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重生后大佬们都想尚公主》作者:叶将   文案:   长宁公主苏姒槿端着端庄尊贵的架子、装着贤良淑德的姿态、顶着大魏最尊贵的公主的名号过了一辈子。   结果到头来最疼的弟弟与最爱的驸马联手造反、杀入皇宫。   宫门被破,那个曾经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弟弟将她锁于深宫,她放在心尖上的驸马转头就娶了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重活一世,姒槿吃了教训,打算早早离这帮狼心狗肺之人远一些。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典则俊雅咱扮不来,还不能做条咸鱼了?   ---------------   重生后的姒槿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A:前几天还把她当成妖魔鬼怪、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的大佬一号这几日突然对她含情脉脉,说是对她情根深种,非她不娶。   B:前几日还请她帮忙挑媳妇儿、说要一辈子做她弟弟的大佬二号这几日突然变了眼神,说此生只爱她一人。   C:前几日还万分嫌弃她、并且目中无人的大佬三号这几日突然转了性子,想方设法占她便宜。   --------------   姒槿从未料到,在遥远的北疆,会有一人自始至终在等待她。一来一去,已是两辈子。   PS:特别注明:男主是慕容繁。偏向剧情流,前期男主戏份可能有些少。   1、女主前世没有跟男主在一起过。(非常严格的洁党勿入)   2、苏承烨跟女主没有血缘关系,他就是个假皇子!   3、本文架空,中央地方官制参考借鉴了中国古代但也稍作改动,考究党慎入。   4、本文苏苏苏,介意者慎入。书中人物随意点评,但不要上升作者。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姒槿 ┃ 配角:慕容繁(简之);苏承烨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公主只想做咸鱼   立意:责任与担当 第1章 身死   殿外风声呼啸,如恶鬼哀嚎。   殿内苏姒槿端坐于贵妃榻上,旁边瑟缩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那是大魏登基还未满半月的幼帝,苏姒槿的亲侄子苏诏。   似是被殿外的风声吓到,苏诏向姒槿身旁缩了缩,双手搂住姒槿垂在身侧的胳膊,怯怯的声音中隐约带着哭腔:“姑姑,我怕。”   “阿诏乖,不怕。”姒槿轻抚了抚幼帝毛茸茸的脑袋,出声安慰。   殿门被人匆忙推开,有人顶着风雪而来。   “公主,叛军攻进宫里来了,您带着小陛下赶紧走吧。”来人是一直伺候在姒槿身边的宫女夏兰。   先皇病逝,传位于年仅五岁的太子苏诏,端王趁机发动政变攻入邺京。宫中无人坐镇,宫人们如惊弓之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姒槿倒是没想到这时候还会留在她身边的竟是一直以来沉默少言、存在感极低的夏兰。   姒槿将无声啜泣的幼帝交到夏兰怀中,镇静嘱咐:“你乔装打扮,带着阿诏逃往冷宫,本宫在那里安排了人接应。”   “可是公主你呢?”   “本宫好歹是苏承烨亲姐,他不会拿本宫怎样。夏兰,你现在就带陛下离开。”姒槿目光微凉,冷声催促。   这是她皇兄唯一的孩子,她决不能让他死在苏承烨的手中。   夏兰望着姒槿目光复杂,但终于还是听从了命令,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夏兰的脚步声渐远,偌大的宫殿中重新恢复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寒风携着浓重的血腥味,卷着飞雪涌入房间。   目光在触及来人的那一瞬,姒槿胸中有一股恨意涌上心头。   走进殿里的是她懵懂年少时唯一爱过的男人,也是她曾经最心爱的丈夫――君宜修。   当年她是大魏最尊贵的长宁公主,偏生看上了将军府最不受宠的君二公子。她央了父皇许久,这才把驸马人选从大公子换成二公子。   可直到嫁入君家,她才知道原来他的心尖上早早便有了一位名为白思怡的白月光。   她入府还未到半月,君宜修便将这白思怡纳入房中,自此再未进过她的院子。   她是堂堂大魏公主,若是她不满,大可与皇帝交代,让皇帝撑腰。可她那时偏偏顾及他的感受,独自受着委屈未曾与别人诉说。   此事到底没有瞒过多久,君老将军得知此事后,派人连夜将白思怡遣送出府。   向来冷静自持的君宜修在那之后第二日喝了酩酊大醉,半夜闯入她的房间,口中还喊着白思怡的名字。   若说那时便让姒槿断了念,后来君宜修寻回白思怡、纵容白思怡养的大犬冲入她院中咬伤她,还害得她腹中三个月大的孩子胎死,才让她真真的死了心。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她捂着小腹倒在血泊中只求他救救她的孩子,可他只顾着将受了惊的白思怡护在怀中,柔声安慰。   自那之后她便搬回宫中居住。   皇兄知晓此事后下令彻查,查出恶犬实则被人喂了药,而喂药的那人正是白思怡。   那不过是白思怡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却害死了她还未出世的孩子。   皇兄一怒之下命人打断白思怡双腿,将她发配到城外尼姑庵。   从那之后,姒槿便再未见过君宜修与白思怡。   这是时隔近一年,姒槿再次见到君宜修。如今他已不是当年郁郁不得志的君家二公子,而她也早已不是那个憧憬爱情盲目爱他的长宁公主。   “陛下呢?”君宜修对她说话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   “本宫不知。”   “公主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姒槿从贵妃榻上起身,一步一步来到他的身前,一字一句道:“本、宫、不、知。”   望着姒槿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眸,君宜修皱了皱眉。   “既然公主不说,那末将只能将公主带走,来人……”   “别碰本宫,本宫自己会走。”姒槿提高了声音。   周围涌上来的士兵面面相觑,他们深知姒槿与君宜修的关系,见君宜修未多说什么,便纷纷退开。   “把你带来的东西拿来。”站在君宜修身前,姒槿伸出手。   君宜修闻言,半垂在身侧握住剑柄的手微微颤了颤,停了片刻,终于还是从腰间拿出一份叠的规整纸张,交到了姒槿手中。   姒槿接过纸张,也不看上面的内容,直接收进袖中。   “君宜修,今日我收了你这和离书,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她怎会不知,这一封和离书看的也是皇家的颜面,若是一般的人家,他给她的怕只能是一封休书。   姒槿说罢,与他擦肩而过,一人走进风雪中。   凛冽的寒风卷起姒槿宽大华丽的宫装,纷飞的衣袖裙摆如风中作舞一般。   鹅毛般的大雪漱漱落满肩头,她渐渐隐在天地红墙之间。   望着姒槿逐渐远去的背影,君宜修只觉胸口处一阵闷痛,一股腥甜气息从内里涌上来,君宜修蹙了蹙眉,忙用右手捂住左胸口。   “将军,可是旧疾又犯了?”   “无妨。”   南风阁,锁南风。   南风阁是邺京最高的楼阁,站在楼上几乎可一览邺京盛景,只是高处不胜寒,曾经风景再美,如今也不过是满目的白。   来人从身后搂住姒槿的腰身,惬意的将下巴搁在姒槿的肩膀上,贪婪地呼吸着姒槿周边的空气:“阿槿,我好想你,我许久未见你了。”   姒槿身子一僵,待她反应过来,迅速转身将来人推开,甩手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她几乎咬牙切齿,吐出两字:“畜生!”   舌尖顶了顶挨打的那侧脸,苏承烨眼底越发漆黑。他笑着靠近姒槿,最终将姒槿困在两臂与墙壁间狭小的空间之中,他弯腰靠近姒槿,呼吸打在姒槿耳侧:“姒槿你不想我吗?”   “苏承烨,你就是这样报答皇兄的吗?皇位有那么诱人吗?让你不顾兄弟之情攻入邺京?皇兄他还尸骨未寒!”姒槿不敢相信,曾今那个总爱跟在她身边扯着她裙摆的弟弟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苏承烨在兄弟之中排行第六,因是皇帝醉酒后与宫女所生,他自小便极不受宠,甚至经常受其他兄弟们欺负。   小时候姒槿看不惯其他兄弟们拿他取乐,便总将他护在身边,读书学习也总与他一起。   时间一长皇帝便注意到自己还有一个如此聪明好学、聪慧过人的儿子,于是便重视起他来。   只是后来他依旧爱跟在她的身边,姒槿那时只觉得他没什么朋友,便也随了他。   “阿槿,你辛辛苦苦要把苏诏送出宫去,你可知宫中早早便布满了我的人。你那小宫女倒是不一般,中了一支箭却还能飞身逃走。”   苏承烨的一句话让姒槿停下思绪。   “诏儿……你抓了诏儿!”姒槿猛地抓住苏承烨的衣襟,眸中泛红,“已经没人能阻止你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诏儿?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能做,你还想要什么啊!”   “我想要什么?”苏承烨漆黑的眸中闪过一道诡黠的光,他嘴角衔着一抹笑直直地望着姒槿。   姒槿意识到危险,下意识想要后退,却退无可退。   身后是冰冷的墙壁,两侧是他健硕的胳膊。她现在才真正的意识到,十多年前那个总爱拽着她裙角抹眼泪的弟弟,如今已长成了一个男人。   冰凉的手抚上姒槿的脸颊,如鬼魅般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阿槿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自始至终,阿烨只想要你啊……”   “你……唔……”   冰冷的唇堵住了她即将开口的话,他如一匹野兽一般撕扯着她的唇,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漫延。   他大手按住她的后脖颈,让她只能任他索1求。   “啪!”   不知过了多久,重获自由的姒槿一巴掌打在苏承烨的脸上,这一巴掌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苏承烨,本宫是你姐姐!”   “你不是。”苏承烨丝毫不在意自己被姒槿指甲划破的脸,他望着眼睛哭红、红唇微肿的姒槿道,“从今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曾经的长宁长公主殁了。而你,以后只会是我的女人。”   “对了,你怕是不知。你心心念念的驸马,不日便要娶白思怡过门了。这个女人总算是坐上君宜修正房夫人的位子了。”苏承烨临走前还不忘与姒槿交代一声邺京城里百姓津津乐道谈论的事,说完见姒槿听后依旧面无表情,才满意地离开。   年纪轻轻战功显赫的小将军君宜修总算是休了跋扈的长公主,与温柔可人的白姑娘走到了一起。   今日是新皇登基大典,邺京城里绽起无数烟花。   将近年关,家家户户挂上红灯笼,就连平日里清冷无比的皇宫,也能听到欢声笑语。这些宫人仿佛已经忘记,不过刚刚几日前,许多曾经与他们一起共事的人,死在了叛军的刀剑之下。   “姐姐真是好自在,还有心思在这欣赏雪景。”女人缓缓踱到姒槿身侧。   姒槿瞥了一眼来人,只见来人身着一席锦葵紫大袖宽衫宫装,外笼一件狐裘披风,眉间一点朱砂,衬得人越发妖娆。   忆起她曾经清纯模样,与如今判若两人。   姒槿不知自己曾有多傻,才会被她耍得团团转,竟真以为她是拿她当姐妹。   “今日是承烨登基大典,贵妃娘娘怎有闲心来本宫这里。哦,本宫忘了,如今你也不过是个贵妃,现在能站在他身旁的该只有大魏的皇后。”   “是啊,帝后之位,陛下不顾太后阻拦也要留给你苏姒槿。”范琼茵说话时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怨毒,“可是苏姒槿,作为苏家的人,这乱/轮之名,你担得起吗?”   一句话如毒刺一般直直刺入姒槿心中,宽袖之下指甲深深刺入手掌之中。   是啊,若真委身于苏承烨,教她她如何有颜面去见地下的父兄?   见姒槿冷着脸不说话,范琼茵笑靥如花:“妹妹知姐姐性子,这不特意来助姐姐解脱。”   “范琼茵,你想做什么?”意识到危险,姒槿下意识地后退。   “今日长宁长公主宁愿从南风阁一跃而下,也不愿委身于陛下。”   在范琼茵的示意下,身后的几名宫女上前来控制住姒槿的双臂,将姒槿向楼阁外围的围栏拖去。   “范琼茵,你杀了我,你以为你逃得了吗?”姒槿用手紧紧地扣住围栏,就算前方是绝路,她也不想纵身一跃送了自己的性命。   可是……   范琼茵上前将姒槿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没有人会知道本宫来过南风阁,除了公主殿下你。可是,你已经没有机会与陛下讲了。”   姒槿的身子被人推出护栏,她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地下坠去。   这一世她骄傲了一辈子,也孤独了一辈子。她把她的所有赠与别人却不得别人珍惜。   若有来世……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身下漫开的血迹如同盛开的曼珠沙华。   远处有人仓惶奔来,在姒槿身体落地的一瞬间,那人无助地扑倒在雪地里,哭声凄然:“姒槿!阿姐……” 第2章 重生   姒槿从梦中惊醒,身上的衣物被冷汗湿透,她又梦见了重生前的事情。   她被范琼茵派人从南风阁上推下,那么高的南风阁,从上面摔下来哪怕不粉身碎骨,也难留一口气了。   可是她重生了,重生到五年之前,她还是大魏尊贵的长宁公主,她也还未嫁给君宜修。   “公主,你醒了。”有人从外间匆匆赶来,见姒槿呆呆地坐在床榻上,心疼道,“公主,你这觉睡得太沉,吓死梅萱了。”   “本宫没事,咳咳……”姒槿开口,声音微哑,才说了几个字就忍不住想咳嗽。   眼前的婢女梅萱与夏兰一样,是姒槿在宫中时的贴身侍女。后来姒槿嫁给君宜修,梅萱与夏兰便随她一同进了君府。   后来因顶撞白思怡,梅萱被君宜修遣送出府,卖给了一个富商做妾室。   姒槿得知此事派人去去寻她时,才知道她被卖的第一日便投了湖。   上辈子姒槿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因此事,姒槿再未主动与君宜修说一句话。   “公主,是身子还不舒服吗?”听到姒槿咳嗽,梅萱担心地问道,“昨日太子殿下托人送来了些雪梨露,听说对风寒有良效,公主可要试一试?”   “太子皇兄昨日来过?”姒槿捂着胸口轻咳两声问道。太子苏承宜是她同父同母的胞兄,也是苏诏的生父。只是算这日子苏诏应该还在他母妃的肚子里未出生。   上一世苏承烨攻入皇城挟持苏诏让她觉得万分对不住苏承宜。苏承宜对她这个胞妹的宠爱全天下的人看在眼中,当年她在君家出事,若不是有大臣死谏,已然登基的苏承宜一气之下差点便屠了整个君府。   可是到最后她连皇兄唯一的子嗣都未能护住。   想到这里,姒槿的心绪一阵低落。   见姒槿不出声,梅萱以为姒槿是在难过其他的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太子殿下前脚刚到,后脚便被皇后娘娘宣了回去。皇后娘娘说了,若是公主还是一意孤行非要去寻那君家的二公子,便让公主继续在灵沂宫禁足,任何人不许来探望,哪怕是太子殿下都不行。公主,不要再这么犟了,我们去跟皇后娘娘认个错吧,皇后娘娘毕竟是公主生母,也心疼公主,只要公主服软,皇后娘娘不生气了,自然给公主解了禁足。”   听了梅萱的话,姒槿这才记起,她甫一重生时是跪在凤栖宫外,只是当时太虚弱,问了跪在一旁的梅萱几句话知晓自己重生后便晕了过去。   现在清醒过来她才记起事情的始末。皇后出身君家,为她物色驸马时看好了君家大公子君宜孝,也就是她的大表哥。但上一世的姒槿满心只有她的二表哥君宜修,而君宜修之母却是青楼舞女出身,为皇后所不齿。因此皇后怎样都不肯如了姒槿的愿,并且一气之下将姒槿禁足半月。   上一世姒槿骄傲了一辈子,做的最放肆的事就是在她十四五岁时为去见君宜修,趁皇后不注意换上了太监的衣裳偷偷遛出了宫。   那时她不敢声张,只能等在君府墙外的角落期待君宜修出来见她一面。可是她即使派人传了话,君宜修到最后也未能出来见她。她在君府墙外站了一宿,第二天便被皇后派人捉回了宫中。   皇后大怒,命她在凤栖宫外罚跪,直到她晕倒,才被人送回灵沂宫。   如今姒槿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可笑又可怜,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抛下作为大魏公主的自尊和骄傲,还与自己的生母生了嫌隙。   皇后执掌凤印多年,是个好强之人,姒槿定然不敢再出灵沂宫一步去挑衅皇后的权威,只得在灵沂宫闷上几日,等皇后气消了再去凤栖宫请罪。   昨日夜里下了些小雨,今日清晨路上还有些湿意。如今大魏虽是盛夏时节,雨后的清晨还是多几分凉意。姒槿出门时只穿了一件浅蓝宫裙,外披一件大袖纱罗衫,清风吹过,带来几分寒意,姒槿忍不住轻咳两声。   梅萱见状担心道:“公主,要不奴婢回宫去取件披风来,您这风寒刚刚好,莫要再被风吹坏了身体。”   “不用。”姒槿已在凤栖宫外等了好一会儿,皇后迟迟不肯召见,姒槿心知皇后心中有气,心下决定干脆在这卖个惨,于是抬起袖子捂唇又是一阵咳,“既是来与母后认错,吹点风算什么。”   许是卖惨起了作用,不过多时,殿中便有人出来。来人是皇后宫中的大太监林成,来到姒槿面前施了礼,尖着嗓子道:“让公主殿下久等,公主请吧。”   “劳烦林公公。”姒槿又是几声闷咳。   “老奴说几句话,公主莫不爱听。君将军入宫受赏,大公子、二公子随行,现下君将军刚从皇上那儿过来凤栖宫探望娘娘。娘娘近日心绪不佳,公主莫要再做些错事惹娘娘不快。”   这林成虽是个太监,却也是皇后面前的红人,亦是皇后的心腹,他这话中有话,姒槿还在思索他话中之意,一进殿门见了殿中几人便瞬间明了。   正殿之中,皇后一身海棠红宫装端坐于殿上,殿下坐着戎装未退的君家家主也就是姒槿的亲舅舅君辽,君辽的身后站着的两个少年是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君宜孝、二子君宜修。   姒槿眼神甫一扫到君宜修时,袖下的双拳不自觉紧了紧。此时的君宜修年不过十七,相比身旁君宜孝的意气风发,他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见到姒槿从殿外来,只是疏离地行了个礼,便不再多言语,甚至眼神都没在姒槿身上多停留一秒。   若是以前,姒槿见了君宜修定然要第一时间冲上前去,可如今她重生归来,上一世在他那里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定不会再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况且皇后明知君宜修在殿中还遣人引她入殿,试探她之意显而易见。   姒槿疏离地唤了声“表哥”算是打了招呼后,便移开视线,转向皇后:“儿臣给母后请安。”   见姒槿的表现皇后还算满意:“你既是来了凤栖宫,可是想通了?”   “母后。”姒槿来到皇后身边,挽住皇后的胳膊道,“是儿臣不懂事,让母后忧心了,儿臣还想侍奉母后左右,尽做儿女的孝道。”   皇后闻言,满意颔首,随后目光落在殿下君宜修身上:“长宁这样想,本宫便宽心了。算着宜修的年岁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前几日偶见户部尚书长女,生的也是美貌窈窕,不若本宫做个媒,替你们说个亲?”   姒槿倒是没想到皇后为了彻底让她与君宜修划清关系,竟要为君宜修说亲。说起这户部尚书长女范琼婉,姒槿也是有些印象的。范琼婉是户部尚书范承允元配之女、范琼茵的嫡亲姐姐,当年也是名满邺京,被称为邺京第一才女。   这样一个天之娇女原本许给了枢密使家的长子,这样嫁去日后也该风光荣宠无限,可她偏偏在大婚之日逃婚与范家的一名家奴私奔。最后范家人寻到她时,她衣不蔽体躺在城外的破庙里。此事在邺京闹得沸沸扬扬,是范家不愿多提的丑闻。   如今皇后要给君宜修说这样一门亲事,摆明了让君宜修难堪。   “长宁,你觉得如何?”皇后的声音在姒槿耳边响起,将这个问题甩给了姒槿。   没想到皇后会问自己,姒槿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君宜修。   君宜修也恰好抬头,目光凉凉的落在姒槿身上。   袖下的双拳紧了紧,姒槿微笑道:“此事二表哥觉得好便好。”   “宜修,还不谢过你姑母。”见君宜修不吭声,君辽凝眉冷声道。   “皇后娘娘。”君宜修上前一步跪到殿前,“自古先立业后成家,宜修暂无娶妻的念头。”   皇后冷笑一声:“倒是本宫考虑的不周全了。也罢,既然你不愿,那本宫也不好强人所难。”   “谢皇后娘娘。”   从凤栖宫出来,君宜修被君辽叫住。   “父亲……”   君宜修话音还未落,君达一巴掌便已落到君宜修脸上。   君宜修脸被微偏,白皙的脸上红掌印清晰可见,可见君达用力之大。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君达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二弟何必惹父亲生气,范大小姐虽说身子不洁,但总归也是个美人,娶回来也不亏。”君宜孝从君宜修身后缓步上前来到他的身侧,一边说着,一遍扫了扫君宜修的肩头不存在的灰尘,而后故作惊讶,“哦,大哥忘了,二弟可是连长宁公主都看不上又怎会娶这样一个残花败柳呢。”   姒槿自那日去了凤栖宫后便解了禁足。按照大魏的规矩,未成年的皇子公主都要入鸿博馆进学,姒槿也不例外。   鸿博馆归礼部管辖,是大魏皇室设置专门教导皇子公主的机构,召三品以上官员子女陪读,由礼部尚书兼任鸿博馆祭酒。   一日的学业总算结束,姒槿呼出一口浊气,收起《女戒》起身要走,两步还未迈出便被人挡住了去路。   “皇姐今日看起来是解了禁足了。皇姐对君宜修可真是一片痴心,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说话的是比姒槿小两个月的妹妹,长乐公主苏儆。   苏儆自幼便与姒槿不对付,如今姒槿因君宜修之事出了糗,她定然要抓住机会好生戳一戳姒槿的痛处。   姒槿深知这个妹妹的秉性,你越理她她越咋呼,不理她她便是个哑炮,于是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要走。   “长乐公主怎能这样讲,长宁公主与君二公子之事旁人还是不要指指点点的好。”   “范琼茵,本宫与长宁说话,你插什么嘴!”   姒槿不想点这个炮仗,有人却要点,以至于一点就着的苏儆竖起眉毛一巴掌甩在范琼茵脸上。   “你!”范琼茵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儆,眸中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望着范琼茵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姒槿心中冷笑,上辈子她就是栽在了范琼茵这拍马屁与装可怜的能耐上。当时京城中小姐公主无一与范琼茵交好,只有她把她当成亲姐妹,有什么好第一个便想着她,最后范琼茵嫁给苏承烨也是范琼茵求着她给牵的线。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夫妻二人一个野心勃勃、一个狼心狗肺,最后时刻没有一个念过她的好。   炮仗点上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范琼茵,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跟你娘一个贱一个表,还有你那宠妾灭妻的爹。你不过一个庶女竟敢在本宫面前叫嚣。”   “我不是……”范琼茵哭的可怜,我见犹怜。   “不是什么?你娘能使些阴招爬上正妻的位置,你会是什么好东西,搞不好你亲姐还是你陷害的。”   姒槿听着苏儆的话,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爽。   “二公主,几位皇子跟几位公子在校场正踢着蹴鞠呢,公主去看吗?”混乱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慕容二皇子在吗?”刚刚还在怒骂的苏儆立刻停下来询问。   “在的。”   苏儆脸色瞬间由阴转晴,不再搭理范琼茵,而是挑眉看向姒槿:“想必君宜修也是在的,皇姐去否?”   姒槿面色一沉,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听旁边范琼茵道:“公主,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胭脂铺子,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姒槿立刻含笑对苏儆道:“妹妹盛情邀请,自然要去。” 第3章 弟弟(捉虫)   鸿博馆自设校场,专供皇子公子们习武所用。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游廊中,姒槿远远听着校场传来的声音,有些出神。   这条路对她来说十分陌生,虽说上一世她也在鸿博馆读了几年的书,可却极少同其他的公主小姐一样来这边玩耍。   皇后不喜她在外过多抛头露面,她下学后多是直接回宫作画弹琴,因此也交不到什么要好的朋友。也正是因为如此,范琼茵一出现、一示好,她便将人当做了好友知己。   如今回头想想,琴棋书画并非她所爱,范琼茵对她也非真心。上一世的一番行径,可真是为难了她自己。   前面苏儆已经到了校场,几个姑娘扯着嗓子为场里的少年加油助威。校场中的少年听到场外的声音一个一个愈发鼓起干劲。   姒槿将视线落到校场上或熟悉或陌生的少年们身上。   如今他们是同袍,是一起嬉戏的兄弟,五年后却不知谁让谁血洒朝堂。   姒槿合眼,掩去眸中悲色。   一旁的苏儆注意到姒槿的神色,似笑非笑道:“皇姐莫不是没见到君宜修,失望了?听说君宜修因冲撞了皇后被君将军罚跪家中,皇姐莫要太担心才是。”   苏儆这样一说,姒槿才注意到君宜修确实不在场上。想起日前在凤栖宫中,君宜修公然拒绝皇后的指亲,按照君辽的脾气,定然是不会随随便便放过君宜修。   如今再想起君宜修,恨也恨过、怨也怨过,姒槿心中已释然许多。当年所有人都不看好她下嫁君宜修,可她那时偏生所有的犟用在了此处。最后落得这般下场,也只能怪她芳心错许,识人不清。   这边姒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有注意校场之中的情况。待姒槿听到周围女眷的惊呼声回神时,她已来不及躲闪急速飞来的蹴鞠,高速飞来的蹴鞠直冲她的面门。   根本来不及躲闪,姒槿下意识闭上双目。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姒槿只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有人拦着她的腰将她带到一旁,姒槿余光中只瞥见白衣一角。   还未等姒槿站稳,那人便已将她放开,只留一股幽幽兰香萦绕鼻尖。   “殿下。”回过神来的梅萱连忙上前扶住姒槿,惊魂未定,“您没事吧?”   “无碍。”姒槿松了口气。她自己也是虚惊一场,若那蹴鞠直接砸到她的脸上,估计想要不破相都难。   “多……”姒槿稳住身形,原想与那人道谢,抬头间却见那人蹙着眉头接过身旁小侍递来的白丝娟,好一顿擦拭他纤长葱白的手指,仿佛是手指上沾染了什么脏污的东西一般。   姒槿脸色一黑,还未出口的“谢”字噎在喉中。   果然前后两世,此人依旧如此讨厌。姒槿如是想。   这救下姒槿的人是北疆质子慕容繁,姒槿与他并不相熟,但他在邺京遐迩闻名。民间有传“北出慕容,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佳言。   上一世姒槿初见他时也被他那出众样貌惊艳过,那时她觉得古文中所讲的“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就该是这样宛若谪仙之人。   后来她才发现慕容繁此人表面虽一派温良,实际内里却腹黑的紧。上一世他在大魏做质子时曾受过一次重伤,以致双腿残疾。   就是这样一个身子落下残疾并且不受宠的庶子却能在回到尚武的北疆后迅速掌控北疆政局,除去太子一党,坐上北疆皇位。无论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个纯良无害的人。   并且此人还有一个要命的毛病――洁癖。   姒槿对此人的评价只有两字――虚伪。   就像现在,明明刚刚还做着万分嫌弃的动作,现下脸上已摆上温和如煦的笑容。   但总有人不介意。   “二皇子怎的才来?”站在一旁的苏儆见到来人眼眸一亮,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慕容繁身前,那又娇又羞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怼范琼茵时那盛气凌人的气势。   姒槿知晓苏儆心悦慕容繁,只是她习惯了苏儆平日里跋扈的样子,如今万分不适应她这般小女儿娇羞温声细语的姿态。   搓了搓袖下手臂上因苏儆过分“酥软”的语调而起的鸡皮疙瘩,姒槿不再搭理其他人,转身一脚踢开停在她脚边的蹴鞠,招呼梅萱:“我们回宫。”   姒槿前脚刚回灵沂宫,后脚便有宫人来传六皇子苏承烨求见。   闻言,姒槿刚捧起茶杯的手一顿,握住茶杯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指尖泛白。   上一世苏承烨那疯狂偏执的眼神还印在她的脑海中,他癫狂的亲吻让她感到恶心窒息。   住在南风阁的日子,她无数次思索自己该如何与皇考交代。她甚至想过从南风阁一跃而下,再不管身后事。可苏承烨早早便拿捏到她的把柄,苏诏在他手中,她不敢赴死。   姒槿一口饮下杯中温茶,继而蹙眉对宫人冷声道:“告诉他本宫身子不适,不见。”   清楚姒槿与苏承烨姐弟关系甚好,梅萱显然没料到姒槿会拒绝的这样干脆。面上闪过一抹讶色,又见姒槿脸色难看,梅萱轻声问道:“殿下可是与六皇子吵架了?”   姒槿揉了揉眉心,她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   梅萱自幼便跟在姒槿身边,见姒槿沉默便知姒槿不想多言,于是转移话题道:“先前几日太子殿下送来几本民间话本,说是殿下会喜欢。殿下可要看?”   听到梅萱提到苏承宜,姒槿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苏承宜送来的话本多是民间烂俗有趣的故事话本,姒槿闲来无事便喜欢翻来消遣。上一世她看一本《莺莺传》入迷,看了上册便央着苏承宜寻下册,结果苏承宜好不容易寻遍邺京为她找来了下册,却被皇后逮了个正着。   最后兄妹两人一同被罚抄了几日的佛经。   姒槿读着书,梅萱守在一旁。殿内的安静不过片刻,姒槿便听到殿外传来的吵嚷声。   “小侯爷,您先容老奴进殿通传一声。”   “通传什么,长宁又不是不认得小爷”   少年明亮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人便风风火火到了内殿:“姒槿,哥哥来看你了。”   姒槿放下书籍抬起头来。只见来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身着一身弹花暗纹锦服,袖口处用锦带系住,干净利落。   宫奴看着姒槿满脸为难:“公主,小侯爷他……”   “你下去吧。”姒槿对宫奴道,然后转头对梅萱吩咐,“去准备些茶来。”   来人是纯德长公主之子,敬安侯卿言。   听到殿外那样大的动静时姒槿便猜到是他。   这家伙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因是长公主独子,又倍得皇帝喜爱,就是在京中横着走也少有人管得住他。因此时间一长便养成了他这无拘无束、略有纨绔的性子。   意外姒槿却与他玩的很好。   进门时还一派嚣张模样的卿言见了姒槿倒忸怩起来,站在案前多次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瞥见卿言局促的模样,姒槿打笑问道:“平日里也不见你进宫多走动,今日是吹了哪阵风把我们敬安小侯爷吹来了?”   “姒槿该唤我表哥才对。”卿言纠正打趣道,“难不成在姒槿心里,只有君宜修才算是表哥?”   姒槿面色一黑,纤指指向门口道:“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还是别在我宫中,赶紧走吧,莫要等我母后来再撵你。”   皇后不喜卿言,觉得卿言性子顽劣,每一次见他来寻姒槿便要将人撵走。   “好妹妹,哥哥错了还不成。”听姒槿搬出皇后来,卿言怂的很快。   几步上前来凑到姒槿身边从袖中掏出一支玉镯子交到姒槿手中:“今日小爷主要是来与你道歉的。在校场时那球险些冲撞了你,也给我吓坏了。这是我前几日得的玉镯,送给你,当是哥哥的赔礼道歉了。”   姒槿低头看手中的暖玉镯,质地细腻温润,颜色纯粹,确实是快好玉。她心下满意,嘴上却不饶他:“你那蹴鞠险些使我破了相,就想这么应付我?若是我破了相嫁不出去,可不是要被长乐笑死,你能负责?”   卿言面露难色:“我府中的宝物,你这灵沂宫也不缺啊。”   倏地眸子一亮,卿言道:“瞧你日日在宫中烦闷,不如我带你出宫逛逛?恰好过几日便是七夕乞巧节,若是皇帝舅舅怪罪下来,便由我来替你顶着。”   姒槿将玉镯滑到手腕之上,对卿言微微一笑道:“既然你这样真诚,那本宫只好原谅你了。”   闻言,卿言松了口气,露出喜色,这才放松地坐在贵妃榻的另一端。   姒槿却在心中暗笑,起先她还不知是谁踢来的球,没想到这家伙倒自己送上门来。   梅萱备好热茶端上来,经过卿言身边时眼尖地发现他的衣裳带有些许湿意,诧异道:“外面可是下雨了?侯爷的衣裳怎湿了?”   梅萱这一说,姒槿才注意到卿言的衣裳确实是沾湿的,只是因为他衣裳暗色,所以不甚明显。   “无妨无妨。”卿言摆摆手道,“来时外面飘着小雨,这点雨也不值得打伞。”   说罢瞟了一眼窗外又道:“现在雨势倒大了些。”   说完又忽想起什么:“对了!”   梅萱被卿言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担心问道:“怎么了。”   “我来时见苏承烨站在你殿外,让他进来他不进,说是你不愿见他。以他的性子现在估计也是没走,这会儿要被淋成落汤鸡了。”卿言对姒槿说着,幸灾乐祸地笑笑,“怎的,你们吵架了?破天荒啊。”   “殿下,六皇子在外等了好一会儿了,这淋了雨,染了风寒就不好了。”梅萱担心道。   姒槿掐着自己的指尖,想说什么狠下心来的话,话到嘴边,她却只是无奈地叹口气道:“去叫他进来罢,顺便去给他备碗姜汤。”   印象里,苏承烨在十三岁时还比较正常,身高较同龄人矮些,说话也有几分奶气,性子也有些软,容易被兄弟们欺负。   姒槿与苏承烨好歹做了十几年的姐弟,他又是她护着长大的,这样把他晾在外面淋雨,说没一点心疼是假的。   姒槿只能希望,重回到五年前,她还来得及带他走回正路。   作者有话要说:  先让谁火葬场好呢?   第一次传的时候落了一段,不好意思。 第4章 请帖(捉虫)   苏承烨的生母原是贤妃宫中的下等宫婢,皇帝在醉酒后将其宠幸。   因身份低贱,皇帝虽随意给了个侍御的名分,人却依旧侍奉在贤妃身边。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两月后这位侍御突然食不下腹,控制不住地想要呕吐。经太医诊断后才知原来是怀孕了。   也是红颜薄命,在苏承烨出生一年后,他生母便因感染风寒香消玉殒。   皇帝早已忘却这个曾与自己有过露水情缘的女人,也不曾关心这个意外而来的儿子。生母一死,苏承烨便落到了无人看管的地步。   贤妃是个心软的女人,念在与苏承烨生母主仆一场的份上,便将他安排在朗月宫的一个偏殿,交由宫中一位乳娘抚养。   那时贤妃已有二皇子苏承清与二公主苏姒盈一儿一女,两兄妹性格如出一辙,一个顽劣成性,一个娇蛮跋扈。苏承烨与他们生活在一起自然只有挨欺负的份。   太子苏承宜自幼便作为储君来教养,年龄又稍长,极少与这些兄弟们处在一起。因此在众皇子中,二皇子苏承清便成了最有话语权的一个。   他不喜苏承烨,其他人自然也不敢与之交好。于是在众多兄弟姐妹之中,年龄最小又无人保护的苏承烨变成了被孤立被欺负的一个。   直到姒槿九岁回宫,这样的情况才得以改善。   姒槿幼时有高僧为她算过一命,言她七杀命格,容易夭折。皇帝信封神佛又疼爱长女,便将她送到宫外元隐山灵海寺养了几年。   姒槿在山上住了几年,性子不似自小在宫中长大的公主娇软,见到苏承清几人欺负苏承烨便出手将人教训了一顿。   此事后来闹到皇后那里。姒槿被皇后狠狠地数落了一番,却也求了皇后将苏承烨挪到凤栖宫与她同住。   有了姒槿的庇护,自然再无人敢明面上找苏承烨的麻烦。   随着年岁的增长,苏承烨的内敛腼腆也难掩其聪慧。一次偶然为皇子们考察课业,皇帝终于注意到这个被自己忽视的儿子。   于是皇帝下旨将苏承烨交由无子的贵妃范安容抚养。后来姒槿与苏承烨两人虽不住在一起,姐弟二人也依旧十分要好。   姒槿回忆的入神,梅萱倒是眼尖先看到了走入殿门的苏承烨。   因姒槿之前与苏承烨要好,梅萱早就将他看成了自己人,于是不用姒槿说便上前为苏承烨递上手帕:“六殿下淋了雨,赶紧擦一擦,莫要染了风寒。”   “多谢。”苏承烨接过梅萱递来的手帕却并未使用,只是将目光落在姒槿身上,弱弱地叫了一声,“阿姐……”   姒槿抬头对上苏承烨的目光。   眼前的少年一头墨色长发一身蓝绸锦袍均已湿透,水汪汪的眼睛中泛着水光,贝齿轻咬着红唇,垂在身子的双手不安地绞着衣摆,一副忐忑的模样。   姒槿受不了他这惨兮兮的样子,无奈道:“身上湿透了,赶紧擦擦。”   听到姒槿这样说,苏承烨才开始擦拭的动作。   “今日来我宫中,是有何事?”姒槿问。   听到姒槿的话,苏承烨的动作一顿,目光缓缓移到一旁满脸“事不关己”的卿言身上,出口道:“听说今日卿言险些伤到阿姐,我担心,便想过来看看。”   翘着二郎腿躺在贵妃榻上的卿言闻言,猛地坐直身子,为自己辩护:“小爷可没伤到你皇姐,而且小爷这不是亲自登门道歉了吗?”   姒槿点头微笑道:“卿言说的是。”   听到姒槿的确认,苏承烨这才放了心。   “对了皇姐,前日随太子皇兄出宫办事,回来时特意为你买了桂花糖蒸栗粉糕。”苏承烨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放在姒槿面前,有淡淡的栗香夹杂着浓郁的桂花香飘入鼻中。   看着眼前的糕点,姒槿记起以前。   那时她刚回宫没多久,总是馋宫外城东街的那家桂花糖蒸栗粉糕,总想着遛出宫去买些回来。   偏生皇后觉得宫外的东西不干净,不许她多吃,也不许她出宫。   于是苏承烨便经常偷偷出宫,为她买桂花糖蒸栗粉糕。   每次被皇后发现,他总要挨打。小小的手心被板子敲得通红,有时甚至会破几块皮。   姒槿心疼不想让他再惹皇后不快。   他却总说:“阿姐,我不疼。阿姐喜欢吃我就去给阿姐买来。”   见姒槿一直注视着油纸中的桂花糖蒸粟粉糕却不动作,苏承烨隐隐有些紧张:“阿姐,你不吃吗?”   姒槿回神,刚想伸手,眼前的油纸包却被人一把夺了去。   “我吃,别浪费了六皇子一番心意。”卿言捏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看着空空的手心,苏承烨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气的涨红了脸,立马扑向卿言:“卿言,你这个混蛋,还给我。”   卿言坏笑着转过身背对苏承烨,一边举高胳膊抬高手中的糕点,一边啧啧道:“味道甚好。”   苏承烨与卿言相差三岁,此时的他在卿言身前还是个矮小的萝卜头。在发现怎么都抢不回后,苏承烨停下动作站在卿言身前含着泪瞪他。   姒槿实在看不下去,站起身来一把夺过卿言手中的糕点道:“好了,别欺负承烨。”   说完从纸包中轻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栗子的甜与桂花的香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口感酥软入口即化。   姒槿捏起一块递给苏承烨:“很好吃,你尝尝。”   看到姒槿递来糕点,苏承烨立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中渗出的泪水,道了声:“谢谢阿姐。”   看着眼前的苏承烨奶气的样子,姒槿无法与之五年后的模样联系到一起。   这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弱小得让人忍不住去呵护,一个强大得半月便可颠覆朝堂。   姒槿突然对自己怀疑起来,莫非是之后的这五年她把人给教歪了?   “你抢了小爷的糕点,小爷今日便要在你灵沂宫用晚膳!”看着姐弟二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卿言心塞。   姒槿好心劝道:“你回去的晚了,别人还当你又去花楼流连。不想回府被驸马打断腿,你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我爹今日被皇上派去西洲治理水患,这几日都不在府中,无需惧他。”卿言笑得嚣张。   “那随你吧。”   “阿姐,我也要在这用膳。”见卿言得了好处,苏承烨自然也要插一脚。   姒槿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衣裳,无奈对梅萱道:“梅萱,你去六皇子殿里给他取件干净的衣裳来。”   因这两人赖着不走,姒槿只能让厨房多备几样菜。   上菜时,梅萱从殿外归来,一手拿着苏承烨的衣裳,一手拿着一张红帖。   “殿下,这红帖是长乐公主宫中送来的。”   姒槿接过红帖,看了一眼,是苏姒盈生日宴的请帖。   “现在才给你送来,你们这姐妹做的可真是一般般。”卿言探过头来瞅一眼,衔着笑说风凉话。   “她不送来请帖我都要忘记明日便是她生辰了。现在来不及为她准备生日贺礼,不如就由表哥帮我备了?”姒槿遗憾道。   “你过分了些。”卿言满满不愿。   姒槿可怜兮兮揉了揉自己白净光滑的面颊,哀婉道:“今日险些破相,又受了惊,本宫觉得还是去跟母后说声的好。”   “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听到姒槿提皇后,卿言立刻怂下来。   从姒槿手中拿过苏儆送来的红帖,卿言又道:“听说前几日京城不少适龄公子都收到了请帖。长乐将满十四,我估摸着应是贤妃要为她物色驸马。”   “长乐对慕容繁的感情,鬼都看的出来。可算着时日,北疆二皇子归国的日子迫近,若是长乐嫁给慕容繁,日后便要一同去北疆。先不说慕容繁在北疆并不受宠,光大魏往北疆路途遥远,贤妃怎舍得女儿受这份罪。难为贤妃一片苦心。”想起苏儆在慕容繁面前那一副娇羞模样,姒槿忍不住身上又要起鸡皮疙瘩。   “长乐公主在宫中是出了名的娇蛮,邺京中谁人不知。我估摸着没人想当这个冤大头,娶个祖宗回家。倒是风华绝代、典则俊雅的长宁公主,该是京中多少男子的梦中情人。”卿言说着,瞥了一眼姒槿的神色,又故作惋惜道,“可惜偏偏长宁心里只有她君二表哥,本卿大表哥心塞啊。”   听了卿言的最后一句话,姒槿身子一僵,片刻后她垂下眼睑,幽幽叹口气,道:“对君宜修,我早已死心。”   卿言闻言一愣,见姒槿神色不佳,便知自己挑了姒槿伤处,想要努力去安慰:“死心也好,这家伙心也不知什么做的。我姒槿表妹这样好,他都不知珍惜,真是畜生不如。”   此时被卿言骂作畜生不如的君宜修正躺在君府的院中高烧不止,昏睡不醒。   身前只有亲侍池平一人伺候。   池平一介武夫,哪里会伺候人,只能手忙脚乱地为君宜修擦汗降温。   君宜修已晕了许久,无论池平怎样叫他都叫不醒。担心君宜修会熬不过去,池平只能一直守在他身边,不断唤他:“少爷,少爷。”   可一直都得不到床上之人的回应。   “槿……”   床上的人突然□□一声,池平立刻坐直身子,惊喜道:“少爷,你醒了!”   并没有人回应他。   池平有些失望。   刚坐下,又听君宜修毫无意识地呢喃:“姒槿……”   这次的二字十分清晰,池平愣住,他家少爷怎会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念叨长宁公主的闺名。   “姒槿,别走……”   池平拍拍自己的脸,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作者有话要说:  弟弟是小奶狗到大灰狼的进化。   二表哥是渣男到忠犬的进化。   猜猜慕容皇子是什么? 第5章 国葬   长宁长公主出殡那日下了一场大雪,漫天的雪花伴着惨白的冥钱纷飞飘摇。   灵海寺的古钟被敲响,哀戚的钟声穿过大魏帝宫的百丈红墙、亭台楼榭,传遍邺京的大街小巷,最后化作离人的哀曲,消散离去。   八街九陌的邺京城,伴随着一位公主的逝去,陷入久久的哀思。   君宜修身着一身素白缟衣,与其他文武百官一同走在送葬的队伍中。   耳边是声声悲泣,是低低哀叹,是尼姑和尚絮絮不断的诵经声。   君宜修听着只觉头晕,眼前又是满目的白,脚下一踉跄,险些栽倒。   身旁同行的人眼疾手快搀扶他一把:“君大人,你没事吧?”   君宜修稳住身子,惨白的唇微动,低声道:“无事。”   那人看着君宜修惨白的脸色,思度良久,才道了句:“逝者已逝,君大人节哀。”   君宜修不语,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捂上胸口。   那里似是空了一处,钝钝的疼。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方正躺在紫杉棺木中的女人的样子。   最后见她时,她一身棠红宫装,一如旧时美丽。她将他的和离书收进袖中,留下一句“君宜修,今日我收了你这和离书,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便潇洒走进风雪中。   他不止一次问自己,自己究竟有没有爱过她。   他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她是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大魏公主,他是不受待见的君府庶子。   她曾对他追逐的热烈,他也曾对她避之不及。   或许是爱的吧,君宜修想。   不然每每看她失望的神色,他心中总会有许多不忍。   不然得知她三月胎儿逝去,他的心也痛如刀割。   不然苏承宜迎她回宫,他会愤懑不舍。   不然她接过和离书道与君绝,他会怅然若失。   可是这一切,终究要结束。   那个曾笑靥如花的女子,终于还是在这场大雪中香消玉殒。   是夜,君府君宜修院中一片漆黑,无一盏灯。   白思怡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点上灯,直到看到屋中着一身素白静坐的君宜修才松了口气。   她自己转动轮椅上前,望着君宜修失神的样子,怜惜道:“大人,换身衣裳,该用膳了。”   眼前的人没有丝毫反应,眼神空洞地看着某处。   白思怡心底突然一紧,扬声道:“大人。自长公主仙逝,你已几日未曾合眼。你非她亲友,何须做到如此?”   君宜修眸子微转,最后停留在白思怡的脸上。   “我是她表哥,怎非她亲友!”   听出君宜修话中隐隐夹杂的怒意,白思怡识趣不再言语,只是袖下双手握成拳,双手的指甲,刺入掌中。   白思怡深呼一口气。   苏姒槿已死,再如何,也无法再同她争抢。   “妾身去给大人熬完汤。”白思怡重新摆上一副无害的面孔,柔声道。说罢,转身离开。   屋内重新恢复一室静谧,只有刚点上的烛灯灯芯发出轻微噼啪的响声。   忽然间一股劲风袭来,窗台上烛光猛地晃动。君宜修抬手掷出手边的茶杯击落从窗外射来的匕首,然后侧身躲窜进的黑衣人刺来的一剑。   那一剑从他颈前刺过,锋利的剑刃险险划破他颈间肌肤。   君宜修闪身来到黑衣人身前,一手掐住她的脖颈,一手扯下她面上蒙面的黑布。   “是你!”君宜修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你会武功?”   夏兰眸中是淬满的恨意:“君宜修,你该死!”   说罢,也不管自己命门被控在他的手中,抬剑便向他刺去。   君宜修一手刀打掉夏兰的剑,冷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谁派我来的,我自己来的!”夏兰冷彻的眼神里突然渲染上一抹笑意,她道,“君宜修,我知道你为何对白思怡情根深种。”   君宜修一愣。   “景元二十一年七夕,你被君宜孝派人暗杀,险些死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在你奄奄一息的时候,是白思怡救了你。”夏兰说着,冷笑一声,继续道,“她说是她救的你,在一条巷子里救的你,却从未清晰地说过是在邺京西市长德街的巷子里救的你!”   看着君宜修眸中闪过的惊慌,夏兰的笑声更大:“你没想过,邺京西市住的全都是有头有脸的皇亲国戚,官家人物,她一个住在东市的平民百姓怎会到此。你不知道那夜公主为救你险些死在君宜孝死士的手中。你不知道她一个女儿家为了为你寻大夫,如何将你从西市背到东市,又如何求着因宵禁而闭门不开的白家人救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作为大魏长公主如何忍受你宠妾灭妻。你不知道她一个金枝玉叶双手不沾阳春水,为了你甘愿下厨做你爱吃的点心。你不知她为你怀胎有多开心,可是她的孩子没了你却只关心白思怡的手心有没有磨破。”   君宜修面色愈发惨白,他双手无力地放开夏兰,后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不住地喃喃:“不会的……不会的……”   怎么会是这样……   夏兰含着泪,笑的猖狂:“你若是不信,大可与白思怡当面对质。”   话音刚落,君宜修便已夺门而出。   “呵呵……”夏兰笑着,抬头望向夜中悬挂的皎月。   皎洁的月光映着满地的白雪,将整个邺京城的夜照的莹亮。   夏兰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握住剑柄,狠狠地将剑刃插入自己腹中。   呕出一口鲜血,夏兰再撑不住倒在地上,她眼中只剩天边银月。   “公主,愿你下一世能得一真心爱你护你宠你之人,莫要再踽踽独行,到最后只剩满身虚妄。”   天空又飘起絮絮的大雪,雪花被风吹入室内,落到夏兰身上。   夏兰动了动嘴唇,发出轻微的声音:“殿下……”   厨房内,灯火明灭。   厨子见白思怡亲自掌勺,万分忐忑:“夫人,还是我来吧……”   白思怡虽还未过门,府中下人会看脸色的却都已称呼她为“夫人”。   白思怡自己对这个称呼也极其受用:“不用。大人食欲不振,我亲自准备便好。”   厨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风雪裹着夜色袭入室内。   厨子转头见君宜修,连忙上前:“大……大人,您怎亲自来……”   “滚。”君宜修从口中吐出冰冷的一个字。   “是,小的这就滚。”厨师感受到君宜修身上散出的杀意,身子一颤,怕极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玉面将军,连忙退出厨房。   “大……大人,你怎么了……”   白思怡话还未说完,君宜修人便已上前,擒住她一只手腕。   “好痛,大人,你弄疼我了……”白思怡惨叫一声,想要换回君宜修的理智。   君宜修却并不理会,他的眼神像是屋外的冰碴,狠狠地刺到白思怡身上。   “我问你,你说七夕那夜是你救的我,你在哪里救的我?”   白思怡眼中含泪,满面惊鄂。   “说!”君宜修手下又一使力。   “啊――我说!是,是在一条黑巷子里,天太黑,我记不得是哪条街哪条路了。”   “不记得?那我告诉你,是西市长德街的十里巷。那么你再告诉我,临近宵禁,你一个生活在东市的女子,为什么会跑到西市去?”   白思怡满眼惶恐:“我……我是……”   看白思怡的反应,君宜修已然知道答案。他无力地撒开手,后退两步。   一种浓浓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君宜修喉间一甜,呕出一口鲜血。   “大人,是旧疾又犯了吗?”见君宜修吐血,白思怡连忙推动轮椅上前扶助他,帮他稳住身形。   “别碰我。”君宜修哑着嗓子拂开白思怡的手,再不看她一眼,向外走去。   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心,白思怡心中一痛,她知道有什么东西终究还是要离她而去。   还想扯住君宜修的衣摆,白思怡抬手却只触到他的衣摆。   “君宜修!”白思怡颤着声音在他身后唤他。   走进风雪夜色的人,离开的毫不犹豫。   白思怡无力地从轮椅上滑落,跌倒在地,她在他身后哭的声嘶力竭:“君宜修为什么!”   “你不知是苏姒槿救的你时都能爱上她,为何得知不是我救的你就离开的这般潇洒!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情分算什么!我为你做的这些事都算什么!”白思怡掩面悲泣,“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   庆岚元年三月,北疆调军南下,侵吞大魏西北十座城池。   镇国大将军君宜修请军迎战,至六月,收复城池九座。   七月初,大魏北疆两军决战于仓阳城。   营帐中,有参将细讲敌方军情。   “此次领兵之人乃慕容繁手下最得力干将――北疆国师宇文元嘉。此人熟读兵法,善用计谋,我等要小心应对。”   “陛下要我等半月之内拿下仓阳,这已近半月之期,我等该如何是好?”   “明日攻城。”君宜修道。   大漠无际,飞沙走石。两军交战,刀光箭雨。   “杀!”一声令下,大魏二十万大军攻入仓阳城。   城墙上,有两人交锋不分上下。   “君宜修,君将军?”宇文元嘉衡剑挡掉君宜修刺来的一剑,勾起嘴角道,“果然名不虚传。”   君宜修不予理会,继续进攻,招招凌厉。   “长宁公主。”宇文元嘉又道。   听到熟悉的名字,君宜修身子一顿。宇文元嘉剑气袭来,君宜修险险躲过。   发现君宜修的弱点,宇文元嘉眼角微挑的凤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躲过君宜修带着怒意的剑招,宇文元嘉道:“果然在意。”   “与你说句实话,本将军是来为长宁公主报仇的。”挡住君宜修劈来的一剑,宇文元嘉凑到君宜修耳边,笑道出满含杀意的话,“陛下吩咐,君宜修,必死。”   说完,宇文元嘉借着君宜修的力度向后退去。未等君宜修反应过来,凌厉的箭矢划破空气,自他身后射入他的后心。   宇文元嘉收回剑,对着君宜修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士兵比了个大拇指,扬声道:“干得不错,回去封赏。”   君宜修失去所有的力气,跌倒在地。   他逐渐听不清远处奔来的手下惊慌的呼喊,但眼前笑靥如花女子的样貌却愈发清晰。   “姒槿……”他呢喃,“姒槿……”   “姒槿别走……”   世界归于黑暗与宁静,周边再无其他嘈杂的声响。   在一片虚无之中,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呼唤:“少爷,少爷……” 第6章 宴会   旭日初升,天边灰白暗色被一缕阳光划破,带出清晨的阵阵鸟鸣声。   姒槿洗漱完毕,坐在梳妆镜前半合着眼,上睑低垂遮住眼中倦意。   昨日夜里不知怎的又梦见上一世种种。她梦见朱雀门失守,君宜修一席银甲踏血而来,他一剑刺入她的胸口,然后揽着身旁的白思怡转身离去。   昨夜姒槿从梦中惊醒,因这梦心里又闷又气,心想着她已收了他的和离书再不会打扰他与白思怡,他何须再入她梦中膈应她。   惊醒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丑时末才又睡下。这刚刚又睡没多久,便又被梅萱唤起,说是该洗漱准备赴长乐公主生日宴了。   身后梅萱已为姒槿盘好惊鹄髻,正纠结该插哪个簪子步摇。   “这对镂空兰花珠钗甚好,是今年太子殿下送给殿下的生辰礼,殿下觉得呢?”   “这个金海棠珠花步摇也好看,殿下……”   梅萱手下动作不停,一边为姒槿束发,一边询问姒槿。   “嗯……”姒槿只能发出单个音调,随意应付一声,急着与周公相会。   最后梅萱在姒槿额前缀上一朵绯色火焰花钿,才满意地道:“我家殿下果然貌若天仙,比那瑶池仙女还要美上三分。”   姒槿用早膳时,有太监来报:“皇后娘娘为灵沂宫拨了一批宫女,都是些机灵的。公主用完早膳可要去看看?”   “不用,交给李总管安排下去便可。”   “是……”   “等等。”脑海中突然记起什么,姒槿拿着玉箸的手一顿,“本宫过一会亲自去看看。”   如果她没有记错,夏兰应该就在皇后调来的这一批宫女之中。   灵沂宫主殿前的大院中,二十几位宫女站成两排。宫女们的身高相差无几,五官端正,低眉顺眼,见了姒槿后一同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姒槿踱步到她们的正前方,一一扫过面庞,却未见到熟悉的面孔。姒槿拧了拧眉。   “你们既然来到灵沂宫,便要尽心做事,公主殿下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若是有不知好歹,吃里扒外的东西,也别怪灵沂宫到时不给你们活路。”   新来的每一批宫女都要这样被恐吓一番。梅萱口中说着恶声恶气的话,脸上却未见多少凶神恶煞的神情。   “是。”宫女们应声。   发现宫女中没有夏兰的身影,姒槿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灵沂宫总管太监李和玉,问道:“李公公,这批宫女中可有个名唤夏兰的?”   李和玉没有料到姒槿会这般询问,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却还是如实道:“回殿下,是有位名唤夏兰的宫女。只是这宫女性子沉闷,办事又不利索。听说是昨日里还冲撞了张副总管,便被调去了净房……”   “皇后调来的人,谁准你们不上禀,随意调人?”姒槿扬声,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你们是不把皇后放在眼里,还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宫人们没料到一向好脾气的长宁公主会发这么大的火,纷纷跪地请罚。   “副总管越职处事,革职处理。李总管管教不严,罚俸半年。”姒槿说罢,拂袖回殿。   夏兰被带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人也是换过衣裳重新梳洗过,见了姒槿屈膝跪下:“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姒槿看着她,轻声道。   听了姒槿的话,夏兰站起身,却也只是垂着头。   姒槿打量着她。夏兰的样貌与五年后的样子相差无几,只是眼底多少有些暗色,看起来是长期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今日你回去休息一日,明日后跟在本宫身边做事。今日本宫还有事,待会儿你去寻李和玉让他带你熟悉一下灵沂宫事务。”姒槿看了一眼天色,察觉时间不早,粗粗交代一声便要离开。   姒槿到芙蓉园时,苏姒盈的生日宴已开始许久。园中淡雅的荷花香与悦耳的丝竹声相携而来,让人的心情顿时舒适许多。   今日苏姒盈宴请的公子小姐甚多,姒槿甫一进入园中,便有数道视线投来。   有几位公子想要上前与姒槿搭话,人刚迈出脚步,见到姒槿身旁突然窜出了个敬安侯卿言,又纷纷却步。   “你怎才来?”卿言上前道,“让我好等。这儿属实无聊,待会儿我便打算出宫了。”   “在宫中处理了点事,便来晚了。”姒槿看自己周围四散开的人,忍不住笑道,“别人真当你洪水猛兽了,看你平日作恶多端,人见了你便躲。”   卿言不满:“你这样说我,早知我便不替你送礼了,白费一番心思,真让小爷心寒。”   “你送了什么?”听到卿言提送礼,姒槿心下好奇起来,她知道卿言出手,定然送不出俗物来。   卿言得意一笑,道:“我将我娘送我的那几本《道德经》《中庸》《论语》给她送了去,又托人新买了几本《女诫》《女论语》《内训》《女范捷录》,她收礼后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最后只道了句‘皇姐用心了’。”   姒槿扶额,心道你这送的确实不俗,只不过她又得被苏姒盈记恨一笔了。   “对了。”卿言一拍脑袋,想起什么事,“那个池平求见你,结果你还未到,这会儿在这等了许久了。”   “池平?”姒槿凝眉,“他不是君宜修的人?”   “是。”卿言恶狠狠道,“也不知他们主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若我去帮你把人赶走?”   “算了,他人在哪?”   “在……”卿言话还未说出口,便见前方奔来一人影,于是扬了扬下巴,指向来人,“这不自己来了么?”   池平面色苍白,眼底泛青,下巴上也有新长出来的胡茬,一看便是没休息好的模样。   “公主殿下。”池平跪倒在姒槿身前,哑着嗓子恳求,“求公主殿下救救我家少爷。”   姒槿一头雾水:“你家少爷怎得了还需本宫救?”   “少爷他被老爷罚跪了三日,中途又淋了雨,现下昏睡不醒已有一天一夜了。”   “君宜修病倒你该去请大夫,找长宁公主有何用?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这呆着碍小爷眼。”卿言早早便看君宜修不顺眼,如今他知姒槿好不容易将这狼心狗肺的男人放下,定然再不会让君宜修有机可乘。   池平不理卿言,只是红着眼望着姒槿:“求求公主去见我家少爷一面。”   姒槿冷下脸来,不耐道:“你走吧,本宫不去。”   “公主!”池平跪着上前几步,然后开始不断磕头,“请公主去见我家少爷一面,少爷昏睡毫无意识,却不住念着公主的名字……”   闻言,姒槿心中一紧。   君宜修竟然会在昏迷时唤她的名字。若是从前,她听了这样的话或许会欣喜不已,可如今她听这话只觉得有些好笑。   “大夫说若是明晚还醒不过来,怕是……公主,池平没有别的办法了才来求公主,请公主念在以前的情分上……”   以前的情分?   姒槿听到这一个词,眼底一寒。   她记起,上一世她嫁入君府中还不足半月,他便迎白思怡进门。他从不主动见她,却因害怕白思怡被她欺负而特意来警告她。   白思怡被君老将军逐出君府,从不入她房的他那夜闯入她屋中与她说:“既然你叫人赶她出府,今夜你便来替她,你总算满意了吧。”   那一夜她痛不欲生。   她最爱的男人,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他永远也不会爱她。   甚至最后得知是白思怡害死他们的孩子,他还在为她恳求:“姒槿,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这一次能不能饶她一命……”   那时她已心死如灰。   “公主……”池平还在锲而不舍地恳求。   “够了!给本宫滚,别让本宫再看见你!君宜修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姒槿一声怒吼引来无数视线,就连卿言也没想到一向温和好说话的姒槿会突然发这样大的脾气。   池平被姒槿灰溜溜的赶走,刚刚凑在不远处看戏的人却获得了个讯息:长宁公主对君家二公子厌烦了,也就是说他们的机会来了!   仿佛看到驸马的位置正在向自己招手,诸位公子们开始以各种方式吸引姒槿的注意。   毕竟相比做长乐公主驸马,长宁公主驸马的位子更加诱人。   一个是庶公主,一个是嫡公主。   一个野蛮骄横,一个温柔可人。   “长宁公主,昨日我新得了一个东海夜明珠,不知公主是否喜欢,他日我派人送到公主宫中?”   “刘公子,前年陛下就赏了我家殿下几个拳头大的夜明珠,刘公子的还是自己收着吧。”   “公主,我近日新习得一手《桃夭》琴曲,可否为公主弹奏一曲?”   “张公子,我家公主六岁便会弹《桃夭》,不劳烦您。”   一个又一个人上来示好,姒槿烦不胜烦,最后起身带着梅萱向芙蓉园后园走去。   后园树木葱郁,多假山奇树和浅流小溪,视线不开阔,因此来这的人便少了许多。   姒槿寻了假山背后的阴凉地儿,打算坐下歇息一会儿。结果刚一坐下,经听到假山对面传来对话声。   姒槿不禁在心头道,哪个宫的人这么大的胆子,这还光天白日,就敢明目张胆的偷情。   姒槿想着,侧过头去看,看到人后姒槿先是一愣,然后蹙眉。   倒霉起来,连讨厌的人都是成对出现。   正脸朝姒槿这边的人是一袭白衣的慕容繁,他身旁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侍。   而在他对面正喊着“繁哥哥”的女子,姒槿不用看便知,除了今日的寿星苏姒盈,不会再是其他人。   作者有话要说:  然后可能会发生:   A:姒槿偷看被发现,被慕容繁杀人灭口,全剧终。   B:长乐公主对慕容繁表白成功,慕容繁爱上妹妹,女主孤独一生,全剧终。   C:长乐强吻慕容繁,慕容繁觉得自己被玷污了,欲寻短见,姒槿出手相救,慕容繁一见倾心……   D:…………   感谢在2020-03-04 11:11:44~2020-03-05 14:03: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咚咚锵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狐狸   “繁哥哥……”苏姒盈颊上染上绯意,双手背在身后。   从姒槿的这个角度看去,隐隐约约能看到她握着个什么物什。   “不知长乐公主唤在下来所为何事?”慕容繁白玉般的面容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俊雅的容颜缀上温润的笑,让人见了似入春风三月。   “今日繁哥哥送给姒盈的羽扇姒盈欢喜的很,便想着总要回个礼给繁哥哥才好。”苏姒盈说着,贝齿轻咬下唇,然后将背在身后的物什拿出,“这个香囊是姒盈绣了好长时间才绣好的,还望繁哥哥收下。”   看着苏姒盈递来绣有鸳鸯嬉戏图案的香囊,慕容繁笑意未变,伸手接过。   在递过香囊时,苏姒盈的指尖不小心触在了慕容繁的掌心。   苏姒盈触电一般将手收回,脸上的绯意愈发鲜艳。   而慕容繁完美的表情却有了一丝龟裂。   “姒盈绣工不佳,让繁哥哥见笑了。”苏姒盈娇羞道,眼中的仰慕之意愈发明显。   “无妨。”慕容繁扬起嘴角,“十分别致。”   “繁哥哥喜欢便好。”苏姒盈说罢,红着脸跑开。   直到苏姒盈消失了人影,慕容繁才将手中的香囊放入身旁的小侍段辛怀中。   “长乐公主送的,收好了,丢了可唯你是问。”   段辛满面苦色地收好香囊,然后取出干净的方巾,放到慕容繁手中。   天知道,他屋子里有多少香囊,若是让别人给瞧了去,他以后可还怎么娶媳妇儿啊。   段辛在心慌慌,然而造孽的人却在不急不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直到将手指的每一处都擦拭干净,慕容繁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假山后的某处,扬声:“公主偷看的可还过瘾?”   假山之后,被提到的姒槿一脸沉静,一旁的梅萱却先慌张起来:“殿,殿下,他怎么发现我们了?”   “慌什么,是他自己凑到我们眼上,扰我清净,还敢怪本宫窥看。”姒槿冷哼一声,嫌弃道,“真是只会占理的狐狸,这样一说反倒是我们做了小人。”   姒槿满脸的厌烦在迈出假山后立刻换成娴雅的笑意。   款款从假山后走出,明媚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叶落在身上,为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层金色光芒,宛若身披羽衣的瑶池仙女。   姒槿望着慕容繁,面上露出一抹歉意道:“二殿下说的是什么话,本宫只是嫌前园太过喧闹,便想来后园寻一处方寸纳凉。没想到不经意却是打扰了二殿下与妹妹,是本宫之过。”   “听公主这样说,原来是在下的过错。打扰到公主,实在抱歉。”慕容繁抱拳向姒槿虚虚行一歉礼,又道,“既然公主要在此处休息,那在下便不再打扰,告辞。”说罢便转身离去。   一旁的小侍段辛看姒槿有些入神,直到慕容繁走出两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小跑追到慕容繁身边道:“殿下,这个长宁公主可真是个美人。在大魏这么多年,段辛还没有见过比长宁公主更美的女子。古人有云‘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形容的就该是长宁公主这般吧。”   “学以致用,不错。看来最近的书没有读进浆糊里。”   段辛挠了挠耳鬓:“殿下是夸我的吧?”   慕容繁走近湖畔,弯腰轻轻扯下靠近岸边一朵白莲的花瓣,置于鼻尖轻嗅。   芳菲尽入心扉。   “只可惜是朵黑心莲。”   “段辛愚钝,不知何意。是殿下爱慕长宁公主之意?”   “你果真只能聪慧半刻。”慕容繁无奈地摇摇头,丢开手中的花瓣,阔步向前走去。   段辛满脸疑惑地上前去追问:“还请殿下作解。”   “我宁喜长乐这般真实爽朗的女子,也不会喜欢长宁这般表里不一之人。”   段辛恍然大悟:“原来殿下是喜欢长乐公主!”   慕容繁无语扶额,不打算与榆木疙瘩再多解释。   另一边,姒槿目送慕容繁离开,也无心再在这糟心之地多待,转身便想原路返回前园。   见姒槿离开,梅萱连忙跟上,心中想着慕容繁离开时白衣飘飘之景,在姒槿身旁道:“也难怪二公主痴迷慕容二皇子,这离近了看,果然惊为天人。民间那句‘北出慕容,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诚不欺我。”   姒槿哼哼两声:“惊为天人?你是不了解他的为人。”   梅萱睁大眼睛,惊讶地看向姒槿:“这么说殿下是十分了解的?莫非……”   姒槿粉面一黑,在梅萱胳膊上轻锤了一把,道:“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梅萱捂嘴偷笑:“我家殿下风华绝代,二皇子惊为天人,刚刚站在一起,更似一对璧人。”   “也只有长乐喜欢这一款道貌岸然的狐狸。”姒槿脸上堆满嫌弃,“慕容繁除了有张出色的脸,浑身上下黑了个透。此人心机深沉,又心狠手辣,要想活的长,趁早离他远些。”   顿了顿,为表明决心,姒槿又道:“本宫就算是嫁给灵海寺的和尚,也不会与这伪君子在一起。”   听了姒槿的话,梅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了回去。   姒槿余光瞥见,道:“想说什么便说。”   梅萱面露赧色:“殿下,灵海寺的和尚不能娶妻。殿下若是嫁给和尚,坏人道行实属有些……缺德。”   姒槿:“……”   姒槿回到前园时,前园湖边的中亭周围围了不少人,隐隐还有哭声从那处传来。   靠近了看,姒槿才认出,亭中二人一个是刚从后园回来的长乐,而另一个在低声哭泣的则是范琼茵。   姒槿倒是有些惊讶会在这里看到范琼茵,按照长乐的脾气,生日宴除非迫不得已,断不会叫自己厌恶之人。   “范琼茵,本宫不过说你几句你便哭哭啼啼。本宫记得也没给你发帖,你怎么进来的?”亭中的苏姒盈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冷声质问着范琼茵。   “长兄今日有事不便来赴宴,父亲便安排了琼茵替代。”范琼茵一遍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一遍可怜兮兮的解释。   “切……”苏姒盈不屑地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地上自己那心爱的却碎成碎片的琉璃盏上,怒意又上心头,“那你说,你为何要打碎本宫的琉璃盏!”   范琼茵哭着连连摇头:“不是我打碎的。”   “不是你打碎的?不是你打碎的难不成是本宫打碎的?刚才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苏姒盈怒意上头,猛地冲上前去扯住了范琼茵的衣襟。   两人这一推一拉突然拉扯起来,然后姒槿就听到“扑通”一声落水声。   随后周围传出阵阵惊呼:“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范琼茵在水中伸着手不断挣扎,口中呼喊着:“救命。”   还站在亭上的苏姒盈见到范琼茵落水,先是愣了愣,随后脸色立刻因怒意而涨红:“本宫没有推你,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姒槿的角度恰好看的明白。   刚刚苏姒盈扯住范琼茵的衣襟始终是将人往自己身边拉扯,按理说不可能会将人推进湖中,唯一的可能应该是范琼茵自己将身子向后仰倒,才导致人落入湖中。   并且……   姒槿目光落在湖中不停挣扎的范琼茵身上,回忆上一世,她记得范琼茵是在青州东海老家长大的,并且她是懂水性的。   有人已经一只脚迈入水中打算去救人。   苏姒盈见了却更加恼怒,指着湖边跃跃欲试的人怒道:“谁敢去救这贱人,就是跟本宫过不去!”   苏姒盈这一句话,立刻让在场的人定住了脚步。他们交头接耳表达不满,却不敢再进湖中救人。毕竟为了一个长乐公主讨厌的女人而得罪跋扈的长乐公主,属实是不合算的。   “阿姐发生了何事?”   就在这时,刚在东宫协助太子处理完事务的苏承烨赶来。   苏承烨一眼便瞧见躲在一旁看热闹的姒槿,于是便寻了过来。   苏承烨一到,湖中的范琼茵仿佛看到了希望,立刻哭着向他呼救:“六皇子救我!”   闻声苏承烨疑惑转过头,看到湖中的范琼茵微微一愣,随后又转头看向姒槿:“阿姐,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面上带有些许惑色的苏承烨,耳边又传来范琼茵呼喊苏承烨的声音。姒槿脸色微沉,这两人同时出现,总会让她记起一些不好的记忆。   见姒槿脸色不善,苏承烨以为姒槿是在担心范琼茵,毕竟之前两人关系甚好。   苏承烨连忙道:“阿姐莫要担心,我去救她。”   说罢,苏承烨便扯下腰带要去湖中救人。   苏姒盈见到苏承烨上前,眸中怒意更甚,指着他便道:“苏承烨,你敢去救她试试!”   “皇姐,人命关天,怎可儿戏?”苏承烨不再搭理苏姒盈,抬脚就要脱下靴子。   只是一只靴子还未脱下,就听到身后有人惊呼:“长宁公主怎么了!”   苏承烨的动作立刻顿住,随后回身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跑到姒槿身边,惊慌问道:“阿姐怎么了?”   姒槿没怎么,她只是假装崴了脚。   毕竟让她再看着苏承烨与范琼茵凑到一起,那简直比吃了苍蝇都要难受。   上一世她惨了半辈子,最后还是范琼茵替她结束的性命。哪怕这辈子姒槿不想与她计较前事,她也不想让范琼茵过得那般顺遂。毕竟那些虚与委蛇,背后算计都是实打实的。   苏承烨仿佛早已把范琼茵的事忘到了脑后,在姒槿身前担心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把阿姐抱到那边的亭子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叫太医给阿姐看看。”苏承烨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打算将姒槿拦腰抱起。   在苏承烨的手触到姒槿的一瞬间,姒槿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上一世他偏执的模样。   姒槿面色瞬间惨白一片。   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将下巴垫在她的肩上,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阿槿,好香……”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耳侧……   身上汗毛立起,姒槿白着脸猛地一把将苏承烨推开。   苏承烨毫无防备被推得向后踉跄几步。姒槿从苏承烨怀中落下,右脚落地时她清晰地感觉到右脚脚踝“咯吱”一声。   姒槿猛地咬唇,因过分隐忍,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得惨白。   姒槿心中欲哭无泪,她怎这般倒霉,竟然真的崴到了脚。   苏承烨重新上前来,轻声安抚,声音中隐隐带着宠溺:“阿姐,我还是带你去休息吧。”   姒槿的表情有些僵硬,半响才轻启朱唇,似蚊子般低低地吐出几个字:“男女授受不亲……扶我过去便好……”   苏承烨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轻声一笑,一双桃花眼眯成月牙,两颊露出浅浅的酒窝:“阿烨是阿姐的弟弟,哪来什么授受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是大型真香现场和大型火葬场现场……算着时间二表哥晕了也有一段时间了。   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武平一《妾薄命》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白石郎曲》   我还是把引用的古诗句标一下吧,别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希望大家多收藏小叶的新文。 第8章 苏醒   姒槿受的伤不算很重,在灵沂宫中静养了两日便可下路走动。   七夕前一日傍晚,卿言托人为姒槿送来几件衣裳,说是给姒槿留着出宫时再穿。   姒槿一边翻看这几件邺京城中常见款式的衣物,一边对卿言的侍童问道:“你家侯爷怎不亲自来?”   以卿言的性子,给她送东西,一般亲自就来了,不会只托小厮送来,除非遇上了什么事情。   听到姒槿询问,小侍童拧了拧眉,面色多了几分纠结。   “我家殿下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见小童不语,梅萱拿出气势来就是一顿恐吓。   “是……是……”被梅萱这一吼,小侍童一紧张,说话反倒结巴起来,“是侯爷不让小人讲……”   “无妨,本宫自然不会与他多说。”姒槿微微一笑,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得到姒槿的保证,小侍童才犹犹豫豫道出口:“前日我家侯爷去了百花楼,因一位舞女与范尚书家的大公子发生了些冲突,惹来巡逻的金吾卫。”   姒槿闻言扶额:“这不是经常的事吗?”   “可事情不止这样,这巡逻的金吾卫左街使是个新来的,不由分说便把我家侯爷与范少爷押走。这不,今日侯爷刚被从牢里接回公主府,便被我家驸马爷打伤了腿……”   “噗……”闻言,姒槿忍俊不禁。她知道卿言在邺京是横行惯了,少有人敢招惹他。平日里城中的官兵见了他都是绕道走,也不知是哪一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敢擒了他。   也是勇气可嘉。   “即使如此,他受了伤明日可还能出来?”这若是没了卿言,她倒不知该找谁蹭吃蹭喝了。   “公主放心,侯爷明日定会好生招待公主。”   得到满意的答复,姒槿心满意足,只等明日狠狠宰卿言一把。   次日一早,姒槿刚踏出灵沂宫,便遇上迎面而来的苏承烨。   苏承烨见姒槿换了一身素色罗裙,愣了愣问道:“阿姐怎么穿成这样?不去二皇姐宴上吗?”   听苏承烨这样一说,姒槿这才记起前日苏姒盈便送来帖子说是要办七夕宴,只是姒槿觉得她的宴会只能赏赏花品品茶,甚是无趣,便忘在了脑后。   姒槿打量了一眼苏承烨这一身锦缎华服,一看便知是要去赴宴的模样。   “我今日约了卿言要出宫,长乐那边你自己去吧。”姒槿说完,转身便要走。   “不行!”一听姒槿要出宫,苏承烨急了起来,两步挡在姒槿身前,伸开双臂挡住姒槿的去路道,“阿姐自己出宫太危险了,卿言又是个不靠谱的,还是别去了的好……”   苏承烨说话声音渐弱,看了一眼姒槿渐渐不耐的神色,又道:“或者我也要跟你一起出宫。”   “你就比卿言靠谱?就你这个头,我估摸着出去也只有被卖的份。”姒槿着实不想让他跟着自己。想起上一世的遭遇,姒槿总觉得是因苏承烨总与她腻在一起,才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见姒槿拒绝的不留一丝余地,苏承烨站在原地,撇撇嘴,眼睛泛红。   “你去长乐宴里顺便还能看看有没有哪家心仪的小姐,总腻在我这里,若日后寻不得媳妇儿莫要怪我。”姒槿见他又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别开视线继续道,“你这年岁也不小,哪日我去母后那说说。毕竟太子皇兄便是十三岁与皇嫂定了亲。”   姒槿说罢,抬脚向前走去,与拗在原地的苏承烨擦肩而过。   见姒槿离开,夏兰不声不响跟了上去。   反倒是梅萱看看前方姒槿渐远的身影,又看看杵在原地默默抹泪的苏承烨不知如何是好。   “六殿下,你别哭,殿下她这几日心情不好……”梅萱跺了跺脚,急的出声安慰。   没说两句,却见苏承烨哭的更大声了。   “让他在那哭去。好歹是个男子汉,这几年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女儿家哭哭啼啼了。”没见到梅萱跟上来,姒槿转头就见梅萱在哄闹着不停的苏承烨。   这不见还好,越看越烦,姒槿沉声催促:“梅萱,我们走。”   梅萱没有办法,只能叹口气,小跑跟上姒槿的脚步。   看着姒槿的背影渐远,苏承烨擦干脸上的眼泪扁扁嘴。   有些委屈又有些失落。   看起来这一招不太好用了。   这是姒槿这一世第一次出宫。   哪怕是上一世,自姒槿回宫后,也鲜少出宫。   这甫一出宫,站在朱雀大道上,看着人来人往的景象,姒槿心情一瞬便好了许多。   朱雀大街是大魏帝宫南朱雀门外直对的一条街。也是邺京城中最宽阔的一条大街。   跨过护城河,不远处便是热闹的集市。   只这一条街便将邺京分作东西两市。东市住的多是平民百姓,其中多得是杂耍玩意儿。西市则多是官宦人家。   “让表妹久等了。”卿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姒槿回头,目光还特意在他腿上逡巡了一圈,倒是看不出大碍。   “我也刚来,表哥不算晚……”   ……   池平看着眼前的人,总觉得哪个地方有些不对。   “这件衣裳,如何?”君宜修将腰间系上一块镂空云纹水苍玉玉佩,抬起胳膊,在池平面前展示。   池平没有留意君宜修新换上的藏蓝云纹锦袍,反倒目光全在他苍白的脸上:“少爷,你大病初愈,脸色不佳,还是不要出门了……有什么事,让属下去办。”   池平十分无奈,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自家昏睡几日的少爷突然醒来,第一件事会是要换上新衣出门逛街。   “……”君宜修缓缓放下双臂,目光转向窗外。   “少爷,您就算明日出门也好。今日您刚醒,身子还不能吹风。”池平想方设法想要打消君宜修出门的念头。   “她在等我,我怎能不去?”望着远远的某处,君宜修喃喃道。   “谁?”池平满头雾水,谁在等他。   池平挠挠头,想不明白。   印象里,好像也没有哪家小姐心仪自家少爷,除了这会儿应该在长乐公主宴上的长宁公主。   若说是长宁公主,也不太对。   先不说自家少爷对长宁公主并不理睬,就前几日长宁公主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像是还心系自家少爷的样子呀。   作者有话要说:  姒槿不耐烦:“你总腻在我这里,若日后寻不得媳妇儿莫要怪我。”   阿烨邪魅一笑:“若以后娶不到媳妇儿,我就娶你。娶不到你,我就抢来。阿烨今生只要阿姐一人。”   段辛惊恐:“我家殿下正提刀赶来。”   ------------------------   二表哥总算醒了。二表哥说了,他想先进火葬场。   -------------------------感谢在2020-03-06 11:53:29~2020-03-07 20:2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将离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等待   “公主殿下,您看这行吗?”小童手中是刚买来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是卿言托人买来特意跟姒槿道歉的。   打开油纸包,姒槿取出一块放在口中,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接过满满的几大包桂花糖蒸栗粉糕,姒槿对小童警告道:“回去告诉卿言,这次本宫便不与他计较,若是再有下次,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姒槿怎么也没想到,卿言这蠢蛋竟然会为了花楼中的一位舞女而弃她于不顾。   这逛着街呢,一转头人没了可让姒槿吓了一跳。她原以为是卿言腿伤复发,结果没一会儿便有卿言的小童寻到姒槿,说是卿言有事,让她自己逛着。   这有事能有何事,若不是姒槿眼尖,转头就看见他偷偷摸摸进了百花楼,还就真信了他的邪。   不过看在这几包桂花糖蒸栗粉糕的份上,她也不打算与卿言再多计较,警告几声,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边的小摊贩也一个个收拾了东西预备回家。   “姑娘,这里还剩一个蛛盒,姑娘要吗?”站在原地吃了两口桂花糖蒸栗粉糕,姒槿听到身后传来吆喝声,于是回头。   