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重生六零小甜丫》 第1章 倔驴遇到可爱果儿 “爹。”李懿君甜甜地冲李向阳唤了一声。 “唉哟,你可别乱叫!我儿子都还没娶老婆呢,哪儿来你这么大的闺女啊?”侯秋云吓得不行,生怕她赖上她家。 李懿君乖巧地“哦”了一声,又脆生生、喜滋滋地,冲仍蹲在门槛处的李向阳唤了声“叔”。 侯秋云松了老大一口气:“这就对了!” 转头又对自己儿子道:“快把她送回去吧。这年月,谁家的口粮都是救命粮。” 李向阳没说话。 看他那样儿,侯秋云忍不住怼了几句:“都给她喝了一碗那么稠的粥了,那可是咱家留着过年的时候吃的精大米!半点没掺米糠不说,连碎米粒都挑不出来一粒!你也没欠着他们老白家什么了!” 李向阳没敢直视自家老娘的眼睛,埋着头低低地道:“他家眼下是真没粮了。这闺女要真送回去了,可就只有饿死这一条路走了……” 侯秋云心里难过,却还是硬起心肠道:“那也没法儿。不饿她,就得饿你,就得饿你老娘!你真想饿死我啊?” 这话一出,就说到点子上了。李向阳虽然心中不忍,到底还是个孝顺儿。想了想,叹了老大一口气,冲李懿君满脸愧色地唤了声:“红果儿,走,叔带你回家。” 红果儿,是李懿君的小名。 听到他唤她,她甜甜地“嗯”了一声,喜滋滋地就扑到了李向阳怀里。 那股欢喜劲儿,弄得那娘儿俩愣了好一阵,互相对视一眼:这闺女……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对侯秋云母子来说,他们商量的,是攸关这小丫头生死的大事。看她这么个反应,自然觉得她傻。 可对李懿君来说,她这个反应却是真情流露了。 在这次醒过来之前,她还身处80年代中期。那个时代,粮票、肉票等计划经济时期的票证,已经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人们已经不必再为吃穿用度发愁。 然而物质生活变得越好,她内心的缺憾却越大――这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那么用功地念书,就盼着能有点出息,让她养父和她奶奶能享到她的福。可生活眼瞅着是越来越好了,他们却没享上几分她的福,就相继撒手而去。 而今,好不容易能做个好梦,梦回当初她7岁时,养父李向阳收养她那年,她真是又惊又喜的。一睁开眼,确定了眼前的一切,她就止不住地哭。 嘴角却是喜不自禁地往上大大咧着的。 是的,坚信唯物主义论调的李懿君,真以为这是个梦。她也就睡了一觉,怎么可能就重生到59年去了呢? 不过,就算这是个梦,也不影响她孺慕地直盯着李向阳和侯秋云看。 他们已经走了多年,这梦又格外真实。这回,就连他们说话时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分外珍惜地听着。想刻到心里,没事的时候,在脑海里重温一温。 侯秋云其实也不是个心狠的。被李懿君这么孺慕地望着,她心里难过得直呼“造孽”。 原本心里面还有不少怨言,这会儿也熄得干干净净的。 这事说起来,她儿向阳也冤。 全怪红果儿那个蠢到家的亲娘谢巧云! 去年年末的时候,她儿子李向阳,被推举成了公社下面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 新官上任,李向阳可不得好好干吗?他天天在田间地头上,既当监工,又跟大家一起干农活儿。晚上回去还得研究,明天怎么干,又怎么才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来。 他脑子活,几天就往城里跑一趟。 你问他干啥?他上县农业局请教专家农耕技术啊! 这年头,人心朴实,他请教人家农业知识,人家也不收他半角钱学费。最多说得口渴的时候,接过他递过来的红糖水,喝上一口,咂巴咂巴嘴,继续讲。 有了技术,庄稼地里又都是些好把式,再加上本省本来就是产粮大省,土地极为丰沃。在这么多有利条件下,能不丰产吗? 当年,第一生产小队就达到了,春秋两季作物亩产八百斤的好成绩! 这可是大喜讯呐! 其它生产小队产量最高的,也只达到亩产六百斤左右,跟李向阳这边一比,拉开好大一截呢! 可不就招来红眼儿病了吗? 同样在去年末,被推举成第二生产小队队长的谢有田就嫉妒得很。他是初中毕业,自恃有点儿文化,怎么着也能带领着乡亲们奔好日子的。 他咋能比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差呢? 一队上报产量时,大家那掌声像是拼了命在鼓,声音别提多清脆多响亮了。连牛书记也老怀大慰地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啥?!才人?! 这个半文盲?! 谢有田简直震惊了。 后来,轮到第二生产小队报产量时,他鬼使神差,就报了个一千斤。 一千斤呐! 这个数字足够把在座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牛书记愣了好半天,才问他:“有田,是多少就报多少,你可千万别为了撑面子,故意往高了报啊!一千斤那是个什么数?我听都没听过。” 谢有田老脸一红,也不知道被刺激到了哪条神经,居然回道:“那咱们这儿以前也没出过八百斤的亩产啊。这不现在就有了吗?” 说白了,他就是不相信那个半文盲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要比说大话,谁还不会? 他是在引大家去质疑李向阳虚报产量,但大家看他报个一千斤出来,完全一点儿没有心虚脸红的样儿。 唉哟,这个产量怕是真的! 得,更加热烈的掌声,还有更多的赞扬顿时就落到他头上去了。把谢有田捧得整个人飘飘然,像吃了酒一样。 他脑壳一热,就任着大家误解了,也不开口解释解释。 这可不得了!要知道,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后,各公社每年产出的粮食,除了要按实际产量上“交公粮”,也就是实物形式的农业税外,还得扣除按人头数计算出来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剩下的,全部要卖给国家,也叫卖余粮。 而划给二队的耕地有208亩,实际产量是亩产500斤,这么一算,不就虚报了10万多斤粮吗? 500斤跟往年比起来,已经是大丰产了。二队的队员们自从秋收后,脸上的喜庆遮都遮不住。可等到粮库征粮队的人上门收粮时,队员们都吓呆了。 大家逮住谢有田,就往死里打! 他被打得嘴里鼻里到处都在流血。实在捱不住了,想着,反正这个生产队长也干不了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吼了一句:“别打了!别打了!咱不交公粮了!我把队上的粮提前分给你们,中不?” 这年头,没有油水,吃得再多都吃不饱。大多数家庭都是农闲时只吃两顿,喝稀的;农忙时吃四顿,但也只有家里的壮劳力才能吃干饭,要不,干重活儿时,人能给饿晕过去。 听到能不交粮,谁不惊喜啊!那一家老小可都能吃上干饭了啊。 就这么着,二队竟犯下了私分粮食的恶性事件。 征粮队收不到粮,直接就找上了牛书记。牛书记大发雷霆,当时就把谢有田找过来痛骂了一顿! 结果谢有田告诉他个更劲爆的事儿――队里原本就只产了亩产500斤的粮食。多余的粮,就是逼死他,他也交不出来。 气得书记当时就把他的职给撤了!然后自己还得替他擦屁股,写报告向上级汇报真实情况,想法挽回。 但不管牛书记再怎么努力,这已经分到个人头上的粮食,不管是说服教育也好,开动员会也罢,用尽办法,也没能收得回来。 没法子,牛书记只得带了民兵和征粮队的人,挨家挨户去搜查私分的粮食。 而红果儿的亲娘,谢巧云是怎么跟这件事关联上的呢? 她娘家就在二队,是谢有田的亲妹妹。谢家这一房就只有他们两兄妹,关系能不亲吗? 谢有田这回私分了粮食之后,自己也知道,粮是保不下来的。干脆就把多得的粮,全给了他妹。 这种粮,谢巧云这蠢货都敢接!还感动得涕泪泗流地,连称她哥哥的好。 等到牛书记带人去二队搜查的时候,她才慌了! *** 第二生产小队和第一生产小队刚好毗邻。 牛书记领着征粮队,带着民兵,在第二生产小队挨家挨户地搜查私分粮食的情况,第一生产小队里也有不少人能看到。 不过,事不关己,大家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惟独接了来路不干净的粮食的谢巧云,看着二队那鸡飞狗跳的情景,吓得不轻,赶紧回家藏粮。 可再藏,能藏到哪儿去呢? 贪集体的便宜,这可是大事儿! 她急得不行,想到她哥找她时,那满脸青紫的可怕模样,背心就一阵阵发凉。 要搜到她哥家里去了,万一她哥把她给供出来了……谢巧云一个耐不住就急哭了。 可哭能有个啥用? 哭了半天,还是只能跺着脚想办法。 想来想去,她忽然就想到:那些干部都是去人家家里搜查的。那她只要把粮藏到队上去,他们不就搜不到了? 这蠢婆娘是队上伺弄牲畜的。她干脆就把存粮藏到了队上牛棚旁边,专门喂给牛吃的那堆秸秆下面。 不止是白得的那些粮,连自家正常分的粮,她也藏过去了。 可惜这年头,连牲口的口粮都是有定量的。第一生产小队喂牛的秸秆堆,比别的队高了那么多,能不引人注目吗? 队上又是公共场所,谁都能去得的地方。等谢巧云觉得安全了,回去取粮时,粮食早就不翼而飞了! 好眼白一翻,当场就晕过去了。 事情也是巧了,李向阳那会儿就在队办里。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牛棚外面,能不过去救人吗? 赶紧冲过去,一探,气息还正常。又给掐人中,又给拍脸:“谢巧云?谢巧云?” 看她没反应,他又冲在队办里的其他人喊道:“来人呐!有人晕过去了!快来帮忙呐!” 人喊过来了几个,而谢巧云这会儿也悠悠醒转了。 她一醒之后,哭天喊地地又爬到那堆秸秆那儿,翻找粮食。只盼着偷粮贼能良心发现,给她留点儿粮。 可惜,这个贼还真就是个没良心的。 半袋粮都没给她留! 她心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儿号哭:“天呐,这是不给人活路啊!居然一粒米也不给我留啊!这不是让我们全家都去死吗?!” “怎么了?” “别哭啊?怎么回事?” 她突然哭成这样,大家都有些莫名。 她边哭边答:“我把全家的粮食拿到队上来放了。可天杀的小毛贼,居然把我家粮食全给偷光了!我可怎么活啊?我三个娃子可怎么活啊?” 说着,她眼睛忽然就盯上了李向阳,一下子扑过去挠他:“我刚刚第一个就看到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偷了我家的粮,你偷了我家的命!” 李向阳莫名奇妙,一把推开这疯婆娘:“我刚刚在队办呢,这么多人都跟我一起的,我怎么偷你的粮?还有,你家的粮,你不好好放自个儿屋子里,放队上来干什么?!” 谢巧云哪儿敢说实话啊?只是拽着他一直号哭:“你赔我粮食!你赔我粮食!你这个偷粮贼!” 她这种骂法,大家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口指责: “你到底为啥把粮食藏队上啊?你倒是说话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乱诬陷别人,是要遭报应的!” “就是,往年也没见你把粮藏这边儿来啊。” “你一个女同志,去拉扯大老爷们儿,像话吗?” 当然是不像话的。再加上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真就没谁把她的话当真。 不过,真实的原因,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她那个软骨头哥哥,被民兵一吓,啥都招了。谢巧云也被带到公社上审了好几天。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得瘦了几圈。 但被偷的那些粮的下落,不管队上,还是公社里怎么查,都再也找不着了。 事情一传出来,大多半的人都对她指指戳戳的。但小半的人还是觉得心惊,唉哟,真断粮了?可别饿死人吧…… 那小部分同情她的人中,就有李向阳。 应该说,李向阳的心里最不是滋味。这年头,能当队长的,多半都是有些思想觉悟的。明明今年是百年难遇的大丰收年,他的队员却眼瞅着没了活路。 他心里实在难过。 谢巧云又是个歪招儿特别多的,饿了几天之后,饿得实在不行了。干脆在大家上工的时候,跑到地里去哭,讨同情。 哭了几回,大家看她可怜,就在李向阳的发起下,每户都给捐了些粮。 可那点接济能有多少啊? 谢巧云回家后,精打细算,什么法儿都想了,也谋不出全家的口粮。 看着家里的三个孩子,小儿子是男孩,她实在舍不得。大女儿已经十岁了,每天也能帮着干点活路了。二女儿红果儿只有七岁,正是光吃口粮,却做不了多少事的时候。 谢巧云狠了狠心,就把红果儿牵到了李向阳家的院子里,嘴里还嚷嚷着:“李向阳,你偷了我家的口粮,你就得帮我养孩子!” 其实她也知道偷粮的人,不是他。但谁让他发起捐粮的事儿了呢?这就是个心软的软{子,她不捏他捏谁? 李向阳的亲娘侯秋云,哪里容得下有人这么说她儿子呢?马上冲出去,叉起腰:“呸――”指着她鼻子骂,“你个蠢婆娘,到底是谁害得你家没了口粮的?你自己说!” “你自己贪了不该得的粮,又把粮藏到队上去。被偷了,那就是活该!现在还跑来诬陷别人,让别人给你养孩子?我告诉你,没门儿!” 骂完了,“啪”地一声就把房门给关了,理都不理她。 那门砸得响,怵得谢巧云也没敢上去敲门。她给自己壮了胆气,高声喊了句:“这孩子我反正不要了,今儿就撂这里了!你要狠心,就让她饿死在你家院子里好了!” 说完人就跑了,留下红果儿一个人在那里哭个不停。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亲们,好想念你们啊!! 第2章 别惹我,我超凶哒! 侯秋云不信邪,一个当妈的,还真能那么狠心了?就任着红果儿在外面哭,还摁死了李向阳的肩膀:“给我老实蹲一边儿去!没你什么事儿!” 红果儿哭了一个来小时,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只偶尔抽泣几声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连抽泣声都没了。 “我就跟你说吧,哭难道不费劲儿的?哭这么久,这会儿肯定饿得回家,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侯秋云胸有成竹地跟儿子说道。 她打开紧闭的房门,打算去灶房烧晚饭。 谁知道一打开门,就看到红果儿倚在她家灶房外的柴禾堆上睡觉。 她心里不高兴,走过去蹲在小丫头身边,拍了拍她肩膀:“起来起来,要睡回家睡!” 小丫头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小丫头身子一歪,居然倒地上了。 她吓得不行:“红果儿?红果儿?怎么了这是?” 李向阳听到不对,赶紧出了屋,一看到红果儿情况不对劲,气得瞪了老娘一眼:“娘说的话全都是对的。真对!” 这话怼的是,刚刚侯秋云说小丫头一定回去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那句话。 侯秋云被噎得不行,心里又担忧孩子的死活,赶紧把孩子抱进了屋,放到自己床上。 而李向阳则一路跑去公社卫生院,把医生给请了过来。 结果医生一瞧,这孩子就是给饿晕的。 之前还一直嘴硬,坚持不肯给别人家的孩子一粒米的侯秋云,这会儿却把家里打算过年时候吃的精大米翻了出来,给红果儿熬了一锅粥。 又端了碗,一勺一勺地喂红果儿喝。 那会儿,红果儿已经虚弱到喂一勺,漏半勺的地步了。侯秋云耐着性子喂了有半小时,这闺女才缓过来了。 一缓过来,就着她的手,红果儿自己也用手紧紧抱死了碗,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把粥给喝尽了。 侯秋云看她可怜,拍拍她的背,哄着她:“不急,还有呢。”又去锅里给她盛了一碗。 可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又开始哭了,拉着她叫奶奶,又管她儿向阳喊爹。小脸上真真切切的惊喜和孺慕,叫人看了心情复杂。 专给她煮的粥,还不肯喝。嚷嚷着说什么“这么好的米粥,奶奶喝,爹喝!红果儿不饿。” 不饿个P!都饿晕了! 这孩子乖巧得,简直叫大人羞愧…… 她还拉着她的手,一直蹭啊蹭,活像自己是她亲奶奶一样。 侯秋云好几回都差点沦陷了。 可一想到口粮问题,她的心又紧了。 才给谢巧云他们家捐了粮呢,虽然不多,但自家现在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要真把红果儿留下来,她拿什么来养活她? 想着家里的实际困难,侯秋云愣是没松口让红果儿留下来。背地里长叹了多少回,转头却又得硬起心肠。 可傻红果儿依然冲着她喊奶奶,颠颠儿地跟在她儿子屁股后面跑,活像他们才是她的亲人。 “别叫我奶奶,我可不是你奶奶!”她狠下心道。 小丫头傻傻答应:“哦……”转头又问她,“那我叫你什么呢?” “什么都别叫!” 小丫头就歪着小脑袋,啃着指甲,懵懵地看着她。 那小样儿哟,傻归傻,却可爱得要命!叫她怎么能不稀罕她呢? 表面上却还得装模作样,冷落她。 这都叫啥事儿啊? 由于天色晚,他家留了红果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侯秋云就追着儿子,把红果儿送回去。 这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红果儿喜滋滋地腻过去,抱着李向阳的手,乐得咯咯直笑。 “叔~,叔~。”她叫着他。 他应了一声,低头望她,这小家伙却赶紧回头扫一眼,趁着侯秋云没注意,释得摸喊了声“爹”。 就这喊爹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小红果儿再忍不住,像占到多大便宜一样,眼儿都笑弯了,指着天空说:“爹~,爹~,你看,今天的天空特别蓝~。” ……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李向阳望望天,再望望红果儿,看她高兴得脚下都蹦哒起来了,心里由愧疚而带来的罪恶感,一下子被好笑取代。 这孩子,看着就叫人欢喜。 他问她:“你爹是白有全,你干嘛管我叫爹呢?” “……” 这话可问倒李懿君了。 她因为思念经年,一见亲人,便忍不住把心里藏了多年,还没来得及撒的娇,全数撒了出来。 真实年龄大又如何?在爹和奶奶面前,她不还是小孩子?表现得天真无邪点,才可人疼! 再说了,以前他们在世时,最喜欢被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扒拉着胳膊撒娇了。她想着,就算这是场美梦,她也一定要多做能让他们开心的事,尽点孝才行。 结果现在物极必反了…… 她想起来这个时期,公社里总要教唱一些红色歌曲,她爹还挺喜欢唱的。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叔,你教我唱歌呗。红果儿想唱歌了~。” 拉着他手臂晃啊晃。 想着这孩子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李向阳心一软,轻声道:“那叔唱了啊。我先唱一遍,你好好听着。呆会儿,叔带着你,一句一句唱。” 红果儿甜甜地“嗯”了一声。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 藤儿越肥, 瓜儿越甜……” 一路上,李向阳都在教。 一个教,一个学,欢声笑语地。快走到谢巧云家时,叔侄俩都有些难舍。 红果儿忍着不舍,鬼头鬼脑地悄悄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的声音了,又得闹腾你了。” 这个“她”,指的是谢巧云了。 这孩子懂事得让李向阳眼眶一酸。他一个没忍住,蹲下来,对她叮嘱道:“果儿,好果儿,要实在没吃的了,就来找叔。记住了?” 李懿君没绷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爹心软,当年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她边笑边流泪,推着他往回走:“记住了。晚点儿,我就回去找叔~。” 啊?不是说好没吃的了,再找吗?李向阳有点懵。 不,没说好。李懿君纯粹是因为想尽孝,这场好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她当然不能干让他们不高兴的事! 奶奶叫她回来,她就回来呗!反正路上有爹陪她。 她记得她亲生父母家里还有个搪瓷饭盅呢,是当年谢巧云的嫁妆之一。这东西在80年代已经不值钱了,但在59年,却还是好东西。 等会儿,她把这个给顺走,再到田里捉些黄鳝给奶奶熬汤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奶奶该就不会撵她了吧? 她心里在琢磨这些事时,谢巧云在自家屋子里也在琢磨。 她依稀听到李向阳,和自家二闺女唱歌的声音。那动静,可一点都不像莫名奇妙多了个娃儿,正头痛的样子呢。 她就奇怪了,这李向阳不是该着急上火地找她算账吗?咋还唱上了? 她没敢出屋,把耳朵贴门上听响动。可过一会儿,有人一路小跑,跑到门前“咚咚咚”直敲门。 谢巧云吓了一跳,对着自己男人和孩子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装作屋里没人。 结果来人稚声稚气地喊了起来:“谢巧云,我是你女儿红果儿,快开门!” 啥?! 这是她那个才七岁,平时一贯怯生生的闺女红果儿?! “快开门快开门!怎么还不开?” “你怕我回来把你口粮吃了?开门!我就是来拿家里的搪瓷饭盅的。拿了我就走。要不然,我就一直蹲门口!让你哪儿也去不了,饭也没法做!” 这还威胁上了?! 谢巧云惊得嘴都合不上了,懵逼地把门打开。红果儿半点没跟她客气,熟门熟路地就进来,把桌上的搪瓷饭盅拿上,扬长而去…… 红果儿的亲爹白有全也懵,但他更难受的是,要亲眼看着闺女被抛弃。于是,在红果儿跨出门口那一刻,他眼里流下几滴浊泪,压抑地道:“红果儿……爹对不起你……” 大闺女白大妞已是知事的年纪了,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也惊醒了谢巧云。她哭着走上前,想把二闺女搂到怀里,痛哭一场。 谁料红果儿往旁边一让,对白有全道:“现在知道对不起我了?当初干嘛要丢了我?” 她又指着谢巧云道:“觉得对不起我,打她一顿给我出气啊!是她把家里的存粮弄没了的!也是她把我拉出去丢了的!” 这几句话一出,谢巧云和白有全活像吞了只苍蝇一样,全都震惊地盯着她瞧。 一个小孩能讲出这些话,确实容易让人有活见鬼的感觉。 但这不是梦吗?李懿君根本没心情费脑子,在他们面前装小孩。 看他们被吓到了,她心里大呼痛快,拿着盅继续扬长而去。 ***** 现下已是十一月初了。 黄鳝这东西,6-10月最常见到。再晚一段时间,就捉不着了。 李懿君没被李向阳收养前,上面有长姐,下面有弟弟,在自己亲爹娘面前并不受宠。做事总是畏手畏脚的,见到生人,也总怯生生躲在大人或姐姐身后。 后来一被收养,李家又没其他孩子跟她争宠,可不得被宠上天了吗? 养父是生产队长,又颇为队员们着想。爱屋及乌之下,第一生产队的人哪个不喜欢她呢? 倒是把她宠成个皮猴儿了。每天跟着邻居家的小哥哥们爬树掏鸟窝、做陷阱捕麻雀,到河边捉小鱼什么的。 秋收割稻时,田里总会提前几天放干水,再让队员们割稻。割完留下的谷桩,先犁了田,翻埋到泥里。再给稻田重新引水蓄上,埋在田里烂掉的谷桩就能成为肥料。 眼下,这些功夫早已做完,稻田既不见人踪,亦没有谷桩,光秃秃的。惟有水波在阳光的照射下,粼粼反光。 李懿君暗觉可惜。要赶在没蓄上水前,用簸箕在烂泥里淘一淘,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连稻花鱼都能淘上来呢! 不过,那也没事儿。田里啥都没有,视野还更开阔呢。一眼望过去,哪儿有黄鳝洞,哪儿没有,一目了然。 她把搪瓷饭盅放在田埂上,挽起袖子和裤腿,就下了田。 说起捉黄鳝,这可是个技术活儿。 首先,你得会找黄鳝洞。 像她这样捉惯了的,光凭水的清浊,田里烂泥上那些细微的痕迹,还有洞口的泡子和水的波动,远远地就能发现鳝洞。 黄鳝狡猾,打的洞都是有入口,有出口的。让人没法子一举捉中。 但这入口和出口往往离得近,你只要用手指去通其中一个洞口,那黄鳝受不得刺激,一会儿就会从另一个洞口跑出来。 这时候,就得眼明手快了! 会捉的人,只凭中指和食指就能卡住黄鳝! 当然了,这卡黄鳝也是有讲究的。只有卡颈部的时候,才不容易被它挣扎滑掉。卡头、卡身子都容易滑。 要是遇到稻苗封田的时候,黄鳝在苗间游弋,人是很容易被苗遮挡住视线,导致无功而返的。 而现在,视野那可是开阔得很呐! 李懿君没费多大功夫,就逮到了不少。每逮到一条,她就把它塞到搪瓷盅里,盖上盖子,再放块石头在上面。以免被它们跑了。 只是,这样一来,每回塞进新黄鳝时,里面老有些探头想逃的。 还挺麻烦。 捉了好一阵,到底让她捉了半饭盅的黄鳝。 再捉下去,这盅里不通风不透气的,可就得死掉一些了。 她也不贪心,走上田埂,找了处干净点的水洗了脚,再在杂草上擦擦干,这才穿回鞋子,抱了盅往养父家里走。 这会儿,李家的院门大开着。她躲到门边,偷眼往里瞧。 没看到养父,估摸着上队办公室去了。倒是侯秋云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忙活着什么。 她觑机踮脚,偷跑进了灶房。找到个瓦罐,先舀了勺水缸的水倒进去,再把黄鳝也倒进去。想养一养,让它先吐一吐泥。 她正忙着洗饭盅,身后就响起了侯秋云的声音。 “你这孩子,自己家不呆,闷声不吭地跑我家灶房来干嘛?”侯秋云看上去老大不高兴。 红果儿没半点被揪住的害怕样儿,抱着盅,欢快地小跑步跑到她奶奶面前,献宝一样把盅举高高:“奶奶,奶奶,给你饭盅!搪瓷的哦~!” 盅是白瓷底的,上面只印了红色的双喜字,有一些使用过的痕迹。但用的人显然用得爱惜,搪瓷这东西最容易磕碰后掉瓷,这盅却半点没露黑底。 侯秋云有些稀罕地摸了摸盅,这东西耐用,又比陶碗什么的好看上太多,公社牛书记就有一只专门喝茶的搪瓷小盅呢。 “你从哪儿拿的啊?”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红果儿眼珠一转,马上开启坑亲妈模式:“谢巧云不要我了!她说要分家!这盅就是她分给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仙女们,本文都是每天18:00准点更新的。别的时间的更新,全是捉虫!千万别相信~~~!你要点进去,你就上当了,喵呜!~ 第3章 我保证,我比鸡都吃得少 啊?!就用一个搪瓷盅就把亲闺女打发了?! 侯秋云简直震惊了,这世上真有这么狠的亲娘啊! 红果儿小眼眶里包满了泪花,她在侯秋云手上蹭啊蹭:“奶奶,你要我吧……我人小,吃得也少……我保证,我比鸡都吃得少~。你不要我了,我就得饿死了……呜呜呜……” 这小模样才叫人心酸呐! 侯秋云心疼地拉住她的小手,替她擦干眼泪:“走,跟李奶奶走!我非得去帮你问问你娘,她怎么就这么狠心,连闺女的死活都不管了!” 红果儿趁她不注意,一下子蹿开。她的目的是留下来,可不是回她那狠心的亲爹娘身边呢! 她跑得远远地,顺便把院子里的镰刀和竹篮都拿上了。转身对侯秋云道:“奶奶,瓦罐里有我刚刚捉的黄鳝。熬汤喝,鲜着呢!我去给咱家割牛草去了!” 拔腿就跑,完全不理侯秋云的招呼声。 现在队上伺弄牲畜的任务,已经交由侯秋云来做了。这活儿轻省,原本是谢巧云在干。可惜她脑子不好使,闹出个存粮被抄的事来。 大家生怕她脑子一发热,再坑到队上的牲畜,纷纷要求换下她来。 侯秋云就这么顶了缺。 能帮奶奶干活,最开心了!李懿君笑眯了眼。 ***** 她选的割牛草的地方,是在山坡上。 这里青嫩草大把大把的,天空也似乎更近了。云彩被风刮得丝丝缕缕地,却依旧慢腾腾地移动着。 看得她的心,都跟着悠闲惬意起来。 镰刀不知是被她奶奶,还是爹磨过的,锋利得很。左手握草,右手执镰,在草的底部一割,草就断了。 为了省时间,她都是割一把,腾出点握草的空间,再握再割。直到手上握不住了,再把草平放在身后已经割过的草地上。 估摸着割的草已经够装满竹篮了,她才停下。放下镰刀,开始收装牛草。 虽说是南方,11月的天儿也已经开始凉了。先前又下田捉了黄鳝,现在又摸了半天青湿的草茎。 她的小手儿实在有些发冷。 赶紧呵气搓手,放到了衣兜里。 可这一放,却摸到样熟悉的东西来。 她把那物事掏出来一看,正是她把玩已久的一只文玩核桃。 这核桃是老树闷尖狮子头的。80年代的时候,国内听闻就只有几棵野生的闷尖狮子头核桃树了。 她当初买下它时,这颗核桃已经色如琥珀,包浆厚实透亮。不管是摸上去,还是看上去,都像玉一样润泽。 显然年份不轻了。 看着就招人喜欢! 她没事就爱把它拿在手里把玩。奇怪的是,文玩核桃一有了年份后,里面的核桃仁都会沙化,晃动之下,都会发出沙沙响的动静。 她这核桃,每回发出的响声居然还不一样! 这也令她更稀罕它了。 这不,连梦里都能梦到它。她自觉好笑,拿着核桃把玩了一小会儿,就收回衣兜,重又开始收装起牛草来。 一个不小心,手就被什么东西割到了。 低头一看,是马耳杆。小时候割牛草时,她的手被这种带齿的草划伤过好多次。这回,割草的时候没被划到,轮到收装了,反而被划了。 手上一阵阵生疼,一抹血迹也自伤口处渗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指放嘴里吮上几口,心里却是纳闷。 咋会疼呢? 这不是梦吗? 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又是坚定维护唯物主义的李懿君,实在不敢置信自己是重生了。 可现实却分分钟唤起她的疑虑。 比如,为啥她会饿呢?为啥她昨晚跟奶奶一起睡下了,今早醒过来,自己还在59年?还有,今早爹教她唱的那首什么“公社是棵长青藤”的歌,她好像没听过诶…… 不是说梦里能出现的,都是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经历过,或是在自己知识范围内的内容吗? 她有些懵,把牛草装满竹篮开始往回走。 ***** 红果儿拿着家里的镰刀和竹篮跑掉后,侯秋云就开始犯愁。 她看看手里的搪瓷饭盅,又走过去看看瓦罐里的黄鳝。 这些黄鳝长得肥美,都有手指头粗细,有五、六条呢,够她家打一顿牙祭了。 再想到红果儿刚刚跑开时,还说要帮她割牛草。唉,这孩子越懂事,她心里就越愧得慌。 放下饭盅,她就跑去捣鼓着,计算她家今年新分的粮食去了。 本省位处南方,东北地区秋播大约在8-9月,华北则是9-10月。而他们这里,今年估摸着要再过十来天,才能完成秋播。 这秋收辛苦,秋播也并不轻松。要吃得少,干力气活时,说不准得饿晕呢。 不过,等秋播过了,就是农闲了,家里就可以对付着喝稀粥了。粥煮清点没关系,加点细苞谷粒,弄点野菜丢进去,一顿饭就有了。 脱了粒的苞谷棒子也不能丢。拿去磨成粉,也能充饥。 队上卖余粮,她家还凭工分,分到了十多元钱呢。到时候实在不够吃,还能去黑市上换点粮。 侯秋云就这么算啊算,看完谷子看高梁,再去看看堆着的红苕和洋芋,还是没能把红果儿的口粮挤出来。 于是,她又愁了。 要不……过春节的时候,就别吃肉了,把家里才灌好的香肠,拿去别家换粮食? 可这又换得了多少呢?总共都没几斤…… 这时,李向阳也唉声叹气地回来了。 “咋了?”她问。 李向阳又叹口气:“刚刚去公社开了会,二队的队干都在围着牛书记哭穷。说谢有田干的浑账事儿,不该由二队所有的队员来承担。他们确实没产那么多粮,把公粮一交,现在家家户户都断了炊了。” 侯秋云唬了一跳:“断炊了?家家户户都断了?” “全断了!” 第4章 报恩果儿出动~~ 想起当时的情景,李向阳心里就难受得慌。二队的队干们愁得眉眼都往下耷拉了,有几个眼眶里都含了眼泪,满脸的绝望,又满脸的期待。 牛书记心里也不好过,毕竟那些粮是他带人去征的。但他是搞政.治工作的,遇到乱象,首先要做的,就是安抚人心。 他对大家说:“大家别慌,听我说。该大家的粮,国家一两都不会多拿的。只是,出了这档子事儿,咱们还是必须得走正规程序。我已经把报告打上去了,现在就等着上面派人来调查了。” “田里不都还留着谷桩子的吗?到底产了多少粮,让农业专家来估估,就能估出来的!到时候,肯定会有返销粮卖下来!大家别慌!” 多于公粮部分的余粮,当初征收时,是按计划经济下的统销统购价来收的。农民手里都捏有卖余粮的钱。 所以,事情真被核实了,到时候,粮库也会以当初买粮的价格,再以返销粮的形式卖回给农民。 牛书记实在算是正派的人,这种事可不算小,作为谢有田的上级领导,他对此负有监管不力的次要责任。报告一打上去,就得等着被撸职了。 可跟谢有田那种人的做法完全不一样,他是一出了事,自己就主动往上汇报的。 这不,谢有田现在已经在牢里了。 而牛书记的命运还不知道在何方。 在这种形势下,他还能想着大家,实属不易。 侯秋云听李向阳说完,唏嘘不已:“这事儿要没交涉下来的话,不知道得出多少个谢巧云了。” 说到这儿,又赶紧竖了个大拇指给自己儿子:“还是我儿子厉害!根本不用讲大话,实打实地,就让咱们生产队亩产八百斤了!” 想到队员们能过个安稳年,李向阳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只是,脑子里一闪过红果儿那乖巧可爱的样子,心里不知怎地,就堵得慌。 “爹~,爹~。”他想起她喊他时,那偷偷摸摸,仿佛占了大便宜的笑脸儿来。 又想起她满脸不舍,却认真地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声音了,肯定得闹腾你了。” 乖巧得实在叫人心疼。 想着想着,就又唉声叹气起来。却不知道,他和他娘谈论这些事时,小红果儿也已经挎着竹篮,拿着镰刀回来了。 听到他们的讨论,李懿君吓了一跳。 这些事情是她从小到大,在爹、奶嘴里听过无数遍的,她当然清楚。连事情的后续发展,她也全部晓得。 牛书记打的报告,除了让他被县领导痛骂了一顿外,没起任何浪花。 想想也是,多报了产量,那要交的粮食就得翻着涨。谁吃饱了撑的,要虚报那么高的产量啊?就是要虚报,也该往少了报,才对啊! 这事儿讲起来,谁能相信呢? 照理说,这事儿也该打住了。 偏偏牛书记是个自诩公仆的人,这事儿又是因他坚持要走流程才引起的,开会的时候,他站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向二队的队员鞠躬赔礼,说“我当初要是准了你们私分粮食,大不了,就是我一个人的帽子被摘了。现在却害得你们这么多人挨饿!” 但其实,这事儿跟牛书记有什么关系呢?他也不过是谢有田事件的受害者而已。 可那次开完会,牛书记就一个人上了县里,去县委办公室,把自己身上的枪伤露给县委的同志看,告诉他们,自己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退伍军人。愿意用党员的身份和自己的性命担保,二队确实连口粮都上交了。 请求他们能为二队批下返销粮来。 这个行为就有点激进了。县委书记当场就批评了他,说他这是在带坏风气,要是别的公社知道了,都给他来这么一出,那粮库还征不征粮了? 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 但牛书记那种为了社员,把自己的仕途不当回事的做法,显然也感动了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在大庭广众下批评了他后,下来却让粮库给二队批了一个月的口粮。 牛书记这些粮食回去,怎么够呢?后来又到处出面替第二生产小队借粮。 她们第一生产小队也借了的。 而所有人都不太清楚的是,正是从这一年秋收后开始,长达三年的自然灾害,将会席卷华国大地…… 等到来年夏收失利,公社里的四个生产小队的队员们,都将相继断炊。 饥荒,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唉哟,不行!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心里发慌! 曾经的一切,居然在梦里又重现了!想到自己的到来,曾令这个家一度陷入困难,她心里的难受和愧疚就如潮水般涌起。 她没有惊动他们,悄声放下竹篮和镰刀,进灶房拿了个瓦罐,又跑到田里捉黄鳝去了。 这回,她捉得更认真,也捉得更久。 一亩田捉完,又到另一亩田里去。 水里寒凉,她连手指都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刚刚被马耳杆割到的地方,皮肤看上去比别处明显发胀。 估计伤口会烂。 但她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现在还有黄鳝抓,等到旱灾蔓延到这边来,想抓都没得抓! 她现在正是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梦境,还是现实的时候。就算是梦,这场梦到底会做多久,她也不知道。 未雨绸缪,还是多捉点回去,挤出余粮留备后患,才是上策。 她就这么捉啊捉,捉满了一瓦罐,就抱着罐子往回跑。 侯秋云在院子里,正用手给苞谷脱粒。见她颠颠儿地跑回来,忙招呼道:“红果儿,别跑那么快,当心摔着!” 红果儿乐滋滋地又跑来献宝了:“奶奶,我又去捉黄鳝了。你看,我捉了这么多诶!”再指着角落里那一竹蓝的牛草,“还有那个,也是我割的!” 她笑得那么甜,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有多么焦虑不久后,会到来的饥荒。 作者有话要说:  文文满三万字后,日发三千字;入V之后,日发三至六千!本喵坑品保证,快快跳进坑中,我保证不会乘直升飞机,抛弃你们~~~ 第5章 终于留下啦! 这回的黄鳝,捉得真不少,起码有二、三十条。 侯秋云看了看罐里的黄鳝,再看了看被冻得吸鼻子的红果儿,还有那双小小的,被水泡得发白,一丝血色都没有的小手。 心里一酸,终于没忍住,把孩子抱到怀里,摸摸她的小脑袋:“乖孩子,别去捉了。别给冻着了。” 孩子这会儿体温有些低。她搂在怀里,心疼不已,赶紧替她搓搓小手,再搓搓手臂和后背。 嘴里还不忘责怪两句:“看你,冻得跟块石头似的。差点没把你李奶奶给冻哆嗦了!” 这话说得就有点夸张了,李懿君乐得不行,心里却甜津津的。 “红果儿?”听到动静的李向阳走了出来,看到今早还坚持要撵人的老娘,这会儿居然亲亲热热地搂着红果儿,一时有点懵。 “爹~!”红果儿喊得好开心。 吓得自称“李奶奶”的侯秋云,差点没从小板凳上摔下来。 唉,罢了罢了,当没听到吧…… 同样被吓到的李向阳,以为亲娘又要生气,结果一看,她居然没反应。 他心里一阵好笑,走过去摸摸红果儿的头:“闺女,在这家里面住下了,以后要乖,要听话。这样你奶奶才疼你。” 红果儿用力点头:“嗯~!红果儿会很听话很听话的~,我吃得比鸡少,晚上睡觉就在柴禾堆上睡~!爹~,奶奶~,不要撵红果儿走。红果儿会乖乖的~。” 李向阳心里一阵好笑,这孩子倒是会卖惨。 侯秋云见自己儿子,居然已经倒戈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得我好像是喂人吃鸡食、睡柴房的黑心老地主一样!”再瞪眼儿子,“还不把孩子抱到床上,偎被窝里?捉了这么久黄鳝,等会儿别着凉了……” 有戏! 红果儿两眼放光,把两条手臂伸向李向阳:“爹爹抱~!” 那甜腻劲儿可真让侯秋云没法儿看。她把堆了苞谷的簸箕往旁边一放,起身去灶房做饭去了。 倒是李向阳,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早年因为家穷,耽误了娶媳妇。看着别家儿女双全,心里羡慕。这红果儿又这么腻乎人,叫他怎么能不稀罕呢? 他笑着应了一声,上前一把将她举到半空,上下晃悠了几下,逗得她咯咯直笑。这才把孩子抱到怀里,问她:“红果儿晚上跟爹睡,还是跟奶奶睡?” 红果儿可不傻,马上甜甜回道:“跟爹睡!” 李向阳心里得意,但又赶紧捂住她的嘴,一边往老娘屋里走,一边小声跟她说:“你要跟你奶奶睡才好。你奶奶喜欢小孩子,你多黏乎她一下,她心软了,会做好吃的给你吃。” 事实是,他娘目下看起来还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他得好好教孩子,把他娘攻克了,她才能真正留下来。 “嗯~,爹说叫我跟奶奶睡,我就跟奶奶睡!”红果儿把两条手臂,圈在李向阳脖子上,小脸儿在他脸上蹭啊蹭,还不忘“啵叽”一声,亲自家爹一口! 这年头,小孩子不是怯生生的,就是皮得跟猴子一样。哪有孩子像她那么深谙大人的喜好的啊? 李向阳几乎是瞬间缴械,稀罕得轻轻揪揪她的小脸蛋,夸道:“乖,真乖!” 在他娘床上把被子铺好了,又安置好了小不点儿,被孩子一路目送出房门。他心里飘飘然地,原来当爹的感觉这么好,那孩子目光里的依恋和崇慕,让他简直觉得自己是替她遮风挡雨的巨人! 原本队上事务繁忙,自他当了队长后,他娘就不准他操心家务了。这会儿,他却鬼使神差地进了灶房,开始给他娘打起下手来。 侯秋云不傻,当然知道他这是为了什么。心想,看来这小丫头不止在想法搞掂她,也在想法搞掂她儿子呢。 撇了撇嘴道:“你可还没娶媳妇儿呢。这还没结婚,就拖了个闺女,到时候看你怎么说媳妇!” 李向阳也是有些自尊和自傲的,手里刀一顿,回道:“前些年说不上媳妇,那是因为咱家穷。现在你儿子都当了生产队长了,还能说不上媳妇?” “你才当多久队长啊?不就当了一年吗?别的队长有额外的工分补贴,听说年末时,起码都能分二、三十元。你看咱家,这回才分十多块。也不知道你怎么当的队长。” 李向阳没敢回话。 队里其实留了一部分钱没分。队干们开会时,他提出来,要去外省购买那种产量高的种子。这是有利于丰产的大事,大家商量后,都乐于同意。 所以他们队今年大丰收,但钱分得却不算多。 侯秋云看她儿子,这会儿一脸熊样,心里又软了,说道:“也怪我。今年有好几户人家都上过门,想把自家闺女说给你呢。要不是我太挑,你现在也能睡上热被窝了。” “这也不赖你。”李向阳闷闷地道,“是你儿子自尊心太强了。以前咱家穷的时候,去别家求亲,人家没少给白眼瞧……” 那些当初嫌贫爱富的人家,等他当上队长后,又反过来往他家门槛里踏。 他能同意吗? 就是他娘同意了的,他也不能同意! 他就这倔脾气,随爹,没法儿改! 侯秋云叹了口气,想想,反正她儿子现在本事了,倒不愁找媳妇。再说,两口子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好好挑拣挑拣也对。 要不然,找到个像谢巧云那样的,可不得哭死了! 李向阳削完红苕,在灶房里随便一转,就发现了瓦罐里的东西:“哟,哪儿来的黄鳝啊?是谁家抓了,送过来的吗?” “送?谁这么大方,能送这么多?这玩意又不好抓。” “那是……” “红果儿抓的!”侯秋云没好气地道。想到这孩子会害家里揭不开锅,她心里又有点郁闷。 但她倒是也说了几句中肯的话:“这孩子倒是个懂事的,又知道为家里操心。谢巧云把她给丢了,以后怕是要后悔。” 李向阳也点头道:“这孩子聪明着呢。我琢磨着,好好培养一下,读读书,以后说不准能在城里当干部,吃皇粮!” “……”侯秋云又好气,又好笑,“想这么远?你能不被饿得两眼发黑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帖,有帖主看到别人文里的错别字,十分震惊。为什么?因为错别字是……棉衣卫…… 她说,不能她一个人笑死,发出来给大家乐呵乐呵。 下面一堆人回复: A:有锦衣卫,就有棉衣卫,历史在发展,万一哪天连羽绒服卫都有了呢? B:咋了?没写内.衣卫就不错了。 C:和“玩裤子弟”如出一辄…… M诶……看完之后,我深深觉得,也不能我一个人笑死,哈哈哈~~~ 第6章 核桃里的世界 侯秋云今天做的是红苕饭。因为家家户户现在都没有铁锅,她是用一个陶罐放火上,把饭焖熟, 再用另一个陶罐简单地煮了白水莲花白。从泡菜坛子里抓了根泡豇豆切好,就是今晚的下饭菜了。 至于黄鳝,等它吐了泥,明天再做。 摆桌时,她想了想,还是给摆了三副碗筷。 李向阳去亲娘屋子里,去叫小红果儿吃饭时,却发现被子叠得好好的,孩子已经没了踪影。 这孩子?!难不成刚刚偷听到大人的谈话,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就跑了?! 唉,自尊心怎么跟他一样强呢! “娘,红果儿不见了!我去找找!”他急着跟侯秋云说了一声,就往外走。 “什么?!谢巧云不是不要她了吗?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儿?这孩子真是……”侯秋云也急了起来。 看儿子诧异地盯着自己瞧,这才反应过来,老脸发红,干咳一声,假装不在意地道:“那你去找找吧。” “诶!”李向阳又急急往外跑去。 结果没跑出去多远,就看到红果儿抱着他家的木盆在往回走。看到他,这小家伙还歪着脑袋问:“爹,天快黑了,你去哪儿啊?” “我才要问你,你去哪儿了呢?小孩子家家,到处乱跑!”李向阳急得有些上火。 红果儿迈着小短腿,东倒西歪地走过来:“爹,我又去捉黄鳝了!我很会捉黄鳝哦~!你看你看,我捉了这么这么……啊!” 小孩子能有多少力气?红果儿一个没拿稳,连人带盆就往前扑去! 还好李向阳眼明手快,及时拉住了她! 不过,那盆黄鳝却免不得掉得到处都是了。 “我的黄鳝……呜呜呜……”小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呜咽起来。 李向阳被她哭得火气立马消了,耐着性子蹲地上一条条捡。 他一不生气,红果儿眼里就闪过一丝狡黠,擦干眼泪,蹲地上一起捡。 父女俩合作,没一会儿就捡完了。 回去的路上,李向阳自己端着木盆,让她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追。 侯秋云其实一直在院门口踱着步子。远远地,望见了红果儿,心里吃了口定心丸,赶紧躲回堂屋的饭桌旁,状若无事地吃起饭来。 “奶奶,我又捉了好多黄鳝回来!”红果儿一走进院里,就喜滋滋地冲侯秋云挥爪。 “哦。”侯秋云淡淡地道。 看她这副态度,李向阳和小红果儿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一丝喜悦。 是的,侯秋云态度越亲切,那说明她越是没考虑把她留下来;越冷淡,还反而说明她已经要认真考量这件事了! 两父女行动一致,暗戳戳地压好喜悦,把木盆里的黄鳝和早前的养在一起。 又规规矩矩洗了手,上了饭桌。 桌上的饭碗,除了侯秋云自己正在吃的那只,其它两只都已经添了满满的红苕饭。 红果儿心里感激,又感动,真心实意地冲侯秋云说了句:“谢谢奶奶~。” “嗯。”侯秋云咬着泡豇豆,淡淡回应。 这会儿不宜作妖,也不适合再卖惨。要不然,小心适得其反。 红果儿乖乖地吃着饭,也不吭声。 李向阳这会儿也当了乖顺儿子,好好吃饭,天天向上。 饭桌上安静得很。 红果儿又偷偷观察着爹和奶奶的吃饭速度,在他们吃完的时候,自己也赶紧刨完最后一口饭,跳下凳子,抢了空碗就往灶房跑。 看样子,是要洗碗的意思。 侯秋云也不跟她抢,自己慢条斯里地收拾起来。 乡下地方舍不得灯油,多半是天黑了,就休息了。 侯秋云捣鼓捣鼓这里,再捣鼓捣鼓那里,看天色已经差不多了,就回屋上床了。 倒是把床留了半边,被褥也留了半边出来。 不一会儿,红果儿就从门边探着脑袋往里望了。 侯秋云没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隔了一会儿,就感觉到那小人儿摸进屋里,再脱鞋摸上了床。 被窝里头多了个人,很快就暖和起来。 侯秋云临入睡前,模糊地想着:其实……多个孩子,好像也不赖…… 相比侯秋云,李懿君的心情却极为兴奋。 她回家了! 她终于被爹和奶奶接受了! 她高兴得睡不着觉,但又不敢辗转反侧,害她奶睡不着。只能等着心里的激动劲儿过去。 可这劲头燃得高,半天没消。她只好摸出自己那颗文玩核桃,借着月光盘玩起来。 盘着盘着,蓦地竟发现她的核桃,上面不知何时崩了一小道裂缝! 她吓了一跳,这玩意可不便宜啊! 这崩了缝,品相不就完了吗?! 心痛得不行,耳边听到奶奶熟睡的呼噜声,她悄悄下床,走到窗边。想借月光,看仔细点她的核桃。 那道裂很细小,崩了一点点核桃皮。她没摇晃它,却从裂缝中隐隐传出很轻微的声响来。 她诧异地把核桃放到耳边听。 确实有声音。 可惜依旧听不清楚。 她又把眼睛凑到那条缝那儿,努力往里瞅。 可月光再明亮,到底是大晚上,能瞅到个什么呢? 她不甘心,瞅得更专注了。 突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吸力自裂缝中产生!她只觉天地一黑,脑子一晕眩,跟着,眼前就大亮起来…… 长日高悬,碧空无尽。 眼前是一片看不到边际,在远处与长空连成一线的大草原。 草原上空旷荒芜,连树木都没有几棵。大地也热浪肆虐,龟裂板结。 处处都是干枯发黄的野草,以及低矮带刺的灌木丛。 这样仿似亘古荒凉的地方,却有野象群、野牛群在远处汇聚…… 不对! 那不是野牛! 长了个牛头,下巴上却挂了羊须,那玩意是牛羚?! 李懿君吓了一跳,赶紧擦擦眼睛,再度眺望! 可她毕竟隔得远,能看到那生物身上的两处明显特征,已经算她视力好了。 于是她又左顾右盼,开始搜寻别的证据。 草原树木稀少,视野开阔。她很容易就发现到,这里不止有野象、牛羚这些本省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动物,甚至还有悠闲地啃着树叶子的长颈鹿,号称世界上最大鸟类的鸵鸟,还有窥伺机会捕猎的狮群…… 茫茫草原,这些食肉、食草动物竟然还都汇聚到同一块区域。 那些牛羚和跳羚啥的,是不想活了吗? 看着狮群,她背脊就发凉,忍住心里想思索“这什么情况?!我怎么会在这里?!”的欲望,赶紧把自己前后左右,全望了一遍。 可这里除了草原,还是草原,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她心里又急又怕,忍不住再度望向狮群。 这么一望,才注意到,原来这干涸的大地上,竟有一个极小型的湖泊静静躺在那里。 那些食草动物们并非看不到狩猎者。相反,它们的眼睛一直注意着狮群的动向。 然后,一只只极小心地,摸到水源旁喝水。 而狮群里,只要有哪只有所动作,食草动物们就会惊惶失措地成群逃开! 原来如此。 那里有能延续生命的水源。就算动物们再害怕被扑杀,也只能忍着恐惧前往喝水。 这就好办了。李懿君心里,强自冷静判断,既然动物们都爱呆在有水的地方,那她只要往水源的 反方向移动,短时间内,不就不容易出现危险了? 打定主意,她捡起两块石头,攥到手里当武器。然后开始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 第7章 动物世界 李懿君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跑到非洲的热带稀树草原上来了。 前一刻,她明明呆在自己奶奶屋子里,后一刻,眼前莫名奇妙就出现了片苍茫草原…… 最惨是,远方还有狮群在湖泊畔游荡,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暴露在饥饿的狮子视野中。 肚子也饿起来了。 饿得脑子发晕。 原本,她还想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尽可能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可爬了几步,地表灼烫的温度和扑面的热浪,就已经攻击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脑子也烤得更晕乎了。 不得已,她只能学着动物四肢着地的姿势,强逼自己利用灌木丛和草丛掩饰踪迹,并不断环伺周围,小心移动。 渴了,她就拔起枯草,拍掉上面的泥灰,嚼咬它的根部,以汲取些微的水分。 运气好,遇到某些根茎嫩的,直接就吃到肚子里去。倒是饿得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苦笑不已,现在算是提前进入饥荒了吗? 只是,对于这到底是不是梦境,她更加迷糊了。 只有梦,才能像这样毫无道理地出现场景跳跃。但假如是梦,为什么一切又那么真实? 她又为什么会饿?为什么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梦还没完结? 实在太累,她忍不住停下来歇了口气。 顺便理了理思路。 按照这场梦可怕的真实程度,她要真被狮子叼到了,怕不得全程体验自己骨骼、肌肉被活生生撕碎的可怖之事! 联想起《动物世界》栏目里,狮子捕食的残酷镜头,她就惊怖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等等,《动物世界》?! 她大喜过望,赶紧在脑子里搜索起曾看过的知识点来! 是的,李懿君是央视《动物世界》栏目的忠实观众,这档节目让大众足不出户,就可以了解到世界各地生存的种种动植物。 而遍布非洲各处的大面积热带稀树草原上的动物,是栏目里最常出现的。 她也是依靠这个,刚刚才辨认出了自己身处的地带。 她认真思索,反复回忆。 终于想起,《动物世界》里曾说过,狮子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爪子在进化过程中已经变得不那么锋利了。再加上前肢力量不够,爪子又不能很好嵌入动物身体,导致它们狩猎大型动物时,时常会被猎物甩下来。 这应该意味着,狮子是不能上树的。 下了这个结论,她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她可是爬树能手!外加现在只有七岁,身体轻盈,爬到枝桠细点的地方,也不在话下。 她正欢欣鼓舞,忽然,脑子里又闪过一个镜头…… 那是狮群爬到一棵不算太高的金合欢树上,玩耍、休憩的镜头。 …… 这下尴尬了。 肚子里又再度传来鼓噪声。 想起之前奶奶做的那碗红苕饭,还有爹抱着她举高高时,露出的笑容…… 种种场景,让她心头莫名涌出一股委屈。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但一想到她爹,就算面对再困难的境况,也从来没想过像她娘一样扔掉她,反而抱着她,安慰她“你爹很厉害的,你爹啥都能办得到。别担心,家里不多你一张嘴。” 家里是多的。家里还真就多她这张嘴。 可想起她爹,她心里一下子又有了勇气,面对这恶劣环境了。 静下心来,再度在脑海里过着知识点。 唔,她好像没看到过,狮子爬到波巴布树上的镜头! 金合欢树和波巴布树,是热带稀树草原上的主要乔木。哪怕草原上树木再稀少,也一定会长有这两种树。 她赶紧环顾远眺,认真搜索之下,真被她找到一棵波巴布树。 这种树,树干粗得要命,跟只粗水桶一样,直上直下的。不像金合欢那样,从离地不高的地方,就开始枝干分岔。 以狮子那样的爪子,还有那样庞大沉重的体型,是不可能爬得上去的。 她重又动作起来,轻声往那颗波巴布树的方向移动。并继续保持警惕,不断环顾四周,以免遭到野兽突袭。 只要能爬到那颗树那里,她就能活! 是的,这棵树不仅可以提供安全,它还能提供水和食物。 据栏目所称,这树结的果实长度有一只手那么长,里面的果肉是乳白色的。听说甜甜的,挺好吃的。而且树干那么粗壮,就是因为它里面储存了大量水分。 非洲当地人渴了的时候,只要拿刀在树干上凿个洞,就立刻会有一股清泉涌出,供人止渴。 有水有食物,还够高!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也是她运气好,这一路爬下来,除了一只野兔子和一只狞猫外,她并没碰上其它动物。 等到离那棵树近了,她才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憾到。 这棵树起码有二十米高,树干粗到得要七、八个人环抱,才能抱住。这么粗的树干,枝桠却是在离地十七、八米才分支出去的,大概只有人两条手臂那么粗。树叶也没多少…… 典型的头轻脚重。 虽然看上去就不好爬,但看到它上面结得满满的果实,她肚子就更饿了。 当然,想攀爬它的决心,也更大了。 她饿得厉害,干脆先绕树爬了一圈。果然在树下发现掉下来的果实。 果实掉得不少,大多都破破烂烂的,明显被动物啃咬过了。不过,还是有七八颗好的。 她脱掉外衣,把这些好的果实裹了起来,裹成包袱背在背上,再把两边袖子系到胸前。 爹和奶奶那边,气温已经低下来了,这边却是极高的温度。之前她没敢脱衣,是觉得穿多点,被狮子咬到时,能有个防护。 这会儿,她全身上下都汗湿透了。 一解了衣,立马舒服了不少。 再寻了石头,绕到树的背后,确定湖泊方向的动物看不到她了,才举起石头砸起树干来。 果然,这树木质实在疏松,没几下就被她砸了个很小的洞来。里面汩汩细流流出,她赶紧凑过去使劲吮了几口。 暑气顿时下去不少。 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她渴得厉害,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猛喝水。要不然,容易炸肺。 憋着忍着好半晌,才又凑过去喝了几口。 这样反复几次下来,人就缓过劲儿来了。 她倚着树歇了会儿,再从包袱里,选出颗破了个小洞的果实来吃。 只有肚子饱了,她才有力气爬树。 这果实颜色已经不青嫩了,显然熟透。木质外壳上,崩出的小洞,大约是从树上掉下来时,砸成这样的。 她从破口处用力掰。觉得不好掰,就用石头砸。没费多大劲儿,就把果实砸开了。 里面是看上去干干的,一块块的乳白果肉。她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口味很酸,她皱了下眉。比云南那边的酸角要酸。 不过肚子里面没东西,像她这样不爱吃酸食的人,也没一会儿就掰空了果实。 平心而论,这果肉酸味之中还是带有一点甜丝丝的味儿的。要是拿来煮水,再添点糖,估计能媲美酸梅汤。 就是不加糖,煮了水,也能当醋使用。 再加上它淀粉质重。一个吃完,她肚中的饥饿感已然消失。 把饥渴问题解决,李懿君正打算爬树,忽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 不管现下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既然它可以跳跃场景,从59年她奶奶屋子里,跳到非洲大草原来,那么……它是不是也能跳回去呢? 就好像黑白电视机一样,这个频道不想看了,转动它的频道旋钮,就可以跳到另一个台。只要找到场景跳跃的“旋钮”,说不准,她就能回到奶奶屋里! 这个“旋钮”到底是什么呢? 她记得当时,她正在心疼自己那个崩了道裂的文玩核桃。然后,核桃里好像发出了什么声音,她就凑过去看…… 想到这儿,她赶紧摸了摸身上,又把包袱解开,找了一遍。 那核桃根本不在…… 她垂头丧气地重新背起包袱。 忽又想到,场景切换前,好像有股古怪的吸力。对,没错!那吸力还挺大。她好像就是被这股吸力吸进来的! 难不成,她的核桃就跟《西游记》里,金角大王的羊脂玉净瓶一样,能把人吸到瓶里?而这片大草原,其实是核桃里的空间?! 这个荒诞的想法一出来,就被她摁死了。 可人逢绝境,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也会去试的。 于是,过了一会儿,被她摁死的念头,以星火燎原之势再度回扑! 什么“芝麻开门”,什么“核桃核桃,听我号令,放我出去”,还有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尔敢不听话”,一个个从她嘴里挤了出来…… 当然…… 没用…… 她懊恼不已,觉得自己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居然还去信这些,简直太过丢人。 可转头,又开始试着专注地想核桃外的世界。 她不是往核桃里面瞅,才跑草原上来的吗?要在心里使劲瞅奶奶的屋子,该就能回那儿了吧? 瞅了好一会儿。 还是没用。 这会儿,从遥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蹄声! 她警觉顿生,贴着树往声音来处一看。 漫天尘土。无数跳羚朝她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紧咬下唇,赶紧转到树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劲往上爬。 跳羚,无故不会成群奔跑的。 一定是有肉食动物,在后面追赶。 可这树直上直下,又实在太粗,本来就不好爬,那些动物跑得又快。没一会儿功夫,已经有跳羚,越过这棵波巴布树,往前方而去了。 她心里更慌,一个没踩稳,人一下子滑了下来。 想到,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干脆放弃爬树,捡了两块石头,大力互砸! 这是旧石器时代,原始人打制工具的方法。 没两下,一块边缘尖锐的粗制石器,就初步成形了。 她咬牙攥紧,握在手中,再贴着树干站好,既为隐藏身形,也为避免被野兽从背后袭击。 不过,狩猎者和逃跑者都非常专心,从她的角度看,那些跳羚跳得又高又远,简单像在飞一样。 后面的追赶者,速度却一点不慢,一下子就从距离此树十余米的地方奔过! 那是一只猎豹。 它看似追着一群跳羚,实际上,却是辍在一只年幼的小跳羚身后。 那只小跳羚快要被它追上,显然慌了神,一下子转了个弯,朝波巴布树这边冲来! 李懿君冷汗直下。 要糟! 第8章 危险的猎豹 猎豹轻易就扑上了小跳羚,豹嘴一张,死死咬住后者的脖子。 小跳羚嘴里似乎还有未嚼完的草茎。它无意识地嚼了几口,眼睛就失神起来。 头往下一坠,没了动静。 猎豹松嘴,边喘气边环顾四周。 这种豹子速度极快,但身体为了支撑速度,进化得比狮虎之流小上许多。这也令它捕获猎物后,老被别的大型肉食动物抢食。 估计它是在看,这回会不会又有动物来抢食。 这一看,就看到了李懿君! 猎豹懵了,头往后一缩,耳朵顿时变成了飞机耳! 李懿君也懵了,这叫啥反应?不是该她害怕它吗? 猎豹警惕地盯着她望,朝她咆哮似地哈了几口气,叼着小跳羚,就往邻近的金合欢树拖。 它也和狮子一样,前爪锋利度不够,只能爬爬较矮的,或是枝桠离地面近的树而已。 金合欢要是长得高了,它也没法上去。 李懿君见它没功夫理她,赶紧又开始爬起树来。可这树实在太不好爬了,她靠着手里的石器在树上凿洞,才勉强爬上去一段。 而猎豹藏好了食,又跑了过来。在树下蹲了好一阵,眼里凶光和探究交替闪烁。 李懿君心里苦,这怕是只没见过人类的豹子吧? 好奇心这么重干嘛?捕了猎物不吃,你还想留着被别的动物偷? 她这么想着,那豹子又动了起来。它趴在树干上,试探着伸爪去勾她。 那爪子钝钝的,却是猛兽的爪。 它抓啊抓,碰不到。干脆顺着她凿出的洞,试着往上攀。 她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是爬上树了,手里有石刀,她还能扯根树枝抽打它。居高临下,根本没啥可怕的! 现在这叫什么事儿?! 猎豹又往上爬了一截,爪子一下子就碰到了她的脚。一勾之下,她没抓稳,整个人往下直坠! 坠的过程中,她下意识地想抓点什么稳住身形! 一抓就抓住了猎豹,带着那只豹子一块儿往地上坠。 看着自己脑门朝地的姿势,这掉下去了,还能有命?! 猛地把希望寄托在了最后一根稻草上! 她努力地在脑海里瞅着奶奶的屋子! 眼前一阵晕眩,所有景观忽然模糊。 等她回过神来,四周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过了几秒,当瞳孔放大了些,适应黑暗后,这才发现月儿当空,她竟又回到了奶奶屋中。 而核桃,也诡异地在她手里握着。 她怔忡几秒,蓦地泪流满面。 果然,频道旋钮就是这个了!启动秘诀,则是足够的专注力! 劫后余生,她走到床边,望着奶奶默默流泪。 可能是她身上的汗臭味实在太刺鼻,过了一会儿,奶奶居然醒了。 冲她这边嗅了嗅,嫌弃地捏了鼻子:“你身上味儿怎么这么大啊?!活像几百年没洗过澡一样。” 她赶紧把脸上的眼泪擦了。 侯秋云下了床,点了盏油灯,回头一看,哟!这闺女咋了?!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灰,跟在地里打过滚儿一样! 头发还湿漉漉的,味儿特大。 不可能是流的汗吧……侯秋云瞪大眼睛:“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到底干嘛去了?” 红果儿委屈地哭起鼻子来,叫得跟只猫似的:“奶……呜呜呜……” 她一哭,她又没招儿了:“别哭别哭,小祖宗!我给你烧热水去。你把自己上上下下的泥儿,都搓一下!” 语气不耐烦得很,却也透着关心。 红果儿这才收了哭声,抽抽泣泣地,乖乖巧巧去跟她奶奶一起生火。 “你背上这是啥?”侯秋云看着她身后的包袱,奇道。 红果儿一愣,把包袱一解,里面正是她在核桃空间里,捡的那七颗波巴布树的果实。 她一阵怔忡,原来空间里的世界并不是幻觉,而且,里面的东西,是可以带出来的…… 第9章 榨油 侯秋云拿起一颗果实,掂量掂量:“嗬,还挺重的。” “嗯呐~,红果儿摘的。红果儿怕有毒,刚刚吃了一个。酸酸的。奶奶,这个吃了,肚子不饿了哦~。” 侯秋云一听,吓了一跳,揪着她的脸蛋子骂:“你怎么就乱吃东西啊?!你自己都说‘怕有毒’,你还乱吃?奶奶没给你吃饱吗?” 红果儿委屈地埋着小脑袋,开始攥衣角:“红果儿怕奶奶和爹不够吃……” 听她这么一说,侯秋云就心酸起来。也没再嫌弃她身上汗臭得要命了,把她抱怀里,声音难得柔和起来:“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饿点就饿点,比中了毒没命强。听话。” 李懿君心里吁出一口长气,好像蒙混过关了。要不然,奶奶要问到她,这东西哪儿摘的,她还真不好回答。 侯秋云帮红果儿烧了水,替她洗了头,又把灶房的门窗给关好,让她自己洗澡。 忙完这些,她才回屋躺下。 红果儿年纪小,不用上工。她却是一早就要到队上去喂猪喂牛的。 特别是耕牛,全队只有一头。当初是把队里的家底全掏干了,才买下来的。说句夸张的,自她接手喂牛后,她简直就把这头牛当成祖宗在供着。 李懿君先把脏衣服拿凉水泡上,再走到木盆旁,倒入热水,把自己浑身上下仔细擦洗了一遍,换上她奶奶拿给她的干净衣服。 衣服是李向阳小时候穿的。侯秋云放了许多年,没舍得丢。原本就是留着给未来的孙儿孙女的。 现在,倒是让她先穿上了。 擦完澡,她又把脏衣服搓洗干净,晾在了院子里。 侯秋云疼她,刚刚回屋时,把油灯留给了她。 她头发湿湿的,没法儿睡,干脆把那七颗波巴布树的果实拿来加工。 她把所有的果肉和种子剥离。这些种籽个头小,粒数极多。一颗果实里面,就能剥出一大把种籽来。 剥完后,她又在灶上烧了火,把一个大敞口的陶盆放了上去,当锅使。 波巴布树的种籽是可以榨油的。而这一步,就是要烘干种籽里的水分。故尔,种籽既不能炒嫩了,也不能炒老了。要不然,都会影响出油。 她拿了个大勺当锅铲使,不断快速翻炒。也不断检查种籽的干湿度。 看了20来次,才确定东西已经炒得差不多了。 舍不得油灯里的油,这关键的一步做完了,她就赶紧把种籽倒入家里的石盅里。 再把灯灭了,把石盅和小板凳一起搬到院子里,坐下来,借着月光慢慢捣种籽。 待到捣成泥,盅里已经隐隐有一点油渍了。 她擦了擦汗,把种籽泥捏成一大块饼,放到竹甑里,搁灶上蒸。 这一步,是为了把它蒸软,方便榨油。也是不能蒸熟了。蒸的时候,要拿干净的,没有半点霉变、腐烂的稻草,挽成结,放种籽泥饼上。而且上甑时要多加观察,要等甑子里水汽均匀了,才能放上去。 等它蒸软了,就可以榨油了。 这一步最累,是体力活。最糟的是,家里还没有榨油用的“千牛榨”。 不过,她一个小小的人儿,原本就使不动那玩意。干脆又弄回那个大石盅,用石杵捣。 捣出来一些油,就赶紧用勺子舀到碗里。 这实在不是个好办法。 但谁叫她没工具呢?捣到天快亮了,人都捣脱力了,才捣出来小半碗油。 她估了一下,大概能有二两油。 看着这些淡黄色的油体,虽然因为她技艺不精的缘故,颇有些浑浊,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有股成就感。 这年头,大家做菜时都是舍不得放油的。直接白水煮上一煮就成了。 就是要放油,也最多滴几滴油而已。 二两油,已经足够农家吃上好一段时间了。 看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爹和奶奶应该快起床了。她撑着全身的疲累,又去奶奶屋里拿了两个大洋芋,打算做个醋溜土豆丝给他们当下饭菜。 再搭了板凳,从放在灶房高处的米缸里,摸了一小把米出来煮粥。 当然,榨过油的波巴布树种籽,也不能浪费。她揪了一大坨下来,跟着淘过的那把米,一起煮到了陶罐里。 再用筷子,连米带种籽全部搅散,粥一下子就浓稠了。这种做法,简直就像创意坚果粥。没煮多久,整个灶房就被香气充溢了。 她放了一点果肉,到另一个陶罐里,加上少许水来煮。趁这点时间,把洋芋洗净切丝。 等果肉煮烂了,里面的酸味全出来了,她尝了尝味道。觉得合适,就加了盐,把洋芋丝全倒进去,滴上几滴新榨的树籽油翻炒。 真要说起来,这实在算不上是炒菜。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的做法,也足够让肚子里没有油水的庄稼人惊叹了。 “果儿这么早就起来了?”李向阳走进灶房问道。 他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每天干的活儿多,早上起得也早。不过,几乎都是被饿醒的。 没法子,肚里没油,吃再多都没个饱足感。有时候,半夜都能被饿醒。 可今早,他一醒过来,就闻到浓浓的油香味。 油香啊! 饶是他今年已经二十七了,还是被这味儿馋得喉头滚动,三两下就爬起来穿好衣服,进灶房来逛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次的棉衣卫,这么好笑,居然没人理我…… 好吧,我再接再励,再来一个看到的错别字: “我已用金针菇封住了他的穴道!” 看出来错别字了吗?哇哈哈哈~~~ 非要逗乐你们不可! 第10章 坚果粥的魅力 红果儿做完了饭,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端着菜往堂屋走。 看她走得歪歪斜斜的,李向阳赶紧把菜接过去:“果儿,困了?困了就再去睡会儿。” 红果儿半眯着眼,摇了摇头。动作都慢得像在梦游了。 李向阳又心疼又好笑:“不睡也好,先把早饭吃了。”腾出一只手把她挟在腋下,一并拎进了堂屋。 等把小人儿弄到饭桌旁坐下,他这才注意到,难怪这菜这么香,上面居然有油星子? 他妈啥时候这么大方了,还买了油? 又咽了口唾沫,回灶房把粥也盛上了,端到桌上。 突然,“啪”一声,侯秋云那屋就传来了砸门声。她连鞋都没穿好,手还在扣领口的扣子,趿着鞋就冲进堂屋:“李向阳!你胆儿肥了是吧?!背着我就敢买油!跟你说过年的时候才能吃油!” 李向阳被骂懵了:“这油不是你买的吗?” “……”侯秋云也懵了,“我怎么可能买油?又不是嫌钱多了。有买油的钱,还不如拿去换粮食!” 红果儿正趴桌上睡得香呢。一听到他们吵,可怜巴巴地举起小爪子:“爹,奶奶,你们别吵了。这油是红果儿榨出来的。” 她望着侯秋云:“奶奶,红果儿昨晚不是摘了好多果子回来吗?原来那果子的籽,可以榨油呢。” 她那眼睛都睁不太开的强撑表情,还有那因为想睡觉而软绵绵的童音,着实萌得大人心肝儿颤的。 侯秋云忍不住就轻轻掐了掐她小脸蛋。回头一看,李向阳的手也掐上了。 俩大人,一人掐她左脸蛋儿,一人掐右脸蛋。把好生生的个小丫头,掐得眉毛都耷拉起来,怪可怜的。 他俩又赶紧同时放过了她的小脸。 侯秋云尴尬地咳了一声,问她:“你怎么知道它的种籽能榨油的?” 她当然知道,《动物世界》讲过的嘛――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带过。 “因为红果儿聪明!”她得瑟道。 这下可把俩大人逗乐了。 “那是,我家果儿最聪明了。别人家的孩子,七岁的时候,最多帮家里干点简单活儿。我家果儿居然懂榨油,简直了!”李向阳有这么个闺女,也很是得瑟。 “小孩儿得瑟,那是可爱。你一个大人,这么得瑟,可没法儿看。”侯秋云笑话了自己儿子一句。 李向阳乐呵着捧起碗,喝了口粥。粥一入嘴,他眼睛马上就瞪圆了,含着粥冲侯秋云“呜呜呜”地。 侯秋云吓了一跳,问他:“咋了?” 他咽下那口粥,急急地冲他娘道:“这粥太好喝了!娘,你快喝!好香啊!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说着,筷子就插到了洋芋丝里。 “这个也好吃!娘,你快吃!”这句一说完,他就埋头专心苦吃了。 侯秋云心道,有这么好吃吗?挟了一筷子洋芋丝,配着那粥一喝。 天呐!这油怎么这么香啊! 可比她到公社供销社里买的油香多了! 供销社卖的油,多半都是棉籽油。跟豆油和菜籽油实在比不了。但它便宜。 第11章 书记借粮 再说了,这年头好油稀缺,价钱也不便宜,就算偶尔供应一次,侯秋云也没舍得买。 这不,今天难得吃到一回好油做的食物。那香气,简直不比熟猪肉差啊! 两母子狼吞虎咽地,就把粥喝光了。 而红果儿这会儿睡意浓重,碗里的粥喝着喝着,小脑袋就开始往下点啊点地。最后,实在撑不住,整张小脸就往碗里扑去! 吓得李向阳赶紧把碗丢开,伸手接住她的脸。 “这孩子,怎么困成这样了?”他把她搂到怀里,轻手轻脚把孩子送回老娘的床上。 等他出来,闻着灶房里的香味儿,没忍住,又进去转了一圈。 惊喜地几步走回堂屋,拿起自己和老娘的碗就往灶房赶。 一边走,一边还不忘说了句:“娘,灶上还有稀饭呢!我去给你盛一碗!” 盛好之后,发现陶罐里没剩多少了。又从自己碗里倒了些回去,给红果儿留着。 回到堂屋,把碗塞给侯秋云,又开始干! 侯秋云也喉头打转,大口喝粥。 一不小心,桌上的洋芋丝就只剩几口了。 等到发现这点,两母子对望一眼,都有愧色。 “你吃那么快干嘛?红果儿都没得吃了……”侯秋云把责任推给儿子。 儿子有点委屈:“娘你也吃得挺多……” “……” 最后,侯秋云从自己屋里再拿了两个大洋芋出来,摆在灶房里。 她不懂这洋芋是怎么炒出酸溜溜的味儿的,家里又没买醋。只能让红果儿自己做了…… 肚子一饱了,侯秋云就想起来问问题了:“儿子,你说,这么小的丫头,怎么就知道咋榨油呢?” 李向阳其实也被红果儿的本事,给惊到了。他想了想,说:“谢巧云这个人,虽然不聪明,但干活儿倒是把好手。队上的猪牛,被她养得肥着呢。会不会是她懂榨油,教给红果儿的?” 侯秋云想了想:“有这个可能。不过,你说,她从哪儿摘的这种果子啊?还能榨油!要不,等她醒了,让她带上咱俩,一起去摘?” “对对,等她醒了,让她带咱们去看看。看下是啥树木,居然还能结这种果子。要是能多栽一些,队员们就不愁没油吃了。”李向阳身为生产队长,一来就想到了给队员们谋福利。 侯秋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你要栽,你栽去!等我先把果子摘了。” “娘,主席同志说,公社的特点,一个是大,第二个是公。主席同志还说,要关心群众生活。咱可不能只顾自己。” 关于公社特点,原话其实是“一曰大,二曰公”。但他就是个庄稼人。牛书记虽然传达过很多回精神,他还是记不住文绉绉的原话。 侯秋云一听到他把主席搬出来了,赶紧:“唉哟哟哟,行了行了,我怕你了。啥都想到队员,你干脆跟他们都签卖身契得嘞!” 李向阳乐了:“现在是新社会,不兴旧社会那套了!” “对了,等红果儿醒过来,记得告诉她一声,别再去捉黄鳝了。好歹得给别人留些捉。” “……”侯秋云实在想踹他。不过,一想到就是因为他这副热心肠,大家才会推举他当生产队长,心里的火气倒是一下子平了下去。 但她还是怼了他一句:“那队员们干农活儿时,逮到只蚂蚱,摘了翅膀、摘了腿儿,就往嘴里丢,那算不算占公家便宜?” 李向阳马上认真地道:“他们是群众啊!咱们是干部家庭!” “去你的干部家庭!人家牛书记,那才叫干部!”侯秋云一叉腰,“我不管啊!别家的孩子都能做的事,咱们红果儿为啥不能做!黄鳝那玩意儿还打洞呢。到时候把田埂打穿了,里面的水流光了,你就是它的帮凶!” “……”这回轮到李向阳说不出话来了。 这年头还不像之后的特殊年代那样,动不动就要批谁斗谁。小孩家顽皮,上树掏鸟窝、下田捉黄鳝,那是常有的事。再加上黄鳝打洞确实厉害,人们就算看到孩子们捉鳝鱼,也最多一笑而过。 当然了,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要是你敢去碰粮食、蔬菜还有柴禾等,需要队里统一分配的东西,那你可就得等着写检讨,以及被大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侯秋云想了想,又说:“这几天倒确实不能再让她去了。她现在都累成这样了,得叫她缓缓才成。” 母子俩收拾妥帖,各自出门干活儿去了。 李懿君实在是累狠了,一觉睡到了下午,才醒过来。她见灶房里还剩了一些稀饭,和一点洋芋丝,就稍稍热了下,几口吃完。 稀饭里是混有波巴布树籽的,油量饱满。吃下去后,饱腹感可比头晚吃的红苕饭,强多了。 吃完之后,她又带上木盆,打算去捉黄鳝。 可今天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田里,到处都是弓起背,在捉黄鳝的小孩。那认真劲儿,简直跟大人做工似的。 她怔忡不已,仔细一瞅,发现这些孩子她还都不认识。 她以前可是孩子王呢。咋会有她都不认识的,人数还这么多! 她扯着一个10岁的男孩,问道:“你哪儿的啊?怎么跑到我们队的田里,来捉黄鳝了?!” 男孩不耐烦地从她手里,扯出自己的袖子:“我第二生产队的,你们队长自己同意的。你不高兴,问他去!” 这事儿,其实李向阳也不高兴。 可他没辄啊! 他今天一早,先布置了队员们的工作,还没开干呢,牛书记就到地里来找他来了。 “向阳啊,你过来一下,我跟你商量件事儿。”牛书记冲着他招手。 李向阳赶紧答应了一声,小跑过去。 牛书记拉着他走远了些,用手拍了拍他肩膀,认真地道:“向阳,这回公社遇到大麻烦了,需要你和你们第一生产小队支持一下工作。” 李向阳听到工作性质,被定性为可以替公社解决大麻烦,赶紧道:“牛书记,你只管说!” 谁知道牛书记说的,居然是借粮! 原来,上次牛书记独自去县里面交涉的结果,并不理想。县委那边就是不相信他们没粮。 后来,是牛书记愿意拿党员身份和自己的性命作担保,说第二生产队连口粮都上交了,队里队员全都断炊了,请县委一定要救救命。这种情况下,虽然事情不合规,县委书记还是给他从粮库里,拨了二队人头数一个月的粮食。 整整一年,只给人家每户留了一个月的粮食啊! 这可不得饿死人吗?! 第12章 满腹期待的李向阳 牛书记为了这事,头发都白了不少。他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包括号召二队把交公粮和卖余粮的钱全拿出来,公社出去想办法收粮。 他还组织公社干部为群众募款,自己带头把家中老本捐了出来。 供销社也不准再进粮食之外的商品。社内已有的食品类商品,则按人头数发给二队。 …… 他想了好多办法。可今年的情况不同以往。全国好些地方已经出现旱灾迹象,多个产粮大省不得不往外调粮,支援受灾地区。 他在想办法收粮,别人也在想办法收粮,甚至国家也在想办法收粮。 手里一大叠票子,却愣是换不到平价粮食。 城里曾经兴旺的黑市,现在也凋敝起来。在那儿站上一整天,都不一定能遇到一个卖粮的。就是卖,也都是高价卖,数量还不多。 要知道,二队有整整一百多户人家,几百口人呐!这是多少张嘴,在等着吃饭啊! 牛有仁作为一名老革命,上过战场、杀过敌,又是入党多年的党员,他当公社书记以来,上面的政策法规,他就没有不服从、不执行的。 现在,他头一次违背原则和精神信仰,干了这些偷摸的事,却依然没为二队的队员谋出多少口粮。他一想到这点粮,连来年青黄不接的那段时期,都熬不过去,两眼就老泪纵横。 也是没办法了,这才过来找李向阳借粮。 李向阳一听借粮,也吓到了:“牛书记,你这不是借粮,是借命呐!” 这话真不假。本来大家的粮食就是省着省着吃的,农闲时候甚至只吃二顿稀的,肚皮常年都是瘪的,哪儿来的粮借给二队啊? “向阳,你别急,你们能借多少,借多少。我都想过了,这回我能从县委那儿磨出二队一个月的粮食来,下回也能磨出来。你先借些粮把他们的命吊着。等我磨到粮食了,先就把粮还给你们!再说了,又不止你们一队借,三队、四队我也会找他们借的。” 牛书记还对县委抱有期待。 李向阳听着,却觉得很虚:“书记,咱们自己人当然知道整件事是怎么回事。但人家凭啥信咱们?凭田里的那些谷桩子?谷桩子也是能拔掉的啊。割完了谷子,咱们有没有拔掉一半桩子,人家怎么知道呢?” 光凭你的一面之词,谁能信啊? 两人一个要借粮,一个不答应借粮。你来我往,说了老半天。 最后,牛书记火大地道:“二队可是有几百号人都在饿肚子呐!他们划的地儿,就在你们小队隔壁的!这么多人饿红了眼,会不会来抢你的粮?!又会不会跑你地里挖你的种粮?!帮人就是帮自己!你以为你们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后面就不会出事?” 李向阳像听到一声平地炸雷,人整个都懵了。 公社里经常组织学习革命精神,他思想算是比较进步的了。侯秋云是典型的小农意识,而他则被培养得有集体意识得多。但他的集体意识,也只局限在第一生产小队而已。 是以,牛书记提出借粮,他的这个小范围集体意识先就起作用了。本能地排斥借粮。 可现在,一听牛书记的话,他也立马反应过来了。 赶紧召集队干们开了个会,并且把牛书记的话全转述了一遍。 “你们说怎么办吧?我觉得人家牛书记也没说错,确实有这种风险。但要借……”李向阳说,恐怕也没谁舍得。 他这后半句话,没好说出口来。 大家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阵。 记工员李兴员试探地道:“要不……就借点儿?” 他一开口,其他人就开始发言了。 队会计李爱华道:“借粮这种事儿,有一就有二。到时候他们把粮吃光了,又找咱们借怎么办?” 李爱华的哥哥,也是队里的副队长李爱国道:“我觉得爱华说得有道理。再说了,现在三队、四队到底借不借,还不知道呢。万一咱们先借了,那不就当了冤大头了吗?” 李爱华也劝道:“要不,你就跟牛书记说说,这从大家嘴里掏粮的事,怎么也得开个动员会吧?咱隔几天再给他回话,正好趁这功夫,观望观望,想想办法。” 想办法? 李向阳一下子就想到红果儿摘的那种,可以榨油的果子来。 油的饱腹感强。他一向吃完饭,没多久就会饿。今天却一直到这会儿,肚子里都饱饱的。 那果子数量要是多的话,可不得节省好多粮食吗! 再想到这两天,红果儿捉黄鳝的事,他来了主意:“要不,咱先不答应借粮这事儿?他们不是还有一个月的口粮吗?大不了,准他们到咱们稻田里捉黄鳝、泥鳅好了。咱们也再想想办法,实在躲不过了,再借粮?” 他这么一说,队干们马上举手赞成。 几个队干麻利地把除小孩之外的队员,全叫过来开集体大会,把这事儿告诉了大家。 田里黄鳝和泥鳅到底有多少,是没个定数的。比起借粮,庄稼人宁肯让人来捉那些活物。 于是大家集体通过了这项决定。 这也是为什么李懿君抱着木盆到田里去时,会看到那么多小孩的原因了。 只是,二队的反应也挺有意思。大人一个都没来,全是让小孩儿过来抓的。明显对一队不肯借粮的事,抱有怨言。 李懿君抱着木盆,发了会儿呆,不明白队上怎么会准其它队的小孩来这边田里乱跑乱抓。 不过,人家抓人家的,她抓她的。虽然平均下来,她能逮到的黄鳝会少很多,但能抓多少是多少! 可她才刚挽起裤脚,她们队里的金奶奶就过来拦了她,不让她抓。 至于原因?呵,大人才懒得跟小孩解释什么呢。 李懿君一想,要真像刚刚那个小孩告诉她的那样,这是她爹李向阳同意的,她再去抓,确实有点跟别队“抢生意”的味道。 唉,得了,先回家吧。 等她回家,家里还有更大的事儿等着她呢。 她才跨进院门,就听到奶奶侯秋云惊喜地道:“回来了回来了!” 接着,两个大人一起快步迎了过来。 李向阳蹲下身,声音放柔,满脸期待:“果儿,你昨晚不是半夜跑出去摘果子了吗?告诉爹,这果子你在哪儿摘的?带爹去瞧瞧?” 李懿君一怔,她到哪儿去找那果子啊?这东西可是长在核桃空间里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再给你们讲几个错别字,也是论坛帖子里看到的~~~好欢乐啊~~~ 错别字: 满身大汉; XX唇齿留翔; 满地的鸡鸭鱼毛; emmmmm……那个帖子里,后来又有层主回复了“金针菇”的事。 层主问:飞花可以伤人,为什么金针菇不能点穴?要用巧劲儿,不要用蛮力~ 下面另一个层主也来回复,说:他掐着一根金针菇,柔软的金针菇瞬间绷直,狠狠刺入敌方穴道,使其瘫软。穴道上,插着一根软倒的金针菇…… 哈哈哈哈哈哈,这回我搬了这么多论坛帖子里的笑点来,不信你们不笑! 喵喵喵,快笑一个给俺看,嘿嘿嘿~~~ 第13章 初显才智 看他那么期待,她又不敢告诉他核桃的事情――那里面可是有狮子有豹子的!要是她爹进去了,被野兽叼走了怎么办? 于是只好睁大她天真的大眼睛,用力点头:“嗯~,好~!” 然后带着她爹她奶奶,到处转圈儿。 “果儿,真是这片地儿?咱们都转悠老半天了,咋什么都没看到啊?”李向阳问道。 “是啊,红果儿,你没记错吧?”侯秋云喘着气道。她年纪大了,走这么多路,说不累是假的。 红果儿皱着两条好看的眉毛,把食指放到嘴巴里咬,小脸儿愁得哟:“我……我记得在这儿的啊……怎么不见了呢……” 他们又转了几圈。越转,李向阳越是忧心忡忡地。 他心里一忧,就忍不住跟老娘唠嗑。一唠嗑,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就都跟他娘讲了。 两个大人都没避讳小孩。孩子这么小,怎么可能听得懂呢? 可李懿君在边上,却是越听越心惊。 当初她只是个孩子,每天就只顾着肚子饿、干活儿和找吃的三件事了。当时,只要有点时间,她就树上、田里、河边到处转悠,想方设法掏点鸟蛋,摸点鱼贴补生活。 虽然有些事她早就从她爹和奶奶那里听说过,但小孩子时期,毕竟没想那么多。 现在以成年人的灵魂再听上一遍,却是越听越吃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队上虽然好些人饿得连活儿都干不了,但却没死过人。真不知道当初,她爹面对内忧外患,是怎样带领队员们熬过来的。 想起当年,她唏嘘不已。她爹明明随时都可以把她还回白家的,也不至于后面饿得那么惨。 就因为后面连着两年都一直忍饥挨饿地,把身体弄差了。再加上特殊时期,他又挨了批.斗,住了牛棚,身心都受到不少折磨,以至于只活到76年。 76年10月,特殊时期就结束了呀。他却没能挺到那一天…… 李懿君双眼发酸,偷偷抹了眼泪。 想到自己有幸能够重回59年,把一切掰正回来,她就一阵庆幸。是的,就算是梦也好,现在她有机会能报答她爹,能弥补心底的缺憾了! 她仔细回忆,发现她爹曾经就是在这个月的时候,开了介绍信,出发去外地购买了新型高产粮食种子的。 她认真斟酌,然后仰起小脸,用孩子天真的神情问她爹:“爹,为什么果子会结在树上呢?” 那边李向阳和侯秋云正在说话,冷不丁听她这么一问,怔了一下,说道:“也不一定啊,麦穗也是‘果子’,它就长在地上呢。” “那果子都能吃吗?”她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那可不能。有些果子有毒。”李向阳答道。 孩子嘛,总是有无数个“为什么”的。他不以为奇。 红果儿歪着脑袋问:“那爹,你们为什么不把麦子、苞谷,还有稻子的果子全都吃了呢?为什么要留一些,放在粮仓里呢?” “那个叫种子,是留着隔年播种时用的。没它,地里就长不出新的果子来。”这回,侯秋云先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接着又对她道,“红果儿乖,好好想想,那种能榨油的果子到底在哪儿?奶奶和你爹在说话呢,要问问题,等会儿问,啊?” 李懿君急了,她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还没问出来呢:“那红果儿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爹,种子是不是果子呢?它能不能吃呢?” “种子就是果子啊……”李向阳答到一半,忽然愣了。 对啊,种子也是粮食啊!他咋就没想到呢? 队上粮仓里的种子,肯定不能动!动了,来年就没吃的了。但他可以去买种子啊! 今年队上留了不少钱,打算拿去购买高产粮种的。有了好粮种,粮仓里留的那些就可以不要了。这不就多出来粮食了吗? 牛书记还说,拿着钱到城里面的黑市去,都买不到粮。可要改成购买粮种的话,那不是开了介绍信就能去买的吗?而且还是光明正大地买! 牛书记手里还握着二队卖余粮的钱呢,这钱能买不少粮种了。 他仔细想了想,要是按实际产量征粮的话,那二队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现在因为虚报,而被额外多征收了那么多粮,那他们再从国家手里多买点粮种,应该也不算违背原则。 牛书记应该会同意的! 把事情一想通,李向阳喜出望外!蹲下来,冲着红果儿脸上就香了一口:“好果儿,你真是个小福星!这下,大家的粮食有着落了!” 说完,就往公社方向跑去了。 红果儿继续装作懵懵哒。 侯秋云这会儿还没想明白呢,也是一脸懵圈。 不过,李懿君并不像李向阳那么乐观。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头而已。 或者应该说,“三年困难时期”现在只是刚刚开了个头。 到明年旱灾严重到,连这片肥沃土地都不能幸免时,夏收失利,人们的存粮也已耗光。那时,饥荒将毫不留情地把每个人抛进炼狱。 那段时期,是最黑暗的时期。 人们顾不得来年的收成,把粮仓里的种子都抢去吃了。生产队里养的猪仔、鸡鸭全被吃尽,甚至被每个生产队视作最珍贵财富的耕牛,也难逃恶运。 田里、地里,到处都被偷得光秃秃一片。原本肥沃的土地,只立着被剥去树皮、割掉树根,一片叶子不剩的枯树,变成连根草都不长的荒地。 夜里是一片死寂。除了人以外,任何可以发出叫声的昆虫和动物,都已消失在人的肚皮里。 就是这样,依旧阻止不了许多人饿成一具尸体。 想到这里,李懿君心里难过得要命。既为了这些将被饿死的人,也心疼她爹和奶奶,不知道他们怎么熬过那段时期的。更不知道她爹为了让全家人活下去,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和努力。 她摸了摸衣兜里的文玩核桃,心里犹豫再三,手也跟着反复捻摩。 很快下定决心,不就是场梦吗?大不了被狮子、豹子啃!放着那么好的天然粮不摘,简直有违天理! 再说了,在梦里被啃,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醒过来而已。有啥好怕的! 为了给自己鼓劲儿,李懿君愣是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明显疑点,非要把她现在经历的一切,归结为梦境。 不过,对于一个只活到80年代中期的人而言,要理解重生和随身空间,确实是一件难事。毕竟这些事情,都显得有些“超自然”。 *** 知道她爹很快会走,回到家后,李懿君就开始收拾起黄鳝来。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队上的女孩几乎都是七、八岁上下,就开始搭个小板凳在灶前,给全家做饭了。 她会做,也没啥好稀奇的。 先捉出二十条黄鳝去头、去内脏,再斩成鳝段,用盐腌上。大概要腌个一刻钟的样子,再冲洗干净,这样鳝身上的黏液才能被弄干净。 弄完这步,她四下找了找,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块已经蔫掉了的姜块。她奶奶节约,这些东西总是舍不得放的。不过黄鳝清蒸却一定得用上姜,才能好吃。 于是切了一半下来,切成姜丝备用。 她切得挺心虚的,但想到她爹这回要出远门,又实在想做点好吃的给他…… 灶房里没有料酒,也没有大蒜。她想了想,又出去外面到处找了找。这时候离饥荒还有几个月的功夫,山坡上还到处都是草。 她很容易就找到窝野葱,扯了些回家。 这会儿,鳝鱼已经差不多腌好了。她冲洗干净后,再把它们装进家里最大的一个陶碗,放上盐、姜丝和野葱,拿出箅子,搁上面蒸。 不过,没料酒和大蒜,她总担心不好吃。 侯秋云去给队上的猪和牛喂了食,就回来了。一进自家院门儿,就闻到股肉味儿,知道红果儿已经在收拾鳝鱼了。 于是,直接拐进灶房:“已经做上了?” 红果儿甜甜地笑:“嗯,快好了~!等爹回来,就可以吃了。” 侯秋云笑眯眯地点点头,一晃眼却望到窗台上那块少了一半的姜。 她愣了一下,用力一闻,果然肉味儿里还带着姜香味。她一脸肉痛,望向红果儿。见后者心虚地垂着小脑袋,小手攥啊攥地,攥衣角。 又可怜又可爱的。 那小模样儿像阵风似的,瞬间把她骨子里的节俭天性吹得无影无踪。 她摸摸她的小脑袋:“红果儿做的菜,怎么这么香啊?真乖~!” 咦?红果儿歪着脑袋懵懵地望她,接着,跟个小屁孩儿似的挺起胸膛,得瑟起来:“奶奶,红果儿可能干了!红果儿什么都会做~!” “就是,我们家红果儿老聪明了!” 没错,李懿君小时候就是这么爱得瑟。谁叫她奶奶跟爹宠她呢?故意得瑟一回,重温了温与当年类似的温馨时刻,她眼里忍不住又酸了酸。 怕自己会掉下眼泪,她赶紧推着侯秋云:“奶,你进屋歇着呗~,这里有果儿呢~。” 第14章 豹崽出现 侯秋云笑着应了。 鳝鱼蒸好后,李懿君用筷子戳了一点肉下来尝味道。一尝,就微微皱了皱眉。 想起之前榨的那半碗油,她赶紧用勺子舀了一些,均匀地淋在了鳝鱼上。 这回,再尝,味道可就好极了! 这会儿,李向阳也终于回来了。 他心里有事,竟然连那么明显的肉香都没留意到。直直地走进堂屋,就对老娘道:“娘,我刚刚去找牛书记了。书记让我明天就跟他一块,到外省去买粮种。” 侯秋云莫名奇妙:“买啥粮种?粮仓里不是有种吗?还买啥啊?” 李懿君听得好笑,果然是她奶的口气,一切从节约出发。 李向阳赶紧把买粮种当粮食的想法,告诉了他娘。 他娘一阵惊喜,接着又皱起眉头:“想法倒是好。但人家粮食公司会准你买那么多种子?” 计划经济时期,一切都是有指标的。哪怕你开有介绍信,也只能买一定量的种子。 李向阳满不在乎:“咱们这回去,买的可是全公社的种子。人家牛书记也要去的呢。到时候工作证、介绍信一拿出来,怎么着也得卖个几袋粮种给咱们吧?再说了,一个地方卖得不多,那咱多跑几个省市呗!” 李懿君心中暗赞,她爹脑子就是好!别说现在,就是80年代中期,各省的粮食公司,也没职权跨省去查别省粮食公司明细账。 再说了,谁那么无聊,要去查这个啊? 侯秋云两手一拍:“是这个理儿!” 身为母亲的人还是不一样,很快她就担忧起来:“那你们打算出去多少天呢?娘好给你准备干粮。对了,上回你不是说,牛书记为了给其它三队捐钱买粮,连自己的老本儿都捐出来了吗?” “咱这次多做点干粮,把牛书记的份儿也做了。你这个生产队长就是他提名,才能当上的呢。” 是的,牛书记会先想到找李向阳借粮,正是因为后者是他当初一手提拔上去的。虽说生产队长是靠群众推举,但牛书记身为党委书记,他一提名,大家还能不同意吗? 不过,也是李向阳本人思想素质高,为人热心,脑子又活,才能让牛书记看上。 之前牛书记找李向阳借粮,他没答应,自己心里其实也挺愧疚的。难得亲娘这么大方,他赶紧“诶”了一声。 “娘,干粮的事儿就拜托你了。我还有点儿事……” 他正往外走,侯秋云就一把拉住了他:“你慌啥慌?这回你一走,得走多少天呢。来来来,坐下,红果儿刚做了黄鳝。先把肚皮填饱了再走。” 一听到有好东西吃,李向阳喉头滚了滚,还是挣扎着道:“这事儿缓不得。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天得跟队干们碰碰头,把工作分配一下。” “再说了,上回牛书记那么一说,我还真担心二队的人,会到咱们队这边儿来抢粮呢。现在粮种还没买到,他们心里头不安,会不会有事儿发生,真不好说。我得赶紧去叮嘱叮嘱队干们。” 李懿君赶紧把那碗鳝段端出来,用衣服包着端进堂屋:“爹,已经做好了,你先吃点儿呗~!” “就是,要安排工作,也不差吃饭这点儿时间!”侯秋云摁住他的肩膀。 肉香、姜香、葱香,还有油香混在一起,引得人食指大动。李向阳吞了口唾沫,认真地道:“好,行,我就吃一口。忙着呢。” 结果筷子一下去,没忍住,又有了第二口…… 这鳝段做得完全没有土腥味儿不说,还鲜香得要命!特别是那油,真奇了!一股子清香味儿!跟肉混在一起,吃到嘴里,简直美死了! 他心里挣扎,强迫自己放下筷子。结果小红果儿戳了一筷鳝段,凑到他嘴边:“爹~,吃~!” 唉哟喂,那可爱劲儿,简直能当下饭菜! 旁边侯秋云乐得不行:“你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吃!还少花点时间!” 说着,嘀咕了一句“吃点儿鳝段能花几分钟……” 李向阳想想,是这个理儿,干脆敞开来吃。 一家三口,没过多久,就把鳝段吃掉了三分之二。 李向阳看看剩下的份量,有心给侯秋云和果儿留着。于是说了句:“我吃饱了。娘,我先走了。” 这回,侯秋云没拦他了。自己也起身,打算去做高梁粑了。 这时,隔壁的金奶奶进了她家院门,边走边问:“秋云呐,你家是不是做啥好吃的了?好香啊!” “哟,稀客啊!快来快来,我家果儿刚刚烧了鳝段呢,你也来尝一尝。”侯秋云亲热地上前挽了她,往屋里走。 她们两家离得近,当邻居当了二十多年了,感情一直不错。金银花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不会忘记叫上侯秋云和李向阳。 侯秋云也不是个白占便宜的。有什么好的,也老不忘给金银花家留一份儿。这不,红果儿榨的油,她就舀了一勺到隔壁。 侯秋云把金银花按到条凳上坐下,起身就要去灶房:“我去给你拿双干净筷子。” 金银花一把拉住她:“不用。都这么熟了,还客套什么?”顺手拿起李向阳用过的那双筷子,伸到碗里挟。 一吃之下,赞不绝口:“唉哟,你家红果儿还真能干!才这么小,做个东西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这真不赖人家这么说。 侯秋云这么节俭的人,这也舍不得放,那也舍不得用。做出来的菜,能好吃,才有个鬼了! 红果儿在旁边乖巧地笑笑。金奶奶其实知道她是谢巧云生的。 都是一个队的,谁不知道谁啊? 看来,她被她爹收养的事,全生产队都已经知道了。 金银花一边吃,一边问:“对了,你今早给我舀的,那是什么油啊?我做菜的时候,滴了几滴,老香了!” “我娘家大哥给我送的。说是他嫁到城里去的二闺女,带回家的。城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侯秋云胡诌道。 榨油的果子到底还能不能寻到,又到底是红果儿在哪儿摘的,都不知道。万一晚上天黑,她跑过界了,跑别的生产队山上去摘了,那可就不好解释了。 再说了,摘果子这事,就像抓黄鳝摸鱼一样。大人们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说出去,到底不好听。 也幸亏她这么想了! 听到奶奶把油舀了些给金奶奶,李懿君差点没吓到!直到她奶奶一通胡诌,她才吁了老大口气出来。 不过,这事儿也怨她。她居然没考虑到她奶奶,会把东西送人这个可能性。 看金银花吃得香,侯秋云问了一句:“你那儿有面粉不?我家向阳明天要跟着牛书记出远门办事儿,我想给他摊些饼子,路上当干粮。” “你要换几斤?” “换个五六斤吧。我拿大米跟你换。” “好,成。” “等会儿,你也来帮着摊饼子呗。”侯秋云赶紧拉帮手。 金银花嫌弃地望她一眼:“还是我来摊,你打下手吧。就你那手艺,啧啧。” 侯秋云也不恼,笑眯眯地。 看到奶奶找到了帮手,李懿君不声不响地就摸出了堂屋。再顺手把砍刀、竹篮,还有一把镰刀摸出了家门。 她得找个安静的,没人打扰的地方,再进去一趟核桃空间。 这个时间,人们已经下工了,每家每户都忙着烧饭做菜。天色也还亮堂堂的,正适合干点儿偷鸡摸狗的事儿。 她把砍刀和镰刀丢到篮里,一路往山上没有人烟的地儿跑。 一直跑到山背面,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左顾右盼。 确定周围没人了,她才把那只核桃摸了出来。 之前虽然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场梦,没什么好害怕的。现在临到要进去了,惧意却又陡地升腾起来。 她拍了拍胸膛,安抚了一下因为害怕而加速跳动的小心脏,认真把面前的一棵黄桷树的样子记下来,方便等会儿从核桃里面出来时默想用。 接着,提起篮子,战战兢兢地拿起里面的砍刀来。这把刀是家里用来砍、劈柴禾的,实在有些沉。但为了自己的小命,她愣是举得稳稳地。 接着,她又把镰刀也握到了手里。 左砍刀,右镰刀。 武器杠杠的! 没办法,人类怕死是天性。你再告诉自己是场梦,那也没办法斗得过自己的本能。 于是,一切准备都做好后,她发现自己腿又软了。 这可真是尴尬。 没办法,她原地坐了会儿,直到那股紧张畏惧的情绪减退,心跳也减缓了,她才重新站起来。 可一预备要进入核桃了,心跳又开始加速。 这样下去可不成! 她咬了咬牙,再度提起砍刀和竹篮,专注地回忆核桃里那棵波巴布树! 手中核桃的裂缝中,再度产生一股强大吸力。她眼前一黑,脑子一晕眩,那片与天接壤的草原就出现在了眼前。 那棵粗壮的波巴布树,也以一种参天之姿矗立着。 “喀嚓”! 不知道哪儿传来一声响动。 李懿君吓得赶紧专注默想核桃外的那颗黄桷树。 人“嗖”地一下,又出来了! 等她出来,她忽然想到,对啊,她可以专门练习进出核桃的能力嘛! 假如能够瞬进瞬出,就算猛兽跟自己相距只有半步之遥,她照样可以逃出生天! 想到这点,她开始专心地练习起来。 进去。 出来。 进去。 出来。 反反复复了几十回。 直到她的速度能够达到,在短短的一秒多的时间内,完整地进出一次,她这才安心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专门提高进出核桃的速度的同时,一只小花豹差点没被她吓死。 作者有话要说:  WULI可爱的小豹子终于出场了,撒花庆祝啊~~~~ 我心目中萌哒哒的小可爱~~~人家都是云吸猫,我是云写豹,哈哈哈!想它多可爱,它就能有多可爱! 这个嘛,就是身为作者最得意的地方了~~~喵呜~~~ 第15章 拯救小豹 它的豹妈妈外出捕猎,把它藏到一堆灌木丛中。 在这样的地方,花豹皮毛上天生的纹路,会让它融入周围的景致,而不被发现。灌木上生长的尖刺,又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它。 它只要乖乖趴着,不动不叫,就可以安全等到它妈妈带着猎物回来。 然而不幸的是,这丛灌木离那棵波巴布树还挺近。近到让它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某种它从未见过的生物,蓦地出现在树前,又蓦地消失无踪! 天呐! 这个是什么东西?! 小花豹吓到了,它还那么小,最容易受到惊吓。 它瑟瑟发抖,在心里呼唤着妈妈。 可那个东西突然之间又出现了! 然后又消失了! 它亲眼看到她反反复复出现、消失几十回!幼小的心灵遭受到极大冲击,两只可爱的豹眼睛惊恐地瞪大,里面迅速弥漫了朦朦水雾。 它惊恐的程度,应该不亚于人类青天白日下见鬼的心情。 不知不觉,它就吓得叫出声了。 然而幼崽遇到危险,就呼唤妈妈的本能,并无法唤回它的保护者。 相反,一群非洲斑鬣狗听到了它的声音。 鬣狗是腐食性动物,又是群居动物,咬合力不逊于狮虎,又特别擅长掏肛大法,搞背后偷袭。这种无耻的动物最是欺软怕硬,平时看到狮群就绕开走。 狮群捕到什么猎物,它们就在远处等着。等狮子们进食完毕,再跑过去吃人家吃剩的食物。 可假如狮群里有哪只母狮,或是小狮子落单了,跟鬣狗群正面相逢时,这些鬣狗将会毫不留情地或用掏肛大法,或直接群起扑杀,残忍地捕食狮子。 眼下,这群鬣狗也被李懿君给吓到了。 它们多数已经成年,胆子自然比小花豹要大。一些在李懿君出现时,试探着往波巴布树靠近。 可一靠近,她突然就没了。 它们左顾右盼,她又突然出现! 李懿君专注提高进出核桃的速度,愣是没发现它们。 就这么闪进闪退,结果把群鬣狗吓得掉头就跑! 它们跑了几步,又回头望望。 见那只只用两条腿站立的奇怪动物又消失了,不由好奇地蹲坐了下来。 眼瞅着她数十次地出现,又数十次的消失,草原上最无耻也最难缠的鬣狗们,也吓到了。 这东西太诡异了! 它们开始一边回头望,一边往后撤。 这时,灌木丛中响起了花豹幼崽的叫声。 鬣狗们这会儿已经离波巴布树有一段距离了。听到那叫声,它们的耳朵晃动,集体望向那丛灌木。 小花豹看到那么多鬣狗,更害怕了。叫声更大了。 这实在是个错误的策略。 鬣狗们看不到融入灌木和枯草中的小花豹,于是围着灌木,开始到处嗅了起来。 花豹幼崽的叫声那么大,连李懿君都被惊动了! 她顺着那叫声望了过去,却看到那边灌木丛外围了一圈鬣狗。不用想,她都知道,肯定是什么动物被围困了! 看《动物世界》时,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无耻之徒了。本能地,她就皱起了眉毛。 但现实世界中,一条疯狗就足以让人感到心惊胆战了。更何况,鬣狗是比疯狗攻击力更恐怖的一种生物。 看着这么多鬣狗,她实在胆寒。根本不敢过去多管闲事。 只是那灌木丛中的叫声,实在凄惨可怜,越叫越哀。 叫得她心里酸酸的。 她把自己闪退回现实世界,再闪进到波巴布树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丛灌木。 这么高的地方,那声音已经变小了许多。但她依然能够听得清楚。 她认真听了几秒,发现是花豹的声音。这种动物虽然是猫科动物,叫起来可一点都不像猫那么绵软。 相反,它的声音很短促,一点都不萌。但是声音却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一样,闷闷的低音,可以传得很远。 成年花豹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它们更愿意全神贯注,想办法突围。 那么……那里面是只花豹幼崽喽? 一想到自己在看《动物世界》时,最喜欢的一种动物,将会成为鬣狗这种掏肛狂的腹中之食,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花豹可不是猎豹啊。 它的体型比猎豹更大,只略比狮子小上一些。前爪像猫儿一般锋利无比,一爪拍到猎物身上时,足可轻易刺穿它们的皮毛! 就算是像牛羚这般的大型食草动物,被它跳上后背,再怎么甩动身体,都无法将它甩下来! 它专攻猎物颈椎。一口下去,猎物几乎不会出多少血,就会因为颈椎断裂而亡! 它是单打独斗的王者。在非洲荒芜而布满危险的草原上,独来独往,且擅长伏击。速度虽然比不上猎豹,但却可以潜进到距离猎物只有两米远的距离。 然后突击!秒杀! 成年花豹肌肉曲线十分完美,富有爆发力与美感。论单个个体,它的捕食能力是优于狮子的。 想到那么厉害的花豹,现今还没来得及成年,就要葬身狗腹,她真是心痛极了。 看到一只鬣狗开始试探着往灌木丛里钻,李懿君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她赶紧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驱赶鬣狗。 然而她失望了,周围并没有花豹妈妈的踪影,也没有其它可以吓走,或是吸引鬣狗目光的动物。 眼瞅着那只鬣狗越钻越进去了! 李懿君忽然看到离那丛灌木很近的一棵树上,挂了只跳羚的尸体。 咦?! 她大喜过望,赶紧从核桃中闪退,再闪进到那棵树上! 她手里提着砍刀,想也不想,就用力往死去的跳羚腿上砍去。 小孩子力气小,她砍了两刀,愣是没砍下来。 耳边听到小花豹一声尖叫,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鬣狗叼住了!她心里一急,再一刀,竟顺利砍下了跳羚腿来! 接着,她用力把那条腿往鬣狗身后扔去! 跳羚腿的血腥味,果然顺利吸引了这种腐食动物的注意力。鬣狗们几乎同时往那条腿奔去! 就连已经钻进灌木丛的那条鬣狗,听到同类快速奔跑的声音,抢食的本能也令它迅速倒退出来。 一堆狗,在那边撕扯着纤细的跳羚腿。 最后,它们强大的咬合力发挥了作用。一狗咬碎了一块骨头,各自奔散开去,找地方躲着啃肉骨头了。 当然,也有没能抢到的。 那些没抢到的,把注意力又调回了灌木丛中。 而在它们争抢的时候,李懿君又运用闪进闪退的功夫,快速出现在灌木丛中。 可这显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声震天价的尖叫声划破长空,李懿君不幸被灌木上的许多尖刺刺到。 她痛得要死。 灌木外没抢到食,返回来继续找小花豹的鬣狗们,却被她的尖叫吓得往后跑了好几步。 它们亲眼看到那种能够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动物,居然出现在灌木丛里! 天呐,这东西不仅能凭空出现,还能移动到别的地方啊! 还有那叫声! 不比狮群里的雄狮差啊! 雄狮都叫不了那么大声。 它们被吓得屁滚尿流! 而灌木中的李懿君痛得不行,却还得睁大眼睛去瞅小花豹到底躲在哪里。 一看到那小小的、毛乎乎的一团,她想也不想,赶紧抱起它,先闪退出了核桃! 小花豹哪里经历过这种事呢? 这个这么高,体型又比它大得多的东西,居然一下子把它捉到了! 谁知道她会不会吃了它?! 再加上它刚刚明明身处在一片荒芜的非洲大草原,现在突然脑子一晕,眼前,就到处是青山绿水的了。那些山,还有那些树,它根本从来就没见过。 陌生的环境,让它更加恐惧。 它吓得耳朵都变成了飞机耳,全身毛发直竖,露出尖牙,朝她咆哮! 可李懿君这会儿痛得要死,再加上刚刚的拯救行动中,经历的那种内心的紧张和恐惧,令她这会儿根本没功夫理它。 小花豹努力地挣扎,大力地咆哮,却根本毫无用处。它想也不想,一口往她手上咬去! 感觉到豹子咬了上来,李懿君吓了一跳。 可小崽子牙齿才稍稍使上点力,就没敢继续往下咬了。它颤抖地看着面前的大块头,在她手上含了一下,又怕兮兮地把她的手吐了出来。 然后讨好地用舌头,轻轻舔她。 那滴溜溜的大眼睛,扑簌簌地掉眼泪,满眼的绝望。 李懿君松了口气,幸好它没咬…… 这种生物就是为捕猎而生的,独特的身体构造令它可以轻易咬破动物的头骨。咬断根手指,完全不在话下。 这小东西现在主动投降,又用舌头舔她卖萌。 她想了想,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这种善意让小家伙愣了一下。接着,它用力地顶了顶她的手,示好。 可小身体还是抖得厉害。 李懿君想了想,学着花豹妈妈的样子,帮它舔起头顶的毛毛来。 呃……这小豹子是在哪个土坑里打过滚吗? 舔起来一股子土味儿…… 但这类似它妈妈替它舔毛梳理的动物,却让小花豹放松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它甚至轻轻趴了下来。 李懿君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它身上有什么伤口。放心了许多。 估计刚刚它那声尖叫,是看到鬣狗越来越靠近,吓破胆了吧? 呵,胆子可真小! 她伸手轻轻刮了刮它的鼻子:“小不点儿~!” 又对它道:“那只死跳羚,是不是你妈藏的食物啊?我救了你,现在索取一点报酬,你没异议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望着小豹子留口水~~~ 小喵喵~~~小乖乖~~~~小萌萌~~~来,给姐姐抱一个~~~~给你买妙鲜包哦~~~~ 不过,要是遇到大豹子的话,估计我的反应会是:妙鲜包给你!要多少有多少!千万表咬偶! 突然觉得……小豹子有点可怜啊…… 望天~~~ 第16章 捡大肉 成年花豹凭着惊人的咬合力,以及良好的体力,经常会把猎物拖到树上去,以免被别的肉食动物截杀食物。 放跳羚的树,离藏小花豹的灌木那么近,估计就是它妈猎的。 竹篮和镰刀早在练习时,就被放到了那棵黄桷树下。她把手里的砍刀也放下了,抱紧小花豹,再度进入核桃里的世界。 这回,她是直接选定了那棵挂着跳羚尸体的树,进去的。一进去,就到了树上。 她先把小花豹放开。 小花豹得到自由,一下子就蹿开了,爬到较细的枝桠上去。 可察觉到她并没有在后面追捕,它又诧异地回头望了她一眼。 李懿君才没注意到这个,她眼里只有那一堆肉。 啊,这么多肉,做成肉干给爹带去当干粮,饱腹又好吃。体积还不大,带起来也方便! 她魔爪一伸,紧紧抓住那具血肉模糊的跳羚尸体,专注地想着现实世界里那棵黄桷树。 死去的跳羚,就这么跟着她一起回到了现实世界中的黄桷树上。 对,是树上。不是树下。 营造出这具尸体,是被猛兽拖到树上的错觉,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发现者”。 至于为什么这种野生动物,大家从来都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啊~。 她只是发现者~。 身手矫捷地滑下树,她高高兴兴地往山下飞奔而去。 跑了好一阵,终于瞧见她家院门。她冲进屋里,看到金银花不在,赶紧冲她奶奶喊道:“奶奶奶奶!山上……山上……” 喘得话都说不周全了。 侯秋云有金银花的帮忙,这会儿早已把煎饼做好了。厚厚高高的一叠煎饼垒在竹筲箕里,放在堂屋饭桌的正中央。 金银花这会儿,也已经回家做饭去了。 李懿君见家里只有她奶奶,赶紧拉住她的衣袖,就往院外走。 侯秋云没弄明白,她想干啥,于是问道:“红果儿,怎么了?你这是要拉奶奶到哪儿去?” 李懿君喘得厉害,说不清楚,干脆停下来歇了几秒,顺了口气,才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对她奶奶道:“奶奶,咱们悄悄走。山上,山上有东西!” 侯秋云眼睛一亮,难不成她家红果儿找到那棵产油果子的树了?唉哟,那可是好东西啊! “对对对,咱们悄悄走,别叫别人盯上了。”侯秋云压低声音,喜滋滋地道。转身就背了个大背篓。 开玩笑,她才不像她儿子那么傻,啥都想跟队员分享! 要分享也成,等她把果子都摘了,给他留一颗在树上当种子。要栽树,他自己栽去! 祖孙俩乐陶陶地,快步往山上走去。 只是上山的路都是很耗体力的,侯秋云又不年轻了。走到后来,累得不行了,一直问李懿君:“红果儿,还有多远啊?” “不远了,奶奶,马上就到了。” 侯秋云想想那香喷喷的油,咬了咬牙,背着背篓继续加劲儿爬。 一刻钟后,她们终于走到了那棵黄桷树下。 侯秋云四处张望,边望边问:“在哪儿啊,红果儿?我咋没瞅到呢?” “在那儿啊,奶奶~。” 顺着红果儿指的方向,侯秋云一望,就看到了那只挂在树上的跳羚尸体。 这种生物腿细细长长的,看上去有点像鹿,又有点像羊。侯秋云从没见过。 可它毫无生气地挂在那儿,身上有明显被野兽撕咬过的痕迹。还断了根腿儿。 这让普通人看到,冲击力还真不小! 侯秋云两腿发软,拉拉红果儿,压低声音道:“果儿快走,快点走……这里……这里有麻老虎……”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猛兽。 但这边为了让小孩在天黑后,乖乖呆在家中,不到处乱跑。大人们总是会吓唬孩子:“好好睡觉,把被子盖好。要不然,等会儿会有麻老虎来把你叼起走哦!” 红果儿萌萌地望着她奶,一脸不解。 确实有“麻老虎”。不过,那“麻老虎”在核桃里住着呢。而且,刚刚她还救了“麻老虎”的崽儿的。 红果儿挣脱被侯秋云抓着的手,用小孩闹情绪时别扭的声音道:“红果儿不走~,红果儿就不走!树上有肉肉!红果儿想给奶奶和爹做肉肉吃。” 听她说得那么大声,侯秋云吓得扑过来,就想捂住她的嘴。 可这小丫头动作还挺麻溜儿的,往旁边一闪。跟着,像只猴儿似的,三两下就爬到了黄桷树上。 唉哟喂!侯秋云吓得直抓头皮! 红果儿却在上面用力摇晃跳羚尸体。 那尸体虽重,但在树上挂着,本来就摇摇晃晃的。被她左晃右荡的,居然愣是给晃悠下来了。 掉地上,发出“嘭”地一声闷响。 红果儿得瑟着,又从树上半滑半爬地下来了。 侯秋云冲上前,一把抱起她,就往一棵大树后面躲! 可躲了半天,啥事儿都没有。 她试探地从树后出来,左望右望。 红果儿却直直地蹿到那堆肉肉前,举起之前搬跳羚时,被她留在黄桷树下的砍刀,用力往尸体上砍去! 吓得侯秋云心里叫起“小祖宗”来。 她抓狂地蹑手蹑脚走过去,又想来拖红果儿。 红果儿却用双手举刀,一阵乱斩。斩得她都不敢近身了。 这小丫头动作这么大,周围却依旧静悄悄的,并未闯出什么可怕的猛兽来。 观察了一会儿,侯秋云的胆子终于大了起来,把背上的背篓也放了下来。看着黄桷树下摆着竹篮,里面还有镰刀,她果断走过去,拿起镰刀开始割起草来。打算等会儿用它遮掩那堆肉。 那么多肉呢! 她家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啊! 既然现在野兽不在家,就怪不得她把肉顺走了! 开玩笑,这些肉少说也有几十斤呢! 红果儿力气小,劈了半天,也没把那堆肉劈好。累得坐地上直喘气。 她奶奶生怕野兽会回来,从她手里取过砍刀,没费多大功夫,就把那只跳羚分成了几大块,全装到已经垫了草的背篓里。 上面又仔细盖好一层密实的草。 她掂了掂总重,好家伙,怕有六十斤吧! 望着地上的残渣,她实在心疼。她这个人本来就节俭,看着地上那些碎骨头和碎渣,能不心痛吗? 但她不敢久留,背起背篓,拎起红果儿就往山下跑! 刚刚爬山时,她还觉得累。 这会儿?累个P! 李奶奶跑得那叫一个快!简直跟草上飞似的! 李懿君达成目的,也不作妖了。乖乖地跟着一起跑。 等她们跑回家门,侯秋云“啪”地一声把门关上,插上门闩!惊魂未定地拍胸口:“唉哟吓死我,吓死我了!” 红果儿继续懵懵哒看她:“奶奶,你吓什么啊?” 侯秋云又气又怕,吼了她一声:“以后别往山上跑!小心有麻老虎!” 红果儿看她吓得厉害,心里愧得慌,小脸儿担忧地望着她奶奶:“奶奶,奶奶,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怕啊?” “怕?!”侯秋云眉毛一竖,“你奶奶我啥事儿没经历过?我会怕?!我跟你说,我就不知道‘怕’字咋写的!” 一脱离险境,侯秋云骨子里的彪悍劲儿,又起来了。 “……哦。” *** 李懿君考虑了下,把这堆肉做成肉干,给她爹当干粮,不太现实。毕竟他是跟牛书记一起去买粮种呢。 跳羚肉吃起来,怎么着也跟猪肉、牛肉不一样吧? 到时候牛书记问起来,这是什么肉,她爹怎么答? 这事儿侯秋云也想过了,干脆就把家里才灌的香肠拿了出来煮熟。这边一年才杀一次猪,所以分到各户的肉,大家都重视得很。 为了能多吃几回,多半都会做成腊肉、腊肠之类的腊制品。这样就可以存放很长时间。 侯秋云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这回又是李向阳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儿。再想着儿子这回,是去救所有社员的命的,心里那种自豪感哟! 简直爆棚! 她把家里灌的六节腊肠全拿出来煮了。再放到干净的筲箕里沥水,准备等凉了之后和煎饼一起放到包袱皮儿里。 庄稼人,讲究不那么多。现在天气凉,食物不容易坏。可以先把香肠当顿吃,在外面只要有碗热水,把香肠放进去,它就能热。 至于煎饼,金银花帮她摊得特别薄,薄到发脆。里面的水分早在摊的过程中,蒸发得差不多了。自然比肉食保存的时间更久。 做完之后,趁着她儿子还没回来,唤上红果儿一起,把刚刚背回来的肉,打理干净。 祖孙俩打理了老久,才弄好。 接着,她又去隔壁找金银花借了盐,回来后,跟自家盐罐里的盐一起,全部用来腌了那些肉。 弄好后,就赶紧把肉全数藏了起来,不叫她儿子看到。 免得他拿去跟队员分――虽说那片山林属于一队,林里的飞禽走兽也属于一队。可要她白白拿出那么多肉跟人分,她就是舍不得! 第17章 跳羚腊肉 等到李向阳回家,看到他娘居然给他准备了这么多食物,感动得眼眶泛红。 “娘,你该不是把香肠都煮了吧?儿子吃不了那么多,就带一节就够了。其它的,你留着自己吃!” 侯秋云笑眯眯地,如今,她也是掌着几十斤肉的大家长了。这点香肠,她还是能大方得起来的。 “那怎么够?还有牛书记呢。”她说。 “爹~,你吃吧~。奶奶说,你是去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红果儿在旁边也萌萌哒说道。 李向阳摸摸她的小脑袋,还是对亲娘道:“娘,我年轻,少吃点肉不碍事。你才要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了,才好为人民服务!” 侯秋云白了他一眼:“是为猪牛服务吧?” 想到她伺弄牲畜的活儿,全家都笑了。 趁着李向阳不注意,侯秋云就对红果儿眨了眨眼,望了望腌肉藏起来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红果儿马上就懂了,也朝她奶奶眨了眨眼。 祖孙俩有了个共同的秘密,瞬间就感觉亲密了不少。 在这股亲密感的作用下,侯秋云看红果儿,那是越看越可爱了。 再想到红果儿捉的黄鳝,摘的油果子,还有今天发现的几十斤大肉,越发觉得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还旺家! 啧啧,谢巧云要是知道自己丢了个大福星,那可不得后悔死? 李向阳看着那祖孙俩,突然之间感情好到让人挤不进去,有点莫名奇妙:“你们俩咋了?干啥在那儿挤眉弄眼的啊?”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知道这么多干嘛?”侯秋云才懒得理他。 李向阳更莫名奇妙了,这跟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关系? 红果儿在旁边看得咯咯直笑。 晚饭的时候,李向阳坚绝不肯带那么多香肠走。侯秋云懒得跟他扯,切了半段香肠塞到红果儿手里。 红果儿哭笑不得地握着香肠,奶奶这是要让她把香肠当苞谷棒子啃吗? “香肠这玩意儿,就是要大口地啃,才好吃!”奶奶慈蔼地看着她。 “哦。” 红果儿听话地咬了一大口,小腮帮子鼓鼓地,看起来别提多可爱了! 侯秋云笑眯眯地掐掐她的小脸蛋:“听话的娃子最讨喜了!” 转头又满脸嫌弃地望着李向阳:“看到没有?!多跟红果儿学学!当娃子的,大人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说着把另半段香肠塞到李向阳手里。 李向阳也是哭笑不得:“娘,我都这么大了,哪儿能跟红果儿一样?” 愣没肯接那半段香肠。 “你就算七老八十,在老娘面前还是个娃子!”侯秋云哼了一声,把香肠塞嘴里啃了一大口,“不吃就不吃!我还稀罕你吃?” 红果儿看她奶教训儿子,笑得肚皮发痛。她奶奶有时候也挺像老顽童的。 *** 侯秋云嘴里说“不稀罕”,但第二天早上,儿子出门前,还是偷偷地把剩下的三节香肠藏到了那堆煎饼里面。 他这一走,不知道要走多久。祖孙俩都挺舍不得的,大的牵着小的,站在家门口目送着他离开。 李向阳也舍不得她俩,走几步,就回头挥挥手。再走几步,再回头。 挥到后来,连侯秋云都不耐烦了,冲自己儿子做了个撵人的手势,大声道:“快走快走,磨叽什么呢!你是去办大事儿的人。家里不用担心,有你娘顶着。就这样了。” 牵着红果儿就往自家院子里走。 结果一进院子,她眼眶就红了,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撸苞谷棒子。 李向阳看不到亲人的踪影了,心里有点失落。刚要转身离开,却看到红果儿抻了个小脑袋出来望他。 接着,她从门里跳了出来,用力挥手,大声喊道:“爹!爹!早点回来!红果儿等着你!” 李向阳眼眶也泛红了,他大声答应了她一句,转头昂首阔步地奔着“为人民服务”而去了。 他一走,侯秋云就开始忙活昨天白捡的那堆肉了。 这大肉可不容易捡,她活了几十年,也就只捡着了这么一次。还多亏是红果儿,才能捡着。 她觉着,家里应该不可能再捡到肉了,对这堆肉那是相当地“鞠躬尽瘁”!不仅把家里一直省着的大料全下了,拿来腌制这些肉,每天还要费劲儿地把它们全翻动一次,好让它入味均匀。 她打算拿这些肉,来做腊肉。 腊制品要保存得好,放上一整年都没问题。就算生了点霉,这时候的人大多节省,多半会选择刷掉那层霉,多煮一阵儿照旧吃。 不过,要薰腊肉,肉腌制好后就得挂起来风干。 怕被人瞅到,侯秋云干脆就把这些肉挂到了堂屋里的大梁上。平时没事,就把堂屋的门开着,让它通风。再把院门关得死死的,让谁都没法随便进来。 人家实在要进来呢,她就把人堵在门口“摆龙门阵”。 当地把聊天,叫做摆龙门阵,跟北方的“侃大山”是一个意思。反正就是侃啊侃,侃到你找不着北,完全忘了是来干嘛的。 薰腊肉最好的薰料,是锯末、松枝和柏丫。不过这些东西,普通人家都是不好找的。 但她也有办法。每天去队上喂完牲口,就去找谭木匠的老婆摆龙门阵。 她也不说自己需要这东西。但眼下队员们才分了猪肉没多久,谭木匠老婆顺口就问了她一句:“老嫂子,你家薰了香肠腊肉没?要不,装点锯木面回去呗?” 她就诧异地问:“你家不薰啊?” 谭木匠老婆回道:“就那么点儿肉,我家那口子嫌麻烦,叫我渍成盐肉就得了。老嫂子,队长他不是喜欢吃香肠腊肉吗?你要不要给他薰点儿?” 谭木匠家的做法,也是队里大多数人的选择。但侯秋云却不管怎么麻烦,都一定要薰腊的。 解放前,日子过得特别苦。她家又是村里最穷的困难户,本来她除了李向阳,还生过几个崽儿的。可惜都没能养活,全饿死了。 就剩了这么一根独苗苗,那还能不宝贝死? 刀子嘴归刀子嘴,她疼起儿子来,那也是不遗余力的。她儿子又争气,当了个生产队队长,给她这个老娘脸上增了不少光。 他随口说了一句喜欢吃香肠腊肉,她就年年都做。 当天,她就把谭木匠家的锯木面拿了好多回来。又借着平时到山上去割牛草、猪草的时候,偷偷拾了不少柏丫松枝回来。 她也没专门把腊肉拿去薰。这年头用的都是土灶,烧的都是柴禾。而柴禾嘛,里面自然各种木材都有。只是里面的柏树、松树很少而已。 她在土灶上方横三根原本拿来晾衣服的竹竿,到了烧饭的点儿,就把腊肉全挂上去。灶里再用最近捡的松柏枝来当柴禾烧。 这样薰上数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腊肉薰好了。 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再吊一回灶头,让它再薰薰,就可以管保不坏。 李懿君后来仔细瞅了瞅,发现这些腊肉对着光看,甚至有些透光。不得不感叹劳动人民的智慧广大。 侯秋云薰好了腊肉后,头一件事,就是把腊肉切了一块,拿来给金孙女炒着吃。 这个时期肉少,普通人都是要放许多蔬菜和着肉一起烹制的。 可红果儿不是家里的大功臣吗?侯秋云愣是一片菜叶都没放,炒了满满一大碗的腊肉给她。 等炒好后,她想了想,又用筷子挟了七八片腊肉出来,用刀把它切碎了,再手撕了一大堆莲花白,和着一起炒。 红果儿看得莫名奇妙的。 侯秋云笑眯眯地对她道:“没放菜的,给咱们红果儿吃;放了菜的,等会儿奶奶端过去给你金奶奶吃!” 红果儿一听,心里头暖暖的,撒娇地道:“没放菜的,奶奶也要吃~。” 奶奶笑着摸摸她的头:“奶奶吃,奶奶会吃的。”转头就把炒好的莲花白炒腊肉,用“我娘家外甥的媳妇儿娘家拿来的骆驼肉,你尝尝。可没吃过这种肉吧”为借口,给隔壁姐妹金银花端了过去。 如果这炒腊肉,换成李懿君来炒,她铁定会把蒜苗切段,和辣子一起放进去炒。放的油,也一定会放得更多些。 那样炒出来的味道,会好吃很多。 但这是奶奶专门给她做的,这里面有老人家的心意。 李懿君心里发暖,嘴角忍不住弯成道弧,开心地望着这道菜,心里没有任何想要进一步加工它的想法。 等侯秋云回来后,祖孙俩把炒腊肉端进堂屋里,和着饭一起大快朵颐。 这回腌腊肉,侯秋云可是把家里藏的那点子大料全下了的。薰制用的薰料,也特别讲究。 当李懿君把腊肉放进嘴里,差点没被她奶奶惊到!哟,原来她奶奶舍得放大料的情况下,做出来的东西还是很不错的嘛! 她赶紧拍了奶奶的马屁:“奶奶,肉肉好好吃!好好好好吃!~红果儿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肉!” 这小马屁精,哄得侯秋云那是眉开眼笑的。 不过,即使有这么多温馨时刻,李懿君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在饥.荒没有到来之前,她一定得囤到足够多的食物! 第18章 再救长颈鹿 就算李向阳不在,李懿君也是忙得很。 忙着囤吃的。 她每天都要往核桃空间里跑上一次。最初跑得战战兢兢的,后来,胆子就越来越大了。 特别是,她发现核桃里的那些动物,似乎很怕她这种能够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生物。 这可差点没把她乐死。 要她还是小时候那样皮的性子,现在的目标应该会被定为当“草原霸王”,每天去追着吓唬那些怕她的野兽吧? 这天,李懿君提着竹篮,拿着镰刀,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进入了核桃空间。 地点,还是波巴布树前。只是,这棵已经早不是当初那棵了。 当初那棵的果实早已被她全数摘尽,现在摘的,算下来已经是第三棵树了。 从这棵树下望去,当初那头一棵被她摘取果实的树,已经遥不可望。算起来,她也算出了自己的“领地”。 唔,入侵别的动物的领地,可得小心一点了。 她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绕树走了一圈,把掉在地上,还没被动物吃掉的果实全捡进了竹篮。 接着,她又闪退闪进,直接跑到了树上去,凭着自己矫健的身手把成熟的果子摘取下来。 她已经发现了,核桃里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是完全不相干的,但又各自流动着。 有一次,她在奶奶烧饭的时候进去了趟。明明呆了满久,结果等她出来,奶奶饭还没烧好呢。 显然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流逝,比核桃世界慢多了。 也幸好如此,她这么频繁地消失,都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摘了满满一篮子食物后,她坐在树顶歇了口气,吹了吹风。 离这棵树不远处的地方,景观相当壮观。 有天性谨慎,一点点小异动,就足以令族群惊恐奔逃的牛羚、跳羚、斑马等,也有胆子大到悠闲漫步的象群和犀牛等。 还有貌似眯起眼睛午睡,却时不时打量一下周围动物的狮群。 当然了,这种场合,从来是少不了鬣狗的。它们四处寻找着别的大型肉食动物吃剩的残渣,又窥视着有没有捕食其它动物幼崽的可能。还得小心翼翼,以免偷食不成,反成了超级大猫口下的亡魂。 是的,这里有水源。 这正是此处遍布动物的真正原因。 足有二十米高的波巴布树给李懿君提供了安全,让她可以悠闲地坐在树上,像看现场版的《动物世界》一样,俯视这些动物的活动。 一只雌性长颈鹿发现了她的存在,一边嚼着身旁树上的嫩叶,一边仰望着她。 这种可爱的动物,是世界上现存最高的陆地动物。但也只能长到六至八米高。可不是只能仰望坐在波巴布树上的她吗? 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还能俯视长颈鹿,李懿君顿时觉得好玩起来,冲着它挥了挥手。 长颈鹿愣了一下,接着又咬起树叶来。估计是不知道她在干嘛。 这种动物是少有的,没有领地意识的动物。它很少会叫,但性子里有特别善良的一面。有时候,看到肉食动物潜伏着准备捕捉别的动物时,甚至会开口示警。 李懿君着迷地看着,这披着优雅的花斑网纹皮毛的动物。 它实在是长得太美了! 一双有灵气的棕色大眼睛,上面覆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头顶还长着一对茸毛短角。 老是伸着长脖子,它大概有点累了,嚼着树叶,直接把脖子搁树枝上放着休息。而它肚皮下,一只小小的长颈鹿宝宝正在大口大口地吮奶。 吃得高兴了,鹿宝宝还把眼睛都闭起来了。多享受似的。 被这一幕萌得说不出话来的李懿君,一下子就起了性头。闪退闪进,人就来到了那棵被雌长颈鹿啃叶子的树上。 她拿出一棵果实,递给它。 但长颈鹿善良是善良,胆子也特别小。 它吓得往后急退,跑出了老长一截。棕色的眼睛,惊恐地盯着她直看。 它的宝宝还年幼,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跟着妈妈跑了一段,但却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望她。 李懿君有点失望,对着母长颈鹿晃了晃那颗果实,又把里面的果肉剥出来,放到了树上显眼的位置。再规规矩矩用老法子,退回到之前那棵波巴布树上。 雌长颈鹿在原地观察了好一阵,确定没有危险了,这才走回去,试探着咬了咬果肉。 接着,一颗果肉接一颗地,全吃了下去。 看着它下颌左歪一下,右歪一记地,用牙齿磨果肉,那相较体型显得挺秀气的小嘴里,有时候还会露出一条胖嘟嘟地舌头舔啊舔的。 李懿君看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又闪退回现实世界,把她家木盆装了干净水带进核桃里。 还是那棵母长颈鹿在啃树叶的树。 这位妈妈,照例又带着孩子跑开了。但这回,眼睛里的警戒已经小多了。 李懿君也不在意,试了好几处树枝,终于找到枝桠足以箍死木盆的地方。 箍好盆,她又冲着母鹿,从盆里浇出些水来。 一看到珍贵的水资源,母鹿眼睛都看直了。 它望了望不远处被狮群守死了的水源,再望望木盆,满眼渴望。 在旱季,植物的日子也相当不好过。长颈鹿没法从树叶里获取足够的水分,就必须要去喝水。 可喝水时,往往是它们最脆弱的时候。它们那长长的前腿必须得叉开,或是跪下,嘴才能够得到地面上的水源。 这样一来,狮子、猎豹就很容易跳到它们身上,一口咬向它们的脖子。而它们可以轻易踢断成年狮子肋骨的大长腿,这时候却无法发挥作用。 可以说,每一次喝水都是一次在生死边缘上的游走。 李懿君废话不说,直接闪退闪进,回到波巴布树上。这只母长颈鹿,几乎是立刻就奔了过来,喝起水来。 看来它已经相当渴了,却因为带了宝宝,而不敢前往水边那危险之地。只勉力从树叶里汲取水分。 李懿君暗骂自己脑子笨,长颈鹿为了自身安危,一天只肯睡两个小时的。怎么可能在青天白日里,把脖子靠在树上休息呢? 人家那是渴得有点撑不住了吧! 果然,母鹿喝了一会儿水后,看上去精神就好多了。不过,它喝得太过专心了,没注意到一只母狮的偷偷靠近。 李懿君赶紧冲着它大吼:“小心!” 母鹿反而被她吸引了注意,仰头直直地望着她。 就这么短的功夫,母狮一下子扑到它的宝宝鹿身上。 宝宝鹿吃痛地“哞哞”叫,努力地蹦跳着,想把母狮甩下去。 鹿妈妈也吓到了,转身,前腿往上一扬,就朝狮子踢去! 母狮知道它的厉害,不敢恋战,直接就跑开了。 但它跑得却不很快,并且总是回头望。 果然,鹿妈妈上当了,追着它跑了好几米。而鹿宝宝这时,却被另两头母狮扑上了。 鹿宝宝发出悲鸣,母鹿又回身去踢那两只母狮。 那两只母狮也同样一路跑开,把鹿妈妈引走,好叫之前那只母狮有机会回来继续攻击鹿宝宝。 三头狮子配合无间。 李懿君气到了,动物也玩阴谋啊! 趁着鹿妈妈才追开两只母狮,另一只还没来得及靠近鹿宝宝的空当,凭着自己闪进闪退的本事,李懿君突然出现在小长颈鹿身边,并朝近处的那只母狮丢出了一块石头! 母狮原本看到凭空钻出来一个没见过的动物,就吓了一跳。被她这么一扔,更是吓得跑开了好几步。 李懿君趁机抱着小长颈鹿,退出了空间! 可……这迷你版小长颈鹿,长得跟她奶奶那么高。明明长了张萌萌哒的脸,身高却高到她只能挂在它身上…… 有点尴尬…… 趁着它没反应过来,她赶紧跑开了。 果然,受惊的小长颈鹿,很快就惊恐地在原地蹦跳起来,腿也无规律地四处踢动着,似乎还以为身上趴着狮子呢。 它踢了十来秒,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安全了。 它左望望,右望望,惊魂未定。 李懿君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去看它。直视动物,以及直直接近,在自然界里,都是含有攻击意味的。 她坐一会儿,就靠近它一点。依然是偶尔才看看它,并不对它直直对视。 果然,过了良久,小长颈鹿终于没那么紧张了。 它背上被狮子抓得到处都是血痕,应该相当痛。 到李懿君终于能靠近它后,她用腿轻轻碰了碰它的腿,再踮起脚,卖力地去抚摸了一下它的长脖子。 这是长颈鹿间常有的动作,它们长腿相碰,头颈相交,相守相望。 小长颈鹿放松了。趁着这机会,她又赶紧抱住它,重新回到核桃里! 长颈鹿妈妈这会儿依然在那棵树旁徘徊,显然是在找自己的宝宝。 现在,两母子一见面,小鹿欢喜地“哞哞”直叫。 你没听错,小长颈鹿的叫声就是跟小牛差不多…… 小长颈鹿开心地回到了自己妈妈身边。 而李懿君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闪退闪进,又到了离它们最近的那棵树上。 长颈鹿妈妈似乎也发现她没有恶意了,看了她几眼后,就弯下头,用脖子去磨蹭宝宝的脖子,安抚孩子,也安抚自己的心。 鹿宝宝跟妈妈厮磨了几下后,就钻到它肚皮下,大力吸吮起乳汁来。 呃…… 李懿君一个不小心,就又想收点救鹿宝宝的报酬了…… 第19章 谢巧云打秋风 李懿君端着木盆,笑眯眯地冲鹿妈妈“哞哞”叫。 她可也是个宝宝呢。 鹿妈妈诧异地一边喂奶,一边望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有长颈鹿长成她这样吧。 李懿君居高临下,把周围都观察了一遍,确定离得最近的肉食动物,都还离这边有个几十米远。 她带着木盆滑下树来,朝母鹿靠近一点,就停一会儿。再靠近一点,再停一会儿。 母鹿经过刚刚的事件,这会儿警觉性已经提到最高了,耳朵不断转动,寻找声源,并不断转动脖子四下张望,确定安全系数。 有它注意安全问题,李懿君就可以专心地接近它了。 估计是她给了它果子吃,又给它喝水,还近距离抱过它宝宝,却没有伤害小长颈鹿。鹿妈妈只是有些不安地走了几步。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李懿君花了老长时间,外加不断“哞哞”叫。终于走到小长颈鹿跟前了。 她冲它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心道:报歉了,我来跟你抢奶了~。 钻到它妈肚皮下,就想挤奶。 可她现在只有七岁,身高也只有一米左右。就是踮起脚尖,跟母鹿的□□还是差那么一小截距离…… 她有些尴尬地蹦哒,结果只轻轻摸到了母鹿的奶.头一下。 怕会扯痛它,她没敢去抓。 转身,就搬了块石头过来。借着石头的高度,再踮起脚尖,这才勉强摸到了鹿奶.头。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长颈鹿妈妈还是有些不安地走开了。 可李懿君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弃。 她拿着木盆,回到现实世界去接了一盆水来,像先前那样供鹿妈妈饮用。 有水在,鹿妈妈立刻被吸引过去了。 只是,这回它喝水归喝水,喝上一口,就抬头四处望上一眼。 李懿君这回心也不大了,趁着它在喝水,回家拿了那只搪瓷盅,再进来空间里面,重新搬了块石头,站在上面踮起脚,挤起奶来。 这回,鹿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这只无名“鹿宝宝”。 李懿君花费了良久时间,终于成功挤到一盅鹿奶! 有一就有二,她满意地摸摸母鹿,以后,你的水我包了! 至于你的奶?我包一半就好! 抱着那盅奶,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 那盅奶,李懿君没敢给她奶奶喝。 没法子,她实在找不到理由,告诉奶奶这玩意是从哪儿来的。 队上就养了三头猪崽跟一头耕牛,难不成,她还能撒谎,说这奶是那三头小猪崽产的?又或者,是那头公牛产的? 就只是波巴布树的果实,她都差点没法解释。 后来,还是她灵机一动,在核桃空间里捡了些掉在地上的鸵鸟毛。然后在那片属于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选了某棵大树,在上面用枯树枝和枯草混在一起,造了个假鸟窝。 把鸵鸟毛跟波巴布树的果实,一起丢在窝里。再拉了她奶奶过来看。 她奶奶不会爬树,当然只能在树下瞅着,看着她爬上去,把一根鸟毛跟一颗果实取出来。 她奶奶一看,唉哟,这鸟毛没见过诶!这么长一根,这鸟长得应该挺大只的吧?再一看那熟悉的果实,哦,她就说嘛,这附近要真长有结这种果实的树,她几十岁的人了还能不知道? 这怕是那只鸟从别处衔回来的吧? 从此,从鸟窝里顺走果实的活儿,就交给乖孙女了! 侯秋云现在一看到红果儿提着一篮子波巴布树果实回来,就笑眯眯地:“今天又捡了这么多啊?” 她直接说“捡”,不说“摘”了。 时不时地,她还叮咛红果儿一句:“别都给人家拿光了。到时候,被那笨鸟发现了,换地方筑窝,咱可就拿不到了!” 这时候,红果儿就甜甜地道:“嗯呐~,我给它留几个!” 侯秋云也不是个傻的。那些来不及处理的果实,她全藏到家里的红苕堆里。就算是她儿子回来了,只怕也发现不了。 现下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一队的秋播前两天已经顺利完结。队员们忙了这么久,终于可以闲下来了。 李向阳也已经走了差不多半个月了。这段时间,侯秋云一直忙着制腊肉。而李懿君就像只准备过冬的小松鼠一样,使劲儿囤食物。 她摘了那么多果实,后来又榨了几十斤油,家里的大陶罐根本不够装。她奶奶又去买了几只回来,才勉强装下了。 看着那装得满满当当的陶罐,她奶奶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其它食物她都有办法解释出处。就这长颈鹿奶,她想来想去,想了半天,愣是找不到法子解释。 首先,这奶肯定是从动物身上挤的吧?这动物哪儿来的啊?你能不能带人找到它啊?要是不能,为什么你又能天天挤到奶呢? 其次,能产奶的,肯定是动物妈妈啊。那动物宝宝呢? 第三,那只动物妈妈为什么肯让你挤奶? 综合考虑了一下,李懿君默默地用几块石头堆了个简易灶,又回家去取了个陶罐,还有点火用的火石和火镰。 五、六十年代,农村普遍用的还是火石、火镰来点火。这东西用起来很不方便,但却不像火柴那样需要花钱。有些抽旱烟的大老爷们儿,甚至随身携带着这玩意。 她左手捏稳火石,右手捏住火镰,把它俩凑到简易灶里堆的枯草旁。那枯草都是处理过的,把最易燃的穰扯下来,弄成一堆。火石跟火镰用力击擦,擦出的火花就会溅出来。只要溅到易燃的穰上,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火花就会变成暗红色的火头了。 再用这火头,引燃火縻子,它就能变成明火了。 把长颈鹿奶倒入陶罐里,看着它涨开之后,李懿君就把这些奶全喝了下去。 虽然没法拿给爹和奶奶喝,但她喝了,就不会饿了。也能节省家里的粮食。 也算是一种“曲线救国”的办法吧。 喝完奶,她细心地把木盆里还剩的一点水,直接浇到火里,把火淋熄。再刨了个小坑,把灰烬和烧得有些发黑的石块一起埋进去。 只热个牛奶,花不了几分钟功夫,也起不了什么烟。把“罪证”一掩盖,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 就算不幸有人发现了,跑过来查看,她还能躲进核桃里呢。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充实地一天天过去了。 而她爹虽然已经走了二十来天了,但粮种却在不断往回寄。 头一批粮种,是在他走后十天左右寄回来的。数量不多,只有四大麻袋。一麻袋也就只有180斤。 粮种是寄回公社的。牛书记走之前,就已经吩咐好了,粮种一到,直接入粮仓。而社里的民兵连,荷枪实弹地三人一组,日夜轮班守护这些救命粮。 这时期,民兵都是人手一杆枪的。用的是56式半自动步.枪,是政府56年仿苏联的半自动步.枪造的武器。有些民兵手里甚至有鬼子的三八大盖步.枪,当然了,这种就是解放前的战利品了。 幸亏有强悍的民兵在,没人敢去粮仓抢粮、偷粮。 而没过几天,第二批粮种也寄回来了。还是四大麻袋,还是同样规格180斤的重量。 看到社里都出动民兵了,又看到东西入了公社粮仓,这让二队队员们心里都燃起了希望的火把。 事实上,这会儿,全国各地到处都在闹旱灾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到处都是人心惶惶的,生怕这旱灾过境,连这个水旱由人的地儿都不能幸免。 看到这一袋袋粮种入了公社的粮仓,不止是二队的人心安了,其它三队的人心也安定下来――咱们公社的牛书记还有李队长确实是个本事人。就算发生了灾害,人家指不定也能给大家伙儿带来条生路。 不过,虽然心下安定,农人却是数千年来,都是看天吃饭的。传出旱灾的消息后,大家心里都在怕,既怕旱灾会卷过来,又怕自家的存粮不够吃。 而最怕的,却是出现人祸。 建国前多战乱,人们靠老天爷赏饭吃也就算了,还得防着流民乱兵进屋抢粮抢钱。 现在建国才不过十年,大家对于以前的事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敢相忘。于是,听到旱灾的消息后,人们就不太乐意出门了。 都呆在家里守着粮食。 各生产队也组织了青壮年人员,专门四处巡逻。只不知防的是谁? 二队的人对此颇有微辞,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万一以后粮不够吃,可还有求着这三队的时候呢。 不过,就是在这样的紧张形势下,李懿君也没啥好害怕的。 她现在已经存上够吃一整年的粮食了。虽然后面还有两年的困难时期,但咱也不必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啊! 相反,跟前段时期的小松鼠囤粮期不同,这段时间,她的重点已经放到了做好吃的上面。 人生在世,干嘛要过得那么苦巴巴的呢? 多做点儿好吃的,爹和奶奶也能享享口福。她呢,也不必像小时候那么苦哈哈地,吃顿红苕饭就像过年似的。 本地属于盆地地区,气候潮湿,自古以来就喜食辣椒、花椒祛湿。种植得也多。 现在土地虽然归属集体公有,但野地里,却依然到处长有前人植下的花椒树和辣椒丛。 李懿君没事就会去扯上一些,回家炒菜。 家里又不缺吃的了,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儿。姜蒜糖等常用调料,她奶奶也舍得买了。 她先用波巴布树的果肉熬了些水出来,这种酸味十足的汁水,就算是她的醋了。 再在另外的陶罐里放水放糖,熬至糖溶解。把“果醋”放进去搅伴。然后把陶罐放到灶旁晾着备用。 取一颗莲花白,撕好洗净。再把胡萝卜切条,蒜和辣椒切好。 接着,把撕好的莲花白和胡萝卜放在一起,加盐,拌匀。之后,就让它腌着,它自己就会出水。体积也会慢慢变小,看上去像熟了一样,软软的。 这时候就要挤水了。挤干净后,放到泡菜坛子里,把之前晾着备用的汁倒进去,再加上辣椒、花椒、蒜。泡上一晚上,跳水泡菜就成了。 当然,胡萝卜要多泡两天。 这种跳水泡菜,味道跟老泡菜完全不一样。调料调得好,那可是一大美味。 接着,她又炒了个洋芋腊肉,还有个干烧鳝段。 她爹已经走了二十来天了。原本她还等着他回来,一家三口一起吃。可这些野黄鳝生命力再强,这两天也开始陆续有死亡的了。 不得已,她只好每天烧上一些了。 不过,今天饭菜做好后,她奶奶没回来,倒是有个意料之外的人,摸上门来了。 她亲娘谢巧云跑过来了。 谢巧云虽然不要红果儿了,但家里这两天还是揭不开锅了。 她饿得肚子发疼,想来想去,又想到了她丢掉的这个女儿。 红果儿现在应该在队长李向阳家里,吃好的喝好的吧?那可是生产队长家! 想到这个,她觉得自己更饿了。 鬼使神差地,就往他家去了。 这一路走下来,路上家家户户都传来饭菜香味儿,可把她馋坏了!可等到她快走到李向阳家时,空气中竟飘来了肉味和油香味儿! 哟,离正月还早着呢。现在就吃上好东西了? 心里越发觉着自己来对了。 她有点儿怵侯秋云,没敢直接过去敲门。先躲在门口听了听动静,确定她没在,这才敢敲门。 “红果儿,红果儿?我是你娘,开门呐!”一想到要看到自己闺女了,她满心欢喜,连喊门的语气都柔和得不得了。 可跟她的热情相比,前女儿红果儿的反应就冷淡多了。 李懿君没想到她会来,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自己该干嘛干嘛,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谢巧云喊了阵门,没人应,可又听到院子里面有人在边哼歌,边打水洗衣服。 她惊疑不定,这真是她闺女红果儿吗?那个怯生生,老爱躲在她身后,问她句话,半天放不出来一个P的红果儿? 她觉得心都凉了半截,以前咋没觉着这娃子生了副冷心肠嘞?这才送出去多久,就不认娘了? 闻着里面传来的肉味油香,她耐着性子,声音也更柔和了:“果儿啊,我的好果儿。娘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你怨娘不要你了,是不是?” 还是不理她。 没法子,谢巧云只能自己继续唱独角儿:“你以为娘想把你送过来啊?那不是因为咱们家没吃的了吗?你是怨错了人,也恨错了人呐!要怨,就怨他李向阳!都是他把咱家粮食偷了,娘没办法,才把你送过来的。” 这女人没法承认是自己的贪心害了全家人,竟把黑锅往别人身上甩。 她越说,还越情真意切,眼泪都掉下来了:“我的儿啊,我可怜的果儿啊,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娘真的好舍不得你的……要不是想着,他拿了咱家的粮,怎么着也会有点愧疚心,给你口饭吃,娘说什么也不肯把你给别人呐!” 她哭啊哭,哭了好一阵。 哭得李懿君心里又怒又烦躁,衣服也不洗了,骂了句:“你脑子进水啦?脏水随便泼,你以为队里就没人讨论这件事儿吗?你以为人家就不会跟我讲,我亲娘是个什么货色吗?” 想起当初,这女人狠心肠地把她一个七岁的娃儿,随便丢给外人,还厚颜无耻地叫嚣:“这孩子我反正不要了,今儿就撂这里了!你要狠心,就让她饿死在你家院子里好了!” 她可真说得出口! 即使过去了很多年,谢巧云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动作,还有语气,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么小的孩子,求着她别丢了自己,扯着她的衣角一直哭。她却扯开她的小手,恶狠狠地对她说:“你要敢跑回家,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她做错了什么?明明是她谢巧云犯的错! 而最令她气忿以及伤心的是,她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对不起”,也从来没承认过当年自己的错误! 错的只有别人! 她清晰地记得,当年自己被抛弃后,看着奶奶紧闭的屋门,还有冷冷清清的院子,肚子又饿得要命,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无助地流眼泪。 她太小了,又是死心眼,谢巧云叫她呆在这里,她就呆在这里。满心的绝望,完全想不到其实只要挨家挨户敲敲门,就会有好心的婶子叔叔给口饭吃的。 结果后来连命差点都饿没了。 那时,她的亲娘谢巧云在哪里? 她越想越烦,那女人被她骂了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接着,却越来越情真意切了。 谢巧云哭道:“红果儿,我的好红果儿。你怨娘,娘也没话可说。可你看看,现在你吃的是什么?你今天用油炒菜了吧?还有肉吃吧?你在咱家里,能吃得这么好吗?” 嗬,敢情她能吃肉,还多亏她了?! 李懿君气笑了,对着门外大声道:“对啊,你家啥都没有。就算有好的,你也都紧着自己吃。现在多好,我爹我奶奶他们自己舍不得吃肉,都省给我吃。这日子,过得别提多自在了!” 谢巧云直接就被她噎死了! 不!应该说,她刚刚被红果儿怼的时候,就已经噎了一次了。 她又是傻眼,又是生气。 那些话,根本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讲得出来的啊! 要不是那声音稚嫩得紧,她差点以为是侯秋云在里面说话! “你……你这孩子咋了?!你别是脑壳坏掉了吧?!” 她脑壳正常得很!而且看她傻眼,就觉得解气!李懿君进了堂屋,舒坦地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把波巴布树果肉放了一块进去,再加点儿糖。那味道啊,比老北京的酸梅汤还正。 她喝了一大口,想到谢巧云还在饿肚子,心情倍儿棒。 “红果儿啊,你……你就算怨娘把你丢了,但你爹、你姐,还有你弟他们可没丢你。现在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真的忍心饿死他们?” 李懿君眼神一黯,那几个人确实没把她丢了。但,当初谢巧云说要丢了她时,他们可没一个人反对呢。 她又喝了口“酸梅汤”,闲闲地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难不成你想把我拖回去剁馅儿,蒸成人肉包子给他们吃?” 谢巧云气得啊,要她还是她闺女,她简直就想把她揍个屁股开花!但她的肚皮及时响了一声――饿的。 于是,她耐着性子继续道:“哪儿能呢?娘怎么舍得?红果儿,你听我说,你爹他饿得躺在床上,都爬不起来了。李向阳把粮食放哪儿了,你肯定知道,对不对?你把那些粮食,拿点儿给娘,好不?” 第20章 整治谢巧云AND又见小豹崽 听到亲爹饿成这样,李懿君眼神一滞。但她知道这会儿不能松口。 要是松了口, 有了开头, 以后谢巧云胃口会越来越大的。那她就是在给她爹和奶奶找麻烦! 她宁肯晚上进核桃世界里,找到些食物, 趁夜丢到谢巧云家院子,做好事不留名, 也绝不能照她说的去做。 于是,她大声嚷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指使小孩偷东西!让人知道了, 可是要挨批.斗的!” 谢巧云先是被她吓到了, 接着, 就不信邪起来!“跟你好好说, 你听不进去是吧?!白红果, 我告诉你!你是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也是喝老娘的血长大的!你别心里没数儿!惹恼了老娘,看我不把你拽回家,打得你屁股开花!” 李懿君对此嗤之以鼻:“我现在姓李, 不姓白。还有,别把喝奶说成是喝人血,听起来特别野蛮没文化。” “你……你!你不信邪是吧?老娘今天非把你拽回去不可,看你怎么吃独食!我才是你亲娘, 我要拽你走,她侯秋云也拦不住!”谢巧云算是彻底被红果儿激怒了。 她气得直喘粗气, 身后, 却传来了侯秋云凉凉的声音:“你说谁拦不住啊?” 侯秋云闲闲地抱着手臂, 站在不远处望她。 谢巧云吓了一跳, 转身一看,那老虔婆不知道啥时候已经回来了,离她身后就几步路的距离。 她心里有点儿怵,壮着胆子道:“我来领我家红果儿回去!她是我生的,就该回我家去!” 侯秋云心里呵呵,问道:“当初不是你自己要丢掉她的吗?她早就不是你家的了。” “我……我后悔了!怎么地吧?”谢巧云往前一抻脖子道。 李懿君“嘎吱”一声开了门,冲侯秋云告状:“奶奶,她要我偷家里的粮食!我不偷,她就要拽我回家!她说她要打死我!打不死我,就饿死我!” 唉哟!谢巧云差点跳起来了,她啥时候说过要打死她、饿死她了?! 侯秋云却是心里发暖,这孩子是真把这里当家了……原本,她远远地,瞧见谢巧云在自家门前撒泼,心里还挺担心。 现在可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本想揪着谢巧云,到队上去找人评理。再堵到她家门口,一天三顿地闹腾她! 这种人就是要给她点厉害,下回,她才不敢穷折腾。 可看着红果儿一心向着自家,她心里一片柔软。立时就改了主意,冷冷地对谢巧云道:“你到底是来要人的,还是要粮的?” 谢巧云一听这话,马上明白过来,赶紧道:“婶儿,我哪儿能跟你抢人呢?红果儿在你这里有吃有喝的,就别跟着我回去受罪了。就是……我家这两天真的断炊了,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你行行好,赏咱家一口饭吃吧?” 刚刚瞪圆了眼睛的人,这会儿姿态却几乎是摆到了地上。 侯秋云看看她,再看看红果儿,心道,幸亏小果儿不像她妈。要不然,可就毁了。 “我可以给你一麻袋红苕。不过,你得先跟我到公社那边走一趟,咱们先把红果儿的户口落实了。你再给我写个声明,说清楚娃子是你自愿丢的,她以后就是李家的人,跟你们家没半点关系了。把这些都办妥了,我就把红苕给你。” 这话一说出来,谢巧云就明白了,敢情红果儿是真受宠啊!一麻袋红苕啊,能有一百五、六十斤呢,她都舍得给…… 李懿君也急了:“奶奶,别给她。她要了一次,还会来要第二次的!” 那边谢巧云想明白了,架子又抬起来了,闲闲地道:“婶儿,你太不厚道了吧?一袋红苕就想把我闺女买下?这世上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侯秋云直接呛她:“你说啥呢你?!现在可不兴旧社会卖儿卖女那一套了!我告诉你,给你红苕那是看你可怜!你不接就算了,反正等你一家子饿死,红果儿一样能跟咱过!” 说罢,直直走过去,把谢巧云的肩膀重重撞了记,牵了红果儿,就进了院子。转身就把两扇院门“啪”地关上了! 急得谢巧云使劲儿拍门:“婶儿,我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还不成吗?咱这就到公社去!要是管户藉的干部下班了,咱就上他家去找!” 红果儿在门内,拉着侯秋云的衣角往堂屋拽:“奶奶,红果儿做了好吃的。咱们吃肉肉,不理她~。” 侯秋云拉住她手臂,蹲下来,语重心长地道:“红果儿,奶奶知道你心里委屈,奶奶也知道你现在打心眼儿里讨厌她。但你还小,有些事儿现在还不明白。” “你现在是恨她,可她要真饿死在你面前,你会后悔的。红果儿,你不懂没关系,你听奶奶的。奶奶不会害你的。” 说着,她慈和地揉了揉红果儿的头。 那手心里的温暖,就浸润进了她的小脑袋里,也润进了她的小心脏里。 红果儿突然委屈极了,扑到她奶奶怀里大哭特哭起来! 侯秋云也抱紧了她,心疼地用手轻拍她的后背。 她怎能不明白呢?奶奶这是真疼她!她不仅关心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她还在乎她开不开心! 她怕她会一辈子,生活在饿死父母的愧疚里。所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一百多斤红苕拿出来了。 一百多斤呐!那可是一口人四个来月的粮食! 她哭得厉害,没一会儿,就把她奶奶肩膀全弄湿了。 她奶奶耐心地安慰着她,即使门外的谢巧云不安地问“婶儿,要不,咱们先去公社吧?天快黑了。小娃子哭就让她哭,一会儿就好了”,她也没理她。 直到红果儿情绪平复下来,侯秋云替她细心地擦了擦眼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出门跟谢巧云一起走远了。 现下是农闲,农家又不像城镇户口的人那么重视户藉。孩子生下来后,大人们都懒得去办户口。要到孩子读书了,没法儿再拖了,再想到去办。 公社里管户藉和档案工作的老刘,一向过得轻松。 所以,侯秋云找到他家里,说要办户藉时,老刘也没给她什么脸色瞧。相反,作为这次跟随牛书记出差,去解决公社社员温饱问题的李向阳同志的亲娘,老刘对她还相当礼遇。 一听到她要办户藉,赶紧把饭碗放下:“走走走,我现在就去给你办。” 旁边谢巧云看他那么主动热情,心里莫名地,就有些不是滋味。 而侯秋云呢,虽然不想让宝贝孙女难过,但这可不代表她就不会借机收拾谢巧云。 一路上,她把谢巧云如何蠢笨,害得全家的粮食都被征粮工作组拖走的事,还有她栽赃陷害她儿子的事,以及后来不管自己闺女死活,扔她家门口的事全说了。 顺带再把这回卖闺女的事也说了。 种种罪行,听得老刘诧异得不得了。再看谢巧云,只觉得这女人怎么看怎么恶心!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娘,我老刘今天也算长见识了。” 侯秋云立马点头:“就是,戏文里都还会唱一句‘虎毒不食子’。你说这当娘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 老刘看谢巧云脸色尴尬,眼神躲闪,更是忍不住出言讽刺:“当初把自家娃子丢给人家,要人家帮你养。现在看着人家养出感情来了,就威胁人家要把孩子带回家了?” 说着,老刘又冲侯秋云道:“你放心,等会儿我‘啪啪啪’几个公章盖上去,小娃子就在你们家户口上了!她别想再捞半点好处!我看这娃子也是个好样儿的,知道谁真心疼她。” 侯秋云笑着道:“唉哟,老哥,那可真谢谢你了!咱们家红果儿啊,那确实是个好的。她亲娘叫她偷粮食,她愣是不偷!小小年纪,思想觉悟比大人还高。”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谢巧云简直想钻地洞。 但她又不敢插嘴,毕竟那一麻袋红苕还没到手呢。 看着老刘满脸的鄙视,她胸口堵得慌,知道完了,过不了几天,全公社的人都得知道她干了啥。 老刘办户口时,问侯秋云,那小闺女的大名叫什么? 侯秋云没读过书。唯一的一点文化,来自于看草台戏班的表演,以及建国后,城里的电影公司派下来的农村电影队,播放的爱国电影。 可就算她再喜欢看这些,要给疼爱的孙女取大名,她还是觉得自己脑子有点空。 “要不……叫李东方?李红?” 果然是东方红公社的人…… “哦不,叫李白毛更好。《白毛女》那部电影拍得老好了!关键咱们打倒了黄世仁那个死地主老财,白毛女也报了仇,伸了冤!这名字好,足够代表咱们无产阶级!”可看到老刘一脸的不赞成,侯秋云只好又改了口,“李白毛好像是难听了点……白毛女叫喜儿,那……咱闺女就叫李喜儿?” 老刘听不下去了,干脆跟她讲:“要不,先把孩子的小名挂上去吧?先把户口上了。等你们找到文化高的,叫人家帮忙再取个大名。到时候,我这里改一改名字就成了。” 这可是个好办法。 侯秋云果断同意了。 于是李懿君户口上的第一个名字,就叫李红果了。 办完户口,老刘又主动请缨,亲手替她们写了个声明。说清楚两家都同意这次的户口调动。从此以后,李红果跟白家、跟谢巧云都没有关系了。 两个女人听他读完手写的声明,各自点头,表示没有异议。并在上面摁了红指印,这事儿就算完了。 侯秋云办好这事后,就领着谢巧云回家拿粮食了。 红果儿看到奶奶回来,马上去厨房把洋芋腊肉、干烧鳝段全热了一遍。一碗一碗端到侯秋云身边,喂她吃:“奶奶,吃,吃~。” 完全不管谢巧云在外面饿着肚子等。 这时期,乡里乡亲的都穷,也没个专门堆粮食的屋。谁家都是屋里有点空地儿,就往那里一堆。 侯秋云家也是。她儿子屋里放了两口大缸,堆了高梁米和毛谷子。堂屋和她那间屋,就堆了洋芋、红苕等粗粮。 她不愿意给谢巧云看到她那屋的粮食,就从堂屋里拿红苕装袋的。 祖孙俩一个喂,一个吃,可不就正好被谢巧云看到吗? 侯秋云也是在故意恶心那女人,笑眯眯地凑过去,咬了鳝段,边吃边说:“咱们红果儿最可爱了,到家里头一天,就去田里抓黄鳝给奶奶吃。抓了那么多,现在都还没吃完。还天天帮家里烧饭、洗衣服,连奶奶喂牲口的猪草、牛草,一多半都是咱家乖果儿割的。” 说着,故意斜着眼望谢巧云:“把个会捉黄鳝、会干活儿的闺女丢了,就换百来斤红苕回去。有人还真会算账!” 怄得谢巧云好想问一句“这真是她捉的?”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她还会捉黄鳝啊?!还捉了这么多! 她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有点后悔了。肚子也更饿了,胸口也更堵了。关键今天丢脸丢大发了,脸更痛。 接了粮食,就逃跑一样,很快跑得无影无踪。好像那一百多斤粮没啥份量似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粮种也不断从外地不同的省市寄回公社。 这天,又到了第一生产队政治学习的时间。 这时期的政.治学习,是很寓教于乐的。像今天,就是省文化局下属的省电影公司,派来的农村电影队,给大家放电影看。 城市里面现下虽然都通了电,但乡村里却基本都没电,也没专门的大礼堂来放电影。这就得靠这些农村电影队,自己发电,自己找公社干部协商播放地点了。 不过,公社干部大多都不敢拿乔的,毕竟这是政.治任务。协商下来的地点,要不然就在废弃的公社食堂里,要不然就到各生产队碾谷子的院坝里。当然,要是后者,那就只能等到傍晚时分,放露天电影了。 电影队一般是三人编制的,有发电员、放映员和宣传员。这些人大多只是实习生,实习期间不过就16元的月工资。 可对辛苦了一年,到头来只能分到几元、十几元的社员们来说,这些人工资已经高得不得了了。 哪怕他们常常下来放电影,和一些社员已经混熟了,但大家看到他们,还是会称呼一声“干部同志”。 而这时期,社员们接受教育看电影,是有工分拿的。农民们的娱乐不多,又能看故事,又能拿工分,没人不高兴的。 可惜,就是这样,这三人电影队工作都遇到麻烦了。以前一遇到放电影,大家那是呼朋引伴地过来看。可现在呢,来的人起码少了三分之二。 为啥? 都在家里守着存粮呢。那些粮食可是大家的命根子。容不得出半分差池的。 至于工分?家里要分得出来人,自然去拿;分不出来嘛,那说不得就只有蹲守家中了。 放映员小王看着来的人实在少,只好去求公社里的办事员小周,让他多叫几个人过来看电影。可人家小周也没办法呐,事情只要关系到粮食,天皇老子来了也没用。 这不,侯秋云今天就留下来看家了。 她其实特别爱看电影。哪怕这时期的电影制作,受技术限制,实在算不上精良,但人家剧情好啊。这时代,可不乏像《五朵金花》、《革命家庭》、《白毛女》、《英雄小八路》等脍炙人口的好电影。 可她要去了,小红果儿就得留下来看家了。 于是,她装作满不在意,对小红果儿道:“那些电影我都看烦了,看来看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不是大炼.钢铁,就是大修水利。唉哟,看得我累得慌!” 作为活到了八十年代中期的人,李懿君是真觉得这时期,没有后世的电影制作精良。她还真把奶奶的话,当真了。 想着,她去也好,现在天色还早。趁着还没开始放电影,她先去割点牛草。割完了,再去队上看看。 队里那头耕牛,是很有点牛脾气的。 它要饿了,就“哞哞”直叫。要没人去给它喂食,它能一直不歇气地叫。 那声音又浑厚。 闹得那些离牛棚近的住家,不得安宁。 割牛草这种活儿,说轻松也轻松,说累也累。为啥呢?牛是相当能吃草的。一顿能吃老多。割牛草倒是快,但要找到足够多的草来割,就慢了。 不过,这些对于李懿君来说,全不是问题。 她有一整片非洲大草原呐。 又有长颈鹿妈妈这么高的动物t望台,在旁边给她示警。根本不担心会遭到别的动物攻击。 她只花了二十分钟左右,就割好一背篓的枯草了。 把草背到队上牛棚旁,又服侍那位牛祖宗吃完“饭”。看看天色不早了,场院里,电影队三人组已经开始摆放设备了。 她跑去队办公室,打算搬只小板凳过去候着放电影。才跑到门口,冷不丁,听到里面传来焦虑担忧的问话声。 “哥,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是队会计李爱华的声音。 有人气忿地道:“MD,偷粪贼!那个公厕的人粪尿明明是划给咱们队的,那些王八羔子把咱们的粪抢了不说,还打人!真是没天理了!” 李会计听了,气得跟着她哥一起把偷粪贼大骂特骂了一通。 李懿君本来不想偷听人家谈话,正要转身离开,谁想,这个李会计居然把她爹也一起骂上了。 “都怪李向阳!去城里定点公厕拖粪的事儿,一向是他在负责。现在他倒好,为了其它生产队的事儿,跟牛书记到处跑。咱们队自己的事,倒一点儿都不管了!要是他在的话,你能挨这顿打吗?!”李会计气得口不择言。 李懿君莫名奇妙,这人怎么说话的? 李爱国也很不高兴地道:“你怎么说话的?你意思是说,这顿打就该让队长去挨?” 这个副队长一直跟李向阳关系不错。两人在工作上,配合得挺默契的。 李会计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解释道:“我是说,他一直跑那边,跟看厕所的人关系一定不错。肯定不可能像你这样,拖着粪车连跑三趟,每趟都跑空。这人肥要是早拖回来了,你又哪儿会挨打呢?” 李爱国明显是在愁粪肥的事,长吁短叹起来。隔了一会儿,问自己老妹:“要不,你说,我干脆给看厕所的送几斤洋芋算了?” “凭啥啊?那厕所明明就是划给咱们队的!他都害你跑空趟跑了三次了,一次可都是几十里路啊!现在,你还因为这件事被人打了!你要真送东西给他,那就是在助长不正之风!” 李爱华当会计当久了,比谁都斤斤计较,又咽不下这口气。 “那要不然,你说咋办?”李爱国烦躁了起来。 李懿君在门外听了好一阵,终于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在这个化肥稀少的时代,人牲的粪尿就是很重要的肥料来源。国家为了避免农民进城哄抢人肥,就给每个公社、每个生产队划分了定点拖肥的公厕或单位厕所。 连放电影的实习生,都能成为农民眼中的“干部”,这些看厕所的,掌管着庄稼农肥,就更成了农民们眼里的“人物”。 而极少数的“人物”,被捧久了后,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再加上有些生产队的人为了能多拖点粪,经常给这些“人物”送农产品。 这一送就好玩了。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该给A生产队的人肥,B队的人来送了礼,看厕所的人就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知道。B队就顺利把粪拖走了。 害得A队回回跑空趟不说,地里没有肥,来年庄稼长得也糟糕。 现在副队长李爱国遇到的,就是这种事。他脑子没李向阳灵活,但连着三回没拖到肥,也明白是有人在跟他抢了。 于是,他带了干粮,专门在那个定点公厕外面蹲点儿,就想把偷粪贼给揪出来。 他蹲了三天,餐风露宿地遭了不少罪,等终于揪到那几个偷粪贼了,他气得叫嚷要把他们送去公安局。谁知道这几个贼气焰嚣张,为了逃跑,居然反过来把李爱国给揍了! 看厕所的人怕自己收贿的事暴露了,愣是不肯给办案公安提供线索。 李爱国这顿揍,算是白挨了。 他妹看着老哥一只左眼都被揍青了,叹了口气,又埋怨起李向阳来:“队长也不知道啥时候才回来……队里一摊子烂事……” 说着,她又有些想不通了:“你说他出去十来天,应付应付也就算了。现在都走了一个来月了!咱们队不缺粮,寄回来的那些粮种,肯定是优先分配给二队的。他忙活那些事儿,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她哥心里本来就烦,听她鬼扯,更烦了:“瞎说什么呢?怨这怨那的!现在不是该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把这人肥拖回来吗?” 李会计被她哥吼了,也是冒火:“我咋瞎说了?!本来就是!队里的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上面时不时还有政治任务下达下来呢,就好比这次布置下来的全民大作诗,你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你写得出来吗?你替咱们队一百多户人写得出来吗?!” “你……我懒得跟你说!” 这对兄妹彻底吵起来了。 李懿君听得差不多,就悄悄走开了。 她爹是为了保住一队现有的粮食,才跟牛书记一起去买粮种的。要不然,光是一队有粮,别队的队员饿狠了,不来哄抢才奇怪了。 可现在看起来,还是有人想不通。特别是队上的工作出了乱子,副队长又没能力解决问题。时间久了,队员们难保不对她爹生起怨言。 不过,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从李会计的角度看,她说的也没错。粮种都是限购的,她爹再跑多少地方,到最后,能不能跑出来二队的口粮,还不一定呢。 这样一来,公社粮仓里的粮食,一准为了救命,会全发给二队。在李爱华看来,她爹这不就是白忙活吗? 李懿君长叹一声,深觉人心难得。有些事儿,不管你怎么干,最后还是落不到一声“好”。 不过,现在有她在。粪肥的事,那是简单得很。 咱有非洲大草原一片呐! 她也没心思看电影了,在电影开映时,让记工员李兴业记了她接受教育的工分后,坐到了最后一排。等大家都津津有味地看起电影来,她就趁机摸到牛棚旁,顺走了捡牛粪的畚箕和竹夹。 这会儿天色已经开始黑了,随便找片林子钻进去,也没人会发现。 她今天还没给长颈鹿喂水,索性先到波巴布树下,把自己藏的一只瓦罐和一把石刀摸了出来。这瓦罐是她为了喂水方便,直接留在这边的。用枯草一盖,了无痕迹。 石刀,是她砸废了好多块石头,才制出来的。一端特别厚实,另一端边缘锐利,顶端呈钝角状。 她懒得去找水,先把畚箕和竹夹藏进草堆,再用石刀在树干上凿洞。 波巴布树的木质特别软,“腰围”壮硕,正因为里面贮的全是水。稍微凿深点,就有一股水喷了出来。 她赶紧伸出双手,先洗了洗手,再用瓦罐接水。 接了半罐水后,这股水喷得就越来越少了。最后只有一些水沿树干往下流。 不过,半罐水给长颈鹿这种耐旱的动物喂,也足够了。 母鹿已经习惯了她来喂水,现在说什么都不肯冒着危险,去水边喝水了。她俩混熟了,只要她抱着瓦罐爬上树,母鹿直接就着她的手,在瓦罐里喝水。 喝的时候,下巴一动一动地,抵着瓦罐口,让瓦罐也一晃一晃的。 偶尔母鹿抬起头来,那肥嘟嘟的舌头,就在秀气的嘴巴上舔啊舔的。再眨动一下棕色的大眼睛,能把人给萌死! 不过,人家再怎么可爱,也是有尊严的。她要是摸摸它的脖子,它也就让她摸了。 可她要是像摸宠物一样,去摸它脑袋,人家直接就往后倒退。 不给摸的。 这叫人鹿平等。 李懿君从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里,看出来了这句话。 喂完水,她就又溜下树,挤了长颈鹿奶。 她今晚没吃饭,这会儿肚子早就饿了。干脆爬上树,捧起瓦罐,喝起生鹿奶来。 这奶才挤出来,还带着母鹿的体温,喝到嘴里比煮好的奶,口感上要淡一些。 倒不觉得腥。 至于卫生问题,早被她忘到脑后去了。 她正“咕咚咕咚”喝奶,忽然有东西探到她大腿上。 她直觉上,以为是鹿妈妈,低头一望,居然是只小花豹? 这小花豹全身布遍棕黄皮毛,上面一个个黑褐色的斑纹有规律地排列着。毛发幼细,绒绒的,很是可爱。 它的一只前爪踩在她大腿上,另一只,掏向她的瓦罐,显然是闻到了奶香味。 见她看它,它瑟缩了一记,倒退了几步,但又渴望地看着她手里的瓦罐。 咦?这是熟人吧? 就算是超级大猫的幼崽,死亡率也相当高。它们没什么自保力,只能依靠父母。像花豹这种独来独往的动物,幼崽更是由母豹一手养大。 小花豹也比群居的小狮子,更加没有安全感。 可这一只,居然敢跑过来要吃的? 难不成是她上回从鬣狗爪牙下,救下的那只小崽子? 她乐了,冲它招手:“过来过来。” 它退得更多了。 花豹是爬树好手,这只小幼豹不知道是本来就藏身在这棵树上的,还是看到她有吃的,自己跑过来的。 她索性把瓦罐递了过去,任着奶香不断引诱它。 这家伙像是饿了很久了,眼睛死盯着瓦罐,几秒之后,就试探着走了过来。再试探着把一只爪子按上瓦罐。 看她一动不动地,它又把另一只爪子也按上去了。 很快,它的头也埋进罐子里了。 这一埋进去,动静就大了。它急不可耐地舔着鹿奶,结果头埋得太深,一下子呛到了,整只豹差点吓得掉下树去! 她赶紧伸手把它捞住了。一捞到,就不客气地捞到怀里。 小花豹用力挣扎,回头就给了她一爪! 这个忘恩负义的! 幸好李懿君闪得快,没被抓到。她瞅准机会,一下子提拎住它后颈部那块皮。 这下小花豹没辄了,任它怎么挣动,都咬不到,也碰不到她。 看它又怕又委屈,全身抖成了筛子,两只豹眼还湿漉漉的,她乐得哈哈直笑。 这家伙眼睛越来越湿,居然直接哭了,好没豹样。 看得她直摇头:“哭啥啊哭,别哭了。我投降还不成吗?来,奶给你。”把它放了,又把瓦罐放到它面前。 小花豹刚刚受了刺激,这会儿表示,再也不相信她了。爬到一根细树枝上,坚决不再接受诱惑。 李懿君想了想,倚在较粗的树枝上,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果然,过了几分钟,手里的瓦罐就开始轻微晃动了。 她眯起眼睛一看,那小家伙又喝起奶来。时不时,还望她一下。 结果它一望,正好碰到她看它。 小家伙又吓了一跳。 李懿君赶紧把眼睛闭起来了。 花豹妈妈常常会外出打猎。这一外出,基本就是要捕到猎物,才会回来。 看它喝奶喝得那么急,应该已经饿了几天了吧。 小花豹个头不大,喝奶却很厉害。它起码舔了半个多小时。 舔到后来,李懿君的手撑不住了。只好把瓦罐收了回来。 可小花豹还会准她收走食物?居然一路跟了过来,又站在她大腿上,喝起奶来。 自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为了母鹿奶,两者皆可抛? 小花豹是用舔的方式喝奶的,又喝了半个多小时,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脑袋抬起来。 这回,它的眼睛不再野性。看着李懿君把瓦罐收走,它蹲在原地,开始舔起爪子来。 舔一下,再用爪子洗洗脸。 再舔,再洗。 洗完脸,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小家伙慢慢地走过来,像只猫儿似地满足地打起呼噜来。不过,它打呼噜的声音,可比猫大声多了。 像是表达感激一般,它开始用自己的身体和小脑袋,在李懿君身上蹭了起来。 这小豹崽唯一跟猫不像的地方是,它撒娇的时候,尾巴不会竖起来,只是平放在身后,自然卷曲着。 不管怎么说,这“猫”要撒起娇来,可就没别的动物什么事了! 摸着那身柔软得要命的皮毛,李懿君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小豹崽儿前爪搭到她胸口,用头去顶她的下巴。接着,又用脸,去蹭她的脸。 害她差点把持不住,跟它玩起来。 可一想到李会计的埋怨,她又克制地把它从身上摘了下去,从树上,扶着枝干小心地站了起来,望向不远处的动物聚集地。 那里是这片草原上,视线所及之处,唯一的水源。是个很小的湖泊。 说是湖泊,由于旱季天气太热的缘故,水分蒸发了很多,湖泊也比她头一次看到时,变小了许多。 大约也就十来个平方米左右。 湖泊周围,全都是还没干的湖泥,形成的泥沼。想喝水的动物,不得不趟过深深的泥沼,才能喝到珍贵的水。 这下可苦了大象、河马等超大体型动物之外的所有动物。就算是斑马,那泥也能淹到它胸口。 而一陷进去,它们就半天出不来。 狮群就守在那湖泊旁边,悠闲地等着捡漏。 它们自己也都浑身是泥的,但它们不在乎。陷进泥里的动物是没有防御能力的,而狮子却可以直接跳到猎物背上,咬死对方。再集合整个狮群之力,想办法把尸体拖上岸。 那可比平时捕猎,成功率高多了。几乎是百发百中。 于是乎,那片湖泊旁,虽然围绕了数量相当壮观的各类动物,但每只动物的日子都过得相当困苦。 李懿君看着湖泊周围数千,有可能上万的动物,一边替它们心酸,一边想着,那里不知道会有多少粪便啊…… 她要怎么才能捡到那些粪便呢? 李懿君望了望离这个小湖泊最近的那棵波巴布树,心里有点不舍。 这棵树应该已经活了数千年了吧,树围粗得要命。起码得二十来个成年人合抱,才能抱得住。 她这段时间做菜用的油,都是用这些波巴布树的果实榨的。老实讲,这草原上的这种树,她都对它们建立起了一些感情。 但回头望望湖泊旁那些活生生的动物,因为天气太热,又喝不到水,即使是性子柔顺的羚羊,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雄性之间,每每斗殴不止。 光是打架,每天就有不少动物受伤,或是死亡。 雨季依然遥遥无期。看着眼下的情景,她就知道,大部分的动物都熬不过这个漫长的旱期。 她想,她只能牺牲这棵树了………… 第21章 救助动物群 红果儿闪退闪进, 到了波巴布树下。她先找了一圈, 把掉在地上的果实收了起来, 光明正大地拿回家。 她奶奶瞧见她,还问了一句:“电影这么早就放完了?” “放完了。奶奶, 红果儿困,想睡觉了。” “你饭还没吃呢。先把饭吃了再睡。” “不吃了,果儿好困。”她用手背擦眼睛,平时睁得大大的眼睛,这会儿困得都眯起来了。 她奶想了一下,对她道:“那我把饭菜留桌上,你等会儿要是饿了,自己起来热了吃。” 她应了之后,赶紧回她爹屋子里躺下。 自她爹走后, 侯秋云就让她睡这间屋了。这屋里有粮,要是没人睡,半夜里遭了贼都不知道。 而电影是傍晚开始放的,现下天已经黑了。李懿君是怕自己奶奶担心, 所以才回了家一趟。 等听到她奶那间屋关门的声音, 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再悄悄出门探听动静。 果然在窗户底下, 听到她奶奶打呼噜的声音。 这才放心下来,回到她爹屋里, 安安心心地进了空间。 她把瓦罐、畚箕还有竹夹都转移了地方, 再用石刀一下一下地凿击波巴布树的树干。 树干上的创口越来越大, 水也一股一股,争先恐后地往外喷。 到后来,喷出来的水柱,就像后世消防水栓喷的水那么粗。 每棵波巴布树都储有数吨至十数吨的水。它那粗壮得可怕,甚至凿穿之后,可容两辆汽车并排驱过的树干,是完全中空的。曾试图过殖民非洲的白人们,有拿它放水凿门后,里面充作酒吧或住所之用的。 就连非洲土著,也有拿它当作储藏室的。 但它最大的作用,还是产果实,以及蓄水。 此刻被放水的这棵波巴布树,里面蓄的水量,在非洲大草原上虽然不算多,但也能汇成一个小小的池塘了。 这边离那个小湖泊不远,她怕等会儿动物们发现有水,会疯狂起来,看这边树干被她砸得差不多了,就赶紧闪退闪进,回到之前逗幼豹的那棵树上去。 母长颈鹿被她喂惯了水,每天一渴了,就会跑到那棵树旁等着。但它本能地不喜欢肉食动物,即使那只是一只豹崽。 小豹一出现,它就带着自己的鹿宝宝慢慢走远了。 现在,就只有那只小豹孤零零地呆在树上。 小豹一看到她出现,也不怕了,身子突然伏低,猛地扑了过来。 倒把李懿君吓了一跳。 结果这小家伙只是把她当玩伴了,扯着她手臂像模像样地撕扯。再跳到她大腿上,人立起来,举起前爪,往她脸上拍…… 唔,这个举动,要是由人类完成,那就叫“扇耳光”。 她无语地伸出左手,一把按住它脑袋,往后推。 那小短腿还在挥舞着。 可怎么挥,都碰不到她。 她怕它挥嗨了,会自己掉下去。又改成揪住它后颈窝。 这才抽出空,去观察动物群来。 就在刚刚小豹跟她玩闹的空当,已经有动物发现新水源了。几只牛羚一路小跑过来,饮用起地上远比湖泊干净的水来。 而牛羚是群居性食草动物。只要种群有了新动向,别的牛羚也会留意到。 于是很快,那片极小极小的池塘旁,就围了密密麻麻的牛羚了。 牛羚一动,斑马群、跳羚群等等非洲大草原上的常见动物,也移动了。它们都是最容易受影响的种群。 而只有离池塘最近的动物,才能喝到水。 有些动物甚至直接伸头,去接波巴布树干上喷出的水。 望着那喷涌而出的水,所有动物都躁动了。它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喝到足够多的水。否则,等到新水源被食肉动物占领,就又会重复湖泊惨案了。 而依旧驻守在湖泊旁的狮群,则是莫名奇妙地看着动物们离开。 那些动物,对它们来说,就是行走的食物。眼睁睁看着食物们全部离开,狮群不安起来。 最后,一只母狮慢慢跑了过去,想要查看情况。 它远远地就望见了树干上喷出的水,一脸懵逼。想必这只母狮,从来不知道树干里可以冒水。 可惜,眼前的水源被最先发现它的牛羚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喝饱了水的头牛,又领着一队牛羚虎视眈眈地望着它。 为了保卫珍贵水源,头牛显示了大无畏的勇气,也敢用老虎般的恶狠狠的目光来威视母狮了。 它们有长长的尖角,集体出动的话,确实攻击力不容小觑。 母狮见没有便宜可捞,边走边回头。走到一棵树下时,忽然异想天开地,用爪子抓挠起树皮来。 不同于平常磨爪子,这只母狮是很认真地在抓挠树皮。 李懿君看得好笑,心道,它是在找水吗?这也太聪明了。 只可惜,能贮水的,只有波巴布树这种奇葩树类。母狮抓了半天,把树皮都抓烂了,还是半点水都出不来。 即使守着一个湖泊,要越过泥沼喝水,狮子也还是不容易的。母狮失望垂下头,回去了自己的领地。 觉得自己做了大好事的李懿君,心情好得不得了。把小豹子揪到怀里,当猫儿一样大撸特撸。可新水源那边,为了争抢喝水权,已经开始了新的躁动。 一直喝不到水的一些牛羚,急怒攻心地叫嚣起来,威胁性地用尖角去顶前面的动物。 有些动物被顶一下,就赶紧跑开了。而有些则不甘心地回过头来,和挑衅者对打了起来。 打斗场水花飞贱,尘土飞扬。一些牛羚角断身残。 这一幕幕,看得李懿君心里瓦凉瓦凉的。 没水的时候,它们会斗殴;有水了,它们还斗殴。 这不还是会有动物死吗? 她失落不已,抱紧了怀里的小豹崽。小豹崽伸爪去抓她的衣领,把衣领抓到嘴里咬啊咬。这家伙天真无邪,对于近在眼前的骚动,毫不在意。 看它那么可爱,她心情又好转了些。算了,至少它们喝到水了。 没死的那些,应该也能再撑一段时间了。 这边动物的打斗,引起了狮群的注意。除了没有攻击力的小狮子,成年狮全体出动,慢慢踱了过去,又等着接收战利品了。 而小狮子们,看到“大人”不在,也乖乖地埋低脑袋,一声不吭地藏身在草丛中。 看着湖泊周围已经寥寥无几的动物,李懿君赶紧拿起畚箕和竹夹,再提拎起小豹崽,望着它可爱的大眼睛:“小家伙,眼睛放亮点儿。就靠你给我放风了。” 大胆地跑到湖泊旁,就开始捡起动物粪便来。 小豹崽几乎不会跑到这么开阔的地方玩耍,除非是它妈妈在的时候。于是,一开始,它被李懿君提拎过来时,有点怕兮兮地,总往她脚边蹲。 蹲久了,发现没啥危险,就调皮起来了。 一会儿去扑她的脚,一会儿又去扑鸟儿。 本来她是想让它给自己放风,留意着有没有危险。到后来,却反而要分心出去,怕这小不点儿,会被鬣狗之类的动物叼跑。 也幸好,她在这个空间里待久了,一举一动,警惕性都相当高。这里到处又都是草丛,稍微有点响动,她都能听到。 看它扑了半天鸟,她都有点想把它扔回树上去了。 但到底多个动物帮她盯着,心里还是要安定些。也就没管它。 小豹崽像是把她当妈了,发现自己跑远了,就赶紧又跑回来。总归是围着她在转的。 湖泊边不愧是之前的动物聚居地,粪便多得惊人。粪便的型号也完全不同。有一大堆的,有一小块儿的,有一节节的。更多的,是已经晒成粪饼的。 她装完一畚箕,就逮了豹崽儿一块闪退回牛棚边,然后把粪便全扔里面,伪装成是那头耕牛拉的屎。 那头牛很有点牛脾气,不满地“哞哞”叫了两声。 她怕这牛祖宗一直叫,赶紧又弄了些草料喂它。 吃人嘴软,这牛打了个响鼻,深深地表达了不满之后,就自顾自吃了起来。 小豹崽见到体型大的动物就怕,吓得直往她衣服里面钻。她赶紧又提起畚箕回到核桃里。 这样一趟一趟地往牛棚和核桃里两边跑,粪便来得容易,很快就堆得牛棚里到处都是。 这下,牛祖宗冒火了,“哞哞”地示威抗议起来。给它草,它也不吃。 李懿君被它闹得没办法,怕周围的住家被闹醒,干脆把刚刚小豹喝剩的长颈鹿奶倒到牛槽里。 这招还真管用。 之前还不接受贿赂的耕牛,低头尝了一口,就不闹了。认认真真喝起奶来。 看它喝得开心,李懿君倚着墙直乐:“知道是好东西了吧?乖,让姐再倒点粪进去。到了明天,这些全是你的功劳!” 她就又钻进了核桃空间里,忙活起来。 那小豹子确实管用,它的听觉和视觉比她好多了。一察觉到有危险,就直接爬树一样,从她脚上一直爬到她身上,寻求保护――哪怕只是前方数米开外,有只小跳羚走过。 看它胆子跟老鼠似的,李懿君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也多亏它胆小了。有只母狮离她们还有十几米远时,小豹就“爬树”了。还有一群鬣狗,小心翼翼地想摸到她身后,却被小豹提前发现! 小豹又“爬树”了…… 这捡粪的过程,算是有惊无险。 李懿君不止把牛棚堆满了粪,还把猪圈也堆满了。那三只猪仔,就跟睡在粪坑里一样。 不过猪仔不太讲究,照睡不误。 她又回核桃里面,把那只小幼豹抱回之前那棵树上,再找到一直“合作”的那只母长颈鹿,想办法挤了些奶,拿去慰劳了小幼豹一番。 这才回家,把身体擦洗一遍,衣服全洗了,晾在院子里。 没办法,干了这种活儿,她觉得自己全身都臭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暂时性解决了动物们的喝水问题,又解决了全生产队的肥料问题,她心里又满足得很。 收拾完毕,就回她爹屋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早上,侯秋云起床,发现自己留在堂屋桌子上的饭菜,完全没动过。 她有些担心,进去儿子屋里,看到红果儿睡得正香,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没有发烫。 心里稍稍安心。 不过,她家乖孙女也不知怎么了,这段时间吃得越来越少。饭就吃一小坨,菜也挟两口就不吃了。 这孩子当初求自己留下她时,说什么“奶奶,奶奶,你就留下我吧,我人小,吃得比鸡少”。 现在,还真跟吃鸡食差不多! 不行,这孩子该不会是有心给家里省粮食吧?“红果儿,红果儿?”侯秋云喊了几声。 “该起床了。奶奶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红果儿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又睡死了。 “红果儿?”她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儿,“快别睡了,该吃早饭了。” 女娃子又“唔”了一声,没动静了。 看她睡那么死,侯秋云也就没坚持。心里却想着,不行,今天一定要逼着她多吃点饭。 想着,自己也没做早饭吃,赶紧赶去队上,打算把牲口喂完了,就回家做顿好的,给乖孙女吃。 结果走到牛棚边一看,那牛简直就像站在粪堆里的。 侯秋云惊呆了。 她明明每天都会打扫猪圈牛棚的啊。这些牲口的粪便,沤肥后都是很好的农家肥,她都会把它们好好拾掇起来,送到生产队专门沤肥的粪坑里堆着。 这么多粪便,到底是哪儿钻出来的? 这牛一晚上能拉这么多? 那不得是神牛吗? 她呆了好一阵儿,然后跑队办公室去,冲里面嚷道:“牛棚……牛棚里好多牛屎啊!” 李会计莫名奇妙:“牛棚里当然有牛屎啊,打扫干净不就完了?用得着这么惊慌失措的吗?” 侯秋云气得叉腰:“我说的可不是一坨两坨!那牛屎把牛蹄都陷进去了!你要见了,你也一准儿吓一跳!” 到底是队长的亲娘,李会计也没好意思呛声回去,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往外走:“有那么夸张吗?” 倒是副队长李爱国,还有记工员李兴业,互相对望一眼,齐齐大步往牛棚走去。 唉哟,那牛屎可不就堆满地了吗!就像侯秋云说的那样,牛蹄子都陷得老深了。 三名队干一见之下,大喜过望。 李爱国喜不自禁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牛粪?这下,咱们队不愁农肥了。” 李爱华也不去挤兑谁了,喜滋滋地道:“太好了,”转头对她哥说,“这下,哥你就不用进城拖肥了。咱们也不用给那个看厕所的送礼了。” 李兴业也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得给这牛记个大功啊。” 他们正高兴,侯秋云的声音又从隔得不远的猪圈外响起:“你们快来看,这里也有好多屎。” 大家一围过去。 还真是……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队干们,这下也看得面面相觑了。 一头牛,能够拉那么多牛屎,已经够叫人惊讶了。这三只小猪仔,居然“战斗力”也不弱。 这下,几个人的疑心都生了出来。 “咱们队里的牛,还有猪,有这么能拉吗?”李爱国先提出了疑问。 “不能啊……哥,你说,会不会是打了你的那伙偷粪贼,良心发现,把偷走的粪便,给咱们还回来了?”李爱华异想天开地道。 侯秋云逮着机会,就踩了她一句:“你看那像是人拉的屎吗?有些是干透了的,里面还夹了那么多没消化的草根。” 李会计被怼得没话说,不高兴地扁了扁嘴。 李爱国说道:“我也觉得不是。那伙偷粪贼怎么知道咱们生产队在哪个地儿的?而且,这么多粪便,他们起码得拉粪车来才行。怎么可能不惊动人呢?”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在推测这些粪肥的来源。 可不管他们怎么猜,就是猜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有人提议:“干脆让人在这里守几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爱国不同意:“听说过有人蹲点儿揪贼的,就没听过有人蹲点儿揪好人。别的不说,粪肥哪个生产队不需要啊?把这些粪便堆到这儿来的人,肯定是个心肠好的。” “诶,那不是更应该蹲点儿吗?看到底是谁那么好心啊。到时候,大家伙一起感谢感谢他们。”李会计说道。 那么多粪,他们都直觉认为,应该是“一伙人”干的。根本没人能想到小红果儿那样七岁的女娃身上去。 而做好事不留名的小红果儿,这会儿依然睡得香甜。劳累了一晚上,她全身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丝毫不知道牛棚那边,大家都在称颂无名英雄的事。 核桃空间里,一只母花豹拖着一只死去的小牛羚,爬上一棵远离水源的树上,把猎物藏好。 接着,它跳下树,踱步到之前藏它孩子的地方去,轻轻呼唤起小花豹来。 那只之前黏糊李懿君的小花豹,开心地回应妈妈,也从胸腔里发出低闷的叫声来。并从树上半爬半跳地蹦下来,冲过去用小脑袋顶它妈的下巴。 母花豹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它缓慢地眨动眼睛,却在下一秒,从自己幼崽身上闻到浓烈的,别的生物的味道。 它表情立马变得凝重,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幼崽一样,把它从头到尾嗅了个遍。直到嗅到小花豹屁股那里,它才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这才确认了小花豹的身份。 但即使如此,母花豹也非常不安。它赶紧叼住了孩子的后颈窝,然后把它叼往藏小牛羚尸体的那棵树上。 等到了树上,又用自己的脖子去蹭小花豹,还替它不断舔毛。直到幼崽身上再次布满自己的味道,它才安心下来。 *** 李懿君又是睡到正中午,才起床。 她奶奶早担心得进来看过她几回了。 看到她起床了,拉住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回,才问她:“孩子,你是不是身体不爽利啊?” 小红果儿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她:“没啊,红果儿好着呢。” 见她奶奶一脸不相信,她赶紧转了个圈圈,又蹦哒了几下:“奶奶,你看,我真的好着呢。” 她奶奶还是满脸担忧,对她道:“去洗个手吃饭。” 她甜甜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她爹都走了这么久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她也该进城去买点好吃的,给她爹备下了。 嗯,想想就觉得好开心呐~! 第22章 捡到她爹了! 第二天一早, 李懿君做了个油炒咸菜, 摊了张葱花大饼。再去山上摘了两张还没枯萎的芭蕉叶,拿回来包了两块腊肉,裹了一瓶油。 她今天起得早, 做完这些, 她奶奶还没起床。 趁这机会,她把东西放进背篓,背在身上就赶紧偷偷溜出了门。 想起昨天中午和晚上,她奶奶硬逼着她撑下了三大碗饭,她就心头发寒。 原本为了给家里省粮,她这段时间都是以喝长颈鹿奶为主的。奶制品喝起来虽然都是水, 膻味也重, 但饱腹感特别强,再少量地吃点饭菜, 她觉着自己这段时间皮肤都水灵了。 可她奶奶不知道她喝奶了啊。 她走路,她奶奶就摇头, 说什么“你看你,每天吃那么少, 走个路都走不稳了”。 啊?她觉得她走得挺稳啊…… 她弯下腰, 她奶奶还以为她是要晕倒,赶紧过来扶她……可她明明只是伸手去拿竹篮…… 她脸色红润, 她奶担心地望她, 嘀咕着“这怕是阴虚火旺, 潮热了吧?” 她…… 于是, 只好在她奶关怀的目光下,每顿饭硬撑了三大碗。这下好了,当天晚上,她撑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奶更担心她了:“我就说你身体虚,你还不信!看吧,现在连睡觉都睡不着了吧?” 又说她:“你每天吃那么少,身体能好才怪!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没那个条件,总是吃不饱。有一回,我们那儿的地主老财办喜事,我爹带我去吃席,我一个人吃了一盆子的白面馒头嘞!吃得主人家的脸色都发青了!” 听到这句话,她算明白了,她死撑硬吃塞下去的三碗饭,在她奶看来,只能算刚刚及格。一顿起码得塞一盆子,那才叫吃饱。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连及格线都办不到,还是先溜为敬了。 她今天是要溜去县城里的。 家里的腊肉和食用油有多的,她自然想用这两样东西去换取别的物资。 县城这边离家远,她从早上天光刚好够看清路开始走,一直走到日头老高了,才进了县城。 县城里面看上去比乡下好多了,主干道都已经修成了柏油马路。马路旁虽然平房众多,但也大多是砖瓦房。 不少单位还建有两三层高的楼房。 一路走过,到处都粉刷有“主席万岁”、“破传统旧习,树文明新风”等标语。 李懿君走路的时候,一直都在四处张望,留心着周围的行人。走了好一阵,难得看到位戴了块老式梅花手表,且面色从容,似乎并不着急要办什么事的男人。 “叔叔,你好厉害,你有手表诶~。叔叔,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李懿君装出一脸崇拜的表情,凑过去问时间。 那男人穿了这个时代最流行的中山装,衣服虽然有些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打补丁。鼻子上架了副玻璃眼镜,看上去三十来岁,一副文绉绉的知识分子气息。 这时期,有能力买手表的人还很少。听着小女孩艳羡不已的话,男人忍不住微微露出了自得的笑容。 一看,又是个白白净净,长得漂亮可爱的小丫头,他看了眼手表,和煦答道:“还差两分钟,十点了。不过,小丫头,你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这孩子年纪那么小,也不知道认数认得全不? 李懿君甜甜一笑:“知道。你说的是,九点五十八分。” “哟,小姑娘挺聪明的嘛。”男人顿时刮目相看。 她眨巴眨巴眼睛:“我这么聪明,叔叔有没有奖励呢?” 男人一怔,顿时笑不可支:“哪儿来的鬼灵精,居然还知道讨赏。怎么办?叔叔身上可没有糖。要不,给你一分钱?” 李懿君扁了扁小嘴,不开心地道:“不是吃的……我不要……” 哟,还嫌弃起来了!大约是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小孩,男人一边逗她,一边假装认真问道:“那怎么办?叔叔衣兜里就只有小钱钱。不过,你可以拿小钱钱去买吃的嘛。” 李懿君按住自己的小肚皮:“叔叔,你看,我背了这么重的背篓,走了好远好远,才从家里走到这里。现在肚子好饿好饿。”说着,她露出一副马上快哭出来的样子,可怜巴巴地道,“叔叔,你家远不远啊?带我去吃点东西成不?我好可怜的……” 她其实根本不是冲着吃的去的,而是,这年头能戴得起表的人,肯定能买得起她的腊肉和油。 但这时候自由买卖是被禁止的,所有一切都得统购统销。私人敢卖东西,那就是投机倒把。 她不敢随便相信人,这才出言试探,看这男人是不是个心善的。 说起来,她还真想对了。这男人叫陆有明,是XX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在县交通局工作。才刚分过来的时候,由于文化程度高,第一月工资就已经达到56元了。 现在,已经是科级干部了。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看她长得水灵,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净净的,却明显不合身,到处都打满了补丁。“你是从哪儿来的?干嘛走这么远,跑这里来?” 李懿君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实话,于是认真作答:“我从山上来的,我奶奶生病了。隔壁奶奶说,县城里有好药,能治我奶奶的病。我就来了。” “你是来抓药?你有钱吗?” “没有。抓药要钱吗?”她继续认真问道,又补了句,“没事儿,我可能干了。我能做饭、洗衣服,还会打扫屋子。我帮他们干活儿,他们一定肯把药给我的。” 听着孩子这么单纯天真的话,陆有明有点心酸,没忍心说破实情,对她道:“叔叔家里有吃的,你先跟叔叔回家吃点东西,再去抓药吧?” “耶~!”李懿君手舞足蹈起来。 结果,他就把她领到了交通局的家属院…… 这家属院就在交通局后头,他们得从挂了XX市交通局招牌的大门进去,穿过办公区,才能顺利进入家属院。 李懿君本来是想来卖东西的,结果给这位好心的叔叔,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幸好这男人好像有点身份,好些人看到他,都要打声招呼“陆科”。倒还没人疑心她,过来检查她背篓里的东西。 李懿君这才安心些。 这时期单位分的房都不大。陆有明的家,也就只有一室一厅。里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这个陆科长的老婆,恐怕也是有工作的人。至于他的小孩,是可以送到县城机.关托儿所的。 陆有明从锅里拿出两只已经冷了的白面馒头,歉意地望着她:“叔叔还有事儿要办,来,你将就吃一下吧。” 说着,牵着她往外走,看样子是要锁门外出了。 她赶紧一把拖住他,对他道:“叔叔,我这里有好东西,我奶奶让我拿这些东西去换药。可我人小,我怕那些大人骗我。上回,二狗子拿东西进城换,就被坑了!” 她说:“叔叔,你心好,你一定不会坑我的。”说着,赶紧把背篓放地上,把里面被芭蕉叶裹着的油瓶和腊肉拿了出来,“叔叔,你要了它们吧,好不好?你要了它们吧。” 她的两只小爪,抱着他的右手摇啊摇,一脸的期待。 陆有明在看到这些东西后,眼神也亮了亮。虽然他现在工资等级已经不低了,但每个月的肉票、油票都只有半斤。 特别是最近两个月,不知道为什么,供应突然紧张了许多。上面只给城镇户口每人每月发二两肉票和油票了。大米之类的,倒还是正常供应。 现在看到这些大肉大油的,他喉咙本能地就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忘问上一句:“小姑娘,这么贵的东西,你家大人怎么会让你一个小孩子,背到县城来的?” 李懿君鼻子抽了抽,眼泪珠子就掉出来了:“我奶奶病了……我爹出远门儿了……我娘不要我了……呜呜呜……” 哭得陆有明手忙脚乱,大致听明白,是一出家庭惨剧。怕孩子伤心,也没好继续往下问,就赶紧安慰了她几句。 看她抽着鼻子,收了哭声,又问她:“那你这油和肉,是想跟叔叔换钱吧?你想怎么卖啊?” 她小时候常替家里去公社供销社跑腿,买东买西的。知道这时期棉籽油一斤6毛8,菜籽油7毛8。猪肉呢,不带骨的8毛5,带骨的要7毛7。猪蹄最是便宜,只要4毛。 她问:“我不知道……叔叔说呢?” 陆有明文化素质高,每个月工资也高,再加上听到小姑娘的奶奶生病了,自然不会占她便宜。 他看了看腊肉,肉质细腻,品相看起来就不错,应该是今年新做的。又闻了闻,闻起来像是下了不少大料腌制的。他满意地微微点头,掂了掂份量,足有两斤重。 又望了望那瓶油,那玻璃瓶跟常见的500ml啤酒瓶的高矮胖瘦差不多,应该有一斤。再看这油,跟他家常吃的浑浊发黑的菜籽油完全不一样,非常清透。 打开瓶塞一闻,哟,这香味比菜籽油还香啊! 陆有明知道自己这回是捡到宝了,心里高兴不已,表面上却淡淡地对孩子说:“这样吧,这油,叔叔给你1块5,肉呢,给你3块。总共给你4块5,怎么样?” 李懿君一听,这价格比统销价贵,但肯定比黑市便宜。黑市好多东西,价格都是翻了几倍的。不过,高收益高风险,那种地方也很容易被抓。 她想了想,甜甜一笑:“叔叔说多少,就多少。叔叔一定不会骗我的。” 那笑容,反而让陆有明过意不去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要是你奶奶药费不够,你中午12点过后,到这里来找叔叔。叔叔再给你补些钱。” 这下,连李懿君都不由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还真是个好人。 原本,她卖油卖肉,就是想赚了钱去书店,看有没有红语录之类的东西买。 她正要跟他道别,眼角余光却扫到书柜里的一抹红色。 李懿君怔了一下,望了过去,里面果然躺了几册红宝书!“红……红……红太阳!” 陆有明也愣了,红太阳?什么红太阳? 小女孩满脸兴奋,拉住他的手,指着书柜直嚷嚷:“叔叔,你家有好多红太阳啊!”一脸“你真厉害”的表情。 陆有明不知道她在讲什么,但看她表情,也不禁有几分自得。顺着她的手望过去,赫然是几册《主席语录》。 这可不是值得自豪的事吗? 要知道,《语录》最初的发行量不大。一经发行,就被人们疯抢一空。也就是他们这样的机关事业单位,才能有幸领到《语录》分发下去。 而整个交通局的《语录》,都是他们宣传教育科发的。他这里,自然有多的。 他笑问:“你一个小姑娘,也知道这个?” 李懿君激动地点头:“嗯呐~,我爹说,主席爷爷就是红太阳!我们每一个人,都要跟着红太阳走~!” 简简单单两句话,说得陆有明又是高兴,又是感动,深觉祖国的未来,有了希望。他赞了句:“你爹真会教,我的那个小子,整天就只懂调皮捣蛋。不像你,还知道跟着主席走。” 李懿君得瑟道:“我爹可厉害,可能干了。他最喜欢到处抄主席爷爷说过的话,然后念给大家伙儿听。”说着,两条眉毛就拧到一块儿去了,恋恋不舍地望着红宝书,“可是我爹没有这本书……李书记有,我爹没有……” 她胡诌的本事,传承自侯秋云,现在说什么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看着小女孩目光像是黏在红宝书上,陆有明难得起了送书的心思。他从书柜里取了一本,弯腰递给她:“没关系,你爹从今天开始,就有‘红太阳’了。” 李懿君欣喜若狂,摸着书爱不释书,朝好心叔叔弯腰鞠了几次躬:“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哦,不要误会,虽然她现在做的事,有表演的成分。但她心里,是真的在高兴。 她爹在特殊时期,是挨了批.斗的。重活一次,她一定要帮着她爹好好谋划,千万别再遭人算计了! 而最好的防范方法,当然就是主席爷爷的话了! 语录是66年8月才开始普及发行的。要是她爹从现在开始,就句句不离主席爷爷的话,到时候谁敢说他革命觉悟不高? 红果儿满心得意,又要道别,结果,陆有明看这孩子实在乖巧,招呼了她一句:“你等等。” 她懵懵地望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来。打开铁盒,里面放了一包饼干。 这时期的糖果糕点都是不带包装的。卖的时候,售货员拿纸一裹,就算包装了。可这包饼干却是自带包装的。 它是用印着“青食牛奶饼干”字样的牛皮纸包裹着的。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最高档的饼干之一了。是国家为了改善自然灾害时期婴幼儿体质状况,而研制的饼干。 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有了。 也是,本省虽然旱灾现得晚,但其它省市却是年初时就陷入困境了的。 看着这熟悉的包装,闻着这熟悉的味道,红果儿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仿佛又看到她爹捧着这饼干,笑眯眯地告诉她:“红果儿,你看爹给你搞到什么好东西了?快来尝尝,看好不好吃。” 红果儿眼睛一酸,抬头问陆有明:“叔叔,这包饼干你能不能卖给我啊?成不?我拿回去给我爹吃,给我奶吃。这种好东西,他们肯定没吃过。” 小脸儿上满是期待。 陆有明是知道黑市价格的,原本就觉着自己占了这孩子便宜,想说拿几块饼干给她尝尝鲜。却没料到这孩子是个这么懂事的娃儿。 心一下子就柔软起来,直接把那包饼干塞到那双小手里:“都给你。叔叔都给你。” 红果儿一下子就笑起来了:“谢谢叔叔,你人好好哦~!” 她爹给她搞来过这种饼干,她也要给她爹搞点儿来尝! 嘿嘿,这才像话嘛! *** 侯秋云原本打算,早饭再逼着孩子多吃一点的。 可她醒过来后,小丫头早就不见了,独独堂屋饭桌上放了碟油炒咸菜和一张葱花大饼。 这是吃了?还是没吃? 她心里疑惑,但找不到人,还是只能把早饭吃了,琢磨着中午和晚上,再慢慢来逼她。 可这丫头消失了一整天。 照理,乡下的男娃娃也都是漫山遍野在跑,大人白天揪不到人是很正常的事。可他们至少到了饭点儿,知道回家吃饭啊。 这丫头连饭点儿都不回来…… 侯秋云等啊等,一直等到半下午,终于听到院门响了。 有人推门而进。 她出屋一看,回来的不止有她的乖孙女,还有她儿子和牛书记! 红果儿一看到她,就喜滋滋地大嚷:“奶奶,爹回来了!爹他回来了!” 侯秋云先是一愣,接着喜不自禁地嘴往上扬,眼眶里却包起了眼泪花儿:“奶奶看到了。看到了。” 她紧走几步过去,把自己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一遭。忍不住“啧啧”有声:“你看你,难得出一趟远门儿,咋把自己整得浑身灰扑扑的?” 明明是埋怨的话,语气里却满满的都是对儿子的疼惜。 李向阳出门已久,此刻看到亲娘,一米八的壮汉,眼眶里同样也是湿润不已,顺着他娘的话道:“儿子这不是……没你能干吗?” 一句话就把亲娘逗乐了。 侯秋云又赶紧招呼牛书记:“牛书记也来了,真是贵客啊,快进屋坐。