他,自然得出来避风头。” “唔――”燕王世子发出嘲讽的讥笑,“贺家还真有本事。” k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这会儿假装听不明白,她也没追问,仿佛陆锋和她半点关系也没有。贺均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见她脸上并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般神色大变,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松了口气,心情也无端地变得轻松起来。 “也没什么,”他笑眯眯看着k云道:“虽说我跟陆锋表哥有许多年不曾见过了,但他也不是多小气的人。阿云若是担心有人报复,以后少跟他接触就是。” k云笑,“所以我才躲出来。” 他们仨说得更高兴,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k云长眉一挑,循声望去,果然瞧见郭二当家领着十来个悍匪追了过来,一边往前追,还一边高声喊道:“站住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燕王世子还笑呵呵地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被k云猛地推了一把,“快跑―D‘’ “什么?”燕王世子一个趔趄险些没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一睁眼就瞧见贺均平和k云已与追兵短兵相接。他顿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哆哆嗦嗦地道:“不……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还……”话未说完,就有个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挥大刀迎面劈来,燕王世子慌忙躲开,尔后一溜烟地往山下逃。 谁料才跑了一小段,前头山腰的小路上又窜出两个汉子,燕王世子赶紧刹住脚步,转头又朝贺均平那边冲过去。 k云与贺均平都是高手,前几年跟着同安堂的马车押货不晓得打过多少回架,便是对这十来个人也面不改色。 武山上的这几位虽说生得高大,却原本都是附近走投无路的村民,哪里学过拳脚工夫,不过是仗着一身蛮力罢了。平日里也就伙同一**人下山吓唬吓唬那些商队,哪里遇到过这样下手不要命的人,不过三两个照面,己方就已被撂倒了两个,虽说k云和贺均平留了一手没要命,可那血糊糊的样子也着实吓人。" 剩下的十来个人看着一地红汪汪的鲜血着实有些害怕,郭二当家见状气得直吼,“都啥看着做什么,冲上去宰了这两个小兔崽子。我们人多,难道还斗不过这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 这些人挨了骂,这才壮着胆子往前冲,k云专门挑他们下盘动手,匕首一闪,便立刻有人倒下,捂着流血的小腿“嗷嗷”直叫。躲在树后的燕王世子瞪大眼瞧着他们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也就见贺均平动过一回手,当时躲在墙后也没仔细看清,只瞅见刀光闪了几下,陈青松就险些被开膛破肚,对于贺均平到底有多厉害,也没有直观的想法。直到现在瞅见他们俩沉着小脸满身杀气地以一敌十,这才猛觉这二位竟比他想象中还有厉害得多。 燕王世子也跟着府里的教头学过些许拳脚和骑射功夫,把式摆得很好看,每一招都漂亮又潇洒,让人忍不住叫好。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杀人的功夫,贺均平和k云每一个招式都简单而直接,却能达到最大的效果,动作又快又狠,利索极了。尤其是k云,生得那么一张漂亮的面孔,这会儿板起小脸来竟犹如地域修罗,眼睛里闪着森森的寒光,仿佛面前全是一**死物,每一次刀光掠起,总能带出一片血色,残忍而决绝。 果然还是不该以貌取人!燕王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想。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大当家的意思,难不成想跟着这老二造反?”k云早就猜到是郭二当家私底下下的手,故一边应敌一边高声喝问。 那些人闻言动作果然愈发地迟疑,郭二当家气得直跳,大吼一声,索性自己亲自朝k云扑过来。不想人还没到k云面前,就被贺均平截了过去,冷冷骂道:“就凭你,还不配跟阿云动手。”说罢,右手一挥,短刀犹如闪电一般朝郭二当家咽喉刺去。 郭二当家能坐上武山第二把交椅,自然绝非那些小喽能比,竟生生地接下了贺均平这一招,不仅如此,还仗着自己力气大,反将贺均平的短刀格了回来。燕王世子看得脸都白了,贺均平却面不改色,就势一收,身体斜斜地朝一旁歪过去,也不知怎么地竟这么躲了过去,原本握在右手的短刀扔进左手,一反手就搁在了郭二当家的脖子上。 这动作说起来复杂,其实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等燕王世子回过神来,贺均平就已将脸色煞白的郭二当家擒在了手里。其余的人本就被k云那几句话说得有些人心惶惶,而今见郭二当家都被扣下了,哪里还有继续缠斗的心思,立刻扔下武器玩命似的往山上跑。 燕王世子眼瞅着他们全都跑远了,这才壮着胆子从树后跳出来,伸手狠狠给了郭二当家一个嘴巴子,气呼呼地骂道:“竟然敢抓本王,也不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就凭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连云妹妹一个女人都打不过,更不用说本王身边的头号侍卫。 贺均平沉着脸提醒他,“世子爷,我似乎并不是您的侍卫。” 燕王世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声骂道:“你就不能假装一下么?真是的――”说罢,又挤出一脸笑容朝k云认真地拱手作揖,连声道:“还是云妹妹厉害,这身手真是利索得连平哥儿都不如。” 他可不像山下的阿彭几个那么没胆子,见着淌了一地的血连话也说不出来,见着k云彪悍又出众的武艺,心里头痒痒的,只恨不得立刻招揽到身边来。“云妹妹和平哥儿今日救了我一命,赶明儿我回了宜都,定要在父王好好地赏赐你们。如此大功,理应重赏。” k云瞥了梗着脖子不服气的郭二当家一眼,挥手在他后背肩膀给了一记,毫不客气地将他敲晕了,这才朝燕王世子回道:“我一个女子,何必要这些名声。世子爷若是要赏,悉数赏了平哥儿就是。”' “那可不行!”燕王世子心里头自有盘算,贺均平的一颗心都放在k云身上,日后定是非她不娶。日后他舅父吴将军迎娶赵氏后,贺均平势必备受关注,再加上他本就能干,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婚姻之事必定也备受瞩目,不晓得有多少人想把闺女嫁到他府上。 k云到底出身商户,便是赵氏应了这桩婚事,恐怕k云嫁进来也会引得宜都上下议论纷纷。可若是她立下大功,就连燕王与王妃也赞不绝口的话,日后这桩婚事也顺理成章得多。燕王世子有心拉拢他们俩,自然要想方设法成全这桩婚事,遂笑着道:“钉是钉铆是铆,一样归一样,云妹妹和平哥儿都是有功之臣,千万莫要推脱。待武山招安事宜一了,云妹妹就等着封赏吧。”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感觉今天感冒好像有一点点好转,再加上今天工作比较闲,下班早,所以今天双更。 先发一章,后面一章还在码字,估计在十一点之前能码好。 明天课多,晚上七八节上完回家都六点多了,双更就没可能了。 41、第四十一回... k云虽不明白燕王世子的良苦用心,但也不好太过推辞,只笑笑着转换话题道:“这郭老二世子爷打算如何处置? 燕王世子抬腿又踢了地上晕死过去的郭二当家一脚,不屑地道:“我跟平哥儿先把他弄回营地。这老小子竟敢伏击本王,若是不给点颜色他看看,还以为本王好欺负。至于孟老爷子那里,他们今儿闹出这种事,这招安之事――”他故意朝k云脸上看去,却并未如愿地看到她脸上有丝毫变色,悻悻地道:“招安一事还得赶紧定下来,以免走漏风声,传到广元知县的耳朵里去。” k云点头称是,贺均平依旧不放弃要劝说她跟着自己的目的,又道:“好久没杀得这么痛快了,阿云今日伤了那么多土匪,回去孟老爷子会不会怪罪你。不如你跟着我们一起下山别回来了,要不那些土匪回去恶人先告状,孟老爷子说不定还会误会你。” k云摇头道:“我若是不回去,孟老爷子才会误会呢。”不管孟老爷子信不信他,山上还有别的兄弟,而今郭二当家又被拿下,她若是不回去,岂不是有要挟之嫌。 贺均平没辙了,找不出别的借口来劝她,只得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声音低低地道:“那你一直待在山上啊?要不,等这边的事一了,我陪着你回益州吧。” 燕王世子方才还见他生龙活虎地杀人呢,这会儿猛地瞅见他这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偷偷“啧啧”了两声,又生怕回去的时候被贺均平使坏,只得强忍下没去嘲笑他,小声提醒道:“哎,我说平哥儿,你在宜都的事儿都做完了?赵婶婶只晓得你跟着我出来剿匪,好不容易剿匪剿完了,反把人给弄丢了,你让我怎么跟赵婶婶交待?” 贺均平白了他一眼,示意他离远点,燕王世子却不肯走,拽着郭二当家的衣领扯着嗓子喊,“咱们是不是得下山了,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这么磨蹭下去天都黑了。万一那孟老爷子忽然变卦唤上几十个人来逮我们,到时候就连云妹妹出手也没辄。 k云也连忙道:“世子说得有理,我们快下山。”说罢,当先一步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贺均平这才悻悻地跟在她身后,燕王世子拖着郭二当家一边艰难地往山下走一边扯着嗓子喊贺均平来帮忙,“平哥儿你好歹也过来帮把手,这老小子可沉了。哎哟我这世子爷可当得真是没地位……” 三人好不容易下了山,山下的几个侍卫早已急得团团转,瞅见他们的身影,赶紧冲过来迎接。 “哎哟,这谁啊?”阿彭一眼就瞧见了这一路拖过来被弄得浑身是伤的郭二当家,顿时傻眼,蹲□子仔细打量了一番,小声道:“就要要绑票,好歹也绑个美貌的姑娘下来,弄个臭烘烘的糟老头子下来干什么?可别跟我说这就是武山上的头儿,这看起来就跟个乡下汉子似的,一点也不威风。” 燕王世子冷冷地笑,“你觉得他不威风,有本事把他松绑自己跟他打一场,看他威风不威风。 阿彭立刻就老实了。陈青松则双眼放光地盯着贺均平,一脸崇拜地问:“这……这是贺大哥抓回来的?” 宏哥儿则一脸讶然,“不是说去招安的么,怎么还抓了个人回来?难不成闹翻了?” 贺均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着与傲然,眯着眼睛沉声解释道:“不过是个想要闹事的小喽,顺手就擒了回来,省得他四处蹦Q讨人厌。” 燕王世子心里头可劲儿地骂他装,面上却还不得不作出一副夸赞敬仰的表情表扬道:“幸好平哥儿和云妹妹身手矫健,以一敌十也死毫不逊色,好不然,恐怕我就要被这老小子给绑回去了。” 陈青松闻言,愈发地对贺均平敬佩有加,而阿彭和宏哥儿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k云身上,听得燕王世子夸她,忍不住悄悄问:“那个漂亮的母老虎果真有平哥儿说得那么厉害?杀人就跟砍萝卜似的? 燕王世子摸着下巴作莫测高深状,“武功说不好谁高谁低,但那股子狠劲儿恐怕连平哥儿也有所不如。” 阿彭和宏哥儿闻言忍不住齐齐地打了个冷颤,再跟k云说话时,都下意识地低下脑袋连大气儿也不敢坑。 k云把人安全送达后便要告辞上山,贺均平哪里舍得,借口说要送行,一路跟着走到了近山腰的位置。k云实在哭笑不得,止住步子看着他,不说话。贺均平被她看得心里头毛毛的,“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咧嘴道:“我这不是有些舍不得么?我们才刚刚见面,话都没说上几句,怎么又要分开了。” k云心里微微地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回去吧,有什么事等回到益州再说。” “那你以后会去宜都吗?”贺均平忽然开口问,声音清朗,犹如夜间的微风。他双目炯炯地看着k云,眼睛里有执着的光芒,那一瞬,k云忽然觉得心里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似的,连带着身体都微微地发颤i。 天黑起风了,她想,一定是起风了,所以才会被吹得有些冷。她发愣的时候贺均平又问了一声,“阿云你会去宜都吗? k云还是没回话,她没敢再看贺均平的眼睛,低下头瓮声瓮气地道:“说不好,先把益州的事儿办完再说。宋掌柜成亲完了还有我大哥呢,他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你说是不是?”柱子今年都二十出头了,换做旁人家里早已成了亲,k云却一直拖着,倒也不是别的,总觉得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哦”,贺均平注意到k云的异样,心里头反而愈发地高兴,他故意又凑得近了些,说话时的气息扑到k云的脸上,“那你什么时候去?柱子大哥的婚事可有着落了? k云立刻警觉到贺均平的步步相逼,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幽黑的眼睛里露出警告的神色,声音也立刻变得正肃清冷,“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哪能三两句就说得清。大哥虽比不得宋掌柜那般家大业大,但现在好歹也有些家底,不求找个多么漂亮显贵的,至少也要贤惠大方,若是娶个奸猾懒惰的进了门,以后可有得我们受的了。” 贺均平心中暗道可惜,不敢再贸然上前,隔着一步远的距离柔声应道:“阿云说的是,婚姻大事,不能儿戏,旁的不说,至少也要二人情投意合,心心相印,才能琴瑟合鸣地过完半辈子,你说呢? 他说到“情投意合,心心相印”那八个字的时候刻意咬了咬字,仿佛若有所指,k云只当没听懂,转换话题道:“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你就此止步吧,要不然一会儿我上了山,又得回头把你给送下来。 贺均平知道今日不能再进一步,心中虽有些惋惜,但也不着急这一时,遂笑笑着应了,又道:“你先走,我在这里看着你上了山再回去。” k云拗不过他,只得应下,转过头去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往山上走。她不敢回头,生怕一转身就能看到贺均平明媚而灿烂的笑容,还有那视若珍宝一般的温柔眼神,她一直走了很久,依旧能依稀地感觉到身后那紧紧追随的目光,犹如千丝万缕紧紧缠绕在她的心头。 到了山上,寨子里果然有些混乱,小雨瞧见她立刻松了一口气,领着她去见孟老爷子。待k云将路上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孟老爷子与厅中众人俱是一脸菜色。 “那二当家果真被燕王世子掳到山下去了?”有人高声问:“那世子爷打算怎么办?莫不是要拿他开刀?” k云摇头只作不知,苦笑道:“二当家也太鲁莽了。那世子爷是什么身份,便是益州刺史见了也得毕恭毕敬的,二当家竟领了人要去绑他,那世子爷岂能不恼火?原本大当家与世子爷说得好好的,二当家这么一掺和,哎――” 孟老爷子立刻听出k云这是在替自己讲话,目光微闪,眯着眼睛作威严状。下首的众位兄弟果然面露赧然,更有人高声喝道:“老二就是自己活该,大当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别寻世子爷的晦气,他偏不肯,这回可闯了大祸了。自个儿落在官兵手里不算,还要把咱们武山上下几百口人全都给搭进去!” 也有人小声地替那郭二当家说着好话,“五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耽误之急还得赶紧把二哥救出来。到底是兄弟一场,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官兵的手里? “救他?现在这时候我们自顾都不暇了,还有本事去救他?” “都给我住嘴!”关键时候,还是孟老爷子出声止住了众人的议论,他沉着脸作悲痛状,叹了气无奈道:“虽说老二不听调令自作主张,但他终究与我们兄弟一场,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此事我自会去与燕王世子交涉,便是作再多让步也得把老二给救回来。” k云心中暗暗骂了声“老狐狸”,面上却作真诚敬佩状,“老爷子果然义薄云天,k云实在佩服。”那郭二当家便是侥幸救回了一条命,日后在武山定是颜面尽失,哪里还敢再与孟老爷子作对。之后招安时再有什么不尽如人意之处,他尽可推到郭二当家的身上,如此一举两得,真不知是该说他狡猾呢,还是说他运气好。 这招安一事便定了下来,次日大早,燕王世子便带着几十个精兵上了山,孟老爷子亲自在山寨门口依足了礼数跪拜迎接,燕王世子一改往日嬉笑神色,整肃正容地将孟老爷子扶起身,亲切地道:“老爷子请勿多礼,待本王上奏父王后,武山上下将划至本王麾下,在场诸位都将是本王的亲信――”他看到站在人**末尾的k云,悄悄朝她挤了挤眼睛,旋即又立刻恢复了正色,端着架子,有条不紊地继续着面前的寒暄。 贺均平不动声色地挪到k云身边,轻轻撞了她一把,歪着脑袋看她,抿着嘴笑。 k云白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嘴角微弯。 作者有话要说:啊,大家被内容提要给骗到了吗?哈哈~~~ 第四十二回 招安到了后头其实跟k云没什么关系,燕王世子身边能人颇多,先前他非要自己上山不过是为了抢功,而今既然尘埃落定,他自然便指挥着属下办事。 因为还要打广元,武山招安的事暂时没有大肆宣扬,知道的人也仅仅限于跟着世子爷上山的这几十个精兵,山下从广元和各处借来的士兵都是一头雾水,浑然不知。直到当日子夜,燕王世子忽地下令对武山夜袭,来自广元县城的士兵被派在最前头,蒙头蒙脑的广元士兵们才攻进山寨,立刻就被里外夹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广元一地还算太平,这些士兵们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什么时候真正打过仗,一遇到强敌立刻傻了眼,被杀的只是一小部分,大多是情急之下相互推搡被踩踏而死,等到局面控制下来一看,光是被踩死的就有三十多个,剩下还有上百人受了各种各样的伤,燕王世子很是瞧不上他们,一挥手,让孟老爷子把这些俘虏全都了武山后牢。 虽说只是第一场胜利,可这已经足以让从未领兵打过仗的燕王世子兴奋不已,整整一晚上都没睡觉,第二日大清早依旧精神奕奕,占了武山的大厅与众人研究如何攻打广元县城。 燕王世子不愿把眼看着就要到手的功劳让给那三百精兵,故只唤了几个亲近的侍卫来商议攻城之事,且使劲儿地怂恿着贺均平带兵冲锋。阿彭倒是自告奋勇地也想当先锋,被燕王世子狠狠地逼视了,“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连松哥儿都不如,胆子比粟米还小,真上了阵,恐怕要被吓得连动都不敢动,岂不是丢我的脸。” 阿彭毫不客气地抹了把脸,恬不知耻地道:“怕什么,我就紧紧跟在平哥儿和方姑娘的身后,有敌人也被他们先干掉了,如何会有危险。” 宏哥儿和陈青松立刻一脸鄙夷地看着他,燕王世子也很瞧不起他地道:“你倒是想得美,想躲在平哥儿和云妹妹身后,真是做梦。你躲在那里,那我去哪里躲着?难不成还要本世子拿着刀冲到前头去杀敌?蠢货!” 众人顿时无语。k云哭笑不得地问:“请问世子爷,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好跟着你们去攻城了?” 燕王世子一脸顺理成章地回道:“平哥儿要去做先锋,难道你就在一旁看着,也不怕他出什么事儿?那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万一真伤到了哪里,你岂不是要后悔死了。反正你们俩本事大,广元县城里都是一**散兵游勇,不足为惧,有你们和燕王府三百精兵在,不愁攻不下广元。” k云顿时扶额不起。贺均平心中很是舒畅,光是想一想与k云策马共站的场面他就觉得热血沸腾,只恨不得那攻城之战越快越好,也不待k云如何回话,朝燕王世子朗声道:“都听世子爷吩咐。” k云咬着牙没好气地瞪着他们,哭笑不得地问:“你们几个到底有谁打过仗?知不知道打仗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齐刷刷地摇头。k云愈发地无语,“既然如此,为何不去换个有经验的将军统领此战?便是没有将军,燕军中好歹也有统领吧。” 燕王世子支支吾吾地道:“那都是我家老头子的人,就算真把广元拿下了,那功劳岂不是全落在他们头上。”他此番出来,可是下定了主意要做出一番成绩来让燕王另眼相看的。 k云没好气地道:“明明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广元城,你却偏偏要硬碰硬,便是能成功,传回王爷耳朵里,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听。” 燕王世子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兵不血刃”四个字吸引了,立刻睁大了眼,两眼放光地盯着k云,一脸激动地道:“云妹妹竟有谋士之才?快来说说你要如何兵不血刃地拿下广元?若是说得好了,本王将重重有赏。” k云有意把功劳推到贺均平身上,遂拽了他一把,正色道:“平哥儿你来说。” 贺均平哪里会猜不透她的想法,会意一笑,眸光在她脸上温柔地扫过,眼神立刻变得温柔起来,就连声音也低沉温和,“先前倒是没想到,被阿云这么一说,我脑子里倒有了些许想法……” “这样也行?”燕王世子听完贺均平的话,脸上不由得露出幻想一般的喜色,“说起来倒是行得通,哎呀,这要是成功了,我可就真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广元,这么大的功劳,我那小心眼儿的大哥还不得嫉妒死。” 阿彭一脸激动地插嘴,“这就是兵书上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么?” “美人计?” “美你个头!” “好!”燕王世子重重一拍桌子,“就这么办!一会儿我们全都乔装改扮,假扮成广元士兵进城。若是一切进展顺利,今儿晚上咱们就能在广元知县府过夜了!” 众侍卫顿时哄闹起来。 贺均平抬眸看了k云一眼,目中诸多深意,k云只当没看到,悄悄避开。 她若是像先前那样若无其事贺均平还真保不准会伤心失望,可她越是这般躲着,贺均平便越是觉得这事儿有戏,只是他也晓得k云的性子,若不是她自己想通了,恐怕谁也走不进她心里去,所以也不敢迫得太紧,只这么不远不近地偶尔她一下,光是看看她表面沉着、其实慌乱的表情就已经让他很是满足了。 燕王世子很快招了外头的士兵统领进来商议傍晚进城的事宜,那统领听得燕王世子的计划,面上难掩讶色,忍不住朝屋里众人扫了一眼,仿佛想找出究竟是谁出的主意。燕王世子倒也不瞒他,笑着道:“也亏得平哥儿与方姑娘给本王出主意,要不然,恐怕本王就直接领着你们去打硬仗了。” 那统领不识得k云,倒是对贺均平有些印象,看了他一眼,赔笑着问:“这位公子看着面善,仿佛是赵府家的表少爷?” 贺均平赶紧起身回礼,燕王世子一脸傲然地笑道:“可不就是他,平哥儿一身武功很是出众,我身边的那几个侍卫联起手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莫统领若是有兴趣,日后可指点他几招。”他嘴里说着指点,其实是想怂恿着莫统领受不住激跟贺均平打一场,贺均平输了左右不打紧,反正他年纪小,身上又没有官职,可他若是赢了,势必要引得燕王瞩目,到时候就连他这个引荐的世子爷也面上有光。 谁料这莫统领却是完全不上他的当,闻言只笑笑,客客气气地道了句,“自古英雄出少年”后,便不再多言。宏哥儿实在忍不住,凑到燕王世子耳边小声提醒,“世子爷,您忘了这莫统领是吴将军带出来的人了么?” 燕王世子眼睛一抽,立刻想明白了,呵呵地笑了笑,飞快地揭过话题,仔细商议起傍晚攻城的事宜来。 那统领到底见识多,不一会儿便细细地列出攻城时的步骤来,让一旁的k云很是汗颜。虽说她也打过仗,甚至战前还与山寨里的兄弟们仔细商议谋划过,但何曾这般仔细详尽,不过是招呼两声,一到战场上,便自顾自地往前冲,打得那个酣畅淋漓。 “若果真能顺利诓骗进城,到了城里,广元县剩下的那几百人马便不足为虑。”莫统领对这个计划很是赞同,目光炯炯地盯着贺均平,眉宇间微有赞赏之色,“贺公子年纪虽轻却有勇有谋实属难得,将来前途无可限量。” 贺均平连忙谦虚回应,“莫统领过奖了,我只是――”他险些开口把k云招出来,话到了嘴边才想起k云的叮嘱,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尴尬地笑笑,道:“只是纸上谈兵罢了,胜负尚未可知,值不得莫统领如此夸奖。” 莫统领笑笑,“广元知县人虽狡猾,却不善练兵,昨儿我去过一回城里,守备不算森严,今日此计十有八九能成。” 燕王世子见连莫统领都这么说,愈发地高兴,拉着众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上午的话,中午实在扛不住了,这才回屋去睡了一会儿,刚刚过午时便又起了床。 燕王世子非要亲自攻城,众侍卫劝说不得,无奈之下,只得费尽力气地给他换装。依着阿彭的意思,自然是作女装打扮最是安全,可到底众目睽睽,燕王世子怎么也丢不了那个脸,只得给他换了身还算干净的旧衣裳,抹黑了脸,又戴了破烂烂的帽子,假扮成被俘虏的武山土匪。 其余众人也都如此打扮,燕王府的一众侍卫则换上了广元守卫的衣服,再从武山后牢里找了几个贪生怕死的小头目,一通威胁利诱,逼着他们带领众人混进城。 自从入了秋,这白日里的太阳便越落越早,刚过申时天色就已暗了下来,白天热闹的县城也渐渐恢复了宁静。广元县的守卫坐在城门口一边算着时辰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关城门回家。 “哟,这是王头他们回来了。”守卫中有个高个的年轻人道,探头朝远处的官道上看了几眼,小声道:“好像带了不少东西回来。” 一旁的守卫们立刻来了兴趣,“不是跟着燕军一起去武山剿匪么,怎么还有东西?难道那些燕军都不要,被他们全给捡回来了?” “那运气可真好。” “可不是,兴许人家千里迢迢还得赶回去,懒得带。我估摸着那些金银细软都被燕军给弄走了,剩下的都是些大家伙。” “……” 无论如何,这先前众人避之不及的差事竟颇有收获,这让众守卫很是艳羡,只后悔当初自己怎么一听说要去剿匪就吓得腿软,还想方设法地推了这事儿,如今倒好,所有的好处都被他们给得了。 “嘿,王头――”守卫中的小头目远远地朝越走越近的大队人马高声招呼,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瞅见不少熟面孔,再瞅见他们肩膀上扛的各种东西,眼神里隐隐露出些嫉恨来,“你们这是把武山山寨都给搬回来了吧。” 队伍前头的大多是广元县原来的士兵,每个人身后都有燕王府的侍卫拿刀子抵着,哪里敢乱动,俱低着脑袋不说话。那王头点头哈腰地迎出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荷包悄悄小头目的手里,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都算少的,那燕军才拿得多呢。不过我们弄了个好东西回来。” 他说话时脸上愈发地露出神秘的神色,朝那小头目勾了勾手指头,小头目会意,赶紧把耳朵凑得更近了些。 “我们把山寨里的压寨夫人给掳了过来,那个美啊,啧啧――”王头眼睛一闭,那个姿态看得小头目心里头痒痒的。 “那……也让兄弟见识见识。” 王头却作为难状,“兄弟您可别为难我,那个,都说好了要送到大人那里的。” “就看一眼――” 王头犹豫了半晌,终于一咬牙,应道:“那行,就一眼。”说罢,又赶紧朝一众士兵挥手,高声道:“快点快点,快进城,堵在这里做什么?”那些士兵赶紧一路小跑往城里奔,不一会儿,几百士兵押着一大**俘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最后还有十来个人押着一辆马车过来。王头眯着眼睛掀开帘子朝车里招呼道:“进城了进城了,赶紧给我精神点儿,回头见了大老爷要记得笑,知道吗?” 那小头目赶紧探过脑袋去偷瞄,果然瞄见马车里端坐着一个美貌少女,柳眉杏眼,雪肤,艳若桃李,冷若冰霜,漂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乖乖――”小头目小声喃喃,“真是便宜那老头子了。”。 第四十三回 一行数百人顺顺当当地进了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待身后城门落下,人**中的燕王世子总算松了一口气,悄悄擦了擦早已湿透的掌心,悄声朝一旁的贺均平道:“没想到阿彭扮起姑娘家来还有模有样,倒比他着男装还要漂亮些。” 贺均平笑:“世子爷英明。”弄个美人吸引注意的主意是他出的,但他却决计不肯让k云露这种脸,原本都恨不得要自己上场了,却是燕王世子金口玉言地指定了让阿彭男扮女装,一众侍卫顿时哈哈大笑。 贺均平仔细问过才晓得阿彭扮女装已经不是头一回,年前他们几个在王府里比箭术,非要列出个一二三名来,谁若落了后,便有得了头名的人责罚。结果阿彭最末,陈青松拿了第一,便被他罚扮女装逗大伙儿开心。 贺均平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老实羞涩的陈青松竟是一肚子坏水,连这种缺德的要求也提得出来,更没想到的是,那阿彭居然也肯。如此一想,他又忍不住再朝陈青松看了一眼,脸色很是复杂。 陈青松被他这一眼看得心中惴惴,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越想越觉得不安,索性往远处躲了躲,藏在k云的身后。 队伍很是安静地进了城,立刻便有十来个身强力壮的燕军悄悄离了队伍,趁着守门的护卫们不备,悄无声息地躲下了城门。余下数百人则一切如常地往衙门方向走。 天色愈发地暗下来,街上的许多铺子都开始挂了灯,路上的行人本就不多,这会儿见了军队,愈发地不敢上前。 广元县不小,他们走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这才到了县衙大门口,王头依着燕军的叮嘱敲门求见,一顺手便滑了一锭银子进那门房的手里。门房仔细掂了掂,满意地笑笑,热情地道:“王头稍等片刻,容小的进去禀告。”才将将准备关门进府去通报,手上忽地一震,那朱漆大门竟被人大力推开,门房蓦然一惊,正欲大喝,才将将张嘴,脖子上赫然多了一把剑,到了嘴边的话又立刻噎住,再也作不得声。 k云朝那门房“嘘――”了,被涂了黑土的小脸上露出警告的笑意,贺均平挤到她身边忽然出手,一记手刀将那门房打晕了过去,沉着脸小声道:“阿云怎么忽然心软了。” k云白了他一眼,笑道:“这不是以前都是人家来抢我们,此番换了我们来抢人家,有些不习惯么。”说起来,她倒有许多年没有干过这样的勾当了,竟然有些怯场,倒是贺均平这小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倒比他还利索些,果然是前途无量。 众人飞快地冲进知县府,燕王世子唯恐落于人后,不要命地往前冲,那几个侍卫生怕他伤着,吓得赶紧追在后头,一边追还一边大声喊,“哎哟,我的大少爷,您可悠着点儿。”阿彭落在后头,提着裙子迈不动脚,气得直跳,扯着嗓子大声嚎,“你们等等我,等等我――”那鹅公嗓难听得紧,直叫众人连连皱眉。 却说燕王世子兴奋地冲在队伍的最前头,将将进内院,迎面瞧见几个形容彪悍的汉子手持利刃迎上来,立刻止住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往后逃。陈青松和宏哥儿没能刹住脚,险些直接冲到对方的刀刃上,脸都吓白了。亏得紧随其后的k云见状不对赶紧抢了燕王世子手里的匕首当做暗器扔过去,那些汉子忙于接招,这才使得陈青松和宏哥儿没被人家一刀给劈了。 “你们这些贼子好大胆,竟敢――”知县府里的护卫们不明就里,还欲说几句狠话吓唬吓唬他们,不想一句话还未说完,贺均平就毫不客气地冲了上来,挥手一劈,那护卫也是有些见识的,顿知不妙,慌忙抬刀接下,不想这招尚未到底,贺均平的大刀又立刻转了方向,直朝他小腹而来…… 燕军也紧随其后蜂拥而上,至于孟老爷子带过来的土匪们则将知县府团团围住,不让他们出去报信。就这般包饺子似的打了不过两刻钟,这县衙就被燕军给拿了下来。 燕王世子一反刚刚的冲动,端坐知县衙门的高座上沉着发令,一面让人将知县府里几十余口全都押至牢中囚禁,一面又着莫统领带人去接手县衙的衙役,因恐人手不够,他让孟老爷子也带了上百人跟上。 若是忽略陈青松与宏哥儿险些遇险一事,此番攻城之战实在是顺利无比,燕王世子很是得意,当晚便修书给燕王,称自己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广元,信中不提自己功劳,只将贺均平夸了又夸,当然也不忘莫统领的功劳,最后又在信末提及k云,赞其聪敏智慧,功夫了得,实乃巾帼英雄。 贺均平与k云并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二人的心思也没有放在这里,因为k云打算要回益州了。 陡然听得这消息,贺均平急得险些跳起来,也顾不得其他了,一把拽住k云的胳膊疾声问:“怎么忽然就要回去了?不是说……不是说……”他哆哆嗦嗦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什么话来留她,直急得满脸通红。。 k云只笑,“我出来有一阵子了,大哥恐怕担心得很。眼看着宋掌柜就要大婚,我若是再不动身,恐怕都赶不及。正好武山的事又已了结,孟老爷子和小雨也都有了着落,我这时候走也放心。” “那我呢――”贺均平一着急,脑子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不管不顾地问:“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扔下?你心里头难道就一点也没有在乎过我吗?”他话一说出口,便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但这会儿后悔已是来不及,索性便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毫无顾忌地继续道:“方k云,你这么聪敏,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没道理还不知道我的想法。我……我就想娶你,跟你过一辈子,我心里头就只有你一个人。” 屋里一片死寂,k云万万没想到他会忽然把话说开。这样的突然让k云手足无措,她本以为依着贺均平的聪明劲儿当知道这会儿不是点破的时候,可他却偏偏说了,k云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下意思地开口想要拒绝,却又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好。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心思呢?k云不清楚,她这会儿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要怎么样才能让贺均平知难而退,却又不会伤害到他?k云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她自认为自己不算傻,可是女人在感情面前总是有许多的不理智。k云在陆锋那里吃过一次亏,从此便有些草木皆兵,她还没有准备好重新去喜欢另一个男人。 “你是不是在想要怎么回绝我?”贺均平见她咬着唇许久不说话,心中略略猜到了什么,脸上却并没有沮丧和失望的神色,他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一片赤诚,“阿云你看着我,”他说:“你对我难道真的没有一点点的喜欢吗?” k云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一下才去看他,一咬牙,将将准备说句狠心拒绝的话,才一张嘴,贺均平就忽然低下头来封住了她的唇。 这是他想念了很久的地方,那微微翘起的是他梦中最流连忘返的美景,他曾不止一次地做梦想要一亲芳泽,每一次险要靠近时却又猛地惊醒,直到现在,他才能品尝到这魂牵梦绕的唇,温润,蕴不可思议的甘甜。 少年人第一次的靠近难免有些拙笨,他从来没有这样手忙脚乱过,只凭着一股子冲动狠狠着k云的,那股子狠劲儿仿佛恨不得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k云一时被他得手,先是愣住,反应过来之后才想起要推开,谁料贺均平这些年来每日苦练武功,早已非吴下阿蒙,那胳膊上的力气比k云要大得多,而今又是拼尽了全力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绕是k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推开。 k云心一狠,正欲咬他一口,谁料贺均平忽地松口,微微侧过脸去重重地吸了两口气。 “你疯了?快放手!”k云怒骂,抬脚欲踢他。贺均平机警地抬腿拦住她,一用力将她推到墙边,两条长腿一前一后将k云的腿钳制起来,k云稍动,他的长腿便紧紧贴近,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过来,几乎能感受到他紧致而的肌肉。她心中猛跳,再不敢动半分。 “别动。”贺均平在她耳畔低低地唤了一声,“阿云,别动。”他透了透气,总算缓了过来,贴在她脸上蹭了蹭,忍不住先笑起来,“阿云我好欢喜。” “欢喜你个头!”k云气急,手脚被钳制不能动弹,唯有一张嘴将将逃出生天,怒骂道:“贺均平你个臭小子,还不赶紧松开。你再无礼,看我怎么收拾你。” k云对敌时最讲究的就是个快、准、狠,若是上阵杀敌,这时候的贺均平定然比不过他,可贺均平到底不是罪大恶极的敌人,k云自然生不起要与他拼死恶斗的心思,心中一有顾忌,哪里敌得过他的长手长脚和一把子力气,整个人被贺均平圈在怀中动不得半分,便是这威胁也显得有些无力。 贺均平低头看着k云,见她又气又恼,面红耳赤,心里头反倒愈发地喜欢,忍俊不禁地笑了两声,又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相比起刚刚的强吻,这一次的就显得温柔许多,仿佛蜻蜓点水一般在她脸颊上一触而过,尔后又是一触……一触…… 这蜻蜓未免也太多了! “你够了没?”k云忍无可忍,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气呼呼地看着他,“贺均平,给我赶紧松开。” 贺均平想着今儿左右是不能善了了,定要把实话从k云口里逼出来,依旧不动,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柔声问:“那你拍着自己胸口说,你心里头真的不喜欢我?阿云,我又不是傻子,我能感觉不到吗?” k云从来没想过一向在她面前老老实实的贺均平竟会胆大包天地做出这样的事,更没想过自己竟被逼到这样的地步,又气又恼,左右不回话。贺均平见状,知道她只是嘴巴硬,心里头愈发地欢喜,忍不住又低下头在她唇上啄了啄,高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了。” k云只瞪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正挤在一起僵持着,大门忽然被推开,燕王世子一边说话一边冲进屋,“平哥儿你怎么一直――”话未说完,就已瞅见了“搂”在一起亲亲热热的贺均平和k云,竟是吓得单脚跳起来,“啊――”地叫了一声,才急急忙忙地往外冲,一边逃一边捂着眼睛道:“哎呀我什么都没看见。” 第四十四回 趁着贺均平分神的时候,k云终于寻着个机会踢了他一脚,贺均平吃痛,低呼一声,手里却不放松,但k云又岂是寻常人,立刻找到他的破绽从他的禁锢中脱身,还愤愤地狠踢了他两脚,旋即才脱门而出。 她力气虽不如贺均平,但比寻常男子不差,那两脚虽未踢中要害,但也让贺均平痛呼了两声,直到看着她惊惶逃出房间,贺均平这才露出狡猾的笑意。虽说挨了两脚,可是,她明明有能耐扇他两耳光,偏偏就没动手,这说明了什么……贺均平苦中作乐地想,只要他像今儿这般厚着脸皮穷追不舍,绕是k云再怎么气恼,也终究会有答应的一天――谁让她心里头也喜欢他呢。 贺均平一瘸一拐地出了门,才出院子就瞧见燕王世子躲在一丛桂花树后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瞅见贺均平,立刻憋着笑跳出来,盯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捂着嘴点头道:“还成么,没破相,看来方姑娘对你手下留情了。” 贺均平嗤了一声,仰着脑袋得意道:“阿云心疼我还来不及,怎么会对我动手。” 燕王世子使劲儿地笑,走上前去忽地踹了他一脚,正正好拽在方才k云踢过的地方,贺均平顿时痛得呲牙咧嘴,怒不可遏地朝燕王世子大吼,“你……你干嘛呢?哎呀――”他掀起裤腿,露出偌大的一片红,朝燕王世子怒目而视,“都被你踢伤了!” 燕王世子大笑,“哎哟,伤了呀,真是对不住,回头我让阿彭来给你上药。” 贺均平脑子里忽地闪过阿彭男扮女装的怪模样,顿觉慎得慌,也不回他的话,瘸着脚飞快地逃走了。 却说k云这边,被贺均平用了强,心里头又气又恼,偏偏又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整治他,索性一跺脚,跟小雨说了一声后,收拾东西准备回益州。不想她前脚出门,小雨后脚就去寻贺均平报了信,这不,k云刚刚牵了马出来,就被贺均平堵在院子门口了。 这光天化日之下,k云也不怕贺均平胡来,更何况,此番她已有了戒备,自然不似上回那般被贺均平用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后,牵着马从他身边走过,竟是连招呼都不愿意打。 贺均平又哪里舍得让她走,这回不敢乱来,只伸手拽住她的衣袖不放手,急道:“你怎么说走就走,这……宋掌柜的婚事不是还没到么,广元县的事儿也还没处理完,你急着走什么?” 他这分明就是装作刚刚的事没有发生过,可偏偏k云也不好提,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衣袖一抖,毫不客气地将贺均平的手甩开,冷冷道:“滚开,好狗不挡道。”说罢,翻身上马,一甩鞭子就冲了出去。 贺均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就算他笃定了k云对他也有心,可是,依着k云那倔强的性子,受了这么大的气,哪里咽得下去,真让她这么气鼓鼓地回了益州,日后想要再哄她回来恐怕就难了。更重要的是,贺均平总觉得k云与陆锋之间仿佛没有那么简单。只要一想到她回去之后很可能会再见到陆锋,贺均平就愈发地不安,一咬牙,也顾不得那么多,飞快地牵了马,都来不及跟燕王世子打招呼,赶紧追了上去。 ………… “平哥儿走了?”燕王世子得到消息时已是半个时辰后,整个人犹如炸毛的猫,气呼呼地在屋里地乱跳,“他居然就走了?这混账小子真是见色忘友,太不讲义气了!我这请功的折子刚刚递上去,他居然给我跑益州去了,回头父王论功行赏他不在,难不成我还跟父王说那小子跑回益州追媳妇去了。真是乱来!” 阿彭倒是一点也不惊讶,盘坐在太师椅上喃喃道:“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子眼睛里头只有那只母老虎。不过他俩好好的,那母老虎怎么忽然就跑了?世子爷你不是还给母老虎也请了功么?” 燕王世子立刻想起他闯进贺均平房间里时瞅见的场景来,不由得莫测高深地微笑起来,摸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我还以为方姑娘要怎么回敬平哥儿呢,原来再这么厉害的姑娘家遇着这样的事还是会羞恼的,啧啧,竟然给逃了。” 几个侍卫听出些不对劲来,俱是一脸狐疑地朝他看过来,陈青松红着脸小声问:“世子爷您瞅见什么了?” 燕王世子不回话,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挥挥手道:“小孩子家家的,打听这些做什么?哎呀我不好意思说啦!少年慕少艾什么不是很正常么,方姑娘长得那么漂亮,就算是本世子也难免心动,若不是顾忌着她那砍萝卜的手段,哪里轮得到平哥儿……”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几个侍卫哪里还不明白,一个个两眼放光,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你都看见啥了?”“平哥儿那个厉害不厉害?”“……” 一**人明显跑偏了题,直到燕军打道回府,这几位还在乐此不彼地讨论这个问题。 再说k云一路出了广元县往益州方向走,起先胸口憋着一股气,待策马飞驰地跑了一个多时辰,心里头这才畅快了些,先前的那些气恼与羞愤也渐渐散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慢慢升腾。 她出来得急,只收拾了些许银两细软,并不曾带干粮,走了这么久便觉得有些饿,遂在官道边寻了个小茶棚歇下,点了几样小菜补充体力。 菜还未上齐,面前就多了一个人,贺均平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坐在她面前,姿态放得很低,虽没有说话,但脸上几乎明明白白地写着“我错了”几个字。k云没理他,自顾自地吃饭,贺均平也不见外,赶紧唤了伙计送了碗筷,盛了饭,仿佛没事儿人似的和他一起用餐。 k云立刻就恼了,把碗筷往桌上一摔,厉声朝店里伙计道:“你们店里怎么做生意的?随便来个猫猫狗狗也让他上桌,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那伙计一愣,一双眼睛可劲儿地朝贺均平脸上瞟。实在能不怪他以貌取人,这贺均平长得俊秀,风度翩翩,年纪虽不大,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威严的气势,加上身上的衣服也显然是好料子,实在不像是吃白食的,先前见他一脸熟络地往k云面前一坐,只当他二人是熟识,不想k云竟因此发起火来。 伙计连忙奔过来点头哈腰地朝k云致歉,罢了又朝贺均平道:“这位客官您请这边坐。” 贺均平没搭理他,只一脸无奈地看着k云,柔声道:“阿云,我没带钱就跟出来了。你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我饿肚子?” 伙计闻言,眨了眨眼,仿佛猜出了什么,猫着腰悄悄退到一边去。小夫妻吵架什么的他们见得多了,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哪里有隔夜仇,更何况,这俊俏的小相公这么低声下气地求她,那小媳妇有再大的气就该消了。 以前k云最受不了他装可怜,只消一见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立刻心软,可此番贺均平明显打错了算盘,k云不仅没心软,反而愈发地气恼,把筷子一摔,起身就走,“你不走我走。”说罢,也不给钱,牵了马就冲远了。 伙计听到动静赶出来的时候,k云连人带马已经走了好几十丈远,便是追也来不及,他顿时傻了眼,过了好半天才回过头来一脸为难地瞅着贺均平,小声道:“客官,这饭钱――” 贺均平一脸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想了想又道:“你给我拿十几个馒头包好。” k云素来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边没吃饱,立刻又在下一个路口寻了个小酒馆吃上了。这回贺均平没敢过去招惹她,可怜巴巴地蹲在酒馆门口啃馒头,一边啃还一边时不时地朝k云看上两眼。 他们两个本就生得出色,这一路过来不晓得吸引了多少人的眼球,眼瞅着二人这副架势,酒馆里的客人们难免小声议论,甚至还有人笑着劝k云道:“小姑娘啊,差不多就行了,你看你在这里吃香喝辣的,你男人蹲在墙角啃馒头,多可怜。”“可不是,谁家夫妻不吵架,哄哄就好了。” 当然也有人见k云相貌出众忍不住替她说话的,“你们又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瞎掺和什么呢?能把这小媳妇气成这样,那男人定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要不,他能那么老实?”“……” k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气得一顿饭又没吃好。 贺均平啃完了两个馒头,眼瞅着时机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挪到她面前来,耷拉着脑袋赔礼道歉道:“阿云,是我错了,你打也好骂也好,都随你,可你别不理我成不?咱们一道儿回去,大哥见了不晓得多高兴。” “回去吧回去吧。”有人扯着嗓子起哄,“小姑娘别使性子,你家男人生得这么俊,你再这么使性子,小心他被别的妖精给勾走了。” “就是,你看你们俩多配啊,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赶紧跟你男人回去,别耍小性子了。” k云:“……” 二人终究还是一齐回了益州,k云心里头的火气还没消,一路上没给贺均平好脸色。贺均平却总笑呵呵的陪着小心,鞍前马后地伺候得十分周全。赶了约莫有五六的天路,终于回了家。 听说他二人回来,柱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尤其是贺均平一走便是好几个月,他来方家五年,还是头一回离开这么长时间。 “石头你咋回来了呢?我们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那你不是见你娘了吗?你娘舍得让你走啊?你怎么又跟二丫走一块儿了?难不成二丫去宜都找你了……”他一开口就噼里啪啦地问了一长串问题,贺均平都不晓得先回答哪个好。 倒是一旁的k云见柱子对贺均平比对他还亲热,心里头很是不痛快,板着脸道:“大哥,人家现在是燕王世子身边的大红人,忙着呢,一会儿就得走,你别总拽着人家。” “啊?就走啊?”柱子仿佛没看出k云跟贺均平之间的暗潮涌动,闻言面上顿作失望之色,叹道:“这才刚回来,饭都没吃上就要走?不过石头你是做大事的,是不能在咱们这里待着,大哥也就不留你了。” 贺均平:“……” 他抚着额,无奈地朝k云看了一眼,苦笑着朝柱子坦白道:“大哥,我惹恼了阿云,所以她才要赶我走呢。可我不想走,我那屋你还留着吧,反正阿云没原谅我之前我是不会走的。对了,我们还没吃饭呢,要不我去做?” 柱子赶紧把他拦住,憨憨地笑了两声,道:“行了,你远来是客,哪能让你去做饭。一会儿咱们出去吃。” 贺均平愈发地头疼,“大哥,我这才走了多久,您怎么就跟我这么见外了。”原来是客这句话实在太伤人了。 柱子不说话,悄悄朝他挤了挤眼睛,示意他去找k云说情。贺均平却不动,舔舌头,开门见山地道:“我跟阿云说要娶她,所以她才恼了。” 柱子两只眼睛顿时放光,“啥,娶娶……娶阿云?”他激动地才说了一句,旋即又觉得仿佛不大好,立刻止住笑,板起脸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哼道:“石头啊石头,我说你平日里看起来还挺有分寸的,怎么关键时候就这么不靠谱。那提亲是这么提的吗?人家提亲可都是正正经经地请了媒人来,聘礼摆着满满一院子,我们阿云生得这么漂亮,人又能干,你一句话就想把人给娶走?” 贺均平立刻会意,赶紧朝柱子深深地作了个揖,朗声道:“大哥教训得是,我这就去请媒人,三茶六礼一个也不能少。” k云在一旁听得都快气死了,怒道:“大哥你瞎掺和什么呢,谁要嫁给他?” 柱子闻言立刻瞪大了眼,“阿云你不嫁石头要嫁谁?你们俩不是一对儿吗?” “谁跟他是一对儿啊?”k云只觉得脑门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柱子仿佛也急了,扭着脑袋朝扒在门后偷看的阿东和小桥道:“阿东、小桥,你们说二丫跟石头是不是一对儿?” 阿东和小桥想也不想,立刻回道:“师父跟石头就是一对儿。” k云都快气哭了! 第四十五回 对于家里头这一**坏家伙的临阵倒戈,k云先是气了一阵,然后又觉得跟他们赌气实在没意思,罪魁祸首是贺均平这小子,她要真气得昏头昏脑了,岂不是还中了他的套。于是,k云在屋里想了一圈后,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常态,该干嘛干嘛,就是不搭理贺均平。 贺均平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在没得到k云的同意下就真请媒人上门来提亲,他得控制好这个度,若是过了,依着k云的臭脾气,还真可能一辈子不搭理他――光是想想贺均平就觉得太可怕了。 因k云不搭理他,贺均平没辙,只得求助于柱子,没事儿就在柱子面前转悠,甚至跟到铺子里去,拐弯抹角地问起陆锋的事。 “陆锋?”柱子一脸疑惑地看着贺均平,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起一个不相干的人,“石头你说的是京城来的陆家大少爷?” “就是他。”贺均平的脸上有淡然的笑,看起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听阿云说得罪了他,所以特意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严重,少不得我要亲自登门去道歉。大哥还不知道吧,陆锋原与我有些渊源,是我远房表哥。” 柱子早就忘了许多年前贺均平提及陆锋的事儿了,闻言挠了挠脑袋笑起来,摇头道:“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儿。”他遂将花魁大赛那晚的事一一说与贺均平听,罢了又笑道:“二丫就是想太多了,非要躲出去,说是怕人家陆大少爷报复。你看她出去这么久,人家陆大少爷一声儿都没吭,也没见来家里头找麻烦。这说明人家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他压根儿没瞧见贺均平的脸都绿了,神色一变再变,眼睛里燃了一团火,噼里啪啦地烧得正旺。 “石头你给大哥说说,你跟二丫怎么遇上的?”柱子问,等了半天不见贺均平回话,不由得凝神看去,却见他皱着眉头正在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忍不住轻推了一把,小声喃喃道:“这是咋了?一个两个都不对劲。” 贺均平猛地回过身来,沉声问:“陆锋可还在城里?” “啊?”柱子一愣,旋即狐疑地看了看他,半是猜测地回道:“不晓得,兴许还在?哎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谁一直盯着他看,他若是还在城里,那就该去刺史府找。陆大少爷跟刺史家的大少爷关系不错。我说石头你这是打算去认亲了?要不要大哥给你准备些礼物,这贸贸然地上门去恐怕人家以为你去打秋风。” 贺均平笑,“不过是去叙叙旧,何需如此客套。他若是看我不来,日后我再不去找他就是。“说罢,便起身出了门,直朝刺史府而去。走到半路,他忽又觉得自己这身半新不旧的袍子似乎不大体面,犹豫了半天,又急匆匆地回家换了身簇新的藏青色锦袍,又仔细梳了头,束了发,收拾得齐齐整整了这才去了刺史府。 贺均平生得俊朗,衣衫又光鲜,身上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贵气,便是刺史府的门卫也不敢随意摆架子,听说他是陆锋的故交,道了声稍候后,便进府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那门卫便赔笑着迎出来,道:“陆公子有请。” 贺均平点头笑笑,端着架子不急不慢地进了府门。过了二门,又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阵,过了好几个院子,这才到了一处庭院门口。门外早有华服侍女恭候,一见贺均平就赶紧过来迎接,口中道:“贺公子请随奴婢过来。” 贺均平的目光在院子四周扫了一圈,不由得暗自感叹,陆家果然势大,单见陆锋的排场便可见一斑,只是而今大周朝风雨飘摇,政局动荡,却不知陆家还能风光到几时? 侍女引着他一路到了花厅,陆锋早已在厅中候着,端着盖碗低着头不急不慢地品着茶,听到动静,微微抬眸,目光落在贺均平的身上,眉头一拧,微微发愣,脑子里只觉得面前的年轻人眼熟得很,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怎么,认不出来了?”贺均平眉目带笑,缓缓地踱至陆锋面前,笑着道:“仔细算算,我们差不多有六年没见了吧,表哥也变了许多,若是在路上,恐怕我还真认不出来。” 陆锋“啊――”地一声,眼睛顿时亮起来,把手里的盖碗朝桌上一扔,霍地站起身来冲到贺均平面前狠狠将他抱住,又拍了拍他的背,高兴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平……平哥儿,好,太好了,你还活着。”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姨母托了人四处找你,却遍寻不着,大家都在传说你早已遭遇了不测,母亲听说后还哭了好几场。”陆锋拉着贺均平坐下,欢喜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偷偷别过脸去擦了擦,罢了又关切地道:“你这傻子,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姨母那边可曾得了信,她若是晓得寻着了你,还不得高兴坏了。” “已经去见过母亲了。”贺均平见陆锋一脸激动,心中也微微感动,脸上不由得露出真诚的笑意,“在宜都住了一阵,昨儿才回来。这些年我一直都在益州,头几年在乡下,这两年才搬进城,故不晓得你们找我的事儿。” 陆锋见他皮肤白皙,面色红润,精神极好,便晓得这些年来他过得应该不差,但依旧放心不下,拉着他上上下下地仔细看了半天,才吸着鼻子狠狠在他胸口捶了几把,哽咽道:“你个好小子,瞧你这体格,竟似个练家子,恐怕连表哥也不如你。一会儿我让厨房准备个好席面,我们兄弟俩好好地喝一顿,不醉不归。” 贺均平也不推辞,笑着应下。二人细说起别后种种,每说到激动处,竟是热泪盈眶,不可遏止。 两兄弟久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说,尤其是贺均平这些年流浪在外,让陆锋很是牵挂,待听得他说起被一对兄妹所救,艰难生活的点滴,陆锋忍不住赞道:“乱世之中自保已是不易,难得这对兄妹心地良善,竟愿意收留平哥儿。若不是他们,你还不晓得要受多少罪。而今既然已经寻到了姨母认了亲,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贺均平因饮酒而微微酡红的脸上露出羞涩的神情,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不瞒表哥说,其实我已经禀明了母亲,将来要迎娶方家妹妹为妻。” 陆锋闻言一愣,仿佛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要娶阿云为妻。”贺均平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着仿佛已经醉了,但声音却比先前更加清晰。 陆锋这回可算是听懂了,噎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说你要娶那个方姑娘?姨母……姨母可允了?这婚姻大事岂是儿戏,那……平哥儿你可莫要一时冲动。”虽说与贺均平说了半天,但他一门心思地只以为方家兄妹都是乡野之人,虽说贺家已经没落,但赵氏还在,赵家在燕地也有权有势,贺均平将来的前途无可限量,如何能娶个乡野村姑。不说他自个儿落了面子,那村姑嫁给他,将来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贺均平笑,挥挥手道:“表哥放心,我早跟母亲说过了,她也允了。阿云可不是寻常女子,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不过我们而今都还小,而且我现在半点成就也没有,婚事倒是不急。” “对了――”他忽地想起什么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犹豫了一下,才低声朝陆锋道:“其实我此番特特来寻表哥,一方面固然是来寻亲,另一方面却是来替阿云致歉。她性子爽快又冲动,难免行事有欠妥当,若有惹恼了表哥的地方,还请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陆锋愈发地讶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跟哪个女子有什么过节,遂开口道:“平哥儿你且细说,我却是半点也想不起来。” 贺均平一挑眉,笑道:“表哥若是不记得才好。说起来,这事儿也过去有近一个月了,还是上个月底花魁比试的事,柱子跟我说,阿云拿了个大酒坛给你敬酒,一不留神竟把表哥给灌醉了。” 陆锋一怔,旋即凝眉朝贺均平看过来,好半天没说话。他又怎么会不记得那晚发生的事,一直到现在,k云的每一个眼神都仿佛历历在目,那样的肆意风流,那样的美艳无双,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 那晚酒醒后陆锋便再也没能睡着,睁着眼睛到了大天亮,他心里头有很多疑惑,越想脑子里越混乱。他还清楚地记得在洪城初遇时k云一边追一边唤他名字的场景,可是,他想破了脑袋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她。 陆锋的脑子里立刻印出k云荡漾的笑脸来,眉目飞扬,红唇妖艳,他为什么没有想到那竟是个女子?这世上竟有如此肆意爽朗的女子? “表哥?”贺均平眯着眼睛看了他一阵,见他整个人都在发愣,心中无缘由地涌出些许燥意,忍不住招呼了他一声,“你不会真把阿云给恨上了吧。” “怎么会!”陆锋立刻回道,脸上闪过一丝异样,旋即又立刻恢复常态,笑笑道:“我本就没放在心上,只是万万没想到那位方公子竟是个女子。若是她,我倒是放心了。”他心道,难怪平哥儿心心念念地要娶她为妻,那样的女子,这世上有哪一个男人能不心动。便是他自己,不也暗地里派人去打探过她的消息么,只是听说她离了城,这才暂且作罢。 “表哥也觉得她好?”贺均平的脸上愈发地露出欢喜之色,“我打算过阵子带她去宜都见母亲,若是连表哥也觉得阿云好,母亲也一定会喜欢她。” 陆锋强压下心底深处那说不出来的难过和不适,勉强笑了笑。他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听到贺均平与k云要成亲的消息后竟会如此难过,仿佛有粗糙的沙砾在他的心口慢慢地磨,那种钝痛让他透不过气。 他们兄弟俩喝了大醉,晚上贺均平便在府里歇了,陆锋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忽地被惊醒,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满头满脸全是汗。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很长,陆锋一醒来便记不大清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脑子里却深深地烙着k云的笑脸,她歪着脑袋看他,表情温柔,眼波如水,仿佛他们俩才是一对神仙眷侣。 他从来没有那么仔细而清晰地看过她的样子,她着女装,穿桃红色的褂子,衣服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芙蓉花,眉目张扬,艳光逼人,头发梳成百合髻,发髻两侧各插着一支梅花簪,他甚至知道那两支簪子是他亲手雕刻而成。 真是疯了!陆锋狠狠咬牙咒骂自己一句,随手从床边拿了块丝巾擦了擦汗,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想继续睡,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四十六回 贺均平一夜无梦,睡得极好,第二日大清早便起了床,府里的下人早已备了早饭。贺均平倒也不客气,喝了两碗粥,就着小菜吃了三碟点心,觉得半饱了,这才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问:“陆大少爷可起来了?” 一旁伺候的小厮赶紧上前应道:“大少爷醉酒微醒,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 贺均平“哦”了一声,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府里头还有事儿,赶明儿再来与表哥叙旧。” 他晃晃悠悠地从刺史府出来,街上正是早市,贺均平特意排队买了k云喜欢的小笼包和豆腐脑,小心翼翼地端着个陶盆回了院子。刚刚走到院子门口,正巧里头有人出来,冒冒失失地撞到贺均平身上,亏得他手脚利索,陶盆荡了一荡,终究没有脱手而出,饶是如此,还是溅了些汤汁落在他的衣服上,渗出一大片水印。 “对不起,对不起――”来人连声致歉,慌慌张张地掏出帕子来要帮贺均平擦衣服,贺均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女子的手便落了个空,略嫌尴尬地顿了顿,狠狠咬唇,眼睛微微发红,喃喃道:“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都是我冒失,竟没瞧见有人进来。” 贺均平皱了皱眉头没看她,不冷不热地道了声“无妨”便转身进了院子。身后那年轻女子微微抬眼,侧着脑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深吸一口气,略显不甘地走了。 一进院子,就瞧见柱子并小山他们兄弟四个坐在院子的石桌边吃东西,瞅见贺均平回来,柱子赶紧高声招呼道:“石头过来,有好东西吃。隔壁的肖姑娘送了点心,味道不错呢。咦――”说话时他瞥见贺均平手里的陶盆,立刻跳起来欢喜道:“你这是去买豆腐脑了,是东街刘阿婆家的么?” 东街刘阿婆家的豆腐脑全益州城闻名,每天早上排队的人能排到街尾去,若没有两刻钟的时间根本轮不上。故虽然一院子的人都馋得不行,但谁也没有那个工夫去排队买个豆腐脑。 “阿云呢?”贺均平一落座就东张西望地寻找k云的身影,没瞧见她,不由得有些失望,“是不是还没起,我去唤她起床。” “阿云出去了。”柱子给自个儿舀了一大碗豆腐脑,也不怕烫,急急忙忙地开吃,“老宋不是就要成亲了么,阿云说准备的东西不够,大清早就上街去了。” 贺均平立刻就泄了气,刚刚还精神奕奕的,忽然就蔫了。小山兄弟几个自然晓得他的心思,忍不住偷笑,小声地怂恿道:“我晓得阿云去哪里了,石头大哥要不要去找她?” 贺均平眼睛一亮,轻咳两声,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她去哪里了?” “德丰楼,”小山笑眯眯地道:“我昨儿听她说的。对了,石头大哥你昨儿晚上怎么没回来,不会是在外头被哪家漂亮姑娘给迷住了吧。” 柱子闻言立刻停下手里动作朝贺均平看过来,眼睛里有审视的光。贺均平没好气地在小山脑门上拍了一记,道:“你竟会编排我。昨晚我歇在刺史府,陆大少爷是我表兄,我们许多年不见,一时高兴喝多了点,便在那里歇了。” 柱子这才慢慢转过头去继续跟手里的吃食斗争,贺均平有心立刻追去德丰楼,一低头瞅见身上刚刚弄上的豆腐汁,赶紧又回屋去换了身半新的浅灰色夹衣,出来时柱子已经吃饱了,腆着肚子满足地喘着气。 贺均平随口问道:“方才我在门口遇着个年轻姑娘,怎么大清早地来我们家?” 小山立刻回道:“那是隔壁的肖姑娘,前不久刚搬过来,她家里头没有男人,只有寡母和一个弟弟,很是可怜。” 贺均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问:“她总来咱们家?” “肖姑娘人和气又能干,做了什么好吃总往咱们院子里送些。“ 小桥最是敏感,听到此处就已经察觉到贺均平的态度不大对劲了,赶紧问:“石头大哥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贺均平蹙眉道:“谁都晓得咱们院子里住的全是大男人,她一个姑娘家总往我们这里跑像什么样子?若是传出去,不晓得外头的人要怎么说呢。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多少注意些。”他想了想,又问:“她每次来都跟谁说话。” 小桥几个全都朝柱子看去,柱子有些不自在地哆嗦了两下,小声辩解道:“她一个姑娘家,过来跟我说几句话,我总不能恶声恶气地把她赶出去吧。”仔细想一想贺均平的话,似乎也觉得有些道理,那肖姑娘一个女孩子,怎么总往他们家院子里跑呢。 “难不成瞧上柱子大哥了?”小山嘿嘿地取笑道:“咱们柱子大哥也是该成亲了。那肖姑娘长得不错,又能干,柱子大哥有福了。” “你胡说什么。”柱子面红耳赤地跳起来,疾声道:“我……我可对她没别的意思。那……石头不是说,那个她不好么,你们可别乱开玩笑,这种事儿不能浑说。再信口开河,回头二丫回来了,我就去告状。” 小山立刻住嘴,连连挥手作投降状。贺均平眉头愈发地紧锁,“阿云还不知道?” “她不是昨儿才跟着你回来么。”柱子小声回道:“隔壁也就刚搬来十几天,阿云走的时候她们还没来呢。” 贺均平沉默了一阵,转头见他们几个全都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看,遂又笑着安慰道:“我不过是随口提一句,你们不必如此紧张。兴许只是不懂礼数的邻居罢了,大家日后再相处时注意避讳些就是。” 柱子郑重地点头,又朝小桥他们环顾道:“你们都听见了?” 小桥连忙道:“石头大哥你放心,以后肖姑娘再上门,我就在门口把她拦了。你说的是,咱们家里头没有女眷,她一个姑娘家总往这里跑,万一到时候出点什么事儿,我们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小桥他们兄弟几个在外流浪的时候什么事没有见过,比柱子精明多了,被贺均平提醒了一句,越想越觉得不对头。柱子早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他性子虽憨厚老实,但人长得不错,相貌堂堂,且又在同安堂做事,收入不菲,这两年来上门提亲的人也不少,说不准就被人给盯上了。 那肖姑娘一家不是益州本地人,虽说自称是打平塘县搬过来的,可未经证实之前终归是来路不明,谁晓得她们是不是另有所图? 贺均平见他们几个都上了心,遂放下心来,点点头出了门去德丰楼寻k云。 才进德丰楼大门,就瞅见k云正与一美貌女子相谈甚欢,他凝神看了半晌,也没认出那美貌女子的身份,想了想,遂厚着脸皮上前去与k云打招呼,又客客气气地朝那女子点头示意,罢了才问:“可曾看中了什么?” “你怎么来了?”k云不好当着外人的面给他难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问。 贺均平笑道:“左右闲着没事儿,就出来走走。小桥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寻你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k云身上,眼神温柔,目光清澈,看得一旁的女子微微一愣,想了想,旋即抿嘴笑起来,低声问k云:“这位是――” “是我家里的……亲戚,姓贺,贺均平。”k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旁人介绍贺均平,犹豫了一下,才用了亲戚一词,罢了又朝他道:“这位是云梦姑娘。” 贺均平在益州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听过云梦的大名,虽晓得她是**名妓,面上却不带丝毫轻视之色,朝云梦拱拱手笑道:“久仰大名。” 云梦一改平日里的高傲姿态,一脸促狭地看着他笑,“既是久仰大名,怎么从不见贺公子来妍华轩快活,要不是今儿巧遇,恐怕云梦还不晓得益州城里还有如此俊俏潇洒的郎君,便是相比起京城来的陆家公子也不遑多让呢。” 贺均平到底不曾被人如此调笑过,顿时涨红了脸,频频朝k云看去,只求她能出言帮他一把。k云忍住笑,朝云梦道:“你捉弄他做什么?若是要人去捧场,赶明儿我去就是。” 贺均平闻言脸色顿变,悄悄拉了k云一把,压低了嗓门道:“别胡说。”妍华轩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k云一个女孩子往哪里跑,若是被人识破了身份,岂不是要吃大亏。 云梦见他脸色陡变,愈发地觉得好笑。因云梦另有要事,不要在德丰楼久留,与k云说了几句话后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忽地想起什么事,凑到k云身边低低耳语了一阵,k云会意地点头道了声“多谢”,云梦这才放心地上了马车。 “怎么了?”贺均平见她脸色有异,忍不住悄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k云缓缓摇头,“云梦让我提防小红楼的晚碧,说是她搭上了一个大人物,恐怕会对我不利。” “她怎么会知道?”贺均平略觉狐疑地问。 k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你可别小看人家,论起消息灵通,还有哪里比得上**。” 贺均平挨了训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道:“既然人家好心提点,阿云日后行事便要小心些。也不晓得那个晚碧究竟搭上了谁,竟引得云姑娘亲自过来警告。对了,阿云你怎么会得罪了她?” k云歪着脑袋看他,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早问过大哥了么,还能不清楚?” 贺均平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笑道:“我不是纳闷呢,你怎么忽然跟人家过不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人家的舞跳得媚俗。”这仿佛并非k云的性格。 k云“哼”道:“也没什么,不过是看不过去罢了。那女人把一支胡旋舞跳成那鬼样子,还不准我说么。” 