见姒槿回头,小贩连忙招呼:“还剩最后一个蛛盒,给姑娘打个半折,四文钱便可。”   看了一眼小贩手中精致的小盒子,姒槿疑惑道:“这是什么?”   “今日乞巧节,姑娘家都要在前一日夜里将准备好的蜘蛛放入锦盒中,等到次日乞巧节再打开来看。若是蜘蛛在里面结了网,便意味着姑娘的良人马上就有来喽。”小贩耐心地给姒槿解释,“不过也有姑娘们前一日忘了准备,若是忘了准备,便可来买这种蛛盒。小的已提前已在里面放好了蜘蛛。不过蜘蛛是否结网,小的也不知晓。”   “公……小姐买来看看吧。反正就四文钱。”梅萱眼睛一亮,凑到姒槿身边道。   “四文钱买一只虫子,怎么想也不是很合算。”姒槿颠了颠小盒子,看了两眼盒子上的纹路又道,“这盒子也是粗制滥造,就涂了些好看的颜料罢了。”   “小姐,反正花的也不是我们的钱。”梅萱指了指跟在她们身后的小童道,“小侯爷的钱,不花白不花。”   听了梅萱的话,姒槿觉得甚是有理,于是便道:“看你做生意也不容易,那我便十文钱买你这小盒子。”   小贩听了姒槿先前的话,原本还有些不满。这突然听到姒槿要给十文钱,先前的不满一扫而空,换上喜人的笑脸连连道谢:“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而卿言的小童只能委屈地上前,从钱袋子里掏出十文钱交到小贩手中。   “殿下,看看里面结网了没。”梅萱急道。   就着灯火的光芒,姒槿缓缓掀开盖子。   “好大的蜘蛛,结了好大一张网!”梅萱惊呼,兴奋地有些手舞足蹈,“我家殿下总算要寻得良人了!”   “这种东西不得信。”姒槿合上盖子,将盒子丢到梅萱怀中。   看到蛛网的一刹那,姒槿的确有几分惊喜,只是惊喜过了,便多出了几分怅惘。   “怎的不信。”梅萱撇撇嘴,自己又忍不住打开盒子观望。   见夏兰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梅萱又凑过去将盒子摆在夏兰眼底,道:“你快看。”   夏兰垂眼轻扫,应了声:“嗯。”   乌云遮月,热闹了一天后的街市在夜色降临后逐渐归于宁静。   “殿下,听说西市的有一处庐河流经之处特别适合放灯许愿,殿下可要去?”看了一眼街边的红灯笼,梅萱问道。   ----   池平跟着君宜修出了君府,然后便到了这十里巷。   在巷子里干站了一刻钟后,池平左右看看,也看不出此地有多么特别。刚想开口询问君宜修来此处何意,君宜修便开了口。   “你别跟着我。”君宜修大病初愈,因身子还虚弱的很,说出的话也有气无力。   一句话淡淡地说完,又忍不住轻咳几声。   池平不解:“少爷,我看这里也没什么特别,不若您先回去,属下在这儿替您等着。”   “不用。”君宜修转过头来看向池平,声音微沉,“你先走吧。”   池平望着君宜修暗沉的眸子愣了愣,在他的印象中君宜修性格虽有几分清冷,可却极少流露出这般强硬的情绪。   看君宜修态度坚决,池平不好再说什么,但也不放心让君宜修一人留在此处,便只能假装离开,隐在暗处。   刚在暗处站稳脚,池平便听到君宜修隐约带有怒意的声音:“你不走便不走,只是一会儿无论发生何事,也别出来碍事。”   被人看破自己的想法,池平虽有些尴尬,却也只能远远应一声“是”,随后隐于暗处。   君宜修一动不动立于原处,看天边斜阳缓缓沉在西山之后,看波谲云诡余霞成绮。   缓缓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哪怕是七月的夏夜,此时的风也染上几丝凉意。   风声携裹着凌乱的脚步声冲入耳中,君宜修眸光微动。   总算来了。   一道银光划开夜色,有黑衣人窜出握剑猛地向君宜修袭来。君宜修侧身闪过,随后抬手一掌将人击退数步。   周边又漱漱落下几人,将君宜修围困在中间。   躲在暗处的池平原本都打起了瞌睡,突然听到声响,猛地抬头。见到君宜修被团团围住,本想提剑上去帮忙,却突然记起他的话。   “你不走便不走,只是一会儿无论发生何事,也别出来碍事。”   池平顿住脚步,有些不明白君宜修到底要做什么。纠结了半响,终于还是选择听从命令,蹲在了原处。   而巷子中的人已经交起手来。   君宜修原本便是大病初愈,身子还未恢复,又得一个人对付五六个黑衣人。不过片刻,便有些体力不支。   锋利的剑刃划拨胳膊,绣工精致的藏蓝锦袍被渗出的鲜血染成暗色。君宜修闷哼一声,来不及躲闪,背后又被插入一剑。   血流如注,君宜修身子不稳,踉跄两步,单膝跪在地上。   黑夜将至。   利刃贯穿他的身体,君宜修再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能隐约听见耳边传来交谈。   “他死了吧?”   “应该死了,我们回去禀报大公子……”   “……”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闷雷随后而至。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阿槿,你在哪?”   暗处的池平终于忍不住,从暗中跃出,扑倒君宜修的身边急声唤他:“少爷,少爷你醒醒。”   只是地上的人再也没有力气回应他。   “你究竟在想什么啊,你明知道会有埋伏,为何还要在这里等?”池平扶起早已昏迷过去的君宜修,忍不住哭出了声,“少爷,你究竟是在等谁啊?”   君宜修用最后的意识、最后的力气扯住持平的衣袖,艰难开口,声音微不可闻:“等她……” 第10章 回宫   “西市,庐河?”姒槿一愣,猛地记起什么。   上一世七夕那晚,她原本想要去西市的庐河边放灯许愿,不料却在半路遇上了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君宜修。   那时她一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见他受伤仿佛伤在自己身上一般,也不顾的其他只想将人救下。   她知道东市有一位致仕在家的老太医,于是便连夜将人背到东市。只是当时已是宵禁,街上已不许人行走,老太医家中也不愿开门。   折腾到半夜,姒槿摆出公主的身份恳求,这才让人家开了门。   她来不及等君宜修苏醒,只能将君宜修安顿好,次日一早便匆匆回宫……   那时她还不知,冷若冰霜的君宜修会对老太医的孙女白思怡一见钟情。   想到这里,姒槿眸色暗了暗,垂眸掩去眼中的怅惘,道:“罢了,今日游玩了一日,现下也有些乏了。”   说着,姒槿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黑云,察觉到隐隐有雨滴滴落额上,又道:“好似要下雨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宫的好。”   重活一世,姒槿不知道君宜修是否还会在十里巷遇袭,也不知他是否会再次遇上白思怡。   她只知道,她与他再无瓜葛。   回宫的路上下起了雨,好在卿言提前为她们备了几把油纸伞。   姒槿与梅萱撑着一把伞,一旁夏兰独自撑伞,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照明。   夜风携着雨水的凉意灌入领口,姒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梅萱取出提前备好的披风拢在姒槿肩上。   “夜风凉,还下着雨,殿下莫要着凉。”   因下着雨,路上的行人几乎不见。入了宫后,各宫的宫人也早早休息了去。   走在路上,除去三人的脚步声,只剩雨滴落地的声音。   为了尽早回宫,姒槿特意抄了条小路。   从芙蓉园后园直穿过一条青石板路,便能早些回到灵沂宫。   芙蓉园中白日里争艳的荷花此时早已闭合,雨水打在荷叶上,叮咚作响。   后园有一条不浅的小何,河上架着一座精致的拱桥,行至桥中央,姒槿身旁的梅萱突然惊呼一声:“河,河里有东西!”   姒槿顺着梅萱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中隐隐漂浮着个白色的物什。   看起来似个人,因离着远了,却也看不清是什么人。   “这里怎么会有死人啊……殿下。”梅萱因为惊恐,声音中隐隐带着颤音。   相比之下,提灯的夏兰倒显得沉着了许多。   盯着湖中的人望了片刻,姒槿转身欲走,本想回宫派人将人捞出来再深究细查,一旁的夏兰却突然惊慌开了口。   “这人好像是……”   极少见夏兰失措的模样,姒槿顿住脚步回头。   “公主,湖中之人好像是慕容皇子。”夏兰望着姒槿急急道,“此人身上的白衣绣有银色暗纹,在月光下会有轻微反光。二皇子平日里多穿的便是这款式的衣物。”   姒槿一愣,目光重新落到湖中之人身上。   她记起来了。   上一世慕容繁曾在大魏宫中受过一次重伤,因医治不及时险些丧命。   如果她没有记错,正是七夕这晚受的伤。   七夕那晚她将君宜修安置好后匆匆回宫,回宫时已是破晓时分,本该是宫中最安静的时候,但她远远地却听见有压抑的哭声。   行的近了才认清哭泣的人正是慕容繁的随侍段辛。   段辛见了她仿佛是见了什么一般,充满死气的眼神顿时缀满亮光。   他扑倒她的脚边说是求她救救他家殿下。   姒槿一问才知,原来是慕容繁身受重伤危在旦夕,太医局的人却不肯搭理。   后来姒槿出面,太医局才派人诊治。   虽救回慕容繁一条性命,他的腿却因诊治不及时再也无法站立。   慕容繁受伤一事没有瞒过多久,很快便传到北疆。   北疆以大魏虐待质子为由,要求大魏释放慕容繁,并割地赔偿。   当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大魏释放质子,但坚决不同意割地赔偿。   北疆不依不饶,两国边疆战事连连。   后来大魏将慕容繁遇袭一事交由大理寺查办,最后查出竟是北疆自己人动的手脚。   魏帝一怒之下,派兵北上。   于是便开启了大魏与北疆的连年战事。   只是大魏外强中干,很快便对战事感到吃力,无奈之下只能议和。   北疆同意议和,但在要求得到万金赔偿之余,还要求大魏公主万里和亲。   那时姒槿已入君府,宫中适龄的公主只剩苏姒盈一人,哪怕她百般不愿,最后也只能披上嫁衣,走上和亲之路。   送苏姒盈和亲那日,是姒槿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她。   姒槿只记得,那个顽劣的少女在一夕之间长大。她嘴上说着以大魏的江山社稷为重,眸中却再也不见往日的灵动,只剩满满的死气。   从思绪中回神,目光触到湖中的白色身影,姒槿心中道一句万幸。   上一世她为救君宜修耽误不少时间,没想到这一世直接回宫却让她正好撞见慕容繁。   人应该是没死,希望一切都还可以改变。   “梅萱,你去赶紧去知会段辛。”姒槿冷静吩咐,说完看向夏兰,问道,“你可会水?”   夏兰摇头,急急问道:“奴婢这就去叫人!”   “等你叫来人,慕容繁估摸着已经死透了。”姒槿一边说着,一遍将身上的披风解下塞入夏兰怀中,“我去救人。”   说罢,姒槿从桥上跃下,落入水中。   夏兰面色大惊:“公主!”   浮上水面,姒槿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待视线清晰后,动作迅速灵巧地向慕容繁游去。   游到那人身边,姒槿咬着牙使力将人捞起,撩开那人贴在脸上的发丝。   果真是慕容繁。姒槿就着月光打量着浸在水中的人。   此时的慕容繁双目紧闭,唇色煞白,发丝凌乱,哪里还有平日里谪仙的模样。   与其说是落了难的郎艳独绝如玉公子,倒不如说是只刚从地府中钻出来游荡的水鬼。   可能稍微好看些吧。姒槿心中嘀咕。   好不容易将人运到岸边,姒槿费力地爬上岸,看一眼满手的淤泥腐草,嫌弃地一把抹在慕容繁的白衣上。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收藏评论评论。 第11章 救人   雨势减小,月亮从乌云之后露出。   月光洒在湖面上,映着朦胧的湖光,照在地上人苍白的脸上。   蹲在地上,姒槿看着地上狼狈的人,抬手摘下粘在慕容繁发上的水草,忍不住幽幽叹气:“真是可惜了这幅好皮囊。”   感叹结束,才站起身来拧裙摆上的水。   “公主。”夏兰已从桥上下来,来到姒槿身侧,将披风重新披到姒槿肩上。   段辛很快便随梅萱匆匆赶来。   甫一见着狼狈躺在地上的慕容繁时,段辛险些晕倒过去。   待反应过来后扑倒在慕容繁身侧,想要抬手摇他又不敢触碰,最后只能颤声唤他:“殿下,殿下你醒醒。”   唤不醒昏迷中的慕容繁,段辛眼中含着水光,连忙紧张地抬头询问姒槿。   因心下过于着急,开口声音不觉提高几度:“我家殿下怎会这样。”   “我家殿下怎会知道你家殿下怎会这样。”梅萱上前一步挡在姒槿身前,面露凶色,说绕口令一般回怼段辛,“若不是我家殿下,你家殿下明日便是泡在水中的浮尸!”   段辛红着眼睛,闻言一噎,连忙对姒槿道:“段辛并非有意冒犯公主,只是……”   顿了许久也未能说出下句,最后只能道:“多谢长宁公主……”   “赶紧将他送到太医院,再耽误久了,怕是小命都要丢。”姒槿自然不会与他计较,见段辛手足无措地跪在慕容繁身侧,连忙出声催促。   她只担心,这要是再耽误一会儿,人救不回来,怕是又要惹起两国纷争。   “是,小的这就送殿下去太医局。”段辛说罢,连忙起身将慕容繁扶起。   在将人背起的过程中,段辛手下一不小心触到慕容繁的膝盖,入手是满手的黏腻。   借着夏兰手中的灯笼光芒一看,发现那竟是慕容繁腿上渗出的鲜血。   段辛见着这在夜中看起来黑漆漆的血,脚步一踉跄险些栽倒,再看一眼便忍不住恸哭起来:“我家殿下怎流了这么多血,这万一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让小的怎么跟已故的娘娘交代啊……”   看到段辛满手的鲜血,姒槿也是一愣。刚刚在水中她并未发现慕容繁身上有伤,现在这一看,才发现他的衣袍上沾染了不少血迹。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走。”见到慕容繁的伤势,姒槿也紧张起来。说着便先一步往太医局的方向走去。   毕竟上一世太医局当值太医不给慕容繁诊治,可是耽误了许多时间。为了节省时间、防止意外,还不如她干脆跟着走一趟。   见到姒槿先走,段辛点点头,连忙背起慕容繁,跟上姒槿的脚步。   “殿下,您身上的衣裳还湿着,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宫换一身衣裳吧。”   得知姒槿不打算先回宫,梅萱追上姒槿,担心劝道。   “无妨,先去太医局。”姒槿道。   “可是……”梅萱皱着眉头,一转眼看到跟上来的夏兰,连忙对夏兰道:“夏兰,你快去劝劝殿下。”   夏兰看了一眼梅萱,却并未多做搭理,只是跟在姒槿身后。   见状,梅萱无奈,也只能不情愿地跟上。   大魏宫中的太医局每夜都会安排几位太医值夜,以应宫中不时之需。   段辛背着慕容繁小跑来到太医局门前,见屋中还燃着灯,便在门外扬声喊道:“开门,救救我家殿下。”   姒槿就站在不远处,静静观望。   房间内并无动静,段辛心中着急,只能将慕容繁放下,将他的胳膊揽在自己的肩上,搀扶着他。   然后用腾出的一只手,拍打着房门,一边喊道:“求求你们开门啊……”   很快便有人打开门,出现在姒槿的视野中。   那人睡眼惺松,头发散乱,用一只手揉着眼睛。他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开了门后极不耐烦,瞥了一眼段辛,随后恼怒问道:“你谁啊,大半夜的扰人休息。”   “小的是林兰宫的段辛,我家殿下受了重伤,还请大人医治。”   “林兰宫?”那人拧着眉瞥了一眼段辛与旁边的慕容繁,随后嗤笑一声道,“北疆质子?”   “是。”段辛注意到眼前之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神色,但现下有求于人,也只能忍了,“求您……”   话还未说完,身前的门便被“嘭”一声关上。   随后隔着房门传来里面人的声音:“有什么病明日再诊。”   段辛显然没料到太医局中的人竟是这般态度,愣了片刻后,重新开始拍门:“我家殿下伤势严重,求您救救他……求您了!”   “……”屋内没有声响。   段辛继续拍门的动作,口中也不断说着恳求的话:“求您了,救人之事耽误不得,您开门啊!”   姒槿站在不远处,看着此情此景,面上的表情愈发凝重。   没想到太医局竟是这幅吃相。   想着,姒槿上前,来到段辛身旁。   段辛转头,目光触及姒槿,连忙出声乞求:“公主,求您救救我家殿下。”   姒槿来到门前,先是抬手拍了拍门。   门内之人在装死,一声不吭。   姒槿也不多等,后退一步,然后猛地一脚踹在门上。木门应声而开,发出好大一声声响。   段辛没料到姒槿的动作,被吓得猛地一颤。随后望着姒槿的背影,默默地扶着慕容繁后退几步。   这还是他前几日见的那个温柔娴雅的长宁公主吗……   发现门被人暴力踹开,屋内的人也恼了起来。不再装死,张嘴不管不顾便吼:“老子说了,明日再来!”   姒槿抬脚跨过门槛,进入房中,冷声开口:“本宫要你现在就救!”   作者有话要说:  调整:虽然是用的架空,不过金朝才开始称太医院。我参考的宋朝制度,所以还是把太医院调整成了太医局。   不过并不影响阅读。 第12章 慕容   “本宫竟不知,徐太医值夜,竟如此懈怠。其他的不见得好,这架子倒是摆的挺大。今日是慕容皇子,那他日陛下传召,难不成也得等到明日?若是二皇子在大魏有什么三长两短,太医局诊治不及时,坏了两国邦交,你徐太医能担待得起吗?”   这位太医名为徐巍,姒槿意外眼熟。   先前姒槿与范琼茵交好时,曾邀范琼茵来宫中游玩。玩闹时范琼茵不慎崴伤脚,正是这徐太医来为她诊治。   如果姒槿没有记错,范琼茵曾说过这徐巍是她的表哥。   舅舅是朝中正得宠的范尚书,也难怪徐巍敢如此放肆。   徐巍原本还一身嚣张气焰,转头后一见来人是姒槿,又听了姒槿这样一番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颤着腿跪下:“公,公主殿下!”   “今日之事本宫日后再跟你算账。现在救人要紧,还愣着做什么,太医局其他人呢?”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巍,姒槿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只是现下慕容繁的情况危急,其他事只能稍后再议。   “是,下官这就为二皇子诊治。”徐巍哆嗦着起身,也不顾穿上外衣,连忙出门与段辛一起将慕容繁扶入房内。   其他值夜的太医相继赶来为慕容繁查看伤势问诊拿药,连着几盆血水从室内端出。   站在外间等了片刻,姒槿拦下一位太医出声询问:“慕容皇子伤势如何?”   “公主殿下。”太医弯腰行一揖,为姒槿解释道,“好在人送来的及时,已无性命之忧。慕容皇子应是先中了一种名为‘冰心’的毒药,其中毒素已被慕容皇子自己逼出体外无甚大碍。腿上的伤口略有些深,不过多静养些时日倒也能恢复。”姒槿不打算再多待下去。   “那便好。”姒槿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得以放下,“有劳太医。”   “公主这是哪里的话,是下官该做的。”   湿嗒嗒的衣物贴在身上难受的很,发丝也一缕一缕地垂在肩上。处理完慕容繁的事,姒槿才意识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如何狼狈。   思及此,姒槿面色一黑,一股恼意涌上心头。果真是遇到慕容繁没有好事,真是难为这群太医见到她这般模样还要面不改色地忙里忙外。   既然慕容繁已没有性命之忧,姒槿也不打算再在这多待。若是让再多的人见她这副模样,怕是顺带着连皇后的脸都要让她给丢尽了。   姒槿对这帮太医并不完全放心,临走前特意交代梅萱留下:“梅萱你暂且守在这,若是慕容二殿下醒过来,再回宫与本宫说。”   “是,奴婢在这儿守着,殿下赶紧回宫休息吧。”梅萱福身应道。   姒槿穿着一身湿嗒嗒的衣物,一走出屋子便感到一股凉飕飕的夜风袭来带来些许寒意。   身上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姒槿忍不住瑟了瑟身子,打了个寒颤。她有些受不了这寒意,于是加快步伐,赶回灵沂宫。   回了宫,脱下潮湿的衣物,姒槿将身子浸入备好的温水中,这才感觉舒适了许多。   --------   北疆崇化三年夏末,北疆王宫之上笼罩着一层久久不散的阴霾。   北疆众臣排成两列整齐地跪在帝王寝宫之外,鸦雀无声。   偌大的寝宫之中只有段辛一人守在慕容繁身侧。   慕容繁倚在榻上,喝了一口段辛喂来的药汁,随后一阵猛咳。   段辛急忙放下瓷碗,递来一只手帕。   慕容繁接过手帕,捂住嘴一阵闷咳,待稳住气息后拿开手帕,只见手帕中一摊刺眼的暗红血痰。   “陛下。”段辛皱着眉头,目光触及慕容繁手帕上的血迹,目光颤了颤,面上满是担心。   慕容繁深深呼出一口浊气,随后勾了勾苍白的唇角,喑哑开口:“朕无事。”   说完,慕容繁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木槿树上。   翠绿的树叶间点缀着几朵开着正艳的粉色花朵,这盛开的几朵木槿花倒是给死气沉沉的宫殿添了些许生气。   “这都咳血了还无事。”段辛看着慕容繁苍白的面容,眸中满是心疼,忍不住埋怨道。   慕容繁本就生的白,如今病了许久,面色愈发惨白难看。   身子瘦削的也不成样子,哪还有当年那般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朕的病,朕心里有数。早些年落下的根,用药撑了几年,如今早已药石无医。”慕容繁只是望着窗外的木槿花,唇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仿佛是在说着他人的生死,苍白的面容上只剩下淡然。   见慕容繁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的木槿上,段辛忍不住心疼道:“陛下,您又在想长宁公主吗?公主她……”段辛的话说到一半顿住。   想又有何用,佳人早已故去。   段辛自小侍奉在慕容繁身侧,见着慕容繁的神色大概便能猜出他在想着什么。   慕容繁一生都在皇权争斗的漩涡中,生命中唯一的亮色便是在大魏做质子的那些年,认识了长宁公主苏姒槿。   只是慕容繁这一辈子都在做那个默默守护的人。   从回到北疆,到争夺储位,哪一步棋不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的身旁。   只是他还未功成名就,她已身许他人。   若过得好也便罢了。   可传入他耳中的却只有她的不幸。   慕容繁低头看向自己纤长瘦削的手指,曾经好看的手指瘦的皮包骨头。   可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她救他一命,他却无以为报。   “元嘉何时归来?”视线渐渐模糊,慕容繁合上双眼,轻声问道。   “大将军已至荆关,最多还有七日便可返回临都。”   “嗯……”   慕容繁最后也没能等回宇文元嘉。   那日他躺在床榻之上,意识早已飘忽,他的身边只有段辛一人守着。   “陛下,国师大人已经入了临都,您再撑一会儿,您一定再撑一会。”段辛看着慕容繁缓缓垂下的手,无助地跪在慕容繁的床侧,双手掩面哭泣。   ……   宇文元嘉策马直奔入王宫,身上的盔甲还未来得及卸下。   入了内宫,一路奔来,好不容易到了帝王寝宫之外。他站在众臣之末,远远看着段辛携圣旨从帝王寝宫走出,沉声宣旨:“……传位于宣王世子,国师宇文元嘉监国。此旨立下,临都戒严!”   ---------   慕容繁幽幽睁开眼睛,被一旁案上的烛光晃得眼睛有些不适。   但脑子却还好使。他不是死了吗?这里是何地?   段辛一直守在慕容繁身侧,见慕容繁醒来,腾地起身,小跑来到床边:“殿下,你醒了!”   慕容繁闻声目光一顿,随后缓慢地将视线移到段辛喜极而泣的脸上。   是熟悉的脸,只是怎么年轻了许多。   而且……殿下?是何意?   “殿下,你怎么了,段辛胆子小,您别吓段辛啊!”见慕容繁呆呆愣愣反应迟钝,段辛一阵哀嚎,吵醒了一旁小憩的梅萱。   作者有话要说:  看慕容二殿下的花式真香。感谢在2020-03-10 23:23:15~2020-03-11 22:0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野乔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醒来   浴桶中升腾着氤氲雾气,漂浮着馨香的花瓣。   姒槿随意抬手捞起一手心的花瓣,随后握拳,纳干水分。再张开手心,花瓣便碎了大半。   姒槿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徐巍作为宫中太医,自然是认的慕容繁。知道慕容繁的身份,却不给他医治,是为何?   大魏不曾亏待过北疆质子,反而向来以礼相待。   慕容繁在大魏身受重伤,若是身死,定然引起两国争端。徐巍在宫中做了这么多年的医官,也不会不知此事的严重性。   就算是身后有范尚书做靠山,但事关两国邦交,他应该也不敢对慕容繁见死不救。   可是前后两世,慕容繁受伤当日,徐巍值夜,全都在故意拖延时间。   划弄着浴桶中漂浮的花瓣,姒槿眼前一亮,突然记起一件事。   上一世户部尚书范承允因得盛宠,在苏承宜在位期间官至枢密副使。   那时大魏与北疆关系持续恶化,边关战事不断。苏承宜曾派二十万大军北上迎战。   那次战事持续近六个月,原本魏军北上势如破竹,喜讯连连,可偏偏最后在荆关遭到埋伏。   二十万魏军不敌八万敌军。最后只剩不足一万魏军在那次战役中活了下来。   消息传回邺京,帝王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枢密使回朝弹劾枢密副使范承允与敌军勾结,泄露军事机密,以致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但结局出人意料。   最后范承允竟寻到证据,称此事乃枢密使贼喊捉贼,勾结北疆,通敌卖国。   证据确凿,枢密使有口难辩。   通敌叛国,其罪当诛。   枢密使被诛九族,举家上下三百多口人无一幸免。   范承允不仅解了长女被退婚,范家沦为邺京笑柄的气,也顺顺利利地坐上了枢密使的位子。   然而在姒槿看来,原枢密使虽死板严苛,却一生忠君为国。   于朝堂之上矜矜业业,于朝堂之下安守本分,断不是会做出叛国之事之人。   但当时苏承宜已下令罢官免职诛九族。姒槿作为公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将这层怀疑压在心底。   当时北疆领兵之人正是当时的北疆太子慕容彦。   此役大胜,北疆□□势头更盛,而二皇子慕容繁的势力则被压制。   联想到此次慕容繁受伤,姒槿几乎敢肯定,刺杀慕容繁的幕后之人定是北疆太子。   但有一处存疑,北疆之人是如何能混入大魏皇宫的?   魏宫之中上到百官,下至宫奴,所有人必须持详细户籍才可入宫。   若是没有本地户籍,不说皇宫,甚至连邺京城都进不了。   所有的疑点重新落回范承允身上。   若是别人面对这样的问题,或许无计可施,但是范承允是何人,是当朝户部尚书,掌管举国户籍财经之人。   若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将北疆杀手引入魏宫,实在是轻而易举。   想到这里,姒槿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地叹了口气。   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测,她如今手里没有半点证据,又能做什么。   屏风外候着的夏兰听到姒槿发出的声响,出生询问:“公主可是洗好了?”   “是,把本宫的衣裳取来。”姒槿不再多想,对夏兰吩咐道。   泡了澡,换上干净的衣物,身上的乏意减轻不少。   姒槿穿着一身素白绸裙,外笼一件滚雪细纱大袖,随意将如丝绸般的墨发披散在肩后,闲适地坐在贵妃榻上。   这熬得久了,反倒没了困意。   姒槿拿起放在一旁小桌上的话本随意翻看两页,对夏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应该是寅正时刻。”夏兰看一眼姒槿,出声询问,“公主可要小睡一会儿?”   “不用。”姒槿将目光重新落回话本之上。   随意翻了一页,恰好翻到话本中的公子小姐共赴巫山云雨,姒槿看着这详尽的文字描述,有些尴尬。   干咳一声,撇头向外望去,恰好见到匆匆进殿的梅萱。   “殿下,慕容二皇子醒了。”   太医局中,慕容繁从段辛大段大段的话语中筛选出有效信息,大概地猜出他应该是重生了,重生到了六年前,他还在大魏做质子的时候。   段辛不知慕容繁思绪已转了几个来回,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如来佛祖大发慈悲的话。   慕容繁抚了抚额,实在有些受不了耳边的聒噪,终于出声打断:“我怎会在这里?”   段辛听到慕容繁的声音,剩下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连忙回答慕容繁的问题:“殿下本是受邀去了长乐公主所设的七夕宴,因长乐公主说有话要单独与殿下讲,便屏退了小的。”   “小的一直候在御花园中,本想等着殿下回来再一同回宫,可是散了宴,也不见殿下回来。本以为是殿下先回了林兰宫,但小的回了林兰宫后却未见到殿下。直到戌时时分灵沂宫中的梅萱来与小的说,段辛这才知道殿下遇到了不测。”   段辛说着,眼又泛红:“也不知是何人这般恶毒,竟对殿下下这般毒手!这大魏明面上对殿下客气的很,没想到背地里却是……”   “慎言。”慕容繁出声打断段辛的话。   他大概能猜出是何情况了。   当年他在大魏时,他远在北疆的大哥慕容彦曾多次派人对他下杀手。   他只这一次七夕中了招,却险些要了他的命。   印象里,是这日长乐公主设七夕宴,中途将他约出去袒露了心事。   他婉言相拒,惹得公主伤了心,说要与他饮一杯酒从此断了这情。   为让长乐公主死心,他便饮了一旁宫女递来的酒。   酒甫一入喉,他便意识到不对。   当下便寻了个人少的地方封闭经脉,逼出毒素。   只是他没料到慕容彦还留有后招,竟派了杀手在那候他。   思及此处,慕容繁眸色暗了暗,目光落在盖在被子下的两条腿上。。   上一世他因此废了两条腿,身子也落下病根。   彼时段辛背着他前往太医局寻医,太医局的人却拒不医治。段辛去求长乐,长乐也因白日里之事将段辛拒之门外。   若不是最后遇上恰巧回宫的长宁公主,不止这两条腿,怕是这命也要留在大魏。   想起那个以冷漠高贵与人疏离来伪装自己的女子,慕容繁暗沉的眸中渐渐浮上丝丝温柔。   心中一热,胸中似有暖流淌过。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奇迹般地清晰起来。   哪怕是断了腿,能再见她也是好的。慕容繁想着,眸中神色变得坚定。   既然上天让他再重来一次,这一世,他便不会再放手,他要将她护在身边,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他会尽他所能护她周全。   哪怕……她不愿。   见慕容繁的视线一直落在膝上,段辛还以为他是在忧心自己的伤势,于是连忙出声安慰:“殿下的腿可还疼?刚刚太医来看过,说您腿上的伤虽伤的重,但好在得以及时诊治,多养几日便能痊愈。”   说到这里,段辛不禁咧嘴笑起来:“殿下的身子也是没有大碍。真是多亏了长宁公主及时相救!”   闻言慕容繁一愣,然后猛地抬眼看向段辛,伸手一把抓住段辛的胳膊,急声问道:“你说什么?”   段辛看着慕容繁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眼睛瞪得要掉出来似的。他家殿下竟然主动碰他!   殿下的洁癖顽疾好了!   又听慕容繁问了一声,段辛这才回神连忙解释:“殿下溺在芙蓉园后园的河里,是长宁公主跳进河里去将您救了上来。小的赶到的时候,长宁公主穿的单薄,浑身湿透地守在您身旁。若不是长宁公主,殿下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小的将您送来太医局,太医局的人不肯开门,还是长宁公主一脚踹开太医局大门,收拾了那过分的太医。”段辛说着,眸中满是对姒槿的赞赏,又忽然记起貌似先前慕容繁不太待见姒槿之事,段辛又对慕容繁苦口婆心地嘱咐道,“殿下,今日是长宁公主救了我们,您以后还是不要再说长宁公主坏话了。哪怕是对长宁公主与长乐公主一视同仁也好。”   慕容繁原本听着段辛讲姒槿如何救他,心中还泛着淡淡涟漪。   听到最后听见段辛来这么一句,慕容繁忍不住拧了拧眉头:“我何时说过长宁坏话?我为何要对长宁长乐一视同仁?”   话音落下,慕容繁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自己扯住段辛的手上,目光猛地一颤,连忙收回手。   见慕容繁这嫌弃的神情,段辛心中流泪。果然殿下还是那个殿下。   随后小心翼翼地取出手巾,递给慕容繁。   刚刚慢条斯理地擦拭完手指,门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慕容繁隐约听到门外有女子的声音传来。   “二皇子的伤势如何?”女声不冷不热地询问。   “回长宁公主,慕容皇子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伤口虽深,却没伤到筋骨,再加上医治的及时,多休养几日便可康复。”太医恭恭敬敬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收藏涨涨涨(卑微乞求)   感谢在2020-03-11 22:08:17~2020-03-12 22:03: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野乔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彼时   姒槿来时慕容繁正坐在床榻上,许是听见声响,目光正向门口她这边看来。   那眸光格外的明亮,似乎想要透过她,看到深处一般。   姒槿被他看得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面上表情却并没有过多变化。   段辛站在慕容繁床侧,见了姒槿连忙起身行礼:“长宁公主。”   姒槿颔首回应,抿唇勾起一抹和蔼的笑意,来到慕容繁床边道:“二皇子醒了?身子感觉如何?”   慕容繁看着缓缓靠近的姒槿,回以同样温和润朗的微笑,开口道:“无碍。”   “既是无碍,本宫便放心了。原以为二皇子要昏睡个三四日,没想到醒的倒是很快。二皇子果然是有如天之福之人。”   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姒槿心中吐槽,却依旧的满面笑意:“此次二皇子于魏宫中遇刺,本宫定会禀报陛下,尽早查明凶手,还二皇子一个公道。”   “有公主这番话,繁便放心了。”慕容繁刚刚苏醒,面色还有几分苍白,一双眼角微挑的瑞凤眼反倒格外明亮。   慕容繁这一双眼睛,虽眼角微挑勾人心魂,却没有一丝妖媚;美眸流光,却不染半分风尘。   是那种纯然干净的美。   如今人卧病在榻,添了一丝病弱,反倒好看的更别有风味。   姒槿的目光落在慕容繁身上。   他已换了衣裳,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一头墨发未束,随意散在肩头。   因是半倚在床榻上,领口微微有些外翻,露出颈下精致的一双锁骨。   姒槿的视线触及那锁骨,目光不受控制的颤了颤,再往下看,是粉妆玉砌肤若凝脂。   先前来时看的话本上的鲜词艳语排着队跳入她的脑海中。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本该形容女子,如今用在这个男人身上却一点也不为过,难怪苏姒盈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公主?”唤了几声,姒槿不应,慕容繁又提高声音唤了一声。   姒槿回神,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随后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二皇子何事?”   “听段辛说,是公主殿下救的在下?”慕容繁丝毫不介意姒槿的跑神,将话微笑着重复道,眼角是温柔的眸光。   “恰巧路过,举手之劳。”姒槿与他客套。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公主有需要之处,繁定当竭尽全力。”慕容繁倒是说的真诚。   听慕容繁这样讲,姒槿反倒来了兴趣。   伸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姒槿坐在慕容繁的床侧,含笑看他:“哦?二皇子能为本宫做什么?”   慕容繁目光直迎上姒槿的视线,唇角含笑似三月灼灼桃花。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如何?”   姒槿倒是没料到慕容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闻言先是一噎。   瞥见他饱含笑意的眼神,姒槿不想落于下风,心中一横,面上笑意不变挑眉开口:“二皇子如此风姿绰约之人,若愿做本宫第一位面首,本宫倒也是愿意得很。”   一旁段辛听着两人的谈话,原本听到慕容繁“以身相许”时便一惊,如今又听姒槿说要收慕容繁做面首,当即忍不住站了出来:“长宁公主!”   “放肆,胆敢冒犯我家殿下!”见段辛势头不对,梅萱呵斥一声便上前一步挡在姒槿身前,瞪着段辛以眼神警告。   段辛被梅萱一斥,剩下的话尽数噎在喉中。   涨红了脸看看姒槿又看看慕容繁。   “无妨,让他说。”姒槿开口对段辛道,“有什么要为你主子说的话,直说便可。”   既然姒槿开口,梅萱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轻哼一声站回姒槿身后。   “长……长宁公主。”段辛被梅萱方才一吼,一说话有些磕巴。   缓了缓,又瞥了一眼床榻上的慕容繁,才挺胸抬头颇有一副不屈意味,神色严肃道:“我家殿下好歹也是北疆二皇子,公主怎能让我家殿下屈身做面首!”   “那你觉得当如何?”姒槿饶有兴趣地看向段辛。   她方才说这话,便是故意给慕容繁难堪。长得人模人样,说话不知分寸。真是一个登徒子,还敢出言调戏她。   “我家殿下要做也得做驸马吧……”段辛将他的话说完。   慕容繁投以赞赏的神色:“段辛说的是,公主不若考虑考虑?”   姒槿脸色变了变,深吸一口气压下暴躁想要打人的欲望。   面上的笑容有些僵,姒槿道:“看来二皇子伤的不轻,连着神志都有些不清了。既然这样,本宫也不便打扰,二皇子好生休息。”说罢,转身离开。   梅萱见姒槿离开,恨恨地瞪了段辛一眼,连忙追上姒槿。   直到姒槿走出门外背影消失不见,慕容繁才将视线收回,只是唇边挂着的笑意久久不散。   见慕容繁如此神情,段辛有些狐疑地问道:“殿下,何事如此高兴?”   “说了你也不懂。”慕容繁重新躺下,闭眼。   见慕容繁一副“别打扰我,我要休息”的样子,段辛委屈地撇了撇嘴,退到一旁。   “对了殿下。”记起什么事,段辛突然开口。   “何事?”慕容繁躺在榻上,闭着眼睛。   “……”见慕容繁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段辛瞬间便没了说话的欲望,但眼前的人毕竟是他家殿下,他只能关心地问道,“您今日说的话是认真的吗?就是对长宁公主说的话。”   “怎么?”慕容繁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段辛。   “我宁喜长乐这般真实爽朗的女子,也不会喜欢长宁这般表里不一之人。”段辛道。   闻言,慕容繁凝眉,温润如玉的面上出现少见的不快:“此话日后若是再说,便别再跟着我。”   段辛委屈道:“此话可并非段辛所讲,段辛只是把殿下前几日的话完整复述了一遍。当日殿下说长宁公主是朵黑心莲,今日又这般与公主讲话。段辛虽愚钝,但也知道这并非君子所为。”   “……”慕容繁闻言一顿,随后面不改色道,“当日所言并非真心。”   “您当日义正言辞。”   “彼时是吾太年轻。你莫要再问,扰我休息。”   段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3-12 22:03:18~2020-03-13 23:54: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野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826532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姒槿   晨曦初上,东方晕红。   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屋内,打在床上之人脸上。   君宜修眸子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是陌生的环境。   床边摆放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木桌上放着的小木盆上搭着一块染血的手巾。   一缕阳光射入室内,落在地上形成一片光斑。   君宜修试着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身。一股剧痛却从身体各处传来,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昨晚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在十里巷等待君宜孝派来的刺客,与刺客交手时受伤。   之后呢……   之后他重伤昏迷,失去了意识。   只记得他在等姒槿。   对了,姒槿呢!   君宜修猛地睁大眼睛,查看四周。   屋子之中没有人,只有摆放着的陈旧家具。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里应该是白太医家中,那么姒槿也该在的!   君宜修忍着身体的剧痛从床上爬起身,挪动着身子想要下床。   可伤势太严重,他几乎使不上力气,一下床便跌倒在地,连带着一旁摆放着的木椅一起摔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君宜修在里屋发出声响,引来在院子中晾晒药材的白思怡。   一入门,白思怡就见君宜修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白思怡一惊,连忙上前要扶他:“公子,你伤势严重,怎么能下床呢。”   君宜修无暇估计其他,一把抓住白思怡的手腕,急声问道:“姒槿呢?姒槿在哪?”   “啊!”没有料到君宜修受伤还有这么大的力气,白思怡手腕被君宜修抓得一疼,痛呼一声,连忙缩回手后退几步。   “姒槿呢,她在哪?”君宜修双目泛红,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白思怡,不理会其他,只重复着一句话。   “什么姒槿,我不认得……”见君宜修的模样,白思怡有些畏惧,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我要去寻她!”问不出话来,君宜修惨白着脸,扶着床榻努力想要自己爬起来。   “你不要乱动啊,你的伤口又裂开了!”见到君宜修身上绑着的绷带又渗出血迹,白思怡惊呼一声。   她又不敢上前阻止君宜修的动作,只能转身出去叫人。   白思怡跑到院子里,刚好遇见回来的池平。   见白思怡一副惊慌地模样,池平问道:“白姑娘,出什么事了?”   白思怡指着里屋的位置,急急道:“你家少爷醒了。醒来便挣扎着要下床,还一直问我姒槿在哪?姒槿是谁我都不知……”   听到白思怡讲君宜修醒来,池平顾不得听她将话讲完,便急急推门进入室内。   “少爷!”池平进门时,君宜修还十分狼狈地跌坐在床下。池平一惊连忙来到君宜修身侧,想要将他扶起。   君宜修却一把抓住池平的衣袖急声问道:“池平,姒槿呢?姒槿她在哪?”   “姒槿?”池平闻言,先是一愣,反应了片刻才记起‘姒槿’是长宁公主的闺名。   池平虽不解为何君宜修一醒来便要寻长宁公主,但见君宜修这反常的神色,还是回答道:“少爷,长宁公主现在应该还在宫中。”   “不可能!不可能的……”君宜修失神摇头,随后猛地看向池平双眼,渴求从池平那里寻到答案,“不是她将我送到这里的吗?她怎么可能会不在?”   “少爷。”池平担心道,“那日你不让属下跟着,身受重伤昏迷。属下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将你送来白先生家里。”   听着池平的话,君宜修的瞳孔猛地一晃,下一刻也不顾身上有伤,一把扯住池平领口的衣襟揭斯里底地吼道:“谁让你将我送来!谁让你多管闲事!”   被君宜修一吼,池平表情多了几分僵硬,跪在君宜修身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属下的错……只是,不管是何原因,还望少爷珍惜自己的身体。池平这一条命是少爷救的,若是误了少爷大事,池平愿以死谢罪。”   君宜修闭上双眼,努力压制心中的怒意。   房中只剩一室寂静。   良久,君宜修缓和了情绪,才淡淡开口:“罢了。”   不用急于一时。   既然他已重生,未来他还有许多时间去陪伴她,去呵护她,去爱她。   她还会是他的妻子,他们也会有孩子。   他已看清自己的真心。这一世,他定会用一生去珍惜她。   白思怡端着药进屋时,君宜修正安静地坐在床榻上,目光静静地看着窗外。   仿佛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嘴角还挂着一丝淡得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金色的轮廓。   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立体许多。   真是个俊俏的人。   白思怡脸上一热,颊上染上淡淡的绯红。   来到桌边将托盘放下,取出药碗,白思怡道:“公子,该喝药了。”   听到声音,君宜修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唇角的笑意几乎是一瞬间收回。   转头看向白思怡,君宜修疏离道:“多谢。”   想要抬起胳膊接过药碗,却发现双臂几乎使不上力。   白思怡耐心解释道:“公子放心,现在手脚无力只是因为昨夜爷爷为你缝合伤口时用了些麻药,等过几个时辰药劲散了力气便可恢复。”说罢,白思怡拿着碗坐到君宜修的床榻边,舀起一勺汤药在唇边吹凉,向君宜修递来,道,“我来喂公子喝。”   见到白思怡探过来的药勺,君宜修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冷声道:“不麻烦白姑娘,叫池平来便可。”   “池公子方才刚刚出门,现下不在家中。”白思怡将勺子递到君宜修的嘴边,“还是让思怡来吧。”   君宜修面色有些难看,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放在被下的拳紧了紧。   她陪他这么多年,他也对她呵护至极。为她顶撞过君辽,为她冷落过姒槿。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分也是假的。   可她用谎言欺骗了他这么多年,让他不断地伤害他最心爱的女人,甚至害死他和姒槿还未出世的孩子。   想到这里,君宜修额间隐隐有青筋冒出。   那是他与姒槿的第一个孩子,或许是男孩,或许是女孩。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本该都是要备受疼爱。如果当年不出事,或许不出多长时间,那孩子便能跑到他的身边,奶声奶气唤他一声爹爹。   君宜修的手有些颤抖。   可是现在的白思怡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是上一辈子的白思怡,她也未做过那些事情。   看了一眼满脸关心的白思怡,君宜修终于是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转过头将视线落在窗外,淡淡道:“放桌上,等池平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表哥:姒槿还会是我的妻子,我们也会有孩子。   二皇子:我看你在想Peach!(拔剑)   弟弟:谁打赢了才能做我姐夫!(趁着两人干架偷偷将人偷走,金屋藏娇。) 第16章 赐婚   白思怡还想再劝几句,可是看君宜修态度强硬、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白思怡心里就来气,愤愤将药碗放到桌上,转身离去。   金乌西沉,晚霞染红天际。   傍晚时分,君宜修的麻药解得差不多,身子也恢复了些力气。   池平晌午回来了一趟,下午又出了门。   因君宜修任左金吾卫长史一职,平日里身负巡城任务,但如今身负重伤,无奈池平只好去帮君宜修告了假,顶替上。   白思怡为君宜修端来了些清淡的饭菜。   “这都一天了,公子也该饿了。爷爷说你还不能吃太过油腻的食物,我给你熬了些白粥,将就着喝吧。”   君宜修没有拒绝,坐起身来,接过白思怡递来的碗筷,很快将粥喝完。   将空了的碗筷收拾好,白思怡也不急着离开,反倒是坐在了君宜修的床边,好奇地看着他。   君宜修面无表情,将视线转向窗外。   “公子,这么干坐着甚是无趣,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如何?”看着君宜修冷若冰霜的脸,白思怡越看越发觉得好看,这时也不急这走了,开口与君宜修聊起天来。   “公子,你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白思怡撑着下巴看着君宜修。   君宜修仿佛听不到她说话,毫不理会。   一天下来,白思怡习惯了君宜修的秉性,也不恼了,而是换个话题继续问道:“你从昨夜昏迷时便一直叫着姒槿,今日一醒来又追问姒槿在何处?你口中的姒槿是谁啊?”   君宜修听到熟悉的名字,身子一僵,片刻后转头看向白思怡,凝眉冷声道:“与你无关。”   白思怡“噗嗤”一声笑出声,一双杏眼眯成月牙,对君宜修打趣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姒槿是你的相好,对吧?”   闻言,君宜修面上一赧,随后厉声道:“与你无关。”   “你莫不是只会说这四个字?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见君宜修又要发火,白思怡连忙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收拾了碗筷,白思怡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公子好生休息,若是有何事,吩咐思怡便可。”   次日君宜修醒来时,池平刚好从屋外进来。   见池平神色匆匆,面露急色,君宜修拧了拧眉,问道:“发生了何事?”   “少爷,宫中颁了旨,御前大总管李万良此时正赶往君府宣旨,老爷命属下立刻带您回府。”   “是何旨意?”   “属下不知。”   君宜修面色一沉,无论宫中颁什么旨,只要是给君府的,君府所有人便要出门接旨。   御前大总管已在路上,他只能现在立刻回府才可能赶得上。   只是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事呢?   君宜修沉思不得结果,只能立刻下床穿衣。   “少爷,你的伤口……”池平担忧地看着君宜修。   “无事。”   君宜修回府时,君家所有人已集结在院中等候圣旨。   见君宜修进门,君辽脸色瞬间便难看了几分。   感受到院中沉静的气氛和来自君辽的怒意,君宜修只能垂下头上前来到君辽面前行礼:“爹。”   话音刚落,君辽的一巴掌便落在君宜修苍白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君宜修原本就惨白的脸上,瞬间便多了一个红掌印,异常显眼。   君辽用了十足的力道,一掌下去,君宜修头被打得微偏,唇角有鲜血流出。   “二弟这金吾卫府也不去,君府也寻不到人,还以为二弟失踪了呢。”君宜孝冷嘲热讽的声音从君辽身后传来,“好在还知道回府接旨。若是连接旨也寻不到人,别人说不定还以为我君家出了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听了君宜孝的话,君辽眼中怒火更甚,指着君宜修狠狠骂了句:“逆子!”   “哼,有其母必有其子,当年他娘也是个不守规矩的。”一旁的君夫人还在不断添油加醋。   君宜修站在原地,垂头不语。   只是他袖下青筋暴出的双拳却暴露了他的情绪。   这些人总是这么可恨,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君宜修猛地抬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怒意。   就在君宜修胸腔中汹涌的恨意即将喷薄而出时,君府大门之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圣旨到――”   听到声音,君辽不耐地看君宜修一眼,冷声道:“滚回后面去。”   君宜修下颚紧绷,袖下的双拳握得铁青,他极力遏制自己的恨意。   他现在不可以失态,也不能失态。   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神色。   君宜修最终还是松开双拳,走到君辽身后。   随着御前总管进入府中,院中等候的君家众人纷纷跪下。   君辽跪在最前,一转刚刚的满面怒色,换上一副恭敬的面貌道:“臣,接旨。”   御前总管李万良的身后跟随着两列宫中禁卫。   来到君家众人面前,揭开圣旨,李万良以尖细的嗓音沉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祁南一役,枢密副使君辽居功至伟,赐黄金万两,良田百亩。其子君宜孝御敌有功,擢升正三品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钦此。”   “谢陛下。”   君宜修跪在原处,听着不远处的君辽与君宜修领旨谢恩,他却不为所动。   此事又不是第一次。上一世,这样的事情多了是。   战场上他领兵御敌,拼命厮杀,结果每次出来领功的却是他的大哥君宜孝。   君宜孝年不过二十二便官至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而他依旧只是个小小的金吾卫长史。   “君副使别急,咱家还有一道圣旨呢。”李万良将念完的这一道圣旨递到君辽手中,随后又从一旁禁军端着的锦盒中又取出另一道圣旨。   看着君辽身后的君宜孝,李万良道:“君宜孝接旨。”   君宜孝一愣,他倒是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出。只是在圣旨面前,心中虽有疑惑,他也不能多问,只能再次跪下道:“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君家长子宜孝品貌出众、经明行修、忠正廉隅、近而立之年无有妻室。朕之长女公主长宁,温婉惠丽,年近及笄,为朕所钟爱。于朕与皇后之见,二人甚相配焉。为成佳人之美,兹将长宁公主下降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君宜孝。待公主及笄,一切礼仪由礼部尚书与钦天监正商议后待办。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一旨读完,在场所有君家人面上都多多少少有几分惊色。   不过这一赐婚圣旨,虽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君皇后出身君府,自然不希望自己疼爱的长女嫁到别人家去。而君家之中最有资格尚公主的,便只有嫡长子君宜孝。   李万良笑着将圣旨递到君宜孝手中道:“恭喜了,驸马爷。”   君宜孝勾着嘴角与李万良客套。   没有人注意到在圣旨读完的一刹那,跪在后面的君宜修瞬间白了脸色。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为君宜孝颁旨的李万良。   “怎么会……”君宜修颜色尽失地瘫倒在地。   跪在一旁的池平见君宜修失魂的模样大惊,连忙靠近将他扶住,低声关切询问:“少爷,你没事吧。”   君宜修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怎么会。姒槿她怎么会……”   长宁公主的驸马明明该是他君宜修!   是哪里出了问题……   见君宜修挣扎着要起身,池平眼疾手快将他连忙按住。池平惊诧,压着声音道:“少爷,你要做什么!李大总管还在这里。”   君宜修瘫软跪坐在地,眸中满是惊愕痛苦和不可置信。   他还记得,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姒槿曾偷偷从宫中跑出来探望他。   羞怯地与他说:“姒槿此生非二表哥不嫁。”   好不容易重来一世,他本以为可以重新与她相爱相守。   可如今赐婚圣旨下达,却是为她与别的男人赐婚。   君宜修猛地握拳抬头看向满面笑意春风得意的君宜孝。   前后两世,他从未如此嫉妒过他的大哥。哪怕君宜孝是君府嫡长子,哪怕君宜孝被父亲所看重,哪怕君宜孝年纪轻轻官至正三品殿前司都指挥使……他君宜修从来对他君宜孝拥有的一切不屑一顾。   可为何偏偏,这一世姒槿要嫁的人也是他。   君宜修的漆黑的眸中逐渐染上沉沉的恨意。   那恨意袭来,君宜修呼吸愈发急促。胸口处一阵剧痛传来,君宜修喉咙处一甜,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君宜修视线逐渐模糊,身子晃了晃,终于还是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池平大惊失色:“少爷!”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的我身心疲惫。   感觉我也要像君宜修一样两眼一黑晕过去了。   还有大表哥不声不响拿下三杀。   ――君宜修,first blood!   ――慕容繁,double kill   ――苏承烨,triple kill   感谢在2020-03-14 21:29:08~2020-03-15 23:2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野乔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查案   殿中,紫砂观音熏炉中燃着安神的檀香,姒槿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守在房中的梅萱见姒槿起身,上前细声询问:“公主可睡饱了?”   姒槿点了点头,揉着有些酸痛的胳膊,哑声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公主睡了一天一夜,今日已是初九了。”   “一天一夜!”姒槿闻言一惊,仅剩的睡意瞬间消散。她没想到她这一闭眼竟睡了这么久。   昨夜从太医局归来便觉得多了几分困意,她原本想着小睡一觉,等辰时再起来忙其他事宜。没想到这一觉醒来竟已到了第二日。   姒槿无奈:“你怎也不叫我?”   “殿下昨儿夜里一夜未眠,想必是累坏了。而且陛下知道是殿下救了慕容皇子,对殿下大加赞赏。鸿博馆那边陛下也特意为公主告了假,说是殿下昨夜里救人劳累,让殿下多休息几日。”梅萱一边为姒槿掀开床外的紫纱床幔,一边与姒槿解释道。   “陛下可有派人去查慕容繁遇刺一事?”姒槿问道。   毕竟事关两国邦交,皇上不会不重视。但若是按照上一世那般,一时半会查不到此事的元凶,北疆定会以此说事。   “陛下下令,将此事交由六皇子查办。并要求大理寺与刑部全程配合协办。”梅萱一边为姒槿取下衣架上的浅蓝宫裙,一边回道。   室外阳光正好,有阵阵清脆鸟鸣声传来。殿中香炉冒着袅袅青烟,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姒槿穿好衣物便坐在梳妆镜前,梅萱站在姒槿身后,以小紫檀木梳悉心梳理着姒槿的一头如瀑般的墨发。   “阿烨查办……”望着镜中的自己,姒槿凝眉。   她不知自己该不该与苏承烨说明,提醒他往北疆之人身上探查。若是不说,苏承烨一时半会不会考虑到北疆身上,这便让北疆得了个闹事的由头;若是直接去说,她又没有证据,苏承烨心思细腻,难免会惹得苏承烨怀疑。   想到这里,姒槿猛然记起先前忘记的一件事――范承允之事她还未查。   “梅萱!”既然记起,姒槿沉声吩咐,“你派个灵沂宫中身手不错的人去范府,好生盯着范承允,看他平日里都与谁交往。若有可疑之处,立刻来报。”   “是……范尚书?”梅萱顿住手中的动作,歪头看向姒槿问道,“殿下是怀疑此事与范大人有关?”   姒槿把玩着手下的和田玉镯,玉镯轻轻敲打在案上,发出清脆声响。   冷哼一声,姒槿沉下眸色道:“本宫的确怀疑他,甚至怀疑,他做的还不止这些。”   苏承烨是在姒槿用早膳时来的。   来时身上还穿着大理寺少卿的官服,看样子是直接从大理寺赶来。   “来得这般早,怕是还没用过早膳,不如直接在这里用了。”见苏承烨风尘仆仆的模样,姒槿转头对站在桌旁的梅萱吩咐,“去给六皇子再准备一副碗筷。”   “是。”梅萱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苏承烨好似忘了上回见面时姐弟两人闹得不愉快,现下听姒槿这样说了,便大大方方坐了下来,眯着一双桃花眼笑道:“阿姐,如今已过巳时,时辰不算早了。”   “那你便别吃了,梅萱――”   姒槿刚要招呼梅萱,便被苏承烨急急出声打断:“阿姐,我还没说完呢。”   苏承烨嘟着嘴,一双大眼睛中闪着水光,面上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委屈道:“父皇命我调查慕容皇子遇刺一事,这一连两日我都没合过眼,更别提好好用膳了。”   说着话见梅萱拿来碗筷,又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道:“多谢梅萱姐姐。”   说罢,苏承烨便拿起碗筷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姒槿留意到苏承烨眼底的青色,自然知道他这两日没休息好,现下又见他吃得狼吞虎咽,无奈道:“你慢些吃,别噎着。”   苏承烨胡乱点了点头,嘴下的动作也不见缓。   “父皇命你查案,查的怎么样了。”如今苏承烨正好在这,姒槿望着他,随口一问。   “已经查完了,不然我怎得闲,还能来阿姐这里。”苏承烨回道。   “查完了?”姒槿没想这案子结的这样快,她有些惊讶。若是她没有记错,上一世这一桩案子可是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北疆才一口咬定是大魏之人欲加害北疆皇子。   姒槿思索片刻,又问:“是何人所做?”   “是北疆之人。”苏承烨道。   “什么?”姒槿愣住。   “阿姐不必惊讶,此事我起先也没有想到。谁能想得到北疆皇子于大魏遇刺,竟是北疆人自己下的毒手。”见姒槿惊讶的神色,苏承烨出声解释,“给慕容皇子下毒之人是二皇姐宫中的一名舞姬,刺杀慕容皇子之人是贤妃娘娘宫中的一名太监。昨日父皇得知慕容皇子遇刺后大怒,又得知刺客是二皇姐与贤妃娘娘宫中的人,当下便给二人下了禁足令。”   “那你怎么知道刺客是北疆人?”这才是姒槿最关心的。   原本上一世,事发近半年后大魏才查出真凶,如今不过两日,姒槿着实有些好奇。   苏承烨夹起一块牛肉塞入口中,随后又扒了几口米饭,道:“是慕容皇子给我提了醒。那名刺杀慕容皇子的太监使用的匕首上刻有北疆特有的古图腾,具慕容皇子所言,是北疆才有的玩意儿。而那舞姬平日里携带的香包中有一味香是北疆著名的紫苓香,这香在北疆较为寻常,但在大魏却极其少见。证据确凿,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审问,二人便在狱中服毒自尽。但也足够说明,此事与我大魏无关。”   听了苏承烨的话,姒槿松了口气。   既然已经确定刺杀慕容繁的刺客是北疆之人,那北疆便失去了与直接大魏产生冲突的借口。   只是……   姒槿不解,慕容繁为什么会给苏承烨提醒,若是按照上一世,慕容繁最初并不知晓是北疆人想要他的性命。   “阿姐,听说那日你跳入河中救下慕容皇子,又熬了一宿没睡,现在可感觉身子还好?”苏承烨一边说话,还急着吃饭,一张嘴喷出几粒米饭。   “睡了一日一夜,无甚大碍……”姒槿原本是淡淡回道,可目光一转,瞥见苏承烨口中喷出来落到自己袖边的米粒,瞬间便黑了脸色,提声道,“苏承烨你多大的人了,吃饭都吃不利索。你马上便十四岁了,太子皇兄如你这般大时已与太子妃定了亲,你再看你,能娶到媳妇儿吗?”   被姒槿这一吼,苏承烨手中的夹着牛肉的筷子一顿,将肉放回去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脸色由红到白变了几变,苏承烨最终还是将肉夹到自己身前的碗中,无辜道:“明明是阿姐问我话,我一边回话,一边用饭,这才……”   话说到一半,苏承猛地烨记起什么,顿住口中的话,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直直看向姒槿,急急问道:“方才来时本想先问阿姐一件事,这一与阿姐说话便忘了,现下才猛地想起来。”   见苏承烨突然神色严肃,姒槿疑惑问道:“何事?”   “阿姐可知父皇下旨,为你与君家大公子君宜孝赐了婚?” 第18章 物色   “什么?”姒槿闻言愣住,心中咯噔一声,手中仿佛失了力气,刚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落到苏承烨的脚边。   猛地站起身来,姒槿急声问道:“是何时的事?”   “是今早刚颁的旨。”见姒槿面色有些苍白,苏承烨担心问道,“阿姐,你没事吧?我以为此事你该知情……”   姒槿深吸一口气,袖下双手紧紧握成拳,压下心中的酸涩。低头闭上双眼,努力忍住眼中的涩意。   缓缓坐下身来,再抬起头时,姒槿面上已无过多的表情,只是眼眶微微泛红,面色多几分苍白。   站在一旁的梅萱见姒槿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犹豫着出声:“殿下……”   姒槿微微摇了摇头,心中升起丝丝绝望。   上一世她努力挣扎过,在父皇下旨赐婚之前,她赌了一把,以性命做要挟,嫁给了君宜修。   自那之后她与皇后之间的关系便跌入冰点。   后来皇后病逝,到死也不愿见她一眼。   虽说母女二人之间并无多少情分,可那终究是她的生母,怎可能没有一丝难过。   如今重来一世,她与君宜修之间再无可能,可她的母亲却防她似防贼似的,早早便要她嫁入君府。   皇后作为她的生母从不在意她喜欢什么,在意的只有君家的荣辱存亡。   姒槿也知皇后所忧虑之处。   当年太子苏承宜的婚事乃陛下钦点赐婚,太子妃是丞相房修贤嫡长女房凝。   如今太子妃已有身孕,并且相比君家,苏承宜与丞相一派更为亲近。   如此这般,陛下百年之后,太子即位。   君家手握兵权,无疑会成为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若是姒槿嫁入君家,便不一样了。   身为生母的皇后,对自己的一子一女何其了解。   姒槿自幼与苏承宜亲近,二人兄妹情深。苏承宜又是个重情义之人,若是姒槿入君家,苏承宜看在姒槿的面子上也不会对君家下手。   姒槿幽幽叹一口气,她终究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生于帝王家,有多少身不由己。   殿内一阵沉默,殿中几人沉浸在姒槿周身绝望的氛围中。   苏承烨看着姒槿无神的双眼,心中一阵刺痛,抿了抿唇,最后做下决定,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激动道:“我去求父皇。阿姐分明不喜君宜孝,我去求父皇收回成命!若实在不行,我便去求太子皇兄去与父皇说情。”说罢,苏承烨便向殿外走去。   “站住!”见苏承烨要走,姒槿沉声将他叫住,站起身来绕到苏承烨的身前,姒槿望着他倔强的的双眼道,“陛下的圣旨岂是儿戏?父皇是何脾气,你侍君左右你还不知?太子哥哥平日里忙的很,不要去再叨扰他。”   “可是阿姐,这是你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君宜孝是何人我知晓,他身上的功绩有多少是夺的君宜修的?这样一个人,阿姐嫁过去怎会幸福?”苏承烨说的急了,眼睛泛红,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我去与父皇说,我不怕父皇罚……”   “阿烨,你以为此事是父皇的决定?”打断苏承烨的话,姒槿道,“此事是母后的决定。”   姒槿说着,终于还是忍不住眼角落下泪来:“母后要我嫁给君宜孝,以此来保全君家的未来。生于帝王家,我的婚事,早便不是我自己的婚事了。你我是苏家人,未来会有更多的身不由己。只是人要往前看,莫要将自己困入死胡同里。伤人伤己,何必呢?此理我早早便懂了。”   “阿姐……”苏承烨愣愣地看着姒槿明明流着眼泪却平静地说话,心痛如刀割。   苏承烨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垫着脚轻轻将姒槿拥入怀中。明明身高还不及姒槿,说出的话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阿姐,等我长大。等我长大定会护你一世无忧。阿烨一定会很快长大。”   梅萱在一旁望着相拥的姐弟二人,红了眼睛。   “阿烨……”沉默许久,姒槿才抬起双臂回抱苏承烨,她轻唤他的名字,轻声问他,“你会一直是我弟弟的吧……”   姒槿怕了上一世的结果,她必须要他亲口告诉她,他不会背叛她。   他会一直是她尽心疼爱的弟弟,而她永远也只能是他的姐姐。   “阿烨会是能保护好阿姐的弟弟。”环抱着姒槿的胳膊紧了紧,苏承烨坚定地保证道。   冷静过后,两人默契地不再谈这一话题。姒槿走到一旁坐到贵妃榻上拿出未看完的话本子,苏承烨则重回桌前继续吃他的早午饭。   姒槿翻看着话本,刚好看到话本中少爷与心爱的小姐终成眷属,少爷下聘,要将小姐迎娶过门。   目光瞥到桌上抓着甜点吃个不停的苏承烨身上,姒槿无奈地对梅萱吩咐道:“去给六皇子再准备些荤菜来,莫让他只吃这些糕点。”   苏承烨抬起头来连连摆手道:“我吃这些便够了,阿姐无需再多准备。”   “你平日里就爱挑些零食吃。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不多吃些鱼肉,再让你长三年,估计都追不上卿言的个头。比不上卿言不打紧,若是成了亲还没有娘子高……”姒槿抱着双臂,好笑地看着苏承烨脸色变了又变,笑道,“那便有得让人笑话了。”   “对了。”想起什么事来,姒槿放下话本,支着下巴看他,“前几日便听说贵妃娘娘正打算为你物色一位皇子妃,那日七夕宴你也去了,可有心仪之人?”   苏承烨乍一听姒槿提起他的婚事,羞红了脸,塞了一口桂花糕,低声嘟囔道:“我才十三呢,不急。”   “太子哥哥十三岁时已有两名侍妾,并与太子妃定了亲。”姒槿举例反驳他十三岁已是不小。   “可我看她们一个个穿的跟花蝴蝶似的,都长一个样,更别说喜欢哪个了。不若阿姐帮我物色物色,阿姐的眼光,向来是好的。”   听了苏承烨的话,姒槿一噎。   她的眼光向来是好的?   她自己都不信。   若是眼光好,上一世怎会为他物色了个心机深沉的范琼茵;若是眼光好,她也不至于掉在君宜修的坑中将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就在姒槿为自己的眼光郁闷不已时,殿外宫人来报:“户部尚书之女范琼茵求见。”   姒槿诧异地挑了挑眉,还真是想到曹操,曹操便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3-16 23:00:03~2020-03-17 17:5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7271891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心仪   今日范琼茵好生打扮过一番,细眉若柳,明眸皓齿,肤如凝脂,唇若点樱,着了一席鹅黄色绣花罗裙,批了一件亮橘色披帛。范琼茵本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这一细细打扮,衬着人更加美艳了几分。   身后随着一名贴身侍女,范琼茵款款进殿欠身一礼:“见过公主殿下。”   姒槿挑了挑眉,诧异于她的精心打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指了指一侧桌边的圆凳,道:“范小姐不必多礼,请坐。”   范琼茵顺着姒槿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一旁默默用膳的苏承烨,脸上一红,又是福身行礼道:“琼茵不知六殿下在此,是琼茵唐突了。”   听到范琼茵与自己讲话,苏承烨抬起头来,摇了摇头,道:“不唐突,我只是来阿姐宫中蹭些吃食,范小姐不必介怀。”   听苏承烨这样说,范琼茵娇怯一笑,坐在了苏承烨身侧的位子上。   不似范琼茵那般娇羞,苏承烨大大方方地抓起梅萱方才端上的一直鸡腿递到范琼茵面前,友善问道:“范小姐吃否?”   望着举在自己面前油腻的鸡腿,范琼茵一吓,身子略微后仰,急急摆手道:“多谢六殿下好意,琼茵方才在姑姑那边用过膳了。”   “在母妃那里用过了?”苏承烨收回鸡腿放入自己身前的瓷碗中,取出放置在一方的手帕擦了擦手,道:“原来是从母妃那里来。近几日一直忙着大理寺中事,不知母妃今日身子可还好?”   “姑姑一切都好,只是甚是想念殿下。六殿下若是得空,可多去姑姑宫中陪陪她。”   范琼茵口中的“姑姑”正是苏承烨的养母,贵妃范安容。按照此等关系算来,范琼茵还算是苏承烨的表姐。只是苏承烨除了姒槿以外,向来不爱与人亲近,于是这对表姐弟的关系便形同虚设。   “这阵子忙完了,本皇子得了空,自然会去探望母妃。”苏承烨说着,转头看向姒槿一眼,又道,“范小姐既是来寻阿姐,本皇子便不打扰了。”说罢,拿起碗筷,重新开动起来。   范琼茵这才记起自己来灵沂宫中的目的,将视线转至姒槿身上,柳眉微拧,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出声道:“听闻今日陛下为公主与君家大公子赐了婚?”   听到范琼茵提起此事,姒槿目光一凉,面色微沉道:“确有此事。”   姒槿早料到范琼茵来没什么好事,如今又来这么一提,连带着她又郁闷起来。   听到姒槿确定的回应,范琼茵面染忧色,从座上起身来到姒槿身前,道:“此事竟是真的?可公主心仪之人不是君家二公子吗?”   姒槿沉默不语。她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公主心仪君二公子之事,皇后娘娘也该是知晓的。不若公主去求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疼爱公主,相必定不会让公主受委屈。”范琼茵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仿佛是真为姒槿着想的好姐妹一般。   可姒槿却是听出来了,这是挑拨她去与皇后闹呢。   不知范琼茵从何处看出皇后疼爱她来。姒槿自出生起便由已故的太后带着,除了按例去皇后宫中请安,便极少去凤栖宫。   后来去了灵海寺,更是几年未曾见过皇后。   从元隐山灵海寺回来后姒槿已有九岁,平日里玩闹的狠了总被皇后教训说她打打闹闹像个山野丫头,没有一点大魏公主的样子。最严重的一次是因苏承烨被苏承清等人欺负,她去为苏承烨出头,将其余几个兄弟打伤,被皇后罚去佛堂跪了一日。   也正是从那之后姒槿才收敛了性子,时刻提醒着自己是大魏的公主,她的脸面不仅仅是她的脸面,更是大魏皇室的脸面。   她与皇后不亲近或许别人不知晓,但彼时范琼茵作为她唯一的朋友,她曾私底下与她抱怨过数次,她怎会不知晓?   上辈子君宜修对姒槿冷淡至极,按姒槿的脾气本该早早对君宜修死了心,可不知为何她却总一根筋地非君宜修不嫁。   现在想一想,貌似每次她对君宜修失望时,身后总有范琼茵一个劲儿地鼓励她。   那时范琼茵说的是什么,她说的是:你是大魏的公主,你与君宜修青梅竹马,不论怎样,只要你嫁给他,他总会爱上你。   她最要好的姐妹如此鼓励她,她便信了。   那时候她真当范琼茵为她的幸福着想,于是便傻得抛下大魏公主的骄傲,傻傻地不顾一切偏要嫁给君宜修。   她没想过此一番行为丢的是她自己长宁公主的脸,丢的是皇后的脸,丢的是大魏皇室的脸。   母后因此事闭门不见,父皇因此事与她生了隔阂。彼时她并不知晓君宜修心中早早便有了个名为白思怡的白月光。她终于丢了长宁公主多年来的骄傲嫁给了君宜修,于是世人说她嚣张跋扈,恃宠而骄。   她已吃了上一世的亏,也认了上一世的错。她不想挣扎着再去争抢些什么,君宜修她早便放下了。   见姒槿一直不语,范琼茵还以为姒槿是在担心什么,于是又道:“公主是在担心君二公子吗?公主是大魏的公主,与君宜修青梅竹马,不论怎样,只要公主嫁给他,他总会爱上你的。”   姒槿闻言想笑,这句话说得与上一世可真是分毫不差。   “难为范小姐为本宫忧心了。”姒槿勾起嘴角,换上疏离的笑意,抬眼看向范琼茵道,“只是范小姐或许不知,本宫从来只当君宜修是表哥,并且他终究是庶子。若说嫁人,君宜孝身为君家嫡长子,他才是更合适的人选不是吗?”   看着范琼茵脸色微变,姒槿知晓是范琼茵听了“嫡长子”二字心中不舒服。   因为她现在虽是范家明面上的嫡女。可谁都知道,范家真正的嫡长女是范琼婉,而她范琼茵与她那商贾出身的母亲不过是鸠占鹊巢。   有些事是人家家事,大家看破不说破并不代表不知晓。范承允借元配家中势力进入官场后宠妾灭妻,放任妾室毒害正妻,并且还出格地提妾室为正妻。   忽视范琼茵的脸色,姒槿继续道:“范小姐这也快及笄了,不若本宫去求求母后,为范小姐说个好人家?”   范琼茵闻言,连连摆手:“不劳烦公主殿下了。”说着,声音降低,颊上浮出绯意,“其实琼茵心中早有了心仪之人。”   “哦?”姒槿挑了挑眉,余光瞥向一边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心用着饭的苏承烨,道:“不知范小姐所心仪之人,是哪家公子?”   范琼茵羞红了脸,低下头,手指绞着手中的手帕,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实不相瞒,琼茵心仪之人……是六殿下。”   范琼茵话音落下,桌边用饭的苏承烨动作猛地一顿,随后又装作无事的样子拿起手帕抹了抹嘴,放下筷子,乖巧地坐着。   苏承烨自幼习武,听力自然比常人要敏感许多。   姒槿见他装作听不见的样子,便扬了扬声,与范琼茵道:“原来范小姐心仪之人是六弟啊。”   被姒槿这样一说,范琼茵脸色涨的更红。   姒槿却道:“只是范小姐这出身怕是做不了六皇子正妃,不过做个侧妃,倒也足了。”   见范琼茵逐渐僵住的笑容,姒槿心中舒适。   她自然知道范琼茵心悦苏承烨,这是上辈子摆明的事。只是范琼茵此人心气高的很,她不喜被别人说自己是庶女。上一世她位居贵妃都不满,如今一个小小的侧妃之位怎能满足她。   “阿姐,你莫要拿我寻欢喜。”一直被谈论的本人总算是坐不住站起身来到姒槿身前,“我吃好了,太子皇兄那边还等着我,我这便要过去了。”   “公主,已至晌午,琼茵不便在此打扰公主休息,也先行告退了。”范琼茵在姒槿殿中也待不下去,见苏承烨要走,于是也道。   姒槿点点头:“既是这样,阿烨你便送送范小姐。”   出了灵沂宫,苏承烨转身对范琼茵道:“烨还有要事,不便远送。”   范琼茵点了点头,福身一礼:“多谢六殿下相送。”   苏承烨刚要走,猛地记起殿中姒槿的话,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范小姐,方才阿姐的话只是玩笑,范小姐莫要放在心上。范小姐温柔淑雅,值得更好的男子。”   苏承烨的话,是在温和地表示他对范琼茵并无别的心思。   范琼茵闻言,面色一白。   “告辞。”苏承烨留下一句后,转身匆匆离开。   望着苏承烨离开的背影,范琼茵咬着牙,袖下双手紧紧握成拳。   眼神不复方才那般温和无害,此时更似淬了毒一般。   “小姐,你没事吧。这长宁公主也太过分了,小姐是何身份,还说要小姐做侧室。”一旁跟在范琼茵身后的贴身婢女见苏承烨走远,凑过来范琼茵身边道。   范琼茵眸中满是怨怼,握紧双拳,咬牙切齿道:“她苏姒槿这般羞辱我,那我便偏要嫁给她最心爱的弟弟。六皇子妃只能是我。”   “是。”婢女附和着点头,“六皇子总归是贵妃娘娘养大的,贵妃娘娘只认小姐一个儿媳,就算是六皇子,也不能说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3-17 17:54:33~2020-03-18 22:3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lin□□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游湖   姒槿悠闲了几日后被皇后叫了去,到了凤栖宫中才发现君宜孝也在。   姒槿一看便知,这是她母后叫她来联络感情来了。   硬着头皮在凤栖宫中坐了半日,临走时君宜孝还在皇后面前邀了她去游湖。   游湖赏景是文人雅士爱做的事,姒槿对此不感一点兴趣。   但当着皇后的面姒槿又不好拒绝,最终只得应下。   到了约定好的那日,梅萱为姒槿梳了个小家碧玉的坠马髻,配了支桃花镂空玉步摇。   既是游湖,不宜穿宽大的宫装,姒槿随意穿了一件禾绿青竹齐胸长裙,外罩了件水蓝色丝绸大袖,便上了去颍湖的马车。   若是平日里得了出宫游玩的机会,姒槿定会十分欣喜,只是现下外边热得很,又是强行要她去跟所谓“未婚夫君”联络感情,姒槿实在是兴趣缺缺提不起劲儿来。   马车行在宫巷中,车轱辘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姒槿坐在坐在马车上,斜倚在身后的靠垫上,神情恹恹。   待出了皇宫,路边景色多了起来,姒槿这才打起精神,掀起马车窗边的帘子,左右顾盼起来。   朱雀大街宽敞无比,两侧有不少小摊小贩摆着摊卖一些民间手工玩意儿。   如今已是伏暑时节,街道两旁的树上知了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叫个不停,一股又一股热浪袭来,就连空气都被太阳炙烤的燥热得很。   姒槿是不易出汗的体质,但在这般天气中也难耐得很。拿着出门时携带的一把锦绣墨兰团扇在耳侧轻轻扇动,却也不解这空气中的暑气。   目光流连着,姒槿的视线最终落在路边的一家冰糕小店上。   默默吞了口唾沫,姒槿叫停了马车。   “殿下想买些什么?奴婢去代殿下买来。”见姒槿要下车,梅萱连忙出声,“外面暑气大得很,殿下还是在马车里好。”   “无妨,本宫自己去。”不想在马车中多待,姒槿拿起一旁放置的轻纱帷帽,率先起身下了马车。   见姒槿下车,梅萱也只好提起裙摆跟上去。   一下车,热气更是扑面而来,就连吹来的微风都携着一股燥热。   微风卷起姒槿帷帽的轻纱轻轻飞舞,姒槿来到店前,招待的伙计是个有眼色的,虽看不清姒槿面容,但见姒槿一身华服,便知是位有身份的人,连忙恭敬招待道:“这位贵人需要点什么?”   “给我来两份冰糕。”姒槿指了指桌上奶白色半化不化的样品道。   “好来,一共三十文钱。”伙计爽快地重新为姒槿取来冰镇好的两碗冰糕,交到姒槿手中道,“您慢用。”   待梅萱付过钱后,姒槿将手中的其中一碗冰糕递给梅萱。梅萱面上一喜,笑着接过道:“多谢公……小姐!”   在这炎炎夏日,冰糕可不是便宜的吃食,毕竟温度高,化得也快,保存的时间也短。一般只有邺京的公子小姐才有这口福。   姒槿与梅萱坐在店外安置的帐篷下小桌便。也不急着会马车,而是优哉游哉地品着鲜奶制成的冰糕。   梅萱还在那乐呵:“夏兰没有出宫,可就没这口福了。”   姒槿舀了一小勺的冰糕至于口中,冰凉润滑,甚是爽口。只是口中的奶香还未消散,旁边突然传来的声音便让她品尝美食的兴致全无。   “公子,你不要走这么快啊!”白思怡气喘吁吁地追着君宜修,没料到君宜修突然停下,一头撞在君宜修的后背上。   吃痛的惊呼一声,白思怡后退两步,揉着被撞疼的鼻子埋怨道:“走那么快,停下来也不知会一声。”   君宜修转过身,眉目间有着浅浅的倦色,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白思怡,面无表情道:“说了不让你跟着我,你还跟着我作甚?”   “爷爷被请去你们君家做大夫,让我负责好生照看着你,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我自然要寸步不离。”白思怡掐着腰回道,转头间瞥见不远处的冰糕店,连忙拽着君宜修的衣袖道,“我们去吃这个怎么样。”   姒槿坐在原处,透过薄纱看着君宜修与白思怡上前来坐在距离她不远处的桌边。   店里的伙计很快便端来两碗冰糕放在两人面前:“两位客官请慢用。”   看着不远处的人,姒槿手下不自觉得用力,手中纤细的木勺被她生生折断。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梅萱见状一惊,上前查看姒槿的手指并未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姒槿望着不远处的两人,神色黯下来。   果然不管怎么样,君宜修与白思怡都是要相遇的吧。   想起上一世,姒槿自嘲的笑了笑。   若她早些知道君宜修早有心仪之人,她也绝不会非他不可。   如今眼前这二人看起来也确实般配,原来到最后竟是她做了个拆散鸳鸯的恶人。怼怼只是想起上一世白思怡做的那些事,姒槿便觉得恶心。   深吸一口气,姒槿丢开手中断掉的木勺。   只希望这一世他们互不相犯,也互不相干。   “梅萱,我们走。”姒槿不再看他们,起身向马车走去。   