你们慢慢聊,我去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老嫂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随便做点儿啥,能填饱肚子就成。”牛书记笑道。 他一向自谓是廉洁奉公之人,平时,为社员们办事,连人家递过来的一支烟都不肯接。总说什么,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可现在,他实在是没那个客气的资本了。 肚子里实在是饿啊! 他和李向阳都已经饿了将近三天了。幸亏路上遇到红果儿,还得了个肉包子和半包饼干吃。要不然,又要赶路,又没得吃,只怕真得饿晕在路边。 事实上,李懿君也没想到,她难得去一趟县城,结果回来的路上,居然会捡到她爹跟牛书记两个人。 她从陆有明那儿得了4块5毛钱后,头一个就想到,要给她奶奶买肉包子吃。那种酱肉馅儿的,有着浓浓酱香,咬上一口,肉汁就会漫溢出来,溢到味蕾上,再浸润到味蕾深处。 做得好的酱肉包,简直是人间美味! 她觉得,她奶奶一定会喜欢这个的。于是问了路人,哪里的酱肉包好吃,三转四绕,才在一家国营饭店里买了三只肉包。 可惜她没有粮票,只能买高价包子,三个肉包就花了她六毛钱。花得她实在心痛。 自己吃了一个当午饭。剩下两个,自然是留给她奶了。 可回家的路上,她居然捡到她爹了! 当时,她远远地,看到有两个路人在她前面走。可那两个人走得特别特别慢。她原本落后他们很远的,走着走着,就走到他们前面去了。 她觉得好奇,回头望了一眼。 居然是她爹和牛书记! 就他俩那么慢的速度,牛书记还都坚持不下去了,拉了拉她爹:“咱们……歇会儿再走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李懿君看得一脸懵逼,忍不住唤了李向阳一声:“爹?” 她当时其实更想问一句,你们怎么了? 两个人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面厚厚一层灰,都看不出来颜色了。人瘦得都有些脱形了,精神头看上去也特别差。 她爹诶!简直没把她心疼死。 一问,两个人都几天没吃饭了。她赶紧把背篓子里面,已经凉了的肉包拿出来,一人发了一个。 那么大的肉包子,两个男人都是两三口就解决完了。 她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塞进去的。 第23章 老爹升官儿啦! 李向阳和牛书记出去买粮种的这一个多, 将近两个月时间,真是受了不少罪。 他们虽然带了不少钱出去, 但那些都是买粮种的钱。牛书记家里存的老本, 又全捐出去了,手里就只有当月发的那点工资。 而李向阳呢,也把自己今年才从队上分的那十几元钱全带上了。 出门在外的, 那些钱哪儿够呢?不说住宿费, 就是车费都不够。 两个人都不敢碰买粮种的钱, 他们多花一点, 那社员们就得少吃不少。 于是,只要是路途不是特别远的地方, 他们就直接走路去。实在太远的,才搭车。晚上呢, 就直接在车站长椅上哆哆嗦嗦地,和衣而睡。 两个大男人弄得像叫花子一样。 去买粮种的时候,没哪家粮食公司的工作人员相信他们是公社干部的。一定要到牛书记把公社介绍信拿出来, 人家才信。 幸好侯秋云当初舍不得儿子吃苦,给李向阳准备了不少精细粮摊的煎饼, 家里的香肠也偷偷给他打包进去了。要不然,冲他跟牛书记的那股子节俭劲儿,这两人恐怕还得饿得更惨。 吃完了一个肉包子后, 两个男人都一脸期待地望着红果儿。 红果儿赶紧又把那包饼干拿出来了。 饼干是精细粮做的, 有票的话, 也要好几角钱。里面的糖, 用的是葡萄糖,吃起来甜滋滋的,但又不会像蔗糖或糖精那样甜得腻人。再加上里面货真价实的奶粉成分,不管是闻着,还是吃着,都极为香甜。 两个大男人又是几口就吞得差不多了! 接着,再同时期待地望着红果儿。 “……” 她有什么办法?她也只有这么多。 只好摊了摊手,出口安慰道:“这儿离家里也没多远了。奶奶看到爹回来了,看到牛书记来了,一定会给你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这句话,当下就把两个男人的眼睛给点亮了。 看,他们的眼睛多诚实。 可她爹都饿成这德性了,却依然不愿意让她担心。无论她问她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他咋瘦成这样了? 李向阳回答的都是,好!好得很!看遍了祖国大江南北,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唉哟,原来祖国山河如此多娇!至于瘦?跑的地方多了,能不瘦吗?但他也锻炼了啊,现在他浑身上下都是精瘦肉! 李懿君呵呵哒,这话听着就不像她爹能说得出来的。八成是路上遭罪遭大了,跟牛书记两个互相阿Q式安慰,吹成这样的。 脸颊都凹下去了,当她瞎吗? 有了肉包子和饼干垫底,两个人的精神头总算是好些了。 李向阳也终于记起来上衣口袋里的小玩意儿了。他脸有愧色,很尴尬地把一小包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李懿君:“果儿啊,爹给你买的蜜枣,你尝尝?” 出门在外,别的东西他实在买不起。听牛书记说,这玩意儿味道不错,他就狠了狠心,买了四颗,给老娘和红果儿一人两颗。 就是在最饿的时候,他都没舍得吃了它。 可刚刚,他实在太饿了,一口气把他闺女的肉包子和饼干全吃光了!他都还来不及醒神,包子就没了…… 饼干也是,在眼前一晃,又没了…… 他这是咋了? 真是够丢脸的! 一路上,他都在想,小红果儿看到这蜜枣会不会特别高兴?结果,两父女见面,他先把闺女的包子和饼干给啃了…… 可他觉得愧疚,小红果儿不觉得啊。 她打开纸包一看,里面装着两颗黑红黑红的,已经板结得硬硬的伊拉克蜜枣。这种蜜枣是国家用外汇进口的,价格不算便宜,要3毛多一斤。而且它甜度高,几颗枣子就能吃饱肚子。在这个年代,实在称得上是最好的零嘴儿。 她看了看老爹下陷的双颊,感动得不行。作出一副小孩子的模样,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再装作一脸惊喜,珍而重之地把枣子重新包好,放进口袋:“谢谢爹!我爹最好了!” 看到她那开心的小模样,李向阳心里的愧疚才淡了下来,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喜欢就好。” 一行三人,走到他家院门时,李向阳生怕亲娘担心,停下来把自己收拾了下。抖擞了精神,这才进门。 这就有了刚刚的那一幕。 还真就因为他好好拾掇了自己一下,侯秋云似乎没发现儿子在外面遭了大罪。 堂屋里的饭桌上,已经摆了两只倒了热水的陶碗。估计是红果儿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倒的。 他俩走了老半天,早就渴了。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哪儿有什么热水喝啊?一碗白开水下肚,只觉得里面五脏六腑全熨帖了。 而此时,红果儿已经开始做腊肉焖饭了。 她把大米洗好,放油放盐拌匀。再把腊肉切片,胡萝卜洗净后去皮切粒。蒜苗洗净后,切成一段一段的。 接下来,在已经烧热的陶罐里倒油,煎腊肉。把肉煎到微黄,再将胡萝卜粒和蒜苗段放进去一起炒。 爆香后起“锅”。 接着,再放油,把腌制好的生米倒进去翻炒。一直要炒到半透明为止。这时候,就可以加水进去焖了。 在这个过程中,要相当注意火候,并不时翻转一下。要不然,饭粒很容易就会沾在罐壁上。 等饭焖熟,再把之前炒好的腊肉、胡萝卜、蒜苗放进去,加盐加酱油,翻炒一阵,这道腊肉焖饭就算完工了。 她特意做这个,就是因为它油分重,想给他们补一补油水。 侯秋云也想到了这点,去隔壁金银花家里借了四个鸡蛋,全部放大油煎成了蛋饼,给他们端上了桌。 李向阳和牛书记早就闻到了肉味儿油香,肚子里没货,两人这会儿已经清口水直流了。 东西一端上来,好家伙,饭里居然焖了那么多腊肉!一人还能分到两个煎蛋! 在这年月,那可是去国营饭店吃饭的水准了。 牛书记感动抬头:“老嫂子,这么隆重?” “那必须的。生死事大,你们可是为了救命去的。怎么也得给你们端点儿像样的东西上来!”侯秋云说得豪迈,其实心里是在心疼儿子。 李向阳也问道:“娘,家里哪儿来的肉啊?” 红果儿不敢说话,怕到时候口径不一致,赶紧一脸懵懂地望向她奶奶。 侯秋云再一次发挥胡诌本领:“傻儿子,你都出去那么久了,娘琢磨着,你怎么也该回来了,提前跟金大嫂借的。想着等你回来,给你做点好的,补补身体。” 李向阳还有点懵,望了望鸡蛋,干嘛不一起借呢? 侯秋云补刀:“看到牛书记也来了,当然得再借点东西。要不,咋够吃呢?” 说着,她又凑到儿子身前:“来,给娘看看,你咋瘦了这么多啊?在外头,是不是吃苦了?” “没!哪儿能呢?”这回,轮到她儿子胡诌了,“儿子一路上,去的地方老多了。这次还去了北方呢。”说着,大手一挥,开始跟他娘描述祖国山河壮丽景致,“娘,你不知道,我们回来的时候,那边都开始下雪了。就像主席同志说的那样,北国风光,那是千里冰封,万里都在飘雪啊。” 侯秋云却不管那景致壮不壮观,大惊失色地问他:“啥?一万里都在飘雪?!你就穿这么点衣服,跑雪地里去了?!唉哟,我的个傻儿子诶!没把你冻死都算是好的!非要去那么冷的地方买粮吗?!你咋不晓得往暖和的地方走呢?” 亲娘一连串问话,把李向阳又问懵了。 他其实并不笨,甚至头脑还挺灵活的,比他娘目光长远多了。但他骨子里就怵他娘,任何谎话一拿到他娘面前来说,心里先就怯了。一说就露馅儿。 “没!哪儿能有一万里啊?”他赶紧改话,“不过,娘你这批评教育做得特别好。我坚决服从,彻底悔改。” 牛书记清咳一声,打圆场道:“老嫂子,你也别怪向阳。小同志心肠热,觉悟高,我看以后是个干大事儿的人。” 侯秋云没听懂牛书记话里递的意思,愁肠百结地道:“干大事儿?我怕他大事儿还没干得起来,就把自己给搭进去……”说完,觉得这话不吉利,还赶紧“呸”了几声,连骂自己乌鸦嘴。 牛书记也略觉尴尬,索性不断夸奖起她儿子来,什么人品贵重啊,有上进心啊,乐于助人呐,凡是能想到的,全都夸了一遍。 这招还真灵。 侯秋云脸上的愁色,很快就被自豪取代了,最后长叹一声:“我侯秋云这辈子,也没为党为人民做过什么实事。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我们家向阳。” “书记,我跟你说,他还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跟别家孩子不一样。特别能吃苦!特别孝顺!而且啊,对穷苦民众特别有同情心。看到路边饿昏的老人,自己不吃都可以,把红苕拿给人家吃。小孩子都贪吃的,你说有几个小孩做得到像我们家向阳这样?” 李向阳在旁边听得老尴尬了,他娘和牛书记像在比赛谁夸他夸得更好一样。他只能埋头刨饭,装作没听到。 红果儿也在旁边同情地看着他。怕他呛到,还给他递了碗白开水。 偏偏牛书记还听得津津有味的,时不时还问侯秋云一些更细节的事情。 红果儿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书记这恐怕是在做政.治调查,她老爹可能要升官儿了。 果然,一顿饭要结束时,牛书记问了李向阳一句:“想不想到社里上班啊?” 李向阳一愣,接着惊喜不已:“我?书记你没开玩笑吧?我这样的人能在社里工作?” 牛书记好笑地问道:“你这样的人,咋不能到社里工作了?只要是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愿意做人民公仆的同志,都能到社里来工作!” 这下,全家人都激动起来。 公社干部跟生产队干部可不是一个等级。公社党委书记和社长,都是属于正科级干部,由县里直接任命的。而其他公社干部虽然只是由公社党委任命,但也是吃皇粮,有正式编制的。 说白了,你要是能当上公社干部,那就跟城镇户口一样,每月有定额粮票、肉票、油票等票证,而且还有月工资。 再加上这时期的公社干部都特别清廉,为了“把家当好”,除了开会、学习时间外,大多数时候都是到田间去,到农民中去,没有所谓的“架子”问题。 人们一谈到他们,都是会竖大拇指的。 这样一个又有固定工资,又受人尊重的工作,谁得了能不狂喜呢? 李向阳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牛书记,你是说真的?还是在逗我的乐子啊?” 侯秋云听不下去了,直接一巴掌拍在儿子脑门上:“人家书记是什么身份?不说真的,还能说假的啊?”说着,又冲牛书记说了句,“对吧?” 牛书记爽朗地笑了起来。 但他还是道:“不过,你只能从助理职位开始做起。这位子,谁都能使唤你,你肯吗?” “肯――”候秋云先帮儿子答了,生怕他脑子不开窍。 牛有仁哈哈笑起来,接着又叮嘱了李向阳一些相关事宜,比如叫他好好学习文化知识,免得到时候连文件资料都看不懂。再有就是,要好好学习红宝书,对公社里其他干部一定要客客气气的。多帮帮人家端端茶、递递水,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别人也会肯帮忙的。 李向阳赶紧都应了下来。 最后,牛书记看着天色不早,又对他道:“这是编制内的工作,党委是能决定人员的任用,但还得往上打批件。上面批下来了,你再过来上班。” 说完,就跟候秋云道了再见,又逗了逗小红果儿:“小娃子,今天的肉包子和饼干,谢谢喽。” 书记人稳重,根本不问红果儿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可等牛有仁走后,侯秋云却忍不住问了红果儿一句:“啥东西?肉包子和饼干?你哪儿来的?” “一个在公安局上班的科长叔叔给我的。”红果儿故意把交通局说成公安局。 “公安局的?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怎么会认识城里的官儿啊?”侯秋云有点懵。 “他看我可爱呗~。” 侯秋云好笑地道:“认真点儿答。” “哦。”于是红果儿认真地编了一套话来说,“他们都说,县城哪儿哪儿都比乡下好。果儿今天就去县城抓黄鳝了。县城的黄鳝肯定比乡下肥!” 说着,她叹了口气,懵懵地问她奶:“奶,县城这么好,咋连稻田都没有啊?果儿找半天都找不到,肚肚也饿了,就坐路边哭。” “有一个叔叔,看果儿可怜,就带果儿去他家吃了两个白馒头,还拿了两个肉包子给我。哇,县城官儿好多啊~。随便碰到一个叔叔,就是官儿。” 她胡诌的本事已经达到某个水准了,用那张天真烂漫的脸说胡话,毫无压力。 侯秋云和李向阳像在听神话一样,懵懵地张大了嘴,齐齐望着她。 最后,侯秋云下了句结论:“我家红果儿那是人见人爱。别说碰到个科长,就是碰到个县长、省长,看果儿这么乖巧,肯定也得带你去吃肉包子。” 这总结做得好,李向阳用力鼓掌,表示赞同。 *** 牛书记一跟李向阳提了到公社当助理的事后,李向阳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原本这段时间太过辛劳,今天又走了这么多路,精神头儿早就不够用了。可一听到入党有望,他立马就来精神了。 现在,他就要不是小老百姓了。他马上就要光荣地成为为老百姓服务的人了!他将是老百姓的马和驴! 这是一份多么伟大的事业啊! 他感觉他不能辜负牛书记对他的期待啊。下午也不休息了,直接就上队办公室去了。 “同志们,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不在队上,这里多亏了大家撑着。怎么样,没发生什么事吧?”他开口问道。 一看他回来了,办公室里立即热闹起来。 “哟,终于知道回来了啊。这回出去,给咱们队争取什么好处了啊?”李会计酸酸地道。 副队长李爱国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的,一看到他回来,一脸惊喜。正想跟他唠嗑两句,谁知道自己妹妹没啥眼色,非要这么堵人家一句。 他脸色不豫,把李向阳拉过来:“别听她胡说八道。这两天也不知道吃了啥火药,逮谁怼谁。” “我怼谁了?我这是为了谁啊?”李会计不服气地道。 “我可谢谢你!你不添乱就不错了!成天抱怨这样,抱怨那样的,本来工作就多,净添堵。” “你是我哥吗?你妹把你当亲哥,在这里帮着你说话,你呢?胳膊肘往外拐,当我是亲妹吗?” 他们这么一骂架,李向阳看出来了,这是对他的工作有所不满啊。他现在要成为公仆了,思想素质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样。 赶紧劝架:“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吵了。李爱华同志,你来说说,你是觉得我这个队长哪里当得不称职吗?” “那当然!”李爱华堵他堵得毫不留情。 李爱国又想跟她怼,被李向阳一把拦住了。 李向阳又道:“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们的一项优良传统和作风。爱国同志,你就直说,没事儿,你觉得我应该在哪方面改进工作?” 他这话一出,包括打算过来打圆场的李兴业在内,大家全呆掉了。 这是那头倔驴吗? 搁以前,他肯定要毛!边毛,还边会逼问“我咋不称职了?我咋不称职了?”这样的话。 人家要真说出个一二三,他第二天,绝对倔着性子非把那些事情做好,然后又回来逼问人家“我咋不称职了?我咋不称职了?” 整个队里面,脾气最倔就是他。 …… 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第24章 李向阳的得意事 李会计怔了半天, 人家说话这么客气,她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我也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我是觉得,你没必要对别的生产队的事,那么较真儿。你看你, 出去这么多天,人瘦了一大圈儿。到时候公社分发粮食,还不是紧着没粮的队分?” “嗯。你继续说。” “这段时间,你不在, 我哥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知道他为了去咱队的定点厕所拉粪肥, 结果被偷粪贼打了吗?你为别的队在忙活,我哥却在为咱们队挨打。”李会计越说越难受。 李爱国有点不耐烦:“那事儿不是早过去了吗?还提它干嘛?现在粪肥也有了啊。” 他知道他妹是为他好, 但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他妹天天瞎嚷嚷,最终结果不也是让人家觉得他没能力, 李向阳一走,他就啥也办不好了吗? “咋还让人给打了?”李向阳吃惊地道。 记工员李兴业怕李会计说着说着,又开始生闷气,干脆自告奋勇,出来把前因后果全说了。 李向阳怒了:“MD,那看厕所的平时收我那么多好处,这回不但把咱们的粪给别人了, 还任着你挨打!”说着, 袖子一捋, 对李爱国道, “你等着!我今天就去找他!他要不给个说法, 我找他领导去!” 这种手里有点小权力,就乱来的社会败类,他一定要好好批评教育他一顿。 至于过程中,会不会动拳头,那就不知道了。 李爱国一听,感动了。他挨打之后,妹妹说着为他好,却成天烦他。别的人替他摇下头叹下气,或是关心两句,也就完了。 没成想,李向阳居然会主动提出替他讨说法。 瞬间,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一下子就从胸口散开了。他觉得舒坦多了。对李向阳道:“队长,我跟你一块儿去。别让人家以为咱们队没人!” “我也去!”李会计马上响应。 “我肯定也去啊!”李兴业看到大家难得有着一致目标,高兴地道,“队长,要不,咱们多带几个人去?” 李向阳马上拍板:“好!看他们下回还敢欺负人!” 于是人民公仆李向阳,一个不小心,又弄出来了拳头政.治。 *** 牛书记“关于人事任命的请示”的呈批件,很快就打到了县委那边。 但由于县委那边都是按批次来发正式任免通知文件的,所以李向阳目前的职务依然是生产小队队长。 不过,出于好奇,他还是去社里问了问的,看这个助理啥的,到底干的是什么工作。 结果社里的一位办事员告诉他,助理嘛,当然是有啥干啥。比如接接电话啦,印印文件啦,把上级指示传达给各生产小队啦等等。 哦,原来就是跑腿儿打杂啊。这不是比他当生产队长还容易吗? 李向阳以为自己搞明白了,却不知道后面头大的时候多着呢。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他的心算是安下来了。 这一安下来,可不就得得瑟了吗? 咱也能挺起腰板,说一声“我是人民的好儿女”了。 可他编制没下来,真要去人家面前得瑟,那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那怎么办呐?他心里荡漾着的喜悦去和谁说去? 没事儿! 他有办法! 他夸不了自己,还夸不了红果儿吗? 于是李向阳逢人就把自家闺女拿出来夸成花:“我家红果儿啊,那是百里挑一的聪明!” 怎么个聪明法呢? …… 李向阳一下子就郁闷了。难道他可以把红果儿告诉他,买粮种来救二队队员的命的事,讲出来吗? 那可是违规操作。 难道他又能讲红果儿福气满满,一进他家的门后,家里好事不断? 那不是封建迷信吗? 怎么办?他还能夸哪方面呢? 哦哦哦,他家红果儿最大的特点不就是可爱吗? “我跟你们说,我家红果儿可爱起来,连麻雀飞过去,都要绕回来,绕着她转一圈儿!” “你们别不信啊,真的!我闺女前些天自个儿到县城去玩,小娃子家家也不知道带点干粮。玩着玩着,肚皮就饿了,饿得坐路边哭。” “你们猜怎么着?有个过路的,看我家红果儿哭得惨兮兮的,居然把肉包子都拿给她吃了!一拿还拿了两个!这还不够,又塞给她一包饼干。唉哟,那味儿啊,比猪肉还香!” 这年头,大家都缺粮,谁会这么大方,拿这么多好东西给别人家的娃子吃啊? “你就吹吧!” “哈哈哈!” “我说,你要吹,也先打打草稿啊。” 见大家不信,李向阳急了:“哦,敢情你们以为我说的是假话呐?我告诉你们,你以为能拿得出肉包子和饼干的,是普通人啊?那是个公安局的科长!” “你们还真别不信,肉包子我闺女自己舍不得吃,一个拿给我,另一个拿给牛书记了。不信,你去问问书记!” 还真有好事之徒,在闲聊的时候,问了牛书记了。 牛书记的反应是:“哦,我还说,小娃子怎么拿得出来肉包子呢。原来是个科长拿给她的啊。” 这不就坐实了红果儿可爱无敌,随便坐路边都能招来肉包子的“传说”吗? 消息传开之后,不少人都往李家院子里跑,都想看看这传说中的闺女怎么个讨喜法。 李懿君简直被这些热情的叔叔、阿姨们,弄得头皮发麻。 “这闺女长得可真俊啊,还白净,果然跟别家的娃子不一样。” “那是。她亲娘谢巧云还不要她。你说是不是傻?”这是她奶奶的声音。 “哈哈哈,她要知道她闺女随便在县城逛一圈,就有个大官儿非要塞肉包子给她,会不会拿根绳子吊脖子?”这是惟恐天下不乱的。 上门来的人,要单纯只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也就罢了。有些目的不单纯的,甚至悄悄把她拉到一边,问她:“红果儿啊,你下回什么时候进县城,把婶子我也叫上呗。你这么能干,婶子也想跟着你一起去长长见识。” 她一听,就懵了,您是想去长见识呢,还是想去吃肉包子啊?要不然,您是想攀攀关系,认识个贵人? 她笑眯眯答道:“县城好难跑,红果儿不想去了。” “没事儿,婶子可以去借驴车,捎你进县城。” 这可真是不死心。她转身就哭叽叽,跑去找她奶奶,还不忘指着那女人,打小报告:“奶奶,红果儿不想去县城嘛!这个婶子非要叫我去,她是不是想去科长叔叔家里吃肉包子啊?” 这话一出,还坐在堂屋里的婆子、小媳妇儿们脸色就难看起来,纷纷望向那个不知轻重的女人。 侯秋云也鄙夷地望了她一眼,率先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手道:“她可能想看看咱们家果儿,是怎么讨大人喜欢的。下回好带自家娃子进城,这肉包子,可不就一直都有了吗?” 说着,她戳了戳红果儿的额头,笑骂:“你个小笨蛋,还真当人家要跟你抢肉包子吃啊?” 这话损人可损得有水准。 屋里所有人都失声大笑起来。 一个婆子笑道:“李大嫂,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咋是让她家娃子学呢?她也可以一起学学嘛,到时候说不准人家‘科长叔叔’会肯赏她两份儿包子呢?” 一个小媳妇儿插话:“娃子讨不讨喜,那都是娃子自己天生的。别人呐,学是学不来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那心眼多,面皮又薄的女人羞得捂了脸,落荒而逃。 李懿君扑到自家奶奶怀里,得意不已,这一招,叫做发动人民的力量。 *** 牛书记那边分粮的事,也在进行着。 这买来的粮种,有一些是农业专家们栽培出来的高产好粮种。这些粮种要是吃了,那就太可惜了。 于是,他主动去找公社社长,商量把这些好种子换下来。 分粮的头一步,就变成先把各生产小队粮仓里的种子换出来了。 但李向阳不是很赞同。这些种子虽然好,但农作物很多都是有地域性的。在原产地产量好,不等于在他们这里,就能高产。要是把所有粮种都换了,万一它们还不如本地粮种产量高呢? 牛书记还有田社长一听,这话有道理啊。 “不过……咱们也不知道哪儿的粮种种在咱们这儿能高产,哪些又会不适应咱们这里的土壤、水质和气候。要是全都不换,那不就跟守着金元宝饿死差不多吗?”田社长问他。 李向阳同志正是积极的时候,举手表示:“社长,我去打听打听!省城不是有农业大学吗?说不准人家专家有研究呢。” 田社长大喜:“好同志,这事儿就靠你了!” 牛书记也欣慰不已,觉得自己可不是挖掘了一个具有优良品质的好同志吗! 所有人都觉得李向阳思想觉悟杠杠的。 可惜,等下工后,他回家把这事儿一说,他亲娘一点都不觉得他有革.命觉悟。 反而一句“你脑子长包了啊?”,给他砸过来。 “娘你咋这么说呢?”他有点不高兴,明明全社的人都在夸他好。 “你这是为公家的事去省城吧?那他田社长有给你准备车费没?粮票呢?没粮票,你吃啥?”侯秋云快被这个傻儿子给气死了。 李向阳被亲娘给堵得说不出话来,往地上一蹲,憋出一句:“这是在给人民办事。给人民办事还有收钱的道理?” “那他田社长平时干的工作,也是给人民办事啊。国家咋每个月都给他发工资呢?” “……” 李向阳不说话了。蹲地上犯倔。 红果儿哪舍得她爹闷闷不乐的啊?赶紧蹲到奶奶身边撒娇:“奶奶,给人民办事光荣,让爹去吧。” 李向阳耳朵耸了一下,心里暗自得意,还是闺女好,完全就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红果儿这段时间给侯秋云挣了不少面子,现在她一看到宝贝孙女,就开心得紧。听到孙女求情,一想,家里几十斤的肉,还有几十斤油都是亏了这小孙女。得了得了,这些东西反正也是白捡的。 说着,又骂了儿子一句:“这么大的人了,还不如红果儿懂事!”嘀咕着“还要个孩子来宠你……”转身去了厨房。 李向阳心里一高兴,拉过红果儿,就在她脸上亲了一记:“听到你奶说的没?咱们家果儿也知道宠爹了!” 半点儿不觉得害臊。 把红果儿也逗乐了,凑过去用力亲了她爹一口:“爹就是拿来宠的!” 李向阳笑得差点没摔地上。把孩子抱到自己大腿上坐着:“小果儿也是拿来宠的。” 两个人又赶紧摸进了厨房,给侯秋云打下手。 *** 李向阳去省城,李懿君却去了县城。 她又卖了两块腊肉和一瓶油给陆有明。 价格当然还是老价格。 陆有明心里犯疑,问她怎么会有这么多肉和油卖? 但这回,她却不再像头一次那么胡诌。反正他已经上了她的贼船了。 她认真地答道:“科长叔叔,你别管我东西从哪儿来的。反正我没抢没偷。你只要管我会不会告诉别人,就行了。但你觉得,我会告诉别人吗?” 她说:“科长叔叔,我不傻。你呢,你会告诉别人吗?” 她这么一说,就把陆有明给吓了一跳。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说得出来这样的话。那肯定是大人教的。 又是哪家大人,能把孩子教得这么聪明?小孩卖东西,可比大人亲自来,隐蔽多了。 但,小孩子再聪明,这口风能严实吗?原本他以为,头一次的事就是偶然事件。他以后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可现在,她又来了。 “你爸妈是不是也来了?他们这会儿,在哪儿等你吧?”他又问道。 她摇摇头,笑道:“他们都没来。就我一个人。” 他还是不信。把钱给了她后,自己偷偷在后面跟了一段。 可就像小孩子说的那样,她还真就是一个人。 他自嘲自己想太多,吃饱了撑的。刚想转身走,那小姑娘却忽然在远处,冲着他招手:“叔叔,别送了,回去吧!” 她居然知道他在跟?! 陆有明老脸一红,差点想挖个地洞钻! 小姑娘又蹦哒着跑过来,冲他笑眯眯地,挥了挥小爪,示意他低下头来。 他没办法,只好附耳过去。 小姑娘悄悄跟他耳语:“科长叔叔,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脸更红了,但心中的顾虑,又迫使他对她说道:“以后咱们还是约着,在别的地方见吧?你老来家属院,那地方不安全。” 县政府机关几乎都在那一片儿。 小姑娘笑眯眯:“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叔叔,你就大大方方地。我拿的也不多,还全用树叶包了的。你就说是乡下的小侄女来看你就成了。” 那可不是。谁家没几个乡下的亲戚?谁家的亲戚又不串下门,送点东西的? 更何况那些东西还包着的。不打开,根本看不到。 陆有明心里的包袱一下子放下来了。暗叹自己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心理素质好。 *** 有了今天卖东西的4.5元,再加上上回剩的3.9元,她现在共计有8.4元了。 有了这笔钱,她直接去县城最大的书店,买了一本《土壤肥料学》,还有一本《水稻增产田间管理技术要点》。 现在还未进入特殊时期,书店里的书,种类还很多。 不过,她也不敢多买。书多了,看不过来也没用。反而专攻一两本,里面的知识还能全用上。 就这样,花了1.2元。还剩了7.2元。 她爹也算能干的,凭着公社开的介绍信,还真在省城农业大学里,找了好几个专家教授,把国内主要高产粮种的优势和劣势全问清楚了。当然,也包括了这些粮种适不适合在本地种,种了收获时大致能收多少,都问得一清二楚。 这回的任务,不像之前那么艰巨。李向阳总共只花了三天功夫。 各生产队按他咨询专家的结果,把粮仓里大部分的粮种,都换成了高产粮种。只留了小部分本地粮种。 接着,就是大分粮了。 果然,就像大家所预测的那样,这次的分粮向第二生产队倾斜得厉害。其它三队只是象征性地分了一点点。 毕竟保住群众的性命,那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李向阳这个人也是心大。他居然在谢巧云家又快断炊的情况下,替她家争取了这批救济粮。 这下,知道谢巧云曾朝他泼过脏水的人,无一不朝他树大拇指,觉得他这人人品贵重。 谢巧云也没想到自己能分到救济粮。一家人四下无人时,也感叹不已。 她那个窝囊汉子每每唉声叹气:“早知道队长要帮忙……当初真不该把红果儿给丢了……” 可惜,谢巧云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骂了句:“当初要不是我把她卖给李向阳,你早饿死了!” 白有全气得想跟她争辩,可一看到自家媳妇一脸“干嘛?你现在长脾气了,敢骂媳妇儿了是不是?”他又缩了缩脖子。 即便如此,谢巧云还是总结了一句:“这个李向阳,倒还算是个有良心的。我们红果儿给他当闺女,也不亏了。” 这可真是她难得说了人家一句好话。 不过,粮种都是限量购买的。虽然李向阳和牛书记跑了不少省市,但买到的粮种也只够二队的人撑到夏收的时候。 但话又说回来,其它三队的口粮,也同样只够撑到夏收。 为啥呢? 这年头交公粮都是分两季交的。夏收交一季,秋收交一季。同样,分口粮也是如此。 下半年能不能吃饱肚子,还看这一季的收成了。 可惜,有时候你越想专心致志地干一件事,就越有别的事儿自动上门。 这不,李向阳还没开始研究,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保证丰产在夏收再次出现,牛书记看他没在学习,就又专门找他谈了谈心,要他一定得好好学习文化知识。 要不,就算任命下来了,他连文件都看不懂,到时候能处理啥事务啊? 然后李向阳就郁闷了。 这看书学习得花多少时间呐,他还怎么搞生产呢? 侯秋云的意思是:“你干嘛要把生产和学习分开看待呢?你去请教问题的那些农业专家,不也是因为文化好,才知道那么多事儿的吗?你学习好了,生产还能搞不好?” 李向阳一想,也对。 趁这机会,小红果儿就跑去把红宝书给她爹捧过来了:“爹,给~,红太阳~。” 这个拿来当课本,多好啊!又学文化,又学进步精神! 李向阳一看那书上套的红皮皮,人就懵了:“这书你从哪儿整来的?” 第25章 李向阳被桃花脸女人撩了 虽然他文化水平不高,只有小学三年级的程度, 但这上面写的《主席语录》几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关键这书外面没得卖啊。牛书记身为公社党委书记, 也就只有一本, 还随时随地都带在身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小红果儿是从哪儿整到的呢? 红果儿脸不红心不跳胡诌:“捡的!” “捡……”李向阳懵圈了,这么金贵的东西也能捡得到? “废品收购站外面捡的。”红果儿又道。 她像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一样。 红果儿从他身上跳下去,从角落里又翻了两本书出来,抱过来拿给他, 一脸“快夸我吧快夸我”的表情:“我还捡了这个呢!” 捡三本书?还是这么新崭崭的书!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声, 试探地问:“果儿,你该不是……该不是……” 她爹没问得出口, 但她知道,他是想问,这书是不是她偷的? 一旁的侯秋云怒了, 把红果儿拉到自己怀里, 骂自家白痴儿子:“你少乱说话!她是你闺女!哪家的闺女老子不是一个德性的?她要不乖, 你比她更不乖!” 这理儿其实骂得还挺歪。但事实上, 侯秋云原本想骂的, 比这还歪。 她想骂的是,“她会偷东西的话, 你比她更会偷!”可这话一说出来,红果儿不就知道她爹误会她偷书了吗?那不得伤心死? 话到半截, 愣是给改成这样了。 不过, 也亏得她改了。要不然, 李向阳可要委屈死了,他可是清清白白、正大光明的人呢。 红果儿唉声叹气地道:“这个……这个其实是科长叔叔给我的。他不让我往外说,这些是他拿的。” 侯秋云听到有可以洗涮孙女冤情的隐情,赶紧问:“为啥不让你说啊?” “科长叔叔说,他们单位要把不要的书报拖去卖,换钱。可他觉得这样特别不好。说是……说是这些东西买得贵,应该好好用,为……为社会主义服务?唉呀,红果儿记不清了。反正科长叔叔听说我爹是生产队长,就给了我这个,说我爹肯定用得上。” 她原本说“捡的”,就不是认真说的。只有说这些东西,是科长叔叔给她的,才能解释它们的来源。但她要一开始就说是人家给的,那她爹她奶也会随便往外说的。 她得营造出“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了人家好心人”的氛围,才不会拖累那位陆科长。 她爹一听,再一看手里的另两本书,一书写了《土啥肥料学》,还有一本是《水啥增产田间啥啥技术要点》。 马上就明白过来。 现在各个单位政治学习和技术学习,都抓得很紧,有些单位甚至会下放人员,到各公社、基层去体验、锻炼,以锤炼出吃苦耐劳、为公为民的储备人才。 估计是哪个单位应付完学习任务,觉得这些书没用了,就想拖到废品收购站卖了。那个科长同志应该是看不惯这样的不正之风,就偷偷私藏了些书报。 这几本书应该就是那个科长,听说了自己是生产队长后,觉得这些书终于能派上用场了,所以热情赠书的吧。 一想到这点,李向阳看向闺女的目光慈和起来。他家红果儿得是多么地,为他感到自豪,才会到处说她爹是生产队长啊。 他心里愧疚,捧着小红果的脸:“果儿,爹误会你了,你别生爹的气。也是,咱们小果儿肉包子都不舍得自己吃,都拿给你爹和牛爷爷吃了。怎么会去……” 侯秋云赶紧打断他的话:“就是,就你傻!才会想到那方面去!”生怕他说出个“偷”字,刺激到自己乖孙女。 李向阳被骂得脖子都缩了一缩,马上承认错误:“对,你儿子挺傻的。还好有我娘在前面指引方向,儿子才不会走错了道。” 侯秋云哼了一声,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又跟亲娘请示:“娘,人家科长不想让别人知道他送书的事,咱就别告诉其他人了。你说呢?” 侯秋云想了想:“成。我就说,是我托娘家亲戚帮你买回来的。” 说罢,她又抱住红果儿,笑眯眯地夸:“咱们小红果儿就是个福星呐。自打你到咱家来了,咱们事事都顺顺利利的,连带队上的事情都顺利多了。来来来,告诉奶奶,你是不是天上的小仙女儿下凡啊?” “娘,现在是新社会,咱们这样搞迷信要不得。不过,牛书记都说过,咱们小乖果儿以后肯定是个人物。” 说错了话的李向阳,这会儿说话特别好听了。这天上工的时候,还从公社的小周那里,厚着脸皮要了几颗糖过来,一回家,就献宝似的献给自家闺女。 然后又把闺女抱到自己肩膀上坐着,带着她绕着院子里的树跑圈圈,直到把她逗乐了,才停下来。 看到自家闺女笑个不停,他心里的愧疚才减轻了。 *** 半个月后,县委最新一批任免名单终于出来了。 通知文件一到了党委办公室,牛书记就亲自拿了它,骑着他那辆有些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去找了李向阳。 此时已是农闲,李向阳没别的事儿忙,就在队办里认认真真地在学红宝书。 “向阳,向阳,你的任免文件下来了!”牛书记人还没走拢,笑声已经传进来了。 “下来了?”他心里也激动,忙站起来,起身迎过去,“书记,你看你也真是,还专门跑这趟。直接让人转告我,不就得了?” 牛书记笑道:“明天你就到公社党委办来上班吧。现在农闲,事情不多,正好你可以多学学怎么干好这份儿工作。” “好嘞!” 这事儿虽然是一早,牛书记就给他透过风儿的,但这一刻,看到这印了红头的正式文件,闻着纸上新鲜的油墨香味,这种分外正式,又落到实处的感觉,还是让李向阳激动起来。 等牛书记走了,他的心情都还没平静下来。 可惜红头文件是发给公社党委办存档的,个人不能私取。牛书记也只是拿过来,给他瞅一眼,乐呵乐呵。瞅完,还得拿回去。 要能私留,估计李向阳得把它装裱起来,挂堂屋里供着。 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到了他这一辈儿,居然能当上公社干部,可不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吗? 再回到桌前学习红宝书,却是怎么也学不进去了。 他干脆起身,打算去社里的供销社买点好吃的,回去与老母亲和红果儿庆祝庆祝。 才走出队办没几步,斜后方却有人唤了他一声:“向阳同志。” 这称呼听上去有几分亲近,又不会太亲近,还挺有几分革.命情怀。 他心里一动,转头去看,是第三生产小队的副队长刘芳。 “我早就听说,向阳同志搞生产是一把好手,”刘芳笑道,“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学习学习先进经验,把我们三队的生产也搞上去。不知道向阳同志欢不欢迎?” 刘芳在东方红公社里,名头一直很响。她模样出挑,长了一张桃花脸,身段儿也好。照说,光这两样就足够她嫁户好人家了。 可她却志不在此。 她特别重视思想进步,小学毕业的文化程度不够她深入了解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她就自己自学。 每天的活路干完,人家都回家休息了。她还跑到公社上,借阅报纸,做读书笔记。记下来的东西,就拿到队上搞宣传。 别说,她这招还真激励了不少人心。去年底的秋收,除了一队,就是三队的平均亩产量最高。要不是李向阳脑子活,知道去请教专家,“先进生产小队”的荣誉称号,还真指不定花落谁家。 她在生产和生活上,也是一把好手。干活时,干的都是男人们的活儿。从不矫情,也从不喊累。 你说这样一个把自己混成副队长,长得好看,文化又高的女人,谁不想娶啊?可刘芳眼界高,非要找一个志同道合,能一起为建设社会主义填砖加瓦的革.命伴侣。 一来二去,年纪就拖大了。今年已经25岁了。 李向阳还是头一次被漂亮女人夸,一时有点不太好意思,自谦道:“我哪儿有什么先进经验啊?都是人家教的。我也就是把人家的原话,跟大家学学而已。” 刘芳又笑了,笑声爽朗,听着就让人舒服:“我都听说了,你们队的农耕技术,都是你跑县农业局,去向人家专家请教的。能想出这个法子,还这么有毅力,经常往那边跑,我觉得挺难得的。” “再说了,新技术一般推广起来都难。毕竟大家都不晓得它好不好用,万一不如旧有的那一套做法呢?你能看准就干,还能说服大家跟着你一起干,真的挺让人佩服的。” 被她不歇气地连着夸,李向阳脸都有些红了。 以前,他没怎么跟她接触过,对她的印象,都停留在公社开会的时候,她那总是积极踊跃发言的姿态上。 说没好感,是假的。 但他有些拿不准,她这么老是夸他,是个啥意思? “我看你刚刚急匆匆往外走,是不是今天还有事儿?要不然,下次你们队组织学习时,我再过来观摩吧?”刘芳说话得体,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英气。 “哦,哦,你来你来,欢迎你来。”他有些局促。 而她的表现,却大方许多。她笑着离开,走没几步,又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照理说,这信息应该释放得挺明确的了。可李向阳以前没当队长前,去别人家里求亲,被拒绝过好多次。自尊被伤得厉害。 现在哪里敢胡思乱想?更何况刘芳条件这么好。 他愣是目不斜视,冲她点点头,就去忙自己的了。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的。 刘芳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但他越是这样,看上去越跟那些追着她跑的臭男人不一样。 她看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欣赏。 李向阳这个人,头脑灵活,干事有魄力、有冲劲儿。才上任一年,就把一队的队务弄得井井有条,连秋收都拉开别队好大一截。 这不,最近还跟牛书记一起去立了功,保住了闹饥荒的二队队员们的命。 有素质有品格,还能吃苦。 关键,看到漂亮女人也能不忙不乱的,这份儿坐怀不乱的功夫,就让人敬佩。 这才是她要找的男人。 *** 对李向阳这样的光棍儿来说,娶老婆当然重要。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这样的时刻,他只想跟亲娘,还有红果儿一起好好庆祝。 于是,刘芳说她下次再来观摩学习,他也没拦。还是照原计划,去公社供销社打了三两散装白酒,又称了二两豆根糖。打算回家,跟他娘和闺女好好乐呵乐呵。 东西一摆到桌上,他娘不高兴了:“你哪儿来的副食票?我咋不知道?有这些好东西,不知道留到过年吃?” 他得意一笑,谁还没个铁哥们儿?“公社小周借给我的。娘,我跟你说,县委那边的任免通知已经下来了,你儿子已经是党委办的助理了!” “真的?”侯秋云正倒了碗水,打算递给儿子喝。一听这话,激动得差点把碗都摔地上了,“你亲眼看到的?” “可不是咋的。人家牛书记专门把文件拿过来给我瞅的,上面白纸黑字儿写着呢。”其实他也看不太懂,但自己的名字肯定是认得的。 李懿君在旁边手舞足蹈地,给李向阳贺喜:“哦哦哦,我爹要当公社干部了~,我爹要当公社干部了~。” “哈哈哈,”他一摸红果儿的小脑瓜,“咱乖果儿,以后就是干部子女了。你开不开心啊?” “开~心~。”抱住老爹的胳膊,就开始撒娇蹭蹭。 “唉哟喂,没想到这事儿真成了……”侯秋云缓缓坐下。 忽然间就泪如雨下。 这下,可没把那边的两父女给吓到。 “娘,你怎么了?” “奶奶,奶奶?” 侯秋云一擦眼泪:“娘没事儿,娘是……娘是太高兴了。没想到我儿子还有这么出息的一天。我们老李家,世世代代都是种庄稼,下苦力的。我侯秋云能够养出你这样的儿子,以后就是死了,进祖坟的时候,见到你早死的爹,也能够挺直腰板了……” 也不赖她反应这么大。公社这种地方,普通人就是想进去当个临时工,也得找熟人帮忙,都还不一定能成。更别说这种编制内的职位了。 那可是吃皇粮的啊! 有多少托人托关系,上下打点,结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事例在前面摆着的啊。 上回牛书记说是说要让她儿子当助理了,可那么多人死盯着公社里的编制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人不得把牛书记办公室的门槛都踏烂啊? 李向阳听了他娘的话,心中自豪顿生,蹲在她膝旁,拉住她满是老茧的手:“不管儿子有没有出息,娘你都是能耐人。一个人把家产守住了不说,还把儿子拉扯长大了。队里谁有你能干?就是整个公社也找不出一个来。” 他说的话是发自真诚的。建国前,农村流行吃绝户。谁家男人要是死了,族里的人一窝蜂全都会涌上来,当着你孤儿寡母的面,把家产全分了。 侯秋云的性子,以前没那么厉害的。实在是男人死了,没了倚靠,为了膝下幼子,不得不咬牙奋起,拿把菜刀跟大家横。 当然了,这也是亏得她还有个儿子在,娘家兄弟又肯为她出头。吃了不少苦头,这才保住了这个家。 她和她男人感情好,不忍心给孩子找后爹。一个寡妇,为了拉扯孩子长大,可不得比旁人多吃多少苦,多遭多少罪吗? 现在听到唯一的儿子有了出息,说的话又知冷知热的,眼泪一个不小心,又流了出来。 嘴角却含了欣慰的笑。 “你娘我当然能耐,还用你说?”侯秋云笑骂一句,“我去弄几个好菜,今晚咱几个好好乐一乐。红果儿,你要陪你爹喝两口不?” “嗯呐~,红果儿要喝。” “这不好吧?红果儿还小呢。喝醉了不舒服怎么办?”李向阳有点担心。 “你不会拿筷子蘸给她喝啊?咱们李家的闺女可不是孬的,对不对,红果儿?” “嗯呐~,我要陪爹喝酒,我要陪奶奶和爹一起高兴!” “乖。”侯秋云马上表扬了她一句。 小红果儿跟她奶奶一起炒了个冬笋炒腊肉,一个土豆腊肉蒸,再蒸了一大碗芙蓉蛋。 三个人都在兴头上。 上桌之后,李向阳拿了一根豆根糖喂到小红果儿嘴里:“甜不?” “甜~。”小手儿也拿了一根,喂到他嘴里。 李向阳含着豆根糖,嘴里甜,心里也甜。抱着小果儿,满眼感激:“爹能当上公社干部,多亏了咱们家红果儿提醒了爹一句,种子也能当粮吃。跑了那么多地方买粮种,救了那么多条人命,爹心里……自豪啊……” 红果儿一扬小脑袋:“红果儿最聪明了。爹就比红果儿聪明那么一丁点~。” 李向阳乐得不行:“红果儿现在就只比爹差了那么一丁点,长大了,肯定比爹聪明很多很多。” 侯秋云实在想伸根食指戳他脑门,拍完老娘的马屁,现在又来拍闺女马屁吗,这是? 李向阳才不管这些呢,把闺女抱腿上荡秋千,逗得闺女咯咯直笑。 他不像老娘那么豪气,到底只蘸了三筷子酒给红果儿尝。但有那气氛在,一晚上,一家三口都很尽兴。 *** 党委办公室里,加上李向阳统共只有六个人。一个党委书记,两个副书记,一个秘书,还有一个统计干事和一个助理。 李向阳虽说是当上公社干部了,但文化程度不够,之前就只有一年当生产小队队长的资历,可不是只能当个小助理吗? 他一来报到之后,牛书记又叮嘱了他一遍,要他好好学习文化知识,特别是红宝书,没事儿就得捧着看。为人处事呢,和气点,年轻人多帮人家端端茶,跑跑腿,吃不了什么亏。 李向阳自己也知道,牛书记把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大老粗塞进来,肯定费了不少劲儿。 既然书记反复叮嘱他学文化、看红宝书,那他就学、就看。果断到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本《新华字典》,自己没事儿就在家里把红宝书当课本学。 至于工作方面呢,他就有得累了。这时期的公社干部,那可都是干实事的。 很多公社干部为了“把家当好”,除了开会、学习时间外,大多数时候都是到田间去,到农民中去,没有所谓的“架子”问题。 时间长了,公社干部们不仅知道哪个队有多少户人,连你家有几口人,小孩叫什么,一年的收入水平,人家全知道。好多干部连农活儿都熟了。 像牛书记,麦子成熟的时候,往庄稼地头一走,一亩地产多少粮食,他能估计得八九不离十! 现在,党委办公室人手够了,牛书记干脆搞了个“蹲点包队”。他和黎秘书负责第二生产小队,肖副书记和王干事负责第三生产小队,宁副书记负责第四生产小队。 而李向阳呢,自然是负责他当队长的第一生产小队了。同时,也保留原来的队长职务。 只是,助理这份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这职位,事儿杂。党委办公室里,只要是上面安排下来,但又不属于其他工作人员职务内的事儿,一准儿都会安排到他头上去。 上手一做,由于没经验,还真容易遇到问题。 比如最近,县委里就给安排下来一项新工作。说是现在建国了,根据《宪法》规定,任何人禁止破坏婚姻自由。让各公社严格贯彻执行这项规定。 牛书记把这项工作交给李向阳时,李向阳很懵,他问:“这要咋做?难不成路上碰到谁,就叮嘱谁一声,不准破坏人家的婚姻自由?” 第26章 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 在牛书记这样的老资历眼前, 这事儿好办得很:“你拿个本子做记录, 谁家传出喜讯了, 就上谁家。问问男方,再问问女方,他们结这个婚, 是不是出于自愿的, 不就成了?” “哦, 这简单。”李向阳二话不说,就接了。 后来,没过去两天,三队就有一对儿男女传出喜讯了。 李向阳知道消息后, 马上就带上他的记录本本, 先去了男方家里。 他一讲明了来意, 男主家里人马上就抓了把瓜子儿出来。这东西难于买到, 李向阳知道这是人家备来结婚的,拒不肯收。 只喝了一碗热水,就拿出本子, 掏出笔,问道:“你名字叫刘二柱, 这我知道。今年多大了啊?” “二……二十一……” “哦,够年龄结婚了。”李向阳嘀咕了一句。 建国后, 50年颁布的《婚姻法》要求, 男方满20岁, 女方满18岁, 方能结婚。不过,乡下地方懂法知法的人不多,你就是告诉他不能早婚,人家也不会听你的。 至于不给扯证儿嘛,那也没关系,反正办了酒,入了洞房,人家就算夫妻了。谁还管你那破规定啊? 但该问的话,还得问。 “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没人强迫你吧?”李向阳又问。 男方的母亲在旁边打岔:“李干部,瞧你这话说的,有哪个男人不乐意娶老婆的?难不成打一辈子光棍儿?” 李向阳笑道:“那也得是他喜欢的。现在是新社会,咱们得新事新办,杜绝强娶强嫁。”转头又问男方,“刘二柱,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 “哦,是……是自愿的……” 说也奇怪,这男人从他进门开始,就看上去挺心虚的。 照说,要是他父母逼着他娶他不喜欢的女人,他的反应也该是不高兴、闹情绪之类的啊。咋会心虚呢? “刘二柱,你实话实说,没关系。到底你是不是自愿的?” “是,是。”他连忙点头。 这啥情况?“你要不是自愿的,公社那边会给你撑腰的。” “我是自愿的。真的是自愿的。” “……” 这个疑点,在李向阳到了女方家里后,终于解开了。 女的叫陈大妮,李向阳一问她,她就气乎乎地瞪着她爹娘,答道:“我不是自愿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啊?!李向阳表情马上就冷了,对她爹娘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咋还有逼婚这种事儿呢?你们收了人家多少彩礼?” 她娘头痛地道:“你别听她胡扯,她和二柱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俩感情好着呢!” 她闺女火大地道:“好啥啊好?!就那个窝囊废,谁跟他好啊?” 她爹用旱烟杆敲了敲桌子:“他是你男人,别给自己男人脸上抹黑。” 陈大妮更气了:“我还没过门儿呢,他算我哪门子男人啊?这种人,在县城XX广场上都能尿裤子,谁知道他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有你这样当爹的吗,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李向阳听得云里雾里的,一问之后,才知道了原委。 陈大妮确实原本跟刘二柱感情不错的。今年两家人也议了亲,男方彩礼都出了。照这边的风俗,女方已经算是男方那边的人了。 可刘二柱要去县城采购结婚用品时,陈大妮心疼未来夫婿,非要跟着一起去。结果就出事了。 这时期,国家内忧外患的,全国上下都在抓民兵演练和部队训练。那天,刚好县城的XX广场上,就有一个阅兵演练。 小年轻都是爱热闹的,他俩也不例外。就也挤在人堆里去看了。 坏就坏在,当天不仅有队列操练、防空演习等常规项目,还有打靶练习。民众们都拥在打靶者的身后,争相目睹他们的英姿。 可数人同时开枪,那震天价的响动,却把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刘二柱给吓坏了。 当场就尿了裤子。 这还得了?一个大男人在人群里尿裤子,说出去能丢死个人! 陈大妮当时没说什么,回来之后,就嚷着要退婚了。 “你说你闹啥情绪呢?人家彩礼都送了,难不成你真不嫁了?”她娘被她气得不行。 陈大妮回道:“不就是彩礼吗?还给他们不就是了?” “向来只有男人退婚,没听说过哪家女人要退婚的。你这么一退,名声全搭进去了。以后谁还敢要你啊?” 这才是她爹娘死活不同意,非逼着她嫁的原因。 “是名声重要,还是以后的日子重要?他要身体有毛病,我这一辈子不是全毁了吗?”陈大妮半分不肯退让。 “你名声没了,找不到男人,不也一样毁了?” “反正都是个毁字,我就是不乐意!”陈大妮转头问李向阳,“李干部,你就记下来了,陈大妮被她父母逼着嫁给个没出息的男人!” 这话可把她父母弄得又气又急的。她父亲赶紧给他塞了一块钱:“李干部,你可千万不能那么写啊。你写了,事情一传出去,我女儿名声可就没了!” 陈家人直接把李向阳给掰扯晕了。 咋办?他到底写“自愿”,还是“非自愿”? 这深深关系到一个姑娘未来的命运啊。 原本以为这差事好办的李向阳,突然之间发现到,原来自己竟能深刻地影响到两个家庭的幸福美满。 于是,他深深地犹豫了。 他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保住男方和女方的名声,让他们不至于以后孤独终老! 他把那一块钱塞回给姑娘的父亲,义正言辞地道:“你这是啥意思啊?公社干部本来就该为群众办事的。你拿不拿钱,我该做的都会做。” 然后,就开始了他的伤脑筋之旅。 可他一个大男人,哪儿擅长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呢?想来想去,没找到解决之道,只好下班后,回家问自己亲娘要主意。 他娘可没他那么上心,直接来了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两家的事儿,你去掺合啥?” “可我得登记人家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的啊。要是陈大妮真的不愿意,公社得出面的。” “那就公社出面呗。干不了的事儿,交给领导啊。” “那还要我这个助理来干嘛啊?难不成,就真登记个‘自愿’、‘非自愿’?”李向阳郁闷了。 但再郁闷,他还得叮嘱他娘一句,让她千万别把这两人的事儿说出去。要不然,男的女的名声都不好听。 接着,他就继续踏步在他的伤神之旅上。 刚巧红果儿从外面割完牛草回家,听到这个了。看她爹在桌边发呆,她蹑手踮脚地先去灶房,帮奶奶烧饭,生怕打断她爹思路。 自己在心里,也把事情琢磨了一遍。 到吃晚饭的时候,她爹吃了没几口,就又开始发呆了。 她忍不住挟了一块腊肉,放到她爹嘴边:“爹?” “啊?哦。”李向阳回过神来,赶紧把肉吃下去,然后扒了两口饭,又开始愣神了。 红果儿就一边吃饭,一边望他。 李向阳想来想去,都没个思绪。忽然想起来,自家闺女福气满满,上回随便说一句“种子也能吃”,就给了他灵感,可以买粮种来当粮食吃。连带的,他跟着牛书记办完差,现在都成了编制内干部了。 顿时,对小红果儿寄予了深切厚望:“红果儿,告诉爹,你喜欢‘自愿’呢?还是‘非自愿’?” 他都没告诉她事情的前因后果。反正他讲了,这么小的娃子也听不懂。但没关系,娃子运道好,一定能替他挑出个好的来。 红果儿愣了一下,庆幸自己刚刚回来时,听到爹跟奶奶讲的那件事了。于是摇摇头,嘟着嘴:“不喜欢,都不喜欢。” “啊?” “唔……爹你隔几天再问我呗,隔几天问,我就喜欢‘自愿’!” …… 李向阳又郁闷了,这叫什么回答? 唉,小娃子的回答,怪没条理的。 不过,他想来想去都没找到啥解决之道。红果儿又特别旺人,她说隔几天后喜欢‘自愿’,那要不……自己等两天看看?万一那两家自己把事情解决下来了呢? 他却不知道,红果儿给出这答案,是有原因的。 听她爹说的,那对未婚小青年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问题是出在女方,亲眼看到男方被枪.声吓尿的窝囊样子,觉得自己嫁这样的人太丢脸了。什么男方“身体有毛病”,不过是女方场面上不占理,瞎掰扯的。 不过,有几个细节还挺有意思。一是男方尿裤时,女的并没有当场发作;二是男的尿裤子的糗事,女的并没往外传。 要是女方真不想嫁,这两件事,随便挑一件做做,把事情做绝了,男方面子下不来,婚事肯定就能黄了。 但女的一件没做。只是在她爹去登记“是否自愿”的时候,闹得厉害。 看上去更像是,女的从县城回来后,心里不舒服,跟爹娘说了几句气话。结果爹娘当真了,逼着她嫁。女的气性大,跟家里人犟嘴呛声,一不小心,把话给说绝了。 这种事儿嘛,只要过上几天,女方气消了,理智回来了,就好办。 难不成,这女人还真就因为一点面子问题,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再说,县城离这里远着呢,在县城丢脸,也算不得真丢脸。 后来,李向阳隔了两天,又上门去。 没想到,那个陈大妮竟然态度反转,一口咬定自己是自愿的。不论他怎么告诉姑娘,公社会为她做主的,人家还是那么说。 最后,那姑娘自己还劝了他一句:“李干部,你就甭操这份儿心了,写上‘自愿’就得嘞!” 李向阳顿觉自家小果儿神了! 他家红果儿简直就是金口玉牙啊! 明明之前他娘说红果儿是小仙女下凡时,他还反驳了一句,说现在是新社会,叫他娘不要搞封建迷信。结果这天一回家,他自己就把红果儿牵到面前,逗着她说话。 “红果儿,来,快跟爹说一句,爹一定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全部摆平!来来来,跟着爹说,爹一定……” 红果儿歪着脑袋跟念:“爹一定……”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全部摆平!” “全部摆平!棒棒哒!”伸着两条小胳膊晃啊晃,忒高兴的小模样。 “诶,对,就是这样!”李向阳得偿所愿,把闺女举到半空,抛高抛低,逗她乐呵。一边还不忘问她,“好不好玩?开不开心?” “好玩~,开心~。” 从那之后,李向阳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把问题拿回去问红果儿。 但渐渐地,他发现到红果儿的金口玉牙也不是那么灵验的。大约也就只有一半的应验率吧。不过,“是”和“不是”,本来就是半对半的。 再后来,他发现,红果儿虽然听不懂他工作上的事,但他假如把“涉案人员”的名字,告诉她,再大致讲一下事情经过,红果儿说出来的话,应验率就高很多了。 哦哦哦,一定要把人名和事情在她那儿挂个号,才能应验啊。李向阳终于反应过来。 也是,旧时候,人们上香时还得跟菩萨叨叨一句“信女(男)XX,今有XX事求教菩萨,请菩萨指点迷津”。看,名字要说,事件要说,一定要挂号的! 红果儿对此表示很无奈,肯定要说啊。你啥都不说,我能给你出个什么主意? 唉,要装小孩还真累…… *** 李向阳忙了一段时间后,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又是农闲时分,工作就更少了。他原本在“蹲点包队”中,就是负责一队的,再加上原本一队队长的职务又给他保留着的,现在没事儿,自然还是在一队队办里待着。 待着干嘛呢? 学文化啊!学红宝书啊! 牛书记费了那么大劲儿,才给他搞到的编制,他可不能浪费了人家的好意。 “地主阶级对于农民的啥啥?”不认识,他一翻新华字典开始认真查找。 “哦,是‘残’字……”他嘀嘀咕咕的。后面那个字还是不认识,又翻,“是个‘酷’字。嗯,连起来就是‘残酷’。” 拿着笔开始写写写,嘴里念念念。 他不认识拼音,但幸好字典里标注有同音字。 “残酷。”写一遍。 “残酷。”写两遍。 红果儿在旁边打岔:“爹,科长叔叔说,要记住单字,一个字要读写三十遍才行哦~。” 为了教她爹识字,她拿了一块儿腊肉出来,说是要去县城谢谢科长叔叔,给了她那三本书。实际上,却是跑进了核桃世界里,煮腊肉喂小豹子吃。 等回来后,又哄她爹,科长叔叔知道他在学文化,教了很多学习方法啥啥的。 果然成功糊弄住了她爹。 李向阳笑问她:“那你咋不写不念?不是说陪我学习吗?” 她嘿嘿一笑:“小娃子记性好~。翻一遍字典,就记住了。”大学本科,这些字能不认识吗? “我不信。你把这段念给我听。”他不服气地把他刚刚学完的那一段指给她看。 她得瑟地拿起书本,大声念道:“地主阶段对于农民的残酷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是吧是吧?没错吧?” “……” 李向阳这回不是懵逼了,是懵毙:“‘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我都还没学,你咋知道的?” “你在默写的时候,我翻字典了啊~。”幸亏刚刚手痒,随意翻了翻。 李向阳闻言,立时阵亡。 问,学习上被个小娃子秒杀,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他悲痛地重举沉重的笔头,再度“残酷”、“残酷”,不断“残酷”。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只要他好好下苦功,说不准今天晚上,小果儿就得满脸崇拜地跟他说:“这个我不会,这个我也不会,哇,爹你怎么什么都会?” 为了扳回一城,李向阳再度投入紧张的学习中。 而作弊果儿看着老爹郁闷的模样,偷偷捂嘴笑。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有时候,她也会开自家老爹的玩笑了。 咳咳,还是不能太过分。等会儿,她还是拿些他已经学会的字,问他“这个怎么读啊,爹”好了。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了那么多生字,她爹可能干了呢。也该让人家扬眉吐气了。 她正琢磨着,队办门口就响起了一个好听的女声:“向阳同志这是在教小娃子读书吗?”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李懿君心里咯噔一下,猛然回头。门口站的女人,是她这辈子再怎么样也无法原谅的人! 刘芳,第三生产小队的副队长。后来的公社妇女主任,再后来,身为造.反派的她成功夺权,成了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 而她的男人,正是李懿君的养父李向阳! 这女人为了自己往上爬,不惜出卖丈夫,把他在三年困难时期里为了救人而搞的那些投机倒把的事,全说了出去。结果她成了大义灭亲的党的好儿女,他却被当成典型来抓,挨批.斗住牛棚。 这女人真不是一般地狠心! 这边,李懿君死瞪着刘芳不放,脸色铁青。那边,刘芳心里也是莫名奇妙,对李向阳尴尬笑道:“这谁家的娃子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病了?李向阳吓了一跳,赶紧望向自家闺女。 哪儿病了?脸色正常得很……就是两只大眼睛,盯着刘芳直喷火。他也有些尴尬,这才明白过来,人家是在提醒他,小娃子反应有点奇怪。 李懿君当然明白刘芳是在当着她的面,告她的刁状了。可她得顾及着她爹的面子,不好开口怼人。 心里更是窝火。 还好李向阳偏心闺女,愣是没舍得说她半句,笑着对刘芳道:“我闺女红果儿。她在陪我读书认字,这孩子估计是不乐意有人来打扰我学习。” 打扰?刘芳脸色僵了一瞬。 李懿君趁机对她做了个鬼脸。 刘芳脸色更僵了。李向阳进了公社党委办公室的事,早就传遍整个东方红公社了。本来她就觉得这男人挺本事挺进步的,现在,她对他的印象就更好了。 私底下,她还打听了一下。这男人家庭成员不复杂,没有兄弟姐妹需要拉扯,父亲也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一个拿高工分的娘需要奉养。 这样的家庭,哪个女人不乐意嫁进去呢? 非要挑拣的话,就是他几个月前认养的那个闺女了。 第27章 阴死你AND小豹,我来了~ 刘芳本来就有点排斥李红果, 现在, 看到这孩子这么不知进退,更不舒服了。但她和李向阳的事儿, 八字还没一撇。想着, 左右不过是个养女,年纪又小,哄哄也就过去了。 于是,开口赞道:“原来这是你闺女啊?你闺女挺聪明的嘛。还能陪大人念书, 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脸上满是“你教了她不少字吧”的表情。 刚刚才被自家闺女的认字速度完败的李向阳, 郁闷了…… 红果儿眼尖地发现到她爹脸上闪过的郁闷, 顿时心里有了好主意。 她甜甜地问他:“爹,你不去给这位婶子倒杯水喝吗?” 婶子?刘芳脸又僵了一瞬, 勉强祭出笑容说道:“我还没结婚,来, 叫声姨。” 李懿君震惊地凑到她面前, 睁大眼睛把她左看看,右望望,然后蹦过去不可置信地问她爹:“爹, 金奶奶家的红英婶子比她看起来小多了,红英婶子都有两个娃了, 这个婶子咋还没结婚呢?” 李向阳赶紧纠正:“别乱叫, 快叫姨。”说着, 又尴尬地对刘芳道, “小孩子搞不清楚称呼问题, 你别介。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芳已经被她怄出一口血。 偏偏小丫头还一脸愧疚,对她说:“对不起……姨……”看到她爹走开了,马上补刀,“可是你看起来比红英婶子老多了。” 又把刘芳怄出一口血。她气得气血翻涌,却还是勉强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小丫头,想不想吃糖啊?姨给你糖吃,你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红果儿认真摇头:“红果儿不想吃糖。红果儿想学习。姨,我爹说,你认得好多好多字。他说,你可厉害了,要是他也能认这么多字就好了。姨,我爹说的是真的吗?你能教我认字吗?” 来吧,教吧,让我爹感受到一万点暴击吧! 刘芳果然中计,嘴角一扬,问道:“你爹真这么说的?” “嗯~。”红果儿扬着一张萌萌哒的小脸,睁眼说瞎话。 得到错误信息的刘芳,在李向阳倒水回来,把水杯递给她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举动。 她自以为聪明地把红果儿拉出来,当挡箭牌:“向阳同志,你闺女好像挺喜欢我的。她刚刚叫我教她认字呢。” 红果儿也在一旁帮腔:“嗯~,红果儿好喜欢这个婶子啊~,她说她认识好多字哦。” 一个说的是“你闺女喜欢我”,一个说的是“是她炫耀她认识好多字,我才喜欢她的”。 刘芳只觉胸口又中一刀。 李向阳听了,看刘芳的表情也挺微妙的。但这也不是多大件事,于是他顺口提了句:“早就听说刘芳同志热爱学习了。你要愿意,就教我闺女认几个字吧?” 注意,人家说的是,教他闺女认字。 刘芳笑着答应后,却忍不住发挥了她在第三生产小队里,热心教队员们认字的精神。 李向阳拿着红宝书念道:“星星之火,可以烧原。” 她热心地指点错误:“是燎原,不是烧原。” 李向阳不好意思的笑笑,开始“燎原”、“燎原”,不断重复。 誊抄,誊抄。默写,默写。 掌握了这句,他又开始念另一句:“在战略上,要貌视敌人……” “是藐视敌人。”刘芳语气温柔。 短时间内念错两个字,李向阳开始有点紧张了。 学好这句,他又念:“汽笛一声汤已断,从此天涯啥啥。”念完,他就紧张地望了刘芳一眼。 刘芳果断纠正他:“是肠,不是汤。后面那句是天涯孤旅。这首词是主席同志挥别旧友,踏上舍家舍命的孤独革.命旅程时写的。” 红果儿在旁边为她喝了句采。要是她来解析,绝对能比刘芳解析得精彩。可她都不愿意为了出风头,让她爹难堪。 说白了,她舍不得。 这女人果然不愧是陌生人,一上来就打她老爹的脸! 想着,红果儿心疼地看着她爹,小手儿差点就想帮他揉揉脸,问他一句“疼不?” 可她不能这样啊!她还得帮刘芳坑她爹!要是她爹没看穿这女人,又像前世那样娶了她怎么办?! 这女人可是一个家里所有事情,都得听她的,不听,她就折腾死你的浑女人! 于是,她乖乖地沉默着,看着刘芳卖弄。 而毫无外援的李向阳,越来越有当初上小学时,没认真念书,结果被老师用戒尺打手板的错觉。 他把那句词默写完之后,又开始认真看起红宝书来。只是这次,他不念了。 刘芳还没发现有异,问他:“你怎么不念了啊?” “……” 李向阳转头望她,然后挑了句自己全认识的语录,眼神微妙地望她:“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你看,他学了这么久,也不是白学的。问你呢,他的学习到底是他自己管呢,还是你来管的? 他又摸了摸《新华字典》,认真地把当下正在看的那一页,不认识的字全查了一遍,标了同音字。 刘芳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多此一举了,心念一转,又笑着卖弄了一回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她说的时候,一双黑眸亮闪闪地望着他。望得李向阳这样的大龄青年,心脏都多跳了一记。 红果儿心里吐槽,这女人还懂得把“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给抹了啊。早先打她爹的脸时,干嘛去了? 她扬起小脸,安慰李向阳:“爹,主席爷爷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加油!” 李向阳心头一暖,捏了拳头,更加努力地写写写了。 红果儿又对刘芳道:“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婶子,教我认字呗。” 刘芳吓了一大跳,这么小个娃子,咋一开口,随随便便就能讲出一段红语录来咧?而且看样子,她不止认识那些字,她还懂怎么用! 可就是自己,学到今天的程度也花了老长的时间。这孩子……难不成是个天才? 再看李向阳,被这娃子鼓励了,马上就来劲儿了。写字的力道都重了几分。难不成,自己是搞错了?她刚刚教他认字,人家其实并没觉得不高兴? 刘芳狐疑不已。 她看李向阳的时候,李向阳也在看她。红果儿刚刚说的那两句话,都是父女俩一起学过的。 看到刚刚还在对自己指指戳戳的刘芳,被小红果儿的腹中经轮(纶)给惊到,他瞬间有种农奴翻身把歌唱的感觉。 太TM舒心了! 背起语录来,更欢畅了。 被蒙在鼓里的刘芳,已经没心思纠正那句“婶子”了。凑到红果儿身边,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小丫头,懂得挺多嘛。你还有哪些字儿不认识啊?” 红果儿立马诉苦:“很多。我好多字都不认识哦。”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这个字怎么念呢?”,“这个字呢?”,“啊?这个字这么念的吗?” 本来刘芳听她出口成章,心里还有点紧张,怕她会问些她也不懂的。 没想到,小娃子问的都是些简单得不得了的。 于是她热心作答。小红果儿写错了的字,她也一笔一划,教她重新写过。 她不知道,她又上当了。 小红果儿当初能考上大学,除了人聪明外,天生的好记性也是一大助力。 她问刘芳的那些字,大部分都是父女俩一起学过,但李向阳老是记不住的那些。 这个坑爹小能手,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不断打击着她爹的信心。李向阳听着她们的问答声,忍不住就开始自发默写她们谈到的字。 哪个没默出来,心口就又觉得中了一刀。 才刚刚翻身农奴把歌唱,这会儿只觉得身上又压了两座大山…… 可小红果儿那么可爱,李向阳望她一眼,心都化了。一想,她又没错,小丫头只是想学好文化。反倒是刘芳,有点卖弄的味道。 这不,红果儿问她:“婶子,这个字怎么念啊?” “这个字念‘顶’,妇女要顶半边天,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刘芳柔声问。 红果儿懵懵地摇头。 “主席同志是说,妇女也应该团结起来,参加生产和政.治活动,改善自己的经济地位和话语权。小红果儿也是未来的妇女,要记着啊,主席同志是支持我们以和男同志平等的地位,参加各项工作的。男女是平等的,婚姻上也是自由的。” 红果儿惊叹了,我没问这些啊。你在一个男同志面前谈这些,是几个意思?八字还没一撇,就想谈条件,将来要在家里有话语权? 还有,啥叫“小红果儿也是未来的妇女”?她明明就是小娃子!为了讲这段话,非把她扯成妇女,也真是够了…… 这还真怪不得别人觉得她卖弄。 她可不止卖弄一点点。 不过,在刘芳这样追求革.命伴侣的人看来,她这是在展现她思想极为进步,紧跟主席同志的步伐在走。她各方面都不逊男人,婚后一定能提供给他有力的助力! 只可惜,李向阳听得心累。连刚刚她念那段“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时,他那一瞬间的心动,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天,好不容易把刘芳应付走,李向阳连学习的兴致都低了。 红果儿心疼地看着她爹,想着:忍忍吧。现在就认清楚她,总比结婚后,才发现彼此性格不合,渐渐厌倦。到最后,被她拔刀相向好。 *** 时间一晃而过,眼瞅着马上就要到大年三十了。 家里的肉食就只有腊肉,这段时间她奶奶和她翻来覆去,变着花样拿它做菜。可做久了,她总觉着有点单调。 而李向阳才进党委办公室,连一个月都还没满。他的编制虽然批下来了,但粮食关系、工资待遇的办理,以及票证的补发还需要段时间。这个春节,是指望不上他那边了。 不过,她会觉得菜式单调重复,那也是因为在八十年代过惯了好生活。 八十年代中期,票证早就退出历史舞台。想吃肉,随时随地有钱就能买。鱼虾蟹,猪牛羊,就没有吃不到的。蔬菜种类也极为丰富。 倒是李向阳,经常都能吃到腊肉,简直吃得他害怕。总是吃着吃着,就问他娘:“娘,你到底跟人借了多少肉啊?咱们还不还得起啊?” 侯秋云根本懒得解释,直接回他:“好好吃你的肉!这家是我在当家,给你吃,你就吃!” 可李向阳哪里过过这样的好日子呢?一边吃得满口流油,满足得不得了,一边还忍不住怕怕地继续问:“娘,你不会是把粮食拿去换成肉了吧?” “啪”的一声,侯秋云脱了一只鞋子,就照他脑门打去。 不听话的娃子就得打! 看着奶奶的那股气势,连红果儿都佩服得不得了。她做什么事,都还得想着怎么跟人解释。她奶奶对她爹,那就是一个态度:你一个小娃子,知道这么多干嘛?! 而她爹作为一个27岁的小娃子,对此总是很无语。 有奶奶的“不解释政策”为倚靠,李懿君放心大胆地,打算进核桃空间再找点儿啥吃的出来。 她提了家里的砍柴刀,找了个隐蔽的地点,凝聚专注力,瞬间进入了核桃里面。 进去之后,她先给长颈鹿喂了水。然后,挤了一罐长颈鹿奶。出了空间,用石头堆了简易灶,把奶热熟。喝了一小半后,她又进去了。 这回,她照例跑到一棵树上,扯着嗓子吼道:“小――不――点儿!” 没人应她。 应该说是,没动物应她。 她叫的是那头小花豹。 花豹每次产崽都会产2-3胎,但她一直都只看到小不点儿一只崽子。估计小不点儿的其它兄弟,都已经牺牲了。 毕竟小花豹,一向都被狮子和鬣狗视为美味点心。即使花豹妈妈把它们藏在岩石缝中,其它肉食动物都没法进入,但岩蟒也会趁母豹不在的时候,偷走它的孩子。 更别说,母花豹再怎么严防,都防不过小豹的终极天敌――公花豹。 公花豹为了使母豹发情,产下自己的孩子,总会想方设法杀死母豹已产下的幼崽――除非它能确认孩子是它的。 正因为环境严酷,她每回进入核桃里面,都得要到处找,才能找到小豹――它妈为了小豹的安全,总是不断转移巢穴。 可不管它妈怎么转移,只要她扯着喉咙喊,小花豹只要在附近,立马就会大声叫唤,回应她。 瞧,小家伙多爱她啊,完全把她当成亲妈在对待! 她不断转移阵地,在广阔的大草原上,闪退闪退到每一棵波巴布树上呼唤小家伙。 终于在转移到第五棵波巴布树时,听到不远处,响起熟悉的叫声。 怕它一叫之下,会引来别的食肉动物,她赶紧闪退闪进,来到传出叫声的岩穴外。 小豹嗅觉比人类灵敏多了,一闻到熟悉的奶香味儿,不用她再叫,自己就屁颠屁颠地边跑边叫,冲出来一个猛子扎到她怀里。 看它没有先扑到盛奶的陶罐上,反而跑过来要抱抱,红果儿老怀大慰,抱起小崽子狠狠亲了一口。 小崽子马上现学现卖,对着她的脸用力蹭了几下。然后跳下来,扎进陶罐里喝奶。 虽说现在,这片大草原上的动物都挺怕她这种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生物的。但她还是把小豹和陶罐,抱到了附近的树上。 等它喝完,洗好脸,舔好毛了,她又开始抓壮丁了。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天天喂它喝奶,当她去平地上探险时,它总得给她望望风吧? 这家伙的嗅觉跟视觉,比身为人类的她好多了。虽说动物们怕她,但万一哪只胆子大的,跑过来偷袭她呢? 被挠上一爪子,也够她受的了。 收好罐子,提起砍柴刀,一豹一人开始在平地行走。 不同于其它老是挨饿,只能指望着母亲奶水和猎物的小豹,这只小不点儿天天都有得吃,体形已经大了好几圈。 是只半大豹了。 连走路的姿势,都开始有一点成年豹的威势了。 它陪在她身侧,目光机敏中,又带了几许淘气。 李懿君领着它到处巡视。大约走了近一个小时,忽然发现了…… 西瓜?! 她知道西瓜的原生地是非洲,但《动物世界》都比较着重刻画动物的形象。特别是大型食肉动物。在非洲稀树草原上,摄影师的镜头几乎都是围绕着狮群、豹子等动物的捕猎活动与生活进行的。 就算是波巴布树这样的庞然大树,都出现得极少。 她仔细辨认,那些瓜的大小、枝蔓,还有瓜皮上的深绿条纹,怎么看都像是西瓜。 这些瓜数一数,有七个之多。个头有大有小,但差别不大,约有足球大小。 为了谨慎起见,她拿砍柴刀劈开了其中一个瓜。 一股汁水顿时从断口处流了出来,里面的瓜瓤肉质比西瓜要细腻、紧实,看上去更像哈蜜瓜的果肉。它的瓜籽呈嫩白色,小小的,一粒一粒的,看上去就像没有发育成熟般。 最扯的,是它瓜瓤的颜色。 是嫩黄色的…… 她在80年代曾吃过黄瓤的西瓜,可那种瓜颜色是很鲜艳的黄。这种却是极其浅淡的嫩黄色。 这到底是不是西瓜啊? 她正发呆,旁边小花豹已经凑过去开啃,直接当起了吃瓜群众。 啊,她倒忘了花豹也是会吃浆果的。 小花豹似乎还挺满意这种瓜,很快就消灭了一半的西瓜。 她出于好奇,用手抓了一块瓤肉,送到嘴里一嚼。 哟,还真有西瓜味儿! 比她过去世吃过的西瓜,水果味更重。但甜度上,又要差一些。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物资极度匮乏,根本没人舍得把宝贵的庄稼地拿去种水果的年代。 这已经是很稀罕的东西了。 她心中大喜,赶紧把剩余的六只瓜拢到一堆。担心小花豹会被狮子叼跑,她又一口咬住它后颈窝,闪退着出了核桃世界。 小豹也乖,被她叼住脖子,就不动弹了。 一出了核桃空间,她又抓了大堆的枯树叶,把那六颗西瓜藏起来。做完这一切,才又带着小花豹重进空间。 小花豹跑过去把剩下的那半只西瓜也吃了。然后直直地朝不远处的一棵树跑过去。 它干嘛? 发现什么了? 李懿君赶紧跟了过去。 第28章 捡到恐龙蛋 结果小家伙居然后腿一翘, 冲着那棵树开始洒尿,打标记? 她“咚”地敲了它的豹头一记, 那是成年公豹圈地, 划地盘才能做的事儿, 好不?! 就你这小身板,跑去抢别人的地盘,想死吗? 小花豹无辜地看着她,满脸委屈。 仔细一看,这小家伙长得两个蛋蛋诶……以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胆小鬼, 居然是公的……她都没注意过…… 再仔细一想, 她每回进空间, 都能找到小豹。说明这小家伙知道自己现在还弱小,平时是懂得藏匿行迹的。可她每回跟它在一起时,它就特别调皮。 难不成……小豹子觉得她很厉害, 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忽然不知道该高兴, 还是该犯愁了。 找了水果, 她又打算去找些肉食了。 而要找肉食, 自然得往最凶险的地方――水源边迈进了。 她带着小豹,重新回到草原上那唯一的湖泊边。 现在, 她放掉一整棵波巴布树的水, 才汇成的那个小池塘,早已在烈日的灼晒下干涸。 而那片湖泊, 也只余四、五平米大小。所有的动物, 包括雄狮这样的霸主, 都被烈日晒得无精打采的。 狮群现下已经不需要专门去狩猎了。 因为每天都有动物捱不过脱水和干渴而倒下。 狮子们开始只吃新鲜动物尸体上,肉质最细嫩的部分。李懿君看到好几具尸体都只有胸腹部和大腿被吃空。脖子、屁股还有小腿,都是完完整整的。 她觉得可惜,刚想挑具新鲜的尸体,把肉剔下来。哪料斜前方,一头野牛骤然倒地。 非洲大草原上的野牛,体型可比生产队里养的耕牛大多了。它一倒地,李懿君觉得整个大地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她赶紧望了望附近的狮群,还有鬣狗群。哪知,人家根本连往那个方向望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这是最近吃得太好太多了的缘故吗? 她握好砍柴刀,开始往倒地的野牛走去。小豹看到她往那边走了,马上兴奋地奔了过去。 吓得李懿君赶紧紧随其后! 到底是你望风,还是我望风啊?! 野牛已经一动不动的了。李懿君的手探上去时,它体温还没往下掉,但肌肉上已经感觉不到血液的脉动了。 小花豹没去咬野牛的肚皮,倒是扑到它脖子上,像它妈妈捕猎时做的那样,死死咬住野牛的咽喉。两只豹眼,骤放精光。 “……”喂,它已经死了…… 小花豹继续死咬。 “……”你是在表演,假装这头牛是你咬死的吗? 李懿君无语地去捞小豹子。 小豹子还是死死咬住,不松嘴。 李懿君用力拖它,把牛脖子都稍稍拖动了一点,它依然紧咬如故。 非洲野牛体积庞大,成年牛多半都有一吨重。李懿君拖不动牛,也没法把小豹子摘下来,干脆单手按上牛尸,果断从核桃世界里退了出来。 小花豹早已习惯和李懿君同进同出核桃世界。现在,对于周遭环境的改变,已经不以为意。继续死咬牛尸脖子。 这小家伙胆子确实是越来越大了。最初,被她带着去湖边捡牛粪时,寸步不敢离开她。一看到有食肉动物悄悄靠近,或偷袭,它就吓得把她当成一棵树爬。边爬边尖叫。 后来,次数多了,它不爬树了。但小家伙胆子还是不够大。遇到危险,就把她的腿抱住尖叫。 再后来,它连抱腿都懒得,直接一只爪子搭在她腿上,懒洋洋地叫上一声示警。完毕。 此刻的小花豹已变身传奇猎手,面对像座小山似的巨无霸野牛尸体,也敢挺身而上,死死咬住对方脖子。它眼睛里闪现凶芒,咬肌激凸,明显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咬断猎物的脖子上面了。 嗯,这只大喵好凶好认真。认真到李懿君都不敢惹它了。只敢在一边捂住肚子,笑得不行。 小豹正认真地“工作”,看到她肩膀一直抖抖抖,还发出不明声音,不由分了部分注意力,嫌弃地望着她。 “你好好工作,不用管我。”李懿君笑着对它道,心里却在盘算着,这牛这么壮实这么大体积,怕真的就像《动物世界》里说的那样有一吨重。 一吨,就是1000公斤。 …… 她家哪儿有地方放1000公斤的肉食啊? 这得堆一屋子吧…… 关键,那么多肉,要被外人看到了,那可真是有理都没处说去。 你家干啥了?怎么会有这么多肉? …… 本来,波巴布树枝干中空,前段时间她又放空了一棵波树的水。照理,她可以把肉食做成肉干后,储存到那里面。 可她现在才七岁,就是翻坎过了年,也才八岁。哪儿有力气像非洲黑人叔叔那样,用锯子锯道门出来,再做好门框,把锯下来的部分又安装回去? 不过……这样的储存室倒是最安全的存放东西的地点了。等她大一点,这件事一定要提上议事日程。 至于现在嘛,她望了望牛尸,上一世60年夏收失利后,本省的饥荒也变得严重起来。雪上加霜的是,好多人在这时候又患了水肿病。 水肿病的成因,后世争论不一,有说是饿狠了,化盐水充饥,造成的身体浮肿;有称是传染病的;还有说,这病就是因为营养不良产生的。 患病的人,腿脚浮肿发白。你要伸手在他腿上按一下,一按就是一个窝,凹下去半天起不来。有些水肿得厉害的,连脸都是肿的,全身肿得亮堂堂的。 公社卫生院每天都要收治很多的水肿病患者。用的方法是“蒸气疗法”,一种类似桑拿的疗法。说白了,也就是让病人出出汗,脱脱水。但真正能让人好转的,是卫生院提供给病人的饭食。 可就是这样,卫生院每天收治的病人也起码有一半的死亡率。 60年是最困难的一年。国家和苏国关系恶化,又被西方国家联手进行经济制裁,湾岛也派遣特.务秘密潜回内陆,意图伺机制造动乱。 这一年,是孤立无援,无法进口粮食的黑暗岁月。 她印象最深的,是当年她饿得坐在门口发呆。有一个庄稼汉子慢腾腾地走过她家院门。 那人看起来特别正常。可走着走着,突然一下子栽倒在地。 再也没起来。 这是她对于死亡最初的印象。 想到当年的惨况,她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本打算把牛身上的里脊肉、腱子肉、牛肩胛肉等好肉割下来,再去告诉她爹,这会儿,却完全放弃了这种想法。 还是再进核桃世界一趟,多找点肉出来吧。 今年可是完全指望不上救灾政策的。多点肉,就算夏收失利,也不至于饿肚子。 李懿君耐心地等着自家小花豹玩腻扮演传奇猎手,自己乖乖张嘴,松开野牛脖子。 牛毕竟是死了的。她没再制止它玩乐,小花豹之前又喝了鹿奶,吃了西瓜的,于是很快就没兴致了,松开嘴,一脸的血朝她扑过来…… 她嫌弃地伸手抵着它的小脑袋,不让它靠拢。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唏嘘的。虽然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它是花豹,但直到此刻,看到它嘴边脸上的血迹,她才意识到,这家伙并不是宠物大猫。 而是货真价实,脚踩鲜血生存的猛兽。 她拿草帮它擦干净嘴上的血迹,这才抱起它重又回到核桃世界里。 湖泊旁,有不少或新鲜,或陈腐的动物尸身。 李懿君带着小豹四处巡视,尽量寻找那些新鲜的尸体。 她总共搬了两具跳羚、一具牛羚、一具大象的尸体回现实世界。 那些开始腐烂的,或是被野兽啃咬得特别厉害的,她就没搬。 在寻找的过程中,小豹很不安分。它大约是因为刚刚干翻了一头死野牛,觉得自己能耐了,半大豹子居然直冲冲就朝一只鸵鸟冲过去! 鸵鸟啊! 这可是世界上最大的鸟类!人家身高就有2米多,跳踢起来连雄狮都能踢死!你个半大豹,是想去送死咩?! 李懿君简直被它吓疯了,冲过去想拦下小豹! 可两条腿的,哪里跑得赢四条腿的? 小豹表情狰狞地朝成年鸵鸟飞扑而去,那完全不逊于成年豹的勇气,形成的威慑居然把那只鸵鸟吓得拔腿儿就跑! 这鸟跑得还飞快,很快就把小豹远远地抛在身后了。 小豹看着越拉越远的距离,一脸懵逼地停下,坐在原地休息。 李懿君在后面追得也辛苦。但她又不敢停下来。 万一小豹麻痹大意之下,被其它野兽叼了呢?狮子还有公豹都不喜欢自己地盘,有别的竞争对手的,就算不饿,也要咬豹的。 她手里至少还有把砍柴刀,而且只要手碰到小豹了,就能把它带到现实世界。 只是,这作死的小妖精也太能跑了!她追得都快喘断气了! 她追的时候,突然身旁的角马群有了异动。吓得她灵机一动,闪退出核桃世界,再瞬间闪进,出现在小豹身旁。 对哦,她刚刚是不是傻了?有这种“超能力”,还非要费劲儿跑。 小豹看到她凭空出现,一点都不意外,马上蹭过来撒娇。 再看刚刚她消失的地方,一头雄狮正懵逼地坐在不远处张望。 李懿君心里顿时来气了,把小豹按死在自己大腿上,对准它屁股“啪啪”开打。 小豹吓得喉咙里“呜呜”叫起来,声音惊恐,像在求饶。 李懿君不理它,闪退回现实世界,把柴刀一扔,继续打。 那小屁股丰满又结实,打起来特别有弹性。弹得她的手,像在弹簧床上拍一样。小东西又有血有肉的,比弹簧床拍起来手感好多了。 她忍不住多打了几下。 小家伙流泪了。 回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她重重地冷哼一声,又打了两下,才收手。 小家伙夹着尾巴,从她大腿上下去。 它犹疑不定,既不想离她太远,又不敢离她太近。终于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心里又好笑又好气,一直这么听话,多好!非得挨打才乖。 想着,她起身朝它走过去,打算拎着它再度回到核桃世界。刚刚她追它的时候,眼角余光可是扫到一窝蛋的。 那蛋的个头大得要命,简直跟恐龙蛋似的。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鸵鸟蛋了! 这可是土鸵鸟蛋啊,味道不知道有多鲜美!不拿几个回去,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 可她一动,小豹就吓得往外跑,生怕被她揪着打。 她眉头一皱,用手拍拍自己身侧的地面。意思是说,过来。 小豹满脸不信任的小表情。 她又拍拍地面。 小豹越发不信任她。忽然,小家伙学着她一般,用爪子拍拍地面。 你过来啊,干嘛要我过去? 李懿君差点气笑了,又拍拍地面。 小豹也拍。拍得还更干脆了。 李懿君气得头大。压着怒火,笑眯眯地柔声跟它说话:“小不点儿~,过来过来,快过来~。姐姐喜欢你哦~,姐姐最喜欢你了~。” 她表情特别真诚,笑得特别温柔。嗓音也柔和得跟水似的。 小豹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她。 她再三诱哄。 它终于试探地朝她的方向慢慢踱过来。 等它迈入她的“狩猎范围”,李懿君眼明手快,一手拽住它的后颈窝,逮到自己大腿上,又是几下“啪啪啪”! 小豹委屈又生气,回头忿怒地吼了她一声,你个骗子!说好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她敲了它一个爆栗! 它越发生气,呲起牙开始威胁她! 她眉毛一竖,手掌威胁性地一扬…… 小豹吓得脖子往后一伸,耳朵也变成了飞机耳。 这是猫科动物受到惊吓后的普遍反应。 可这只小豹子跟人相处多了,却有点不普遍了。它马上放弃了对公平公正的正当追求,乖乖地坐在她怀里。然后试探式地对她低叫了一声。 那嗓音听上去特别稚嫩,就像孩子呼唤母亲的声音。 然后,它开始用力在她身上蹭蹭,爪子搭在她手臂上求抱抱。它还用小脑袋去顶她下巴。 一只长了蛋蛋的小公豹,撒起娇来还真要命…… 她叹了口气,拿这小萌物实在没办法。干脆把它抱起来,让豹小萌的爪子搭在她肩膀上。 唔,这样一来,她可以观察前方的事物,而小豹可以替她注意背后的情况。也算它为她望风吧…… 重新进入核桃世界后,她发现,那头雄狮还未离去。 而被小豹追得跑开了的鸵鸟,看到雄狮在那里,自然也是不敢去送死的。 虽说鸵鸟腿足以踢断雄狮的肋骨。但雄狮锋利的爪牙,还可以轻易撕破它的喉咙,抓得它满身是血的。更何况,猫科动物动作灵活,腾挪转移的功夫无人能及,哪里那么容易被它踢到呢?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鸵鸟还是没胆子主动去惹这些凶兽的。 只是,一只小花豹都把它追得吓破胆,李懿君既为小豹感到自豪,又有点觉得这只鸵鸟没用。 小花豹刚刚才追得比它体型大了数倍的鸟到处乱蹿,这会儿,胆子更大了。居然朝那只雄狮威胁性地吼叫起来。 这是我的地盘,给我滚! 它还没叫完,李懿君就一个嘴巴子给它飞了过去! 从未遭遇过未成年豹威胁的雄狮,都被它吼愣了。好几秒后,才威胁性地吼了回来。只是,它吼了吼,又小心地打量着李懿君。 它还不清楚人类这种生物,到底是它也讨不到好,该避着的对象,还是可以吃掉的。 而且,它显然对她有所顾忌,都被小公豹主动挑衅了,除了吼一吼,却没其它动作。估计也是对她凭空消失又出现的本事,感到犹疑。 李懿君也不是废的。要是狮群来,她还会怕一怕。 就一只狮子,还离得这么远。怕个鬼。 她一瞬不瞬地瞪着狮子。 瞪了一阵,狮子见她完全没有半点放松警惕,似乎觉得讨不到什么便宜,竟起身自行离开了。 鸵鸟也开始小心地往自己的窝的方向踱步回去。 她闪退闪进,迅速出现在鸵鸟窝处,拿了一只蛋就退回现实世界。 你想问为什么只拿了一只? 因为蛋太大了……大概有15公分那么长吧……她又抱了小豹子的,哪儿有办法多拿呢? 不过,凭着速度过人,她回到现实世界后,把小豹放下,再度进入。 拿俩蛋。 退出。 再拿俩蛋。 再退出。 本来,她还想再拿些的。可看到倒霉的鸵鸟只剩三枚蛋了,想着,还是给人家留点念想吧。 就此打住。 而此时鸵鸟依旧还没走拢。 这也没办法,谁叫她可以在一秒半的时间内,就能进、出一次空间呢。 好,现在她有六只西瓜,五颗“恐龙蛋”了。 她把小豹抱回之前它藏身的地方,小心地四处望望,看周围有没有食肉兽。再检查了一下岩缝里有没有岩蟒。 把所有危险排除,这才放小豹进岩缝。 以小家伙的体形,它很容易就能钻进去。但其它成年肉食兽,却会被卡在外面。 她挥手跟它道了个别,就赶紧退出去了。 说起来,这只小豹也确实是聪明。之前她打它,它闹不懂是为了什么。还吼她。 没办法,毕竟它听不懂人话,她也没法告诉它哪儿做错了。 但这回它正在咆哮的时候,她给了它一嘴巴子,小家伙马上秒懂。把嘴闭得牢牢的。后来也一直很乖。 唉,它懂了就好。 小喵战大狮,人家一爪子就能把你拍飞! *** 李懿君把小豹安全送回去后,又回家拿了背篓,往返数次,把西瓜和鸵鸟蛋全背了回去。 最后一次背回去时,正好撞上了她爹和她奶。 侯秋云心疼孙女,赶紧上前帮孙女把背篓卸下来。可背篓一入手,份量不对啊。 她马上就明白过来,孙女又带好东西回家了。于是,开口替她打起掩护来:“我不是叫你别去割草了吗?牛草奶奶自己晓得去割。你这么小的人儿,肩膀别给压坏了。” 李懿君眨巴眨巴眼睛,然后装作一脸恐惧地向她爹报告:“爹,我刚刚去山上割草。山上有好多好多肉肉,有些肉肉没有肚肚,好可怕!” 第29章 山上的肉山 李向阳还没听懂闺女的话, 侯秋云已经明白了。 上回在山上捡的肉,不就是她和红果儿一起去捡的吗?那些肉制成的腊肉,现在还剩了不少呢。 一回想起那具动物尸体上, 被野兽啃咬过的痕迹, 她就吓得不行, 抓住小果儿的肩膀,急得大嚷:“你又到那座山上去了?!不是叫你别去吗?!” 那回捡了肉后,侯秋云吓得不行, 反复叮嘱,不准孙女再去那座山附近。她自己也没敢再去。就是割牛草,也宁可绕道到远一点的山上去割。 要是看到有人往那座山上去, 她还会拉住人,告诉人家, 山里有麻老虎, 去了小心没命。 久而久之, 那座山几乎已经没人会去了。 李向阳看亲娘急成那样,问道:“咋了?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些什么?” 侯秋云急于解决威胁孙女性命的野兽, 也不瞒自己儿子了, 扭头就道:“划给咱们生产队的那座山,山上有老虎!上回, 红果儿就瞅见一只被老虎吃剩了的羊。” 李向阳心头咯噔一下:“什么?怎么会有老虎?”回过神来, 又问了句, “那咱家的腊肉……” “对啊, 就是那头羊!”老太太单手叉腰, 还不忘威胁儿子,“肉你已经吃了,果儿也吃了,你老娘也吃了。你要敢说出去,咱一家三口都得被打成挖社会主义墙脚的不良分子!” 其实李向阳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片山虽然曾有老虎出没,但那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想到自己吃的肉是野兽啃过的,有点胆寒而已。 不过,那味儿还真赞。比猪肉好吃多了。 可他从来没吃过猪肉以外的红肉啊,一直还以为是自己吃到的这头“猪”肉味特别足、特别香…… 现在,亲娘气势汹汹地警告他,他马上举手发誓:“绝对不说。娘,你放心,儿子的胳膊肘不是往外长的。” 他话是这么说,作为他亲娘的侯秋云还能不了解他吗?估计晚上又该睡不着觉了,觉得自己占了集体多大便宜似的。 不过好在她和儿子,眼前的目标不冲突。 侯秋云担心孙女,也不贪图那些肉了,果断道:“你赶紧去跟牛书记说,让他把民兵连的人都叫上,跟着你一块儿上山打老虎。要不然,那畜生跑下山了,可就不得了了。” “对了,他要不相信,不肯出人,你就告诉他,山上有肉呢!” 说着,她又回头问了红果儿:“是不?这回又是什么肉?” 红果儿马上对她爹道:“爹,叫人去打老虎吧!山上有好多好多肉肉呢!肉肉有山那么高哦!” 山……那么高的肉…… 侯秋云和李向阳都听呆了,但随后,两个人都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儿。 肉怎么可能像山那么高呢? 李向阳赶紧跑去找牛书记了。 而就像侯秋云猜测的那样,牛书记最初根本不相信有老虎。都几十年没闹过虎灾的地方,从哪儿能凭空钻出只老虎来啊? 可一听到山上有肉,牛书记马上就来精神了。 他和李向阳前段时间买回来的粮食,只够撑到夏收前。眼看着各地都闹起了灾荒,上面会不会来调粮,还是个未知数。 要是夏收失利,那就更惨了! 牛书记片刻都不耽搁,立马叫来民兵连长,命令他把所有民兵纠集完毕,带上武器,跟他一起搜山打老虎! 这个年头,民兵的武装力量可是不容小觑的。他们的训练强度不比军队差,而且个个都配有56式半自动步枪,或三八大盖步枪。 有这群人在,老虎啥的,完全就不够看。 见一只,打一只! 就这样,一大群人集结在一起,以相隔十数米左右的距离一字排开,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结果一路安然。 等他们登到山顶一看。 所有人都震惊了,现场简直不要太可怖! 一、二、三、四、五! 总共五具动物尸体在地上摆着。 有两具尸体体形相当大,说句夸张的话,那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小山包! 问题这些尸体还特别新鲜…… 天呐,哪只老虎有本事扑杀这些动物啊?!难道是有老虎群?! 不可能啊!虽然他们当中好多人都没见过老虎,但也从老辈儿那里听到过,老虎都是独来独往的。 咋会有虎群呢? 可没有虎群,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动物尸体呢?而且尸体的新鲜程度,很明显在告诉人们,这些动物都是在短时间内被猎杀的。 牛书记一声高喊:“同志们,这附近肯定有老虎的老巢!大家提高警惕,千万不要被那些畜牲偷袭了!” 而李向阳此刻也是心头暗颤,果然……是座肉肉山…… 他走过去和牛书记肩并肩。牛书记忍不住问他:“你是在这里长大的,你认识这些动物不?” 不认识。 他完全没见过。 他走到那头跳羚旁,看着这动物长得还挺像鹿的,于是回答:“这个……可能是鹿……” 牛书记奇怪地问他:“鹿的角是长这样的吗?” “……” 地上躺的动物,就没有哪具是他们见过的。唯一只有那头野牛,长得跟生产队里养的耕牛还挺像。可人家体型比耕牛恐怖多了,又黑又壮的。头顶上长的两只牛角粗旷地弯曲着,牛角尖摸起来,尖锐得扎肉,而且还是朝前生长的。 光看着,就能想象到,要是有谁正面跟它起冲突,绝对能被牛角顶得对穿对过! 可这具牛尸身上是没有伤口的…… 李向阳迟疑地道:“会不会是吓死的啊?” 牛书记摸摸下巴,觉得很有可能。 旁边那头比野牛还大了数倍的动物尸体,鼻子老长了。估计站起来,能拖到地面吧。可这么大的动物,还不是一样被老虎给扑杀了!肚皮上老大一个血窟窿。 被震憾到的民兵们也忍不住围过来,一起围观。 这时,李向阳对牛书记提议道:“书记,其实咱们用不着管这些是啥动物。先搜山,多搜几回,看能不能把老虎搜出来。把它打死了,咱们才能放心处理这些肉啊。” 牛书记点头:“有道理。管它是啥肉,老虎能吃,咱们也能吃。”说着,又对民兵们道,“同志们,大家鼓起干劲儿来,把老虎打了,咱们能多好多肉吃!” 都是些常年吃不了几两肉的汉子,能不高兴吗?万众一心地齐声叫好,个个脸上都是满脸的期待。 而此时,侯秋云正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等啥? 等她儿子呗。 当娘的就是这样,就算知道民兵连的人全会出动,没什么危险性,可她一想到儿子手里没枪,心里就担心得不行。 她和红果儿那次捡肉时,看到的那具血淋淋的动物尸体,这会儿老在她眼前晃悠。 多晃悠几次,侯秋云猛地就站起来了! 旁边的小红果儿,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奶奶,咋了?” 侯秋云回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奶奶去找你爹去了。你爹从小就孬种,我打他,他都不敢还手。我这个当娘的不去保护他,他可能被麻老虎叼走了都不敢喊救命。” 啊?在亲娘面前打不还手,那不是应该的吗? 红果儿听得懵懵的。而且她记得,她爹不久前才把害副队长李爱国挨打的那个看厕所的,给打了! 她爹在外面,可不孬呢。 侯秋云蹲在红果儿面前,替孙女整理了一下鬓发,眼眶里隐隐有泪:“乖果儿,奶奶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要是奶奶回不来了……你一定要听你爹的话,你们俩父女好好过日子,知道不?” 不晓得为什么,明知山上没虎,红果儿还是感动了一把,劝道:“奶奶,红果儿天天都去那座山上玩儿,从来没看到过麻老虎。那里没有麻老虎,奶奶不担心。” 她抱抱她奶奶,小大人似地拍拍她奶后背。 “没有麻老虎,那些死动物哪儿来的?” “……嗯,可能有山神伯伯?他看到大伙儿吃的不够,给大伙儿送吃的?” 要让具有坚定社会主义唯物观信念的李懿君,讲出这番话来,可真是为难她了。 可她奶信念比她更坚定:“小果儿,你要相信党相信国家。那些妖精妖怪的,在建国的时候,就被吓得不敢成精了。哪儿还能出山神呐?” “……” 侯秋云看小孙女被自己说懵了,心下柔软,又哄着她:“别担心,奶奶不会有事的。奶奶有社会主义的光辉照耀,就是麻老虎想来叼我,也会被奶奶身上的光辉吓跑的。” 果然是把她当孩子哄。 她能说什么? 只能拍小手…… 结果奶奶这一走,到了晚上都没回来。 倒是傍晚时分,山上点起了许多的火把。那些火把分了一部分围在山头处,另一部分,则分成两队,一队往山上走,一队往山下走。明显就是有人在搬运“肉山”。 反正猛兽都在核桃空间里,红果儿也不担心,该干嘛干嘛。 她给奶奶和爹烙了几张洋芋饼,放在饭桌上。想着,他们来回搬运肉山,怕是得出不少汗,看着天黑了,估算着时间,又去给他们烧了洗澡水。 可哪晓得,她奶和爹一直到大半夜了,才回来。 回来时,两个人都被累得够呛,走路都是扶着墙走的。 侯秋云一边走,一边嘀咕:“这老虎是不是被吓到了啊?咱们搜山都搜了好几回,愣是连根老虎毛都没瞅到。” 李向阳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呲牙裂嘴地道:“那么多人和(荷)枪实弹的,吓也得给它吓死。肯定躲哪个山洞里去了。” 本来是去打老虎的,结果却变成了搬运工。他娘俩每人都搬了十几趟肉呢。 小红果儿一看到他们回来了,赶紧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奶奶,爹,饿不?我烙了洋芋饼的。”小手指着堂屋里的饭桌。 侯秋云一看到自家乖孙女,脸上笑开了花。刚想过去抱小红果儿,哪料,她儿子先就迎过去,一把把孩子举了起来。 他今天搜山都搜了好几回,扛大肉也扛了起码有十七、八趟。扛完之后,又得把东西码好、储存好。这会儿正是浑身酸痛的时候。一举之下,差点没举稳,把小红果儿吓了一跳。 侯秋云赶紧上去搂住孙女。把孩子放到地上后,她一记闷脑瓜给儿子拍了过去。 “你咋抱的?要抱不好好抱!” 李向阳挨了打,不以为意,笑眯眯对红果儿道:“爹今天立大功了!发现了那么多肉都没私吞,牛书记一个劲儿地夸你爹好样儿的,还说我有无私奉献的精神!” 这肉是在划给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被发现的。不说私吞,李向阳就是全分给第一生产小队的队员,也没人能指责他什么。 牛书记可不得表扬他吗? 侯秋云在一旁凉凉地道:“这功是你立的吗?那肉明明是咱家乖宝发现的!” 李向阳有点尴尬地笑笑,接着又来劲儿了:“我闺女发现的,不就等于我发现的吗?是吧,红果儿?” 红果儿用力点头:“嗯呐~!” 必须得是。要不然,她一个小孩子,就算立功了,谁又会把她放在眼里?保不准被谁抢了功劳呢。 只有她爹去认这个功,全家上下才能得到好处呢。 李向阳一阵得瑟:“看,小果儿都说是。” 侯秋云啧了一声,骂了句:“个没出息的。”自己进堂屋,拿了张洋芋饼就开始吃。 李向阳继续跟闺女得瑟:“牛书记说了,明天分肉,他会把最好的肉分给咱家。除了咱家正该分的那些,他还会叫杀猪匠多砍五十斤肉给咱呢。” 他问:“红果儿明天跟爹一块儿去,你想吃哪种肉,爹就叫人给你割哪种。” 李懿君眼珠一转,清脆答道:“红果儿要吃鼻子!就是那个长了很长很长鼻子的动物,红果儿要它的鼻子。” 她说的是象鼻。那可是旧时王公贵族才能吃到的东西,属山水八珍之一的稀罕物。可不得把它留住吗? 李向阳却是莫名奇妙:“鼻子?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他生长在偏远农村,连大象的名字都没听说过,“红果儿,咱吃别的好不好?那鼻子长这么长,看着就恶心。里面不知道得有多少鼻涕泡儿呢。” …… 嗯,严格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不嘛,红果儿就想吃鼻子……”她难过地开始攥衣角。 “不是,那东西真挺恶心的。要不这样,咱吃鹿肉好不好?”他依然以为那头跳羚是鹿…… 那些动物尸体都是红果儿亲手搬的,哪儿有鹿? 难道,她爹也像她奶那样,觉得小孩哄哄就好? 红果儿顿时委屈起来,噘着小嘴,眼眶里一下子就漫起了水气:“奶奶刚刚哄红果儿,说她身上有社会主义的光芒照耀,现在爹又来哄我。你们是不是不喜欢红果儿了?都骗我,呜呜呜……” 一言不合就开哭。 开得李向阳手忙脚乱地,赶紧答应道:“爹没哄你,真的有鹿肉!唉哟,祖宗诶,你别哭了,咱们吃鼻子!吃鼻子成了吧?” 红果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马上破啼为笑,冲着她爹直乐。 李向阳想着,那东西鼻子那么长,怕多分的五十斤,光那条鼻子就差不多了吧。心里悲痛不已。 *** 不过,到了第二天,意料中的分肉活动并没开展。 反而是牛书记把公社干部,还有各生产队的队干先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相信大伙儿都听说了。李向阳同志在划给他们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发现了大批的动物尸体。这些尸体都特别新鲜,人肯定能吃。重量呢,我今天跟咱们公社上的杀猪匠老戚两个,大致估算了一下,估计应该能有个5000公斤。” 这话一出,在座的所有干部都沸腾起来,大家都面带惊喜地议论着。 但其实,牛书记的估算还只是保守估计。事实上,李懿君从核桃世界里搬回来的动物,起码也能有8000公斤左右。 首先,根据《动物世界》的介绍,成年跳羚就能有50公斤左右,两具跳羚就是100公斤了。然后,成年雄性牛羚的体重,也在270公斤左右。还有那头非洲野牛,它的体重大约在1000公斤上下。 而最重的,是那头非洲大象。成年雄性大象的体重大多在7000公斤至8000公斤之间。 所有的动物体重合计,可不就在8370公斤至9370公斤间了吗。 牛书记等大家情绪稍微平静一点了,再继续说道:“因为李向阳同志的正大无私,咱们大家才能有这么大一笔财富,我提议,大家热烈地为他鼓鼓掌!”说罢,带头鼓掌。 有肉分,谁不高兴啊? 下面的掌声比市委领导来视察的时候,都热烈得多。 李向阳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但也有人不那么高兴。那就是第一生产小队的队干了。 牛书记站在上头,对下面的情况一目了然,马上明白了一队队干的心思。于是开口替李向阳解释:“这动物尸体哪儿来的呢?肯定是猛兽咬死的啊。” “民兵连昨晚搜山都搜了好几次,你们一队以后也可以放心了。野兽已经被咱们吓跑了!要是它还敢再来,公社里机关枪等着它的!” 那架机关枪算是公社里的“镇社之宝”了。就是在政府不断强调“美帝亡我之心不死”,号召全民加强军事训练的情况下,这种东西依然少见。 一队的队干,脸色都缓和了不少。大家仔细一想,能把那么巨大的动物都咬死,那种猛兽要冲下山,还得了?又开始觉得李向阳的处理方式是对的了。 一场会议到现在了,牛书记终于提到了重点:“依我看,这批肉不能分。” 第30章 口粮到手! 下面“哄”地一声, 闹开了。 刚刚大家有多惊喜,现在就有多反对。 二队的队长站起来道:“牛书记,这肉怎么就不能分了?现在全国上下到处都在闹旱灾,听说邻省也开始在闹了。咱不多储备点吃的,到时候,万一咱们这儿也开始闹灾了, 那社员们怎么办?等着饿死吗?” 三队的队长也接口道:“肉比粮食耐饿, 这么多肉, 咱们公社摊到人头上,一人也能分个好几斤呢。做成盐肉,到没粮食吃的时候,可不就能救命吗?” “就是啊, 这是救命肉啊!” “咱们真不是嘴馋。要真分下去了, 最多给孩子尝尝鲜。剩下的肯定都得留下来当口粮的。” 反对的声音太多了, 说到后来, 大家的声音几乎汇成了一片。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 李向阳这会儿忽然站起来, 大声道:“大家安静点儿,先听牛书记把话说完。安静,安静。书记的为人, 你们还不清楚吗?他这么说, 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扯着嗓子在吼。现场的反对声终于渐渐低下去了。 果然, 牛书记又道:“我是说不分肉, 又不是说不分粮。咱们公社人多, 四个生产小队加起来有2000多人。总共才5000公斤肉, 就是分下去了,一个人头也就能摊到2公斤。真要闹起旱灾来,庄稼欠收了,这些肉能抵个啥用?” “你们想想,城里面的精大米1斤才多少钱?1毛零3厘!肉呢?带骨猪肉是7毛7分钱。咱们拿肉去换粮,1斤肉就能换7斤精大米!5000公斤肉,就是10000斤,能换70000斤精大米呐!” 他这席话一说,大家心里就开始拨算盘了。70000斤,分到2000余人头上,1个人就是30多斤粮。那一个月的口粮就有了。 李向阳马上表明了支持态度:“我赞成牛书记的想法。城里人是不愁饿肚子的,他们每个月有定粮。但他们也缺油水啊。听说现在县城那边,还收紧了肉食供应,一个人只供应二两肉了。咱们拿肉去换粮食,肯定有人愿意换。” 刘芳看他表明了态度,她也站起来道:“我也赞成牛书记和李向阳同志的看法。那些肉虽然多,但摊下来也就只够解解馋,还不如换点实在的东西,把肚子填饱来得好。” 有两个人赞同了,其他人很容易就动摇了。 刚刚情绪最激动的二队队长,这会儿反而问起牛书记:“为啥要换细粮呢?要不,咱们换粗粮呗。那社员们每个人能分到三、四个月的口粮呢。” “就是,这还是把小娃子都算在内的。小娃子一个月哪儿吃得了30斤粮啊。” “不过到哪儿去换啊?这些肉又放不了多久。” 李向阳又道:“这没关系啊,现在反正是农闲,大家手里头都没啥活路。干脆每个队出部分人,到公社来把肉做成腊肉、香肠,到时候卖的价钱还能再高些。” 刘芳又开始帮腔了:“我赞成。我刘芳头一个报名。” 牛书记笑道:“好,刘芳同志巾帼不让须眉,到时候现场做腊肉香肠的事,就由你跟向阳同志来负责了。来干活儿的社员,咱都给他记工分。” “好嘞!”刘芳大方答应。 这下,连李向阳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里不由赞道,人家一个女人,能当副队长还是有原因的。干啥事儿都冲在前面的。 牛书记又道:“这些肉是李向阳同志发现的,他没有私吞集体半分财产,我提议,肉呢,单独分五十斤给他。大家觉得怎么样?” 在座者左右议论,有人回答:“没问题。” 有人说:“应该的。” 还有人谈到些细节:“我当时去看了的,那些肉除了有些地方被老虎咬过,没有刀割的痕迹。” “李向阳这个人挺光明正大的,自己一点儿都没偷割。” 牛书记又问李向阳:“大伙儿都同意你独分五十斤肉。怎么样,想好没?你想要哪块儿肉?” 李向阳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那头最大的动物,不是长了很长的鼻子吗?我就要它鼻子上的肉就成。” 啊? 他不要里脊肉,不要腱子肉,不要嫩腩肉,啥好肉都没选,居然选了里面都是鼻涕泡的长鼻子? 大家震惊了。 这是位好同志啊! 让他独分五十斤肉,他就只要了最差的部位! 散会的时候,不论是公社里的干部,还是队干,一个二个都过来跟他握了握手。大家发自肺腑地把他赞了又赞。 关键这种赞美很真诚呐。 真诚到让你比评了先进,戴了红花,上台接受领导表彰还熨帖。 李向阳之前为了那满是鼻涕泡子的东西,还觉得糟心。这会儿却豁然开朗,觉得还好自己宝贝小果儿,答应了她要那条长鼻子。 这下子,自己的名声在公社里不就又好上了一层吗? 杀猪匠老戚割了象鼻,又拿地秤反复称。给他的象鼻肉,一钱没多,也一钱没少。 没法子,这年头一钱肉都是好东西。 不过,老戚虽然没敢多给他割肉,但还是说了不少夸赞他的话,又表达了一番感激。说是幸亏他和牛书记两个人都高义,要不然,他们二队早就断炊了。谢谢他们救了这么多人的命。 李向阳摆摆手,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他能出得上力,自己也很高兴。 借了背篓,把肉背回家后,李向阳洗了手,直接就去抱娃子:“还有两天,就三十了,咱家红果儿想要什么不?爹给你买。” 红果儿问道:“爹,你不是1号才关饷吗?” 60年的除夕是阳历1月27日。离1号可不是还有好几天吗? 他刮刮她鼻头:“傻果儿,你奶奶有钱啊。爹找你奶借,下个月再还她,是不是啊娘?” 侯秋云打趣道:“娘养你这么大了,现在有工资了,还想打劫你娘!” 李向阳咧着嘴笑:“怎么是打劫呢?关了饷,儿子把钱都给你。娘你才是大家长,钱都你掌着。” 侯秋云又笑道:“你就指着娘给你存着。这样娘想买什么东西,你就有借口不给买了,是吧?” “买买买!娘想要什么,儿子去买来孝敬您!” 哟,她爹现在连“您”这样的礼貌用语都会了诶。红果儿起哄道:“爹给奶奶买红衣裳穿!红衣裳好看,爹买那个!” 侯秋云吓了一跳:“啥?!那是新嫁娘穿的,奶奶年纪一大把了,还穿那个,像话吗?!” 红果儿得瑟:“奶奶长得好看,穿红衣裳比新嫁娘好看。” 侯秋云揪了她的小脸蛋子一把,笑着道:“小嘴儿真甜!”但还是鼓不起勇气穿红的,转头就跟李向阳说,让他买件灰的。 红果儿这时突然想起来了,奶奶不穿红色,可以穿军绿色啊。□□当中,好多能找到关系买到绿军装的,全都穿军装的。 特别是那些红卫兵。他们的典型着装,就是头戴绿军帽,身穿绿军装,腰束武装带,左臂红袖标,再加手持红宝书。 这着装问题可不能小看呢。这是一个人政治立场的外部体现。 她正考虑着这问题呢,李向阳先把今天开会的事情,跟他娘讲了。 然后,他没绷得住,又把大家对他的赞叹也描述了一遍。 “娘,你都不知道,今天大家给我的掌声可热烈了。大家都说,看不出来我这个人品格这么好,发现了那些肉,都没有偷偷自己割点儿。” 他不得瑟还好。一得瑟,侯秋云就想起那堆本该属于自家的肉。顿时,胸口就心慌气短的。一只手把胸口拍了又拍。 “娘,咋了?不舒服啊?我背你到公社卫生院去看看?”李向阳担心地问。 侯秋云长叹三声:“该看病的是你。我和你爹都不傻啊,咋生了你这么个傻儿子哦?人家夸你两句能当饭吃?那么多肉,要换成我去,起码得背回来1000斤!” “……” 他们在那里说话的时候,李懿君正处于无比震惊中。 他们要拿去换粮! 他们要拿去换粮! 他们要拿去换粮! 这些都是非洲大草原上的动物啊! 是不可能出现在本地的动物啊! 之前,她心软,怕公社里又会死人。是把心狠了又狠,才下决定,把那么多动物尸体搬出来的! 想着这年月,人们能不被饿死就不错了!社员们看到那么多肉,哪儿还有心思追究这些问题啊!就是他们想追究,连西双版纳的大象,四川卧龙的熊猫都没见过的人,又怎么可能认出这些是非洲动物呢? 最多当成是没见过的野生动物! 可现在,他们居然要拿肉去换粮食?! 红果儿抚了抚胸口,强行堆起笑容问她爹:“爹,那么多肉肉,你们上哪儿换啊?” 有人换得起吗?别换了! 李向阳胸有成竹:“我也没想好。要不然,就跟那些大单位换吧。大单位条件肯定好得多,又有单位食堂。一个大单位,怎么着也能换个百十斤吧。” 这个时代,公社里的东西是属于公社集体所有的。只要公社开了证明,把肉拿去换粮,那就是正正当当的。不属于倒买倒卖。 只是,这种换法肯定得遵循国家统一价格来换。要想照黑市那种高价,是行不通的。不过,万多斤肉,黑市那种偷偷摸摸做买卖的地方,也吸纳不了啊。 大……单……位…… 红果儿胸口又中了一箭。那种地方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可就多了。真要被人认出来了…… 她忧心正重,她爹又来一记神补刀:“对了,可以跟部队换啊!再闹灾荒,部队的粮,国家肯定不能亏!唔,野战部队那些兵训练多,指不准一天能吃4顿饭呢。” “要不……还是跟后勤部队换好了?那些部队医院啊,后勤工程学院啊,还有啥军医大学什么的,油水又多,训练又少,他们肯定乐意拿粮食换肉!” 红果儿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老天为什么把她爹生得这么聪明啊?! 被普通人认出来就够糟的了,还部队呢……再说了,部队医院、军医大学啥的,里面高知识高文化的人多了去!铁定能把那些动物认出来的! 到时候惹来动物专家什么的,跑过来调查“为什么本省境内会出现非洲动物”,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说不准整座山,还有山附近的地都会被收归国有,搞研究。 她自己倒是不怕,反正她一个小女娃,要查也查不到她身上来。最多问问她,发现大肉时,当时的情况。 大人,普遍都觉得小孩天真单纯,不会说谎。再说了,只要没人亲眼看到她进出核桃世界,要不然,还真难把一个八岁的女娃跟上万斤的肉联系起来。 她也就只是个发现者。 但一队的地要是重新收归国家搞研究,那一队的队员怎么办呢? 她爹不得难过死。 她忙问她爹:“爹,干嘛要换粮啊?吃肉肉多好啊。饭饭没有肉肉好吃……” 李向阳满不在乎:“有啥关系,咱家不刚分了五十斤鼻子肉吗?” “……” 她又问:“解放军叔叔看到那么多肉肉,会不会跑过来跟我们抢着打肉肉呢?”小脸儿上满是担忧,“他们要上山打麻老虎了,我们以后就没有野肉肉吃了……” 李向阳一想,也是啊,万一县里面知道这事儿了,也想来揩揩油怎么办?不由夸道:“我闺女还真聪明,连这个都想到了。” “当兵的倒是没啥好防的,县委管着咱们,就怕它……唔,我得去跟牛书记商量商量,最好能借到车子,把肉拉到外省去卖。” …… 拉到外省去卖,还不是一样有人能认出来。 “爹……”她正想再游说游说她爹。 她爹却急匆匆地往外走,边走边对她说:“爹还有工作要忙,果儿乖,去跟你奶奶唠嗑。” “……” 倒是侯秋云,以为孙女是怕有人会来跟队里抢那座能打到野味的山,于是开口安慰道:“肉这种东西,最不好保存了。他们要拉到外省去卖,肯定得做成腊肉啊香肠什么的,才不怕放坏。” “等你爹晚上回来,奶奶跟他说,把那些动物身上,长得奇怪的地方都剁碎了做香肠。保准没人能认得出来。” 红果儿差点想给她奶奶唱赞歌了! 只要剁碎了,大料一放,哪儿还能吃得出原本的味道啊? 她爹又那么聪明,就算有人有那么点怀疑,她爹一定知道该怎么打掩护的! 想到这儿,她安心多了。一安心,顿时又想到,咦,对啊!人家能认出完整的非洲动物来,但谁能吃得出嘴里的肉是非洲动物的? 直接用野味儿解释,不就得了? 嗨,她还真傻! *** 怕肉会放坏,当天李向阳和刘芳就组织了人手,开始腌制起大肉来。 他们先把以前弃用的公社食堂打扫了一番。然后由刘芳指挥汉子们挥舞大刀,把肉砍成合适的大小。再叫妇女们把已经砍好的肉拿去做进一步加工。 李向阳则到公社那边办手续,开介绍信,借款去县城买腌肉的腌料,还有做香肠的肠衣。 这时期的人民公社,就是后来的乡政府。但真要说起来,它是政社合一的,权利比只有行政职能的乡政府更大。它每年都是有预算的,由上一级财政拨下来。 现在,新一年的预算款已经下来了。像这种利益全公社社员的事,不花预算款,什么时候花? 李向阳是坐着公社里唯一的一辆马车去县城的。但大料普遍都比粮食要贵些,就算是城里人平日里买得也不多。所以各个售卖点存货也不多。 他琢磨了一下,他们可是要腌制上万斤肉呢,那些大料肯定不够。干脆就做腌料最简单的那种好了,就买姜、盐这两样就够了。花椒和辣椒满山都是,还用得着买吗? 姜是不限购的。而且一斤肉,用不了多少姜。但盐是限购的。私人要买,那都是要盐票的。李向阳就是凭着公社介绍信,也没能买到多少。 他脑子活,找到盐业公司那边,请求人家多卖点盐给他。说现在灾荒年,没吃的,就是能有点盐化成盐开水,也能救条人命。然后把公社介绍信递给人家领导看,底下则遮了一个特别厚实的大红包。 这段连城里人都不好过的困难时期,各个单位都在想法子填饱职工的肚子。他也不是头一个给盐业公司领导塞红包的,事儿可不就成了吗? 至于肠衣,那更好办。生产队每年不是要交任务猪吗?那些猪都是交到哪儿的?国营的肉联厂和屠宰场。 由他们把猪宰好了,再对城镇居民出售。 而肠衣这种东西是不对外卖的,直接卖到肠衣加工厂做成香肠再出售,或是上交国家出口赚外汇。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不需要票证的。李向阳杀到屠宰场,又像之前那样塞红包。跑了几家肉联厂和屠宰厂,肠衣就买足了。 这么折腾了一整天,等他回去时,已经是大半夜了。而公社食堂还灯火通明着。 他心里着急,把车驾到食堂外面,直接跳下来,就往里面奔:“乡亲们,我把盐和姜买回来了,大家快来搬啊。” 刘芳笑着对他道:“你别着急,牛书记早就已经让人把供销社里没卖的盐,提出来腌肉了。现在都有一小半肉已经腌上了。你在外面忙,咱这边功夫也没落下。” 可不是吗?李向阳四处一望,食堂里,人们剁肉的剁肉,清理的清理,切割肉块的切割,大家伙工序严明,井然有序。 他的心一下子就稳了许多,再看向刘芳,眼里不由就满是赞赏了。 他对她说道:“你们先忙着,我找人去山上摘花椒和辣椒。” 她爽朗笑道:“早让人摘回来了。”她指着一个角落,“你看那边,她们不正在加工吗?” 他一看,果然有三个妇女,一个正把花椒里的圆形黑籽除掉,一个正在用石盅捣碎,还有一个在把辣椒剪成碎丁,方便捣烂。 他眼里的赞赏就更多了。“那我去把盐和姜搬进来。” 刘芳笑着点头,跟着他一起去搬东西。 李向阳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能让女人干重活儿呢?他赶紧拦住她:“我来就成了,你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 她下巴往上一抬,那股子英气又自然流露出来:“你别看不起女人啊,我可是评过劳模的。要不要我露两下子给你看啊?” “我没那意思,不过,自古以来,男人不都比女人力气大吗?” 刘芳不跟他搭话,走过去一捋袖子,一袋百多斤重的盐,就被她轻轻松松扛到了肩上。“我还能再扛呢。你信不信?不信,再弄一袋出来,给我放到肩膀上。” 看她姿态那么轻松,李向阳也不由由衷赞叹:“我信我信。你就先扛着那袋进去吧。悠着点儿扛,这边还有这么多呢。” 等她一转身,他就弄出来两大袋盐,一口气给扛到了肩上。 呔,还真沉! 可他一个男人,不能输给一个女人呐! 将近三百斤的重量,让他扛得步子都差点走不正了。汗水一下子就弄湿了额头。可这位“男子汉”却在刘芳回头的瞬间,换上一脸极其淡然的表情,好像他还有劲儿没使完呢。 果然,刘芳看到他这么能扛,满脸惊叹。 李向阳心中得意,迈着依旧沉重的步伐,往公社食堂里走去。 而李懿君在远处,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大龄男青年那颗长期寂寞的心,又开始跳动起来的画面…… 不用走近了看,她也能想象得到她爹脸上现在的表情。 她爹那人,别看他长了一脸聪明相,五官又大气,又有男子气慨。早年要不是家穷的话,这样的男人应该不愁娶的。可就算外表长得不错,她爹也没自由恋爱过啊! 一遇到像刘芳这样擅算计,会钻营,懂得看人下菜的女人,可不就容易上当了吗? 刘芳现在的朴实又能干的劳动人民形象,那都是为了向上爬做出来的表象。她后来当上革.委会副主任后,她可从来没见她下过一次地,插过一回秧呢! 李懿君实在郁闷,她担心她爹没吃的,已经过来送过两次晚饭了。可每次她爹都不在。一问,人家就说李干部买大料还没回来呢。 现在第三次过来送吃的,结果看到这么扎心的一幕…… 第31章 象鼻和象牙 她揉了揉自己板着的小脸,把嘴角往上拉了拉, 然后满脸甜笑地小跑步过去:“爹~, 爹~,红果儿给你送饼子来了。爹,你先吃了饼, 再干活儿呗。” 李向阳一听到小甜果儿的声音, 心里马上就柔软起来。同时, 也顺便为自己扛得那么恼火, 找了个借口。 ――我没吃饭啊, 肚子里空空的,能扛得动这么重的东西, 已经很牛气了! 他没敢看红果儿, 也没敢应声。生怕一分了心, 腿脚就站不稳了。愣是目不斜视地把肩上的两袋盐扛进了食堂, 这才快步迎了出来。 可刘芳哪儿知道他是因为扛得恼火, 才不理红果儿的啊。 终究不过是个养女。刘芳嘴角微微上挑, 冲红果儿伸出手道:“晚饭拿给姨吧,你爹忙着呢。我等会儿拿给他。” “不要。我爹一天没看到我, 干活儿就没精神头。”还没嫁进李家呢, 就开始排挤她了?哼。 李向阳把两袋盐卸了, 出来就听到红果儿这句话,乐得不行:“我还不知道我们家红果儿这么得瑟呢。” 红果儿得意地“嘻嘻”一笑:“那还不是爹惯的。” “给爹带什么好吃的了?闻着味儿, 还挺香的。” “葱油千层饼。爹今天肯定累坏了, 果儿烙饼的时候, 放了油的哦。” 岂止是放油,是放了很多油。不过在外面嘛,低调点总没错。 可她一掀开竹篮上的白布,旁边的刘芳就震惊了。她虽然是三队的副队长,但家里的伙食也是常年见不到点油荤的。 这李向阳家一顿晚饭,看上去用的大油就不少,那饼子皮又黄又酥的,油润得紧。又加了野葱和花椒的,味儿香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自问不是个馋吃食的人,可这会儿也忍不住喉头滚动。 想到他独分的那五十斤肉,还有他公社干部的身份,她心里就一阵阵地艳羡。 李向阳举起千层饼正要咬,就看到刘芳眼睛直勾勾盯着饼子瞧。难不成也跟他似的,忙了一整天,没顾得上吃饭? 他撕了半块饼给她:“果儿烙的饼大,你也来尝两口。” 红果儿生怕她爹吃不饱,饼烙了老大一张。可她烙那么大,可不是为了分给刘芳吃的。 她有点小郁闷。 刘芳也不是那种客套推拒的人,大大方方就接过了饼,咬了一口:“哟,你家的油还真香。” 完全不提是红果儿烙得好。 红果儿蹦哒到她面前:“婶儿,饼是红果儿烙的。婶儿上回教我,说妇女能顶半边天。红果儿全都记住了。婶儿,红果儿能不能干?顶不顶半边天呐?” 小娃子满脸崇慕地望着她,弄得刘芳心里也不由微微得意,看她的眼神和气多了:“现在还顶不上。你多加油加油,以后就能顶得住了。” 李向阳看着她们相处正融洽,心里还在琢磨着,对嘛,就应该给红果儿找个她喜欢,又疼她的娘。 结果红果儿下一句,差点没把他吓死。 “婶儿好勇敢啊,你上回跟果儿说,男女平等,你现在是不是在追求我爹啊?”红果儿眼里的崇拜又深了一层。 刘芳惊吓之余,一下子就噎到了,咳个不停。 李向阳赶紧去捂她的嘴:“小娃子家家的,你哪儿学的‘追求’不‘追求’的?谁告诉你这个词儿的?” 红果儿眨巴眨巴眼睛,把老爹的手从自己嘴上摘下去,指着刘芳,认真地道:“婶儿告诉我的啊。她说男女平等,女人也能追求男人!”转头就给刘芳鼓掌拍手,“婶儿,我也要向你学习。我以后长大了,也要男女平等,追求男人!” 吓得李向阳都忍不住吼了她一句:“胡说什么呢?!” 刘芳受了冤枉,猛地站起来,对红果儿道:“你说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的?!” 红果儿似乎被她的气势吓到了,躲到李向阳身后,怯生生地道:“男女平等不是你说的吗?” 这句话刘芳当然说过,连李向阳都深有印象。他当时就是因为她过分强调女性地位和话语权,觉得她有点激进。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我是说,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女人也能追求男人的?!”刘芳的语气更不善了。 红果儿吓到了,完全缩到李向阳的背影里:“没……没……婶儿没说……呜呜呜……” 一副“我不能承认她说了,要不然她会打我的”模样。心疼得李向阳瞪了刘芳一眼,瞪得后者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事实上,她也没法儿解释。她这些天老往李向阳面前凑,就是开会的时候,都老是帮着他说话。就算是李向阳这样没有恋爱经验的男人,也早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了。 红果儿的话,可不就是把事情挑明了吗? 女追男这种事,从男人的角度来看,是无伤大雅的。但从当爹的角度来看,自家闺女居然说以后要追求男人!我的天呐!那不是白送上门给人糟蹋吗?! 有几个男人有他这样高尚的品德啊?! 吓都吓死她了。 李向阳把闺女护在怀里,惊魂未定地想:娘诶……还没过门儿,就把娃子教成这样了。真要过门儿了,还得了?! 老辈子都说,娶妻娶贤,他还是趁早歇了这个心思吧! 这么进步的女人,他恐怕是配不上的…… 他思想发生变化的时候,刘芳尚在积极努力:“我真的没说过那种话!你信我!” 一个是帮他屡次立功,让他能当上公社干部的软甜可爱果儿,一个是才熟没几天的半熟人。 他信谁,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 为了赶在肉变质之前完工,李向阳和刘芳组织人手以三班倒的方式,彻夜不歇地加工。 但肉实在是太多了,就是这样,都忙到了除夕那天的上午。 快完工的时候,李向阳去请牛书记过来验收工作成果。 可没想到,他们俩到公社食堂的时候,田社长已经在里面跟大家伙唠起嗑来了。 现场的气氛还挺热烈的,也不知道他跟大家讲了些啥。 田社长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就转头望了过去。一看到牛书记,脸色就难看了一瞬。 但很快,他就热情地招呼起牛书记来:“老牛啊,上回买粮种的事儿,你没跟我商量。这回,民兵连在山上打了这么多野味,你也没告诉我。你这可不够意思啊。” “你要早点儿告诉我,我肯定也得出份力啊!” 田社长不高兴是有原因的。照理说,行政上的事务,还有组织生产等事,都是由每个公社的社长来管的。而牛书记身为公社党委书记,管的是政治思想、教育和作风问题。 别看实权是握在田社长手里的,但这年头,是“党指挥枪”,公社内干部的任命、调遣和升降,全由牛书记说了算。 所以,田社长能使唤得动人,但干部们真正听的,都是牛书记的话。 现在牛书记已经两回插手管了本该田社长负责的事,后者能不愤懑吗?但田社长也不好直接撕破脸皮,于是就说了上面那席话。 牛书记原本也是想为大家办点实事。特别是上回买粮种的事,真要说起来,那肯定是违规操作。没点儿勇气,还真没人敢干。 他笑着回应:“我正想看看大伙儿搞得怎么样了,然后去找老田你汇报工作呢。” 这话说得实在客套。他俩平级,谁也犯不着给谁汇报工作。 田社长一听,心气儿就顺了许多。心道,你也知道你买粮种的事儿,是个把柄呐?哼。 牛书记又道:“来来来,老田,既然你来了,工作肯定得由你来主持。你身为社长,这可是你份内的工作,你可不能推托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不能躲懒啊!”一听到人家把权利又交回给他了,田社长装作推托不能的样子,在现场到处转悠了一圈,检查了一番大家工作的完成情况。 然后,站在台子上,把参与这项工作的人都表扬了一番。并且有思想有深度地讲了一席话。 最后还不忘给大家奖励:“同志们这几天都辛苦了。放心,你们的工分,社里一定会好好给你们记上的。今天也是除夕了,我这个当社长的在这里拍板儿了,今晚,公社请全体社员吃顿年夜饭。菜呢,就用你们灌的香肠和腊肉!” “好!” “好!” “田社长好样儿的!” 明明所有的活儿都是他们干的,肉也是他们发现的,临了,却被人抢着在社员们面前卖了回好, 李向阳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 牛书记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意。 最后人都散了,牛书记才满脸神秘莫测笑容地安抚了他一下:“大家都累了一整年了,吃顿好的,也是应该的。” 这是正理。李向阳也无话可说。 李向阳原本以为,这次去外省卖肉的事,肯定又是他和牛书记两个人去跑。党委办公室的人肯定也跑不脱,也得一块儿去。 谁料到半路杀出个田社长。 现在事务已经移交了,后面卖肉的事,田社长肯定会用自己信得过的人。 这是关系到社员口粮的大事,对方到底能不能办妥帖,李向阳心里着实担心。 不过,就像牛书记说的那样,“小不忍,则乱大谋”。牛书记毫不犹豫地就把权利交出去了,而且态度还特别好,田社长对于他的建议,还是听进去了不少。 最后,这批肉的处理,依然是按照牛书记和李向阳商量好的办法来办的。免去了后续的一些麻烦问题。 只不过,李向阳还是不可避免地,从这个时期开始,对官场的事感到了困惑。 他隐隐觉得,在这个地方,争着想多干点儿事,不一定是对的。 即使他是想为社员们办点事儿。 *** 李向阳一直在忙,李懿君其实也没闲下来。 一拿到象鼻肉,她就和她奶奶一起,把这些肉全部分切成段,又清洗干净。 她知道唐代的时候,岭南地区其实很多野象出没。那些野象常在夜里闯进田间地头,毁坏庄稼。广东人本身自古以来就爱吃,又会吃,那时的农人自然不能放过这些毁庄稼的“凶手”。 很多象肉的做法,就是从那时候流传下来的。 而最有名的,是一道叫“象鼻炙”的珍馔。这道菜的做法,是把象鼻拿来炭烤。除此之外,把它炖得烂烂的,再切成一片片,做成卤味,味道也是相当不错。 可惜,这些做法都是在象鼻肉新鲜的时候,才能做的。她原本想着,大家一分了肉,她就拽着老爹,天天给他做珍馔美味吃。谁知道老爹对吃的不感兴趣,只想拿大肉换粮给乡亲们。 这不,她就只好留了两截新鲜象鼻下来,大约有六斤重的样子。其它的,全腌了大料,照旧做成了腊肉。 这年头,好木炭不好找。要是炭不好,烟味儿不正,烤出来的肉品可就白瞎了。她不敢冒那个险,做炭烤象鼻,于是动起了做卤菜的念头。 她先找奶奶要了些钱,说是想买大料做鼻子肉。 侯秋云是亲眼看到孙女拽着儿子,非要割鼻子肉的。不给割,还哭鼻子了。反正眼下,儿子当了公社干部,家里会更宽裕了,倒也不在乎买大料的那点儿钱,索性大大方方给了红果儿一元钱。 “这是奶奶给你的压岁钱,好好揣好了。”侯秋云笑眯眯地道。 红果儿惊讶得张大了嘴。这年头的一元钱,用处可不小啊。将近能买10斤精大米了! 能拿这么大一份儿压岁钱,她怕是东方红公社里独一份。 心里感动得要命,又蹭过去跟她奶奶撒了一番娇。 她本来前两次卖了肉和油给交通局的陆科长,就赚了钱的。除去后来买书什么的,花掉的那部分,还剩7.2元。只是,她的做法可是倒买倒卖,来路不太光明。自然也是不敢告诉大人的。 她要拿那钱去买大料,买回来被她奶奶看到了,她该怎么解释呢? 却没想到她一找她奶要,她奶就给了整整一元钱!这可把她给感动坏了。 又感动,又得瑟。 咱奶、咱爹都疼我! 嘿嘿,我是李家的小宝贝!~ 偷偷地把那7.2元钱,塞到了她奶奶藏钱的地方。说起来,她奶放钱也是从来没避开过她,特别放心她。 有这么多钱,她买大料买起来,也毫不含糊了。供销社里香料、佐料类的东西都是不要票的,她去看了看,然后把八角、草果、酱油、冰糖、沙姜都买了些回去。 但只有这些,肯定是不够的。她又跑到县城里的大油腊铺,去把陈皮、桂皮、茴香、香叶、料酒买了回去。 从县城回来,她还绕到公社食堂那边瞅瞅,生怕她爹又被刘芳那个坏女人给骗了。 结果,看到的却是田社长顺利接收胜利果实,而她爹特别沮丧地从公社食堂里出来。 一看,就是被人抢了功劳,心里不自在。 她爹心情不好了,她心情能好吗? 肯定不能啊。 赶紧迈着小短腿儿,跑过去拽着她爹的衣角:“爹,红果儿买了好多大料,今晚做好吃的肉肉给爹吃。” 小丫头实放“肉肉攻击”,妄图让她爹的坏心情快快退散。 可李向阳心情实在不好,听到她的安慰,脸色也只是好看了些。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还是没啥精神头。 唉呀,怎么办呢?她好心疼哦。 又拽了拽他衣角,悄眯眯跟他说:“爹,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果儿去打他!” 李向阳差点没被她笑死,他家又软又可爱的小闺女,居然嚷着要为父报仇。 想着她挥舞着软哒哒的小棉花拳,往田社长身上砸的情景,李向阳越发觉得好笑。蹲下身来,捏捏她粉嫩的小脸蛋儿:“小姑娘家家的,哪儿能老嚷着打人呢?爹这么教过你吗?” 红果儿摇摇头:“没教。可是你打过人的啊。” “……” 和小果儿说话,实在是欢乐多。李向阳很快就把刚刚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了。 两父女正在唠嗑,旁边有人拖了两根巨大的骨头往外走。 红果儿无意间扭头一看…… 象牙! 啊,她怎么把象牙给忘了? 78年12月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84年的十二届三中全会,又提出了要发展有计划的商品经济。 即使是她,也明白国家的政策在一步步放宽。 等到真正放开了,象牙这种珍贵物品,可就能卖高价钱了。说不定,就靠这象牙,她家就可以发家致富了! 她都顾不上唠嗑了,赶紧指着人家拖出来的象牙:“爹,那是什么?!好漂亮!” 李向阳转头一看,漂亮? 也难怪他会对自家娃的审美有异议了。在他看来,那就是一根脏兮兮的,上面满是黑黑黄黄污垢的长骨头。一端还有断掉的痕迹。 啧啧,上面连根肉丝都没有,又丑又吃不了,有啥好的? 咦,等等,这骨头上面咋能一根肉丝都没有呢?哦,他回想起来了,是最大的那头动物嘴里长的獠牙。这牙露在外面,日晒雨淋的,能好看才奇怪了。 “叔~!你要把那个拖哪儿去啊?”红果儿已经蹦过去,向拖着牙往外走的男人问话了。 “拖去扔了啊,咋了,丫头?” “啊?干嘛要扔了呢?叔,你别扔了,你给我呗!”你居然要扔掉象牙?! 那男人哈哈大笑:“你捡去要干嘛?这么大一根,你拖得动吗?” 红果儿马上回头求援:“爹~!” 李向阳赶紧跟那人打招呼:“我闺女就喜欢些古怪玩意儿,反正这东西连熬个骨头汤都熬不了,就给我吧。” 那人一看,哟,这闺女居然是李干部家的。态度马上就好多了:“李干部,你咋不早吭声儿呢?我要知道她是你家娃子,肯定双手把骨头捧给你了!对了,食堂里还有一根呢,你等着,我去把那根也拖出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李向阳摆摆手。 看,小娃子的话,没人放在心上。连根不要的废骨头,她去要,人家都要捉弄捉弄她。啧。 扁了扁嘴,红果儿就跟着跑进去拖象牙去了。 李向阳喊着:“红果儿,别急,东西你拖不动的。爹给你拖。” 他小跑着跟着进去。可红果儿已经拖着地上的象牙,开始使劲往外拖了。 一个翻坎才八岁的小丫头片子,扛了根大象牙。那象牙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就跟一棵树似的。她那小短腿还使劲儿在蹬。 蹬又蹬不动,俩脚丫就在原地蹭啊蹭。 看得李向阳一阵失笑,走过去一把拉起那根象牙,轻轻松松地就拖着走了。 小丫头还不满意呢,满脸担忧地问她爹:“爹,你能不能扛着走啊?你这么拖,会把它拖断的。” 拖……断?李向阳看着这根起码有2米长的粗壮象牙,这东西能拖得断吗? 可无奈呀,谁叫娃子喜欢呢?“好好好,爹扛着走。你就在这儿等着啊。爹扛完一根,再回来扛第二根。” “嗯呐~!”红果儿终于开心了。 李向阳掂掂重量,好家伙,怕有150斤重了吧! 他力气大,这长家伙扛在肩上晃晃悠悠的,倒也挺稳。 李向阳扛回家一根,又回来扛第二根。父女俩开开心心把家还。 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除夕夜呢。 *** 父女俩才进屋,就看到侯秋云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娘,啥事儿这么开心啊?” “儿子,我跟你说,我刚刚数钱,发现放钱的地儿,突然多出来七块二。七块二啊!明明没那么多钱,突然跑出来的,简直像天上掉的!”说着,拍手大笑。 李向阳当然不信钱能自己长脚,跑到他家来了:“会不会是你哪次放在那儿,自己不记得了?” 第32章 咱也是吃过高级肉的人了 “我也觉得是。那钱放在我放钱的那个铁盒子下面的。可能是哪次放失手了。”侯秋云袖着手, 忽然又问, “诶, 会不会是你放的啊?” 他家钱放的地方,一家三口全知道。谁也没瞒谁。 “我哪儿来的钱放啊。去年底,生产队发的那十几块钱,头回我跟牛书记去买粮种的时候,早当路费、伙食费花光了。” “那是哪儿来的呢?”侯秋云更迷糊了。 李向阳也乐呵起来:“难不成, 那票子真长了腿?娘,你拿给儿子瞅瞅。儿子看看它的胳膊腿儿长什么模样儿。” 说得他娘马上敲了他脑袋一闷瓜。 红果儿看着那钱给她奶奶带来了欢乐,捂着小嘴儿乐呵。自己转身去厨房, 开始做起大菜来。 那两截新鲜的象鼻是已经清理干净了的。但大象的象皮特别坚实、粗糙, 根本没法儿吃。红果儿就把象皮, 用刀一点一点剥离下来。 再把鼻腔里的那层膜也刮除干净。 亚洲象的象皮,是味名贵中药材。她不知道非洲象皮,是否也有这个功效,就把剥下的象皮拿筲箕装起来, 放到院子里晾晒。 反正先留着呗。 接着,她把火升起来,拿只大陶罐把水烧上, 打算开始做卤水了。 她先把草果用刀拍裂,桂皮用刀背敲成小块。生姜拍碎,辣椒切成段。 照理, 这些香料最好是拿块干净的, 没用过的布裹起来, 裹成香料包,放到锅里煮。这样,锅里就不会到处都是渣。但布也是要布票的,她哪儿舍得这么乱用? 等水一开,先把适量的香料放进去,再把野葱、冰糖、酱油和料酒也适量倒进去。 卤水在熬制的过程中,会慢慢收干,她一开始没敢多放盐。香料放得也不多,怕抢味儿。 这些东西一放进去,就可以把火弄小了。要不然火候太大,是会影响卤水味道的。 趁着锅里正在熬卤水,她开始把象鼻切成一片一片的。大象成长周期长,肉质也更紧密,其实是会比猪肉、牛肉之类的肉食,更老。 不切片来卤,可能卤到年夜饭都吃完了,还没卤好呢。 这象鼻里是有软骨的,切片起来,很是费刀。她把刀磨了好几遍,才勉强好切了。 一边切,一边还得注意锅里的情况,以免烧糊。 可惜6斤象鼻肉,全切成片,而且为了抢时间,还要切得薄,以免它老是煮不烂。这对一个小女孩来说,任务还是艰巨了点。 好在侯秋云跟儿子唠嗑完,就到灶房里来了。 “乖果儿,快别做饭了。公社要请大家吃年夜饭呢,菜就是用你那天发现的那些肉来做的。快别忙活了,咱歇会儿气,等会儿直接上公社食堂吃饭。”侯秋云招呼道。 红果儿一懵,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奶,他们是用什么肉来做菜啊?是不是最大的那个动物啊?” “应该是吧,就那东西个头最大,肉最多呢。” “……” 象肉唯一好吃的,只有象鼻。至于其它部位的肉,呃……他们把锅烧坏了,可能肉都还没炖烂吧…… “奶奶,咱今晚还是自己做吧。咱家的东西,肯定比社里好啊。”放着珍品不吃,去吃那个咬都咬不动的玩意,那不费牙吗? 侯秋云笑道:“那肯定呀,别的不说,咱家的油就肯定比食堂用的好!”她说着,就过来帮手切鼻子肉。 不过,侯秋云毕竟一把年纪了,考虑得还是比较多:“等会儿,咱一家三口,先去食堂做做样子。回家再慢慢吃年夜饭。” 红果儿点了点头,也是,今天田社长才唱了那出戏,她家要不去吃年夜饭,指不定人家觉着她爹心怀不满呢。 有奶奶帮手,她就就能腾出手来做别的菜了。 她去把之前在核桃世界里弄出来的西瓜切开,把瓜瓤切出来,一片一片摆到陶碗里。这就是今晚的水果了。 再把瓜皮上最外层的翠衣切了扔掉,其余部分切成薄片。她刚刚切瓜瓤时,故意留了一点瓜瓤在瓜皮上。这样等会儿做出来的菜,带的甜味儿会比较足。 接着,她拿了陶盆放到灶上,放油。等油热了,再放花椒、辣椒、葱花炒香,倒入瓜皮翻炒。等菜差不多熟了,才放盐,滴几滴酱油。 这些菜都是得现吃的。她是生了一个坏心眼,想让爹、奶在家里吃饱了,再去公社食堂。 要不然,等他们吃到食堂的饭菜,一定会郁闷死的! 侯秋云闻着那味儿还挺香,等红果儿把菜捞起来,就伸手拈了一片尝:“哟,这东西甜甜辣辣的,还真不错!快,端去给你爹尝尝。” 岂止不错啊,她说话的功夫,就又拈了两三块吃。 红果儿火候掌握得不错,炒出来的东西又脆又麻又辣的,正是本省人最喜欢的味道。况且里面还有股甜丝丝的味儿,吃起来,味道就更赞了。 “奶,你尝这个。”红果儿笑眯眯地拈了一块西瓜瓜瓤给侯秋云。 侯秋云嘴一叼,一咬,满嘴的甜汁,果肉也肉肉的,嘿,这味道可别提多清爽了。虽说是大冷天的,但也架不住这水果好吃啊。 这年头,除了山上的野果子,乡下根本没多少人舍得买水果吃的。很多农家小娃子长到七、八岁,都不一定见过苹果。男孩们对水果的印象,就只有“芒果”牌香烟上印的大芒果――他们喜欢收集香烟纸做游戏,可不就认识了吗? 侯秋云这还是头一次吃到西瓜。虽说非洲西瓜,跟中国西瓜还是不太一样的。但对她来说,这已经是人生头一遭了。 忍不住叹息道:“我以前还觉着,城里人买那么贵的水果来吃,是脑子有病。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好吃。” 红果儿愣了一下,她奶没吃过水果?两眼突然就酸了起来。 她又赶紧给老爹端了过去。 果然,李向阳也被这两样东西的味道震惊了。每样都捞了好几片来吃。 估计要不是为了等亲娘和闺女一起上桌,他这会儿就能一个人把它们干掉。 但千万别以为,年夜饭就这样就没了。 红果儿还有鸵鸟蛋没拿出来呢。那个可是蛋中的巨无霸。 这东西一颗,顶得上二十多颗鸡蛋。 她想了想,这种野蛋味道肯定鲜美,要用别的烹调方法,难免破坏它本身的鲜味,干脆就用最原始的方法,直接用水煮。 侯秋云看着那颗蛋,啧啧称奇。她这两天,已经过来看这些蛋,看了有十几次了。每回都还是觉得这蛋大得惊人。 长这么大,她就从没见过这样大的蛋。那得是多大的鸟生的啊? 她越想越觉得一队划的这座山,简直就是个无价宝。啥好东西都能捡到。别的生产队,哪儿有这些宝贝捡呐? 而且最厉害的是她家果儿,简直就是捡宝小能手!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捡到。 这运气杠杠的啊! 她这会儿已经把象鼻肉全切好了,问了孙女一句:“肉片是倒到卤水里吧?” “嗯呐~。”红果儿应了她奶一声,把鸵鸟蛋装进陶盆里,开始煮白水蛋。 手上一闲下来,侯秋云的嘴巴就没闲住了。又叮嘱了孙女一次,叫她别往那座山上跑。她爹已经当了公社干部了,家里缺不了吃的。 红果儿觉得好笑,搜山都搜了好几趟了,她奶还不放心。 祖孙俩正在唠嗑,李向阳把堂屋里的菜又端回来了。 “要不,咱就在灶房吃吧?天儿冷,菜冷得快。这会儿不吃,等会儿就只能吃剩菜了。”他说。 侯秋云哈哈大笑,无情地戳穿儿子:“你是闻着味儿馋坏了吧?找这么个借口提前吃。” “唉哟我的亲娘诶,最了解你儿子的,还是你。”李向阳完全不害臊,“娘,你是大家长,你先吃一口,开菜!” “好嘞!”侯秋云也不矫情,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就挟了口菜。 红果儿也递了一双筷子给她爹:“爹,你先吃。蛋煮好了,我来弄。” 她爹哪儿舍得她忙活啊,抢先一步用抹布把陶盆从灶上移开。又把里面的烫水倒掉,加冷水凉一凉。这才把蛋从盆里取出。 把蛋搁菜板上一砸。嗬,居然没破! 再用力砸了下,这才破壳。一瞧那蛋壳的厚度,比鸡蛋壳厚实多了,又光光生生的,看起来跟薄瓷片差不多。 他一边剥壳,一边对红果儿道:“你还说你来,这么厚的壳,你个小娃娃剥得动?” 红果儿觉得好笑,她爹也未免太小瞧她了。但嘴里却嚷嚷着:“剥不动,剥不动。我爹才剥得动。我爹是咱们公社力气最大的人!” 小马屁拍得溜溜响。 你别以为只是剥蛋壳就成了。人家的蛋壳膜也坚韧着呢。李向阳拿筷子捅了两下都没捅烂。怕用力太大,会把里面裹的蛋捅烂,他拿刀划了一下,才把膜弄破了。 接下来就是把它竖切成六份,好让品尝美味了。 鸵鸟蛋比鸡蛋鲜香,但吃起来比鸡蛋口味稍粗糙些,也稍腥一些。像红果儿这样从物资丰富的八十年代中期,重生回来的人,对它的评价会比较中肯。 但侯秋云和李向阳就不一样了。现在鸡啊、猪啊都是集体财产,个人想吃,就得拿粮食去黑市换。 他们两母子一年都难得吃上一回鸡蛋。现在,面前居然躺了这么大只蛋,简直是管够的节奏! 蛋又那么香,吃得两人陶醉不已。 李向阳作为男人,食量大,吃了一块之后,又拿起另一块准备吃。 红果儿赶紧制止住他:“爹,还有鼻子肉没吃呢。你留点儿肚子啊。” 李向阳默默地望着她,默默地用再咬一口蛋来回应。 鼻子肉?嗬,那玩意能好吃? “爹……你会后悔的……” 侯秋云也在一旁帮腔:“吃吧吃吧,多吃点。等会儿我跟果儿吃好吃的,你就在旁边捂着肚皮干瞪眼吧。咱家红果儿运气好着呢。她一来,你就当干部了。家里的伙食也是越来越好。能被咱小乖果看上的吃食,那肯定不能是一般的好吃!” 李向阳一听,吃蛋的动作就顿下来了。是啊,他闺女的运气可不止一般二般呢。连他去买粮种,回来的路上饿得差点走不动路,都能被他闺女捡到。 他闺女不过就是随便去了趟县城,都能捡到他,身上还就那么凑巧带了肉包子的。这福气满满当当的,连他这个爹都跟着沾光啊。 有点恋恋不舍地把吃了一口的蛋,又放回去了。他开始袖着手,等起鼻子肉来。 只是鼻子肉卤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等了老久都吃不上。干脆他们先把西瓜和炒瓜皮这种好吃,又不占胃的东西,先吃了些。 边吃边唠嗑,等红果儿拿筷子去戳象鼻肉片,发现这东西终于绵软了,那两道菜也都吃净了。 红果儿挟了一块卤象鼻喂给她奶:“奶奶,奶奶,你快尝,这个卤好了。” “好好,奶奶尝。”侯秋云张口一接,顿时震惊了! 她没吃过这种加了不少香料的卤肉,那卤香一下子就征服了味觉。再咬上一口,才刚咀嚼时,还是卤汁的香味。可多咬几口,鼻子肉本身的清香就透出来了! 是的,不仅不腥不膻,还有股草木的清香气。里面有软骨,咬起来又肥又脆,还贼有嚼头。娘诶,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李向阳看他娘吃得目瞪口呆,还以为是肉不好吃,在旁边哈哈大笑:“我就说这玩意儿不好吃,你们还不信。” 他娘顿时满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对红果儿道:“果儿,喂一片给你爹尝尝。” 红果儿听话地又挟了一片给李向阳。 李向阳看着那片肉,又好气又好笑,他娘这是在报复他笑话她吗? 中!他接受报复! 大嘴一张,就把那片肉咬了过去。 结果一秒变脸。 太TM好吃了…… 李向阳嚼嚼停停,停停嚼嚼。一停下来,就是跟他娘一样的震惊表情。 这鼻子肉耐嚼,最初入口时,是卤水的香味,然后就是卤水和肉香混合的味道,最后卤水嚼干了,剩下的就是鼻子肉本身的清香回甜了。 明明吃的是一道菜,吃下去却像吃了三道菜。 红果儿其实也没吃过象鼻。但她在八十年代还是吃过些好东西的。于是现在品尝起来,只是觉得这东西确实好吃,而且比牛肉有嚼劲儿,吃上去很有特色。 一家三口都吃得香。 差点没把公社的年夜饭给错过。 等他们勉强放下筷子,赶到公社食堂时,人家老早就开饭了。 食堂今晚做的菜,果然是拿数量最多的象肉来炖汤的。肉切成一坨坨的,象骨也丢进去熬骨头汤。 象皮还没剥…… 看着那黑灰黑灰的粗糙象皮,李向阳和侯秋云先就打了个饱嗝。 旁边坐的人,不了解情况,还殷勤劝道:“李干部,看你都饿得打饿嗝了。赶紧吃起来呗!过了这顿,明天就吃不到了。” 李向阳又打了个“饿嗝”,摆摆手:“没事,我饿过了。喝点汤就成了。” 他还有心摆摆样子,侯秋云就只挟肉汤里的白萝卜来吃。 周围的人都吃得满嘴流油的,就他们一家三口慢悠悠地装样子。 红果儿看着大家咬啊咬,咬啊咬,咬得呲牙裂嘴的,就知道这肉没炖烂。再看,别人碗里的象肉肉皮上,还有几根毛,这下就更没胃口了。 大锅饭果然跟家里自己做的东西,没法比…… 最妙的是,就这样,社员们还使劲儿在抢肉吃。 李向阳顿时觉得,唔,他也是吃过高级肉的人了。 *** 即使是农闲,李向阳学习的劲头也是很高的。没事儿就抱着红宝书啃。 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后,红果儿买回来的那两本关于土壤肥料,和水稻增产的书,他也能勉强看懂一些了。 这下,李向阳在学习上就更积极了。他可清楚地记得,头一年他报了亩产千斤的跃进指标后,是多亏了城里的那些农业专家下来指导,后来才有那样一个大丰收的。 这些知识,可都是能变成宝贵的粮食的。 他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时候,他闺女却遇到了头痛的事。 不,应该说是遇到了让她头痛的人。 有什么人,能让又聪明又讨人喜欢的红果儿头痛呢? 三个字。 熊――孩――子! 熊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法理喻,你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带有超强破坏性,弄断你的铅笔,弄瘸你的椅腿,死乞白赖抢走你好不容易捉的麻雀,有时候还故意撞撞你、绊绊你,挑战你权威的家伙! 对李懿君来说,她生命中最无法忘记的,就是小时候曾经跟她抢过孩子王宝座的那个熊孩子。 金银花奶奶家的宝贝孙子牛春来! 听听,这名字就取得奇怪,还春来呢。熊成那样,最好天天都过冬天,找个地方冬眠冬眠,省得祸害乡里。 想当初,李懿君是靠着她爹是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她自己又很讨大人喜欢,才勉强把孩子王宝座保住的。而那家伙做了这么多讨人厌的事,有一回,居然别别扭扭地,想把她拉到旮旯角落去。 她当然不能跟他去了。 一拉一扯地,两孩子就打了一架。她被他打痛了,他也被她打成了熊猫眼。 结果这熊孩子居然气忿地大声嚷嚷:“我喜欢你!你居然打我?!” 啊?! 她惊吓得赶紧又往他脸上挥了一拳。 天呐,你可别喜欢我!你要喜欢上我了,我人生里得多多少糟心事啊?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后,到了外省读书。牛春来给她写了两封信,但她都没回。 可能他终于长大了,发现到有些事不能勉强。后来也就不再联系她了。 不过,就是这样的熊孩子,也还是有让她觉得暖心的地方。 她爹是76年走的。她爹走后,她奶提起儿子这么年轻就撒手走了,总是难过得抹眼泪,说他“你咋这么狠的心,让娘一个老太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在反复安慰奶奶,却毫无成效的情况下,她做了一个最坏的决定。她以为考上大学,留在城里后,就能把奶奶接去一起住。这样,奶奶就能离开这片伤心地,而且还能到城里享福。 可却没想到,奶奶忧思伤身,78年末就走了。 她回去料理后事时,因为伤心过度,兼且埋怨自己做错选择的缘故,也一下子病倒了。是牛春来和他家里人帮忙料理奶奶的身后事的。 所以,她心里也不是对他没有感激的。 但…… 他从小到大都在跟她作对,她实在忘不掉那些对他咬牙切齿的时候。 所以,这次能够重新过一次人生,作为拥有成年人灵魂的她,选择主动退出孩子王争霸战。 你要带着一众小喽罗到处去疯,我成全你。 算我报恩了。 不过,她也不想再跟他有纠葛了。要不然,那熊孩子真的会让人夭寿…… 于是,自打她回来之后,她就尽量不跟小孩子接触,生怕抢了牛春来的小弟。再说了,她现在跟那班小子已经有代沟了。 谈也谈不到一块儿去啊。 但她想得太简单了。就算她避着他走,那种能够上蹿下跳名叫熊孩子的生物,一样不会放过她。 于是,这天,当她帮奶奶割完牛草后回家,看到堂屋里的水碗内,放着……一坨屎…… 瞬间心情难以言喻起来。 不用想,她也知道这是谁搞的恶作剧。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隔壁墙头,这会儿也响起了嘀咕声: “老大,你不是说,她肯定会被吓到的吗?” “她好像就叹了口气啊,一点也不生气。” 另一个闷闷的声音响了起来:“她那是装的。肯定知道我们躲在这儿偷看呢!故意假装不生气,不给我们乐子瞧!” 红果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脑门儿就觉得痛。不用看,也知道墙头上,这会儿正趴着几个小脑袋呢。 正想把堂屋的门关了,避开牛春来那熊嘎婆。谁料到,她奶奶这会儿居然回来了。 侯秋云干完活儿,又累又渴,一进堂屋就要去拿水碗。正准备倒上水,好好灌几口,结果碗里赫然一节屎粑粑…… 她顿时愣住。 第33章 欠收拾的熊孩子那是一定要收拾的 几秒之后, 又气又恶心, 转过身,叉了腰就开始叫骂:“哪家的小兔崽子, 撒野敢撒到老娘身上来了?!” 墙头上趴着的孩子们立马慌了神,一个个吓得往后撤。 动静还挺大。 侯秋云可不就瞅见了吗? 立时就要冲到隔壁去捉人! 红果儿心疼她奶,但看在牛春来曾帮她料理过后事的份儿上,还是扯了扯她奶的衣角。 她奶疑惑地望她。 她却直接伸手,从水碗里抓出了那节屎, 吓得她奶赶紧拍掉她手里的屎。 “干啥呢,红果儿?!这玩意儿脏着呢!” 小丫头伸手又把那节屎捡起来,一把扯开:“奶,你看,这个不是屎……” 可不是吗?那东西湿湿的, 但一扯开之后, 扯断的部位就毛绒绒的, 跟屎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奶, 这是那帮坏小子把草纸打湿了,捏成团捏出来的。”红果儿进一步解释。 侯秋云惊呆了:“这瓜娃子居然拿草纸这么整?” 红果儿默默地点点头。 草纸,是一种特别粗糙的黄纸,是用稻草秸杆、芦苇还有杂草之类的东西当原料,制成的纸。这种纸拿来写字, 是肯定不成的。但它可以制成纸钱, 用来祭祀祖先。还可以拿来当厕纸使用。 不过, 这时候的人都偏穷, 乡下人上完厕所,大多是摘片叶子,或捡块石头擦擦。有些呢,会随身带点蔑块。这些蔑块都是一次性的,随刮随丢。 只有条件好,又讲究的人,才用得起草纸。这样的人家,一条村里都出不了几户。 金银花家壮劳力多,可不就是条件好的家庭吗? 可就是条件好,一家人用草纸也都是省着省着用的。牛春来那熊货,居然为了整人,把黄颜色的草纸打湿了,捏成粑粑的样子…… 废了不少纸吧,毕竟要捏得那么惟妙惟肖,也是难为他了…… 她一解释,侯秋云的火气就小了许多。毕竟恶作剧,跟真拿坨屎放人碗里相比,还是要容易接受些。但她心头还是不舒服,从红果儿手里抄过那坨湿答答的东西,就往院门走去。 “那我也得帮银花教训教训她孙子!敢这么糟蹋东西!” 红果儿心道,我已经帮了你了,奈何你自作孽,不可活。 她之所以知道那个是草纸捏的,还是因为上一世,牛春来用一模一样的法子整过她。 她记得当时,她气得不轻,当场就跟牛春来干了一架。 虽然最后未分胜负,但她作为一个女娃子,能跟男娃子打个平手,本来就是赢了。 至于这辈子嘛,牛春来自己高兴就好…… 侯秋云捏着那坨“屎”,冲到金银花家去,那几个小崽子已经躲得没影儿了。她也不管这些,直接就找上金银花:“唉哟我的老姐姐,你看,你看看,这是你家乖孙做的好事!他把这玩意儿放我家堂屋水碗里!” 金银花一听到“乖孙”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小子又捣什么蛋了? 再一看到那坨东西,顿时安心下来:“秋云,我跟你说,这东西……” “不是‘屎’,对吧?我早就知道了。要不,能直接拿手攥着过来吗?”她打断她的话道, “诶,不对啊,瞧你这反应,该不会这小子连家里人都整吧?” 金银花尴尬地笑了笑。 “你这么个宠法,到时候把他胆子,宠得越来越大了!到时候,他真丢坨屎到你饭碗里,我看你恶不恶心!” “嗨,我孙子我还能不了解吗?他就是图个乐子,不会真那么缺心眼儿的。”金银花赶紧说好话,又转头往自家灶房走,“秋云妹子,你坐会儿,我二女婿给我买了四个苹果过来,我切个给你尝尝。” 苹果在乡下可是金贵东西,金银花的二女婿是城里的小干部,偶尔会买些好东西来孝敬丈人、丈母娘。 侯秋云看她这模样,知道她是想“贿赂”自己,倒也没好意思继续为难她,只是说道:“他整点儿小把戏,我家倒也没什么。只是,他这么个整法,那不是糟蹋东西吗?草纸又不便宜。” “是是是。”金银花边答边走。结果进了灶房没几秒,她自己也冲到院子里吼了起来,“牛春来,你这王八羔子,你给我把苹果弄哪儿去了?!” 当然不可能有人回答她。 始作俑者这会儿正在李家的堂屋里,“大宴宾客”呢。 牛春来听到他奶奶的声音,浑身一抖,但马上就昂首挺胸,对小喽罗们说:“听到没有?听到没有?身为你们的老大,我为了给你们捞好吃的,我容易吗?” 怕他奶听到,他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三个拿着苹果在啃的小男孩,感动得涕泪泗流。 “老大,你对人真是太好了,我这辈子都跟定你了!” “嗯嗯,我也是。” 第三个小弟因为光顾着吃苹果,被牛春来无情地在脑门上敲了记爆栗!他边揉脑门,边上赶着说道:“老大,这苹果好好吃,酸酸甜甜的,比公社食堂的年夜饭还好吃呢!” 红果儿心道,那可不是咋的?就那切成一坨坨,皮也没剥,毛也没拔,还没炖烂的象肉,能有苹果好吃才怪了。 看这个小弟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牛春来觉得有点丢脸,手伸过去,直接把小弟的脸给撑开。然后得意地在红果儿面前举起仅剩的那只苹果:“想吃吗?你要是肯给我当小弟,我就给你吃。” 哈……哈……哈,红果儿只想长笑三声,拿只小苹果就想贿赂她?她可是吃过鸵鸟蛋、跳羚肉、西瓜和象鼻的。 这些东西说出来,他牛春来吃过哪样? 她不理他。 这种熊孩子,为了引发别人的关注,啥事儿都做得出来。你越理他,他越得瑟。 这不,红果儿想坐下来,他就一脚把凳子踢倒。 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又拿着苹果在她面前一晃一晃。 她还是不理他。 他不死心,故意在苹果上咬了一口,啧啧有声:“好好吃,好好吃,这个太好吃了。啊,好脆哦~,好甜哦~!” 瞧,小男生就是小男生,一点想象力都没有。根本没把东西的好吃劲儿说出来。 红果儿目不斜视,连眼角余光都没扫他一眼。 牛春来震惊了!怎么可能有娃子不贪嘴的?!他又喀嚓喀嚓咬了好几口。 还是没反应! 他对着小弟们招招手,四个小崽子在那里偷偷议论,时不时还望她两眼。 接着,一个小孩崽子就过来扯她的小辫子了。一会儿往左扯,一会儿往右扯。 另一个出去捡了块泥巴,在她衣服上蹭。 还有一个对着她一直做鬼脸。 而牛春来呢,就在一旁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皱着眉头,一脸困惑地道:“喂,你们说,这丫头片子是不是傻的啊?” 那三个捣蛋鬼看她怎么欺负都没反应,也走到牛春来跟前,搔脑袋。 “可能是吧?要不然,咋一点反应都没啊?” “这小傻子长得还挺好看~。” “小傻子,你会不会写字?写个‘我是傻子’来瞧瞧?” 牛春来拍手笑道:“对对对,叫她写‘我是傻子’,然后,咱们拿去给别人瞧瞧。让大家都来看看,生产队长家的闺女是个大白痴!哈哈哈!” 可惜,不管牛春来怎么激将,红果儿是铁了心不理他。 前辈子认识他,她已经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这一次,说什么她也不能再跟他纠葛到一块儿去了! “小傻子,小傻子?”他凑到她面前晃悠。 正得瑟着呢,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吼:“你叫谁傻子呢?!” 四个小崽子吓了一跳,转头去看,侯秋云门神一样站在院门口。 侯秋云在她姐们儿银花那边没找到人,一回来却正好把四个小王八蛋逮个正着。她一声不吭,先把院门关了,准备来个中捉鳖。 “不好,老婆子要打人了!” “老大,怎么办?” “我们都是听你的话过来的,现在怎么办啊?” 侯秋云袖子一捋,根本懒得理其他三个无足轻重的小子,直接冲着牛春来而去。 牛春来吓得左躲西藏,侯秋云东捉不到,西逮不着,扯着喉咙就在喊:“老姐姐,你孙子在我这边欺负我孙女呢!” 生怕金银花没反应,她还吼了一句:“我家堂屋地上都是苹果核!他把你的苹果,分给仨小子吃了!你快过来啊。过来晚了,他手里那个也吃没喽!” 牛春来要哭不哭地求她:“李奶奶,你别叫了。我错了!” “错啥错?你没错啊,你把这么好的玩意赏给李奶奶吃呢。不过李奶奶牙口不好,来来来,你自己吃。”侯秋云手里那半坨“屎”还没扔呢,觑准机会就朝牛春来嘴里塞。 牛春来再是个手脚灵活的小子,被侯秋云当成了瓮里的鳖捉,又哪儿逃得过大人的长手长脚? 一个没留神,嘴里就被塞了那坨纸。 顿时把他恶心得不行! 再是个假的,可也是他亲手捏的啊!捏得那么像,光看到就恶心,更何况塞嘴里! 半大小子当场呆化,等反应过来,赶紧吐到地上,连带一连串的“呸呸呸”! 看得侯秋云差点没乐死。 “秋云,你把门关起来干什么?我孙子呢?在你院儿里吗?”金银花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牛春来“哇”地一声哭出来,冲过去把门闩拉开,再一拉门,扑到他奶怀里哭。 金银花又惊又吓,质问道:“你干嘛了?我家春来咋哭成这样了?!你打他了?!” 侯秋云笑得不行:“我打他干嘛?哈哈哈,你金孙把坨‘屎’扔我碗里,我刚刚把那个喂给他吃了,哈哈哈!” 金银花尴尬得不行。这事儿确实是她宝贝孙子先动的歪肠子,现在侯秋云没打他,就只是惩罚性地把东西喂到他嘴里了。 好孬这东西也就是团纸捏出来的,也不算啥脏玩意。只是想起来挺恶心。 于是,她没好气地道:“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个孩子计较。” 侯秋云也不介意,笑道:“谁叫你舍不得管教你孙子?他刚才都在欺负我家红果儿了。哦,就你孙子是金孙,我家红果儿就合该被欺负?” “唉,行了行了,春来我领回去管教了。反正你也替你孙女出了口气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金银花领着孙子回家去了。 牛春来带来的那三个孩子,看没他们什么事儿了,哆哆嗦嗦,偷偷摸摸地往门口跑。 “回来!欺负了我孙女,就想跑?”侯秋云把刚刚捋起的袖子,捋得更高了。 仨小孩儿脸就跟苦瓜似的。 “李……李奶奶……” 可怜的孩子们发出祈求之声。 旁观的红果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奶奶威武! *** 田社长带着他的人马,奔赴周边省市,把那些制成腊肉、香肠的野味,全数拿去跟大单位换成了粮食。 这节骨眼上,不管是哪个大单位,粮食都不多。大多数粮食还真是,从部队医院、后工学院之类的后勤部队那儿换来的。 这么大量的肉食品,要搁在寻常年份,肯定是会引发有关部门关注的。但从1月中旬起,全国各地因旱灾而造成的大批农民非正常死亡的报告,不断地被送到中央领导人的办公桌上。 领导们被这雪片般飞来,且又接连不断的噩耗给震惊了。 很快地,中央领导人开始遣派信得过的下属,下到灾荒地区进行调查,将那些在旱灾发生过程中不作为的地方领导刂安榇ΑM时,紧急调拨救济粮和救济物资,并组织医疗队救治群众。 在巨大的粮食缺口面前,政策前所未有地变宽松了。国家在内忧外患中,根本无力拯救所有受灾民众的宝贵生命,只能鼓励各级政府、各人民公社想方设法,为群众排忧解难,带领人民度过黑暗时期。 于是,田社长和他的人马在这样的政治氛围下,顺利完成了换粮任务。只可惜,有能力跟他换的大单位实在太少。他从公社食堂的年夜饭之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跑,却在2月20日,才换完粮回到公社。 一搞完这些事,田社长就麻溜地把粮食全分给了社员,引来了一片叫好之声。 趁此声威,田社长又去找了牛书记。 他是有事相商,才会去他办公室的。说白了,也就是有事相求。于是,牛书记办公室的门明明是敞着的,他还是满面笑容地,客气地敲了敲门。 牛书记抬头一看:“哟,是老田啊,快进来坐。”起身给田社长倒了杯水。 田社长喝了口水,望了望墙上挂的一幅字,笑着念出声来:“‘难得糊涂’,这不是郑板桥晚年的时候,用来总结自己的一生,给自己下的评语吗?” 这时期还不像后来特殊时期那样极端,新华书店里还能买到《隋唐英雄传》、《水浒传》之类的小说。像郑板桥这样的清官,虽然是封建王朝的官,但也是当官者心目中的好榜样。 牛书记笑道:“他那样活民无数的人,咱比不了。但咱可以看着这幅字,不断鞭策自己,好好造福乡亲。” 田社长竖了个大拇指:“咱东方红公社多亏了有你牛书记……” 这是想夸赞他了。但牛书记打断他的话,催了一句:“现阶段工作多,咱谈正事。你来找我,肯定是有事情要跟我商量吧?”虽然是催促,但他语气却放得相当柔和,丝毫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田社长放下水杯,终于谈到重点:“你看,老牛,这回不少干部跟着我一起出去,为乡亲们换粮。他们为这事儿,人都跑瘦了几圈儿。” “伙食费、住宿费也都是自己掏的腰包。换来的粮食呢,也没多分给他们一斤半两。我就寻思着,咱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啊,对吧?” 牛书记点点头:“那是肯定的。” 田社长继续说道:“我琢磨着,这些干部的职位自咱们公社成立以来,一直没动过。趁这个机会,是不是也该往上升一升了?” 公社的行政事务和组织生产等实权,都是握在公社社长手里的。但要命的是,对干部的任命、调派和晋升的审批权,却是在党委书记手里的。 田社长此举,已经是摆明了想培养自己的心腹干将。这事儿不管怎么想,都有跟牛书记一较长短,抢人家权利的味道。 他自己也知道,牛书记不可能轻易同意。这次来,他也是有所准备而来的。 果然,牛书记一脸疑惑地望他:“他们确实辛苦了。不过,任何职位都是能者居之,怎么能因为他们辛苦了,就给他们晋职呢?要不,我让黎秘书打个呈批件,提议奖励他们一人二十元钱,你看怎么样?” 田社长眉头马上就皱起来了:“老牛啊,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我这次去换粮,是上头有文件精神,叫各地方政府、各人民公社,想办法为群众排忧解难。” “你上次买粮种那会儿,还没有相关文件吧?这种违反政策的事,你都肯为社员们去做,我确实佩服。” 这些官场上的人,说话从来都是很隐晦的。这不,田社长就把威胁的话,说成了夸赞之词。 他的行动是有文件支持的,但牛书记却是自己在埋头蛮干。 牛书记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对他道:“老田啊,你的政治学习还是没跟上啊。”说着起身,在书柜里摆了一撂的刊物中,抽了一本杂志出来,翻到其中折了对角的一页,递给田社长。 田社长狐疑不定,接过来一看,主标题写的是《XXX:各地应建立地方气象变化及灾情监测制度,从平时做起,防灾防患》。 他呆了呆,目光全集中在冒号前面那三个大字上。那是主席同志的全名。 他再一看具体内容,上面写着“1959年9月,XXX主席在XX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提到‘农民都是靠天吃饭的,各地应建立地方气象变化及灾情监测制度,防灾防患。各级党委要起好模范带头作用,平时努力搞生产,有灾情预警时,要想办法带领群众度过困难时期。就算出了天灾,也要争取不死一人’。” 他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再把杂志闭上,看了看封面,《红旗》二字跃然纸上。期刊号印的是1959.10。 《红旗》杂志是中共中央主办的机关刊物,是党中央指导全党全国工作的重要思想理论指导刊物。权威性可见一斑。 田社长心头颤动,这年头是“党指挥枪”,他和牛书记名义上是平级,但牛书记的地位其实比他更高一些。他这次敢明摆着争权,也是因为握着对方私买粮种的把柄,才敢来的。 却没料到,主席同志居然早在去年9月,就发表了预防旱灾的言论。 老牛是在11月初去买粮种的。而旱灾,据传已经蔓延到邻省,就快过来了。现在看起来,他可不就是紧跟党中央的步伐,在想办法防灾抗灾,带领群众度过困难时期吗? 想到这里,田社长心中懊悔不已,骂自己平时咋没跟他似的,没事儿的时候,天天捧着党刊党报看。这下可把人得罪狠了! 嘴里赶紧挽回:“你的思想学习,看来是从来没落下啊。我甘拜下风。哦,对了,我想了想,觉得你提的奖励方案特别好。就给他们一人奖励二十块钱吧!” 牛书记却道:“甭!我想了想,觉得你的建议很有道理。他们可是在为防灾抗灾做准备。” 田社长愣了,这啥意思啊? 牛书记笑笑:“既然是你的建议,你就让人拟一份晋级名单给我吧。对了,我觉得这些立功人员当中,李向阳同志的功劳最大。” 第34章 你能叫来水鬼吗? “他头一次跟着我一起去买粮种, 也是自出路费、住宿费的,我亲眼瞅见他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就是不肯挪用公款买个馒头吃。这次的野味,也是他发现, 他带人去打的。他肯定得记首功。你看,把他擢升为公社秘书, 怎么样?” 田社长吃惊地张大嘴, 旋即笑了, 牛书记是要趁这个机会, 把他的人也往上升一升啊。 李向阳才到党委办一个多月,不满两个月,学历、资历啥啥都不够, 现在要连升两级, 怕是难以服众。 不正得他这个当社长的出面提议吗?一个社的书记、社长都拍板儿了,别人还能说得起什么话? 他马上道:“好, 我这就去叫人草拟报告。” 就这样,李向阳稀里糊涂地变成了公社秘书。 而牛书记把这件事告诉他时,他自己都吓得连连摆手:“别别, 我一个大老粗,哪儿懂得当秘书啊?” 牛书记却正色道:“不懂当, 可以学。有的人懂得怎么当秘书, 但心思不正, 在其位, 不谋其政;有的人虽然不懂怎么干, 但思想时时刻刻都是跟着党跟着国家走的。这种人提起来了,才能真正为老百姓干实事!” “牛书记,我连小学都没毕业呢。现在虽然天天都在读书认字,可公社秘书是什么身份?那可是耍起笔杆子来,跟英雄好汉舞刀弄枪一样厉害的人物!我哪儿行啊?” 牛书记脸色一沉:“你必须得行!” “……” “我这个公社党委书记干不了多久了。”牛书记叹了口气。 “什么?!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哪个狗崽子到上头去乱讲话了?!书记,你告诉我是谁,我非揍得他把说出来的胡话,给吞回去不可!”李向阳义愤填膺地道。 牛书记这样为民办事的人,还能被撤,这简直太没天理了! 牛书记被他逗乐了:“我可能要调到县委去了。调令应该就是这两个月就会下来。”他的资历、党龄都够了,上面有人退休,自然得有人去顶缺。 李向阳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要升了。 “我在这块土地上已经呆了十来年了,都有感情了。一下子要走,还真舍不得。”他望向李向阳,“不过,我最放心不下,也是最怕的,就是我走后,没人替老百姓说话。” 牛书记是有资格说这席话的。47年末的土改运动,就是他在负责如今的东方红公社所在的这块区域。51-58年,农村经历的互助组、初级社还有高级社阶段,也都是他在负责这一片儿的政治思想工作。 可不是感情深厚吗? 他拍拍李向阳的肩膀:“老田人其实不错,但他胆子小,担不了事。做什么都非要上面出了文件,才敢去干。” “我思想要像他那么保守,二队那边现在肯定死了不少人了。我就指望你这样性子又直,胆子又大的年轻人,以后能替社员们干点事儿。” 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李向阳面色也凝重起来,像是感觉到肩头压上了一个重担一样。 “那倒是。说到胆子大,你还真可以叫我一声‘李大胆’。” 他真诚地望着牛书记:“你放心,我这个人确实挺不成材的。但主席同志说过,‘一个人一生只做一件事,肯定比三年做东五年做西的人,更容易成功’。我不会,我就一直学一直学,总有一天能学会的!” 牛书记大力拍了他肩头一记,赞了句:“好!”爽朗地笑了起来。 *** 公社里原本只有党委办有秘书一职,牛书记心里更希望的,其实是把他升为党委办秘书。 但党委办秘书不仅能接触到保密等级为“内部”的普通红头文件,还能接触到“秘密”、“机密”等级的文件。上面的方针政策,党委办秘书也都能全部知晓。 这个岗位对于人员的政治面貌,和保密素质要求相当高。 李向阳连入党申请书都没交过,可不就没法儿干这一角儿吗? 就只好专门给他设了公社秘书一职。不过,因为是临时设的职位,这个岗位是没有编制的。在内部编制上,他依然是助理级别。 这也没关系,两者之间相差的福利津贴待遇,社里可以自行补贴。 当上公社秘书后,李向阳在学习上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没法子,他现在的工作是需要耍笔杆子的。不好好学习,只能等着挨批。 别看牛书记游说他当秘书时,和颜悦色的。他一犯错,马上就会被叫去一通训。 一点不嘴软。 不过,这也赖他。县委办公室经常会打来电话,要求记录县委对当前工作的指示和意见。打电话的人,通常说话都特别文气。一文气,他就记不全…… 偏偏上面对于这种事,最是忌讳。你就是断句断得不准,都是得挨批的。更何况是像他这种记不全的。 结果到了后来,就变成他跟牛书记一传达县委办的精神,转头,牛书记就打电话去县委办再领会一次精神…… 再转头,把他再臭骂一顿…… 这多骂几次,不就把李向阳骨子里的倔劲儿给骂出来了吗? 没事儿就抱着书本在啃。晚上回家,吃过晚饭,他亲娘和闺女都睡了,他还在他那屋挑灯看书。 可就是这样,工作里也是磕磕碰碰的。特别是,一遇到要写东西的时候,他就石化了。 幸好牛书记办公室里的文件材料特别多,够得他参考借鉴。这才稍好一些。但不管他交什么东西上去,最后肯定会被牛书记用红笔,在他写的文章上面大划特划,大改特改。 到最后,改到完全找不到一句话,是他写的…… 党委办秘书黎文金,因为他的擢升,不得不分出一半职权给他。心里着实不舒服。 牛书记说得好听,说是紧要的事情依旧是他负责,李向阳分到的那部分差事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但看到牛书记这样费心劳神地,亲自指点李向阳的工作,黎文金心里的危机感很自然地就起来了。 连写东西都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改,这份儿耐心,显然证明李向阳是颇得牛书记器重的人。 于是,生怕自己会被取代的黎文金,一遇到李向阳跟他请教工作上的事情,总是笑眯眯地道:“要不,这个你还是请教请教牛书记吧?我才干不足,经常受到领导批评。我要来乱指点你,到时候别连累你也挨批。” 说白了,就是不肯教。 李向阳没办法了,只能每天往死里学东西! 也正因如此,他也更加认识到了学习的可贵性。公社小学春季开学前的头一天晚上,他把红果儿拉过来,问她:“红果儿,你想不想念书啊?” 红果儿很干脆地摇了摇头:“不想。” 啊?李向阳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能不想念书呢?念书哪点儿不好?” 呃……她一个大学生,重新再念一遍小学,有意思吗? 再说了,她当年就是为了用学习改变命运,希望能在城里找份好工作,让爹和奶奶享享清福,这才发奋读书的。结果,她爹她奶都走得那么早。 特别是她奶,她为了念大学,远赴外省。结果她奶走的时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人生重来一次,她才TM不做这种事了。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好好陪陪爹和奶奶! 她扁扁嘴,反问她爹:“读书有什么好的?” 读书有什么好?读书有什么好? 李向阳憋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双眼发红,硬气地把眼泪给憋了回去,闷闷不乐地道:“读书不好,就跟你爹似的。天天为了个标点符号,都能挨批。” 说着,他哼了一声,嘀咕道:“以前还以为当公社干部神气着呢。结果,比挨批.斗还惨。挨批.斗,那都是有回数的。你爹一天四五顿,六七顿被训。” 看他眼圈红了,红果儿有些心疼,安慰道:“爹要是不乐意当秘书,那就不当了吧。红果儿以后会孝顺爹,孝顺奶奶的。” 守着那么大一片非洲大草原,能不发财吗?不当官儿,咱们还可以走发财路。 “我干嘛不当?我要这会儿撂挑子,说不干了,那别人肯定得戳着我的脊梁骨,说,看,我就知道他干不下来!我咋干不下来了?你爹我脑子活着呢。社里就没几个人,脑袋瓜儿有我好使!” 她爹傲娇地昂了昂头。 红果儿用力点头,然后在心里补了一句,也没几个人有你这么倔…… 接着,她爹又得瑟了:“东方红公社建社以来,没哪个人有你爹我升得这么快。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知道你爹是个本事人。” 说着说着,李向阳愣了一下,道:“诶,不对,咱们是在说你上学的事儿。你说说,你干嘛不上学?” 小红果儿立马蹭了过去:“我想在家里陪着爹,陪着奶奶……”眼眶迅速地弥漫起一汪水光,妄图用哭来解决问题。 可李向阳在关键问题上,根本不松口。扭头望向别处,强迫自己硬起心肠:“爹白天要上班,你奶也得去队上饲弄牲畜。哪儿用得着你陪?” “不嘛不嘛,我要陪嘛,我就是要陪嘛。”红果儿改变策略,变成撒娇。 “不行,我李向阳的闺女一定得读书。我可不能让你跟我一样,被人看不起!” “爹~~~~~。” 唉哟,那个音抖得跟小绵羊似的。李向阳差点就缴械了。 “你抖啊,你继续抖。你把声音抖成大灰狼,也得给我去上学。” 大灰狼的音不抖啊。人家不是狼嗥吗? “不要,我就不去。” 果然是父女,倔到一堆去了。 “你必须得去!” “不去!” “你……你……”李向阳气得不行,差点儿想找扫帚把她屁股好好打一打。 可红果儿看他找扫帚了,不仅不怕,还直接趴在板凳上,一副“打啊,你来打啊”的死样子。 气得李向阳大声吼道:“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她幽幽地回头望他:“你敢啊。可是你舍不得……” “……” 然后,两父女开始冷战。 晚上,红果儿做的饭菜,他不吃。他自己跑去煮了两个白水洋芋回屋啃。 侯秋云莫名奇妙,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后,笑得差点直不起腰:“你俩就为这个事儿闹别扭啊,哈哈哈!” 呃,你是你儿子的亲娘,又是我的亲奶吗?红果儿格外郁闷。 好在,笑完了,侯秋云还是说道:“你这孩子,咋能不读书呢?这事儿上面,我站你爹那边儿。” “……”红果儿又开始掉金豆子了,“奶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不想要我了吗?” 又是同样的招数。 不过,她奶显然比她爹心软,开口做起了解释工作:“你爹小时候,也跟你一样。读了三年小学后,就不肯去读书了。” 啊?他为啥?这句话成功引起了红果儿的注意。她连眼泪都忘了掉了。 老太太损起自己儿子来,也是毫不嘴软的:“他觉得念书要花钱。有那个闲功夫学文化,还不如下地帮我干农活儿呢。切,一个半大小子,能干得了多少活儿?可他就认死理儿了。” “后来可好了,他当年一起玩泥巴的兄弟伙都在城里当工人了,他还在土里刨食。哦,对了,你要真不想上学,就做好他一个月不跟你说话的准备吧。当年,他就是用这招儿逼我同意他不上学的。” “……” 她爹……真是个倔驴…… 不过,听过她爹的“传奇”,她倒是有点明白,为什么她爹这么执着要让她上学了。 估计是不想让她重蹈覆辄吧。 唉,算了,跟倔脾气的人实在没法掰扯…… 她盛了一碗饭,把菜挟到上面,然后端到了她爹那屋里:“爹,吃饭了。” 李向阳生着闷气,看也不看她一眼,使劲啃了口洋芋。 “我去上学,我去上,还不成吗?”红果儿无奈地道。 然后她就看到她爹的耳朵耸动了几下,认真地听着她这边的动静。 唉…… 她心里一声长叹。 于是第二天,悲催的小红果儿就被她爹拖着,去在这天开学的公社小学报了名。 *** 虽说人人都知道学文化好,但东方红公社小学的条件依然不大好。 小学是建在一处山坡上的。也就两排房子,六间教室。一个年级就一个班,固定用一间教室。 教室是用石头垒的墙,房顶铺的是枯草和麦秆。遇到下雨,教室里到处都在漏水。这时候,就得上课的老师披上蓑衣,爬到屋顶去苫房子了。 课桌就更寒酸了,直接是块薄石板,下面用两块长方形的石头支撑着。大约是因为迎来送往了多批小学生的缘故,石板倒也磨得光滑。就是天气冷的时候,把手搁在上面,冻得慌。 李懿君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睛也老老实实地望着讲台上的老师。心却因为无聊,而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早自习的钟声响了后,班主任就进来了。先是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说她姓黄,大家以后就叫她黄老师。 接下来,就是点名了。点到牛春来的时候,李懿君懵了。 那个熊孩子居然跟她一个班? …… 她突然觉得郁闷极了。 班主任念了三遍牛春来的名字,可没人答应。不由皱了眉头:“都是一个公社的,你们谁认识牛春来同学?” 李懿君装作没听到。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有人对黄老师兴奋地嚷道:“我认识!她也认识!” 那声音太熟悉了,惹得李懿君眼皮儿直跳。一望门口,可不就是牛春来吗?! 关键他手指头还正正指着她的! 黄老师诧异地对李懿君道:“既然你认识牛春来同学,刚刚怎么不回答老师呢?” “……” 黄老师回头问他:“牛春来今天咋没来上学呢?” 牛春来得瑟道:“来了啊。我就是。” 黄老师恍然大悟,对他道:“你跟她认识,你就坐她旁边吧。” “好嘞!”始作俑者开心地答了一句,走过来,就把背上的小书包往石桌上一砸,然后歪着脑袋对她道,“小傻子,你大哥我坐你旁边,你是不是很开心啊?有我保护你,别人肯定不敢欺负你的!” …… 得,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已经“荣升”他的小弟了。 “同学们,你们现在已经是小学生了,是祖国未来的花朵。在学校里呢,就不能像在家里那么随便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黄老师开始给大家做思想教育,从“上课要安静听老师讲课”、“发言要举手”开始,一条一条跟大家讲解校规校纪。 小孩子们本来就好动,她一说得久了,下面就散漫起来。大家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编花绳的,编花绳。有的,甚至连自己的手指都能玩半天。 黄老师皱起眉头,拍拍讲台:“安静,安静!” 大家的声音立刻低下去很多。而一向很熊的牛春来,这会儿却规规矩矩地举了手:“老师,我有问题要问。” 这可是一年级新生中,头一个想问问题的好孩子啊。黄老师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和颜悦色地问他:“好,你想问什么?” 牛春来一脸苦瓜相:“老师,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撒尿啊?你讲了好久了,我都快憋死了。” 底下一片笑声。 黄老师没好气地道:“去去去。” 哪知,牛春来下一秒就对全班同学挥舞双手:“你们听到了吗?黄老师说可以去撒尿了!要跟我一起去撒尿的,我们走!” 他这么一说,男生们马上就欢呼起来,跟着他一起冲出教室。 而女生们,自然不可能跟男生一起去上厕所了。等他们走后,才慢悠悠地你拉我,我扯你,预备往外走。 黄老师惊呆了,一声大喝:“给我站住!还没到下课时间!” 只有李懿君在座位上翻了个白眼,牛春来那小子,想当老大想疯了。居然用这么棒槌的法子…… 他以为,他解救了那些被老师的“魔爪”压迫的孩子们,他们就会把他当成老大? 女生们本来胆子就小,走得又慢,黄老师这么一吼,她们不就又乖乖坐下来了吗? 黄老师又去捉其他男生。 事情的结果是,生气的黄老师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于是单单只惩罚了牛春来一个人。让他一直罚站到放学为止。 而且还威胁他:“你要没个站相,就一直站,站到天黑!我可告诉你,这里以前可是座坟山。天一黑,棺材里的那些鬼就全爬出来了。” 说着,还语气阴森地道:“他们最喜欢不听话的小孩了,他们说,那种孩子脑花儿吃起来最嫩。” 吓得牛春来当场就乖了。 到了放学的时候,黄老师看着牛春来确实站得够笔挺,倒也放过了他,让他回家了。 可这小子没直接往家里跑,却进了教室,坐到正在收拾东西的李懿君旁边,满脸认真地问她:“喂,你老大刚刚厉不厉害?班里那么多男生,都追在我屁股后面跑。” 李懿君淡淡地道:“哪里厉害?” “哪儿不厉害了?大家当时都想出去玩儿,就我敢说她黄老猫讲课讲久了!” 连外号都给老师起上了,果然当人黄老师是病猫吗? “讲了又怎么样?你还不是一样乖乖站在教室门口罚站。” “……”牛春来郁闷了。 李懿君收拾完书包,直接往校门口走去。但混世魔王牛春来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 于是一路上,他都在她旁边嚷嚷:“真的不厉害吗?” 她不理他。 “真的真的不厉害吗?” 接下来就是一句“真的真的真的不厉害吗?”一副难以接受的死样子。 他这么一路追问,终于把李懿君问烦了,回了他一句“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真真真的不厉害!” 小男生倍受打击,满脸震惊,忽然就冲上来推了她一把,同时叫嚷着:“才没有!我最厉害了!” 李懿君被推得翻白眼,忽然指着旁边的河,对他道:“你很厉害吗?那你能叫来水鬼吗?” 牛春来莫名奇妙。 第35章 灶台上的粮食增产法 她又说:“我知道二队有个大哥哥, 他能叫来水鬼哦。他每次跳到河里去,河里面就会冒很大的泡泡。他说那是水鬼来了!他一点都不怕水鬼。” 牛春来七八岁的时候,最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在水里打屁。有时候是在澡盆里, 有时候是在河里。一打屁,不就会冒泡泡吗? 可这家伙为了让家里的弟弟妹妹崇拜他, 居然骗他们, 说水里有水鬼。还说他很厉害, 随时随地都能叫来水鬼。 而他的弟弟妹妹居然相信了, 她欺负他们时,他们就哭着说:“你欺负我, 我要告诉我哥, 叫他让水鬼晚上来找你!” 当时,她简直没被笑死。 果然,牛春来一听,这不是他的拿手好戏吗?马上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 李懿君故意道:“我才不信呢。” 他们现在走的这条道, 旁边就有一条小河沟。牛春来听到她不信,急眼了, 吼道:“我真的行!不信, 我叫给你看。” 这熊孩子脱了上衣,就往河沟里跳。 李懿君赶紧大声叫嚷:“快来看呐, 牛春来要叫水鬼出来喽!快来看呐!他说他跳到水里, 水鬼就会钻出来找他!” 才刚放学, 大家都还没走远。听到她那么一叫, 胆子小的女生吓得赶紧跑远了。 倒是有几个胆子大的男生,跑过来看热闹。 牛春来在自己弟弟妹妹那里,是实验成功过的。这导致了他的盲目自信,于是大大方方站在水里,气沉丹田。 果然,一连串壮观的气泡从水里直接冒了出来。 他还指着那串气泡,大声冲着岸边喊:“看,水鬼出来了!” 结果一个男生吓得蹲地上“啊啊啊”地惨叫,而另外的几个男生却哄然大笑。 “牛春来,你打几个屁就是水鬼来了啊?哈哈哈!” “哄谁呢!当你哥哥我没打过屁吗?” 被揭穿真面目的牛春来顿时石化,咦?咋回事儿呢? 只有李懿君特别无语,敢情男生都喜欢这么干啊? 趁着他没功夫来追她,李懿君背起书包就走远了。 啊,耳根终于清净了…… *** 公社小学离她家远,单程就要走半个多小时。她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想好了,学校离她爹上班的地方近。中午午休时间,她就去找她爹好了。 她爹这段时间学习非常拼,经常中午都是不回家的。 她早上就烙好了两个大饼,又把饼子剪了个大口子,把咸菜夹了进去。用干净布包好,放在书包里。 公社上的办公室,比生产队队办规模要大多了。一眼望去,整整齐齐一排房子。虽说也是泥坯房,但里面的桌椅板凳都是像模像样的。每个办公室都是有各自职能的,比如治保办啊、管委会啊、妇联啊之类的。 每间办公室的门框上都贴了各个办公室的名字,所以要找起党委办来,就比较容易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显然大家都下班了。就她爹一个人孤伶伶在刷文件。 刷就刷吧,还刷得特别心不在焉,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 这个时期是没有复印文件的说法的。当时的文件,是用笔头为钢针的“蜡笔”,刻写文字在放在钢板上的蜡纸上。蜡纸刻好文字后,就放到刷了油墨的玻璃上。接着,再放一张文件纸在蜡纸上面,用毛刷在纸的背面一刷,文字就从正面出来了。 你要印多少份文件,就得刷多少回。 她轻轻唤了声:“爹,你饿不?我带了饼子。”她从书包里把裹了饼的小布包拿出来。 这会儿四下安静,她一叫,她爹就回魂了:“丫头,你怎么来了?今天学了啥?跟爹说说。” 还在关心她学习的事呢,她心里叹口气,把布包塞到她爹手里:“你吃饭。你吃了,我才说。你不吃,我就不说。” 李向阳心里一暖,说了句:“好好好。”把布包拆了开来。 趁着她爹咬饼的功夫,她拿起刷子,想帮她爹干点儿活。嘴里说的却是:“哇,这样刷,好好玩!咦,纸上面有字了!好厉害!” 她爹生怕她把文件刷坏了,正想拦她,没想到她还真把字给刷出来了。 大约是看到他刚刚怎么刷的了吧?他想。 反正孩子喜欢,他就干脆教一教:“果儿,你喜欢这个啊?来来来,爹教你怎么把字刷出来。你看,这么刷,是不是好多字?刷完了,把它放在一边,再从这里拿张纸重新刷。是不是又出来了?” “哇,哇!好好玩~!”红果儿装作玩起了兴致。 看她那么开心,李向阳心里也舒坦,找了个座位坐下去,开始啃起饼子来。一边啃,还一边说:“我这个当爹的还真有福气,咱家果儿这么能干,都能帮爹干活儿了。” 可很快,他就沉默了起来,像是又在想问题了。 想着想着,连饼子都忘了咬。 “爹,这个要刷多少张啊?爹?”红果儿看他在出神,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晃。 “哦哦,要刷100张,爹刷了24张了,还剩76张。”说着,他问她,“你知道76张是多少张吗?” 红果儿摇头:“不知道。” “所以说嘛,为啥爹要叫你去上学?你看,你不读书,连这个都不知道。76,就是7个10,再加上1个6。唔,就是你数1、2、3,一直数到10,重复7回。” 李向阳生怕她弄不明白。 “哦哦哦,7个10。1、2、3、4、5、6、7、8、9、10,是1个10,是吧?数7个,然后,再来1个6。果儿懂了。” “诶,我们家果儿真聪明。” 知道他肯定在想工作上的事,红果儿也不吵他,自己轻手轻脚把文件全刷完了。 再回头看时,她爹已经把咬了一半的饼子放在旁边,拿笔在奋笔疾书了。 她轻轻走到桌边,拿了那个还没咬的饼子,边吃边偷看她爹写的东西。 标题是《争当大干、苦干带头人》。一看就知道是一篇要往上报送的典型事迹材料。 她又接着看了几行正文,忽然之间,就感动起来。 她爹实在是个倔驴脾气,但这倔,其实也有倔的好处。这么长一段时间来,她天天看着她爹没事儿就捧着书本看,有时候甚至把书合上,背诵《语录》里他觉得写得特别经典的话。 现在,这份努力终于看到了成效。她爹写的材料,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虽然……她望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些摊开的,被借鉴的材料…… 反正还有时间,她就把她爹写的内容全看了一遍。可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她爹写的东西,语句确实是通顺的。但这是一篇典型事迹材料,通篇读下来,却没有“典型”可言。讲的都是些别的公社也有的事例,比如肖副书记慢性病犯了,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坚持带病工作。又比如,公社食堂的炊事员是名老太太,牛书记没事儿就帮着她劈柴禾之类的。 这个时代,公社干部们亲和力都是特别强的,在工作上也很能吃苦耐劳的。算不得什么典型。 更何况,值此全国性大旱灾之际,上报材料没有谈到本省已经出现极端异常天气,好些公社都已经出现了农田灌溉难的问题。长江水位也比往年下降了很多。 而东方红公社目前虽然暂时不担心灌溉问题,但老天爷继续这么不赏脸,一直不降雨的话,全省范围内的夏收欠收,甚至绝收几乎是肯定的了。 更别说其它灾情严重的省市,农民断炊已是普遍现象,不少人身患全身浮肿重病。人们一批一批地饿死。真可谓是哀鸿遍野,景象可怖。 她爹写材料,不写公社如何防灾抗灾,乃至于想出哪些好办法可以解决即将到来的大饥.荒,这样的材料怎么可能讨领导欢心呢? 定了典型材料的写作方向,李懿君就开始认真思考起来,间或回忆一下当年的亲身经历。 想了好半天后,她忽然对她爹道:“爹,红果儿做饭好不好吃啊?” “好吃好吃。”她爹正在琢磨材料的字句,随口敷衍道。 “嘿嘿,红果儿做饭最好吃了。爹,悄悄跟你说,我就只跟你一个人说哦。红果儿做米饭,一碗米可以做出来六碗饭哦。” 她其实想说,一两米可以蒸出六两饭。但转念一想,小娃子哪里懂这些?就说成这样了。 现在农人常用的蒸饭法子,半碗米能蒸个一碗饭左右。一碗米蒸出来六碗饭,简直骇人听闻! 这么“骇人的事件”,立马把她爹折腾回魂了:“啥?你说啥?一碗米可以蒸出来六碗饭?” 她爹不写防灾抗灾,不是因为没想到这里来。而是,全国上下都为旱灾所苦,个人哪里有什么能量能力挽狂澜呢? 现在不管是公社里大大小小的会议,还是他跟牛书记、田社长他们上县里开的会议,防灾抗灾绝对是首要讨论重点。 特别是,本省作为产粮大省,值此全国性旱灾之际,已经听从中央号召,从粮库里紧急调拨了大批粮食出去,由中央救济灾民。 这些粮食都是去年秋收收上来的公粮,以及农民卖的余粮。现在,粮库里剩的粮食也不多了。但眼瞅着这天灾却像是没个完。 中央要再来调粮,粮库的粮食只怕还得往外调。 可极端异常天气已登陆本省,夏收欠收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这种情况下,省、市、县三级领导能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吗? 没了粮食,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啊!可不调出粮食,正在受灾的那些民众也一样得死! 为了鼓励大家积极想对策,上面开会的时候,还专门把报纸上有关旱灾灾情的消息,一一念给大家听。上回,县里开会时,甚至把记者拍的受灾地区照片,发给大家看了。 李向阳当时看得心惊胆战,那些灾民饿得就只剩一把骨头了。而因饥饿而患上浮肿病的病人,则刚好相反,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看上去……就好像是水里刚捞起来的浮尸。 看得他好几天都心情低落。 现在听到红果儿说她一碗米,可以蒸出来六碗饭,他能不激动吗? 红果儿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嗯呐,爹,你想不想知道,果儿是怎么做的?” “你快说!”李向阳满脸期待,眼神都被点亮了。 要真是这样,那岂不是不动镰刀的大丰产?!他心情激动,那得拯救多少人命啊! “嘿嘿,你表扬果儿,果儿才说~。”可不能让她爹发现,她是在给他找写作的素材。 李向阳失笑不已:“爹夸你还夸得少了?我们家果儿最最最聪明了。做饭也好吃,运道也好,你到了咱家,爹就当公社干部了。社员们年夜饭也吃上大肉了,还每家都分到了三个月的口粮。这搁以前,根本是不敢想的。” 他先是为了哄她把做饭的方法说出来,但说到后来,却忍不住有些感慨,他闺女确实是个福星啊。 自从知道红果儿发现肉,还有西瓜和那些巨蛋的地方后,他没事儿总爱去那边逛逛。 虽说知道那座山里可能会有猛兽存在,但他一想到那些食物可以解决整个公社的大问题,他就忍不住一次次地往山上跑。 可惜,不管他跑几次,除了发现到一点点浆果外,啥都没有。 哦,对了,还发现过人。 回回去,看到的都是不同的人。 他一见到他们,他们总是特别尴尬的样子。 不用说,也是来捡肉的。 只不过,捡了肉,是想上报公社,还是私吞,那就不知道了…… 跑了好多次,李向阳都没能捡着肉,这才终于对闺女的运气服气了。 他家红果儿就是天生的福星。这些肉啊果的,只有红果儿才捡得到。 不过,就算明白到这点,李向阳跟他娘侯秋云的态度也是完全一致的。 红果儿想上山? 没门儿! 那头咬死了那么多动物的野兽,现在还好端端活着呢。民兵连搜山搜了好几次,都没找到它。可见这头凶兽不仅凶猛,还是头狡猾的野兽。 万一红果儿上山,被它叼走了,他这个当爹的可不得心痛死?! 红果儿得到表扬后,小嘴儿咧开直笑,一脸满足的小样儿,然后傲娇地道:“那爹,你听好了哦,果儿要说了。就是那啥,我做饭的时候,我都不洗米的。我拿开水烫它。烫了就不管了,拿个盆儿把它盖上就成了。然后我就去玩儿了,等我玩儿好了,我才把米捞出来,放到陶罐里煮……” 她讲得很长,但其实真正的做法几句就能叙述完。只可惜她身为小娃子,肯定不能说个话像大人一样。 她说的这个,是国家曾经在饥荒年间大力推行的一种做饭方法,名叫粮食双蒸法。这种方式加的水量多,出来的米饭能多好多。可惜,饭量看着变大了,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水。当时确实能吃饱,但过一会儿就饿了。 不过,它也有优点。这种法子不淘米,能够留下大米的不少营养。而且因为蒸出来的饭量变大了,很多还没取消公社食堂的地方,原本一天只供应一次饭菜了,这个法子推行之后,变成一天可以吃两顿了。 这样,在心理上,大家总算看到点活下去的希望。 别小看了这个法子的安抚作用。只要人心没乱,政府就可以安心想法子救灾。要不然,把多余力量拿去安抚人心了,落实到救灾上的力量就会变少。 现在算算时间,离双蒸法在全国推广,还有大约五个月的时间。这会儿就说出来,应该也能帮到不少人吧――虽然只是心理上的安抚作用。 李向阳不像自己闺女那样是重新活过的,自然不知道这些。一听到这种做饭方法,可以让出饭量多那么多,别提多激动了。 “红果儿,这是真的吗?真的能多这么多饭?”他再三确定。 红果儿用力点头:“嗯!红果儿骗谁,也不会骗爹。” “那你跟爹回家,你做一回给爹看看。”这事情牵扯太大,李向阳虽然相信自己闺女,但这事儿可是能救活好多人的。 一定得认真对待! “呃?不上学了?” “跟爹走,老师要批评你,爹会帮你说话。”他拉着红果儿就往外走。 路上遇到牛书记,他也没直说。只说家里有急事,他得请假回去一趟。 牛书记看他神情特别着急的样子,以为是出了大事,叫他赶紧回家。 结果嘛,红果儿舀了二两米,蒸出了一斤二两饭! 当时就把李向阳给吓到了。他是又惊又喜,当场热泪盈眶。 “有救了!农民有救了!” 他泣不成声的样子,反而把红果儿给吓了一跳。她有些不安,要是她爹发现,这种蒸饭方法蒸出来的饭只是量变大了,吃了根本不抵饿,会不会觉得很绝望啊…… 她突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再多做点什么事呢? 不过,要再进核桃世界里,去搬些动物尸体出来的话,会不会太露骨了?毕竟一个多月前,公社里才捡到那么多肉。现在又来一批…… 呃…… 她觉得问题有点大啊…… 李向阳心情激动,把她抱起来,对着她的小脸蛋一阵亲。 她爹虽然一向宠她,有时候也会亲亲她。但从来没激动到,把口水都亲到她脸上的程度啊。 她怔忡地摸着自己脸上的口水,越发不安了…… 李向阳却是再也等不及了,出门就往社上快步走去。走了一小段路,觉得不够快,干脆小跑起来。 等他跑到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牛书记办公室时,他喜不自胜地喊了句:“书……书记!有办法……救人……了!” 他之前走的时候,牛书记是亲眼看到他有多急的。现在,他喘得话都说不清楚,脸上又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弄得牛书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 他赶紧对他道:“向阳啊,你慢点,先坐下歇口气再说。”自己起来,替他倒了杯水。 李向阳也想快点把事情说清楚,接过水,咕咚咕咚就灌了两大口。然后歇了一会儿,等气顺了,马上道:“书记,我是说,我们家闺女发明了一种蒸饭的方法,二两米可以蒸出来一斤二两粮!” 牛书记噌地就站了起来:“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李向阳又说了一遍。 刚刚还在叫他“慢点”的人,这会儿却激动得踱着步子走来走去。而且看那样子,书记自己都高兴得手足无措了。 “这是真的吗?你确定?”牛书记再次问道。 “千真万确!我刚刚跟着我家红果儿回去,亲眼看着她蒸的饭!” “她怎么蒸的?走,你跟我到食堂去,现演示一遍给我看。”他也跟李向阳一样,不敢确信。 毕竟事关重大,这事儿要报上去了,说不准整个县里都会引起大哄动! 李向阳是个汉子,烧饭的事他虽然会做,但毕竟做得少。他生怕自己手笨,把饭给做糟了,干脆把法子告诉了食堂大妈,让人家帮忙蒸了一回。 这法子果然灵! 就是在别人手里,也一样蒸出了老多的份量。 牛书记惊喜得连嘴都合不拢了,话也说不出来了,只一直拍着李向阳的肩膀。 过了将近半分钟,老书记才眼眶一红,点点头,给他翘了个大拇指。 然后,李向阳也不用写典型事迹材料了,牛书记让他就简短地写一份简报,往县委那边报。 机关公文都是有公文模式的。往上报的,叫上行文。不同类型的上行文,名称也不同。 可牛书记却头一次叫他,不必管格式,也不用管标题。名字就用两个大字《喜报》。 李向阳很快就把东西写出来了,只有短短不到两百字的内容。称呼就写了“县委”,然后正文就写了两件事:1、东方红公社于2月28日创造了一斤米蒸六斤饭的经验;2、蒸饭的方法。 最后结尾就两句话,“这是灶台上的粮食增产法。特报喜,请验收。” 第36章 轰动全市 他把这样一份简报搁在牛书记桌上, 请他过目。 牛书记一边看, 一边夸。头一次没用红笔在他写的东西上改动。 看完之后, 说了句:“很好, 就这样。你今天也别干其它事儿了, 现在就把喜报送到县委去。” 《喜报》呈上去后,整个县委都轰动了。但就跟李向阳、牛书记最初的不敢相信一样,县委的人也是将信将疑的。县委书记很快就派了县委农村工作部的部长, 下来东方红公社这边考察事情的真实性。 整个过程中, 牛书记全程陪同, 他也把李向阳叫过来做了工作汇报。 一听到这个蒸饭法子居然是个8岁的小姑娘研究出来的, 农工部部长惊讶极了。 “哟, 你家闺女还真是个神童呢。她现在是上学了,还是在家里帮着干活啊?把她叫过来一下吧, 我还想问她些问题。”农工部部长说道。 李向阳回道:“在上学呢,今年才刚读小学一年级。这会儿就在公社小学上课,我去叫她过来。” 红果儿原本出发点, 就只是想帮她爹解决一下写材料的问题,顺带帮一帮本县的群众。 不过,当她看到她爹那么欣喜若狂的样子, 她反而心生不安。毕竟她知道那法子虽有用处, 但用处却不大。于是给她爹演示过一遍后,她就又在想新的法子。 然后…… 她又想出来了苞谷面双蒸法和苞谷棒子双蒸法…… 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现在她总算体会到这种心情了。 但好歹这种法子, 可以把难以下咽, 又刮喉咙的苞谷棒子变得好吃许多。 于是,她爹来找她时,她虽然满心都是无力感,但想着能帮一点算一点,还是义不容辞地过去了。 农工部部长一看到她,就对牛书记说:“这小姑娘长得就一脸聪明相。” 牛书记笑了笑。 农工部部长又问红果儿:“小姑娘,那个能用一斤米蒸出来六斤饭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红果儿大大方方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有一天,这里自己钻出来的。”她指着自己的小脑袋瓜道。 乐得农工部部长失笑不已。“那好,它自己钻出来,就自己钻出来吧。小姑娘,你能再蒸一次给大家看看吗?” 红果儿不理他,反而两只眼睛一直望着自己爹。 瞧,他的闺女就是他的闺女,啥时候都只听他一个人的。李向阳心里分外自豪,蹲下来对孩子道:“红果儿,你就蒸一次给大家看看呗。” “嗯呐~,爹叫红果儿蒸,红果儿就蒸。” 