贺均平愈发地讶然,盯着她看了半晌,狐疑地问:“我竟不晓得阿云你还懂舞?” k云挑了挑眉,得意道:“这有什么,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我不止会看,还会跳。那晚碧天赋本就不够,偏偏还不努力,只晓得投机取巧,哄哄男人也就罢了,在我们这样的行家眼睛里简直就是笑话。” 贺均平的眼睛都已经直了,他无法控制地开始想象k云身穿大红舞衣的样子,她若也跳起胡旋舞来,那该是多么的轻盈灵动,英姿勃发。他想着想着,脸上竟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红,k云侧过脸瞧见了,顿时气极,毫不客气地在他背上拍了一记,怒道:“你在发什么呆?” 贺均平狠狠咳了一通,脸上愈发地涨得通红,两只眼睛微微闪光,不住地偷偷朝k云看,壮着胆子小声问:“怎么从来不见你跳过?” k云故意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跳过?又不是非要跳给你?” 她不跳给他看,莫非还要跳给别人看? 贺均平的脸上立刻就绿了。 因人在外头,贺均平生怕泄露了k云的身份,不敢跟她再多说,只满腹狐疑地跟在她身边,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着各种可能。 k云在德丰楼买了不少东西,让店里伙计仔细包好,悉数让贺均平拎着,自己则一身轻松地走在前头。贺均平苦着脸跟在她身后,好几次想开口问跳舞的事,可又怕被k云顶回来,愁眉苦脸,好不可怜。 “对了――”k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云梦说最近去小红楼接晚碧的马车总驶到刺史府,你说,晚碧攀上的那个大人物,会不会就是陆锋?” 贺均平一愣,一脸茫然地道:“这干陆表哥什么事?阿云你不是说那晚碧的舞跳得媚俗么,陆表哥素来眼光高,陆府的舞姬全京城独一无二,便是那狗皇帝也常去陆家观赏歌舞。晚碧那样的,他怎么会看在眼里。” 他隐约觉得与其说k云对陆锋另眼相看,倒不如说她故意针对陆锋,每每提及他时,k云的脸上总带着些许讥笑和嘲讽――难道之前他一直都猜错了!其实k云与陆锋有仇才是真的? k云闻言微觉意外地看了贺均平一眼,这事儿她却是头一回听说。如此说来,既然陆锋也是行家,那么当初他将她赎身,是不是多少也有些惜才之心呢?往事已矣,k云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下定主意不再在这件事上多费脑筋。 不是陆锋的话,那么是刺史少爷?或者――刺史老爷?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大家怎么过的,我……我又在家饱饱地睡了大半天,太幸福了 第四十七回 k云与贺均平一进院子,就瞧见小桥正在院子里与一个中年婆子说话,瞅见她俩回来,赶紧起身招呼道:“正巧师父和石头大哥回来了,七婶过来认认人,省得明儿把自家人拦在外头。” 因前段时候家里的厨娘请辞,院子里无人烧饭,家里头几个大男人着实不好过,一直唠叨着要另请个厨子,k云只当七婶是新请来的厨娘,遂笑着上前去打了声招呼。贺均平却晓得是他早上的叮嘱起了效,小桥才赶紧请了个嬷嬷过来,家里什么事儿有个女人出面,总比他们这些大男人跟人家起冲突好。 “七婶只需记得,没有我们亲自带,旁人谁也别放进来,尤其是姑娘家。”小桥生怕七婶没明白,想了想又特意叮嘱道:“就好比我们隔壁姓肖的人家,家里头只有寡母和两个孩子,大姑娘已经及笄了,为人甚是热情,每天都往咱们院子里送些吃食。我们一屋子的大老爷们儿,她一个姑娘家进进出出总不大方便,若是不小心撞见了什么,可就不好收场了。” 七婶原本是在大户人家做过工的,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一听小桥这话立刻就明白了,一面鄙夷着隔壁不入流的手段,一面拍着胸脯应道:“桥哥儿放心,有婶子把门,任她什么魑魅魍魉也别想进来。” 她说话时忍不住悄悄朝k云与贺均平看了两眼,不由得暗暗喝了声彩,这样的容貌气度便是官宦子弟也多有不如,难怪有那轻浮的女子送上门来。 小桥忽又想起什么,扭头朝贺均平问:“石头大哥,若是隔壁那女人再送吃食过来,我们是收还是不收?” 贺均平笑道:“收,怎么不收。不过而今家里头有七婶在,我们哪里就缺那么点东西了,回头给左邻右舍都送一些,千万让巷子里所有人都晓得那是肖姑娘送过来的。” 此招甚妙!七婶忍不住又再多看了贺均平两眼,心道别看这小伙子长得和和气气的,手段倒是狠,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整条巷子的人都晓得肖家姑娘的轻浮,单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人给淹死。便是她日后整出点什么事儿来,恐怕大家伙也是不信她的。 k云这才听出点不对劲来,进了屋,便问贺均平道:“什么肖姑娘,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弄得这么紧张,还特特地请了个嬷嬷来。” 贺均平遂将这事儿细细说给她听,罢了又摇头道:“我早上与那家姑娘打了个照面,一眼就瞧出些不对劲来。既是孤儿寡母,理应行事谨慎低调,她却唯恐不招人,这么冷的天儿穿一身水红色纱裙,里头还露着大红色的锦边,一双眼睛忒地不安分,走起路来腰肢乱扭,哪里像良家女子。回头寻了柱子大哥一问,果不其然,每天恨不得往咱们家跑三趟,又是汤水又是点心地往家里头送,这哪里像是正经人家的做派。” k云“噗噗”地笑,眸光在他脸上扫了一记,掩嘴道:“你这双招子倒是亮堂,连人家穿什么中衣也都能一眼瞧见,还盯着人家姑娘的小腰儿看。有没有比划比划,那肖姑娘的小腰可是不盈一握?” 贺均平被她如此笑话却也不急不恼,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指地回道:“她长什么样儿我倒没仔细看,被她那媚眼一扫,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哪里还仔细盯着人家的腰琢磨。我倒是想琢磨琢磨某人的小腰,可惜不让。” k云瞪了他一眼,连推带拽地把他赶出屋,小声骂了一句,狠狠关上门。贺均平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恼,摸了摸鼻子,摇摇头去寻小桥说话。 晚上七婶大展身手做了一桌好席面,吃得众人连连叫好,贺均平又免不了叮嘱柱子和众人道:“隔壁的肖家大伙儿都离远些,一来不要放她进门,二来也不要去肖家的院子。可听仔细了,无论人家说什么,便是死了人,也不要进她家大门。” 众人早上就被他叮嘱过,这会儿又听了一回,倒也不嫌他嗦,只愈发地把这事儿放在心里。 将将吃完晚饭还没来得及收拾,外头竟又响起了敲门声,众人俱是一静,目光齐齐地朝七婶看过来。七婶立刻起身,一边挽袖子一边往门边走,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大声吼道:“谁啊?这都什么时候还来敲门,让不让人歇了。” 外头没声音,众人相互交换眼神,都猜是隔壁肖家姑娘又来了。不想正挤着眼睛呢,忽又听到宋掌柜低沉的声音,“k云在吗?”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七婶见状,心知门外定是客人,这才笑着开了门,很是客气地将他招呼进门:“快请进快请进,大家都在院子里呢。” 宋掌柜慢吞吞地进了院子,扫了众人一眼,对大家的大笑视而不见,唯独瞥见贺均平时微微笑了笑,脸上多了些暖意,道:“平哥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均平连忙起身迎道:“昨儿才到,见宋大哥在忙,便没有过去打扰。宋大哥快过来坐。”他一边说话一边麻利地从走廊上搬了把椅子放在桌边,宋掌柜却微微摇头,又看了k云一眼,皱着眉头沉声道:“我们进屋说话,我有点要找k云帮忙。正巧平哥儿也在,一起进来吧。” 大家伙儿哪里看不出宋掌柜另有要事,赶紧笑笑着起身回屋。七婶则上前收拾碗筷,k云引着他与贺均平一道去了书房。 三人进了屋,宋掌柜却不说话,皱着眉头仿佛有什么心事。k云见状,与贺均平对视一眼,俱没有作声,只安安静静地侯在一旁等他开口。沉默时七婶沏了茶送过来,k云接过托盘给他们俩各倒了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不急不慢地品着。 等了半天,k云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宋大哥可是遇着什么为难的事了?”眼看着他就要成亲了,有什么事能把素来镇定沉稳的宋掌柜为难成这样?莫非韩家要悔婚?或是他要悔婚?k云正胡思乱想着,宋掌柜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甚至带了微微的沙哑。 “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们说起过我以前的事。” “来了!”k云与贺均平对视一眼,心中俱道:这架势竟与宋掌柜的过去有关? “其实我不姓宋。”宋掌柜缓缓道,他说话时脸上一片黯然,k云从来见过他脸上露出这种神色,从五年前第一次遇到宋掌柜起,他就一直淡定冷静得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年轻人,k云甚至以为,可能他天生就比别人要冷静些。直到现在,看着他略带悲伤的脸,k云才知道,原来他其实也是个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寻常人该有的情怀。 “我本是长沙人,家父姓柯,乃是长沙的药商,家中颇有些资产。到我十六岁的时候,家父因病故去,因我母亲是继室,两个兄长素来不喜我,便勾结族人将我们母子俩赶出府去。家母气极,竟一病不起,不久也撒手离世。我变卖母亲的嫁妆来到益州,买了个小院子,又开了同安堂勉强维持生活。之后,便遇着了你们。” 宋掌柜说起这些旧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故事,但k云与贺均平分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悲伤,他们能想象得到十六岁的少年人被赶出家门后是怎么样的绝望和艰难。 k云忽然很庆幸她们在那个时候的遇见,无论是宋掌柜还是贺均平,抑或是她、柱子大哥,或是小桥他们兄弟四个,他们的相遇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虽然宋掌柜还是继续做他上辈子的大商人,贺均平也许将来也还是贺大将军,可是,在过去的五年里,他们并不曾孤独,他们相互扶持地走过了这么久,回忆起来的时候,那五年不是漫长寒冷的冬夜,而是相濡以沫的温暖明媚的春日。 贺均平的眼睛里也露出怀念的神情,他不由自主地看了k云一眼,忽然想伸手握住她。心里头还在犹豫不决,手却已经伸了过去,k云怔住,转过头看他,似乎在犹豫是不是应该挣开,嘴角动了动,仿佛嘟囔句什么话,最后终于还是没有动。 贺均平大概猜到了什么,小声问:“是柯家的人找过来了?” 宋掌柜微微颔首,“没到益州,不晓得是从哪里听说我当年去了武梁县,便去了那边找人,正巧遇着同安堂的旧伙计,觉得仿佛是在找我,便把人给稳住了。这些年来我改名换姓,他们一时也没找到线索。可也说不准哪天真寻了来。” k云与宋掌柜识得五六年,自然晓得他的性子,他外表看来清冷,其实心中自有一把尺,谁对他好,他便投桃报李,谁对他使心眼儿,他也照样报复回去。从那两个兄长把他赶出柯家大门起,宋掌柜心里恐怕早已与他们一刀两断,更何况,他们中间还横亘着宋母的一条人命,宋掌柜自然容不得他们。 贺均平皱着眉头又问:“好端端的,他们如何会想起来寻你?” 宋掌柜冷笑,“还能怎么着,这些年来长沙连年战乱,生意做不下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便举家逃了出来。听人说我在外头赚了不少钱,便要过来投奔。” k云与贺均平对视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嘲讽之色,又齐齐问:“依宋大哥之见,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宋掌柜沉默了许久,方才冷冷道:“随你们便,只消不要来益州就好。” k云与贺均平会意,点头应下,勉强挤出笑容来朝他道:“宋大哥放心,既然你把此事交与我们,我们定会办得妥妥当当。不出七天,定能给你一个答复。” 十天后就是宋掌柜大婚,k云可不想因为这些操心事儿影响到宋掌柜成亲的心情。 他二人将宋掌柜送出门,道了句“路上小心”,又目送他缓缓出了巷子,这才关上门。 回屋后柱子过来关切了问了几句,见k云没有明说的意思,便心神领会地没再追问。k云与贺均平商议了一阵,决定第二日就去武梁县处理此事。 不想第二日早晨刚起来,家里头便来了请柬,打开一看,竟是陆锋递过来的。原来他刚刚领了益州通判的职位,故设宴宴请宾客。贺均平自收到请柬就一直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与k云道:“表哥不回京城,怎么会想着在益州任职?” k云笑,“谁晓得贺家是什么打算?上回世子爷不是说他还去过宜都么?” 贺均平眉一挑,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苦笑着连连摇头,道:“看来贺家老太爷是早有打算,我在这里操什么心。”说罢将请柬放到一边。 k云问:“你不打算去赴宴么?” 贺均平一边摇头,一边把早早收拾好的包袱拎起来,笑道:“昨儿不是说好一起去武梁县么,反正这宴会又不是今晚,若是能赶回来我自然去,若是赶不回来,那就作罢。横竖陆表哥又不是单请了我一个,少了我也没什么大不了。” k云便不再多说。 武梁县离益州并不远,快马加鞭不到一天就能到。方家在这里还有个小院子,他们临走时雇了个老头子照看打扫,而今回来也有地方落脚。 k云性子急,一回家梳洗过后便急急忙忙地要去寻人,只恨不得立刻将那兄弟二人绑走,还未出门就被贺均平好说歹说地拽了回来,苦口婆心地劝道:“关于柯家那两兄弟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这么贸贸然地上门去,难保他们不会怀疑,不如先仔细设计好,将他们诓走,也好省得我们多费工夫。” k云一听他这话头便晓得贺均平心里头有了主意,遂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他,问:“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贺均平忍住笑,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孟老爷子那里不晓得还收不收人?我早上出门前已经使人给他送了信去。” k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便是耳边被贺均平呼出的热气弄得痒痒也顾不得了,抿嘴斜了他一眼,小声道:“就你鬼点子多!” 第四十八回 k云与贺均平正忙乎的劲儿,燕王世子已经领兵回了宜都。 因燕王正在与大臣们议事,他便先去给燕王妃请安,才进殿门,燕王妃就已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一见他,还没说话眼睛倒先红了,拉着燕王世子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红着眼圈道:“黑了,瘦了。” 燕王世子笑呵呵地道:“母亲怎么不说儿臣壮实了。”他一边说话一边拉着燕王妃进屋,眉飞色舞地描述起自己此行的见闻,“……那些人凶神恶煞的,一个个手里全都拎着大刀,大吼大叫地朝儿臣冲过来,亏得儿臣反应快,赶紧止住步子往后躲,那刀险险地从儿臣的脖子边上划过去,虽没伤着儿臣,却划断好几根头发……” 殿里众人被他吓得一惊一乍,燕王妃更是脸都白了,抱着燕王世子哭了一阵,罢了又道:“早劝了你多少回让你莫要出去,你偏不听,亏得老天爷保佑这才没出事儿,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怎么活?” 燕王世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夸张以至于吓着了燕王妃,连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笑着道:“母亲莫要哭,是儿臣吓唬您的。我这一回出去不晓得多太平,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广元县,也就跟过去的护卫中有几个受了伤,儿臣有他们护着,又怎么会出事。” 其实他请功的折子早就送了回来,燕王高兴之下还将折子里的内容一一说与了燕王妃听,只是这但凡做母亲的,难免操心,自从燕王世子一离京,她便吃不香,睡不好,直到得了他一切平安的信,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饶是如此,而今见了全须全尾的儿子,还是难免想要哭一场。 母子二人又是哭又是笑地说了一阵话,燕王妃才终于想起来问:“你折子里说贺家那个哥儿也跟着一起去的,还立下了大功?” 燕王世子一听人提起贺均平就气不打一处来,跳起身道:“那个混账小子,本事倒是大,鬼主意一个接着一个,我们佯装混入广元县城的主意就是他跟那方姑娘一起出的,可那小子也忒重色轻友了,一见心上人跑了,立刻就追了过去,我还说要给他请功的,他也不要了。回头父王问起,母亲您说儿臣要怎么回?说那小子跑去追媳妇去了?” 燕王妃闻言实在忍俊不禁,摇头笑道:“这孩子倒是――这性子,跟你舅舅倒是有些像。燕王妃嫡亲的兄长吴申将军心仪赵氏早已是全宜都皆知的秘密,燕王妃早先还反对,总招了他进宫劝说,谁晓得他那执拗脾气竟是完全听不进劝,无论燕王妃说什么,他依旧固执己见。这么多年下来,不说成亲,身边竟是连个近身伺候的丫鬟也没有,燕王妃实在拗不过他,这才服了软,一门心思地把功夫用在赵氏身上,只盼着赵氏能点头应下这门亲事。 燕王妃心里头琢磨着,那赵氏虽说已近四十,但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若是调养得好,说不准还能怀孕生子,给吴家留下血脉。 既然贺均平乃赵氏独子,一进宜都便备受燕王妃关注,听得自己儿子与贺均平交好,燕王妃便私下叮嘱世子得空旁敲侧击地问一问贺均平的态度。而今听得他说贺均平如此重情义,燕王妃顿时松了一口气。常言道由此及彼,她只愿那孩子能明白自己兄长对赵氏的一番苦心。 因燕王世子的折子上将贺均平与k云夸了又夸,燕王妃难免问起,尤其是对k云很是感兴趣,“那姑娘果真有你折子上说的那么厉害?”燕王妃依旧有些不信,笑着道:“你这孩子说话一向没把门儿的,一点小事也能夸到天上去,恐怕又是在吹牛了。一个姑娘家,便是打从娘肚子里出来就开始练武,也没你说得那么厉害,仿佛连侍卫营里都无人可及一般。” 燕王世子急得一脸通红,激动道:“母亲竟不信我?那丫头可真是厉害,平哥儿已经算是本事大的了,打起架来不要命,那丫头比平哥儿还狠。我们从武山上下来那回被土匪窝里的二当家追杀,足足十来个汉子,那丫头眼睛也不眨就废了好几个,满地都是血,吓得我腿都软了,那丫头却跟没事儿人似的,把刀尖的血往身上擦了擦,然后就把我给送下山了。” 燕王妃听得有些傻眼,一低头,瞅见手中茶杯里的红艳艳的玫瑰茶,不知怎么,心里头忽然有些慎得慌,赶紧将茶杯推到一边去,别过脸担忧地道:“以前咱们燕地也有个女先锋,是耿老将军家的女儿,因耿老将军没有儿子,便将个女儿当做男儿养,打小舞刀弄剑,旁人都以为是个男子。她在外头征战了多年,到了二十七八岁才回来,老将军上了折子请罪,大家伙儿这才晓得她是个姑娘家。因年岁大了不好嫁人,你父王和我想破了脑袋,最后才找了个死了妻子的官员嫁过去作续弦。” 因那耿姑娘自幼便作男儿教养,行事做派与男子无异,且因长年在外征战落得满身的伤痛,容貌也比寻常女子要憔悴苍老许多,那官员很是不喜,接连收用了好几个通房。那耿姑娘的心气儿如何忍得,一怒之下将那官员狠揍了一通,打得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多月,之后便闹着要休妻。燕王爷如何得肯,狠命地压了下去,那官员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被耿姑娘管束着,再不敢闹事。 这事儿燕王世子自然也是听说过的,闻言只是摇头,道:“母亲可是担心此事重演?你放心,照儿臣看,这样的事儿绝不会发生在平哥儿和方姑娘身上。平哥儿那心思,啧啧,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心里头除了方姑娘就没旁人了,要不然,能舍了这边的功劳追去了益州?” 他说罢又勾起嘴角笑了笑,托着腮一脸向往地道:“这也不奇怪,换了是我,也得追过去。哎,朋友妻,不可欺。”他一边叹息一边无奈地摇头,仿佛作出这种让步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 燕王妃素知自己儿子的德行,一见他这幅模样,立刻猜到了什么,哭笑不得地问:“那个方姑娘,长得挺好?” “岂是好看二字能形容的,简直就是――神仙妃子!”燕王世子抚着额,故作痛楚状,“宜都这么多闺秀千金,我就没见过有谁能与她媲美的,真真地艳光四射,不忍逼视,更难得是那般浓艳偏不俗气,身上带着勃发的英气,哎――” 燕王妃闻言颇为动容,感叹道:“那贺家哥儿还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竟能遇着这般漂亮又能干的女子。难怪拼着功劳不要也要追过去,那样的姑娘不晓得多少人盯着呢,若是一不留神被旁人给哄走了,岂不是要呕死。” 燕王世子也道:“可不是,换了我,我也不撒手。” 燕王妃抿嘴笑,“那方姑娘可厉害得很,你这三脚猫的工夫,能压得住人家吗?” 燕王世子扁扁嘴,哼道:“母亲你不懂。” 母子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听到宫人禀告说燕王到了。燕王妃立刻换了副淡然清冷的神色,整整衣服端坐在榻上,端着架子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来。燕王世子见状只得苦笑。 燕王与燕王妃三天两头地便要拌嘴吵架,燕王世子早已见怪不怪。说来也奇怪,这二人吵了许多年,也不见真吵出什么大肝火来,这十几二十年来,燕王妃的位子反而越来越稳。早些年刘侧妃仗着自己生了长子宁郡公还总喜欢挑事儿,这几年反倒慢慢老实起来了。 燕王一进屋,世子赶紧大礼拜见,膝盖还未沾地就被燕王一把拽了起来。他们夫妻俩都是一模一样的动作,拉着世子仔细看了半晌,道:“黑了,瘦了。” 世子可劲儿地笑,“父王您怎么跟母亲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燕王妃白了他一眼,燕王大笑,拉着他在榻上坐下,和颜悦色地问:“我听老莫说你这回出去倒是乖巧,一声不吭地竟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该赏,该赏!” 世子来借兵去剿匪的时候燕王很是犹豫了一阵,他就这一个嫡子,燕王妃进府后第七年才生了这唯一的儿子,自然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哪里舍得送他出去冒险。可仔细一想,将来这大燕,甚至整个天下的江山都要交到他手里,若是一直这么如珠似宝地养着家里头,将来恐怕不经事,怎么担负得起如此重担。 琢磨来琢磨去,最终还是允了,特特地调了府里最精锐的三百士兵跟着出了城。原本只以为去武山剿匪,断然没有危险,不想这小子竟胆大包天把脑筋动到了广元县。广元那地儿燕王早就动了脑筋了,只是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来去攻打,没想到自己儿子竟不动声色地把广元拿下。收到莫统领写来的密信时,燕王高兴得在书房里摔了一跤,那一整天都咧着嘴傻笑,还将妻兄吴申招进王府狠狠炫耀了一番。 这才是他的儿子! 世子见燕王心情不错,笑呵呵地拉着他的衣袖撒娇卖乖,把燕王哄得哈哈大笑了,这才开口问他要赏,“此番大胜,莫统领与三百士兵功劳不小,不过他们都是父王身边的人,先来父王早有赏赐。孩儿却是想替贺家大公子讨个赏,他年纪虽轻,却实在有本事,此番若非他和……唔,那个方姑娘帮忙,无论是武山还是广元,绝不会如此轻松拿下。” 燕王早已从莫统领的密信和世子的折子中不止一次地看到贺均平的名字,而今又听他特特提起,自然愈发地重视,转过头朝燕王妃:“这个贺均平是不是就是吴申家的那个……” 燕王妃正跟他闹别扭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本不欲回话,偏偏这事儿又与自己兄长有关,无奈应道:“便是赵氏唯一的儿子,上个月刚刚才找回来。因小宝与他相熟,便邀了他一起去剿匪。不想他竟立下大功。” 世子扶额,小声抗议道:“母亲莫要再唤孩儿的小名,若是被外人听到,丢死人了。” 燕王妃嗔道:“唤你小宝了怎么了?你是我养大了,我爱怎么唤就怎么唤,你再闹,下回我就当着朝臣们的命这么叫你。” 世子顿作求饶状,连连拱手作揖道:“是孩儿错了,是孩儿错了,母亲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燕王在一旁落井下石地板着脸训他,“毛都没长齐就敢跟你母亲顶嘴了,再被我听到,非得狠狠教训你不可。” 世子苦着脸作忏悔状,赶紧转移话题道:“父亲你说怎么赏赐平哥儿吧。他可是我特意拉出去的,若是赏赐轻了,儿臣可不依。” 燕王捋着下颌的短须微笑,“明儿你领着他进府来让父王仔细看看,既然他是你舅舅看重的人,父王怎么着也不会亏待他。”他才将将说罢,立刻就瞧见燕王妃与世子都垂下了脸,一副哭笑不得的无奈神情,不由得诧异地追问:“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跟打过霜的茄子似的” 世子小声嘟囔地回道:“那小子没跟孩儿回来,他跑益州追媳妇去了。” 燕王妃笑着解释道:“小宝折子里不是提到过有个方姑娘么?” 燕王立刻就明了了,顿时哭笑不得,摇摇头,朝燕王妃道:“这孩子倒跟吴申一个德行!” 世子叹气,父王果然没救了! 第四十九回 平安客栈里,柯家兄弟俩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楼大厅的角落吃花生米。他们身上的银钱已经不多了,偏偏老三还是没有音信,客栈里还挤着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兄弟俩很是头疼。 “都是那老崔,说什么在这里见过老三,咱们找遍了整个县城也没见他的人影,天晓得他藏到哪里去了。”柯老大咬着牙狠狠地骂:“听说那小兔崽子混得人模人样,竟然一个人躲起来享福,也不见两个兄长都流落到什么地步了。” 柯老二有些心虚,小声地道:“就算真把老三找到了,他可不一定就收留咱们。他若是不让我们进门可要如何是好?” “他敢!”柯老大把眼睛一瞪,脸上凝起一层寒霜,“他要敢不让老子进门,老子就把他从族里除名。” 柯老二显然不觉得除名是多么严重的威胁,更何况,以他们现在的情形,在族里已是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了,那些欺软怕硬、落井下石的族人们能听他们的?万一老三记恨他们反往族里砸钱,恐怕被除名的还是他们。 “可现在不是找不到人么。”柯老二夹了颗花生扔嘴里,神情愈发地颓废,舔了舔舌头,小声问:“大哥,你手里头还有多少钱?那……我屋里玉梅儿正大着肚子,这几日吃什么都不香――” 他话还未说完就已被柯老大给打断了,很不耐烦地喝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着个通房丫头?咱们都没得吃呢,有她一口饭就算不错了。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你就赶紧找个牙婆把人送走,白白地浪费粮食……” 柯老二平日里什么都听柯老大的,而今被他骂了也不敢作声,只耷拉着脑袋畏畏缩缩地往墙脚躲。柯老大骂了一阵,心里头总算痛快了些,正欲招呼店小二再来一盘花生,忽瞅见大门口来了两个客人。 这俩年轻人生得甚是标致,个子高挑,皮肤白嫩,五官精致,不说武梁县,便是整个长沙府也难找出这般出色的人物。柯老大荤素不忌,以前有钱的时候府里头还养着几个清秀小厮,而今一见这两位,顿时看傻了眼,眼珠子都不晓得动了。 柯老二是晓得自家兄长的德行的,见那两个年轻人一身光鲜,知道自己惹不起,赶紧偷偷踢了柯老大一脚,示意他收敛些。柯老大吃痛,总算回过神来,目光却依旧不愿挪开,啧啧地小声赞道:“老二你看,这才叫好看呢,跟他们一比,你屋里那玉梅儿就是个烧火丫头。” 竟拿个通房丫头跟人两个大男人比,柯老二很是无语,但终究没敢出声呛他,只小声劝道:“大哥你收敛些,我看这两位气度不凡,恐怕不好惹。你再这么盯着人家看,万一人家恼了,倒霉的可是咱们。” 柯老大自然也晓得今非昔比,被柯老二劝了几句,没奈何,讪讪地收回了目光,不甘心地小声嘟囔道:“这要是换了以前……” 便是换了以前,这二位也不是他能肖想的!柯老二心里头默默地想。 那两个年轻人并非客栈的住客,进门后朝厅里扫了一眼,正正好柯家兄弟旁边就有张空桌子,人家便径直坐了过来。店里的小二都是火眼金睛,一见他二人的穿戴便晓得他们身上有油水,故格外热情地过来招呼。 那个子矮些、唇红齿白的年轻人显然是个急性子,也不待店小二介绍,不耐烦地道:“人在外头就随便将就些,来个四菜一汤,唔――樟茶鸭子、清蒸鲥鱼、蒜香芋泥、家常豆腐和银鱼羹。我们肚子饿了,菜赶紧上。” 虽说都是些寻常菜式,但柯家兄弟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一顿好饭,光是听着这些菜名就已直流口水。 两个年轻人一落座,喝了杯茶水,便开始小声地闲聊。 “……都说武梁县这边产人参,我看都是诓骗人的。就那样的货色,哪里比得过东北参,这要是放到铺子里去卖,岂不是毁了我们恒寿堂的名声。” “阿云说的是,以后还是去东北收参,虽说路程远了些,到底货好。” 隔壁桌上竖起耳朵听他二人聊天的柯老大心里头忽地一个激灵,恒寿堂?这不正是他们家药铺的名字么?难不成――柯老大顿时激动起来,真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们在城里打探了这么久一直没寻着老三的影子,今儿竟被他遇着老三店里的人么? 他一激动,立刻就忍不住冲了过来,高声问道:“方才听两位小兄弟说起恒寿堂?却不知这恒寿堂的东家姓甚名谁?” 两个年轻人闻言眉头一皱,眯起眼睛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一副破落户的打扮,不免有些瞧不上眼。那高个俊朗的年轻人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们东家的名字岂是随便什么人能打听的。” 柯老大认定了那恒寿堂的东家就是自家老三,见这两个年轻人不过是店里收货的伙计就如此光鲜,待自己去了,那恒寿堂岂不全都是他的了,一时难免自得,哼道:“我奉劝你们俩客气些,恒寿堂的东家可是我嫡亲的兄弟,回头等我回去了,那些铺子店子可全都我的。你们想在老子下头讨生活,赶紧都给我恭敬些。” 那两个年轻人听罢不怒反笑,摇头道:“原来遇着个疯子。”说着话,便招呼店小二将柯老大赶走。柯老二生怕把事闹大,赶紧上前去打圆场,陪着笑脸道:“我这兄长喝多了酒正耍酒疯呢,二位爷莫要跟他一般计较。”一边说着话,一边狠狠将柯老大拽回去。 柯老大怒极,还待发火,被柯老二又踢了一脚,气得鼻子里都是火。 “大哥你先冷静点。”柯老二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事儿都还没打听清楚你就这么急急躁躁地跑过去要认亲,难怪人家要赶你走。你且先在这里等着莫要作声,待弟弟我再去仔细问清楚。若那恒寿堂果然是老三开的,就算这二人不认,咱们就直接去铺子里堵他,不怕寻不着人。” 柯老大这回听进去了,咬牙切齿地忍住了,一双眼睛却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扫来扫去,暗暗咬牙,待他拿回了恒寿堂,定要让这两个小子在他身下求饶。 柯老二满脸堆笑地朝两个年轻人拱手致歉,又道:“二位公子有所不知,这恒寿堂本是我们家传的药铺,后来因为世道混乱这才被迫关了铺子。我们兄弟俩与家里的老三失散多年,遍寻不至,方才一听二位提及恒寿堂,大哥这才乱了分寸,以为贵东家便是我们失散多年的弟弟。” 那高个子年轻人闻言想也不想就断然否决道:“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我们东家的亲戚都死完了,怎么还会有兄弟。” 柯老二脸色微变,笑容僵住,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尴尬地笑道:“那敢问贵东家可是姓廖?” 高个子年轻人立刻笑起来,摇头道:“我就说你们找错了人,我们东家不姓廖,姓柯。这姓氏可不常见。”说罢,便再也不理会他们,与同伴吃晚饭,付了钱便走了。 柯老大与柯老二赶紧跟在他们身后,一路走了大半个县城,才瞧见他们俩进了一家客栈。待二人上了楼,柯老二这才追进屋去,一狠心从怀里掏了几个铜板塞给前台的店小二,悄声问:“方才进来的那两个客人是从哪里来的?” 那店小二才得了几个钱,颇有些不耐烦,但见柯老二一双眼睛急吼吼闪着光,竟是有些害怕,赶紧翻出登记的本子查看,翻了两页,这才回道:“是广元那边过来的客人,在店里住了有两天了。” “广元?”柯老二对益州不熟,这名气听着很是茫然,“广元是哪里?” 店小二一脸鄙夷地瞥了一眼,没好气地回道:“广元都不晓得?往东北方向走三四天就到了。不过现在广元已经被燕军占了,也不晓得太平不太平。” 柯老二念叨了“广元”几句,连忙退了出来,拉着柯老大把这事儿说给他听。柯老大闻言立刻冷笑,“这小兔崽子竟然跑这么远,害得我们一大家子人在武梁县兜兜转转了这么久,真是该死。” 柯老二道:“这会儿说这些也没用了,那广元离咱们这里可不近,是不是赶紧收拾东西过去。咱们手上都没什么钱了,再拖拖拉拉,恐怕后头还得饿肚子。” 因查到了老三的地址,柯老大心里头痛快了许多,便不似先前那般小气,得意道:“我手里还有二十几两银子,一路到广元不成问题。” 柯老二闻言心里一突,顿时有些不舒坦,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赶紧拽着他回了客栈,招呼着一大家子人收拾行礼准备动身。 因人太多,柯老二租了两辆马车,只说自己手里头没了钱,厚着脸皮让柯老大出的银子,尔后两家人分别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往广元方向去了。 k云与贺均平坐在官道边的茶楼上,看着那两辆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贺均平问:“这就完了?” k云白了他一眼道:“孟老爷子没给你回信么?你若是不放心,尽可一路跟过去,左右也不过是三四天,待孟老爷子把他们在武山安置好了你再回来。” 贺均平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道:“孟老爷子做事我还是放心的。”他喝干杯中的茶,朝店小二招呼了一声,扔了锭银子,拉着k云一起上马回益州。 第五十回 当晚k云与贺均平赶到益州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她二人只得在城外暂寻了个小客栈落脚,第二日大清早待城门一开便立刻进了益州。 二人先去了宋掌柜家的新宅,得知柯家人被骗去了广元,宋掌柜的脸上明显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k云笑道:“正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孟老爷子虽说已经不做土匪了,但悍气未消,有他看着,那一大家子人兴不起什么浪来。”再说武山那地儿,地势险要又复杂,那一家子人被堵在山里,恐怕好几年都别想出来了。 宋掌柜总算放下心来,郑重地朝他们二人点点头。他们相熟五六年,故并不言谢,但都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溢于言表的感激。 完成了这一件大事,k云颇觉轻松,这会儿才开始觉得累。他们俩在马上奔波的一路,昨晚又勉强在城外脏兮兮的小客栈歇的,客房里蟑螂和耗子溜来溜去,哪里敢放心安睡,不过是和衣勉强躺了一躺,这会儿把事一了,就开始犯瞌睡。 贺均平的精神倒还好些,赶紧帮她牵了马,一路护着她回家。 二人进了巷子,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看着就快到院门口了,隔壁家忽地开了门,k云便瞅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拎着个竹篮袅袅婷婷地从院子里走出来。贺均平朝她使了个眼色,k云立刻便明白了。 这就是大家伙儿口中那轻浮肤浅的肖姑娘?k云偷瞄了一眼,很不以为然地扁了扁嘴。她见得美人多了,眼光自然高,似肖姑娘这样的小家碧玉实在瞧不上,更何况,这小家碧玉还故作风流姿态,在k云看来,便显得有些好笑了。 那肖姑娘陡然瞅见k云与贺均平,脸上闪过一丝讶色,目光在她二人的脸上扫了一圈,自己倒先红了脸。k云沉着脸没理她,贺均平在外人面前则一向都是一副清高自傲的模样,连眼皮儿也没眨一下,径直就从她身边过去了。 肖姑娘脸色微微泛白,咬着唇欲言又止。 k云与贺均平走到门口时,忽地听得那肖姑娘“嘤咛――”一声,仿佛踢到什么,身子一软跌倒在地。二人仿佛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径直推门进院,尔后大门“砰――”地一下关上,硬生生地把肖姑娘的盈盈抽泣声关在了外头。 肖姑娘气极,朝四周看了看,不见有人出来,只得自个儿爬起身,拎起摔在一边的竹篮,一瘸一拐地走了。 k云贴在门后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弯着腰笑得肚子都疼了。 柱子听到外头的动静赶紧开门出来,一见k云,立刻高兴起来,大声嚷嚷道:“二丫回来了!你在笑啥呢?” 贺均平忍俊不禁地把方才巷子里发生的事儿说给他听,柱子听罢,可劲儿地眨眼睛,“那肖姑娘怎么成天摔跤,我都遇着两回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路走不稳,二丫你说是不是她腿脚有什么毛病?” 这回连贺均平都忍不住大笑起来了。 七婶烧了热水,二人洗过澡,又回屋饱饱地睡了一觉,天快黑时陆锋竟派了人上门来接贺均平赴宴,他这才想起来今日正是陆锋设宴的日子,遂赶紧换了身簇新的衣服出了门。上马车前,那过来接人的小厮一脸恭敬地问:“方公子不去么?” 贺均平一愣,目光顿时变得锋利起来,转过头看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审视的神色,冷冷问:“是陆公子让你问的?” 小厮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拔凉,唯觉从头到脚被浇了一桶冰水,连脚趾头都凉透了,哆嗦了几下,才小声回道:“不……不是,是大少爷让问的。上回方公子在船上大出风头,大少爷一直掂掂不忘,故让小的多问一句,看方公子是否能赏光。” 贺均平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回道:“方公子今儿身子不适,便不去了。”说罢,便掀开车帘利索地跳上了马车。那小厮被他震住,再不敢多问,赶紧整好帘子坐在马车外,朝车夫点点头,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缓缓驶出了巷子。 虽说陆锋得了通判的职位,但府邸却还未修整好,故暂时依旧借住在刺史府。刺史本就想要巴结陆家,自然巴不得,直将陆锋的院子收拾得清雅精致,倒比正院还要气派些。 不过今日的宴会并不在陆锋的院子里,而是设在正院,那院子后头有一片花园,园子里种满了山茶花,因花匠经营得好,有不少已经开了花,争奇斗艳,十分热闹。 贺均平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陆锋远远地瞅见他,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意,招招手,将他拉到自己左侧的位子上,笑着朝众人介绍道:“这是我本家的表弟,姓贺名均平。”他只提了贺均平的姓名,旁的却没有多说,众人都不傻,自然不会贸贸然地上前追问,俱客客气气地朝贺均平笑着打招呼,状似热络。 贺均平亦挤出笑脸来与众人寒暄。他相貌生得好,个子也高,言行间自有一股自在洒脱的气质,便是站在世家子弟陆锋身边也死毫不逊色。 刺史家大少爷瞅见这边的热闹,也笑着过来与贺均平打招呼,罢了又眯起眼睛问:“怎么就贺公子一个人,方家二公子人呢?莫不是上回把陆公子灌醉了,生怕被报复,故吓得不敢来了?”那日k云在船上大出风头后,刺史家大少爷便立刻使了人去查她,自然晓得贺均平与k云是一路的,故这才此一问。 围观众人却是头一回听说这个事儿,花魁大赛那晚有许多人在场,便是未曾亲至的,也听过传言,自然也晓得k云如何尽出风头,但也晓得她不过是个商户,心中多少有些瞧不上眼,而今见贺均平竟与她一路,不由得甚是惊讶,旋即再看向贺均平的眼神便不复先前的客气。 贺均平怎会将他们的态度转变放在眼里,淡然回道:“阿云身子不适,在家里头休息。” “身子不适?”刺史家大少爷显是不信,斜着眼睛笑,“这也未免太巧了。莫非方公子是瞧不上咱们?” 贺均平实在不喜他这番做派,但碍着人家是官,实在不好直言驳斥,只沉着脸没说话。刺史家大少爷没想到他竟如此不给面子,立刻变了脸色,正欲发火,陆锋见状不好已经冲了过来,似笑非笑地将贺均平拦在身后,眯着眼睛看了刺史少爷一眼,道:“大公子若是要请人过来,就该早早下帖子,也好容得人提早准备。平哥儿早与我说过,那方公子前几日出了趟远门,长途奔波直到今儿中午才回来,一身疲惫不堪,哪还有精神来赴宴。” 刺史少爷虽不喜陆锋替贺均平说话,但今日是陆锋设宴,他无论如何也不好闹事,只得忿忿地剜了贺均平一眼,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开了。 他一走,便呼啦啦地带走了一大**人。众人见贺均平不过是个小小的商户,竟如此不识抬举,就算仗着陆锋的势,日后也难有成就。更何况,陆家虽势大,但到底远在京城,益州这地儿,终究是刺史老爷说了算,所以,他们还是一溜烟地跟在刺史少爷身后拍马屁。 陆锋将贺均平拉到僻静的角落,盯着他看了半晌,忍不住笑起来,道:“真好,平哥儿你还是以前的脾气。”这么多年过去,又经历过那么多的事,他竟还是少时的嚣张脾气,陆锋却忽然觉得欣慰,从某种角度来说,至少这说明了贺均平这些年来过得还不错,要不然,无论多么锋利的棱角都会被磨平。但贺均平还是贺均平,就算他外表变了许多,就算他看起来沉稳而冷静,但骨子里依旧是贺家那嚣张又高傲的大少爷。 贺均平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道:“恐怕我招惹了他,给表哥带来了麻烦。” 陆锋哼了一声,对刺史少爷嗤之以鼻,摇头道:“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他老子的势罢了。也就敢在外人面前嚣张,在他老头子面前乖得跟条狗似的。不过――”他话音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小声叮嘱道:“那小子虽干不了什么大事,但暗地里捅刀子的事不少干。我虽然在这里,但难免有些看顾不周的地方。你自己要小心些。还有方姑娘那里,” 他说起k云的时候心里微微一颤,忽然有些难过,但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关切地道:“那小子并非无的放矢,他三番两次地提到方姑娘,绝不会轻易罢手,恐怕以后还有得麻烦。你最好带着方姑娘出去躲一躲,等这事儿慢慢过去了再回来。” “让我躲出去?”k云一边吃着七婶刚刚蒸好的绿豆糕,一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怕他,干嘛要躲。刺史老爷一向讲究名声,不会纵着那纨绔儿子乱来的。” 贺均平苦着脸劝道:“那大少爷杀人放火的事不敢干,可若是召你过去肆意侮辱又该如何是好?就你这脾气比我还暴躁,哪里忍得下,生起气来不管不顾的,还不得把人大少爷揍得满头包。到那时候,刺史老爷还能不管?”他其实也有私心,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k云带去宜都,外头人生地不熟的,也好培养培养感情。 k云左右只摇头,“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抱头鼠窜,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再说了,过几日就是宋掌柜大婚,大哥的亲事也该有着落了,我这会儿跑了,后面的事该怎么办?不说别的,像隔壁肖家小娘皮那样的人不少,万一大哥被个别有用心的人给缠住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自从隔壁搬来了肖家一家人,k云表面上没什么,其实心里头一直高度警惕,生怕被人有机可乘,毁了柱子大哥的前程。若不能将柱子的婚事定下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走的。 见k云态度坚决,贺均平也没辙。他在别人面前再怎么强势,可一遇着k云便束手无策,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替一个老师上课,上完九点才到家,啥也没干就来码字了。也没来得及检查,估计虫子不少。明天再说吧,呜呜,我得赶紧去洗澡。 第五十一回 宋掌柜大婚之后,k云开始给柱子大哥议亲。虽说在益州住了几年,可大多数时候都在外头走动,便是歇在家里,也极少出门,更不用说与三姑六婆们闲聊唠嗑,要真说起来,她却连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认不全,更不用说晓得哪家的姑娘贤惠,哪家的**能干。 这么重要的事儿,k云也不敢就这么贸贸然地交给媒婆,总要自己先去打听,在家里头想得头发都掉了不少,可还是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贺均平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七婶是益州的老人了,你怎么不请她帮忙?” k云这才猛地想起这茬儿来,赶紧寻了七婶,把欲给柱子议亲的事说给她听。七婶闻言,立刻拍着胸脯道:“二公子你放心,我七婶在益州城里可是门儿清,虽说未曾做过媒,可要说起哪家的姑娘好,整条巷子没人能比得过我。” 罢了,她问仔细问起k云的要求。k云仔仔细细地想了好一阵,才斟酌着词语回道:“头一条就是得人品好,那些一门心思只想走歪门邪道的绝对不行。第二还得贤惠能干,七婶也晓得我大哥的性子,憨厚老实,性子又软,若也娶个绵软的妻子,日后恐怕得被人欺到头上来。至于旁的,便由七婶看着办。” 七婶忽地想到一个人,欲言又止。k云立刻看出她的犹豫来,遂笑着催道:“七婶有什么话尽管说,这议亲的事都是你情我愿,咱们私底下说说不打紧。” 七婶想了想,沉声道:“方才二公子提的那两点,我立刻就想到了东头巷子里赵秀才家的大姑娘。那赵姑娘今年有十七了,早些年赵秀才家还算富裕,那姑娘还曾读过书,识字算账都不在话下。直到后来赵家太太害了病过世,没多久赵秀才也跟着去了,家里头便只剩下大姑娘带着个年幼的小子。那姑娘人品是没得说,相貌生得也端正,这些年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拉扯着弟弟长大,很不容易。依着她的相貌才干,多的是人家想娶进门,只是赵家家贫,这姑娘半文钱的嫁妆也没有,还有个将将十岁出头的弟弟拖油瓶,故才一直拖到现在。” k云对嫁妆倒不在意,沉吟了一阵,方才问道:“她那弟弟可还懂事?”听七婶的话,那赵姑娘的确是个不错的,可问题是家里头还带着个弟弟,k云倒不是不愿养个孩子,反正她捡人也不是头一回了,只是那赵家小弟的性子人品却毫不清楚,她可不希望柱子辛辛苦苦把那孩子养大了,最后却是只白眼狼。 七婶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赶紧回道:“二公子放心,那赵家小弟我也见过,天可怜见的小鬼,小时候本被赵秀才捧在手心里养着的,五岁的时候就会背许多诗,赵家夫妇一走,她们姐弟俩孤苦无依,很不容易。赵姑娘辛辛苦苦供着赵小弟读了两年书,平日里连口白粥都舍不得喝,赵小弟实在看不过去了,死活不肯再读,这不,今年年初的时候偷偷跑去了东头街的铺子里做学徒,聪明懂事得不得了。” k云闻言,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有些作不准,想了想,才道:“明儿七婶您带着我去东头巷子瞧一瞧,这婚姻大事总得谨慎些。若是没仔细看过,我总是不放心。” 七婶赶紧点头,“行,明儿我就领着你过去。” 七婶一走,k云回头便把这事儿说给贺均平听,她倒是没急着跟柱子说,毕竟这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就算她瞧中了,人家赵姑娘那边答不答应还是另一回事,遂特特瞒着他,只与贺均平商议。 “……我一听,就觉得那赵姑娘简直就是老天爷赏赐下来的,又能干又贤惠,家里头也单纯,日后必然没有那些操心事儿。待明儿我去看过了,再让七婶去她那里探探口风。” 贺均平坐在她身边,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眸中笑意盈盈,“明儿我陪你一起去。”一边说着话,一边一如平常一般把剥了壳的核桃放在她面前。k云早已习惯了这些,一边毫不客气地吃着核桃,一边摇头道:“你都不急着回宜都么?你娘会不会担心?” “我早给她写过信了。”贺均平低着头继续手里的活儿,小声回道:“我这么多年都待在益州,她不会担心的。”他想了很久,虽说现在燕王世子身边缺人手,但相比起来,到底还是先把k云弄到宜都去更重要。 k云“哦”了一声,往嘴里又塞了颗核桃,边吃边道:“那我们明儿先去东头巷子看赵姑娘,然后再去外头的铺子里看看赵家小弟。若是相中了,再去跟大哥好好说说。哎你说大哥会不会中意那赵姑娘?” 贺均平继续与手里的核桃埋头苦战,“你若是看中了,大哥岂会反对。他一向都听你的话。” k云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里的核桃发起呆来。贺均平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一脸关切地问:“怎么了,你?忽然就不说话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k云打了个嗝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吃撑了。” 贺均平顿时哭笑不得,把面前小碟子里的核桃仁收了收,问:“那这个你还要吗?” k云想也没想就把小碟子端过去了,“没事儿,一会儿就饿了。” 第二日k云特意起了个大早,还换了身绯红色的锦袍,收拾得干净清爽,十分养眼。七婶一见她这模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高兴道:“年轻人就是得好好打扮,穿得鲜亮些,这样多好看。” 说话时,贺均平也开门出来,他今儿穿得却是素净,只随意套了件半新不旧的浅灰色夹衣,脚上的靴子也微微变了色,但因他气度不俗,依旧让人不敢轻视。他一瞅见k云也笑起来,摇头道:“阿云你今儿穿得这么光鲜,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你要去相亲呢。” k云故作高深地仰起脑袋,只笑不语。 三人上了马车一路到了东头巷子,k云与贺均平没下车,坐在马车里等着。马车并不大,小小的逼仄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贺均平无端地觉得心跳得厉害,他们离得这么近,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k云的呼吸声,悠长而平缓,让他忍不住的口干舌燥。 贺均平借着说话的机会悄无声息地往k云身边靠了靠,“七婶怎么还没出来?”他问,鼻息间嗅到k云身上淡淡的少女体香,下腹立刻升腾起一股热意,身体的某个部位竟然有了些变化。 “许是还在说话呢。”k云倒是不急不慢,小声道:“又不能和人家明说,拐弯抹角地想要把人给引出来,多不容易。”话刚落音,前方的小院子“吱呀――”一声开了门,七婶与一个年轻姑娘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k云没急着掀开帘子仔细看,只凑到车窗边小心翼翼地偷窥,那赵家姑娘果如七婶所说生得端正标致,虽不能说有多美,但眉目清秀,眼神温和坚定,让人心生好感。难怪七婶一个劲儿地夸她。 k云目送着赵家姑娘与七婶不急不慢地出了巷子,这才招呼车夫调转车头跟过去,才一抬头,猛地发现贺均平竟与自己紧紧靠在一起,他也伸长了脖子凑到车窗边查看外头的情况,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外头,神情很是关注,脸颊几乎与k云的脸贴在了一起。 k云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把他的脸挪到一边去,咬着牙小声地骂:“你给我老实点儿。” 贺均平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眨巴着眼睛问:“我怎么了?” “你少来!”k云没好气地瞪他,这小子在他身边五六年,身上长几根毛她都知道,居然还在她面前演戏,“滚一边去。” 贺均平咧嘴笑,摸了摸鼻子无奈地往旁边挪了挪。 马车一路跟出了巷子,七婶带着赵姑娘进了家绣坊。k云差不多猜到七婶把赵姑娘带出来的借口了,想了想,掀开帘子跳下车,贺均平既然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绣坊。 k云今日穿得光鲜,一进屋便引得店里众人瞩目,伙计火眼金睛,赶紧抛下七婶与赵姑娘迎上来,点头哈腰地招呼道:“两位客官请问想买点什么?我们绣坊有新到的双面绣,百鸟朝凤、喜鹊登梅,都是城里的大家所制,价钱公道,式样新颖……” k云没理他,看着七婶故作惊讶状,“七婶儿,你怎么在这里?” “哟,是二公子和贺公子啊。”七婶演起戏来也很是自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立刻挤出笑容上前来问好,“两位公子怎么得空亲自出来买东西了?” k云笑道:“家里头太素净,要买几样绣屏装饰装饰,不想竟遇着七婶。唔,这是您家闺女?”她客客气气地朝赵姑娘点点头,赵姑娘亦客套地回礼,大大方方,倒也不拘谨。 “不,这是赵姑娘。”七婶笑着解释道:“这家绣坊的东家算得上是我舒适,正巧赵姑娘绣活儿好,便领了她过来让绣坊帮着寄卖。” k云自己女红不好,自然也不会强求嫂子要如何,但听得七婶夸赵姑娘绣活儿好,心里头却还是欢喜的。她身着男装,自不好盯着人家赵姑娘看,寒暄了几句后,便笑着与七婶告辞。 “怎么样?”一出门,贺均平便快步跟上前,凑到她身边小声问。 k云点头,“不错。”说罢她又笑起来,斜了贺均平一眼,抿嘴笑道:“放着这么个英俊小生也不多看一眼,那姑娘比咱们家隔壁的肖姑娘可稳妥多了。” 贺均平也转过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笑意盈盈,“就因为那肖姑娘多看了我一眼,阿云就一直醋到了现在?” 第五十二回 晚上吃饭的时候,柱子一直盯着贺均平的脸上看,欲言又止。小山几兄弟一声不吭地埋头吃饭,仔细一看,四个人的小脸却都涨得通红。贺均平却是淡定非常,不急不慢地舀了一碗排骨汤放到k云面前后,这才又给自己舀了一碗。 七婶把所有的菜都上好,解下围兜也坐了过来,才将将落座,立刻瞅见贺均平左脸上的一大块青紫,不由得讶道:“哎呀,贺公子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脸上怎么弄成这样?伤得可不轻啊!” k云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贺均平却依旧淡定,很是客气地朝七婶笑了笑,道:“不小心磕到了。” “磕到了?”七婶狐疑地盯着他脸上的伤看了半晌,有些不信,谁能把脸磕成这样不蹭破半点皮的。但既然贺均平这么说了,她也不好追问,小声嘟囔了几句什么,便没再说了。柱子斜着眼睛看k云,深深地叹了口气。k云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待用完了晚饭,k云朝七婶使了个眼神儿,七婶会意,收拾完碗筷后便悄悄敲了k云的房门。 “二公子可看好了?”七婶打量k云的神色,见她面带微笑,眉目温和,猜想她定是十分满意,自己也忍不住带上了笑,高兴道:“我就说么,那赵姑娘的人品才貌可是没得说,若不是因为家里有个弟弟拖着,早就被人给娶走了,如何会一直拖到现在。” k云点头笑道:“如此还请七婶帮忙上门试探试探口风。婚姻大事,讲究个你情我愿,若是赵姑娘不肯,我们在这里说破了嘴也没用。她若是应了,我再寻了媒人登门提亲。至于赵家小弟,那孩子聪明懂事,人又机灵,赵姑娘若是进了门,自可带着他一起住进来,无论是大哥还是我们都视他为亲弟弟。赵姑娘若是依旧拿不定主意,七婶尽可领着她去同安堂瞧瞧我大哥……”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委婉地请七婶帮着在赵姑娘面前多说几句好话,罢了又递了个荷包给她,算是多谢她帮忙的谢仪。 七婶晓得她素来大方,倒也不推辞,拍着胸脯应道:“婶子办事你放心,最迟后天就给你二公子答复。” 果然,第二日上午刚刚用过早饭,七婶便拎着两盒糕点去了东头巷子。 赵家家贫,赵姑娘平日里都在家里头做针线、浆洗衣服来补贴家用,七婶到的时候,她正在晾衣服,开门见七婶,脸上立刻露出欢喜的笑意,“是七婶儿啊,赶紧进来,赶紧进来。”她迎着七婶在院子里坐下,又赶紧去厨房烧水煮茶待客。 七婶拉住她,笑着道:“阿欣莫要急,先坐下来,七婶有话要跟你说。” 赵姑娘笑,“说话不急,容我先给您沏壶茶过来。”她手脚利索,不一会儿便拎着一个粗陶茶壶出来了,给七婶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又笑道:“这是小宝铺子里的掌柜给的麦子茶,虽不精贵,却难得的香醇。”她提及赵小弟时眼睛微微发亮,显然对这个弟弟很是疼爱。 七婶喝了一口茶,顺着她的话赞道:“小宝可真不容易,我家那大孙子比小宝小不了两岁,整天在家里头淘气,哪有小宝一般懂事。” 赵姑娘的脸上微露苦涩,无奈道:“都是我这做姐姐没用……” 七婶见她情绪忽然低落起来,赶紧转换话题道:“瞧我这记性,竟险些忘了正事。”她整了整脸色,一脸正色地道:“其实七婶今天过来,是有要事和你说。阿欣你今年已经十七了吧,这婚事……可曾定下来了?” 赵姑娘听到此处哪里还有不明白了,立刻红了脸,低着头不好意思说话。七婶见她不答,便晓得她尚未定亲,心中有了底,遂将方家提亲的事说与她听,罢了又道:“七婶不怕老实跟你说,方家大公子为人老实憨厚,实在不算聪明,但生得相貌堂堂,又是同安堂的掌柜,这些年应当攒下了不少家业。他无父无母,虽有个祖母,但住在乡下从来不进城,家里的弟弟也能干,兄弟和睦,断然不会闹出什么争夺家产的事。将来你过了门,只需好好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小宝也能跟过去,岂不是大好?” 赵姑娘闻言似有意动,但仔细想想,却又犹豫不决,小声问:“我也晓得七婶都是为了我们姐弟好。只是那方大公子是同安堂的掌柜,城里不晓得多少人想嫁到他们府里去。我……我家里头一贫如洗,人家如何看得上我们?” 七婶大笑,“哎哟我的傻姑娘,你当我是想起一出是一出,贸贸然就过来跟你说这个吗?人家方二公子说了,重要的是人品要好,嫁妆有没有不打紧。他们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方家两兄弟也是年纪轻轻都没了爹妈,兄弟俩相依为命地长大,怎么会瞧不上你?再说了,若不是方二公子昨儿见了你,觉得你人不错,我能过来跟你说这事儿么?”她提及昨儿在绣坊遇着的那两个年轻男子,赵姑娘这才恍然大悟。 “不过二公子也说了,让我领着阿欣你去同安堂瞧一瞧,若是瞧不上,这事儿就当婶子没提过。” 赵姑娘虽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大好,但想来想去,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临走时,她又有些紧张,拉了拉七婶的衣袖,红着脸小声问:“那……那大公子会不会知道是我?” “你放心――”七婶打包票道:“这事儿还没跟大公子说,他半点也不晓得。一会儿我们到了药铺,我就找他说话,你在旁边看几眼,看完了我们赶紧就走。” 二人一起出了巷子,走了两刻钟,终于到了西街同安堂大门口。赵姑娘先前还又是羞涩又是紧张,到了这会儿反而冷静下来,与七婶对视一眼后,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进了铺子。 铺子里生意不错,坐堂大夫面前排了长长的队,两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柱子站在柜台前一边像模像样地打着算盘,一边小声嘟囔着什么。七婶满脸堆笑地上前去跟他打了声招呼,柱子猛地一抬头,见是她,立刻笑起来,咧嘴道:“七婶怎么有空来我铺子里了?难不成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儿没事儿,”七婶连忙挥挥手道:“我就是正好从这里经过,想起大公子就在这里做事,所以进来瞧瞧。” 柱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声道:“七婶莫要公子长公子短地这么叫,怪不好意思的,你就唤我柱子就是,家里头大家都这么叫我。” “那哪儿行啊。”七婶摇头,“大公子好歹是我东家,又是这铺子里的掌柜,我哪能胡来。最近铺子里挺忙啊?” 柱子点头,“天气越来越冷,一不留神就给冻到了。七婶您出门也多穿些,外头可冷了。” 七婶欣慰地笑,“行,我晓得呢。大公子您忙,我这就走了。”说罢,拉着赵姑娘朝柱子点了点头,笑眯眯地一齐出了门。柱子很是客气地一路把人送到门口,这才转身进屋。 中午七婶就回了院子寻了k云说话,“我看能行,”她道:“赵姑娘虽说没给准信,只说要跟赵小弟再商量商量,但我看这事儿十有j□j能成。大公子人实在,赵姑娘心里头敞亮的,哪能不晓得他的好。” k云心中稍定,郑重地朝七婶谢过,又请她继续跟进此事。七婶一走,贺均平就摸进来了,关心地问:“大哥的婚事怎么样了?” k云不自在地瞥了一眼他脸上的伤,小声问:“你怎么不躲啊?”昨儿贺均平涎着脸说她吃醋,k云一生气,就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她动作其实并不快,依着贺均平的本事怎么会躲不过,偏偏那小子竟一动不动,生生地挨了她一拳,结果竟把左脸给打肿了,第二日早晨一起来,便是一大块青紫。 家里头除了七婶,谁都能猜到那是谁动的手,早上柱子临走前还偷偷拉着k云训她来着,让她莫要欺负平哥儿。明明是那个小子占她的便宜! “活该!”k云咬着牙小声地骂他,“看你以后还敢胡来。” 贺均平摸了摸左脸上的伤,呲牙咧嘴,根本不提这茬事儿,继续问:“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大哥的婚事了?大哥成亲以后还跟我们一起住吗?要不要另外置办个小院子,咱们巷子里头林婆婆家的老房子打算脱手,我上午去跟她打了声招呼,让她先给我们留着。”柱子的婚事办得越快,k云便能越早放下心,才会放心地跟着他一起去宜都。 k云果然把注意力从他脸上转到了柱子的婚事上,兴致勃勃地道:“聘礼也得预备着了。家里头以前没过过喜事,什么准备都没有,得仔细问问七婶。要不,明儿带着七婶一起去街上置办东西?” “何必麻烦人家,我去问问就是了。”贺均平笑道:“不外乎就是些绸缎布匹、衣饰被褥、三牲、茶叶、糖果海味。咱们在城里多跑一跑,不过几日便能置办齐整。” k云没想到他竟然还懂这些,不由得甚是意外,又问:“这些聘礼可还有旁的讲究?” 贺均平又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听得k云一个脑袋两个大,最后索性一挥手,道:“算了,说了这么多我也记不住,反正到时候跟着你就行。” 贺均平暗喜。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k云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这事儿说了,柱子立刻涨红了脸,猪肝色的脸上难得露出羞涩之意,扭扭捏捏地小声问k云:“那……那个赵姑娘是个什么样的?” “你今儿不是见了吗?”七婶笑眯眯地看着他,提醒道:“上午我过去的时候,大公子没瞅见我身边跟着个姑娘?” 柱子一愣,皱着眉头想了老半天,总算隐隐约约想起了那姑娘的样子来。他为人老实本分,怎么会盯着人家姑娘看,上午七婶带着赵姑娘来的时候,他根本就没仔细看,只瞥了一眼立刻就把眼神给挪开了。而今仔细一想,那姑娘生得眉清目秀的很是端正,相貌虽比不得k云,但也不差了。能入得了自家妹子的眼,那赵姑娘人品才貌定是不凡。 柱子越想越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两声,问k云:“那……那我们啥时候去提亲?” 小山几个见他这样子,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争着起哄道:“哦哦,大哥要娶媳妇啦!” k云也不制止,看着柱子笑。贺均平悄无声息地凑过来,若无其事地揽住了她的肩。k云浑身一僵,斜着眼睛瞪他,拳头紧握朝他偷偷扬了扬,贺均平笑眯眯地把右脸凑了过来。 k云终于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第五十三回 不知是因为当着众人的面,还是因为别的,反正k云这回没再下狠手,白了贺均平一眼后,借起身的当儿把他的胳膊甩了下去。七婶看得直纳闷儿,想问句什么,肚子里闷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开口。 第二日大早,k云便吩咐贺均平去把林婆婆家的小院子买下来,当日便去官府办了手续。柱子也留在了家里,陪着k云一起去新院子查看。 “所有的门窗都得重新换过,还有屋顶也得修修,院子里再种几棵石榴树……”k云东看看、西看看,把院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宅子虽说年代久了些,但原本的主人把这里保养得极好,便是直接搬进来住也不差,只是这里到底是要做柱子的新房,自然要收拾得齐整喜气些。 柱子乐得一个劲儿地咧嘴直笑,他对这些事儿一点也不懂,只一门心思跟着k云,她说怎样就怎样。k云领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见他压根儿没提出任何意见,很是无奈,索性挥挥手道:“要不大哥你还是回铺子里吧。” 柱子却不走,杵在她身边嘿嘿笑道:“没事儿,我早上让小山跟铺子里的伙计说了。再说不是有小山在吗。” k云没辙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领着这个傻大个到处转悠。其实她自个儿对修葺房屋的事也一知半解,连去哪里找工匠都一无所知。好不容易等到贺均平从衙门回来了,k云忙把这些事儿全都推到他身上,自己则唤了七婶一起去街上置办聘礼。 贺均平昨儿晚上就把聘礼单子给她写好了,倒是省了k云不少事儿,依着单子一样样地去买就是。七婶好奇地借过单子看了两眼,忍不住直咋舌,连声夸道:“这聘礼可真是丰厚,二公子是个实在人。” k云笑,“婶子您再看看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都好都好。”七婶连声道:“这般丰厚的聘礼,便是上回刘员外家的儿子娶亲也不见有这么体面。” k云这才满意了,得意地笑笑,招呼着七婶一起进了银楼。 过了两日,赵姑娘那边果然传来了好消息,k云趁热打铁,当日便寻了个冰人上门说亲,足足抬了十担聘礼进门,给足了赵家面子。四周的邻居们听说柱子定亲的消息,纷纷上门贺喜,一时间家里头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隔壁的肖家却是一团死气,肖家寡妇气得一个劲儿地直骂人,指着肖姑娘怒道:“你这没用的东西,早让你一门心思把那傻子抓住,只消生米煮成熟饭,不怕他们家不认账,你偏不听老娘的话,非要眼馋着人家生得俊的,也不想想人家能看得上你?如今倒好,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个傻子都没勾住,白瞎了我们花了这么多钱租下这院子……” 肖姑娘心情本就不好,被她这么一骂,愈发地烦闷,毫不客气地顶嘴道:“吵什么吵?费多少银子也不是你的,家里头的吃穿用度哪一点不是我赚来的,竟然还跟我吼。你再胡咧咧,小心我收拾东西走人。” 肖家寡妇没想到自己女儿竟会如此不客气,顿时气得直跳,叉着腰冲上前一把揪住肖姑娘的头发就往墙上撞。那肖姑娘又岂是吃素的,反手狠狠扇了肖家寡妇一耳光,放了疯似的拳打脚踢。那肖寡妇如何忍得下这口气,手下用力,狠狠地将女儿往墙上一甩…… 这肖寡妇平日里烧饭提水,很是有一把子力气,一怒之下手里头没了轻重,竟把肖姑娘狠狠地甩开,猛地撞到了靠墙放着的木桌上,“砰――”地一声闷响,肖姑娘撞到了桌子角,连声音都没出,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你个小娼妇还装死,赶紧给老娘起来,不然一会儿有得你好受的。”肖寡妇只当女儿在装晕,根本没放在心里,拍了拍手,朝地上的肖姑娘啐了一口,哼了一声便出了门。 待她把晚饭煮好,骂骂咧咧地再欲回屋,还没走到门口便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儿,这才猛地察觉到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门一瞧,只见地上淌了一大滩血,她吓得一个激灵险些没晕过去,手脚并用地爬到女儿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竟然早已断了气。 肖寡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一屁股坐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直发抖。也不晓得过了多久,直到小儿子回家,一脸诧异地问:“娘,你怎么坐在院子里,阿姐呢?” 肖寡妇一动不动地依旧在发呆,肖家幼子见状不对劲,走上前又问了一句,见她依旧不作声,索性进屋里去寻大姐说话。一进屋,他便瞅见这满地的血腥,吓得立刻瞪大了眼,“啊――”地一声尖叫起来。 “住嘴。”肖寡妇一把捂住儿子的嘴,一边咬着牙喝止道:“你想让你老娘陪着你这小娼妇的姐姐一起死吗?” 肖家幼子吓得直哭,偏被肖寡妇捂住了嘴,出不得声,唯有两行眼泪哗啦啦地掉。 “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走。”肖寡妇这会儿总算回过了神来,“反正附近也没人认识咱们,等这小娼妇的尸体被人发现,咱们就走老远了。”这般想着,她终于缓缓松开捂住儿子嘴巴的手,瞪着他威胁道:“你给我安静点,若是被人晓得你姐死在这里,咱们俩都没活路。听话,赶紧去收拾东西,一会儿咱们就逃出去。” “可……可是……这会儿城门都已经关了。”肖家幼子吓得瑟瑟发抖,声音也在打颤。 “那明儿再走。”肖寡妇一咬牙,拽着儿子出得房门,又寻了把锁来将门锁上,危言威胁了儿子一通,这才赶紧去屋里收拾东西。二人一宿没睡,等第二日天一亮,便一人拎了个小包出了城。 因肖家平日里与邻居们并无往来,大家伙儿并未发现异样,唯有七婶洋洋得意地提了一句,说是那肖姑娘被她吓得不敢上门了。直到又过了一阵,隔壁院子里总飘来阵阵异样的腐臭味,k云这才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兴许是老鼠死在哪个角落里了。”七婶捂着鼻子道:“哎哟这味儿可真冲。” k云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朝隔壁院子方向看,低声问:“婶子有多久没见过隔壁肖家的人了?” 七婶一愣,不明白她为何问起这个,想了想才回道:“怕不是有半个多月了,怎么了?” k云没说话,自去寻了贺均平,与他说起这事儿,又道:“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儿,那肖家一家人好像忽然就不见了,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贺均平笑,“她不是总往咱们家跑么,兴许是听说大哥定了亲,心灰意冷了。如此看来,那姑娘先前果然是冲着大哥来的。”二人正说着话呢,忽地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阵尖叫,“杀人啦,杀人啦――” k云脸色微变,与贺均平对视一眼,赶紧冲了出来。 邻居们听到动静也都纷纷出来看热闹,只见隔壁肖家大门口坐着个中年男人,已然不会动了,一脸煞白地指着院子里,口中大声喊“杀人了,杀人了――”邻居们认出那是隔壁院子的房东,犹豫着上前去想一探究竟。 k云与贺均平一齐走上前去,七婶也跟了过来,小声喃喃道:“还真出事儿了?”她走到院子门口便不敢往动,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因里头房门半掩着,看不真切,但那刺鼻的腐臭味儿却是一阵一阵地往外飘,熏得人作呕。 k云拉着贺均平没让他进,小声道:“人都不晓得死了多久了,我们这会儿进去于事无补,反倒还惹得一身骚。赶紧去报官才是。” 贺均平会意,点点头出了巷子,不一会儿便领着一队差役急匆匆地回来了。 不消几日,巷子里死了人的消息便传了开来,便是刺史府也得了信。那刺史少爷正愁没借口来寻k云,一听说此事便立刻领着府里的几个侍卫过来了,美其名曰查案,其实堵在k云身边不肯走,话里话外总刺她说肖姑娘死得蹊跷。 k云身正不怕影子斜,浑然不怕他吓唬人,左耳进右耳出,尽由着他乱说,反正没往心里去。 “也真是的怪了,本少爷问了好几户人家,大伙儿都说那肖家姑娘平日里自视甚高,并不与他们往来,唯独总往你们家跑。二公子且说说看,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刺史少爷摆明了跟k云过不去,大冬天的扇着把折扇坐在院子里不肯走。 k云笑,脸也不红地回道:“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瞧中了我们院子里几个年轻人生得好么,小姑娘家家的就是这样,瞧见长得俊的男人便走不动,想必大少爷也常遇到这样的事。” 