君宜修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桌上的冰糕上,却并没有动作。   见君宜修这般模样,白思怡知道君宜修准又是神游去了,于是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出声道:“想什么呢,再不吃,冰糕便要化了。”   耳边突来传来的熟悉女声,仿佛惊雷一般在君宜修耳边炸响。君宜修一愣,猛地站起身转身向后看去。   他只看见一抹绿色倩影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很快,马车便向前驶去。   君宜修拿起桌上的佩剑转身便要去追。   白思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君宜修的胳膊,上前一步挡在君宜修身前。   “放手!”君宜修一把甩开白思怡,不理会白思怡在身后的呼喊,抬腿便向马车追去。   白思怡被君宜修甩开险些摔倒,险险稳住身子,再抬头时君宜修已没了身影,忍不住开口骂道:“真是,发什么疯呢。”   颍湖边,风吹着百年垂柳的柳枝轻扫着湖面,柳叶在湖面划开一圈圈涟漪。   湖上游着不少的装点精致的画舫,果然是游湖的好时节。   姒槿上了君宜孝的画舫才知君宜孝还未到。   君宜孝的随侍一脸抱歉地与姒槿道:“少爷临时在殿前司还有些事宜要处理,公主可先在船上稍作休息。”   不来最好。姒槿心道。   摘下头顶的帷帽交给身后的梅萱,在画舫的窗边坐下,姒槿望着窗外景色,与那随侍道:“无妨,表哥的公事要紧。”   随侍没料到姒槿这般好说话,原以为养在深宫中的公主这样被人放了鸽子,哪怕不暴跳如雷,也该会有些不快,保不准要教训他一番。   听了姒槿的话随侍松了口气道:“多谢公主体谅。”   姒槿坐在窗边,感受着微风和煦,风携着湖面的凉意涌入画舫内,倒是让人感觉凉爽了许多。   无人与她讲话,姒槿卸下防备,眸中逐渐染上悲色。   她不知重来一世自己该如何走,难道真的要遂了皇后的意,嫁给自己不爱的人?这样一来,她的重生有什么意义呢?   草草开始,草草结束。   段辛在窗边吹着凉风,转头恰好见到姒槿坐在窗边。探出头去揉了揉双眼细看,若然没有看错。   缩回身子,段辛回头对舫中安静看书的慕容繁道:“殿下,长宁公主这是怎的了,怎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听到熟悉的名字,慕容繁抬起头来。见慕容繁望过来,段辛连忙侧身,为慕容繁让开地方。   窗边的少女就这样映入眼中,她头微微歪着,凤眸半阖,少女眼中不加掩饰的悲伤让慕容繁握着书卷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平日里的姒槿总是骄傲倔强的、高贵疏离的。她似夜中展开的昙花,缥缈轻忽,让人难以靠近。   如今这幅模样,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流露出的却是内里的无助与哀伤。   勾起唇角,慕容繁放下手中的书卷,对段辛吩咐道:“撞上去。”   “什么?”段辛不解。   “撞上前面那艘船。” 第21章 预感   船身猛地晃动使得姒槿回神,双手把住窗沿,才险险稳住身子。   “怎么回事?”   “奴婢出去看看。”梅萱说着向外走去。   姒槿独自在画舫内坐等,待梅萱回来时,身后却跟来了两个人:“殿下,是慕容皇子的船撞上了我们的船,说是要来亲自登门赔罪。”   “好巧,没想到在此处竟在也能碰上长宁公主。”慕容繁面上衔着一抹温润的笑容,来到姒槿身前轻作一揖,道,“方才是段辛没掌控好船的方向,冲撞了公主的画舫,慕容繁特来登门赔罪。”   姒槿打量着慕容繁。   今日他穿的依旧是平日里常穿的白底银纹袍,一半的头发被一只银冠束起,其余墨发随意散在肩后。   许是前几日受伤的缘故,面色还有些苍白,肩上披着一件价格不菲的云锦披风。   这病恹恹得还能出门来游船,真是嫌自己命大。   姒槿在心中腹诽,面上却缀上笑意道:“是二皇子有心了。既然来了,不妨在这舫中坐坐。”她是料准了慕容繁此人的秉性才敢这么讲。这人心气高的很,对谁都嫌弃,听她这话,总该起身告辞了吧。   “既然公主盛情邀请,在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慕容繁莞尔一笑,当真万分不客气地坐在了姒槿对面。   见慕容繁坐下,一张俊脸容颜如玉,笑容和煦。姒槿面上的笑容有一瞬的龟裂。   此人怎不按套路出牌!   既已如此,姒槿便无法赶人,只好吩咐一旁的梅萱上壶茶来。   “二皇子重伤未愈,竟还有心思游湖赏景,本宫也是佩服。”姒槿拿起桌上果盘中的一颗荔枝,不紧不慢地剥着皮,出声调侃。   “正是因为受着伤,多走动些,才更有助于伤势恢复。”慕容繁坐的端庄,笑意不变。   将一整个鲜嫩多汁的荔枝填入口中,姒槿看向对面的慕容繁,见慕容繁一双凤眸熠熠生辉,唇角含笑,愈发觉得刺目。   姒槿心下一横,干脆将还沾着果汁的手指在衣袖上抹了抹。   慕容繁将姒槿的动作收入眼底,他知晓她是故意做给他看。前后两世,这别扭的性子一点没变。   从袖中取出平日里随身携带的白绢,递到姒槿身前,慕容繁笑意不减:“别脏了衣物,不若用这个擦手。”   见慕容繁递来手绢,姒槿的动作一顿,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不接,慕容繁便一直举着胳膊,这氛围着实尴尬,姒槿只好一咬牙将手绢接下来:“真是多谢二皇子。”   慕容繁满意地收回手,道:“举手之劳。”   谈话间,梅萱已沏好茶,端上桌来,为二人各斟一杯茶。   “听闻陛下为公主与君大公子赐了婚。”慕容繁单手举起茶杯,在身前轻晃,一双美目望向姒槿,平淡说道。   闻言,姒槿擦拭手指的动作一顿,冷笑一声抬头:“慕容皇子知道的可真不少。”   “那是。”慕容繁轻笑一声,道:“我还知你甚是不满意此桩婚事。”   姒槿闻言,目光微凉,直直看向对面的人。   他坐的端正,眉眼间多是令人看不透的笑意,肩后的长发随着风吹起起伏伏,阳光从舫外射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二皇子此话何意?本宫的婚事是父皇母后的决定。”   “我有办法帮你解除婚约。”   姒槿闻言,心头一动,可是看向慕容繁那温和的笑脸,她告诫自己,慕容繁此人心思深沉,与他相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袖下双拳紧了紧,姒槿拿起面前桌上的一杯热茶,轻抿一口道:“若是本宫没有记错,算着时间,还有不过一个多月,二皇子便可返回北疆。如此本宫奉劝一句,二皇子不若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本宫自己的事,无需他人插手。”   听了姒槿的话,慕容繁眸色暗了暗,他倒是没想到姒槿会如此防范他。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抖动,姒槿手中还举着一杯热茶,这一抖不打紧,却让姒槿身子失了重心,直直向前扑去。   慕容繁也是一惊,连忙直起身来将姒槿扶住。   姒槿直直装进慕容繁怀中,手中的茶杯跌落,棕色的茶液溅在慕容繁的白衣上,异常显眼。   扑面而来的是阵阵兰香,男人的胸膛坚硬异常,额头撞在慕容繁前胸上,硌得生疼。   待画舫停止摇晃,姒槿才得以从慕容繁怀中直起身来。   目光瞥见慕容繁衣裳的暗色,姒槿心中暗叫不好。   慕容繁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担心姒槿的状况:“可有伤着?”   见慕容面上不加掩饰的惊慌,姒槿愣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   “不好了!”梅萱出门打探完状况匆匆回来道,“是外面,卿小侯爷与人打起来了。他们的船失了控才撞上了我们的画舫。”   “卿言?”听到熟悉的名字,姒槿起身走出画舫,远远就见卿言满面怒意与人打作一团。   姒槿眯了眯眼才看清,正被卿言按在地上打的是户部尚书范承允的长子范文瑞。   范文瑞与范琼茵为一母所出,平日里仗着姑母是宫中的贵妃,也总爱出来横行霸道。   这两人积怨已久,因百花楼的一名舞女打了无数次架。   “这次又是为何?”望着缠打在一起的两人,姒槿出声问向一旁的梅萱。   梅萱面色一红,凑到姒槿耳边小声道:“听闻是小侯爷去寻那舞女时,那舞女正与范大公子共赴巫山云雨。”   合着是让卿言见着了现场,也难怪他这般生气。   范文瑞被卿言打了两拳,面上青一块紫一块。   “你可不知,她身子竟那般软,若有机会,再让你爽一番。”被压在底下,范文瑞也不见老实,知道卿言的弱点,范文瑞仍咧着嘴故意说着下流的话刺激着卿言。   这一句话果然是戳中了卿言的痛处。   卿言双目泛红,双手拽着范文瑞的衣领将人整个提起来,咬牙切齿道:“爽是吧,小爷让你继续爽!”   说罢,卿言将人拽着走向船边。   看出卿言的意图,范文瑞脸色瞬间煞白,他挣扎着拽住卿言的衣襟,不似刚才的嚣张,此时说出的话都在颤:“卿言,你疯了!你敢把我扔下……”   一个“去”字还为出口,范文瑞便被卿言丢入湖中。卿言这一甩用了内力,使得范文瑞落水溅起巨大的水花。   姒槿原本看着戏,见卿言突然将人甩出画舫,她还未来得及躲闪,便被范文瑞溅起的水花泼了一身。   冰凉的湖水泼在身上倒是凉爽得很,只是姒槿穿的单薄,衣裙被湖水湿了个透贴在了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身型。   “卿言!”姒槿摸了一把脸上的湖水,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白色的披风披在姒槿身上,遮住了暴露的春光。   眼前的视线被遮住,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香。   姒槿抬眼,只见慕容繁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前。肩上是他先前披着的披风。   慕容繁正抬手在她颈间系着披风的系带。此时的慕容繁倒是收了先前的笑意,却依旧目若朗星,眉眼如画。   如此近的距离,姒槿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头顶。   面上一热,姒槿连忙退后两步,与慕容繁拉开距离。   道了句“多谢”姒槿便匆匆回了画舫内。   手下落空,慕容繁才将双手收回,背在身后。   跟出来的段辛却看傻了眼,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先前长宁公主将茶水泼到自家殿下身上,殿下不但不怒,还出手将公主扶住,段辛可以安慰自己说是事发突然。   可现在,殿下亲手为公主系着绑带,并且望着公主离开的背影这般温柔,实在让段辛无法不怀疑。   殿下是不是不太正常!   姒槿回了画舫内,此时她已无了游湖赏景的兴致,浑身湿透,画舫内又无可换的衣物,姒槿只想尽快回宫。   “湖边停着我们的马车,公主既要回宫,不若与繁同行。”随后进入画舫内的慕容繁见姒槿要走,出声提议。   姒槿来时坐的君宜孝安排的马车,现在要回宫又寻不到君宜孝的人,既然慕容繁自己送上门来,姒槿也不拒绝。   只是姒槿没料到,船靠了岸,一下船,恰好遇见姗姗来迟的君宜孝。   君宜孝倒是穿着一身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官服,只是姒槿视线触及君宜孝颈侧的唇印,目光凉了凉。   真是好一个殿前司有事,真当她苏姒槿是傻子呢。   “公主,这是怎的?”君宜孝见姒槿身上披着的披风明显是男性的衣物,目光转向姒槿身后的慕容繁,双眼微眯,“原来慕容皇子也在。”   慕容繁见君宜修,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君大公子,幸会。”   “大表哥可真是忙人。”姒槿心情愈差,不想在外耽误时间,直接冷声道,“今日本宫等的时间也是够久了,现下也失了再赏景的兴致,便先回宫了,大表哥请自便。”   “公主可是要回宫?不若臣……”见姒槿要走,君宜孝连忙道。今日的确是贪欢怠慢了公主,怕惹姒槿不快,君宜孝还想再献几分殷勤。   “不劳表哥。本宫与二皇子顺路,搭二皇子的顺风车便可。”姒槿却不打算给他机会。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告辞。”慕容繁也最后道一句,与君宜孝擦肩而过,追上姒槿的步伐。   待回了宫,姒槿身上的衣裳已干的差不多,但她还是重新沐浴换了衣裳。   想起君宜孝颈间的吻痕,姒槿便觉得周身难受的很。   怎偏生恶心的事给她碰了上。   再怎么说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姒槿对她这大表哥不说熟悉,却也知晓他的伪装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多年的挑衅惹毛了君宜修,最后君宜修正是逮着他好色的毛病让他在邺京臭名远扬。   平息了怒意,姒槿本想用午膳,刚一坐下,便有宫人来报,说是御前大总管李万良求见。   李万良是来传皇帝的令,说是皇帝要见姒槿。   姒槿心中咯噔一声,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此时父皇要见她,不知又要安排何事。 第22章 简之   元和宫北宸殿乃帝王休憩之所,是大魏帝宫最为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一。   姒槿到北宸殿时,不单皇帝在,就连皇后与太子也坐在殿中。殿中氛围压抑,苏承宜的面色还好,见姒槿入殿,面上挂着温和宠溺的笑意。倒是皇后,阴沉着脸,面色沉重,看样子似是有人惹了她不快。   进入殿中,姒槿款款上前,双手手指相扣放至左腰侧,弯腿屈身福身行礼,柔声道:“儿臣见过父皇、母后、皇兄,给父皇母后请安。”   保持着福身礼的姿势,姒槿心中有几分不安与忐忑。今日这般架势,特意将她召来元和宫,不知又有何事发生。姒槿心中想着,将目光悄悄瞥向太子苏承宜。   接收到姒槿的视线,苏承宜回以温和的笑安抚姒槿。   姒槿这才安松口气。看太子皇兄这意思,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坐在殿中的皇帝已经年岁过半百,耳鬓生出不少华发,身着一身龙袍虽颇具威严,倒也还有几分为人父亲的慈祥。   见了姒槿,和蔼一笑,抬手指了指身侧的贵妃椅,道:“长宁无须多礼,来父皇身边坐。”   听皇帝这样说,姒槿起身,来到皇帝身边的位置坐下。   “这时间果真若白驹过隙,一转眼,朕的小阿槿便这般大了。”望着姒槿,皇帝漆黑如墨的眼眸底浮现些许柔和,拍拍姒槿的肩膀道,“这一转眼,便就要到出嫁的年纪了。唉,女大不中留,养了这么大的女儿,转眼就要嫁去别人家。”   听皇帝这般讲,姒槿神色也软了下来:“父皇说的哪里话,儿臣要一直留在宫中陪着父皇。”   “妹妹若是一只留在宫中,到时候成了老姑娘,想嫁也嫁不出去了。”坐在一边的苏承宜,听了姒槿的话,也忍不住出声,调侃地对姒槿眨了眨眼。   姒槿瞪了苏承宜一眼,扭过头,佯装生气不去看他。苏承宜却笑得欢喜。   “阿槿。”皇帝将姒槿的双手握在手中,轻拍了拍姒槿的手背,面上流露出一丝悲伤。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注意到皇帝变化的情绪,姒槿神色暗了暗,开口道:“父皇,您有何事,可以直接与儿臣讲。阿槿是父皇的女儿,自当为父皇分忧。”   见姒槿如此懂事,皇帝眸中也闪过一丝心疼。   姒槿是他的大女儿,刚出生没多久便养在太后身边。太后在时,对这长孙女也宠爱的紧。   只是姒槿自幼体弱,因怕她夭折,便在她六七岁时听从高僧的建议将她送去佛寺教养。   这一养便是几年,待回宫时,已是个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性子也与宫中其他娇生惯养的皇子公主不同。   后来这些年,因宫中规矩繁琐,姒槿的性子才慢慢沉稳下来。   皇帝望着已亭亭玉立的长女,心中升起几分歉意。只是无论怎样,有些事他还是要说,还是要做。   “阿槿,你可还记得当年在灵海寺的玄明大师?”下定决心,皇帝重新开口。   玄明大师?   姒槿心中回忆,印象还是有的,只是已记不清是何模样。不过她倒是记得,她幼时体弱多病,被送去元隐山灵海寺,很长一段时间是这位高僧亲自教养,并为她调理身体。   抬头看向皇帝,姒槿点了点头:“是还有些印象。”   “昨日高僧远游归来,朕特意请他入宫,为我大魏祈福。高僧临行时,卜了一签。”皇帝说着一顿,看向姒槿。   姒槿心头一跳,就听皇帝继续道:“言你年十五时命中有一劫,此劫事关大魏江山社稷、百年基业。”   皇帝此一言说的玄乎。   姒槿面色不变,心中却先是惊讶,随后是怀疑。若是得道高僧说她苏姒槿命中有一劫她还可能有几分相信,但说她的劫牵扯大魏江山社稷,却让人难以相信。   姒槿回想,她前后两世,最多也只是摆摆公主的架子、偶尔使个脾气,从不掺和朝政,这江山社稷能与她何干?   但她也清楚,她的父皇信封神佛,但凡是涉及神佛,那他人便不可置疑,若是置疑,便是忤逆之罪。   姒槿过于清楚她的父皇是怎样一位君主,于是也不多言,自找麻烦,直接摆出一副明事理的模样,问道:“那父皇,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有一,也简单的很。那便是要你去灵海寺沐浴佛光,两年即可解厄。”   皇帝话音刚落,一旁面色沉郁的皇后终于忍不住开口:“皇上,怎能再让槿儿去灵海寺!槿儿她是我大魏公主,幼时已在外养了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回宫,怎能又送她出去?”音情绪有几分激动,皇后一句话破了几个音。   皇后说着,顿了顿,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又道:“且不说有损颜面的问题。就说槿儿今年已有十四,再过两年便是十六。如今槿儿与宜孝有婚约在身,这一去便是两年,岂不是耽误了两个孩子的婚事?”   听完皇后的话,姒槿大概明白皇后的意思。   原本她还以为皇后是真的舍不得她,听到最后才知道,不过是怕去灵海寺的这两年耽误了她与君宜孝的婚事。   婚事一耽误,便易生变,便少了一张保全君家的底牌。   姒槿突然有些心酸。   如今这样看来,出去灵海寺,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至少她不用再受这宫中条条框框的约束,也不用操心这一桩不般配的婚约。   “皇后!”听完皇后的话,皇帝浓眉皱起,面上闪过不满,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轻晃。。   见皇帝这严肃的表情,苏承宜心知是皇帝生气的前兆,于是连忙起身,跪在帝后面前道:“儿臣以为,送妹妹去灵海寺是个不错的选择。其一,灵海寺乃大魏圣地,灵气充裕,姒槿去住,百利无一害;其二,大师之预言事关大魏江山社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说着,苏承宜转头看向面色不善的皇后,道“儿子知道母后忧心妹妹,但还请母后以大局为重。”   “阿槿,你意向如何?”皇帝拧着眉头,望向姒槿。   姒槿跪到苏承宜身侧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好!”得到姒槿的答复,皇帝龙颜大悦,“不愧是朕的好儿女。”说罢,抬手将姒槿与苏承宜扶起身来,又道,“如此之事,也不好耽搁。阿槿今日回去收拾,明日就前往灵海寺。太子也帮忙多照应着些。”   姒槿与苏承宜齐道:“儿臣遵旨。”   见已无挽回的地步,皇后面色晦暗,不欲在此多待,起身行礼道:“今日臣妾乏了,若陛下无事,臣妾先行告退。”   皇帝心情不错,也不与皇后计较先前的不快,摆摆手道:“皇后回宫好生休息,承宜也退下吧。”   “是。”苏承宜行礼告退。   见皇后与苏承宜前后离开,姒槿也不想再逗留:“那儿臣也回去准备……”   “慢着,阿槿。”皇帝将姒槿叫住。   姒槿有些狐疑,不知皇帝叫住她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朕听闻,阿槿在鸿博馆的功课一直不佳?”   姒槿闻言,面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不明白父皇怎突然问起她的功课来。如今这样的事被人说破,倒还真有几分尴尬。   四书五经、《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她上辈子也是学过,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忘的一干二净,也忘得差不多了。   前些日子鸿博馆司业突然测验考察,她一时没有防备,也记不清具体内容,于是便交了白卷。没想到这司业不与她正面讲,倒告到她父皇这来,真是小人行径。   姒槿正心中腹诽,又听皇帝道:“你是大魏公主,是我大魏的门面,课业必不可落下。为此,朕特意为你请了位师父,日后去了灵海寺,万不可怠慢。”   皇帝说罢,引着姒槿入了侧殿。   姒槿随着皇帝入了北宸殿的侧殿,一入殿中,便见殿中负手立着一人,此时正背对着他们。   许是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拱手行礼:“草民简之,见过陛下、长宁公主。”   姒槿打量着眼前弯腰行礼的男人,男人身材欣长挺拔,一身墨色锦袍裁剪得恰到好处,腰束玉带,干练飒爽。一头墨色长发被一只银冠束起,规规整整散在肩后。   只是他面上带着一块银质面具,看不清全部面容,只能看到他眸光内敛、星眸沉静。   姒槿凝眉还在思索这是何人,就听一旁皇帝道:“阿槿,此人便是朕特意为你请来的师父,简之先生。”   姒槿闻言一愣,随后抬头看向那名为简之的男子。   简之恰巧正望向她,面具之后的墨眸中有些许笑意,对上姒槿的视线,简之抱拳道:“长宁公主。”   姒槿凝眉不解,若是父皇担心她课业落下,大可直接调遣鸿博馆的任意一位司业,无需再另请他人。   如今眼前这人,还是父皇特意为她聘请,姒槿着实有几分不解。   目光落在简之的面具上,姒槿下意识觉得此人不简单,于是出声道:“父皇无需为儿臣另请老师。鸿博馆的司业各个学识渊博。况且此人都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若是心怀不轨之人,借机欲行不轨之事,该当如何?”   被姒槿这样说,简之也不恼,只是将手轻覆于面具之上,道:“简之面容丑陋,恐惊吓到公主,若是公主实在不信简之,面具摘下亦无妨,只是冲撞到陛下与公主,便是简之的罪过了。”   不满于姒槿对简之的态度,皇帝厉声叱道:“阿槿,不可放肆!”   姒槿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皇帝。   想她无论怎样,好歹也是大魏公主,父皇竟让她不可放肆。   姒槿心中愤懑,皇帝的下一句话便解了姒槿的疑惑。   “简之先生乃玄明大师关门弟子,也是你未来的师父,不可无理。”   姒槿沉下眼色,深呼吸压下心中的不满道:“是。”   果然与佛门有关的人,于她父皇来说,都怠慢不得。   姒槿余光瞥向一身墨袍的简之,只见他面上挂着温和儒雅的笑意。他正笑着望向她,明亮的双眸中隐约夹着一丝戏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3-20 22:43:34~2020-03-21 23:52: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以多打少我不虚!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幽兰   回了灵沂宫,姒槿还在思索去灵海寺的事。   就她个人而言,对于出宫这件事,她并不排斥。毕竟相比宫内,宫外多的是自由。   她自幼在元隐山长大,对元隐山也还算熟悉,灵海寺中的和尚大师也很是友好。   最重要的是,去元隐山两年,她无需再担心与君宜孝的婚事。这便让人舒心了许多。   一边想着,姒槿一边转头对梅萱吩咐:“你去收拾些简便的衣物,父皇命我明日动身,不能耽搁。”   姒槿说着,目光落到一旁衣架子上晾挂着的披风。   这披风正是先前慕容繁的披风。披风料子上好,上面有以银线绣着的云纹。如此典雅精致的月牙白披风,与慕容繁其人甚是相配。   上前取下披风,姒槿将披风交到梅萱手中交代道:“这是慕容繁的披风,你吩咐下去让人给洗了。现在衣物洗了,干的也快,明日干了,便送还给他吧。”   姒槿说着,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在画舫上慕容繁为她披上披风的样子,又道:“代本宫与他道声谢。”   梅萱应声是,接过披风,叠的规整。   看着手中的披风,梅萱笑道:“先前在画舫上,慕容皇子那模样,看起来甚是牵挂殿下。那时慕容皇子看殿下的眼神,甚是温柔。奴婢怀疑,慕容皇子心悦殿下。”   梅萱说这话时,姒槿已经坐下,正为自己倒茶。一听梅萱的话,姒槿手下一抖,几滴热茶就这样溅出杯来,沾湿了上好的梨花木桌。   “慕容繁对谁不是一副彬彬有礼儒雅随和的模样。”放下茶壶,举起倒满茶的茶杯放在唇边轻抿,姒槿继续道,“长乐时长去寻他,他见长乐不也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这不一样。慕容皇子看您的眼神,与看长乐公主的眼神分明不同。奴婢猜测,他定然对殿下有意。”梅萱说着,羞红了脸,转头询问一遍安静站着的夏兰,“夏兰,你说是不是。”   夏兰只是瞧了梅萱一眼,随后依旧垂头站在一侧,不语。   梅萱撇撇嘴,觉得夏兰甚是无趣。   姒槿沉默。   画舫震荡时,她跌入慕容繁怀中,他坚硬的胸膛硌得她鼻子生疼。   她原以为以慕容繁的性子,该是忍着怒意将她推开,随后再明里暗里狠狠嫌弃一番。   可是他那时却一直扶着她的双臂,直到船平稳下来。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兰香,现在似乎依旧萦绕鼻尖。   见姒槿沉默思索,梅萱咧着嘴继续道:“慕容皇子人长得百里挑一,性格又好,与我家殿下站在一起,甚是般配……”   “慕容繁性子骄傲得很,怎会轻易看得上别人。况且我明日便要出宫,他再过最多一月便要返回北疆。你莫要再说些有的没的,到时候别怪本宫罚你。”姒槿从思绪中回神,出声打断梅萱的话,“平日里是本宫太惯着你。”   见姒槿生气,梅萱连忙认错:“是奴婢不好,奴婢再也不敢了。公主该饿了,奴婢去安排人把披风洗了,顺便为公主准备些膳食去!”   次日姒槿起了大早,梅萱为姒槿梳了个似蔷薇花低垂欲拂之态的倭坠髻,配了一身水蓝色罗裙。   因灵海寺有太子帮忙打点,姒槿并不需要带太多物什。   姒槿出门时,太子苏承宜与六皇子苏承烨已候在殿外。   见姒槿出门,苏承烨的美眸中瞬时蒙上一层雾气,墨色的明眸中已是雾气氤氲,水光一片。他扁了扁嘴,看着姒槿,泫然欲泣。   苏承宜见苏承烨这般模样,安抚性的拍了拍苏承烨的脑袋,笑道:“小六你都多大的男孩子了,哭什么,你姒槿阿姐又不是不回来了。”   自己的窘迫被看到,苏承烨连忙用衣袖擦了擦蓄在眼眶的眼泪,闷闷道:“我没哭。”   姒槿见了有些无奈,提起裙摆上前,拍了拍苏承烨的肩膀,道:“阿烨,等以后得了闲,可以来元隐山寻阿姐,阿姐带你出去玩。”   听姒槿这样讲,苏承烨攥着自己的衣摆,红着眼睛看着姒槿,点了点头。   苏承宜笑着摸了摸姒槿的脑袋,面上笑意明朗,道:“去了灵海寺,若是有什么需要,直接与哥哥说。”   姒槿笑道:“自然不会与哥哥客气。”   苏承宜爽朗得笑了几声,随后便是一阵轻咳。   姒槿见了,面上笑容一僵,脸色微变。   上一世苏承宜便是因为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在位不过两年,便撒手人寰,只留下年龄尚幼的苏诏。   “哥哥,你平日里一定多加休息,莫要太过劳累。”望着苏承宜,姒槿凝眉道。   “哥哥知道。”苏承宜拍了拍姒槿的肩膀,柔声道,“时候不早了,耽误了时辰,父皇又要怪罪,上车吧。”   姒槿担忧地看了一眼苏承宜,却也无法多说什么,只能在梅萱的搀扶下,上了院中的马车。   两侧暗红色的宫墙已布满岁月的痕迹。   车轱辘压着宫巷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姒槿靠在马车内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意识混沌间,姒槿察觉到马车停下,睁开了双眼。   梅萱不知何时下了马车,姒槿醒时,梅萱才从车外上来,见了姒槿醒了,对姒槿道:“殿下,外面是慕容皇子,说是要见殿下。”   姒槿一愣,掀开身侧的窗帘,向车探头外望去。   只见慕容繁身上披着的正是她今早命人归还的披风,里面穿着的是平日里常穿的一套月白云纹长袍。   段辛跟在他的身后,与他一同安静地立在马车旁。   墨发随着清风轻轻浮动,隽雅俊秀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注意到姒槿看过来的视线,慕容繁眉眼弯了弯,似有流光从他明亮的双眼中溢出。   对上他的视线,姒槿心中某处一动,一时愣在了原地。待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有些羞恼。   她竟对慕容繁的那张脸犯了花痴。   见姒槿不动,一旁的梅萱出声问道:“殿下可要下车去?”   姒槿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掀开马车厚重的帘子,走了下去。   车外阳光刺眼,姒槿一时不适,眯了眯眼,待适应了这光线,睁开眼时,慕容繁已站在她的身前。   “慕容皇子有何事需特意拦下本宫的马车?”姒槿先开口。   “今日公主归还披风,假他人之手。”慕容繁道,“在下来与公主道谢,却不能假他人之口。”   “公主于慕容繁有救命之恩,慕容繁还未曾好生道过谢。如今听闻公主将离宫,在下不日也要返回北疆,恐再难以相见。便只好特意再次拦下公主的马车,与公主言谢。”   姒槿闻言轻笑,看着慕容繁那双灿若星辰的双眸,问道:“莫非二皇子还想要以身相许?”   慕容繁闻言,勾了勾嘴角,唇角荡出一抹宠溺的淡笑:“若是公主不嫌弃,在下也是愿意。”   姒槿顶不住慕容繁面不改色说着厚脸皮的话,不想再与他纠缠,直接道:“二皇子的道谢本宫收下,不知二皇子还有何事。若是无事,本宫便告辞了。”说罢,姒槿便要转身离开。   “且慢。”慕容繁出声将姒槿叫住。   姒槿再回头时,只见慕容繁手中握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玉坠,递向她。   “此玉有护身之用,赠与公主。”   姒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道:“多谢二皇子。”   上了马车,马车行驶起来,吱吱呀呀的车轱辘声重新回荡在耳边。   风吹起了窗上的窗帘,姒槿从窗口向后望去。   只见那人依旧站在暗红的宫墙下,朝着她离去的方向,驻足远望。   马车行的渐渐远了,慕容繁的身影最终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姒槿的视野中。   姒槿收回视线,重新在马车中端坐。   手心的玉坠已染上她手心的温度。   那玉通体晶莹,没有一丝杂质。玉上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   姒槿低头细看,以指腹轻轻摩挲。   她记起一首诗。   “幽兰花,在空山,美人爱之不可见,裂素写之明窗间。   幽兰花,何菲菲,世方被佩资簏施,我欲纫之充佩韦,袅袅独立众所非。   幽兰花,为谁好,露冷风清香自老。”   这绽开于深山的幽兰,倒真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时间约摸着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   梅萱起身为姒槿掀开帘子,扶姒槿下车。   此处正是元隐山的山脚。如今正是盛夏时节,山花开得烂漫,清风吹散七月流火的暑气,带来阵阵山野间的花香。   元隐山栽种着大片的竹林,竹影幽幽,微风吹过,竹叶沙沙如潮水翻涌。   “公主路上劳累,简之已为公主备好房间,公主可先行歇息。”温润悦耳的男声从一边传来,姒槿闻声向声音源处看去,这才看到一席墨衣的简之正站在通往灵海寺的百阶台阶下。   那银色的面具在日光下隐隐闪着光,姒槿愈看愈发觉得这面具扎眼的很,先前的好心情,托他的福,一扫而空。   “公主且随我来。”简之似是不察姒槿的不悦,依旧是唇角含笑,道。   姒槿心中暗骂一句“故作玄虚”,也不理会他,直接自己提起裙摆,顺着几百阶的白石台阶,向上行去。   被无视的简之也不恼,跟上姒槿的步伐,走在姒槿的身侧。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姒槿记起的那首诗是出自刘伯温《兰花》。感谢在2020-03-21 23:52:04~2020-03-22 23:54: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野乔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旧事   作为大魏最大的寺庙,邺京灵海寺依托于大魏皇室,根基深厚。   拾阶而上,几百阶石阶最后截止在灵海寺的大门前的宽阔平台前。大气瑰丽的飞檐大门上“灵海寺”三个鎏金大字映映入眼帘。   这三个大字潇洒俊逸,是姒槿的祖爷爷――大魏的开国皇帝亲笔所书。   灵海寺的大门外,百名僧人等候许久,见到姒槿,纷纷行礼:“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各位大师无须多礼,平身吧。”   姒槿上前,将跪在最前身披袈裟老僧虚虚扶起,道:“本宫在灵海寺常住,倒是要叨扰玄清大师了。”   “怎算叨扰?公主光临灵海寺,是灵海寺的福分。也是公主与灵海寺的缘分。”   姒槿闻言,但笑不语。很早之前,她便不信缘分之说。   这位玄清大师是高僧玄明大师的同门师弟。   玄明大师喜爱远游,时长不在灵海寺中,因此便由玄清大师接任了灵海寺住持一职。姒槿幼时住在灵海寺,玄明大师不在时,便是由这位玄清大师照拂。   姒槿印象里这师兄弟二人,玄清大师更加稳重些,身为师兄的玄明大师倒更似老顽童。   因姒槿到来,灵海寺众位僧人特意相迎,今日倒少了许多求神拜佛赠送香火的寻常百姓。这让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寺庙清冷了几分。   灵海寺中栽种了大片的木槿花,如今恰是木槿盛开的时节,成片的木槿花嫣然盛开,也成了寺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姒槿先是去了住处。   潜阁是灵海寺中一座精致富丽的阁楼,也是姒槿幼年时在灵海寺的住处。   太子先前已特意派人打扫了一番,各种摆放的家具也都按照灵沂宫的规格置换了新的。   看着房中恰似她灵沂宫寝殿的布局,姒槿心中淌过一丝暖意,她的太子哥哥,考虑的实在是太尽善尽美了。   “殿下该饿了,奴婢去为殿下置办些吃食来。”出了皇宫,梅萱也显得很兴奋,见姒槿点了头,兴冲冲地出了门。   姒槿坐在窗边向外看去。入目的是大片的木槿花。   白的、粉的、紫的,姹紫嫣红,硬生生给佛寺素雅的环境装点上一抹亮色。   姒槿所居的潜阁坐落在灵海寺的高处,远远地便能望到灵海寺的各处。   灵海寺大门处,一匹接着一匹身穿玄甲的金吾卫进入。这是姒槿入住灵海寺,皇帝特意吩咐的,加强灵海寺布防,确保公主安全。   站在金吾卫队伍前指挥的男人正是许久不见的金吾卫长史君宜修。   如今再见他,姒槿心中已无多少起伏。只是在这特定的地方见他,让姒槿忍不住记起从前。   那是她一切执念的开始。   彼时她大约□□岁,在灵海寺已住了有一段时间。许久未回皇宫,姒槿熟悉了灵海寺的自在生活。玄明大师管得松,于是她便整日里山头山脚乱窜,逮着只兔子也能追上半天。   那日姒槿偷偷溜出来,独自在山上玩的累了,便来到元隐山脚下的小溪边摸鱼。在水中摸索了半天,鱼没摸到一条,倒是发现了一个倒在溪边昏迷不醒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半个身体泡在水中,半张脸上满是鲜血,躺在原处一动不动。姒槿见了险些吓傻,连连后退几步跌入水中,浸湿了大半的衣裙。   待缓了缓,壮了胆子,才敢慢慢挪着步子上前查看情况。   用清水洗去男孩脸上的血污,姒槿才认出原来这个昏迷不醒不知是死是活的小男孩正是她君辽舅舅家的二表哥。   幼时舅母鲜少带君宜修入宫,入宫与姒槿玩耍的多是大表哥君宜孝。因此那时她与君宜修的关系不甚熟络,只是曾经见过,隐约记住他的模样。   姒槿看了看四周,荒郊野岭,周围并无他人。   附近除了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便只剩水声潺潺。   玄明大师曾经讲过,上天有好生之德。   姒槿看着不知死活的君宜修,心想,他们好歹也沾亲带故,总不能将人丢在这里,待夜色降临猛兽下山将他吃入腹中。   况且……   姒槿打量着男孩白净的脸,觉得这张脸模样还不错。   心下一横,姒槿上前去,将人连托带拽地拽上了岸。   值得庆幸的是,□□岁时女娃会比男娃娃长得快些。那时姒槿的个头在同龄人中还算高的,再加上整日里在山头窜来窜去,力气也不小。   就这样,姒槿背着要死不活的君宜修,总算是在太阳落山之前将他拖回了灵海寺中。   刚刚将人交给玄清大师,宫中派来在灵海寺照看姒槿的老嬷嬷便找了来。老嬷嬷寻了姒槿许久未见到人,现在找到了人立马红了眼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摸着,说若是公主出了事,不知回去如何与皇后娘娘交代。   姒槿被嬷嬷急急带回了潜阁,她也不知她这二表哥伤势究竟如何。待第二日去探望他时,他依旧昏迷不醒。   嬷嬷吃一堑长一智,从此便对姒槿看得严了些。姒槿一连几日未能出门,再出门去探望君宜修时,玄清大师告诉她,君宜修已被君家接走了。   那时姒槿也未多想,只是觉得小命保住了便可。   后来玄明大师远游归来,在姒槿回宫前来探望姒槿。给了姒槿一只纸鸢,说是这纸鸢能寻到她的有缘人。   姒槿半信半疑,将纸鸢抛入风中。   风吹着纸鸢向元隐山山下飞去,姒槿紧追不舍,远远地看着纸鸢落下砸在一人的头上。   见自己的纸鸢砸了人,姒槿有些胆怯,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正踌躇时,却被人叫了一声:“姒槿!”   姒槿闻声望去,见到的是舅舅舅母一家人。   那一声“姒槿”正是出自君宜孝之口。   见到熟人,姒槿忘记纸鸢这一档子事,蹦蹦跳跳地便去了君宜孝那边。   那时姒槿与君宜孝玩得好,见了许久未见的伙伴甚是开心,张口便甜甜地叫了一声:“大表哥!你们竟也来了,我带你玩去!”   姒槿说罢,便拉起君宜孝的手,向寺里跑去。   没跑几步,她便听到身后传来君辽舅舅的呵斥声。   “愣着干什么,走个路这般慢,我君辽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姒槿顿住脚步回头,只见一名少年手中握着她的纸鸢,安静地站在君辽身侧。   哪怕是被责骂,也只是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似是察觉到姒槿的目光,少年抬起头来。   姒槿对上他微冷淡漠的视线,看清了少年的模样。   这少年不是她前些日子救回来的二表哥君宜修还能是谁。   君宜修远远地望着她与君宜孝,眸光微凉。   姒槿却记起了先前玄明大师的话,心中一动。   好似他们确实有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3-22 23:54:53~2020-03-24 11:54: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lin□□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今世   见姒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君宜孝拉了拉姒槿的手。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君宜孝,姒槿道:“先等一等。”说罢,松开君宜孝的手,向君宜修的方向跑去。   “公主殿下……”见姒槿靠近,君宜修动了动嘴唇,疏离地招呼一声,便再不多言语。   见君宜修如此冷漠,姒槿有些伤心,扁了扁嘴,姒槿指着君宜修手中的纸鸢道:“这是我的纸鸢。”   君宜修闻言一愣,低头看了一眼绘制精巧的纸鸢,随后很快将纸鸢还到姒槿手中。   姒槿接过纸鸢,转身要走,迈出两步去又犹豫回头,看向君宜修,歪着头轻声问他:“二表哥,你要一起玩吗?”   姒槿看到君宜修眸子动了动,面上的冰冷神色有一丝瓦解。   君宜修刚刚要迈出脚步去,一旁却传来君夫人的声音:“姒槿去跟孝儿哥哥玩吧,你二表哥不喜欢玩这些。”   君夫人言毕,君宜修的动作顿住,敛下了神色。   姒槿只听他低低道:“我不喜欢玩这些。”   心中闪过一丝失望,姒槿委屈地看了君夫人与君宜修两眼,手中无意识地搓着手中的纸鸢,直到身后再次传来君宜孝的声音,这才后退两步,转身小跑着跑向君宜孝那边。   潜阁的房门被推开,梅萱已端来吃食,是苏承宜特意命人准备的精致糕点。   姒槿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目光从窗外一身玄甲的君宜修身上收回。   上一世她信了玄明大师的话,自那之后便默默追在君宜修的身后,哪怕他从不回头看她一眼,她也甘之如饴。   如今重活一世再来看,她与君宜修的确是有缘,只是无分罢了。   “殿下,这是您最爱吃的桂花糖蒸粟粉糕,太子殿下知道您爱吃,特意吩咐人去买的。”梅萱已将糕点端上了桌,开始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来。   ……   灵海寺金吾卫布防从清晨便已开始,直至晌午过后才安排结束。   回宫复命前,君宜修特意去了玄清大师院中,与他告辞。   “多年未见,君施主可还好?”   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玄清特意为君宜修准备了一盏茶。   君宜修取下玄色的头盔放置在桌边,听闻玄清的话,微微颔首道:“劳烦大师牵挂,一切尚好。”   望着院中熟悉的景色,君宜修难得心底有几分放松。   顿了顿,还是出声道:“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有机会与大师道声谢。”   玄清扬了扬花白的眉,银灰色的眸中似有一丝疑惑:“不知君施主有何需道谢之处?玄清未曾对君施主施过恩典。君施主的谢,玄清不敢承。”   君宜修以为是时间过去已久,玄清忘了,便耐心地出言解释:“六年前,宜修失足坠下山崖,是大师出手相救,宜修才幸免于难。”   君宜修垂眸,陷入回忆。   他是君家庶子,母亲是青楼舞女出身,身份低微,性子倔强,常惹君夫人与君辽不快。后来身患绝症不治身亡,撒手人寰,只留他一人在君府。   因生母的缘故,他自小便在君家不受待见。   君辽不喜他,君夫人总爱刁难他,甚至连君家的下人也不将他放在眼中。   他的大哥君宜孝,更是经常欺侮他。   那时年纪小,他总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在君府中生活也是如履薄冰,害怕哪里做错惹人不快。   君宜孝叫他出门时,他心中还有一丝欣喜,以为大哥总算是接受他。   可他没想到,君宜孝将他骗到山上,只想着如何杀他,清理门户。   他被君宜孝从小山崖上推下,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再睁眼时,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的僧人。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并没有死,而是被灵海寺的僧人救下。   得知他的身份,灵海寺派人给君府传了消息。君府很快便派人来将他接走,走的匆忙,走时身上的伤口还未痊愈。   回了君府,他又是备受他人冷眼。相比之下,还不如在灵海寺时过得自在。   听完君宜修的话,玄清捋着苍白胡须的手微微一顿,这才记起当年的事。   “君施主有所不知,六年前,并非老衲救下的施主。老衲素日只在山上念经诵佛,鲜少下山。那日是长宁公主恰好下山玩闹,在山下的浅溪中救下的施主。”   “公主一个人将浑身是血的施主背上上来,那时老衲还诧异,一个小姑娘家,怎那样大的力气。”没有注意到君宜修颤动的瞳孔和骤变的脸色,玄清捋着胡子继续回忆道,“那时公主将施主送来老衲院中,还未来得及坐下喝口茶便被嬷嬷匆匆带了回去。小姑娘那时极不情愿,老嬷嬷最后将皇后搬出来,才认了怂……”   茶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玄清的话。   君宜修颤着手弯腰将茶杯从地上拾起,压抑着心中的震动,低低哑声道:“抱歉……大师继续讲。”   玄清点点头,向潜阁方向望去,目光落在潜阁楼顶的飞檐上,继续道:“那时长宁公主由师兄玄明亲自教养,师兄给了公主一只纸鸢,说是纸鸢会为公主寻到有缘人。公主出去了一日,回来时师兄问她,有缘人可有寻到。”   说道这里,玄清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的君宜修。   君宜修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只听玄清淡淡道:“公主说,纸鸢寻到的有缘人是她的二表哥。师兄问她想要如何做,她说二表哥过得不快乐,以后她会努力护他周全。”   似有一道闷雷劈在君宜修的心上,胸口处疼的似要撕裂一般。   那感觉像是有人在一点点撕裂他刚刚结痂的伤口,他越挣扎,越鲜血淋漓。   君宜修记起上一世。他曾无数次问过自己,她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长宁公主究竟看上自己什么。   他是君府庶子,身份、地位、官职没有一处比得上君宜孝,凭什么可以得到公主的青睐。   他思索许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大概她只是拿他取乐罢了。   大魏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平日里见惯了别人的趋炎附势,再见一个他这般冷淡的、不解风情的或许是觉得新奇。   玄清所说的纸鸢,他也还有印象。   那时他刚从灵海寺回君府没多久,身上的伤只好了半数,走几步便会觉得伤口处疼的要命。   君宜孝知道他身上有伤,于是在上山礼佛时,特意去叫上了他。   他想要回绝,却被君夫人狠狠地骂了一顿不识抬举。   无奈之下,他只好拖着满是伤口的身体爬上灵海寺的几百阶台阶。   身上的伤口痛得很,他走不快,很快便被落在了身后。   也是现在七月流火的时节,山上木槿花开的灿烂。   君宜修自顾的走在后面,头顶兀地落下来一只画得精致的彩色纸鸢。   那纸鸢明明本该是只展翅飞翔黑白色的燕子,身上却被涂上了彩色的染料,虽花里胡哨,却也依旧好看的很。   君宜修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纸鸢,还在思索是从哪出飞来的,便远远听到前方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声。   君宜修抬头望去,望见的是一个身穿粉色罗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娃。   女娃看起来开心的很,去到君宜孝身前,开心地叫了声:“大表哥!”   是长宁公主,君宜修认的她。   他虽鲜少进宫,却记忆力好的很。   活泼开朗的小公主牵着他大哥的手,转身向灵海寺大门走去。   君宜修在后面远远地望着他们,心中突然有一丝嫉妒。同样是表哥,连她的眼中也只有君宜孝一人。   父亲的呵斥催促声从前方传来。   君宜修紧了紧袖下的拳,他早已习惯。   再抬头时,他发现先前已经离开的小公主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此时正回过头,向他这边打量过来。   清澈漂亮的眸子中带着几分好奇,隐隐有几分惊喜?   很快,小公主提着裙子向他这边跑来,他的心莫名地一跳。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小女孩,君宜修犹豫了片刻,出声道:“公主殿下……”   “这是我的纸鸢。”少女清脆的声音宛若夜莺歌唱,她指了指他手中的纸鸢,道。   君宜修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将纸鸢交回她的手中。   眼前的小公主拿过纸鸢,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却又回头,一双眼睛中似闪着光:“二表哥,你要一起玩吗?”   没有料到姒槿突如其来的一问,君宜修愣在了原地,待反应过来,想应声“好”,他却听到一旁传来君夫人的声音:“姒槿去跟孝儿哥哥玩吧,你二表哥不喜欢玩这些。”   他低下头,回绝了她:“我不喜欢玩这些。”   回想到这里,君宜修眼中染上湿意。   在没有认清他的内心时,他一直以为是她太过骄傲。   如今已过一世,他才知道,原来骄傲不肯低头的那个人一直是他。   他是骄傲,也是自卑。   院外传来同行金吾卫的呼声:“君长史,我等该回宫复命了。”   君宜修握着腰侧长剑的手紧了紧。   如今姒槿就在寺中,他想去寻她,这一世,他不想再有这么多的不解与错过。   刚踏出一步,身后传来玄清淡淡的声音:“君施主,缘来缘尽,许多事无需过分计较。执念深了,只会给人徒增困扰。阿弥陀佛。”   君宜修脚步一顿,向外走去。   等在外面的金吾卫等的急了,见君宜修出门,连忙上前:“大人,您总算出来了,我们要赶紧回宫,若是再迟了,将军定要怪罪。”   最后遥遥望了一眼潜阁,君宜修抵不住金吾卫的催促,只好整顿军队,先行离开。   如今他处处受制于人,待他有能力护她时,定要护她一世无虞。   潜阁中,姒槿用了点心,此时正趴在贵妃榻上读她心爱的话本。   出灵沂宫时,她别的没有多带,倒是带了许多种类的话本子。   如今正是闲时,正是休息看话本的好时候。   看着话本中的香艳描写,姒槿暗暗赞叹,作者果然功力深厚。   书中正写到官人掀开层层红帐,一步一步向玉床中央的酥骨美人走去,褪去身上累赘的华服……   姒槿调整了姿势,打算以最虔诚的心情看这最浓墨重彩的描写,可是刚一坐起身来,手中的话本便被人抽了走。   姒槿黑了脸色,怒道一声:“梅萱!”   这小妮子,愈发胆大包天了。   话说出口,姒槿却并未听到梅萱怯怯的回声,察觉到不对,姒槿这才转头看去。   顺着一席华丽精致的暗纹墨袍向上,一只银色面具映入姒槿眼中。   简之手中握着的正是她方才看着的话本,此时那双摄人心魂的墨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房间内突然陷入一种莫名的寂静。   姒槿袖下的手指颤了颤,面色由红变白,很快又由白转黑,最后再由黑转绯红。   作者有话要说:  姒槿:看小huang书被讨厌的人发现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第26章 中庸   姒槿有些绝望地闭上双眼。她觉得她的面子都丢完了。   就在姒槿绝望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耳边突然传来简之一声轻笑。   随后姒槿便听见他一字一句把接下来的文字读了出来!   “他不曾料到层层纱幔之后,竟是这般好风光。冰肌玉骨生香,戏蕊含莲。一点灵犀夜不眠……”简之的声音若空谷幽泉般温润清雅,音色却又暗含几分磁性低沉。   分明读的是如此香糜淫艳的艳词艳句,偏偏由他口所出,少了三分轻浮,多了几分雅致。   这种词话自己看时不打紧,可由别人口中读出来却让姒槿甚是羞愧难当。   姒槿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向简之扑过去,想要抢夺他手中的话本。   似料到姒槿的动作,简之灵敏侧身,躲开姒槿。   合上话本,将其收入怀中,随后笑意盈盈地望着姒槿道:“没收了。”   姒槿扑了个空,回过头来咬牙切齿地瞪着简之,怒道:“简之,你敢抢本宫的东西!”   这种东西怎能放在他那里,若是哪日让他传出去,她长宁公主的脸面就丢尽了。   万一让皇后知道,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姒槿打量着简之面具下露出的一双眼眸和下半张脸,只觉得那眸中的笑意异常刺眼,唇边的弧度异常嚣张,感情就是在看她笑话吧!   越想越怒,姒槿已将愤怒摆在脸上,一双星眸直直地瞪住一副淡然模样的简之。   她本就生的好看,因为愤怒,紧紧抿着唇,看起来是气鼓鼓的模样。颊上的红意又多增了几分娇俏可爱。   极少见姒槿这般失态,简之也知道她是真的恼了。可这般可爱的小女儿姿态,简之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直到看到姒槿眸中隐隐闪过水光,简之才道:“陛下心念公主的功课,公主该多读些有用的书。”   姒槿还在气头上,哪里还能冷静下来思考,张口便道:“你算什么东西,本宫要你管!”   简之一笑,也不恼:“简之还就真是陛下特意安排来照看公主的。”   简之的话说的没错,的确是父皇亲手将她丢给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   可如此这般情形,姒槿怎能忍得下。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起满目的怒意,姒槿望着简之,冷声道:“本宫劝你把东西还回来,否则本宫定然不会放过你。”   既然单纯发脾气他不惧,那只能以公主的身份去威胁。   简之闻言,只是淡淡勾起一抹笑。从怀中取出方才的话本,大概地翻了翻,随后气定神闲地看向姒槿,道:“公主不放过简之,简之只有将公主的这本书交给陛下了。”说罢,视线又转向姒槿的床头方向,微微抬了抬下颚指向那边,又道,“对了,还有那些。”   姒槿望着简之不敢置信,瞳孔颤了颤。她不知简之是何时发现她藏话本的地方的。   “你,你……”一连好几个“你”说出口,最后姒槿认了命,“你想怎么样?”   简之不言,转身出了门。   目送简之离开,姒槿松了一口气,随手剥起一旁果盘中的橘子皮来泄愤,只是橘子剥到一半,房门又被人从外打开。   先入门的是简之,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五名小厮,小厮每人手中抱着一摞书籍。   几名小厮将书籍放入房中,姒槿手中动作一顿,凝眉看向简之:“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见小厮们将几十本书籍收拾好,简之这才屏退小厮,与姒槿道:“今日后,简之会亲自负责公主的课业。”   姒槿闻言,脑海中一空,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落到地上,滚了几圈,落在简之的脚边。   简之弯腰将橘子捡起放到一旁的桌上,随后回头看向姒槿,唇边噙着一丝笑意道:“只要公主课业完成的好,便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今日之事。”   姒槿沉下脸来,面上写着极不情愿。   可哪怕她再不情愿,也无法与简之直起冲突。毕竟这死狐狸背后的靠山可是她的父皇。   父皇仰仗信任佛门中人,这个简之又是父亲最亲信的玄明大师关门弟子。哪怕她现在没有把柄落在他手中,到时候父皇也只会怪罪她怠慢了他。   无奈之下姒槿只好暂且认命。   姒槿愤愤地瞪着简之,今日简之得罪了她,她便好好记下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们来日方长!   姒槿自重生后便没遭这门子罪。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有至诚恳切的人,才能尽力发挥他天赋的本性到达极致,能尽他自己的本性,就能尽知他人的本性;能尽知他人的本性…… ”简之手中握着《中庸》一书,站在姒槿身前的案前,垂眸间见姒槿正趴在案上,半阖着眼,长卷的眼睫毛轻颤,绯色樱唇微抿,一副睡眼迷离的模样,不知早已神游何处。   眸中染上一抹柔色,简之有些无奈。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去轻敲了敲姒槿身前的桌面。   桌上传来沉沉的声响,姒槿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入目的是几根白皙纤长的手指。   再向上看去,对上简之望向她的似笑非笑的双眸,姒槿一个机灵,瞬间清醒,直起腰来。   “刚才简之说的,公主可听进去了?”见姒槿醒来,简之收回手,悠悠开口。   姒槿深吸一口气,道:“是。”   她怎么知道他讲到了何处,不过不想与他过多纠缠,只好先应下“是”。   听到姒槿肯定的回答,简之顿了顿,随后轻笑一声,问道:“那公主说,简之讲到了何处?”   姒槿:“……”   这几日姒槿受多了简之的“荼毒”,功课进步飞快。   就连上一辈子好学歹学没学进去的《中庸》都掌握了大半。   好在简之并非时时刻刻守在灵海寺中。每每他离开,姒槿便能得不少时间潇洒自在。   这日姒槿刚从山下散步归来,便见一人候在潜阁之外。   走近了看,姒槿才认出,这人是她在灵沂宫的一名身手不错的宫人,前些日子被她派去了范府,查探范承允的情况。   “属下见过公主。”见姒槿回来,宫人恭敬行礼。   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几位金吾卫,姒槿道:“进屋去讲。”   “是。”   潜阁之外树影婆娑,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宫人随着姒槿进入潜阁,阁外的金吾卫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没有人注意到十米开外的树后一闪而过的黑影。   入了潜阁,姒槿坐到屋内的贵妃榻上,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才问:“范府可有什么情况?”   这名宫人被她派出去的时日不短,若是范承允再有什么动作应该会被发现。   “属下在范府近半月,未曾见范大人与什么可疑之人来往。平日里多是邀几位好友游园饮茶。”宫人单膝跪在姒槿面前,如是道。   “怎么会?”姒槿喃喃,举起茶杯的动作一顿。   难道是她料错了?范承允难道真的安安分分,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可前世今世合着来看,总有许多疑点无法解释。   姒槿皱了皱眉,放下茶杯,对宫人道:“你继续去范府,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是。”宫人应了一声后退下。   “殿下为何会怀疑范大人有问题?”见姒槿凝眉沉思不得结果,梅萱出口问道。   姒槿坐在榻上,转头从支开的窗口向下看去,目送着那宫人离开的背影,手指有节奏地轻着敲榻上的梨花木桌,道:“对范承允来说,没有问题便是最大的问题。范承允不会是这么安分的人,结党拉派的事他做的不少。哪怕他不与北疆勾结,也绝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府中。”   说着,姒槿眯了眯双眸,继续道:“他这般粉饰太平,不知是为了掩饰什么。我倒是想看看,他究竟能忍多久。”   与梅萱说话间,夏兰已开了门,身后随着几名从灵沂宫跟来的侍女,每人手中端着托盘。   姒槿这才记起,已到了晌午。   “公主该用膳了。”将几盘膳食放置在桌上,夏兰来到姒槿身边道。   姒槿点头,从榻上起身,来到桌边,望着桌上的菜,有些犹豫。   一品豆腐、金菇掐菜、红梅珠香、沙舟踏翠、腌水芥皮、年字口蘑发菜 ……   菜色不少,只是大多是素菜。   到灵海寺的这几日,上的菜色花样繁多,可荤菜甚少。姒槿记得,这几日她吃得唯一一次荤菜是酱焖鹌鹑 ,只可惜这鹌鹑再肥,个头也是小的,没两口肉,便只剩下骨头。   见姒槿站在桌旁,迟迟不落座,梅萱问道:“殿下可是没有胃口?奴婢去再为殿下准备些点心?”   姒槿摆摆手道:“罢了。”   这几日她只吃了些点心,再好吃的糕点,整日吃也差不多腻了。   她是想吃肉,可这灵海寺是佛门圣地,忌杀生,这些个和尚断然不会给她送些活物来让她宰。   举着筷子,犹豫着不知从哪出下筷,姒槿突然灵机一动。   这里的和尚不给她送,她还不能自己出门去寻了吗?   想她幼时在元隐山,便没有她没到过的山头。   只是这不定时出没的简之有些难搞。   姒槿沉吟着,目光突然落在站在一旁安安静静与她身型相仿的夏兰身上。 第27章 撞见   姒槿灵机一动,若是让夏兰扮作她留在潜阁中装作身子不适,简之也无法硬闯她闺阁。   此办法甚是不错,姒槿当下便命梅萱去寻了件她素日常穿的衣物交给夏兰,命她换上。   换完衣裳,姒槿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夏兰。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前后两世,她竟没发现夏兰也是个如此娇美的人儿。   夏兰五官深邃,皮肤白皙,柳眉细长,除去女儿家常见的柔弱,内里似还有几分英气。   “公主……”被姒槿盯着夏兰有些不适,扯了扯衣摆,有些为难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姒槿一边整理着自己刚刚换上的下人着装,一边与夏兰交代:“你莫要担心,只管在房中躺着。若是简之来,你便说你身子不适,想多睡一会儿。他不敢硬闯。”   拾掇好身上的衣物,姒槿拍了拍夏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里便交给你了。”   说罢,便带着梅萱向外走去。   这一身行装倒是好出门,直到姒槿出了灵海寺也仍未被人发现。   望着外面的广阔天地,姒槿心中甚是舒畅,一连几日被简之打压的阴霾也消散开来。   梅萱自小便在宫中生活,鲜少外出,如今这一出门,便迷糊起来,看了看直通山下的白石阶,犹豫问道:“殿下,我们是要下山吗?现在去哪?”   姒槿眯着眼睛,看了看已转至西侧的太阳,道:“今日这时辰不算早,若是下山怕是天色暗了不能及时赶回来。今日我们便不下山了。”姒槿说着,嫣然一笑,看向梅萱,道,“如今这个时节,正是后山山脚河中白鲢最肥美的时候,今日我便带你去长长见识。”   姒槿说罢,转身向一侧逼仄小路走去。   梅萱是姒槿九岁回宫后被皇后调入灵沂宫的,长至如今十五岁,未曾独自出过宫门。因不熟悉这般山野地形,走在丛林之中听着四周传来的兽鸣鸟叫,心中有几分忐忑:“殿下,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一边用先前从地上捡到的枯木棍拨开路上的杂草,姒槿一边解释道:“幼时曾在灵海寺住过几年,对这边的环境早便熟悉了。”   梅萱听着,点了点头。   沿着曲径走了几百米后,便可远远地听到潺潺水声。   再向前走几十米,拨开茂密的芦苇,一条清澈的小河便映入眼中。   河水清澈,水波荡漾,站在河边可清晰地看到水底沙石与游鱼。   河岸杨柳依依,清风拂过,柳条探入水中,拨开圈圈涟漪。   第一次见如此美景,梅萱甚是激动,半蹲在河岸边指着河水中游来游去的鲢鱼与姒槿兴奋道:“殿下,是鱼,好多呀!”   姒槿颠了颠先前用来探路的木棍,折掉多余的部分,一边不忘与梅萱道:“现下正是白鲢最鲜美的时候,将它们捉上来烤着吃,那味道不比宫中的御膳差。”   “可是……”看着水中灵活游来游去的鱼儿,梅萱面上露出愁色,“这鱼我们怎么能捉上来啊……”话音未落,便听到身旁有划开河水的声音,疑惑地转头看去,梅萱惊得眼睛要掉出来。   只见姒槿不知何时脱了鞋袜卷起了衣裤裙摆,此时双腿已浸入河水中,手中握着的是她方才一直在捣鼓的木棍。   “殿、殿,殿下!你做什么呀,赶紧上来。你这样子若是给旁人看到了该如何是好!”梅萱瞬间急红了脸,张嘴说话都说不利索。   看着姒槿□□的双腿,梅萱急得在河岸上不住徘徊,手足无措,险些哭出来:“若是让皇后娘娘知晓可怎么办……”   河水微凉,舔舐着姒槿光裸的小腿,解了半分暑意。   水中的白鲢有些呆呆笨笨,愣头愣脑地游过来吞吐着姒槿的腿边漂浮着的绿色浮游。   姒槿一抬脚,几条白鲢便受一惊,也不顾着吃了,甩着尾巴便灰溜溜地逃走。   岸上梅萱一个劲儿地唠叨,姒槿却不以为然:“母后尚在宫中,她又没有千里眼,怎会知晓。你且等着,本宫待会儿捉一条最肥的鱼上来。”   梅萱皱着眉头,还是有几分担心:“可是……可是……”   姒槿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你再‘可是’吓跑了本宫的鱼,本宫定不轻饶你!”   听到姒槿如此的警告,梅萱这才老老实实闭上嘴,目光向下,落到水中的游鱼上。   岸边垂柳的一片细长柳叶落入河中荡开层层涟漪,一条徘徊岸边的游鱼追着柳叶向远处游去。   空气中一片安静,除去大自然的虫兽鸣声,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姒槿屏气凝神,目光紧锁在脚边一只肥硕的白鲢上。   那白鲢还在优哉游哉进食,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知情。   看准时机,姒槿猛地将手中树枝插入水中,树枝贯穿方才还悠闲自在的鱼儿。   再将木棍扒出水面时,木棍上已多了一条无力甩尾的大肥鱼!   “好大一条鱼!殿下好身手。”梅萱原本还蹲在河边拿着树杈数着蚂蚁,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见到姒槿手中举起的白鲢兴奋地跳了起来。   姒槿心底也是开心,咧嘴一笑,暗赞自己宝刀未老。   上了岸,将鱼收拾干净,穿在木棍上,姒槿熟练地生火烤鱼。   望着姒槿熟练地操作,梅萱满面狐疑:“殿下,您这又是跟谁学的?”   姒槿手中动作不停,与梅萱解释道:“以前跟玄明大师学的。”   “哦……”梅萱点点头,又忽然感觉哪里不对,想了想,又继续问道,“玄明大师不是和尚吗?他怎么会烤鱼啊?”   姒槿闻言,动作顿住。   ……   一条烤鱼下肚,太阳已经西斜。   西沉的太阳为静静流淌的河水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波光潋滟,河水伴着夕阳的余晖流向远方。   用河边的湿土扑灭烤鱼时的柴火,姒槿穿上鞋袜,好生整理了自己身上的衣物。   在外溜达了这么一会儿,姒槿还意犹未尽,只是时候已经不早,若是再晚回去,怕夏兰该急了。   原打算按照原路返回,姒槿转头间,却注意到了一旁灌木下探头探脑的一只小白兔,那兔子还在抱着身前的青草一顿猛吃。   姒槿眼睛一亮,转头与梅萱交代道:“你先在这等一会儿,本宫去去就来。”说罢,便踮起脚尖向兔子那边挪过去。   目光全都落在兔子身上,姒槿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枯枝,一脚踩上去,惊动了进食的兔子。   兔子受惊,转头便跑。   姒槿也不打算放弃,提起裙摆便追了上去,只留梅萱一人在原地不知是追上去好,还是听从姒槿刚才的吩咐等在原地好。   姒槿追着兔子直直追进了一片竹林中。   竹子粗壮茂密,长在一起,遮挡人的视线。   那兔子最后跑到一处紫兰下便不动了,转过头来,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姒槿。   姒槿上前,拽着兔子的耳朵将它提起,得意道:“你倒是跑的快,怎么不跑了。”一把将兔子塞入怀中,姒槿转身欲往回走时,傻眼了。   四周都是竹子,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来时她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兔子身上,早就忘记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过来。   “梅萱……”姒槿唤了一声,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只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日头渐渐暗了,姒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出的恐惧,尝试按照记忆中来时的路向回摸索。   天色渐渐暗下来,夏日的暖风逐渐染上寒意。   姒槿出门时穿的单薄,现下冷风一吹,她忍不住瑟缩,将兔子捂在胸口,以兔子身上雪白的皮毛取暖。   抬头望了一眼暗沉的天色,姒槿心中有些忐忑。头顶逐渐聚拢的乌云,怎么看怎么像是大雨的前兆。   心下着急,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只是越着急,便越没有头绪。   姒槿有些绝望,难不成要在这林子里住上一晚?   可这林子之中夜里难保不会出现些什么蛇蝎猛兽,到时候恐怕她这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正在姒槿绝望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与风声不同的声响。   听到声响,姒槿仿佛是看到一线曙光,猛地打起精神来,屏气凝神,努力判断声音的方向。   顺着声音大概方向向前摸索,姒槿走了约莫几百米后,便能够清晰地听到那声音是什么利器碰撞发出的声响。   再绕过几棵近人高的灌木,姒槿看着眼前的景象,浑身血液仿佛凝住一般,愣在了原地。   地上躺着约莫有十几个黑衣人,若不是看到他们身下淌着的鲜血,姒槿都不敢想象他们已经命丧黄泉。   不远处还有人在交手,利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清楚地看到一人手持银剑,剑起剑落翩若惊鸿,墨色长袍似在风中作舞。可那剑光闪过,银剑划破的是他身前人的喉咙,鲜血飞溅,似有一滴落在他的银色面具之上。   他目光冰冷,收回银剑,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逐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姒槿想要尖叫,仅有的理智让她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紧咬着下唇,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挪着僵硬的腿慢慢后退,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可偏偏这个时候,安安分分躲在她怀中的兔子挣扎起来。姒槿一时不防,让那兔子跌落下去。   姒槿一惊,看着兔子蹦跳着跑远。再抬头,对上的是那人银面具之下冰冷的双眼。   “简……之……”姒槿张了张嘴,哑着声音叫出他的名字。 第28章 雨夜   乌云渐渐笼罩, 风中的凉意渗入骨髓。耳边风吹竹叶声似地府小妖嚣张的哂笑。   姒槿僵在原地,她清楚地看到, 不远处简之那双冷眸在望见她之后很快迸出的浓烈杀意。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 不远处只剩下一抹残影。姒槿只觉眼前一黑, 身子一轻。她被人护在怀中。   面上贴合的是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鼻尖有微弱的幽幽兰香。   姒槿只觉得按在她腰间的大手倏地一紧,那人又护着她向后跃出数米。   “铮――”   耳边传来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姒槿微微侧头, 余光瞥见一把短剑正插在他们不远处的粗竹上。   心底一紧, 姒槿环着他健壮腰身的手臂不自觉得用力。   若是她刚刚没有躲过, 恐怕便要成为这匕首下的亡魂了。   似是察觉到姒槿的紧张,简之轻拍了拍姒槿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 我在。”   那声音沉着镇静,似一股深谷幽泉,冲散了姒槿心中的忐忑。   没来由地, 姒槿舒了口气。   鼓起勇气,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齐齐站着五六名黑衣人,各个手持利刃, 目露杀意。   僵持片刻,简之突然护着姒槿向后跃去。   “追!”   见简之闪身逃去, 领头的黑衣人一声令下,身后的几名黑衣人纷纷跃身追去。   姒槿一惊,忙闭上双眼, 埋头在简之的胸口,只听得见耳边呼啸的风声。   他们还在林中疾速穿行着,简之速度极快,周边的的树木在姒槿眼中几乎成了幻影。   不知在林中穿梭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姒槿感觉似乎是下起雨来,冰凉的雨水滴落在脸上,让人清醒了许多。   刚想抬头探望,便有一只袖子遮在了她的头顶,挡住了滴落的雨水。   简之总算停了下来。姒槿甫一落地,没有站稳,身子一踉跄,好在简之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感受到腰间手掌传来的热度,姒槿脸上一热,连忙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简之并不介意,望着姒槿那别扭的表情,好笑道:“殿下至于跑那么远吗?”   姒槿拧着眉看着简之露出的笑意,回忆着方才他杀人的模样,实在难以接受。   方才还似冷面阎王,现下又是笑意盈盈,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打量了一眼黑漆漆的四周,姒槿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出声问道:“这里是何处?刚才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不知。”简之干脆道。   姒槿面色一黑:“刚才那些人也是冲你去的,这里也是你……”   话音未落,天际猛然被闪电撕裂,闷雷随后而至。   姒槿面色一白,身子一僵,剩下的话噎在了口中。   伴随着轰鸣的雷声,瓢泼大雨不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很快便打湿了两人身上的衣物。   姒槿还沉浸在刚才雷声的惊恐之中,没有注意到简之上前拉起她的手,牵引着她向外走去。   “我们先要寻个处所避一避雨。”   耳边是风声雨声和简之温润的嗓音,手被他宽大的手掌所包裹,姒槿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手指上薄薄的细茧,和他掌心里传来的温度。   莫名地,姒槿再未多说话,安静地随他走在漆黑的夜里。   很快,简之寻到一处山洞。洞中铺着干草,似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进入洞中,简之熟练地升起火。火焰跳跃,映在姒槿眸中。姒槿坐在一侧,安静地看着简之将火焰挑大。   黑漆漆的山洞逐渐亮堂起来,火焰驱散了寒意,姒槿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   简之生好火,便将外袍脱下,只着内里的单薄劲装。里衣单薄又被雨水沾湿,此时正紧紧贴合在他的身上。   姒槿抬头瞥了一眼,又连忙收回视线心中不住嘀咕,没想到他看起来瘦瘦弱弱,身材倒是好得很。   简之收拾好自己,转头却见姒槿依旧坐在原处,低垂着眼,略有些担心:“身上的衣裳都湿了,要脱下来烤干才好。”   闻言,姒槿一顿,抬起头来,警惕地瞪着简之:“要你管。”   如今的姒槿就像一只竖起爪子的小野猫,看起来凶神恶煞,实则没有半分杀伤力。   简之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这幅模样,反而更想逗逗她。   缓缓来到姒槿身前蹲下,简之勾了勾嘴角,好笑地望着她:“简之是陛下安排照顾公主的,自然要管。”说罢,向姒槿腰间伸出手去。   见到简之的动作,姒槿脸色一白,猛地打开他的手,向后躲去:“你想做什么!你敢冒犯本宫,本宫杀了你!”   瞥了一眼自己被打红的手背,简之也不恼,反而是更加靠近,衔着一抹笑道:“哦?此处你我孤男寡女,就凭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想杀我?”   姒槿白着脸色看着简之不住靠近。   她已退无可退,身后是冰凉的石壁,身前是他不断靠近的胸膛。   他将双臂支在她身子的两侧,微微低着头,姒槿能够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   孤男寡女,又力量悬殊,姒槿心中有些绝望,可又不甘地睁大眼睛瞪住他。   见姒槿瞪大的眸中渗出泪光,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样,简之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   拉开与姒槿的距离,简之无奈道:“衣裳湿了穿在身上明日会得风寒,公主还是脱下来烤烤为妙。简之不方便在这,先到那边去。”   简之说罢,起身,将火堆留给姒槿,向远处走去。   姒槿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被这个笑面狐狸给耍了。   恨恨地等着简之离开的背影,直到他走远,姒槿这才直起身来,将身上的衣物缓缓脱下,放置在火堆边。   洞外的雨声不断,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洞内是一片静谧,静谧地有些尴尬,只有跳跃的火焰燃着干燥的木棍偶尔会发出点声响。   好在夏日的衣物单薄干得也快,姒槿伸手摸了摸,发现衣物已经干的差不多,于是连忙穿上。   目光落在原处安静盘腿而坐的简之身上,姒槿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喂,本宫烤好了,你可以过来了。”   简之倒也不扭捏,很快便坐到了火堆旁。   姒槿离他坐的位置不远,清楚地感觉到,他过来时,带来一阵寒意。   目光落在他先前坐的地方,那处离着火堆有些距离,应该是一点也感受不到火堆的温度。   “你……”姒槿张了张口,原想问他衣裳有没有干,可一开口,又问不出来,只好顿了顿,转移话锋,“今日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简之闻言,看向姒槿:“简之还想问,公主不是应该在潜阁读书,怎会跑到后山的竹林中?”   姒槿一噎,不知该如何解释。可看了一眼简之面上的银质面具,姒槿强硬道:“是本宫先问的你,你先说。”   见姒槿如此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简之有些无奈,只好开口:“自然是仇家寻仇来了。”   “仇家?”姒槿愣了愣,拧眉看着简之,“你还有仇家?你究竟是何人?”   她亲眼见到简之杀人。那时他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神色,她绝不可能看错。   她虽不懂武功,可她也知道他那百步穿杨十步杀一人的剑法,和那若飞鸟凌波的轻功,整个大魏帝宫中也难寻出一人能做到如此出色。   想起父皇对他莫名的信任,姒槿不得不怀疑他的身份。   “你来本宫身边,究竟是何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里天气又转凉了,不知道你们那怎么样。大家要多穿衣服别感冒啊!还有出门记得戴口罩,不要放松警惕!感谢在2020-03-26 21:37:50~2020-03-27 22:4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将离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熟悉   洞外雨声淅淅沥沥, 偶尔吹来一股携着湿意的凉风,吹得火堆上的火焰明明灭灭左右晃动。   火舌燃烧着干柴,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姒槿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简之, 似要看穿他面上的银色面具, 看穿他和善的伪装, 看进他让人难以捉摸的内里去。   简之也不避讳姒槿的目光,唇角的笑意不变,迎上姒槿的视线, 淡淡道:“公主觉得, 简之能有什么目的?简之一介良民, 师从玄明大师,如今会在公主身边,唯一的目的就是保护公主。”   简之的目光坦坦荡荡, 实在不像是心怀龌龊之人。   姒槿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觉得他所言非虚,心底却又无法完全相信他, 思索了片刻,姒槿问道:“既然如此,本宫暂且信你。只是你需告诉本宫, 你究竟是何什么人?为何非要以面具示人。”   “既然公主想知道,简之只好如实相告。不瞒公主, 简之并非邺京人士。”   简之一边为火堆添着干草,一边道:“幼时,母亲与父亲生了嫌隙, 母亲独自一人带着我离开家族,来到她的西洲故居生活。这段时间里我有幸识得玄明大师,承蒙大师喜爱,做了他的关门弟子。大师虽为僧人,却通晓天文地理,各路武学。简之有幸习得一二。”   简之说着话,眼眸垂下,姒槿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到他声线似压低了低。   “后来家母病逝,父亲将我接回家族中住了一段时日。只是简之不得家中主母兄弟喜爱,无奈之下只能独自一人来到邺京谋生。”   “今日这黑衣人是怎么一回事?”   “是兄长派来的杀手。”   “兄弟自相残杀?那你父亲是?你父母……”听着简之的话,姒槿有些疑惑,心底也忍不住惊讶,这兄弟自相残杀的戏码,倒是像极了皇家。   “家中主母与兄长视我如眼中钉,对这刺杀简之都已习以为常。家父江湖人士,母亲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妾室。或许对父亲而言,母亲不过是他一番事业的锦上添花,人还在时也只是做了装点,死了也无足轻重……”   火光灼灼,光芒打在简之银色的面具上,映的愈发晃眼。   姒槿看着简之晦暗不明的神色,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随口一问,却问出他人的伤心事,这样一来,反而让她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   咬了咬唇,姒槿犹豫道:“抱歉,本宫不是有意要谈你伤心处……”   简之闻言却是轻笑一声:“公主这是关心简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人要往前看,这般道理简之还是懂的。不过能换来公主的关心,是简之之幸”   见他唇角携着微笑,也不似悲伤的模样,姒槿撇了撇嘴,别过头去,不再看他:“莫要自作多情了。”   话音落下,洞内重新恢复一室静谧。   只是静了不过片刻,姒槿便听见有声音从她腹中传出――饿了……   只是这种情况下肚子叫,也未免太让人难为情了!   姒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红着脸,将自己的脸埋进膝盖里。   她只祈祷,简之什么都没有听到。   见姒槿这幅模样,简之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来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纸包,随后重新坐在姒槿身旁,将纸包向姒槿递过去,道:“你该是饿了,吃点东西吧。”   熟悉的香气弥漫开来,姒槿转头看向简之,目光一亮,只见他手中正端着一包桂花糖蒸粟粉糕!   将糕点放入姒槿手中,简之道:“知你爱吃这糕点,今日下山时特意买的。好在包了两层油纸,没有被雨水淋湿。公主也莫要嫌弃了,填饱肚子要紧。这里的柴火不太够了,我去洞另一边寻一些。公主吃完早些休息,夜已深了。等明日天放晴,我们便可回灵海寺。”   望着手中的糕点,再看一眼简之走远的背影,姒槿心中一暖,突然也觉得,这个人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恶。   吃完糕点,姒槿将油纸丢入火中。   火舌卷着油纸,很快将其烧成灰烬。姒槿抱膝坐在火堆不远处的干草上,身后是略微有些凉意的石壁,姒槿忍不住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取暖。   渐渐困意袭来,姒槿不知不觉闭上双眼。   朦胧间,似有人为她批了件衣裳抵了不少寒意,衣裳上还似沾染了淡淡的兰香。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姒槿恍惚记起一人,脑海中缓缓映出那白色身影。只是她实在太困倦,已无法去细细想,便坠入梦乡。   次日姒槿被一阵鸟鸣声吵醒。   几只胆大的麻雀蹦跳着来到姒槿腿边啄食昨夜掉在地上的糕点渣。   