唉哟,小丫头跟她爹那股亲热劲儿哟,逗得周围人又乐又羡慕的。 至于饭嘛,红果儿都亲自上手了,还能蒸不出来吗? 一斤米,果然蒸出来老多的饭。 农工部部长不敢置信,让人拿了杆称,当场来称。结果称出来的重量是六斤一两二钱! 可就是这样,农工部部长还不肯信。亲自动手,在食堂里又蒸了一次。结果,大约是因为他是生手的关系,只蒸出来了五斤八两。 但就算如此,这重量也相当可观了。 农工部长也没心思视察了,马上就借党委办公室的电话,给县委打了电话,汇报“喜报成果属实”这一点了。 看着大人们都跑到党委办去了,红果儿皱了皱眉头,苞谷和苞谷棒子双蒸法,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呢。 于是,她也迈着小短腿跑进了办公室,扯了扯她爹的衣角。 她爹心思全在农工部部长打的那个电话上,没顾得上理她。 她没法子,只好说了句:“爹,这法子用在苞谷还有苞谷棒子上,也能行。也能蒸出来好多的。” 县委书记正在电话另一头听着汇报,却听到有个小姑娘的声音,隐隐约约在说着有利消息。于是他打断农工部部长的话:“你先别慌着汇报,你那边儿是不是有个小姑娘?我好像听到她说,苞谷也能蒸出来好多?你去把这些问题搞清楚,回来再跟我汇报!” 农工部部长哪里敢怠慢,赶紧放了电话,又去问红果儿:“小姑娘,你刚刚说什么了?你说苞谷咋了?” 可他官儿再大,又哪里比得过李向阳在红果儿心目中的位置呢? 红果儿才不理他呢,眼睛一直望着她爹。 这下,农工部部长明白了,马上夸赞起李向阳来:“能养出这么聪明的闺女来,你这个当爹的功不可没啊。不过,我就真的纳闷了,你咋做到的啊?你是怎么教育你孩子的?” 一副取经的模样。 李向阳老脸一红,连连摆手:“也没怎么教。我平时都忙工作,忙学习,哪儿顾得上教孩子啊。就是红果儿这孩子孝顺,平时就爱帮着家里做饭。可能折腾着折腾着,就折腾出这些法儿了吧。” 农工部部长点点头:“农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早慧啊。” 李向阳生怕他还会继续夸。再夸下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赶紧跟红果儿说道:“丫头,你刚刚说苞谷,和苞谷棒子咋的?这两样东西,也能蒸出来很多?” 红果儿点头。 上一世,她家的条件根本没现在这么好。她那会儿没有那颗文玩核桃,她爹又多了她这么一个负担,家里就更是揭不开锅了。 所以,当年这些蒸饭法推广后,她家也一样在用。只是蒸煮的方式比较复杂,一般都是奶奶在做。她也做过,只是次数不多。因此回忆时,还是花费了她一些功夫的。 于是,当着农工部部长还有牛书记的面儿,她又把苞谷和苞谷棒子的做法,演示了一遍。 她先把苞谷粒洗干净,放到锅里煮到半熟。然后捞出来,放到筲箕里,再弄到院坝里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晾晒。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要晒干了才行。”小红果儿解释道。 于是,当天晚上,农工部部长就在牛书记家里借宿了一晚。 据说,第二天一大早,离上班时间还早呢,这位部长同志就跑到公社这边,把之前晒的苞谷翻来拣去,看它干没干。 哪儿有这么快啊? 人家部长郁闷了一整天。 第二天又晒了一天,也还是不行。 到了第三天,其实东西还没完全晒干透。但部长同志实在被自己那颗焦急等待的心折磨得烦透了,央着牛书记和李向阳,把红果儿又找了过去。 “没晒干怎么磨苞谷面啊?”红果儿也很为难。 于是,农工部部长又焦躁地等了一天。 到第四天上,终于东西晒干了。 红果儿这才把它磨成了苞谷面。和面的时候,她先把四分之一的面取出来,加上少许凉白开,搅成面糊糊。然后,再倒进去比面糊糊多大约五倍的水。这时候,就可以上灶煮了,把它煮成熟面糊。倒出来放凉。 等放凉了,再把熟面糊和之前剩下的那四分之三的面,混合起来,搅匀。 公社食堂是有苏打粉的。她又放了很少一点苏打粉进去。等面发酵后,就上笼蒸。 蒸完之后,果然量看上去多了许多。又拿称来称,又比之前的原粮多了六、七倍重量。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红果儿又把苞谷棒子的做法说了一遍。方法和苞谷粒完全一样,只是用石碾子碾的时候需要更耐心,把它磨得更碎更细,做出来的东西吃着才不刮喉咙。 经过这种方法做出来的苞谷棒子粑,会有苞谷的甜香,吃起来味道还不错。 农工部部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小一个孩子,能有这种本事,解决大人们都解决不了的大问题。 可事实摆在眼前,又容不得他不信。 不由感叹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们这些前浪拼命翻,都抵不过一个小姑娘的灵机一动啊。” 不过,在大人眼里,小姑娘再聪明,那也是小姑娘。让她去汇报工作、传授经验,显然不太现实。于是他又跟牛书记商量好,由红果儿的爹李向阳来做经验传授的工作。争取赶紧把这法子在全公社推广,让大家从现在开始,就能每顿都节约出部分口粮来! 于是一个不小心,李懿君和她爹就又出了一个大风头。 然而此事并未到此结束。原本粮食双蒸法就是曾推广到全国去的法子,在这一世,这个法子一问世,也一样得到了极大重视。 县委很快就把这件事报了上去。得到消息的市委极为重视,马上召开了电话会议,要求全市全面推广这项先进经验。 这样一来,市内的各人民公社,各生产大队都跑来东方红公社这边取经来了。 于是李向阳的其它工作暂时停下来了,专门负责和牛书记一起接待取经者。 一时之间,牛书记和李向阳的名头被广为流传。而“神童”小红果儿也彻底出了名。 再然后,连省委都惊动了。本省日报上用了头版整版的篇幅来报道这“先进双蒸法”。这下,反响更为热烈了。 以牛书记之前的资历,他这次上调原本是该升任县委某个部部长级别。但鉴于他这次的贡献太大,调令下来时,竟是直接委任他为县委副书记的。 而李向阳资历实在太短,况且才入职两个多月,就已经连跳两级了。实在没法再升了。于是组织上就决定,为他的编制正名,将他的编外秘书身份调整为编内秘书。 在编制上,他终于不再是助理级别了。不过,县里也就只特批了他这一个名额,别的公社想跟县里要公社秘书的编制,上面依旧是不批原则。 这件事过后,原本党委办公室,乃至公社上都有不少人非议李向阳“走后门”,说他升得这么快,恐怕在全县都是独一份的。可现在,这些声音却在他不断接待取经的领导的同时,渐渐消停下去。 毕竟,有几个公社干部是被省委的领导都接见过,并且大力表彰的呢? 只是,牛书记虽然因为这次的事晋了职,但也更快地被调到了上面去。 牛书记走的时候,还很不放心。担心自己走了后,没人指导李向阳的工作,这直脾气又不会写公文的人,会吃大亏。 于是,他走之前,把李向阳单独叫到了自己办公室,跟他谈了谈自己对他的期望,以及他工作上哪些优点可以加强,又还存在着哪些应该改进的缺陷。 最后,又嘱咐了他一句:“就算我到县里去了,我还是你的老领导。真要遇到什么不懂的事,或是麻烦的事,你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出主意。” 说得李向阳感动不已。 *** 在“粮食双蒸法”事件中,红果儿也出了名。 黄老师知道自己的学生这么了不起,很是引以为豪。私底下问她,要不要当班长。 当班长? 她才没兴趣。 那就是名头上好听,实际上事情多着呢。像早自习,老师没来的时候,一般不都是班干部轮流上去监督,揪出那些不认真早读的“坏分子”的吗? 而这些坏分子当中,牛春来肯定是当仁不让的头一号人物。 她哪儿有那闲心,跟他斗智斗勇啊? 老师又问她,要不要当学习委员? 不要。 劳动委员? 不要。 啥啥都不要。 黄老师奇怪了,当上班干部,那不就有资格替老师管学生了吗?那是多大的荣光啊。 好多孩子都想当的。这李红果咋好像不感兴趣呢? 没错,红果儿就是不感兴趣。不但不感兴趣,为了“逃出生天”,她还又把牛春来给告了…… “老师,牛春来最坏了。他昨天叫我写‘我是大牛哥的小弟’。我不写,我说我不是小弟,我也写不来那么多字,他就把死青蛙放我书包里……”说着说着,红果儿就泫然欲泣了,“他……他……他好可怕!呜呜呜!” 黄小双本来是想叫李红果当班长,结果一听,小丫头居然怕事怕到这种地步。这还怎么替她管人啊? 又看她哭得可怜兮兮的,赶紧抱抱她,拍拍她的背:“没事儿,老师等会儿就罚他罚站。” 于是,头天才捉弄了红果儿的牛春来,又悲剧了…… 而牛春来罚完站后,直直地就冲到红果儿面前,指着她鼻子道:“你个叛徒!” 红果儿扶额。看来老师已经把打小报告的是谁,告诉了牛傻蛋。 不过,对于牛春来的指控,她依然觉得很无辜:“叛啥叛?我从来都没跟你一起玩儿过。” “你……你个骗子!”牛春来又指责道。 “我哪儿骗你了?” “我拿屎放到你水碗里那次,你装成白痴骗我!” 干了这种事,他居然还能厚颜无耻地指责她…… “我啥时候装白痴了?我就是不想理你。”说着,她叹了口气,“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说话?啥都要跟你解释,好累啊。” “你……”小男生气得鼻子都在喘粗气,他一捋袖子,扬起拳头。 “干嘛?你还想打人?”论起打架,她可不怕他。 牛春来哼叽道:“我打你?你一个软绵绵的傻丫头,你信不信,我一根指头就能把你按趴下?” ……当然不信。 红果儿懒得再理他,开始自顾自写作业。 这种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行为,令牛春来挫败得不得了,怒道:“你不信?” 红果儿闲闲点头。 “你敢不信!”说着,牛春来脱了鞋,站到板凳上装模作样,要把脚丫子往她头上踩。 “你干嘛?!”这种侮辱性的举动可把红果儿给惹到了,大声吼道。 牛春来动了动大拇趾,得意地道:“怕了吧?我说过,我一根指头就能把你按趴下!” 嗬,还跟她耍文字游戏啊?不是手指,是脚趾? “你敢把脚伸过来试试看?!” “你真的要我伸?!” “你伸啊!” “伸过来就伸过来!” 那熊孩子真把脚伸过来了!红果儿想也不想,直接抄起石桌上的铅笔,往他脚上使劲儿一扎。 “啊――”一声凄惨的叫声顿时响起,牛春来痛得本能地就伸手去抱伤脚。可又没站稳,一下子从凳子上摔下来,造成了二次伤害…… 班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要知道,李红果长得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上学以来表现得又特别文静。老师讲课的时候,只要点到她的名,要她回答问题,她就从来没有答不出来的时候。 这不就是典型的好学生、乖孩子吗? 她还总是笑眯眯的,对谁都很友好。 可……这么一个乖孩子,她刚刚做什么了? 她把班里块头最大的牛春来,拿笔给扎了! 大家震惊地望着她。 而红果儿只是泰然自若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直让着他,可不表示她就没脾气。 教师办公室离学生教室很近。黄老师听到响动,很快就过来了:“怎么了?你们都在围着看什么呢?唉哟,牛春来,你咋了?怎么躺地上去了?” 牛春来痛得满头大汗,还颤巍巍地伸出食指,指向罪魁祸首。 而红果儿只是无辜地指着铅笔:“老师,我正在写作业,可牛春来不让我写。他说,我要再写,他就一脚把我的铅笔踩烂。” 黄老师没听明白,又问:“你是说,他自己调皮,没踩稳,摔下去了?” 红果儿摇头,指指脑袋:“不是啊,他这里有问题。我不理他,他真的来踩我的铅笔。结果被铅笔尖给扎了!” 黄老师一看,那支铅笔两头都削了的,一头的笔尖已经断掉了。而李红果的课桌上,又确实摆了作业本的。顿时皱眉,问道:“他咋不让你写作业呢?” “他想抄我作业,我不给抄。他就生气了。”红果儿继续睁眼说瞎话。 牛春来这会儿已经缓过劲儿来了,愤怒地吼道:“才没有,是她拿笔扎我的!” 这时,有个女生很有正义感地附和道:“我看到了的。李红果拿铅笔扎牛春来!” 听到那女生说的,红果儿差点儿没笑死,牛春来这么快就又收了个“小弟”啊。 她满脸害怕,拉着黄老师的手:“老师,老师,是我扎的……你别罚牛春来。他好多‘小弟’的,他们会打我的……他要抄作业,我以后都不敢不给他了。我一定乖乖给……” 用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又把他给告了。 事情的急转直下,让牛春来深深地被震惊了。 红果儿心里叹息:所以,你干嘛要惹我呢? 结局是,牛春来抱着脚丫子又罚站了一节课。而那个仗义执言的女生,也作为他的“小弟”,被罚了。 就是这样,牛春来也依然记吃不记打。 第二天,红果儿在课间的时候,去上了趟茅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牛春来在报复她了。 他把她塞到书包里的饼子,摸出来在吃。看到她来,他示威性地把饼子举过头晃晃,嘴里还故意气人:“看你牛哥帮你把饼子咬成月亮!看,像不像月亮啊?” “……” “我还会咬成镰刀,你会吗?你肯定不会。”继续咬。 红果儿淡淡地道:“哦,我是不会。我只会告诉黄老师。” 牛春来急了,激她:“你什么都只会告诉黄老师。你还会别的不?” 红果斩钉截铁:“不会。” 对付你一招就可以平定天下大乱了。 “……”牛春来石化了,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急急地问她,“你不会,你就想啊。你使劲儿想啊。万一你找到别的法子了呢?” 差点没把红果儿给逗笑。 好吧,牛春来其实本质上并不坏,就是太熊了…… 不过,牛春来的注意力其实也并不只是在红果儿身上。事实上,为了当班里的老大,他还做了不少努力。 比如,当课堂上,身兼班主任和语文老师职位的黄老师让大家用“……是……的……”造句时,牛春来就举手了。 他举了手,不等黄老师点他的名,自己就噌地站起来,大声道:“黄老师是班里的大王,大声一吼,同学们都怕得不得了!” 这句话多么的形象啊!下面顿时一片哄堂大笑! 第37章 祖国的花朵 气得黄老师回了一句:“牛春来是班里的调皮捣蛋鬼, 没事儿爱叫唤, 同学们都笑话他是个傻大个儿!”然后上去揪住他的耳朵, 使劲拧。 一边拧,一边问:“来来来,让我看看, 你耳朵里是不是耳屎太多, 听不懂人话?老师叫你乖一点, 你就偏要唱对台戏?”直接把人拧到了老师办公室罚站。 可这件事过后, 班里还又多了两个小男生跟着他混。 为啥? 敢挑战权威呗!大家都怕的老师, 他敢当众洗涮她。 不过, 这样一个“英雄人物”,却在放学的时候,趁着老师不在办公室,偷偷溜回了教室, 对红果儿道:“放学不准走啊。等你牛哥罚完站,陪你一块儿走。不然, 小心有鬼跑出来抓你!”他翻着白眼, 吐着舌头吓她。 红果儿呵呵哒:“是你自己害怕被鬼抓吧?” 被说中心事的牛春来,有些慌张地道:“我?!我才不怕!我是怕你怕!” “我可不怕。来抓就来抓。你慢慢罚站。今天把黄老师气得那么狠, 她应该会罚你站到天荒地老吧?” 牛春来不懂什么是“天荒地老”,但也大致猜到是说他要罚站很久很久的意思。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里却还在放狠话:“你……你牛哥我……才不怕!” 红果儿笑眯眯地挖苦:“对啊, 你一点都不怕。那些鬼要是出来抓你的话, 你一定会大笑三声, 提拳就打,一直打到它肯当你小弟为止,是吧?” “那是必须的!”他还在嘴硬。 红果儿瞟了一眼窗外,笑着对他道:“你还不快溜回去罚站?黄老师回来了。” 牛春来大惊失色:“你不早说?!”赶紧溜之大吉。 *** 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到了四月底。 旱灾已经蔓延到东方红公社这边了。四月的天气原本并不毒辣的,今年却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太阳日日高悬空中,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降雨了。 阳光还特别强烈,晒得地里干活儿的人们没精打采的,一如地头上那些青青黄黄,蔫哒哒的庄稼。 由于干旱,人们得提着水桶,到极远处的河边去打水。而这些打来的水,浇灌到地头上后,也管不了多长时间。 关键地多庄稼多,靠人力担水,哪儿是个头啊? 看着情况越来越恶化,李向阳这边开始经历起严重的自我怀疑来。 红果儿的双蒸法出来后,广受好评。 但很快地,大家也都发现了,这个法子不顶饿。吃了饭后,人很快就会又觉得饿。 这个双蒸法,怕就是水加得多吧?人们开始如是置疑。 但这法子传到灾区去后,却无疑是有一定效用的。很多灾区内的公社,都从一天一顿饭,改成了一天吃两顿。 人饿得走不动路时,就算给一口饭吃,都能缓过来劲儿,更别说是多一顿饭了。再是饿得快,那也比没吃的强。 为了稳定民心,本省的各级党组织都在深入一线,不断地给人们做思想工作,从科学上告诉大家,一斤面蒸六斤馍并不止是加了水这么简单。而是苞谷经过几次加热后,引发了化学反应和胶化作用,扩大了分子运动,令营养也跟着增加了。 但就算这样,李向阳也很失落。 他自己也曾试吃过这样蒸出来的馍,果然不像正常蒸法蒸出来的粮食耐饿。 要说效果,是有的。只是,这个法子还不如之前买粮种和卖大肉那两件事实在。这让原本以为解决了根本大难题的李向阳,分外失落。 而牛书记升任县委副书记后,也一直记着自己曾有过一个极为能干,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下属的。每隔一段时间,总会给他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新的主意应对灾荒。 虽说,他回答“没有”,对方也不会说什么。最多只是叹息一声。但这也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他总觉着,自己自从升任公社秘书以来,就没为群众办过什么大实事。 心里愧得慌。 他每个月的工资都是交给他娘侯秋云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家里的伙食总是开得比别家好。 他心里有愧,吃饭的时候,自己默默地减了一半饭量。 他娘还有他闺女,问到他怎么吃得这么少,他总是回答,你们别管我,我吃饱了的。 头几天,她们还当他是工作上有心事,好言相劝。 可他的心结,哪里是她们宽慰几句就能解决的呢?他和新任党委书记一起去县里开会时,途经别的公社,他是亲眼看到原该绿油油的庄稼地,现在变得萎黄不已的。 明明还差一个多月就夏收了,地里的麦子却蔫得连穗儿都没结。 眼瞅着老天爷是不给活路啊。 这让他心情分外沉重。 不过,李向阳是避无可避,亲眼看到了一些现象,所以心里难受。但侯秋云却刚好相反。 她很清楚自己的脾性。知道自己要是晓得了某些事,一定会难受得睡不着觉。于是,自从李向阳告诉她全国各地都在闹饥荒后,她除了干活外,都是不出门的。 也不像之前那样上别人家里串门子了。 一句话,就是少听少看少知道那些,会让自己心里产生焦虑的事。 反正她也没能力解决问题,还不如该吃吃,该睡睡,少去折腾些。 李向阳要是主动跟她谈灾荒的事,她马上一拍桌子:“干嘛呢干嘛呢?别跟老娘提这些,我才不想听。” 不过,就算她想避开是非,是非也一定是会主动找上门来的。 她儿子现在是公社干部了,大家都知道她家条件好。本来青黄不接时,农民就是饿着肚子在过日子的。现在眼看夏收失利,她娘家的亲戚还能不过来借粮吗? 可她会借吗? 她娘家她肯定得借。 当初她死了男人,孤儿寡母受到村里人欺负时,是她娘家几个哥哥给她撑的腰。帮她保住了那点寡少的家财,没被村人吃绝户。 要不然,她倒是可以再嫁。但她家向阳可就不一定活得下来了。 正好田社长用大肉去换了粮后,李向阳为第一生产小队也争取来了平等分粮的机会。她家又分到了三个月的口粮。 于是,她大方地借了娘家二百斤粮食,还外加10斤腊肉。 这叫有恩报恩。 至于其他劳什子的亲戚,对不起,没粮! 她家现在连院门都是不开的。 要不然,保不准有谁家像谢巧云那婆娘一样,不声不吭就把自己孩子丢到他们家来了。 要是有人拍着她院门哭:“你家就是不借粮,好歹借点粮票给咱吧。有粮票,咱还能到城里去买粮食呢。” 可不是,李向阳现在每个月都领着粮票呢。 但那又如何?这场灾荒谁知道会持续到哪一天呢?夏收肯定是不行了,她和红果儿可都是没粮票保障性命的人呢。 保证自己的这个小家有饭吃,让她儿子和孙女都能捱过去这个困难时期,才是她这个大家长该做的。 这种脾性的侯秋云,起初还能理解儿子的沉重心情。多几天过后,她儿子情绪还没转换过来,气得她在吃饭的时候拍了桌子。 “多少人想吃饭,没得吃!你现在有饭吃,你不吃,你是纯粹跟老娘过不去,是不?!” 李向阳脖子一缩,心里的悲痛情绪被他娘吓跑了一多半。 “我跟你说,你今天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你要不吃,老娘摁住你往嘴里灌!你不信,试试看?!”侯秋云一脚踩地条凳上,霸气开骂。 李向阳一抖,自己乖乖地又把筷子拿了起来,老老实实吃饭。 侯秋云“哼”了一声:“就是欠骂!” 李向阳饭量减半后,红果儿一直在担心他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的问题。现在看到奶奶强势逼着她爹吃饭,她头一次站到了奶奶那边,大声说了句:“就是!” 这下可把侯秋云乐坏了,揪揪她的小脸:“是吧是吧?你爹太不知好歹了!” 红果儿冲她爹皱皱鼻子:“就是!” 这下可把李向阳郁闷坏了,他闺女不是一向都听他的吗? 其实……还真不是…… 以红果儿前世被他和侯秋云宠成个熊孩子的既定事实来看,她可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乖宝宝呢。 之前她那么听话,主要还是出于报恩心理。 可对她来说,重活一世,最重要的是,她能够弥补当年的缺憾,好好孝顺爹和奶。 现在他居然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士可忍,孰不可忍! 她站奶奶那队,站定了! 一老一少也不吃饭了,抱胸坐在条凳上,盯着他吃。 李向阳犯了“众怒”,自己也知道自己让她们担心了,扒拉着饭菜,规规矩矩把东西吃完了。 他把碗和筷子一放,拍拍肚皮:“饱了。” 侯秋云凉凉地道:“我看你没饱啊。你都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怎么着,也得把欠了没吃的饭补回来吧?” 李向阳觉得头皮发麻:“娘,你意思是,要补多少?” 侯秋云正要掰手指算,小红果儿已经率先开口了:“爹,你有七天没好好吃饭,每顿只吃一碗饭。按照咱家一天三顿的量来算,你得再吃三张半的大饼,还有二十八碗饭,还有半碗洋芋丝、两碗腊肉……” 李向阳吓得:“停停停!我算知道了,你们俩就是在把我当猪喂!可就是当猪喂,猪一顿也吃不了那么多啊!” 红果儿认真道:“那爹可以分七天,每顿每顿还呗。当然,正常饭量还得吃哦~!。” 侯秋云笑得不行:“唉哟,我们家红果儿学了文化就是不一样啊,奶奶这个半文盲跟你是没法儿比啊!” 红果儿马上就蹭过去,小手抱住她奶的手臂摇晃:“红果儿才没奶奶厉害呢。爹不乖乖吃饭,奶奶吼一句,爹就乖了~。” 李向阳郁闷得直道:“我看你俩现在变一国的了。我这个大老爷们儿,就没人理了,是吧?” 红果儿又蹦哒过去:“爹乖乖的,好好吃饭,红果儿和奶奶都疼你~。”说着,就往她爹身上爬。 李向阳看着她这架势,是要过来撒娇了。也不拒绝。事实上,他还调整了一下坐着的姿势,方便闺女爬上来。 红果儿费了点劲,才爬到李向阳身上,对着她爹脸盘就啵叽了一口。然后学着牛书记经常爱拍他肩膀的动作,老气横秋地说了句:“向阳同志以后要好好听奶奶的话,知道不?嘿嘿,你以后都好好吃饭,红果儿就多亲你一下。” 李向阳下巴傲娇地抬了抬:“那可不行,你这糖衣炮弹对我没啥威力。除非你多亲几口,亲密集一点儿,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红果儿叹了口气,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然后连着在他脸上啵叽了十几口。 把李向阳亲得直乐。但他没逗够,又道:“再来,还不够。” 又是一连串亲。 “还不够,换一边再亲。”他又把另一边脸凑过去。 侯秋云在旁边看着好笑:“你还是当爹的,真够没脸没皮的!” ***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虽然亲眼看着李向阳为灾荒的事着急上火的,但红果儿也没啥好法子可以帮他解决。 毕竟,就连她也没想到,她爹这一世会在官场上得意。 在上一世,牛书记干了一辈子都只是东方红公社的党委书记。而她爹在挨批.斗前,一直都是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官当得小,视野就有限。眼里只有一队的队员而已。 现在却不一样了。她爹是公社秘书,又因为献上“粮食双蒸法”的法子有功,上面的人专门给他批了编制。 她爹的眼里已经有整个公社了,甚至可以说,她爹也在记挂着千千万万挨饿的人们。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是有核桃。她的核桃能让整个一队的队员过得很好,但却只够让东方红人民公社的社员不挨饿而已。至于全国,那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了。 她就是能够忍着愧疚,杀死核桃世界里的所有动物,也不够五亿农民分啊!更何况她既不落忍,也没那个能力。 想着她爹这些日子郁郁寡欢的样子,她心里就难过。 要是她没把双蒸法告诉她爹,她爹没抱那么大的期待,现在就不会那么失望了。 唉,算了,这个法子对于稳定民心还是有好处的。再说,国家灾荒时期是大胆采纳建议,积极寻求对策的。不是她说出来,也会是别人。 红果儿掰着手指数了数,现在距离上一次把新鲜动物尸身搬出核桃世界,已经过了三个月的时间了。 也是时候再来一次“捡大肉”了。 虽说她没能力帮太多人,但帮帮本公社的人,让她爹眉头舒展一些,她还是能办到的。 这天晚上,她照例洗漱完毕,在正常睡觉时间跟奶奶一起上了床。 她奶奶从年轻的时候,干活儿就是一把好手。这庄稼把式是天天都练着的,身子骨也因此特别好。上床没一会儿,就低低地扯起呼噜来。 她轻轻叫了声:“奶奶?” 没人应她。 她又叫了几声。 她奶还是没应她,继续打呼噜。 她蹑手踮脚,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穿好衣服,溜出房间。 她爹那屋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在学文件还是学文化。 她叹了口气,她爹这么个努力法,这辈子的目标可能是当天朝第一大清官…… 心里吐槽归吐槽,却不是不感动的。要不是她爹这个性子,她早就饿死了。 不过,她爹还没睡,她得偷溜得更小心一点。 于是,她学着核桃世界里那只小花豹教给她的功夫――如何隐蔽地靠近目标,以极慢极轻,一个步子可以缓到六、七秒才落下的速度,朝院门走去。 千万不要小看了这招。花豹的耐心强大到,可以为了接近猎物蹲守数个小时的程度。即使猎物发现它了,它也能长时间不动,以消除猎物的警惕。 然后,潜行到距离猎物只有两米的距离,发起致命攻击! 院门是用木头做的,门轴老旧,开关门时老会发出“吱呀”的响动。凭着这一招,小红果儿顺利闪出门外,再关上门,一点儿都没惊动到她爹。 只是这乡下的夜,到处都乌漆墨黑的,今晚的月亮又不是很明亮,小红果儿这路走得可真不省心。不是踢到石头,就是踩到坑。 走得她心里烦躁。 但想了想,也算是件好事。自从她在山上发现了大肉之后,公社社员没事儿就会溜到山上去转悠。尤其是一队的,跑得最勤。 害得她这几个月规规矩矩的,半点不敢再搞这些名堂。 就是给长颈鹿喂水,给小花豹喂奶,她也都放到晚上,等大家都睡着后,跑到灶房去完成。 反正只要确定她奶和爹都睡死了,再把灶房的门窗关好,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当然这种情况下,她也没兴致往家里搬好东西了。 毕竟家里现在现成的就有不少食物。再说了,搬多了,奶奶会发现;搬少了吧,那还不如不搬。 累得慌。 眼下夜黑风高,人们早已入睡。就是杀人放火,这会儿都是好时机,更别说她是要上山做好事了。 她摸索着往山上走,虽说这辈子还没来得及被学习折腾成近视眼,但一路走上去,少说摔了三、四跤。 又摔了一跤后,她又痛又累,气得伸手去捶地面!可真要捶实了,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手将将要落在地上时,又变成了轻敲。 唉,她要是有小花豹的火眼金睛,就不会摔了。那货到了晚上,眼睛能反光呢,不说走路,连打猎都是小菜一碟。 好吧,她是祖国的花朵,社会主义未来的接班人。这点小磨难是打不倒她的。她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摸黑终于走到山上的一处空地,借着朦朦月光,她大致能看清这四周景致的轮廓。 这里离山下已经有些“海拔”了,遥望山下,黯淡的月光正倾洒在交错座落的低矮屋院上。 她所站的地方,是一大片的平地。要是躲到平地旁的大树后,根本不虞被人发现。而搬出核桃世界的大肉,只要体型够大,扔到这块平地上,是很容易被早起的社员发现的。 是的,今次她可不打算当大肉的发现人了。回回都是她发现,那疑点不是太明显了?再说了,她爹在这么短时间内升成了公社秘书,接下来是没法儿再升了。 就算真给他升,那也得他能干得下来那个岗位的工作。 她坚定了让她爹长时间在秘书岗位上坚守的决心,默默记下这块平地及它四周的景致轮廓。接着,进入了核桃世界。 进入后,她先去拿了藏在核桃世界里的陶罐和石刀,到一棵波巴布树那里,用石刀凿了个小洞。再用陶罐接满了从洞中流出的水。 由于天天都要重复这个步骤,这一切她早已娴熟。 只是在给母长颈鹿喂水时,又有好几头长颈鹿过来了。它们站在离和她相熟的那头母鹿身后,大约一米远的地方。 这不是她头一次见到它们了。 长颈鹿是群居动物,一般都是十几头,有时候甚至是数十头生活在一起。这几头就是和那头母鹿同一族群的。 其实原本这个族群不止这几头的。只可惜另外的那几头,都没能熬过这个难熬的旱季。 虽说带崽的这头母长颈鹿天天都跟她讨水喝,但这种动物天性胆小。明明其它的鹿,看着母鹿喝水分外羡慕,可就是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她也曾试着主动靠近过。 但没能成功。 它们一看到她移动了,就吓得同时往同一方向跑去。 第38章 与母豹面对面 她敢靠近一头平静的母鹿, 但她不敢去追那么多头恐惧的长颈鹿啊!这种陆地最高生物, 长腿一踢,连雄狮的肋骨都能踢断。更何况是她一个八岁的小孩子! 试了多次都失败之后,她只能感叹,那头母鹿确实算是胆子大的。而它胆子之所以大,估计还是因为带着崽儿,为了自己的崽儿拼了吧。 既然它们拒绝了她的靠近, 她又不忍心它们渴死, 后来, 她就用了折衷的办法――喂完母鹿后, 再用陶罐取来新鲜水,用麻绳把它固定在树干上。等鹿们喝完, 她再取些水回来。 直到这些长颈鹿都喝好了, 她才去挤母鹿的奶。 大约是因为她救了它整个族群,那头母鹿后来对她越发温柔,有时候会像它对待族群里的其它鹿那样, 用长脖子靠过来蹭她的脖子。 唔……鉴于她和它的体型相差太多, 这一幕,经常会变成它的整条脖子压到她头顶上, 然后把她的头死死压在树干上磨蹭…… 每回她被完全压死的时候, 都在流泪。心里还得安慰自己,那是它在表达对她的喜爱。 大约是喂的时间久了, 那几头长颈鹿不那么怕她了。这是头一次, 它们离她这么近。 要是以前, 她一定会耐着性子一直等到它们靠过来为止。 但是…… 她如今也是有猫的人了。 说起卖萌撒娇,这世界上有哪种动物比猫更厉害啊? 她的小花豹可是又萌又坏又调皮的。 再说了,跟长颈鹿打交道,以她和它们体型的悬殊差距而言,她觉得自己其实更像它们养的小萌宠………… 光一头母鹿把她按趴在树干上磨蹭,就已经让她很头痛了。要是再来几只,她觉得她嫩嫩的脸皮都得给老树皮蹭掉不可。 她闪退闪进,躲到另一棵树上,看着它们一个挨一个地喝完水。自己再去取了一趟水,瞅着鹿们都喝了个水饱,这才把多余的水倒掉。 蹿下树,到母鹿身下挤了不少鹿奶。接着,她就开始到处寻起小花豹来。 说起来,她是每天都要进一趟核桃世界的。但奇怪的是,每次她都得到处找,到处呼唤小豹子,找上好半天,才能找到它。 换句话说,她的小花豹藏身的地方每天都不同。 最初,她只以为是它妈妈过于小心,所以才会经常换巢穴的。毕竟非洲大草原上,就算是肉食动物的幼崽夭折率都是相当高的。 《动物世界》曾跟拍过非洲马塞马拉野生动物保护区内的一只花豹女王。那只母花豹所拥有的,是保护区内最好的地盘,水资源丰富,草食动物成群结队。 也正因如此,有相当多的母花豹曾为了争抢这块地盘,跟那只母豹打架。可它强势护卫着自己的地盘,从未输过。它是当之无愧的花豹女王。 但就是这样一位王者,它的生命里曾产下过12只幼崽,最后却只有4只小豹顺利长大。 想到这个,红果儿就觉得花豹妈妈小心一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可就是再小心,也没哪只豹每天换巢穴的吧?!光是找地方就得花不少时间啊,更何况人家还要打猎,养家糊口…… 慢慢地,她就觉得不太对了。 一直到有一次,她正在跟小花豹玩耍的时候,正面跟它妈对上,她才发现……原来她,才是令母豹总是惊惶换地儿的原因…… 事情发生时,小豹正把她当成捕猎游戏的对象。它躲到一棵树后,然后,突然蹿出来扑她。 这一幕,它应该常常从它母亲的狩猎活动中看到。 可是……它就是一只小豹!就算天天喝奶,营养比别豹好,个头也大些,那它也只是小豹。 它一扑之下,也就只扑到她腰间。 这小家伙还被体型的差异给惊呆了。它大惊失色,又特别狐疑地看着她,不明白自己咋就没像它妈压倒猎物时那样,把她压趴。 小豹估计是自信心受到冲击了,四个爪子都抓在她衣服上,然后用力往后推她。 可小家伙力量不足,结果变成它身体前后不断晃动,她也脚步踉跄――就是不倒。 小豹气到了,抽回爪子,跳下来,一下子蹿得老远,再经由一个助跑,朝她冲了过来。 她哪儿有它那么敏捷的身手啊?“咚”地一声,就被它扑倒在地。 她疼得捂住后腰,这熊孩子!翻身就骑坐在它身上,又揪它脸蛋儿,又挠它屁股!特别是挠屁股,把它痒到简直怀疑人生。 一人一猫正玩得高兴,空气里忽然就有血腥味儿传来…… 她头皮一发麻,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一望。 一只成年花豹,正两眼死死地瞪着她!而离它不远处,有一只死猎豹。那只猎豹明显就是它捕获的猎物。 只是,这只花豹现在已经对它失去了兴趣。它眼里就只有红果儿的倒影。 现在,她和它只有大约二十米远的距离。 见她发现了它,花豹猛然发动攻击,如风般快速蹿来! 她吓了一大跳,想也不想,直接抱着小花豹闪退回了现实世界。 她摘西瓜、摸鸵鸟蛋那次,曾经跟雄狮对上过。但那时,由于离得远,她并不觉得害怕。 可这回不一样,这只大花豹很明显就是一个很厉害的猎手。居然连猎豹这种同为大猫的超级猎手,都能扑杀! 要知道,猎豹可是短跑英雄啊。跑起来时速可达120公里,轻松秒杀人类短跑奥运冠军。而且它不止时速快,最可怕的是,它能在短短一分钟时间内就把速度提升至最快。 只可惜这种最高时速的奔跑,会令它呼吸系统和循环系统超负荷运转,体温也因此飙升。所以它通常只能坚持跑几分钟而已。 超过这个限度,猎豹就会心脏骤停死去。 但就算它只能维持短时间的奔跑,就算它体型比花豹小,它的速度和灵敏,也足够令它躲过花豹的攻击。 可这个日常法则,在这只成年花豹那里,并没有发挥作用。 它成功扑杀了一只成年猎豹。 这太可怕了。 这从侧面反映出,那只大豹是个怎样厉害的猎手。 而且,她天天都在进出核桃世界,照理说,警惕性已经很高了。就算是在玩闹,她也同时在注意周围的状况。 可那只豹子什么时候摸得这么近的,她居然不知道…… 想想就胆寒。 要不是闻到了死猎豹的血腥气,她可能要到大豹咬上她的脖子时,才能发现。 这可怕的潜伏战猎手…… 毫不知情的小花豹像只小狗似的,叼着她的袖子,晃动脑袋撕咬。依旧玩儿得很开心。 它刚刚被她骑坐着,完全没看到那只成年豹。 她缓了缓劲儿,才从刚刚死里逃生的惊怖中,恢复平静。 看着小豹,忍不住就敲了它脑瓜子一记:“要不是今天我在,你死定了!” 小豹才听不懂这些呢,扑过来咬她手指。 她看它咬得开心,也没挣开。可这小家伙咬着咬着,就咬得陶醉了,越咬越重。害她又一记爆栗给它敲过去。 小豹被敲了两次,显然不高兴起来。虽然夜色里,很难看清楚它的小表情,但那突然低空平扫的尾巴,充分暴露了它的内心。 它转过身去,一屁股坐下。 看上去十分高冷。 哟,还生气了?红果儿挑了挑眉。 就算生气,她也不会惯着它。谁叫它咬得没轻没重的。 一人一猫冷战起来。 趁着这冷战的功夫,她又回忆了一遍之前的危险处境。原意是想好好思考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在肉食动物突袭前,就发现到它们的存在。 毕竟她以后还要进核桃世界,能找到保命的万全之策,是很重要的。 可想着想着,就觉得不太对。 那只成年花豹明明已经捕到猎物了,干嘛还会对她有兴趣? 非洲这片热带大草原上,最通行的法则是弱肉强食。就算是花豹这样的强者,因为长期独来独往,狩猎成功后,也经常被鬣狗群或是狮群抢走猎物。 所以,对它们来说,最难的不是打猎,而是如何守好自己的猎物。 花豹的惯常做法是,一猎到动物,先行锁喉。猎物失去生命迹象后,它会快速把它叼到最近的树上。它四肢强壮,可以把比自己体重多一半的猎物,叼上树枝。 鉴于猎豹和狮子都是能爬树的,只是爪子不利,没法爬得很高,花豹通常会把猎物尽可能高地挂在树上。 要是周围没有树,那么它也会快速把猎物拖到灌木丛中藏好,接着再驱赶觊觎它食物的动物。有时候,它甚至不介意咬死一两只鬣狗或豺。 把威胁解决掉,它才会慢慢享用餐点。 这才是成年花豹的正确选择! 她刚刚明明没招惹它,它不去藏食物,反而把食物大剌剌扔在路上,这太不合它的本能了! 更何况她这么一个小人儿,估计也就大约20-30公斤重吧。猎豹的体重可是高达50-80公斤呢。 不要那么大的肉,反而来袭击“小肉”…… 它吃错药了?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忽然就调整往仍在生闷气的小花豹身上。 难不成,刚刚那只豹子,是小豹的妈妈? 越想越可能! 只有幼崽受到威胁了,母豹才会不惜一切地发动攻击。 想到这儿,她心里突然想骂脏话。 她刚刚骑在小豹子身上,看在它妈眼里,她就是个欺负它孩子的可恶家伙吧? 可能比这个还严重。 它可能以为,她要吃了它娃儿…… 重重叹了口气,红果儿嫌弃地拎住了小花豹的后颈窝: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差点死在你妈嘴里? 重新用意念回到了核桃世界里。这回,怕被母豹袭击,她专门选了一处离得远的高树蹲着。 可一蹲下,就听到远处传来成年豹凄厉的哀呼。 地上的猎豹死尸,还有她留下的那罐鹿奶,那头豹子完全没心思理会。它只哀戚地叫唤着,像是在给谁哭丧。 给谁哭?? 那还用问吗? 给它崽儿哭呗。 小花豹一听到母亲的叫声,马上兴奋地喊了起来。 花豹的声音本来就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就算离得远,照样能听到。 那头豹子显然听到了幼崽的叫声,哭丧般的叫声立时停了下来,不住地四处张望。然后,目光定格在远处高树上的红果儿,和她怀里的小豹崽身上。 红果儿又叹了口气,果然是小家伙的亲妈。 母豹的哀呼声早已引来了成群的鬣狗。它们有些疯狂地撕咬着猎豹的尸身,有些则跑到陶罐那里舔着鹿奶。 这群鬣狗起码有三十多只。 它们等级森严,按照在种群中的地位进食。地位低的,只能先等在旁边。 这种鬣狗,是体型较大的斑鬣狗。它的咬合力,比狮豹的咬合力更强,能把动物的骨头咬碎吃掉。体重大约在40-86公斤之间,和猎豹差不多大。 遇到种群数量较多的斑鬣狗,连小型狮群都不敢前去招惹。更别说是独来独往的花豹了。 豹妈妈看到幼豹,先是一愣,好像完全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副“宝宝不是被那个奇怪的生物吃了吗?咋还活着”的困惑表情。 很快,对幼崽安危的担忧,令它站起身来,一边小心注意着斑鬣狗们的动向,一边觑机蹿下树去。 它想救它的宝宝。 红果儿很清楚这点。 可这群斑鬣狗数量实在不少。虽然有正在进食的高等级鬣狗,但旁边干等着的鬣狗更多。 它这么不顾安危地蹿下来,立时就惊动了那些狗。它们小跑着围过去,把母豹包围起来。 它们是有战术的,不会同时进攻一只年青有力的花豹。相反,它们会从它身后,或是它眼睛没盯到的地方突然袭击。 有时候是爪子上去,有时候是呲牙掏肛。 这一幕,在红果儿看来,都是相当凶险。 幸好母豹够聪明,它直接坐在地上,不断左顾右望,冲着所有敢来进犯的鬣狗吼叫! 它最脆弱的部位,被草地护卫好后,鬣狗们的举动看起来更加慎重了。它们继续卑鄙地左袭右咬,采用车轮战术消耗它的精力。 母豹相当老练,只管自己坐好,绝不起身追赶,露出屁股这个弱点给身后的敌人。遇到有狗敢上前来,直接回头就咬! 这只花豹的体型比斑鬣狗稍大些。来围攻它的,多是鬣狗种群中,较为瘦弱的低阶层成员。一时间,它们还真拿它没奈何。 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它迟早会被它们分尸。 小花豹焦急地望着它妈,然后用力咬她的衣服。即使是在日渐西山的黄昏中,红果儿也能清楚看到它眼里的祈求,和饱含的眼泪。 她心里自责得不行。 都是因为她,这只母豹才遇到危险的。 但那群斑鬣狗数量实在太多了,离母豹也实在太近。再加上它们的咬合力太过惊人,她要是去了,只要被其中一只咬上,就是被咬之处骨头尽碎的下场。 而且,动物一旦咬上她的身体,就算是闪退出核桃世界,也保不了命了――它会跟着她一起回到现实世界的! 她咬了咬牙,想起第一次遇到小花豹时,自己使的那个诡计。深深地望了远处的母豹一眼,把小豹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挂在树干上。只身一人回到了那处危机四伏的小湖泊旁。 这里的水比起前些日子又少了。 但总算还是有水的。 只可惜食草动物们守着水源,却得冒着生命危险才能喝到水。每天都有不少动物,要不然就是被狮子和鬣狗驱赶,喝不上水,活活渴死的;要不然,就是在喝水的当口,被狩猎者们群起分尸,活活撕咬而死。 比起刚刚的氛围,这里的猎食者反而更懒洋洋一些。有水有肉,它们根本不用担心生存问题。 占领这块地盘的鬣狗家族,数目也更庞大。她曾数过,这个种群有80余只之多。 也是斑鬣狗。 在这个地方,她曾多次当着猎食者们的面儿凭空出现,也多次当着它们的面儿,突然消失。 在这里,它们都对她心怀敬畏。没啥肉食动物敢来主动招惹她。 她的目光焦急地在地上搜寻着,很快就看到一具只被吃掉肚皮的瞪羚。 她开始朝瞪羚尸体走去,压抑着内心想要疾步快行,甚至是奔跑过去的欲望。 奔跑,会瞬间引爆猎食者血液里的捕猎天性。 她要突然跑起来,那些原本害怕她的狮、狗们,会像闻到腥味儿一样,对她发起袭击的――哪怕它们并不饿。 眼见成功就在眼前,她的手就快摸到那具瞪羚时,一头非洲象忽然神经质地朝她吼叫起来。 象的吼声,像是重低音般震颤了大地,连带在她心脏上擂了一记。 MD,体型相差悬殊,就算她能像个鬼似的凭空消失,这头巨象也是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的。 她开始往后撤退。 但想到处于生死关头的母豹,她一个没落忍,手就又朝瞪羚尸体摸去。 这下可不得了,非洲象一边吼叫,一边快速朝她走来,大脚威胁性地朝她踢踩。 那只是威胁,它并没有真正落下。 但她知道,她若不撤退,它一定不介意死她的。 该死的,这肯定是头发情的公象!只有处于这个时期的公象,攻击性才特别地强。它们甚至会驱赶河马之类的大型动物。假如后者不肯离开,发情公象往往就会直接把后者用力踩死! 看着那山一样高大的体型,红果儿不得不往后退开。 但公象显然对此并不满意。它希望她赶紧离开,而不是这么磨磨蹭蹭。于是,公象拖着那笨重的身体,小跑步地朝她驱赶过来。 歇在湖泊边的狮子和斑鬣狗们,都感到害怕了,也开始从公象的两侧往后撤退。 可这样严峻的形势下,红果儿也万分舍不得那具瞪羚尸体。 她得争分夺秒,才能救得了母豹。 她往后一看,身后不远处的树,还没那头象那么高。况且,就算躲到树上,以象头部的坚硬度,以及巨大的力量而言,要顶翻棵树是分分钟的事情。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大象都是很讨厌超级大猫的这件事来。 欺负母狮,她做不到。她开始往一只雄狮所在的方位逃。 果然,那只象紧跟着她撵来,顺带把雄狮也撵上了。 无辜的雄狮莫名奇妙被卷入一场纷争,撒了丫子地狂奔。 趁着这个机会,红果儿折往另一个方向。 公象果然选择了优先追赶雄狮。 知道雄狮的奔跑速度比象快,红果儿一点儿都不担心甩锅会引发血案,赶紧折回瞪羚所在之处。 可惜,公象的目的只是驱赶让它不顺眼的动物。在红果儿又快接近那只瞪羚尸体时,大象也折返回来了。 看到红果儿完全不把它的威胁放在眼里,公象怒吼一声,朝她奔跑过来。 这一次,它是生了要踩死她的心的。 红果儿一咬下唇,只得快速退出了核桃世界。 接着,她又再度进入。 只是这回,她进入的地方,是离公象有一段距离的一棵树上。 远远望去,那头公象失了她的踪影,正愤怒地人立起来,用前脚使劲践踏地上的瞪羚尸体,拿它来出气。 几脚就把尸体踩成了肉酱。 她不由握拳捶在树干上。TMD,她是个白痴吗?!事情一紧急起来,脑子就不转弯儿了? 刚刚跑来跑去那一阵,完全够在公象对上她时,闪退回现实世界了。只要在外面呆上两分钟,公象失去目标,自然就会走开。她就可以趁机夺肉了! 她这是有多蠢啊?! 气得把自己骂了一通。 好在站得高,望得也远。终于被她又发现一具啃得没剩多少肉的斑马。 这回,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闪退出去,再闪进到那具斑马尸体旁,直接拉住尸体,就退回现实世界。 接着,她快速回到距离母豹被围攻的现场,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 这时,高等级的鬣狗已经吃饱了,走到围攻圈中,加入战团。而低等级的,看到高等级的吃好,也走了一部分去吃东西。 它们的群体,就像一个小型社会,分了多个层级。先吃后吃,都是有顺序的。谁敢破坏等级制度,就会惨被其它狗咬死。 但就算去吃东西的,跟加入战团的狗数量差不多,高等级的狗凶猛程度却是远胜低等级狗的。 那几只高级狗打破之前的战术,一起朝母豹咬去。 第39章 杀戮机器 说时迟, 那时快,红果儿赶紧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鬣狗们的目光马上被吸引过来。它们也是欺软怕硬的动物, 随时随地都在警惕着周围是否有危险出现。 红果儿伸手从马肚子里掏出一块内脏,用尽全力朝鬣狗扔去。 可惜她人小,拼尽了力气, 也只扔出七、八米远。离狗群还远着呢。 幸好内脏腥味儿重, 狗鼻子又灵敏。一只狗立刻脱离围攻圈,朝地上的内脏跑来。 鬣狗的抢食天性, 让另几只狗也尾随着奔了过去。 正所谓先到者得。先叼到那块内脏的, 赶紧跑远了,不欲与别狗分享。 红果儿立马晃动起马尸上, 还剩不少肉的马腿来。 这下, 不止没抢到食的那几只鬣狗了,后面正在围攻母豹的未进食狗们, 全都注意到了。飞速往红果儿的方向扑来。 红果儿也不恋战, 直接退回现实世界,抄起石头放满荷包,再把衣服拉起来作兜, 也是满满当当地放满石头。然后闪进到核桃空间里,离围攻圈最近的那棵树上。 这时, 高等级的鬣狗由于吃饱了,依然还围守着母豹。只是由于包围圈少了很多狗, 它们的目光变得更加谨慎了, 围着母豹不断绕圈子。 红果儿大骂一声:“叫你以多欺少!”手里就飞出了一块石头! 见一只, 打一只! 就这样,一大群人集结在一起,以相隔十数米左右的距离一字排开,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结果一路安然。 等他们登到山顶一看。 所有人都震惊了,现场简直不要太可怖! 一、二、三、四、五! 总共五具动物尸体在地上摆着。 有两具尸体体形相当大,说句夸张的话,那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小山包! 问题这些尸体还特别新鲜…… 天呐,哪只老虎有本事扑杀这些动物啊?!难道是有老虎群?! 不可能啊!虽然他们当中好多人都没见过老虎,但也从老辈儿那里听到过,老虎都是独来独往的。 咋会有虎群呢? 她这么一说,就把陆有明给吓了一跳。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说得出来这样的话。那肯定是大人教的。 又是哪家大人,能把孩子教得这么聪明?小孩卖东西,可比大人亲自来,隐蔽多了。 但,小孩子再聪明,这口风能严实吗?原本他以为,头一次的事就是偶然事件。他以后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可现在,她又来了。 “你爸妈是不是也来了?他们这会儿,在哪儿等你吧?”他又问道。 她摇摇头,笑道:“他们都没来。就我一个人。” 他还是不信。把钱给了她后,自己偷偷在后面跟了一段。 可就像小孩子说的那样,她还真就是一个人。 他自嘲自己想太多,吃饱了撑的。刚想转身走,那小姑娘却忽然在远处,冲着他招手:“叔叔,别送了,回去吧!” 红果儿又对刘芳道:“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婶子,教我认字呗。” 刘芳吓了一大跳,这么小个娃子,咋一开口,随随便便就能讲出一段红语录来咧?而且看样子, 她不止认识那些字,她还懂怎么用! 可就是自己,学到今天的程度也花了老长的时间。这孩子……难不成是个天才? 再看李向阳,被这娃子鼓励了,马上就来劲儿了。写字的力道都重了几分。难不成,自己是搞错了?她刚刚教他认字,人家其实并没觉得不高兴? 刘芳狐疑不已。 这时期的人民公社,就是后来的乡政府。但真要说起来,它是政社合一的,权利比只有行政职能的乡政府更大。它每年都是有预算的,由上一级财政拨下来。 现在,新一年的预算款已经下来了。像这种利益全公社社员的事,不花预算款,什么时候花? 李向阳是坐着公社里唯一的一辆马车去县城的。但大料普遍都比粮食要贵些,就算是城里人平日里买得也不多。所以各个售卖点存货也不多。 他琢磨了一下,他们可是要腌制上万斤肉呢,那些大料肯定不够。干脆就做腌料最简单的那种好了,就买姜、盐这两样就够了。花椒和辣椒满山都是,还用得着买吗? 姜是不限购的。而且一斤肉,用不了多少姜。但盐是限购的。私人要买,那都是要盐票的。李向阳就是凭着公社介绍信,也没能买到多少。 他脑子活,找到盐业公司那边,请求人家多卖点盐给他。说现在灾荒年,没吃的,就是能有点盐化成盐开水,也能救条人命。然后把公社介绍信递给人家领导看,底下则遮了一个特别厚实的大红包。 这段连城里人都不好过的困难时期,各个单位都在想法子填饱职工的肚子。他也不是头一个给盐业公司领导塞红包的,事儿可不就成了吗? 不用走近了看,她也能想象得到她爹脸上现在的表情。 她爹那人,别看他长了一脸聪明相,五官又大气,又有男子气慨。早年要不是家穷的话,这样的男人应该不愁娶的。可就算外表长得不错,她爹也没自由恋爱过啊! 一遇到像刘芳这样擅算计,会钻营,懂得看人下菜的女人,可不就容易上当了吗? 刘芳现在的朴实又能干的劳动人民形象,那都是为了向上爬做出来的表象。她后来当上革.委会副主任后,她可从来没见她下过一次地,插过一回秧呢! 李懿君实在郁闷,她担心她爹没吃的,已经过来送过两次晚饭了。可每次她爹都不在。一问,人家就说李干部买大料还没回来呢。 现在第三次过来送吃的,结果看到这么扎心的一幕…… 她揉了揉自己板着的小脸,把嘴角往上拉了拉,然后满脸甜笑地小跑步过去:“爹~,爹~,红果儿给你送饼子来了。爹,你先吃了饼,再干活儿呗。” 李向阳一听到小甜果儿的声音,心里马上就柔软起来。同时,也顺便为自己扛得那么恼火,找了个借口。 ――我没吃饭啊,肚子里空空的,能扛得动这么重的东西,已经很牛气了! 他没敢看红果儿,也没敢应声。生怕一分了心,腿脚就站不稳了。愣是目不斜视地把肩上的两袋盐扛进了食堂,这才快步迎了出来。 可刘芳哪儿知道他是因为扛得恼火,才不理红果儿的啊。 终究不过是个养女。刘芳嘴角微微上挑,冲红果儿伸出手道:“晚饭拿给姨吧,你爹忙着呢。我等会儿拿给他。” 牛书记又道:“来来来,老田,既然你来了,工作肯定得由你来主持。你身为社长,这可是你份内的工作,你可不能推托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不能躲懒啊!”一听到人家把权利又交回给他了,田社长装作推托不能的样子,在现场到处转悠了一圈,检查了一番大家工作的完成情况。 然后,站在台子上,把参与这项工作的人都表扬了一番。并且有思想有深度地讲了一席话。 最后还不忘给大家奖励:“同志们这几天都辛苦了。放心,你们的工分,社里一定会好好给你们记上的。今天也是除夕了,我这个当社长的在这里拍板儿了,今晚,公社请全体社员吃顿年夜饭。菜呢,就用你们灌的香肠和腊肉!” “好!” “好!” “田社长好样儿的!” 明明所有的活儿都是他们干的,肉也是他们发现的,临了,却被人抢着在社员们面前卖了回好,李向阳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 牛书记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意。 最后人都散了,牛书记才满脸神秘莫测笑容地安抚了他一下:“大家都累了一整年了,吃顿好的,也是应该的。” 这是正理。李向阳也无话可说。 李向阳原本以为,这次去外省卖肉的事,肯定又是他和牛书记两个人去跑。党委办公室的人肯定也跑不脱,也得一块儿去。 谁料到半路杀出个田社长。 现在事务已经移交了,后面卖肉的事,田社长肯定会用自己信得过的人。 这是关系到社员口粮的大事,对方到底能不能办妥帖,李向阳心里着实担心。 不过,就像牛书记说的那样,“小不忍,则乱大谋”。牛书记毫不犹豫地就把权利交出去了,而且态度还特别好,田社长对于他的建议,还是听进去了不少。 最后,这批肉的处理,依然是按照牛书记和李向阳商量好的办法来办的。免去了后续的一些麻烦问题。 只不过,李向阳还是不可避免地,从这个时期开始,对官场的事感到了困惑。 他隐隐觉得,在这个地方,争着想多干点儿事,不一定是对的。 即使他是想为社员们办点事儿。 啧啧,上面连根肉丝都没有,又丑又吃不了,有啥好的? 咦,等等,这骨头上面咋能一根肉丝都没有呢?哦,他回想起来了,是最大的那头动物嘴里长的獠牙。这牙露在外面,日晒雨淋的,能好看才奇怪了。 “叔~!你要把那个拖哪儿去啊?”红果儿已经蹦过去,向拖着牙往外走的男人问话了。 “拖去扔了啊,咋了,丫头?” “啊?干嘛要扔了呢?叔,你别扔了,你给我呗!”你居然要扔掉象牙?! 那男人哈哈大笑:“你捡去要干嘛?这么大一根,你拖得动吗?” 红果儿马上回头求援:“爹~!” 李向阳赶紧跟那人打招呼:“我闺女就喜欢些古怪玩意儿,反正这东西连熬个骨头汤都熬不了,就给我吧。” 那人一看,哟,这闺女居然是李干部家的。态度马上就好多了:“李干部,你咋不早吭声儿呢?我要知道她是你家娃子,肯定双手把骨头捧给你了!对了,食堂里还有一根呢,你等着,我去把那根也拖出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李向阳摆摆手。 看,小娃子的话,没人放在心上。连根不要的废骨头,她去要,人家都要捉弄捉弄她。啧。 扁了扁嘴,红果儿就跟着跑进去拖象牙去了。 李向阳喊着:“红果儿,别急,东西你拖不动的。爹给你拖。” 他小跑着跟着进去。可红果儿已经拖着地上的象牙,开始使劲往外拖了。 那两截新鲜的象鼻是已经清理干净了的。但大象的象皮特别坚实、粗糙,根本没法儿吃。红果儿就把象皮,用刀一点一点剥离下来。 再把鼻腔里的那层膜也刮除干净。 亚洲象的象皮,是味名贵中药材。她不知道非洲象皮,是否也有这个功效,就把剥下的象皮拿筲箕装起来,放到院子里晾晒。 反正先留着呗。 接着,她把火升起来,拿只大陶罐把水烧上,打算开始做卤水了。 她先把草果用刀拍裂,桂皮用刀背敲成小块。生姜拍碎,辣椒切成段。 照理,这些香料最好是拿块干净的,没用过的布裹起来,裹成香料包,放到锅里煮。这样,锅里就不会到处都是渣。但布也是要布票的,她哪儿舍得这么乱用? 等水一开,先把适量的香料放进去,再把野葱、冰糖、酱油和料酒也适量倒进去。 卤水在熬制的过程中,会慢慢收干,她一开始没敢多放盐。香料放得也不多,怕抢味儿。 这些东西一放进去,就可以把火弄小了。要不然火候太大,是会影响卤水味道的。 趁着锅里正在熬卤水,她开始把象鼻切成一片一片的。大象成长周期长,肉质也更紧密,其实是会比猪肉、牛肉之类的肉食,更老。 不切片来卤,可能卤到年夜饭都吃完了,还没卤好呢。 这象鼻里是有软骨的,切片起来,很是费刀。她把刀磨了好几遍,才勉强好切了。 一边切,一边还得注意锅里的情况,以免烧糊。 可惜6斤象鼻肉,全切成片,而且为了抢时间,还要切得薄,以免它老是煮不烂。这对一个小女孩来说,任务还是艰巨了点。 好在侯秋云跟儿子唠嗑完,就到灶房里来了。 “乖果儿,快别做饭了。公社要请大家吃年夜饭呢,菜就是用你那天发现的那些肉来做的。快别忙活了,咱歇会儿气,等会儿直接上公社食堂吃饭。”侯秋云招呼道。 红果儿一懵,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奶,他们是用什么肉来做菜啊?是不是最大的那个动物啊?” “应该是吧,就那东西个头最大,肉最多呢。” “……” 象肉唯一好吃的,只有象鼻。至于其它部位的肉,呃……他们把锅烧坏了,可能肉都还没炖烂吧…… “奶奶,咱今晚还是自己做吧。咱家的东西,肯定比社里好啊。”放着珍品不吃,去吃那个咬都咬不动的玩意,那不费牙吗? 侯秋云笑道:“那肯定呀,别的不说,咱家的油就肯定比食堂用的好!”她说着,就过来帮手切鼻子肉。 不过,侯秋云毕竟一把年纪了,考虑得还是比较多:“等会儿,咱一家三口,先去食堂做做样子。回家再慢慢吃年夜饭。” 但千万别以为,年夜饭就这样就没了。 红果儿还有鸵鸟蛋没拿出来呢。那个可是蛋中的巨无霸。 这东西一颗,顶得上二十多颗鸡蛋。 她想了想,这种野蛋味道肯定鲜美,要用别的烹调方法,难免破坏它本身的鲜味,干脆就用最原始的方法,直接用水煮。 侯秋云看着那颗蛋,啧啧称奇。她这两天,已经过来看这些蛋,看了有十几次了。每回都还是觉得这蛋大得惊人。 长这么大,她就从没见过这样大的蛋。那得是多大的鸟生的啊? 她越想越觉得一队划的这座山,简直就是个无价宝。啥好东西都能捡到。别的生产队,哪儿有这些宝贝捡呐? 而且最厉害的是她家果儿,简直就是捡宝小能手!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捡到。 这运气杠杠的啊! 她这会儿已经把象鼻肉全切好了,问了孙女一句:“肉片是倒到卤水里吧?” “嗯呐~。”红果儿应了她奶一声,把鸵鸟蛋装进陶盆里,开始煮白水蛋。 手上一闲下来,侯秋云的嘴巴就没闲住了。又叮嘱了孙女一次,叫她别往那座山上跑。她爹已经当了公社干部了,家里缺不了吃的。 李向阳作为男人,食量大,吃了一块之后,又拿起另一块准备吃。 红果儿赶紧制止住他:“爹,还有鼻子肉没吃呢。你留点儿肚子啊。” 李向阳默默地望着她,默默地用再咬一口蛋来回应。 鼻子肉?嗬,那玩意能好吃? “爹……你会后悔的……” 侯秋云也在一旁帮腔:“吃吧吃吧,多吃点。等会儿我跟果儿吃好吃的,你就在旁边捂着肚皮干瞪眼吧。咱家红果儿运气好着呢。她一来,你就当干部了。家里的伙食也是越来越好。能被咱小乖果看上的吃食,那肯定不能是一般的好吃!” 李向阳一听,吃蛋的动作就顿下来了。是啊,他闺女的运气可不止一般二般呢。连他去买粮种,回来的路上饿得差点走不动路,都能被他闺女捡到。 他闺女不过就是随便去了趟县城,都能捡到他,身上还就那么凑巧带了肉包子的。这福气满满当当的,连他这个爹都跟着沾光啊。 有点恋恋不舍地把吃了一口的蛋,又放回去了。他开始袖着手,等起鼻子肉来。 只是鼻子肉卤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等了老久都吃不上。干脆他们先把西瓜和炒瓜皮这种好吃,又不占胃的东西,先吃了些。 食堂今晚做的菜,果然是拿数量最多的象肉来炖汤的。肉切成一坨坨的,象骨也丢进去熬骨头汤。 象皮还没剥…… 看着那黑灰黑灰的粗糙象皮,李向阳和侯秋云先就打了个饱嗝。 旁边坐的人,不了解情况,还殷勤劝道:“李干部,看你都饿得打饿嗝了。赶紧吃起来呗!过了这顿,明天就吃不到了。” 李向阳又打了个“饿嗝”,摆摆手:“没事,我饿过了。喝点汤就成了。” 他还有心摆摆样子,侯秋云就只挟肉汤里的白萝卜来吃。 周围的人都吃得满嘴流油的,就他们一家三口慢悠悠地装样子。 红果儿看着大家咬啊咬,咬啊咬,咬得呲牙裂嘴的,就知道这肉没炖烂。再看,别人碗里的象肉肉皮上,还有几根毛,这下就更没胃口了。 大锅饭果然跟家里自己做的东西,没法比…… 最妙的是,就这样,社员们还使劲儿在抢肉吃。 李向阳顿时觉得,唔,他也是吃过高级肉的人了。 *** 即使是农闲,李向阳学习的劲头也是很高的。没事儿就抱着红宝书啃。 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后,红果儿买回来的那两本关于土壤肥料,和水稻增产的书,他也能勉强看懂一些了。 这下,李向阳在学习上就更积极了。他可清楚地记得,头一年他报了亩产千斤的跃进指标后,是多亏了城里的那些农业专家下来指导,后来才有那样一个大丰收的。 这些知识,可都是能变成宝贵的粮食的。 他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时候,他闺女却遇到了头痛的事。 不,应该说是遇到了让她头痛的人。 有什么人,能让又聪明又讨人喜欢的红果儿头痛呢? 三个字。 熊――孩――子! 熊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法理喻,你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带有超强破坏性,弄断你的铅笔,弄瘸你的椅腿,死乞白赖抢走你好不容易捉的麻雀,有时候还故意撞撞你、绊绊你,挑战你权威的家伙! 对李懿君来说,她生命中最无法忘记的,就是小时候曾经跟她抢过孩子王宝座的那个熊孩子。 金银花奶奶家的宝贝孙子牛春来! 听听,这名字就取得奇怪,还春来呢。熊成那样,最好天天都过冬天,找个地方冬眠冬眠,省得祸害乡里。 想当初,李懿君是靠着她爹是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她自己又很讨大人喜欢,才勉强把孩子王宝座保住的。而那家伙做了这么多讨人厌的事,有一回,居然别别扭扭地,想把她拉到旮旯角落 去。 她当然不能跟他去了。 一拉一扯地,两孩子就打了一架。她被他打痛了,他也被她打成了熊猫眼。 结果这熊孩子居然气忿地大声嚷嚷:“我喜欢你!你居然打我?!” 啊?! 她惊吓得赶紧又往他脸上挥了一拳。 天呐,你可别喜欢我!你要喜欢上我了,我人生里得多多少糟心事啊?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后,到了外省读书。牛春来给她写了两封信,但她都没回。 可能他终于长大了,发现到有些事不能勉强。后来也就不再联系她了。 不过,就是这样的熊孩子,也还是有让她觉得暖心的地方。 她爹是76年走的。她爹走后,她奶提起儿子这么年轻就撒手走了,总是难过得抹眼泪,说他“你咋这么狠的心,让娘一个老太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在反复安慰奶奶,却毫无成效的情况下,她做了一个最坏的决定。她以为考上大学,留在城里后,就能把奶奶接去一起住。这样,奶奶就能离开这片伤心地,而且还能到城里享福。 可却没想到,奶奶忧思伤身,78年末就走了。 她回去料理后事时,因为伤心过度,兼且埋怨自己做错选择的缘故,也一下子病倒了。是牛春来和他家里人帮忙料理奶奶的身后事的。 所以,她心里也不是对他没有感激的。 但…… 他从小到大都在跟她作对,她实在忘不掉那些对他咬牙切齿的时候。 所以,这次能够重新过一次人生,作为拥有成年人灵魂的她,选择主动退出孩子王争霸战。 你要带着一小喽罗去疯。 第40章 神奇时刻 自从李向阳当上公社干部后, 红果儿就没那么藏着掖着地做吃食了。 公社干部可是每个月都有粮票、肉票、副食券儿这些稀罕物的。她们家里弄点儿好吃的又怎么了?闻到味儿的人也只会艳羡地说上一句,“瞧人家李向阳就是有本事,家里经常都能吃上好东西。” 以前, 家里虽然肉食多, 但她一个月也就做个三、四回肉菜罢了。 她奶还特有头脑,每次做肉菜都做得特别多。然后弄几片肉切碎之后,跟一大堆莲白、竹笋之类的一起炒, 弄一碗出来给邻居们尝。 人家还以为她家里做菜,也是这么个做法。一个个都还赞她奶奶为人大方呢。 现在嘛,当然是光明正大地做喽! 她烧了开水倒进盆里,把鸵鸟腿斩成几段, 扔进去滚一遭。把它浸好了,再提出来,顺着鸟毛的生长方向拔毛。再把它腿儿上没长毛的部分的皮儿, 也给剥了。 接着, 再倒冷水到盆里。这时, 鸵鸟腿上的细毛会浮在水中, 人手去拔,能拔得很轻松。 鸵鸟体型庞大, 就算只有一条腿儿,也比两只鸡的肉多。她打算炖个“鸡汤”,再做个“竹筒鸡”。 一“鸡”两吃, 可不既滋补, 又解馋吗? 侯秋云看她可怜, 拍拍她的背,哄着她:“不急,还有呢。”又去锅里给她盛了一碗。 可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又开始哭了,拉着她叫奶奶,又管她儿向阳喊爹。小脸上真真切切的惊喜和孺慕,叫人看了心情复杂。 专给她煮的粥,还不肯喝。嚷嚷着说什么“这么好的米粥,奶奶喝,爹喝!红果儿不饿。” 不饿个P!都饿晕了! 这孩子乖巧得,简直叫大人羞愧…… 她还拉着她的手,一直蹭啊蹭,活像自己是她亲奶奶一样。 侯秋云好几回都差点沦陷了。 可一想到口粮问题,她的心又紧了。 才给谢巧云他们家捐了粮呢,虽然不多,但自家现在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要真把红果儿留下来,她拿什么来养活她? 想着家里的实际困难,侯秋云愣是没松口让红果儿留下来。背地里长叹了多少回,转头却又得硬起心肠。 可傻红果儿依然冲着她喊奶奶,颠颠儿地跟在她儿子屁股后面跑,活像他们才是她的亲人。 “别叫我奶奶,我可不是你奶奶!”她狠下心道。 小丫头傻傻答应:“哦……”转头又问她,“那我叫你什么呢?” “什么都别叫!” 小丫头就歪着小脑袋,啃着指甲,懵懵地看着她。 那小样儿哟,傻归傻,却可爱得要命!叫她怎么能不稀罕她呢? 表面上却还得装模作样,冷落她。 这都叫啥事儿啊? 由于天色晚,他家留了红果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侯秋云就追着儿子,把红果儿送回去。 这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红果儿喜滋滋地腻过去,抱着李向阳的手,乐得咯咯直笑。 “叔~,叔~。”她叫着他。 他应了一声,低头望她,这小家伙却赶紧回头扫一眼,趁着侯秋云没注意,释得摸喊了声“爹”。 就这喊爹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小红果儿再忍不住,像占到多大便宜一样,眼儿都笑弯了,指着天空说:“爹~,爹~,你看,今天的天空特别蓝~。” ……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李向阳望望天,再望望红果儿,看她高兴得脚下都蹦哒起来了,心里由愧疚而带来的罪恶感,一下子被好笑取代。 这孩子,看着就叫人欢喜。 他问她:“你爹是白有全,你干嘛管我叫爹呢?” “……” 这话可问倒李懿君了。 她因为思念经年,一见亲人,便忍不住把心里藏了多年,还没来得及撒的娇,全数撒了出来。 真实年龄大又如何?在爹和奶奶面前,她不还是小孩子?表现得天真无邪点,才可人疼! 再说了,以前他们在世时,最喜欢被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扒拉着胳膊撒娇了。她想着,就算这是场美梦,她也一定要多做能让他们开心的事,尽点孝才行。 结果现在物极必反了…… 她想起来这个时期,公社里总要教唱一些红色歌曲,她爹还挺喜欢唱的。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叔,你教我唱歌呗。红果儿想唱歌了~。” 拉着他手臂晃啊晃。 想着这孩子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李向阳心一软,轻声道:“那叔唱了啊。我先唱一遍,你好好听着。呆会儿,叔带着你,一句一句唱。” 红果儿甜甜地“嗯”了一声。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 藤儿越肥, 瓜儿越甜……” 一路上,李向阳都在教。 一个教,一个学,欢声笑语地。快走到谢巧云家时,叔侄俩都有些难舍。 红果儿忍着不舍,鬼头鬼脑地悄悄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的声音了,又得闹腾你了。” 这个“她”,指的是谢巧云了。 这孩子懂事得让李向阳眼眶一酸。他一个没忍住,蹲下来,对她叮嘱道:“果儿,好果儿,要实在没吃的了,就来找叔。记住了?” 李懿君没绷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爹心软,当年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她边笑边流泪,推着他往回走:“记住了。晚点儿,我就回去找叔~。” 啊?不是说好没吃的了,再找吗?李向阳有点懵。 不,没说好。李懿君纯粹是因为想尽孝,这场好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她当然不能干让他们不高兴的事! 奶奶叫她回来,她就回来呗!反正路上有爹陪她。 她记得她亲生父母家里还有个搪瓷饭盅呢,是当年谢巧云的嫁妆之一。这东西在80年代已经不值钱了,但在59年,却还是好东西。 牛书记为了这事,头发都白了不少。他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包括号召二队把交公粮和卖余粮的钱全拿出来,公社出去想办法收粮。 他还组织公社干部为群众募款,自己带头把家中老本捐了出来。 供销社也不准再进粮食之外的商品。社内已有的食品类商品,则按人头数发给二队。 …… 他想了好多办法。可今年的情况不同以往。全国好些地方已经出现旱灾迹象,多个产粮大省不得不往外调粮,支援受灾地区。 他在想办法收粮,别人也在想办法收粮,甚至国家也在想办法收粮。 手里一大叠票子,却愣是换不到平价粮食。 城里曾经兴旺的黑市,现在也凋敝起来。在那儿站上一整天,都不一定能遇到一个卖粮的。就是卖,也都是高价卖,数量还不多。 要知道,二队有整整一百多户人家,几百口人呐!这是多少张嘴,在等着吃饭啊! 牛有仁作为一名老革命,上过战场、杀过敌,又是入党多年的党员,他当公社书记以来,上面的政策法规,他就没有不服从、不执行的。 现在,他头一次违背原则和精神信仰,干了这些偷摸的事,却依然没为二队的队员谋出多少口粮。他一想到这点粮,连来年青黄不接的那段时期,都熬不过去,两眼就老泪纵横。 也是没办法了,这才过来找李向阳借粮。 李向阳一听借粮,也吓到了:“牛书记,你这不是借粮,是借命呐!” 这话真不假。本来大家的粮食就是省着省着吃的,农闲时候甚至只吃二顿稀的,肚皮常年都是瘪的,哪儿来的粮借给二队啊? “向阳,你别急,你们能借多少,借多少。我都想过了,这回我能从县委那儿磨出二队一个月的粮食来,下回也能磨出来。你先借些粮把他们的命吊着。等我磨到粮食了,先就把粮还给你们!再说了,又不止你们一队借,三队、四队我也会找他们借的。” 牛书记还对县委抱有期待。 现下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一队的秋播前两天已经顺利完结。队员们忙了这么久,终于可以闲下来了。 李向阳也已经走了差不多半个月了。这段时间,侯秋云一直忙着制腊肉。而李懿君就像只准备过冬的小松鼠一样,使劲儿囤食物。 她摘了那么多果实,后来又榨了几十斤油,家里的大陶罐根本不够装。她奶奶又去买了几只回来,才勉强装下了。 看着那装得满满当当的陶罐,她奶奶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其它食物她都有办法解释出处。就这长颈鹿奶,她想来想去,想了半天,愣是找不到法子解释。 首先,这奶肯定是从动物身上挤的吧?这动物哪儿来的啊?你能不能带人找到它啊?要是不能,为什么你又能天天挤到奶呢? 其次,能产奶的,肯定是动物妈妈啊。那动物宝宝呢? 第三,那只动物妈妈为什么肯让你挤奶? 综合考虑了一下,李懿君默默地用几块石头堆了个简易灶,又回家去取了个陶罐,还有点火用的火石和火镰。 五、六十年代,农村普遍用的还是火石、火镰来点火。这东西用起来很不方便,但却不像火柴那样需要花钱。有些抽旱烟的大老爷们儿,甚至随身携带着这玩意。 她左手捏稳火石,右手捏住火镰,把它俩凑到简易灶里堆的枯草旁。那枯草都是处理过的,把最易燃的穰扯下来,弄成一堆。火石跟火镰用力击擦,擦出的火花就会溅出来。只要溅到易燃的穰上,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火花就会变成暗红色的火头了。 再用这火头,引燃火縻子,它就能变成明火了。 把长颈鹿奶倒入陶罐里,看着它涨开之后,李懿君就把这些奶全喝了下去。 虽然没法拿给爹和奶奶喝,但她喝了,就不会饿了。也能节省家里的粮食。 也算是一种“曲线救国”的办法吧。 喝完奶,她细心地把木盆里还剩的一点水,直接浇到火里,把火淋熄。再刨了个小坑,把灰烬和烧得有些发黑的石块一起埋进去。 只热个牛奶,花不了几分钟功夫,也起不了什么烟。把“罪证”一掩盖,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 就算不幸有人发现了,跑过来查看,她还能躲进核桃里呢。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充实地一天天过去了。 而她爹虽然已经走了二十来天了,但粮种却在不断往回寄。 头一批粮种,是在他走后十天左右寄回来的。数量不多,只有四大麻袋。一麻袋也就只有180斤。 粮种是寄回公社的。牛书记走之前,就已经吩咐好了,粮种一到,直接入粮仓。而社里的民兵连,荷枪实弹地三人一组,日夜轮班守护这些救命粮。 这时期,民兵都是人手一杆枪的。用的是56式半自动步.枪,是政府56年仿苏联的半自动步.枪造的武器。有些民兵手里甚至有鬼子的三八大盖步.枪,当然了,这种就是解放前的战利品了。 幸亏有强悍的民兵在,没人敢去粮仓抢粮、偷粮。 而没过几天,第二批粮种也寄回来了。还是四大麻袋,还是同样规格180斤的重量。 看到社里都出动民兵了,又看到东西入了公社粮仓,这让二队队员们心里都燃起了希望的火把。 事实上,这会儿,全国各地到处都在闹旱灾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到处都是人心惶惶的,生怕这旱灾过境,连这个水旱由人的地儿都不能幸免。 看到这一袋袋粮种入了公社的粮仓,不止是二队的人心安了,其它三队的人心也安定下来――咱们公社的牛书记还有李队长确实是个本事人。就算发生了灾害,人家指不定也能给大家伙儿带来条生路。 不过,虽然心下安定,农人却是数千年来,都是看天吃饭的。传出旱灾的消息后,大家心里都在怕,既怕旱灾会卷过来,又怕自家的存粮不够吃。 而最怕的,却是出现人祸。 她哭啊哭,哭了好一阵。 哭得李懿君心里又怒又烦躁,衣服也不洗了,骂了句:“你脑子进水啦?脏水随便泼,你以为队里就没人讨论这件事儿吗?你以为人家就不会跟我讲,我亲娘是个什么货色吗?” 想起当初,这女人狠心肠地把她一个七岁的娃儿,随便丢给外人,还厚颜无耻地叫嚣:“这孩子我反正不要了,今儿就撂这里了!你要狠心,就让她饿死在你家院子里好了!” 她可真说得出口! 即使过去了很多年,谢巧云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动作,还有语气,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么小的孩子,求着她别丢了自己,扯着她的衣角一直哭。她却扯开她的小手,恶狠狠地对她说:“你要敢跑回家,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她做错了什么?明明是她谢巧云犯的错! 而最令她气忿以及伤心的是,她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对不起”,也从来没承认过当年自己的错误! 错的只有别人! 她清晰地记得,当年自己被抛弃后,看着奶奶紧闭的屋门,还有冷冷清清的院子,肚子又饿得要命,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无助地流眼泪。 她太小了,又是死心眼,谢巧云叫她呆在这里,她就呆在这里。满心的绝望,完全想不到其实只要挨家挨户敲敲门,就会有好心的婶子叔叔给口饭吃的。 结果后来连命差点都饿没了。 那时,她的亲娘谢巧云在哪里? 她越想越烦,那女人被她骂了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接着,却越来越情真意切了。 谢巧云哭道:“红果儿,我的好红果儿。你怨娘,娘也没话可说。可你看看,现在你吃的是什么?你今天用油炒菜了吧?还有肉吃吧?你在咱家里,能吃得这么好吗?” 嗬,敢情她能吃肉,还多亏她了?! 李懿君气笑了,对着门外大声道:“对啊,你家啥都没有。就算有好的,你也都紧着自己吃。现在多好,我爹我奶奶他们自己舍不得吃肉,都省给我吃。这日子,过得别提多自在了!” 谢巧云直接就被她噎死了! 不!应该说,她刚刚被红果儿怼的时候,就已经噎了一次了。 她又是傻眼,又是生气。 那些话,根本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讲得出来的啊! 要不是那声音稚嫩得紧,她差点以为是侯秋云在里面说话! “你……你这孩子咋了?!你别是脑壳坏掉了吧?!” 她脑壳正常得很!而且看她傻眼,就觉得解气!李懿君进了堂屋,舒坦地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把波巴布树果肉放了一块进去,再加点儿糖。那味道啊,比老北京的酸梅汤还正。 她喝了一大口,想到谢巧云还在饿肚子,心情倍儿棒。 “红果儿啊,你……你就算怨娘把你丢了,但你爹、你姐,还有你弟他们可没丢你。现在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真的忍心饿死他们?” 李懿君眼神一黯,那几个人确实没把她丢了。但,当初谢巧云说要丢了她时,他们可没一个人反对呢。 她又喝了口“酸梅汤”,闲闲地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难不成你想把我拖回去剁馅儿,蒸成人肉包子给他们吃?” 谢巧云气得啊,要她还是她闺女,她简直就想把她揍个屁股开花!但她的肚皮及时响了一声――饿的。 于是,她耐着性子继续道:“哪儿能呢?娘怎么舍得?红果儿,你听我说,你爹他饿得躺在床上,都爬不起来了。李向阳把粮食放哪儿了,你肯定知道,对不对?你把那些粮食,拿点儿给娘,好不?” 一听到她要办户藉,赶紧把饭碗放下:“走走走,我现在就去给你办。” 旁边谢巧云看他那么主动热情,心里莫名地,就有些不是滋味。 而侯秋云呢,虽然不想让宝贝孙女难过,但这可不代表她就不会借机收拾谢巧云。 一路上,她把谢巧云如何蠢笨,害得全家的粮食都被征粮工作组拖走的事,还有她栽赃陷害她儿子的事,以及后来不管自己闺女死活,扔她家门口的事全说了。 顺带再把这回卖闺女的事也说了。 种种罪行,听得老刘诧异得不得了。再看谢巧云,只觉得这女人怎么看怎么恶心!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娘,我老刘今天也算长见识了。” 侯秋云立马点头:“就是,戏文里都还会唱一句‘虎毒不食子’。你说这当娘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 老刘看谢巧云脸色尴尬,眼神躲闪,更是忍不住出言讽刺:“当初把自家娃子丢给人家,要人家帮你养。现在看着人家养出感情来了,就威胁人家要把孩子带回家了?” 说着,老刘又冲侯秋云道:“你放心,等会儿我‘啪啪啪’几个公章盖上去,小娃子就在你们家户口上了!她别想再捞半点好处!我看这娃子也是个好样儿的,知道谁真心疼她。” 侯秋云笑着道:“唉哟,老哥,那可真谢谢你了!咱们家红果儿啊,那确实是个好的。她亲娘叫她偷粮食,她愣是不偷!小小年纪,思想觉悟比大人还高。”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谢巧云简直想钻地洞。 但她又不敢插嘴,毕竟那一麻袋红苕还没到手呢。 看着老刘满脸的鄙视,她胸口堵得慌,知道完了,过不了几天,全公社的人都得知道她干了啥。 老刘办户口时,问侯秋云,那小闺女的大名叫什么? 侯秋云没读过书。唯一的一点文化,来自于看草台戏班的表演,以及建国后,城里的电影公司派下来的农村电影队,播放的爱国电影。 可就算她再喜欢看这些,要给疼爱的孙女取大名,她还是觉得自己脑子有点空。 “要不……叫李东方?李红?” 果然是东方红公社的人…… “哦不,叫李白毛更好。《白毛女》那部电影拍得老好了!关键咱们打倒了黄世仁那个死地主老财,白毛女也报了仇,伸了冤!这名字好,足够代表咱们无产阶级!”可看到老刘一脸的不赞成,侯秋云只好又改了口,“李白毛好像是难听了点……白毛女叫喜儿,那……咱闺女就叫李喜儿?” 老刘听不下去了,干脆跟她讲:“要不,先把孩子的小名挂上去吧?先把户口上了。等你们找到文化高的,叫人家帮忙再取个大名。我这里改一改名字就成。” 第41章 厉害的喵! 李向阳听到谢巧云在骂红果儿,又急又气, 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 转头就骂:“谢巧云,你个疯婆娘!我闺女也是你能骂的?!你……” 话没说完, 就看到谢巧云揪着红果儿的头发在打,顿时气炸了, 边往这边儿冲, 边喝骂:“你再敢打一下试试?!老子不把你腿儿打瘸!” 他自从当上公社干部后,是相当注重个人素质的。这会儿气得连脏话都骂上了。 刘芳也没想到谢巧云会扑上来打孩子,更是没料到她居然是红果儿的亲娘。短暂地怔了一下后, 看到李向阳往这边在跑, 顿时急得骂他:“没看到她没穿衣服吗?你一个大男人跑过来干嘛?!” 他是公社秘书,又是编制内人员, 名誉上要是受损,可就玩完了! 刘芳一说完,就冲过去,扯着谢巧云的头发就开始干架:“你给我松开!松不松?!你松不松?!” 她说的是, 叫谢巧云把红果儿的头发松开。 红果儿被扯得头皮发疼, 那女人另一只手还一巴掌一巴掌地往她脸上、身上,到处打。一只手还往她脸上死命地掐! 红果儿脸上疼得要命。 等刘芳把谢巧云扯开, 她往脸上一摸, 手上竟有淡淡血迹。眼瞅着是掐出血印子来了。气得她抬脚就往谢巧云的脚背上踩! 谢巧云疼得松了手。 而旁边的刘芳更是个厉害的, 看她躲, 她就伸脚去勾她的脚。 没两下, 就把谢巧云给绊得重重摔在地上。 刘芳刚刚在拉扯之中,挨了谢巧云好几下。这会儿看着她摔倒了,能饶了她吗?直接骑到她身上就开打! 而红果儿则趁此机会,赶紧把脸上的血迹,背对着李向阳擦得干干净净。 她才不要她爹担心呢。 英雄毫无用武之地的李向阳,原本怒气冲冲而来,现在却看得目瞪口呆。 这战斗力也太强了…… 这才几秒功夫啊?最多十秒吧。他都没走拢呢…… 刘芳一边用力压制谢巧云,一边不忘转头瞪他:“看啥呢?!转过去!” 李向阳见大局已定,被刘芳这么一吼,臊红了脸,赶紧“哦哦”两声,转过身去。 “走远点儿!”刘芳又吼了一句。 “哦哦。” 他当真走远了。 也不怪他这种反应,实在是走近些,看着谢巧云那白花花的胳膊,他就}得慌。那汗衫那么薄,鼓囊囊的前胸塞在里面,别提多扎眼了。 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青天白日的,像什么话! 大约是刚刚干的那架太喧闹,惊动了周边的住家。有几个小媳妇儿凑到了自家院门口,探头出来望。 红果儿她们在的地方,是山脚下。离最近的一户住家都有二十多,将近三十米远。 小媳妇儿们看到远处有人在打架,仔细一瞅,竟然是别队的副队长骑在本队谢巧云的身上,挥着拳头往后者脸上招呼。 侯秋云其实也不是个心狠的。被李懿君这么孺慕地望着,她心里难过得直呼“造孽”。 原本心里面还有不少怨言,这会儿也熄得干干净净的。 这事说起来,她儿向阳也冤。 全怪红果儿那个蠢到家的亲娘谢巧云! 去年年末的时候,他们这边成立了东方红人民公社。而李向阳,则被推举成了公社下面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 新官上任,李向阳可不得好好干吗?他天天在田间地头上,既当监工,又跟大家一起干农活儿。晚上回去还得研究,明天怎么干,又怎么才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来。 他脑子活,几天就往城里跑一趟。 你问他干啥?他上县农业局请教专家农耕技术啊! 这年头,人心朴实,他请教人家农业知识,人家也不收他半角钱学费。最多说得口渴的时候,接过他递过来的红糖水,喝上一口,咂巴咂巴嘴,继续讲。 有了技术,庄稼地里又都是些好把式,再加上本省本来就是产粮大省,东方红公社正好地处XX江堰主灌区,土地肥沃,水旱从人。在这么多有利条件下,能不丰产吗? 当年,第一生产小队就达到了,春秋两季作物亩产八百斤的好成绩! 这可是大喜讯呐! 其它生产小队产量最高的,也只达到亩产六百斤左右,跟李向阳这边一比,拉开好大一截呢! 可不就招来红眼儿病了吗? 同样在去年末,被推举成第二生产小队队长的谢有田就嫉妒得很。他是初中毕业,自恃有点儿文化,怎么着也能带领着乡亲们奔好日子的。 他咋能比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差呢? 一队上报产量时,大家那掌声像是拼了命在鼓,声音别提多清脆多响亮了。连牛书记也老怀大慰地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啥?!才人?! 这个半文盲?! 谢有田简直震惊了。 后来,轮到第二生产小队报产量时,他鬼使神差,就报了个一千斤。 一千斤呐! 这个数字足够把在座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牛书记愣了好半天,才问他:“有田,是多少就报多少,你可千万别为了撑面子,故意往高了报啊!一千斤那是个什么数?我听都没听过。” 谢有田老脸一红,也不知道被刺激到了哪条神经,居然回道:“那咱们这儿以前也没出过八百斤的亩产啊。这不现在就有了吗?” 说白了,他就是不相信那个半文盲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要比说大话,谁还不会? 他是在引大家去质疑李向阳虚报产量,但大家看他报个一千斤出来,完全一点儿没有心虚脸红的样儿。 唉哟,这个产量怕是真的! 得,更加热烈的掌声,还有更多的赞扬顿时就落到他头上去了。把谢有田捧得整个人飘飘然,像吃了酒一样。 他脑壳一热,就任着大家误解了,也不开口解释解释。 这可不得了!要知道,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后,各公社每年产出的粮食,除了要按实际产量上“交公粮”,也就是实物形式的农业税外,还得扣除按人头数计算出来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剩下的,全部要卖给国家,也叫卖余粮。 而划给二队的耕地有208亩,实际产量是亩产500斤,这么一算,不就虚报了10万多斤粮吗? 500斤跟往年比起来,已经是大丰产了。二队的队员们自从秋收后,脸上的喜庆遮都遮不住。可 等到粮库征粮队的人上门收粮时,队员们都吓呆了。 大家逮住谢有田,就往死里打! 他被打得嘴里鼻里到处都在流血。实在捱不住了,想着,反正这个生产队长也干不了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吼了一句:“别打了!别打了!咱不交公粮了!我把队上的粮提前分给你们,中不?” 这年头,没有油水,吃得再多都吃不饱。大多数家庭都是农闲时只吃两顿,喝稀的;农忙时吃四顿,但也只有家里的壮劳力才能吃干饭,要不,干重活儿时,人能给饿晕过去。 听到能不交粮,谁不惊喜啊!那一家老小可都能吃上干饭了啊。 就这么着,二队竟犯下了私分粮食的恶性事件。 征粮队收不到粮,直接就找上了牛书记。牛书记大发雷霆,当时就把谢有田找过来痛骂了一顿! 红果儿在旁边冷眼瞧着,没替谢巧云说上半句话。 在灾年偷食物,那就是在偷命!围观的人里,有心情不忿地,撺掇刘芳道:“主席同志说过,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刘同志,她反对你打她,你就越要打!快打快打!” “就是,不要对这种人心软!” “算了,也别做得太过了……” 有心软地忍不住劝道。 刘芳心里不耐,还有闲心替她说情?等旱灾再闹一段时间看看,没了吃的,你怕是会把她当成杀父仇人那么看待吧?脚下毫不含糊地又踹了谢巧云一记解气。 旁边有人拉了拉后发言的女人衣袖。后者马上反应过来,这闺女可是李向阳家的。立马闭了嘴,免得给自己招麻烦。 刘芳听着红果儿挨训,心里爽了一把。她不好开口帮着那些人训她,但在旁边听热闹,她却是乐意的。 红果儿无语地瞧着这些人,她们的意思是说,就算谢巧云重男轻女,在她出生的时候,就把她弄到水里淹死了,都是对的? 她可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观念。 谢巧云当初把她扔到她爹院子里时,她们的情分就已经断了。善良如她爹,在食物不够的情况下,也曾把她送回过白家。 假如当时她爹没收她,她那条命早就没了。 但也因为她爹收了她,后来在灾荒年时,饿得差点就不行了。甚至因为长期饥饿,身体落下了病根子,在之后特殊时期的批.斗中,没捱得过去…… 内心的情绪喷薄欲出。 红果儿突然嘴一咧,哭起来:“我要跟我爹告,你们都欺负我!呜呜呜,我逮到她偷肉,她就揪我头发,扇我耳光,她打我……她……呜呜呜,她打我……她是阶级敌人,你们帮她说话……呜呜呜,你们都是反革.命!” 李向阳莫名奇妙,一把推开这疯婆娘:“我刚刚在队办呢,这么多人都跟我一起的,我怎么偷你的粮?还有,你家的粮,你不好好放自个儿屋子里,放队上来干什么?!” 可她心中对她奶和她爹的愧疚,有好一部分都转移到谢巧云身上了! 很多事是有前因后果的!她为什么当初不把她直接扔到山里去?!她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要爹和奶奶因她而死啊! 在他们离去之后,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越来越明白这些事之间相互的联系。每一天,都活在对他们的愧疚之中。 而谢巧云后来,居然还叫她偷家里的粮食给她? 她是有多大的脸,才说得出这种话来。 甚至,她只用一袋红苕,就把她卖出去了。 这女人,给别人造成那么多伤害,却半点歉意都没有。 这丫头聪明着呢! 该不会之前的事儿,都是她故意的吧?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重新审视了一遍红果儿,以及回顾了一番过去发生的事儿。 越想越是心惊。 收起了自己小看她是个孩子的心。 正在这时,她眼角余光扫到远处的一道人影儿。不由转头去望,没想到,那人正好就是她三队的队员。 可那名队员一看到这边有这么多人,愣了一下,就转身往回走。 刘芳稍稍一想,就明白过来。自从一队的山头儿上发现过一次大肉后,几个生产队里想捡漏的队员,没事儿就会往这座山上跑跑、转转,看能不能再发现一次大肉。 虽然这些日子,这样的人已经少了许多了。但就是没断过。“不不不,红果儿你弄错了,婶儿刚刚说的是,她是你亲娘,你都能狠下心来逮她,真的是大义什么亲来着?”那词儿是在政治教育会上学的,是叫什么来着? 红果儿打了个哭嗝,歪着脑袋望她:“大义灭亲?” “诶,对对,就是大义灭亲!”小媳妇儿和道。 另一个小媳妇儿也跟着夸赞:“唉哟,原来这闺女是个聪明的啊。以前跟着谢巧云时,可没见她这么聪明,政治立场这么坚定啊!可见她亲娘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能把这么聪明的娃子,教得那么怯生生的,平时也不知道给娃子吃了多少记黄荆棍儿吧!” 在场的人都是看着这一幕的,本来大家都没把红果儿当回事儿,毕竟她年纪小。可这会儿,心里却不由都觉得,这娃子年纪小是小,可一点儿都不好欺负啊。 要换成是别家的娃子,就算聪明点儿,大人还能拿你没办法?可她爹又是公社干部,又身兼一队队长,她真要回去哭给她爹听,谁能有个好果子吃? 李向阳那人心善是心善,脾气可爆着呢。 刘芳看着红果儿把几个年轻妇人都收拾下来,顿时警觉起来,之前她一直觉得小娃子不会说话,老是破坏她和李向阳之间的气氛。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李向阳的亲娘侯秋云,哪里容得下有人这么说她儿子呢?马上冲出去,叉起腰:“呸――”指着她鼻子骂,“你个蠢婆娘,到底是谁害得你家没了口粮的?你自己说!” “你自己贪了不该得的粮,又把粮藏到队上去。被偷了,那就是活该!现在还跑来诬陷别人,让别人给你养孩子?我告诉你,没门儿!” 她喊得特别地义薄云天、正义凛然,也喊得特别地大声。 那声音大到,她眼角的余光可以扫到远处那人身体都僵了僵,猛地回过头来望向这边。 很快地,那人转身跑开了。 刘芳嘴角不着痕迹地往上扬了扬,继续喊着:“打倒阶级敌人谢巧云!” 那个三队的队员只要不是个傻的,就肯定会回去报告队长的。而她三队的队长,又没资格过问人家一队的事,少不了要去找田社长的。 她既在李向阳面前刷了好感,又把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心里可实在畅快得很。喊起口号来,也更卖劲儿了。 还是,这女人既想要肉,又想塑造一个正气凛然的好形象? 红果儿更气了。 前一世,刘芳就是那种使尽手段往上爬,为了维护形象,表面上一直待人特别真诚,特别洁身自好的样子。连她都被她骗了。 可刘芳后来一爬到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后,就暴露出本来面目了,打压收拾了多少当初跟她过不去的那些人。 而那些小媳妇儿们,刚刚虽然帮着谢巧云说了两句话,不过,那也仅仅是指责红果儿不该打她亲娘。这可并不表示,她们就不讨厌偷肉的谢巧云! 这年头,哪家哪户发现有人偷粮食的话,抓住了人就是一顿暴打。更别说她谢巧云偷的还是肉! 口号一喊起来,大家的怒火也跟着烧起来了,纷纷跟着一起喊: “打倒阶级敌人谢巧云!” “打倒阶级敌人谢巧云!” “打倒阶级敌人谢巧云!” …… 这些口号听得红果儿心里窝火。刘芳的那些小动作,别人看没看到,她不知道。可她却是亲眼瞧见了的。 只是,这些肉,她原本就是打算分给全公社的社员的。所以,被别队的人看到,她起初也没当回事儿。但刘芳的怪异举动,实在是太惹人起疑。 她满腹疑惑,认真一想,暗道坏了。 千算万算,整件事里,她独独忘了把人的私心算进去了。 而最最没想到的是,刘芳这个见识短的,居然为了几斤肉就把她爹给卖了! 难道她不知道,她这回帮了大忙,就是正大光明找她爹要肉,她爹都是会给的吗?! 为了向上级展现自己坚定的阶级立场,她甚至连她男人都出卖了! 演了一场“大义灭亲”的好戏给领导看。 可惜,她就是出卖了他,上级领导也没升她的职!反而因为在搞批.斗的时候,搞出了人命,最后,这女人在特殊时期快结束时倒台了。 她被撤职后,被多少人追着打啊!大家都恨她。她在公社里都呆不下去了,只能连夜裹了包袱逃了出去。 最后也不知逃到哪儿去了,是死是活。 红果儿气得咬住下唇,胸口起伏不停。 MD,她当初就不该拉刘芳过来! 还想着她正在追求她爹,怎么着,也得刷刷好感才对吧?结果这惹事儿精还真就把好感一刷到底了! “怎么?头回给你们分了肉,这回你们还惦记着一队的肉啊?为了给你们队通风报信,你也真的是费心了。” 大家一听她说这个,看刘芳的眼神马上就不对劲儿了。 谁被人拿来当枪杆子使,心里能高兴的? “你从哪儿拿的啊?”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红果儿眼珠一转,马上开启坑亲妈模式:“谢巧云不要我了!她说要分家!这盅就是她分给我的!” 她回头去望,是李向阳带着好几个庄稼汉子,还有一捆麻绳过来绑人了。 来得正好! 红果儿回过头,冷冷地直盯着喊口号喊得高兴的刘芳:我还没找你算把我爹逼死的那笔账,你自己就来撞枪口了。这可怨不得我动手。 想着,在一众情绪激动的口号声中,红果儿突然反常地大声喊道:“你们疯了吗?!” 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大家的口号声中。但她也不着急,不断大声嚷嚷:“在干嘛呢?!疯了吗?!” 她把那物事掏出来一看,正是她把玩已久的一只文玩核桃。 这个声音很快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口号声就这么弱了下去。 红果儿大声道:“她有错!她偷集体的东西,是该挨罚。但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话,要是换成你们发现了这些肉,你们不会生贪心吗?以前抓到这种偷集体东西的人,都是关起来饿两天饭就算了。你们现在把人家定义为阶级敌人,你们这些大人好意思吗?” 说着,她又对刘芳道:“你呢?你不是号称思想素质高吗?你不是副队长吗?居然干这种糊涂事!把人整成阶级敌人对你有什么好处?啊,确实有好处。我刚刚看到你们三队的人在往这边瞅呢。你就是看到他了,所以用这种方法给他报信,告诉他一队又发现大肉了吧?” 连李向阳看刘芳的眼神都不对了。 被大家用看“□□”的眼神瞪视,刘芳心里也慌了神,指着红果儿的鼻子骂道:“说什么呢?三队的队员在哪儿啊?我咋没看见啊?” 红果儿哂笑:“人都走了,这会儿又找我要证据来了。没事儿,咱们就等着瞧呗,看等会儿会不会有拦路虎出来,要抢走咱们队的大肉。” “就是!这女人是不是有问题,等会儿就知道了!” 刘芳一向够泼辣,但这会儿,一队的人集体在嘘她,她心里也害怕起来。 偏偏红果儿还在说:“我请你过来,是要你阻止她偷肉,不是叫你把她打成阶级敌人!也不是叫你来出卖一队!我还以为你喜欢我爹,不会干这么下作的事,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喜欢他嘛!” 刘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再悍,在武力面前也只能低头。 旁边的人听到这个八卦,直接就拿来讽刺刘芳了: “哟,原来在倒追男人啊?也真是够贱的。这事儿传出去,谁还敢要她啊。” “她要倒追,也该称称自己的份量啊。就她这德性,还敢来追李队?” “你们还不知道啊?她老早就在倒追了。李队没理她。啧啧,作风败坏。就是结了婚,怕也是要红杏出墙的吧。” 这时期作风确实偏保守,但也没到他们说的那样。但刚刚才被刘芳利用了的人们心怀愤怒,再加上大家刚刚都跟着她喊了口号的,这会儿无一例外,都有些自愧。 这愤怒和自愧,自然直接就转移到刘芳头上去了。 有人还跟李向阳搭话:“这种女人千万不能要啊,李队,娶妻要娶贤。要不然,娶了个孬的,祸害三代人呐!” 李向阳依然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瞪着刘芳吼了一句:“滚!” 这个“滚”字已然完全说明他的态度了。 刘芳被吼得浑身一颤,直觉性地明白,她和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顿时委屈起来,眼泪夺眶而去。 夺路而去! 手上一阵阵生疼,一抹血迹也自伤口处渗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指放嘴里吮上几口,心里却是纳闷。 “我是挺纳闷儿的,平时抓到挖墙脚的人,不都是拉去关一关,饿一饿就算了吗?” 红果儿心说,刚刚是谁在跟着她喊口号咧?你们不是为了口肉,差点要了谢巧云的老命吗?? 不过,她想了想,都到这个时节了,关乎到自己的命,也难怪大家刚刚这么义愤填膺。 刘芳心里发虚,面上倒是越发凶狠,过来就推了红果儿一把,啐道:“你好意思说我?!她是谁的亲娘?!刚刚又是谁跑过来找我,告发亲娘偷集体的东西的?!心最狠最歹毒的就是你了,你好意思说我?!” 红果儿被她一推,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上。 可把李向阳心疼坏了,冲过去就要给她一脚! 侯秋云就这么算啊算,看完谷子看高梁,再去看看堆着的红苕和洋芋,还是没能把红果儿的口粮挤出来。 把刘芳吓得不行。 可他到底还记得自己是个男人,那脚愣没踹得下去。停在半空中,喘着粗气瞪了她好一阵,这才缓缓把脚放了下来。 人群里面也一阵嘘声,几个男人走过来按住刘芳的肩膀,都是一脸“你要干什么”的凶恶表情。 “居然跑我们一队来行凶来了,这女人果然不一般呐。” “以后谁要娶了她,还得了?” “一个大姑娘,都二十五六了,还没嫁人,不奇怪吗?别就是太凶悍了,嫁不出去吧?” “唉,这种人就是嫁了,怕也是个毒妇!” 李向阳压下心头的急怒,蹲到红果儿身边,担忧地问道:“还好吗?摔得疼不?” “田里不都还留着谷桩子的吗?到底产了多少粮,让农业专家来估估,就能估出来的!到时候,肯定会有返销粮卖下来!大家别慌!” 红果儿一听到她爹担心了,赶紧把头绳摘了,让头发把脸颊上的伤遮住。侧着脸对她爹道:“没摔到。不疼。”看她爹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她又赶紧爬起来,“爹,你看,真不疼,啊……” 她脚踝生疼,这才发现,原来刚刚刘芳那记狠推,让她把脚给崴到了…… 李向阳心疼地骂道:“还说不疼,脚踝都肿了!” 正说着,那边的谢巧云又发起疯来。 第42章 怼天怼地的李向阳 大家刚刚喊口号时, 谢巧云就吓得不轻。 她原来根本没想过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不就是偷了点儿肉吗?抓到最多是被打一顿, 然后关在队上, 饿饿饭也就过去了。 但要是没抓到, 那可是肉啊肉!既可以做成肉干,当粮食吃,也能拿到黑市换东西,粗粮、细粮任着挑!现下全国都缺粮, 这些肉就是活命的保障啊! 可哪晓得,那个刘芳一来, 就把性质都给她变了! 她居然成了阶级敌人了! 阶级敌人是什么?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地主剥削农民的,在土改时被叫上台检讨自己的罪行, 建国后活得畏畏缩缩, 就跟过街老鼠一样的人! 就因为几块肉, 刘芳居然把她说成是阶级敌人?! 谢巧云怕得不得了, 要真被当成阶级敌人, 她这辈子不是完蛋了吗? 虽说后来红果儿替她说了话,但她余悸未消, 看着大家看渣子的眼神, 生怕大家会一直拿这件事儿来做文章。 怎么办? 想办法让大家伙儿消气呗! 她忍不住大哭特哭起来,她顿足捶胸, 大骂自己:“我不是人呐!我对不起咱们第一生产队的所有队员, 对不起李队长以前替我们家争取救济粮的心意, 我真不是人呐!我怎么就那么糊涂, 去偷集体的肉呢?” 她哭着哭着,就一脸伤心欲绝的表情:“我发现了山上的大肉,就该领着你们去找肉的,我咋看到有肉,就猪油蒙了心肝,做了这种勾当,呜呜呜,我真不是人呐!” 这可真是一坨屎不臭,她非要挑开来闻! 明明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她又干起这种蠢事儿来了。 大家纷纷皱眉,用看蠢货的表情看着她。 但谢巧云显然误会了大家脸上表情的含义,一巴掌一巴掌往自己脸上扇:“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真不是个人!呜呜呜,我给一队丢脸了!” 红果儿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扇啥呢扇?没人要把你当阶级敌人。自己收声,安静点儿吧。”她这话也算提点她了。 谢巧云没料到红果儿是这种反应,一时怔住了。 旁边有个小媳妇不客气地道:“真知道错了,还是假知道错了啊?真觉得自己做错了,不是该带着大伙儿去找肉吗?” “就是!” “呵呵,人家忙着呢。没看到她自己给自己开罪都来不及吗?” 谢巧云心里“嗡”地一声,以为今天是没法儿善了了,狠了狠心,指着山上发现大肉的那处平地道:“肉就在那儿呢,你们看。“ 又道:“我对不起大家,今天,只能在这里以死明志了!”说着,就朝附近的一棵树冲过去,眼瞅着是有撞树而死的意思了! 吓得大家赶紧七手八脚地过去拉她。 “你疯啦?!就这样就要一头撞死?!” “唉哟,白家大嫂子,有话好好说,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就是啊就是。” 人们刚刚还在骂她,可人命关天,这会儿大家却变了调子,都来拉她劝她了。 红果儿一看她的反应,顿时一阵头痛。只能伸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啊……她刚刚还怨恨她怨恨得不行,这会儿已经被她蠢得连发脾气的念头都没了…… 也是。假如她不是蠢出了某种高度,白家当初也不可能断了炊。而她也不可能被丢到李家院子里了。 唉,智商是个好东西呀。幸亏她在这个方面没遗传亲娘的…… 看着谢巧云还在那边跟大家伙儿使劲,一方非要撞树,另一方生怕她出事,非要拉她。 她嘲弄地翘了翘嘴角,以她的胆量,哪儿敢真撞树啊? 谢巧云人蠢,却又很喜欢跟男人吵架。天天都要吵上一通,吵不过了,就一哭二闹三撞东西。她家的墙,还有柜子、桌子,家里的东西几乎都被她撞过的。 以前没被谢巧云扔时,红果儿天天都会见识一遍谢巧云的作。 现在看到这一幕,她还真是没法儿涌出半点担心来。 瞥了几眼,没啥兴致,她就跟李向阳打了声招呼,想要回家。 李向阳没准许:“你脚不是崴了,就这样怎么回去?你等爹一会儿,爹把事情处理完,就把咱们小果儿背回家去。” “爹,我没事儿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说着,她单腿儿在原地蹦哒起来,“看,我能跳着走哦~!” 一边说,还一边乐呵,好像跳着走路是很好玩的一件事一样。 李向阳本来就担心她,这会儿更是皱了眉毛:“听话,爹等会儿背你回去。你自己别乱跑。” “爹,我真的没事儿。你刚刚不是护着我的吗?”说起这点,她就得意。 刘芳?她跟她怎么比啊? 当然是她在她爹心目中的地位高喽。那个女人居然还想跟她一较高下,这不是找抽吗? 哈哈哈。 事隔这么久,终于把刘芳在她爹心目中的地位完全搞臭了,红果儿别提多高兴了。 那女人嫁谁都可以,别来祸害她爹就好! 想到这些,红果儿脸上的笑挡都挡不住。 李向阳有点懵,指着谢巧云道:“你亲娘。” “哦。”没反应。 “她要撞树!” 她做了个“没事儿”的手势,凑到她爹耳边低声道:“她天天都撞东西,每回吵架吵不过人家,她就来这套。然后人家就不敢跟她吵了。” 说着,她加了一句:“哦,爹,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千万别看在我面子上,放过她啊。你要放过她了,大家看到占集体便宜没惩罚,等会儿捡肉的时候,都悄眯眯偷肉,你就惨了!” “……哦……” “也别因为她打了我,就加重处罚。要按规定办事哦。” “……哦……” 不管是谢巧云的惯性撞物,还是红果儿的机灵刁钻,都让他有点叹为观止。 得到了答复,红果儿放下心来。然后,她突然想起了家里灶上的那锅“鸡汤”…… 都出来这么久了,汤别熬干了吧? 会不会都糊成炭了啊? 那可是炖来给她爹她奶补身体的。 看着她爹过去跟队员们说话,安排事情,她悄眯眯地单腿儿蹦哒着走开了。 等李向阳发现她时,小丫头已经蹦远了。 “红……”他张口就想唤住娃子。 旁边的人却一把拖住他:“队长,把谢巧云直接捆到牛棚里的柱子上就成了。咱们还是赶紧上山搬肉吧。” “是啊,现在天气暖和,肉放久了会坏的。” 李向阳望着这些队员,又望望蹦远了的红果儿,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明白,她这是知道他忙,不想添麻烦呢。 这孩子,永远懂事得让人心疼啊…… *** 李向阳这边肉还没搬完,那边田社长已经带了民兵连的人杀过来了。 估计是不占理的缘故,田社长语气还挺客气的。一到场,大手在李向阳肩膀上一拍:“好!很好!你这回又给公社办了件大实事,回头,我给你记首功!” 然后就吩咐了他一句:“让你们一队的人赶紧下山吧,待会儿要是有凶兽蹿出来,闹出人命,可不得了。还是让民兵连的人来搬肉吧。郝万福,带他们过去接手。” 李向阳冷笑一声,“拦路虎”果然出来了。红果儿说得没错,刘芳就不是什么心肠好的。 郝万福就是民兵连的连长,他这次带了三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民兵,跟着田社长过来。一听领导发话了,马上指挥民兵上前搬肉。 只是,民兵们的动作忒地粗鲁,看上去就像在枪一样。 李向阳心里也不舒服,甭看田社长说得客气,实际上,也就是在跟他说:这肉归公社了,我给你记个首功,补偿补偿你。好,行了,别的不多说,肉我搬走了。 原本,今天发现的肉就多。搬肉、分肉的流程一走,风声肯定会走漏的。再加上现在是困难时期,把肉交出来平分给社员,大家一起共度难关,这在他看来,是应该的。 可田社长这种做派让他很不舒服。 一队的谢二狗原本肩上正扛着一块大肉,可一名民兵冲上来,直接就把肉从他肩上拖走。他本能地想抢回来,却看到对方的手,威胁性地在枪杆子上摸了一把。 他只得松开了手,转头却不服气地冲李向阳道:“队长,这可是咱们的肉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队长!” “你可不能被什么首功糊了眼呐,这肉是在咱们队的山上发现的,那就是咱们的!” 有人带头闹,其他队员也跟着嚷嚷起来。 要真拿给田社长去分,那他们得少分多少肉啊。 田社长大吼一声:“胡闹!什么叫你们队的山?你们队哪儿来的山?这山是公社分给你们的,是属于集体的!这肉也是集体的!” 谢二狗更不服气了:“咱们没说它不是集体的啊!集体也分大集体,小集体啊。划给咱们一队的山,那山上的东西就是一队的!” “田社长,你这是一手遮天!” “就是!社里凭什么抢咱们队的东西啊?” 一队的队员闹得凶,田社长有些慌了神,给郝万福使了个眼色。 郝万福装作没看到,就算他有枪又怎么样,难不成,他还能把枪口对准乡亲了?就是吓唬吓唬,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田社长急得不行,又吼了一句:“你们不听劝,是不?觉得这座山是你们的,是不?那好,其它三个队的队长都在跟我提建议,说只有这座山能捡到肉,这座山应该轮流划到每个队去,这样才公平。” “我还在跟他们讲,反正捡到肉,都是拿来大家平分的。重不重新划过,又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来,你们一队的私心还真不轻。那好,从明年开始,这山先划到二队一年!后年再划到三队。一个队一个队轮!” 他这番话一出口,一队的队员们傻眼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李向阳忽然开口了,他悠然自得地道:“那好啊,划给二队就划给二队呗。反正这山今年还属于咱们一队,是吧?那这肉,也全是一队的喽?” 田社长一愣,没料到他会唱这出。 李向阳又对一队队员道:“大家还愣着干什么?把肉抢回来啊!这肉可是咱们的!” 有几个队员不假思索,立刻就从民兵那里把肉拖了回来。 但其他队员却显得有些犹犹豫豫,畏首畏尾的。显然是怕这座山被划到别队。 “你们傻的吗?到处都在闹旱灾,咱能不能活得到明年还不一定呢!要捡赶紧捡,不捡滚一边儿去!”李向阳实在是个倔驴。平时没事儿时,他看起来哪儿都挺正常,可谁要跟他耍手段,来硬的,他就硬气起来了。 欺负到咱头上来了,是不?你敢欺负人,我就敢要你好看! 他这么一嚷嚷,大家都反应过来,纷纷过去拖大肉。 就这样,李向阳都没消停:“大家别怕民兵连的啊,上面只给他们一人配发了五颗子弹。每打出去一发子弹,还必须报备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开枪的。他们难道还敢写,我这发子弹是赏给公社里的老乡亲了?” 这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他话一说,队员们就更不把那些荷枪实弹的民兵放眼里了,抢肉抢得乐呵着呢。 田社长气得怒骂 :“李向阳,你不服从组织上的安排,我要打报告开除你!” “你开除啊!你不开除,你是乌龟王八蛋!”正在气头上的李向阳骂回去道。 但一想,咦,不对啊,我又没做错事,我干嘛要被你开除?于是,又说了一句:“你打报告,我就不会打啊?我也要打报告,说田社长你仗势欺人,明明是咱一队的东西,非要来抢咱们的!我就打给县委牛书记了,看你怎么办!” 咱上头有人,咋的? 田社长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李向阳这个人到公社来上班后,一直看着挺和气,也挺客气的。以前,人家跟他说,这个人是个倔驴脾气,他还不信。 现在的看来,这岂止是倔驴脾气啊,这人简直就是个怼天怼地的货色!惹毛了,啥话都敢说! 他意识到,是自己手段太强硬,引发反弹了。在这么个倔驴面前,你要不低头,还不知道他会给你搞出什么事儿来呢。 只好把语调放柔,低声凑过去跟李向阳道:“这事儿我已经跟牛书记汇报过了,他也赞同把肉平分给社里的每一位同志。现在到处都在闹灾,地里的收成明摆着是不行了,难不成你真忍心看着别队的队员饿死?” 李向阳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原来的初衷,心肠一下子就软了。 田社长做事的方式方法是有问题,但出发点,也确实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分到肉。到时候打饥.荒了,这些肉也能当口粮的。 站出来,对一队的队员们道:“大家暂时别搬了,刚刚田社长已经跟我商量好了。他说明年不把山划给其它队了,但是这回的肉,三分之二要拿出去给其它三队分。咱们队独得三分之一。大家说怎么样?” 谢二狗嚷了一句:“才三分之一这么少?起码得给咱们分一半!” 李向阳瞪了他一眼。 谢二狗知道自家队长的厉害,缩了缩脖子,没说话了。 一队的队员也互相交头接耳了一番,大家其实都明白,这已经是队长和田社长,两方各退一步的结果了。 真要闹僵了,明年公社里不仅把山重新划过,把地也划过,划些差的田地给他们,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大家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慢慢退开了。 三分之一,也比跟其它三队平分,只能得到四分之一好。 这事儿,到这里也算圆满解决了。 *** 红果儿虽然崴了脚,但崴得不厉害。走动走动,气血通了,脚踝也就好受多了。 只是走起路来,依旧有些一瘸一拐的,不便利。 她想着那罐鸵鸟汤,心里着急,蹦几步,走几步。速度倒也不慢。 离她家院儿里还有一段距离时,她就闻到“鸡汤”味儿了。 那香气可真够勾引人的! 关键是,闻起来味道正正常常的,没半点儿糊味。心知,肯定是奶奶在伺候那罐汤。 果然,进了院门,再进灶房,就看到她奶正在往灶下燃着的柴禾堆里埋红苕。 “奶~。”红果儿甜甜地叫人,同时拨弄了一下散着的头发。确定头发把脸伤遮好了。 侯秋云正要应她,忽然脸一冷,转头道:“这汤你跟你爹喝吧,奶奶不喝。” “啊?”红果儿一脸懵。 “这肉又是从山上捡回来的吧?叫你别去捡别去捡,你不听!遇到危险怎么办?反正这肉我不吃了,你要高兴,你自己吃!” 奶奶不高兴,后果很严重。 红果儿灵机一动,又把谢巧云祭出来了:“奶奶,这肉不是我捡的。是谢巧云捡的。” 她奶一怔,然后哼了一声:“你娘那种自私自利的人,捡到肉了,会拿给你?你当我傻啊?” 红果儿赶紧道:“奶奶不傻的,谢巧云才傻!她在山上发现大肉,不告诉大家,自己偷偷上山割肉。还偷了两次!” 接着,她就把今早发生的事情,大致跟她奶说了。 老人家最喜欢听些家长里短、八来卦去的东西了,红果儿一讲,她是听得津津有味的。时不时还来上一句“真的?这婆娘这都干得出来”,“啧啧啧,真是没法儿看了”之类的问话或评语。 最后不忘问一句:“那她后来呢?咋处理的?” 红果儿回道:“不知道啊。我先回来了。” 侯秋云意犹未尽,忽然反应过来:“她自己偷肉就算了,咋会给你的?” “不是她给我的啊,是我碰到她搞小动作了!我出去扯野葱,看她鬼头鬼脑地,就悄眯眯跟着她。然后就看到她这样了。奶奶告诉过红果儿,不准去山上,红果儿肯定不会去的。”小娃子学着大人的模样,拍了拍胸口,发誓道。 侯秋云安心了许多,但还是追着问:“你威胁她了?她要不给你肉,你就告发她?” 这个猜测一出口,她自己先着急起来:“唉哟,这肉不能拿的。她现在被抓到了,等会儿队干一审她,她肯定得把你咬出来的,小祖宗诶!” “……” 红果儿深深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最近,她发现找借口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了。 不管她说什么,她奶奶都会无限延伸下去。然后好嘛,又是一个新的需要她找借口的问题出现了…… “不会不会,她不会的~。”这句话肯定没法说服她奶奶,她只能搜肠刮肚找借口。 “什么不会?肯定会的!”侯秋云越想越急,突然站起身,“咱们现在就到队上去,这锅汤也端过去。咱不喝了,把祸事儿全推谢巧云身上去!就说是她哄骗你,让你收下肉的!对,你是队长的闺女,她要骗得你也收下了,就把你爹也拖下水了。队上就不好严惩她了!” 阴谋论的逻辑被编织得越来越严密,侯秋云已做好了战斗准备! 可当她看到红果儿懵哒哒的表情,以及夹杂其中的无力与无奈,她忽然反应过来:“红果儿……你娘这样对你……你是不是难过了?” 一把搂住可爱果儿,心里连呼“造孽”,轻轻拍着她后背:“不难过不难过,奶奶陪着你的。” 我不难过啊……我难过的是,奶奶,你可不可以停一停,别再往下扯了? 下面是不是又要问我,要是你真难过,咱就不去队上了? 果然,侯秋云叹着气,说道:“你要不愿意说你娘坏话,咱就不去队上了。唉,她要真把你咬出来,可怎么办哟?不行,我得想个法子出来!” 在她的唉声叹气中,红果儿终于成功拽到借口:“奶奶,这肉不是她给我的。她不是去割了两回肉吗?头一回的肉,她放在她家灶房里,就跑去割第二回了。” 说着,她凑到她奶耳边,故作神秘地道:“红果儿是偷眯眯跑进她家灶房,把肉肉搬出来的。” 侯秋云一懵:“真的?” 红果儿用力点头。 侯秋云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拍了拍胸口:“以后你可别再去捡肉,也别跑人家灶房了,奶奶真被你吓死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才重要的,吃不吃肉又有啥关系!” 红果儿悄悄吁了口气。 过关…… 把奶奶应付过去后,红果儿终于可以开始做她的竹筒鸵鸟肉了。 第43章 有了孙子,就不要儿子了 她先让她奶帮忙, 把竹筒一端的竹节去掉。自己则把肉切成2厘米左右长宽的肉丁。切好后焯水去异味, 再用酱油和五香粉腌上大约半小时。 把竹叶洗净, 垫到竹筒底部。 “怎么办?”红果儿望着她奶,“这个菜要有糯米才好吃的……”小脸儿愁得, 都快皱到一堆去了。 但下一秒,小丫头又无所谓地道:“还是用大米吧,也差不多。” 侯秋云轻轻戳了戳她脑门:“没糯米, 不知道叫奶去借啊?你金奶奶二女婿是城里的干部,上回听说就给她捎了几斤糯米呢。红果儿等着奶奶,奶奶去借。” 红果儿懵懵地:“奶……只有几斤,金奶奶肯借吗?” 现下已是十一月初了。 黄鳝这东西,6-10月最常见到。再晚一段时间, 就捉不着了。 李懿君没被李向阳收养前, 上面有长姐, 下面有弟弟, 在自己亲爹娘面前并不受宠。做事总是畏手畏脚的,见到生人,也总怯生生躲在大人或姐姐身后。 后来一被收养, 李家又没其他孩子跟她争宠, 可不得被宠上天了吗? 养父是生产队长,又颇为队员们着想。爱屋及乌之下, 第一生产队的人哪个不喜欢她呢? 倒是把她宠成个皮猴儿了。每天跟着邻居家的小哥哥们爬树掏鸟窝、做陷阱捕麻雀, 到河边捉小鱼什么的。 秋收割稻时, 田里总会提前几天放干水, 再让队员们割稻。割完留下的谷桩,先犁了田,翻埋到泥里。再给稻田重新引水蓄上,埋在田里烂掉的谷桩就能成为肥料。 眼下,这些功夫早已做完,稻田既不见人踪,亦没有谷桩,光秃秃的。惟有水波在阳光的照射下,粼粼反光。 李懿君暗觉可惜。要赶在没蓄上水前,用簸箕在烂泥里淘一淘,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连稻花鱼都能淘上来呢! 不过,那也没事儿。田里啥都没有,视野还更开阔呢。一眼望过去,哪儿有黄鳝洞,哪儿没有,一目了然。 她把搪瓷饭盅放在田埂上,挽起袖子和裤腿,就下了田。 说起捉黄鳝,这可是个技术活儿。 首先,你得会找黄鳝洞。 像她这样捉惯了的,光凭水的清浊,田里烂泥上那些细微的痕迹,还有洞口的泡子和水的波动,远远地就能发现鳝洞。 黄鳝狡猾,打的洞都是有入口,有出口的。让人没法子一举捉中。 但这入口和出口往往离得近,你只要用手指去通其中一个洞口,那黄鳝受不得刺激,一会儿就会 从另一个洞口跑出来。 这时候,就得眼明手快了! 会捉的人,只凭中指和食指就能卡住黄鳝! 当然了,这卡黄鳝也是有讲究的。只有卡颈部的时候,才不容易被它挣扎滑掉。卡头、卡身子都容易滑。 要是遇到稻苗封田的时候,黄鳝在苗间游弋,人是很容易被苗遮挡住视线,导致无功而返的。 而现在,视野那可是开阔得很呐! 李懿君没费多大功夫,就逮到了不少。每逮到一条,她就把它塞到搪瓷盅里,盖上盖子,再放块石头在上面。以免被它们跑了。 只是,这样一来,每回塞进新黄鳝时,里面老有些探头想逃的。 还挺麻烦。 捉了好一阵,到底让她捉了半饭盅的黄鳝。 再捉下去,这盅里不通风不透气的,可就得死掉一些了。 她也不贪心,走上田埂,找了处干净点的水洗了脚,再在杂草上擦擦干,这才穿回鞋子,抱了盅往养父家里走。 这会儿,李家的院门大开着。她躲到门边,偷眼往里瞧。 多于公粮部分的余粮,当初征收时,是按计划经济下的统销统购价来收的。农民手里都捏有卖余粮的钱。 所以,事情真被核实了,到时候,粮库也会以当初买粮的价格,再以返销粮的形式卖回给农民。 牛书记实在算是正派的人,这种事可不算小,作为谢有田的上级领导,他对此负有监管不力的次要责任。报告一打上去,就得等着被撸职了。 可跟谢有田那种人的做法完全不一样,他是一出了事,自己就主动往上汇报的。 这不,谢有田现在已经在牢里了。 而牛书记的命运还不知道在何方。 在这种形势下,他还能想着大家,实属不易。 侯秋云听李向阳说完,唏嘘不已:“这事儿要没交涉下来的话,不知道得出多少个谢巧云了。” 说到这儿,又赶紧竖了个大拇指给自己儿子:“还是我儿子厉害!根本不用讲大话,实打实地,就让咱们生产队亩产八百斤了!” 想到队员们能过个安稳年,李向阳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只是,脑子里一闪过红果儿那乖巧可爱的样子,心里不知怎地,就堵得慌。 “爹~,爹~。”他想起她喊他时,那偷偷摸摸,仿佛占了大便宜的笑脸儿来。 又想起她满脸不舍,却认真地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声音了,肯定得闹腾你了。” 乖巧得实在叫人心疼。 想着想着,就又唉声叹气起来。却不知道,他和他娘谈论这些事时,小红果儿也已经挎着竹篮,拿着镰刀回来了。 听到他们的讨论,李懿君吓了一跳。 这些事情是她从小到大,在爹、奶嘴里听过无数遍的,她当然清楚。连事情的后续发展,她也全部晓得。 牛书记打的报告,除了让他被县领导痛骂了一顿外,没起任何浪花。 想想也是,多报了产量,那要交的粮食就得翻着涨。谁吃饱了撑的,要虚报那么高的产量啊?就是要虚报,也该往少了报,才对啊! 这事儿讲起来,谁能相信呢? 照理说,这事儿也该打住了。 偏偏牛书记是个自诩公仆的人,这事儿又是因他坚持要走流程才引起的,开会的时候,他站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向二队的队员鞠躬赔礼,说“我当初要是准了你们私分粮食,大不了,就是我一个人的帽子被摘了。现在却害得你们这么多人挨饿!” 但其实,这事儿跟牛书记有什么关系呢?他也不过是谢有田事件的受害者而已。 可那次开完会,牛书记就一个人上了县里,去县委办公室,把自己身上的枪伤露给县委的同志看,告诉他们,自己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退伍军人。愿意用党员的身份和自己的性命担保,二队确实连口粮都上交了。 请求他们能为二队批下返销粮来。 这个行为就有点激进了。县委书记当场就批评了他,说他这是在带坏风气,要是别的公社知道了,都给他来这么一出,那粮库还征不征粮了? 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 但牛书记那种为了社员,把自己的仕途不当回事的做法,显然也感动了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在大庭广众下批评了他后,下来却让粮库给二队批了一个月的口粮。 牛书记这些粮食回去,怎么够呢?后来又到处出面替第二生产小队借粮。 她们第一生产小队也借了的。 而东方红公社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正是从这一年秋收开始,长达三年的自然灾害,将会席卷华国大地…… 等到来年夏收失利,公社里的四个生产小队的队员们,都将相继断炊。 饥荒,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唉哟,不行!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心里发慌! 曾经的一切,居然在梦里又重现了!想到自己的到来,曾令这个家一度陷入困难,她心里的难受和愧疚就如潮水般涌起。 她没有惊动他们,悄声放下竹篮和镰刀,进灶房拿了个瓦罐,又跑到田里捉黄鳝去了。 这回,她捉得更认真,也捉得更久。 一亩田捉完,又到另一亩田里去。 水里寒凉,她连手指都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刚刚被马耳杆割到的地方,皮肤看上去比别处明显发胀。 估计伤口会烂。 但她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现在还有黄鳝抓,等到旱灾蔓延到这边来,想抓都没得抓! 她现在正是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梦境,还是现实的时候。就算是梦,这场梦到底会做多久,她也不知道。 未雨绸缪,还是多捉点回去,挤出余粮留备后患,才是上策。 她就这么捉啊捉,捉满了一瓦罐,就抱着罐子往回跑。 侯秋云在院子里,正用手给苞谷脱粒。见她颠颠儿地跑回来,忙招呼道:“红果儿,别跑那么快,当心摔着!” 红果儿乐滋滋地又跑来献宝了:“奶奶,我又去捉黄鳝了。你看,我捉了这么多诶!”再指着角落里那一竹蓝的牛草,“还有那个,也是我割的!” 她笑得那么甜,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有多么焦虑不久后,会到来的饥荒。 李向阳也是有些自尊和自傲的,手里刀一顿,回道:“前些年说不上媳妇,那是因为咱家穷。现在你儿子都当了生产队长了,还能说不上媳妇?” “你才当多久队长啊?不就当了一年吗?别的队长有额外的工分补贴,听说年末时,起码都能分二、三十元。你看咱家,这回才分十多块。也不知道你怎么当的队长。” 李向阳没敢回话。 队里其实留了一部分钱没分。队干们开会时,他提出来,要去外省购买那种产量高的种子。这是有利于丰产的大事,大家商量后,都乐于同意。 所以他们队今年大丰收,但钱分得却不算多。 侯秋云看她儿子,这会儿一脸熊样,心里又软了,说道:“也怪我。今年有好几户人家都上过门,想把自家闺女说给你呢。要不是我太挑,你现在也能睡上热被窝了。” “这也不赖你。”李向阳闷闷地道,“是你儿子自尊心太强了。以前咱家穷的时候,去别家求亲,人家没少给白眼瞧……” 那些当初嫌贫爱富的人家,等他当上队长后,又反过来往他家门槛里踏。 他能同意吗? 就是他娘同意了的,他也不能同意! 他就这倔脾气,随爹,没法儿改! 侯秋云叹了口气,想想,反正她儿子现在本事了,倒不愁找媳妇。再说,两口子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好好挑拣挑拣也对。 要不然,找到个像谢巧云那样的,可不得哭死了! 李向阳削完红苕,在灶房里随便一转,就发现了瓦罐里的东西:“哟,哪儿来的黄鳝啊?是谁家抓了,送过来的吗?” “送?谁这么大方,能送这么多?这玩意又不好抓。” “那是……” “红果儿抓的!”侯秋云没好气地道。想到这孩子会害家里揭不开锅,她心里又有点郁闷。 但她倒是也说了几句中肯的话:“这孩子倒是个懂事的,又知道为家里操心。谢巧云把她给丢了,以后怕是要后悔。” 李向阳也点头道:“这孩子聪明着呢。我琢磨着,好好培养一下,读读书,以后说不准能在城里当干部,吃皇粮!” “……”侯秋云又好气,又好笑,“想这么远?你能不被饿得两眼发黑就好!” 看儿子诧异地盯着自己瞧,这才反应过来,老脸发红,干咳一声,假装不在意地道:“那你去找找吧。” “诶!”李向阳又急急往外跑去。 结果没跑出去多远,就看到红果儿抱着他家的木盆在往回走。看到他,这小家伙还歪着脑袋问:“爹,天快黑了,你去哪儿啊?” “我才要问你,你去哪儿了呢?小孩子家家,到处乱跑!”李向阳急得有些上火。 红果儿迈着小短腿,东倒西歪地走过来:“爹,我又去捉黄鳝了!我很会捉黄鳝哦~!你看你看,我捉了这么这么……啊!” 小孩子能有多少力气?红果儿一个没拿稳,连人带盆就往前扑去! 还好李向阳眼明手快,及时拉住了她! 不过,那盆黄鳝却免不得掉得到处都是了。 “我的黄鳝……呜呜呜……”小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呜咽起来。 李向阳被她哭得火气立马消了,耐着性子蹲地上一条条捡。 他一不生气,红果儿眼里就闪过一丝狡黠,擦干眼泪,蹲地上一起捡。 父女俩合作,没一会儿就捡完了。 回去的路上,李向阳自己端着木盆,让她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追。 侯秋云其实一直在院门口踱着步子。远远地,望见了红果儿,心里吃了口定心丸,赶紧躲回堂屋的饭桌旁,状若无事地吃起饭来。 “奶奶,我又捉了好多黄鳝回来!”红果儿一走进院里,就喜滋滋地冲侯秋云挥爪。 “哦。”侯秋云淡淡地道。 看她这副态度,李向阳和小红果儿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一丝喜悦。 是的,侯秋云态度越亲切,那说明她越是没考虑把她留下来;越冷淡,还反而说明她已经要认真考量这件事了! 两父女行动一致,暗戳戳地压好喜悦,把木盆里的黄鳝和早前的养在一起。 又规规矩矩洗了手,上了饭桌。 桌上的饭碗,除了侯秋云自己正在吃的那只,其它两只都已经添了满满的红苕饭。 红果儿心里感激,又感动,真心实意地冲侯秋云说了句:“谢谢奶奶~。” “嗯。”侯秋云咬着泡豇豆,淡淡回应。 这会儿不宜作妖,也不适合再卖惨。要不然,小心适得其反。 红果儿乖乖地吃着饭,也不吭声。 李向阳这会儿也当了乖顺儿子,好好吃饭,天天向上。 饭桌上安静得很。 红果儿又偷偷观察着爹和奶奶的吃饭速度,在他们吃完的时候,自己也赶紧刨完最后一口饭,跳下凳子,抢了空碗就往灶房跑。 看样子,是要洗碗的意思。 侯秋云也不跟她抢,自己慢条斯里地收拾起来。 乡下地方舍不得灯油,多半是天黑了,就休息了。 侯秋云捣鼓捣鼓这里,再捣鼓捣鼓那里,看天色已经差不多了,就回屋上床了。 倒是把床留了半边,被褥也留了半边出来。 不一会儿,红果儿就从门边探着脑袋往里望了。 侯秋云没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长日高悬,碧空无尽。 眼前是一片看不到边际,在远处与长空连成一线的大草原。 草原上空旷荒芜,连树木都没有几棵。大地也热浪肆虐,龟裂板结。 处处都是干枯发黄的野草,以及低矮带刺的灌木丛。 这样仿似亘古荒凉的地方,却有野象群、野牛群在远处汇聚…… 不对! 那不是野牛! 长了个牛头,下巴上却挂了羊须,那玩意是牛羚?! 李懿君吓了一跳,赶紧擦擦眼睛,再度眺望! 可她毕竟隔得远,能看到那生物身上的两处明显特征,已经算她视力好了。 于是她又左顾右盼,开始搜寻别的证据。 草原树木稀少,视野开阔。她很容易就发现到,这里不止有野象、牛羚这些本省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动物,甚至还有悠闲地啃着树叶子的长颈鹿,号称世界上最大鸟类的鸵鸟,还有窥伺机会捕猎的狮群…… 茫茫草原,这些食肉、食草动物竟然还都汇聚到同一块区域。 那些牛羚和跳羚啥的,是不想活了吗? 看着狮群,她背脊就发凉,忍住心里想思索“这什么情况?!我怎么会在这里?!”的欲望,赶紧把自己前后左右,全望了一遍。 可这里除了草原,还是草原,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她心里又急又怕,忍不住再度望向狮群。 这么一望,才注意到,原来这干涸的大地上,竟有一个极小型的湖泊静静躺在那里。 那些食草动物们并非看不到狩猎者。相反,它们的眼睛一直注意着狮群的动向。 然后,一只只极小心地,摸到水源旁喝水。 而狮群里,只要有哪只有所动作,食草动物们就会惊惶失措地成群逃开! 原来如此。 那里有能延续生命的水源。就算动物们再害怕被扑杀,也只能忍着恐惧前往喝水。 这就好办了。李懿君心里,强自冷静判断,既然动物们都爱呆在有水的地方,那她只要往水源的反方向移动,短时间内,不就不容易出现危险了? 打定主意,她捡起两块石头,攥到手里当武器。然后开始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 李懿君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跑到非洲的热带稀树草原上来了。 前一刻,她明明呆在自己奶奶屋子里,后一刻,眼前莫名奇妙就出现了片苍茫草原…… 最惨是,远方还有狮群在湖泊畔游荡,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暴露在饥饿的狮子视野中。 肚子也饿起来了。 饿得脑子发晕。 原本,她还想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尽可能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可爬了几步,地表灼烫的温度和扑面的热浪,就已经攻击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脑子也烤得更晕乎了。 不得已,她只能学着动物四肢着地的姿势,强逼自己利用灌木丛和草丛掩饰踪迹,并不断环伺周围,小心移动。 渴了,她就拔起枯草,拍掉上面的泥灰,嚼咬它的根部,以汲取些微的水分。 果然,频道旋钮就是这个了!启动秘诀,则是足够的专注力! 劫后余生,她走到床边,望着奶奶默默流泪。 可能是她身上的汗臭味实在太刺鼻,过了一会儿,奶奶居然醒了。 冲她这边嗅了嗅,嫌弃地捏了鼻子:“你身上味儿怎么这么大啊?!活像几百年没洗过澡一样。” 她赶紧把脸上的眼泪擦了。 侯秋云下了床,点了盏油灯,回头一看,哟!这闺女咋了?!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灰,跟在地里打过滚儿一样! 头发还湿漉漉的,味儿特大。 不可能是流的汗吧……侯秋云瞪大眼睛:“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到底干嘛去了?” 红果儿委屈地哭起鼻子来,叫得跟只猫似的:“奶……呜呜呜……” 李懿君先把脏衣服拿凉水泡上,再走到木盆旁,倒入热水,把自己擦洗了一遍,换上奶奶拿给她的干净衣服。 第44章 骄傲的国旗小旗手 牛春来摇头:“好吃, 这肉肉好好吃!” 好吃?全屋子的人下巴差点掉地上。这肉闻起来香, 但吃下去,一股子怪味儿。比黄莲泡的水还难吃! 黄莲水不好喝, 但它味道起码是单一的苦味儿,味儿苦得正。但这狗肉味道实在是说不出的怪! 春来后娘也心疼孩子:“春来,要不, 娘给你埋两个红苕吃?这肉就别吃了。” 谁吃呢?当然是舍不得扔肉的大人们吃。 谁知牛春来居然急得大声嚷嚷:“这个好吃!你们干嘛要跟我抢?大人还跟娃子抢吃的,羞羞羞!”说着,又抢了好多肉块到自己碗里, 埋头苦吃! “……” “……” 大人们面面相觑,觉得,可能这肉味儿他们吃不惯, 但小娃子就好这口。 然后大人们就一脸解脱, 又一脸慈爱地看着牛春来吃。 小春来吃得两眼泪花花地,连鼻涕都开始流。 第二天早上,侯秋云起床, 发现自己留在堂屋桌子上的饭菜,完全没动过。 她有些担心, 进去儿子屋里,看到红果儿睡得正香,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没有发烫。 心里稍稍安心。 不过, 她家乖孙女也不知怎么了, 这段时间吃得越来越少。饭就吃一小坨, 菜也挟两口就不吃了。 这孩子当初求自己留下她时, 说什么“奶奶,奶奶,你就留下我吧,我人小,吃得比鸡少”。 现在,还真跟吃鸡食差不多! 不行,这孩子该不会是有心给家里省粮食吧?“红果儿,红果儿?”侯秋云喊了几声。 “该起床了。奶奶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红果儿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又睡死了。 “红果儿?”她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儿,“快别睡了,该吃早饭了。” 女娃子又“唔”了一声,没动静了。 看她睡那么死,侯秋云也就没坚持。心里却想着,不行,今天一定要逼着她多吃点饭。 想着,自己也没做早饭吃,赶紧赶去队上,打算把牲口喂完了,就回家做顿好的,给乖孙女吃。 结果走到牛棚边一看,那牛简直就像站在粪堆里的。 侯秋云惊呆了。 她明明每天都会打扫猪圈牛棚的啊。这些牲口的粪便,沤肥后都是很好的农家肥,她都会把它们好好拾掇起来,送到生产队专门沤肥的粪坑里堆着。 这么多粪便,到底是哪儿钻出来的? 这牛一晚上能拉这么多? 那不得是神牛吗? 她呆了好一阵儿,然后跑队办公室去,冲里面嚷道:“牛棚……牛棚里好多牛屎啊!” 李会计莫名奇妙:“牛棚里当然有牛屎啊,打扫干净不就完了?用得着这么惊慌失措的吗?” 侯秋云气得叉腰:“我说的可不是一坨两坨!那牛屎把牛蹄都陷进去了!你要见了,你也一准儿吓一跳!” 到底是队长的亲娘,李会计也没好意思呛声回去,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往外走:“有那么夸张吗?” 倒是副队长李爱国,还有记工员李兴业,互相对望一眼,齐齐大步往牛棚走去。 唉哟,那牛屎可不就堆满地了吗!就像侯秋云说的那样,牛蹄子都陷得老深了。 三名队干一见之下,大喜过望。 李爱国喜不自禁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牛粪?这下,咱们队不愁农肥了。” 李爱华也不去挤兑谁了,喜滋滋地道:“太好了,”转头对她哥说,“这下,哥你就不用进城拖 肥了。咱们也不用给那个看厕所的送礼了。” 李兴业也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得给这牛记个大功啊。” 他们正高兴,侯秋云的声音又从隔得不远的猪圈外响起:“你们快来看,这里也有好多屎。” 大家一围过去。 还真是……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队干们,这下也看得面面相觑了。 一头牛,能够拉那么多牛屎,已经够叫人惊讶了。这三只小猪仔,居然“战斗力”也不弱。 这下,几个人的疑心都生了出来。 “咱们队里的牛,还有猪,有这么能拉吗?”李爱国先提出了疑问。 “不能啊……哥,你说,会不会是打了你的那伙偷粪贼,良心发现,把偷走的粪便,给咱们还回来了?”李爱华异想天开地道。 侯秋云逮着机会,就踩了她一句:“你看那像是人拉的屎吗?有些是干透了的,里面还夹了那么多没消化的草根。” 李会计被怼得没话说,不高兴地扁了扁嘴。 李爱国说道:“我也觉得不是。那伙偷粪贼怎么知道咱们生产队在哪个地儿的?而且,这么多粪便,他们起码得拉粪车来才行。怎么可能不惊动人呢?”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在推测这些粪肥的来源。 可不管他们怎么猜,就是猜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有人提议:“干脆让人在这里守几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爱国不同意:“听说过有人蹲点儿揪贼的,就没听过有人蹲点儿揪好人。别的不说,粪肥哪个生产队不需要啊?把这些粪便堆到这儿来的人,肯定是个心肠好的。” “诶,那不是更应该蹲点儿吗?看到底是谁那么好心啊。到时候,大家伙一起感谢感谢他们。”李会计说道。 第二天一早,李懿君做了个油炒咸菜,摊了张葱花大饼。再去山上摘了两张还没枯萎的芭蕉叶,拿回来包了两块腊肉,裹了一瓶油。 她今天起得早,做完这些,她奶奶还没起床。 趁这机会,她把东西放进背篓,背在身上就赶紧偷偷溜出了门。 想起昨天中午和晚上,她奶奶硬逼着她撑下了三大碗饭,她就心头发寒。 原本为了给家里省粮,她这段时间都是以喝长颈鹿奶为主的。奶制品喝起来虽然都是水,膻味也重,但饱腹感特别强,再少量地吃点饭菜,她觉着自己这段时间皮肤都水灵了。 可她奶奶不知道她喝奶了啊。 她走路,她奶奶就摇头,说什么“你看你,每天吃那么少,走个路都走不稳了”。 啊?她觉得她走得挺稳啊…… 她弯下腰,她奶奶还以为她是要晕倒,赶紧过来扶她……可她明明只是伸手去拿竹篮…… 她脸色红润,她奶担心地望她,嘀咕着“这怕是阴虚火旺,潮热了吧?” 她…… 于是,只好在她奶关怀的目光下,每顿饭硬撑了三大碗。这下好了,当天晚上,她撑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奶更担心她了:“我就说你身体虚,你还不信!看吧,现在连睡觉都睡不着了吧?” 又说她:“你每天吃那么少,身体能好才怪!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没那个条件,总是吃不饱。有一回,我们那儿的地主老财办喜事,我爹带我去吃席,我一个人吃了一盆子的白面馒头嘞!吃得主人家的脸色都发青了!” 听到这句话,她算明白了,她死撑硬吃塞下去的三碗饭,在她奶看来,只能算刚刚及格。一顿起码得塞一盆子,那才叫吃饱。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连及格线都办不到,还是先溜为敬了。 她今天是要溜去县城里的。 家里的腊肉和食用油有多的,她自然想用这两样东西去换取别的物资。 县城这边离家远,她从早上天光刚好够看清路开始走,一直走到日头老高了,才进了县城。 县城里面看上去比乡下好多了,主干道都已经修成了柏油马路。马路旁虽然平房众多,但也大多是砖瓦房。 不少单位还建有两三层高的楼房。 一路走过,到处都粉刷有“主席万岁”、“破传统旧习,树文明新风”等标语。 李懿君走路的时候,一直都在四处张望,留心着周围的行人。走了好一阵,难得看到位戴了块老式梅花手表,且面色从容,似乎并不着急要办什么事的男人。 “叔叔,你好厉害,你有手表诶~。叔叔,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李懿君装出一脸崇拜的表情,凑过去问时间。 那男人穿了这个时代最流行的中山装,衣服虽然有些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打补丁。鼻子上架了副玻璃眼镜,看上去三十来岁,一副文绉绉的知识分子气息。 这时期,有能力买手表的人还很少。听着小女孩艳羡不已的话,男人忍不住微微露出了自得的笑容。 一看,又是个白白净净,长得漂亮可爱的小丫头,他看了眼手表,和煦答道:“还差两分钟,十点了。不过,小丫头,你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这孩子年纪那么小,也不知道认数认得全不? 李懿君甜甜一笑:“知道。你说的是,九点五十八分。” “哟,小姑娘挺聪明的嘛。”男人顿时刮目相看。 她眨巴眨巴眼睛:“我这么聪明,叔叔有没有奖励呢?” 男人一怔,顿时笑不可支:“哪儿来的鬼灵精,居然还知道讨赏。怎么办?叔叔身上可没有糖。要不,给你一分钱?” 李懿君扁了扁小嘴,不开心地道:“不是吃的……我不要……” 哟,还嫌弃起来了!大约是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小孩,男人一边逗她,一边假装认真问道:“那怎么办?叔叔衣兜里就只有小钱钱。不过,你可以拿小钱钱去买吃的嘛。” 李懿君按住自己的小肚皮:“叔叔,你看,我背了这么重的背篓,走了好远好远,才从家里走到这里。现在肚子好饿好饿。”说着,她露出一副马上快哭出来的样子,可怜巴巴地道,“叔叔,你家远不远啊?带我去吃点东西成不?我好可怜的……” 她其实根本不是冲着吃的去的,而是,这年头能戴得起表的人,肯定能买得起她的腊肉和油。 但这时候自由买卖是被禁止的,所有一切都得统购统销。私人敢卖东西,那就是投机倒把。 她不敢随便相信人,这才出言试探,看这男人是不是个心善的。 说起来,她还真想对了。这男人叫陆有明,是XX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在县交通局工作。才刚分过来的时候,由于文化程度高,第一月工资就已经达到56元了。 现在,已经是科级干部了。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看她长得水灵,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净净的,却明显不合身,到处都打满了补丁。“你是从哪儿来的?干嘛走这么远,跑这里来?” 李懿君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实话,于是认真作答:“我从山上来的,我奶奶生病了。隔壁奶奶说,县城里有好药,能治我奶奶的病。我就来了。” “你是来抓药?你有钱吗?” “没有。抓药要钱吗?”她继续认真问道,又补了句,“没事儿,我可能干了。我能做饭、洗衣服,还会打扫屋子。我帮他们干活儿,他们一定肯把药给我的。” 听着孩子这么单纯天真的话,陆有明有点心酸,没忍心说破实情,对她道:“叔叔家里有吃的,你先跟叔叔回家吃点东西,再去抓药吧?” “耶~!”李懿君手舞足蹈起来。 结果,他就把她领到了交通局的家属院…… 这家属院就在交通局后头,他们得从挂了XX市交通局招牌的大门进去,穿过办公区,才能顺利进入家属院。 李懿君本来是想来卖东西的,结果给这位好心的叔叔,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幸好这男人好像有点身份,好些人看到他,都要打声招呼“陆科”。倒还没人疑心她,过来检查她背篓里的东西。 李懿君这才安心些。 这时期单位分的房都不大。陆有明的家,也就只有一室一厅。里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这个陆科长的老婆,恐怕也是有工作的人。至于他的小孩,是可以送到县城机.关托儿所的。 陆有明从锅里拿出两只已经冷了的白面馒头,歉意地望着她:“叔叔还有事儿要办,来,你将就吃一下吧。” 说着,牵着她往外走,看样子是要锁门外出了。 她赶紧一把拖住他,对他道:“叔叔,我这里有好东西,我奶奶让我拿这些东西去换药。可我人小,我怕那些大人骗我。上回,二狗子拿东西进城换,就被坑了!” 她说:“叔叔,你心好,你一定不会坑我的。”说着,赶紧把背篓放地上,把里面被芭蕉叶裹着的油瓶和腊肉拿了出来,“叔叔,你要了它们吧,好不好?你要了它们吧。” 她的两只小爪,抱着他的右手摇啊摇,一脸的期待。 陆有明在看到这些东西后,眼神也亮了亮。虽然他现在工资等级已经不低了,但每个月的肉票、油票都只有半斤。 特别是最近两个月,不知道为什么,供应突然紧张了许多。上面只给城镇户口每人每月发二两肉票和油票了。大米之类的,倒还是正常供应。 现在看到这些大肉大油的,他喉咙本能地就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忘问上一句:“小姑娘,这么贵的东西,你家大人怎么会让你一个小孩子,背到县城来的?” 李懿君鼻子抽了抽,眼泪珠子就掉出来了:“我奶奶病了……我爹出远门儿了……我娘不要我了……呜呜呜……” 哭得陆有明手忙脚乱,大致听明白,是一出家庭惨剧。怕孩子伤心,也没好继续往下问,就赶紧安慰了她几句。 看她抽着鼻子,收了哭声,又问她:“那你这油和肉,是想跟叔叔换钱吧?你想怎么卖啊?” 她小时候常替家里去公社供销社跑腿,买东买西的。知道这时期棉籽油一斤6毛8,菜籽油7毛8。猪肉呢,不带骨的8毛5,带骨的要7毛7。猪蹄最是便宜,只要4毛。 她问:“我不知道……叔叔说呢?” 陆有明文化素质高,每个月工资也高,再加上听到小姑娘的奶奶生病了,自然不会占她便宜。 他看了看腊肉,肉质细腻,品相看起来就不错,应该是今年新做的。又闻了闻,闻起来像是下了不少大料腌制的。他满意地微微点头,掂了掂份量,足有两斤重。 又望了望那瓶油,那玻璃瓶跟常见的500ml啤酒瓶的高矮胖瘦差不多,应该有一斤。再看这油,跟他家常吃的浑浊发黑的菜籽油完全不一样,非常清透。 打开瓶塞一闻,哟,这香味比菜籽油还香啊! 陆有明知道自己这回是捡到宝了,心里高兴不已,表面上却淡淡地对孩子说:“这样吧,这油,叔叔给你1块5,肉呢,给你3块。总共给你4块5,怎么样?” 李懿君一听,这价格比统销价贵,但肯定比黑市便宜。黑市好多东西,价格都是翻了几倍的。不过,高收益高风险,那种地方也很容易被抓。 她想了想,甜甜一笑:“叔叔说多少,就多少。叔叔一定不会骗我的。” 那笑容,反而让陆有明过意不去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要是你奶奶药费不够,你中午12点过后,到这里来找叔叔。叔叔再给你补些钱。” 这下,连李懿君都不由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还真是个好人。 原本,她卖油卖肉,就是想赚了钱去书店,看有没有红语录之类的东西买。 她正要跟他道别,眼角余光却扫到书柜里的一抹红色。 李懿君怔了一下,望了过去,里面果然躺了几册红宝书!“红……红……红太阳!” 陆有明也愣了,红太阳?什么红太阳? 小女孩满脸兴奋,拉住他的手,指着书柜直嚷嚷:“叔叔,你家有好多红太阳啊!”一脸“你真厉害”的表情。 陆有明不知道她在讲什么,但看她表情,也不禁有几分自得。顺着她的手望过去,赫然是几册《主席语录》。 这可不是值得自豪的事吗? 要知道,《语录》最初的发行量不大。一经发行,就被人们疯抢一空。也就是他们这样的机关事业单位,才能有幸领到《语录》分发下去。 而整个交通局的《语录》,都是他们宣传教育科发的。他这里,自然有多的。 他笑问:“你一个小姑娘,也知道这个?” 李懿君激动地点头:“嗯呐~,我爹说,主席爷爷就是红太阳!我们每一个人,都要跟着红太阳走~!” 简简单单两句话,说得陆有明又是高兴,又是感动,深觉祖国的未来,有了希望。他赞了句:“你爹真会教,我的那个小子,整天就只懂调皮捣蛋。不像你,还知道跟着主席走。” 李懿君得瑟道:“我爹可厉害,可能干了。他最喜欢到处抄主席爷爷说过的话,然后念给大家伙儿听。”说着,两条眉毛就拧到一块儿去了,恋恋不舍地望着红宝书,“可是我爹没有这本书……李书记有,我爹没有……” 她胡诌的本事,传承自侯秋云,现在说什么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看着小女孩目光像是黏在红宝书上,陆有明难得起了送书的心思。他从书柜里取了一本,弯腰递给她:“没关系,你爹从今天开始,就有‘红太阳’了。” 李懿君欣喜若狂,摸着书爱不释书,朝好心叔叔弯腰鞠了几次躬:“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哦,不要误会,虽然她现在做的事,有表演的成分。但她心里,是真的在高兴。 她爹在特殊时期,是挨了批.斗的。重活一次,她一定要帮着她爹好好谋划,千万别再遭人算计了! 而最好的防范方法,当然就是毛爷爷的话了! 语录是66年8月才开始普及发行的。要是她爹从现在开始,就句句不离主席爷爷的话,到时候谁敢说他革命觉悟不高? 红果儿满心得意,又要道别,结果,陆有明看这孩子实在乖巧,招呼了她一句:“你等等。” 她懵懵地望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来。打开铁盒,里面放了一包饼干。 这时期的糖果糕点都是不带包装的。卖的时候,售货员拿纸一裹,就算包装了。可这包饼干却是自带包装的。 它是用印着“青食牛奶饼干”字样的牛皮纸包裹着的。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最高档的饼干之一了。是国家为了改善自然灾害时期婴幼儿体质状况,而研制的饼干。 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有了。 也是,本省虽然旱灾现得晚,但其它省市却是年初时就陷入困境了的。 看着这熟悉的包装,闻着这熟悉的味道,红果儿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仿佛又看到她爹捧着这饼干,笑眯眯地告诉她:“红果儿,你看爹给你搞到什么好东西了?快来尝尝,看好不好吃。” 红果儿眼睛一酸,抬头问陆有明:“叔叔,这包饼干你能不能卖给我啊?成不?我拿回去给我爹吃,给我奶吃。这种好东西,他们肯定没吃过。” 小脸儿满是期待。 第45章 雨季即将来临(核桃世界) “奶奶呢?奶奶有新衣服吗?”她问。 “唉呀, 红果儿真是孝顺孩子,奶奶有。你爹也给奶奶买了布的。” “那奶奶的衣服做好了没?也穿出来给红果儿瞅瞅呗。” “好, 好!” 一家人和乐融融地过了一晚上。 等她爹她奶都睡下了,红果儿又装睡了好一阵。听到她奶的呼噜声, 才偷偷下了床。 出了奶奶的屋子,她习惯性地回头往她爹屋子瞅。 她爹那边灯还亮着,里面传出很低的念书声。仔细一听, 正是“沉鱼落雁、沉鱼落雁、沉鱼落雁”。 她差点失笑出声。 她爹现在写普通公文已经不成问题了, 但遇到要写非常规性文书时, 还是很费劲儿。词汇量也少, 行文特别朴实。 公社小学离她家远, 单程就要走半个多小时。她早上起床的时候, 就想好了,学校离她爹上班的地方近。中午午休时间,她就去找她爹好了。 她爹这段时间学习非常拼, 经常中午都是不回家的。 她早上就烙好了两个大饼, 又把饼子剪了个大口子, 把咸菜夹了进去。用干净布包好, 放在书包里。 公社上的办公室, 比生产队队办规模要大多了。一眼望去, 整整齐齐一排房子。虽说也是泥坯房, 但里面的桌椅板凳都是像模像样的。每个办公室都是有各自职能的, 比如治保办啊、管委会啊、妇联啊之类的。 每间办公室的门框上都贴了各个办公室的名字, 所以要找起党委办来, 就比较容易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显然大家都下班了。就她爹一个人孤伶伶在刷文件。 刷就刷吧,还刷得特别心不在焉,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 这个时期是没有复印文件的说法的。当时的文件,是用笔头为钢针的“蜡笔”,刻写文字在放在钢板上的蜡纸上。蜡纸刻好文字后,就放到刷了油墨的玻璃上。接着,再放一张文件纸在蜡纸上面,用毛刷在纸的背面一刷,文字就从正面出来了。 你要印多少份文件,就得刷多少回。 她轻轻唤了声:“爹,你饿不?我带了饼子。”她从书包里把裹了饼的小布包拿出来。 这会儿四下安静,她一叫,她爹就回魂了:“丫头,你怎么来了?今天学了啥?跟爹说说。” 还在关心她学习的事呢,她心里叹口气,把布包塞到她爹手里:“你吃饭。你吃了,我才说。你不吃,我就不说。” 李向阳心里一暖,说了句:“好好好。”把布包拆了开来。 趁着她爹咬饼的功夫,她拿起刷子,想帮她爹干点儿活。嘴里说的却是:“哇,这样刷,好好玩!咦,纸上面有字了!好厉害!” 她爹生怕她把文件刷坏了,正想拦她,没想到她还真把字给刷出来了。 大约是看到他刚刚怎么刷的了吧?他想。 反正孩子喜欢,他就干脆教一教:“果儿,你喜欢这个啊?来来来,爹教你怎么把字刷出来。你看,这么刷,是不是好多字?刷完了,把它放在一边,再从这里拿张纸重新刷。是不是又出来了?” “哇,哇!好好玩~!”红果儿装作玩起了兴致。 看她那么开心,李向阳心里也舒坦,找了个座位坐下去,开始啃起饼子来。一边啃,还一边说:“我这个当爹的还真有福气,咱家果儿这么能干,都能帮爹干活儿了。” 可很快,他就沉默了起来,像是又在想问题了。 想着想着,连饼子都忘了咬。 “爹,这个要刷多少张啊?爹?”红果儿看他在出神,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晃。 “哦哦,要刷100张,爹刷了24张了,还剩76张。”说着,他问她,“你知道76张是多少张吗?” 红果儿摇头:“不知道。” “所以说嘛,为啥爹要叫你去上学?你看,你不读书,连这个都不知道。76,就是7个10,再加上1个6。唔,就是你数1、2、3,一直数到10,重复7回。” 李向阳生怕她弄不明白。 “哦哦哦,7个10。1、2、3、4、5、6、7、8、9、10,是1个10,是吧?数7个,然后,再来1个6。果儿懂了。” “诶,我们家果儿真聪明。” 知道他肯定在想工作上的事,红果儿也不吵他,自己轻手轻脚把文件全刷完了。 再回头看时,她爹已经把咬了一半的饼子放在旁边,拿笔在奋笔疾书了。 她轻轻走到桌边,拿了那个还没咬的饼子,边吃边偷看她爹写的东西。 标题是《争当大干、苦干带头人》。一看就知道是一篇要往上报送的典型事迹材料。 她又接着看了几行正文,忽然之间,就感动起来。 她爹实在是个倔驴脾气,但这倔,其实也有倔的好处。这么长一段时间来,她天天看着她爹没事儿就捧着书本看,有时候甚至把书合上,背诵《语录》里他觉得写得特别经典的话。 现在,这份努力终于看到了成效。她爹写的材料,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虽然……她望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些摊开的,被借鉴的材料…… 反正还有时间,她就把她爹写的内容全看了一遍。可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她爹写的东西,语句确实是通顺的。但这是一篇典型事迹材料,通篇读下来,却没有“典型”可言。讲的都是些别的公社也有的事例,比如肖副书记慢性病犯了,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坚持带病工作。又比如,公社食堂的炊事员是名老太太,牛书记没事儿就帮着她劈柴禾之类的。 这个时代,公社干部们亲和力都是特别强的,在工作上也很能吃苦耐劳的。算不得什么典型。 更何况,值此全国性大旱灾之际,上报材料没有谈到本省已经出现极端异常天气,好些公社都已经出现了农田灌溉难的问题。长江水位也比往年下降了很多。 而东方红公社目前虽然暂时不担心灌溉问题,但老天爷继续这么不赏脸,一直不降雨的话,全省范围内的夏收欠收,甚至绝收几乎是肯定的了。 更别说其它灾情严重的省市,农民断炊已是普遍现象,不少人身患全身浮肿重病。人们一批一批地饿死。真可谓是哀鸿遍野,景象可怖。 她爹写材料,不写公社如何防灾抗灾,乃至于想出哪些好办法可以解决即将到来的大饥.荒,这样的材料怎么可能讨领导欢心呢? 定了典型材料的写作方向,李懿君就开始认真思考起来,间或回忆一下当年的亲身经历。 想了好半天后,她忽然对她爹道:“爹,红果儿做饭好不好吃啊?” “好吃好吃。”她爹正在琢磨材料的字句,随口敷衍道。 “嘿嘿,红果儿做饭最好吃了。爹,悄悄跟你说,我就只跟你一个人说哦。红果儿做米饭,一碗米可以做出来六碗饭哦。” 她其实想说,一两米可以蒸出六两饭。但转念一想,小娃子哪里懂这些?就说成这样了。 现在农人常用的蒸饭法子,半碗米能蒸个一碗饭左右。一碗米蒸出来六碗饭,简直骇人听闻! 这么“骇人的事件”,立马把她爹折腾回魂了:“啥?你说啥?一碗米可以蒸出来六碗饭?” 她爹不写防灾抗灾,不是因为没想到这里来。而是,全国上下都为旱灾所苦,个人哪里有什么能量能力挽狂澜呢? 现在不管是公社里大大小小的会议,还是他跟牛书记、田社长他们上县里开的会议,防灾抗灾绝对是首要讨论重点。 特别是,本省作为产粮大省,值此全国性旱灾之际,已经听从中央号召,从粮库里紧急调拨了大批粮食出去,由中央救济灾民。 这些粮食都是去年秋收收上来的公粮,以及农民卖的余粮。现在,粮库里剩的粮食也不多了。但眼瞅着这天灾却像是没个完。 中央要再来调粮,粮库的粮食只怕还得往外调。 可极端异常天气已登陆本省,夏收欠收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这种情况下,省、市、县三级领导能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吗? 没了粮食,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啊!可不调出粮食,正在受灾的那些民众也一样得死! 为了鼓励大家积极想对策,上面开会的时候,还专门把报纸上有关旱灾灾情的消息,一一念给大家听。上回,县里开会时,甚至把记者拍的受灾地区照片,发给大家看了。 李向阳当时看得心惊胆战,那些灾民饿得就只剩一把骨头了。而因饥饿而患上浮肿病的病人,则刚好相反,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看上去……就好像是水里刚捞起来的浮尸。 看得他好几天都心情低落。 现在听到红果儿说她一碗米,可以蒸出来六碗饭,他能不激动吗? 红果儿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嗯呐,爹,你想不想知道,果儿是怎么做的?” “你快说!”李向阳满脸期待,眼神都被点亮了。 要真是这样,那岂不是不动镰刀的大丰产?!他心情激动,那得拯救多少人命啊! “嘿嘿,你表扬果儿,果儿才说~。”可不能让她爹发现,她是在给他找写作的素材。 李向阳失笑不已:“爹夸你还夸得少了?我们家果儿最最最聪明了。做饭也好吃,运道也好,你到了咱家,爹就当公社干部了。社员们年夜饭也吃上大肉了,还每家都分到了三个月的口粮。这搁以前,根本是不敢想的。” 他先是为了哄她把做饭的方法说出来,但说到后来,却忍不住有些感慨,他闺女确实是个福星啊。 自从知道红果儿发现肉,还有西瓜和那些巨蛋的地方后,他没事儿总爱去那边逛逛。 虽说知道那座山里可能会有猛兽存在,但他一想到那些食物可以解决整个公社的大问题,他就忍不住一次次地往山上跑。 可惜,不管他跑几次,除了发现到一点点浆果外,啥都没有。 哦,对了,还发现过人。 回回去,看到的都是不同的人。 他一见到他们,他们总是特别尴尬的样子。 不用说,也是来捡肉的。 只不过,捡了肉,是想上报公社,还是私吞,那就不知道了…… 跑了好多次,李向阳都没能捡着肉,这才终于对闺女的运气服气了。 他家红果儿就是天生的福星。这些肉啊果的,只有红果儿才捡得到。 不过,就算明白到这点,李向阳跟他娘侯秋云的态度也是完全一致的。 红果儿想上山? 没门儿! 那头咬死了那么多动物的野兽,现在还好端端活着呢。民兵连搜山搜了好几次,都没找到它。可见这头凶兽不仅凶猛,还是头狡猾的野兽。 万一红果儿上山,被它叼走了,他这个当爹的可不得心痛死?! 红果儿得到表扬后,小嘴儿咧开直笑,一脸满足的小样儿,然后傲娇地道:“那爹,你听好了哦,果儿要说了。就是那啥,我做饭的时候,我都不洗米的。我拿开水烫它。烫了就不管了,拿个盆儿把它盖上就成了。然后我就去玩儿了,等我玩儿好了,我才把米捞出来,放到陶罐里煮……” 她讲得很长,但其实真正的做法几句就能叙述完。只可惜她身为小娃子,肯定不能说个话像大人一样。 她说的这个,是国家曾经在饥荒年间大力推行的一种做饭方法,名叫粮食双蒸法。这种方式加的水量多,出来的米饭能多好多。可惜,饭量看着变大了,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水。当时确实能吃饱,但过一会儿就饿了。 不过,它也有优点。这种法子不淘米,能够留下大米的不少营养。而且因为蒸出来的饭量变大了,很多还没取消公社食堂的地方,原本一天只供应一次饭菜了,这个法子推行之后,变成一天可以吃两顿了。 这样,在心理上,大家总算看到点活下去的希望。 别小看了这个法子的安抚作用。只要人心没乱,政府就可以安心想法子救灾。要不然,把多余力量拿去安抚人心了,落实到救灾上的力量就会变少。 现在算算时间,离双蒸法在全国推广,还有大约五个月的时间。这会儿就说出来,应该也能帮到不少人吧――虽然只是心理上的安抚作用。 李向阳不像自己闺女那样是重新活过的,自然不知道这些。一听到这种做饭方法,可以让出饭量多那么多,别提多激动了。 “红果儿,这是真的吗?真的能多这么多饭?”他再三确定。 红果儿用力点头:“嗯!红果儿骗谁,也不会骗爹。” “那你跟爹回家,你做一回给爹看看。”这事情牵扯太大,李向阳虽然相信自己闺女,但这事儿可是能救活好多人的。 一定得认真对待! “呃?不上学了?” “跟爹走,老师要批评你,爹会帮你说话。”他拉着红果儿就往外走。 路上遇到牛书记,他也没直说。只说家里有急事,他得请假回去一趟。 牛书记看他神情特别着急的样子,以为是出了大事,叫他赶紧回家。 结果嘛,红果儿舀了二两米,蒸出了一斤二两饭! 当时就把李向阳给吓到了。他是又惊又喜,当场热泪盈眶。 “有救了!农民有救了!” 他泣不成声的样子,反而把红果儿给吓了一跳。她有些不安,要是她爹发现,这种蒸饭方法蒸出来的饭只是量变大了,吃了根本不抵饿,会不会觉得很绝望啊…… 她突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再多做点什么事呢? 不过,要再进核桃世界里,去搬些动物尸体出来的话,会不会太露骨了?毕竟一个多月前,公社里才捡到那么多肉。现在又来一批…… 呃…… 她觉得问题有点大啊…… 李向阳心情激动,把她抱起来,对着她的小脸蛋一阵亲。 她爹虽然一向宠她,有时候也会亲亲她。但从来没激动到,把口水都亲到她脸上的程度啊。 她怔忡地摸着自己脸上的口水,越发不安了…… 李向阳却是再也等不及了,出门就往社上快步走去。走了一小段路,觉得不够快,干脆小跑起来。 等他跑到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牛书记办公室时,他喜不自胜地喊了句:“书……书记!有办法……救人……了!” 他之前走的时候,牛书记是亲眼看到他有多急的。现在,他喘得话都说不清楚,脸上又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弄得牛书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 他赶紧对他道:“向阳啊,你慢点,先坐下歇口气再说。”自己起来,替他倒了杯水。 李向阳也想快点把事情说清楚,接过水,咕咚咕咚就灌了两大口。然后歇了一会儿,等气顺了,马上道:“书记,我是说,我们家闺女发明了一种蒸饭的方法,二两米可以蒸出来一斤二两粮!” 牛书记噌地就站了起来:“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李向阳又说了一遍。 刚刚还在叫他“慢点”的人,这会儿却激动得踱着步子走来走去。而且看那样子,书记自己都高兴得手足无措了。 “这是真的吗?你确定?”牛书记再次问道。 “千真万确!我刚刚跟着我家红果儿回去,亲眼看着她蒸的饭!” “她怎么蒸的?走,你跟我到食堂去,现演示一遍给我看。”他也跟李向阳一样,不敢确信。 毕竟事关重大,这事儿要报上去了,说不准整个县里都会引起大哄动! 李向阳是个汉子,烧饭的事他虽然会做,但毕竟做得少。他生怕自己手笨,把饭给做糟了,干脆把法子告诉了食堂大妈,让人家帮忙蒸了一回。 这法子果然灵! 就是在别人手里,也一样蒸出了老多的份量。 牛书记惊喜得连嘴都合不拢了,话也说不出来了,只一直拍着李向阳的肩膀。 过了将近半分钟,老书记才眼眶一红,点点头,给他翘了个大拇指。 然后,李向阳也不用写典型事迹材料了,牛书记让他就简短地写一份简报,往县委那边报。 机关公文都是有公文模式的。往上报的,叫上行文。不同类型的上行文,名称也不同。 可牛书记却头一次叫他,不必管格式,也不用管标题。名字就用两个大字《喜报》。 李向阳很快就把东西写出来了,只有短短不到两百字的内容。称呼就写了“县委”,然后正文就写了两件事:1、东方红公社于2月28日创造了一斤米蒸六斤饭的经验;2、蒸饭的方法。 最后结尾就两句话,“这是灶台上的粮食增产法。特报喜,请验收。” 他把这样一份简报搁在牛书记桌上,请他过目。 牛书记一边看,一边夸。头一次没用红笔在他写的东西上改动。 看完之后,说了句:“很好,就这样。你今天也别干其它事儿了,现在就把喜报送到县委去。” 《喜报》呈上去后,整个县委都哄动了。但就跟李向阳、牛书记最初的不敢相信一样,县委的人也是将信将疑的。县委书记很快就派了县委农村工作部的部长,下来东方红公社这边考察事情的真实性。 整个过程中,牛书记全程陪同,他也把李向阳叫过来做了工作汇报。 一听到这个蒸饭法子居然是个8岁的小姑娘研究出来的,农工部部长惊讶极了。 “哟,你家闺女还真是个神童呢。她现在是上学了,还是在家里帮着干活啊?把她叫过来一下吧,我还想问她些问题。”农工部部长说道。 李向阳回道:“在上学呢,今年才刚读小学一年级。这会儿就在公社小学上课,我去叫她过来。” 红果儿原本出发点,就只是想帮她爹解决一下写材料的问题,顺带帮一帮本县的群众。 不过,当她看到她爹那么欣喜若狂的样子,她反而心生不安。毕竟她知道那法子虽有用处,但用处却不大。于是给她爹演示过一遍后,她就又在想新的法子。 然后…… 她又想出来了苞谷面双蒸法和苞谷棒子双蒸法…… 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现在她总算体会到这种心情了。 但好歹这种法子,可以把难以下咽,又刮喉咙的苞谷棒子变得好吃许多。 于是,她爹来找她时,她虽然满心都是无力感,但想着能帮一点算一点,还是义不容辞地过去了。 农工部部长一看到她,就对牛书记说:“这小姑娘长得就一脸聪明相。” 牛书记笑了笑。 农工部部长又问红果儿:“小姑娘,那个能用一斤米蒸出来六斤饭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红果儿大大方方点了点头。 她爹心思全在农工部部长打的电话上,没顾得上理她。 第46章 刘芳的高压手段 她干嘛要吃生肉呢?要是豹妈捉的是耗子, 她下不了口也就算了。跳羚有什么不敢吃的? 回家拿火柴来,咱吃烤肉啊! 想着,她闪退回自家灶房,拿起灶台上的一盒火柴, 和院子里的一把镰刀, 就又重新进入了核桃世界。 小豹子莫名奇妙地看着她消失、出现,然后又开始忙碌。 她快速地割了不少枯草, 又在树下捡了许多的枯枝。把火柴划着, 点燃枯草后,小心地把明火引旺,再把枯枝扔进去当柴禾。 接着,她把那块肉用树枝插起, 放到火上烤。 很快地, 烤肉的香气就散发出来了。肉上的脂肪被火烤化了一些, 化成油滴了下去,引得明火燃得更旺。滋滋之声不绝于耳。 她不断转动手里的树枝, 以便让肉块更均匀地受热。 小豹本来一看到火,就吓得闪到一边儿去了。 可这会儿闻着烤肉的香气,两只眼睛都直了。一动不动地盯着肉块。 本来, 烤肉是需要盐等调味品的。但她要放了盐, 小豹就没法儿吃了。 对人无害的佐料,对猫科动物却不是什么好东西。像葱类, 对大猫来说, 甚至是有毒的。会引发贫血和呼吸急促等症状。 这小豹崽唯一跟猫不像的地方是, 它撒娇的时候,尾巴不会竖起来,只是平放在身后,自然卷曲着。 不管怎么说,这“猫”要撒起娇来,可就没别的动物什么事了! 摸着那身柔软得要命的皮毛,李懿君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小豹崽儿前爪搭到她胸口,用头去顶她的下巴。接着,又用脸,去蹭她的脸。 害她差点把持不住,跟它玩起来。 可一想到李会计的埋怨,她又克制地把它从身上摘了下去,从树上,扶着枝干小心地站了起来,望向不远处的动物聚集地。 那里是这片草原上,视线所及之处,唯一的水源。是个很小的湖泊。 说是湖泊,由于旱季天气太热的缘故,水分蒸发了很多,湖泊也比她头一次看到时,变小了许多。 大约也就十来个平方米左右。 湖泊周围,全都是还没干的湖泥,形成的泥沼。想喝水的动物,不得不趟过深深的泥沼,才能喝到珍贵的水。 这下可苦了大象、河马等超大体型动物之外的所有动物。就算是斑马,那泥也能淹到它胸口。 而一陷进去,它们就半天出不来。 狮群就守在那湖泊旁边,悠闲地等着捡漏。 它们自己也都浑身是泥的,但它们不在乎。陷进泥里的动物是没有防御能力的,而狮子却可以直接跳到猎物背上,咬死对方。再集合整个狮群之力,想办法把尸体拖上岸。 那可比平时捕猎,成功率高多了。几乎是百发百中。 于是乎,那片湖泊旁,虽然围绕了数量相当壮观的各类动物,但每只动物的日子都过得相当困苦。 李懿君看着湖泊周围数千,有可能上万的动物,一边替它们心酸,一边想着,那里不知道会有多少粪便啊…… 她要怎么才能捡到那些粪便呢? 李懿君望了望离这个小湖泊最近的那棵波巴布树,心里有点不舍。 这棵树应该已经活了数千年了吧,树围粗得要命。起码得二十来个成年人合抱,才能抱得住。 她这段时间做菜用的油,都是用这些波巴布树的果实榨的。老实讲,这草原上的这种树,她都对它们建立起了一些感情。 但回头望望湖泊旁那些活生生的动物,因为天气太热,又喝不到水,即使是性子柔顺的羚羊,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雄性之间,每每斗殴不止。 光是打架,每天就有不少动物受伤,或是死亡。 雨季依然遥遥无期。看着眼下的情景,她就知道,大部分的动物都熬不过这个漫长的旱期。 红果儿闪退闪进,到了波巴布树下。她先找了一圈,把掉在地上的果实收了起来,光明正大地拿回家。 她奶奶瞧见她,还问了一句:“电影这么早就放完了?” “放完了。奶奶,红果儿困,想睡觉了。” “你饭还没吃呢。先把饭吃了再睡。” “不吃了,果儿好困。”她用手背擦眼睛,平时睁得大大的眼睛,这会儿困得都眯起来了。 她奶想了一下,对她道:“那我把饭菜留桌上,你等会儿要是饿了,自己起来热了吃。” 她应了之后,赶紧回她爹屋子里躺下。 自她爹走后,侯秋云就让她睡这间屋了。这屋里有粮,要是没人睡,半夜里遭了贼都不知道。 而电影是傍晚开始放的,现下天已经黑了。李懿君是怕自己奶奶担心,所以才回了家一趟。 等听到她奶那间屋关门的声音,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再悄悄出门探听动静。 果然在窗户底下,听到她奶奶打呼噜的声音。 这才放心下来,回到她爹屋里,安安心心地进了空间。 她把瓦罐、畚箕还有竹夹都转移了地方,再用石刀一下一下地凿击波巴布树的树干。 树干上的创口越来越大,水也一股一股,争先恐后地往外喷。 到后来,喷出来的水柱,就像后世消防水栓喷的水那么粗。 每棵波巴布树都储有数吨至十数吨的水。它那粗壮得可怕,甚至凿穿之后,可容两辆汽车并排驱过的树干,是完全中空的。曾试图过殖民非洲的白人们,有拿它放水凿门后,里面充作酒吧或住所之用的。 就连非洲土著,也有拿它当作储藏室的。 但它最大的作用,还是产果实,以及蓄水。 此刻被放水的这棵波巴布树,里面蓄的水量,在非洲大草原上虽然不算多,但也能汇成一个小小的池塘了。 这边离那个小湖泊不远,她怕等会儿动物们发现有水,会疯狂起来,看这边树干被她砸得差不多了,就赶紧闪退闪进,回到之前逗幼豹的那棵树上去。 母长颈鹿被她喂惯了水,每天一渴了,就会跑到那棵树旁等着。但它本能地不喜欢肉食动物,即使那只是一只豹崽。 小豹一出现,它就带着自己的鹿宝宝慢慢走远了。 现在,就只有那只小豹孤零零地呆在树上。 小豹一看到她出现,也不怕了,身子突然伏低,猛地扑了过来。 倒把李懿君吓了一跳。 结果这小家伙只是把她当玩伴了,扯着她手臂像模像样地撕扯。再跳到她大腿上,人立起来,举起前爪,往她脸上拍…… 唔,这个举动,要是由人类完成,那就叫“扇耳光”。 她无语地伸出左手,一把按住它脑袋,往后推。 那小短腿还在挥舞着。 可怎么挥,都碰不到她。 她怕它挥嗨了,会自己掉下去。又改成揪住它后颈窝。 这才抽出空,去观察动物群来。 就在刚刚小豹跟她玩闹的空当,已经有动物发现新水源了。几只牛羚一路小跑过来,饮用起地上远比湖泊干净的水来。 而牛羚是群居性食草动物。只要种群有了新动向,别的牛羚也会留意到。 于是很快,那片极小极小的池塘旁,就围了密密麻麻的牛羚了。 牛羚一动,斑马群、跳羚群等等非洲大草原上的常见动物,也移动了。它们都是最容易受影响的种群。 而只有离池塘最近的动物,才能喝到水。 有些动物甚至直接伸头,去接波巴布树干上喷出的水。 望着那喷涌而出的水,所有动物都躁动了。它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喝到足够多的水。否则,等到新水源被食肉动物占领,就又会重复湖泊惨案了。 而依旧驻守在湖泊旁的狮群,则是莫名奇妙地看着动物们离开。 那些动物,对它们来说,就是行走的食物。眼睁睁看着食物们全部离开,狮群不安起来。 最后,一只母狮慢慢跑了过去,想要查看情况。 它远远地就望见了树干上喷出的水,一脸懵逼。想必这只母狮,从来不知道树干里可以冒水。 可惜,眼前的水源被最先发现它的牛羚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喝饱了水的头牛,又领着一队牛羚虎视眈眈地望着它。 为了保卫珍贵水源,头牛显示了大无畏的勇气,也敢用老虎般的恶狠狠的目光来威视母狮了。 它们有长长的尖角,集体出动的话,确实攻击力不容小觑。 母狮见没有便宜可捞,边走边回头。走到一棵树下时,忽然异想天开地,用爪子抓挠起树皮来。 不同于平常磨爪子,这只母狮是很认真地在抓挠树皮。 李懿君看得好笑,心道,它是在找水吗?这也太聪明了。 只可惜,能贮水的,只有波巴布树这种奇葩树类。母狮抓了半天,把树皮都抓烂了,还是半点水都出不来。 即使守着一个湖泊,要越过泥沼喝水,狮子也还是不容易的。母狮失望垂下头,回去了自己的领地。 觉得自己做了大好事的李懿君,心情好得不得了。把小豹子揪到怀里,当猫儿一样大撸特撸。可新水源那边,为了争抢喝水权,已经开始了新的躁动。 一直喝不到水的一些牛羚,急怒攻心地叫嚣起来,威胁性地用尖角去顶前面的动物。 有些动物被顶一下,就赶紧跑开了。而有些则不甘心地回过头来,和挑衅者对打了起来。 打斗场水花飞贱,尘土飞扬。一些牛羚角断身残。 这一幕幕,看得李懿君心里瓦凉瓦凉的。 没水的时候,它们会斗殴;有水了,它们还斗殴。 这不还是会有动物死吗? 她失落不已,抱紧了怀里的小豹崽。小豹崽伸爪去抓她的衣领,把衣领抓到嘴里咬啊咬。这家伙天真无邪,对于近在眼前的骚动,毫不在意。 看它那么可爱,她心情又好转了些。算了,至少它们喝到水了。 没死的那些,应该也能再撑一段时间了。 这边动物的打斗,引起了狮群的注意。除了没有攻击力的小狮子,成年狮全体出动,慢慢踱了过去,又等着接收战利品了。 而小狮子们,看到“大人”不在,也乖乖地埋低脑袋,一声不吭地藏身在草丛中。 看着湖泊周围已经寥寥无几的动物,李懿君赶紧拿起畚箕和竹夹,再提拎起小豹崽,望着它可爱的大眼睛:“小家伙,眼睛放亮点儿。就靠你给我放风了。” 大胆地跑到湖泊旁,就开始捡起动物粪便来。 小豹崽几乎不会跑到这么开阔的地方玩耍,除非是它妈妈在的时候。于是,一开始,它被李懿君提拎过来时,有点怕兮兮地,总往她脚边蹲。 蹲久了,发现没啥危险,就调皮起来了。 一会儿去扑她的脚,一会儿又去扑鸟儿。 本来她是想让它给自己放风,留意着有没有危险。到后来,却反而要分心出去,怕这小不点儿,会被鬣狗之类的动物叼跑。 也幸好,她在这个空间里待久了,一举一动,警惕性都相当高。这里到处又都是草丛,稍微有点响动,她都能听到。 看它扑了半天鸟,她都有点想把它扔回树上去了。 但到底多个动物帮她盯着,心里还是要安定些。也就没管它。 小豹崽像是把她当妈了,发现自己跑远了,就赶紧又跑回来。总归是围着她在转的。 湖泊边不愧是之前的动物聚居地,粪便多得惊人。粪便的型号也完全不同。有一大堆的,有一小块儿的,有一节节的。更多的,是已经晒成粪饼的。 她装完一畚箕,就逮了豹崽儿一块闪退回牛棚边,然后把粪便全扔里面,伪装成是那头耕牛拉的屎。 那头牛很有点牛脾气,不满地“哞哞”叫了两声。 她怕这牛祖宗一直叫,赶紧又弄了些草料喂它。 吃人嘴软,这牛打了个响鼻,深深地表达了不满之后,就自顾自吃了起来。 小豹崽见到体型大的动物就怕,吓得直往她衣服里面钻。她赶紧又提起畚箕回到核桃里。 这样一趟一趟地往牛棚和核桃里两边跑,粪便来得容易,很快就堆得牛棚里到处都是。 这下,牛祖宗冒火了,“哞哞”地示威抗议起来。给它草,它也不吃。 李懿君被它闹得没办法,怕周围的住家被闹醒,干脆把刚刚小豹喝剩的长颈鹿奶倒到牛槽里。 这招还真管用。 之前还不接受贿赂的耕牛,低头尝了一口,就不闹了。认认真真喝起奶来。 看它喝得开心,李懿君倚着墙直乐:“知道是好东西了吧?乖,让姐再倒点粪进去。到了明天,这些全是你的功劳!” 她就又钻进了核桃空间里,忙活起来。 那小豹子确实管用,它的听觉和视觉比她好多了。一察觉到有危险,就直接爬树一样,从她脚上一直爬到她身上,寻求保护――哪怕只是前方数米开外,有只小跳羚走过。 看它胆子跟老鼠似的,李懿君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也多亏它胆小了。有只母狮离她们还有十几米远时,小豹就“爬树”了。还有一群鬣狗,小心翼翼地想摸到她身后,却被小豹提前发现! 小豹又“爬树”了…… 这捡粪的过程,算是有惊无险。 李懿君不止把牛棚堆满了粪,还把猪圈也堆满了。那三只猪仔,就跟睡在粪坑里一样。 不过猪仔不太讲究,照睡不误。 她又回核桃里面,把那只小幼豹抱回之前那棵树上,再找到一直“合作”的那只母长颈鹿,想办法挤了些奶,拿去慰劳了小幼豹一番。 这才回家,把身体擦洗一遍,衣服全洗了,晾在院子里。 没办法,干了这种活儿,她觉得自己全身都臭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暂时性解决了动物们的喝水问题,又解决了全生产队的肥料问题,她心里又满足得很。 收拾完毕,就回她爹屋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早上,侯秋云起床,发现自己留在堂屋桌子上的饭菜,完全没动过。 她有些担心,进去儿子屋里,看到红果儿睡得正香,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没有发烫。 心里稍稍安心。 不过,她家乖孙女也不知怎么了,这段时间吃得越来越少。饭就吃一小坨,菜也挟两口就不吃了。 这孩子当初求自己留下她时,说什么“奶奶,奶奶,你就留下我吧,我人小,吃得比鸡少”。 现在,还真跟吃鸡食差不多! 不行,这孩子该不会是有心给家里省粮食吧?“红果儿,红果儿?”侯秋云喊了几声。 “该起床了。奶奶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红果儿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又睡死了。 “红果儿?”她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儿,“快别睡了,该吃早饭了。” 女娃子又“唔”了一声,没动静了。 看她睡那么死,侯秋云也就没坚持。心里却想着,不行,今天一定要逼着她多吃点饭。 想着,自己也没做早饭吃,赶紧赶去队上,打算把牲口喂完了,就回家做顿好的,给乖孙女吃。 结果走到牛棚边一看,那牛简直就像站在粪堆里的。 侯秋云惊呆了。 她明明每天都会打扫猪圈牛棚的啊。这些牲口的粪便,沤肥后都是很好的农家肥,她都会把它们好好拾掇起来,送到生产队专门沤肥的粪坑里堆着。 这么多粪便,到底是哪儿钻出来的? 这牛一晚上能拉这么多? 那不得是神牛吗? 她呆了好一阵儿,然后跑队办公室去,冲里面嚷道:“牛棚……牛棚里好多牛屎啊!” 李会计莫名奇妙:“牛棚里当然有牛屎啊,打扫干净不就完了?用得着这么惊慌失措的吗?” 侯秋云气得叉腰:“我说的可不是一坨两坨!那牛屎把牛蹄都陷进去了!你要见了,你也一准儿吓一跳!” 到底是队长的亲娘,李会计也没好意思呛声回去,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往外走:“有那么夸张吗?” 倒是副队长李爱国,还有记工员李兴业,互相对望一眼,齐齐大步往牛棚走去。 唉哟,那牛屎可不就堆满地了吗!就像侯秋云说的那样,牛蹄子都陷得老深了。 三名队干一见之下,大喜过望。 李爱国喜不自禁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牛粪?这下,咱们队不愁农肥了。” 李爱华也不去挤兑谁了,喜滋滋地道:“太好了,”转头对她哥说,“这下,哥你就不用进城拖肥了。咱们也不用给那个看厕所的送礼了。” 李兴业也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得给这牛记个大功啊。” 他们正高兴,侯秋云的声音又从隔得不远的猪圈外响起:“你们快来看,这里也有好多屎。” 大家一围过去。 还真是……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队干们,这下也看得面面相觑了。 一头牛,能够拉那么多牛屎,已经够叫人惊讶了。这三只小猪仔,居然“战斗力”也不弱。 这下,几个人的疑心都生了出来。 “咱们队里的牛,还有猪,有这么能拉吗?”李爱国先提出了疑问。 “不能啊……哥,你说,会不会是打了你的那伙偷粪贼,良心发现,把偷走的粪便,给咱们还回来了?”李爱华异想天开地道。 侯秋云逮着机会,就踩了她一句:“你看那像是人拉的屎吗?有些是干透了的,里面还夹了那么多没消化的草根。” 李会计被怼得没话说,不高兴地扁了扁嘴。 李爱国说道:“我也觉得不是。那伙偷粪贼怎么知道咱们生产队在哪个地儿的?而且,这么多粪便,他们起码得拉粪车来才行。怎么可能不惊动人呢?”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在推测这些粪肥的来源。 可不管他们怎么猜,就是猜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有人提议:“干脆让人在这里守几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爱国不同意:“听说过有人蹲点儿揪贼的,就没听过有人蹲点儿揪好人。别的不说,粪肥哪个 生产队不需要啊?把这些粪便堆到这儿来的人,肯定是个心肠好的。” “诶,那不是更应该蹲点儿吗?看到底是谁那么好心啊。到时候,大家伙一起感谢感谢他们。”李会计说道。 那么多粪,他们都直觉认为,应该是“一伙人”干的。根本没人能想到小红果儿那样七岁的女娃身上去。 而做好事不留名的小红果儿,这会儿依然睡得香甜。劳累了一晚上,她全身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丝毫不知道牛棚那边,大家都在称颂无名英雄的事。 核桃空间里,一只母花豹拖着一只死去的小牛羚,爬上一棵远离水源的树上,把猎物藏好。 接着,它跳下树,踱步到之前藏它孩子的地方去,轻轻呼唤起小花豹来。 那只之前黏糊李懿君的小花豹… 第47章 又一起扔娃事件 于是, 他们到秦书记办公室把情况往严重了说后, 秦书记还挺惊诧的。 他问这二人:“你们说的刘芳, 是我知道的那个刘芳吗?就是那个常常组织大家一起学习先进精神, 深入领会上面的政.策文件的刘芳?” 秦书记, 就是牛书记上调之后, 调到东方红公社当党委书记的。 他来了之后,每回给几个生产小队布置学习任务、政.治任务还有作风纠察等事务时, 刘芳准是头一个站起来, 保证有质有量地完成任务的那一个。 这些任务,三队也确实完成得很出色。 而且这位女同志,她可不是闷声不响地搞工作。她会随时随地向他汇报工作进程, 有什么难点自己先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的,也一定会向他请示。 他开会讲话的时候, 她也一定拿个小本本, 一边认真听, 一边做记录。 石刀,是她砸废了好多块石头, 才制出来的。一端特别厚实, 另一端边缘锐利, 顶端呈钝角状。 她懒得去找水,先把畚箕和竹夹藏进草堆, 再用石刀在树干上凿洞。 波巴布树的木质特别软, “腰围”壮硕, 正因为里面贮的全是水。稍微凿深点, 就有一股水喷了出来。 她赶紧伸出双手,先洗了洗手,再用瓦罐接水。 接了半罐水后,这股水喷得就越来越少了。最后只有一些水沿树干往下流。 不过,半罐水给长颈鹿这种耐旱的动物喂,也足够了。 小豹崽儿前爪搭到她胸口,用头去顶她的下巴。接着,又用脸,去蹭她的脸。 害她差点把持不住,跟它玩起来。 可一想到李会计的埋怨,她又克制地把它从身上摘了下去,从树上,扶着枝干小心地站了起来,望向不远处的动物聚集地。 那里是这片草原上,视线所及之处,唯一的水源。是个很小的湖泊。 说是湖泊,由于旱季天气太热的缘故,水分蒸发了很多,湖泊也比她头一次看到时,变小了许多。 大约也就十来个平方米左右。 湖泊周围,全都是还没干的湖泥,形成的泥沼。想喝水的动物,不得不趟过深深的泥沼,才能喝到珍贵的水。 这下可苦了大象、河马等超大体型动物之外的所有动物。就算是斑马,那泥也能淹到它胸口。 而一陷进去,它们就半天出不来。 狮群就守在那湖泊旁边,悠闲地等着捡漏。 它们自己也都浑身是泥的,但它们不在乎。陷进泥里的动物是没有防御能力的,而狮子却可以直接跳到猎物背上,咬死对方。再集合整个狮群之力,想办法把尸体拖上岸。 果然在窗户底下,听到她奶奶打呼噜的声音。 这才放心下来,回到她爹屋里,安安心心地进了空间。 她把瓦罐、畚箕还有竹夹都转移了地方,再用石刀一下一下地凿击波巴布树的树干。 树干上的创口越来越大,水也一股一股,争先恐后地往外喷。 到后来,喷出来的水柱,就像后世消防水栓喷的水那么粗。 每棵波巴布树都储有数吨至十数吨的水。它那粗壮得可怕,甚至凿穿之后,可容两辆汽车并排驱过的树干,是完全中空的。曾试图过殖民非洲的白人们,有拿它放水凿门后,里面充作酒吧或住所之用的。 就连非洲土著,也有拿它当作储藏室的。 但它最大的作用,还是产果实,以及蓄水。 此刻被放水的这棵波巴布树,里面蓄的水量,在非洲大草原上虽然不算多,但也能汇成一个小小的池塘了。 这边离那个小湖泊不远,她怕等会儿动物们发现有水,会疯狂起来,看这边树干被她砸得差不多了,就赶紧闪退闪进,回到之前逗幼豹的那棵树上去。 母长颈鹿被她喂惯了水,每天一渴了,就会跑到那棵树旁等着。但它本能地不喜欢肉食动物,即使那只是一只豹崽。 望着那喷涌而出的水,所有动物都躁动了。它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喝到足够多的水。否则,等到新水源被食肉动物占领,就又会重复湖泊惨案了。 而依旧驻守在湖泊旁的狮群,则是莫名奇妙地看着动物们离开。 那些动物,对它们来说,就是行走的食物。眼睁睁看着食物们全部离开,狮群不安起来。 最后,一只母狮慢慢跑了过去,想要查看情况。 它远远地就望见了树干上喷出的水,一脸懵逼。想必这只母狮,从来不知道树干里可以冒水。 可惜,眼前的水源被最先发现它的牛羚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喝饱了水的头牛,又领着一队牛羚虎视眈眈地望着它。 为了保卫珍贵水源,头牛显示了大无畏的勇气,也敢用老虎般的恶狠狠的目光来威视母狮了。 它们有长长的尖角,集体出动的话,确实攻击力不容小觑。 母狮见没有便宜可捞,边走边回头。走到一棵树下时,忽然异想天开地,用爪子抓挠起树皮来。 不同于平常磨爪子,这只母狮是很认真地在抓挠树皮。 李懿君看得好笑,心道,它是在找水吗?这也太聪明了。 只可惜,能贮水的,只有波巴布树这种奇葩树类。母狮抓了半天,把树皮都抓烂了,还是半点水都出不来。 即使守着一个湖泊,要越过泥沼喝水,狮子也还是不容易的。母狮失望垂下头,回去了自己的领地。 觉得自己做了大好事的李懿君,心情好得不得了。把小豹子揪到怀里,当猫儿一样大撸特撸。可新水源那边,为了争抢喝水权,已经开始了新的躁动。 一直喝不到水的一些牛羚,急怒攻心地叫嚣起来,威胁性地用尖角去顶前面的动物。 有些动物被顶一下,就赶紧跑开了。而有些则不甘心地回过头来,和挑衅者对打了起来。 打斗场水花飞贱,尘土飞扬。一些牛羚角断身残。 这一幕幕,看得李懿君心里瓦凉瓦凉的。 没水的时候,它们会斗殴;有水了,它们还斗殴。 这不还是会有动物死吗? 她失落不已,抱紧了怀里的小豹崽。小豹崽伸爪去抓她的衣领,把衣领抓到嘴里咬啊咬。这家伙天真无邪,对于近在眼前的骚动,毫不在意。 看它那么可爱,她心情又好转了些。算了,至少它们喝到水了。 没死的那些,应该也能再撑一段时间了。 这边动物的打斗,引起了狮群的注意。除了没有攻击力的小狮子,成年狮全体出动,慢慢踱了过去,又等着接收战利品了。 而小狮子们,看到“大人”不在,也乖乖地埋低脑袋,一声不吭地藏身在草丛中。 看着湖泊周围已经寥寥无几的动物,李懿君赶紧拿起畚箕和竹夹,再提拎起小豹崽,望着它可爱的大眼睛:“小家伙,眼睛放亮点儿。就靠你给我放风了。” 大胆地跑到湖泊旁,就开始捡起动物粪便来。 小豹崽几乎不会跑到这么开阔的地方玩耍,除非是它妈妈在的时候。于是,一开始,它被李懿君提拎过来时,有点怕兮兮地,总往她脚边蹲。 蹲久了,发现没啥危险,就调皮起来了。 一会儿去扑她的脚,一会儿又去扑鸟儿。 本来她是想让它给自己放风,留意着有没有危险。到后来,却反而要分心出去,怕这小不点儿,会被鬣狗之类的动物叼跑。 那小豹子确实管用,它的听觉和视觉比她好多了。一察觉到有危险,就直接爬树一样,从她脚上一直爬到她身上,寻求保护――哪怕只是前方数米开外,有只小跳羚走过。 看它胆子跟老鼠似的,李懿君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也多亏它胆小了。有只母狮离她们还有十几米远时,小豹就“爬树”了。还有一群鬣狗,小心翼翼地想摸到她身后,却被小豹提前发现! 小豹又“爬树”了…… 这捡粪的过程,算是有惊无险。 李懿君不止把牛棚堆满了粪,还把猪圈也堆满了。那三只猪仔,就跟睡在粪坑里一样。 不过猪仔不太讲究,照睡不误。 她又回核桃里面,把那只小幼豹抱回之前那棵树上,再找到一直“合作”的那只母长颈鹿,想办法挤了些奶,拿去慰劳了小幼豹一番。 这才回家,把身体擦洗一遍,衣服全洗了,晾在院子里。 没办法,干了这种活儿,她觉得自己全身都臭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暂时性解决了动物们的喝水问题,又解决了全生产队的肥料问题,她心里又满足得很。 收拾完毕,就回她爹屋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早上,侯秋云起床,发现自己留在堂屋桌子上的饭菜,完全没动过。 她有些担心,进去儿子屋里,看到红果儿睡得正香,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没有发烫。 心里稍稍安心。 不过,她家乖孙女也不知怎么了,这段时间吃得越来越少。饭就吃一小坨,菜也挟两口就不吃了。 这孩子当初求自己留下她时,说什么“奶奶,奶奶,你就留下我吧,我人小,吃得比鸡少”。 现在,还真跟吃鸡食差不多! 不行,这孩子该不会是有心给家里省粮食吧?“红果儿,红果儿?”侯秋云喊了几声。 “该起床了。奶奶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红果儿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又睡死了。 “红果儿?”她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儿,“快别睡了,该吃早饭了。” 女娃子又“唔”了一声,没动静了。 看她睡那么死,侯秋云也就没坚持。心里却想着,不行,今天一定要逼着她多吃点饭。 想着,自己也没做早饭吃,赶紧赶去队上,打算把牲口喂完了,就回家做顿好的,给乖孙女吃。 结果走到牛棚边一看,那牛简直就像站在粪堆里的。 侯秋云惊呆了。 她明明每天都会打扫猪圈牛棚的啊。这些牲口的粪便,沤肥后都是很好的农家肥,她都会把它们好好拾掇起来,送到生产队专门沤肥的粪坑里堆着。 这么多粪便,到底是哪儿钻出来的? 这牛一晚上能拉这么多? 那不得是神牛吗? 她呆了好一阵儿,然后跑队办公室去,冲里面嚷道:“牛棚……牛棚里好多牛屎啊!” 李会计莫名奇妙:“牛棚里当然有牛屎啊,打扫干净不就完了?用得着这么惊慌失措的吗?” 侯秋云气得叉腰:“我说的可不是一坨两坨!那牛屎把牛蹄都陷进去了!你要见了,你也一准儿吓一跳!” 到底是队长的亲娘,李会计也没好意思呛声回去,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往外走:“有那么夸张吗?” 倒是副队长李爱国,还有记工员李兴业,互相对望一眼,齐齐大步往牛棚走去。 唉哟,那牛屎可不就堆满地了吗!就像侯秋云说的那样,牛蹄子都陷得老深了。 三名队干一见之下,大喜过望。 李爱国喜不自禁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牛粪?这下,咱们队不愁农肥了。” 李爱华也不去挤兑谁了,喜滋滋地道:“太好了,”转头对她哥说,“这下,哥你就不用进城拖肥了。咱们也不用给那个看厕所的送礼了。” 李兴业也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得给这牛记个大功啊。” 他们正高兴,侯秋云的声音又从隔得不远的猪圈外响起:“你们快来看,这里也有好多屎。” 大家一围过去。 还真是……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队干们,这下也看得面面相觑了。 一头牛,能够拉那么多牛屎,已经够叫人惊讶了。这三只小猪仔,居然“战斗力”也不弱。 这下,几个人的疑心都生了出来。 “咱们队里的牛,还有猪,有这么能拉吗?”李爱国先提出了疑问。 “不能啊……哥,你说,会不会是打了你的那伙偷粪贼,良心发现,把偷走的粪便,给咱们还回来了?”李爱华异想天开地道。 侯秋云逮着机会,就踩了她一句:“你看那像是人拉的屎吗?有些是干透了的,里面还夹了那么多没消化的草根。” 李会计被怼得没话说,不高兴地扁了扁嘴。 李爱国说道:“我也觉得不是。那伙偷粪贼怎么知道咱们生产队在哪个地儿的?而且,这么多粪便,他们起码得拉粪车来才行。怎么可能不惊动人呢?”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在推测这些粪肥的来源。 可不管他们怎么猜,就是猜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有人提议:“干脆让人在这里守几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爱国不同意:“听说过有人蹲点儿揪贼的,就没听过有人蹲点儿揪好人。别的不说,粪肥哪个生产队不需要啊?把这些粪便堆到这儿来的人,肯定是个心肠好的。” “诶,那不是更应该蹲点儿吗?看到底是谁那么好心啊。到时候,大家伙一起感谢感谢他们。”李会计说道。 那么多粪,他们都直觉认为,应该是“一伙人”干的。根本没人能想到小红果儿那样七岁的女娃身上去。 而做好事不留名的小红果儿,这会儿依然睡得香甜。劳累了一晚上,她全身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丝毫不知道牛棚那边,大家都在称颂无名英雄的事。 核桃空间里,一只母花豹拖着一只死去的小牛羚,爬上一棵远离水源的树上,把猎物藏好。 接着,它跳下树,踱步到之前藏它孩子的地方去,轻轻呼唤起小花豹来。 那只之前黏糊李懿君的小花豹,开心地回应妈妈,也从胸腔里发出低闷的叫声来。并从树上半爬半跳地蹦下来,冲过去用小脑袋顶它妈的下巴。 母花豹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它缓慢地眨动眼睛,却在下一秒,从自己幼崽身上闻到浓烈的,别的生物的味道。 它表情立马变得凝重,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幼崽一样,把它从头到尾嗅了个遍。直到嗅到小花豹屁股那里,它才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这才确认了小花豹的身份。 但即使如此,母花豹也非常不安。它赶紧叼住了孩子的后颈窝,然后把它叼往藏小牛羚尸体的那棵树上。 等到了树上,又用自己的脖子去蹭小花豹,还替它不断舔毛。直到幼崽身上再次布满自己的味道,它才安心下来。 *** 李懿君又是睡到正中午,才起床。 她奶奶早担心得进来看过她几回了。 看到她起床了,拉住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回,才问她:“孩子,你是不是身体不爽利啊?” 小红果儿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她:“没啊,红果儿好着呢。” 见她奶奶一脸不相信,她赶紧转了个圈圈,又蹦哒了几下:“奶奶,你看,我真的好着呢。” 她奶奶还是满脸担忧,对她道:“去洗个手吃饭。” 她甜甜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她爹都走了这么久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她也该进城去买点好吃的,给她爹备下了。 嗯,想想就觉得好开心呐~! 第二天一早,李懿君做了个油炒咸菜,摊了张葱花大饼。再去山上摘了两张还没枯萎的芭蕉叶,拿回来包了两块腊肉,裹了一瓶油。 她今天起得早,做完这些,她奶奶还没起床。 趁这机会,她把东西放进背篓,背在身上就赶紧偷偷溜出了门。 想起昨天中午和晚上,她奶奶硬逼着她撑下了三大碗饭,她就心头发寒。 原本为了给家里省粮,她这段时间都是以喝长颈鹿奶为主的。奶制品喝起来虽然都是水,膻味也重,但饱腹感特别强,再少量地吃点饭菜,她觉着自己这段时间皮肤都水灵了。 可她奶奶不知道她喝奶了啊。 她走路,她奶奶就摇头,说什么“你看你,每天吃那么少,走个路都走不稳了”。 啊?她觉得她走得挺稳啊…… 她弯下腰,她奶奶还以为她是要晕倒,赶紧过来扶她……可她明明只是伸手去拿竹篮…… 她脸色红润,她奶担心地望她,嘀咕着“这怕是阴虚火旺,潮热了吧?” 她…… 于是,只好在她奶关怀的目光下,每顿饭硬撑了三大碗。这下好了,当天晚上,她撑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奶更担心她了:“我就说你身体虚,你还不信!看吧,现在连睡觉都睡不着了吧?” 又说她:“你每天吃那么少,身体能好才怪!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没那个条件,总是吃不饱。有一回,我们那儿的地主老财办喜事,我爹带我去吃席,我一个人吃了一盆子的白面馒头嘞!吃得主人家的脸色都发青了!” 听到这句话,她算明白了,她死撑硬吃塞下去的三碗饭,在她奶看来,只能算刚刚及格。一顿起码得塞一盆子,那才叫吃饱。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连及格线都办不到,还是先溜为敬了。 她今天是要溜去县城里的。 家里的腊肉和食用油有多的,她自然想用这两样东西去换取别的物资。 县城这边离家远,她从早上天光刚好够看清路开始走,一直走到日头老高了,才进了县城。 县城里面看上去比乡下好多了,主干道都已经修成了柏油马路。马路旁虽然平房众多,但也大多是砖瓦房。 不少单位还建有两三层高的楼房。 一路走过,到处都粉刷有“主席万岁”、“破传统旧习,树文明新风”等标语。 李懿君走路的时候,一直都在四处张望,留心着周围的行人。走了好一阵,难得看到位戴了块老式梅花手表,且面色从容,似乎并不着急要办什么事的男人。 “叔叔,你好厉害,你有手表诶~。叔叔,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李懿君装出一脸崇拜的表情,凑过去问时间。 那男人穿了这个时代最流行的中山装,衣服虽然有些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打补丁。鼻子上架了副玻璃眼镜,看上去三十来岁,一副文绉绉的知识分子气息。 这时期,有能力买手表的人还很少。听着小女孩艳羡不已的话,男人忍不住微微露出了自得的笑容。 一看,又是个白白净净,长得漂亮可爱的小丫头,他看了眼手表,和煦答道:“还差两分钟,十点了。不过,小丫头,你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这孩子年纪那么小,也不知道认数认得全不? 李懿君甜甜一笑:“知道。你说的是九点五十八分。” “哟,小姑娘挺聪明的嘛。”男人刮目相看。 她眨巴眨巴眼睛:“我这么聪明,叔叔有没有奖励呢?” 第48章 刘芳倒台 口口口回答道:“我倒希望是这孩子闯祸了, 这样, 这孩子也用不着遭大罪了。她是她爹娘不要她了,把她随便往人家院子里一丢, 人就跑了。” “啊?!口口口家还搞这名堂啊?”那名队员不敢置信地道。一队出了个口口口后, 大家私底下都在笑话, 说她把整个一队的脸都丢尽了。结果现在他们队也出上这号人物了。 那队员马上自告奋勇:“口口口, 走, 我给你带路!这个口口口, 太不像话了,自家娃子都不要了。社里前脚才发肉, 他后脚就丢娃。又不是揭不开锅了,真是!” 口口口正要跟着他去,口口口却忽然道:“叔叔, 不去不去,咱们不去。” 口口口一愣:“干啥呢口口口, 刚刚不是你想帮她回家的吗?” “叔叔, 她爹她娘心眼儿不好。你把她送回去, 她爹她娘说不准又会把她丢出去的。” “可那也没办法啊,他们是她爹娘。”口口口摸了摸她的头, “咱们只能尽力,能帮多少算多少。” 口口口认真地道:“不啊。口口口为啥不找书记伯伯, 口口口伯会批评她爹娘的。书记伯伯狠狠批评他们, 扣他们工分, 他们就不敢了!” 口口口当然不会只是扣工分这么简单。他能当得了书记, 那是长期跟下面的人斗智斗勇,才升上去的。让一户人家不敢再丢孩子,对他来说,肯定是简单事儿。 可口口口却觉得有些为难,口口口到公社这边当领导,时间不长,他和他不熟。也不知道这位书记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这边明明已经找到孩子的家了,回头还非找口口口上门去做思想工作,人家书记会不会觉得他多此一举呢? 口口口看他神情犹豫,猜到了他的想法,于是装作自己嘀咕道:“我也是被我亲娘丢的。小妹妹也是被她爹娘丢的。”口口口女孩,“你爹娘是不是在跟我娘学习啊?” 说着,口口口难受地摇脑袋:“要是小伙伴们的爹娘,都跟我娘学习怎么办?大家会不会都被丢出去,会不会都没娘了……” 小表情口口口可担心了。 口口口被她的嘀咕所提醒,对啊,要是公社完全不干涉人家丢孩子的事,那这不就成了被默许的事儿了?今天你去丢孩子,明天我又去丢孩子。 大家丢来丢去的,像什么话! 