刺史少爷闻言一噎,咳了两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那是自然。”一边说着话,又一边狠狠地挥了挥扇子。 “自从七婶来我们院子里做事后,那肖姑娘便没进过门了。我们这院子里一**大老爷们,她一个年轻姑娘总往这里跑,总是不成样子。不过――”k云故意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皱起眉头,勾起嘴角朝刺史少爷看了一眼。 刺史少爷被她那一眼瞟得浑身都酥软了,心里头暗骂这男人竟比女人生得还要美,真是不要脸,愈发地生气,咬着牙恶狠狠地大声吼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小爷可没耐心跟你故弄玄虚。” k云倒也不恼,笑着问:“不知道这案子而今进展如何?” 刺史少爷眉目一黯,顿时无精打采起来。他难得有兴致,拼死拼活地把这案子抢了过来,一方面固然是想要寻k云的麻烦,另一方面却还想借着这案子露一手,省得他家里老头子整天骂他游手好闲不如陆家大少爷聪敏懂事。 “我倒是有些想法。”k云正色道:“不是我说死人的坏话,那位肖姑娘平日里行事做派不似良家,若不是有七婶在,恐怕我们家早有人着了她的道儿。她们那一家子恐怕早不是头一回算计人,大少爷不妨去附近的县里查一查,定有吃过亏的人报过官,几个案子合一起,留下来的线索自然也就多了。” 刺史少爷闻言顿觉有理,想了想,吩咐身边的侍卫赶紧去查。罢了又朝k云道:“若果真依着你的提点把案子破了,本少爷定承你的情。对了,再过不久便是府里的梅花花会,你到时候也去。若是敢不去,看本少爷不扭断你的脖子。” 他盯着k云细细白白的脖子看了一眼,忍住了想上前去摸一把的冲动,哼了一声站起来,招呼着一**侍卫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待他走远了,七婶这才弓着腰小心翼翼地从屋里出来,抹了把潮汗小声抱怨道:“这位大少爷可真不好伺候,凶巴巴的煞是吓人。” k云无所谓地摇头,“官宦家的少爷们不都这样,横竖我们跟他们也没什么瓜葛,不过是说几句好话哄哄他罢了。” 又过了几日,官府果然传来消息,说是已经将杀人凶手捉拿归案,那一对母女在益州周边的好几个县里都犯过事,骗了不少银钱,还害得隔壁县的一个年轻书生上吊自杀了。众人闻言,皆唏嘘不已。 柱子的婚事定在腊月初九,因时间紧促,贺均平特意花了大价钱多请了好几个工匠,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把新院子修葺一新,因来不及打制家具,便去铺子里买了一整套杉木家具,仔细漆了层清漆,瞧着倒也形亮。 宋掌柜家的新夫人早早地派人送了不少礼,有给新娘子的头面,也有簇新的绸缎布匹,堆了满满一屋子,k云与贺均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东西收拾好。 眼看着腊月初九就要到了,刺史少爷竟果真派人送了帖子过来,邀请k云参加花会。 “推了。”贺均平皱着眉头生气地道:“那家伙不安好心,你去了准没好事儿。你上回不是说,云梦姑娘特意提醒过,那晚碧搭上了刺史府的人要设计害你么,十有j□j就是他。” k云虽然觉得贺均平反应有些大,但也不能不说他分析得有些道理,遂将那请柬随手一扔,摇头道:“不去就不去。” 贺均平这才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一到晚上晋江总是不好打开,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觉。 对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加更^_^ 第五十四回 柱子的婚事办得极为热闹,街坊邻居纷纷登门,就连宋掌柜也领着他的新夫人亲自上门贺喜,刘家二少爷也派下人送了礼来。 虽说这是柱子的大婚,但忙前忙后的却是贺均平和小山他们几个,小桥甚至还不知从哪里淘换了一套春宫图来偷偷塞给柱子,k云只当自个儿没瞧见。 赵姑娘虽父母双亡,但到底还是有几个穷亲戚,听说她许了个好人家,想方设法添了些嫁妆,再加上之前方家送过去的聘礼,拢共凑了有十二担嫁妆,颇是风光地进了门。 因家里头没有长辈,k云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乡下的老太婆接了回来。老太婆到底是方家正正经经的祖母,若是柱子成亲时她竟没有出现,传出去却是损了柱子的名声。老太婆听得柱子大婚,很是欢喜,几十年的守财奴竟难得地大方了一把,把攒下来的私房钱拿出来打了个金镯子,说是要给孙媳妇做见面礼。不想镯子还没打好,这老太婆竟就开始拐弯抹角地提出想要搬到柱子家的新院子住,被k云冷冷地白了一眼,再也不敢作声。 第二日大早,柱子领着新媳妇来给老太婆请安,还没进门就先被k云拉到了一边。赵姑娘这是第二回见k云的面了,颇有些不自在,低着头微微欠身给k云行了礼,唤了声“小叔”,柱子一愣,咧嘴笑,“二丫是我妹子,我竟忘了跟你说了。” 赵姑娘先是一愣,旋即又是惊讶又是钦佩地看着k云,喃喃道:“二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她进门之前多少听说过k云的一些事,知道方家几乎都是靠着k云撑起来的,原本就已是敬佩有加,不想今日才晓得她竟是个女子,让赵姑娘如何不惊讶。 “我们家那老太太与旁人家的不一样,大哥日后再与嫂子细说,反正一会儿她若提出要来城里住,你们可说什么也不能答应。她老人家一来,这家里头可就得鸡飞狗跳没一日安稳日子过了。” 柱子连连点头,“二丫你放心,我知道的。”说罢,又拉了拉赵姑娘的衣袖。赵姑娘虽说不知道这兄妹俩为何非要将唯一的长辈送去乡下,但她也晓得方家兄妹都是厚道人,既有此言定有另有道理,遂满口应下。 一对新人进了屋,依足礼数给老太婆请了安,又寒暄了一阵,老太婆果然开腔,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抱怨起乡下的生活来,一边哭诉一边转着眼珠子朝新媳妇打量,谁料赵姑娘就跟没听到似的,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地站在柱子身后始终不发一言。 老太婆有些恼,正欲直接开口,一旁的k云重重咳了一声,冷冽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扫过,只将她吓得一个激灵再也不敢说话。她心里头忿忿地将k云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自然也没个好脸色,不等新媳妇一一认人,喝了几口茶便挥挥手把柱子和赵姑娘赶了出去,那原本充作见面礼的金镯子自然也没拿出来。 k云也没心情陪着这吝啬的老太婆,紧跟着柱子和赵姑娘身后出了门,又招呼院子里众人出来与新嫂子认亲。赵姑娘早准备了许多鞋子荷包,一一分给众人,k云也得了两双布鞋并一个石青色绣翠竹的荷包。 “先前并不晓得阿云是女子,所以……”赵姑娘准备的鞋子全是一水儿的男式,且又不晓得她的尺寸,只约莫估算着做的,故k云那两双鞋实在大了不少。k云却不以为然,笑道:“没事儿,反正在家里头穿穿,舒服就好。” 贺均平昨儿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今日偷了空在屋里歇了一会儿,听到外头的动静,赶紧起床。待收拾好了出门,就瞅见k云正坐在院子里跟柱子说起老太婆那金镯子的事儿,“……我早先还纳闷呢,她怎么就忽然大方起来,竟舍得给嫂子送什么金镯子,果不其然,她那压根儿就是给自己打的么。” 贺均平朝柱子夫妻俩笑着打了声招呼,很自然地靠在k云左侧坐下,又理所当然地拿起k云面前的茶杯一口饮尽,然后又给她倒了一杯,笑着附和道:“那老太太什么德行你不早就一清二楚了,怎么还会做那样的美梦。” 赵姑娘微微垂下眼睛朝贺均平看了一眼,贺均平一脸坦荡的笑。k云还在跟柱子抱怨,浑然不觉这一个照面的工夫,贺均平已经在她新嫂子面前成功里留下了二人是一对儿的印象。 抱怨完了,k云又想起赵家小弟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赵家旧宅,便叮嘱柱子赶紧去接人。赵姑娘正是心忧着自家弟弟,闻言愈发地对k云感激不尽。 中午时分,柱子与赵姑娘便领着赵家小弟回来了。赵小弟模样生得好,大眼睛白皮肤,眉宇间自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一进门便“哥哥、姐姐”地招呼着,嘴巴甜,人也懂事,众人一见便很是喜欢。 因早说好了要送赵小弟去读书,第二日k云便与贺均平一起去附近的几个私塾询问,最后定下了距家不远的一个姓文的秀才家。那文秀才学问极好,只是脾气古怪,极少收学生,贺均平备了礼,亲自登门送了束书,第二日便将赵小弟送了过去。 这边的事忙得七七八八了,贺均平不好在益州久待,便开口说要回宜都去。小山与小桥听说后,竟主动过来要求一起走,叶子与阿东知道后都快哭了。 “我们在益州不是好好的么,干嘛要去宜都?你们俩跟过去能做什么?就连石头大哥都要去打仗的,难不成你们也跟着一起上战场?那战场上刀枪无眼,一不留神就要被人给捅一刀,万一你们俩有个三长两短的,哇……”叶子终于忍不住与阿东抱作一团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小桥却是一脸坚决,沉声道:“大丈夫志在四方,怎么能安于现状,贪图享乐。而今正值乱世,虽说益州暂时还算太平,可难保哪天就打起仗来,若是我们全都龟缩在家里头,日后出了事,还有谁能支撑?功名利禄险中求,好不容易有石头大哥带着我们一起出去闯,自然要抓住机会,不然,日后打起仗来,恐怕就不是我们自己能说得算了。” 小山亦附和道:“我们是早就已经下定主意了,叶子和阿东你们不必再劝。” 贺均平见他们二人态度坚决,自然应下,私底下却拉了他二人进屋仔细叮嘱了一番,又道:“你们可要想好了,便是跟着我过去,也未必就有个好前程。战场厮杀残酷无情,一不留神性命都要丢在里头,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容易。” 小桥郑重点头,“大哥放心,我们都理会的。” 于是,二人行变成了四人行,贺均平既无奈又有些沮丧。 下午他又去寻k云,皱着眉头道:“小山和小桥都开始收拾东西了,你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k云一愣,有些糊涂,“我收拾东西做什么?” “你不是跟我一起去宜都么?” k云瞪大眼看着他一脸讶然,“你浑说什么,我好好的跟你去宜都做什么?大哥好不容易才成了亲,我还想等着大嫂赶紧给他生个孩子呢?” 贺均平的脸都气歪了,“你都快十六了,你不跟我去宜都,难道你要嫁给别人不成?” “是呀。”不知什么时候小桥从门后探出个脑袋来壮着胆子给贺均平帮腔,“师父你就答应了吧。” 小山也附和:“师父你就别扭扭捏捏了,你们俩都好了这么久了,早该去见婆婆了。” “可不是,都用一个杯子喝水呢,我们都瞧见了。” k云看着这一**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叛徒气得不打一处来,偏偏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总不能一个个拎起来打一顿,气得她把三个人全都赶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门生闷气,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k云其实挺瞧不起自己这种忒矫情的别扭样儿的,可是这会儿她还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应对。贺均平的步步紧逼让她无路可逃,k云不大喜欢这种怪异的感觉,她习惯了无论什么事情都由自己掌控,习惯了从来不依靠别人,这般猛地落入贺均平的“陷阱”,让她有些无法接受。 晚上贺均平在门外唤了一阵叫她去吃晚饭,k云始终不搭理他,闷头闷脑地躺在床上发呆,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忽地听到院子里一阵喧闹,她竖起耳朵,竟然仿佛听到了刺史少爷的大吼大叫。 “……人呢?”刺史少爷气吼吼地大声喝道:“本少爷给的请柬他竟然敢不来,是不是不把小爷放在眼里。方k云,方k云――你再不出来小心小爷把你们家院子给砸了。” 贺均平冷冷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大少爷不妨试试?”他说话时眉头微微挑起,漆黑的眼睛阴沉沉的,仿佛透着寒气,一眼瞟过来,刺史少爷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k云赶紧翻身起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推门出来,眯着眼睛朝刺史少爷道:“急什么,又不是不去。” 贺均平脸色顿变,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寒气森森的脸上渐渐露出些许阴沉沉的笑意,和颜悦色地朝刺史少爷道:“大少爷请稍等,容我们俩换身衣服。”说罢,转头就将k云拽回了屋。 刺史少爷喃喃自语,“小爷又没请你。” 贺均平将k云拉进屋,压下心头的气恼朝她看了几眼,伸手欲给她整整衣服,k云往后退了一步,贺均平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k云白了他一眼,小声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贺均平一副倍受打击的模样,垂着脑袋低声喃喃:“你真去啊?那刺史少爷摆明的没安好心。” “我就是去看看他到底折腾出什么点子来。”k云道:“我若不去,你觉得他能罢手?”正所谓民不与官斗,那刺史少爷既然缠上了她,她若是不去,今日定不得消停。他们还能出去躲一躲,可柱子跟阿东他们却是要一直在这里住下去的,岂不是给他们惹麻烦。 贺均平也晓得她说的有道理,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道:“今儿我跟着你一起,我们俩相互帮衬着,多少比你一个人去好些。明儿我去跟表哥说一声,让他照看一下这边,省得那刺史少爷再来找麻烦。” k云低着脑袋没说话,过了许久才轻轻地“唔”了一声,尔后抬起头来,小声骂道:“我要换衣服了,你还不赶紧滚。”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 第五十五回 这一回k云穿得很素净,浅灰色的长袍并素色腰带,浑身上下一点配饰也没有,浑不似先前的骚包。刺史少爷有些不高兴,一脸嫌恶地道:“小爷好心请你去赏梅花,你怎么穿得跟死了人似的,忒晦气了。” k云还没来得及反驳,刚刚换了衣服出来的贺均平倒先接了话,毫不客气地回道:“梅花品性高洁,坚贞傲骨,不沾世俗之气,既然是赏梅,怎好浓妆艳抹一身光鲜,没得污了梅花的品格。”说罢又冷冷地朝刺史少爷那一身华服扫了一眼,话中讥讽之意冲着谁来一眼便知。 刺史少爷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三人乘着刺史府的马车到了梅园,园子里早已到了不少人,瞅见刺史少爷亲自领着人进来,不免好奇,纷纷上前打探k云与贺均平的身份,待听得只是两个平头百姓,顿时没了兴趣,倒也有人见他二人长得俊美,生出龌龊之心,挤到他俩身边说些难以入耳的玩笑话。 这种人k云见得多了,并不往心里去,但贺均平却实在不愿k云被这种人侮辱,气得脸色微变,拳头握得紧紧的,若不是k云及时发现不对劲拽了他一把,恐怕他这会儿已经毫不客气地把拳头砸在那些人脸上了。 梅园客多,刺史少爷自然没时间多搭理她们,立刻就被其他客人拉走了。贺均平巴不得他离得越远越好,拉着k云悄悄地踱到园子角落无人处,一边喝茶一边说着话。一会儿,陆锋也到了,他沉着个脸,一贯是一副不苟言笑拒人千里的样子,饶是如此,还是一批接着一批的人厚着脸皮去与他搭讪。 陆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很快发现了角落里的贺均平与k云,阴沉的脸上这才稍稍缓和了些,快步踱到他二人面前,低声道:“原来你们俩也在,怎么躲在这里?” k云低着头站在贺均平身后朝陆锋拱了拱手,尔后便一直垂着眼睛听他们兄弟俩说话,自己则沉默不语。贺均平虽察觉到不对劲,但终究没有出声问起。 他们三人在角落里说了一会儿话,很快便有小厮过来请他们入大厅落座,说是表演就要开始了。k云这才知道那刺史少爷竟把益州城的三大花魁都请了过来,排场着实不小。 “一会儿平哥儿与二……二公子便与我坐一起,”陆锋低声叮嘱道:“刺史家大少爷一向胡来惯了,今儿特特地把你们请过来,恐怕另有所图,跟我坐一起,多少我也能拦着些。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胡来。” k云不大愿意跟他离得太近,但贺均平却觉得陆锋说得有道理,遂点头应下,又悄悄扯了扯k云的衣袖,让她莫要任性。 于是二人随着陆锋一起进了大厅,在上首靠陆锋右侧的位子上坐下。厅中客人见陆锋对他们和颜悦色,不知他们与陆锋究竟是何关系,俱不敢乱来。刺史少爷很是忿忿,欲开口刺k云几句,陆锋忽地抬头朝他瞥了一眼,目光锋利犹如利箭,刺史少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几声鼓响后,三位美人一齐入场,云梦因是此届花魁,自然站在正中,她依旧是平日里清清冷冷的样子,穿了身白色绣红梅的袄子,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那一张小脸愈发地清丽脱俗。她抱着把古琴,袅袅上前朝众人行了一礼,并不言语,目光在堂上一扫,瞅见k云,眼睛一亮,旋即又立刻收敛起来,缓缓低头,转到一边去。 接下来才是叠翠与晚碧上前与诸位行礼,她二人一绿一红,相映成趣,很是养眼。 三人行礼完毕,又缓缓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有歌姬与舞姬相继步入大厅,丝竹乐起,大厅中顿时一片歌舞升平。k云打定了主意今儿要老实安分不出风头,故一直低着脑袋不急不慢地吃菜喝茶,连酒都不沾一口。 偏生那刺史少爷却不肯放过她,故意指着她高声道:“大家可识得这位小哥儿?上回花魁大赛上他可是大出风头,就连陆大人也被他给灌醉了呢。今日梅花会本少爷特特地把他给请了来,便要让他再来评一评这三位美人,也不知今日究竟谁能入得了方二公子的眼。” 既然他都点到自己头上来了,k云无论如何也没法再缩着脑袋装低调,遂站起身来朝刺史少爷拱了拱手,笑着应和道:“大公子莫要再取笑了,那天在下喝多了酒,口无遮拦,这才胡咧咧。您再这么说,我可真是不敢见人了。” 刺史少爷却不肯放过他,举起手里的酒杯朝他道:“哟,可真看不出你竟然还会谦虚了。”他既然举了杯,k云哪里敢不喝,无奈之下,只得端起杯子问一旁伺候的丫鬟要了杯酒。 酒杯将将送到唇边,k云立刻察觉到这酒不对头。她当土匪的时候什么事儿没干过,简直就是这一行的祖宗,酒里下药这种下作手段都不屑做的,端起杯子闻一闻便晓得里头放的是什么料。 刺史少爷竟是打的这样的主意?真真地下作!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左手也抬起来掩住酒杯,胳膊一抖便将杯中酒悉数倒进了衣袖里,作出一饮而尽的样子,罢了却不坐下,一伸手将那丫鬟手里的酒壶抢了过来,盈盈浅笑,当着众人的面上前去给刺史少爷斟了一杯,眉一挑,眼角自有一股风流姿态,勾起嘴角道:“我不过是个平头百姓,怎么当得起大公子给我敬酒,理当我敬您才是。”说罢,又故技重施将杯中酒再倒了一遍。 那刺史少爷竟恍若无知,目光游离地盯着k云看了一阵,毫不迟疑地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待k云回到座位上,贺均平的脸都已经扭曲了,压着嗓子气鼓鼓地道:“不是说了不要惹事么?” k云也生气,怒道:“那小子竟敢跟我玩阴的,那酒里头掺了料。” 贺均平气得脸色立刻变了,一旁的陆锋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贺均平咬着牙摇头,狠狠地道:“没事。” 说话的时候,上头的刺史少爷仿佛已经有了些不对劲,皱起眉头摸了摸肚子,过了一会儿,又起身离开。k云想了想,紧紧跟了过去。贺均平哪里放心,也赶紧追了上去。陆锋见状,想了想,也悄悄跟在了后头。 刺史少爷一出大厅便迈开步子飞奔,k云悄无声息地一路追过去,直到眼睁睁地看着他进了茅房,这才赶紧停住脚,捂住嘴偷笑了一阵,折身准备回厅。不想刚转身走了几步,方才在她身边伺候的那丫鬟竟不知从哪里绕了出来,见了她,赶紧上前来见礼,又道:“奴婢方才还准备去厅中寻二公子的,不想竟在这里遇着了。” k云愈发地察觉到不对头了,盯着这丫鬟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隐隐带笑,“不知姑娘找我有何事?”果然是刺史府,便是连丫鬟也生得娇俏可人,也不知道这府里头到底是谁看她不顺眼,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动手。 那丫鬟恭声回道:“方才奴婢在后院悦心楼遇着了云梦姑娘,也不晓得她究竟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地托奴婢来寻您。” 竟是托了云梦为借口来哄她?k云有些想笑,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丫鬟看,不回她的话,反而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院子里伺候的?” 那丫鬟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低着头小声回道:“奴婢晴雪,是桂姨奶奶院子里的人。” “名字倒是挺雅致的。”k云正欲再追问,忽又瞥见刺史少爷皱着眉头慢吞吞地从茅房里出来,遂扯着嗓子唤了他一声,刺史少爷一抬头瞥见是她,脸都绿了,气鼓鼓地冲过来,怒道:“好你个方k云,竟敢在酒里下药害我,是不是不想活了。” k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作出浑然无措的样子来,讶道:“大公子说什么药?那酒里有药?难怪我方才喝了酒就肚子痛,可那酒不是她――”她一转头,方才还乖乖地守在一旁的晴雪已经不见了踪影。 k云笑,“这丫头倒是溜得快。”说罢,又摇头道:“大公子,恐怕我们都着了别人的道儿。方才有个自称是在桂姨奶奶身边伺候的丫鬟晴雪邀我去悦心楼,说是云梦姑娘有急事寻我。我怎么想也觉得不对劲,我与云梦姑娘又不熟,拢共不过是见了两回面,她便是再怎么急,也断然不至于来寻我才对。对了,方才我们俩喝的酒就是那个丫头伺候的。” 刺史少爷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额头上甚至沁出了汗,咬着牙喃喃道:“悦心楼住的是我母亲。” k云闻言顿时愣住,她原本只以为这事儿是冲着她来的,而今看来,竟是一石二鸟之计。她一个“大男人”若果真贸贸然地冲进了悦心楼,不说她没了活路,刺史夫人恐怕也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那丫头去了哪里?”刺史少爷绷着脸怒气冲冲地问。 k云只是摇头,“我只跟你说了句话,一扭头就没见人了。”话刚说完,就听到走廊那头“砰――”地一声响,贺均平与陆锋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贺均平手里拽着那个丫鬟,轻轻一甩,那丫鬟便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刺史少爷气极,立刻高声唤人,被陆锋拦住,道:“这是贵府的家事,何必闹得人尽皆知,外院里还有许多客人在,大公子莫要太冲动了。” 刺史少爷竟还听得进劝,勉强压下心头的愤恨朝陆锋拱手道谢,罢了又朝k云道:“今儿的事你若是敢往外说――” k云连连挥手,“大公子放心,我又不傻。” 出了这么大的事,刺史少爷哪里还有精神来跟k云过不去,k云便与贺均平赶紧回了厅。陆锋因与刺史府有交情,遂陪在刺史少爷身边帮忙,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与刺史少爷沉着脸回到座位上,之后整个花会二人都一言不发。众客人察言观色,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事,遂很有眼色地纷纷告辞。 k云与贺均平也趁早溜了。 第二日下午,k云便听贺均平说刺史府里逐了许多下人出府,就连姨奶奶也被打发了两个,到k云收拾东西跟着贺均平出城那一日,小红楼又传来了晚碧落水溺亡的消息。k云这才知道,原来那晚的事竟与晚碧也脱不了关系。 无论当日的事情如何,都与k云无关了,她终于被贺均平和家里头那**吃里扒外的小叛徒们说动,收拾东西起身去了燕地。 她才不是要去宜都呢?k云跟自己说,她只是去方头山去看看老当家,顺便回去再做一回她的老本行,当土匪头子什么最痛快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整天怎么嗖地一下就过去了呢?我今儿连早饭都没吃,中午跟朋友出去出了个饭,消了一会儿食,回来睡了一觉,再一醒来天就黑了。 一周休息两天一点也不够嘛。 第五十六回 依着贺均平原来的计划,他们一行四人快马加鞭,在年前赶到宜都没有任何问题,但计划终究是赶不上变化,才将将出了益州地界,他们便得到消息,洪城那一路大雪封山,道路早已停了。 无奈之下,四人只得改变行程从东面绕过去,刚开始几天路上还算顺利,虽说也有风雪,但勉强还能出行,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三,终于还是被迫停在了一个叫做岩杨的小镇上。镇里只有一家宏升客栈还略像些样子,四人便在客栈投宿,要了四间上房。 “往宜都方向还在下雪么?”上楼的时候贺均平问店小二道:“可曾听说什么时候能走?” 那店小二却直摇头,“那可说不好,前头有一年大雪封山足足有一个来月呢,马车根本就走不动,几位客官恐怕得在小店多住些时日了。不过您放心,咱们镇上平时人虽不多,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却是热闹起来。每年冬天都有不少客商滞留在此,你们还算是来得早的,再过几日,恐怕连柴房都住满了。” 贺均平不由得有些泄气,悄悄看了k云一眼。自打她进了岩杨镇之后就忽然安静下来,一直低着头在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当然不晓得岩杨镇其实已经是方头山的地界了,再往北走不到半天的工夫便是那一片大山,山里住着全是她十几年不见的老朋友。k云想,都到了地儿了,她是不是应该去拜个山头,顺便探望一下多年不见的老当家呢? 他们四人的房间都靠在一起,k云的在最里头,贺均平一路将她送到房门口,想了想,又抬脚跟了进去。小山和小桥最有眼力见的人,怎么会傻乎乎地跟过去,于是屋里便只剩下k云与贺均平两个。 “阿云你今儿怎么了?”贺均平也不拐弯抹角了,径直问:“我看你一直皱着眉头,精神也不好,可是路上着了凉这会儿身上不舒服?” k云却置若罔闻,神情恍惚地一屁股坐到床上,托着腮继续发呆。贺均平愈发地觉得不对劲,靠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戳了戳她的脸,k云这才猛地一转头,瞪大眼睛凶巴巴地喝问道:“你干嘛?” “跟你说了半天话,你怎么爱答不理的?”贺均平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她的眼眸中看出真相来。k云赶紧挪开目光,心虚地别过脸去假惺惺地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明儿就是小年了,咱们却得在这冷冰冰的客栈里头过,怪不习惯的。大哥他们这会儿也不知在什么?”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却已是真心实意,虽说这些年她与贺均平常常在外押送货物,但每年到了腊月里却从不出门,无论是腊八、小年还是新年,大家都是热热闹闹地一起过的,而今一家子人却分成了两队,且还被困在这荒郊野岭的小镇上,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怪可怜的。 贺均平被她说得也有些感触,不过在他看来,只要k云在身边,无论在哪里过年都是一样。当然,这么肉麻兮兮的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头想一想,可不敢对着k云说,要不然,她准得气恼,万一生气起来不理自己了怎么办? “大哥他们一定好好的,”贺均平柔声安慰道:“家里头有大嫂在呢,还有赵家小哥儿,一准儿热闹得紧。不晓得七婶有没有做糖饼,可惜我们却是吃不到了。要不,一会儿我们去镇上转转,说不定能买到。那店小二不是说过几日客栈里愈发地热闹么,恐怕到时候咱们连口吃的都抢不上,不如提早去买些东西存着。” k云也不愿在客栈里窝着,遂满口应下。 二人用过午饭后,又去唤小山与小桥一行,他本欲应下,一抬头瞅见贺均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两人心里头一颤,立刻就改口了,“外头冰天雪地的,我们可不耐烦走动,倒不如窝在床上多睡会儿。师父跟石头大哥去吧,记得多买些。” 贺均平这才露出欣慰的笑意,k云歪过脑袋来瞥了他一眼,他又赶紧摆出一张端正肃然的脸来。 这小镇的街道并不长,二人并没有赶马车,沿着小街的屋檐一路往里走,走不多远果然瞧见了两家杂货店,杂货店对面是个小茶楼,门口搭着个帘子,屋里隐隐约约传出说笑声。 “去里头坐坐?”k云道。贺均平点头,当先一步为她打起帘子。 别看岩杨不过是个小镇,这小茶楼里客人竟不少,大厅里坐了约莫有十来个人,三个一桌,五个一桌,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因k云与贺均平都生得俊美,一进门便引得不少人频频回顾,贺均平有些不喜,下意识地挡在k云身前,众人瞅不见k云,索性放肆大胆地盯着他看,更有人窃窃私语,“岩杨镇上啥时候来了两个这么标致的娃儿。” k云迅速地朝厅中众人扫了一眼,没瞅见熟面孔,心知山里那些兄弟恐怕看不上岩杨真小地方。二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又问店小二要了壶茶并几碟小菜,一边喝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客人们盯着他二人看了一阵,倒也有人壮着胆子想过来搭话的,还没开口就被贺均平冷厉的眼神儿给吓了回去,再不敢作声。二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门口又有了动静,帘子一开,进来一大**壮汉。 这一行足足有十来个人,有高有矮,有老有少,但每个人身上都无一例外地透着一股阴寒的杀气,眉目间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是土匪吧。”贺均平凑到k云耳边小声道:“我听说前头不远就有个方头山的土匪窝,恐怕都是从那里来的。” 这才不是他们方头山的兄弟呢!k云心里暗道,这当土匪的大多喜欢把自己整得文质彬彬,就连山上最大老粗的老五,下了山,也都装得跟个土财主似的,谁会这么蠢,把自己整成这幅模样,生怕招不来麻烦么。 k云有心为方头山的兄弟们正名,遂摇头道:“那可说不好,便是土匪也不一定就是人家方头山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们在自家地界怎么会如此嚣张。” 贺均平满脸狐疑地看了她一阵,不大明白k云为何会替方头山说话。但仔细想想,这方头山的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贺均平琢磨了半晌,终于想了起来,上次去武山,k云不就曾在孟老爷子面前提过她是方头山罗老爷子的弟子?贺均平愈发地惊疑,小声问:“阿云你跟方头山的罗老爷子是旧识?” k云“啊――”了一声,打个哈哈想岔过去。贺均平见她如此反应,心中愈发地疑惑。实际上,k云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小时候贺均平还能被她给糊弄住,但而今却是越想越不明白,再仔细想想她幼时曾经糊弄过他的那些话,真是漏洞百出。 但既然k云不愿意说,贺均平倒也不追问。他可不傻,既然晓得k云不愿意提,自然有她的道理,他若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恐怕k云立刻就得逃开,再也不理他了。 那些壮汉旁若无人地寻了位子坐下,高声喊着店小二过来伺候,桌子拍得“砰砰――”响,煞是吓人。店里的客人们果然面色变色,胆子稍稍小些的,赶紧结账走人,店小二却是躲不开,挤出笑脸巴巴地过来伺候。 “有什么好吃的都赶紧上,再弄几坛子好酒来。”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高声吩咐道。店小二面露难色,小声回道:“客……客官,小店是茶楼,这……店里头只有些小点心,没有旁的吃食。倒是前头的宏升客栈有酒菜,诸位客官不妨去那边,离得也不远,出门不过几步路就到了。” “叫你去做你就去做,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那络腮胡子很不耐烦地一拍桌子,发出“砰――”地一声闷响,直把店里的众位客人吓得心都颤了几下,剩下几个也赶紧付了钱飞快地逃了出去,贺均平不欲惹事,正欲也跟着一起走,不想k云却忽地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沉着脸小声道:“稍等,听他们说些什么?” 贺均平微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愈发地觉得看不懂她了。 “……那些人都到了?” “刚到……晚上再……”那些人压低了嗓门在商量些什么,瞥见k云与贺均平在,声音愈发地压得低,这样躲躲闪闪的样子愈发地让人生疑。 “走吧。”k云也察觉到那些人格外谨慎,知道她们今儿听不到什么了,遂站起身来,扔了锭银子给那店小二,尔后拉着贺均平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隐隐约约听到身后有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什么“兔儿爷”,k云拳头一紧,脚步微滞,似欲回头寻那人算账,但终究只是顿了顿,生生地忍住了。 待出得门来,k云方才一脸严肃地道:“那些人果然是土匪,应该是从别处来的,恐怕已经盯上了人,一路跟过来的。” 贺均平看着她的眼睛,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k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最后还是道:“他们还害的人应该就住在客栈,我们去跟人家提点一句。” 二人走了几步,果然瞧见客栈大门口停了不少马车,有管事模样的正指挥着下人搬运马车上的行李,看这架势,竟是个大户人家。大厅里也坐满了人,正中央的桌子周围坐了三个主人打扮的,一对中年夫妻领着个少年人正说着话,也不知说到了什么,三个人一齐笑起来,k云听到那少年人的声音,顿时打了个激灵,脚下没留意,一个趔趄往前倒下去。贺均平慌忙伸手拉她,总算没倒在地上,但却撞到了那少年人的身上,年轻人手里的茶水顿时洒了一桌。 “我说你这人――”年轻人生气地转过身来朝她怒目而视,俊秀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你没长眼睛啊?”他气鼓鼓地骂,待看清k云的脸,被她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瞟了一眼,脸上顿时一红,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下来,结结巴巴地小声道:“怎……怎么这么不小心。” 贺均平实在见不得这少年人看着k云的眼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了声“抱歉”,便拉着k云欲往楼上走,k云却不动,死死地盯着那年轻人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仿佛是遇着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般,有惊有喜,还有说不出来的庆幸。 “阿云――”贺均平直觉不对劲,他的心忽地跳得厉害,越来越多的事情无法掌控,好像k云也离他越来越远,这让他忽然生出些无力感,说不出的担心和害怕,“阿云,”他又唤了她一声,拉了拉她的衣袖。 k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去看着那少年人,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敢问各位可是姓舒?” 那年轻人一愣,不由得回头看了自己父母一眼。中年男人眉头微皱,凝神看了看k云,起身回道:“在下正是姓舒,请问二位公子有何指教?”他见多识广,只一眼便能看出k云与贺均平二位绝非等闲,故言辞间颇为客气。 k云勾起嘴角笑笑,仿佛只是善意的提醒,“方才我们在隔壁的茶楼吃茶时遇着一些壮汉,他们在茶楼窃窃私语,说什么舒家人已经到了客栈,今晚便要行动。我看他们行为举止绝非善类,故特特地过来提醒诸位一声,省得晚上着了旁人的道儿也不晓得。” 厅中诸人闻言脸色顿变,中年妇人立刻白了脸,拽住男人的衣服小声道:“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倒是那年轻人却不以为然地道:“不过是些土匪,怕他们作甚,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晓得晚上有人要夜袭,早早地做好准备,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中年男人斜睨了他一眼,小声骂了一句“你懂什么”,罢了,又郑重地朝k云谢过,道:“多谢二位公子提醒。” k云笑笑,朝那年轻人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二人一进屋,贺均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认得他们?” k云点头,老老实实地承认道:“认得那个年轻人,他叫舒明,唔,他曾经与我师父有恩。”她传说中的师父再出江湖,k云张口瞎编,“我早跟你说过的,我师父,那个……能掐会算,早就算出来他们舒家将有一劫,就在今年年底的方头山下。因为时间久了,我险些就给忘了,幸好今儿遇着了他们。” 贺均平半信半疑,他不止一次地从k云口中听说过那个神秘的师父,虽然他一会儿是个僧人,一会儿是个道长,但若不是有这么个神秘的大人物,也无法解释k云那通身的本事,而今更不得了,竟还化身成个能掐会算的半仙了。 “我说的可是真的,”k云一脸严肃地道:“师父甚至都跟我说了哪些人是谁派来的。”她压低了嗓门轻声道:“兄弟阋墙的事可不少见,刘二少爷家不就有过么?”上辈子舒明的父母便是死在他的叔叔手里,舒明被府里的下人拼死护送出去,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回到舒家后,他那两个叔叔又多次暗下杀手,舒明暗中调查,这才晓得父母被害的真相,一怒之下设计将那两个叔叔杀死,尔后才被逼上了方头山。 贺均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似有不信,但见k云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又不是在瞎说,脑子愈发地乱成一团糟。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山笑眯眯地问贺均平,“石头大哥今儿买了些什么好定西?” 贺均平一直想着白天k云说过的话,心不在焉地听着,没回话。小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悄悄地问k云,“师父你不会又跟石头大哥吵架了吧。” “谁跟他吵架啊。”k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们出去遇着一**凶神恶煞的强盗,便忘了这事儿。对了――”她一脸郑重地提醒道:“今儿晚上客栈恐怕不大太平,你们俩警醒点,别睡死过去。万一那些人找错了房间,摸到我们那边儿去了,可不能傻兮兮地白挨刀。”她其实有些担心,那些强盗身上都带着杀气,绝非善类,说不准还真会赶尽杀绝,将客栈里所有人都给咔嚓了。 小山和小桥立刻紧张起来,脸色也变得认真而严肃,小桥显然也是存着跟k云一样的想法,道:“我听说外头的强盗都心狠手辣,下手绝不留情,不会把我们给卷进去吧。” “晚上睡觉前把刀放在枕头底下,那些人也不过十来个,我们仔细提防着,吃不了大亏。”贺均平终于回过神来,低声朝小山与小桥吩咐道。 用完晚饭,贺均平便直接去了k云屋里再不肯离开,“我若不看着你,一会儿那些强盗进来,你保管得冲到最前头去。”他盯着k云道:“我还不晓得你的性子啊。” k云讪讪地笑,“那不是师父叮嘱过让我一定要护住舒明么。”虽说去方头山做土匪没什么不好,但她却实在不希望舒明被逼上方头山。既然老天爷让她在这里遇到舒明,那便是上天注定了要她助他一把,若是能护住舒家老爷夫人,也不枉上辈子舒明在她身边勤勤恳恳的许多年。 因k云事先提点,舒家上下早已紧张起来,护卫们彻夜不眠地守在客栈内外,只等门外稍有异样,便出声提醒。 果不其然,二更之后,客栈外果然悄无声息地来了一**蒙面人,墙后的护卫立刻警觉,飞快地将消息传进屋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屋里的舒明也提起刀意欲开门迎敌,被舒夫人死死拉住,急道:“你要去哪里?那些强盗都杀人不眨眼,你若伤到了哪里,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舒明无奈道:“娘,孩儿也是学过武的,哪里就那么没用了,您若是这么一直拦着我,我整天窝在家里头,哪里能有什么长进。” “不行!”舒夫人斩钉截铁地道:“你要长进哪里不能长进,日后让护卫们陪着多过几招就是,哪里就要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们动手了。反正娘不准你去,说什么都不行。” 舒明拿他这个母亲实在没办法,只得求助地看向舒老爷。舒老爷却摇头,沉声道:“明儿莫要胡闹,现在可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说罢,外头又传来一阵阵兵刃交接的声响,间杂着些许闷哼与惨叫,舒夫人的脸色愈发地煞白。 舒明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守在舒夫人身边。 外头早已打成一片,客栈里的客人们都听到了动静,纷纷开门查看,瞅见那刀光剑影,血肉纷飞的,立刻吓得两腿发软,哆哆嗦嗦地连“救命――”都喊不出来。k云早已拉弓上弦,待那些强盗稍稍一靠近,长箭便呼啸着直奔强盗要害而去,“嗖――”地一声响,立刻带走了一条性命。 她又连发了几箭,很快便被楼下的强盗发现了踪迹,那络腮胡子立刻认出了她,怒道:“就是那兔儿爷杀了小三,兄弟们,赶紧上去灭了他。” 他话刚落音,立刻就有三四个强盗朝k云所在的方向冲过来。他们可不是以前k云押货时遇到的那些乌合之众,一上手k云便发现这些人通通是练家子,手里头颇有些工夫,动起手来又狠又准。虽说k云武功不差,但到底寡不敌众,绕是与贺均平联手,应付起来依旧有些吃力。 一不留神,她背上就被划了刀口子,虽然不深,却多少渗出些血来,在夹袄上印出一道狭长的血印。她还没怎么反应,贺均平却已大怒,大吼一声,竟是不要命地朝那些强盗冲了过去。 k云生怕他有什么闪失,赶紧跟在一旁帮他掠阵,那些强盗都身经百战,自然看出这二人很是难缠,其中有个汉子眼中精光一闪,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同伴会意,立刻冲上前去与k云二人缠斗起来吸引走他的注意力,另一人趁机暗下黑手,那将淬了剧毒飞刀朝k云胸口掷去。 k云反应还算快,一见不对劲,慌忙侧身欲躲,但终究晚了一步,眼看着那飞刀就要刺入胸口,身上忽地被人撞开,却是贺均平挡在了她身前。 “石头大哥――”隔壁的小山和小桥解决完一个强盗冲过来救援,正正好瞅见这一幕,顿时大惊,高呼着冲进屋来与将那几个强盗隔开,k云趁机拔了三支箭,瞄准敌人,箭箭毙命。剩下最后一个强盗,被悲愤的小山和小桥不要命地砍了一刀,从窗口逃了出去。 “贺均平――”k云扔掉手里的弓箭,慌忙将倒在地上的贺均平抱在腿上,低头查看他的伤口,只见那伤口处一片青黑,淌出的血甚至带着些许腥臭,顿知他中了剧毒,一时间心神巨震,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第五十七回 贺均平倒在k云的怀中早已不省人事,平日里红润光彩的脸颊立刻变得煞白,嘴唇泛起乌青,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小山和小桥都吓傻了,扑上前来早已不晓得说话,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 k云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吩咐小山去问舒家是否有随行的大夫,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检查贺均平的伤口。 他被那枚飞刀伤在左胸上方近锁骨的地方,飞刀没入胸中约莫有两寸,淌了不少乌血,k云仔细查看,确定了并未伤到致命处,这才回头朝小桥道:“你去准备些烈酒和纱布,我得把刀拔下来。”贺均平的伤都是小事,重要的是身中剧毒,她虽在药铺里做了许多年,但对毒术却是一窍不通,而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将毒血逼出来,然后赶紧寻大夫救治。 小桥早已习惯了万事听从k云指挥,闻言赶紧奔出去寻客栈掌柜要烈酒。待把东西准备好回来的时候,小山也领着舒老爷和舒明过来了。 “听说贺公子受伤了?”舒老爷刚刚进屋,一眼就瞧见了刚刚被k云抱到床上昏迷不醒的贺均平,脸上顿时露出羞愧内疚的神色,关切地上前查看贺均平的伤势,待瞅见他胸口泛黑的飞刀,绕是舒老爷见多识广,也立刻变了脸色,“那贼人好歹毒,竟在飞刀上淬毒。” k云实在没有精神与他们寒暄,只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床上的贺均平,一边伸手擦着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一边转回头朝小桥催道:“东西都找来了没?” 小桥赶紧将烈酒和纱布搬上前,k云伸手接过,打开酒坛子到处一碗烈酒来先洗净双手,尔后又坐到床头,缓缓将贺均平扶得坐起身靠在她胸口,一手稳稳扶住贺均平的身体,一手握住飞刀柄,牙一咬,心一横,手中用力,“蓬――”地一声将那淬毒的飞刀拔了出来。 污血立刻从贺均平的伤口“汩汩――”地往外淌,直吓得小山和小桥两腿发软,k云倒还镇定些,也不顾还有外人在,飞快地将贺均平上衣扒光,露出洁白的胸膛,先将他伤口的污血挤出,想了想,又用烈酒漱了口,埋头将他伤口处的毒血再一口一口地吸得干净。直到那伤口再渗出的血变得鲜红,她这才停手。 小山赶紧上前帮忙,用纱布沾了烈酒清洗贺均平的伤口,擦洗干净后,再一层层裹上干净的纱布。待一切都妥当了,众人这才暂且先送了一口气。 虽说k云一直没搭理他们,但舒家父子也一直守在屋里不肯走,待见k云终于暂时歇下来,舒明才赶紧上前拱手道:“若非诸位出手相助,恐怕今日舒家上下早已无一幸免。贺公子因救我们才受伤,父亲与我实在内疚不已。只可惜此行并未带着大夫,不过我这里倒有一颗清毒丸,是早年从神医洛大夫手中得的,虽不能解百毒,但多少能有些用处。”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递给k云。 k云而今满脑子只有贺均平一个,丝毫没有推辞,道了声“多谢”后,便接过瓷瓶将药丸倒出在手心,转头伺候贺均平服下。 小山低声问:“师父,我问过店里的伙计了,这镇上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街尾倒是有个暂住的游方郎中,要不要我去请过来?” “那顶什么用。”k云揉了揉太阳穴,晃了晃脑袋,忽地想起什么,赶紧朝小山道:“你们俩赶紧去收拾收拾,小山你去准备马车,车里备个火炉子,小桥去收拾被褥行李,被子多要两床,我们马上动身去找大夫。” 小山大惊,“外头冰天雪地的,便是勉强赶了马车动身,便是最近的寿通县恐怕都得两天才能到。” “我们不去寿通县,”k云沉着脸,一字一字地道:“我们去方头山。”她若是没记错的话,方才舒明口中的洛大夫就曾经在山里待过几年,算起来,可不就是现在这时候。便是洛大夫不在,山里也还有旁的大夫,总比束手无措地守在这客栈里头强。 “方……方头山?”舒明不可思议地瞪大眼,“那……那不是远近闻名的土匪窝么?方公子要去那里求医,他们岂会帮忙。” k云实在没有精神跟他多作解释,直抬手朝他道了谢,又沉着脸朝舒老爷道:“今日平哥儿若是无恙也就罢了,他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舒老爷尽可与您府上那两位兄弟提醒一声,我方k云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舒老爷脸色顿变,今日劫匪突袭,虽说他们勉强胜出,但大多匪徒要么已经伏诛,要么就逃走,剩下两个活捉的,他们根本还没来得及讯问,故根本不晓得幕后指使究竟是何人。而今听得k云如此言语,竟直指府上两位兄弟,这让舒老爷如何不既惊又怒。 舒明闻言亦是大惊,不敢置信地看着k云,还欲再问,k云已经掉过头去守在贺均平身边再也不看他。小山与小桥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又过来帮着k云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贺均平抬进了马车。 “出镇后往西边走,尽量走得稳当些,我怕他颠到。”k云掀开马车叮嘱了一句,小桥立刻应下,小山还欲跟进马车里照顾贺均平,被小桥伸手拽住,悄悄使了个眼色,小山会意,遂老老实实地坐在了马车外。 路上积雪约莫有三寸厚,马车走得极为艰难,k云守在贺均平身边,握住他的手,轻轻唤了他一声,贺均平似乎有所感觉,迷迷糊糊地道了声“唔”,这一声回音忽然就戳中了k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先前一直强忍的眼泪在一刻钟犹如潮水般倾涌而出。 “阿……阿云……”贺均平艰难地半睁开眼,仿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找到了k云,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浅浅的笑,“你……你的伤怎么样了?”他记得k云被强盗划了一刀,伤在背上,鲜血立刻渗出来,刺得他的心仿佛被割了一刀似的难受。 “我没事。”k云强忍住没哭出声来,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哗啦啦地往下掉。贺均平重重地喘了口粗气,断断续续地问:“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尽胡说什么,”k云哭着骂他:“你都睡迷糊了是不是,这种事儿怎么能拿来玩笑。你再胡说,等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你别哭……”贺均平努力地睁大眼看着k云,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在心里,他使出身上所有的力气朝她伸出手,k云会意,赶紧凑上前,握住他的手,歪过头去在他手背上蹭了蹭,眼泪婆娑,“你要好好的活着,你不应该死的,你……你怎么能死呢?你以后还要做……做燕国的大将军,事情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阿云……”贺均平的手缓缓地在k云的脸上摩挲,一点点地擦干她脸颊的泪,眼睛里全是温柔的心疼,“别哭,我心疼。我……我一直都喜欢你……我知道……你知道,可是……我……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别说了,别说了――”k云使劲儿摇头,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抱着贺均平嚎啕大哭起来。这么多年来,k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彻底崩溃过,她从来不知道贺均平在她心里原来已经这么重要。 五年多来,贺均平一直陪在她身边,就仿佛吃饭喝水一般自然,k云以为只是习惯了,可是,直到现在,看着他气息奄奄地躺在自己面前仿佛随时要离开,她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他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它的心里,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必不可少。她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贺均平不在了,那她从此以后的人生就会多么晦暗和绝望。 “贺均平,”k云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往下落,甚至滴到了贺均平的脸上,她一字一字地道:“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死,我……我回头就去找个又老又丑又没用的男人嫁了。你别以为我会给你守寡。” 贺均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抽动了伤口,痛得额头上立刻又渗出了冷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脸欣慰地小声道:“乖,我……我怎么舍得……让你守寡。”他说了一会儿话,身上愈发地无礼,眼皮耷拉了几下,又唤了声“阿云”。k云赶紧擦干眼泪凑上前,只听得他喃喃自语,“冷,你抱着我睡……” k云吸了吸鼻子,毫不犹豫地钻进他的被子里,小心翼翼地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凑过去,歪在他的颈项处柔声地劝慰:“好,我抱着你,你好好睡,睡一觉醒来,你就好了……” 马车赶了整整一晚,一直到太阳升起,才终于到了方头山下。 四周一片茫茫的雪白,小山和小桥跳下马车朝四周环顾,找不到上山的路,未免茫然。k云察觉到马车停了,轻轻拍了拍贺均平的背,凑到他耳边柔声道:“我们快到了,均平你松松手。” 贺均平却不动,两只胳膊紧紧地缠绕在k云的腰上,脑袋埋在她胸前,也不晓得到底有没有听到k云的话。k云等了好一会儿,不见贺均平有动静,无奈之下,只得小心翼翼将他的胳膊扒拉开,因生怕碰到他的伤口,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逃出他的桎梏。 k云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小山和小桥赶紧过来道:“师父,到这里就没路了,我们怎么上去?” “再往前走一截儿,就能瞧见左边有道小山谷,先进谷再说。”马车没法儿上山,但她却能先上山寻洛大夫下来救治。山谷里有个小院子,原本是巡山的兄弟们住的,而今寒冬腊月,一般都空着,正好让他们暂且住下。 小山和小桥虽有些狐疑,不明白k云为何会对此地如此了解,但这会儿不是多问的时候,遂从善如流地将马车赶至山谷里,待瞧见隐藏在小树林后的院子,二人愈发地又惊又奇。 k云先进院子查看了一番,没瞧见人,便将正屋的床收拾了出来,小山与小桥抬着贺均平进了屋,飞快地将他安置好。这院子虽小,陈设却是齐全,厨房外的走廊里还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小山和小桥一见到这个心里头就踏实了,小声道:“有柴火就好,好歹石头大哥不会冻着了。” 只要有柴火,便是没粮食也不打紧,大雪封山,山里的傻孢子都会出来觅食,他们俩都带着弓箭,每天出去打猎,总不愁没得吃。 贺均平这会儿已经醒了,半睁着眼睛小声问k云,“阿云,这是哪里?” k云仔细给他掖好被子,小声回道:“我们在方头山脚下,山上有个厉害大夫,我去请他下山帮你解毒。” 贺均平立刻拽住她的手不让她走,激动道:“不行,方……方头山不是……土匪窝么,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不行……” k云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柔声安慰道:“你忘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认得方头山的大当家罗老爷子么。孟老爷子与他也是老交情了,便是看着孟老爷子的面子,他也不会为难我。” 贺均平却不肯松手,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地道:“从……从你十岁起,我……我就一直……在你身边……从来……从来没见你……跟方头山……有什么往来,你以为……我会信么?” 虽说她完全可以挣开贺均平的手,k云却怕他一时激动伤到自己,心中一动,竟忽地探过头去轻轻柔柔地在贺均平的脸上亲了一下,贺均平一愣,整个人都懵了,正飘飘欲仙着,手中一空,k云已经飘到了几尺外,朝他笑笑,转身便开门走了。 k云对方头山了如指掌,手脚又灵便,绕是大雪封山也没费多少时间就到了山腰的寨子门口,守门的兄弟瞅见她一身裘皮大衣馋得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盯着看了半晌,才想起正事儿,板着脸大吼,“你这小子胆子不小,竟敢硬闯我们山寨,不想活了?你从哪里上来的,俺怎么没看到下头兄弟的信号?” k云盯着他看了半晌,笑,“我从西山的小路上来的,有事求见罗老爷子,还请这位大哥帮我通传一声。” 那兄弟闻言一愣,讶道:“你怎么会晓得西山的小路?”那条路便是山里的兄弟知道的都不多,这外头来的小子竟然会抄近路上山,实在是蹊跷。他顾不得多想,赶紧朝后头的同伴招呼了一声,飞快地奔去正安堂给罗大当家报信。 第五十八回 k云山寨门口等不多时,先前通报那个汉子便一路小跑过来,挥挥手示意门口兄弟放行,大声道:“你这小子运气好,今儿过小年,大当家正高兴着,一会儿有什么事儿要求他十有□能成。”k云心里牵挂着贺均平伤势,面上多少能带出几分,那汉子火眼金睛,一眼就瞧出来了,这才善意地提醒她。 k云郑重地谢过,尔后随着他指引一路往正安堂走去。 因今日是过小年,正安堂里很是热闹,除了大当家之外还聚着不少兄弟,k云扫了一眼,依稀看到许多熟面孔,眼睛开始发酸,一时没忍住,竟滚出两滴眼泪来。那汉子有些狐疑地频频回头看她,小声道:“你这小子胆子怎么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既然都敢上山,怎么还没见上面就给吓哭了。” k云抹了把脸,挺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我就是……冷。” 那汉子“嗤――”了一声,别过脸去,显然一点也不信。 屋里兄弟们正说得热闹,瞅见k云进屋,当下便有个年轻后生惊呼连连,“哎哟,武大哥,您这是打哪儿领了这么个标致小伙子上山,这模样便是咱们寨子里母老虎们也没一个赶得上啊。” 老武没好气地大喝,“你个小崽子竟敢背地里说七姑她们坏话,回头传到她耳朵里,看她怎么收拾你。” 上辈子这个时候k云还未上山,故许多人她并不认得,但这个七姑却是熟识,她出身镖师世家,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因膝下没有儿女,娘家便一直张罗给她另寻一门亲,七姑与过世丈夫感情敦厚,哪里肯应,娘家兄嫂们便总说些不中听话,后七姑一怒之下离了家,上了方头山。因她武艺不差,方头山待了几年,现已然有了些威望,寨子里排行老七,人称七姑。 七姑为人很是爽朗,与山寨里兄弟们处得极好,k云上山后,跟着她一个院子里住,还跟着她学过水下功夫,虽未正式拜师,却有师徒之情,故一听得老武提及七姑,k云脸上顿时露出激动又兴奋神情。 罗老爷子还是老样子,穿着身半不旧皮夹袄,头上戴着狐狸皮毡帽,瘦瘦小小身子窝太师椅上眯着眼睛看她,没什么派头,倒像是寻常人家小老头子。k云贪婪地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视她为亲生女儿一般慈祥仁厚长者,眼泪脱眶而出,生怕被旁人瞧见不对劲,赶紧低下头,悄悄把脸上泪痕抹去。 “这冰天雪地,小兄弟怎么来了我们方头山?莫不是有什么要事?”罗老爷子笑眯眯地问她,没有提及她怎么知道西山小路事儿。 k云将欣喜眼泪逼了回去,恭恭敬敬地朝罗老爷子行了一礼,又恭声回道:“回大当家话,我今日上山其实是有求而来……”她遂将岩杨小镇上发生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众人听,罢了又道:“我与武山孟老爷子是旧识,因曾听他老人家提起方头山,故才匆匆地赶了马车过来求助。还望大当家大发慈悲,救我朋友一命。” 罗老爷子朝厅中众人扫了一圈,面露难色,摇头道:“小兄弟仗义出手救人,老夫也十分钦佩。只是既然小兄弟与老孟是故交,当晓得我们方头山规矩,除非是寨子里兄弟,不然,我怎么好让洛大夫出手救一个不相干人。” 喂,她怎么不晓得山寨里竟还有这样规矩!k云瞪着罗老爷子哭笑不得,这老爷子分明是听说贺均平如何骁勇,所以才生出招揽之心吧。k云自己倒是无所谓,可贺均平却是一定要回宜都,他将来要是做大将军,如何能将他束缚小小方头山。 k云苦着脸朝罗老爷子拱手道:“大当家明鉴,我那位朋友乃是世家子弟,因遭遇横祸,家里头只剩孤儿寡母,府里对他期望极高,晚辈万万不敢擅自为他作主。不过说起功夫,晚辈也不比他差,不如由我替了他上山可好?” 罗老爷子故作为难,“那怎么成?我们方头山可从来没有这样先例。你们俩……不过是朋友一场,这如何好?当然,小兄弟果真有心要上山?” k云一脸郑重地点头,“晚辈父母双亡,家中另有兄长支撑家业,自无太多顾虑。何况,晚辈早从孟老爷子口中听说方头山种种事迹,早已心驰神往,能留山里亦是晚辈荣幸。” “哼――”罗老爷子却不信,盯着k云看了半晌,连连摇头道:“你们这些小娃儿们都言不由衷,罢了罢了,你既然是老孟故交,老夫多少要看他面子,不过是救个人,老夫也不为难你,一会儿我就让洛大夫跟着你下山走一趟。不过咱们可事先要说好了,你们都老老实实地给我待山下,没事儿可别往山上走。我们方头山弟兄们有时候脾气不大好,万一哪天你们胡乱窜地掉进哪个陷阱里,可没人管你们。” k云哭笑不得,上辈子她一无所有时候罗老爷子还巴巴地将她带回山上,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教导,而今她学得一身本事,一心一意地想上山,没想到罗老爷子竟然不收她,真是天理何! 若不是这会儿急着要回去给贺均平治伤,k云非得要仔细与罗老爷子讲一讲道理。 因路上全是冰雪,罗老爷子不放心,非派了老武带了两个兄弟将洛大夫送下山,待他们出了寨门,罗老爷子想了一阵,又吩咐道:“去库房背一袋粮食并些蔬菜鱼肉送下去,他们出来得急,恐怕什么都没来得及带。” 下头弟兄笑道:“大当家真是心善,这小子莫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平日里罗老爷子可没怎么好说话。 罗老爷子摇头叹道:“也不知怎么了,这小姑娘一进屋,老夫就觉得怪面善,好像哪里见过。”他虽然年纪大了,眼睛却不瞎,k云看着他时那眼睛亮亮,一脸真诚和孺慕,那眼神儿就跟他许多年前去世女儿一般,老爷子一瞅,心里头就软了。 “小姑娘!”下头兄弟们顿时哄闹起来,“方才那小子是个姑娘?我就说呢,哪家小子生得这么俊?” “大当家也真是,咱们寨子里难得来个姑娘,好歹也多让她待一待,光是瞧瞧也挺好。” “要不咱们把她接上山吧……” “就是说么,方才那小姑娘不是自己说了要上山么,您怎么还不肯收。长得那么俊,武功也不差,多难得啊。“ “别胡闹了!”罗老爷子把眼睛一瞪,沉着嗓子道:“咱们方头山是什么地方?虽然咱们觉得它好,可外头谁不晓得这里是土匪窝,这小姑娘明明晓得这一点,却还冒着生命危险上山求助,这说明什么?那受伤小子十有□是她情郎。没听说那小子是世家子弟吗,那小姑娘要真跟着咱们成了土匪,人家以后还能让她进门?” “他敢!”山上兄弟顿时就急了,“那小姑娘长得多好啊,还这么死心塌地对那小子。他要是敢忘恩负义,我们兄弟们就杀过去给那小姑娘撑腰。哎对了,那小姑娘叫啥名字来着?” “没问啊……” “……” 结果,k云与洛大夫刚进院子,洛大夫甚至还没来得及给贺均平查看伤口,外头就又热热闹闹地挤进来五六个弟兄,有背着米,有拎着腊肉,闹哄哄地大声打着招呼。小山和小桥看得只咋舌,悄声道:“乖乖,没想到这方头山土匪们这么热情。” k云听到动静也赶紧出来察看,瞅见满屋子食物,又是意外又是感动。因晓得k云是个女儿家,那些兄弟们多少还是有些顾忌,没上前推推搡搡,只拍着胸脯朝她道:“妹子你放心,有咱们给你撑腰,要是床上那小子日后胆敢欺负你,看我们兄弟不揍得他满地找牙。” k云:“……” 洛大夫给贺均平把过脉,又仔细查看了他伤口,方才朝k云沉声道:“没事儿,死不了。” k云终于松了一口气,床上贺均平微微动了动,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瞧见床头老爷子,微微蹙起眉,眼睛立刻到处搜索,直到寻到了k云,这才满意地停下,一双眼睛便直直地锁她身上。 “回点神!”洛大夫毫不客气地他脑袋上拍了一把,板着脸道:“也不看看你自个儿都成什么样子了,还死盯着人家姑娘看。看了也白看!也不晓得上辈子修了什么福,不就是模样长得好点儿么,竟把人家小姑娘哄得服服帖帖……” 下山时候,这个洛大夫一直板着脸不说话,k云便以为他性子如此,没想到他见了贺均平竟会滔滔不绝,喋喋不休,贺均平被他教训了一通,立刻老老实实再不敢乱来,不说讲话,连眼皮儿都不敢抬,不敢像先前一般盯着k云看了。 外头兄弟们也涌进屋里冲着贺均平好一通威胁,小山和小桥一旁听着,你看我,我看你,总觉得好像他们威胁错了人。 虽说洛大夫言之灼灼地道贺均平没有性命之忧,但接下来几日治疗却也让贺均平吃了不少苦头,就为了将体内毒素一点点排出来,整日里上吐下泻,没有安稳时候,没过几日,贺均平便瘦了许多。 当然,比他身体悲惨是他心,一想到这几日狼狈全被k云看眼里,贺均平就觉得欲哭无泪。 “石头大哥,明儿就大过年了,你真不让师父进来看你一眼?”小桥担心地问:“师父都要生气了。” 贺均平用被子捂住脸都哭出来了,“我这浑身上下臭烘烘,你让我怎么见人。” 小桥吸了吸鼻子,忍俊不禁,言不由衷地劝道:“哪有那么严重,一会儿我把窗户开开透透气。你这不是正伤着么,洛大夫不让我们给你洗澡,生怕弄到你伤口。要不,我去跟师父说说,晚上屋里再多加两个炉子让你洗个澡。” 贺均平终于把脸从被子里探了出来,第一次小桥面前露出哀求神色,“那你一定要好好地跟洛大夫说。”他对洛大夫有些犯怵,每回一见了老神医就老老实实一句话也不敢讲,可不知怎么,他越是这样,洛大夫就越是看不惯他,整天都把他挂嘴上,每回见了面都要把他训得狗血淋头。 贺均平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得罪了他。 第五十九回 在小山和小桥的帮助下,贺均平总算洗了个澡,把身上弄干净了,这才让k云进屋。 他生怕k云着恼,一见了她便拉着她的手甜言蜜语地说个不停。k云安安静静地听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阵,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斜睨着他问:“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说得这般顺溜,莫不是熟能生巧?” 贺均平慌忙自辩:“是先前在益州的时候,从小山买回来的话本册子上学来的,我也是头一回说。”平心而论,那些腻死人的话儿他说起来也有些不自在,偏偏小山信誓旦旦地说女人就喜欢听这些,为了这,他还特意在屋里演练了好几遍,没想到竟还让k云误会了。 k云自然晓得他的性子,不过是寻了借口笑话他两句罢了,见他精神极好,遂又与他商量起明儿过年的事宜来。 自k云从大街上把贺均平捡回来到现在已经有五年多的时间了,这是头一回在外头过年,多少有些孤寂。好在除了他们俩之外,小山和小桥也在,加上洛大夫懒得上山,如此这小院子里竟凑了有五个人,倒也不算太冷清。 “小山拟了了菜单,我瞧了一眼,倒也算丰盛。鸡鸭鱼肉应有尽有,他还说要包饺子呢,洛大夫很是欢喜,一直嚷嚷要吃白菜猪肉馅儿的,还说明儿还帮着剁馅儿……”k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琐事,声音很轻柔,眉目低垂着,身上带着些许烟火气,这让贺均平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是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 “……喂,”k云忽然提高了声音,斜着眼睛瞪她,眼睛里却还是盈着浅浅的笑意,“跟你说话呢,想什么去了?”说罢,又重重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发出“砰――“地一声响。两个小儿女正闹腾着,贺均平忽地一滞,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k云顿不对劲,赶紧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洛大夫板着脸站在门口,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贺均平对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夫很是犯怵,立刻就老实起来,缩着脑袋朝洛大夫尴尬地笑了笑。k云也有些不自在,起身朝洛大夫行了一礼。洛大夫虽然对贺均平不客气,但在k云面前却还算好,沉着脸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不敲重点。” k云愣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方才她在贺均平脑门上敲了一记的事儿,顿时哭笑不得,朝贺均平使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低着头告辞出来。 晚上贺均平又被洛大夫扎了许多针,痛得他嗷嗷直叫,晚上用饭也用得不香。 第二日便是大年三十,k云领着小山和小桥把这小院子很是装饰了一番,还请洛大夫写了对联,剪了窗花,这茫茫大雪中的小院子竟也有些些许喜庆的味道。 大清早k云便起床与小山兄弟准备过年的吃食,她厨艺不佳,只帮着洗洗菜,烧烧火,旁的事情都交给小山和小桥。一会儿洛大夫也过来了,非要帮着剁饺子馅儿,剁完了饺子馅儿又要抢着烧菜,小山拦不住,索性由着他,结果洛大夫大逞威风,什么清蒸红烧皆不在话下,看得大家伙儿瞠目结舌。 虽是异地他乡,但到底还有亲近朋友在侧,众人倒并不觉得多么孤单。贺均平身体有了很大的好转,已经勉强能下地走动,今日的晚餐便下了床到厅中与众人一齐用餐。诸人将将落座,忽又听得院子里一阵喧闹,k云赶紧起身开门,却见七姑领着三四个兄弟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七姑,这就是方姑娘。”老武笑呵呵地挤上前向二人介绍道:“这是我们寨子里的七姑,听说方姑娘在山下,非要拉着咱们兄弟下来看看。说是这大冬天的你们孤零零地住在山下,生怕大家过不好年。”说话时,他又探头探脑地朝屋里瞧了瞧,瞥见那一大桌子菜,顿时直了眼,小声叹道:“乖乖,没想到方姑娘还有这样的手艺。” k云颇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回道:“我哪里做得来,都是洛大夫的手艺,我不过是帮着烧火打打下手罢了。”说话时,她又忍不住朝七姑看了几眼,见她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一时间眼睛都红了,面上却还得强作镇定,朝七姑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 七姑一见她便觉得面善,只是怎么想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上前来拉着k云的手仔仔细细一通打量,罢了才笑道:“奇了怪了,大当家直说方姑娘面善,我还道他年纪大了花了眼,没想到我也这么觉得,总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方姑娘莫不是曾经来过咱们方头山?” 她何止来过,甚至在这里住了整整十年,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深深地刻在她的心里。 只是这些话如何能说给众人听?k云低下头,笑笑着将话题岔过去,迎着七姑等人进屋。洛大夫在山寨里身份独特,便是七姑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更不用说其他的兄弟,见了面都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 七姑一进屋就盯着贺均平仔细打量,一双眼睛仿佛带着刺,非要从他身上挑出点毛病来。偏偏贺均平虽说伤病未愈,但相貌气度依旧属上层,面对七姑挑剔的犀利眼神也依旧面带微笑,显得自然又镇定。 七姑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能挑出什么毛病来,最后凑到k云身边小声道:“这男人,你可别惯着,他们都会顺杆儿上,你惯得多了,他们就能骑到你头上来。这小子模样生得好,日后恐怕有得麻烦,他以后若是敢对你不好,你可别忍着,招呼一声,七姑去帮你撑腰。” k云心里头感动得不行,眼眶都红了。一旁的贺均平很是无辜,忍不住想辩解两句,但仔细一琢磨,还是作罢了。 