洞外天空早已放晴,一缕阳光从洞□□入洞内,直直打在姒槿面上。   因阳光太过晃眼,姒槿想遮一遮阳光,一抬手却惊起了身边几只觅食的麻雀。   麻雀扑棱着翅膀在不算宽敞的洞里闹腾,让姒槿很快清醒了过来。   直起腰来,想要起身,一件墨色长袍从身前滑落,姒槿这才注意到,原来简之这外袍一直盖在她的身上。   想到这里,姒槿这才发现,静谧的洞里火堆早已熄灭,而简之也不见了踪影。   没来由地心下一慌,姒槿连忙站起身来,提着他的衣袍便匆匆向外走去。   因走的太急,在洞口处一头撞进恰好回来的简之怀里。   “怎这么急匆匆的?”简之眼疾手快扶住姒槿,这才免她向后跌倒。   姒槿稳住身子,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抬起头来怒视一脸茫然的简之道:“你去哪里了?”   “简之只是出去探了探方向。”简之说着,将手中的一颗果子递到姒槿手中道,“先吃点东西垫垫饥,我们该回去了。”   ……   姒槿随着简之回潜阁时,梅萱正红着眼眶在门外徘徊,眼底的暗色清晰可见,显然是一夜未眠。   见到姒槿后,梅萱眼眶中的泪终于绷不住涌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姒槿身前哽咽道:“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见梅萱这副模样,姒槿有些心疼,拍拍她的肩膀道:“本宫没事,先回阁中。”   梅萱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   回到潜阁,姒槿先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衣裳。   在这过程中与梅萱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梅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为姒槿梳着头发,还不忘说话:“幸好殿下遇上了简之先生,不然殿下一人在林中,可就危险了。万一让殿下撞见了那群黑衣人,可怎么办啊。”   姒槿有些无奈:“别哭了,本宫这不是没事吗?莫要把鼻涕眼泪抹到本宫身上。”   “怎么会。”梅萱吸了吸鼻子。嗡嗡道。   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房中只有梅萱一人身影,姒槿问道:“怎只有你一人,夏兰呢?”   听姒槿这样一问,梅萱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叹了声气道:“这会儿估计是生奴婢的气呢。”   “夏兰怎会与你吵架?”   为姒槿插上最后一根玉钗,梅萱解释道:“昨日殿下说让奴婢在河边等着殿下回来,可奴婢等到天色暗了下起了雨也不见殿下踪影。奴婢心里害怕,便想回去寻人请些帮手。可夏兰却拦着奴婢,说灵海寺乃佛门重地,调用金吾卫恐会惊到陛下,殿下应该无甚危险。奴婢一听便气着了,与她大吵了一架。本想着若是殿下再不回来,奴婢便要去禀报住持,管他陛下怪不怪罪,没有比殿下安慰再重要的了。”   见梅萱那红着眼眶气鼓鼓的模样,姒槿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本宫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了?莫要担心。”   梅萱重重点头:“殿下一宿未归,应该没吃什么东西,奴婢去为殿下准备些吃食。”说罢,连忙向外走去。   目送梅萱离开,姒槿起身来到窗边,望着窗外排列整齐的金吾卫,眯了眯双眼。 第30章 糕点   姒槿饱睡了一觉, 第二日起床梳洗完毕,再站在窗边往下看, 却发现潜阁外的金吾卫, 竟然比昨日多了一倍还不止, 心中狐疑对一旁的梅萱问道:“这外边怎一回事?”   听到姒槿的询问, 梅萱探头向外看去,见到一排排的金吾卫后,回过头来与姒槿解释:“是昨日殿下险些出事, 简之先生特意在潜阁附近增派了人手, 以保护殿下安全。”   姒槿闻言, 点了点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几日姒槿因受了惊,安分在潜阁内读了几日书, 只是没过几日便憋不住了。   几日没有出门,带来的话本又一本不剩都被简之收去,姒槿每日只能在简之眼皮子底下读圣贤书, 实在是无聊得很。   胡乱翻了几页手中的《诗经》,姒槿实在读不下去,将手中的书籍往桌上一搁, 起身向潜阁外走去。只是刚出潜阁没走几步,姒槿便被门外的金吾卫拦了下来。   “公主殿下简之先生吩咐, 您不可独自外出。”   姒槿一愣不解:“你们这是何意?”   “简之先生有令,公主须在简之先生陪同之下方可下山。”   姒槿这才明白,她这是被禁了足。她原以为简之早就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没想到他竟早早下了命令,限制她的出行。   前几日对简之的好感当时一扫而空,他简之是什么人,还敢限制她堂堂大魏公主,真是愈发蹬鼻子上脸。   姒槿面色一冷,绕过金吾卫就向外走去。站在姒槿身侧的金吾卫则立刻伸出手挡住姒槿的去路。   姒槿顿住脚步,望着那名金吾卫冷声说道:“放肆,本宫想去哪就去哪,我看谁敢挡本宫的路。”   “还不赶紧让开!也不看看谁才是主子。”见金吾卫还站在原处,梅萱学着姒槿一般厉声说道。   站在门外的金吾卫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有让开,而是纷纷跪在姒槿面前。距离姒槿最近的一位金吾卫单膝跪地抱拳,面露难色道:“公主殿下恕罪,出宫时陛下吩咐,我等皆听命于简之先生。”   “你们!”梅萱闻言一噎,转头看向姒槿,“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姒槿凝着眉,冷着脸,不语,心中一股火气无处撒。   “公主莫要为难他们,是简之下的命令。”就在姒槿心下郁闷时,简之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姒槿抬眼便见到一袭黑衣的简之,银色面具惹眼,他手中还拿着一卷书籍。   来到姒槿身前,简之拱了拱手道:“公主殿下。”   姒槿冷眼看着他,下巴微扬:“你这是何意?”   简之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轻笑一声说道:“前些日子公主外出遇险,简之不得不防。并且近日邺京城中还混入不少贼人,加强灵海寺防卫,也是陛下的意思。”   “贼人?”姒槿冷笑一声,挑眉看向简之问道,“你指的是你的那些仇家?”   简之但笑不语。   姒槿有些抓狂:“他们是冲你去的,与本宫何干?”   “贼人之所以是贼人,正是因为他们杀人不眨眼。那日他们见公主与我同在一处,难保不会对公主下手。”简之声音温和,唇角含笑,“这几日京中不安宁,等这段时日过了,公主去哪,简之陪同。”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今日本宫出不去了?”姒槿沉下脸色。   简之眼带笑意,薄唇微启,出声纠正:“是这几日。”   “好。”姒槿怒极反笑,怒瞪简之一眼,甩袖向回走去。   回了房间,姒槿气冲冲地坐在床榻边。   梅萱见姒槿面色不善,小心翼翼地上前,出声安慰:“殿下,简之先生也是为殿下好,要不这几日我们就先暂时不要出去了。”想起那日的事,梅萱也是一阵后怕。   道理姒槿心中也是明白,只是连出行都要被简之控制,姒槿心中有些不满。   越过窗台向外看,去潜阁之外是站得笔直的金吾卫。   饶是姒槿再不满意,可潜阁被看守得严严实实,更不要说灵海寺里三层外三层的布防。   姒槿实在没办法做些什么,只能叹一口气,认命地拿起桌上的典籍。   过了几日,简之总算松了口允许姒槿下山转转,只是有一个条件,要姒槿把剩下的小半本《中庸》习完。   姒槿看着这本《中庸》,有些无哭无泪。   自她拿起书开始已过了近两个时辰,其中有一个半时辰在神游,另外半个时辰则在与周公下棋。   打了个哈欠,姒槿看着书中晦涩难懂的大道理,觉得十分无趣,她知道就算她将书滚瓜烂熟地背下来,她也达不到书中那般人生修养境界。   放下已被握的有些微微卷曲的书籍,姒槿伸了个懒腰,转头向窗外望去。   屋外碧空如洗,赤日炎炎。阁外木槿花开正艳,繁花似锦令人赏心悦目。远处竹林中一棵棵翠绿的长竹高挺健壮,生机勃勃,清风吹来,竹林微荡,似一波绿浪,风斜着竹林中的清新幽香,飘入潜阁。   “殿下看了许久的书,歇会儿吧。”梅萱端着糕点茶水进来,见姒槿还坐在书桌旁边,将糕点茶水放到房间中央的圆木桌上,与姒槿道,“殿下,奴婢准备了些清热祛火的莲芯茶,还试着做了点桂花糕,您尝尝。”   姒槿起身来到圆桌前,捏起一块糕点填入口中,淡淡的桂花香在口中蔓延开来。   看着眼前的糕点,姒槿眼前一亮,附在梅萱耳边交代:“今日过了晌午,你下山一趟,去买些迷药回来。”   梅萱挠了挠后后脑勺,有些不解:“殿下,您要这迷药作甚?”   “你莫要多问,买回来便知。”   次日姒槿早早便拉着梅萱来到潜阁的厨房,厨房之中一应俱全。姒槿穿了件窄袖罗裙,满头长发被梅萱盘起,发上系着两条长长的发带,发带末尾是两颗着玉坠,坠在肩后。   姒槿这一身利落干练,做起事来也十分方便。   梅萱见姒槿如此利索地下厨,惊讶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站在门口处愣了片刻,才想起上前来帮忙。   一边浸泡着桂花梅萱一边问道:“殿下,您这做糕点的手艺是何时学的?奴婢竟然不知道……”   姒槿闻言,手下的动作一顿。   其实她这手艺是上辈子学的。未出嫁前她是大魏公主,想吃什么样的糕点,便会有人送来她面前,哪里用得着她亲手去做。   后来她嫁到君府,得知君宜修喜食甜食,便查阅了许多烹饪书籍。甚至她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还亲自下厨。   次数多了,她的手艺便练出来了。只是到最后她没有留住君宜修的胃,也没有留住君宜修的心。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哪怕她再用心做的糕点,也比不上白思怡煮的一碗白粥。   想到这里,姒槿只是悠悠叹了口气,一边继续手下的动作,一边对梅萱敷衍道:“以前看了不少烹饪书籍,看的多了也就会了。”   姒槿随口一说,梅萱却当真信了,看着姒槿手里的动作,赞叹道:“我家殿下当真聪慧,就连这种事,看看书也能学会。”   姒槿闻言,低眉浅笑,不知可否。   许久未下厨,姒槿有些生疏,磕磕绊绊倒也是做完了。   看着做好的糕点,梅萱咽了咽口水。   见梅萱这副馋猫样子,姒槿端起糕点警告道:“里面是混了迷药的,别馋了。”   梅萱嘟了嘟嘴,遗憾道:“真是可惜了。”   “去把糕点给简之送去,是时候犒劳犒劳简之先生了。”将糕点托盘交到梅萱手中,姒槿勾了勾唇角。   这几日简之总一副狐假虎威模样,姒槿看他不爽许久,这次看他怎么逃。   到简之书房时,简之正在练字。手中毛笔挥的潇洒,纸上大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潇洒俊逸。   见姒槿来,简之放下毛笔,从椅子上起身来到桌前,对着姒槿拱了拱手道:“公主怎来了?”   姒槿将视线从简之桌上收回,转头示意梅萱上前。   收到姒槿的视线,梅萱上前来,端着糕点在简之身旁站定。   “这几日简之先生授课辛苦,那日在竹林中,又是简之先生将本宫救下。今日本宫亲手做了些糕点,特来向简之先生道谢。”姒槿说着接过梅萱手中的糕点,递在简之面前,“还望简之先生收下。”   姒槿平日不会称呼他为“简之先生”,今日一改称呼,简之有些诧异,望着自己手中的糕点,简之调了调眉,似笑非笑。   “简之先生,糕点是我家殿下亲手所做,请简之先生不要辜负我家殿下一番心意。”见简之不动作,一旁的梅萱行了行礼说道。   “既是公主的一番心意,那简之便却之不恭了。”简之说罢,细长的手指捏起一块糕点,填入口中。   姒槿看着简之将糕点咀嚼咽下,手心之中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她有些紧张。   直到简之踉跄两步跌坐在椅子上,昏迷过去,姒槿这才松了口气。   上前从简之腰侧摘下他的腰牌收入自己怀中,姒槿起身时,目光落在简之银色面具上。银色的面具上刻有不明显的花纹,虽不复杂,却精致典雅。   姒槿手指颤了颤,只要她现在拿下面具,她便能看到他面具之后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糟心事也好多,都不能用电脑请假,给大家说声抱歉啦~ 第31章 旖旎   姒槿缓缓伸出手, 触上那银色面具。因面具上刻有花纹,姒槿手下能感到轻微的不平。   触手微凉, 姒槿心中有些忐忑, 目光自他面具缓缓向下, 秀挺的鼻梁下是微抿的薄唇, 再向下是性感的喉结。   将目光收回,姒槿心道,这下半张脸, 倒是生的极好。   目光重新落回面具之上, 姒槿袖下的右手紧了紧, 由于半响刚下定决心要摘下面具,却被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动作。   “公主,马车已经备好, 正停在山下,公主何时出发?”夏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姒槿手下动作一顿,因正做着亏心事, 心底一颤。动作僵了半响,收回手直起身,转头看向夏兰道:“现在就可动身。”   邺京最大的青楼百花楼二楼的雅间之中, 正坐着两个奇怪的人。   两人相对而坐,均衣着华贵、容貌俊朗。   一位身着靛蓝色劲装, 手中摇着仕女图折扇,神情惬意,正是卿言。   而另一位身着暗紫色锦袍, 此时正神情恹恹地伏在桌上的,是苏承烨。   “你平日里不在太子身旁,就是在大理寺,今日小爷好不容易得闲,带你出来溜溜,你却在这无精打采。怎的,有心事?”卿言已陪着苏承烨在这坐好一会儿,可苏承烨自坐下便一直坐在这里,也不说话。卿言自己嗑了半盘瓜子儿,实在忍无可忍,出声问道。   听到卿言的话,苏承烨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什么烦心事?不如给小爷讲讲,小爷帮你出谋划策。”卿言啪一声打开扇子,一副知心哥哥的模样。   苏承烨摇了摇头。   “还不相信你卿言哥哥?小爷定然不会给你将秘密说出去。”卿言又合上扇子,啪一声拍在桌上,拍拍胸脯以表自己所言非虚。   苏承烨自然不敢信他,就算是相信他,他也不会将心中的事告诉他。   苏承烨垂下眼睑,记忆回到前几日。   那日他在大理寺处理完公务,天色已黑。原本想着早些回宫,半路却被一位老宫人拦了下来。   这位老宫人苏承烨还有些印象,幼时他在朗月宫居住,这位老宫人正是朗月宫的一名粗使宫人。   “六殿下。”老宫人佝偻着腰对苏承烨行了一礼,道“老奴手中有一物什,要交给殿下。”   “何物?”   “殿下且随奴婢来。”   苏承烨随着老宫人最后竟来到了冷宫。老宫人已进入殿内,苏承烨站在门外看着破败的宫殿,有些犹豫。莫名的,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殿下。”见苏承烨没有跟来,老宫人又唤了他一声。   天色暗了下来,耳边是挂在冷宫飞檐上的风铃声清脆的响声,伴着冷宫外榕树树叶沙沙的声响,此时竟显得有几分诡异。   “若是无事,本皇子先回了。”心底隐隐有一种恐惧,苏承烨不想再做多逗留,转身要走。   “老奴要给殿下看的,是关于殿下生母的。”老宫人的声音自苏承烨深后轻飘飘的传来。   苏承烨猛地顿住脚步,转身看去。   老宫人佝偻着身子站在破败的殿门之外,此时正幽幽的看着他。   苏承烨随着老宫人进入殿中,看着老宫人从墙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被锁住的木箱子。   老宫人用钥匙将木箱子打开,木箱子之中放置的是一封信。老宫人将信取出,递到了苏承烨的手中,声音苍老喑哑:“殿下看完这封信,该知道的便都知道了。”   看着手中已泛黄的信封,苏承烨的呼吸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他心底有一种预感,如果打开这封信,可能什么东西会不一样了。   可心底最深处的莫名的好奇,驱使着他将这封信打开,他想要知道信里面是什么。   苏承烨拼命克制住手的颤抖,缓缓将信封打开。看完信中的内容,他仿佛被丢入冰天雪地之中,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他僵在了原地。   “不,不可能。”苏承烨脸色煞白,踉跄着退后两步。稳住身子后他猛地抬起头,盯住老宫人的眼睛,他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的心虚,他想让她告诉他这是假的。   可老宫人的眼中只剩冰冷和浑浊。   “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我怎么可能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苏承烨不敢相信。   可这信是他母亲写给他的舅舅的,信里写的明明白白,他是母亲被别的男人强占后生下的……   “在云桂被陛下宠幸的前一月,宫中曾在御花园举办过一场盛大的宫宴,宴请了不少皇亲国戚。那夜奴婢与云桂当值,我与云桂本应都要侯在御花园,可那日贤妃娘娘身子不适,奴婢便顺路去太医局抓了些药。本要回来与云桂会合,走到半路时却听到暗处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寻过去一看,才发现是衣不蔽体的云桂。云桂告诉奴婢,她被男人强要了。”   老宫人回忆,她话中的“云桂”正是苏承烨生母的名字。   明明是炎炎夏日,苏承烨却觉得自己的身子冷得很,他咬着牙,克制着自己想要逃离的冲动。   耳边老宫人的话还在继续:“云桂被陛下宠幸一个月后,忽然身子不适,看了大夫才知自己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此时她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让别人知道此事,腹中胎儿必然不保,她自己估计也要丢了性命。云桂向来胆小,那次她却做了所有人都不敢做的胆大决定。她买通太医,让陛下认为,她腹中的胎儿是陛下的孩子。她孤苦一辈子,只盼殿下未来能做个闲散王爷。哪怕殿下并不是乘着她的期望而来,她也希望殿下能活的自在些,快乐些。”   老宫人话音落下时,苏承烨已泪流满面。   偌大的宫殿中只剩苏承烨压抑的抽泣声,良久,苏承烨擦干眼泪,压着嗓子问道:“那个男人是谁?”   “阳城王,姜斯年。”   “怎的怎的?脸色怎这么难看?”见苏承烨沉默许久也不说话,卿言抬起手来,在苏承烨眼前晃了晃,“你该不是因为范贵妃要为你选妃的事而烦恼吧?”   思绪被卿言的声音打断,苏承烨回过神来,听卿言这样问,随意应付的点了点头。   “啧,这有什么可烦恼的?你心仪哪家姑娘与贵妃说便是。”看到苏承烨的回应,卿言啧啧两声,甩手打开扇子在耳边轻摇,一副“我早就料到”的模样。   “我没有什么心仪的姑娘。”苏承烨僵着脸色回道。   “你骗小爷的吧?”卿言显然不信,忽然又记起什么,表情严肃起来,看着苏承烨问道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该不是喜欢男人吧?”说着卿言紧了紧自己的领口,身子后仰,与苏承烨拉开距离。   “你瞎说什么呢!”苏承烨闻言脸色立刻红了起来。   “那就好。”卿言闻言,松了口气,“差点以为你喜欢的是小爷。”   苏承烨脸色一黑:“你都瞎想些什么!”   卿言悠哉悠哉的摇着扇子,漫不经心道:“开个玩笑罢了,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哼。”苏承烨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话说你真的没有喜欢的女子吗?你这年纪也该有十四了吧?我看范家的那个小姐似乎挺喜欢你的。”   “我又不喜欢她!”苏承烨转回头来,狠狠瞪了卿言一眼。   卿言不以为意,眯着眼嘿嘿一笑,撑着下巴继续问道:“你也不小了,有没有做梦的时候梦到……”   卿言的话只说了一半,苏承烨却理解他的意思,面色一红,原想骂回去,脑海中却突然出现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他耻于言说的梦。   见苏承烨突然顿住,卿言更来了兴致:“你看你看,果然是有的。你梦中的那个女子,很有可能就是你心中的那人,只是你反应迟钝了些,还未发现。”   卿言的话在苏承烨耳边嗡嗡飘过,苏承烨却已顾不得的理他。梦中的女子身姿曼妙,宛若勾魂的女妖,已过数日,他却依旧记得梦中她每一个动作。   梦中他已恍惚,汗水滴落在她的颈间,他低头俯在她的耳侧轻喃她的名字:“姒槿……”   苏承烨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从梦境的回忆中抽身。他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有一股热意逐渐席卷了他的整个身体,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蒸笼里。   袖下的双拳紧了紧,苏承烨的呼吸急促起来。若不是卿言在他面前,他恨不得抽自己两耳瓜子。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肖想他的姐姐……   忽然像有一盆冷水浇下,他竟忘了,他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姒槿也不是他的亲生姐姐。   姒槿不是他的亲姐……   心底隐隐有什么压抑不住呼之欲出,苏承烨紧咬着下唇,口中铁锈味弥漫开来。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哪怕她不是他的亲姐姐,他也要像对亲姐一般尊敬待她。   于他而言,她是水中无瑕的月影,可望而不可即。   就在苏承烨出神时,耳边突然传来卿言的一声惊呼:“姒槿!”   苏承烨面色瞬间煞白,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他的秘密被发现了。似做最后的挣扎一般,苏承烨急急扬声否定:“不是阿姐!”   “不是吗?”卿言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苏承烨,疑惑地挠了挠头,随后又重新探头向窗外望去,目光落在正走在街上的姒槿身上,“没错是她呀。好歹一起长大,换了男装怎就不认得了?不信你过来看。” 第32章 白莲   听了卿言的话, 苏承烨这才松了口气。向窗边靠了靠,顺着卿言所指的方向看去, 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姒槿。   姒槿出门时为了行的方面, 特意穿了一身男装, 此时摇着扇子走在街上, 远远看去的确好似一个翩翩少年郎。   只是这“翩翩少年郎”,尽挑些胭脂水粉、簪花步摇,引得周边行人指指点点, 暗道世风日下。   买了个糖葫芦叼在嘴里, 姒槿的目光还在路边首饰摊的一排五光十色的琉璃坠子上逡巡。   梅萱从摊子上拾起两个坠子, 左看右看觉得不差上下,于是转头问向姒槿:“殿下这两个都挺好看,您觉得要哪个好呢?”   “都买下吧。”姒槿摇了摇扇子道。   “客官大气。”老板听到姒槿这样讲, 甚是开心地将坠子从架子上取下,交到姒槿手中。   站在身后的夏兰则默默掏出钱袋,将银子递给老板。   挑完东西姒槿转身要走, 没走两步却被梅萱叫住:“殿下,后面那个人跟着我们好一会儿了,他口中一直喊着“苏公子”该不是在叫您吧?”   姒槿闻言, 停住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一位少年站在不远处,面露急色。这少年姒槿还有些印象,若是她没有记错, 他该是卿言身边的侍童。   小侍童见姒槿回过头来,目光一亮,连忙上前道:“公……苏公子!我家侯爷有请。”   “卿言?”姒槿愣了愣,问,“他在哪?”   “公……公子且随小的来。”   姒槿没有想到卿言的侍童竟将她带来了青楼。一入青楼,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厚的胭脂水粉味儿,姒槿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一旁的老鸨见到姒槿,目光一亮,像一只盯上鲜肉的豺狼,连忙过来招呼:“哎哟,哪里来的俊俏公子?”   熏过香薰的蚕丝手帕打在姒槿脸上,刺鼻的香味儿涌入鼻腔,姒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放肆!”梅萱见状,怒斥一声,上前两步挡在姒槿身前。   这气势实实地吓了老鸨一跳。   见老鸨也要发怒,小侍童及时上前对老鸨拱了拱手道:“此二人乃我家侯爷的贵客,侯爷特意招呼,不可怠慢。”   老鸨满腔怒意憋在喉中,可毕竟也是在邺京混了许久的人,很快便换上一副笑脸,道:“原来是小侯爷的贵客,是奴家失礼了。几位公子请。”   姒槿随着侍童上了二楼雅间。与一楼的艳俗之气不同,二楼则多了几分雅致。   小童走在前,为姒槿打开了房间的门。   一入房间,几盆栽种的小翠竹映入视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姒槿,你今日怎有空下山了?听说你那先生看得甚紧。怎么样,在元隐山住的还好吧?比宫中如何?”见姒槿进门,卿言站起身来笑着向姒槿走去,一边走着还不忘打趣道。   绕过卿言,姒槿很自觉的走到一旁坐下,看也不看卿言一眼道:“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本宫。”目光落在局促坐在窗边的苏承烨身上,姒槿皱了皱眉,瞪向卿言“你怎还将阿烨带到这种地方?好的不教些。”   被姒槿一点名,原本就身子僵硬的苏承烨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阿姐……我……”动了动嘴唇,苏承烨红着脸想解释什么,可最后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能在那垂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卿言两步上前将手臂搭在苏承烨的肩膀上,对姒槿道:“又不是小孩子,他也该懂些男女□□了吧。”   卿言说的这样直白,苏承烨愈发无地自容。这话还是在他的阿姐面前说,苏承烨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这种事情自然会有宫中的嬷嬷教他,不劳你费心了。”姒槿不吃卿言那一套。   “好好好,是我的错。不过姒槿你既然来了百花楼,也该享受一番。”见姒槿不听他胡诌,卿言赶紧转移话锋,“你可知这百花楼中最绝的是什么?”   “什么?”   “百花楼中的“百花”个个惊艳,有国色天香的“牡丹”,有纯洁可爱的“雏菊”,有艳丽迷人的“红梅”,有纯真无邪的“杜鹃”,但这些“花”中最最令人惊艳的是那濯清涟而不妖的“白莲”。”卿言坏笑着看向姒槿,“怎么想不想要见识一下?”   被卿言这样一说,姒槿倒来了兴趣:“有多惊艳?”   “定不会让你失望。去把白莲公子请来。”卿言对守在外间的侍童吩咐一声,随后得意地打开折扇,在耳侧轻摇,继续与姒槿道,“‘北出慕容,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句话你该听过的吧?说的是宫中那位慕容二殿下慕容繁。”   听到熟悉的名字,姒槿有片刻的愣神。   慕容繁……   她对他最后的印象,是他似真非假的话语,是他波澜不惊温润的笑意,是他在长长宫巷中渐渐消失的身影。   姒槿抬手缓缓抚上胸口,那里是他最后送她的玉坠。   “这位白莲公子在百花楼素有小慕容之称。他那一袭白衣胜雪,没有女人见了能不倾心。你看你看人来了。”   屋门被从外面打开,姒槿抬起眼来,只见一白衣男子款款入门,随他而至的是一股幽香。   这股幽香格外明显,明明人还未到身边,香味却先到了。   “白莲见过各位贵人。”男子上前两步,俯身行礼。   姒槿打量着来人。男子满头墨发披散在肩后,发尾被一根白色锦带束住。柳眉细长,鼻梁高挺,朱唇若樱。他身上穿的是轻飘飘的白色纱质长袍,走起路来飘飘摇摇,乍眼一看的确像极了下凡的谪仙。   “来好生伺候这位主子。”卿言合上扇子一指姒槿,白莲便晓得了他的意思,直起身来,来到姒槿身旁坐下。纤纤细指执起茶壶,为姒槿小心地倒了一杯茶。   见白莲将茶杯递来,姒槿原想接过茶杯,不想白莲却直接喂到了她的嘴边。   “奴喂您喝……”白莲的声音轻软,说出话来带上一股莫名的撒娇意味。   “……”姒槿满头黑线,侧头躲过白莲递来的茶杯,声音微冷,“不劳,我自己来。”   “贵人,还是让奴来吧……”白莲不依不饶。   姒槿黑着脸,只是还未发火,一直坐在另一边的苏承烨已冲了过来。   苏承烨将白莲手中的茶杯一把夺过拍在桌上,随后扯着他的手腕将他推远,声音中压抑着愤怒:“你离我阿姐远些!”   白莲弱不禁风不曾习武,自然不比有武功底子的苏承烨,被苏承烨一推,踉跄两步险些摔倒,险险稳住身子,看向姒槿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打量。   姒槿知道,他刚才应是听到苏承烨的一声“阿姐”了。   “是白莲唐突了……”白莲直起身子,对姒槿欠了欠身。   姒槿看着眼前的人,思索着卿言方才的话。   依她之见,白莲与慕容繁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无论是从外形还是内里。   从外看,白莲这一身白衣飘飘似仙,多了几分虚幻;而慕容繁则一席银纹月牙白袍雍容典雅,更多几分贵气。   从内看,白莲这楚楚可怜弱不禁风脆弱得真似一朵不可亵玩的水莲;而慕容繁则更像一只表面无害温润如玉实则深不可测的狡猾狐狸。   应该还是窝搭在兰花丛边的狐狸。姒槿忆起那幽幽淡不可闻的兰香和那张面含笑意的脸,心中疑惑:不知那究竟是怎样的人,竟能将高雅淡泊与世俗烟火集一身。   姒槿回过神来,见白莲依旧站在那处,手腕被苏承烨扯过的地方微红,叹了口气,无奈道:“家弟年岁尚幼,白莲公子见谅。”目光落在白莲来时携带的古琴上,姒槿问道,“白莲公子还善琴?可否抚琴一曲?”   “白莲献丑了。”   泠泠琴音在屋内荡开,姒槿半阖着眼听得有些困了,直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声。   “怎回事?”卿言拧着眉头,向刚出去打探消息回来的侍童问道,“是哪个混蛋敢在小爷眼皮子底下闹事,饶小爷清净?”   “回侯爷,是……是范公子。”   “范文瑞!”卿言腾地站起身来,咬牙切齿道出那人的名字,“啪”一声合上折扇,面上已染上一层怒意,“这个王八蛋!还敢出现在小爷面前!”   听到卿言念出那名字,姒槿这才记起小半月之前,卿言被这范文瑞挖过墙角,带过绿帽子。看着卿言炸毛的样子,姒槿忍不住偷笑,又怕伤了卿言自尊,于是便打开扇子躲在扇子之后偷笑。   “是范公子看上了刘公子的姑娘,刘公子不愿将人送去,范公子于是便大发雷霆,砸了百花楼不少东西。现下已经引来了巡逻的金吾卫。今日金吾卫带队的是乔姑娘……”   “乔叶?”卿言提了提声,皱着眉头在原地徘徊了两圈后,没再理屋内其他人,夺门而出。   看着卿言离开的背影,姒槿还在思索着“乔叶”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乔叶是君宜修手下一名女将,祁南一役大胜后,随军回京论功行赏。只是因是君宜修的部下,虽有功,却只得了个左金吾卫街使一职。   乔叶与卿言缘分匪浅。   卿言做邺京小霸王惯了,之前的街使见了他处处躲着,唯恐担心招惹了他。可偏偏乔叶是个不畏强权的,自从乔叶做了左金吾卫街使,卿言在邺京横行霸道时便不那么自在了。   卿言多次被送入官府,几乎都是托乔叶的福。   这一对欢喜冤家……姒槿想着,忆起上一世的事,唇角的笑意却僵在了脸上。   上一世,卿言与乔叶最后的结局并不完美。   纯德长公主自始至终不看好乔叶,因她是山野出身,又时长混在军中,没有大家闺秀那般贤良。长公主言若是乔叶入侯府,只能做小。   而乔叶性子也倔,只认一生一世一双人。   卿言夹在中间,两面为难。一面是他的母亲,一面是他心爱的女人。   其中纠缠姒槿并不知晓,她只记得最后两人双双奔赴战场,而活着回来的却只有卿言一个。   回到邺京后不到半月,卿言抱着乔叶的牌位成了亲,拜了堂。   上一世姒槿最后见卿言时,他一人在敬安侯府的桃花树下喝酒,桌上却是摆着两个酒杯。   曾经萧萧郎朗的少年早已死去,剩下的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第33章 大嫂   门外的吵嚷声还在继续, 苏承烨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有些担心地对姒槿问道:“卿言那脾气, 该不是又和人打起来了吧?”   姒槿无奈地扶了抚额, 道:“这是一准的事儿。”言毕, 起身向门外走去。   一出门姒槿便听到卿言的说话声。   “呦, 范文瑞,你怎么还敢出门转悠,前几日在湖里还没有游够吗?”卿言的话语里满是戏谑与讥讽, 缓缓踱着步子到范文瑞身前, 啪一声打开扇子, 作一副看戏模样。   “卿言!”范文瑞一见卿言,嚣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咬牙切齿道出卿言的名字, 烦躁的将挡在他身前的金吾卫推开,与卿言面对面,“你少管老子的闲事。”   “呵。”卿言挑了挑眉, 一副无甚所谓的模样,拉过不远处的一张椅子坐下,双臂抱在胸前, 翘起二郎腿,对范文瑞点了点头道, “你继续。”   见卿言并不打算多管闲事,老鸨的脸色又败了下来,快步来到卿言身前, 苦着脸恳求道:“小侯爷,您帮帮忙劝劝范公子。若是范公子再不停手,奴家这百花楼便要被砸完了。”看着满地稀里哗啦的瓷器和破碎的凳椅,老鸨心疼到欲哭无泪,“这些都是奴家前些日子刚从南诏运来的进口货,价值百两黄金……”   卿言闻言挑了挑眉,扫了一眼地上的瓷片碎渣,对着身着一身黑甲,正站在门口处的乔叶抬了抬下巴:“你们这不是已经请来了金吾卫,哪里还需要小爷帮忙?乔街使向来秉公执法,定会还你公道。”   老鸨闻言,转头去看,向一脸沉静神色的乔叶:“还望乔大人给奴家做主,给百花楼做主。”老鸨说着,举起手帕拭起眼泪来。   面对老鸨的诉苦,范文瑞丝毫不以为意,一脚踹开早已被打晕过去倒在地上的刘公子,迈着步子就要向外走去。   “范公子且留步。”一把长剑挡住范文瑞的去路,乔叶沉声开口,“范公子随意动手伤人,砸坏百花楼桌椅瓷器玉器几十件,触犯我大魏律法,还请跟下官去官府走一趟。”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你可知老子是什么人?”范文瑞心中还有火气,特别是一旁还有卿言在看他笑话,他就愈发易怒,“我爹是当朝户部尚书,我姑姑是当今贵妃娘娘,你这小小的金吾卫街使还敢拦我的去路?老子弄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别说是你在这儿,就算是君宜修这个金吾卫长史在这儿,他也不敢对老子怎么样。”   对于范文瑞的掰扯,乔叶不为所动,她依旧站在门口处,一动不动冷声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范公子。”   范文瑞怒极反笑,打量着乔叶面无表情的脸,随后伸手抬起乔叶的下颚,道:“瞧你这模样也不错,别在这儿抛头露面当什么街使,不如来老子府中,老子定将你宠上天。”   清脆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乔叶一把将范文瑞的手打掉。   范文瑞一愣,没想到乔叶竟敢这般对他,抬起手便要招呼到乔叶脸上。   只是手还没有落下,便被卿言在空中拦下,卿言不知何时已挡到乔叶身前,好笑的看着范文瑞道:“这几日不见,不想范公子竟沦落到打女人的地步了,实在可笑。”   “你!”范文瑞面色铁青,望着眼前的卿言想要怒骂几句,可想起那日被丢入湖中,只敢恨,不敢言,只能开口挑拨,“卿言,你在这女人手中栽了多少次,如今竟还护着她?莫不是看上她了?”   “嘁。”卿言冷哼一声,望着范文瑞不屑道,“你以为小爷跟你一样,什么货色都看得上?”   “卿言!”范文瑞闻言,额上青筋爆出,拼命压抑着怒意,怒视了卿言片刻,对身后的家丁招呼到道,“我们走。”   见范文瑞要走,乔叶冷声下令:“拿下。”话音落下,跟在她身后的几位金吾卫便上前。   “胆敢冒犯我家公子!”范文瑞的手下也不甘落下风,涌上来挡在范文瑞身前,有的与金吾卫缠斗在一起。   范文瑞在百花楼动手时调来二十多名家丁,而乔叶带来的金吾卫只有四五人。金吾卫又担心动起手来伤着人,不敢施展拳脚,最后竟不是范文瑞手下家丁的对手。   眼看范文瑞就要带着他的手下从百花楼的大门嚣张出走出。就在这时门外涌进数名金吾卫将范文瑞一行人包围起来。   “把人拿下。”男子清冷低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这一声令下,便有两位金吾卫上前来将范文瑞制住。   见着来人,乔叶回头抱拳行礼:“大人。”   范文瑞被制住,挣扎不开,瞪着走来的人怒骂:“君宜修,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抓我!”   站在二楼,姒槿远远地望着一袭玄甲的君宜修缓步走入百花楼,他不理会范文瑞的挑衅,沉着地吩咐道:“将伤者送去就医,将闹事之人送去官府。此事交由官府处理,余下金吾卫继续寻街。”   君宜修一如姒槿印象中那般立朝刚毅。不谈其他,单从能力上讲,他的确是位良将。当年他年不过二十便可一人带领五千士兵抵南诏五万大军。   在君家被君宜孝欺压这么多年,他也能一声不吭地忍下,并且能抓住机会,只需一次便让君宜孝翻不了身。   他什么都好,只是心太冷。   如今再见他,姒槿心中已无多少波澜,只是垂下眼来叹了口气。再抬眼时,却正好对上君宜修望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似往常般清冷,而是满含着压抑、似有什么即将喷薄而出……   姒槿一愣,心里突然没来由的慌张,再不在外多停留,转身回到屋里去。   进了屋,姒槿的心还在不住地跳动。方才君宜修的眼神太过陌生,陌生到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姒槿觉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这一世,君宜修已与白思怡相遇,她不会再插足其中做那拆散良人的恶人,也不会再舍下自己所有的骄傲,去讨那人欢心。   一直坐在屋中的白莲,见姒槿面色不好,于是出声问道:“贵人可有心事?”   姒槿闻言,抬眼向一直坐在原处的白莲看去。   白莲面上挂着微微的笑意,眼底略有几分担忧,为姒槿重新倒了一杯凉茶,轻声道:“白莲不懂贵人所忧,只能为贵人弹一首曲子解忧。”白莲说罢,重新回到古琴边,纤指弹弦,琴音荡开。   白莲的琴曲刚弹到一半,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白莲的琴音不停,姒槿却转头望去。一眼便撞进君宜修暗色的眸子里。   “姒槿……”君宜修望着姒槿的脸,愣愣出声。   “君宜修?你来做什么?”坐在另一侧的苏承烨,见君宜修突然来,瞬间没了好脸色,一副警惕的模样。   “六殿下……”见苏承烨,君宜修只是象征性地抱拳行了礼,便重新将目光落到姒槿身上。   姒槿很快便收起了心底的惊讶,换上一副客套的笑脸,对君宜修道:“不知二表哥特意来寻姒槿有何事?”   君宜修望着姒槿,动了动嘴唇,道:“我有事想与你说……”   “阿姐……”苏承烨望着君宜修,有些不放心。看着君宜修看姒槿那眼神,他莫名的不舒服。   君宜修还僵站在原地,姒槿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对身后的梅萱、夏兰以及不远处的苏承烨与白莲道:“你们先出去。”   “是……”梅萱夏兰福了福身先出了门。白莲很快也跟了出去,只有苏承烨一人犹犹豫豫,磨蹭了半响才走出去将门带上。   “如此,二表哥可以说了。”   君宜修望了一眼被苏承烨关上的房门,微微蹙了蹙眉,问道:“你怎会来这种地方?”   听君宜修这样问,姒槿有些不耐:“二表哥特意寻上来就是为了来质问我为何在这?”   “不是……”君宜修声音弱了弱,视线落在姒槿脸上。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好好见她。   他已许久没与她好好说过话,上一世,这一世。   忍住心中的酸涩,君宜修上前来到姒槿身边,轻声问:“姒槿……你还好吗?”许久未见,你还好吗?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却不知要从哪一出开口。   姒槿不知君宜修心中所想,听到君宜修这样问,有些疑惑。   君宜修平日里见她向来冷着一张脸,当她似妖魔鬼怪一般,有多远躲多远,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   “一切都好,姒槿不劳二表哥挂念。”   听着姒槿客套的话,看着姒槿有些疏远的神色,君宜修心中隐隐作痛,明明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难不成是因为与君宜孝的婚事?君宜修心中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姒槿,我不会让你嫁给君宜孝的。”望着姒槿的双眼,君宜修坚定道。   听君宜修这样讲,姒槿心中疑惑更甚,她不愿再与君宜修纠缠,于是冷下脸来沉声道:“二表哥慎言。再怎么讲未来姒槿嫁与大表哥,到时也是你君二公子的大嫂。”   一听“大嫂”二字,君宜修面色一白。再受不住心底的莫名的慌乱,上前抓住姒槿的手腕,扬声道:“你不会嫁给他!我不允许你嫁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早上六点   感谢在2020-04-02 22:46:24~2020-04-04 21:3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野乔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小蛇   他怎么可能看着她嫁给别人, 何况还是他最恨的人。   “君宜修,你凭什么这样讲?”猛地被君宜修抓住手腕, 姒槿面色一冷, 挣扎起来, “你放肆, 放开本宫!”   君宜修怎会轻易放开,他一把将姒槿搂入怀中,似要证明什么一般急急道:“姒槿, 我爱你。对不起, 我爱你……你不能嫁给他。”   君宜修抱着姒槿用足了力气, 姒槿被他紧紧地拥在怀中,脸贴着他冰冷坚硬的盔甲,异常难受。可姒槿忘了挣扎, 脑海中只剩下他最后的一句话:“我爱你。”   我爱你。   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她上一世等了一辈子,她拼了命就只为从他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可是最后她筋疲力尽, 她绝望了,遍体鳞伤,心死了, 决定放下一切去过自己的生活时,他竟然对她说:“我爱你。”   姒槿原以为自己该无动于衷, 可是此刻眼泪却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一般纷纷从眼眶中涌出。   上一世的一切又如走马观花一般涌入她的脑海。那些心动与神伤,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眼前重演,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下他拥着白思怡离开的背影。   姒槿突然好恨, 她明明已经决定忘记,可他偏偏又要来提醒她让她记起。   “以前是我不好。姒槿,以后我会守在你的身边,不会让你受到半分伤害。”君宜修的话还在继续,姒槿却已听不进去。   猛地将他推开,姒槿定定地望着君宜修泛红的双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只是她眼底仍旧泛着水光:“本宫是不是该说,君二公子,请自重?”   君宜修的表情僵在脸上。   “二表哥曾与本宫多次说过让本宫自重。本宫后来想了想,先前所作所为的确是本宫自降身价。后来本宫想明白了,不是自己的强求也得不来,所以……”姒槿望进君宜修不可置信的双眼中,一字一句道,“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以后也不会再为二表哥增添烦恼。”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似一道惊雷一般在君宜修脑中炸开,炸的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会的……”君宜修白着脸色喃喃道,随后微冷的目光猛地定在姒槿身上,一把捞过姒槿的双肩,扬声道,“你在怪我是不是?怪我以前对你太过冷淡。”   姒槿怎么会不喜欢他,明明现在他们刚刚开始。   姒槿吃痛闷哼一声,君宜修反应过来立刻松了力道,却仍不愿放手,而是低声恳求:“姒槿,原谅我好不好。以前是我的错,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对你情根深种……”   “你放开我!”姒槿想要退后与君宜修拉开距离,君宜修却执意握住姒槿的肩膀不放。   猛地紧闭的门被一道剑气打开,剑气扫过君宜修的手臂,君宜修不得已将姒槿放开。   姒槿因正在挣扎,没料到君宜修突然松手,身子向后倒去。姒槿一惊,忙闭上眼,预料之内的疼痛却没有来,她落到一个宽阔的胸膛上。   “小心些。”脸侧贴着的胸膛轻轻震动,温润随和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等在屋外的几人先后赶回房中。   见到来人是简之,梅萱才拍拍胸脯松了口气:“原来是简之先生,吓死奴婢了。方才只看到一道残影闪了进来,还以为是什么呢……”话说到一半,梅萱猛地顿住,望着简之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巴,满是惊讶,“你……你怎么醒啦……”   简之勾起嘴角一笑,将姒槿放开,低头问道:“可有伤着?”   姒槿摇了摇头,心中也在寻思着梅萱惊讶的事。明明下山时,她与梅萱在糕点中可是下了足足昏睡三日的量,这才不过小半日……   知道姒槿在想些什么,简之也不瞒她,直接道:“自你们下山我便在暗处守着。”说着,简之看向君宜修,面上笑意不变,只是眼底渐凉,“只是看到有人对公主不敬,简之便不能再藏着了。”   “有人对公主不敬?”梅萱有些疑惑。方才房间中只有君宜修与姒槿……想到这里,梅萱防备的目光落到君宜修身上。   君宜修已收拾好情绪,面上早已恢复一片冷然。只是对上简之的目光,手中握着的剑柄更加紧了紧。   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方才那道剑气,只是一股凌厉的内里便带着满满的杀意,若是他躲闪不及时,恐怕手臂便要被那剑气削断。   还有……   望着被简之护在身边的姒槿,君宜修握着剑柄的手的关节处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今日公主出来的时间已不短,若是再无事,差不多该回了。”将视线从君宜修身上收回,简之对姒槿道。   先前的好心情也被君宜修毁的差不多,姒槿已无了游玩的兴致,听到简之的话,顺势点了点头:“无事,回吧。”   见姒槿向外走去,君宜修原想追出去,只是想起姒槿的话却顿住了脚步。   她说她已不喜欢他……   君宜修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姒槿走出房间。   临出房间时,简之注意到站在门侧的白莲,挑了挑眉,问道:“这位是?”   “奴名白莲……”白莲对简之拱了拱手。   梅萱对温文尔雅的白莲甚有好感,听见简之问,连忙解释:“白莲公子是小侯爷请来的。简之先生有所不知,这位白莲公子文雅似玉,人称小慕容。简之先生时常入宫,慕容皇子也该见过吧?”   “小慕容?”简之闻言,嘴角抽了抽,面上的笑意有一丝僵硬,但也很快恢复如常,回道,“鲜少进宫,不曾见过慕容皇子。”   “这样啊。”梅萱再不多言,赶紧跟出去跟上姒槿。   百花楼外停着简之派来的马车,苏承烨送姒槿上了马车,还不想离开。   “卿言呢?”自方才就没见卿言的人影,姒槿问道。   “刚刚他手下来说,先回了。”苏承烨与姒槿解释。   “这样。”姒槿点了点头,也就卿言能做出这等没有规矩的事,被他鸽了无数次,姒槿早有些习惯。   “阿姐……”苏承烨轻唤姒槿一声,“你就要回去了吗?”   姒槿拍了拍苏承烨的肩膀笑道:“怎么,舍不得?若是舍不得,得了闲多来灵海寺看看你阿姐。这几日等了许久也未见你来。”   苏承烨红了脸:“是……阿烨不好。”   姒槿捏了捏苏承烨泛红的脸蛋,她自然知道是他杂事太多抽不开身,而不是真的不去探望她。   看着如今已跟她差不多高的苏承烨,姒槿嘱咐道:“阿姐不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还有记得劝劝太子哥哥,莫要太累了。”   苏承烨点点头:“阿烨会的。阿姐放心。”脸上被姒槿捏过的地方有些发烫,心中有什么东西渐渐涌上来,苏承烨袖下的双拳紧了紧,面上不露声色,“太子妃的产期将近,届时阿姐会回宫的吧。”   听到苏承烨的话,姒槿这才记起,苏诏的确是这年夏天出生的,按他生辰来算,差不多也就这几日了。   姒槿点了点头:“自然。”   姒槿上了马车,马车由简之驾驶,平稳地向元隐山驶去。   苏承烨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没了影子,还不愿离去。   “人都走了,六殿下还守在这做什么?”君宜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苏承烨闻言身子一僵,转过头来,因紧张,有些结巴道,“本,本皇子只是有些不舍。”   君宜修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定定地看了苏承烨一会儿才道:“但愿如此,下官告退。”   君宜修已走远,苏承烨却仍旧站在原地,面上的笑意已不见,盯着君宜修背影的目光微冷。   他知道了什么?苏承烨问自己。   不可能,不会的。   回了潜阁,姒槿将荒废许久的女红掏了出来。   诏儿眼看这几日便要出生,她还未准备好送他的礼物。姒槿在马车上想了一路,最终决定亲手为他绣一个荷包。   只是这回了潜阁,在房中泡了半日,手指上扎了无数个窟窿,姒槿也没找回那感觉。   梅萱在一边看着着急:“殿下,不若让梅萱来?您这手……”   姒槿吸了一口大拇指,摇了摇头,道:“这种怎能托人代替呢。”   梅萱有些为难:“可是简之先生说了,晚些要来检查您《中庸》学的怎么样了,您把这时间都花费在绣荷包上了,《中庸》还一点没背啊……”   听了梅萱的话,姒槿手下一颤,一个不小心使大了劲,针头又刺进了指头里。   傍晚时分,简之来到姒槿书房,见姒槿正埋头苦读,甚是满意:“今日这般用功,想是该掌握的差不多了。”   姒槿心中苦笑,她刚刚才看了一段。   简之目光落到姒槿一旁放着的绣了一半的荷包上,点了点头道:“公主绣的还挺快,这几只小蛇也像模像样。”   “小蛇?”姒槿从书籍中抬起头来,疑惑看向简之,“哪里来的小蛇。”   简之拿起荷包,一指荷包上的花纹,道:“公主这不是绣的小蛇?”   视线随着简之的手指落在荷包上,姒槿脸色瞬间一黑,那哪里是什么小蛇,那分明是她绣的兰花!   一把夺过简之手中的荷包,姒槿愤愤道:“还给我!”姒槿的自信心受到严重打击,她只是还没将兰花绣上,只绣了兰花叶,哪里像蛇了。   “前些日子简之救了公主,公主却用糕点将简之迷倒,公主是不是该重新道谢?”望着姒槿手中紧攥的荷包,简之眯了眯眼,幽幽道。   “你不是没晕吗?”   “是没晕,却是伤了心。”简之垂下眼,一副神伤模样。   “……”姒槿看了一眼简之受伤的神色,自我反思,难道是她真的过分了?   犹豫了片刻,姒槿问:“你想怎样?”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到了!感谢在2020-04-04 21:38:50~2020-04-05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再言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遇险   “公主不若先与简之说说君二公子的事。”简之说着, 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目光直直看向姒槿, 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听到简之的话, 姒槿心中一紧, 面上表情一僵, 手下不自觉的使力,书籍的纸张被她攥的有些褶皱。   看着姒槿微变的神色,简之眸子暗了暗, 但也只是一瞬间, 很快便恢复了自然。   轻笑一声, 简之道:“简之只是担心公主,若公主不便讲便可不讲。”说完简之重新将目光落到荷包上,“这荷包绣的很别致, 不若公主将其送给简之当做谢礼。”   姒槿的心思已被简之方才的话搅乱,看了一眼自己绣的四不像的荷包,觉得拿出去送人甚是有些丢脸, 于是道:“你既然喜欢那便送你,只是还没有绣完,待明日将兰花绣上再送于你。”   次日一早, 姒槿被梅萱慌张叫起。   天色还只是微微亮,梅萱利落的为姒槿的房间点上油灯。   姒槿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揉着双眼从床榻之上坐起身来,声音有些干哑:“今日怎么这么早?”   “殿下,今晨太子妃起时动了胎气, 怕是要生了,皇后娘娘派人传了消息,让您立刻回宫。”   “什么?”姒槿瞬间睡意全无,连忙下榻穿衣梳洗。   姒槿到东宫时,太子苏承宜正守在太子妃的寝殿外,一盘又一盘的血水从殿内端出。   苏承宜在殿外不住徘徊,面色有些苍白。   苏承宜与太子妃两人感情甚好,苏诏又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不怪苏承宜担心的有些失神。   见苏承宜这副模样,姒槿快步上前来到苏承宜身边,握住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安抚道:“太子哥哥无需担心,太子妃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皇太孙也会安然出生。”   苏承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抽出手来拍了拍姒槿的肩膀道:“你这急匆匆的赶来,不如先去偏殿休息一会儿。”   姒槿摇了摇头:“我没事,在这守着便好。”   说太子妃福人自有天相只是为了安抚苏承宜,姒槿是经历过两辈子的人,她知道太子妃会顺利产下皇太孙,只是损了元气。   姒槿只能在心中祈祷,希望这次太子妃平安无事。   殿内传来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姒槿手下紧了紧。   直到太阳升至中天,夏日的暑气上来,宫中的产婆才出来道喜:“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顺利诞下皇太孙。”   听到这话,姒槿悬着的心才放下。   景元二十一年盛夏,东宫太子妃诞下皇太孙,帝王大喜,赐名苏诏,大赦天下。   姒槿那四不像的荷包是送不出去了,于是便吩咐梅萱回灵沂宫取了她幼时配带的长命锁。   这长命锁是她幼时太后特意令人为她打造,传闻能够解厄渡劫。将这长命锁送与苏诏,姒槿只希望这辈子苏诏能够平平安安长大。   乳娘已为孩子喂完奶,将孩子交到了太子妃怀里。姒槿就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看着奶里奶气的娃娃。   太子妃调养了几日,脸色已经不似前几日那般苍白,脸颊上已经多了些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见姒槿伸出手指轻戳了戳孩子的脸颊,只是轻轻一笑,道:“公主喜欢孩子吗?”   姒槿点了点头。她是喜欢小孩子的,上一世皇帝没有将她送往灵海寺,她几乎是看着苏诏长大,那小不点打小也黏她。如今回过头来再见小苏诏出生一次,这感觉十分奇妙。   “这日子一晃也快,还记得我刚入东宫时,公主还是个小女孩儿,总爱跟在太子殿下身后跑,如今这几年过去,来年开了春,公主也要及笄了,若不是在元隐山,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太子妃性格温婉,脾气也很好,说起话来温温柔柔。   姒槿闻言,收回手坐直,叹了口气。   听到姒槿叹气,太子妃抿了抿唇,腾出手来轻拍了拍姒槿的肩膀道:“生在皇家,总有多多少少身不由己,如今你得了元隐山这两年,不一定是坏事。”   听着太子妃的话,姒槿目光落在苏诏的睡颜上。孩子睡得很安详,丝毫没有被大人间的伤感所影响,也不用为未来之事心忧。   姒槿在灵沂宫住了几日。灵沂宫没有多少变化,宫中的宫人在她不在时依旧按部就班地打扫,所以哪怕她回来得仓促,也无需特意打扫。   坐在灵沂宫的寝殿中,姒槿拿出前些日子绣了一半的荷包。荷包有了大概的形状,只是上面的花纹还未绣完。   隔着时间久了,再看一眼这荷包,她原先绣的兰花倒真有几分像弯弯曲曲的小蛇。想到这里,姒槿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命梅萱取来针线,继续缝她未完工的兰花。直到几朵白兰绣上,这荷包才真正有了点模样。   满意地将荷包收进袖中,姒槿想,这次回去将荷包给简之,他总该能看清这上面所绣是兰花了吧。   姒槿在宫中住了五日,第六日便要动身回灵海寺。   与皇帝皇后请了安道了别,姒槿上了出宫的马车。马车平稳地驶出皇宫向元隐山驶去。姒槿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   就在姒槿即将与周公会面时,拉车的马突然嘶鸣一声,马车猛地一震,姒槿在车中险些栽倒下去。   这一晃让姒槿睡意全无,她听到马车外传来侍卫慌乱的声音:“保护公主!”随后便是刀剑相交声。   梅萱探头向外看了看,回来时面色煞白:“殿下,是刺客!”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把闪着寒光的银剑刺入车中,姒槿眼疾手快一把将梅萱推开。银剑直直插入姒槿身侧的马车木板上。   马车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几个目露凶光的黑衣人出现在姒槿视野中。梅萱见状连忙起身护在姒槿身前:“大胆贼人!竟敢……”   梅萱话音未落,一把银剑已刺入她的腹中。梅萱痛呼一声,扶着剑缓缓在姒槿面前倒下。   “梅萱!”姒槿大惊,连忙上前想要将梅萱扶起,被却进入马车的黑衣人捉住了胳膊。   “公主!”见黑衣人对姒槿动手,另一边的夏兰也冲了过来,可还未到姒槿身前,却被黑衣人掐住了脖子丢出了车去。   姒槿看着眼前的黑衣人,脸色煞白,身子微微颤抖,这群人究竟想做什么……   黑衣人擒住她的手臂用足了力气,姒槿感觉自己的胳膊仿佛要断掉一般。   姒槿被黑衣人拉扯着拽出马车,马车外已是一片狼藉,遍地都是尸体。姒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双腿不住地发抖,她不知梅萱夏兰是死是活,也不知这群黑衣人挟持她有何目的。   究竟是何人,敢公然袭击皇家之人……   “走。”姒槿身边的黑衣人冷声吩咐。   姒槿还想挣扎逃跑,却被人猛地砍了一手刀。后颈一痛,姒槿晕倒过去,失去了意识。   天色渐渐暗下来。已是黄昏,一路车马在邺京城外几十里的地方朝向邺京行驶。   “宇文将军,前面三十里处便是邺京。待我们到了邺京也到了邺京宵禁的时候了,不如今夜修整,明日进京?”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便衣劲装的汉子,汉子面上满是胡茬,浓眉大眼,不似大魏中人。他坐在马上,恭恭敬敬对左前方骑在马上的男人说道。   与这名大汉的粗犷不同,左前方骑在马上被称为“宇文将军”的男人面容白净,剑眉入鬓,一双凤眼微挑,有说不出的邪魅之意。   这位“宇文将军”正是北疆那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将军宇文元嘉。   宇文元嘉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见太阳已落山,点了点头吩咐:“那就先在此处扎营修整,明日入京。”   “是。”   已是入夜,月亮爬上枝头。用完晚饭,宇文元嘉与白日那名手下一同在营地附近的树林散步消食。   “濮阳卓,二殿下入大魏这么多年,总算得以回北疆了。”望着天空中悬挂的圆月,宇文元嘉幽幽叹道。   “二殿下回了北疆,我等定会尽心辅佐。太子不仁,不配为良君。”名为濮阳卓的汉子应声,声音之中满是愤懑,“当年皇后逼迫二殿下入魏为质,多次派杀手暗杀殿下,我等定要为二殿下讨回公道!”   宇文元嘉颔首。   夜风吹来不同于树叶声沙沙作响的声音,宇文元嘉立刻警惕起来,凤眸微眯,从怀中取出匕首削断身旁的树枝并向声源处掷出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   那树枝被冠以内力,已不是普通的树枝,而是成为了一支锋利的箭矢。暗处的黑衣人险险闪身躲开这致命一击,手臂却仍被擦伤,手下一松,怀中抱着的姒槿滚落到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宇文元嘉已将长剑拔出,跃至一群黑衣人身前。   领头的黑衣人重新将已昏迷的姒槿提起,防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宇文元嘉和濮阳卓:“你们又是什么人,在下奉劝一句少管闲事。”   听着黑衣人的话,宇文元嘉挑了挑眉,原先他还以为是太子慕容彦派来阻止他们迎回二殿下的人,没想竟是误会了。   只是……宇文元嘉将视线落在黑衣人怀中的女人身上。   这群人就算不是慕容彦的人,也不似什么好人。   勾了勾嘴角,宇文元嘉指了指黑衣人怀中的姒槿,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今日这闲事在下管定了,把这女人交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是元嘉哥哥来接慕容哥哥回家啦~ 第36章 坠崖   “哼, 自不量力。”黑衣人眸中迸出冷意,“就凭你们两个人, 还敢挡老子的路。”领头的黑衣人言毕, 后面的黑衣人纷纷拔出剑指向宇文元嘉和濮阳卓。   “不自量力?”宇文元嘉唇角微挑, 望着眼前的一众黑衣人, 不仅丝毫不惧,反而十分闲适地拍了拍自己肩头不存在的灰尘,不紧不慢道, “爷从来不吃亏。”   宇文元嘉说罢, 对身侧的濮阳卓以眼神示意。濮阳卓收到宇文元嘉的目光, 点了点头,食指拇指相扣,放在唇间吹起, 一声哨声从他口中传出。   此处离他们扎营之处不远,宇文元嘉随行的手下听到声响很快赶来,近百人将十几名黑衣人团团围住。   “怎么样, 这下可明白不自量力的是谁?要不交人滚蛋,要不就来打一架?”看着神色逐渐惊慌的黑衣人,宇文元嘉慢悠悠地说道。   黑衣人站在原地僵持片刻, 终于还是将姒槿放下:“人给你,放我们离开。”   宇文元嘉转头对濮阳卓点了点头, 濮阳卓明白宇文元嘉的意思,沉声下令:“放他们走。”   黑衣人很快消失在林子中,宇文元嘉对着姒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看方向人应该是从邺京带出来的, 今日现将她带回营中,明日等她醒来,直接送走。”   “是。”濮阳卓应了一声后前去将姒槿扛起,与宇文元嘉一同回了营中。   营帐中燃着烛灯,将整个营帐照的通亮。   姒槿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了双眼。适应了周围的灯光,姒槿微微转头,瞥见不远处的几个人影,呼吸一滞,连忙重新闭上眼睛。   今日她在回元隐山的路上被刺客劫持打晕,随行的梅萱夏兰受伤生死未卜。   刚刚瞥见这里的环境她之前从未见过。姒槿心中除去害怕便是疑惑,这里是什么地方,贼人将她劫持究竟有何目的?   耳边传来男人的交谈声,姒槿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话,他们讲话的声音不似邺京口音。姒槿装作没有醒来,偷偷听着帐内人的交流。   濮阳卓面上满是诧异,转头看了一眼安静躺着的女人后,重新看向面前的宇文元嘉:“将军,你确定这是大魏的长宁公主?她怎会在这?”   宇文元嘉点点头,肯定道:“我不会记错,前年我作为使臣出使大魏时曾见过她一面。”   听了宇文元嘉的话,濮阳卓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巧了,魏帝的宝贝女儿在我们手中,还怕他们大魏不放人?若是二殿下在魏宫受了罪,就别怪我们对他大魏公主不客气……”   男人出了帐渐渐走远,交谈声也逐渐不可闻。姒槿睁开眼睛看向门口处,被子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   没想到竟是北疆的人,想要以她来威胁父皇!姒槿心中莫名的愤怒。   从床上坐起身来,后颈出奇的酸痛。姒槿忍着痛下床,偷偷掀开大帐的帘子向外看去,账外零零星星有几个人守夜。   放下帘子姒槿回到帐中,神色凝重。趁着这些人看守并不严密,她必须要逃走。   夜渐渐深了,守夜的士兵抵不住行进奔波一日的倦意,纷纷坐在帐门口沉沉睡去。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一大帐门帘被缓缓掀起。   姒槿踮着脚尖捏着步子从帐中溜出。她双手提着裙摆,呼吸都不敢过重,直到出了营地范围,姒槿才松了口气。   得救了。   夜空中明月如圆镜一般,朦朦胧胧洒下一地月辉。多亏月亮圆而亮,堪堪照亮地上的道路。   可是姒槿并不知晓这里是何处,周边并无人声,只有鸟兽虫鸣和树叶沙沙声。缓缓地,夜风吹拂,黑云避月,月亮被遮挡起来,夜色也深沉了许多。   姒槿走着,脚下踩到木棍突然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手掌是火辣辣的痛,应该是流血了。姒槿咬着唇从地上爬起,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从袖中掉出来。   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又走了不知多长时间,姒槿才意识到天色太暗,她从这里走出去的可能几乎为零。   想明白这个问题,姒槿干脆寻了一棵粗壮的树,在树下坐下。与其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不如等明日天亮了再寻出路。   只是姒槿刚坐下,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犬吠声。身子一僵,姒槿心跳的速度愈来愈快。   那犬吠的声音愈发近了,姒槿终于抵不住心中的恐惧猛地站起身来,警惕地注意四周。   是狗!这狗是冲她来的吗?姒槿不知道。   夜色中,她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可耳朵愈发敏感,这也也让她愈发恐惧。   脑海中闪烁着上一世白思怡那条黑色大犬流着口水向她扑来的画面,她恍惚间看到那时的自己被狗扑倒在地,身下缓缓流出一滩血水。   “汪汪!”犬吠声离得很近了,姒槿回过神,直觉告诉她,这狗就是向这方向而来。   再不多停顿,姒槿提起裙摆向与犬吠相反的方向跑去。她看不清路,脚下踩空摔倒好几次。草木树枝划破她的手臂与脸颊,华贵的衣裙被刮碎,可姒槿已无暇去管,那要命的声音越来越近,姒槿脑海被恐惧占据,没注意到前方已没了路。   待她回过神来时,前方不足一步的地方便是一处断崖,漆黑望不见底。可姒槿已止不住自己的脚步,直直摔入那片黑暗之中。   寻着气味追来的野犬在崖边徘徊两圈嚎叫了几声后转身回到林中,明月也渐渐从乌云背后探出头来,皎洁的月光重新洒下,如泼了墨一般的黑夜稍微亮堂了半分。   ……   北疆使臣营帐内外人们均睡得很熟,没有人注意到一抹黑影闪入主帐之中,明明那人面上的银色面具在月下更加显眼。   宇文元嘉几乎在简之进入营帐的一瞬间便睁开了双眼,猛地抽出枕下的佩剑指向那不请自来的人:“不知阁下是谁,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元嘉,是我。”简之声音微冷,摒去平日里刻意压低的音色。他抬手解下自己面上的银质面具,露出自己原本的面容来。   宇文元嘉望着那张缓缓露出的面容一愣,瞳孔颤了颤,随后连忙下床单膝跪下:“二殿下!您怎么会来这里?明日我等便可到达邺京,迎殿下回北疆。”   原来这面带银面具的简之竟与魏宫中的北疆质子同为一人。   “元嘉不必多礼,入京之事暂且放一放,你帮我寻一人。”慕容繁将宇文元嘉从地上扶起,他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沉静随和,话语间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冰冷与迫切,“长宁公主今日遇袭失踪,邺京中已全面戒严,里里外外翻了遍也未寻着人,我怀疑人已不在邺京城里。恰好你到此处,人手充足,寻人也快些。”   听着慕容繁的话宇文元嘉心中有些疑惑,二殿下已许久未见他,今日半夜寻他却是让他帮忙寻人。听了慕容繁口中道出的名字,宇文元嘉眉头一动,挑了挑眉问道:“殿下说的可是大魏的长宁公主?若是她,殿下不必着急,今晚元嘉在一群黑衣人手下救出一女子,若是没有认错,那女子应该就是长宁公主。”   慕容繁面上的急色已不加掩饰:“她在哪?可有受伤?”   宇文元嘉带着慕容繁来到姒槿先前在的帐中,入了帐,看见空无一人的大帐,也愣了愣。   “人呢?”拽过守在门口的士兵,宇文元嘉厉声问道。   “属……属下不知。”士兵战战兢兢地回道。   “废物!”宇文元嘉甩手将那士兵丢在一旁,望向面色难看的慕容繁道,“现在人应该走不远,属下这就派人去寻!”   慕容繁并未言语,紧绷的下颚却暴露了他的情绪。最后望了一眼床榻上被掀开的被子,慕容繁转身向外走去,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几百人从深夜寻到黎明,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鸡鸣报晓,也未寻到要找的人。   又一只小队回来禀报说未寻到人。慕容繁恍若未闻,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一个人站在林中,晨露已将他一身黑衣打湿,他却仍旧一动不动。   慕容繁的身后站着宇文元嘉和濮阳卓二人。看着仿佛入定一般的慕容繁,濮阳卓凑到宇文元嘉的耳边轻声问道:“这长宁公主是什么人,与殿下有何关系?殿下为何要帮大魏寻人?”   望着慕容繁的背影,宇文元嘉凤眸微眯道:“大概……”   濮阳卓竖起耳朵来想要细听。   宇文元嘉却轻笑一声转头看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日头渐渐升起,树上的知了也一个接一个醒来。伴随着日光射入林中,树林中的蝉声渐起。派出寻人的小队终于有了点动静。   “将军,属下在西南方向发现了这个荷包和几块衣服的碎片,您看。”士兵将手中沾染了灰尘的荷包和衣裳碎片交到宇文元嘉手中。   “只有这些,可有寻到人?”   “并未发现有人。”   宇文元嘉接过荷包与衣料碎片,低头细看,这衣服料子的确与昨日姒槿身上穿的是同种料子。   前方慕容繁听到声音已转头看过来,宇文元嘉抬头对上慕容繁的视线,上前将荷包与衣裳碎片交到慕容繁的手中。   荷包已经绣完,原本弯弯曲曲的兰花叶上已缀上了几朵兰花,虽不精致,相比之前却好看了不少。慕容繁拇指轻轻抚过那花纹,然后手握成拳,紧紧将荷包攥在手心。   良久,他的手才松了松,将那荷包如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微哑:“继续找。”   说完,迈开步子向西南方向闪身而去。 第37章 凤州   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赵府一所偏僻小院中一棵桂花树迎风而立, 生长得正是繁茂。树上缀满了星星点点淡黄的的桂花, 桂花香气沁人心脾, 甜香浮动。   可比桂花更惹眼的是在树下静坐的一名少女。少女眉目如画, 虽只是着了一身粗布衣裳却也难掩其与生俱来的端庄与娴雅。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清风吹过,桂花落到她的肩头她也丝毫不察。   安静地坐在树下的石桌旁, 姒槿的目光始终在自己手心的一颗玉坠之上。玉坠通体晶莹毫无杂质, 其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 刻工精细,一看便是上乘之物。只是玉坠的棱角早已变得圆滑,看样子有些许年份了。   盯着这颗玉坠子看了许久, 姒槿蹙了蹙眉,粉妆玉琢的面上浮现出几丝迷茫。   良久,姒槿叹了口气, 对这个玉坠子,她还是没有什么印象。这个似乎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她并不记得它有什么意义。   “姒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那人一边走着,一边喊着姒槿的名字, 很快便来到姒槿面前,将一箩筐衣物放到一旁的石桌上与姒槿道,“这些衣裳, 你今日洗了。”   姒槿不紧不慢将玉坠藏入胸前,随后抬头看向来人。   眼前的人梳着一头双丫髻,身穿一身丫鬟衣裳,此时正双目圆睁地瞪着姒槿,一副凶相。此人名为杏花,是这赵家大小姐赵飞双的贴身丫鬟,平日里多仗着赵飞双的名头欺压府中其他的下人。   因身材高挑,站起身来能比眼前的杏花高出半个脑袋来,姒槿面上表情平平,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桌上的脏衣服,随后看向杏花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为何要交给我?”   “你!”杏花面色涨红,她最恨姒槿这般高高在上的模样,明明同是赵家的下人,她却仗着有一副好模样被老爷收为义女,过不许久便要嫁给县令家的公子做妾,偏偏她又是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越想越气,杏花忍不住提了提嗓门,声音尖锐道:“老爷说是将你收为义女,你还真当你是赵家小姐了吗?如果不是老爷将你救回来,你早就不知死哪里去了。”   听着杏花的话,姒槿眸子暗了暗。她的确是被赵家老爷救回来的。   一个月前她醒来,什么也不记得,只隐隐约约记得她名字叫姒槿。赵家老爷说是在邺京通往西洲的官道边发现她的。那时她身上满是伤口,面上被鲜血染红,本以为救不活了。   正好做完了生意要往回赶,赵老爷子干脆将她带回老家西洲凤州县,回了县里还特意寻了大夫诊治,这才知道她身上多是些不严重的擦伤,就是撞了脑袋失了记忆。   她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胸前挂着一颗玉坠子,可玉坠子上除了刻着一朵兰花,再没别的字迹。她什么也不记得,无处可去,赵老爷子心善,便将她留在了赵府,待她伤好后可以做个丫鬟,养活自己生计。   本来日子就这样过着,可半个月前县令家的独子君兴邦突然看上了赵家的嫡小姐赵飞双,放出话来要娶赵飞双为他的第十四房小妾。赵飞双原本已与她的表哥定了亲,两人郎情妾意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对于君兴邦的提亲,赵飞双自然不从。   可赵家只是个普通的商户人家,这几年来赵老爷子通过贩卖布匹是赚了些钱,可终究也是民,民与官斗怎能占得了便宜。无奈之下,赵老爷子只能打算将赵飞双嫁到君家去。   赵夫人心疼女儿,怎能忍受得了自家的宝贝女儿受这等委屈。得知君兴邦是个好色的,赵夫人便想在自家一众丫鬟里挑个姿色好的送去,于是便将府中丫鬟统统叫了出来。   丫鬟们出身低微,在赵府中的月俸也只是勉强糊口,可若是嫁到君家,哪怕只是个妾,后半辈子也无忧了,她们自然是乐意得很。于是她们便将手里的大半银两置办了胭脂水粉和首饰,争相好好打扮了一番,只盼着能被选中飞上枝头变凤凰。   那时姒槿已修养了半个月,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恰好遇上这事,于是也被叫了出去。只是她卧床多日,面色苍白,因事先没有准备,未施粉黛,可偏偏那张脸生的极好。一站出来,那浑然天成的贵气似有灵气一般将她与众人划开界限,站在丫鬟堆里,似鹤立鸡群。   姒槿的出现给人惊了艳。赵夫人当即定下姒槿,还安排了赵老爷子将姒槿收为义女。于是姒槿就这样成了赵家的二小姐,同时也惹了某些人不快。   姒槿虽伤了脑袋没了记忆,可她却不傻。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来,对于赵家这般安排的目的她一清二楚。赵老爷子救下她,她十分感恩,但这不代表她就要为了赵飞双的幸福而代嫁。   只是她现在没有能力去拒绝,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走一步看一步。   杏花还在那怒骂,姒槿收回思绪,不紧不慢地从树上掐下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尖轻嗅,桂花特有的甜香立刻涌入心田。闲适地重新坐下,姒槿顺便翘起了二郎腿,将那支桂花别入鬓间,也不看杏花,只是道:“如今我就是赵府二小姐,有本事你就将这堆脏衣服在这放着,看到时候谁受罪。”   “你!”杏花见姒槿这幅自在的模样心中恼意更甚,紧了紧拳头,怒道,“那你别怪我不客气。”说罢,提起拳头就要上前来。   姒槿自然不会吃亏,虽还坐在原处,可右手已暗暗握上了靠在石桌边的棒槌。只要杏花敢动手,就别怪她不客气。   就在这时,院门口处传来声响:“姒槿小姐。”   姒槿闻声望去,只见门口处站着四位丫鬟,模样有些眼生。姒槿只对领头的大丫鬟有些印象,那是赵夫人的贴身丫鬟孔荷。   孔荷是赵府丫鬟中年纪稍长的,因在赵夫人身边多年,府中丫鬟都有些惧怕她,就连嚣张的杏花也不例外。见了孔荷,杏花立刻收起了拳头,恭恭敬敬站到了一旁道了一声:“孔荷姑姑。”   见到杏花,孔荷只是点了点头,带着身后的三位丫鬟来到姒槿面前,声音没有什么起伏道:“君公子到了,奴婢奉夫人之命来为二小姐洗漱更衣。”   姒槿起身,看清丫鬟身前端着的托盘中放的物什。一个托盘中放的是叠的规整的衣裳,那衣料比此时她身上穿的要精致许多。一个托盘中放的是一双绣花鞋,绣工精巧,也属上乘。剩下的一个托盘中放的是玉镯首饰,首饰质地还不错,只是那玉镯子成色差了些。   “劳烦。”姒槿勾了勾嘴角,对孔荷道,目光却是瞥向了站在孔荷身后的杏花。   对上姒槿故意得意的视线,杏花气得涨红了脸,可是却也做不得什么,只能气冲冲地抱起那一盆脏衣裳,转身离开。   沐浴、更衣。姒槿被打扮了一番带到了赵夫人那处。姒槿去时,赵夫人、赵老爷还有君兴邦都在房中,三人望见姒槿,都被惊了一番。   “姒槿来了,赶紧坐。”赵老爷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偷偷看了一眼君兴邦那还未缓过来的惊艳神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姒槿来君兴邦身边坐下。   姒槿目光在屋内人身上不留痕迹地扫过,最后落在坐在桌边的君兴邦身上。人看起来约摸着有十□□岁的样子,五官还算端正,就是有些肥胖。他虽穿着一身喜庆的石榴红锦袍,却也掩不住面上因纵欲过度而泛上的虚白。   姒槿心中腹诽,面上不动声色。款款行了个礼,提起步子上前坐到赵老爷子所指的地方。   “君少爷,这便是我与您提的我的义女,我们赵家的二小姐,姒槿。”赵老爷陪着笑与君兴邦道,“您看,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本少爷甚是满意!”君兴邦一连道了三声“满意”,望着姒槿那张挂着淡笑的脸称赞不断,“今日见了二小姐,本少爷才知道何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何为倾国倾城,人间绝色啊!”   姒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君少爷谬赞了,姒槿不敢当。”   “哪里哪里,姒槿姑娘就是担得起这“人间绝色”四个字。原先还以为是赵老头舍不得他那闺女,随便想找个女人来应付本少爷,没想到啊没想到,赵府中当真藏了个天仙姑娘。”君兴邦乐得开怀,挪了挪凳子与姒槿坐的更近些,随后伸手覆盖住姒槿的左手,低头看着那纤纤玉手,爱不释手。   在手被握住那一瞬间,姒槿面上的表情僵了僵,随后她不急不缓地用右手执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放下茶壶,握起茶杯,对准桌边那双咸猪手将一杯滚烫的茶水倒了下去。   “嗷!”   君兴邦被茶水浇了一手,立刻松开姒槿的手哀嚎起来。姒槿借机将手收回,在裙摆上狠狠擦了擦。然后才摆出一副受惊的神色站起身来望着君兴邦担心道:“君少爷怎么样,可有受伤?都怪姒槿没有端稳茶杯。”说罢,还故意将手背泛红的左手拿出来,在君兴邦眼皮子底下晃。   “姒槿姑娘也受伤了,赶紧取药膏来!”君兴邦注意到姒槿泛红的手背,那还得了,也不顾着自己疼了,连忙对着一边一脸惊慌的赵老爷子吩咐。 第38章 爬墙   其实姒槿多多少少有被热水烫到, 但水大都溅到了君兴邦手背上,她虽被烫到, 也不怎么严重。手背之所以泛红, 多是因为方才在纱质的裙摆上摩擦所致。   赵夫人反应过来, 脸色大变, 连忙吩咐手下婢女前来为两人擦药。   姒槿抬头瞥见赵夫人脸色甚是难看,只听她压抑着怒气对着姒槿道:“混账东西,怠慢了君公子, 你担待得起吗?”   赵夫人袖下双拳紧握, 好不容易才忍住要上前去教训姒槿的冲动。若君公子因此看不上姒槿, 那便还是她女儿要遭殃。   姒槿闻言,轻咬朱唇,敛下眸子垂下了头, 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君兴邦见姒槿这一副委屈的模样,那还得了,连忙先是对姒槿轻声低哄:“没事没事。”随后又抬起头来瞪向赵夫人, 道,“姒槿姑娘还轮不得你教训。”   赵夫人口中的话一噎,剩下的要教训姒槿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想要发怒, 又怕得罪君兴邦,最后只能将火气重新吞进肚子里。   这一顿饭姒槿真切地体会到何为食不知味, 好在君兴邦手受了伤,不能对她动手动脚,但是他那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她身上。姒槿坐着, 如芒在背,心里恨不得站起身来抽这男人两巴掌,面上却还得陪着笑。   一顿饭结束,姒槿陪着赵老爷和赵夫人将君兴邦送至赵府门口。   望着赵府门前两只威武霸气的石狮子,姒槿心中思索,现在逃走的话,有几成可能。难不成她真得留在赵府嫁给这色中饿鬼?   君兴邦一步三回头,出府、上轿,人都入了马车还特意掀开窗帘与姒槿招呼:“姒槿姑娘,过几日待我准备好聘礼便上门迎你。”   姒槿站在门口处还在思索着离开赵府的几种可能,压根就没听到君兴邦对她含情脉脉的话语。   等了片刻还不见姒槿回应,赵夫人转头就瞥见姒槿在一旁愣神,心中火气上来,暗中狠狠在姒槿胳膊上捏了一把,在姒槿耳边道:“发什么愣呢,还不上去多谢君公子。”   胳膊上传来剧痛,姒槿回了神险些痛呼出声,可转头看到赵夫人那警告的目光,姒槿又硬生生将痛呼憋下。深呼一口气,姒槿脸上扯出一抹笑,对着君兴邦的方向福了福身道:“姒槿谢过君公子。”   君兴邦满意地放下了窗帘,在马车里吩咐了一声:“回府。”马夫这才驾车驶离。   望着逐渐走远的马车,姒槿敛去笑意,松了口气,刚想离开,却听见身边赵夫人不冷不热地道:“知道你心中打着怎样的谱。在进君家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府中,别想着有的没的。”赵夫人说完,对姒槿冷哼一声,提起裙摆向府内走去。   姒槿又回了她住的小院。这院子相比府中其他的院子要小许多,也更加老旧些,墙头不算高,上面长了些许青草,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重新回到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姒槿取出颈间悬挂的玉坠,放在手心里轻轻抚摸,心中思索她怎样才能离开赵府。   就在姒槿烦恼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碰撞声,随后传来的便是两个中年男子的激烈吵嚷声。   “你走路不长眼吗,撞我干什么,我这一车柴火都洒了!”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明明是你来撞得我,还敢恶人先告状。我这一箩筐刚收获的桃子都摔烂了,你那点破木头才值几个钱,你给我赔!”   “王八蛋,我看你是想骗老子钱故意撞老子的吧,看老子不打死你!”   “爷爷我还怕你不成!”   姒槿起身来到墙下,听着墙外的肉搏声,她意识到,外面似乎并不是赵府的范围。   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墙头,姒槿眼前一亮,有办法了!   连忙回屋子里搬出几个木凳摞在一起,姒槿一咬牙,顺着木凳向上爬去。地面不平,木凳也不稳,姒槿颤颤巍巍爬到一半吓出一身冷汗,下来重新琢磨了办个时辰木凳的摆放位置,这才顺利爬上墙头。   墙外是一条宽阔的道路,道路上来来往往有不少行人,再往远处看是一大片树林。姒槿心中激动,忍不住四处观望,没有注意到杏花进入院中又退了出去。   杏花是听赵老爷的吩咐,来请姒槿去赵飞双院中坐一坐,联络一下赵飞双这大小姐与姒槿这二小姐二人的姐妹感情。杏花原本极不情愿,可无奈是老爷吩咐,她不得不从,只好前来姒槿院中。   没想到一入姒槿院中,她就见姒槿踩着三个垒起的凳子趴在墙头上向外探头观望。姒槿想做什么,杏花动动脑子一想便知。姒槿平日便表现得一副对与君公子婚事不上心的模样,现下这番动作,一准是想要算计着逃走。   杏花心中暗笑,这下可让她逮住了把柄。于是悄悄退出姒槿的院子,连忙回去赵飞双身边禀告。   赵飞双听完杏花的话,猛地从塌上站起身来,一把扫开案上摆放的茶杯茶壶。茶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却也不解赵飞双心中的怒气,忆起之前的事,赵飞双再不管什么大家闺秀的端庄淑雅,怒骂道:“这个小贱人,尽能作妖!”   前几日表哥来府上,偶然瞥见了姒槿一眼,自那后便跟丢了魂似的。当时赵飞双心中不快,却也因姒槿要替她嫁给君兴邦而忍了。   如今杏花却告诉她姒槿还想逃跑!也好在发现的及时,若是真让她给跑了,那她岂不是还得嫁给那个色鬼!   “本小姐这就去收拾她!”赵飞双越想越气,忍不住提起裙摆向外走去,她要好好去警告姒槿一番,让她别动那么多歪心思。   杏花见赵飞双往外走,连忙上前将人拦下来:“小姐,您这时去了,岂不打草惊蛇了?老爷也不一定会相信。不如我们先去给夫人与老爷提个醒,料想这女人今晚会趁着天色暗动作,我们可以提前派些人手在府外守株待兔。” 第39章 逃跑   天色渐渐暗下来, 夕阳逐渐沉于西山之后,西边天际泛着金光的余晖也逐渐消散。   树干上的蝉鸣停了, 在外觅食的燕子也收了翅膀回到屋檐下。夜空如泼了墨一般, 天上的黑云被风吹开, 也只有寥寥几颗星辰闪着微弱的光。   姒槿褪下她白日里穿的广袖薄纱裙, 换上利落的粗布衣裳,为了行动方便,还特意用长布带绑住了袖口。   若无其事一般走出院子, 站在门口左右瞧了瞧, 发现没人往这边来后, 姒槿才松了口气,赶紧回到院中将院门拴上。   回到房间,姒槿将平日穿的几件衣裳塞进包袱里, 顺手又抓了桌上没吃完的几块馍馍塞进怀中,背上包袱,这才开始忙活搬凳子。   将几个凳子搬到院中, 白天时她多番摸索已经找到了叠凳子的窍门,这时再次叠起来,果真熟练了许多。   一切都在按着她的计划进行。   姒槿艰难地翻上墙头, 就在她想要往下跳时,一低头, 却与墙外站在地上的赵家家丁对上了眼。   “……”姒槿动作一顿,就这样僵在了墙头上,她看着以赵老爷子为首的几人缓缓从拐角处走出。   赵老爷面色铁青, 站在墙下仰头望着姒槿,他的身后是满脸怒意不加掩饰的赵夫人与幸灾乐祸的赵飞双和她的丫鬟杏花。   姒槿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倒霉,心疼她自己的逃跑计划落空,随后缓缓直起身来坐在墙头上,硬扯出一抹明朗的笑容对墙外的赵老爷道:“老爷好巧,你也在?夫人和小姐也在啊。”   这个时候,这种情况,她只能选择装傻。   赵老爷气的眉毛颤了颤,却强压着怒意问姒槿:“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姒槿抬手指向天空:“看月亮,赏星星。”言毕,姒槿抬头看向天空。   夏末的夜风带着几丝凉意,姒槿耳鬓边的散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天空中飘荡着几朵乌云,姒槿说话时,那云正好将比镰刀还要瘦削的弯月和朦朦胧胧的几颗星星挡在后面。   姒槿吸了吸被风吹得有些难受的鼻子,放弃挣扎。   “妹妹真是好兴致,没有星月都能赏得这般欢喜,只是夜风凉了,可别着凉。”   赵飞双抱着双臂得意地看着墙头上进退两难的姒槿。下午她去与爹说时,爹还不信,只说她疑神疑鬼,还把前几日她因表哥刁难姒槿的事又拿出来对她说教。   说什么姒槿进了君家门哪怕是个妾也是官家人,若是与她闹得不快在君兴邦耳边吹个枕边风什么,怕会耽误赵家的生意。   若不是娘在一旁说道,怕此时姒槿早已逃之夭夭。   姒槿叹了口气,不想再听这些人言语,只能翻身回到院子里。   见姒槿回了院子,赵老爷的脸色缓了缓,对着身边的夫人和女儿以及身后的十几位家丁道:“今日之事决不可传出去,若是传到君公子耳中,定不饶恕,散了吧。”   回到了房里,赵夫人越想越气,忍不住对赵老爷叮嘱道:“姒槿这小丫头,别看她平日里不怎么张嘴说话,实际上一肚子坏水。老爷,您还是多派些人在她院外守着,万一真给她跑了,到时候遭罪的可就是我们家双儿了。”   赵老爷褪下外袍,将衣裳交给身旁跟着伺候的丫鬟,听着赵夫人的话,眉头越皱越紧:“你说,这事我们是不是做的过分了些?姒槿虽失了记忆,却也是人家爹娘的孩子,我们这般不顾人家意愿将人嫁了,实在是不好。”   见赵老爷这般模样,赵夫人便知赵老爷这是又心软了,心中一紧,连忙道:”老爷,是我们赵家救她一条性命,她帮一帮双儿也算是报恩了。况且君家也不是寻常人家,姒槿那小丫头进了君家虽是个妾,可君兴邦定然也不会亏待她,到时候有她吃香的喝辣的,她开心还来不及呢。”   见赵老爷依旧紧皱着眉头,赵夫人有些急了:“难道老爷真的要将双儿送给君兴邦做妾?今年毅儿已过了州试中了举人,若是再过了省试,那前途不可限量。双儿若是嫁给他做了正妻,那我们赵家也会跟着沾一沾光!”   赵夫人口中的“毅儿”正是与赵飞双郎情妾意的表哥刘毅,去年秋天去参加的州试,没想到竟然过了。若是再过了明年开春之后的省试,那他的前途便一片光明,加官进爵不在话下,若是赵飞双嫁给他,那未来也是个官家夫人。赵夫人就是看上刘毅这一点,才积极撮合赵飞双与刘毅二人。   见赵老爷还是板着一张脸不松口,赵夫人干脆破罐子破摔:“老爷,就算您现在想将人换回来,可是君公子已经见过姒槿了。妾身也不怕说句不好听的,双儿姿色虽好,与姒槿比起来却还是有不少距离。如今君公子已看上姒槿,现在就是我们想换,怕君公子也是不愿意。若是惹得君公子不快,以后我赵家的生意可怎么在凤州县做啊。”   这一提到赵家的生意,赵老爷的瞳孔便晃了晃。赵夫人见赵老爷这样的神情便知自己说到了点上,于是便继续对症下药:“老爷想一想,您将姒槿认作了干女儿,姒槿入了君家门,那老爷也算是君公子的丈人,生意上他定会多多帮衬。再说双儿,待毅儿高中,双儿嫁去,我们赵家这不就也跟着沾光了吗?”赵夫人继续说自己那年仅五岁的小儿子,“届时松儿长大,无论做什么也都会方便许多。”   听到这里,赵老爷终于狠下心来:“夫人说的有道理,今晚便要多派些人手守在姒槿院子外面。”赵老爷说着,对一旁的管家吩咐,“你这就去安排,定要将人守好了。”   “是。”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前去安排。   赵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姒槿回了院子放下包袱很快就听到外面传来声响,出门一看才知是赵飞双带来许多家丁将她院子围了起来。   看到姒槿出来,赵飞双双手抱臂,挺着脖子得意地看着姒槿,宛若一只高傲的白天鹅。她身后的杏花气势也不小,指挥着家丁:“那边站一个,对,就是那里。当值时可不准打盹走神,好好将人看好喽。”   看着门外忙活的人,姒槿心中哼了一声,也没搭理堵在门口处的赵飞双,转头径直回了屋子里。   赵飞双原想来给姒槿个下马威,没想到姒槿见她却连理都不理直接掉头走开,顿时气上心头,指着姒槿的背影大声道:“姒槿,你敢无视本小姐!”   “我又没瞎,自然看到你了,吼那么大声作甚?”姒槿皱着眉头转过身来,一脸不耐,“赵小姐这幅样子若是给刘公子见了可不好。”   “你!”赵飞双没想到姒槿还敢提刘毅,顿时胸口提上一口气来,她颤着手指着姒槿,“你”了好几声也没说上个所以然来,最后干脆收回手,吩咐一旁的杏花,“上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   杏花应了声“是”,便向姒槿走来。   姒槿丝毫不慌,却是单手捂起了脸,蹙了蹙眉头,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指着不远处的石桌道:“打我一巴掌不要紧,可是若力道大了些,我没站稳,脑袋直撞上这石桌破了相,等君公子的花轿来,怕赵小姐只能自己上了那花轿了。可怜那刘公子,刘表哥再来赵府时,物是人非呐。”   姒槿这赤、裸、裸的威胁赵飞双自然听得明白,她的意思是只要杏花敢动手,她便敢使苦肉计,届时她姒槿不过是脑袋上留个疤,而她赵飞双失的却是终身幸福。   赵飞双气急,咬的满口白牙咯吱响。杏花也听明白姒槿话中的意思,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回头看赵飞双的脸色,也不敢贸然动手。   “罢了,今日本小姐就放过你。”赵飞双强忍着恼意,冲着姒槿抬高了下巴,作出一副气势凌人的姿态,道,“我看你能得意多久。”说完,甩袖离开。   见赵飞双离开,杏花也不能多留,狠狠瞪了姒槿一眼,迈开步子追上赵飞双的步伐。   姒槿望着赵飞双与杏花一前一后离开她的院子,她还听到外面赵飞双含着怒气对家丁吩咐:“好好看着她,给本小姐看严了!”   “是。”   人走远了,逐渐没了声音,姒槿才上前去关上门。将门拴拴上,姒槿无力的倚在木门上,抬头仰望夜空。   黑云已经散开,露出原本被遮挡的弯月与星辰,只是那点星光依旧可以忽略不计。   叹了口气,姒槿才往屋子里走去。该吃晚饭了,今晚她一直在忙活收拾包袱行李,盘算逃走的事,连晚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只可惜了今晚的那只鸡腿,估摸着都该凉了。   不紧不慢地走回房中,姒槿先去净了手,然后慢悠悠地坐到用饭的木桌边,还为自己倒了杯热茶,最后才掀开罩着鸡腿的铜盆。   可看着盆下空无一物的碗,姒槿一愣,揉了揉眼睛,我眼呢?   不对,我鸡腿呢!   作者有话要说:  姒槿:我自己跑不出去呀,谁来救救我? 第40章 姜陵   姒槿站在桌前拧着眉头抱着双臂开始回忆, 难道是她自己将鸡腿吃了却忘记了?   可不对呀,她虽然失忆, 脑子却没坏, 从送来晚饭到现在这才多长时间, 吃没吃她自己怎么肯能记错!   姒槿寻思着, 转身看向房门口处。   外面天色已然全黑,站在房间里隐隐约约能望见门口的那棵老桂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顺便携来一阵浓郁的桂花香。   院子中安静地很, 除去年久失修的老木房门被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沉哑的声音, 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会跃于耳中。   算了,姒槿叹了口气,只不过是个鸡腿儿, 什么菜填不饱肚子呢。   想着,姒槿回身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开始用她凉透的晚饭。   这一顿饭结束, 姒槿又要开始操心自己未来的命运。   她本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与君兴邦的婚事走一步看一步,能找到办法就溜走, 找不到办法届时再说。   但是一连过了几日,姒槿终于有些忍无可忍。   从几日前凭空消失的鸡腿开始, 她就开始频繁丢东西,虽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丢的大多是些吃食, 但是也够让人糟心的。   这些东西里面有的是她还没来得及吃的点心,有的是她吃剩下的荤菜,还有她之前在街上买回的玩物。   赵家虽将她关在这所院子里,却不曾怠慢她的饮食,每每送来的东西她一次没用完,第二次准不翼而飞,不管量多还是少。   望着眼前只剩渣渣的空盘,姒槿握了握拳。这小贼,不给他点教训真就当这里是他自己家了吧!   这日傍晚,太阳落山,天边只剩一抹朦胧的金红。姒槿从房中端出一小碟桂花糕来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这桂花糕是她用树上的桂花在院子里的小伙房中做的,本来只是无聊胡乱捣鼓,没想到做出来味道还真的不错。   轻咬一口,糕点中的桂花香甜溢满口中,姒槿满足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回了房中。   躲在门后,姒槿就等大鱼上钩。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姒槿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又一柱香时间过去,外面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姒槿有些熬不住,上下眼皮开始频繁打架。   就在姒槿想要放弃,收拾收拾回房睡觉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声响。姒槿猛地打起精神来,握紧手边的棒槌,扒着门向外看去。   一抹黑影鬼鬼祟祟从桂花树后捏着脚步探出头来,他出来先是左右探头看了看,似乎是在确定有没有人,随后才直起身子快速绕到石桌前抓起糕点往嘴里塞,一边吃着还一边点头:“今日味道属实不错。”   姒槿看着他的背影。从体型上来看,不胖不瘦约莫有七尺高,听他说话的声音也该是个男人。   姒槿心中暗骂,嚣张小贼,偷吃她的东西还敢挑挑拣拣!   本来她被关在这里就已经够令人膈应了,偏偏这小毛贼还敢出来给她添堵。   越想越气,姒槿提起手里的棒槌,捏着步子,踮着脚尖往外走去。   一步、两步,近了!   第一次做这种事,姒槿几乎都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待她来到小贼的身后,那小贼还吃的正尽兴,丝毫没有发觉。   姒槿握着手下的棒槌更加紧了紧,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姒槿闭上眼睛就狠狠地向那人颈后敲去。   耳边是木棍敲击人肉\\体沉闷的声音,同时她隐约听到那人一声闷哼。姒槿不敢睁眼,动手之前她无所畏惧,动手那一瞬间她却担忧起来。   不知道她下手重不重,那人的脑袋有没有开花,是不是血留的满地都是,如果把人打死了,她是不是要被送进官府……   罢了!是这贼潜入她院中,也怪不得她。姒槿心下一横,睁开眼睛,打算喊人给小贼收尸,一睁眼,却恰好对上了眼前人明亮的双眼。   那人身材有些高挑,为了仔细看清姒槿,还特意屈了屈膝,半蹲着在姒槿面前。   “啊――唔――”姒槿几乎张口就要尖叫,好在男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捂住姒槿的嘴巴,低声警告:“喂,你小点声啊!”   姒槿惊魂未定,这个人为什么被她锤了一棒子还跟没事一样!   “你别乱叫,我就将你放开。”男子继续道。   姒槿定了定心神,点了点头。   得到姒槿的回应,男子才将姒槿松开,然后拧着眉头扭了扭胳膊:“好痛。”   姒槿连忙退后一步,将手中的棒槌提到身前对着男子,做出防御的姿态。她目光落在男子身上,就这从房门透出来的光亮打量他。   男子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他一身看不出什么料子的衣袍皱皱巴巴,不甚干净。脸上还有几块不知从何处蹭下的黑灰,头发毛毛躁躁地绑着,虽不比鸡窝,也差不得多少。   这不会是个从哪跑来的乞丐吧还是哪个逃跑的家奴?姒槿心中胡思乱想,面上依旧一脸严肃,她沉着声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些:“你是何处来的小贼?这几日我房中频频失窃,是不是你做的!”   听到姒槿的声音,男子揉着自己肩膀的动作一顿,放下手来对姒槿作了一揖道:“在下这不是窃,是借。等他日我过了如今的难关,自会回来还给姑娘的。”   花言巧语!姒槿没想到此人脸皮甚厚,偷东西还好意思是说借。没有沟通的余地,姒槿绕过他便向外走去:“你且等着,到时你与官老爷解释吧。”   一听姒槿这话,男子急了,连忙上前来抓住姒槿的胳膊,面上表情已不似方才那般从容淡定:“妹妹,别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姒槿不吃这一套,扯回自己的胳膊冷声道:“男女授受不亲!”说罢还是要往外走。   “妹妹!”男子连忙挡在姒槿身前,回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院门,压低了声音。他也知道姒槿门外有不少人看守,若是将人引来就更加得不偿失。   “在下也是情非得已。”男子拧着眉头对姒槿解释,“我是逃婚出来的,家中父母自作主张为我订了一门婚事,可那女子我压根不喜欢,于是便逃了出来。只是身上没有带盘缠,实在是饿得不行了,这才……这几日我一直藏身在这附近,也知晓你的情况,你也是被逼无奈,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你该懂我的难处……”   听着男子的话,听到他是被迫逃婚出来,姒槿便心软了。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沉默了片刻,姒槿才道:“进屋说话。”   回了屋子里,姒槿听了男子的解释才知道他名为姜陵,阳城人士,因逃婚一路跑来西洲凤州县。   房间内油灯的光亮了些,姒槿也看清原来这人身上皱皱巴巴的衣裳的确是已经脏了的新郎官喜服。看着他多日未洗脏兮兮的脸,姒槿嫌弃的皱了皱眉,一指旁边的脸盆道:“你先去将脸洗干净再与我说话。”   姜陵洗净了脸,姒槿才看他顺眼许多。离近了看,姒槿发现这姜陵应该是个练家子,他虽不壮,身上却结实得很,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色,与赵飞双那白面弱质表哥绝对是不同的两种类型。   身手不错的男子,能在这么多看守的家丁眼皮子底下翻进她院中,应该也能带她出去,姒槿仿佛是找到了一线希望,招呼着姜陵在桌边坐下,问道:“你是如何进这院中的?”   “翻墙进来的。”姜陵十分不客气地抓起姒槿桌上摆放的糕点一边吃着,一边指了指窗外。   姒槿点了点头,果然与她料的差不许多,想了想,姒槿试探问道:“那你能带我翻出去吗?”   姜陵还在喝茶,听到姒槿这一问,岔了口气,险些将茶水从鼻孔中呛了出来。猛地一阵咳嗽后才问姒槿:“你让我带你翻出去?”   姒槿点了点头解释:“我先前受了点伤失了记忆,被赵家救下。原本我也十分感恩,可赵家却要将我送给县令的儿子做第十五房小妾。”   “这不挺好的吗?做了县令儿子的小妾,以后定然不愁吃穿。”姜陵玩笑道。   姒槿不与他一般见识,道:“我还要去寻我的家人!况且我只想寻一个我爱的人、爱我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是寻不到这样一人呢?”听着姒槿的话,姜陵突然也来了兴致。   “那我宁嫁与乞丐为妻,也不愿做帝王之妾。”   望着姒槿认真的神色,姜陵愣了愣,不过很快也回过神来,笑了笑道:“你还真的天真。”   “莫要说这么多废话,你能否带我离开赵府?”猛地意识到自己被姜陵带歪,姒槿又重新回到方才的话题上。   姜陵却是撇了撇嘴,耸了耸肩,无奈道:“院外守的人许多,我自己翻墙都要万分小心,莫说再带个你了。”   听了姜陵的话,姒槿的神色慢慢黯淡下去。   见姒槿缓缓垂下头,姜陵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犹豫了片刻这才道:“不过离开赵家也不一定只有翻墙一种方法,我还知晓另一条路。” 第41章 刘毅   “快带我去!” 姒槿目光重新亮了起来。   跟着姜陵围着院墙转了一圈, 他们最后在一处高墙边停了下来。   望着眼前这面比普通墙还要高出半人高的墙面,姒槿皱了皱眉。前面那些矮墙她翻起来都费那么大劲, 这墙快有那矮墙两倍高, 她连翻的欲望都没有。但是想到身边的姜陵会功夫, 姒槿重拾起希望问他:“你能带我翻出去?”   姜陵尴尬地挠了挠头道:“我轻功不太好。”见姒槿立刻败下来的神色, 姜陵又连忙道,“我说的不是翻墙,你看下面。”   顺着姜陵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半大的狗洞出现在姒槿的视野中。姒槿嘴角抽了抽, 她好像明白初见姜陵时他脸上的灰怎么来的了。   感情最初的时候姜陵说他是翻墙进来的是在忽悠她, 其实他进进出出都是钻的狗洞。姒槿瞥了姜陵一眼,抿了抿唇,看破不说破。   被姒槿看的有些羞愧, 姜陵忍不住提了提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指了指狗洞对姒槿催促道:“能出去就不错了,少挑挑拣拣, 你不走我可要走了。”说罢,姜陵就要上前。   “等一下!”姒槿动作迅速地扯住姜陵背后的衣裳,制止了他下蹲的动作。姜陵狐疑回头, 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被姒槿拽着躲到墙边,“你听, 什么声音?”   一墙之隔的外面传来两个男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大半夜的,老子跟老子那婆娘都脱了衣裳又被叫起来,结果就为补一个狗洞。”男人声音中满是不情愿。   另一个声音叹了口气, 无奈道:“谁让你拿人家给的月俸,等你有了银子,也可以这般折腾你家下人。”   “唉。”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脚边传来咚咚锵锵的碰撞声,姒槿低头,亲眼看着那半大的狗洞被一块又一块的砖头填补上。   空气中是许久的沉默,姒槿袖下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良久,她叹了口气,转身向屋子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姜陵也默不作声,亦步亦趋。   回了屋子,姒槿转身想要关门休息,刚要关门,就见姜陵默默地站在她的门前。姒槿皱眉:“你怎还不走?”   姜陵可怜巴巴道:“我出不去了啊。”   姒槿看了他两眼道:“关我何事?”说罢就要关上房门。姜陵眼疾手快赶紧按住门,将自己的一条腿伸了进来道:“你让我暂且在这里小住几日,等有了机会,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怎样?”   姒槿打量着眼前的姜陵,她有些不太相信他的话,就凭他这样还有啥资格说能带她离开这?但是转头一想,两个人的法子总比一个人多,如今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万一真就能出去了呢。   “看你也可怜,且让你暂住几日。”思及此处,姒槿抬手一指东侧的厢房,对姜陵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随意进我正房,自己去东厢房收拾。”   有的住已是不错,姜陵哪里有资格挑挑拣拣,转头看了一眼破败的东厢房,心中虽不爽,却也无可奈何。   姒槿与姜陵一同相安无事在院子里住了几日,平日姒槿也就出门晒晒太阳,看几本书,偶尔动手为自己做点点心。   为姒槿送饭的丫鬟倒是察觉到姒槿这几日食量大了许多,回去禀了赵老爷,赵老爷也只是大手一摆道:“她能吃便吃,我赵家还供养不起一个女子了么?”   没过几日,君家就送来了聘礼,虽是纳妾,这聘礼却是很有排面。眼看入君家的日子将近,姒槿也愈发焦虑起来。   姒槿心情已是极差,姜陵见到冷着脸的姒槿都尽量绕道而行,偏偏这个时候总有人上门来膈应她。入君家的前一日,赵飞双的表哥刘毅偷偷摸摸买通门口看守的下人摸进了姒槿院中,姒槿坐在院子里,一抬头便见他蹑手蹑脚的进门。   事到如今,姒槿也懒得招呼,见了他也当没见人一样,转头看向别处。   “姒槿妹妹这几日住的可还好?”将院门关上,刘毅笑眯眯地来到姒槿身前坐下,“多日不见姒槿妹妹,哥哥可是想念的很,只是可惜,明日妹妹就要入君家的门了。”   姒槿权当没听见。   见姒槿不搭理,刘毅面上的笑容一僵,然后继续道:“这个君兴邦家中虽有权势,人却甚是荒唐,茶语年不过弱冠便已娶了许多妾室,并且还整日流连青楼,若是妹妹入了君家,估计也是要受委屈,哥哥实在是不忍心见妹妹下半生就白白浪费在这种人手中。哥哥我也是思虑许久,才决定来救妹妹出这苦海。”   “哦?”听刘毅这话,姒槿在有了几分兴趣,挑了挑眉看向他,开口询问,“刘公子想如何救我出苦海?”   听见姒槿这样问,刘毅正了正身子,面对姒槿一本正经道:“若是妹妹愿意跟了我,哥哥定然将你带出赵府,许你正妻之位,护你一世无……”   听刘毅这样说着,姒槿望向门口处,面色一变,紧接着连忙站起身来怯怯道:“赵小姐……你怎么来了……”   正说话的刘毅面色瞬间一白,头也不回地僵在原地大声解释:“双儿你听我解释,都是这个妖女勾引我,不关我的事,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刘毅话音未落,便听到面前女子爽朗的笑声。   姒槿看着刘毅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还对她一副神情模样,她不过是吓了吓他,这么快便原形毕露了。望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刘毅,姒槿停下笑声,只留唇边一抹嫣然笑意道:“刘公子这变脸绝活真该用去唱戏。就你这模样还敢说带我离开,莫不是在白日做梦吧,就怕到时赵老爷说声‘不’,你也该吓得跪下来叫‘饶命’。”   刘毅听了姒槿的话,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院门紧闭,院中除了他们二人哪里还有第三个人,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被姒槿耍了。又听姒槿嘲讽他的话,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忍不住恼羞成怒上前一把抓住姒槿的胳膊。   姒槿没有料到刘毅会突然动作,躲闪不及,手臂被他抓在手中。姒槿挣扎,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刘毅脸上。   刘毅被姒槿这一巴掌打得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愈发恼怒,一把拽过姒槿,掐住姒槿的后颈怒骂:“你这女人还敢打我!你这是欲擒故纵吗?”说罢便将脑袋往姒槿脸上凑。   “混蛋!别碰我!”姒槿挣扎不开刘毅的禁锢,忍无可忍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   刘毅痛呼一声松开姒槿,撸开袖子看一眼自己手臂上那明显的齿印,面色大怒,抬起手便要向姒槿打来。只是手刚刚抬起,颈后便被人砍了一手刀,于是只能白眼一翻,晕倒在地。   姒槿看见出现在刘毅身后的姜陵,这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刘毅,姒槿问:“你把他打晕了,接下来怎么办?”   姜陵一笑道:“把他绑起来,我有一计,可以脱身。” 第42章 新娘   姒槿帮着姜陵将刘毅拖回房中, 用麻绳将人五花大绑,并在他口中塞了块抹布。   刘毅半夜醒来一次, 哼唧着怒瞪守在旁边的姜陵, 又被姜陵一手刀劈晕过去。   破晓时分, 窗外传来几声鸡鸣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推开,次第进来几名丫鬟。丫鬟每人手中都端着一个托盘,其中有放着红色嫁衣, 有放着红色绣花鞋, 还有一些其他首饰。   “姒槿小姐, 该沐浴更衣准备上花轿了。”   姒槿被她们从被窝中拉起,焚香沐浴,最后被带到梳妆镜前梳妆打扮, 换上大红嫁衣。   君家虽只是纳妾,却做足了行头,那认真的样子就连赵家也不敢怠慢, 这为姒槿准备的一身凤冠霞帔,实在不输排场。   被如此捣鼓了一番,姒槿依旧有些迷糊。昨夜姜陵折腾刘毅到半夜, 她也睡的很晚,从躺下到起身也不过过了几个时辰, 此时姒槿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子似有千斤重。   丫鬟帮姒槿妆点完便纷纷退下,在喜婆进门之前,姒槿已为自己盖上了红盖头。   “新娘子入了夫家便是要相夫教子, 夫即是天。君家可不是寻常人家……”那喜婆自进了门便在姒槿耳边不住念叨,“我们凤州县君家老爷是个县令,姒槿小姐你可知道君家本家的大老爷是个什么官?那是在京城的官,正二品枢密副使!枢密副使你可知道?那是当今陛下面前的红人。当今的皇后娘娘,也是君家的人,是这枢密副使的嫡亲妹妹。你若是进了君家,虽是个妾,日后保不准哪天也能飞黄腾达。”   喜婆的话似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姒槿听完她讲君家的来历,又听她嘱咐今日入了洞房该如何做。那话十分露骨,姒槿忍不住皱了皱眉。   “将君公子伺候的舒服了,你日后的日子也好过。夫人特意让奴家来提醒姒槿小妾,君公子尚无子嗣,若是姒槿小姐能诞下君家长孙,日后在君家的地位定然不一般。”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人静一静。”这还没进门呢就已经谈到生子上了,姒槿再听不下去,按照先前与姜陵定下的,压低声音,生无可恋道。   喜婆一听姒槿这不情愿的声音竖起了眉毛:“这君家是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却进不了的,夫人还让奴来提醒姒槿小姐一句,今日莫要不识抬举,坏了好事!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君家的花轿便要到了,你自己一个人好好掂量掂量。”喜婆说罢,气冲冲地离开。   听着喜婆的脚步声渐远,姒槿这才扯下盖在头顶的红盖头丢在一旁。   姜陵从暗处走出,对着喜婆离开的方向撇了撇嘴,不屑道:“果真是狗仗人势,不过是个小小县令,便敢纵容儿子做出强抢民女之事。”   姒槿已利索的卸下头顶的发冠,开始着手解大红嫁衣的衣带。   姜陵转头看见姒槿一身红衣,眉目如画愣了愣,直到听到姒槿斥他“看什么看!”这才连忙红着脸回避。   姒槿脱下嫁衣换了一身赵府丫鬟的行头,这些衣物是先前在赵府中当丫鬟时留下来的,如今正好让她乔装打扮。   换好衣裳,姒槿才叫来姜陵,姜陵同样也换上了丫鬟的衣裙,只是他这衣裙不甚合身,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姒槿努力忍住笑,他这身衣裳是从昨日来为姒槿送换洗衣裳的丫鬟那里偷来的。丫鬟提着木桶进入院子,将木桶放在院子里,人进了屋中为姒槿送衣服,他便从东厢房偷偷出来,顺手牵羊给人家偷了件衣裳。   不再去嘲笑姜陵,姒槿与他一同将先前褪下的嫁衣套在昏迷不醒的刘毅身上。虽为男子,刘毅的身高却不比姒槿高许多,嫁衣肥大,套在刘毅身上看不清他的身材骨架,再蒙上红盖头,更几乎无法辨别。   收拾好这一切,姒槿与姜陵这才偷偷出门。来到院子门口,姒槿急急敲了敲门,守在外面的家丁将门打开,姒槿连忙垂下头,紧张道:“不好了,姒槿小姐在屋子里哭晕过去了,快去禀报夫人!”   守在外面的家丁鲜少见姒槿的面,哪怕姒槿以正脸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够呛认得出来,何况如今姒槿还穿着一身丫鬟衣裳,垂着头,一边用手抹着她不存在的眼泪。   家丁丝毫没有发现这位“丫鬟”的异样,甚至因听到屋中“姒槿小姐”晕倒的消息有些惊慌,毕竟今日可是赵府的要紧日子,若是出了点差池,他们怕是在赵府做不下去了。   于是家丁连忙对姒槿道:“你赶紧去通知夫人!”   “好。”姒槿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死命弯着腰的姜陵,急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走!”   姒槿说罢,急急向外走去。姜陵也连忙跟上。   目送着二人的背影远去,其中一位家丁皱了皱眉:“我怎么觉得后面那个丫鬟有些怪怪的?”   “怪什么怪,去看看姒槿小姐的状况要紧。”   “可是我们几个男人,实在不便。”   “那就在这候着,等人来!”   几名家丁在外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直到半柱香的时间过后,喜婆才带着几名丫鬟不紧不慢地走来,过来也没搭理门口的几位家丁,直接鼻孔朝天的进了院子里。   门口的几位家丁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作为赵府的下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闭上嘴巴守在门外。   喜婆进了院子,在姒槿门口站定扬声道:“不知姒槿小姐安静好了没有,吉时已到,是时候上花轿了。”   房中无人回应,喜婆有些不满,顿了顿,继续道,声音中多了几丝警告的成分:“新娘子莫要哭哭啼啼,不然到了夫家让人家膈应。”   依旧没有回应,喜婆面色一沉,看了眼天色,心中有些着急。守在外面的家丁看喜婆站在外面自言自语,实在看不下去,于是进入院子里提醒:“那个,姒槿小姐,好像哭晕过去了……”   “什么!”喜婆声音尖细,听到家丁的话瞪大了眼睛,随后面上的惊愕很快被怒意代替,上前一把推开正房的门,快走几步进入东间,一眼就望见趴在梳妆镜前的“新娘子”。   “喜婆,这,这可如何是好?”一旁的丫鬟是没见过世面的,第一次遇见如此情况,有些惊慌。   “君家的时辰我们可耽误不起,反正君家要的是人,只要人没事,管她晕没晕,送上花轿要紧。”   听了喜婆的话,丫鬟点点头,上前一同将“新娘子”扶起,架着新娘子向外走去。那边赵夫人已得到“新娘子”哭晕的消息,见丫鬟将“新娘子”送上花轿,这才松了口气,只是心中还忍不住暗骂,姒槿这个小贱人,果真是一刻也不能安分!   丫鬟将“新娘子”送上花轿,退下来后揉了揉自己微酸的手臂,这新娘子平日里看起来瘦瘦弱弱,这分量还真的不清。   在声声鞭炮声中,花轿渐渐远去。君兴邦骑在高头大马上,面露喜色,满面红光,他只希望快快回去与他的小娘子共赴巫山,却不知真正的姒槿早已趁乱溜出赵府,跑到了西边的山林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忙策划案忙到头掉,要不WIFI炸掉,我咕咕咕,对不起。 第43章 乞丐   出了赵府, 姒槿与姜陵就近躲进西边的山上。因担心赵家人发现,两人行进的速度很快, 过了晌午, 便已翻过一个山头。   山上树木郁郁葱葱, 树林阴翳, 繁盛的枝叶遮了大把的阳光,使得林中看起来有几分昏暗。   姒槿扶着腰走走停停,最后实在顶不住, 寻了一棵粗壮的雅榕树, 扶着树干滑了下去。地上长满青草, 坐上去松松软软。姒槿坐下呼出一口浊气,对走在前面的姜陵道:“歇一歇。”   听到姒槿说话,姜陵回过头来。此时他身上依旧穿着一身丫鬟罗裙, 衣裙万分不合身,套在他身上有说不出的滑稽。见姒槿坐在地上,姜陵指了指头顶道:“你看这天色, 现在不走,等天色暗下来,估摸是要下雨的。”   姒槿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 有气无力地道:“可我实在走不动了,若你实在着急, 便先走吧。”   “我怎么可能将你一个女人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么做未免也太不是男人了。”姜陵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来到姒槿身旁坐下,“那便歇一会儿再走。”   姒槿因昨晚没有睡好, 今日一大早又长途奔波,此时额头有些微微作痛,坐在树下小眯了一会儿,身旁的姜陵知她身子不适,也没有出声,直到姒槿的鼻尖感到一点湿意才睁开双眼。   “好像是滴答雨丝儿了。”姜陵连忙起身道,“我们得赶紧寻个地方避避雨。”   姒槿不得不拖着自己沉重的身子爬起来,与姜陵一同寻找避雨的地方。   在雨下大之前,他们寻了一个山洞,顺便还在路上抓了一只野鸡。   姜陵在一边收拾柴火生起火堆,一回头就见姒槿拿着他的佩剑,动作熟练地为野鸡放干了血。   洞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天色也逐渐昏暗,山洞之中却飘出鸡肉浓浓的焦香。   姒槿烤鸡的一番动作着实惊到了姜陵。咬了一口香焦可口、外酥里嫩的鸡腿,姜陵眸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忍不住对姒槿竖了竖大拇指,道:“没想到你手艺还真不赖。”   姒槿慢条斯理的撕下一块鸡肉填入口中,味蕾顿时被鸡肉的香味俘获,她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心中却也诧异,没想到她的手艺竟这般好。   “你失去了记忆,你看你烤鸡的手艺这般好,家中莫不是个杀鸡的吧?”   姜陵道出了姒槿心中的猜测。她方才也在想,在凤州县集市上买回的烤鸡都没有她手中的这般美味,莫不是她本家真是卖烧鸡的?   倒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姒槿吃饱,用随身携带的手绢擦净了手,望着洞外漆黑一片,对姜陵问道:“接下来你准备去何处?”   “北边的颍州县有我先前购下的一处宅院,我打算先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姜陵将吃完的鸡骨头丢进火堆中,然后反问姒槿,“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她有什么打算,姒槿垂下眼眸,她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亲人,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家。   “我吗,我大概是要去寻我的家人吧。”姒槿低声道。   姜陵点了点头,又忽然记起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家,也没有什么去处,不若先去我那里住。前日你收留我,今日我便报答你,怎样?”   姒槿狐疑的看相姜陵。   接触到姒槿审视的目光,姜陵连连摆了摆手:“我可没有别的想法,我可是正人君子。”   听姜陵这么说,姒槿垂下头来思索,若是她报官寻亲,也不会立刻有消息,她又身无分文,的确不如先寻一个落脚之处。   想明白这一点,姒槿才抬头看上姜陵,道了一句:“多谢。”   夜色渐深,雨势渐停。姜陵抱着他的佩剑已熟睡过去。   姒槿坐在草堆上,身后是冰冷的石壁,耳边是姜陵轻微的鼾声。因他们拾的草不多,火堆已熄灭许久。已过暑季,微凉夜风灌入洞中,吹入些许雨水的湿意,带来几丝寒意。   姒槿抱着双膝,使自己尽量缩成一团抵御寒意。她已许久没有休息,意识有几丝模糊。   朦胧中她恍惚记起,似乎是什么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雨夜,她和一人也如这样一般被困在山洞之中。   那人缓缓走至她的身边,将一件绣工精致的墨色长袍披在她的身上,她闻见衣裳的淡淡兰花香。   “姒槿……”那人轻唤她的名字,他的声音中压抑着无数的情绪,喑哑而温柔,仿佛是在诉说缱绻的情话。   他细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的眉眼,最后双手捧起她的脸,在她的眉间落下轻轻的一吻,随后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抹朦胧的影子。   “别走!”姒槿急了,抬起手想要抓住他的衣摆。   抓住了!手中握着不知谁的衣物,姒槿猛地从梦中惊醒,一睁眼看见的却是姜陵放大的脸。   “啊!”姒槿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撒开手。   姜陵看着眼前一惊一乍的姒槿,有些担心道:“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姒槿强定下心神,摇了摇头:“无事。”   “那便好。”姜陵松了口气,“收拾一下,我们该启程了。”   两人又行了半天,下了山到达颍州县时,已到了晌午。   相比山上的冷清,山下的颍州县甚是热闹。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小摊小贩叫卖声不绝。   姜陵甚是兴奋,东看看西瞅瞅,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反倒是他身后的姒槿,能清楚的看到周围行人对他嘲笑嫌弃的目光。   姒槿很想提醒他一句,他身上还穿着不合身的女人的衣装,让他行事低调一些。   可刚到他的身边,姒槿便被他拽着,来到街边的一家包子铺。   望着蒸笼上新鲜出笼的包子,姒槿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可是她手头没有银子,咽了一口口水,姒槿别开视线,拉着姜陵要走。   可姜陵仿佛是扎根在那里一般,无论姒槿怎么拽他,也拽不动半分。   瞥见店铺老板那嫌弃的眼神,姒槿只觉得脸上似有一把火在烧,她恨不得丢开姜陵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深吸了一口气,姒槿凑到姜陵耳边小声道:“姜陵,我们身上没带银子。”   姒槿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压得够小,没想到那店铺老板耳朵尖,姒槿说她们没有钱的话,被他一字不差的听进耳中。原先这店铺老板还刻意忍着没将两人赶走,如此一来,他也不忍了,拿起一旁放置着用来驱赶蚊虫的鸡毛掸子就往姜陵身上招呼,口中还不住怒骂:“该死的乞丐,没有钱看什么看,滚开滚开!”   姜陵没注意,挨了一鸡毛掸子,顿时也来了脾气,一把夺过店铺老板的鸡毛掸子折成连段:“放肆!老爷子都没打过老子,你这刁民想死不成?”   店铺老板被姜陵的气势惊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对着姜陵没说出话来,面色涨得通红,转头对身后的妻子道:“这个乞丐实在是胆大包天!还想砸我们摊子,赶紧去报官!”   姒槿一听,暗叫不好,扯着姜陵的衣襟就跑。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来对两人指指点点,暗叹世风日下,乞丐都这般嚣张。   出了集市,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姒槿才停下来松了口气。她觉得她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姜陵却不以为意,停下来还忍不住愤懑:“这刁民竟敢看不起我,爷砸了他的摊子。”   姒槿叹了口气,倚在墙边,顺了顺气息后才指了指姜陵道:“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模样。”姜陵的这身衣着姒槿看了一整天也便习惯了,可这不代表着颍州县的百姓们会觉得他这身穿着很正常。   顺着姒槿手指,姜陵缓缓低下头,随后便没了声响。   姒槿看着姜陵的面色逐渐由正常转为青白,又从青白转为绯红,看他那生无可恋的模样,姒槿强忍着笑意安慰他:“没事,等你回头换了身衣裳,他们便认不出你了。”   这话说得简单,可是他们哪来的钱去置办新衣裳?   上下打量着姜陵,姒槿皱起眉头,他总不能总这样穿吧。目光突然落在姜陵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上,那玉佩质地通透,颜色莹亮,一看就是不俗之物,姒槿犹豫了片刻,出声道:“你腰间的玉佩看起来甚是不错。”   听姒槿这样讲,姜陵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玉佩,随后将其摘下,递到姒槿身前,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对姒槿道:“怎么样,这玉佩好看吧?我这玉佩可是南诏最上乘的美玉雕刻而成,价值连城。你若喜欢,便送你了。”   姒槿有些惊讶于姜陵的大方,如此贵重的物件说送人便送人,她不知是该夸他慷慨呢,还是说他败家子。   姒槿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她虽没有之前的记忆,评判这些死物的眼光却甚是不错,早先她还怀疑自己家中莫不是卖玉的。端详了几眼玉佩姒槿便知,此玉果真如姜陵说得那般价值不菲。能将此玉当做玩物的人,家中背景定然不会简单。   抬起头来看向姜陵,姒槿重新打量了他一番,此时姜陵双手抱臂,闲适地倚着墙壁,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的麻雀身上。除去他这一身不伦不类的行头不讲,他的举手投足间还真多多少少有几分贵气。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姜陵是谁?不管猜错猜对,红包奖励前五位。(猜对的100,猜错的20) 第44章 助兴   姒槿自然没有收下姜陵的赠玉, 而是与他一起转了几条街,寻到一家当铺。   此时的姜陵已没了先前的气势, 走在街上恨不得将自己的脸挡死, 可他越发瑟缩, 越吸引人注意。   好不容易来到当铺门口, 姜陵一溜烟儿地钻了进去。姒槿紧随其后进门,一进门就听见当铺之中有人骂了一句:“哪里来的叫花子?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滚出去, 滚出去。”   姜陵脸色一黑, 上前便拽住说话的小童的前襟, 扬起拳头恶狠狠地道:“你说谁是叫花子呢?”   小童站在姜陵身前,比姜陵要矮近一个脑袋,被姜陵一吓, 变了脸色,噤了声。   直到从内屋走出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小童才重振气势, 一把推开姜陵,跑到男子身边,指着姒槿与姜陵道:“老板, 这两个叫花子甚是嚣张,不仅光天化日强闯店铺, 还想打人。”   “你哪只眼睛能看出我们是叫花子来?”姜陵恶狠狠的瞪向那小童。   小童从当铺老板的背后探出头来,对姜陵做了个鬼脸道:“我两只眼睛都能看出来你是叫花子!”   姜陵将腰间的佩剑往外拔了一半,道:“那就把你两只眼睛都挖了!”   听姜陵这样说, 小童又重新躲回老板身后对老板讲:“老板你看他!我们报官把这个奇怪的人赶走吧。”   当铺老板比小童沉稳许多,看样子应是见过不少世面,先是对二人作了一揖道:“小童不懂事,冒犯了二位,多有得罪。”随后行至柜台前,看着两人问道,“不知二位要典当何物?”   姒槿上前将姜陵的玉佩放置在柜台上,对老板道:“我与兄长如今遇上些难处,不得已将家中宝物典当换些钱财,老板且看一看,这玉值多少银子?”   老板点了点头,将姒槿放置在柜台上的玉佩拿在手中仔细掂了掂,看了看。   姒槿见他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忐忑,难道这玉佩并不值多少钱?   看完玉佩,老板抬起头来,看向姒槿与姜陵,问道:“你二人是兄妹?”   姒槿有些心虚,与姜陵对视一眼后对老板点了点头道:“是的……”   “这样啊。”当铺老板说着,竖起两个指头道,“我可以给二位这个数。”   姜陵看他竖着的两个指头,皱了皱眉头,不可置信道:“小爷的玉佩就值两两银子?”   老板摇了摇头。   “是二十两银子?”姒槿问道,心想还好,这二十两银子也够他们过活几日。   老板再次摇了摇头,道:“二百两。”   姜陵这才稍微有点满意,点了点头道:“这才差不多。”   可老板还没有说完,继续补充:“二百两黄金。”   姒槿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当铺老板继续解释:“此玉乃是南诏开国皇帝赠送皇后的宝玉,传闻有养人良效,距今已有近三百年历史。后来南诏内宫动乱,此玉便不知所踪,没想到老夫今日在此就能有幸一见。二位说要典当此玉,如今可还愿意?”   姒槿也没有想到,姜陵随意拿出的一块玉佩竟果真如此价值连城。想了想,姒槿凑到姜陵身边,低声问道:“这块玉佩如此珍贵,你当真要将它当掉?”   姜陵耸了耸肩,无所谓道:“钱财乃身外之物,这玉挂在我身上,除了好看,没有别的用处,倒不如多换些钱,填饱肚子为妙。”说着姜陵一笑,转过身来正对姒槿,拍了拍姒槿的肩膀,对姒槿眨了眨眼道,“好妹妹,等换了钱,哥哥带你好生潇洒一番。”   既然玉佩的主人都这样说了,姒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头。   两百两黄金是个不小的数目,当铺老板人很体贴地为姜陵寻了几个壮汉将几箱子黄金抬到他的宅子里。   姜陵的宅子在城东玉安巷,从当铺所在的城西市集到玉安巷有四五里地。姒槿到玉安巷时,对这里第一个印象便是有山有水景色甚好,第二个印象便是太过偏僻。   玉安巷的位置接近城郊,甚至有几座宅子建在半山腰上。这些个宅子虽不算破败,但比起城中的四合院大宅子还有些差距。   姜陵按照他的地图来到宅子前,看见这宅子时颇为失望,好在姒槿在旁劝他:“有的落脚之地便不错了。”不然姜陵恨不得用他刚典当得的两百两黄金新买一所宅子。   傍晚时分,姒槿刚打扫完屋子倒在床榻上动弹不得,便听到大门口处传来敲门声。起身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小孩。   “漂亮姐姐是新来的邻居!”开口的是站在最前、个子最高的小男孩。小男孩身上穿着打着几层补丁的粗布衣裳,看着姒槿的眼睛里满是惊艳的光芒。   姒槿有些疑惑问道:“你们是?”   “我叫铁蛋。”小男孩说道,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男一女两个年龄稍小的孩子给姒槿介绍,“这是狗蛋,我弟弟。这是丫蛋,我妹妹。”   名为丫蛋的小女孩抱着一个小篮子上前来,抬手就将小篮子往姒槿手中递:“这是娘亲送给新来的邻居的礼物。”   小女孩长得甚是可爱,一开口说话,露出了她一口不齐的牙齿,因到了换牙的年纪,有两颗门牙还刚长出来一点。   收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姒槿有些愣,心中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姒槿道:“谢谢,回去告诉你娘亲,来日定登门拜访。”   次日一早姜陵非要拉着姒槿去置办新衣裳,姒槿拗不过他,只能拖着还未睡醒的身子出门。好在姜陵不知何时请了辆马车,不然她定要在这来回奔波中累死。   姜陵在成衣店中改头换面,出来时已不是早先那穿着怪异的“叫花子”,而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姒槿本想挑几件朴素的衣裙,可姜陵非挑了件俊逸的男装给她穿上,说什么辛苦了这么多日,是时候犒劳犒劳自己了。   姒槿不知姜陵要怎么犒劳自己,跟着他在街上转了几圈,最后在一家青楼门前站定。   “听旁人说,人间最快活之处莫属青楼,以前老爷子看得甚严,我总没机会去,现在终于有机会去见识一番。”姜陵说罢便要大步向里面走。   姒槿本不愿进去,她倒是想转头离开,可没走几步便被青楼外的几个姑娘连推带拉地扯进青楼里。   入了青楼,姜陵大气地包了一个包间,老鸨一看姜陵这花钱的气势便知这定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于是也不张罗门口的生意了,直接入了姜陵的包厢打点照料姜陵满意。   姒槿一个人坐在一旁吃着点心喝着茶,看姜陵与老鸨周旋。   “你们这里有什么特色没有?就这些个点心,还不如楼下那家点心铺子。”姜陵翘着二郎腿,指着姒槿手中的点心对老鸨道。   老鸨妩媚一笑道:“公子,我家的点心虽味道一般,可我家的‘特色’吃起来却让人欲死欲仙。”   姜陵点了点头:“那便多来几个你们的‘特色’。”   “多来几个?”老鸨听着姜陵的话,眼中满是钦佩与赞赏,点了点头道,“奴家这就去安排。”老鸨说罢,转身离开。   姜陵将视线放在一个劲儿吃不停的姒槿身上,指了指姒槿手中的糕点道:“你吃这么多,待会儿上了特色菜便吃不下了。”   姒槿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搭理他,她表面上吃的一派淡定,其实早有些坐立难安。她虽从未来过青楼,可也知晓青楼是什么地方,方才老鸨的一席话她不知姜陵是真不理解假不理解,若是他叫了美人来,她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随即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香气,姒槿抬头就见四名身着暴露的妙龄女子款款入门。   女子手中各端有一托盘,其上有放置各种各样的点心与美酒。   姜陵抬手拿起托盘中的点心放入口中,随后皱了皱眉道:“这便是特色?还没有姒槿做的糕点好吃。”   “公子,糕点有什么好吃的。”女子似水蛇一般,将托盘放下,随后半个身子靠在姜陵身上,“来吃奴家啊……”   “什么?”姜陵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后一把将那名女子推开。   “云儿,公子不喜欢你呢……”一旁另一位女子对着被姜陵推开的那女子好一番嘲笑,随后倒了一杯酒,递到姜陵嘴边道,“公子,来喝一杯酒,助助兴。”   听见这女子的话,姒槿吃东西的动作一顿,抬头就见姜陵一杯酒下肚,唇边还有一滴晶莹的酒液留下。   察觉到姒槿担忧的目光,姜陵有些疑惑,对姒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姒槿重新低下头,拿起一块糕点,却怎么也吃不下了,但愿是她多想了。   然而事实证明姒槿并未想多,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姜陵便开始面色涨红,坐立难安。忍无可忍他来到姒槿身边,拽起姒槿便往外走。   “怎么了?”姒槿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拽着出了青楼,青楼门口的老鸨还在向他们挥着手绢扬声张罗:“公子下次再来。”   出了青楼,姜陵拽着姒槿几乎是在集市上横冲直撞。出了市集,到了人少的地方,姜陵腿脚便似不好使一般,若不是姒槿眼疾手快拉住他,他险些栽倒在地。   一触到姜陵的手臂,姒槿被他身上的温度吓了一跳,这样的体温几乎有些烫人。看着姜陵迷蒙的眼神,姒槿想起方才在青楼时姜陵喝下的那杯“助兴酒”心中咯噔一声,好像大事不妙。   先前她被困在赵家时,没事只能看些世俗话本,这话本上有许多描绘姜陵口中的人间最快活之处青楼的地方,其中有几本涉猎这种“助兴酒”,那本是催\\情的酒,是用来长男女之间情趣的酒。姜陵喝时,她便有所怀疑,只是他这一杯酒下肚太快,她还来不及与他说。   就在姒槿思索的时候,脖颈上突然传来一丝热意,姒槿低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姜陵已经攀附在她的身上将她抱在怀中,脑袋放在她的颈间,而那丝热意,正是来源于他不安分的舌头!   “姜陵,你疯了吗?”姒槿惊惧,一把推开姜陵,怒道,“你想女人了干嘛要从青楼里跑出来,就地解决不好吗?”   姜陵已听不清姒槿的话,他只觉得小腹之中似有一团火,他急急想要发泄出来,朦胧之间看清眼前的人,姜陵再次上前抱住姒槿,在她儿侧呼出一口热气:“姒槿,我难受……”姜陵想要动作,可唯一的一丝清明又告诉他,这样会伤到她。   再次被姜陵抱住,姒槿有些绝望,想寻个什么东西将他打晕也好,她可不想献身做他的解药。   就在这时,姜陵闷哼一声,松开姒槿,晕倒在地。姒槿惊愕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姜陵,随后她的视野之中出现一双墨色长靴,缓缓抬头,姒槿一眼便望入眼前之人墨色如深渊的双眸中。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角他上线了,我的青春回来了。 第45章 愠怒   来人一身墨色劲装俊逸干练, 只是衣物有些褶皱。他满头的墨发束成马尾微微有些凌乱地散在身后,有几撮头发搭在肩上垂至胸前, 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   姒槿将目光缓缓移至他的脸上, 只见他银色面具之下, 双眸深邃, 薄唇微抿。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仿佛想要将她看透一般。   被他这样看着,姒槿心中倏地一紧, 这人白日里出门还戴着面具, 该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吧?   越这样想着, 越有些害怕,默默咽了口口水,姒槿后退两步, 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毫无意识的姜陵,心中怒骂他,这个家伙总能在关键时候给她拖后腿!   姒槿动作僵硬、心惊胆战地弯下腰要将姜陵扶起, 她是想趁着这银面男子未起杀意之前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她的手还未触及姜陵衣物,她的胳膊便被人钳制住。一股巨大的力气握着她的胳膊将她拽起身,随后她重重的撞入那人的胸膛上。   那人用了十足的力气, 姒槿的鼻子撞在他的胸膛上,被硌得生疼,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兰花香。那人紧紧地拥着她,仿佛想要将她揉进他的胸膛一般。   起先姒槿还没有反应过来,呆愣了片刻。她没有想到光天化日之下, 竟有登徒子如此嚣张。待她反应过来想要挣扎,却听那人伏在她的肩头,附在她的耳边,声音低哑:“姒槿,我总算寻到你了。”   这一句话中似藏了许多情绪,姒槿几乎能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挣扎的动作顿住,姒槿猛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他刚刚叫出了她的名字,难道他是认识她的?他是来寻她的吗?   姒槿心中生出一丝期待,她迫切想要求证什么,两只手一起抓住眼前之人的胳膊,望着他面具之下那双微挑的凤眸,急声问道:“你是谁?你是来找我的吗?”   听了姒槿的话,简之瞳孔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方才见她时,她看他的神情就异常陌生,仿佛是他们不曾认识一般,如今这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简之只觉心中钝痛。   “姒槿……”简之轻唤她的名字,抬手小心地将她耳侧散乱的几缕发丝别在耳后。望着她期待的眼神,简之勾起有些僵硬的嘴角,道:“是,我是来寻你的。”   “真的吗?”姒槿眸子一亮,似藏着万千星辰,她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告诉我,我是谁?是何方人士?家中父母可还好?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会受伤失忆?”   “真的。”简之弯了弯眉眼道,声音因奔波许久未得休息而有几分沙哑,“你是姒槿,苏姒槿,是大魏陛下的长女,长宁公主殿下,邺京人士。皇后娘娘一切尚好,陛下身子虽有抱恙,但这几日经太医局悉心照料,已无了大碍。我是……”   简之为姒槿解释,介绍到自己时却顿了顿才继续开口:“我名简之,是陛下安排教□□课业的先生。”   姒槿原先还对简之的回答抱有期待,可他一说到她是苏姒槿,是大魏公主时,她便拧起了眉头。   起先是满满的震惊,之后姒槿便开始怀疑,狐疑地盯着简之面上的银面具,姒槿心中寻思,关于她的身世,她之前也想过无数次,她想过她可能是只是平民百姓的女儿,出门干农活时失足落下山崖;也可能是个商贩家的女儿,与情郎私奔殉情跳崖;再或许家中是什么官宦人家,家里人在官场上得罪了人,仇家将她掳去推下山崖报复她家人。   她唯独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是皇室中人,亦或许是那太过遥远。可但凡动脑子想想,她失忆之后虽没了记忆,可生存能力还是有的。她会洗衣煮饭,也做的一手好糕点,甚至烤鸡也不在话下,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深宫之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殿下啊。   默默地从简之的怀中退出来,姒槿问他:“你说你叫简之,是陛下为我请来的先生?”   看着姒槿从自己怀中退出,这样防备的动作让简之心底有一瞬失落,只是他面上表情不变,听到姒槿的问题,轻轻颔首应道:“是。”   “据我所知,宫中有专门的司业教□□皇子,为何这个长宁公主这般特殊,陛下还要为她另请先生呢?”姒槿说着,视线在简之身上上下扫了一番,继续道,“特别还是你这样年轻的男子?”   “况且,”姒槿又道,“你还带着面具不愿以真面目示人,难道你在宫中也带着面具吗?”   听了姒槿这番话,聪明如简之便知晓姒槿这是对他先前的话起了怀疑,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拉住姒槿:“此事说来话长,公主若是想听,简之可以为公主解释。只是现下还请公主随我一同回邺京,公主想要知道的,简之在路上都可以为公主解释。”   这样的回答对姒槿来说很是敷衍,姒槿侧身躲过他伸过来的手臂,眯了眯眼,谨慎地看着他:“你既不想说便说不想,何须与我虚与委蛇。那面具总可以摘下的吧?你若是不摘下面具,哪怕如你所言,现在站在我身前的人当真是公主的教书先生的身份,可谁又知晓这身份之后是何人?若我带着这样的面具,那我也可以说‘我是公主的先生’了吧?”   手下落空,简之伸出的手臂有一瞬的僵硬,不过也很快作无事状收回手,背在身后,听着姒槿咄咄的话语,简之道:“简之面容丑陋,恐吓到公主。”   姒槿却是粲然一笑,双手抱臂,望着简之,作出一副‘这副说辞我早已料到’的神色:“无妨,我胆子大得很,你尽管摘下面具,我若是被吓到,也不会怪你。”   意料之中的,简之没有动作,他没有摘下自己的面具,也没有再说其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姒槿。   姒槿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心中有些虚,莫不是她拆穿他,他恼羞成怒想要杀她灭口吧。可若是她真的傻傻地跟他走,这人说一半藏一半,他说的话又是半真半假的样子,甚至连以真面目示人都不愿意,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样想着,姒槿不再看他,只想赶紧扛起躺在地上晕倒在地像一头死猪一样的姜陵赶紧离开。蹲下身子,姒槿拍了拍姜陵的脸颊,急声唤他:“姜陵,赶紧醒来,该回家了!”   意料之中的没有反应,姒槿余光瞥了一眼没有动作的简之,在确定他不会有什么动作后,将目光重新落到姜陵身上,深吸一口气,咬牙扶起姜陵的身子,拽起他的胳膊扛在自己的肩头。   可她低估了姜陵的重量,她几乎是用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将他扛起来。姒槿放弃挣扎,将姜陵重新放倒在地上,左右看看,想找几个行人帮一下忙,反正面前这个神神秘秘的简之她不指望了。   出乎意料的,一直没有动作的简之突然矮下身子,单膝蹲在姜陵面前,姒槿来不及阻止,就见他伸出一只手想姜陵的手腕处探去。   “你想做什么!”姒槿心中一惊,难不成这个简之他其实是冲着姜陵来的?姜陵出手便是价值连城的玉佩,家中背景定不简单,这样的家室仇家定然也不少,搞不好这人真是来找他寻仇的。   好歹一起相依为命这么长时间,姒槿原本想要上前护一护姜陵,至少现在是青天白日,她一个人打不过还可以叫行人做帮手,可那名为简之的银面男子猛然抬头,目光射向她。   姒槿脚步瞬间顿住,对上他面具之后那双精致的瑞凤眼,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似方才一般温柔似水,现下好像是压抑着如暴风雨般的怒意。姒槿不明白,这人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看着简之慢慢站起身来,他似压抑着翻涌的怒意,出声低沉:“你知不知道,他……”似即将出口的话难以启齿,简之顿了顿,“若是方才我没有赶到,你该如何?”   简之目光冰冷地望着地上的姜陵,腰间握着佩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一股杀意从他周身蔓延开来。若是他刚才没有赶到,他不敢想象后果。抬眼看向面前的姒槿,简之又有些无力,眼前这个他寻了许久的女人,如今却正防备地盯着他,她是在为另一个男人而忧心。   哪怕从前面对的是君宜修,他也从未担忧过。彼时一切于他的掌控中,可如今她失了记忆,他仿佛是抓不住她一般。   听了简之的话,姒槿也是一阵后怕,刚才姜陵那欲求不满的模样简直跟疯了一样。若是简之不来,这里又鲜少有人经过,恐怕她的青白真的要葬送于此。姒槿想着,恨不得踹姜陵几脚。   可是这种事情被别人说教,还是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男人,姒槿觉得更加丢脸,涨了涨气势,姒槿扬了扬下颚,狠狠地瞪简之道:“关你何事?”   姒槿话音刚落下,她便看到简之眸色一沉,上前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简之:“简之面容丑陋,恐惊吓到公主。”   -------------------------------------   长宁公主姒槿殿下:“你既不愿,我便不看。”   内心OS:好想看看,找机会偷偷看。   ------   刁民失忆的苏姒槿:“我胆子大,我不怕,给我看!” 第46章 公主   见简之的动作, 姒槿那好不容易涨起来的气势顿时消了一半,默默与他拉开距离, 她眼尖地瞥见不远处的巷口有背着柴火的农夫路过。   如果简之再上前一步, 她便要叫人了!姒槿心中紧张, 袖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 简之并未对她做什么,而是沉着眸子弯下身来。拽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姜陵的前襟,三下两下将他扶起身来。   “你!”姒槿见状, 有些为姜陵担心, 难道这人真的是冲着姜陵而来?这个银面之人看起来也不是善茬, 若是姜陵落入他的手中恐怕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姒槿沉了沉脸色,道:“你放下他,有什么事……好商量。”   听到姒槿的话, 简之转过头来,目光直直看向姒槿。他目光阴翳,一双明眸之中布满阴霾, 在眼底最深处好似还夹杂着姒槿看不懂的一抹情绪。   姒槿与简之僵持对峙片刻,才听他似有似无地轻叹一声道:“他体内药性很烈,需及时就医, 不然凶多吉少,恐有性命之危。现下先要找家医馆, 为他寻个大夫。”   姒槿嘴角一僵,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误会人家了。   就近寻了家医馆, 简之入了医馆将姜陵放置在医馆的床榻上便匆匆出了门。姒槿跟在他的身后,他出门时与她擦肩而过,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面具下露出的下半张脸微微有些苍白,微抿的薄唇有几分苍白,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适。   只是简之动作太快,姒槿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他如何了,他便已消失在门外。   收回目光,姒槿将视线落在躺在床榻上的姜陵身上,姜陵面色依旧绯红的不正常,额头上有薄汗不断渗出,哪怕是在昏迷中,他一双剑眉也依旧紧皱。   姒槿寻了桌边的木凳坐下,望着不远处年过古稀的老大夫一边捋着胡须一边为姜陵把脉,心中不知是该笑话他还是该心疼他。   把完脉,老大夫闷咳了几声从床边的木椅上站起身来,拄着方才抵在床边的拐杖转身缓步来到姒槿所在的桌边倒了杯茶饮下。姒槿见状,连忙起身问道:“大夫,他怎么样了?”   老大夫挑着花白的眉毛奇怪地打量了姒槿一眼道:“过一会儿便会醒,醒来解决了自己那事就没事了。”   姒槿被老大夫那目光看的有些尴尬,她知道老大夫想的是什么,于是道谢时特意道:“姒槿替兄长多谢老先生。”   听到姒槿如是说,老大夫那花白的眉毛又是一抖,随后摇了摇头道:“老夫去给他抓些鹿茸、当归……经此一番定然要伤先天之本,回去定要小心补着。”说罢,老大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想门外走去。   姜陵于半刻钟后苏醒过来,姒槿见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连忙上前道:“你先躺着,等待会儿大夫回来给你看看。”   听到姒槿说话,姜陵重新躺回床上,转过头来看向姒槿,压抑着道:“有……有些难受。”   姒槿看他抓着被子的手指骨关节泛白就知道他定然不会好受,只是有了前车之鉴,姒槿也不愿意再上前,只是站在距床沿一米开外的位置去安抚他:“你且忍耐一下,我去给你叫一下大夫,很快便回。”姒槿说罢,转头就走。   “啊……姒槿……”姜陵想要叫住姒槿,可一开口,口中的话便成了呻/吟,小腹处源源不断聚集的欲望让他不得不在床榻上扭曲。   若是能哭得出来,姜陵都想要哭了,他活了近二十年,这近二十年的脸面被他这一朝丢了个尽。   姒槿说很快回来,当真便很快回来。进到房间,姒槿指着床榻上弓成虾米状的姜陵对老大夫急急问道:“大夫,您看他这样该如何是好?”   相比姒槿的紧张,老大夫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须,来到床边对着姜陵指了指门口处的方向道:“出门直走,茅厕在那边。”   这般羞辱他!姜陵面色阴沉,恶狠狠地瞪着老大夫,恨不得要将他脖子咬断。   老大夫却对姜陵的怒意视若无睹,又道了句:“注意些,别弄脏了。”说罢,转身对姒槿道,“走吧小姑娘,跟老夫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   姒槿点了点头,没再管床上别扭的姜陵,转身随老大夫出了门。   床榻上的姜陵也未能撑多久,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去了茅厕。   药煎好,姒槿替着湿抹布将药从药罐中倒出来,装了满满的一小碗,放置在托盘之上,中药微苦的药香飘荡出很远。   姒槿端着托盘一出门便撞见站在院中的简之。她原以为他离开了,没想到他转头换了一身衣裳又回来了。   简之换了一身藏蓝色锦袍,若不是他面上依旧戴着那醒目的银色面具,姒槿险些认不出来她。   见到姒槿,简之没有说其他的话,只是三步上前来到姒槿身前将她手中的托盘接了过去。   姒槿微微一愣,就在姒槿愣神的片刻,简之已经端着托盘走远。   回到房中时,姜陵已经“解决完”,正病恹恹地倚在床榻上。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一眼先望见走在前面的简之。   姒槿跟在简之身后进门,简之将托盘放在桌上后便站在桌边,冷冷地看着姜陵。倒是姒槿来到姜陵床榻边,看着他菜青色的脸色,有些担忧地问道:“姜陵,你……没事吧?”   听到姒槿这样问,姜陵面色一红,低声道:“没……没事了。”姜陵原本还想再与姒槿说什么,可是从姒槿身后射来的那道令人不快的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姜陵有些忍无可忍,对姒槿问道:“那个戴面具的是谁?”   姒槿转头向后看了一眼,见简之站在桌边一动不动仿佛入定一般,心想不管他之前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但好歹是他将姜陵送来医馆,于是回过头来对姜陵道:“是他将你送来的医馆,无论怎么说,也算是你的半个救命恩人了。”   “这算哪门子救命恩人?”姜陵扯了扯嘴角,十分不屑。不知为何,他见这家伙第一眼便觉得这家伙十分令人讨厌。   “大夫为你煎了些补身子的药,你趁热喝了吧。”想起方才端来的汤药,姒槿对姜陵道了一句,起身想要去拿药,转头却见简之已经将药端在了手中。   “姒槿,我来吧,你忙了许久,该去歇一会了。”   简之的声音很低很轻,对姒槿轻轻道了一句后端着药来到姜陵身前,在姜陵满含疑惑与震惊的的视线下,舀了一勺汤汁递到姜陵嘴边,面无表情冷声开口:“张嘴。”   姜陵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张开了嘴,直到滚烫的药汁入口,舌头被烫得仿佛针扎一般,姜陵这才回过神来,一口汤汁喷了出来。   简之仿佛早有防备,身子一让,躲开混了姜陵口水的汤药,随后再次舀了一勺药汁递到姜陵嘴边。   可姜陵已经回过神来,再不傻傻张嘴,而是瞪着简之,口齿不清地怒骂:“你想烫死小爷吗!”若不是他身上没了力气,他简直恨不得将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踩在地上摩擦。   对于姜陵的暴怒,简之丝毫不理会,勺子就停在他嘴边等他张嘴。   姜陵再不搭理简之,将视线投向简之身后的姒槿,皱了皱眉扁了扁嘴一副可怜模样道:“姒槿……还是你来吧。”   姒槿已累了半日,没有什么精力再去哄姜陵,听到姜陵的乞求,坐在圆凳上一动不动,抬眼看了他一眼,反问他:“为什么还要我来?我喂得比他喂得香吗?”   姜陵一噎,顿了顿之后硬是点了点头。   “哼。”姒槿别过头去不再看他。现在想想真是越想越气,若不是他非要去青楼“潇洒一番”哪里用来受这种罪,最重要的是还险些拖累她。   最后姜陵实在没有办法,颤颤巍巍自己接过瓷碗将碗中的药汁喝完。   在医馆休息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暗,姜陵恢复了些力气,姒槿打算收拾回家。还未出医馆,她便又被简之拦了下来。   “姒槿……”简之欲言又止。   姒槿抬头望了一眼简之面上的银面具,对上他晦暗不明的视线道:“虽然我现下失了记忆,但我不傻,你莫要编些鬼话来骗我。你若认定我是大魏公主,那便回去调宫中禁军来迎我。一国公主回宫,禁军列队相迎,不为过吧?若是调不来禁军,也可叫西洲知府亲自来见我也可。”   顿了顿,姒槿勾起嘴角,对简之问道:“你能吗?”   简之眸中清光微晃:“我能你当如何,不能当如何?”   “你若能,那便可证明我的身份,我回宫定向皇帝禀明,为你封赏。若你不能,那就再寻到合适的谎言再来忽悠我好了。”姒槿望着他的双眸,眯起眼睛一笑,“看怎样才能将我忽悠的信了你。”   姒槿说罢,绕过简之向姜陵的方向走去。   见姒槿回来,姜陵紧张问道:“那家伙是何人,怎还知道你的名字?”   “说是我的故人。”姒槿道。   姜陵心底莫名一紧:“这世道骗子无数,你急着寻亲,可别被他骗了。他行走带着面具,总感觉不似好人。”   姒槿轻笑一声:“你可知他说我是谁?”   “是谁?”   “他说我是当今魏帝之女,大魏的公主。”   听了姒槿的话,姜陵“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因身子还虚着,险些直不起腰。   “这人骗人也太没水准了,竟然说你是公主,哈哈哈哈,大魏的哪个公主能像你这般?”   见姒槿面色一黑,姜陵连忙改口:“能像你这般可爱啊?” 第47章 异样   姒槿不吃他变脸的这一套, 哼哼一声,道:“要说水准高, 哪有人水准比你姜公子要高?说要去青楼快活一番, 结果却落得这般下场。”微微转头瞥见姜陵逐渐染上绯色的脸, 姒槿勾起唇角好笑地看向他, “莫非你真不知晓青楼是做什么的?”   姜陵干咳一声缓解自己的尴尬,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听到姒槿这样问, 低低开口:“这……先前我也没去过, 我怎知道……都怪子桑慕年, 若不是他早先一直来骗我,我怎会这般好奇。”   姒槿对姜陵口中的人并不认识,也没有兴趣去多问, 姜陵解释完,姒槿并不接话,一时间两人之间有些许尴尬弥漫开来。   姒槿不说话, 姜陵总觉得是她还在怀疑他的说辞,可他不想再将话头重新引回如此尴尬之事上来。瞥了一眼街边吆喝着卖糖葫芦的,姜陵目光一亮, 扯了扯姒槿衣袖问道:“你可要吃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商贩注意到两人,于是连忙招呼:“客官买糖葫芦吗?我们家的山楂又肥又大, 吃起来还不酸。两位客官要两根?”   姒槿将视线落在糖葫芦上,糖葫芦果然如商贩所言颗颗饱满。红彤彤的山楂外淋了一层透明的冰糖,使得糖葫芦看起来愈发晶莹。小贩的生意看起来十分红火, 一根稻草杆能插几十根糖葫芦,现在只剩下三根插在上面。   想了想,姒槿从怀中掏出银子递给小贩:“糖葫芦我都要了。”   小贩一听乐了,连忙收下姒槿递来的银子,将糖葫芦连带稻草杆都交到姒槿手中:“小姐您眼光真好,我家的糖葫芦又大又甜,吃了满意,下次再来啊。”   姒槿摘下一根糖葫芦递给姜陵:“请你吃。”   “还不是花的我的钱?”姜陵嘟囔一句接过糖葫芦,看了一眼姒槿手中的稻草杆,问道:“你买这么多做什么?这么喜欢吃?”   姒槿正一口咬下一颗山楂,晶莹的冰糖衣酥脆香甜,内里的山楂饱满微酸,融合在一起酸甜恰到好处。吐出几颗山楂核,将口中的糖葫芦咽下,姒槿摇了摇头道:“我哪能吃这么多,我们隔壁阿姐家里有三个小孩儿,送给他们的。”   听姒槿这么说,姜陵有些吃味,恶狠狠地咬了一颗山楂,低头小声嘟囔:“干嘛要对别人家的小孩儿那么上心?”   因为口中还含着山楂,声音又低,姒槿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歪头看向他:“你念叨什么呢?”   “我说糖葫芦好吃啊。”   姒槿与姜陵回到玉安巷时,天色还早,一入巷子,远远地便听见小孩儿玩闹的声音。   两个小小男孩见了姒槿,开心得向姒槿的方向跑了过来:“姒槿阿姐,你去哪里了?”看见姒槿手中的糖葫芦,目光便移不动了。   姒槿见两个小男孩渴望的眼神,有些好笑,取下两只糖葫芦一人递了一支:“要吃吗?”   见姒槿递来糖葫芦,两个孩子眼睛一亮,快速接过:“谢谢姒槿阿姐。”   姜陵站在姒槿身后打着哈欠看姒槿与两个小孩说话,觉得甚是无趣无聊:“我先回去休息了。”说罢便先进了家门。   姒槿没搭理姜陵,看着眼前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将糖葫芦吃下去,担忧道:“小心些,有核的,别卡着。”意识到自己手中还剩一根糖葫芦,姒槿看了看两个孩子,疑惑问道,“小丫蛋去哪里了?”   “妹妹在家里跟我娘做女红呢。”解释的是稍小一些的男孩铁蛋。   “这样啊。”姒槿点了点头,将手里剩下的一根糖葫芦递到铁蛋手中道,“那这根糖葫芦你带回去给妹妹吧。”   “好的。”铁蛋大大方方接过糖葫芦。   “狗蛋!丫蛋!两个小兔崽子又跑哪里去了?”就在姒槿打算回家时,突然听到女人呼唤的声音。姒槿低头一看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正露出同样惊恐的神色,动作灵敏的躲到姒槿身后。   姒槿有些疑惑;“怎么了?”   “姒槿阿姐救命啊,我娘又来捉我们了。”   “你娘为什么要捉你们?”姒槿不解。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听着母亲越来越近的声音终于还是对姒槿摊牌:“因为我们两个逃了夫子的学!但是你不知道,那个死板的老夫子整日里只会说些‘之乎者也’甚是无趣枯燥!”   另一个孩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若是被娘寻到,不仅要被打一顿,还要被送去夫子哪里打手。”孩子说着伸出手心给姒槿看,“你看,这是他昨日打的,还疼呢。”   姒槿看着孩子的手心皱了皱眉,只见他小小的手心中有数道红痕,其中还有几道红痕流过血,已经结了痂。   不说这课业教的好不好,只将孩子的手心打成这样便已过分至极!姒槿有些心疼,指了指自己家的家门,道:“要不你们先去我家里躲一躲?”   “谢谢姒槿阿姐!”两个孩子一听乐了,连忙与姒槿道了声谢,一溜烟地溜进姒槿院中。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便有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出现在姒槿视野中。   妇人望见站在外面的姒槿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上前来与姒槿道:“你就是新搬来的姒槿姑娘吧?”   姒槿点了点头,道:“是的。昨日的点心是阿姐送的吧?谢谢阿姐。”   被姒槿这样一谢,妇人面上染上一抹绯红,连连摆了摆手道:“糕点你们喜欢就好,我这里也没有别的能拿出手的了。还有被你这样年轻的小姑娘唤‘阿姐’真让我这老脸不知道往哪搁了。若是姒槿姑娘不嫌弃,我姓马,以后唤我马大姐就好。”   姒槿含笑应道:“好,马大姐。”   马大姐笑着搓了搓手,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出门来是做什么,左右瞧了瞧,没看见两个男孩的身影,于是对身前的姒槿问道:“对了姒槿姑娘,你有没有见到两个小男孩,就是昨天去你家的那两个小兔崽子。今日这两个兔崽子在学堂又没完成课业,耍骗了老夫子溜了出来不知藏去哪里了。”   姒槿唇边笑意一僵,面色有些不自然:“没见到啊……”   “真是兔崽子,有本事今日就别回家,若是敢进家门,看我怎么收拾他们!”马大姐说着,撸起袖子,一副想要动手的样子。   姒槿想要旁敲侧击劝一下:“孩子与他们讲道理更好,打不得的……”   马大姐丝毫没将姒槿的话听入耳中,愤愤道:“小孩子不听话就是欠收拾,我去寻他们了,就不打扰姒槿姑娘了。”   目送马大姐离开,姒槿有些无奈,心中为两个孩子默哀。转身推开大门,一进院子里她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两个孩子的吵闹声。   “铁蛋!你把姒槿阿姐给丫蛋的糖葫芦吃掉了!”   “我看这都要化掉了……”   “我不管,我也要吃!”   “不给。”   “拿过来!”   “不给!”   “……”   姒槿一进门就见两兄弟扭打在地上。两个孩子没想到姒槿在这个时候进门,手下一松,手中已经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掉落在地上。   年纪稍小些的铁蛋见糖葫芦掉在地上“哇”的一声便哭出来,狗蛋连忙从弟弟的身上爬起来,站到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怎么了?”看着闹别扭的两兄弟,姒槿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弟弟铁蛋扶了起来,出声问道,“刚才还好好地,怎的这么快就打起来了?”   站在一旁的哥哥狗蛋指着姒槿身边的铁蛋对姒槿告状:“还不是弟弟先偷吃姒槿阿姐给妹妹的糖葫芦。”   铁蛋还在抹着眼泪,一听哥哥告状也不认怂,指着狗蛋道:“明明你也想吃,是你给我弄掉了。”   “明明是你自己没有抓住掉在了地上怎么能怪我?”   “我不管就是你,就是你!”   听着两个男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姒槿有些头大,最后只能道:“好了,若是你们喜欢吃,阿姐也会做,等找时间阿姐做给你们吃好不好?现在天色快暗了,阿姐要去做晚饭,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吃。”   “真的吗?”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哭的也不哭了,闹的也不闹了。   姒槿点点头:“但是我有个条件,你们要先回去跟娘亲认个错。下了山你们娘亲还寻不到你们该担心了。”   为了能留在姒槿这里吃饭,两个孩子只能妥协,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毅然决然地向出了姒槿的院子向家里走去。   姒槿去了东厨准备晚膳,下厨次数多了也便熟练了。   姒槿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手下的萝卜与刀上,没有注意到姜陵伸着懒腰进入东厨。   姜陵是被孩子打闹的声音吵醒的,好不容易从床榻上爬起来,一入东厨见到的就是眼前的景象。   少女穿着白日里那套男装,只是已经散下三千青丝,有几缕头发垂在她耳侧。她抬手将头发别在耳后,随后继续手下的动作,神情认真而专注。   