口口口在不知不觉中,就掌握到了一个说服领导的绝技――把事情上升高度。 口口口生怕这一个高度不够,还又嘀咕出另一个高度来:“口口口就是不值钱,书记伯伯还说男女都是平等的……”说着,她嘴一扁,就开始哭,“为啥我娘要丢我?为啥她丢的不是弟弟?呜呜呜……不是说口口口,是万恶的旧社会下,农民伯伯们都吃不饱饭,才丢娃子的吗?” 好嘛,她说的这些话,第二天,口口口全学给秦书记了。 学完之后,他还对书记感叹:“这些小女娃子太可怜了,她们就不是条命吗?书记,您还经常都在强调男女平等,叫大家要承认妇女的经济地位和个人权益。这些人就没把您的话听进去啊!现在是丢孩子,以后会不会变成卖孩子?” 边说边摇头:“要真形成风气,把孩子卖给城里不生育的夫妻,到时候上面查下来了,这贩卖人口的勾当全是咱公社干的。那可就丢死人了!” 这高度上升得杠杠的! 口口口听了,果然勃然大怒。他都没派人去把戚二牛找过来,反而直接召开了公社会议,在会上把这事儿狠狠批了一通。 连带的,把二队的队长也给狠批了一通口口。 新官上任本来就有三把火。这下这把火,差点没把二队队长给烧得屁滚尿流。 回去就把戚二牛两夫妻叫过来,一人扣了一百工分。那加起来就是二百工分了,是一个壮劳力工作二十天的工分啊。 戚二牛吓傻了,连连向自家队长讨饶。又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自个儿老婆给锤了一顿,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可他跟他保证有什么用?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秦书记等着他杀鸡儆猴呢。 二队队长不依不饶,非要扣工分。 戚二牛差点给他跪下了。 队长把他扯起来,给他撂了句话:“这工分是扣定了。都闹到秦书记那儿去了,我也保不住你。” 戚二牛没法儿,给了自己婆娘一个嘴巴子,就把她扯着往公社上秦书记的办公室而去。 戚二牛媳妇儿见自己闯了这么大祸,为了让男人息怒,还没进秦书记办公室,就开始哭。顿胸捶足地叫:“书记啊,我知道错了。这事儿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我男人没关系啊。” “书记啊,队长要扣我们两个人,一人一百工分啊。本来就养不起娃儿了,这种扣法要死人的啊。” 那女人哭天抢地的。 戚二牛也跟秦书记求饶:“书记,她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大人大量,放我们一马吧。” 秦书记冷笑:“这跟我放不放你们一马,有什么关系?这世间万事都是讲章程,有规条的。我要坏了规矩,不治治你们,人家也学你们两口子一样,都把孩子随便拉去丢,那还得了?” “我们不会再丢的,绝对不会再丢了!” 秦书记一拍桌子:“你们还想再丢?!我告诉你们,这工分扣定了的!你们再敢丢,就再扣!扣到你们不敢丢为止!” 戚二牛急得没法子,给自己媳妇儿使了个眼色,后者就哭哭啼啼地跑过去,想抱秦书记的大腿。 这下可把秦书记吓坏了,一边到处躲,一边喊:“来人!来人啊!”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以为当官儿的,跟队上那些人一样好糊弄。 结果他们夫妻俩搞出这场戏来,不仅没威胁到秦书记,反而被书记唤来了治保办的人,把两夫妻关起来饿饭。 这下,他俩终于老实了。 这事儿还没完。 早前秦书记开会的时候,刘芳作为三队的副队长自然也得参加。 于是,整个会议上,秦书记为了丢小孩这件事大动肝火的全过程,她都是亲眼目睹了的。 她挑唆戚二牛媳妇的时候,哪里想得到,事情会莫名奇妙闹得这么大?李红果的亲娘谢巧云,不也做过相同的事吗?做了之后,P事没有。 事后还反而得了大好处。 她以为,这事儿最多也就是扯扯皮,膈应膈应人。反正她在大家面前出了大丑,看样子李向阳是不会看得上她了。 她白付出了这么久,却没个好的结果。现在给他弄个闺女养养,她也好出口恶气。 谁想得到,秦书记会把这么件事上纲上线啊? 看着秦书记气得把一个文件夹,兜头盖脸地朝二队队长砸过去,还骂他“要是你们队上出了贩卖人口的事,你这个队长也不用当了”,她就吓得不行。 这咋跟贩卖人口联系起来了啊? 她没当过公社领导,不知道一个规矩没立好,底下的人会想方设法打擦边球,最后捅出篓子来是常见状况。但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后来,又听到戚二牛夫妇被关到公社上去了,更是心惊。找了个借口,就往社里跑了一趟,想去探探虚实。 可她在治保办外面探头探脑的样子,却被红果儿看到了。 红果儿心里一直挂心那个小女孩的事。这不,一放学就来公社这边打探消息来了。 刘芳那贼头巴脑的样子,自然也就落入她眼里了。 她冷冷地看了刘芳一眼,然后笑眯眯地问:“婶儿,你怎么来啦?” 刘芳唬了一跳,转头一看,红果儿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她支吾答道:“哦,我啊,我到社里来办点儿事情。听说这里关了人,就过来瞧瞧热闹。”说着,狐疑地望着红果儿,“你来干嘛?” 红果儿笑得甜:“昨天有人挑唆别人,让人家把亲闺女丢到我家院子里来了。我就是过来瞧瞧,这对狠心的父母长什么模样。” 刘芳立马斥道:“胡说八道!谁会去挑唆这种事儿?依我看,他们就是跟你亲娘学的。”说完,一甩手就往另外一间办公室走去。 可她脸上不安的表情,却让红果儿立时明白过来。 这是被说中了。 她原本看她贼头贼脑地往治保办里瞅,心里就有那么一点儿怀疑,随便说说,诈诈她。没成想,还给诈准了。 她走进治保办。虞小明看到她,打了声招呼:“红果儿,今天是过来找你爹,还是过来看望那个小姑娘啊?” 她扬起小脸:“都有。虞叔叔,我给小妹妹带了点儿吃的过来,你拿给她吃吧。我想去看看她爹娘长什么模样,可以吗,虞叔叔?” 虞小明心眼还不错,怕事情没落实好,就送小女孩回家,会害她被爹娘迁怒、打骂,甚至导致更严重的事情,昨晚给她找了件军大衣裹着,又升了火炉子,让她在治保办的长椅上将就了一晚。 他接过用布包起来的食物,沉甸甸地:“哟,做了不少吃的吧?” “我用油煎的饼子,加了野葱,可香了。虞叔叔也吃点儿吧。” 虞小明笑道:“好。等会儿要是小丫头吃不完,叔叔就也尝一点。”出去前,给她指了指关小女孩父母的地方。 关人的地方,就在治保办后面。 现在是新社会了,政府要求,基层单位要处处跟旧社会划清界限。所以社里关人的地方虽然造得很简v,但也没拷打虐待这对当父母的。 甚至,他们都没被绑起来。 只是关在里面饿饭而已。 红果儿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只是沮丧地抱膝坐在稻草堆上。 那个女的,可能是饿狠了,捂着肚子,低低地在牢房里啜泣。听到有脚步声,她充满希冀地抬头看,却在看到是个女娃子的时候,失望地低下了头。 红果儿小大人般摇头叹气:“好可怜哦,是肚子饿了吧?是饿了吧?干部叔叔们说,要关你们很久很久哦。” 那对夫妻同时一怔。 女的没忍住,爬过来抓着牢门,急切地问她:“他们说要关我们关很久?” 红果儿睁大天真无邪的双眼,点头:“嗯呐~,很久很久。” 女的更急了:“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只是把自家娃子送人而已。丫头,他们有没有说,到底关多久?” 红果儿摊手:“不知道诶~。” 戚二牛气得又想打老婆,但饿久了,身上没力气。晃悠了一下拳头,就改成骂人:“我早就说过,别老想着占人便宜。现在知道厉害了?!” 那女人想道,你啥时候说过了?跟你商量的时候,你不还答应得好好的吗? 但她怕挨打,不敢顶嘴,只不住地流眼泪。 “不过,干部叔叔们说过,抗拒从严,坦白从宽。他们说,这种事要是你们自己的主意,你们就是最坏的坏分子,要严肃处理。要是别人给出的主意,那出主意的人就是最坏最坏的坏分子。你们自己毛病就不大。说不准,今天就会放你们出来。” 红果儿开始循循善诱起来。 戚二牛马上对自己媳妇儿道:“听到没有,快去认罪。这事儿可全是你一个人的主意。你把罪领了,至少我还能出去。到时候,我跟干部同志们求求情,说不准还能给你带点吃的进来。” 女人听到自家男人要自己把所有罪都认下来,哭得更厉害了。猛地就想起一个人来:“这不是我的主意,是三队的刘芳给我出的主意!她说,李秘书心善,家里条件又好,他反正都收留了一个闺女,一定不介意多收留一个的。” 怪只怪刘芳平时太出风头,好多人都认识她。这下,可不就被人直接点名了吗? 不过,那女人可不是聪明到,能听懂刘芳那些话是在挑唆她。直到这会儿,她都还以为她是随口一说呢。现在,不过是被心里的惧意驱赶,胡乱在攀咬罢了。 戚二牛眼珠子一转,也改了口:“对对对,就是刘芳,是她教我们这么干的!” 红果儿吃惊地道:“呀,还有坏人啊?我要去告诉虞叔叔。” “对对对,小娃子,快告诉虞干部,我们是冤枉的!” 红果儿一字不漏地全转告虞小明了。 虞小明是真吃惊:“她挑唆的?怎么可能,她跟你爹感情好着呢。开会的时候,只要你爹发言,她都带头附和的。她不是也挺喜欢你的吗?” 红果儿心里发毛,她啥时候跟我爹感情好了?!又啥时候喜欢过我了? 眼睛里却闪着泪光,祈求道:“就是就是,虞叔叔,你快骂骂他们,不准他们胡说刘姨的坏话!” 虞小明连忙答应了。 但很可惜,天不从他愿,人家两口子咬死了就是刘芳挑唆的。 虞小明不敢隐瞒,赶紧跟秦书记汇报了。 秦书记当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挑唆的?她有啥动机?” “我也觉得奇怪。但问了好几次,戚二牛两口子都说是她教的。” “行了,不就是胡乱攀咬吗?别人随便说个谎,你就……”秦书记话说了一半,就顿住了。 她没动机挑唆,那戚二牛夫妇不也没动机非扯上她吗?他们分属不同的生产小队,平日里根本搭不上话。 秦书记多了个心眼,这种事口说无凭,一方非要咬,一方非不认,问也问不出来什么。他叫了虞小明去三队,问一问底下的队员,刘芳平时的为人到底怎么样。 这也还是多亏了之前三队队长,还有王二麻子过来,找秦书记打小报告的事。要不然,秦书记可能还想不到这层。 不过,直到这时,秦书记依然还觉得刘芳是被冤枉的。 等虞小明连着问了好些三队队员,回来复命时,秦书记才大惊失色。 那些人嘴里的刘芳,不是思想进步,而是思想激进;不是积极完成工作,而是高压政策迫民;更不是队员主动歌颂公社,在自家院墙上粉刷革.命口号,而是她强令、威胁,大家不得不从。 “你都打听清楚了?我看刘芳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会不会你问的,刚好是对她心怀不满的人?” 虞小明答道:“都打听清楚了。我平时对她印象也挺好的,听人家那么讲她,我还挺替她不平的。就多问了几个人,结果人人都这么讲她。唉,平时还真看不出来,她是这么个两面三刀的人。” “你问了几个人呐?” “我问了十几个。怕他们串词儿,我问上两三个人,就换地方,再问其他人。来来回回,换了五六处地儿问的呢。” 秦书记不说话了。 一个人给别人留的印象越好,当她不堪的那一面被展现出来后,别人一定会产生受骗上当的心理,会加倍地讨厌她这个人。 秦书记就是这样,他深深地后悔自己错信小人。还好,他还没重用刘芳。要不然,等他把她提干了,她再爆出这些事情,那还得了? 要知道,下属犯错,主官是要负主责的。而下属则负直接责任。这是一个为了预防主官不作为,而出台的连坐制度。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省闹了饥荒,死了多人,省长、省委书记就得对公众道歉,并直接下课的原因。 接下来,他直接出面去审了戚二牛夫妇,把那女人怎么起念想丢孩子,为什么丢孩子,中途发生了什么事,怎样遇到刘芳,刘芳又说了些什么话,全部都审出来了。 等审完了,他长叹摇头。如果说三队的那些事务,还能说刘芳只是个性激进,太想把事情办好办牢靠,才闹出来的,那这件事,她就纯粹是心眼不太好了。 他又问了李向阳,为什么刘芳要挑唆人,把孩子扔到他家去。 李向阳直接就懵了:“啊?她挑唆的?她为什么要挑唆?” “我知道我还来问你?”秦书记对他的没心眼儿,也是有些无语。接着,又问他,“我看你们俩走得挺近的,她有时候还专门来找你吃午饭。你们是不是最近吵架了?” “没啊,我哪儿跟她走得近了?我知道她对我有意思,但她这个人思想太进步了,我跟她不熟的时候,她就教我家红果儿,说男女平等,就是要体现在女人也能追男人上面。我当时就吓坏了,这不是瞎教吗?从那过后,我就一直在跟她保持距离。” 他这时已经从红果儿那边,听说了自家院儿里发生的事情了。他心善归心善,却不傻,还直夸红果儿处理得当。还带了些好吃的,和红果儿一起去看望、关怀了那个小娃娃的。 现在听到这事儿居然是刘芳干的,他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她以前干的好事儿讲出来了。 于是,秦书记目瞪口呆地知道了刘芳的又一件神奇事迹。 照理,撸一个人的职之前,肯定要先谈话的。 秦书记连找她谈话的心思都歇了,直接让黎秘书写了份撤除刘芳三队副队长职务的告示,盖上公章,一份送去三队队办,另一份贴在公社党委办的门口。 这等于是断了她知道这事儿后,去活动关系,走后门挽回的路子。 刘芳这么个一心想要往上爬的人,亲眼看到那份通知后,整个人傻眼了。 那些对她敢怒不敢言的队员们,这会儿也没了顾忌,嘻嘻哈哈地在旁说着些剜酸话。 “这可真是老天有眼,恶人有恶报啊。” “在我们自己队上瞎捣腾也就算了,居然还给别队的人出馊主意,让人家丢孩子。我看啊,她以后嫁了人,估计也是个动不动就扔孩子的人。” “她这德性,谁还敢娶她啊,嘻嘻。” 刘芳气得破口大骂:“你们说谁呢?” “说你啊,咋了?” “你现在可不是副队长了,咱们就说你了,你能把咱们怎么着吧?” 没了权利傍身,她就是跳起来怼天怼地,也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根本不会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她自己也意识到这点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转头就去找秦书记要说法去了。 第49章 伊拉克蜜枣和古巴糖 刘芳满脸委屈, 嗓音却是低柔的。她问:“秦书记, 是不是又有人来说我坏话来了?您就跟我讲吧,我受得住。自从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出了大丑后,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了……” 她还指望着用红果儿害她丢脸那件事, 来博取同情呢。 秦书记冷笑一声:“我没去找你, 你倒跑来找我来了。怎么着,你觉得你折腾得还少了?我应该等你再多教唆几个人,把自家娃子牵去丢掉,再撤你的职?” 骂完了, “啪”地一声就把房门给关了, 理都不理她。 那门砸得响,怵得谢巧云也没敢上去敲门。她给自己壮了胆气,高声喊了句:“这孩子我反正不要了,今儿就撂这里了!你要狠心, 就让她饿死在你家院子里好了!” 说完人就跑了, 留下红果儿一个人在那里哭个不停。 侯秋云不信邪, 一个当妈的, 还真能那么狠心了?就任着红果儿在外面哭,还摁死了李向阳的肩膀:“给我老实蹲一边儿去!没你什么事儿!” 红果儿哭了一个来小时, 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只偶尔抽泣几声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连抽泣声都没了。 “我就跟你说吧, 哭难道不费劲儿的?哭这么久, 这会儿肯定饿得回家, 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侯秋云胸有成竹地跟儿子说道。 她打开紧闭的房门,打算去灶房烧晚饭。 谁知道一打开门,就看到红果儿倚在她家灶房外的柴禾堆上睡觉。 她心里不高兴,走过去蹲在小丫头身边,拍了拍她肩膀:“起来起来,要睡回家睡!” 小丫头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小丫头身子一歪,居然倒地上了。 她吓得不行:“红果儿?红果儿?怎么了这是?” 李向阳听到不对,赶紧出了屋,一看到红果儿情况不对劲,气得瞪了老娘一眼:“娘说的话全都是对的。真对!” 这话怼的是,刚刚侯秋云说小丫头一定回去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那句话。 侯秋云被噎得不行,心里又担忧孩子的死活,赶紧把孩子抱进了屋,放到自己床上。 而李向阳则一路跑去公社卫生院,把医生给请了过来。 结果医生一瞧,这孩子就是给饿晕的。 之前还一直嘴硬,坚持不肯给别人家的孩子一粒米的侯秋云,这会儿却把家里打算过年时候吃的精大米翻了出来,给红果儿熬了一锅粥。 又端了碗,一勺一勺地喂红果儿喝。 那会儿,红果儿已经虚弱到喂一勺,漏半勺的地步了。侯秋云耐着性子喂了有半小时,这闺女才缓过来了。 一缓过来,就着她的手,红果儿自己也用手紧紧抱死了碗,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把粥给喝尽了。 侯秋云看她可怜,拍拍她的背,哄着她:“不急,还有呢。”又去锅里给她盛了一碗。 可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又开始哭了,拉着她叫奶奶,又管她儿向阳喊爹。小脸上真真切切的惊喜和孺慕,叫人看了心情复杂。 专给她煮的粥,还不肯喝。嚷嚷着说什么“这么好的米粥,奶奶喝,爹喝!红果儿不饿。” 不饿个P!都饿晕了! 这孩子乖巧得,简直叫大人羞愧…… 她还拉着她的手,一直蹭啊蹭,活像自己是她亲奶奶一样。 说起捉黄鳝,这可是个技术活儿。 首先,你得会找黄鳝洞。 像她这样捉惯了的,光凭水的清浊,田里烂泥上那些细微的痕迹,还有洞口的泡子和水的波动,远远地就能发现鳝洞。 黄鳝狡猾,打的洞都是有入口,有出口的。让人没法子一举捉中。 但这入口和出口往往离得近,你只要用手指去通其中一个洞口,那黄鳝受不得刺激,一会儿就会从另一个洞口跑出来。 这时候,就得眼明手快了! 会捉的人,只凭中指和食指就能卡住黄鳝! 当然了,这卡黄鳝也是有讲究的。只有卡颈部的时候,才不容易被它挣扎滑掉。卡头、卡身子都容易滑。 要是遇到稻苗封田的时候,黄鳝在苗间游弋,人是很容易被苗遮挡住视线,导致无功而返的。 而现在,视野那可是开阔得很呐! 李懿君没费多大功夫,就逮到了不少。每逮到一条,她就把它塞到搪瓷盅里,盖上盖子,再放块石头在上面。以免被它们跑了。 只是,这样一来,每回塞进新黄鳝时,里面老有些探头想逃的。 还挺麻烦。 捉了好一阵,到底让她捉了半饭盅的黄鳝。 再捉下去,这盅里不通风不透气的,可就得死掉一些了。 可那次开完会,牛书记就一个人上了县里,去县委办公室,把自己身上的枪伤露给县委的同志看,告诉他们,自己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退伍军人。愿意用党员的身份和自己的性命担保,二队确实连口粮都上交了。 请求他们能为二队批下返销粮来。 这个行为就有点激进了。县委书记当场就批评了他,说他这是在带坏风气,要是别的公社知道了,都给他来这么一出,那粮库还征不征粮了? 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 但牛书记那种为了社员,把自己的仕途不当回事的做法,显然也感动了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在大庭广众下批评了他后,下来却让粮库给二队批了一个月的口粮。 牛书记这些粮食回去,怎么够呢?后来又到处出面替第二生产小队借粮。 她们第一生产小队也借了的。 而东方红公社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正是从这一年秋收开始,长达三年的自然灾害,将会席卷华国大地…… 等到来年夏收失利,公社里的四个生产小队的队员们,都将相继断炊。 侯秋云临入睡前,模糊地想着:其实……多个孩子,好像也不赖…… 相比侯秋云,李懿君的心情却极为兴奋。 她回家了! 她终于被爹和奶奶接受了! 她高兴得睡不着觉,但又不敢辗转反侧,害她奶睡不着。只能等着心里的激动劲儿过去。 可这劲头燃得高,半天没消。她只好摸出自己那颗文玩核桃,借着月光盘玩起来。 盘着盘着,蓦地竟发现她的核桃,上面不知何时崩了一小道裂缝! 她吓了一跳,这玩意可不便宜啊! 这崩了缝,品相不就完了吗?! 心痛得不行,耳边听到奶奶熟睡的呼噜声,她悄悄下床,走到窗边。想借月光,看仔细点她的核桃。 那道裂很细小,崩了一点点核桃皮。她没摇晃它,却从裂缝中隐隐传出很轻微的声响来。 她诧异地把核桃放到耳边听。 确实有声音。 可惜依旧听不清楚。 她又把眼睛凑到那条缝那儿,努力往里瞅。 可月光再明亮,到底是大晚上,能瞅到个什么呢? 她不甘心,瞅得更专注了。 突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吸力自裂缝中产生!她只觉天地一黑,脑子一晕眩,跟着,眼前就大亮起来…… 长日高悬,碧空无尽。 眼前是一片看不到边际,在远处与长空连成一线的大草原。 草原上空旷荒芜,连树木都没有几棵。大地也热浪肆虐,龟裂板结。 处处都是干枯发黄的野草,以及低矮带刺的灌木丛。 这样仿似亘古荒凉的地方,却有野象群、野牛群在远处汇聚…… 不对! 那不是野牛! 长了个牛头,下巴上却挂了羊须,那玩意是牛羚?! 李懿君吓了一跳,赶紧擦擦眼睛,再度眺望! 可她毕竟隔得远,能看到那生物身上的两处明显特征,已经算她视力好了。 于是她又左顾右盼,开始搜寻别的证据。 草原树木稀少,视野开阔。她很容易就发现到,这里不止有野象、牛羚这些本省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动物,甚至还有悠闲地啃着树叶子的长颈鹿,号称世界上最大鸟类的鸵鸟,还有窥伺机会捕猎的狮群…… 茫茫草原,这些食肉、食草动物竟然还都汇聚到同一块区域。 那些牛羚和跳羚啥的,是不想活了吗? 看着狮群,她背脊就发凉,忍住心里想思索“这什么情况?!我怎么会在这里?!”的欲望,赶紧把自己前后左右,全望了一遍。 可这里除了草原,还是草原,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她心里又急又怕,忍不住再度望向狮群。 这么一望,才注意到,原来这干涸的大地上,竟有一个极小型的湖泊静静躺在那里。 那些食草动物们并非看不到狩猎者。相反,它们的眼睛一直注意着狮群的动向。 然后,一只只极小心地,摸到水源旁喝水。 而狮群里,只要有哪只有所动作,食草动物们就会惊惶失措地成群逃开! 原来如此。 那里有能延续生命的水源。就算动物们再害怕被扑杀,也只能忍着恐惧前往喝水。 这就好办了。李懿君心里,强自冷静判断,既然动物们都爱呆在有水的地方,那她只要往水源的反方向移动,短时间内,不就不容易出现危险了? 打定主意,她捡起两块石头,攥到手里当武器。然后开始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 她正欢欣鼓舞,忽然,脑子里又闪过一个镜头…… 那是狮群爬到一棵不算太高的金合欢树上,玩耍、休憩的镜头。 …… 这下尴尬了。 肚子里又再度传来鼓噪声。 想起之前奶奶做的那碗红苕饭,还有爹抱着她举高高时,露出的笑容…… 种种场景,让她心头莫名涌出一股委屈。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但一想到她爹,就算面对再困难的境况,也从来没想过像她娘一样扔掉她,反而抱着她,安慰她“你爹很厉害的,你爹啥都能办得到。别担心,家里不多你一张嘴。” 家里是多的。家里还真就多她这张嘴。 可想起她爹,她心里一下子又有了勇气,面对这恶劣环境了。 静下心来,再度在脑海里过着知识点。 唔,她好像没看到过,狮子爬到波巴布树上的镜头! 金合欢树和波巴布树,是热带稀树草原上的主要乔木。哪怕草原上树木再稀少,也一定会长有这两种树。 她赶紧环顾远眺,认真搜索之下,真被她找到一棵波巴布树。 这种树,树干粗得要命,跟只粗水桶一样,直上直下的。不像金合欢那样,从离地不高的地方,就开始枝干分岔。 以狮子那样的爪子,还有那样庞大沉重的体型,是不可能爬得上去的。 她重又动作起来,轻声往那颗波巴布树的方向移动。并继续保持警惕,不断环顾四周,以免遭到野兽突袭。 只要能爬到那颗树那里,她就能活! 是的,这棵树不仅可以提供安全,它还能提供水和食物。 据栏目所称,这树结的果实长度有一只手那么长,里面的果肉是乳白色的。听说甜甜的,挺好吃的。而且树干那么粗壮,就是因为它里面储存了大量水分。 非洲当地人渴了的时候,只要拿刀在树干上凿个洞,就立刻会有一股清泉涌出,供人止渴。 有水有食物,还够高!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也是她运气好,这一路爬下来,除了一只野兔子和一只狞猫外,她并没碰上其它动物。 等到离那棵树近了,她才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憾到。 这棵树起码有二十米高,树干粗到得要七、八个人环抱,才能抱住。这么粗的树干,枝桠却是在离地十七、八米才分支出去的,大概只有人两条手臂那么粗。树叶也没多少…… 典型的头轻脚重。 虽然看上去就不好爬,但看到它上面结得满满的果实,她肚子就更饿了。 当然,想攀爬它的决心,也更大了。 她饿得厉害,干脆先绕树爬了一圈。果然在树下发现掉下来的果实。 果实掉得不少,大多都破破烂烂的,明显被动物啃咬过了。不过,还是有七八颗好的。 她脱掉外衣,把这些好的果实裹了起来,裹成包袱背在背上,再把两边袖子系到胸前。 爹和奶奶那边,气温已经低下来了,这边却是极高的温度。之前她没敢脱衣,是觉得穿多点,被狮子咬到时,能有个防护。 这会儿,她全身上下都汗湿透了。 一解了衣,立马舒服了不少。 再寻了石头,绕到树的背后,确定湖泊方向的动物看不到她了,才举起石头砸起树干来。 果然,这树木质实在疏松,没几下就被她砸了个很小的洞来。里面汩汩细流流出,她赶紧凑过去使劲吮了几口。 暑气顿时下去不少。 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她渴得厉害,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猛喝水。要不然,容易炸肺。 憋着忍着好半晌,才又凑过去喝了几口。 这样反复几次下来,人就缓过劲儿来了。 她倚着树歇了会儿,再从包袱里,选出颗破了个小洞的果实来吃。 只有肚子饱了,她才有力气爬树。 这果实颜色已经不青嫩了,显然熟透。木质外壳上,崩出的小洞,大约是从树上掉下来时,砸成这样的。 她从破口处用力掰。觉得不好掰,就用石头砸。没费多大劲儿,就把果实砸开了。 里面是看上去干干的,一块块的乳白果肉。她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口味很酸,她皱了下眉。比云南那边的豆角要酸。 不过肚子里面没东西,像她这样不爱吃酸食的人,也没一会儿就掰空了果实。 平心而论,这果肉酸味之中还是带有一点甜丝丝的味儿的。要是拿来煮水,再添点糖,估计能媲美酸梅汤。 就是不加糖,煮了水,也能当醋使用。 再加上它淀粉质重。一个吃完,她肚中的饥饿感已然消失。 把饥渴问题解决,李懿君正打算爬树,忽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 不管现下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既然它可以跳跃场景,从59年她奶奶屋子里,跳到非洲大草原来,那么……它是不是也能跳回去呢? 就好像黑白电视机一样,这个频道不想看了,转动它的频道旋钮,就可以跳到另一个台。只要找到场景跳跃的“旋钮”,说不准,她就能回到奶奶屋里! 这个“旋钮”到底是什么呢? 她记得当时,她正在心疼自己那个崩了道裂的文玩核桃。然后,核桃里好像发出了什么声音,她就凑过去看…… 想到这儿,她赶紧摸了摸身上,又把包袱解开,找了一遍。 那核桃根本不在…… 她垂头丧气地重新背起包袱。 忽又想到,场景切换前,好像有股古怪的吸力。对,没错!那吸力还挺大。她好像就是被这股吸力吸进来的! 难不成,她的核桃就跟《西游记》里,金角大王的羊脂玉净瓶一样,能把人吸到瓶里?而这片大草原,其实是核桃里的空间?! 这个荒诞的想法一出来,就被她摁死了。 可人逢绝境,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也会去试的。 于是,过了一会儿,被她摁死的念头,以星火燎原之势再度回扑! 眼前一阵晕眩,所有景观忽然模糊。 等她回过神来,四周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过了几秒,当瞳孔放大了些,适应黑暗后,这才发现月儿当空,她竟又回到了奶奶屋中。 而核桃,也诡异地在她手里握着。 她怔忡几秒,蓦地泪流满面。 果然,频道旋钮就是这个了!启动秘诀,则是足够的专注力! 劫后余生,她走到床边,望着奶奶默默流泪。 可能是她身上的汗臭味实在太刺鼻,过了一会儿,奶奶居然醒了。 冲她这边嗅了嗅,嫌弃地捏了鼻子:“你身上味儿怎么这么大啊?!活像几百年没洗过澡一样。” 她赶紧把脸上的眼泪擦了。 侯秋云下了床,点了盏油灯,回头一看,哟!这闺女咋了?!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灰,跟在地里打过滚儿一样! 头发还湿漉漉的,味儿特大。 不可能是流的汗吧……侯秋云瞪大眼睛:“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到底干嘛去了?” 红果儿委屈地哭起鼻子来,叫得跟只猫似的:“奶……呜呜呜……” 她一哭,她又没招儿了:“别哭别哭,小祖宗!我给你烧热水去。你把自己上上下下的泥儿,都搓一下!” 语气不耐烦得很,却也透着关心。 红果儿这才收了哭声,抽抽泣泣地,乖乖巧巧去跟她奶奶一起生火。 “你背上这是啥?”侯秋云看着她身后的包袱,奇道。 红果儿一愣,把包袱一解,里面正是她在核桃空间里,捡的那七颗波巴布树的果实。 她一阵怔忡,原来空间里的世界并不是幻觉,而且,里面的东西,是可以带出来的…… 侯秋云拿起一颗果实,掂量掂量:“嗬,还挺重的。” “嗯呐~,红果儿摘的。红果儿怕有毒,刚刚吃了一个。酸酸的。奶奶,这个吃了,肚子不饿了哦~。” 侯秋云一听,吓了一跳,揪着她的脸蛋子骂:“你怎么就乱吃东西啊?!你自己都说‘怕有毒’,你还乱吃?奶奶没给你吃饱吗?” 红果儿委屈地埋着小脑袋,开始攥衣角:“红果儿怕奶奶和爹不够吃……” 听她这么一说,侯秋云就心酸起来。也没再嫌弃她身上汗臭得要命了,把她抱怀里,声音难得柔和起来:“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饿点就饿点,比中了毒没命强。听话。” 李懿君心里吁出一口长气,好像蒙混过关了。要不然,奶奶要问到她,这东西哪儿摘的,她还真不好回答。 侯秋云帮红果儿烧了水,替她洗了头,又把灶房的门窗给关好,让她自己洗澡。 忙完这些,她才回屋躺下。 红果儿年纪小,不用上工。她却是一早就要到队上去喂猪喂牛的。 特别是耕牛,全队只有一头。当初是把队里的家底全掏干了,才买下来的。说句夸张的,自她接手喂牛后,她简直就把这头牛当成祖宗在供着。。。。。 李懿君先把脏衣服拿凉水泡上,再走到木盆旁,倒入热水,把自己浑身上下仔细擦洗了一遍,换上她奶奶拿给她的干净衣服。 衣服是李向阳小时候穿的。侯秋云放了许多年,没舍得丢。原本就是留着给未来的孙儿孙女的。 现在,倒是让她先穿上了。。。。。。 第50章 救命,有麻老虎啊! 小家伙对喝奶有依赖, 照它的块头明明早该断奶了。可它每回看到红果儿,都要跟她要奶喝。 这不, 它看到她手里没拿陶罐, 顿时急了, 委屈地嗷呜叫唤。叫了之后, 还不忘撒娇蹭蹭。 蹭完之后, 就歪着脑袋看她。 你咋还不去找奶呢?我要喝奶。 见她没反应, 它又重复之前的步骤。 还没反应,它又重复。 重复了几遍之后,它有点生气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人似地哼了一声。 可把红果儿乐坏了,它还会玩儿这招啊? 她坐下来, 揉了揉它的头。 小豹子马上误会了,以为她要给它奶喝了, 马上激动得人立起来, 两只爪子搭她肩膀上,满眼期待地望。 她摊了摊手:“奶,没有。” 小豹子又哼了一声,不理她了。 觉得自己做了大好事的李懿君,心情好得不得了。把小豹子揪到怀里, 当猫儿一样大撸特撸。可新水源那边, 为了争抢喝水权, 已经开始了新的躁动。 一直喝不到水的一些牛羚, 急怒攻心地叫嚣起来,威胁性地用尖角去顶前面的动物。 有些动物被顶一下,就赶紧跑开了。而有些则不甘心地回过头来,和挑衅者对打了起来。 打斗场水花飞贱,尘土飞扬。一些牛羚角断身残。 这一幕幕,看得李懿君心里瓦凉瓦凉的。 没水的时候,它们会斗殴;有水了,它们还斗殴。 这不还是会有动物死吗? 她失落不已,抱紧了怀里的小豹崽。小豹崽伸爪去抓她的衣领,把衣领抓到嘴里咬啊咬。这家伙天真无邪,对于近在眼前的骚动,毫不在意。 看它那么可爱,她心情又好转了些。算了,至少它们喝到水了。 没死的那些,应该也能再撑一段时间了。 这边动物的打斗,引起了狮群的注意。除了没有攻击力的小狮子,成年狮全体出动,慢慢踱了过去,又等着接收战利品了。 而小狮子们,看到“大人”不在,也乖乖地埋低脑袋,一声不吭地藏身在草丛中。 看着湖泊周围已经寥寥无几的动物,李懿君赶紧拿起畚箕和竹夹,再提拎起小豹崽,望着它可爱的大眼睛:“小家伙,眼睛放亮点儿。就靠你给我放风了。” 大胆地跑到湖泊旁,就开始捡起动物粪便来。 小豹崽几乎不会跑到这么开阔的地方玩耍,除非是它妈妈在的时候。于是,一开始,它被李懿君提拎过来时,有点怕兮兮地,总往她脚边蹲。 蹲久了,发现没啥危险,就调皮起来了。 一会儿去扑她的脚,一会儿又去扑鸟儿。 本来她是想让它给自己放风,留意着有没有危险。到后来,却反而要分心出去,怕这小不点儿,会被鬣狗之类的动物叼跑。 也幸好,她在这个空间里待久了,一举一动,警惕性都相当高。这里到处又都是草丛,稍微有点响动,她都能听到。 看它扑了半天鸟,她都有点想把它扔回树上去了。 但到底多个动物帮她盯着,心里还是要安定些。也就没管它。 小豹崽像是把她当妈了,发现自己跑远了,就赶紧又跑回来。总归是围着她在转的。 湖泊边不愧是之前的动物聚居地,粪便多得惊人。粪便的型号也完全不同。有一大堆的,有一小块儿的,有一节节的。更多的,是已经晒成粪饼的。 她装完一畚箕,就逮了豹崽儿一块闪退回牛棚边,然后把粪便全扔里面,伪装成是那头耕牛拉的屎。 那头牛很有点牛脾气,不满地“哞哞”叫了两声。 她怕这牛祖宗一直叫,赶紧又弄了些草料喂它。 吃人嘴软,这牛打了个响鼻,深深地表达了不满之后,就自顾自吃了起来。 小豹崽见到体型大的动物就怕,吓得直往她衣服里面钻。她赶紧又提起畚箕回到核桃里。 这样一趟一趟地往牛棚和核桃里两边跑,粪便来得容易,很快就堆得牛棚里到处都是。 这下,牛祖宗冒火了,“哞哞”地示威抗议起来。给它草,它也不吃。 李懿君被它闹得没办法,怕周围的住家被闹醒,干脆把刚刚小豹喝剩的长颈鹿奶倒到牛槽里。 这招还真管用。 之前还不接受贿赂的耕牛,低头尝了一口,就不闹了。认认真真喝起奶来。 看它喝得开心,李懿君倚着墙直乐:“知道是好东西了吧?乖,让姐再倒点粪进去。到了明天,这些全是你的功劳!” 她就又钻进了核桃空间里,忙活起来。 那小豹子确实管用,它的听觉和视觉比她好多了。一察觉到有危险,就直接爬树一样,从她脚上一直爬到她身上,寻求保护――哪怕只是前方数米开外,有只小跳羚走过。 看它胆子跟老鼠似的,李懿君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也多亏它胆小了。有只母狮离她们还有十几米远时,小豹就“爬树”了。还有一群鬣狗,小心翼翼地想摸到她身后,却被小豹提前发现! 小豹又“爬树”了…… 这捡粪的过程,算是有惊无险。 李懿君不止把牛棚堆满了粪,还把猪圈也堆满了。那三只猪仔,就跟睡在粪坑里一样。 不过猪仔不太讲究,照睡不误。 她又回核桃里面,把那只小幼豹抱回之前那棵树上,再找到一直“合作”的那只母长颈鹿,想办法挤了些奶,拿去慰劳了小幼豹一番。 这才回家,把身体擦洗一遍,衣服全洗了,晾在院子里。 没办法,干了这种活儿,她觉得自己全身都臭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暂时性解决了动物们的喝水问题,又解决了全生产队的肥料问题,她心里又满足得很。 收拾完毕,就回她爹屋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早上,侯秋云起床,发现自己留在堂屋桌子上的饭菜,完全没动过。 她有些担心,进去儿子屋里,看到红果儿睡得正香,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没有发烫。 心里稍稍安心。 不过,她家乖孙女也不知怎么了,这段时间吃得越来越少。饭就吃一小坨,菜也挟两口就不吃了。 这孩子当初求自己留下她时,说什么“奶奶,奶奶,你就留下我吧,我人小,吃得比鸡少”。 现在,还真跟吃鸡食差不多! 不行,这孩子该不会是有心给家里省粮食吧?“红果儿,红果儿?”侯秋云喊了几声。 “该起床了。奶奶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红果儿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又睡死了。 “红果儿?”她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儿,“快别睡了,该吃早饭了。” 女娃子又“唔”了一声,没动静了。 看她睡那么死,侯秋云也就没坚持。心里却想着,不行,今天一定要逼着她多吃点饭。 想着,自己也没做早饭吃,赶紧赶去队上,打算把牲口喂完了,就回家做顿好的,给乖孙女吃。 结果走到牛棚边一看,那牛简直就像站在粪堆里的。 侯秋云惊呆了。 她明明每天都会打扫猪圈牛棚的啊。这些牲口的粪便,沤肥后都是很好的农家肥,她都会把它们好好拾掇起来,送到生产队专门沤肥的粪坑里堆着。 这么多粪便,到底是哪儿钻出来的? 这牛一晚上能拉这么多? 那不得是神牛吗? 她呆了好一阵儿,然后跑队办公室去,冲里面嚷道:“牛棚……牛棚里好多牛屎啊!” 李会计莫名奇妙:“牛棚里当然有牛屎啊,打扫干净不就完了?用得着这么惊慌失措的吗?” 侯秋云气得叉腰:“我说的可不是一坨两坨!那牛屎把牛蹄都陷进去了!你要见了,你也一准儿吓一跳!” 到底是队长的亲娘,李会计也没好意思呛声回去,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往外走:“有那么夸张吗?” 倒是副队长李爱国,还有记工员李兴业,互相对望一眼,齐齐大步往牛棚走去。 唉哟,那牛屎可不就堆满地了吗!就像侯秋云说的那样,牛蹄子都陷得老深了。 三名队干一见之下,大喜过望。 李爱国喜不自禁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牛粪?这下,咱们队不愁农肥了。” 李爱华也不去挤兑谁了,喜滋滋地道:“太好了,”转头对她哥说,“这下,哥你就不用进城拖肥了。咱们也不用给那个看厕所的送礼了。” 李兴业也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得给这牛记个大功啊。” 他们正高兴,侯秋云的声音又从隔得不远的猪圈外响起:“你们快来看,这里也有好多屎。” 大家一围过去。 还真是……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队干们,这下也看得面面相觑了。 一头牛,能够拉那么多牛屎,已经够叫人惊讶了。这三只小猪仔,居然“战斗力”也不弱。 这下,几个人的疑心都生了出来。 “咱们队里的牛,还有猪,有这么能拉吗?”李爱国先提出了疑问。 “不能啊……哥,你说,会不会是打了你的那伙偷粪贼,良心发现,把偷走的粪便,给咱们还回来了?”李爱华异想天开地道。 侯秋云逮着机会,就踩了她一句:“你看那像是人拉的屎吗?有些是干透了的,里面还夹了那么多没消化的草根。” 李会计被怼得没话说,不高兴地扁了扁嘴。 李爱国说道:“我也觉得不是。那伙偷粪贼怎么知道咱们生产队在哪个地儿的?而且,这么多粪便,他们起码得拉粪车来才行。怎么可能不惊动人呢?”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在推测这些粪肥的来源。 可不管他们怎么猜,就是猜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有人提议:“干脆让人在这里守几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爱国不同意:“听说过有人蹲点儿揪贼的,就没听过有人蹲点儿揪好人。别的不说,粪肥哪个生产队不需要啊?把这些粪便堆到这儿来的人,肯定是个心肠好的。” “诶,那不是更应该蹲点儿吗?看到底是谁那么好心啊。到时候,大家伙一起感谢感谢他们。”李会计说道。 那么多粪,他们都直觉认为,应该是“一伙人”干的。根本没人能想到小红果儿那样七岁的女娃身上去。 而做好事不留名的小红果儿,这会儿依然睡得香甜。劳累了一晚上,她全身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丝毫不知道牛棚那边,大家都在称颂无名英雄的事。 核桃空间里,一只母花豹拖着一只死去的小牛羚,爬上一棵远离水源的树上,把猎物藏好。 接着,它跳下树,踱步到之前藏它孩子的地方去,轻轻呼唤起小花豹来。 那只之前黏糊李懿君的小花豹,开心地回应妈妈,也从胸腔里发出低闷的叫声来。并从树上半爬半跳地蹦下来,冲过去用小脑袋顶它妈的下巴。 母花豹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它缓慢地眨动眼睛,却在下一秒,从自己幼崽身上闻到浓烈的,别的生物的味道。 它表情立马变得凝重,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幼崽一样,把它从头到尾嗅了个遍。直到嗅到小花豹屁股那里,它才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这才确认了小花豹的身份。 但即使如此,母花豹也非常不安。它赶紧叼住了孩子的后颈窝,然后把它叼往藏小牛羚尸体的那棵树上。 等到了树上,又用自己的脖子去蹭小花豹,还替它不断舔毛。直到幼崽身上再次布满自己的味道,它才安心下来。 为了教她爹识字,她拿了一块儿腊肉出来,说是要去县城谢谢科长叔叔,给了她那三本书。实际上,却是跑进了核桃世界里,煮腊肉喂小豹子吃。 等回来后,又哄她爹,科长叔叔知道他在学文化,教了很多学习方法啥啥的。 果然成功糊弄住了她爹。 李向阳笑问她:“那你咋不写不念?不是说陪我学习吗?” 她嘿嘿一笑:“小娃子记性好~。翻一遍字典,就记住了。”大学本科,这些字能不认识吗? “我不信。你把这段念给我听。”他不服气地把他刚刚学完的那一段指给她看。 她得瑟地拿起书本,大声念道:“地主阶段对于农民的残酷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是吧是吧?没错吧?” “……” 李向阳这回不是懵逼了,是懵毙:“‘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我都还没学,你咋知道的?” “你在默写的时候,我翻字典了啊~。”幸亏刚刚手痒,随意翻了翻。 李向阳闻言,立时阵亡。 问,学习上被个小娃子秒杀,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他悲痛地重举沉重的笔头,再度“残酷”、“残酷”,不断“残酷”。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只要他好好下苦功,说不准今天晚上,小果儿就得满脸崇拜地跟他说:“这个我不会,这个我也不会,哇,爹你怎么什么都会?” 为了扳回一城,李向阳再度投入紧张的学习中。 而作弊果儿看着老爹郁闷的模样,偷偷捂嘴笑。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有时候,她也会开自家老爹的玩笑了。 咳咳,还是不能太过分。等会儿,她还是拿些他已经学会的字,问他“这个怎么读啊,爹”好了。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了那么多生字,她爹可能干了呢。也该让人家扬眉吐气了。 她正琢磨着,队办门口就响起了一个好听的女声:“向阳同志这是在教小娃子读书吗?”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李懿君心里咯噔一下,猛然回头。门口站的女人,是她这辈子再怎么样也无法原谅的人! 刘芳,第三生产小队的副队长。后来的公社妇女主任,再后来,身为造.反派的她成功夺权,成了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 而她的男人,正是李懿君的养父李向阳! 这女人为了自己往上爬,不惜出卖丈夫,把他在三年困难时期里为了救人而搞的那些投机倒把的事,全说了出去。结果她成了大义灭亲的党的好儿女,他却被当成典型来抓,挨批.斗住牛棚。 这女人真不是一般地狠心! 这边,李懿君死瞪着刘芳不放,脸色铁青。那边,刘芳心里也是莫名奇妙,对李向阳尴尬笑道:“这谁家的娃子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病了?李向阳吓了一跳,赶紧望向自家闺女。 哪儿病了?脸色正常得很……就是两只大眼睛,盯着刘芳直喷火。他也有些尴尬,这才明白过来,人家是在提醒他,小娃子反应有点奇怪。 李懿君当然明白刘芳是在当着她的面,告她的刁状了。可她得顾及着她爹的面子,不好开口怼人。 心里更是窝火。 还好李向阳偏心闺女,愣是没舍得说她半句,笑着对刘芳道:“我闺女红果儿。她在陪我读书认字,这孩子估计是不乐意有人来打扰我学习。” 打扰?刘芳脸色僵了一瞬。 李懿君趁机对她做了个鬼脸。 刘芳脸色更僵了。李向阳进了公社党委办公室的事,早就传遍整个东方红公社了。本来她就觉得这男人挺本事挺进步的,现在,她对他的印象就更好了。 私底下,她还打听了一下。这男人家庭成员不复杂,没有兄弟姐妹需要拉扯,父亲也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一个拿高工分的娘需要奉养。 这样的家庭,哪个女人不乐意嫁进去呢? 非要挑拣的话,就是他几个月前认养的那个闺女了。 刘芳本来就有点排斥李红果,现在,看到这孩子这么不知进退,更不舒服了。但她和李向阳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想着,左右不过是个养女,年纪又小,哄哄也就过去了。 于是,开口赞道:“原来这是你闺女啊?你闺女挺聪明的嘛。还能陪大人念书,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脸上满是“你教了她不少字吧”的表情。 刚刚才被自家闺女的认字速度完败的李向阳,郁闷了…… 红果儿眼尖地发现到她爹脸上闪过的郁闷,顿时心里有了好主意。 她甜甜地问他:“爹,你不去给这位婶子倒杯水喝吗?” 婶子?刘芳脸又僵了一瞬,勉强祭出笑容说道:“我还没结婚,来,叫声姨。” 李懿君震惊地凑到她面前,睁大眼睛把她左看看,右望望,然后蹦过去不可置信地问她爹:“爹,金奶奶家的红英婶子比她看起来小多了,红英婶子都有两个娃了,这个婶子咋还没结婚呢?” 李向阳赶紧纠正:“别乱叫,快叫姨。”说着,又尴尬地对刘芳道,“小孩子搞不清楚称呼问题,你别介。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芳已经被她怄出一口血。 偏偏小丫头还一脸愧疚,对她说:“对不起……姨……”看到她爹走开了,马上补刀,“可是你看起来比红英婶子老多了。” 又把刘芳怄出一口血。她气得气血翻涌,却还是勉强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小丫头,想不想吃糖啊?姨给你糖吃,你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红果儿认真摇头:“红果儿不想吃糖。红果儿想学习。姨,我爹说,你认得好多好多字。他说,你可厉害了,要是他也能认这么多字就好了。姨,我爹说的是真的吗?你能教我认字吗?” 来吧,教吧,让我爹感受到一万点暴击吧! 刘芳果然中计,嘴角一扬,问道:“你爹真这么说的?” “嗯~。”红果儿扬着一张萌萌哒的小脸,睁眼说瞎话。 得到错误信息的刘芳,在李向阳倒水回来,把水杯递给她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举动。 她自以为聪明地把红果儿拉出来,当挡箭牌:“向阳同志,你闺女好像挺喜欢我的。她刚刚叫我教她认字呢。” 红果儿也在一旁帮腔:“嗯~,红果儿好喜欢这个婶子啊~,她说她认识好多字哦。” 一个说的是“你闺女喜欢我”,一个说的是“是她炫耀她认识好多字,我才喜欢她的”。 刘芳只觉胸口又中一刀。 李向阳听了,看刘芳的表情也挺微妙的。但这也不是多大件事,于是他顺口提了句:“教我闺女认个字吧?” 第51章 火边子牛肉 你可能会担心, 小丫头怎么跟她奶奶解释呢?她爹、她奶奶都不许她上山的啊。 没错,她爹她奶肯定老担心了。 但那有啥?干完这一票, 她就不干了!最多挨顿骂,最多哄着他们,想办法让他们消气呗! 用这些, 换回来三条人命,她简直赚大发了! 至于储藏,她这回干这票大买卖之前,都已经想好了。牛肉有个最大的特点, 就是煮熟之后, 会少掉起码一半的体积!那要是弄成牛肉干,体积就缩得更厉害了。 但它缩了之后, 营养和饱腹感并不会减少。 她想做的, 就是火边子牛肉了。这种法子, 是要把牛肉撒上盐后, 自然风干。接着, 再用微火熏烤。味道不麻不辣,味淡却悠长, 鲜香出奇,是号称盐都的自贡最出名的独家美食。 说到鹿奶,这又是她心头的另一桩事。 现在,草原上草被枯萎, 乔木树叶萎黄掉落。长颈鹿已经没什么吃的了。母鹿这些天来, 产的奶越来越少了。 而小长颈鹿, 也开始学着吃树叶了,虽然这个时候的叶子蔫蔫的,没啥营养。 她心里叹了口气,母鹿产奶时间已经不短了吧?就算她帮它们摘来叶子,小鹿也差不多快到断奶的时候了。 到时候母鹿没奶水了,核桃世界里又进入雨季,再没渴死的动物尸体可以捡,现实世界旱情再一加剧…… 她想一想,就觉得有些无措。 给长颈鹿们喂完水,她回到现实世界中她家的灶房里,然后偷溜出门,寻了棵大树。 唔,镰刀啥的,她都能带进核桃世界里,那大树说不准也能带进去。 只是,这树是有根的,不知道核桃世界的能量能不能把它撼动…… 她双手抱树,然后集中注意力,瞬间闪进入核桃世界。 睁开眼一看…… 不!是还来不及看,一道黑影就朝她脑门打下来! 吓得她赶紧闪退回现实世界。 哟,不得了!刚刚她抱着的那棵树已经原地消失,地上却留着个巨大的坑洞。 想也不用想,这肯定是那棵树的根须扎根的地方了! 她赶紧又进入核桃世界。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虽然亲眼看着李向阳为灾荒的事着急上火的,但红果儿也没啥好法子可以帮他解决。 毕竟,就连她也没想到,她爹这一世会在官场上得意。 在上一世,牛书记干了一辈子都只是东方红公社的党委书记。而她爹在挨批.斗前,一直都是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官当得小,视野就有限。眼里只有一队的队员而已。 现在却不一样了。她爹是公社秘书,又因为献上“粮食双蒸法”的法子有功,上面的人专门给他批了编制。 她爹的眼里已经有整个公社了,甚至可以说,她爹也在记挂着千千万万挨饿的人们。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是有核桃。她的核桃能让整个一队的队员过得很好,但却只够让东方红人民公社的社员不挨饿而已。至于全国,那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了。 她就是能够忍着愧疚,杀死核桃世界里的所有动物,也不够五亿农民分啊!更何况她既不落忍,也没那个能力。 想着她爹这些日子郁郁寡欢的样子,她心里就难过。 要是她没把双蒸法告诉她爹,她爹没抱那么大的期待,现在就不会那么失望了。 唉,算了,这个法子对于稳定民心还是有好处的。再说,国家灾荒时期是大胆采纳建议,积极寻求对策的。不是她说出来,也会是别人。 红果儿掰着手指数了数,现在距离上一次把新鲜动物尸身搬出核桃世界,已经过了三个月的时间了。 也是时候再来一次“捡大肉”了。 虽说她没能力帮太多人,但帮帮本公社的人,让她爹眉头舒展一些,她还是能办到的。 这天晚上,她照例洗漱完毕,在正常睡觉时间跟奶奶一起上了床。 她奶奶从年轻的时候,干活儿就是一把好手。这庄稼把式是天天都练着的,身子骨也因此特别好。上床没一会儿,就低低地扯起呼噜来。 她轻轻叫了声:“奶奶?” 没人应她。 她又叫了几声。 她奶还是没应她,继续打呼噜。 她蹑手踮脚,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穿好衣服,溜出房间。 她爹那屋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在学文件还是学文化。 她叹了口气,她爹这么个努力法,这辈子的目标可能是当天朝第一大清官…… 心里吐槽归吐槽,却不是不感动的。要不是她爹这个性子,她早就饿死了。 不过,她爹还没睡,她得偷溜得更小心一点。 于是,她学着核桃世界里那只小花豹教给她的功夫――如何隐蔽地靠近目标,以极慢极轻,一个步子可以缓到六、七秒才落下的速度,朝院门走去。 千万不要小看了这招。花豹的耐心强大到,可以为了接近猎物蹲守数个小时的程度。即使猎物发现它了,它也能长时间不动,以消除猎物的警惕。 然后,潜行到距离猎物只有两米的距离,发起致命攻击! 院门是用木头做的,门轴老旧,开关门时老会发出“吱呀”的响动。凭着这一招,小红果儿顺利闪出门外,再关上门,一点儿都没惊动到她爹。 只是这乡下的夜,到处都乌漆墨黑的,今晚的月亮又不是很明亮,小红果儿这路走得可真不省心。不是踢到石头,就是踩到坑。 走得她心里烦躁。 但想了想,也算是件好事。自从她在山上发现了大肉之后,公社社员没事儿就会溜到山上去转悠。尤其是一队的,跑得最勤。 害得她这几个月规规矩矩的,半点不敢再搞这些名堂。 就是给长颈鹿喂水,给小花豹喂奶,她也都放到晚上,等大家都睡着后,跑到灶房去完成。 反正只要确定她奶和爹都睡死了,再把灶房的门窗关好,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当然这种情况下,她也没兴致往家里搬好东西了。 毕竟家里现在现成的就有不少食物。再说了,搬多了,奶奶会发现;搬少了吧,那还不如不搬。 她摘西瓜、摸鸵鸟蛋那次,曾经跟雄狮对上过。但那时,由于离得远,她并不觉得害怕。 可这回不一样,这只大花豹很明显就是一个很厉害的猎手。居然连猎豹这种同为大猫的超级猎手,都能扑杀! 要知道,猎豹可是短跑英雄啊。跑起来时速可达120公里,轻松秒杀人类短跑奥运冠军。而且它不止时速快,最可怕的是,它能在短短一分钟时间内就把速度提升至最快。 只可惜这种最高时速的奔跑,会令它呼吸系统和循环系统超负荷运转,体温也因此飙升。所以它通常只能坚持跑几分钟而已。 超过这个限度,猎豹就会心脏骤停死去。 但就算它只能维持短时间的奔跑,就算它体型比花豹小,它的速度和灵敏,也足够令它躲过花豹的攻击。 可这个日常法则,在这只成年花豹那里,并没有发挥作用。 它成功扑杀了一只成年猎豹。 这太可怕了。 这从侧面反映出,那只大豹是个怎样厉害的猎手。 而且,她天天都在进出核桃世界,照理说,警惕性已经很高了。就算是在玩闹,她也同时在注意周围的状况。 可那只豹子什么时候摸得这么近的,她居然不知道…… 想想就胆寒。 要不是闻到了死猎豹的血腥气,她可能要到大豹咬上她的脖子时,才能发现。 这可怕的潜伏战猎手…… 毫不知情的小花豹像只小狗似的,叼着她的袖子,晃动脑袋撕咬。依旧玩儿得很开心。 它刚刚被她骑坐着,完全没看到那只成年豹。 她缓了缓劲儿,才从刚刚死里逃生的惊怖中,恢复平静。 看着小豹,忍不住就敲了它脑瓜子一记:“要不是今天我在,你死定了!” 小豹才听不懂这些呢,扑过来咬她手指。 她看它咬得开心,也没挣开。可这小家伙咬着咬着,就咬得陶醉了,越咬越重。害她又一记爆栗给它敲过去。 小豹被敲了两次,显然不高兴起来。虽然夜色里,很难看清楚它的小表情,但那突然低空平扫的尾巴,充分暴露了它的内心。 它转过身去,一屁股坐下。 看上去十分高冷。 哟,还生气了?红果儿挑了挑眉。 就算生气,她也不会惯着它。谁叫它咬得没轻没重的。 一人一猫冷战起来。 趁着这冷战的功夫,她又回忆了一遍之前的危险处境。原意是想好好思考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在肉食动物突袭前,就发现到它们的存在。 毕竟她以后还要进核桃世界,能找到保命的万全之策,是很重要的。 可想着想着,就觉得不太对。 那只成年花豹明明已经捕到猎物了,干嘛还会对她有兴趣? 非洲这片热带大草原上,最通行的法则是弱肉强食。就算是花豹这样的强者,因为长期独来独往,狩猎成功后,也经常被鬣狗群或是狮群抢走猎物。 所以,对它们来说,最难的不是打猎,而是如何守好自己的猎物。 花豹的惯常做法是,一猎到动物,先行锁喉。猎物失去生命迹象后,它会快速把它叼到最近的树上。它四肢强壮,可以把比自己体重多一半的猎物,叼上树枝。 她爹那屋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在学文件还是学文化。 她叹了口气,她爹这么个努力法,这辈子的目标可能是当天朝第一大清官…… 心里吐槽归吐槽,却不是不感动的。要不是她爹这个性子,她早就饿死了。 不过,她爹还没睡,她得偷溜得更小心一点。 于是,她学着核桃世界里那只小花豹教给她的功夫――如何隐蔽地靠近目标,以极慢极轻,一个步子可以缓到六、七秒才落下的速度,朝院门走去。 千万不要小看了这招。花豹的耐心强大到,可以为了接近猎物蹲守数个小时的程度。即使猎物发现它了,它也能长时间不动,以消除猎物的警惕。 然后,潜行到距离猎物只有两米的距离,发起致命攻击! 院门是用木头做的,门轴老旧,开关门时老会发出“吱呀”的响动。凭着这一招,小红果儿顺利闪出门外,再关上门,一点儿都没惊动到她爹。 只是这乡下的夜,到处都乌漆墨黑的,今晚的月亮又不是很明亮,小红果儿这路走得可真不省心。不是踢到石头,就是踩到坑。 走得她心里烦躁。 但想了想,也算是件好事。自从她在山上发现了大肉之后,公社社员没事儿就会溜到山上去转悠。尤其是一队的,跑得最勤。 害得她这几个月规规矩矩的,半点不敢再搞这些名堂。 就是给长颈鹿喂水,给小花豹喂奶,她也都放到晚上,等大家都睡着后,跑到灶房去完成。 反正只要确定她奶和爹都睡死了,再把灶房的门窗关好,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当然这种情况下,她也没兴致往家里搬好东西了。 毕竟家里现在现成的就有不少食物。再说了,搬多了,奶奶会发现;搬少了吧,那还不如不搬。 累得慌。 眼下夜黑风高,人们早已入睡。就是杀人放火,这会儿都是好时机,更别说她是要上山做好事了。 她摸索着往山上走,虽说这辈子还没来得及被学习折腾成近视眼,但一路走上去,少说摔了三、四跤。 又摔了一跤后,她又痛又累,气得伸手去捶地面!可真要捶实了,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手将将要落在地上时,又变成了轻敲。 唉,她要是有小花豹的火眼金睛,就不会摔了。那货到了晚上,眼睛能反光呢,不说走路,连打猎都是小菜一碟。 好吧,她是祖国的花朵,社会主义未来的接班人。这点小磨难是打不倒她的。她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摸黑终于走到山上的一处空地,借着朦朦月光,她大致能看清这四周景致的轮廓。 这里离山下已经有些“海拔”了,遥望山下,黯淡的月光正倾洒在交错座落的低矮屋院上。 她所站的地方,是一大片的平地。要是躲到平地旁的大树后,根本不虞被人发现。而搬出核桃世界的大肉,只要体型够大,扔到这块平地上,是很容易被早起的社员发现的。 是的,今次她可不打算当大肉的发现人了。回回都是她发现,那疑点不是太明显了?再说了,她爹在这么短时间内升成了公社秘书,接下来是没法儿再升了。 就算真给他升,那也得他能干得下来那个岗位的工作。 她坚定了让她爹长时间在秘书岗位上坚守的决心,默默记下这块平地及它四周的景致轮廓。接着,进入了核桃世界。 进入后,她先去拿了藏在核桃世界里的陶罐和石刀,到一棵波巴布树那里,用石刀凿了个小洞。 再用陶罐接满了从洞中流出的水。 说起来,她是每天都要进一趟核桃世界的。但奇怪的是,每次她都得到处找,到处呼唤小豹子,找上好半天,才能找到它。 换句话说,她的小花豹藏身的地方每天都不同。 最初,她只以为是它妈妈过于小心,所以才会经常换巢穴的。毕竟非洲大草原上,就算是肉食动物的幼崽夭折率都是相当高的。 《动物世界》曾跟拍过非洲马塞马拉野生动物保护区内的一只花豹女王。那只母花豹所拥有的,是保护区内最好的地盘,水资源丰富,草食动物成群结队。 也正因如此,有相当多的母花豹曾为了争抢这块地盘,跟那只母豹打架。可它强势护卫着自己的地盘,从未输过。它是当之无愧的花豹女王。 但就是这样一位王者,它的生命里曾产下过12只幼崽,最后却只有4只小豹顺利长大。 想到这个,红果儿就觉得花豹妈妈小心一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可就是再小心,也没哪只豹每天换巢穴的吧?!光是找地方就得花不少时间啊,更何况人家还要打猎,养家糊口…… 慢慢地,她就觉得不太对了。 一直到有一次,她正在跟小花豹玩耍的时候,正面跟它妈对上,她才发现……原来她,才是令母豹总是惊惶换地儿的原因…… 事情发生时,小豹正把她当成捕猎游戏的对象。它躲到一棵树后,然后,突然蹿出来扑她。 这一幕,它应该常常从它母亲的狩猎活动中看到。 可是……它就是一只小豹!就算天天喝奶,营养比别豹好,个头也大些,那它也只是小豹。 它一扑之下,也就只扑到她腰间。 这小家伙还被体型的差异给惊呆了。它大惊失色,又特别狐疑地看着她,不明白自己咋就没像它妈压倒猎物时那样,把她压趴。 小豹估计是自信心受到冲击了,四个爪子都抓在她衣服上,然后用力往后推她。 可小家伙力量不足,结果变成它身体前后不断晃动,她也脚步踉跄――就是不倒。 小豹气到了,抽回爪子,跳下来,一下子蹿得老远,再经由一个助跑,朝她冲了过来。 她哪儿有它那么敏捷的身手啊?“咚”地一声,就被它扑倒在地。 她疼得捂住后腰,这熊孩子!翻身就骑坐在它身上,又揪它脸蛋儿,又挠它屁股!特别是挠屁股,把它痒到简直怀疑人生。 一人一猫正玩得高兴,空气里忽然就有血腥味儿传来…… 她头皮一发麻,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一望。 一只成年花豹,正两眼死死地瞪着她!而离它不远处,有一只死猎豹。那只猎豹明显就是它捕获的猎物。 只是,这只花豹现在已经对它失去了兴趣。它眼里就只有红果儿的倒影。 现在,她和它只有大约二十米远的距离。 见她发现了它,花豹猛然发动攻击,如风般快速蹿来! 鉴于猎豹和狮子都是能爬树的,只是爪子不利,没法爬得很高,花豹通常会把猎物尽可能高地挂在树上。 要是周围没有树,那么它也会快速把猎物拖到灌木丛中藏好,接着再驱赶觊觎它食物的动物。有时候,它甚至不介意咬死一两只鬣狗或豺。 把威胁解决掉,它才会慢慢享用餐点。 这才是成年花豹的正确选择! 她刚刚明明没招惹它,它不去藏食物,反而把食物大剌剌扔在路上,这太不合它的本能了! 更何况她这么一个小人儿,估计也就大约20-30公斤重吧。猎豹的体重可是高达50-80公斤呢。 不要那么大的肉,反而来袭击“小肉”…… 它吃错药了?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忽然就调整往仍在生闷气的小花豹身上。 难不成,刚刚那只豹子,是小豹的妈妈? 越想越可能! 只有幼崽受到威胁了,母豹才会不惜一切地发动攻击。 想到这儿,她心里突然想骂脏话。 她刚刚骑在小豹子身上,看在它妈眼里,她就是个欺负它孩子的可恶家伙吧? 可能比这个还严重。 它可能以为,她要吃了它娃儿…… 重重叹了口气,红果儿嫌弃地拎住了小花豹的后颈窝: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差点死在你妈嘴里? 重新用意念回到了核桃世界里。这回,怕被母豹袭击,她专门选了一处离得远的高树蹲着。 可一蹲下,就听到远处传来成年豹凄厉的哀呼。 地上的猎豹死尸,还有她留下的那罐鹿奶,那头豹子完全没心思理会。它只哀戚地叫唤着,像是在给谁哭丧。 给谁哭? 那还用问吗? 给它崽儿哭呗。 小花豹一听到母亲的叫声,马上兴奋地喊了起来。 花豹的声音本来就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就算离得远,照样能听到。 那头豹子显然听到了幼崽的叫声,哭丧般的叫声立时停了下来,不住地四处张望。然后,目光定格在远处高树上的红果儿,和她怀里的小豹崽身上。 红果儿又叹了口气,果然是小家伙的亲妈。 母豹的哀呼声早已引来了成群的鬣狗。 第52章 麻老虎后遗症 侯秋云摸着胸口:“没事儿。奶就是……觉得好像在做梦。咝――不对,做梦也没梦到过这么多……”话没说完, 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东张西望, 生怕被人听到那个“肉”字。 她把地窖门关好, 又把红果儿拖到堂屋里去了。 “红果儿,奶奶跟你说,这事儿可千万不能往外说。这么多肉, 得多招人眼红啊。你懂奶奶的意思吗?你要往外说,这些肉就得都归公家所有了。唔, 就是说,咱全家都会被挂个‘挖社会主义墙脚’的牌子,吊在胸口游街。唔,就是……” 侯秋云想方设法跟红果儿解释, 生怕她不明白。 “奶奶我懂。我懂~。”红果儿马上道。 头一回捡跳羚肉, 拿回来做腊肉时, 也没见她奶反应这么过度。可见,真是被这满屋子的肉给吓到了。 她奶吁了口气:“你懂就好……” 在红果儿以为自己顺利过关时,她奶忽然又道:“诶, 不对啊, 我昨晚走的时候,都已经大半夜了,你咋知道山上有肉的呢?” 红果儿早就备好了说辞, 张嘴就来:“昨晚你和爹走后, 我才看到灶房还有两块拿漏的饼子。就想拿着饼子, 追上你们。结果,我路上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往山上走。” 李懿君端着木盆,笑眯眯地冲鹿妈妈“哞哞”叫。 她可也是个宝宝呢。 鹿妈妈诧异地一边喂奶,一边望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有长颈鹿长成她这样吧。 李懿君居高临下,把周围都观察了一遍,确定离得最近的肉食动物,都还离这边有个几十米远。 她带着木盆滑下树来,朝母鹿靠近一点,就停一会儿。再靠近一点,再停一会儿。 母鹿经过刚刚的事件,这会儿警觉性已经提到最高了,耳朵不断转动,寻找声源,并不断转动脖子四下张望,确定安全系数。 有它注意安全问题,李懿君就可以专心地接近它了。 估计是她给了它果子吃,又给它喝水,还近距离抱过它宝宝,却没有伤害小长颈鹿。鹿妈妈只是有些不安地走了几步。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李懿君花了老长时间,外加不断“哞哞”叫。终于走到小长颈鹿跟前了。 她冲它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心道:报歉了,我来跟你抢奶了~。 钻到它妈肚皮下,就想挤奶。 可她现在只有七岁,身高也只有一米左右。就是踮起脚尖,跟母鹿的□□还是差那么一小截距离…… 她有些尴尬地蹦哒,结果只轻轻摸到了母鹿的奶.头一下。 怕会扯痛它,她没敢去抓。 转身,就搬了块石头过来。借着石头的高度,再踮起脚尖,这才勉强摸到了鹿奶.头。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长颈鹿妈妈还是有些不安地走开了。 可李懿君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弃。 她拿着木盆,回到现实世界去接了一盆水来,像先前那样供鹿妈妈饮用。 有水在,鹿妈妈立刻被吸引过去了。 只是,这回它喝水归喝水,喝上一口,就抬头四处望上一眼。 李懿君这回心也不大了,趁着它在喝水,回家拿了那只搪瓷盅,再进来空间里面,重新搬了块石头,站在上面踮起脚,挤起奶来。 这回,鹿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这只无名“鹿宝宝”。 李懿君花费了良久时间,终于成功挤到一盅鹿奶! 有一就有二,她满意地摸摸母鹿,以后,你的水我包了! 至于你的奶?我包一半就好! 抱着那盅奶,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那盅奶,李懿君没敢给她奶奶喝。 没法子,她实在找不到理由,告诉奶奶这玩意是从哪儿来的。 队上就养了三头猪崽跟一头耕牛,难不成,她还能撒谎,说这奶是那三头小猪崽产的?又或者,是那头公牛产的? 就只是波巴布树的果实,她都差点没法解释。 后来,还是她灵机一动,在核桃空间里捡了些掉在地上的鸵鸟毛。然后在那片属于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选了某棵大树,在上面用枯树枝和枯草混在一起,造了个假鸟窝。 把鸵鸟毛跟波巴布树的果实,一起丢在窝里。再拉了她奶奶过来看。 她奶奶不会爬树,当然只能在树下瞅着,看着她爬上去,把一根鸟毛跟一颗果实取出来。 她奶奶一看,唉哟,这鸟毛没见过诶!这么长一根,这鸟长得应该挺大只的吧?再一看那熟悉的果实,哦,她就说嘛,这附近要真长有结这种果实的树,她几十岁的人了还能不知道? 这怕是那只鸟从别处衔回来的吧? 从此,从鸟窝里顺走果实的活儿,就交给乖孙女了! 侯秋云现在一看到红果儿提着一篮子波巴布树果实回来,就笑眯眯地:“今天又捡了这么多啊?” 她直接说“捡”,不说“摘”了。 时不时地,她还叮咛红果儿一句:“别都给人家拿光了。到时候,被那笨鸟发现了,换地方筑窝,咱可就拿不到了!” 这时候,红果儿就甜甜地道:“嗯呐~,我给它留几个!” 侯秋云也不是个傻的。那些来不及处理的果实,她全藏到家里的红苕堆里。就算是她儿子回来了,只怕也发现不了。 现下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一队的秋播前两天已经顺利完结。队员们忙了这么久,终于可以闲下来了。 李向阳也已经走了差不多半个月了。这段时间,侯秋云一直忙着制腊肉。而李懿君就像只准备过冬的小松鼠一样,使劲儿囤食物。 她摘了那么多果实,后来又榨了几十斤油,家里的大陶罐根本不够装。她奶奶又去买了几只回来,才勉强装下了。 看着那装得满满当当的陶罐,她奶奶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其它食物她都有办法解释出处。就这长颈鹿奶,她想来想去,想了半天,愣是找不到法子解释。 首先,这奶肯定是从动物身上挤的吧?这动物哪儿来的啊?你能不能带人找到它啊?要是不能,为什么你又能天天挤到奶呢? 其次,能产奶的,肯定是动物妈妈啊。那动物宝宝呢? 第三,那只动物妈妈为什么肯让你挤奶? 综合考虑了一下,李懿君默默地用几块石头堆了个简易灶,又回家去取了个陶罐,还有点火用的火石和火镰。 五、六十年代,农村普遍用的还是火石、火镰来点火。这东西用起来很不方便,但却不像火柴那样需要花钱。有些抽旱烟的大老爷们儿,甚至随身携带着这玩意。 她左手捏稳火石,右手捏住火镰,把它俩凑到简易灶里堆的枯草旁。那枯草都是处理过的,把最易燃的穰扯下来,弄成一堆。火石跟火镰用力击擦,擦出的火花就会溅出来。只要溅到易燃的穰上,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火花就会变成暗红色的火头了。 再用这火头,引燃火縻子,它就能变成明火了。 把长颈鹿奶倒入陶罐里,看着它涨开之后,李懿君就把这些奶全喝了下去。 虽然没法拿给爹和奶奶喝,但她喝了,就不会饿了。也能节省家里的粮食。 也算是一种“曲线救国”的办法吧。 喝完奶,她细心地把木盆里还剩的一点水,直接浇到火里,把火淋熄。再刨了个小坑,把灰烬和烧得有些发黑的石块一起埋进去。 只热个牛奶,花不了几分钟功夫,也起不了什么烟。把“罪证”一掩盖,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 就算不幸有人发现了,跑过来查看,她还能躲进核桃里呢。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充实地一天天过去了。 而她爹虽然已经走了二十来天了,但粮种却在不断往回寄。 头一批粮种,是在他走后十天左右寄回来的。数量不多,只有四大麻袋。一麻袋也就只有180斤。 粮种是寄回公社的。牛书记走之前,就已经吩咐好了,粮种一到,直接入粮仓。而社里的民兵连,荷枪实弹地三人一组,日夜轮班守护这些救命粮。 这时期,民兵都是人手一杆枪的。用的是56式半自动步.枪,是政府56年仿苏联的半自动步.枪造的武器。有些民兵手里甚至有鬼子的三八大盖步.枪,当然了,这种就是解放前的战利品了。 幸亏有强悍的民兵在,没人敢去粮仓抢粮、偷粮。 而没过几天,第二批粮种也寄回来了。还是四大麻袋,还是同样规格180斤的重量。 看到社里都出动民兵了,又看到东西入了公社粮仓,这让二队队员们心里都燃起了希望的火把。 事实上,这会儿,全国各地到处都在闹旱灾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到处都是人心惶惶的,生怕这旱灾过境,连这个水旱由人的地儿都不能幸免。 看到这一袋袋粮种入了公社的粮仓,不止是二队的人心安了,其它三队的人心也安定下来――咱们公社的牛书记还有李队长确实是个本事人。就算发生了灾害,人家指不定也能给大家伙儿带来条生路。 不过,虽然心下安定,农人却是数千年来,都是看天吃饭的。传出旱灾的消息后,大家心里都在怕,既怕旱灾会卷过来,又怕自家的存粮不够吃。 而最怕的,却是出现人祸。 国前多战乱,人们靠老天爷赏饭吃也就算了,还得防着流民乱兵进屋抢粮抢钱。 现在建国才不过十年,大家对于以前的事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敢相忘。于是,听到旱灾的消息后,人们就不太乐意出门了。 都呆在家里守着粮食。 各生产队也组织了青壮年人员,专门四处巡逻。只不知防的是谁? 二队的人对此颇有微辞,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万一以后粮不够吃,可还有求着这三队的时候呢。 不过,就是在这样的紧张形势下,李懿君也没啥好害怕的。 她现在已经存上够吃一整年的粮食了。虽然后面还有两年的困难时期,但咱也不必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啊! 相反,跟前段时期的小松鼠囤粮期不同,这段时间,她的重点已经放到了做好吃的上面。 人生在世,干嘛要过得那么苦巴巴的呢? 多做点儿好吃的,爹和奶奶也能享享口福。她呢,也不必像小时候那么苦哈哈地,吃顿红苕饭就像过年似的。 本地属于盆地地区,气候潮湿,自古以来就喜食辣椒、花椒祛湿。种植得也多。 现在土地虽然归属集体公有,但野地里,却依然到处长有前人植下的花椒树和辣椒丛。 李懿君没事就会去扯上一些,回家炒菜。 家里又不缺吃的了,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儿。姜蒜糖等常用调料,她奶奶也舍得买了。 她先用波巴布树的果肉熬了些水出来,这种酸味十足的汁水,就算是她的醋了。 再在另外的陶罐里放水放糖,熬至糖溶解。把“果醋”放进去搅伴。然后把陶罐放到灶旁晾着备用。 取一颗莲花白,撕好洗净。再把胡萝卜切条,蒜和辣椒切好。 接着,把撕好的莲花白和胡萝卜放在一起,加盐,拌匀。之后,就让它腌着,它自己就会出水。 体积也会慢慢变小,看上去像熟了一样,软软的。 这时候就要挤水了。挤干净后,放到泡菜坛子里,把之前晾着备用的汁倒进去,再加上辣椒、花椒、蒜。泡上一晚上,跳水泡菜就成了。 当然,胡萝卜要多泡两天。 这种跳水泡菜,味道跟老泡菜完全不一样。调料调得好,那可是一大美味。 接着,她又炒了个洋芋腊肉,还有个干烧鳝段。 她爹已经走了二十来天了。原本她还等着他回来,一家三口一起吃。可这些野黄鳝生命力再强,这两天也开始陆续有死亡的了。 不得已,她只好每天烧上一些了。 不过,今天饭菜做好后,她奶奶没回来,倒是有个意料之外的人,摸上门来了。 她亲娘谢巧云跑过来了。 谢巧云虽然不要红果儿了,但家里这两天还是揭不开锅了。 她饿得肚子发疼,想来想去,又想到了她丢掉的这个女儿。 红果儿现在应该在队长李向阳家里,吃好的喝好的吧?那可是生产队长家! 想到这个,她觉得自己更饿了。 鬼使神差地,就往他家去了。 这一路走下来,路上家家户户都传来饭菜香味儿,可把她馋坏了!可等到她快走到李向阳家时,空气中竟飘来了肉味和油香味儿! 哟,离正月还早着呢。现在就吃上好东西了? 心里越发觉着自己来对了。 她有点儿怵侯秋云,没敢直接过去敲门。先躲在门口听了听动静,确定她没在,这才敢敲门。 “红果儿,红果儿?我是你娘,开门呐!”一想到要看到自己闺女了,她满心欢喜,连喊门的语气都柔和得不得了。 可跟她的热情相比,前女儿红果儿的反应就冷淡多了。 李懿君没想到她会来,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自己该干嘛干嘛,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谢巧云喊了阵门,没人应,可又听到院子里面有人在边哼歌,边打水洗衣服。 她惊疑不定,这真是她闺女红果儿吗?那个怯生生,老爱躲在她身后,问她句话,半天放不出来一个P的红果儿? 她觉得心都凉了半截,以前咋没觉着这娃子生了副冷心肠嘞?这才送出去多久,就不认娘了? 闻着里面传来的肉味油香,她耐着性子,声音也更柔和了:“果儿啊,我的好果儿。娘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你怨娘不要你了,是不是?” 还是不理她。 没法子,谢巧云只能自己继续唱独角儿:“你以为娘想把你送过来啊?那不是因为咱们家没吃的了吗?你是怨错了人,也恨错了人呐!要怨,就怨他李向阳!都是他把咱家粮食偷了,娘没办法,才把你送过来的。” 这女人没法承认是自己的贪心害了全家人,竟把黑锅往别人身上甩。 她越说,还越情真意切,眼泪都掉下来了:“我的儿啊,我可怜的果儿啊,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娘真的好舍不得你的……要不是想着,他拿了咱家的粮,怎么着也会有点愧疚心,给你口饭吃,娘说什么也不肯把你给别人呐!” 她哭啊哭,哭了好一阵。 哭得李懿君心里又怒又烦躁,衣服也不洗了,骂了句:“你脑子进水啦?脏水随便泼,你以为队里就没人讨论这件事儿吗?你以为人家就不会跟我讲,我亲娘是个什么货色吗?” 想起当初,这女人狠心肠地把她一个七岁的娃儿,随便丢给外人,还厚颜无耻地叫嚣:“这孩子我反正不要了,今儿就撂这里了!你要狠心,就让她饿死在你家院子里好了!” 她可真说得出口! 即使过去了很多年,谢巧云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动作,还有语气,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么小的孩子,求着她别丢了自己,扯着她的衣角一直哭。她却扯开她的小手,恶狠狠地对她说:“你要敢跑回家,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她做错了什么?明明是她谢巧云犯的错! 而最令她气忿以及伤心的是,她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对不起”,也从来没承认过当年自己的错误! 错的只有别人! 她清晰地记得,当年自己被抛弃后,看着奶奶紧闭的屋门,还有冷冷清清的院子,肚子又饿得要命,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无助地流眼泪。 她太小了,又是死心眼,谢巧云叫她呆在这里,她就呆在这里。满心的绝望,完全想不到其实只要挨家挨户敲敲门,就会有好心的婶子叔叔给口饭吃的。 结果后来连命差点都饿没了。 那时,她的亲娘谢巧云在哪里? 她越想越烦,那女人被她骂了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接着,却越来越情真意切了。 谢巧云哭道:“红果儿,我的好红果儿。你怨娘,娘也没话可说。可你看看,现在你吃的是什么?你今天用油炒菜了吧?还有肉吃吧?你在咱家里,能吃得这么好吗?” 嗬,敢情她能吃肉,还多亏她了?! 李懿君气笑了,对着门外大声道:“对啊,你家啥都没有。就算有好的,你也都紧着自己吃。现在多好,我爹我奶奶他们自己舍不得吃肉,都省给我吃。这日子,过得别提多自在了!” 谢巧云直接就被她噎死了! 不!应该说,她刚刚被红果儿怼的时候,就已经噎了一次了。 她又是傻眼,又是生气。 那些话,根本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讲得出来的啊! 要不是那声音稚嫩得紧,她差点以为是侯秋云在里面说话! “你……你这孩子咋了?!你别是脑壳坏掉了吧?!” 她脑壳正常得很!而且看她傻眼,就觉得解气!李懿君进了堂屋,舒坦地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把波巴布树果肉放了一块进去,再加点儿糖。那味道啊,比老北京的酸梅汤还正。 她喝了一大口,想到谢巧云还在饿肚子,心情倍儿棒。 “红果儿啊,你……你就算怨娘把你丢了,但你爹、你姐,还有你弟他们可没丢你。现在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真的忍心饿死他们?” 李懿君眼神一黯,那几个人确实没把她丢了。但,当初谢巧云说要丢了她时,他们可没一个人反对呢。 她又喝了口“酸梅汤”,闲闲地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难不成你想把我拖回去剁馅儿,蒸成人肉包子给他们吃?” 谢巧云气得啊,要她还是她闺女,她简直就想把她揍个屁股开花!但她的肚皮及时响了一声――饿的。 于是,她耐着性子继续道:“哪儿能呢?娘怎么舍得?红果儿,你听我说,你爹他饿得躺在床上,都爬不起来了。李向阳把粮食放哪儿了,你肯定知道,对不对?你把那些粮食,拿点儿给娘,好不?” 听到亲爹饿成这样,李懿君眼神一滞。但她知道这会儿不能松口。 要是松了口,有了开头,以后谢巧云胃口会越来越大的。那她就是在给她爹和奶奶找麻烦! 她宁肯晚上进核桃世界里,找到些食物,趁夜丢到谢巧云家院子,做好事不留名,也绝不能照她说的去做。 于是,她大声嚷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指使小孩偷东西!让人知道了,可是要挨批.斗的!” 谢巧云先是被她吓到了,接着,就不信邪起来! 李懿君对此嗤之以鼻:“我现在姓李,不姓白。 第53章 会扎人的小可爱 李会计怔了半天,人家说话这么客气, 她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我也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我是觉得, 你没必要对别的生产队的事,那么较真儿。你看你, 出去这么多天, 人瘦了一大圈儿。到时候公社分发粮食, 还不是紧着没粮的队分?” “嗯。你继续说。” “这段时间, 你不在,我哥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知道他为了去咱队的定点厕所拉粪肥, 结果被偷粪贼打了吗?你为别的队在忙活,我哥却在为咱们队挨打。”李会计越说越难受。 李爱国有点不耐烦:“那事儿不是早过去了吗?还提它干嘛?现在粪肥也有了啊。” 他知道他妹是为他好, 但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他妹天天瞎嚷嚷, 最终结果不也是让人家觉得他没能力, 李向阳一走, 他就啥也办不好了吗? “咋还让人给打了?”李向阳吃惊地道。 记工员李兴业怕李会计说着说着,又开始生闷气,干脆自告奋勇,出来把前因后果全说了。 李向阳怒了:“MD,那看厕所的平时收我那么多好处, 这回不但把咱们的粪给别人了,还任着你挨打!”说着, 袖子一捋, 对李爱国道, “你等着!我今天就去找他!他要不给个说法, 我找他领导去!” 这种手里有点小权力,就乱来的社会败类,他一定要好好批评教育他一顿。 至于过程中,会不会动拳头,那就不知道了。 李爱国一听,感动了。他挨打之后,妹妹说着为他好,却成天烦他。别的人替他摇下头叹下气,或是关心两句,也就完了。 没成想,李向阳居然会主动提出替他讨说法。 瞬间,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一下子就从胸口散开了。他觉得舒坦多了。对李向阳道:“队长,我跟你一块儿去。别让人家以为咱们队没人!” “我也去!”李会计马上响应。 “我肯定也去啊!”李兴业看到大家难得有着一致目标,高兴地道,“队长,要不,咱们多带几个人去?” 李向阳马上拍板:“好!看他们下回还敢欺负人!” 于是人民公仆李向阳,一个不小心,又弄出来了拳头政.治。 *** 牛书记“关于人事任命的请示”的呈批件,很快就打到了县委那边。 但由于县委那边都是按批次来发正式任免通知文件的,所以李向阳目前的职务依然是生产小队队长。 不过,出于好奇,他还是去社里问了问的,看这个助理啥的,到底干的是什么工作。 结果社里的一位办事员告诉他,助理嘛,当然是有啥干啥。比如接接电话啦,印印文件啦,把上级指示传达给各生产小队啦等等。 哦,原来就是跑腿儿打杂啊。这不是比他当生产队长还容易吗? 李向阳以为自己搞明白了,却不知道后面头大的时候多着呢。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他的心算是安下来了。 这一安下来,可不就得得瑟了吗? 咱也能挺起腰板,说一声“我是人民的好儿女”了。 可他编制没下来,真要去人家面前得瑟,那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那怎么办呐?他心里荡漾着的喜悦去和谁说去? 没事儿! 他有办法! 他夸不了自己,还夸不了红果儿吗? 于是李向阳逢人就把自家闺女拿出来夸成花:“我家红果儿啊,那是百里挑一的聪明!” 怎么个聪明法呢? …… 李向阳一下子就郁闷了。难道他可以把红果儿告诉他,买粮种来救二队队员的命的事,讲出来吗? 那可是违规操作。 难道他又能讲红果儿福气满满,一进他家的门后,家里好事不断? 那不是封建迷信吗? 怎么办?他还能夸哪方面呢? 哦哦哦,他家红果儿最大的特点不就是可爱吗? “我跟你们说,我家红果儿可爱起来,连麻雀飞过去,都要绕回来,绕着她转一圈儿!” “你们别不信啊,真的!我闺女前些天自个儿到县城去玩,小娃子家家也不知道带点干粮。玩着玩着,肚皮就饿了,饿得坐路边哭。” “你们猜怎么着?有个过路的,看我家红果儿哭得惨兮兮的,居然把肉包子都拿给她吃了!一拿还拿了两个!这还不够,又塞给她一包饼干。唉哟,那味儿啊,比猪肉还香!” 这年头,大家都缺粮,谁会这么大方,拿这么多好东西给别人家的娃子吃啊? “你就吹吧!” “哈哈哈!” “我说,你要吹,也先打打草稿啊。” 见大家不信,李向阳急了:“哦,敢情你们以为我说的是假话呐?我告诉你们,你以为能拿得出肉包子和饼干的,是普通人啊?那是个公安局的科长!” “你们还真别不信,肉包子我闺女自己舍不得吃,一个拿给我,另一个拿给牛书记了。不信,你去问问书记!” 还真有好事之徒,在闲聊的时候,问了牛书记了。 牛书记的反应是:“哦,我还说,小娃子怎么拿得出来肉包子呢。原来是个科长拿给她的啊。” 这不就坐实了红果儿可爱无敌,随便坐路边都能招来肉包子的“传说”吗? 消息传开之后,不少人都往李家院子里跑,都想看看这传说中的闺女怎么个讨喜法。 李懿君简直被这些热情的叔叔、阿姨们,弄得头皮发麻。 “这闺女长得可真俊啊,还白净,果然跟别家的娃子不一样。” “那是。她亲娘谢巧云还不要她。你说是不是傻?”这是她奶奶的声音。 “哈哈哈,她要知道她闺女随便在县城逛一圈,就有个大官儿非要塞肉包子给她,会不会拿根绳子吊脖子?”这是惟恐天下不乱的。 上门来的人,要单纯只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也就罢了。有些目的不单纯的,甚至悄悄把她拉到一边,问她:“红果儿啊,你下回什么时候进县城,把婶子我也叫上呗。你这么能干,婶子也想跟着你一起去长长见识。” 她一听,就懵了,您是想去长见识呢,还是想去吃肉包子啊?要不然,您是想攀攀关系,认识个贵人? 她笑眯眯答道:“县城好难跑,红果儿不想去了。” “没事儿,婶子可以去借驴车,捎你进县城。” 这可真是不死心。她转身就哭叽叽,跑去找她奶奶,还不忘指着那女人,打小报告:“奶奶,红果儿不想去县城嘛!这个婶子非要叫我去,她是不是想去科长叔叔家里吃肉包子啊?” 这话一出,还坐在堂屋里的婆子、小媳妇儿们脸色就难看起来,纷纷望向那个不知轻重的女人。 侯秋云也鄙夷地望了她一眼,率先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手道:“她可能想看看咱们家果儿,是怎么讨大人喜欢的。下回好带自家娃子进城,这肉包子,可不就一直都有了吗?” 说着,她戳了戳红果儿的额头,笑骂:“你个小笨蛋,还真当人家要跟你抢肉包子吃啊?” 这话损人可损得有水准。 屋里所有人都失声大笑起来。 一个婆子笑道:“李大嫂,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咋是让她家娃子学呢?她也可以一起学学嘛,到时候说不准人家‘科长叔叔’会肯赏她两份儿包子呢?” 一个小媳妇儿插话:“娃子讨不讨喜,那都是娃子自己天生的。别人呐,学是学不来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那心眼多,面皮又薄的女人羞得捂了脸,落荒而逃。 李懿君扑到自家奶奶怀里,得意不已,这一招,叫做发动人民的力量。 *** 牛书记那边分粮的事,也在进行着。 这买来的粮种,有一些是农业专家们栽培出来的高产好粮种。这些粮种要是吃了,那就太可惜了。 于是,他主动去找公社社长,商量把这些好种子换下来。 分粮的头一步,就变成先把各生产小队粮仓里的种子换出来了。 但李向阳不是很赞同。这些种子虽然好,但农作物很多都是有地域性的。在原产地产量好,不等于在他们这里,就能高产。要是把所有粮种都换了,万一它们还不如本地粮种产量高呢? 牛书记还有田社长一听,这话有道理啊。 “不过……咱们也不知道哪儿的粮种种在咱们这儿能高产,哪些又会不适应咱们这里的土壤、水质和气候。要是全都不换,那不就跟守着金元宝饿死差不多吗?”田社长问他。 李向阳同志正是积极的时候,举手表示:“社长,我去打听打听!省城不是有农业大学吗?说不准人家专家有研究呢。” 田社长大喜:“好同志,这事儿就靠你了!” 牛书记也欣慰不已,觉得自己可不是挖掘了一个具有优良品质的好同志吗! 所有人都觉得李向阳思想觉悟杠杠的。 可惜,等下工后,他回家把这事儿一说,他亲娘一点都不觉得他有革.命觉悟。 反而一句“你脑子长包了啊?”,给他砸过来。 “娘你咋这么说呢?”他有点不高兴,明明全社的人都在夸他好。 “你这是为公家的事去省城吧?那他田社长有给你准备车费没?粮票呢?没粮票,你吃啥?”侯秋云快被这个傻儿子给气死了。 李向阳被亲娘给堵得说不出话来,往地上一蹲,憋出一句:“这是在给人民办事。给人民办事还有收钱的道理?” “那他田社长平时干的工作,也是给人民办事啊。国家咋每个月都给他发工资呢?” “……” 李向阳不说话了。蹲地上犯倔。 红果儿哪舍得她爹闷闷不乐的啊?赶紧蹲到奶奶身边撒娇:“奶奶,给人民办事光荣,让爹去吧。” 李向阳耳朵耸了一下,心里暗自得意,还是闺女好,完全就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红果儿这段时间给侯秋云挣了不少面子,现在她一看到宝贝孙女,就开心得紧。听到孙女求情,一想,家里几十斤的肉,还有几十斤油都是亏了这小孙女。得了得了,这些东西反正也是白捡的。 说着,又骂了儿子一句:“这么大的人了,还不如红果儿懂事!”嘀咕着“还要个孩子来宠你……”转身去了厨房。 李向阳心里一高兴,拉过红果儿,就在她脸上亲了一记:“听到你奶说的没?咱们家果儿也知道宠爹了!” 半点儿不觉得害臊。 把红果儿也逗乐了,凑过去用力亲了她爹一口:“爹就是拿来宠的!” 李向阳笑得差点没摔地上。把孩子抱到自己大腿上坐着:“小果儿也是拿来宠的。” 两个人又赶紧摸进了厨房,给侯秋云打下手。 *** 李向阳去省城,李懿君却去了县城。 她又卖了两块腊肉和一瓶油给陆有明。 价格当然还是老价格。 陆有明心里犯疑,问她怎么会有这么多肉和油卖? 但这回,她却不再像头一次那么胡诌。反正他已经上了她的贼船了。 她认真地答道:“科长叔叔,你别管我东西从哪儿来的。反正我没抢没偷。你只要管我会不会告诉别人,就行了。但你觉得,我会告诉别人吗?” 她说:“科长叔叔,我不傻。你呢,你会告诉别人吗?” 她这么一说,就把陆有明给吓了一跳。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说得出来这样的话。那肯定是大人教的。 又是哪家大人,能把孩子教得这么聪明?小孩卖东西,可比大人亲自来,隐蔽多了。 但,小孩子再聪明,这口风能严实吗?原本他以为,头一次的事就是偶然事件。他以后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可现在,她又来了。 “你爸妈是不是也来了?他们这会儿,在哪儿等你吧?”他又问道。 她摇摇头,笑道:“他们都没来。就我一个人。” 他还是不信。把钱给了她后,自己偷偷在后面跟了一段。 可就像小孩子说的那样,她还真就是一个人。 他自嘲自己想太多,吃饱了撑的。刚想转身走,那小姑娘却忽然在远处,冲着他招手:“叔叔,别送了,回去吧!” 她居然知道他在跟?! 陆有明老脸一红,差点想挖个地洞钻! 小姑娘又蹦哒着跑过来,冲他笑眯眯地,挥了挥小爪,示意他低下头来。 他没办法,只好附耳过去。 小姑娘悄悄跟他耳语:“科长叔叔,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脸更红了,但心中的顾虑,又迫使他对她说道:“以后咱们还是约着,在别的地方见吧?你老来家属院,那地方不安全。” 县政府机关几乎都在那一片儿。 小姑娘笑眯眯:“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叔叔,你就大大方方地。我拿的也不多,还全用树叶包了的。你就说是乡下的小侄女来看你就成了。” 那可不是。谁家没几个乡下的亲戚?谁家的亲戚又不串下门,送点东西的? 更何况那些东西还包着的。不打开,根本看不到。 陆有明心里的包袱一下子放下来了。暗叹自己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心理素质好。 *** 有了今天卖东西的4.5元,再加上上回剩的3.9元,她现在共计有8.4元了。 有了这笔钱,她直接去县城最大的书店,买了一本《土壤肥料学》,还有一本《水稻增产田间管理技术要点》。 现在还未进入特殊时期,书店里的书,种类还很多。 不过,她也不敢多买。书多了,看不过来也没用。反而专攻一两本,里面的知识还能全用上。 就这样,花了1.2元。还剩了7.2元。 她爹也算能干的,凭着公社开的介绍信,还真在省城农业大学里,找了好几个专家教授,把国内主要高产粮种的优势和劣势全问清楚了。当然,也包括了这些粮种适不适合在本地种,种了收获时大致能收多少,都问得一清二楚。 这回的任务,不像之前那么艰巨。李向阳总共只花了三天功夫。 各生产队按他咨询专家的结果,把粮仓里大部分的粮种,都换成了高产粮种。只留了小部分本地粮种。 接着,就是大分粮了。 果然,就像大家所预测的那样,这次的分粮向第二生产队倾斜得厉害。其它三队只是象征性地分了一点点。 毕竟保住群众的性命,那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李向阳这个人也是心大。他居然在谢巧云家又快断炊的情况下,替她家争取了这批救济粮。 这下,知道谢巧云曾朝他泼过脏水的人,无一不朝他树大拇指,觉得他这人人品贵重。 谢巧云也没想到自己能分到救济粮。一家人四下无人时,也感叹不已。 她那个窝囊汉子每每唉声叹气:“早知道队长要帮忙……当初真不该把红果儿给丢了……” 可惜,谢巧云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骂了句:“当初要不是我把她卖给李向阳,你早饿死了!” 白有全气得想跟她争辩,可一看到自家媳妇一脸“干嘛?你现在长脾气了,敢骂媳妇儿了是不是?”他又缩了缩脖子。 即便如此,谢巧云还是总结了一句:“这个李向阳,倒还算是个有良心的。我们红果儿给他当闺女,也不亏了。” 这可真是她难得说了人家一句好话。 不过,粮种都是限量购买的。虽然李向阳和牛书记跑了不少省市,但买到的粮种也只够二队的人撑到夏收的时候。 但话又说回来,其它三队的口粮,也同样只够撑到夏收。 为啥呢? 这年头交公粮都是分两季交的。夏收交一季,秋收交一季。同样,分口粮也是如此。 下半年能不能吃饱肚子,还看这一季的收成了。 可惜,有时候你越想专心致志地干一件事,就越有别的事儿自动上门。 这不,李向阳还没开始研究,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保证丰产在夏收再次出现,牛书记看他没在学习,就又专门找他谈了谈心,要他一定得好好学习文化知识。 要不,就算任命下来了,他连文件都看不懂,到时候能处理啥事务啊? 然后李向阳就郁闷了。 这看书学习得花多少时间呐,他还怎么搞生产呢? 侯秋云的意思是:“你干嘛要把生产和学习分开看待呢?你去请教问题的那些农业专家,不也是因为文化好,才知道那么多事儿的吗?你学习好了,生产还能搞不好?” 李向阳一想,也对。 趁这机会,小红果儿就跑去把红宝书给她爹捧过来了:“爹,给~,红太阳~。” 这个拿来当课本,多好啊!又学文化,又学进步精神! 李向阳一看那书上套的红皮皮,人就懵了:“这书你从哪儿整来的?” 虽然他文化水平不高,只有小学三年级的程度,但这上面写的《主席语录》几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关键这书外面没得卖啊。牛书记身为公社党委书记,也就只有一本,还随时随地都带在身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小红果儿是从哪儿整到的呢? 红果儿脸不红心不跳胡诌:“捡的!” “捡……”李向阳懵圈了,这么金贵的东西也能捡得到? “废品收购站外面捡的。”红果儿又道。 她像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一样。 红果儿从他身上跳下去,从角落里又翻了两本书出来,抱过来拿给他,一脸“快夸我吧快夸我”的表情:“我还捡了这个呢!” 捡三本书?还是这么新崭崭的书!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声,试探地问:“果儿,你该不是……该不是……” 她爹没问得出口,但她知道,他是想问,这书是不是她偷的? 一旁的侯秋云怒了,把红果儿拉到自己怀里,骂自家白痴儿子:“你少乱说话!她是你闺女!哪家的闺女老子不是一个德性的?她要不乖,你比她更不乖!” 这理儿其实骂得还挺歪。但事实上,侯秋云原本想骂的,比这还歪。 她想骂的是,“她会偷东西的话,你比她更会偷!”可这话一说出来,红果儿不就知道她爹误会她偷书了吗?? 第54章 打倒M帝 在牛书记这样的老资历眼前, 这事儿好办得很:“你拿个本子做记录, 谁家传出喜讯了,就上谁家。问问男方, 再问问女方,他们结这个婚,是不是出于自愿的, 不就成了?” “哦,这简单。”李向阳二话不说, 就接了。 后来, 没过去两天,三队就有一对儿男女传出喜讯了。 李向阳知道消息后, 马上就带上他的记录本本, 先去了男方家里。 他一讲明了来意,男主家里人马上就抓了把瓜子儿出来。这东西难于买到,李向阳知道这是人家备来结婚的,拒不肯收。 只喝了一碗热水, 就拿出本子, 掏出笔, 问道:“你名字叫刘二柱,这我知道。今年多大了啊?” “二……二十一……” “哦,够年龄结婚了。”李向阳嘀咕了一句。 建国后,50年颁布的《婚姻法》要求, 男方满20岁, 女方满18岁, 方能结婚。不过,乡下地方懂法知法的人不多,你就是告诉他不能早婚,人家也不会听你的。 至于不给扯证儿嘛,那也没关系,反正办了酒,入了洞房,人家就算夫妻了。谁还管你那破规定啊? 但该问的话,还得问。 “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没人强迫你吧?”李向阳又问。 男方的母亲在旁边打岔:“李干部,瞧你这话说的,有哪个男人不乐意娶老婆的?难不成打一辈子光棍儿?” 李向阳笑道:“那也得是他喜欢的。现在是新社会,咱们得新事新办,杜绝强娶强嫁。”转头又问男方,“刘二柱,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 “哦,是……是自愿的……” 说也奇怪,这男人从他进门开始,就看上去挺心虚的。 照说,要是他父母逼着他娶他不喜欢的女人,他的反应也该是不高兴、闹情绪之类的啊。咋会心虚呢? “刘二柱,你实话实说,没关系。到底你是不是自愿的?” “是,是。”他连忙点头。 这啥情况?“你要不是自愿的,公社那边会给你撑腰的。” “我是自愿的。真的是自愿的。” “……” 这个疑点,在李向阳到了女方家里后,终于解开了。 女的叫陈大妮,李向阳一问她,她就气乎乎地瞪着她爹娘,答道:“我不是自愿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啊?!李向阳表情马上就冷了,对她爹娘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咋还有逼婚这种事儿呢?你们收了人家多少彩礼?” 她娘头痛地道:“你别听她胡扯,她和二柱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俩感情好着呢!” 她闺女火大地道:“好啥啊好?!就那个窝囊废,谁跟他好啊?” 她爹用旱烟杆敲了敲桌子:“他是你男人,别给自己男人脸上抹黑。” 陈大妮更气了:“我还没过门儿呢,他算我哪门子男人啊?这种人,在县城XX广场上都能尿裤子,谁知道他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有你这样当爹的吗,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李向阳听得云里雾里的,一问之后,才知道了原委。 陈大妮确实原本跟刘二柱感情不错的。今年两家人也议了亲,男方彩礼都出了。照这边的风俗,女方已经算是男方那边的人了。 可刘二柱要去县城采购结婚用品时,陈大妮心疼未来夫婿,非要跟着一起去。结果就出事了。 这时期,国家内忧外患的,全国上下都在抓民兵演练和部队训练。那天,刚好县城的XX广场上,就有一个阅兵演练。 小年轻都是爱热闹的,他俩也不例外。就也挤在人堆里去看了。 坏就坏在,当天不仅有队列操练、防空演习等常规项目,还有打靶练习。民众们都拥在打靶者的身后,争相目睹他们的英姿。 可数人同时开枪,那震天价的响动,却把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刘二柱给吓坏了。 当场就尿了裤子。 这还得了?一个大男人在人群里尿裤子,说出去能丢死个人! 陈大妮当时没说什么,回来之后,就嚷着要退婚了。 “你说你闹啥情绪呢?人家彩礼都送了,难不成你真不嫁了?”她娘被她气得不行。 陈大妮回道:“不就是彩礼吗?还给他们不就是了?” “向来只有男人退婚,没听说过哪家女人要退婚的。你这么一退,名声全搭进去了。以后谁还敢要你啊?” 这才是她爹娘死活不同意,非逼着她嫁的原因。 “是名声重要,还是以后的日子重要?他要身体有毛病,我这一辈子不是全毁了吗?”陈大妮半分不肯退让。 “你名声没了,找不到男人,不也一样毁了?” “反正都是个毁字,我就是不乐意!”陈大妮转头问李向阳,“李干部,你就记下来了,陈大妮被她父母逼着嫁给个没出息的男人!” 这话可把她父母弄得又气又急的。她父亲赶紧给他塞了一块钱:“李干部,你可千万不能那么写啊。你写了,事情一传出去,我女儿名声可就没了!” 陈家人直接把李向阳给掰扯晕了。 咋办?他到底写“自愿”,还是“非自愿”? 这深深关系到一个姑娘未来的命运啊。 原本以为这差事好办的李向阳,突然之间发现到,原来自己竟能深刻地影响到两个家庭的幸福美满。 于是,他深深地犹豫了。 他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保住男方和女方的名声,让他们不至于以后孤独终老! 他把那一块钱塞回给姑娘的父亲,义正言辞地道:“你这是啥意思啊?公社干部本来就该为群众办事的。你拿不拿钱,我该做的都会做。” 然后,就开始了他的伤脑筋之旅。 可他一个大男人,哪儿擅长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呢?想来想去,没找到解决之道,只好下班后,回家问自己亲娘要主意。 他娘可没他那么上心,直接来了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两家的事儿,你去掺合啥?” “可我得登记人家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的啊。要是陈大妮真的不愿意,公社得出面的。” “那就公社出面呗。干不了的事儿,交给领导啊。” “那还要我这个助理来干嘛啊?难不成,就真登记个‘自愿’、‘非自愿’?”李向阳郁闷了。 但再郁闷,他还得叮嘱他娘一句,让她千万别把这两人的事儿说出去。要不然,男的女的名声都不好听。 接着,他就继续踏步在他的伤神之旅上。 刚巧红果儿从外面割完牛草回家,听到这个了。看她爹在桌边发呆,她蹑手踮脚地先去灶房,帮奶奶烧饭,生怕打断她爹思路。 自己在心里,也把事情琢磨了一遍。 到吃晚饭的时候,她爹吃了没几口,就又开始发呆了。 她忍不住挟了一块腊肉,放到她爹嘴边:“爹?” “啊?哦。”李向阳回过神来,赶紧把肉吃下去,然后扒了两口饭,又开始愣神了。 红果儿就一边吃饭,一边望他。 李向阳想来想去,都没个思绪。忽然想起来,自家闺女福气满满,上回随便说一句“种子也能吃”,就给了他灵感,可以买粮种来当粮食吃。连带的,他跟着牛书记办完差,现在都成了编制内干部了。 顿时,对小红果儿寄予了深切厚望:“红果儿,告诉爹,你喜欢‘自愿’呢?还是‘非自愿’?” 他都没告诉她事情的前因后果。反正他讲了,这么小的娃子也听不懂。但没关系,娃子运道好,一定能替他挑出个好的来。 红果儿愣了一下,庆幸自己刚刚回来时,听到爹跟奶奶讲的那件事了。于是摇摇头,嘟着嘴:“不喜欢,都不喜欢。” “啊?” “唔……爹你隔几天再问我呗,隔几天问,我就喜欢‘自愿’!” …… 李向阳又郁闷了,这叫什么回答? 唉,小娃子的回答,怪没条理的。 不过,他想来想去都没找到啥解决之道。红果儿又特别旺人,她说隔几天后喜欢‘自愿’,那要不……自己等两天看看?万一那两家自己把事情解决下来了呢? 他却不知道,红果儿给出这答案,是有原因的。 听她爹说的,那对未婚小青年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问题是出在女方,亲眼看到男方被枪.声吓尿的窝囊样子,觉得自己嫁这样的人太丢脸了。什么男方“身体有毛病”,不过是女方场面上不占理,瞎掰扯的。 不过,有几个细节还挺有意思。一是男方尿裤时,女的并没有当场发作;二是男的尿裤子的糗事,女的并没往外传。 要是女方真不想嫁,这两件事,随便挑一件做做,把事情做绝了,男方面子下不来,婚事肯定就能黄了。 但女的一件没做。只是在她爹去登记“是否自愿”的时候,闹得厉害。 看上去更像是,女的从县城回来后,心里不舒服,跟爹娘说了几句气话。结果爹娘当真了,逼着她嫁。女的气性大,跟家里人犟嘴呛声,一不小心,把话给说绝了。 这种事儿嘛,只要过上几天,女方气消了,理智回来了,就好办。 难不成,这女人还真就因为一点面子问题,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再说,县城离这里远着呢,在县城丢脸,也算不得真丢脸。 后来,李向阳隔了两天,又上门去。 没想到,那个陈大妮竟然态度反转,一口咬定自己是自愿的。不论他怎么告诉姑娘,公社会为她做主的,人家还是那么说。 最后,那姑娘自己还劝了他一句:“李干部,你就甭操这份儿心了,写上‘自愿’就得嘞!” 李向阳顿时自家小果儿神了! 他家红果儿简直就是金口玉牙啊! 明明之前他娘说红果儿是小仙女下凡时,他还反驳了一句,说现在是新社会,叫他娘不要搞封建迷信。结果这天一回家,他自己就把红果儿牵到面前,逗着她说话。 “红果儿,来,快跟爹说一句,爹一定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全部摆平!来来来,跟着爹说,爹一定……” 红果儿歪着脑袋跟念:“爹一定……”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全部摆平!” “全部摆平!棒棒哒!”伸着两条小胳膊晃啊晃,忒高兴的小模样。 “诶,对,就是这样!”李向阳得偿所愿,把闺女举到半空,抛高抛低,逗她乐呵。一边还不忘问她,“好不好玩?开不开心?” “好玩~,开心~。” 从那之后,李向阳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把问题拿回去问红果儿。 但渐渐地,他发现到红果儿的金口玉牙也不是那么灵验的。大约也就只有一半的应验率吧。不过,“是”和“不是”,本来就是半对半的。 再后来,他发现,红果儿虽然听不懂他工作上的事,但他假如把“涉案人员”的名字,告诉她,再大致讲一下事情经过,红果儿说出来的话,应验率就高很多了。 哦哦哦,一定要把人名和事情在她那儿挂个号,才能应验啊。李向阳终于反应过来。 也是,旧时候,人们上香时还得跟菩萨叨叨一句“信女(男)XX,今有XX事求教菩萨,请菩萨指点迷津”。看,名字要说,事件要说,一定要挂号的! 红果儿对此表示很无奈,肯定要说啊。你啥都不说,我能给你出个什么主意? 唉,要装小孩还真累…… *** 李向阳忙了一段时间后,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又是农闲时分,工作就更少了。他原本在“蹲点包队”中,就是负责一队的,再加上原本一队队长的职务又给他保留着的,现在没事儿,自然还是在一队队办里待着。 待着干嘛呢? 学文化啊!学红宝书啊! 牛书记费了那么大劲儿,才给他搞到的编制,他可不能浪费了人家的好意。 “地主阶级对于农民的啥啥?”不认识,他一翻新华字典开始认真查找。 “哦,是‘残’字……”他嘀嘀咕咕的。后面那个字还是不认识,又翻,“是个‘酷’字。嗯,连起来就是‘残酷’。” 拿着笔开始写写写,嘴里念念念。 他不认识拼音,但幸好字典里标注有同音字。 “残酷。”写一遍。 “残酷。”写两遍。 红果儿在旁边打岔:“爹,科长叔叔说,要记住单字,一个字要读写三十遍才行哦~。” 为了教她爹识字,她拿了一块儿腊肉出来,说是要去县城谢谢科长叔叔,给了她那三本书。实际上,却是跑进了核桃世界里,煮腊肉喂小豹子吃。 等回来后,又哄她爹,科长叔叔知道他在学文化,教了很多学习方法啥啥的。 果然成功糊弄住了她爹。 李向阳笑问她:“那你咋不写不念?不是说陪我学习吗?” 她嘿嘿一笑:“小娃子记性好~。翻一遍字典,就记住了。”大学本科,这些字能不认识吗? “我不信。你把这段念给我听。”他不服气地把他刚刚学完的那一段指给她看。 她得瑟地拿起书本,大声念道:“地主阶段对于农民的残酷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是吧是吧?没错吧?” “……” 李向阳这回不是懵逼了,是懵毙:“‘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我都还没学,你咋知道的?” “你在默写的时候,我翻字典了啊~。”幸亏刚刚手痒,随意翻了翻。 李向阳闻言,立时阵亡。 问,学习上被个小娃子秒杀,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他悲痛地重举沉重的笔头,再度“残酷”、“残酷”,不断“残酷”。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只要他好好下苦功,说不准今天晚上,小果儿就得满脸崇拜地跟他说:“这个我不会,这个我也不会,哇,爹你怎么什么都会?” 为了扳回一城,李向阳再度投入紧张的学习中。 而作弊果儿看着老爹郁闷的模样,偷偷捂嘴笑。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有时候,她也会开自家老爹的玩笑了。 咳咳,还是不能太过分。等会儿,她还是拿些他已经学会的字,问他“这个怎么读啊,爹”好了。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了那么多生字,她爹可能干了呢。也该让人家扬眉吐气了。 她正琢磨着,队办门口就响起了一个好听的女声:“向阳同志这是在教小娃子读书吗?”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李懿君心里咯噔一下,猛然回头。门口站的女人,是她这辈子再怎么样也无法原谅的人! 刘芳,第三生产小队的副队长。后来的公社妇女主任,再后来,身为造.反派的她成功夺权,成了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 而她的男人,正是李懿君的养父李向阳! 这女人为了自己往上爬,不惜出卖丈夫,把他在三年困难时期里为了救人而搞的那些投机倒把的事,全说了出去。结果她成了大义灭亲的党的好儿女,他却被当成典型来抓,挨批.斗住牛棚。 这女人真不是一般地狠心! 这边,李懿君死瞪着刘芳不放,脸色铁青。那边,刘芳心里也是莫名奇妙,对李向阳尴尬笑道:“这谁家的娃子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病了?李向阳吓了一跳,赶紧望向自家闺女。 哪儿病了?脸色正常得很……就是两只大眼睛,盯着刘芳直喷火。他也有些尴尬,这才明白过来,人家是在提醒他,小娃子反应有点奇怪。 李懿君当然明白刘芳是在当着她的面,告她的刁状了。可她得顾及着她爹的面子,不好开口怼人。 心里更是窝火。 还好李向阳偏心闺女,愣是没舍得说她半句,笑着对刘芳道:“我闺女红果儿。她在陪我读书认字,这孩子估计是不乐意有人来打扰我学习。” 打扰?刘芳脸色僵了一瞬。 李懿君趁机对她做了个鬼脸。 刘芳脸色更僵了。李向阳进了公社党委办公室的事,早就传遍整个东方红公社了。本来她就觉得这男人挺本事挺进步的,现在,她对他的印象就更好了。 私底下,她还打听了一下。这男人家庭成员不复杂,没有兄弟姐妹需要拉扯,父亲也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一个拿高工分的娘需要奉养。 这样的家庭,哪个女人不乐意嫁进去呢? 非要挑拣的话,就是他几个月前认养的那个闺女了。 刘芳本来就有点排斥李红果,现在,看到这孩子这么不知进退,更不舒服了。但她和李向阳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想着,左右不过是个养女,年纪又小,哄哄也就过去了。 于是,开口赞道:“原来这是你闺女啊?你闺女挺聪明的嘛。还能陪大人念书,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脸上满是“你教了她不少字吧”的表情。 刚刚才被自家闺女的认字速度完败的李向阳,郁闷了…… 红果儿眼尖地发现到她爹脸上闪过的郁闷,顿时心里有了好主意。 她甜甜地问他:“爹,你不去给这位婶子倒杯水喝吗?” 婶子?刘芳脸又僵了一瞬,勉强祭出笑容说道:“我还没结婚,来,叫声姨。” 李懿君震惊地凑到她面前,睁大眼睛把她左看看,右望望,然后蹦过去不可置信地问她爹:“爹,金奶奶家的红英婶子比她看起来小多了,红英婶子都有两个娃了,这个婶子咋还没结婚呢?” 李向阳赶紧纠正:“别乱叫,快叫姨。”说着,又尴尬地对刘芳道,“小孩子搞不清楚称呼问题,你别介。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芳已经被她怄出一口血。 偏偏小丫头还一脸愧疚,对她说:“对不起……姨……”看到她爹走开了,马上补刀,“可是你看起来比红英婶子老多了。” 又把刘芳怄出一口血。她气得气血翻涌,却还是勉强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小丫头,想不想吃糖啊?姨给你糖吃,你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红果儿认真摇头:“红果儿不想吃糖。红果儿想学习。你教红果儿认字吧。” 第55章 小球藻可破饥荒 “他头一次跟着我一起去买粮种, 也是自出路费、住宿费的,我亲眼瞅见他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就是不肯挪用公款买个馒头吃。这次的野味, 也是他发现,他带人去打的。他肯定得记首功。你看,把他擢升为公社秘书, 怎么样?” 田社长吃惊地张大嘴, 旋即笑了,牛书记是要趁这个机会, 把他的人也往上升一升啊。 李向阳才到党委办一个多月, 不满两个月, 学历、资历啥啥都不够,现在要连升两级, 怕是难以服众。 不正得他这个当社长的出面提议吗?一个社的书记、社长都拍板儿了,别人还能说得起什么话? 他马上道:“好,我这就去叫人草拟报告。” 就这样, 李向阳稀里糊涂地变成了公社秘书。 而牛书记把这件事告诉他时, 他自己都吓得连连摆手:“别别, 我一个大老粗, 哪儿懂得当秘书啊?” 牛书记却正色道:“不懂当,可以学。有的人懂得怎么当秘书,但心思不正, 在其位, 不谋其政;有的人虽然不懂怎么干, 但思想时时刻刻都是跟着党跟着国家走的。这种人提起来了,才能真正为老百姓干实事!” “牛书记,我连小学都没毕业呢。现在虽然天天都在读书认字,可公社秘书是什么身份?那可是耍起笔杆子来,跟英雄好汉舞刀弄枪一样厉害的人物!我哪儿行啊?” 牛书记脸色一沉:“你必须得行!” “……” “我这个公社党委书记干不了多久了。”牛书记叹了口气。 “什么?!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哪个狗崽子到上头去乱讲话了?!书记,你告诉我是谁,我非揍得他把说出来的胡话,给吞回去不可!”李向阳义愤填膺地道。 牛书记这样为民办事的人,还能被撤,这简直太没天理了! 牛书记被他逗乐了:“我可能要调到县委去了。调令应该就是这两个月就会下来。”他的资历、党龄都够了,上面有人退休,自然得有人去顶缺。 李向阳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要升了。 “我在这块土地上已经呆了十来年了,都有感情了。一下子要走,还真舍不得。”他望向李向阳,“不过,我最放心不下,也是最怕的,就是我走后,没人替老百姓说话。” 牛书记是有资格说这席话的。47年末的土改运动,就是他在负责如今的东方红公社所在的这块区域。51-58年,农村经历的互助组、初级社还有高级社阶段,也都是他在负责这一片儿的政治思想工作。 可不是感情深厚吗? 他拍拍李向阳的肩膀:“老田人其实不错,但他胆子小,担不了事。做什么都非要上面出了文件,才敢去干。” “我思想要像他那么保守,二队那边现在肯定死了不少人了。我就指望你这样性子又直,胆子又大的年轻人,以后能替社员们干点事儿。” 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李向阳面色也凝重起来,像是感觉到肩头压上了一个重担一样。 “那倒是。说到胆子大,你还真可以叫我一声‘李大胆’。” 他真诚地望着牛书记:“你放心,我这个人确实挺不成材的。但主席同志说过,‘一个人一生只做一件事,肯定比三年做东五年做西的人,更容易成功’。我不会,我就一直学一直学,总有一天能学会的!” 牛书记大力拍了他肩头一记,赞了句:“好!”爽朗地笑了起来。 *** 公社里原本只有党委办有秘书一职,牛书记心里更希望的,其实是把他升为党委办秘书。 但党委办秘书不仅能接触到保密等级为“内部”的普通红头文件,还能接触到“秘密”、“机密”等级的文件。上面的方针政策,党委办秘书也都能全部知晓。 这个岗位对于人员的政治面貌,和保密素质要求相当高。 李向阳连入党申请书都没交过,可不就没法儿干这一角儿吗? 就只好专门给他设了公社秘书一职。不过,因为是临时设的职位,这个岗位是没有编制的。在内部编制上,他依然是助理级别。 这也没关系,两者之间相差的福利津贴待遇,社里可以自行补贴。 当上公社秘书后,李向阳在学习上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没法子,他现在的工作是需要耍笔杆子的。不好好学习,只能等着挨批。 别看牛书记游说他当秘书时,和颜悦色的。他一犯错,马上就会被叫去一通训。 一点不嘴软。 不过,这也赖他。县委办公室经常会打来电话,要求记录县委对当前工作的指示和意见。打电话的人,通常说话都特别文气。一文气,他就记不全…… 偏偏上面对于这种事,最是忌讳。你就是断句断得不准,都是得挨批的。更何况是像他这种记不全的。 结果到了后来,就变成他跟牛书记一传达县委办的精神,转头,牛书记就打电话去县委办再领会一次精神…… 再转头,把他再臭骂一顿…… 这多骂几次,不就把李向阳骨子里的倔劲儿给骂出来了吗? 没事儿就抱着书本在啃。晚上回家,吃过晚饭,他亲娘和闺女都睡了,他还在他那屋挑灯看书。 可就是这样,工作里也是磕磕碰碰的。特别是,一遇到要写东西的时候,他就石化了。 幸好牛书记办公室里的文件材料特别多,够得他参考借鉴。这才稍好一些。但不管他交什么东西上去,最后肯定会被牛书记用红笔,在他写的文章上面大划特划,大改特改。 到最后,改到完全找不到一句话,是他写的…… 党委办秘书黎文金,因为他的擢升,不得不分出一半职权给他。心里着实不舒服。 牛书记说得好听,说是紧要的事情依旧是他负责,李向阳分到的那部分差事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但看到牛书记这样费心劳神地,亲自指点李向阳的工作,黎文金心里的危机感很自然地就起来了。 连写东西都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改,这份儿耐心,显然证明李向阳是颇得牛书记器重的人。 于是,生怕自己会被取代的黎文金,一遇到李向阳跟他请教工作上的事情,总是笑眯眯地道:“要不,这个你还是请教请教牛书记吧?我才干不足,经常受到领导批评。我要来乱指点你,到时候别连累你也挨批。” 说白了,就是不肯教。 李向阳没办法了,只能每天往死里学东西! 也正因如此,他也更加认识到了学习的可贵性。公社小学春季开学前的头一天晚上,他把红果儿拉过来,问她:“红果儿,你想不想念书啊?” 红果儿很干脆地摇了摇头:“不想。” 啊?李向阳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能不想念书呢?念书哪点儿不好?” 呃……她一个大学生,重新再念一遍小学,有意思吗? 再说了,她当年就是为了用学习改变命运,希望能在城里找份好工作,让爹和奶奶享享清福,这才发奋读书的。结果,她爹她奶都走得那么早。 特别是她奶,她为了念大学,远赴外省。结果她奶走的时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人生重来一次,她才TM不做这种事了。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好好陪陪爹和奶奶! 她扁扁嘴,反问她爹:“读书有什么好的?” 读书有什么好?读书有什么好? 李向阳憋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双眼发红,硬气地把眼泪给憋了回去,闷闷不乐地道:“读书不好,就跟你爹似的。天天为了个标点符号,都能挨批。” 说着,他哼了一声,嘀咕道:“以前还以为当公社干部神气着呢。结果,比挨批.斗还惨。挨批.斗,那都是有回数的。你爹一天四五顿,六七顿被训。” 看他眼圈红了,红果儿有些心疼,安慰道:“爹要是不乐意当秘书,那就不当了吧。红果儿以后会孝顺爹,孝顺奶奶的。” 守着那么大一片非洲大草原,能不发财吗?不当官儿,咱们还可以走发财路。 “我干嘛不当?我要这会儿撂挑子,说不干了,那别人肯定得戳着我的脊梁骨,说,看,我就知道他干不下来!我咋干不下来了?你爹我脑子活着呢。社里就没几个人,脑袋瓜儿有我好使!” 她爹傲娇地昂了昂头。 红果儿用力点头,然后在心里补了一句,也没几个人有你这么倔…… 接着,她爹又得瑟了:“东方红公社建社以来,没哪个人有你爹我升得这么快。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知道你爹是个本事人。” 说着说着,李向阳愣了一下,道:“诶,不对,咱们是在说你上学的事儿。你说说,你干嘛不上学?” 小红果儿立马蹭了过去:“我想在家里陪着爹,陪着奶奶……”眼眶迅速地弥漫起一汪水光,妄图用哭来解决问题。 可李向阳在关键问题上,根本不松口。扭头望向别处,强迫自己硬起心肠:“爹白天要上班,你奶也得去队上饲弄牲畜。哪儿用得着你陪?” “不嘛不嘛,我要陪嘛,我就是要陪嘛。”红果儿改变策略,变成撒娇。 “不行,我李向阳的闺女一定得读书。我可不能让你跟我一样,被人看不起!” “爹~~~~~。” 唉哟,那个音抖得跟小绵羊似的。李向阳差点就缴械了。 “你抖啊,你继续抖。你把声音抖成大灰狼,也得给我去上学。” 大灰狼的音不抖啊。人家不是狼嗥吗? “不要,我就不去。” 果然是父女,倔到一堆去了。 “你必须得去!” “不去!” “你……你……”李向阳气得不行,差点儿想找扫帚把她屁股好好打一打。 可红果儿看他找扫帚了,不仅不怕,还直接趴在板凳上,一副“打啊,你来打啊”的死样子。 气得李向阳大声吼道:“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她幽幽地回头望他:“你敢啊。可是你舍不得……” “……” 然后,两父女开始冷战。 晚上,红果儿做的饭菜,他不吃。他自己跑去煮了两个白水洋芋回屋啃。 侯秋云莫名奇妙,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后,笑得差点直不起腰:“你俩就为这个事儿闹别扭啊,哈哈哈!” 呃,你是你儿子的亲娘,又是我的亲奶吗?红果儿格外郁闷。 好在,笑完了,侯秋云还是说道:“你这孩子,咋能不读书呢?这事儿上面,我站你爹那边儿。” “……”红果儿又开始掉金豆子了,“奶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不想要我了吗?” 又是同样的招数。 不过,她奶显然比她爹心软,开口做起了解释工作:“你爹小时候,也跟你一样。读了三年小学后,就不肯去读书了。” 啊?他为啥?这句话成功引起了红果儿的注意。她连眼泪都忘了掉了。 老太太损起自己儿子来,也是毫不嘴软的:“他觉得念书要花钱。有那个闲功夫学文化,还不如下地帮我干农活儿呢。切,一个半大小子,能干得了多少活儿?可他就认死理儿了。” “后来可好了,他当年一起玩泥巴的兄弟伙都在城里当工人了,他还在土里刨食。哦,对了,你要真不想上学,就做好他一个月不跟你说话的准备吧。当年,他就是用这招儿逼我同意他不上学的。” “……” 她爹……真是个倔驴…… 不过,听过她爹的“传奇”,她倒是有点明白,为什么她爹这么执着要让她上学了。 估计是不想让她重蹈覆辄吧。 唉,算了,跟倔脾气的人实在没法掰扯…… 她盛了一碗饭,把菜挟到上面,然后端到了她爹那屋里:“爹,吃饭了。” 李向阳生着闷气,看也不看她一眼,使劲啃了口洋芋。 “我去上学,我去上,还不成吗?”红果儿无奈地道。 然后她就看到她爹的耳朵耸动了几下,认真地听着她这边的动静。 唉…… 她心里一声长叹。 于是第二天,悲催的小红果儿就被她爹拖着,去在这天开学的公社小学报了名。 *** 虽说人人都知道学文化好,但东方红公社小学的条件依然不大好。 小学是建在一处山坡上的。也就两排房子,六间教室。一个年级就一个班,固定用一间教室。 教室是用石头垒的墙,房顶铺的是枯草和麦秆。遇到下雨,教室里到处都在漏水。这时候,就得上课的老师披上蓑衣,爬到屋顶去苫房子了。 课桌就更寒酸了,直接是块薄石板,下面用两块长方形的石头支撑着。大约是因为迎来送往了多批小学生的缘故,石板倒也磨得光滑。就是天气冷的时候,把手搁在上面,冻得慌。 李懿君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睛也老老实实地望着讲台上的老师。心却因为无聊,而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早自习的钟声响了后,班主任就进来了。先是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说她姓黄,大家以后就叫她黄老师。 接下来,就是点名了。点到牛春来的时候,李懿君懵了。 那个熊孩子居然跟她一个班? …… 她突然觉得郁闷极了。 班主任念了三遍牛春来的名字,可没人答应。不由皱了眉头:“都是一个公社的,你们谁认识牛春来同学?” 李懿君装作没听到。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有人对黄老师兴奋地嚷道:“我认识!她也认识!” 那声音太熟悉了,惹得李懿君眼皮儿直跳。一望门口,可不就是牛春来吗?! 关键他手指头还正正指着她的! 黄老师诧异地对李懿君道:“既然你认识牛春来同学,刚刚怎么不回答老师呢?” “……” 黄老师回头问他:“牛春来今天咋没来上学呢?” 牛春来得瑟道:“来了啊。我就是。” 黄老师恍然大悟,对他道:“你跟她认识,你就坐她旁边吧。” “好嘞!”始作俑者开心地答了一句,走过来,就把背上的小书包往石桌上一砸,然后歪着脑袋对她道,“小傻子,你大哥我坐你旁边,你是不是很开心啊?有我保护你,别人肯定不敢欺负你的!” …… 得,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已经“荣升”他的小弟了。 “同学们,你们现在已经是小学生了,是祖国未来的花朵。在学校里呢,就不能像在家里那么随便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黄老师开始给大家做思想教育,从“上课要安静听老师讲课”、“发言要举手”开始,一条一条跟大家讲解校规校纪。 小孩子们本来就好动,她一说得久了,下面就散漫起来。大家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编花绳的,编花绳。有的,甚至连自己的手指都能玩半天。 黄老师皱起眉头,拍拍讲台:“安静,安静!” 大家的声音立刻低下去很多。而一向很熊的牛春来,这会儿却规规矩矩地举了手:“老师,我有问题要问。” 这可是一年级新生中,头一个想问问题的好孩子啊。黄老师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和颜悦色地问他:“好,你想问什么?” 牛春来一脸苦瓜相:“老师,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撒尿啊?你讲了好久了,我都快憋死了。” 底下一片笑声。 黄老师没好气地道:“去去去。” 哪知,牛春来下一秒就对全班同学挥舞双手:“你们听到了吗?黄老师说可以去撒尿了!要跟我一起去撒尿的,我们走!” 他这么一说,男生们马上就欢呼起来,跟着他一起冲出教室。 而女生们,自然不可能跟男生一起去上厕所了。等他们走后,才慢悠悠地你拉我,我扯你,预备往外走。 黄老师惊呆了,一声大喝:“给我站住!还没到下课时间!” 只有李懿君在座位上翻了个白眼,牛春来那小子,想当老大想疯了。居然用这么棒槌的法子…… 他以为,他解救了那些被老师的“魔爪”压迫的孩子们,他们就会把他当成老大? 女生们本来胆子就小,走得又慢,黄老师这么一吼,她们不就又乖乖坐下来了吗? 黄老师又去捉其他男生。 事情的结果是,生气的黄老师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于是单单只惩罚了牛春来一个人。让他一直罚站到放学为止。 而且还威胁他:“你要没个站相,就一直站,站到天黑!我可告诉你,这里以前可是座坟山。天一黑,棺材里的那些鬼就全爬出来了。” 说着,还语气阴森地道:“他们最喜欢不听话的小孩了,他们说,那种孩子脑花儿吃起来最嫩。” 吓得牛春来当场就乖了。 到了放学的时候,黄老师看着牛春来确实站得够笔挺,倒也放过了他,让他回家了。 可这小子没直接往家里跑,却进了教室,坐到正在收拾东西的李懿君旁边,满脸认真地问她:“喂,你老大刚刚厉不厉害?班里那么多男生,都追在我屁股后面跑。” 李懿君淡淡地道:“哪里厉害?” “哪儿不厉害了?大家当时都想出去玩儿,就我敢说她黄老猫讲课讲久了!” 连外号都给老师起上了,果然当人黄老师是病猫吗? “讲了又怎么样?你还不是一样乖乖站在教室门口罚站。” “……”牛春来郁闷了。 李懿君收拾完书包,直接往校门口走去。但混世魔王牛春来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 于是一路上,他都在她旁边嚷嚷:“真的不厉害吗?” 她不理他。 “真的真的不厉害吗?” 接下来就是一句“真的真的真的不厉害吗?”一副难以接受的死样子。 他这么一路追问,终于把李懿君问烦了,回了他一句“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真真真的不厉害!” 小男生倍受打击,满脸震惊,忽然就冲上来推了她一把,同时叫嚷着:“才没有!我最厉害了!” 李懿君被推得翻白眼,忽然指着旁边的河,对他道:“你很厉害吗?那你能叫来水鬼吗?” 牛春来莫名奇妙。 她又说:“我知道二队有个大哥哥,他能叫来水鬼哦。他每次跳到河里去,河里面就会冒很大的泡泡。他说那是水鬼来了!他一点都不怕水鬼。” 牛春来七八岁的时候,最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在水里打屁。有时候是在澡盆里,有时候是在河里。一打屁,不就会冒泡泡吗? 可这家伙为了让家里的弟弟妹妹崇拜他,居然骗他们,说水里有水鬼。还说他很厉害,随时随地都能叫来水鬼。 而他的弟弟妹妹居然相信了,她欺负他们时,他们就哭着说:“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哥,叫他让水鬼晚上来找你!” 当时,她简直没被笑死。 果然,牛春来一听,这不是他的拿手好戏吗? 第56章 肺鱼两吃 红果儿在旁举双手双脚赞成:“让爹去呗!咱家肉肉这么多, 反正吃不完,我拿些上县城卖, 给爹当路费!奶,你就同意呗, 爹这段时间好辛苦哦。让他去京市玩玩儿呗!~” “随便你们, 随便你们!”侯秋云敷衍地道, 看起来心情还是不怎么好。 不过, 那也没关系。反正她同意了。 第二天,她爹要自己去县城的黑市卖肉换钱, 红果儿非蹦哒着, 要他带上她。 “爹, 你背一篓子肉, 目标好明显哦。很容易被抓哦。红果儿跟你一起去呗。你躲起来卖肉,我去招徕顾客, 把人带到你那边买。这样会安全好多哦。” 这个法子确实谨慎得多。 不过李向阳有点不放心:“你一个小娃子,你懂怎么找客人?” 红果儿嘻嘻笑道:“想买东西的人,一定是东张西望的嘛。你就让我试试呗,爹, 你就让我试试~。” “别闹, 到时候真被抓了。爹带着你,跑不快的。” …… 我有空间,往旮角一钻, 直接跳到空间里就得了。你才会拖后腿呢…… “我是娃子, 别人肯定不会怀疑我的。再说了, 我手上又没肉肉,不会抓我的啦~爹~爹~,让我去嘛,让我去~。” 侯秋云看不过去了,对自己儿子道:“还是我跟红果儿一起去吧。你一个公社干部,要被抓到,那可真是够没脸皮的。你娘就是个农村妇女,丢脸也没事儿。” “娘,你跟红果儿担心啥啊?你儿子就这么没用,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到?我不会找牛书记帮忙啊?县委和公社都不给出路费,但开个证明,让我去卖卖肉,这个总是简单的。反正现在到处都缺吃的,牛书记说不准巴不得我把肉拿去卖呢。” 李向阳原本没打算去找牛书记帮忙的,毕竟人家那么忙,他用这些小事去打扰人家不好。 但看小红果儿跟他娘都那么担心,唉,算了,还是走保险点的渠道吧。 果然,这事儿就跟他想的一样,他一跟牛书记讲了,后者马上就热心地安排起来。 牛书记先是给东方红公社的秦书记打了电话,大致讲了讲李向阳要进京找农科院的人求教救灾方法的事,让他给他批长假。 至于差旅费用,他说,李向阳自己会全部负责的。只是,社里最好给他出张证明,让他能到县城里卖点东西赚路费。 秦书记一听,整件事完全不用他操心,也不必从公社预算款里走费用,全部都由李向阳自己全包。而且,这旱灾都持续这么长时间了,农科院肯定在研究救灾方法。万一李向阳真把好法子带回来了呢? 他放了电话,就把李向阳表扬了一通,说他牺牲小我的利益,一心为公,简直太有奉献精神了。 当即给他开了证明,让他能顶着公社的名义,正大光明进城卖东西。 不止如此,他还吩咐了下面的人:“他是为了救全公社、全县人民的命而去的。就是喊他一声‘英雄’,都不为过。咱可不能让咱公社的英雄人物,迈着双腿儿辛辛苦苦地走到县城去。你说是吧?” 就因为李向阳的自掏腰包,秦书记简直是把他捧起来了。李向阳自己也知道,不涉及到钱,人家又指望你能好好办事,肯定得多说你几句好话。 这些话当不得真。 但听到耳朵里,却是舒服的。更别提其他人真心实意的赞叹目光了。 红果儿给自己爹准备了50斤风干牛肉、20斤斑马腊肉、30斤香肠拿去卖。这些东西去毛剥皮后,味道、肉质都跟本地物种一样,只是更为鲜美而已。香肠是剁碎了腌制,并且还用微火薰烤了的,就更是不容易被发现问题了。 装进背篓后,她又细心地用干净的粗布在上面铺了一层,免得驾牛车的人看到这些肉食眼馋。 把东西搬上牛车后,侯秋云和红果儿都一起出来送李向阳。 看到牛车接送的待遇,还有车夫对自己儿子的热情和尊重,原本心里对儿子进京的事不热衷的侯秋云,这会儿也觉得与有荣焉了。 再想起之前自己帮金银花怼人时,对方差点想动手,结果看到这一幕的一队队员们,都冲过来拦着,一脸横地朝那人举起拳头。 那感觉,还真像她多年前初守寡时,被李家亲戚吃绝户时,自己亲哥哥们跑来替她撑腰时的架势。 不同的是,这回,替她撑腰的人变成了一大群。 想到这里,连侯秋云也忍不住对坐上牛车的儿子挥手,勉励了一句:“好好干!大家都指望着你呢!” 李向阳一脸惊喜地望着亲娘,用力点头。他娘一向不支持他太为别人着想的,这回居然出言鼓励,这实在太难得了! 他越发坚定了自己想要为人们做点什么的信念。 牛书记对李向阳进城卖肉的事相当重视,但他自己要处理赈灾的事,分身乏术。于是就让县委的秘书专程跑了一趟,领着李向阳去了一家较大的油腊铺。 这个年代,领导都是没有私人秘书的。秘书多半会负责多位领导的日程安排、发言稿撰写、文件撰写,以及为他们处理通讯、日常杂务等事情。可谓是相当忙碌的。 让县委的秘书专门来处理这件事,足以说明牛书记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像李向阳,假如不是牛书记打电话,他作为公社秘书想请假,那是很难通过的。 油腊铺,其实就是城里面类似如今的小超市、杂货铺的地方。这种店铺在公社里的名称,叫供销社。 原本,肉拿去食品公司卖猪肉的门市,会卖得更快。但李向阳要卖的,都是腌腊、风干肉制品,拿去那种生猪肉售卖门市卖,价钱上肯定得压一大截。 不合算。 这位县委秘书就专门找了,位于县城中心位置的一家油腊铺寄卖。 把肉拿给油腊铺的售货员后,这位秘书又细心地给肉品定了个价,并以询问的语气问李向阳这个价格是否合适。 李向阳一看,对方给风干牛肉定了17元每斤的价格,腊肉12.5元每斤,香肠定了12元每斤。 他吓了一大跳:“卖这么高啊?” “这个价格真不算贵了。国营饭店煮好的高价汤圆都要1块钱1个了。这批肉就是价格再翻一倍,都能卖得出去。不过,要真那么卖,耗的时间可就长了。准得耽误大事儿。” 李向阳在心里默了一下红果儿告诉他的,肉的种类和大致重量,再算了算总价。 妈呀!能卖1460块钱啊! 他当公社秘书都要干好几十年,才能赚得到这么多工资啊! 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原来他家这么有钱啊! 家里的肉远不止这点儿呢。 而且不说他家,这几次捡大肉分大肉,公社的每一个社员都分了不少肉的。每一户人家,人少的也是百元户呀。人多的,那起码是千元户去了。 虽说大灾之年,社员们分的肉只能当口粮,但照市价这么一算,确实挺振奋人心的。 办完这些事后,秘书恭恭敬敬地请他去县委办公室喝茶,说是这批肉有专人负责售卖,李向阳就只管好好休息下就成了。 李向阳没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去,还把送他过来的牛车车夫也喊去县委办喝茶了。 车夫从来没进过机关单位,这下进了县委办,看到比公社里做工讲究得多的木制办公桌椅、文件柜,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布沙发,不由大为感叹,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 再往沙发上一坐:“哟!怎么这么软呐?屁股好像都陷进去了!”车夫大惊小怪地道。 李向阳其实也是头一回坐沙发。但他好歹当了这么久公社干部了,性情早就比以前收敛多了。于是,他只是捧着茶杯抿茶,对着车夫微微一笑。 “唉呀,要是我家的床有这么软就好了。冬天肯定又软和又暖乎的,跟抱着媳妇儿睡觉一样,哈哈哈。” 县委办里的助理听到这句话,觉得好笑,却被秘书瞪了一眼。赶紧埋头工作,不敢偷笑了。 到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秘书让人去了趟油腊铺问销售情况,同时又跟牛车车夫说,叫他去牛车那里备车。 车夫有点儿不想走的,但秘书坚持客套有礼地让他去牛车那儿等。秘书当久了,总是喜欢为领导考虑很多事情的。习惯成自然,他这是在替李向阳避免财物外露的情况。 派去油腊铺的人回来后,直接跟秘书汇报:“黄秘,油腊铺的售货员说,这批肉定价便宜,很快就被人抢光了。这儿是售肉款,总共1460块,您点一下。” 便……便宜?李向阳有点没反应过来。总共卖了1460块,还便宜…… 其实,作为公社秘书,他是经常需要参加会议的。县城的高价商品大约是个什么价位,他心里大略是晓得的。但在他记忆里的那些数字,由于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知道时,最多感叹一下,这么贵啊? 现在,这笔钱却是实打实交到他手里的。而且,由于不走公社报销渠道,去京市后,剩下的钱全是他自己的。 哇,那简直不得了! 等他回来,他家得多有钱呐! 红果儿在家也没闲着。一放了学,她就赶紧跑回家,打算做点儿好吃的,给她爹饯行。 头天晚上,她就拿了8个石头蛋捏破,把里面的肺鱼弄到清水里吐泥沙。 现在,也是时候该烹制它们了。 她先备好面粉,将葱切成葱花。把一颗鸡蛋打到面粉碗里,加适量水,调成面糊。加葱花进行搅拌。 弄好之后,再往里面加适量的盐、五香粉、回香粉和胡椒粉。 紧接着,是取7条肺鱼往面糊里倒。 肺鱼好不容易在水里活了一整天,现在突然被丢进面糊,还以为旱季又到了。于是开始在面糊糊里作起茧休眠来。 这下把红果儿逗乐了,它们这么自觉,可让她少操好多心呢。又想起来,非洲人民也是喜欢直接把肺鱼丢到面糊里,让它们自行作茧后煎炸的。 等肺鱼作茧完毕,她升火热锅,在陶盆里倒入波巴布树油,直接炸起面糊蛋来。由于肺鱼体型较长,就算作茧卷成一团,她一回也只能炸上一条。 她不断翻动面糊蛋,由于为了保持鱼肉的鲜嫩,她只炸至七成熟而已。捞出炸好的面糊蛋,再放另一个生面糊蛋进去炸。 这道菜弄完之后,她又从泡菜坛子里掏了不少泡酸菜、泡红辣椒和泡姜出来,把它们切成合适大小。 接着,再把水里剩下的那条肺鱼拿出来剖腹,去内脏。 这种鱼长相相当奇特,它身上长了四条细细的,看上去有点像四肢一样的东西。但这四条“腿”又没进化完全,跟鱼鳍长得有点相似,位置也位于普通鱼的鱼鳍部位。 而且它剖开来看,身体结构也很奇葩。它有两套呼吸系统。一套是普通鱼的鱼鳔,这令它可以在水中用腮进行呼吸。另一套,则是肺。 是的,它长有陆生动物才具有的肺。这也是它为什么叫肺鱼的原因。非洲肺鱼能长到一米多长,而它的肺几乎跟身体的长度差不多。 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人的肺也像它那样长的话,那么就得从胸腔一直长到小腿。这结构多神奇! 而且它的肺也跟人一样,是一对肺,而不是单个肺。 惊叹完大自然的神奇,红果儿把鱼的内脏和身体内膜都全部去掉了,再用刀给它片了鳞片。 把鱼头剁下来,再将鱼肉沿主脊骨片下来。带肉鱼骨切段。不带骨鱼肉片成鱼片。 这道菜是需要先腌制鱼片的。片好的鱼和鱼骨放到碗里,加入鸡蛋清、淀粉、胡椒、料酒、白糖、盐、味精、姜、蒜等,腌制十多分钟。 腌好后,把陶盆里的油倒到碗里,只留少许油在盆中。把葱切成葱花,与泡红椒、泡姜一起倒入锅中炒香,再把泡菜倒进去,放适量清水一起煮。 这时候,就需要小火熬汤了。 为了让汤有鱼味,她只倒了一小部分鱼片进去煮。等快要起锅时,才把大多数鱼片倒进去。腌料一变成透明色,马上起锅。 接着,她又取了些风干牛肉来,把它切成小指粗细,2厘米长度左右的小块。用盐、醋、糖在小碗中调化。 把另一个陶盆烧热,热锅倒入之前备用的炸油。大概四成热的时候,把牛肉倒进去泡炸3分钟左右。炸完之后,先沥一沥油。 把陶盆里的油倒入碗中备用,沥完油的牛肉干再回锅,烹淋糖醋汁。为让它入味均匀,这时需要用手执盆颠锅。颠得差不多了,再均匀地给这道菜撒上芝麻。 其实风干牛肉还有很多种做法,像做成麻辣牛肉干啊,炭火烘烤啊,加点桔皮烹煮啊之类的。味道都很不错。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野牛肉来自于非洲大草原,味道确实是比内陆地方的牛肉更鲜美,但也更有嚼劲儿。老年人吃起来会很费牙。 火边子牛肉是已经在空间里烹制好了的,直接装盘上桌就可以了。 她是估摸着时间来做的。她爹有牛车接送,应该能早早回家。而且现在天气炎热,菜放一阵儿也不会凉。除了酸菜鱼汤外,其它菜还不必热,可以直接上口吃。 果然,等她做完菜没多久,她爹就到家了。 听到门口牛蹄行走,以及车轮辗地的声音,红果儿就跑到院门口迎接她爹了。 看到她爹满脸笑容,跟牛车车夫道别,她就知道,此行必定顺利。 李向阳跟车夫一打完招呼,目送对方驾车离开,一转身,就看到红果儿满脸开心的小表情。 那眼神儿,就像他小时候养的一只小狗儿,在每次他回家时,兴冲冲奔出来,满眼惊喜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知道不应该这么比较,但那眼神就是像啊。明明只是大半天没见而已,她却能开心成那样。 他心里一暖,一把把红果儿抱起来,亲亲抱抱举高高。嘴里还得瑟着:“想爹了吧?爹今天给红果儿买了好吃的哦。” 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喊:“娘,我回来了。” 侯秋云也早听到动静了,笑眯眯地去把院门儿一关,门闩一插,凑到儿子身边问:“看你开心的,赚了多少啊?” 李向阳喜滋滋地,欲言又止,快步走进堂屋,把红果儿抱到长条凳上坐下,等他娘一进门,他就把堂屋门一关。 然后,从上衣的两个兜里,一边摸一把钱出来,又从裤兜一边摸一把。再从汗衫夹层掏,掏完之后,从两只鞋里掏。 这些钱摸完,往桌上一堆,望过去满眼花花绿绿的票子,还真是晃花了人的眼。 侯秋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惊呼道:“这到底有多少钱啊?” 李向阳得瑟不已:“总共1460块。” “啊?!这么多?!那咱家不是千元户了吗?!” 李向阳更得意了。 不过他娘马上又打击他道:“唉,钱多也没用。你马上就要到首都去了,谁知道会花多少钱呢?说不准这些钱还不够呢。” “不够?!怎么可能!上一次,我跟牛书记出远门买粮种的时候,又不是没住过招待所和旅馆。一晚上也不过就几毛钱。” “几毛钱?天子脚下住旅馆能便宜啊?” “娘,你这都是旧社会的观念了。现在计划经济,粮食都是全国统一价,住的地方就更别说了。再说了,红果儿不是制了很多风干牛肉吗?我到时候带点儿在身上,饭钱都省了。” 红果儿看她爹跟奶奶又开始争起来,赶紧天真可爱地挥舞小爪爪:“吃饭吃饭,吃饭喽~,先吃饭~。” 转头就去灶房端菜去了。 李向阳忙把钱全部收拾好,给饭菜腾地方。 菜一样一样端上来后,引发食欲的诱人香气顿时遍布堂屋。 她已经在灶房把炸肺鱼切成块,并且去内脏了。一端上来,就给她爹和她奶各挟了一块。 “爹,吃鱼~。奶,吃鱼~。很好吃哦~。”红果儿摇晃着肩膀卖萌。 李向阳笑眯眯地从自己碗里,挟起鱼块。 吃上一口,顿时惊叹:“好嫩啊!这什么鱼,怎么炸了还这么嫩?” 红果儿甜笑一声,没回话。这东西本来肉质就相当嫩,它自己又作了个面糊茧,下锅炸至七成熟,哇,那简直是外酥内嫩。入嘴一尝,好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然而,红果儿也不知道的是,这东西跟三文鱼是近亲。它肉质粉红鲜嫩,虽然属非洲肺鱼科,但味道吃起来跟鲑鱼很像,以致于非洲人都把它当成鲑鱼的一种。 而三文鱼呢,其实只是一个俗名。被人们拿来当生鱼片食用的三文鱼,多半是白鲑、大马哈鱼、大西洋鲑和红肉虹鳟。这几种都属于鲑科鱼。 想象一下,在60年代吃到跟三文鱼差不多口感的鱼吧。能不嫩吗? 侯秋云咬了一口下去,也是惊叹不已:“这肉也未免太嫩了。要不是它吃起来有鱼味儿,我差点都把它当成嫩豆腐了。” 李向阳好奇地边吃边问:“这鱼不是裹着面糊炸的吗?鱼皮咋跟面糊是分开的呢?” ……那肯定啊。那是人家自己给自己建的小房子,能连在一块儿吗…… 红果儿灵机一动,答道:“这个叫鱼豆腐汤圆。国营饭店不是有黑芝麻汤圆吗?我就做了个咸味道的汤圆~。” 李向阳还是有点没听明白,但他身为她爹,怎么能连这点儿小事都不懂呢?他眼神一动,连忙夸女儿:“聪明!我家红果儿就是聪明!” 他娘深深地看穿了他,抿嘴一笑,这回没戳破他。 接下来,红果儿又给他俩盛了酸菜鱼汤,顺带把里面的鱼片也捞了几片到他们碗里。 和麻辣过瘾的水煮牛肉不同,这道菜酸爽可口,又开胃。吃起来毫不油腻,在夏天吃最是合适。 酸菜鱼其实一般是用草鱼。草鱼片用淀粉、蛋清等腌制之后,下锅煮好,都嫩滑不已,更何况是肺鱼片呢。 李向阳原本已经被鱼豆腐汤圆的美味给伏住了,现在一吃酸菜鱼,更是惊愕得无以复加。 为啥? “这鱼……全是肥肉吗?咋嚼起来跟肥肉似的?但它又比肥肉细腻多了,也没怪味儿……好神奇的口感啊……” 第57章 重塑牛同学金身 “爹。”李懿君甜甜地冲李向阳唤了一声。 “唉哟, 你可别乱叫!我儿子都还没娶老婆呢,哪儿来你这么大的闺女啊?”侯秋云吓得不行,生怕她赖上她家。 李懿君乖巧地“哦”了一声, 又脆生生、喜滋滋地,冲仍蹲在门槛处的李向阳唤了声“叔”。 侯秋云松了老大一口气:“这就对了!” 转头又对自己儿子道:“快把她送回去吧。这年月, 谁家的口粮都是救命粮。” 李向阳没说话。 看他那样儿,侯秋云忍不住怼了几句:“都给她喝了一碗那么稠的粥了,那可是咱家留着过年的时候吃的精大米!半点没掺米糠不说,连碎米粒都挑不出来一粒!你也没欠着他们老白家什么了!” 李向阳没敢直视自家老娘的眼睛,埋着头低低地道:“他家眼下是真没粮了。这闺女要真送回去了, 可就只有饿死这一条路走了……” 侯秋云心里难过,却还是硬起心肠道:“那也没法儿。不饿她,就得饿你, 就得饿你老娘!你真想饿死我啊?” 这话一出,就说到点子上了。李向阳虽然心中不忍,到底还是个孝顺儿。想了想,叹了老大一口气,冲李懿君满脸愧色地唤了声:“红果儿, 走,叔带你回家。” 红果儿,是李懿君的小名。 听到他唤她, 她甜甜地“嗯”了一声, 喜滋滋地就扑到了李向阳怀里。 那股欢喜劲儿, 弄得那娘儿俩愣了好一阵, 互相对视一眼:这闺女……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对侯秋云母子来说,他们商量的,是攸关这小丫头生死的大事。看她这么个反应,自然觉得她傻。 可对李懿君来说,她这个反应却是真情流露了。 在这次醒过来之前,她还身处80年代中期。那个时代,粮票、肉票等计划经济时期的票证,已经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人们已经不必再为吃穿用度发愁。电视、电冰箱和洗衣机也不再是稀罕物,而是家家户户都能用得起的电器。 然而物质生活变得越好,她内心的缺憾却越大――这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那么用功地念书,就盼着能有点出息,让她养父和她奶奶能享到她的福。可生活眼瞅着是越来越好了,他们却没享上几分她的福,就相继撒手而去。 而今,好不容易能做个好梦,梦回当初她7岁时,养父李向阳收养她那年,她真是又惊又喜的。一睁开眼,确定了眼前的一切,她就止不住地哭。 嘴角却是喜不自禁地往上大大咧着的。 是的,坚信唯物主义论调的李懿君,真以为这是个梦。她也就睡了一觉,怎么可能就重生到59年去了呢? 不过,就算这是个梦,也不影响她孺慕地直盯着李向阳和侯秋云看。 他们已经走了多年,这梦又格外真实。这回,就连他们说话时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分外珍惜地听着。想刻到心里,没事的时候,在脑海里重温一温。 侯秋云其实也不是个心狠的。被李懿君这么孺慕地望着,她心里难过得直呼“造孽”。 原本心里面还有不少怨言,这会儿也熄得干干净净的。 这事说起来,她儿向阳也冤。 全怪红果儿那个蠢到家的亲娘谢巧云! 去年年末的时候,他们这边成立了东方红人民公社。而李向阳,则被推举成了公社下面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 新官上任,李向阳可不得好好干吗?他天天在田间地头上,既当监工,又跟大家一起干农活儿。晚上回去还得研究,明天怎么干,又怎么才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来。 他脑子活,几天就往城里跑一趟。 你问他干啥?他上县农业局请教专家农耕技术啊! 这年头,人心朴实,他请教人家农业知识,人家也不收他半角钱学费。最多说得口渴的时候,接过他递过来的红糖水,喝上一口,咂巴咂巴嘴,继续讲。 有了技术,庄稼地里又都是些好把式,再加上本省本来就是产粮大省,东方红公社正好地处XX江堰主灌区,土地肥沃,水旱从人。在这么多有利条件下,能不丰产吗? 当年,第一生产小队就达到了,春秋两季作物亩产八百斤的好成绩! 这可是大喜讯呐! 其它生产小队产量最高的,也只达到亩产六百斤左右,跟李向阳这边一比,拉开好大一截呢! 可不就招来红眼儿病了吗? 同样在去年末,被推举成第二生产小队队长的谢有田就嫉妒得很。他是初中毕业,自恃有点儿文化,怎么着也能带领着乡亲们奔好日子的。 他咋能比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差呢? 一队上报产量时,大家那掌声像是拼了命在鼓,声音别提多清脆多响亮了。连牛书记也老怀大慰地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啥?!才人?! 这个半文盲?! 谢有田简直震惊了。 后来,轮到第二生产小队报产量时,他鬼使神差,就报了个一千斤。 一千斤呐! 这个数字足够把在座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牛书记愣了好半天,才问他:“有田,是多少就报多少,你可千万别为了撑面子,故意往高了报啊!一千斤那是个什么数?我听都没听过。” 谢有田老脸一红,也不知道被刺激到了哪条神经,居然回道:“那咱们这儿以前也没出过八百斤的亩产啊。这不现在就有了吗?” 说白了,他就是不相信那个半文盲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要比说大话,谁还不会? 他是在引大家去质疑李向阳虚报产量,但大家看他报个一千斤出来,完全一点儿没有心虚脸红的样儿。 唉哟,这个产量怕是真的! 得,更加热烈的掌声,还有更多的赞扬顿时就落到他头上去了。把谢有田捧得整个人飘飘然,像吃了酒一样。 他脑壳一热,就任着大家误解了,也不开口解释解释。 这可不得了!要知道,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后,各公社每年产出的粮食,除了要按实际产量上“交公粮”,也就是实物形式的农业税外,还得扣除按人头数计算出来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剩下的,全部要卖给国家,也叫卖余粮。 而划给二队的耕地有208亩,实际产量是亩产500斤,这么一算,不就虚报了10万多斤粮吗? 500斤跟往年比起来,已经是大丰产了。二队的队员们自从秋收后,脸上的喜庆遮都遮不住。可等到粮库征粮队的人上门收粮时,队员们都吓呆了。 大家逮住谢有田,就往死里打! 他被打得嘴里鼻里到处都在流血。实在捱不住了,想着,反正这个生产队长也干不了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吼了一句:“别打了!别打了!咱不交公粮了!我把队上的粮提前分给你们,中不?” 这年头,没有油水,吃得再多都吃不饱。大多数家庭都是农闲时只吃两顿,喝稀的;农忙时吃四顿,但也只有家里的壮劳力才能吃干饭,要不,干重活儿时,人能给饿晕过去。 听到能不交粮,谁不惊喜啊!那一家老小可都能吃上干饭了啊。 就这么着,二队竟犯下了私分粮食的恶性事件。 征粮队收不到粮,直接就找上了牛书记。牛书记大发雷霆,当时就把谢有田找过来痛骂了一顿! 结果谢有田告诉他个更劲爆的事儿――队里原本就只产了亩产500斤的粮食。多余的粮,就是逼死他,他也交不出来。 气得书记当时就把他的职给撤了!然后自己还得替他擦屁股,写报告向上级汇报真实情况,想法挽回。 但不管牛书记再怎么努力,这已经分到个人头上的粮食,不管是说服教育也好,开动员会也罢,用尽办法,也没能收得回来。 没法子,牛书记只得带了民兵和征粮队的人,挨家挨户去搜查私分的粮食。 而红果儿的亲娘,谢巧云是怎么跟这件事关联上的呢? 她娘家就在二队,是谢有田的亲妹妹。谢家这一房就只有他们两兄妹,关系能不亲吗? 谢有田这回私分了粮食之后,自己也知道,粮是保不下来的。干脆就把多得的粮,全给了他妹。 这种粮,谢巧云这蠢货都敢接!还感动得涕泪泗流地,连称她哥哥的好。 等到牛书记带人去二队搜查的时候,她才慌了! *** 第二生产小队和第一生产小队刚好毗邻。 牛书记领着征粮队,带着民兵,在第二生产小队挨家挨户地搜查私分粮食的情况,第一生产小队里也有不少人能看到。 不过,事不关己,大家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惟独接了来路不干净的粮食的谢巧云,看着二队那鸡飞狗跳的情景,吓得不轻,赶紧回家藏粮。 可再藏,能藏到哪儿去呢? 贪集体的便宜,这可是大事儿! 她急得不行,想到她哥找她时,那满脸青紫的可怕模样,背心就一阵阵发凉。 要搜到她哥家里去了,万一她哥把她给供出来了……谢巧云一个耐不住就急哭了。 可哭能有个啥用? 哭了半天,还是只能跺着脚想办法。 想来想去,她忽然就想到:那些干部都是去人家家里搜查的。那她只要把粮藏到队上去,他们不就搜不到了? 这蠢婆娘是队上伺弄牲畜的。她干脆就把存粮藏到了队上牛棚旁边,专门喂给牛吃的那堆秸秆下面。 不止是白得的那些粮,连自家正常分的粮,她也藏过去了。 可惜这年头,连牲口的口粮都是有定量的。第一生产小队喂牛的秸秆堆,比别的队高了那么多,能不引人注目吗? 队上又是公共场所,谁都能去得的地方。等谢巧云觉得安全了,回去取粮时,粮食早就不翼而飞了! 好眼白一翻,当场就晕过去了。 事情也是巧了,李向阳那会儿就在队办里。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牛棚外面,能不过去救人吗? 赶紧冲过去,一探,气息还正常。又给掐人中,又给拍脸:“谢巧云?谢巧云?” 看她没反应,他又冲在队办里的其他人喊道:“来人呐!有人晕过去了!快来帮忙呐!” 人喊过来了几个,而谢巧云这会儿也悠悠醒转了。 她一醒之后,哭天喊地地又爬到那堆秸秆那儿,翻找粮食。只盼着偷粮贼能良心发现,给她留点儿粮。 可惜,这个贼还真就是个没良心的。 半袋粮都没给她留! 她心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儿号哭:“天呐,这是不给人活路啊!居然一粒米也不给我留啊!这不是让我们全家都去死吗?!” “怎么了?” “别哭啊?怎么回事?” 她突然哭成这样,大家都有些莫名。 她边哭边答:“我把全家的粮食拿到队上来放了。可天杀的小毛贼,居然把我家粮食全给偷光了!我可怎么活啊?我三个娃子可怎么活啊?” 说着,她眼睛忽然就盯上了李向阳,一下子扑过去挠他:“我刚刚第一个就看到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偷了我家的粮,你偷了我家的命!” 李向阳莫名奇妙,一把推开这疯婆娘:“我刚刚在队办呢,这么多人都跟我一起的,我怎么偷你的粮?还有,你家的粮,你不好好放自个儿屋子里,放队上来干什么?!” 谢巧云哪儿敢说实话啊?只是拽着他一直号哭:“你赔我粮食!你赔我粮食!你这个偷粮贼!” 她这种骂法,大家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口指责: “你到底为啥把粮食藏队上啊?你倒是说话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乱诬陷别人,是要遭报应的!” “就是,往年也没见你把粮藏这边儿来啊。” “你一个女同志,去拉扯大老爷们儿,像话吗?” 当然是不像话的。再加上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真就没谁把她的话当真。 不过,真实的原因,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她那个软骨头哥哥,被民兵一吓,啥都招了。谢巧云也被带到公社上审了好几天。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得瘦了几圈。 但被偷的那些粮的下落,不管队上,还是公社里怎么查,都再也找不着了。 事情一传出来,大多半的人都对她指指戳戳的。但小半的人还是觉得心惊,唉哟,真断粮了?可别饿死人吧…… 那小部分同情她的人中,就有李向阳。 应该说,李向阳的心里最不是滋味。这年头,能当队长的,多半都是有些思想觉悟的。明明今年是百年难遇的大丰收年,他的队员却眼瞅着没了活路。 他心里实在难过。 谢巧云又是个歪招儿特别多的,饿了几天之后,饿得实在不行了。干脆在大家上工的时候,跑到地里去哭,讨同情。 哭了几回,大家看她可怜,就在李向阳的发起下,每户都给捐了些粮。 可那点接济能有多少啊? 谢巧云回家后,精打细算,什么法儿都想了,也谋不出全家的口粮。 看着家里的三个孩子,小儿子是男孩,她实在舍不得。大女儿已经十岁了,每天也能帮着干点活路了。二女儿红果儿只有七岁,正是光吃口粮,却做不了多少事的时候。 谢巧云狠了狠心,就把红果儿牵到了李向阳家的院子里,嘴里还嚷嚷着:“李向阳,你偷了我家的口粮,你就得帮我养孩子!” 其实她也知道偷粮的人,不是他。但谁让他发起捐粮的事儿了呢?这就是个心软的软{子,她不捏他捏谁? 李向阳的亲娘侯秋云,哪里容得下有人这么说她儿子呢?马上冲出去,叉起腰:“呸――”指着她鼻子骂,“你个蠢婆娘,到底是谁害得你家没了口粮的?你自己说!” “你自己贪了不该得的粮,又把粮藏到队上去。被偷了,那就是活该!现在还跑来诬陷别人,让别人给你养孩子?我告诉你,没门儿!” 骂完了,“啪”地一声就把房门给关了,理都不理她。 那门砸得响,怵得谢巧云也没敢上去敲门。她给自己壮了胆气,高声喊了句:“这孩子我反正不要了,今儿就撂这里了!你要狠心,就让她饿死在你家院子里好了!” 说完人就跑了,留下红果儿一个人在那里哭个不停。 侯秋云不信邪,一个当妈的,还真能那么狠心了?就任着红果儿在外面哭,还摁死了李向阳的肩膀:“给我老实蹲一边儿去!没你什么事儿!” 红果儿哭了一个来小时,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只偶尔抽泣几声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连抽泣声都没了。 “我就跟你说吧,哭难道不费劲儿的?哭这么久,这会儿肯定饿得回家,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侯秋云胸有成竹地跟儿子说道。 她打开紧闭的房门,打算去灶房烧晚饭。 谁知道一打开门,就看到红果儿倚在她家灶房外的柴禾堆上睡觉。 她心里不高兴,走过去蹲在小丫头身边,拍了拍她肩膀:“起来起来,要睡回家睡!” 小丫头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小丫头身子一歪,居然倒地上了。 她吓得不行:“红果儿?红果儿?怎么了这是?” 李向阳听到不对,赶紧出了屋,一看到红果儿情况不对劲,气得瞪了老娘一眼:“娘说的话全都是对的。真对!” 这话怼的是,刚刚侯秋云说小丫头一定回去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那句话。 侯秋云被噎得不行,心里又担忧孩子的死活,赶紧把孩子抱进了屋,放到自己床上。 而李向阳则一路跑去公社卫生院,把医生给请了过来。 结果医生一瞧,这孩子就是给饿晕的。 之前还一直嘴硬,坚持不肯给别人家的孩子一粒米的侯秋云,这会儿却把家里打算过年时候吃的精大米翻了出来,给红果儿熬了一锅粥。 又端了碗,一勺一勺地喂红果儿喝。 那会儿,红果儿已经虚弱到喂一勺,漏半勺的地步了。侯秋云耐着性子喂了有半小时,这闺女才缓过来了。 一缓过来,就着她的手,红果儿自己也用手紧紧抱死了碗,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把粥给喝尽了。 侯秋云看她可怜,拍拍她的背,哄着她:“不急,还有呢。”又去锅里给她盛了一碗。 可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又开始哭了,拉着她叫奶奶,又管她儿向阳喊爹。小脸上真真切切的惊喜和孺慕,叫人看了心情复杂。 专给她煮的粥,还不肯喝。嚷嚷着说什么“这么好的米粥,奶奶喝,爹喝!红果儿不饿。” 不饿个P!都饿晕了! 这孩子乖巧得,简直叫大人羞愧…… 她还拉着她的手,一直蹭啊蹭,活像自己是她亲奶奶一样。 侯秋云好几回都差点沦陷了。 可一想到口粮问题,她的心又紧了。 才给谢巧云他们家捐了粮呢,虽然不多,但自家现在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要真把红果儿留下来,她拿什么来养活她? 想着家里的实际困难,侯秋云愣是没松口让红果儿留下来。背地里长叹了多少回,转头却又得硬起心肠。 可傻红果儿依然冲着她喊奶奶,颠颠儿地跟在她儿子屁股后面跑,活像他们才是她的亲人。 “别叫我奶奶,我可不是你奶奶!”她狠下心道。 小丫头傻傻答应:“哦……”转头又问她,“那我叫你什么呢?” “什么都别叫!” 小丫头就歪着小脑袋,啃着指甲,懵懵地看着她。 那小样儿哟,傻归傻,却可爱得要命!叫她怎么能不稀罕她呢? 表面上却还得装模作样,冷落她。 这都叫啥事儿啊? 由于天色晚,他家留了红果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侯秋云就追着儿子,把红果儿送回去。 这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红果儿喜滋滋地腻过去,抱着李向阳的手,乐得咯咯直笑。 “叔~,叔~。”她叫着他。 他应了一声,低头望她,这小家伙却赶紧回头扫一眼,趁着侯秋云…… 第58章 为救灾而进京的李向阳 趁着侯秋云没注意,释得摸喊了声“爹”。 就这喊爹的功夫, 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小红果儿再忍不住, 像占到多大便宜一样, 眼儿都笑弯了, 指着天空说:“爹~,爹~,你看,今天的天空特别蓝~。” ……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李向阳望望天, 再望望红果儿, 看她高兴得脚下都蹦哒起来了,心里由愧疚而带来的罪恶感,一下子被好笑取代。 这孩子,看着就叫人欢喜。 他问她:“你爹是白有全, 你干嘛管我叫爹呢?” “……” 这话可问倒李懿君了。 她因为思念经年, 一见亲人, 便忍不住把心里藏了多年,还没来得及撒的娇, 全数撒了出来。 真实年龄大又如何?在爹和奶奶面前, 她不还是小孩子?表现得天真无邪点, 才可人疼! 再说了,以前他们在世时, 最喜欢被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扒拉着胳膊撒娇了。她想着, 就算这是场美梦, 她也一定要多做能让他们开心的事, 尽点孝才行。 结果现在物极必反了…… 她想起来这个时期,公社里总要教唱一些红色歌曲,她爹还挺喜欢唱的。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叔,你教我唱歌呗。红果儿想唱歌了~。” 拉着他手臂晃啊晃。 想着这孩子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李向阳心一软,轻声道:“那叔唱了啊。我先唱一遍,你好好听着。呆会儿,叔带着你,一句一句唱。” 红果儿甜甜地“嗯”了一声。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 藤儿越肥, 瓜儿越甜……” 一路上,李向阳都在教。 一个教,一个学,欢声笑语地。快走到谢巧云家时,叔侄俩都有些难舍。 红果儿忍着不舍,鬼头鬼脑地悄悄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的声音了,又得闹腾你了。” 这个“她”,指的是谢巧云了。 这孩子懂事得让李向阳眼眶一酸。他一个没忍住,蹲下来,对她叮嘱道:“果儿,好果儿,要实在没吃的了,就来找叔。记住了?” 李懿君没绷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爹心软,当年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她边笑边流泪,推着他往回走:“记住了。晚点儿,我就回去找叔~。” 啊?不是说好没吃的了,再找吗?李向阳有点懵。 不,没说好。李懿君纯粹是因为想尽孝,这场好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她当然不能干让他们不高兴的事! 奶奶叫她回来,她就回来呗!反正路上有爹陪她。 她记得她亲生父母家里还有个搪瓷饭盅呢,是当年谢巧云的嫁妆之一。这东西在80年代已经不值钱了,但在59年,却还是好东西。 等会儿,她把这个给顺走,再到田里捉些黄鳝给奶奶熬汤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奶奶该就不会撵她了吧? 她心里在琢磨这些事时,谢巧云在自家屋子里也在琢磨。 她依稀听到李向阳,和自家二闺女唱歌的声音。那动静,可一点都不像莫名奇妙多了个娃儿,正头痛的样子呢。 她就奇怪了,这李向阳不是该着急上火地找她算账吗?咋还唱上了? 她没敢出屋,把耳朵贴门上听响动。可过一会儿,有人一路小跑,跑到门前“咚咚咚”直敲门。 谢巧云吓了一跳,对着自己男人和孩子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装作屋里没人。 结果来人稚声稚气地喊了起来:“谢巧云,我是你女儿红果儿,快开门!” 啥?! 这是她那个才七岁,平时一贯怯生生的闺女红果儿?! “快开门快开门!怎么还不开?” “你怕我回来把你口粮吃了?开门!我就是来拿家里的搪瓷饭盅的。拿了我就走。要不然,我就一直蹲门口!让你哪儿也去不了,饭也没法做!” 这还威胁上了?! 谢巧云惊得嘴都合不上了,懵逼地把门打开。红果儿半点没跟她客气,熟门熟路地就进来,把桌上的搪瓷饭盅拿上,扬长而去…… 红果儿的亲爹白有全也懵,但他更难受的是,要亲眼看着闺女被抛弃。于是,在红果儿跨出门口那一刻,他眼里流下几滴浊泪,压抑地道:“红果儿……爹对不起你……” 大闺女白大妞已是知事的年纪了,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也惊醒了谢巧云。她哭着走上前,想把二闺女搂到怀里,痛哭一场。 谁料红果儿往旁边一让,对白有全道:“现在知道对不起我了?当初干嘛要丢了我?” 她又指着谢巧云道:“觉得对不起我,打她一顿给我出气啊!是她把家里的存粮弄没了的!也是她把我拉出去丢了的!” 这几句话一出,谢巧云和白有全活像吞了只苍蝇一样,全都震惊地盯着她瞧。 一个小孩能讲出这些话,确实容易让人有活见鬼的感觉。 但这不是梦吗?李懿君根本没心情费脑子,在他们面前装小孩。 看他们被吓到了,她心里大呼痛快,拿着盅继续扬长而去。 ***** 现下已是十一月初了。 黄鳝这东西,6-10月最常见到。再晚一段时间,就捉不着了。 李懿君没被李向阳收养前,上面有长姐,下面有弟弟,在自己亲爹娘面前并不受宠。做事总是畏手畏脚的,见到生人,也总怯生生躲在大人或姐姐身后。 后来一被收养,李家又没其他孩子跟她争宠,可不得被宠上天了吗? 养父是生产队长,又颇为队员们着想。爱屋及乌之下,第一生产队的人哪个不喜欢她呢? 倒是把她宠成个皮猴儿了。每天跟着邻居家的小哥哥们爬树掏鸟窝、做陷阱捕麻雀,到河边捉小鱼什么的。 秋收割稻时,田里总会提前几天放干水,再让队员们割稻。割完留下的谷桩,先犁了田,翻埋到泥里。再给稻田重新引水蓄上,埋在田里烂掉的谷桩就能成为肥料。 眼下,这些功夫早已做完,稻田既不见人踪,亦没有谷桩,光秃秃的。惟有水波在阳光的照射下,粼粼反光。 李懿君暗觉可惜。要赶在没蓄上水前,用簸箕在烂泥里淘一淘,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连稻花鱼都能淘上来呢! 不过,那也没事儿。田里啥都没有,视野还更开阔呢。一眼望过去,哪儿有黄鳝洞,哪儿没有,一目了然。 她把搪瓷饭盅放在田埂上,挽起袖子和裤腿,就下了田。 说起捉黄鳝,这可是个技术活儿。 首先,你得会找黄鳝洞。 像她这样捉惯了的,光凭水的清浊,田里烂泥上那些细微的痕迹,还有洞口的泡子和水的波动, 远远地就能发现鳝洞。 黄鳝狡猾,打的洞都是有入口,有出口的。让人没法子一举捉中。 但这入口和出口往往离得近,你只要用手指去通其中一个洞口,那黄鳝受不得刺激,一会儿就会从另一个洞口跑出来。 这时候,就得眼明手快了! 会捉的人,只凭中指和食指就能卡住黄鳝! 当然了,这卡黄鳝也是有讲究的。只有卡颈部的时候,才不容易被它挣扎滑掉。卡头、卡身子都容易滑。 要是遇到稻苗封田的时候,黄鳝在苗间游弋,人是很容易被苗遮挡住视线,导致无功而返的。 而现在,视野那可是开阔得很呐! 李懿君没费多大功夫,就逮到了不少。每逮到一条,她就把它塞到搪瓷盅里,盖上盖子,再放块石头在上面。以免被它们跑了。 只是,这样一来,每回塞进新黄鳝时,里面老有些探头想逃的。 还挺麻烦。 捉了好一阵,到底让她捉了半饭盅的黄鳝。 再捉下去,这盅里不通风不透气的,可就得死掉一些了。 她也不贪心,走上田埂,找了处干净点的水洗了脚,再在杂草上擦擦干,这才穿回鞋子,抱了盅往养父家里走。 这会儿,李家的院门大开着。她躲到门边,偷眼往里瞧。 没看到养父,估摸着上队办公室去了。倒是侯秋云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忙活着什么。 她觑机踮脚,偷跑进了灶房。找到个瓦罐,先舀了勺水缸的水倒进去,再把黄鳝也倒进去。想养一养,让它先吐一吐泥。 她正忙着洗饭盅,身后就响起了侯秋云的声音。 “你这孩子,自己家不呆,闷声不吭地跑我家灶房来干嘛?”侯秋云看上去老大不高兴。 红果儿没半点被揪住的害怕样儿,抱着盅,欢快地小跑步跑到她奶奶面前,献宝一样把盅举高高:“奶奶,奶奶,给你饭盅!搪瓷的哦~!” 盅是白瓷底的,上面只印了红色的双喜字,有一些使用过的痕迹。但用的人显然用得爱惜,搪瓷这东西最容易磕碰后掉瓷,这盅却半点没露黑底。 侯秋云有些稀罕地摸了摸盅,这东西耐用,又比陶碗什么的好看上太多,公社牛书记就有一只专门喝茶的搪瓷小盅呢。 “你从哪儿拿的啊?”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红果儿眼珠一转,马上开启坑亲妈模式:“谢巧云不要我了!她说要分家!这盅就是她分给我的!” 啊?!就用一个搪瓷盅就把亲闺女打发了?! 侯秋云简直震惊了,这世上真有这么狠的亲娘啊! 红果儿小眼眶里包满了泪花,她在侯秋云手上蹭啊蹭:“奶奶,你要我吧……我人小,吃得也少……我保证,我比鸡都吃得少~。你不要我了,我就得饿死了……呜呜呜……” 这小模样才叫人心酸呐! 侯秋云心疼地拉住她的小手,替她擦干眼泪:“走,跟李奶奶走!我非得去帮你问问你娘,她怎么就这么狠心,连闺女的死活都不管了!” 红果儿趁她不注意,一下子蹿开。她的目的是留下来,可不是回她那狠心的亲爹娘身边呢! 她跑得远远地,顺便把院子里的镰刀和竹篮都拿上了。转身对侯秋云道:“奶奶,瓦罐里有我刚刚捉的黄鳝。熬汤喝,鲜着呢!我去给咱家割牛草去了!” 拔腿就跑,完全不理侯秋云的招呼声。 现在队上伺弄牲畜的任务,已经交由侯秋云来做了。这活儿轻省,原本是谢巧云在干。可惜她脑子不好使,闹出个存粮被抄的事来。 大家生怕她脑子一发热,再坑到队上的牲畜,纷纷要求换下她来。 侯秋云就这么顶了缺。 能帮奶奶干活,最开心了!李懿君笑眯了眼。 ***** 她选的割牛草的地方,是在山坡上。 这里青嫩草大把大把的,天空也似乎更近了。云彩被风刮得丝丝缕缕地,却依旧慢腾腾地移动着。 看得她的心,都跟着悠闲惬意起来。 镰刀不知是被她奶奶,还是爹磨过的,锋利得很。左手握草,右手执镰,在草的底部一割,草就断了。 为了省时间,她都是割一把,腾出点握草的空间,再握再割。直到手上握不住了,再把草平放在身后已经割过的草地上。 估摸着割的草已经够装满竹篮了,她才停下。放下镰刀,开始收装牛草。 虽说是南方,11月的天儿也已经开始凉了。先前又下田捉了黄鳝,现在又摸了半天青湿的草茎。她的小手儿实在有些发冷。 赶紧呵气搓手,放到了衣兜里。 可这一放,却摸到样熟悉的东西来。 她把那物事掏出来一看,正是她把玩已久的一只文玩核桃。 这核桃是老树闷尖狮子头的。80年代的时候,国内听闻就只有几棵野生的闷尖狮子头核桃树了。 她当初买下它时,这颗核桃已经色如琥珀,包浆厚实透亮。不管是摸上去,还是看上去,都像玉一样润泽。 显然年份不轻了。 看着就招人喜欢! 她没事就爱把它拿在手里把玩。奇怪的是,文玩核桃一有了年份后,里面的核桃仁都会沙化,晃动之下,都会发出沙沙响的动静。 她这核桃,每回发出的响声居然还不一样! 这也令她更稀罕它了。 这不,连梦里都能梦到它。她自觉好笑,拿着核桃把玩了一小会儿,就收回衣兜,重又开始收装起牛草来。 一个不小心,手就被什么东西割到了。 低头一看,是马耳杆。小时候割牛草时,她的手被这种带齿的草划伤过好多次。这回,割草的时候没被划到,轮到收装了,反而被划了。 手上一阵阵生疼,一抹血迹也自伤口处渗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指放嘴里吮上几口,心里却是纳闷。 咋会疼呢? 这不是梦吗? 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又是坚定维护唯物主义的李懿君,实在不敢置信自己是重生了。 可现实却分分钟唤起她的疑虑。 比如,为啥她会饿呢?为啥她昨晚跟奶奶一起睡下了,今早醒过来,自己还在59年?还有,今早爹教她唱的那首什么“公社是棵长青藤”的歌,她好像没听过诶…… 不是说梦里能出现的,都是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经历过,或是在自己知识范围内的内容吗? 她有些懵,把牛草装满竹篮开始往回走。 ***** 红果儿拿着家里的镰刀和竹篮跑掉后,侯秋云就开始犯愁。 她看看手里的搪瓷饭盅,又走过去看看瓦罐里的黄鳝。 这些黄鳝长得肥美,都有手指头粗细,有五、六条呢,够她家打一顿牙祭了。 再想到红果儿刚刚跑开时,还说要帮她割牛草。唉,这孩子越懂事,她心里就越愧得慌。 放下饭盅,她就跑去捣鼓着,计算她家今年新分的粮食去了。 本省位处南方,东北地区秋播大约在8-9月,华北则是9-10月。而他们这里,今年估摸着要再过十来天,才能完成秋播。 这秋收辛苦,秋播也并不轻松。要吃得少,干力气活时,说不准得饿晕呢。 不过,等秋播过了,就是农闲了,家里就可以对付着喝稀粥了。粥煮清点没关系,加点细苞谷粒,弄点野菜丢进去,一顿饭就有了。 脱了粒的苞谷棒子也不能丢。拿去磨成粉,也能充饥。 队上卖余粮,她家还凭工分,分到了十多元钱呢。到时候实在不够吃,还能去黑市上换点粮。 侯秋云就这么算啊算,看完谷子看高梁,再去看看堆着的红苕和洋芋,还是没能把红果儿的口粮挤出来。 于是,她又愁了。 要不……过春节的时候,就别吃肉了,把家里才灌好的香肠,拿去别家换粮食? 可这又换得了多少呢?总共都没几斤…… 这时,李向阳也唉声叹气地回来了。 “咋了?”她问。 李向阳又叹口气:“刚刚去公社开了会,二队的队干都在围着牛书记哭穷。说谢有田干的浑账事儿,不该由二队所有的队员来承担。他们确实没产那么多粮,把公粮一交,现在家家户户都断了炊了。” 侯秋云唬了一跳:“断炊了?家家户户都断了?” “全断了!” 想起当时的情景,李向阳心里就难受得慌。二队的队干们愁得眉眼都往下耷拉了,有几个眼眶里都含了眼泪,满脸的绝望,又满脸的期待。 牛书记心里也不好过,毕竟那些粮是他带人去征的。但他是搞政.治工作的,遇到乱象,首先要做的,就是安抚人心。 他对大家说:“大家别慌,听我说。该大家的粮,国家一两都不会多拿的。只是,出了这档子事儿,咱们还是必须得走正规程序。我已经把报告打上去了,现在就等着上面派人来调查了。” “田里不都还留着谷桩子的吗?到底产了多少粮,让农业专家来估估,就能估出来的!到时候,肯定会有返销粮卖下来!大家别慌!” 多于公粮部分的余粮,当初征收时,是按计划经济下的统销统购价来收的。农民手里都捏有卖余粮的钱。 所以,事情真被核实了,到时候,粮库也会以当初买粮的价格,再以返销粮的形式卖回给农民。 牛书记实在算是正派的人,这种事可不算小,作为谢有田的上级领导,他对此负有监管不力的次要责任。报告一打上去,就得等着被撸职了。 可跟谢有田那种人的做法完全不一样,他是一出了事,自己就主动往上汇报的。 这不,谢有田现在已经在牢里了。 而牛书记的命运还不知道在何方。 在这种形势下,他还能想着大家,实属不易。 侯秋云听李向阳说完,唏嘘不已:“这事儿要没交涉下来的话,不知道得出多少个谢巧云了。” 说到这儿,又赶紧竖了个大拇指给自己儿子:“还是我儿子厉害!根本不用讲大话,实打实地,就让咱们生产队亩产八百斤了!” 想到队员们能过个安稳年,李向阳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只是,脑子里一闪过红果儿那乖巧可爱的样子,心里不知怎地,就堵得慌。 “爹~,爹~。”他想起她喊他时,那偷偷摸摸,仿佛占了大便宜的笑脸儿来。 又想起她满脸不舍,却认真地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声音了,肯定得闹腾你了。” 乖巧得实在叫人心疼。 想着想着,就又唉声叹气起来。却不知道,他和他娘谈论这些事时,小红果儿也已经挎着竹篮,拿着镰刀回来了。 听到他们的讨论,李懿君吓了一跳。 这些事情是她从小到大,在爹、奶嘴里听过无数遍的,她当然清楚。连事情的后续发展,她也全部晓得。 牛书记打的报告,除了让他被县领导痛骂了一顿外,没起任何浪花。 想想也是,多报了产量,那要交的粮食就得翻着涨。谁吃饱了撑的,要虚报那么高的产量啊?就是要虚报,也该往少了报,才对啊!! 这事儿讲起来,谁能相信呢? 照理说,这事儿也该打住了。 偏偏牛书记是个自诩公仆的人,这事儿又是因他坚持要走流程才引起的,开会的时候,他站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向二队的队员鞠躬赔礼,说“我当初要是准了你们私分粮食,大不了,就是我一个人的帽子被摘了。现在却害得你们这么多人挨饿!!” 第59章 令售货员震惊的中国好老爹 只好出了铺子,东逛西逛, 走到一个胡同里的僻静处, 偷偷从包袱里摸出几片火边子牛肉, 再从里面掏出一个本子, 撕了几页纸,把牛肉包裹好。 然后他就东逛西逛,等到离农科院相当远,几乎都过了十条街了, 他才又找了一家油腊铺进去。 这铺子比较小, 只有一个售货员。 他直接就问人家拿了把铜锁,然后压低声音告诉对方:“我没有工业券,但我有几片牛肉,你要不要?要的话, 我就只付锁头钱。工业券你帮我垫上。” 那名售货员眼神一亮:“拿出来看看。” 首都的粮油供应比别的省市要略为充足些, 但人们一样吃不饱肚子, 一个个面色都很难看。这时候的京市人民,每天想得最多的, 就是如何填饱肚子。 报纸上其实才登了, 本市昨日一天抓到7万黑市易物者的消息。但听到有肉, 售货员还是按捺不住了。 李向阳看了眼外面的匆匆行人,对他道:“要不然, 我进来柜台里面吧?要有人进店了, 你就说, 我是过来探望你的亲戚。” 售货员当然知道其中厉害, 赶紧应是。 李向阳进来柜台里后,小心取出纸包里的牛肉,掰了一小块给售货员。 售货员一尝味道,简直惊为天食,几乎是用抢的,把李向阳的火边子牛肉抢过去了。 李向阳成功买得铜锁一把。 把锁买好了,他又走回农科院附近,找了家国营旅店住进去。然后,把铜锁挂在了门口,又把钥匙取了下来贴身收好。 这次来,他的主要目的是把救灾方法带回去。但这个救灾的法子,要是人家专家早就研究出来了,那么他们县肯定也一早就开始推广了。 他要等着一个都还没被研究出来的法子,这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既然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那么住在这里,防盗问题就挺重要了。 红果儿给他准备了这么多牛肉,他总不好天天背着牛肉跑的。给自己住的房间加把锁总是安心些。 不过,他刚刚买锁的行为,说起来也算是黑市交易了。自然要跑远点儿交易,安全一些。 他其实已经挺累的了。但怕错过农科院的下班时间,于是干脆又跑到了农科院大门口的岗卫室处侯着。 门卫诧异地问他:“你咋又来了?现在才11:30。你这会儿就来等,得耗好一阵儿功夫呢。” “心里不踏实,家乡的乡亲们都饿着呢。来早点等着,心里反而舒坦。” 这么朴实的情怀令门卫都有点儿感动,他招呼李向阳到岗卫室里坐着慢慢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终于到了下班时间。 门卫赶紧站出去,不断眺望下班出来的人。 由于是下班高峰,李向阳又不认识微生物研究室的人。全靠门卫一个人盯着看。都过了十几分钟了,门卫才突然高声跟某人打招呼:“陈老师,下班啦?” 李向阳一看有戏,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卫身旁站定。 那个陈老师简单地答了一句:“诶,下班了。” “陈老师,这里有个XX县过来的同志,说是要找你们研究室的黄老师。” 陈老师望了李向阳一眼:“那可真不巧了,他比我还早一步下班呢。” 门卫没忍心看李向阳满脸失望的样子,又对陈老师说道:“诶,你们研究室的黄老师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他呀,他叫黄建邦。” 等陈老师走后,门卫安慰李向阳道:“至少你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该找具体哪个人了啊。下午下班再来吧。不过,你连名字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听说人家的姓氏的?连我都不知道微生物研究室有个姓黄的呢。” 李向阳干笑一声:“我也是在路上听人家说的。” “咦?这个黄老师这么有名吗?外省人都听说过他?”门卫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李向阳只好装傻:“可能刚好是认识他的人吧?谁家没几个亲戚呢?” 把事情办完,他马上回旅店里自己入住的房间,关上门随意吃了几片牛肉。倒在床上和衣而睡。 由于太累了,这一睡,竟睡过头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黑了。 他懊恼不已,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吃了一点牛肉片。心情稍稍平复,就干脆锁门出去了。 首都好东西肯定多。反正已经错过时间了,不如出去逛逛,给他娘和红果儿买点好东西带回去。 男人逛街肯定不是像女人那般,到处走走停停的。他走到旅店前台的时候,直接就问人哪儿的百货公司品种最齐全。 照着人家的指点,他很快就去了附近最大的一所商场。 等到了那处商场时,李向阳直接傻眼了。 这是百货公司吗? 这里怎么看上去像是卖货一条街啊? 和县城里的百货公司,平时没多少人逛不同。这里的每一个商号都简直是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有小吃店、饭庄、茶社、洋货店、照相馆、咖啡馆、书店还有电影院等等。关键是,这些字他都认识,但这些商号到底是干嘛的,他好多都不清楚。 真神奇! 果然不愧是首都啊! 正想着呢,就看到两个女同志,一人拿着一个长方形的大冰块在舔。 咦?首都人民喜欢吃冰块儿吗? 大约察觉到他的目光,其中一个女同志善意地对他道:“你是想买冰棍儿吧?这个是在那边买的,你看,就是那儿。白冰棍2元钱一支,绿豆冰棍3元钱。这个拿票买不到的,只有高价品。” 李向阳惊愕不已,首都人民不仅喜欢吃冰块,还喜欢花大价钱买冰块!可冰块这种东西,北方不是一下雪,满地都是吗?掰根屋檐下的冰棱子咬不就得了? 要嫌不够好吃,把古巴糖拿去熬成浆,刷一层上去呗! 他摇头叹气,真奢侈。 不过,等他再多逛逛,他才发现到不对。 哪儿不对呢?那些经营小吃、饭庄等吃食的地儿,人数比别处多两三倍。像一些饭庄前面,甚至是排着长队的。人们都焦虑地等待着。 他过去一问呢,这些吃食竟都只卖高价品,根本没有拿票买的平价品。 有些被他攀谈的人,甚至不断叹气:“现在食品供应太紧张了。大人倒是好说,小孩和老人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这不,带他们来吃点高价食物,也解解馋。” “唉,工资就只有这么一点儿,这回吃了,下回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这些东西也太贵了。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不吃就得挨饿。还不得掏腰包。” 李向阳震惊了,没想到首都人民竟然也在挨饿了! 他一下子就没了逛街的心思。 但想着可爱的小红果儿,还有他老娘,他又甩甩头,把不愉快的情绪扔出脑海,继续逛。 他每处都问了一下价格,发现除了吃的东西外,其余商品都是全国统一价,而且都必须凭票购买。 像有些橱窗里东西特别精美的,甚至连进门都不让他进。说是只供外国人或是持有啥侨汇券的同胞购物。 TNND,居然还搞歧视。 李向阳满肚子的气。 好在这个商场里的东西是真的又精美,种类又多。有钟表啊、玻璃花瓶啊、钢笔啊、毛巾啊、搪瓷碗啊等等。 看得他眼睛都差点花了。 经过一个商铺时,他发现商铺的墙上竟挂着几件成衣。其中,有一件红色列宁装,还有一件军绿色列宁装。还都是女式的。 像他这样革.命觉悟高的人,一眼望过去,眼睛就被吸住了。再也转不了弯。 “我家红果儿穿这衣服……一定好看……”他喃喃地道。 一晃神儿,脚就自己迈到商铺柜台前方了。 由于挤在这儿看布料看成衣的人还挺多的,李向阳还排了一阵儿队,才轮到他。 排的过程中,他还挺担心那两件衣服被人买走的。谁知道,排队的人竟一个都没买。看样子,就是单纯来逛逛。 他一琢磨,也是,大家的钱肯定是要省下来买吃的。 但是……不买又要逛是个什么鬼? 他看着那些对着布料和成衣,品头论足的女同胞,感觉跟她们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当然,假如红果儿在这里,她是能充分理解的。 女人嘛。 售货员大约见多了女同胞只逛不买的情况,对她们的要求几乎没兴趣配合。只偶尔心情好了,答理两句。但她一看到李向阳这个男同志,马上态度就好起来了。 “这位同志,你是要买布料呢?还是买成衣?”售货员热情地问道。 “你墙上挂的那两件列宁装多少钱啊?” “那两件啊,都是一个价,4元6角。你是要买给媳妇儿穿吧?” 这里难得有男人过来逛。售货员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男人肯定会买的!他要买了,这就是商铺本月卖出的第一件成衣! 李向阳大为惊讶:“怎么这么贵?我们那儿县城里,白衬衫才2块多钱!” “同志,这个是咔叽布料的。来,我取下来给你摸摸,你就知道布料有多好了。”她取下那件红色的列宁装,递给李向阳,“你看,这料子多厚实啊。虽说也是全棉布,但在国外,这可是拿来做军装和非正式场合西装的料子。” 李向阳摸了摸,确实厚实,面料表面摸起来又很舒服,比土布可强得多了。关键颜色染得特别正。 “还是贵了点儿……” “不贵不贵,这衣服你要买回去给你爱人,她肯定高兴!到时候晚饭都会给你多蒸个高梁粑。” “谁说这是要给爱人买的?” 售货员一愣,不是爱人?这么贵的东西,难道还是送给女朋友的?那多不划算啊。能不能结婚还两说呢。 “我是买给我闺女的。” 闺女?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闺女多大?” “八岁。” “……” 你在逗我玩呢?!给八岁的女娃买起码得十几岁的姑娘才能穿的衣服? 李向阳看她眼神怪异,解释道:“孩子总会长大的嘛。等她长大了再穿呗。” 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机会再来首都了,不趁现在买,啥时候买? “……”售货员已无力吐槽。 李向阳翻翻看看,终于说了句正常的话:“你们这儿有没有八岁小女孩穿的衣服啊?” 售货员这才觉得靠谱了一点:“你是要看哪个季节的?夏装,还是春秋装?” “这种咔叽布的有没有?夏装你也拿给我看看吧。” 售货员马上拿出好几件花花绿绿的小衣服、小裤子出来。有小圆点的,有大圆点的,有印了菊花纹的,有印了清爽小花的,等等。一眼望去,能把人的眼看花了。 可这些衣服在李向阳这个直男眼里,简直不能忍:这料子都花成什么样子了?穿出去能好看吗?丑死了! 售货员看他表情不对,又赶紧拿了一件军绿色的小军装出来:“都不喜欢吗?那你看看这件,这件也是时下流行的童装款。” 唉哟,那可不要太流行了! 这年头,谁不推祟军人啊? 李向阳终于笑了:“这个好!这个漂亮!” 售货员松了口气,介绍道:“这个小童装要2元8角一件。小孩子长得快,我建议啊,你最好买大一号,多买两件,可以穿好几年呢。” 说完,又问他:“你还要不要给你闺女看夏装?我们这儿有辅绸的料子。这种料子又透气,穿着又舒服,质地跟绸料相似,但又不像一般普通绸料那样没有垂感。这是做夏衫最好的料子了。” “拿来看看。” 好东西跟差的东西,有时候光凭眼睛就能分辨。李向阳等售货员一把东西拿出来,他还没上手摸呢,就觉得那衣服不一样。 要不是样式是普通白衬衫,他差点以为是旧社会富家小姐穿的衣服呢。 光泽度、垂感、柔软性都不一样。 他很想买件大红的衬衫给红果儿穿。红果儿名字里不就有个红字吗? 可想到自己之前给她买的铁锈红的土布做的衣服,她根本就没穿几次。唉,还是顺着闺女的喜好买吧。 “这个能不能订做啊?有没有军绿色的?” 售货员直想翻白眼,咋什么衣服都要军绿色的……他闺女还真可怜…… 其实,李向阳虽然是直男审美,但这会儿却是有些歪打正着的。这个时代衣服的剪裁风格,在十几、二十年过后的人们眼里,那是相当土气的。而目前城镇里流行的小花布布料,配上这种剪裁,很容易就显得女孩子们特别土气。 反倒是纯色布料穿在身上,更加洋气。在纯色布料中,军绿色又是持久色,而且不挑人,很能衬托出穿者的气质。 即使在后世,这种颜色也经常成为流行色。 “这个有军绿色的,你等下,我拿给你看。” 东西一拿出来,唉哟,一看就很漂亮啊。 李向阳当即拍板:“这样好了,我给闺女买两件辅绸的军绿色衬衫,再买两件春秋天穿的小军装。再拿两件咔叽布的红色列宁装,还有两件军绿色列宁装。她现在穿不了列宁装,等再大点儿,就能穿了。” 说着,他又皱眉嘀咕道:“啊,忘了红果儿不喜欢红颜色了。可红色列宁装好少见的……她穿了一定好看……唉,不管了!其它衣服全都是军绿色的,好歹要有两件红的。” 他考虑了她的喜好,她也得考虑考虑他这个当爹的人的喜好。 他就想让他家红果儿穿漂亮点! “对了,我还要给我娘买衣服。你这列宁装有没有加大号的?我想给我娘买四件,两件军绿色,两件灰色。辅绸的衬衫也要两件军绿色,两件灰色的。” “还有,这些全都要配同样面料的裤子……” 他说了一大堆,售货员完全被震住了,连连问他:“你确定?你都要买?” “对啊,都买。要多少布票啊?” 售货员赶紧拿算盘出来一拨,激动得有些发抖:“总共要150尺布票,117元2角钱。” 这时候并没有一市丈单位的布票,只有最大面额拾市尺的布票。所以售货员是按尺来报价的。 李向阳一愣。 看他的反应,售货员心里一凉。 “啊……我没带这么多布票,我明天再来买吧……” 售货员看了看满柜台的衣服、裤子,只想跟他说“哥吾恩!” 李向阳转身走出商铺,嘴里叨叨念着:“150尺布票……要这么多布票啊……看来明天又得用牛肉去换了……” *** 第二天早上,李向阳一大早又跑去农科院门口等着了。 农科院大门有两名门卫共同看守,他这两天跑得勤,连另一个门卫都认识他了。 由于大家都不认识微生物研究室的黄建邦,他们这回也没怎么盯来上班的人。到了八点一刻时,跟他熟一点的那个门卫说道:“这会儿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应该已经在研究室、教研室上班了。我帮你打个电话找他。” 这个时期,电话还是稀罕物。门卫室虽然具有传达室的功能,但却没有配置电话。 李向阳看着他一路走到最近的一栋建筑物里,隔了好一阵,才出来。 可惜,门卫带来的消息实在让人失望。 那个黄建邦今天居然请假了。 “他就只请了一天假,明天就会回来上班了。你明天再来吧。”门卫安慰他道,“反正单位就在这里,他也不可能跑。别太担心。回去旅馆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就能找到他了。” 李向阳勉强点点头,并表示了一下感激之情。 因为要给他娘和红果儿买衣服,他也顾不上难受,回旅店拿了一部分牛肉干,就往外面跑。 他已经想好了,反正大家的钱,现在都舍不得花在吃的东西以外的地方。布票对他们来说,也没用。那他就来个以物易物,一两牛肉换两市尺布票好了。 这样,总共只需用7斤5两牛肉干,就能换到150尺布票。 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回,他更是选择了搭车到另一个区去换牛肉。 下了车,他都是往胡同里钻的。这个时间,该上班的人都去上班了,该上学的娃子也去上学了。 人少正好办事。 他随意选了一户住房条件不太好的人家,走到人家门口,大声往里喊:“有人吗?屋里有人吗?” 这样的家庭经济条件肯定也不太好。让他们拿布票来换肉,他们肯定愿意。 “诶!谁呀?”一个短头发的妇女应了一声,走出来,打量打量李向阳,眼里警戒地道,“你谁啊?我不认识你吧?”突然就高声喊了一声,“刘姐!刘姐?” 对方一脸把他当成盗贼的模样。 李向阳哭笑不得,这还喊起人来了。 怕她真把人喊过来了,他赶紧:“我有牛肉干,想换点布票,一两牛肉干换二市尺布票,你换不?” “叫我啥事儿啊?”那个刘姐听到有人喊,直接过来了。 短发妇女埋怨地望了李向阳一眼,你不早说。然后打发刘姐道:“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看你在不在家,等会儿过去找你唠嗑。” 刘姐却望望李向阳:“这谁啊?你家亲戚?” “对啊,我家远房亲戚。一直住在乡下,今天进城,就顺带过来走走人户。一会儿就得走。是吧,大兄弟?”短发妇女对李向阳道。 大兄弟李向阳只好点头。 快速把刘姐打发走,短发妇女赶紧低声道:“你真有牛肉?我们家全家总共攒了5丈1的布票,你有这么多牛肉换吗?” 不花钱就能搞到牛肉,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5丈1就是51市尺。那他就得拿2斤5两5钱牛肉干来换。 算算,也不算多。 李向阳点了点头:“要看货不?” 他从小包袱里摸出一小片火边子牛肉,再从上面掰了一小块递给妇人尝。 这么精贵的东西还能尝,妇人咽了咽口水,接过来放进嘴里。 一股清香顿时弥蔓在口腔中,香得她陶醉了好几秒。然后当机立断,跑回屋里把布票全都拿了出来。 “给。你数数,五丈一的布票。” 第60章 救灾法关键人物出场 “二……二十一……” “哦, 够年龄结婚了。”李向阳嘀咕了一句。 建国后, 50年颁布的《婚姻法》要求, 男方满20岁,女方满18岁,方能结婚。不过, 乡下地方懂法知法的人不多, 你就是告诉他不能早婚, 人家也不会听你的。 至于不给扯证儿嘛, 那也没关系,反正办了酒, 入了洞房,人家就算夫妻了。谁还管你那破规定啊? 但该问的话, 还得问。 “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没人强迫你吧?”李向阳又问。 男方的母亲在旁边打岔:“李干部,瞧你这话说的, 有哪个男人不乐意娶老婆的?难不成打一辈子光棍儿?” 李向阳笑道:“那也得是他喜欢的。现在是新社会,咱们得新事新办,杜绝强娶强嫁。”转头又问男方,“刘二柱, 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 “哦,是……是自愿的……” 说也奇怪, 这男人从他进门开始, 就看上去挺心虚的。 照说, 要是他父母逼着他娶他不喜欢的女人, 他的反应也该是不高兴、闹情绪之类的啊。咋会心虚呢? “刘二柱, 你实话实说,没关系。到底你是不是自愿的?” “是,是。”他连忙点头。 这啥情况?“你要不是自愿的,公社那边会给你撑腰的。” “我是自愿的。真的是自愿的。” “……” 这个疑点,在李向阳到了女方家里后,终于解开了。 女的叫陈大妮,李向阳一问她,她就气乎乎地瞪着她爹娘,答道:“我不是自愿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啊?!李向阳表情马上就冷了,对她爹娘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咋还有逼婚这种事儿呢?你们收了人家多少彩礼?” 她娘头痛地道:“你别听她胡扯,她和二柱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俩感情好着呢!” 她闺女火大地道:“好啥啊好?!就那个窝囊废,谁跟他好啊?” 她爹用旱烟杆敲了敲桌子:“他是你男人,别给自己男人脸上抹黑。” 陈大妮更气了:“我还没过门儿呢,他算我哪门子男人啊?这种人,在县城XX广场上都能尿裤子,谁知道他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有你这样当爹的吗,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李向阳听得云里雾里的,一问之后,才知道了原委。 陈大妮确实原本跟刘二柱感情不错的。今年两家人也议了亲,男方彩礼都出了。照这边的风俗,女方已经算是男方那边的人了。 可刘二柱要去县城采购结婚用品时,陈大妮心疼未来夫婿,非要跟着一起去。结果就出事了。 这时期,国家内忧外患的,全国上下都在抓民兵演练和部队训练。那天,刚好县城的XX广场上,就有一个阅兵演练。 小年轻都是爱热闹的,他俩也不例外。就也挤在人堆里去看了。 坏就坏在,当天不仅有队列操练、防空演习等常规项目,还有打靶练习。民众们都拥在打靶者的身后,争相目睹他们的英姿。 可数人同时开枪,那震天价的响动,却把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刘二柱给吓坏了。 当场就尿了裤子。 这还得了?一个大男人在人群里尿裤子,说出去能丢死个人! 陈大妮当时没说什么,回来之后,就嚷着要退婚了。 “你说你闹啥情绪呢?人家彩礼都送了,难不成你真不嫁了?”她娘被她气得不行。 陈大妮回道:“不就是彩礼吗?还给他们不就是了?” “向来只有男人退婚,没听说过哪家女人要退婚的。你这么一退,名声全搭进去了。以后谁还敢要你啊?” 这才是她爹娘死活不同意,非逼着她嫁的原因。 “是名声重要,还是以后的日子重要?他要身体有毛病,我这一辈子不是全毁了吗?”陈大妮半分不肯退让。 “你名声没了,找不到男人,不也一样毁了?” “反正都是个毁字,我就是不乐意!”陈大妮转头问李向阳,“李干部,你就记下来了,陈大妮被她父母逼着嫁给个没出息的男人!” 这话可把她父母弄得又气又急的。她父亲赶紧给他塞了一块钱:“李干部,你可千万不能那么写啊。你写了,事情一传出去,我女儿名声可就没了!” 陈家人直接把李向阳给掰扯晕了。 咋办?他到底写“自愿”,还是“非自愿”? 这深深关系到一个姑娘未来的命运啊。 原本以为这差事好办的李向阳,突然之间发现到,原来自己竟能深刻地影响到两个家庭的幸福美满。 于是,他深深地犹豫了。 他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保住男方和女方的名声,让他们不至于以后孤独终老! 他把那一块钱塞回给姑娘的父亲,义正言辞地道:“你这是啥意思啊?公社干部本来就该为群众办事的。你拿不拿钱,我该做的都会做。” 然后,就开始了他的伤脑筋之旅。 可他一个大男人,哪儿擅长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呢?想来想去,没找到解决之道,只好下班 后,回家问自己亲娘要主意。 他娘可没他那么上心,直接来了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两家的事儿,你去掺合啥?” “可我得登记人家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的啊。要是陈大妮真的不愿意,公社得出面的。” “那就公社出面呗。干不了的事儿,交给领导啊。” “那还要我这个助理来干嘛啊?难不成,就真登记个‘自愿’、‘非自愿’?”李向阳郁闷了。 但再郁闷,他还得叮嘱他娘一句,让她千万别把这两人的事儿说出去。要不然,男的女的名声都不好听。 接着,他就继续踏步在他的伤神之旅上。 刚巧红果儿从外面割完牛草回家,听到这个了。看她爹在桌边发呆,她蹑手踮脚地先去灶房,帮奶奶烧饭,生怕打断她爹思路。 