他这个做法明显取悦了七姑,见他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瞅着k云,七姑反而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很是关切地追根究底,问起他的家世出身来。待听得他依旧寄住在舅父家中,立刻反对道:“那可不成,莫非方姑娘还能跟着你住到旁人家里去么?” k云顿时哭笑不得,赶紧打断她的话道:“七姑,我本也没打算住他家。”她本来就是要上方头山做土匪的好不好,若不是卷进舒家的事害得贺均平受了重伤,她也不至于就这么……轻易地应了他们俩的事。 “不住是对的。”七姑又瞥了一旁正襟危坐的贺均平一眼,若有所指地道:“那些大户人家规矩多,总瞧不上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便是进了门恐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方姑娘生得这般花容月貌,自己又有本事,何必到那些人家去受气。” 贺均平顿时脸色发白,很是不平地朝七姑看了几眼,欲言又止。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解释道:“七姑此言差矣,我与阿云……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且家母早已同意了这幢婚事,日后怎会处处针对她。至于住所,待我们回了宜都,自然不会回赵府寄住,更不至于受旁人的气。” 七姑“哼――”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们这些男人啊,我见得多了,哄起人来倒是嘴巴甜,日后方丫头进了门,恐怕又是另一幅嘴脸。那些世家大族里都是些什么光景?别以为我们不晓得,哪个老爷少爷院子里不是三妻四妾加上一**通房丫头的,再生出一大堆庶子来碍眼,那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k云早就意识到七姑是在帮自己说话,闻言只是笑笑,一脸感激地看着她,似有所动。贺均平见她如此神态,急得险些跳起身,面红耳赤地回道:“胡……胡说,我怎么会纳妾?阿云若是肯嫁我,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来让她伤心。我们贺家家风秉正,不说我对阿云一心一意没有旁的心思,便是有,我娘也得打断我的腿。”说罢,他又一脸焦急地看向k云,生怕他被七姑几句话就给说得反了悔。 若换做以前,k云说不定还真依着七姑的意思要逗一逗他,可自从贺均平替她挡了那一刀之后,k云的心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瞧着他那一脸的激动和焦躁,k云顿时心生不忍,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柔声道:“行了你了,这么多人都在呢,胡咧咧什么,也不害臊。” 贺均平见她脸上未有犹豫之色,这才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郑重地朝七姑与众人道:“还请在坐各位为我做个见证,我贺均平日后对k云若是有半点异心,就让我――” “贺均平!” 他话未说完就被k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七姑立刻蹙起眉头,洛大夫眯起眼睛朝她瞟了一眼,小山和小桥屏住呼吸低着脑袋不敢说话,其余的几个兄弟都震撼于k云的忽然爆发,被她眉宇间的凌厉气势镇住,半晌不敢吭声。 k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打断他的话,反正就是不愿意听他说什么死呀活的。话一出口,见众人齐齐盯着她看,又有些不自在,咳了两声,作出一副轻描淡写的姿态小声道:“我又不是寻常女子,他若真起了二心,也断不至于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不过到时候少不得要来山上叨扰七姑和众位兄弟。说起来,还是方头山这地方甚得我心。” 七姑微微笑,洛大夫捋着下颌的胡须没说话。小山和小桥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这一顿饭大家吃得各怀心思,七姑没坐多久就上了山,临走前拉着k云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一通话。贺均平心里有些燥,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走,走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只得又回床上躺着,翻来覆去了一阵,伤口处竟又隐隐痛起来。 k云进来的时候,他的脸都痛得发白了,皱着眉头忍着没作声,任由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地往下淌,听见k云进屋,又赶紧坐起身来,轻轻地唤了一声“阿云”。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k云见他满头满脸的汗,顿时一急,快步上前坐到床边,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柔声问:“是不是伤口裂了,让我看看。”说罢,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外衣解开,果不其然,厚厚的纱布上果然渗出了血,k云顿时就恼了,气鼓鼓地瞪着他一眼,起身欲走去寻洛大夫。 贺均平心中一急,一伸手抱住她的腰,急道:“阿云你要去哪里?”这些年来他一直巴巴地跟在k云身边,满心满眼地只有她一个,先前费尽了心思也不见k云对他有什么好脸色,便是再怎么强大的自信也慢慢地给磨没了。虽说而今k云应了他,偏偏他却胡思乱想起来,总害怕k云对他是感动大于感情,一想到这个,贺均平便觉得胸口堵得慌,怎么也喘不上气。 k云从未见过他这样仓皇失措的样子,不论以前她如何取笑,如何怒骂,甚至少时看他不顺眼总想着把他赶走,可贺均平总是淡然处之,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她不知道原来这个男人也会有惊慌无措的时候。 “阿云――”他又唤了她一声,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吓着了她。 k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缓缓转过身去,坐到床边朝他温柔地笑笑,小声道:“你干嘛啊,像个孩子似的。一会儿洛大夫见你伤口绷成这样,还不得大耳刮子扇你。” 察觉到k云态度的转变,贺均平仿佛放心了一些,但依旧不松手,咬着牙盯着她的眼睛看,哑着嗓子一字字地问:“阿云,你……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他的声音很轻,箍着k云腰肢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用上了力气,就连呼吸也沉重起来。贺均平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过她,以前总是带着强大的自信,可这一次,k云分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不安和惶恐。 k云心里有些酸,旋即又有些难过,她忽然憎恶自己为何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让贺均平如此不安。 “是的,我也喜欢你啊。”她终于低下头,在他耳边喃喃地说出了这几个字,顿军浑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 第六十回 自从k云直面回应了贺均平的感情后,他便一改先前的消沉和颓废,整个人都精神奕奕、容光焕发起来,看着k云的眼神也温柔得能腻死人,用小山的话说,就算是山里的母猴子被他那么盯着也会扛不住。 他们一行在山脚的小院子里又住了十来天,待出了十五才出发。临走时,七姑和几个兄弟一路将他们送出山,洛大夫偷偷塞了几瓶药给k云,私底下悄声叮嘱说要是贺均平敢对她不好,就用那些药收拾他,直把k云弄得哭笑不得,对洛大夫为何总瞧贺均平不顺眼愈发地好奇。 西北的天气一如既往的寒冷,虽说停了雪,但路上依旧不好走。贺均平身体尚未痊愈,马车自然走得慢,这一行慢悠悠地兜了有小半月的光景,才终于到了宜都。 “这里就是宜都啊――”小山掀开车帘好奇地朝不远处的城门张望,声音中难掩失望之色,“看着倒还不如我们益州气派。”宜都地处西北,原是苦寒之地,若非燕王多年经营,此地恐怕还是一片荒芜,到底比不得益州数百年的浸润。 贺均平微笑地看着他,道:“等进了城你就知道了。”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轮到他们时,并没有如小山和小桥所预料的那般被守城的护卫拦着要钱,护卫只问了几句,听得他们是赵府的客人,挥挥手便放了他们入城。马车一进城门,小山和小桥立刻就被城里这摩肩接踵的热闹劲儿给震撼到了。 “乖乖,今儿可是赶集?”小山摸着后脑勺叹道:“这街上怎么这么多人,恐怕城里的老百姓全都上街了吧。”虽说益州繁华,可相比起宜都来,恐怕还是有所不如,这满大街熙熙攘攘的商客与路人,南腔北调的方言,还有与益州截然不同的装饰打扮,倒像是到了传说中的京城。 k云也好奇地探出脑袋来朝四周打量,心中暗暗感叹,难怪燕王最后能夺得天下,单看他能在短短数十年的时间里就将荒芜的燕地打理得如何繁华且井井有条,便晓得此人的本领。 因k云事先有叮嘱,小桥没有将马车径直赶往赵府,却在赵府巷子外的一家客栈歇下。贺均平心知k云的思虑,虽有不舍,但也没有提出异议。 这一回k云只让小山定了三间上房,她与小山小桥各一间,至于贺均平,等吃了午饭,恐怕赵府的人就要上门来接了。 果不其然,四人午饭还未用完,就听到客栈楼下咋咋呼呼的声音,贺均平勾起嘴角,“是我两个表哥来了。”话刚落音,外头就想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赵怀安和赵怀琦两兄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瞅见上首的贺均平,眼睛立刻亮起来,高声唤了一句“平哥儿!”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年前就收到了你的信,我们还琢磨着你还能赶回来过年呢,没想到整个正月都过去了也没见你的人影,连书信也没一封,记得姑母头发都白了几根。”赵怀琦性子急,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大声责备他,“平哥儿你一向谨慎,怎么这回竟如此大意,好歹也要差人送封信,省得我们一家子人都替你担心。” 赵怀安轻咳一声,责备地朝赵怀琦看了一眼,小声道:“你又不是没听说西边大雪封山路不通么,平哥儿他们十有j□j是被堵在路上了。”说话时,他又仔仔细细地朝贺均平打量了一番,见他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不由得心中一惊,讶道:“这才多久不见,平哥儿怎么忽然瘦了这么多,回头姑母见了,还不得心疼死。” k云心中一突,顿时有些愧疚与不安。 贺均平笑了笑,摇头道:“我们千里迢迢地一路赶过来,又在路上堵了许多天,难免有些憔悴。不说这个了――”他站起身来拉了拉k云的衣袖,低下头看着k云,脸上一片温柔,“这是阿云。”他说。 虽然只有这四个字,但赵怀安兄弟却从他亲昵的语气和那温柔得快要滴出水的表情中猜出了k云的身份。毕竟,有燕王世子和阿彭他们几个大嘴巴在,贺均平不要军功,反跑去追媳妇儿的事早已传得赵府皆知。不仅是赵府,整个宜都城恐怕也有不少人听说过他的名号,只不过众人反应不一。有人讥讽嘲笑,也有人抚掌叫好,赵怀安性子要古板些,初初听得消息时很是生了一通气,待过来想来,却又不得不佩服他这个表弟行事之潇洒自由,换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这么做的。 既然是未来的弟妹,赵怀安兄弟难免好奇,只是碍着男女大防不敢盯着看,偷偷地朝k云瞄了几眼。k云笑盈盈地起身回礼,眸光闪亮,光彩照人。赵怀安脑子里顿时一声轰响,立刻低下头去再不敢看她,倒是赵怀琦性子活泼些,没那么多顾虑,这一见之下立刻两眼放光,喃喃道:“难怪平哥儿拼着军功不要,也要追回益州去,换了是我……”他一言既出,顿觉不对,赶紧捂住嘴,瞪大眼睛不安地朝赵怀安看了一眼,见自己哥哥正低着脑袋发懵,这才松了一口气。m4xs.com 小山与小桥很是好奇地盯着这两位大家公子看,只觉得他二人除了衣衫华贵些,倒也没看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来,打量了一阵,终于又把目光挪了回来,客客气气地朝二人拱手见礼。 “既然到了宜都,怎么不去我们家反而歇在了这里?姑母听说你回来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亲自过来接。你倒好,竟先在这客栈里落了脚。难不成我们家还没你们住的地方?”赵怀琦气呼呼地朝贺均平直瞪眼,显然对他们没先去赵家很是不爽。 赵怀安却是晓得贺均平的顾虑,毕竟k云身份不同,虽说贺均平已经在赵氏面前信誓旦旦地说非她不娶,可这婚事到底未曾说定,k云一个女孩子,若是这么大刺刺地搬进赵府,难免引人非议。 “行了行了,平哥儿好不容易才回来,你少说两句。一会儿我们就押着他去给姑母请安,自有姑母骂他。对了――”赵怀安忽又想起什么来,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你回来的事儿有没有通知世子爷,他总来我们家打听你的消息,还说王爷另有重赏呢。” 贺均平笑,“你们都知道了,岂能瞒着他,恐怕一会儿他就得找上门来。” 果不其然,他们仨刚刚出了客栈大门,就瞧见燕王世子领着那几个侍卫骑着马气匆匆地过来了,瞧见他们,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哎哟,我说平哥儿你可真舍得回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你那厉害媳妇儿呢?” 楼上雅间的k云推开窗户,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里波光粼粼,明明是一派温柔模样,却让楼下的燕王世子并几个见过她真实模样的侍卫狠狠地哆嗦了几下。燕王世子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朝k云挥挥手,一脸讨好地道:“美人姐姐也来啦。” 赵怀安和赵怀琦被他这诡异的变化弄得摸头不知脑,狐疑地抬头看了看k云,又看了看面前笑得极是勉强的燕王世子几个,心里头总觉得仿佛有些不对劲。 听说贺均平要回赵府,燕王世子立刻惊呼,“那美人姐姐呢?你竟然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客栈里?这可不行!要不,让美人姐姐去王府,我母妃一直念叨着她,说想见一见呢。”说罢,便下了马兴致勃勃地要往楼上冲,才迈了两步就被贺均平给拦住了。 “阿云在客栈我比较放心。”贺均平双眼含笑地看着燕王世子道:“再说了,她也不是一个人,还有两个小弟在呢,没有谁敢不长眼睛去招惹她。”说罢,他又朝楼上招呼了一声,小山和小桥立刻咧着嘴探出脑袋来使劲儿地朝燕王世子挥手,罢了又悄声朝k云问:“这个脑子不大好使的二货是哪家的?” 燕王世子终究没能冲上楼来与k云一诉衷情,被贺均平拽着一齐去了赵府。陈青松和阿彭咧着嘴使劲儿朝k云挥手,小山和小桥凑到一起小声嘀咕:“这一个两个怎么瞧着都不大靠谱,咱们真跟着他们混么?” 却说贺均平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赵府,赵氏早已得了信在门口候着,一见贺均平削瘦憔悴的模样,立刻就红了眼眶。因碍着外人在,赵氏好不容易才将眼泪逼了回来,拉着儿子仔细打量了一番后,捂着嘴哽咽道:“这是怎么了,忽然就瘦了这么多?” 贺均平只是笑,“路上不好走,我们打从腊月上旬就从益州出发,结果被大雪给堵在了路上,在山里堵了许多天。” 赵氏见他脸色如常,信以为真,便没再多问。赵老爷听说燕王世子到了,赶紧也出来迎接,连着贺均平一道儿全去了前院正厅,赵氏虽挂念儿子,却也晓得不好强拉了他回屋,只得暂且回屋候着。 等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贺均平才终于过来了,一进屋便跪地叩头,老老实实地认错道:“孩儿不孝,一声招呼没打就走了,害得娘亲牵肠挂肚,请娘亲责罚。” 儿子连军功都不要了,一言不发就追着媳妇回了益州,要说赵氏不恼那是骗人的,可这几个月过去,她又渐渐想明白了许多事。贺均平打从十岁起就流浪在外,若不是k云收留,还不晓得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便是她梦中的可怖遭遇也未可知。他们两个小儿女青梅竹马,感情自然与旁人不同,如此一想,赵氏又释然了,反而关切地问:“怎么就你一个?那方姑娘人呢?” 贺均平悄悄打量赵氏的神色,见她面上并无气恼之意,心知母亲并未因此而恼恨k云,总算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回道:“阿云和小山、小桥住在巷子外的云鹏客栈,我们打算尽快置个小院子搬过去住。” “住在外头也好,”赵氏点头道:“毕竟这里不是贺府,你们俩的婚事又不曾定下来。对了,”她想了想,又仔细叮嘱道:“你若是要买宅院,便让你表哥托人出面,你在宜都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晓得哪个地段好,若是买着不好的院子,回头方姑娘搬过去,住着也不舒坦。” 贺均平自是一一应下。 母子二人许久不见,难免有许多话说,不知不觉天就黑了,直到外头丫鬟过来唤贺均平去正厅用饭,母子俩这才猛地惊觉竟不知不觉地说了好几个时辰。 赵老爷在府里设了酒席给贺均平接风,赵怀安兄弟俩作陪。贺均平给赵老爷敬过一杯酒后,便怎么也不肯再说,赵怀琦气得直跳,怒道:“平哥儿你素来爽快,怎么今儿这么扭扭捏捏的,不过是喝杯酒,难不成还有谁管着你?” 贺均平生怕他误会了k云,无奈之下,只得将自己受伤的事说给他们听,罢了又千叮咛万嘱咐莫要让赵氏晓得。 “你这傻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瞒着,难怪我今儿见你脸色不好,又瘦了许多。明儿我悄悄请太医过来帮你瞧瞧,你这伤若是养不好,以后可要后悔一辈子。”虽说贺均平将那晚的战事说得轻描淡写,但赵老爷却是听自己儿子说起过贺均平的骁勇,连他都能伤着,可想当晚战事如何凶险,越想越禁不住一阵后怕,连声道:“平哥儿你是贺家的一根独苗,不说为了自己,便是为了贺家也不能轻易涉险。日后你且在宜都待着,舅舅出面帮你寻个轻省的差事,总比你在外头跟人厮杀要强。” 贺均平笑笑,既不应是,也不反对。赵老爷见他这幅模样,哪里不晓得他的想法,无奈得直摇头,叹道:“你这孩子啊,这倔脾气真是随了你父亲一般。”便再也不提给他寻差事的事了。 晚上贺均平便在赵府歇了,依旧是他之前住过的院子和房间,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又轻又暖,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习惯这种孤独了,若是睡前不能见k云一面他就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好似在煎饼,整整一晚上也没能闭眼。 第二日一大早,贺均平便去赵怀安的院子里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道:“赶紧洗漱完了陪我出去走走,我想在附近置办个院子,不需要太大,但院子里得多种些花花草草,最好要有桂花树……” 赵怀安眯着眼睛犹如梦游一般被他拎出门,冻得嗷嗷直叫,终于清醒了一些,气得直想骂人。 二人刚出门,就瞧见阿彭骑着马朝他们冲过来,瞅见贺均平,阿彭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神色,高声道:“我正要去找你呢。王爷要见你!” 第六十一回 贺均平想过燕王可能会召见他,但是没想到竟然会来得这么快。到底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但面上却还强撑着,作出一副淡然镇定的模样来,一旁的赵怀安瞧着,很是佩服。 他二人随着阿彭一齐到了王府大门口,赵怀安便不肯再往里走,摇头道:“王爷并不曾召见我,我跟过去作甚?被他瞥见了,说不准还喊着让我跟王府里的侍卫打一架。我才学过几招花架子?还不得被打得满地找牙,那也太丢人了。”这种事儿可不是他胡思乱想,可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想到此处,赵怀安又悄悄凑到贺均平耳边仔细叮嘱:“一会儿王爷定会唤了府里的侍卫跟你打一场,平哥儿你别藏拙,那些侍卫们一个个手黑得很,才不会手下留情。你可要替大家报仇啊!” 贺均平无奈苦笑,“表哥你太高看我了,说不定被收拾的人是我呢。”虽说他有些功夫傍身,但王府的正经侍卫岂能小觑,可不是阿彭他们这些公子哥儿能比得了,贺均平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在他们手底下讨到好处。 阿彭笑嘻嘻地插话道:“今儿王爷把莫统领也一道儿叫上了,不晓得会不会让他下场。要真能跟莫统领也打上一架,嘿嘿――”他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敬仰神色,“平哥儿本事大,便是莫统领也对你称赞有加呢。” 贺均平心里头愈发地没有底,只暗下决心,一会儿上了场定要全力以赴,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进了王府,阿彭果然将他径直领向演武场,偌大场地里只站了有十来个人,贺均平一眼就瞧见了人**中央高大魁梧的燕王爷。虽然贺均平从来没有见过燕王,但却能一眼就从人**中认出他来,他没穿正装,只着了件家常半新不旧袄子,但往那里一站,四周便有一层无形的气场将他烘托出来,让人不敢逼视。 燕王世子站在燕王身后,端着架子站得笔直,竟也有些傲然气势,瞅见贺均平进来,他原本紧绷的小脸上隐隐有了些喜色,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朝贺均平挤了挤眼睛,一瞬间,所有气势都消失无踪。 除了他之外,场上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劲装站在燕王爷另一侧,他长相与燕王爷也有几分相似,只是脸上总挂着笑,看起来显得很是和善。贺均平估摸着这应该就是燕王爷的长子宁郡公。 除了这兄弟俩外,离燕王爷不远的地方还站着个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素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儒雅书卷气,想来应该是王府文士。此外,还有他曾见过几回的莫统领和几个眼生的侍卫,想来这就是燕王爷唤来与他交手的对手了。 阿彭朝燕王爷禀告了一声后,贺均平赶紧上前觐见。燕王爷半眯着眼睛朝他打量了一番,脸上有豁达爽朗的笑意,大声道:“你就是世子一天到晚念叨的贺均平?瞧着文文弱弱像个书生,看不出你还有那样的本事?听说彭哥儿他们几个小孩子都不是你的对手?” 贺均平谦虚地回道:“是学过几招拳脚功夫,实在算不得什么,世子爷过誉了。” 燕王爷挥挥手,朗声道:“是不是真本事,一试便知。方青你下去跟这年轻人打一场,看他是不是果真如世子所言那般骁勇。” 方青是王府里的副统领,身手仅在莫统领之下,燕王爷竟唤了他出来与贺均平对打,燕王世子立刻有些发懵,但好歹忍住了没跳起来反对,只悄悄朝贺均平使了个小心的神色,别过脸去小声朝燕王爷抱怨道:“父王好不讲道理,平哥儿才多大,便是打从出生起就开始练武,那也比不过方统领。府里这么多年轻侍卫您不挑,偏偏挑了这厉害的一个,岂不是故意为难他。” 燕王爷哈哈直笑,高声道:“不是你说这贺家小子怎么厉害么?怎么,立刻就自己打了自己嘴巴。你放心,我们都看着呢,这孩子若果真有本事,我们还能看不出来。” 宁郡公也笑,“二弟与贺公子乃至交,难免替他担心。不过二弟放心,单是冲着贺公子救过你一命,父王也定不会亏待他。” 这话说得就玄妙了,燕王世子眯起眼睛瞥了他一眼,毫无芥蒂地笑笑,“大哥说得是。” 贺均平没心思关注他们兄弟俩之间的暗潮汹涌,活动过手脚后,朝方青拱手道了声“请多指教”,尔后便静静地立在原地,并不肯主动出击。 宁郡公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燕王面露好奇之色,一脸兴致勃勃,低着头与他身边的中年文士窃窃私语。 方青面露郑重之色,眸光一闪,忽地出拳直朝贺均平面门袭来,动作又又准,吓得燕王世子发出低低一声惊呼。阿彭屏住呼吸,一把拽住陈青松的胳膊,两眼发直的瞪着场中对打二人,脸色微微泛白。 眼看着方青铁拳就要砸到贺均平脸上,陈青松闭上眼睛不敢看,眯了一会儿却并未听到贺均平的痛呼声,再睁眼时,却见他二人已经你来我往打得正酣。本以为贺均平定会被方青压得透不过气,但场上却出乎意料的精彩,贺均平虽然有些稚嫩,招数明显不如方青精湛老练,但动作却很是利索,不花哨不浪费,每一招都实打实,动作又又狠,甚至还带着凌厉杀气,众人看在眼中,俱是心惊。 宁郡公狠狠地盯着场中脸色微微泛红的贺均平,眼睛都直了。 贺均平与方青打斗了有一刻钟工夫依旧不分胜负,二人额头上都渗出了汗,但动作却并没有丝毫迟疑。中年文士凑到燕王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燕王笑了笑,忽地招手喝止道:“就到这里吧。” 二人闻言,立刻分开。方青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贺均平肩膀道:“难怪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们这些老头子啊都该退位了。” 贺均平涨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燕王世子却没有丝毫顾虑,再也忍不住了,欢喜得跳起来,得意洋洋地仰着小脸朝燕王道:“父王,我这回可没吹牛吧,平哥儿这通身本事可不比人差。上回若不是他在儿臣身边出主意,那广元县哪有那么容易拿下。” 一听燕王世子提到广元县,宁郡公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嫉恨,他比燕王世子大两岁,素来自负,总觉得自己比那整天没得正行的老二强太多,偏偏燕王心里头却只有这个小儿子,还早早地立下世子之位,这让宁郡公心中如何不嫉恨。 谁都晓得军功难得,当初去武山剿匪本是他的主意,不想竟被燕王世子抢在了前头,且还被他拿下广元,立下大功,听到这个消息时,宁郡公气得砸了两套汝窑茶具,心里头只恨不得把燕王世子千刀万剐。而今又听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此事,宁郡公气得直咬牙。 燕王正色朝贺均平仔细打量,就在燕王世子以为他会大加赞赏时,燕王却又指了指身边文士,朝贺均平道:“你再跟他打一场。” 燕王世子眼珠子都掉出来了,张张嘴,这回竟是一个字也没说。贺均平皱起眉头朝那文士看了两眼,将原本轻视的心思全都收起来。燕王看过他与方青比试后,理应已经知道了他的深浅,却还坚持派了这文士下场,岂不是说明这个外表斯文的中年男子绝非他事先猜想的身份。 一念至此,贺均平愈发地认真起来。 中年男人往场中一站,先前那儒雅书卷气立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强烈而具有威慑力的杀气。贺均平顿知此人定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心中愈发清明,微微沉腰往后退了一步,将四周上下破绽全都封死。 面前人影一花,那中年男子的速度果然比方青还要快上几分,亏得贺均平早有准备就地一滚,虽是狼狈,却也险险地躲开了这一击。宁郡公面带讽刺地正欲嘲笑一句,地上贺均平竟出乎意料地朝那中年男子主动出击,右腿就地横扫,借机跳起身,尔后一反常态地朝中年男子袭来,动作一招似一招,竟将那中年男子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但贺均平好景不长,那中年男子显然经验十足,便是被短时间压制,也丝毫不显乱像,沉着气不急不慢地见招拆招,贺均平一个没留意,他的拳头便重重地击在了贺均平胸口…… 那拳头一上身,贺均平立刻便知那中年男人手下留了情,要不然,恐怕自己根本受不住这一拳。他苦笑着收势,抱拳朝那中年男人拱手行礼,一脸诚恳地道:“多谢大人指教,晚辈心服口服。” “老吴,怎么样!”燕王一边抚掌大笑一边走过来,很是热切地在贺均平肩膀上拍了拍,道:“这孩子不错,以后就让他去你麾下效力如何?” 吴申微微一笑,并不回话,目光落在贺均平微微变色脸上,似乎在征求他意见。而贺均平在听到燕王唤他“老吴”时立刻猜到了他身份,脑子里一轰,顿时就乱了。 第六十二回 贺均平略一迟疑,众人立刻猜到了他的顾忌,燕王悄悄朝吴申瞥了一眼,见他面上依旧不动神色,心中暗笑,有心想帮他一把向贺均平施压,吴申却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燕王会意,便再没有作声。 宁郡公见状,心中一喜,正待出口挑拨两句让贺均平与吴申生出嫌隙,不想燕王世子却已抢先跳出来打圆场,哈哈干笑道:“父王好偏心,平哥儿可是儿臣好不容易寻来的,就想着让他在府里做个侍卫,又光鲜又体面。凭着他的本事,王府上下谁敢不服。您怎么一句话就要把他丢到军中去,那地儿是什么光景,您还不晓得么,平哥儿可是贺家一根独苗,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可要怎么跟平哥儿母亲交待。” 要不他怎么会想着把贺均平丢到吴申麾下呢?有吴申看顾着,这孩子自己又有些本事,日后加官进爵还不是手到擒来。燕王瞪了世子一眼,示意他别多嘴,罢了又凝神看着贺均平,似在等着他如何决定。 贺均平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但凭王爷作主。” 燕王被吴申瞥了一眼后心里头有些犯怵,却没再坚持要将贺均平调至吴申麾下,只笑笑道:“不急不急,你且先仔细想想,过几日再告诉本王也不迟。” 燕王世子见气氛缓和下来,笑嘻嘻地上前道:“父王,平哥儿初来乍到,在宜都连个宅院也没有。虽说赵家宽敞,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好一直寄住在亲戚家里头。您看,是不是……” 宁郡公笑着插话道:“二弟说得是,儿臣记得年前刚被查抄的鲁家府邸还空着,那地方虽不大,地段却不错,出了巷子便是西大街,离赵府也不远。” 燕王世子眸光微闪,没说话。那鲁府的府邸的确不错,离赵府约莫只有一刻钟的车程,但距离宁郡公府上也不远。他这个大哥,显然也把心思用在了贺均平身上。 燕王思忖一番后,点头笑道:“那宅子是不错。”说罢,又朝贺均平道:“虽说你不把军功当回事儿,但本王素来赏罚分明,既然立了功,自然有赏。那宅院便赏给你,也省得你再寄住在赵府,多少不便宜。” 真是正瞌睡着就有人送了枕头,贺均平正愁着要去哪里买个合适的宅院,不想燕王便把这院子送到了面前。他又惊又喜,恨不得立刻去客栈告诉k云这个好消息。 待出了燕王府大门,走不多远,燕王世子就急急忙忙地追了出来,扯着嗓子不顾形象地朝他大喊,“平哥儿你且等等我,咱们一起――”陈青松和阿彭几个跟在后头,咧着嘴朝贺均平直笑。 “你这是要去客栈寻云姑娘?”燕王世子眯着眼睛朝他挑挑眉,“我们一道儿去。”说罢,也不管贺均平脸色如何,笑眯眯地揽过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姿态,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道:“原本我还想给云姑娘也讨个赏的,不想我们家老大在,若是被他听到,一准儿要来捣乱……”他在贺均平面前倒是一点也不避讳自己与宁郡公不和的事,一提到自家大哥,脸上便露出毫不遮掩的嫌恶劲儿,贺均平斜睨着他,心里头不住地叹气。 待一行人到了云鹏客栈,却不见k云和小山小桥的人影,问了伙计才晓得他们三个大清早便出了门,“似乎是去了福宁寺,”店小二擦了擦汗躬身回道:“那领头的俊俏公子问小的哪里的小吃地道,小的便回说福宁寺门口今儿有集市,他们便一道儿出了门。” 贺均平闻听k云去城里找吃食,倒也不觉意外。倒是一旁的阿彭一脸无法理解,皱着眉头嫌恶地道:“福宁寺门口都是些小摊子,脏兮兮的,哪能入口。” 燕王世子白了他一眼,摇头道:“你晓得什么,真正好吃的东西可不一定就在王府里,有一回我与宏哥儿在西直门尽头的弄堂里吃了碗馄饨,那味道才真正地叫绝。咱们这就去寻云姑娘,顺便在集市里尝尝老百姓自制的吃食,也好让你见一见世面,开一开眼界。” 贺均平一点也不愿意带着这几个小鬼去寻k云,可又实在没借口把他们甩开,只得硬着头皮领着这一**小鬼去了福宁寺。 福宁寺门口每个月月初和月中都有集市,偌大的一条街挤满了人,摩肩接踵的根本挤不进去。阿彭大老远地就闻到了各个小摊上飘来的真真香味,肚子里馋虫立刻开始造反,直恨不得立刻下马寻个小摊大快朵颐。 “这可哪里寻得到人?”燕王世子瞪大眼睛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傻了眼,“恐怕不等咱们找到云姑娘,自个儿倒给挤散了。” 贺均平无奈地笑,“要不然我们分头行事?一个时辰后再到福宁寺大门口集合?” 燕王世子眼珠子转了转,笑道:“那也好,我看阿彭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们整天跟着我也不容易,今儿就算放半天假,由着他们自个儿热闹去,我跟着平哥儿你就好。反正有你在,倒比他们三个加起来还强些。” “好啊好啊!”贺均平还未开口婉拒,宏哥儿倒抢在了前头,眉飞色舞地道:“有平哥儿在,我们也放心。”说罢,不由分说地拽着陈青松和阿彭往人**里钻,一眨眼的工夫便不见了人影。 贺均平便是再不情愿,也不敢真把燕王世子一个人扔在大街上,万一真出了点什么事儿,不说燕王会不会大发雷霆,他自个儿心里头也过不去。遂只得摇摇头,朝燕王世子抬了抬下巴,皱眉道:“世子爷先请。” 燕王世子笑嘻嘻地凑上前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热情地道:“平哥儿不必这么拘谨,我们是什么交情?那可是一同历过生死的。对了,云姑娘此番过来,可打算久住?要不要我帮忙另给她置办个院子?虽说她武功好,但到底是个姑娘家,可不能随便……” 贺均平皱着眉头,时不时地朝燕王世子瞥一眼,见他眼中一片热忱,终于还是有所触动,缓缓道:“王爷不是赏了我一个大院子么,回头我便接了阿云和小山他们住进去。有她们在,家里头也不会冷清。” 燕王世子顿时无语,没好气地瞪了他几眼,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倒是想得美,那云姑娘肯吗?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便是你们俩早已情投意合定下了终身,可到底未曾过门,她怎么好大刺刺地搬到你府上住。这若是传出去了,她还要脸不要?” 贺均平打小跟k云住在一起惯了,倒是没想到这些,而今陡地听得燕王世子提点,这才猛觉不对,可一想到k云从此以后竟要住到别处,恐怕三两日也不一定能见上一回,心里头顿时有些空落落的,难过得很。 “那……那……”贺均平咬着牙很是有些头疼,罢了又朝燕王世子郑重地行了一礼,求道:“还请世子爷帮忙在我那院子附近另找个宅院,大小无所谓,重要的是得离得近。” 燕王世子这才满意了,拍着胸脯道:“咱们俩什么交情,你放心,包在我身上。”说罢,心中愈发地得意洋洋,老大自以为出面给贺均平寻了这个宅子他就会感恩戴德,却不想贺均平的死穴在k云身上,只消搞定了那丫头,不愁贺均平不向着他。 燕王世子与贺均平勾肩搭背地一路挤着往集市里走,转了半晌也没见k云几个。燕王世子四周张望,瞅见不远处的路边有个小酒楼,遂提议道:“要不咱们先去那边酒楼里歇歇,一会儿我让下人们去找。” 贺均平道:“不是跟松哥儿他们说好了回头在福宁寺大门口见么?” 燕王世子笑笑,随意地招招手,人**中立刻钻出两个寻常打扮的中年男子,低着头朝燕王世子拱手作揖。贺均平顿时哭笑不得,他早该想到的,这里可是宜都,世子爷出门,怎么会只带着松哥儿那几个不成器的小侍卫,不说旁人,便是燕王爷也决计不放心。这宜都城里,对燕王世子虎视眈眈的人可不少。 燕王世子低低地朝那两个暗卫叮嘱了两句,那二人点点头,立刻又隐进了人**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我们上楼去坐,这家酒楼是我的一个亲戚开的,别看门脸小,里头却别有洞天,大厨是从南边儿请来的,做得一手好淮扬菜,清淡精致,整个宜都都是独一份儿。”燕王世子一边拉着贺均平一边胡吹海侃,贺均平心里头终究牵挂着k云,总有些心不在焉。 二人进了酒楼,立刻便有店小二迎上来,殷勤地引着他们去了后院。果如燕王世子所言,这酒楼里另有乾坤,才过了一道门,入目所见竟是个江南水乡风格的庭院,假山叠翠,绿树荫荫,哪有半分冬日冰天雪地的光景。 “这柳树――”贺均平狐疑地伸手摸了摸廊边探过来的柳枝,愈发地疑惑不解,“竟然是真的?”宜都地处西北,一年当中倒有半年的时间都在过冬,虽说而今已经立了春,可隔三差五地总还下场雪,外头的树木全都光秃秃的,如何唯独这院子里一片苍翠? “平哥儿你猜猜看是何原因?”燕王世子一脸得意地问。 贺均平不回话,蹲□子摸了摸地上湿润的泥土,目光微动,旋即又笑起来,“原来宜都有温泉,我竟未曾听表哥们提起过。” 燕王世子笑道:“果然瞒不过你。其实这温泉离城里不近,在城北的白山山脚,拢共才十几个泉眼。这里的温泉水却是竟由福宁寺引过来的,除了供这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在后头还修了个小温泉庄子。哪天我们得闲了,便过来泡一泡。回头我跟庄子里的下人说一声,回头你带着云姑娘一起来。” 贺均平闻言,也不晓得想到了什么,脸上轰地一下就红了。燕王世子见状,愈发地忍俊不禁,抚掌大笑道:“你这混小子,平日里尽会装模作样,瞧你这闷骚劲儿,也不晓得怎么把云姑娘给骗到手的。” 贺均平却道:“说什么骗这么难听,我与阿云是情投意合,你情我愿。换了你,想也白想。” 燕王世子被他这般揶揄,一点也不气,反而捧腹大笑,道:“我就说你这小子整天板着脸装得一副斯文淡定的模样,其实一肚子坏水,还大言不惭。罢了罢了,我不与你一般计较,反正你也就敢在我们面前放肆,回了家自然有云姑娘收拾你。” 贺均平只笑不语,乐在其中。 店小二引了他们在庭院最里头的一个雅间坐了,又上了茶水,这才关门退出。 燕王世子仿佛有什么话与贺均平说,竟亲自给他斟茶,又一脸热情地介绍桌上的几样凉菜。贺均平哪里看不出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遂开口问:“世子爷可是有话与我说?” 燕王世子打了个哈哈,又顿了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问:“我说平哥儿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偷偷打量贺均平的神色,见他眉目间依旧一片平和,以为他没听懂,遂又补充道:“我是说,我大舅的事儿?” 贺均平低下头,不急不慢地喝干杯中的茶水,又缓缓放下杯子,过了好一阵,才低声回了一句“嗯”。 燕王世子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头愈发地没底,几乎要临阵脱逃了,但一想到燕王妃的叮嘱,他又鼓起了勇气,陪着笑小声问:“那你心里头到底是什么想法?” 贺均平又是良久的沉默,他连茶也不喝了,沉着脸皱着眉头盯着桌上的茶杯看,幽深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异样。燕王世子等了半天不见他回话,想了想,又开口道:“我也晓得这事儿对你来说有点……”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哎呀,反正这事儿吧,我就是替我大舅过来问问,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若实在没法接受,我大舅也……也不会勉强。”吴申的性子最是执拗,认准了赵氏便死心不改,这些年来燕王妃替他操了多少心,连弄个美貌女子塞他床上的事儿都干过了,偏偏吴申却不领情,一门心思只等着赵氏。好不容易赵氏那边儿口风松了些,谁想到贺均平竟然忽然回来了,这桩婚事便立刻搁置了下来。 赵氏那边意思很明确,一切都以儿子的意见为大,若是贺均平不同意,恐怕……燕王世子无奈地想,他那死心眼的大舅恐怕就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我大舅这人吧,其实挺好的。心思细腻,人又知情知趣,最重要的是,他对那个……死心塌地……”贺均平听到此处,抬眸凉凉地朝他瞥了一眼,燕王世子顿时打了个哆嗦――什么死心塌地的,他这话听起来这么这么欠揍呢? “要不你就直说了吧,”燕王世子心里头憋得难受,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径直道:“就一句话的事儿,你是应还是不应?” 贺均平深吸一口气,苦笑摇头,“我倒也不是非要拦着,只是――” 有门儿!燕王世子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劲,压抑着内心的兴奋凑上前去紧张地问:“但是怎么着?你可是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回头我去跟大舅说,他保管一一应下。” 贺均平看了他一眼,沉着嗓子缓缓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娘亲若是过了门,决不能受半点委屈。” “那是自然!”燕王世子立刻满口应下,拍着胸脯道:“不说我大舅,便是我也能打着包票答应你。我大舅府里可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操心事儿,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赵婶婶进了门,自有舒心日子过,谁敢给她委屈受。” 贺均平冷笑,挑眉道:“世子爷莫要讲话说得太满。旁人不说,吴家大**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连我都容不下,更何况是我母亲。”虽说贺均平与吴家大**只见过两回面,但对那个嚣张跋扈的千金**却没有半点好感,满口污言秽语,竟是比街头的泼妇还要厉害三分,贺均平如何敢让赵氏轻易入吴家大门。 燕王世子闻言有些讪讪的,当初他与贺均平不打不相识可不就是托了吴家大**的福,他那个表妹是吴家独女,母亲早逝,吴申又常年在外征战,燕王妃素来怜惜她,虽说请了嬷嬷教养,但又有谁敢管她,天长日久的便养成了那样的性子,不说贺均平,便是他,听着吴家表妹的名字也头疼。 “这事儿你放心,”燕王世子沉声回道:“我那表妹虽说性子不好,但到底只是个女孩子,又早就订了婚。先前只是我母妃心疼她,想留着她在身边多住两年,而今她已经年满十六岁,早该出嫁了。回头我去与母妃说一声,这婚期便能定下来。” 贺均平笑笑,“既然如此,那便等吴大**出嫁后再议吧。”说罢,他便转换话题不再提及此事。燕王世子既然从他口中得了肯定回答,回头对燕王妃也有了话可回,自然心满意足,很是聪明地不再纠缠,笑眯眯地向贺均平介绍起酒楼里的各样菜式来。 菜还未上来,陈青松他们便到了,才将将落座,贺均平又听到了小桥说话的声音,赶紧起身去迎,一开门,就瞧见k云披着件宝蓝色镶白色狐狸毛的披风到了门口。不知为何,贺均平忽地想起先前燕王世子打趣他的话,脸上又是一红,强压下胸口狂跳的心,深吸一口气,红着脸朝k云道:“你……你来了?” k云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问:“你怎么脸上红红的,莫不是热着了?” 燕王世子忍俊不禁地盯着贺均平看,面带促狭之色。贺均平愈发地不好意思,颇不自在地挥手朝脸上扇了扇风,小声回道:“是……是有点热。阿云你热不热?我听世子爷说这酒楼里引了温泉,所以比外头暖和些。” 燕王世子忍住笑插话道:“可不是,不仅这里暖和,后头的温泉庄子更暖和。而今正是泡温泉的好时节,赶明儿让平哥儿领着云姑娘去温泉庄子里住几日。” k云并没有如燕王世子所料那般脸红耳赤,不以为意地笑笑,道:“人家的温泉庄子,岂是我们能随意进的。”一边说着话,她一边解了披风,贺均平习惯性地帮她接下,还想帮着给她整一整衣衫,猛地察觉到众人全都盯着他笑,他这才不自然地将伸到半空中的手又缩了回来,给k云拉开椅子道:“走了半天,累了吧,先喝口水谢谢。”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给她倒了杯茶,殷勤周到让人不忍直视。 宏哥儿见状,忍不住连连摇头,呲着牙与阿彭悄声私语,“我说这方姑娘的架子也忒大了吧,竟是半点也不推辞,由着平哥儿伺候。”他见识过贺均平的本事,对贺均平很是敬佩,故多少看不惯他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小意奉承。 陈青松眯着眼睛朝他二人斜睨了一眼,小声道:“少管闲事。” 宏哥儿有些怕他,被他骂了一句,讪讪地做了个鬼脸,再不敢作声。 小山与小桥头一回见着这么多贵人们,多少有些怯场,亦步亦趋地跟在k云身后,见她做什么,便学着做什么。燕王世子有心拉拢他们,姿态放得很低,小山与小桥见他果然没有架子,也都放开了,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众人用过了午饭,又说笑了一番,燕王世子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k云道:“我险些忘了件正事。我母妃听说云姑娘武艺过人,很是赞赏,三天两头总让我请云姑娘进府一叙,先前云姑娘不在宜都倒也罢了,而今好不容易来了,若是得了空,能否到王府来坐坐?” 贺均平微微一愣,旋即想到了什么,心里头隐隐涌出些兴奋与激动来,一脸热切地看着k云,只恨不得替她应下。 k云面色微讶,并未多想便笑着应下,又道:“我本是乡野之人,不懂礼数,唯恐进了王府行差步错引人笑话。”她嘴里这么客气着,脸上却是一派自然,哪里有丝毫紧张畏惧的神色。 燕王世子笑道:“我母妃性子豁达爽朗,并不计较这些。云姑娘不必多虑。” k云笑笑,没有再多问。 用过了午饭,贺均平送k云回客栈,一路上将今日上午发生的事一一说与她听,罢了又道:“我已托世子爷帮忙去替你寻个宅子,只是你一个人终究住着冷清,不如我去问舅母借几个下人过去伺候?” k云一愣,旋即立刻摇头道:“不用不用,何必麻烦旁人,我自去寻人贩子买几个丫鬟就是。”一边说着,一边又苦笑不已。贺均平到底是个男人,对人情世故却是一窍不通。不说别人家的下人不能轻易收,单是她而今的身份,又凭什么让赵家下人过来伺候呢? “那……一会儿我带你去见见我母亲。”贺均平脸上又红了,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么?”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低到了地底下,犹如蚊子一般细声嗡嗡。 k云终于忍不住了,咬咬牙,朝小山和小桥使了个眼色,那二人立刻会意,飞快地躲进了自己屋里。尔后她又朝贺均平招了招手将他拽进门,把门一关,一脸正色道:“看来我得仔细教教你什么叫做人情世故!” 第六十三回 贺均平在十岁之前简直就是贺家的眼珠子,从上到下都把他捧在手心里养着的,所以才养成那一副嚣张骄傲的大少爷脾气,便是贺家败落后他流浪到武梁县遇到k云时,依旧脾性不改。 再之后的五六年,人虽成熟老练了许多,于人情世故方面却不是很懂,在外头接人待物还勉强,但这后院家事更是一窍不通。当然,这也不能怪他,谁让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呢。 待k云板着脸一点点地和他说起这样那样的道理,贺均平简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最后都快哭了,一副后怕又沮丧的模样,巴巴地看着k云小声道:“我是不是做了挺多蠢事,害得阿云丢了不少脸?阿云你懂得真多!” k云揉着太阳穴,没好气地瞪着他,瞪了一会儿终于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小时候脾气坏,整天跟我吵架,现在反倒会夸人了,也不晓得从哪里学来的。” 贺均平见她笑了,心中顿觉暖暖的,凑上前去抱了抱她,小声道:“我小时候不懂事,不晓得你的好。还有――”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幽怨,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而且,以前阿云也不喜欢我,那会儿我最害怕的就是你不肯要我了,把我赶出门去。” k云心里一酸,愈发地愧疚不安,她也不作辩解,只低着头喃喃地小声回道:“我以后会对你好。” 贺均平难得见她如此温柔乖顺,心中愈发地柔软,实在忍不住了,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亲,又想起赵氏与吴申的事来,皱起眉头将燕王世子来寻他试探的事说给k云听,罢了又道:“我也不晓得这样对不对,可惜阿云当时不在,要不然,你便能教教我。” k云笑着夸赞道:“你处理得很好,吴家大**的性子实在不好,且又一直针对伯母,你若随口应下,伯母进了吴家反而备受钳制,倒还不如不嫁。吴将军既然言之灼灼地说看重伯母,自然要有所表示。反正这事儿也不急,待吴家大**出嫁后再议也不迟。” 贺均平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二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儿话,贺均平又非要拉着她一起去看新宅子,小山和小桥听说此消息,也笑眯眯地跟了一道儿,气得贺均平一路上使劲儿地瞪他们俩。 鲁家的院子在西大街尽头的丝瓜巷,里外共有四进院落,不算太大,但修葺得却很是雅致,房舍庭院不似宜都风格,倒有些江南玲珑秀巧的精致,k云是个女儿家,自然喜欢这样的风情,一进门便两眼放光,连声赞叹。 贺均平见她喜欢,心里头美得跟什么似的,偏偏小山和小桥在,他还强撑着作出一副淡然的模样来,憋得很是难受。 晚上贺均平依旧回了赵府,听说燕王召见又赏了宅院给他,赵老爷很是欣慰,当着府里众人的面狠狠夸赞了一番,赵怀琦听说他得了新院子,立刻好奇得不行,非要缠着去他那里瞧瞧。赵怀安也道:“那院子本是鲁家旧宅,年前刚刚才腾出来,应该还算新,只需找几个下人打扫一番便能入住。” 贺均平点头应是,又道:“正打算明儿就去买几个下人将院子整出来,该置办的东西都得置办起来。” 一旁的赵大太太笑着道:“到底还是平哥儿有出息,这才多大,竟就入了王爷的眼,真真地前程无量。三妹妹有这么个好儿子,以后这上门提亲的,还不得踏破咱们家的门槛。” 贺均平笑笑没说话,赵氏眉头微蹙瞥了她一眼,勉强笑笑,也没回话。大太太见没人应她,一时间有些尴尬,赵怀安最是机警,赶紧转换话题问贺均平道:“今儿王爷可曾说了让你去哪里当差?我看世子爷身边做个侍卫也是极好的,又体面又轻省,旁人求都求不来。” 贺均平摇头道:“世子爷倒是提过这事儿,不过我没应。依着我的想法还是去军中历练,虽说苦了些,到底升得快。”更重要的是,贺家上下数百人枉死在那狗皇帝的手里,贺均平如何不想亲手为家人报仇。 赵氏早猜到他的想法,故闻言神色不变,倒是赵老爷皱起眉头有些不赞同,低声劝道:“平哥儿你可要仔细想清楚了,那战场上刀枪无眼的,一个不留意,恐怕军功没抢到,先把小命儿给丢了。你还这般年轻,哪里得不到功名,何必去跟那些不要命的人抢。贺家就只剩你一根独苗,可再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大太太也道:“平哥儿你还年轻,不懂得外头世道艰难,在宜都有你舅舅护着,旁人看着赵家的面子不敢胡来,若是在外头,可不晓得要吃什么亏呢?” 贺均平半眯起眼睛朝大太太看了一眼,笑着回道:“多谢舅母关心,不过我这些年在外头闯荡惯了,倒是不惧这些。正如舅舅所说,我是贺家唯一的血脉,自然要将贺家传承下去,重振贺家威风,怎好处处依赖舅父扶持。” 赵老爷觉得大太太这番话说得很不妥当,当下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又转头和颜悦色地朝贺均平道:“既然平哥儿下定决心要去军中历练,我这做舅舅的也不反对。但你且仔细记着,在外头切莫胡乱出头,谨言慎行,多看看人家怎么做的,务必谨慎再谨慎。” 贺均平郑重应下。大太太还欲再说些什么,被赵老爷瞪了一眼,终于没敢再作声。 待回了自己院子,大太太终于忍不住朝赵老爷发起火来,不悦道:“你瞪我做什么?我又不曾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世子爷难得看重平哥儿,他不顺势留在宜都,非要出去打什么仗。嘴里说得轻巧,那军功岂是那么容易得的?他才多大,仗着自己有几招花架子便要出去冲锋陷阵,万一真出来什么事,三妹妹要怎么办?” 赵老爷道:“便是你一片好心,说话也得动动脑子。平哥儿那性子我还不知道么,打小他就爱面子,你满口赵家长赵家短的,他听着心里头能好受?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急急忙忙地要搬出去住?” 大太太急了,怒道:“敢情这还是我的不是了!你三妹妹在咱们家住了多少年,我何曾有过一丝怠慢,他不念我的好,反倒还记恨上我不成?” “平哥儿什么时候记恨你了?”赵老爷生气道:“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大太太怒道:“老爷您方才没瞧见么,我不过是提了一句平哥儿的婚事,他们娘儿俩竟爱答不理的。要不是安哥儿帮忙圆场,我这张老脸都给丢尽了。” 赵老爷没好气地道:“那还不是你自找的。平哥儿跟那方姑娘的婚事虽还没定下来,但早就传得满府皆知,你这会儿非凑上去说这个话,他理你才怪。换了是我,也没个好脸色。” 大太太立刻站起身,一脸正色地朝他道:“老爷您不会还真把这事儿当真了吧。虽说贺家败了,可这婚姻大事也不能胡来。平哥儿的相貌才学都是上乘,而今又得燕王重用,日后自有大前程,这婚事怎好胡乱由着他。且不说未来的岳家能不能帮衬着,那好歹家世不能太差。那方姑娘是个什么人?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平哥儿要真娶了她,还不得成了宜都上下的笑话。” 赵老爷一脸无奈,摇头道:“你当我没想过么?可平哥儿的婚事连三妹都不管,我怎么做得了主!平哥儿那性子执拗得很,一门心思认定了,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事儿我可没辙。” 大太太沉着脸在屋里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连连摇头,道:“这可不成,不成。三妹妹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由着平哥儿。他才多大,先前一直窝在小地方没见过世面,难免被那乡下丫头给蛊惑了。不行,赶明儿得让安哥儿领着他多出去走走,见一见宜都城里的那些贵女们,开了眼界,自然就瞧不上那乡下丫头了。” “对了!”大太太仿佛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转过身朝沉着脸不作声的赵老爷道:“老爷可曾记得我大堂姐家里的两个闺女,一个十五,一个十三,都还没定亲。不是我自夸,我那两个外甥女无论相貌还是才干都是一等一的好,我那大堂姐夫虽官位不高,但孟家却是书香门第,清贵得很,家里头也颇有些资产,日后陪嫁也必不会少……” 赵老爷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心中略有所动,但想了想,还是挥手道:“算了算了,平哥儿的婚事我们都别管,若是管得多了,反倒惹他讨嫌。” 大太太哼了一声,没作声。第二日大早,却还是悄悄使了下人去送信,欲接了两个外甥女过来相看。 且不说大太太这边如何计划,燕王世子那边却是有了回音,果然替k云在丝瓜巷子里寻了个院子,就在贺均平新宅院的斜对面,出门走不过十几步便能到。因那房子是新修的,虽然院子不大,但价格却不低,竟作价四百两银子。贺均平一听说离得近,立刻就喜欢上了,连院子也顾不上看,赶紧交了银子,拿了房契后,这才领着k云去察看。 待二人进了院子大门,立刻傻了眼。房屋是新修的没错,可院子里却是光秃秃的连棵树也没有,更不用说什么花花草草。贺均平讪讪地抓了抓脑袋,尴尬地笑。 k云忍俊不禁,摇头道:“这院子以前恐怕是个武官住的。” “那……是不是另外再找一个?” k云笑着看他,“你手里头还有余钱再置办个院子?” 贺均平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燕王赏下的银子都花完了,不过倒是还有几样值钱的东西,回头我托大表哥送去店里寄卖。” “燕王赏赐的东西你也敢拿去卖?”k云没好气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小声道:“就这里吧,回头再修整一番就是。这院子还算宽敞,就住我一个人实在冷清。” “那不如我也搬过来住!”贺均平话一说出口便晓得自己又说错了话,赶紧举手道:“我说着玩儿的,阿云你别当真。” 接下来的好几天,两人都忙着收拾新院子,小山和小桥也帮着打打杂,结果房子还没收拾出来,燕王妃竟派了人过来请k云说是想见见她,贺均平立刻就紧张起来了。 “燕王妃为什么要见我?”k云狐疑地问贺均平,“她怎么会晓得我?” 贺均平恨恨地直咬牙,“还能有谁,定是世子多嘴。”他不确定燕王妃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里头很是忐忑,暗暗后悔不曾早早地领了k云去见赵氏,若是提早将他与k云的婚事定下来,也省得一直悬在心里,惴惴不安。 “我陪你一起去。”贺均平也顾不得燕王妃怎么想了,坚持道:“王府里规矩多,我陪着你一起,省得你害怕。” 她才不害怕呢!k云回头看了贺均平一眼,见他双拳紧握,额头上隐隐渗出些细汗来,心中顿时一片柔软,微笑着应道:“好啊。” 二人乘了马车一路到了王府,早有府里的丫鬟过来迎接,瞅见贺均平杵在一旁,先是一愣,旋即掩嘴而笑。贺均平厚着脸皮只当没瞧见,沉着脸作出一副淡然不过的表情,一路跟着k云进了王府。 第六十四回 这是贺均平第二次进王府,不过上一回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打量王府的陈设就被拽去了演武场,这一回他照样没有心思来观赏王府的景致,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着若是一会儿燕王妃果真提出什么要命的建议,他该如何回话? 不知不觉,二人便到了宣和堂大门口,侍女朝院子里禀报了一声,很快又另有内院的侍女出来迎接,见贺均平也跟着,微微一愣,旋即又笑起来,道了声“稍等”,转身进屋去向燕王妃禀告,很快又折身回来,忍住笑道:“王妃有请。” k云自然晓得人家在笑话什么,颇有些不自在,难得地红了脸。一旁的贺均平却神情自若,紧紧靠在她身边道:“我们俩的事恐怕世子爷早就说给王妃听过了,满府的人都晓得,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燕王世子那个大嘴巴!k云心中暗暗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总算静下心来。 二人尚未进门,远远地便瞅见花厅的正上首坐着个华服丽人,k云飞快的瞄了一眼,见她面容与燕王世子有两三分相似,便晓得这定是王府的女主人了,遂赶紧低下头,跟在贺均平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屋,又学着他的样子朝燕王妃行礼。 “赶紧起来,赶紧起来。”燕王妃一脸温和地看着k云,罢了又看看贺均平,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会心的微笑,“世子总在我面前提及你们俩,把你们夸得天上少地上无的,我还不信,今儿这一见,啧啧,果然如此。方姑娘快走近些让我瞧瞧,哎哟哟,这小模样生得真是――” 燕王妃拉着k云的手,笑眯眯地盯着她仔细打量,连连赞道:“这相貌,恐怕整个宜都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k云不是扭扭妮妮的小姑娘,被她这般称赞,虽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头却还是高兴的,抿嘴笑笑,正色朝燕王妃道:“王妃过奖了。”她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该谦虚地说几句什么“蒲柳之姿”的,但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傻笑。 燕王妃却喜欢她这爽朗不做作的性子,拉了她在身边坐下,柔声道:“我听世子说你自幼学武,倒比平哥儿的本事还大些,岂不是吃了不少苦头。世子也跟着王府里的侍卫们学过些拳脚功夫,不过只得了皮毛,还总是嚷嚷太辛苦。真该让他看看你,一个男孩子还比不得姑娘家。” k云笑道:“世子爷是什么身份,哪能跟我们一样整天学武。要我说起来,读书才辛苦呢。我们练武费的是体力,再苦再累睡一觉便好了,哪里像读书人每日头悬梁锥刺股,用的都是脑子。” “那是别人,”燕王妃毫不客气地拆着自己儿子的台,“我们家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刻苦过。对了,我听说平哥儿当初就是被你给救下的,你且仔细与我说说当时的情形,这些年来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燕王妃有一种独特的亲和力,便是头一回见面,就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卸下所有的防备,掏心掏肺地与她说话。不仅k云如此,连贺均平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笑眯眯地偶尔插句话,一反平日里在别人面前冷淡防备的姿态。 燕王妃起初听世子说起k云,只当她是家学渊源才学得一身武艺,不想她竟是真正的乡野出身。虽说k云又将她那云游四方的道士师父再拿出来当了一回借口,但这已经够让燕王妃震撼万分的,罢了又感叹道:“也是平哥儿福分好,这么好的姑娘竟被他给早早地定下了。”说话时,脸上还露出惋惜的神情。 贺均平赶紧跳出来道:“多谢王妃赐婚,实乃我与阿云的福气。” 燕王妃哈哈大笑,指着他道:“还道你是个老实的,没想到竟是个促狭鬼,也会顺竿儿往上爬,我又何曾说什么赐婚的话,你倒是想得美。” 贺均平厚着脸皮道:“王妃娘娘方才都说阿云与我定下了,岂不就是赐婚的意思。家母若是晓得了,定要亲自来王府叩谢。”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已利索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朝燕王妃叩了三个头,态度很是虔诚。 燕王妃哭笑不得地受了他的大礼,正欲开口说话,外头忽有侍女进来禀告说“徐侧妃求见”,燕王妃笑意顿敛,眉头微蹙,低声喃喃道:“她来做什么?”说罢,又让下人扶何俊皮起身。 眼看着这婚事就要定下来,竟被人给半路打断了,贺均平如何不恼,只是当着燕王妃的面不好说什么,勉强笑笑,又朝k云挤了挤眼睛,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k云抿着嘴,只笑不语。 这徐侧妃乃是宁郡公的生母,在王府里也有几分体面,燕王妃虽不喜她,却也不好将她晾在外头,只得让人请了她进来,自己则端着架子坐回远处,背脊挺直,下巴微抬,王府正妃的气势顿时显露无比。k云这才晓得,原来燕王妃其实并非她所以为的那样一直都和颜悦色,亲切温柔。 徐侧妃比燕王妃要小半岁,年轻时生得花容月貌,颜色倒比燕王妃还要好上两分,初进王府时颇有些雄心壮志,尤其是生了王府里唯一的子嗣后,竟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在燕王妃面前顶撞过两回。她本只是试探一二,不想燕王妃虽没说什么,燕王却大发雷霆,若不是看在长子的面子上,恐怕当时就要将她逐出王府。自那以后徐侧妃便老实了许多,即便是心里头再怎么不甘,在燕王妃面前却始终战战兢兢,做足了姿态。 虽说而今宁郡公已经开府封了爵位,徐侧妃在王府里行事依旧小心谨慎,起码表面上如此。进了花厅,徐侧妃依足礼数给燕王妃请安,起身后又将她身后一位华服少女推出来,笑着道:“这是我娘家的外甥女雅珠,去年年底的时候来过一回,妾身特意领着她来给王妃请安。” 那个雅珠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倒不算特意拔尖,但也算白净秀美,只可惜她今儿穿了身珊瑚红色的锦袍,正正好与k云身上的衣服撞了色,虽说那衣服的质地、剪裁比k云身上那件好了不知多少倍,可那张俏丽秀气的小脸如何能与k云那浓艳至极的美相媲美,才一进门便被压得透不过气,低垂着脑袋连头也不敢抬。 花厅里众人都不是瞎子,徐侧妃的脸上有些讪讪的,朝k云看了两眼,笑着道:“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这般好颜色,以前却是从未见过。” 燕王妃道:“这是方姑娘。” k云朝徐侧妃弯腰示意,那徐侧妃却敏感地从燕王妃短短的一句话中听出许多意思来,又笑着追问道:“原来是方姑娘。宜都城里姓方的官员不多,唔,莫非是礼部方侍郎府上的**?” k云笑笑,“民女只是寻常百姓,并非哪家府上千金。” 贺均平瞥了徐侧妃一眼,脸色有些阴郁。燕王妃插话道:“这位方姑娘是我请来的贵客。” 燕王妃都这么说话了,徐侧妃自然不敢再针对k云,朝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目光又挪到了贺均平身上,故作讶然之色,问:“哟,这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瞧这相貌倒是跟赵家两位少爷有几分相似,莫非这竟是王爷总挂在嘴边的那位青年才俊,贺家大少爷么?” 燕王妃忍不住笑起来,若有所指地道:“你这双眼睛倒是尖得很。” 徐侧妃只当没听懂,笑着回道:“我呀就这双眼睛还能用,大老远一眼就瞧见了贺家大公子,心里头想着这是谁家的少年郎呢,生得这般俊俏,可惜我是没女儿,要不,非得把他收了做女婿不可。” 一旁的雅珠悄悄抬眸朝贺均平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脸上微微泛起红晕。贺均平心里头直打鼓,生怕徐侧妃胡乱开口给他说亲,赶紧寻了个借口告辞离去。燕王妃见他逃得狼狈,心中忍不住暗暗好笑。 却说这徐侧妃从燕王妃院子里出来,便立刻派了下人去寻了儿子来王府议事,待宁郡公一到,徐侧妃便毫不客气地泼冷水道:“你那法子恐怕没用,谁晓得那乡下丫头竟生得那般好颜色,雅珠往身边一站,畏手畏脚那就是个烧火丫头。男人都爱美色,那贺均平哪里能看得中她。” 宁郡公闻言颇有些意外,“果真生得漂亮?不是说只是个乡野丫头么?” 徐侧妃摇头,“那模样那气度,不说雅珠没得比,便是你大舅家的雅媛恐怕也不及。也就是家世差了点,若不然,还不知多少人要抢得打架呢。”那样的绝世姿容,小门小户根本就守不住,也不晓得这些年来她们到底怎么过来的。 “连雅媛都不如?”宁郡公皱起眉头想了半晌,咬咬牙,道:“小舅舅家不是还有雅宁吗?” “那怎么行!”徐侧妃大惊,急道:“雅宁不行。”徐雅宁是徐家三房的掌上明珠,不仅生得貌美如花,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徐家早先还想着要将雅宁许配给宁郡公做正妻的,不想燕王竟擅自给他定了婚。虽说嫁不成宁郡公,可凭她的相貌家世,怎么也不至于下嫁到贺家这个破落户。 宁郡公冷笑道:“雅宁今年都十六了,婚事一直拖着,这个看不上,那个也不好,难不成她还想嫁给世子不成?” 徐侧妃心中一惊,疾声喝道:“你这是说什么气话,雅宁可是你嫡亲的表妹,那样的容貌气度,多挑挑又怎么了。贺家那小子虽说还算争气,可贺家到底败落了,若不是王爷赏赐个宅子,恐怕他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雅宁怎么能去吃那种苦。” “那母亲要怎么办?”宁郡公不悦道:“父王把军权牢牢地握在手里,我是半点也插不进去,偏偏吴家有个吴申,整个西北军都在他手里。好不容易父王看重了这个贺均平,若是不能让他娶了我们许家的姑娘,他怎么会与我们交好。若是被世子拉拢了,跟吴家人凑在一起,以后这燕地哪里还有我立足之地。” 虽说而今贺均平似乎与世子关系不错,但吴申却一门心思地想要迎娶赵氏,单凭这一点,宁郡公便笃定贺均平与吴申定要生出嫌隙。若是能将贺均平拉拢到他这一边,日后贺均平定处处与吴申作对,于他实有十足的好处。 “那也不能让雅宁去啊――”徐侧妃到底还是有些不舒坦。 宁郡公冷冷看着她,不说话。徐侧妃被他那冷厉的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虚,顿了半晌,终究还是拗不过,无奈地回道:“这事儿也不是我能作主的,若是你小舅舅不肯,我也没办法。” 宁郡公缓和了语气,柔声劝道:“只要母亲仔细与小舅舅说道理,他岂有不听的道理。”毕竟,徐家可比不得吴家有个大将军,阖府上下都靠着他和徐侧妃,便是他那大舅舅,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员外郎,又哪能真的说得上什么好亲事。 至于那个美貌的乡下丫头――宁郡公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那丫头到底有多漂亮,果真能美得过徐家千娇百媚的三**? 贺均平哪里晓得自己的婚事已经被许多人惦记上了,回了赵府,立刻去见了赵氏,将燕王妃召见k云的事说与她听,罢了又不好意思地道:“孩儿原本都快要说动王妃赐婚了,不想竟被徐侧妃给打断了,实在可惜。” 赵氏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你呀,这满脑子就装着那方姑娘。” 贺均平笑,“母亲莫要取笑我,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孩儿尚未成家,自然没有心思想着旁的。”更重要的是,k云生得那副模样实在招人得很,在益州先时她整天身着男装也能引得刘二少虎视眈眈,后来又有陆锋多少存着些觊觎之心,而今到了宜都,还不晓得要引来多少狂蜂浪蝶,一日不将k云娶进门,他便一天也放不下心。 第六十五回阿云可不是绵软的性子 贺均平的新院子修整得差不多了,便说服着赵氏去新家看看,“给您留了东偏院,那边儿阳光好,冬天也不冷。院子里还种着几株腊梅,这会儿正开着花,满院幽香,母亲去了定然喜欢。只可惜屋里的家具有些旧,我想托人去打一套红酸枝的桌椅,找遍了整个宜都,竟是没有。” 赵氏欣慰地笑道:“宜都这边不兴红酸枝,自然不好买。不过我这么大年纪了,哪里还用得着那么鲜艳的颜色,你还是省下钱给方姑娘准备聘礼吧,若是少了,到底不体面。”说罢,她又起身从床头柜子里找出个黑檀匣子来递给贺均平,道:“这是我们贺家最后的家底了。” 贺均平打开匣子一看,顿时有些傻眼,匣子里赫然装着厚厚的一叠银票,全是一千一张的面额,稍稍一估算,少说也有近十万两。 “娘,这……这么多银子……是哪里来的?”贺家出事的时候他走得急,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来得及带,自然不晓得之后京城的情况。在他看来,贺家被抄了家,自然是早就一穷二白了,哪里想到赵氏竟还藏着这么多银钱。 赵氏苦笑道:“是你父亲提早藏起来的,他猜到那狗皇帝会对贺家下手,只是没想到竟会这么快,故只藏了这一丁点东西,府里传承了上百年的书画字帖、古董玉器通通都没了。而今平哥儿成亲,竟是半点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 贺家是真正的世家大族,近百年的传承与积累,库房里的东西几乎能与大周朝国库相比。贺均平自幼锦衣玉食,过的是神仙日子,那会儿何曾将这十万两银子放在眼里过,而今时过境迁,他竟会对着这么点银票瞠目结舌,赵氏看着,心中何尝不酸涩。 “原来还要多些,我来宜都后拿了两万两银子给你舅父,也算是我这数年来的吃喝嚼用。”赵氏又补充道。虽说她是赵家**,但到底已经出嫁多年,且父母又已早逝,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赵府。故一进赵家门便拿了两万两银票给了赵家大老爷。大老爷哪里肯收,赵氏遂又将银票塞给了大太太。正是因着这样的缘故,这些年来阖府上下才无人敢对赵氏无礼。 贺均平早听k云跟他讲过这些人情世故,闻言顿知赵氏这些年来的不容易,又将那匣子塞回赵氏手中,垂下眼眸沉声道:“孩儿眼下不缺钱用,这些还是由母亲收着吧。” 赵氏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声道:“你这傻孩子,眼看着就要成亲了,哪里不缺钱花。那院子虽说修葺好了,可家里头总不能到处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摆件也没有。还有方家的聘礼也得准备了,难不成你什么都不准备,一句话就把方姑娘娶进门?便是方姑娘与你有感情,自己肯了,旁人又该如何看她。日后方姑娘进了门,这些便是你们俩的家底,到底是买地还是置铺子,你们小两口再自己商量。” 贺均平听她说起k云,心中一软,仔细想想,终于还是将银票收了起来,尔后又忽地想到吴申的事,犹豫了半晌,终于一咬牙,硬着头皮道:“吴……吴将军来使人找过我。” 赵氏一愣,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面上一片尴尬与无地自容。 贺均平见状,慌忙上前扶住赵氏的双手,沉声道:“母亲莫要急,孩儿并无不悦,只是此事不能急,故孩儿才没有立刻应下。”他又将吴家大**的事说给她听,罢了又道:“我与k云商量过了,那吴家大**甚是跋扈不讲道理,你若是这会儿进了门,她定要想法设法羞辱你。故我才让世子跟吴将军说了,待吴家大**出了阁才议亲。” 虽说贺均平态度诚恳,但赵氏到底脸皮薄,早已臊得满脸通红,小声道:“平哥儿你莫要说了,这事就此作罢。