姜陵自认为自己见过的美人无数,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他也承认姒槿生的极美,只是他自小见的美人多了,初见姒槿时除了惊艳也并无其他感觉。   可如今她站在不远处,专注地将案板上的胡萝卜切成丝儿,他觉得这极其普通的动作由她做来偏生生出一股优雅从容。   安静地站在姒槿身后,姜陵不忍出声打扰,他默默地看着她动作,忽生出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内心某处,隐隐有什么生根发芽。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科普一个冷知识,中国古代老百姓大多一天吃两顿,但是宋朝老百姓一天吃三顿。 第48章 家人   姒槿炒好菜, 将菜装入盘中出锅,一转头就见姜陵站在她身后愣愣出神, 他的脸色相比之前好了许多, 至少已有血色。   “起的还挺早, 本以为晚膳不用叫你了。”姒槿端起盘子向院子走去, 走到姜陵身边见他还愣着神,指使道,“傻愣着做什么, 帮忙一起收拾。”   他们两人住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 指使姜陵做事这种事, 姒槿已经驾熟就轻,姜陵也从最初的黑脸不快到现在早已习惯。   听到姒槿说话,姜陵回过神来, 收回心思去拿了碗筷跟在姒槿身后出门:“还不是那两个小兔崽子,吵闹的声音那般大,睡觉都不叫人睡得安生。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种半大不大的黄毛小子了。”   姜陵话音刚落, 就见他口中吵他睡觉的两个黄毛小子蹦跳着钻进他家大门,并且熟稔地跑到姒槿身边一口一声“姒槿阿姐”。   姜陵顿时竖起了眉毛,恶声招呼两个小孩:“太阳都下山了, 怎么还不回家?”   见姜陵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两个小孩立马收起脸上的笑意, 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姒槿将手中的盘子放到院子中大榕树下摆放的木桌上,对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孩子招了招手:“不用管他的臭脾气,来阿姐这里坐。”招呼两个孩子来桌前坐下, 姒槿对一边横眉竖眼的姜陵道,“今日狗蛋和铁蛋留在这里吃,方才我已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娘亲了。你可莫要摆架子,招人讨厌。”   听到姒槿说他招人讨厌,姜陵面色更臭,愤愤地坐在两个孩子面前,对两个孩子以眼神警告。   狗蛋与铁蛋得了姒槿的庇护哪里会再怕姜陵,半大的孩子最是调皮,狗蛋看出姜陵对姒槿的“唯唯诺诺”,甚至还得意地对姜陵做了个鬼脸。   姜陵深吸一口气望天,心中不断对自己道:不过是两个毛都没长全的狗崽子,不能跟他们一般计较!   姒槿去将饭菜全都端出来,顺便还端了一碟之前做好的桂花糕到桌前。   甫一坐下,姒槿就听对面的狗蛋有些紧张地低声问她:“姒槿阿姐,你跟姜……叔叔是什么关系啊?你们是夫妻吗?”   听到狗蛋唤姒槿为“阿姐”,唤自己为“叔叔”,姜陵面色一黑,恨不得一巴掌拍在狗蛋的脑门上,可继续听又听到“夫妻”二字,姜陵心中一漾,耳尖染上一点绯红,这莫不是变相夸他们般配?   姜陵心中微微一动,转头看向姒槿,他想看她如何说。   姒槿刚刚饮下一口热茶,听到狗蛋的问题险些将茶水从鼻孔里面喷出来,缓了缓,姒槿放下茶杯,有些惊讶地问狗蛋:“我们两个哪里像夫妻了?”   一边安静坐着的铁蛋也转头对狗蛋补一句:“哥哥,我也觉得不像。”   “那你们为什么住在一起呀?”狗蛋继续问。   姒槿用手绢擦了擦唇边的水渍,对回答这个问题有些苦恼:“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不过姜叔叔他人很好,别看他有时凶神恶煞,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对我也似妹妹般照顾,我也将他当做哥哥。”   姜陵听着姒槿的话,突然有些低落,明明她是在旁人面前夸他,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胃口也一瞬间全无,姜陵自己默默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姒槿方才的端来的一块桂花糕,还未填入口中,他就听到狗蛋的话。   “那太好了,姒槿阿姐,我觉得你跟我哥哥特别般配!”   姜陵手下一抖,手中的糕点险些被他抖落。   狗蛋还在兴致勃勃地讲:“哥哥长得好看,用什么文人的话来说就像是谪仙一样。这么多年上学堂别的我没记住,就记住了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当时夫子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美艳天下独绝,世界上像他这样的再没有第二个’我想起的便是哥哥!”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担心哥哥找不到能与他一般般配的媳妇儿,没想到见了姒槿阿姐!阿姐人长得美极,是我见过最美的美人,人又温柔,跟我哥哥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当真?”第一次被孩子这样夸赞,姒槿打心底高兴。可一旁的姜陵却越听越气愤,这哪里是来吃饭的,这分明是来挖墙脚的!   “就会吹牛皮,你哥哥既然这么好,那带出来给我们看看啊,别这样占我妹子便宜!”“妹子”二字,姜陵说得极其用力,恨不得咬碎一口白牙。   听姜陵这样说,狗蛋的气势也不虚:“我哥哥这些年没在西洲,不过我娘说过,不许久哥哥就会回来,到时候定给你看,我哥哥比你好一百倍!”   被一个小孩子嘲讽,姜陵再忍不下去,伸手将方才一直拿在手中的桂花糕塞入狗蛋的口中。狗蛋一时不防,被塞了满嘴的桂花糕,下意识往外吐,可紧接着桂花糕的香甜溢满口中,狗蛋目光一亮,三下两下咀嚼完再拿起一块。   铁蛋狐疑地看着哥哥吃,自己也怯怯地拿了一块。   两个孩子很少吃如此精致的糕点,一阵狼吞虎咽。   姒槿坐在一边劝道:“你们慢些吃,小心呛到。”   “好好吃,是姒槿阿姐做的吗?”狗蛋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姒槿。   姒槿微笑着点了点头。   “阿姐做的糕点比玉安巷那家糕点铺子好吃太多了!那家铺子还宰人,谁买得起!若是阿姐出去卖,定有许多人买。”   狗蛋的话让姒槿心中一动,她正愁找不着事情做,如今在这里吃姜陵的用姜陵的,她总过意不去,若是能赚些银子,日后寻到家人也好路上做盘缠用。   见姒槿那思索的神色,姜陵隐隐能猜出她的想法。这几日与她住在一起,对她的性格也有些许了解。姒槿虽看起来静雅温柔,却不像世间其他大多数女子那样如娇软缠绕寄生的菟丝花,而是像她的名字一般,像温柔坚韧的槿花。   虽朝开暮落,可每一次的凋落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绚烂的绽放,那是永恒的美丽。   月落星沉,红日初升,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姒槿已收拾好自己出了门。她是去了一趟官府报了案,希望官府能帮忙寻找她的家人。   去时官府中人一个个打着哈欠,见了姒槿也摆出一副不耐烦地样子,姒槿与他们说了情况,官府中的人查了半天卷宗后才慢吞吞的回来告诉她,最近西洲附近的失踪案没有失踪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子。   姒槿见他们这态度便知靠这帮人帮忙寻找家人怕是悬了,于是也只能失望地回去。   失魂落魄的回了玉安巷,姒槿远远地便见着姜陵倚在自家门口晒太阳,他身前不远处,停放着一辆看起来是商贩摆摊子用的木质小摊车。   姜陵睁开眼见姒槿回来,连忙起身向姒槿迎来,忍不住念叨:“怎么出去也不叫我一声,你一个女儿家独自出门多危险,万一再遇上那日那银面男子那般居心叵测之人可如何是好?”   姒槿奇怪地看了姜陵一眼道:“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这般殷勤。”   姜陵一噎,道:“我以前难道不是这般挂念你的吗?”   姒槿没得心情与他贫,绕过他去便往院子里走。   “等等,你怎的啦?”见姒槿心情不好,姜陵连忙追上去将姒槿拦下,“有什么事可以与哥哥说嘛。”   姒槿叹了口气,将今早的事与姜陵交代了一番。姜陵闻言,恶狠狠地道:“这些地方官果然都是饭桶,整日里除了压榨民脂民膏,旁的该做的事一样都做不好。”   见姒槿眉眼低垂,姜陵有些心疼:“也是我没用,离家出走手中无权,也帮不到你……”姜陵说着,目光瞥见自己上午买来的小摊车,目光一亮,指着小摊车对姒槿道,“不过也无事,你看今日我买的摊车,以后你做了糕点可以出去卖,若是你寻不到家人,我……我可以陪你常住在这里,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怕姒槿误会,姜陵又连忙补充一句:“你不是说将我当成哥哥一样吗?我会照顾好你的!”姜陵口头上虽这么说,心底想的却是来日方长,感情这事必不可操之过急。   看着小摊车,姒槿问道:“这车子,你是从何处买的?”   听姒槿询问,姜陵得意地道:“你可还记得我们来颍州县第一日那个卖包子的?”   姒槿回想了一下:“那个说你是乞丐的?”   姜陵表情一僵,恨恨地一掌拍在摊车上,震得车子抖了抖:“那刁民竟骂我是乞丐,我就买了他的摊子!”   听姜陵这样说,姒槿便知晓,原来这是记仇记到现在,找准了机会给人家把铺子端了。   似是怕姒槿误会,姜陵转头对姒槿补充解释:“我可是给他银子了。”   姒槿忍俊不禁:“我知晓,你若是抢的,我在官府时应该会见着你。”   自从姜陵买回摊车,姒槿便与他一同卖起了糕点。因人姒槿长得美,糕点也甚是好吃,在玉安巷的名号很快响了起来。   甚至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姒槿渐渐有了糕点西施的称号。   作者有话要说:  狗蛋的哥哥是谁?   没错就是他! 第49章 墙头   这日姒槿照旧在巷口摆摊, 姜陵站在她身旁,看来来往往的百姓不管买不买都要停下来看姒槿一眼, 惹得他一肚子火。   “姜陵, 你妹子可许了人家?”甚至还有媒婆来偷偷跟他打听情况, “城南头有一户好人家……”   “滚蛋啊!”姜陵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车子上, 震得车子抖了两抖,摊车上摆放的糕点颤了颤险些掉在地上。他竖起眉头对着眼前的人警告道,“再过来问些有的没的, 别怪老子不客气。”   被骂了一顿, 媒婆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姜陵也甚是郁闷, 丢下手中的东西来到姒槿身边道:“不干了不干了,我们回去。”   姒槿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接替姜陵的位置, 打了个哈欠对他道:“你不想干了就回去待着,少在这给我添乱。”   “姒槿!”姜陵有些委屈,“我添的哪门子乱?你没见这些个男人一个个对你虎视眈眈吗?”   “你少来少来, 就你眼神好使。”推开挡在身前的姜陵,姒槿继续道,“你耽误我生意了, 你若累了,便回去歇着。”   见姒槿丝毫不理解自己的苦心, 姜陵愈发生气,转头看着姒槿瘦削的背影,他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心中愈发烦躁, 姜陵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甩袖离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沉于西山之后,余晖为西方的天边镀上一层金色,姒槿本要收拾摊子准备回家,远远地就听见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的玩闹声。   狗蛋铁蛋跟随着几个玩伴蹦跳着从姒槿面前经过,见到姒槿后,开心地与姒槿打招呼。   姒槿见兄弟两个手中都抱着书本,诧异的挑了挑眉问道:“今日莫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按照以往,现在应该是你们娘亲拿着笤帚满大街寻你们俩,今日怎么乖乖上学堂了?”   两个孩子心情看起来甚是不错,与其余几个孩子告了别来到姒槿面前,狗蛋兴高采烈地与姒槿道:“姒槿阿姐,你不知道,我们先前那个老夫子,他前几日出门摔断了腿,如今正在家养伤呢。”   狗蛋这边与姒槿解释,姒槿眼尖地瞥见站在一旁的铁蛋捂嘴偷笑。   “那今日给你们教书的是谁?”   “今日来的是个新夫子!夫子新夫子讲课比老夫子有趣多了!姒槿阿姐还记得那日我与你说的那个哥哥吗?”   “哥哥?”姒槿回想了一番,隐隐约约记得狗蛋似乎与她说过一个被他夸到天上的哥哥,“难不成你哥哥回来给你们教书了?”   狗蛋与铁蛋两人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般。   姒槿笑:“这样倒也不错,至少你们娘以后不用再担心你们逃学了。”   两个孩子憨笑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好了,今日我该回了,你们赶紧回家吧。”见天色不早,姒槿道。   “姒槿阿姐,今天可以去你家玩吗?”两个孩子期待的看着姒槿。   姒槿见他们那期待的眼神便不忍心拒绝,笑了笑道:“当然。”   得到姒槿肯定的回答,两个孩子高兴地来到姒槿身边帮姒槿推摊车。   用完晚膳,狗蛋与铁蛋带着妹妹丫蛋一同来姒槿院子踢毽子,姒槿在东厨准备次日做糕点的食材,远远就听见院子里突然传来哭声。   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姒槿走出东厨,就见妹妹丫蛋站在院子中央抹着眼泪,她的两个哥哥一左一右站在一边,瞪着对方。   “这是怎么了?”姒槿净了手,过去轻拍丫蛋的肩膀。   丫蛋抽着鼻子,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肩膀一颤一颤,见姒槿出来,与姒槿哭诉:“姒槿阿姐,是哥哥,哥哥给我把毽子踢飞走了。”丫蛋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隔壁,“哥哥给我丢到那边院子里去了。”   姒槿看着丫蛋手指的方向有些为难,他们家左邻就是丫蛋他们家,而右邻也就是丫蛋毽子落入的这家是没有人住的。   若想进去将毽子取回来,好像唯一的办法只有翻过两家的墙头去那边。   姒槿回头看了两个男孩子一眼,两个男孩子不约而同地抬手指向对方:“是他踢过去的!”   姒槿正了正脸色,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要一人做事一人当。”   姒槿看着两个男孩子的神色,狗蛋神色不变,就气愤地瞪着弟弟。而铁蛋听了姒槿的话却是瘪了瘪嘴,眼睛里有泪光闪过,过了片刻才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姒槿无奈的叹了口气,摸了摸铁蛋毛茸茸的脑袋道:“敢于承认便是好的,没关系,姐姐去给你们取回来。”姒槿说罢,去搬木梯搭在墙头上。   地上有些坑坑洼洼,姒槿搭的梯子不稳,颤颤巍巍。好不容易才爬上墙头,姒槿松了口气,向对面院子里望去,寻找毽子掉的位置。   很快她便看到了毽子,毽子落在院子里的一棵梧桐树下。梧桐树下栽种着一圈长得繁盛的墨兰。   墨兰长叶微垂,叶色翠绿,几朵红色的小花点缀在绿叶间,好看的很。   扫了一眼院子周围 ,姒槿有些纳闷,不知为何这长时间无人居住的院子竟会如此干净,而且这兰花长得如此好,看起来应该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   就在姒槿还在思索时,耳边传来“吱呀”一声,是木门被打开的声音。姒槿身子一僵,转头向声音源处望去,只见原本还紧闭的正房大门已被推开,门口处站着一白袍男子。   姒槿几乎第一眼便认出那人来,因为他面上银色的面具实在太过显眼,也太有辨识度。   对上他微挑的双眼,姒槿呼吸一滞。他正向她这边看来,一双清眸中含笑,似藏有万千芳华。   姒槿一时定在墙头上,不知该如何动作。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姒槿看见大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狗蛋与铁蛋两个孩子。   “门推开了!”狗蛋有些惊讶。   “我就说,哥哥回来肯定会住回来啊。”铁蛋道。   两人说着,一抬头就见站在不远处的简之,目光纷纷一亮,跑到院中开心地唤了一声:“夫子哥哥!”   简之将视线落在进门的两个孩子身上:“考考你们二人今日在学堂上听课听得如何。务观《马上作》一诗中‘平桥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的下两句是何?”   狗蛋快一步站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是‘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   “不错。”简之满意地对狗蛋轻轻颔首。   随后姒槿便见他勾起唇角,目光向她射来,姒槿目光躲闪不及,直直与他撞在了一处。   “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心虚地别开眼睛,姒槿在心中重复了一句,猛地明白简之问两个孩子这首诗的目的,他分明是在拿她取乐!   姒槿又羞又恼,面上浮上红意,憋红了耳尖,恨不得赶紧转头离开。可一紧张起来,手脚就有些不听使唤,她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时一脚踩在自己的裙摆之上,脚底一滑,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摔下去的时候姒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摔了脑袋,该不会成傻子吧?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坠入一个充满淡淡幽兰香的胸膛。   腰间是他有力的手臂,耳边是他夹杂笑意的话语:“姒槿这‘飞檐走壁’的功力还差些火候。” 第50章 玉坠   姒槿这才反应过来, 她正被他护在怀中!他有节奏的呼吸正打在她的耳侧。   一股热意袭来,面颊似被火烘烤一般滚烫, 姒槿手忙脚乱地从他怀中挣脱。慌乱之下, 她没有注意, 一不小心扯下他腰间悬挂的物件。   香囊掉落在姒槿的脚边, 姒槿小心地看了简之一眼,见他面上没有其他别的表情,这才松了口气, 弯下腰来将香囊捡起来。   这香囊看起来不甚好看, 香囊上绣的兰花隐隐约约能看出形状, 一看便知绣它的人针脚功夫不怎厉害。姒槿心中暗道,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女红比她还差之人。   不过既是别人的东西,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刚想要将香囊归还简之,姒槿没注意到香囊口处已松,一伸手, 又有东西从香囊中掉出来。   玉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姒槿听这声音都害怕这玉佩碎成两半。看到地上完好无损的玉佩后,姒槿这才松了口气, 心中一边暗骂简之将玉佩塞入香囊的奇怪行为,一边矮下身来捡地上的玉佩。   在手指触碰到玉身的那一瞬间, 姒槿愣住,因为她可以清晰地看见此块玉佩的材质以及玉上的花纹。   质地细腻的玉身和刻工精美的墨兰,无论是材质还是花纹, 这块玉都与她颈上悬挂的玉坠并无二致!难道只是巧合吗?   姒槿心中一震,捏着手中的玉佩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心中已有无数个假设。   站在对面的简之已缓步来到姒槿身前,望着姒槿手中紧紧捏着的玉佩,简之道:“姒槿喜欢这玉佩?”   听见温润的声音,姒槿愣愣的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人,仿佛想要看透他一般。若是之前,她只当他是个不愿暴露真身的骗子,可如今此玉出现在他的手中,她只觉得他的身上似乎有一团谜团,吸引人去上前,却又充满未知的风险。   姒槿抿着唇,握着玉佩的右手紧了紧,她重新考虑他先前对她说的话,可他的话中太多的自我矛盾又不给她解释。   望着姒槿那神色凝重的表情,简之似乎并不知姒槿在思索什么一般,眉眼弯了弯,勾起唇角轻笑一声道:“若是姒槿喜欢其他的,我便送与你了,只是这快玉佩不行。”   简之说着,从姒槿手中取过玉佩与香囊,似对待珍宝一般,擦拭掉玉佩与香囊上面的灰尘与草屑,将玉佩置于香囊之中,重新悬挂在自己的腰间。   他身姿挺拔,又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似遗世独立的谪仙,偏偏是腰间悬挂的这个他当做宝贝的香囊将他拉下九天凡尘。   怎么看怎么感觉不伦不类。   简之将香囊悬挂好,顿了顿,抬头看着姒槿的双眼继续解释:“这玉佩是我娘的传家之宝,本与一颗玉坠子是一对儿。这玉佩在我手中,玉坠子在我娘未来的儿媳妇手中。”   姒槿愣愣地听简之说:“那玉坠我已赠与心爱之人……”   对上简之面具下的双眼,那双眼睛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姒槿只觉得胸口心脏跳动的越发快速。   “我……我……”姒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咬了咬唇,终于转身,似落荒而逃一般冲出去。   简之望着姒槿离开的背影,唇边的笑意缓缓落下。一旁懵懂的狗蛋见自家温和的夫子哥哥突然失了笑意,有些担心的上前问道:“夫子哥哥,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认得姒槿阿姐?”   简之嘴角勉强扯开一抹苦笑的弧度:“是啊,我认得她,只是她忘了我……”   “夫子哥哥莫要难过,今日你才教的我‘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狗蛋道。   见哥哥又在显摆才华,铁蛋也不愿落下风:“那夫子哥哥,我也要赠你一句‘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姒槿低着头从简之的院中仓皇跑出,她只觉得心里好乱,想要赶紧寻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静一静想一想。   只顾着低头跑,姒槿一时没注意,在自家门口撞上了一人。   捂着被撞疼的额头后退几步,姒槿抬起头来看向撞上的人。那人一身华贵锦袍,也正看向她,眸子里多是打量。   “抱歉……”姒槿没有心情再与旁人多说什么,低声道了歉,便进了家门。   丫蛋已不在院中,想必应该已经回了家,姒槿叹了口气,没有搭理打着哈欠从房中走出来的姜陵,径直向自己房间走去。   姜陵不喜欢小孩儿,傍晚见三个小孩子来到院中便自己默默地躲进了房中,直到小孩们都离开,他才出门打算溜达溜达,只是一出门就见姒槿神色沉沉地进门。   “姒槿,你怎么了?”姜陵将姒槿拦下,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我累了。”姒槿说罢,绕过姜陵,向里间走去。   看着姒槿离开的背影,姜陵袖下双拳紧了紧,又无力的松开。心底那颗种子已生根发芽,他不想一直与她这般。她给他的感觉,实在太过遥远,哪怕她现在还在他的眼前,他也时时担心哪一天她会跟着别人离开。   想他姜陵含着金勺子长大,十八年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却栽在一个女人的手里,他甚至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表现出来。   无力的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姜陵看着尚未黑透的天空暗暗地想,如若今天晚上能看得见月亮,那他就去与姒槿表明心意,以后他们两人双宿双飞,他再也不会管什么家族荣耀,江山权势。   如果今晚月亮不出来,那就等等明天再看。   姜陵坐在院子里等了一柱香的时间,等到暮色四合,等到秋风渐起,等到冰凉的秋雨,最后也没等来他想看的月亮。   叹了口气,姜陵从石凳上起身,望了一眼姒槿房间的方向,油灯已灭,人应该也进入了么梦乡。   应该入梦乡的人其实并未睡着,姒槿已脱了衣裳,只身着单薄的中衣倚在床榻之上。她安静地坐着,手心中握着的是一直挂在她颈上的那颗玉坠子。   房中未点蜡烛,漆黑一片,姒槿看不清玉坠上的花纹,却能够用拇指摩挲感觉出来。那玉坠上简单的一花一叶似早已刻入她的记忆里,自她失忆起,唯一能证明她曾有过去的便是这颗玉坠。   她曾经无数次回忆,这块玉坠对她来说是何意义,只是她从未得到答案,所有的记忆都被蒙上一层厚厚的迷雾。   她本已经无望再记起来,可今日她却偏偏在简之那里看到了那块玉佩。同样的质地,同样的花纹。   她恍然记起她应该曾在梦里见到过他,她可以确定是他。她看不清梦中之人的容貌,却清晰地记得他每一个温和的笑意。若是之前,她只会当做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可时至今日,她却怀疑,那些都是她朦胧的记忆。   “简之……”姒槿轻启朱唇唤出他的名字,她拼命想要记起!   他说“那玉坠我已赠与心爱之人……”   她看见他温和的神色之下那掩不住的伤感。   额上已渗出薄薄的一层细汗,太阳穴处传来针扎般的疼痛,姒槿眸中渗出眼泪来,她还是记不得,她记不清,也分不清究竟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   曲起双膝,姒槿将脸埋进膝盖处,无声哭泣。   哭得累了,意识渐渐模糊,似乎置身梦境,似又不是,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马车轱辘沉重的声音骤停,她看见自己下了马车,在朱红色的墙边站定。朱红色的高墙似有些年份,墙面已有些龟裂,有几簇爬山虎附在墙面,与那朱红色的墙壁交相辉映。   她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华服白衣男子,他一席月白色长袍衣袂飘飘,肩上的披风在风中轻荡,一头长发随着清风轻轻浮动。   她一如往昔看不起他的面容,她看不清他的的眉毛,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鼻梁,却能看清他唇边衔挂的饱含宠溺与温柔的笑意。   他向她伸出手,递来一颗玉坠,她犹豫片刻,伸手接过。   她回到马车之上,侧头掀开窗帘,看他离她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低头摩挲着手中的玉坠,姒槿心中猛地一惊,这不就是她的玉坠吗?   猛地睁开双眼,姒槿发现天色已经有了朦胧的亮意。   窗外小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姒槿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颈,又是梦啊…… 第51章 身份   昨夜一场西风卷秋雨, 使得院中榕树落了不少叶子。一场秋雨一场寒,姒槿出门时明显的感受到来自秋日的凉意。   回屋多穿了一件衣裳, 姒槿这才出门。   今日主要是要去集市上买些柴米油盐回来, 顺带她还要买些红枣, 回来磨碎了做枣糕。从玉安巷到市集的道路虽不近, 走了许多次她也熟悉了,辰时从家中出发,巳时便到了市集。   颍州县的市集上依旧热闹, 沿路边有许多商铺与小摊, 还有搭着棚子的小茶馆。   这种小茶馆最是老百姓喜爱聚集之所, 因为这里总有些说书人讲述种种天马行空的神话传说或者宫廷秘事,再不济也还有好事之人谈论坊间八卦传闻。   姒槿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她只是从旁路过, 却一不小心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你们可知道,半月前隔壁凤州县那县令之子君兴邦纳妾,入洞房后才发现他那新娘子竟是个男人哈哈哈哈……”   今日小茶棚依旧像往常那般热闹, 有人开了一头,吸引了众人兴趣。   “这是何时的事?快快细细道来!”听客了兴致,搬着凳子纷纷凑到讲话之人身边。   “听我与你们细说。”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人喝了一大口茶, 润了润嗓子,继续道, “此事还得从两个月之前说起。凤州县那县令之子君兴邦是个好色之徒,见到美人眼睛便直了,家中早早就有十几房小妾。”   “这君兴邦我知晓, 他那好色‘远近闻名’,听说第十三房那小妾还是强抢的良家妇女,不知这次倒霉的是哪家姑娘?”   “这次倒霉被他看上的是凤州赵家的大小姐赵飞双,就是凤州那个商户赵家。可这赵大小姐早早便有了心上人,心上人便是赵大小姐的表哥。赵大小姐与她的表哥早就定下终身,只等表哥来年省试高中,他们两家便会为二人操办婚事,届时也是一桩美事。偏偏这时这个君兴邦来横插一脚,非要纳赵大小姐为妾。”   “哦?那为何君兴邦洞房中的那人会是个男人?”   “此事的转折就在此处。”说话人又饮一口热茶,他的话就卡在此处,看了一眼眼前探着头听八卦的众人,用手指关节敲了敲身前放置的空碗。   众人一看他这动作,纷纷掏出一两个银钱丢进碗中。   说话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讲道:“赵家夫人是个疼女儿的,女儿回来一哭二闹三上吊,赵夫人也舍不得,只好另外出主意,退了这门亲事。可君家毕竟是官家,不说君兴邦他老子是凤州县县令,再往上你可知君兴邦他的大伯父是谁?”   听八卦的众人互相对视几眼,一同摇了摇头。   说话人的再次敲了敲身前的空碗。   众人有些不满,可已经被吊起了兴趣,只好再次掏钱。   将得来的银钱收入囊中,说话人才继续道:“你们要不要猜一猜,看谁猜对了……”说话人抬了抬自己的钱袋继续道,“这些钱就归谁。”   众人一听,眼睛一亮,纷纷猜测起来。   “难不成这君家跟西洲官府有些关系?”   “这西洲知州也不姓君啊。”   “等等,我倒是知道一个!西洲知州虽不姓君,但是前几日新上任的淮南路诸州水陆转运使却是姓君,难不成他们有什么关系?”   “差不许多差不许多。”说话人点了点头,“你们猜不到,我来给你们细讲。这新上任的转运使的确与凤州君家有些关系,按辈分来讲,这位新官上任的转运使还得称呼凤州县知县为‘二叔’。”   众人一阵唏嘘,这转运使可是京城外派的正三品官员,这君家果真不简单。   说话的人见众听客面上无一不震惊,很是满意,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又继续道:“若你们以为君家就这点关系那就大错特错了。”   众人不解:“难道还有什么?”   说书人摆正姿势,与众人道:“这位新上任的转运使按照关系来讲,算是君兴邦的堂哥,你们可知这位转运使的身后有什么样的背景?”   看着眼前众人呆愣的神色,说话人再未询问他们让他们猜测,而是自己道了出来:“这位新上任的转运使乃是邺京外派的京官,他的父亲是朝中正二品枢密副使,手中掌控大魏几十万大军,他的姑母乃是大魏国母,当今的皇后娘娘。”   说话人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许久之后才有人低声暗叹:“看起来这赵家倒了大霉了……”   说话人点了点头继续道:“赵家也知君家背后的这几层关系,他们也知得罪了君家赵家日后便在凤州寸步难行,可赵夫人还是舍不得女儿,于是便出了个主意。既然君兴邦是个好色的,那赵家再寻一个更美的女人给君家送去不就行了?”   “据我所知,赵家大小姐赵飞双在凤州有第一美人之称,赵家从哪能再寻来一个能让君兴邦满意的女子?”   “你还别说,赵家真的寻到了。听说君兴邦第一次见到那女子时便称赞她是‘人间绝色’。”   姒槿站在路边暗处,听茶棚中人谈论这“人间绝色”该是美到什么程度,默默地垂下了头。如今虽已离开赵家许久,可是回忆起那日的君兴邦来,姒槿还是一阵恶寒。她真的很是庆幸能与姜陵一同离开赵家,若是不然,依旁人所讲君家有如此权势,她若是进了君家的门,定然再无抽身的可能。   茶棚中的讲话还在继续。   “这女子估摸对这亲事也是不愿的。赵家本以为此事已经稳妥,谁料的到到了吉日君家花轿上门,接了新娘子进了君家。晚上君兴邦本要与美人共赴巫山,一掀盖头却是个男子。你们猜这男子是谁?还是赵大小姐的相好如意郎君表哥。”   “哈哈哈哈哈……”   场上传来一阵笑声。   “那君兴邦气昏了头,说是给赵家一个月期限,若是寻不到人,便要将赵家赶出凤州县。现下赵家正急着寻人,贴的画像满大街都是,前几日我去凤州县,有幸看了一眼那画像,果真是不多见的美人。画像已是如此之美,不知真人还是如何倾城。”   听到这里,姒槿心底一紧,手心处有些微微出汗。若是赵家如此大张旗鼓地寻她,恐怕早晚有一天会找到颍州县来。   姒槿有些慌,提步要走,却又听到茶棚中人话锋一转,讲起另一件事来。   “说到逃婚,还有一件事不知你们知不知晓。”   “是阳城王世子逃婚的那件事吗?知道知道。”有人言是。   “我怎么不知道?”有人言否。   说话人又饮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嗓子,干脆一同讲了:“八月中旬,南方两位异性王――阳城王与临江王两家联姻。大婚当日,阳城王世子不见了踪影,只留临江王家的小郡主一人。此事惹得临江王大为恼火,说是阳城王不给他个交代此事不会罢休。阳城王与阳城王妃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娇惯的很,没想到竟然任性到如此地步。”   “听说阳城王世子也是洒脱惯了,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政治联姻也是正常,只是阳城王与临江王两家的姻亲关系是定了的,除非小世子能一辈子不被寻到,不然世子妃永远只能是临江王家的女儿。”   姒槿手中提着的是早先买的白糖,在这站了这一会儿,她手心的汗已经浸湿了白糖外包裹的一层纸皮。   方才茶棚中人的话还在她的耳边,姒槿在那处站了许久,一抬腿感觉腿脚有些僵硬。   阳城王世子……   姒槿默念这五个字,这五个字一出,她脑海中浮现的人是――姜陵。   不知为何,她的直觉告诉她,别人口中说的那个逃婚的阳城王世子就是姜陵。这其实不难猜测,她早怀疑姜陵的身份不简单,从他平日里的行为举止谈吐,以及他当掉的玉佩都能看得出来。   姒槿走了两步,在人流中站定,周围是形形色色的行人,耳边是嘈杂的吵嚷声,她有些迷茫,天地之大,她该归于何处?   就在姒槿出神的这片刻,迎面匆匆跑来一人。那人垂着头,一身破烂的衣裳,直直向姒槿冲了过来。   待姒槿回过神来时已经躲闪不及,她被正面撞倒,手中抱着的几包白糖掉落在地上,手掌撑在地上麻麻的疼,应该是磨破了皮。可姒槿无暇顾及被擦破了的手掌,因为她感觉到颈上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人扯走了她颈上的玉坠!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姒槿从地上爬起身来就向那人追去,那是她的玉坠,她决不能弄丢!   “抓贼!”姒槿一边在人群中穿梭着,一边喊着,她想寻求周围行人的帮助。可是行人多是停下来驻足观望,有的是没反应过来,有的是只看热闹。   姒槿追出了热闹的集市,进入一条偏僻的巷子,周围是陌生的环境,随便走两步便是一条死胡同,那偷玉的贼早已不见踪影。   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姒槿再也忍不住,靠着墙壁缓缓地滑下,蹲在地上失声哭泣。 第52章 圆满   姒槿没有哭多久, 便听有脚步声靠近。身子一僵,姒槿缓缓抬起头来, 入目的是一双素色长靴, 顺着他月白色的长袍向上看去, 姒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简之的银色面具上。   来到姒槿身边, 简之没说什么话,只是单膝蹲在姒槿身前,将手心中的玉坠递过去。那玉坠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闪着透亮的光, 与姒槿一双蓄满泪水的星眸一般。   看着失而复得的玉坠, 姒槿心中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伸手接过玉坠,攥在掌心之中。   姒槿颈上悬挂玉坠的红绳已经断开,玉坠被抢时, 红绳将她白皙的脖颈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她的手掌也在跌倒时磨破,此时手心处还有淡淡的血丝。   “多谢……”姒槿哑着嗓子开口, 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对着面前的简之,她原有许多话想要问他,关于这颗玉坠, 关于他的玉佩……可真正站在他面前时,她却一个问题都问不出口, 最终只道了“多谢二字”。   对面的简之似轻轻叹息,拉过姒槿泛着血丝的手掌,眸中闪过几丝心疼:“先去收拾一下伤口。”   他们来到不远的一家小医馆, 这医馆姒槿先前来过,当时姜陵喝了青楼的“助兴就”,紧急关头,简之将他打晕带来了这里。   姒槿随着简之进门时,老大夫正躺在医馆中的木椅上打盹,听见声响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张叔,劳烦您取些金疮药来。”简之进门,与老大夫甚是熟络地交流起来。   姒槿脸上还挂有未干的泪痕,老大夫歪头打量了一眼姒槿,问道:“姑娘这是怎了?”   简之轻推着姒槿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一边与老大夫交代:“受了些不打紧的小伤。”   看见简之对姒槿的动作,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随即面上挂上一抹玩味的笑容:“这姑娘便是你心仪之人?老夫记得,你幼时便不爱与人接触,为此你娘还特意来拿了许多药方,可这是心病,无药可医。后来你去了邺京,前几年回来时说是看上了哪个姑娘,该就是这位姑娘吧?”   听着老大夫的话,姒槿有些迷茫,转头看向身旁的简之,只见他唇角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只是耳尖处不知何时已爬上红晕。   左胸口处开始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动,姒槿低头凝视着手心的玉坠,他们之前真的是认识的吗?她看着简之,想要听他的回答。   简之一双凤眸轻轻弯了弯,眸中似有万千流光。姒槿听见他说:“是的。”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姒槿只觉得她左胸口处那颗跳动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鼻腔一酸,眸中刚止住的眼泪似又要坠下。   老大夫瞧着两人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道:“小姑娘着实漂亮的很,与你也甚是般配。你娘在泉下有知,定也该放心了。我先去取些金疮药来。”   老大夫说罢,很快去取了一小瓶金疮药,交给简之后也识趣地将房间留给二人。   姒槿一直在沉默,她不知自己这时该说些什么。   还是简之先开的口:“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姒槿闻声抬起头来,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动了动喉咙,姒槿终于是问了出来:“我手中的这块玉坠,是你送我的吗?”姒槿说着,展开手掌将玉坠放在简之面前。玉坠原本的棱角已被磨平,那是岁月的痕迹。   简之颔首:“是我送你的。”   “你说的心悦之人,是我,是吗?”姒槿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简之点头:“是你,姒槿。”   眼泪已不受控制地从眼角落下,姒槿突然觉得心中好似有一处空白许久的地方正被一点一点地填补上。她说不清那感觉,似是失而复得,似是得偿所愿。   “自失忆后,我无数次梦见过你。简之,我知道那是你。”姒槿轻轻抬起手,抚在简之面上微凉的银色面具上,“可我记不起来,我记不得我是谁,也记不得你是谁……你可以摘下面具吗?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什么都不敢相信,如今我只知道你,不要隐瞒我什么……”   “姒槿……”   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定,他终于抬起手,伸向那银色的面具。解开系带时,他的右手微微有些颤抖。   系带松开,他缓缓将面具取下,在她的面前。   这一世、上一世,他从未像如今这般矛盾过。一旦面具摘下,他在她的面前永远只能是简之。理性告诉他,他来此唯一的目的便是要将她带回邺京,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先前她说若是有邺京禁军相迎,她便相信他的话。这有何难,她是大魏最尊贵的公主,如若他传回消息,魏太子定会亲自相迎。届时她会重回她的宫殿,也是她的牢笼。   他了解她的曾经,大魏长宁公主风华绝代的背后是无声的寂寞与孤独。如今平静的生活,没有深宫之中的算计与筹谋,没有国与国之间的阴谋与较量,这才是最适合她的。   他的私心使然,没有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魏宫。北疆质子归期已至,一旦她回宫,他便再无机会与她见面。即使他活了两辈子,他也无法确定在时时刻刻发生改变的未来,他们究竟会有怎样的结果。   走一步看一步永远比不得将一切攥在自己的手中。这次,他骗了她,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缓缓将面具摘下,简之露出原本的面容。他眉目如画,恍若谪仙,微挑的凤眸有万千风华,眼中的笑意似四月清风,英挺的鼻梁下是微勾的薄唇,唇边的笑容似桃花盛开。姒槿看着眼前的面容有片刻的愣神,她想起先前狗蛋形容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我自小在西洲长大,后来母亲仙逝,我便去了邺京。在邺京时与你相识相知,我将母亲留下的玉坠赠与你,许一生一世一双人。”简之望着姒槿的眼睛,轻声道,“后来你家人为你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你舅舅家的表哥。我心中妒忌,便想办法拖延你们的婚事。我说服你爹将你安排在邺京外的佛山上暂住,只是没料到在路上你会遇到歹人。”   姒槿愣愣的听着简之讲话,他的声音温润似水,她看的见他一双墨眸微微泛红。   “我赶到时,你的马车已经被劫,随行侍卫死伤数十。”   姒槿能听出简之话中压抑的情绪。   简之轻轻合上双眼,他依旧清晰记得,他赶去时,随行侍卫死伤遍地,处处都是尸首与鲜血。马车中没有她的身影,他几乎翻遍了满地的尸首去寻她。   最后确定她被劫走后他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害怕。他不知是何人劫的她,不知为何会劫她。   好在他还是寻到了她,只是她已失了记忆。   望着姒槿清澈的双眸,简之只希望她能够晚一些记起。若是能与她一起安静地生活,他不想再去参与北疆纷繁的权术争斗。   “简之。”姒槿轻轻唤他的名字,她起身来到他的身前,张开双臂,埋头在他的胸前,“简之,你找到我了。我不记得旁人,可我记得你……”   低头他便能嗅到她鬓边的馨香,简之轻轻合上双臂将姒槿护在怀中。   前后两世,他从未如此圆满。若是这是一场梦,他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   简之为姒槿擦完药,顿了顿,终于还是道:“既然我已寻得你,不若你搬回院中住,住在旁人家里终归不好。”这几日他总能看见姜陵在姒槿身边转圈,若不是照顾着姒槿的情绪,他真恨不得将他丢出西洲去。   姒槿闻言,觉得简之言之有理。既然她已寻得简之,住在姜陵那处的确是不合礼数,于是点了点头道:“我今日便回去与他说。我与姜陵只是朋友,先前我遇到困难时他帮了我许多,你不要误会。”   听到姒槿这样说,简之忍不住好笑:“我自然信你。”   姒槿在简之的陪伴下重新去买了些红枣与白糖,这一趟下来,姒槿发现这条街上许多人家都识得简之,几乎每去一家,他们二人便要被夸赞一番“般配”。   姒槿自认为脸皮够厚,只是这样一路被说下来,也是红了脸蛋。   “简之小时候我总担心他以后寻不到媳妇儿,没想到竟这么有出息!先前我总听医馆的张老爷子说简之有了心仪的姑娘,我就心想能配我们简之的姑娘得是什么样的天仙,没想到今日一见姒槿姑娘,才知道古文里的倾国倾城是何模样。”医馆旁糕点铺子的大娘看着姒槿笑不拢嘴,“简之他娘地底知道儿子给她找了这么一个儿媳妇,也该笑起来了。”   姒槿是没想到这些人嘴上功夫这般强,她估摸着就算是平平无奇一人,也能被他们夸出花儿来。   见姒槿害羞,简之笑着出来为她解围:“姒槿脸皮薄,还是莫要说她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了。”   “好好好,回吧,下次再来。看看简之宝贝的……你看他小时候虽对谁都彬彬有礼,可从未对人亲近过,这是真寻得心肝儿了。”   姒槿与简之一同回了玉安巷,简之目送姒槿入了门,这才转身向前面的院子走去。   行到门外,简之停下,目光微冷。   顿了片刻,他才推门而入。在他入门的那一瞬间,一股剑气袭来,简之早有防备,手中佩剑甚至并未出窍,便阻断了对面之人的攻势。 第53章 慕青   宇文元嘉退后几步, 稳住身形,银剑入鞘, 抬头看向简之笑着问道:“殿下好身手。”   简之并未搭理他, 来到一旁桌边坐下, 将佩剑放置在桌上, 摘下面上的银面具后才与他道:“你来我这里是有何事?”   宇文元嘉面上笑意不变,抱着佩剑来到简之面前,先是行一礼, 随后道:“殿下已在大魏耽误数月, 不知殿下何时启程回北疆?”   “……”简之闻言, 并未立即回答,垂着头沉默了片刻才道,“再过些时日。”   听见简之这般答复, 宇文元嘉皱了皱眉,敛了笑意,对此有些不满:“殿下, 既已寻得长宁公主,将消息传给邺京便可。您越晚回临都,太子便越会给您套上些莫须有的罪名。前日太子已授意朝臣向陛下进言, 言殿下逗留大魏实有二心。”   见简之依旧沉着脸色,宇文元嘉心中有一猜测:“殿下, 难不成你是对那长宁公主上了心?”   宇文元嘉眸中闪过一丝晦暗,长宁公主遇袭事发之时,殿下深夜造访。彼时殿下作为北疆质子归国在即, 他没有询问北疆政局,没有关心归国安排,第一个命令竟是调遣北疆随行士兵为大魏寻人。   起初他还以为此事可能与太子慕容彦有关,可派人回北疆查探了一番,也未见太子慕容彦有何动作。他这才意识过来有些不对。以他对二殿下的了解,二殿下虽面上随和温润,可绝不是会多管闲事之人。回忆起长宁公主出事那晚,二殿下当时的神色他从未见过。   如今二殿下就在他的面前,听他问出那样的问题却并未否认,那便是默认。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宇文元嘉神色微凌,沉声道:“殿下,在您面前的是北疆大局,您莫要为这些儿女情长之事耽误大事!”   “元嘉。”简之出声打断宇文元嘉的话。   宇文元嘉抬头就望进简之那双神色坚定的明眸中。看着简之这样的神情,宇文元嘉微微一愣。   “北疆的天下,是北疆百姓的天下。慕容彦不仁,鱼肉百姓,暴虐无道,你我联手,也不过是为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事,非我想要那所谓权势,而是在这大义之前,我作为北疆二皇子,应该做,必须做的事。”   “可是,能胜任者,非我一人。”看着宇文元嘉,简之叹了口气,继续道,“如今北疆形势严峻,我不会袖手旁观。不过,她,我也不会再放手。”   上一世,他身患恶疾,慕容彦对他几乎是处处下死手。他因害怕被慕容彦发现他的死穴,从未显露过对姒槿的感情。   彼时她是大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宁公主,而他则是身陷囹圄的北疆质子,她心中早有他人,他只能远远看她嫁与旁人。   本以为她会在大魏安然幸福度过一生,没想到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   简之袖下双拳紧了紧,目光越过身前的宇文元嘉落到远处。   另一边姒槿心情甚好,与简之告别后,进门的步伐也轻快许多。   进入院中,放下手里的东西,姒槿左右看了看,还不见姜陵,有些疑惑。虽说往日里姜陵也总爱偷些懒,不过一般到她从市集上回来时,也该在院中晒太阳了。   姒槿突然记起在市集上听到的传言,姜陵,他真的是阳城王世子吗?如若真的如那些人所说,他是阳城王世子,那阳城王府定不会放任世子一人在外。就算阳城王府对他并不约束,那临江王也不会就这样与他算了,毕竟他的逃婚,让临江王丢了天大的脸面。   在院子中坐了一会,姒槿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与其在这猜测,倒不如亲口去问问他,姒槿想了想,终于还是向姜陵的房间走去。   走在路上,姒槿还有些担心姜陵没有起身,转头看了一眼悬挂于正空的日头,姒槿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还在睡,估计要成猪了。   来到姜陵房前,姒槿本想敲门,可听到房间里传出的交谈声,姒槿硬生生止住了自己敲门的动作。   “姜陵,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女子的声音有些尖锐,话语中夹杂着几分怒意,“你是阳城王世子,不是在这坊间无所事事的刁民!”   “我做什么与你有何关系?”姜陵的声音中是满满的不耐烦,“子桑慕青,你管的未免也太宽了!”   “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你阳城王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你说我与你有什么关系!”   姒槿站在门外,身子有些僵硬。听了这些话,她再反应不过来便是傻了。听谈话的内容,屋子里的这个女人,应该就是临江王的女儿,姜陵的世子妃。   在门外踌躇了片刻,姒槿觉得自己好似没有立场出去说什么话,不如干脆赶紧离开,将地方留给人家。   姒槿刚迈出一步去,耳边就传来女子哽咽的声音:“姜陵,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你跟一个女子住在一处。你若不随我回阳城,就别怪我不客气!”   “子桑慕青,若是敢对她动手,我便不会放过整个临江王府!”   听到这里,姒槿心里咯噔一声,怎么火势还烧到她身上了。   “姜陵,你该不会真以为她一个下贱的平民可以嫁入阳城王府吧?莫说是世子妃的位子,就算是个妾,也轮不到她一个下贱的女人来做!”   “呵,子桑慕青,你一口一个下贱,这便是你临江王府的涵养?她就算是个平民又怎样,这辈子、下辈子,我也只喜欢她一人!”   子桑慕青不可置信地望着姜陵,她与姜陵自小一起长大,对姜陵的性子多少也有些了解。她知道他最不喜欢被束缚,也知道他对这一桩婚事不甚满意,可她没想到,他竟会为了一个下贱的平民如此说她。   忽而,子桑慕青笑了起来,望着面前一脸冰冷神色的姜陵,子桑慕青眸中还含着泪,勾了勾唇角,她道:“没想到阳城王世子竟也是这般痴情之人,只是你应该还未曾询问过,人家是怎么想的。”   看着姜陵的双眼,子桑慕青扬了扬下颚,道:“人如今正在门外,世子殿下不妨现在去问一问,看看她到底有没有那胆子嫁入你阳城王府。”   听了子桑慕青的话,姜陵眸中闪过惊愕,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待反应过来连忙向外走去。   门外的姒槿也是大惊,她没想到会被发现,早知道就该早些溜走,不然现在听了些不该听的,还被人给发现了! 第54章 无忧   眼看着屋内的姜陵就要追出来, 姒槿一慌,撒开腿就向外跑去。   因实在太过心虚, 又太过心慌, 姒槿出门没有看清, 迎面撞上从简之院中走出的宇文元嘉。   身子一晃, 摔倒在地上,姒槿抬头就见面前之人眸色微冷地瞪着她。   到嘴边的“抱歉”被他瞪得说不出口,待姒槿自己从地上爬起身来时, 宇文元嘉已冷笑一声, 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人周身散出来的恶意实在太过明显, 姒槿有些不解,望着宇文元嘉离开的背影思索,他是从简之的院中出去, 难道之前认得她不成?   来不及让姒槿细想,在外停顿的这片刻,姜陵已从院中追了出来。   “姒槿……”姜陵追出门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姒槿,顿住了脚步。他张了张嘴,只叫出了她的名字, 明明他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讲,对她解释。   看着姒槿微微躲闪的神色, 姜陵觉得自己心口木木地疼。   “姜陵……”姒槿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姜陵,方才他的表白就在耳边,她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无法装傻再与他当做无事发生一样。   叹了口气,姒槿紧了紧双拳,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对上姜陵已经泛红的双眼:“姜陵,今日我出门,听旁人说了阳城王世子之事。听他们说下来,我觉得阳城王世子的际遇与你实在相似,本想回来问你一问,没想到……听到你这样一番话,我实在有些惶恐。姜陵,我一直十分感谢你的相救,只是我一直将你当做哥哥……”   看着姒槿眼中的疏离神色,姜陵又是一阵心痛,明明昨日他们还似一家人一般。   “姒槿,向你隐瞒身份是我的错,当时我实在有难言之隐。方才子桑慕青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我心悦你,如若你愿意,我定……”   “姜陵,我并未介意你向我隐瞒身份之事。”姒槿抿了抿唇,转头看了一眼简之敞开的大门,深呼一口气,终于还是道,“姜陵,我早已心许他人。”   “什么?”姜陵闻言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姒槿的双眼,“怎么可能?你何苦寻如此借口来敷衍我。”   姒槿叹了口气,与姜陵坦白:“其实自我失忆开始,我便经常会梦见他,只是梦里记不得他的模样,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他出现时我也曾怀疑过他,只是他手中有同我身上这块玉坠一样的信物。”姒槿说着对姜陵勉强地笑了笑,继续道,“本来今日回来时我便要与你说一声,我可能要搬去与他一起住……”   “什么……”姜陵上前一把钳制住姒槿的双肩,“你说什么,姒槿,你……”姜陵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轻颤,平复了情绪后,他才继续道,“姒槿,人心险恶,你莫要被旁人骗了,哪有什么刚好出现的故人……”   “姒槿。”   就在这时,简之从院中走出,轻唤了一声姒槿的名字,姒槿闻声转过头去,目光一亮。   姜陵清楚地看见姒槿转头看向简之时眸中的神采,心中某处在一瞬间轰然倒塌。与她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何时见过她这般神情。   “简之!”姒槿一见简之,凝重的神色也一扫而空,三步来到简之身侧,转过身来看向姜陵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你的忧虑我也知晓。只是早些时候我便与简之相悦,他寻我也寻了许久,彼时家中多阻挠,如今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起……”   姜陵面色铁青,望着突然出现的简之恨得牙痒。他是真不知道姒槿能看上这人哪一处,初见时他甚至还带着面具遮遮掩掩,如今怎能这样快将姒槿骗了去!   可是看姒槿这神色,估摸着他一言两语也难以动摇她。强忍下心中的涩意,姜陵只能安慰自己感情这种事情不能急于一时,待过些时日姒槿发现这男人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好,就该回来了。   “你既已下定决心,那我也无话可说,只愿你能好好的……”   姒槿闻言,松了口气:“姜陵,你定会寻得一个真心待你你又心仪的姑娘。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你也可来寻我,我早就将你当做是亲哥哥一般对待。”   姜陵扯了扯嘴角,看着姒槿那讨好的表情,面上虽未多说什么,心底却有气无力地暗叹:以前怎没发现你这般杀人诛心……哥哥,谁愿意当你哥哥啊!   既已做了决定,姒槿很快便将东西收拾好,搬去简之院中。   收拾东西时,那名为子桑慕青的女子已经离开,姒槿不知姜陵是怎么将她打发走的,只是她直觉那女子应该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有些忧心姜陵,只是此事毕竟与她无关,最终她也没有开口向姜陵多问。   “姒槿,若是那家伙欺负你,你一定回来与我说,我定去帮你收拾他!”临出门时,姜陵还死扯着姒槿不愿她离开。   姒槿有些无奈:“姜陵,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不过是邻居而已。”   姜陵撇撇嘴,瞪了一眼站在门外的简之,道:“虽是邻居,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姒槿你还是要当心一些。”   姒槿点头应是,这才得以从姜陵手下脱身。   回去简之院中,姒槿总觉得简之有些闷闷不乐,收拾完东西,坐下来,姒槿问道:“你这是怎了?”   简之坐在院中幽幽叹了口气,抬头对上姒槿双眼,轻声问道:“姒槿,你觉得我不像是个好人吗?”   简之双眸明亮,看向姒槿时,眼中只有姒槿一人。那双明眸眼角处微挑,如此凤眸本该是颠倒众生的妩媚,生在他的面上却不显半分妖气,而是淋漓尽致的隽秀风雅。   自与姒槿坦白,简之在姒槿面前便未曾再戴面具。姒槿看着他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若桃花肤似凝玉的面容,有些出神,直到简之再问了一遍“姒槿,你觉得我不似好人吗?”后,姒槿这才回神。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姒槿撇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干咳了两声,盯着不远处的墨兰道:“怎么会,你这样好看的人,一看便是好人。”   “是吗?你甚至不敢看我,大概是在敷衍我?”耳边又传来简之幽怨的声音。   姒槿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从姜陵院中出来时,姜陵随口一句“虽是邻居,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姒槿你还是要当心一些。”她为了应付姜陵,随意地点了点头让简之伤了心。   “简之,人心向来难测,只是如今我愿信你,无论你是好人与否,我都相信,你不会伤害我。”姒槿正了正身子,认真地看着简之道,“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一片泛黄的梧桐叶从树上落下,自两人身前飘摇落下。   简之看着一脸正色的姒槿,心中轻颤,面上神色不变问道:“如果我骗你了呢?”   姒槿抿了抿唇,顿了片刻才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句回答似答非所问,简之却已明白姒槿的意思。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似是在诉说一双人的愿望,只是诗的开头两句却是“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看着姒槿这般认真的神色,简之愣了愣,随后眸中染上满满的笑意。轻轻抚上姒槿白皙的面颊,简之轻道:“我定会护你一世无忧。”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撩的越狠,日后被锤得越狠。 第55章 情话   泛黄的梧桐叶飘摇落下, 落在姒槿的梳得端庄的发髻上,简之伸手小心翼翼将那枯黄的树叶自姒槿发上摘下。   看着简之近在咫尺的面容, 姒槿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脸颊。   简之将那树叶从姒槿发上摘下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姒槿还未看清简之接下来的动作, 便听不远处墙的另一头传来“哎呦”一声。   “怎的了?”姒槿疑惑地转过头, 可是隔着墙壁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刚才好像隐隐约约听到姜陵的声音了。   “没事,刚才闯来一只翻墙的野猫, 已经吓跑了。”简之笑笑, 转移话题, “时候不早,你也该饿了,我去准备膳食。”   “你这如谪仙一般的人也会做饭?”姒槿有些不可思议, 她以为简之这样如玉一般的男子,该是像九天的神仙一样不染凡尘。撸了撸袖子,拍了拍手, 姒槿道,“不如让我来,我做的饭跟我做的糕点一样好吃。”   随着姒槿的动作, 简之的目光落在姒槿白瓷一般的纤纤指上。姒槿手指上的几处伤疤,就像是上好白瓷的几处裂纹一般刺目, 简之看着那伤口,神色黯然几分,心口处隐隐泛着疼。她本该是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 如今却在这穷乡僻壤吃这样的苦,简之心中某一处有几分动摇,他不知道如今的决定是否正确。   注意到简之的视线,姒槿有些不自在的将手收回背在身后,她看得出简之眸中的悲伤与心疼。   “我没事,真的。俗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喜欢做些糕点什么,倒也不在乎这点伤口了。”姒槿说着上前拉过简之垂在身侧的胳膊,“走吧,饿死了。”   姒槿的手甫一触碰到简之胳膊时,简之身子明显的一僵,转头对上姒槿明亮的双眸,简之突然觉得无论让他付出什么,至少这一世他值了。   缓缓从姒槿怀中抽出手臂,简之将姒槿的手握在手心中,引着她向屋中走去。   “还是让我来吧。你既赞我是谪仙,那我便是为你而入凡间。神仙有何羡,实不如你身边的红尘万千。”   听着简之这样一席话,姒槿忍不住羞红了脸。简之落在她身上的炽热目光更让她耳尖发烫,姒槿红着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这说的属实肉麻!既你下厨,那我就去等着了,若是做的不好吃我可不饶你。”   姒槿说罢,一把推开简之,从他身前蹿向屋内。   看着姒槿如兔子一般窜进正房,简之在后面有些无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入东厨。   另一边,姜陵被简之用一片树叶从墙头上击落,跌坐在地。恨恨地抹了一把脸,姜陵擦掉脸上伤口渗出的血珠,将落在地上的梧桐叶在掌心中化成粉末。那树叶自简之手中射出,射来时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一般,若不是他身手敏捷躲得快,怕那叶子已不只是擦破他的脸颊,而是割破他的喉咙了。   既已跌落在地,姜陵干脆没有起身,靠在墙壁上竖着耳朵听对面的讲话。他是没想到这个简之表面上似个正人君子,私底下竟对女子说这种肉麻的话。   狠狠地锤了一把墙壁,姜陵有些郁闷,难不成姒槿其实喜好这一口?都怪他以前太过无趣,这才近水楼台月亮都能被人抢了去!   既已发现自己的问题,姜陵下定决心,他要回去多补一补功课去!   自姒槿搬去与简之同住,许多事便不需姒槿操心,简之一人便早早地处理好。姒槿做糕点时,简之也在旁帮她打下手,这让姒槿省心方便许多。   简之时间并不宽裕,平时要为学堂的大大小小的孩子授课,常常上午教完年纪大些的孩子,下午紧接着就要为狗蛋铁蛋这些年纪稍幼些的孩子教书。因此时常午膳赶不回家中吃。   这个时候姒槿一般只能自己在家中用膳,她用着膳经常会听到院子中传来声响,不用问她也知道是何人翻墙而来。   这日姒槿已用完午膳,坐在树下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就看到姜陵坐在墙上,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放下手中的书籍,姒槿有些愠怒,对着墙头上的姜陵道:“姜陵,与你说了几遍了,不要翻墙不要翻墙!你这般跟做贼似的,有什么事不能走正门吗?”   姜陵没有在意姒槿的愠怒,坐在墙上,脑海中还在不断温习这几日学来的情话。   姒槿看着姜陵的表情,心中有些奇怪。想了想,决定还是不与他一般计较,合起书来,准备转身回房。   眼看姒槿就要离开,姜陵连忙将姒槿叫住:“姒槿,且慢,我有话对你说……”   姒槿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皱着眉看向姜陵:“有什么话,你能下来好好说吗?”   “在哪说都一样,因为我的心意是不变的!”   姒槿拧了拧眉,不理解姜陵的意思。   姜陵清了清嗓子,开口:“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神么”   “神?”姒槿不解,“什么神?”   姜陵害羞的笑了笑:“你的眼神。”   姒槿闻言,抽了抽嘴角,对姜陵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   “等等!姒槿,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些?”   姒槿的脚步被姜陵一句话叫住,转过头来,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不会吧,怎么可能……”她最近明明没有吃多少!   “那为什么你在我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姒槿捏着自己脸颊的手一僵,她差点就真信了。   这边姜陵还不想停,继续开口:“姒槿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一次两次还好,第三次还来莫不是将她当做了傻子?姒槿掂了掂手中的书籍,冷笑一声,抬起头来对上不远处墙头上姜陵的目光道:“我不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但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听见姒槿这样的回答,姜陵一头雾水,这怎么不按照常理回答呢,她分明该问他“是什么日子才对”!   不过听姒槿这样说,姜陵还真有些好奇:“今天是什么日子?”   姒槿咧了咧嘴角,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意,让姜陵一时看呆了。   “自然是你去死的日子,滚回去!”姒槿的笑容仅仅维持了一刹那,紧接着她就敛了笑容,将手中的书籍掷出。书籍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径直朝姜陵飞来,姜陵一时没反应过来,用脸接住了书籍。   姜陵的哀嚎声被推门而入的狗蛋与铁蛋的声音掩盖。   “姒槿阿姐,姒槿阿姐!”两个孩子这几日窜门也窜得惯了,嘻嘻哈哈推门便进了来。   姒槿听到声音,转过头去看向两个孩子:“狗蛋铁蛋?你们不是该去学堂了吗?”   狗蛋见了姒槿,立刻正了神色,严肃道:“姒槿阿姐,我是有重要的事情来与你说,你可知道,西头那个铁柱的姐姐翠蓉,这几日总缠着夫子哥哥!”   “什么?”姒槿有些懵。   “哎呀!”狗蛋有些着急,“就是大家都说翠蓉看上夫子哥哥了。她这几日晌午老借着给他弟弟送饭的由头去学堂给夫子哥哥送吃食,她看上夫子哥哥了,想嫁给夫子哥哥。”   “先前大人们总夸她长得漂亮,我就觉得姒槿阿姐比她好看许多。”铁蛋在一旁弱弱补充。   “什么!”姒槿面色一黑,她总算明白了,这是有人想撬她墙角吗!这么一说,姒槿也发现确实也是她疏忽了,这些日子简之忙着教书,她也常出门卖糕点。晌午简之回不来,便会在早晨出门时带些吃食。她没有考虑到,这些吃食等到午时该都凉了。   这果然让旁人钻了空子!姒槿在心中哼哼两声,她自己的人,怎么能劳烦旁人照顾呢!心中暗下决定,姒槿揉揉狗蛋的脑袋:“好的,阿姐知道了。”   狗蛋重重地点了点头,继续好心提醒:“夫子现在还没用膳呢。”   “知道了。”姒槿应了一声,动作利索的钻入东厨,丝毫没有理会挂在墙上被人忽视已久的姜陵。   姜陵有些哀怨,对着东厨的方向喊道:“姒槿,我也没有用膳!”   东厨的方向没有回应,倒是狗蛋在下面搭理了一下他:“姜叔叔,没用膳就回去吃,这么大的人了,怎还要人照顾?”   姜陵狠狠地瞪了狗蛋一眼:“多嘴!”   狗蛋也不虚,对着姜陵就做了个鬼脸:“这么凶,活该阿姐不喜欢你!”狗蛋说完,再不理会姜陵,拉着弟弟的手跑出门去,徒留姜陵一人在墙头凌乱。   姒槿的动作很快,她准备了些家常菜,顺便为简之放了点今日才做好的甜枣糕。看着篮中精心准备的午膳,姒槿满意地挽起篮子,向外走去。   学堂建在玉安巷外的半山腰上,离家有一定的距离,姒槿担心路上午膳会变凉,特意加快了脚步。   姒槿来到学堂外时,下午的课还未开始,学堂院子中有几个孩子在嬉戏玩闹,姒槿踮起脚尖来向里看了看,没有看见简之的影子。   担心午膳会凉,姒槿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寻一下简之。只是提着篮子走到大门口处,姒槿便被一人拦了下来。转头看去,拦下她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模样清秀,手中同样提着一个篮子,看着姒槿,扬了扬下巴,有些盛气凌人地问道:“你是谁?我怎没见过你,来这做什么?”   “我是姒槿,来寻简之……你能帮我寻一下他吗?”姒槿感觉眼前这女子该不是个好说话的,但她毕竟有求于人,对面态度差了些,她也只能轻声恳求。   作者有话要说:  姜陵学的土味情话来自土味情话大全。   简之的土味(不土)情话出自本天才!我写完一看,怎么这么押韵呢,哈哈哈。 第56章 良药   “姒槿?”翠蓉一手提着篮子, 一手掐着腰打量着姒槿。在玉安巷生活,她怎可能没听说过“姒槿”这个名字?   从最先前她便总能听到“玉安巷来了个美人, 比翠蓉还要美上几分”的言论, 后来她还听说这个名为姒槿的女子不仅长得美, 还做的一手好糕点, 甚至还有了“糕点西施”的美誉。   翠蓉一直很不服气,她很想见识一下被夸赞成这般模样的姒槿究竟是有多美。如今总算见了,翠蓉不得不承认, 见到姒槿第一眼便足以让人惊艳, 可是惊艳之后紧接着就是嫉妒。   不过是柔柔弱弱的一个花瓶, 也不过如此,有什么好的!   “你能帮我寻一下简之吗?”没有得到翠蓉的回应,姒槿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可是看翠蓉那两眼一番, 事不关己的表情,姒槿便知求她是没戏了,所以干脆自己提着篮子向里走去。   “站住!”眼看姒槿便要进门, 翠蓉连忙出声将她拦下,“学堂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的!”   姒槿抿唇在原处站定,淡淡地看着翠蓉:“我来为简之送午膳。”   “不劳你为简之夫子送午膳。”翠蓉说着, 抬了抬手,将手中的篮子给姒槿看, “简之夫子已经吃过午膳了。”   简之自然是没有吃过午膳,翠蓉这样说,只是为了气姒槿离开。想起方才, 翠蓉还有些生气,原本若不是为了来见一眼简之,她也懒得来为弟弟送饭。她为简之精心准备了点心送来,简之却看都不看一眼,一口不吃。   她已到了成婚的年纪,这几年来说媒的人几乎踩破家门槛,甚至不久前还有媒婆为她与一个官家公子做媒,虽说嫁过去只能是个妾,可若是嫁过去,也能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当时翠蓉动摇过,毕竟若是嫁到了大户人家,保不准哪一天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在她险些要答应时,巷子里离家多年的简之回来了。   她自幼便识得简之,因为他的容貌太过出色,巷子里几乎没有人家不知简之与他的母亲。她曾远远地望了他一眼,便牢牢记在心中。   只是后来简之母亲病逝,简之离开了玉安巷,她也再没他的下落。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一日重新见到简之,重新归来,他竟成了弟弟的夫子。自见到简之,她便不顾父母的反对拒绝了官家的说亲,只为能够得简之倾心。   翠蓉向来对自己的容貌有信心,却在简之这里得了人生第一次挫败。简之不对她上心,她定然也不会将他拱手让与别人,看着眼前的姒槿,翠蓉不耐地道:“你请回吧。”   姒槿也不是被唬一唬便能被吓走的,再不搭理翠蓉,姒槿揽起篮子便向院子里走去。   见姒槿要硬闯,翠蓉也来了脾气,追上去扯住姒槿的袖子便往外拽:“都说了不许进去!”   被拉扯得有些烦躁,姒槿本想发一发脾气,至少让翠蓉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气沉丹田,姒槿的一声轻斥还未出口,就听到不远处就传来一声狗吠。   姒槿面色一白,转过头来就见院子中一个小男孩牵着一条小狗向这边跑来。男孩跑得快了,没有注意到脚底突起的石块,被石块绊倒,扑倒在地,手中牵着狗的绳子也松了开。   没有绳子的束缚,那狗嗅到饭菜的香气,欢快地向门口处冲来。   看着冲过来的狗,姒槿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腿脚不受控制地发软。身后的翠蓉没发现姒槿的异样,只轻轻扯了一把,姒槿便似失了力一般跌倒在地。   姒槿手中的篮子随着姒槿一同跌落在地,挡在篮子上的盖子摔掉,狗子闻到愈发浓郁的香气激动地在姒槿身边转圈圈,死命的想将脑袋往篮子里钻。   姒槿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在抖,她死咬着唇瓣强迫自己不要尖叫出声。可是身边蹭来蹭去的狗子几乎要把她逼疯。   脑海之中一片混沌,耳边是混乱的尖叫声、狗吠声。姒槿甩了甩头,她想要将这些声音甩出脑海,可是眼前似蒙了雾一般,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钻出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画面。   富丽的花园中,众人神态各异,她记不起这些混乱记忆中众人的面孔,可是她看得见她裙下逐渐渗出的鲜血。   不对,不对,她明明在学堂门前。   是幻觉的吧!姒槿咬着牙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感让她的思绪清晰起来,视野这才逐渐清晰起来。没有混乱的众人,没有满地的鲜血……   狗子的主人已经上前扯住牵狗的绳子将狗拉走,她的篮子摔在地上,许多饭菜已经洒了出来。   看着饭菜撒的一地狼藉,姒槿的鼻腔泛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姒槿无力的扶了扶钝痛的额头,混乱的记忆让她感到不安,在这种时候,哪里会有人出来帮她。   “你不要在这卖惨,吓唬谁呢?”翠蓉也被姒槿吓了一跳,她明明没有使多大的力气,只是轻轻一扯,姒槿便倒在地上,如今还做出这般模样,该不是想要讹她吧!   翠蓉在心中为姒槿扣上“心机女”的名号,自然更不会对姒槿好言好语,冷哼一声,翠蓉俯视着瘫坐在地上的姒槿道:“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别总说找简之找简之,你是简之什么人?”   姒槿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她无力再与翠蓉争辩,本想待手脚恢复些力气就离开算了,没想到这时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自然是简之的心上人。”简之声音温润清雅。   姒槿闻声愣了愣,抬头时简之已经在她的身前蹲下身来。他单膝蹲在她的身前,他的身形挡住了大把刺眼的阳光。那一刻,看着面前清俊如玉的面容,姒槿停止哽咽,她只闻得到他周身的淡香,只听得到自己失了规律的心跳声。   “没事,我在。”伸出拇指轻轻拭去姒槿面颊上未干的泪珠,简之轻叹一声,矮下身子,将姒槿拦腰抱起。   身子离开地面,姒槿下意识地握紧手边的篮子。将头埋在简之的颈边,姒槿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简之说了什么。   他说“她自然是简之的心上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自心口处流露出,那暖意从心口处升腾,浮上姒槿面颊,为姒槿白皙的脸蛋染上桃花般的红晕。姒槿搂着简之脖颈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怎么了?”简之温热的气息落在姒槿耳侧,惹得姒槿耳根处也泛上红意。   姒槿摇了摇头,轻声道:“给你准备的午膳摔坏了。”   简之将姒槿抱到学堂院中一棵榕树下的石凳上,拿过姒槿手中一直拽住不放的篮子,掀开盖子。   篮子中的食物已撒的到处都是,只剩几块糕点还稍微有些形状。   简之轻轻捏起一块枣糕填入口中,眉眼轻弯,望着姒槿的目光澄亮:“好吃,不愧是姒槿的手艺。”   姒槿有些害羞地笑了笑:“你喜欢吃就好。可惜已经摔坏了。”   “无妨。”   翠蓉看着两人相依的身影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刺入手掌中也不自觉。   怎么会?简之怎么会同旁人这般亲昵!远远地望着树下的两人,翠蓉眸中染上湿意。她很早便听说简之不喜与旁人亲昵,城中的张大夫曾说过,简之此为心病,无药可医。   也是因为知晓这一点,翠蓉从不担心简之哪一日会喜欢上哪一个女子,因为他们无法亲昵地亲吻、拥抱。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会有一人成为他的良药。   咸涩的泪水流入口中,翠蓉再不愿看树下的两人,转身离去。 第57章 记忆   窗外夕阳沉下, 天地失了光彩,晚风卷着窗边锦绣红幔作舞, 房间中燃着檀香的香炉上升起袅袅青烟, 桌边点着的烛灯灯火明灭。   姒槿独自一人坐在房间, 在一室静默中, 她纤纤玉指轻挑身前古琴的琴弦,泠泠琴音缓缓自她手底倾泻而出,划破满室的寂寞。   低沉幽缓的琴音如泣如诉, 似在诉说弹琴之人的孤独。   猛然, 姒槿指尖一颤, “铮――”琴弦崩断,锋利的琴弦划破她的指尖,一滴一滴暗红色的血珠自她葱白的指尖滴下。   “彭!”   紧闭的房门被人自外粗鲁地推开, 那人的到来携了一阵风,将房中悬挂的锦幔吹得凌乱,门边烛台上的火烛剧烈颤动, 映亮来人的面容。   姒槿停下动作,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苏姒槿……”那人喝的酩酊大醉, 踉跄着来到姒槿身边,不由分说一把扯住姒槿的手臂, 强迫她站起身来。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手腕被他握得疼痛,姒槿轻皱了皱眉, 努力想抽回手臂:“你喝醉了,放开我。”   “放开你?呵呵……”那人轻笑一声,声音低沉磁性,听姒槿这样说,非但没有将她放开,反而扯着她的手臂将人拉的更靠近了一些,“你费尽心思嫁给我,怎么让我放开你了呢……姒槿……”   他凑到她的颈间,湿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侧。姒槿有些不适,她伸手想要将男人推开,却惹怒了已经醉了的男人。   男人粗暴地一把扯住姒槿后脑上的头发,泛红的双目狠狠地盯着姒槿已染上湿意的双眸,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绝望的笑意:“苏姒槿,你总算把她逼走了,你总算该满意了。”   “放开我。”姒槿还在挣扎,她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可是一开口说话,还是忍不住哽咽,“白思怡的事,与我无关!”   姒槿说完,别过头去不想再看他。   “与你无关,若不是你非要嫁给我,我与思怡早早便在一起;若不是你非要嫁我,我爹怎会将她赶走!”男人如发怒的野兽一般在姒槿耳边咆哮。见姒槿别过头,男人用另一只手钳制住姒槿的下巴,强硬的与她对视。   姒槿再也忍不住,一滴清泪从眼角处滑下,她的头发被男人扯在手中,头皮被拉扯得似针扎一般。她的下颚被他钳制在手中,动弹不得。   可这一切都比不过心里的痛,闭了闭双眼,姒槿再睁眼时,眼中是绝望的死寂,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既是如此,君宜修,我们和离吧。我会与皇兄解释,此事不怪你……不会牵连军府任何一个人。”   男人听到姒槿的声音愣了愣,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与不可置信。沉默片刻,他却笑了,他的眼角处染上湿意。   “苏姒槿,你将我当做什么了?是你闲时的玩物吗……”他的语气异常平静。   “不,唔……”姒槿想出口否定,但是她一开口,男人却猛地俯下身,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男人扯着姒槿头发的右手向下一滑按住了姒槿的后颈,钳制着姒槿下颚的左手也松了开,将姒槿拥入怀中。   男人的亲吻没有技巧地在姒槿口中掠夺,姒槿只是愣了片刻,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男人推开,紧接着一巴掌甩在男人的脸上。   看着男人白皙的面上的红掌印,姒槿右手手心麻麻的疼,她踉跄着退后两步,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君宜修,你既不喜欢我,何苦如此羞辱我。你还想怎样!你还想怎么样啊!”   “还想怎么样?”男人抬起手来触了触自己微微肿起来的左脸,眸中闪过一丝凌然,冷笑一声,向姒槿走来,“姒槿,既然你叫人赶她出府,今夜你便来替她,你总算满意了吧。”   姒槿脸色倏地变得煞白,她看着男人一边向她走进,一边解着腰间的锦带。   “不要……不要……”姒槿摇着头,随着男人的逼近不断地后退,“君宜修,你敢!”   姒槿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她猛地推开已然靠近的男人,向外跑去。可是腰间传来的力量打破了她所有的希望,她被男人一把抱起,甩在床榻之上。还未等她起身,男人便已压下身来。   “不要,放开我!”   领口被人大力扯开,裂帛声传来。姒槿已然绝望,没有人能救她……   “不要,不要……”   “放开我……”   “姒槿!姒槿,你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声,男人的声音温润好听却夹杂着满满的担忧。姒槿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因害怕而剧烈起伏,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看清眼前的人,姒槿忍不住扑进他的怀中:“简之……”   “没事,没事。”简之坐在姒槿床榻边,护着怀中的姒槿,一边轻声安慰,一边有节奏地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只是做了噩梦……”   感受到胸前传来的湿意,简之身子一僵,心中微微作痛,双手环住姒槿纤细的腰身再不做声,只等姒槿镇静下来。   两人在这昏暗的房中相拥。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女子轻声啜泣的声音,室外秋风阵阵,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过了许久,姒槿才安静下来,从简之怀中抬起头,她才看清简之只着了一身单薄的中衣,平日里束得端庄的长发也正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好些了吗?”