自己在心里,也把事情琢磨了一遍。 到吃晚饭的时候,她爹吃了没几口,就又开始发呆了。 她忍不住挟了一块腊肉,放到她爹嘴边:“爹?” “啊?哦。”李向阳回过神来,赶紧把肉吃下去,然后扒了两口饭,又开始愣神了。 红果儿就一边吃饭,一边望他。 李向阳想来想去,都没个思绪。忽然想起来,自家闺女福气满满,上回随便说一句“种子也能吃”,就给了他灵感,可以买粮种来当粮食吃。连带的,他跟着牛书记办完差,现在都成了编制内干部了。 顿时,对小红果儿寄予了深切厚望:“红果儿,告诉爹,你喜欢‘自愿’呢?还是‘非自愿’?” 他都没告诉她事情的前因后果。反正他讲了,这么小的娃子也听不懂。但没关系,娃子运道好,一定能替他挑出个好的来。 红果儿愣了一下,庆幸自己刚刚回来时,听到爹跟奶奶讲的那件事了。于是摇摇头,嘟着嘴:“不喜欢,都不喜欢。” “啊?” “唔……爹你隔几天再问我呗,隔几天问,我就喜欢‘自愿’!” …… 李向阳又郁闷了,这叫什么回答? 唉,小娃子的回答,怪没条理的。 不过,他想来想去都没找到啥解决之道。红果儿又特别旺人,她说隔几天后喜欢‘自愿’,那要不……自己等两天看看?万一那两家自己把事情解决下来了呢? 他却不知道,红果儿给出这答案,是有原因的。 听她爹说的,那对未婚小青年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问题是出在女方,亲眼看到男方被枪.声吓尿的窝囊样子,觉得自己嫁这样的人太丢脸了。什么男方“身体有毛病”,不过是女方场面上不占理,瞎掰扯的。 不过,有几个细节还挺有意思。一是男方尿裤时,女的并没有当场发作;二是男的尿裤子的糗事,女的并没往外传。 要是女方真不想嫁,这两件事,随便挑一件做做,把事情做绝了,男方面子下不来,婚事肯定就能黄了。 但女的一件没做。只是在她爹去登记“是否自愿”的时候,闹得厉害。 看上去更像是,女的从县城回来后,心里不舒服,跟爹娘说了几句气话。结果爹娘当真了,逼着她嫁。女的气性大,跟家里人犟嘴呛声,一不小心,把话给说绝了。 这种事儿嘛,只要过上几天,女方气消了,理智回来了,就好办。 难不成,这女人还真就因为一点面子问题,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再说,县城离这里远着呢,在县城丢脸,也算不得真丢脸。 后来,李向阳隔了两天,又上门去。 没想到,那个陈大妮竟然态度反转,一口咬定自己是自愿的。不论他怎么告诉姑娘,公社会为她做主的,人家还是那么说。 最后,那姑娘自己还劝了他一句:“李干部,你就甭操这份儿心了,写上‘自愿’就得嘞!” 李向阳顿时自家小果儿神了! 他家红果儿简直就是金口玉牙啊! 明明之前他娘说红果儿是小仙女下凡时,他还反驳了一句,说现在是新社会,叫他娘不要搞封建迷信。结果这天一回家,他自己就把红果儿牵到面前,逗着她说话。 “红果儿,来,快跟爹说一句,爹一定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全部摆平!来来来,跟着爹说,爹一定……” 红果儿歪着脑袋跟念:“爹一定……”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全部摆平!” “全部摆平!棒棒哒!”伸着两条小胳膊晃啊晃,忒高兴的小模样。 “诶,对,就是这样!”李向阳得偿所愿,把闺女举到半空,抛高抛低,逗她乐呵。一边还不忘问她,“好不好玩?开不开心?” “好玩~,开心~。” 从那之后,李向阳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把问题拿回去问红果儿。 但渐渐地,他发现到红果儿的金口玉牙也不是那么灵验的。大约也就只有一半的应验率吧。不过,“是”和“不是”,本来就是半对半的。 再后来,他发现,红果儿虽然听不懂他工作上的事,但他假如把“涉案人员”的名字,告诉她,再大致讲一下事情经过,红果儿说出来的话,应验率就高很多了。 哦哦哦,一定要把人名和事情在她那儿挂个号,才能应验啊。李向阳终于反应过来。 也是,旧时候,人们上香时还得跟菩萨叨叨一句“信女(男)XX,今有XX事求教菩萨,请菩萨指点迷津”。看,名字要说,事件要说,一定要挂号的! 红果儿对此表示很无奈,肯定要说啊。你啥都不说,我能给你出个什么主意? 唉,要装小孩还真累…… *** 李向阳忙了一段时间后,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又是农闲时分,工作就更少了。他原本在“蹲点包队”中,就是负责一队的,再加上原本一队队长的职务又给他保留着的,现在没事儿,自然还是在一队队办里待着。 待着干嘛呢? 学文化啊!学红宝书啊! 牛书记费了那么大劲儿,才给他搞到的编制,他可不能浪费了人家的好意。 “地主阶级对于农民的啥啥?”不认识,他一翻新华字典开始认真查找。 “哦,是‘残’字……”他嘀嘀咕咕的。后面那个字还是不认识,又翻,“是个‘酷’字。嗯,连起来就是‘残酷’。” 拿着笔开始写写写,嘴里念念念。 他不认识拼音,但幸好字典里标注有同音字。 “残酷。”写一遍。 “残酷。”写两遍。 红果儿在旁边打岔:“爹,科长叔叔说,要记住单字,一个字要读写三十遍才行哦~。” 为了教她爹识字,她拿了一块儿腊肉出来,说是要去县城谢谢科长叔叔,给了她那三本书。实际上,却是跑进了核桃世界里,煮腊肉喂小豹子吃。 等回来后,又哄她爹,科长叔叔知道他在学文化,教了很多学习方法啥啥的。 果然成功糊弄住了她爹。 李向阳笑问她:“那你咋不写不念?不是说陪我学习吗?” 她嘿嘿一笑:“小娃子记性好~。翻一遍字典,就记住了。”大学本科,这些字能不认识吗? “我不信。你把这段念给我听。”他不服气地把他刚刚学完的那一段指给她看。 她得瑟地拿起书本,大声念道:“地主阶段对于农民的残酷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是吧是吧?没错吧?” “……” 李向阳这回不是懵逼了,是懵毙:“‘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我都还没学,你咋知道的?” “你在默写的时候,我翻字典了啊~。”幸亏刚刚手痒,随意翻了翻。 李向阳闻言,立时阵亡。 问,学习上被个小娃子秒杀,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他悲痛地重举沉重的笔头,再度“残酷”、“残酷”,不断“残酷”。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只要他好好下苦功,说不准今天晚上,小果儿就得满脸崇拜地跟他说:“这个我不会,这个我也不会,哇,爹你怎么什么都会?” 为了扳回一城,李向阳再度投入紧张的学习中。 而作弊果儿看着老爹郁闷的模样,偷偷捂嘴笑。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有时候,她也会开自家老爹的玩笑了。 咳咳,还是不能太过分。等会儿,她还是拿些他已经学会的字,问他“这个怎么读啊,爹”好了。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了那么多生字,她爹可能干了呢。也该让人家扬眉吐气了。 她正琢磨着,队办门口就响起了一个好听的女声:“向阳同志这是在教小娃子读书吗?”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李懿君心里咯噔一下,猛然回头。门口站的女人,是她这辈子再怎么样也无法原谅的人! 刘芳,第三生产小队的副队长。后来的公社妇女主任,再后来,身为造.反派的她成功夺权,成了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 而她的男人,正是李懿君的养父李向阳! 这女人为了自己往上爬,不惜出卖丈夫,把他在三年困难时期里为了救人而搞的那些投机倒把的事,全说了出去。结果她成了大义灭亲的党的好儿女,他却被当成典型来抓,挨批.斗住牛棚。 这女人真不是一般地狠心! 这边,李懿君死瞪着刘芳不放,脸色铁青。那边,刘芳心里也是莫名奇妙,对李向阳尴尬笑道:“这谁家的娃子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病了?李向阳吓了一跳,赶紧望向自家闺女。 哪儿病了?脸色正常得很……就是两只大眼睛,盯着刘芳直喷火。他也有些尴尬,这才明白过来,人家是在提醒他,小娃子反应有点奇怪。 李懿君当然明白刘芳是在当着她的面,告她的刁状了。可她得顾及着她爹的面子,不好开口怼人。 心里更是窝火。 还好李向阳偏心闺女,愣是没舍得说她半句,笑着对刘芳道:“我闺女红果儿。她在陪我读书认字,这孩子估计是不乐意有人来打扰我学习。” 打扰?刘芳脸色僵了一瞬。 李懿君趁机对她做了个鬼脸。 刘芳脸色更僵了。李向阳进了公社党委办公室的事,早就传遍整个东方红公社了。本来她就觉得这男人挺本事挺进步的,现在,她对他的印象就更好了。 私底下,她还打听了一下。这男人家庭成员不复杂,没有兄弟姐妹需要拉扯,父亲也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一个拿高工分的娘需要奉养。 这样的家庭,哪个女人不乐意嫁进去呢? 非要挑拣的话,就是他几个月前认养的那个闺女了。 刘芳本来就有点排斥李红果,现在,看到这孩子这么不知进退,更不舒服了。但她和李向阳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想着,左右不过是个养女,年纪又小,哄哄也就过去了。 于是,开口赞道:“原来这是你闺女啊?你闺女挺聪明的嘛。还能陪大人念书,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脸上满是“你教了她不少字吧”的表情。 刚刚才被自家闺女的认字速度完败的李向阳,郁闷了…… 红果儿眼尖地发现到她爹脸上闪过的郁闷,顿时心里有了好主意。 她甜甜地问他:“爹,你不去给这位婶子倒杯水喝吗?” 婶子?刘芳脸又僵了一瞬,勉强祭出笑容说道:“我还没结婚,来,叫声姨。” 李懿君震惊地凑到她面前,睁大眼睛把她左看看,右望望,然后蹦过去不可置信地问她爹:“爹,金奶奶家的红英婶子比她看起来小多了,红英婶子都有两个娃了,这个婶子咋还没结婚呢?” 李向阳赶紧纠正:“别乱叫,快叫姨。”说着,又尴尬地对刘芳道,“小孩子搞不清楚称呼问题,你别介。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芳已经被她怄出一口血。 偏偏小丫头还一脸愧疚,对她说:“对不起……姨……”看到她爹走开了,马上补刀,“可是你看起来比红英婶子老多了。” 又把刘芳怄出一口血。她气得气血翻涌,却还是勉强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小丫头,想不想吃糖啊?姨给你糖吃,你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红果儿认真摇头:“红果儿不想吃糖。红果儿想学习。姨,我爹说,你认得好多好多字。他说,你可厉害了,要是他也能认这么多字就好了。姨,我爹说的是真的吗?你能教我认字吗?” 来吧,教吧,让我爹感受到一万点暴击吧! 刘芳果然中计,嘴角一扬,问道:“你爹真这么说的?” “嗯~。”红果儿扬着一张萌萌的小脸,睁眼说瞎话。 得到错误信息的刘芳,在李向阳倒水回来,把水杯递给她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举动。 她自以为聪明地把红果儿拉出来,当挡箭牌:“你闺女好像挺喜欢我的。她刚刚叫我教她认字呢。” 红果儿也在一旁帮腔:“嗯~,红果儿好喜欢她,她说她认识好多字。” 一个说的是“你闺女喜欢我”,一个说的是“是她炫耀她认识好多字,我才喜欢她的”。 第61章 国家抗灾救灾应急会 由于这次的灾荒波及面太广, 农科院的这些高知分子们, 为了自救救人,一个个都干劲十足、热情高涨。 再加上又有李向阳这个惯于干活儿的人加入战团, 并负责指导工作, 到了大半夜的时候, 池子就已经建好。 大家累归累,看到此一战果, 还是忍不住欢喜雀跃。 到第二天早上,农科院的人上班的时候, 李向阳又跑了一趟。发现水泥居然完全干了。 黄建邦见他诧异, 笑着解释:“院里面进的这批水泥,是选的强度等级最高, 质量最高的水泥。听说这种水泥, 凝固得也最快。不过,要繁殖小球藻,池子里面得注入起码300立方米的水。我怕水泥凝结程度不够, 咱们还是再放两三天再使用吧。” 李向阳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毕竟是拿来养吃的东西的池子, 到时候承受不起水压, 池子崩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全掉水里去,还得了? 要是直接塌了, 那就更好看了。 不过, 这两三天时间, 他们也没闲着。黄建邦在搞培育小球藻的营养液,而李向阳则被他拜托,去给池水消毒净化。 微生物研究室的人,看他活儿又干得好,又认劳认怨,做事积极热情。对于他天天来这边报到,随意出入的事,完全没有意见。 又过了数天,黄建邦忽然被部领导叫去办公室,让他准备第二天,跟院长一起参加国务院的灾荒应急会议。 黄建邦傻傻地问:“我们农科院,不是有很多农作物育种和栽培的大专家吗?我就是个普通科研人员,把我叫去参加国务院的会议,不太合适吧……” 他平时参加的最高等级会议就是农科院的部级会议,连院级会议都轮不到他出席。 哦,对,院周会他还是可以参加的,和数千名工作人员一起听各部领导的本周工作汇报,及下周工作计划…… 一下子就让他这个小人物,去参加国务院的会议,他总觉得心里面紧张得不行。 部领导解释道:“叫你去参加,是因为你的科研项目正好符合救灾急需。这个跟是不是老资格专家,没有必然联系。你就大胆地去吧!这可是你为人民立功的时候!” 要是有能力,谁不想救灾活人呢?紧张情绪克服克服就好,黄建邦用力点头,表示愿意建功。 但部领导又补了一句:“放心,陈副院长和李副院长会一起去的。开会的时候,他们会帮着你说话的。” 黄建邦顿时想哭了,他这么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市民,要跟两大副院长同车。而且陈副院长还身兼华国农业部副部长职务,在这样的高官面前,他腿儿不抖已经很不错了…… 这事儿,他跟李向阳一说,李向阳的反应是吃惊。 “这个有什么好紧张的?当官儿的,不也是人吗?”李向阳道。 “……” 小市民的心理你不懂。 看懂了他的眼神,李向阳呛了句声:“那我还是农民呢,还没你这个城里人有见识呢。我去见省长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啥可紧张的啊。” 黄建邦瞪大眼睛:“你见过省长?”他旋即明白过来,“是省里面举行庆典,或者是阅兵仪式的时候,你在人堆里见过省长吧?我这个可不一样,是要在领导面前发言的。” “怎么不一样了?我接受的还是省长的单独会见呢。一对一,明白不?”李向阳不服气地道。 “你?省长干嘛要单独会见你?”黄建邦把他说的当笑话在听。 “他当然要会见我了!粮食双蒸法就是我家最初搞出来的!” 黄建邦吓了一跳:“你搞出来的?!”你一个农民?! 李向阳得意地道:“不是我。是我闺女搞出来的。” 黄建邦惊讶得半天都合不拢嘴。他是搞农业科学研究的,当然知道粮食双蒸法是怎么个原理。老实说,这法子并不能增加营养成分,对因缺乏蛋白蛋而引发的浮肿病用处不大。也不抗饿。 但粮食蒸出来变多了那么多倍,在救灾初期,确实对稳定人心有大作用。而且很多食物原本是无法下噎,拉嗓子的东西,经过这种方法处理,会变好吃很多。 但他一直以为这法子是哪个专家搞出来的,却没想到它竟是农民女儿的小发明。 他惊愕得嘴都合不拢了:“双蒸法真是你家发明的?” “千真万确。我家里还装裱了县政府和省政府发的荣誉证书呢。” 黄建邦突然就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女孩,升起了赞叹钦佩之心。 这女娃子以后长大了,前途不可估量啊。 第二天,院里面派了红旗小轿车送两位副院长,和黄建邦去国务院开会。 黄建邦看到大领导就紧张,生硬地打了个招呼:“陈副院长好。李副院长好。”然后就逃跑似地,钻到司机旁边的位置坐下。 两位副院长也没当回事,坐到了车后座上,开始聊天。 “现在灾情太严重了。真没想到,居然饿死了这么多人。” “得了浮肿病的患者更多。这种病一得,要是营养跟不上,就只能全身衰竭而死。忒可怜了。” “抗R战争的时候,敌人把解放区封锁了。解放区啥都缺,但咱们要到老乡家里去,大葱煎饼能吃得饱。乡亲们把吃的全埋在地下,敌人根本找不到!” “所以说啊,现在形势太严峻了。农业部蒋部长都批评我们了,说我们农科院有那么多专家,一到了救急的时候,就全派不上用场了。” 黄建邦猫着腰听着,没敢插话,只希望领导们把他完全忽视掉。 但陈副院长聊着聊着,偏偏就点了他的名:“黄同志,等会儿的应急会议,你是主要发言者,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黄建邦把发言稿往陈副院长面前一递:“准备好了……但我是给您准备的……” 陈副院长:“……” “你的科研项目,你让我来发言?”陈副院长哭笑不得。 “大场合不都是领导发言吗?”黄建邦怯怯地,又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这个功,您去领吧!我紧张!我怕我到时候说不出来话! 以上,才是黄同志真实的心声。 李副院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安慰黄建邦道:“你的项目,你自己了解得最清楚。咱们今天是去国务院开会,主持会议的人是副总理。要是陈副院长代你发言了,到时候副总理一提问,他答不上来怎么办?” 陈副院长接道:“这个法子咱们农科院在院办公会上都讨论过,一致认为是个救急救灾的好办法。到时候,要是因为我答不出来副总理的提问,导致这法子没办法在全国推广,那可怎么办?你可就从人民英雄,沦落为千古罪人了。” 一听到副总理主持这次会议,黄建邦更想死了。但后面又听到自己的做法,可能导致这么好的救灾应急法,无法推广,他心里顿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责任和压力。 连忙把发言稿拿回来,自己反复审阅,提炼简化语言,并勾出发言重点。 轿车是从京市图书馆的北门进入中X海的。守门的是军官。 其中一名军官出来询问了司机,单位名称和车号后,就放行了他们。 会议室在国务院办公区,里面有一个很长的会议桌。布置很简洁。来参会的,都是相关部委和单位领导。 黄建邦这只小虾米窝在自己座位上,瑟瑟发抖。 会议室陆续坐了30余人后,一位领导走到主座上坐下。 李副院长低声告诉他:“这位就是副总理。” 黄建邦紧张地点点头。 副总理坐下后,先打开文件夹,按照参会人员名单开始点名,并用铅笔在名单上进行备注。 点到黄建邦时,他还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名完名后,副总理宣布开会,并致主持词:“今天这个应急会议,是应总理要求召开的。这次会议主要要解决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进一步摸清当前灾情,二是讨论,看有没有可以救灾的应急措施。要是有合适的办法,中央和国务院都会配合推广的。” “同志们,全国自然灾害造成的饥荒已经越来越严重了,已经危及到部分地区基层群众的生死存亡了!大家一定要群策群力,积极为度荒抗灾作贡献。要开动脑筋,采取各种措施挽救人民的生命!同志们,现在已经是危急时刻了!” 这席话说完之后,在座所有人表情都相当凝重,人人眉头紧锁,心里压力山大。 接着,粮食部开始汇报当前粮食的库存和可供调运状况。说他们已经尽了全力,但京市和海市的库存,也就只够供应一周而已。 公安局汇报说,目前全国治安情况并未恶化。重灾区人民未出现集体流亡现象,和群体抢粮事件。只是小偷小摸很严重。 民政部提到重灾区群众无力自救,相隔省区也根本自身难保。现在的突出问题,除了死亡人数不断攀升外,浮肿病患者也越来越多。 副总理皱眉询问:“这种病的原理是什么?有没有可能是疫病造成的?根治方法又是什么?” 医科院代表回答:“这种病并非传染病。是由长期饥饿造成的。人体严重缺乏蛋白质,会使肝功能受损,而导致体细胞间隙充水。轻则肢体浮肿,重则肝腹水、肝硬化,直至死亡。要防治这种病,只能增加蛋白质营养。” “而且患这种病的人,多半都是青少年。他们基础代谢高,消耗能量多,一旦得病,很快就会死亡。这种病,会把我国的中坚力量完全摧毁的。” 包括副总理在内,所有人都震惊于医科院代表最后的那句话。 会议室内的气氛更凝重了。 副总理望向农业部代表,沉声问:“你们部有什么办法增加蛋白质来源? 农业部代表一怔,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回答。支吾着说道:“现在全国农业生产状况正在好转,来年的收成应该会……” 话只说了一半,副总理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农科院陈副院长身兼农业部副部长职务,看到这种情况,开口道:“请让农科院科研人员报告如何利用微生物,快速生产蛋白质食物的办法。” 说着,拍了拍身边黄建邦的肩膀。 黄建邦双腿顿时抖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副总理鼓励道:“别紧张,这个不是面对社会公众的会议,会议内容出不了会议室。你有什么好办法,只管说。到底用不用,国务院和中.央会研究。” 黄建邦深吸了口气:“我院通过研究,发现了一种可以快速生产蛋白质的食物资源。它的名字叫小球藻,是一种单细胞生物。这种生物蛋白质含量,比大豆和猪肉都要高很多。” “我院现已研制出小球藻干粉,只需3-5克,就可以满足人一天所需的主要营养成分。” 话音一落,举座皆惊。 副总理急切问道:“这种东西可以批量生产吗?” 一谈到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黄建邦腿也不抖了,人也镇定了。他侃侃而谈:“这种单细胞藻类繁殖特别快,它主要是利用光合作用,进行增殖。一个藻细胞,在阳光下一昼夜能增殖几十倍。而且5-6天就可以收获一次。我们院里自建了一个40米长、宽的池子,收获一次,可以制成60公斤-100公斤的干粉。” “也就是说,只需要5-6天,这个池子就可以产出供1万-2万人1天食用的小球藻。” 副总理追问了一句:“你是说,产出的小球藻份量可以保证1万-2万人1天不用饿肚子?” 黄建邦点头:“是的。” 举座惊奇。 副总理带头给他鼓掌,并对陈副院长道:“你们农科院人才济济啊,连利用微生物取得食物资源的方法,都能想得出来。” 他在夸奖的时候,黄建邦小心翼翼地,像个小学生一样举手:“副总理,我话还没说完……” “好好,你继续说!” “小球藻繁殖是很快,但要生产出供几亿人民食用的食物,还是很困难。我建议,最好是采用土洋结合的办法,以土为主,发动群众家家户户就地培养,自救度荒。当然,同时还要再搞工厂化养殖。这样一来,灾荒很有可能在两三个月内就结束!” 黄建邦的这席话是很有份量的,因为他发言时,并没有主观性判断,而是拿出硬数据,给在座领导自行判断。 一听到这个旷日持久的灾荒,竟能在两三个月内结束,所有人再一次震惊了! 他们也没料到,这场会议竟会接二连三地带给他们惊喜。 副总理大喜,当即拍板:“农科院的代食品研究工作搞得很好。这个方案正好就是国家现今急需的救灾方案!你们先回去写科普材料,教群众怎么自养小球藻,工厂化也马上进行试点。试点经费需要多少,你们打个报告上来,款项从国务院走。” 黄建邦马上道:“副总理,有人愿意把小球藻土方繁殖技术推广到群众里去,他也一早跟我说了,他们县愿意头一个搞工厂化试点。” “哦?那很好啊。是哪个县的?” “是XX省XX市XX县。” 副总理皱了皱眉:“那也离得太远了点吧?试点当然要近点儿的地方,才好。” 黄建邦连忙道:“粮食双蒸法最先就是这个人搞出来的!而且这个人确实太有革. 命觉悟了,他不忍心看到自己乡亲一个个死去,就自掏腰包千里迢迢到农科院来找我。” “他找到我那天,我儿子刚好饿昏过去了。他又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儿子吃了!还跟我说,要是我儿子实在不够吃的,就去找他。他想办法给他弄吃的!是他解决了我的后顾之忧,我才能安心搞科研的。” “而且他时时刻刻都想着家乡受灾的同胞,天天都往我们那儿跑,把所有我们这班知识分子没体力干的活儿全包了。可以说,要不是有他的辛勤付出,这个法子没办法这么快研究出来的!而且,他参与了整个小球藻的土法繁殖过程的,他来搞试点,一定能成!” 要是换成一般人,在这种应急会议上未经许可,长篇大论,那是肯定要挨批评的。 但所有的人一听到粮食双蒸法,马上就有了听下去的欲.望。 毕竟这个法子,是最先推广到全国的救灾措施之一。在座诸位对它都耳熟能详了。 现在,突然听到发明粮食双蒸法的人,跑农科院去取经了,而且还牺牲了自我这么多的利益,积极地帮助并参与小球藻救灾的研究,大家眼里都不由流露出浓浓的钦佩来。 副总理叹道:“这样的人真是不多了。可以当作先进典型进行表彰的。” 但现在肯定是救灾第一,于是,他又道,“既然是粮食双蒸法的发明人,他参与过双蒸法的推广,应该对这类工作比较熟悉。他又了解小球藻的繁殖过程,那就让他来搞试点吧。” 黄建邦惊喜地点头。 “不过,他必须每天向你们微生物研究室,电话汇报工作进展。国务院会把他那边的试点经费,一起拨到农科院。由你们酌情拨款给他。所有这些事,你们要定期写报告,报到国务院。明白吗?” “明白!” 接下来,副总理又听了几个部门的汇报报告。 由于最大的难题已经克服,会议气氛变好了许多。 散会后,陈副院长笑着对黄建邦道:“看不出来呀,开会前,黄同志还那么紧张。结果正式发言的时候,这么镇定自若的。” 张副院长笑话道:“他哪儿镇定啊,你看,他的脚到现在都还在抖呢。” 黄建邦一看,可不是吗! 他还以为腿没抖了呢,原来不是没抖。而是太专注汇报,没注意到自己在抖!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 黄建邦去中X海开会的时候,李向阳也正焦急地在微生物研究室的大门口,来回踱着步子等待。 黄建邦的同事看他等消息等得着急,还劝他进里面坐一会儿,会议反正一时半会儿开不完。 他回答:“站在这儿,看得远。车子一回来,马上就能看到。” 婉拒了人家的好意。 于是,他在那里踱了三个小时的步子,终于看到辆红旗小轿车,往微生物研究室这边驶来。 车还没驶近,后座那头就有颗脑袋冒了出来,冲李向阳激动地大喊:“李同志,副总理批了!副总理批了!” 李向阳大喜过望,冲车里的黄建邦招手:“批了?真批了?” “真批了!” 车子驶近后,还没停稳,黄建邦就兴奋地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差点被带摔在地。 李向阳赶紧上前帮他稳住身形。 黄建邦不好意思地笑笑,旋即正色道:“你赶紧收拾东西回老家吧。国务院已经批了咱们的项目,而且经费马上就会拨到农科院了。我给你也申请了试点经费,到时候钱会一起拨到我们院。你们那儿路途遥远,你现在就出发的话,等到了XX县,经费应该已经拨下来了。” 说着,就把今天会议上有关微生物救灾项目的事,全部给李向阳讲了一遍。当然,基于保密原则,其它部委的发言,他没复述。 李向阳听到黄建邦为了帮他,居然在会上提到了他的名字,心里感动得不要不要的。抓住他的肩膀,哽咽道:“好同志!多亏你了!先一步开展试点,我们县会少死好多人。” “你在说什么啊?多亏了你,我儿子才没出事。这个项目能这么快上马,你也有很大的功劳。我们这帮子只会做研究的,建育藻池根本不在行。还有好些活路,都是在你的帮助下,才能顺利完成。” 李向阳自谦道:“我也就出点儿力气,哪儿像你们那么有文化,还懂看显微镜,摆弄机器。” “唉哟,咱们别互相吹捧了。还是说正事儿吧。这个项目拨给你的预算款,主要是制营养液的钱,还有三台离心机和三台干燥罐的钱。离心机跟干燥罐我这边会直接采购,然后让运输部直送到你们县去。” 第62章 公社新来的女干部 侯秋云一听, 吓了一跳,揪着她的脸蛋子骂:“你怎么就乱吃东西啊?!你自己都说‘怕有毒’, 你还乱吃?奶奶没给你吃饱吗?” 红果儿委屈地埋着小脑袋, 开始攥衣角:“红果儿怕奶奶和爹不够吃……” 听她这么一说,侯秋云就心酸起来。也没再嫌弃她身上汗臭得要命了, 把她抱怀里,声音难得柔和起来:“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饿点就饿点, 比中了毒没命强。听话。” 李懿君心里吁出一口长气, 好像蒙混过关了。要不然, 奶奶要问到她,这东西哪儿摘的,她还真不好回答。 侯秋云帮红果儿烧了水, 替她洗了头,又把灶房的门窗给关好, 让她自己洗澡。 忙完这些, 她才回屋躺下。 红果儿年纪小,不用上工。她却是一早就要到队上去喂猪喂牛的。 特别是耕牛, 全队只有一头。当初是把队里的家底全掏干了, 才买下来的。说句夸张的,自她接手喂牛后,她简直就把这头牛当成祖宗在供着。 李懿君先把脏衣服拿凉水泡上,再走到木盆旁, 倒入热水, 把自己浑身上下仔细擦洗了一遍, 换上她奶奶拿给她的干净衣服。 衣服是李向阳小时候穿的。侯秋云放了许多年,没舍得丢。原本就是留着给未来的孙儿孙女的。 现在,倒是让她先穿上了。 擦完澡,她又把脏衣服搓洗干净,晾在了院子里。 侯秋云疼她,刚刚回屋时,把油灯留给了她。 她头发湿湿的,没法儿睡,干脆把那七颗波巴布树的果实拿来加工。 她把所有的果肉和种子剥离。这些种籽个头小,粒数极多。一颗果实里面,就能剥出一大把种籽来。 剥完后,她又在灶上烧了火,把一个大敞口的陶盆放了上去,当锅使。 波巴布树的种籽是可以榨油的。而这一步,就是要烘干种籽里的水分。故尔,种籽既不能炒嫩了,也不能炒老了。要不然,都会影响出油。 她拿了个大勺当锅铲使,不断快速翻炒。也不断检查种籽的干湿度。 看了20来次,才确定东西已经炒得差不多了。 舍不得油灯里的油,这关键的一步做完了,她就赶紧把种籽倒入家里的石盅里。 再把灯灭了,把石盅和小板凳一起搬到院子里,坐下来,借着月光慢慢捣种籽。 待到捣成泥,盅里已经隐隐有一点油渍了。 她擦了擦汗,把种籽泥捏成一大块饼,放到竹甑里,搁灶上蒸。 这一步,是为了把它蒸软,方便榨油。也是不能蒸熟了。蒸的时候,要拿干净的,没有半点霉变、腐烂的稻草,挽成结,放种籽泥饼上。而且上甑时要多加观察,要等甑子里水汽均匀了,才能放上去。 等它蒸软了,就可以榨油了。 这一步最累,是体力活。最糟的是,家里还没有榨油用的“千牛榨”。 不过,她一个小小的人儿,原本就使不动那玩意。干脆又弄回那个大石盅,用石杵捣。 捣出来一些油,就赶紧用勺子舀到碗里。 这实在不是个好办法。 但谁叫她没工具呢?捣到天快亮了,人都捣脱力了,才捣出来小半碗油。 她估了一下,大概能有二两油。 看着这些淡黄色的油体,虽然因为她技艺不精的缘故,颇有些浑浊,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有股成就感。 这年头,大家做菜时都是舍不得放油的。直接白水煮上一煮就成了。 就是要放油,也最多滴几滴油而已。 二两油,已经足够农家吃上好一段时间了。 看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爹和奶奶应该快起床了。她撑着全身的疲累,又去奶奶屋里拿了两个大洋芋,打算做个醋溜土豆丝给他们当下饭菜。 再搭了板凳,从放在灶房高处的米缸里,摸了一小把米出来煮粥。 当然,榨过油的波巴布树种籽,也不能浪费。她揪了一大坨下来,跟着淘过的那把米,一起煮到了陶罐里。 再用筷子,连米带种籽全部搅散,粥一下子就浓稠了。这种做法,简直就像创意坚果粥。没煮多久,整个灶房就被香气充溢了。 她放了一点果肉,到另一个陶罐里,加上少许水来煮。趁这点时间,把洋芋洗净切丝。 等果肉煮烂了,里面的酸味全出来了,她尝了尝味道。觉得合适,就加了盐,把洋芋丝全倒进去,滴上几滴新榨的树籽油翻炒。 真要说起来,这实在算不上是炒菜。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的做法,也足够让肚子里没有油水的庄稼人惊叹了。 “果儿这么早就起来了?”李向阳走进灶房问道。 他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每天干的活儿多,早上起得也早。不过,几乎都是被饿醒的。 没法子,肚里没油,吃再多都没个饱足感。有时候,半夜都能被饿醒。 可今早,他一醒过来,就闻到浓浓的油香味。 油香啊! 饶是他今年已经二十七了,还是被这味儿馋得喉头滚动,三两下就爬起来穿好衣服,进灶房来逛了。 红果儿做完了饭,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端着菜往堂屋走。 看她走得歪歪斜斜的,李向阳赶紧把菜接过去:“果儿,困了?困了就再去睡会儿。” 红果儿半眯着眼,摇了摇头。动作都慢得像在梦游了。 李向阳又心疼又好笑:“不睡也好,先把早饭吃了。”腾出一只手把她挟在腋下,一并拎进了堂屋。 等把小人儿弄到饭桌旁坐下,他这才注意到,难怪这菜这么香,上面居然有油星子? 他妈啥时候这么大方了,还买了油? 又咽了口唾沫,回灶房把粥也盛上了,端到桌上。 突然,“啪”一声,侯秋云那屋就传来了砸门声。她连鞋都没穿好,手还在扣领口的扣子,趿着鞋就冲进堂屋:“李向阳!你胆儿肥了是吧?!背着我就敢买油!跟你说过年的时候才能吃油!” 李向阳被骂懵了:“这油不是你买的吗?” “……”侯秋云也懵了,“我怎么可能买油?又不是嫌钱多了。有买油的钱,还不如拿去换粮食!” 红果儿正趴桌上睡得香呢。一听到他们吵,可怜巴巴地举起小爪子:“爹,奶奶,你们别吵了。这油是红果儿榨出来的。” 她望着侯秋云:“奶奶,红果儿昨晚不是摘了好多果子回来吗?原来那果子的籽,可以榨油呢。” 她那眼睛都睁不太开的强撑表情,还有那因为想睡觉而软绵绵的童音,着实萌得大人心肝儿颤的。 侯秋云忍不住就轻轻掐了掐她小脸蛋。回头一看,李向阳的手也掐上了。 俩大人,一人掐她左脸蛋儿,一人掐右脸蛋。把好生生的个小丫头,掐得眉毛都耷拉起来,怪可怜的。 他俩又赶紧同时放过了她的小脸。 侯秋云尴尬地咳了一声,问她:“你怎么知道它的种籽能榨油的?” 她当然知道,《动物世界》讲过的嘛――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带过。 “因为红果儿聪明!”她得瑟道。 这下可把俩大人逗乐了。 “那是,我家果儿最聪明了。别人家的孩子,七岁的时候,最多帮家里干点简单活儿。我家果儿居然懂榨油,简直了!”李向阳有这么个闺女,也很是得瑟。 “小孩儿得瑟,那是可爱。你一个大人,这么得瑟,可没法儿看。”侯秋云笑话了自己儿子一句。 李向阳乐呵着捧起碗,喝了口粥。粥一入嘴,他眼睛马上就瞪圆了,含着粥冲侯秋云“呜呜呜”地。 侯秋云吓了一跳,问他:“咋了?” 他咽下那口粥,急急地冲他娘道:“这粥太好喝了!娘,你快喝!好香啊!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说着,筷子就插到了洋芋丝里。 “这个也好吃!娘,你快吃!”这句一说完,他就埋头专心苦吃了。 侯秋云心道,有这么好吃吗?挟了一筷子洋芋丝,配着那粥一喝。 天呐!这油怎么这么香啊! 可比她到公社供销社里买的油香多了! 供销社卖的油,多半都是棉籽油。跟豆油和菜籽油实在比不了。但它便宜。 再说了,这年头好油稀缺,价钱也不便宜,就算偶尔供应一次,侯秋云也没舍得买。 这不,今天难得吃到一回好油做的食物。那香气,简直不比熟猪肉差啊! 两母子狼吞虎咽地,就把粥喝光了。 而红果儿这会儿睡意浓重,碗里的粥喝着喝着,小脑袋就开始往下点啊点地。最后,实在撑不住,整张小脸就往碗里扑去! 吓得李向阳赶紧把碗丢开,伸手接住她的脸。 “这孩子,怎么困成这样了?”他把她搂到怀里,轻手轻脚把孩子送回老娘的床上。 等他出来,闻着灶房里的香味儿,没忍住,又进去转了一圈。 惊喜地几步走回堂屋,拿起自己和老娘的碗就往灶房赶。 一边走,一边还不忘说了句:“娘,灶上还有稀饭呢!我去给你盛一碗!” 盛好之后,发现陶罐里没剩多少了。又从自己碗里倒了些回去,给红果儿留着。 回到堂屋,把碗塞给侯秋云,又开始干! 侯秋云也喉头打转,大口喝粥。 一不小心,桌上的洋芋丝就只剩几口了。 等到发现这点,两母子对望一眼,都有愧色。 “你吃那么快干嘛?红果儿都没得吃了……”侯秋云把责任推给儿子。 儿子有点委屈:“娘你也吃得挺多……” “……” 最后,侯秋云从自己屋里再拿了两个大洋芋出来,摆在灶房里。 她不懂这洋芋是怎么炒出酸溜溜的味儿的,家里又没买醋。只能让红果儿自己做了…… 肚子一饱了,侯秋云就想起来问问题了:“儿子,你说,这么小的丫头,怎么就知道咋榨油呢?” 李向阳其实也被红果儿的本事,给惊到了。他想了想,说:“谢巧云这个人,虽然不聪明,但干活儿倒是把好手。队上的猪牛,被她养得肥着呢。会不会是她懂榨油,教给红果儿的?” 侯秋云想了想:“有这个可能。不过,你说,她从哪儿摘的这种果子啊?还能榨油!要不,等她醒了,让她带上咱俩,一起去摘?” “对对,等她醒了,让她带咱们去看看。看下是啥树木,居然还能结这种果子。要是能多栽一些,队员们就不愁没油吃了。”李向阳身为生产队长,一来就想到了给队员们谋福利。 侯秋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你要栽,你栽去!等我先把果子摘了。” “娘,主席同志说,公社的特点,一个是大,第二个是公。主席同志还说,要关心群众生活。咱可不能只顾自己。” 关于公社特点,原话其实是“一曰大,二曰公”。但他就是个庄稼人。牛书记虽然传达过很多回精神,他还是记不住文绉绉的原话。 侯秋云一听到他把主席搬出来了,赶紧:“唉哟哟哟,行了行了,我怕你了。啥都想到队员,你干脆跟他们都签卖身契得嘞!” 李向阳乐了:“现在是新社会,不兴旧社会那套了!” “对了,等红果儿醒过来,记得告诉她一声,别再去捉黄鳝了。好歹得给别人留些捉。” “……”侯秋云实在想踹他。不过,一想到就是因为他这副热心肠,大家才会推举他当生产队长,心里的火气倒是一下子平了下去。 但她还是怼了他一句:“那队员们干农活儿时,逮到只蚂蚱,摘了翅膀、摘了腿儿,就往嘴里丢,那算不算占公家便宜?” 李向阳马上认真地道:“他们是群众啊!咱们是干部家庭!” “去你的干部家庭!人家牛书记,那才叫干部!”侯秋云一叉腰,“我不管啊!别家的孩子都能做的事,咱们红果儿为啥不能做!黄鳝那玩意儿还打洞呢。到时候把田埂打穿了,里面的水流光了,你就是它的帮凶!” “……”这回轮到李向阳说不出话来了。 这年头还不像之后的特殊年代那样,动不动就要批谁斗谁。小孩家顽皮,上树掏鸟窝、下田捉黄鳝,那是常有的事。再加上黄鳝打洞确实厉害,人们就算看到孩子们捉鳝鱼,也最多一笑而过。 当然了,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要是你敢去碰粮食、蔬菜还有柴禾等,需要队里统一分配的东西,那你可就得等着写检讨,以及被大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侯秋云想了想,又说:“这几天倒确实不能再让她去了。她现在都累成这样了,得叫她缓缓才成。” 母子俩收拾妥帖,各自出门干活儿去了。 李懿君实在是累狠了,一觉睡到了下午,才醒过来。她见灶房里还剩了一些稀饭,和一点洋芋丝,就稍稍热了下,几口吃完。 稀饭里是混有波巴布树籽的,油量饱满。吃下去后,饱腹感可比头晚吃的红苕饭,强多了。 吃完之后,她又带上木盆,打算去捉黄鳝。 可今天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田里,到处都是弓起背,在捉黄鳝的小孩。那认真劲儿,简直跟大人做工似的。 她怔忡不已,仔细一瞅,发现这些孩子她还都不认识。 她以前可是孩子王呢。咋会有她都不认识的,人数还这么多! 她扯着一个10岁的男孩,问道:“你哪儿的啊?怎么跑到我们队的田里,来捉黄鳝了?!” 男孩不耐烦地从她手里,扯出自己的袖子:“我第二生产队的,你们队长自己同意的。你不高兴,问他去!” 这事儿,其实李向阳也不高兴。 可他没辄啊! 他今天一早,先布置了队员们的工作,还没开干呢,牛书记就到地里来找他来了。 “向阳啊,你过来一下,我跟你商量件事儿。”牛书记冲着他招手。 李向阳赶紧答应了一声,小跑过去。 牛书记拉着他走远了些,用手拍了拍他肩膀,认真地道:“向阳,这回公社遇到大麻烦了,需要你和你们第一生产小队支持一下工作。” 李向阳听到工作性质,被定性为可以替公社解决大麻烦,赶紧道:“牛书记,你只管说!” 谁知道牛书记说的,居然是借粮! 原来,上次牛书记独自去县里面交涉的结果,并不理想。县委那边就是不相信他们没粮。 后来,是牛书记愿意拿党员身份和自己的性命作担保,说第二生产队连口粮都上交了,队里队员全都断炊了,请县委一定要救救命。这种情况下,虽然事情不合规,县委书记还是给他从粮库里,拨了二队人头数一个月的粮食。 整整一年,只给人家每户留了一个月的粮食啊! 这可不得饿死人吗?! 牛书记为了这事,头发都白了不少。他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包括号召二队把交公粮和卖余粮的钱全拿出来,公社出去想办法收粮。 他还组织公社干部为群众募款,自己带头把家中老本捐了出来。 供销社也不准再进粮食之外的商品。社内已有的食品类商品,则按人头数发给二队。 …… 他想了好多办法。可今年的情况不同以往。全国好些地方已经出现旱灾迹象,多个产粮大省不得不往外调粮,支援受灾地区。 他在想办法收粮,别人也在想办法收粮,甚至国家也在想办法收粮。 手里一大叠票子,却愣是换不到平价粮食。 城里曾经兴旺的黑市,现在也凋敝起来。在那儿站上一整天,都不一定能遇到一个卖粮的。就是卖,也都是高价卖,数量还不多。 要知道,二队有整整一百多户人家,几百口人呐!这是多少张嘴,在等着吃饭啊! 牛有仁作为一名老革命,上过战场、杀过敌,又是入党多年的党员,他当公社书记以来,上面的政策法规,他就没有不服从、不执行的。 现在,他头一次违背原则和精神信仰,干了这些偷摸的事,却依然没为二队的队员谋出多少口粮。他一想到这点粮,连来年青黄不接的那段时期,都熬不过去,两眼就老泪纵横。 也是没办法了,这才过来找李向阳借粮。 李向阳一听借粮,也吓到了:“牛书记,你这不是借粮,是借命呐!” 这话真不假。本来大家的粮食就是省着省着吃的,农闲时候甚至只吃二顿稀的,肚皮常年都是瘪的,哪儿来的粮借给二队啊? “向阳,你别急,你们能借多少,借多少。我都想过了,这回我能从县委那儿磨出二队一个月的粮食来,下回也能磨出来。你先借些粮把他们的命吊着。等我磨到粮食了,先就把粮还给你们!再说了,又不止你们一队借,三队、四队我也会找他们借的。” 牛书记还对县委抱有期待。 李向阳听着,却觉得很虚:“书记,咱们自己人当然知道整件事是怎么回事。但人家凭啥信咱们?凭田里的那些谷桩子?谷桩子也是能拔掉的啊。割完了谷子,咱们有没有拔掉一半桩子,人家怎么知道呢?” 光凭你的一面之词,谁能信啊? 两人一个要借粮,一个不答应借粮。你来我往,说了老半天。 最后,牛书记火大地道:“二队可是有几百号人都在饿肚子呐!他们划的地儿,就在你们小队隔壁的!这么多人饿红了眼,会不会来抢你的粮?!又会不会跑你地里挖你的种粮?!帮人就是帮自己!你以为你们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后面就不会出事?” 李向阳像听到一声平地炸雷,人整个都懵了。 公社里经常组织学习革命精神,他思想算是比较进步的了。侯秋云是典型的小农意识,而他则被培养得有集体意识得多。但他的集体意识,也只局限在第一生产小队而已。 是以,牛书记提出借粮,他的这个小范围集体意识先就起作用了。本能地排斥借粮。 可现在,一听牛书记的话,他也立马反应过来了。 赶紧召集队干们开了个会,并且把牛书记的话全转述了一遍。 “你们说怎么办吧?我觉得人家牛书记也没说错,确实有这种风险。但要借……”李向阳说,恐怕也没谁舍得。 他这后半句话,没好说出口来。 大家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阵。 记工员李兴员试探地道:“要不……就借点儿?” 他一开口,其他人就开始发言了。大家发言特别积极,但都不借。 第63章 升任公社副社长 刘芳本来就有点排斥李红果,现在, 看到这孩子这么不知进退, 更不舒服了。但她和李向阳的事儿, 八字还没一撇。想着, 左右不过是个养女, 年纪又小, 哄哄也就过去了。 于是, 开口赞道:“原来这是你闺女啊?你闺女挺聪明的嘛。还能陪大人念书, 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脸上满是“你教了她不少字吧”的表情。 刚刚才被自家闺女的认字速度完败的李向阳, 郁闷了…… 红果儿眼尖地发现到她爹脸上闪过的郁闷, 顿时心里有了好主意。 她甜甜地问他:“爹, 你不去给这位婶子倒杯水喝吗?” 婶子?刘芳脸又僵了一瞬, 勉强祭出笑容说道:“我还没结婚,来, 叫声姨。” 李懿君震惊地凑到她面前, 睁大眼睛把她左看看,右望望,然后蹦过去不可置信地问她爹:“爹, 金奶奶家的红英婶子比她看起来小多了, 红英婶子都有两个娃了,这个婶子咋还没结婚呢?” 李向阳赶紧纠正:“别乱叫, 快叫姨。”说着, 又尴尬地对刘芳道, “小孩子搞不清楚称呼问题, 你别介。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芳已经被她怄出一口血。 偏偏小丫头还一脸愧疚,对她说:“对不起……姨……”看到她爹走开了,马上补刀,“可是你看起来比红英婶子老多了。” 又把刘芳怄出一口血。她气得气血翻涌,却还是勉强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小丫头,想不想吃糖啊?姨给你糖吃,你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红果儿认真摇头:“红果儿不想吃糖。红果儿想学习。姨,我爹说,你认得好多好多字。他说,你可厉害了,要是他也能认这么多字就好了。姨,我爹说的是真的吗?你能教我认字吗?” 来吧,教吧,让我爹感受到一万点暴击吧! 刘芳果然中计,嘴角一扬,问道:“你爹真这么说的?” “嗯~。”红果儿扬着一张萌萌哒的小脸,睁眼说瞎话。 得到错误信息的刘芳,在李向阳倒水回来,把水杯递给她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举动。 她自以为聪明地把红果儿拉出来,当挡箭牌:“向阳同志,你闺女好像挺喜欢我的。她刚刚叫我教她认字呢。” 红果儿也在一旁帮腔:“嗯~,红果儿好喜欢这个婶子啊~,她说她认识好多字哦。” 一个说的是“你闺女喜欢我”,一个说的是“是她炫耀她认识好多字,我才喜欢她的”。 刘芳只觉胸口又中一刀。 李向阳听了,看刘芳的表情也挺微妙的。但这也不是多大件事,于是他顺口提了句:“早就听说刘芳同志热爱学习了。你要愿意,就教我闺女认几个字吧?” 注意,人家说的是,教他闺女认字。 刘芳笑着答应后,却忍不住发挥了她在第三生产小队里,热心教队员们认字的精神。 李向阳拿着红宝书念道:“星星之火,可以烧原。” 她热心地指点错误:“是燎原,不是烧原。” 李向阳不好意思的笑笑,开始“燎原”、“燎原”,不断重复。 誊抄,誊抄。默写,默写。 掌握了这句,他又开始念另一句:“在战略上,要貌视敌人……” “是藐视敌人。”刘芳语气温柔。 短时间内念错两个字,李向阳开始有点紧张了。 学好这句,他又念:“汽笛一声汤已断,从此天涯啥啥。”念完,他就紧张地望了刘芳一眼。 刘芳果断纠正他:“是肠,不是汤。后面那句是天涯孤旅。这首词是主席同志挥别旧友,踏上舍家舍命的孤独革.命旅程时写的。” 红果儿在旁边为她喝了句采。要是她来解析,绝对能比刘芳解析得精彩。可她都不愿意为了出风头,让她爹难堪。 说白了,她舍不得。 这女人果然不愧是陌生人,一上来就打她老爹的脸! 想着,红果儿心疼地看着她爹,小手儿差点就想帮他揉揉脸,问他一句“疼不?” 可她不能这样啊!她还得帮刘芳坑她爹!要是她爹没看穿这女人,又像前世那样娶了她怎么办?! 这女人可是一个家里所有事情,都得听她的,不听,她就折腾死你的浑女人! 于是,她乖乖地沉默着,看着刘芳卖弄。 而毫无外援的李向阳,越来越有当初上小学时,没认真念书,结果被老师用戒尺打手板的错觉。 他把那句词默写完之后,又开始认真看起红宝书来。只是这次,他不念了。 刘芳还没发现有异,问他:“你怎么不念了啊?” “……” 李向阳转头望她,然后挑了句自己全认识的语录,眼神微妙地望她:“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你看,他学了这么久,也不是白学的。问你呢,他的学习到底是他自己管呢,还是你来管的? 他又摸了摸《新华字典》,认真地把当下正在看的那一页,不认识的字全查了一遍,标了同音字。 刘芳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多此一举了,心念一转,又笑着卖弄了一回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她说的时候,一双黑眸亮闪闪地望着他。望得李向阳这样的大龄青年,心脏都多跳了一记。 红果儿心里吐槽,这女人还懂得把“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给抹了啊。早先打她爹的脸时,干嘛去了? 她扬起小脸,安慰李向阳:“爹,毛爷爷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加油!” 李向阳心头一暖,捏了拳头,更加努力地写写写了。 红果儿又对刘芳道:“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婶子,教我认字呗。” 刘芳吓了一大跳,这么小个娃子,咋一开口,随随便便就能讲出一段红语录来咧?而且看样子,她不止认识那些字,她还懂怎么用! 可就是自己,学到今天的程度也花了老长的时间。这孩子……难不成是个天才? 再看李向阳,被这娃子鼓励了,马上就来劲儿了。写字的力道都重了几分。难不成,自己是搞错了?她刚刚教他认字,人家其实并没觉得不高兴? 刘芳狐疑不已。 她看李向阳的时候,李向阳也在看她。红果儿刚刚说的那两句话,都是父女俩一起学过的。 看到刚刚还在对自己指指戳戳的刘芳,被小红果儿的腹中经轮(纶)给惊到,他瞬间有种农奴翻身把歌唱的感觉。 太TM舒心了! 背起语录来,更欢畅了。 被蒙在鼓里的刘芳,已经没心思纠正那句“婶子”了。凑到红果儿身边,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小丫头,懂得挺多嘛。你还有哪些字儿不认识啊?” 红果儿立马诉苦:“很多。我好多字都不认识哦。”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这个字怎么念呢?”,“这个字呢?”,“啊?这个字这么念的吗?” 本来刘芳听她出口成章,心里还有点紧张,怕她会问些她也不懂的。 没想到,小娃子问的都是些简单得不得了的。 于是她热心作答。小红果儿写错了的字,她也一笔一划,教她重新写过。 她不知道,她又上当了。 小红果儿当初能考上大学,除了人聪明外,天生的好记性也是一大助力。 她问刘芳的那些字,大部分都是父女俩一起学过,但李向阳老是记不住的那些。 这个坑爹小能手,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不断打击着她爹的信心。李向阳听着她们的问答声,忍不住就开始自发默写她们谈到的字。 哪个没默出来,心口就又觉得中了一刀。 才刚刚翻身农奴把歌唱,这会儿只觉得身上又压了两座大山…… 可小红果儿那么可爱,李向阳望她一眼,心都化了。一想,她又没错,小丫头只是想学好文化。反倒是刘芳,有点卖弄的味道。 这不,红果儿问她:“婶子,这个字怎么念啊?” “这个字念‘顶’,妇女要顶半边天,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刘芳柔声问。 红果儿懵懵地摇头。 “主席同志是说,妇女也应该团结起来,参加生产和政.治活动,改善自己的经济地位和话语权。小红果儿也是未来的妇女,要记着啊,主席同志是支持我们以和男同志平等的地位,参加各项工作的。男女是平等的,婚姻上也是自由的。” 红果儿惊叹了,我没问这些啊。你在一个男同志面前谈这些,是几个意思?八字还没一撇,就想谈条件,将来要在家里有话语权? 还有,啥叫“小红果儿也是未来的妇女”?她明明就是小娃子!为了讲这段话,非把她扯成妇女,也真是够了…… 这还真怪不得别人觉得她卖弄。 她可不止卖弄一点点。 不过,在刘芳这样追求革.命伴侣的人看来,她这是在展现她思想极为进步,紧跟主席同志的步伐在走。她各方面都不逊男人,婚后一定能提供给他有力的助力! 只可惜,李向阳听得心累。连刚刚她念那段“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时,他那一瞬间的心动,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天,好不容易把刘芳应付走,李向阳连学习的兴致都低了。 红果儿心疼地看着她爹,想着:忍忍吧。现在就认清楚她,总比结婚后,才发现彼此性格不合,渐渐厌倦。到最后,被她拔刀相向好。 *** 时间一晃而过,眼瞅着马上就要到大年三十了。 家里的肉食就只有腊肉,这段时间她奶奶和她翻来覆去,变着花样拿它做菜。可做久了,她总觉着有点单调。 而李向阳才进党委办公室,连一个月都还没满。他的编制虽然批下来了,但粮食关系、工资待遇的办理,以及票证的补发还需要段时间。这个春节,是指望不上他那边了。 不过,她会觉得菜式单调重复,那也是因为在八十年代过惯了好生活。 八十年代中期,票证早就退出历史舞台。想吃肉,随时随地有钱就能买。鱼虾蟹,猪牛羊,就没有吃不到的。蔬菜种类也极为丰富。 倒是李向阳,经常都能吃到腊肉,简直吃得他害怕。总是吃着吃着,就问他娘:“娘,你到底跟人借了多少肉啊?咱们还不还得起啊?” 侯秋云根本懒得解释,直接回他:“好好吃你的肉!这家是我在当家,给你吃,你就吃!” 可李向阳哪里过过这样的好日子呢?一边吃得满口流油,满足得不得了,一边还忍不住怕怕地继续问:“娘,你不会是把粮食拿去换成肉了吧?” “啪”的一声,侯秋云脱了一只鞋子,就照他脑门打去。 不听话的娃子就得打! 看着奶奶的那股气势,连红果儿都佩服得不得了。她做什么事,都还得想着怎么跟人解释。她奶奶对她爹,那就是一个态度:你一个小娃子,知道这么多干嘛?! 而她爹作为一个27岁的小娃子,对此总是很无语。 有奶奶的“不解释政策”为倚靠,李懿君放心大胆地,打算进核桃空间再找点儿啥吃的出来。 她提了家里的砍柴刀,找了个隐蔽的地点,凝聚专注力,瞬间进入了核桃里面。 进去之后,她先给长颈鹿喂了水。然后,挤了一罐长颈鹿奶。出了空间,用石头堆了简易灶,把奶热熟。喝了一小半后,她又进去了。 这回,她照例跑到一棵树上,扯着嗓子吼道:“小――不――点儿!” 没人应她。 应该说是,没动物应她。 她叫的是那头小花豹。 花豹每次产崽都会产2-3胎,但她一直都只看到小不点儿一只崽子。估计小不点儿的其它兄弟,都已经牺牲了。 毕竟小花豹,一向都被狮子和鬣狗视为美味点心。即使花豹妈妈把它们藏在岩石缝中,其它肉食动物都没法进入,但岩蟒也会趁母豹不在的时候,偷走它的孩子。 更别说,母花豹再怎么严防,都防不过小豹的终极天敌――公花豹。 公花豹为了使母豹发情,产下自己的孩子,总会想方设法杀死母豹已产下的幼崽――除非它能确认孩子是它的。 正因为环境严酷,她每回进入核桃里面,都得要到处找,才能找到小豹――它妈为了小豹的安全,总是不断转移巢穴。 可不管它妈怎么转移,只要她扯着喉咙喊,小花豹只要在附近,立马就会大声叫唤,回应她。 瞧,小家伙多爱她啊,完全把她当成亲妈在对待! 她不断转移阵地,在广阔的大草原上,闪退闪退到每一棵波巴布树上呼唤小家伙。 终于在转移到第五棵波巴布树时,听到不远处,响起熟悉的叫声。 怕它一叫之下,会引来别的食肉动物,她赶紧闪退闪进,来到传出叫声的岩穴外。 小豹嗅觉比人类灵敏多了,一闻到熟悉的奶香味儿,不用她再叫,自己就屁颠屁颠地边跑边叫,冲出来一个猛子扎到她怀里。 看它没有先扑到盛奶的陶罐上,反而跑过来要抱抱,红果儿老怀大慰,抱起小崽子狠狠亲了一口。 小崽子马上现学现卖,对着她的脸用力蹭了几下。然后跳下来,扎进陶罐里喝奶。 虽说现在,这片大草原上的动物都挺怕她这种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生物的。但她还是把小豹和陶罐,抱到了附近的树上。 等它喝完,洗好脸,舔好毛了,她又开始抓壮丁了。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天天喂它喝奶,当她去平地上探险时,它总得给她望望风吧? 这家伙的嗅觉跟视觉,比身为人类的她好多了。虽说动物们怕她,但万一哪只胆子大的,跑过来偷袭她呢? 被挠上一爪子,也够她受的了。 收好罐子,提起砍柴刀,一豹一人开始在平地行走。 不同于其它老是挨饿,只能指望着母亲奶水和猎物的小豹,这只小不点儿天天都有得吃,体形已经大了好几圈。 是只半大豹了。 连走路的姿势,都开始有一点成年豹的威势了。 它陪在她身侧,目光机敏中,又带了几许淘气。 李懿君领着它到处巡视。大约走了近一个小时,忽然发现了…… 西瓜?! 她知道西瓜的原生地是非洲,但《动物世界》都比较着重刻画动物的形象。特别是大型食肉动物。在非洲稀树草原上,摄影师的镜头几乎都是围绕着狮群、豹子等动物的捕猎活动与生活进行的。 就算是波巴布树这样的庞然大树,都出现得极少。 她仔细辨认,那些瓜的大小、枝蔓,还有瓜皮上的深绿条纹,怎么看都像是西瓜。 这些瓜数一数,有七个之多。个头有大有小,但差别不大,约有足球大小。 为了谨慎起见,她拿砍柴刀劈开了其中一个瓜。 一股汁水顿时从断口处流了出来,里面的瓜瓤肉质比西瓜要细腻、紧实,看上去更像哈蜜瓜的果肉。它的瓜籽呈嫩白色,小小的,一粒一粒的,看上去就像没有发育成熟般。 最扯的,是它瓜瓤的颜色。 是嫩黄色的…… 她在80年代曾吃过黄瓤的西瓜,可那种瓜颜色是很鲜艳的黄。这种却是浅淡的嫩黄色。 这到底是不是西瓜啊? 她正发呆,旁边小花豹已经凑过去开啃,直接当起了吃瓜群众。 啊,她倒忘了花豹也是会吃浆果的。 小花豹似乎还挺满意这种瓜,很快就消灭了一半的西瓜。 她出于好奇,用手抓了一块瓤肉,送到嘴里一嚼。 哟,还真有西瓜味儿! 比她过去世吃过的西瓜,水果味更重。但甜度上,又要差一些。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物资极度匮乏,根本没人舍得把宝贵的庄稼地拿去种水果的年代。 这已经是很稀罕的东西了。 她心中大喜,赶紧把剩余的六只瓜拢到一堆。担心小花豹会被狮子叼跑,她又一口咬住它后颈窝,闪退着出了核桃世界。 小豹也乖,被她叼住脖子,就不动弹了。 一出了核桃空间,她又抓了大堆的枯树叶,把那六颗西瓜藏起来。做完这一切,才又带着小花豹重进空间。 小花豹跑过去把剩下的那半只西瓜也吃了。然后直直地朝不远处的一棵树跑过去。 它干嘛? 发现什么了? 李懿君赶紧跟了过去。 结果小家伙居然后腿一翘,冲着那棵树开始洒尿,打标记? 她“咚”地敲了它的豹头一记,那是成年公豹圈地,划地盘才能做的事儿,好不?! 就你这小身板,跑去抢别人的地盘,想死吗? 小花豹无辜地看着她,满脸委屈。 仔细一看,这小家伙长得两个蛋蛋诶……以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胆小鬼,居然是公的……她都没注意过…… 再仔细一想,她每回进空间,都能找到小豹。说明这小家伙知道自己现在还弱小,平时是懂得藏匿行迹的。可她每回跟它在一起时,它就特别调皮。 难不成……小豹子觉得她很厉害,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犯愁了。 找了水果,她又打算去找些肉食了。 而要找肉食,自然得往最凶险的地方――水源边迈进了。 她带着小豹,重新回到草原上那唯一的湖泊边。 现在,她放掉一整棵波巴布树的水,才汇成的那个小池塘,早已在烈日的灼晒下干涸。 而那片湖泊,也只余四、五平米大小。所有的动物,包括雄狮这样的霸主,都被烈日晒得无精打采的。 狮群现下已经不需要专门去狩猎了。 因为每天都有动物捱不过脱水和干渴而倒下。 狮子们开始只吃新鲜动物尸体上,肉质最细嫩的部分。李懿君看到好几具尸体都只有胸腹部和大腿被吃空。脖子、屁股还有小腿,都是完完整整的。 她觉得可惜,刚想挑具新鲜的尸体,把肉剔下来。哪料斜前方,一头野牛骤然倒地。 非洲大草原上的野牛,体型可比生产队里养的耕牛大多了。它一倒地,李懿君觉得整个大地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她赶紧望了望附近的狮群,还有鬣狗群。哪知,人家根本连往那个方向望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这是最近吃得太好太多了的缘故吗? 李懿君无语地去捞小豹子。它还是。 第64章 李向阳的心悸症 红果儿闪退闪进,到了波巴布树下。她先找了一圈, 把掉在地上的果实收了起来, 光明正大地拿回家。 她奶奶瞧见她, 还问了一句:“电影这么早就放完了?” “放完了。奶奶,红果儿困,想睡觉了。” “你饭还没吃呢。先把饭吃了再睡。” “不吃了,果儿好困。”她用手背擦眼睛,平时睁得大大的眼睛,这会儿困得都眯起来了。 她奶想了一下,对她道:“那我把饭菜留桌上, 你等会儿要是饿了, 自己起来热了吃。” 她应了之后,赶紧回她爹屋子里躺下。 自她爹走后,侯秋云就让她睡这间屋了。这屋里有粮,要是没人睡, 半夜里遭了贼都不知道。 而电影是傍晚开始放的,现下天已经黑了。李懿君是怕自己奶奶担心,所以才回了家一趟。 等听到她奶那间屋关门的声音,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再悄悄出门探听动静。 果然在窗户底下,听到她奶奶打呼噜的声音。 这才放心下来, 回到她爹屋里, 安安心心地进了空间。 她把瓦罐、畚箕还有竹夹都转移了地方, 再用石刀一下一下地凿击波巴布树的树干。 树干上的创口越来越大, 水也一股一股,争先恐后地往外喷。 到后来,喷出来的水柱,就像后世消防水栓喷的水那么粗。 每棵波巴布树都储有数吨至十数吨的水。它那粗壮得可怕,甚至凿穿之后,可容两辆汽车并排驱过的树干,是完全中空的。曾试图过殖民非洲的白人们,有拿它放水凿门后,里面充作酒吧或住所之用的。 就连非洲土著,也有拿它当作储藏室的。 但它最大的作用,还是产果实,以及蓄水。 此刻被放水的这棵波巴布树,里面蓄的水量,在非洲大草原上虽然不算多,但也能汇成一个小小的池塘了。 这边离那个小湖泊不远,她怕等会儿动物们发现有水,会疯狂起来,看这边树干被她砸得差不多了,就赶紧闪退闪进,回到之前逗幼豹的那棵树上去。 母长颈鹿被她喂惯了水,每天一渴了,就会跑到那棵树旁等着。但它本能地不喜欢肉食动物,即使那只是一只豹崽。 小豹一出现,它就带着自己的鹿宝宝慢慢走远了。 现在,就只有那只小豹孤零零地呆在树上。 小豹一看到她出现,也不怕了,身子突然伏低,猛地扑了过来。 倒把李懿君吓了一跳。 结果这小家伙只是把她当玩伴了,扯着她手臂像模像样地撕扯。再跳到她大腿上,人立起来,举起前爪,往她脸上拍…… 唔,这个举动,要是由人类完成,那就叫“扇耳光”。 她无语地伸出左手,一把按住它脑袋,往后推。 那小短腿还在挥舞着。 可怎么挥,都碰不到她。 她怕它挥嗨了,会自己掉下去。又改成揪住它后颈窝。 这才抽出空,去观察动物群来。 就在刚刚小豹跟她玩闹的空当,已经有动物发现新水源了。几只牛羚一路小跑过来,饮用起地上远比湖泊干净的水来。 而牛羚是群居性食草动物。只要种群有了新动向,别的牛羚也会留意到。 于是很快,那片极小极小的池塘旁,就围了密密麻麻的牛羚了。 牛羚一动,斑马群、跳羚群等等非洲大草原上的常见动物,也移动了。它们都是最容易受影响的种群。 而只有离池塘最近的动物,才能喝到水。 有些动物甚至直接伸头,去接波巴布树干上喷出的水。 望着那喷涌而出的水,所有动物都躁动了。它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喝到足够多的水。否则,等到新水源被食肉动物占领,就又会重复湖泊惨案了。 而依旧驻守在湖泊旁的狮群,则是莫名奇妙地看着动物们离开。 那些动物,对它们来说,就是行走的食物。眼睁睁看着食物们全部离开,狮群不安起来。 最后,一只母狮慢慢跑了过去,想要查看情况。 它远远地就望见了树干上喷出的水,一脸懵逼。想必这只母狮,从来不知道树干里可以冒水。 可惜,眼前的水源被最先发现它的牛羚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喝饱了水的头牛,又领着一队牛羚虎视眈眈地望着它。 为了保卫珍贵水源,头牛显示了大无畏的勇气,也敢用老虎般的恶狠狠的目光来威视母狮了。 它们有长长的尖角,集体出动的话,确实攻击力不容小觑。 母狮见没有便宜可捞,边走边回头。走到一棵树下时,忽然异想天开地,用爪子抓挠起树皮来。 不同于平常磨爪子,这只母狮是很认真地在抓挠树皮。 李懿君看得好笑,心道,它是在找水吗?这也太聪明了。 只可惜,能贮水的,只有波巴布树这种奇葩树类。母狮抓了半天,把树皮都抓烂了,还是半点水都出不来。 即使守着一个湖泊,要越过泥沼喝水,狮子也还是不容易的。母狮失望垂下头,回去了自己的领地。 觉得自己做了大好事的李懿君,心情好得不得了。把小豹子揪到怀里,当猫儿一样大撸特撸。可新水源那边,为了争抢喝水权,已经开始了新的躁动。 一直喝不到水的一些牛羚,急怒攻心地叫嚣起来,威胁性地用尖角去顶前面的动物。 有些动物被顶一下,就赶紧跑开了。而有些则不甘心地回过头来,和挑衅者对打了起来。 打斗场水花飞贱,尘土飞扬。一些牛羚角断身残。 这一幕幕,看得李懿君心里瓦凉瓦凉的。 没水的时候,它们会斗殴;有水了,它们还斗殴。 这不还是会有动物死吗? 她失落不已,抱紧了怀里的小豹崽。小豹崽伸爪去抓她的衣领,把衣领抓到嘴里咬啊咬。这家伙天真无邪,对于近在眼前的骚动,毫不在意。 看它那么可爱,她心情又好转了些。算了,至少它们喝到水了。 没死的那些,应该也能再撑一段时间了。 这边动物的打斗,引起了狮群的注意。除了没有攻击力的小狮子,成年狮全体出动,慢慢踱了过去,又等着接收战利品了。 而小狮子们,看到“大人”不在,也乖乖地埋低脑袋,一声不吭地藏身在草丛中。 看着湖泊周围已经寥寥无几的动物,李懿君赶紧拿起畚箕和竹夹,再提拎起小豹崽,望着它可爱的大眼睛:“小家伙,眼睛放亮点儿。就靠你给我放风了。” 大胆地跑到湖泊旁,就开始捡起动物粪便来。 小豹崽几乎不会跑到这么开阔的地方玩耍,除非是它妈妈在的时候。于是,一开始,它被李懿君提拎过来时,有点怕兮兮地,总往她脚边蹲。 蹲久了,发现没啥危险,就调皮起来了。 一会儿去扑她的脚,一会儿又去扑鸟儿。 本来她是想让它给自己放风,留意着有没有危险。到后来,却反而要分心出去,怕这小不点儿,会被鬣狗之类的动物叼跑。 也幸好,她在这个空间里待久了,一举一动,警惕性都相当高。这里到处又都是草丛,稍微有点响动,她都能听到。 看它扑了半天鸟,她都有点想把它扔回树上去了。 但到底多个动物帮她盯着,心里还是要安定些。也就没管它。 小豹崽像是把她当妈了,发现自己跑远了,就赶紧又跑回来。总归是围着她在转的。 湖泊边不愧是之前的动物聚居地,粪便多得惊人。粪便的型号也完全不同。有一大堆的,有一小块儿的,有一节节的。更多的,是已经晒成粪饼的。 她装完一畚箕,就逮了豹崽儿一块闪退回牛棚边,然后把粪便全扔里面,伪装成是那头耕牛拉的屎。 那头牛很有点牛脾气,不满地“哞哞”叫了两声。 她怕这牛祖宗一直叫,赶紧又弄了些草料喂它。 吃人嘴软,这牛打了个响鼻,深深地表达了不满之后,就自顾自吃了起来。 小豹崽见到体型大的动物就怕,吓得直往她衣服里面钻。她赶紧又提起畚箕回到核桃里。 这样一趟一趟地往牛棚和核桃里两边跑,粪便来得容易,很快就堆得牛棚里到处都是。 这下,牛祖宗冒火了,“哞哞”地示威抗议起来。给它草,它也不吃。 李懿君被它闹得没办法,怕周围的住家被闹醒,干脆把刚刚小豹喝剩的长颈鹿奶倒到牛槽里。 这招还真管用。 之前还不接受贿赂的耕牛,低头尝了一口,就不闹了。认认真真喝起奶来。 看它喝得开心,李懿君倚着墙直乐:“知道是好东西了吧?乖,让姐再倒点粪进去。到了明天,这些全是你的功劳!” 她就又钻进了核桃空间里,忙活起来。 那小豹子确实管用,它的听觉和视觉比她好多了。一察觉到有危险,就直接爬树一样,从她脚上一直爬到她身上,寻求保护――哪怕只是前方数米开外,有只小跳羚走过。 看它胆子跟老鼠似的,李懿君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也多亏它胆小了。有只母狮离她们还有十几米远时,小豹就“爬树”了。还有一群鬣狗,小心翼翼地想摸到她身后,却被小豹提前发现! 小豹又“爬树”了…… 这捡粪的过程,算是有惊无险。 李懿君不止把牛棚堆满了粪,还把猪圈也堆满了。那三只猪仔,就跟睡在粪坑里一样。 不过猪仔不太讲究,照睡不误。 她又回核桃里面,把那只小幼豹抱回之前那棵树上,再找到一直“合作”的那只母长颈鹿,想办法挤了些奶,拿去慰劳了小幼豹一番。 这才回家,把身体擦洗一遍,衣服全洗了,晾在院子里。 没办法,干了这种活儿,她觉得自己全身都臭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暂时性解决了动物们的喝水问题,又解决了全生产队的肥料问题,她心里又满足得很。 收拾完毕,就回她爹屋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早上,侯秋云起床,发现自己留在堂屋桌子上的饭菜,完全没动过。 她有些担心,进去儿子屋里,看到红果儿睡得正香,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没有发烫。 心里稍稍安心。 不过,她家乖孙女也不知怎么了,这段时间吃得越来越少。饭就吃一小坨,菜也挟两口就不吃了。 这孩子当初求自己留下她时,说什么“奶奶,奶奶,你就留下我吧,我人小,吃得比鸡少”。 现在,还真跟吃鸡食差不多! 不行,这孩子该不会是有心给家里省粮食吧?“红果儿,红果儿?”侯秋云喊了几声。 “该起床了。奶奶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红果儿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又睡死了。 “红果儿?”她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儿,“快别睡了,该吃早饭了。” 女娃子又“唔”了一声,没动静了。 看她睡那么死,侯秋云也就没坚持。心里却想着,不行,今天一定要逼着她多吃点饭。 想着,自己也没做早饭吃,赶紧赶去队上,打算把牲口喂完了,就回家做顿好的,给乖孙女吃。 结果走到牛棚边一看,那牛简直就像站在粪堆里的。 侯秋云惊呆了。 她明明每天都会打扫猪圈牛棚的啊。这些牲口的粪便,沤肥后都是很好的农家肥,她都会把它们好好拾掇起来,送到生产队专门沤肥的粪坑里堆着。 这么多粪便,到底是哪儿钻出来的? 这牛一晚上能拉这么多? 那不得是神牛吗? 她呆了好一阵儿,然后跑队办公室去,冲里面嚷道:“牛棚……牛棚里好多牛屎啊!” 李会计莫名奇妙:“牛棚里当然有牛屎啊,打扫干净不就完了?用得着这么惊慌失措的吗?” 侯秋云气得叉腰:“我说的可不是一坨两坨!那牛屎把牛蹄都陷进去了!你要见了,你也一准儿吓一跳!” 到底是队长的亲娘,李会计也没好意思呛声回去,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往外走:“有那么夸张吗?” 倒是副队长李爱国,还有记工员李兴业,互相对望一眼,齐齐大步往牛棚走去。 唉哟,那牛屎可不就堆满地了吗!就像侯秋云说的那样,牛蹄子都陷得老深了。 三名队干一见之下,大喜过望。 李爱国喜不自禁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牛粪?这下,咱们队不愁农肥了。” 李爱华也不去挤兑谁了,喜滋滋地道:“太好了,”转头对她哥说,“这下,哥你就不用进城拖肥了。咱们也不用给那个看厕所的送礼了。” 李兴业也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得给这牛记个大功啊。” 他们正高兴,侯秋云的声音又从隔得不远的猪圈外响起:“你们快来看,这里也有好多屎。” 大家一围过去。 还真是……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队干们,这下也看得面面相觑了。 一头牛,能够拉那么多牛屎,已经够叫人惊讶了。这三只小猪仔,居然“战斗力”也不弱。 这下,几个人的疑心都生了出来。 “咱们队里的牛,还有猪,有这么能拉吗?”李爱国先提出了疑问。 “不能啊……哥,你说,会不会是打了你的那伙偷粪贼,良心发现,把偷走的粪便,给咱们还回来了?”李爱华异想天开地道。 侯秋云逮着机会,就踩了她一句:“你看那像是人拉的屎吗?有些是干透了的,里面还夹了那么多没消化的草根。” 李会计被怼得没话说,不高兴地扁了扁嘴。 李爱国说道:“我也觉得不是。那伙偷粪贼怎么知道咱们生产队在哪个地儿的?而且,这么多粪便,他们起码得拉粪车来才行。怎么可能不惊动人呢?”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在推测这些粪肥的来源。 可不管他们怎么猜,就是猜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有人提议:“干脆让人在这里守几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爱国不同意:“听说过有人蹲点儿揪贼的,就没听过有人蹲点儿揪好人。别的不说,粪肥哪个生产队不需要啊?把这些粪便堆到这儿来的人,肯定是个心肠好的。” “诶,那不是更应该蹲点儿吗?看到底是谁那么好心啊。到时候,大家伙一起感谢感谢他们。”李会计说道。 那么多粪,他们都直觉认为,应该是“一伙人”干的。根本没人能想到小红果儿那样七岁的女娃身上去。 而做好事不留名的小红果儿,这会儿依然睡得香甜。劳累了一晚上,她全身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丝毫不知道牛棚那边,大家都在称颂无名英雄的事。 核桃空间里,一只母花豹拖着一只死去的小牛羚,爬上一棵远离水源的树上,把猎物藏好。 接着,它跳下树,踱步到之前藏它孩子的地方去,轻轻呼唤起小花豹来。 那只之前黏糊李懿君的小花豹,开心地回应妈妈,也从胸腔里发出低闷的叫声来。并从树上半爬半跳地蹦下来,冲过去用小脑袋顶它妈的下巴。 母花豹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它缓慢地眨动眼睛,却在下一秒,从自己幼崽身上闻到浓烈的,别的生物的味道。 它表情立马变得凝重,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幼崽一样,把它从头到尾嗅了个遍。直到嗅到小花豹屁股那里,它才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这才确认了小花豹的身份。 但即使如此,母花豹也非常不安。它赶紧叼住了孩子的后颈窝,然后把它叼往藏小牛羚尸体的那棵树上。 等到了树上,又用自己的脖子去蹭小花豹,还替它不断舔毛。直到幼崽身上再次布满自己的味道,它才安心下来。 *** 李懿君又是睡到正中午,才起床。 她奶奶早担心得进来看过她几回了。 看到她起床了,拉住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回,才问她:“孩子,你是不是身体不爽利啊?” 小红果儿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她:“没啊,红果儿好着呢。” 见她奶奶一脸不相信,她赶紧转了个圈圈,又蹦哒了几下:“奶奶,你看,我真的好着呢。” 她奶奶还是满脸担忧,对她道:“去洗个手吃饭。” 她甜甜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她爹都走了这么久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她也该进城去买点好吃的,给她爹备下了。 嗯,想想就觉得好开心呐~! 第二天一早,李懿君做了个油炒咸菜,摊了张葱花大饼。再去山上摘了两张还没枯萎的芭蕉叶,拿回来包了两块腊肉,裹了一瓶油。 她今天起得早,做完这些,她奶奶还没起床。 趁这机会,她把东西放进背篓,背在身上就赶紧偷偷溜出了门。 想起昨天中午和晚上,她奶奶硬逼着她撑下了三大碗饭,她就心头发寒。 原本为了给家里省粮,她这段时间都是以喝长颈鹿奶为主的。奶制品喝起来虽然都是水,膻味也重,但饱腹感特别强,再少量地吃点饭菜,她觉着自己这段时间皮肤都水灵了。 可她奶奶不知道她喝奶了啊。 她走路,她奶奶就摇头,说什么“你看你,每天吃那么少,走个路都走不稳了”。 啊?她觉得她走得挺稳啊…… 她弯下腰,她奶奶还以为她是要晕倒,赶紧过来扶她……可她明明只是伸手去拿竹篮…… 她脸色红润,她奶担心地望她,嘀咕着“这怕是阴虚火旺,潮热了吧?” 她…… 于是,只好在她奶关怀的目光下,每顿饭硬撑了三大碗。这下好了,当天晚上,她撑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奶更担心她了:“我就说你身体虚,你还不信!看吧,现在连睡觉都睡不着了吧?” 又说她:“你每天吃那么少,身体能好才怪!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没那个条件,总是吃不饱。有一回,我们那儿的地主老财办喜事,我爹带我去吃席,我一个人吃了一盆子的白面馒头嘞!吃得主人家的脸色都发青了!” 听到这句话,她算明白了,她死撑硬吃塞下去的三碗饭,在她奶看来,只能算刚刚及格。一顿起码得塞一盆子,那才叫吃饱。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连及格线都办不到,还是先溜为敬了。 她今天是要溜去县城里的。 家里的腊肉和食用油有多的,她自然想用这两样东西去换取别的物资。 县城这边离家远,她从早上天光刚好够看清路开始走,一直走到日头老高了,才进了县城。 县城里面看上去比乡下好多了,主干道都已经修成了柏油马路。马路旁虽然平房众多,但也大多是砖瓦房。 不少单位还建有两三层高的楼房。。 一路走过,到处都粉刷有“主席万岁”、“破传统旧习,树文明新风”等标语。 李懿君走路的时候,一直都在四处张望,留心着周围的行人。走了好一阵,难得看到位并不着急要办什么事的男人。 第65章 唉呀,会不会有爱的修罗场啊? 李向阳和牛书记出去买粮种的这一个多, 将近两个月时间, 真是受了不少罪。 他们虽然带了不少钱出去, 但那些都是买粮种的钱。牛书记家里存的老本, 又全捐出去了, 手里就只有当月发的那点工资。 而李向阳呢, 也把自己今年才从队上分的那十几元钱全带上了。 出门在外的,那些钱哪儿够呢?不说住宿费,就是车费都不够。 两个人都不敢碰买粮种的钱,他们多花一点,那社员们就得少吃不少。 于是, 只要是路途不是特别远的地方, 他们就直接走路去。实在太远的,才搭车。晚上呢,就直接在车站长椅上哆哆嗦嗦地, 和衣而睡。 两个大男人弄得像叫花子一样。 去买粮种的时候, 没哪家粮食公司的工作人员相信他们是公社干部的。一定要到牛书记把公社介绍信拿出来, 人家才信。 幸好侯秋云当初舍不得儿子吃苦, 给李向阳准备了不少精细粮摊的煎饼, 家里的香肠也偷偷给他打包进去了。要不然, 冲他跟牛书记的那股子节俭劲儿, 这两人恐怕还得饿得更惨。 吃完了一个肉包子后, 两个男人都一脸期待地望着红果儿。 红果儿赶紧又把那包饼干拿出来了。 饼干是精细粮做的, 有票的话, 也要好几角钱。里面的糖, 用的是葡萄糖,吃起来甜滋滋的,但又不会像蔗糖或糖精那样甜得腻人。再加上里面货真价实的奶粉成分,不管是闻着,还是吃着,都极为香甜。 两个大男人又是几口就吞得差不多了! 接着,再同时期待地望着红果儿。 “……” 她有什么办法?她也只有这么多。 只好摊了摊手,出口安慰道:“这儿离家里也没多远了。奶奶看到爹回来了,看到牛书记来了,一定会给你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这句话,当下就把两个男人的眼睛给点亮了。 看,他们的眼睛多诚实。 可她爹都饿成这德性了,却依然不愿意让她担心。无论她问她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他咋瘦成这样了? 李向阳回答的都是,好!好得很!看遍了祖国大江南北,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唉哟,原来祖国山河如此多娇!至于瘦?跑的地方多了,能不瘦吗?但他也锻炼了啊,现在他浑身上下都是精瘦肉! 李懿君呵呵哒,这话听着就不像她爹能说得出来的。八成是路上遭罪遭大了,跟牛书记两个互相阿Q式安慰,吹成这样的。 脸颊都凹下去了,当她瞎吗? 有了肉包子和饼干垫底,两个人的精神头总算是好些了。 李向阳也终于记起来上衣口袋里的小玩意儿了。他脸有愧色,很尴尬地把一小包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李懿君:“果儿啊,爹给你买的蜜枣,你尝尝?” 出门在外,别的东西他实在买不起。听牛书记说,这玩意儿味道不错,他就狠了狠心,买了四颗,给老娘和红果儿一人两颗。 就是在最饿的时候,他都没舍得吃了它。 可刚刚,他实在太饿了,一口气把他闺女的肉包子和饼干全吃光了!他都还来不及醒神,包子就没了…… 饼干也是,在眼前一晃,又没了…… 他这是咋了? 真是够丢脸的! 一路上,他都在想,小红果儿看到这蜜枣会不会特别高兴?结果,两父女见面,他先把闺女的包子和饼干给啃了…… 可他觉得愧疚,小红果儿不觉得啊。 她打开纸包一看,里面装着两颗黑红黑红的,已经板结得硬硬的伊拉克蜜枣。这种蜜枣是国家用外汇进口的,价格不算便宜,要3毛多一斤。而且它甜度高,几颗枣子就能吃饱肚子。在这个年代,实在称得上是最好的零嘴儿。 她看了看老爹下陷的双颊,感动得不行。作出一副小孩子的模样,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再装作一脸惊喜,珍而重之地把枣子重新包好,放进口袋:“谢谢爹!我爹最好了!” 看到她那开心的小模样,李向阳心里的愧疚才淡了下来,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喜欢就好。” 一行三人,走到他家院门时,李向阳生怕亲娘担心,停下来把自己收拾了下。抖擞了精神,这才进门。 这就有了刚刚的那一幕。 还真就因为他好好拾掇了自己一下,侯秋云似乎没发现儿子在外面遭了大罪。 堂屋里的饭桌上,已经摆了两只倒了热水的陶碗。估计是红果儿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倒的。 他俩走了老半天,早就渴了。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哪儿有什么热水喝啊?一碗白开水下肚,只觉得里面五脏六腑全熨帖了。 而此时,红果儿已经开始做腊肉焖饭了。 她把大米洗好,放油放盐拌匀。再把腊肉切片,胡萝卜洗净后去皮切粒。蒜苗洗净后,切成一段一段的。 接下来,在已经烧热的陶罐里倒油,煎腊肉。把肉煎到微黄,再将胡萝卜粒和蒜苗段放进去一起炒。 爆香后起“锅”。 接着,再放油,把腌制好的生米倒进去翻炒。一直要炒到半透明为止。这时候,就可以加水进去焖了。 在这个过程中,要相当注意火候,并不时翻转一下。要不然,饭粒很容易就会沾在罐壁上。 等饭焖熟,再把之前炒好的腊肉、胡萝卜、蒜苗放进去,加盐加酱油,翻炒一阵,这道腊肉焖饭就算完工了。 她特意做这个,就是因为它油分重,想给他们补一补油水。 侯秋云也想到了这点,去隔壁金银花家里借了四个鸡蛋,全部放大油煎成了蛋饼,给他们端上了桌。 李向阳和牛书记早就闻到了肉味儿油香,肚子里没货,两人这会儿已经清口水直流了。 东西一端上来,好家伙,饭里居然焖了那么多腊肉!一人还能分到两个煎蛋! 在这年月,那可是去国营饭店吃饭的水准了。 牛书记感动抬头:“老嫂子,这么隆重?” “那必须的。生死事大,你们可是为了救命去的。怎么也得给你们端点儿像样的东西上来!”侯秋云说得豪迈,其实心里是在心疼儿子。 李向阳也问道:“娘,家里哪儿来的肉啊?” 红果儿不敢说话,怕到时候口径不一致,赶紧一脸懵懂地望向她奶奶。 侯秋云再一次发挥胡诌本领:“傻儿子,你都出去那么久了,娘琢磨着,你怎么也该回来了,提前跟金大嫂借的。想着等你回来,给你做点好的,补补身体。” 李向阳还有点懵,望了望鸡蛋,干嘛不一起借呢? 侯秋云补刀:“看到牛书记也来了,当然得再借点东西。要不,咋够吃呢?” 说着,她又凑到儿子身前:“来,给娘看看,你咋瘦了这么多啊?在外头,是不是吃苦了?” “没!哪儿能呢?”这回,轮到她儿子胡诌了,“儿子一路上,去的地方老多了。这次还去了北方呢。”说着,大手一挥,开始跟他娘描述祖国山河壮丽景致,“娘,你不知道,我们回来的时候,那边都开始下雪了。就像主席同志说的那样,北国风光,那是千里冰封,万里都在飘雪啊。” 侯秋云却不管那景致壮不壮观,大惊失色地问他:“啥?一万里都在飘雪?!你就穿这么点衣服,跑雪地里去了?!唉哟,我的个傻儿子诶!没把你冻死都算是好的!非要去那么冷的地方买粮吗?!你咋不晓得往暖和的地方走呢?” 亲娘一连串问话,把李向阳又问懵了。 他其实并不笨,甚至头脑还挺灵活的,比他娘目光长远多了。但他骨子里就怵他娘,任何谎话一拿到他娘面前来说,心里先就怯了。一说就露馅儿。 “没!哪儿能有一万里啊?”他赶紧改话,“不过,娘你这批评教育做得特别好。我坚决服从,彻底悔改。” 牛书记清咳一声,打圆场道:“老嫂子,你也别怪向阳。小同志心肠热,觉悟高,我看以后是个干大事儿的人。” 侯秋云没听懂牛书记话里递的意思,愁肠百结地道:“干大事儿?我怕他大事儿还没干得起来,就把自己给搭进去……”说完,觉得这话不吉利,还赶紧“呸”了几声,连骂自己乌鸦嘴。 牛书记也略觉尴尬,索性不断夸奖起她儿子来,什么人品贵重啊,有上进心啊,乐于助人呐,凡是能想到的,全都夸了一遍。 这招还真灵。 侯秋云脸上的愁色,很快就被自豪取代了,最后长叹一声:“我侯秋云这辈子,也没为党为人民做过什么实事。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我们家向阳。” “书记,我跟你说,他还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跟别家孩子不一样。特别能吃苦!特别孝顺!而且啊,对穷苦民众特别有同情心。看到路边饿昏的老人,自己不吃都可以,把红苕拿给人家吃。小孩子都贪吃的,你说有几个小孩做得到像我们家向阳这样?” 李向阳在旁边听得老尴尬了,他娘和牛书记像在比赛谁夸他夸得更好一样。他只能埋头刨饭,装作没听到。 红果儿也在旁边同情地看着他。怕他呛到,还给他递了碗白开水。 偏偏牛书记还听得津津有味的,时不时还问侯秋云一些更细节的事情。 红果儿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书记这恐怕是在做政.治调查,她老爹可能要升官儿了。 果然,一顿饭要结束时,牛书记问了李向阳一句:“想不想到社里上班啊?” 李向阳一愣,接着惊喜不已:“我?书记你没开玩笑吧?我这样的人能在社里工作?” 牛书记好笑地问道:“你这样的人,咋不能到社里工作了?只要是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愿意做人民公仆的同志,都能到社里来工作!” 这下,全家人都激动起来。 公社干部跟生产队干部可不是一个等级。公社党委书记和社长,都是属于正科级干部,由县里直接任命的。而其他公社干部虽然只是由公社党委任命,但也是吃皇粮,有正式编制的。 说白了,你要是能当上公社干部,那就跟城镇户口一样,每月有定额粮票、肉票、油票等票证,而且还有月工资。 再加上这时期的公社干部都特别清廉,为了“把家当好”,除了开会、学习时间外,大多数时候都是到田间去,到农民中去,没有所谓的“架子”问题。 人们一谈到他们,都是会竖大拇指的。 这样一个又有固定工资,又受人尊重的工作,谁得了能不狂喜呢? 李向阳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牛书记,你是说真的?还是在逗我的乐子啊?” 侯秋云听不下去了,直接一巴掌拍在儿子脑门上:“人家书记是什么身份?不说真的,还能说假的啊?”说着,又冲牛书记说了句,“对吧?” 牛书记爽朗地笑了起来。 但他还是道:“不过,你只能从助理职位开始做起。这位子,谁都能使唤你,你肯吗?” “肯――”候秋云先帮儿子答了,生怕他脑子不开窍。 牛有仁哈哈笑起来,接着又叮嘱了李向阳一些相关事宜,比如叫他好好学习文化知识,免得到时候连文件资料都看不懂。再有就是,要好好学习红宝书,对公社里其他干部一定要客客气气的。多帮帮人家端端茶、递递水,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别人也会肯帮忙的。 李向阳赶紧都应了下来。 最后,牛书记看着天色不早,又对他道:“这是编制内的工作,党委是能决定人员的任用,但还得往上打批件。上面批下来了,你再过来上班。” 说完,就跟候秋云道了再见,又逗了逗小红果儿:“小娃子,今天的肉包子和饼干,谢谢喽。” 书记人稳重,根本不问红果儿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可等牛有仁走后,侯秋云却忍不住问了红果儿一句:“啥东西?肉包子和饼干?你哪儿来的?” “一个在公安局上班的科长叔叔给我的。”红果儿故意把交通局说成公安局。 “公安局的?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怎么会认识城里的官儿啊?”侯秋云有点懵。 “他看我可爱呗~。” 侯秋云好笑地道:“认真点儿答。” “哦。”于是红果儿认真地编了一套话来说,“他们都说,县城哪儿哪儿都比乡下好。果儿今天就去县城抓黄鳝了。县城的黄鳝肯定比乡下肥!” 说着,她叹了口气,懵懵地问她奶:“奶,县城这么好,咋连稻田都没有啊?果儿找半天都找不到,肚肚也饿了,就坐路边哭。” “有一个叔叔,看果儿可怜,就带果儿去他家吃了两个白馒头,还拿了两个肉包子给我。哇,县城官儿好多啊~。随便碰到一个叔叔,就是官儿。” 她胡诌的本事已经达到某个水准了,用那张天真烂漫的脸说胡话,毫无压力。 侯秋云和李向阳像在听神话一样,懵懵地张大了嘴,齐齐望着她。 最后,侯秋云下了句结论:“我家红果儿那是人见人爱。别说碰到个科长,就是碰到个县长、省长,看果儿这么乖巧,肯定也得带你去吃肉包子。” 这总结做得好,李向阳用力鼓掌,表示赞同。 *** 牛书记一跟李向阳提了到公社当助理的事后,李向阳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原本这段时间太过辛劳,今天又走了这么多路,精神头儿早就不够用了。可一听到入党有望,他立马就来精神了。 现在,他就要不是小老百姓了。他马上就要光荣地成为为老百姓服务的人了!他将是老百姓的马和驴! 这是一份多么伟大的事业啊! 他感觉他不能辜负牛书记对他的期待啊。下午也不休息了,直接就上队办公室去了。 “同志们,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不在队上,这里多亏了大家撑着。怎么样,没发生什么事吧?”他开口问道。 一看他回来了,办公室里立即热闹起来。 “哟,终于知道回来了啊。这回出去,给咱们队争取什么好处了啊?”李会计酸酸地道。 副队长李爱国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的,一看到他回来,一脸惊喜。正想跟他唠嗑两句,谁知道自己妹妹没啥眼色,非要这么堵人家一句。 他脸色不豫,把李向阳拉过来:“别听她胡说八道。这两天也不知道吃了啥□□,逮谁怼谁。” “我怼谁了?我这是为了谁啊?”李会计不服气地道。 “我可谢谢你!你不添乱就不错了!成天抱怨这样,抱怨那样的,本来工作就多,净添堵。” “你是我哥吗?你妹把你当亲哥,在这里帮着你说话,你呢?胳膊肘往外拐,当我是亲妹吗?” 他们这么一骂架,李向阳看出来了,这是对他的工作有所不满啊。他现在要成为公仆了,思想素质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样。 赶紧劝架:“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吵了。李爱华同志,你来说说,你是觉得我这个队长哪里当得不称职吗?” “那当然!”李爱华堵他堵得毫不留情。 李爱国又想跟她怼,被李向阳一把拦住了。 李向阳又道:“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们的一项优良传统和作风。爱国同志,你就直说,没事儿,你觉得我应该在哪方面改进工作?” 他这话一出,包括打算过来打圆场的李兴业在内,大家全呆掉了。 这是那头倔驴吗?这是他? 第66章 又有月亮又有风 “他头一次跟着我一起去买粮种, 也是自出路费、住宿费的, 我亲眼瞅见他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就是不肯挪用公款买个馒头吃。这次的野味,也是他发现,他带人去打的。他肯定得记首功。你看, 把他擢升为公社秘书, 怎么样?” 田社长吃惊地张大嘴, 旋即笑了,牛书记是要趁这个机会,把他的人也往上升一升啊。 李向阳才到党委办一个多月, 不满两个月, 学历、资历啥啥都不够, 现在要连升两级,怕是难以服众。 不正得他这个当社长的出面提议吗?一个社的书记、社长都拍板儿了,别人还能说得起什么话? 他马上道:“好,我这就去叫人草拟报告。” 就这样,李向阳稀里糊涂地变成了公社秘书。 而牛书记把这件事告诉他时,他自己都吓得连连摆手:“别别,我一个大老粗, 哪儿懂得当秘书啊?” 牛书记却正色道:“不懂当, 可以学。有的人懂得怎么当秘书, 但心思不正, 在其位, 不谋其政;有的人虽然不懂怎么干, 但思想时时刻刻都是跟着党跟着国家走的。这种人提起来了,才能真正为老百姓干实事!” “牛书记,我连小学都没毕业呢。现在虽然天天都在读书认字,可公社秘书是什么身份?那可是耍起笔杆子来,跟英雄好汉舞刀弄枪一样厉害的人物!我哪儿行啊?” 牛书记脸色一沉:“你必须得行!” “……” “我这个公社党委书记干不了多久了。”牛书记叹了口气。 “什么?!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哪个狗崽子到上头去乱讲话了?!书记,你告诉我是谁,我非揍得他把说出来的胡话,给吞回去不可!”李向阳义愤填膺地道。 牛书记这样为民办事的人,还能被撤,这简直太没天理了! 牛书记被他逗乐了:“我可能要调到县委去了。调令应该就是这两个月就会下来。”他的资历、党龄都够了,上面有人退休,自然得有人去顶缺。 李向阳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要升了。 “我在这块土地上已经呆了十来年了,都有感情了。一下子要走,还真舍不得。”他望向李向阳,“不过,我最放心不下,也是最怕的,就是我走后,没人替老百姓说话。” 牛书记是有资格说这席话的。47年末的土改运动,就是他在负责如今的东方红公社所在的这块区域。51-58年,农村经历的互助组、初级社还有高级社阶段,也都是他在负责这一片儿的政治思想工作。 可不是感情深厚吗? 他拍拍李向阳的肩膀:“老田人其实不错,但他胆子小,担不了事。做什么都非要上面出了文件,才敢去干。” “我思想要像他那么保守,二队那边现在肯定死了不少人了。我就指望你这样性子又直,胆子又大的年轻人,以后能替社员们干点事儿。” 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李向阳面色也凝重起来,像是感觉到肩头压上了一个重担一样。 “那倒是。说到胆子大,你还真可以叫我一声‘李大胆’。” 他真诚地望着牛书记:“你放心,我这个人确实挺不成材的。但主席同志说过,‘一个人一生只做一件事,肯定比三年做东五年做西的人,更容易成功’。我不会,我就一直学一直学,总有一天能学会的!” 牛书记大力拍了他肩头一记,赞了句:“好!”爽朗地笑了起来。 *** 公社里原本只有党委办有秘书一职,牛书记心里更希望的,其实是把他升为党委办秘书。 但党委办秘书不仅能接触到保密等级为“内部”的普通红头文件,还能接触到“秘密”、“机密”等级的文件。上面的方针政策,党委办秘书也都能全部知晓。 这个岗位对于人员的政治面貌,和保密素质要求相当高。 李向阳连入党申请书都没交过,可不就没法儿干这一角儿吗? 就只好专门给他设了公社秘书一职。不过,因为是临时设的职位,这个岗位是没有编制的。在内部编制上,他依然是助理级别。 这也没关系,两者之间相差的福利津贴待遇,社里可以自行补贴。 当上公社秘书后,李向阳在学习上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没法子,他现在的工作是需要耍笔杆子的。不好好学习,只能等着挨批。 别看牛书记游说他当秘书时,和颜悦色的。他一犯错,马上就会被叫去一通训。 一点不嘴软。 不过,这也赖他。县委办公室经常会打来电话,要求记录县委对当前工作的指示和意见。打电话的人,通常说话都特别文气。一文气,他就记不全…… 偏偏上面对于这种事,最是忌讳。你就是断句断得不准,都是得挨批的。更何况是像他这种记不全的。 结果到了后来,就变成他跟牛书记一传达县委办的精神,转头,牛书记就打电话去县委办再领会一次精神…… 再转头,把他再臭骂一顿…… 这多骂几次,不就把李向阳骨子里的倔劲儿给骂出来了吗? 没事儿就抱着书本在啃。晚上回家,吃过晚饭,他亲娘和闺女都睡了,他还在他那屋挑灯看书。 可就是这样,工作里也是磕磕碰碰的。特别是,一遇到要写东西的时候,他就石化了。 幸好牛书记办公室里的文件材料特别多,够得他参考借鉴。这才稍好一些。但不管他交什么东西上去,最后肯定会被牛书记用红笔,在他写的文章上面大划特划,大改特改。 到最后,改到完全找不到一句话,是他写的…… 党委办秘书黎文金,因为他的擢升,不得不分出一半职权给他。心里着实不舒服。 牛书记说得好听,说是紧要的事情依旧是他负责,李向阳分到的那部分差事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但看到牛书记这样费心劳神地,亲自指点李向阳的工作,黎文金心里的危机感很自然地就起来了。 连写东西都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改,这份儿耐心,显然证明李向阳是颇得牛书记器重的人。 于是,生怕自己会被取代的黎文金,一遇到李向阳跟他请教工作上的事情,总是笑眯眯地道:“要不,这个你还是请教请教牛书记吧?我才干不足,经常受到领导批评。我要来乱指点你,到时候别连累你也挨批。” 说白了,就是不肯教。 李向阳没办法了,只能每天往死里学东西! 也正因如此,他也更加认识到了学习的可贵性。公社小学春季开学前的头一天晚上,他把红果儿拉过来,问她:“红果儿,你想不想念书啊?” 红果儿很干脆地摇了摇头:“不想。” 啊?李向阳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能不想念书呢?念书哪点儿不好?” 呃……她一个大学生,重新再念一遍小学,有意思吗? 再说了,她当年就是为了用学习改变命运,希望能在城里找份好工作,让爹和奶奶享享清福,这才发奋读书的。结果,她爹她奶都走得那么早。 特别是她奶,她为了念大学,远赴外省。结果她奶走的时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人生重来一次,她才TM不做这种事了。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好好陪陪爹和奶奶! 她扁扁嘴,反问她爹:“读书有什么好的?” 读书有什么好?读书有什么好? 李向阳憋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双眼发红,硬气地把眼泪给憋了回去,闷闷不乐地道:“读书不好,就跟你爹似的。天天为了个标点符号,都能挨批。” 说着,他哼了一声,嘀咕道:“以前还以为当公社干部神气着呢。结果,比挨批.斗还惨。挨批.斗,那都是有回数的。你爹一天四五顿,六七顿被训。” 看他眼圈红了,红果儿有些心疼,安慰道:“爹要是不乐意当秘书,那就不当了吧。红果儿以后会孝顺爹,孝顺奶奶的。” 守着那么大一片非洲大草原,能不发财吗?不当官儿,咱们还可以走发财路。 “我干嘛不当?我要这会儿撂挑子,说不干了,那别人肯定得戳着我的脊梁骨,说,看,我就知道他干不下来!我咋干不下来了?你爹我脑子活着呢。社里就没几个人,脑袋瓜儿有我好使!” 她爹傲娇地昂了昂头。 红果儿用力点头,然后在心里补了一句,也没几个人有你这么倔…… 接着,她爹又得瑟了:“东方红公社建社以来,没哪个人有你爹我升得这么快。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知道你爹是个本事人。” 说着说着,李向阳愣了一下,道:“诶,不对,咱们是在说你上学的事儿。你说说,你干嘛不上学?” 小红果儿立马蹭了过去:“我想在家里陪着爹,陪着奶奶……”眼眶迅速地弥漫起一汪水光,妄图用哭来解决问题。 可李向阳在关键问题上,根本不松口。扭头望向别处,强迫自己硬起心肠:“爹白天要上班,你奶也得去队上饲弄牲畜。哪儿用得着你陪?” “不嘛不嘛,我要陪嘛,我就是要陪嘛。”红果儿改变策略,变成撒娇。 “不行,我李向阳的闺女一定得读书。我可不能让你跟我一样,被人看不起!” “爹~~~~~。” 唉哟,那个音抖得跟小绵羊似的。李向阳差点就缴械了。 “你抖啊,你继续抖。你把声音抖成大灰狼,也得给我去上学。” 大灰狼的音不抖啊。人家不是狼嗥吗? “不要,我就不去。” 果然是父女,倔到一堆去了。 “你必须得去!” “不去!” “你……你……”李向阳气得不行,差点儿想找扫帚把她屁股好好打一打。 可红果儿看他找扫帚了,不仅不怕,还直接趴在板凳上,一副“打啊,你来打啊”的死样子。 气得李向阳大声吼道:“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她幽幽地回头望他:“你敢啊。可是你舍不得……” “……” 然后,两父女开始冷战。 晚上,红果儿做的饭菜,他不吃。他自己跑去煮了两个白水洋芋回屋啃。 侯秋云莫名奇妙,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后,笑得差点直不起腰:“你俩就为这个事儿闹别扭啊,哈哈哈!” 呃,你是你儿子的亲娘,又是我的亲奶吗?红果儿格外郁闷。 好在,笑完了,侯秋云还是说道:“你这孩子,咋能不读书呢?这事儿上面,我站你爹那边儿。” “……”红果儿又开始掉金豆子了,“奶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不想要我了吗?” 又是同样的招数。 不过,她奶显然比她爹心软,开口做起了解释工作:“你爹小时候,也跟你一样。读了三年小学后,就不肯去读书了。” 啊?他为啥?这句话成功引起了红果儿的注意。她连眼泪都忘了掉了。 老太太损起自己儿子来,也是毫不嘴软的:“他觉得念书要花钱。有那个闲功夫学文化,还不如下地帮我干农活儿呢。切,一个半大小子,能干得了多少活儿?可他就认死理儿了。” “后来可好了,他当年一起玩泥巴的兄弟伙都在城里当工人了,他还在土里刨食。哦,对了,你要真不想上学,就做好他一个月不跟你说话的准备吧。当年,他就是用这招儿逼我同意他不上学的。” “……” 她爹……真是个倔驴…… 不过,听过她爹的“传奇”,她倒是有点明白,为什么她爹这么执着要让她上学了。 估计是不想让她重蹈覆辄吧。 唉,算了,跟倔脾气的人实在没法掰扯…… 她盛了一碗饭,把菜挟到上面,然后端到了她爹那屋里:“爹,吃饭了。” 李向阳生着闷气,看也不看她一眼,使劲啃了口洋芋。 “我去上学,我去上,还不成吗?”红果儿无奈地道。 然后她就看到她爹的耳朵耸动了几下,认真地听着她这边的动静。 唉…… 她心里一声长叹。 于是第二天,悲催的小红果儿就被她爹拖着,去在这天开学的公社小学报了名。 *** 虽说人人都知道学文化好,但东方红公社小学的条件依然不大好。 小学是建在一处山坡上的。也就两排房子,六间教室。一个年级就一个班,固定用一间教室。 教室是用石头垒的墙,房顶铺的是枯草和麦秆。遇到下雨,教室里到处都在漏水。这时候,就得上课的老师披上蓑衣,爬到屋顶去苫房子了。 课桌就更寒酸了,直接是块薄石板,下面用两块长方形的石头支撑着。大约是因为迎来送往了多批小学生的缘故,石板倒也磨得光滑。就是天气冷的时候,把手搁在上面,冻得慌。 李懿君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睛也老老实实地望着讲台上的老师。心却因为无聊,而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早自习的钟声响了后,班主任就进来了。先是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说她姓黄,大家以后就叫她黄老师。 接下来,就是点名了。点到牛春来的时候,李懿君懵了。 那个熊孩子居然跟她一个班? …… 她突然觉得郁闷极了。 班主任念了三遍牛春来的名字,可没人答应。不由皱了眉头:“都是一个公社的,你们谁认识牛春来同学?” 李懿君装作没听到。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有人对黄老师兴奋地嚷道:“我认识!她也认识!” 那声音太熟悉了,惹得李懿君眼皮儿直跳。一望门口,可不就是牛春来吗?! 关键他手指头还正正指着她的! 黄老师诧异地对李懿君道:“既然你认识牛春来同学,刚刚怎么不回答老师呢?” “……” 黄老师回头问他:“牛春来今天咋没来上学呢?” 牛春来得瑟道:“来了啊。我就是。” 黄老师恍然大悟,对他道:“你跟她认识,你就坐她旁边吧。” “好嘞!”始作俑者开心地答了一句,走过来,就把背上的小书包往石桌上一砸,然后歪着脑袋对她道,“小傻子,你大哥我坐你旁边,你是不是很开心啊?有我保护你,别人肯定不敢欺负你的!” ……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这个字怎么念呢?”,“这个字呢?”,“啊?这个字这么念的吗?” 本来刘芳听她出口成章,心里还有点紧张,怕她会问些她也不懂的。 没想到,小娃子问的都是些简单得不得了的。 于是她热心作答。小红果儿写错了的字,她也一笔一划,教她重新写过。 她不知道,她又上当了。 小红果儿当初能考上大学,除了人聪明外,天生的好记性也是一大助力。 她问刘芳的那些字,大部分都是父女俩一起学过,但李向阳老是记不住的那些。 这个坑爹小能手,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不断打击着她爹的信心。李向阳听着她们的问答声,忍不住就开始自发默写她们谈到的字。 哪个没默出来,心口就又觉得中了一刀。 才刚刚翻身农奴把歌唱,这会儿只觉得身上又压了两座大山…… 可小红果儿那么可爱,李向阳望她一眼,心都化了。一想,她又没错,小丫头只是想学好文化。反倒是刘芳,有点卖弄的味道。 这不,红果儿问她:“婶子,这个字怎么念啊?” “这个字念‘顶’,妇女要顶半边天,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刘芳柔声问。 红果儿懵懵地摇头。 应该说是,没动物应她。 她叫的是那头小花豹。没错,就是那头花豹。 第67章 发起学生生产自救活动 谭木匠那里, 也在加紧制作更多的螺旋木浆。 由于一个育藻池往少了算, 5-6天可产60公斤小球藻干粉,这些粉少说也可供12万人一天食用所需了,所以李向阳给每个公社定了修10个育藻池的任务量。 大家上午上课, 下午就回各自公社兴建育藻池。 对每一个人来说, 日子都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而之前分给大家用来试养的种藻,也很快繁殖成功。大家拿着一罐罐绿幽幽的小球藻水,给李老师检察时,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不过,奇怪的是,有人罐子里就只有半罐水。 李向阳看着觉得奇怪, 还特别问了一句:“你罐子里的水,咋比别人的少那么多?” 那人搔了搔头皮, 呵呵笑着回答:“我把它倒出来搞试验了。老师你不是说, 这东西制成干粉后, 3-5克就能吃饱吗?我就试了试, 把它拿去煮水喝。结果昨天早上喝的,到现在,我肚子都没饿!” 所有人听得哈哈大笑。 有人戏谑地问那人:“3-5克就能吃饱, 你喝这么多,没吃撑吗?” 那人嘿嘿笑道:“我叫了几个哥们儿一起来搞实验的。今天早上我还问了他们呢, 他们也是, 一直都没觉得饿。”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李向阳头大地对大家道:“既然你们手里现在都有种藻, 也都知道怎么繁殖小球藻了, 从现在开始,大家就把重点转到给群众科普这个法子上面。还有……” 他望了望那个偷吃种藻的人:“现在各公社的浮肿病人,都是收入公社卫生院治疗的。食用小球藻可以快速治愈这种病。希望你们繁殖出小球藻后,多往卫生院送去一些。救命才是大事情。” 那人惭愧地低下了头。 从那天开始,各个公社都在召开全员动员大会,要求家家户户都来搞小球藻繁殖。连树叶和树皮都开始吃的群众,听到有可以饱肚子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积极响应呢? 各公社也积极想办法,来给农民配制养小球藻需要的营养液。毕竟营养液是需要用红苕、苞谷粒之类的食物来制造的,已经断炊的家庭根本造不出。而直接把东西发下去,让大家自己造。恐怕饥饿的人们,会直接把原料给吃了。 但就是这样,家家户户院子里、门前屋后,也都用各种陶盆、陶罐盛了水,养起小球藻来。 人们实在饿得厉害,不等水体完全变绿,就会倒一些出来煮水喝。结果,不到三天时间,人们的精神状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浮肿病,也像断根了一样。一夜之间,公社卫生院里塞满了的浮肿病人,全数恢复健康出院。 而李向阳给黄建邦打电话,汇报工作进展时,黄建邦还闷头闷脑就骂了他一句。 “跟你说每周都要打一次电话回来,你看这都过去多久了?!你回去的路程就要五天功夫,再算上这些天的时间,都已经差不多半个月了!” “我是有……”李向阳想解释解释。 不等他说完,黄建邦又是劈头盖脸地道:“你知不知道上面给了我多大的压力啊?一直在问你的工作进展怎么样!你又不打电话,我只好撒谎,说好得很,一切进展顺利!神TM顺利!” 李向阳不说话了。这些日子,他忙得就没歇过气,整个人是连轴在转。再加上育藻池设计的改进,他就想把这个搞掂后,再统一跟黄建邦汇报。 倒确实不知道对方顶着这么大压力。 等黄建邦发泄完毕,他才道:“我们这边改进了育藻池的设计,把翻搅池水的木浆改造成螺旋木浆,池子也改成了圆形。今天已经实验过了,用牛来拉浆可以完全代替人力,并且对池水的搅拌会更彻底。” 信息量太大,黄建邦愣愣地问他:“啥意思?没听明白。” “意思就是说,改进一下设计,育藻池里产出的小球藻量会更多,救更多人。” 接着,李向阳就把池子的设计跟他讲了一遍。 黄建邦大喜道:“这个方法好啊!这个方法太妙了!你知道吗?我们这边还在想,怎样才能实现小球藻的工厂化繁殖。你这个法子简直帮大忙了!” 这回轮到李向阳不解了:“难不成,你们想在工厂里养很多头牛?” 黄建邦笑道:“不是养牛,而是照你的设计,把螺旋浆改成电动的,让机械设备去搅动池水。唉,我咋就没想到把育藻池建成圆形的呢?” 哦,就是把牛力,改成电力。李向阳听明白了,不由感叹道:“你知道螺旋浆和圆形育藻池是谁提出来的吗?是我们这儿一位县水利局的下放干部。唉,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头脑都要比旁人好用些。” 黄建邦听他这么说,也不由由衷地道:“那你可以转告那位下放干部一句,他提的这个点子,可以多救好多人了。我不跟你多说了,这个设计还真比你的工作汇报重要。我得赶紧往上报。” 李向阳打趣道:“是不是过两个月,国家就该发小球藻票了?” 现在是票证当道的年代,买好些东西都得靠票。 “过两个月?你等着看吧,有了这个设计,说不定这个月,小球藻票就能发行了!” 李向阳吃了一惊,牛气啊! *** 在李向阳忙碌的时候,红果儿也没闲着。 她爹去京市确实花了些钱,但依然剩了1054元回来。 回来之后,她爹先拿了20元给她,当作零用钱,再把剩下的钱全部交给了她奶奶。 这时期,零用钱的概念还不普及。那是只有城里经济条件特别好的家庭的孩子,才有的待遇。而且就算有,也不过是几分钱,几毛钱。 但她奶一点都不反对。甚至她自己也抽了16元拿给红果儿。 为什么是16元呢? 老人家迷信啊。 嘴里说着咱们要相信社会主义,只要被社会主义的光芒照耀,就什么也不用怕。 但20 16=36,36这个数字多吉利啊! 当然,怎么个吉利法,侯秋云也是不知道的。反正建国前,那些算命的老说这个数字好。 “这是社会主义的36!”侯秋云笑眯眯地把两堆钱放到一起,然后放到红果儿的帆布小书包里。 结果有了钱,第一件事,她就把牛春来给瞄上了。 六月中旬末,公社小学就放假了。但期末成绩却得晚几天领。在老师们给大家定好的,返校取成绩单的日期,小学生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像上学一样去了学校。 一放暑假,黄老师的心思也没在学校里面了。手里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直截了当地道:“吵什么吵?都回座位去。发成绩单了。” 孩子们赶紧坐回座位,只等拿了成绩单就开跑。 成绩照例是按名次来念的。只是,这一回黄老师竟没念李红果的名字,而是念了……牛春来的名字! “我们班这次考试的第一名,是牛春来同学。大家要好好跟他学习。他从两门课都是0分,变成双百分的好成绩,非常不容易。” 其实,要考双0分更不容易。单选题随便选一个,总也能蒙对一道题的。可见牛春来以前对学习有多么不上心。 单元测验和期中考试的时候,他要不然就玩自己的手,要不然就把试卷拿来画飞机、坦克。 得了0分,他还会夸耀一番,说他得双0分的机率,比人家得双百分的,还要低! 虽说大家都知道他成绩后来变好了,但看到他一下子从倒数第一名,一跃成正数第一名,大家还是都惊呆了。 大佬好厉害啊…… 牛春来自己其实也吓了一跳,第一名一向都是红果儿的啊。他咋成了第一名了? 他忍不住转头去望她。 红果儿却笑眯眯地看着他,带头为他鼓掌。 牛春来顿时有些飘飘然起来,连自己怎么走到讲台那边领成绩单的,都没注意到。 整个教室里遍布着热烈的掌声。 黄老师也笑着道:“加油,牛春来。争取下学期再考第一名。” 这句话让牛春来一下子回神了,他问道:“黄老师,第一名从来都是李红果啊,怎么会变成我?” 这句话提醒了黄老师,她问红果儿:“李红果,期末考试的时候,你明明是参加了考试的。怎么我这儿没收到你的试卷?” 红果儿笑眯眯地对她道:“我改名字了,黄老师。你看看试卷里,是不是有一份姓名栏填李懿君的?” “哦,你就是李懿君?我阅卷的时候,看到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别班的试卷混进来了。你咋不告诉老师一声呢?”黄老师责怪了她一句。 红果儿笑笑:“对不起,黄老师。” 不过,黄老师心里还是开心的成分比较多的:“李红果,不,李懿君,你这次的考试也得了双百分。所以,你跟牛春来这回是并列第一名。” 她班里有两个双百分,这不是挺值得开心的事吗? 这回,是黄老师带头为他俩鼓掌了。 被老师和同学们或赞赏,或崇慕的眼神望着,听着那热烈的掌声,牛春来又有些飘飘然了。 特别是,红果儿竟还主动开口,跟他说:“恭喜你考了第一名。” 他笑着回答:“也恭喜你。你也是第一名。” 说完这一句,他藏在鞋子里的大拇趾,激动得抠住了鞋垫! 天呐,他的研究完成了! 要怎样跟红果儿自然地搭话的研究,完成了! 呃……虽然是她先开口的…… 可红果儿不讨厌他诶! 他这段时间一直都跟她冷战,她也不讨厌他诶! 要是他那语文、算术的双百试卷就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忍不住把它们捧起来,狠狠啵啵上几口的! 发完试卷,黄老师简单地说了几句。无外乎是,注意安全,不要下河洗澡之类的。 当她宣布放学,转身离开时,红果儿尾随着她走到教室门口。 黄老师莫名奇妙地回头望她。 她却笑眯眯地对她挥爪子:“老师再见。” “哦……再见。” 话音刚落,红果儿就把教室门给关起来了。 什么情况? 黄老师忍不住走到窗户处,往里嚷嚷:“你们把教室门关起来干什么?” 红果儿却对牛春来道:“春来哥,跟他们讲讲,咱们进城买玻璃瓶种小球藻去!大人们都在种,没道理咱们小孩子不种。” 嗯? 不管是黄老师,还是同学们,都愣住了。 只有牛春来高兴得不行。 红果儿跟他求助了! 嗯,他一定要好好完成,这样红果儿妹妹就会对他另眼相看了! 于是大哥大站到板凳上,大声道:“大家都听到了吗?不想饿肚子的,咱们一起进城去!” 牛春来可是班里的精神领袖,他振臂高呼,大家能不响应吗? “好!” “跟着牛哥混,有藻吃!” “不饿肚子,不饿肚子!耶!~” 叫好叫得最凶的,是那些天天传抄他作业的家伙,以及以前跟着他群挑高年级熊孩子的……熊孩子。 黄老师一看,“自力更生,艰苦朴素”是我国的一个优良传统和美德啊。当下高声喊了一句:“你们去归去,注意安全。过马路的时候,先左看看,再右看看。千万别被车子撞到了。” 孩子们一看黄老师松了口,纷纷提起要求来: “黄老师,种藻种得好,有没有奖励啊?” “能不能把我的成绩加几分呢?只要及格了就成。” “黄老师黄老师,看我看我!我种了藻,给你送几瓶过去,你帮我加几分呗!” 黄老师把语速放得极慢:“哥吾恩――” 有人立即把拼音拼出来:“滚!”倒变成像在骂黄老师一般。 黄老师气得指住那个人的鼻子:“你给我出来!你骂我什么?!” 那人吓得大叫:“我没骂你!我真的没骂!你在念拼音,我就是习惯性地把它拼出来!” 全班同学立即感受到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这种唱对台戏的方式,不是牛春来最爱用的吗?哦,也不算是。至少牛春来比他硬气多了,才不会怂成这样呢。 而牛春来现在在干嘛呢? 他正抱着手臂,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啊……牛哥变化好大啊,他居然没趁机洗涮黄老师…… 几十个孩子在牛春来的带领下,跟着红果儿直奔县城废品收购站。 这时期人民的物质生活并不丰富,连累废品收购站也收不到什么好东西。而且,你绝猜不到这时期的废品收购站会收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除了后世也会收的废纸废报纸旧书外,这里还收碎玻璃,人们吃剩的骨头,破鞋烂套子等。只要是可以重复利用的东西,没有不拿来卖的。 像碎玻璃,进厂之后可以当造玻璃器皿的原料。吃剩的骨头,多半来自于公家食堂。经济条件差的家庭,乐于从废品收购站里购买,然后拿回家二次加工,熬个骨头汤,补补身体。 不过,现在闹饥荒,公家食堂已经不会把骨头拿出来卖了。炊事员多半会自留下来,给家里人改善伙食。 这时期的玻璃瓶,普通人家轻易是不舍得拿来卖的。它可以用来打酱油、打醋、打油,甚至人们买啤酒都喜欢买散装的。 能买整瓶装的人,已经算是“富户”了。 故尔,玻璃瓶的收购价也特别高。红果儿问了问价格,人家告诉她,就算她买得多,1个瓶子也得出1角钱。 1角钱算什么呢?红果儿可是36元户呢。她的零用钱足够买360个玻璃瓶了。 当然,啤酒瓶之类带颜色的瓶子,她是不会买的。小球藻是需要进行光合作用,才能分裂繁殖的单细胞藻类。买那种有颜色的瓶子,是好用来专门屏蔽阳光吗? 她给每个人都买了2个玻璃瓶子。 哦,说起来也是凑巧了,她班里的同学人数也刚好是36个。瞧瞧,多么吉利的社会主义36啊~。 总共花了7.2元钱。 你要是想问,她咋这么想不开,把钱花到别人身上去呢?原因很简单呐,有钱任性。 反正她也找不到什么花钱的地方,还不如把钱拿来帮她爹普及小球藻繁殖技术,多救救人。 至于小球藻种藻嘛,自从她爹回来后,她问了她爹土法繁殖法后,自己就已经试养了好几陶罐的小球藻了。 现在,这些陶罐里的水体都已经变得绿幽幽的,到了可以收获的时候了。 把这些藻分给大家不就好了? 买完玻璃瓶后,红果儿又带着大家直奔她家,让牛春来指挥同学们把玻璃瓶洗涮得干干净净地。 又让大家去打了井水,把水灌到玻璃瓶里。 她挨个儿分发了小球藻种藻。 她倒不像她爹那么小气,只给别人分一滴种藻。反正她种得多,就挨个儿给同学们的玻璃瓶里,每瓶灌上4-5ml的小球藻种藻。 接着,她又开始给大伙儿分发制作营养液的原料了。 红苕她已经早就切成条状了,经过几天太阳曝晒,都变成了红苕干。她就给每个人发了一条红苕干。 再一人发十几粒苞谷粒。 花生呢,她也提早进城购买了高价花生。给大家一人发了十粒。至于以后的原料嘛,只要孩子们能繁殖出来小球藻,不愁大人不去想办法给他们弄回来。 至于用来发酵的白糖,大家家里前段时间不都买了古巴糖了吗? 第68章 小球藻饺子 他没敢看红果儿, 也没敢应声。生怕一分了心,腿脚就站不稳了。愣是目不斜视地把肩上的两袋盐扛进了食堂, 这才快步迎了出来。 可刘芳哪儿知道他是因为扛得恼火,才不理红果儿的啊。 终究不过是个养女。刘芳嘴角微微上挑,冲红果儿伸出手道:“晚饭拿给姨吧, 你爹忙着呢。我等会儿拿给他。” “不要。我爹一天没看到我, 干活儿就没精神头。”还没嫁进李家呢,就开始排挤她了?哼。 李向阳把两袋盐卸了,出来就听到红果儿这句话,乐得不行:“我还不知道我们家红果儿这么得瑟呢。” 红果儿得意地“嘻嘻”一笑:“那还不是爹惯的。” “给爹带什么好吃的了?闻着味儿,还挺香的。” “葱油千层饼。爹今天肯定累坏了,果儿烙饼的时候,放了油的哦。” 岂止是放油, 是放了很多油。不过在外面嘛,低调点总没错。 可她一掀开竹篮上的白布,旁边的刘芳就震惊了。她虽然是三队的副队长, 但家里的伙食也是常年见不到点油荤的。 这李向阳家一顿晚饭,看上去用的大油就不少, 那饼子皮又黄又酥的, 油润得紧。又加了野葱和花椒的,味儿香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自问不是个馋吃食的人, 可这会儿也忍不住喉头滚动。 想到他独分的那五十斤肉, 还有他公社干部的身份, 她心里就一阵阵地艳羡。 李向阳举起千层饼正要咬, 就看到刘芳眼睛直勾勾盯着饼子瞧。难不成也跟他似的,忙了一整天,没顾得上吃饭? 他撕了半块饼给她:“果儿烙的饼大,你也来尝两口。” 红果儿生怕她爹吃不饱,饼烙了老大一张。可她烙那么大,可不是为了分给刘芳吃的。 她有点小郁闷。 刘芳也不是那种客套推拒的人,大大方方就接过了饼,咬了一口:“哟,你家的油还真香。” 完全不提是红果儿烙得好。 红果儿蹦哒到她面前:“婶儿,饼是红果儿烙的。婶儿上回教我,说妇女能顶半边天。红果儿全都记住了。婶儿,红果儿能不能干?顶不顶半边天呐?” 小娃子满脸崇慕地望着她,弄得刘芳心里也不由微微得意,看她的眼神和气多了:“现在还顶不上。你多加油加油,以后就能顶得住了。” 李向阳看着她们相处正融洽,心里还在琢磨着,对嘛,就应该给红果儿找个她喜欢,又疼她的娘。 结果红果儿下一句,差点没把他吓死。 “婶儿好勇敢啊,你上回跟果儿说,男女平等,你现在是不是在追求我爹啊?”红果儿眼里的崇拜又深了一层。 刘芳惊吓之余,一下子就噎到了,咳个不停。 李向阳赶紧去捂她的嘴:“小娃子家家的,你哪儿学的‘追求’不‘追求’的?谁告诉你这个词儿的?” 红果儿眨巴眨巴眼睛,把老爹的手从自己嘴上摘下去,指着刘芳,认真地道:“婶儿告诉我的啊。她说男女平等,女人也能追求男人!”转头就给刘芳鼓掌拍手,“婶儿,我也要向你学习。我以后长大了,也要男女平等,追求男人!” 吓得李向阳都忍不住吼了她一句:“胡说什么呢?!” 刘芳受了冤枉,猛地站起来,对红果儿道:“你说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的?!” 红果儿似乎被她的气势吓到了,躲到李向阳身后,怯生生地道:“男女平等不是你说的吗?” 这句话刘芳当然说过,连李向阳都深有印象。他当时就是因为她过分强调女性地位和话语权,觉得她有点激进。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我是说,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女人也能追求男人的?!”刘芳的语气更不善了。 红果儿吓到了,完全缩到李向阳的背影里:“没……没……婶儿没说……呜呜呜……” 一副“我不能承认她说了,要不然她会打我的”模样。心疼得李向阳瞪了刘芳一眼,瞪得后者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事实上,她也没法儿解释。她这些天老往李向阳面前凑,就是开会的时候,都老是帮着他说话。就算是李向阳这样没有恋爱经验的男人,也早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了。 红果儿的话,可不就是把事情挑明了吗? 女追男这种事,从男人的角度来看,是无伤大雅的。但从当爹的角度来看,自家闺女居然说以后要追求男人!我的天呐!那不是白送上门给人糟蹋吗?! 有几个男人有他这样高尚的品德啊?! 吓都吓死她了。 李向阳把闺女护在怀里,惊魂未定地想:娘诶……还没过门儿,就把娃子教成这样了。真要过门儿了,还得了?! 老辈子都说,娶妻娶贤,他还是趁早歇了这个心思吧! 这么进步的女人,他恐怕是配不上的…… 他思想发生变化的时候,刘芳尚在积极努力:“我真的没说过那种话!你信我!” 一个是帮他屡次立功,让他能当上公社干部的软甜可爱果儿,一个是才熟没几天的半熟人。 他信谁,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 为了赶在肉变质之前完工,李向阳和刘芳组织人手以三班倒的方式,彻夜不歇地加工。 但肉实在是太多了,就是这样,都忙到了除夕那天的上午。 快完工的时候,李向阳去请牛书记过来验收工作成果。 可没想到,他们俩到公社食堂的时候,田社长已经在里面跟大家伙唠起嗑来了。 现场的气氛还挺热烈的,也不知道他跟大家讲了些啥。 田社长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就转头望了过去。一看到牛书记,脸色就难看了一瞬。 但很快,他就热情地招呼起牛书记来:“老牛啊,上回买粮种的事儿,你没跟我商量。这回,民兵连在山上打了这么多野味,你也没告诉我。你这可不够意思啊。” “你要早点儿告诉我,我肯定也得出份力啊!” 田社长不高兴是有原因的。照理说,行政上的事务,还有组织生产等事,都是由每个公社的社长来管的。而牛书记身为公社党委书记,管的是政治思想、教育和作风问题。 别看实权是握在田社长手里的,但这年头,是“党指挥枪”,公社内干部的任命、调遣和升降,全由牛书记说了算。 所以,田社长能使唤得动人,但干部们真正听的,都是牛书记的话。 现在牛书记已经两回插手管了本该田社长负责的事,后者能不愤懑吗?但田社长也不好直接撕破脸皮,于是就说了上面那席话。 牛书记原本也是想为大家办点实事。特别是上回买粮种的事,真要说起来,那肯定是违规操作。没点儿勇气,还真没人敢干。 他笑着回应:“我正想看看大伙儿搞得怎么样了,然后去找老田你汇报工作呢。” 这话说得实在客套。他俩平级,谁也犯不着给谁汇报工作。 田社长一听,心气儿就顺了许多。心道,你也知道你买粮种的事儿,是个把柄呐?哼。 牛书记又道:“来来来,老田,既然你来了,工作肯定得由你来主持。你身为社长,这可是你份内的工作,你可不能推托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不能躲懒啊!”一听到人家把权利又交回给他了,田社长装作推托不能的样子,在现场到处转悠了一圈,检查了一番大家工作的完成情况。 然后,站在台子上,把参与这项工作的人都表扬了一番。并且有思想有深度地讲了一席话。 最后还不忘给大家奖励:“同志们这几天都辛苦了。放心,你们的工分,社里一定会好好给你们记上的。今天也是除夕了,我这个当社长的在这里拍板儿了,今晚,公社请全体社员吃顿年夜饭。菜呢,就用你们灌的香肠和腊肉!” “好!” “好!” “田社长好样儿的!” 明明所有的活儿都是他们干的,肉也是他们发现的,临了,却被人抢着在社员们面前卖了回好,李向阳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 牛书记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意。 最后人都散了,牛书记才满脸神秘莫测笑容地安抚了他一下:“大家都累了一整年了,吃顿好的,也是应该的。” 这是正理。李向阳也无话可说。 李向阳原本以为,这次去外省卖肉的事,肯定又是他和牛书记两个人去跑。党委办公室的人肯定也跑不脱,也得一块儿去。 谁料到半路杀出个田社长。 现在事务已经移交了,后面卖肉的事,田社长肯定会用自己信得过的人。 这是关系到社员口粮的大事,对方到底能不能办妥帖,李向阳心里着实担心。 不过,就像牛书记说的那样,“小不忍,则乱大谋”。牛书记毫不犹豫地就把权利交出去了,而且态度还特别好,田社长对于他的建议,还是听进去了不少。 最后,这批肉的处理,依然是按照牛书记和李向阳商量好的办法来办的。免去了后续的一些麻烦问题。 只不过,李向阳还是不可避免地,从这个时期开始,对官场的事感到了困惑。 他隐隐觉得,在这个地方,争着想多干点儿事,不一定是对的。 即使他是想为社员们办点事儿。 *** 李向阳一直在忙,李懿君其实也没闲下来。 一拿到象鼻肉,她就和她奶奶一起,把这些肉全部分切成段,又清洗干净。 她知道唐代的时候,岭南地区其实很多野象出没。那些野象常在夜里闯进田间地头,毁坏庄稼。广东人本身自古以来就爱吃,又会吃,那时的农人自然不能放过这些毁庄稼的“凶手”。 很多象肉的做法,就是从那时候流传下来的。 而最有名的,是一道叫“象鼻炙”的珍馔。这道菜的做法,是把象鼻拿来炭烤。除此之外,把它炖得烂烂的,再切成一片片,做成卤味,味道也是相当不错。 可惜,这些做法都是在象鼻肉新鲜的时候,才能做的。她原本想着,大家一分了肉,她就拽着老爹,天天给他做珍馔美味吃。谁知道老爹对吃的不感兴趣,只想拿大肉换粮给乡亲们。 这不,她就只好留了两截新鲜象鼻下来,大约有六斤重的样子。其它的,全腌了大料,照旧做成了腊肉。 这年头,好木炭不好找。要是炭不好,烟味儿不正,烤出来的肉品可就白瞎了。她不敢冒那个险,做炭烤象鼻,于是动起了做卤菜的念头。 她先找奶奶要了些钱,说是想买大料做鼻子肉。 侯秋云是亲眼看到孙女拽着儿子,非要割鼻子肉的。不给割,还哭鼻子了。反正眼下,儿子当了公社干部,家里会更宽裕了,倒也不在乎买大料的那点儿钱,索性大大方方给了红果儿一元钱。 “这是奶奶给你的压岁钱,好好揣好了。”侯秋云笑眯眯地道。 红果儿惊讶得张大了嘴。这年头的一元钱,用处可不小啊。将近能买10斤精大米了! 能拿这么大一份儿压岁钱,她怕是东方红公社里独一份。 心里感动得要命,又蹭过去跟她奶奶撒了一番娇。 她本来前两次卖了肉和油给交通局的陆科长,就赚了钱的。除去后来买书什么的,花掉的那部分,还剩7.2元。只是,她的做法可是倒买倒卖,来路不太光明。自然也是不敢告诉大人的。 她要拿那钱去买大料,买回来被她奶奶看到了,她该怎么解释呢? 却没想到她一找她奶要,她奶就给了整整一元钱!这可把她给感动坏了。 又感动,又得瑟。 咱奶、咱爹都疼我! 嘿嘿,我是李家的小宝贝!~ 偷偷地把那7.2元钱,塞到了她奶奶藏钱的地方。说起来,她奶放钱也是从来没避开过她,特别放心她。 有这么多钱,她买大料买起来,也毫不含糊了。供销社里香料、佐料类的东西都是不要票的,她去看了看,然后把八角、草果、酱油、冰糖、沙姜都买了些回去。 但只有这些,肯定是不够的。她又跑到县城里的大油腊铺,去把陈皮、桂皮、茴香、香叶、料酒买了回去。 从县城回来,她还绕到公社食堂那边瞅瞅,生怕她爹又被刘芳那个坏女人给骗了。 结果,看到的却是田社长顺利接收胜利果实,而她爹特别沮丧地从公社食堂里出来。 一看,就是被人抢了功劳,心里不自在。 她爹心情不好了,她心情能好吗? 肯定不能啊。 赶紧迈着小短腿儿,跑过去拽着她爹的衣角:“爹,红果儿买了好多大料,今晚做好吃的肉肉给爹吃。” 小丫头实放“肉肉攻击”,妄图让她爹的坏心情快快退散。 可李向阳心情实在不好,听到她的安慰,脸色也只是好看了些。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还是没啥精神头。 唉呀,怎么办呢?她好心疼哦。 又拽了拽他衣角,悄眯眯跟他说:“爹,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果儿去打他!” 李向阳差点没被她笑死,他家又软又可爱的小闺女,居然嚷着要为父报仇。 想着她挥舞着软哒哒的小棉花拳,往田社长身上砸的情景,李向阳越发觉得好笑。蹲下身来,捏捏她粉嫩的小脸蛋儿:“小姑娘家家的,哪儿能老嚷着打人呢?爹这么教过你吗?” 红果儿摇摇头:“没教。可是你打过人的啊。” “……” 和小果儿说话,实在是欢乐多。李向阳很快就把刚刚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了。 两父女正在唠嗑,旁边有人拖了两根巨大的骨头往外走。 红果儿无意间扭头一看…… 象牙! 啊,她怎么把象牙给忘了? 78年12月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84年的十二届三中全会,又提出了要发展有计划的商品经济。 即使是她,也明白国家的政策在一步步放宽。 等到真正放开了,象牙这种珍贵物品,可就能卖高价钱了。说不定,就靠这象牙,她家就可以发家致富了! 她都顾不上唠嗑了,赶紧指着人家拖出来的象牙:“爹,那是什么?!好漂亮!” 李向阳转头一看,漂亮? 也难怪他会对自家娃的审美有异议了。在他看来,那就是一根脏兮兮的,上面满是黑黑黄黄污垢的长骨头。一端还有断掉的痕迹。 啧啧,上面连根肉丝都没有,又丑又吃不了,有啥好的? 咦,等等,这骨头上面咋能一根肉丝都没有呢?哦,他回想起来了,是最大的那头动物嘴里长的獠牙。这牙露在外面,日晒雨淋的,能好看才奇怪了。 “叔~!你要把那个拖哪儿去啊?”红果儿已经蹦过去,向拖着牙往外走的男人问话了。 “拖去扔了啊,咋了,丫头?” “啊?干嘛要扔了呢?叔,你别扔了,你给我呗!”你居然要扔掉象牙?! 那男人哈哈大笑:“你捡去要干嘛?这么大一根,你拖得动吗?” 红果儿马上回头求援:“爹~!” 李向阳赶紧跟那人打招呼:“我闺女就喜欢些古怪玩意儿,反正这东西连熬个骨头汤都熬不了,就给我吧。” 那人一看,哟,这闺女居然是李干部家的。态度马上就好多了:“李干部,你咋不早吭声儿呢?我要知道她是你家娃子,肯定双手把骨头捧给你了!对了,食堂里还有一根呢,你等着,我去把那根也拖出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李向阳摆摆手。 看,小娃子的话,没人放在心上。连根不要的废骨头,她去要,人家都要捉弄捉弄她。啧。 扁了扁嘴,红果儿就跟着跑进去拖象牙去了。 李向阳喊着:“红果儿,东西你拖不动的。” 第69章 即将开创潮流的红果儿 “三个就……”李向阳惊呆了, 随即凑到她耳边问道,“饺子家里还有吗?” “嗯~!”红果儿用力点头。 在乡下,没有家长把小娃子吃撑当成一回事。反正只要多蹦哒一会儿,不就自然消食了吗? 知道亲娘和红果儿有吃的,李向阳就放心了, 继续小声地对她道:“爹现在忙,没功夫吃饺子。你把饺子拿去给你黎阿姨吃。她天天给你补习功课, 很辛苦的。” “哦。”忙得没时间吃饺子是假的, 想给黎阿姨吃才是真的吧。 看到老爹眼里不自觉流露出的一丝恋慕, 红果儿表示很无奈。 在拿着筲箕离开前,红果儿不忘跟她爹“汇报工作”:“爹, 你只靠大人种小球藻, 效率太差了。我今天发动全班同学都来种小球藻了。大家每个人都种了两玻璃瓶藻哦。过几天,他们就能把自己的口粮解决掉了。还有,你干嘛不叫牛书记发动全体学生种藻咧?” “我们今天种得很成功哦。你不信,去牛春来家里看看。这会儿应该还有同学没走。” 小丫头说完, 就托着筲箕, 蹦蹦跳跳地出了会议室。 座位离李向阳近的几个人,一脸惊讶地望着那抹蹦出会议室的小身影。 “李老师,你女儿咋这么聪明啊?听说粮食双蒸法就是她发明的。现在,你在大人当中搞小球藻土法繁殖的推广, 她就把小娃子的推广承包了。聪明成这样, 你会不会很有压力啊?” 又有人问:“你女儿好像对吃的, 很有研究诶。你看, 这个小球藻饺子,也是她整出来的。脑子还真好用。不过,她真是你亲女儿吗?” 也不知道是哪个词儿,刺激到了李向阳,他直接回呛:“不是我亲生的,你亲生的啊?!” 那人被呛得哑口无言,摸了摸鼻子,住了嘴。 另一个人赶紧打圆场:“李老师,他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你女儿太聪明了。” 每个当爹的,都喜欢别人夸自己女儿的。李向阳也不例外。 他自得地道:“那是当然。我闺女天天都在说,‘我爹好聪明好聪明,我爹太聪明了,所以我也很聪明’。听听,我闺女的聪明,那是有遗传的。” 旁边知道红果儿的亲生爹娘是谁的人,但笑不语。 李向阳拍了拍手,吆喝一声:“大家安静了啊,安静。我觉得现在,有必要把会议主题变一变。大家刚刚都吃了我闺女蒸的小球藻饺子了,口味不错吧?我闺女刚刚也跟我说了,她只吃了三个这种饺子,就撑到了。” “我在想,现在大多数公社不都还没取消公社食堂吗?有哪些公社取消了的,举一下手我看看。哦,有两个公社取消了。你们回去把公社食堂再搞起来怎么样?等把饥荒度过去了,再取消。” “现在大多数公社食堂,都在用粮食双蒸法蒸饭吧?你们回去后,把小球藻加入到粮食里一起蒸。这样,饱腹感一定会加强很多倍的。” 围绕这一主题讨论完毕后,李向阳又要求各公社发起学生运动。让处于暑假当中,没别的事可做的学生娃也加入小球藻繁殖当中。 “这样,既可以增加小球藻产量,又可以让娃子们忙起来。他们只要有事可做,就不会去到处捣蛋,也不会去偷邻居家的吃食。一举数得,你们说呢?” 当然,这样的好方法,是一定要跟牛书记说的。 牛书记一听,脑子里灵光迸现,问李向阳道:“这是个好办法,你已经让各公社照办了吧?回头我就让秘书写份文件,下发到县里各所学校去,让他们照办。你这边已经忙得天昏地暗地,顾不上这些学生了吧?这事儿,你就让红果儿来忙,让她来教那些学生怎么繁殖小球藻!” 李向阳吓了一跳:“让我闺女满县城跑?那不得累死她?还有,现在都暑假了,你让她上哪儿去找那些学生,给他们讲课啊?” “哪儿用得着她满县城跑啊?我给她派车接送!学生也不用她去找,学校领导、老师干嘛的?让他们想办法把学生召回学校,听红果儿讲课!” 果然不愧是牛书记,做事就是大气! 末了,牛书记还加了一句:“不过,你闺女就讲讲课,那也太可惜了。我给她在县中心广场那儿,专门摆一个小球藻个人繁殖科普点吧。给她拉上大横幅,再叫几名武警在现场维持秩序。咱让城镇户口的人,也好好自力救济一番。” 不等李向阳拒绝,牛书记就一句“就这么说定了”,挂了电话。 “……” 牛书记……你可真够狠的…… 李向阳哭笑不得,但又不忍心闺女也忙得跟他似的,决定回家先问问闺女。要是她不乐意,他就给牛书记打电话,明说红果儿不想做这事儿。 接着,照例是要给黄建邦打电话的。 毕竟他那边才是会影响到更多人的地方。 黄建邦一接电话,听到他说到把小球藻粉和粮食双蒸法结合起来的主意,反问一句:“这主意我早就跟你说过的啊!你忘了?咋现在说起来,好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招儿似的。” “啥?!你啥时候说过?”李向阳莫名奇妙。 最后,两个人各自回忆,再把回忆对比,黄建邦终于搞明白了。 他是说过小球藻粉和粮食双蒸法可以配合使用的,但……那话是在农科院院领导,还有国务院会议上说的…… 他居然忘了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李向阳了。 “呃……抱歉啊,李同志……” 被冤枉的李同志,只想捶shi他。 “你说你也是,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你要早点告诉我,又可以多救些人了……” 黄建邦也觉得愧疚了,没吱声。 知道对方可能也是忙昏头了,李向阳没再责怪他,又把红果儿在东方红公社开展“学生运动”的事,告诉了他。 “已经搞成功了!红果儿把她的那些同学,全都教会了!我们县的牛书记知道了,还打算让县里各所学校恢复上课,让红果儿去教学生繁殖小球藻……” “……他还说,要在中心广场那里设置科普宣传点,让城镇户口的人,也自力救济一番。谁来科普呢?当然是我家红果儿……” 李向阳向来都以自己女儿为傲的。这些话明明几句就可以说完,他愣是跟黄建邦讲了二十多分钟。 黄建邦听得脑袋发晕,一直问他:“你能不能讲重点?我想听重点……” 可他那充满无奈的呼喊,很快就被李向阳夸赞自己女儿的声音淹没了。 好吧,讲了这么久,重点只有两个。 一是学生运动,二是不放过城镇居民,搞定点科普教育。 最后,李向阳还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句:“你们其实还可以要求大单位开宣传大会,然后,你们派人去宣讲……” “好!懂了!我还有事,再见!”黄建邦把重要事项听完,赶紧挂了电话。 这疯狂的夸女儿魔!简直惹不起! 李向阳提的那些,其实有一部分黄建邦和农科院这边也想到了的。 但让孩子们自己来搞学生运动,倒是他们作为大人所没想到的。 别家的孩子,在李家闺女的这个年纪,应该还在调皮捣蛋,或是怕生到见人就躲的阶段吧? 他女儿倒是开创了一个“潮流”了。 黄建邦感慨一番,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幸好他这前浪还没死在沙滩上。 *** 红果儿把饺子给黎燕燕送去时,后者一如既往地捧着英文版《傲慢与偏见》在看。 她叹了口气,越发觉得自己爹没有希望。 虽然在她眼里,她爹千好万好。但书里描写的男主角达西先生,却是作者根据大部分少女的偏好而书写的理想型男性。 他第一次出场时,作者的形容是“达西先生很快因为他精致高大的身材,俊朗的外貌和贵族般的举止,以及刚进房间五分钟后就传开的关于他一年收入一万英镑的消息吸引了房间里众人的注意。” 他爹虽然也高大帅气,但在曾经身为资本家小姐的黎阿姨眼里,他其实更像劳动人民吧…… 因为阶层、文化程度和出身的差异,红果儿一直不是很看好她爹的这段暗恋。可不管她看不看好,想到黎阿姨也许根本看不上她爹,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 “黎阿姨,我爹说,你天天帮我补习功课,辛苦了。叫我拿饺子给你吃。” 黎燕燕心里一甜,放下书,抬起头来:“替我告诉你爹,谢谢他的好意。” 话没说完,她就注意到红果儿脸上的疏离和冷淡。 自从李向阳回家的那一天,她和他见过之后,红果儿和她之间就不像之前那么亲了。 这孩子的言行举止向来早熟,她隐隐约约觉得,她是不是在担心她和李向阳会走到一块儿? 下放了这么多天,她早就知道,红果儿不是李向阳亲生的了。或许,小丫头是在担心,哪天自己要是多了个后母,再添了弟弟妹妹的话,会被家里人忽视吧? 她接过饺子,问红果儿:“黎阿姨吃不了这么多,红果儿也一起吃吧?” 这一幕师生情深已经在宿舍里上演很多次了。 最初,还有人挤到红果儿身边,自荐说“阿姨也是XX大学毕业哦。小朋友,阿姨也来给你补习好不好”之类的。 但在红果儿多次有礼貌,却无情地拒绝之后,这些人早就死了过来凑热闹的心。 这会儿宿舍里除了黎燕燕,就只有两个女人。一看到这一大一小拿着吃食,又开始搞师生情深,她俩翻了个白眼,就出去了。 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红果儿见宿舍里没人了,对黎燕燕道:“这饺子就是我做的。我给我爹送过来的,可他自己舍不得吃,叫我给你送过来。” 她问:“黎阿姨,我爹好像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这让一个未婚女子怎么回答? 黎燕燕嘴唇张了张,眼神飘往它方,顾左右而言它:“你爹一个饺子都没吃吗?他中午饭好像也没顾得上吃……” “我爹在感情上很傻气的。他要认准了谁,就再也不会去看其他人了。你要不喜欢他,就离他远点,别伤害他。我可不想看到我爹打一辈子光棍儿!” 他爹就是这么傻,前一世,他眼里就只有刘芳。即使后来,她伤了他,检举告发了他,还跟他离了婚,他眼睛里也再没出现过别的女子。 就这样抑郁而终。 过去那些让人难过的记忆,让红果儿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 而偏见,也令她错过了黎燕燕话里的重要信息――要是她真的对他没半分意思,为什么会注意到他没顾上吃中饭?又为什么在她问她心意时,支吾其词,而不是断然否认? 黎燕燕怔怔然地望着红果儿,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我知道了……” 声音缥缈幽远,里面似乎隐含了一丝怅然。 那怅然让红果儿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软化了语气,对黎燕燕道:“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能勉强。你没看上我爹,又不是你的错。你们只是人生观不太一样。” 虽然早就知道红果儿言行早熟,但她今天的这番话,简直就像成年人讲出来的一样。 只是,黎燕燕心里有事,她诧异地望了望红果儿,就埋下头,自己想自己的了。 看她不说话了,红果儿有点愧疚,说道:“黎阿姨,饺子你慢慢吃。我明天再做一些,给你送过来。” 她还是没说话。 室内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中。 红果儿只好对她道:“那……我先走了?”然后一步一回首地,离开了这间宿舍。 黎燕燕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眼圈渐渐变红变湿。然后,她缓缓躺下去,用毛巾被盖住了自己的头。 别再继续自私下去了。你明知道他的心意的。 有一个身为国X党少校军官的哥哥,你怎么好意思去连累一个大好青年呢? 黎燕燕被下放的原因,明面上是因为她有一个美国国藉的未婚夫。 而实际上,她和她父母都心知肚明,在收到她哥哥寄回来的信件时,全家就已经陷入到一个巨大的危机之中。 这个危机,就好像一枚不定时炸弹一样,让他们心里时时绷着一根弦。甚至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黎燕燕表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她到底是个刚大学毕业不久,连对象都没处过的女人。 骤遇大难,又被下放,有一个像李向阳这样高大帅气,又一手擎着拯救千万百姓性命的救灾项目的男人,时不时关心她一下,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她知道她不应该自私,不应该继续享受他的关怀。 可每回看到他爱慕的眼神,还有那些两个人之间,因为小球藻项目的讨论,而不小心发生的轻微肢体接触,都让她心跳加快。 一个不小心,就忘记了原本备好的拒绝的话。 可她是不能嫁给他的。 她哥的事,要是哪天被查出来了,她丈夫的前途也会完蛋! 这样一个大好青年,她不想拖累他。 他值得更好的。 …… 她在毛巾被里,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久。终于把它掀开时,眼皮微微有些发肿。 她起身打了清水,把脸清洗干净。又拿着镜子,细致地用毛巾擦洗了眼皮。 直到自己看上去,不再那么狼狈为止。 她端起红果儿留下的那筲箕饺子,往李向阳的办公室而去。 身为副社长,李向阳现在已经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了。而每天上午会过来开会,汇报工作进展和下一步工作计划的其他公社的干部们,这会儿也早已会散人去。 已经是下午了,李向阳这会儿才顾上吃张葱油饼,填填肚子。 黎燕燕如同旧时的贵族小姐般,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一直到她走进他的办公室,他都没发现到她的存在。 她一步步缓缓朝他靠近。 心却越来越像浸在凉水里一样。 她狠了狠心,把筲箕重重放在他办公桌上。 直到这一刻,李向阳才发现到她的存在。 她的反常,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惶恐。 他直觉感觉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太妙的事。而这些事,肯定不是他愿意经历的那些。 他尝试想对她笑笑,化解僵硬的气氛,最好能说几句风趣的话,来扭转事态的发展。却因她脸上的冷凝,而被冻僵了唇边的笑容。 “你来了?” 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是一句无用的话语。 她“嗯”了一声,冷冷地道:“以后别再给我送东西了。男女有别。你不觉得,你对我的关心过头了吗?” 李向阳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他年纪不小了,当然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他还是个穷小子时,他不是没被女人拒绝过。只是那时候,乡下地界还没谁会高喊“恋爱自由”。 他并不喜欢那些女人。他只是觉得他娘说得对,女人只要好生养,会过日子就成。 第70章 从首都带回来的礼物 她又说:“我知道二队有个大哥哥, 他能叫来水鬼哦。他每次跳到河里去, 河里面就会冒很大的泡泡。他说那是水鬼来了!他一点都不怕水鬼。” 牛春来七八岁的时候, 最喜欢在洗澡的时候, 在水里打屁。有时候是在澡盆里,有时候是在河里。一打屁,不就会冒泡泡吗? 可这家伙为了让家里的弟弟妹妹崇拜他,居然骗他们,说水里有水鬼。还说他很厉害, 随时随地都能叫来水鬼。 而他的弟弟妹妹居然相信了, 她欺负他们时, 他们就哭着说:“你欺负我, 我要告诉我哥, 叫他让水鬼晚上来找你!” 当时,她简直没被笑死。 果然, 牛春来一听,这不是他的拿手好戏吗?马上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 李懿君故意道:“我才不信呢。” 他们现在走的这条道, 旁边就有一条小河沟。牛春来听到她不信,急眼了,吼道:“我真的行!不信,我叫给你看。” 这熊孩子脱了上衣, 就往河沟里跳。 李懿君赶紧大声叫嚷:“快来看呐, 牛春来要叫水鬼出来喽!快来看呐!他说他跳到水里, 水鬼就会钻出来找他!” 才刚放学, 大家都还没走远。听到她那么一叫, 胆子小的女生吓得赶紧跑远了。 倒是有几个胆子大的男生,跑过来看热闹。 牛春来在自己弟弟妹妹那里,是实验成功过的。这导致了他的盲目自信,于是大大方方站在水里,气沉丹田。 果然,一连串壮观的气泡从水里直接冒了出来。 他还指着那串气泡,大声冲着岸边喊:“看,水鬼出来了!” 结果一个男生吓得蹲地上“啊啊啊”地惨叫,而另外的几个男生却哄然大笑。 “牛春来,你打几个屁就是水鬼来了啊?哈哈哈!” “哄谁呢!当你哥哥我没打过屁吗?” 被揭穿真面目的牛春来顿时石化,咦?咋回事儿呢? 只有李懿君特别无语,敢情男生都喜欢这么干啊? 趁着他没功夫来追她,李懿君背起书包就走远了。 啊,耳根终于清净了…… *** 公社小学离她家远,单程就要走半个多小时。她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想好了,学校离她爹上班的地方近。中午午休时间,她就去找她爹好了。 她爹这段时间学习非常拼,经常中午都是不回家的。 她早上就烙好了两个大饼,又把饼子剪了个大口子,把咸菜夹了进去。用干净布包好,放在书包里。 公社上的办公室,比生产队队办规模要大多了。一眼望去,整整齐齐一排房子。虽说也是泥坯房,但里面的桌椅板凳都是像模像样的。每个办公室都是有各自职能的,比如治保办啊、管委会啊、妇联啊之类的。 每间办公室的门框上都贴了各个办公室的名字,所以要找起党委办来,就比较容易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显然大家都下班了。就她爹一个人孤伶伶在刷文件。 刷就刷吧,还刷得特别心不在焉,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 这个时期是没有复印文件的说法的。当时的文件,是用笔头为钢针的“蜡笔”,刻写文字在放在钢板上的蜡纸上。蜡纸刻好文字后,就放到刷了油墨的玻璃上。接着,再放一张文件纸在蜡纸上面,用毛刷在纸的背面一刷,文字就从正面出来了。 你要印多少份文件,就得刷多少回。 她轻轻唤了声:“爹,你饿不?我带了饼子。”她从书包里把裹了饼的小布包拿出来。 这会儿四下安静,她一叫,她爹就回魂了:“丫头,你怎么来了?今天学了啥?跟爹说说。” 还在关心她学习的事呢,她心里叹口气,把布包塞到她爹手里:“你吃饭。你吃了,我才说。你不吃,我就不说。” 李向阳心里一暖,说了句:“好好好。”把布包拆了开来。 趁着她爹咬饼的功夫,她拿起刷子,想帮她爹干点儿活。嘴里说的却是:“哇,这样刷,好好玩!咦,纸上面有字了!好厉害!” 她爹生怕她把文件刷坏了,正想拦她,没想到她还真把字给刷出来了。 大约是看到他刚刚怎么刷的了吧?他想。 反正孩子喜欢,他就干脆教一教:“果儿,你喜欢这个啊?来来来,爹教你怎么把字刷出来。你看,这么刷,是不是好多字?刷完了,把它放在一边,再从这里拿张纸重新刷。是不是又出来了?” “哇,哇!好好玩~!”红果儿装作玩起了兴致。 看她那么开心,李向阳心里也舒坦,找了个座位坐下去,开始啃起饼子来。一边啃,还一边说:“我这个当爹的还真有福气,咱家果儿这么能干,都能帮爹干活儿了。” 可很快,他就沉默了起来,像是又在想问题了。 想着想着,连饼子都忘了咬。 “爹,这个要刷多少张啊?爹?”红果儿看他在出神,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晃。 “哦哦,要刷100张,爹刷了24张了,还剩76张。”说着,他问她,“你知道76张是多少张吗?” 红果儿摇头:“不知道。” “所以说嘛,为啥爹要叫你去上学?你看,你不读书,连这个都不知道。76,就是7个10,再加上1个6。唔,就是你数1、2、3,一直数到10,重复7回。” 李向阳生怕她弄不明白。 “哦哦哦,7个10。1、2、3、4、5、6、7、8、9、10,是1个10,是吧?数7个,然后,再来1个6。果儿懂了。” “诶,我们家果儿真聪明。” 知道他肯定在想工作上的事,红果儿也不吵他,自己轻手轻脚把文件全刷完了。 再回头看时,她爹已经把咬了一半的饼子放在旁边,拿笔在奋笔疾书了。 她轻轻走到桌边,拿了那个还没咬的饼子,边吃边偷看她爹写的东西。 标题是《争当大干、苦干带头人》。一看就知道是一篇要往上报送的典型事迹材料。 她又接着看了几行正文,忽然之间,就感动起来。 她爹实在是个倔驴脾气,但这倔,其实也有倔的好处。这么长一段时间来,她天天看着她爹没事儿就捧着书本看,有时候甚至把书合上,背诵《语录》里他觉得写得特别经典的话。 现在,这份努力终于看到了成效。她爹写的材料,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虽然……她望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些摊开的,被借鉴的材料…… 反正还有时间,她就把她爹写的内容全看了一遍。可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她爹写的东西,语句确实是通顺的。但这是一篇典型事迹材料,通篇读下来,却没有“典型”可言。讲的都是些别的公社也有的事例,比如肖副书记慢性病犯了,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坚持带病工作。又比如,公社食堂的炊事员是名老太太,牛书记没事儿就帮着她劈柴禾之类的。 这个时代,公社干部们亲和力都是特别强的,在工作上也很能吃苦耐劳的。算不得什么典型。 更何况,值此全国性大旱灾之际,上报材料没有谈到本省已经出现极端异常天气,好些公社都已经出现了农田灌溉难的问题。长江水位也比往年下降了很多。 而东方红公社目前虽然暂时不担心灌溉问题,但老天爷继续这么不赏脸,一直不降雨的话,全省范围内的夏收欠收,甚至绝收几乎是肯定的了。 更别说其它灾情严重的省市,农民断炊已是普遍现象,不少人身患全身浮肿重病。人们一批一批地饿死。真可谓是哀鸿遍野,景象可怖。 她爹写材料,不写公社如何防灾抗灾,乃至于想出哪些好办法可以解决即将到来的大饥.荒,这样的材料怎么可能讨领导欢心呢? 定了典型材料的写作方向,李懿君就开始认真思考起来,间或回忆一下当年的亲身经历。 想了好半天后,她忽然对她爹道:“爹,红果儿做饭好不好吃啊?” “好吃好吃。”她爹正在琢磨材料的字句,随口敷衍道。 “嘿嘿,红果儿做饭最好吃了。爹,悄悄跟你说,我就只跟你一个人说哦。红果儿做米饭,一碗米可以做出来六碗饭哦。” 她其实想说,一两米可以蒸出六两饭。但转念一想,小娃子哪里懂这些?就说成这样了。 现在农人常用的蒸饭法子,半碗米能蒸个一碗饭左右。一碗米蒸出来六碗饭,简直骇人听闻! 这么“骇人的事件”,立马把她爹折腾回魂了:“啥?你说啥?一碗米可以蒸出来六碗饭?” 她爹不写防灾抗灾,不是因为没想到这里来。而是,全国上下都为旱灾所苦,个人哪里有什么能量能力挽狂澜呢? 现在不管是公社里大大小小的会议,还是他跟牛书记、田社长他们上县里开的会议,防灾抗灾绝对是首要讨论重点。 特别是,本省作为产粮大省,值此全国性旱灾之际,已经听从中央号召,从粮库里紧急调拨了大批粮食出去,由中央救济灾民。 这些粮食都是去年秋收收上来的公粮,以及农民卖的余粮。现在,粮库里剩的粮食也不多了。但眼瞅着这天灾却像是没个完。 中央要再来调粮,粮库的粮食只怕还得往外调。 可极端异常天气已登陆本省,夏收欠收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这种情况下,省、市、县三级领导能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吗? 没了粮食,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啊!可不调出粮食,正在受灾的那些民众也一样得死! 为了鼓励大家积极想对策,上面开会的时候,还专门把报纸上有关旱灾灾情的消息,一一念给大家听。上回,县里开会时,甚至把记者拍的受灾地区照片,发给大家看了。 李向阳当时看得心惊胆战,那些灾民饿得就只剩一把骨头了。而因饥饿而患上浮肿病的病人,则刚好相反,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看上去……就好像是水里刚捞起来的浮尸。 看得他好几天都心情低落。 现在听到红果儿说她一碗米,可以蒸出来六碗饭,他能不激动吗? 红果儿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嗯呐,爹,你想不想知道,果儿是怎么做的?” “你快说!”李向阳满脸期待,眼神都被点亮了。 要真是这样,那岂不是不动镰刀的大丰产?!他心情激动,那得拯救多少人命啊! “嘿嘿,你表扬果儿,果儿才说~。”可不能让她爹发现,她是在给他找写作的素材。 李向阳失笑不已:“爹夸你还夸得少了?我们家果儿最最最聪明了。做饭也好吃,运道也好,你到了咱家,爹就当公社干部了。社员们年夜饭也吃上大肉了,还每家都分到了三个月的口粮。这搁以前,根本是不敢想的。” 他先是为了哄她把做饭的方法说出来,但说到后来,却忍不住有些感慨,他闺女确实是个福星啊。 自从知道红果儿发现肉,还有西瓜和那些巨蛋的地方后,他没事儿总爱去那边逛逛。 虽说知道那座山里可能会有猛兽存在,但他一想到那些食物可以解决整个公社的大问题,他就忍不住一次次地往山上跑。 可惜,不管他跑几次,除了发现到一点点浆果外,啥都没有。 哦,对了,还发现过人。 回回去,看到的都是不同的人。 他一见到他们,他们总是特别尴尬的样子。 不用说,也是来捡肉的。 只不过,捡了肉,是想上报公社,还是私吞,那就不知道了…… 跑了好多次,李向阳都没能捡着肉,这才终于对闺女的运气服气了。 他家红果儿就是天生的福星。这些肉啊果的,只有红果儿才捡得到。 不过,就算明白到这点,李向阳跟他娘侯秋云的态度也是完全一致的。 红果儿想上山? 没门儿! 那头咬死了那么多动物的野兽,现在还好端端活着呢。民兵连搜山搜了好几次,都没找到它。可见这头凶兽不仅凶猛,还是头狡猾的野兽。 万一红果儿上山,被它叼走了,他这个当爹的可不得心痛死?! 红果儿得到表扬后,小嘴儿咧开直笑,一脸满足的小样儿,然后傲娇地道:“那爹,你听好了哦,果儿要说了。就是那啥,我做饭的时候,我都不洗米的。我拿开水烫它。烫了就不管了,拿个盆儿把它盖上就成了。然后我就去玩儿了,等我玩儿好了,我才把米捞出来,放到陶罐里煮……” 她讲得很长,但其实真正的做法几句就能叙述完。只可惜她身为小娃子,肯定不能说个话像大人一样。 她说的这个,是国家曾经在饥荒年间大力推行的一种做饭方法,名叫粮食双蒸法。这种方式加的水量多,出来的米饭能多好多。可惜,饭量看着变大了,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水。当时确实能吃饱,但过一会儿就饿了。 不过,它也有优点。这种法子不淘米,能够留下大米的不少营养。而且因为蒸出来的饭量变大了,很多还没取消公社食堂的地方,原本一天只供应一次饭菜了,这个法子推行之后,变成一天可以吃两顿了。 这样,在心理上,大家总算看到点活下去的希望。 别小看了这个法子的安抚作用。只要人心没乱,政府就可以安心想法子救灾。要不然,把多余力量拿去安抚人心了,落实到救灾上的力量就会变少。 现在算算时间,离双蒸法在全国推广,还有大约五个月的时间。这会儿就说出来,应该也能帮到不少人吧――虽然只是心理上的安抚作用。 李向阳不像自己闺女那样是重新活过的,自然不知道这些。一听到这种做饭方法,可以让出饭量多那么多,别提多激动了。 “红果儿,这是真的吗?真的能多这么多饭?”他再三确定。 红果儿用力点头:“嗯!红果儿骗谁,也不会骗爹。” “那你跟爹回家,你做一回给爹看看。”这事情牵扯太大,李向阳虽然相信自己闺女,但这事儿可是能救活好多人的。 一定得认真对待! “呃?不上学了?” “跟爹走,老师要批评你,爹会帮你说话。”他拉着红果儿就往外走。 路上遇到牛书记,他也没直说。只说家里有急事,他得请假回去一趟。 牛书记看他神情特别着急的样子,以为是出了大事,叫他赶紧回家。 结果嘛,红果儿舀了二两米,蒸出了一斤二两饭! 当时就把李向阳给吓到了。他是又惊又喜,当场热泪盈眶。 “有救了!农民有救了!” 他泣不成声的样子,反而把红果儿给吓了一跳。她有些不安,要是她爹发现,这种蒸饭方法蒸出来的饭只是量变大了,吃了根本不抵饿,会不会觉得很绝望啊…… 她突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再多做点什么事呢? 不过,要再进核桃世界里,去搬些动物尸体出来的话,会不会太露骨了?毕竟一个多月前,公社里才捡到那么多肉。现在又来一批…… 呃…… 她觉得问题有点大啊…… 李向阳心情激动,把她抱起来,对着她的小脸蛋一阵亲。 她爹虽然一向宠她,有时候也会亲亲她。但从来没激动到,把口水都亲到她脸上的程度啊。 她怔忡地摸着自己脸上的口水,越发不安了…… 李向阳却是再也等不及了,急冲冲地往外走 第71章 来自刘芳的熊熊妒火 李向阳还没听懂闺女的话, 侯秋云已经明白了。 上回在山上捡的肉, 不就是她和红果儿一起去捡的吗?那些肉制成的腊肉,现在还剩了不少呢。 一回想起那具动物尸体上, 被野兽啃咬过的痕迹,她就吓得不行, 抓住小果儿的肩膀, 急得大嚷:“你又到那座山上去了?!不是叫你别去吗?!” 那回捡了肉后,侯秋云吓得不行, 反复叮嘱,不准孙女再去那座山附近。她自己也没敢再去。就是割牛草,也宁可绕道到远一点的山上去割。 要是看到有人往那座山上去,她还会拉住人,告诉人家,山里有麻老虎, 去了小心没命。 久而久之,那座山几乎已经没人会去了。 李向阳看亲娘急成那样, 问道:“咋了?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些什么?” 侯秋云急于解决威胁孙女性命的野兽, 也不瞒自己儿子了,扭头就道:“划给咱们生产队的那座山,山上有老虎!上回,红果儿就瞅见一只被老虎吃剩了的羊。” 李向阳心头咯噔一下:“什么?怎么会有老虎?”回过神来, 又问了句, “那咱家的腊肉……” “对啊, 就是那头羊!”老太太单手叉腰, 还不忘威胁儿子,“肉你已经吃了,果儿也吃了,你老娘也吃了。你要敢说出去,咱一家三口都得被打成挖社会主义墙脚的不良分子!” 其实李向阳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片山虽然曾有老虎出没,但那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想到自己吃的肉是野兽啃过的,有点胆寒而已。 不过,那味儿还真赞。比猪肉好吃多了。 可他从来没吃过猪肉以外的红肉啊,一直还以为是自己吃到的这头“猪”肉味特别足、特别香…… 现在,亲娘气势汹汹地警告他,他马上举手发誓:“绝对不说。娘,你放心,儿子的胳膊肘不是往外长的。” 他话是这么说,作为他亲娘的侯秋云还能不了解他吗?估计晚上又该睡不着觉了,觉得自己占了集体多大便宜似的。 不过好在她和儿子,眼前的目标不冲突。 侯秋云担心孙女,也不贪图那些肉了,果断道:“你赶紧去跟牛书记说,让他把民兵连的人都叫上,跟着你一块儿上山打老虎。要不然,那畜生跑下山了,可就不得了了。” “对了,他要不相信,不肯出人,你就告诉他,山上有肉呢!” 说着,她又回头问了红果儿:“是不?这回又是什么肉?” 红果儿马上对她爹道:“爹,叫人去打老虎吧!山上有好多好多肉肉呢!肉肉有山那么高哦!” 山……那么高的肉…… 侯秋云和李向阳都听呆了,但随后,两个人都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儿。 肉怎么可能像山那么高呢? 李向阳赶紧跑去找牛书记了。 而就像侯秋云猜测的那样,牛书记最初根本不相信有老虎。都几十年没闹过虎灾的地方,从哪儿能凭空钻出只老虎来啊? 可一听到山上有肉,牛书记马上就来精神了。 他和李向阳前段时间买回来的粮食,只够撑到夏收前。眼看着各地都闹起了灾荒,上面会不会来调粮,还是个未知数。 要是夏收失利,那就更惨了! 牛书记片刻都不耽搁,立马叫来民兵连长,命令他把所有民兵纠集完毕,带上武器,跟他一起搜山打老虎! 这个年头,民兵的武装力量可是不容小觑的。他们的训练强度不比军队差,而且个个都配有56式半自动□□,或三八大盖□□。 有这群人在,老虎啥的,完全就不够看。 见一只,打一只! 就这样,一大群人集结在一起,以相隔十数米左右的距离一字排开,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结果一路安然。 等他们登到山顶一看。 所有人都震惊了,现场简直不要太可怖! 一、二、三、四、五! 总共五具动物尸体在地上摆着。 有两具尸体体形相当大,说句夸张的话,那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小山包! 问题这些尸体还特别新鲜…… 天呐,哪只老虎有本事扑杀这些动物啊?!难道是有老虎群?! 不可能啊!虽然他们当中好多人都没见过老虎,但也从老辈儿那里听到过,老虎都是独来独往的。 咋会有虎群呢? 可没有虎群,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动物尸体呢?而且尸体的新鲜程度,很明显在告诉人们,这些动物都是在短时间内被猎杀的。 牛书记一声高喊:“同志们,这附近肯定有老虎的老巢!大家提高警惕,千万不要被那些畜牲偷袭了!” 而李向阳此刻也是心头暗颤,果然……是座肉肉山…… 他走过去和牛书记肩并肩。牛书记忍不住问他:“你是在这里长大的,你认识这些动物不?” 不认识。 他完全没见过。 他走到那头跳羚旁,看着这动物长得还挺像鹿的,于是回答:“这个……可能是鹿……” 牛书记奇怪地问他:“鹿的角是长这样的吗?” “……” 地上躺的动物,就没有哪具是他们见过的。唯一只有那头野牛,长得跟生产队里养的耕牛还挺像。可人家体型比耕牛恐怖多了,又黑又壮的。头顶上长的两只牛角粗旷地弯曲着,牛角尖摸起来,尖锐得扎肉,而且还是朝前生长的。 光看着,就能想象到,要是有谁正面跟它起冲突,绝对能被牛角顶得对穿对过! 可这具牛尸身上是没有伤口的…… 李向阳迟疑地道:“会不会是吓死的啊?” 牛书记摸摸下巴,觉得很有可能。 旁边那头比野牛还大了数倍的动物尸体,鼻子老长了。估计站起来,能拖到地面吧。可这么大的动物,还不是一样被老虎给扑杀了!肚皮上老大一个血窟窿。 被震憾到的民兵们也忍不住围过来,一起围观。 这时,李向阳对牛书记提议道:“书记,其实咱们用不着管这些是啥动物。先搜山,多搜几回,看能不能把老虎搜出来。把它打死了,咱们才能放心处理这些肉啊。” 牛书记点头:“有道理。管它是啥肉,老虎能吃,咱们也能吃。”说着,又对民兵们道,“同志们,大家鼓起干劲儿来,把老虎打了,咱们能多好多肉吃!” 都是些常年吃不了几两肉的汉子,能不高兴吗?万众一心地齐声叫好,个个脸上都是满脸的期待。 而此时,侯秋云正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等啥? 等她儿子呗。 当娘的就是这样,就算知道民兵连的人全会出动,没什么危险性,可她一想到儿子手里没枪,心里就担心得不行。 她和红果儿那次捡肉时,看到的那具血淋淋的动物尸体,这会儿老在她眼前晃悠。 多晃悠几次,侯秋云猛地就站起来了! 旁边的小红果儿,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奶奶,咋了?” 侯秋云回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奶奶去找你爹去了。你爹从小就孬种,我打他,他都不敢还手。我这个当娘的不去保护他,他可能被麻老虎叼走了都不敢喊救命。” 啊?在亲娘面前打不还手,那不是应该的吗? 红果儿听得懵懵的。而且她记得,她爹不久前才把害副队长李爱国挨打的那个看厕所的,给打了! 她爹在外面,可不孬呢。 侯秋云蹲在红果儿面前,替孙女整理了一下鬓发,眼眶里隐隐有泪:“乖果儿,奶奶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要是奶奶回不来了……你一定要听你爹的话,你们俩父女好好过日子,知道不?” 不晓得为什么,明知山上没虎,红果儿还是感动了一把,劝道:“奶奶,红果儿天天都去那座山上玩儿,从来没看到过麻老虎。那里没有麻老虎,奶奶不担心。” 她抱抱她奶奶,小大人似地拍拍她奶后背。 “没有麻老虎,那些死动物哪儿来的?” “……嗯,可能有山神伯伯?他看到大伙儿吃的不够,给大伙儿送吃的?” 要让具有坚定社会主义唯物观信念的李懿君,讲出这番话来,可真是为难她了。 可她奶信念比她更坚定:“小果儿,你要相信党相信国家。那些妖精妖怪的,在建国的时候,就被吓得不敢成精了。哪儿还能出山神呐?” “……” 侯秋云看小孙女被自己说懵了,心下柔软,又哄着她:“别担心,奶奶不会有事的。奶奶有社会主义的光辉照耀,就是麻老虎想来叼我,也会被奶奶身上的光辉吓跑的。” 果然是把她当孩子哄。 她能说什么? 只能拍小手…… 结果奶奶这一走,到了晚上都没回来。 倒是傍晚时分,山上点起了许多的火把。那些火把分了一部分围在山头处,另一部分,则分成两队,一队往山上走,一队往山下走。明显就是有人在搬运“肉山”。 反正猛兽都在核桃空间里,红果儿也不担心,该干嘛干嘛。 她给奶奶和爹烙了几张洋芋饼,放在饭桌上。想着,他们来回搬运肉山,怕是得出不少汗,看着天黑了,估算着时间,又去给他们烧了洗澡水。 可哪晓得,她奶和爹一直到大半夜了,才回来。 回来时,两个人都被累得够呛,走路都是扶着墙走的。 侯秋云一边走,一边嘀咕:“这老虎是不是被吓到了啊?咱们搜山都搜了好几回,愣是连根老虎毛都没瞅到。” 李向阳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呲牙裂嘴地道:“那么多人和(荷)枪实弹的,吓也得给它吓死。肯定躲哪个山洞里去了。” 本来是去打老虎的,结果却变成了搬运工。他娘俩每人都搬了十几趟肉呢。 小红果儿一看到他们回来了,赶紧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奶奶,爹,饿不?我烙了洋芋饼的。”小手指着堂屋里的饭桌。 侯秋云一看到自家乖孙女,脸上笑开了花。刚想过去抱小红果儿,哪料,她儿子先就迎过去,一把把孩子举了起来。 他今天搜山都搜了好几回,扛大肉也扛了起码有十七、八趟。扛完之后,又得把东西码好、储存好。这会儿正是浑身酸痛的时候。一举之下,差点没举稳,把小红果儿吓了一跳。 侯秋云赶紧上去搂住孙女。把孩子放到地上后,她一记闷脑瓜给儿子拍了过去。 “你咋抱的?要抱不好好抱!” 李向阳挨了打,不以为意,笑眯眯对红果儿道:“爹今天立大功了!发现了那么多肉都没私吞,牛书记一个劲儿地夸你爹好样儿的,还说我有无私奉献的精神!” 这肉是在划给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被发现的。不说私吞,李向阳就是全分给第一生产小队的队员,也没人能指责他什么。 牛书记可不得表扬他吗? 侯秋云在一旁凉凉地道:“这功是你立的吗?那肉明明是咱家乖宝发现的!” 李向阳有点尴尬地笑笑,接着又来劲儿了:“我闺女发现的,不就等于我发现的吗?是吧,红果儿?” 红果儿用力点头:“嗯呐~!” 必须得是。要不然,她一个小孩子,就算立功了,谁又会把她放在眼里?保不准被谁抢了功劳呢。 只有她爹去认这个功,全家上下才能得到好处呢。 李向阳一阵得瑟:“看,小果儿都说是。” 侯秋云啧了一声,骂了句:“个没出息的。”自己进堂屋,拿了张洋芋饼就开始吃。 李向阳继续跟闺女得瑟:“牛书记说了,明天分肉,他会把最好的肉分给咱家。除了咱家正该分的那些,他还会叫杀猪匠多砍五十斤肉给咱呢。” 他问:“红果儿明天跟爹一块儿去,你想吃哪种肉,爹就叫人给你割哪种。” 李懿君眼珠一转,清脆答道:“红果儿要吃鼻子!就是那个长了很长很长鼻子的动物,红果儿要它的鼻子。” 她说的是象鼻。那可是旧时王公贵族才能吃到的东西,属山水八珍之一的稀罕物。可不得把它留住吗? 李向阳却是莫名奇妙:“鼻子?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他生长在偏远农村,连大象的名字都没听说过,“红果儿,咱吃别的好不好?那鼻子长这么长,看着就恶心。里面不知道得有多少鼻涕泡儿呢。” …… 嗯,严格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不嘛,红果儿就想吃鼻子……”她难过地开始攥衣角。 “不是,那东西真挺恶心的。要不这样,咱吃鹿肉好不好?”他依然以为那头跳羚是鹿…… 那些动物尸体都是红果儿亲手搬的,哪儿有鹿? 难道,她爹也像她奶那样,觉得小孩哄哄就好? 红果儿顿时委屈起来,噘着小嘴,眼眶里一下子就漫起了水气:“奶奶刚刚哄红果儿,说她身上有社会主义的光芒照耀,现在爹又来哄我。你们是不是不喜欢红果儿了?都骗我,呜呜呜……” 一言不合就开哭。 开得李向阳手忙脚乱地,赶紧答应道:“爹没哄你,真的有鹿肉!唉哟,祖宗诶,你别哭了,咱们吃鼻子!吃鼻子成了吧?” 红果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马上破啼为笑,冲着她爹直乐。 李向阳想着,那东西鼻子那么长,怕多分的五十斤,光那条鼻子就差不多了吧。心里悲痛不已。 *** 不过,到了第二天,意料中的分肉活动并没开展。 反而是牛书记把公社干部,还有各生产队的队干先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相信大伙儿都听说了。李向阳同志在划给他们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发现了大批的动物尸体。这些尸体都特别新鲜,人肯定能吃。重量呢,我今天跟咱们公社上的杀猪匠老戚两个,大致估算了一下,估计应该能有个5000公斤。” 这话一出,在座的所有干部都沸腾起来,大家都面带惊喜地议论着。 但其实,牛书记的估算还只是保守估计。事实上,李懿君从核桃世界里搬回来的动物,起码也能有8000公斤左右。 首先,根据《动物世界》的介绍,成年跳羚就能有50公斤左右,两具跳羚就是100公斤了。然后,成年雄性牛羚的体重,也在270公斤左右。还有那头非洲野牛,它的体重大约在1000公斤上下。 而最重的,是那头非洲大象。成年雄性大象的体重大多在7000公斤至8000公斤之间。 所有的动物体重合计,可不就在8370公斤至9370公斤间了吗。 牛书记等大家情绪稍微平静一点了,再继续说道:“因为李向阳同志的正大无私,咱们大家才能有这么大一笔财富,我提议,大家热烈地为他鼓鼓掌!”说罢,带头鼓掌。 有肉分,谁不高兴啊? 下面的掌声比市委领导来视察的时候,都热烈得多。 李向阳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但也有人不那么高兴。那就是第一生产小队的队干了。 牛书记站在上头,对下面的情况一目了然,马上明白了一队队干的心思。于是开口替李向阳解释:“这动物尸体哪儿来的呢?肯定是猛兽咬死的啊。” “民兵连昨晚搜山都搜了好几次,你们一队以后也可以放心了。野兽已经被咱们吓跑了!要是它还敢再来,公社里机关枪等着它的!” 而最重的,是那头非洲大象。牛书记等大家情绪稍微平静一点了 第72章 刘芳的毒计 直直走回宿舍, “啪”地一声,把门反锁起来了。 看得刘芳直呼大快人心, 这小姐脾气发的, 她以为这里是她家后花园, 社员们是她家养的奴仆啊?哈哈哈,这么甩人脸子,看以后还有没有人给她帮忙! 可惜, 打脸来得太快。她发现, 男人们不止没有为了这事为难黎燕燕, 反而在谈起她时,多了分尊重, 都觉得她是个自尊自重的好女人。 这已经够让刘芳心里不舒服的了,偏偏接下来的消息更扎她心窝子! 李红果那个死小孩,在她倒追李向阳时,总在他们之间搞破坏, 让她一次次在他面前出丑!可她却对黎燕燕好得很, 天天拉着她上自己家补课吃晚饭! 补课什么的, 她刘芳也会啊!李红果去求那贱货干嘛?! 最气人的是,她看中的男人一路高升, 官儿当得越来越大, 竟一跃成了公社副社长! 要不是李红果从中作梗,这男人原该是她丈夫! 现在, 却成了她只能远远望着的对象…… 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有多焦虑。 她不想被别的女人比下去。特别是不想被黎燕燕比下去。 看着黎燕燕天天去给李红果补习, 她嫉妒得心都烧起来了。 可那贱货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让李向阳也跟其他臭男人一样,眼里只看得到她了。 是下蛊吗?还是从哪儿得了他的生辰八字,去找人施法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身为民兵连的成员,她有两次巡逻时,曾经撞见过李向阳送黎燕燕回家。 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但为了不给这两人独处的时间,她还好心好意地上前问他:“天都黑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姑娘家走一块儿呢?还是让我送她回去吧。” 结果李向阳直接拒绝道:“不劳你费心了。我们走的是大道,又一前一后离得这么远,就是有人看到,也说不上什么闲话。” 这话一听,就知道他对黎燕燕有意思。 气得刘芳差点儿想冲上去,撕烂黎燕燕的脸! 第二回,再撞上他们时,刘芳没忍得住,又跑上去了。 但这回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向阳就堵她:“你咋这么关心别人的事呢?还是,你打算每天都替我家送黎干部回公社大院?” 刘芳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她,气得说不上来话,眼睁睁瞅着他领着黎燕燕,扬长而去。 这笔账不用说,自然又是记到黎燕燕头上了。 这嫉妒啊,在她心里生的根就这样越来越粗壮了。她每每想起这件事,晚上就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浑身上下好像都燃着把火,烧得她每一个毛孔都火辣辣的不舒坦。 而这把火,在她看到李向阳捉住黎燕燕双肩的那一刻,腾地燃得更旺了,像浇了油进去一样! 她听不到他们之间在说些什么,但黎燕燕眼里隐含的泪光,还有李向阳脸上明显刻画着的深情,却分明在揭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两人间的感情早已进展神速! 这回,她不单只是气得浑身发抖了。她还气得两眼流泪。 她根本不知道黎燕燕是来拒绝李向阳的。她只觉得无比委屈,觉得整个世界都待她不公。 她走到野地里,砸着野草,踢着石子,跺着右脚,好一顿发泄。 等过了一个多小时,情绪下来些了,她才发现自己脸部的肌肉僵硬得厉害。用手一摸,即使没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近似于狰狞。 然而,知道这一点,并没有让她打消恶念。反而令她怜惜起官场、情场都失意若斯的自己来。 她更想收拾黎燕燕了。 从那之后,她没事儿就喜欢去找黎燕燕。 小恩小惠,她是不会给她的。她连粒米都不乐意给她。 她找她,就只是闲聊。 只要她没事儿,她就找她闲聊,装作自己好像有多喜欢她似的。 于是,所有人都上当了,都以为她们之间感情有多好。可她心里亮堂,知道自己心里有多讨厌多恨黎燕燕。而黎燕燕那贱货也精得很,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反正,她就是对她淡淡的。 没事,只要别人上当就成。反正,黎燕燕再有疑虑,那也只是疑虑。没法儿跟别人叨叨的。 下放干部每天都要跟着民兵连的人一起去巡逻。一个干部,三个民兵一组,巡逻的区域是事先划好的,他们只需巡划给本组的那片地儿就成。 刘芳专门找了民兵连连长,说她跟黎燕燕关系不错,想跟她一块儿巡逻。 谁跟谁巡,不一样是巡吗? 民兵连长没当回事儿,就答应了她。 黎燕燕那一组原本配的是三个男民兵,刘芳一去,就变成了二男二女。 就这样,刘芳还嫌不好行事,又私底下找了其他两名男民兵,跟他们商量:“咱们手里都有枪,巡逻的时候,就算只去一个人,也出不了啥事儿。” “再说了,现在小球藻项目已经启动了,没人在挨饿了。这两天几乎都没有小偷小摸的情况了,哪儿还用得着这么多人巡逻?” 民兵连的巡逻是在旱灾之前,早就有了的惯例。但长时间持续的旱灾,导致了严重的偷粮行为。各公社的民兵连不得不加强了巡逻的力度。而且每班巡逻的人手也增多了。 起初,抓偷粮贼可是个好差事。为啥?除非是有主的粮食,那没办法,你得把粮食还给原主人。可要是偷的是田间地头的种粮,你抓到了现行,这些偷来的粮食不就能顺手牵羊一把了吗? 那时候,民兵连的人还挺乐意去巡逻的。 可现在,既然没人饿肚子了,自然也就没人偷东西了。那些所谓的偷粮贼,平时也不过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都是没法子了,才去偷东西的。 当然了,东方红人民公社的社员,一直都比别的公社社员日子过得好。到这边来偷粮的,多半也都是别社的社员。 只是,对民兵们来说,巡逻强度没回降到旱灾之前,还没赃物可拿了,大家自然就开始不满起来。 于是,刘芳一提起减少巡逻人手的事,那两名男民兵肯定是赞成的。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都跟连长反映一下,看能不能把巡逻人手减少,这样大家就可以搞搞轮休?”其中一人问道。 刘芳笑骂:“你傻啊?连长直接把这事儿否决了怎么办?咱还不如私底下偷偷分成两班来巡。黎干部是女的,身边又没有枪,最好是我跟她搭班巡逻。你们俩再搭成一班。咱们一天轮一班,就是被发现了,大不了挨顿骂,保证下不为例就成了。” 那两个人听了,居然还觉得挺有道理的。 就这样,在黎燕燕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就变成跟刘芳一个人搭班巡逻了。 而这天,由于没了两个碍事的人,刘芳早早就去了黎燕燕宿舍,亲亲热热地招呼:“燕燕,该走了。” 黎燕燕当时还愣了一下:“这么早?” 她笑着说:“不早了,该走了。”上前挽着她的胳膊,就把人往外拖。 黎燕燕毕竟是外乡人,看了看手表,没说什么,还是跟着刘芳一起走了。 不过,两个人走了一小段路后,黎燕燕就忍不住发问了:“小张和小刘呢?不是一直都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巡吗?” 刘芳笑道:“这都和平多少年了?巡个逻而已,哪儿还用得着四个人一起巡啊?”她拍拍自己的枪杆子,“有这玩意在,能生出什么事?” 黎燕燕皱着眉问:“是郝连长重新定的规矩吗?” 刘芳没料到她这么难缠,愣了一下后,又笑道:“郝连长倒没重新定规矩,不过,现在小偷小摸已经少了这么多了,咱们大家也各自有各自的事,只要不耽误正事儿就好。谁还管那么多?” “话不能这么说。上面没改规矩,咱们这么做,被发现了可是要挨批的。” “挨批就挨批呗。不就是骂两句吗?又不会少块肉。”刘芳故意往轻了说。 见黎燕燕还不同意,她又道:“先巡逻吧,这事儿明天再说。小张和小刘人没来,咱也不能就不巡了吧?” 这话在理。 黎燕燕说道:“行。但要是明天人还是没到齐,我就只好去找郝连长了。” 她不想得罪人,但更不想因为表现不好而挨批。作为干部,给领导留了不好的印象,可不是件什么好事。 郝连长虽然算不得她的上级,但人家能跟秦书记他们汇报啊。 而且,作为巡逻组里唯一没有枪支在手的女性,人少了,她始终觉得有些不安。 不过有些事,就算只轻忽一次,也是会产生不好的后果的。 就比如今天的事,刘芳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现在就等着黎燕燕掉到她挖好的陷阱里去呢。 她俩一路巡逻,巡到一块高梁地时,刘芳捂着肚子,忽然对黎燕燕道:“嘶……唉哟,不成了。我肚子疼起来了。” “怎么了?” 刘芳有些尴尬地笑道:“肚子好像吃坏了,我去找个地方方便方便,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啊。” “好。你快点啊。” 可刘芳哪儿是真的吃坏肚子了呢? 她一头钻进高梁地里,嘴里还嘀咕着:“不成,天太旱了,这高梁长得稀稀拉拉的。蹲下去,根本就遮不住。我还得往深了走。” “要不,我们走快点,到附近哪家借下茅房吧?”黎燕燕建议道。 作为一个城里人,看到大姑娘在没遮没盖的地方上厕所,她实在有些不适应。 “唉哟,不行,忍不了了!”远远地传来刘芳的声音。 看样子,已经是钻到很深的地方去了。 很快,刘芳给黎燕燕备下的那个大礼,自动就送上门来了。 大礼有个混名,叫做王二麻子。是三队队上出了名的二流子,好吃懒做不说,年纪一大把娶不上媳妇儿,就爱在黄花大闺女面前讲荤段子。用这个法子,臊得人家满脸通红,也算过了一番嘴瘾。 一来二去,女孩子们一看到他,马上就掉头走人。 一个正当盛年的男人,哪儿忍得了呢?反而更喜欢追着姑娘们屁股后面转悠了。偶尔捉个小手,摸个小脸什么的。 他倒也没干过太缺德的事儿。不过,他二流子的名声也就这么坐实了。 队里因为他犯的这些不大不小的事儿,都把他弄去关起来饿饭,饿过好几次了。 他还是死性不改。时间一长了,就又犯事儿。 刘芳在黎燕燕没来之前,就天天在三队队上巡逻,王二麻子每天喜欢哪个时间出来溜哒,又喜欢走什么路线,全都摸得清清楚楚的。 她专门在这会儿把黎燕燕带到这里,又专门在这会儿肚子才痛,就是在等她遇到这二流子的时候呢。 这王二麻子,就是刘芳还是三队副队长时,和队长一起跑到秦书记面前告刘芳刁状的那个人。 因为他唱了那么出戏,后来刘芳被曝出教唆别人把娃儿扔到李家院子的事后,秦书记才会多个心眼,叫人去查她。 要不然,以她平时那么爱在领导面前表现的性子,秦书记又怎么会怀疑她呢? 刘芳最是个眦睚必报的性子。可惜她副队长的职被撸了,要给自己出口气,哪儿是那么简单的事呢? 她就一直在窥着报复回去的时机呢。 现在可好了。你王二麻子不是就喜欢女人吗?我把一个大美人儿给你准备好了。 你就好好地冒犯冒犯人家吧。 毁掉一个黎燕燕,再把自己弄成个流氓犯,最好是强.奸犯! 那我的心气儿可就完全顺了。 而就像她设计好的那样,王二麻子在这个时间点上,出来溜哒来了。 这会儿正是别人上工的时候,同时,也是王二麻子偷懒不干活儿的时候。 刘芳早就问好了,今天队里派活儿的地头,离这里可远着呢。黎燕燕就是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的。 “黎干部,你怎么在这儿啊?” 刘芳离黎燕燕的距离,已经很远了。但可能因为她一直在注意听响动,王二麻子的声音还是被她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缓慢地,潜行得更远了。 最后,她绕出这片高梁地,循着别的道儿,“尽职尽责”地巡逻起来。 王二麻子招呼黎燕燕后,后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算打了招呼,再不理他。 这么一个大美人,从她下放下来的第一天,王二麻子就认识她了。 可惜,她却不认识他。 他看着她那张堪比电影女明星的面容,心里一阵阵地发痒。 而黎燕燕始终没看他一眼,却忽然冲着高梁地里喊了一句:“刘芳?刘芳,你好了吗?” 王二麻子心里咯噔一声,嗬,又是那女人! 他和刘芳的梁子早就是结大了的,现在刘芳成了民兵,手里时时刻刻都端着杆步.枪的。他还真不敢随便惹她。 黎燕燕喊了之后,没人答理,又冲王二麻子道:“刘芳她肚子痛,进去好一阵了。我怎么喊她,她也不回答。你能不能帮忙进去找找啊?我担心她出事。” 王二麻子的关注点一下子就歪了,刘芳那贱女人肚子痛?这是躲高梁地里拉shi去了吧? 他顿时在心里把老天爷谢了又谢。白看大姑娘的身子不说,别人还没法儿说他什么!他可是担心她出事,才帮忙进去找的。 顿时乐呵着边往高梁地里走,边对黎燕燕道:“黎干部,你别担心。我这就进去找她。” 结果他往里面稍微走深一点,黎燕燕突然就飞奔往大道上跑了! “诶,黎干部,你跑什么啊?!黎干部!” 听着身后二流子的声音,黎燕燕吓得俏脸煞白。她在建国前好歹也当过大宅子里的大小姐的,虽说那时候年纪还小,但阴私事儿还真没少见。 这种专门哄骗女人,独自留在二流子会经过的地方的把戏,那都是宅子里面的姨太太们争宠玩剩了的。 她敢说,刘芳这会儿早就没在高梁地里了! 为什么她敢这么说呢? 建国前,黎家虽说是她的父亲当家,但他到底不好插手别房妻妾间的事情。 而她母亲那时也不知道,建国之后,新政府会实行一夫一妻制。生怕她以后长大了,嫁到哪个大户人家家里去,会被哪个妾室给算计了。于是家里每每有些稀奇古怪的事发生,她就给她讲解一番。 这样一来,黎燕燕小小年纪,对宅院里的事倒是所知甚多。又因为这些事,并不是她亲身经历的,她父母又恩爱,倒是完全不影响她热爱阅读爱情小说这一点。 她骨子里还是有那么几分单纯的。 而正是这几分单纯,放大了她内心的恐惧,听到身后二流子的声音,她吓得更厉害了。 多年未见的阴毒招数,一出现,竟是出现在她身上的。 这怎能叫她不害怕呢? 可她跑了老长一截路,一个人都没看到。她喊了一路,也一个人都没应上一声! 这是怎么了? 人呢? 人都去哪儿了? 远远地,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黎同志!你还好吗?” 第73章 李向阳的表白 红果儿闪退闪进, 到了波巴布树下。她先找了一圈,把掉在地上的果实收了起来, 光明正大地拿回家。 她奶奶瞧见她,还问了一句:“电影这么早就放完了?” “放完了。奶奶,红果儿困,想睡觉了。” “你饭还没吃呢。先把饭吃了再睡。” “不吃了,果儿好困。”她用手背擦眼睛,平时睁得大大的眼睛, 这会儿困得都眯起来了。 她奶想了一下,对她道:“那我把饭菜留桌上,你等会儿要是饿了,自己起来热了吃。” 她应了之后, 赶紧回她爹屋子里躺下。 自她爹走后, 侯秋云就让她睡这间屋了。这屋里有粮,要是没人睡, 半夜里遭了贼都不知道。 而电影是傍晚开始放的, 现下天已经黑了。李懿君是怕自己奶奶担心, 所以才回了家一趟。 等听到她奶那间屋关门的声音, 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再悄悄出门探听动静。 果然在窗户底下,听到她奶奶打呼噜的声音。 这才放心下来,回到她爹屋里, 安安心心地进了空间。 她把瓦罐、畚箕还有竹夹都转移了地方, 再用石刀一下一下地凿击波巴布树的树干。 树干上的创口越来越大, 水也一股一股,争先恐后地往外喷。 到后来,喷出来的水柱,就像后世消防水栓喷的水那么粗。 每棵波巴布树都储有数吨至十数吨的水。它那粗壮得可怕,甚至凿穿之后,可容两辆汽车并排驱过的树干,是完全中空的。曾试图过殖民非洲的白人们,有拿它放水凿门后,里面充作酒吧或住所之用的。 就连非洲土著,也有拿它当作储藏室的。 但它最大的作用,还是产果实,以及蓄水。 此刻被放水的这棵波巴布树,里面蓄的水量,在非洲大草原上虽然不算多,但也能汇成一个小小的池塘了。 这边离那个小湖泊不远,她怕等会儿动物们发现有水,会疯狂起来,看这边树干被她砸得差不多了,就赶紧闪退闪进,回到之前逗幼豹的那棵树上去。 母长颈鹿被她喂惯了水,每天一渴了,就会跑到那棵树旁等着。但它本能地不喜欢肉食动物,即使那只是一只豹崽。 小豹一出现,它就带着自己的鹿宝宝慢慢走远了。 现在,就只有那只小豹孤零零地呆在树上。 小豹一看到她出现,也不怕了,身子突然伏低,猛地扑了过来。 倒把李懿君吓了一跳。 结果这小家伙只是把她当玩伴了,扯着她手臂像模像样地撕扯。再跳到她大腿上,人立起来,举起前爪,往她脸上拍…… 唔,这个举动,要是由人类完成,那就叫“扇耳光”。 她无语地伸出左手,一把按住它脑袋,往后推。 那小短腿还在挥舞着。 可怎么挥,都碰不到她。 她怕它挥嗨了,会自己掉下去。又改成揪住它后颈窝。 这才抽出空,去观察动物群来。 就在刚刚小豹跟她玩闹的空当,已经有动物发现新水源了。几只牛羚一路小跑过来,饮用起地上远比湖泊干净的水来。 而牛羚是群居性食草动物。只要种群有了新动向,别的牛羚也会留意到。 于是很快,那片极小极小的池塘旁,就围了密密麻麻的牛羚了。 牛羚一动,斑马群、跳羚群等等非洲大草原上的常见动物,也移动了。它们都是最容易受影响的种群。 而只有离池塘最近的动物,才能喝到水。 有些动物甚至直接伸头,去接波巴布树干上喷出的水。 望着那喷涌而出的水,所有动物都躁动了。它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喝到足够多的水。否则,等到新水源被食肉动物占领,就又会重复湖泊惨案了。 而依旧驻守在湖泊旁的狮群,则是莫名奇妙地看着动物们离开。 那些动物,对它们来说,就是行走的食物。眼睁睁看着食物们全部离开,狮群不安起来。 最后,一只母狮慢慢跑了过去,想要查看情况。 它远远地就望见了树干上喷出的水,一脸懵逼。想必这只母狮,从来不知道树干里可以冒水。 可惜,眼前的水源被最先发现它的牛羚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喝饱了水的头牛,又领着一队牛羚虎视眈眈地望着它。 为了保卫珍贵水源,头牛显示了大无畏的勇气,也敢用老虎般的恶狠狠的目光来威视母狮了。 它们有长长的尖角,集体出动的话,确实攻击力不容小觑。 母狮见没有便宜可捞,边走边回头。走到一棵树下时,忽然异想天开地,用爪子抓挠起树皮来。 不同于平常磨爪子,这只母狮是很认真地在抓挠树皮。 李懿君看得好笑,心道,它是在找水吗?这也太聪明了。 只可惜,能贮水的,只有波巴布树这种奇葩树类。母狮抓了半天,把树皮都抓烂了,还是半点水都出不来。 即使守着一个湖泊,要越过泥沼喝水,狮子也还是不容易的。母狮失望垂下头,回去了自己的领地。 觉得自己做了大好事的李懿君,心情好得不得了。把小豹子揪到怀里,当猫儿一样大撸特撸。可新水源那边,为了争抢喝水权,已经开始了新的躁动。 一直喝不到水的一些牛羚,急怒攻心地叫嚣起来,威胁性地用尖角去顶前面的动物。 有些动物被顶一下,就赶紧跑开了。而有些则不甘心地回过头来,和挑衅者对打了起来。 打斗场水花飞贱,尘土飞扬。一些牛羚角断身残。 这一幕幕,看得李懿君心里瓦凉瓦凉的。 没水的时候,它们会斗殴;有水了,它们还斗殴。 这不还是会有动物死吗? 她失落不已,抱紧了怀里的小豹崽。小豹崽伸爪去抓她的衣领,把衣领抓到嘴里咬啊咬。这家伙天真无邪,对于近在眼前的骚动,毫不在意。 看它那么可爱,她心情又好转了些。算了,至少它们喝到水了。 没死的那些,应该也能再撑一段时间了。 这边动物的打斗,引起了狮群的注意。除了没有攻击力的小狮子,成年狮全体出动,慢慢踱了过去,又等着接收战利品了。 而小狮子们,看到“大人”不在,也乖乖地埋低脑袋,一声不吭地藏身在草丛中。 看着湖泊周围已经寥寥无几的动物,李懿君赶紧拿起畚箕和竹夹,再提拎起小豹崽,望着它可爱的大眼睛:“小家伙,眼睛放亮点儿。就靠你给我放风了。” 大胆地跑到湖泊旁,就开始捡起动物粪便来。 小豹崽几乎不会跑到这么开阔的地方玩耍,除非是它妈妈在的时候。于是,一开始,它被李懿君提拎过来时,有点怕兮兮地,总往她脚边蹲。 蹲久了,发现没啥危险,就调皮起来了。 一会儿去扑她的脚,一会儿又去扑鸟儿。 本来她是想让它给自己放风,留意着有没有危险。到后来,却反而要分心出去,怕这小不点儿,会被鬣狗之类的动物叼跑。 也幸好,她在这个空间里待久了,一举一动,警惕性都相当高。这里到处又都是草丛,稍微有点响动,她都能听到。 看它扑了半天鸟,她都有点想把它扔回树上去了。 但到底多个动物帮她盯着,心里还是要安定些。也就没管它。 小豹崽像是把她当妈了,发现自己跑远了,就赶紧又跑回来。总归是围着她在转的。 湖泊边不愧是之前的动物聚居地,粪便多得惊人。粪便的型号也完全不同。有一大堆的,有一小块儿的,有一节节的。更多的,是已经晒成粪饼的。 她装完一畚箕,就逮了豹崽儿一块闪退回牛棚边,然后把粪便全扔里面,伪装成是那头耕牛拉的屎。 那头牛很有点牛脾气,不满地“哞哞”叫了两声。 她怕这牛祖宗一直叫,赶紧又弄了些草料喂它。 吃人嘴软,这牛打了个响鼻,深深地表达了不满之后,就自顾自吃了起来。 小豹崽见到体型大的动物就怕,吓得直往她衣服里面钻。她赶紧又提起畚箕回到核桃里。 这样一趟一趟地往牛棚和核桃里两边跑,粪便来得容易,很快就堆得牛棚里到处都是。 这下,牛祖宗冒火了,“哞哞”地示威抗议起来。给它草,它也不吃。 李懿君被它闹得没办法,怕周围的住家被闹醒,干脆把刚刚小豹喝剩的长颈鹿奶倒到牛槽里。 这招还真管用。 之前还不接受贿赂的耕牛,低头尝了一口,就不闹了。认认真真喝起奶来。 看它喝得开心,李懿君倚着墙直乐:“知道是好东西了吧?乖,让姐再倒点粪进去。到了明天,这些全是你的功劳!” 她就又钻进了核桃空间里,忙活起来。 那小豹子确实管用,它的听觉和视觉比她好多了。一察觉到有危险,就直接爬树一样,从她脚上一直爬到她身上,寻求保护――哪怕只是前方数米开外,有只小跳羚走过。 看它胆子跟老鼠似的,李懿君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也多亏它胆小了。有只母狮离她们还有十几米远时,小豹就“爬树”了。还有一群鬣狗,小心翼翼地想摸到她身后,却被小豹提前发现! 小豹又“爬树”了…… 这捡粪的过程,算是有惊无险。 李懿君不止把牛棚堆满了粪,还把猪圈也堆满了。那三只猪仔,就跟睡在粪坑里一样。 不过猪仔不太讲究,照睡不误。 她又回核桃里面,把那只小幼豹抱回之前那棵树上,再找到一直“合作”的那只母长颈鹿,想办法挤了些奶,拿去慰劳了小幼豹一番。 这才回家,把身体擦洗一遍,衣服全洗了,晾在院子里。 没办法,干了这种活儿,她觉得自己全身都臭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暂时性解决了动物们的喝水问题,又解决了全生产队的肥料问题,她心里又满足得很。 收拾完毕,就回她爹屋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早上,侯秋云起床,发现自己留在堂屋桌子上的饭菜,完全没动过。 她有些担心,进去儿子屋里,看到红果儿睡得正香,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没有发烫。 心里稍稍安心。 不过,她家乖孙女也不知怎么了,这段时间吃得越来越少。饭就吃一小坨,菜也挟两口就不吃了。 这孩子当初求自己留下她时,说什么“奶奶,奶奶,你就留下我吧,我人小,吃得比鸡少”。 现在,还真跟吃鸡食差不多! 不行,这孩子该不会是有心给家里省粮食吧?“红果儿,红果儿?”侯秋云喊了几声。 “该起床了。奶奶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红果儿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又睡死了。 “红果儿?”她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儿,“快别睡了,该吃早饭了。” 女娃子又“唔”了一声,没动静了。 看她睡那么死,侯秋云也就没坚持。心里却想着,不行,今天一定要逼着她多吃点饭。 想着,自己也没做早饭吃,赶紧赶去队上,打算把牲口喂完了,就回家做顿好的,给乖孙女吃。 结果走到牛棚边一看,那牛简直就像站在粪堆里的。 侯秋云惊呆了。 她明明每天都会打扫猪圈牛棚的啊。这些牲口的粪便,沤肥后都是很好的农家肥,她都会把它们好好拾掇起来,送到生产队专门沤肥的粪坑里堆着。 这么多粪便,到底是哪儿钻出来的? 这牛一晚上能拉这么多? 那不得是神牛吗? 她呆了好一阵儿,然后跑队办公室去,冲里面嚷道:“牛棚……牛棚里好多牛屎啊!” 李会计莫名奇妙:“牛棚里当然有牛屎啊,打扫干净不就完了?用得着这么惊慌失措的吗?” 侯秋云气得叉腰:“我说的可不是一坨两坨!那牛屎把牛蹄都陷进去了!你要见了,你也一准儿吓一跳!” 到底是队长的亲娘,李会计也没好意思呛声回去,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往外走:“有那么夸张吗?” 倒是副队长李爱国,还有记工员李兴业,互相对望一眼,齐齐大步往牛棚走去。 唉哟,那牛屎可不就堆满地了吗!就像侯秋云说的那样,牛蹄子都陷得老深了。 三名队干一见之下,大喜过望。 李爱国喜不自禁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牛粪?这下,咱们队不愁农肥了。” 李爱华也不去挤兑谁了,喜滋滋地道:“太好了,”转头对她哥说,“这下,哥你就不用进城拖肥了。咱们也不用给那个看厕所的送礼了。” 李兴业也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得给这牛记个大功啊。” 他们正高兴,侯秋云的声音又从隔得不远的猪圈外响起:“你们快来看,这里也有好多屎。” 大家一围过去。 还真是……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队干们,这下也看得面面相觑了。 一头牛,能够拉那么多牛屎,已经够叫人惊讶了。这三只小猪仔,居然“战斗力”也不弱。 这下,几个人的疑心都生了出来。 “咱们队里的牛,还有猪,有这么能拉吗?”李爱国先提出了疑问。 “不能啊……哥,你说,会不会是打了你的那伙偷粪贼,良心发现,把偷走的粪便,给咱们还回来了?”李爱华异想天开地道。 侯秋云逮着机会,就踩了她一句:“你看那像是人拉的屎吗?有些是干透了的,里面还夹了那么多没消化的草根。” 李会计被怼得没话说,不高兴地扁了扁嘴。 李爱国说道:“我也觉得不是。那伙偷粪贼怎么知道咱们生产队在哪个地儿的?而且,这么多粪便,他们起码得拉粪车来才行。怎么可能不惊动人呢?”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在推测这些粪肥的来源。 可不管他们怎么猜,就是猜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有人提议:“干脆让人在这里守几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爱国不同意:“听说过有人蹲点儿揪贼的,就没听过有人蹲点儿揪好人。别的不说,粪肥哪个生产队不需要啊?把这些粪便堆到这儿来的人,肯定是个心肠好的。” “诶,那不是更应该蹲点儿吗?看到底是谁那么好心啊。到时候,大家伙一起感谢感谢他们。”李会计说道。 那么多粪,他们都直觉认为,应该是“一伙人”干的。根本没人能想到小红果儿那样七岁的女娃身上去。 而做好事不留名的小红果儿,这会儿依然睡得香甜。劳累了一晚上,她全身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丝毫不知道牛棚那边,大家都在称颂无名英雄的事。 核桃空间里,一只母花豹拖着一只死去的小牛羚,爬上一棵远离水源的树上,把猎物藏好。 接着,它跳下树,踱步到之前藏它孩子的地方去,轻轻呼唤起小花豹来。 那只之前黏糊李懿君的小花豹,开心地回应妈妈,也从胸腔里发出低闷的叫声来。并从树上半爬半跳地蹦下来,冲过去用小脑袋顶它妈的下巴。 母花豹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它缓慢地眨动眼睛,却在下一秒,从自己幼崽身上闻到浓烈的,别的生物的味道。 它表情立马变得凝重,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幼崽一样,把它从头到尾嗅了个遍。直到嗅到小花豹屁股那里,它才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这才确认了小花豹的身份。 但即使如此,母花豹它赶紧叼住了孩子的后颈窝,然后把它叼往藏小牛羚尸体的那棵树上。。 第74章 核桃世界里的花样折腾 李向阳还没听懂闺女的话,侯秋云已经明白了。 上回在山上捡的肉, 不就是她和红果儿一起去捡的吗?那些肉制成的腊肉, 现在还剩了不少呢。 一回想起那具动物尸体上, 被野兽啃咬过的痕迹, 她就吓得不行, 抓住小果儿的肩膀, 急得大嚷:“你又到那座山上去了?!不是叫你别去吗?!” 那回捡了肉后,侯秋云吓得不行,反复叮嘱, 不准孙女再去那座山附近。她自己也没敢再去。就是割牛草, 也宁可绕道到远一点的山上去割。 要是看到有人往那座山上去, 她还会拉住人, 告诉人家, 山里有麻老虎, 去了小心没命。 久而久之, 那座山几乎已经没人会去了。 李向阳看亲娘急成那样, 问道:“咋了?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些什么?” 侯秋云急于解决威胁孙女性命的野兽, 也不瞒自己儿子了, 扭头就道:“划给咱们生产队的那座山,山上有老虎!上回, 红果儿就瞅见一只被老虎吃剩了的羊。” 李向阳心头咯噔一下:“什么?怎么会有老虎?”回过神来,又问了句, “那咱家的腊肉……” “对啊, 就是那头羊!”老太太单手叉腰, 还不忘威胁儿子,“肉你已经吃了,果儿也吃了,你老娘也吃了。你要敢说出去,咱一家三口都得被打成挖社会主义墙脚的不良分子!” 其实李向阳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片山虽然曾有老虎出没,但那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想到自己吃的肉是野兽啃过的,有点胆寒而已。 不过,那味儿还真赞。比猪肉好吃多了。 可他从来没吃过猪肉以外的红肉啊,一直还以为是自己吃到的这头“猪”肉味特别足、特别香…… 现在,亲娘气势汹汹地警告他,他马上举手发誓:“绝对不说。