先前也是府里都说你恐怕早已没了,我这才勉强应下。而今你都已经回了家,我若是再……你的脸面岂不是都被丢光了。” “母亲――”贺均平半跪在赵氏面前,红着眼圈哭道:“孩儿何曾不晓得母亲的良苦用心,但孩儿已非幼童,怎能因为面子耽误了母亲的终身。孩儿仔细查问过,那吴将军清白正直,实乃良配。母亲年岁尚轻,怎能蹉跎岁月,孤身到老……” 他又苦劝了一番,赵氏只是哭,并不回话。但贺均平见她并没有矢口否定,心知她对吴申多少还是有些情意在,日后寻了舅父舅母再多劝劝,总能松口,遂才擦干眼泪,转换话题,问起预备聘礼的事来。 宜都虽不如京城繁华,但市集上也是应有尽有,贺均平求赵氏列了张单子,唤上小山和小桥去街上大肆淘换东西。 这边他刚走,大太太便领着娘家的外甥女去了赵氏的院子里说话,才寒暄了几句,便悄悄地把话头往贺均平的婚事上带。赵氏哪里会看不出她的用意,只碍着她是自家嫂子不好说什么,皱了皱眉头,揉着太阳穴说是头疼。大太太没辙,只得悻悻地领了两个外甥女告辞。 她们一行人才出了院门,外甥女孟雨轩便道:“姨母,我看我还是回去吧,我见姑奶奶的脸色不虞,分明是没有议亲的心思。”她早到了议亲的年纪,相看过好几户人家,临走前孟太太又悄悄叮嘱过,自然晓得今日来此的用意,方才在赵氏面前碰了壁,自是不悦。 大太太急道:“你急什么,我都还没开口呢。” 孟雨轩不高兴道:“您又不是没瞧见方才姑奶奶的脸色,一听您提到贺家大公子的婚事便往别处岔话,分明就是不想议亲。我又不是说不到人家了,非要上赶着嫁到贺府。那贺府以前是勋贵没错,现在却早已败落了,偏偏还摆什么架子,好似那贺家大公子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似的。” 大太太劝慰道:“你这傻孩子,平哥儿若是个不好的,我又怎么会想着把你嫁过去。虽说贺家被抄了家,可你不看看他那是什么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别看他们娘儿俩孤苦伶仃仿佛可怜得很,其实家底还厚实着。不瞒你说,当初这姑奶奶一回府就给了两万两银子做嚼用,若不是手里头还攒着些银子,岂能这般大手笔。我估摸着贺家至少还存着有近十万两的家当。” 孟雨轩闻言先是抽了口冷气,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些艳羡神色,不过仔细想想,却又摇头道:“她便是有再多的银子那也不是我的,姑奶奶摆明了对我没好感,我又何必恬着脸去丢这种人。不是说贺家大公子心里头早就有了人么,我便是借着姨母的光嫁了过去,那贺家大公子恐怕也对我没什么好脸色。” “那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如何能跟你比。”大太太对素未谋面的k云嗤之以鼻,哼道:“雨轩你的相貌才情无一不好,那乡下丫头不过是救了平哥儿一命,依仗着恩情非要嫁进来,日后进了门,什么都不懂,岂不是丢尽了贺家的脸。平哥儿又不傻,仔细一想,便晓得该娶谁。至于那丫头,纳进门也就是了,做个妾还算便宜她。” 孟雨轩却坚决地摇头不从,道:“既然那姑娘于贺大公子有救命之恩,大公子迎娶她倒也正常。他若真将那姑娘纳为妾室,我还瞧不上他了。”说罢,又侧身朝大太太弯腰行礼道:“我晓得姨母都是为我好,只是这桩婚事就作罢吧。姨母虽是一片好心,可既然贺家不同意,您再三天两头地去劝说,反倒弄得两家生了嫌隙,回头姨父还得恼了您。” 大太太气得直跺脚,怒道:“我好心好意地奔来跑去,你们一个个竟不领情,这是气死我了。”说罢,再也不理她,转头就冲回了自己院子。 到了晚上,大太太气呼呼地向赵老爷抱怨此事,赵老爷闻言,连连摇头,道:“就连雨轩那丫头都比你看得懂,偏偏你一把年纪了竟还被猪油蒙了眼睛。亏得你没在平哥儿面前说,要不,依着他的性子,非得当面噎你几句不可。” 大太太怒极,“你说谁一把年纪了?你这老不死的老东西,怎么着,被外头的花花草草看花了眼,现在就看我不顺眼了……”她接连被外甥女和丈夫编排了一通,气得直跳,借机发作将赵老爷大肆痛骂了一宿。 二月初八,贺均平与赵氏正式搬进了新家,亲朋好友皆上门庆祝,燕王世子也亲自道贺,送了两支齐人高的大花瓶,贺均平生怕一不留神把它们给撞了打了,赶紧让下人搬到东院赵氏屋里。 小山和小桥也上了门,贺均平使劲儿地往他俩身后看,没瞧见k云,未免有些失望,拉着他俩小声问:“阿云没来么?” 小桥道:“师父说你们这边人太多,她过几日再登门拜访。对了――”他忽地想起一事,一脸郑重地朝贺均平道:“燕王府下了帖子,说是过几日就有桃花花会,让师父也去。那送帖子的姐姐说,恐怕徐侧妃另有所图,安排了人要为难她呢。” 贺均平大惊,“那就让阿云莫要去了。” 小桥摇头苦笑,“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师父说那徐侧妃既然故意为难,一招不成恐怕还有后手,倒不如早早将她击退了,省得她再来烦人。” 贺均平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我晓得了,回头去问世子爷要张帖子跟过去。”因着宁郡公的关系,他对徐家人敬而远之,实在想不通那徐侧妃为何要为难k云,左思右想了一番,依旧不得其解,晚上索性与赵氏说了。 赵氏闻言,稍一思虑便明白了,苦笑道:“恐怕也是冲着你的婚事来的。” 贺均平大讶,“徐家与孩儿的婚事有何相干?” “还不是想着借着姻亲将你拉拢过去。”赵氏无奈摇头,“这宁郡公的眼皮子还真是浅,你才来宜都多久,才将将崭露头角便被盯上了。世子那边有吴申做靠山,他便非要弄个人出来与吴家对抗,也不看看你才多大,且又是沾了世子的光才得了燕王看重,又怎会轻易投到他那边。” 她将将说罢,忽又想到自己与吴申的婚事,多少猜到些宁郡公的想法,想是笃定了平哥儿会因着这事与吴家闹翻,这才急急忙忙地出来插一脚。他们却是不晓得贺均平的性子,且不说贺均平与k云的感情深厚,堂堂贺家的大少爷岂会由着别人操纵自己的婚事。 “平哥儿你也不用太担心,”赵氏见贺均平如临大敌的表情,又笑着劝道:“有燕王妃看着,她们也不敢真把方姑娘怎么样,想来也不过是呛几句,让她知难而退。反正我这里不松口,谁也别想把人塞进来。” 贺均平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想了想,又笑道:“阿云可不是绵软的性子,岂是她们欺负得了的,恐怕她们没呛着人,反倒自己惹一身臊。” 赵氏早听他说起过k云的一些事迹,自然晓得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并非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而今又听得贺均平这么说,愈发地觉得好奇,道:“平哥儿不是早说要领了她来给我瞧瞧么,怎么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贺均平立刻咧嘴笑起来,“今天人多,阿云恐怕害羞了,明日孩儿亲自领她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磨磨蹭蹭铺垫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阿云在燕王妃面前发飙啊 第六十六回 贺均平与赵氏在新宅子里安顿好后,k云终于登门拜访。 虽说活了两辈子,这却是她头一回见婆婆,心里头多少有些忐忑,在屋里折腾了半天,试了十几身衣裳,最后还是挑了件鹅黄色绣海棠花的夹袄并绿色马面裙,又梳了个百合髻,插上贺均平送的紫玉梅花簪,对着镜子看了半晌,自觉温婉可人了,这才出了门。 她平日里极少打扮,今儿难得地还涂了些面脂,仔细装扮过,更显得一张俏脸艳光逼人,贺均平一眼瞅见,顿时看呆了,傻乎乎地盯着她两眼发直地看了半晌,直到k云轻轻在他脑瓜上敲了一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潮红的脸上露出欢喜神色,小声喃喃道:“阿云你今儿真漂亮。” k云抿嘴笑,轻轻抬了抬头,低声问:“妆面是不是浓了些,我今儿还涂了口脂,画了眉。”许是因着经历不同,她的眉宇间总带着些许凌厉,故今儿特意描得弯了些,看起来显得温柔许多。 贺均平只看着她傻乎乎地笑,根本没不晓得k云在说什么。 因两家离得近,不过几步路便到了贺府。府里下人不多,除了赵氏随身伺候的几个丫鬟婆子外,便只有几个粗使的婆子,因早早地得了叮嘱不敢在院子里乱走,故贺均平领着k云一路进内院,却是一个下人也没遇着。 待到了东偏院,才进院子,便有赵氏身边的大丫环葡萄迎了出来,笑吟吟地朝贺均平行了礼,目光悄悄在k云面上扫了一眼,顿时一怔,愣了一阵才回过神来,赶紧引着她二人进了屋,口中道:“夫人,大少爷与方姑娘到了。” 赵氏赶紧放下手中的杯盏,抬头探看,瞅见k云那粉白耀眼的面容,也是一怔。虽说她早从贺均平口中不止一次的听说k云生得貌美,却只当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并没有往心里去,而今真正见了,才晓得他所言非虚。这样的相貌,又其实“貌美”二字能形容的。更难得的是,k云这通身的气派,双目炯炯,背脊挺直,哪里像个乡野出身的姑娘,便是世家贵女也不一定有这样的气度。 连她一个女人都看得有些发愣,难怪平哥儿会这么死心塌地的,赵氏心中暗道,面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容。 k云缓步上前给她请安,赵氏赶紧起身将她扶起来,面带微笑,柔声细气地道:“这就是阿云了吧,果然生得标致,平哥儿每天都要在我耳朵边提上几十回,而今可总算见着了,倒比他说的还要漂亮。” k云早习惯了被人夸赞,倒也不觉得心虚脸红,抿嘴笑了笑,想想似乎又觉得这样不大好,又低着头作羞涩状,细声细气地回道:“伯母过奖了。” 贺均平何曾见过k云这般羞涩的女儿家姿态,只觉得又新奇又可爱,瞪大眼睛盯着她看,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赵氏见状,愈发地觉得好笑。 k云装了一会儿淑女,柔声细气地与赵氏应答了一阵,后见赵氏和颜悦色很是慈祥,便渐渐放开了,说起话来不复先前那般拘谨,再过了一会儿,更是肆意洒脱,性情尽显。赵氏见她不是那心机深沉之人,反而愈发地喜欢。 虽是头一回见面,这“婆媳”二人却聊得甚是投机,竟连贺均平都插不进话去,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一侧旁听。 中午赵氏又留了她用饭,k云也没推,一家人和和睦睦地吃了顿晚饭,贺均平一会儿看看赵氏,一会儿看看k云,只觉得自己终是圆满了。 饭后贺均平送k云回府,又问起燕王府的桃花花会来,道:“到时候你就紧紧跟着我莫要乱走,若是有谁敢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噎回去就是,不用给谁留面子。反正徐家我早晚也要得罪的,不必受他们的气。” k云笑着点头道:“你放心,我又怎么会让别人欺负了去。”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些“大家闺秀”们多少还要讲究些体面,哪里像她这么个乡下丫头,本就没什么好名声,说起话来自然没那么多顾忌。 又过了两日,眼看着就到了桃花花会,燕王妃派了嬷嬷送了东西来,k云打开一瞧,却是件桃红色的春衫,那颜色比铺子里的桃红好看了不知多少倍,带着自然的光泽,仿佛笼着一层云烟,衣服上绣着白色的缠枝小花,领口还用细碎的珍珠装饰过,说不出的精巧雅致。k云到底是女儿家,只一眼便喜欢得不行。 待她换了衣服从屋里出来,贺均平又看得犯了傻,只恨不得将她藏在屋里莫要让外人瞧见。 去王府的路上,贺均平的眼珠子还落在k云身上,盯着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看着看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悄悄红了脸。 到了燕王府,一进王府大门,k云便引得众人频频回顾。府中客人大多不认得她,陡见一绝色美人,如何不好奇,纷纷相互探听,待晓得她不过是个平头百姓,竟有不少人动了心思,暗暗琢磨着要将她收入房中。 王府里众人的眼神都看在贺均平眼中,k云倒是一脸淡然,贺均平却是又气又恼,只恨不得拉住k云的手,大肆宣告这是他的未婚妻才好。正气恼着,燕王世子听到消息迎了过来,瞅见k云,立刻睁大了眼睛,喃喃道:“美……美人……”他话未说完,就已被贺均平狠狠瞪了几眼,燕王世子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不情不愿地上前唤了声“方姑娘”。 k云笑着朝他回礼,贺均平悄悄挡到燕王世子身前,似笑非笑地朝他点点头,道:“世子您忙。” 燕王世子却直摇头,“不忙不忙,一点也不忙。”说话时又可劲儿地朝他身后瞄,偏偏贺均平最近又在抽条长个子,结结实实地将k云挡在身后,只能瞅见她半片桃红的衣袖。 燕王世子凑到贺均平耳边,小声嘀咕道:“你小子艳福不浅,徐侧妃这回可是下了血本,连徐家的宝贝蛋儿都给搬出来了,你可要悠着点儿,别着了人家的道儿。” 贺均平脸上微微变色,面上一片严肃。燕王世子见把他给唬住了,心中暗笑,忍了一会儿却又实在忍不住,终于笑出声来,道:“行了啊你,怎么一副要被人调戏的良家妇男样儿。人家到底是千金**,难不成还能霸王硬上弓把你给强了不成。” 贺均平白了他一眼,依旧站到k云身边去,道:“我今儿就一直护在阿云身边哪里也不去。” 燕王世子问:“若是我大哥亲自过来寻你你也不走?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还真跟着方姑娘去后院和一**姑娘们说说哪家的首饰样子好,谁家的布料颜色美?” 贺均平脸色一沉,k云笑着出来打圆场道:“瞧你们俩倒把徐家上下说得跟洪水猛兽似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们若是太为难我,丢的反而自己的脸。” 燕王世子笑笑,又朝k云道:“我表舅家的元娘与方姑娘差不多年纪,性子甚是爽快,也是打小就舞刀弄剑的,我带方姑娘过去和她说说话。” k云自然晓得他是为了自己好,遂笑着应下。贺均平眨了眨眼,亦步亦趋地跟过去与k云并肩而行。 “元娘――”燕王世子朝凉亭里坐着的几个年轻女子招了招手,立刻便有个身形高挑的美貌女子转过身来,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并不过来,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朝他上下打量,眨了眨眼睛,笑道:“世子爷唤我作甚?” 燕王世子指了指k云,道:“给你介绍个厉害的,方k云,骑马射箭都是一等一的厉害,杀起人来连眼睛也不眨。” k云脸都黑了,贺均平则一脸欣然,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吴元娘闻言颇是好奇地盯着k云看了几眼,摇头不信,“世子爷莫不是在骗我吧,这娇滴滴的小模样倒比徐家那朵白莲花还生得招人疼,果真是好汉?我若是当了真,说不定会真下手试探呢?” 燕王世子使劲儿地笑,拍手道:“那你赶紧呐,我还想看热闹呢。不过可别怪我没警告你啊,就你那三脚猫的工夫,在人家手里头过不了一招。反正我是打不过她,松哥儿他们也不是对手。” 吴元娘见他不似作伪,这才勉强信了,又笑着朝k云招手道:“方姑娘快过来,我们几个女儿家说说话,别跟他们这些臭男人在一起。” k云很是喜欢吴元娘的性子,笑笑着应下,回头朝贺均平点点头,低声道:“你跟着世子爷去认认人,我与元娘说说话。” “可是――”贺均平还待犹豫,k云又笑道:“难不成我们几个女儿家在一起说话,你还跟着不成。你放心,我岂是好欺负的。” 贺均平又回头朝吴元娘看了一眼,吴元娘朝他一挑眉,脸上笑容很是耐人寻味。贺均平脸皮再厚,被她笑得有些心虚,只得点头应下。 k云缓步进了凉亭,吴元娘立刻上前过来拉她,身形微动,竟有一股劲风袭来。k云心中暗笑,袖子轻轻一甩,便若无其事地在石椅上坐下,抬头朝她展眉一笑。吴元娘先是一怔,尔后不敢置信地看向k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摇头道:“难得小宝表哥说了一回真话,你竟果真是个练家子!” 第六十七回 凉亭里的几个女子都是武官家庭出身,性子多爽朗,除了吴元娘之外,还有个名叫莫欣的姑娘也是自幼学武,听说k云武艺高超,立时生出亲近之意,拉着她问:“k云可会骑马?我家有一匹从西域运过来的大马名唤飒风,除了我大哥之外,寻常人谁也不能近身,便是我也不行。回头我带你们过去瞧瞧。若是能将飒风驯服,看我大哥以后还敢小瞧我。” k云笑着回道:“马儿最爱甜食,你三天两头偷偷给它糖吃,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它就喜欢你了。” “果真如此?”莫欣有些不信地看着她道:“可它根本就不吃旁人给的东西。” k云一摊手,“那我也没辙了。实在不行,便只有骑到它身上去将它驯服。若是你骑术不好,可莫要胡来,马儿脾气大,一生气就把人给颠下来,摔断腿也是有的。” 莫欣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摇头道:“那我可不敢。” 正说着话,吴元娘忽地悄悄拽了她二人一把,k云与莫欣齐齐抬头,吴元娘朝她二人使了个眼色,朝花园东面的随园门怒了怒嘴,二人凝神看去,只见一**花枝招展的千金**袅袅婷婷地往园子里走。 k云瞅了两眼,没瞧出来有什么异样,遂不解地问:“怎么,遇着死对头了?” 吴元娘哼道:“可不是,中间的那个下巴抬到天上去的是徐家三**徐雅宁,仗着自己是徐侧妃的外甥女很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不就是长得漂亮吗,倒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见了她走不动路呢,东挑西捡的,到现在也没定下亲事。我听说她原本还打过世子的主意呢。” 莫欣也不屑地哼了一声,k云则又回头朝那徐雅宁看了几眼,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道:“你说的是中间那个穿枚红色春衫的哪个?瘦巴巴的身上没二两肉,哪里长得好看了?脸倒也算精致,个子却未免太娇小了,若是身边站着个大高个儿,岂不是就跟拎着个……”她忍不住做了个拎东西的动作,想了想,又觉得似乎不大妥当,赶紧收了回来。 吴元娘与莫欣一口气险些没接上来,罢了又捂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频频朝徐雅宁看去,脑子里却浮现出有人拎着她走路的样子,愈发地笑得肚子痛。 徐雅宁早就察觉到凉亭中众人的目光,只当别人在嫉恨她,冷哼了一声,忍不住又将下巴抬了抬。一旁的徐雅媛悄悄朝凉亭中扫了一眼,瞅见她们几个笑得弯了腰,直觉没什么好事,再仔细一看,瞅见k云嗔笑的脸,不由得一怔。 “发什么愣呢你,还不快走。”徐雅宁朝徐雅媛叫唤了几声,不见她回话,顿时有些不耐烦,狠狠回头朝她瞪过去,却不想徐雅媛根本没正眼瞧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凉亭里。徐雅宁心中犯疑,遂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瞅见了亭子里的k云,脸色顿时一变,冷冷道:“那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是燕王妃请来的客人。”一旁伺候的侍女低声回道:“只是个平头百姓,三**不必放在心上。” “既是个贱民,如何能进王府?王妃娘娘真是――”徐雅宁抱怨的话说了一半顿时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止住话头,又不安地朝四周看了看,见身边除了堂妹徐雅媛之外便只有徐侧妃派来伺候的两个侍女,这才放下心来,又不悦地瞥了k云一眼,冷冷道:“真是碍眼。” 那侍女又道:“虽只是个平民,却因救过世子爷,故颇受王妃赏识。听说王妃娘娘还打算给她与贺府大公子赐婚呢。” “贺府大公子?”徐雅宁不屑地摇头,一脸刻薄地道:“就是那个家里人全都死光了,前些日子才被找回来的贺家少爷?不过是个破落户,还称什么公子,真是可笑。难怪燕王妃要给他们俩赐婚呢,倒也般配嘛。” 她自幼便生得漂亮,也最受宠,娇纵惯了,竟养成这般刻薄尖酸的性子,不说旁人,便是她嫡亲的堂姐徐雅媛都有些受不了,闻言忍不住低声劝道:“三妹说话注意些,贺家便是没了,还有赵家在呢。更何况我听说贺家大公子颇受王爷赏识,谁晓得日后有什么造化。仔细这话传了出去,得罪了人。” “就你多事!”徐雅宁从来未将她这个堂姐放在眼里过,哪里受得了她的劝诫,反而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生气地走开了。徐雅媛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朝侍女道:“姑姑竟没有与三妹细说么?”看徐雅宁这态度,分明是不晓得徐侧妃意图用她拉拢贺均平的心思,要不然,怎么能这般胡闹。 侍女低头回道:“奴婢不知。” 徐雅媛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 宜都城里的千金**们都各有自己的圈子,吴元娘她们与徐家**不和几乎是人尽皆知,但既然进了燕王府,便是有再大的矛盾也不好表现出来,顶了天也不过是偷偷瞪几眼,当着众人的面还是笑得一脸灿烂。 但便是笑得再灿烂,依旧拦不住双方的暗潮涌动,尤其是若其中还有人推波助澜的话。 燕王妃与徐侧妃一进园子,众位千金**便纷纷上前拜见。因有燕王妃在,徐侧妃自然老老实实地扮演着恭顺谦良的角色,眉目间带着淡淡的慈祥的笑意,见了哪家姑娘都笑意盈盈,一副和善好相处的模样。 待吴元娘和莫欣拉了k云上前给两位王妃请安时,徐侧妃的目光停在了k云的脸上,一脸真诚地啧啧赞道:“上回你走得急,我倒是没仔细看清楚,而今一瞧,乖乖,这小模样生得,咱们宜都恐怕没哪家**能比得上。贺家大公子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的话一落音,k云立刻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凌厉的眼刀子恨不得要将她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地割下来。 k云笑笑,道了声“娘娘过奖”,便低着头站到了吴元娘的身边。并不是她不想谦虚,只是她心里头清楚得很,那徐侧妃不定准备了多少话等着她呢,说得越多,众人便越是盯着她,倒不如一句话带过了,把戏让给后面的人来唱。 徐侧妃不见k云回话,心中略感失望,但她岂会就此罢手,又笑着朝燕王妃道:“一会儿崇哥儿也会过来,对了,怎么不见世子?先前我还听到他与贺家大公子的声音来着。” 燕王妃淡淡道:“他们都在外头院子里说话,都是些男孩子,自有他们的话说,哪有耐心陪着我们这些女人唠嗑。” 徐侧妃笑道:“世子爷最是孝顺,哪能让王妃娘娘一个人在这边。想来一会儿定会过来的。”她这话的意思,莫不是世子若是不来便是不孝?燕王妃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只当她是个笑话,但仔细想想,却又悄声吩咐下人去将世子招呼过来,她却是想看看这徐侧妃到底想要玩什么把戏。 不一会儿,得了信的燕王世子领着外头院子里一大**青年才俊进了院子,笑嘻嘻地给燕王妃请安。贺均平赫然就站在里头,他个子生得高,相貌又极为出色,往人**中一站,赫然有一种鹤立鸡**的气度。院子里的一**少女们顿时看得红了脸,忍不住悄声打听这英俊不凡的少年郎究竟姓甚名谁。 待听得这位就是近日颇受燕王爷看重的贺家大公子,一众少女又各动起心思来。 若论起家世,贺家早已败落,虽说贺均平身后有赵家做靠山,但到底比不得别的世家,故不存着什么高攀不上的问题。左右他得了燕王爷看重,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诸位少女心中权衡一番,纷纷觉得这贺家大公子乃是难得的良配,故都红着脸使劲儿地朝他看,只盼着一会儿能与他搭上几句话,勾了他的心去。就连徐雅宁也忍不住狠狠咬唇,眼睛里朦朦胧胧,一会儿朝贺均平瞅瞅,一会儿又朝燕王世子看看,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燕王世子才说了几句话,宁郡公便到了,园子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燕王妃不欲拘着大家,挥挥手让他们自个儿玩儿去。贺均平便赶紧凑到k云身边与她说话,吴元娘早听说她二人的事,见状忍不住新生促狭,玩笑道:“k云可要把眼睛放亮点,贺大公子生得这么俊,不晓得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k云抿着嘴歪着脑袋朝贺均平看,只笑不语。贺均平赶紧举手朝吴元娘求饶道:“吴姑娘我哪里得罪你了。” 吴元娘掩嘴而笑,“我又不是瞎说,你回头瞅瞅,多少人盯着你看。”她指了指贺均平身后,徐雅宁正正好朝他们走这边看过来,手中折扇微微摇摆,显得既妩媚又慵懒。偏偏贺均平却根本就没转过头正眼瞧她,温柔的目光全落在k云身上,眼睛里闪着爱慕与呵护的光。 徐雅宁狠狠一收折扇,瞪了她们几个一眼,咬着牙转过身去,拧着眉头想了半晌,尔后又快步朝徐侧妃走过去。 不一会儿,便有侍女过来招呼吴元娘,说是徐家三**要与她们斗诗。 “我才不去!”吴元娘气得脸都红了,咬着牙骂道:“这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早晓得我不爱读书,连首打油诗也作不来,竟来邀我斗诗,岂不是故意想让我丢脸。” “你若不去,她还不得照样说你怕了她。”莫欣一脸担忧地道。 “那你去?”吴元娘瞪着莫欣气道:“你能作得来?” 莫欣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低声喃喃:“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见了书本脑袋就疼,看看话本册子也就罢了,哪里晓得写什么诗。”说罢,又叹了口气,无奈道:“难不成就这么白白地认输?真不甘心。” k云笑:“真是好笑了,既然是她说要比试,怎能样样依着她?她说要斗诗,咱们便说比骑马射箭,实在不成,蹴鞠、打马球也是可以的,我听说王妃娘娘年轻的时候便是马球高手,不知元娘可曾学得了一二。” 吴元娘抚掌大笑,“没错!还是k云脑子转得快,那徐雅宁又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小老婆的外甥女,也敢在咱们面前人五人六的。我偏不与她斗诗,只和她比骑马射箭打马球,她若不应,那便是她丢脸。”说罢,转身就往王妃面前冲去。 贺均平趁旁人不注意,偷偷在k云额头上点了点,小声道:“你倒是机灵。” k云得意道:“你且看着吧,还有得热闹呢。” 却说吴元娘到了燕王妃面前,斜着眼不屑地瞥了徐雅宁一眼,冷笑道:“徐家三**要与我比试倒也未尝不可,不过怎么比还得我说了算。” 徐雅宁冷哼,“你想怎么比都由你,不过――”她语音一顿,伸手朝k云指过来,面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冷冷道:“她也得上场。” 吴元娘心中暗笑,满口应道:“方姑娘本就与我们一组,自然是要上场。还有莫欣,我们三个一组。不过徐三**可得睁大眼睛仔细挑,我可不记得这院子里还有谁会打马球。” “什么打马球?打什么马球?”徐雅宁一脸纳闷,完全没反应过来。 吴元娘得意地把下巴一抬,仰着脑袋用鼻孔看她,冷笑道:“不然呢?你说斗诗就斗诗,什么都依着你,你以为你是谁?既然要与我们比,那就比打马球,若是打不来,骑马射箭也是不错的。若这些都不行,哎呀,那我也没辙了,不如就比蹴鞠或是打陀螺……”她看着徐雅宁气得越来越红的脸,愈发地得意,故意叹了口气,一脸同情地道:“徐三**不会通通都不会吧,啧啧……” “你……你……”徐雅宁气得直跳,十指颤抖地指着吴元娘恨得说不出话来,罢了又哭着朝徐侧妃道:“姑姑,她欺负我!” 上首的燕王妃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徐侧妃脸上有些僵硬,轻轻拽了徐雅宁一把,小声道:“别闹,吴**说的也没错。”她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是暗恨不已,吴元娘那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刺得她险些吐血。那吴元娘胆敢这么说话,还不就是仗着燕王妃是正妃,若是……若是…… 宁郡公见徐侧妃脸色不对头,赶紧上前打圆场,笑着道:“我这表妹素来被骄纵惯了,很不会说话,还请诸位莫要往心里去。吴**所虑极是,我这表妹自幼学习诗词书画,吴**擅长骑马射箭,一文一武,自然不好比试。不如我们且比些别的?”他不等吴元娘回话,又继续往下道:“但凡是女儿家总学过些许才艺,我听说吴**自幼师从宜都大琴师白珍,想来琴技了得,不如便以歌舞才艺比试内容,吴**这边有莫**与方姑娘,至于雅宁这边有雅媛――” 他话未落音,徐雅宁又插嘴道:“我一人足以,不需旁人帮忙。”说话时,她又恢复了先前那骄傲的姿态,仰着脑袋一脸鄙夷地盯着吴元娘,目中全是挑衅。一旁的徐雅媛脸色微变,但终究没说什么,微微垂下头只当没听见。 莫欣大惊,她心知吴元娘的冲动脾气,正欲开口阻拦,不料吴元娘已经生气地跳起身来,指着徐雅宁怒道:“比就比,谁怕谁?” 燕王世子扶着额头作出一副不忍再看的表情,贺均平也蹙着眉头很是有些担心。 “吴**不会弹琴么?”贺均平见燕王世子这般脸色,不由得有些讶然,悄声问:“宁郡公不是说她师从大琴师白珍?” 燕王世子哭笑不得,“是没错,可是,那丫头学了好些年,却是一首像样的曲子也弹不来,白珍大师气得把琴都给摔了。”他顿了顿,又道:“那丫头嗓子倒是不错,歌唱得挺好。可是――”他抬起头巴巴地问贺均平,“方姑娘可会弹琴跳舞?” 贺均平沉默了好一阵,皱着眉头道:“不曾见她弹过,不过――”他想起先前k云在益州花魁大赛上大出风头的事,忍不住笑起来,道:“她评鉴的本事倒是一流。” “那有个屁用!”燕王世子继续扶额,痛苦地呲牙咧嘴,“我那大哥真够黑的,欺负几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这边吴元娘话一落音,莫欣就已变了脸色,徐侧妃连忙笑着插话道:“既然吴**应下,那便比试歌舞才艺。雅宁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准备。” 莫欣拽住吴元娘的手气得直跳,小声道:“元娘你怎么这么冲动,竟然着了宁郡公的道儿。回头我们输了,还不得被徐家那小丫头笑话死。” 吴元娘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却已是来不及,咬咬牙,哭丧着脸道:“那怎么办,我都已经答应了。阿欣你不是会弹琴么?” 莫欣面无表情地举起左手,食指和中指上赫然有两道伤口。吴元娘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前几天跟着府里的厨娘学做菜给伤到的,虽然伤口不大,可是――”手指一受伤,自然不那么灵活,她琴技本就一般,如何能再与自幼学艺的徐雅宁相比。 吴元娘都快哭了。 k云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小声提醒道:“你们俩似乎……把我给忘了。” 吴元娘与莫欣齐齐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她,傻乎乎地眨了眨,齐声问:“k云你也会弹琴?”不怪她们不识货,k云到底是个平头百姓,若说跟着贵人学了武艺倒也罢了,谁能想到她竟会这些? k云摸了摸鼻子,很是谦虚地笑了笑,道:“略懂,略懂……” 第六十八回 虽说k云很是谦虚,但吴元娘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她笃定了今日能让徐雅宁扫尽颜面,当着众人的面,很是豪气地定下了三场比试,分别是歌、舞、琴,上首的燕王妃哪里不晓得她几斤几两,不住地朝她使眼色,吴元娘浑然不觉,拉着k云和莫欣去了旁边的偏院准备。 k云的琴技不差,作为小红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都得学,只不过她的舞技要更出色罢了。因益州花魁大赛她帮着云梦说话的缘故,二人颇有些交情,事后还曾探讨过一番琴技,k云自觉收益颇丰,虽有小半年的时间不曾摸过琴,但一上手,手感却还不曾生疏。 她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一旁的莫欣顿时睁大了眼睛,讶道:“k云竟是个中高手!”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莫欣到底自幼学琴,琴技虽不高超,但好坏还是能听出来的,一见k云这闲适淡然的姿态便晓得她先前所言的“略懂”实在是谦虚之语,不由得又是兴奋又是激动,抱着吴元娘喜道:“一会儿看那徐雅宁怎么丢人!” 吴元娘得意地直笑,“我就晓得k云深藏不露,要不然,怎么敢答应跟徐雅宁比试。今儿不输得她哭鼻子,我就不是吴元娘!”说罢,她又贼兮兮地凑到k云耳边道:“阿云你也会跳舞吧,会吧,会吧。” k云微笑颔首,伸展四肢很随意地在屋里翻了两个跟斗,罢了神清气爽地站直了身体道:“许久不曾跳过了,倒是有些生疏。”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在原地连转了好几个圈,身姿潇洒矫健,吴元娘和莫欣顿时两眼放光。 前头大厅里,徐侧妃假惺惺地朝燕王妃建议道:“若说琴技,王府里头还属王爷为第一,不如请了他过来作评,一会儿无论谁输了也都心服口服。娘娘您看?”她心里头琢磨着莫欣也是自幼学琴,琴技虽不算高超,但也差不到哪里去,一会儿双方若是势均力敌,相差不太悬殊,燕王妃说不定要拉偏手,不如请了燕王爷过来公断。燕王爷虽宠信王妃,但处事一向公正,断不会有所偏倚。 燕王妃虽然不欲让燕王瞧见自家外甥女输得惨烈的模样,但一想到吴元娘那冲动的性子,便又有些头疼,仔细一琢磨,倒不如让她尝一尝苦头,省得她日后还是这一副没心没肺的性子,遂又张口应下,唤了下人去请燕王过来。 不一会儿,燕王竟领着一大**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了,除了几个贴身侍卫外,竟还有六七个朝臣,燕王妃顿时有些头疼,徐侧妃则暗暗心喜,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方才那丫鬟说的不清不楚的,什么才艺比试?谁跟谁比?”燕王一进院子,便笑着高声朝燕王妃问。燕王妃无奈苦笑,起身应道:“是元娘与徐家三**,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的,竟要与人家比什么歌舞才艺。” 吴元娘是什么底细燕王焉能不清楚,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回头朝身侧的吴申看了一眼,忍俊不禁地道:“元娘那丫头最近本事见长了?她若是跟人家比个骑马射箭倒还不稀奇,怎么跟徐家三姑娘比起歌舞才艺来了?” 吴申没说话,目光在徐侧妃与宁郡公身上一扫而过。徐侧妃赶紧上前笑着解释道:“元娘还有帮手呢,莫家二**也是打小学琴,琴技不俗,雅宁哪里比得过她。再说,不是还有方姑娘么。” “方姑娘?”燕王皱起眉头,一时没想到宜都哪个姓方的官员与吴家走得近,“是哪家的**?” 燕王世子苦着脸上前道:“父王,是救过孩儿的那个方姑娘。母妃特特地给她发了请帖,儿臣见她与旁人不熟,便引了她与元娘一起。” 燕王的目光在贺均平脸上扫了一眼,见他也是一脸菜色,心中顿时好笑,一面走到上首的位子上坐下,一面挥手道:“罢了罢了,不过是小姑娘们玩笑一场,我们就随便看看。” 徐侧妃又哪里肯,强笑着插话道:“既是比试,好歹得有个彩头,也不枉这几个小姑娘们一番准备。王爷您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燕王不自觉地朝燕王妃看了一眼,见她脸色并无不对,这才笑道:“说得有道理!如此,石大同你去书房把本王那把绿桐古琴拿过来,就当是今日胜出的奖赏吧。”徐侧妃闻言心中暗喜,那把绿桐古琴是燕王的心头好,不想今日竟拿出来作彩头,想来他对徐家也是多有看重的。 燕王妃斜睨了燕王一眼,不欲让他专美于前,也开口道:“既然王爷如此大方,我又怎能落后。”说话时,她解下腰间的蝶恋花玉佩放到桌上。众人见那玉佩碧绿通透,一看便知绝非凡品,纷纷悄声议论。燕王世子揉着太阳穴呲牙咧嘴,小声暗道:“好好的怎么又闹起来了?” 贺均平不解地问:“怎么了?” 燕王世子小声回道:“那枚玉佩本是先皇御赐给父王的,后来又由我父王给了母妃做定情信物。没想到她今儿竟把它拿出来作彩头,啧啧――”他说话时,又悄悄打量燕王的脸色,见他一脸紧绷,面上山雨欲来,便知他已经生了气。 贺均平心中微动,顿时明白了燕王妃的用意。一会儿徐雅宁便是赢了也讨不着好,她不明就里地拿了燕王与王妃的定情玉佩,燕王岂能欢喜,不定怎么恨她呢。可笑徐侧妃还暗暗欢喜,只当自己已是胜券在握,却不想无论徐雅宁是胜是负,徐家终究讨不着好。 燕王沉着脸坐在上首,时不时地朝燕王妃瞟一眼,脸色不虞。徐侧妃与宁郡公察言观色,心中惴惴,不晓得他为何忽然发起火来,偏偏不敢上前问,只得低着脑袋默不作声地坐在下首,暗暗交换眼色。 这厢徐雅宁已经抱着琴缓缓走了出来,这才一炷香的工夫,她竟已换了身簇新的衣衫,袅袅婷婷地朝众人行了一礼,尔后不紧不慢地落座,手指微动,琴音便从她指尖倾泻而出。无怪乎徐侧妃对徐雅宁信心十足,这徐家三**性子虽傲慢,却还是下过工夫学习歌舞琴技的,这一首《秋水》弹得甚是流畅,从头至尾没有半分错漏,琴音悠扬连绵,很是动听。 一曲罢,燕王连连点头赞道:“不错,不错,小小年纪便有此番琴技,很是不易。”说罢,他又转过头朝一旁的吴申问:“吴将军觉得如何?” 吴申面无表情地回了句“甚佳”。 燕王与吴申都是宜都城里出了名的琴技高手,能得到他二人的夸赞实属不易,徐侧妃心中狂喜,面上却还强作淡然,笑着回道:“王爷与吴将军过奖了,雅宁还小呢,不过学了些皮毛,日后还需多加练习。”说罢,又示意徐雅宁上前行礼。 徐雅宁梗着脖子上前朝燕王道:“王爷,那把古琴我不喜欢,这场比试我若是赢了,就让那姓方的丫头滚出宜都,可好?” 贺均平脸上顿时变色,朝徐雅宁怒目而视。燕王也眯起眼睛不悦地看了徐侧妃一眼,徐侧妃气得恨不得吐血,一边暗骂这丫头不知好歹,一边慌忙上前去朝燕王请罪道:“王爷请恕罪,雅宁这丫头打小被惯坏了,很是不懂事,您千万莫要往心里去。”说罢,又狠狠地瞪了徐雅宁一眼,怒道:“瞎说些什么,还不赶紧向王爷请罪。” 徐雅宁到底有些怕她,心中虽不忿,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下来道:“雅宁不懂事,请王爷责罚。” 燕王没说话,朝贺均平瞥了一眼。燕王世子使劲儿地拽了他一把,贺均平这才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徐雅宁身上挪开,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哼,就凭你这不入流的工夫也想赢,做梦去吧!”吴元娘与k云一行三人抱着琵琶进厅,正正好听到徐雅宁的声音,吴元娘顿时气得直跳,“赶出京城是吧,也行!一会儿谁若是输了,不走的就是乌龟王八蛋!” “元娘!”燕王妃不悦地看了吴元娘一眼,神色不虞,但语气却并不怎么严厉。燕王自然晓得她早已发了火,赶紧出来圆场道:“都是些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等回了府,非要让你们家里头狠狠管教不可。”说罢,他又和颜悦色地朝吴元娘道:“元娘今儿要弹什么曲子?” 吴元娘笑眯眯地将k云推出来,仰着脑袋得意地道:“姑父您还不晓得我么,就我那琴技,恐怕也就比人家弹棉花的强些。琴技这一场却是方姑娘上场,一会儿比试歌艺才轮到我呢。” 不说燕王,就连贺均平也愣住了。燕王世子使劲儿地用胳膊肘捅他,小声问:“你不是说方姑娘不会弹琴么?怎么是她出场?一会儿不会出丑吧!” 贺均平咬牙怒道:“你浑说什么,阿云既然敢上场,自然是有必赢的信心。不管怎么说,总比吴**上去弹棉花强。”嘴里这么说,他心里头却是没什么底,但见k云那云淡风轻的小模样,又渐渐放下心来。 燕王这还是头一回见k云,瞅见她这绝色倾城的模样很是愣了一下,旋即又凑到燕王妃耳边道:“这丫头就是小宝总念叨的那个方姑娘?我还道是个牛高马大的村姑,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气派,贺家那小子怎么福气这么好。” 燕王妃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又晓得什么,说起漂亮来,可不是徐家的姑娘才生得美么?人家还会弹琴唱曲儿,嘴皮子也是一等一的厉害呢。” 燕王被她呛了几句,摸了摸鼻子,心里头反而舒坦起来,面上一派慈祥神色,笑着朝k云道:“你要弹什么曲子?” k云微微一笑,抱起琵琶坐到一旁,指尖轻触琴弦,“铮――”地一声响,燕王只觉眉头一跳,胸中顿时波涛汹涌,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耳畔似乎传来声嘶力竭的呐喊与刀枪剑戟短兵相接的尖啸,眼前竟隐隐浮现出刀光剑影、惊天动地的激战场面。 不仅是燕王,他身侧的吴申面上也露出激动神色,听着那惊天东西、动人心弦的厮杀之声,仿佛身临其境,又回到了人声鼎沸、铁骑奔驰的激战战场。一会儿是士兵矫健的步伐,一会儿又是步步紧逼的厮杀…… 场中众人无论是行家里手还是门外汉,所有的情绪都牢牢地被k云手中的琵琶带着走,只觉得面前正有两军对垒,声动天地,有金声、鼓声、剑弩声、人马声,一会儿,又有怨而难明的楚歌声,悲歌慷慨声,别姬声、追骑声……(1)最后先前激烈的乐声渐渐缓和下来,琵琶声忽地一转,原本肃杀激烈的气氛忽地变得低沉凄切,乐曲悠扬悲壮,让人忍不住心生哀伤…… 一曲终了,场中已是寂静一片。 k云缓缓起身朝众人行礼,抱着琵琶安安静静地站到一旁。吴元娘早已目瞪口呆,傻乎乎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燕王爷与将将随着他一同过来的官员、侍卫们皆陷入乐曲中尚未回过神,唯有贺均平又惊又喜,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k云,只恨不得立刻冲上前抱着她转上几圈。 “乖乖――”燕王世子终于呼了一口气,抹了把潮汗,悄声道:“我的天,就跟打了场仗差不多,可比咱们上回攻打广元县激烈多了。真看不出来方姑娘还有这样的本事!” 贺均平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k云,得意道:“那当然,阿云可是我媳妇儿。” 燕王世子实在看不惯他这得意又骄傲的模样,忍不住提醒道:“人家还没嫁呢,你就满口媳妇长媳妇短的,也不怕到了嘴边的鸭子飞了。人方姑娘模样生得好,本事又大,还会弹琴,这样的美人不晓得多少人盯着,你确定自个儿守得住?”说话时,他又朝宁郡公瞥了一眼,见他目中一片阴霾,忍不住悄悄打了个抖。 贺均平不理他,哼道:“那又怎样,阿云只喜欢我一个。” 上首的燕王终于回过神来,缓缓起身,“啪――啪――”地抚掌赞道:“十年前京都琴技大师了然禅师来宜都时曾奏过此曲,之后一别经年,本王以为再也听不到这般精彩的琵琶曲,不想今日竟一尝夙愿。吴将军你觉得如何?” 吴申面上终于露出凝重神色,深深吐了一口气,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摇头道:“愧不如也。” 燕王哈哈大笑,“你琴技本不俗,今日竟也有自愧不如的时候。不过――”他话音一转,一脸欣赏地看向k云,点头道:“本王亦自愧不如。” 吴元娘闻言立刻高兴得跳起身,一把抱住k云,哈哈大笑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说罢,又朝一旁面色阴沉的徐雅宁做了个鬼脸,呲牙咧嘴地直晃脑袋。 徐侧妃生怕徐雅宁没轻没重地又发起火来,赶紧上前道:“方姑娘琴技真真地炉火纯青,雅宁实有不如。这场比试,自是吴**胜出。”她故意不提k云,有心想挑拨她二人的关系,可k云又怎么会上她的当,闻言只是笑笑,又拽了拽吴元娘的衣袖,示意她上前见礼。 一首《十面埋伏》让k云大出风头,不说燕王妃等人对她另眼相看,场中不少年轻男子也对她生出些别样心思。先前见k云时,只当她是个乡野村姑,虽是生得美,到底上不得台面,而今见技惊四座,又进退有礼,那样的风度气派,竟比徐家三**还要得当,焉能不心动。 琴技之后便是歌艺,徐雅宁一战落败,第二场如何能再输,很是下了一番工夫,一首《杏花天影》颇是意境深远。吴元娘毫不示弱,凭借着清冷的歌喉,以一首《鬲溪梅令》应对,竟是打了个平局。 徐雅宁一负一平很是被动,最后一场若能胜出还勉强战成平手,若是输了,岂不是颜面丢尽。徐侧妃心中暗急,悄悄朝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真是太解气了!”偏院里,吴元娘拽着k云的胳膊得意道:“你方才有没有瞧见徐雅宁的脸色,简直是一片铁青,偏偏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恐怕气得牙齿都要咬掉了。真是解气!看她还自以为是,还想赶我们出京,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是什么德行?仗着徐侧妃就敢冲着我来,也不看看她那靠山到底稳不稳,不过是个妾,还真当自己是正经王妃呢。” 莫欣也欢喜道:“可不是,这回她若输了,恐怕得有半年不敢出门。” “什么若是输了,她一定会输好不好!”吴元娘叉着腰哈哈大笑,没留意有个小丫鬟端着茶壶进了屋。 “砰――”地一声响,莫欣一声惨叫,抱着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厉声喊道:“好烫好烫,烫死我了――” 那小丫鬟顿时吓得一脸惨白,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慌忙求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吴元娘被莫欣的惨状吓了一跳,k云赶紧高声喝道:“来人啦,快去请大夫――”一边说着话,一边蹲到莫欣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手臂上的衣物掀起来。 亏了是初春,莫欣穿得还算厚实,胳膊上的伤不算重,只是手背严重些,红了一大片,恐怕明儿就得起泡。莫欣何曾受过这种罪,吓得嘤嘤哭出声来,吴元娘又气又急,回过头去将那小丫鬟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罢了还不解气,又怒气冲冲地欲冲到燕王妃面前去告状。 k云一把将她拉住,低声劝道:“这事儿让下人去说就是,莫欣还伤着,等大夫看过再说。” 吴元娘不傻,立刻想到什么,小声道:“十有j□j是故意的!她们见我们俩都已出场,定以为这一场轮到莫欣,所以才故意烫伤她,徐雅宁才不战而胜。真真地不要脸!” k云冷笑,“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比打她们的脸更痛快的呢?” 莫欣被烫伤的消息传到大厅里,燕王妃立刻皱起眉头,徐侧妃心中暗喜,面上却还作惋惜之色,低声叹道:“怎么这么不小心,真是可惜了,本以为还能看到莫**的舞姿呢。这最后一场比试竟就如此作罢不成?” 燕王妃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既是府里的丫头冲撞了人,莫**再怎么仔细也避不了。至于最后一场比试么――”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场中众人身上扫了一圈,面上隐隐露出些笑意来,“元娘说,让方姑娘代为上场。” 燕王世子使劲儿地拽贺均平的胳膊,小声道:“诶,我没听错吧,方姑娘还要跳舞?她跳什么?舞刀弄剑么?不过我父王可能喜欢看……” 贺均平盲目乐观,一脸憧憬地道:“阿云跳舞一定美得不得了。” 这边徐雅宁听得由k云代替莫欣上场,心中很是纠结。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那个乡野村姑让人琢磨不透,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咬牙朝侍女道:“你去跟前头说,让那丫头先上场。” 侍女低声应下,不一会儿又回来了,低着头小声道:“王妃娘娘说方姑娘临危受命,且多些时候准备,让**您先上。” 徐雅宁气急,伸手抓了个茶杯朝那侍女脸上砸去,怒道:“滚――” 那侍女被砸得额头上顿时肿了一大块,却不敢哭,低着头赶紧小步退了出去,待出了偏院,这才呜呜地哭出声来。 徐雅宁于舞艺并不精通,事实上,她们这些千金大**们谁会花上许多力气在歌舞才艺上。学是自然要学的,但这些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谁还能靠着这个嫁个好夫婿不成,似徐雅宁这般样样都懂一些的已是极少,更何况,这舞艺可比不得其他,压腿、折腰样样辛苦,若不下一番苦功夫,谁也别想有大成。 那方k云虽不晓得从哪里学的琵琶,但她一个村姑,又要练武又要学琴,还有还有旁的工夫学舞蹈。若果真厉害,断不至于让莫欣来比试。徐雅宁一念至此,心中又渐渐安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换了舞衣缓缓出了院子。 王府里有歌舞姬,众人平日里见得多了,再看徐雅宁的这支羽衣舞便不足为奇,一舞作罢,燕王只是客气地道了声“不错”,便再无言语。徐雅宁心中恼怒,偏不敢作声,咬着牙退到一旁,却不肯走,非要侯在厅里看k云出丑。 “她会跳什么?”燕王世子悄悄与贺均平咬耳朵,“要不我们打个赌?我觉得她会舞剑!” 贺均平白了他一眼,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也不知为什么,竟脱口而出道:“胡旋舞。” “啊――”燕王世子斜着眼睛看他,一脸鄙夷,“我说你是没看过胡旋舞吧,便是宜都城里最厉害的舞姬也不敢轻易尝试。一不留神,便要流于低俗,唯有西边来的胡姬才跳得好呢。前年的时候,宜都有个胡姬――”他话未落音,厅中的乐曲便响了起来,伴随着“咚――咚――咚――”几声鼓响,k云一身大红胡服犹如旋风一边从台后旋转而出。 燕王世子顿时傻了眼。 “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燕王世子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一首诗来,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轻盈、矫健的舞姿,一颗心不住地砰砰直跳。 k云一身大红紧身舞衣,长袖短裙,绿裤红靴,纱巾飞舞、裙衣摇曳,妆容艳丽,眉目风流,回眸一笑,颠倒众生。 场中诸人只觉她那明亮的双眸仿佛是看着自己,一颗心蓬蓬乱跳,再仔细望去,偏偏不见那双秋水双眸中的妩媚情意,唯觉那双眼睛亮如星辰,让人不敢亵渎。 鼓声愈发快速,k云旋转的速度也愈发地快起来,先前还能勉强看清她娇艳的容貌,一会儿便只见面前一片模糊的人影,犹如雪花在空中飘舞,又如蓬草迎风起舞,“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竟连飞驰的车轮和疾速的旋风也有所不及。 也不知她旋转了多久,贺均平一直痴痴地看着场中那疾旋的人影,整个人已完全沉沦。不说他,场中众人何曾见过这般美妙、矫健的舞姿,全都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大厅中央,唯恐一眨眼便错过那最美妙的风景…… (1):明代王猷定,《四照堂集》 文中描写胡旋舞的诗句来自于白居易的《胡旋女》。 第六十九回 乐师鼓声渐渐缓下来,k云旋转舞姿也随之变慢,后一个收势,折腰鞠躬,众人依依不舍目光中结束了这一段胡旋舞。 大厅中一片寂静,徐家众人早已脸色铁青,吴元娘和莫欣欢欣鼓舞,只恨不得冲上前去抱住k云庆祝一番。倒有几个官员色迷迷地盯着k云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睛里浮着迷离光,心里头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向燕王开口将她收入房中。 燕王世子托着腮一脸梦幻地看着场中微微喘着气k云,意欲上前搭两句话,还没开口,胳膊上忽地一痛,他呲牙咧嘴地跳起身朝贺均平怒目而视,“你掐我做什么?” “痛么?”贺均平板着脸问。 “这不废话吗。”燕王世子把袖子卷起来,小胳膊上赫然被掐出了好几个手指印,“都红了。”他生气道:“你下手不能轻点儿?再说你掐我干嘛,又不是我一个人盯着方姑娘看,那上头我父王也看着呢,你有本事去掐他呀。” 他自然是不敢冲着燕王去,只恨不得将场中那几位色授魂与老色鬼狠狠扇他们几耳光。 贺均平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去,目光晦涩地盯着场中艳光四射k云,咬着牙强压住冲上前去挡住众人视线冲动,心中不免又暗暗后悔,早晓得如此就该拼死拦着k云不要让她出门才好。而今她出了这么大风头,不晓得入了多少人眼,以后哪里还有安稳日子过。 k云似乎察觉到他不安,悄悄转过头来朝他眨了眨眼睛,贺均平心中一暖,方才还堵胸口所有负面情绪全都一扫而空。只要他二人情深意重,旁人又怎能插得进来,如此一想,贺均平又释然了,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宽慰笑意。 燕王世子见他二人眉来眼去颇觉好笑,想了想,当前一步站了出来,朗声道:“方姑娘此舞只应天上有,人家哪得几回见,儿臣以为,此局毋庸置疑方姑娘这一方获胜,不知父王以为如何?” 燕王捋须点头,转过头朝燕王妃笑笑道:“方家这小姑娘不声不响,没想到不仅武艺出众,才艺也是了得,我们宜都城里诸位千金恐怕也没几个比得上。” 燕王妃含笑点头,“王爷说得是,旁人不说,元娘那丫头可是远远不及,以后得叫家里头仔细管束着,莫要让她再咋咋呼呼了。要不然,人家见了,还不得说我们吴家不会教养女儿。”她嘴里说着吴元娘,但场诸人谁能听不出来那话里头没教养到底是谁,徐侧妃臊得抬不起头来,宁郡公表面上面色如常,但袖子底下拳头却是紧紧握着,手背上青筋直突。 燕王哪里不晓得燕王妃心思,若有深意看了她一眼,又笑起来,袖子下遮挡手悄悄伸过去燕王妃手腕上轻轻捏了捏,燕王妃立刻白了他一眼,目中波光涟涟,美不胜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妩媚姿态竟比场中艳光逼人k云还要动人。 这倒好了,下头俩小眉来眼去也就罢了,上头还来俩老,偏生众人还不敢作声,连看都不敢看,俱低着脑袋作屏气凝神状,燕王世子扶额不起,小声提醒道:“父王,那东西是不是该赏下去了。” 燕王总算回过神来,转过头一脸和蔼地看向下首燕王世子和低着头一言不发k云,点头笑道:“本王说话算话,既是答应过又怎会不作数?大同呢?可将本王那把绿桐古琴拿过来了?” 底下立刻有下人应声,一个身穿石青色长裙丫鬟托着把古琴缓缓呈上来,行至k云身边时方才停下,低着头将古琴送至k云面前。k云低着头盯着她鞋底瞅了一眼,微觉不对劲,心中一动,正欲伸手接琴,那丫鬟忽地一撒手,便有精光一闪,藏琴下暗器直朝燕王射去。 “有刺客――”k云一声惊呼,那暗器已然朝燕王面门袭去。燕王妃大惊,伸手猛地将燕王推开,自己则顺势挡在他身前。 那装作丫鬟刺客从袖中拢出一截匕首意欲冲上前去再次行刺,被k云拦住,横腿一扫,那刺客险些跌倒地。与此同时,埋伏乐师中刺客同伙也纷纷跳出来,抄起藏乐器中刀剑朝燕王袭来。 因今儿花会,与会多是各家府里女眷,何曾见过这样场面,立时吓得尖叫连连,有胆子小白眼一翻便被吓得晕死了过去,余下则四面逃窜,厅中顿时一片混乱。 因是自家王府里,燕王身边只带了三四个侍卫,所幸吴申和几个武将都,立刻反应过来将燕王与燕王妃团团围住,一面迎敌一面招呼着燕王后撤。燕王却哪里得肯,拔出腰间佩刀冲上前去与刺客战作一团。 贺均平虽未上过战场,但经年押货,也算是身经百战,虽说身上未曾携带兵器,随手抓起面前茶几就朝刺客砸过去,砸晕了一个,又捡起跌落地短剑,一面迎敌一面将燕王世子挡身后。 k云竟比他还要勇猛,她位置在原本大厅中央,因早发现刺客,反应也快,她与贺均平一样都没带兵刃,反应竟也是同出一脉,抡起古琴便朝那刺客头上砸,将那刺客砸晕了捡起地上匕首毫不留情地又补了一刀…… 刺客一共约莫有j□j个,因出其不意才使得燕王方寸大乱,待府里侍卫匆匆赶过来,他们又哪是对手,一见不好,赶紧就朝府外逃窜。吴申等人护着燕王不敢贸然追出,k云与贺均平却没有这个顾忌,杀气腾腾地追上前,与府里侍卫前后夹击,不一会儿便几乎将余下所有刺客全都斩于刀下,只留了一个活口。 这才一炷香工夫,满院j□j顿时变成了血腥杀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尸体,猩红血流了一地,与树上灼灼桃花形成鲜明而残忍对比。 王府里有几个侍卫受了伤,并不算重,唯有燕王妃为燕王挡了一记暗器,跌在上首太师椅上迟迟不能动弹。燕王世子早已泪流满面,哭着扑上前去扯着嗓子嚎,“娘,娘你怎么样了?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孩儿啊……” 燕王沉着脸一脸铁青地抱着燕王妃一言不发,先前躲在桌子底下的徐侧妃终于扶着椅子颤抖着站起身来,睁大眼睛不住地朝上首张望,眼睛里不由自主地露出幸灾乐祸的欢喜神色。一旁的宁郡公咳了一声,小声招呼了她一句,徐侧妃这才收敛表情,强作出一副担忧后怕的神情来。 “咳咳――”燕王妃重重地咳了两声,忽地睁开眼,揉了揉后脑勺,虚弱地小声道:“嚎什么呢,难听死了。” “啊――”燕王世子瞪大眼,有些不解地看着燕王妃,虽说她说话声音低,但脸色却不差,一伸手还不耐烦地将燕王推开了,皱着眉头骂道:“做什么呢,箍得我都透不过气来了。”说话时,又“嘶――”了一声继续揉着后脑勺,小声道:“痛死我了。” 燕王连忙上前来查看,一脸担忧地问:“哪里痛?是不是伤到了?”他手伸进燕王妃厚厚头发中,立刻摸到了一小块凸起,不由得一愣,傻眼道:“你方才是撞到脑袋才给撞晕了?” 燕王世子睁大眼睛朝燕王妃上上下下地打量,实没瞅见她身上哪里有伤口,这才“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捂着嘴道:“原来没中暗器,可吓死我了。真是太好了!” 燕王妃没好气地瞪着他们俩,怒道:“我脑袋都撞出这么大包了,你还好,好你个头!”说话时,又低下头朝四周看了看,口中小声嘀咕道:“明明瞅见那玩意儿朝我脸上来了,怎么‘砰’地一声又不见了?” “这里――”一直默不作声吴申忽然开口道,说话时,人已弯下腰,将地上东西捡起来递给燕王。除了一柄小巧玲珑淬毒飞刀之外,竟还有一支摔成了三截的紫玉梅花簪。燕王世子摸了摸脑袋,小声喃喃:“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吴申回头朝k云看了一眼,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欣赏的笑意,“是方家那个小姑娘头上戴着的。” 燕王世子顿时就明白了,指着玉簪讶道:“是……是方姑娘出手将那飞刀给撞开的。”那紫玉簪又细又脆,稍稍一用力便能折断,k云竟能借着这小东西将那致命的飞刀撞开,可想见出手时的力道与巧劲儿有多准。 燕王闻言也不由得郑重地回头朝k云看了一眼,正正好瞥见贺均平正掏出帕子给她擦脸。k云虽生得貌美,但这会儿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厮杀,身上杀气未褪,满头满脸全是血污,整个人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很是吓人。先前对k云动过色心的几个官员这会儿早已被吓软了腿,根本不敢朝她多看一眼,偏偏贺均平却仿佛对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玉器一般小心翼翼,眼中柔情万丈,连燕王都不忍直视。 第七十回 k云与贺均平没在王府久留,虽说他二人今日立下大功,但这会儿却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k云飞快地换了衣衫便告辞离府,燕王世子将燕王妃送回屋休息后又匆匆地出来给他们二人送行,临了临了,他朝贺均平眨了眨眼睛勾起嘴角笑了笑,贺均平会意,正色朝他行了一礼。 待上了马车,k云这才皱起眉头“嘶嘶――”地唤起痛来,贺均平一脸紧张地问:“是不是被刺客伤到了哪里?让我看看!”说罢,便要起身查看k云身上伤。 k云赶紧伸手将他拦住,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刚刚跳舞的时候扭到了腰,嘶――”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腰间的软肉,立刻又痛得直哆嗦,小声道:“才不过扭了一下,怎么这么痛。” 贺均平很是担心地凑上前去,作势要伸手帮忙,“我帮你揉揉――” 话还未落音,k云已经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后脑勺“砰――”地一声撞在马车后壁上,气恼地骂道:“胡闹,胆儿肥了你,还敢动手动脚了。” 贺均平笑,蹲在她面前陪着小心道:“我不是见你疼得厉害么。一会儿回去用热帕子敷一敷,再用药酒揉揉。对了,你家里头连个伺候下人也没有,回头我托人去买几个丫鬟回来伺候。要不,连伤了也没人管。”他说着话,忽又想起一事,眼波微动,仿佛随口朝她问道:“我竟不晓得你还会这些才艺,什么时候学的?” k云没作声,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不想骗他,却又也不想把上辈子事再拿出来说,只得沉默。 马车里气氛忽然凝重起来,贺均平心里头有些堵得慌,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k云的脸,隐约从她低垂的眼眸中看到些许伤感和落寞。那是许多年前以前他常常看到的眼神。他心里愈发地空落落的,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缓缓上前将她环抱在怀里,用力地箍紧了胳膊,下巴抵在她头顶浓密乌发上,又低头亲了亲,小声道:“阿云,我一直陪着你。” k云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痛得贺均平“嗷嗷”地叫出声来,胳膊一松,k云终于趁机逃了出来,狠狠瞪着他小声骂道:“你手上能不能轻点儿,腰都被你掐断了。” 贺均平咧嘴直笑,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又猛地扑上来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这才满足地放开手。 贺均平先把k云送回家,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涎着脸要给她按摩,被k云赶出门后,便回了自己家请了赵氏身边的丫鬟葡萄过去帮忙。他记得k云叮嘱过的话,仔细向葡萄交待道:“你且悄悄地过去,伺候完了就回来,莫要与旁人说,便是母亲那里也别提。” 葡萄笑着应下,从贺均平手里接过药酒,垂首退了出去。 贺均平又去赵氏屋里给她请安,想着今儿事早晚得传到她耳朵里,遂没瞒着她,把今日花会上燕王遇刺的事说给她听。赵氏闻言,脸色一变再变,待听得燕王与燕王妃都有惊无险,这才道了声“阿弥陀佛”,放下心来。想了想,又叮嘱贺均平道:“这些天你且老老实实守在家里头莫要到处乱跑,出了这么大的事,城里恐怕不太平。” 贺均平笑着安慰道:“母亲放心,我才来宜都多久,怎么着也牵连不到我头上来。再说今儿阿云还救了燕王妃一命,不定要得什么封赏呢。”说罢,他又将k云用玉簪撞下暗器的事说与赵氏听,赵氏闻言,笑着点头道:“这孩子倒是有几分福气。” k云的扭伤竟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许多,虽有葡萄帮着用药酒揉过,第二日早晨却愈发地痛起来,腰上青了一大块,稍稍一碰就痛得她嗷嗷直叫。贺均平吓得不轻,赶紧唤下人去请了大夫过来。大夫却也没辙,只开了些活血散瘀的药让她吃着,叮嘱她慢慢养。 燕王府却是一片水深火热,那日刺客已经查出了线索,正是京城派过来的,燕王怒极,立刻召了吴申等几位大将进府商议政事,拟定了下个月向京城发兵。 “吴申你留一下。”待几个大将起身告辞离去时,燕王又将吴申留住,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在一旁坐下,低声问:“敏丫头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口中敏丫头正是吴申的独女吴大**,去年年底的时候由燕王妃作主定了亲,之后吴大**便被吴申拘在府里头学规矩,这几个月来几乎没有出过门,就连前几日的花会也不曾参加。 吴申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摇头道:“都是我平日里不曾管束她,养成她那不讲道理的跋扈脾气,虽由王妃娘娘派了嬷嬷仔细管教,却还是积习难改,整天跟我怄气,嚷嚷着不肯嫁。我真怕她进了别人家门要被赶出来。” 燕王也是晓得吴家大**的臭脾气,说起来,吴家大**被宠成现在这样子燕王妃多少也有些责任,因吴申之妻刘氏十几年前就因难产过世,吴府里连个主事的女人也没有,吴申又常年在外征战,哪里有工夫管束女儿。偏偏燕王妃心疼吴大**年幼丧母,父亲又不在身边,生怕她被人怠慢了,便一直娇惯着,对她好得连燕王世子都要眼红,这才养成了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跋扈脾气。 “你放心,有王妃看着,出不了大事。女儿家么,终归是要嫁人的。”燕王呵呵笑了两声,凝眉朝吴申看了一眼,又问:“日子可定下来了?” 吴申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地回道:“娘娘作主定下了这个月底,我总觉得有些赶。” “嫁妆可都备好了?” “打从她出生起就开始备着了,家具是打南边运过来的,加上田庄铺子,拢共约莫有四五万两银子的东西。她嫁的是次子,就图个清闲,嫁妆也不好太多,越过了长媳就不好了。”其实依着吴申的性子,自然是嫁妆越多越好,但燕王妃特意唤了他过去叮嘱过,依着吴大**的性子,若是嫁妆太多了,压过了男方长媳,十有j□j她会借机闹事,倒不如一进门就被压制住,反正有燕王妃撑腰,她到底也吃不了什么亏。 吴申原本与燕王妃商议着将婚期往后再挪一挪,不想燕王听到此处竟连声开口道:“好,好,这姑娘一嫁出去,你府里也就清闲了。赵氏那边,贺家那小子想必也该松口了。” 他陡地提及赵氏,吴申颇有些不好意思,白净的面皮上微微泛红。燕王知道他素来脸皮薄,倒也不故意笑话他,只道:“你到底年纪不小了,这婚事一拖再拖,这回一出征,保不准又是一年半载,我与王妃商议过,想赶出征之前把事情办完再走。” 吴申低着头,涨红着脸道:“但凭王爷与王妃作主。” 燕王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面露真诚之色,叹了口气道:“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十几二十年过去了,想想当初我初到燕地的光景,真是恍如隔世。一眨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对了――” 他忽地想起一件事来,笑着道:“赵氏那儿子倒是不错,年纪轻轻本事不小,我看你在他这么大时候可没这么能干。他在外头待了几年,反倒学得一身好武艺,竟比宜都城里那些大少爷们还强,最难得的是,竟还哄了个漂亮媳妇回来,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提起贺均平与k云,吴申脸上也难得地露出赞赏之色,“那孩子是不错,武艺好,人也沉稳知进退,稍加磨练,日后定成大器。至于方家那个小姑娘,我却是有些看不透,小小年纪行事却极是老练,也不晓得是什么样人教出来的。” 燕王也笑,“王妃对那丫头可是称赞有加,一直跟我唠叨着说要收她做义女,将来与贺家小子做亲的时候也体面些。” 吴申点头道:“她先后救过世子与娘娘两次,收她做义女倒也合情合理。只可惜这么个有本事的却偏偏是个姑娘家,若是个男儿,我非得将她拉到我麾下去上阵杀敌不可。”说罢,他又叹了口气,显然对此很是纠结。 燕王大笑,“幸好还有平哥儿,多少能慰藉你这失落的心。” 燕王妃欲认k云为义女消息一传出来,她这小小府邸便热闹了起来。好贺均平动作快,赶紧给她这小院子找了不少下人,有的看门护院,有的扫地做饭,还有贴身伺候的丫鬟,尤其是那两个大丫环,还是他亲自去买回来的。 “一个芳草,一个芳铃,原本是官宦府里的丫鬟,因府里犯了事通通发配出来。我特特请了表哥出面才买到了两个。”贺均平很是得意地在k云面前邀功。这年头丫鬟可不好找,随便从人贩子手里买几个固然忠心些,可哪里有这些j□j过的好用,贺均平相信,以k云的本事,不出几日便能将这些下人收服得服服帖帖。 k云斜靠在榻上皱着眉头喝药,碗一放下,芳草赶紧端起桌上一碟酸梅子送过来,k云拿了一颗塞在嘴里,又抬头朝她看了一眼,抿嘴笑笑。 “下个月就要打仗了,吴将军派了人来问我要不要一起。”贺均平忽然开口道。 k云动作一滞,嘴里梅子味道一点点地渗开来,酸得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虽然知道他早晚要上战场,不想竟来得这么快。 k云将嘴里梅子吐出来,满口酸涩,小声问:“是往哪里走?京城么?” 贺均平点头,“兵分三路,我若是跟着吴将军走,那便是往京城方向。”他顿了顿,又道:“世子爷也一道儿。” k云觉得口干,伸手去拿桌上茶杯,贺均平赶紧提起茶壶,才发现壶里早已空了,遂将茶壶递给芳草道:“另去沏壶茶来。”说罢又朝芳铃看了一眼,芳铃会意,赶紧寻了个借口躲了出去。 第七十一回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贺均平一直盯着k云的脸上看,见她捧着杯子有些失神,心里头说不出到底是欢喜还是难过。 “可……可曾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贺均平无奈摇头,苦笑道:“这可说不清,若是顺利的话一年半载就回来了,若是战事不利,恐怕三五年都有可能。”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剥了个桔子掰了一小瓣放到k云嘴边,k云没动,神色看起来有些沮丧。 “阿云是舍不得我吗?”贺均平见她情绪仿佛有些低落,遂笑着打趣道:“不如我们早些成亲,若是动作快,说不定还能留下个孩子。等我回来,阿云就抱着我们的孩子去接我,如何?” k云白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忽地往下一缩,把脑袋埋在了被子里,闷闷地道:“你尽胡闹。”虽然早就已经猜到他快要走了,可是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地感受到这种离愁别绪。仔细想想,自从贺均平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好像就极少离开过,最长的那一次也不过几个月,这个男人仿佛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想到他忽然要离开,k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好像被挖了一个偌大的坑,怎么也填不满。 这种情绪很快就感染了贺均平,他坐在榻边静静看着k云埋在被子里拱来拱去,脸上露出无奈又哀伤的表情,伸出手隔着被子在k云身上轻轻拍了拍,低低地唤她的名字,“阿云――” k云没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红了脸从被子里钻出脑袋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神黯然,“你跟吴将军一起也好,有他在,多少还能照看些。军营里的日子可不好过,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你可得仔细自己的小命,也别给我折胳膊断腿儿的,要不然,回来了我可不要你。”她嘴里说着狠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低头,便有晶亮的泪珠一滴滴地落在被子上,晕染出大大小小的水渍。 贺均平叹了口气,缓缓上前将她拉进怀里,用力地抱住。 有时候拥抱能胜过所有的语言,就好比现在,k云将将才咬着牙放下狠话,可这会儿却又小鸟依人地倒在他怀里,这让贺均平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心疼。明明是最最牙尖嘴利的姑娘,杀起人来都面不改色的煞星,现在却露出这么温柔软弱的样子来,贺均平心里愈发地酸涩,只恨不得一直抱着她再也不离开。 二人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黏腻过,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k云好几次听到丫鬟踱到窗口的脚步声,这才终于将贺均平推开,小声道:“可曾定下了日子?你走的时候我去送行。” 贺均平点头,“得等到下个月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仗也不是说打就打的。”他不愿最后这几日两个人还沉浸在这样低落的离愁别绪中,强打起精神笑着道:“你上回不是说想去温泉庄子里住一住的么,我与燕王世子提过了,又邀了两个表哥和家里的几个表妹,回头我们一道儿去泡温泉。” k云笑着应下。 到了月底,吴家大**出了嫁,吴申便托了媒人来寻赵氏说亲,贺均平一下子就忙了起来。而k云府里,也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听说王爷另赏赐了一把焦尾琴给你,莫欣一直惦记着想过来瞧瞧,所以今儿便和我一道过来了。”吴元娘一进门便笑着让k云将燕王赏赐的古琴拿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k云笑着应下,立刻让芳草去书房拿琴。 “你这院子也忒空荡了。”吴元娘与莫欣坐在花厅里,一边饮着茶一边透过窗户朝院子里打量,小声挑剔道:“连树也没几棵,到了夏天,那毒辣的日头直接晒下来,可有得你受的。” k云无奈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儿。便是现在种恐怕也来不及了,可愁死我了。” “我却是羡慕得紧。”莫欣摇头道:“就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想做什么都成。