简之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姒槿无力的点了点头。她揉了揉额角,想要回忆那个可怕的梦境,可是再细想,却不记得分毫。她只记得那感觉,仿佛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自被学堂窜出来的狗吓到后,这几日,姒槿已做了许多个这样的梦。梦里人的一言一行,仿佛都是曾经发生过一般,可梦醒之后,她却记不得任何一个细节。   见姒槿露出苦恼的神情,简之抬起手轻揉了揉姒槿的脑袋:“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天亮了,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准备早膳。”   姒槿点了点头,目送简之离开。   从姒槿房间出门,简之在门外站定,仰头看向远方的天际。   天色还未完全放明,天边明月躲在乌云之后时隐时现。一股清风袭来,已携了几分寒意,卷起简之垂在胸前的发丝轻轻飘摇。   这几日姒槿常常梦魇他是知晓的,听姒槿的描述,梦见的极有可能是她曾经记忆之中的事。   倚着房门,简之摘下腰间悬挂的香囊,在手中轻轻摩挲。即便是姒槿不说,他也知道,她是想回邺京看看的。他也知道,姒槿受伤失去的记忆也是会恢复的,那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重新仰起头,简之紧了紧双拳。他实在不愿再看姒槿被那些混乱的记忆折磨得憔悴。或许是时候该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了,毕竟皇宫中太医的悉心照料对她来说更有益。   做下决定,简之幽幽叹了口气,起身向东厨的方向走去。   姒槿被简之叫去用膳时天色已经大亮,看着桌上丰富的早膳,姒槿食欲大开,坐下便大快朵颐起来。   吃到一半姒槿才反应过来,简之坐在她的对面,一直没动过筷。他目光微沉,静静地注视着她。   “怎么了?”姒槿有些疑惑,“你怎么不吃?”   “没事。”简之笑笑,温柔道,“心中有件事想与你说,等你吃完再讲也不迟。”   姒槿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有些疑惑,只是既然简之说了吃完饭再讲,那她也不急着追问。   一顿饭结束,姒槿放下碗筷,看向简之:“我吃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姒槿,你想回邺京吗?” 第58章 等你   “姒槿, 你想回邺京吗?”   听到简之的话,姒槿愣了愣, 有些不解的看向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哪怕如今你什么都不记得, 可邺京毕竟是你的家, 你的父母兄长都在那里。”   简直的话让姒槿心中微动, 自从得知她自己是邺京人士之后,她曾想过回去看看。只是想到邺京的家中,她的父母要将她许配给别人, 她便有些犹豫。   可是那毕竟是她的家人, 对上简之的目光, 姒槿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的父母兄长,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看着姒槿清澈的神色,简之藏在袖下的双拳不自觉的紧了紧, 有些事他终究要告诉她,她也终究会记起来。这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如今姒槿既然问了, 他便不想再隐瞒。幽幽叹了口气,简直开口:“姒槿你的父亲他其实是……”   “二殿……二公子。”   简之的话并未说完,便被从屋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宇文元嘉进门瞥见房间中的姒槿, 及时地改了对简之的称呼。   姒槿闻声望去,只见来人一身藏蓝色劲装。头发被一根藏蓝色发带束起。他手中握着一柄银剑。这人姒槿先前见过, 就是那日她在简之门前撞到的那人。当时他眼中满是冷意,与现在这般并无二致。   姒槿不知,此人何来对她如此的敌意?   宇文元嘉来到简之身后, 双手抱拳对简之行了一礼道:“二公子,属下又要事禀报。”   简之望着姒槿,张了张口,还是未能将口中的话继续说下。   “无妨。”姒槿星眸弯了弯,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意,对简之道,“既然有事,你先忙去,我在这里等你。”   “那我去去就回。”   姒槿颔首,目送两人走向院中。   来到院子里,简直敛了笑意,眉宇间转而替换上的是几丝冷意,对宇文元嘉沉声问:“太子有何动作?”   宇文元嘉低声道:“殿下,几日前太子设计污蔑宣王密谋造反,伪造人证物证。陛下信以为真,龙颜大怒,如今已下旨抄了宣王府,将宣王押入了天牢。如今陛下正派人查探宣王世子是否参与此事,世子与您交好,属下恐此事会牵连到殿下身上。”   “呵……”简之扯了扯唇角冷笑一声,“慕容彦真是好手段。皇叔素来不关心朝堂之事,他慕容彦这一计是当真是费了些心血。”   “临都局势紧张,宣王府危在旦夕,不知殿下有何办法?”   “回临都。”   姒槿已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本要端着碗筷去东厨刷洗干净,一抬头便见简之自外进来。姒槿顿住脚步,见他面色有些凝重,有些担心地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要紧的事。”简之笑了笑,来到姒槿身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只是需要离开几日。”   姒槿闻言,身子一僵,抬头看向简之,轻声问道:“要去的地方远吗?什么时候走?”   简之点头:“我会尽快赶回来。立刻要走……”   姒槿鼻子有些酸:“我等你回来。”   见姒槿眸中泛起水光,简之无奈笑笑,抬手轻揉了揉姒槿的脑袋,道:“这几日你自己在家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天气冷了,多穿些衣裳,别得了风寒。若是不小心得了,也得记得去张大夫那里拿些药,别硬抗着。”   “我知道的。”   得到姒槿的回应,简之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望着简之走远的背影,姒槿眸中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矫情的女子,只是这个时候眼泪似不受她的控制。她心中莫名的有些不安,那些紊乱的梦境与记忆让她感到心慌,她总感觉他这次的离开,可能会发生些什么。   “简之!”姒槿终于还是没忍住,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出来。   已走到门口处的人闻声回过头来。   姒槿提起裙摆向简之跑去,她扑进他的怀中,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吻上那柔软微凉的唇。   那一刻,天地间一切仿佛归于宁静。   没有携着寒意的秋风,没有飘摇泛黄的枯叶,没有世间的喧嚣,只有相拥亲吻的男女。   对简之而言,那一刻似乎跨越了他的前后两世。两世的纷纷扰扰,在这一瞬间归于无。他的心中曾不知何时种下的一颗种子,前后两世的时间它早已长成了参天的大树。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分开,姒槿已泪流满面。   “姒槿,别哭……”简之双手捧起姒槿的面颊,轻轻吻去她颊上的泪水,他最见不得她哭。   “简之……”姒槿哑声开口,“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回邺京。我会说服我爹娘,姒槿此生只心悦简之一人。”   “等你回来……”姒槿墨色的眸子此刻异常明亮,眸中虽还蓄有泪水,可那双泪眸中却看得见万千星光,顿了顿,姒槿继续将话说完,“我们成亲吧。”   等你回来,我们成亲。   在简之心中生长了两辈子的那一棵树,在这一瞬间开出了满树似锦繁花。   “好。”注视着姒槿的清眸,简之莞尔一笑,应下,“待我们成亲,我定以万里红妆迎你。”   简之还是离开了。姒槿站在门前,看他愈行愈远,她右手轻轻扣在胸前,手心之中是他曾赠她的玉坠。   自简之离开,便只有姒槿一人在家中,天气愈发冷了,有几日还飘了几瓣雪花。姒槿也不爱动弹,就算是卖糕点也“两天打渔,三天晒网”。   这些日子除了狗蛋铁蛋两兄弟偶尔来串串门,还有姜陵时不时地往这边跑,姒槿劝了几次没什么用,后来也干脆随了他的意。   这日姒槿正窝在塌上看前日刚买来的话本,看到正关键的地方时门外突然传来拍门声。这拍门声有些急躁,与平日里姜陵来时敲门的节奏并无二致,姒槿心烦的很,干脆耐住性子不去搭理。   姒槿不去搭理,那拍门的人愈发嚣张,见无人开门,便用起脚来。直到“砰”一声,大门被人破开,姒槿忍无可忍,放下话本向院中走去。   这个姜陵,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待会见他,定要将他收拾一番!   姒槿的一腔怒意,在见到院中的景象后,散的无影无踪。   院中齐刷刷地站着几排人,这些人身着甲胄,手持佩剑,看似是军中之人。可是军中之人为何会出现在此?   姒槿后退几步,警惕的看着院中的人,冷声问道:“你们是何人,私闯民宅这是什么意思?”   “姒槿姑娘,今日冒昧拜访,实是在下冒犯了。”说话的人自门外走进,站在院中的士兵自觉退向两边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来人着一身华丽锦葵紫长袍,长发被一直金冠束起,他缓步踱进院中,赤/裸/裸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直直落在姒槿身上。   姒槿被他那目光看的有些不适,皱了皱眉,姒槿道:“既是知道冒犯,那还请阁下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此人能调动军队,定与官家之人有关,姒槿并不知晓他是哪个官的人,但她知道,这些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定不是什么好事。   听姒槿如此说,那人也并不生气,反而是玩味的笑了笑道:“看来姒槿姑娘是将在下忘记了。约莫是月前,我们曾在姜陵门外遇见过,那时姒槿姑娘一头撞进在下怀中,就跟撞进在下心里一样,惹得在下几日不曾忘却。”   听这人如此巧言偏辞,姒槿心中反感。凝眉沉思,听那人说完姒槿才猛然记起,那日她从简之院中出来的仓促,在姜陵门外撞到一人,她当时心中烦闷,并未曾在意,如今听他提起,倒还剩几分印象。   只是就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她也与他没有任何交情,如今他遣人闯入她的院中,恐怕是居心不良。   见姒槿不说话,那人又道:“姒槿姑娘不记得在下也无妨,在下可以现在亦可以与姑娘认识认识。在下子桑慕年,不知今日可否与姒槿姑娘交个朋友?”   子桑慕年?   姒槿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异常耳熟,她好似之前在哪里听说过。沉下心来想了想,姒槿猛然记起,那日姜陵误饮催/情酒,药劲过后曾与她提过这个名字,因为子桑姓氏稀少,她便印象深刻些。   想到这里,姒槿目光看向院中之人,她心中已经有数,这些人恐怕是冲着姜陵来的。她想,她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姒槿一介平民,身份低微,不敢与临江王世子做朋友。”姒槿沉声说道,“还请临江王世子将您离开时将您这一众手下带走,姒槿家中狭仄,容不太多人。”   子桑慕年狭长的眸中闪过一丝兴味,看着面带怒意的姒槿,笑了笑道:“姒槿姑娘莫要这么见外,我们只是想请姒槿姑娘帮个忙。”   “姒槿乃一介女流,帮不上世子什么忙,世子请回吧。”姒槿不想再与这人纠缠,转身要走。   “既然姒槿姑娘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世子不怜香惜玉了。来人,将人拿下。”子桑慕年见姒槿油盐不进,也不愿再忍耐下去。他一声吩咐,很快便有士兵上前扣住姒槿的肩膀。   “放开我!”姒槿努力挣扎,可是男女力量悬殊,她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5 23:30:10~2020-05-09 23:0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喂喂喂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慕年   子桑慕年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来到姒槿身前,微微弯下身子, 探头凑近姒槿的面颊, 打量姒槿。   陌生的男性气息涌入鼻中, 姒槿感到不适, 厌恶地拧着眉头别过头去。   “啧,果真是长得好看,难怪姜陵那小子被你迷得晕了头。”子桑慕年冷笑一声, 伸出一只手来抬起姒槿的下巴, 长着薄茧的拇指触上姒槿不染即朱的红唇轻轻摩挲, “如此姿色,藏在这穷破的巷子中实在是可惜了。”   姒槿紧紧抿着唇,怒视着眼前的人。即使现在她对他冒犯的行为无力抵抗, 她也绝不能向这种人示弱。   注意到姒槿眼神中满满的厌恶,子桑慕年也不甚介意,勾了勾嘴角, 松开钳制住姒槿下的手,背过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处时, 才对控制住姒槿的几名士兵吩咐:“带走。”   姒槿被身后的士兵推得一踉跄险些摔倒,她的双臂被押在身后, 双手无法动弹,只能被推着向姜陵院中走去。   远远地,姒槿就听到姜陵交杂怒意的声音:“子桑慕青, 你少在这死缠烂打,我说了不回去就不会回去!”   “姜陵,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子桑慕青咬牙切齿,看着面前油盐不进的姜陵,面色一冷,威胁道,“据我所知,凤州县县令之子正在花费重金寻一个女子,若我没有猜错,那个姒槿,就是君兴邦要找的女人吧。”   冷笑一声,子桑慕青继续道:“你说那个女人还能在这里藏身几日?”   “你在威胁我?”姜陵眸中迸出一闪而过的杀意,看着眼前的子桑慕青,警告道,“若是你敢动她,我定不会放过你。只要我姜陵在此一日,就不会允许任何人带走她!”   子桑慕青也是自幼习武,虽身手不算上乘,可也能注意到那一刻姜陵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子桑慕青有些不敢置信。   她与姜陵自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自幼两家长辈便为他们定了婚事。本来已谈婚论嫁,可他不仅置临江王府颜面于不顾公然逃婚,如今甚至还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威胁她!   她与他的这十多年,竟比不过他与旁人的这几个月。   子桑慕青眼中有些湿润,袖下双手紧紧握成拳,锋利的指甲刺入手掌中都浑然不知。这么些年来,她处处迁就他,可他却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她好恨,恨姜陵从不知晓她的心意,恨他将别的女子放在心里。   “呵,姜陵,你看我敢不敢!”子桑慕青很快敛去眼中的湿意,转而替代的是满目的狠意,她勾了勾唇角,牵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对已守在门外的士兵冷声吩咐,“将人给本郡主带上来。”   子桑慕青话音刚落,姒槿便被人按着肩膀押入姜陵院中。身后的人不知轻重,姒槿只觉得自己的双臂仿佛要脱臼了一般。   “怎么样,姜陵,你来看我敢不敢动她。”子桑慕青冷笑着来到姒槿面前。看着姒槿清冷的面容,子桑慕青眸中闪过一抹名为嫉妒的情绪。   子桑慕青不得不承认,姒槿长得很美,哪怕她现在只是身着一身粗布衣裳罗裙,没有装点什么华贵的首饰,也足以让人一眼惊艳。   同为女人,她可没有什么心思去欣赏赞美,她只会更厌恶,更痛恨。   姒槿也是第一次见子桑慕青,眼前的少女一身火红色的长裙,周身是盛气凌人的气质,她的眼中满满都是不善。姒槿不会天真的以为她恳求几声他们便会将她放开,于是干脆就站在原地,也不开口。   这边姒槿一副镇定的神色,那边姜陵却有些慌了神:“子桑慕青,你这毒妇,你有本事冲我来!”姜陵说着,便要拔剑。   一直站在一旁的子桑慕年见状上前,来到姒槿的身边将手搭在姒槿的肩膀上,将半个身子的力量都落在姒槿肩上。   这重量让姒槿脸色一白,肩膀一沉,她想将子桑慕年推开,可是她的双手还被身后的士兵按住,她根本无力挣扎,只能闷哼一声,这样受着。   “姜陵,你我兄弟这么多年,做哥哥的竟不知你何时还学会了金屋藏娇。这样的美人儿……”子桑慕年说着渗出一根手指挑起姒槿的下巴,目光依旧落在姜陵身上继续道,“哥哥见了也甚是眼馋,不如你今日做个好人,将这美人儿让给我,我们临江王府便也不与你计较你逃婚的事了。”   子桑慕年此话一出,让在场的几个人纷纷变了脸色。   姒槿先是看向姜陵,她了解姜陵的为人,她并不担心他会将她送与子桑慕年,她只是担心他一时冲动与他们发生冲突,毕竟对方人多势众,这样的情况下动手,他们太吃亏。   “大哥!”说话的是子桑慕青,她皱着眉不悦地看向子桑慕年。看子桑慕年的神色,子桑慕青便知道他是认真的。握着的拳头又紧了紧,子桑慕青狠狠地将目光投向姒槿,可她却看到姒槿正注视着不远处的姜陵。心中恨意更重了一分,她恨不得现在就拔剑将姒槿千刀万剐!   这个低贱的女人,真真是个祸水!   “子桑慕年,你想得美。”姜陵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握着佩剑的手愈发得紧。   一时间,院中几人陷入僵持。   “既然姜陵不愿送,那我只好动手抢来了。”   最终打破僵持的是子桑慕年,他轻笑一声,抬起姒槿的下巴,便想要一亲芳泽。姒槿也没料到子桑慕年会突然动作,使出浑身力气挣扎,一双美眸中满是惊惧。   简之,救我……   姒槿脑海中只剩这几个字,可这回简之并未出现。   说时迟那时快,姜陵银剑出鞘似一道闪电一般,姒槿还未反应过来,姜陵已冲到子桑慕年身前,将剑架在子桑慕年颈间。   “你敢碰她试试。”姜陵眸中的杀意已不加掩饰。他一直珍惜、不忍伤害的女子,怎能让旁人去伤害她。   “大哥!”子桑慕青惊叫一声。   那剑刃已触上子桑慕年的脖颈,脖颈上脆弱的肌肤被剑刃划破,有几滴血珠缓缓滑落将子桑慕年的衣领染成暗色。   子桑慕青不可置信地看向姜陵,她不敢相信姜陵真的会为姒槿做到如此地步,她几乎是颤着嗓音对姜陵道:“姜陵,你疯了吗?”   姜陵并不理会子桑慕青,他对控制住姒槿的士兵厉声道:“放开她!”   士兵左右看看,犹豫不敢动作。   “放开她。”子桑慕青无力吩咐,如今她不知姜陵会做到什么地步,她不敢拿她大哥的性命作赌。   听到子桑慕青的吩咐,士兵这才放开姒槿。   姒槿周身的束缚得意解开,她看着姜陵,不知该如何是好:“姜陵……”   “没事,没事……”姜陵冲姒槿安慰的笑笑,转过头面对其他人时又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神色,“放我们离开,只要我们离开,我不会伤到子桑慕年。”   “放他们离开!”子桑慕青眼中淬满恨意,可她也只能吩咐手下散开。   姒槿跟在姜陵身侧,姜陵挟持着子桑慕年,他们一同到了玉安巷的巷口,他们的身后,一众士兵并未跟来,只有子桑慕青站在不远处道:“你们已经安全了,姜陵,赶紧放了我大哥。”   姜陵左右看了看,确定子桑慕青没有带来帮手后,一把将子桑慕年推开,抓起姒槿的手便向外跑去。只要他们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便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与姒槿。   姒槿跟在姜陵的身后跑过一条巷子,本以为还要跑一段路程,可是转过一个街角,前面的姜陵却猛然停了下来。姒槿堪堪刹住脚步,才没有撞到姜陵身上。   “怎……”姒槿原本想询问姜陵情况,可在上前几步拐过街角,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姒槿的话卡在了喉中。   前方的巷子被人堵得水泄不通,这些身穿黑甲的士兵似是专门在这里等待他们一般。姒槿看到周围高墙上也有数百名弓箭手拉开弓箭,对准他们。只要他们有什么动作,便会被箭矢射成筛子。   姜陵后退两步,紧紧握住姒槿的手,姒槿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湿热。他们想要掉头跑,可是一转头,身后是与前方同样的景象,他们已被包围得严严实实。   训练有素的士兵很快让向两侧,给中间腾出一条还算宽敞的通道。姒槿见到子桑慕青与子桑慕年缓缓出现在她与姜陵的面前。而走在子桑慕青与子桑慕年身前的还有一人,那是一个身着墨色锦袍,头戴金冠的中年男人。   男人眉宇间是一股凌然,站在众人面前不怒自威。   还未等姒槿思考出这是何人,她便听到站在她身侧的姜陵,僵硬地唤了那人一声:“父王……”   姒槿身子一僵,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姜陵,只见姜陵面色有些发白,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姜陵的父亲……那人是阳城王――姜斯年!   “你还知道要叫本王‘父王’,本王还以为你离家多日,早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记了。” 第60章 熟人   姜斯年此话一出, 姜陵的气势又弱了几分,他安静地站在原处, 垂头不语。   姒槿何曾见过如此模样的姜陵, 在她眼中, 姜陵从来都是骄傲的、任性的、意气风发的。   姒槿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抿了抿唇,一抬眼却对上姜斯年打量的视线。   姒槿心中一惊,身子一僵。那是怎样的眸子, 那双与姜陵相似的眸子中似藏了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他看向你时, 月月好似能一眼将你看透, 可你却窥探不得他半分。   “你就是姒槿?”姜斯年看着姒槿出声,低沉的声音中辨不出喜怒。   姒槿抿着唇,看着姜斯年的眸中满是戒备, 并未出声回答。   姜陵却上前一步挡在姒槿身前,开口声音中隐隐含着些许央求:“父王,姒槿一介女流, 你莫要为难她。”   “本王只不过是询问她一句,何来的为难?”姜斯年沉声一语让姜陵噤了声。   看姜陵面上那悻悻的神色,姒槿也不想令他为难, 迎上姜斯年深沉的目光,不卑不吭沉着开口:“民女正是姒槿。”   姜斯年饶有兴味地看着姒槿, 他原以为这般大的小姑娘见了他,见了如此的阵仗该吓得说不出话来,倒是没料到姒槿会如此镇定。眯了眯眼, 姜斯年看了一眼站在姒槿身旁垂着头的姜陵,对姒槿问道:“你可知你身旁的人是何人?”   姒槿一顿,转过头去看向姜陵。姜陵原本还在发愣,他没有料到姜斯年竟会在这时来西洲,听到姜斯年问姒槿的问题,猛地转头看向姒槿,恰好对上姒槿澄澈的目光。   姒槿看的出姜陵眼中的不安,她以眼神安抚他,转头对姜斯年道:“知道,姜陵乃阳城王世子。”   姒槿知道姜陵的身份,姜斯年并不意外,如此聪慧沉着的女子,的确讨喜,勾了勾唇角,姜斯年开口:“姜陵已有婚约在身,虽未拜堂,但子桑郡主已入姜家族谱。你身份低微,若入阳城王府只能是无名无分的妾,你可愿意?”   姜斯年此话一出,惊了在场所有的人。   姜陵没有想到他严肃冷情的父亲会允许他同姒槿在一起,闻言目光立刻亮起来,神色灼灼地转头看向姒槿。   “姒槿,日后我定不负你……”姜陵低声道,他仿佛看见一线希望,只要他能同姒槿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他定能护好她。   跟在姜斯年身后的子桑慕年与子桑慕青兄妹二人也未料到姜斯年会如此开口,子桑慕青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上前两步,急切开口:“伯父!”   子桑慕年眼疾手快扯住子桑慕青的手腕将她拉回身边,低声警告:“慕青,不得无礼。”   子桑慕青被兄长拉回来,心中虽急,却也冷静了下来。在姜斯年的面前,做阳城王府的儿媳妇,哪怕她是临江王府的郡主,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嫉妒。姜陵他是男人,是阳城王世子,是未来的阳城王,他注定要三妻四妾,今天不过是个姒槿,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女人。   如此一想,子桑慕青也忍了,等日后姒槿入了阳城王府,她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姒槿也未料到姜斯年会如是说,皱了皱眉对姜斯年道:“王爷误会了,姒槿与姜陵只是较为要好的朋友,姒槿对姜陵并无男女之情。”微微顿了顿,想到如今不在西洲的简之,姒槿颊上染上一抹桃红,将耳侧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轻轻笑了笑继续道,“姒槿心中早有心仪之人,待他回来,我们便会成婚……”   因心中急着解释,姒槿并未听到姜陵在她耳边的低声表白,也为注意她此言一出后,姜陵变得煞白的脸色。   耳边姒槿的话还在继续,她说的话一句一句进入姜陵的耳中化作锋利的刀子将他的心片片凌迟。姜陵因紧张扯住自己衣摆的手渐渐松开,他僵在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散。   他是不该奢望,他也早该知道,姒槿她心中早有他人,他们甚至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已谈婚论嫁,可他偏偏固执地以为,只要他在她的身边,她终有一日能看见他。   “……姒槿此生不会再心悦旁人……”   “够了!”姜陵忍无可忍出声将姒槿的话打断,他看着姒槿的双眼已经泛红,“姒槿,你好样的。”   “姜陵……抱歉……”姒槿看着他泛红的双眼,不知该对他说什么,最终只能道一句抱歉。她已心许简之,心中再容不得旁人。   姒槿的拒绝让姜斯年也出乎意料,只是这样的结局正合他心意:“既然如此,姜陵你母亲日日惦念着你,你总该回府了。”   姜陵最后望了姒槿一眼,紧握的双拳终于还是松了开。   姒槿站在原处看着姜陵一步一步走到姜斯年的身边,心中有几分复杂无法言喻。   姜陵还是随着姜斯年离开了,他是阳城王府唯一的嫡长子,这样的结果姒槿早就料到。这世间多少求而不得,多少情不由衷,姜陵他是阳城王世子,如此出身尊贵都逃不过,那旁人呢,那她呢……   姒槿目送姜陵走远,她敛了神色,转身要走,却被还未离开的子桑慕青叫住。   “姒槿姑娘,怎就急着走了?”如此结果,子桑慕青甚是满意,她抱着双臂来到姒槿身前,神色得意。   姒槿对这女子没什么好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问道:“姜陵已经离开,不知子桑姑娘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子桑慕青轻笑一声,道:“本郡主自然是为了姒槿姑娘的事留在这里的。姑娘与姜陵来到凤州已有一段时间,莫不是忘记你那些故人了?”   姒槿拧眉:“什么故人?”   “姒槿妹妹,许久不见,这么快就将哥哥给忘记了?”   姒槿闻声转头望去,见到来人,瞳孔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见到姒槿惊诧的神色,刘毅带着恨意走上前来。那日他被打晕送入君兴邦的洞房,君兴邦上了床脱了两人的衣裳后才发现床上的竟是男子。   被人以这种方式羞辱,君兴邦暴怒,当即将他丢了出去,还派人废了他作为男人的标志!想到这里,刘毅恨不得将眼前的姒槿一把掐死,他的仕途,他的未来全被她给毁了!   可是他却不能对她动手,君兴邦对这个女人还惦念得很,不喜花重金也要将她寻回来。   “姒槿姑娘,见到熟人,怎么就这般表情?”看着姒槿眼中的惊惧,子桑慕青很是欣慰,她就是要姒槿死无葬身之地。做君兴邦的妾室可不比姜陵的妾室,姜陵或许会处处护着她,可君兴邦玩够了,便不会再搭理她。   姒槿紧紧地握着双拳,她不想做君兴邦的妾室,她还要等简直回来。   可是在这么多君家家丁面前,她无力挣扎,只能被带走。   姒槿被刘毅派人绑起来押进马车里,子桑慕青满意地转身离去。   不远处暗处的角落,狗蛋与铁蛋急的似热锅上的蚂蚁。   “哥哥,怎么办,姒槿阿姐被坏人带走了,我们快去救她!”   “别冲动!”狗蛋一把按住要冲出去的铁蛋,“他们这么多人,我们两个冲出去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那可怎么办?”年纪稍小的铁蛋急出了哭腔,姒槿阿姐平日里对他们这么好,如今她遭了难,他们却帮不上一丁点的忙。   “我们跟着他们看看他们把姒槿阿姐带到哪里去,等简之哥哥回来,再让他去救姒槿阿姐。”   “嗯。”   两个男孩从角落中出来,偷偷摸摸地跟在马车之后。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出了颍州县进入相邻的凤州县。   姒槿被绑住双手双脚,堵住嘴巴,在马车上无法动弹。马车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有人上来马车,扯下姒槿口中的抹布解开绑住双脚的绳子,推攘着姒槿下马车。姒槿双脚被绑了许久,有些麻木失了知觉,被人粗暴地推下马车,姒槿一时没有站稳,跌倒在地。   “呦,姒槿妹妹怎行如此大礼?”赵飞双听说失踪多日的姒槿被带回来,本想出门将她收拾一番,一出门便遇见姒槿跌倒,赵飞双不仅心生快意。   姒槿忍着手心的痛意,自己从地上爬起。抬头看见赵飞双,姒槿别过头去,不欲搭理她。   见姒槿依旧如在赵府中那般高傲模样,赵飞双心中恨意更甚。她本是要嫁给刘毅的,可姒槿的逃婚打乱了一切。君兴邦一怒之下将刘毅阉/割,而赵家也为了安抚君兴邦,将她送来了君家。   君兴邦只在她房中过了几晚,便再未搭理她,而是转头又花重金寻姒槿。这让赵飞双怎能不恨,她恨不得姒槿立刻去死。她姒槿不过是一个不能再下贱的贱民,若没有赵家,她早就成了在山野中飘荡的孤魂野鬼,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糟心之事。   “贱人,我与你说话你没听到吗?”赵飞双越想越气,看着姒槿风轻云淡的神色,她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来向姒槿脸上招呼。   赵飞双的巴掌并未招呼在姒槿的脸上,而是半路被站在姒槿身旁的君家下人拦了下来:“姒槿姑娘是少爷要的人,赵姨娘莫要太过分。”   赵飞双已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她目眦尽裂,怒声道:“今日我偏要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第61章 名字   家丁挡在姒槿的身前, 分毫不让。   正在僵持时,前面传来温和婉转的女声:“这是怎的了?怎堵在家门口闹腾?”   赵飞双闻声身子一僵, 很快收了面上凶煞的表情, 转而换上一副讨好的笑意, 转过身去道:“白姑娘怎来了?”   赵飞双笑意盈盈地对着眼前人, 眼前的这个女人名为白思怡,随转运使自京城而来,赵飞双知道能伴在转运使的身侧的人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身份。   哪怕是君兴邦见了同宗的转运使大人都要毕恭毕敬, 她当然也不敢怠慢转运使身侧的女人, 她入君家这么长时间, 早便学会了看人眼色。   “只是出来随意走走。”见赵飞双如此讨好的神情,白思怡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缓步上前来, 将视线落在姒槿身上,打量着姒槿面无表情的脸,眯了眯眼问道, “你们刚才叫她姒槿?”   “是。这女人先前是少爷看上的,只是她狡猾的很,藏起来躲了许久。”站在一旁的君家家丁也知白思怡是君家的贵人, 听到白思怡的问题,也恭敬答道。   “这样……”白思怡颔首, 打量着姒槿的目光却沉了沉。   旁人或许对“姒槿”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旁的印象,可她却印象深刻。自从跟在君宜修的身边,她最长听到他说的便是“姒槿”二字。跟着君宜修许久, 她早早便摸透了他的性子,这个男人对谁都不温不火,极其能隐忍,哪怕是早先在邺京君府被君宜孝处处打压,他也能咬牙一声不吭。   只有“姒槿”这二字对他来说是个例外。白思怡永远记得,她第一次见君宜修时,他被池平背在背上,身上无一完好之处,整个身子似浸过血池一样被鲜血染红。   那夜她守在祖父身旁,看祖父一针一线将他身上刀刀见骨的伤口缝合,彼时他早已没了意识,口中却自始至终唤着一个名字――姒槿。   他自鬼门关走一遭,清醒过来时抓住她的手腕,问的也是“姒槿在哪?”   白思怡从未否认过,她嫉妒,嫉妒这位名为姒槿的女子。她不知君宜修与这位名为姒槿的女子曾经发生过什么,以至于在君宜修生命垂危时都不忘呼唤她的名字。   她也曾好奇过,可是试探着询问君宜修后,换来的是君宜修的大发雷霆。她现在依旧记得,当时她只不过问了一句“姒槿是何人?”,君宜修便似疯了一般掐住她脆弱的脖颈,他红着双眼狠狠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配、提、她。”   想到这里,白思怡袖下双拳紧了紧,一双清眸中染上几分冷意。看着眼前的人,白思怡知道,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眼前的这个姒槿几乎不可能会是君宜修口中的“姒槿”,可是即使是这样,她也不能让君宜修见到她。   站在一旁的赵飞双见白思怡看着姒槿神色变了几遍,心中有些忐忑,她猜不透白思怡心中在想些什么,可姒槿毕竟是君兴邦要的人,若是这次姒槿再出一点差池,君兴邦定然不会再放过她与赵家,想了想,赵飞双于是小心翼翼开口:“白姑娘难道是认得姒槿?”   听到赵飞双的询问,白思怡这才从回神,很快收起面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狠意,换回一副温和无害的面孔,转头对赵飞双笑了笑道:“只是觉得名字有些耳熟,并不认得。”   白思怡一边说着,一边向一旁让了让,对着站在姒槿身后的君家家丁道:“既然是君少爷要的人,那还是赶紧送去,莫要耽误了君少爷的事情才好。”   “是。”家丁应了一声,推着姒槿进入君家。   君家的下人将姒槿关进屋子里后便出了门,姒槿的手脚被紧紧绑住,她只能坐在床榻之上,动弹不得。姒槿有些绝望,她不知自己这次怎样才能逃脱出去,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等到简之回来。   姒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屋子还算干净,看起来经常有人收拾。透过窗户,能看得到门外守着几位君家下人,人手应该不多。只是她的手脚还被绑住,若是想要逃出去,至少先要解开手脚上的束缚。   姒槿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距离床榻边不远处的木柜上。那木柜上摆放着几个花瓶,花瓶做工精细光泽鲜艳,光泽度和平整度均属上乘,一看就不是凡品。姒槿一咬牙,站起身来,向那边跳去。   听说君府将姒槿带了回来,前来探望女儿的赵夫人与女儿赵飞双一同来到了关押姒槿的门前。   “母亲,这小贱人如今还是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待会见了她,莫要与她生气。”赵飞双虚虚扶着赵夫人,母女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行走。   “怎么说她也是从我赵家出去的,虽比不得你大小姐身份尊贵,但外人看来也是顶着我赵家的脸面,有些规矩还是要教她,莫要再像以前那般丢赵家的脸。”赵夫人依旧是一副赵家当家主母的样子。   母女二人一边三三两两地说着,一边向这边靠近。在还有十几步就要到门前时,房间内突然传出瓷器破碎的声响。   守在门外的家丁反应迅速,立刻推开门冲进了房间。赵飞双与赵夫人互相对视一眼,也连忙进了进去。   众人进入房间时,姒槿已回到床榻边坐下,见了急匆匆进门的众人,并不言语。   “你还想闹什么幺蛾子?”最先开口的是赵飞双,她三步上前,来到姒槿身前指着地上的瓷瓶碎片对姒槿道。   姒槿只是瞥了一眼赵飞双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便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无人回应,赵飞双心中愤怒更甚,扬起手来上前就想往姒槿脸上招呼,好在赵夫人眼疾手快,在赵飞双抬起手来时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双儿!”赵夫人呵斥一声,将赵飞双叫停。她并非是可怜姒槿还是怎样,她看姒槿也是不顺眼的很,之所以制止赵飞双动手,是因为通过先前姒槿逃婚一事,他看清君兴邦实在是将姒槿看的很重。   赵夫人毕竟比赵飞双多吃了几十年的饭,她知道若是姒槿入了君家,姒槿与赵飞双的身份便都是君兴邦的小妾。然而双儿并不得宠,但君兴邦却是对姒槿上心许多,若是他日姒槿得宠,在君兴邦耳边吹吹耳边风,日后哪里还会有双儿和赵家的好日子过。   “你们将这些东西赶紧收拾了,免得伤到人。”赵夫人指着站在一旁的下人吩咐,“若是伤到姒槿,姒槿有什么三长两短,君少爷定不饶你们。”   下人听到吩咐,连忙上前收拾满地的碎片,赵夫人换上一副笑脸,来到姒槿身侧坐下道:“姒槿,既已入了君家,便要安分,君家有什么不好,让你丰衣足食,享荣华富贵。况且你与双儿都在君家,日后姐妹相互扶持,旁人也不能欺负了你们去。”   在外人面前,赵夫人还是要装得一副苦口婆心的母亲的样子。不管怎样,君家还是要讨好的,毕竟前一阵子,因为惹怒了君家,赵家的生意可是遭到了重创。   想起前一阵子的事,赵夫人便恨得咬牙,面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自君兴邦发现洞房中人不是姒槿,便开始变着法儿打压赵家,赵家生意一度做不下去,赵老爷急火攻心,中风险些一命呜呼。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将女儿嫁了过去,恐怕赵家在凤州县早便混不下去了。   得不到姒槿的回应,赵夫人强压下心中的怒意继续道:“无论怎样你也是赵家出去的,低头抬头顶着的也是赵家的脸面,以后莫要再任性妄为,还是乖乖听话为好。”赵夫人说完便与赵飞双一前一后离开。   房间被打扫干净,房门被从外面锁上,房间内重新归于寂静,姒槿总算松了口气,抬了抬脚,在她鞋底下藏着的俨然是方才未被清理的一块瓷片。   这块瓷片自一开始便被姒槿踩在脚底下,她就等着等众人离开后,用它割开绳子。只是如今她手脚被束缚,将这瓷片捡起来也是难事。姒槿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她努力尝试用脚尖将瓷片夹起。   另一边白思怡去寻君宜修时,君兴邦恰巧也在君宜修屋中。今日乃休沐日,君宜修只是随便着了一件与白色长袍,一头墨色长发由一条白色发带束起,这身装扮与他平日穿官服与盔甲时更多了几分儒雅之气,白思怡也极少见他这幅样子。君宜修虽性子冷了些,总爱板着一张脸,面上无什么表情,可耐不住他长得好看,如今看他这身装扮,白思怡一时看呆了。   “原来是白姑娘来了。”   君兴邦的话让白思怡回了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白思怡忍不住红了脸,可是看向君宜修时,她发现君宜修并未看向她。白思怡面上的笑意有些僵硬,对于君宜修的冷漠,她虽早已习惯,可还是忍不住失落。   那抹僵硬也只不过维持了片刻,白思怡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笑着福了福身行礼。 第62章 遇上   “‘冶容多姿鬓, 芳香已盈路’白姑娘如此温柔美丽,堂哥真是好福气啊。”站在一侧, 君兴邦还想讨好君宜修。他虽不知君宜修与白思怡究竟是何关系, 但是往好里说就对了。毕竟两人一同从邺京来, 君宜修身旁也只带了白思怡这一个女人, 在君兴邦看来,两人的关系被他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听到君兴邦的话,白思怡娇羞一笑, 面上染上一抹绯红, 抿唇笑着对君兴邦道:“君少爷过于了, 思怡不敢当。”   “哪里哪里,白姑娘当得起。”见白思怡满面笑意,君兴邦心中暗喜, 他转头看向君宜修,可君宜修却并未因他的话而多生出一分表情。   君宜修依旧是一脸的冷然,他轻抿了一口茶, 将茶杯放在桌上,抬头看向一脸讨好的君兴邦道:“堂弟想多了,本官与白姑娘并没有什么关系。”   听了君宜修的话, 君兴邦有些尴尬,那窘迫的笑意僵在脸上, 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才能让他这堂哥愉悦一些。君兴邦的表情有些龟裂,在凤州县,从小到大只有旁人讨好他的分, 他实在不会讨好别人。   看了看君宜修那冷若冰霜的脸,君兴邦咬着牙忍了忍,选择继续忍气吞声。谁让官大一级压死人,况且君宜修这淮南路诸州水陆转运使的身份可不止压了自家老爷子凤州县县令的身份一级。   就君宜修这身份,就算是西洲知府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大人”。   “原来是我这个做弟弟的误会了。”君兴邦僵硬地牵了牵嘴角,转过头来与白思怡道,“给白姑娘道个不是。”   “无妨。”白思怡面上大方微笑,藏在袖下的双拳却早已紧紧地握成拳。她没指望君宜修会承认答应,可哪怕他是不做声不回答也好。   看着君宜修那双面无表情的脸,白思怡突然有且愤恨,她已做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自祖父被君府请去做府中的大夫,她便能常常与君宜修见面,可他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看。她也不甚介意,尽心尽力地为他准备汤药。他在邺京任金吾卫长史每每受伤,哪一次不是她为他准备的伤药。   白思怡想着,神色愈发暗沉。此次南下西洲,也是她央求了祖父好多次,祖父才去与君副枢密使说道,让君宜修带了她同去。   她对他一片赤诚真心,他却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名为“姒槿”的女子。   “公子,有君少爷的随从求见。”就在屋内一片尴尬时,守在门外的池平入门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君宜修闻声抬了抬眼道:“进来。”   君家的下人很快进来,来到君兴邦身边低声耳语:“少爷,姒槿姑娘已经安排妥当了。”   君兴邦闻言,目光一亮,转身与君宜修道:“堂哥,弟弟这边还有些事,就不打扰了。”   君宜修正处理手头的公务,听到君兴邦这样讲,也并未多想,颔了颔首回应。   君兴邦自君宜修院中出来,精神焕发,他忍不住加快步伐想要快些见到姒槿。这个小狐狸,总算还是让他给逮到了,这次看她还怎么逃的出他的手掌心。   ****   姒槿正在努力地用瓷片割着手腕上的麻绳,因双手被绑,她的进程很慢,这才割了一半,她便感觉手腕几乎要断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姒槿闻声暗叫不好,连忙停下动作,将瓷片握进手心里。那瓷片锋利的很,姒槿也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握着。   “姒槿美人儿,可有想我?”人未到,声音便先到了。   姒槿闻声心中一紧,恨不得出门将说话的人痛扁一顿。   很快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笑得龌龊的君兴邦。君兴邦一进屋,反手便将房门关了上。   看着他越来越靠近,姒槿忍不住向后缩。   怎么办,如今她可以怎么办?姒槿一双明眸中逐渐染上厉色,她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君兴邦给她松绑,她便用手中的瓷片划开他的喉咙。   大不了就是一死!只是简之回来,怕是寻不到她了。   想到这里,姒槿眼睛有些酸涩。简之从邺京寻了几百里到西洲,好不容易才寻到她,她和简之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可是马上又要天人两隔。   然而君兴邦却并不急着给姒槿松绑,他来到姒槿面前,用手指挑起姒槿的下巴,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满意道:“姒槿又美了许多。”   说罢,君兴邦在姒槿身侧坐下,伸出手臂将姒槿揽进怀里:“姒槿不想我,可是我对姒槿却是想念的很,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得了相思病,想你想的浑身难受。”   嗅着君兴邦衣裳上厚重的脂粉味,听着他口中不知廉耻的话,姒槿一阵恶寒。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君兴邦起先还只是说几句腻歪的话,在意识到得不到姒槿的回应后,干脆直接动起手来,他伸手就向姒槿腰间探去。   姒槿意识到危险,开始挣扎起来,再也忍不住出声骂道:“君兴邦,你无耻!”   “呦,这不是会说话的吗,我还以为你在外溜达了许久,成小哑巴了。不过你是美人,不管你会不会说话,哥哥都爱。”君兴邦说着就向姒槿扑来。   领口被他拉扯开,裸/露出的肌肤一接触微凉的空气生出一片小疙瘩,姒槿再也忍不住哭喊出声:“简之,救我……”   她无法反抗,手紧紧握成拳,掌心里握着的瓷片刺入手中,染红了整个手掌。   “简之是你的相好?你叫大声些,再大声他也来不了。”   姒槿的哭声愈发刺激了君兴邦,君兴邦喘着粗气要解自己腰间的腰带。   腰带还未解开,屋外便传来声音,打断了君兴邦的动作。   “少爷,老爷有急事唤你过去。”   “滚,没见老子忙正事吗?”   “可是少爷,老爷命令您立刻就过去。”   “……”听着下人着急的声音,君兴邦的动作还是停了下来,他黑着一张脸从姒槿身上起身,将还未来得及解开的衣物重新穿好,瞥了一眼床榻上的姒槿,咒骂一声,“老不死的,净能给我打岔。”   说罢,君兴邦愤愤离去。   君兴邦离开,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姒槿暂时松了口气。使了浑身的力气从床榻上坐起来,姒槿才感觉到手心的疼痛。   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姒槿咬着唇,重新用瓷片继续先前未完成的事。   她不能坐以待毙,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已将半个身子藏在西山之后,天边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耀眼的金。   姒槿不知自己割了多久的绳子才将绳子割断。   双手解放出来,姒槿将绑着双脚的绳子解开,缓了缓,腿脚这才恢复知觉。   小心翼翼地向窗边靠了靠,透过窗户能看见屋外只有两三个看守的家丁,他们应当是以为姒槿插翅难飞,便放松了警惕。   将视线转向另一边的后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姒槿猜测外面应该是个花园。   姒槿决定从后窗逃跑,虽然现在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逃跑很容易被发现,但是她已经等不及了。若是她不抓紧时间离开,待君兴邦回来,她将面对的是什么可想而知。   拉起裙摆,姒槿灵活地爬上窗边的桌子,轻轻一推,窗便开了。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姒槿从窗户跳出。   正如她所料,这里果然是君家的后花园。花园中花草长得还算茂盛,几棵高大的榕树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姒槿捏着脚在花园中缓缓移动,越过半高的灌木丛,她能看见不远处行走的君家下人,姒槿只觉得心口处心脏跳个不停。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斥:“那边那个,躲在草丛里做什么,又偷懒?”   姒槿身子一僵,头脑一片空白,僵在了原地。   那人快步上前来到姒槿身后,一巴掌拍在姒槿的肩膀上:“赶紧去干……你是谁?”   说时迟,那时快,姒槿转身一把将人推开,猛地冲了出去。   “抓住她!”后面传来那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姒槿不知自己跑进了哪里,路的两旁摆放着被精心栽培的花卉,不远处似乎有个小亭,从中传来阵阵丝竹声。   身后的人追的很紧,姒槿跑的着急,一时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块,一脚踩在石块上,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姒槿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疼。手掌心原本就有伤口,如今这么一摔,刚止住血的伤口又渗出鲜血来。   可姒槿哪里顾得上这些,她支起身子想要爬起来,一抬头却看见一双银白的长靴。   顺着长靴向上看,是一身与白色的长袍,在向上看,姒槿便望入一双深沉如大海的眸子里。   那人的眼中是掩不住的震惊,他看着姒槿,眸子不住地轻颤。在姒槿的注视下,他缓缓蹲下身来,蹲在了姒槿的身前。 第63章 赔罪   短短的时间里, 姒槿看清眼前人的衣着,能着如此上等的云锦布料, 她赌此人身份定不一般。   就在在场所有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时, 姒槿猛地蹿起来, 一把拔下头顶固定发髻的长簪。如瀑般的墨发散下, 长发在肩后被风吹得凌乱,可她根本来不及去关心这些。   姒槿快速闪到君宜修的身后,将簪子锋利的尖端处紧抵在君宜修颈间, 因压得太紧, 那簪子已刺入君宜修颈间的皮肤里, 血珠流下,在他白净的脖颈上缓缓留下一道血痕。   “你们都别过来,不然我要了他的命。”姒槿看着眼前的众人, 一双美眸神色凌厉,眸中隐隐泛红。她如一头走投无路的小兽,被猎人追捕, 她明明已无处可逃,可还不甘心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听到这边的声响,君县令与君兴邦众人已经从凉亭那处赶来, 看见眼前的场景,爷俩不约而同地吓得脸色一白。   “这, 这,这是怎么回事!”君县令一着急,开口说话都说的不利索, 看着君宜修颈间的血痕,君县令颤声道,“大,大人,您没事吧……”   说完,君县令指着姒槿转头对君兴邦怒声问道:“这又是哪里蹿出来的刁民,你堂哥出事,你担待得起你吗?你这个孽子!”   周围的君家下人将这边团团围住,蠢蠢欲动,君兴邦也担心姒槿一个不小心伤着君宜修,指着周围的下人扬声道:“都不许靠近,往后退!”   白思怡见这情形也急得很,站在不远处对姒槿怒声道:“大胆刁民,你可知你身前的那是什么人?你若是伤他分毫,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什么人,不过是与你们污吏同流合污的贪官罢了,杀了他,就当是我为民除害。”姒槿说着,手下又用力了几分,君宜修颈间顿时血流如注。   “别别别这样。”见姒槿情绪激动,君兴邦连忙安抚她,“你别着急,你将大人松开,本少爷便将你放出府去……”   “小人之言不可信。”姒槿自然不会相信君兴邦的鬼话,她挟持着君宜修缓缓向后挪着脚步,“待放我出府,我自然会放开他。”   “行行行……”如今这般情形,君兴邦只能百般顺着姒槿。他可不敢赌,若是君宜修在凤州君家出事,不说老爷子扒他一层皮,就君宜修这朝廷命官身份摆在这,也够京城下令来端了整个凤州君家了。   姒槿警惕地盯着前方的众人,脚下一步一步向外移动。面前的人一个一个均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再伤着她手下的人。不过令她诧异的是,她挟持着的这位大人却异常配合。   姒槿沉着脸色瞥了君宜修一眼,恰好迎上君宜修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太过复杂,他看的太过专注,让姒槿感觉仿佛他们曾经认识一般。   可他们怎会认识,姒槿别开目光,看方才君家父子那般紧张的神情,若是不出她所料,这个男人应该就是那位自京城而来的转运使。正三品的转运使,他的父亲是正二品枢密副使,是当今皇后的兄长。她怎么会与皇亲国戚有什么关系。   君家大门逐渐近了,姒槿紧了紧手中的簪子,只要能离开这里,她就还有机会能等到简之回来。   可总事与愿违,就在姒槿即将踏出君府大门时,她的身后闪过一道人影,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颈后便传来一阵钝痛。   她最后只来得及看见眼前的众人松了口气,便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君宜修眼疾手快将瘫倒的姒槿护进怀里,拧着眉转头看向来人。   “少爷,你没事吧?”见君宜修没什么事,池平总算松了口气。想他刚从转运使司办完事回凤州君府,一入门就见自家少爷被一个女子挟持,心脏险些跳出来。现下君宜修已经无事,池平这才反应过来,以自家少爷的身手,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女子的对手?   池平疑惑地看向君宜修,只见君宜修正抱着方才挟持他的那名女子,而目光正落在他这边,微冷。   池平跟在君宜修身边十几年,他只需看君宜修一个眼神便知,君宜修现在有些不悦。可是为什么会不悦呢?池平上前两步,向君宜修怀中看去。   只见君宜修怀中那女子身着一身廉价的粗布罗裙,一头长发披散,白皙的小脸被头发遮了一半。   池平向那张脸看去,只消一眼,他便觉得自己双腿瞬间僵硬,浑身血液凝结。他站在原地,仿佛被雷劈过一样,大脑中一片空白,刚刚动作的手似乎有些微微作疼。   “长……长……”长宁公主!   池平僵硬地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他猛地抬眼看向君宜修,只见君宜修眸中一片晦暗深沉,没有否定。   失踪几个月的长宁公主竟然在西洲!池平努力消化自己心中的惊讶,可想起方才自己一手刀将公主打晕,池平又恨不得将自己那只手剁了去,若是公主醒来,恐怕得要他这条小命。若是他知道那女子是长宁公主,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手。   看君宜修没再说什么,池平也不多言,安静地站在君宜修的身后。   “大人,你有没有事?”见姒槿被池平打晕,白思怡连忙上前来查探君宜修颈间的伤势,见伤口不深,这才松了口气。   一低头,白思怡注意到君宜修正抱着姒槿,那样的姿势是将姒槿护在怀中。意识到这一点,白思怡面上的表情一僵,随后强装无事对君宜修笑了笑道:“大人,先回去上药吧。”   君家父子也赶上前来。   君县令目睹了方才池平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将姒槿打晕,眼中藏不住赞赏,对池平道:“池公子真是好身手,这刁民被公子潇洒的一招便制服了。”   池平站在君宜修身后闻言,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道:“君县令过誉。”心中却在流泪,方才他是潇洒,等人醒来便是他的死期。   君兴邦也赶上来,见姒槿晕倒在君宜修的怀中,上前便要将人接过。君宜修侧身一让,让君兴邦抱了个空。   君宜修这一动作,让当场氛围尴尬起来,君兴邦手僵在那处,收回去也不好,再去君宜修怀中夺人也不好。   还是君县令反应快打破尴尬,对君宜修道:“大人,您先下去收拾一下伤口,这女子先就交给下官这逆子,待这女子醒来再交给大人审问。”   君宜修并未搭理君兴邦,反而是招呼站在不远处的是个丫鬟:“你们将她带回去好生照顾,她手上有伤,定要小心包扎。待她醒来,再来告知本官。”   被君宜修指到的几个丫鬟对视一眼后上前应了声“是”。她们虽是君家的丫鬟,可是现在谁才是主子,一眼便看的出来。   目送姒槿被两名丫鬟扶着离开后,君宜修这才转身离去。   看君宜修离开,白思怡站在原地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心中的妒意。可那妒意让她成魔,她不明白,为何他宁对一个想要他命的女人百般照顾,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这边君宜修与池平已走远,一边走着,君宜修轻轻将手按在自己胸口处,心脏明显急促的跳动,到现在都未有所减缓。   姒槿出事时,邺京曾调派千名左右金吾卫寻人,可寻翻了整个邺京城,一连寻了两个月,却连她的影子也未寻到。   皇帝皇后顾及皇家脸面,两月之后,收回外派寻人的军队,改为暗中调查,可依旧没有什么消息。   别人都说她被歹人所劫,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恐已遭遇了不测,可他从未信过。他信她命不该绝,他好不容易与她在这一世相遇,他还未好好补偿她、守护她,她怎能先行离去?   回忆起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君宜修难受的闭了闭眼。那段时日,他是抱着她还活着的一丝希望坚持下来的。若是她不在了,那他这一世便失去了任何意义,可若她还在呢?若她还在,他怎能先行离去?   好在他等到了,等到了她完好无损地回到他的身边,只是……   想起姒槿看向他时那陌生的目光,君宜修拧了拧眉头。她看向他时,目光里满是陌生,似乎是不认得他一般,并且她的反应,也让他疑惑。   君宜修顿住脚步,身后的池平上前来问:“少爷,有何吩咐?”   “你去查查长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都与什么人接触过。暂且不要与旁人声张她的身份。还有继续查当时动手的人是何人……”君宜修眯了眯眼,沉声吩咐。   没有查到是什么人对姒槿动的手,他不能贸然暴露姒槿的身份,毕竟他们在明,而那群人在暗,他虽心中有猜测,却不敢以姒槿的性命去赌。   “是。”池平应一声,转身离开。   另一边,君家父子回到房中,君县令回头甩手一巴掌招呼在君兴邦的脸上。   君兴邦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爹?你做什么!”   “跪下,你这个逆子!”君县令气得颤抖,指着面前的君兴邦骂道,“你这个畜生,尽在外面寻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府中的女人还不够你的吗?”   君兴邦虽不服气,可是老爹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硬着头皮顶嘴,只好乖乖跪下为自己辩解:“姒槿她与旁的女人可不一样。今日之事之事个意外。”   “意外?若是真的伤着君宜修,有你吃不了兜着走!”听君兴邦这样讲,君县令火气更甚,指着君兴邦警告道,“你最好去给你堂哥赔罪。”   君兴邦不服气地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哼哼:“赔罪?他可是皇亲国戚,他能缺什么?”   “看你这个蠢的,他也是个男人,你没看他看今天那个女人的眼神吗?”   君兴邦闻言猛地扭回头看向君县令,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让我把姒槿拱手相让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13 20:16:37~2020-05-14 21:5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弦一柱思华年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薄纱   姒槿悠悠醒来, 发现自己的手脚又被绑了起来。好不容易从床榻上坐起来,她只觉得颈后异常的酸痛。   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她便知又被关了起来。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只见屋外站着一排看守, 约二十几人, 这一次,就算给她一双翅膀,她也够呛飞的出去。   绝望地仰倒在床榻上, 姒槿有些无力, 如今她已挣扎不动,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姒槿没得多少清闲的时间,很快房门便被人推开。姒槿一个激灵,警惕地看向门口处, 只见五六名丫鬟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中的物什大概是些衣物。   “姒槿姑娘,奴婢们伺候您沐浴。”为首的大丫鬟上前道一句, 便指挥跟在后面的几个丫鬟为姒槿松绑。   手脚的束缚被解开,姒槿猛地推开站在面前的丫鬟向外跑去。站在门外的看守早有准备,立刻将门关了上。   姒槿无路可逃, 咬着唇回身看着房中的几个丫鬟。   “还不老实,按住她!”大丫鬟一声吩咐, 站在两侧的丫鬟很快上前将姒槿制住。   姒槿一人身单力薄,被几人押住动弹不得,只能开口怒道:“放开我!”   任姒槿如何生气挣扎, 并没有人理会她。   大丫鬟从袖口处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取出一粒药丸,上前几步来到姒槿身前。周围的丫鬟捏住姒槿的下颚迫使她将嘴张开。   那药丸入口滑入姒槿喉中,呛得姒槿连连咳嗽,待顺过气来,那药丸已被她吞入喉中。   姒槿面色微变,哑声问道:“你们给我吃的什么?”难不成是她伤了君家的贵人,这就要杀她灭口。   “姒槿姑娘放心,不过是些软骨散,对身子并无害处。你既不愿意服侍大人,奴婢们只能想些法子让你乖巧一些。”   这药效上来的很快,姒槿只觉得双腿双脚渐渐使不上力气,需人搀扶才能勉强站得起来。   见姒槿如此状态,大丫鬟满意地笑了笑,对另外几个丫鬟吩咐:“将人带走。”   另一边,君县令大骂君兴邦一顿后,两人一同去了君宜修的住处,想要向君宜修赔不是。   彼时白思怡刚刚为君宜修上好药,人还未离开,站在原地犹豫着想要询问他关于姒槿的事,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君宜修低头看着池平自转运使司取回的公文,听到声响抬头看向门外。   “大人的伤口可严重?”见君宜修向这边看来,君县令快步上前来到君宜修案前,见君兴邦颈上的伤口无甚大碍,才松了口气道,“都怪下官这逆子对他房中之人管束无方,这才冲撞了大人。”   君宜修闻言,放下手中的毛笔,看向君县令道:“这点小伤倒是不算什么,本官也不会与二叔计较。”   君宜修说着,目光瞥向君县令身后的君兴邦,脸色沉了沉,声音中夹了几分寒意:“只是还希望堂弟与我好好解释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君宜修到底是活了两辈子、征战了两辈子的沙场的人,他一开口,话中的冷意让君兴邦双腿忍不住打颤。   “我……我……”君兴邦张了张嘴,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他转头看向君县令,想要让自家老爹替他说几句话,可君县令也是黑着一张脸,不理会他。   “你说不出口,那本官替你说。”君宜修从桌前站起身来,缓步来到君县令与君兴邦父子二人面前,冷声道,“同处西洲,只有凤州县上缴税款年年不足。天灾旱涝时百姓生不如死,风调雨顺时百姓仍哀声怨道。烧杀劫虐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冤假错案层出不穷,衙门前的登闻鼓都被敲烂了,衙门中却依旧无人做事。”   君县令听君宜修将罪状一个一个列出,面色愈发惨白。   然而君宜修的话还未说完,看着面色煞白的父子二人,君宜修声音愈发冰冷:“漓江决堤,陛下下令,令户部拨白银百万两赈灾。然而这几百万两银子遭你们层层克扣,最后连修缮漓江大堤都不够用,更不用说救助西洲的这些平民百姓。”   “怠忽职守你等‘当仁不让’;强抢民女,堂弟以一当三,是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君宜修的话中泛着寒意,声声凌厉。他最后一句话话音一落,君县令与君兴邦二人猛地扑倒在地,跪在君宜修面前:“大人饶命。”   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君宜修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转移了话题:“今日本官不与你们算这些账,那女子现在在何处?”   听到君宜修这样问,君县令与君兴邦二人从地上抬起头来,父子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君兴邦眸中闪过几分欣喜,跪着上前两步殷勤道:“堂哥,人我已经遣人送去你的房中了。”   君宜修闻言,再未理会屋子中的人,转身向外走去。   “大人你……”白思怡话还未说完,君宜修便已出了屋子。看着君宜修离开的背影,白思怡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她心中愤恨,那只不过是个略有姿色的女人,便能让他这般心急!她陪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也未见他为她心急一次。   君宜修自书房回到房中时,正房中伺候的丫鬟已被遣走,进入正间,他并未见到想见的人。心下有些迷惑,在正间停顿了片刻,君宜修才向寝室走去。   推门而入寝室,君宜修一眼便望见躺在他床榻上的女人。女人身上只穿了一层单薄的纱衣,那层薄纱纱衣下是她玲珑有致的身体,纱衣单薄得几乎能看清其下的旖旎风光。她双手双脚被绑住,口中也被塞了手巾,听到有人进来,挣扎着发出“唔唔”的声音。   姒槿看着越来越靠近的男人,心中愈发惊慌,她恨不得跳起来挠花他的脸。可是她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如今她这般,就像一块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看着君宜修一步一步来到床边,姒槿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表示自己的不情愿。   君宜修在姒槿身边坐下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君县令与君兴邦误会了他的意思。低头对上姒槿清澈的水眸,君宜修微愣,他许久未这样好好看过她了。可是她的眼里再也没有曾经的喜欢与爱慕,现在留下的只有满满的陌生与厌恶。   不过他早已别无所求,她的失踪将他吓得半死,如今只要她能好好地活着,他便心满意足了。   叹了口气,君宜修上前小心地为姒槿松绑。 第65章 家室   手脚的束缚被解开, 姒槿连忙取出堵在口中的手巾,捞起一旁的被子裹在身上, 退到床脚警惕地看着君宜修。   看着眼前的男人, 姒槿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她现在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仅仅是挪动身子,便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没想到君兴邦竟会将她献给这个转运使。与君宜修对视,姒槿僵住身子不敢动弹, 她身上的这件薄纱穿与没穿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互相对峙了片刻, 还是君宜修先开的口。   “姒槿……”君宜修看着姒槿一副陌生警惕强装镇定的表情, 心口钝钝地疼,喉咙微动,他轻声开口, “你可记得我是谁?”   姒槿眸中只有冷意,听到君宜修这般问,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冷笑一声道:“当然知晓,您可是君县令敢明目张胆烧杀劫虐的靠山,是与凤州县衙门同流合污的转运使大人啊。”   出乎姒槿意料, 君宜修听到姒槿饱含讽刺的话语,并未恼羞成怒暴跳如雷, 只是拧了拧眉,出声解释:“你误会了……我并未与他们同流合污。”   “没有同流合污,大人您在这却也过得很是滋润。”姒槿已入绝境, 说出的话也冲得很,“如今贿赂您的女人都送到了您床上,您还在解释什么?恐怕平日里这些压烧杀劫虐、榨民脂民膏的事,大人也没少做。”   “……”听到姒槿这样讲,君宜修似乎有些受伤,沉默了片刻后,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姒槿拽着锦被的手上。   那几根纤纤玉指紧紧地拽着被子,她手边的被子上是斑斑血迹,看着那血迹,君宜修清冷的眸中染上几分心疼。   君宜修记起姒槿手上的伤口,那伤口本就伤的很深,她又再次摔倒在地,磨得血肉模糊。她在宫中时,是大魏最尊贵的嫡公主,是魏宫中最珍贵的一朵娇花,她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可她如今伤的这般严重,却不哭不闹,叫人更加心疼。   君宜修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起身出门。   看着君宜修离开,姒槿暂时松了口气,可是她身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更何谈从这里逃开。   试着动了动,身体依旧使不上力气,姒槿干脆破罐子破摔,倚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如今她就算再挣扎也是白费,倒不如先恢复力气走一步看一步。   君宜修很快带着几瓶金疮药回来,进入房间,来到姒槿身边坐下,伸手向姒槿的手探去。   姒槿在君宜修入门时便睁开了眼,见君宜修探过手来,下意识一缩。   伸出的手落空,君宜修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正了正身子,君宜修恢复往常微冷的脸色,对上姒槿充满敌意的双眼道,沉声威胁道:“姒槿姑娘是聪明人,本官不喜欢不听话的女人,如今你在我房中,最好还是乖巧些好。说不定本官开心了,放了你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放了你”三个字,姒槿的眼眸瞬间一亮,可她转头一想,这转运使与君家是一伙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放了她。握着被子的手紧了紧,姒槿眼神很快又暗了下来。   看出姒槿的怀疑,君宜修耐着性子又道:“本官说到做到,不过你要先回答本官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姒槿警惕不减,小声开口。   君宜修打开装金疮药的小瓷瓶,将瓶中的药粉倒在姒槿伤口之上。药粉触到伤口,惹得姒槿闷哼一声,君宜修手下一顿,放轻了动作。   用纱布将姒槿手心的伤口包扎好,将瓷瓶与纱布放到一旁的桌上后,君宜修才看向姒槿问道:“听赵家人说你受伤失忆,那你对从前之事可还有半分印象?”   姒槿摇了摇头。   “半分也没有?”   姒槿记起自己那些混乱的梦境,梦境中人物杂乱,她分不清谁究竟是谁。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梦中的简之,梦里她虽看不清他的相貌,但是他给她的那种感觉她不会认错。   犹豫了片刻,姒槿开口:“我只记得简之。”   “简之?”君宜修拧眉。他与简之有过几面之缘,他对简之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日百花楼上他那凌厉的剑术。   彼时简之将姒槿护在身后,君宜修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自他身上而来的杀意。君宜修知道简之乃陛下安排在姒槿身边的人,只是他未料到,简之竟有如此身手。   如今姒槿失忆却独记得简之,这让君宜修心中感到极其不适。紧了紧袖下的双拳,强压下那股名为嫉妒的情绪,君宜修沉声继续问道:“你如今可知你的身份?”   姒槿点头,不耐道:“若非君家派人将我掳来,我早便与简之回了邺京!”   又是简之!君宜修心中一紧,耐着性子继续问道:“简之……是你什么人?”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姒槿早已不耐,转头瞪向君宜修,扬声道:“简之是我心上人!怎样!”   姒槿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君宜修只觉得有道闷雷在他脑海中炸开,炸得他头脑一片空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姒槿:“你说什么?”她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怎能说她心许旁人?   “转运使大人连旁人家室都要管吗?”姒槿瞪着君宜修,丝毫不肯示弱。   “苏姒槿!”姒槿的话将君宜修最后一根弦扯断,他失控地一把握住姒槿的右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握住姒槿胳膊的手不住在颤抖,君宜修几乎是颤着声音问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这样的话,家室?   “是,我与简之回邺京便会成亲,大人若是成全……啊――!”姒槿的话最后化成一声惊呼,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姒槿将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眼前的男人双目泛红,他的眼神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他靠她太近,姒槿甚至能从他漆黑如墨的眼眸中看到惊慌失措的自己。   “姒槿……”君宜修眸中闪过一道水光,他放开姒槿的手臂,转而钳制住姒槿的双肩,缓缓压低身子……   看着愈发靠近的男人,姒槿忍住尖叫的冲动,可她无力挣扎,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扭开头。   最终君宜修一吻落在姒槿的颈间,姒槿僵着身子,她感到颈间传来一股湿意。   “王八蛋……”姒槿开口,出声已是哽咽,“你若是敢碰我……”   “你待怎样?”   “大不了一死。”姒槿声音中满含决然,“我恨你!”   “……”这一刻君宜修真正体会到何为凌迟之刑,那是心脏被一块一块撕扯的感觉。他记起上一世,在白思怡被父亲送走那一夜,他喝了许多酒,借着酒意去到她的院中。   彼时她在房中弹奏古琴,泠泠琴音自窗户飞出消散在天地之间。那时他便觉得那琴音像极了她,美到极致却无法捕获。   可他又妒恨,她生来尊贵,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而他却只能活在君宜孝的阴影之下。   他对她又爱又恨。   那时他以为救他之人是白思怡,便与白思怡许下一生一世。可因为她苏姒槿,他不仅给不了白思怡正妻的名分,心也不受控制地装不下旁人。   他因这份感情每日饱受折磨,她却总能在她的院子里怡然自得。   那日他无意有意地闯入她院中,她的抗拒与疏离让他产生危机。她眼中的喜欢不知何时散了去,留下的是一潭死水,再无波澜。   他感觉他要疯了,他越发看不清自己的心,也越发能看清自己的心。   他做了大逆不道的事。那夜寂寥无星,红帐纷飞,她蜷缩在他的身下,无助挣扎,心死如灰。   他听到她绝望的话,她也是如今这般说:“君宜修,我恨你……”   姒槿的低泣声将君宜修从思绪中拉出,君宜修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姒槿……我只想要你的心。”   “除非你刨开我的胸膛将它取出。”   ……   君宜修离开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他不想姒槿看见他失态的模样。   西洲的冬天要比邺京的冬天温和许多。这个时候,邺京应该早已腐草枯木大雪纷飞,而西洲却仍然绿树繁茂。   已是深夜,夜风吹着榕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像极了地府爬出的小妖的哂笑。四下无人,君宜修一人坐在书房外出神。   “少爷,”池平自外面赶回来,见君宜修一个人坐在门外,有些担忧地上前劝道,“夜风凉,您身子不好,进屋去吧。”   每每君宜修这般失魂落魄,池平便知一定与长宁公主有关。他还记得最初长宁公主刚失踪、生死不明时君宜修的样子,那时的君宜修没有表情,没有思想、不会哭,不会笑,像极了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如今池平已不会再去劝他,因为他知道君宜修的性子。君宜修虽寡言少语,性子却倔得很,一旦他认准一件事,不到结局不会罢休。可是到结局时,一切便都晚了。   而长宁公主也是如此。   这一对表兄妹,在性格上像极了彼此。   君宜修沉默着进了书房,他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池平跟在他的身后,禀报查出的事:“长宁公主受伤后被赵家老爷所救,据赵老爷交代,发现公主的地方是在邺京城外官道边。那条官道位于山脚,属下推测公主极有可能是自崖上坠落。”   “可有查出是何人行刺的公主?”   “当日所留下的痕迹太少,并未查出。”   君宜修拧眉看着桌上池平寻来的赵老爷所书的信件。   注意到君宜修的视线,池平出声询问:“少爷,这些对长宁公主不敬之人可需处理?”   冒犯公主,其罪当诛。   “暂时不动,我已修书传回邺京禀报陛下。待长宁回京,看她自己的意思 。”   池平点头:“若是无事,属下先行告退。”   “等等,你去查一查简之这个人。”君宜修目光越过窗户落到屋外,“我总觉得此人有些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14 22:08:03~2020-05-16 22:26: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发条lau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密谋   自那晚君宜修离开, 姒槿在君家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好在君宜修再未对她动过手, 而君兴邦的人也未来找她麻烦。   唯一让姒槿不舒服的地方是, 君宜修虽并不寻她麻烦, 但每日的三餐早中晚膳均要与她同吃。他看她的目光, 也让她觉得异常别扭。   正如现下这般模样,坐在桌前,姒槿刚刚吃了一小口米饭, 伸手想夹菜时却意外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君宜修的视线。   自从坐下, 他几乎没动过筷, 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他那目光太过灼热,似藏了一簇炽热的火焰一般让姒槿有些局促。姒槿忽然记起那一夜,他伏在她的耳侧, 声音低沉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地道:“姒槿……我只想要你的心。”   忆起当日的情形,姒槿伸出去的筷子一顿,失了胃口。她与他萍水相逢, 在这之前素未谋面,不知他装得这般情深是给谁看。   “姒槿,怎得不吃, 是不合胃口吗?”看出姒槿的心不在焉,君宜修轻声问, 夹起桌上一块火候刚刚好、炸至金黄的小鱼放入姒槿碗中,继续道,“今日特意命厨子做了你最爱吃的小鱼, 你多吃些。”   “我最讨厌吃鱼了,是你自己爱吃吧。”看着自己碗中的炸鱼,姒槿瞬间失了所有的胃口。平日里她最讨厌的便是鱼腥味,鱼虾几乎一点不碰。反观君宜修,他几乎没有吃什么菜,唯一动过的菜便是这碟酥炸小黄鱼。   姒槿觉得有些好笑,这人难不成以为他喜欢吃什么,她便也要喜欢吃什么?   “我吃饱了,大人自便。”放下筷子,姒槿不想再被他这样盯着看,转身离开。   看着姒槿离开的背影,君宜修眸中的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并未言语,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石雕一般。   在他的记忆里,她明明是爱吃小黄鱼的。   上一世他们刚刚成婚时,曾一起赴过一次长乐的宫宴,那是他们二人唯一一次共同出席的宫宴。彼时他们二人坐在一起,坐在他们席位不远处的是敬安侯卿言与当时已升至左金吾卫将军的乔叶。   那时姒槿看见卿言夹着各种菜放入乔叶碗中,便转头来与他抱怨道:“驸马,你也不为本宫夹个菜,若是长乐见了,又该想方设法地取笑本宫了。”   他本不想搭理她,可是口中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喜欢吃什么?”   “表哥喜欢吃的,姒槿都爱吃。”那时她如是说。   他便随手将离手边最近的小黄鱼夹到她的碗中。她吃完笑得艳丽,与他道:“表哥口味还不错。”   自那之后,他在君府中常常能吃到她亲手所做的小黄鱼。从一开始的过咸过淡,到后来的色香味俱全,吃的多了,那便真成了他最喜欢的一道菜。   后来他们二人因白思怡闹得僵硬,他想向她示好,却拉不下面子,便想了个法子让府中的厨子每日为她准备一道小黄鱼。偶然一日,他见她的婢女将满满的一碟小黄鱼丢掉,一怒之下又去与她大吵一架,他们的关系逐渐变得无可挽回。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她不喜欢吃鱼。   君宜修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他无力地将手臂支撑在桌上扶住额头,太阳穴处似针扎一般疼。   池平入门时就见君宜修伏在桌上,他面色惨白,额间微微有一层薄汗,而桌上满满一桌的吃食几乎未动。   快步上前,池平担心道:“少爷,你没事吧?”   听到声音,君宜修直起腰转头看向池平,面色已恢复如常:“我没事,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池平看着君宜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将多余的话说出口,只道:“有些眉目。简之来到西洲后在颍州县做了夫子,并且他与长宁公主同住了一段时间。”   听到这里,君宜修面上染上几分冷意,他沉声问道:“可有查到他的身份?”   “属下询问玉安巷百姓,他们给出的画像均是带着银面的画像,再细问他的身份与长相,便都是一问三不知,有的说他戴面具是因相貌太过丑陋恐吓到旁人,有的说是因长相惊为天人,总之多为胡言乱语。只知他应是西洲人士,幼年时便与其母在西洲常住,后来他母亲病逝,便离开了西洲。”   君宜修拧眉细思,总觉得简之身份不应该这样简单。他既然知道姒槿的身份,却并未将她带回邺京,而是在西洲逗留,如今甚至将姒槿一人独自留在西洲……   “你可知如今简之去了何处?”   “禀少爷,只知他应该是往西边去了。对了,”池平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递给君宜修,“与他同行的有一人,这幅画像是属下从西洲府衙得来的。”   君宜修接过池平递来的画像,打开画像。看见画像上的人,君宜修眯了眯眼,眸中流露出杀意。这个人他可认得,并且记忆深刻。   宇文元嘉!上一世,他便是中了他的计,死在飞矢之下。   察觉到君宜修的异样,池平问道:“少爷可认得这个人?”   “他是北疆人。”   “北疆人!”池平不可思议地看向君宜修,“也就是说简之极有可能也与北疆有关系!那他在长宁公主身边……”   “我不会再让他出现在长宁身边。”   ******   “天这般寒了,赵姑娘还有心思出来赏花。”   “白姑娘不也一样?”   白思怡勾了勾嘴角,来到赵飞双的身侧坐下。她们所在的这个位置,正是君家花园的小阁上,坐在这里,能一览园中的风景。   虽已是隆冬,但花园中还有大片的花盛开,小阁之下一簇簇水仙花开得正艳。   将手臂搭在身后的红色栏杆上,白思怡出声对赵飞双道:“赵姑娘独自一人坐在此处,想必是有什么烦心事?”   看着赵飞双那隐隐藏有郁气的脸,白思怡轻笑一声开口:“让我猜猜,难不成是因为姒槿姑娘?”   