娘,你放心,儿子的胳膊肘不是往外长的。” 他话是这么说,作为他亲娘的侯秋云还能不了解他吗?估计晚上又该睡不着觉了,觉得自己占了集体多大便宜似的。 不过好在她和儿子,眼前的目标不冲突。 侯秋云担心孙女,也不贪图那些肉了,果断道:“你赶紧去跟牛书记说,让他把民兵连的人都叫上,跟着你一块儿上山打老虎。要不然,那畜生跑下山了,可就不得了了。” “对了,他要不相信,不肯出人,你就告诉他,山上有肉呢!” 说着,她又回头问了红果儿:“是不?这回又是什么肉?” 红果儿马上对她爹道:“爹,叫人去打老虎吧!山上有好多好多肉肉呢!肉肉有山那么高哦!” 山……那么高的肉…… 侯秋云和李向阳都听呆了,但随后,两个人都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儿。 肉怎么可能像山那么高呢? 李向阳赶紧跑去找牛书记了。 而就像侯秋云猜测的那样,牛书记最初根本不相信有老虎。都几十年没闹过虎灾的地方,从哪儿能凭空钻出只老虎来啊? 可一听到山上有肉,牛书记马上就来精神了。 他和李向阳前段时间买回来的粮食,只够撑到夏收前。眼看着各地都闹起了灾荒,上面会不会来调粮,还是个未知数。 要是夏收失利,那就更惨了! 牛书记片刻都不耽搁,立马叫来民兵连长,命令他把所有民兵纠集完毕,带上武器,跟他一起搜山打老虎! 这个年头,民兵的武装力量可是不容小觑的。他们的训练强度不比军队差,而且个个都配有56式半自动□□,或三八大盖□□。 有这群人在,老虎啥的,完全就不够看。 见一只,打一只! 就这样,一大群人集结在一起,以相隔十数米左右的距离一字排开,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结果一路安然。 等他们登到山顶一看。 所有人都震惊了,现场简直不要太可怖! 一、二、三、四、五! 总共五具动物尸体在地上摆着。 有两具尸体体形相当大,说句夸张的话,那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小山包! 问题这些尸体还特别新鲜…… 天呐,哪只老虎有本事扑杀这些动物啊?!难道是有老虎群?! 不可能啊!虽然他们当中好多人都没见过老虎,但也从老辈儿那里听到过,老虎都是独来独往的。 咋会有虎群呢? 可没有虎群,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动物尸体呢?而且尸体的新鲜程度,很明显在告诉人们,这些动物都是在短时间内被猎杀的。 牛书记一声高喊:“同志们,这附近肯定有老虎的老巢!大家提高警惕,千万不要被那些畜牲偷袭了!” 而李向阳此刻也是心头暗颤,果然……是座肉肉山…… 他走过去和牛书记肩并肩。牛书记忍不住问他:“你是在这里长大的,你认识这些动物不?” 不认识。 他完全没见过。 他走到那头跳羚旁,看着这动物长得还挺像鹿的,于是回答:“这个……可能是鹿……” 牛书记奇怪地问他:“鹿的角是长这样的吗?” “……” 地上躺的动物,就没有哪具是他们见过的。唯一只有那头野牛,长得跟生产队里养的耕牛还挺像。可人家体型比耕牛恐怖多了,又黑又壮的。头顶上长的两只牛角粗旷地弯曲着,牛角尖摸起来,尖锐得扎肉,而且还是朝前生长的。 光看着,就能想象到,要是有谁正面跟它起冲突,绝对能被牛角顶得对穿对过! 可这具牛尸身上是没有伤口的…… 李向阳迟疑地道:“会不会是吓死的啊?” 牛书记摸摸下巴,觉得很有可能。 旁边那头比野牛还大了数倍的动物尸体,鼻子老长了。估计站起来,能拖到地面吧。可这么大的动物,还不是一样被老虎给扑杀了!肚皮上老大一个血窟窿。 被震憾到的民兵们也忍不住围过来,一起围观。 这时,李向阳对牛书记提议道:“书记,其实咱们用不着管这些是啥动物。先搜山,多搜几回,看能不能把老虎搜出来。把它打死了,咱们才能放心处理这些肉啊。” 牛书记点头:“有道理。管它是啥肉,老虎能吃,咱们也能吃。”说着,又对民兵们道,“同志们,大家鼓起干劲儿来,把老虎打了,咱们能多好多肉吃!” 都是些常年吃不了几两肉的汉子,能不高兴吗?万众一心地齐声叫好,个个脸上都是满脸的期待。 而此时,侯秋云正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等啥? 等她儿子呗。 当娘的就是这样,就算知道民兵连的人全会出动,没什么危险性,可她一想到儿子手里没枪,心里就担心得不行。 她和红果儿那次捡肉时,看到的那具血淋淋的动物尸体,这会儿老在她眼前晃悠。 多晃悠几次,侯秋云猛地就站起来了! 旁边的小红果儿,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奶奶,咋了?” 侯秋云回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奶奶去找你爹去了。你爹从小就孬种,我打他,他都不敢还手。我这个当娘的不去保护他,他可能被麻老虎叼走了都不敢喊救命。” 啊?在亲娘面前打不还手,那不是应该的吗? 红果儿听得懵懵的。而且她记得,她爹不久前才把害副队长李爱国挨打的那个看厕所的,给打了! 她爹在外面,可不孬呢。 侯秋云蹲在红果儿面前,替孙女整理了一下鬓发,眼眶里隐隐有泪:“乖果儿,奶奶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要是奶奶回不来了……你一定要听你爹的话,你们俩父女好好过日子,知道不?” 不晓得为什么,明知山上没虎,红果儿还是感动了一把,劝道:“奶奶,红果儿天天都去那座山上玩儿,从来没看到过麻老虎。那里没有麻老虎,奶奶不担心。” 她抱抱她奶奶,小大人似地拍拍她奶后背。 “没有麻老虎,那些死动物哪儿来的?” “……嗯,可能有山神伯伯?他看到大伙儿吃的不够,给大伙儿送吃的?” 要让具有坚定社会主义唯物观信念的李懿君,讲出这番话来,可真是为难她了。 可她奶信念比她更坚定:“小果儿,你要相信党相信国家。那些妖精妖怪的,在建国的时候,就被吓得不敢成精了。哪儿还能出山神呐?” “……” 侯秋云看小孙女被自己说懵了,心下柔软,又哄着她:“别担心,奶奶不会有事的。奶奶有社会主义的光辉照耀,就是麻老虎想来叼我,也会被奶奶身上的光辉吓跑的。” 果然是把她当孩子哄。 她能说什么? 只能拍小手…… 结果奶奶这一走,到了晚上都没回来。 倒是傍晚时分,山上点起了许多的火把。那些火把分了一部分围在山头处,另一部分,则分成两队,一队往山上走,一队往山下走。明显就是有人在搬运“肉山”。 反正猛兽都在核桃空间里,红果儿也不担心,该干嘛干嘛。 她给奶奶和爹烙了几张洋芋饼,放在饭桌上。想着,他们来回搬运肉山,怕是得出不少汗,看着天黑了,估算着时间,又去给他们烧了洗澡水。 可哪晓得,她奶和爹一直到大半夜了,才回来。 回来时,两个人都被累得够呛,走路都是扶着墙走的。 侯秋云一边走,一边嘀咕:“这老虎是不是被吓到了啊?咱们搜山都搜了好几回,愣是连根老虎毛都没瞅到。” 李向阳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呲牙裂嘴地道:“那么多人和(荷)枪实弹的,吓也得给它吓死。肯定躲哪个山洞里去了。” 本来是去打老虎的,结果却变成了搬运工。他娘俩每人都搬了十几趟肉呢。 小红果儿一看到他们回来了,赶紧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奶奶,爹,饿不?我烙了洋芋饼的。”小手指着堂屋里的饭桌。 侯秋云一看到自家乖孙女,脸上笑开了花。刚想过去抱小红果儿,哪料,她儿子先就迎过去,一把把孩子举了起来。 他今天搜山都搜了好几回,扛大肉也扛了起码有十七、八趟。扛完之后,又得把东西码好、储存好。这会儿正是浑身酸痛的时候。一举之下,差点没举稳,把小红果儿吓了一跳。 侯秋云赶紧上去搂住孙女。把孩子放到地上后,她一记闷脑瓜给儿子拍了过去。 “你咋抱的?要抱不好好抱!” 李向阳挨了打,不以为意,笑眯眯对红果儿道:“爹今天立大功了!发现了那么多肉都没私吞,牛书记一个劲儿地夸你爹好样儿的,还说我有无私奉献的精神!” 这肉是在划给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被发现的。不说私吞,李向阳就是全分给第一生产小队的队员,也没人能指责他什么。 牛书记可不得表扬他吗? 侯秋云在一旁凉凉地道:“这功是你立的吗?那肉明明是咱家乖宝发现的!” 李向阳有点尴尬地笑笑,接着又来劲儿了:“我闺女发现的,不就等于我发现的吗?是吧,红果儿?” 红果儿用力点头:“嗯呐~!” 必须得是。要不然,她一个小孩子,就算立功了,谁又会把她放在眼里?保不准被谁抢了功劳呢。 只有她爹去认这个功,全家上下才能得到好处呢。 李向阳一阵得瑟:“看,小果儿都说是。” 侯秋云啧了一声,骂了句:“个没出息的。”自己进堂屋,拿了张洋芋饼就开始吃。 李向阳继续跟闺女得瑟:“牛书记说了,明天分肉,他会把最好的肉分给咱家。除了咱家正该分的那些,他还会叫杀猪匠多砍五十斤肉给咱呢。” 他问:“红果儿明天跟爹一块儿去,你想吃哪种肉,爹就叫人给你割哪种。” 李懿君眼珠一转,清脆答道:“红果儿要吃鼻子!就是那个长了很长很长鼻子的动物,红果儿要它的鼻子。” 她说的是象鼻。那可是旧时王公贵族才能吃到的东西,属山水八珍之一的稀罕物。可不得把它留住吗? 李向阳却是莫名奇妙:“鼻子?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他生长在偏远农村,连大象的名字都没听说过,“红果儿,咱吃别的好不好?那鼻子长这么长,看着就恶心。里面不知道得有多少鼻涕泡儿呢。” …… 嗯,严格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不嘛,红果儿就想吃鼻子……”她难过地开始攥衣角。 “不是,那东西真挺恶心的。要不这样,咱吃鹿肉好不好?”他依然以为那头跳羚是鹿…… 那些动物尸体都是红果儿亲手搬的,哪儿有鹿? 难道,她爹也像她奶那样,觉得小孩哄哄就好? 红果儿顿时委屈起来,噘着小嘴,眼眶里一下子就漫起了水气:“奶奶刚刚哄红果儿,说她身上有社会主义的光芒照耀,现在爹又来哄我。你们是不是不喜欢红果儿了?都骗我,呜呜呜……” 一言不合就开哭。 开得李向阳手忙脚乱地,赶紧答应道:“爹没哄你,真的有鹿肉!唉哟,祖宗诶,你别哭了,咱们吃鼻子!吃鼻子成了吧?” 红果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马上破啼为笑,冲着她爹直乐。 李向阳想着,那东西鼻子那么长,怕多分的五十斤,光那条鼻子就差不多了吧。心里悲痛不已。 *** 不过,到了第二天,意料中的分肉活动并没开展。 反而是牛书记把公社干部,还有各生产队的队干先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相信大伙儿都听说了。李向阳同志在划给他们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发现了大批的动物尸体。这些尸体都特别新鲜,人肯定能吃。重量呢,我今天跟咱们公社上的杀猪匠老戚两个,大致估算了一下,估计应该能有个5000公斤。” 这话一出,在座的所有干部都沸腾起来,大家都面带惊喜地议论着。 但其实,牛书记的估算还只是保守估计。事实上,李懿君从核桃世界里搬回来的动物,起码也能有8000公斤左右。 首先,根据《动物世界》的介绍,成年跳羚就能有50公斤左右,两具跳羚就是100公斤了。然后,成年雄性牛羚的体重,也在270公斤左右。还有那头非洲野牛,它的体重大约在1000公斤上下。 而最重的,是那头非洲大象。成年雄性大象的体重大多在7000公斤至8000公斤之间。 所有的动物体重合计,可不就在8370公斤至9370公斤间了吗。 牛书记等大家情绪稍微平静一点了,再继续说道:“因为李向阳同志的正大无私,咱们大家才能有这么大一笔财富,我提议,大家热烈地为他鼓鼓掌!”说罢,带头鼓掌。 有肉分,谁不高兴啊? 下面的掌声比市委领导来视察的时候,都热烈得多。 李向阳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但也有人不那么高兴。那就是第一生产小队的队干了。 牛书记站在上头,对下面的情况一目了然,马上明白了一队队干的心思。于是开口替李向阳解释:“这动物尸体哪儿来的呢?肯定是猛兽咬死的啊。” “民兵连昨晚搜山都搜了好几次,你们一队以后也可以放心了。野兽已经被咱们吓跑了!要是它还敢再来,公社里机关枪等着它的!” 那架机关枪算是公社里的“镇社之宝”了。就是在政府不断强调“美帝亡我之心不死”,号召全民加强军事训练的情况下,这种东西依然少见。 一队的队干,脸色都缓和了不少。大家仔细一想。。 第75章 大喵的熊猫抱 侯秋云今天做的是红苕饭。因为家家户户现在都没有铁锅,她是用一个陶罐放火上, 把饭焖熟, 再用另一个陶罐简单地煮了白水莲花白。从泡菜坛子里抓了根泡豇豆切好, 就是今晚的下饭菜了。 至于黄鳝, 等它吐了泥,明天再做。 摆桌时, 她想了想, 还是给摆了三副碗筷。 李向阳去亲娘屋子里, 去叫小红果儿吃饭时, 却发现被子叠得好好的, 孩子已经没了踪影。 这孩子?!难不成刚刚偷听到大人的谈话, 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就跑了?! 唉, 自尊心怎么跟他一样强呢! “娘,红果儿不见了!我去找找!”他急着跟侯秋云说了一声, 就往外走。 “什么?!谢巧云不是不要她了吗?除了这里, 她还能去哪儿?这孩子真是……”侯秋云也急了起来。 看儿子诧异地盯着自己瞧,这才反应过来,老脸发红,干咳一声,假装不在意地道:“那你去找找吧。” “诶!”李向阳又急急往外跑去。 结果没跑出去多远, 就看到红果儿抱着他家的木盆在往回走。看到他, 这小家伙还歪着脑袋问:“爹, 天快黑了, 你去哪儿啊?” “我才要问你,你去哪儿了呢?小孩子家家,到处乱跑!”李向阳急得有些上火。 红果儿迈着小短腿,东倒西歪地走过来:“爹,我又去捉黄鳝了!我很会捉黄鳝哦~!你看你看,我捉了这么这么……啊!” 小孩子能有多少力气?红果儿一个没拿稳,连人带盆就往前扑去! 还好李向阳眼明手快,及时拉住了她! 不过,那盆黄鳝却免不得掉得到处都是了。 “我的黄鳝……呜呜呜……”小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呜咽起来。 李向阳被她哭得火气立马消了,耐着性子蹲地上一条条捡。 他一不生气,红果儿眼里就闪过一丝狡黠,擦干眼泪,蹲地上一起捡。 父女俩合作,没一会儿就捡完了。 回去的路上,李向阳自己端着木盆,让她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追。 侯秋云其实一直在院门口踱着步子。远远地,望见了红果儿,心里吃了口定心丸,赶紧躲回堂屋的饭桌旁,状若无事地吃起饭来。 “奶奶,我又捉了好多黄鳝回来!”红果儿一走进院里,就喜滋滋地冲侯秋云挥爪。 “哦。”侯秋云淡淡地道。 看她这副态度,李向阳和小红果儿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一丝喜悦。 是的,侯秋云态度越亲切,那说明她越是没考虑把她留下来;越冷淡,还反而说明她已经要认真考量这件事了! 两父女行动一致,暗戳戳地压好喜悦,把木盆里的黄鳝和早前的养在一起。 又规规矩矩洗了手,上了饭桌。 桌上的饭碗,除了侯秋云自己正在吃的那只,其它两只都已经添了满满的红苕饭。 红果儿心里感激,又感动,真心实意地冲侯秋云说了句:“谢谢奶奶~。” “嗯。”侯秋云咬着泡豇豆,淡淡回应。 这会儿不宜作妖,也不适合再卖惨。要不然,小心适得其反。 红果儿乖乖地吃着饭,也不吭声。 李向阳这会儿也当了乖顺儿子,好好吃饭,天天向上。 饭桌上安静得很。 红果儿又偷偷观察着爹和奶奶的吃饭速度,在他们吃完的时候,自己也赶紧刨完最后一口饭,跳下凳子,抢了空碗就往灶房跑。 看样子,是要洗碗的意思。 侯秋云也不跟她抢,自己慢条斯里地收拾起来。 乡下地方舍不得灯油,多半是天黑了,就休息了。 侯秋云捣鼓捣鼓这里,再捣鼓捣鼓那里,看天色已经差不多了,就回屋上床了。 倒是把床留了半边,被褥也留了半边出来。 不一会儿,红果儿就从门边探着脑袋往里望了。 侯秋云没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隔了一会儿,就感觉到那小人儿摸进屋里,再脱鞋摸上了床。 被窝里头多了个人,很快就暖和起来。 侯秋云临入睡前,模糊地想着:其实……多个孩子,好像也不赖…… 相比侯秋云,李懿君的心情却极为兴奋。 她回家了! 她终于被爹和奶奶接受了! 她高兴得睡不着觉,但又不敢辗转反侧,害她奶睡不着。只能等着心里的激动劲儿过去。 可这劲头燃得高,半天没消。她只好摸出自己那颗文玩核桃,借着月光盘玩起来。 盘着盘着,蓦地竟发现她的核桃,上面不知何时崩了一小道裂缝! 她吓了一跳,这玩意可不便宜啊! 这崩了缝,品相不就完了吗?! 心痛得不行,耳边听到奶奶熟睡的呼噜声,她悄悄下床,走到窗边。想借月光,看仔细点她的核桃。 那道裂很细小,崩了一点点核桃皮。她没摇晃它,却从裂缝中隐隐传出很轻微的声响来。 她诧异地把核桃放到耳边听。 确实有声音。 可惜依旧听不清楚。 她又把眼睛凑到那条缝那儿,努力往里瞅。 可月光再明亮,到底是大晚上,能瞅到个什么呢? 她不甘心,瞅得更专注了。 突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吸力自裂缝中产生!她只觉天地一黑,脑子一晕眩,跟着,眼前就大亮起来…… 长日高悬,碧空无尽。 眼前是一片看不到边际,在远处与长空连成一线的大草原。 草原上空旷荒芜,连树木都没有几棵。大地也热浪肆虐,龟裂板结。 处处都是干枯发黄的野草,以及低矮带刺的灌木丛。 这样仿似亘古荒凉的地方,却有野象群、野牛群在远处汇聚…… 不对! 那不是野牛! 长了个牛头,下巴上却挂了羊须,那玩意是牛羚?! 李懿君吓了一跳,赶紧擦擦眼睛,再度眺望! 可她毕竟隔得远,能看到那生物身上的两处明显特征,已经算她视力好了。 于是她又左顾右盼,开始搜寻别的证据。 草原树木稀少,视野开阔。她很容易就发现到,这里不止有野象、牛羚这些本省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动物,甚至还有悠闲地啃着树叶子的长颈鹿,号称世界上最大鸟类的鸵鸟,还有窥伺机会捕猎的狮群…… 茫茫草原,这些食肉、食草动物竟然还都汇聚到同一块区域。 那些牛羚和跳羚啥的,是不想活了吗? 看着狮群,她背脊就发凉,忍住心里想思索“这什么情况?!我怎么会在这里?!”的欲望,赶紧把自己前后左右,全望了一遍。 可这里除了草原,还是草原,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她心里又急又怕,忍不住再度望向狮群。 这么一望,才注意到,原来这干涸的大地上,竟有一个极小型的湖泊静静躺在那里。 那些食草动物们并非看不到狩猎者。相反,它们的眼睛一直注意着狮群的动向。 然后,一只只极小心地,摸到水源旁喝水。 而狮群里,只要有哪只有所动作,食草动物们就会惊惶失措地成群逃开! 原来如此。 那里有能延续生命的水源。就算动物们再害怕被扑杀,也只能忍着恐惧前往喝水。 这就好办了。李懿君心里,强自冷静判断,既然动物们都爱呆在有水的地方,那她只要往水源的反方向移动,短时间内,不就不容易出现危险了? 打定主意,她捡起两块石头,攥到手里当武器。然后开始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 李懿君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跑到非洲的热带稀树草原上来了。 前一刻,她明明呆在自己奶奶屋子里,后一刻,眼前莫名奇妙就出现了片苍茫草原…… 最惨是,远方还有狮群在湖泊畔游荡,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暴露在饥饿的狮子视野中。 肚子也饿起来了。 饿得脑子发晕。 原本,她还想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尽可能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可爬了几步,地表灼烫的温度和扑面的热浪,就已经攻击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脑子也烤得更晕乎了。 不得已,她只能学着动物四肢着地的姿势,强逼自己利用灌木丛和草丛掩饰踪迹,并不断环伺周围,小心移动。 渴了,她就拔起枯草,拍掉上面的泥灰,嚼咬它的根部,以汲取些微的水分。 运气好,遇到某些根茎嫩的,直接就吃到肚子里去。倒是饿得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苦笑不已,现在算是提前进入饥荒了吗? 只是,对于这到底是不是梦境,她更加迷糊了。 只有梦,才能像这样毫无道理地出现场景跳跃。但假如是梦,为什么一切又那么真实? 她又为什么会饿?为什么?? 第76章 全家一起奔小康 红果儿哭了一个来小时, 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只偶尔抽泣几声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 连抽泣声都没了。 “我就跟你说吧,哭难道不费劲儿的?哭这么久, 这会儿肯定饿得回家,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侯秋云胸有成竹地跟儿子说道。 她打开紧闭的房门,打算去灶房烧晚饭。 谁知道一打开门,就看到红果儿倚在她家灶房外的柴禾堆上睡觉。 她心里不高兴,走过去蹲在小丫头身边,拍了拍她肩膀:“起来起来, 要睡回家睡!” 小丫头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 小丫头身子一歪, 居然倒地上了。 她吓得不行:“红果儿?红果儿?怎么了这是?” 李向阳听到不对,赶紧出了屋, 一看到红果儿情况不对劲, 气得瞪了老娘一眼:“娘说的话全都是对的。真对!” 这话怼的是, 刚刚侯秋云说小丫头一定回去找自己亲娘, 要吃的去了那句话。 侯秋云被噎得不行,心里又担忧孩子的死活,赶紧把孩子抱进了屋,放到自己床上。 而李向阳则一路跑去公社卫生院,把医生给请了过来。 结果医生一瞧,这孩子就是给饿晕的。 之前还一直嘴硬, 坚持不肯给别人家的孩子一粒米的侯秋云, 这会儿却把家里打算过年时候吃的精大米翻了出来, 给红果儿熬了一锅粥。 又端了碗,一勺一勺地喂红果儿喝。 那会儿,红果儿已经虚弱到喂一勺,漏半勺的地步了。侯秋云耐着性子喂了有半小时,这闺女才缓过来了。 一缓过来,就着她的手,红果儿自己也用手紧紧抱死了碗,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把粥给喝尽了。 侯秋云看她可怜,拍拍她的背,哄着她:“不急,还有呢。”又去锅里给她盛了一碗。 可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又开始哭了,拉着她叫奶奶,又管她儿向阳喊爹。小脸上真真切切的惊喜和孺慕,叫人看了心情复杂。 专给她煮的粥,还不肯喝。嚷嚷着说什么“这么好的米粥,奶奶喝,爹喝!红果儿不饿。” 不饿个P!都饿晕了! 这孩子乖巧得,简直叫大人羞愧…… 她还拉着她的手,一直蹭啊蹭,活像自己是她亲奶奶一样。 侯秋云好几回都差点沦陷了。 可一想到口粮问题,她的心又紧了。 才给谢巧云他们家捐了粮呢,虽然不多,但自家现在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要真把红果儿留下来,她拿什么来养活她? 想着家里的实际困难,侯秋云愣是没松口让红果儿留下来。背地里长叹了多少回,转头却又得硬起心肠。 可傻红果儿依然冲着她喊奶奶,颠颠儿地跟在她儿子屁股后面跑,活像他们才是她的亲人。 “别叫我奶奶,我可不是你奶奶!”她狠下心道。 小丫头傻傻答应:“哦……”转头又问她,“那我叫你什么呢?” “什么都别叫!” 小丫头就歪着小脑袋,啃着指甲,懵懵地看着她。 那小样儿哟,傻归傻,却可爱得要命!叫她怎么能不稀罕她呢? 表面上却还得装模作样,冷落她。 这都叫啥事儿啊? 由于天色晚,他家留了红果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侯秋云就追着儿子,把红果儿送回去。 这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红果儿喜滋滋地腻过去,抱着李向阳的手,乐得咯咯直笑。 “叔~,叔~。”她叫着他。 他应了一声,低头望她,这小家伙却赶紧回头扫一眼,趁着侯秋云没注意,释得摸喊了声“爹”。 就这喊爹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小红果儿再忍不住,像占到多大便宜一样,眼儿都笑弯了,指着天空说:“爹~,爹~,你看,今天的天空特别蓝~。” ……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李向阳望望天,再望望红果儿,看她高兴得脚下都蹦哒起来了,心里由愧疚而带来的罪恶感,一下子被好笑取代。 这孩子,看着就叫人欢喜。 他问她:“你爹是白有全,你干嘛管我叫爹呢?” “……” 这话可问倒李懿君了。 她因为思念经年,一见亲人,便忍不住把心里藏了多年,还没来得及撒的娇,全数撒了出来。 真实年龄大又如何?在爹和奶奶面前,她不还是小孩子?表现得天真无邪点,才可人疼! 再说了,以前他们在世时,最喜欢被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扒拉着胳膊撒娇了。她想着,就算这是场美梦,她也一定要多做能让他们开心的事,尽点孝才行。 结果现在物极必反了…… 她想起来这个时期,公社里总要教唱一些红色歌曲,她爹还挺喜欢唱的。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叔,你教我唱歌呗。红果儿想唱歌了~。” 拉着他手臂晃啊晃。 想着这孩子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李向阳心一软,轻声道:“那叔唱了啊。我先唱一遍,你好好听着。呆会儿,叔带着你,一句一句唱。” 红果儿甜甜地“嗯”了一声。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 藤儿越肥, 瓜儿越甜……” 一路上,李向阳都在教。 一个教,一个学,欢声笑语地。快走到谢巧云家时,叔侄俩都有些难舍。 红果儿忍着不舍,鬼头鬼脑地悄悄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的声音了,又得闹腾你了。” 这个“她”,指的是谢巧云了。 这孩子懂事得让李向阳眼眶一酸。他一个没忍住,蹲下来,对她叮嘱道:“果儿,好果儿,要实在没吃的了,就来找叔。记住了?” 李懿君没绷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爹心软,当年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她边笑边流泪,推着他往回走:“记住了。晚点儿,我就回去找叔~。” 啊?不是说好没吃的了,再找吗?李向阳有点懵。 不,没说好。李懿君纯粹是因为想尽孝,这场好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她当然不能干让他们不高兴的事! 奶奶叫她回来,她就回来呗!反正路上有爹陪她。 她记得她亲生父母家里还有个搪瓷饭盅呢,是当年谢巧云的嫁妆之一。这东西在80年代已经不值钱了,但在59年,却还是好东西。 等会儿,她把这个给顺走,再到田里捉些黄鳝给奶奶熬汤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奶奶该就不会撵她了吧? 她心里在琢磨这些事时,谢巧云在自家屋子里也在琢磨。 她依稀听到李向阳,和自家二闺女唱歌的声音。那动静,可一点都不像莫名奇妙多了个娃儿,正头痛的样子呢。 她就奇怪了,这李向阳不是该着急上火地找她算账吗?咋还唱上了? 她没敢出屋,把耳朵贴门上听响动。可过一会儿,有人一路小跑,跑到门前“咚咚咚”直敲门。 谢巧云吓了一跳,对着自己男人和孩子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装作屋里没人。 结果来人稚声稚气地喊了起来:“谢巧云,我是你女儿红果儿,快开门!” 啥?! 这是她那个才七岁,平时一贯怯生生的闺女红果儿?! “快开门快开门!怎么还不开?” “你怕我回来把你口粮吃了?开门!我就是来拿家里的搪瓷饭盅的。拿了我就走。要不然,我就一直蹲门口!让你哪儿也去不了,饭也没法做!” 这还威胁上了?! 谢巧云惊得嘴都合不上了,懵逼地把门打开。红果儿半点没跟她客气,熟门熟路地就进来,把桌上的搪瓷饭盅拿上,扬长而去…… 红果儿的亲爹白有全也懵,但他更难受的是,要亲眼看着闺女被抛弃。于是,在红果儿跨出门口那一刻,他眼里流下几滴浊泪,压抑地道:“红果儿……爹对不起你……” 大闺女白大妞已是知事的年纪了,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也惊醒了谢巧云。她哭着走上前,想把二闺女搂到怀里,痛哭一场。 谁料红果儿往旁边一让,对白有全道:“现在知道对不起我了?当初干嘛要丢了我?” 她又指着谢巧云道:“觉得对不起我,打她一顿给我出气啊!是她把家里的存粮弄没了的!也是她把我拉出去丢了的!” 这几句话一出,谢巧云和白有全活像吞了只苍蝇一样,全都震惊地盯着她瞧。 一个小孩能讲出这些话,确实容易让人有活见鬼的感觉。 但这不是梦吗?李懿君根本没心情费脑子,在他们面前装小孩。 看他们被吓到了,她心里大呼痛快,拿着盅继续扬长而去。 ***** 现下已是十一月初了。 黄鳝这东西,6-10月最常见到。再晚一段时间,就捉不着了。 李懿君没被李向阳收养前,上面有长姐,下面有弟弟,在自己亲爹娘面前并不受宠。做事总是畏手畏脚的,见到生人,也总怯生生躲在大人或姐姐身后。 后来一被收养,李家又没其他孩子跟她争宠,可不得被宠上天了吗? 养父是生产队长,又颇为队员们着想。爱屋及乌之下,第一生产队的人哪个不喜欢她呢? 倒是把她宠成个皮猴儿了。每天跟着邻居家的小哥哥们爬树掏鸟窝、做陷阱捕麻雀,到河边捉小鱼什么的。 秋收割稻时,田里总会提前几天放干水,再让队员们割稻。割完留下的谷桩,先犁了田,翻埋到泥里。再给稻田重新引水蓄上,埋在田里烂掉的谷桩就能成为肥料。 眼下,这些功夫早已做完,稻田既不见人踪,亦没有谷桩,光秃秃的。惟有水波在阳光的照射下,粼粼反光。 李懿君暗觉可惜。要赶在没蓄上水前,用簸箕在烂泥里淘一淘,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连稻花鱼都能淘上来呢! 不过,那也没事儿。田里啥都没有,视野还更开阔呢。一眼望过去,哪儿有黄鳝洞,哪儿没有,一目了然。 她把搪瓷饭盅放在田埂上,挽起袖子和裤腿,就下了田。 说起捉黄鳝,这可是个技术活儿。 首先,你得会找黄鳝洞。 像她这样捉惯了的,光凭水的清浊,田里烂泥上那些细微的痕迹,还有洞口的泡子和水的波动,远远地就能发现鳝洞。 黄鳝狡猾,打的洞都是有入口,有出口的。让人没法子一举捉中。 但这入口和出口往往离得近,你只要用手指去通其中一个洞口,那黄鳝受不得刺激,一会儿就会从另一个洞口跑出来。 这时候,就得眼明手快了! 会捉的人,只凭中指和食指就能卡住黄鳝! 当然了,这卡黄鳝也是有讲究的。只有卡颈部的时候,才不容易被它挣扎滑掉。卡头、卡身子都容易滑。 要是遇到稻苗封田的时候,黄鳝在苗间游弋,人是很容易被苗遮挡住视线,导致无功而返的。 而现在,视野那可是开阔得很呐! 李懿君没费多大功夫,就逮到了不少。每逮到一条,她就把它塞到搪瓷盅里,盖上盖子,再放块石头在上面。以免被它们跑了。 只是,这样一来,每回塞进新黄鳝时,里面老有些探头想逃的。 还挺麻烦。 捉了好一阵,到底让她捉了半饭盅的黄鳝。 再捉下去,这盅里不通风不透气的,可就得死掉一些了。 她也不贪心,走上田埂,找了处干净点的水洗了脚,再在杂草上擦擦干,这才穿回鞋子,抱了盅往养父家里走。 这会儿,李家的院门大开着。她躲到门边,偷眼往里瞧。 没看到养父,估摸着上队办公室去了。倒是侯秋云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忙活着什么。 她觑机踮脚,偷跑进了灶房。找到个瓦罐,先舀了勺水缸的水倒进去,再把黄鳝也倒进去。想养一养,让它先吐一吐泥。 她正忙着洗饭盅,身后就响起了侯秋云的声音。 “你这孩子,自己家不呆,闷声不吭地跑我家灶房来干嘛?”侯秋云看上去老大不高兴。 红果儿没半点被揪住的害怕样儿,抱着盅,欢快地小跑步跑到她奶奶面前,献宝一样把盅举高高:“奶奶,奶奶,给你饭盅!搪瓷的哦~!” 盅是白瓷底的,上面只印了红色的双喜字,有一些使用过的痕迹。但用的人显然用得爱惜,搪瓷这东西最容易磕碰后掉瓷,这盅却半点没露黑底。 侯秋云有些稀罕地摸了摸盅,这东西耐用,又比陶碗什么的好看上太多,公社牛书记就有一只专门喝茶的搪瓷小盅呢。 “你从哪儿拿的啊?”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红果儿眼珠一转,马上开启坑亲妈模式:“谢巧云不要我了!她说要分家!这盅就是她分给我的!” 啊?!就用一个搪瓷盅就把亲闺女打发了?! 侯秋云简直震惊了,这世上真有这么狠的亲娘啊! 红果儿小眼眶里包满了泪花,她在侯秋云手上蹭啊蹭:“奶奶,你要我吧……我人小,吃得也少……我保证,我比鸡都吃得少~。你不要我了,我就得饿死了……呜呜呜……” 这小模样才叫人心酸呐! 侯秋云心疼地拉住她的小手,替她擦干眼泪:“走,跟李奶奶走!我非得去帮你问问你娘,她怎么就这么狠心,连闺女的死活都不管了!” 红果儿趁她不注意,一下子蹿开。她的目的是留下来,可不是回她那狠心的亲爹娘身边呢! 她跑得远远地,顺便把院子里的镰刀和竹篮都拿上了。转身对侯秋云道:“奶奶,瓦罐里有我刚刚捉的黄鳝。熬汤喝,鲜着呢!我去给咱家割牛草去了!” 拔腿就跑,完全不理侯秋云的招呼声。 现在队上伺弄牲畜的任务,已经交由侯秋云来做了。这活儿轻省,原本是谢巧云在干。可惜她脑子不好使,闹出个存粮被抄的事来。 大家生怕她脑子一发热,再坑到队上的牲畜,纷纷要求换下她来。 侯秋云就这么顶了缺。 能帮奶奶干活,最开心了!李懿君笑眯了眼。 ***** 她选的割牛草的地方,是在山坡上。 这里青嫩草大把大把的,天空也似乎更近了。云彩被风刮得丝丝缕缕地,却依旧慢腾腾地移动着。 看得她的心,都跟着悠闲惬意起来。 镰刀不知是被她奶奶,还是爹磨过的,锋利得很。左手握草,右手执镰,在草的底部一割,草就断了。 为了省时间,她都是割一把,腾出点握草的空间,再握再割。直到手上握不住了,再把草平放在身后已经割过的草地上。 估摸着割的草已经够装满竹篮了,她才停下。放下镰刀,开始收装牛草。 虽说是南方,11月的天儿也已经开始凉了。先前又下田捉了黄鳝,现在又摸了半天青湿的草茎。她的小手儿实在有些发冷。 赶紧呵气搓手,放到了衣兜里。 可这一放,却摸到样熟悉的东西来。 她把那物事掏出来一看,正是她把玩已久的一只文玩核桃。 这核桃是老树闷尖狮子头的。80年代的时候,国内听闻就只有几棵野生的闷尖狮子头核桃树了。她当初买下它时,这颗核桃已经色如琥珀,包浆厚实透亮。不管是摸上去,还是看上去,都像玉一样润泽。 显然年份不轻了。 看着就招人喜欢! 她没事就爱把它拿在手里把玩。奇怪的是,文玩核桃一有了年份后,里面的核桃仁都会沙化,晃动之下,都会发出沙沙响的动静。 她这核桃,每回发出的响声居然还不一样! 这也令她更稀罕它了。 这不,连梦里都能梦到它。她自觉好笑,拿着核桃把玩了一小会儿,就收回衣兜,重又开始收装起牛草来。 一个不小心,手就被什么东西割到了。 低头一看,是马耳杆。小时候割牛草时,她的手被这种带齿的草划伤过好多次。这回,割草的时候没被划到,轮到收装了,反而被划了。 手上一阵阵生疼,一抹血迹也自伤口处渗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指放嘴里吮上几口,心里却是纳闷。 咋会疼呢? 这不是梦吗? 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又是坚定维护唯物主义的李懿君,实在不敢置信自己是重生了。 可现实却分分钟唤起她的疑虑。 比如,为啥她会饿呢?为啥她昨晚跟奶奶一起睡下了,今早醒过来,自己还在59年?还有,今早爹教她唱的那首什么“公社是棵长青藤”的歌,她好像没听过诶…… 不是说梦里能出现的,都是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经历过,或是在自己知识范围内的内容吗? 她有些懵,把牛草装满竹篮开始往回走。 ***** 红果儿拿着家里的镰刀和竹篮跑掉后,侯秋云就开始犯愁。 她看看手里的搪瓷饭盅,又走过去看看瓦罐里的黄鳝。 这些黄鳝长得肥美,都有手指头粗细,有五、六条呢,够她家打一顿牙祭了。 再想到红果儿刚刚跑开时,还说要帮她割牛草。唉,这孩子越懂事,她心里就越愧得慌。 放下饭盅,她就跑去捣鼓着,计算她家今年新分的粮食去了。 本省位处南方,东北地区秋播大约在8-9月,华北则是9-10月。而他们这里,今年估摸着要再过十来天,才能完成秋播。 这秋收辛苦,秋播也并不轻松。要吃得少,干力气活时,说不准得饿晕呢。 不过,等秋播过了,就是农闲了,家里就可以对付着喝稀粥了。粥煮清点没关系,加点细苞谷粒,弄点野菜丢进去,一顿饭就有了。 脱了粒的苞谷棒子也不能丢。拿去磨成粉,也能充饥。 队上卖余粮,她家还凭工分,分到了十多元钱呢。到时候实在不够吃,还能去黑市上换点粮。 侯秋云就这么算啊算,看完谷子看高梁,再去看看堆粮。 第77章 骑马马精 红果儿做完了饭, 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了, 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端着菜往堂屋走。 看她走得歪歪斜斜的, 李向阳赶紧把菜接过去:“果儿,困了?困了就再去睡会儿。” 红果儿半眯着眼,摇了摇头。动作都慢得像在梦游了。 李向阳又心疼又好笑:“不睡也好,先把早饭吃了。”腾出一只手把她挟在腋下,一并拎进了堂屋。 等把小人儿弄到饭桌旁坐下, 他这才注意到,难怪这菜这么香, 上面居然有油星子? 他妈啥时候这么大方了,还买了油? 又咽了口唾沫, 回灶房把粥也盛上了,端到桌上。 突然,“啪”一声,侯秋云那屋就传来了砸门声。她连鞋都没穿好,手还在扣领口的扣子, 趿着鞋就冲进堂屋:“李向阳!你胆儿肥了是吧?!背着我就敢买油!跟你说过年的时候才能吃油!” 李向阳被骂懵了:“这油不是你买的吗?” “……”侯秋云也懵了,“我怎么可能买油?又不是嫌钱多了。有买油的钱, 还不如拿去换粮食!” 红果儿正趴桌上睡得香呢。一听到他们吵,可怜巴巴地举起小爪子:“爹, 奶奶, 你们别吵了。这油是红果儿榨出来的。” 她望着侯秋云:“奶奶, 红果儿昨晚不是摘了好多果子回来吗?原来那果子的籽, 可以榨油呢。” 她那眼睛都睁不太开的强撑表情,还有那因为想睡觉而软绵绵的童音,着实萌得大人心肝儿颤的。 侯秋云忍不住就轻轻掐了掐她小脸蛋。回头一看,李向阳的手也掐上了。 俩大人,一人掐她左脸蛋儿,一人掐右脸蛋。把好生生的个小丫头,掐得眉毛都耷拉起来,怪可怜的。 他俩又赶紧同时放过了她的小脸。 侯秋云尴尬地咳了一声,问她:“你怎么知道它的种籽能榨油的?” 她当然知道,《动物世界》讲过的嘛――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带过。 “因为红果儿聪明!”她得瑟道。 这下可把俩大人逗乐了。 “那是,我家果儿最聪明了。别人家的孩子,七岁的时候,最多帮家里干点简单活儿。我家果儿居然懂榨油,简直了!”李向阳有这么个闺女,也很是得瑟。 “小孩儿得瑟,那是可爱。你一个大人,这么得瑟,可没法儿看。”侯秋云笑话了自己儿子一句。 李向阳乐呵着捧起碗,喝了口粥。粥一入嘴,他眼睛马上就瞪圆了,含着粥冲侯秋云“呜呜呜”地。 侯秋云吓了一跳,问他:“咋了?” 他咽下那口粥,急急地冲他娘道:“这粥太好喝了!娘,你快喝!好香啊!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说着,筷子就插到了洋芋丝里。 “这个也好吃!娘,你快吃!”这句一说完,他就埋头专心苦吃了。 侯秋云心道,有这么好吃吗?挟了一筷子洋芋丝,配着那粥一喝。 天呐!这油怎么这么香啊! 可比她到公社供销社里买的油香多了! 供销社卖的油,多半都是棉籽油。跟豆油和菜籽油实在比不了。但它便宜。 再说了,这年头好油稀缺,价钱也不便宜,就算偶尔供应一次,侯秋云也没舍得买。 这不,今天难得吃到一回好油做的食物。那香气,简直不比熟猪肉差啊! 两母子狼吞虎咽地,就把粥喝光了。 而红果儿这会儿睡意浓重,碗里的粥喝着喝着,小脑袋就开始往下点啊点地。最后,实在撑不住,整张小脸就往碗里扑去! 吓得李向阳赶紧把碗丢开,伸手接住她的脸。 “这孩子,怎么困成这样了?”他把她搂到怀里,轻手轻脚把孩子送回老娘的床上。 等他出来,闻着灶房里的香味儿,没忍住,又进去转了一圈。 惊喜地几步走回堂屋,拿起自己和老娘的碗就往灶房赶。 一边走,一边还不忘说了句:“娘,灶上还有稀饭呢!我去给你盛一碗!” 盛好之后,发现陶罐里没剩多少了。又从自己碗里倒了些回去,给红果儿留着。 回到堂屋,把碗塞给侯秋云,又开始干! 侯秋云也喉头打转,大口喝粥。 一不小心,桌上的洋芋丝就只剩几口了。 等到发现这点,两母子对望一眼,都有愧色。 “你吃那么快干嘛?红果儿都没得吃了……”侯秋云把责任推给儿子。 儿子有点委屈:“娘你也吃得挺多……” “……” 最后,侯秋云从自己屋里再拿了两个大洋芋出来,摆在灶房里。 她不懂这洋芋是怎么炒出酸溜溜的味儿的,家里又没买醋。只能让红果儿自己做了…… 肚子一饱了,侯秋云就想起来问问题了:“儿子,你说,这么小的丫头,怎么就知道咋榨油呢?” 李向阳其实也被红果儿的本事,给惊到了。他想了想,说:“谢巧云这个人,虽然不聪明,但干活儿倒是把好手。队上的猪牛,被她养得肥着呢。会不会是她懂榨油,教给红果儿的?” 侯秋云想了想:“有这个可能。不过,你说,她从哪儿摘的这种果子啊?还能榨油!要不,等她醒了,让她带上咱俩,一起去摘?” “对对,等她醒了,让她带咱们去看看。看下是啥树木,居然还能结这种果子。要是能多栽一些,队员们就不愁没油吃了。”李向阳身为生产队长,一来就想到了给队员们谋福利。 侯秋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你要栽,你栽去!等我先把果子摘了。” “娘,主席同志说,公社的特点,一个是大,第二个是公。主席同志还说,要关心群众生活。咱可不能只顾自己。” 关于公社特点,原话其实是“一曰大,二曰公”。但他就是个庄稼人。牛书记虽然传达过很多回精神,他还是记不住文绉绉的原话。 侯秋云一听到他把主席搬出来了,赶紧:“唉哟哟哟,行了行了,我怕你了。啥都想到队员,你干脆跟他们都签卖身契得嘞!” 李向阳乐了:“现在是新社会,不兴旧社会那套了!” “对了,等红果儿醒过来,记得告诉她一声,别再去捉黄鳝了。好歹得给别人留些捉。” “……”侯秋云实在想踹他。不过,一想到就是因为他这副热心肠,大家才会推举他当生产队长,心里的火气倒是一下子平了下去。 但她还是怼了他一句:“那队员们干农活儿时,逮到只蚂蚱,摘了翅膀、摘了腿儿,就往嘴里丢,那算不算占公家便宜?” 李向阳马上认真地道:“他们是群众啊!咱们是干部家庭!” “去你的干部家庭!人家牛书记,那才叫干部!”侯秋云一叉腰,“我不管啊!别家的孩子都能做的事,咱们红果儿为啥不能做!黄鳝那玩意儿还打洞呢。到时候把田埂打穿了,里面的水流光了,你就是它的帮凶!” “……”这回轮到李向阳说不出话来了。 这年头还不像之后的特殊年代那样,动不动就要批谁斗谁。小孩家顽皮,上树掏鸟窝、下田捉黄鳝,那是常有的事。再加上黄鳝打洞确实厉害,人们就算看到孩子们捉鳝鱼,也最多一笑而过。 当然了,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要是你敢去碰粮食、蔬菜还有柴禾等,需要队里统一分配的东西,那你可就得等着写检讨,以及被大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侯秋云想了想,又说:“这几天倒确实不能再让她去了。她现在都累成这样了,得叫她缓缓才成。” 母子俩收拾妥帖,各自出门干活儿去了。 李懿君实在是累狠了,一觉睡到了下午,才醒过来。她见灶房里还剩了一些稀饭,和一点洋芋丝,就稍稍热了下,几口吃完。 稀饭里是混有波巴布树籽的,油量饱满。吃下去后,饱腹感可比头晚吃的红苕饭,强多了。 吃完之后,她又带上木盆,打算去捉黄鳝。 可今天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田里,到处都是弓起背,在捉黄鳝的小孩。那认真劲儿,简直跟大人做工似的。 她怔忡不已,仔细一瞅,发现这些孩子她还都不认识。 她以前可是孩子王呢。咋会有她都不认识的,人数还这么多! 她扯着一个10岁的男孩,问道:“你哪儿的啊?怎么跑到我们队的田里,来捉黄鳝了?!” 男孩不耐烦地从她手里,扯出自己的袖子:“我第二生产队的,你们队长自己同意的。你不高兴,问他去!” 这事儿,其实李向阳也不高兴。 可他没辄啊! 他今天一早,先布置了队员们的工作,还没开干呢,牛书记就到地里来找他来了。 “向阳啊,你过来一下,我跟你商量件事儿。”牛书记冲着他招手。 李向阳赶紧答应了一声,小跑过去。 牛书记拉着他走远了些,用手拍了拍他肩膀,认真地道:“向阳,这回公社遇到大麻烦了,需要你和你们第一生产小队支持一下工作。” 李向阳听到工作性质,被定性为可以替公社解决大麻烦,赶紧道:“牛书记,你只管说!” 谁知道牛书记说的,居然是借粮! 原来,上次牛书记独自去县里面交涉的结果,并不理想。县委那边就是不相信他们没粮。 后来,是牛书记愿意拿党员身份和自己的性命作担保,说第二生产队连口粮都上交了,队里队员全都断炊了,请县委一定要救救命。这种情况下,虽然事情不合规,县委书记还是给他从粮库里,拨了二队人头数一个月的粮食。 整整一年,只给人家每户留了一个月的粮食啊! 这可不得饿死人吗?! 牛书记为了这事,头发都白了不少。他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包括号召二队把交公粮和卖余粮的钱全拿出来,公社出去想办法收粮。 他还组织公社干部为群众募款,自己带头把家中老本捐了出来。 供销社也不准再进粮食之外的商品。社内已有的食品类商品,则按人头数发给二队。 …… 他想了好多办法。可今年的情况不同以往。全国好些地方已经出现旱灾迹象,多个产粮大省不得不往外调粮,支援受灾地区。 他在想办法收粮,别人也在想办法收粮,甚至国家也在想办法收粮。 手里一大叠票子,却愣是换不到平价粮食。 城里曾经兴旺的黑市,现在也凋敝起来。在那儿站上一整天,都不一定能遇到一个卖粮的。就是卖,也都是高价卖,数量还不多。 要知道,二队有整整一百多户人家,几百口人呐!这是多少张嘴,在等着吃饭啊! 牛有仁作为一名老革命,上过战场、杀过敌,又是入党多年的党员,他当公社书记以来,上面的政策法规,他就没有不服从、不执行的。 现在,他头一次违背原则和精神信仰,干了这些偷摸的事,却依然没为二队的队员谋出多少口粮。他一想到这点粮,连来年青黄不接的那段时期,都熬不过去,两眼就老泪纵横。 也是没办法了,这才过来找李向阳借粮。 李向阳一听借粮,也吓到了:“牛书记,你这不是借粮,是借命呐!” 这话真不假。本来大家的粮食就是省着省着吃的,农闲时候甚至只吃二顿稀的,肚皮常年都是瘪的,哪儿来的粮借给二队啊? “向阳,你别急,你们能借多少,借多少。我都想过了,这回我能从县委那儿磨出二队一个月的粮食来,下回也能磨出来。你先借些粮把他们的命吊着。等我磨到粮食了,先就把粮还给你们!再说了,又不止你们一队借,三队、四队我也会找他们借的。” 牛书记还对县委抱有期待。 李向阳听着,却觉得很虚:“书记,咱们自己人当然知道整件事是怎么回事。但人家凭啥信咱们?凭田里的那些谷桩子?谷桩子也是能拔掉的啊。割完了谷子,咱们有没有拔掉一半桩子,人家怎么知道呢?” 光凭你的一面之词,谁能信啊? 两人一个要借粮,一个不答应借粮。你来我往,说了老半天。 最后,牛书记火大地道:“二队可是有几百号人都在饿肚子呐!他们划的地儿,就在你们小队隔壁的!这么多人饿红了眼,会不会来抢你的粮?!又会不会跑你地里挖你的种粮?!帮人就是帮自己!你以为你们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后面就不会出事?” 李向阳像听到一声平地炸雷,人整个都懵了。 公社里经常组织学习革命精神,他思想算是比较进步的了。侯秋云是典型的小农意识,而他则被培养得有集体意识得多。但他的集体意识,也只局限在第一生产小队而已。 是以,牛书记提出借粮,他的这个小范围集体意识先就起作用了。本能地排斥借粮。 可现在,一听牛书记的话,他也立马反应过来了。 赶紧召集队干们开了个会,并且把牛书记的话全转述了一遍。 “你们说怎么办吧?我觉得人家牛书记也没说错,确实有这种风险。但要借……”李向阳说,恐怕也没谁舍得。 他这后半句话,没好说出口来。 大家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阵。 记工员李兴员试探地道:“要不……就借点儿?” 他一开口,其他人就开始发言了。 队会计李爱华道:“借粮这种事儿,有一就有二。到时候他们把粮吃光了,又找咱们借怎么办?” 李爱华的哥哥,也是队里的副队长李爱国道:“我觉得爱华说得有道理。再说了,现在三队、四队到底借不借,还不知道呢。万一咱们先借了,那不就当了冤大头了吗?” 李爱华也劝道:“要不,你就跟牛书记说说,这从大家嘴里掏粮的事,怎么也得开个动员会吧?咱隔几天再给他回话,正好趁这功夫,观望观望,想想办法。” 想办法? 李向阳一下子就想到红果儿摘的那种,可以榨油的果子来。 油的饱腹感强。他一向吃完饭,没多久就会饿。今天却一直到这会儿,肚子里都饱饱的。 那果子数量要是多的话,可不得节省好多粮食吗! 再想到这两天,红果儿捉黄鳝的事,他来了主意:“要不,咱先不答应借粮这事儿?他们不是还有一个月的口粮吗?大不了,准他们到咱们稻田里捉黄鳝、泥鳅好了。咱们也再想想办法,实在躲不过了,再借粮?” 他这么一说,队干们马上举手赞成。 几个队干麻利地把除小孩之外的队员,全叫过来开集体大会,把这事儿告诉了大家。 田里黄鳝和泥鳅到底有多少,是没个定数的。比起借粮,庄稼人宁肯让人来捉那些活物。 于是大家集体通过了这项决定。 这也是为什么李懿君抱着木盆到田里去时,会看到那么多小孩的原因了。 只是,二队的反应也挺有意思。大人一个都没来,全是让小孩儿过来抓的。明显对一队不肯借粮的事,抱有怨言。 李懿君抱着木盆,发了会儿呆,不明白队上怎么会准其它队的小孩来这边田里乱跑乱抓。 不过,人家抓人家的,她抓她的。虽然平均下来,她能逮到的黄鳝会少很多,但能抓多少是多少! 可她才刚挽起裤脚,她们队里的金奶奶就过来拦了她,不让她抓。 至于原因?呵,大人才懒得跟小孩解释什么呢。 李懿君一想,要真像刚刚那个小孩告诉她的那样,这是她爹李向阳同意的,她再去抓,确实有点跟别队“抢生意”的味道。 唉,得了,先回家吧。 等她回家,家里还有更大的事儿等着她呢。 她才跨进院门,就听到奶奶侯秋云惊喜地道:“回来了回来了!” 接着,两个大人一起快步迎了过来。 李向阳蹲下身,声音放柔,满脸期待:“果儿,你昨晚不是半夜跑出去摘果子了吗?告诉爹,这果子你在哪儿摘的?带爹去瞧瞧?” 李懿君一怔,她到哪儿去找那果子啊?这东西可是长在核桃空间里的! 看他那么期待,她又不敢告诉他核桃的事情――那里面可是有狮子有豹子的!要是她爹进去了,被野兽叼走了怎么办? 于是只好睁大她天真的大眼睛,用力点头:“嗯~,好~!” 然后带着她爹她奶奶,到处转圈儿。 “果儿,真是这片地儿?咱们都转悠老半天了,咋什么都没看到啊?”李向阳问道。 “是啊,红果儿,你没记错吧?”侯秋云喘着气道。她年纪大了,走这么多路,说不累是假的。 红果儿皱着两条好看的眉毛,把食指放到嘴巴里咬,小脸儿愁得哟:“我……我记得在这儿的啊……怎么不见了呢……” 他们又转了几圈。越转,李向阳越是忧心忡忡地。 他心里一忧,就忍不住跟老娘唠嗑。一唠嗑,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就都跟他娘讲了。 两个大人都没避讳小孩。孩子这么小,怎么可能听得懂呢? 可李懿君在边上,却是越听越心惊。 当初她只是个孩子,每天就只顾着肚子饿、干活儿和找吃的三件事了。当时,只要有点时间,她就树上、田里、河边到处转悠,想方设法掏点鸟蛋,摸点鱼贴补生活。 虽然有些事她早就从她爹和奶奶那里听说过,但小孩子时期,毕竟没想那么多。 现在以成年人的灵魂再听上一遍,却是越听越吃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队上虽然好些人饿得连活儿都干不了,但却没死过人。真不知道当初,她爹面对内忧外患,是怎样带领队员们熬过来的。 想起当年,她唏嘘不已。她爹明明随时都可以把她还回白家的,也不至于后面饿得那么惨。 就因为后面连着两年都一直忍饥挨饿地,把身体弄差了。再加上特殊时期,他又挨了批.斗,住了牛棚,身心都受到不少折磨,以至于只活到76年。 76年10月,特殊时期就结束了呀。他却没能挺到那一天…… 李懿君双眼发酸,偷偷抹了眼泪。 想到自己有幸能够重回59年,把一切掰正回来,她就一阵庆幸。是的,就算是梦也好,现在她有机会能报答她爹,能弥补心底的缺憾了! 她仔细回忆,发现她爹曾经就是在这个月的时候,开了介绍信,出发去外地购买了新型高产粮食种子的。 她认真斟酌,然后仰起小脸,用孩子天真的神情问她爹:“爹,为什么果子会结在树上呢?” 那边李向阳和侯秋云正在说话,冷不丁听她这么一问,怔了一下,说道:“也不一定啊,麦穗也是‘果子’,它就长在地上呢。” “那果子都能吃吗?”她的大眼睛扑闪扑的。 “那可不能。有些果子有毒。” 第78章 乌泱泱一群小老师 现在各个单位政治学习和技术学习, 都抓得很紧,有些单位甚至会下放人员, 到各公社、基层去体验、锻炼,以锤炼出吃苦耐劳、为公为民的储备人才。 估计是哪个单位应付完学习任务,觉得这些书没用了,就想拖到废品收购站卖了。那个科长同志应该是看不惯这样的不正之风, 就偷偷私藏了些书报。 这几本书应该就是那个科长, 听说了自己是生产队长后,觉得这些书终于能派上用场了,所以热情赠书的吧。 一想到这点,李向阳看向闺女的目光慈和起来。他家红果儿得是多么地,为他感到自豪, 才会到处说她爹是生产队长啊。 他心里愧疚, 捧着小红果的脸:“果儿, 爹误会你了, 你别生爹的气。也是, 咱们小果儿肉包子都不舍得自己吃,都拿给你爹和牛爷爷吃了。怎么会去……” 侯秋云赶紧打断他的话:“就是, 就你傻!才会想到那方面去!”生怕他说出个“偷”字,刺激到自己乖孙女。 李向阳被骂得脖子都缩了一缩, 马上承认错误:“对, 你儿子挺傻的。还好有我娘在前面指引方向, 儿子才不会走错了道。” 侯秋云哼了一声, 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又跟亲娘请示:“娘, 人家科长不想让别人知道他送书的事,咱就别告诉其他人了。你说呢?” 侯秋云想了想:“成。我就说,是我托娘家亲戚帮你买回来的。” 说罢,她又抱住红果儿,笑眯眯地夸:“咱们小红果儿就是个福星呐。自打你到咱家来了,咱们事事都顺顺利利的,连带队上的事情都顺利多了。来来来,告诉奶奶,你是不是天上的小仙女儿下凡啊?” “娘,现在是新社会,咱们这样搞迷信要不得。不过,牛书记都说过,咱们小乖果儿以后肯定是个人物。” 说错了话的李向阳,这会儿说话特别好听了。这天上工的时候,还从公社的小周那里,厚着脸皮要了几颗糖过来,一回家,就献宝似的献给自家闺女。 然后又把闺女抱到自己肩膀上坐着,带着她绕着院子里的树跑圈圈,直到把她逗乐了,才停下来。 看到自家闺女笑个不停,他心里的愧疚才减轻了。 *** 半个月后,县委最新一批任免名单终于出来了。 通知文件一到了党委办公室,牛书记就亲自拿了它,骑着他那辆有些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去找了李向阳。 此时已是农闲,李向阳没别的事儿忙,就在队办里认认真真地在学红宝书。 “向阳,向阳,你的任免文件下来了!”牛书记人还没走拢,笑声已经传进来了。 “下来了?”他心里也激动,忙站起来,起身迎过去,“书记,你看你也真是,还专门跑这趟。直接让人转告我,不就得了?” 牛书记笑道:“明天你就到公社党委办来上班吧。现在农闲,事情不多,正好你可以多学学怎么干好这份儿工作。” “好嘞!” 这事儿虽然是一早,牛书记就给他透过风儿的,但这一刻,看到这印了红头的正式文件,闻着纸上新鲜的油墨香味,这种分外正式,又落到实处的感觉,还是让李向阳激动起来。 等牛书记走了,他的心情都还没平静下来。 可惜红头文件是发给公社党委办存档的,个人不能私取。牛书记也只是拿过来,给他瞅一眼,乐呵乐呵。瞅完,还得拿回去。 要能私留,估计李向阳得把它装裱起来,挂堂屋里供着。 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到了他这一辈儿,居然能当上公社干部,可不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吗? 再回到桌前学习红宝书,却是怎么也学不进去了。 他干脆起身,打算去社里的供销社买点好吃的,回去与老母亲和红果儿庆祝庆祝。 才走出队办没几步,斜后方却有人唤了他一声:“向阳同志。” 这称呼听上去有几分亲近,又不会太亲近,还挺有几分革.命情怀。 他心里一动,转头去看,是第三生产小队的副队长刘芳。 “我早就听说,向阳同志搞生产是一把好手,”刘芳笑道,“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学习学习先进经验,把我们三队的生产也搞上去。不知道向阳同志欢不欢迎?” 刘芳在东方红公社里,名头一直很响。她模样出挑,长了一张桃花脸,身段儿也好。照说,光这两样就足够她嫁户好人家了。 可她却志不在此。 她特别重视思想进步,小学毕业的文化程度不够她深入了解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她就自己自学。 每天的活路干完,人家都回家休息了。她还跑到公社上,借阅报纸,做读书笔记。记下来的东西,就拿到队上搞宣传。 别说,她这招还真激励了不少人心。去年底的秋收,除了一队,就是三队的平均亩产量最高。要不是李向阳脑子活,知道去请教专家,“先进生产小队”的荣誉称号,还真指不定花落谁家。 她在生产和生活上,也是一把好手。干活时,干的都是男人们的活儿。从不矫情,也从不喊累。 你说这样一个把自己混成副队长,长得好看,文化又高的女人,谁不想娶啊?可刘芳眼界高,非要找一个志同道合,能一起为建设社会主义填砖加瓦的革.命伴侣。 一来二去,年纪就拖大了。今年已经25岁了。 李向阳还是头一次被漂亮女人夸,一时有点不太好意思,自谦道:“我哪儿有什么先进经验啊?都是人家教的。我也就是把人家的原话,跟大家学学而已。” 刘芳又笑了,笑声爽朗,听着就让人舒服:“我都听说了,你们队的农耕技术,都是你跑县农业局,去向人家专家请教的。能想出这个法子,还这么有毅力,经常往那边跑,我觉得挺难得的。” “再说了,新技术一般推广起来都难。毕竟大家都不晓得它好不好用,万一不如旧有的那一套做法呢?你能看准就干,还能说服大家跟着你一起干,真的挺让人佩服的。” 被她不歇气地连着夸,李向阳脸都有些红了。 以前,他没怎么跟她接触过,对她的印象,都停留在公社开会的时候,她那总是积极踊跃发言的姿态上。 说没好感,是假的。 但他有些拿不准,她这么老是夸他,是个啥意思? “我看你刚刚急匆匆往外走,是不是今天还有事儿?要不然,下次你们队组织学习时,我再过来观摩吧?”刘芳说话得体,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英气。 “哦,哦,你来你来,欢迎你来。”他有些局促。 而她的表现,却大方许多。她笑着离开,走没几步,又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照理说,这信息应该释放得挺明确的了。可李向阳以前没当队长前,去别人家里求亲,被拒绝过好多次。自尊被伤得厉害。 现在哪里敢胡思乱想?更何况刘芳条件这么好。 他愣是目不斜视,冲她点点头,就去忙自己的了。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的。 刘芳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但他越是这样,看上去越跟那些追着她跑的臭男人不一样。 她看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欣赏。 李向阳这个人,头脑灵活,干事有魄力、有冲劲儿。才上任一年,就把一队的队务弄得井井有条,连秋收都拉开别队好大一截。 这不,最近还跟牛书记一起去立了功,保住了闹饥荒的二队队员们的命。 有素质有品格,还能吃苦。 关键,看到漂亮女人也能不忙不乱的,这份儿坐怀不乱的功夫,就让人敬佩。 这才是她要找的男人。 *** 对李向阳这样的光棍儿来说,娶老婆当然重要。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这样的时刻,他只想跟亲娘,还有红果儿一起好好庆祝。 于是,刘芳说她下次再来观摩学习,他也没拦。还是照原计划,去公社供销社打了三两散装白酒,又称了二两豆根糖。打算回家,跟他娘和闺女好好乐呵乐呵。 东西一摆到桌上,他娘不高兴了:“你哪儿来的副食票?我咋不知道?有这些好东西,不知道留到过年吃?” 他得意一笑,谁还没个铁哥们儿?“公社小周借给我的。娘,我跟你说,县委那边的任免通知已经下来了,你儿子已经是党委办的助理了!” “真的?”侯秋云正倒了碗水,打算递给儿子喝。一听这话,激动得差点把碗都摔地上了,“你亲眼看到的?” “可不是咋的。人家牛书记专门把文件拿过来给我瞅的,上面白纸黑字儿写着呢。”其实他也看不太懂,但自己的名字肯定是认得的。 李懿君在旁边手舞足蹈地,给李向阳贺喜:“哦哦哦,我爹要当公社干部了~,我爹要当公社干部了~。” “哈哈哈,”他一摸红果儿的小脑瓜,“咱乖果儿,以后就是干部子女了。你开不开心啊?” “开~心~。”抱住老爹的胳膊,就开始撒娇蹭蹭。 “唉哟喂,没想到这事儿真成了……”侯秋云缓缓坐下。 忽然间就泪如雨下。 这下,可没把那边的两父女给吓到。 “娘,你怎么了?” “奶奶,奶奶?” 侯秋云一擦眼泪:“娘没事儿,娘是……娘是太高兴了。没想到我儿子还有这么出息的一天。我们老李家,世世代代都是种庄稼,下苦力的。我侯秋云能够养出你这样的儿子,以后就是死了,进祖坟的时候,见到你早死的爹,也能够挺直腰板了……” 也不赖她反应这么大。公社这种地方,普通人就是想进去当个临时工,也得找熟人帮忙,都还不一定能成。更别说这种编制内的职位了。 那可是吃皇粮的啊! 有多少托人托关系,上下打点,结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事例在前面摆着的啊。 上回牛书记说是说要让她儿子当助理了,可那么多人死盯着公社里的编制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人不得把牛书记办公室的门槛都踏烂啊? 李向阳听了他娘的话,心中自豪顿生,蹲在她膝旁,拉住她满是老茧的手:“不管儿子有没有出息,娘你都是能耐人。一个人把家产守住了不说,还把儿子拉扯长大了。队里谁有你能干?就是整个公社也找不出一个来。” 他说的话是发自真诚的。建国前,农村流行吃绝户。谁家男人要是死了,族里的人一窝蜂全都会涌上来,当着你孤儿寡母的面,把家产全分了。 侯秋云的性子,以前没那么厉害的。实在是男人死了,没了倚靠,为了膝下幼子,不得不咬牙奋起,拿把菜刀跟大家横。 当然了,这也是亏得她还有个儿子在,娘家兄弟又肯为她出头。吃了不少苦头,这才保住了这个家。 她和她男人感情好,不忍心给孩子找后爹。一个寡妇,为了拉扯孩子长大,可不得比旁人多吃多少苦,多遭多少罪吗? 现在听到唯一的儿子有了出息,说的话又知冷知热的,眼泪一个不小心,又流了出来。 嘴角却含了欣慰的笑。 “你娘我当然能耐,还用你说?”侯秋云笑骂一句,“我去弄几个好菜,今晚咱几个好好乐一乐。红果儿,你要陪你爹喝两口不?” “嗯呐~,红果儿要喝。” “这不好吧?红果儿还小呢。喝醉了不舒服怎么办?”李向阳有点担心。 “你不会拿筷子蘸给她喝啊?咱们李家的闺女可不是孬的,对不对,红果儿?” “嗯呐~,我要陪爹喝酒,我要陪奶奶和爹一起高兴!” “乖。”侯秋云马上表扬了她一句。 小红果儿跟她奶奶一起炒了个冬笋炒腊肉,一个土豆腊肉蒸,再蒸了一大碗芙蓉蛋。 三个人都在兴头上。 上桌之后,李向阳拿了一根豆根糖喂到小红果儿嘴里:“甜不?” “甜~。”小手儿也拿了一根,喂到他嘴里。 李向阳含着豆根糖,嘴里甜,心里也甜。抱着小果儿,满眼感激:“爹能当上公社干部,多亏了咱们家红果儿提醒了爹一句,种子也能当粮吃。跑了那么多地方买粮种,救了那么多条人命,爹心里……自豪啊……” 红果儿一扬小脑袋:“红果儿最聪明了。爹就比红果儿聪明那么一丁点~。” 李向阳乐得不行:“红果儿现在就只比爹差了那么一丁点,长大了,肯定比爹聪明很多很多。” 侯秋云实在想伸根食指戳他脑门,拍完老娘的马屁,现在又来拍闺女马屁吗,这是? 李向阳才不管这些呢,把闺女抱腿上荡秋千,逗得闺女咯咯直笑。 他不像老娘那么豪气,到底只蘸了三筷子酒给红果儿尝。但有那气氛在,一晚上,一家三口都很尽兴。 *** 党委办公室里,加上李向阳统共只有六个人。一个党委书记,两个副书记,一个秘书,还有一个统计干事和一个助理。 李向阳虽说是当上公社干部了,但文化程度不够,之前就只有一年当生产小队队长的资历,可不是只能当个小助理吗? 他一来报到之后,牛书记又叮嘱了他一遍,要他好好学习文化知识,特别是红宝书,没事儿就得捧着看。为人处事呢,和气点,年轻人多帮人家端端茶,跑跑腿,吃不了什么亏。 李向阳自己也知道,牛书记把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大老粗塞进来,肯定费了不少劲儿。 既然书记反复叮嘱他学文化、看红宝书,那他就学、就看。果断到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本《新华字典》,自己没事儿就在家里把红宝书当课本学。 至于工作方面呢,他就有得累了。这时期的公社干部,那可都是干实事的。 很多公社干部为了“把家当好”,除了开会、学习时间外,大多数时候都是到田间去,到农民中去,没有所谓的“架子”问题。 时间长了,公社干部们不仅知道哪个队有多少户人,连你家有几口人,小孩叫什么,一年的收入水平,人家全知道。好多干部连农活儿都熟了。 像牛书记,麦子成熟的时候,往庄稼地头一走,一亩地产多少粮食,他能估计得八九不离十! 现在,党委办公室人手够了,牛书记干脆搞了个“蹲点包队”。他和黎秘书负责第二生产小队,肖副书记和王干事负责第三生产小队,宁副书记负责第四生产小队。 而李向阳呢,自然是负责他当队长的第一生产小队了。同时,也保留原来的队长职务。 只是,助理这份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这职位,事儿杂。党委办公室里,只要是上面安排下来,但又不属于其他工作人员职务内的事儿,一准儿都会安排到他头上去。 上手一做,由于没经验,还真容易遇到问题。 比如最近,县委里就给安排下来一项新工作。说是现在建国了,根据《宪法》规定,任何人禁止破坏婚姻自由。让各公社严格贯彻执行这项规定。 牛书记把这项工作交给李向阳时,李向阳很懵,他问:“这要咋做?难不成路上碰到谁,就叮嘱谁一声,不准破坏人家的婚姻自由?” 在牛书记这样的老资历眼前,这事儿好办得很:“你拿个本子做记录,谁家传出喜讯了,就上谁家。问问男方,再问问女方,他们结这个婚,是不是出于自愿的,不就成了?” “哦,这简单。”李向阳二话不说,就接了。 后来,没过去两天,三队就有一对儿男女传出喜讯了。 李向阳知道消息后,马上就带上他的记录本本,先去了男方家里。 他一讲明了来意,男主家里人马上就抓了把瓜子儿出来。这东西难于买到,李向阳知道这是人家备来结婚的,拒不肯收。 只喝了一碗热水,就拿出本子,掏出笔,问道:“你名字叫刘二柱,这我知道。今年多大了啊?” “二……二十一……” “哦,够年龄结婚了。”李向阳嘀咕了一句。 建国后,50年颁布的《婚姻法》要求,男方满20岁,女方满18岁,方能结婚。不过,乡下地方懂法知法的人不多,你就是告诉他不能早婚,人家也不会听你的。 至于不给扯证儿嘛,那也没关系,反正办了酒,入了洞房,人家就算夫妻了。谁还管你那破规定啊? 但该问的话,还得问。 “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没人强迫你吧?”李向阳又问。 男方的母亲在旁边打岔:“李干部,瞧你这话说的,有哪个男人不乐意娶老婆的?难不成打一辈子光棍儿?” 李向阳笑道:“那也得是他喜欢的。现在是新社会,咱们得新事新办,杜绝强娶强嫁。”转头又问男方,“刘二柱,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 “哦,是……是自愿的……” 说也奇怪,这男人从他进门开始,就看上去挺心虚的。 照说,要是他父母逼着他娶他不喜欢的女人,他的反应也该是不高兴、闹情绪之类的啊。咋会心虚呢? “刘二柱,你实话实说,没关系。到底你是不是自愿的?” “是,是。”他连忙点头。 这啥情况?“你要不是自愿的,公社那边会给你撑腰的。” “我是自愿的。真的是自愿的。” “……” 这个疑点,在李向阳到了女方家里后,终于解开了。 女的叫陈大妮,李向阳一问她,她就气乎乎地瞪着她爹娘,答道:“我不是自愿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啊?!李向阳表情马上就冷了,对她爹娘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咋还有逼婚这种事儿呢?你们收了人家多少彩礼?” 她娘头痛地道:“你别听她胡扯,她和二柱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俩感情好着呢!” 她闺女火大地道:“好啥啊好?!就那个窝囊废,谁跟他好啊?” 她爹用旱烟杆敲了敲桌子:“他是你男人,别给自己男人脸上抹黑。” 陈大妮更气了:“我还没过门儿呢,他算我哪门子男人啊?这种人,在县城XX广场上都能尿裤子,谁知道他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有你这样当爹的吗,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李向阳听得云里雾里的,一问之后,才知道了原委。 陈大妮确实原本跟刘二柱感情不错的。今年两家人也议了亲,男方彩礼都出了。照这边的风俗,女方算是男方的人了。。 第79章 大显神通 红果儿抿嘴微笑,只要牛同学在, 基本上就不用她操心什么。 不过, 这位校长做事确实不太合适。这么热的天儿, 他完全可以先让学生们在教室里呆着, 等他们来了, 再通知学生到操场集合的。 而且,他们这群小学生年龄那么小, 让他们去搬重物,确实也不合适。 牛春来一说到记者, 校长的表情更难看了。但他还是吩咐人,去校门口的轿车那里拿宣传展板。 由于事先通知到位,学生们都从家里拿了玻璃瓶来。而学校这边也有自来水, 随时可以取用。 至于小球藻母液,牛春来和他带的那些小伙伴们都拿了的。他们一人拿了两玻璃瓶母液过来,这都是他们这些日子自己养的小球藻。 而红果儿也带了几支滴管过来,专门用来分发小球藻母液。 一个学校也不过几百人而已。换算下来, 也就需要分给学生们几百滴母液。他们带的那些, 足够了。 这么重要的时刻, 红果儿本来要推黎燕燕上主席台讲课的, 可记者们却不同意了。 他们早就听说了, 今天主讲的是个小学生。而这个小学生,是学生当中最早开始繁殖小球藻, 且还成功了的。学生自救运动, 当然是学生来讲, 更有说服力的! 黎燕燕也觉得红果儿去讲比较好,她弯下腰,语气柔和地对她道:“你去讲吧,黎阿姨就站在你后面。要是你紧张了,我给你提词。” 红果儿心中一暖,黎阿姨还是那么温柔…… 宣传展板很快就被搬到主席台下方,并被一字排列放置。 而牛同学和小伙伴们带的小球藻母液,也被放到主席台的桌子上。 校长先行上台致词,先说了一些“国难当头,为国效力,匹夫有责”的场面话,接着,就提到“学校有幸邀请到全县,乃至全国第一位靠一己之力,成功繁殖了小球藻,自己养活了自己的小学生典范李懿君小朋友。” 他说:“我校全体师生,应该向李懿君小朋友认真学习。我们学生也有生产力!我们学生也能养活自己,养活父母!甚至,我们还可以再加把劲儿,把街坊邻居也养活!好,下面请李懿君小朋友上台,来为大家传播她在小球藻繁殖上的先进经验!大家鼓掌欢迎!” 校长的致词是很一本正经的,不知道为什么,红果儿听起来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喜感。 但她还是礼貌性地憋住笑,抓紧时间对牛春来低声说道:“县里学校太多了,以后我们可能要分批到不同的学校上课。这样才能节省时间,救更多的人。你叫你的小弟们好好听课,看我是怎么讲的,以后你们也得单独上台演讲。” 牛春来听到他以后得单独上台,给一整所学校的师生讲课,饶是他向来爱出风头,也不禁眼里微露失措。 红果儿认真地重复:“这是在救万千人民的性命!不可以退缩的。” 他的表情也凝重起来,最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红果儿知道他的个性,他答应的事,向来都会说到做到。顿时安心不少,转身走上主席台。 黎燕燕没听到两个孩子间的交谈,如之前答应红果儿的那样,站到了她身后,随时准备为她提词。 红果儿一上台,下面的记者们就开始疯狂地按动闪光灯。 主席台的桌子上摆放有通了电的话筒,即使像红果儿这样声音不大的娃子,说出来的话,也能让全校师生都听到。 但她才说了一个字,一阵尖锐的杂音就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太阳在头顶炎炎照射,下方是列阵列得相当整齐,但一眼望过去却密密麻麻的学生方队。各班级的班主任,也站在自己班学生队伍的旁边。 杂音持续不断,有老师赶紧过来试了试话筒,再做了一点小调整。 杂音这才消掉了。 但不知怎的,她忽然生起一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感觉来。 黎燕燕很快发现到她的紧张,低低地在后方提了一句:“告诉他们,主席台上摆的小球藻原液,都是你们这群小学生繁殖的。” 红果儿的心定了下来,对着话筒道:“就像校长爷爷说的那样,我们学生也有生产力,我们学生也能养活自己!大家看,这里有16瓶绿色的液体。这些液体就是小球藻母液,里面的小球藻只要接触阳光,每时每刻都会分裂繁殖。” “这些小球藻是谁生产出来的呢?是我,还有他们!”她用手指引着主席台下的牛春来等人,“是我们这些小学生生产的!我们能生产,你们高中生也能生产!” 这样的话,果然令台下的高中生们鼓舞起来。大家交头接耳,脸上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她停了数秒,留出大家酝酿饱满情绪的时间。 接着,开始正式科普:“小球藻是什么东西呢?它是一种单细胞绿藻,是世界上唯一一种能在20个小时里,就增长4倍的生物。而且它的蛋白质含量比肉类和大豆还要高。把它脱水烘干,制成干粉,只要3-5克,就可以满足一个人一天所需的主要营养成分。” “而且,它相当高产,5-6天就可以收获一次。是对抗灾荒的最佳食物!” “它的繁殖也相当简单,我们只需要在干净水里滴入一滴小球藻母液,然后再把它放置到阳光里,并且为了保证水里的所有小球藻都接受到光合作用,我们需要……” “……除此之外,还需要制作营养液。人要吃饭,小球藻也需要吸收营养……” “……木薯、苞谷、花生磨粉后发酵,就可以制成营养液……” 等她把理论知识讲完,她又对底下的学生们道:“你们都带了装小球藻母液的器皿吧?” 她为了能把课讲清楚、讲明白,是专门备了课的。特别是小球藻的土法繁殖流程的讲解部分,遣词用句都是句句琢磨过了的。不但用语精炼,而且关键词也在演讲中反复出现,以便让听者记忆更深刻,更容易理解。 她之前又讲了些打鸡血的开场白,于是,等她科普完后,一问大家带了器皿没有,下面的人就情绪高涨起来。 “带了的!” “带啦!” “看,这里!”有人甚至直接把从家里带来的玻璃瓶,高举过头顶,给她看。 一个人这么做后,其他人也跟着学。 很快,所有学生都把玻璃瓶举了起来。 这样一个类似表决心的举动,又引发了记者们的一轮“咔嚓”声。 看到大家确实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的,红果儿高兴地道:“好,现在我们就开始为大家分发小球藻母液。分发完毕后,我会实际操作一回,演示给大家看。大家最好是跟着我一起做。这个繁殖法非常简单,只要你们跟着我做一回,就能掌握。” “要是还有疑问,大家也不必担心。等会儿,小老师们会到各个班级去指导实操。主席台下的宣传展板上,也写了操作流程。大家要是有兴趣,最好拿笔记录一下。” 接着,她就开始一边演示,一边讲解了。 其实,从她一开始讲课,大家就震惊了。不管是黎燕燕,还是学校校领导,又或者是记者,和学校师生,没人不觉得惊讶。 红果儿讲的那些话,就不像是一个孩子能讲得出来的。 但黎燕燕短暂地惊讶了一下,就想到了果爹李向阳。李向阳的讲话水平,她是知道的。而今天红果儿的演讲,跟她爹简直一脉相承,都是那种讲两句场面话,马上就端上干货来的说话方式。 其他人呢,亲眼看到黎燕燕在一开始的时候,给红果儿递了词儿,倒也都没想太多。 只是,演讲稿可以在一开始就由大人为她准备好,讲话时的风姿、声调、气场,却是通过长期培训,也不一定能达到她现在的程度的。 一言以蔽之,这就是天分! 记者们交头接耳,都在议论这点。无不感慨,上面会推出这个女孩来当典型,确实是因为人家有过人之处。 就连之前一直看不上红果儿的校长,也收起了眼中的轻视之意。 由于之前完全没有在大型集会上讲课的经验,这头一所学校的学生们,到了后面分发小球藻母液,以及学习实操的部分,操场上的秩序就开始有些混乱了。 多的是吵杂声,以及因为这些吵杂听不到课,而努力往前面涌的学生。 连各班班主任维持起秩序来,都相当费劲儿。毕竟城镇人口从前两个月开始,每月减少了6斤的供应口粮,大家都饿着肚子。谁不想学到能喂饱自己和家人的法子呢? 可越是心急,秩序越差,反而有更多人听不清红果儿的实操课。 后来,还是红果儿去请校长,把学生们遣回各自教室,并说明,稍后会由小老师们一个班级一个班级地进行指导教学,这才暂时控制住了局面。 不过,她说的这个法子,只是权宜之计。真要按这么做,一天能教会一个学校的学生,就不错了。 “你们说,该怎么办?”她摊手问小老师们。 “既然主要是秩序问题,我们又急着教会那么多学生,其实可以请牛书记联系武警部门,让他们出警帮助维持秩序。” 黎燕燕出的主意,来自干部们的惯性思维――自己解决不了的,直接找领导。 其他孩子不过都是些小学生,平时连自己都管不住,哪儿知道怎么管别人? 一个个插嘴道:“叫他们家长来!他们家长陪在旁边,他们就不敢胡闹了!” “让他们家长也来学习!” “哇,让你教高中生,你都还不满意啊?还要教人家家长?” 小老师们自己先闹腾起来。 就在红果儿听不下去,打算照黎燕燕的主意来时,一直在沉思的牛春来忽然发言道:“既然都想到要教家长了,为啥你们没想过教老师呢?” “老师本来就是教学生的啊。把老师教会了,他们的学生不就会了吗?” 大家同时一愣,接着,都一脸“这法子妙啊”的表情。 特别是他带过来的那几个小弟,互相望了一眼,彼此都能从彼此眼里,看懂对方的意思。 A:教学生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要教老师了~。 B:老大现在出风头,出得好高级啊,连老师都逃不出他的魔爪了! C:咱们老大不仅要教老师,以后还会教校长的,你们等着瞧吧! 看懂了他们在想什么的牛春来,头上冒包,明明他提意见是为了救人。他们怎么这么想他啊? 看到这其中的暗潮汹涌的红果儿表示,呃,这只能怪你以前留给大家的既定印象,太深刻咯。有什么办法呢? 慢慢一点一点纠正印象吧…… 托了牛春来的福,这个问题圆满解决。毕竟老师的知识水平是比学生高的,他们平时又做惯了教学工作。只要他们会了,问题就简单多了。 于是,在众多记者的见证下,小老师们改进了方法,变成在学校会议室,集中教授老师学习。会后,再由老师传授给学生们宝贵的知识。 小老师们教学方式的改进,也是一个很有话题度的新闻内容。记者们不约而同又咔嚓了一番,把黎燕燕、小老师们手把手地,教高中老师繁殖小球藻的过程拍了下来。 等教学结束,记者们还请黎燕燕和小老师们手持装着小球藻母液的玻璃瓶,站在一起来了个合照。 一切完毕,红果儿抓紧时间,借用了办公室里的电话,给她爹打了个电话,把这边改进教学方法的事告诉了她爹。让她爹和牛爷爷联系一下,看能不能把各所学校的老师全集中起来,专门搞个培训。那样会省很多时间、精力,而且效果也会更好。 她爹是说干就干,特别务实的一个人。接了闺女电话,叫她就等在那儿,不要走,自己马上给牛书记打电话汇报。 牛书记一听,成啊,而且让小老师培训大老师,那话题度不是更高了吗?立典型不是立得更突出了吗?这样肯定能带动全民搞小球藻生产的! 马上就拍板说好!让秘书联系县教委去了。 这中间总共也就花了一刻钟的功夫。李向阳给红果儿回了话,红果儿为了不耽误事儿,还跟她爹说:“爹,牛爷爷要安排这件事,肯定得花点功夫。今天搞教师培训肯定不成了,那今天剩下的三所学校,我还是跑完吧。” 李向阳:“……你不早点说……那我还得给牛书记打电话……” 红果儿对手指:“刚刚不是没想到吗?我还是个小孩子~。” 李向阳无奈地道:“那我去给牛书记打电话了。” 电话打完,红果儿他们正打算按照既定计划,前往下一所学校,这时,教学楼那边忽然骚动起来。 有几个人抬着一个学生,慌张焦急地从一间教室里出来。这间教室里的学生,也呼啦啦跑出来一大堆,追在后面,似乎想要帮忙。其他学生也都跑到门窗处,引颈眺望。 这骚动惊动了别班的师生,不少人都跑出来看。 抬学生的人里,有一个高声叫声:“快让一让,有人昏倒了!” 红果儿和黎燕燕对望了一眼,昏倒?是饿晕了,还是中暑了? 两个人眼里都有担忧。 正在此时,又有两间教室里面分别抬出了两个学生。 黎燕燕以她一贯柔和如水的语调,对红果儿道:“你们先去下一所学校授课吧,我留下来看看情况。” 红果儿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我们把下一所学校的课讲完,就回来接你。” 黎燕燕笑了笑,然后面带担忧地小跑着往校医务室而去。 *** 阎有才是凤鸣高中高二B三班的学生,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家里只有他爸是正式工人,他妈只是一个临时工。 爆发全国性的旱灾之后,城镇户口的粮食供应就一路在减。先是年初的时候,每人每月半斤肉的定量减到二两。再到4月份时,连二两肉都不供应了,改成供应二两豆腐。同时,所有城镇居民都在原定口粮基础上,减了六斤口粮。 后来嘛,连豆腐也不供应了。 各大工厂也开始裁减员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妈妈这样的临时工了。 这更是给这个家庭造成了雪上加霜的打击。 他们三姐弟本来就是长身体的时候,没减口粮前都还吃不饱呢。这下更是天天饿肚子,走路都发飘了。 后来首都的各所学校,都要求学生课余时间,以及回家、回宿舍后尽量少运动,多多呆在床上休息。他们学校也跟风,要求学生这样照做。 但他身为男孩子,实在办不到。肚子饿得那么厉害,家里的弟弟也嚷着饿,他能装作看不到吗?就跟班里的男生说好,时不时摸到各个大单位为了度荒自救,而开荒种的地上,去偷菜。 这个时期,你在城里偷粮是偷不到的。除非你摸到别人家里去。毕竟城镇人口的口粮是粮库每月调拨发放的。但为了救灾,国家早就开放了“低标准,瓜菜代”的政策。 低标准,就是指人均降6斤口粮。瓜菜代,就是说,粮食不够,各单位就大力生产瓜果、蔬菜还有代食品,来代替粮食。所以,这个时期城里的各单位是可以自行开荒种菜的。 很多知识分子啊单位领导啊,都开始加入种菜种瓜果大队中。大学教授们下了课,就到地里开始干农活。 到处都是这种情况。 阎有才没有地,垦不了荒,种不了地,只能去偷菜。最初,跟班里男生一起偷,由于有人帮忙望风,他们还偶尔能有所斩获。但后来,灾情越来越严重了,人们对菜地看得也越来越严。 到后来,他们发现,他们到处走了半天,却连一窝菜都摘不到。反而耗了不少体力进去。 这才停下了这无意义的举动。 阎有才也想过其它办法的,比如,每天去教师办公室借阅报纸。 可别小看了这个法子。国家有什么救灾政策,报纸上是最先报道出来的。 像他,7月初的时候,就看到《人民日报》的一篇评论员文章《综合利用潜力无穷》。自从粮食双蒸法应用到全国之后,全国各地就掀起一场“竞赛”。各地争相搞试验,推出各种救灾方法。这篇文章就记录了河池县的一个成功经验。 河池人把麦秸杆磨成粉,和一些面粉、米粉混合起来,制成馒头、花卷和烙饼吃。据说做出来的东西,质量跟面粉是一样的,非常抗饿。 他看到这个消息后,赶紧催着父母去乡下收了些麦秸杆回来,和他家分发的大米一起磨成粉,来做馒头。 可是,本省产的就是水稻,城里人平时吃的都是大米饭。哪里吃得惯这种粗食? 再饿,一顿饭也要吃老长老长时间,才吃得下去――太磨嗓子了。他爹戏称,成天吃这个,多吃几个月,就该去医院耳鼻喉科看医生了。 而且这东西营养确实比不过大米,纤维又多。上几次厕所后,感觉这玩意把肠子里的油水都刮干净了。 可吃了再难受,也得吃。总比无休无止的饥饿好受。 一家人就这么艰难地耗着。 能不能挺过灾荒,他心里一点儿谱都没有。 望着日益消瘦的家人,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转折,是在暑假才开始时发生的。 那天,他照例躺在床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比农民幸运多了,城里到处都在传,说乡下地方天天都要死人。可为了少消耗,一个正处于青春年少的高中男生,在暑假期间却只能像个病人一样天天卧床,那滋味实在是不好受的。 他躺得百无聊赖的时候,外面居然响起了他们班班主任的声音。 “阎有才!阎有才?阎有才在吗?” 他妈先他一步答应了:“诶,宋老师,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不了,我还得去通知其他学生。你转告一下你儿子,后天早上八点到学校上课,县里面会有老师过来教导小球藻土法繁殖法,这个法子,是可以让我们自己生产粮食,自己吃饱饭的法子。叫你儿子到时候一定要准时来,千万别迟到了。听漏了,以后继续挨饿,可怨不了别人。” 第80章 人造肉精 刘芳本来就有点排斥李红果,现在, 看到这孩子这么不知进退, 更不舒服了。但她和李向阳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想着, 左右不过是个养女,年纪又小,哄哄也就过去了。 于是, 开口赞道:“原来这是你闺女啊?你闺女挺聪明的嘛。还能陪大人念书,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脸上满是“你教了她不少字吧”的表情。 刚刚才被自家闺女的认字速度完败的李向阳, 郁闷了…… 红果儿眼尖地发现到她爹脸上闪过的郁闷, 顿时心里有了好主意。 她甜甜地问他:“爹,你不去给这位婶子倒杯水喝吗?” 婶子?刘芳脸又僵了一瞬,勉强祭出笑容说道:“我还没结婚, 来, 叫声姨。” 李懿君震惊地凑到她面前,睁大眼睛把她左看看, 右望望,然后蹦过去不可置信地问她爹:“爹, 金奶奶家的红英婶子比她看起来小多了, 红英婶子都有两个娃了, 这个婶子咋还没结婚呢?” 李向阳赶紧纠正:“别乱叫, 快叫姨。”说着, 又尴尬地对刘芳道, “小孩子搞不清楚称呼问题, 你别介。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芳已经被她怄出一口血。 偏偏小丫头还一脸愧疚,对她说:“对不起……姨……”看到她爹走开了,马上补刀,“可是你看起来比红英婶子老多了。” 又把刘芳怄出一口血。她气得气血翻涌,却还是勉强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小丫头,想不想吃糖啊?姨给你糖吃,你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红果儿认真摇头:“红果儿不想吃糖。红果儿想学习。姨,我爹说,你认得好多好多字。他说,你可厉害了,要是他也能认这么多字就好了。姨,我爹说的是真的吗?你能教我认字吗?” 来吧,教吧,让我爹感受到一万点暴击吧! 刘芳果然中计,嘴角一扬,问道:“你爹真这么说的?” “嗯~。”红果儿扬着一张萌萌哒的小脸,睁眼说瞎话。 得到错误信息的刘芳,在李向阳倒水回来,把水杯递给她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举动。 她自以为聪明地把红果儿拉出来,当挡箭牌:“向阳同志,你闺女好像挺喜欢我的。她刚刚叫我教她认字呢。” 红果儿也在一旁帮腔:“嗯~,红果儿好喜欢这个婶子啊~,她说她认识好多字哦。” 一个说的是“你闺女喜欢我”,一个说的是“是她炫耀她认识好多字,我才喜欢她的”。 刘芳只觉胸口又中一刀。 李向阳听了,看刘芳的表情也挺微妙的。但这也不是多大件事,于是他顺口提了句:“早就听说刘芳同志热爱学习了。你要愿意,就教我闺女认几个字吧?” 注意,人家说的是,教他闺女认字。 刘芳笑着答应后,却忍不住发挥了她在第三生产小队里,热心教队员们认字的精神。 李向阳拿着红宝书念道:“星星之火,可以烧原。” 她热心地指点错误:“是燎原,不是烧原。” 李向阳不好意思的笑笑,开始“燎原”、“燎原”,不断重复。 誊抄,誊抄。默写,默写。 掌握了这句,他又开始念另一句:“在战略上,要貌视敌人……” “是藐视敌人。”刘芳语气温柔。 短时间内念错两个字,李向阳开始有点紧张了。 学好这句,他又念:“汽笛一声汤已断,从此天涯啥啥。”念完,他就紧张地望了刘芳一眼。 刘芳果断纠正他:“是肠,不是汤。后面那句是天涯孤旅。这首词是主席同志挥别旧友,踏上舍家舍命的孤独革.命旅程时写的。” 红果儿在旁边为她喝了句采。要是她来解析,绝对能比刘芳解析得精彩。可她都不愿意为了出风头,让她爹难堪。 说白了,她舍不得。 这女人果然不愧是陌生人,一上来就打她老爹的脸! 想着,红果儿心疼地看着她爹,小手儿差点就想帮他揉揉脸,问他一句“疼不?” 可她不能这样啊!她还得帮刘芳坑她爹!要是她爹没看穿这女人,又像前世那样娶了她怎么办?! 这女人可是一个家里所有事情,都得听她的,不听,她就折腾死你的浑女人! 于是,她乖乖地沉默着,看着刘芳卖弄。 而毫无外援的李向阳,越来越有当初上小学时,没认真念书,结果被老师用戒尺打手板的错觉。 他把那句词默写完之后,又开始认真看起红宝书来。只是这次,他不念了。 刘芳还没发现有异,问他:“你怎么不念了啊?” “……” 李向阳转头望她,然后挑了句自己全认识的语录,眼神微妙地望她:“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你看,他学了这么久,也不是白学的。问你呢,他的学习到底是他自己管呢,还是你来管的? 他又摸了摸《新华字典》,认真地把当下正在看的那一页,不认识的字全查了一遍,标了同音字。 刘芳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多此一举了,心念一转,又笑着卖弄了一回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她说的时候,一双黑眸亮闪闪地望着他。望得李向阳这样的大龄青年,心脏都多跳了一记。 红果儿心里吐槽,这女人还懂得把“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给抹了啊。早先打她爹的脸时,干嘛去了? 她扬起小脸,安慰李向阳:“爹,毛爷爷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加油!” 李向阳心头一暖,捏了拳头,更加努力地写写写了。 红果儿又对刘芳道:“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婶子,教我认字呗。” 刘芳吓了一大跳,这么小个娃子,咋一开口,随随便便就能讲出一段红语录来咧?而且看样子,她不止认识那些字,她还懂怎么用! 可就是自己,学到今天的程度也花了老长的时间。这孩子……难不成是个天才? 再看李向阳,被这娃子鼓励了,马上就来劲儿了。写字的力道都重了几分。难不成,自己是搞错了?她刚刚教他认字,人家其实并没觉得不高兴? 刘芳狐疑不已。 她看李向阳的时候,李向阳也在看她。红果儿刚刚说的那两句话,都是父女俩一起学过的。 看到刚刚还在对自己指指戳戳的刘芳,被小红果儿的腹中经轮(纶)给惊到,他瞬间有种农奴翻身把歌唱的感觉。 太TM舒心了! 背起语录来,更欢畅了。 被蒙在鼓里的刘芳,已经没心思纠正那句“婶子”了。凑到红果儿身边,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小丫头,懂得挺多嘛。你还有哪些字儿不认识啊?” 红果儿立马诉苦:“很多。我好多字都不认识哦。”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这个字怎么念呢?”,“这个字呢?”,“啊?这个字这么念的吗?” 本来刘芳听她出口成章,心里还有点紧张,怕她会问些她也不懂的。 没想到,小娃子问的都是些简单得不得了的。 于是她热心作答。小红果儿写错了的字,她也一笔一划,教她重新写过。 她不知道,她又上当了。 小红果儿当初能考上大学,除了人聪明外,天生的好记性也是一大助力。 她问刘芳的那些字,大部分都是父女俩一起学过,但李向阳老是记不住的那些。 这个坑爹小能手,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不断打击着她爹的信心。李向阳听着她们的问答声,忍不住就开始自发默写她们谈到的字。 哪个没默出来,心口就又觉得中了一刀。 才刚刚翻身农奴把歌唱,这会儿只觉得身上又压了两座大山…… 可小红果儿那么可爱,李向阳望她一眼,心都化了。一想,她又没错,小丫头只是想学好文化。反倒是刘芳,有点卖弄的味道。 这不,红果儿问她:“婶子,这个字怎么念啊?” “这个字念‘顶’,妇女要顶半边天,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刘芳柔声问。 红果儿懵懵地摇头。 “主席同志是说,妇女也应该团结起来,参加生产和政.治活动,改善自己的经济地位和话语权。小红果儿也是未来的妇女,要记着啊,主席同志是支持我们以和男同志平等的地位,参加各项工作的。男女是平等的,婚姻上也是自由的。” 红果儿惊叹了,我没问这些啊。你在一个男同志面前谈这些,是几个意思?八字还没一撇,就想谈条件,将来要在家里有话语权? 还有,啥叫“小红果儿也是未来的妇女”?她明明就是小娃子!为了讲这段话,非把她扯成妇女,也真是够了…… 这还真怪不得别人觉得她卖弄。 她可不止卖弄一点点。 不过,在刘芳这样追求革.命伴侣的人看来,她这是在展现她思想极为进步,紧跟主席同志的步伐在走。她各方面都不逊男人,婚后一定能提供给他有力的助力! 只可惜,李向阳听得心累。连刚刚她念那段“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时,他那一瞬间的心动,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天,好不容易把刘芳应付走,李向阳连学习的兴致都低了。 红果儿心疼地看着她爹,想着:忍忍吧。现在就认清楚她,总比结婚后,才发现彼此性格不合,渐渐厌倦。到最后,被她拔刀相向好。 *** 时间一晃而过,眼瞅着马上就要到大年三十了。 家里的肉食就只有腊肉,这段时间她奶奶和她翻来覆去,变着花样拿它做菜。可做久了,她总觉着有点单调。 而李向阳才进党委办公室,连一个月都还没满。他的编制虽然批下来了,但粮食关系、工资待遇的办理,以及票证的补发还需要段时间。这个春节,是指望不上他那边了。 不过,她会觉得菜式单调重复,那也是因为在八十年代过惯了好生活。 八十年代中期,票证早就退出历史舞台。想吃肉,随时随地有钱就能买。鱼虾蟹,猪牛羊,就没有吃不到的。蔬菜种类也极为丰富。 倒是李向阳,经常都能吃到腊肉,简直吃得他害怕。总是吃着吃着,就问他娘:“娘,你到底跟人借了多少肉啊?咱们还不还得起啊?” 侯秋云根本懒得解释,直接回他:“好好吃你的肉!这家是我在当家,给你吃,你就吃!” 可李向阳哪里过过这样的好日子呢?一边吃得满口流油,满足得不得了,一边还忍不住怕怕地继续问:“娘,你不会是把粮食拿去换成肉了吧?” “啪”的一声,侯秋云脱了一只鞋子,就照他脑门打去。 不听话的娃子就得打! 看着奶奶的那股气势,连红果儿都佩服得不得了。她做什么事,都还得想着怎么跟人解释。她奶奶对她爹,那就是一个态度:你一个小娃子,知道这么多干嘛?! 而她爹作为一个27岁的小娃子,对此总是很无语。 有奶奶的“不解释政策”为倚靠,李懿君放心大胆地,打算进核桃空间再找点儿啥吃的出来。 她提了家里的砍柴刀,找了个隐蔽的地点,凝聚专注力,瞬间进入了核桃里面。 进去之后,她先给长颈鹿喂了水。然后,挤了一罐长颈鹿奶。出了空间,用石头堆了简易灶,把奶热熟。喝了一小半后,她又进去了。 这回,她照例跑到一棵树上,扯着嗓子吼道:“小――不――点儿!” 没人应她。 应该说是,没动物应她。 她叫的是那头小花豹。 花豹每次产崽都会产2-3胎,但她一直都只看到小不点儿一只崽子。估计小不点儿的其它兄弟,都已经牺牲了。 毕竟小花豹,一向都被狮子和鬣狗视为美味点心。即使花豹妈妈把它们藏在岩石缝中,其它肉食动物都没法进入,但岩蟒也会趁母豹不在的时候,偷走它的孩子。 更别说,母花豹再怎么严防,都防不过小豹的终极天敌――公花豹。 公花豹为了使母豹发情,产下自己的孩子,总会想方设法杀死母豹已产下的幼崽――除非它能确认孩子是它的。 正因为环境严酷,她每回进入核桃里面,都得要到处找,才能找到小豹――它妈为了小豹的安全,总是不断转移巢穴。 可不管它妈怎么转移,只要她扯着喉咙喊,小花豹只要在附近,立马就会大声叫唤,回应她。 瞧,小家伙多爱她啊,完全把她当成亲妈在对待! 她不断转移阵地,在广阔的大草原上,闪退闪退到每一棵波巴布树上呼唤小家伙。 终于在转移到第五棵波巴布树时,听到不远处,响起熟悉的叫声。 怕它一叫之下,会引来别的食肉动物,她赶紧闪退闪进,来到传出叫声的岩穴外。 小豹嗅觉比人类灵敏多了,一闻到熟悉的奶香味儿,不用她再叫,自己就屁颠屁颠地边跑边叫,冲出来一个猛子扎到她怀里。 看它没有先扑到盛奶的陶罐上,反而跑过来要抱抱,红果儿老怀大慰,抱起小崽子狠狠亲了一口。 小崽子马上现学现卖,对着她的脸用力蹭了几下。然后跳下来,扎进陶罐里喝奶。 虽说现在,这片大草原上的动物都挺怕她这种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生物的。但她还是把小豹和陶罐,抱到了附近的树上。 等它喝完,洗好脸,舔好毛了,她又开始抓壮丁了。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天天喂它喝奶,当她去平地上探险时,它总得给她望望风吧? 这家伙的嗅觉跟视觉,比身为人类的她好多了。虽说动物们怕她,但万一哪只胆子大的,跑过来偷袭她呢? 被挠上一爪子,也够她受的了。 收好罐子,提起砍柴刀,一豹一人开始在平地行走。 不同于其它老是挨饿,只能指望着母亲奶水和猎物的小豹,这只小不点儿天天都有得吃,体形已经大了好几圈。 是只半大豹了。 连走路的姿势,都开始有一点成年豹的威势了。 它陪在她身侧,目光机敏中,又带了几许淘气。 李懿君领着它到处巡视。大约走了近一个小时,忽然发现了…… 西瓜?! 她知道西瓜的原生地是非洲,但《动物世界》都比较着重刻画动物的形象。特别是大型食肉动物。在非洲稀树草原上,摄影师的镜头几乎都是围绕着狮群、豹子等动物的捕猎活动与生活进行的。 就算是波巴布树这样的庞然大树,都出现得极少。 她仔细辨认,那些瓜的大小、枝蔓,还有瓜皮上的深绿条纹,怎么看都像是西瓜。 这些瓜数一数,有七个之多。个头有大有小,但差别不大,约有足球大小。 为了谨慎起见,她拿砍柴刀劈开了其中一个瓜。 一股汁水顿时从断口处流了出来,里面的瓜瓤肉质比西瓜要细腻、紧实,看上去更像哈蜜瓜的果肉。它的瓜籽呈嫩白色,小小的,一粒一粒的,看上去就像没有发育成熟般。 最扯的,是它瓜瓤的颜色。 是嫩黄色的…… 她在80年代曾吃过黄瓤的西瓜,可那种瓜颜色是很鲜艳的黄。这种却是浅淡的嫩黄色。 这到底是不是西瓜啊? 她正发呆,旁边小花豹已经凑过去开啃,直接当起了吃瓜群众。 啊,她倒忘了花豹也是会吃浆果的。 小花豹似乎还挺满意这种瓜,很快就消灭了一半的西瓜。 她出于好奇,用手抓了一块瓤肉,送到嘴里一嚼。 哟,还真有西瓜味儿! 比她过去世吃过的西瓜,水果味更重。但甜度上,又要差一些。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物资极度匮乏,根本没人舍得把宝贵的庄稼地拿去种水果的年代。 这已经是很稀罕的东西了。 她心中大喜,赶紧把剩余的六只瓜拢到一堆。担心小花豹会被狮子叼跑,她又一口咬住它后颈窝,闪退着出了核桃世界。 小豹也乖,被她叼住脖子,就不动弹了。 一出了核桃空间,她又抓了大堆的枯树叶,把那六颗西瓜藏起来。做完这一切,才又带着小花豹重进空间。 小花豹跑过去把剩下的那半只西瓜也吃了。然后直直地朝不远处的一棵树跑过去。 它干嘛? 发现什么了? 李懿君赶紧跟了过去。 结果小家伙居然后腿一翘,冲着那棵树开始洒尿,打标记? 她“咚”地敲了它的豹头一记,那是成年公豹圈地,划地盘才能做的事儿,好不?! 就你这小身板,跑去抢别人的地盘,想死吗? 小花豹无辜地看着她,满脸委屈。 仔细一看,这小家伙长得两个蛋蛋诶……以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胆小鬼,居然是公的……她都没注意过…… 再仔细一想,她每回进空间,都能找到小豹。说明这小家伙知道自己现在还弱小,平时是懂得藏匿行迹的。可她每回跟它在一起时,它就特别调皮。 难不成……小豹子觉得她很厉害,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犯愁了。 找了水果,她又打算去找些肉食了。 而要找肉食,自然得往最凶险的地方――水源边迈进了。 她带着小豹,重新回到草原上那唯一的湖泊边。 现在,她放掉一整棵波巴布树的水,才汇成的那个小池塘,早已在烈日的灼晒下干涸。 而那片湖泊,也只余四、五平米大小。所有的动物,包括雄狮这样的霸主,都被烈日晒得无精打采的。 狮群现下已经不需要专门去狩猎了。 因为每天都有动物捱不过脱水和干渴而倒下。 狮子们开始只吃新鲜动物尸体上,肉质最细嫩的部分。李懿君看到好几具尸体都只有胸腹部和大腿被吃空。脖子、屁股还有小腿,都是完完整整的。 她觉得可惜,刚想挑具新鲜的尸体,把肉剔下来。哪料斜前方,一头野牛骤然倒地。 非洲大草原上的野牛,体型可比生产队里养的耕牛大多了。它一倒地,李懿君觉得整个大地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她赶紧望了望附近的狮群,还有鬣狗群。哪知,人家根本连往那个方向望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这是最近吃得太好太多了的缘故吗? 她握好砍柴刀,开始往倒地的野牛走去。小豹看到她往那边走了,马上兴奋地奔了过去。 吓得李懿君赶紧紧随其后! 到底是你望风,还是我望风啊?! 野牛已经一动不动的了。李懿君的手探上去时,它体温还没往下掉,但肌肉上已经感觉不到血液的脉动了。 小花豹没去咬野牛的肚皮,倒是扑到它脖子上,像它妈妈捕猎时做的那样,死死咬住野牛的咽喉。两只豹眼,骤放精光。 “……”喂,它已经死了…… 小花豹继续死咬。 “……”你是在表演,假装这头牛是你咬死的吗? 李懿君无语地去捞小豹子。 小豹子还是死死咬住,不松嘴。 李懿君用力拖它,把牛脖子都稍稍拖动了一点,它依然紧咬如故。 非洲野牛体积庞大,成年牛多半都有一吨重。李懿君拖不动牛,也没法把小豹子摘下来,干脆单手按上牛尸,果断从核桃世界里退了出来。 小花豹早已习惯和李懿君同进同出核桃世界。现在,对于周遭环境的改变,已经不以为意。继续死咬牛尸脖子。 这小家伙胆子确实是越来越大了。最初,被她带着去湖边捡牛粪时,寸步不敢离开她。一看到有食肉动物悄悄靠近,或偷袭,它就吓得把她当成一棵树爬。边爬边尖叫。 后来,次数多了,它不爬树了。但小家伙胆子还是不够大。遇到危险,就把她的腿抱住尖叫。 再后来,它连抱腿都懒得,直接一只爪子搭在她腿上,懒洋洋地叫上一声示警。完毕。 此刻的小花豹已变身传奇猎手,面对像座小山似的巨无霸野牛尸体,也敢挺身而上,死死咬住对方脖子。它眼睛里闪现凶芒,咬肌激凸,明显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咬断猎物的脖子上面了。 嗯,这只大喵好凶好认真。认真到李懿君都不敢惹它了。只敢在一边捂住肚子,笑得不行。 小豹正认真地“工作”,看到她肩膀一直抖抖抖,还发出不明声音,不由分了部分注意力,嫌弃地望着她。 “你好好工作,不用管我。”李懿君笑着对它道,心里却在盘算着,这牛这么壮实这么大体积 第81章 除了小球藻,还有别的藻! 一听到又有好的救灾法, 李向阳又来劲儿了:“这东西这么好吗?怎么制作的?” “这东西, 造起来成本特别低。它的培养液, 不需要用上金贵的粮食来制作。你只要把果皮、菜根菜皮拿来煮熟煮烂,过滤出来的液体就能当培养液。要是果皮菜根都拿不出来,农作物的根茎叶、淘米水、树叶也成。你说它成本是不是特别低?” “对对对, 是低!那怎么制作的呢?” “哦,把培养液倒入干净的盘子里。再把培养好的试管菌种放进去。等过几天,菌膜长满整个液面,达到一定厚度, 就成了。不过,这种方法麻烦的地方就是,菌种必须一直处于50-60摄氏度的环境, 才能生长。” 李向阳答道:“这个好办呐, 放太阳底下晒呗!” “那样产不出来的。只能放保温箱24小时保温。放2-4天就行了。” “……” 原来这个就是他说的成本低…… 电力、保温箱,还有其它实验用品都由国家提供经费, 这样的科研人员,他们的想法,果然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照他说的那样, 保温箱得24小时一直耗着电。而且听起来, 这东西就不是一个可以批量生产的食物。电力成本和人工成本一加, 最后造出来的人造肉精就一盘子, 这就跟当年的大炼钢铁一样, 根本不抵什么用。 李向阳烦恼地道:“为啥小球藻的营养液非要用粮食啊?也用果皮菜根不成吗?” “喂, 你可不能随便乱加东西啊!你要乱加, 到时候池子里长了田螺、贝壳,还有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我加淘米水呢?” “那营养不够啊。我这边现在也出现了新问题,工厂化养殖方式跟土法养殖不一样,批量化生产的后果是,小球藻的营养成分有所降低。唉,还是土法繁殖好啊……” 挂了电话,李向阳的问题还是没得到解决。 他叹着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再怎么想办法,也想不到可以解决粮食问题的办法。 本来,用小球藻当代食品,就是因为粮食短缺。 想来想去,头都想痛了,还是琢磨不出来一个法子。鬼使神差地,他突然想到山上去走一走。 曾经,他家红果儿还有其他人,都曾在山头上发现过大肉。这些肉,挽救了东方红公社不少人的性命呐。 现在想不到办法了,他就莫名地想到山头去走走、转转。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从上回,各队的山头上都无缘无故出现了许多大肉,刘芳又宣称在自家门口打跑了一只麻老虎后,各生产队的队员就人心惶惶的了。 以前,还老有人往山上跑,期望着能捡得到肉。现在嘛,为着自身安全着想,谁还敢上山呐?遇到麻老虎怎么办?难道还跟人家打一架? 打得赢吗? 更何况,民兵连的人也在群众的强烈建议下,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天天都巡山三次。虽说没把麻老虎给巡出来打死,但这么个巡法,就算有老虎群,怕也被吓得逃蹿到它方去了。 哪儿还可能捡到肉啊。 不过,就像大家依然不敢上山一样,李向阳也依然莫名地对山上有肉抱有期待。 他拿了把锋利的砍柴刀,就独自一人往山上去了。 他去的是一队的山头。 东方红公社没有一个社员家里断过炊。公社范围内的山上,尽管因为旱灾旱死了部分的树,地上的草也萎黄不已,但地面上好歹是覆有植被的。 不像别的公社,山上能吃的几乎都被老百姓挖来吃掉了。 看着这满山的植被,李向阳心里舒坦多了。这多少意味着,他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挨点儿骂就挨吧,不被人理解,就不被理解吧。 人在做,天在看。他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这样想着,他心情轻松许多,竟唱起小曲儿来: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 藤儿越肥, 瓜儿越甜……” 这首歌他曾经教红果儿唱过。这会儿越唱,心里越柔软。想着自家的可爱果儿,心里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一直忙着工作的事,都没什么时间陪她。等旱灾过去,他一定得抽抽时间,带她好好出去玩一玩,弥补弥补。 他娘也是。虽然她一向好强,嘴里总叼咕着“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日子过得可自在了!想怎么乐呵,就怎么乐呵。你在家,我还得伺候你呢!” 但他知道,他去京市的时候,他娘一定每天心里都挂记着他。 等他忙过了,他一定要好好补偿补偿她们…… 他正想着这些能令心境变得平和快乐的事时,一株绿色植物忽然闯入他的眼廉。 木薯。 这种淀粉类食物,本县部分地方有少量种植。它浑身都有毒,处理起来特别麻烦。而且煮熟之后,吃起来有种发酸的味道,并不好吃。 可以说,在本省这样的水稻产区,是一种不太受欢迎的食物。 之所以这样都有人种,就是因为这东西可以贱养,随便插根枝条在地上,都能活,产量又高。 他走上前,徒手挖起木薯的根茎来。木薯可是制作小球藻营养液的主要原料,他发现的这棵木薯植株又大,当然不能放过。 木薯根茎特别粗长,他用手挖,挖了一阵,没挖出来。干脆就用他带的那把砍柴刀,以刀代锄,小心地锄起土来。 可谁料,这棵木薯的根茎竟出乎意料地发达。他锄了好半天,才把它的薯块完全掘出。 往背上一背,整片后背都布满了薯块。 李向阳不由在心里,赞了一声,好一棵木薯王! 正要下山,却眼尖地发现,离这棵木薯数米开外,又有一棵木薯。 那一棵枝叶甚至更为繁茂,一看就知道底下的薯块,比他背上这棵还多! 哟,一山还有一山高呐。才钦封了一个木薯王,马上又跑出来一个木薯帝。 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木薯天王了。 他走到木薯帝前面站定,感慨了一番,再极目远眺…… 他看到了什么? 山上居然到处都有木薯王和木薯帝!只是,各株王、帝之间,离的距离并不算近,总有个数米,或是十数米远的距离。 这可把李向阳乐坏了,他背着背上那株木薯王,跟着视野里出现的木薯植株往山林深处而去。 可不管他怎么走,总能发现到新的木薯植株。 这些木薯从半山腰的位置往上,一路都有。但下了半山腰,就再也找不到。 这给缺乏原材料的李向阳,简直是带来了天大的福音。 他赶紧下山,去找人来挖木薯了。 *** 红果儿、黎燕燕和小老师们,把县城里各所学校的老师,集中起来分批进行了小球藻土法繁殖的培训。 小球藻母液也分发给他们了。至于营养液的原料,既然繁殖出来的藻是归个人所有的,原料自然也是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城里人到底是有定粮的,而木薯、苞谷粒和花生又都是可以用其它类似粮食来代替的。这个倒是不需过多担心。 办完了这件大事,小伙伴们兴致都很高,在车里叫着、笑着。有一个甚至对着窗外的行人,大声喊:“喂,喂,看我,快看我!我刚刚教老师……” 话还没喊完,行人已经被车子远远抛在了后面。 车内顿时一片哄笑声。 但才办完利民大事,这些孩子们笑归笑,并没取笑那个言行有些傻气的小伙伴。 毕竟,大家其实都开心得想吼上一吼的。只是没人真那么干而已。 黎燕燕在车上,也一路保持着微笑。 司机不知道是自发的,还是领导吩咐过的,一个一个地送大家回家。 原本,他是打算先送黎燕燕回公社宿舍的。毕竟这一位,比一众小子年长得多,小子们就算秉持孔融让梨的传统,也该先送她回去。 可黎燕燕却拒绝了他的好意:“正因为我比他们年长,才该先送他们回家。他们都是些小朋友,看到他们到家了,我才放心。” 红果儿听她那么说了,也要求最后和黎燕燕一起,在公社大院下车,说是要去找她爹。 于是,等到了公社大院的时候,车里只剩黎燕燕和红果儿……不,还有一个牛春来。 “你干嘛不回家?”红果儿问他。 “你那么小,又是女孩儿,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这是从哪儿学的?红果儿一脸懵。 黎燕燕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牛春来又指着车顶用绳子绑着的宣传展板,问黎燕燕:“黎阿姨,这个要放到哪里去?” 这下,黎燕燕更诧异了,这个不是应该问红果儿吗? 红果儿也闹不明白啊。她望着牛春来:“你……咋了?” 牛春来马上给她使了个眼色。 咦? 眼色太复杂,红果儿表示依然不明白。 他索性把她拉到旁边去,小声地对她道:“你这个黎阿姨,跟你爹之间好像有问题。” 红果儿:= =||| 这是哪里出来的人精?能不能把他塞回娘胎,别出来吓人? 才这么小,就懂这些了…… 牛春来看她一脸震惊,还以为自己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由老气横秋地教她:“她看你爹的眼神,还有你爹看她的眼神,跟我爹娘特别像。” 说着,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看看,你不在的时候,你爹都干了些啥?他要娶媳妇儿了!这段时间,我奶跟你奶经常在说这事儿,我看,等不了多久,她就成你后娘了。” “没事。跟后娘相处,你春来哥最有经验。你看我跟我娘处得多好啊!她比我爹都疼我!”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红果儿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你爹呢?你爹还疼你吗?” 牛春来得意地道:“我们全家,我奶、我爹还有我娘,有什么东西从来舍不得自己吃,都是先留给我。” 红果儿奇道:“那你弟弟妹妹呢?” 两家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很熟。他家的情况,她向来都清楚。他亲娘只生了他一个,弟弟妹妹都是他后娘生的。 她就好奇了,要都留给他了,他后娘不心疼自己亲生的孩子吗? “嘻,我娘天天跟他们说,‘好东西都是哥哥的,你们不可以跟哥哥抢哦’。” “……那你就真的自己全吃了?” “怎么可能?!他们拿了啥好吃的,我转头就平分给我弟弟妹妹,我们三个一起吃~。” 红果儿突然觉得,他后娘还是很有智慧的啊。知道牛春来其实只是希望大人多关注他一点,也知道他不会欺负她亲生的孩子,所以用了这个方法。 这样一来,全家上下所有人都开心了。 她忽然就对黎燕燕有了些信心。虽说,她不认为人性当中会没有自私的一面,但一个乡野村妇都能有智慧做到的事,她应该也不差的。 牛春来又进一步叮嘱道:“你千万要让你后娘喜欢你才成。你以后的日子才好过。我还是我奶亲生的,你可不是你爹亲生的。等会儿,我怎么做,你就照着做。她肯定会喜欢你的!” 原来他是想教她这个,才在大院儿下车的……红果儿忍不住有点小感动。 不过…… 他是他奶亲生的,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儿不对味儿啊?照理,他确实是他奶亲孙子,可普通人好像不会用这种句式啊…… 牛春来表示,你想得太少了!这个世界不是那么简单的。他爹天天挨他奶的训,肯定不是亲生的!至于他嘛,唔……可能是隔代亲生~。 “怎么做?帮她搬宣传展板?可展板主要是我在做诶……” “你别管啦,跟着我学~。” 说完,牛同学就跑过去搬展板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司机已经把车顶的麻绳解开,把展板搬到地面来了。不过,展板足有三块呢,就算是一个大男人,也不太好搬。 见人家义务帮忙,黎燕燕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于是走过去,和司机一起抬展板。 牛春来见状,也上前搭了把劲儿。一边搭,还不忘回头招呼红果儿一起来。 司机师傅连连道:“你们小娃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瞧着就好。” 牛春来装作没听到,使劲儿给红果儿使眼色。 红果儿虽然不觉得这招有用,但人家好歹也是为你着想,你就算做个样子,人家心里也舒服嘛。 她于是也过去帮忙。 明明两个大人就能抬动的展板,两个娃子非要颠过去帮。倒把司机逗得挺乐呵。 最后临走前,司机师傅还像模像样地对他们说了句:“谢谢两位小同志帮忙啊。要不然,叔叔可能还真抬不动~。” 牛春来大方地道:“不用客气,你也接送我们三天了。” 司机笑着离去。 黎燕燕倒是没说谢谢,但也同样对牛春来报以微笑。 旁边的红果儿愣了一下,忽然发现,牛春来的策略还真没错。就算啥忙都没帮上,只要有那份心意,别人一样会对他好感上升的。 而小牛同学的策略还没结束,他满面苦恼地对黎燕燕道:“黎阿姨,县城里的那些哥哥姐姐,名字好好听啊。都叫什么卫民、卫党,立业、建邦的。” “你说,我爹干嘛给我取名叫春来呢?以前我还没觉得,这回,听了这么多哥哥姐姐的名字,我突然发现我名字好难听!” 黎燕燕笑道:“春为四季之始,万木生长。你爹对你一定寄望很高。” 牛春来耷拉着眉毛,问道:“黎阿姨,我听说红果儿的名字李懿君,就是你给取的。要不,你帮我也取个名儿呗!取个好听点儿的!” 黎燕燕沉思了一阵,问道:“前两年,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才撤回来,要不然,阿姨给你取一个威风点的军人名字,祝愿你能保家卫国?” 一听“威风”,牛春来连连点头。 “那你要不要叫牛翦?他是战国时期的一位大将军,一生都在驱逐鞑虏。还曾大破过匈奴,为他的国家扩张了不少领土。” 黎燕燕说的是赵国的悍北名将。这位大将为赵国灭中山立下了汗马功劳,又大破匈奴,为国扩地千里。他为国立功的时候,乐毅、赵奢等名将都还过于年轻,未堪大用。 她已经尽量说得直白一些了,但牛春来还是不太懂什么是“鞑虏”,什么又是“匈奴”。哇,好多词都听不懂!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就问了她一句:“他是不是很厉害啊?” 黎燕燕点头。 牛春来高兴了:“那好,我就叫牛翦!” 不过,在黎燕燕为他取名的时候,大家都没料想到,他后来会真的从军。 在这一大一小聊得开心时,红果儿发现,牛同学还真是彪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跟黎阿姨热络起来了…… 关键,虽然相处了三天时间,但这三天,他们忙培训的事忙得简直像陀螺在转呢。根本没时间沟通…… 好吧,她承认,她和爹、奶奶,还有黎阿姨能那么快熟起来,是因为从上一世开始,她就认识他们。她知道怎样做,能讨他们欢喜。 可牛同学……这亲和力简直…… 和黎燕燕说完话,两个人走出来后,牛春来还语重心长地跟她说:“你别光想着帮别人,你得让别人也来帮你才成。这样,他们才会喜欢你。” 红果儿一愣,忽地笑了起来,仔细一想,牛同学的个性其实跟核桃空间里的那只小豹挺像的。 牛春来看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春来哥说的都是对的,你要好好跟我学习。啊,不对,你要叫我牛翦哥哥了。春来这个名字是不好听。” 这一回,红果儿从善如流:“好,牛翦哥哥。” 牛翦开心地笑了。 育藻池就修在公社大院里,把大院前后左右的空地儿全占满了。红果儿这三天全在外面讲课,一直没有过来看看育藻池了。 现在看到有社员在池子里打捞什么,忍不住过去瞅了一眼。 那是布满整个水面的,用手捧起来瞧,有些像水草的东西。它是绿色的,捧近了仔细观看,会发现其实依旧是微生物藻类,只是,它比小球藻大些,很多个单细胞藻凝结到一堆来,竟也能结成固体。 打捞的社员一边头痛地看着这种东西,一边跟红果儿打招呼:“李家闺女,过来找你爹啊?” 现在人人都知道她和她爹关系好,一看到她,几乎问的都是这句话。 “你爹带人去山上挖木薯了,说是山上有好多野木薯呢。估计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你还是回家去等他吧。”社员好心地道。 红果儿指着他正打捞的藻类,问道:“叔叔,干嘛要把它捞起来啊?是要运到县城做成粉吗?” 社员头疼地回答:“说起这个,我都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其它育藻池都不像这样,只有这个池子,才冒这种东西。这看上去一砣砣、一片片的,该不是变质了吧?昨天还只有一点点呢,今天整个池水上都飘了这东西。” 红果儿笑道:“叔叔,你逗我玩儿呢吧?水里长的,土里生的,怎么可能会坏呢?又不是煮熟了的吃食,会馊掉。” 社员一想,也是。可这东西看起来着实不太好看,其它池子里又没生,搞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红果儿倒是知道这是什么。 这种藻类有一个很水草的名字,叫水蚤浮草。是全世界能开花的植物中最小的一种。由于它的个体比小球藻大,繁殖又快,真要说起来,它也是能食用的藻类,而且它比后者更适合当主食。 这就好像蚁后再高产,也只能产出一窝蚂蚁来。而牛一胎只产一只犊子,但体积也比一窝蚂蚁大很多。 她正想着,社员忽然拿了个个头不小的田螺给她瞧:“瞅瞅,这里面居然连螺丝都长出来了。” 红果儿赶紧道:“唉呀,叔叔,你再捞一捞,看还有没有!这个能做辣子田螺呢!” 社员哈哈大笑:“你个小丫头,咋啥东西都想吃啊?” 这时期,人们普遍舍不得买佐料,这些土腥味重的东西,基本没啥人去碰。 “你帮我捞吧,叔叔。” “好好好。” 牛翦向来都知道红果儿做吃的厉害,但这会儿,也跟社员叔叔一样,弄不明白她咋连田螺都想吃。 不过,不明白归不明白,这并不影响他也跑过去拿网兜帮忙捞东西。 第82章 凉拌水蚤浮草 结果左一捞, 右一捞, 光田螺都捞上来七、八个, 还都是大个儿的。 当然,这点儿螺丝做不了多少菜。不过,那些一砣砣、一片片的藻还是能做点东西的嘛。 这种藻类由于也是单细胞藻, 有可能是哪只飞鸟落到这里饮水时,恰好带到池水中的。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落到这儿的。 它繁殖很快,只需要一点点, 一夜之间就能覆盖住整个水面。 不过,要怎么做呢? 她望了望公社食堂。 这会儿,离下午下班还有一小段时间, 食堂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炊事员应该正在忙着做饭。 红果儿想了一下, 觉得去食堂做东西, 打扰人家的工作也不太好。而且,这个藻要是用离心机和干燥罐,进行脱水和高温干燥消毒,倒是可以放心食用。但现下,池子里不是连田螺都长出来了吗? 就这么煮来吃了,她不怕拉肚子,她也怕她爹、她奶拉啊。 到时候, 就得用盐来帮忙清洗、消毒。而且盐还得用得多, 才有效。 耗人家那么多盐, 她可不好意思。 想着, 反正这田螺和水蚤浮草都是人家不要了的东西,倒还不如弄回家收拾。反正她只要向她爹证明了,这两样东西都是可以吃的,那么就等于间接造福大家了。 也不算拿集体财产。 想着,她对牛翦说道:“回家吧,等会儿我给你做辣子田螺,还有小球藻吃。” 远在京市的黄建邦,要是听到“凉拌小球藻”五个字,大约会笑掉大牙。但红果儿这不是不好表现得太高调吗? 牛翦听她一说,顿时笑了。半大小子笑得还挺阳光的。 ***** 侯秋云是早习惯了红果儿做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的。别说,每回做出来的吃食,都特别让她惊叹。 每回都觉得,哇,这应该是我吃到的最好吃的菜了。可等到下一回,吃到新菜式,她就又会开始犹豫:咦?好像这个才是最好吃的啊…… 这时候,红果儿千万不能重做以前做过的菜式。要不然,她奶奶就郁闷了:明明感觉这道菜不如那道XX菜的。咋现在吃起来,又觉得这道比较好吃呢? 不过这世上,给美食排名,是可以被辜负的事,品尝美食就完全不能错过了。 她听到孙女要做新菜色,马上挽起袖子:“红果儿,要奶奶给你打下手不?” 红果儿无情地拒绝:“不要。就两个菜还打什么下手啊?” 牛翦干脆地道:“那你自己做啊,我回家写暑假作业了。做好了叫我。” 侯秋云笑话他道:“春来小子,你还真够不客气的。” 牛翦认真地道:“我改名字了,不叫牛春来了。我现在叫牛翦。” “你啥时候改的?我咋没听你奶说呢?” “就是刚刚!” “……”李奶奶忽然不想跟他说话。 红果儿搭了句话:“你真想改名字,记得跟你爹还有你奶说,让他们帮你把户口上的名字改了。”说着,她又问侯秋云,“奶,你们啥时候把我新名字改到户口上去啊?” 侯秋云一拍脑门:“哟,还真忘了!奶明天就去给你改啊,不着急。” 搭完话,红果儿就进灶房开始处理起田螺和水蚤浮草来。 她先把田螺去尾,放到碗里,滴上一些波巴布树树籽油,加上一些盐,倒入清水浸泡。 加油和盐,是为了让田螺把泥沙吐得更快更干净。这个吐泥沙的过程,大约要2小时。 不过,她爹不是在带人挖野木薯吗?等他挖得差不多回来,这些螺丝吐沙也吐得差不多了。 接着,她又挖了两大勺盐到她带回来的那一大捧水蚤浮草上。她用双手把盐和藻充分搅拌混匀,放边上放了几分钟。 没法子,她实在怕拉肚子。 放了几分钟后,就把水蚤浮草放瓦罐里,接了清水来清洗。 反复换了几次清水,觉得把盐分都洗得差不多了,这才又换了干净的水继续浸泡。 泡十来分钟,再洗一遍,再泡十来分钟,再洗。反反复复整了一个小时的样子。 水蚤浮草本来就是微生物藻凝结而成的,虽然她清洗浸泡的时候,已经够小心了,但整了一个小时后,这些“水草”还是少了三分之一…… 红果儿有点心痛,但她告诉自己,至少吃了不拉肚子…… 不过,接下来,她就有些为难了。 要不要用开水焯一下呢? 那就更保险了啊。而且还能彻彻底底把腥味给去了。 代价最多就是……凝结成水草状的藻全散黄了,变成小球藻那种绿色溶液而已…… 红果儿开始觉得自己的头发一根根往下掉…… 做没做过的菜,真的好伤脑筋啊。 她想来想去,决定把水蚤浮草分成两拨。一拨下锅焯,一拨不焯。 她把火升好,把加了清水的陶盆放到火上。等水一开,就把一拨水蚤浮草放进去焯。 生怕这藻会散掉,她几乎是烫了一下,就赶紧去捞。但是……它还是散掉了…… 红果儿懵懵地看着这锅汤。要不然,做水藻汤算了? 她拿了两颗蕃茄出来,再把今天早上用一颗鸵鸟蛋炒的那盆炒蛋拿了出来。 鸵鸟蛋实在太大只了,炒出来的蛋装了小陶盆一盆。她家三个人根本吃不完,她奶奶还送了些到隔壁去呢。 蕃茄这种东西,切块切大砣了,要熬汤熬好久,味道才能出来。她索性把它切成一片片的半厘米的厚片。 再倒入灶上烧了锅的陶盆里,加油小炒一会儿。蛋是早上就炒过的,只需在最后半分钟内加进去,和蕃茄一起混炒入味就可以了。 再加水,再加水蚤浮草进去一起煮。 由于水蚤浮草之前用盐腌过,她怕汤味过咸,一开始没敢加盐。直到汤快熬好,才用锅铲舀了点汤到碗里,尝了尝味道。 淡了。 这才又加了点盐。 她又出去扯了点野葱,拿回家切成葱花。 这个倒不忙撒到汤里。万一她爹回来得晚呢?到时候就得热汤菜。临上桌再撒,看起来颜色会更青翠,闻起来也更鲜香。 水蚤浮草经过熬煮,直接在汤里化掉了。红果儿看着这一锅绿幽幽的蕃茄鸡蛋汤,笑得肚子痛。 别说,尝起来味道还挺鲜美。 她又去看了一眼刚刚没下锅焯的那拨水蚤浮草。她之前清洗好之后,就把它放到筲箕里沥水。 本来之前已经有些散了,这会儿倒是重又凝结起来了。只是凝结得不像没洗之前那么好。 她不得不感慨微生物的强大,索性再把它用盐洗了一回,用清水反复冲洗,再放筲箕上晾干。 这样应该不用担心卫生问题了吧。 不过,看样子,她等会儿倒是不必给凉拌菜加盐了。 就算清洗了好一阵,这盐分应该也是够够的了。 接着,她再把水蚤浮草放到筲箕里晾干。等它干回固体,就把它凉拌掉。 到这时候呢,田螺也已经浸泡得够久了。然后她又拿出来洗,用水瓢从水缸里舀水出来反复冲洗。 冲冲冲冲冲。 反复冲。 再反复洗。 洗得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洁癖。 但那也没法儿,田螺这种东西寄生虫太多。连血吸虫这种可怕的寄生虫都可能带。后世的人对诸葛亮的死,多有猜测。其中,猜得最多的,就是认为他死于血吸虫病。 觉得他长期生活在荆州,当时那里可是血吸虫疫区,且经常大规模爆发血吸虫病。他后来征南中的时候,“五月渡泸,深入不毛”,那里也是各种传染病的高发区。 瞧瞧,不管再牛的人,得了病一样得要命。 她还是多收拾收拾,心里放心。 又冲洗了一阵,她把这八颗田螺都放到了料酒里泡。 这一泡,就又泡了三十分钟。 首先,酒也杀菌的嘛。其次,还可以给它入入味,提提鲜。 做到这一步时,她听到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爹回来了! 果然,李向阳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娘,果儿,我回来了。” 声音里含着喜气,似乎发生了不小的喜事。 侯秋云倚在堂屋门边,抄着手问儿子:“发生啥好事了?看你,脸都笑烂了。” 李向阳笑道:“你儿子这段时间头都快痛死了,偶尔脸上笑开花一次,笑不烂的。” “到底碰上啥好事了?”侯秋云八卦情结不改,突然一拍双手,笑道,“黎同志同意跟你谈对象了,是不是?” “……” 这下李向阳笑不出来了,头顶上只剩大大的一个“濉弊帧 “娘,你别动不动就提黎同志好不好?人家到底看没看上我,都还两说呢。”他老脸发红地道。 侯秋云看他这反应,失望地道:“原来不是啊。”说着,又问,“那到底发生啥好事儿了?” 听她语气,兴致已经明显降了好多。 “娘,我跟你说,咱们一队山上长了好多野木薯!我刚刚带人去挖,牛车都装了好几车!这才挖了一小半呢。” “切。”侯秋云哂笑道,“不就是几根破木薯吗?吃起来都发酸,比红苕、高梁面难吃多了,有什么好高兴的。” 家里向来不缺肉。遇到缺粮,可以拿肉跟别家换,自然也不缺粮。 有这个底气在,侯秋云才敢说这番话。在她眼里,显然只有儿子娶媳妇儿才是大喜事。 “什么破木薯啊?这可是好东西,繁殖小球藻要制的营养液,这个可是主要原料。” 看他娘还是不太提得起兴致来,李向阳干脆下了“杀手锏”,他说:“现在各公社都不肯往上交繁殖好的小球藻,就是因为制营养液的粮食不够。牛书记都说了,要是他们再不交,就把我副社长的职务给撸了!” 侯秋云惊了一下,这才重视起来:“他们不交,关你什么事啊?你又不是其它公社的副社长。你把咱们公社的交上去就得了呗。咱们公社自己完成任务就好了啊。” “我是小球藻救灾项目的负责人,上面问责,不问我问谁去?” “唉哟,这个牛书记,怎么也是个糊涂蛋儿啊。凭你的职务,你哪儿管得了别人公社的事啊。”她开始替儿子着急起来。 红果儿这会儿也探着小脑袋出来,甜甜地安慰了她一声:“奶,没事儿的,爹刚刚不是说了吗?别人公社不交,是因为造营养液的原料不够,他们怕交了,自己公社就没得吃了~。爹挖到那么多野木薯,他们肯定会交了。” 侯秋云脸上的担忧这才减轻了,点点头,又对儿子说:“哪个公社敢不交,你跟娘说。娘跑去堵那个公社的党委书记,把他堵死在办公室里。不交藻,不准他出办公室!” 李向阳: ⊙y⊙ 红果儿: ⊙y⊙ 奶奶果然一如既往地威武…… 见她爹她奶又开始聊起来,红果儿缩回灶房继续做菜。 那些木薯是她在她爹去首都的时候,就从核桃世界里搬出来栽种的。 由于她只需要用手碰触这低矮的灌木,再默想现实世界一队的山头,就可以把灌木连植株带泥,带到山头上去,所以她才可以轻松完成那么多野木薯的栽种。 带回现实世界后,只需要给它挖挖坑,再填填土,浇点水就好。反正水嘛,核桃世界里是雨季,到处都有。 等她爹回来,这些木薯早就在一队山头上生长了一段时间了,也已经看不出来是新栽的植物了。 再加上因为麻老虎事件,队员们根本不敢往山上跑,而民兵们在上次发现大肉后,一天巡三回山,巡了整整一个月,都没发现老虎,早就停止巡山了。 山上又颇有植被,大家就是卖力地往山上望,也不太可能发现这些野木薯。 不过,野木薯本来就是她整出来的救灾备胎路线。既然她爹把小球藻项目成功从首都带回来了,她也就没再过多关注这种毒性太大的食物了。 倒没料想,在关键时刻,这东西还是能起大作用的。 想到这里,红果儿心情分外地好,做菜的动作也变得轻快起来。 要用来凉拌的水蚤浮草已经晾得差不多了,她弄了一点,放到嘴里尝了尝。 并不会咸,但也确实不用再放盐了。 她加了少许白糖进去,再淋上点白醋、波巴布树树籽油,还撒了一点白芝麻、辣椒丁和葱花。 最后就是辣子田螺了。 她在灶上烧上水,等水一开,连田螺带料酒一起倒进去焯。 田螺寄生虫多,她足足焯烫了两分钟,才把它捞起来。 在另外一个陶盆里,加油烧热。再放入辣椒丁、蒜片和花椒。头回做卤味的桂皮和八角还剩有一些,她也弄了点进锅爆香。 爆香后,把田螺丢进去翻炒。 炒个三分钟左右,加点酱油继续炒。 又炒个两分钟,再加葱炒。 完事,上盘! 汤呢,她爹回来的时候,她也重新热了一遍。这会儿,正好可以把三道菜端上桌了。 侯秋云母子早闻到香味了,一直在引颈眺望。 这会儿看到菜品上桌,两母子用力一吸香味,一脸陶醉。 不过…… “红果儿,饭呢?” “果儿……你把螺丝都当菜炒了啊……那啥,只有八个啊?” 八个田螺一道菜,请感受一下空荡荡的盘子中间只立了小小一座岛屿,那风光多么旖旎…… 红果儿也有点不好意思,光顾着消毒了,结果都忘了蒸饭。 “我去再摊几个饼子。”她乖巧地又往灶房钻。 “我去摊吧,你都累了这么久了。”侯秋云也往灶房里挤。 红果儿想起牛春来,哦不,是牛翦,赶紧又到隔壁去喊人。 牛翦现在似乎从学习中找到了乐趣,这个年纪正是贪玩贪吃的时候,他却一直做功课做到红果儿来找他。 她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看了看他写的作业。 嗬,字迹都变好看些了。 “牛翦哥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牛翦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转头看她。 看样子,似乎是太专注在功课里了,才会被吓到。 她低声道:“菜做好了,你要不要过来尝尝?别告诉你爹你奶他们啊。菜做出来没多少,匀不出来他们的份量。” 牛翦点点头,去堂屋跟他奶打招呼:“奶,我到红果儿家玩一会儿,等会儿就回来。” 金银花其实早就闻到香味儿了,也猜到可能是东西不多,所以她秋云大妹子才没给她送过来。不过,人家能记着她孙子就已经够意思了。 于是,她也没说破,只应了一句:“好,奶奶知道了。” 牛翦过去后,先跟侯秋云和李向阳打过招呼。 看到盘子里的田螺岛屿,他倒没说什么,毕竟这些螺丝就是他帮忙捞的。 李向阳数了数颗数,分配道:“刚好八个,一人二个。” 正说着,侯秋云已经把热乎乎的饼子端进来了。 看到牛翦,顺口道:“春来娃儿,快来尝尝你红果儿妹妹做的菜。” “李奶奶,我叫牛翦,不叫春来娃儿。”牛翦一本正经地道。 侯秋云:…… 牛翦冲她嘻嘻一笑:“谢谢李奶奶,我去灶房拿碗筷。”一溜烟跑了。 侯秋云一愣:“这小子现在有礼数多了。咋变这么乖了?” 李向阳用拇指和食指捞了点凉拌水藻,一边往嘴里送,一边道:“这有啥好奇怪的,人都是会变的。以前牛书记帮其它三队跟我借粮时,我还不乐意呢。现在心胸一开阔,全县人民、全市人民,都在我心中。” 说得可得意了。 侯秋云“啪”地一声,打在他后背上:“马上就开饭了,还偷嘴!用筷子吃饭不好吗?非要用手!” 完全把李向阳当娃子在管。 李向阳赶紧把菜放到嘴里,才假意“唉哟”一声,给他娘一点心理上的满足感:“这不是饿了吗?今天挖木薯可累……” 嘴里团着菜,说着听上去模模糊糊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李向阳从小到大就没吃过海带、海藻之类的东西。看到红果儿把菜端上来时,还琢磨着,这又是自家闺女打哪儿挖的野菜啊?怎么看着样子挺古怪的? 不过,吃鼻子肉那一回,他一直强调鼻子肉肯定很难吃,特别排斥吃这种包了鼻涕泡的东西。结果后来却被啪啪打脸。 从此之后,他对红果儿做的菜肴,就总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闺女做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于是刚刚也就没有提出异议。 可这吃到嘴里的东西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鱼腥味儿?但这腥味儿却又恰到好处,只是淡淡的一点点腥,又有植物的清爽味道。匹配起来后,只觉得两种味道融在一起,腥味竟反转成了鲜香,并反过来提鲜了整道菜品的鲜度 而它的口感也相当奇妙,外层一抿就烂,里面却有些脆生生的。假如红果儿上回炸的面团鱼,是外酥内嫩,这道菜就刚好相反。 特别是醋的酸爽,更是提升了菜品的清爽度。 实在是夏日值得一尝的开胃菜。 他正震惊于凉拌水藻的美味之中,牛翦已经拿了碗筷进来了。 后者一看李叔叔一脸震惊地看着海藻的表情,嘴里还嚼啊嚼的,不由好奇问道:“李叔叔,咋了?这个真变质了?” “这个藻?变质?”李向阳莫名奇妙。 牛翦点头:“对啊,这个藻就是从公社大院的育藻池里捞出来的嘛。捞藻的叔叔还说,别的池子里的小球藻,都不像这个这么一砣砣、一片片地浮在水面上呢,说它肯定是变质了!” “一砣砣、一片片?怎么回事?”李向阳问一旁杵着的红果儿道。 红果儿摊手:“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你养的小球藻看起来就跟水草一样,还浮了不少在水面上呢。” 李向阳一看盘子里的份量:“那怎么只有这点儿?” 红果儿眨眨眼:“不能拿多了诶,要不然,不就是占集体的便宜,挖社会主义的墙脚了吗?” 哦,女儿倒是做得挺对的。 红果儿又添了一句:“这个螺丝,也是从你的育藻池里捡的哦。” 第83章 第 83 章 李向阳和牛书记出去买粮种的这一个多, 将近两个月时间,真是受了不少罪。 他们虽然带了不少钱出去,但那些都是买粮种的钱。牛书记家里存的老本,又全捐出去了,手里就只有当月发的那点工资。 而李向阳呢, 也把自己今年才从队上分的那十几元钱全带上了。 出门在外的, 那些钱哪儿够呢?不说住宿费,就是车费都不够。 两个人都不敢碰买粮种的钱,他们多花一点, 那社员们就得少吃不少。 于是,只要是路途不是特别远的地方,他们就直接走路去。实在太远的,才搭车。晚上呢,就直接在车站长椅上哆哆嗦嗦地,和衣而睡。 两个大男人弄得像叫花子一样。 去买粮种的时候,没哪家粮食公司的工作人员相信他们是公社干部的。一定要到牛书记把公社介绍信拿出来, 人家才信。 幸好侯秋云当初舍不得儿子吃苦,给李向阳准备了不少精细粮摊的煎饼, 家里的香肠也偷偷给他打包进去了。要不然,冲他跟牛书记的那股子节俭劲儿, 这两人恐怕还得饿得更惨。 吃完了一个肉包子后, 两个男人都一脸期待地望着红果儿。 红果儿赶紧又把那包饼干拿出来了。 饼干是精细粮做的, 有票的话, 也要好几角钱。里面的糖, 用的是葡萄糖,吃起来甜滋滋的,但又不会像蔗糖或糖精那样甜得腻人。再加上里面货真价实的奶粉成分,不管是闻着,还是吃着,都极为香甜。 两个大男人又是几口就吞得差不多了! 接着,再同时期待地望着红果儿。 “……” 她有什么办法?她也只有这么多。 只好摊了摊手,出口安慰道:“这儿离家里也没多远了。奶奶看到爹回来了,看到牛书记来了,一定会给你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这句话,当下就把两个男人的眼睛给点亮了。 看,他们的眼睛多诚实。 可她爹都饿成这德性了,却依然不愿意让她担心。无论她问她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他咋瘦成这样了? 李向阳回答的都是,好!好得很!看遍了祖国大江南北,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唉哟,原来祖国山河如此多娇!至于瘦?跑的地方多了,能不瘦吗?但他也锻炼了啊,现在他浑身上下都是精瘦肉! 李懿君呵呵哒,这话听着就不像她爹能说得出来的。八成是路上遭罪遭大了,跟牛书记两个互相阿Q式安慰,吹成这样的。 脸颊都凹下去了,当她瞎吗? 有了肉包子和饼干垫底,两个人的精神头总算是好些了。 李向阳也终于记起来上衣口袋里的小玩意儿了。他脸有愧色,很尴尬地把一小包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李懿君:“果儿啊,爹给你买的蜜枣,你尝尝?” 出门在外,别的东西他实在买不起。听牛书记说,这玩意儿味道不错,他就狠了狠心,买了四颗,给老娘和红果儿一人两颗。 就是在最饿的时候,他都没舍得吃了它。 可刚刚,他实在太饿了,一口气把他闺女的肉包子和饼干全吃光了!他都还来不及醒神,包子就没了…… 饼干也是,在眼前一晃,又没了…… 他这是咋了? 真是够丢脸的! 一路上,他都在想,小红果儿看到这蜜枣会不会特别高兴?结果,两父女见面,他先把闺女的包子和饼干给啃了…… 可他觉得愧疚,小红果儿不觉得啊。 她打开纸包一看,里面装着两颗黑红黑红的,已经板结得硬硬的伊拉克蜜枣。这种蜜枣是国家用外汇进口的,价格不算便宜,要3毛多一斤。而且它甜度高,几颗枣子就能吃饱肚子。在这个年代,实在称得上是最好的零嘴儿。 她看了看老爹下陷的双颊,感动得不行。作出一副小孩子的模样,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再装作一脸惊喜,珍而重之地把枣子重新包好,放进口袋:“谢谢爹!我爹最好了!” 看到她那开心的小模样,李向阳心里的愧疚才淡了下来,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喜欢就好。” 一行三人,走到他家院门时,李向阳生怕亲娘担心,停下来把自己收拾了下。抖擞了精神,这才进门。 这就有了刚刚的那一幕。 还真就因为他好好拾掇了自己一下,侯秋云似乎没发现儿子在外面遭了大罪。 堂屋里的饭桌上,已经摆了两只倒了热水的陶碗。估计是红果儿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倒的。 他俩走了老半天,早就渴了。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哪儿有什么热水喝啊?一碗白开水下肚,只觉得里面五脏六腑全熨帖了。 而此时,红果儿已经开始做腊肉焖饭了。 她把大米洗好,放油放盐拌匀。再把腊肉切片,胡萝卜洗净后去皮切粒。蒜苗洗净后,切成一段一段的。 接下来,在已经烧热的陶罐里倒油,煎腊肉。把肉煎到微黄,再将胡萝卜粒和蒜苗段放进去一起炒。 爆香后起“锅”。 接着,再放油,把腌制好的生米倒进去翻炒。一直要炒到半透明为止。这时候,就可以加水进去焖了。 在这个过程中,要相当注意火候,并不时翻转一下。要不然,饭粒很容易就会沾在罐壁上。 等饭焖熟,再把之前炒好的腊肉、胡萝卜、蒜苗放进去,加盐加酱油,翻炒一阵,这道腊肉焖饭就算完工了。 她特意做这个,就是因为它油分重,想给他们补一补油水。 侯秋云也想到了这点,去隔壁金银花家里借了四个鸡蛋,全部放大油煎成了蛋饼,给他们端上了桌。 李向阳和牛书记早就闻到了肉味儿油香,肚子里没货,两人这会儿已经清口水直流了。 东西一端上来,好家伙,饭里居然焖了那么多腊肉!一人还能分到两个煎蛋! 在这年月,那可是去国营饭店吃饭的水准了。 牛书记感动抬头:“老嫂子,这么隆重?” “那必须的。生死事大,你们可是为了救命去的。怎么也得给你们端点儿像样的东西上来!”侯秋云说得豪迈,其实心里是在心疼儿子。 李向阳也问道:“娘,家里哪儿来的肉啊?” 红果儿不敢说话,怕到时候口径不一致,赶紧一脸懵懂地望向她奶奶。 侯秋云再一次发挥胡诌本领:“傻儿子,你都出去那么久了,娘琢磨着,你怎么也该回来了,提前跟金大嫂借的。想着等你回来,给你做点好的,补补身体。” 李向阳还有点懵,望了望鸡蛋,干嘛不一起借呢? 侯秋云补刀:“看到牛书记也来了,当然得再借点东西。要不,咋够吃呢?” 说着,她又凑到儿子身前:“来,给娘看看,你咋瘦了这么多啊?在外头,是不是吃苦了?” “没!哪儿能呢?”这回,轮到她儿子胡诌了,“儿子一路上,去的地方老多了。这次还去了北方呢。”说着,大手一挥,开始跟他娘描述祖国山河壮丽景致,“娘,你不知道,我们回来的时候,那边都开始下雪了。就像主席同志说的那样,北国风光,那是千里冰封,万里都在飘雪啊。” 侯秋云却不管那景致壮不壮观,大惊失色地问他:“啥?一万里都在飘雪?!你就穿这么点衣服,跑雪地里去了?!唉哟,我的个傻儿子诶!没把你冻死都算是好的!非要去那么冷的地方买粮吗?!你咋不晓得往暖和的地方走呢?” 亲娘一连串问话,把李向阳又问懵了。 他其实并不笨,甚至头脑还挺灵活的,比他娘目光长远多了。但他骨子里就怵他娘,任何谎话一拿到他娘面前来说,心里先就怯了。一说就露馅儿。 “没!哪儿能有一万里啊?”他赶紧改话,“不过,娘你这批评教育做得特别好。我坚决服从,彻底悔改。” 牛书记清咳一声,打圆场道:“老嫂子,你也别怪向阳。小同志心肠热,觉悟高,我看以后是个干大事儿的人。” 侯秋云没听懂牛书记话里递的意思,愁肠百结地道:“干大事儿?我怕他大事儿还没干得起来,就把自己给搭进去……”说完,觉得这话不吉利,还赶紧“呸”了几声,连骂自己乌鸦嘴。 牛书记也略觉尴尬,索性不断夸奖起她儿子来,什么人品贵重啊,有上进心啊,乐于助人呐,凡是能想到的,全都夸了一遍。 这招还真灵。 侯秋云脸上的愁色,很快就被自豪取代了,最后长叹一声:“我侯秋云这辈子,也没为党为人民做过什么实事。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我们家向阳。” “书记,我跟你说,他还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跟别家孩子不一样。特别能吃苦!特别孝顺!而且啊,对穷苦民众特别有同情心。看到路边饿昏的老人,自己不吃都可以,把红苕拿给人家吃。小孩子都贪吃的,你说有几个小孩做得到像我们家向阳这样?” 李向阳在旁边听得老尴尬了,他娘和牛书记像在比赛谁夸他夸得更好一样。他只能埋头刨饭,装作没听到。 红果儿也在旁边同情地看着他。怕他呛到,还给他递了碗白开水。 偏偏牛书记还听得津津有味的,时不时还问侯秋云一些更细节的事情。 红果儿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书记这恐怕是在做政.治调查,她老爹可能要升官儿了。 果然,一顿饭要结束时,牛书记问了李向阳一句:“想不想到社里上班啊?” 李向阳一愣,接着惊喜不已:“我?书记你没开玩笑吧?我这样的人能在社里工作?” 牛书记好笑地问道:“你这样的人,咋不能到社里工作了?只要是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愿意做人民公仆的同志,都能到社里来工作!” 这下,全家人都激动起来。 公社干部跟生产队干部可不是一个等级。公社党委书记和社长,都是属于正科级干部,由县里直接任命的。而其他公社干部虽然只是由公社党委任命,但也是吃皇粮,有正式编制的。 说白了,你要是能当上公社干部,那就跟城镇户口一样,每月有定额粮票、肉票、油票等票证,而且还有月工资。 再加上这时期的公社干部都特别清廉,为了“把家当好”,除了开会、学习时间外,大多数时候都是到田间去,到农民中去,没有所谓的“架子”问题。 人们一谈到他们,都是会竖大拇指的。 这样一个又有固定工资,又受人尊重的工作,谁得了能不狂喜呢? 李向阳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牛书记,你是说真的?还是在逗我的乐子啊?” 侯秋云听不下去了,直接一巴掌拍在儿子脑门上:“人家书记是什么身份?不说真的,还能说假的啊?”说着,又冲牛书记说了句,“对吧?” 牛书记爽朗地笑了起来。 但他还是道:“不过,你只能从助理职位开始做起。这位子,谁都能使唤你,你肯吗?” “肯――”候秋云先帮儿子答了,生怕他脑子不开窍。 牛有仁哈哈笑起来,接着又叮嘱了李向阳一些相关事宜,比如叫他好好学习文化知识,免得到时候连文件资料都看不懂。再有就是,要好好学习红宝书,对公社里其他干部一定要客客气气的。多帮帮人家端端茶、递递水,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别人也会肯帮忙的。 李向阳赶紧都应了下来。 最后,牛书记看着天色不早,又对他道:“这是编制内的工作,党委是能决定人员的任用,但还得往上打批件。上面批下来了,你再过来上班。” 说完,就跟候秋云道了再见,又逗了逗小红果儿:“小娃子,今天的肉包子和饼干,谢谢喽。” 书记人稳重,根本不问红果儿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可等牛有仁走后,侯秋云却忍不住问了红果儿一句:“啥东西?肉包子和饼干?你哪儿来的?” “一个在公安局上班的科长叔叔给我的。”红果儿故意把交通局说成公安局。 “公安局的?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怎么会认识城里的官儿啊?”侯秋云有点懵。 “他看我可爱呗~。” 侯秋云好笑地道:“认真点儿答。” “哦。”于是红果儿认真地编了一套话来说,“他们都说,县城哪儿哪儿都比乡下好。果儿今天就去县城抓黄鳝了。县城的黄鳝肯定比乡下肥!” 说着,她叹了口气,懵懵地问她奶:“奶,县城这么好,咋连稻田都没有啊?果儿找半天都找不到,肚肚也饿了,就坐路边哭。” “有一个叔叔,看果儿可怜,就带果儿去他家吃了两个白馒头,还拿了两个肉包子给我。哇,县城官儿好多啊~。随便碰到一个叔叔,就是官儿。” 她胡诌的本事已经达到某个水准了,用那张天真烂漫的脸说胡话,毫无压力。 侯秋云和李向阳像在听神话一样,懵懵地张大了嘴,齐齐望着她。 最后,侯秋云下了句结论:“我家红果儿那是人见人爱。别说碰到个科长,就是碰到个县长、省长,看果儿这么乖巧,肯定也得带你去吃肉包子。” 这总结做得好,李向阳用力鼓掌,表示赞同。 *** 牛书记一跟李向阳提了到公社当助理的事后,李向阳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原本这段时间太过辛劳,今天又走了这么多路,精神头儿早就不够用了。可一听到入党有望,他立马就来精神了。 现在,他就要不是小老百姓了。他马上就要光荣地成为为老百姓服务的人了!他将是老百姓的马和驴! 这是一份多么伟大的事业啊! 他感觉他不能辜负牛书记对他的期待啊。下午也不休息了,直接就上队办公室去了。 “同志们,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不在队上,这里多亏了大家撑着。怎么样,没发生什么事吧?”他开口问道。 一看他回来了,办公室里立即热闹起来。 “哟,终于知道回来了啊。这回出去,给咱们队争取什么好处了啊?”李会计酸酸地道。 副队长李爱国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的,一看到他回来,一脸惊喜。正想跟他唠嗑两句,谁知道自己妹妹没啥眼色,非要这么堵人家一句。 他脸色不豫,把李向阳拉过来:“别听她胡说八道。这两天也不知道吃了啥火药,逮谁怼谁。” “我怼谁了?我这是为了谁啊?”李会计不服气地道。 “我可谢谢你!你不添乱就不错了!成天抱怨这样,抱怨那样的,本来工作就多,净添堵。” “你是我哥吗?你妹把你当亲哥,在这里帮着你说话,你呢?胳膊肘往外拐,当我是亲妹吗?” 他们这么一骂架,李向阳看出来了,这是对他的工作有所不满啊。他现在要成为公仆了,思想素质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样。 赶紧劝架:“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吵了。李爱华同志,你来说说,你是觉得我这个队长哪里当得不称职吗?” “那当然!”李爱华堵他堵得毫不留情。 李爱国又想跟她怼,被李向阳一把拦住了。 李向阳又道:“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们的一项优良传统和作风。爱国同志,你就直说,没事儿,你觉得我应该在哪方面改进工作?” 他这话一出,包括打算过来打圆场的李兴业在内,大家全呆掉了。 这是那头倔驴吗? 搁以前,他肯定要毛!边毛,还边会逼问“我咋不称职了?我咋不称职了?”这样的话。 人家要真说出个一二三,他第二天,绝对倔着性子非把那些事情做好,然后又回来逼问人家“我咋不称职了?我咋不称职了?” 整个队里面,脾气最倔就是他。 …… 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李会计怔了半天,人家说话这么客气,她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我也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我是觉得,你没必要对别的生产队的事,那么较真儿。你看你,出去这么多天,人瘦了一大圈儿。到时候公社分发粮食,还不是紧着没粮的队分?” “嗯。你继续说。” “这段时间,你不在,我哥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知道他为了去咱队的定点厕所拉粪肥,结果被偷粪贼打了吗?你为别的队在忙活,我哥却在为咱们队挨打。”李会计越说越难受。 李爱国有点不耐烦:“那事儿不是早过去了吗?还提它干嘛?现在粪肥也有了啊。” 他知道他妹是为他好,但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他妹天天瞎嚷嚷,最终结果不也是让人家觉得他没能力,李向阳一走,他就啥也办不好了吗? “咋还让人给打了?”李向阳吃惊地道。 记工员李兴业怕李会计说着说着,又开始生闷气,干脆自告奋勇,出来把前因后果全说了。 李向阳怒了:“MD,那看厕所的平时收我那么多好处,这回不但把咱们的粪给别人了,还任着你挨打!”说着,袖子一捋,对李爱国道,“你等着!我今天就去找他!他要不给个说法,我找他领导去!” 这种手里有点小权力,就乱来的社会败类,他一定要好好批评教育他一顿。 至于过程中,会不会动拳头,那就不知道了。 李爱国一听,感动了。他挨打之后,妹妹说着为他好,却成天烦他。别的人替他摇下头叹下气,或是关心两句,也就完了。 没成想,李向阳居然会主动提出替他讨说法。 瞬间,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一下子就从胸口散开了。他觉得舒坦多了。对李向阳道:“队长,我跟你一块儿去。别让人家以为咱们队没人!” “我也去!”李会计马上响应。 “我肯定也去啊!”李兴业看到大家难得有着一致目标,高兴地道,“队长,要不,咱们多带几个人去?” 李向阳马上拍板:“好!看他们下回还敢欺负人!” 于是人民公仆李向阳,一个不小心,又弄出来了拳头政.治。 *** 牛书记“关于人事任命的请示”的呈批件,很快就打到了县委那边。 但由于县委那边都是按批次来发正式任免通知文件的,所以李向阳目前的职务依然是生产小队队长。 不过,出于好奇,他还是去社里问了问的,看这个助理啥的,到底干的是什么工作。 结果社里的一位办事员告诉他,助理嘛,当然是有啥干啥。比如接接电话啦,印印文件啦,把上级指示传达给各生产小队啦等等。 哦,原来就是跑腿儿打杂啊。这不是比他当生产队长还容易吗? 李向阳以为自己搞明白了,却不知道后面头大的时候多着呢。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他的心算是安下来了。 这一安下来,可不就得得瑟了吗??? 咱也能挺起腰板来了。 第84章 第 84 章 第二天一早, 李懿君做了个油炒咸菜,摊了张葱花大饼。再去山上摘了两张还没枯萎的芭蕉叶,拿回来包了两块腊肉,裹了一瓶油。 她今天起得早,做完这些, 她奶奶还没起床。 趁这机会, 她把东西放进背篓,背在身上就赶紧偷偷溜出了门。 想起昨天中午和晚上,她奶奶硬逼着她撑下了三大碗饭, 她就心头发寒。 原本为了给家里省粮, 她这段时间都是以喝长颈鹿奶为主的。奶制品喝起来虽然都是水, 膻味也重,但饱腹感特别强, 再少量地吃点饭菜,她觉着自己这段时间皮肤都水灵了。 可她奶奶不知道她喝奶了啊。 她走路, 她奶奶就摇头, 说什么“你看你, 每天吃那么少,走个路都走不稳了”。 啊?她觉得她走得挺稳啊…… 她弯下腰,她奶奶还以为她是要晕倒, 赶紧过来扶她……可她明明只是伸手去拿竹篮…… 她脸色红润, 她奶担心地望她, 嘀咕着“这怕是阴虚火旺, 潮热了吧?” 她…… 于是, 只好在她奶关怀的目光下,每顿饭硬撑了三大碗。这下好了,当天晚上,她撑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奶更担心她了:“我就说你身体虚,你还不信!看吧,现在连睡觉都睡不着了吧?” 又说她:“你每天吃那么少,身体能好才怪!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没那个条件,总是吃不饱。有一回,我们那儿的地主老财办喜事,我爹带我去吃席,我一个人吃了一盆子的白面馒头嘞!吃得主人家的脸色都发青了!” 听到这句话,她算明白了,她死撑硬吃塞下去的三碗饭,在她奶看来,只能算刚刚及格。一顿起码得塞一盆子,那才叫吃饱。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连及格线都办不到,还是先溜为敬了。 她今天是要溜去县城里的。 家里的腊肉和食用油有多的,她自然想用这两样东西去换取别的物资。 县城这边离家远,她从早上天光刚好够看清路开始走,一直走到日头老高了,才进了县城。 县城里面看上去比乡下好多了,主干道都已经修成了柏油马路。马路旁虽然平房众多,但也大多是砖瓦房。 不少单位还建有两三层高的楼房。 一路走过,到处都粉刷有“主席万岁”、“破传统旧习,树文明新风”等标语。 李懿君走路的时候,一直都在四处张望,留心着周围的行人。走了好一阵,难得看到位戴了块老式梅花手表,且面色从容,似乎并不着急要办什么事的男人。 “叔叔,你好厉害,你有手表诶~。叔叔,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李懿君装出一脸崇拜的表情,凑过去问时间。 那男人穿了这个时代最流行的中山装,衣服虽然有些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打补丁。鼻子上架了副玻璃眼镜,看上去三十来岁,一副文绉绉的知识分子气息。 这时期,有能力买手表的人还很少。听着小女孩艳羡不已的话,男人忍不住微微露出了自得的笑容。 一看,又是个白白净净,长得漂亮可爱的小丫头,他看了眼手表,和煦答道:“还差两分钟,十点了。不过,小丫头,你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这孩子年纪那么小,也不知道认数认得全不? 李懿君甜甜一笑:“知道。你说的是,九点五十八分。” “哟,小姑娘挺聪明的嘛。”男人顿时刮目相看。 她眨巴眨巴眼睛:“我这么聪明,叔叔有没有奖励呢?” 男人一怔,顿时笑不可支:“哪儿来的鬼灵精,居然还知道讨赏。怎么办?叔叔身上可没有糖。要不,给你一分钱?” 李懿君扁了扁小嘴,不开心地道:“不是吃的……我不要……” 哟,还嫌弃起来了!大约是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小孩,男人一边逗她,一边假装认真问道:“那怎么办?叔叔衣兜里就只有小钱钱。不过,你可以拿小钱钱去买吃的嘛。” 李懿君按住自己的小肚皮:“叔叔,你看,我背了这么重的背篓,走了好远好远,才从家里走到这里。现在肚子好饿好饿。”说着,她露出一副马上快哭出来的样子,可怜巴巴地道,“叔叔,你家远不远啊?带我去吃点东西成不?我好可怜的……” 她其实根本不是冲着吃的去的,而是,这年头能戴得起表的人,肯定能买得起她的腊肉和油。 但这时候自由买卖是被禁止的,所有一切都得统购统销。私人敢卖东西,那就是投机倒把。 她不敢随便相信人,这才出言试探,看这男人是不是个心善的。 说起来,她还真想对了。这男人叫陆有明,是XX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在县交通局工作。才刚分过来的时候,由于文化程度高,第一月工资就已经达到56元了。 现在,已经是科级干部了。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看她长得水灵,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净净的,却明显不合身,到处都打满了补丁。“你是从哪儿来的?干嘛走这么远,跑这里来?” 李懿君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实话,于是认真作答:“我从山上来的,我奶奶生病了。隔壁奶奶说,县城里有好药,能治我奶奶的病。我就来了。” “你是来抓药?你有钱吗?” “没有。抓药要钱吗?”她继续认真问道,又补了句,“没事儿,我可能干了。我能做饭、洗衣服,还会打扫屋子。我帮他们干活儿,他们一定肯把药给我的。” 听着孩子这么单纯天真的话,陆有明有点心酸,没忍心说破实情,对她道:“叔叔家里有吃的,你先跟叔叔回家吃点东西,再去抓药吧?” “耶~!”李懿君手舞足蹈起来。 结果,他就把她领到了交通局的家属院…… 这家属院就在交通局后头,他们得从挂了XX市交通局招牌的大门进去,穿过办公区,才能顺利进入家属院。 李懿君本来是想来卖东西的,结果给这位好心的叔叔,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幸好这男人好像有点身份,好些人看到他,都要打声招呼“陆科”。倒还没人疑心她,过来检查她背篓里的东西。 李懿君这才安心些。 这时期单位分的房都不大。陆有明的家,也就只有一室一厅。里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这个陆科长的老婆,恐怕也是有工作的人。至于他的小孩,是可以送到县城机.关托儿所的。 陆有明从锅里拿出两只已经冷了的白面馒头,歉意地望着她:“叔叔还有事儿要办,来,你将就吃一下吧。” 说着,牵着她往外走,看样子是要锁门外出了。 她赶紧一把拖住他,对他道:“叔叔,我这里有好东西,我奶奶让我拿这些东西去换药。可我人小,我怕那些大人骗我。上回,二狗子拿东西进城换,就被坑了!” 她说:“叔叔,你心好,你一定不会坑我的。”说着,赶紧把背篓放地上,把里面被芭蕉叶裹着的油瓶和腊肉拿了出来,“叔叔,你要了它们吧,好不好?你要了它们吧。” 她的两只小爪,抱着他的右手摇啊摇,一脸的期待。 陆有明在看到这些东西后,眼神也亮了亮。虽然他现在工资等级已经不低了,但每个月的肉票、油票都只有半斤。 特别是最近两个月,不知道为什么,供应突然紧张了许多。上面只给城镇户口每人每月发二两肉票和油票了。大米之类的,倒还是正常供应。 现在看到这些大肉大油的,他喉咙本能地就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忘问上一句:“小姑娘,这么贵的东西,你家大人怎么会让你一个小孩子,背到县城来的?” 李懿君鼻子抽了抽,眼泪珠子就掉出来了:“我奶奶病了……我爹出远门儿了……我娘不要我了……呜呜呜……” 哭得陆有明手忙脚乱,大致听明白,是一出家庭惨剧。怕孩子伤心,也没好继续往下问,就赶紧安慰了她几句。 看她抽着鼻子,收了哭声,又问她:“那你这油和肉,是想跟叔叔换钱吧?你想怎么卖啊?” 她小时候常替家里去公社供销社跑腿,买东买西的。知道这时期棉籽油一斤6毛8,菜籽油7毛8。猪肉呢,不带骨的8毛5,带骨的要7毛7。猪蹄最是便宜,只要4毛。 她问:“我不知道……叔叔说呢?” 陆有明文化素质高,每个月工资也高,再加上听到小姑娘的奶奶生病了,自然不会占她便宜。 他看了看腊肉,肉质细腻,品相看起来就不错,应该是今年新做的。又闻了闻,闻起来像是下了不少大料腌制的。他满意地微微点头,掂了掂份量,足有两斤重。 又望了望那瓶油,那玻璃瓶跟常见的500ml啤酒瓶的高矮胖瘦差不多,应该有一斤。再看这油,跟他家常吃的浑浊发黑的菜籽油完全不一样,非常清透。 打开瓶塞一闻,哟,这香味比菜籽油还香啊! 陆有明知道自己这回是捡到宝了,心里高兴不已,表面上却淡淡地对孩子说:“这样吧,这油,叔叔给你1块5,肉呢,给你3块。总共给你4块5,怎么样?” 李懿君一听,这价格比统销价贵,但肯定比黑市便宜。黑市好多东西,价格都是翻了几倍的。不过,高收益高风险,那种地方也很容易被抓。 她想了想,甜甜一笑:“叔叔说多少,就多少。叔叔一定不会骗我的。” 那笑容,反而让陆有明过意不去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要是你奶奶药费不够,你中午12点过后,到这里来找叔叔。叔叔再给你补些钱。” 这下,连李懿君都不由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还真是个好人。 原本,她卖油卖肉,就是想赚了钱去书店,看有没有红语录之类的东西买。 她正要跟他道别,眼角余光却扫到书柜里的一抹红色。 李懿君怔了一下,望了过去,里面果然躺了几册红宝书!“红……红……红太阳!” 陆有明也愣了,红太阳?什么红太阳? 小女孩满脸兴奋,拉住他的手,指着书柜直嚷嚷:“叔叔,你家有好多红太阳啊!”一脸“你真厉害”的表情。 陆有明不知道她在讲什么,但看她表情,也不禁有几分自得。顺着她的手望过去,赫然是几册《主席语录》。 这可不是值得自豪的事吗? 要知道,《语录》最初的发行量不大。一经发行,就被人们疯抢一空。也就是他们这样的机关事业单位,才能有幸领到《语录》分发下去。 而整个交通局的《语录》,都是他们宣传教育科发的。他这里,自然有多的。 他笑问:“你一个小姑娘,也知道这个?” 李懿君激动地点头:“嗯呐~,我爹说,主席爷爷就是红太阳!我们每一个人,都要跟着红太阳走~!” 简简单单两句话,说得陆有明又是高兴,又是感动,深觉祖国的未来,有了希望。他赞了句:“你爹真会教,我的那个小子,整天就只懂调皮捣蛋。不像你,还知道跟着主席走。” 李懿君得瑟道:“我爹可厉害,可能干了。他最喜欢到处抄主席爷爷说过的话,然后念给大家伙儿听。”说着,两条眉毛就拧到一块儿去了,恋恋不舍地望着红宝书,“可是我爹没有这本书……李书记有,我爹没有……” 她胡诌的本事,传承自侯秋云,现在说什么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看着小女孩目光像是黏在红宝书上,陆有明难得起了送书的心思。他从书柜里取了一本,弯腰递给她:“没关系,你爹从今天开始,就有‘红太阳’了。” 李懿君欣喜若狂,摸着书爱不释书,朝好心叔叔弯腰鞠了几次躬:“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哦,不要误会,虽然她现在做的事,有表演的成分。但她心里,是真的在高兴。 她爹在特殊时期,是挨了批.斗的。重活一次,她一定要帮着她爹好好谋划,千万别再遭人算计了! 而最好的防范方法,当然就是毛爷爷的话了! 语录是66年8月才开始普及发行的。要是她爹从现在开始,就句句不离主席爷爷的话,到时候谁敢说他革命觉悟不高? 红果儿满心得意,又要道别,结果,陆有明看这孩子实在乖巧,招呼了她一句:“你等等。” 她懵懵地望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来。打开铁盒,里面放了一包饼干。 这时期的糖果糕点都是不带包装的。卖的时候,售货员拿纸一裹,就算包装了。可这包饼干却是自带包装的。 它是用印着“青食牛奶饼干”字样的牛皮纸包裹着的。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最高档的饼干之一了。是国家为了改善自然灾害时期婴幼儿体质状况,而研制的饼干。 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有了。 也是,本省虽然旱灾现得晚,但其它省市却是年初时就陷入困境了的。 看着这熟悉的包装,闻着这熟悉的味道,红果儿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仿佛又看到她爹捧着这饼干,笑眯眯地告诉她:“红果儿,你看爹给你搞到什么好东西了?快来尝尝,看好不好吃。” 红果儿眼睛一酸,抬头问陆有明:“叔叔,这包饼干你能不能卖给我啊?成不?我拿回去给我爹吃,给我奶吃。这种好东西,他们肯定没吃过。” 小脸儿上满是期待。 陆有明是知道黑市价格的,原本就觉着自己占了这孩子便宜,想说拿几块饼干给她尝尝鲜。却没料到这孩子是个这么懂事的娃儿。 心一下子就柔软起来,直接把那包饼干塞到那双小手里:“都给你。叔叔都给你。” 红果儿一下子就笑起来了:“谢谢叔叔,你人好好哦~!” 她爹给她搞来过这种饼干,她也要给她爹搞点儿来尝! 嘿嘿,这才像话嘛! *** 侯秋云原本打算,早饭再逼着孩子多吃一点的。 可她醒过来后,小丫头早就不见了,独独堂屋饭桌上放了碟油炒咸菜和一张葱花大饼。 这是吃了?还是没吃? 她心里疑惑,但找不到人,还是只能把早饭吃了,琢磨着中午和晚上,再慢慢来逼她。 可这丫头消失了一整天。 照理,乡下的男娃娃也都是漫山遍野在跑,大人白天揪不到人是很正常的事。可他们至少到了饭点儿,知道回家吃饭啊。 这丫头连饭点儿都不回来…… 侯秋云等啊等,一直等到半下午,终于听到院门响了。 有人推门而进。 她出屋一看,回来的不止有她的乖孙女,还有她儿子和牛书记! 红果儿一看到她,就喜滋滋地大嚷:“奶奶,爹回来了!爹他回来了!” 侯秋云先是一愣,接着喜不自禁地嘴往上扬,眼眶里却包起了眼泪花儿:“奶奶看到了。看到了。” 她紧走几步过去,把自己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一遭。忍不住“啧啧”有声:“你看你,难得出一趟远门儿,咋把自己整得浑身灰扑扑的?” 明明是埋怨的话,语气里却满满的都是对儿子的疼惜。 李向阳出门已久,此刻看到亲娘,一米八的壮汉,眼眶里同样也是湿润不已,顺着他娘的话道:“儿子这不是……没你能干吗?” 一句话就把亲娘逗乐了。 侯秋云又赶紧招呼牛书记:“牛书记也来了,真是贵客啊,快进屋坐。你们慢慢聊,我去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老嫂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随便做点儿啥,能填饱肚子就成。”牛书记笑道。 他一向自谓是廉洁奉公之人,平时,为社员们办事,连人家递过来的一支烟都不肯接。总说什么,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可现在,他实在是没那个客气的资本了。 肚子里实在是饿啊! 他和李向阳都已经饿了将近三天了。幸亏路上遇到红果儿,还得了个肉包子和半包饼干吃。要不然,又要赶路,又没得吃,只怕真得饿晕在路边。 事实上,李懿君也没想到,她难得去一趟县城,结果回来的路上,居然会捡到她爹跟牛书记两个人。 她从陆有明那儿得了4块5毛钱后,头一个就想到,要给她奶奶买肉包子吃。那种酱肉馅儿的,有着浓浓酱香,咬上一口,肉汁就会漫溢出来,溢到味蕾上,再浸润到味蕾深处。 做得好的酱肉包,简直是人间美味! 她觉得,她奶奶一定会喜欢这个的。于是问了路人,哪里的酱肉包好吃,三转四绕,才在一家国营饭店里买了三只肉包。 可惜她没有粮票,只能买高价包子,三个肉包就花了她六毛钱。花得她实在心痛。 自己吃了一个当午饭。剩下两个,自然是留给她奶了。 可回家的路上,她居然捡到她爹了! 当时,她远远地,看到有两个路人在她前面走。可那两个人走得特别特别慢。她原本落后他们很远的,走着走着,就走到他们前面去了。 她觉得好奇,回头望了一眼。 居然是她爹和牛书记! 就他俩那么慢的速度,牛书记还都坚持不下去了,拉了拉她爹:“咱们……歇会儿再走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李懿君看得一脸懵逼,忍不住唤了李向阳一声:“爹?” 她当时其实更想问一句,你们怎么了? 两个人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面厚厚一层灰,都看不出来颜色了。人瘦得都有些脱形了,精神头看上去也特别差。 她爹诶!简直没把她心疼死。 一问,两个人都几天没吃饭了。她赶紧把背篓子里面,已经凉了的肉包拿出来,一人发了一个。 那么大的肉包子,两个男人都是两三口就解决完了。 她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塞进去的。 李向阳和牛书记出去买粮种的这一个多,将近两个月时间,真是受了不少罪。 他们虽然带了不少钱出去,但那都是买粮种的钱。牛书记家里存的老本,又全捐出去了,手里就只有当月发的那点工资。 而李向阳呢,也把自己今年才从队上分的那十几元钱全带上了。 出门在外的,那些钱哪儿够呢?不说住宿,就是车费都不够。 两个人不敢碰买粮种的钱,他们多花一点,那社员们就得少吃不少。 于是,只要是路途不是特别远的地方,他们就直接走路去。晚上呢,就直接在车站长椅上和衣而睡。 第85章 第 85 章 李懿君不明白, 自己怎么突然就跑到非洲的热带稀树草原上来了。 前一刻, 她明明呆在自己奶奶屋子里,后一刻, 眼前莫名奇妙就出现了片苍茫草原…… 最惨是, 远方还有狮群在湖泊畔游荡,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暴露在饥饿的狮子视野中。 肚子也饿起来了。 饿得脑子发晕。 原本,她还想趴在地上, 匍匐前进, 尽可能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可爬了几步, 地表灼烫的温度和扑面的热浪, 就已经攻击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脑子也烤得更晕乎了。 不得已,她只能学着动物四肢着地的姿势,强逼自己利用灌木丛和草丛掩饰踪迹,并不断环伺周围, 小心移动。 渴了,她就拔起枯草, 拍掉上面的泥灰,嚼咬它的根部,以汲取些微的水分。 运气好,遇到某些根茎嫩的,直接就吃到肚子里去。倒是饿得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苦笑不已, 现在算是提前进入饥荒了吗? 只是, 对于这到底是不是梦境, 她更加迷糊了。 只有梦,才能像这样毫无道理地出现场景跳跃。但假如是梦,为什么一切又那么真实? 她又为什么会饿?为什么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梦还没完结? 实在太累,她忍不住停下来歇了口气。 顺便理了理思路。 按照这场梦可怕的真实程度,她要真被狮子叼到了,怕不得全程体验自己骨骼、肌肉被活生生撕碎的可怖之事! 联想起《动物世界》栏目里,狮子捕食的残酷镜头,她就惊怖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等等,《动物世界》?! 她大喜过望,赶紧在脑子里搜索起曾看过的知识点来! 是的,李懿君是央视《动物世界》栏目的忠实观众,这档节目让大众足不出户,就可以了解到世界各地生存的种种动植物。 而遍布非洲各处的大面积热带稀树草原上的动物,是栏目里最常出现的。 她也是依靠这个,刚刚才辨认出了自己身处的地带。 她认真思索,反复回忆。 终于想起,《动物世界》里曾说过,狮子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爪子在进化过程中已经变得不那么锋利了。再加上前肢力量不够,爪子又不能很好嵌入动物身体,导致它们狩猎大型动物时,时常会被猎物甩下来。 这应该意味着,狮子是不能上树的。 下了这个结论,她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她可是爬树能手!外加现在只有七岁,身体轻盈,爬到枝桠细点的地方,也不在话下。 她正欢欣鼓舞,忽然,脑子里又闪过一个镜头…… 那是狮群爬到一棵不算太高的金合欢树上,玩耍、休憩的镜头。 …… 这下尴尬了。 肚子里又再度传来鼓噪声。 想起之前奶奶做的那碗红苕饭,还有爹抱着她举高高时,露出的笑容…… 种种场景,让她心头莫名涌出一股委屈。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但一想到她爹,就算面对再困难的境况,也从来没想过像她娘一样扔掉她,反而抱着她,安慰她“你爹很厉害的,你爹啥都能办得到。别担心,家里不多你一张嘴。” 家里是多的。家里还真就多她这张嘴。 可想起她爹,她心里一下子又有了勇气,面对这恶劣环境了。 静下心来,再度在脑海里过着知识点。 唔,她好像没看到过,狮子爬到波巴布树上的镜头! 金合欢树和波巴布树,是热带稀树草原上的主要乔木。哪怕草原上树木再稀少,也一定会长有这两种树。 她赶紧环顾远眺,认真搜索之下,真被她找到一棵波巴布树。 这种树,树干粗得要命,跟只粗水桶一样,直上直下的。不像金合欢那样,从离地不高的地方,就开始枝干分岔。 以狮子那样的爪子,还有那样庞大沉重的体型,是不可能爬得上去的。 她重又动作起来,轻声往那颗波巴布树的方向移动。并继续保持警惕,不断环顾四周,以免遭到野兽突袭。 只要能爬到那颗树那里,她就能活! 是的,这棵树不仅可以提供安全,它还能提供水和食物。 据栏目所称,这树结的果实长度有一只手那么长,里面的果肉是乳白色的。听说甜甜的,挺好吃的。而且树干那么粗壮,就是因为它里面储存了大量水分。 非洲当地人渴了的时候,只要拿刀在树干上凿个洞,就立刻会有一股清泉涌出,供人止渴。 有水有食物,还够高!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也是她运气好,这一路爬下来,除了一只野兔子和一只狞猫外,她并没碰上其它动物。 等到离那棵树近了,她才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憾到。 这棵树起码有二十米高,树干粗到得要七、八个人环抱,才能抱住。这么粗的树干,枝桠却是在离地十七、八米才分支出去的,大概只有人两条手臂那么粗。树叶也没多少…… 典型的头轻脚重。 虽然看上去就不好爬,但看到它上面结得满满的果实,她肚子就更饿了。 当然,想攀爬它的决心,也更大了。 她饿得厉害,干脆先绕树爬了一圈。果然在树下发现掉下来的果实。 果实掉得不少,大多都破破烂烂的,明显被动物啃咬过了。不过,还是有七八颗好的。 她脱掉外衣,把这些好的果实裹了起来,裹成包袱背在背上,再把两边袖子系到胸前。 爹和奶奶那边,气温已经低下来了,这边却是极高的温度。之前她没敢脱衣,是觉得穿多点,被狮子咬到时,能有个防护。 这会儿,她全身上下都汗湿透了。 一解了衣,立马舒服了不少。 再寻了石头,绕到树的背后,确定湖泊方向的动物看不到她了,才举起石头砸起树干来。 果然,这树木质实在疏松,没几下就被她砸了个很小的洞来。里面汩汩细流流出,她赶紧凑过去使劲吮了几口。 暑气顿时下去不少。 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她渴得厉害,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猛喝水。要不然,容易炸肺。 憋着忍着好半晌,才又凑过去喝了几口。 这样反复几次下来,人就缓过劲儿来了。 她倚着树歇了会儿,再从包袱里,选出颗破了个小洞的果实来吃。 只有肚子饱了,她才有力气爬树。 这果实颜色已经不青嫩了,显然熟透。木质外壳上,崩出的小洞,大约是从树上掉下来时,砸成这样的。 她从破口处用力掰。觉得不好掰,就用石头砸。没费多大劲儿,就把果实砸开了。 里面是看上去干干的,一块块的乳白果肉。她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口味很酸,她皱了下眉。比云南那边的豆角要酸。 不过肚子里面没东西,像她这样不爱吃酸食的人,也没一会儿就掰空了果实。 平心而论,这果肉酸味之中还是带有一点甜丝丝的味儿的。要是拿来煮水,再添点糖,估计能媲美酸梅汤。 就是不加糖,煮了水,也能当醋使用。 再加上它淀粉质重。一个吃完,她肚中的饥饿感已然消失。 把饥渴问题解决,李懿君正打算爬树,忽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 不管现下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既然它可以跳跃场景,从59年她奶奶屋子里,跳到非洲大草原来,那么……它是不是也能跳回去呢? 就好像黑白电视机一样,这个频道不想看了,转动它的频道旋钮,就可以跳到另一个台。只要找到场景跳跃的“旋钮”,说不准,她就能回到奶奶屋里! 这个“旋钮”到底是什么呢? 她记得当时,她正在心疼自己那个崩了道裂的文玩核桃。然后,核桃里好像发出了什么声音,她就凑过去看…… 想到这儿,她赶紧摸了摸身上,又把包袱解开,找了一遍。 那核桃根本不在…… 她垂头丧气地重新背起包袱。 忽又想到,场景切换前,好像有股古怪的吸力。对,没错!那吸力还挺大。她好像就是被这股吸力吸进来的! 难不成,她的核桃就跟《西游记》里,金角大王的羊脂玉净瓶一样,能把人吸到瓶里?而这片大草原,其实是核桃里的空间?! 这个荒诞的想法一出来,就被她摁死了。 可人逢绝境,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也会去试的。 于是,过了一会儿,被她摁死的念头,以星火燎原之势再度回扑! 什么“芝麻开门”,什么“核桃核桃,听我号令,放我出去”,还有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尔敢不听话”,一个个从她嘴里挤了出来…… 当然…… 没用…… 她懊恼不已,觉得自己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居然还去信这些,简直太过丢人。 可转头,又开始试着专注地想核桃外的世界。 她不是往核桃里面瞅,才跑草原上来的吗?要在心里使劲瞅奶奶的屋子,该就能回那儿了吧? 瞅了好一会儿。 还是没用。 这会儿,从遥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蹄声! 她警觉顿生,贴着树往声音来处一看。 漫天尘土。无数跳羚朝她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紧咬下唇,赶紧转到树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劲往上爬。 跳羚,无故不会成群奔跑的。 一定是有肉食动物,在后面追赶。 可这树直上直下,又实在太粗,本来就不好爬,那些动物跑得又快。没一会儿功夫,已经有跳羚,越过这棵波巴布树,往前方而去了。 她心里更慌,一个没踩稳,人一下子滑了下来。 想到,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干脆放弃爬树,捡了两块石头,大力互砸! 这是旧石器时代,原始人打制工具的方法。 没两下,一块边缘尖锐的粗制石器,就初步成形了。 她咬牙攥紧,握在手中,再贴着树干站好,既为隐藏身形,也为避免被野兽从背后袭击。 不过,狩猎者和逃跑者都非常专心,从她的角度看,那些跳羚跳得又高又远,简单像在飞一样。后面的追赶者,速度却一点不慢,一下子就从距离此树十余米的地方奔过! 那是一只猎豹。 它看似追着一群跳羚,实际上,却是辍在一只年幼的小跳羚身后。 那只小跳羚快要被它追上,显然慌了神,一下子转了个弯,朝波巴布树这边冲来! 李懿君冷汗直下。 要糟! 猎豹轻易就扑上了小跳羚,豹嘴一张,死死咬住后者的脖子。 小跳羚嘴里似乎还有未嚼完的草茎。它无意识地嚼了几口,眼睛就失神起来。 头往下一坠,没了动静。 猎豹松嘴,边喘气边环顾四周。 这种豹子速度极快,但身体为了支撑速度,进化得比狮虎之流小上许多。这也令它捕获猎物后,老被别的大型肉食动物抢食。 估计它是在看,这回会不会又有动物来抢食。 这一看,就看到了李懿君! 猎豹懵了,头往后一缩,耳朵顿时变成了飞机耳! 李懿君也懵了,这叫啥反应?不是该她害怕它吗? 猎豹警惕地盯着她望,朝她咆哮似地哈了几口气,叼着小跳羚,就往邻近的金合欢树拖。 它也和狮子一样,前爪锋利度不够,只能爬爬较矮的,或是枝桠离地面近的树而已。 金合欢要是长得高了,它也没法上去。 李懿君见它没功夫理她,赶紧又开始爬起树来。可这树实在太不好爬了,她靠着手里的石器在树上凿洞,才勉强爬上去一段。 而猎豹藏好了食,又跑了过来。在树下蹲了好一阵,眼里凶光和探究交替闪烁。 李懿君心里苦,这怕是只没见过人类的豹子吧? 好奇心这么重干嘛?捕了猎物不吃,你还想留着被别的动物偷? 她这么想着,那豹子又动了起来。它趴在树干上,试探着伸爪去勾她。 那爪子钝钝的,却是猛兽的爪。 它抓啊抓,碰不到。干脆顺着她凿出的洞,试着往上攀。 她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是爬上树了,手里有石刀,她还能扯根树枝抽打它。居高临下,根本没啥可怕的! 现在这叫什么事儿?! 猎豹又往上爬了一截,爪子一下子就碰到了她的脚。一勾之下,她没抓稳,整个人往下直坠! 坠的过程中,她下意识地想抓点什么稳住身形! 一抓就抓住了猎豹,带着那只豹子一块儿往地上坠。 看着自己脑门朝地的姿势,这掉下去了,还能有命?! 猛地把希望寄托在了最后一根稻草上! 她努力地在脑海里瞅着奶奶的屋子! 眼前一阵晕眩,所有景观忽然模糊。 等她回过神来,四周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过了几秒,当瞳孔放大了些,适应黑暗后,这才发现月儿当空,她竟又回到了奶奶屋中。 而核桃,也诡异地在她手里握着。 她怔忡几秒,蓦地泪流满面。 果然,频道旋钮就是这个了!启动秘诀,则是足够的专注力! 劫后余生,她走到床边,望着奶奶默默流泪。 可能是她身上的汗臭味实在太刺鼻,过了一会儿,奶奶居然醒了。 冲她这边嗅了嗅,嫌弃地捏了鼻子:“你身上味儿怎么这么大啊?!活像几百年没洗过澡一样。” 她赶紧把脸上的眼泪擦了。 侯秋云下了床,点了盏油灯,回头一看,哟!这闺女咋了?!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灰,跟在地里打过滚儿一样! 头发还湿漉漉的,味儿特大。 不可能是流的汗吧……侯秋云瞪大眼睛:“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到底干嘛去了?” 红果儿委屈地哭起鼻子来,叫得跟只猫似的:“奶……呜呜呜……” 她一哭,她又没招儿了:“别哭别哭,小祖宗!我给你烧热水去。你把自己上上下下的泥儿,都搓一下!” 语气不耐烦得很,却也透着关心。 红果儿这才收了哭声,抽抽泣泣地,乖乖巧巧去跟她奶奶一起生火。 “你背上这是啥?”侯秋云看着她身后的包袱,奇道。 红果儿一愣,把包袱一解,里面正是她在核桃空间里,捡的那七颗波巴布树的果实。 她一阵怔忡,原来空间里的世界并不是幻觉,而且,里面的东西,是可以带出来的…… 侯秋云拿起一颗果实,掂量掂量:“嗬,还挺重的。” “嗯呐~,红果儿摘的。红果儿怕有毒,刚刚吃了一个。酸酸的。奶奶,这个吃了,肚子不饿了哦~。” 侯秋云一听,吓了一跳,揪着她的脸蛋子骂:“你怎么就乱吃东西啊?!你自己都说‘怕有毒’,你还乱吃?奶奶没给你吃饱吗?” 红果儿委屈地埋着小脑袋,开始攥衣角:“红果儿怕奶奶和爹不够吃……” 听她这么一说,侯秋云就心酸起来。也没再嫌弃她身上汗臭得要命了,把她抱怀里,声音难得柔和起来:“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饿点就饿点,比中了毒没命强。听话。” 李懿君心里吁出一口长气,好像蒙混过关了。要不然,奶奶要问到她,这东西哪儿摘的,她还真不好回答。 侯秋云帮红果儿烧了水,替她洗了头,又把灶房的门窗给关好,让她自己洗澡。 忙完这些,她才回屋躺下。 红果儿年纪小,不用上工。她却是一早就要到队上去喂猪喂牛的。 特别是耕牛,全队只有一头。当初是把队里的家底全掏干了,才买下来的。说句夸张的,自她接手喂牛后,她简直就把这头牛当成祖宗在供着。 李懿君先把脏衣服拿凉水泡上,再走到木盆旁,倒入热水,把自己浑身上下仔细擦洗了一遍,换上她奶奶拿给她的干净衣服。 衣服是李向阳小时候穿的。侯秋云放了许多年,没舍得丢。原本就是留着给未来的孙儿孙女的。 现在,倒是让她先穿上了。 擦完澡,她又把脏衣服搓洗干净,晾在了院子里。 侯秋云疼她,刚刚回屋时,把油灯留给了她。 她头发湿湿的,没法儿睡,干脆把那七颗波巴布树的果实拿来加工。 她把所有的果肉和种子剥离。这些种籽个头小,粒数极多。一颗果实里面,就能剥出一大把种籽来。 剥完后,她又在灶上烧了火,把一个大敞口的陶盆放了上去,当锅使。 波巴布树的种籽是可以榨油的。而这一步,就是要烘干种籽里的水分。故尔,种籽既不能炒嫩了,也不能炒老了。要不然,都会影响出油。 她拿了个大勺当锅铲使,不断快速翻炒。也不断检查种籽的干湿度。 看了20来次,才确定东西已经炒得差不多了。 舍不得油灯里的油,这关键的一步做完了,她就赶紧把种籽倒入家里的石盅里。 再把灯灭了,把石盅和小板凳一起搬到院子里,坐下来,借着月光慢慢捣种籽。 待到捣成泥,盅里已经隐隐有一点油渍了。 她擦了擦汗,把种籽泥捏成一大块饼,放到竹甑里,搁灶上蒸。 这一步,是为了把它蒸软,方便榨油。也是不能蒸熟了。蒸的时候,要拿干净的,没有半点霉变、腐烂的稻草,挽成结,放种籽泥饼上。而且上甑时要多加观察,要等甑子里水汽均匀了,才能放上去。 等它蒸软了,就可以榨油了。 这一步最累,是体力活。最糟的是,家里还没有榨油用的“千牛榨”。 不过,她一个小小的人儿,原本就使不动那玩意。干脆又弄回那个大石盅,用石杵捣。 捣出来一些油,就赶紧用勺子舀到碗里。 这实在不是个好办法。 但谁叫她没工具呢?捣到天快亮了,人都捣脱力了,才捣出来小半碗油。 她估了一下,大概能有二两油。 看着这些淡黄色的油体,虽然因为她技艺不精的缘故,颇有些浑浊,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有股成就感。 这年头,大家做菜时都是舍不得放油的。直接白水煮上一煮就成了。 就是要放油,那也 第86章 愤怒的吃醋豹 花豹狩猎, 靠的就是悄无声息地接近到距离猎物2米左右的地方, 再进行扑杀!现在还离得这么远! 气得小豹站起来,爪子一扬, 就把压在雌龟身上的雄龟给拍飞了! 它恼怒得像牛一样, 打了个响鼻, 转身就走! 红果儿:……好想笑,怎么办? 小豹悻悻地走了几步, 就发现了远处的红果儿。小家伙尾巴顿时就竖了起来,表情开心地朝她蹦哒过来。 可这时, 在另一边的小长颈鹿却忽然“哞”了一声。 啊……小长颈鹿熟悉的哞哞叫啊…… 红果儿感叹了一声。 她记得,自己头一次在《动物世界》栏目里,听到小长颈鹿那类似小牛的叫声时,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想想,那么萌的动物,居然叫起来跟牛一样,也太有反差感了。 正想着, 小长颈鹿又冲她“哞”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 长颈鹿几乎是不怎么叫的。很多不了解它的人类, 总觉得这个物种是不是天生的哑巴? 其实不是的。 长颈鹿的声带里有个浅沟, 不太好发声。要靠肺部、胸腔和膈肌的共同作用, 才能发出声音。可它的脖子实在太长了,离这些器官的距离特别远,叫起来相当费劲儿。所以它们一般都不怎么叫。 那小长颈鹿什么时候才叫呢? 一、它遇到危险了;二、找不到妈妈了。 现在嘛……落单的小鹿肯定是找不到妈妈啦! 红果儿有些同情地望着它。 可谁知道, 小长颈鹿又冲她叫了一声!注意, 此鹿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在叫! 咦? 把她当妈了? 不可能吧? 她的身高跟它的身高差太远了, 种族完全不一样诶…… 像是印证她的猜测,小长颈鹿居然朝她的方向迈了两步! 但它看着离她不远处的小豹,又止住了脚步,不敢过来。只急急地又“哞”了一声。 小豹也急了。它好像也觉得小长颈鹿是不是瞄上红果儿了! 紧张地望着小长颈鹿,忽然迈开前脚,朝红果儿飞奔而来! “哞――”小鹿尖叫起来。 那声音好像在叫“不要!那是我的的的的的的――” 在红果儿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小鹿有这种举动的时候,她已经整个被小豹扑倒在地。 而始作蛹者把她扑倒之后,还干脆把四只脚缩到她身上蹲着,并得意地伸出舌头去舔她的脸。 舔得痛死了!红果儿伸出手把它的舌头捉住,不让它舔。 小豹要毛。可它斜眼望了小长颈鹿一眼后,决定继续卖乖。它用它毛茸茸的脑袋,在红果儿脸上蹭来蹭去。 乖得像只猫一样。 红果儿叹了一声,难得遇到它这么乖。 她决定原谅它。 那边小鹿又“哞――”地叫了起来,像死了妈一样…… 这下,红果儿可觉得稀奇了。她可从来没有见过长颈鹿会这样连续不断地叫啊。 就算有时候,有小长颈鹿落单了,也是叫上一声,歇一下再叫的。 它叫成这样,是咋了? 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的长颈鹿母子来! 她虽然曾经有老长一段时间,去喂过那对鹿母子喝水,但鹿是需要迁徙的动物――它们的牙齿,决定了它们只适合吃树叶,而热带稀树草原上又没有多少树。 在旱季,它们会每天回来,在固定地点等她喂水。但到了雨季,就不一样了。 它们需要过它们自己的生活。 于是,从某一天起,她就再也没见过鹿母子。 这是……那只小鹿? 她震惊地看着小鹿! 小豹看着她一直盯着小鹿看,顿时吃醋了。居然用爪子,把她的脸用力转过来。 看我。只准看我。 “不……它是你鹿兄弟诶!你忘了?” 呃……这话太复杂,小豹表示没听懂。它坚持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的豹脸。 看这里!看这里! 红果儿对于猫科动物的嫉妒心,真是服气的。 她抱着小豹闪退闪进,直接到了波巴布树的树洞里。然后再次闪退闪进,到了小长颈鹿那边。 她不知道的是,小豹看到她跟它一起回树洞了,先还特别高兴,有一种战胜了外来物种,保住了自己宠物的得意感。 结果下一秒,红果儿人就不见了。 小豹一脸震惊! 它的宠物居然抛弃它了?! 她选择了外来货?! 它气得连它妈都顾不上了,用嘴咬开了门,就往外跑去。 它妈自始自终悠闲地吃肉干。看自己儿子出门不关门,还无奈地站起来,亲自到门口关了门,上了闩。 而红果儿此时正试探着往小长颈鹿的方向靠去。 小鹿一看到她又回来了,眼神变得温情脉脉。它已经落单了一整天了,在它的生命里,从来都没有跟妈妈分开这么久过。 它直觉地感到了危险。 它找了妈妈一整个上午,但找不到。到了下午时,它认命地开始想加入别的团队。 它曾试图加入过一群跳羚。但跳羚们跟它语言不通,没羚理它。后来出现了一只猎豹后,它们直接被猎豹吓跑了。 它也跟着一起跑。 可它体型实在太庞大了,腿也太长了,有时候收不住自己的动作。跑着跑着,一个不小心,就踢到了一只跳羚。 结果全体跳羚都排斥它了…… 后来,它还跟着一只乌雕跑。 是的,一只雕。 乌雕性情本来就孤癖,喜欢自己一只鸟捕猎。而且这种雕特别喜欢长时间立在树梢,一直注视着地面。 一有猎物出现,就飞扑而下! 面对这样的“同伴”,小长颈鹿说:没关系,我够高!陪你站! 结果乌雕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猎物,正要去飞扑,小长颈鹿也跟着它一起跑! 那么一个庞然大物,奔跑起来,啥猎物都能给它吓跑! 乌雕气得自己的老巢都不要了,直接飞到高空之中,飞远了…… 小鹿:……为什么它们都不要我!....>o 它在失去妈妈和种群的伤心中,又处于被狩猎的恐惧中。在这种时候,它看到了红果儿! 曾经喂它和它妈妈水的两脚兽! 它心里燃起了希望之火,她一定肯让它加入的! 红果儿慢慢地朝小长颈鹿靠近。 而小长颈鹿乌溜溜的大眼睛也充满了期待,它缓缓地朝红果儿走过去,想要用脖子,去蹭她的脖子。 这是长颈鹿之间表示亲昵的举动。 可是…… 人和鹿身高差太多了。 它够不着…… 它只好用前腿,去蹭两脚兽的腿。 这也是长颈鹿间的亲昵动作。 结果,一蹭,它的大长腿腿弯直接就挂在她肩膀上了…… 红果儿:…… 她默默地把它的大长腿从肩膀上放下来:“你跟你妈走散了啊?那姐姐带你去找妈,好不?” 一想,自称姐姐好像不太对。她是小鹿的姐姐,那它妈岂不是她阿姨? 她爬到旁边的一棵树上,伸手去够小鹿的脑袋。 小鹿温驯地把脑袋伸过来,让她撸。那乌溜溜的大眼睛水灵灵的,像要滴出水来一样。 虽然头一回磨蹭红果儿的脖子失败,但它尤不放弃,闭了眼睛,把脖子伸到她颈窝处磨蹭。 红果儿赶紧用两只手,在它脖子两侧反复蹭,反复撸,想替它消除不安。 而它长而浓密的眼睫毛也刷到了她脸颊上,痒痒的,怪舒服的。 她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它的睫毛。 它回应似地去碰她的。可是……人类小朋友的睫毛太短了,它碰不到。那动作倒像是亲了红果儿的眼皮一下。 红果儿简直被它暖化了,笑着回亲了它的脸颊一记。 可小长颈鹿好像有点钻牛角尖了。它碰不到她的睫毛,就改成用嘴去戳她头上的毛毛。 咦,这毛为什么这么长? 小鹿张嘴把红果儿头发叼在嘴里,嚼了一下。 红果儿差点被它吓死!赶紧把自己头发往外拽! 你啃什么别啃我头发啊!啃成秃子了,你负责吗?! 正当此时,一声豹啸如惊雷乍起! 吓得一人一鹿齐齐回头。 却见小豹目眦欲裂地瞪视着她们,那目光愤怒得就像看到一对奸.夫.淫.妇! 红果儿吓了一跳,这什么情况? 小豹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豹扑而上,直接扑到了小长颈鹿的……屁.股上…… 小长颈鹿吓得使劲蹦跳起来,想把小豹甩下去! 可小豹却张大了豹嘴,利牙眼瞅着就要贯穿小鹿的屁股!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红果儿凄厉的叫声随之响起。 她和小鹿都被吓得要死之际,小豹忽然愣了愣神。埋头在小鹿身上低嗅起来。 这味道怎么这么熟? 红果儿也意识到它认出小鹿身上的气味了! “你从小喝的就是它妈妈的奶啊!” 小豹一脸懵,没听懂。 红果儿赶紧伸出两只小爪,开始模仿小豹踩奶喝奶的画面,再用食指猛地一指小鹿! 小豹惊呆了! 原来它一直喝的奶是它产的! 呃,不要指望它还能记得母长颈鹿。它跟母鹿就没见过几面,谁让豹女王天天在转移巢穴。 它能记得的,是鹿奶的气味,以及鹿奶上遣留的鹿妈妈的味道。要知道,猫科动物的嗅觉可是不比犬科差的。小鹿喝它妈奶长大的,又天天跟它妈朝夕不离的。长颈鹿之间还喜欢互相蹭,能不染上它妈的气味吗? 小豹认出自己的鹿妈,顿时表情精彩起来。 先是震惊,然后萌萌的大眼睛竟有些湿润了,再然后,它的表情变得柔和了。 它轻轻舔了舔它屁.股上的毛…… 在小豹起这种变化的时候,小鹿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它只知道,自己被豹子袭击了! 天呐,它要被吃掉了! 它使劲挣扎!使劲挣扎! 它向红果儿求救! “哞――哞――哞――” 救命啊,奶奶! 呃,你要问为什么它是叫“奶奶”?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给它妈喂过吃的啊。 她是它妈的妈,不是就它奶奶了吗? 红果儿心一揪,扶着树枝站起来,就往小长颈鹿背上跳,想把小豹子掀开。 可小长颈鹿实在被吓得太厉害了,不断地在原地使劲儿跳动! 红果儿跳到它背上后,还没来得及趴稳,就直接被它颠下背去! 看着小鹿那疯狂跳动的大长腿,红果儿只觉心惊!要被这四条连狮子的肋骨都能踢断的腿踢到,她还能有命在?! 吓得赶紧就要闪退回现实世界。 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看到小豹也朝她扑了过来! 它的身形在极短的时间内,越放越大,最后直接扑过来,抱住了她! 就在那一瞬,一人一豹闪退回了现实世界,并就地在李家院子里翻了几个滚儿。 红果儿惊魂未定,瞪大眼睛喘了会儿气,才回过神来。 帅大喵作为野生豹,从小到大经历的危险比她多得多。在她反应过来前,大喵就镇定下来,伸出舌头轻轻帮她舔头顶的毛毛,似乎在安慰着她。 舔着舔着,大喵自己也放松下来,开始舒服地打起呼噜来。 可大喵的呼噜声,跟小猫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啊。 生怕它吵醒她爹她奶,红果儿赶紧抱着它,回到核桃世界里的波巴布树树洞里。再闪退到自家院子,悄眯眯听动静。 夜,依旧寂静无比。只偶尔传出几声她奶的呼噜声。 她爹的屋子更是悄无声息,显然睡沉了。 她这才放心地回到树洞里。 小豹已经坐起来了,伸出壮实的后腿,弯下腰在给自己舔毛梳理。 看到她再次出现,它缓缓地眨了眨眼,继续舔毛。 红果儿想到刚刚那危险的一幕,忍不住走到它面前蹲下,问它:“……你刚刚是想救我吗?” 帅大喵抬起头,没回答,依旧缓慢地冲她眨了眨眼。 再舔毛。 红果儿伸出手,摸了摸它后脑勺,心里莫名感动,却又忍不住敲了它一记爆栗:“你那样跑过来很危险的!小鹿四条腿都在踢诶!” 说着,又嘀咕着:“我又不是没办法自救……到时候,踢到你了,我不心痛啊?” 被敲了爆栗的小豹,表情顿时变得郁闷起来。忽然学着她的样子,给她脑门上“啪”地来了一记。 呃,鉴于它的爪子不像人类那样可以五指分离,那一记只能称为巴掌,而不能称之为爆栗了。 红果儿哭笑不得,它咋什么都跟她学啊? 估计这是一只以为自己是人类的大喵…… 看着怄气的大喵,她忍不住过去抱住它,给了它一个么么哒和蹭蹭哒。 大喵终于鼻子一耸,一脸“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逗得红果儿忍不住亲了亲它的大脸蛋。 估摸着这会儿小长颈鹿应该平静下来了,她起身去找小鹿去了。 她找到它的时候,小鹿正试图回头去舔屁股上的爪痕。 小豹刚刚没认出来熟人时,下爪可是一点儿都不留情的。小鹿身上明明长有皮毛,却依然被豹爪抓出了几道血痕。 可惜,小长颈鹿并没有猫科动物身体的那种可怕的柔韧性,它想舔根本舔不到。 它看上去相当心慌意乱,开始啃食树上的树叶,平复心情。 红果儿远远走来时,“小t望台”机警地发现了她。一看到是她,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就开始往外流眼泪! 不!是掉石子儿! 小鹿已经远非当初1米5、6的矮个头了,起码有4米多高!跟成年长颈鹿当然没法儿比,但也是半大鹿了!这半大的大型动物,眼泪才叫大颗啊! 从高处往下滴,一大颗一大颗滴到草丛上,草丛顿时歪了一小片! 红果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它汹涌的眼泪,大动物撒起娇来,这么夸张…… 小长颈鹿慢慢地往她靠近,眼泪越掉越多。 她看得好心疼,但又担心被它的眼泪砸到,脑袋会痛,赶紧小跑步跑到它身侧的那棵树旁,爬上去,打开双臂:来,姐姐抱抱~,不哭不哭,小可怜。 “哞――”可爱的小鹿又开始小牛叫了。 叫的声音还特别千回百转,直叫闻者落泪。 它把头埋到她腰窝里,长长的颈子搭了一截在她膝盖上,继续掉眼泪。 很快,眼泪就把整张脸的毛毛打湿了。顺带也把她的裤子全部弄湿了。 她赶紧把它的大脑袋抱怀里,轻轻用自己的脸颊蹭它的头顶。 又用手抚摸着它的脖子,像安慰小婴儿一样,有节奏地轻轻拍打那里。 可小鹿实在受惊过度,还是一直在流泪。 红果儿有些黔驴技穷了,天呐,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安慰它吗? 忽然就想起了她爹教她的那首歌。 她姥窖匠了起来: “公社是棵常青藤 ,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没唱两句,小鹿就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歌。 红果儿心里对老爹的敬佩,顿时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也! 他教的歌居然连小长颈鹿都喜欢听! 她又小心地察看了一下小鹿的状态。刚刚还在一直流眼泪的小鹿,这会儿已经放松下来,连眼睛都半闭半眯的,像困起觉的小宝宝一样。 这歌简直就像哄宝宝睡觉的童谣呢。 她继续唱着歌,把小鹿哄睡着。然后把它的小脑袋轻轻放在树枝上,偷偷闪退到现实世界。 你问她是在干嘛? 帮小鹿找它妈呗~。 说实在的,她倒是很想留下小鹿。但它身高太高了,波巴布树的树洞洞口又太矮,它根本进不去的。 而且,就算它能进去,豹妈呢?它看到白送上门的食物,不直接扑上去咬小鹿的喉咙才怪! 除非她能时时刻刻都呆在核桃世界里,要不然,她根本没法儿保护它。 她重新回到核桃世界里,轻轻地摸摸小鹿的头,就开始像当初找小豹子那样,不断闪退闪进,出现在核桃世界的每一处,帮小鹿找起妈妈来。 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小鹿会遭到攻击,她只要出现在一个新的地方,没看到长颈鹿妈妈,马上就会闪退回现实世界,再闪进小鹿所在的那棵树上,看看它。 这么做一次,全过程不过几秒功夫而已。 当然,这招也只有在找长颈鹿的时候管用。 毕竟热带稀树草原一望无际,又没多少树,都是低矮灌木和草丛,站在树上环顾四望,像长颈鹿那么高大的动物,哪怕它在百余公里远的地方,她也能看得到。 不得不说这片草原实在大得惊人。 她找啊找,找啊找,往返了起码上百次。中途虽然也有发现其它长颈鹿群,但她跟它们打了招呼后,它们都是一脸惊恐,或警备地望着她。 一看就不是熟人。 最后,当她发现一群只有五只长颈鹿的小群体时,她向它们吹了个口哨,其中一只看到她时愣了愣,竟踏着步子,缓缓朝她走过来。 熟人呐! 红果儿二话不说,马上回去把小鹿的脑袋抱到自己腿上,再闪退闪进到那群长颈鹿旁边,一棵正被它们啃食树叶的树上,伸手指着小鹿,冲母鹿道:“你儿子!快来看,你儿子啊!” 其余四只长颈鹿跟她只是有点熟,并不很熟。看到她突然出现,又喳喳呼呼的,纷纷侧目,大长腿迈步走远了些。 却又忍不住回身去嗅小鹿身上的味道。 看来是有点认出来了。 母鹿先是愣了一下,快速地走到小鹿身旁,用它的大长腿……轻轻踢了小鹿一脚。 小鹿正睡得香甜,被鹿妈踢得惊醒过来,傻了半秒,又开始“哞哞”地冲红果儿嘶叫,外带四脚乱踢! 奶奶,救我啊!救我! 听了小鹿的声音,鹿妈显然认出它来,顿时两眼泪汪汪的。 不过,成年鹿的眼泪比半大鹿可大颗多了。 红果儿看着它恐怖的身高,再看看它脸上滑落的一大砣眼泪,简直叹为观止! 这么大颗眼泪,人要在底下走,会不会直接就淋透了? 她右手一伸,食指一出,指着母鹿对小鹿道:“你妈……” 小鹿继续“哞哞哞”,外带踢踢踢,脑袋却听话地转过去望。 结果一看,啊…… “哞~~~~~,哞~~~~~” 请想象小牛千娇百媚,并且随着身体颠动,类似羊咩咩的叫声…… 第87章 第 87 章 下面“哄”地一声, 闹开了。 刚刚大家有多惊喜,现在就有多反对。 二队的队长站起来道:“牛书记,这肉怎么就不能分了?现在全国上下到处都在闹旱灾, 听说邻省也开始在闹了。咱不多储备点吃的,到时候,万一咱们这儿也开始闹灾了,那社员们怎么办?