哪里像我,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便是多喝了两杯茶都有人盯着,说句话还得仔细想个半天生怕不留神便得罪了人,真是难受死了。” “莫欣若是不嫌弃,赶明儿我多请你来我这边坐坐。只可惜我府里也没个正经主事的人,也不好留你在家里头住。”k云虽然不曾在世家大族里住过,但多少还是晓得那些府里的规矩,像莫欣这样的大家**,说起来好听,日子过得可不一定有她这么舒坦。 吴元娘却摇头道:“那k云你可得赶紧了,等莫欣的日子一定下来,她恐怕就不要再出来走动了。” k云闻言微微一愣,旋即才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地看着莫欣道:“你这是……要成亲了?恭喜你了!” 莫欣却一脸抑郁,撅嘴摇头道:“恭喜什么啊!谁愿意嫁人了不成?虽说我家里头有千百般不好,可终究是自己家。日后嫁了人,进了别人府里,不仅得服侍丈夫,还得伺候公婆,管教下人,跟小姑妯娌们斗法,说不定还有莺莺燕燕作出些幺蛾子来,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可怕。还是你们两个好。k云就不用说了,府里连公婆也没有,一进门便自己作主,元娘也是,许家阖府都在外地,京城里就只有你们俩,多自在。” k云这才晓得吴元娘竟然也早已定了亲,不由得吸了一口气朝她看去。不想吴元娘却很是不悦地道:“好端端地提这些做什么,烦都要烦死了。” 吴元娘虽性子直率,心直口快,但在她们俩面前到底还是不曾这般失礼过,k云心中疑惑,不由得朝莫欣看了一眼。莫欣却也是直来直往的性子,竟没好气地朝吴元娘道:“怎么了,这婚事都定下来了,你还没想通呢?照我说,许家二公子比你那三表哥要好到哪里去了,虽说读书差了些,可到底是个踏实勤恳的,又颇受吴将军重视,这一场仗下来,说不准回来还能给你挣个诰命呢。” k云这还是第一回听说吴元娘的私事,但无论是许家二公子还是吴元娘的三表哥都不认得,故也不好搭话,只竖起耳朵静静听。 吴元娘立刻红了脸,恼羞成怒地狠狠跺脚,朝莫欣气道:“你浑说些什么么?怎么把三表哥也扯进来了。有他什么事儿。” 莫欣笑,“你小时候不是总说要嫁给你三表哥么?”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吴元娘没好气地瞪她,喃喃道:“小时候胡说的话哪里作得了数。再说,我三表哥早就成家了,你再浑说,传出去,我日后要怎么做人。” 莫欣掩嘴而笑,“你放心,这里只有我们三个,说说笑话不打紧。”k云这才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笑道:“我都被你吓了一跳,还以为吴太太乱点鸳鸯谱呢。” “可不是乱点鸳鸯谱。”吴元娘没精打采地接话道:“我母亲只见许家门风清正,二公子品貌出众,却不曾去打听人家可是有个青梅竹马的老相好,人家山盟海誓非卿不娶的,还在外头置办了个小院子养着,我这活生生地j□j去,岂不正像是乱打鸳鸯的大棒?若真嫁了他,以后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莫欣显然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儿,闻言立刻愣住,随即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拉住吴元娘的手问:“还有这种事?那许二公子怎么又应下了这门亲事?” 吴元娘精神恹恹地摇头回道:“他那老相好你也认识的,就是胡家三**胡颖琴,胡家大老爷贪墨事发被抄了家,胡家就此没落,许家如何看得上,不说明媒正娶,便是纳她做妾恐怕许家大太太也不肯的。” 莫欣皱着眉头小声道:“许家不是说不准纳妾么?” “是这么说的。”吴元娘托着腮愈发地沮丧,“所以我娘才以为捡到宝了。我跟她说起胡颖琴的事儿,她还责怪我多想,说人许家不许纳妾,二公子怎么会乱来。可是,可是――”可是她心里头就是气儿不顺,凭什么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要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一辈子也讨不到好。 k云也觉得这事儿很是难办,换了是她,这桩婚事自然是怎么也不肯答应的,可是吴元娘到底与她不同,k云只有一个人,自然是想怎么着就这么着,不用顾忌任何人的想法,但吴元娘的身后却还有个吴家。她自幼在吴家的庇佑下长大,又如何能轻言退婚二字。 “我不管,回头我就去寻许老二让他主动把婚给退了。他若不退,我……我就离家出走!”吴元娘气得直跺脚,咬着牙恶狠狠地道,仿佛真下定了决心。 k云与莫欣只当她在说气话,柔声安慰了她几句,待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这才放下心。她二人都没有想到,半个月后,吴元娘竟然果真跑了…… k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吴元娘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吴家死死地封锁着消息,私底下却派了人四处打探,但终究还是瞒不过,多少走漏了些风声,于是莫欣就悄悄上了k云家的门。 “她果真走了?可曾留下书信说去了哪里?”k云担心地问。她在外头许多年,自然晓得外头的日子有多艰难,吴元娘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哪里能活得下去,便是一出门便被人贩子拐走都有可能。 莫欣也是一脸焦急与不安,搓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脸上都快哭出来了,“早晓得她说真的,我们就该跟吴家打声招呼。而今倒好,那丫头竟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我们……我们可要怎么办?”说罢,她竟然“哇――”地一下哭出声来,红着眼眶,哗啦啦地直掉眼泪。 k云也是无奈,耐着性子小声安慰,又道:“你也别太自责,都只当她在玩笑罢了,我们又哪里想得到她会这么大胆。”一边说着话,一边又担心吴元娘,只觉得心口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连气儿都喘不上来。 “阿欣你与元娘素来交好,可曾听她提起过什么地方?” 莫欣边哭边摇头,“吴家大太太也来寻我问起过,可我哪里晓得。你莫看元娘平日里像个男孩子似的,其实连宜都城门都没出过,她又哪里晓得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我现在只盼着她没有出城,若是还在宜都,终归还是安全些。” 依着吴元娘的性子,她若果真要离家出走,又怎么会老老实实地躲在城里,不定早就逃得远远的了。k云揉了揉额头,只觉太阳穴突突地直跳,脑袋愈发地疼得厉害。 贺均平正忙着赵氏的婚事,虽说每日都会过来坐一坐,但k云并不想拿这些事来麻烦他,一晃又过了好几日,赵氏出了门子,燕军也整军待发,贺均平来k云家里头与她道别时才听说了吴元娘的消息。 “她这是……逃婚了?”贺均平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k云,愣了老半天,才喃喃道:“她瞧不上许家二公子么?我倒是觉得承鹏还不错,他模样生得不错,脾气也好,吴元娘怎么会看不上他?” k云没好气地回道:“只可惜许二公子心有所属,外头还养着个小的,偏偏还不敢退婚,这样的男人要来干嘛。” 贺均平顿时傻了眼,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敢置信地道:“不会吧,承鹏怎么是这种人?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k云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冷笑,“叫得这么亲切,你跟他关系不错啊,是不是还想以后跟着他一起学呢?齐人之福什么的,多痛快!” 贺均平立刻端正态度作嗤之以鼻状,“啊呸,没想到许老二竟是这种人,我真是看错他了!” k云把砚台挪到他面前示意他磨墨,自己则从抽屉里拿出卷宣纸来准备写信。贺均平好奇地问:“阿云你这是要写信给谁?大哥么?对了,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过来?” “我写给方头山的罗老爷子。”k云拿起狼毫笔沾了墨,仔细想想,方才落笔,“他人面广,四处走动的朋友多,若是道上有人劫走了元娘,有他的面子在,旁人也不敢为难。先前我还顾虑着元娘的身份,生怕传出去不好听,可现在她不见了这么久,再这么拖下去,恐怕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贺均平点头道:“你说得是。”想了想,又不禁笑道:“说起来,方头山于我还有救命之恩,可惜我竟一直没有机会回报。你在信里也提我向罗老爷子道一声谢。” k云笑笑,抿着嘴抬头瞥了他一眼,若有深意地道:“日后总有机会的。” 第七十二回 贺均平终还是领着小山小桥一起去了吴申麾下,临走前一日,总算等到了燕王的赐婚,虽说回程不知何时,但婚事一定,他心里终归踏实下来。 燕王亲自将大军送至城门外,k云则早早地就出了城,爬上城郊最高的山峰,在山巅眺望山脚下绵延的官道,数万士兵沿着官道缓缓朝山的另一头进发,她努力地想要从那密密麻麻的人**中分辨出贺均平样子来,可终究未果,只能立在山顶悬崖边的大石头上一眨也不眨地目送大军远去。 “走了――”身边同伴一抖缰绳,一边朝贺均平招呼着,一边转过身继续向前。贺均平最后一次凝望身后静谧的小城,将所有的情绪全都留在远处,一拍马臀,马儿撒开蹄子,追着队伍急速而去。 贺均平一走,k云忽然好像没有了主心骨,整天不知道做什么好。她不喜欢自己这个无头苍蝇的样子,遂强迫自己多出门走走。但宜都城终究只有那么点大,她又没个正经差事,转了几天,愈发地觉得无聊。 燕王妃倒是召见过她几回,只是说几句便忍不住提到吴元娘,燕王妃便要哭上一场,k云在一旁瞧着,心里头也很不好受。 吴元娘一走便是一个多月,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有,到后来,莫欣甚至悄悄与k云说,吴家因遍寻不至,都有人谣传说她已经死在外头了。 大军离开后第五天,k云接到了方头山的来信,罗老爷子说有人在奉安县附近见过与吴元娘相貌相似的女子出现。k云立刻欢喜起来,拿了信便往燕王府冲,到了王府,才晓得燕王妃不在。 “娘娘去了许家。”燕王妃院子伺候的胡嬷嬷朝k云回道,她说话时脸色有些沉重,眉头微微皱起来,仿佛有很重心思。 k云拧着眉头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胡嬷嬷摇头,无奈地回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依稀是许家想要退婚吧。”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这事儿若是传了出去,以后元娘还要怎么作亲哦。” k云没说话,缓缓退了出去。照她看来,许家的婚事黄了也好,有许家二公子那摊子事儿摆着,元娘嫁过去了也没好日子过,只是这婚若是一退,难免元娘出走的事会传开,虽说宜都的风气比京城开放,但这种事传出去终究不好。日后元娘便是回来了,恐怕也得背负许多不中听的流言。 那丫头怎么就忽然胆子变得这么大呢? k云坐着马车慢悠悠地回府,到巷子口时马车忽然停了,候了半天也不见动。k云有些不耐烦,遂掀开车帘朝车夫问:“怎么不走了?” “前头马车里的货倒了,把路给堵了。”车夫低声回道:“**请稍候,一会儿就好。” k云却是个急性子,在马车里坐了一阵,终究坐不住,索性起身下了车朝前走。刚走了两步,停住了,皱着眉头看着前头正在指挥着下人搬运货物的年轻人,微觉意外,忍不住招呼道:“舒明?” 舒明听到声音很是一愣,一脸狐疑地转过身来看了k云一眼。因k云而今换了女儿装扮,舒明竟一眼没认出她来,只觉得眼熟,摸着脑袋想了老半天,总算想了起来,嘴一咧,指着k云欢喜道:“你是方姑娘?没想到竟在这里遇着你!” 到底是上辈子的至交好友,k云一见着他便觉得亲切,上回因为贺均平受伤的缘故,二人未能长聊,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能再一次在大街上遇着,就连k云也不得不感叹这可真是老天爷注定的缘分。 “你怎么在这里?”k云问,因见着老朋友,她原本沮丧而低落的心情好了不少。 舒明也极是高兴,笑着回道:“正要回奉安老家,打从这里经过。因见着城里有南边儿来的绸缎刺绣,便多买些带回去送人。不想马车走到半路不晓得被什么东西给磕碰了,里头的货物都给颠了下来。对了,贺公子身体可好了?”他关切地问起贺均平的伤,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毕竟贺均平当日中毒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舒家,舒明很是内疚。 k云笑着点头,“早好了,亏得当日有你给了解毒丸,后来我们寻到了洛大夫,养了二十多天便痊愈了。”她听舒明说起要回奉安,心中顿时一动,略一思虑,便开口问:“舒公子要回奉安,不知能否帮我一个忙?” ………… “方姑娘要去奉安?”舒明听清k云的要求,不由得微微一愣,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贺公子人呢?是你一个人去,还是贺公子一起?”他当初在客栈里亲眼瞧见过k云与贺均平生死相依的深情,而今陡见k云独自一人在街上走,且又开口要随他们一起去奉安,舒明心中多少生出些狐疑,只当她与贺均平生出了什么嫌隙。 k云立刻从他表情中读出了他的顾忌,笑着回道:“他出征了,也不晓得几时回来。我此番去奉安却是为了找人,请朋友帮忙打听过了,说是可能在奉安附近,所以才想亲自过去找找看。想着有舒公子,到了那边也有人帮忙。” 舒明本就是爽快人,闻言立刻朗声回道:“你放心,且不说方姑娘于我们一家人有救命之恩,便只是萍水相逢也是一场朋友,哪有不帮忙的道理。我们舒家在奉安多少还是有些面子的,只消您一句话,便是将奉安县翻个底朝天,也定要将你朋友找出来。” 因舒明从宜都只是经过,第二日大早便要动身回奉安,k云赶紧回家收拾行李,想了想,又给燕王妃留了封信言明一切,第二日大早,便带着芳草、芳铃两个丫鬟出了城。 相比起上一回与贺均平来宜都,k云这一次出门要舒服多了,一来天气已经渐渐回暖,路上也好走,二来身边有两个能干的丫鬟伺候着,吃喝都送到嘴边,仿佛过的神仙日子。若不是心里牵挂着元娘,恐怕她在这赶路的几日还能胖上两斤。 路上走了六天,才终于到了奉安县。还未到县城门口,远远地就有人迎了上来,欢天喜地朝舒明行礼道:“大少爷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夫人一直念叨着呢,生怕您路上遇着什么意外,这不,打从前儿起就让小的一直在城门口守着,总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舒明下了马,带着笑朝那中年仆役点点头,压低了嗓子问:“府里现在怎么样了?” “大少爷放心,二老爷与三老爷都搬出府去了,老太太去了荣禧堂养病,府里头可清净了。” 舒明冷哼了一声,不悦道:“竟是便宜了他们。” 那下人弯着腰无奈回道:“谁让老太太护着呢,不过大少爷尽管放心,那二位也没分去多少东西,闹出这样的事来,大老爷没将他们送官已是仁至义了,有族里老太爷们看着,他们也不敢乱来。就他们那大手大脚惯了的德行,恐怕过不了几年便没好日子过了。” 舒明点点头,正色道:“我且等着看他们的下场。”说罢,他又朝后头马车看了一眼,低声吩咐道:“你叫个手脚利索的赶紧去府里报个信,就说家里来了客,上回救过我们的方公子来了,让母亲准备好地方。” k云出门照旧作男装打扮,故舒明依旧唤她作方公子。那中年仆役显然也听说过舒家的救命恩人,立刻应下,赶紧唤了一起过来迎接的下人去府里报信。 奉安县虽不如宜都那般热闹,却胜在古朴典雅,这座小城比宜都的历史还要久远。相比起宜都城里的南腔北调、奇装异服,奉安便显得要保守古板许多,路上随处可见高冠大袖的读书人,街边书肆林立,显得风雅许多。 这里是大周朝著名的士子之乡,小小一座县城不知出了多少高官与大儒,以至于k云一进城便觉得有些不自在,生怕自己浑身的俗气玷污了城里的风景。 舒家在奉安县很是有些名望,舒家老太爷乃是本地公认的大儒,虽说而今人已作古,但影响犹在。舒老爷早年做过官,因着舒老太爷过世的缘故丁忧在家,二老爷和三老爷是继室所出,因读书不好不被老太爷所喜,老太爷一过世,他们兄弟俩便勾结了一**江洋大盗刺杀舒大老爷一家,意图霸占舒家家业。不想这计谋却被k云识破了,人没杀着,反倒惹了一身骚,被舒大老爷借机赶了他们出去。 到了舒府,舒家大老爷亲自迎了出来,再一次郑重地谢过了k云当日的救命之恩,罢了又问起贺均平的伤势,听得他已经痊愈,舒老爷总算松了一口气,叹道:“不瞒方公子说,自从那晚你与贺公子深夜离去,在下心中便一直不安,生怕他有什么闪失,每每一念至此,便夜不能寐。而今晓得他安然无恙,我也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k云忆及旧事,回想起当日她在茫茫大雪中抱着贺均平艰难求生的经历来,心中竟又隐隐一痛。如果当初贺均平果真因此离开了人世,她此后的人生将会变得多么晦暗和绝望。 她甩了甩头,不愿让自己沉溺在那种可怕的情绪中,将话题岔开,请舒明帮忙寻找吴元娘。 “她跟家里头闹了点别扭,小孩子家家没个轻重,一气之下便跑了出来。我托了人打听消息,听说她在附近出现过,便急急忙忙地来这边察看。不过,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又是官家**,传出去恐怕不好,所以还请舒公子莫要声张,悄悄地托人打探就好。” 舒明毫不犹豫地满口应道:“你放心,我岂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虽说舒明比她上辈子遇到的时候年轻许多,又没经过什么事儿,但他从来都是稳重踏实的人,对于这一点,k云一点也不担心。 第七十三回 吴元娘从客栈房间里出来,将将走到楼下,便被店小二笑嘻嘻地拦住了去路。店小二身上套着一件不知多久没洗过的围裙,散发出奇怪又难闻的味道,半弓着腰咧嘴干笑道:“客官,您这几日的房费还没交呢。看小店这小本生意,实在赊欠不起……” 吴元娘这辈子都不曾这么窘迫过,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咬着牙从怀里掏出荷包仔细找了找,好不容易翻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够不够?” 店小二轻轻掂了掂,道了声“您稍等”,回去柜台里寻了小秤仔细秤过,罢了才笑眯眯地点头道:“够了够了,这些房钱还能再住三天呢。” “三天――”吴元娘揉了揉额头,觉得有些头疼,心里头愈发地把那骗了自己包袱的骗子恨得直痒痒。她离家出走时颇是踌躇满志,下定了决心定要在外头闯荡出点名堂来,不想才离开宜都没多久就被人给骗了,幸亏她之前留了个心眼儿,没把身上所有的银钱全都塞在包袱里,要不然,恐怕连吃饭的钱也没有。 吴元娘出了客栈大门朝四周环顾,小小的街道上一片静谧,路上几乎连个人影都瞧不见。这里是奉安县偏僻的西郊,这间客栈是吴元娘所能找到最便宜的住所,她已经这里住了近一个月,却始终没找到骗了她东西的那两个骗子。 再这么下去,恐怕只有灰溜溜地逃回家了!吴元娘有些气恼,多的却是无奈,她不用想也能猜到现在吴家已经被她的出走闹得鸡飞狗跳,说不定许家也得了消息气冲冲地要来退婚呢。虽然她也不愿意嫁给许老二,可是,这么被人家退婚,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 吴元娘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托着腮看着头顶窄窄的天空发呆,过了好一阵,忽地一低头,猛地瞅见巷子头有个贼眉鼠眼的家伙盯着她看,吴元娘立刻警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假装往巷子里走,后头那人果然紧紧跟过来。 吴元娘愈发地肯定此人有古怪,遂又加快了步子,走了几步,猛地一转弯拐到另一条巷子里。那人见她不见了,果然急起来,迈开步子一路小跑,才跑到路口,吴元娘忽地从里头冲出来,手里抡着块石头就朝那人脑袋上砸。 她到底打小习武,手脚利索得很,那人猝不提防被她砸了好几下,痛得嗷嗷直叫,一边捂着脑袋到处躲,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是坏人。你是不是吴公子,舒家派了人四处打听您呢。” 吴元娘一愣,停下手里动作,一脸狐疑地问:“哪个舒家?我可不认得姓舒的人家。” 那小混混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地道:“就是东门口的舒家,说是要找个姓吴的年轻公子,打从宜都过来,那画像上头可不就是您这模样。我说小哥儿,您是姓吴吧?” 吴元娘皱着眉头,愈发地不解,想了想,又觉得兴许是家里找了过来,顿时紧张起来,把手里头的石头一扔就要逃,那小混混一见不对劲,立刻拔腿就追,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吴家小子别走啊,你走了我找谁去拿钱啊。哎――找你的那个人是个漂亮的后生,你别跑啊――” 吴元娘脚步一滞,猛地转过身来,睁大眼睛凶巴巴地瞪着那小混混,喝道:“你瞅见是谁找我了?” “我远远地瞥见了一眼,是个年轻的后生,长得可真好,把舒家大公子都给比下去了。好像说是朋友,姓什么来着――”小混混挠了挠脑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一拍脑门,终于想了起来,“姓方,对,就是姓方。” “姓方的漂亮公子?”吴元娘眼睛一亮,只觉得浑身都来了力气,立刻跳起来,一把拽住那小混混衣领疾声道:“带我过去!” k云听到通报急匆匆地赶到舒府大门口时,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吴元娘的模样,她就已经“砰――”地一下扑了过来,抱着k云委屈地大哭,“k云,k云,真是你啊,幸好你来了……” 跟在她身后的小混混见她这模样哪里还看不出来,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小声道:“弄了半天,原来是小两口闹别扭,还真够折腾的。” 舒明瞥了他一眼,那小混混立刻住了嘴,领了赏钱后笑呵呵地走了。k云一边小声安慰着吴元娘,一边拉着她进府,若是再由着她这么哭下来,外头人见了,还不晓得舒家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呢。 待到了客房,府里的丫鬟伺候着吴元娘洗了脸,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她这才恢复了常态,拽着k云手巴巴地道:“幸亏你找过来了,要不然,再过两天,我恐怕就得露宿街头。k云你可真是我命中的贵人!” k云一脸不解地问:“怎么弄成这样?你出来的时候也不晓得多带些银子?不对,你就压根儿不该离家出走!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母亲到底还是为了你好,你若坚持不肯嫁,她还能押着你上花轿?” 吴元娘一提到这个事儿就来气,从座位上跳起来,怒道:“还不都是因为遇着了那两个骗子!”她出门的时候考虑得还算周详,特意换上了男装,带了不少银两,又怕路上有什么闪失,还藏了几张小面额的银票在身上。不想竟还是着了道儿,才出宜都没多久就被人给盯上了,吴元娘见那两个年轻人长得人模人样遂放松了警惕,一路称兄道弟很是亲切。不想才一起走了两天,那二人便趁着她不留意,偷了她包袱溜了。亏得吴元娘身上还藏了些银子,要不然,恐怕早就被迫灰溜溜地逃回家去了。 “先前隐约听他们说起什么奉安县,好似老家就在这边,所以我特意跑到这里来找。那两个小子好别让我找到,要不然,我非得砍了他们俩手不可。”吴元娘咬着牙狠狠地骂,拿起茶盘里糕点往嘴里塞,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罢了又挑了挑眉,一脸不敢置信地道:“呀,这绿豆糕味道真不错。” k云将那一碟绿豆糕全都推到她面前,苦笑道:“然后你就傻乎乎地跑到奉安来了?” 吴元娘一听这话立刻愣住,嘴巴也不动了,傻傻地看了k云半晌,带着哭腔问:“k云你是想说我又被骗了么?” k云歪着脑袋看她,不说话。吴元娘捂着脸蹲□子都哭了,“我果然是个蠢货!” k云同情地拍了拍她后背,小声地劝,“你出来得少,哪里晓得世道艰险。也亏得他们只是谋财,若换了那些丧天良的,恐怕还要将你卖到矿场煤窑里去呢。” “合该着我还得谢谢他们了不成?”吴元娘抹了把脸没好气地道,说罢了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不好,赶紧又站起身来拉着k云的手巴巴地道:“我只是生我自己的气,不是怪你。幸好有你这么个朋友,竟然千里迢迢地为了我赶到这里来。若不是有你,我这会儿恐怕都要露宿街头了。” k云晓得她的爽直脾气,自然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与她见外,只一脸关切地问:“而今人也找不到了,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我才不要回去!”吴元娘仿佛听到什么可怖的事,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急道:“我这会儿若是回去了,还不得被家里人给吃了!阿云你是没见过我母亲,她那脾气可容不得旁人说半个不字,这回被我给削了面子,还不得把我杀了。便是杀不了,十有j□j得把我送到庵堂里做姑子。你忍心看着我去受那种罪?” k云扶着额头顿觉头大,她有一种预感,好像这事儿有点不受控制了。 她正头疼着,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过来通报说舒明过来了。k云赶紧起身相迎,吴元娘也整了整衣衫,鼓着小脸站到k云身后,待舒明进屋,她又规规矩矩地上前去朝他行了个大礼,一脸诚恳地道了谢。 舒明面露好奇之色地朝吴元娘看了几眼,又朝k云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方姑娘的朋友。” k云谢道:“都是舒公子帮忙,要不然,单靠我一个,还不晓得要寻到几时?” 吴元娘见他们俩客气中又透着一股子熟络劲儿,不由得有些好奇舒明的身份,拉着k云的衣袖小声问:“这位舒公子是什么人?你们怎么认识的?”虽然她不知道k云已与贺均平订婚的事,但他们俩是一对的想法早已深入人心,而今陡见舒明这么个英俊的年轻男子与k云这般亲近,难免有些警惕。 舒明笑着接话道:“方姑娘与贺公子曾救过我们一家性命。”说着,又将当初遇袭的经过说与她听。吴元娘本就是好动又好奇的性子,托着下巴睁大眼睛听得直抽气,待听到贺均平为了救k云险些丢了性命时,吴元娘脸上是露出又羡慕又敬佩神情,最后,转过头喃喃地朝k云道:“阿云,我可真羡慕你。” 她话一说出口,方惊觉自己有些失态,略觉不安地偷看了舒明一眼,见他正低头端着茶杯品茶,似乎并未听到自己的话,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因吴元娘拼死不愿意回去,k云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得暂时先将她稳住,一面领着她在奉安四处走走,一面想方设法地劝她。舒明很是热情,领着她们俩几乎走遍了整个县城,一尽地主之谊。 奉安县在燕地边境,往东走不远便是大周地界,因最近打起仗来,这地儿便有些不太平,常有军中打扮的人物出入,虽说他们军纪还算严明,但在老百姓看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吴家乃是武官,吴元娘自幼见惯了这些,倒是习以为常,偶尔遇着士兵军官也从不避让。k云怕她惹事,偏生又拘不住她,只得跟着,颇是头疼。 这一日三人刚从外头逛了一圈准备回舒府,吴元娘翻身上马,一扭头忽地瞅见了什么,眼睛一瞪,还来不及与k云招呼一声,大喝了一声“给我站住!”,旋即两腿一夹,策着马儿速奔了出去。 k云原本跟在她身后,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被她的马撞到,待再睁开眼时,那一人一马已经冲出了有十丈之远。舒明听到动静赶紧从铺子里追出来,瞅见k云略嫌狼狈地站在路边,又赶紧朝四周看了几眼,只瞅见吴元娘橘红色的衣角从街尾一闪而过。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舒明一脸诧异地问。 k云皱着眉头赶紧去牵马,摇头道:“也不晓得她瞧见了谁,忽然就激动起来,连话也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追了过去。”她有些担心,吴元娘性子火爆,可不管对方是谁。若在宜都也就罢了,好歹有吴家撑腰,可现在是在奉安,k云可不想再惹出事来麻烦舒家出面。 她赶紧翻身上马追过去,舒明也紧随其后。 两匹马儿沿着街道一路小跑,却一直没瞧见吴元娘的人影,沿着路问过了行人,才发现她竟然出了城。k云愈发地担心起来,与舒明交换了个眼神,一齐沿着官道追出城去。 马儿跑了有小半个时辰,k云留意到她们竟跑到了军营附近,心中愈发地犯疑,舒明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小声问:“莫不是我们追错了方向?” k云蹙着眉头朝四周看了看,往来的士兵愈发地频繁,还有不少人好奇盯着他们俩看。“再过去看看――”她咬咬牙道:“就这么一条路,元娘还能去哪里。”正说着话,她就已经眼尖地瞅见了远处橘色的衣衫。 “……明明就是这里,放我进去找他们。”吴元娘叉着腰怒气冲冲地朝军营门口护卫大吼:“你不放我进去,分明就是想护着他们。你晓不晓得我是谁?赶紧唤你们校尉出来……” 那护卫很不耐烦地将她拦在大门外,厉声喝道:“赶紧走赶紧走,这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再不走,小心我对你不客气。爷手里的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我会怕你――”吴元娘气鼓鼓地就要往里冲,几个护卫立刻紧张地抽出腰间大刀将她团团围住,明晃晃的兵器看得吴元娘脑袋有些晕,但还强撑着不肯走,嘴里小声犟道:“你们把那两个骗子叫出来我自然就走。” k云眼看着那些护卫刀都架到了吴元娘脖子上,吓得心都漏了一拍,赶紧翻身下马追过去,一边连连向几位护卫拱手作揖,一边歉声道:“诸位官爷对不住,我家里这妹子被宠坏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竟穿了男装跑出来捣乱。我这就领了她回去,请大家伙儿莫要与她计较。” 她说话时,舒明也追了过来,赶紧从怀里掏了个荷包塞到其中一个手里,陪着小心道:“官爷们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那几个护卫听得吴元娘只是个小姑娘,倒也不与她一般计较,遂收了家伙什朝舒明笑笑道:“这小姑奶奶性子可真够泼辣的,兄弟可有得苦头吃了。” 舒明脸上一红,没回话,低着脑袋连连点头,悄悄拉了拉k云的衣袖。k云会意,赶紧押着吴元娘一起出了军营。 “干嘛拉我出来?他们难道还敢为难我不成?回头我去找二叔告状,看他怎么教训他们。”吴元娘气得直跺脚,“那两个骗子就在营地里,我亲眼瞧见他们俩进去。不行,我一定得把他们揪出来。” k云拿这丫头很是没辙,有气无力地问:“不说闹出这么大事还有没有命能见得到吴将军,你真肯定吴大将军见了你会替你出气,而不是一怒之下打你几十板子尔后赶你回宜都去?” 吴元娘立刻就不说话了,眼睛眨了眨,很快就蒙上了一层水雾,后索性哭出声来,“……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许家老二在外头养了个外室还能挣得个好名声,我却连退婚都不准。凭什么那两个骗子骗了钱还能大摇大摆地躲在军营里,我却连大门都不能进!呜呜……” 她一哭,k云愈发地没辙了,手足无措地安慰了半天,吴元娘却越哭越凶,舒明揉了揉太阳穴,小声问:“那……吴姑娘,你到底想怎么办?” 吴元娘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珠儿一抹,一脸正色地朝他们俩道:“我要进军营!” k云:“……” 舒明都哭了!她不会真以为自己穿了身男装就是个男了吧! “反正我要去。”吴元娘蛮不讲理地道:“你若是不陪我,我就一个人去。”她悄悄地打量k云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在城里瞧见了,他们正招兵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照这么下去,我三十二万字根本写不完啊,呜呜,我还打算最近完结掉呢 第七十四回 吴元娘的话一出口,k云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意图,脸都黑了,舒明也瞪大眼睛看着她,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吴元娘似乎不能理解她们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扁着嘴道:“戏文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女扮男装进军营,凭着我们的本事,说不定还能混个大将军当一当呢!” 舒明无奈地朝k云苦笑了两声,朝她拱拱手寻了借口先躲开,k云则扶着额头很是头疼地朝吴元娘道:“你也说了那是戏文,哪里能当得了真。且不说旁的,营地里一个军帐要住十七八个汉子,十天半月也洗不了一个澡,你能受得了?而今天气还算凉,待再过阵子,他们一个个通通解了衣衫散着膀子睡觉,一眼望去全是一片黑黝黝的肉,你到底是看还是不看?我们两个姑娘家,怎么换衣,怎么洗澡,若是小日子来了又该怎么办?日后身份一暴露,我这里也就罢了,大不了贺均平一怒之下解除婚约,你们吴家却是声名扫地,恐怕日后吴家的姑娘也嫁不出去了。” 吴元娘被她说得脸色一会儿发白,一会儿铁青,额头上还隐隐沁出些冷汗,咬着牙犟道:“哪……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k云不说话,眼神渐渐凉下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吴元娘被吓住,再不敢反驳,低着脑袋作沮丧状。 舒明远远地见她们安静下来,这才过来与二人打招呼,又牵了马唤着一起回府。 回了舒府,吴元娘又来k云屋里向她道歉,不安地看了k云几眼,小声喃喃道:“阿云你莫要生气了,我晓得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就是了,你别跟我计较嘛。” k云也晓得她的性子素来直来直去的,难得能主动过来道歉,她自然不好太端着,等吴元娘求了一会儿,这才渐渐缓和了脸色,柔声道:“我也晓得你这些天受了不少罪,吃了不少苦,所以想寻着那两个小贼报仇。即便是要报仇,也不好这般胡来。” “那要怎么来?”吴元娘的眼睛亮亮地盯着k云,一脸期待地问:“阿云你可是想到了要怎么把那两个小贼揪出来?” k云顿时哭笑不得,摊手道:“你以为我是神仙无所不能啊。”那二人进了军营,只要一日不出来,便拿他们没有辙。军营里管束森严,无论是吴元娘还是她,甚至是舒明,谁也没有办法贸贸然冲进营地去。 “难不成就这么白白地放过他们?”吴元娘咬着牙气得一脸通红,“若是没遇着也就罢了,我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现在明明晓得他们就在军营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做不了任何事,我这口气要怎么出?” 换了是k云,遇着这样的事也难免气儿不顺,但她旁观者清,自然能看得通透些,摇头道:“你可晓得那二人的名讳?若是连名字都叫不上来,还谈什么报仇。便是找上门去人家也不认,反倒泼你一身污水。” 吴元娘被她说得愈发地气得直跳,在屋里狠狠跺了几回脚,气鼓鼓地冲了出去。k云也懒得追,只叮嘱下人去跟舒明招呼一声,让门房把吴元娘看仔细,千万莫要放她出去惹祸。 果不出k云所料,第二日一大早,吴元娘一声招呼不打便出了门,k云得知消息后赶紧追过去,舒明生怕她们两个女孩子被欺负,也赶紧跟上。 二人一路追到营地,这回吴元娘没有再贸贸然地往军营里冲,而是挑了个不显眼的地方下了马,躲在一棵大樟树底下朝军营里张望。 敢情她这是打算守株待兔了?k云与舒明对视一笑,忍不住齐齐摇头笑起来。 “要不过去打声招呼?”舒明笑着问。 k云摇头,“我们还是在这里看着吧,若是过去,她反而不自在。”正说着话,就瞧见军营大门开了,从里头走出一队士兵来,打头的那个大个子怎么看怎么眼熟。那分明是上辈子的熟人,偏偏k云竟一时想不起来,瞪大眼睛盯着那高壮个子直发呆。 她平日里一向冷静淡定,难得露出这般直愣愣的表情,舒明不由得有些纳闷,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盯着那**士兵仔细打量了半晌,没看出有什么异样来,不由得好奇地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k云缓缓摇了摇头,又揉了揉太阳穴,小声喃喃道:“打头的那个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了。” “又高又壮像座铁塔似的那个?”舒明转过头去死死地盯着那尊铁塔看,想了想,蹲□子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头,趁人不注意时猛地朝那铁塔汉子腿上扔过去。舒明学过武,虽然算不得多厉害,但手里头多少有些力道,那小石头“砰――”地一声砸在那汉子的小腿上,痛得他“嗷――”地高呼起来,扯着嗓子大声吼,“那个不长眼睛的敢偷袭你爷爷!” k云一听这熟悉的大嗓门顿时忍不住想哭,盯着还没长络腮胡子的老五邱铭伟看了又看,罢了又朝舒明瞥了一眼。上辈子老五最怕的就是舒明,不晓得这辈子他会不会还这么怕他。 老五捂着小腿在原地跳了几圈,总算瞅见了路边的k云和舒明两个,立刻找到了罪魁祸首,叉着腰往前一站,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朝他二人怒喝道:“小白脸,方才是不是你们俩偷袭爷爷。” k云盯着他笑,两只眼睛弯成月牙。舒明抬着脑袋望天,假装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老五却偏偏跟他过不去,红着脸朝k云看了两眼,嘴里喃喃道:“不得了了,现在的小白脸长得比人家姑娘还标致。”罢了又朝舒明吼道:“喂,小白脸,你干嘛偷袭你爷爷我?” 舒明一脸无辜地瞪着他,左看看,右看看,伸出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尖,愣道:“你是在跟我说话?我怎么你了?” k云没想到舒明竟然还有演戏的天赋,把这无辜又委屈的模样表现得极为传神,老五见状竟有些吃不准了,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吼道:“你……你可别假装,不是你还能有谁?总不是这白白净净的小书生吧,你看他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斯文样,哪里像干坏事儿的人。” 老五你可真是明察秋毫!k云眨巴着眼睛使劲儿地点头,眼神一片亲切。老五被她这么盯着看,颇有些不好意思,别别扭扭地把脑袋转过去冲着舒明直吼,“别假装的,爷爷说是你那就是你!你不想活了是不是,竟敢跟爷爷过不去。晓不晓得这里是什么地方?爷爷一根手指头……” 他话还未说完,军营门口忽地传来一阵喧闹,却是吴元娘终于守到了那两个骗子,犹如一阵风般冲了过去,挥起手里的鞭子就朝那两个骗子身上抽,直抽得那俩人“嗷嗷――”直叫。 老五先是一愣,旋即立刻大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吴元娘的胳膊将她狠狠甩开,怒道:“你个小白脸想干啥?竟然敢跑到爷爷的地盘来撒野!不要命了你。刚刚暗算爷爷的是不是也是你!” k云眼见着吴元娘被老五一把甩到地上狠狠跌了一跤,顿叫不好,赶紧跟过去将吴元娘扶起身,舒明则挡在老五身前,一时情急,竟怒喝道:“你个大男人冲着女人动手动脚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冲着小爷来!” 老五一愣,竟往后躲了半步,歪着脑袋往他身后瞅了瞅,眨巴眨巴眼,一脸委屈地道:“老子哪里晓得她是个姑娘?姑娘家家的不好好待在家里头绣花,跑到军营里来干啥?还凶巴巴地打人,你瞧瞧我这两个下属都被打成什么样了?”他说话时大手往后一捞,逮着其中一个没来得及躲的小贼往前送,指着他脸上的一道血痕,很是理直气壮地道:“便是个姑娘家也不该这么打人。” 舒明冷笑,“你也不问问你这属下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他目光如烛地朝那骗子脸上扫了一眼,那骗子心虚,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老五是个直性子,闻言立刻瞪大了眼朝那骗子直吼,“赶紧交待你都干了些什么坏事,引得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那骗子咬着牙不认,“邱校尉,我……我也不知道啊,谁晓得她们发什么疯,一见面就打人。邱校尉您可得为我们作主啊!” 那骗子果然反口咬人,吴元娘气得肺都要炸了,忍不住又要冲过来打人。好在k云力气大,轻轻一拉便将她拦了回来,冷冷瞥了那两个骗子一眼,正色朝老五道:“邱校尉,这二人进军营之前四处行骗,曾骗走我朋友的所有财物,故才会一路追过来。您若不信,尽可去查问,算一算日子,这两位入伍时间不长,最多也不过一个来月。” 老五哪里晓得还有这茬事儿,一张黑脸气得愈发地黑了,咬着牙朝那骗子厉声喝问:“这小书生说的可是真的?” 骗子吞吞吐吐地不说话了,老五见状哪里还才不出来,气得狠狠一甩手,竟将那小子甩出了老远,撞在营地的砖墙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吴元娘顿时就傻了。她虽然气冲冲地要跑过来寻那两个骗子报仇,却没有要人家性命的意思,而今见老五这般凶残的出手,着实有些被吓到了。舒明也觉得身上一寒,忍不住偷偷朝地上晕死过去的那个骗子看了几眼,似乎想要确认他还有没有气。 k云却是晓得老五虽是粗鲁,人却不坏,便是盛怒之下也还有分寸,断然不会随意要了人命,故脸上表情还算正常,笑笑着朝他道:“邱校尉明察秋毫,在下实在佩服。” 老五却有些挂不住,紧绷着脸朝她喝道:“你个小白脸别往老子头上戴高帽子,不就是收了个骗子进来么,老子哪里晓得他是骗子,他脸上又没写字。再说了,这招兵的事儿也不是老子干的,都是老林把的关……” 老林!k云心里一动,这不就是上辈子老五嘴里每天都要骂几回的那个奸细?要不是因为他烧了军中的粮草,老五也不至于因此被狠打了一顿板子赶出军营,险些没要了命,最后无奈之下才上了方头山。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还记得老五吗 第七十五回 那两个骗子到底不曾犯下太大的罪过,老五各打了他们三十板子,却没有把人赶出去,只说要将他们俩仔细看着,省得出去再骗人。吴元娘虽有些不满意,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小声嘟囔了几句后,终于悻悻地过来拉k云回城。 奸细还藏在军中,上辈子的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重演,一来老五会因此受牵连,二来燕军也必然大受损失,k云又哪肯就此离去,眨了眨眼睛,笑着朝老五道:“多谢邱校尉为我们主持公道。难得有缘结识一场,不如一起去喝酒?”说罢,她又扭过头朝舒明道:“前儿舒公子不是说城里有家不错的酒馆?” 舒明虽不大明白k云为何会对面前这个粗鲁的铁塔汉子另眼相看,但面上却不露半分,笑着应道:“是老杨家的酒馆,在奉安城里开了有好几十年了,祖上传下来的酿酒手艺,别的地方却是喝不到。” 老五一听说有好酒,心里头立刻开始痒痒,酒虫几乎都要爬出来了,但他脸上却作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从善如流地应道:“既然小兄弟这么客气,我若是再推辞,岂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是吧!哈哈――”他一边大笑一边亲热地走上前,一伸手竟要来勾k云的肩膀。 k云还没反应呢,舒明已经急得跳了起来,突兀地“啊――”了一声,猛地窜上前来将老五勾住,搭着他的肩膀亲切地笑道:“来,我带大家一起去。” 老五性子粗放,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哈哈笑着与舒明谈论起老杨家的好酒来,“……我跟你说,老杨家还数那个高粱酒最带劲儿,那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肚子全给暖了,那香得呀――你还别说,别处还真酿不出他那味儿……” 吴元娘悄悄凑到k云身边小声抱怨道:“那么个粗鲁不堪的家伙,何必跟他这么客气。满口小白脸,小白脸的,也亏得你们受得了他。” k云笑笑,朗声道:“这个邱校尉虽是粗俗了些,人却实在豪爽正直。你还别说,若今儿换了旁人,可不一定就信了咱们的话,说不准还要说我们污蔑人,翻过来敲一笔钱财。” 吴元娘一脸不信,讶道:“这怎么可能?” k云拿她有些没办法,摇头道:“等日后你回了宜都,仔细问问府里的长辈,便晓得这世道并非你平日里所见的那般简单了。” 吴元娘似懂非懂,想了一阵,又喃喃道:“我晓得呢,不说别处,便是我家里头,那些姨娘们也一个个都不简单,当着一套,背地里又另一套,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偏偏我爹还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后院一片和谐。真是笑话!” 别人府里的事情k云如何好插话,只当没听见,笑了笑,快步朝舒明和老五追过去。吴元娘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怔,回过神来时k云她们已经走了老远,赶紧又扯着嗓子大声喊道:“等等我,等等我――” “那小娘皮嗓门倒挺大的嘛。”老五掏了掏耳朵,啧啧道,又回头朝吴元娘看了两眼,凑到舒明身边小声问:“那小娘皮是你媳妇儿?这性子也太暴躁了,要我说,娶妻当娶贤,这种骄纵的小娘们还是离远点好。” 舒明哭笑不得,又生怕被吴元娘听见,压低了嗓门小声回道:“邱校尉莫要开玩笑了,吴姑娘只是……只是朋友,你别乱说毁了人家姑娘家的清白。” “不是你媳妇儿,莫非是那俊俏小哥儿的?”老五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又问:“那小哥儿叫什么来着?你还别说,我邱老八长到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俊俏的后生。那模样生得……啧啧,真是比女娃子还漂亮。我看他性子很是豪爽,怎么就相中了那个跋扈的小娘皮?” 舒明轻咳了两声,小心翼翼地帮吴元娘说着好话,“吴姑娘只是性子急了些,人却不坏。到底是大家**,从小被宠着,出了门自然要娇纵些。” 老五虽憨了些,人却不笨,听出舒明语气中的维护之意,朝他挤了挤眼睛笑笑,却没有再说吴元娘的不是,转而议论起各地的好酒来。 四人一齐到了老杨酒馆,寻了个僻静的位子坐下,老五立刻招呼着酒馆小二上酒。店小二见他是舒明带来的客人,态度很是殷勤,满口应下,一会儿便搬了好几坛子陈年佳酿上桌。老五见状,哈哈大笑道:“老杨家的伙计死坏死坏的,每回老子过来他都不给上好酒,这回可真是沾了舒小哥儿的光了。” 舒明谦虚道:“我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不过是因为老杨与家父是故交,这才讨得几杯好酒喝。邱校尉若是喜欢,下回过来便说是舒府的客人,老杨看着家父的面子,便不会为难你。” 老五大喜,高兴地朝那店小二喝道:“你可听见了,下回我再过来,你可不能再把好酒藏着掖着,要不然,我就去舒家告状去。”说罢,又爽快地朝舒明道:“别邱校尉长邱校尉短的,我老邱在家里头排行老八,大家伙儿就唤我邱老八,以后老弟也这么叫我就成。” “这怎么好,”舒明这会儿还是读书人,不曾经历过上辈子的艰难,面皮还薄得很,竟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喃喃道:“要不,我还是唤你邱大哥吧。” “随便你都行。”老五很是痛快地一挥手,忽瞅见k云已经拍开坛子封口,自顾自地倒了一大海碗,赶紧把自己的碗也送了过来,疾声道:“你别光顾着自己喝,也给我来点儿啊。哟,这香味真带劲儿,都钻到我心里头去了。” k云笑眯眯地跟他倒了一碗酒,随口问:“怎么奉安也要打仗么?我看这里倒是挺平静的,不像要打仗的样子。” 老五对这个话题却很是敏感,并不回话,只笑笑道:“说不好,我们当兵的都是听上头的意思,上头一句话,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k云没想到他竟然还挺谨慎,不由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摇头笑道:“一出奉安便是大周地界,听说我们燕军已经到了韩城,我琢磨着你们上前线的可能性不大,倒是有可能被派去押送粮草。” 老五端着酒碗的手一顿,目光忽地犀利起来,眼睛半眯着朝k云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提防警戒的神色,声音也变得冷厉起来,“小兄弟你关心得未免多了些。” “你什么意思?”吴元娘早就有些看他不顺眼,闻言立刻一拍桌子站起身,怒道:“难不成你还怀疑我们是奸细?也不打听打听本**是什么身份,吴申吴大将军就是我堂叔,阿云是燕王妃的义女,我们俩怎么可能是奸细!” 老五顿时傻了眼,倒不是被她们俩的身份给镇住了,而是显然没想到k云也是个女扮男装的。他盯着k云看了半晌,小声喃喃道:“果然是个姑娘,我就说嘛,哪有个后生生得比女娃子还好看的。我说你们这些小姑娘们不好好在家绣花跑出来干啥,这不是添乱吗?” “你才添乱呢!”吴元娘高声喝道:“阿云的武功可厉害了,别看你这五大三粗的模样,可不一定打得过他。这样吧――”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这样吧,等喝了酒,你就跟阿云比一场,若是你胜了,我们也就不说什么,反正你一个大男人赢了我们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你若是输了,那就带我们去军营。” k云没好气地喝道:“元娘别胡闹,军营又不是牛栏,你想去就能去的。” 老五也点头道:“那地儿可不能随便带你们进去,全是**大老爷们儿,没事儿光着膀子到处乱跑,你们两个小娘……小姑娘,怎么好随便进去。若是被人看出来了,我可担不起责。吴大将军发起火来可凶得很,少不得要打我几十板子。” 吴元娘却哼道:“怕什么,你不是校尉么,就说我们俩,不,再加上舒明,我们仨是你新收的侍卫,你还能让我们跟别人一道儿挤帐篷不成。老实说――”她眯起眼睛朝老五轻蔑地笑笑,“其实你根本就怕输对吧。” 老五最受不得激,闻言气得立刻跳起来,大喝道:“胡说,老子还能比不过一个女娃子。” 这丫头果然是想混进军营里玩一圈!k云皱着眉头警告地瞥了吴元娘一眼,沉声朝老五回道:“邱大哥别跟她一般见识,军营重地怎么随意出入。” 老五却以为k云故意激他,愈发地暴躁,一边挽袖子一边喝道:“少废话,咱们这就去比。老子就不信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在我面前称王称霸,一会儿输得太难看可别哭鼻子。” “谁怕谁!”吴元娘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吼。自从上回痛痛快快地赢过徐雅宁之后,她对k云有一种盲目的信心,虽说从未见识过k云的武艺,但却从燕王世子口中不止一次地听说过她的“丰功伟绩”,故一点也不担心k云会输,所以才这么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k云朝老五笑笑,一把将吴元娘拉到一边的角落里,小声责问道:“元娘,我昨儿跟你说的话你通通都忘了不成?军营里岂是我们能去的,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你日后可要怎么办?” 吴元娘咬着唇半晌不说话,眼眶却开始泛红,沉默了半晌,才极小声地道:“阿云我问你,我便是这么回去了,还能像先前一样么?不说别的,我出来这么久,府里怎么会不走漏半点消息,许家恐怕早就要来退婚了。便是现在回了宜都,恐怕也就是被送到庵堂里过一辈子,倒不如趁着现在放肆地疯玩一场,日后的几十年里好歹还有些可以回忆的东西。” k云的心陡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有些酸涩又有些无奈。其实她早就已经看出来了,自从找到吴元娘后,她便有些反常,以前虽然也胆大,却并不像现在这般冲动妄为、无法无天,原来她却是已经死了心,所以才要享受最后一段无拘无束的时光么。 k云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别傻了,大太太怎么舍得送你去庵堂。许家退婚又有什么打紧,大不了我们换一家,天下这么大,还怕找不到好男人么。” 吴元娘抹了把脸,将眼睛里悄悄渗出来的眼泪擦干,强笑道:“以为谁都有你这么幸运么,有贺均平那样死心塌地的人守着。你可不晓得宜都城里多少人对你又嫉又恨,若不是因为燕王妃收了你做义女,还不晓得多少人要上门去找你的麻烦。” k云嗤道:“我又不差,若不是燕王妃赐婚,我家的门槛恐怕都被那说亲的人给踏平了。”嘴里这么说,面上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甜蜜的笑意。 “你若是去找他,贺大少爷还不得高兴死了。”吴元娘又小声地怂恿道:“要不,咱们去韩城找他们?” k云立刻摇头,没好气地在吴元娘的脸上拍了拍,“你差不多就行了啊!”她若真追过去找贺均平,还不得被人给笑话死,以后一辈子都要被他压制住了。她才不干呢!再说,现在这边还有要事,那奸细老林还没逮出来,k云怎么肯走。 回了座儿,k云笑眯眯地朝老五道:“你要比什么?骑马?射箭?还是别的?若我赢了,下回你去押送粮草的时候顺便把我们带上,难得出来一趟,正好长一长见识。” 老五见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都快气疯了,端起桌上的酒碗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碗,罢了往桌上一拍,“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今儿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让你们晓得我邱老八的厉害!” 第七十六回 老五经不得激,酒都没喝完便呼呼喝喝地招呼着k云去校场跟他比试,k云这回没推脱,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出了酒馆。 才出门,老五忽地“诶――”了一声,略觉意外地朝前方刚刚从绸缎庄里出来的中年男人大声招呼道:“老林?真是你啊,啥时候出来的,早晓得你今儿也出来我就领了你一起了,老杨酒馆里全是好酒,你可真没口福。” 这就是老林?k云不动声色地打量前方不远处的中年男人,他穿一身深蓝色的袄子,头上还戴着顶狐皮帽,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很是瘦削,眉目间是一派读书人的斯文样,倒真看不出是个奸细。 老林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着老五,慌乱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又立刻恢复了常态,笼着胳膊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小声道:“想出来买件袄子,本以为立了春能暖和些,不想这几日反而愈发地凉下来,可冻得我直哆嗦。” 老五直笑,“你们这些读书人身子都差,不抗冻。现在这天气哪里冷了,换了在北边,那冬天才吓人呢……”他一开口就不停歇,嗦嗦地说了老半天,直到吴元娘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才住了嘴,又问:“你买到了?” 老林摇头,“店里都是些鲜亮的颜色,我这一把年纪了哪里穿得出来,准备去别家再看看。” 老五笑道:“别啊,你现在又不算老,不得趁着而今还年轻赶紧穿得光鲜些,日后老了,才真正……”k云晓得老五的性子,本就有些嗦,这会儿喝了酒,愈发地没个消停,遂借着去茅房的借口悄悄从老杨酒馆的后门溜了出来。 她朝后头巷子里瞅了几眼,果然瞥见几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遂朝他们招了招手。那几个小叫花子相互使了个眼神,其中一个领头的一路小跑奔了过来,点头哈腰地问:“公子爷有事儿找我们?” k云从怀里掏出两锭碎银子,扔了一锭给他,道:“前头正街有个穿深蓝色衣裳,戴狐皮帽的中年男人,一会儿你们悄悄跟着,看他去过哪里,都见过些什么人,回头我再来找你们。” 那小叫花子立刻亮了眼睛,赶紧将银子贴身收好,拍着胸脯道:“公子爷请放心,包在我身上。” “等等――”k云又挥了挥手里另一锭明显大了许多的银子朝他道:“你们若是被他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那小叫花子嘿嘿笑道:“俺就说瞅见他一个人落单,所以想过去发一把财。不过公子爷您放心,我们办事最谨慎了,绝不会被人发现。”说话时,又悄悄伸出爪子来想要把那一锭银子也要过去,却被k云躲开,“等你们有了消息再拿钱也不迟。”说罢,朝他笑笑,又折身进了酒馆。 待她再回来时,老五还拉着老林在喋喋不休,吴元娘根本就插不进话,又气又急,索性不理他们了,低着脑袋拉着舒明聊天。k云上前去踢了老五一脚,毫不客气地问:“邱大哥,你到底走不走?是不是怕了?” 老五立刻跳起来,喝道:“谁怕谁!”尔后连告辞的话都没与老林说,跳着脚往校场冲。舒明皱着眉头略显意外地看了k云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刚刚还隐忍沉着的k云突然变得好斗起来。 老林果然没跟过来,他们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进了营地,老五把手一挥,大喝道:“弓箭拿来!老子要跟这小白脸比一场!” 营地里的士兵们立刻围过来看热闹,笑嘻嘻地朝k云他们指指点点,小声议论道:“这小白脸长得还真不耐。”“胆子也忒大了,竟敢跟邱校尉比箭。”“说不定人家真有本事呢?”“啊呸,你看那细胳膊细腿儿的,手臂还没弓粗呢,那弓能拉开吗?” 他话刚落音,k云已经接过弓轻轻松松地拉成了半月,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就消停了。 老五也睁大眼瞪着她,有些意外地道:“哟,还真看不出来,果然有两下子,难怪敢跟老子比。不过这射箭是射箭,准头最重要,刚会拉弓没用。一会儿就让你瞧瞧爷爷的本事,我可不是在吹牛,整个营地就属爷爷我最――” “嗖――”地一声响,k云根本就没正眼瞄准,随意地朝远处射了一箭,校场大门上挂着的灯笼“砰――”地掉了下来。众人齐齐地瞪大眼,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校场大门距离k云所在的位子至少有一百多步远,便是换了老五,射中灯笼自然是没问题,可若要他只射中挂着灯笼的那根细线却也不易。老五被凉风一吹,身上的酒劲儿立刻就散了,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后脑勺,喃喃道:“格老子的,这小娘――小子还真有点本事。” k云面上一片闲适,歪过脑袋朝老五扬了扬下巴。老五抹了把脸,大声喝道:“小崽子们,今儿就让你们开一开眼界!”说罢,接过士兵手里的硬弓,微微用力,立刻将弓拉得满弦。四周围观的士兵纷纷叫好,尔后,他眼睛一眯,手一松,长箭呼啸而过,“嗖――”地一声,擦着灯笼的边儿飞了出去…… 士兵们:“……” 吴元娘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舒明也忍俊不禁,k云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不无得意。 老五顿时有些挂不住,狠狠拍了拍脸,有些不自在地道:“喝……喝高了,手……手有点抖。”说罢,又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声道:“罢了罢了,你这小子的箭术厉害得很,不说我今儿喝了酒,便是没喝恐怕也不如。这一局算我输了,咱们去比骑马。”他这一认输,气势立刻就降了下来,什么爷爷、老子也不说了,老老实实地自称我,一旁的士兵们见他这副模样,很是有些担心。 “邱校尉,您今儿喝多了,要不,这骑马的事儿也等到明天?”有士兵好心地劝。 老五却不依,犟着脖子道:“别啊,不就是骑马嘛,我打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还没学会走路就先会骑马了,不说喝醉了,便是睡着了也照样能行。”一边说着,一边豪情万丈地走在了前头。 吴元娘小碎步跑到k云身边耳语道:“阿云,把他给打趴下,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舒明摸着鼻子有些想笑,很努力地忍住了,小声地问:“一会儿邱校尉不会恼羞成怒吧。”他几乎已经认定了老五会输了,不止是他,就连方才围在四周,对老五信心百倍的士兵们也纷纷追过去劝他,“邱校尉,邱校尉,明天再来吧……” 老五不为所动,大步流星地往马厩方向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朝k云大声吼,“姓方的小子你赶紧过来,莫不是怕了小爷了!”得,他才走了几步,就把方才惨败的事儿给忘了,又开始小爷长,老子短的直嚷嚷。 k云笑眯眯地跟过去,一副亲切的姿态,“不过是随意切磋,何必这么认真呢。” 老五冷哼,“老子从来就不是随便的人!” 一众士兵:“……” 老五的骑术和身手都不错,以前在方头山的时候能排得上前三,只因上山得晚所以才排在后头,要真算起来,恐怕舒明也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这么自信倒也是情有可原。只可惜,他遇着了k云,更要命的是,他还喝醉了酒。 不过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k云也不想让他输得太难看,第二局**手下留情,便比了个平局。本以为他就此罢手了,不想老五竟愈发地来了兴致,激动地还要来第三局。 “我们来比试下拳脚功夫。”老五挥了挥他的大拳头,脸上露出不甘的神色,眼睛在k云纤细的胳膊上瞟了一眼,显得信心十足,“你放心,我下手很有分寸,点到即止,定不会让你受伤。” 吴元娘到底不曾亲眼见过k云的武艺,心里头多少有些没底,但舒明却是见过她杀人时的狠辣手段的,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看好戏的神色,转过脑袋笑眯眯地看着老五,很是亲切地道:“邱校尉真是客气。” 老五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门耳语道:“不然呢?你不是说这女娃子是燕王妃的义女,我要真把她给弄伤了,回头怎么交得了差。对了,她们怎么到奉安来了?这里可不是她们这些大**们待的地方。” 舒明也不晓得怎么回他,淡淡道:“邱校尉先胜出了再关心这个吧。” 老五“嗤――”了一声,斜着眼睛瞪他,“你小子不会以为爷爷我会输吧。” 舒明笑,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老五顿时就暴躁了,当下跳出来拉开架子朝k云招手,道:“看你是个小姑……小我几岁,让你两招。” k云很谦虚地朝他笑,一脸的诚惶诚恐,“那就多谢邱校尉手下留情了。”话刚说完,纤腰一拧,竟抬脚朝他踢去,老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立刻跳开,却终究有些躲避不及,左肩被k云足尖一点,竟似被打得脱了臼一般火辣辣地疼。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别看人家小姑娘生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可不是好欺负的,就她这利索精准的身手,恐怕整个军营也找不出几个来。 老五的酒这回全给醒了,脸上一沉,后退几步先避开k云的接连攻势,不想这一退便没有了再进攻的机会,k云虽是女子,但力气却不小,每一招袭来都虎虎生威,而且动作比男子还要灵巧变化,这让老五很是吃不消。这在外人看来,倒有一种他被k云压着猛打的感觉。 就连老五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对自己的武艺一向很有信心,整个营地里能胜过他的没两个,但就算对上营地里最厉害的士兵,他也没有这么吃力过。 其实k云并没有大家所看到的那般勇猛,若真论起武艺,她也不一定就真比老五高超到哪里去,却是沾了上辈子的便宜。对老五来说,k云是遂不提防、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但k云来说,老五那些招数却是见过不晓得多少回了,自然晓得该用什么法子来应对。故这么匆匆地一交手,老五就被压着打,场面几乎不忍直视。 k云下手有轻重,笑眯眯地在老五肩膀和腿上敲了几下后,他终于老实认输了,心里头却又难免有些憋屈。他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跟人打得这么不痛快,仿佛手脚都上了镣铐,根本施展不开,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吴元娘见k云又赢了,顿时得意起来,蹦蹦跳跳地冲上前大声喝道:“嘿,大个子,你可别忘了事先答应过的话?” 老五眨巴眨巴眼,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小声道:“啥?说啥了,哎呀我都不记得了。” 吴元娘见他要抵赖,气得脸都红了,拉着k云的胳膊大声道:“阿云,你看他说话不算话。这人怎么这样啊!” k云笑道:“我们现在不就是在营地校场么?” “这哪能一样!”吴元娘急得直跺脚,凑到k云耳边咬牙切齿地道:“阿云,你果真甘心么?无论文韬武略,你样样比人强,偏偏只因是个女儿身就被拘在小院子里头,日后相夫教子,一辈子蹉跎时光?我不甘心――” 吴元娘的脸上隐隐露出些异样的光辉,眼睛闪闪发亮,“我自幼就听着堂叔征战沙场的故事长大,那时候便想着终有一天能走出宜都去外头看一看,甚至也能像堂叔一样立下军功,可是,无论是我父母,还是亲友,甚至最疼爱我的姑姑,她们没有一个人觉得我的想法是对的,甚至觉得我疯了,所以才赶紧给我找了门亲事想让我嫁过去收收心。可是,我不想嫁。我只要一想到以后几十年的人生全都在狭窄的后院渡过就觉得不寒而栗,生儿育女,伺候公婆,与小妾拈酸吃醋,跟妯娌明争暗斗……太可怕了。” k云安静下来,舒明也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吴元娘,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似的。 老实说,跟着吴元娘这几天下来,k云有时候也会有些不耐烦,觉得这姑娘实在太能惹事儿了,又不讲道理,完全就是个被宠坏的骄纵大**。直到现在听了她这番诉说,k云才惊觉其实她内心竟有这般不同凡俗的想法。 “阿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些念头太惊世骇俗了?”吴元娘叹了口气,脸色愈发地晦暗,但眼睛里却有一种不服输的顽劲儿,这让她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夺目。 k云忽然觉得心里一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缓缓涌上来。女人本就不易,虽说吴元娘又冲动又暴躁还不讲道理,甚至整天惹是生非,可是k云却怎么也对她讨厌不起来,仔细想想,其实就是因为她身上有那种一往无前精神,这让k云不可避免地想起她的上辈子。 第七十七回 回去的时候,k云找了个借口离开,去老杨酒馆寻那个小叫花子。才进巷子口,那小叫花子就颠颠儿地跑了过来,笑眯眯地朝她欠了欠身,小声道:“公子爷您可来了,小的等了您好久了。” k云问一见他这模样便晓得他定是打探到了什么,遂慷慨地从兜里掏出银子来,挥挥手问:“你且说说看?” 那小叫花子倒也不急着要钱,笑嘻嘻地回道:“小的依着你的话,一路悄悄跟在那人身后,那人先是在街上溜达了一圈,一直东张西望的很是谨慎,后来没瞅见人,便悄悄去了谷仓巷里的徐寡妇家,在屋里待了有近两个时辰才出来。等他走后,小的又悄悄我打听,才晓得那人每个月总要去几回,徐寡妇家还有个儿子,今年三岁,相貌跟那人很是相似,十有j□j就是他的种。” 那老林竟在外头金屋藏娇?k云摸了摸下巴,不由得乐了,很是爽快地将手里的银子扔给小叫花子,罢了又吩咐道:“你最近给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他去过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说过话,都仔细记下来。还有老杨酒馆边儿上那家成衣铺子里的伙计也都给我打听清楚,注意别让人发现。” 小叫花子拍着胸脯应道:“公子爷您就放心吧,我小山豹在奉安城可是有身份的人,绝误不了您的事儿。” k云见这小鬼虽是邋遢,一双眼睛却甚是机灵,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来,想了想,又问:“你一个男孩子,有胳膊有腿,怎么不去寻个好营生。便是现在活儿不好找,去投军也是条路,你若是有意,我倒是可以帮忙。” 小山豹闻言立刻摇头,连声道:“多谢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家里头还有幼妹,可不能撇下她去投军。”说罢,又朝k云行了礼,转过身一溜烟地跑远了。 k云回了舒府,吴元娘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军营,舒明皱着眉头在门口看着,脸上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见k云进院,目光飞快地落到她身上,回头瞥了吴元娘一眼,悄悄退了出来。 “方姑娘果真要去营地吗?”舒明将k云唤出院子,待四下无人了,这才低声问。 k云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回他的话。舒明见她面有难色,立刻明白了什么,坦然地笑了笑,道:“你们两个女孩子,虽说营地里有邱校尉帮衬着,但难免有些不便,不如我也跟过去吧,便是帮不上什么忙,好歹还能遮掩下。” k云挑眉看他,舒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咧嘴朝k云笑,一副热情又单纯的模样。k云也笑,若有所指地朝他看了两眼,过了好一阵才缓缓点头,“嗯,好。” 舒明立刻松了一口气。 k云在想方设法地要把老林这个奸细逮出来,老五则忙着接手新到的粮草,一时之间腾不出空儿来安置k云她们,引得吴元娘很是着急,好几次恨不得冲进营地寻老五理论,都被舒明给拦了。 “人家可是在忙正事儿,邱校尉哪有时间理我们。若是这般大刺刺地闯过去,不是旁人要怎么看我们,邱校尉日后在营地里也不好做。”舒明苦口婆心地劝吴元娘。k云则悄悄地打量他们俩,见吴元娘虽有不悦,但却老老实实地蹲在府里头没去寻老五闹,心里头不由得又是一阵好笑。舒明这小子,却也有几分本事。 又过了两日,舒府的门房过来寻k云禀报说有人求见。k云满腹狐疑地出来一看,竟是小山豹,不由得一阵惊讶,拽着他到墙边僻静处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来找我有事?” 小山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眨了眨眼睛小声回道:“我不是瞧见您跟舒家大公子走一起了么?” 得了,这狡猾的小子十有j□j是偷偷跟踪她。k云一时哭笑不得,同时又暗暗称奇,她自认为自己很是警觉,没想到竟然会被这小鬼跟踪却不自知,这小山豹的确有几分本事。k云并不打算追究这个,只好奇地问他:“你特特地来舒府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山豹脸色一沉,郑重地点头,沉声道:“公子爷不是让我去跟踪那个林三爷?这几天我一直守在军营门口,一瞅见他便偷偷跟着,结果被我瞧见他去了东门上的彭家酒庄,买了满满一车酒拖回了营地。” k云挑眉,略有不解。燕军军纪虽严,却也只禁止战前饮酒,平日里却并无约束,老林买酒并不算什么大事。 见k云面色如常,小山豹又压低了嗓门,愈发地显得神秘又紧张,“公子爷您不晓得,那个林三爷我们以前也常见,他老去庆云面馆吃饭,可从来不见他喝酒。所以今儿一见,我就觉得不对头,遂假装不慎跌了一脚,撞到了他的马车上,您猜怎么着?” k云眉头一跳,立刻猜到了点什么,低声问:“里头装的不是酒?” 小山豹点头,“大多是酒,压在底下的那几坛子估计全是火油。我这鼻子属狗了,便是隔了层坛子也闻得真切。那林三爷恐怕没安什么好心!谁不晓得咱们奉安军营接的都是押粮的差事,他整几坛子火油进去,还能有什么好事儿。”说到此处,小山豹的脸上也难免露出愤恨之色,显然他也猜到那老林身份不对头。 老五将将才接了一大笔粮草,那林老三便弄了几坛子火油进营地,不用想也晓得他的打算。若果真被他得逞了,不说老五要被责罚,燕军势必大受打击。想到此处,k云赶紧跟舒明招呼了一声,立刻牵马准备去营地。 因怕吴元娘没轻没重地打草惊蛇,这回他们怎么也不肯带她出来,气得吴元娘险些动手,结果被舒明生气地说了两句,气呼呼地回房间哭去了。二人顾不得她,牵了马便去了军营寻老五说话。 