等着饿死吗?” 三队的队长也接口道:“肉比粮食耐饿, 这么多肉,咱们公社摊到人头上, 一人也能分个好几斤呢。做成盐肉, 到没粮食吃的时候,可不就能救命吗?” “就是啊,这是救命肉啊!” “咱们真不是嘴馋。要真分下去了, 最多给孩子尝尝鲜。剩下的肯定都得留下来当口粮的。” 反对的声音太多了,说到后来,大家的声音几乎汇成了一片。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 李向阳这会儿忽然站起来,大声道:“大家安静点儿,先听牛书记把话说完。安静, 安静。书记的为人, 你们还不清楚吗?他这么说, 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扯着嗓子在吼。现场的反对声终于渐渐低下去了。 果然, 牛书记又道:“我是说不分肉, 又不是说不分粮。咱们公社人多, 四个生产小队加起来有2000多人。总共才5000公斤肉, 就是分下去了,一个人头也就能摊到2公斤。真要闹起旱灾来,庄稼欠收了,这些肉能抵个啥用?” “你们想想,城里面的精大米1斤才多少钱?1毛零3厘!肉呢?带骨猪肉是7毛7分钱。咱们拿肉去换粮,1斤肉就能换7斤精大米!5000公斤肉,就是10000斤,能换70000斤精大米呐!” 他这席话一说,大家心里就开始拨算盘了。70000斤,分到2000余人头上,1个人就是30多斤粮。那一个月的口粮就有了。 李向阳马上表明了支持态度:“我赞成牛书记的想法。城里人是不愁饿肚子的,他们每个月有定粮。但他们也缺油水啊。听说现在县城那边,还收紧了肉食供应,一个人只供应二两肉了。咱们拿肉去换粮食,肯定有人愿意换。” 刘芳看他表明了态度,她也站起来道:“我也赞成牛书记和李向阳同志的看法。那些肉虽然多,但摊下来也就只够解解馋,还不如换点实在的东西,把肚子填饱来得好。” 有两个人赞同了,其他人很容易就动摇了。 刚刚情绪最激动的二队队长,这会儿反而问起牛书记:“为啥要换细粮呢?要不,咱们换粗粮呗。那社员们每个人能分到三、四个月的口粮呢。” “就是,这还是把小娃子都算在内的。小娃子一个月哪儿吃得了30斤粮啊。” “不过到哪儿去换啊?这些肉又放不了多久。” 李向阳又道:“这没关系啊,现在反正是农闲,大家手里头都没啥活路。干脆每个队出部分人,到公社来把肉做成腊肉、香肠,到时候卖的价钱还能再高些。” 刘芳又开始帮腔了:“我赞成。我刘芳头一个报名。” 牛书记笑道:“好,刘芳同志巾帼不让须眉,到时候现场做腊肉香肠的事,就由你跟向阳同志来负责了。来干活儿的社员,咱都给他记工分。” “好嘞!”刘芳大方答应。 这下,连李向阳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里不由赞道,人家一个女人,能当副队长还是有原因的。干啥事儿都冲在前面的。 牛书记又道:“这些肉是李向阳同志发现的,他没有私吞集体半分财产,我提议,肉呢,单独分五十斤给他。大家觉得怎么样?” 在座者左右议论,有人回答:“没问题。” 有人说:“应该的。” 还有人谈到些细节:“我当时去看了的,那些肉除了有些地方被老虎咬过,没有刀割的痕迹。” “李向阳这个人挺光明正大的,自己一点儿都没偷割。” 牛书记又问李向阳:“大伙儿都同意你独分五十斤肉。怎么样,想好没?你想要哪块儿肉?” 李向阳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那头最大的动物,不是长了很长的鼻子吗?我就要它鼻子上的肉就成。” 啊? 他不要里脊肉,不要腱子肉,不要嫩腩肉,啥好肉都没选,居然选了里面都是鼻涕泡的长鼻子? 大家震惊了。 这是位好同志啊! 让他独分五十斤肉,他就只要了最差的部位! 散会的时候,不论是公社里的干部,还是队干,一个二个都过来跟他握了握手。大家发自肺腑地把他赞了又赞。 关键这种赞美很真诚呐。 真诚到让你比评了先进,戴了红花,上台接受领导表彰还熨帖。 李向阳之前为了那满是鼻涕泡子的东西,还觉得糟心。这会儿却豁然开朗,觉得还好自己宝贝小果儿,答应了她要那条长鼻子。 这下子,自己的名声在公社里不就又好上了一层吗? 杀猪匠老戚割了象鼻,又拿地秤反复称。给他的象鼻肉,一钱没多,也一钱没少。 没法子,这年头一钱肉都是好东西。 不过,老戚虽然没敢多给他割肉,但还是说了不少夸赞他的话,又表达了一番感激。说是幸亏他和牛书记两个人都高义,要不然,他们二队早就断炊了。谢谢他们救了这么多人的命。 李向阳摆摆手,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他能出得上力,自己也很高兴。 借了背篓,把肉背回家后,李向阳洗了手,直接就去抱娃子:“还有两天,就三十了,咱家红果儿想要什么不?爹给你买。” 红果儿问道:“爹,你不是1号才关饷吗?” 60年的除夕是阳历1月27日。离1号可不是还有好几天吗? 他刮刮她鼻头:“傻果儿,你奶奶有钱啊。爹找你奶借,下个月再还她,是不是啊娘?” 侯秋云打趣道:“娘养你这么大了,现在有工资了,还想打劫你娘!” 李向阳咧着嘴笑:“怎么是打劫呢?关了饷,儿子把钱都给你。娘你才是大家长,钱都你掌着。” 侯秋云又笑道:“你就指着娘给你存着。这样娘想买什么东西,你就有借口不给买了,是吧?” “买买买!娘想要什么,儿子去买来孝敬您!” 哟,她爹现在连“您”这样的礼貌用语都会了诶。红果儿起哄道:“爹给奶奶买红衣裳穿!红衣裳好看,爹买那个!” 侯秋云吓了一跳:“啥?!那是新嫁娘穿的,奶奶年纪一大把了,还穿那个,像话吗?!” 红果儿得瑟:“奶奶长得好看,穿红衣裳比新嫁娘好看。” 侯秋云揪了她的小脸蛋子一把,笑着道:“小嘴儿真甜!”但还是鼓不起勇气穿红的,转头就跟李向阳说,让他买件灰的。 红果儿这时突然想起来了,奶奶不穿红色,可以穿军绿色啊。文革当中,好多能找到关系买到绿军装的,全都穿军装的。 特别是那些红卫兵。他们的典型着装,就是头戴绿军帽,身穿绿军装,腰束武装带,左臂红袖标,再加手持红宝书。 这着装问题可不能小看呢。这是一个人政治立场的外部体现。 她正考虑着这问题呢,李向阳先把今天开会的事情,跟他娘讲了。 然后,他没绷得住,又把大家对他的赞叹也描述了一遍。 “娘,你都不知道,今天大家给我的掌声可热烈了。大家都说,看不出来我这个人品格这么好,发现了那些肉,都没有偷偷自己割点儿。” 他不得瑟还好。一得瑟,侯秋云就想起那堆本该属于自家的肉。顿时,胸口就心慌气短的。一只手把胸口拍了又拍。 “娘,咋了?不舒服啊?我背你到公社卫生院去看看?”李向阳担心地问。 侯秋云长叹三声:“该看病的是你。我和你爹都不傻啊,咋生了你这么个傻儿子哦?人家夸你两句能当饭吃?那么多肉,要换成我去,起码得背回来1000斤!” “……” 他们在那里说话的时候,李懿君正处于无比震惊中。 他们要拿去换粮! 他们要拿去换粮! 他们要拿去换粮! 这些都是非洲大草原上的动物啊! 是不可能出现在本地的动物啊! 之前,她心软,怕公社里又会死人。是把心狠了又狠,才下决定,把那么多动物尸体搬出来的! 想着这年月,人们能不被饿死就不错了!社员们看到那么多肉,哪儿还有心思追究这些问题啊!就是他们想追究,连西双版纳的大象,四川卧龙的熊猫都没见过的人,又怎么可能认出这些是非洲动物呢? 最多当成是没见过的野生动物! 可现在,他们居然要拿肉去换粮食?! 红果儿抚了抚胸口,强行堆起笑容问她爹:“爹,那么多肉肉,你们上哪儿换啊?” 有人换得起吗?别换了! 李向阳胸有成竹:“我也没想好。要不然,就跟那些大单位换吧。大单位条件肯定好得多,又有单位食堂。一个大单位,怎么着也能换个百十斤吧。” 这个时代,公社里的东西是属于公社集体所有的。只要公社开了证明,把肉拿去换粮,那就是正正当当的。不属于倒买倒卖。 只是,这种换法肯定得遵循国家统一价格来换。要想照黑市那种高价,是行不通的。不过,万多斤肉,黑市那种偷偷摸摸做买卖的地方,也吸纳不了啊。 大……单……位…… 红果儿胸口又中了一箭。那种地方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可就多了。真要被人认出来了…… 她忧心正重,她爹又来一记神补刀:“对了,可以跟部队换啊!再闹灾荒,部队的粮,国家肯定不能亏!唔,野战部队那些兵训练多,指不准一天能吃4顿饭呢。” “要不……还是跟后勤部队换好了?那些部队医院啊,后勤工程学院啊,还有啥军医大学什么的,油水又多,训练又少,他们肯定乐意拿粮食换肉!” 红果儿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老天为什么把她爹生得这么聪明啊?! 被普通人认出来就够糟的了,还部队呢……再说了,部队医院、军医大学啥的,里面高知识高文化的人多了去!铁定能把那些动物认出来的! 到时候惹来动物专家什么的,跑过来调查“为什么本省境内会出现非洲动物”,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说不准整座山,还有山附近的地都会被收归国有,搞研究。没了地,他们第一生产小队靠啥吃饭啊? 她忙问她爹:“爹,干嘛要换粮啊?吃肉肉多好啊。饭饭没有肉肉好吃……” 李向阳满不在乎:“有啥关系,咱家不刚分了五十斤鼻子肉吗?” “……” 她又问:“解放军叔叔看到那么多肉肉,会不会跑过来跟我们抢着打肉肉呢?”小脸儿上满是担忧,“他们要上山打麻老虎了,我们以后就没有野肉肉吃了……” 李向阳一想,也是啊,万一县里面知道这事儿了,也想来揩揩油怎么办?不由夸道:“我闺女还真聪明,连这个都想到了。” “当兵的倒是没啥好防的,县委管着咱们,就怕它……唔,我得去跟牛书记商量商量,最好能借到车子,把肉拉到外省去卖。” …… 拉到外省去卖,还不是一样有人能认出来。 “爹……”她正想再游说游说她爹。 她爹却急匆匆地往外走,边走边对她说:“爹还有工作要忙,果儿乖,去跟你奶奶唠嗑。” “……” 倒是侯秋云,以为孙女是怕有人会来跟队里抢那座能打到野味的山,于是开口安慰道:“肉这种东西,最不好保存了。他们要拉到外省去卖,肯定得做成腊肉啊香肠什么的,才不怕放坏。” “等你爹晚上回来,奶奶跟他说,把那些动物身上,长得奇怪的地方都剁碎了做香肠。保准没人能认得出来。” 红果儿差点想给她奶奶唱赞歌了! 只要剁碎了,大料一放,哪儿还能吃得出原本的味道啊? 她爹又那么聪明,就算有人有那么点怀疑,她爹一定知道该怎么打掩护的! 想到这儿,她安心多了。一安心,顿时又想到,咦,对啊!人家能认出完整的非洲动物来,但谁能吃得出嘴里的肉是非洲动物的? 直接用野味儿解释,不就得了? 嗨,她还真傻! *** 怕肉会放坏,当天李向阳和刘芳就组织了人手,开始腌制起大肉来。 他们先把以前弃用的公社食堂打扫了一番。然后由刘芳指挥汉子们挥舞大刀,把肉砍成合适的大小。再叫妇女们把已经砍好的肉拿去做进一步加工。 李向阳则到公社那边办手续,开介绍信,借款去县城买腌肉的腌料,还有做香肠的肠衣。 这时期的人民公社,就是后来的乡政府。但真要说起来,它是政社合一的,权利比只有行政职能的乡政府更大。它每年都是有预算的,由上一级财政拨下来。 现在,新一年的预算款已经下来了。像这种利益全公社社员的事,不花预算款,什么时候花? 李向阳是坐着公社里唯一的一辆马车去县城的。但大料普遍都比粮食要贵些,就算是城里人平日里买得也不多。所以各个售卖点存货也不多。 他琢磨了一下,他们可是要腌制上万斤肉呢,那些大料肯定不够。干脆就做腌料最简单的那种好了,就买姜、盐这两样就够了。花椒和辣椒满山都是,还用得着买吗? 姜是不限购的。而且一斤肉,用不了多少姜。但盐是限购的。私人要买,那都是要盐票的。李向阳就是凭着公社介绍信,也没能买到多少。 他脑子活,找到盐业公司那边,请求人家多卖点盐给他。说现在灾荒年,没吃的,就是能有点盐化成盐开水,也能救条人命。然后把公社介绍信递给人家领导看,底下则遮了一个特别厚实的大红包。 这段连城里人都不好过的困难时期,各个单位都在想法子填饱职工的肚子。他也不是头一个给盐业公司领导塞红包的,事儿可不就成了吗? 至于肠衣,那更好办。生产队每年不是要交任务猪吗?那些猪都是交到哪儿的?国营的肉联厂和屠宰场。 由他们把猪宰好了,再对城镇居民出售。 而肠衣这种东西是不对外卖的,直接卖到肠衣加工厂做成香肠再出售,或是上交国家出口赚外汇。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不需要票证的。李向阳杀到屠宰场,又像之前那样塞红包。跑了几家肉联厂和屠宰厂,肠衣就买足了。 这么折腾了一整天,等他回去时,已经是大半夜了。而公社食堂还灯火通明着。 他心里着急,把车驾到食堂外面,直接跳下来,就往里面奔:“乡亲们,我把盐和姜买回来了,大家快来搬啊。” 刘芳笑着对他道:“你别着急,牛书记早就已经让人把供销社里没卖的盐,提出来腌肉了。现在都有一小半肉已经腌上了。你在外面忙,咱这边功夫也没落下。” 可不是吗?李向阳四处一望,食堂里,人们剁肉的剁肉,清理的清理,切割肉块的切割,大家伙工序严明,井然有序。 他的心一下子就稳了许多,再看向刘芳,眼里不由就满是赞赏了。 他对她说道:“你们先忙着,我找人去山上摘花椒和辣椒。” 她爽朗笑道:“早让人摘回来了。”她指着一个角落,“你看那边,她们不正在加工吗?” 他一看,果然有三个妇女,一个正把花椒里的圆形黑籽除掉,一个正在用石盅捣碎,还有一个在把辣椒剪成碎丁,方便捣烂。 他眼里的赞赏就更多了。“那我去把盐和姜搬进来。” 刘芳笑着点头,跟着他一起去搬东西。 李向阳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能让女人干重活儿呢?他赶紧拦住她:“我来就成了,你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 她下巴往上一抬,那股子英气又自然流露出来:“你别看不起女人啊,我可是评过劳模的。要不要我露两下子给你看啊?” “我没那意思,不过,自古以来,男人不都比女人力气大吗?” 刘芳不跟他搭话,走过去一捋袖子,一袋百多斤重的盐,就被她轻轻松松扛到了肩上。“我还能再扛呢。你信不信?不信,再弄一袋出来,给我放到肩膀上。” 看她姿态那么轻松,李向阳也不由由衷赞叹:“我信我信。你就先扛着那袋进去吧。悠着点儿扛,这边还有这么多呢。” 等她一转身,他就弄出来两大袋盐,一口气给扛到了肩上。 呔,还真沉! 可他一个男人,不能输给一个女人呐! 将近三百斤的重量,让他扛得步子都差点走不正了。汗水一下子就弄湿了额头。可这位“男子汉”却在刘芳回头的瞬间,换上一脸极其淡然的表情,好像他还有劲儿没使完呢。 果然,刘芳看到他这么能扛,满脸惊叹。 李向阳心中得意,迈着依旧沉重的步伐,往公社食堂里走去。 而李懿君在远处,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大龄男青年那颗长期寂寞的心,又开始跳动起来的画面…… 不用走近了看,她也能想象得到她爹脸上现在的表情。 她爹那人,别看他长了一脸聪明相,五官又大气,又有男子气慨。早年要不是家穷的话,这样的男人应该不愁娶的。可就算外表长得不错,她爹也没自由恋爱过啊! 一遇到像刘芳这样擅算计,会钻营,懂得看人下菜的女人,可不就容易上当了吗? 刘芳现在的朴实又能干的劳动人民形象,那都是为了向上爬做出来的表象。她后来当上革.委会副主任后,插回秧呢!! 第88章 第 88 章 李会计怔了半天,人家说话这么客气, 她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我也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我是觉得, 你没必要对别的生产队的事, 那么较真儿。你看你,出去这么多天,人瘦了一大圈儿。到时候公社分发粮食,还不是紧着没粮的队分?” “嗯。你继续说。” “这段时间, 你不在,我哥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知道他为了去咱队的定点厕所拉粪肥, 结果被偷粪贼打了吗?你为别的队在忙活, 我哥却在为咱们队挨打。”李会计越说越难受。 李爱国有点不耐烦:“那事儿不是早过去了吗?还提它干嘛?现在粪肥也有了啊。” 他知道他妹是为他好,但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他妹天天瞎嚷嚷,最终结果不也是让人家觉得他没能力,李向阳一走,他就啥也办不好了吗? “咋还让人给打了?”李向阳吃惊地道。 记工员李兴业怕李会计说着说着,又开始生闷气, 干脆自告奋勇,出来把前因后果全说了。 李向阳怒了:“MD,那看厕所的平时收我那么多好处,这回不但把咱们的粪给别人了, 还任着你挨打!”说着,袖子一捋, 对李爱国道, “你等着!我今天就去找他!他要不给个说法, 我找他领导去!” 这种手里有点小权力,就乱来的社会败类,他一定要好好批评教育他一顿。 至于过程中,会不会动拳头,那就不知道了。 李爱国一听,感动了。他挨打之后,妹妹说着为他好,却成天烦他。别的人替他摇下头叹下气,或是关心两句,也就完了。 没成想,李向阳居然会主动提出替他讨说法。 瞬间,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一下子就从胸口散开了。他觉得舒坦多了。对李向阳道:“队长,我跟你一块儿去。别让人家以为咱们队没人!” “我也去!”李会计马上响应。 “我肯定也去啊!”李兴业看到大家难得有着一致目标,高兴地道,“队长,要不,咱们多带几个人去?” 李向阳马上拍板:“好!看他们下回还敢欺负人!” 于是人民公仆李向阳,一个不小心,又弄出来了拳头政.治。 *** 牛书记“关于人事任命的请示”的呈批件,很快就打到了县委那边。 但由于县委那边都是按批次来发正式任免通知文件的,所以李向阳目前的职务依然是生产小队队长。 不过,出于好奇,他还是去社里问了问的,看这个助理啥的,到底干的是什么工作。 结果社里的一位办事员告诉他,助理嘛,当然是有啥干啥。比如接接电话啦,印印文件啦,把上级指示传达给各生产小队啦等等。 哦,原来就是跑腿儿打杂啊。这不是比他当生产队长还容易吗? 李向阳以为自己搞明白了,却不知道后面头大的时候多着呢。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他的心算是安下来了。 这一安下来,可不就得得瑟了吗? 咱也能挺起腰板,说一声“我是人民的好儿女”了。 可他编制没下来,真要去人家面前得瑟,那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那怎么办呐?他心里荡漾着的喜悦去和谁说去? 没事儿! 他有办法! 他夸不了自己,还夸不了红果儿吗? 于是李向阳逢人就把自家闺女拿出来夸成花:“我家红果儿啊,那是百里挑一的聪明!” 怎么个聪明法呢? …… 李向阳一下子就郁闷了。难道他可以把红果儿告诉他,买粮种来救二队队员的命的事,讲出来吗? 那可是违规操作。 难道他又能讲红果儿福气满满,一进他家的门后,家里好事不断? 那不是封建迷信吗? 怎么办?他还能夸哪方面呢? 哦哦哦,他家红果儿最大的特点不就是可爱吗? “我跟你们说,我家红果儿可爱起来,连麻雀飞过去,都要绕回来,绕着她转一圈儿!” “你们别不信啊,真的!我闺女前些天自个儿到县城去玩,小娃子家家也不知道带点干粮。玩着玩着,肚皮就饿了,饿得坐路边哭。” “你们猜怎么着?有个过路的,看我家红果儿哭得惨兮兮的,居然把肉包子都拿给她吃了!一拿还拿了两个!这还不够,又塞给她一包饼干。唉哟,那味儿啊,比猪肉还香!” 这年头,大家都缺粮,谁会这么大方,拿这么多好东西给别人家的娃子吃啊? “你就吹吧!” “哈哈哈!” “我说,你要吹,也先打打草稿啊。” 见大家不信,李向阳急了:“哦,敢情你们以为我说的是假话呐?我告诉你们,你以为能拿得出肉包子和饼干的,是普通人啊?那是个公安局的科长!” “你们还真别不信,肉包子我闺女自己舍不得吃,一个拿给我,另一个拿给牛书记了。不信,你去问问书记!” 还真有好事之徒,在闲聊的时候,问了牛书记了。 牛书记的反应是:“哦,我还说,小娃子怎么拿得出来肉包子呢。原来是个科长拿给她的啊。” 这不就坐实了红果儿可爱无敌,随便坐路边都能招来肉包子的“传说”吗? 消息传开之后,不少人都往李家院子里跑,都想看看这传说中的闺女怎么个讨喜法。 李懿君简直被这些热情的叔叔、阿姨们,弄得头皮发麻。 “这闺女长得可真俊啊,还白净,果然跟别家的娃子不一样。” “那是。她亲娘谢巧云还不要她。你说是不是傻?”这是她奶奶的声音。 “哈哈哈,她要知道她闺女随便在县城逛一圈,就有个大官儿非要塞肉包子给她,会不会拿根绳子吊脖子?”这是惟恐天下不乱的。 上门来的人,要单纯只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也就罢了。有些目的不单纯的,甚至悄悄把她拉到一边,问她:“红果儿啊,你下回什么时候进县城,把婶子我也叫上呗。你这么能干,婶子也想跟着你一起去长长见识。” 她一听,就懵了,您是想去长见识呢,还是想去吃肉包子啊?要不然,您是想攀攀关系,认识个贵人? 她笑眯眯答道:“县城好难跑,红果儿不想去了。” “没事儿,婶子可以去借驴车,捎你进县城。” 这可真是不死心。她转身就哭叽叽,跑去找她奶奶,还不忘指着那女人,打小报告:“奶奶,红果儿不想去县城嘛!这个婶子非要叫我去,她是不是想去科长叔叔家里吃肉包子啊?” 这话一出,还坐在堂屋里的婆子、小媳妇儿们脸色就难看起来,纷纷望向那个不知轻重的女人。 侯秋云也鄙夷地望了她一眼,率先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手道:“她可能想看看咱们家果儿,是怎么讨大人喜欢的。下回好带自家娃子进城,这肉包子,可不就一直都有了吗?” 说着,她戳了戳红果儿的额头,笑骂:“你个小笨蛋,还真当人家要跟你抢肉包子吃啊?” 这话损人可损得有水准。 屋里所有人都失声大笑起来。 一个婆子笑道:“李大嫂,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咋是让她家娃子学呢?她也可以一起学学嘛,到时候说不准人家‘科长叔叔’会肯赏她两份儿包子呢?” 一个小媳妇儿插话:“娃子讨不讨喜,那都是娃子自己天生的。别人呐,学是学不来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那心眼多,面皮又薄的女人羞得捂了脸,落荒而逃。 李懿君扑到自家奶奶怀里,得意不已,这一招,叫做发动人民的力量。 *** 牛书记那边分粮的事,也在进行着。 这买来的粮种,有一些是农业专家们栽培出来的高产好粮种。这些粮种要是吃了,那就太可惜了。 于是,他主动去找公社社长,商量把这些好种子换下来。 分粮的头一步,就变成先把各生产小队粮仓里的种子换出来了。 但李向阳不是很赞同。这些种子虽然好,但农作物很多都是有地域性的。在原产地产量好,不等于在他们这里,就能高产。要是把所有粮种都换了,万一它们还不如本地粮种产量高呢? 牛书记还有田社长一听,这话有道理啊。 “不过……咱们也不知道哪儿的粮种种在咱们这儿能高产,哪些又会不适应咱们这里的土壤、水质和气候。要是全都不换,那不就跟守着金元宝饿死差不多吗?”田社长问他。 李向阳同志正是积极的时候,举手表示:“社长,我去打听打听!省城不是有农业大学吗?说不准人家专家有研究呢。” 田社长大喜:“好同志,这事儿就靠你了!” 牛书记也欣慰不已,觉得自己可不是挖掘了一个具有优良品质的好同志吗! 所有人都觉得李向阳思想觉悟杠杠的。 可惜,等下工后,他回家把这事儿一说,他亲娘一点都不觉得他有革.命觉悟。 反而一句“你脑子长包了啊?”,给他砸过来。 “娘你咋这么说呢?”他有点不高兴,明明全社的人都在夸他好。 “你这是为公家的事去省城吧?那他田社长有给你准备车费没?粮票呢?没粮票,你吃啥?”侯秋云快被这个傻儿子给气死了。 李向阳被亲娘给堵得说不出话来,往地上一蹲,憋出一句:“这是在给人民办事。给人民办事还有收钱的道理?” “那他田社长平时干的工作,也是给人民办事啊。国家咋每个月都给他发工资呢?” “……” 李向阳不说话了。蹲地上犯倔。 红果儿哪舍得她爹闷闷不乐的啊?赶紧蹲到奶奶身边撒娇:“奶奶,给人民办事光荣,让爹去吧。” 李向阳耳朵耸了一下,心里暗自得意,还是闺女好,完全就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红果儿这段时间给侯秋云挣了不少面子,现在她一看到宝贝孙女,就开心得紧。听到孙女求情,一想,家里几十斤的肉,还有几十斤油都是亏了这小孙女。得了得了,这些东西反正也是白捡的。 说着,又骂了儿子一句:“这么大的人了,还不如红果儿懂事!”嘀咕着“还要个孩子来宠你……”转身去了厨房。 李向阳心里一高兴,拉过红果儿,就在她脸上亲了一记:“听到你奶说的没?咱们家果儿也知道宠爹了!” 半点儿不觉得害臊。 把红果儿也逗乐了,凑过去用力亲了她爹一口:“爹就是拿来宠的!” 李向阳笑得差点没摔地上。把孩子抱到自己大腿上坐着:“小果儿也是拿来宠的。” 两个人又赶紧摸进了厨房,给侯秋云打下手。 *** 李向阳去省城,李懿君却去了县城。 她又卖了两块腊肉和一瓶油给陆有明。 价格当然还是老价格。 陆有明心里犯疑,问她怎么会有这么多肉和油卖? 但这回,她却不再像头一次那么胡诌。反正他已经上了她的贼船了。 她认真地答道:“科长叔叔,你别管我东西从哪儿来的。反正我没抢没偷。你只要管我会不会告诉别人,就行了。但你觉得,我会告诉别人吗?” 她说:“科长叔叔,我不傻。你呢,你会告诉别人吗?” 她这么一说,就把陆有明给吓了一跳。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说得出来这样的话。那肯定是大人教的。 又是哪家大人,能把孩子教得这么聪明?小孩卖东西,可比大人亲自来,隐蔽多了。 但,小孩子再聪明,这口风能严实吗?原本他以为,头一次的事就是偶然事件。他以后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可现在,她又来了。 “你爸妈是不是也来了?他们这会儿,在哪儿等你吧?”他又问道。 她摇摇头,笑道:“他们都没来。就我一个人。” 他还是不信。把钱给了她后,自己偷偷在后面跟了一段。 可就像小孩子说的那样,她还真就是一个人。 他自嘲自己想太多,吃饱了撑的。刚想转身走,那小姑娘却忽然在远处,冲着他招手:“叔叔,别送了,回去吧!” 她居然知道他在跟?! 陆有明老脸一红,差点想挖个地洞钻! 小姑娘又蹦哒着跑过来,冲他笑眯眯地,挥了挥小爪,示意他低下头来。 他没办法,只好附耳过去。 小姑娘悄悄跟他耳语:“科长叔叔,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脸更红了,但心中的顾虑,又迫使他对她说道:“以后咱们还是约着,在别的地方见吧?你老来家属院,那地方不安全。” 县政府机关几乎都在那一片儿。 小姑娘笑眯眯:“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叔叔,你就大大方方地。我拿的也不多,还全用树叶包了的。你就说是乡下的小侄女来看你就成了。” 那可不是。谁家没几个乡下的亲戚?谁家的亲戚又不串下门,送点东西的? 更何况那些东西还包着的。不打开,根本看不到。 陆有明心里的包袱一下子放下来了。暗叹自己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心理素质好。 *** 有了今天卖东西的4.5元,再加上上回剩的3.9元,她现在共计有8.4元了。 有了这笔钱,她直接去县城最大的书店,买了一本《土壤肥料学》,还有一本《水稻增产田间管理技术要点》。 现在还未进入特殊时期,书店里的书,种类还很多。 不过,她也不敢多买。书多了,看不过来也没用。反而专攻一两本,里面的知识还能全用上。 就这样,花了1.2元。还剩了7.2元。 她爹也算能干的,凭着公社开的介绍信,还真在省城农业大学里,找了好几个专家教授,把国内主要高产粮种的优势和劣势全问清楚了。当然,也包括了这些粮种适不适合在本地种,种了收获时大致能收多少,都问得一清二楚。 这回的任务,不像之前那么艰巨。李向阳总共只花了三天功夫。 各生产队按他咨询专家的结果,把粮仓里大部分的粮种,都换成了高产粮种。只留了小部分本地粮种。 接着,就是大分粮了。 果然,就像大家所预测的那样,这次的分粮向第二生产队倾斜得厉害。其它三队只是象征性地分了一点点。 毕竟保住群众的性命,那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李向阳这个人也是心大。他居然在谢巧云家又快断炊的情况下,替她家争取了这批救济粮。 这下,知道谢巧云曾朝他泼过脏水的人,无一不朝他树大拇指,觉得他这人人品贵重。 谢巧云也没想到自己能分到救济粮。一家人四下无人时,也感叹不已。 她那个窝囊汉子每每唉声叹气:“早知道队长要帮忙……当初真不该把红果儿给丢了……” 可惜,谢巧云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骂了句:“当初要不是我把她卖给李向阳,你早饿死了!” 白有全气得想跟她争辩,可一看到自家媳妇一脸“干嘛?你现在长脾气了,敢骂媳妇儿了是不是?”他又缩了缩脖子。 即便如此,谢巧云还是总结了一句:“这个李向阳,倒还算是个有良心的。我们红果儿给他当闺女,也不亏了。” 这可真是她难得说了人家一句好话。 不过,粮种都是限量购买的。虽然李向阳和牛书记跑了不少省市,但买到的粮种也只够二队的人撑到夏收的时候。 但话又说回来,其它三队的口粮,也同样只够撑到夏收。 为啥呢? 这年头交公粮都是分两季交的。夏收交一季,秋收交一季。同样,分口粮也是如此。 下半年能不能吃饱肚子,还看这一季的收成了。 可惜,有时候你越想专心致志地干一件事,就越有别的事儿自动上门。 这不,李向阳还没开始研究,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保证丰产在夏收再次出现,牛书记看他没在学习,就又专门找他谈了谈心,要他一定得好好学习文化知识。 要不,就算任命下来了,他连文件都看不懂,到时候能处理啥事务啊? 然后李向阳就郁闷了。 这看书学习得花多少时间呐,他还怎么搞生产呢? 侯秋云的意思是:“你干嘛要把生产和学习分开看待呢?你去请教问题的那些农业专家,不也是因为文化好,才知道那么多事儿的吗?你学习好了,生产还能搞不好?” 李向阳一想,也对。 趁这机会,小红果儿就跑去把红宝书给她爹捧过来了:“爹,给~,红太阳~。” 这个拿来当课本,多好啊!又学文化,又学进步精神! 李向阳一看那书上套的红皮皮,人就懵了:“这书你从哪儿整来的?” 虽然他文化水平不高,只有小学三年级的程度,但这上面写的《主席语录》几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关键这书外面没得卖啊。牛书记身为公社党委书记,也就只有一本,还随时随地都带在身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小红果儿是从哪儿整到的呢? 红果儿脸不红心不跳胡诌:“捡的!” “捡……”李向阳懵圈了,这么金贵的东西也能捡得到? “废品收购站外面捡的。”红果儿又道。 她像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一样。 红果儿从他身上跳下去,从角落里又翻了两本书出来,抱过来拿给他,一脸“快夸我吧快夸我”的表情:“我还捡了这个呢!” 捡三本书?还是这么新崭崭的书!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声,试探地问:“果儿,你该不是……该不是……” 她爹没问得出口,但她知道,他是想问,这书是不是她偷的? 一旁的侯秋云怒了,把红果儿拉到自己怀里,骂自家白痴儿子:“你少乱说话!她是你闺女!哪家的闺女老子不是一个德性的?她要不乖,你比她更不乖!” 这理儿其实骂得还挺歪。但事实上,侯秋云原本想骂的,比这还歪。 她想骂的是,“她会偷东西的话,你比她更会偷!”可这话一说出来,红果儿不就知道她爹误会她偷书了吗?那不得伤心死? 话到半截,愣是给改成这样了。 不过,也亏得她改了。要不然,李向阳可要委屈死了,他可是清清白白、正大光明的人呢。 红果儿唉声叹气地道:“这个……这个其实是科长叔叔给我的。他不让我往外说,这些是他拿的。” 侯秋云听到有可以洗涮孙女冤情的隐情,赶紧问:“为啥不让你说啊?” “科长叔叔说,他们单位要把不要的书报拖去卖,换钱。可他觉得这样特别不好。说是……说是这些东西买得贵,应该好好用,为……为社会主义服务?唉呀,红果儿记不清了。反正科长叔叔听说我爹是生产队长,就给了我这个,说我爹肯定用得上。” 她原本说“捡的”,就不是认真说的。只有说这些东西,是科长叔叔给她的,才能解释它们的来源。但她要一开始就说是人家给的,那她爹她奶也会随便往外说的。 她得营造出“不能说,说了就是 第89章 第 89 章 李向阳和牛书记出去买粮种的这一个多, 将近两个月时间, 真是受了不少罪。 他们虽然带了不少钱出去, 但那些都是买粮种的钱。牛书记家里存的老本,又全捐出去了, 手里就只有当月发的那点工资。 而李向阳呢,也把自己今年才从队上分的那十几元钱全带上了。 出门在外的, 那些钱哪儿够呢?不说住宿费, 就是车费都不够。 两个人都不敢碰买粮种的钱,他们多花一点,那社员们就得少吃不少。 于是, 只要是路途不是特别远的地方,他们就直接走路去。实在太远的, 才搭车。晚上呢,就直接在车站长椅上哆哆嗦嗦地,和衣而睡。 两个大男人弄得像叫花子一样。 去买粮种的时候,没哪家粮食公司的工作人员相信他们是公社干部的。一定要到牛书记把公社介绍信拿出来,人家才信。 幸好侯秋云当初舍不得儿子吃苦, 给李向阳准备了不少精细粮摊的煎饼,家里的香肠也偷偷给他打包进去了。要不然, 冲他跟牛书记的那股子节俭劲儿,这两人恐怕还得饿得更惨。 吃完了一个肉包子后,两个男人都一脸期待地望着红果儿。 红果儿赶紧又把那包饼干拿出来了。 饼干是精细粮做的, 有票的话, 也要好几角钱。里面的糖, 用的是葡萄糖,吃起来甜滋滋的,但又不会像蔗糖或糖精那样甜得腻人。再加上里面货真价实的奶粉成分,不管是闻着,还是吃着,都极为香甜。 两个大男人又是几口就吞得差不多了! 接着,再同时期待地望着红果儿。 “……” 她有什么办法?她也只有这么多。 只好摊了摊手,出口安慰道:“这儿离家里也没多远了。奶奶看到爹回来了,看到牛书记来了,一定会给你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这句话,当下就把两个男人的眼睛给点亮了。 看,他们的眼睛多诚实。 可她爹都饿成这德性了,却依然不愿意让她担心。无论她问她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他咋瘦成这样了? 李向阳回答的都是,好!好得很!看遍了祖国大江南北,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唉哟,原来祖国山河如此多娇!至于瘦?跑的地方多了,能不瘦吗?但他也锻炼了啊,现在他浑身上下都是精瘦肉! 李懿君呵呵哒,这话听着就不像她爹能说得出来的。八成是路上遭罪遭大了,跟牛书记两个互相阿Q式安慰,吹成这样的。 脸颊都凹下去了,当她瞎吗? 有了肉包子和饼干垫底,两个人的精神头总算是好些了。 李向阳也终于记起来上衣口袋里的小玩意儿了。他脸有愧色,很尴尬地把一小包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李懿君:“果儿啊,爹给你买的蜜枣,你尝尝?” 出门在外,别的东西他实在买不起。听牛书记说,这玩意儿味道不错,他就狠了狠心,买了四颗,给老娘和红果儿一人两颗。 就是在最饿的时候,他都没舍得吃了它。 可刚刚,他实在太饿了,一口气把他闺女的肉包子和饼干全吃光了!他都还来不及醒神,包子就没了…… 饼干也是,在眼前一晃,又没了…… 他这是咋了? 真是够丢脸的! 一路上,他都在想,小红果儿看到这蜜枣会不会特别高兴?结果,两父女见面,他先把闺女的包子和饼干给啃了…… 可他觉得愧疚,小红果儿不觉得啊。 她打开纸包一看,里面装着两颗黑红黑红的,已经板结得硬硬的伊拉克蜜枣。这种蜜枣是国家用外汇进口的,价格不算便宜,要3毛多一斤。而且它甜度高,几颗枣子就能吃饱肚子。在这个年代,实在称得上是最好的零嘴儿。 她看了看老爹下陷的双颊,感动得不行。作出一副小孩子的模样,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再装作一脸惊喜,珍而重之地把枣子重新包好,放进口袋:“谢谢爹!我爹最好了!” 看到她那开心的小模样,李向阳心里的愧疚才淡了下来,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喜欢就好。” 一行三人,走到他家院门时,李向阳生怕亲娘担心,停下来把自己收拾了下。抖擞了精神,这才进门。 这就有了刚刚的那一幕。 还真就因为他好好拾掇了自己一下,侯秋云似乎没发现儿子在外面遭了大罪。 堂屋里的饭桌上,已经摆了两只倒了热水的陶碗。估计是红果儿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倒的。 他俩走了老半天,早就渴了。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哪儿有什么热水喝啊?一碗白开水下肚,只觉得里面五脏六腑全熨帖了。 而此时,红果儿已经开始做腊肉焖饭了。 她把大米洗好,放油放盐拌匀。再把腊肉切片,胡萝卜洗净后去皮切粒。蒜苗洗净后,切成一段一段的。 接下来,在已经烧热的陶罐里倒油,煎腊肉。把肉煎到微黄,再将胡萝卜粒和蒜苗段放进去一起炒。 爆香后起“锅”。 接着,再放油,把腌制好的生米倒进去翻炒。一直要炒到半透明为止。这时候,就可以加水进去焖了。 在这个过程中,要相当注意火候,并不时翻转一下。要不然,饭粒很容易就会沾在罐壁上。 等饭焖熟,再把之前炒好的腊肉、胡萝卜、蒜苗放进去,加盐加酱油,翻炒一阵,这道腊肉焖饭就算完工了。 她特意做这个,就是因为它油分重,想给他们补一补油水。 侯秋云也想到了这点,去隔壁金银花家里借了四个鸡蛋,全部放大油煎成了蛋饼,给他们端上了桌。 李向阳和牛书记早就闻到了肉味儿油香,肚子里没货,两人这会儿已经清口水直流了。 东西一端上来,好家伙,饭里居然焖了那么多腊肉!一人还能分到两个煎蛋! 在这年月,那可是去国营饭店吃饭的水准了。 牛书记感动抬头:“老嫂子,这么隆重?” “那必须的。生死事大,你们可是为了救命去的。怎么也得给你们端点儿像样的东西上来!”侯秋云说得豪迈,其实心里是在心疼儿子。 李向阳也问道:“娘,家里哪儿来的肉啊?” 红果儿不敢说话,怕到时候口径不一致,赶紧一脸懵懂地望向她奶奶。 侯秋云再一次发挥胡诌本领:“傻儿子,你都出去那么久了,娘琢磨着,你怎么也该回来了,提前跟金大嫂借的。想着等你回来,给你做点好的,补补身体。” 李向阳还有点懵,望了望鸡蛋,干嘛不一起借呢? 侯秋云补刀:“看到牛书记也来了,当然得再借点东西。要不,咋够吃呢?” 说着,她又凑到儿子身前:“来,给娘看看,你咋瘦了这么多啊?在外头,是不是吃苦了?” “没!哪儿能呢?”这回,轮到她儿子胡诌了,“儿子一路上,去的地方老多了。这次还去了北方呢。”说着,大手一挥,开始跟他娘描述祖国山河壮丽景致,“娘,你不知道,我们回来的时候,那边都开始下雪了。就像主席同志说的那样,北国风光,那是千里冰封,万里都在飘雪啊。” 侯秋云却不管那景致壮不壮观,大惊失色地问他:“啥?一万里都在飘雪?!你就穿这么点衣服,跑雪地里去了?!唉哟,我的个傻儿子诶!没把你冻死都算是好的!非要去那么冷的地方买粮吗?!你咋不晓得往暖和的地方走呢?” 亲娘一连串问话,把李向阳又问懵了。 他其实并不笨,甚至头脑还挺灵活的,比他娘目光长远多了。但他骨子里就怵他娘,任何谎话一拿到他娘面前来说,心里先就怯了。一说就露馅儿。 “没!哪儿能有一万里啊?”他赶紧改话,“不过,娘你这批评教育做得特别好。我坚决服从,彻底悔改。” 牛书记清咳一声,打圆场道:“老嫂子,你也别怪向阳。小同志心肠热,觉悟高,我看以后是个干大事儿的人。” 侯秋云没听懂牛书记话里递的意思,愁肠百结地道:“干大事儿?我怕他大事儿还没干得起来,就把自己给搭进去……”说完,觉得这话不吉利,还赶紧“呸”了几声,连骂自己乌鸦嘴。 牛书记也略觉尴尬,索性不断夸奖起她儿子来,什么人品贵重啊,有上进心啊,乐于助人呐,凡是能想到的,全都夸了一遍。 这招还真灵。 侯秋云脸上的愁色,很快就被自豪取代了,最后长叹一声:“我侯秋云这辈子,也没为党为人民做过什么实事。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我们家向阳。” “书记,我跟你说,他还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跟别家孩子不一样。特别能吃苦!特别孝顺!而且啊,对穷苦民众特别有同情心。看到路边饿昏的老人,自己不吃都可以,把红苕拿给人家吃。小孩子都贪吃的,你说有几个小孩做得到像我们家向阳这样?” 李向阳在旁边听得老尴尬了,他娘和牛书记像在比赛谁夸他夸得更好一样。他只能埋头刨饭,装作没听到。 红果儿也在旁边同情地看着他。怕他呛到,还给他递了碗白开水。 偏偏牛书记还听得津津有味的,时不时还问侯秋云一些更细节的事情。 红果儿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书记这恐怕是在做政.治调查,她老爹可能要升官儿了。 果然,一顿饭要结束时,牛书记问了李向阳一句:“想不想到社里上班啊?” 李向阳一愣,接着惊喜不已:“我?书记你没开玩笑吧?我这样的人能在社里工作?” 牛书记好笑地问道:“你这样的人,咋不能到社里工作了?只要是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愿意做人民公仆的同志,都能到社里来工作!” 这下,全家人都激动起来。 公社干部跟生产队干部可不是一个等级。公社党委书记和社长,都是属于正科级干部,由县里直接任命的。而其他公社干部虽然只是由公社党委任命,但也是吃皇粮,有正式编制的。 说白了,你要是能当上公社干部,那就跟城镇户口一样,每月有定额粮票、肉票、油票等票证,而且还有月工资。 再加上这时期的公社干部都特别清廉,为了“把家当好”,除了开会、学习时间外,大多数时候都是到田间去,到农民中去,没有所谓的“架子”问题。 人们一谈到他们,都是会竖大拇指的。 这样一个又有固定工资,又受人尊重的工作,谁得了能不狂喜呢? 李向阳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牛书记,你是说真的?还是在逗我的乐子啊?” 侯秋云听不下去了,直接一巴掌拍在儿子脑门上:“人家书记是什么身份?不说真的,还能说假的啊?”说着,又冲牛书记说了句,“对吧?” 牛书记爽朗地笑了起来。 但他还是道:“不过,你只能从助理职位开始做起。这位子,谁都能使唤你,你肯吗?” “肯――”候秋云先帮儿子答了,生怕他脑子不开窍。 牛有仁哈哈笑起来,接着又叮嘱了李向阳一些相关事宜,比如叫他好好学习文化知识,免得到时候连文件资料都看不懂。再有就是,要好好学习红宝书,对公社里其他干部一定要客客气气的。多帮帮人家端端茶、递递水,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别人也会肯帮忙的。 李向阳赶紧都应了下来。 最后,牛书记看着天色不早,又对他道:“这是编制内的工作,党委是能决定人员的任用,但还得往上打批件。上面批下来了,你再过来上班。” 说完,就跟候秋云道了再见,又逗了逗小红果儿:“小娃子,今天的肉包子和饼干,谢谢喽。” 书记人稳重,根本不问红果儿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可等牛有仁走后,侯秋云却忍不住问了红果儿一句:“啥东西?肉包子和饼干?你哪儿来的?” “一个在公安局上班的科长叔叔给我的。”红果儿故意把交通局说成公安局。 “公安局的?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怎么会认识城里的官儿啊?”侯秋云有点懵。 “他看我可爱呗~。” 侯秋云好笑地道:“认真点儿答。” “哦。”于是红果儿认真地编了一套话来说,“他们都说,县城哪儿哪儿都比乡下好。果儿今天就去县城抓黄鳝了。县城的黄鳝肯定比乡下肥!” 说着,她叹了口气,懵懵地问她奶:“奶,县城这么好,咋连稻田都没有啊?果儿找半天都找不到,肚肚也饿了,就坐路边哭。” “有一个叔叔,看果儿可怜,就带果儿去他家吃了两个白馒头,还拿了两个肉包子给我。哇,县城官儿好多啊~。随便碰到一个叔叔,就是官儿。” 她胡诌的本事已经达到某个水准了,用那张天真烂漫的脸说胡话,毫无压力。 侯秋云和李向阳像在听神话一样,懵懵地张大了嘴,齐齐望着她。 最后,侯秋云下了句结论:“我家红果儿那是人见人爱。别说碰到个科长,就是碰到个县长、省长,看果儿这么乖巧,肯定也得带你去吃肉包子。” 这总结做得好,李向阳用力鼓掌,表示赞同。 *** 牛书记一跟李向阳提了到公社当助理的事后,李向阳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原本这段时间太过辛劳,今天又走了这么多路,精神头儿早就不够用了。可一听到入党有望,他立马就来精神了。 现在,他就要不是小老百姓了。他马上就要光荣地成为为老百姓服务的人了!他将是老百姓的马和驴! 这是一份多么伟大的事业啊! 他感觉他不能辜负牛书记对他的期待啊。下午也不休息了,直接就上队办公室去了。 “同志们,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不在队上,这里多亏了大家撑着。怎么样,没发生什么事吧?”他开口问道。 一看他回来了,办公室里立即热闹起来。 “哟,终于知道回来了啊。这回出去,给咱们队争取什么好处了啊?”李会计酸酸地道。 副队长李爱国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的,一看到他回来,一脸惊喜。正想跟他唠嗑两句,谁知道自己妹妹没啥眼色,非要这么堵人家一句。 他脸色不豫,把李向阳拉过来:“别听她胡说八道。这两天也不知道吃了啥火药,逮谁怼谁。” “我怼谁了?我这是为了谁啊?”李会计不服气地道。 “我可谢谢你!你不添乱就不错了!成天抱怨这样,抱怨那样的,本来工作就多,净添堵。” “你是我哥吗?你妹把你当亲哥,在这里帮着你说话,你呢?胳膊肘往外拐,当我是亲妹吗?” 他们这么一骂架,李向阳看出来了,这是对他的工作有所不满啊。他现在要成为公仆了,思想素质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样。 赶紧劝架:“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吵了。李爱华同志,你来说说,你是觉得我这个队长哪里当得不称职吗?” “那当然!”李爱华堵他堵得毫不留情。 李爱国又想跟她怼,被李向阳一把拦住了。 李向阳又道:“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们的一项优良传统和作风。爱国同志,你就直说,没事儿,你觉得我应该在哪方面改进工作?” 他这话一出,包括打算过来打圆场的李兴业在内,大家全呆掉了。 这是那头倔驴吗? 搁以前,他肯定要毛!边毛,还边会逼问“我咋不称职了?我咋不称职了?”这样的话。 人家要真说出个一二三,他第二天,绝对倔着性子非把那些事情做好,然后又回来逼问人家“我咋不称职了?我咋不称职了?” 整个队里面,脾气最倔就是他。 …… 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李会计怔了半天,人家说话这么客气,她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我也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我是觉得,你没必要对别的生产队的事,那么较真儿。你看你,出去这么多天,人瘦了一大圈儿。到时候公社分发粮食,还不是紧着没粮的队分?” “嗯。你继续说。” “这段时间,你不在,我哥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知道他为了去咱队的定点厕所拉粪肥,结果被偷粪贼打了吗?你为别的队在忙活,我哥却在为咱们队挨打。”李会计越说越难受。 李爱国有点不耐烦:“那事儿不是早过去了吗?还提它干嘛?现在粪肥也有了啊。” 他知道他妹是为他好,但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他妹天天瞎嚷嚷,最终结果不也是让人家觉得他没能力,李向阳一走,他就啥也办不好了吗? “咋还让人给打了?”李向阳吃惊地道。 记工员李兴业怕李会计说着说着,又开始生闷气,干脆自告奋勇,出来把前因后果全说了。 李向阳怒了:“MD,那看厕所的平时收我那么多好处,这回不但把咱们的粪给别人了,还任着你挨打!”说着,袖子一捋,对李爱国道,“你等着!我今天就去找他!他要不给个说法,我找他领导去!” 这种手里有点小权力,就乱来的社会败类,他一定要好好批评教育他一顿。 至于过程中,会不会动拳头,那就不知道了。 李爱国一听,感动了。他挨打之后,妹妹说着为他好,却成天烦他。别的人替他摇下头叹下气,或是关心两句,也就完了。 没成想,李向阳居然会主动提出替他讨说法。 瞬间,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一下子就从胸口散开了。他觉得舒坦多了。对李向阳道:“队长,我跟你一块儿去。别让人家以为咱们队没人!” “我也去!”李会计马上响应。 “我肯定也去啊!”李兴业看到大家难得有着一致目标,高兴地道,“队长,要不,咱们多带几个人去?” 李向阳马上拍板:“好!看他们下回还敢欺负人!” 于是人民公仆李向阳,一个不小心,又弄出来了拳头政.治。 *** 牛书记“关于人事任命的请示”的呈批件,很快就打到了县委那边。 但由于县委那边都是按批次来发正式任免通知文件的,所以李向阳目前的职务依然是生产小队队长。 不过,出于好奇,他还是去社里问了问的,看这个助理啥的,到底干的是什么工作。 结果社里的一位办事员告诉他,助理嘛,当然是有啥干啥。比如接接电话啦,印印文件啦,把上级指示传达给各生产小队啦等等。 哦,原来就是跑腿儿打杂啊。这不是比他大?? 第90章 第 90 章 在牛书记这样的老资历眼前, 这事儿好办得很:“你拿个本子做记录, 谁家传出喜讯了,就上谁家。问问男方,再问问女方, 他们结这个婚, 是不是出于自愿的,不就成了?” “哦, 这简单。”李向阳二话不说, 就接了。 后来, 没过去两天, 三队就有一对儿男女传出喜讯了。 李向阳知道消息后, 马上就带上他的记录本本, 先去了男方家里。 他一讲明了来意, 男主家里人马上就抓了把瓜子儿出来。这东西难于买到,李向阳知道这是人家备来结婚的, 拒不肯收。 只喝了一碗热水,就拿出本子,掏出笔, 问道:“你名字叫刘二柱,这我知道。今年多大了啊?” “二……二十一……” “哦,够年龄结婚了。”李向阳嘀咕了一句。 建国后,50年颁布的《婚姻法》要求, 男方满20岁, 女方满18岁, 方能结婚。不过,乡下地方懂法知法的人不多,你就是告诉他不能早婚,人家也不会听你的。 至于不给扯证儿嘛,那也没关系,反正办了酒,入了洞房,人家就算夫妻了。谁还管你那破规定啊? 但该问的话,还得问。 “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没人强迫你吧?”李向阳又问。 男方的母亲在旁边打岔:“李干部,瞧你这话说的,有哪个男人不乐意娶老婆的?难不成打一辈子光棍儿?” 李向阳笑道:“那也得是他喜欢的。现在是新社会,咱们得新事新办,杜绝强娶强嫁。”转头又问男方,“刘二柱,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 “哦,是……是自愿的……” 说也奇怪,这男人从他进门开始,就看上去挺心虚的。 照说,要是他父母逼着他娶他不喜欢的女人,他的反应也该是不高兴、闹情绪之类的啊。咋会心虚呢? “刘二柱,你实话实说,没关系。到底你是不是自愿的?” “是,是。”他连忙点头。 这啥情况?“你要不是自愿的,公社那边会给你撑腰的。” “我是自愿的。真的是自愿的。” “……” 这个疑点,在李向阳到了女方家里后,终于解开了。 女的叫陈大妮,李向阳一问她,她就气乎乎地瞪着她爹娘,答道:“我不是自愿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啊?!李向阳表情马上就冷了,对她爹娘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咋还有逼婚这种事儿呢?你们收了人家多少彩礼?” 她娘头痛地道:“你别听她胡扯,她和二柱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俩感情好着呢!” 她闺女火大地道:“好啥啊好?!就那个窝囊废,谁跟他好啊?” 她爹用旱烟杆敲了敲桌子:“他是你男人,别给自己男人脸上抹黑。” 陈大妮更气了:“我还没过门儿呢,他算我哪门子男人啊?这种人,在县城XX广场上都能尿裤子,谁知道他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有你这样当爹的吗,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李向阳听得云里雾里的,一问之后,才知道了原委。 陈大妮确实原本跟刘二柱感情不错的。今年两家人也议了亲,男方彩礼都出了。照这边的风俗,女方已经算是男方那边的人了。 可刘二柱要去县城采购结婚用品时,陈大妮心疼未来夫婿,非要跟着一起去。结果就出事了。 这时期,国家内忧外患的,全国上下都在抓民兵演练和部队训练。那天,刚好县城的XX广场上,就有一个阅兵演练。 小年轻都是爱热闹的,他俩也不例外。就也挤在人堆里去看了。 坏就坏在,当天不仅有队列操练、防空演习等常规项目,还有打靶练习。民众们都拥在打靶者的身后,争相目睹他们的英姿。 可数人同时开枪,那震天价的响动,却把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刘二柱给吓坏了。 当场就尿了裤子。 这还得了?一个大男人在人群里尿裤子,说出去能丢死个人! 陈大妮当时没说什么,回来之后,就嚷着要退婚了。 “你说你闹啥情绪呢?人家彩礼都送了,难不成你真不嫁了?”她娘被她气得不行。 陈大妮回道:“不就是彩礼吗?还给他们不就是了?” “向来只有男人退婚,没听说过哪家女人要退婚的。你这么一退,名声全搭进去了。以后谁还敢要你啊?” 这才是她爹娘死活不同意,非逼着她嫁的原因。 “是名声重要,还是以后的日子重要?他要身体有毛病,我这一辈子不是全毁了吗?”陈大妮半分不肯退让。 “你名声没了,找不到男人,不也一样毁了?” “反正都是个毁字,我就是不乐意!”陈大妮转头问李向阳,“李干部,你就记下来了,陈大妮被她父母逼着嫁给个没出息的男人!” 这话可把她父母弄得又气又急的。她父亲赶紧给他塞了一块钱:“李干部,你可千万不能那么写啊。你写了,事情一传出去,我女儿名声可就没了!” 陈家人直接把李向阳给掰扯晕了。 咋办?他到底写“自愿”,还是“非自愿”? 这深深关系到一个姑娘未来的命运啊。 原本以为这差事好办的李向阳,突然之间发现到,原来自己竟能深刻地影响到两个家庭的幸福美满。 于是,他深深地犹豫了。 他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保住男方和女方的名声,让他们不至于以后孤独终老! 他把那一块钱塞回给姑娘的父亲,义正言辞地道:“你这是啥意思啊?公社干部本来就该为群众办事的。你拿不拿钱,我该做的都会做。” 然后,就开始了他的伤脑筋之旅。 可他一个大男人,哪儿擅长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呢?想来想去,没找到解决之道,只好下班后,回家问自己亲娘要主意。 他娘可没他那么上心,直接来了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两家的事儿,你去掺合啥?” “可我得登记人家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的啊。要是陈大妮真的不愿意,公社得出面的。” “那就公社出面呗。干不了的事儿,交给领导啊。” “那还要我这个助理来干嘛啊?难不成,就真登记个‘自愿’、‘非自愿’?”李向阳郁闷了。 但再郁闷,他还得叮嘱他娘一句,让她千万别把这两人的事儿说出去。要不然,男的女的名声都不好听。 接着,他就继续踏步在他的伤神之旅上。 刚巧红果儿从外面割完牛草回家,听到这个了。看她爹在桌边发呆,她蹑手踮脚地先去灶房,帮奶奶烧饭,生怕打断她爹思路。 自己在心里,也把事情琢磨了一遍。 到吃晚饭的时候,她爹吃了没几口,就又开始发呆了。 她忍不住挟了一块腊肉,放到她爹嘴边:“爹?” “啊?哦。”李向阳回过神来,赶紧把肉吃下去,然后扒了两口饭,又开始愣神了。 红果儿就一边吃饭,一边望他。 李向阳想来想去,都没个思绪。忽然想起来,自家闺女福气满满,上回随便说一句“种子也能吃”,就给了他灵感,可以买粮种来当粮食吃。连带的,他跟着牛书记办完差,现在都成了编制内干部了。 顿时,对小红果儿寄予了深切厚望:“红果儿,告诉爹,你喜欢‘自愿’呢?还是‘非自愿’?” 他都没告诉她事情的前因后果。反正他讲了,这么小的娃子也听不懂。但没关系,娃子运道好,一定能替他挑出个好的来。 红果儿愣了一下,庆幸自己刚刚回来时,听到爹跟奶奶讲的那件事了。于是摇摇头,嘟着嘴:“不喜欢,都不喜欢。” “啊?” “唔……爹你隔几天再问我呗,隔几天问,我就喜欢‘自愿’!” …… 李向阳又郁闷了,这叫什么回答? 唉,小娃子的回答,怪没条理的。 不过,他想来想去都没找到啥解决之道。红果儿又特别旺人,她说隔几天后喜欢‘自愿’,那要不……自己等两天看看?万一那两家自己把事情解决下来了呢? 他却不知道,红果儿给出这答案,是有原因的。 听她爹说的,那对未婚小青年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问题是出在女方,亲眼看到男方被枪.声吓尿的窝囊样子,觉得自己嫁这样的人太丢脸了。什么男方“身体有毛病”,不过是女方场面上不占理,瞎掰扯的。 不过,有几个细节还挺有意思。一是男方尿裤时,女的并没有当场发作;二是男的尿裤子的糗事,女的并没往外传。 要是女方真不想嫁,这两件事,随便挑一件做做,把事情做绝了,男方面子下不来,婚事肯定就能黄了。 但女的一件没做。只是在她爹去登记“是否自愿”的时候,闹得厉害。 看上去更像是,女的从县城回来后,心里不舒服,跟爹娘说了几句气话。结果爹娘当真了,逼着她嫁。女的气性大,跟家里人犟嘴呛声,一不小心,把话给说绝了。 这种事儿嘛,只要过上几天,女方气消了,理智回来了,就好办。 难不成,这女人还真就因为一点面子问题,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再说,县城离这里远着呢,在县城丢脸,也算不得真丢脸。 后来,李向阳隔了两天,又上门去。 没想到,那个陈大妮竟然态度反转,一口咬定自己是自愿的。不论他怎么告诉姑娘,公社会为她做主的,人家还是那么说。 最后,那姑娘自己还劝了他一句:“李干部,你就甭操这份儿心了,写上‘自愿’就得嘞!” 李向阳顿时自家小果儿神了! 他家红果儿简直就是金口玉牙啊! 明明之前他娘说红果儿是小仙女下凡时,他还反驳了一句,说现在是新社会,叫他娘不要搞封建迷信。结果这天一回家,他自己就把红果儿牵到面前,逗着她说话。 “红果儿,来,快跟爹说一句,爹一定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全部摆平!来来来,跟着爹说,爹一定……” 红果儿歪着脑袋跟念:“爹一定……”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全部摆平!” “全部摆平!棒棒哒!”伸着两条小胳膊晃啊晃,忒高兴的小模样。 “诶,对,就是这样!”李向阳得偿所愿,把闺女举到半空,抛高抛低,逗她乐呵。一边还不忘问她,“好不好玩?开不开心?” “好玩~,开心~。” 从那之后,李向阳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把问题拿回去问红果儿。 但渐渐地,他发现到红果儿的金口玉牙也不是那么灵验的。大约也就只有一半的应验率吧。不过,“是”和“不是”,本来就是半对半的。 再后来,他发现,红果儿虽然听不懂他工作上的事,但他假如把“涉案人员”的名字,告诉她,再大致讲一下事情经过,红果儿说出来的话,应验率就高很多了。 哦哦哦,一定要把人名和事情在她那儿挂个号,才能应验啊。李向阳终于反应过来。 也是,旧时候,人们上香时还得跟菩萨叨叨一句“信女(男)XX,今有XX事求教菩萨,请菩萨指点迷津”。看,名字要说,事件要说,一定要挂号的! 红果儿对此表示很无奈,肯定要说啊。你啥都不说,我能给你出个什么主意? 唉,要装小孩还真累…… *** 李向阳忙了一段时间后,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又是农闲时分,工作就更少了。他原本在“蹲点包队”中,就是负责一队的,再加上原本一队队长的职务又给他保留着的,现在没事儿,自然还是在一队队办里待着。 待着干嘛呢? 学文化啊!学红宝书啊! 牛书记费了那么大劲儿,才给他搞到的编制,他可不能浪费了人家的好意。 “地主阶级对于农民的啥啥?”不认识,他一翻新华字典开始认真查找。 “哦,是‘残’字……”他嘀嘀咕咕的。后面那个字还是不认识,又翻,“是个‘酷’字。嗯,连起来就是‘残酷’。” 拿着笔开始写写写,嘴里念念念。 他不认识拼音,但幸好字典里标注有同音字。 “残酷。”写一遍。 “残酷。”写两遍。 红果儿在旁边打岔:“爹,科长叔叔说,要记住单字,一个字要读写三十遍才行哦~。” 为了教她爹识字,她拿了一块儿腊肉出来,说是要去县城谢谢科长叔叔,给了她那三本书。实际上,却是跑进了核桃世界里,煮腊肉喂小豹子吃。 等回来后,又哄她爹,科长叔叔知道他在学文化,教了很多学习方法啥啥的。 果然成功糊弄住了她爹。 李向阳笑问她:“那你咋不写不念?不是说陪我学习吗?” 她嘿嘿一笑:“小娃子记性好~。翻一遍字典,就记住了。”大学本科,这些字能不认识吗? “我不信。你把这段念给我听。”他不服气地把他刚刚学完的那一段指给她看。 她得瑟地拿起书本,大声念道:“地主阶段对于农民的残酷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是吧是吧?没错吧?” “……” 李向阳这回不是懵逼了,是懵毙:“‘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我都还没学,你咋知道的?” “你在默写的时候,我翻字典了啊~。”幸亏刚刚手痒,随意翻了翻。 李向阳闻言,立时阵亡。 问,学习上被个小娃子秒杀,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他悲痛地重举沉重的笔头,再度“残酷”、“残酷”,不断“残酷”。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只要他好好下苦功,说不准今天晚上,小果儿就得满脸崇拜地跟他说:“这个我不会,这个我也不会,哇,爹你怎么什么都会?” 为了扳回一城,李向阳再度投入紧张的学习中。 而作弊果儿看着老爹郁闷的模样,偷偷捂嘴笑。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有时候,她也会开自家老爹的玩笑了。 咳咳,还是不能太过分。等会儿,她还是拿些他已经学会的字,问他“这个怎么读啊,爹”好了。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了那么多生字,她爹可能干了呢。也该让人家扬眉吐气了。 她正琢磨着,队办门口就响起了一个好听的女声:“向阳同志这是在教小娃子读书吗?”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李懿君心里咯噔一下,猛然回头。门口站的女人,是她这辈子再怎么样也无法原谅的人! 刘芳,第三生产小队的副队长。后来的公社妇女主任,再后来,身为造.反派的她成功夺权,成了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 而她的男人,正是李懿君的养父李向阳! 这女人为了自己往上爬,不惜出卖丈夫,把他在三年困难时期里为了救人而搞的那些投机倒把的事,全说了出去。结果她成了大义灭亲的党的好儿女,他却被当成典型来抓,挨批.斗住牛棚。 这女人真不是一般地狠心! 这边,李懿君死瞪着刘芳不放,脸色铁青。那边,刘芳心里也是莫名奇妙,对李向阳尴尬笑道:“这谁家的娃子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病了?李向阳吓了一跳,赶紧望向自家闺女。 哪儿病了??脸色正常得很……就是两只大眼睛,盯着刘芳直喷火。他也有些尴尬,这才明白过来,人家是在提醒他,小娃子反应有点奇怪。 李懿君当然明白刘芳是在当着她的面,告她的刁状了。可她得顾及着她爹的面子,不好开口怼人。 心里更是窝火。 还好李向阳偏心闺女,愣是没舍得说她半句,笑着对刘芳道:“我闺女红果儿。她在陪我读书认字,这孩子估计是不乐意有人来打扰我学习。” 打扰?刘芳脸色僵了一瞬。 李懿君趁机对她做了个鬼脸。 刘芳脸色更僵了。李向阳进了公社党委办公室的事,早就传遍整个东方红公社了。本来她就觉得这男人挺本事挺进步的,现在,她对他的印象就更好了。 私底下,她还打听了一下。这男人家庭成员不复杂,没有兄弟姐妹需要拉扯,父亲也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一个拿高工分的娘需要奉养。 这样的家庭,哪个女人不乐意嫁进去呢? 非要挑拣的话,就是他几个月前认养的那个闺女了。 刘芳本来就有点排斥李红果,现在,看到这孩子这么不知进退,更不舒服了。但她和李向阳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想着,左右不过是个养女,年纪又小,哄哄也就过去了。 于是,开口赞道:“原来这是你闺女啊?你闺女挺聪明的嘛。还能陪大人念书,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脸上满是“你教了她不少字吧”的表情。 刚刚才被自家闺女的认字速度完败的李向阳,郁闷了………… 红果儿眼尖地发现到她爹脸上闪过的郁闷,顿时心里有了好主意。 她甜甜地问他:“爹,你不去给这位婶子倒杯水喝吗?” 婶子?刘芳脸又僵了一瞬,勉强祭出笑容说道:“我还没结婚,来,叫声姨。” 李懿君震惊地凑到她面前,睁大眼睛把她左看看,右望望,然后蹦过去不可置信地问她爹:“爹,金奶奶家的红英婶子比她看起来小多了,红英婶子都有两个娃了,这个婶子咋还没结婚呢??” 李向阳赶紧纠正:“别乱叫,快叫姨。”说着,又尴尬地对刘芳道,“小孩子搞不清楚称呼问题,你别介。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芳已经被她怄出一口血。 偏偏小丫头还一脸愧疚,对她说:“对不起……姨……”看到她爹走开了,马上补刀,“可是你看起来比红英婶子老得多了。” 第91章 第 91 章 侯秋云笑着应了。 鳝鱼蒸好后, 李懿君用筷子戳了一点肉下来尝味道。一尝,就微微皱了皱眉。 想起之前榨的那半碗油, 她赶紧用勺子舀了一些, 均匀地淋在了鳝鱼上。 这回, 再尝,味道可就好极了! 这会儿,李向阳也终于回来了。 他心里有事,竟然连那么明显的肉香都没留意到。直直地走进堂屋, 就对老娘道:“娘, 我刚刚去找牛书记了。书记让我明天就跟他一块, 到外省去买粮种。” 侯秋云莫名奇妙:“买啥粮种?粮仓里不是有种吗?还买啥啊?” 李懿君听得好笑, 果然是她奶的口气,一切从节约出发。 李向阳赶紧把买粮种当粮食的想法, 告诉了他娘。 他娘一阵惊喜,接着又皱起眉头:“想法倒是好。但人家粮食公司会准你买那么多种子?” 计划经济时期,一切都是有指标的。哪怕你开有介绍信, 也只能买一定量的种子。 李向阳满不在乎:“咱们这回去, 买的可是全公社的种子。人家牛书记也要去的呢。到时候工作证、介绍信一拿出来,怎么着也得卖个几袋粮种给咱们吧?再说了,一个地方卖得不多,那咱多跑几个省市呗!” 李懿君心中暗赞,她爹脑子就是好!别说现在, 就是80年代中期, 各省的粮食公司, 也没职权跨省去查别省粮食公司明细账。 再说了,谁那么无聊,要去查这个啊? 侯秋云两手一拍:“是这个理儿!” 身为母亲的人还是不一样,很快她就担忧起来:“那你们打算出去多少天呢?娘好给你准备干粮。对了,上回你不是说,牛书记为了给其它三队捐钱买粮,连自己的老本儿都捐出来了吗?” “咱这次多做点干粮,把牛书记的份儿也做了。你这个生产队长就是他提名,才能当上的呢。” 是的,牛书记会先想到找李向阳借粮,正是因为后者是他当初一手提拔上去的。虽说生产队长是靠群众推举,但牛书记身为党委书记,他一提名,大家还能不同意吗? 不过,也是李向阳本人思想素质高,为人热心,脑子又活,才能让牛书记看上。 之前牛书记找李向阳借粮,他没答应,自己心里其实也挺愧疚的。难得亲娘这么大方,他赶紧“诶”了一声。 “娘,干粮的事儿就拜托你了。我还有点儿事……” 他正往外走,侯秋云就一把拉住了他:“你慌啥慌?这回你一走,得走多少天呢。来来来,坐下,红果儿刚做了黄鳝。先把肚皮填饱了再走。” 一听到有好东西吃,李向阳喉头滚了滚,还是挣扎着道:“这事儿缓不得。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天得跟队干们碰碰头,把工作分配一下。” “再说了,上回牛书记那么一说,我还真担心二队的人,会到咱们队这边儿来抢粮呢。现在粮种还没买到,他们心里头不安,会不会有事儿发生,真不好说。我得赶紧去叮嘱叮嘱队干们。” 李懿君赶紧把那碗鳝段端出来,用衣服包着端进堂屋:“爹,已经做好了,你先吃点儿呗~!” “就是,要安排工作,也不差吃饭这点儿时间!”侯秋云摁住他的肩膀。 肉香、姜香、葱香,还有油香混在一起,引得人食指大动。李向阳吞了口唾沫,认真地道:“好,行,我就吃一口。忙着呢。” 结果筷子一下去,没忍住,又有了第二口…… 这鳝段做得完全没有土腥味儿不说,还鲜香得要命!特别是那油,真奇了!一股子清香味儿!跟肉混在一起,吃到嘴里,简直美死了! 他心里挣扎,强迫自己放下筷子。结果小红果儿戳了一筷鳝段,凑到他嘴边:“爹~,吃~!” 唉哟喂,那可爱劲儿,简直能当下饭菜! 旁边侯秋云乐得不行:“你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吃!还少花点时间!” 说着,嘀咕了一句“吃点儿鳝段能花几分钟……” 李向阳想想,是这个理儿,干脆敞开来吃。 一家三口,没过多久,就把鳝段吃掉了三分之二。 李向阳看看剩下的份量,有心给侯秋云和果儿留着。于是说了句:“我吃饱了。娘,我先走了。” 这回,侯秋云没拦他了。自己也起身,打算去做高梁粑了。 这时,隔壁的金奶奶进了她家院门,边走边问:“秋云呐,你家是不是做啥好吃的了?好香啊!” “哟,稀客啊!快来快来,我家果儿刚刚烧了鳝段呢,你也来尝一尝。”侯秋云亲热地上前挽了她,往屋里走。 她们两家离得近,当邻居当了二十多年了,感情一直不错。金银花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不会忘记叫上侯秋云和李向阳。 侯秋云也不是个白占便宜的。有什么好的,也老不忘给金银花家留一份儿。这不,红果儿榨的油,她就舀了一勺到隔壁。 侯秋云把金银花按到条凳上坐下,起身就要去灶房:“我去给你拿双干净筷子。” 金银花一把拉住她:“不用。都这么熟了,还客套什么?”顺手拿起李向阳用过的那双筷子,伸到碗里挟。 一吃之下,赞不绝口:“唉哟,你家红果儿还真能干!才这么小,做个东西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这真不赖人家这么说。 侯秋云这么节俭的人,这也舍不得放,那也舍不得用。做出来的菜,能好吃,才有个鬼了! 红果儿在旁边乖巧地笑笑。金奶奶其实知道她是谢巧云生的。 都是一个队的,谁不知道谁啊? 看来,她被她爹收养的事,全生产队都已经知道了。 金银花一边吃,一边问:“对了,你今早给我舀的,那是什么油啊?我做菜的时候,滴了几滴,老香了!” “我娘家大哥给我送的。说是他嫁到城里去的二闺女,带回家的。城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侯秋云胡诌道。 榨油的果子到底还能不能寻到,又到底是红果儿在哪儿摘的,都不知道。万一晚上天黑,她跑过界了,跑别的生产队山上去摘了,那可就不好解释了。 再说了,摘果子这事,就像抓黄鳝摸鱼一样。大人们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说出去,到底不好听。 也幸亏她这么想了! 听到奶奶把油舀了些给金奶奶,李懿君差点没吓到!直到她奶奶一通胡诌,她才吁了老大口气出来。 不过,这事儿也怨她。她居然没考虑到她奶奶,会把东西送人这个可能性。 看金银花吃得香,侯秋云问了一句:“你那儿有面粉不?我家向阳明天要跟着牛书记出远门办事儿,我想给他摊些饼子,路上当干粮。” “你要换几斤?” “换个五六斤吧。我拿大米跟你换。” “好,成。” “等会儿,你也来帮着摊饼子呗。”侯秋云赶紧拉帮手。 金银花嫌弃地望她一眼:“还是我来摊,你打下手吧。就你那手艺,啧啧。” 侯秋云也不恼,笑眯眯地。 看到奶奶找到了帮手,李懿君不声不响地就摸出了堂屋。再顺手把砍刀、竹篮,还有一把镰刀摸出了家门。 她得找个安静的,没人打扰的地方,再进去一趟核桃空间。 这个时间,人们已经下工了,每家每户都忙着烧饭做菜。天色也还亮堂堂的,正适合干点儿偷鸡摸狗的事儿。 她把砍刀和镰刀丢到篮里,一路往山上没有人烟的地儿跑。 一直跑到山背面,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左顾右盼。 确定周围没人了,她才把那只核桃摸了出来。 之前虽然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场梦,没什么好害怕的。现在临到要进去了,惧意却又陡地升腾起来。 她拍了拍胸膛,安抚了一下因为害怕而加速跳动的小心脏,认真把面前的一棵黄桷树的样子记下来,方便等会儿从核桃里面出来时默想用。 接着,提起篮子,战战兢兢地拿起里面的砍刀来。这把刀是家里用来砍、劈柴禾的,实在有些沉。但为了自己的小命,她愣是举得稳稳地。 接着,她又把镰刀也握到了手里。 左砍刀,右镰刀。 武器杠杠的! 没办法,人类怕死是天性。你再告诉自己是场梦,那也没办法斗得过自己的本能。 于是,一切准备都做好后,她发现自己腿又软了。 这可真是尴尬。 没办法,她原地坐了会儿,直到那股紧张畏惧的情绪减退,心跳也减缓了,她才重新站起来。 可一预备要进入核桃了,心跳又开始加速。 这样下去可不成! 她咬了咬牙,再度提起砍刀和竹篮,专注地回忆核桃里那棵波巴布树! 手中核桃的裂缝中,再度产生一股强大吸力。她眼前一黑,脑子一晕眩,那片与天接壤的草原就出现在了眼前。 那棵粗壮的波巴布树,也以一种参天之姿矗立着。 “喀嚓”! 不知道哪儿传来一声响动。 李懿君吓得赶紧专注默想核桃外的那颗黄桷树。 人“嗖”地一下,又出来了! 等她出来,她忽然想到,对啊,她可以专门练习进出核桃的能力嘛! 假如能够瞬进瞬出,就算猛兽跟自己相距只有半步之遥,她照样可以逃出生天! 想到这点,她开始专心地练习起来。 进去。 出来。 进去。 出来。 反反复复了几十回。 直到她的速度能够达到,在短短的一秒多的时间内,完整地进出一次,她这才安心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专门提高进出核桃的速度的同时,一只小花豹差点没被她吓死。 它的豹妈妈外出捕猎,把它藏到一堆灌木丛中。 在这样的地方,花豹皮毛上天生的纹路,会让它融入周围的景致,而不被发现。灌木上生长的尖刺,又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它。 它只要乖乖趴着,不动不叫,就可以安全等到它妈妈带着猎物回来。 然而不幸的是,这丛灌木离那棵波巴布树还挺近。近到让它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某种它从未见过的生物,蓦地出现在树前,又蓦地消失无踪! 天呐! 这个是什么东西?! 小花豹吓到了,它还那么小,最容易受到惊吓。 它瑟瑟发抖,在心里呼唤着妈妈。 可那个东西突然之间又出现了! 然后又消失了! 它亲眼看到她反反复复出现、消失几十回!幼小的心灵遭受到极大冲击,两只可爱的豹眼睛惊恐地瞪大,里面迅速弥漫了朦朦水雾。 它惊恐的程度,应该不亚于人类青天白日下见鬼的心情。 不知不觉,它就吓得叫出声了。 然而幼崽遇到危险,就呼唤妈妈的本能,并无法唤回它的保护者。 相反,一群非洲斑鬣狗听到了它的声音。 鬣狗是腐食性动物,又是群居动物,咬合力不逊于狮虎,又特别擅长掏肛大法,搞背后偷袭。这种无耻的动物最是欺软怕硬,平时看到狮群就绕开走。 狮群捕到什么猎物,它们就在远处等着。等狮子们进食完毕,再跑过去吃人家吃剩的食物。 可假如狮群里有哪只母狮,或是小狮子落单了,跟鬣狗群正面相逢时,这些鬣狗将会毫不留情地或用掏肛大法,或直接群起扑杀,残忍地捕食狮子。 眼下,这群鬣狗也被李懿君给吓到了。 它们多数已经成年,胆子自然比小花豹要大。一些在李懿君出现时,试探着往波巴布树靠近。 可一靠近,她突然就没了。 它们左顾右盼,她又突然出现! 李懿君专注提高进出核桃的速度,愣是没发现它们。 就这么闪进闪退,结果把群鬣狗吓得掉头就跑! 它们跑了几步,又回头望望。 见那只只用两条腿站立的奇怪动物又消失了,不由好奇地蹲坐了下来。 眼瞅着她数十次地出现,又数十次的消失,草原上最无耻也最难缠的鬣狗们,也吓到了。 这东西太诡异了! 它们开始一边回头望,一边往后撤。 这时,灌木丛中响起了花豹幼崽的叫声。 鬣狗们这会儿已经离波巴布树有一段距离了。听到那叫声,它们的耳朵晃动,集体望向那丛灌木。 小花豹看到那么多鬣狗,更害怕了。叫声更大了。 这实在是个错误的策略。 鬣狗们看不到融入灌木和枯草中的小花豹,于是围着灌木,开始到处嗅了起来。 花豹幼崽的叫声那么大,连李懿君都被惊动了! 她顺着那叫声望了过去,却看到那边灌木丛外围了一圈鬣狗。不用想,她都知道,肯定是什么动物被围困了! 看《动物世界》时,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无耻之徒了。本能地,她就皱起了眉毛。 但现实世界中,一条疯狗就足以让人感到心惊胆战了。更何况,鬣狗是比疯狗攻击力更恐怖的一种生物。 看着这么多鬣狗,她实在胆寒。根本不敢过去多管闲事。 只是那灌木丛中的叫声,实在凄惨可怜,越叫越哀。 叫得她心里酸酸的。 她把自己闪退回现实世界,再闪进到波巴布树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丛灌木。 这么高的地方,那声音已经变小了许多。但她依然能够听得清楚。 她认真听了几秒,发现是花豹的声音。这种动物虽然是猫科动物,叫起来可一点都不像猫那么绵软。 相反,它的声音很短促,一点都不萌。但是声音却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一样,闷闷的低音,可以传得很远。 成年花豹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它们更愿意全神贯注,想办法突围。 那么……那里面是只花豹幼崽喽? 一想到自己在看《动物世界》时,最喜欢的一种动物,将会成为鬣狗这种掏肛狂的腹中之食,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花豹可不是猎豹啊。 它的体型比猎豹更大,只略比狮子小上一些。前爪像猫儿一般锋利无比,一爪拍到猎物身上时,足可轻易刺穿它们的皮毛! 就算是像牛羚这般的大型食草动物,被它跳上后背,再怎么甩动身体,都无法将它甩下来! 它专攻猎物颈椎。一口下去,猎物几乎不会出多少血,就会因为颈椎断裂而亡! 它是单打独斗的王者。在非洲荒芜而布满危险的草原上,独来独往,且擅长伏击。速度虽然比不上猎豹,但却可以潜进到距离猎物只有两米远的距离。 然后突击!秒杀! 成年花豹肌肉曲线十分完美,富有爆发力与美感。论单个个体,它的捕食能力是优于狮子的。 想到那么厉害的花豹,现今还没来得及成年,就要葬身狗腹,她真是心痛极了。 看到一只鬣狗开始试探着往灌木丛里钻,李懿君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她赶紧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驱赶鬣狗。 然而她失望了,周围并没有花豹妈妈的踪影,也没有其它可以吓走,或是吸引鬣狗目光的动物。 眼瞅着那只鬣狗越钻越进去了! 李懿君忽然看到离那丛灌木很近的一棵树上,挂了只跳羚的尸体。 咦?! 她大喜过望,赶紧从核桃中闪退,再闪进到那棵树上! 她手里提着砍刀,想也不想,就用力往死去的跳羚腿上砍去。 小孩子力气小,她砍了两刀,愣是没砍下来。 耳边听到小花豹一声尖叫,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鬣狗叼住了!她心里一急,再一刀,竟顺利砍下了跳羚腿来! 接着,她用力把那条腿往鬣狗身后扔去! 跳羚腿的血腥味,果然顺利吸引了这种腐食动物的注意力。鬣狗们几乎同时往那条腿奔去! 就连已经钻进灌木丛的那条鬣狗,听到同类快速奔跑的声音,抢食的本能也令它迅速倒退出来。 一堆狗,在那边撕扯着纤细的跳羚腿。 最后,它们强大的咬合力发挥了作用。一狗咬碎了一块骨头,各自奔散开去,找地方躲着啃肉骨头了。 当然,也有没能抢到的。 那些没抢到的,把注意力又调回了灌木丛中。 而在它们争抢的时候,李懿君又运用闪进闪退的功夫,快速出现在灌木丛中。 可这显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声震天价的尖叫声划破长空,李懿君不幸被灌木上的许多尖刺刺到。 她痛得要死。 灌木外没抢到食,返回来继续找小花豹的鬣狗们,却被她的尖叫吓得往后跑了好几步。 它们亲眼看到那种能够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动物,居然出现在灌木丛里! 天呐,这东西不仅能凭空出现,还能移动到别的地方啊! 还有那叫声! 不比狮群里的雄狮差啊! 雄狮都叫不了那么大声。 它们被吓得屁滚尿流! 而灌木中的李懿君痛得不行,却还得睁大眼睛去瞅小花豹到底躲在哪里。 一看到那小小的、毛乎乎的一团,她想也不想,赶紧抱起它,先闪退出了核桃! 小花豹哪里经历过这种事呢? 这个这么高,体型又比它大得多的东西,居然一下子把它捉到了! 谁知道她会不会吃了它?! 再加上它刚刚明明身处在一片荒芜的非洲大草原,现在突然脑子一晕,眼前,就到处是青山绿水的了。那些山,还有那些树,它根本从来就没见过。 陌生的环境,让它更加恐惧。 它吓得耳朵都变成了飞机耳,全身毛发直竖,露出尖牙,朝她咆哮! 可李懿君这会儿痛得要死,再加上刚刚的拯救行动中,经历的那种内心的紧张和恐惧,令她这会儿根本没功夫理它。 小花豹努力地挣扎,大力地咆哮,却根本毫无用处。它想也不想,一口往她手上咬去! 感觉到豹子咬了上来,李懿君吓了一跳。 可小崽子牙齿才稍稍使上点力,就没敢继续往下咬了。它颤抖地看着面前的大块头,在她手上含了一下,又怕兮兮地把她的手吐了出来。 然后讨好地用舌头,轻轻舔她。 那滴溜溜的大眼睛,扑簌簌地掉眼泪,满眼的绝望。 李懿君松了口气,幸好它没咬…… 这种生物就是为捕猎而生的,独特的身体构造令它可以轻易咬破动物的头骨。咬断根手指,完全不在话下。 这小东西现在主动了 第92章 第 92 章 李懿君端着木盆, 笑眯眯地冲鹿妈妈“哞哞”叫。 她可也是个宝宝呢。 鹿妈妈诧异地一边喂奶,一边望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有长颈鹿长成她这样吧。 李懿君居高临下,把周围都观察了一遍,确定离得最近的肉食动物,都还离这边有个几十米远。 她带着木盆滑下树来,朝母鹿靠近一点, 就停一会儿。再靠近一点, 再停一会儿。 母鹿经过刚刚的事件, 这会儿警觉性已经提到最高了,耳朵不断转动, 寻找声源, 并不断转动脖子四下张望, 确定安全系数。 有它注意安全问题, 李懿君就可以专心地接近它了。 估计是她给了它果子吃,又给它喝水, 还近距离抱过它宝宝, 却没有伤害小长颈鹿。鹿妈妈只是有些不安地走了几步。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李懿君花了老长时间,外加不断“哞哞”叫。终于走到小长颈鹿跟前了。 她冲它挥挥手, 打了个招呼, 心道:报歉了, 我来跟你抢奶了~。 钻到它妈肚皮下, 就想挤奶。 可她现在只有七岁, 身高也只有一米左右。就是踮起脚尖,跟母鹿的□□还是差那么一小截距离…… 她有些尴尬地蹦哒,结果只轻轻摸到了母鹿的奶.头一下。 怕会扯痛它,她没敢去抓。 转身,就搬了块石头过来。借着石头的高度,再踮起脚尖,这才勉强摸到了鹿奶.头。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长颈鹿妈妈还是有些不安地走开了。 可李懿君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弃。 她拿着木盆,回到现实世界去接了一盆水来,像先前那样供鹿妈妈饮用。 有水在,鹿妈妈立刻被吸引过去了。 只是,这回它喝水归喝水,喝上一口,就抬头四处望上一眼。 李懿君这回心也不大了,趁着它在喝水,回家拿了那只搪瓷盅,再进来空间里面,重新搬了块石头,站在上面踮起脚,挤起奶来。 这回,鹿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这只无名“鹿宝宝”。 李懿君花费了良久时间,终于成功挤到一盅鹿奶! 有一就有二,她满意地摸摸母鹿,以后,你的水我包了! 至于你的奶?我包一半就好! 抱着那盅奶,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 那盅奶,李懿君没敢给她奶奶喝。 没法子,她实在找不到理由,告诉奶奶这玩意是从哪儿来的。 队上就养了三头猪崽跟一头耕牛,难不成,她还能撒谎,说这奶是那三头小猪崽产的?又或者,是那头公牛产的? 就只是波巴布树的果实,她都差点没法解释。 后来,还是她灵机一动,在核桃空间里捡了些掉在地上的鸵鸟毛。然后在那片属于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选了某棵大树,在上面用枯树枝和枯草混在一起,造了个假鸟窝。 把鸵鸟毛跟波巴布树的果实,一起丢在窝里。再拉了她奶奶过来看。 她奶奶不会爬树,当然只能在树下瞅着,看着她爬上去,把一根鸟毛跟一颗果实取出来。 她奶奶一看,唉哟,这鸟毛没见过诶!这么长一根,这鸟长得应该挺大只的吧?再一看那熟悉的果实,哦,她就说嘛,这附近要真长有结这种果实的树,她几十岁的人了还能不知道? 这怕是那只鸟从别处衔回来的吧? 从此,从鸟窝里顺走果实的活儿,就交给乖孙女了! 侯秋云现在一看到红果儿提着一篮子波巴布树果实回来,就笑眯眯地:“今天又捡了这么多啊?” 她直接说“捡”,不说“摘”了。 时不时地,她还叮咛红果儿一句:“别都给人家拿光了。到时候,被那笨鸟发现了,换地方筑窝,咱可就拿不到了!” 这时候,红果儿就甜甜地道:“嗯呐~,我给它留几个!” 侯秋云也不是个傻的。那些来不及处理的果实,她全藏到家里的红苕堆里。就算是她儿子回来了,只怕也发现不了。 现下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一队的秋播前两天已经顺利完结。队员们忙了这么久,终于可以闲下来了。 李向阳也已经走了差不多半个月了。这段时间,侯秋云一直忙着制腊肉。而李懿君就像只准备过冬的小松鼠一样,使劲儿囤食物。 她摘了那么多果实,后来又榨了几十斤油,家里的大陶罐根本不够装。她奶奶又去买了几只回来,才勉强装下了。 看着那装得满满当当的陶罐,她奶奶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其它食物她都有办法解释出处。就这长颈鹿奶,她想来想去,想了半天,愣是找不到法子解释。 首先,这奶肯定是从动物身上挤的吧?这动物哪儿来的啊?你能不能带人找到它啊?要是不能,为什么你又能天天挤到奶呢? 其次,能产奶的,肯定是动物妈妈啊。那动物宝宝呢? 第三,那只动物妈妈为什么肯让你挤奶? 综合考虑了一下,李懿君默默地用几块石头堆了个简易灶,又回家去取了个陶罐,还有点火用的火石和火镰。 五、六十年代,农村普遍用的还是火石、火镰来点火。这东西用起来很不方便,但却不像火柴那样需要花钱。有些抽旱烟的大老爷们儿,甚至随身携带着这玩意。 她左手捏稳火石,右手捏住火镰,把它俩凑到简易灶里堆的枯草旁。那枯草都是处理过的,把最易燃的穰扯下来,弄成一堆。火石跟火镰用力击擦,擦出的火花就会溅出来。只要溅到易燃的穰上,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火花就会变成暗红色的火头了。 再用这火头,引燃火縻子,它就能变成明火了。 把长颈鹿奶倒入陶罐里,看着它涨开之后,李懿君就把这些奶全喝了下去。 虽然没法拿给爹和奶奶喝,但她喝了,就不会饿了。也能节省家里的粮食。 也算是一种“曲线救国”的办法吧。 喝完奶,她细心地把木盆里还剩的一点水,直接浇到火里,把火淋熄。再刨了个小坑,把灰烬和烧得有些发黑的石块一起埋进去。 只热个牛奶,花不了几分钟功夫,也起不了什么烟。把“罪证”一掩盖,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 就算不幸有人发现了,跑过来查看,她还能躲进核桃里呢。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充实地一天天过去了。 而她爹虽然已经走了二十来天了,但粮种却在不断往回寄。 头一批粮种,是在他走后十天左右寄回来的。数量不多,只有四大麻袋。一麻袋也就只有180斤。 粮种是寄回公社的。牛书记走之前,就已经吩咐好了,粮种一到,直接入粮仓。而社里的民兵连,荷枪实弹地三人一组,日夜轮班守护这些救命粮。 这时期,民兵都是人手一杆枪的。用的是56式半自动步.枪,是政府56年仿苏联的半自动步.枪造的武器。有些民兵手里甚至有鬼子的三八大盖步.枪,当然了,这种就是解放前的战利品了。 幸亏有强悍的民兵在,没人敢去粮仓抢粮、偷粮。 而没过几天,第二批粮种也寄回来了。还是四大麻袋,还是同样规格180斤的重量。 看到社里都出动民兵了,又看到东西入了公社粮仓,这让二队队员们心里都燃起了希望的火把。 事实上,这会儿,全国各地到处都在闹旱灾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到处都是人心惶惶的,生怕这旱灾过境,连这个水旱由人的地儿都不能幸免。 看到这一袋袋粮种入了公社的粮仓,不止是二队的人心安了,其它三队的人心也安定下来――咱们公社的牛书记还有李队长确实是个本事人。就算发生了灾害,人家指不定也能给大家伙儿带来条生路。 不过,虽然心下安定,农人却是数千年来,都是看天吃饭的。传出旱灾的消息后,大家心里都在怕,既怕旱灾会卷过来,又怕自家的存粮不够吃。 而最怕的,却是出现人祸。 建国前多战乱,人们靠老天爷赏饭吃也就算了,还得防着流民乱兵进屋抢粮抢钱。 现在建国才不过十年,大家对于以前的事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敢相忘。于是,听到旱灾的消息后,人们就不太乐意出门了。 都呆在家里守着粮食。 各生产队也组织了青壮年人员,专门四处巡逻。只不知防的是谁? 二队的人对此颇有微辞,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万一以后粮不够吃,可还有求着这三队的时候呢。 不过,就是在这样的紧张形势下,李懿君也没啥好害怕的。 她现在已经存上够吃一整年的粮食了。虽然后面还有两年的困难时期,但咱也不必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啊! 相反,跟前段时期的小松鼠囤粮期不同,这段时间,她的重点已经放到了做好吃的上面。 人生在世,干嘛要过得那么苦巴巴的呢? 多做点儿好吃的,爹和奶奶也能享享口福。她呢,也不必像小时候那么苦哈哈地,吃顿红苕饭就像过年似的。 本地属于盆地地区,气候潮湿,自古以来就喜食辣椒、花椒祛湿。种植得也多。 现在土地虽然归属集体公有,但野地里,却依然到处长有前人植下的花椒树和辣椒丛。 李懿君没事就会去扯上一些,回家炒菜。 家里又不缺吃的了,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儿。姜蒜糖等常用调料,她奶奶也舍得买了。 她先用波巴布树的果肉熬了些水出来,这种酸味十足的汁水,就算是她的醋了。 再在另外的陶罐里放水放糖,熬至糖溶解。把“果醋”放进去搅伴。然后把陶罐放到灶旁晾着备用。 取一颗莲花白,撕好洗净。再把胡萝卜切条,蒜和辣椒切好。 接着,把撕好的莲花白和胡萝卜放在一起,加盐,拌匀。之后,就让它腌着,它自己就会出水。体积也会慢慢变小,看上去像熟了一样,软软的。 这时候就要挤水了。挤干净后,放到泡菜坛子里,把之前晾着备用的汁倒进去,再加上辣椒、花椒、蒜。泡上一晚上,跳水泡菜就成了。 当然,胡萝卜要多泡两天。 这种跳水泡菜,味道跟老泡菜完全不一样。调料调得好,那可是一大美味。 接着,她又炒了个洋芋腊肉,还有个干烧鳝段。 她爹已经走了二十来天了。原本她还等着他回来,一家三口一起吃。可这些野黄鳝生命力再强,这两天也开始陆续有死亡的了。 不得已,她只好每天烧上一些了。 不过,今天饭菜做好后,她奶奶没回来,倒是有个意料之外的人,摸上门来了。 她亲娘谢巧云跑过来了。 谢巧云虽然不要红果儿了,但家里这两天还是揭不开锅了。 她饿得肚子发疼,想来想去,又想到了她丢掉的这个女儿。 红果儿现在应该在队长李向阳家里,吃好的喝好的吧?那可是生产队长家! 想到这个,她觉得自己更饿了。 鬼使神差地,就往他家去了。 这一路走下来,路上家家户户都传来饭菜香味儿,可把她馋坏了!可等到她快走到李向阳家时,空气中竟飘来了肉味和油香味儿! 哟,离正月还早着呢。现在就吃上好东西了? 心里越发觉着自己来对了。 她有点儿怵侯秋云,没敢直接过去敲门。先躲在门口听了听动静,确定她没在,这才敢敲门。 “红果儿,红果儿?我是你娘,开门呐!”一想到要看到自己闺女了,她满心欢喜,连喊门的语气都柔和得不得了。 可跟她的热情相比,前女儿红果儿的反应就冷淡多了。 李懿君没想到她会来,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自己该干嘛干嘛,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谢巧云喊了阵门,没人应,可又听到院子里面有人在边哼歌,边打水洗衣服。 她惊疑不定,这真是她闺女红果儿吗?那个怯生生,老爱躲在她身后,问她句话,半天放不出来一个P的红果儿? 她觉得心都凉了半截,以前咋没觉着这娃子生了副冷心肠嘞?这才送出去多久,就不认娘了? 闻着里面传来的肉味油香,她耐着性子,声音也更柔和了:“果儿啊,我的好果儿。娘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你怨娘不要你了,是不是?” 还是不理她。 没法子,谢巧云只能自己继续唱独角儿:“你以为娘想把你送过来啊?那不是因为咱们家没吃的了吗?你是怨错了人,也恨错了人呐!要怨,就怨他李向阳!都是他把咱家粮食偷了,娘没办法,才把你送过来的。” 这女人没法承认是自己的贪心害了全家人,竟把黑锅往别人身上甩。 她越说,还越情真意切,眼泪都掉下来了:“我的儿啊,我可怜的果儿啊,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娘真的好舍不得你的……要不是想着,他拿了咱家的粮,怎么着也会有点愧疚心,给你口饭吃,娘说什么也不肯把你给别人呐!” 她哭啊哭,哭了好一阵。 哭得李懿君心里又怒又烦躁,衣服也不洗了,骂了句:“你脑子进水啦?脏水随便泼,你以为队里就没人讨论这件事儿吗?你以为人家就不会跟我讲,我亲娘是个什么货色吗?” 想起当初,这女人狠心肠地把她一个七岁的娃儿,随便丢给外人,还厚颜无耻地叫嚣:“这孩子我反正不要了,今儿就撂这里了!你要狠心,就让她饿死在你家院子里好了!” 她可真说得出口! 即使过去了很多年,谢巧云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动作,还有语气,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么小的孩子,求着她别丢了自己,扯着她的衣角一直哭。她却扯开她的小手,恶狠狠地对她说:“你要敢跑回家,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她做错了什么?明明是她谢巧云犯的错! 而最令她气忿以及伤心的是,她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对不起”,也从来没承认过当年自己的错误! 错的只有别人! 她清晰地记得,当年自己被抛弃后,看着奶奶紧闭的屋门,还有冷冷清清的院子,肚子又饿得要命,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无助地流眼泪。 她太小了,又是死心眼,谢巧云叫她呆在这里,她就呆在这里。满心的绝望,完全想不到其实只要挨家挨户敲敲门,就会有好心的婶子叔叔给口饭吃的。 结果后来连命差点都饿没了。 那时,她的亲娘谢巧云在哪里? 她越想越烦,那女人被她骂了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接着,却越来越情真意切了。 谢巧云哭道:“红果儿,我的好红果儿。你怨娘,娘也没话可说。可你看看,现在你吃的是什么?你今天用油炒菜了吧?还有肉吃吧?你在咱家里,能吃得这么好吗?” 嗬,敢情她能吃肉,还多亏她了?! 李懿君气笑了,对着门外大声道:“对啊,你家啥都没有。就算有好的,你也都紧着自己吃。现在多好,我爹我奶奶他们自己舍不得吃肉,都省给我吃。这日子,过得别提多自在了!” 谢巧云直接就被她噎死了! 不!应该说,她刚刚被红果儿怼的时候,就已经噎了一次了。 她又是傻眼,又是生气。 那些话,根本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讲得出来的啊! 要不是那声音稚嫩得紧,她差点以为是侯秋云在里面说话! “你……你这孩子咋了?!你别是脑壳坏掉了吧?!” 她脑壳正常得很!而且看她傻眼,就觉得解气!李懿君进了堂屋,舒坦地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把波巴布树果肉放了一块进去,再加点儿糖。那味道啊,比老北京的酸梅汤还正。 她喝了一大口,想到谢巧云还在饿肚子,心情倍儿棒。 “红果儿啊,你……你就算怨娘把你丢了,但你爹、你姐,还有你弟他们可没丢你。现在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真的忍心饿死他们?” 李懿君眼神一黯,那几个人确实没把她丢了。但,当初谢巧云说要丢了她时,他们可没一个人反对呢。 她又喝了口“酸梅汤”,闲闲地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难不成你想把我拖回去剁馅儿,蒸成人肉包子给他们吃?” 谢巧云气得啊,要她还是她闺女,她简直就想把她揍个屁股开花!但她的肚皮及时响了一声――饿的。 于是,她耐着性子继续道:“哪儿能呢?娘怎么舍得?红果儿,你听我说,你爹他饿得躺在床上,都爬不起来了。李向阳把粮食放哪儿了,你肯定知道,对不对?你把那些粮食,拿点儿给娘,好不?” 听到亲爹饿成这样,李懿君眼神一滞。但她知道这会儿不能松口。 要是松了口,有了开头,以后谢巧云胃口会越来越大的。那她就是在给她爹和奶奶找麻烦! 她宁肯晚上进核桃世界里,找到些食物,趁夜丢到谢巧云家院子,做好事不留名,也绝不能照她说的去做。 于是,她大声嚷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指使小孩偷东西!让人知道了,可是要挨批.斗的!” 谢巧云先是被她吓到了,接着,就不信邪起来!“跟你好好说,你听不进去是吧?!白红果,我告诉你!你是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也是喝老娘的血长大的!你别心里没数儿!惹恼了老娘,看我不把你拽回家,打得你屁股开花!” 李懿君对此嗤之以鼻:“我现在姓李,不姓白。还有,别把喝奶说成是喝人血,听起来特别野蛮没文化。” “你……你!你不信邪是吧?老娘今天非把你拽回去不可,看你怎么吃独食!我才是你亲娘,我要拽你走,她侯秋云也拦不住!”谢巧云算是彻底被红果儿激怒了。 她气得直喘粗气,身后,却传来了侯秋云凉凉的声音:“你说谁拦不住啊?” 侯秋云闲闲地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望她。 谢巧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那老虔婆不知道啥时候已经回来了,离她身后就几步路的距离。 她心里有点儿怵,壮着胆子道:“我来领我家红果儿回去!她是我生的,就该回我家去!” 侯秋云心里呵呵,问道:“当初不是你自己要丢掉她的吗?她早就不是你家的了。” “我……我后悔了!怎么地吧?”谢巧云往前一抻脖子道。 李懿君“嘎吱”一声开了门,冲侯秋云告状:“奶奶,她要我偷家里的粮食!我不偷,她就要拽我回家!她说她要打死我!打不死我,就饿死我!” 唉哟!谢巧云差点跳起来了,她啥时候说过要打死她、饿死她了?! 侯秋云却是心里发暖,这孩子是真把这里当家了……原本,她远远地,瞧见谢巧云在自家门前撒泼,心里还挺担心。 现在可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本想揪着谢巧云,到队上去找人评理。再堵到她家门口,一天三顿地闹腾她! 这种人就是要给她点厉害,下回,她才不敢穷折腾。 可看着红果儿一心向着自家,她心里一片柔软。立时就改了主意,冷冷地对谢巧云道:“你到底是来要人的,还是要粮的?” 谢巧云一听这话,马上明白过来,赶紧道:“婶儿,我哪儿能跟你抢人呢?红果儿在你这里有吃有喝的,就别跟着我回去受罪了。就是……我家这两天真的断炊了,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你行 不行 第93章 爹,咱家自留地咋比别家好咧? 在李向阳的带领下,小球藻救灾项目越办越好。XX县各人民公社积极上交繁殖好的小球藻水体, 小球藻干粉也因此有了高产量。 这些高产的干粉, 一部分由XX县粮库自留,另一部分则调拨到市里, 由市委针对全市的受灾轻重程度予以统一下拨安排。 于是很快地,本市的严重灾荒也得到了充分遏制。 同月, □□发布红头文件,批准新的票证“小球藻票”和“水蚤浮草票”加入市场流通。 而农科院微生物研究室的多名科研员, 随同政府派遣的多支医疗小分队一起, 深入重灾区, 为灾民治疗浮肿病及其后遗症的同时, 宣传并教授小球藻的土法繁殖法。 这些科研员宣传的对象并不止是成年人。由于受到学生自救运动的启发, 他们还会特意到各所学校进行教学。 这些重灾区几乎都是农村。虽说灾区当地的人民公社党委书记和社长,同样会到上一级单位去开会, 学习先进防灾抗灾经验,但小球藻繁殖最大的问题在于,营养液的制作也需要粮食。 早就断了炊的地方, 哪儿来的粮食造营养液呢? 幸好国家之前就千方百计跟各国请求援助以及商谈粮食进口。这些援助或进口的粮食,在这个时候起了巨大作用。 到八月末的时候,全国的灾情基本得到了控制,人口死亡率大幅降低。 而各个城镇由于消息更加灵通,再加上城镇户口都有口粮, 早就发起了学生自救运动, 也跟东方红人民公社一样, 家家户户养起了小球藻。先农村一步,摆脱了饥饿。 票证的流通,本来是因为计划经济时期,物资匮乏造成的。小球藻票和水蚤浮草票发行时,在全国范围而言,它还是稀缺物资。可等到一个月后,全民都养起了小球藻和水蚤浮草来,这两种票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于是,这两种票证成了头一种只流通了一个月,就废止的票证。 九月初的时候,如红果儿所预料的那样,国家痛定思痛,颁布了《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 这封信简称12条,内容主要是允许各公社社员经营少量自留地,以及搞小规模的家庭副业。 这封信是少有的,被下发到了每一个公社党支部的文件。同时,国家也要求各党支部必须将“把这封指示信原原本本地读给全部党员和干部听,读给农民群众和全体职工听,反复解释,做到家喻户晓”。 所有在会上听了这封信念诵的人们,私底下都在议论,觉得国家这回可能是发现了,在这回这么可怕的天灾之前,就算是倾举国之力,也不可能真正救得了灾。 真正能救灾的,还是人民群众自己。 只有有了自己的自留地,以及自己的副业,人们作为主人翁的积极性才能被调动起来。而到了灾荒时节,他们也才有能力自救。 接下来的发展,也一如红果儿所想,东方红人民公社这边,果然把集市交易这块交给她爹去干了。 而这还尚且不算最重点的。 这次的12条,明确了三级所有,并且还是以队为基础的。也就是说,以前的集体所有制是以公社为基础的,集体财产都归公社所有。而现在,则变成生产队所有了。 李向阳虽说是公社副社长,但他也兼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啊。那么一队队员的家庭副业和自留地,就该他来负责动员、兴办了。 如此一来,他身上等于同时压了三件大事。 幸好,前段时间跟黎燕燕一起搞的水车建造,还有稻田挖渠等事情,现在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全社范围内的稻田,现在已经不需要社员们每天专门去挑水灌溉了。而且水车的效率可比人工高多了,东方红公社的所有社员,现在没有谈到李向阳和黎燕燕不树大拇指的。 只不过,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 因为李向阳越来越受拥戴,原本的正社长老田反而被边缘化了。 田社身边的那些人也开始有些不听使唤了,和田社私底下聊天的时候,竟也当着他的面,对李向阳赞了又赞。这种行为简直是在田社心里扎刀子啊。 县委副书记牛有仁呢,凭借在灾荒时期指挥调度得当,不仅本县的死亡人口是全国各区县间最低的,而且还多产了那么多小球藻干粉上调到市里去,配合市委救济了不少重灾区。 这么大的功劳,怎么着也该再往上升一升了。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从副职,变成了正职。 照理,这么喜气的时候,他是又要把李向阳的位置,跟着一起往上调一调的。可这回,却遭到了李向阳的严厉拒绝! “我当副社长就够了!你还把我往上提?!我这个人不够圆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这不是把我架火上烤吗?烈火烹油懂不懂?指不定哪一天,哪个红眼病看不惯我,就使出啥阴损招数来收拾我了!我肠子又不像那些人那么弯弯绕绕,到时候把我整死了,你来负责啊?!” 这下可把牛书记怄到了。他明明是看他在这次灾荒里,又有功劳又有苦劳的,觉得他辛苦了,所以才想把他位置往上挪的。 这家伙居然还不识好人心! 不愿意升,就不给你升!谁还求着你升了? 可老牛同志回去看了一圈,MD,人踏实肯干,又有干活儿头脑的还真没有。特别是,李向阳这个人不像别的那些挖空脑子钻营的人,一天到晚搞勾心斗角,然后把心力、精力全消耗在内斗上面。 唉,人才难得…… 然后第二天,他又给李向阳打了个电话:“你要不想到县委来工作,那要不然……你来坐老田那个位置吧?” 这是要把他提为正社长了。 李向阳愣是不要。 依然不要。 当他傻啊?表面看起来,牛书记是要给他升职,背地里指不定还想着怎么劳役他做这做那呢…… 他现在都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了,再来点儿事,能直接把他累死! 再说了,他要把田社长的位置给挤掉,田社长能放过他吗?眼瞅着现下要搞集市、搞副业,还有搞自留地的。这三样当中,任何一样出点儿事,都要命呐! 而且……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黎燕燕…… 她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时间,没理他了…… 就是很突然地,她就不理他了。 明明两个人头天还甜甜蜜蜜,一如既往地手牵手,说情话。第二天,她看到他,眼睛马上就红了。 他正要问她怎么了,她掉头就走。 咦?! 她这是怎么了?! 本来事情就忙,然后又出了这事,搞得他心神大乱的。 偏偏,她只要远远地瞅到他了,马上就会掉头跑掉。 光天化日的,他一个大男人要是当着大家的面儿追过去,拉着她不放,那看起来岂不是像耍流氓吗? 他好歹也是副社长了,也要顾及生活作风问题嘛。 晚饭呢,她也不上他家吃了。 人呢,没事儿就在女干部宿舍里呆着。 就不出来! 让人去喊她,她也不来。让红果儿去找她,她也只是垂着头,啥也不说。 唉哟,真是把人给急死了! 一天两天还好说,三天四天,他也能捺着性子等。可是……一个月呐! 这一个月间,他先是莫名奇妙,再是心慌意乱,再是觉得自己被抛弃,深受打击。他不会喝酒,现在供销社里也没有酒卖,他只能化悲愤为食欲,狂吃海吃! 结果吃嗝了,更不舒服了…… 接着,他就开始疯狂地想念她起来。他一个大老粗,居然还开始念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之类的诗句来了。不小心就把文人的那种酸气,玷了些回来。 再接着,他变平静些了,忽然觉得再难过,生活也要继续下去。 然后,他非常非常认真地工作了好些天。 再然后,他开始自厌起来,觉得自己可能前辈子干了啥祸国殃民的大坏事。所以这辈子,谈得好好的对象,莫名奇妙就不理他了…… 而对他来说,特别突然的这件事,对黎燕燕而言同样突然。 她并不是故意要这么折腾他的。 只是,之前她给父母写的信,后来收到了回信而已。 她原本是想请父母帮她拿个主意的,可却没料到,远在京市的父亲竟突然性地被降了级。原本是处级干部,现在却降成了科级待遇。 关键是,上面降了他的级,却没有给出明确原因。只说他年纪大了,供应管理司综合处的工作强力太高,让他把位置让给其他年青人。 可假如事情真的这么简单,那上面的做法不该是让他让出位置,保留原处级干部应享待遇吗? 她父亲在信上跟她说:“爸可能是挡了人家的路,被人揪住你哥的事不放了。燕燕,对不起,拖累你了。” 她父亲整封信,没有半个字谈及李向阳。只在信尾说了这么一句,她就明白了,她和李向阳不可能了。 等旱灾完全过去,到国家论功行赏之时,李向阳还有农科院那帮科研专家肯定会被国家大力表彰的。 而她和他要是结婚了,那么暗害她爸的人一定会慌张的。本来官场上的倾轧就是这样,一出手必须把人害到永世不得翻身。要不然,对方一翻身,害人者肯定会遭受反蚀。 而有一个好女婿,绝对是翻身的一大助力。那个人考虑到这点,指不定就会连李向阳一起害。 她家只会拖累到他的。 因为这个太过突然的消息,黎燕燕第二天只能突然性地不理李向阳了。 但她心里有多苦,她自己知道。 而且这个苦,她还没法子跟任何人说――自己全家的把柄,怎么能随便送到别人手里去呢? 因为心情太糟,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哪儿也不去。假如不是窗外的阳光没有偶尔照射到她身上,可能她真的会发霉。 看到她这样一个落魄样儿,同宿舍的其他女干部们起初还拿看笑话的眼光,看着她。但时间一长了,大家反而有点同情起她来。 有两个甚至还跑过来主动关心她,问她是怎么了?需要她们帮忙不?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你生活变好时,人家会嫉妒,会犯红眼病。可当你过差了,有些人的同情心反而出来了。 只是她心情依旧很糟,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代――这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事,还是她爸她妈的事。 不见他,不理他,时间一长了,他就该懂了吧? 只是,这种“不见不理”,也不知煎熬了谁的心。她整个人一下子就消减了。 *** 李向阳心里虽然不好过,但工作还是得做的。 特别是露天集市的开放,是大事。做好了,社员们都能得到大实惠。而城里人也能在这边,买到在城里买不到的东西。 可谓是皆大欢喜了。 那这个集市怎么搞呢? 先肯定是得开动员大会啊,你得告诉人家搞集市有什么好处,人家才肯去摆摊卖东西嘛。 “有了集市,你们就可以跟人家互通有无嘛。比如,你们可以来个以物易物啦,或者直接卖钱啦。你看,往年咱们辛苦一年,每天都在地里挣工分,可等到年尾,队会计核算完给大家分钱,一户能分个十来二十块,就算是好的。现在,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定价,想卖多少就卖多少,这还不好?” 底下一片笑声。 可还是有较真的问他:“好是好,可我一个莲花白卖一百块的话,那也得有人肯买啊。现在粮食紧缺,把自家吃食拿去卖,卖低了,不划算。卖高了,人家又不肯买。也伤脑筋啊。” 这时候,李向阳肯定得提自留地喽!“你们现在每户都分了半分地,自己有地了,还怕粮食紧缺?我跟你说,你就种红苕!本地苕产量高,而且苕尖掐下来还能做菜吃,多好!” “唉哟,李副社,你得了吧!红苕藤、红苕尖以前都是拿来喂猪的。你这不是让我们把自己当猪喂吗?” “你也可以拿去喂猪崽儿啊。现在不是开放副业了吗?哦,对了,母猪不能养哦。上面有政策规定,母猪是不准养的。只能养公的!” “为啥?” “母猪要下崽儿啊!都跟你们说了,现在国家开放的家庭副业是限制了规模的。” 下面一片嚷嚷。 嚷得李向阳脑仁都痛起来了。 “安静安静,安静呐!” 可是,能安静下来吗? 不能。 以前旧社会时,不是没有庙会之类的自发性集市。而且自留地也曾经有过,只是建立人民公社之后,又收归社有了。 土改时,甚至土地本来就是分给农民的。 去年其实就搞过一季自留地的。当时地才分下去时,大家就高高兴兴地去种菜种地。结果到了快收获的时候,还没收割呢,上面就宣布自留地取消了。 大家白忙活一场,地里的东西还都是集体的。 所以你看,这回再有好政策下来,人家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任。 “反正我不是会养猪的。养了,万一哪天你们把猪抱走了怎么办?鸡倒是可以养养,一听到要收缴归集体所有,我先就把鸡杀了,自家人赶紧吃掉!” “对对,猪不能养!猪就是现杀,一家人也吃不完呐!” “鸡也不能养多了,两只就行了。一顿保证吃光!” 李向阳听得哭笑不得,大声对大家道:“12条明确规定,这回这个政策出来之后,保证7年不会变!大家完全可以放心!” “那你家养猪吗?” “还有,你家养鸡吗?自留地种不?” “你别光动员我们啊,你自己家你也得动员啊。你们家要干了,我们就跟着你干。要吃亏大家一起吃,是不?这样,到时候真把地给收缴了,把猪啊鸡啊给抱走了,大伙儿也不怪你。” 李向阳认真点点头:“你们说的很有道理,我回头跟我娘还有我闺女商量一下啊。” 现场所有人被他的认真劲儿给逗乐了,纷纷嚷着“好,等着你”之类的话。 李向阳回家把这事儿一说之后,侯秋云倒是挺开心,觉得这事儿办好了,既支持了儿子的工作,又改善了自家生活。 可红果儿却有点郁闷。 养啥猪啊鸡啊,核桃世界里啥大肉都有……还是纯野生的,肉质劲道有嚼劲儿…… 种啥地啊?非洲土地那么丰沃,翻地浇水施肥,哪个步骤都不用做,干等着收获就完了。 不过后来想想,算了,有半分地打掩护也好。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卖菜卖粮食了。要是卖得多,怕人家起疑心,她还可以到别处的农村集市卖嘛。 还能回回被熟人撞见?就算撞到个一两回,人家又不知道她卖的总量,还不是一样起不了疑! 行吧!支持老爹工作! 李向阳看着闺女,挺心疼的。问她:“红果儿,你之前种的那半分地,爹可能没办法划给你了。那是政策下来之前,你种的。要是爹给你了,大家会有意见的。你别怪爹啊。” 红果摇头,乖巧地笑着:“不怪。我以前种的时候,也不知道现在能有自留地啊~。再说,咱家有自己的地了,这不是大喜事儿吗?” 怪啥啊怪?核桃世界里六大六亩地都是她的咧! 一亩地666.67平米,六亩就是4000平米! 现在这六亩地上,有五亩都是粮食,剩下那亩划成好些区域,全种了蔬菜! 而今已是九月中旬,可不正是粮食丰收的时节吗?而地里的蔬菜,也有好些都可以采摘了! “我来种地,奶奶喂猪喂鸡好了~。”红果儿举起小手手道。 就之前种蔬菜的那半分地,她和好些小伙伴一起忙活,都累得够呛,她可不希望奶奶也像她这么遭罪。 奶奶年纪大了,她还小。折腾得再厉害,过几天也就恢复了。 侯秋云肯定得反对:“你一个小娃子能做得了多少?你来喂鸡好了。猪,奶奶知道喂。地,奶奶也知道种。再说了,你爹下班了,不还有你爹吗?” “不要!”一听到要让爹干活,红果儿不乐意了,“他累着呢。前段时间,天天都顶着黑眼圈儿到处跑。奶奶,别让爹折腾了,他现在是文化人,是干部,干嘛让他干这些嘛。” 她爹纳闷儿了:“已经开学了,你哪儿来的时间种地?”说着,揉了揉她小脑袋,“乖,听话,爹一个大男人干起活儿来,比你动作快多了。” 是的,现在是九月初,公社小学已经开学了。 “我可以中午,还有晚上放学跑回来种地啊!”红果儿认真脸。 侯秋云:→x→ 李向阳又揉揉她的头:“乖,爹也可以中午还有晚上下班回来种啊。” 综上所述,这叫家里家长责任制,在本制度作用下,小人儿说话是不管用的。 好吧,不管用是吧。那我晚上等你们睡着了,再偷偷摸摸出来种地呗。 哼叽!小人儿的智慧是无穷滴! 于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就把核桃世界里的泥土充分地,跟自家自留地里的泥土和匀了。又浇了水,再从核桃世界里割了好多草,烧成草木灰,给自家地施了肥。 她爹事务繁忙,她奶奶也要喂队上的牲口,而她呢则要上学。一家人都是谁逮到空子,谁就去地里干活儿。 反正是自家地,便宜不了外人,三个人都干得热火朝天的。 也因为这样,地里活儿干得特别快,也没人发现有问题。 有天,侯秋云在饭桌上感叹:“咱家的自留地,我都还没来得及干多少活儿,活儿就干完了。想想,感觉挺愧对你们爷儿俩的。” 李向阳边扒饭边道:“娘,你说什么呢?你干了那么多活儿,谦虚个啥呀?” 红果儿在旁边暗自得意,同时不动声色地道:“爹,咱家的自留地好像比别家好诶。你昨天才插的水藤菜,今天就冒出来好多了!” 第94章 第 94 章 刘芳本来就有点排斥李红果, 现在, 看到这孩子这么不知进退,更不舒服了。但她和李向阳的事儿, 八字还没一撇。想着, 左右不过是个养女, 年纪又小,哄哄也就过去了。 于是,开口赞道:“原来这是你闺女啊?你闺女挺聪明的嘛。还能陪大人念书,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脸上满是“你教了她不少字吧”的表情。 刚刚才被自家闺女的认字速度完败的李向阳, 郁闷了…… 红果儿眼尖地发现到她爹脸上闪过的郁闷,顿时心里有了好主意。 她甜甜地问他:“爹,你不去给这位婶子倒杯水喝吗?” 婶子?刘芳脸又僵了一瞬, 勉强祭出笑容说道:“我还没结婚,来,叫声姨。” 李懿君震惊地凑到她面前,睁大眼睛把她左看看, 右望望,然后蹦过去不可置信地问她爹:“爹,金奶奶家的红英婶子比她看起来小多了,红英婶子都有两个娃了,这个婶子咋还没结婚呢?” 李向阳赶紧纠正:“别乱叫,快叫姨。”说着, 又尴尬地对刘芳道, “小孩子搞不清楚称呼问题, 你别介。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芳已经被她怄出一口血。 偏偏小丫头还一脸愧疚,对她说:“对不起……姨……”看到她爹走开了,马上补刀,“可是你看起来比红英婶子老多了。” 又把刘芳怄出一口血。她气得气血翻涌,却还是勉强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小丫头,想不想吃糖啊?姨给你糖吃,你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红果儿认真摇头:“红果儿不想吃糖。红果儿想学习。姨,我爹说,你认得好多好多字。他说,你可厉害了,要是他也能认这么多字就好了。姨,我爹说的是真的吗?你能教我认字吗?” 来吧,教吧,让我爹感受到一万点暴击吧! 刘芳果然中计,嘴角一扬,问道:“你爹真这么说的?” “嗯~。”红果儿扬着一张萌萌哒的小脸,睁眼说瞎话。 得到错误信息的刘芳,在李向阳倒水回来,把水杯递给她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举动。 她自以为聪明地把红果儿拉出来,当挡箭牌:“向阳同志,你闺女好像挺喜欢我的。她刚刚叫我教她认字呢。” 红果儿也在一旁帮腔:“嗯~,红果儿好喜欢这个婶子啊~,她说她认识好多字哦。” 一个说的是“你闺女喜欢我”,一个说的是“是她炫耀她认识好多字,我才喜欢她的”。 刘芳只觉胸口又中一刀。 李向阳听了,看刘芳的表情也挺微妙的。但这也不是多大件事,于是他顺口提了句:“早就听说刘芳同志热爱学习了。你要愿意,就教我闺女认几个字吧?” 注意,人家说的是,教他闺女认字。 刘芳笑着答应后,却忍不住发挥了她在第三生产小队里,热心教队员们认字的精神。 李向阳拿着红宝书念道:“星星之火,可以烧原。” 她热心地指点错误:“是燎原,不是烧原。” 李向阳不好意思的笑笑,开始“燎原”、“燎原”,不断重复。 誊抄,誊抄。默写,默写。 掌握了这句,他又开始念另一句:“在战略上,要貌视敌人……” “是藐视敌人。”刘芳语气温柔。 短时间内念错两个字,李向阳开始有点紧张了。 学好这句,他又念:“汽笛一声汤已断,从此天涯啥啥。”念完,他就紧张地望了刘芳一眼。 刘芳果断纠正他:“是肠,不是汤。后面那句是天涯孤旅。这首词是主席同志挥别旧友,踏上舍家舍命的孤独革.命旅程时写的。” 红果儿在旁边为她喝了句采。要是她来解析,绝对能比刘芳解析得精彩。可她都不愿意为了出风头,让她爹难堪。 说白了,她舍不得。 这女人果然不愧是陌生人,一上来就打她老爹的脸! 想着,红果儿心疼地看着她爹,小手儿差点就想帮他揉揉脸,问他一句“疼不?” 可她不能这样啊!她还得帮刘芳坑她爹!要是她爹没看穿这女人,又像前世那样娶了她怎么办?! 这女人可是一个家里所有事情,都得听她的,不听,她就折腾死你的浑女人! 于是,她乖乖地沉默着,看着刘芳卖弄。 而毫无外援的李向阳,越来越有当初上小学时,没认真念书,结果被老师用戒尺打手板的错觉。 他把那句词默写完之后,又开始认真看起红宝书来。只是这次,他不念了。 刘芳还没发现有异,问他:“你怎么不念了啊?” “……” 李向阳转头望她,然后挑了句自己全认识的语录,眼神微妙地望她:“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你看,他学了这么久,也不是白学的。问你呢,他的学习到底是他自己管呢,还是你来管的? 他又摸了摸《新华字典》,认真地把当下正在看的那一页,不认识的字全查了一遍,标了同音字。 刘芳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多此一举了,心念一转,又笑着卖弄了一回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她说的时候,一双黑眸亮闪闪地望着他。望得李向阳这样的大龄青年,心脏都多跳了一记。 红果儿心里吐槽,这女人还懂得把“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给抹了啊。早先打她爹的脸时,干嘛去了? 她扬起小脸,安慰李向阳:“爹,毛爷爷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加油!” 李向阳心头一暖,捏了拳头,更加努力地写写写了。 红果儿又对刘芳道:“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婶子,教我认字呗。” 刘芳吓了一大跳,这么小个娃子,咋一开口,随随便便就能讲出一段红语录来咧?而且看样子,她不止认识那些字,她还懂怎么用! 可就是自己,学到今天的程度也花了老长的时间。这孩子……难不成是个天才? 再看李向阳,被这娃子鼓励了,马上就来劲儿了。写字的力道都重了几分。难不成,自己是搞错了?她刚刚教他认字,人家其实并没觉得不高兴? 刘芳狐疑不已。 她看李向阳的时候,李向阳也在看她。红果儿刚刚说的那两句话,都是父女俩一起学过的。 看到刚刚还在对自己指指戳戳的刘芳,被小红果儿的腹中经轮(纶)给惊到,他瞬间有种农奴翻身把歌唱的感觉。 太TM舒心了! 背起语录来,更欢畅了。 被蒙在鼓里的刘芳,已经没心思纠正那句“婶子”了。凑到红果儿身边,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小丫头,懂得挺多嘛。你还有哪些字儿不认识啊?” 红果儿立马诉苦:“很多。我好多字都不认识哦。”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这个字怎么念呢?”,“这个字呢?”,“啊?这个字这么念的吗?” 本来刘芳听她出口成章,心里还有点紧张,怕她会问些她也不懂的。 没想到,小娃子问的都是些简单得不得了的。 于是她热心作答。小红果儿写错了的字,她也一笔一划,教她重新写过。 她不知道,她又上当了。 小红果儿当初能考上大学,除了人聪明外,天生的好记性也是一大助力。 她问刘芳的那些字,大部分都是父女俩一起学过,但李向阳老是记不住的那些。 这个坑爹小能手,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不断打击着她爹的信心。李向阳听着她们的问答声,忍不住就开始自发默写她们谈到的字。 哪个没默出来,心口就又觉得中了一刀。 才刚刚翻身农奴把歌唱,这会儿只觉得身上又压了两座大山…… 可小红果儿那么可爱,李向阳望她一眼,心都化了。一想,她又没错,小丫头只是想学好文化。反倒是刘芳,有点卖弄的味道。 这不,红果儿问她:“婶子,这个字怎么念啊?” “这个字念‘顶’,妇女要顶半边天,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刘芳柔声问。 红果儿懵懵地摇头。 “主席同志是说,妇女也应该团结起来,参加生产和政.治活动,改善自己的经济地位和话语权。小红果儿也是未来的妇女,要记着啊,主席同志是支持我们以和男同志平等的地位,参加各项工作的。男女是平等的,婚姻上也是自由的。” 红果儿惊叹了,我没问这些啊。你在一个男同志面前谈这些,是几个意思?八字还没一撇,就想谈条件,将来要在家里有话语权? 还有,啥叫“小红果儿也是未来的妇女”?她明明就是小娃子!为了讲这段话,非把她扯成妇女,也真是够了…… 这还真怪不得别人觉得她卖弄。 她可不止卖弄一点点。 不过,在刘芳这样追求革.命伴侣的人看来,她这是在展现她思想极为进步,紧跟主席同志的步伐在走。她各方面都不逊男人,婚后一定能提供给他有力的助力! 只可惜,李向阳听得心累。连刚刚她念那段“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时,他那一瞬间的心动,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天,好不容易把刘芳应付走,李向阳连学习的兴致都低了。 红果儿心疼地看着她爹,想着:忍忍吧。现在就认清楚她,总比结婚后,才发现彼此性格不合,渐渐厌倦。到最后,被她拔刀相向好。 *** 时间一晃而过,眼瞅着马上就要到大年三十了。 家里的肉食就只有腊肉,这段时间她奶奶和她翻来覆去,变着花样拿它做菜。可做久了,她总觉着有点单调。 而李向阳才进党委办公室,连一个月都还没满。他的编制虽然批下来了,但粮食关系、工资待遇的办理,以及票证的补发还需要段时间。这个春节,是指望不上他那边了。 不过,她会觉得菜式单调重复,那也是因为在八十年代过惯了好生活。 八十年代中期,票证早就退出历史舞台。想吃肉,随时随地有钱就能买。鱼虾蟹,猪牛羊,就没有吃不到的。蔬菜种类也极为丰富。 倒是李向阳,经常都能吃到腊肉,简直吃得他害怕。总是吃着吃着,就问他娘:“娘,你到底跟人借了多少肉啊?咱们还不还得起啊?” 侯秋云根本懒得解释,直接回他:“好好吃你的肉!这家是我在当家,给你吃,你就吃!” 可李向阳哪里过过这样的好日子呢?一边吃得满口流油,满足得不得了,一边还忍不住怕怕地继续问:“娘,你不会是把粮食拿去换成肉了吧?” “啪”的一声,侯秋云脱了一只鞋子,就照他脑门打去。 不听话的娃子就得打! 看着奶奶的那股气势,连红果儿都佩服得不得了。她做什么事,都还得想着怎么跟人解释。她奶奶对她爹,那就是一个态度:你一个小娃子,知道这么多干嘛?! 而她爹作为一个27岁的小娃子,对此总是很无语。 有奶奶的“不解释政策”为倚靠,李懿君放心大胆地,打算进核桃空间再找点儿啥吃的出来。 她提了家里的砍柴刀,找了个隐蔽的地点,凝聚专注力,瞬间进入了核桃里面。 进去之后,她先给长颈鹿喂了水。然后,挤了一罐长颈鹿奶。出了空间,用石头堆了简易灶,把奶热熟。喝了一小半后,她又进去了。 这回,她照例跑到一棵树上,扯着嗓子吼道:“小――不――点儿!” 没人应她。 应该说是,没动物应她。 她叫的是那头小花豹。 花豹每次产崽都会产2-3胎,但她一直都只看到小不点儿一只崽子。估计小不点儿的其它兄弟,都已经牺牲了。 毕竟小花豹,一向都被狮子和鬣狗视为美味点心。即使花豹妈妈把它们藏在岩石缝中,其它肉食动物都没法进入,但岩蟒也会趁母豹不在的时候,偷走它的孩子。 更别说,母花豹再怎么严防,都防不过小豹的终极天敌――公花豹。 公花豹为了使母豹发情,产下自己的孩子,总会想方设法杀死母豹已产下的幼崽――除非它能确认孩子是它的。 正因为环境严酷,她每回进入核桃里面,都得要到处找,才能找到小豹――它妈为了小豹的安全,总是不断转移巢穴。 可不管它妈怎么转移,只要她扯着喉咙喊,小花豹只要在附近,立马就会大声叫唤,回应她。 瞧,小家伙多爱她啊,完全把她当成亲妈在对待! 她不断转移阵地,在广阔的大草原上,闪退闪退到每一棵波巴布树上呼唤小家伙。 终于在转移到第五棵波巴布树时,听到不远处,响起熟悉的叫声。 怕它一叫之下,会引来别的食肉动物,她赶紧闪退闪进,来到传出叫声的岩穴外。 小豹嗅觉比人类灵敏多了,一闻到熟悉的奶香味儿,不用她再叫,自己就屁颠屁颠地边跑边叫,冲出来一个猛子扎到她怀里。 看它没有先扑到盛奶的陶罐上,反而跑过来要抱抱,红果儿老怀大慰,抱起小崽子狠狠亲了一口。 小崽子马上现学现卖,对着她的脸用力蹭了几下。然后跳下来,扎进陶罐里喝奶。 虽说现在,这片大草原上的动物都挺怕她这种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生物的。但她还是把小豹和陶罐,抱到了附近的树上。 等它喝完,洗好脸,舔好毛了,她又开始抓壮丁了。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天天喂它喝奶,当她去平地上探险时,它总得给她望望风吧? 这家伙的嗅觉跟视觉,比身为人类的她好多了。虽说动物们怕她,但万一哪只胆子大的,跑过来偷袭她呢? 被挠上一爪子,也够她受的了。 收好罐子,提起砍柴刀,一豹一人开始在平地行走。 不同于其它老是挨饿,只能指望着母亲奶水和猎物的小豹,这只小不点儿天天都有得吃,体形已经大了好几圈。 是只半大豹了。 连走路的姿势,都开始有一点成年豹的威势了。 它陪在她身侧,目光机敏中,又带了几许淘气。 李懿君领着它到处巡视。大约走了近一个小时,忽然发现了…… 西瓜?! 她知道西瓜的原生地是非洲,但《动物世界》都比较着重刻画动物的形象。特别是大型食肉动物。在非洲稀树草原上,摄影师的镜头几乎都是围绕着狮群、豹子等动物的捕猎活动与生活进行的。 就算是波巴布树这样的庞然大树,都出现得极少。 她仔细辨认,那些瓜的大小、枝蔓,还有瓜皮上的深绿条纹,怎么看都像是西瓜。 这些瓜数一数,有七个之多。个头有大有小,但差别不大,约有足球大小。 为了谨慎起见,她拿砍柴刀劈开了其中一个瓜。 一股汁水顿时从断口处流了出来,里面的瓜瓤肉质比西瓜要细腻、紧实,看上去更像哈蜜瓜的果肉。它的瓜籽呈嫩白色,小小的,一粒一粒的,看上去就像没有发育成熟般。 最扯的,是它瓜瓤的颜色。 是嫩黄色的…… 她在80年代曾吃过黄瓤的西瓜,可那种瓜颜色是很鲜艳的黄。这种却是浅淡的嫩黄色。 这到底是不是西瓜啊? 她正发呆,旁边小花豹已经凑过去开啃,直接当起了吃瓜群众。 啊,她倒忘了花豹也是会吃浆果的。 小花豹似乎还挺满意这种瓜,很快就消灭了一半的西瓜。 她出于好奇,用手抓了一块瓤肉,送到嘴里一嚼。 哟,还真有西瓜味儿! 比她过去世吃过的西瓜,水果味更重。但甜度上,又要差一些。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物资极度匮乏,根本没人舍得把宝贵的庄稼地拿去种水果的年代。 这已经是很稀罕的东西了。 她心中大喜,赶紧把剩余的六只瓜拢到一堆。担心小花豹会被狮子叼跑,她又一口咬住它后颈窝,闪退着出了核桃世界。 小豹也乖,被她叼住脖子,就不动弹了。 一出了核桃空间,她又抓了大堆的枯树叶,把那六颗西瓜藏起来。做完这一切,才又带着小花豹重进空间。 小花豹跑过去把剩下的那半只西瓜也吃了。然后直直地朝不远处的一棵树跑过去。 它干嘛? 发现什么了? 李懿君赶紧跟了过去。 结果小家伙居然后腿一翘,冲着那棵树开始洒尿,打标记? 她“咚”地敲了它的豹头一记,那是成年公豹圈地,划地盘才能做的事儿,好不?! 就你这小身板,跑去抢别人的地盘,想死吗? 小花豹无辜地看着她,满脸委屈。 仔细一看,这小家伙长得两个蛋蛋诶……以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胆小鬼,居然是公的……她都没注意过…… 再仔细一想,她每回进空间,都能找到小豹。说明这小家伙知道自己现在还弱小,平时是懂得藏匿行迹的。可她每回跟它在一起时,它就特别调皮。 难不成……小豹子觉得她很厉害,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犯愁了。 找了水果,她又打算去找些肉食了。 而要找肉食,自然得往最凶险的地方――水源边迈进了。 她带着小豹,重新回到草原上那唯一的湖泊边。 现在,她放掉一整棵波巴布树的水,才汇成的那个小池塘,早已在烈日的灼晒下干涸。 而那片湖泊,也只余四、五平米大小。所有的动物,包括雄狮这样的霸主,都被烈日晒得无精打采的。 狮群现下已经不需要专门去狩猎了。 因为每天都有动物捱不过脱水和干渴而倒下。 狮子们开始只吃新鲜动物尸体上,肉质最细嫩的部分。李懿君看到好几具尸体都只有胸腹部和大腿被吃空。脖子、屁股还有小腿,都是完完整整的。 她觉得可惜,刚想挑具新鲜的尸体,把肉剔下来。哪料斜前方,一头野牛骤然倒地。 非洲大草原上的野牛,体型可比生产队里养的耕牛大多了。它一倒地,李懿君觉得整个大地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她赶紧望了望附近的狮群,还有鬣狗群。哪知,人家根本连往那个方向望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这是最近吃得太好太多了的缘故吗? 她握好砍柴刀,开始往倒地的野牛走去。小豹看到她往那边走了,马上兴奋地奔了过去。 吓得李懿君赶紧紧随其后! 到底是你望风,还是我望风啊?! 野牛已经一动不动的了。李懿君的手探上去时,它体温还没往下掉,但肌肉上已经感 第95章 第 95 章 看他那样儿, 侯秋云忍不住怼了几句:“都给她喝了一碗那么稠的粥了,那可是咱家留着过年的时候吃的精大米!半点没掺米糠不说, 连碎米粒都挑不出来一粒!你也没欠着他们老白家什么了!” 李向阳没敢直视自家老娘的眼睛, 埋着头低低地道:“他家眼下是真没粮了。这闺女要真送回去了, 可就只有饿死这一条路走了……” 侯秋云心里难过,却还是硬起心肠道:“那也没法儿。不饿她, 就得饿你,就得饿你老娘!你真想饿死我啊?” 这话一出, 就说到点子上了。李向阳虽然心中不忍,到底还是个孝顺儿。想了想,叹了老大一口气,冲李懿君满脸愧色地唤了声:“红果儿,走,叔带你回家。” 红果儿,是李懿君的小名。 听到他唤她,她甜甜地“嗯”了一声, 喜滋滋地就扑到了李向阳怀里。 那股欢喜劲儿, 弄得那娘儿俩愣了好一阵,互相对视一眼:这闺女……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对侯秋云母子来说, 他们商量的, 是攸关这小丫头生死的大事。看她这么个反应,自然觉得她傻。 可对李懿君来说, 她这个反应却是真情流露了。 在这次醒过来之前, 她还身处80年代中期。那个时代, 粮票、肉票等计划经济时期的票证,已经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人们已经不必再为吃穿用度发愁。电视、电冰箱和洗衣机也不再是稀罕物,而是家家户户都能用得起的电器。 然而物质生活变得越好,她内心的缺憾却越大――这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那么用功地念书,就盼着能有点出息,让她养父和她奶奶能享到她的福。可生活眼瞅着是越来越好了,他们却没享上几分她的福,就相继撒手而去。 而今,好不容易能做个好梦,梦回当初她7岁时,养父李向阳收养她那年,她真是又惊又喜的。一睁开眼,确定了眼前的一切,她就止不住地哭。 嘴角却是喜不自禁地往上大大咧着的。 是的,坚信唯物主义论调的李懿君,真以为这是个梦。她也就睡了一觉,怎么可能就重生到59年去了呢? 不过,就算这是个梦,也不影响她孺慕地直盯着李向阳和侯秋云看。 他们已经走了多年,这梦又格外真实。这回,就连他们说话时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分外珍惜地听着。想刻到心里,没事的时候,在脑海里重温一温。 侯秋云其实也不是个心狠的。被李懿君这么孺慕地望着,她心里难过得直呼“造孽”。 原本心里面还有不少怨言,这会儿也熄得干干净净的。 这事说起来,她儿向阳也冤。 全怪红果儿那个蠢到家的亲娘谢巧云! 去年年末的时候,他们这边成立了东方红人民公社。而李向阳,则被推举成了公社下面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 新官上任,李向阳可不得好好干吗?他天天在田间地头上,既当监工,又跟大家一起干农活儿。晚上回去还得研究,明天怎么干,又怎么才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来。 他脑子活,几天就往城里跑一趟。 你问他干啥?他上县农业局请教专家农耕技术啊! 这年头,人心朴实,他请教人家农业知识,人家也不收他半角钱学费。最多说得口渴的时候,接过他递过来的红糖水,喝上一口,咂巴咂巴嘴,继续讲。 有了技术,庄稼地里又都是些好把式,再加上本省本来就是产粮大省,东方红公社正好地处XX江堰主灌区,土地肥沃,水旱从人。在这么多有利条件下,能不丰产吗? 当年,第一生产小队就达到了,春秋两季作物亩产八百斤的好成绩! 这可是大喜讯呐! 其它生产小队产量最高的,也只达到亩产六百斤左右,跟李向阳这边一比,拉开好大一截呢! 可不就招来红眼儿病了吗? 同样在去年末,被推举成第二生产小队队长的谢有田就嫉妒得很。他是初中毕业,自恃有点儿文化,怎么着也能带领着乡亲们奔好日子的。 他咋能比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差呢? 一队上报产量时,大家那掌声像是拼了命在鼓,声音别提多清脆多响亮了。连牛书记也老怀大慰地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啥?!才人?! 这个半文盲?! 谢有田简直震惊了。 后来,轮到第二生产小队报产量时,他鬼使神差,就报了个一千斤。 一千斤呐! 这个数字足够把在座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牛书记愣了好半天,才问他:“有田,是多少就报多少,你可千万别为了撑面子,故意往高了报啊!一千斤那是个什么数?我听都没听过。” 谢有田老脸一红,也不知道被刺激到了哪条神经,居然回道:“那咱们这儿以前也没出过八百斤的亩产啊。这不现在就有了吗?” 说白了,他就是不相信那个半文盲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要比说大话,谁还不会? 他是在引大家去质疑李向阳虚报产量,但大家看他报个一千斤出来,完全一点儿没有心虚脸红的样儿。 唉哟,这个产量怕是真的! 得,更加热烈的掌声,还有更多的赞扬顿时就落到他头上去了。把谢有田捧得整个人飘飘然,像吃了酒一样。 他脑壳一热,就任着大家误解了,也不开口解释解释。 这可不得了!要知道,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后,各公社每年产出的粮食,除了要按实际产量上“交公粮”,也就是实物形式的农业税外,还得扣除按人头数计算出来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剩下的,全部要卖给国家,也叫卖余粮。 而划给二队的耕地有208亩,实际产量是亩产500斤,这么一算,不就虚报了10万多斤粮吗? 500斤跟往年比起来,已经是大丰产了。二队的队员们自从秋收后,脸上的喜庆遮都遮不住。可等到粮库征粮队的人上门收粮时,队员们都吓呆了。 大家逮住谢有田,就往死里打! 他被打得嘴里鼻里到处都在流血。实在捱不住了,想着,反正这个生产队长也干不了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吼了一句:“别打了!别打了!咱不交公粮了!我把队上的粮提前分给你们,中不?” 这年头,没有油水,吃得再多都吃不饱。大多数家庭都是农闲时只吃两顿,喝稀的;农忙时吃四顿,但也只有家里的壮劳力才能吃干饭,要不,干重活儿时,人能给饿晕过去。 听到能不交粮,谁不惊喜啊!那一家老小可都能吃上干饭了啊。 就这么着,二队竟犯下了私分粮食的恶性事件。 征粮队收不到粮,直接就找上了牛书记。牛书记大发雷霆,当时就把谢有田找过来痛骂了一顿! 结果谢有田告诉他个更劲爆的事儿――队里原本就只产了亩产500斤的粮食。多余的粮,就是逼死他,他也交不出来。 气得书记当时就把他的职给撤了!然后自己还得替他擦屁股,写报告向上级汇报真实情况,想法挽回。 但不管牛书记再怎么努力,这已经分到个人头上的粮食,不管是说服教育也好,开动员会也罢,用尽办法,也没能收得回来。 没法子,牛书记只得带了民兵和征粮队的人,挨家挨户去搜查私分的粮食。 而红果儿的亲娘,谢巧云是怎么跟这件事关联上的呢? 她娘家就在二队,是谢有田的亲妹妹。谢家这一房就只有他们两兄妹,关系能不亲吗? 谢有田这回私分了粮食之后,自己也知道,粮是保不下来的。干脆就把多得的粮,全给了他妹。 这种粮,谢巧云这蠢货都敢接!还感动得涕泪泗流地,连称她哥哥的好。 等到牛书记带人去二队搜查的时候,她才慌了! *** 第二生产小队和第一生产小队刚好毗邻。 牛书记领着征粮队,带着民兵,在第二生产小队挨家挨户地搜查私分粮食的情况,第一生产小队里也有不少人能看到。 不过,事不关己,大家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惟独接了来路不干净的粮食的谢巧云,看着二队那鸡飞狗跳的情景,吓得不轻,赶紧回家藏粮。 可再藏,能藏到哪儿去呢? 贪集体的便宜,这可是大事儿! 她急得不行,想到她哥找她时,那满脸青紫的可怕模样,背心就一阵阵发凉。 要搜到她哥家里去了,万一她哥把她给供出来了……谢巧云一个耐不住就急哭了。 可哭能有个啥用? 哭了半天,还是只能跺着脚想办法。 想来想去,她忽然就想到:那些干部都是去人家家里搜查的。那她只要把粮藏到队上去,他们不就搜不到了? 这蠢婆娘是队上伺弄牲畜的。她干脆就把存粮藏到了队上牛棚旁边,专门喂给牛吃的那堆秸秆下面。 不止是白得的那些粮,连自家正常分的粮,她也藏过去了。 可惜这年头,连牲口的口粮都是有定量的。第一生产小队喂牛的秸秆堆,比别的队高了那么多,能不引人注目吗? 队上又是公共场所,谁都能去得的地方。等谢巧云觉得安全了,回去取粮时,粮食早就不翼而飞了! 好眼白一翻,当场就晕过去了。 事情也是巧了,李向阳那会儿就在队办里。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牛棚外面,能不过去救人吗? 赶紧冲过去,一探,气息还正常。又给掐人中,又给拍脸:“谢巧云?谢巧云?” 看她没反应,他又冲在队办里的其他人喊道:“来人呐!有人晕过去了!快来帮忙呐!” 人喊过来了几个,而谢巧云这会儿也悠悠醒转了。 她一醒之后,哭天喊地地又爬到那堆秸秆那儿,翻找粮食。只盼着偷粮贼能良心发现,给她留点儿粮。 可惜,这个贼还真就是个没良心的。 半袋粮都没给她留! 她心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儿号哭:“天呐,这是不给人活路啊!居然一粒米也不给我留啊!这不是让我们全家都去死吗?!” “怎么了?” “别哭啊?怎么回事?” 她突然哭成这样,大家都有些莫名。 她边哭边答:“我把全家的粮食拿到队上来放了。可天杀的小毛贼,居然把我家粮食全给偷光了!我可怎么活啊?我三个娃子可怎么活啊?” 说着,她眼睛忽然就盯上了李向阳,一下子扑过去挠他:“我刚刚第一个就看到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偷了我家的粮,你偷了我家的命!” 李向阳莫名奇妙,一把推开这疯婆娘:“我刚刚在队办呢,这么多人都跟我一起的,我怎么偷你的粮?还有,你家的粮,你不好好放自个儿屋子里,放队上来干什么?!” 谢巧云哪儿敢说实话啊?只是拽着他一直号哭:“你赔我粮食!你赔我粮食!你这个偷粮贼!” 她这种骂法,大家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口指责: “你到底为啥把粮食藏队上啊?你倒是说话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乱诬陷别人,是要遭报应的!” “就是,往年也没见你把粮藏这边儿来啊。” “你一个女同志,去拉扯大老爷们儿,像话吗?” 当然是不像话的。再加上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真就没谁把她的话当真。 不过,真实的原因,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她那个软骨头哥哥,被民兵一吓,啥都招了。谢巧云也被带到公社上审了好几天。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得瘦了几圈。 但被偷的那些粮的下落,不管队上,还是公社里怎么查,都再也找不着了。 事情一传出来,大多半的人都对她指指戳戳的。但小半的人还是觉得心惊,唉哟,真断粮了?可别饿死人吧…… 那小部分同情她的人中,就有李向阳。 应该说,李向阳的心里最不是滋味。这年头,能当队长的,多半都是有些思想觉悟的。明明今年是百年难遇的大丰收年,他的队员却眼瞅着没了活路。 他心里实在难过。 谢巧云又是个歪招儿特别多的,饿了几天之后,饿得实在不行了。干脆在大家上工的时候,跑到地里去哭,讨同情。 哭了几回,大家看她可怜,就在李向阳的发起下,每户都给捐了些粮。 可那点接济能有多少啊? 谢巧云回家后,精打细算,什么法儿都想了,也谋不出全家的口粮。 看着家里的三个孩子,小儿子是男孩,她实在舍不得。大女儿已经十岁了,每天也能帮着干点活路了。二女儿红果儿只有七岁,正是光吃口粮,却做不了多少事的时候。 谢巧云狠了狠心,就把红果儿牵到了李向阳家的院子里,嘴里还嚷嚷着:“李向阳,你偷了我家的口粮,你就得帮我养孩子!” 其实她也知道偷粮的人,不是他。但谁让他发起捐粮的事儿了呢?这就是个心软的软{子,她不捏他捏谁? 李向阳的亲娘侯秋云,哪里容得下有人这么说她儿子呢?马上冲出去,叉起腰:“呸――”指着她鼻子骂,“你个蠢婆娘,到底是谁害得你家没了口粮的?你自己说!” “你自己贪了不该得的粮,又把粮藏到队上去。被偷了,那就是活该!现在还跑来诬陷别人,让别人给你养孩子?我告诉你,没门儿!” 骂完了,“啪”地一声就把房门给关了,理都不理她。 那门砸得响,怵得谢巧云也没敢上去敲门。她给自己壮了胆气,高声喊了句:“这孩子我反正不要了,今儿就撂这里了!你要狠心,就让她饿死在你家院子里好了!” 说完人就跑了,留下红果儿一个人在那里哭个不停。 侯秋云不信邪,一个当妈的,还真能那么狠心了?就任着红果儿在外面哭,还摁死了李向阳的肩膀:“给我老实蹲一边儿去!没你什么事儿!” 红果儿哭了一个来小时,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只偶尔抽泣几声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连抽泣声都没了。 “我就跟你说吧,哭难道不费劲儿的?哭这么久,这会儿肯定饿得回家,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侯秋云胸有成竹地跟儿子说道。 她打开紧闭的房门,打算去灶房烧晚饭。 谁知道一打开门,就看到红果儿倚在她家灶房外的柴禾堆上睡觉。 她心里不高兴,走过去蹲在小丫头身边,拍了拍她肩膀:“起来起来,要睡回家睡!” 小丫头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小丫头身子一歪,居然倒地上了。 她吓得不行:“红果儿?红果儿?怎么了这是?” 李向阳听到不对,赶紧出了屋,一看到红果儿情况不对劲,气得瞪了老娘一眼:“娘说的话全都是对的。真对!” 这话怼的是,刚刚侯秋云说小丫头一定回去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那句话。 侯秋云被噎得不行,心里又担忧孩子的死活,赶紧把孩子抱进了屋,放到自己床上。 而李向阳则一路跑去公社卫生院,把医生给请了过来。 结果医生一瞧,这孩子就是给饿晕的。 之前还一直嘴硬,坚持不肯给别人家的孩子一粒米的侯秋云,这会儿却把家里打算过年时候吃的精大米翻了出来,给红果儿熬了一锅粥。 又端了碗,一勺一勺地喂红果儿喝。 那会儿,红果儿已经虚弱到喂一勺,漏半勺的地步了。侯秋云耐着性子喂了有半小时,这闺女才缓过来了。 一缓过来,就着她的手,红果儿自己也用手紧紧抱死了碗,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把粥给喝尽了。 侯秋云看她可怜,拍拍她的背,哄着她:“不急,还有呢。”又去锅里给她盛了一碗。 可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又开始哭了,拉着她叫奶奶,又管她儿向阳喊爹。小脸上真真切切的惊喜和孺慕,叫人看了心情复杂。 专给她煮的粥,还不肯喝。嚷嚷着说什么“这么好的米粥,奶奶喝,爹喝!红果儿不饿。” 不饿个P!都饿晕了! 这孩子乖巧得,简直叫大人羞愧…… 她还拉着她的手,一直蹭啊蹭,活像自己是她亲奶奶一样。 侯秋云好几回都差点沦陷了。 可一想到口粮问题,她的心又紧了。 才给谢巧云他们家捐了粮呢,虽然不多,但自家现在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要真把红果儿留下来,她拿什么来养活她? 想着家里的实际困难,侯秋云愣是没松口让红果儿留下来。背地里长叹了多少回,转头却又得硬起心肠。 可傻红果儿依然冲着她喊奶奶,颠颠儿地跟在她儿子屁股后面跑,活像他们才是她的亲人。 “别叫我奶奶,我可不是你奶奶!”她狠下心道。 小丫头傻傻答应:“哦……”转头又问她,“那我叫你什么呢?” “什么都别叫!” 小丫头就歪着小脑袋,啃着指甲,懵懵地看着她。 那小样儿哟,傻归傻,却可爱得要命!叫她怎么能不稀罕她呢? 表面上却还得装模作样,冷落她。 这都叫啥事儿啊? 由于天色晚,他家留了红果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侯秋云就追着儿子,把红果儿送回去。 这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红果儿喜滋滋地腻过去,抱着李向阳的手,乐得咯咯直笑。 “叔~,叔~。”她叫着他。。。。。 他应了一声,低头望她,这小家伙却赶紧回头扫一眼,趁着侯秋云没注意,释得摸喊了声“爹”。 就这喊爹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小红果儿再忍不住,像占到多大便宜一样,眼儿都笑弯了,指着天空说:“爹~,爹~,你看,今天的天空特别蓝~。” ……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李向阳望望天,再望望红果儿,看她高兴得脚下都蹦哒起来了,心里由愧疚而带来的罪恶感,一下子被好笑取代。 这孩子,看着就叫人欢喜。 他问她:“你爹是白有全,你干嘛管我叫爹呢?” “……” 这话可问倒李懿君了。 这孩子,看着就叫人欢喜。 “叔~,叔~。”她叫着他。 第96章 红果儿,这是你的猪弟弟 说完, 就又要把红果儿反锁在家里。 红果儿吓得倒退几步,问她奶:“你干嘛锁我?牛犊子反正也是归集体所有的,你干嘛不让爹找几个民兵, 拿着枪陪你去?那多安全。” 于是, 为了到一座没有麻老虎的山上拉牛犊子,侯秋云愣是叫她儿子拉了十人民兵小分队,陪着她一起上山。 红果儿虽然没被反锁在家里,但一样没有获准上山。只能把藏牛犊子的地方,给她奶奶仔细描述了一番。 把牛犊子捡回来后,侯秋云发挥她那神口才, 跑去找社里的主要领导们一一唠叨:“你看这牛犊子,品相多好啊!我当时从山下路过, 突然就听到一声震天价的牛叫。唉哟,你不知道那声音响亮得啊, 我还以为是牛魔王在咱一队的山上安营扎寨了!” “我就想啊, 这牛魔王不是好妖怪啊!咱们这儿又没有孙悟空孙大圣,这牛疯子要是跑出来为祸乡亲可怎么办?万一他跟他对象铁扇公主吃小孩怎么办?” 当她说到这里时,领导们往往觉得好笑,会跟她解释说:“老太太,什么牛魔王、孙悟空,那都是《西游记》里才有的人物。都是杜撰的,不是真的……” 那这时候, 老太太就得打断他们了:“什么转(撰)不转的?我跟你说, 要不是我老太太心善, 生怕牛魔王下山吃小娃子,那我就不会为了为民除害,上山找它!我不找它,能发现这只小牛犊子吗?” 你看,这逻辑还挺顺溜。 “我是冒着生命危险上山的啊。社里可不能让英雄吃亏啊。你说吧,我给社里找了头牛犊子回来,社里打算怎么奖励我吧?” 这时候呢,这些领导的反应分为两大派别。 一派会说:“哦哦哦,你说得对,确实不能让英雄吃亏。不过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要不然,你去找XXX?” 另一派会说:“给你奖励XX工分吧?”或是“奖励你点儿钱吧?” “我呸!”侯秋云这会儿战斗力就爆表了!“我给社里创造了这么大的经济价值!你就给我这个?打发叫花子呢!” 你想问,她为啥不去找她儿子吗? 当然是为了避嫌!免得以后有人说闲话。 老太太们是最会为自己争取利益的。没得到想要的,侯秋云叉着腰,食指差点没戳到人家领导鼻子上去:“你们这些当官的,当咱乡下老太婆是傻的,是吧?一头耕牛多少钱?我问你,多少钱?” “我明明可以把牛犊子宰了,留家里慢慢吃肉的。可我这人吧,思想觉悟高,想着咱们社里多一头耕牛,大家肩上扛的活儿得轻好多,这才把它献出来的!结果你就这么对我是吧?” 说着说着,就跑到人家办公室门口,开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起来:“这年头的干部,咋这么缺德啊?只知道欺负乡下老太婆,在老太婆身上刮油水……” 被她那么一闹,谁还敢克扣她啊? 就是一向跟李向阳不对头的田社长,也只能乖乖投降。 于是开会的时候,社里领导们一致通过,决定把这头从一队山头上发现的牛犊子,交给一队伺养。而既然一队得了好处,那么就由一队从自己队上刚产的猪崽子里,挑两只奖给侯秋云。 一队的牲畜原本就是侯秋云在负责伺养,哪只猪崽儿长得壮实,身体好,她心里倍儿清楚。 转头就挑了两只好的,领回家。 “果儿!果儿!瞧奶奶领了什么回家了?”侯秋云背上背着两只胖乎乎的小猪崽儿,欢天喜地地喊着。 看着奶奶那么高兴,红果儿也由衷地高兴。从堂屋里跑出来,就看到她奶奶小心翼翼地把背篓放到地上,把两只猪崽抱小孩似地一边一个抱怀里。 “唉哟,两个大胖小子诶!”侯秋云乐不可支地道。 红果儿瞅愣住了,下一刻忽然失声笑了起来。 还真像!她奶脸上的喜气,还有手底的谨慎,还真像在抱胖孙子! “笑啥笑?”侯秋云骂了一句,又开心地叫红果儿,“以后它们两个就是你弟弟了,来,过来瞧瞧你弟弟们。” 红果儿:……奶奶,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当然是认真的! 有多认真呢?明明是两只小猪崽儿,她奶奶却把半个院子都围起来,给它们做了猪圈。 就算是解放前的老财主家,养猪也都是让猪直接睡地上的。她奶奶却把家里的柴禾拿过来,给它们做了个床,上面铺了特厚的一层秸杆…… 煮猪食的灶呢,也跟人一起合用。反正不是有两个灶台吗?左边人食,右边猪食,很公平嘛! “现在天气还没凉……到时候天气凉了,要不要给它们买床被子啊……” 我的奶啊,你在干嘛?! 红果儿简直快被她奶弄疯了。这猪果然是她奶的亲孙子吧…… 但侯秋云心里却不这么想,每每蹲在猪圈前,喜滋滋地望着两只小猪崽儿,嘀咕着:“建国前,可只有地主老财家,才养得起猪啊。咱家居然也养猪了……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奶奶,你这么养猪,等猪长大了,你还舍得吃它不啊?” 一句话,把她奶给问倒了。 半晌,侯秋云才恍然大悟:“是啊,养久了会有感情嘞……” 红果儿顿时哭笑不得。 不过,她奶奶“顿悟”归“顿悟”,还是稀罕这猪崽儿得不行。猪崽子吃多了,打个嗝,都能把她心疼得赶紧帮它揉肚子,拍背顺气。 这种情况看多了,红果儿也不发言了。 算了吧,她奶这辈子就没抱过胖孙子。可能太想抱孙子了,一个不小心,就把猪当孙子养了…… 唉,她可怜的老爹诶,多了两个猪儿子。 不过她也挺可怜,多了两个猪弟弟…… *** 时间很快就到了东方红人民公社露天集市开放日那天。 一大块空地上,人挨人地摆满了各式商品。有的卖自家纳的鞋底,有的卖草帽,有的卖竹篓、筲箕,还有的把自家自留地里的水藤菜拿来卖。还有的在白开水里兑很少很少的一点古巴糖,用罐子装着,再背着一堆小碗出来,打算把糖开水卖给那些口渴的人喝。 农村集市已经停了好些年了,现在重新开放,大家心里都激动。不少人老早就在琢磨要卖什么东西了,有些还特意去收购了些不大值钱,但家家户户都用得上的小百货来卖。 而红果儿的摊位上,摆着十来斤的肉食。她不敢摆多了,这点斤数的肉,一队谁家都能拿得出来。要是摆多了,一是人家看着眼红,二是启人疑窦,没有必要。 反正她就没打算在自己公社的集市上卖多少肉。要卖肉,多的是集市可以卖。她一个集市只卖十来斤,这样会安全得多。大不了就是自己多跑点儿路罢了。 因为是第一天开放集市。卖东西的人早早就到了这儿摆摊了。买东西的人也早早赶路过来,等着想买东西。 现在旱灾还未完全过去,城里人仍旧处于想买食品类商品,却连高价品都抢不到的状况中。 于是,买东西的人对于那些鞋底啊,草帽啊之类的小百货半点不感兴趣,只四处张望着,看那些地摊里有没有卖食物的。 红果儿的摊位算是比较讲究的了。她先从地里拔了些杂草,垫在地上,然后再用一块干净的布铺在上面,这才把十来斤风干牛肉,放到了布上。 她个头小,但她的摊位是最干净的。 这样一来,在所有地摊儿里,她的摊位反而很打眼。再加上卖的又是现在少见的肉食,城里人一张望,很容易就锁定住她的摊位。 “小姑娘,你这是什么肉啊?” “阿姨,这是风干牛肉。牛肉这种东西,你知道的,要是干了的话,缩水能缩一半呢!这个买回去,最划算了。” “那你这个牛肉多少钱一斤啊?” “这生猪肉没有票的话,得要2块5毛5一斤吧?我这牛肉肉质又好,又缩了那么多少,你拿回家一煮,能有一倍涨分呢!阿姨,你也知道,牛肉市场上很难买得到的。也就乡下地界才可能有卖的。我给你算4块钱一斤吧。” “唉哟,小姑娘,帐怎么能这么算呢?生猪肉那可是新鲜猪肉啊。你这风干的,一点儿都不新鲜,该比生猪肉便宜才对。” “阿姨,现在肉食很紧俏的。你看这日头,这都多少天了,咱们县现在连一滴雨都没下。这些肉是咱家故意制成肉干的,就是备起来,打算断粮了吃。要不是家里最近缺钱,根本不可能拿出来卖的。” “哟,小姑娘小小年纪,嘴巴倒挺会说的嘛。” 红果儿跟对方侃了阵价,这时,其他发现她摊位牛肉的人,也挤了过来询价:“小朋友,这肉多少钱一斤啊?” “4块钱。这个是风干牛肉,煮了能有一倍涨分的。” “哦哦哦,这个好,这个好。不算贵嘛。给我来2斤。” 之前跟红果儿讨价还价的妇人,一看不知何时围拢来的人,慌了神,赶紧道:“小姑娘,我也要3斤。是我先来的,你可不能先给别人称啊。” “好嘞好嘞。” 没过多久,她摊位上的风干牛肉就被人们买光了。数一数票子,嗬,就这么一会儿功夫,48元钱就到手了。 她正乐呵地往自己肩上斜挎着的帆布包里放钱,就发现周围状况好像不太对。 抬头一看,周围的其它摊点除非是卖吃的东西的,其它日用小百货根本没买家逛。现在,这些可怜巴巴的摊主们,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呢。 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出口安慰了他们一句:“现在,我是赚了点小钱。但你们还有肉。以后要是断了炊,我家头一个遭殃。你们就不同了,饿不着你们的。” 这话扎心了…… 自从水车和沟渠修建好后,稻田和地里就没缺过水。庄稼长得好着呢。再说了,现在有小球藻了,哪儿还可能断炊啊…… 摊主们互相对望一眼,都看出了大家眼里对那48元巨款的渴望。 然后很快地,他们忽然开始打起招呼来: “王婶儿,我回家一趟,你帮我看着下东西啊。” “啥,我也正想回家,还想叫你帮忙看摊子呢。” “唉哟,咋都凑到一堆儿来了,我也急着回家呢!” “你回家干嘛?” “拿肉来卖啊!家里那些肉,我和我对象都舍不得吃。家里老人也舍不得吃,就偶尔给娃子吃上一点,香香嘴。反正都舍不得,还不如拿点儿来卖。” “就是,多挣点儿钱,把家里房子翻修一下多好!” 红果儿看着他们商量,嘴角微微上翘。希望大家的日子都能越过越红火。 当然了,48元肯定不会是她的终点。 她还有好多肉要折腾呢。 由于石头蛋肺鱼不是本地物种,拿出来卖很容易被发现――除非她把它们做成菜。但那不是要消耗好多调料吗?调料虽然不是紧俏物资,不需要凭票买,但那些东西可贵着呢。 反正小豹喜欢吃鱼,她就把当初堆了满地窖的石头蛋悄悄地,分批次地往核桃世界里的波巴布树洞里搬。 这样,她就不必担心小豹和母豹的食物不够了。而树洞里的肉干,她就能拿一部分出来卖了。 大约是因为东方红公社的条件比别的社好,所以集市上拿食物来交易的人,也比其它公社多。 而口耳相传的力量是强大的。到了当天下午,到这边集市来买东西的人更多了。 有意思的是,别的公社的人也拿了小商品到这边来卖。 但人一多,就容易鱼龙混杂。 很快地,居然有草台戏班儿自行搭了个简易台子,在那边敲锣打鼓起来,旦角儿也上了台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更甚的,甚至有人扛着布幡,上面写着“XXX课馆”五个大字。前面三个字肯定就是这个人的名字了。 而课馆嘛,指的是算命啊! 红果儿一看,脑袋都大了。国家是开放集市没错,但没说开放封建迷信啊!这人脑子是有问题吗? 而且布幡上连自己名字都写上去了,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 “算命啦,算命啦。铁口神算,算过去未来了啊!”他还在嚷嚷呢。 这到时候,他被抓了,会不会连累东方红公社的集市被关停啊? 本来集市交易被恢复是好事情。可国家要是看到什么牛鬼蛇神都全趁着集市开放日,全部钻出来了,还得了?! 她赶紧站出去,对那人道:“这位大爷,我们这里是买东西和卖东西的地儿……” 她还没说完,对方就已经猜出她的来意了,打断道:“那没错啊,我也是卖东西啊。我卖的,是帮人趋吉避凶的法子。” “你这叫封建迷信!你这么能算,能算到你自己身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吗?”红果儿叉着小腰问他。 “小娃子,我一个老人家,你跟我说话是不是要注意点呐?好歹得客客气气地叫声爷爷吧?” “……”我担心你害得大家生意没得做啊…… 不过,人家说的也有道理。“好吧,爷爷,这样行不行?你跟我先到我们公社大院儿里走一趟?要是秦书记他们说,你这个不是迷信,可以摆摊,你就摆,好不?” “为啥我要跟你走?”老人家不同意,“那么多人都在这里摆摊儿,为啥就针对我一个人呢?我又不是什么坏分子……”抱着布幡很是不悦。 周围的人虽然也知道迷信不好,但这不是一位老大爷吗?在华国民族尊老爱幼的传统驱使下,好些人都开口劝道: “红果儿,就让人家老大爷在这边摆摊儿吧。等会儿巡逻的人过来,他自己就会走的。” “是啊,一大把年纪了,不容易。就是想给自己家赚点贴补吧。” “迷不迷信的,大人心里清楚,你一个小娃子就别多事儿了。” 同公社的人心里其实是感激她以前,为公社做的那些大事的。但在他们心里,小孩子总归还是小孩子的。有些方面是需要大人来引导的。 红果儿头大,只好答应:“好好好,他要摆摊就让他摆好了。不过,封建迷信是封建君主拿来愚弄百姓的一套东西,国家最反对这种愚民行为了。要是有人在集市上搞这个,也不晓得咱们的集市会不会被关停。” 说着,她又对老大爷道:“爷爷,你想摆摊就摆摊吧。不过,你这布幡做出来也不容易,都可以做件儿衣服了。到时候被收缴了,会不会太可惜了?” 老大爷愣了一下,显然也知道自己出来算命是不合适的行为,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悲怆起来。 红果儿看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要不是真发生了什么事,人家老年人断然是不会做这么有风险的事的。 也是,也就这买卖完全没本钱,而且得的钱还不算少。 她起了同情,问老人家:“爷爷,你家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啊?” 老人眼眶湿了一下,没答话,颤巍巍地转身离开。他步履已经远不如刚刚来时那么矫健了,显然是内心情绪起伏过大造成的。 红果儿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内疚,追了上去,问他:“爷爷,你还好吧?” 老人没理她,继续走自己的。 这老人家显然还是有点傲气的。 红果儿叹了口气,手伸进了自己斜挎的那只帆布包里。 不知道为什么,每回她想赚点儿钱,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然后,要不然就变成她为动物们干活儿,要不然就为公社干活儿,要不然就得去帮人…… 总而言之,老天爷就是不给她自私的机会。 她摸摸包里新赚到了的钱,心里万二分地舍不得。她其实不缺这笔钱,她只是觉得,每回都在“无私”,她实在有点累。 她小小的肩膀,扛着自己一家人会很轻松。可扛着那么多人和动物,就实在有种快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 不管再怎么被她爹影响,果然也没法儿成为她爹那样的人吧…… 他是越为别人着想,越能产生力量的那种人。 在这一刻,红果儿突然意识到,不管她是不是重活一世的,也不管她是不是有那颗文玩核桃,在精神上,她是没有她爹那么强大的…… 她的手在包里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抓出一半的零碎钞票来。这里应该有20多元钱了吧。 这些钱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小钱了,够解决一些急事儿了。 她追了过去,垂下眼廉,掩去眼底多余的情绪,把钱塞到老人家手里:“爷爷,我不知道你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钱你拿着,应该比你算一天卦能收到的钱多。” 说完,就往后跑开了。 老人怔了怔,低头一看,手里的票子可真不少。有些还是一块两块的大票子! 他心里一暖,抬头喊了句:“小丫头!小丫头?” 红果儿自顾自地跑着,心里默默地想着,别叫我了,也别想着把钱还给我了。你自己拿着应急吧。 “小丫头!” 身后还在叫着。 红果儿依旧在跑着。 “小――丫――头!” 可那叫声不远不近地缀着。缀得红果儿心中生疑,她回头一望,那老人家居然也一路追着她跑! 只是,老年人跑不快,一时半会儿追不上她而已。 “小……丫头……别跑……啊!”跑了没多一会儿,老人已经气喘吁吁地了。 红果儿看着担心,又不想被他追上,只好回头嚷道:“你别追了!那钱就是拿给你应急的。你好好用就是!” 话音刚落,人家老大爷已经摔倒在地上了!还“唉哟”了一声,急得红果儿赶紧又掉头往回跑!说了叫你别追,你还追! 她跑过来,蹲在老人身边,着急地问:“爷爷,你没事吧?伤了哪儿啊?是脚踝吗?” 老人“唉哟唉哟”地直呼疼,却在她凑过来时,一把把人揪住:“丫头,爷爷……这可逮住你……了吧!”话里颇有得意之意。 第97章 第 97 章 下面“哄”地一声,闹开了。 刚刚大家有多惊喜, 现在就有多反对。 二队的队长站起来道:“牛书记, 这肉怎么就不能分了?现在全国上下到处都在闹旱灾, 听说邻省也开始在闹了。咱不多储备点吃的,到时候, 万一咱们这儿也开始闹灾了, 那社员们怎么办?等着饿死吗?” 三队的队长也接口道:“肉比粮食耐饿,这么多肉, 咱们公社摊到人头上,一人也能分个好几斤呢。做成盐肉, 到没粮食吃的时候,可不就能救命吗?” “就是啊,这是救命肉啊!” “咱们真不是嘴馋。要真分下去了,最多给孩子尝尝鲜。剩下的肯定都得留下来当口粮的。” 反对的声音太多了,说到后来,大家的声音几乎汇成了一片。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 李向阳这会儿忽然站起来, 大声道:“大家安静点儿,先听牛书记把话说完。安静, 安静。书记的为人,你们还不清楚吗?他这么说, 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扯着嗓子在吼。现场的反对声终于渐渐低下去了。 果然, 牛书记又道:“我是说不分肉, 又不是说不分粮。咱们公社人多, 四个生产小队加起来有2000多人。总共才5000公斤肉, 就是分下去了,一个人头也就能摊到2公斤。真要闹起旱灾来,庄稼欠收了,这些肉能抵个啥用?” “你们想想,城里面的精大米1斤才多少钱?1毛零3厘!肉呢?带骨猪肉是7毛7分钱。咱们拿肉去换粮,1斤肉就能换7斤精大米!5000公斤肉,就是10000斤,能换70000斤精大米呐!” 他这席话一说,大家心里就开始拨算盘了。70000斤,分到2000余人头上,1个人就是30多斤粮。那一个月的口粮就有了。 李向阳马上表明了支持态度:“我赞成牛书记的想法。城里人是不愁饿肚子的,他们每个月有定粮。但他们也缺油水啊。听说现在县城那边,还收紧了肉食供应,一个人只供应二两肉了。咱们拿肉去换粮食,肯定有人愿意换。” 刘芳看他表明了态度,她也站起来道:“我也赞成牛书记和李向阳同志的看法。那些肉虽然多,但摊下来也就只够解解馋,还不如换点实在的东西,把肚子填饱来得好。” 有两个人赞同了,其他人很容易就动摇了。 刚刚情绪最激动的二队队长,这会儿反而问起牛书记:“为啥要换细粮呢?要不,咱们换粗粮呗。那社员们每个人能分到三、四个月的口粮呢。” “就是,这还是把小娃子都算在内的。小娃子一个月哪儿吃得了30斤粮啊。” “不过到哪儿去换啊?这些肉又放不了多久。” 李向阳又道:“这没关系啊,现在反正是农闲,大家手里头都没啥活路。干脆每个队出部分人,到公社来把肉做成腊肉、香肠,到时候卖的价钱还能再高些。” 刘芳又开始帮腔了:“我赞成。我刘芳头一个报名。” 牛书记笑道:“好,刘芳同志巾帼不让须眉,到时候现场做腊肉香肠的事,就由你跟向阳同志来负责了。来干活儿的社员,咱都给他记工分。” “好嘞!”刘芳大方答应。 这下,连李向阳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里不由赞道,人家一个女人,能当副队长还是有原因的。干啥事儿都冲在前面的。 牛书记又道:“这些肉是李向阳同志发现的,他没有私吞集体半分财产,我提议,肉呢,单独分五十斤给他。大家觉得怎么样?” 在座者左右议论,有人回答:“没问题。” 有人说:“应该的。” 还有人谈到些细节:“我当时去看了的,那些肉除了有些地方被老虎咬过,没有刀割的痕迹。” “李向阳这个人挺光明正大的,自己一点儿都没偷割。” 牛书记又问李向阳:“大伙儿都同意你独分五十斤肉。怎么样,想好没?你想要哪块儿肉?” 李向阳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那头最大的动物,不是长了很长的鼻子吗?我就要它鼻子上的肉就成。” 啊? 他不要里脊肉,不要腱子肉,不要嫩腩肉,啥好肉都没选,居然选了里面都是鼻涕泡的长鼻子? 大家震惊了。 这是位好同志啊! 让他独分五十斤肉,他就只要了最差的部位! 散会的时候,不论是公社里的干部,还是队干,一个二个都过来跟他握了握手。大家发自肺腑地把他赞了又赞。 关键这种赞美很真诚呐。 真诚到让你比评了先进,戴了红花,上台接受领导表彰还熨帖。 李向阳之前为了那满是鼻涕泡子的东西,还觉得糟心。这会儿却豁然开朗,觉得还好自己宝贝小果儿,答应了她要那条长鼻子。 这下子,自己的名声在公社里不就又好上了一层吗? 杀猪匠老戚割了象鼻,又拿地秤反复称。给他的象鼻肉,一钱没多,也一钱没少。 没法子,这年头一钱肉都是好东西。 不过,老戚虽然没敢多给他割肉,但还是说了不少夸赞他的话,又表达了一番感激。说是幸亏他和牛书记两个人都高义,要不然,他们二队早就断炊了。谢谢他们救了这么多人的命。 李向阳摆摆手,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他能出得上力,自己也很高兴。 借了背篓,把肉背回家后,李向阳洗了手,直接就去抱娃子:“还有两天,就三十了,咱家红果儿想要什么不?爹给你买。” 红果儿问道:“爹,你不是1号才关饷吗?” 60年的除夕是阳历1月27日。离1号可不是还有好几天吗? 他刮刮她鼻头:“傻果儿,你奶奶有钱啊。爹找你奶借,下个月再还她,是不是啊娘?” 侯秋云打趣道:“娘养你这么大了,现在有工资了,还想打劫你娘!” 李向阳咧着嘴笑:“怎么是打劫呢?关了饷,儿子把钱都给你。娘你才是大家长,钱都你掌着。” 侯秋云又笑道:“你就指着娘给你存着。这样娘想买什么东西,你就有借口不给买了,是吧?” “买买买!娘想要什么,儿子去买来孝敬您!” 哟,她爹现在连“您”这样的礼貌用语都会了诶。红果儿起哄道:“爹给奶奶买红衣裳穿!红衣裳好看,爹买那个!” 侯秋云吓了一跳:“啥?!那是新嫁娘穿的,奶奶年纪一大把了,还穿那个,像话吗?!” 红果儿得瑟:“奶奶长得好看,穿红衣裳比新嫁娘好看。” 侯秋云揪了她的小脸蛋子一把,笑着道:“小嘴儿真甜!”但还是鼓不起勇气穿红的,转头就跟李向阳说,让他买件灰的。 红果儿这时突然想起来了,奶奶不穿红色,可以穿军绿色啊。文革当中,好多能找到关系买到绿军装的,全都穿军装的。 特别是那些红卫兵。他们的典型着装,就是头戴绿军帽,身穿绿军装,腰束武装带,左臂红袖标,再加手持红宝书。 这着装问题可不能小看呢。这是一个人政治立场的外部体现。 她正考虑着这问题呢,李向阳先把今天开会的事情,跟他娘讲了。 然后,他没绷得住,又把大家对他的赞叹也描述了一遍。 “娘,你都不知道,今天大家给我的掌声可热烈了。大家都说,看不出来我这个人品格这么好,发现了那些肉,都没有偷偷自己割点儿。” 他不得瑟还好。一得瑟,侯秋云就想起那堆本该属于自家的肉。顿时,胸口就心慌气短的。一只手把胸口拍了又拍。 “娘,咋了?不舒服啊?我背你到公社卫生院去看看?”李向阳担心地问。 侯秋云长叹三声:“该看病的是你。我和你爹都不傻啊,咋生了你这么个傻儿子哦?人家夸你两句能当饭吃?那么多肉,要换成我去,起码得背回来1000斤!” “……” 他们在那里说话的时候,李懿君正处于无比震惊中。 他们要拿去换粮! 他们要拿去换粮! 他们要拿去换粮! 这些都是非洲大草原上的动物啊! 是不可能出现在本地的动物啊! 之前,她心软,怕公社里又会死人。是把心狠了又狠,才下决定,把那么多动物尸体搬出来的! 想着这年月,人们能不被饿死就不错了!社员们看到那么多肉,哪儿还有心思追究这些问题啊!就是他们想追究,连西双版纳的大象,四川卧龙的熊猫都没见过的人,又怎么可能认出这些是非洲动物呢? 最多当成是没见过的野生动物! 可现在,他们居然要拿肉去换粮食?! 红果儿抚了抚胸口,强行堆起笑容问她爹:“爹,那么多肉肉,你们上哪儿换啊?” 有人换得起吗?别换了! 李向阳胸有成竹:“我也没想好。要不然,就跟那些大单位换吧。大单位条件肯定好得多,又有单位食堂。一个大单位,怎么着也能换个百十斤吧。” 这个时代,公社里的东西是属于公社集体所有的。只要公社开了证明,把肉拿去换粮,那就是正正当当的。不属于倒买倒卖。 只是,这种换法肯定得遵循国家统一价格来换。要想照黑市那种高价,是行不通的。不过,万多斤肉,黑市那种偷偷摸摸做买卖的地方,也吸纳不了啊。 大……单……位…… 红果儿胸口又中了一箭。那种地方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可就多了。真要被人认出来了…… 她忧心正重,她爹又来一记神补刀:“对了,可以跟部队换啊!再闹灾荒,部队的粮,国家肯定不能亏!唔,野战部队那些兵训练多,指不准一天能吃4顿饭呢。” “要不……还是跟后勤部队换好了?那些部队医院啊,后勤工程学院啊,还有啥军医大学什么的,油水又多,训练又少,他们肯定乐意拿粮食换肉!” 红果儿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老天为什么把她爹生得这么聪明啊?! 被普通人认出来就够糟的了,还部队呢……再说了,部队医院、军医大学啥的,里面高知识高文化的人多了去!铁定能把那些动物认出来的! 到时候惹来动物专家什么的,跑过来调查“为什么本省境内会出现非洲动物”,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说不准整座山,还有山附近的地都会被收归国有,搞研究。没了地,他们第一生产小队靠啥吃饭啊? 她忙问她爹:“爹,干嘛要换粮啊?吃肉肉多好啊。饭饭没有肉肉好吃……” 李向阳满不在乎:“有啥关系,咱家不刚分了五十斤鼻子肉吗?” “……” 她又问:“解放军叔叔看到那么多肉肉,会不会跑过来跟我们抢着打肉肉呢?”小脸儿上满是担忧,“他们要上山打麻老虎了,我们以后就没有野肉肉吃了……” 李向阳一想,也是啊,万一县里面知道这事儿了,也想来揩揩油怎么办?不由夸道:“我闺女还真聪明,连这个都想到了。” “当兵的倒是没啥好防的,县委管着咱们,就怕它……唔,我得去跟牛书记商量商量,最好能借到车子,把肉拉到外省去卖。” …… 拉到外省去卖,还不是一样有人能认出来。 “爹……”她正想再游说游说她爹。 她爹却急匆匆地往外走,边走边对她说:“爹还有工作要忙,果儿乖,去跟你奶奶唠嗑。” “……” 倒是侯秋云,以为孙女是怕有人会来跟队里抢那座能打到野味的山,于是开口安慰道:“肉这种东西,最不好保存了。他们要拉到外省去卖,肯定得做成腊肉啊香肠什么的,才不怕放坏。” “等你爹晚上回来,奶奶跟他说,把那些动物身上,长得奇怪的地方都剁碎了做香肠。保准没人能认得出来。” 红果儿差点想给她奶奶唱赞歌了! 只要剁碎了,大料一放,哪儿还能吃得出原本的味道啊? 她爹又那么聪明,就算有人有那么点怀疑,她爹一定知道该怎么打掩护的! 想到这儿,她安心多了。一安心,顿时又想到,咦,对啊!人家能认出完整的非洲动物来,但谁能吃得出嘴里的肉是非洲动物的? 直接用野味儿解释,不就得了? 嗨,她还真傻! *** 怕肉会放坏,当天李向阳和刘芳就组织了人手,开始腌制起大肉来。 他们先把以前弃用的公社食堂打扫了一番。然后由刘芳指挥汉子们挥舞大刀,把肉砍成合适的大小。再叫妇女们把已经砍好的肉拿去做进一步加工。 李向阳则到公社那边办手续,开介绍信,借款去县城买腌肉的腌料,还有做香肠的肠衣。 这时期的人民公社,就是后来的乡政府。但真要说起来,它是政社合一的,权利比只有行政职能的乡政府更大。它每年都是有预算的,由上一级财政拨下来。 现在,新一年的预算款已经下来了。像这种利益全公社社员的事,不花预算款,什么时候花? 李向阳是坐着公社里唯一的一辆马车去县城的。但大料普遍都比粮食要贵些,就算是城里人平日里买得也不多。所以各个售卖点存货也不多。 他琢磨了一下,他们可是要腌制上万斤肉呢,那些大料肯定不够。干脆就做腌料最简单的那种好了,就买姜、盐这两样就够了。花椒和辣椒满山都是,还用得着买吗? 姜是不限购的。而且一斤肉,用不了多少姜。但盐是限购的。私人要买,那都是要盐票的。李向阳就是凭着公社介绍信,也没能买到多少。 他脑子活,找到盐业公司那边,请求人家多卖点盐给他。说现在灾荒年,没吃的,就是能有点盐化成盐开水,也能救条人命。然后把公社介绍信递给人家领导看,底下则遮了一个特别厚实的大红包。 这段连城里人都不好过的困难时期,各个单位都在想法子填饱职工的肚子。他也不是头一个给盐业公司领导塞红包的,事儿可不就成了吗? 至于肠衣,那更好办。生产队每年不是要交任务猪吗?那些猪都是交到哪儿的?国营的肉联厂和屠宰场。 由他们把猪宰好了,再对城镇居民出售。 而肠衣这种东西是不对外卖的,直接卖到肠衣加工厂做成香肠再出售,或是上交国家出口赚外汇。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不需要票证的。李向阳杀到屠宰场,又像之前那样塞红包。跑了几家肉联厂和屠宰厂,肠衣就买足了。 这么折腾了一整天,等他回去时,已经是大半夜了。而公社食堂还灯火通明着。 他心里着急,把车驾到食堂外面,直接跳下来,就往里面奔:“乡亲们,我把盐和姜买回来了,大家快来搬啊。” 刘芳笑着对他道:“你别着急,牛书记早就已经让人把供销社里没卖的盐,提出来腌肉了。现在都有一小半肉已经腌上了。你在外面忙,咱这边功夫也没落下。” 可不是吗?李向阳四处一望,食堂里,人们剁肉的剁肉,清理的清理,切割肉块的切割,大家伙工序严明,井然有序。 他的心一下子就稳了许多,再看向刘芳,眼里不由就满是赞赏了。 他对她说道:“你们先忙着,我找人去山上摘花椒和辣椒。” 她爽朗笑道:“早让人摘回来了。”她指着一个角落,“你看那边,她们不正在加工吗?” 他一看,果然有三个妇女,一个正把花椒里的圆形黑籽除掉,一个正在用石盅捣碎,还有一个在把辣椒剪成碎丁,方便捣烂。 他眼里的赞赏就更多了。“那我去把盐和姜搬进来。” 刘芳笑着点头,跟着他一起去搬东西。 李向阳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能让女人干重活儿呢?他赶紧拦住她:“我来就成了,你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 她下巴往上一抬,那股子英气又自然流露出来:“你别看不起女人啊,我可是评过劳模的。要不要我露两下子给你看啊?” “我没那意思,不过,自古以来,男人不都比女人力气大吗?” 刘芳不跟他搭话,走过去一捋袖子,一袋百多斤重的盐,就被她轻轻松松扛到了肩上。“我还能再扛呢。你信不信?不信,再弄一袋出来,给我放到肩膀上。” 看她姿态那么轻松,李向阳也不由由衷赞叹:“我信我信。你就先扛着那袋进去吧。悠着点儿扛,这边还有这么多呢。” 等她一转身,他就弄出来两大袋盐,一口气给扛到了肩上。 呔,还真沉! 可他一个男人,不能输给一个女人呐! 将近三百斤的重量,让他扛得步子都差点走不正了。汗水一下子就弄湿了额头。可这位“男子汉”却在刘芳回头的瞬间,换上一脸极其淡然的表情,好像他还有劲儿没使完呢。 果然,刘芳看到他这么能扛,满脸惊叹。 李向阳心中得意,迈着依旧沉重的步伐,往公社食堂里走去。 而李懿君在远处,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大龄男青年那颗长期寂寞的心,又开始跳动起来的画面…… 不用走近了看,她也能想象得到她爹脸上现在的表情。 她爹那人,别看他长了一脸聪明相,五官又大气,又有男子气慨。早年要不是家穷的话,这样的男人应该不愁娶的。可就算外表长得不错,她爹也没自由恋爱过啊! 一遇到像刘芳这样擅算计,会钻营,懂得看人下菜的女人,可不就容易上当了吗? 刘芳现在的朴实又能干的劳动人民形象,那都是为了向上爬做出来的表象。她后来当上革.委会副主任后,, 李懿君实在郁闷,她担心她爹没吃的,已经过来送过两次晚饭了。可每次她爹都不在。一问,人家就说李干部买大料还没回来呢。 现在第三次过来送吃的,结果看到这么扎心的一幕…… 满脸甜笑地小跑步过去:“爹~,爹~,红果儿给你送饼子来了。爹,你先吃了饼,再干活儿呗。” 第98章 第 98 章 侯秋云不信邪,一个当妈的, 还真能那么狠心了?就任着红果儿在外面哭, 还摁死了李向阳的肩膀:“给我老实蹲一边儿去!没你什么事儿!” 红果儿哭了一个来小时, 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只偶尔抽泣几声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连抽泣声都没了。 “我就跟你说吧, 哭难道不费劲儿的?哭这么久, 这会儿肯定饿得回家,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侯秋云胸有成竹地跟儿子说道。 她打开紧闭的房门,打算去灶房烧晚饭。 谁知道一打开门, 就看到红果儿倚在她家灶房外的柴禾堆上睡觉。 她心里不高兴, 走过去蹲在小丫头身边, 拍了拍她肩膀:“起来起来, 要睡回家睡!” 小丫头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 小丫头身子一歪,居然倒地上了。 她吓得不行:“红果儿?红果儿?怎么了这是?” 李向阳听到不对, 赶紧出了屋, 一看到红果儿情况不对劲,气得瞪了老娘一眼:“娘说的话全都是对的。真对!” 这话怼的是,刚刚侯秋云说小丫头一定回去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那句话。 侯秋云被噎得不行,心里又担忧孩子的死活, 赶紧把孩子抱进了屋, 放到自己床上。 而李向阳则一路跑去公社卫生院, 把医生给请了过来。 结果医生一瞧, 这孩子就是给饿晕的。 之前还一直嘴硬,坚持不肯给别人家的孩子一粒米的侯秋云,这会儿却把家里打算过年时候吃的精大米翻了出来,给红果儿熬了一锅粥。 又端了碗,一勺一勺地喂红果儿喝。 那会儿,红果儿已经虚弱到喂一勺,漏半勺的地步了。侯秋云耐着性子喂了有半小时,这闺女才缓过来了。 一缓过来,就着她的手,红果儿自己也用手紧紧抱死了碗,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把粥给喝尽了。 侯秋云看她可怜,拍拍她的背,哄着她:“不急,还有呢。”又去锅里给她盛了一碗。 可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又开始哭了,拉着她叫奶奶,又管她儿向阳喊爹。小脸上真真切切的惊喜和孺慕,叫人看了心情复杂。 专给她煮的粥,还不肯喝。嚷嚷着说什么“这么好的米粥,奶奶喝,爹喝!红果儿不饿。” 不饿个P!都饿晕了! 这孩子乖巧得,简直叫大人羞愧…… 她还拉着她的手,一直蹭啊蹭,活像自己是她亲奶奶一样。 侯秋云好几回都差点沦陷了。 可一想到口粮问题,她的心又紧了。 才给谢巧云他们家捐了粮呢,虽然不多,但自家现在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要真把红果儿留下来,她拿什么来养活她? 想着家里的实际困难,侯秋云愣是没松口让红果儿留下来。背地里长叹了多少回,转头却又得硬起心肠。 可傻红果儿依然冲着她喊奶奶,颠颠儿地跟在她儿子屁股后面跑,活像他们才是她的亲人。 “别叫我奶奶,我可不是你奶奶!”她狠下心道。 小丫头傻傻答应:“哦……”转头又问她,“那我叫你什么呢?” “什么都别叫!” 小丫头就歪着小脑袋,啃着指甲,懵懵地看着她。 那小样儿哟,傻归傻,却可爱得要命!叫她怎么能不稀罕她呢? 表面上却还得装模作样,冷落她。 这都叫啥事儿啊? 由于天色晚,他家留了红果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侯秋云就追着儿子,把红果儿送回去。 这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红果儿喜滋滋地腻过去,抱着李向阳的手,乐得咯咯直笑。 “叔~,叔~。”她叫着他。 他应了一声,低头望她,这小家伙却赶紧回头扫一眼,趁着侯秋云没注意,释得摸喊了声“爹”。 就这喊爹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小红果儿再忍不住,像占到多大便宜一样,眼儿都笑弯了,指着天空说:“爹~,爹~,你看,今天的天空特别蓝~。” ……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李向阳望望天,再望望红果儿,看她高兴得脚下都蹦哒起来了,心里由愧疚而带来的罪恶感,一下子被好笑取代。 这孩子,看着就叫人欢喜。 他问她:“你爹是白有全,你干嘛管我叫爹呢?” “……” 这话可问倒李懿君了。 她因为思念经年,一见亲人,便忍不住把心里藏了多年,还没来得及撒的娇,全数撒了出来。 真实年龄大又如何?在爹和奶奶面前,她不还是小孩子?表现得天真无邪点,才可人疼! 再说了,以前他们在世时,最喜欢被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扒拉着胳膊撒娇了。她想着,就算这是场美梦,她也一定要多做能让他们开心的事,尽点孝才行。 结果现在物极必反了…… 她想起来这个时期,公社里总要教唱一些红色歌曲,她爹还挺喜欢唱的。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叔,你教我唱歌呗。红果儿想唱歌了~。” 拉着他手臂晃啊晃。 想着这孩子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李向阳心一软,轻声道:“那叔唱了啊。我先唱一遍,你好好听着。呆会儿,叔带着你,一句一句唱。” 红果儿甜甜地“嗯”了一声。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 藤儿越肥, 瓜儿越甜……” 一路上,李向阳都在教。 一个教,一个学,欢声笑语地。快走到谢巧云家时,叔侄俩都有些难舍。 红果儿忍着不舍,鬼头鬼脑地悄悄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的声音了,又得闹腾你了。” 这个“她”,指的是谢巧云了。 这孩子懂事得让李向阳眼眶一酸。他一个没忍住,蹲下来,对她叮嘱道:“果儿,好果儿,要实在没吃的了,就来找叔。记住了?” 李懿君没绷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爹心软,当年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她边笑边流泪,推着他往回走:“记住了。晚点儿,我就回去找叔~。” 啊?不是说好没吃的了,再找吗?李向阳有点懵。 不,没说好。李懿君纯粹是因为想尽孝,这场好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她当然不能干让他们不高兴的事! 奶奶叫她回来,她就回来呗!反正路上有爹陪她。 她记得她亲生父母家里还有个搪瓷饭盅呢,是当年谢巧云的嫁妆之一。这东西在80年代已经不值钱了,但在59年,却还是好东西。 等会儿,她把这个给顺走,再到田里捉些黄鳝给奶奶熬汤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奶奶该就不会撵她了吧? 她心里在琢磨这些事时,谢巧云在自家屋子里也在琢磨。 她依稀听到李向阳,和自家二闺女唱歌的声音。那动静,可一点都不像莫名奇妙多了个娃儿,正头痛的样子呢。 她就奇怪了,这李向阳不是该着急上火地找她算账吗?咋还唱上了? 她没敢出屋,把耳朵贴门上听响动。可过一会儿,有人一路小跑,跑到门前“咚咚咚”直敲门。 谢巧云吓了一跳,对着自己男人和孩子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装作屋里没人。 结果来人稚声稚气地喊了起来:“谢巧云,我是你女儿红果儿,快开门!” 啥?! 这是她那个才七岁,平时一贯怯生生的闺女红果儿?! “快开门快开门!怎么还不开?” “你怕我回来把你口粮吃了?开门!我就是来拿家里的搪瓷饭盅的。拿了我就走。要不然,我就一直蹲门口!让你哪儿也去不了,饭也没法做!” 这还威胁上了?! 谢巧云惊得嘴都合不上了,懵逼地把门打开。红果儿半点没跟她客气,熟门熟路地就进来,把桌上的搪瓷饭盅拿上,扬长而去…… 红果儿的亲爹白有全也懵,但他更难受的是,要亲眼看着闺女被抛弃。于是,在红果儿跨出门口那一刻,他眼里流下几滴浊泪,压抑地道:“红果儿……爹对不起你……” 大闺女白大妞已是知事的年纪了,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也惊醒了谢巧云。她哭着走上前,想把二闺女搂到怀里,痛哭一场。 谁料红果儿往旁边一让,对白有全道:“现在知道对不起我了?当初干嘛要丢了我?” 她又指着谢巧云道:“觉得对不起我,打她一顿给我出气啊!是她把家里的存粮弄没了的!也是她把我拉出去丢了的!” 这几句话一出,谢巧云和白有全活像吞了只苍蝇一样,全都震惊地盯着她瞧。 一个小孩能讲出这些话,确实容易让人有活见鬼的感觉。 但这不是梦吗?李懿君根本没心情费脑子,在他们面前装小孩。 看他们被吓到了,她心里大呼痛快,拿着盅继续扬长而去。 ***** 现下已是十一月初了。 黄鳝这东西,6-10月最常见到。再晚一段时间,就捉不着了。 李懿君没被李向阳收养前,上面有长姐,下面有弟弟,在自己亲爹娘面前并不受宠。做事总是畏手畏脚的,见到生人,也总怯生生躲在大人或姐姐身后。 后来一被收养,李家又没其他孩子跟她争宠,可不得被宠上天了吗? 养父是生产队长,又颇为队员们着想。爱屋及乌之下,第一生产队的人哪个不喜欢她呢? 倒是把她宠成个皮猴儿了。每天跟着邻居家的小哥哥们爬树掏鸟窝、做陷阱捕麻雀,到河边捉小鱼什么的。 秋收割稻时,田里总会提前几天放干水,再让队员们割稻。割完留下的谷桩,先犁了田,翻埋到泥里。再给稻田重新引水蓄上,埋在田里烂掉的谷桩就能成为肥料。 眼下,这些功夫早已做完,稻田既不见人踪,亦没有谷桩,光秃秃的。惟有水波在阳光的照射下,粼粼反光。 李懿君暗觉可惜。要赶在没蓄上水前,用簸箕在烂泥里淘一淘,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连稻花鱼都能淘上来呢! 不过,那也没事儿。田里啥都没有,视野还更开阔呢。一眼望过去,哪儿有黄鳝洞,哪儿没有,一目了然。 她把搪瓷饭盅放在田埂上,挽起袖子和裤腿,就下了田。 说起捉黄鳝,这可是个技术活儿。 首先,你得会找黄鳝洞。 像她这样捉惯了的,光凭水的清浊,田里烂泥上那些细微的痕迹,还有洞口的泡子和水的波动,远远地就能发现鳝洞。 黄鳝狡猾,打的洞都是有入口,有出口的。让人没法子一举捉中。 但这入口和出口往往离得近,你只要用手指去通其中一个洞口,那黄鳝受不得刺激,一会儿就会从另一个洞口跑出来。 这时候,就得眼明手快了! 会捉的人,只凭中指和食指就能卡住黄鳝! 当然了,这卡黄鳝也是有讲究的。只有卡颈部的时候,才不容易被它挣扎滑掉。卡头、卡身子都容易滑。 要是遇到稻苗封田的时候,黄鳝在苗间游弋,人是很容易被苗遮挡住视线,导致无功而返的。 而现在,视野那可是开阔得很呐! 李懿君没费多大功夫,就逮到了不少。每逮到一条,她就把它塞到搪瓷盅里,盖上盖子,再放块石头在上面。以免被它们跑了。 只是,这样一来,每回塞进新黄鳝时,里面老有些探头想逃的。 还挺麻烦。 捉了好一阵,到底让她捉了半饭盅的黄鳝。 再捉下去,这盅里不通风不透气的,可就得死掉一些了。 她也不贪心,走上田埂,找了处干净点的水洗了脚,再在杂草上擦擦干,这才穿回鞋子,抱了盅往养父家里走。 这会儿,李家的院门大开着。她躲到门边,偷眼往里瞧。 没看到养父,估摸着上队办公室去了。倒是侯秋云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忙活着什么。 她觑机踮脚,偷跑进了灶房。找到个瓦罐,先舀了勺水缸的水倒进去,再把黄鳝也倒进去。想养一养,让它先吐一吐泥。 她正忙着洗饭盅,身后就响起了侯秋云的声音。 “你这孩子,自己家不呆,闷声不吭地跑我家灶房来干嘛?”侯秋云看上去老大不高兴。 红果儿没半点被揪住的害怕样儿,抱着盅,欢快地小跑步跑到她奶奶面前,献宝一样把盅举高高:“奶奶,奶奶,给你饭盅!搪瓷的哦~!” 盅是白瓷底的,上面只印了红色的双喜字,有一些使用过的痕迹。但用的人显然用得爱惜,搪瓷这东西最容易磕碰后掉瓷,这盅却半点没露黑底。 侯秋云有些稀罕地摸了摸盅,这东西耐用,又比陶碗什么的好看上太多,公社牛书记就有一只专门喝茶的搪瓷小盅呢。 “你从哪儿拿的啊?”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红果儿眼珠一转,马上开启坑亲妈模式:“谢巧云不要我了!她说要分家!这盅就是她分给我的!” 啊?!就用一个搪瓷盅就把亲闺女打发了?! 侯秋云简直震惊了,这世上真有这么狠的亲娘啊! 红果儿小眼眶里包满了泪花,她在侯秋云手上蹭啊蹭:“奶奶,你要我吧……我人小,吃得也少……我保证,我比鸡都吃得少~。你不要我了,我就得饿死了……呜呜呜……” 这小模样才叫人心酸呐! 侯秋云心疼地拉住她的小手,替她擦干眼泪:“走,跟李奶奶走!我非得去帮你问问你娘,她怎么就这么狠心,连闺女的死活都不管了!” 红果儿趁她不注意,一下子蹿开。她的目的是留下来,可不是回她那狠心的亲爹娘身边呢! 她跑得远远地,顺便把院子里的镰刀和竹篮都拿上了。转身对侯秋云道:“奶奶,瓦罐里有我刚刚捉的黄鳝。熬汤喝,鲜着呢!我去给咱家割牛草去了!” 拔腿就跑,完全不理侯秋云的招呼声。 现在队上伺弄牲畜的任务,已经交由侯秋云来做了。这活儿轻省,原本是谢巧云在干。可惜她脑子不好使,闹出个存粮被抄的事来。 大家生怕她脑子一发热,再坑到队上的牲畜,纷纷要求换下她来。 侯秋云就这么顶了缺。 能帮奶奶干活,最开心了!李懿君笑眯了眼。 ***** 她选的割牛草的地方,是在山坡上。 这里青嫩草大把大把的,天空也似乎更近了。云彩被风刮得丝丝缕缕地,却依旧慢腾腾地移动着。 看得她的心,都跟着悠闲惬意起来。 镰刀不知是被她奶奶,还是爹磨过的,锋利得很。左手握草,右手执镰,在草的底部一割,草就断了。 为了省时间,她都是割一把,腾出点握草的空间,再握再割。直到手上握不住了,再把草平放在身后已经割过的草地上。 估摸着割的草已经够装满竹篮了,她才停下。放下镰刀,开始收装牛草。 虽说是南方,11月的天儿也已经开始凉了。先前又下田捉了黄鳝,现在又摸了半天青湿的草茎。她的小手儿实在有些发冷。 赶紧呵气搓手,放到了衣兜里。 可这一放,却摸到样熟悉的东西来。 她把那物事掏出来一看,正是她把玩已久的一只文玩核桃。 这核桃是老树闷尖狮子头的。80年代的时候,国内听闻就只有几棵野生的闷尖狮子头核桃树了。她当初买下它时,这颗核桃已经色如琥珀,包浆厚实透亮。不管是摸上去,还是看上去,都像玉一样润泽。 显然年份不轻了。 看着就招人喜欢! 她没事就爱把它拿在手里把玩。奇怪的是,文玩核桃一有了年份后,里面的核桃仁都会沙化,晃动之下,都会发出沙沙响的动静。 她这核桃,每回发出的响声居然还不一样!! 这也令她更稀罕它了。 这不,连梦里都能梦到它。她自觉好笑,拿着核桃把玩了一小会儿,就收回衣兜,重又开始收装起牛草来。 一个不小心,手就被什么东西割到了。 低头一看,是马耳杆。小时候割牛草时,她的手被这种带齿的草划伤过好多次。这回,割草的时候没被划到,轮到收装了,反而被划了。 手上一阵阵生疼,一抹血迹也自伤口处渗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指放嘴里吮上几口,心里却是纳闷。 咋会疼呢?? 这不是梦吗? 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又是坚定维护唯物主义的李懿君,实在不敢置信自己是重生了。 可现实却分分钟唤起她的疑虑。 比如,为啥她会饿呢?为啥她昨晚跟奶奶一起睡下了,今早醒过来,自己还在59年?还有,今早爹教她唱的那首什么“公社是棵长青藤”的歌,她好像没听过诶…… 不是说梦里能出现的,都是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经历过,或是在自己知识范围内的内容吗? 她有些懵,把牛草装满竹篮开始往回走。 ************* 红果儿拿着家里的镰刀和竹篮跑掉后,侯秋云就开始犯愁。 她看看手里的搪瓷饭盅,又走过去看看瓦罐里的黄鳝。 这些黄鳝长得肥美,都有手指头粗细,有五、六条呢,够她家打一顿牙祭了。 再想到红果儿刚刚跑开时,还说要帮她割牛草。唉,这孩子越懂事,她心里就越愧得慌。 放下饭盅,她就跑去捣鼓着,计算她家今年新分的粮食去了。 本省位处南方,东北地区秋播大约在8-9月,华北则是9-10月。而他们这里,今年估摸着要再过十来天,才能完成秋播。 这秋收辛苦,秋播也并不轻松。要吃得少,干力气活时,说不准得饿晕呢。 不过,等秋播过了,就是农闲了,家里就可以对付着喝稀粥了。粥煮清点没关系,加点细苞谷粒。 第99章 第 99 章 看他那样儿, 侯秋云忍不住怼了几句:“都给她喝了一碗那么稠的粥了, 那可是咱家留着过年的时候吃的精大米!半点没掺米糠不说,连碎米粒都挑不出来一粒!你也没欠着他们老白家什么了!” 李向阳没敢直视自家老娘的眼睛,埋着头低低地道:“他家眼下是真没粮了。这闺女要真送回去了,可就只有饿死这一条路走了……” 侯秋云心里难过, 却还是硬起心肠道:“那也没法儿。不饿她,就得饿你,就得饿你老娘!你真想饿死我啊?” 这话一出,就说到点子上了。李向阳虽然心中不忍, 到底还是个孝顺儿。想了想,叹了老大一口气, 冲李懿君满脸愧色地唤了声:“红果儿,走,叔带你回家。” 红果儿, 是李懿君的小名。 听到他唤她, 她甜甜地“嗯”了一声,喜滋滋地就扑到了李向阳怀里。 那股欢喜劲儿, 弄得那娘儿俩愣了好一阵,互相对视一眼:这闺女……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对侯秋云母子来说,他们商量的, 是攸关这小丫头生死的大事。看她这么个反应, 自然觉得她傻。 可对李懿君来说, 她这个反应却是真情流露了。 在这次醒过来之前, 她还身处80年代中期。那个时代, 粮票、肉票等计划经济时期的票证,已经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人们已经不必再为吃穿用度发愁。电视、电冰箱和洗衣机也不再是稀罕物,而是家家户户都能用得起的电器。 然而物质生活变得越好,她内心的缺憾却越大――这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那么用功地念书,就盼着能有点出息,让她养父和她奶奶能享到她的福。可生活眼瞅着是越来越好了,他们却没享上几分她的福,就相继撒手而去。 而今,好不容易能做个好梦,梦回当初她7岁时,养父李向阳收养她那年,她真是又惊又喜的。一睁开眼,确定了眼前的一切,她就止不住地哭。 嘴角却是喜不自禁地往上大大咧着的。 是的,坚信唯物主义论调的李懿君,真以为这是个梦。她也就睡了一觉,怎么可能就重生到59年去了呢? 不过,就算这是个梦,也不影响她孺慕地直盯着李向阳和侯秋云看。 他们已经走了多年,这梦又格外真实。这回,就连他们说话时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分外珍惜地听着。想刻到心里,没事的时候,在脑海里重温一温。 侯秋云其实也不是个心狠的。被李懿君这么孺慕地望着,她心里难过得直呼“造孽”。 原本心里面还有不少怨言,这会儿也熄得干干净净的。 这事说起来,她儿向阳也冤。 全怪红果儿那个蠢到家的亲娘谢巧云! 去年年末的时候,他们这边成立了东方红人民公社。而李向阳,则被推举成了公社下面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 新官上任,李向阳可不得好好干吗?他天天在田间地头上,既当监工,又跟大家一起干农活儿。晚上回去还得研究,明天怎么干,又怎么才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来。 他脑子活,几天就往城里跑一趟。 你问他干啥?他上县农业局请教专家农耕技术啊! 这年头,人心朴实,他请教人家农业知识,人家也不收他半角钱学费。最多说得口渴的时候,接过他递过来的红糖水,喝上一口,咂巴咂巴嘴,继续讲。 有了技术,庄稼地里又都是些好把式,再加上本省本来就是产粮大省,东方红公社正好地处XX江堰主灌区,土地肥沃,水旱从人。在这么多有利条件下,能不丰产吗? 当年,第一生产小队就达到了,春秋两季作物亩产八百斤的好成绩! 这可是大喜讯呐! 其它生产小队产量最高的,也只达到亩产六百斤左右,跟李向阳这边一比,拉开好大一截呢! 可不就招来红眼儿病了吗? 同样在去年末,被推举成第二生产小队队长的谢有田就嫉妒得很。他是初中毕业,自恃有点儿文化,怎么着也能带领着乡亲们奔好日子的。 他咋能比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差呢? 一队上报产量时,大家那掌声像是拼了命在鼓,声音别提多清脆多响亮了。连牛书记也老怀大慰地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啥?!才人?! 这个半文盲?! 谢有田简直震惊了。 后来,轮到第二生产小队报产量时,他鬼使神差,就报了个一千斤。 一千斤呐! 这个数字足够把在座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牛书记愣了好半天,才问他:“有田,是多少就报多少,你可千万别为了撑面子,故意往高了报啊!一千斤那是个什么数?我听都没听过。” 谢有田老脸一红,也不知道被刺激到了哪条神经,居然回道:“那咱们这儿以前也没出过八百斤的亩产啊。这不现在就有了吗?” 说白了,他就是不相信那个半文盲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要比说大话,谁还不会? 他是在引大家去质疑李向阳虚报产量,但大家看他报个一千斤出来,完全一点儿没有心虚脸红的样儿。 唉哟,这个产量怕是真的! 得,更加热烈的掌声,还有更多的赞扬顿时就落到他头上去了。把谢有田捧得整个人飘飘然,像吃了酒一样。 他脑壳一热,就任着大家误解了,也不开口解释解释。 这可不得了!要知道,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后,各公社每年产出的粮食,除了要按实际产量上“交公粮”,也就是实物形式的农业税外,还得扣除按人头数计算出来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剩下的,全部要卖给国家,也叫卖余粮。 而划给二队的耕地有208亩,实际产量是亩产500斤,这么一算,不就虚报了10万多斤粮吗? 500斤跟往年比起来,已经是大丰产了。二队的队员们自从秋收后,脸上的喜庆遮都遮不住。可等到粮库征粮队的人上门收粮时,队员们都吓呆了。 大家逮住谢有田,就往死里打! 他被打得嘴里鼻里到处都在流血。实在捱不住了,想着,反正这个生产队长也干不了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吼了一句:“别打了!别打了!咱不交公粮了!我把队上的粮提前分给你们,中不?” 这年头,没有油水,吃得再多都吃不饱。大多数家庭都是农闲时只吃两顿,喝稀的;农忙时吃四顿,但也只有家里的壮劳力才能吃干饭,要不,干重活儿时,人能给饿晕过去。 听到能不交粮,谁不惊喜啊!那一家老小可都能吃上干饭了啊。 就这么着,二队竟犯下了私分粮食的恶性事件。 征粮队收不到粮,直接就找上了牛书记。牛书记大发雷霆,当时就把谢有田找过来痛骂了一顿! 结果谢有田告诉他个更劲爆的事儿――队里原本就只产了亩产500斤的粮食。多余的粮,就是逼死他,他也交不出来。 气得书记当时就把他的职给撤了!然后自己还得替他擦屁股,写报告向上级汇报真实情况,想法挽回。 但不管牛书记再怎么努力,这已经分到个人头上的粮食,不管是说服教育也好,开动员会也罢,用尽办法,也没能收得回来。 没法子,牛书记只得带了民兵和征粮队的人,挨家挨户去搜查私分的粮食。 而红果儿的亲娘,谢巧云是怎么跟这件事关联上的呢? 她娘家就在二队,是谢有田的亲妹妹。谢家这一房就只有他们两兄妹,关系能不亲吗? 谢有田这回私分了粮食之后,自己也知道,粮是保不下来的。干脆就把多得的粮,全给了他妹。 这种粮,谢巧云这蠢货都敢接!还感动得涕泪泗流地,连称她哥哥的好。 等到牛书记带人去二队搜查的时候,她才慌了! *** 第二生产小队和第一生产小队刚好毗邻。 牛书记领着征粮队,带着民兵,在第二生产小队挨家挨户地搜查私分粮食的情况,第一生产小队里也有不少人能看到。 不过,事不关己,大家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惟独接了来路不干净的粮食的谢巧云,看着二队那鸡飞狗跳的情景,吓得不轻,赶紧回家藏粮。 可再藏,能藏到哪儿去呢? 贪集体的便宜,这可是大事儿! 她急得不行,想到她哥找她时,那满脸青紫的可怕模样,背心就一阵阵发凉。 要搜到她哥家里去了,万一她哥把她给供出来了……谢巧云一个耐不住就急哭了。 可哭能有个啥用? 哭了半天,还是只能跺着脚想办法。 想来想去,她忽然就想到:那些干部都是去人家家里搜查的。那她只要把粮藏到队上去,他们不就搜不到了? 这蠢婆娘是队上伺弄牲畜的。她干脆就把存粮藏到了队上牛棚旁边,专门喂给牛吃的那堆秸秆下面。 不止是白得的那些粮,连自家正常分的粮,她也藏过去了。 可惜这年头,连牲口的口粮都是有定量的。第一生产小队喂牛的秸秆堆,比别的队高了那么多,能不引人注目吗? 队上又是公共场所,谁都能去得的地方。等谢巧云觉得安全了,回去取粮时,粮食早就不翼而飞了! 好眼白一翻,当场就晕过去了。 事情也是巧了,李向阳那会儿就在队办里。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牛棚外面,能不过去救人吗? 赶紧冲过去,一探,气息还正常。又给掐人中,又给拍脸:“谢巧云?谢巧云?” 看她没反应,他又冲在队办里的其他人喊道:“来人呐!有人晕过去了!快来帮忙呐!” 人喊过来了几个,而谢巧云这会儿也悠悠醒转了。 她一醒之后,哭天喊地地又爬到那堆秸秆那儿,翻找粮食。只盼着偷粮贼能良心发现,给她留点儿粮。 可惜,这个贼还真就是个没良心的。 半袋粮都没给她留! 她心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儿号哭:“天呐,这是不给人活路啊!居然一粒米也不给我留啊!这不是让我们全家都去死吗?!” “怎么了?” “别哭啊?怎么回事?” 她突然哭成这样,大家都有些莫名。 她边哭边答:“我把全家的粮食拿到队上来放了。可天杀的小毛贼,居然把我家粮食全给偷光了!我可怎么活啊?我三个娃子可怎么活啊?” 说着,她眼睛忽然就盯上了李向阳,一下子扑过去挠他:“我刚刚第一个就看到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偷了我家的粮,你偷了我家的命!” 李向阳莫名奇妙,一把推开这疯婆娘:“我刚刚在队办呢,这么多人都跟我一起的,我怎么偷你的粮?还有,你家的粮,你不好好放自个儿屋子里,放队上来干什么?!” 谢巧云哪儿敢说实话啊?只是拽着他一直号哭:“你赔我粮食!你赔我粮食!你这个偷粮贼!” 她这种骂法,大家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口指责: “你到底为啥把粮食藏队上啊?你倒是说话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乱诬陷别人,是要遭报应的!” “就是,往年也没见你把粮藏这边儿来啊。” “你一个女同志,去拉扯大老爷们儿,像话吗?” 当然是不像话的。再加上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真就没谁把她的话当真。 不过,真实的原因,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她那个软骨头哥哥,被民兵一吓,啥都招了。谢巧云也被带到公社上审了好几天。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得瘦了几圈。 但被偷的那些粮的下落,不管队上,还是公社里怎么查,都再也找不着了。 事情一传出来,大多半的人都对她指指戳戳的。但小半的人还是觉得心惊,唉哟,真断粮了?可别饿死人吧…… 那小部分同情她的人中,就有李向阳。 应该说,李向阳的心里最不是滋味。这年头,能当队长的,多半都是有些思想觉悟的。明明今年是百年难遇的大丰收年,他的队员却眼瞅着没了活路。 他心里实在难过。 谢巧云又是个歪招儿特别多的,饿了几天之后,饿得实在不行了。干脆在大家上工的时候,跑到地里去哭,讨同情。 哭了几回,大家看她可怜,就在李向阳的发起下,每户都给捐了些粮。 可那点接济能有多少啊? 谢巧云回家后,精打细算,什么法儿都想了,也谋不出全家的口粮。 看着家里的三个孩子,小儿子是男孩,她实在舍不得。大女儿已经十岁了,每天也能帮着干点活路了。二女儿红果儿只有七岁,正是光吃口粮,却做不了多少事的时候。 谢巧云狠了狠心,就把红果儿牵到了李向阳家的院子里,嘴里还嚷嚷着:“李向阳,你偷了我家的口粮,你就得帮我养孩子!” 其实她也知道偷粮的人,不是他。但谁让他发起捐粮的事儿了呢?这就是个心软的软{子,她不捏他捏谁? 李向阳的亲娘侯秋云,哪里容得下有人这么说她儿子呢?马上冲出去,叉起腰:“呸――”指着她鼻子骂,“你个蠢婆娘,到底是谁害得你家没了口粮的?你自己说!” “你自己贪了不该得的粮,又把粮藏到队上去。被偷了,那就是活该!现在还跑来诬陷别人,让别人给你养孩子?我告诉你,没门儿!” 骂完了,“啪”地一声就把房门给关了,理都不理她。 那门砸得响,怵得谢巧云也没敢上去敲门。她给自己壮了胆气,高声喊了句:“这孩子我反正不要了,今儿就撂这里了!你要狠心,就让她饿死在你家院子里好了!” 说完人就跑了,留下红果儿一个人在那里哭个不停。 侯秋云不信邪,一个当妈的,还真能那么狠心了?就任着红果儿在外面哭,还摁死了李向阳的肩膀:“给我老实蹲一边儿去!没你什么事儿!” 红果儿哭了一个来小时,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只偶尔抽泣几声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连抽泣声都没了。 “我就跟你说吧,哭难道不费劲儿的?哭这么久,这会儿肯定饿得回家,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侯秋云胸有成竹地跟儿子说道。 她打开紧闭的房门,打算去灶房烧晚饭。 谁知道一打开门,就看到红果儿倚在她家灶房外的柴禾堆上睡觉。 她心里不高兴,走过去蹲在小丫头身边,拍了拍她肩膀:“起来起来,要睡回家睡!” 小丫头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小丫头身子一歪,居然倒地上了。 她吓得不行:“红果儿?红果儿?怎么了这是?” 李向阳听到不对,赶紧出了屋,一看到红果儿情况不对劲,气得瞪了老娘一眼:“娘说的话全都是对的。真对!” 这话怼的是,刚刚侯秋云说小丫头一定回去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那句话。 侯秋云被噎得不行,心里又担忧孩子的死活,赶紧把孩子抱进了屋,放到自己床上。 而李向阳则一路跑去公社卫生院,把医生给请了过来。 结果医生一瞧,这孩子就是给饿晕的。 之前还一直嘴硬,坚持不肯给别人家的孩子一粒米的侯秋云,这会儿却把家里打算过年时候吃的精大米翻了出来,给红果儿熬了一锅粥。 又端了碗,一勺一勺地喂红果儿喝。 那会儿,红果儿已经虚弱到喂一勺,漏半勺的地步了。侯秋云耐着性子喂了有半小时,这闺女才缓过来了。 一缓过来,就着她的手,红果儿自己也用手紧紧抱死了碗,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把粥给喝尽了。 侯秋云看她可怜,拍拍她的背,哄着她:“不急,还有呢。”又去锅里给她盛了一碗。 可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又开始哭了,拉着她叫奶奶,又管她儿向阳喊爹。小脸上真真切切的惊喜和孺慕,叫人看了心情复杂。 专给她煮的粥,还不肯喝。嚷嚷着说什么“这么好的米粥,奶奶喝,爹喝!红果儿不饿。” 不饿个P!都饿晕了! 这孩子乖巧得,简直叫大人羞愧…… 她还拉着她的手,一直蹭啊蹭,活像自己是她亲奶奶一样。 侯秋云好几回都差点沦陷了。 可一想到口粮问题,她的心又紧了。 才给谢巧云他们家捐了粮呢,虽然不多,但自家现在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要真把红果儿留下来,她拿什么来养活她? 想着家里的实际困难,侯秋云愣是没松口让红果儿留下来。背地里长叹了多少回,转头却又得硬起心肠。 可傻红果儿依然冲着她喊奶奶,颠颠儿地跟在她儿子屁股后面跑,活像他们才是她的亲人。 “别叫我奶奶,我可不是你奶奶!”她狠下心道。 小丫头傻傻答应:“哦……”转头又问她,“那我叫你什么呢?” “什么都别叫!” 小丫头就歪着小脑袋,啃着指甲,懵懵地看着她。 那小样儿哟,傻归傻,却可爱得要命!叫她怎么能不稀罕她呢? 表面上却还得装模作样,冷落她。 这都叫啥事儿啊? 由于天色晚,他家留了红果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侯秋云就追着儿子,把红果儿送回去。 这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红果儿喜滋滋地腻过去,抱着李向阳的手,乐得咯咯直笑。 “叔~,叔~。”她叫着他。 他应了一声,低头望她,这小家伙却赶紧回头扫一眼,趁着侯秋云没注意,释得摸喊了声“爹”。 就这喊爹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小红果儿再忍不住,像占到多大便宜一样,眼儿都笑弯了,指着天空说:“爹~,爹~,你看,今天的天空特别蓝~~。” 第100章 奶奶又多了个牛孙子 一听是牛贩子教的, 大家不由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牛贩子就是靠这个营生的。既然是牛贩子教的,那八成没错了。” “倒是看不出来,李红果小小年纪,思想觉悟这么高。大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一个小姑娘倒先想到了。” “唉哟,也真是难为这小姑娘了,国营牛场离咱们公社不近呢。跑去问这个,得费多少脚程呢。” “她跟他爹一个性子,都喜欢为公家操心!”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牛场离咱们这儿这么远,牛也不是人家卖给咱们的。人家估计是不肯过来帮忙看看的。先照小丫头说的试试看吧。要实在不行,咱们明早把牛犊子送到牛场那边。只是帮忙掌个眼, 人家应该会愿意的。” 李爱国也跟大家嚷了一句:“散了吧散了吧, 大家都散了吧。没听到牛犊子不能受惊吓吗?” 红果儿接道:“对, 小牛要静养才行。”说着,她又跟李爱国提道,“要不然, 小牛今晚先送我家养养?队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还有只欺负它的老牛。我怕小牛会病得更严重。” 在红果儿的强烈建议下,副队长李爱国和另外一名队员一起,合力把小牛犊抬到了她家里。 怕小牛受惊, 他们还特意到谭木匠那里借了口木箱子, 把它放进去, 再把箱盖盖上。只留道缝儿出来,让它可以呼吸。 抬拢之后,红果儿又指着猪圈里,她奶奶给猪崽子们铺的床,叫他们也给牛犊铺一个。 李爱国原本忧心忡忡地,但看到“猪床”,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这李老太也真是,简直把猪宠成宝了。 可他心里吐槽着侯秋云,身体却跟着红果儿的指挥,去把她家的柴禾搬过来,平铺在地上,又抱了一堆稻草秸杆过来,厚厚地铺在柴禾上。给小牛也造了张床。 关键,直到他和另一位队员一起,小心地把牛犊抬到床上去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干了嘛。 仿佛这宠牛的事儿,再正常不过一样。 他干完这些,还舍不得走。 要不是红果儿催着他,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它,小心它的病更严重,他估计会要求在她家院子里打地铺…… 侯秋云和队会计李爱华应该得了消息,很快也过来了。 侯秋云还领着个大夫。不过,会在公社医疗院工作的,大抵都是赤脚医生之流的。平时给乡民治些小病、常见病还成,遇到疑难杂症就只能摊双手了。 这个赤脚医生连件白大褂都没有,但侯秋云和李爱华却对他无比信任,簇拥着他,口气相当敬重地请他给牛看病。 红果儿心想,你这不是为难人家吗?人家是给人看病的…… 果然,医生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名堂。擦着额角的汗,跟侯秋云道:“不是我不想帮。是我实在没找出来原因啊。乱医乱治,到时候把你们队的牛治死了,我也担待不起啊。” 说着,摆了摆手,就要往外走。 侯秋云急了,拉住他的袖子:“诶诶诶,你别走啊!你走了,小牛犊子怎么办?” “唉哟,我也没法子啊。我早就说了,我不懂牛的。你非要让我来给牛看病,我现在看也看了,找不出症结就是找不出!” 倒是李爱华插了句嘴:“婶儿,算了,人家也想帮忙的。送人家两个鸡蛋,把人好好送出去吧。” 嗬,你倒好,慷他人之慨啊。侯秋云心里骂了一句,但她心系小牛犊的病,这会儿也没心思跟她扯了。还真进屋拿了很小一块风干牛肉给医生。 她家没鸡蛋,她也就只好送牛肉了。 不过,牛肉再小块,那也是肉。医生眼睛亮了亮,推拒了几句,还是收下走了。 李爱华指望不上医生了,就只好指望红果儿了。她把从医疗院买的一小瓶维生素C片,递给她:“你要的维C,这些够不?” 她是小队的会计,本来这药片是可以开票后,从队部的账上出的。可她急着牛犊子的事,愣是没顾上开票。硬生生花了好几毛钱。 这对当久了会计,习惯于斤斤计较的李爱华来说,可是少有的事儿。 红果儿接过药片:“够了。” 这时期就算是大医院,开药都是按片开的。病人在门诊看病,拿了医生处方后,到门诊划价处划价缴费,然后凭缴费单和处方到药房拿药。 药剂师们就会按照处方上写的片数,拿着纸制的白色小药包,在上面用笔写上药名,一次几片,一日几次的份量,再拿给病人。 李爱华居然开了整整一瓶药,红果儿其实也有些诧异。 她把药拿到灶房,扔了好几片到石盅里,用石杵把药片捣成粉。再把粉融到少量水里,放入盆中,拿去给小牛犊饮用。 小牛犊有应激反应,本来就渴水。一看到水,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喝。但喝了第一口,它就露出了类似人类迷茫时的表情。 小牛显然发现这水味道不对劲儿了。 但它渴极了,很快又继续扎到水里喝起来。 水本来就不多,它没喝几口,盆里的水就全被它喝光了。 看到小牛吃了药,李爱华先是松了口气,又担心地问红果儿:“你不是说,它不能喝水吗?” “那你还有其它方法,可以让它乖乖吃药吗?” “……” “好了好了,它已经吃药了,你赶紧走吧。人多了,它会吓到的。” 红果儿又把李爱华也赶走了。 侯秋云举棋不定地问自己孙女:“那……奶奶是不是也要躲到屋子里?” “不啊。奶奶你不是最擅长哄猪孙了吗?多加个牛孙,成不?小牛犊平时都是你在照顾,跟你应该会亲些。你多陪陪它呗。” 前世那头黑麂,在被送到林业局之后,白天都是她和那个专家一直围着它在转的。她不停地抚摸着它的脑袋,安抚着它。 它原本根本站不起来的,后来竟也折腾着能小站一会儿了。 可第二天,那只黑麂就死了。 她去看望它的时候,专家不无可惜地对她说,明明小麂子情况在好转,可到他早上上班时,就发现它身体已经僵硬了。应该是晚上死的。 她当时心情特别糟糕,但同时也萌生了一个念头:要是她晚上也陪着它的话,或许它就不会死了。 白天有人关心它的时候,它不是好好的吗? 侯秋云早就从其他队员那里,听说了她宝贝孙女去找过牛贩子的事了。现在又指望不上别人,一听到有办法,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陪!我陪!不就是把它当孙子宠吗?这个你奶奶最擅长了!” 说完,她就跑到牛床上坐着,把牛犊的脑袋放她腿上枕着,开始唱起摇篮曲来。 “月儿明, 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她一边唱,一边用手轻轻拍着小牛的身体,像在哄小孩儿睡觉一样。 在这时候,就很能考验她和牛犊平时的感情了。 小牛用湿湿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依恋和驯服,显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妈。 而侯秋云拍着它身体的那只手,也像回应小牛似地,改成轻轻抚摸它的头。 她慈爱地看着它,像在跟它说:没事的,妈妈在这里。 小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头却深深地埋到她的腿间,像在汲取母亲的温暖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乏母爱的缘故,在这一刻,红果儿总觉得她奶奶像是浑身都发着光。 一种慈爱而温柔的光。 果然,有些温柔是只有生过孩子的人,才能散发出来的。 她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爹是个这么善良的人。 因为,他有一个好妈妈。 她奶虽然不是一个擅长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但她爹一定在很多时候,沐浴过这样温暖的光芒。 他感受到过奶奶全部的疼爱。 红果儿很难得地,有那么一丝嫉妒起她爹来。 她的亲娘谢巧云其实也有过这么温柔的时刻。只是那种温柔,全都是落在她弟弟身上的。 她爹……真幸福啊…… 对了,她现在也变幸福了。 她有爱她的爹,也有爱她的奶奶。还有把她当家人的豹女王和小豹子,以及总是关心她的牛翦小伙伴。 她打开自己的心房,审视了又审视。当初她亲娘留给她的那种被遗弃的痛苦,已经变淡了许多。 她或许……应该放下了…… 前一世,对母爱的求而不得,以及在被抛弃后,她爹和她奶虽然给了她全部的疼爱,但他们却很快离开了她,那种无法圆满的遗憾,如今都已经被悉数掩埋了。现在,是新的人生呢…… 她恍惚间觉得,就算这一世的重生是场梦,能梦到这一刻,她也知足了…… *** 牛犊子当天晚上就肯喝奶了。 侯秋云看到家里有牛奶,只简略问了红果儿一句,奶从哪里来的。 红果儿说是拿她以前给她的“社会主义的36”零花钱,买来的,她也就没往下问了。 可红果儿瞧她表情,她好像很乐呢。 能不乐吗?牛孙子有吃的了!侯秋云喜滋滋地,把一多半牛奶搬过来喂牛。 小牛今天本来已经很长时间没喝奶了,见了奶,两只牛眼睛就马上放起光来。但它却没马上凑过去喝,而是用一只仍然还有些发软的牛蹄,轻轻在侯秋云腿上划拉了两下。 侯秋云一脸宠溺地问它:“咋了?想靠着奶奶喝啊?” 小牛当然没法儿回答。 她笑眯眯地坐到小牛身边,小牛马上就把脑袋枕到了她腿上。 于是侯秋云只好把倒了奶的陶盆,放到自己另一条腿儿上,看着小牛把嘴凑过去喝奶。 “唉,肯喝奶就好。能吃是福啊。”她满足地感叹道,一只手又开始安抚性地摸起小牛的脑袋来。 不过,看到这一幕的红果儿,严重地觉得:她奶到底是有多想抱孙子啊?这哄起牛来,比哄孙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再怎么觉得牛犊子金贵,那也是因为耕牛在这个时代实在太值钱了。说白了,牛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一种财物! 她奶那个人又那么小气吝啬。她家光她爹每个月的工资就有将近一百块钱,根本不缺钱花,但她奶炒菜时都舍不得放调料。 现在倒好,这么贵的牛奶,一多半全进了牛嘴…… 她奶要不是对抱孙子有执念了,才奇怪了! 啊,她爹再不赶紧结婚,估计耳朵会被她奶念废掉的吧…… 到了晚上快八点的时候,李向阳终于回家了。 他现在加班已经加成习惯了。而他娘和闺女,也已经习惯他天天加班的这件事了。 不过今天,他还没走拢自家,就听到院子里飘来一阵诡异的咿咿呀呀的唱调。 这个时间,好些户人家都已经熄灯睡觉了。周围暗沉沉的,突然听到有人唱歌,这实在让人有些发毛。 他加快脚步,走到自家院前,却惊诧地发现,歌声正是从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 有……鬼? 他有点后悔了,党委办公室的人有问过他,要不要请一张主席像回家的。他当时没要。 该要的啊……他们说,主席的光辉能照耀神州大地,邪祟不侵的。 挂张主席像在家里,又能彰显一片红心,又妖邪不侵,多好啊。 他心里有点毛毛的,但想着红果儿和他娘都在里面,只得硬着头皮推开门。 结果一入眼廉,就是一个女鬼坐在地上,抱着个什么东西在咿呀。 吓得他大喝一声:“何方妖孽,还不退散?!你再不退,我要喊‘主席万岁’了!” 侯秋云:“妖孽?我是你娘!” “哞――”受惊的小牛钻到她怀里,害怕地发抖。 侯秋云赶紧安抚小牛:“乖乖不怕,乖乖,这是你爹。” 李向阳:…… 幸好他娘这会儿腾不出手来收拾他,更不敢大声吼,吓到小牛。 李向阳赶紧灰溜溜地溜到堂屋,一看桌子上,什么饭菜都没有,只有一大碗白色液体。 红果儿殷勤地把牛奶端给他:“爹,快喝~。这是牛初乳哦,喝了对身体很好的。” “哦。”他端过奶大口牛饮。 这奶是红果儿特意用小火收了收水分的,比一般牛奶更浓稠些。闻起来就奶香腾腾,喝起来,馥郁的香气更是涨满整条舌头。 喝到后来,李向阳都有点儿舍不得一口气喝完了。改成小口小口地啜饮。 不过,7斤半的牛奶,就算小牛喝了一多半,那份量也不少啊。 红果儿看他喝完,马上就去灶房又舀了一碗,盛给他。 “牛奶是今天早上打的,也不知道过了夜,会不会馊。爹,你多喝点儿,今晚就不要吃饭了啊。” 李向阳最初听了还挺高兴,偶尔换换新口味,也是一种享受嘛。 可他连着喝了五碗牛奶,那感受就不太一样了。 这肚皮撑啊! 困难地喝完这一碗,看着红果儿还要来端他的空碗,生怕她又要去舀奶,他赶紧把碗倒扣在桌上:“不喝了!再好喝我也不喝了,撑死人了!” 顺便,他又悄眯眯问她:“你奶又在哄猪孙啦?”院子里黑,他没瞧出来他娘抱的是头牛。 红果儿也偷眯眯凑他耳朵边答道:“是牛孙。李副队没跟你汇报吗?我捡到的那只牛犊子被老牛踢了,奶奶在安慰它呢。” 说着,就把来龙去脉讲了一番。 李向阳听了就着急起来:“那怎么办?” 红果儿眨巴眼睛:“没事儿啊,奶奶把牛犊子哄得好得很呢。它现在好多了,连牛奶都肯喝了。喝了咱家差不多四斤奶呢。” “咱家?这奶是你奶奶买的,还是你买的?” “我买的啊。你不是给了我零用钱的吗?” 父女俩又一起唠嗑了一阵儿。 红果儿颇为骄傲地把古董的事,买奶买鸡娃儿的事,全告诉了她爹。 李向阳越听越惊讶,只觉得这遭遇还真是够曲折离奇:“那个帛书在哪儿?爹看看。” 红果儿小心地背对院子里的侯秋云,隔断后者的视线,然后再把包着帛书的土布掏了出来,给她爹看。 毕竟她拿着家里的肉到集市去卖的事,她和她爹都瞒着她奶的。 她爹文化程度不如她,那些文字更是看不懂了。但他还是连连点头:“这东西看起来就不简单。万一是真货,确实该还给人家。” 他从来就不是愿意占人便宜的那种人,听到自家闺女今天专门请假去找物主,颇觉欣慰。 但他还是劝了她一句:“要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咱们可以上交给国家的。” 红果儿:……我的爹,你也太大公无私了一点吧…… 不过,她想了想,要上交也成。只是,这上交的时间要掐准了才行。她好歹也是二十多块钱买回来的呢,干点儿为国家贡献之余,又能利益到自己家的事,也不为过吧? 于是,她点了点头,又得瑟起另一件事来:“你刚刚在院子里,看到我买的那五只小鸡娃儿没有?” 李向阳笑呵呵地道:“也亏得你脑子好用!这样也能给你买到鸡娃儿!倒是帮你奶奶解决了一个心结。唉哟,咱家不仅是全社头一户养上猪的,现在还是头一户养上鸡的。” 红果儿得意地道:“我还帮人家居委会解决了纠纷呢。还帮养鸡娃儿的那个阿姨挽回了损失。爹,你闺女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你最厉害。”李向阳宠溺地道。 “那你还不赶快去瞅一眼咱家的鸡?”光夸是不行的哦,要拿出实际行动来~。 “好好好。”李向阳站起来,忽然脸色一变,又坐了下来,“还是明天看吧。刚刚惹到你奶了,我还是别跑到她眼前瞎晃悠了。” 也是,把自己亲娘认成鬼,不挨打都算好的……红果儿默默地想着。 不过,这也怪不得李向阳。他都八百年都没听过他娘唱曲儿了。上回,他娘哄猪孙时唱的曲儿,他也没在现场啊。这大晚上的,听到有人咿咿呀呀,心里不发毛才奇怪了。 把小事儿都谈过了,红果儿也打算跟她爹开门见山地谈黎燕燕的事了。 “爹,我今天去找了黎阿姨了。” 李向阳脸上的表情原本自自然然地,这会儿却突然凝结了一瞬。 很快,他的脸就黑了起来:“你去找她干嘛?”语气里少有地弥漫了硝烟味儿。 红果儿顿时觉得不太妙,她赶紧示弱地,可怜巴巴地道:“爹……你咋这么凶?好吓人哦……你把红果儿吓到了……” 那泫然欲泣的小模样,可叫人心疼了。 李向阳顿时就把生气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了,手足无措地哄她:“爹哪儿凶你了?爹没有啊。红果儿不哭,爹怎么舍得凶你呢?对不对?” 看着他脸不黑了,红果儿马上眼泪一抹:“哦,没在凶啊。” 变脸之快,完全看不出上一秒还在伤心。 她认认真真地对她爹道:“黎阿姨家里出事了。她不想连累你,所以才跟你断绝往来的。” “出事了?!” 刚刚红果儿只是提一下黎燕燕的名字,李向阳都要黑脸。可现在知道她遇到麻烦了,脸色却骤然紧张起来。 “我帮你约了她谈心,你们俩好好敞开来谈一谈吧。这世上有啥事儿是解决不了的呢?” “她家到底出了啥事?你倒是快说啊!” 第111章 京市的文物商店 说起来,少年对她也是很信任的。她这么说了之后, 他也笑了, 对她说, 既然你说有很大用处, 那我就好好学。 说这话时, 他的眼神那么清澈,笑容那么干净,像透着屡光。 让她恍惚了那么一瞬。 不得不说, 这份信任感比他之前为她所做的那些事,更令她感动。 有的人平时可以为你做很多事, 甚至是一些你自己都没留心到的细节,他们也会为你一一周全。 但, 他们这么好, 却并不一定信任你。当你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后,他们可能是头一个站出来反对你的。 而有的人却会选择完全信任你,不管你下什么样的决定,他们都会支持你。 和前者相比, 难道不是后者更可贵吗? 两个集市交易日一过,又到了上京受表彰的日子。 乡亲们在他们头一回去县城时, 就来表过心意了。这回俩父女倒是安安静静地就上了路。 李向阳头一次上京时,那会儿农民除了自己这个人以及自己当年的口粮, 家中其余物什全都是公家的。他就只有使用权而已。 当然, 这点不能说不合理。毕竟土改时, 好些身家清白的农户拜新政.府所赐, 从自己的破房里出来,住进了地主院子或是乡绅宅子。地主乡绅家的值钱东西,乃至农具、炊具也都分给农民在用。 因为这些历史原因,还有计划经济的存在,国家对私人交易管制很严。不管是以物易物,还是卖东西换钱,全部都算投机倒把。 李向阳头一次上京时,火车站沿途是冷冷清清的。根本看不到一个卖东西的人。 但现在政策一开放,农民们的心思也活络起来。不止在城里的自由市场以及公社内的露天集市买卖东西,连各个火车站的站点上,也有农民跑来做点小本营生。 这大冷天的,有些甚至提着开水壶沿着车窗叫卖。不过大多数人卖的是些窝窝头、高梁面饼子之类的吃食。 听他们叫卖的价格,比餐车要便宜些,又不要粮票。 有些没带够粮食的旅客很自然地就掏了腰包。 当然,这种叫卖行为是很不合规的。火车站的站务人员总是隔一阵,就会跑来赶走这些农民,嚷嚷着“为了赚点钱,连命都不要了”。 但农民们还是很快去而复返,再次叫卖。 管也管不过来。 父女俩看到这些场景,着实为这些人的安危担忧。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确实说明,农村经济已经有抬头复苏的迹象了。 火车一路北上,沿途大多是荒凉的区域,但也时不时能看到稻田和庄稼地。 和几个月前地里泥土龟裂的模样相比,大多数地方的田地看上去都像样得多了。民心稳定下来后,人们对农务的热情明显提升了。 经过漫长的旅途后,火车终于驶入京市站点。 对于京市,红果儿是充满了好奇心的。她不知道这个时期的它,有着怎样的风貌,又是否一如80年代时期的大气迷人? 跟着李向阳上了公交车后,她饶有兴趣地盯着外面的景致瞅。 这个时候的首都,大街上并没有斑马线。路上偶尔能看到三寸金莲的老太太,望着马路兴叹。 能裹小脚的都不会是贫家之女,但新社会废除了封建时期的阶级制度,这些往昔的贵气女人如今连过马路也得依靠自己了。 好在首都街头车流虽然比别市湍急,但也总有车辆稀少的时候。瞅准了时机,她们总是能颤颤巍巍地走到马路另一边的。 首都人民在政治思想上也似乎比别处的人更高一些。公交车每驶过几条街,红果儿总能瞅见路边开着的海报店。有一家店的名字甚至就叫“东方红海报店”。 这让她觉得倍儿有意思。 车子驶得快,她也来得及看得很清楚。只看到这些店里正对大门口的那面墙上,都贴了满满的主席爷爷的海报。有他年青时、中年时各个时期的肖像海报,有他站在延安窑洞前的海报,还有他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华国成立的海报…… 她只来得及看清这些。 但就是这样,也已经足够她窥到人民对主席爷爷的爱戴。 而这里的人们穿的虽然都是绿、蓝、灰三种颜色的衣裳,但衣服得体干净的却比别处的更多。 路上到处都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之类的标语。很多地方都布有专门的宣传栏,而栏内贴着整幅整幅的宣传墙报。 这些墙报也并非全部都带有政治色彩,有好些也在积极宣传正面形象。比如,她就看到一份用明快色调绘制的“王铁人de故事”的墙报。 想来,铁人王进喜在这个时候早已被评为全国劳模,并立了典型进行宣传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只希望全国性的表彰不会像地方表彰那样,颁奖的时候也搞大锅饭。 他们坐的这趟公交车,目的地并不是招待所。而是李向阳长久没见的老朋友――农科院微生物研究室的黄建邦――小球藻的发现者。 两个在小球藻项目上互相支援、互为助力的大男人相见,气氛犹为热烈。一见了面,熟稔地打过招呼,又跟对方的爱人和孩子礼貌性地寒暄完后,李向阳就又跟黄建邦笑着“忆当年”起来。 不大的房子里,满是两人此起彼伏的爽朗笑声与说话声。 他们说得太高兴了,把旁边的家人都给冷落了。 黄建邦的爱人笑着对红果儿道:“知道你们要来,阿姨准备了瓜子、花生的,来,抓几把到兜里慢慢吃。” 红果儿乖巧地点头,抓了瓜子坐到她爹旁边慢慢磕。 她跟这些人都不熟,只要乖乖坐着就好。 等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后,她才出声,对黄建邦道:“黄叔叔,听说人造肉精也是你发现的,你能不能教教我,这个东西要怎么制造啊?” 黄建邦笑问:“怎么,你想学?” “学会这个,我们公社的社员就能天天吃上肉了。”红果儿一脸憧憬。 小球藻票只流通了极短的时间就退市了,而人造肉精因其营养价值比小球藻更高,人造肉精票暂时还未退出流通。 但这也从侧面反映出这东西的稀缺。 要是能掌握它的制造技术,既能造福乡亲,多造的那些肉精又能卖给城里人赚钱。而她爹作为带回这项技术的人,会更加地受到乡亲们的尊敬。那么她爹想开展什么工作,都会变得更容易的。 一举三得的事为什么不做? “肉精制作起来倒不麻烦,不过,造它需要使用保温箱。你们那儿有这种机器吗?”黄建邦有些迟疑。 “也就是说,需要恒温对吧?” 黄建邦点头。 李向阳其实也打过人造肉精的主意。但坏就坏在公社没有保温箱上面。 一是不知道保温箱在哪里可以买到,二是国家实行计划经济,就算知道哪个厂能生产这个,你没有定额一样买不到。 “红果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李向阳问道。 他早已习惯女儿的语出惊人和奇思妙想,遇到事情不但不会怀疑她的能力,反而会先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没有诶,我只是想学一学,回去试着搞一下。万一成了呢?”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道。 她确实有想法,不过,现在她还没有特别大的把握。还是等实验成功再说吧。 黄建邦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小娃的能耐。没办法,谁叫李向阳经常在他面前“宣传”呢? 于是,他笑笑说道:“你想学,简单,我早就把人造肉精的制造方法写成材料上报了。赶明儿,我把那份材料复印一份儿给你爹。你们两父女慢慢研究。” 红果儿高兴地道:“谢谢黄叔叔!” *** 小孩总是爱困的,大人们谈兴正浓时,红果儿就困得开始用手背揉眼眶了。 她拉了拉她爹的衣角:“爹……果儿想睡觉了……” 黄建邦开口道:“我在招待所给你们订了房间的。这样,我带你们先去招待所。把你闺女安置好后,咱们再继续聊!都这么久没见面了,今天非要跟你把酒喝透才成!” “行啊,到时候你别撑不住啊!”李向阳笑道。 两个男人一起,把红果儿送到了招待所。 京市住房紧张,即使是农科院的科研人员家里居住面积也不大。黄建邦又是有家室的人,确实不好让个大男人来跟他们夫妻挤。 作为知识分子,他的思想又是比较保守的。觉得“父女七岁不同席”,红果儿也算是个大姑娘了。于是给父女俩各订了一间房。 李向阳把孩子带到房间里,红果儿马上就脱了鞋,偎进了被窝里。睡相乖乖巧巧,香香甜甜。 要离开孩子,他有点担忧,问了黄建邦一句:“这里安全不?” 黄建邦被他逗笑了:“这儿是首都!招待所也是我们农科院的内部招待所。我们院的各个大门都有门岗的,这里不安全,哪儿安全?” 李向阳这才放了心,跟着他一起出去了。 而红果儿呢,当然不是真的困了。这会儿连晚上八点都还不到,困什么? 她这是又要偷摸着出去“干坏事”了。 京市的琉璃厂街是有名的古玩一条街。这条街从明末清初起,就有不少古玩店麇集到此。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 而更重要的是,从60年5月开始,为国家收集流散在民间的各种文物的京市文物商店也在这条街上成立。 它有数个分店,每个店都是新华国成立后,由新政.府接手的老字号老店。红果儿今天要去的,就是其中一家著名分店宝古斋。 这家店的招牌是由清朝三代太傅翁同所书,可见其来历不凡。它主营的范畴是历代字画、缂丝、古绣品。 正好可以帮红果儿鉴定那块从无名老爷爷处得到的帛书。 她借着核桃世界的力量,偷偷跑了出去。她的那枚文玩核桃就是在那条古玩街上寻到的,虽说80年代的京市与60年代相比,有了很大变化。但总体布局还有方位总是没变的。 她默默地专注回忆着自己在80年代去古玩街游玩时,曾走入的一个邻近那条街的,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巷道。 原本只是试试看,没成想,核桃世界的力量竟真把她带到那个巷道里。 红果儿笑了。 幸好这个巷道在60年代就已经有了。 80年代的时候,古玩街上古玩店铺鳞次栉比。而现在这条街上,除了国营文玩商店,根本没有其它古玩店。 这个其实也挺好理解的。这时期的文物交易,不像后来那样有文物拍卖、私人经营等多种方式。 老百姓家里祖传下来的文物,只能卖给文物商店。你要卖到别处,那就是投机倒把,是违反法律的。 金银饰品也是,由人民银行统一收购。社会上各种物资,国家都有专门的收购部门。 而文物商店的作用,就是替国家找到珍贵文物,然后通过手续,转到各个博物馆珍藏。 至于不那么珍贵的文物呢,就由文物商店作为商品出售给外宾,以换取当时对国家来说特别宝贵的外汇。 红果儿找到宝古斋,走进店铺。 店里各处悬挂着诸多各富特色的泛黄墨宝,还有意境深远的画作,以及陈放在玻璃柜内绚丽多彩的古绣品。人一走进去,很容易被这些极具东方审美的艺术品所吸引。 能在文物商店当店员的,都是眼光毒辣的文物局工作人员。他们在这里上班之前,天天做的事就是跟文物打交道。他们的知识水平之高,是普通售货员完全无法企及的。 红果儿一走进去,就对正在装裱才收购到的一幅字画的店员叔叔道:“叔叔,我有一块素丝帛,你能帮我看看吗?” 店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答她。 这些高知分子的价值观,跟一般人是不太一样的。红果儿耐心地等了一阵。 到那位店员叔叔终于小心翼翼地把字画裱好,收起,她才又问道:“叔叔,我有一块素丝帛,你能帮我看看是不是真品吗?” 店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太在意地道:“我们这里不经营丝绸,小妹妹,你还是到别处问问吧。” 红果儿笑眯眯地从怀里摸出一块蓝色土布,再在玻璃柜台上,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把土布打开,里面正是那方帛书。 帛书一现,店员叔叔的表情一下子就凝重起来。 到她把帛书打开,露出里面的字迹时,店员已经满脸震惊:“小妹妹,你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我家的啊~。” “你这块丝帛要卖吗?” 红果儿用力摇头:“卖不了!我没带户口本。” 这时期,谁要把东西卖给国家,都必须得凭户口本来卖。 店员立马道:“没关系,你家在哪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这是要跟到她家去买东西了。 红果儿笑眯眯地把东西小心收好,放入怀里。然后一挥爪子,趁他不备,立马开跑:“不卖不卖,东西不卖~。” “小妹妹?!”店员赶紧从玻璃柜台后钻出来,追出去。 可等他追出去时,小姑娘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唉,可惜了……”他长叹了一声。 红果儿到文物商店来,当然不是为了卖文物。正规文物商店的收购价格都是很低的。普通文物大概就块把钱。就算是国家级宝物,给你几百块钱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价格了。 她还不缺那点儿钱。 她只是来确定文物真假的。 而刚刚那位店员叔叔的表情以及举动,充分说明了这东西来历不简单。 不但是真货,而且还是很珍贵的文物。 这就足够了。 她就没打算把它卖掉赚钱。比起赚钱,她更倾向于把它赠送给国家。 当然,这个赠法肯定得非常讲究。讲究到让她家能够在十年特殊时期时,可以完美避过所有迫害。 她轻轻拍拍胸口,衣服下面正是那方帛书。 “全靠你了。”她喃喃地道。 第112章 全国表彰大会 第二天一大早,李向阳陪着自己闺女吃过早饭, 就跟她说, 他要去拜访黎燕燕的父母。 “你不是想学人造肉精的制作方法吗?今天, 你就跟着你黄叔叔学习, 好不好?” 他今天是去上门求亲的。同时, 也是去探未来丈人的口风,看人家到底有没有退出政治圈,把组织关系转到东方红人民公社的意思。 自打上次他写信给黎燕燕的父母后, 一直没收到他们的回信。现在,他和她已经定了缘分,怎么着,他也该登门拜访老俩口了。 “好。”红果儿点点头, 然后小大人般地拍拍她爹的肩膀, “爹,你好好表现哦。” 她身高不够, 手要抬得很高,才能拍到他肩膀。 李向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把手抬得老高, 忍住发笑的冲动, 绷着嘴角“嗯”了一声。 于是这一天, 红果儿都跟着那位经常被她爹挂在嘴边的好“战友”黄叔叔跑。 她跟他不熟。但这并不防碍她学知识。 就像黄建邦所说的那样, 人造肉精的制造并不复杂。 它只是很麻烦而已。 黄建邦亲自演示人造肉精的制造,由于实验室里有肉精处于各个阶段的培养皿, 这种东西虽然要好几天才能培养出来, 但红果儿却亲眼把整个过程都瞧了个明白。 晚上, 她爹回来后,一直心事重重的。 不用他说,红果儿也知道,今天他上门拜访岳父母肯定遇到问题了。 “爹,咋了?”她问道。 按照李向阳以前的作风,他肯定是不会说的。反正小娃子家家也帮不上忙,何必说出来,让果儿也跟着难受呢?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闺女宣布自己开始读史后,她的政.治敏感度比他高了好几个档次! 他虽然还没跟黎燕燕扯结婚证,但两个人都已经亲过了,真要说起来,岳父母家的事已经算他的家事了。跟旁人讨主意不合适,跟自家闺女有啥不好说的? “原来你黎爷爷已经在着手办组织关系转出手续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动下放,上面居然没批。” 红果儿眼珠一转,问道:“那上面的人告诉过他为什么不批吗?” “没。既不说批,也不说不批,态度怪得很。” 红果儿一笑:“那说明黎爷爷的领导,其实是可批可不批的呗。” 在后世,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意味着要申请人拿出“诚意”来。但在主席同志在世时,是根本没人敢做贪污贿赂的事的。这时期的干部给群众办事,就算收了根烟抽,都容易挨批。 更别说别的“诚意”了。 那既然不是为了“诚意”,又是为了什么呢? 往阴暗的方向想,有可能是黎爷爷得罪了人,而人家不肯放过他,所以不让他去别的地方。要不然,人跑得太远,这个小人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报不了仇了。 还有可能,是为了立典型。不过这种立典型,是指的反面教材的典型。这世上从来不乏杀鸡儆猴的事,杀到别人身上,总比杀到自己身上强。留这么一个有历史遗留问题的人在身上,就像多了道保命符一样。 多好啊。 当然,这只是往阴暗处想。 还有可能人家是一番好意,觉得他当初把全部身家都捐给党了,不该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而无辜遭殃,所以想保他。但又不清楚能不能保得住,于是暗里使劲,面上却不告诉他。 这种种可能性都有。 不过,清楚历史走向的她,自然知道做什么样的选择对黎爷爷更好了。 李向阳没听明白闺女的意思,问道:“可批可不批?你的意思是,他只要多找领导谈谈心,表明自己的决心就成了?” 红果儿笑着摇头:“不。你先别问,等着瞧好戏就成了。” 这关子卖得……害得李向阳心里跟猫抓似的。 她说的到底是什么好戏啊?! 红果儿萌哒哒地笑道:“爹,你放宽心。咱们先把表彰大会过了再说。” 是的,就算李向阳再急,也得先顾及全国性的表彰大会的采排等事宜。 父女俩又是提前到京市的。而这天下午也就该去表彰大会筹办办公室给他们订的招待所报到了。 采排诸事依然像省表彰大会一样,每天都要采排。 也不累。 只是需要配合其他人等行动,等待的时间比较多。 两天之后,全国表彰大会终于正式开始。□□广场上,李向阳和红果儿,还有其他受表彰人员及参会人员从一辆辆军用大巴车上走下来。 他们是从人民大会堂东门进会场的。会堂入口处的厅堂相当宽阔,进入会堂的主路上铺就了红毯。而地毯两端站着身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 看着他们笔挺周正,近乎石像的站姿,红果儿在心里默默推测,这些人不是军人,就是受过特训的武警吧。要说普通安保人员,能站得这么有气势,她是不信的。 从这些安保人员当中穿行,很容易感受到他们在无形中散发出来的悍勇,却又训练有素的气势的影响。在上面走的人会不自觉收敛张扬,放轻脚步。 红果儿好奇地四处张望。 红毯的尽头,跨过一道门后,就来到一个占地颇广的室内礼堂。 一眼扫下去,一下子就能看出这里比省城的大礼堂座席多得多。起码是后者的一倍有余! 主席台后方半空中悬挂着巨大的国徽。国徽两旁各有五面红旗。红果儿估了估,这个国徽怕有6米的直径,不由暗暗诧舌。 大会堂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他们该坐的座席上。这时,红果儿留意到,每个座席都是带书桌的。而书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张油墨印的字,上面用正楷字写了一封小信: 各位受表彰人员、各位同志: 为维护会议良好秩序,保障会议正常进行,在会议进行期间请保持肃静。除媒体人员外,不要拍照。 大会秘书处秘书组 XXXX年XX月XX日 红果儿有些发愣,这么正规啊…… 果然,省城的表彰大会跟全国性的根本没法儿比…… 她有些担心起自己等会儿要做的那件事来。 会议开始,领导从主席台侧面的门直接进入,并安坐在写着座位牌的各自的位置上。 红果儿瞪大眼睛,瞅着历史上那些曾经发光发热的革命领袖,大为惊叹。 说起来很有意思的是,国家的初代领导人长相都是很有辨识度的,而且其中不乏美男子。看着海报中的人物真实走入眼廉,怎能叫她不惊讶呢。 但跟海报不同的是,真人显然更有气场。他们一落座,这么大的室内礼堂竟马上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地步! 接下来的发言阶段和颁奖阶段,一如省城表彰大会时一样。 不同的是,现场竟有不少的外国记者。 看来,这次的表彰会不仅是对内的,而且还有向全世界宣告,我国已从困境中走出来的意义在。 这下,红果儿就更踌躇了。 她总不能在这种场合下,做违反会议秩序的事吧? 那件事,她到底还要不要做呢?但假如不做,以后她是肯定不会再有机会面见领导的。 正想着,大会堂管理局的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就过来通知他们,让他们准备上场了。 红果儿和果爹离席,跟着那位工作人员沿外围通道出了会堂,自走廊走到主席台侧面隐藏的暗门后守候。而那里,早已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把他们都打量了一番,然后对他们道:“等会儿,我一叫你们上场,你们就走起!” 这个人不是大会堂管理局的。 在主要领导人自侧门进入主席台时,他也站在侧门旁,却没进去。两眼密切地注意着领导们的动向。 现场的茶水、礼仪等服务都是由大会堂管理局的人负责的。但这个人偶尔会指挥他们工作,兼且在大会中途,拿了一份文件递给主席――看样子,应该是很急的一份文件。 如果她没料错,这个人不是□□秘书处的,就是主席爷爷的专职秘书。 她顿时计上心头。 但这会儿并非是搭话的好时机――那只会影响到人家的工作。 他们站的队是事先排列好的。等会儿,每个人上场都会领到对应的奖牌。 今天的表彰会,让她感到惊喜的地方是,受表彰人员并非像在省城的表彰会那样,只能“吃大锅饭”。 今天的表彰是按实际功劳论奖的。像黄建邦,就早他们一步上台领了奖――他是二等功。 是的,全国性的奖励并不仅仅看谁发现了小球藻和水蚤浮草那么简单。那些积极与其它国家建立外交,并想方设法寻求外援的国家干部,还有那些从西方国家的经济制裁下运用战略进口到粮食的人们等等,谁不是英雄人物呢? 所以,就算是功劳大如黄建邦,论功行赏也只能领一个二等功。而她和她父亲则荣立了三等功。 不过,立三等功的人里面也有功劳大些的,和功劳小些的。因为差别不是特别大,所以都归到了一起。 像她,明面上的功劳肯定是不如她爹的。可所有受表彰人员里,她年纪最小啊!最适合拿来立典型! 而受表彰人员的站队里面,她也排到正中央的位置。刚好就是主席爷爷为她颁奖。 呵,这回可真是牛B大发了! 她爹也不弱,是由□□总理颁奖。也超牛的! 很快,那位秘书叔叔就面色凝重地对他们挥手了:“快!上台!走路要稳、要快!” 他边说,边伸手去推走路慢的――这种大场合是绝不能出差错的。 红果儿一走上主席台,眼睛马上就被台上强烈的光照以及台下凶猛闪烁的闪光灯给晃花了眼。 但她没敢伸手去揉眼睛,强作正常地走上台,然后转身面对主席爷爷。 主席爷爷生得相当高大,南人北相,很有伟岸之感。看到她这样的小女孩上台领奖,眼里并无惊讶,只有适度的赞赏。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给人和蔼可亲之感。 别的领导人都是直接把奖牌递给受表彰者,但她身高太低,主席是弯着腰把奖牌给她的。再一只手轻轻揉揉她的头顶,以示亲近。 她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在历史洪流中都无法埋没的伟人呐。 但这种正式场合不是她可以任性的地方,她默默地领了奖牌就跟着其他人一起从侧门出去了――难得地没任性。 下面还有四等功人员等着受表彰。表彰完他们,颁奖阶段才算结束。 那位秘书叔叔犹如之前做的那样,大声吩咐四等功表彰人员快步上台。 李向阳一下了台,就牵着红果儿的手,想跟着众人一块儿回座席。可红果儿却反过来扯住了他的手,不让他走。 他莫名地望着闺女。 红果儿回他一个“别急”的眼神,站在走廊墙边默默地望着忙碌的秘书叔叔。 李向阳估计也是受到会场肃穆气氛的影响,有点着急地又拉了拉红果儿的手:“走了。” 红果儿摇头。 在两父女拉拉扯扯之下,四等功人员也受完表彰下了台。 这时,那位秘书才松了口气。 红果儿一见他神情松动,马上就冲了上去,挥着小爪子打招呼:“叔叔!” 这人其实老早就注意到红果儿在盯着他看了,不过一直没顾得上。现在看到小女孩主动打招呼,他只淡淡地道:“回座位,大会还没开会。“ 是个走冷淡风路线的叔叔,红果儿心里下了评语。不过没关系,只要他肯转交东西就好。 她笑眯眯从怀里摸出一方蓝布:“叔叔,我有样礼物想送给主席爷爷,你能帮我转交吗?” 冷淡风叔叔还是一脸淡漠地道:“你可以给主席寄包裹。民众寄给主席的信件和包裹都有专人处理。” 李向阳在旁边吓得半死,上去就跟人道歉:“不好意思啊这位同志,我闺女还小,不懂事,你见谅啊。” 转头就跟红果儿道:“走啦!你真有什么想送给主席同志的,赶明儿寄包裹就是了!” 红果儿不依,蹬着小腿,把自己的手从她爹手里往外挣。另一只小手还不忘把那块蓝布,递给秘书叔叔:“叔叔,你快接好,这个可是无比珍贵的文物啊!是战国时期的帛书!” 她咋知道是战国时期的呢? 她当然不知道啊! 胡扯的呗! 要引发别人的关注,自然是把东西说得越珍贵越好。 冷淡风叔叔一听“战国时期”四个字,表情也凝重了。要真是这种等级的文物,确实不适宜用寄包裹的形式来赠送。 第113章 大成就达成! 他伸手从红果儿手里接过蓝布, 小心地打开, 里面看上去极为脆弱的泛黄丝帛,确实很有古物之风。他挑眉问她:“你怎么知道是战国时期的东西?” 丝织品本来就易烂,一张丝帛而已, 还能从战国时期流传下来? 红果儿张嘴就来:“我拿去宝古斋,问过斋里的店员的。他好激动, 好想买这张帛书的。我没卖, 这么好的东西送给伟大领袖主席爷爷才最合适。卖什么呀卖?无产阶级的儿女不在乎万恶的金钱!” 这么小的孩子, 说出这样的话来, 确实很逗人。 冷淡风叔叔也不禁笑了, 又问她:“你家怎么会有这么珍贵的文物?是祖传的吗?”说着, 可能觉得小姑娘不太好解释这个问题,就又把目光望向了李向阳。 帛书的事, 红果儿早就告诉过李向阳。她跟他说起这事时,他还提议她, 要是找不到原主, 就把东西上交给国家。 现在瞧这个人的反应,哟,这东西好像还真能送给主席同志呢? 作为赠送文物的闺女的亲爹, 他深深感到与有荣焉。马上换了副表情, 很诚恳又很积极地答道:“这是我女儿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你问她!她要是没说全, 我再补充!” 红果儿心里暗乐, 她爹又开始得瑟自己有个好女儿了。 他的这种得瑟, 让她开心不已,回头对秘书说道:“现在不是开放农村集市交易了吗?我去卖我家自留地里种的菜时,有个老人家摆了个算命摊儿。我就去劝他,叫他不要搞封建迷信。结果他告诉我,他是有实际难处的,说是家里儿子得了重病。” “我爹经常都教导我,要‘与人为善’。我就把卖菜的钱,全部给他了。那边集市离我爹办公室特近,我还跑去告诉了我爹,让他也掏了钱给老大爷。老大爷特别感动,非要把这张帛书给我,说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她爹刚刚给她撑了场子,讲到帛书的来历,她自然也要给她爹撑下场子。 李向阳不习惯胡诌,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红果儿倒没觉得有啥。 秘书好奇地问道:“你们给了多少钱?” “二十多块吧……” 秘书目瞪口呆,这么珍贵的文物居然二十多块就买到了?不由感叹:“好人确实有好报啊。” 红果儿笑眯眯:“对啊,好人有好报。像主席爷爷那么那么那么好的好人,我这个小小的好人要是能把我的好报,送给他,那得多荣幸啊!” 秘书在主席身边工作的时间不短,早就见惯了群众对主席的崇敬。他们不仅寄信感激主席带领他们翻身做主人,还时不时会寄些东西过来。 但穷苦大众为了饱肚子终日忙碌,大部分煎熬在饥寒线上。有不少人甚至会写信给主席诉苦,把自己的难处一股脑全倒在厚厚的信纸上。还有少部分人,甚至会请主席寄钱给他们。 而主席这个人也和别人不太一样――他是不碰钱的。 主席的工资还有稿酬全在他这个秘书手里。每回,主席吩咐他,把多少钱用在什么地方时,他会把钱备好,然后拿到主席眼前让他过目。 这种时候,主席就会皱着眉头,把他往外挥:“做了就是了,我都不在意,你还在意什么?” 次数多了,他也就安安心心地为他办事了――主席的钱,几乎都花在帮助人上面了。 这回,难得看到有人把这么值钱的古物赠送给主席,秘书心里颇为感动。想了想,对面前的小人儿说道:“小朋友,你想不想见主席爷爷?” 红果儿瞪大眼睛,这倒是意外之喜。她连忙点了点头。 赤子之心难得,秘书其实也是想让主席高兴高兴,感受一下来自普通孩童的孺慕。他语气亲切了许多:“你要想见,就好好回自己的座位等着。叔叔不保证一定能让你见到主席,但我可以跟他提一句。” “明白明白!” 她兴奋得不行,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是的,这位秘书叔叔并不能保证她一定能见到主席。那么…… “叔叔,我还是不去见主席爷爷了。” 秘书有些诧异地问她:“刚刚不是还想见吗?” “主席爷爷太忙了,也太辛苦了。我不能因为我自己想见他,就专门去打扰他……”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叔叔,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啊?” 这是要谈条件了?秘书眉头皱了起来。 在一旁的李向阳早被这一系列的神转折,给惊得目瞪口呆,嘴巴都闭不拢了。但这会儿看到人家不高兴了,赶紧对秘书说道:“这位同志,我闺女没别的意思,就想远远地看一眼主席……” “你们的座席离主席台还不够近吗?”秘书毫不客气地道。 把李向阳堵得哑口无言。他其实也就是想给闺女解围,可谁叫他脑子转得不够快呢? 红果儿倒一点不在意这位叔叔有没有不高兴,她直接开口:“叔叔,我知道每天有很多很多人都在给主席爷爷写信,我也想给他写,但是……但是……主席爷爷那么忙,肯定没时间把这些信全部读完……我以后想给主席爷爷写信时,能不能把信寄给你,你转交给他啊……” 秘书恍然,原来就是这么个要求啊。他脸部的表情重又缓和下来。 主席其实每天都要花一部分时间读信,只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确实太多了,要通读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既然小姑娘只是希望自己的信件能被读到,他倒不妨做个顺水人情,把她的信放到最上面。 这一次,他很干脆地就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用钢笔写了一串地址和邮编,把纸撕下来递给红果儿:“你以后可以往这里寄信。” 红果儿欣喜地谢道:“谢谢叔叔!”还给人家鞠了个躬。 李向阳听到闺女只是想给主席写信,也松了老大一口气。生怕她跟平时一样莽撞,说话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如今,古文物赠送了该赠的人,闺女也得偿所愿了。他拉着她,感激地对秘书道:“同志,那就多谢了。我们先走了,再会!” 红果儿乖巧地跟着他走了几步,忽又回过头来,笑着对那位秘书道:“叔叔,你知道我为啥要送这个给主席吗?” 秘书好奇地挑了挑眉。 “主席爷爷的毛笔字写得特好!这个也是墨书,他肯定喜欢的!”说着,小女孩嘻嘻笑着,蹦跳着往会堂方向而去。 一直牵着她的手的李向阳,也加快了脚步,跟上女儿的步伐。 秘书也被她开心的情绪感染了,脸上再度露出了笑容。 *** 表彰大会一结束,红果儿就把那张写有秘书叔叔通信地址的纸,递给了自己老爹: “爹,你抓紧时间去见见黎爷爷,顺便把刚刚的事也告诉他。” 李向阳一脸的不赞同: “咱们也就捐了条手绢儿,就算是传了好几代的东西,又能宝贝到哪儿去?这么点儿事,也值得到处说?人家可是捐了全部身家的人,咱们到他面前去瞎叨叨,那不是贻笑大方吗?” 那张帛书一打开,李向阳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它像条高级手绢儿。在手绢上写文章,以前的人还真会玩儿。 红果儿笑道:“重点可不是手绢儿。重点是,咱们以后有了条能和主席爷爷说上话的渠道。这年头,谁还不怕被打小报告了?谁暗地里想整他,知道他有了这个渠道,那心里都得掂量掂量了。” 李向阳恍然大悟,把红果儿送回招待所,就急匆匆去找未来老丈人去了。 *** 这回临上首都,接受表彰之前,李向阳就把他和黎燕燕之间的事全盘告诉了亲娘。 他娘那才叫一个高兴啊! 原本还以为自己儿子没希望了,谁晓得,两个小年轻之间突然就商量好了要结婚的事。 “没意见,没意见!娘一百个同意,一万个同意!你们啥时候办呐?” “啥?解决了亲家公亲家母的事,马上就结婚?” 咋才叫解决呢? 想抱孙子,想得都快魔怔了的侯秋云深深觉得,既然儿子这回上京,要去解决亲家公工作调动的事情,那自己这个当娘的,别的事帮不上忙,帮亲家建个房子还是可以做的! 儿子不都已经找人,把宅基地给批下来了吗?他的钱全在她这里握着,她不给建房子,他还建个P! 于是侯秋云逢人就说:“老乡,帮个忙呗。我家向阳要娶媳妇儿了,就是黎燕燕那闺女!可是你看,我家连个像样的新房都没有,总不好委屈人家城里的大姑娘住破烂屋吧。” “你来帮忙建建房子,搭把力呗!哦对了,那闺女孝顺得很,说家里就她一个独女,嫁远了,爹娘没人照顾,想把他们也接过来住。” 话说到这儿时,别人往往以为她家是要多建几间屋。 一问之下,侯秋云笑着打岔:“嗨,世上哪儿有娘家人和婆家人住一起的道理?那不等着天天吵架吗?再说了,我亲家公可是国家干部,要调到咱东方红公社来,已经是为了自家女儿委曲求全了。咱哪儿能为了自己省钱,就让人家跟我们挤一块儿住啊!” 这时候,人们就好奇了。有好奇“建两处宅子,你老李家一下子能拿出来那么多钱?”,有好奇“咦,你是说,你亲家公是工作调动调到咱公社来的?那你亲家公调过来当啥官儿啊?” 对于前一个问题,侯秋云的统一答复是:“人家养了那么多年的闺女,你一下子就弄到自家当媳妇了,怎么着,也得给点聘礼吧?给亲家建的宅子,就是咱家给的聘礼了。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房子给建起来!” 而对于后一个问题呢,侯秋云就无可奉告了。她又不是傻,任命都没下来,她就到处往外说。 事实上,李向阳早就把他在省城表彰得的钱,全告诉自己亲娘了,也跟亲娘坦白了自己要为岳父母建房子的事。 他既打算自己动手,钱自然是握在他手里的。 可侯秋云觉得,自己这个大家长管着家里所有的钱,这种重大开支,那必须得她来开啊! 儿子跟她坦白时,她没吱声。等儿子去首都接受表彰了,她就自己出钱来盖房子了。 虽说省城表彰的事,侯秋云没有过多地谈及,但很快地,大家还是从报纸上看到了,那对父女得到的表彰奖金。 “哟,一个人就是300块啊!那他们父女加起来,岂不是600块?李副社平时还有工资呢,听说他光是工资就有将近100块!” “这么多啊?那建宅子稳够了呀!” 李家父女平时为乡亲们办了诸多大事,现在家里有了大喜事,侯秋云一发话,乡亲们二话不说,就帮忙建起房子来。 女的挖河沙,担水泥,打下手。男的跟队上请愿,到山上砍树当门窗横梁,再把打地基建房也包了。 于是在李向阳和红果儿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两处宅子就开始红红火火地开建了。 而毫不知情的黎燕燕,开始莫名其妙的被人恭喜。 “黎干部,恭喜啊恭喜。” “唉哟,这么水灵的姑娘,居然要嫁到咱们队里来了!” “李副社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大姑娘害羞,最初她只以为是自己和李向阳的事传出去了,一听到恭喜,回一句谢谢,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多得两天,她才知道未来公婆要为她父母建房子,当作聘礼的事。 惶恐不已。 向阳已经救她家于危难之中了,她怎么好意思要这个聘礼呢? 遂至工地找到侯秋云,拉住她的双手,诚恳地道:“我还没过门,照理说,现在叫您一声妈早了点。但您替我爸妈建房,这就是没拿我当外人。我就大着胆子喊您妈了。” 这声妈,简直把侯秋云叫得心里乐开了花。她笑着,一只手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道:“这小嘴儿可真甜!就叫妈,就叫妈!晚上到我那儿吃个饭,妈给你包个大红包!” 黎燕燕以前就常上李家蹭晚饭,早就跟侯秋云相熟了。闻言恳切的道:“长者赐,不敢辞。媳妇儿就等着收您的大红包了。对了,我爸妈一早把嫁妆钱给我汇过来了。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城里的小年轻,没吃过什么苦头,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拿到手里的钱再多,没两天也给花光了。妈,要不这钱……您帮我管着?” 黎明瀚给女儿汇的是建房子的钱,足有1000元,搁哪儿都够建座好宅子了。但要直接告诉侯秋云,建房的钱我们来出,你别出,不就太见外了吗? 黎燕燕就换了种说法。 侯秋云想了想,说道:“我倒不怕你乱花,这本来就是你的嫁妆钱。不过这钱放在我这儿,确实安全些。我家那混小子啊,家里再有多少钱,他都能拿去花在公家的事儿上。他到京市去学小球藻养殖技术那回,往返的路费、餐费、住宿费啥的,就全是咱们自家出的。就那一回,就把咱老李家的底子都掏干了。你说他是不是败家?” “放你那儿啊,指不定哪天就被他借去,为公家办差去了。还是放我这儿好,至少没有站得住脚的借口,他是没脸跟我开口的。你放心,你的嫁妆钱我不会动你一分一厘,全给你儿子、你女儿留着!” 侯秋云说给黎燕燕的儿女留着,意思也就是说,她的嫁妆,她不会偏心眼地分给红果儿。 这对新母女谈的这席话,既不见外,又体贴周到地替对方着了想。谈完之后,自然免不了感情升温。 从那天开始,工地上不再只有侯秋云的身影,黎燕燕作为李家的未来媳妇,也跟着忙上忙下的。 她体力不行,就给大家端茶倒水,做做一日两餐。 可怜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愣是在短短几天功夫内,把生火切菜做饭这一套程序全学会了。 可想而知,这几天她遭了多少罪。 但侯秋云看在眼里,却着实欣慰。她一直担心,这个城里媳妇不会过日子。 既然她肯学,有这个心,那就是好事。哪怕切个菜要一个小时,那又有什么关系? 熟能生巧嘛! 反正家里的活也不会都堆给她一个人干。一人干一点,大家都轻松。 由于李向阳父女人缘确实太好,来帮忙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其它生产小队的人,也有在上工之余过来帮忙的的。 换成是别家,建个宅子,能有十来个人过来帮忙,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他家倒好,两处宅子都各有百来号人帮建。 当然,大家各有各的事。这百来号人不可能同时到场,都是谁有空谁就去帮忙。 可在两处宅基地上,你随时去,随时都能看到起码30来人在忙碌。 这就很壮观了! 那个时代的人建房子,不讲究装修。毛坯房建好后,敷一下墙皮,打个家具,事情也就了了。 但建个院子,怎么着也要三四个月吧。 可来帮忙的人实在太热情,仅仅不到20天的功夫,两处宅子的地基就打好了,主体工程也完成了一半。 这天,黎燕燕做好了饭菜,跟着侯秋云,一起去她父母的那块宅基地上,给帮工的人送吃食。 每个人都拿到碗筷,吃上饭了,她才得空瞅瞅眼前的主体建筑。 房屋的主体架构已经搭好,虽然只完成了一半,但看着它现在的模样,就能够预估到以后的样子。 这乡下地界,地广人稀。京市的房子好虽好,但以她父亲的级别,也只能分到一百平米的里弄住宅。而这个宅子,两间卧室,一间堂屋,又有单独的灶房,还有前后院子。 关起门来,就是一个单独的小天地。 院子里面养点花,种点草,不正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味道吗? 她正满意的瞅着,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头一看,眼眶顿时漫出泪水。 “父亲?” 第114章 保温箱算什么?我也能造! 这真的是一份大礼。 黎燕燕完全没想到, 这么快,自己的父母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了。 她眼里含满泪水地望着父母亲, 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黎明瀚夫妇同样满眼是泪。 黎妈妈没忍得住, 将女儿搂入怀里:“燕燕, 我的燕燕!” “妈――” 经历了那么多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母女俩垂泪不止。 黎父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浊泪, 对女儿道:“这次真是多亏了李同志。要不是他出了个绝妙的好主意,我也不能这么快就站在你面前啊。” 黎燕燕睁大朦胧的泪眼, 望向父亲。 黎父又望了望远处, 一名肤色黝黑的男青年朝他们挥了挥手。 正是李向阳。 黎父感叹一声:“他说, 我们一家子很久没见面了,他就不打扰我们一家团圆了。说是要回去备一桌酒菜,晚上给我和你妈接风洗尘。” 黎燕燕闻言,感激地望向李向阳。 李向阳原本就打算远远地打个招呼就走, 这会儿被这对父女俩瞅得不好意思了, 搔了搔后脑勺, 又挥了挥手。 然后…… 溜了…… 这举动着实可爱,黎燕燕有些失笑。 黎父也笑了, 下了句评语:“个性淳朴,为人厚道, 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好男人。”他望着女儿。 *** 李向阳是去办正事儿去了, 而红果儿望着眼前堆满建筑材料, 已经变成工地的自家院子, 头皮发麻。 她睁大惊恐的双眼, 问她奶奶:“奶奶,你把房子全拆了,那咱们住哪儿啊?” 旁边有个惊喜的声音插了进来:“红果儿,住我们家,住我们家啊!” 墙头上冒出的小脑袋,不是牛翦是谁? 他还不忘补充一句:“你奶奶这段时间也是住我们家的。” 拿人手软,吃人嘴软,住别人家,嘴就更软了。 侯秋云难得地没有出口怼他,反而笑着连连点头:“牛小子这段时间还挺懂事儿的,咱家建房子,他也帮着担水泥、担河沙。” “唔……虽然也没担多少……” 侯奶奶照例还是要吐槽一句的。 牛翦不满地道:“已经很多了好吗!我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干活干不过你们大人,怪我咯?” 红果儿大为吃惊,牛翦现在居然连她奶奶都收买通了? 这家伙,比前世高竿了不止一点点啊! 不过眼下,她手里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牛翦帮忙。 “牛翦哥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找你呢。” “啥事儿?” 这次的国家表彰,奖励给得可比省城给的大方。像她这种非公职人员,国家奖了600块钱。 而她爹呢?作为公职人员,是没有现金奖励的。 但荣立三等功的人员,照文件规定,职级是要往上升一级的。 人民公社副社长的职级副科级,而社长的职级是正科级。既然她爹现在是正科级职员了,县里又有牛爷爷坐镇,隔不了多久,牛爷爷肯定会把她爹扶成东方红公社的社长。 值此将升未升之际,她能不为她爹创造点儿升职机会吗?又能不为她爹收买人心吗? “你过来,你过来,我们到一边悄悄咪咪说。”红果儿对牛翦招手道。 侯秋云抱着双臂,嘀咕道:“有啥事儿,还不能跟奶奶说啊?” 红果儿笑嘻嘻:“好事。” 由于修房子的关系,自家院子里闹哄哄的,红果儿索性把牛翦拉到院子外面去,准备详谈。 恰好碰上回家打算给黎爸爸做桌接风宴的李向阳。 “爹,你什么时候才给我划间办公室,当实验室啊?” 回乡的路上,红果儿就跟自己爹商量过这事儿了。她一个小姑娘,虽然跟黄建邦详细询问过,造保温箱需要哪些零部件,但灯泡、电线等材料的购买,当然是男人更擅长。 他们还买了水银温度计,来监控箱内温度。 这是为了干啥呢? 制作人造肉精啊! 这玩意儿可是给群众们补充营养成分,提升物质生活水平的好东西。 “嗨,还用得着专门划办公室?我那间办公室这么大,你就在我那屋里搞实验呗!” “啊?保温箱造不造得出来还两说呢。人造肉精是需要恒温培养的,没有保温箱,哪儿来的人造肉精?到时候造失败了,多丢脸啊。” 李向阳好笑地道:“你一个小娃子,哪儿来的这么重的面子观?失败了就失败了,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有啥可丢脸的?” “呃……我有英雄包袱……”= =|||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李向阳和牛翦同时乐了起来。 家里的事有那么多大人来帮忙,又有她奶奶和亲爹坐镇,她一个小女孩也帮不上什么忙,倒是心安理得地跟老爹要了他办公室的钥匙,和牛翦一起去整人造肉精的事儿去了。 他们到社上后,她爹的办公室由于多日未使用,到处都积了层薄灰。 两人一起动手,把办公室清扫了一番。 小牛同学累得蹲地上休息的时候,红果儿把整间办公室绕着走了一圈,皱紧眉头,若有所思地左顾右盼。 “牛翦哥哥,你说,我们把这个书柜拿来改装成保温箱怎么样?” 保温箱这个名词,他刚刚就从红果儿和李向阳的对话中听到了。但一个九岁余的孩子,着实还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保温箱?那是什么?” 红果少不了要跟他解释解释整个项目。 所谓的人造肉精,其实是一种食用酵母菌。这种东西蛋白质含量高达50%,还有复合维生素群。更难能可贵的是,身为酵母菌,它竟是含有脂肪成分的,且脂肪含量高达13%-19%。 营养成分比小球藻,还有水蚤浮草更丰富。 而且培育成功的人造肉精,做成菜之后,味道跟猪肉极为相似。 要是这东西能量产,全公社社员不就经常可以吃上“肉”了? 不过它有一个要命的地方――它的培育,必须要在恒温环境中,才能培养出来。 而保温箱,正是提供恒温环境的设备。 “你是说,只要弄出这个,那咱们天天都能吃上肉了?”牛翦兴奋地道。 红果儿诧异地望着他,她还以为她的重点会落在,他们两小只要怎么造出保温箱来? 她点点头:“对,是这个理儿。” “那你跟我讲讲,你打算怎么给这个人造肉精创造恒温条件呗?” 红果儿一指书柜:“就用这个呗!” “这回我跟我爹去京市接受表彰,顺道还去农科院逛了逛的。你也知道嘛,小球藻项目不就是我爹从农科院带出来的吗?我爹跟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可熟了,招待所都是他帮我们定的。” “人家农科院早就把人造肉精立了项,现在城里的工人叔叔,每个月都能领到人造肉精票了。就咱们乡下人,还没办法每个月都吃上肉。” “就因为咱们没有保温箱,就因为咱们技术不如人,因为这些吃不上肉,你说公平吗?” 牛翦大声答道:“不公平!” 他用手重重拍在红果儿肩膀上:“放心,你上次给我买的那本电路书,我已经全都吃透了!只要你把保温箱的运作原理,还有它的样子告诉我,我一定能给你造出个一模一样的来!” 一模一样?不可能吧…… 牛翦说的话,红果儿实在没办法全信。 保温箱要这么好造,那国家还需要发行人造肉精票? 她不知道的是,牛翦还真没有说大话。 别忘了,他可是一个连手表都能拆了又装回去的人。自从红果儿给他买了那本书后,他就天天在学电线电路。 可这门学问,你要不上手,还真学不好。 整个公社里,哪里有电路呢? 当然是公社大院啊! 混小子装乖学生,已经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可再怎么装,埋在小孩骨髓里的好奇心,还有那股对未知领域充满敬畏,急欲学习的好学劲头,时时刻刻都在撩拨着他。 在他醒过神来之前,他已经蹲在公社外墙敷设的一段电路前。 来都来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那可爱的电路,时时刻刻都在向他哭诉,说着自己有多么的寂寞,又有多么渴望他的亲近与改造。 他怎么能残忍地不理会它呢? 于是,他就拿上自己与红果儿合伙卖东西赚的钱,上城里去买了电工工具。 等到公社干部都下班了,他再跑到隐蔽处,开始把外墙电路拨来弄去。 起初,他只敢捣腾最简单的。不过就是把电路断开、接上。再断开、再接上。 接着,他又买来一段电线,把一处串联电路改成了并联电路。 第二天,被他改造过的电路仍旧正常运作,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电路改过。 再后来,他又偷偷地接了条线,接到公社廊前,还有大院门口,各安了一盏夜间照明灯。这下,可就方便了住在社上的那些下放干部。 大家晚上跑这两盏灯下,读书的读书,织毛衣的织毛衣,洗衣服的洗衣服……干啥都方便多了! 有些公社干部晚上过来加班,有盏灯照着,也不用摸着黑当睁眼瞎了。 大家都还以为,是社里哪位干部做的。背地里议论纷纷,都说这事儿干得好。 既然都说好,秦书记他们也就默认了这两盏灯的存在。 每回去社上,都能看到这两盏灯,牛翦心里就更得意了。 他跟红果儿关系好,两孩子经常在社里转悠,没哪个大人会防着他。于是,他又把社里那台收音机给拆了…… 也是他学东西还没学精,这回不管他怎么装,收音机装回去后都不吱声了。 他心急火燎,还以为自己干出了什么惊天大坏事――手表是他赚的钱买的,坏了也就坏了。可收音机是公家的东西啊,又是公社党委用来聆听红色广播的。 弄坏了可怎么整?他可没钱再买一部新的了! 小男生急得一遍又一遍的拆了装,装了拆。直到秦书记走过来,撞破了他干的大坏事。 想也知道,他被秦爷爷批评惨了! 收音机居然没让他赔! 秦爷爷打电话到县里报修,第二天,一位电工就上门来维修收音机了。 一件坏事反而变成好事了。 怎么个好法呢? 牛同学之前只能从书上学东西,现在可是有一个现成的师傅,他可以跟他请教啊! 电工师傅不是收音机厂的,而是县委水电班的正式职工。县委并非只有机关工作人员,下面还管着一些后勤人员,为县委工作的开展以及家属院的日常生活服务。比如锅炉房啊,电话班呐,营房维修班之类的。 秦书记和县委水电班的头头关系一向不错,他打个电话过去,就能起作用。 虽说电工师傅并不是专门维修收音机的,但一理通百理通,很快他就把收音机给修好了。 整个过程,牛同学都在旁边观摩。他不愿浪费这个难得的机会,遇到不懂的,就赶紧请教师傅。 可师傅的动作实在太快了,眼瞅着就要把收音机给修好了! 小牛同学还有那么多东西不懂,他怎么能就这么放师傅离开呢? 他狠了狠心,偷溜到一处隐蔽的外墙,把电路一阵乱整! 各间办公室的灯泡忽闪了几下,全部都熄了…… 倒霉的电工师傅不得不到处检查,到底是哪儿的电路出问题了。 “师傅,你歇着!我来弄,我来弄,你告诉我怎么弄就好!” 这时期的正式工,手上捧的都是铁饭碗。干活并不卖力,一到上班时间,就拿样工具围在一起聊天。领导来了,他们装装样子做点活儿;领导一走,又开始热火朝天的聊。 反正活干完了,回水电班也得装样子,还不如教教小徒弟,逗逗小孩儿也挺有意思。 哪知道牛翦脑子转得快得要命,他说点什么,这小子马上就举一反三! 聪明得他简直怀疑人生! 当然,这其中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牛翦记性好,书里的大多数电路知识都被他记下来了。 只是以前没人点拨,还有些关键点他没能融会贯通。如今,他把自己的疑问全部向电工师傅请教了,能不一下子打通任督二脉吗?? 电工师傅惜才,觉得这小孩这么小年纪,就懂得这么多,一时没忍住,连牛翦没问到的地方,他也一并教了。 这么个教法,坏掉的电路焉能不被牛同学修好呢? 电工师傅看着眼前的小徒弟,深深感动于自己强大的教学能力!眼泪沾眶,依依不舍地同小徒弟挥手告别…… 之后的几天,牛同学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吸收电工师傅教给的知识上。 然后,他把社里那台收音机又给拆了…… 不过这回,当他再把收音机装好,收音机已能正常收听广播。 所以,你说她能不自信吗?? “红果儿,别怕!交给你牛翦哥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红果儿:诶诶诶?真的没问题吗? 第115章 第 115 章 然而物质生活变得越好,她内心的缺憾却越大――这世界上, 最疼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那么用功地念书, 就盼着能有点出息, 让她养父和她奶奶能享到她的福。可生活眼瞅着是越来越好了, 他们却没享上几分她的福, 就相继撒手而去。 而今,好不容易能做个好梦, 梦回当初她7岁时, 养父李向阳收养她那年,她真是又惊又喜的。一睁开眼,确定了眼前的一切,她就止不住地哭。 嘴角却是喜不自禁地往上大大咧着的。 是的,坚信唯物主义论调的李懿君,真以为这是个梦。她也就睡了一觉,怎么可能就重生到59年去了呢? 不过, 就算这是个梦,也不影响她孺慕地直盯着李向阳和侯秋云看。 他们已经走了多年,这梦又格外真实。这回, 就连他们说话时说的每一个字, 她都分外珍惜地听着。想刻到心里, 没事的时候,在脑海里重温一温。 侯秋云其实也不是个心狠的。被李懿君这么孺慕地望着, 她心里难过得直呼“造孽”。 原本心里面还有不少怨言, 这会儿也熄得干干净净的。 这事说起来, 她儿向阳也冤。 全怪红果儿那个蠢到家的亲娘谢巧云! 去年年末的时候,他们这边成立了东方红人民公社。而李向阳,则被推举成了公社下面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 新官上任,李向阳可不得好好干吗?他天天在田间地头上,既当监工,又跟大家一起干农活儿。晚上回去还得研究,明天怎么干,又怎么才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来。 他脑子活,几天就往城里跑一趟。 你问他干啥?他上县农业局请教专家农耕技术啊! 这年头,人心朴实,他请教人家农业知识,人家也不收他半角钱学费。最多说得口渴的时候,接过他递过来的红糖水,喝上一口,咂巴咂巴嘴,继续讲。 有了技术,庄稼地里又都是些好把式,再加上本省本来就是产粮大省,东方红公社正好地处XX江堰主灌区,土地肥沃,水旱从人。在这么多有利条件下,能不丰产吗? 当年,第一生产小队就达到了,春秋两季作物亩产八百斤的好成绩! 这可是大喜讯呐! 其它生产小队产量最高的,也只达到亩产六百斤左右,跟李向阳这边一比,拉开好大一截呢! 可不就招来红眼儿病了吗? 同样在去年末,被推举成第二生产小队队长的谢有田就嫉妒得很。他是初中毕业,自恃有点儿文化,怎么着也能带领着乡亲们奔好日子的。 他咋能比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差呢? 一队上报产量时,大家那掌声像是拼了命在鼓,声音别提多清脆多响亮了。连牛书记也老怀大慰地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啥?!才人?! 这个半文盲?! 谢有田简直震惊了。 后来,轮到第二生产小队报产量时,他鬼使神差,就报了个一千斤。 一千斤呐! 这个数字足够把在座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牛书记愣了好半天,才问他:“有田,是多少就报多少,你可千万别为了撑面子,故意往高了报啊!一千斤那是个什么数?我听都没听过。” 谢有田老脸一红,也不知道被刺激到了哪条神经,居然回道:“那咱们这儿以前也没出过八百斤的亩产啊。这不现在就有了吗?” 说白了,他就是不相信那个半文盲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要比说大话,谁还不会? 他是在引大家去质疑李向阳虚报产量,但大家看他报个一千斤出来,完全一点儿没有心虚脸红的样儿。 唉哟,这个产量怕是真的! 得,更加热烈的掌声,还有更多的赞扬顿时就落到他头上去了。把谢有田捧得整个人飘飘然,像吃了酒一样。 他脑壳一热,就任着大家误解了,也不开口解释解释。 这可不得了!要知道,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后,各公社每年产出的粮食,除了要按实际产量上“交公粮”,也就是实物形式的农业税外,还得扣除按人头数计算出来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剩下的,全部要卖给国家,也叫卖余粮。 而划给二队的耕地有208亩,实际产量是亩产500斤,这么一算,不就虚报了10万多斤粮吗? 500斤跟往年比起来,已经是大丰产了。二队的队员们自从秋收后,脸上的喜庆遮都遮不住。可等到粮库征粮队的人上门收粮时,队员们都吓呆了。 大家逮住谢有田,就往死里打! 他被打得嘴里鼻里到处都在流血。实在捱不住了,想着,反正这个生产队长也干不了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吼了一句:“别打了!别打了!咱不交公粮了!我把队上的粮提前分给你们,中不?” 这年头,没有油水,吃得再多都吃不饱。大多数家庭都是农闲时只吃两顿,喝稀的;农忙时吃四顿,但也只有家里的壮劳力才能吃干饭,要不,干重活儿时,人能给饿晕过去。 听到能不交粮,谁不惊喜啊!那一家老小可都能吃上干饭了啊。 就这么着,二队竟犯下了私分粮食的恶性事件。 征粮队收不到粮,直接就找上了牛书记。牛书记大发雷霆,当时就把谢有田找过来痛骂了一顿! 结果谢有田告诉他个更劲爆的事儿――队里原本就只产了亩产500斤的粮食。多余的粮,就是逼死他,他也交不出来。 气得书记当时就把他的职给撤了!然后自己还得替他擦屁股,写报告向上级汇报真实情况,想法挽回。 但不管牛书记再怎么努力,这已经分到个人头上的粮食,不管是说服教育也好,开动员会也罢,用尽办法,也没能收得回来。 没法子,牛书记只得带了民兵和征粮队的人,挨家挨户去搜查私分的粮食。 而红果儿的亲娘,谢巧云是怎么跟这件事关联上的呢? 她娘家就在二队,是谢有田的亲妹妹。谢家这一房就只有他们两兄妹,关系能不亲吗? 谢有田这回私分了粮食之后,自己也知道,粮是保不下来的。干脆就把多得的粮,全给了他妹。 这种粮,谢巧云这蠢货都敢接!还感动得涕泪泗流地,连称她哥哥的好。 等到牛书记带人去二队搜查的时候,她才慌了! *** 第二生产小队和第一生产小队刚好毗邻。 牛书记领着征粮队,带着民兵,在第二生产小队挨家挨户地搜查私分粮食的情况,第一生产小队里也有不少人能看到。 不过,事不关己,大家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惟独接了来路不干净的粮食的谢巧云,看着二队那鸡飞狗跳的情景,吓得不轻,赶紧回家藏粮。 可再藏,能藏到哪儿去呢? 贪集体的便宜,这可是大事儿! 她急得不行,想到她哥找她时,那满脸青紫的可怕模样,背心就一阵阵发凉。 要搜到她哥家里去了,万一她哥把她给供出来了……谢巧云一个耐不住就急哭了。 可哭能有个啥用? 哭了半天,还是只能跺着脚想办法。 想来想去,她忽然就想到:那些干部都是去人家家里搜查的。那她只要把粮藏到队上去,他们不就搜不到了? 这蠢婆娘是队上伺弄牲畜的。她干脆就把存粮藏到了队上牛棚旁边,专门喂给牛吃的那堆秸秆下面。 不止是白得的那些粮,连自家正常分的粮,她也藏过去了。 可惜这年头,连牲口的口粮都是有定量的。第一生产小队喂牛的秸秆堆,比别的队高了那么多,能不引人注目吗? 队上又是公共场所,谁都能去得的地方。等谢巧云觉得安全了,回去取粮时,粮食早就不翼而飞了! 好眼白一翻,当场就晕过去了。 事情也是巧了,李向阳那会儿就在队办里。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牛棚外面,能不过去救人吗? 赶紧冲过去,一探,气息还正常。又给掐人中,又给拍脸:“谢巧云?谢巧云?” 看她没反应,他又冲在队办里的其他人喊道:“来人呐!有人晕过去了!快来帮忙呐!” 人喊过来了几个,而谢巧云这会儿也悠悠醒转了。 她一醒之后,哭天喊地地又爬到那堆秸秆那儿,翻找粮食。只盼着偷粮贼能良心发现,给她留点儿粮。 可惜,这个贼还真就是个没良心的。 半袋粮都没给她留! 她心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儿号哭:“天呐,这是不给人活路啊!居然一粒米也不给我留啊!这不是让我们全家都去死吗?!” “怎么了?” “别哭啊?怎么回事?” 她突然哭成这样,大家都有些莫名。 她边哭边答:“我把全家的粮食拿到队上来放了。可天杀的小毛贼,居然把我家粮食全给偷光了!我可怎么活啊?我三个娃子可怎么活啊?” 说着,她眼睛忽然就盯上了李向阳,一下子扑过去挠他:“我刚刚第一个就看到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偷了我家的粮,你偷了我家的命!” 李向阳莫名奇妙,一把推开这疯婆娘:“我刚刚在队办呢,这么多人都跟我一起的,我怎么偷你的粮?还有,你家的粮,你不好好放自个儿屋子里,放队上来干什么?!” 谢巧云哪儿敢说实话啊?只是拽着他一直号哭:“你赔我粮食!你赔我粮食!你这个偷粮贼!” 她这种骂法,大家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口指责: “你到底为啥把粮食藏队上啊?你倒是说话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乱诬陷别人,是要遭报应的!” “就是,往年也没见你把粮藏这边儿来啊。” “你一个女同志,去拉扯大老爷们儿,像话吗?” 当然是不像话的。再加上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真就没谁把她的话当真。 不过,真实的原因,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她那个软骨头哥哥,被民兵一吓,啥都招了。谢巧云也被带到公社上审了好几天。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得瘦了几圈。 但被偷的那些粮的下落,不管队上,还是公社里怎么查,都再也找不着了。 事情一传出来,大多半的人都对她指指戳戳的。但小半的人还是觉得心惊,唉哟,真断粮了?可别饿死人吧…… 那小部分同情她的人中,就有李向阳。 应该说,李向阳的心里最不是滋味。这年头,能当队长的,多半都是有些思想觉悟的。明明今年是百年难遇的大丰收年,他的队员却眼瞅着没了活路。 他心里实在难过。 谢巧云又是个歪招儿特别多的,饿了几天之后,饿得实在不行了。干脆在大家上工的时候,跑到地里去哭,讨同情。 哭了几回,大家看她可怜,就在李向阳的发起下,每户都给捐了些粮。 可那点接济能有多少啊? 谢巧云回家后,精打细算,什么法儿都想了,也谋不出全家的口粮。 看着家里的三个孩子,小儿子是男孩,她实在舍不得。大女儿已经十岁了,每天也能帮着干点活路了。二女儿红果儿只有七岁,正是光吃口粮,却做不了多少事的时候。 谢巧云狠了狠心,就把红果儿牵到了李向阳家的院子里,嘴里还嚷嚷着:“李向阳,你偷了我家的口粮,你就得帮我养孩子!” 其实她也知道偷粮的人,不是他。但谁让他发起捐粮的事儿了呢?这就是个心软的软{子,她不捏他捏谁? 李向阳的亲娘侯秋云,哪里容得下有人这么说她儿子呢?马上冲出去,叉起腰:“呸――”指着她鼻子骂,“你个蠢婆娘,到底是谁害得你家没了口粮的?你自己说!” “你自己贪了不该得的粮,又把粮藏到队上去。被偷了,那就是活该!现在还跑来诬陷别人,让别人给你养孩子?我告诉你,没门儿!” 骂完了,“啪”地一声就把房门给关了,理都不理她。 那门砸得响,怵得谢巧云也没敢上去敲门。她给自己壮了胆气,高声喊了句:“这孩子我反正不要了,今儿就撂这里了!你要狠心,就让她饿死在你家院子里好了!” 说完人就跑了,留下红果儿一个人在那里哭个不停。 侯秋云不信邪,一个当妈的,还真能那么狠心了?就任着红果儿在外面哭,还摁死了李向阳的肩膀:“给我老实蹲一边儿去!没你什么事儿!” 红果儿哭了一个来小时,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只偶尔抽泣几声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连抽泣声都没了。 “我就跟你说吧,哭难道不费劲儿的?哭这么久,这会儿肯定饿得回家,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侯秋云胸有成竹地跟儿子说道。 她打开紧闭的房门,打算去灶房烧晚饭。 谁知道一打开门,就看到红果儿倚在她家灶房外的柴禾堆上睡觉。 她心里不高兴,走过去蹲在小丫头身边,拍了拍她肩膀:“起来起来,要睡回家睡!” 小丫头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小丫头身子一歪,居然倒地上了。 她吓得不行:“红果儿?红果儿?怎么了这是?” 李向阳听到不对,赶紧出了屋,一看到红果儿情况不对劲,气得瞪了老娘一眼:“娘说的话全都是对的。真对!” 这话怼的是,刚刚侯秋云说小丫头一定回去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那句话。 侯秋云被噎得不行,心里又担忧孩子的死活,赶紧把孩子抱进了屋,放到自己床上。 而李向阳则一路跑去公社卫生院,把医生给请了过来。 结果医生一瞧,这孩子就是给饿晕的。 之前还一直嘴硬,坚持不肯给别人家的孩子一粒米的侯秋云,这会儿却把家里打算过年时候吃的精大米翻了出来,给红果儿熬了一锅粥。 又端了碗,一勺一勺地喂红果儿喝。 那会儿,红果儿已经虚弱到喂一勺,漏半勺的地步了。侯秋云耐着性子喂了有半小时,这闺女才缓过来了。 一缓过来,就着她的手,红果儿自己也用手紧紧抱死了碗,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把粥给喝尽了。 侯秋云看她可怜,拍拍她的背,哄着她:“不急,还有呢。”又去锅里给她盛了一碗。 可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又开始哭了,拉着她叫奶奶,又管她儿向阳喊爹。小脸上真真切切的惊喜和孺慕,叫人看了心情复杂。 专给她煮的粥,还不肯喝。嚷嚷着说什么“这么好的米粥,奶奶喝,爹喝!红果儿不饿。” 不饿个P!都饿晕了! 这孩子乖巧得,简直叫大人羞愧…… 她还拉着她的手,一直蹭啊蹭,活像自己是她亲奶奶一样。 侯秋云好几回都差点沦陷了。 可一想到口粮问题,她的心又紧了。 才给谢巧云他们家捐了粮呢,虽然不多,但自家现在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要真把红果儿留下来,她拿什么来养活她? 想着家里的实际困难,侯秋云愣是没松口让红果儿留下来。背地里长叹了多少回,转头却又得硬起心肠。 可傻红果儿依然冲着她喊奶奶,颠颠儿地跟在她儿子屁股后面跑,活像他们才是她的亲人。 “别叫我奶奶,我可不是你奶奶!”她狠下心道。 小丫头傻傻答应:“哦……”转头又问她,“那我叫你什么呢?” “什么都别叫!” 小丫头就歪着小脑袋,啃着指甲,懵懵地看着她。 那小样儿哟,傻归傻,却可爱得要命!叫她怎么能不稀罕她呢? 表面上却还得装模作样,冷落她。 这都叫啥事儿啊?都叫啥事? 第116章 第 116 章 侯秋云不信邪,一个当妈的, 还真能那么狠心了?就任着红果儿在外面哭, 还摁死了李向阳的肩膀:“给我老实蹲一边儿去!没你什么事儿!” 红果儿哭了一个来小时,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只偶尔抽泣几声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 连抽泣声都没了。 “我就跟你说吧,哭难道不费劲儿的?哭这么久,这会儿肯定饿得回家, 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侯秋云胸有成竹地跟儿子说道。 她打开紧闭的房门,打算去灶房烧晚饭。 谁知道一打开门, 就看到红果儿倚在她家灶房外的柴禾堆上睡觉。 她心里不高兴, 走过去蹲在小丫头身边,拍了拍她肩膀:“起来起来,要睡回家睡!” 小丫头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 小丫头身子一歪,居然倒地上了。 她吓得不行:“红果儿?红果儿?怎么了这是?” 李向阳听到不对, 赶紧出了屋, 一看到红果儿情况不对劲, 气得瞪了老娘一眼:“娘说的话全都是对的。真对!” 这话怼的是, 刚刚侯秋云说小丫头一定回去找自己亲娘, 要吃的去了那句话。 侯秋云被噎得不行,心里又担忧孩子的死活, 赶紧把孩子抱进了屋, 放到自己床上。 而李向阳则一路跑去公社卫生院, 把医生给请了过来。 结果医生一瞧, 这孩子就是给饿晕的。 之前还一直嘴硬,坚持不肯给别人家的孩子一粒米的侯秋云,这会儿却把家里打算过年时候吃的精大米翻了出来,给红果儿熬了一锅粥。 又端了碗,一勺一勺地喂红果儿喝。 那会儿,红果儿已经虚弱到喂一勺,漏半勺的地步了。侯秋云耐着性子喂了有半小时,这闺女才缓过来了。 一缓过来,就着她的手,红果儿自己也用手紧紧抱死了碗,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把粥给喝尽了。 侯秋云看她可怜,拍拍她的背,哄着她:“不急,还有呢。”又去锅里给她盛了一碗。 可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又开始哭了,拉着她叫奶奶,又管她儿向阳喊爹。小脸上真真切切的惊喜和孺慕,叫人看了心情复杂。 专给她煮的粥,还不肯喝。嚷嚷着说什么“这么好的米粥,奶奶喝,爹喝!红果儿不饿。” 不饿个P!都饿晕了! 这孩子乖巧得,简直叫大人羞愧…… 她还拉着她的手,一直蹭啊蹭,活像自己是她亲奶奶一样。 侯秋云好几回都差点沦陷了。 可一想到口粮问题,她的心又紧了。 才给谢巧云他们家捐了粮呢,虽然不多,但自家现在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要真把红果儿留下来,她拿什么来养活她? 想着家里的实际困难,侯秋云愣是没松口让红果儿留下来。背地里长叹了多少回,转头却又得硬起心肠。 可傻红果儿依然冲着她喊奶奶,颠颠儿地跟在她儿子屁股后面跑,活像他们才是她的亲人。 “别叫我奶奶,我可不是你奶奶!”她狠下心道。 小丫头傻傻答应:“哦……”转头又问她,“那我叫你什么呢?” “什么都别叫!” 小丫头就歪着小脑袋,啃着指甲,懵懵地看着她。 那小样儿哟,傻归傻,却可爱得要命!叫她怎么能不稀罕她呢? 表面上却还得装模作样,冷落她。 这都叫啥事儿啊? 由于天色晚,他家留了红果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侯秋云就追着儿子,把红果儿送回去。 这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红果儿喜滋滋地腻过去,抱着李向阳的手,乐得咯咯直笑。 “叔~,叔~。”她叫着他。 他应了一声,低头望她,这小家伙却赶紧回头扫一眼,趁着侯秋云没注意,释得摸喊了声“爹”。 就这喊爹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小红果儿再忍不住,像占到多大便宜一样,眼儿都笑弯了,指着天空说:“爹~,爹~,你看,今天的天空特别蓝~。” ……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李向阳望望天,再望望红果儿,看她高兴得脚下都蹦哒起来了,心里由愧疚而带来的罪恶感,一下子被好笑取代。 这孩子,看着就叫人欢喜。 他问她:“你爹是白有全,你干嘛管我叫爹呢?” “……” 这话可问倒李懿君了。 她因为思念经年,一见亲人,便忍不住把心里藏了多年,还没来得及撒的娇,全数撒了出来。 真实年龄大又如何?在爹和奶奶面前,她不还是小孩子?表现得天真无邪点,才可人疼! 再说了,以前他们在世时,最喜欢被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扒拉着胳膊撒娇了。她想着,就算这是场美梦,她也一定要多做能让他们开心的事,尽点孝才行。 结果现在物极必反了…… 她想起来这个时期,公社里总要教唱一些红色歌曲,她爹还挺喜欢唱的。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叔,你教我唱歌呗。红果儿想唱歌了~。” 拉着他手臂晃啊晃。 想着这孩子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李向阳心一软,轻声道:“那叔唱了啊。我先唱一遍,你好好听着。呆会儿,叔带着你,一句一句唱。” 红果儿甜甜地“嗯”了一声。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 藤儿越肥, 瓜儿越甜……” 一路上,李向阳都在教。 一个教,一个学,欢声笑语地。快走到谢巧云家时,叔侄俩都有些难舍。 红果儿忍着不舍,鬼头鬼脑地悄悄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的声音了,又得闹腾你了。” 这个“她”,指的是谢巧云了。 这孩子懂事得让李向阳眼眶一酸。他一个没忍住,蹲下来,对她叮嘱道:“果儿,好果儿,要实在没吃的了,就来找叔。记住了?” 李懿君没绷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爹心软,当年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她边笑边流泪,推着他往回走:“记住了。晚点儿,我就回去找叔~。” 啊?不是说好没吃的了,再找吗?李向阳有点懵。 不,没说好。李懿君纯粹是因为想尽孝,这场好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她当然不能干让他们不高兴的事! 奶奶叫她回来,她就回来呗!反正路上有爹陪她。 她记得她亲生父母家里还有个搪瓷饭盅呢,是当年谢巧云的嫁妆之一。这东西在80年代已经不值钱了,但在59年,却还是好东西。 等会儿,她把这个给顺走,再到田里捉些黄鳝给奶奶熬汤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奶奶该就不会撵她了吧? 她心里在琢磨这些事时,谢巧云在自家屋子里也在琢磨。 她依稀听到李向阳,和自家二闺女唱歌的声音。那动静,可一点都不像莫名奇妙多了个娃儿,正头痛的样子呢。 她就奇怪了,这李向阳不是该着急上火地找她算账吗?咋还唱上了? 她没敢出屋,把耳朵贴门上听响动。可过一会儿,有人一路小跑,跑到门前“咚咚咚”直敲门。 谢巧云吓了一跳,对着自己男人和孩子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装作屋里没人。 结果来人稚声稚气地喊了起来:“谢巧云,我是你女儿红果儿,快开门!” 啥?! 这是她那个才七岁,平时一贯怯生生的闺女红果儿?! “快开门快开门!怎么还不开?” “你怕我回来把你口粮吃了?开门!我就是来拿家里的搪瓷饭盅的。拿了我就走。要不然,我就一直蹲门口!让你哪儿也去不了,饭也没法做!” 这还威胁上了?! 谢巧云惊得嘴都合不上了,懵逼地把门打开。红果儿半点没跟她客气,熟门熟路地就进来,把桌上的搪瓷饭盅拿上,扬长而去…… 红果儿的亲爹白有全也懵,但他更难受的是,要亲眼看着闺女被抛弃。于是,在红果儿跨出门口那一刻,他眼里流下几滴浊泪,压抑地道:“红果儿……爹对不起你……” 大闺女白大妞已是知事的年纪了,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也惊醒了谢巧云。她哭着走上前,想把二闺女搂到怀里,痛哭一场。 谁料红果儿往旁边一让,对白有全道:“现在知道对不起我了?当初干嘛要丢了我?” 她又指着谢巧云道:“觉得对不起我,打她一顿给我出气啊!是她把家里的存粮弄没了的!也是她把我拉出去丢了的!” 这几句话一出,谢巧云和白有全活像吞了只苍蝇一样,全都震惊地盯着她瞧。 一个小孩能讲出这些话,确实容易让人有活见鬼的感觉。 但这不是梦吗?李懿君根本没心情费脑子,在他们面前装小孩。 看他们被吓到了,她心里大呼痛快,拿着盅继续扬长而去。 ***** 现下已是十一月初了。 黄鳝这东西,6-10月最常见到。再晚一段时间,就捉不着了。 李懿君没被李向阳收养前,上面有长姐,下面有弟弟,在自己亲爹娘面前并不受宠。做事总是畏手畏脚的,见到生人,也总怯生生躲在大人或姐姐身后。 后来一被收养,李家又没其他孩子跟她争宠,可不得被宠上天了吗? 养父是生产队长,又颇为队员们着想。爱屋及乌之下,第一生产队的人哪个不喜欢她呢? 倒是把她宠成个皮猴儿了。每天跟着邻居家的小哥哥们爬树掏鸟窝、做陷阱捕麻雀,到河边捉小鱼什么的。 秋收割稻时,田里总会提前几天放干水,再让队员们割稻。割完留下的谷桩,先犁了田,翻埋到泥里。再给稻田重新引水蓄上,埋在田里烂掉的谷桩就能成为肥料。 眼下,这些功夫早已做完,稻田既不见人踪,亦没有谷桩,光秃秃的。惟有水波在阳光的照射下,粼粼反光。 李懿君暗觉可惜。要赶在没蓄上水前,用簸箕在烂泥里淘一淘,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连稻花鱼都能淘上来呢! 不过,那也没事儿。田里啥都没有,视野还更开阔呢。一眼望过去,哪儿有黄鳝洞,哪儿没有,一目了然。 她把搪瓷饭盅放在田埂上,就下了田。。 说起捉黄鳝,这可是个技术活儿。 首先,你得会找黄鳝洞。 像她这样捉惯了的,光凭水的清浊,田里烂泥上那些细微的痕迹,还有洞口的泡子和水的波动,远远地就能发现鳝洞。 黄鳝狡猾,打的洞都是有入口,有出口的。 但这入口和出口往往离得近,你只要用手指去通其中一个洞口,那黄鳝受不得刺激,一会儿就会从另一个洞口跑出来。 第117章 第 117 章 这时期人们结婚大都在晚上进行, 因为白天是要拿来抓生产、搞革命的! 于是这天,李向阳如常早起, 如常洗漱吃饭。做完这一切后, 看着还有点剩余时间,就跑去把事前准备好的, 装裱好的主席像挂到了新堂屋的墙上。 左瞅右瞅, 满心欢喜。 今儿晚上之后, 他也是有媳妇儿的人了! 看他那样儿,侯秋云忍不住怼了几句:“都给她喝了一碗那么稠的粥了,那可是咱家留着过年的时候吃的精大米!半点没掺米糠不说,连碎米粒都挑不出来一粒!你也没欠着他们老白家什么了!” 李向阳没敢直视自家老娘的眼睛,埋着头低低地道:“他家眼下是真没粮了。这闺女要真送回去了,可就只有饿死这一条路走了……” 侯秋云心里难过, 却还是硬起心肠道:“那也没法儿。不饿她,就得饿你,就得饿你老娘!你真想饿死我啊?” 这话一出, 就说到点子上了。李向阳虽然心中不忍,到底还是个孝顺儿。想了想, 叹了老大一口气,冲李懿君满脸愧色地唤了声:“红果儿, 走,叔带你回家。” 红果儿, 是李懿君的小名。 听到他唤她, 她甜甜地“嗯”了一声, 喜滋滋地就扑到了李向阳怀里。 那股欢喜劲儿,弄得那娘儿俩愣了好一阵,互相对视一眼:这闺女……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对侯秋云母子来说,他们商量的,是攸关这小丫头生死的大事。看她这么个反应,自然觉得她傻。 可对李懿君来说,她这个反应却是真情流露了。 在这次醒过来之前,她还身处80年代中期。那个时代,粮票、肉票等计划经济时期的票证,已经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人们已经不必再为吃穿用度发愁。电视、电冰箱和洗衣机也不再是稀罕物,而是家家户户都能用得起的电器。 然而物质生活变得越好,她内心的缺憾却越大――这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那么用功地念书,就盼着能有点出息,让她养父和她奶奶能享到她的福。可生活眼瞅着是越来越好了,他们却没享上几分她的福,就相继撒手而去。 而今,好不容易能做个好梦,梦回当初她7岁时,养父李向阳收养她那年,她真是又惊又喜的。一睁开眼,确定了眼前的一切,她就止不住地哭。 嘴角却是喜不自禁地往上大大咧着的。 是的,坚信唯物主义论调的李懿君,真以为这是个梦。她也就睡了一觉,怎么可能就重生到59年去了呢? 不过,就算这是个梦,也不影响她孺慕地直盯着李向阳和侯秋云看。 他们已经走了多年,这梦又格外真实。这回,就连他们说话时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分外珍惜地听着。想刻到心里,没事的时候,在脑海里重温一温。 侯秋云其实也不是个心狠的。被李懿君这么孺慕地望着,她心里难过得直呼“造孽”。 原本心里面还有不少怨言,这会儿也熄得干干净净的。 这事说起来,她儿向阳也冤。 全怪红果儿那个蠢到家的亲娘谢巧云! 去年年末的时候,他们这边成立了东方红人民公社。而李向阳,则被推举成了公社下面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 新官上任,李向阳可不得好好干吗?他天天在田间地头上,既当监工,又跟大家一起干农活儿。晚上回去还得研究,明天怎么干,又怎么才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来。 他脑子活,几天就往城里跑一趟。 你问他干啥?他上县农业局请教专家农耕技术啊! 这年头,人心朴实,他请教人家农业知识,人家也不收他半角钱学费。最多说得口渴的时候,接过他递过来的红糖水,喝上一口,咂巴咂巴嘴,继续讲。 有了技术,庄稼地里又都是些好把式,再加上本省本来就是产粮大省,东方红公社正好地处XX江堰主灌区,土地肥沃,水旱从人。在这么多有利条件下,能不丰产吗? 当年,第一生产小队就达到了,春秋两季作物亩产八百斤的好成绩! 这可是大喜讯呐! 其它生产小队产量最高的,也只达到亩产六百斤左右,跟李向阳这边一比,拉开好大一截呢! 可不就招来红眼儿病了吗? 同样在去年末,被推举成第二生产小队队长的谢有田就嫉妒得很。他是初中毕业,自恃有点儿文化,怎么着也能带领着乡亲们奔好日子的。 他咋能比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差呢? 一队上报产量时,大家那掌声像是拼了命在鼓,声音别提多清脆多响亮了。连牛书记也老怀大慰地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啥?!才人?! 这个半文盲?! 谢有田简直震惊了。 后来,轮到第二生产小队报产量时,他鬼使神差,就报了个一千斤。 一千斤呐! 这个数字足够把在座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牛书记愣了好半天,才问他:“有田,是多少就报多少,你可千万别为了撑面子,故意往高了报啊!一千斤那是个什么数?我听都没听过。” 谢有田老脸一红,也不知道被刺激到了哪条神经,居然回道:“那咱们这儿以前也没出过八百斤的亩产啊。这不现在就有了吗?” 说白了,他就是不相信那个半文盲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要比说大话,谁还不会? 他是在引大家去质疑李向阳虚报产量,但大家看他报个一千斤出来,完全一点儿没有心虚脸红的样儿。 唉哟,这个产量怕是真的! 得,更加热烈的掌声,还有更多的赞扬顿时就落到他头上去了。把谢有田捧得整个人飘飘然,像吃了酒一样。 他脑壳一热,就任着大家误解了,也不开口解释解释。 这可不得了!要知道,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后,各公社每年产出的粮食,除了要按实际产量上“交公粮”,也就是实物形式的农业税外,还得扣除按人头数计算出来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剩下的,全部要卖给国家,也叫卖余粮。 而划给二队的耕地有208亩,实际产量是亩产500斤,这么一算,不就虚报了10万多斤粮吗? 500斤跟往年比起来,已经是大丰产了。二队的队员们自从秋收后,脸上的喜庆遮都遮不住。可等到粮库征粮队的人上门收粮时,队员们都吓呆了。 大家逮住谢有田,就往死里打! 他被打得嘴里鼻里到处都在流血。实在捱不住了,想着,反正这个生产队长也干不了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吼了一句:“别打了!别打了!咱不交公粮了!我把队上的粮提前分给你们,中不?” 这年头,没有油水,吃得再多都吃不饱。大多数家庭都是农闲时只吃两顿,喝稀的;农忙时吃四顿,但也只有家里的壮劳力才能吃干饭,要不,干重活儿时,人能给饿晕过去。 听到能不交粮,谁不惊喜啊!那一家老小可都能吃上干饭了啊。 就这么着,二队竟犯下了私分粮食的恶性事件。 征粮队收不到粮,直接就找上了牛书记。牛书记大发雷霆,当时就把谢有田找过来痛骂了一顿! 结果谢有田告诉他个更劲爆的事儿――队里原本就只产了亩产500斤的粮食。多余的粮,就是逼死他,他也交不出来。 气得书记当时就把他的职给撤了!然后自己还得替他擦屁股,写报告向上级汇报真实情况,想法挽回。 但不管牛书记再怎么努力,这已经分到个人头上的粮食,不管是说服教育也好,开动员会也罢,用尽办法,也没能收得回来。 没法子,牛书记只得带了民兵和征粮队的人,挨家挨户去搜查私分的粮食。 而红果儿的亲娘,谢巧云是怎么跟这件事关联上的呢? 她娘家就在二队,是谢有田的亲妹妹。谢家这一房就只有他们两兄妹,关系能不亲吗? 谢有田这回私分了粮食之后,自己也知道,粮是保不下来的。干脆就把多得的粮,全给了他妹。 这种粮,谢巧云这蠢货都敢接!还感动得涕泪泗流地,连称她哥哥的好。 等到牛书记带人去二队搜查的时候,她才慌了! *** 第二生产小队和第一生产小队刚好毗邻。 牛书记领着征粮队,带着民兵,在第二生产小队挨家挨户地搜查私分粮食的情况,第一生产小队里也有不少人能看到。 不过,事不关己,大家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惟独接了来路不干净的粮食的谢巧云,看着二队那鸡飞狗跳的情景,吓得不轻,赶紧回家藏粮。 可再藏,能藏到哪儿去呢? 贪集体的便宜,这可是大事儿! 她急得不行,想到她哥找她时,那满脸青紫的可怕模样,背心就一阵阵发凉。 要搜到她哥家里去了,万一她哥把她给供出来了……谢巧云一个耐不住就急哭了。 可哭能有个啥用? 哭了半天,还是只能跺着脚想办法。 想来想去,她忽然就想到:那些干部都是去人家家里搜查的。那她只要把粮藏到队上去,他们不就搜不到了? 这蠢婆娘是队上伺弄牲畜的。她干脆就把存粮藏到了队上牛棚旁边,专门喂给牛吃的那堆秸秆下面。 不止是白得的那些粮,连自家正常分的粮,她也藏过去了。 可惜这年头,连牲口的口粮都是有定量的。第一生产小队喂牛的秸秆堆,比别的队高了那么多,能不引人注目吗? 队上又是公共场所,谁都能去得的地方。等谢巧云觉得安全了,回去取粮时,粮食早就不翼而飞了! 好眼白一翻,当场就晕过去了。 事情也是巧了,李向阳那会儿就在队办里。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牛棚外面,能不过去救人吗? 赶紧冲过去,一探,气息还正常。又给掐人中,又给拍脸:“谢巧云?谢巧云?” 看她没反应,他又冲在队办里的其他人喊道:“来人呐!有人晕过去了!快来帮忙呐!” 人喊过来了几个,而谢巧云这会儿也悠悠醒转了。 她一醒之后,哭天喊地地又爬到那堆秸秆那儿,翻找粮食。只盼着偷粮贼能良心发现,给她留点儿粮。 可惜,这个贼还真就是个没良心的。 半袋粮都没给她留! 她心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儿号哭:“天呐,这是不给人活路啊!居然一粒米也不给我留啊!这不是让我们全家都去死吗?!” “怎么了?” “别哭啊?怎么回事?” 她突然哭成这样,大家都有些莫名。 她边哭边答:“我把全家的粮食拿到队上来放了。可天杀的小毛贼,居然把我家粮食全给偷光了!我可怎么活啊?我三个娃子可怎么活啊?” 说着,她眼睛忽然就盯上了李向阳,一下子扑过去挠他:“我刚刚第一个就看到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偷了我家的粮,你偷了我家的命!” 李向阳莫名奇妙,一把推开这:“我刚刚在队办呢,这么多人都跟我一起的,我怎么偷你的粮?还有,你家的粮,你不好好放自个儿屋子里,放队上来干什么?!” 谢巧云哪儿敢说实话啊?只是拽着他一直号哭:“你赔我粮食!你赔我粮食!你这个偷粮贼!” 她这种骂法,大家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口指责: “你到底为啥把粮食藏队上啊?你倒是说话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乱诬陷别人,是要遭报应的!” “就是,往年也没见你把粮藏这边儿来啊。” “你一个女同志,去拉扯大老爷们儿,像话吗?” 当然是不像话的。再加上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真就没谁把她的话当真。 不过,真实的原因,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她那个软骨头哥哥,被民兵一吓,啥都招了。谢巧云也被带到公社上审了好几天。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得瘦了几圈。 她这种骂法,大家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口指责:“你怎么这样?” 第118章 第 118 章 啊?!就用一个搪瓷盅就把亲闺女打发了?! 侯秋云简直震惊了, 这世上真有这么狠的亲娘啊! 红果儿小眼眶里包满了泪花,她在侯秋云手上蹭啊蹭:“奶奶,你要我吧……我人小,吃得也少……我保证, 我比鸡都吃得少~。你不要我了, 我就得饿死了……呜呜呜……” 这小模样才叫人心酸呐! 侯秋云心疼地拉住她的小手, 替她擦干眼泪:“走,跟李奶奶走!我非得去帮你问问你娘, 她怎么就这么狠心, 连闺女的死活都不管了!” 红果儿趁她不注意, 一下子蹿开。她的目的是留下来, 可不是回她那狠心的亲爹娘身边呢! 她跑得远远地, 顺便把院子里的镰刀和竹篮都拿上了。转身对侯秋云道:“奶奶,瓦罐里有我刚刚捉的黄鳝。熬汤喝, 鲜着呢!我去给咱家割牛草去了!” 拔腿就跑, 完全不理侯秋云的招呼声。 现在队上伺弄牲畜的任务, 已经交由侯秋云来做了。这活儿轻省, 原本是谢巧云在干。可惜她脑子不好使,闹出个存粮被抄的事来。 大家生怕她脑子一发热, 再坑到队上的牲畜,纷纷要求换下她来。 侯秋云就这么顶了缺。 能帮奶奶干活, 最开心了!李懿君笑眯了眼。 ***** 她选的割牛草的地方, 是在山坡上。 这里青嫩草大把大把的, 天空也似乎更近了。云彩被风刮得丝丝缕缕地, 却依旧慢腾腾地移动着。 看得她的心,都跟着悠闲惬意起来。 镰刀不知是被她奶奶,还是爹磨过的,锋利得很。左手握草,右手执镰,在草的底部一割,草就断了。 为了省时间,她都是割一把,腾出点握草的空间,再握再割。直到手上握不住了,再把草平放在身后已经割过的草地上。 估摸着割的草已经够装满竹篮了,她才停下。放下镰刀,开始收装牛草。 虽说是南方,11月的天儿也已经开始凉了。先前又下田捉了黄鳝,现在又摸了半天青湿的草茎。她的小手儿实在有些发冷。 赶紧呵气搓手,放到了衣兜里。 可这一放,却摸到样熟悉的东西来。 她把那物事掏出来一看,正是她把玩已久的一只文玩核桃。 这核桃是老树闷尖狮子头的。80年代的时候,国内听闻就只有几棵野生的闷尖狮子头核桃树了。她当初买下它时,这颗核桃已经色如琥珀,包浆厚实透亮。不管是摸上去,还是看上去,都像玉一样润泽。 显然年份不轻了。 看着就招人喜欢! 她没事就爱把它拿在手里把玩。奇怪的是,文玩核桃一有了年份后,里面的核桃仁都会沙化,晃动之下,都会发出沙沙响的动静。 她这核桃,每回发出的响声居然还不一样! 这也令她更稀罕它了。 这不,连梦里都能梦到它。她自觉好笑,拿着核桃把玩了一小会儿,就收回衣兜,重又开始收装起牛草来。 一个不小心,手就被什么东西割到了。 低头一看,是马耳杆。小时候割牛草时,她的手被这种带齿的草划伤过好多次。这回,割草的时候没被划到,轮到收装了,反而被划了。 手上一阵阵生疼,一抹血迹也自伤口处渗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指放嘴里吮上几口,心里却是纳闷。 咋会疼呢? 这不是梦吗? 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又是坚定维护唯物主义的李懿君,实在不敢置信自己是重生了。 可现实却分分钟唤起她的疑虑。 比如,为啥她会饿呢?为啥她昨晚跟奶奶一起睡下了,今早醒过来,自己还在59年?还有,今早 爹教她唱的那首什么“公社是棵长青藤”的歌,她好像没听过诶…… 不是说梦里能出现的,都是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经历过,或是在自己知识范围内的内容吗? 她有些懵,把牛草装满竹篮开始往回走。 ***** 红果儿拿着家里的镰刀和竹篮跑掉后,侯秋云就开始犯愁。 她看看手里的搪瓷饭盅,又走过去看看瓦罐里的黄鳝。 这些黄鳝长得肥美,都有手指头粗细,有五、六条呢,够她家打一顿牙祭了。 再想到红果儿刚刚跑开时,还说要帮她割牛草。唉,这孩子越懂事,她心里就越愧得慌。 放下饭盅,她就跑去捣鼓着,计算她家今年新分的粮食去了。 本省位处南方,东北地区秋播大约在8-9月,华北则是9-10月。而他们这里,今年估摸着要再过十来天,才能完成秋播。 这秋收辛苦,秋播也并不轻松。要吃得少,干力气活时,说不准得饿晕呢。 不过,等秋播过了,就是农闲了,家里就可以对付着喝稀粥了。粥煮清点没关系,加点细苞谷粒,弄点野菜丢进去,一顿饭就有了。 脱了粒的苞谷棒子也不能丢。拿去磨成粉,也能充饥。 队上卖余粮,她家还凭工分,分到了十多元钱呢。到时候实在不够吃,还能去黑市上换点粮。 侯秋云就这么算啊算,看完谷子看高梁,再去看看堆着的红苕和洋芋,还是没能把红果儿的口粮挤出来。 于是,她又愁了。 要不……过春节的时候,就别吃肉了,把家里才灌好的香肠,拿去别家换粮食? 可这又换得了多少呢?总共都没几斤…… 这时,李向阳也唉声叹气地回来了。 “咋了?”她问。 李向阳又叹口气:“刚刚去公社开了会,二队的队干都在围着牛书记哭穷。说谢有田干的浑账事儿,不该由二队所有的队员来承担。他们确实没产那么多粮,把公粮一交,现在家家户户都断了炊了。” 侯秋云唬了一跳:“断炊了?家家户户都断了?” “全断了!” 想起当时的情景,李向阳心里就难受得慌。二队的队干们愁得眉眼都往下耷拉了,有几个眼眶里都含了眼泪,满脸的绝望,又满脸的期待。 牛书记心里也不好过,毕竟那些粮是他带人去征的。但他是搞政.治工作的,遇到乱象,首先要做的,就是安抚人心。 他对大家说:“大家别慌,听我说。该大家的粮,国家一两都不会多拿的。只是,出了这档子事儿,咱们还是必须得走正规程序。我已经把报告打上去了,现在就等着上面派人来调查了。” “田里不都还留着谷桩子的吗?到底产了多少粮,让农业专家来估估,就能估出来的!到时候,肯定会有返销粮卖下来!大家别慌!” 多于公粮部分的余粮,当初征收时,是按计划经济下的统销统购价来收的。农民手里都捏有卖余粮的钱。 所以,事情真被核实了,到时候,粮库也会以当初买粮的价格,再以返销粮的形式卖回给农民。 牛书记实在算是正派的人,这种事可不算小,作为谢有田的上级领导,他对此负有监管不力的次要责任。报告一打上去,就得等着被撸职了。 可跟谢有田那种人的做法完全不一样,他是一出了事,自己就主动往上汇报的。 这不,谢有田现在已经在牢里了。 而牛书记的命运还不知道在何方。 在这种形势下,他还能想着大家,实属不易。 侯秋云听李向阳说完,唏嘘不已:“这事儿要没交涉下来的话,不知道得出多少个谢巧云了。” 说到这儿,又赶紧竖了个大拇指给自己儿子:“还是我儿子厉害!根本不用讲大话,实打实地,就让咱们生产队亩产八百斤了!” 想到队员们能过个安稳年,李向阳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只是,脑子里一闪过红果儿那乖巧可爱的样子,心里不知怎地,就堵得慌。 “爹~,爹~。”他想起她喊他时,那偷偷摸摸,仿佛占了大便宜的笑脸儿来。 又想起她满脸不舍,却认真地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声音了,肯定得闹腾你了。” 乖巧得实在叫人心疼。 想着想着,就又唉声叹气起来。却不知道,他和他娘谈论这些事时,小红果儿也已经挎着竹篮,拿着镰刀回来了。 听到他们的讨论,李懿君吓了一跳。 这些事情是她从小到大,在爹、奶嘴里听过无数遍的,她当然清楚。连事情的后续发展,她也全部晓得。 牛书记打的报告,除了让他被县领导痛骂了一顿外,没起任何浪花。 想想也是,多报了产量,那要交的粮食就得翻着涨。谁吃饱了撑的,要虚报那么高的产量啊?就是要虚报,也该往少了报,才对啊! 这事儿讲起来,谁能相信呢? 照理说,这事儿也该打住了。 偏偏牛书记是个自诩公仆的人,这事儿又是因他坚持要走流程才引起的,开会的时候,他站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向二队的队员鞠躬赔礼,说“我当初要是准了你们私分粮食,大不了,就是我一个人的帽子被摘了。现在却害得你们这么多人挨饿!” 但其实,这事儿跟牛书记有什么关系呢?他也不过是谢有田事件的受害者而已。 可那次开完会,牛书记就一个人上了县里,去县委办公室,把自己身上的枪伤露给县委的同志看,告诉他们,自己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退伍军人。愿意用党员的身份和自己的性命担保,二队确实连口粮都上交了。 请求他们能为二队批下返销粮来。 这个行为就有点激进了。县委书记当场就批评了他,说他这是在带坏风气,要是别的公社知道了,都给他来这么一出,那粮库还征不征粮了? 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 但牛书记那种为了社员,把自己的仕途不当回事的做法,显然也感动了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在大庭广众下批评了他后,下来却让粮库给二队批了一个月的口粮。 牛书记这些粮食回去,怎么够呢?后来又到处出面替第二生产小队借粮。 她们第一生产小队也借了的。 而东方红公社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正是从这一年秋收开始,长达三年的自然灾害,将会席卷华国大地…… 等到来年夏收失利,公社里的四个生产小队的队员们,都将相继断炊。 饥荒,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唉哟,不行!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心里发慌! 曾经的一切,居然在梦里又重现了!想到自己的到来,曾令这个家一度陷入困难,她心里的难受和愧疚就如潮水般涌起。 她没有惊动他们,悄声放下竹篮和镰刀,进灶房拿了个瓦罐,又跑到田里捉黄鳝去了。 这回,她捉得更认真,也捉得更久。 一亩田捉完,又到另一亩田里去。 水里寒凉,她连手指都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刚刚被马耳杆割到的地方,皮肤看上去比别处明显发胀。 估计伤口会烂。 但她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现在还有黄鳝抓,等到旱灾蔓延到这边来,想抓都没得抓! 她现在正是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梦境,还是现实的时候。就算是梦,这场梦到底会做多久,她也不知道。 未雨绸缪,还是多捉点回去,挤出余粮留备后患,才是上策。 她就这么捉啊捉,捉满了一瓦罐,就抱着罐子往回跑。 侯秋云在院子里,正用手给苞谷脱粒。见她颠颠儿地跑回来,忙招呼道:“红果儿,别跑那么快,当心摔着!” 红果儿乐滋滋地又跑来献宝了:“奶奶,我又去捉黄鳝了。你看,我捉了这么多诶!”再指着角落里那一竹蓝的牛草,“还有那个,也是我割的!” 她笑得那么甜,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有多么焦虑不久后,会到来的饥荒。 这回的黄鳝,捉得真不少,起码有二、三十条。 侯秋云看了看罐里的黄鳝,再看了看被冻得吸鼻子的红果儿,还有那双小小的,被水泡得发白,一丝血色都没有的小手。 心里一酸,终于没忍住,把孩子抱到怀里,摸摸她的小脑袋:“乖孩子,别去捉了。别给冻着了。” 孩子这会儿体温有些低。她搂在怀里,心疼不已,赶紧替她搓搓小手,再搓搓手臂和后背。 嘴里还不忘责怪两句:“看你,冻得跟块石头似的。差点没把你李奶奶给冻哆嗦了!” 这话说得就有点夸张了,李懿君乐得不行,心里却甜津津的。 “红果儿?”听到动静的李向阳走了出来,看到今早还坚持要撵人的老娘,这会儿居然亲亲热热地搂着红果儿,一时有点懵。 “爹~!”红果儿喊得好开心。 吓得自称“李奶奶”的侯秋云,差点没从小板凳上摔下来。 唉,罢了罢了,当没听到吧…… 同样被吓到的李向阳,以为亲娘又要生气,结果一看,她居然没反应。 他心里一阵好笑,走过去摸摸红果儿的头:“闺女,在这家里面住下了,以后要乖,要听话。这样你奶奶才疼你。” 红果儿用力点头:“嗯~!红果儿会很听话很听话的~,我吃得比鸡少,晚上睡觉就在柴禾堆上睡~!爹~,奶奶~,不要撵红果儿走。红果儿会乖乖的~。” 李向阳心里一阵好笑,这孩子倒是会卖惨。 侯秋云见自己儿子,居然已经倒戈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得我好像是喂人吃鸡食、睡柴房的黑心老地主一样!”再瞪眼儿子,“还不把孩子抱到床上,偎被窝里?捉了这么久黄鳝,等会儿别着凉了……” 有戏!! 红果儿两眼放光,把两条手臂伸向李向阳:“爹爹抱~!” 那甜腻劲儿可真让侯秋云没法儿看。她把堆了苞谷的簸箕往旁边一放,起身去灶房做饭去了。 倒是李向阳,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早年因为家穷,耽误了娶媳妇。看着别家儿女双全,心里羡慕。 第119章 青梅竹马的重逢 下面“哄”地一声, 闹开了。 刚刚大家有多惊喜, 现在就有多反对。 二队的队长站起来道:“牛书记,这肉怎么就不能分了?现在全国上下到处都在闹旱灾,听说邻省也开始在闹了。咱不多储备点吃的,到时候, 万一咱们这儿也开始闹灾了,那社员们怎么办?等着饿死吗?” 三队的队长也接口道:“肉比粮食耐饿,这么多肉,咱们公社摊到人头上, 一人也能分个好几斤呢。做成盐肉,到没粮食吃的时候,可不就能救命吗?” “就是啊, 这是救命肉啊!” “咱们真不是嘴馋。要真分下去了,最多给孩子尝尝鲜。剩下的肯定都得留下来当口粮的。” 反对的声音太多了,说到后来, 大家的声音几乎汇成了一片。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 李向阳这会儿忽然站起来, 大声道:“大家安静点儿, 先听牛书记把话说完。安静, 安静。书记的为人,你们还不清楚吗?他这么说, 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扯着嗓子在吼。现场的反对声终于渐渐低下去了。 果然, 牛书记又道:“我是说不分肉, 又不是说不分粮。咱们公社人多, 四个生产小队加起来有2000多人。总共才5000公斤肉, 就是分下去了,一个人头也就能摊到2公斤。真要闹起旱灾来,庄稼欠收了,这些肉能抵个啥用?” “你们想想,城里面的精大米1斤才多少钱?1毛零3厘!肉呢?带骨猪肉是7毛7分钱。咱们拿肉去换粮,1斤肉就能换7斤精大米!5000公斤肉,就是10000斤,能换70000斤精大米呐!” 他这席话一说,大家心里就开始拨算盘了。70000斤,分到2000余人头上,1个人就是30多斤粮。那一个月的口粮就有了。 李向阳马上表明了支持态度:“我赞成牛书记的想法。城里人是不愁饿肚子的,他们每个月有定粮。但他们也缺油水啊。听说现在县城那边,还收紧了肉食供应,一个人只供应二两肉了。咱们拿肉去换粮食,肯定有人愿意换。” 刘芳看他表明了态度,她也站起来道:“我也赞成牛书记和李向阳同志的看法。那些肉虽然多,但摊下来也就只够解解馋,还不如换点实在的东西,把肚子填饱来得好。” 有两个人赞同了,其他人很容易就动摇了。 刚刚情绪最激动的二队队长,这会儿反而问起牛书记:“为啥要换细粮呢?要不,咱们换粗粮呗。那社员们每个人能分到三、四个月的口粮呢。” “就是,这还是把小娃子都算在内的。小娃子一个月哪儿吃得了30斤粮啊。” “不过到哪儿去换啊?这些肉又放不了多久。” 李向阳又道:“这没关系啊,现在反正是农闲,大家手里头都没啥活路。干脆每个队出部分人,到公社来把肉做成腊肉、香肠,到时候卖的价钱还能再高些。” 刘芳又开始帮腔了:“我赞成。我刘芳头一个报名。” 牛书记笑道:“好,刘芳同志巾帼不让须眉,到时候现场做腊肉香肠的事,就由你跟向阳同志来负责了。来干活儿的社员,咱都给他记工分。” “好嘞!”刘芳大方答应。 这下,连李向阳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里不由赞道,人家一个女人,能当副队长还是有原因的。干啥事儿都冲在前面的。 牛书记又道:“这些肉是李向阳同志发现的,他没有私吞集体半分财产,我提议,肉呢,单独分五十斤给他。大家觉得怎么样?” 在座者左右议论,有人回答:“没问题。” 有人说:“应该的。” 还有人谈到些细节:“我当时去看了的,那些肉除了有些地方被老虎咬过,没有刀割的痕迹。” “李向阳这个人挺光明正大的,自己一点儿都没偷割。” 牛书记又问李向阳:“大伙儿都同意你独分五十斤肉。怎么样,想好没?你想要哪块儿肉?” 李向阳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那头最大的动物,不是长了很长的鼻子吗?我就要它鼻子上的肉就成。” 啊? 他不要里脊肉,不要腱子肉,不要嫩腩肉,啥好肉都没选,居然选了里面都是鼻涕泡的长鼻子? 大家震惊了。 这是位好同志啊! 让他独分五十斤肉,他就只要了最差的部位! 散会的时候,不论是公社里的干部,还是队干,一个二个都过来跟他握了握手。大家发自肺腑地把他赞了又赞。 关键这种赞美很真诚呐。 真诚到让你比评了先进,戴了红花,上台接受领导表彰还熨帖。 李向阳之前为了那满是鼻涕泡子的东西,还觉得糟心。这会儿却豁然开朗,觉得还好自己宝贝小果儿,答应了她要那条长鼻子。 这下子,自己的名声在公社里不就又好上了一层吗? 杀猪匠老戚割了象鼻,又拿地秤反复称。给他的象鼻肉,一钱没多,也一钱没少。 没法子,这年头一钱肉都是好东西。 不过,老戚虽然没敢多给他割肉,但还是说了不少夸赞他的话,又表达了一番感激。说是幸亏他和牛书记两个人都高义,要不然,他们二队早就断炊了。谢谢他们救了这么多人的命。 李向阳摆摆手,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他能出得上力,自己也很高兴。 借了背篓,把肉背回家后,李向阳洗了手,直接就去抱娃子:“还有两天,就三十了,咱家红果儿想要什么不?爹给你买。” 红果儿问道:“爹,你不是1号才关饷吗?” 60年的除夕是阳历1月27日。离1号可不是还有好几天吗? 他刮刮她鼻头:“傻果儿,你奶奶有钱啊。爹找你奶借,下个月再还她,是不是啊娘?” 侯秋云打趣道:“娘养你这么大了,现在有工资了,还想打劫你娘!” 李向阳咧着嘴笑:“怎么是打劫呢?关了饷,儿子把钱都给你。娘你才是大家长,钱都你掌着。” 侯秋云又笑道:“你就指着娘给你存着。这样娘想买什么东西,你就有借口不给买了,是吧?” “买买买!娘想要什么,儿子去买来孝敬您!” 哟,她爹现在连“您”这样的礼貌用语都会了诶。红果儿起哄道:“爹给奶奶买红衣裳穿!红衣裳好看,爹买那个!” 侯秋云吓了一跳:“啥?!那是新嫁娘穿的,奶奶年纪一大把了,还穿那个,像话吗?!” 红果儿得瑟:“奶奶长得好看,穿红衣裳比新嫁娘好看。” 侯秋云揪了她的小脸蛋子一把,笑着道:“小嘴儿真甜!”但还是鼓不起勇气穿红的,转头就跟李向阳说,让他买件灰的。 红果儿这时突然想起来了,奶奶不穿红色,可以穿军绿色啊。□□当中,好多能找到关系买到绿军装的,全都穿军装的。 特别是那些红卫兵。他们的典型着装,就是头戴绿军帽,身穿绿军装,腰束武装带,左臂红袖标,再加手持红宝书。 这着装问题可不能小看呢。这是一个人政治立场的外部体现。 她正考虑着这问题呢,李向阳先把今天开会的事情,跟他娘讲了。 然后,他没绷得住,又把大家对他的赞叹也描述了一遍。 “娘,你都不知道,今天大家给我的掌声可热烈了。大家都说,看不出来我这个人品格这么好,发现了那些肉,都没有偷偷自己割点儿。” 他不得瑟还好。一得瑟,侯秋云就想起那堆本该属于自家的肉。顿时,胸口就心慌气短的。一只手把胸口拍了又拍。 “娘,咋了?不舒服啊?我背你到公社卫生院去看看?”李向阳担心地问。 侯秋云长叹三声:“该看病的是你。我和你爹都不傻啊,咋生了你这么个傻儿子哦?人家夸你两句能当饭吃?那么多肉,要换成我去,起码得背回来1000斤!” “……” 他们在那里说话的时候,李懿君正处于无比震惊中。 他们要拿去换粮! 他们要拿去换粮! 他们要拿去换粮! 这些都是非洲大草原上的动物啊! 是不可能出现在本地的动物啊! 之前,她心软,怕公社里又会死人。是把心狠了又狠,才下决定,把那么多动物尸体搬出来的! 想着这年月,人们能不被饿死就不错了!社员们看到那么多肉,哪儿还有心思追究这些问题啊!就是他们想追究,连西双版纳的大象,四川卧龙的熊猫都没见过的人,又怎么可能认出这些是非洲动物呢? 最多当成是没见过的野生动物! 可现在,他们居然要拿肉去换粮食?! 红果儿抚了抚胸口,强行堆起笑容问她爹:“爹,那么多肉肉,你们上哪儿换啊?” 有人换得起吗?别换了! 李向阳胸有成竹:“我也没想好。要不然,就跟那些大单位换吧。大单位条件肯定好得多,又有单位食堂。一个大单位,怎么着也能换个百十斤吧。” 这个时代,公社里的东西是属于公社集体所有的。只要公社开了证明,把肉拿去换粮,那就是正正当当的。不属于倒买倒卖。 只是,这种换法肯定得遵循国家统一价格来换。要想照黑市那种高价,是行不通的。不过,万多斤肉,黑市那种偷偷摸摸做买卖的地方,也吸纳不了啊。 大……单……位…… 红果儿胸口又中了一箭。那种地方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可就多了。真要被人认出来了…… 她忧心正重,她爹又来一记神补刀:“对了,可以跟部队换啊!再闹灾荒,部队的粮,国家肯定不能亏!唔,野战部队那些兵训练多,指不准一天能吃4顿饭呢。” “要不……还是跟后勤部队换好了?那些部队医院啊,后勤工程学院啊,还有啥军医大学什么的,油水又多,训练又少,他们肯定乐意拿粮食换肉!” 红果儿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老天为什么把她爹生得这么聪明啊?! 被普通人认出来就够糟的了,还部队呢……再说了,部队医院、军医大学啥的,里面高知识高文化的人多了去!铁定能把那些动物认出来的! 到时候惹来动物专家什么的,跑过来调查“为什么本省境内会出现非洲动物”,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说不准整座山,还有山附近的地都会被收归国有,搞研究。没了地,他们第一生产小队靠啥吃饭啊? 她忙问她爹:“爹,干嘛要换粮啊?吃肉肉多好啊。饭饭没有肉肉好吃……” 李向阳满不在乎:“有啥关系,咱家不刚分了五十斤鼻子肉吗?” “……” 她又问:“解放军叔叔看到那么多肉肉,会不会跑过来跟我们抢着打肉肉呢?”小脸儿上满是担忧,“他们要上山打麻老虎了,我们以后就没有野肉肉吃了……” 李向阳一想,也是啊,万一县里面知道这事儿了,也想来揩揩油怎么办?不由夸道:“我闺女还真聪明,连这个都想到了。” “当兵的倒是没啥好防的,县委管着咱们,就怕它……唔,我得去跟牛书记商量商量,最好能借到车子,把肉拉到外省去卖。” …… 拉到外省去卖,还不是一样有人能认出来。 “爹……”她正想再游说游说她爹。 她爹却急匆匆地往外走,边走边对她说:“爹还有工作要忙,果儿乖,去跟你奶奶唠嗑。” “……” 倒是侯秋云,以为孙女是怕有人会来跟队里抢那座能打到野味的山,于是开口安慰道:“肉这种东西,最不好保存了。他们要拉到外省去卖,肯定得做成腊肉啊香肠什么的,才不怕放坏。” “等你爹晚上回来,奶奶跟他说,把那些动物身上,长得奇怪的地方都剁碎了做香肠。保准没人能认得出来。” 红果儿差点想给她奶奶唱赞歌了! 只要剁碎了,大料一放,哪儿还能吃得出原本的味道啊? 她爹又那么聪明,就算有人有那么点怀疑,她爹一定知道该怎么打掩护的! 想到这儿,她安心多了。一安心,顿时又想到,咦,对啊!人家能认出完整的非洲动物来,但谁能吃得出嘴里的肉是非洲动物的? 直接用野味儿解释,不就得了? 嗨,她还真傻! *** 怕肉会放坏,当天李向阳和刘芳就组织了人手,开始腌制起大肉来。 他们先把以前弃用的公社食堂打扫了一番。然后由刘芳指挥汉子们挥舞大刀,把肉砍成合适的大小。再叫妇女们把已经砍好的肉拿去做进一步加工。 李向阳则到公社那边办手续,开介绍信,借款去县城买腌肉的腌料,还有做香肠的肠衣。 这时期的人民公社,就是后来的乡政府。但真要说起来,它是政社合一的,权利比只有行政职能的乡政府更大。它每年都是有预算的,由上一级财政拨下来。 现在,新一年的预算款已经下来了。像这种利益全公社社员的事,不花预算款,什么时候花? 李向阳是坐着公社里唯一的一辆马车去县城的。但大料普遍都比粮食要贵些,就算是城里人平日里买得也不多。所以各个售卖点存货也不多。 他琢磨了一下,他们可是要腌制上万斤肉呢,那些大料肯定不够。干脆就做腌料最简单的那种好了,就买姜、盐这两样就够了。花椒和辣椒满山都是,还用得着买吗? 姜是不限购的。而且一斤肉,用不了多少姜。但盐是限购的。私人要买,那都是要盐票的。李向阳就是凭着公社介绍信,也没能买到多少。 他脑子活,找到盐业公司那边,请求人家多卖点盐给他。说现在灾荒年,没吃的,就是能有点盐化成盐开水,也能救条人命。然后把公社介绍信递给人家领导看,底下则遮了一个特别厚实的大红包。 这段连城里人都不好过的困难时期,各个单位都在想法子填饱职工的肚子。他也不是头一个给盐业公司领导塞红包的,事儿可不就成了吗? 至于肠衣,那更好办。生产队每年不是要交任务猪吗?那些猪都是交到哪儿的?国营的肉联厂和屠宰场。 由他们把猪宰好了,再对城镇居民出售。 而肠衣这种东西是不对外卖的,直接卖到肠衣加工厂做成香肠再出售,或是上交国家出口赚外汇。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不需要票证的。李向阳杀到屠宰场,又像之前那样塞红包。跑了几家肉联厂和屠宰厂,肠衣就买足了。 这么折腾了一整天,等他回去时,已经是大半夜了。而公社食堂还灯火通明着。 他心里着急,把车驾到食堂外面,直接跳下来,就往里面奔:“乡亲们,我把盐和姜买回来了,大家快来搬啊。” 刘芳笑着对他道:“你别着急,牛书记早就已经让人把供销社里没卖的盐,提出来腌肉了。现在都有一小半肉已经腌上了。你在外面忙,咱这边功夫也没落下。” 可不是吗?李向阳四处一望,食堂里,人们剁肉的剁肉,清理的清理,切割肉块的切割,大家伙工序严明,井然有序。 他的心一下子就稳了许多,再看向刘芳,眼里不由就满是赞赏了。 他对她说道:“你们先忙着,我找人去山上摘花椒和辣椒。” 她爽朗笑道:“早让人摘回来了。”她指着一个角落,“你看那边,她们不正在加工吗?” 他一看,果然有三个妇女,一个正把花椒里的圆形黑籽除掉,一个正在用石盅捣碎,还有一个在把辣椒剪成碎丁,方便捣烂。 他眼里的赞赏就更多了。“那我去把盐和姜搬进来。” 刘芳笑着点头,跟着他一起去搬东西。 李向阳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能让女人干重活儿呢?他赶紧拦住她:“我来就成了,你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 她下巴往上一抬,那股子英气又自然流露出来:“你别看不起女人啊,我可是评过劳模的。要不要我露两下子给你看啊?” “我没那意思,不过,自古以来,男人不都比女人力气大吗?” 刘芳不跟他搭话,走过去一捋袖子,一袋百多斤重的盐,就被她轻轻松松扛到了肩上。“我还能再扛呢。你信不信?不信,再弄一袋出来,给我放到肩膀上。” 看她姿态那么轻松,李向阳也不由由衷赞叹:“我信我信。你就先扛着那袋进去吧。悠着点儿扛,这边还有这么多呢。” 等她一转身,他就弄出来两大袋盐,一口气给扛到了肩上。 呔! 第120章 套路又套路 想起当时的情景, 李向阳心里就难受得慌。二队的队干们愁得眉眼都往下耷拉了,有几个眼眶里都含了眼泪, 满脸的绝望,又满脸的期待。 牛书记心里也不好过, 毕竟那些粮是他带人去征的。但他是搞政.治工作的,遇到乱象,首先要做的,就是安抚人心。 他对大家说:“大家别慌, 听我说。该大家的粮, 国家一两都不会多拿的。只是,出了这档子事儿, 咱们还是必须得走正规程序。我已经把报告打上去了, 现在就等着上面派人来调查了。” “田里不都还留着谷桩子的吗?到底产了多少粮, 让农业专家来估估,就能估出来的!到时候, 肯定会有返销粮卖下来!大家别慌!” 多于公粮部分的余粮,当初征收时,是按计划经济下的统销统购价来收的。农民手里都捏有卖余粮的钱。 所以, 事情真被核实了, 到时候, 粮库也会以当初买粮的价格,再以返销粮的形式卖回给农民。 牛书记实在算是正派的人, 这种事可不算小, 作为谢有田的上级领导, 他对此负有监管不力的次要责任。报告一打上去,就得等着被撸职了。 可跟谢有田那种人的做法完全不一样,他是一出了事,自己就主动往上汇报的。 这不,谢有田现在已经在牢里了。 而牛书记的命运还不知道在何方。 在这种形势下,他还能想着大家,实属不易。 侯秋云听李向阳说完,唏嘘不已:“这事儿要没交涉下来的话,不知道得出多少个谢巧云了。” 说到这儿,又赶紧竖了个大拇指给自己儿子:“还是我儿子厉害!根本不用讲大话,实打实地,就让咱们生产队亩产八百斤了!” 想到队员们能过个安稳年,李向阳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只是,脑子里一闪过红果儿那乖巧可爱的样子,心里不知怎地,就堵得慌。 “爹~,爹~。”他想起她喊他时,那偷偷摸摸,仿佛占了大便宜的笑脸儿来。 又想起她满脸不舍,却认真地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声音了,肯定得闹腾你了。” 乖巧得实在叫人心疼。 想着想着,就又唉声叹气起来。却不知道,他和他娘谈论这些事时,小红果儿也已经挎着竹篮,拿着镰刀回来了。 听到他们的讨论,李懿君吓了一跳。 这些事情是她从小到大,在爹、奶嘴里听过无数遍的,她当然清楚。连事情的后续发展,她也全部晓得。 牛书记打的报告,除了让他被县领导痛骂了一顿外,没起任何浪花。 想想也是,多报了产量,那要交的粮食就得翻着涨。谁吃饱了撑的,要虚报那么高的产量啊?就是要虚报,也该往少了报,才对啊! 这事儿讲起来,谁能相信呢? 照理说,这事儿也该打住了。 偏偏牛书记是个自诩公仆的人,这事儿又是因他坚持要走流程才引起的,开会的时候,他站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向二队的队员鞠躬赔礼,说“我当初要是准了你们私分粮食,大不了,就是我一个人的帽子被摘了。现在却害得你们这么多人挨饿!” 但其实,这事儿跟牛书记有什么关系呢?他也不过是谢有田事件的受害者而已。 可那次开完会,牛书记就一个人上了县里,去县委办公室,把自己身上的枪伤露给县委的同志看,告诉他们,自己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退伍军人。愿意用党员的身份和自己的性命担保,二队确实连口粮都上交了。 请求他们能为二队批下返销粮来。 这个行为就有点激进了。县委书记当场就批评了他,说他这是在带坏风气,要是别的公社知道了,都给他来这么一出,那粮库还征不征粮了? 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 但牛书记那种为了社员,把自己的仕途不当回事的做法,显然也感动了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在大庭广众下批评了他后,下来却让粮库给二队批了一个月的口粮。 牛书记这些粮食回去,怎么够呢?后来又到处出面替第二生产小队借粮。 她们第一生产小队也借了的。 而东方红公社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正是从这一年秋收开始,长达三年的自然灾害,将会席卷华国大地…… 等到来年夏收失利,公社里的四个生产小队的队员们,都将相继断炊。 饥荒,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唉哟,不行!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心里发慌! 曾经的一切,居然在梦里又重现了!想到自己的到来,曾令这个家一度陷入困难,她心里的难受和愧疚就如潮水般涌起。 她没有惊动他们,悄声放下竹篮和镰刀,进灶房拿了个瓦罐,又跑到田里捉黄鳝去了。 这回,她捉得更认真,也捉得更久。 一亩田捉完,又到另一亩田里去。 水里寒凉,她连手指都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刚刚被马耳杆割到的地方,皮肤看上去比别处明显发胀。 估计伤口会烂。 但她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现在还有黄鳝抓,等到旱灾蔓延到这边来,想抓都没得抓! 她现在正是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梦境,还是现实的时候。就算是梦,这场梦到底会做多久,她也不知道。 未雨绸缪,还是多捉点回去,挤出余粮留备后患,才是上策。 她就这么捉啊捉,捉满了一瓦罐,就抱着罐子往回跑。 侯秋云在院子里,正用手给苞谷脱粒。见她颠颠儿地跑回来,忙招呼道:“红果儿,别跑那么快,当心摔着!” 红果儿乐滋滋地又跑来献宝了:“奶奶,我又去捉黄鳝了。你看,我捉了这么多诶!”再指着角落里那一竹蓝的牛草,“还有那个,也是我割的!” 她笑得那么甜,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有多么焦虑不久后,会到来的饥荒。 这回的黄鳝,捉得真不少,起码有二、三十条。 侯秋云看了看罐里的黄鳝,再看了看被冻得吸鼻子的红果儿,还有那双小小的,被水泡得发白,一丝血色都没有的小手。 心里一酸,终于没忍住,把孩子抱到怀里,摸摸她的小脑袋:“乖孩子,别去捉了。别给冻着了。” 孩子这会儿体温有些低。她搂在怀里,心疼不已,赶紧替她搓搓小手,再搓搓手臂和后背。 嘴里还不忘责怪两句:“看你,冻得跟块石头似的。差点没把你李奶奶给冻哆嗦了!” 这话说得就有点夸张了,李懿君乐得不行,心里却甜津津的。 “红果儿?”听到动静的李向阳走了出来,看到今早还坚持要撵人的老娘,这会儿居然亲亲热热地搂着红果儿,一时有点懵。 “爹~!”红果儿喊得好开心。 吓得自称“李奶奶”的侯秋云,差点没从小板凳上摔下来。 唉,罢了罢了,当没听到吧…… 同样被吓到的李向阳,以为亲娘又要生气,结果一看,她居然没反应。 他心里一阵好笑,走过去摸摸红果儿的头:“闺女,在这家里面住下了,以后要乖,要听话。这样你奶奶才疼你。” 红果儿用力点头:“嗯~!红果儿会很听话很听话的~,我吃得比鸡少,晚上睡觉就在柴禾堆上睡~!爹~,奶奶~,不要撵红果儿走。红果儿会乖乖的~。” 李向阳心里一阵好笑,这孩子倒是会卖惨。 侯秋云见自己儿子,居然已经倒戈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得我好像是喂人吃鸡食、睡柴房的黑心老地主一样!”再瞪眼儿子,“还不把孩子抱到床上,偎被窝里?捉了这么久黄鳝,等会儿别着凉了……” 有戏! 红果儿两眼放光,把两条手臂伸向李向阳:“爹爹抱~!” 那甜腻劲儿可真让侯秋云没法儿看。她把堆了苞谷的簸箕往旁边一放,起身去灶房做饭去了。 倒是李向阳,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早年因为家穷,耽误了娶媳妇。看着别家儿女双全,心里羡慕。这红果儿又这么腻乎人,叫他怎么能不稀罕呢? 他笑着应了一声,上前一把将她举到半空,上下晃悠了几下,逗得她咯咯直笑。这才把孩子抱到怀里,问她:“红果儿晚上跟爹睡,还是跟奶奶睡?” 红果儿可不傻,马上甜甜回道:“跟爹睡!” 李向阳心里得意,但又赶紧捂住她的嘴,一边往老娘屋里走,一边小声跟她说:“你要跟你奶奶睡才好。你奶奶喜欢小孩子,你多黏乎她一下,她心软了,会做好吃的给你吃。” 事实是,他娘目下看起来还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他得好好教孩子,把他娘攻克了,她才能真正留下来。 “嗯~,爹说叫我跟奶奶睡,我就跟奶奶睡!”红果儿把两条手臂,圈在李向阳脖子上,小脸儿在他脸上蹭啊蹭,还不忘“啵叽”一声,亲自家爹一口! 这年头,小孩子不是怯生生的,就是皮得跟猴子一样。哪有孩子像她那么深谙大人的喜好的啊? 李向阳几乎是瞬间缴械,稀罕得轻轻揪揪她的小脸蛋,夸道:“乖,真乖!” 在他娘床上把被子铺好了,又安置好了小不点儿,被孩子一路目送出房门。他心里飘飘然地,原来当爹的感觉这么好,那孩子目光里的依恋和崇慕,让他简直觉得自己是替她遮风挡雨的巨人! 原本队上事务繁忙,自他当了队长后,他娘就不准他操心家务了。这会儿,他却鬼使神差地进了灶房,开始给他娘打起下手来。 侯秋云不傻,当然知道他这是为了什么。心想,看来这小丫头不止在想法搞掂她,也在想法搞掂她儿子呢。 撇了撇嘴道:“你可还没娶媳妇儿呢。这还没结婚,就拖了个闺女,到时候看你怎么说媳妇!” 李向阳也是有些自尊和自傲的,手里刀一顿,回道:“前些年说不上媳妇,那是因为咱家穷。现在你儿子都当了生产队长了,还能说不上媳妇?” “你才当多久队长啊?不就当了一年吗?别的队长有额外的工分补贴,听说年末时,起码都能分二、三十元。你看咱家,这回才分十多块。也不知道你怎么当的队长。” 李向阳没敢回话。 队里其实留了一部分钱没分。队干们开会时,他提出来,要去外省购买那种产量高的种子。这是有利于丰产的大事,大家商量后,都乐于同意。 所以他们队今年大丰收,但钱分得却不算多。 侯秋云看她儿子,这会儿一脸熊样,心里又软了,说道:“也怪我。今年有好几户人家都上过门,想把自家闺女说给你呢。要不是我太挑,你现在也能睡上热被窝了。” “这也不赖你。”李向阳闷闷地道,“是你儿子自尊心太强了。以前咱家穷的时候,去别家求亲,人家没少给白眼瞧……” 那些当初嫌贫爱富的人家,等他当上队长后,又反过来往他家门槛里踏。 他能同意吗? 就是他娘同意了的,他也不能同意! 他就这倔脾气,随爹,没法儿改! 侯秋云叹了口气,想想,反正她儿子现在本事了,倒不愁找媳妇。再说,两口子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好好挑拣挑拣也对。 要不然,找到个像谢巧云那样的,可不得哭死了! 李向阳削完红苕,在灶房里随便一转,就发现了瓦罐里的东西:“哟,哪儿来的黄鳝啊?是谁家抓了,送过来的吗?” “送?谁这么大方,能送这么多?这玩意又不好抓。” “那是……” “红果儿抓的!”侯秋云没好气地道。想到这孩子会害家里揭不开锅,她心里又有点郁闷。 但她倒是也说了几句中肯的话:“这孩子倒是个懂事的,又知道为家里操心。谢巧云把她给丢了,以后怕是要后悔。” 李向阳也点头道:“这孩子聪明着呢。我琢磨着,好好培养一下,读读书,以后说不准能在城里当干部,吃皇粮!” “……”侯秋云又好气,又好笑,“想这么远?你能不被饿得两眼发黑就好!” 侯秋云今天做的是红苕饭。因为家家户户现在都没有铁锅,她是用一个陶罐放火上,把饭焖熟,再用另一个陶罐简单地煮了白水莲花白。从泡菜坛子里抓了根泡豇豆切好,就是今晚的下饭菜了。 至于黄鳝,等它吐了泥,明天再做。 摆桌时,她想了想,还是给摆了三副碗筷。 李向阳去亲娘屋子里,去叫小红果儿吃饭时,却发现被子叠得好好的,孩子已经没了踪影。 这孩子?!难不成刚刚偷听到大人的谈话,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就跑了?! 唉,自尊心怎么跟他一样强呢! “娘,红果儿不见了!我去找找!”他急着跟侯秋云说了一声,就往外走。 “什么?!谢巧云不是不要她了吗?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儿?这孩子真是……”侯秋云也急了起来。 看儿子诧异地盯着自己瞧,这才反应过来,老脸发红,干咳一声,假装不在意地道:“那你去找找吧。” “诶!”李向阳又急急往外跑去。 结果没跑出去多远,就看到红果儿抱着他家的木盆在往回走。看到他,这小家伙还歪着脑袋问:“爹,天快黑了,你去哪儿啊?” “我才要问你,你去哪儿了呢?小孩子家家,到处乱跑!”李向阳急得有些上火。 红果儿迈着小短腿,东倒西歪地走过来:“爹,我又去捉黄鳝了!我很会捉黄鳝哦~!你看你看,我捉了这么这么…啊!” 小孩子能有多少力气?红果儿一个没拿稳,连人带盆就往前扑去! 还好李向阳眼明手快,及时拉住了她! 不过,那盆黄鳝却免不得掉得到处都是了。 “我的黄鳝……呜呜呜……”小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呜咽起来。 李向阳被她哭得火气立马消了,耐着性子蹲地上一条条捡。 李向阳又急急往外跑去。 第121章 把大喵带回现实世界 波巴布树洞的门闩有些歪斜的插着, 而大喵缩在树洞里的角落中。 它也不知道跟什么动物干了架, 腹部好大一块皮被扯了下来, 露出里面鲜红的肌肉。 看上去触目惊心! 幸好那块被扯下来的皮, 还有一部分连在它肚皮上。只是大喵看上去已经极为虚弱了,它勉强埋下脑袋, 伸舌头去清理伤口…… 红果儿只觉得心都揪紧了! 她一下子冲到它面前,看着它气力衰微地、缓慢地抬头望她, 眼泪夺眶而出! 这么危急的时候,她却连碰都不敢碰它一下!生怕轻轻的一个抚触, 都会引发它更大的痛苦! 她怎么这么傻?!当初牛翦去读军医大学时,她怎么就没想到也去读?! 这么大面积的伤, 应该做缝合的。可是具体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 她情绪崩溃地跌坐在地, 哭泣起来!不敢相信有一天, 那么身强体壮的帅大喵会衰弱到这一步,也不敢相信它竟要离开她了! 她一直觉得,它会陪伴她很多很多年的! 怎么它突然就要不行了?! 大喵痛苦地伸过头来, 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 她心里越发难过…… 牛翦……对, 她不会,牛翦是会的! 这一刻, 她再没法儿顾虑别的事情,上前小心地抱住大喵,利用核桃之力把它运送到现实世界中, 她卧房的床上。 接着, 她就要往外冲。 可冲到门前, 她怔了一下,找借口把牛翦拉过来容易。但她要怎么才能让他为一只成年花豹做缝合呢? 普通人不可能看到只豹子不害怕的吧…… 更何况,非洲花豹的体型比国内的金钱豹至少大了一圈! 她只思考了短短两三秒时间,但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大如豆粒,不断滚落。心脏也因紧张而怦怦乱跳。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随即,是一个熟悉而好听的男声响起:“果儿,天色晚了,我也该走了。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是牛翦! 她想也不想,一开门,就把牛翦拉了进来! 牛翦刚刚一直在堂屋那边,跟李家人畅快聊天。他的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过红果儿,可她坐在角落里随便听了一阵,就去给大家做晚饭了。 吃完晚饭,他期待着能跟她聊上天。她却又跑去灶房收拾洗涮去了。 洗涮完毕,他就看着她往自己的屋子而去。然后再没出来过。 他心心念念地等着,有一茬儿没一茬儿地跟大家聊着。聊到这会儿,天色已晚,再叨扰不下去了。 这才满是失望地过来打招呼。 哪知,他才打完招呼,门就开了!那个俏丽的人儿竟一把将他拉进了房内! 她从未如此主动过!一刹那间,他甚至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心脏怦怦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关上门,扭头望他,眼里满是祈求! 然后…… 玉指纤纤,却指向了她的床铺…… 那里……那是个什么东西?! 牛翦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床上居然卧着一只壮实得一如吊睛白额巨虎的猛兽! 姑娘家的闺房里,居然会闯进来恶兽?! 他汗毛都竖起来了,小心地把红果儿拉到他身后,全副戒备地瞪视着巨兽:“等会儿我冲上去的时候,你赶紧抓住时机逃跑!” 红果儿瞪大眼睛,双手用力揪住他后背的衣衫,不让他往前冲,压低声音质问:“你想对它干什么?!” 牛翦:⊙_⊙?! 这剧本不对啊!她怎么是这种反应?! “你救救它好吗?你都已经念了三年军医大学了,救它肯定没问题的,是不是?” 她转到他面前,把毫无防备的背部暴露在床上那只野兽面前。眼睛却是望着他的,里面满是泪水和祈求。 他吓得赶紧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你疯……” 她却捂住了他的嘴,担忧地“嘘”了一声,又道:“这猫是我养的。我养了它十几年了,它不咬人的。真的!” 你养了十几年了,我咋从没见过它?! 还有,这是猫吗?!哪家的猫长得跟牛一样壮?! 他心里有好多疑问待问,可她眼里泪水潸然滚落。那些眼泪像滴到他心头上似的。再看了看床上那只豹子,确实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他一下子就心软了,又把那些疑问吞回去。 压着恐惧心,缓缓移动到离猛兽近一些的位置,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后,他问了句实在话:“就算我想救它,可我没有工具,也没有药品啊……” 她却双眼一亮:“你需要什么,告诉我,我去找!” 他叹了口气:“要清洗伤口用的生理盐水,酒精和碘酒消毒,棉球越多越好,纱布。还有缝合伤口用的医用缝合针、缝合线……” 他说了一串东西,就是希望她能放弃。这些东西在现在的体制下,哪儿可能说弄到就弄到? 可她却点头:“好,没问题。” 他一愣,问道:“这些必须尽快弄到,它撑不了多久的……” 她神情一紧,郑重其事地道:“我会马上弄回来的。你先帮它止血好不好?” 止……止血? 牛翦觉得自己脑仁在痛……要止血,就得用干净的布帮它压紧伤口…… 这么大的伤口,它应该很痛吧?他跟它又不熟,他上去一压……它不会直接就把他的手咬断吧? 她看懂了他的担忧,找出一块布,撕成长条状,把大喵的嘴巴绑好,让它没法儿张嘴咬人。又心疼地捧起它的脸,指着牛翦对它道:“他是来救你的。救你,懂不懂?你一定不能伤了他,听懂了吗?” 一只听红果儿说人话说了十几年的大喵,智力水平早就不得了了。 于是,牛翦神奇地看到那只“猫”,居然对着她点了点头? “要怎么止血,你告诉我!”红果儿问他。 他赶紧让她把干净布找来,但他舍不得让她去压伤口。万一这凶兽痛极了,凶性大发呢? 他自己把布铺上,又用手替它按住了伤口。 红果儿怕大喵误会,也马上把手按了上去。 大喵看着她和他做的是同样的动作,虽然疼得直喘气,但眼底却流露着信任。 看着这一人一喵确实相处和谐了,红果儿转身就出了门。 然后借着核桃之力,她跑到曾去过的县里的部队医院,把他要的东西全都搞到了手。 于是,牛翦又经历了一次神奇事件。 他明明看到红果儿出门了,可没几分钟,她就又回来了。 而且手里捧的,正是他刚刚说到的那些东西。 她恳切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救猫要紧,以后咱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他缓缓点头,开始帮大喵清洗伤口。 然后,红果儿给他递过来一管东西:“我把麻醉剂也弄过来了,你要不要先把它麻醉了?” 牛翦有种风中凌乱的感觉。。。。 “先把它麻醉了吧,这样它也不会觉得痛了,你也不用担心被它伤到。”她劝道。 “……我也想麻醉它,但麻醉剂的使用是有严格限制的。在医院里,都是由专门的麻醉医师进行的。稍微剂量不对,人就醒不过来了!再说。。。。。军医大学也没教过,给豹子扎麻醉针,要扎多少剂量啊……” “那怎么办?”她再次泪盈于睫。 他最怕她这样了,赶紧道:“没事,把伤口清理好之后,给它用棉球蘸着擦一点到要缝合的部位吧。擦得少,又是外用,应该没问题的。帮它减少一点痛苦,算一点。” 她含泪点点头,然后默默地坐到床头,把大喵的大脑袋,还有两只前爪抱在怀里,免得它等会儿痛极了,会伤人。 牛翦头又大了:“你别抱,也别来打扰我干活儿。自己到外面去等着。” 他其实是在担心她,缝合的疼痛可不像压制伤口那么简单。压伤口的时候,刚压上去是痛,但只要用力均匀,那就能忍得住。缝合可是拿针在伤口上一下下扎,又得用线在伤处拉扯。 红果儿用头蹭蹭大喵的脑袋,摇了摇头。 牛翦忽然就把剩下的半瓶生理盐水往床上一放,站了起来:“你要不出去,我就不给它缝合了!” 红果儿咬了咬下唇:“要你来给它缝合,本来就是我的私心。它跟我呆了十几年,确实早就通人性了,很多我说的话,它都能听得懂。但万一它痛极了,失去理智了呢?我不能因为我的私心,置你于险地。你要不缝,那就不缝吧。你教我怎么缝合,我来做!” 不知怎地,这席话里,他就只听懂了一个意思:她在为他担心。她不希望他有任何危险。 他心里一暖,忽地又坐了下去,继续替大喵清洗起伤口来。 大约是浸润麻醉起了作用,大喵全程清醒,但在缝合过程中,并没有用力挣扎,或是咬人。 它竟忍住了!! 等到最后,牛翦替它包扎完毕后,擦了擦额角的汗。 而红果儿也适时地,把一张干净的手绢递了过去。 他闻到了手绢上香胰子的味道,望着她仍旧担心的表情,他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地道:“放心,它这伤口也就是看起来吓人,没伤到大动脉。缝合也很顺利,你给它做点好吃的,补养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从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和他言辞间的笃定里找到信心的红果儿,点了点头,恳切地道:“谢谢你……” 他笑了笑:“咱俩还用说‘谢’字吗?” 她也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牛翦想了想,又问她:“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它现在这个样子,没办法放归野外吧?” 可把它留在家里,她家人能同意吗??乡亲邻里能同意吗?? 他给它做了缝合,亲眼目睹这野兽像家养动物般驯服,即使痛得不住喘气,也都强忍着,知道这只豹子确实像她所说的那样,不会随便伤人。 但其他人不知道啊。。。。。 红果儿咬了咬下唇。她确实不敢再把它送回核桃世界了。那里虽说有树洞在,不愁有动物突袭。但大喵是有狩猎天性的,哪天它趁着她不在,又去以身涉险可怎么办? 第122章 大喵的救兵 李懿君端着木盆, 笑眯眯地冲鹿妈妈“哞哞”叫。 她可也是个宝宝呢。 鹿妈妈诧异地一边喂奶, 一边望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有长颈鹿长成她这样吧。 李懿君居高临下,把周围都观察了一遍,确定离得最近的肉食动物, 都还离这边有个几十米远。 她带着木盆滑下树来, 朝母鹿靠近一点,就停一会儿。再靠近一点,再停一会儿。 母鹿经过刚刚的事件, 这会儿警觉性已经提到最高了,耳朵不断转动,寻找声源,并不断转动脖子四下张望,确定安全系数。 有它注意安全问题, 李懿君就可以专心地接近它了。 估计是她给了它果子吃, 又给它喝水,还近距离抱过它宝宝,却没有伤害小长颈鹿。鹿妈妈只是有些不安地走了几步。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李懿君花了老长时间,外加不断“哞哞”叫。终于走到小长颈鹿跟前了。 她冲它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心道:报歉了, 我来跟你抢奶了~。 钻到它妈肚皮下, 就想挤奶。 可她现在只有七岁, 身高也只有一米左右。就是踮起脚尖,跟母鹿的□□还是差那么一小截距离…… 她有些尴尬地蹦哒,结果只轻轻摸到了母鹿的奶.头一下。 怕会扯痛它,她没敢去抓。 转身,就搬了块石头过来。借着石头的高度,再踮起脚尖,这才勉强摸到了鹿奶.头。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长颈鹿妈妈还是有些不安地走开了。 可李懿君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弃。 她拿着木盆,回到现实世界去接了一盆水来,像先前那样供鹿妈妈饮用。 有水在,鹿妈妈立刻被吸引过去了。 只是,这回它喝水归喝水,喝上一口,就抬头四处望上一眼。 李懿君这回心也不大了,趁着它在喝水,回家拿了那只搪瓷盅,再进来空间里面,重新搬了块石头,站在上面踮起脚,挤起奶来。 这回,鹿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这只无名“鹿宝宝”。 李懿君花费了良久时间,终于成功挤到一盅鹿奶! 有一就有二,她满意地摸摸母鹿,以后,你的水我包了! 至于你的奶?我包一半就好! 抱着那盅奶,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 那盅奶,李懿君没敢给她奶奶喝。 没法子,她实在找不到理由,告诉奶奶这玩意是从哪儿来的。 队上就养了三头猪崽跟一头耕牛,难不成,她还能撒谎,说这奶是那三头小猪崽产的?又或者,是那头公牛产的? 就只是波巴布树的果实,她都差点没法解释。 后来,还是她灵机一动,在核桃空间里捡了些掉在地上的鸵鸟毛。然后在那片属于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选了某棵大树,在上面用枯树枝和枯草混在一起,造了个假鸟窝。 把鸵鸟毛跟波巴布树的果实,一起丢在窝里。再拉了她奶奶过来看。 她奶奶不会爬树,当然只能在树下瞅着,看着她爬上去,把一根鸟毛跟一颗果实取出来。 她奶奶一看,唉哟,这鸟毛没见过诶!这么长一根,这鸟长得应该挺大只的吧?再一看那熟悉的果实,哦,她就说嘛,这附近要真长有结这种果实的树,她几十岁的人了还能不知道? 这怕是那只鸟从别处衔回来的吧? 从此,从鸟窝里顺走果实的活儿,就交给乖孙女了! 侯秋云现在一看到红果儿提着一篮子波巴布树果实回来,就笑眯眯地:“今天又捡了这么多啊?” 她直接说“捡”,不说“摘”了。 时不时地,她还叮咛红果儿一句:“别都给人家拿光了。到时候,被那笨鸟发现了,换地方筑窝,咱可就拿不到了!” 这时候,红果儿就甜甜地道:“嗯呐~,我给它留几个!” 侯秋云也不是个傻的。那些来不及处理的果实,她全藏到家里的红苕堆里。就算是她儿子回来了,只怕也发现不了。 现下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一队的秋播前两天已经顺利完结。队员们忙了这么久,终于可以闲下来了。 李向阳也已经走了差不多半个月了。这段时间,侯秋云一直忙着制腊肉。而李懿君就像只准备过冬的小松鼠一样,使劲儿囤食物。 她摘了那么多果实,后来又榨了几十斤油,家里的大陶罐根本不够装。她奶奶又去买了几只回来,才勉强装下了。 看着那装得满满当当的陶罐,她奶奶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其它食物她都有办法解释出处。就这长颈鹿奶,她想来想去,想了半天,愣是找不到法子解释。 首先,这奶肯定是从动物身上挤的吧?这动物哪儿来的啊?你能不能带人找到它啊?要是不能,为什么你又能天天挤到奶呢? 其次,能产奶的,肯定是动物妈妈啊。那动物宝宝呢? 第三,那只动物妈妈为什么肯让你挤奶? 综合考虑了一下,李懿君默默地用几块石头堆了个简易灶,又回家去取了个陶罐,还有点火用的火石和火镰。 五、六十年代,农村普遍用的还是火石、火镰来点火。这东西用起来很不方便,但却不像火柴那样需要花钱。有些抽旱烟的大老爷们儿,甚至随身携带着这玩意。 她左手捏稳火石,右手捏住火镰,把它俩凑到简易灶里堆的枯草旁。那枯草都是处理过的,把最易燃的穰扯下来,弄成一堆。火石跟火镰用力击擦,擦出的火花就会溅出来。只要溅到易燃的穰上,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火花就会变成暗红色的火头了。 再用这火头,引燃火縻子,它就能变成明火了。 把长颈鹿奶倒入陶罐里,看着它涨开之后,李懿君就把这些奶全喝了下去。 虽然没法拿给爹和奶奶喝,但她喝了,就不会饿了。也能节省家里的粮食。 也算是一种“曲线救国”的办法吧。 喝完奶,她细心地把木盆里还剩的一点水,直接浇到火里,把火淋熄。再刨了个小坑,把灰烬和烧得有些发黑的石块一起埋进去。 只热个牛奶,花不了几分钟功夫,也起不了什么烟。把“罪证”一掩盖,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 就算不幸有人发现了,跑过来查看,她还能躲进核桃里呢。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充实地一天天过去了。 而她爹虽然已经走了二十来天了,但粮种却在不断往回寄。 头一批粮种,是在他走后十天左右寄回来的。数量不多,只有四大麻袋。一麻袋也就只有180斤。 粮种是寄回公社的。牛书记走之前,就已经吩咐好了,粮种一到,直接入粮仓。而社里的民兵连,荷枪实弹地三人一组,日夜轮班守护这些救命粮。 这时期,民兵都是人手一杆枪的。用的是56式半自动步.枪,是政府56年仿苏联的半自动步.枪造的武器。有些民兵手里甚至有鬼子的三八大盖步.枪,当然了,这种就是解放前的战利品了。 幸亏有强悍的民兵在,没人敢去粮仓抢粮、偷粮。 而没过几天,第二批粮种也寄回来了。还是四大麻袋,还是同样规格180斤的重量。 看到社里都出动民兵了,又看到东西入了公社粮仓,这让二队队员们心里都燃起了希望的火把。 事实上,这会儿,全国各地到处都在闹旱灾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到处都是人心惶惶的,生怕这旱灾过境,连这个水旱由人的地儿都不能幸免。 看到这一袋袋粮种入了公社的粮仓,不止是二队的人心安了,其它三队的人心也安定下来――咱们公社的牛书记还有李队长确实是个本事人。就算发生了灾害,人家指不定也能给大家伙儿带来条生路。 不过,虽然心下安定,农人却是数千年来,都是看天吃饭的。传出旱灾的消息后,大家心里都在怕,既怕旱灾会卷过来,又怕自家的存粮不够吃。 而最怕的,却是出现人祸。 建国前多战乱,人们靠老天爷赏饭吃也就算了,还得防着流民乱兵进屋抢粮抢钱。 现在建国才不过十年,大家对于以前的事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敢相忘。于是,听到旱灾的消息后,人们就不太乐意出门了。 都呆在家里守着粮食。 各生产队也组织了青壮年人员,专门四处巡逻。只不知防的是谁? 二队的人对此颇有微辞,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万一以后粮不够吃,可还有求着这三队的时候呢。 不过,就是在这样的紧张形势下,李懿君也没啥好害怕的。 她现在已经存上够吃一整年的粮食了。虽然后面还有两年的困难时期,但咱也不必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啊! 相反,跟前段时期的小松鼠囤粮期不同,这段时间,她的重点已经放到了做好吃的上面。 人生在世,干嘛要过得那么苦巴巴的呢? 多做点儿好吃的,爹和奶奶也能享享口福。她呢,也不必像小时候那么苦哈哈地,吃顿红苕饭就像过年似的。 本地属于盆地地区,气候潮湿,自古以来就喜食辣椒、花椒祛湿。种植得也多。 现在土地虽然归属集体公有,但野地里,却依然到处长有前人植下的花椒树和辣椒丛。 李懿君没事就会去扯上一些,回家炒菜。 家里又不缺吃的了,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儿。姜蒜糖等常用调料,她奶奶也舍得买了。 她先用波巴布树的果肉熬了些水出来,这种酸味十足的汁水,就算是她的醋了。 再在另外的陶罐里放水放糖,熬至糖溶解。把“果醋”放进去搅伴。然后把陶罐放到灶旁晾着备用。 取一颗莲花白,撕好洗净。再把胡萝卜切条,蒜和辣椒切好。 接着,把撕好的莲花白和胡萝卜放在一起,加盐,拌匀。之后,就让它腌着,它自己就会出水。体积也会慢慢变小,看上去像熟了一样,软软的。 这时候就要挤水了。挤干净后,放到泡菜坛子里就行了。 第123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就算李向阳不在, 李懿君也是忙得很。 忙着囤吃的。 她每天都要往核桃空间里跑上一次。最初跑得战战兢兢的,后来,胆子就越来越大了。 特别是, 她发现核桃里的那些动物, 似乎很怕她这种能够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生物。 这可差点没把她乐死。 要她还是小时候那样皮的性子,现在的目标应该会被定为当“草原霸王”,每天去追着吓唬那些怕她的野兽吧? 这天, 李懿君提着竹篮,拿着镰刀, 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进入了核桃空间。 地点, 还是波巴布树前。只是,这棵已经早不是当初那棵了。 当初那棵的果实早已被她全数摘尽, 现在摘的, 算下来已经是第三棵树了。 从这棵树下望去, 当初那头一棵被她摘取果实的树, 已经遥不可望。算起来, 她也算出了自己的“领地”。 唔,入侵别的动物的领地, 可得小心一点了。 她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绕树走了一圈, 把掉在地上, 还没被动物吃掉的果实全捡进了竹篮。 接着, 她又闪退闪进,直接跑到了树上去,凭着自己矫健的身手把成熟的果子摘取下来。 她已经发现了,核桃里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是完全不相干的,但又各自流动着。 有一次,她在奶奶烧饭的时候进去了趟。明明呆了满久,结果等她出来,奶奶饭还没烧好呢。 显然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流逝,比核桃世界慢多了。 也幸好如此,她这么频繁地消失,都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摘了满满一篮子食物后,她坐在树顶歇了口气,吹了吹风。 离这棵树不远处的地方,景观相当壮观。 有天性谨慎,一点点小异动,就足以令族群惊恐奔逃的牛羚、跳羚、斑马等,也有胆子大到悠闲漫步的象群和犀牛等。 还有貌似眯起眼睛午睡,却时不时打量一下周围动物的狮群。 当然了,这种场合,从来是少不了鬣狗的。它们四处寻找着别的大型肉食动物吃剩的残渣,又窥视着有没有捕食其它动物幼崽的可能。还得小心翼翼,以免偷食不成,反成了超级大猫口下的亡魂。 是的,这里有水源。 这正是此处遍布动物的真正原因。 足有二十米高的波巴布树给李懿君提供了安全,让她可以悠闲地坐在树上,像看现场版的《动物世界》一样,俯视这些动物的活动。 一只雌性长颈鹿发现了她的存在,一边嚼着身旁树上的嫩叶,一边仰望着她。 这种可爱的动物,是世界上现存最高的陆地动物。但也只能长到六至八米高。可不是只能仰望坐在波巴布树上的她吗? 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还能俯视长颈鹿,李懿君顿时觉得好玩起来,冲着它挥了挥手。 长颈鹿愣了一下,接着又咬起树叶来。估计是不知道她在干嘛。 这种动物是少有的,没有领地意识的动物。它很少会叫,但性子里有特别善良的一面。有时候,看到肉食动物潜伏着准备捕捉别的动物时,甚至会开口示警。 李懿君着迷地看着,这披着优雅的花斑网纹皮毛的动物。 它实在是长得太美了! 一双有灵气的棕色大眼睛,上面覆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头顶还长着一对茸毛短角。 老是伸着长脖子,它大概有点累了,嚼着树叶,直接把脖子搁树枝上放着休息。而它肚皮下,一只小小的长颈鹿宝宝正在大口大口地吮奶。 吃得高兴了,鹿宝宝还把眼睛都闭起来了。多享受似的。 被这一幕萌得说不出话来的李懿君,一下子就起了性头。闪退闪进,人就来到了那棵被雌长颈鹿啃叶子的树上。 她拿出一棵果实,递给它。 但长颈鹿善良是善良,胆子也特别小。 它吓得往后急退,跑出了老长一截。棕色的眼睛,惊恐地盯着她直看。 它的宝宝还年幼,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跟着妈妈跑了一段,但却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望她。 李懿君有点失望,对着母长颈鹿晃了晃那颗果实,又把里面的果肉剥出来,放到了树上显眼的位置。再规规矩矩用老法子,退回到之前那棵波巴布树上。 雌长颈鹿在原地观察了好一阵,确定没有危险了,这才走回去,试探着咬了咬果肉。 接着,一颗果肉接一颗地,全吃了下去。 看着它下颌左歪一下,右歪一记地,用牙齿磨果肉,那相较体型显得挺秀气的小嘴里,有时候还会露出一条胖嘟嘟地舌头舔啊舔的。 李懿君看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又闪退回现实世界,把她家木盆装了干净水带进核桃里。 还是那棵母长颈鹿在啃树叶的树。 这位妈妈,照例又带着孩子跑开了。但这回,眼睛里的警戒已经小多了。 李懿君也不在意,试了好几处树枝,终于找到枝桠足以箍死木盆的地方。 箍好盆,她又冲着母鹿,从盆里浇出些水来。 一看到珍贵的水资源,母鹿眼睛都看直了。 它望了望不远处被狮群守死了的水源,再望望木盆,满眼渴望。 在旱季,植物的日子也相当不好过。长颈鹿没法从树叶里获取足够的水分,就必须要去喝水。 可喝水时,往往是它们最脆弱的时候。它们那长长的前腿必须得叉开,或是跪下,嘴才能够得到地面上的水源。 这样一来,狮子、猎豹就很容易跳到它们身上,一口咬向它们的脖子。而它们可以轻易踢断成年狮子肋骨的大长腿,这时候却无法发挥作用。 可以说,每一次喝水都是一次在生死边缘上的游走。 李懿君废话不说,直接闪退闪进,回到波巴布树上。这只母长颈鹿,几乎是立刻就奔了过来,喝起水来。 看来它已经相当渴了,却因为带了宝宝,而不敢前往水边那危险之地。只勉力从树叶里汲取水分。 李懿君暗骂自己脑子笨,长颈鹿为了自身安危,一天只肯睡两个小时的。怎么可能在青天白日里,把脖子靠在树上休息呢? 人家那是渴得有点撑不住了吧! 果然,母鹿喝了一会儿水后,看上去精神就好多了。不过,它喝得太过专心了,没注意到一只母狮的偷偷靠近。 李懿君赶紧冲着它大吼:“小心!” 母鹿反而被她吸引了注意,仰头直直地望着她。 就这么短的功夫,母狮一下子扑到它的宝宝鹿身上。 宝宝鹿吃痛地“哞哞”叫,努力地蹦跳着,想把母狮甩下去。 鹿妈妈也吓到了,转身,前腿往上一扬,就朝狮子踢去! 母狮知道它的厉害,不敢恋战,直接就跑开了。 但它跑得却不很快,并且总是回头望。 果然,鹿妈妈上当了,追着它跑了好几米。而鹿宝宝这时,却被另两头母狮扑上了。 鹿宝宝发出悲鸣,母鹿又回身去踢那两只母狮。 那两只母狮也同样一路跑开,把鹿妈妈引走,好叫之前那只母狮有机会回来继续攻击鹿宝宝。 三头狮子配合无间。 李懿君气到了,动物也玩阴谋啊! 趁着鹿妈妈才追开两只母狮,另一只还没来得及靠近鹿宝宝的空当,凭着自己闪进闪退的本事,李懿君突然出现在小长颈鹿身边,并朝近处的那只母狮丢出了一块石头! 母狮原本看到凭空钻出来一个没见过的动物,就吓了一跳。被她这么一扔,更是吓得跑开了好几步。 李懿君趁机抱着小长颈鹿,退出了空间! 可……这迷你版小长颈鹿,长得跟她奶奶那么高。明明长了张萌萌哒的脸,身高却高到她只能挂在它身上…… 有点尴尬…… 趁着它没反应过来,她赶紧跑开了。 果然,受惊的小长颈鹿,很快就惊恐地在原地蹦跳起来,腿也无规律地四处踢动着,似乎还以为身上趴着狮子呢。 它踢了十来秒,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安全了。 它左望望,右望望,惊魂未定。 李懿君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去看它。直视动物,以及直直接近,在自然界里,都是含有攻击意味的。 她坐一会儿,就靠近它一点。依然是偶尔才看看它,并不对它直直对视。 果然,过了良久,小长颈鹿终于没那么紧张了。 它背上被狮子抓得到处都是血痕,应该相当痛。 到李懿君终于能靠近它后,她用腿轻轻碰了碰它的腿,再踮起脚,卖力地去抚摸了一下它的长脖子。 这是长颈鹿间常有的动作,它们长腿相碰,头颈相交,相守相望。 小长颈鹿放松了。趁着这机会,她又赶紧抱住它,重新回到核桃里! 长颈鹿妈妈这会儿依然在那棵树旁徘徊,显然是在找自己的宝宝。 现在,两母子一见面,小鹿欢喜地“哞哞”直叫。 你没听错,小长颈鹿的叫声就是跟小牛差不多…… 小长颈鹿开心地回到了自己妈妈身边。 而李懿君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闪退闪进,又到了离它们最近的那棵树上。 长颈鹿妈妈似乎也发现她没有恶意了,看了她几眼后,就弯下头,用脖子去磨蹭宝宝的脖子,安抚孩子,也安抚自己的心。 鹿宝宝跟妈妈厮磨了几下后,就钻到它肚皮下,大力吸吮起乳汁来。 呃…… 李懿君一个不小心,就又想收点救鹿宝宝的报酬了…… 李懿君端着木盆,笑眯眯地冲鹿妈妈“哞哞”叫。 她可也是个宝宝呢。 鹿妈妈诧异地一边喂奶,一边望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有长颈鹿长成她这样吧。 李懿君居高临下,把周围都观察了一遍,确定离得最近的肉食动物,都还离这边有个几十米远。 她带着木盆滑下树来,朝母鹿靠近一点,就停一会儿。再靠近一点,再停一会儿。 母鹿经过刚刚的事件,这会儿警觉性已经提到最高了,耳朵不断转动,寻找声源,并不断转动脖子四下张望,确定安全系数。 有它注意安全问题,李懿君就可以专心地接近它了。 估计是她给了它果子吃,又给它喝水,还近距离抱过它宝宝,却没有伤害小长颈鹿。鹿妈妈只是有些不安地走了几步。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李懿君花了老长时间,外加不断“哞哞”叫。终于走到小长颈鹿跟前了。 她冲它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心道:报歉了,我来跟你抢奶了~。 钻到它妈肚皮下,就想挤奶。 可她现在只有七岁,身高也只有一米左右。就是踮起脚尖,跟母鹿的乳头还是差那么一小截距离…… 她有些尴尬地蹦哒,结果只轻轻摸到了母鹿的奶.头一下。 怕会扯痛它,她没敢去抓。 转身,就搬了块石头过来。借着石头的高度,再踮起脚尖,这才勉强摸到了鹿奶.头。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长颈鹿妈妈还是有些不安地走开了。 可李懿君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弃。 她拿着木盆,回到现实世界去接了一盆水来,像先前那样供鹿妈妈饮用。 有水在,鹿妈妈立刻被吸引过去了。 只是,这回它喝水归喝水,喝上一口,就抬头四处望上一眼。 李懿君这回心也不大了,趁着它在喝水,回家拿了那只搪瓷盅,再进来空间里面,重新搬了块石头,站在上面踮起脚,挤起奶来。 这回,鹿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这只无名“鹿宝宝”。 李懿君花费了良久时间,终于成功挤到一盅鹿奶! 有一就有二,她满意地摸摸母鹿,以后,你的水我包了! 至于你的奶?我包一半就好! 抱着那盅奶,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 那盅奶,李懿君没敢给她奶奶喝。 没法子,她实在找不到理由,告诉奶奶这玩意是从哪儿来的。 队上就养了三头猪崽跟一头耕牛,难不成,她还能撒谎,说这奶是那三头小猪崽产的?又或者,是那头公牛产的? 就只是波巴布树的果实,她都差点没法解释。 后来,还是她灵机一动,在核桃空间里捡了些掉在地上的鸵鸟毛。然后在那片属于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选了某棵大树,在上面用枯树枝和枯草混在一起,造了个假鸟窝。 把鸵鸟毛跟波巴布树的果实,一起丢在窝里。再拉了她奶奶过来看。 她奶奶不会爬树,当然只能在树下瞅着,看着她爬上去,把一根鸟毛跟一颗果实取出来。 她奶奶一看,唉哟,这鸟毛没见过诶!这么长一根,这鸟长得应该挺大只的吧?再一看那熟悉的果实,哦,她就说嘛,这附近要真长有结这种果实的树,她几十岁的人了还能不知道? 这怕是那只鸟从别处衔回来的吧? 从此,从鸟窝里顺走果实的活儿,就交给乖孙女了! 侯秋云现在一看到红果儿提着一篮子波巴布树果实回来,就笑眯眯地:“今天又捡了这么多啊?” 她直接说“捡”,不说“摘”了。 时不时地,她还叮咛红果儿一句:“别都给人家拿光了。到时候,被那笨鸟发现了,换地方筑窝,咱可就拿不到了!” 这时候,红果儿就甜甜地道:“嗯呐~,我给它留几个!” 侯秋云也不是个傻的。那些来不及处理的果实,她全藏到家里的红苕堆里。就算是她儿子回来了,只怕也发现不了。 现下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一队的秋播前两天已经顺利完结。队员们忙了这么久,终于可以闲下来了。 李向阳也已经走了差不多半个月了。这段时间,侯秋云一直忙着制腊肉。而李懿君就像只准备过冬的小松鼠一样,使劲儿囤食物。 她摘了那么多果实,后来又榨了几十斤油,家里的大陶罐根本不够装。她奶奶又去买了几只回来,才勉强装下了。 看着那装得满满当当的陶罐,她奶奶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其它食物她都有办法解释出处。就这长颈鹿奶,她想来想去,想了半天,愣是找不到法子解释。 首先,这奶肯定是从动物身上挤的吧?这动物哪儿来的啊?你能不能带人找到它啊?要是不能,为什么你又能天天挤到奶呢? 其次,能产奶的,肯定是动物妈妈啊。那动物宝宝呢? 第三,那只动物妈妈为什么肯让你挤奶? 综合考虑了一下,李懿君默默地用几块石头堆了个简易灶,又回家去取了个陶罐,还有点火用的火石和火镰。 五、六十年代,农村普遍用的还是火石、火镰来点火。这东西用起来很不方便,但却不像火柴那样需要花钱。有些抽旱烟的大老爷们儿,甚至随身携带着这玩意。 她左手捏稳火石,右手捏住火镰,把它俩凑到简易灶里堆的枯草旁。那枯草都是处理过的,把最易燃的穰扯下来,弄成一堆。火石跟火镰用力击擦,擦出的火花就会溅出来。只要溅到易燃的穰上,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火花就会变成暗红色的火头了。 再用这火头,引燃火縻子,它就能变成明火了。 把长颈鹿奶倒入陶罐里,看着它涨开之后,李懿君就把这些奶全喝了下去。 虽然没法拿给爹和奶奶喝,但她喝了,就不会饿了。也能节省家里的粮食。 也算是一种“曲线救国”的办法吧。 喝完奶,她细心地把木盆里还剩的一点水,直接浇到火里,把火淋熄。再刨了个小坑,把灰烬和烧得有些发黑的石块一起埋进去。 只热个牛奶,花不了几分钟功夫,也起不了什么烟。把“罪证”一掩盖,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 就算不幸有人发现了,跑过来查看,她还能躲进核桃里呢。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充实地一天天过去了。 而她爹虽然已经走了二十来天了,但粮种却在不断往回寄。 头一批粮种,是在他走后十天左右寄回来的。数量不多,只有四大麻袋。一麻袋也就只有180斤。 粮种是寄回公社的。牛书记走之前,就已经吩咐好了,粮种一到,直接入粮仓。而社里的民兵连,荷枪实弹地三人一组,日夜轮班守护这些救命粮。 这时期,民兵都是人手一杆枪的。用的是56式半自动步.枪,是政府56年仿苏联的半自动步.枪造的武器。有些民兵手里甚至有鬼子的三八大盖步.枪,当然了,这种就是解放前的战利品了。 幸亏有强悍的民兵在,没人敢去粮仓抢粮、偷粮。 而没过几天,第二批粮种也寄回来了。还是四大麻袋,还是同样规格180斤的重份量。 看到社里都出动民兵了,又看到东西入了公社粮仓,这让二队队员们心里都燃起了希望的火把了啊。 事实上,这会儿,全国各地到处都在闹旱灾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到处都是人心惶惶的,生怕这旱灾过境,连这个水旱由人的地儿都不能幸免。 看到这一袋袋粮种入了公社的粮仓,不止是二队的人心安了,其它三队的人心也安定下来――咱们公社的牛书记还有李队长确实是个本事人。就算发生了灾害,人家指不定也能给大家伙儿带来条生路。 不过,虽然心下安定,农人却是数千年来,都是看天吃饭的。传出旱灾的消息后,大家心里都在怕,既怕旱灾会卷过来,又怕自家的存粮不够吃。 而最怕的,却是出现人祸。 建国前多战乱,人们靠老天爷赏饭吃也就算了,还得防着流民乱兵进屋抢粮抢钱的情况。 第124章 大结局 按照牛翦的想法,只要慢慢一步步来, 时间长了, 社员们自然会接受那只豹子的。 再过一段时间,它可能连金属口罩都不用戴了。 那就完美了! 因为这只豹子, 他十多年来的心愿一朝达成,甚至还一亲芳泽, 和红果儿来了个浪漫之吻。这实在令他对这庞然大物感激不尽。 但是很快地, 他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李叔,红果儿在吗?” “牛小子, 又来找我们家红果儿了?” 彼时,李向阳正颇有兴致地捏着大喵肉乎乎的大爪子。自从发现大喵不咬人之后,这一家子人没事儿就会去逗逗它――没法子,乡下地界养猪养牛养鸡养鸭的, 养啥的都有, 就是没有养豹子的。 他捏着它厚实的大爪子, 都觉得稀罕得很。而且这大喵贼通人性,看他摸它爪子,居然还特别傲娇地昂着头, 伸出爪子任他摸, 潜台词就像“我这爪子是赏你摸的,好好摸, 慢慢摸。” 这实在太有意思了! 不过, 作为老爹, 李向阳自然是对红果儿的事情更有兴趣。他一边摸爪子, 一边问牛翦:“我说,你找她找得这么勤快,该不是……你俩背着大家处对象了吧?” 牛翦没答,只是笑。 李向阳恍然大悟,一拍桌子:“我就说嘛!她想养豹子,这么扯的事儿,你都肯帮助,还费这么大心力!果然呐!” 牛翦还是没答,避重就轻道:“李叔,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你先坐着,我去帮你看看啊。” 李向阳就出了堂屋。 牛翦闲来无事,也学李向阳那般,去逗大喵。 他善意地同它挥挥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像红果儿那样伸手去揉它的头。 大喵斜瞥他一眼,一只爪子准确出击,一下子拍掉了他的手! 牛翦愣了一下,这豹子怎么回事?它不知道是他救了它吗? 他再次伸出手来。 大喵直接把爪子撑到了他脸上! 他往后一退,看见大喵像人一样轻蔑地望着他,一脸土匪气…… 最关键的是,它忽然坐了下来,把前爪收了,然后抬起后爪,冲着他的脸,展示它的大长腿,眼睛里满是威胁…… 你敢再来,我就用jio了哦! 牛翦:……好像你现在用的就不是jio? 这豹子有毛病吧?!它是不是智商有问题啊? 欺负大喵戴了口罩,牛翦毫不客气地给这只忘恩负义的大喵脑门上,来了一记爆栗! “啪”的一声! 大喵不敢置信,有人居然敢对像它这样的王者动粗?气得它大声咆哮! 一人一猫之间的大战,眼瞅着就要开始。 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大喵一愣,忽然尴尬地停住了吼叫。然后…… “嗷呜~,喵嗷~,喵呜~!” 它开始秀起了它的外语…… 请看,它转换得多么有层次啊。先是豹吼,然后变成猫吼,再然后变成猫咪平时正常叫唤的声音。 它喵呜叫的时候,两只眼睛还心虚地往门口瞅。 它这么一叫,门口顿时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是红果儿回来了。 她笑不可支,走过来揉了揉豹头:“你啥时候学的外语?我咋不知道?” 大喵骄傲地扑到她怀里,把脸往她胸脯上蹭。 她这才跟牛翦打招呼:“牛翦哥哥,啥时候过来的?我去给你端盘瓜子。”说着就去了灶房。 可她才出门,大喵就“啪”地一下,把爪子扇在牛翦头上,报了刚刚他那记爆栗之仇! 扇得牛翦目瞪口呆! 原来这豹子智商不但没问题,还是只满肚子坏水儿的豹! 红果儿在,它就不针对他了;她一走,这家伙马上就下黑手! 他也不客气了,一巴掌还回去! 豹子身形灵活,躲开了他的攻击。然后尾巴一甩,就要扑上来! 这会儿,红果儿又进来了。 然后豹子……马上变了动作,变成扑在牛翦身上,用爪子轻轻拍他的背,像是在跟他玩一样。 看到这一幕的红果儿好开心:“它好像很喜欢你啊!” 话还没说完,牛翦已经整个人被它扑倒。 然后大喵用起了自己最常用的招数,它整豹蹲在了他身上,用自己的体重来欺负他。 红果儿也看得皱眉头,走过去蹲下,指着它的鼻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蹲到别人身上。别人会痛的,好吗?他救过你诶,你怎么能为了自己好玩,这么做呢?” 大喵一脸懵懂,然后讨好地舔舔她的手指:你说了啥啊? 红果儿满头黑线:“别装傻!你现在明明好多话都能听懂了!” 大喵够聪明,有时候人的一个眼神扫过来,它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听她这么一说,它有些心虚地从牛翦身上走下来,然后举着爪子,揉了揉他的头,表示“看,我对他很友爱”。 红果儿其实也明白,大喵作为一只特别爱吃醋的猫科动物,每回醋劲儿一发,都有大事发生。 这回,它对他这么……呃……“友好”……估计还是因为他救过它…… 虽说这么想,有点偏帮小豹了,但是小豹看不得她跟别的动物亲近是事实。小长颈鹿最初没被它认出来时,它还差点把人家当猎物给扑杀了…… 唉,猫科动物的醋劲儿实在是太大了…… 她摸了摸它的豹头,在它做得对的时候,还是得进行正面鼓励的。 大喵顶了顶她的手掌,然后走过去把她抱住,伸出它粗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嘴唇。 然后,这只作妖豹又开始新一轮的作妖了。 在红果儿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它轻轻扭头,示威性地望了牛翦一眼。 牛翦一怔,这死豹子……该不是看到他上次亲了她,它就有样学样了吧?! 再想到刚刚被它像摸宠物一样摸了头,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可他能怎么样? 红果儿人就在这里呢。连这只死豹子都晓得收敛,他总不能冲上去跟只畜生计较! 更气了! 自此,大喵开启了它的争宠之旅…… 牛翦亲了红果儿一下,它就也要扑过去舔舔她;他抱了她一记,它也要她抱一记。 他想拉着红果儿去没人的地方,讲点情话给她听,小豹也一定要一路跟着。 活像他是人贩子,它不盯着,她就会被他诱拐似的。 这种情况越演越烈,后来,只要牛翦深情款款地望着红果儿,嘴里的情话只来得及说出两三个字,豹子就开始仰天长啸了。 小豹:不就说个话吗,谁还不会了? 他拉她的手,小豹上前就把他推开,然后蹲坐下来,把前爪递给红果儿:握住我的爪!快! 红果儿对此也是很无奈。 因为在吃醋的背后,隐藏的是小豹那颗敏感的心。 自从它妈妈突然消失之后,它就盯她盯得紧了,仿佛它的世界就只剩她一个了。 假如她不配合它的话,它眼里马上就聚了一层水雾。但这傲娇的“男子汉”是不会哭的,它只会转过身去,用它的屁股对着她。 脑袋却是难过地垂着的。 那落寞的身影,让她根本无法狠下心来指责它。 于是,也就只能在它不乖的时候,训斥训斥它。连打它都舍不得。 大喵自己也不好过。 晚上非要挨着红果儿睡,把她整个抱在怀里,才肯安心入睡。 它体型大,红果儿人又娇小。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熊猫抱崽式。 现在又是夏天,天气势着呢。猫科动物的体温本来就比人要高一点,这么一抱,谁受得了? 抱没两分钟,红果儿就想跑。 她一跑,它就把她扒拉回来,继续抱。 她要再跑,哦,对不住了,喵也是有自尊的。它自己就跑下床,蹲在角落,拒绝睡觉了。 然后,红果儿又得把它哄回来,告诉它,我最喜欢最喜欢我们家大喵了,你那么可爱,我怎么舍得不要你呢?是不是?就算有他在,你也是我的心头宝。 然后就是亲亲啾啾,一顿安抚。 小豹这才肯哼哼叽叽地重新上床。 当然,红果儿也有安抚牛翦。只是,男女之间,她再怎么安抚,也不可能像对待大喵那样――毕竟男女有别嘛! 这样一来,牛翦就成了最倒霉的那个“食物链底端”。偏偏大喵对他还很不客气,经常都用jio来踹他。 这简直是太让人生气了!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是趁着暑期回来的。眼瞅着暑假就要结束了,可有这只豹子作妖,他跟红果儿每天连聊天都难得能聊得上几句。 这只豹子的日子倒是越过越好了。 它最初被放出笼子,红果儿还很担心它,一天到晚都跟着它,怕它伤人。但它除了对他不友善,对别人嘛,都只是一副傲娇模样而已。 它那些人性化的举动,还让不少人都喜欢上了它,一天到晚聊着关于这只大喵的话题,也不嫌腻。 渐渐地,社员们对它的接受度更高了。然后红果儿索性把它的口罩也取了――当然,她还是每天都跟着它。它上哪儿,她就上哪儿。 这其实也是对社员们,对大喵都负责的行为。 可想要跟她亲近的他,也就沦落到也要追着它屁股后面跑的地步了…… 他有时候特别想不通,当初他到底救的是只动物,还是救了个情敌啊? 救它还救成这样了! 等到离回校上课只有几天时间了,牛翦终于再也忍不了了。 这天早上,他把竹片削尖了,往自己手腕上划。硬生生划出五道仿照动物抓扯的血痕。 本来只是作戏,他划得也不深,只是轻微渗出血迹而已。 但痛感还是让他呲了呲牙。 耍花招只有它会耍吗?要不是顾及到红果儿,他一早收拾了它! 它既然忘恩负义,铁了心要挡他的路,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用袖子遮住伤痕,就去了红果儿家。 猫科动物都醒得早,红果儿这会儿已经要出门溜猫了。看到牛翦过来,打招呼道:“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 大喵嗅觉极其灵敏,它冲着牛翦嗅了嗅,表情忽然变得疑惑又凝重起来。 它甚至冲着他低吼了两声。 牛翦装作不在意,笑着对红果儿道:“还没吃呢,过几天就要回去上学了,想过来跟你多说几句话。你家里有早点吗?随便给我点儿啥都成。” 红果儿也发现到大喵的不对劲了,一边对牛翦答了句“好嘞”,一边回头低斥了大喵两句。 大喵委屈地望着她。 牛翦打岔道:“行了,它向来都是这样的。我早习惯了,反正它一没咬我,二没抓我。我没事儿。” 红果儿歉意地望了望他,又跟他说了两句,就进灶房拿早点去了。 而牛翦慢慢捋起袖子,朝大喵逼了过去。 红果儿在灶房里,隐约听到一声闷哼。她拿起早点出去,就看到院子里牛翦抓住自己的手腕,惊恐地望着大喵。 在他的指缝间,似有丝丝血痕。 而大喵也一脸惊恐地望着他,竖起飞机耳,一边往后倒退,一边沙哑着声音咆哮。 嗓音里的敌意明确无比! 红果儿脑子里有根弦一下子就断了,“嗡”地一声,眼前的景物好像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把手里的东西一丢,紧走几步,过去查看牛翦的伤势。 五道不深,但也不算浅的血痕躺在他手腕上,丝丝缕缕的血丝一点点在往外渗。 明显就是被大喵的爪子划伤的! 完了完了……它伤人了…… 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它马上就要可以正常地跟她生活在一起了,马上就要完全自由了。 可现在…… 它居然伤人了…… 胸口像被石头堵住一样,呼吸都沉窒起来。她要扶住旁边堆得高高的柴火垛子,才能稳住身形。 牛翦来了这么一招,正冷冷地望着大喵。经过这件事,它就只能被关到笼子里去了。 可他心里才冒出来那么一丝一缕的得意,转头就看到红果儿脸色苍白地斜倚着柴火垛,右手发抖地抬起,指向那只豹子。 她浑身上下散发着失望和悲伤的气息,眼里复杂地盘旋着一股火气。 但那股火气盘旋了几秒,就突然熄止了。她颓然地放下右手,用叹息般的语调对它道:“你果然还是没办法跟人类一起生活吧……我明天就送你回去……” 豹子明显懂了她的意思,飞机耳一下子就直起来了,眼泪漱漱直下,把整张猫脸都弄湿了。 它望着她哀嚎,声音一声比一声悲,一声比一声伤。 引得红果儿也跟着流眼泪,但她却捏紧了拳头,克制着不去摸它。 那份克制太过用力了,以至于她整个人再度浑身发抖。 牛翦忽然就后悔了。 他其实不是一个行事卑劣的人,实在是被豹子弄得气恼无比,才出此下策。 在这个世道上,要收拾个人都很简单,更别说收拾只动物了。 可到他真这么收拾了,事情也一如他所想的发展了,他却半点高兴不起来――他从没见过红果儿这般伤心的模样――哪怕是她爹娶媳妇儿的那晚,她也没如此失态过…… 而那只豹子也是。明明是体型比成年男性还大,可以轻松地通过锁喉杀,杀死任何活物的猛兽,竟能哭叫得像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孩童一般。 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犯了个傻。 他鬼使神差地对她道:“它没抓伤我……我手上的伤,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对不起……” 红果儿怔住了,脸上的哀伤和眼泪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接着,一股怒意袭上心头,她想也不想,直接反手就给了他一记巴掌! 牛翦的脸被打歪了,半边没转过头来。 心里苦笑不已,你个傻子,要干坏事儿就该干到底。干一半儿什么的,最蠢了…… 这下,她会怎么看你? 他头一次在心里深深鄙视了自己的智商。追了十来年,那么费劲儿建立的印象,一夕之间全部坍塌…… 他情绪低沉,视线无意识地颓然向下。 却看到一双黑色圆头小皮鞋迈到了自己眼前,接着,他脸上刚刚被扇巴掌的地方,却被人轻轻揉了揉。 红果儿问他:“痛吗?痛也是活该!” 他怔住了,怎么感觉事情像是有转机一样啊? 她替他揉脸,然后又使劲儿掐了一记:“谁叫你起坏心眼了!” 她气呼呼地,但下一句又说得柔和了些:“算你有良心,及时说出来了。” 旁边的大喵似乎也看懂是咋回事了,先是诧异,然后是歪着脑袋无语地看着他。 等红果儿把他收拾完了,大喵也慢悠悠走过来,人立在他面前,一爪子扇到他脸上…… 轻轻扇的。 牛翦几乎都没感受到力道。 但那依然是一巴掌…… 求他此刻的心理阴影面积…… 不过,从这之后,剩下的那珍贵的几天时间,大喵倒再没有对他动爪动jio了。 只是红果儿和他走得近时,它必定会挤到两人中间去。 牛翦猜想,可能这只豹子是终于明白到了,他其实是有能力伤害到它的。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去伤害。 也许是这个原因,所以他……算是勉强通过了它的考验? 当离别的那天终于到来,红果儿带着大喵一起去送他离开。 两个人恋恋不舍,四目相对。 他捉住她的双手,言辞恳切:“你等我回来!” 红果儿笑了,“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大喵又不高兴了,人立起来,把前爪搭在他俩牵到一起的手上,耍赖似地把全身重量往上面压。 哼,不放开,你们就硬撑! 他俩相视一笑,放开了拉着的手,然后同时伸手去给大喵顺毛。 大喵被顺毛顺得舒服,眼睛半闭半睁。 牛翦偷偷地把一只手绕过它的背,扯了扯红果儿的衣服。 她望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也学着他的样儿,把一只手绕过它的背,递到他的掌中。 他忽然觉得,三人行,其实也不错。 虽然中间那只大喵只能算半个人………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