许是因粮草都已押运到此的缘故,营里比平日里要戒严,虽说守门的士兵认得k云和舒明,却不敢贸然放他们进去,派了人去禀告老五,过了好一会儿,才瞧见老五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远远地就大声道:“你们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我这里忙着呢,可没工夫招呼你们俩。” k云沉着脸看他,低声道:“我有要事与你说。” 虽说她有许多年不曾做过土匪头子了,可这会儿忽地把脸一板,还真有那么点威严的气势,老五被她看得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不知怎地背脊上竟有些发凉,愣了一下,赶紧招呼着士兵放行。 待k云与舒明进了营地,老五这才摸了摸后脑勺,一脸不解地摇头嘟囔道:“真是奇了怪了,不过是个姑娘家,我怕什么怕。”说着话,愈发不自在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一行人进了老五的营帐,k云又招呼帐中士兵退了出去,罢了才开门见山地说起林老三的事。 “不可能吧!”老五顿时有些傻眼,浑身不自在地左看右看,揉着脑门小声道:“我们都认识有五六年了,他怎么可能是奸细。”他自然是相信老林的,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对k云的话却又没有什么怀疑。这让老五很是疑惑,他自认为自己不是轻信之人,可偏偏对k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近感,仿佛上辈子就认识过似的。 “这事儿不能贸然行事,我得去问问看。”老五起身在营帐里走了好几圈,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安,转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朝帐外招呼了一声,立刻便有士兵应声进帐,老五顿了一下,沉声吩咐道:“你去问问,林参军今儿上午是不是出去过,还买了一车酒回来。悄悄地查,别惊动了旁人。” 那士兵并不问缘由,立刻应下,转身离去。 老五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叉着腰依旧在帐中走来走去。k云也不催他,坐在下首不急不慢地饮着茶,脸上一片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士兵终于进帐回话道:“上午林参军的确出去过,说是正巧遇着街上有家酒窖酿的新酒,便买了一车回来,已经分给了营里的几个把总。” 老五又问:“都分出去了,他帐篷里没有?” 士兵摇头:“属下问过,都分出去了。” 老五咬咬牙,挥挥手让他退下去。k云沉声道:“恐怕早就把东西转移走了。营地里一定还有别的奸细。” 老五叹了口气,摇头道:“没证据我也拿他没辙。”言辞间却是已经信了k云的话。舒明不由得有些意外,试探性地问:“邱大哥相信我们的话?” 老五一屁股坐下,无奈回道:“林老三平日里不喝酒,好端端地怎么忽然想起买一大车酒回来?先前我就有些怀疑军中有奸细,可从来没有怀疑到他头上,到底是许多年的交情了。可而今被你们这么一说,仔细想想,他的确有些地方不对劲。只是现在半点证据也没有,我也不能贸贸然把他给拘了,要不,回头还不得被千总给骂死。只得让下边儿的人把眼睛放亮些,仔细盯着,莫要让他得逞才好。” k云摇头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营地里这么多粮草,难免会有疏漏的时候。便是他不动手,谁晓得他手底下有没有别人帮忙。万一果真被他们得逞了,邱大哥恐怕就不是想着要怎么想千总和将军交待了。” 老五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只是实在没有了办法,想了想,又吩咐心腹的士兵在营地里悄悄搜查,想着能不能提前将东西搜出来。这般找了一下午,却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怎么办?”出营地的时候,舒明终于忍不住向k云问道:“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这奸细若是不揪出来,邱大哥别想睡一个安稳觉。方姑娘可有什么法子?” k云笑笑,脸上并没有舒明所想象的那般沉重,“明儿再说。” 第二日他俩再出门的时候,舒明一眼就瞅见她马背上赫然驮着两个酒坛,不由得微微一愣,狐疑地问:“方姑娘这是做什么?”说话时,他又好奇地凑过去仔细看了几眼,吸着鼻子闻了闻。酒坛上贴了张红纸标着女儿红三个字,上头拓着彭家酒馆的印,坛子口盈满了芬芳的酒香,隐隐是老杨家的手艺。 舒明愈发地狐疑,不解地问:“这酒是老杨家的?不对啊,老杨家的酒坛子用蜡封过,便是稍稍有些酒香渗出来,也没这么大的味儿。你这是――在坛口浇了一遍?” k云朝他竖起大拇指,点头赞道:“聪明!” 舒明却愈发地不解了,皱着眉头问:“你干嘛要在坛口浇一圈酒水?” k云勾起嘴角,脸上隐隐有狡猾又得意的笑容,“邱校尉不是说没有证据抓人吗?我们今儿就去给他送证据!他把东西送走了,我们便把证据塞进他屋里。更简单一点说,这就叫做陷害!” 舒明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自幼读着圣贤书长大,哪里见过做坏事做得理直气壮的人,顿时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指着那两坛子酒哆哆嗦嗦地道:“这……这里头装的是……火油?” k云笑着朝他一挑眉,“不然呢?” 去军营的路上,舒明一直有些不在状态,进营地的时候低着头,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k云却是满脸笑意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甚至还难得地与守门的士兵说了两句话,待进了老五的帐篷把这事儿跟他一说,老五立刻跳起来,拍手道:“好,你这个法子好!” 他这一句话就已经注定了林老三的结局,到中午时分,林老三便因私藏火油被抓了起来,老五亲自审问,只盼着他能供出同伙来,好将营地的隐患通通清除掉。不想这林老三却是个嘴硬的,老五软硬兼施地磨了半天也没点进展,气得在营帐里直骂娘。 “不如让我去跟他聊聊?”k云建议道。 老五看了她一眼,有些纠结。他不是不信k云,只是觉得这么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法子让林老三那只老狐狸开口,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半信半疑地问:“你有法子?” k云笑:“不足为外人道也。” 老五见她一脸神秘,想了想,还是带了她过去。 k云一进帐便把帐篷里的士兵们全都屏退了,罢了又朝老五挤了挤眼睛。老五立刻就暴躁了,“你不会连我都要赶走吧!” k云歪着头朝他摊手,老五没辙了,一跺脚,气匆匆地冲了出去。结果才过了一刻钟,就瞧见k云慢条斯理地掀开帐帘走了出来,手一挥,塞了张条子在他手里。老五一脸狐疑地打开看,瞅见里头的几个名字,立刻又跳起来,指着k云不敢置信地道:“你……你……你用什么法子把他的嘴撬开的?” k云只笑不语,心里头却想,小山豹立下了大功! 78 燕王进屋的时候,王妃正在窗边读信,瞥见他进屋,连忙招呼道:“小宝来信了,你也过来瞧瞧。” 燕王大步踱至她身边,把脑袋凑过去看了几眼,嗤道:“这小子,不过跟着吴申出去了几天,就开始夸夸其谈了。还不如人家小姑娘本事大呢,回头等他回来了,非得说说他不可。” 燕王妃眉头一挑,抬头不悦地瞥了他一眼,道:“小宝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行军有多辛苦你还不知道,不夸他也就罢了,竟还来挖苦他。给我滚开点!” 燕王挨了骂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子递给燕王妃道:“你自己看看,这方丫头不就是你新收的义女么?可不又立下了大功。” “k云?”燕王妃满腹狐疑地接过折子,飞快地扫了几眼,顿时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道:“这丫头什么时候跑到奉安去了?哦,对了!”她轻轻一拍脑袋,想了起来,摇头道:“瞧我这记性,k云临走前还给我留了信的,说是托人找元娘来着,还说有人在奉安看到她。没想到她竟又立下了大功。这孩子还真是――王爷你说元娘是不是也在奉安?” 燕王苦笑,摇头问:“跟许家的婚事退了?” 他不说这事儿还不打紧,一提起与许家的婚事,燕王妃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怒道:“退了退了!别说元娘闹出这么大的事,便是她不逃婚,我也要作主把这桩婚事给退掉。那许家表面上说得中听,说什么不许纳妾多冠冕堂皇,不过是哄哄人把戏,靠着这个引得我们这些心疼闺女的人家下嫁罢了。我仔细打探过,那许家二公子果然在外头养了个小,连我都能查得到,家里人岂能不知,还假惺惺地说什么门风清正,都是骗人的鬼话。元娘那性子嫁过去,不出一个月就得被气回来。” 燕王点头笑道:“小孩子的婚事咱们就别掺和了。弄得好,那是理所当然,若是弄不好,指不定一家子都得把你给怪上。最重要的还是他们自个儿得喜欢,你看贺家那小子就是自个儿挑的,方丫头虽门第低了些,别的地方却是没话说,这不感情就挺好。要不然,方丫头能千里迢迢地还赶到奉安去?咱们说话这会儿,说不定她都已经到了东南大营了。” 燕王虽是随口一说,不想还真被他给说中了,k云望着远处戒备森严的东南军营,心里头十分纠结。一会儿贺均平见了她,会不会以为这是什么千里追夫的戏码呢?这也太丢人了吧!贺均平就算不说什么,燕王世子一定会用一种奇怪又了然于心的眼神看着她――这简直太掉面子了。 “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老五领着队伍走了一截儿,忽地察觉到不对劲,猛地一转头,才发现k云已经落后了许多,赶紧又掉头过来唤她,大声道:“我说你小子不是一直胆子挺大的嘛,怎么到了军营门口又不敢进了?” 吴元娘狠狠瞪他,毫不客气地回道:“你走你的,别管我们。”其实她心里头也有些打鼓,她跟k云可不一样,且不说她是逃婚出来的,便是没有这茬事儿,她这么冒冒失失地来了营地也一准儿要挨骂,说不好还得被送回宜都去。一想到这个,吴元娘愈发地不安起来,琢磨了一阵,悄悄去拽了拽k云的衣服小声道:“阿云,要不咱们就不进去了?” “好啊!”k云想也不想就立刻应道,说话时就已经开始策马准备跑路,被老五气急败坏地拦住了,生气地喝道:“你们俩跑什么跑?我都已经跟营地里打过招呼了,特特地另辟了一块地方给你们俩住,一会儿人不在,我怎么跟将军交待?” 吴元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使劲儿揉了揉,依旧有些愣,“我……我没听错吧,我堂叔能有这么好说话?”吴申的脾气在吴家可是出了名的冷淡又严肃,别看长得斯斯文文像个文士,其实最不相处。难道男人成了婚连性子都全变了? 老五咧嘴笑,“我打听过了,最近不是陆续有人过来投奔么,里头就有诏安牧场的人,那牧场的主人可不就是个女的。” “营地里也有女子?”这回该轮到k云意外了,上辈子她并不曾听说过燕军中有女兵,所以此行很是犹豫,且心里头一直不安,生怕自己做得过了火,到时候传出些不好听的谣言来。待而今听说营地里竟也有女子,k云真是又惊又喜。 “我倒是没见过,不过听说本事不小,尤其是善于御马。”老五嘿嘿地笑,先前他听说这消息的时候很是嗤之以鼻,觉得这简直就是儿戏,甚至还在营地里抱怨过,直到遇着k云,被她好好收拾了一通,这才老实起来,心里头对这种彪悍的女人也生出些许敬意。 k云上辈子倒也曾听人说起过诏安牧场,但对牧场主却是一无所知,而今听得老五提及,难免生出许多向往,遂再也不纠结了,赶着马紧随老五身后,与押粮的马车一路进了营地。 军营门口早有管事的头目迎着,远远地瞅见老五赶紧上前过来打招呼,“邱老八,果然是你来了。这一路上可太平?” 老五哈哈笑道:“有俺邱老八在,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打我们的主意。”说话时,他人已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去与那小头目击了一掌,道:“不是吧,这才多久不见,你小子怎么长胖了?” 小头目苦着脸佯怒道:“邱老八你这混球,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讨嫌得很。”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向后头的士兵们招呼着将马车引进营地,罢了,才朝k云等人拱手笑笑,招呼道:“这几位是――” “几个朋友。”老五没向他介绍k云等人的身份,含糊其辞道:“是大将军家里的亲戚,正巧在路上遇着了,便一起过来。对了,刘参将呢?” 小头目朝k云等人看了一眼,没再多打量,笑着道:“在里头,我领你们过去。” 一群人才走了几步,还未瞧见那刘参将到底是何人物,倒先瞅见燕王世子领着阿彭等几个侍卫一身泥泞地从校场方向过来,四个人都像刚刚从泥水塘里捞出来的死狗似的,垮着脸,有气无力地往自己的帐篷方向挪。 k云是早就认出他们来了,只是见他们样子实在狼狈,便没有开口招呼,省得这几个年轻人尴尬。小头目脸色微变,赶紧把脑袋抬起来假装没瞧见他们,老五却不认得世子,见状立刻大呼小叫起来,高声道:“哎哟喂,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得这么狼狈?莫不是被大将军操练过?” 他嗓门高,脸上又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立刻引得众人瞩目。燕王世子有些恼,忿忿地抬头剜了他一眼,这一抬头不打紧,立刻就瞅见了k云,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吴元娘也认出了他,指着他“啊啊――”地叫,因太过惊讶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燕王世子没躲,捋了捋头发,使劲儿地把一张小脸弄得干净些,咧着嘴朝她们笑,“你们怎么来了?”早晓得她们要来,就该再跟陈青松他们打一架,省得被她们瞧见这幅狼狈模样,燕王世子心里头这样想,脸上却愈发地笑得高兴,“元娘你胆子不小啊,逃婚还敢逃到大将军这里来,不怕他赏你几十军棍再把给你赶回去?” 吴元娘心里一寒,打了个哆嗦躲到k云的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道:“我就逃了,你怎么着?” “我能把你怎么着啊,一会儿吴将军自会收拾你。”燕王世子幸灾乐祸地笑,上前来朝k云道:“妹妹要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提早让平哥儿去接你。”因燕王妃认了k云为义女,且又给她与贺均平赐了婚,燕王世子便不好再像以前那样“美人姐姐”地唤,竟让k云有些不自在。 “我就是……帮着押送些粮草,没别的事儿。”k云一本正经地回道,说话时却又不由自主地朝四周瞟了两眼,没瞧见贺均平,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平哥儿不在营地。”燕王世子焉能看不出她的心思,忍着笑提醒道。k云面色如常地看了他一眼,嘴硬道:“我又没找他。” 阿彭他们几个侍卫捂着嘴偷笑,燕王世子也忍俊不禁,瞅见舒明,眼睛里闪过一丝防备,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和颜悦色地问:“这位是――” 舒明不慌不忙地上前拱手,“草民舒明,见过世子爷。” 燕王世子端着架子,装模作样地朝他点点头,问:“你跟她们认识?” 舒明回道:“方姑娘与贺公子于我舒家有救命之恩。” “哦――”燕王世子点点头,“是老相识了。” k云补充道:“上次我们从益州过来的路上遇到的,正巧在奉安又遇着他。舒公子帮过我们不少忙。” 吴元娘也赶紧插话道:“舒公子人很好的,表哥你不要欺负他。” 燕王世子略带疑惑地瞥了她一眼,脸上渐渐浮现出玩味的笑意,倒也没再追问,笑笑着引着k云往军营里头走。 那小头目万万没先到k云一行竟与世子是旧识,一面暗骂邱老八不仗义,怎么也不提醒自己一句,一面悄悄移到队伍后头,狠踢了老五一脚道:“你这邱老八,怎么也不跟我说那几位是什么身份。亏得我不曾胡言乱语,也不曾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要不然,得罪了她们,回头世子爷还不得找我的麻烦。” 老五“嘿嘿”地笑,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道:“我这不是忘了么?” 小头目倒也不跟他计较,压低了嗓门小声追问:“那两位是姑娘啊?难怪长得怪俊俏的。那方姑娘跟贺将军是熟识?我见世子爷开她们俩的玩笑。” 老五小声回道:“那个个子高挑些的是燕王妃的义女,矮的那个是吴大将军的嫡亲侄女,旁的我却是不晓得。贺将军又是谁?” 小头目立刻面露惊讶之色,“你竟然不晓得贺将军是谁?” 老五一脸茫然地摇头,罢了又气恼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整天窝在奉安那小地方,除了押运粮食啥事儿也干不了,哪里晓得你们这边的动静。那贺将军可是立下了什么大功?” 小头目眉飞色舞地勾住他的肩膀,“你过来,我且仔细跟你说……” 79 “不可能!”老五一脸的匪夷所思,睁大眼瞪着那小头目,不敢置信地道:“老韩你不是诓我的吧,那姓贺的小子才多大,怎么可能这般骁勇,手段谋略这般老辣,哪里是一个毛头小子做得来的。他若有个几年征战的经历也就罢了,才将将上战场,换了胆子稍稍小些的,恐怕还得吓得尿裤子。他才几岁,恐怕是身边有人指点吧。” 老韩连连摇头,“我当初也是这么以为的,后来真见了他,才晓得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可不晓得,大军刚刚驻扎下来,当晚他便领着手底下几十个人渡河把敌军的粮草给烧了,要不然,怎么能升得这么快。” 老五依旧有些不信,皱着眉头不住地摇头,想了想,心里头又有些发痒,小声道:“一会儿等贺将军来了,你领我过去瞧瞧?我倒是真想知道他究竟是三头还是六臂,不然怎么会这么厉害?” “可不是,我们私底下都议论说那小子上辈子一定打过仗呢。不过一会儿你悄悄跟在我后头就是,那贺将军年纪虽轻,气势却凌厉,平日里不大爱说话,总板着个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瞒你说,我每回瞅见他心里头都有些犯怵。” 老五笑,“真的假的?” 老韩郑重地朝他看了一眼,正色道:“一会儿见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燕王世子已经领着k云一行进了营地的最里头。燕王世子独自占了一顶军帐,帐中陈设倒也简单,但该有的东西也都有。k云与吴元娘一落座,立刻便有士兵过来添茶倒水,燕王世子与几个侍卫则先告辞去洗澡换衣,待k云几个喝了盏茶才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 “营地简陋,妹妹恐怕有些不适。”燕王世子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几上的点心三两口吞了一个,又赶紧灌了两口茶水,罢了这才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摸了摸肚子道:“在泥水坑地折腾了一上午,饿死我了。” k云先前见他们一行狼狈的模样时就想问了,这会儿愈发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你们几个这是做什么,怎么弄成这幅模样?” “还不都是因为平哥儿给害的。”阿彭抬头猛灌了好几口茶水,没好气地插话道:“也不晓得平哥儿吃错了什么药,最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也不晓得他从哪里学来的那些打仗的本事,一进营地便屡立战功,这才多久,竟被吴大将军破格提拔了。方姑娘你说,他升官就升官,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自然替他开心,可他也不能拿我们哥儿几个开刀啊,松哥儿不过跟他说笑了几句,他竟然打了他板子,他这根本就是没把我们当兄弟!” “打了松哥儿板子?”k云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愣,有些不信,“怎……怎么会?” 陈青松红着脸小声道:“阿彭你别说了,本来就是我不对。” “你怎么了?不过就是开了几句玩笑么!”阿彭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怒道:“且不说打板子的事儿了,这些天来,他什么时候把我们当成朋友过?一天到晚都领着人在外头晃荡,叫他过来喝酒他也不肯来,连世子爷的面子也不给。说起来,方姑娘还是世子爷的妹子,他可不就是世子爷的妹夫?方姑娘,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的平哥儿可不是以前的平哥儿了,你可得睁大眼睛看清楚!” “够了!”燕王世子打断他的话,垮着脸道:“你们几个别在这里危言耸听,平哥儿也似为我们好,依着你们几个这三脚猫的功夫,日后上了战场,不说杀敌,恐怕连自保都难。你们自己扪心自问,这些天操练下来是不是提高了许多。平哥儿年纪轻,初担大任自然紧张些,若是我们几个都不卖他的帐,他要如何服众?” 阿彭几个素来惟世子爷命是从,闻言俱有些讪讪的,脸上虽都还带着些不敢苟同,但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住了嘴。 k云听得他们几个的话,只觉得有些难以想象,贺均平的性子她算是了如指掌了,对旁人或许有些冷漠疏离,但对朋友却是极热诚的。他与燕王世子几个虽称不上挚友,但素来打打闹闹惯了的,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云妹妹你也别想太多,平哥儿初担大任难免有些紧张,过些天自然就好了。不过回头你也和他说说,让他莫要把弦拉得这么紧。这仗可不是三两个月就能打完的,他整天这么绷着,怎么受得了?”燕王世子虽和颜悦色,但k云却分明能从他话里听出些深意来。贺均平最近的表现恐怕真的有些过了。 与燕王世子寒暄一阵后,k云与吴元娘才由士兵引着去了自己的帐篷。这里是军营的东南角,正如老五所说,单独辟出了一片地方与别处隔开,里头有十几个营帐,k云和吴元娘得了营地中间的那一顶帐篷。 因一路奔波,二人都有些乏,洗漱过后便靠在榻上休息。吴元娘脑袋一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k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着眼睛胡思乱想。 她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发生了,可不管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这短短的两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也想不通贺均平为什么会忽然变成阿彭所说的那样,他口中那个冷漠的,没有任何人情味的贺均平,怎么会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个人? k云在帐篷里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愈发地乱,索性翻身起来,换了衣服去外头走走。 营地里人虽多,却很安静,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也都屏气凝神、纪律鲜明。营帐间有冷风灌过,吹进k云的衣服里,顿时浑身冰凉。k云混混沌沌的脑子仿佛清醒了些,有些念头一闪而过,她想要抓住,却徒劳无功。 天色渐渐暗下来,却依旧不见贺均平的踪影,k云倒也不急,寻了块大石头坐下,托着腮看着天边的太阳一点点地收敛着余晖。 不知坐了多久,k云忽地听到身边有人轻咳一声,她猛地抬头,正正好对上那女子明亮的双眸。 她见过她!k云觉得眼睛一阵刺痛,立刻低下头不再看她,一颗心却是剧烈地狂跳起来。这个女人她上辈子见过,k云咬着牙,努力地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不那么意外和惶恐,过了好一阵,她才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僵着脸咧嘴朝她笑,勉强开口招呼了一声。 “你就是方姑娘吧。”那女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让人不由得生出些亲近之意,“我叫孟云。” k云赶紧站起身朝她点点头,喃喃地唤了一声“孟姑娘”,说罢又不安地别过脸去,略显不安地小声道:“我出来得久了,恐怕他们在找。”说罢,低着脑袋逃似地跑开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方姑娘?”孟云身边伺候的丫鬟皱着眉头扁了扁嘴,不屑地道:“哪有他们说得那么神,不过是模样生得好罢了,瞧她那胆小如鼠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哪里比得过小姐您。” 孟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低声训道:“胡说八道什么,这位方姑娘能让世子爷看重,还被燕王妃收为义女,怎么会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以后你再乱嚼舌根子,仔细我让人打你板子。” 那丫鬟打小便在孟云身边伺候,晓得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倒也不怕,低着脑袋小声嘟囔道:“奴婢又不会去别处说,就在您面前说说又有什么要紧的。再说了,奴婢又没说错,就她那畏首畏尾的样子,也不晓得贺将军怎么看上的。” “行了你!”孟云脸色微变,声音里顿时多了许多严厉。那丫鬟见状,赶紧噤声不语。 却说k云一路踉跄地往营帐方向奔,才进门便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吓得帐中刚刚醒来睡眼惺忪的吴元娘险些从榻上掉下来,“阿云――”吴元娘从来不曾见过k云脸色如此可怕,心里一突,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就朝她冲过来,蹲□子拍了拍k云的脸,关切地问:“阿云,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k云却只愣愣地没回话,吴元娘见状,愈发地六神无主,便要起身朝外冲,欲去寻燕王世子帮忙。才将将跑到门边便被k云喝止了,“我想静一静。”她煞白着脸,仿佛做梦似的小声呓语,“元娘,你让我静一静。” 吴元娘顿住脚,犹豫了一阵,咬咬牙,终于点点头,“那……你休息一会儿,我出去走走。” 帐篷里很快安静下来,四周一片空寂。k云艰难地站起身一点点地摸到榻边,睁着眼睛倒在榻上,脑子里已然乱成了一团麻。 她不记得诏安牧场,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孟云的样子。上辈子为了刺杀贺均平,她不止一次地埋伏在贺府大门口,也不止一次地见过当时的将军夫人。她以为贺均平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那么上辈子的许多事情就不会再发生,所以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甚至想当然地认为那位贺夫人会遇到别人,会成为别人的妻子,却不曾想竟会在这里,突然地与她遇见。 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许多事又回到了原地呢?甚至连平哥儿都变了,那个冷漠严厉的贺均平俨然已经与她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不,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这才是上辈子真正的他。 k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霍地从榻上跳下来,浑身上下甚至连脚趾头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冰冷。 贺均平,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80 k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忽然钻出这个想法,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条居心叵测的毒蛇一般在她的心口滑走,让她的脑子愈发地混乱。记忆中那个冷漠严厉的贺均平忽地闪现出来,目光冷冽,表情漠然,仿佛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她抹了把脸,才发现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早已湿透了,凉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吹得她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头痛得厉害,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突突地跳,k云觉得自己好像是病了。 太阳落山后,营地渐渐暗下来,燕王世子每天都要绕着军营走几圈,才走到军营门口就瞧见贺均平绷着脸领着一队士兵缓缓地走了过来。燕王世子瞅见他那张臭脸就想起自己最近遭的罪来,心里头有些发憷,却又忍不住撩拨地大声招呼他,“贺将军!”他吊儿郎当地斜睨着贺均平,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哎哟,可回来了?” 上一次燕王世子当着众人的面唤他“平哥儿”,被贺均平毫不留情地责骂了一番,自那以后,燕王世子便学乖了,嘴里再不敢胡来,“贺将军”前“贺将军”短地叫得欢,但语气却是各种各样,今日这一声明显带着些调笑的味道。 贺均平冷冷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尔后再也不看他,绷着脸擦肩而过。待他走过去了好几步,燕王世子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漫不经心地道:“对了,营地里来了客人,你不去打声招呼?” 贺均平转过身看他,眼神一片平静,看不出有一丝喜怒。 “我妹子来了。”燕王世子呵呵地笑,见贺均平依旧面无表情,甚觉无趣,又补充道:“阿云妹妹来了。” 贺均平冰山一般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慌乱,还有说不出的不安,张了张嘴,过了好一阵,才缓缓问:“阿云她……她什么时候来的?” 燕王世子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贺均平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欣喜若狂,所问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k云在哪里。可是他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咬着唇,表情纠结不安,甚至有些茫然无措,这让燕王世子忍不住怀疑贺均平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k云的事。 但他聪明地没有追问,眨了眨眼睛,沉声回道:“中午到的。”罢了便不再多说,眯起眼睛盯着贺均平上下打量,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些线索。 贺均平挥挥手将士兵们全都屏退,这会儿吴元娘也皱着眉头从营地里出来了,瞅见他二人,赶紧加快步子跑了过来,咋咋呼呼地大声道:“表哥,贺公子,你们快去看看阿云,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阿云怎么了?”贺均平慌忙问,就连吴元娘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不安。 吴元娘摊手摇头,“我也不知道,阿云今儿一下午都不大对劲,我睡觉的时候她就出去了,回来便脸色不好看,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幅模样。表哥,是不是中午的时候阿彭说的话吓到她了?” “阿彭说什么了?”贺均平瞳孔微缩,目中有厉色一闪而过。吴元娘从未见过他如此严厉的模样,被吓了一大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拍了拍胸口,结结巴巴地回道:“阿……阿彭说的也是实话呀,你……你怎么像个变了个人似的。真是吓死人了!” 贺均平脸色顿变,再也懒得搭理她们,转身就往营地里冲,走了几步,忽又转过身来,冷冷地问:“阿云在哪里?” 吴元娘哆哆嗦嗦地朝她们所在的方向指了指,贺均平立刻会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营地贺均平都了如指掌,不消多时便寻到了k云所在的帐篷,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咬着牙盯着帐篷口的帘子发愣。四周很安静,贺均平甚至能听到帐篷里k云轻轻的呼吸声,一颗狂躁的心不知不觉渐渐安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去,待整个人平静下来了,这才掀开帘子进了帐篷。 帐篷里没有点蜡烛,有些暗,k云斜靠在榻上不知在做什么,眉眼都隐匿在阴影中,只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 “阿云――”贺均平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唤了她一声。等了许久,却不见她回应,贺均平忽然有些紧张,停在原地不敢动,两只手悄悄伸到一起用力握了握,又提高声音唤了一次,k云依旧没回。 睡着了吗?他缓步走直榻边,蹲□子,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他们才分开了两个月,可是贺均平却觉得两个人似乎有许多年不见。k云的眉眼似乎比他记忆里要温和得多,尤其是这会儿睡着,平时明亮的眼睛闭起来,只余一条狭长的微微上翘的眼线,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有一种安静而动人心魄的美。 贺均平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柔软而滚烫――滚烫?贺均平心里一突,立刻紧张起来,慌忙将k云抱得坐起来,又赶紧拽了被子将她仔细捂好,小声地唤她,“阿云,阿云,你怎么了?” k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他,脸上有慌忙之色一闪而过,喃喃地问:“平哥儿?” “你生病了。”贺均平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小声道:“天气这么凉,怎么睡觉也不盖被子?” “我……没想睡的。”k云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全都隐藏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贺均平的眼睛道:“你笑一下。” “什么?”贺均平一愣,旋即又猜到了什么,愈发地心慌,但面上却还镇定,脸上是一副啼笑皆非的神情,“你都病了,我哪里笑得出来。” “你笑一下!”k云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语气很坚决,烧得通红的脸上有她自己察觉不到的不安与坚持,“你笑一下!” 贺均平只得呲牙咧嘴地笑了一下,罢了又觉得不够,索性又凑到她脸上亲了亲,把脑袋埋在她的颈项间,温柔又无奈地问:“阿云你怎么了?你都病成这样了,我还怎么笑得出来,多傻?” k云见他面色如常,又觉得自己兴许真的多想了,揉了揉太阳穴,由着自己倒在他怀里,闷闷地回道:“头疼。” “我去叫军医。”贺均平说罢就要起身,腰还没站直就被k云给拽住了,“别去――”她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道:“我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我不耐烦见外人。” 贺均平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便又坐了回来,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又凑过去亲了亲,柔声道:“阿云什么时候也会撒娇了。” k云没说话,只把脑袋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仿佛依旧有些不安。 她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的时候肚子饿得厉害,贺均平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她,几乎没有动过。察觉到k云醒来,他这才渐渐地挪了挪早已僵直的胳膊,小声问:“是不是饿了?” k云点头,“中午只啃了两个馒头。” “我去叫人给你弄点吃的。”贺均平一边揉着胳膊一边站起身,想了想,又伸手捏了捏k云的脸,“唔”了一声,点头道:“好像好了不少。” “已经好了。”k云道,她睁大眼睛盯着贺均平的脸上看,忽然开口道:“我听世子爷他们说,你变了不少。” 贺均平呼吸一滞,面上却作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来,“这几位大爷还把军营当王府呢,整天吊儿郎当的,我若是不严加管束,他们几个能把营地都给拆了。平日里不用功,日后上了战场,拖后腿也就罢了,若是把命给丢了,我回了宜都要怎么交待。” 他这些话说得很是有些道理,但k云分明从他故作轻松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僵硬和紧张。但她没有再追问,朝贺均平点点头,眯着眼睛笑,“我肚子饿得厉害。” 贺均平长吁一口气,朝她笑笑,转身出了帐篷。他才出门,忽又想起什么,立刻又折了回来,脑袋从门帘后探出来,看着k云一脸郑重地道:“阿云,你能来,我很高兴。” 他在外头吹了阵冷风,脑子清醒了不少,使劲儿甩了甩头,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甩出去,将这些天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所有的矛盾与纠结,甚至还有无数噩梦全都压下去。如果早知道见了k云就能静下心来,他早就该写信哄她过来的。 幸好,她也来了。 他从伙房要了些热菜热饭端过来,路上遇着了孟云,她似乎有些意外,盯着他手里的饭菜看了半晌,问:“贺将军还没用晚饭?” 贺均平笑笑,脸上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样子,“阿云身体不舒服,错过了晚饭。”他举了举手里的托盘,笑容温暖又和煦,“没想到今儿伙房竟然炖了藕,阿云最喜欢这个了。”说罢,他朝孟云点点头,端着饭菜擦身而过。 孟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灿烂的笑容,一瞬间竟有些失神,等回过神来时,贺均平已经进了帐篷,她依稀听到他欢快的声音,“……阿云,快起来吃饭了……” 孟云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81 贺均平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几乎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便自然醒来,神清气爽,精神奕奕。他起床后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尔后绕去了校场看士兵们做早操。才进校场大门,里头的气氛立刻就紧张起来,燕王世子和几个侍卫正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忽地察觉到周围不对劲,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四个人相互挤了挤眼睛,故作不知地缓缓散开,跟在士兵后头绕着校场跑圈去了。 跑了小半圈,几个人没听到预料中的冷嘲热讽和大吼大叫,不由得有些意外,忍不住放缓了脚步悄悄扭过头来打量贺均平,惊见他平日里阴云密布的脸上竟隐隐带着笑意,陈青松顿时吓得不轻,脚下一个趔趄,竟“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太吓人了!”宏哥儿一边手忙脚乱地扶起陈青松一边白着脸害怕地道:“他居然在笑!不会是又想到什么法子来惩治我们了吧。” 燕王世子缩着脑袋又朝后头看了两眼,沉着脸缓缓摇头,“好像是真的在笑。”那久违的笑容里带着温暖的气息,眉目也随着笑意一起舒展开来,所有的严厉和冷漠在这一瞬间立刻褪去,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些亲近之意。贺均平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刚刚认识的时候! 阿彭一拍脑门,“啧啧”叹道:“早知如此,我们出征的时候就该把方姑娘一起带出来,也省得我们白白地受了这么多罪。” 燕王世子深有所感地点头表示赞同,罢了又无奈摇头道:“谁晓得平哥儿离了云妹妹竟会变成这样?真是失策,失策!”几个人正磨磨蹭蹭地说着话,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大吼,“你们几个窝在那里做什么,腿断了吗,还不赶紧跑。一会儿谁若落到最后,罚跑二十圈!” 众人脸色陡变,呲着牙低声抱怨了两句,撒开腿争先恐后地往前奔,生怕自己落在后头受罚。贺均平看着他们几个那幅惨样,终于满意了。 k云则睡到太阳升起了老高这才醒来,吴元娘依旧睡得香,听到k云起床的动静,她眼睛也没睁,翻过身去把脑袋塞进了被子里。 k云没叫醒她,换了衣服洗漱过后才出了营帐绕着营地走了两圈。 南边儿的伙夫在弄早饭,淡淡的粥香随着风一路飘过来,勾得k云肚子咕咕作响。她循着香味往南边走,刚巧在半路上遇着了端着早饭往回走的小山和小桥。二人显然并不晓得她到了,猛地瞅见她,很是吓了一跳,傻乎乎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喃喃出声,“师父?” k云板着脸朝他们俩点点头,盯着他二人碗里的馒头和稀饭看了两眼,问:“这是哪儿拿的?” 小山赶紧回道:“就那边――”他转过身朝伙房指了指,一旁的小桥掐了他一把,笑眯眯地把手里的早饭往k云手里塞,道:“师父您先用,我们一会儿再回去拿。” 小山这才傻乎乎地反应过来,也学着小桥把早饭递给k云。k云没有推,从善如流地接了,又点点头谢过,这才转身往自己营帐方向走。待她走远了,小桥才用胳膊肘撞了撞小山,小声道:“我就说呢,石头大清早起来精神就特别好,居然还冲着我笑了一下,差点没把我给吓趴下,原来是师父来了。” 小山抹了把脸,一脸欣喜地道:“师父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们可算是熬到头了。”事实上,这两个月来受苦受罪的可不止燕王世子他们,小山和小桥跟在贺均平身边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当然,有贺均平在,他们也不曾被旁人欺负过就是,相反的,众人晓得他俩是“贺将军”的心腹,平日里对他们很是客气。可是,小山和小桥还是很想念以前与贺均平和睦融洽的日子啊。 k云端着早饭回了帐篷,吴元娘终于醒了,抱着被子坐在榻上发呆,见k云回来,一脸茫然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问:“阿云,你昨儿是怎么了?” k云面色如常地笑笑,把早饭仔细放好,就地盘腿坐下,回道:“许是在外头着了凉,生病了,烧得人迷迷糊糊的。”说罢,又转过头来朝她招招手,“你赶紧的,一会儿粥都凉了,不好喝。” 吴元娘“哦”了一声,却不动,托着腮继续盯着k云看,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跟贺公子吵架了吗?” k云抬眼朝她看,缓缓摇头,一脸的啼笑皆非,“你怎么会这么想?” 吴元娘咬着唇不说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k云脸上看,犹豫不决的样子。k云却不追问,自顾自地盛了一小碗粥,又拿了个大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吴元娘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道:“我们营地里还有个姓孟的姑娘,就是那个诏安牧场的主人,阿云你知道吧。” k云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粥,一脸淡然地点点头,“知道啊,我昨儿还见过。个子挺高的,长得也还好,听说她擅于御马。” “阿云你怎么这么没心眼儿啊!”吴元娘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顿时就急了,抱着被子跳到她面前来,疾声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我可是听说那个姓孟的丫头有事没事儿就围着贺均平打转,你不怕她别有所图?别以为你跟贺均平定了亲就有了依仗,到底还没成亲了,婚约也能毁的,她若真使个什么坏心眼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你连哭都来不及。” k云斜着眼睛看她,哭笑不得地道:“什么生米煮成熟饭,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吴元娘气急败坏地直跺脚,急道:“阿云你别不听我的话。这种事儿我可见多了,我家里头,家里头――算了,我就这么跟你说吧,男人没几个好东西,你看宜都城里那些官宦子弟,谁不是左拥右抱,三妻四妾,只要有女人往上扑,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把人往外推。贺均平年纪轻,正是没有定力的时候,要是哪天没把持住,你就等着哭吧。” k云能感受到她语气中的关切之意,很认真地点点头,一脸郑重地回道:“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你放心,我会仔细看着平哥儿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果真那么轻易就被人给勾了去,这婚约解除了不是更好。” 吴元娘忽然就不说话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脸上露出微妙的尴尬的神情。k云顿时猜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果然瞧见贺均平阴沉着脸站在门口。 “哈哈――”k云干笑了两声朝他打招呼,“你来啦!” 贺均平没说话,径直走进帐篷里,靠着k云坐下,目光冷冷地在吴元娘身上扫了一眼,吴元娘顿觉脚底板升起一阵凉意,尴尬地笑了笑,艰难地小声提醒道:“贺……贺公子,我……还没起身呢。”她拢了拢身上的被子,呲着牙咧着嘴朝他讨好地笑,示意自己衣冠不整。 贺均平没理她,一只手端起矮几上k云没有吃完的早饭,另一只手将k云拉起身,道:“我们出去吃。”说罢,连看也懒得看吴元娘一眼,便拉着k云出了门。吴元娘目送着他俩消失在门帘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贺均平拉着k云去了自己的帐篷。虽说二人早已订婚,但军营里知道这事儿的却不多,陡地瞧见这素来冰山一般严肃冷厉的贺将军牵着个美貌少女从面前走过,营中众人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使劲儿地揉了半晌再看,贺均平已经拉着k云进了帐篷…… “哎哟我的天,我这是昨晚上没睡好,所以今儿脑子有些晕乎吧,这都看到什么了?” “恐怕我也看到了。” “……” 进了帐篷,贺均平立刻就不高兴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气呼呼地冲着k云道:“阿云你刚刚跟吴元娘说什么?什么解除婚约,你脑子是不是昨儿烧糊涂了,这种话也能随便说么?” k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小声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解除婚约了,这不是假如么?又作不得数!” “什么假如,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假如,你想都不要想!”贺均平的脸上露出k云印象中常见的气急败坏的样子来,反倒让k云愈发地觉得亲切。 “方k云――”他怒气冲冲地大声喝道:“你以后离吴元娘远些,别总听她的,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能当真吗?别被她给带坏了!” k云眨了眨眼睛,有心想故意逗一逗他,一本正经地回道:“可我觉得她说得还挺有道理的呢。元娘说那位孟姑娘跟你走得挺近的?” “胡说!她简直就是污蔑!”贺均平脸色微微泛白,眼睛闪过一丝慌乱与不安,但很快又恢复常态,坚决否认道:“没这回事。”他又生怕k云不信,耐着性子解释道:“她是诏安牧场的主人,带着牧场过来投奔的,大将军很是看重,留了她在营地里帮忙驯马练兵。我拢共只见过她三四次,说了不到十句话,哪里就算走得近了。阿云你……”他眼睛一亮,嘴角慢慢勾起来,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其实你是吃醋了吧。” k云也不遮掩,睁大眼睛瞪他,“怎么,我不能吃醋吗?” “能,能,太能了!”贺均平使劲儿地点头,因为兴奋以至于脸都涨红了,“吃醋真是太好了。” 82 贺均平很忙,陪着k云用过早饭后便领着士兵出去巡逻。期间燕王世子领着几个侍卫偷偷溜过来与k云说了几句话,很快又被叫走,吴元娘悄悄与k云道:“听说马上就要拔营了。” k云皱起眉头想了想,问:“是去叶城还是同安?” 吴元娘顿时傻了眼,糊里糊涂的直摇头,“不知道,叶城在哪里?同安离这里远吗?” 于是k云便懒得跟她废话了,站起身朝吴元娘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我出去打听打听。” 吴元娘赶紧也跟上,高声道:“我也一起。”她奔到k云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神神秘秘地小声建议道:“我们去校场吧,听说那个孟小姐在教士兵们御马。我们去看看热闹,我倒想瞧瞧那个孟小姐到底有什么本事。” k云的心中对孟云这个名字终究有些不适,闻言立刻停住脚步,缓缓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先去吴大将军那里。”到了人家的地盘,若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未免有些失礼。虽说吴大将军十有j□j忙得没工夫搭理她们,可场面上的事却还是得做一做的。 吴元娘立刻撒手,脸上泛起焦躁不安的神色,急道:“我不去!一会儿被堂叔看到,他保准得把我赶回宜都去。”她一想到这点就莫名地恐惧,脸色都白了,咬着牙,十分仓惶不安。 k云提醒道:“你不去,大将军莫非就不晓得你来了么?你都到了营地却不去见他,大将军要如何想?说不准还会觉得你没大没小,愈发地要送你回去。” 吴元娘再不说话,垮着脸站在一旁,完全没了主意。过了好一阵,她才悄悄拽了拽k云的衣袖,小声道:“要不,我们先去找表哥,若是表哥帮我说话,堂叔看着他的面子,说不定就肯留下我了。” “世子爷?”k云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觉得大将军能听他的话?”虽说她也晓得燕王世子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他那副整天笑嘻嘻,吊儿郎当的样子已经深入人心,k云很怀疑吴大将军会不会卖他的面子。 吴元娘可怜兮兮地扁着嘴,“有总比没有好。再说――”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巴巴地道:“难不成我还能让贺均平帮我说情不成?” k云干笑了两声,“那我们还是去找世子爷吧。” 燕王世子和几个侍卫依旧在校场操练,贺均平虽不在,他们却不敢偷懒,几套拳打下来,早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阿彭眼尖,几乎是k云她们一进校场就瞅见了,赶紧向燕王世子打招呼,世子闻言,立刻让他去上前迎接。 吴元娘的眼睛却一直落在校场西南角的跑马场处,并飞快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孟云的身影,立刻使劲儿拉k云的衣袖,兴奋地道:“阿云你看,那个孟小姐就在那边呢。我们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k云没理她,朝走过来的阿彭笑了笑,和颜悦色地问:“今儿的练习可结束了?” 因为贺均平大变脸的缘故,阿彭对k云很是感激,态度愈发地恭敬,甚至可以称得上谄媚,半弯着腰笑眯眯地回道:“方姑娘要来寻我们说话,自然就结束了。世子爷就在这边,我引你们过去。” 吴元娘见k云不跟她说话,自觉无趣,朝远处的孟云看了几眼,鼓着小脸跟着k云一起朝燕王世子走过去。k云也不与燕王世子多寒暄,一见面便将吴元娘的意图说给他听,燕王世子听罢,很是无奈地摇头道:“我说话不顶用。不怕你们笑话,自打我进了军营,便全没了昔日的威风,便是平哥儿也能罚我,至于吴大将军,我倒有六七天不曾见过了。他是三军统帅,岂是我能随便见得到的。” 吴元娘顿时傻了眼,喃喃道:“你都不顶用,那我可怎么办?要不,我去求贺公子?” 燕王世子连忙摇头,“你求他作甚?这都是咱们家里头的事儿,平哥儿虽受重用,但怎么好插手管这些,元娘你也太不懂事了。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去找大将军承认错误,低声下气地讨好他,他心一软,说不定就不管你了。” 吴元娘扭着身子不肯走,燕王世子拿她也没辙,只得求助地朝k云道:“大将军对云妹妹倒是称赞有加,一会儿还请妹妹替元娘说几句好话。” k云体谅地点头应下,尔后拽着一脸不情愿地吴元娘往回走。 “咦――舒明也在!”临出校场时,吴元娘最后朝跑马场方向瞅了一眼,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跳起来,不由分说地拉着k云朝那边冲去,口中还高声招呼着舒明的名字。舒明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来朝她们招了招手。 “你怎么也在这里啊?”吴元娘朝不远处的孟云瞟了一眼,脸上有些不自然地问:“怎么,你的骑术也不行,所以要跟孟小姐学习御马之术么?” 舒明温和地笑道:“我已经投军了,只是还未分下去,反正闲在帐篷里也没事儿,便过来校场转一转。正巧赶上孟小姐授课御马,便来凑个热闹。对了,你们二人有何打算?” 吴元娘一提到这事儿就心烦,摇头道:“一会儿还得去见我堂叔,也不晓得会不会被他给送回去。”说罢,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睛里流露出伤感的眼神。舒明见状,面露不忍之色,想要开口劝慰几句,却又不晓得从何说起。 气氛忽然间变得有些伤感,吴元娘也立刻察觉到了,赶紧将话题岔开,勉强笑着问:“那个孟小姐都教了些什么,我看围观的人还挺多的。”她下意识地又朝孟云看了一眼,也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忽地大变,“嗖――”地一下躲到了k云身后。 k云与舒明面面相觑,不晓得她为何忽然反应这么大。二人遂也齐齐地朝孟云看过去,并未看出什么异样来,不由得很是疑惑。k云转过头,见吴元娘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又是惊讶又是担心,朝舒明使了个眼色,舒明见状,赶紧也朝她们靠了靠,将吴元娘完全遮挡住。 “怎么了,你?”k云柔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吴元娘惨白着脸,低声喃喃道:“是许家老二。” k云顿时就明白了,复又转过头悄悄朝孟云所在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她身边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想来正是许家二公子。那许二公子相貌倒也不差,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正乐呵呵地跟孟云说着话,二人谈笑风生,很是和谐。 k云早从吴元娘口中得知那许二公子的真面目,见状很是不屑,压着嗓子劝道:“你是害怕个什么劲儿,先前不是一直挺厉害的,不说你们俩的婚约早已解除了,便是没退婚,那也是他对不住你。那样的男人,可不能给他好脸色,要不然他还以为你怕了他,愈发地要骑到你头上来。” 吴元娘握了握拳头,小声道:“你说得有道理,我才不怕他呢。”说罢,吸了口气,缓缓地从舒明身后挪了出来,咬着牙远远狠狠瞪了许二公子一眼,再也不看他,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出了校场。 舒明一路将她们俩送到吴大将军帐篷外,又仔细叮嘱吴元娘道:“一会儿你少说话,多示弱,实在不行了便哭两声,大将军一心软,说不定就依了你了。” 吴元娘哭笑不得摇头道:“你尽会瞎出主意,我堂叔心硬得跟石头似的,我就算哭瞎了眼睛他也不会心软,反而会惹得他不快。倒不如据理力争跟他吵一架,他实在吵不过了,倒有可能把我留下来。” 舒明闻言有些傻眼,想了想,才结结巴巴地道:“那……那你就嘴皮子放利索点,嗓门要大,气势要足,大将军定不好意思跟你大吵的。” 正说着话,吴大将军身边的侍卫便出来招呼她二人进帐,说是大将军有请。 k云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地见到吴大将军,心中多少有些紧张,进了帐便一直低着脑袋不敢打量他。吴大将军却难得地和颜悦色,寒暄了几句后又夸她道:“云丫头很不错,我听邱校尉说了,若不是你帮忙,这批粮草很有可能就被奸细给烧了。” 吴元娘闻言忍不住小声开口道:“堂叔,我……我也有帮忙啊。” 吴大将军没理她,依旧只跟k云说话,“云丫头有没有打算留在营地?” k云点头笑道:“就怕大将军嫌弃我笨手笨脚。” 吴大将军含笑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女孩子心又细,若能留下来于军中大有裨益。不过军中不比旁的地方,都是靠自己本事吃饭,你若是不能服众,恐怕日子也不好过。” k云朝他拱手谢道:“多谢大将军提醒,k云定全力以赴。”说罢,她迟疑了一下,想了想,咬着牙朝吴大将军道:“元娘她――” 她话还未说完,吴大将军便挥挥手将她屏退,道:“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跟元娘说。” k云无奈,只得朝吴元娘挤了挤眼睛,做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低着头缓缓退了出去。 她在外头等了有一刻钟,才终于等到了吴元娘低着脑袋灰溜溜地出来,样子虽狼狈,但脸上却隐隐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k云顿知她赢了。 下午贺均平巡逻回来,听说她已经见过了吴大将军而且决定留下,很是欢喜,高兴得眉梢和眼角都是喜色,出去训人的时候也少了几分严厉。 “大将军有没有说把你分配到谁营中?” k云摇头,蘸着腌菜吃了一大口馒头,小声回道:“他只叮嘱我说军营里不好混,旁的倒是没讲。元娘也留下来了。” 贺均平自动忽略了她后面的那句话,想了想,高兴地道:“回头我去跟大将军说把你安排进我这边。营中几个将军里头就属我手底下人最少,想来大将军也不会反对。” k云点头笑笑,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个孟姑娘呢?她在哪个营?” 贺均平手里的动作一滞,眼睛里有异色一闪而过,旋即又咧嘴笑笑,摇头道:“她身份特殊,虽是投军而来,可来的时候带了近五百匹马,而且诏安牧场还一直在经营,日后的马匹源源不绝。大将军很是看重她,所以她直接隶属大将军管辖。你怎么问起她来了?”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k云,一脸的坦荡,倒是k云有些不自在,悄悄低下头,小声道:“今儿我在校场看到许家二公子在跟她说话,看起来挺熟的样子。那许二公子相貌堂堂却不是个东西,一面养着外室一面跟人家议亲,好在元娘退了婚。可那孟小姐到底不晓得他的底细,我怕她被骗。” k云对孟云总有些心理上的愧疚感,虽说这辈子贺均平与孟云并没有什么,可是,k云总有一种抢了别人丈夫的不安,她甚至有点不敢面对孟云。 “行了,就你这脑瓜子,替人家操什么心。”贺均平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手指头在k云的脑门上轻轻敲了敲,忍俊不禁地道:“阿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有时候挺聪明的,但有时候这脑袋里头就是一根筋,不够用。人家孟小姐聪明得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就别替她着急了啊!” “你怎么知道她聪明啊,你不是才跟了见了几面吗?”k云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推开,睁大眼睛气鼓鼓地瞪着面前这个越来越没大没小的家伙,语气很凶悍。 贺均平看着她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乐呵呵地回道:“人家要是不聪明,能当上牧场主?而且还能在关键时候投奔燕军?我估摸着她那牧场十有j□j也管束不住了,所以才投靠燕军,有燕军在背后撑腰,牧场里谁敢再作乱?人家心里头明镜儿似的,只有你这傻子才会担心她。” k云愈发地觉得折了面子,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骂了声“滚”,尔后端着饭碗就要往帐篷外冲。贺均平扯着嗓子在后头喊,“阿云,别忘了明儿来我这里报到啊!” k云一个踉跄险些没给摔了…… 83 贺均平果然面子大,不仅把k云弄到了他下辖,还给她弄了个校尉的职位,当然只是个虚衔,她手底下一个兵也没有,唯一的好处就是拔营的时候得了匹马,不用像那些大头兵一般把所有东西往肩膀上扛,也不用两只脚来丈量燕地与大周的土地。而吴元娘则被他送去了燕王世子那里,美其名曰表兄妹相互照顾。 吴元娘却几乎要崩溃了,打从她出生起就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便是上回在奉安花光了钱也不曾这般狼狈。这才走了小半日,她的两只脚就被打出了水泡,每走一步就钻心地疼,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直把燕王世子吓得不行。 “元娘你骑我的马,我下来走。”燕王世子见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心软,便要把马儿让出来。吴元娘悄悄朝那几个脸色有些难看的侍卫瞅了两眼,不敢动,扁着嘴拒绝道:“不用,晚上我把泡挑破了,洗洗就好了。”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后面的路还很长,她若是现在就向燕王世子寻求帮助,恐怕晚上就能被吴申送回去。那日她可是信誓旦旦地在吴大将军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过的,而今连半天都没到,岂不是打自己的脸,更何况,这几个侍卫都在旁边看着,若是燕王世子因她受了什么罪,日后传回宜都,燕王妃又会如何看她? 燕王世子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自己,微微一愣,旋即又明白了,想了想,策马朝前方寻贺均平说话去了,不一会儿,他便又牵了匹小马过来,招呼着吴元娘道:“你骑这匹。” 吴元娘却依旧有些犹豫,小声问:“这是哪里来的?” 燕王世子笑道:“我问贺将军借的。你倒不用担心旁的,我跟他仔细叮嘱过,不会传出去。” 吴元娘这才伸手牵过缰绳,咬着唇郑重地朝燕王世子道了谢,尔后小心翼翼地翻身上了马。 k云这边的日子却是好过许多,虽说她也很多年没有吃过这种苦了,但到底有过行军打仗的经历,甚至比这还要更艰难的生活都经历过,所以并不觉得特别辛苦。晚上扎营的时候,她甚至还精神奕奕地绕着营地走了两圈,尔后又去探望吴元娘。 吴元娘在帐篷里泡脚,一边泡眼泪一边哗哗地往下掉,见k云进来,索性大哭起来。k云拿她没辙,也不晓得该怎么劝她,只得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好不容易等她哭完了,她才开口道:“军营里的日子可不好熬,你若是实在受不住――” “谁说我受不住!”吴元娘立刻激动起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高声道:“我……我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白吃了这些苦头。我才不回去!我可不能让别人笑话……” k云很为难地看着她,心里想,她所吃的苦和受的罪才刚刚开始,到底要不要跟她说呢? 这一路就在k云的纠结和吴元娘的痛苦中渡过,大军走了小半月,终于到了同安。 营帐一扎好,大军甚至还来不及修休整,吴大将军便派了先锋去城门口骂阵。这样的活儿一般轮不到贺均平的头上,他虽说一直跟着k云在益州长大,但好歹是个斯文人,斜着眼睛默默发冷气挺厉害,论起骂人的功夫来却远不如市井出身的士兵。 于是贺均平便拉了k云在一旁看热闹,二人端了个小马扎在远处坐下,时不时地评鉴一下谁骂得最有水平,若是听到那骂人不带脏字的厉害人物,二人还忍不住要高声起哄。其实坐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但没有谁像她们俩这么引人注目的,说白了,也就是因为他们俩模样生得好。 “没想到贺将军也是个只看重长相的肤浅之辈。”人群中有个声音低低地道,孟云猛地装过身狠狠瞪了她身后的丫鬟燕子一眼,小声喝斥道:“住嘴,贺将军是什么人,也是你可以随意评论的。日后你再这么没上没下、不知进退,就给我滚回牧场去。” 燕子自幼就服侍她,何曾受过这种苛责,立刻就红了眼圈,犟着嘴小声辩解道:“小姐,我只是替您抱不平!” “我有何不平?”孟云冷冷地看着她,目光犹如寒冰,“贺将军与方姑娘青梅竹马,情意深重,又由燕王亲自赐婚,真正地天作之合。这与我何干?你替我抱什么不平?这话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你这么冒冒失失、口无遮拦,岂不是替我树敌?我要你何用?” 燕子被她说得顿时冷汗直流,身上一软,险些没跪地求饶。 孟云并不想引起旁人注意,冷冷瞥了她一眼后便转身去了自己营帐。燕子低着头紧随其后,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同安城的守卫很沉得住气,任由城下的士兵骂了足足一个时辰,连个屁也没有放。贺均平他们听了一阵,便招呼着k云回营帐休息,小声道:“他们不会出战的,我们先回去好好歇一会儿,我估计今天晚上就得攻城。” “真的?”燕王世子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一脸狐疑地看着贺均平,小声道:“大将军可是偷偷跟你们说了?” 贺均平笑着摇头,“是我猜的,而今大军气势如虹,同安又不算什么大城,守城兵力不足,今晚若去偷袭,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燕王世子闻言立刻有些跃跃欲试,搓着手凑到贺均平身边,压低了嗓门小声求道:“一会儿你能不能帮我在大将军面前说几句好话让我也跟过去。成天窝在营地里,除了每天操练外没别的事儿,实在没意思透了。” 贺均平倒是很能体会他这种憋屈的心情,但是却不敢应下,摇头道:“世子爷,您就别为难我了。您在城下扯着嗓子呐喊助威就好,攻城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儿,一个不留神小命儿就没了,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几万大军都不够赔罪的。” 燕王世子顿时就恼了,气呼呼地大声喝道:“平哥儿你也忒过分了啊,敢情我大老远地跟过来就是为了给你们呐喊助威来了。我……我虽然没你那么有本事,可我也不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我不管,反正今儿我是非去不可,你不领着,我就带着松哥儿他们偷偷跟过去……” 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不讲道理,不让人省心呢?贺均平没好气地瞪着燕王世子,实在拿面前这只炸毛的猫没有办法。倒是k云笑着劝道:“既然世子爷想去,你就去跟大将军好好说说,难得他来一回,总不能连仗也不打就回去了。你不是也说了同安守备不利,兴许不难拿下。” k云急得清楚,燕军这一路过去可以说是势如破竹,短短小半年的时间就杀到了大周京城,只可惜大周皇帝领着一众文武百官提前逃了,尔后在南边的洪阳城停下,定洪阳为临都,直到八年后洪城被攻陷,大周朝才彻底终结。 “还是云妹妹好!”燕王世子闻言立刻高兴起来,眉飞色舞地朝k云咧嘴笑,罢了又使劲儿地在贺均平的背上捶了一拳,得意道:“云妹妹都发了话了,你就看着办吧。对了,晚上我得带些什么?绳子?还是刀剑……不行,我得赶紧去收拾。”说罢,屁颠屁颠地溜远了。 贺均平扭过脑袋来看k云,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额头一脸纠结地道:“阿云你干嘛帮他说话?” k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觉得依着世子爷的性子他敢不敢真偷偷跟过去?同安城小,兵力弱,攻城不难,世子爷本就机灵,加上有我们护着,绝不出了什么大事。你若是一直拖着,等到了后头他再异想天开地要打头阵去攻打京城,到时候你就哭吧。” “我们?”贺均平立刻警觉,皱起眉头一脸防备地朝k云看过来。还不等他开口反对,k云又似笑非笑地继续道:“难不成你要我跟世子爷一起偷偷跟过去?” 贺均平立刻就不说话了。 他们歇了一下午,傍晚时分,贺均平果然被吴大将军召去了,k云则在帐篷里准备夜袭的武器。燕王世子在帐篷外低低地唤她的名字,一会儿,又从门帘后探出脑袋来,咧着嘴朝k云笑。 k云朝他招招手,问:“你都收拾了些什么?” 燕王世子立刻兴奋起来,把背后的大包袱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得意道:“你看!”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柄刀鞘上镶着红宝石的大刀耍给k云看,脸上的表情很是自得,“这是上次我们拿下广元后父王赏的,你试试看,啧啧,拿在手里头就觉得不一般。” k云顿时无语,没伸手接过他的刀,只抚着额头无奈地道:“你这是打算去表演么?弄把这么花里胡哨的家伙,沉得跟块死铁似的,一会儿还没走到城下就给累趴下了。” “不能带它啊――”燕王世子的兴头顿时被打击了,不过他恢复倒是快,索性把整个包袱往k云面前一塞,瓮声瓮气地道:“你帮我看看都带些什么好?我又不懂。”说得好像k云真的上过战场攻过城似的。 k云飞快地从他的大包里找出一卷绳子和匕首,尔后用脚把包袱踢开,道:“这两个就够了,对了,还得带上弓箭。你箭术怎么样?” 燕王世子拍着胸脯道:“好,好得很!” k云不大信,想了想,又叮嘱道:“去的时候紧跟在我后头,别抢着出风头,要不然,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地帐篷里蹲着吧。” 燕王世子连连点头,小声笑道:“你放心,我还要命呢。” 贺均平回来的时候k云已经换了身黑色的劲装,正低着脑袋矫弓,听到他进来的声音并不抬头,过了半晌,却不见他有任何行动,不由得微微抬头,才发现贺均平站在门口看着他发愣。 “你干嘛呢?” 贺均平陡地回过神来,咧嘴笑笑,目光变得很炙热,小声道:“阿云你穿黑色很好看。”k云穿着劲装的样子跟他记忆里似乎有些不同,她的表情柔和,眼神坚定而平静,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难掩言语的宁静,让他的心也不由自主地静下来。 k云闻言瞟了他一眼,眸中水光涟涟,竟有一种别样的妩媚,“你跟大将军说了么?”她问。 “说了。”贺均平的心被她勾得好似有只猫爪子在轻轻地挠,痒得不行,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着话,一边慢慢地走到她身边,目光先是落在她的眼睛上,一会儿又慢慢挪到她莹润的嘴唇上…… “云妹妹,云妹妹――”燕王世子的声音像幽灵一般在帐篷外响起,贺均平脸一沉,立刻就不好了。 燕王世子冒冒失失地冲进帐篷,首先瞅见的就是贺均平一张臭脸,立刻就领悟了,“哈哈”干笑了两声,却又不肯服输,小声喃喃道:“阿云是我妹妹呢。”就算贺均平跟k云订了婚,好歹还没过门,仔细算起来,还是他跟k云亲近些。 于是他顿觉底气十足,磨磨蹭蹭地坐在帐篷里不肯走。k云只觉得好笑,斜着眼睛不住地瞅他,贺均平的脸早已拉得老长,毫不客气地瞪着他,最后索性开口道“世子爷,我有话跟阿云说。” “说嘛说嘛,”燕王世子笑眯眯地一探手,“大家都不是外人,我也听听看。” 贺均平便不再说话了,勾起嘴角看着他笑,笑容无比和煦。燕王世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颤抖着小声道:“我好有点事儿,就先走了……” 84 贺均平番外 贺均平是被一阵蚀骨的疼痛给弄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四周一片喧闹,耳畔充盈着各种声音,来往行人的说话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马车经过时的轱辘声……他重重地吸了一口凉气,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清醒,脚踝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他咬着牙吃力地动了动,伤口立刻刺痛起来,出了一头冷汗。 来往的行人大多匆匆而过,偶尔有人朝他多看两眼,随手扔两个铜板在他面前的破碗里,发出“哐当――”一声响。伴随着这些声音,贺均平一片混沌的脑子里终于有了些模糊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跟巷子里几个混混打了一架,尔后就晕倒在了巷子里,再醒来时,就已经这样了。 “救――救命――”他哑着嗓子想开口呼救,却发现根本出不了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更不用说起身了。他只能努力地睁大眼睛,像条死狗似的趴在地上,气息奄奄地看着来往行走的人群,巴巴地瞅着破碗里的铜板越来越多。 中午的时候,来了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将他面前破碗里的铜板拢了拢,全都收了去,尔后给他喂了碗水便没再管他。于是他又继续保持着这死狗一般的姿态持续到天黑。 晚上那汉子又出现了,收了钱,将他随手扛到附近一间破破烂烂的城隍庙里,扔了个馒头给他。贺均平没动,他根本无法动弹,吃力地缩在墙角看着地上的馒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就算贺家被抄家,他被迫逃亡,甚至为了几个馒头跟人打架的时候都还保持着他嚣张又骄傲的世家公子本性,可一眨眼,却变成了这幅模样。以前他也听说过有拐卖小孩的骗子,抑或是把人的腿打折了扔在集市上讨钱的恶人,却总以为那只是家里长辈骗人的鬼话,不想这种事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天黑后不久,庙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小乞丐,一进门就老老实实地上交手里的钱袋子,尔后从那汉子手里领了个馒头,全都蹲在墙角啃狼吞虎咽头。 “你怎么不吃啊?”贺均平身边的小乞丐悄悄问他,说话时又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嗓门小声劝道:“你现在不吃,一会儿大强吃完了定要来抢你的。”说罢,他又从地上捡起馒头送到贺均平嘴边。 贺均平咬了一口,眼泪愈发地流得厉害…… 馒头并不大,那些小乞丐们都年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里够吃,果如刚刚那小乞丐所说,瞅见贺均平嘴边还有半个馒头没吃完,便有那胆子大的要过来抢。贺均平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紧紧把馒头抱在怀里,一张口咬住了那个叫做大强的乞丐的手,痛得他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老实点。”外头歇着的汉子听到动静,提着根鞭子骂骂咧咧地冲进来,不由分说地给了他们几鞭子,贺均平被抽中了胳膊,顿时火辣辣地痛。大强也不敢再胡来,狠狠瞪了贺均平和他身边的小乞丐一眼,咬着牙,不甘心地走开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小乞丐蹲在贺均平身边,一脸意外地道:“我叫小敢,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贺均平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贺家的子弟沦落到这种地步,说出去简直就是丢了祖宗的脸面。 “以后我就跟着你混吧。”小敢一脸单纯地笑。 贺均平缩了缩身体,小声道:“我腿折了,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保护你?” “被老金打断了吧。”小敢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凑到贺均平耳边小声道:“你放心,过不了多久三爷回来了,他就会帮你治回来。你讨钱能一天能赚多少,定要带着你学本事的。现在怕你偷跑,所以才给点颜色吓唬吓唬你。” 贺均平一听说自己的腿还能医好,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等到他的腿好了,不怕逃不走。 不知道老金究竟是良心未泯还是别的原因,过了两天,他竟去抓了药回来给贺均平敷上,总算止住了他伤势的恶化。又过了几日,传说中的三爷终于回来了,一进屋,他那双毒蛇般的三角眼便盯着贺均平上下打量,毫不客气地把老金臭骂了一通,又道:“你个没张眼睛的混账东西,谁让你动的手?这样的货色,若是送去益州能卖多少钱。你打折了他的腿,难免留下疤痕,这价钱还怎么上得去……” 贺均平不傻,他虽然年幼,但自幼在京城长大,见的事多了去了,自然晓得某些贵人们的特殊嗜好,听到此处立刻便明白了三爷的意图,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屋里的小乞丐们平日里最怕三爷,这会儿全都屏气凝神地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不敢作声。 老金低声下气地连连应是,又道:“我已经给那小子抓了药敷上了,您放心,我都是熟手了,下手的时候有分寸,伤得不重,加上也没断两天,还能救回来。” “狗屁!”三爷怒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小子要能养好,那起码也得几个月后。还不晓得会不会留疤,这要是留了疤,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说话时,他又走到贺均平身前,伸手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瞅了几眼,点头道:“不错。” 贺均平恶心得险些吐出来,偏不敢发作,只哆哆嗦嗦地往后躲。三爷见他胆小,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许多天,贺均平依旧每天去集市上乞讨,腿伤渐渐好转,三爷看着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炙热。 六月里,庙里有来了新人,是个七八岁的漂亮男孩,不知老金从哪里拐回来了。因那男孩生得漂亮,老金不敢再打断他的腿,便将他绑了关在屋里。也不晓得那小男孩是怎么折腾的,竟然偷偷摸了出去。 那天晚上是贺均平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噩梦,老金把那小孩抓了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活活将他打死,尔后又将尸体扔进了护城河里。从那一天起,贺均平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闭上眼睛便是一片猩红,耳畔是那孩子绝望而痛苦的惨叫,甚至有时候他还会梦见那个被无情虐杀的人是他自己,于是冷汗淋淋地从噩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半个月后的某个晚上,贺均平用一块瓷片割破了三爷和老金的喉咙,尔后仓惶逃去了益州,从此之后的许多年,便一直混迹在益州街头…… ………… “平哥儿,平哥儿――”贺均平茫然地睁开眼,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燕王世子,一脸防备与警戒。燕王世子被他看得一愣,摸了摸后脑勺,小声问:“你做噩梦了?出了一身的汗――” 贺均平伸手摸了摸额头,满手的潮湿。 “梦到什么了?方才在帐篷外头就听见你大喊大叫的,可吓人了……”燕王世子很是好奇,嗦嗦地继续唠叨,“你是不是梦到云妹妹了?哎呀这样可不行,你才出来几天,咱们连燕地都还没出呢……” “阿云――”贺均平喃喃地唤了一声,心里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刚才的那个梦里,完全没有k云的影子。他为什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虽然只是梦,可一切都那么真实,就好像这样的事情曾经真实地发生过一般。 他的表情如此不安,燕王世子终于觉察到不对劲,关心地凑上前去问:“平哥儿你怎么了?” 贺均平却仿佛被他吓到了似的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戒备地盯着他。燕王世子被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一脸狐疑地盯着他,问:“平哥儿,你怎么了?” “出去――”贺均平直直地盯着他,声音阴沉而冷漠,“出去――”他又说了一句,脸上不带一丝感情。燕王世子被他看得心里头毛毛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最后终于一转身,飞快地溜了出去。 等他人走远了,贺均平这才揉了揉太阳穴,重重吁了一口气,“砰――”地一下倒在了榻上。 这只是一个开头,之后的很多天,贺均平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境所困扰,他的梦里终于如他所愿渐渐出现了k云的影子,只是,那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梦境。 贺均平觉得自己好像快疯了,他没有办法静下来心来仔细想一想,脾气越来越暴躁,不敢入睡,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可怕的梦魇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侵蚀。于是他把所有的精神全都放在了战场上,仿佛只有耗费掉所有的精力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才能把那些可怕的梦魇驱逐出他的脑子。 贺均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他以为那是梦,直到他在营中遇到了投奔的孟云…… 诏安牧场的主人,他梦里被赐婚的妻子孟云,当梦中的那个人真正走到他面前时,贺均平觉得天都好像要塌了。 他不笨,甚至还能说是很聪明,可是他一直很努力地不去想,直到孟云出现,他才惊觉其实自己早已猜到了真相,只是不愿意去面对。 上辈子是一场噩梦,而这一次他的人生从遇到k云就有了巨大的转折。他过得很好,很快乐,甚至还有彼此深爱的人,他不想沉溺在过去可怕而痛苦的回忆中,但有些东西却像水银一般无孔不入,逼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变得敏感而暴躁,对谁都不假辞色,就好像上辈子那个阴沉的贺均平附上了他是身,这简直太可怕了。 直到这一天他巡逻回来时,燕王世子跟他说“阿云来了――”他才终于解脱了。 k云这些年来是怎么想的,她对陆锋的心意又如何,这些贺均平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唯一想要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幸好他上辈子死在她的手里,所以这辈子,她要用一生来还。 85 对于攻城来说,今晚实在是个月黑风高的好天气。 除了k云和燕王世子外,贺均平另在手下挑了二十个精兵,这才是此次行动中的主力。虽说k云身手不凡,但贺均平到底不想让她冒险,而燕王世子――他显然是个需要被照顾和保护的人,所以,当舒明和陈青松几个嚷嚷着也要跟过去时,被贺均平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他现在已经不需要靠大吼大叫来服众了,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已足够让众人战战兢兢。 一群人在营帐后集合,直到二更,贺均平才朝众人作了个手势,大家伙儿便猫着腰飞快地隐匿在黑暗中。 对于k云来说,攻城虽然是头一回,但类似的事情干过不少,上辈子她还领着兄弟们去偷袭过匈奴人的营帐,相比起这小小的同安来说,匈奴人可要彪悍多了,有一回他们跑得慢了,被一支匈奴队伍追了三天三夜,若不是舒明带了人来增援,她险些就把命丢在了塞外。想起这些旧事,k云竟有些心潮澎湃起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脚下,尔后又飞快地散开,燕王世子也抬脚欲走,被k云一把拽住,小声道:“你跟在我身后。” “啊?”燕王世子的脑袋像蜻蜓似的左顾右盼,一脸焦躁,“那你怎么不走了?” 贺均平沉声道:“我们上去,阿云你看着世子爷莫要走开。一会儿我们得了手便下来开城门。” 燕王世子听到这里立刻就急了,小声道:“贺将军你不是吧,我好不容易跟过来一回,你就让我眼睁睁地守着下头看着你们打架?好歹也让我上去杀一回敌人。” 贺均平瞥了他一眼,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问:“你爬得上城楼吗?” 燕王世子顿时噎住,不甘心地抬头朝城楼仔细看了几眼,小声喃喃道:“说不定能爬上去呢。”这话说得到底有些心虚,声音里没有一丝底气。 贺均平又冷笑,“万一你要爬不上去,我岂不是还得回头来拉你,惊动了城楼上的守卫怎么办?死了人怎么办?” 燕王世子便再也不说话了。k云小声出来打圆场,朝贺均平使了个眼色,柔声道:“你们上去吧,我和世子爷就在城门口守着,一会儿城门开了再杀进去。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第一批杀进城到底人呢。”无论如何,这功劳是妥妥地跑不掉。 燕王世子没辙了,默默地蹲到k云身后去。贺均平也懒得搭理他,悄悄伸手捏了捏k云的手掌,柔声道了句“小心点”,尔后便朝身边的两个士兵点点头,三人拿出背包里的绳索轻悄悄地往楼上一甩,使劲儿拉了拉,确定无恙了,便犹如猿猴一般敏捷地爬上了城楼。 燕王世子仰着脑袋看着他们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城楼上方,早已目瞪口呆。 “怎么样?”k云笑着道:“世子爷可有这样的本事?” 燕王世子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哼”道:“我跟他们比这个做什么,云妹妹你也晓得,我这个人脑子比较好使。人太聪明了,学别的东西自然就差些。” k云看着他笑,并不出声揶揄他,拽了他往城墙根靠了靠,小声道:“这会儿城楼上估计都打起来了,我们仔细些。”话刚落音,面前一个黑影猛地从上方坠下来,发出“砰――”地一声闷哼,沉沉地砸在城墙下的草地上。 燕王世子险些惊叫出声,被k云飞快地捂住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燕王世子这才慌乱地连连点头,重重地喘着粗气。k云这才缓缓松开手,蹲□子仔细查看面前的动静。 “死……死了吗?”燕王世子颤抖着声音小声问。 k云的手指在那人的脉搏上探了探,点头,“死得透透的。” 风吹走了云层,新月露了出来,洒下淡淡的银晖。借着月色,k云能看到掉下楼的士兵穿着同安城守卫的衣服,心中稍定。她并没有去察看此人的死因,迅速地拽着燕王世子缩回原地,小声道:“亏得我们站得靠里,要不然,敌人的面都还没见着,被这尸体一砸,说不定还能把命给丢了。” 燕王世子从营地里出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杀敌制胜的兴奋与憧憬,结果才一出门就被贺均平给晾在了城楼下,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儿,这会儿猛地见了死人,很是吓得不轻,不由自主地缩在k云身后,两只手紧握着匕首,浑身发颤,两排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 k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问:“世子爷没见过死人?” “见……见过,”燕王世子咬着牙,哆哆嗦嗦地回道:“可……可是,没这么死的。”他正好好地说着话,忽然来一具尸体从天而降,这个场面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诡异很可怕了。燕王世子把脑袋别到一边去,声音里带着哭腔问:“他脑袋还是全的吗?” 有没有脑浆四溅,鲜血遍地之类的…… 他话刚落音,城楼上又坠了具尸体下来――说是尸体似乎也不大确切,那人还没有死透,摊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喉咙里发出破风车一般的“嘎嘎――”声,在这寂静又漆黑的深夜里,无端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把人弄死就是了,好好的干嘛往下扔尸体啊――”燕王世子都快哭了,索性捂着耳朵把脑袋靠在城墙上,好像这样能获得更多的安全感。k云也不去安慰他,叉着腰没好气地瞪着这位大少爷,心里琢磨着以后得跟贺均平说多带这位大少爷出来见一见世面,要不然,就他这芝麻绿豆大的胆子日后怎么能作一国之主。 他们俩各看各的,过了好一阵,终于听到城门后传来“咯噔――咯噔――”的声响,k云赶紧拽了燕王世子一把,他立刻会意,握紧匕首飞快地冲了过来。 城门很快被打开,贺均平从门后钻出来,沉着脸把手里的信号灯点燃挥了挥,燕王世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五十步外冲过来一大群人,再往后,便是惊天动地的马蹄与冲锋的怒吼…… k云见他都看傻了,哭笑不得地拉了他一把,抢在众人前头冲进了城。燕王世子依旧一脸茫然,仿佛梦游一般愣愣地看着k云,小声道:“他……他们都在后头跟着?”这些人岂不是把他方才的怂样儿全都看了个仔细。这简直太丢人了! k云欣赏了一会儿他气急败坏却又无奈窘迫的样子,终于心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住笑安慰道:“你放心,他们都是后来的。”燕王世子一直捂着耳朵不敢回头看,士兵们又可以穿了软底鞋,压低了声响,所以才没察觉到,但k云却是听得仔细。 “真的?”燕王世子依旧有些不信,但还是充满希望地看着她。k云摊手,“你可以不信。”说罢,又挥了挥手里的弓,沉声道:“再不走,我们俩今儿可真是白来了一回。世子爷你不走,我可是要走了。” 燕王世子再也顾不得其他,赶紧也摸出弓箭亦步亦趋地跟在了k云的身后。 因是夜袭,来得又突然,同安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连个像样的反扑也没有就彻底被燕军拿下了。燕军纪律言明,并没有大开杀戒,所以城里的场面看起来并不算太血腥。燕王世子忽然就精神了起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脸凛然地领着一大群士兵从县城正中央的大路上匆匆而过,远远地瞥一眼,还别说,真有些世子爷的气势。 贺均平不贪功,城门一开便让旁人忙活去了,自己找到k云后便拉了她去休息,“左右这首功逃不了,自己吃了肉,总得跟别人留点汤。”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讥诮之色。k云立刻猜到定是有人私底下埋怨了什么,朝他笑,一脸好奇地问:“谁在大将军面前说什么了?” 贺均平挑眉,一脸不屑地哼道:“还能有谁?许家老二呗。你说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明明知道大将军不待见他,还使劲儿往他跟前凑。要换了我是大将军,早把他给轰出去了。就凭他那点本事,也好意思跟我比,脸皮真厚。” 虽说军队在外头,可许家退婚的事吴大将军怎么会不知道,吴元娘逃婚的举动的确有些过火,但他养外室的事却也是真,吴大将军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头岂会不膈应。许二公子若是聪明的,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偏偏他还生怕吴大将军不认识他似的,三天两头地往他面前钻,还总话里话外地抱怨说吴大将军不肯给他机会,吴将军心里头怎么想的旁人不晓得,但营中众人对许二公子却都是抱着一副看好戏的心态,包括贺均平也是如此。 “阿云,”贺均平刚刚吹捧完自己,忽然又一脸郑重地看着k云道:“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俩就成亲吧。” 这是个什么状况?k云眨了眨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话题变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我算一算时间,”他掰着手指头认真地道:“依着我们现在势如破竹的进度,只怕用不了一年就能打到京城去,我再立几个功,等回宜都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升一级,成亲的时候也体面……对了,柱子大哥他最近有没有信来,我们成亲的时候得把他和嫂子接过来吧。还有……” k云揉了揉额头,看着面前说得兴高采烈的贺均平,忽然觉得她前些天患得患失,还弄得病了一场的反应实在有点太傻了。 “阿云你高兴得傻了?” “……” 86 燕军并未在同安多做逗留,军队稍一休整,便继续朝京城进发。 正如k云上辈子记忆里一般,燕军势如破竹,一路顺利,经过大半年的,终于在第二年的春天打到了京城。攻城前一日,大周皇帝领着一众朝臣匆匆地逃出了京,燕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占据了京城。 此番大胜,贺均平战功赫赫,燕王大喜,接连升了他两级,舒明和小山、小桥也升了校尉,唯有k云没得什么好,不仅没如她所愿地捞个“将军”当一当,还不燕王教训了一通,责备她一个女儿家不好生待在家里头相夫教子,却要四处奔波、抛头露面很不体面,气得k云险些没跟他顶撞起来。 关键时候还是燕王妃出来帮她主持公道,她毫不客气地打断燕王的话道:“谁说女人就只能窝在家里头相夫教子?还不都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唯恐被女人抢了风头!你去军中找人问问,云丫头的本事比哪个男人差了,凭什么要把她这么个惊采绝艳的姑娘束在府里不能出门?别跟我说那些什么女戒女训,什么狗屁东西,我幼时也不曾读过,难不成王爷要因此休了我?” 燕王训得正在兴头上呢,被燕王妃这么一搅和,一下子就泄了气,使劲儿地朝燕王妃使眼色,让她给自己留些颜面。燕王妃却挑眉道:“你朝我挤眉弄眼地作甚?难道我还说得不对?云丫头是我干女儿,若是连我都不给她主持公道,谁能帮她说话?这孩子在外头风餐露宿地吃了不知多少苦头,立下了汗马功劳,你不好生夸奖赏赐,反而一个劲儿地说什么风凉话。我可不依!我大哥也就罢了,他原本就不是爱争权夺利的人,云丫头才多大,你这回若不能给她个满意的交待,我跟你没完。” 燕军攻下京城后没多久,吴大将军便主动卸下了军权,只留了个虚职,这让那些卯足了劲儿想要在燕王面前参他骄奢妄为的朝臣们立刻就泄了气,尤其是徐家,顿时有一种伸出拳头没处使劲儿的无奈感。 听得燕王妃提及吴大将军,燕王立刻就心虚了。他自然清楚吴大将军为何要请辞,不外乎树大招风,生怕引得他忌讳罢了。虽说燕王不愿承认自己有这方面的担心,但吴申请辞之后,他的确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被燕王妃这么一骂,燕王倒也不气恼,反而愈发地高兴起来,她能这么毫不忌讳地想骂就骂,起码说明她心里头并没有因此生出什么芥蒂,咧着嘴呵呵地笑,挥挥手朝燕王妃讨好地道:“我这都是为了云丫头好,这……到底外头的人都看着呢,你又不是不晓得那些御史嘴巴有多厉害,我若是不狠狠教训她一通,回头御史们还不得喷我满脸的唾沫星子。” 燕王妃讥笑道:“我竟不晓得你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小了,御史们惹不起,便来欺负云丫头,是当她好欺负么?” 燕王连连打着哈哈,悄悄朝k云使眼色,k云心里头正不爽呢,只当没瞧见,燕王没辙了,索性挥挥手朝她道:“云丫头就先下去吧。” 燕王妃不悦道:“你这么快打发她走做什么?这孩子受了这么多罪,还被你拉过来训了一通,而今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把她给打发了,我可不许!” 燕王都快哭了,耷拉着脑袋一脸无奈地道:“王妃你说,到底要怎么着?” 燕王妃端了端身子,挑眉得意地笑笑,慢条斯理地道:“我听大哥说,云丫头在军中表现得不错,颇立了些军功,虽说兴许比不得平哥儿,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平哥儿而今都已升了宣武将军,云丫头做个武义将军也该绰绰有余。” 燕王额头上青筋直眺,偏又不敢一口回绝,为难地揉着太阳穴,用一种商量的口吻朝燕王妃道:“这事儿还得再议一议,要不,过两年再说?” “议什么议?”燕王妃立刻就暴躁了,眉一挑,眼一瞪,眼看着就要发作,燕王立刻就讨饶道:“好好好,不议不议,就这么定下来。武义将军是吧,也没多大的官儿,依着咱们云丫头的本事,一个武义将军算什么,便是武德将军也担得起……”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悄悄朝k云作手势,k云这回看到了,眨了眨眼睛,朝二人行过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燕军虽已攻下京城,但燕王尚未称帝,也未搬进皇宫,只占了皇宫东边已逃走的诚亲王的王府暂时住下。k云从王府正院一出来,就瞧见贺均平正与燕王世子坐在园子的凉亭下说话,瞥见她出来,二人立刻起身相迎。 他们身边并没有留伺候的下人,故贺均平说话便没有什么顾忌,笑着问:“王爷骂了你了?” k云揉了揉鼻子,白了他一眼,小声道:“你就知道。” 燕王世子笑着道:“是我说的。我父王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晓得,定是拉着你一通教训,说什么不该在外抛头露面的话,不过有我母妃在,他也说不了几句,不然,保管被骂得狗血淋头。” k云立刻笑起来,“可不是,王爷脸都绿了,使劲儿朝我使眼色让我先溜出来。不过――”她顿了顿,又将燕王终于肯升她官职的事儿说了。燕王世子闻言哈哈大笑,摇头道:“你真当我父王是被逼的?他若不是心里头早有数能这么快应下?”这么多年下来,燕王世子对自家老爹的性子可以说是摸得七七八八,今儿这般举动,分明就是故意要借此跟燕王妃斗斗嘴的,都老夫老妻了,还来这一套,燕王世子表示很无奈。 k云与贺均平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了。 因大周皇帝逃去了南边,燕军虽占下了京城依旧不敢放松,一边抓紧时间练兵,一边计划着南征。不同于上一次的犹豫不决,这一回朝中的武官简直快要抢破了头,尤其是宁郡公和徐家,更是上蹿下跳,生怕这上好的差事落再次落到旁人手里。 k云却是晓得之后几年的南征并不算顺利,皇帝逃到南边后很快立了新都,因有长江天险为壑,且因燕军乃北人,不适南方水土,这场仗持续了数年之久,直到后来燕军自蜀中改道,先占下了益州,再经由益州辗转,才终于艰难地灭了大周,而陆锋,也就是后来的赵怀诚,正是在这个时候横空出世,立下了赫赫战功,终于成了与贺均平齐名的年轻将领。 “……你觉得怎么样?”贺均平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话,满脸期望地朝k云看去,才发现她正托着腮在发呆。他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k云的胳膊上戳了戳,k云一个激灵,醒了,睁大眼睛朝他看过来,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 贺均平把手里的小册子递给她,叹了口气,小声道:“你看看这个。” “是什么?”k云狐疑地打开册子,里头赫然写着什么金银珠宝、绸缎布匹的数目,甚至还清楚地标明了各种玉器的明目材质,布匹的花色产地。k云心中一动,立刻就明白了,又气又好笑地把那小册子扔给贺均平,摇头道:“你把这个给我作甚?” “聘礼啊。”贺均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道:“你仔细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他打了这近一年的仗,得了不少好东西,就算没有先前赵氏留给他的那些银子也可以称得上身家丰厚,故这会儿才底气十足。 k云哭笑不得地道:“你尽胡闹,哪有人把聘礼单子拿给我来看的。就算要看,那也得给我大哥。”一想起柱子,k云的心里多少生出些思念的情绪,前不久才刚刚收到柱子大哥的来信,他们本有心想来京城探望,但临行前嫂子却诊出怀了身孕,这才给耽搁了。 “我也托人把这册子给大哥送过去了。”贺均平得意道:“燕王妃那里也没落下,娘娘很满意。”他还顺便求燕王妃定了日子,婚期就在年中的五月十九,仔细算算,也不过两个月了。 “阿云,我们就要成亲了,你高兴不高兴?”因k云不喜身边有人伺候,故丫鬟们大多被屏退,贺均平索性朝她靠过来,软软地往她身上一倒,笑眯眯地道:“我特别高兴。我跟吴大将军说了,今年都不出征了,就守在京城里先成了亲再说。等我们成了亲,再抓紧时间生个孩子,阿云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他们二人相识了许多年,k云早已没了什么娇羞,一脸坦然地道:“都好。”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陡地听贺均平这么一提,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似的,微微颤抖。如果真的有个孩子,那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到底是长得像贺均平还是像她呢? “我想要个女儿,要很乖的,长得像阿云,有大大的眼睛,每天都软软地叫我阿爹……”光是想一想,贺均平就觉得心里软成了一团水,他唠唠叨叨地说着话,眯着眼睛,一会儿闭上,一会儿又艰难地半睁开,最后,终于倒在k云腿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k云抱了抱他,一颗心充盈而柔软。 87 陆锋艰难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密密的帷帐,雪白的细棉布上没有一丝花纹,干净中透着一股清冷。屋里有些凉,偶尔有风吹进来,床头的帷帐会微微地动,倒衬得屋里愈发地安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想要坐起身,稍稍一动,浑身上下便犹如被马车碾过一般,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努力地抬手摸了摸上身,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脑袋上也裹得严实,显然受伤不轻。 “有人吗?”陆锋哑着嗓子轻轻地喊,四周却依然一片寂静,但他却分明听到了不远处有书本翻动的声响。陆锋心中惊骇,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但终究一无所获。 “是谁?”他又问,声音渐渐沉下来,好让自己看起来显得镇定些。那人却依旧不作声,只坐在原地慢条斯理地翻着书。又等了好一阵,陆锋几乎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那人却缓缓站起身,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尔后是他一步一步的脚步声,声音极轻,却仿佛踩在陆锋的胸口。 “你平日里都看这些东西?”那人将手里的小册子随手扔到床上,年轻而俊秀的脸一点点出现在陆锋的面前。这是一张极俊美的脸,剑眉凌厉,鼻梁挺直,就连素来有美男子称誉的陆锋也要自愧不如,但他脸上的神色却带着许多讥诮与傲慢,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锋,眼睛里一片漠然。 那是一种视天下万物为蝼蚁的漠然,在他的眼睛里,陆锋几乎看不到一丝温暖的情绪,甚至连生气也没有,只是一张漂亮而空虚的面具。 陆锋心里无端地有些慌乱,但他脸上却还努力地端出一副淡定沉着的模样来,他是陆家子弟,不管面对任何艰难,都还维护着世家子弟的最后一丝尊严。 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讥诮地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怎么,表哥不认识我了?” 陆锋闻言一愣,脑子里迅速地转动着,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才终于狐疑地发问:“你……你是平哥儿?”贺家被抄家时,唯有贺家大少爷贺均平一个人逃了出去,虽许多年不曾见过,但陆锋好歹还是从他脸上找到了些许赵氏的痕迹。 “你怎么在这里?”陆锋的心里愈发地乱,他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却不敢去想,只努力地撑着胳膊想坐起身。贺均平垂下眼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脸冷漠地道:“你断了三根肋骨,折了右腿,摔伤了头,若是不想在床上躺半年,最好老实些。” 陆锋闻言立刻就不动了,他是个聪明人,从来不会犯这种错,便是再怎么激动,灵台还残留着一丝清明。“是你救了我吗?”他问:“阿云呢?”说话时,他又不由自主地朝四周看了看,脸上难掩焦急之色。 贺均平拉了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拍了拍衣袖上根本看不见的灰,不急不慢地回道:“陆家老爷子说你被美色所惑,屡劝不听,竟在益州蹉跎了四年光景,所以求我出手把你给杀了。”他从床头边拿起一封文书扔到陆锋身上,冷冷道:“你现在的名字叫赵怀安,是宜都赵家的旁系子弟,至于旁的事,我可不想管了。” 当初贺家被抄家时,陆家老爷子帮着送赵氏出京,贺均平虽与赵氏不亲睦,但那到底是他生母,故还得承陆家的情,这才应了陆老爷子的请求。 陆锋闻言脸色顿变,竟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激动地拽住贺均平的胳膊高声喝道:“阿云呢?你把阿云怎么样了?你把她怎么样了?” 贺均平并不动,低头看着陆锋激动万分的样子,脸上露出嘲讽的笑。他最看不得这些世家子弟故作镇定、徒作风流的姿态,能把陆锋激怒,让他很是满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锋,声音里带着恶意,仿佛从地域里走出的修罗,“阿云?就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个漂亮女人?”贺均平漂亮的面孔一点点狰狞起来,阴霾密布,寒气森森。 他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回道:“她――死――了!” 陆锋手一抖,整个人仿佛一个泄空了气的布口袋忽然就瘫软了下去,幽黑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 贺均平唯恐还不够,又凑上前去,勾起嘴角一字字地继续道:“说起来,那个女人还生得倾国倾城,难怪表哥你这么念念不忘,连陆家的大事都顾不上了。换了我是老爷子,也得把她给除掉。” 陆锋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通红的眼睛里一片狰狞和愤怒。贺均平却托腮而笑,半眯着眼睛看着他,摇头道:“表哥你这么看着我作甚?便是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陆老爷子要她的命,我这做晚辈的岂能违背,你说是吧。” 陆锋咬着牙,握紧了拳头浑身颤抖。贺均平仿佛看热闹一般盯着他看了半晌,又阴阳怪气地故意讽刺了他一番,陆锋却置若罔闻,贺均平终觉无趣,这才走了。 出了门,立刻有侍卫猫着腰过来悄声禀告道:“将军,那女人有消息了,老八说她逃去了盛州。您看我们是不是――” “算了,”不待侍卫说完,贺均平便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何必非要赶尽杀绝。”他依稀记得那个红衣丽人的模样,浓眉大眼,艳光逼人,偏偏还有一身不俗的功夫,竟伤了他好几个手下。若不是陆锋的手下将她打晕了逃出去,恐怕她还要与他们战个你死我活。陆锋那个小白脸果然有些本事,竟能把这么个女人哄得服服帖帖。 侍卫有些担心地道:“这斩草不除根,日后恐怕留下祸患啊。” “一个女人而已,”贺均平冷笑数声,朝那侍卫讥讽地瞥了一眼,侍卫立刻低下头,再不敢多话。 贺均平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不想几年后竟被人杀到了家里头,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这么死心眼儿的女人。 “大将军何不将此事告知于陆将军?”侍卫苦口婆心地劝他,“她来得了一次就能来第二次,当初还是大将军手下留情才放了她一条生路,而今倒好,还被她给恨上了。” 贺均平歪在榻上不置可否,门口传来侍卫的通报声,说是夫人求见。贺均平不耐烦地挥手道:“不见!” 侍卫苦着脸又劝道:“夫人一片好心,大人您何必如此?” 贺均平冷笑。“一片好心?不过是来看看我死了没死,你信不信,等我那天果真死了,她立刻就能改嫁。”孟云是燕帝赐的婚,在外人看来体面又光鲜的婚事却不为贺均平所喜,当初赐婚的旨意下来后,贺均平立刻派了人去调查孟云的底细,竟查出她曾定过亲,她那未婚夫穷苦潦倒来京中投奔,未过几日便消失无踪,自此贺均平便对孟云生了芥蒂,无论她如何小意温柔,贺均平依旧不冷不热,成亲数年,膝下竟连个子嗣也没有。 那侍卫见贺均平听不进劝,终是无奈,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尔后数年,陆锋娶了妻,纳了妾,那妾室还给他生了个女儿。陆锋一番平日里的低调做派,竟满京城地撒了请柬要给小女儿摆满月酒。 贺均平曾远远地见过陆锋的那个妾室,她穿一身红衣站在陆锋身边,身段婀娜,眉目艳丽,有那么一瞬间,贺均平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人。 “哼――”贺均平将请柬狠狠地扔到一边,一脸鄙夷地道:“他莫不是以为这样就显得自己长情了,真真地可笑。”嘴里这么骂着,心里头偏偏又不是滋味,既心虚,又有些嫉恨。他很不喜欢陆锋,或者说他憎恨所有人,他们凭什么活得那么滋润,凭什么有人爱有人心疼,而他却像个阴暗的、卑鄙的老鼠一样可怕又可恶。 贺均平咬着牙阴沉沉地笑,得意道:“陛下不是说要派人去方头山招安么?我看陆将军就很适合。”他倒要看看,已娶妻纳妾的陆锋终于见到自己心心念念了十年之久的方k云时是一副怎样的姿态?方头山的大当家又怎么会去给别人做妾! 那一定精彩之极! 他恶意揣度着陆锋纠结又懊恼的样子,越想越觉得解恨! 七月末的天气已然渐渐褪去了暑气,尤其是傍晚,太阳下山后,风里便带了些许的凉意。贺均平骑着马在城里慢悠悠地晃荡,过南门口时,忽地听到一阵破风之声,他惊觉不妙,赶紧朝路边躲,那身刺眼的红衣却犹如梦魇一般卷过来,贺均平只觉得胸口一凉,他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乌发墨眼,雪肤红唇,一如十年前初见…… “……喂,贺均平!” 贺均平缓缓睁开眼,脸上依旧带着些惊恐,愣愣地看着面前的k云,傻乎乎地没说话。 “你怎么了?”k云掏出帕子在他脸上擦了擦,关切地问:“做噩梦了?出了一头的汗,手还冰冰凉的。”她说话时又捏了你贺均平的手,他立刻回过身来,猛地握紧了她的,喃喃地唤了一声“阿云――” “真有你的,这也能睡着。”k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又道:“你不去大将军府看看么?”前几日吴府传来喜讯,赵氏竟老蚌生珠,怀了身孕,贺均平觉得挺别扭的,只派了府里的管家送了些东西过去,自己却一直捱着不动身。 而今听得k云如此一问,贺均平愈发地有些不自在,挠了挠脑袋,小声道:“我去做什么?不去!” “你不担心么?”k云轻轻推了推他,柔声道:“还是去瞧瞧吧,省得你睡不好。” 贺均平也不晓得怎么解释自己做恶梦的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嗯”了一声,端起茶喝尽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离开。 不知何时外头竟下起了雨,一会儿竟愈发地大起来,风也呼啸出声,远处甚至还有隐隐的雷鸣。贺均平不喜乘车,索性骑了马在雨中走,不想才出了巷子竟被个邋里邋遢的道士拦住了去路,那道士睁着一双浑浊的眼,故作高深地指着贺均平道:“施主今日有卦。” 贺均平半眯着眼睛斜睨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滚开。” 那道士却仿佛没听到似的,半闭上眼伸出右手掐指算起来。京城里常有些僧人道士装疯卖傻,但也有些有本事的,一种护卫悄悄打量贺均平的神色,见他面色虽有不豫,但并未再出声喝骂,便守在原地并不动手。 那道士猛地一睁眼,双眸中射出精光,直直地盯着贺均平道:“施主错矣,姻缘本是天定,怎好强求。你上辈子毁人姻缘,以至于丢了性命,今生侥幸改了前程,怎好一错再错,若不能及时回头,小心要遭天谴……” “给我打出去――”不等那道士说完,贺均平已厉声喝道,眸中寒冰彻骨,竟是众人从未见过的阴冷,“好大胆的妖道竟敢妖言惑众!我命由我不由天,老天爷不是要天谴么,何必等到以后,今儿一道雷劈下来就是。”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缓缓举起两只手,抬头看着乌沉沉的天,滂沱的雨水从他头顶迅速淌下,滑过他坚毅而决绝的脸。 四周一片寂静,护卫们皆屏气凝神不敢作声,低着头悄悄打量着贺均平。那道士也是一脸愕然,愣愣地看了贺均平半晌,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不安地吞了吞口水。 整整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大雨依旧滂沱,闪电与雷鸣都依旧在远处,西边的天际被闪电拉出奇异的形状,他们头顶的天空却还是一片乌云。贺均平终于放下双臂,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士,指着他道:“给我打!” 88 这两年武将大出风头,贺均平连升数级也颇受人关注,就因为他打了那臭道士,结果第二日就被御史告了一状,说他仗势欺人、蛮横无礼,燕王笑嘻嘻地把折子扔给他看,贺均平摸了摸鼻子,一脸嫌恶地道:“这些御史一个个闲着没事儿干,尽会捣乱。换了是他,真让人指着鼻子骂到跟前了,我不信他还能平心静气。” 燕王也连连点头附和,无奈地道:“这些个酸腐的书呆子,成天就会挑刺,巴不得哪天我一怒之下把他们给弄死了,他还能挣个忠肝义胆、不畏强权的名声,啊呸,本王才不上当。”罢了却又发了贺均平半年的俸禄。 俸禄是小事,贺均平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回府便派了人整了几个小混混做和尚道士打扮堵在那姓刘的御史家门口说了一整天的晦气话,偏偏那刘御史还不好赶人,直气得他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日又给燕王上了折子告状。贺均平抵死不认,刘御史又没有证据,被贺均平在朝上讽刺了几句,一时失态,竟仗着自己年长,不知死活地冲上前来要打贺均平,燕王顺势就把他给拖出去了,还借此机会叮嘱他在府里好好“养病”,没有什么事就不要出来蹦Q了。 这事儿一出,朝中众人心里头便清楚了,贺均平这会儿圣眷正隆,得罪不起,可不敢再去撩拨他。 赵氏闻听消息后却很是担忧,忍不住与吴申商议道:“平哥儿这性子是不是有些太激进了?要不,哪天你去跟他说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让他日后行事莫要这般咄咄逼人,虽说王爷没说什么,难保心里头不觉得他过分了。” 吴申一边翻着手里的《礼记》一边慢条斯理地回道:“平哥儿聪明着呢,不必为他操心。”见赵氏依旧忧心忡忡,他又耐着性子解释道:“平哥儿年纪轻轻便立下大功,身居要职,且又与世子关系匪浅,他若果真循规蹈矩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王爷才真的忌讳,而今这般肆意妄为,反倒让王爷放心了。” 赵氏也不傻,被他这么一提点,立刻就想明白了,揉了揉太阳穴,琢磨了好一会儿,又问:“你说平哥儿不会是故意的吧?” 吴申勾起嘴角笑笑,没说话。赵氏见他这幅莫测高深的样子,索性便不再问他了。 贺均平打了场胜仗,兼着婚期渐渐近了,愈发地春风得意,每日都笑容满面,燕王好几次给他指派了差事,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推辞了,最后索性给燕王上了道折子,说是自己忙着成亲,赶着生子,预备要三年抱俩,求王爷让他歇几年。燕王又气又好笑,把他唤进府里狠狠臭骂了一通,这才把人给踢出来。 “哪有这样的!”贺均平斜靠在k云家花厅的榻上唠唠叨叨地抱怨道:“王爷也忒不厚道了,我好说歹说,才允了我小半年的假,说等婚事一完就得去打仗。阿云你也去王妃哪里帮我说说,若是娘娘开了口,王爷一定得应。” k云剥了颗葡萄塞他嘴里,又给自个儿剥了一颗,不急不慢地道:“你先前不是打仗打得挺欢实的,怎么这会儿又不愿意去了?” “去什么啊!”贺均平享受地眯起眼睛小声抱怨道:“你看看领兵的都是些什么人?跟他们一起打仗,那不是坑人么?王爷尽会出馊主意!不是我说,就他们那些一门心思想着抢占功劳东西,哪里能打什么胜仗。再加上长江天险,不拖个三五年恐怕也没什么进展。我何必浪费时间跟着他们去凑热闹。” 上辈子这场仗可不正是拖了好些年!k云不由得低头看了他一眼,含笑点头,“不去也好,我听说这回领兵的胡将军与宁郡公关系匪浅,你若去了,恐怕也是去坐冷板凳的。回头我去与王妃说一声,她素来好说话,想来也不会驳了你的意思。” “正是这个道理!”贺均平点头道:“世子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些话他去说却不好。”无论是他还是吴申,甚至是赵家,身上都深深地被打上了世子的标签,虽说燕王而今对世子宠信有加,但燕王年富力强,世子年岁却渐长,日后究竟如何却不好说。所以无论是吴申还是贺均平,行事都十分谨慎,唯恐给世子,也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k云与燕王妃打过招呼后没多久,燕王妃便寻了机会与燕王说了,罢了又没好气地教训他道:“我只有云丫头这么一个女儿,眼看着就要成亲了,你倒好,火急火燎地非要把平哥儿弄去前线。咱们大燕莫不是找不到人了,怎么就非要逼着平哥儿去打仗?贺家就剩他一根独苗,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贺家岂不是要绝后了?人平哥儿都说了,正所谓成家立业,眼下先忙着成亲生孩子,旁的事都往后挪。” 燕王吹胡子瞪眼地骂道:“这小兔崽子想得倒美!等他生孩子?万一云丫头进门三年五载生不出孩子,他还能守在府里头过一辈子?还真出息了他!要不这样,你把吴申给弄回来,他要是肯带兵,我就不强求平哥儿了。” 燕王妃立刻就暴躁了,霍地一下跳起身来指着燕王大喝道:“你这混账东西能不能有点良心,我大哥这些年南征北战、东奔西跑还不够辛苦的,而今好不容易娶了亲,赵氏又怀了身孕,一把年纪了才等着抱儿子,你竟还想把他诓出去……” 她噼里啪啦地把燕王臭骂了一通,燕王赖着脸皮反正不松口,等燕王妃骂完了,这才陪着小心哄道:“我这不是也没辙么,朝中上下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好不容易有几个靠谱的,还偏偏溜得远远的,你看看我这头发,这半年下来都白了多少?” 这么多年夫妻了,燕王妃岂能看不清他的苦肉计,一点也不受影响,依旧沉着脸道:“我可不管这些,你自个儿找人去,反正这几年别打我大哥和平哥儿的主意。至于旁人,你爱使唤谁就使唤谁。那个徐家的几个少爷――不是一直嚷嚷着要上前线么?” 燕王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撇了撇嘴,无奈地叹了口气。 燕王虽答应,但也没明言拒绝,反正贺均平就当他应下了,兴致勃勃地准备着婚礼的事宜。 “柱子大哥来了信,他跟嫂子还有叶子他们已经上了路,再有个小半月估计就能到了……”贺均平一边给k云念着信,一边时不时地抬头朝她看一眼,满脸幸福,傻乐了半晌,他忽地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高声道:“哎哟,我竟忘了给舅舅家送请柬!” k云微讶,“我以为你早派人送过去了呢?” 贺均平慌忙跳起身,抓起榻边的披风胡乱地系在身上,道:“旁人家的都派了府里的管家送的,独独漏了舅舅家,原本是想亲自去送的,这几日忙着,竟忘了这事儿。”亏得这会儿想了起来,要不,赵老爷迟迟收不到请柬,还不得胡思乱想啊。 “我去去就好,晚上过来吃饭。” k云没好气地道:“你去了赵府还不得陪赵老爷喝杯酒,还有两个表哥在呢,说说话不留神天就黑了,还过来作甚?被旁人见了,愈发地要说些不中听的话。” 贺均平不屑道:“随他们说去!不是我说,那些爱饶舌多事的人家里头才乱着呢,谁又比谁干净了?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表面上一个个光鲜得很,私底下却是荤素不忌的德行,日后若是有人胆敢在你面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就回她一句,先把自己男人管束好了再管旁人家的事。” k云见他越说越没个遮拦,赶紧伸手在他胳膊上揪了一把,小声道:“行了行了,去你的吧。”说话时,又起身一路将他送至院门口。贺均平依旧有些舍不得离开,瞅着四下无人,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才疾步逃窜。 贺均平骑着马一路疾驰到了赵府,才到府门口,便有下人弓着腰笑眯眯地迎过来,一面牵马一边笑着招呼道:“表少爷可来了,方才大少爷还说要派人去请您过府呢?” “可是有什么事?”贺均平问。 那下人摇头道:“小的可就不晓得了。” 贺均平没再追问,大步流星地径直往赵怀安兄弟所在的院子方向走。还未进门,大老远便听见院子里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贺均平脚步一滞,竟下意识地停在了大门口。 下人微有不解,但又不敢去问,只得低着脑袋安安静静地侯在他身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贺均平沉闷的声音,“府里来客人了?” 下人赶紧回道:“是,听说是府里的远房亲戚。” “叫什么?” 那下人皱起眉头想了想,似乎有些不确定地小声回道:“小的听大少爷唤他堂兄……” “赵怀诚?”贺均平又问。 下人立刻点头,“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原来表少爷也认得。” 贺均平没说话,沉着脸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愣,最后终于还是抬脚进了门。 89 贺均平一进门就瞧见陆锋与赵怀安两兄弟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坐着,也不知说到了什么事,三人哈哈大笑,陡地瞅见贺均平进门,赵怀琦立刻跳起身来,满脸欢喜地高声招呼道:“平哥儿,平哥儿,正要去找你呢,不想你竟自个儿来了。快过来看看是谁到了!” 说话时陆锋也缓缓站起身,勾起嘴角朝贺均平微微颔首。一别经年,他似乎比上回见面的时候瘦了些,但精神还算好,一双眼睛依旧明亮而沉稳,静静地看着他。这一瞬间,贺均平忽然有些心虚,他甚至不敢看陆锋的眼睛,只朝他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强笑着招呼道:“原来是大表哥来了,怎么来之前也不跟我招呼一声。” 陆锋只笑笑并不急着回话,待他落了座,这才不急不慢地道:“来得匆忙,故来不及写信。我也是今儿刚到的京城,这不,才一进京就到了舅舅府上。至于平哥儿家里,你不是正忙着成亲么,就没去打扰了。” 一说起成亲的事儿,贺均平愈发地有些不自在,咧嘴强笑了两声,便将话题岔开道:“表哥这回打算留在京城不走了吧?”他嘴里这么问,心里头却还是有些担忧的。老实说,贺均平不是很想见他,就算陆锋与k云的事儿早就已经过了一辈子,就算陆锋丝毫不记得。可贺均平还是觉得别扭,仿佛陆锋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才真正冤枉呢!贺均平很是郁闷地想,这辈子他可半点坏事儿也没干过! “大表哥还在益州呢。”赵怀安笑着插话道,说话时又朝陆锋看了一眼,“这三年两载的恐怕还回不来。” 贺均平闻言顿时猜到了什么,却不点破,只装傻道:“大表哥还守在益州作甚?大周朝已是强弩之末,还能撑得了几年,你何必还守在益州。老太爷也是,当初怎么就随着那狗皇帝一起去了南边,若是早早地投了燕,王爷岂会亏待陆家。” 陆锋脸上微露赧色,一旁的赵怀琦高声笑道:“原来也有平哥儿不知道的事!陆家早已投了燕王,老太爷他们去南边也不过是为了做内应。至于大表哥,他若留在益州,日后我们攻城大有裨益。我听说胡将军南征不利,打了好几个月仗了也不见有什么好消息,说不定还得另辟蹊径从蜀中下手。” 赵怀安瞥了他一眼,小声叮嘱道:“你小点儿声,莫要被外头听了去。” 赵怀琦满不在乎地道:“自己家里头怕什么,再说,下人们都不在,只有我们兄弟仨,这话还能传出去?” 贺均平笑着圆场道:“琦哥儿说得是,都是自家人呢。”说罢,他又客客气气地向陆锋问起益州的故人,陆锋也客客气气地回着,二人脸上虽带着笑,却明显透着一股子疏离。不说赵怀安,就连素来大大咧咧的赵怀琦都察觉到不对劲儿了,不住地朝他二人脸上打量,好几次想开口问,都被赵怀安给使眼色拦住了。 贺均平没在赵府逗留很久,把请柬给了赵老爷之后便告辞离去,他甚至没有好奇地多问一句陆锋所来究竟为何事。待他走后,赵怀琦才满脸狐疑地朝陆锋开口道:“大表哥莫不是与平哥儿有什么误会?怎么他这般冷淡?” 陆锋剑眉微蹙缓缓摇头,罢了又苦笑两声道:“我也不晓得。”他素来敏感,所以对贺均平的态度愈发地感受深切,以前贺均平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微微的防备和警觉,而今则变成了刻意的疏远,他甚至拒绝彼此的目光交流,一直微微低着头躲过陆锋的视线。 “平哥儿要成亲了?”陆锋想起这事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又忍不住开口问:“娶的是谁家的千金?” “是他幼时识得的方姑娘,大表哥可曾见过?” 陆锋有一会儿没说话,过了半晌才挤出一丝笑容来点了点头,“见过的,倒是……般配得很。”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声音会变得这般嘶哑,语气中的苍凉和失落连自己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赵怀安迅速地看了他一眼,赵怀琦则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张张嘴,欲言又止。 陆锋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浊气,闷得紧。他甚至连解释的话也懒得说,朝赵怀安兄弟拱了拱手便走开了,脚步沉重,那一步一步仿佛踏在自己的胸口。 “大哥――”赵怀琦舔了舔干枯的嘴唇,犹豫不决地小声问:“你说,大表哥他……是不是……跟方姑娘,所以平哥儿才……这么……不待见他?” 赵怀安心里头也是这么想的,但这种事儿怎么能乱说,遂立刻义正言辞地责骂道:“你浑说些什么呢?这种事也是能乱嚼舌根的,若是被平哥儿听到,他还不得跟你闹。回头见了方姑娘你也没脸。” 赵怀琦被他骂了一通倒也不恼,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大哥你莫要再骂了,我又不傻。”心里头却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却说贺均平出了赵府,心里头愈发地不自在,想了想,索性又去了k云家,不想还没进门,又被燕王给召进宫去了。 “去益州?”贺均平一听燕王说完,立刻就像炸毛的猫跳起来,疾声道:“我不去!这眼瞅着就要成亲了,府里头不晓得多少事,千头万绪都等着我一个人安排,我哪有时间去益州!再说了,我表哥不是刚从益州过来么,有他做内应,拿下益州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虽说上辈子攻下益州是好几年后的事,但那会儿不是没有陆锋么。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陆锋还在他的田园小居里跟k云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日子……一想到这里贺均平又别扭起来了。 燕王费尽口舌地劝说了他老半天,贺均平始终不为所动,抵死不从,气得燕王牙痒痒,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他一通后,又把他给赶了出去。贺均平等的就是他这一句,闻言立刻溜得比兔子还快,哧溜一下就没了踪影。 燕王气极了,回了后宫去找燕王妃告状,燕王妃一边给鹦鹉喂着食,一边鄙夷地看他,一脸嫌恶地道:“早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偏不听,非要自讨没趣,怪得了谁?再说了,你让平哥儿去益州,却让老胡家的做统帅,平哥儿能听他的?要真去了,那还不晓得闹出什么事来。照我看,还不如等他们小夫妻俩成了亲再一道儿送去益州。左右云丫头也是个有本事的,若是立了功,我这做义母的脸上也有光。” 燕王的脸都皱成苦瓜了,“这可怎么能成。” “怎么就不成了?”燕王妃把手里的食饵往食盒里一扔,脸色顿时有些不好,一双凤目恶狠狠地瞪着他,怒道:“你就是瞧不上女人。”她也不晓得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地难看,再望向燕王的眼神里便多了些愤懑又悲伤的情绪。上一回她出现这眼神还是徐侧妃被诊出怀孕的时候,她一气之下竟有小半年没肯见他,燕王立刻就紧张起来,也顾不得燕王妃下一招会不会挥起食盒拍自己一脸,一边讨饶一边紧紧跟在燕王妃的身后,再不敢胡说半句话。 贺均平却不晓得燕王在燕王妃面前吃瘪的事儿,回府的路上一直都闷闷不乐,生怕燕王一道旨意直接把他送去战场。他越想心里头就越乱,在街上犹如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半晌,忽地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又到了k云家门口。 “贺将军,您在府门口转了都有一刻钟了,到底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方府门房笑呵呵地跟他招呼道。因晓得贺均平是k云的未来夫婿,府里众人对他都客气又殷勤。 贺均平想了想,下了马欲往府里走,那门房却又笑着道:“小姐不在府里。 “不在?”贺均平脚步一滞,“她去哪里了?”k云在京城里没有别的朋友,他还真猜不到她能去哪里。 “应是去了吴府。吴家大小姐昨儿来了帖子请小姐过府叙旧。” 听说是吴元娘,贺均平这才放下心来。虽说吴元娘以前有些不靠谱,不过这一年过来却是懂事了许多,上个月才刚刚与舒明定了亲。自从许家退婚后,吴大太太便一直发愁,生怕元娘嫁不出去,不想最后竟捡了这么个好女婿,虽说舒家门第比不得许家显贵,但到底是书香世家,舒明不仅生得相貌堂堂,还文武双全,颇受器重,倒比那许家公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吴大太太生怕这桩婚事又给黄了,故自打婚事定下来后,便死死地拘着元娘不准出门,吴元娘这回倒是不跟大太太怄气了,老老实实地守在家里头绣花,虽说手艺不精,但好歹还能折腾出个像样的荷包了。 “你可不晓得我娘有多凶――”吴元娘伸出手指头给她看,一脸委屈地抱怨道:“你瞧瞧我的手指头,就没个完整的。” k云却拿起她桌上刚刚修好的荷包仔细端详,呵呵笑道:“几日不见你本事见长啊,这水鸭子倒是绣得挺像的。” 吴元娘立刻就涨红了脸,一伸手把荷包抢了过去,气鼓鼓地道:“什么水鸭子,这是鸳鸯,鸳鸯!” k云“噗嗤――”一下就笑出声来了。 “你笑什么!”吴元娘红着脸气道:“我好歹还能绣个水鸭子,要换作是你,恐怕连看都不能看的。” k云被她这么一说也有些心痒痒,心里头忍不住琢磨,她是不是也该绣个水鸭子给贺均平做个什么信物呢? 90 90、第九十回... 九十 k云总算赶在成亲前两天把她费了不知多少心力的荷包做了出来,虽说上头绣着的鸳鸯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但这已足够让贺均平喜出望外的了。他从来没有想过k云会有拿起针线做女红的一天,以至于收到荷包时愣了半晌,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k云见他那副傻样,还以为他看不上自己做的东西,一生气,就要伸手过来把那荷包抢回去。 贺均平这回反应倒是快了,身体一侧便将荷包收在怀里,忍俊不禁地看着k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不是说了送我么?” k云气鼓鼓地高声喝道:“你若是嫌弃我绣得不好看,还我就是,发什么愣。” “我怎么会不喜欢!”贺均平连忙道:“我是高兴得傻了。我竟不晓得阿云还会女红呢,你可真能干……”他一高兴,甜言蜜语简直不要命地往外冒,k云到底不能免俗,被他哄得眉开眼笑,罢了还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以后再多做几个给他换着戴。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等k云高兴时,贺均平这才提及陆锋进京的事来。他心中到底有些不安,生怕k云对陆锋还存着什么未了的感情,说话时忍不住偷偷打量她的神色,不想才一抬眼,便正正好与k云的眼神撞到了。 “你怎么了?”k云微微蹙眉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担忧,“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贺均平慌忙点头,“这几日忙着成亲的事儿,好几晚没睡好。”他的目光在k云脸上扫了一遍,见她面上一片平静,心中稍定,又挤出一丝笑容道:“大表哥先前一直暂时住在舅舅家,前日王爷亲自召见过,等我们成了亲他便要回益州了。” k云抬起头,眉头愈发地皱得紧了,小声道:“他若是想要得王爷重用,恐怕不好在舅舅家久住。赵家与世子爷交好,在旁人眼里早已与世子爷坐到了一条船上。陆锋身后还陆家,可不能随便站队。一个不好,被王爷厌弃了事小,反倒还连累了世子爷。” 贺均平见她只议及国事,心中稍安,脸上也带上了笑,点头道:“你放心吧,大表哥又不傻,来京城这么久,岂能到现在还摸不透局势。我听说他现在就已经托了人在京里寻宅子,虽不至于马上搬出赵府,好歹也是做做样子给王爷看呢。” 说起来,而今倒也是陆锋一展抱负的好时机。吴大将军与贺均平都守在京城不愿出征,前线却一直毫无进展,陆锋的出现无疑给了燕王一个新的选择。陆锋的本事k云是知道的,虽说上辈子他不知何故一直捱到两年后才出仕,但短短数年时间,赵怀诚的大名却是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为与贺均平齐名的年轻将领。 说起来,上辈子贺均平也曾在南征之战中立下不少功劳,而今却因婚事耽搁出征,不知日后他是否还能如上辈子一样成为日后声名赫赫的贺大将军呢? “……等过两年,”贺均平正兴致勃勃地畅想着二人的将来,一抬眼瞅见k云在发愣,赶紧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一脸紧张地问:“阿云你在想什么?” “啊?”k云终于回过神来,颇不自然地咬了咬唇,想了想,还是坦然回道:“我只是在想,你果真不南征了么?这么好的机会,旁人抢了抢不来,你若是不去,日后论功行赏,恐怕要落到别人后头去了。便是世子爷那里,恐怕也不好交待。” 贺均平听见她操心的是这个,顿时松了一口气,摇头笑道:“还以为你担心什么事儿呢。你放心,这事儿我早跟世子爷说过了。王爷而今虽未称帝,但我估摸着也就这两年的事儿了。日后他一称帝,世子爷便是太子。王爷年富力强,太子若日将势大,将来必出乱子,倒不如早早韬光养晦,于世子爷也是好事。” 他倒是想得长远!k云闻言,浅笑着点点头,应和道:“你说的有道理。”她心里头其实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开拓疆土的功劳实在太过吸引人,加上他上辈子又的确曾立下此等大功,所以k云才有先前的担忧。 “话又说回来――”贺均平又笑道:“我估摸着胡将军他们这半年恐怕也成不了什么事儿,若是大表哥能顺利将益州拿下,势必为王爷所看中,日后领兵南征,那泼天的功劳还不都是他的。既是自家亲戚,那功劳归了谁都不是一样。” 说实话,虽说一切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但贺均平的心中对陆锋却多少有些亏欠,总想着用什么法子弥补才好。k云他是决计不肯让出去的,仔细想想,便唯有将这立功的大好机会让给陆锋,即便是这辈子自己做不了什么大将军,有k云陪伴,他心满意足矣。 贺均平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从k云家里头一出来,便去赵府寻陆锋说话,细细地将南征时的注意事项一一说与他听,罢了又叮嘱道:“我与世子爷交好几乎已是满朝皆知,且身后还有吴家,日后行事难免谨慎许多。倒是你初到京城,虽是借着赵府的名义,但有心人一查便晓得你的真实身份。若你与世子走得太近,恐怕引来旁人猜忌,王爷想要用你时,只怕也要斟酌几分。故表哥只需认准王爷一人,誓言效忠,日后必将扬名天下,陆家也势必能传承长久。” 这是陆锋进京一来贺均平头一次这般推心置腹地与他说话,陆锋心中既感激又有些疑惑,郑重谢过后,又一脸诚恳地道:“平哥儿这回果真要留在京城?我看王爷倒不似心胸狭窄,阴沉多疑之人。你若是错失了良机,日后恐难再有这般机会了。” 贺均平打定了主意要来弥补上辈子的过失,又怎会再专注于这些军功,遂朗声笑道:“不瞒表哥说,我素来没有什么大志向,先前跟着吴大将军出征也不过是为了给阿云挣得一份体面,省得她嫁进门后受委屈。而今该有的都有了,倒不必冒着被王爷厌弃的风险去抢夺这份军功。世子爷早晚要登基继位,我的日子也不会难过,不过是迟了些罢了。好歹这份功劳归了表哥,日后有你撑腰,我还怕什么。” 他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不带丝毫勉强与做作,陆锋如何感觉不到,先前还觉得他有些不着调,而今却只觉得贺均平真真地光风霁月,实在敬佩有加,再想想自己心中的“龌龊”,更是惭愧得无言以对。 ………… 两日后,大婚 k云大清早就被下人从床上唤醒,只吃了几个小花卷便被丫鬟们拉着换衣梳妆,好不容易才折腾好了,外头便传来了新郎迎亲的声音。 柱子大哥和叶子他们终于赶在婚礼前到了京城,今儿却是他们在外头拦着贺均平不让进,小山和小桥可算是逮着了机会,卯足了劲儿,又是写诗又是作赋地想要为难他。不想贺均平早有准备,一开口竟背了六七首催妆诗出来,倒把诸位宾客给惊着了。 “先前还以为这贺将军只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夫,不想竟还有这般文采。” “这就孤陋寡闻了吧,人可是贺家嫡出的少爷,贺家你知道吧,虽说败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那百年的传承可不容小觑……” 柱子一行人使尽了花招也没怎么拦住贺均平,这小子如入无人之境,领着一众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径直就冲到了k云的绣楼外,柱子这回没拦他,只红着眼睛拉着他在一旁说了一阵悄悄话,二人一抬头,四只眼睛都红了。 贺均平郑重地朝柱子行了个大礼,柱子挥挥手,亲自进屋,哽咽着朝k云道:“阿云,吉时已到,大哥背你出去。” k云本来是半点离愁别绪也没有的,可不知怎地,这会儿只听大哥说了一句话,喉咙里便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眼睛一酸,大滴大滴的眼泪便沿着脸颊滑了下来。一旁伺候的丫鬟吓得连忙出声阻拦道:“我的大小姐,这妆才画好,您可千万别哭花了。” k云哪里还顾得了这些,一抹泪,由着性子张口道:“大哥……我……我不嫁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回轮到柱子哭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说这些,你要是不嫁,一会儿平哥儿还不得把咱们家宅子都给拆了。”话刚落音,外头又传来贺均平急急躁躁的声音,“大哥,大哥,阿云好了吗?” k云破涕而笑,朝门外瞥了一眼,将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柱子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道:“时辰到了,大哥背你。”一边说着话,一边蹲到她身前。 k云深吸一口气,将红盖头搭上头顶,缓缓起身覆上柱子大哥的背…… k云虽说出身不高,但她是燕王妃的义女,又是王爷亲封的女将军,自然非比寻常,此番大婚,朝中百官纷纷道贺,更要命的是,刚从方家出来,又得赶紧往贺府奔,一路上除了迎亲的队伍喜气洋洋之外,还有各家各府的马车跟赛跑似的来回奔,倒让京城百姓看了一回热闹。 k云盖着红盖头迷迷瞪瞪地到了贺家,又迷迷瞪瞪地拜了堂,待入了洞房,这才消停下来。 贺家只剩贺均平一根独苗,往来的女眷自然也不多,也就是赵家几个舅母和表妹。赵家大太太先前虽有心给贺均平牵线搭桥,甚至还险些因为这事儿跟贺均平闹出矛盾来,但那些芥蒂早已烟消云散。且不说而今木已成舟,单是k云现在的身份,配贺均平实在是绰绰有余,故赵家大太太一反早先的高高在上,今儿态度实在热情,不仅和颜悦色地给k云介绍屋里的女眷,还笑呵呵地一直帮着她说话,直把k云夸得跟朵儿花似的,虽然k云今儿也确实人比花娇。 k云本以为今儿得在屋里听着这些三姑六婆们唠叨得耳朵起茧子,不想贺均平只在外头溜达了一圈就回来了,一进屋就堆着笑客客气气地朝各位姑婆们行礼问好。女眷们见状,心中甚是好笑,但都很知趣地起身告辞。贺均平一路殷勤地她们送出门外,这才提起衣摆撒腿往屋里奔。 “饿了没?”贺均平眼睛一直盯着k云脸上,觉得有些口干,舔了舔舌头小声问:“咱们先吃点东西再喝酒?” k云本来还挺镇定的,不知怎么的,被他这灼热的眼神一扫,心里头竟有些紧张,遂微微低头躲过他的目光,强作镇定地道:“嗯,也行。早上就吃了俩花卷,早就饿了。” 贺均平遂招呼下人送了些酒菜过来,二人如往常一般用了饭,到喝酒的时候,k云顺手就准备往嘴里送,忽地听到贺均平轻轻咳了一声,她一愣,旋即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有些红。再看贺均平,他俊朗的脸上也照上了薄薄的红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喝……喝酒……”他一边小声提醒,一边缓缓把胳膊伸过来,眼睛里满是期待。k云抿着嘴笑,红着脸端着酒杯将手臂伸过去,交杯而饮。 二人吃好喝足,该尽的仪式都尽了,贺均平这才吩咐下人把残羹冷炙收走,罢了又吩咐丫鬟去打热水。 二人面上不急不慢地洗漱过了,贺均平这才红着脸过来牵k云的手,扭扭捏捏地小声道:“那个……时辰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歇了。” k云被他这模样弄得想笑,咬咬牙想忍着,终于还是没忍住,终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本就生得娇艳,而今展颜一笑,愈发明艳不可方物,顿时看直了贺均平的眼,痴愣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勇气一伸手将她横抱在怀中,高呼道:“阿云,我好欢喜――”一边说着,一边吻上了他觊觎已久的红唇……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