一听见“姒槿”二字,赵飞双的面上瞬间染上几丝怒意。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名字她便膈应的很。   前日她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回了趟娘家,结果爹娘旁的没说,明里暗里讽刺她无用。说什么她入君家几个月,不仅肚子没有半分动静,而且君兴邦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   反观姒槿这才入君家几天,便被转运使大人给瞧了上。转运使被她迷得团团转,恨不得天天在她身边。   赵飞双愤恨,原本她是赵家小姐,虽比不得官宦人家,可怎么说赵家也是凤州的大户人家,早先来提亲的便不下十户人家。可是因为姒槿出逃,她不得不跟了君兴邦做小妾。   原本以为姒槿被捉回来也好不到哪里去,谁能想得到她一个下贱的平民竟能被转运使看上,转眼飞上枝头变凤凰。待转运使回京,哪怕姒槿不是正妻,到时身份也比她赵飞双高不知多少。   这项想着,赵飞双的指尖刺入手掌中都不自知。   看着赵飞双的神色,白思怡勾了勾唇角,继续道:“我知赵姑娘不喜姒槿,实不相瞒,如今大人时时腻在她的身边,我实在担心她红颜祸水,会误了大人的仕途。”   听到白思怡这样讲,赵飞双转过头来看向白思怡:“你什么意思?”   “若是她这个人不在了,那一切问题不就都迎刃而解了?”   “你是要我杀人!”赵飞双面色一白,看着白思怡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杀人偿命,我怎么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因她霸占了转运使大人,你也恨她,你怎不自己动手?”   “赵姑娘别慌啊,”白思怡站起身来,手扶着小阁的红栏杆一步一步沿着栏边走,“我可没有说要杀她。”   “那你是什么意思?”   白思怡在阁边站定,抬手敲了敲染着红漆的栏杆,道:“这阁楼的栏杆年久失修,有些松动,姒槿姑娘不小心坠落……不关赵姑娘的事,我为你作证。”   赵飞双看向白思怡的双眸,只见她的眸中透着几分冷意。   握了握拳,赵飞双眼中也染上狠意,道:“好。”   ******   这几日天气暖和了几分,姒槿本想出门走走,一出门却撞见了白思怡。   看了她一眼,姒槿便要装作没看见转身走开。不知为何,她第一次见她便莫名地不喜欢她,姒槿心想可能是因她是君宜修身边的人的缘故。   “姒槿妹妹走的这样快,这是要去哪里啊?”白思怡却并不想就这样放姒槿离开,快步来到姒槿身边,“莫不是妹妹对我这个做姐姐的有什么误会,这才见了姐姐便急着要走。”   听着白思怡这样套近乎的话,姒槿不适地皱了皱眉:“我与白姑娘非一家人,不曾有白姑娘这样一位姐姐。”   没想到姒槿开口便道了这样一句,白思怡面上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重新换上一副无害的微笑,白思怡道:“称呼姒槿为妹妹,不过是想显得亲近一些罢了。日后妹妹跟转运使大人回京,你我姐妹二人还要互相照拂呢。”   白思怡说这一番话,不过是在警告姒槿,就算日后跟君宜修回了邺京,她一个贱民的身份,也只能是个妾。   姒槿冷冷地看了一眼自说自唱的白思怡,并不想理会她,转身要走。   见姒槿要走,白思怡扬声道:“妹妹这么急着走,难不成是在嫉妒姐姐分了转运使的宠爱?”   姒槿闻言,脚步一顿,拧着眉转过头来道:“不知白姑娘从何处看出来我是在嫉妒你?”姒槿要被气笑了,她恨不得君宜修有多远滚多远。   “姐姐只是说笑罢了,既然妹妹并非对姐姐有偏见,那不如一同去赏赏花?” 第67章 杏花   姒槿这几日身子有些许不适, 总梦魇缠身,一连几日没睡好觉, 出来走了几步便有些发晕。   白思怡心底有些不爽, 却也只能耐着性子跟在姒槿身旁, 三言两语与她唠嗑。只是白思怡五句话有三句离不开君宜修, 姒槿在旁听着,不想与她搭话。   君家下人将君家花园打理的不错,花园中道路两旁栽种的花草一簇开的更比一簇艳。   赏着路两旁的花, 跨过一道白石拱桥, 从桥上下来时, 姒槿觉得头越发得晕了。站在原地扶着石墩歇息了片刻缓了缓,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姒槿妹妹怎么了?”白思怡见姒槿走得愈发得慢,干脆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询问。   姒槿不愿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过于脆弱, 强打起精神来道:“天有些冷,今日便到这里了,我回房歇息了。”   一听姒槿要走, 白思怡有些急了,这还没将人哄去阁上,若是姒槿就这样走了, 先前的准备岂不功亏一篑。   “姒槿妹妹累了,不若随姐姐一同去前面小阁避避风?那处风景甚美, 不知妹妹愿不愿赏个脸?”白思怡问是这样问的,可是人却不由分说上前来挽住姒槿的手臂。   姒槿皱了皱眉,对白思怡突如其来的接触有些不适, 只是现下这情形她已不好拒绝,只能从白思怡怀中抽出胳膊道:“那便去看看吧。”   上了小阁,姒槿远远地就看到一人。赵飞双一改往日的盛气凌人,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自小阁中迎了出来。   莲步来到姒槿与白思怡面前,与二人招呼:“白姑娘与姒槿妹妹也来赏花?真是好巧。”   姒槿有些不悦,怎一个两个都称呼她为妹妹。况且前几日赵飞双还一口一个“贱人”地骂她,今日却突然以姐妹相称,怎么想都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今日出门偶然遇见姒槿妹妹,我便邀她一同赏花,如今看样子是扰到了赵姑娘。”白思怡笑着对赵飞双道,说得好似真的是巧合一般。   “不,不打扰。”相比白思怡,赵飞双就多了些不自然,“既然二位来了,倒不如我们一同赏花。”   赵飞双引着姒槿与白思怡进入小阁,小阁之中装点精致,阁中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几碟点心,为了方便赏花,桌子摆在了靠近栏杆的位置。   “这些点心味道真是不错。”白思怡上前来,捏起一块糕点填入口中,不住称赞。   “点心是我前几日刚学着做的,若是白姑娘喜欢,明后几日我多做些给姑娘送去。”赵飞双道。   姒槿看着桌上的几盘糕点,有几丝不解。赵飞双一人出来赏花吃一两盘糕点难道不够,怎么还准备这么多糕点?仿佛是……提早知道她与白思怡要过来一般。   回忆起方才遇见白思怡时的情形,她分明不想出来,可白思怡硬要将她带过来,姒槿心中有几分不祥的预感,她不知这两人究竟想做什么事,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就多谢赵姑娘了。”白思怡与赵飞双没有发现姒槿的异样,还在互相客套之中。   就在这时,姒槿突然听见小阁之下有人惊呼:“下雪了!”   姒槿回过神来,转头向外望去,只见天空中真的飘起了雪花。雪花飘飘摇摇,像极了阳春三月的满城飞絮。风吹着雪花灌入阁中,姒槿轻轻抬起手想要接住雪花,可雪花一落入她的掌心便化开,只留下一点不明显的水渍。   “西洲多年未下过雪了,没想到今年的初雪竟这般美丽。”风吹着飞雪进入阁内,也带来了几分冷意,赵飞双感叹一句,吩咐一旁的丫鬟,“去倒些热茶来,为姒槿妹妹与白姑娘暖暖身子。”   跟在赵飞双身后的一位丫鬟闻言就要去煮茶,刚走出一步去却被赵飞双叫住:“让杏花去。”   赵飞双身旁的另一个丫鬟闻言站了出来,脸色不甚好看地福了福身道:“是。”说完,转身离开。   姒槿看着离开丫鬟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是杏花,是早先她还在赵家时,一直与她过不去的那个小丫鬟。原来她竟也随赵飞双来了君家。   只是她们主仆二人感情一直不错,怎么如今看来,赵飞双似有些不待见杏花。   姒槿突然记起前几日偶然间听到的君家下人的谈话,说是有一日君兴邦去赵飞双房中,赵飞双不在,君兴邦便与赵飞双的丫鬟搞在了床上。结果赵飞双回来,恰巧撞见躺在自己床上的两人。   因愤怒失了理智,赵飞双上前就要去收拾那丫鬟,结果却被君兴邦一巴掌扇倒在地上。大家原本以为那丫鬟会是君兴邦的下一个姨太太,结果等来等去,也没见得君兴邦给那丫鬟名分。   现在姒槿想想,那时君家下人口中的那位丫鬟应该就是杏花了。昔日主仆反目成仇,倒是一出好戏。   杏花很快便煮好热茶端了来。来到桌边,她为桌上的三人一人斟了一杯茶。为姒槿倒茶时,姒槿注意到杏花的脸上有明显的红肿,应该是前不久刚被掌掴过。她的眼中已没了曾经的那般生气与得意,剩下的只有卑微和小心翼翼。   “啊!烫死了,这茶这么烫,你是故意的吗?”   就在这时,坐在姒槿对面的赵飞双突然嚎叫起来,她怒骂着将手中的热茶向杏花泼了过去,泼完热茶还不解气,连同手中的茶杯也向杏花扔去。   杏花就站在姒槿身边,赵飞双泼来热茶时有不少的茶水溅到姒槿身上。那茶杯倒扔的极准,正正砸在了杏花的额上。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杏花被砸了脑袋,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姒槿下意识想要扶住她,可手下却落了个空。   姒槿原本以为杏花可能要磕在木栏杆上受些伤,可没想到在杏花的身体撞到木栏杆的那一刻,暗红色的木栏杆发出沉闷的“咔嚓”声,紧接着那处的木栏杆突然断裂,而杏花也直直地摔了下去。   杏花只来得及尖叫一声,紧接着阁楼下就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   阁上的几人,包括姒槿在内,瞬间便愣在了当场。   白思怡最先反应过来,转头狠狠地瞪了赵飞双一眼,而赵飞双还望着杏花坠落的地方,两眼失神,面色发白。   杏花坠落的地方距离姒槿坐的位置很紧,姒槿几乎只要向外一探身子,便可看到阁楼之下的模样。   僵硬地动了动身子,姒槿看到杏花躺在阁楼下,一动不动。她的身下,漫延出大片的鲜血。那鲜血比园中栽种的红色山茶花还要鲜红。   周遭响起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尖叫呼喊:“死人了!”   天空中还飘荡着雪花,那雪似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姒槿觉得那冷风吹得她浑身僵硬,她的眼前除了飞雪的白与鲜血的红,再无其他。   高耸的阁楼、飞舞的红幔、满天的飞雪、妖娆的女人、绝望的男人……   这原不该出现在她记忆中的人和物源源不断在她的脑海中冲撞,姒槿只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什么要喷薄而出。   那记忆是她恐惧的、害怕的、不愿回想的。   “从今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曾经的长宁长公主殁了。而你,以后只会是我的女人。”   “对了,你怕是不知。你心心念念的驸马,不日便要娶白思怡过门了。这个女人总算是坐上君宜修正房夫人的位子了。”   “可是苏姒槿,作为苏家的人,这乱/轮之名,你担得起吗?”   “没有人会知道本宫来过南风阁,除了公主殿下你。可是,你已经没有机会与陛下讲了。”   ……   眼前的景象纷乱复杂,耳边的人声嘈杂喧嚣,姒槿呼吸愈发急促,她想远离危险的阁边,可是她已看不清也走不稳路。   旁边的白思怡与赵飞双因杏花坠阁本就受了惊,转过头来见姒槿突然这般模样,惊得手足无措。   “怎,怎么回事,我根本没对她怎么样。”赵飞双看着姒槿这般模样,连连后退,她已经慌了神。   白思怡先镇定下来,对赵飞双道:“既然她这般模样,失足坠落便更说得过去了。”   赵飞双却不敢上前:“下面好多人,我,我会被发现的。”   “没有人发现,没有人会发现。”白思怡在赵飞双耳边不断出声怂恿。眼看就要成功,她绝不可以失败!只要杀了姒槿,君宜修就眼里就会有她的位置,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听白思怡这样说,赵飞双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没错,没有人会发现,只要姒槿死了,便不会再有人挡她的路,碍她的眼!   一步,两步,赵飞双上前,她看着因头痛而紧闭双眼站在墙边的姒槿,缓缓伸出手。   “你们在做什么!”男人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赵飞双一惊,大惊失色地收回手。   而姒槿也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因她的位置距离桌椅太近,摔倒时,额角直直撞在了桌沿上,顿时鲜血自伤口涌出。   君宜修来时,姒槿已经倒下失去了意识,桌角、地上全都是自她额角流出的鲜血。   看着姒槿这般模样,君宜修红了眼,周身迸出浓重的杀意。赵飞双还未来得及退开,便被君宜修一把掐住了脖子。   这是赵飞双第一次近距离看君宜修,君宜修果真如旁人所说那般俊美,可她已没有心思去欣赏,因为他墨色如深渊的眸中是满满的怒火与杀意,他常年握剑的手正掐在她的脖子上让她难以呼吸。   浓重的窒息感让她双眼不住往上翻,她只听见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如果姒槿有什么事,诛十个赵家九族也不够给她陪葬!”   “君宜修,你疯了吗?她刚刚明明没有碰到姒槿,是姒槿自己摔倒的!”眼看着赵飞双就要被君宜修掐死,白思怡连忙上前拉住君宜修的胳膊,“放开,她要被你掐死了!你是淮南路诸州水陆转运使,难道要草菅人命吗!”   君宜修颈间有明显的青筋,他已极力忍耐着心中的怒意与杀意。视线触及倒在地上的姒槿,君宜修目光一颤,一把甩开已经无力挣扎的赵飞双,上前小心翼翼将姒槿抱起。   赵飞双被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白思怡却红着眼睛,上前拦住君宜修的去路。   “让开。”君宜修目光暗沉藏着杀意,看着白思怡冷声开口,“别以为我不敢动你,你最好收起你的那些心思,否则别怪我不给你祖父情面。”   听到君宜修这不含丝毫感情的一句“让开”,白思怡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君宜修,你有心吗?你的心里就没有一点我的位置吗?”白思怡不敢相信,她如今能跟在他的身旁,竟还是他看了她祖父的面子上。   即便听着他如此绝情的话,她还是不愿让开,她不相信他的心里一点也没有她,她要他的回答。   君宜修并未回答,抱着早已没了意识的姒槿上前。白思怡依旧不让,君宜修也不与她多纠缠,抬脚便将她踹去一旁。   后背重重撞到一旁的墙壁上,白思怡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不敢置信地看向走远的君宜修,泪如雨下。   “君宜修!”白思怡已泣不成声,她看着君宜修的背影哭喊,“难不成就因为她叫姒槿,你便对她如此不同?”   “对,就因为她是姒槿。” 第68章 记起   姒槿好似做了一场梦, 那梦纷繁复杂,也缱绻温柔, 她曾奋力挣扎, 最后也情愿沉沦。   梦里有一人, 踏碎一地流光, 迎着朝阳而来,身披霞光而去,直到梦醒的最后一刻, 他化作一片虚妄, 消散得无影无踪。   君宜修坐在床榻, 抬指轻轻拭去姒槿眼角流下的泪水,转头低声问站在一侧的大夫:“她已昏睡了多日,何时能醒?”   大夫躬身行礼, 低声回道:“这位姑娘额上的伤只是皮外伤,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现在受的伤,草民刚刚为姑娘把脉, 她已无大碍,估摸着最多一两日便会苏醒。”   君宜修点了点头:“下去吧。”   大夫收拾了药箱退下,池平站在外间等待君宜修。   最后看了一眼姒槿苍白的脸色, 君宜修起身,为姒槿掖了掖被子, 转身离开。   见君宜修出来,池平禀报:“大人,赵家的人已经到了, 正在正房候着。”   君宜修颔首,抬脚向外走去,池平要跟上,却被君宜修叫住:“你留在这守着长宁,莫让旁人来见她。若她醒来,也别让她乱走,外边天寒,以免感了风寒。”   “是。”池平应了一声,重新回到姒槿门外。   君宜修还未到时,赵家的几人与白思怡便已候在房中。   白思怡与赵家夫人唠着嗑,除去赵飞双,赵老爷与赵夫人面上均带着笑意。   “白小姐真是大方得体又有趣。”赵夫人只知白思怡是君宜修身边的人,便尽心尽力地讨好白思怡。   而白思怡又对这阿谀奉承的话很是受用,两人倒是聊得来。   赵老爷虽不懂女子家的话题,但也知白思怡的身份,于是也处处陪着笑。   只有赵飞双一人僵坐在原地,神色有些僵硬。她知晓,君宜修其实并没有旁人以为的那样看中白思怡。想起那日在阁楼上的君宜修,赵飞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真的害怕君宜修会杀了她,他当时的眼神,分明是动了杀心的。   君宜修一入门,房中众人便噤了声,还是白思怡反应最快,上前解下君宜修肩上的披风,抖了抖披风上未化开的雪花,搭在一旁的衣架子上,与君宜修问道:“大人来了,姒槿妹妹的伤势怎么样了?”   君宜修并未理会白思怡,直接绕开她来到赵家人面前。   白思怡手下的动作一僵,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微笑。   赵家人见了君宜修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行礼:“草民、参见转运使大人。”   君宜修在圈椅上坐下,看着眼前的赵家人,沉声道:“免礼。今日传各位来,主要是有一事想询问一下各位。据本官了解,是赵老爷救下的姒槿?”   ……   ******   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逐渐清晰聚拢,姒槿在梦境之中,宛若走马观花一般,看那些人来人往,缘来缘尽。这一世,上一世的记忆,终于不再凌乱,她清清楚楚地记了起来。   缓缓睁开双眼,眼角最后一滴泪坠入她一头墨发中消失不见。姒槿抬手抚上胸口,那一处似虫蚁啃食般绵长不断地疼,疼到几乎麻木。   收紧五指,姒槿紧紧攥住静躺在她胸口处的那颗玉坠。   简之……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可是眼泪却控制不住,模糊了双眼。   她怎能想得到,一席墨衣风华绝代的他,会是一身白袍郎艳独绝的他。   无论是哪个,对她都是谎话连篇,将她当做是傻子一般。   可是如此拙劣的谎言,偏偏她还信了,她竟还动心了。   握住玉坠的手颤抖着不住使力,终于,那纤细的绳子被姒槿扯断,坠子脱落,姒槿白玉一般的颈上也多了一条可怖的红痕。   玉坠从姒槿手心脱落,在床榻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守在门外的池平听到声音,警惕地推开门,却见屋中并未闯进旁人,只是原本躺在床上昏睡的少女已经自床榻上起身。   姒槿将最后一件外袍披上,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守在门外的池平见状,记起自家少爷的嘱咐,连忙伸手阻拦:“姒,姒槿姑娘且慢,少爷吩咐,您不能出房间。”   姒槿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冷声道:“让开。”   “少爷说了……”   “本宫说,让开!”   “……”池平蓦然被打断,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姒槿,他身子一僵,反应了片刻才猛然意识到什么,倏地跪下,“池,池平参见长宁公主殿下!”   姒槿并未多言语,绕过池平便向外走去。   “殿下,外面风雪大,您多穿些衣裳。”见姒槿就着了件单薄的外衣走了出去,池平连忙从一旁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追了出去。   ******   “草民遇见姒槿姑娘时,是在邺京外郊的官道旁。那时草民刚在邺京做了一笔生意,准备回西洲……”   雕刻着繁冗复杂花纹的梨木门自外面被推开,寒风卷着飞雪涌进屋内。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赵老爷的话,屋内众人齐齐转头向房门处看去。   看到来人是姒槿,众人神态各异。   距离门口处最近的是白思怡,见到姒槿进来,白思怡面色有一瞬的难堪,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换上一如既往的笑脸迎上去:“姒槿妹妹醒来了呀,是来寻大人的……”   “啪――”   姒槿的一巴掌打断了白思怡的话,也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看着白思怡捂着脸,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姒槿面色不变,冷声开口:“你说你是谁的姐姐?”   “姒槿你这个小……”“贱人”还未出口,赵夫人便被赵老爷扯住手腕。   赵夫人拧眉看向赵老爷怒道:“她好歹也是自我赵家出来的,以往也便罢了,这在大人面前都如此不懂规矩。”   赵老爷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制止赵夫人,但是他感觉,这种事情,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还是不参与的好。   压低了声音,赵老爷在赵夫人的耳边低声道:“泼出去的女儿嫁出去的水,你我还是莫要管了。你也别再想着讨好大人,只要我赵家的生意能安安生生的做,我便心满意足了。”   赵夫人还是不服气,她本就不喜姒槿,如今姒槿在君宜修面前公然打人,打的还是大人自己的人,她就是要看看大人要如何收拾这小贱蹄子。   白思怡没想到姒槿会动手,姒槿一巴掌下去,她便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想要打回去,可一想君宜修就在旁边,她就不信这一次君宜修还要公然偏袒姒槿。   “大人,我只是说了几乎话,也没有冒犯到妹妹,妹妹就突然打人。”白思怡眼泪来得也快,她抹着泪来到君宜修的身边哭诉。   君宜修看着神色冰冷的姒槿,上前两步,想要帮她清理一下肩上发上未化开的雪花。姒槿却后退一步避开君宜修伸来的手。   君宜修皱了皱眉,轻声唤她:“姒槿……”   “怎么,转运使大人要为这女人讨回公道?”姒槿不屑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眸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她唤本宫为妹妹,可本宫记得,如今这大魏宫中的嫡公主除了皇姑母,便只有本宫一人。她白思怡,是本宫哪门子姐姐?”   姒槿的这一句话,让屋中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众人迷惑地看向君宜修,却只见君宜修身子僵了一会后,渐渐矮下身子,单膝跪在了姒槿身前。   在屋中一众人的惊愕中,君宜修缓缓开口:“臣,参见长宁公主殿下……”   房间之中突然之间一片寂静,静到一根针落地也能听得分明。   池平自外面匆匆赶来,来到姒槿身边将怀中的披风递出:“殿下,这几日天凉,您别着……凉……”池平说完,才发现君宜修正跪在姒槿身前,渐渐噤了声,池平收了衣裳来到君宜修身侧朝向姒槿跪下。   屋中其余的这几人这才惊醒。   看着跪倒在地的君宜修与池平,白思怡退后几步瘫倒在地。而赵家的三人直接扑到在地,身子不住打颤:“参,参见公主殿下……” 第69章 决绝   自姒槿记忆恢复, 凤州君府陷入一种紧张压抑的氛围之中。不仅仅是君家下人行事战战兢兢,就连君家的县令老爷子也整日提心吊胆不敢多说一句话, 不敢多吃一口饭。   这几日西洲一直下雪, 昔日君府花园中争奇斗艳的鲜花也冻死的差不多了, 几名君府丫鬟拿着扫帚正在院中扫着雪, 一转头看见了匆匆走过的君兴邦。   等君兴邦走远,扫地的丫鬟才敢小声谈论:“话说这几日少爷去哪了,一直没见着少爷出门。”   “你不知道, 那日公主恢复了记忆, 老爷求见转运使大人未果, 回头将少爷打了一顿,听说这几日少爷是一直没下来床。”   “原来如此。”丫鬟唏嘘几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说这冒犯公主之罪,该是死罪吧。转运使同老爷也是亲戚,就不能网开一面?若是这君府败了, 我们又失了饭碗。”   “算了算了,这些都是大人们的事。饭碗不要紧,有命在, 比什么都重要。这雪越下越大,扫是扫不完了。”   ……   屋中的火炉烧的正旺, 燃着沉香的香炉上升起袅袅青烟,一侧的窗户开了条小缝,夹着雪花吹来的风将升起的青烟吹得四散。   姒槿手中握着汤婆子斜倚在贵妃榻上, 透过开着窗户的那点缝隙将视线落在窗外。   窗外飘着鹅毛般的大雪,雪花簌簌落下,染白了亭台楼榭,天地间是一片银装素裹的白,像极了隆冬时节的邺京。   姒槿正看得出神,却有人上前来关上了轩窗。   “风凉,莫要染了风寒。”关上窗户,君宜修来到姒槿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交与姒槿,“这是邺京的来信。六皇子日前已启程前往西洲,约莫半月便可达凤州。”   姒槿接过信拆开,里面是苏承烨的字迹。收起信,姒槿抬眸,见君宜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还有何事?”   君宜修袖中双拳紧了紧,看着姒槿无甚表情的面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姒槿,若是你与我大哥婚事作废,你可愿嫁我?”   君宜修此话说完,手心处已出了几层的汗,他看着姒槿有些惊愕地表情,愈发紧张。   从前姒槿因与君宜孝的婚事而疏离他,若是她与君宜孝之间的婚事不再,他们是不是还有一丝希望?   姒槿没有料到君宜修会与她说这种话,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轻笑了笑,姒槿道:“不愿。”   嫁给君宜修,曾是姒槿最大的愿望,然而两世过后,所有的执念与不甘均已随着时间的逝去而烟消云散。   这一世甫一重生时,每每想到君宜修,姒槿还会怨恨,恨她痴心错付,恨他识人不清。可是这失忆又似大梦一场,醒来时再回想,那些纷纷扰扰于她而言已似前尘往事,如今,她已然全部放下。   得到姒槿的回复,君宜修满是期待的双眸瞬间失了光彩。袖下紧握的手缓缓松开,君宜修无奈地笑了笑,别过视线,藏住眼中的水光,哑声道:“是臣妄想了。”   姒槿看着别过头去的君宜修,秀眉轻蹙。她总感觉眼前的这个君宜修,与她记忆中那个孤傲隐忍的君宜修有几分不同。   还未来得及细想,房间外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姒槿的思绪。   “府外有一自称为简之的男子要寻公主殿下。”   姒槿一愣,眸色缓缓沉下,二话不说起身向外走去。   见姒槿要走,君宜修一把抓住姒槿的胳膊,急道:“姒槿,你可知简之他是什么人?他与北疆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看着君宜修凝重的表情,姒槿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冷笑,没有再说一句话,抽出自己的胳膊向外走去。   姒槿一出门便撞见刚刚赶来的君兴邦。君兴邦一见姒槿,便慌忙跪在雪地之中:“拜见公主殿下。”   姒槿并未搭理他,抬腿要走,君兴邦见状,连忙跪着上前抱住姒槿的小腿:“公主,公主饶命啊。以前是草民鬼迷心窍,冒犯了公主。还望公主饶草民一命,日后草民再也不敢了!”   小腿被人抱住不放,姒槿走不动,厌烦的低下头看向君兴邦。如今的君兴邦在姒槿面前早已丢了往日的嚣张,涕泗横流只求姒槿能饶他一命。   一脚将人踢开,姒槿收回腿,冷眼看着倒在雪地之中的君兴邦道:“你对本宫的不敬,本宫不与你计较……”   君兴邦跪坐在雪地之中,听姒槿这样说,眼里露出一丝希望,可姒槿下一句话便重新将他打回地狱。   “可你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烧杀劫虐之事违反大魏例律,这些事可不能说算就算了。”姒槿说着,抬头看向追出门外的君宜修,扯了扯嘴角,道,“若是再求网开一面,你也该求转运使大人。看他是要徇私枉法,还是要大义灭亲。”   姒槿说罢,不再理会眼前之人,转身离去。   雪下得愈发得大,君家下人刚刚扫完的院子,很快又覆上一层白雪。   沉重的大门被打开,姒槿迈出门去,一眼便望见了那个她曾心心念念的人。   他回来了。   他一袭白衣胜雪,肩上系了一件单薄的披风,手中握着一柄长剑,一头长发有些散乱。白雪簌簌落下,落满了他的头顶与肩头。   他本沉寂的目光,在看到姒槿走出的那一刻瞬间被点亮。   时间仿佛就这样停滞,风不再吹,雪不再落,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一人眼中满是欣喜与思念,而另一人眼中却只有漫天的白。   “姒槿。”简之很快便注意到姒槿的异样,他轻唤一声她的名字,“你怎么了?”   姒槿沉默看着他,不答。她面上虽没有什么表情,藏在袖下的双手却自见他第一眼便紧紧攥成了拳。   指甲刺入手掌心中,似乎只有手心的刺痛,才能让她忍住眸中的湿意。   见姒槿这般,简之只是心疼。   他忙完北疆事务,便马不停蹄地赶回西洲,一路上奔波十几日几乎未曾休息,一回家却被告知姒槿出事了。   还未回家落脚,他便寻来凤州君府,他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君府不放人,那他便只能硬闯。   好在他来,看到的是完好无损的姒槿。   姒槿不言,简之更是懊恼,是他失算,未能护好她,让她是受了委屈。弯了弯眉眼,简之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放轻声音哄她:“是我不好,白白让你受了委屈。你此番被劫,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今日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简之说着走上台阶,来到姒槿身前,伸手想要握住姒槿袖下的手,却被姒槿侧身躲了开。   “我现在站在这里,您看我像是被劫来的吗?简之?或者我该叫你慕容殿下?”   姒槿波澜不惊的一句话,让简之落空的手瞬间僵在原处,他面上的笑容渐渐凝住,墨色眼眸中的神情似夜空绽开后的烟花,光亮只是先前的一刹那,之后便一点一点湮灭于黑暗。   “姒槿……你记起来了?”简之张了张口,说出的话似带了几分颤意。   “难为二皇子,愿意耗费这时间,陪姒槿在这里做这一场梦,演这一出戏。”袖下手指的指甲已将手心刺得渗出血迹,可姒槿却仰着头,看着简之露出一抹妍丽的笑意,“如今,这梦醒了,戏结束了,不知二皇子,玩得可还进行?”   简之僵硬地收回手,看向姒槿仍旧清亮的双眸,那双眼眸仍旧美丽,只是如今望着他,里面再没有昔日的灵动与喜欢,只剩下看陌生人一般的冷漠。   简之感觉左胸口处传来阵阵刺痛,那痛苦缓慢而绵长,痛得他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他经受不住,慌忙别开视线、敛下眼眸,狼狈地遮掩眸中闪出的水光。   他这前后两世几十年里从未失态过,如今却在她的面前失态了。   “你误会了,我并未有意骗你,我对你的心意……”简之还想解释。   “够了!你还要骗我多久?简之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姒槿不想再听简之多说一句,她怕他再说一句,她便信了他的鬼话,信了他说他爱她。她怕她忍不住哭出来让他看她笑话。   从他莫名的接近赠她玉坠,到他以简之的身份说服父皇将她送往宫外,再到她被劫出事,他编造谎言来到她的身边,这么多的巧合让她无法不怀疑他的用心。   他从不与她坦白,教她如何信他?   她怎能被他温和无害给骗了,她怎能忘了他是谁,她分明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是心思深沉杀伐果断的北疆二皇子,是未来能在北疆翻云覆雨的北疆新皇。   她怎么就可笑地将他当做了会教她读书,为她做饭,与她相伴的简之了?   从袖中取出先前摘下的幽兰玉坠,姒槿甩手摔在简之脚边:“你的东西,我受不起,还给你。日后你我再无瓜葛。”   姒槿说罢,再不逗留,转身决然地向君府内走去。   起初步子还算从容,可越走着,步子越发地快了。到最后,姒槿几乎是小跑起来,眼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纷纷落下。   他怎能骗她,这一个个拙劣的谎言,她傻得就偏偏信以为真。   姒槿无助地蹲在雪地里,将脸埋入双膝中,任白雪落满肩头。   君家大门外,简之伫立许久,直到君家下人出来将红色的大门关上,隔绝了府内与府外,他才弯下腰,将已被白雪掩埋的玉坠小心拿起。   似对待珍宝一般,他将上面雪花融化的水渍用袖子擦干,将玉佩放入怀中,靠近左心口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0 16:33:15~2020-05-22 21:45: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野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发条lau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相见   在徇私枉法与大义灭亲之间, 君宜修选择了大义灭亲,姒槿对他毫不犹豫地做出这决定并不意外。抛开偏见而言, 君宜修算是一个刚正不阿、高风亮节的好官。   君府上上下下包括君家私下的财产田地均被查收, 经查,君县令任凤州知县这十年间贪污行贿达十万两白银, 除却凤州的百亩田地, 君家在西洲其他地方也有不少私地。   君县令与君兴邦父子二人暂被收入西洲府狱,待来年开春移交淮南提典刑狱司再审。   君府被封,姒槿随君宜修转去西洲官驿居住。   已近年关, 家家置办年货,悬挂灯笼,就连西洲官驿也贴上了红对联。姒槿走在院中,转头间瞥见不远处几个从之前君府调来的下人, 他们几人凑在一起, 说笑的正开心,忙活着悬挂红灯笼,这让姒槿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年味。   姒槿记起邺京宫中的年。宫中规矩繁多,一场盛大的宫宴看起来热热闹闹,实则只是宫中众人一年一度的逢场作戏,与这民间相比终究少了些年味儿。   几个下人未见到姒槿, 还在自说自的话:“你听说了吗, 赵姨娘前日夜里从自家阁楼上摔下,不仅摔断了腿,人也疯了。”   “当真?查封君府那日我还见她好好的, 果真是世事无常,世事难料啊。”   “可不是嘛,听说那天夜里杏花寻她索命,要她自阁楼上跳下,没想到人竟也吓疯了。”   “唉,杏花也是个惨的,辛辛苦苦照料主子这么多年,结果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着实可悲。”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杵在这做什么呢?”池平一声呵斥让聚堆的下人噤了声。   姒槿闻声望去,就见君宜修与池平向这边走来。   “怎穿的这般少,这几日虽有些回暖,却也正是易染风寒时。”君宜修来到姒槿身边,见姒槿穿的单薄,一边埋怨,一边解下肩上的狐裘披风,要披到姒槿身上。   姒槿侧身躲过君宜修批来的披风,道:“只是出来透透气,一会儿便回去了。”   手下落空,君宜修有一瞬的僵硬,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将披风搭在臂弯里,君宜修与姒槿并行:“殿下想如何处理赵家?”   冒犯公主,其罪当诛。以君宜修处事,他定然不会开一点恩。   姒槿目光向前望去,落在已经挂好的灯笼上,那灯笼红的似火,平生给冰冷的院子添了几分喜庆。叹了口气,姒槿道:“赵家于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赵老爷在官道边将我救下,恐怕今日我早不知葬身哪只狼的狼腹中。虽后来赵家对我不易,甚至……”   姒槿眯了眯眼,回想起那日在君府小阁上,她几乎可以确定,那时赵飞双动了杀心。她不知白思怡是否有参与,但是据她对这二人的了解,赵飞双没有那胆子,而白思怡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想起方才下人谈论的赵飞双,姒槿幽幽叹了口气,顿了顿,才继续道:“罢了,彼时他们不知本宫身份,本宫也不与他们计较。你只需查清赵家的账,据我所知,赵家常年与君家勾结,从君家那处得的黑心钱应该不少。”   看着姒槿精致白皙的侧脸听她将话讲完,君宜修颔首应道:“是。”   交代完,姒槿觉得有些冷了,刚转身要走,却听到有下人匆匆跑进院子禀报:“公主、大人,邺京的马车到了。”   姒槿猛地转回身,眸中是久违的明亮与惊喜:“当真?”   “自然!”爽朗的声音自门口处传来。   姒槿闻声望去,就见苏承烨萧萧郎朗站在那处,他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头戴金冠,面带笑意地看着她,只是泛红的眼眶却将他出卖的彻底。   站在苏承烨身边的是早已泣不成声的梅萱。   看着熟悉的人,姒槿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如今再见他们,已如隔世一般。梅萱一如曾经那般模样,那般爱哭。   苏承烨却似暴风成长,他面上曾经的婴儿肥已然褪去,五官长开后,一双桃花眼愈发好看,剑眉入鬓,多了几分少时不曾有的英气,愈发有他长大后俊逸的模样。   看着许久未见的姒槿,苏承烨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姒槿拥入怀中,说出的话已然带着哽咽:“阿姐,阿姐,阿姐……我好想你。”   姒槿也十分动容,未干的泪水还缀在颊上,她缓缓抬起手轻拍了拍苏承烨的后背,哑声安抚:“阿烨,男子汉大丈夫,莫要哭了。”   曾经她站在苏承烨面前要比他高小半个脑袋,这不过才半年,他已长得如她一般高了。   “阿姐,以后我定会护好你,在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嗯……”   君宜修站在一侧,看着这一对姐弟情深,略皱了皱眉。见姐弟两人说话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六皇子,舟车劳顿,臣已安排人为六皇子准备好居所。”   听君宜修这样说,苏承烨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姒槿,三步一回头地虽君宜修前往居处。   待苏承烨走远,梅萱还在那哭个不停,姒槿无奈地上前去拍拍梅萱的肩膀道:“怎还在哭,莫不是水做的?”   “殿下,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本宫这不是好好地吗?你也随我休息,正好与本宫讲讲这段时间宫中都有何时发生。”   到了姒槿房中,梅萱便半步也不肯离开:“殿下,那日奴婢醒来,发现周围人都死了,殿下也不见了,便吓愣了,好在殿下如今没事。”   “你的伤可严重?”姒槿记得遇袭那日,梅萱挡在她的身前,硬生生挨了黑衣人一剑。   “没伤到要害,多谢殿下关心。”梅萱说完,又与姒槿交代,“殿下放心,夏兰也没有事,她如今正在灵沂宫,等殿下回去。”   姒槿温和笑笑,道:“你不妨与我说说,这几个月邺京有何事发生。”   梅萱点点头,沉思回想,不过片刻,猛然看向姒槿道:“殿下,陛下将殿下与君大公子的婚事取消了。”   姒槿凝眉:“什么?”父皇取消她与君宜孝的婚事,说明定然发生了什么变故。   “说来叫人生气。第一次是君大公子在青楼闹了些丑闻,惊动了陛下,皇后娘娘为他求了请,陛下便让他在家中禁足一月。可他却不知悔改,重阳宴上,君大公子饮了些酒,竟在御花园中调戏陛下后妃,被人撞见。陛下怒极,当即取消了殿下与他的婚事,撤了他的职,将他关入狱中,处以宫刑。”   姒槿听着梅萱的话,挑了挑眉。上一世,君宜孝的确是被君宜修用了些手段丢了官,没想到这一世他自己竟能作到如此下场。   看姒槿似乎并没有多伤心,梅萱这才松了口气:“殿下,您对君大公子是什么想法?”   “见他如此这般,本宫幸灾乐祸。”   听姒槿如是说,梅萱忍不住笑出了声,忽然又记起一事:“说起婚事,奴婢记起来了,前不久,长乐公主与枢密使的长子定了婚。”   “长乐?”姒槿愣了愣。上一世长乐是作为和亲公主远嫁去北疆,做了北疆太子的太子妃,只是北疆太子性子残暴处事荒唐,她最后也没有落得个好下场。   姒槿虽自幼与苏姒盈性子不和,但是作为长姐,她却也希望这一世苏姒盈能嫁个好人家。   “还有,殿下,您不知,卿小侯爷喜欢上了如今的金吾卫长史乔叶,就是那个女将军,您可能未听说过。”   姒槿愣了愣,看向梅萱道:“本宫知晓,你继续说。”   梅萱叹了口气:“他们二人门不当户不对,长公主殿下不愿小侯爷娶个舞刀弄枪的女人回来,便将小侯爷赶出了公主府。如今小侯爷似改了性子一般,竟去参了军。”   卿言有所改变实属不易,只是想起他们二人的未来,姒槿也有些为他们担心,只盼望这一世的他们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父皇母后怎样?”   “皇后娘娘一切安好,至于陛下……陛下在得知殿下失踪后生了一场大病,不过现在已经好了许多,殿下无需忧心。”   姒槿闻言,眸中闪过一丝难过,上一世父皇便是这个时候身子愈发得差,按上一世的时间来算,他成不了许多时间了。   他们虽不比普通人家的父女,可姒槿也知父皇是疼她的,这短短的几十年时间,要她经历最近的人逝世两次,实在有些残忍。   一晃便是过年,街道外处处是鞭炮的声响,将年味渲染的淋漓尽致。   这年在西洲过,身边又是些熟人,姒槿不想再遵循宫中繁复的规矩,便叫了梅萱一同进了膳房包饺子。   梅萱早先在邺京见识过姒槿的厨艺,如今见了也不觉奇怪。   忙活着几盘菜做完,姒槿才去了入了宴。   宴上的苏承烨瞧见姒槿来这才放心坐下:“阿姐去了何处,怎才来。”   姒槿坐下,笑道:“随意转了转。”   “好吧。”苏承烨嘟囔,看了一眼桌边的几人道,“既然人齐了,那开宴吧,我都饿了。”   苏承烨话音落下,姒槿便抬眼扫向周边的几人。   君宜修左侧坐着十分拘束的池平,池平见姒槿看过来,手下一抖,手中的筷子险些要掉下来。   君宜修的右侧坐着精心装扮的白思怡,白思怡视线只落在君宜修身上,并未注意到姒槿的打量。   看着白思怡,姒槿顿时便失了一半的胃口。她怎想得到吩咐梅萱去与君宜修传话时白思怡竟也在,她更是没想到这女人竟自觉跟了来。   “菜来了。”梅萱的声音自门口处传来,她端着几盘精致的糕点进来放置到桌上。   “梅萱这糕点做的真是好看!想必也很好吃!”苏承烨知梅萱是姒槿身边的人,便连着梅萱一同讨好。   “六殿下,这可不是奴婢做的糕点,是我家殿下所做。”将糕点放置在桌上,梅萱来到姒槿身旁与苏承烨解释。   苏承烨闻言一愣看向姒槿:“阿姐何时学会的做糕点?”   听到苏承烨的话,姒槿一僵。她上辈子学会的,这让她如何解释……   “我家殿下在邺京时便做过,比起宫中御膳一点也不差!”梅萱对姒槿的手艺甚是骄傲。   “可以了,你坐下吃饭。”姒槿怕梅萱越说破绽越多,连忙将她拽到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用饭!”   “奴婢怎可与殿下同桌用膳。”梅萱刚坐下,听到姒槿的话又连忙弹起。   “叫你吃你话怎这般多!”   听到姒槿这般说,梅萱顿时噤了声,默默拿起筷子不再多说一句话。   桌边坐着的人多多少少被这边吸引了些注意力,只有一人僵硬地坐在原地。   君宜修手中还捏着半块糕点,他愣愣的看着桌上的菜出神。   这糕点的味道他曾经十分的熟悉,那是上一世,姒槿的手艺…… 第71章 可能   上一世姒槿在出嫁前并不会下厨, 而如今听梅萱所言,姒槿在邺京时便已会做糕点。   难道姒槿也是同他一样, 重生了?   脑海中出现这样一个念头, 将君宜修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若真是如此, 那她对他的冷漠, 她的种种不寻常便都有了解释。   君宜修记起,七夕那夜,他知道按照上一世, 她定会从那里路过并将他救下。于是这一世他一早便去等她, 可是直到他遍地鳞伤体力不支晕死过去, 也并未等到她。   原来她也早知自那经过会遇上他,她恨他怨他,再也不会走同样的路。   君宜修的头垂的愈发的低, 他桌下搭在膝上的手不断收紧,将膝上的衣料扯出褶皱。他原以为,上天让他重来一次是让他将她寻回好好珍惜, 如今才知道,他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一旁的白思怡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见君宜修身上, 见他有些反常,担心问道:“大人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姒槿妹妹准备的膳食虽是佳肴, 可胃口重了些,不如我去再熬些清淡的鸡汤?”   经这几日,白思怡发现, 姒槿对君宜修似乎并无男女之情,于是她便重新燃起了希望,若是她总伴在他的身旁,或许他终有一日会发现,她白思怡比起高傲的公主,更适合他。   只是白思怡话音刚落下,便听到不远处传来落筷的声音,她抬头看去,见到姒槿清冷的面容后,才意识到自己一时为了与君宜修拉近些关系,竟不自觉地唤了姒槿“妹妹”。   再想改口已来不及,姒槿已然开口。   “白姑娘是真不长记性还是假不长记性?”姒槿望着白思怡,眸中满是冷意。   她不开口,姒槿暂且还能将她当做空气,可她一开口便是一句“姒槿”妹妹,让姒槿实在有些忍无可忍。   在记忆恢复之前,姒槿便对白思怡称呼她的这个“姒槿妹妹”极其反感。记忆恢复后,姒槿才想起来,原来上一世,这人便是一口一个“姒槿妹妹”唤她。   彼时白思怡不过一个妾室,却丝毫没有妾室的自觉,在君宜修的面前也是一口一个“妹妹”地唤她。记忆中姒槿曾因称呼问题与君宜修大吵一架,那时君宜修与她讲:“思怡年龄比你大一些,唤你一声妹妹是只想与你亲近,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因这种事情刁难她?”   看着白思怡微微变色的脸,姒槿唇边露出一抹冷笑:“如今虽不在宫中,可今日本宫设的是家宴,不知白姑娘以何身份来参加本宫的家宴?”   说着,姒槿目光看向君宜修,眸中掺杂着几丝嘲讽道:“不知白姑娘是表哥的什么人,是红颜知己?还是心悦之人?”   姒槿的一句话,让白思怡变了脸色,她转过头去看向君宜修,眸中染上泪意:“大人……”   这一刻白思怡只盼着君宜修能开口为她说一句话,这么长时间,她陪在他的身旁,无论他说她是他的什么人,她也心满意足了。   可是在白思怡恳切的目光下,君宜修抬起头看向姒槿,眸中是一片黯然。   君宜修了解姒槿,姒槿并非因一点不爽便会与人斤斤计较的人。如今姒槿对白思怡的厌恶已表现得十分明显,可这一世姒槿与白思怡并无多少矛盾,这唯一能说明的便是,姒槿她有上一世的记忆。   想起上一世的种种,他与白思怡直接间接对她造成的伤害,君宜修似是在向自己交代,又是像对姒槿解释:“我与白姑娘,并无关系,先前之事,只是误会……”   君宜修说着,垂下眸子掩住眸中的痛意,哑声道:“姒槿,抱歉,如果可以……”如果可以,这一世定拼尽一切护你周全。   剩下的话,君宜修已没有勇气说出口。   听到君宜修的话,白思怡脸色瞬间煞白,她红着眼,指甲狠狠地刺入掌心之中,贝齿紧咬着下唇,   不可置信地看着君宜修。   他竟这般绝情,那她对他的一切都算什么!   恨意涌上心头,白思怡只恨那日在小阁上,死的不是苏姒槿。若是她死了,便没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姒槿对上白思怡的双眼,看着她极力忍耐的模样,忍不住勾唇冷笑:“白姑娘可听清了,君大人可说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你还赖在这边做什么?”   姒槿原先以为君宜修会为白思怡说话,她原本想着若是这二人一个鼻孔出气,就干脆将两人一起赶出去,没想到君宜修不按套路出牌。不过这样让白思怡丢了脸面,让姒槿心中更是惬意。   白思怡愤恨地从座位上站起,极力忍着心中的恨意向外走去。   “白姑娘,今日过年,本宫赠你一句话。”姒槿的话自白思怡身后传来,“人贵自知。”   白思怡紧紧攥着手边的布料,恨不得将布料当做姒槿撕烂揉碎。   她恨极了,可是却要强扯出笑意回身对姒槿行礼:“谢公主提醒。”   走出正厅时,白思怡咬牙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日,她要将苏姒槿踩在脚底下,打碎她公主的骄傲,让她再也抬不起头! 第72章 上元   爱元宵三五风光, 月色婵娟,灯火辉煌。――《折桂令・元宵》   姒槿同苏承烨在西洲又停留了十几日, 直等到了上元节。   早先他们在宫中时, 极少有机会在上元节这一日出门逛逛, 只听闻民间灯会热闹, 却不曾见过那千万火树银花绽开是何景象。如今好不容了得了这样一个机会,他们自然不可放过。   在官驿用了晚膳,姒槿出门时天色已然暗了下去。如泼了墨一般的夜空中, 一轮明月宛若明镜, 偶有缥缈的云影飘过, 遮了月光,更添朦胧美意。   夜风吹开遮挡明月的云层,似美人揭下面纱, 绽万千芳华。点点繁星映着皎月沉入漓江,辉映着岸边的万家灯火,在江面撒下一片流光。   江边就是一条繁华的长街, 街上宛如白日一般,有小贩街边叫卖、有江湖艺人杂耍、有痴情男女同游,亦有猜灯谜、说书人, 神棍子……   难怪文人雅客总偏爱西洲,它繁华堪比邺京, 却比邺京更多了些人情味、人间味。   姒槿出门时穿的单薄了些,好在梅萱早有准备,为她带了一件火红的狐裘披风, 披风披在肩上,挡了不少寒意。   “这些人怎人人带着面具?”走在街上,苏承烨转头就见三三两两的几个人带着面具经过,方才一路过来,他们并未见到有卖面具的地方。   姒槿闻言望去,只见那些个面具奇形怪状却制作精巧,飞禽走兽应有尽有,模样虽奇怪,却也可爱的很。   “方才过来时,那边有个猜灯谜的小摊子,面具应该是猜灯谜的赠礼。”梅萱早先便注意到猜灯谜的那边,听到苏承烨问到,开口解释。   “猜灯谜?”苏承烨一听来了兴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眼巴巴地看向姒槿,“阿姐,我们去看看可好?”   看到苏承烨那眼神,姒槿有些无奈,这家伙虽然口头上还在询问她,可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一切。受不住苏承烨殷切的目光,姒槿道:“去看看吧。”   猜灯谜那处果然热闹。周边一群人,围着中间一老商贩而坐,姒槿、苏承烨、梅萱三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塞了进去。   “兔子不吃窝边草,打一成语。”老商贩出了下一道迷题。   谜题一出,有人噤声思考,亦有人小声讨论。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谜题?”梅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谜底是何,刚想要转头问一问姒槿,却听到身后苏承烨道:“谜底是‘舍近求远’,既然不吃身边的草,吃远处的草,不是舍近求远是什么。”   “好。”苏承烨答得快解释的又明白,引来周边几人的叫好。   “老板,这位小兄弟答得可对?”   “不错,谜底正是‘舍近求远’,这只面具请这位小兄弟收下。”老商贩说着,将一只红狐狸面具递到苏承烨手中。   苏承烨接过面具,甚是欢喜,得意地歪头对姒槿道:“怎么样阿姐,我还不赖吧。”   姒槿不是很给面子,笑笑道:“也不过这般,这题简单。”   苏承烨不满,气鼓鼓地别开头。   那边老商贩已经继续下一道谜题:“一月又一月,月月紧相连,打一字。”   梅萱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与姒槿说道:“殿下殿下,这个我知晓,是……”   “是‘朋’。”梅萱的答案还未说出口,不远处已有人将答案说了出来。   梅萱闻言,笑开了的眉眼顿时败了下来,愤愤地咬牙切齿道:“怎么能这样,就差一点!好不容易有个简单些的!”   “他的答案不一定是谜底,你可以再好好想想。”见梅萱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姒槿忍俊不禁,对她劝道。   果然,姒槿话音刚落,老商贩便道:“不对。”   “这位姑娘的答案是何字?”旁边有人听到方才姒槿对梅萱的话,于是出声问道。   姒槿也不扭捏,直接道:“谜底应是‘用’字。‘朋’字虽有双月,却并非‘月月紧相连’。”   周边人闻言豁然开朗:“姑娘聪慧。”   姒槿给出正确的谜底,老板递来一只白猫面具,姒槿欣然收下。这样精致巧妙的民间玩意儿,在宫中着实少见。   接下来老商贩一连出了四五道谜题,时间或长或短,最后总有人猜出。而梅萱要不是答得慢了,就是干脆没有丝毫头绪,在这边站了半晌,竟也没能答出一道题。   终于梅萱不再挣扎:“殿下,我们还是走吧,奴婢是真的不适合做这些读书人的事。”   “罢了,这个送你。”看梅萱实在可怜,姒槿将手中的白猫面具递到梅萱手中,“见你实在喜欢的紧,这个面具便赏你了。”   惊喜来的突然,梅萱接过面具几乎要跳起来:“谢谢殿下,殿下真好!”   姒槿只是淡淡笑了笑,抬脚要走,却被苏承烨拉住了胳膊。   “阿姐,我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这个送你吧,我给你戴上。”苏承烨说着,双臂环过姒槿,小心翼翼将手中的红狐面具戴在姒槿面上。   姒槿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有些恍惚,不知不觉他已长得这般高,他早已不是追在她身后用她裙摆擦鼻涕的小皇子了。   街边两旁是万千灯火,而他眼中只她一人。   在手指触到姒槿脸颊的那一瞬,苏承烨指尖不可控制地轻轻颤了颤。看着如此近在咫尺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多想拥她入怀。   得知姒槿失踪那日,他整个人都是浑噩的,他不敢相信,一早还与他讲话的人,转眼便不知所踪,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那段时日比他幼时在朗月宫时还要黑暗。他不知道若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也正是这段时日里,心中那颗名为禁/忌的种子与他对她的思念一样,发疯般的生长。   他从来不想做她的弟弟,却也只能做她的弟弟。   为姒槿戴好面具,苏承烨收回手,掩藏起心中的万千思绪,与姒槿道:“听说西洲的灵安寺有棵百年古树,传闻对着这棵树许愿十分灵验,不如我们去那里走一遭?”   “好。”   沿着西州城内的漓江岸西行,尽头处便是灵安寺。   往日里静谧的灵安寺,在这样节日里也多了几分热闹,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寺中栽种着一棵粗壮的榕树,树上挂着许许多多的红绸,红绸上承载的是人们的美好祝愿。   “殿下,你写好了吗?”已经许好愿的梅萱来到姒槿身旁,见姒槿拿着手中的红绸出神,问道,“殿下是没有想好许什么愿吗?”   听到梅萱的声音,姒槿回神。方才她见到树下有一对情人相依偎,便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人。   自那日与简之分开,她便再未见过他。他或许还在西洲,或许已回北疆。他们终究还是再没了瓜葛。   姒槿捏着笔杆的手微微用力,最后在红绸上写下了几个字:愿大魏万世长安。   看到姒槿写下的字,梅萱有些失望:“还以为殿下要求个好姻缘。这山河之事怎归我们女儿家管?”   姒槿闻言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头问一直沉默的苏承烨:“阿烨写了什么?”   “我才不说,说了便不灵了。”听到姒槿的话,苏承烨手下紧了紧。   “不说便不说,你去帮忙挂上总可以吧。”姒槿也不与苏承烨一般计较,将她自己的红绸与梅萱的红绸一同递到苏承烨的手中。   苏承烨接过,二话没说竟直接飞身上树,将三条红绸直接挂在了树顶上。   姒槿看苏承烨突然窜起也吓了一跳,到他下来才松了口气,却忍不住出声埋怨:“你爬那么高作甚,万一摔下来,便得去寻阎王爷了。”   苏承烨拍拍手道:“阿姐放心,我身手好得很。”   一旁梅萱闻言抿嘴偷笑:“殿下,六皇子将红绸挂这么高,明显是不想叫人看了去自己许的什么愿,您莫要再说他了。”   听到梅萱的话,苏承烨身子一僵,闷闷地道了声“才不是”,快步向前走去。   姒槿知道苏承烨那小孩子脾气,也不计较:“走那么快作甚,我又没说你什么。”   “……”   树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枝上的红绸也多了一条又一条,没有人注意到,在这百年古树的树顶,三条红绸迎风飘荡。   一条写着:愿殿下安康吾亦平安。   一条写着:愿大魏万世长安。   一条写着:阿姐。   去寺内上香时,有一老和尚将苏承烨叫住,言要请他坐一坐,为他算一命。   “我不信什么命。”苏承烨死活不愿。   “阿烨,既然大师诚心相邀,你便去吧。”见老和尚揪着苏承烨死活不放,姒槿也没有办法,只好劝道,“我与梅萱去在此处等你。”   听到姒槿发话,苏承烨这才不情不愿地随老和尚进了里屋。   这处房间摆设简洁,只有一座佛像,一张桌子,两张坐垫与几支蜡烛。   “施主请坐。”老和尚招待苏承烨坐下后,这才自己盘腿坐下。   苏承烨担心等在外面的姒槿,于是急道:“既然大师要算命,那便开始吧。”   老和尚笑笑,只道了一句便惊得苏承烨跳了起来:“施主有君王之命。”   “大胆!”苏承烨猛地站起身,看着老和尚道,“大师可知,随随便便说这种话,是要杀头的。”   “这次我可当做没听见,若是有下次,大师怕是要牵连整个灵安寺了。”苏承烨说罢,转身便要离开,可是又被老和尚的一句话定在原地。   “施主急着见心爱之人,也不妨听老衲将话讲完。”   苏承烨身子猛地僵住,片刻再回身时,眸中已染上杀意,握着佩剑的手紧了紧,苏承烨冷声警告道:“大师怕是误会了,屋外之人是在下长姐。”   “无关施主所言,施主的心不会欺骗施主。”老和尚出声仍旧温和。   在原地顿了许久,苏承烨才转回身来,望着老和尚,沉声开口:“大师请说……”   “……”   ……   姒槿在外等了苏承烨许久,才等到苏承烨同那老和尚出门。   “怎么了?”见苏承烨面色不佳,姒槿担心地上前问道。   苏承烨摇了摇头,不答。   这种事,既然苏承烨不愿意多说,姒槿也不好多问,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想必是累了,回去休息吧。”   “大师,告辞。”姒槿转头对苏承烨身边的老和尚道。   老和尚双手合十回道:“阿弥陀佛,施主慢走。”   走出门时,姒槿还听见那老和尚口中喃喃:“……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回官驿的路上的行人依旧不少,只是苏承烨仍旧一句话不愿多讲。   姒槿有些无奈,转头间看见路边的一个小摊正卖着小巧可爱的祈福香包,心中一动,对梅萱道:“你守着六殿下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梅萱应下。姒槿好不容易挤开人群,在摊子前挑了许久,才相中一个绣着白色小花的香包。   “姑娘好眼光,这个香包上绣着的是自西域传入的花,名为天上百合。里面的香料也是用这种花制成的上等香料。”老板热心地介绍。   姒槿拿起香包在鼻尖轻嗅,清淡的香味沁人心脾。姒槿很是满意,付了银子将它买下。   将香包放入袖中转过身来要往回走,可是路上愈发拥挤,姒槿站在原地许久都难以挪动一步。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乱起来,姒槿只听见有人大喊一声:“抓贼啊!”   下一秒她便被人挤着向前走去。   姒槿回头看着远处的梅萱与苏承烨距她越来越远,十分焦急,张嘴呼喊,喊声也被淹没在人群里。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横冲直撞向这边跑来,姒槿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猛推了一把,身子向一边摔去。   只是意料之内的疼痛却并未到来,她被人稳稳地护在了怀中。在嗅到那熟悉兰香的那一瞬间,姒槿还是红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大师对阿烨说的一些话,怕是要到结局才能揭晓了。   另外本章引用诗句。   爱元宵三五风光,月色婵娟,灯火辉煌。――《折桂令・元宵》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唐 惠能《菩提偈》 第73章 回京   月光流泻, 湖光潋滟。   两边是川流的行人,只有路边二人紧紧相拥。   姒槿僵硬地仰起头, 就这倾泻的月光, 看清他面上带着同样的狐狸面具。月光照进他的眼中, 在他的眼底撒下一片温柔。   他眼中有光, 唇角的弧度有些勉强,他张了张嘴,好像说了什么, 却被周边喧闹的声音盖了过去。   他的眼中的温柔与笑意一如往昔, 姒槿望入他的眸中, 好似只要再多一秒,她便要沉溺在他眼中的大海里去。   姒槿强忍着眸中的湿意,想要挣扎从他的怀中退出, 可他却紧紧将她拥住,让她躲不了,移不开。   在他低头吻住姒槿的那一刻, 江畔传来几声巨响,一朵接一朵绚丽的烟花在他们的身后绽开,照亮了漆黑的夜。街上的行人纷纷露出笑靥, 驻足观望,双手合十许下新一年的祝愿, 如此良辰美景,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漫天绚丽烟花所吸引。   一滴清泪自姒槿脸颊滑下,她挣不开他的桎梏, 只能狠狠地咬向他的嘴唇。   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在两人口中蔓延开来,简之闷哼一声,松了口。   趁着他吃痛,姒槿发了狠地捶打他的胸口骂他:“慕容繁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混蛋……”   姒槿的话还未说完,简之一手便已按在了她的后颈上,剩下的话全部被简之吞入口中。   这一次的亲吻,简之不似方才那般温柔厮磨,而是像失了耐心一般,铁了心地要撬开姒槿的牙关,姒槿抵不住,被他的蛮横攻破了防线。   姒槿才知道,原来向来温和的人,竟也会如此强横。她跑不掉,只能由他带着她沉沦。   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流入两人口中,姒槿告诉自己,最后一次了。   这该是今生最后一次相见,待回了邺京,或许不出几月,父皇便会为她赐婚,而他回了北疆,也会得一个相伴一生之人。   烟火易逝。   最后一点星火坠入江上无边的黑暗时,简之松开了姒槿,闪身消失在人群里。   烟花散了,天际便没了它曾绽开的任何痕迹,或许他们的这段有始无终的感情亦会是如此。   姒槿抬起手,缓缓摘下面具,望着依旧宁静美丽的漓江一人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面色匆匆的梅萱与一脸惊慌的苏承烨寻了来。   “阿姐,你没事吧?”苏承烨满面急色,快步上前将姒槿拥入怀中,声音中满是惊慌失措,“我还以为又将你弄丢了。”   “殿下……”梅萱跟在苏承烨的身后,见到姒槿,一开口,也换上了哭腔。   姒槿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拍了拍苏承烨的肩膀低声安慰:“放心,我没事。”   “刚才出什么事了?阿姐你的嘴……怎么受伤了。”放开姒槿,苏承烨还是不放心,就着路边灯笼的光芒,眼尖地发现姒槿唇上的伤口。   姒槿抬手轻触了一下下唇,面对苏承烨的询问有些心虚。   “刚刚不小心咬破了,不打紧。”姒槿不想与旁人说简之的事,只好转移苏承烨的注意力,取出先前买的小香包交到苏承烨手中道,“这是方才为你买的,虽不比宫中绣娘绣的精巧,却也稀奇。”   看到姒槿递来的香包,苏承烨目光一亮,欣喜接过:“我很喜欢,谢谢阿姐。阿姐送的,我定当好好留着。”   “殿下,你颈上的玉坠也是方才买的吗,真好看。”梅萱眼尖地看见姒槿颈上的物什,指着赞道,“如此好看的白玉,与殿下甚是相配。”   姒槿闻言一愣,顺着梅萱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向胸前,只见一颗白玉坠挂在那里。   抬手将它拿起,细腻的触感传至手心,玉身上的幽兰依旧栩栩如生。   ******   过了十五,姒槿便要与苏承烨一同启程回京。   临走时君宜修携西州知府及地方官员一同相送。   马车驶出,姒槿看着窗外的人渐渐远去,放下窗帘回身坐正,闭目养神。   于她而言,西洲终归是一场梦,如今已是天亮时分,梦终归要醒了。   ……   因携着姒槿,相比来时,苏承烨特意放缓了速度。走走停停行了近一个月,车队才进了邺京城郊。   虽已是二月份,可邺京不比西洲,夜色一降,寒意也接踵而至。   好在梅萱早有准备,提前为姒槿准备了些狐裘披风,下车走动时披件厚实的披风也还好,入了夜多盖几床锦被也能凑合。   只是在外过夜总难安眠,这已是一连几个月,姒槿总得熬到后半夜才能入睡。   今夜一如既往,身侧的梅萱已然入睡,姒槿却还了无睡意,甚至愈发的精神。   难不成是近乡情怯的缘故?姒槿坐起身来,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看去,只见夜空中的明月被乌云遮蔽,外面是一片漆黑。   姒槿不自觉地轻抚了抚颈间的玉坠,不知为何,她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静听外边的风声,姒槿安慰自己一定是多想了,转身回塌上又躺了一会儿,才渐渐生了几分睡意。   就在姒槿半梦不醒时,外面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有刺客!保护公主!”   姒槿被猛然惊醒,起身向外看时,外面已是一片火光与刀剑碰撞的声音。   梅萱脸色吓得煞白,却直接张开双臂以母鸡护崽的姿态护在姒槿身前,咽了口唾沫,哑声安慰:“殿下,别怕。”   姒槿点了点头,面上依旧沉着,只是握着玉坠的手心已出了许多汗。   她不敢乱跑,只怕会给苏承烨再填许多麻烦。   她也不知道这些此刻是冲她来的,还是另有目的,是否同上回那帮人是一伙的。   她只能静等。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揭开帘子的是面色凝重的苏承烨。他手中佩剑染血,颊上也有几丝血迹,向姒槿伸出手急道:“阿姐,快跟我走,这些人有备而来,我们要赶紧离开。”   姒槿下意识将手递过去。苏承烨紧紧握住姒槿的手,将她带下马车。   他们不远处拴着一匹骏马,苏承烨将姒槿扶上马,随后快速上马,坐在姒槿的身后,策马向邺京的方向飞奔。   “怎么回事?梅萱他们怎么办?”姒槿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可是一开口还是暴露了自己的惊慌。   “这些人冲着你我而来,呃……”苏承烨沉声解释,话说到一半,闷哼一声。   姒槿察觉到他的身子一颤,急声问道:“阿烨,你怎么了?”   “无事。”苏承烨咬着牙答道,策马的速度不减。   直到耳边传来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一支飞矢自姒槿耳边飞过,姒槿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中箭了!”   “阿姐,我没事……”苏承烨的声音已有些虚弱。   就在这时,飞奔中的骏马突然嘶鸣一声,前蹄猛地抬起将两人甩下。   苏承烨快一步将姒槿护在怀中,自己先落地。后背上的箭因与地面碰撞刺得更加深入,苏承烨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手指触上温热的液体,姒槿心中一颤,猛地将苏承烨抱住,惊慌哽咽道:“阿烨,你别吓姐姐。”   “我没事。”苏承烨扶住路旁的树木艰难站起,扯过姒槿的手继续向前跑去。   姒槿踉跄跟在苏承烨身后,见他后背上插着的箭矢几乎要将他的身体贯穿,失声哭泣。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闪过,姒槿还未反应过来,苏承烨已经将她甩在一边。   还不急呼喊,那柄银剑已经没入苏承烨的胸前。   “阿烨!”姒槿失声尖叫,她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黑衣人见苏承烨挡在姒槿身前挨下一剑,一双冷眸中染上怒意,一脚将苏承烨踹开,走向姒槿。   “不要!”苏承烨惊呼一声,扑倒在地,紧紧地抱住黑衣人的右腿,开口说话声音已经十分虚弱,“不要杀她……求求你。”   黑衣人还在一步一步向姒槿靠近,他每前进一步,就会拖动苏承烨前进一分。   “你放过我弟弟,想要杀我,动手便是。”姒槿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在这样的情况下,恐惧只能是拖累。   她是怕极了,可她不能看着苏承烨就这样白白死去,他不该……   “呵……谁稀罕你这条小命。”黑衣人开口,声音中满是冷意却并无杀意,可他还是举起了剑。   夜空中乌云缓缓移开,月光洒下照亮染血的剑。   “那你想怎样!”姒槿颤抖着出声,她没有多少时间,阿烨他要撑不住了。   黑衣人不语,林中一片寂静。   终于银剑陡然落下,姒槿闭上双眼,只是那剑也未刺入姒槿的胸膛。   传来的是苏承烨虚弱的声音,他扯住黑衣人的裤脚,声若悬丝:“不……不要杀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黑衣人终于没再动手,他将银剑收回,转身离去。   夜空中的明月已完全从云后露出,月光下林中枯树的影子,像极了自地府爬出的张牙舞爪的妖魔。   姒槿失了浑身力气瘫软下来,在树下抱着已然昏死过去的苏承烨,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承烨的身上满是伤口,他的身下鲜血成河。   “阿烨,你撑住,姐姐带你回家。” 第74章 日暮   庆岚三年正月, 吴王苏承清起兵造反,叛军声势浩大。然而仅仅过了两个月后, 苏承清便被生擒于淮州, 十几万叛军被俘。   刚刚下过一场雨, 携走了冬日未散的寒意, 邺京的天气终于开始有了回温。雨后魏宫的琉璃瓦在日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曾经经历宫变的大魏皇宫,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安详沉静。   “滴答, 滴答……”牢房顶端的石壁缝隙中不断有水滴落下, 砸在地上形成一个个不大不小的水洼。   昏暗潮湿的牢房中弥漫着腐臭味, 角落中一只老鼠探头探脑,叼走了牢房中人还未动的馒头。以为没有危险,老鼠愈发大胆, 甚至跳上男人膝上寻找食物,然而下一秒,却被牢房中披头散发的男子扼住喉咙。老鼠仅来得及“吱”一声, 便断了气。   外面传来锁链碰撞的声响,紧锁的木门被“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承清丢开手中早已没了气的老鼠, 抬起头来,透过垂在额前散乱的发丝, 看向来人,眼神似淬了毒一般。   “苏承烨,你还有脸来见我!”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来。   若不是他双手双脚被锁着铁链, 若不是他们之间隔着牢房,他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杀死他。   “听闻二皇兄不肯用膳,朕只好亲自前来探望。”苏承烨一身金丝绣制的明黄色龙袍,站在昏暗破败的牢房中,与周围格格不入。   “本王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今日我苏承清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你随便,但是苏承烨你不得好死!你该下十八层地狱,你这个畜生!你这个乱臣贼子!你活该人人得而诛之!”   任苏承清骂得再恶毒,苏承烨也不为所动,只是他眼底无光,有的只是一片化不开的黑暗。勾了勾唇角,苏承烨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二皇兄怕是搞错了,如今身陷牢狱,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可是你啊。二皇兄不肯进食,怕是还没等到朕下地狱,便要自己先见阎王了。”   “苏承烨,你倒是杀了我啊!”苏承清踉跄着起身,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挪着步子靠近牢门,来到苏承烨的面前,望着他的双眼中满含恨意,“你杀了我啊!如今不杀我,怎么?想向天下的黎民百姓展示你多仁慈吗?你太天真了哈哈哈哈哈……”   苏承清仰头大笑,眼中渗出了泪花:“苏承烨,你害死皇兄的时候不想着仁慈,你起兵造反时不想着仁慈,你杀诏儿时不想着仁慈,你逼死长宁时你不想着仁慈,如今你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苏承清双手猛地抓住牢门,贴着门满面狰狞地望着苏承烨,突然笑了起来:“可怜了长宁,她对你多好?幼时我们说你一句不是,她便要来与我们兄弟理论,她走到哪里将你带到哪里,得了什么好东西总要先赠你一份。可是你呢!苏承烨,你都做了什么!你恩将仇报,你让她死都无颜去见父兄,你就是个混账,你没有心!”   “朕就是没有心,如何!你能把朕如何?自打朕踏入皇宫开始,这整个大魏都是朕的,更不要说一个长宁长公主。朕就是爱她,朕就是要她做朕的女人,就是她死了,待朕百年之后也要与朕合葬!”苏承烨对上苏承清满是仇恨的双眼,嘲讽道,“二皇兄还是要留着这条命啊,万一有朝一日得以翻身呢?”   “苏承烨,你不知廉耻,你不得好死!”   身后男人的怒骂声在阴暗的牢房中荡开,苏承烨却恍若未闻,冷眼看了一眼守在一旁的狱卒,吩咐道:“好好看着吴王,吃的用的继续给他送。若是再不吃,便强行让他吃。”   “是。”   苏承烨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出天牢,没有人敢抬头多看一眼这位杀伐果断的少帝,只有跟在苏承烨身后的御前总管岑睢注意到,苏承烨藏在袖下的双手,一直不住地在颤抖。   一走出天牢,苏承烨便忍不住以手帕捂住口鼻,在原地僵立良久后,才继续向前走去。岑睢瞥见被苏承烨藏进袖间的染了血的手帕,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日已西沉,只剩一抹晚霞勾勒出西边宫殿楼阁的轮廓。   夕阳的余晖打在年轻少帝的周身,为他的背影覆上一层淡淡朦胧的金光。岑睢跟在苏承烨的身后,只觉得他实在太过孤独。   “陛下,您莫要跟吴王这种鼠目寸光之人一般见识,莫要气坏了身子。”   “岑睢,你也觉得朕心狠手辣,是吗?太子皇兄尸骨未寒,朕便起兵造反。阿姐待我那般好,我却害得她……”   听出苏承烨声音中的哽咽,岑睢连忙垂下头:“若是长公主知晓陛下的难处,会理解陛下的苦心的。”   “难处?”苏承烨停下脚步,望着西边天际凄然一笑,“朕能有什么难处?”   岑睢垂头不语。   良久,苏承烨轻笑一声:“走吧,回宫。”   “对了,莫要让太医局准备那些苦到心里的汤药了,朕不喜欢。”   庆岚三年四月,魏帝频频呕血,太医局太医束手无策。   五月,将军谢景曜大胜南诏,回京复命。   北辰殿外阳光正好,殿内几朵百合花开的正艳。偌大的北辰殿,如今只剩苏承烨一人。岑睢带着宫人,奉苏承烨之命守在殿外。   站在殿外,可以清晰地看见殿内偏窗台上摆放的几盆天上百合,那是苏承烨最爱的花,如今花开正好,人却……   听着殿内传来的声响,岑睢恨不得破门而入,可皇命在前,他不敢违抗。   大殿之内,苏承烨一人跪倒在地,原本雪白的中衣上沾满了鲜血。胸腹中传来刀割般的疼痛,一口鲜血涌上喉间,苏承烨再度喷出一口鲜血。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可是内里的疼痛让他只能跪在地上。   “阿姐,我疼……”苏承烨再撑不住,他已没了力气,只能蜷缩着摔倒在地上。身子撞到一旁的桌上,桌边的瓷瓶被撞得落下,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苏承烨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不慎握住了碎裂的瓷片,锋利的瓷片刺入手心,在他的手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窗边的花开得清丽,苏承烨的视线却渐渐模糊了,他用最后的力气向那纯洁无瑕的花朵伸出了手,只是再也无法触碰到它们。   最后,手无力的垂下。   皇帝有令,日暮之时方可入殿。   岑睢自清晨守到日落,终于在日头完全沉在西山之后时,他推开了北辰殿厚重的大门。   殿内已没了任何声响,只有一地的鲜血,和蜷缩在角落早已没了气息的人。 第75章 蹊跷   雕着金花的火炉中噼里啪啦燃着柴炭, 火炉散出的热意将整个寝殿烘得暖意融融。   殿中层层床幔之后的雕花紫檀木床榻上睡着一名容貌迤逦的少女,沉睡中的少女脸色蹙着眉头, 面色泛白, 睡得有些不安稳。   好似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 少女挣扎起来, 身侧的双手握紧覆盖在身上的锦被,长卷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还是睁开眼来。   姒槿拭了拭额间的冷汗, 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看了一眼周边熟悉的环境, 才松了口气。她已经回到了灵沂宫。   唤了一声梅萱,梅萱很快自外间进来,看见姒槿已经醒来, 连忙上前问道:“殿下醒了,可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姒槿摇了摇头,问道:“我睡了多久?”   “回殿下, 殿下回来,睡了足有一天了。”梅萱一边回答姒槿,一边上前搀扶姒槿下榻, “今日太子殿下刚下早朝,来看了看殿下, 如今还未走,殿下可要见见太子殿下?”   姒槿颔首,坐在梳妆镜前, 待梅萱为她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宫裙后,便向正殿走去。   正殿之中,太子苏承宜一身明黄色蟒袍坐在桌边饮茶,一看便知是早朝后还未来得及换下衣裳便来了灵沂宫。   听见声响,苏承宜转头看来,见是姒槿,放下茶杯来到姒槿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姒槿后问道:“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太子皇兄。”姒槿摇了摇头,“无甚大碍。”   听到姒槿说无事,苏承宜这才松了口气,屏退了殿中的宫人,与姒槿一同坐在殿中贵妃榻上。   “无事便好。”苏承宜捏了捏姒槿的脸,望着姒槿的面容,眼中生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让哥哥看看模样有没有变。”   姒槿勉强勾起一抹笑容。   “是又好看了。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苏承宜说着,眼中闪过一抹心疼,“留你一人在外那般久,受了这么些委屈。”   姒槿摇头道:“如今我回到哥哥身边,便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苏承宜无奈笑笑,忽又想起什么,看着姒槿认真问道:“姒槿你可知前日夜里袭击你们的是何人?”   听到苏承宜的话,姒槿面色沉了沉,想起那个生死一线间的夜晚,她依旧记得那心惊胆战的感觉。但是他们是什么人?她只记得追杀她的那人那一双无情的冷眸,仿佛人命在他手中如同蝼蚁一般。   “我并不知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一身黑衣,蒙着面,又是夜里,也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姒槿道,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刚要往嘴边送,姒槿动作一顿,猛然想起什么,看向苏承宜,“但是我总感觉,这帮人与去年劫我之人是一伙人。不知皇兄可查到什么线索?”   苏承宜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道:“先前与这次的人的确是一伙人,只是经查,他们不过都是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除去谋财,便无了对皇家下手的动机。但他们的种种行为,实在是蹊跷地让人难以捉摸。”   姒槿点头,的确是蹊跷。   她还记得那日黑衣人转身离去,苏承烨重伤,她在原地抱着昏死过去的苏承烨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再不就医,苏承烨怕是要死在那里。可若是将苏承烨留在那里,她去寻帮手,又担心黑衣人会卷土重来。   就在她左右为难时,太子竟带兵赶了来。一问才知竟是有人去东宫知会了太子。   待回头再查时,那名传话的宫人已不知所踪。   姒槿叹了口气,垂下头来,低声问道:“皇兄,阿烨他怎么样了?”   “已无性命之忧,若是担心,便去看看吧。”   姒槿点了点头。   苏承烨年前已搬去鹤康宫正达殿。鹤康宫乃皇子居所,皇子们到了一定年龄后不能与其母同住,在封王封地之前,便会搬往鹤康宫居住。   姒槿到正达殿时,恰好迎面碰到从正达殿出门的范琼茵。已许久未见,范琼茵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多了几分妩媚,少了曾经的纯真。   见了姒槿,范琼茵面上是不失礼节的微笑,来到姒槿身前福了福身道:“参见长宁公主。”   姒槿压下眼底的厌恶,淡漠回道:“范小姐有礼。”说罢,便与范琼茵擦身而过,进入殿中。   “小姐,这个长宁公主可真是命大,失踪了这么久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而且这幅高傲的模样依旧让人讨厌。”跟在范琼茵身后的侍女邓柔在范琼茵耳边小声抱怨,“如今六皇子为救她,还险些丢了命。”   范琼茵不屑地冷哼一声,道:“一个女子失踪了六个月,就算有命回来又如何?没有人会相信她是清白的。就算她是公主又如何,日后还有哪家公子会看得上她?”   “小姐说的是。就算她是长宁公主,也是个别人不穿的破鞋,等小姐嫁给六皇子,她还能拿什么与小姐比?”   听着邓柔的话,范琼茵心中甚是愉悦,走时步子都轻快许多。   苏承烨的寝殿中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物,这样的房间作为皇子的居室来说实在太过简洁。姒槿来到苏承烨的床边坐下,看着苏承烨苍白的面容,心疼的皱了皱眉。   他紧闭双目,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生气,仿佛是死了一般。姒槿抬起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在感受到一丝温度后,才放下心来。   “阿烨,快点醒来吧……”   姒槿眸中有些酸涩,实在忍不住,用双手掩住了面容。   其实上一世,苏承烨也曾为救姒槿险些丢了性命。   也是如今这般时节,彼时二月二,龙抬头,皇帝身子欠安,便由太子替为登山拜神,姒槿随行。回宫时姒槿绕了一路,打算前往灵海寺一趟,不料却在去往灵海寺的途中遭遇埋伏。   本以为要死在那里,关键时候苏承烨却赶了来。他将她救出,自己却身受重伤,险些丧命。   叹了口气,姒槿起身为苏承烨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   她并未注意到,身后床榻上昏睡毫无意识的人,睫毛轻颤。 第76章 山雨   出了鹤康宫, 姒槿先去了一趟元和宫。   坐在床榻上用药的魏帝听闻姒槿来,连忙招呼姒槿在身边坐下。   不过才半年, 魏帝鬓间已尽是华发, 看着魏帝混沌的双眼与苍白的面容, 姒槿叫了一声“父皇”后, 低头垂泪。   “姒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着失而复得的长女, 魏帝眸中也有泪花闪过, 将姒槿拥入怀中, 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朕就怕,到朕死, 也见不到你喽。”   “父皇说什么混话,父皇怎么能将‘死’字挂在嘴边?父皇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人。”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明知结局,还不愿承认。姒槿知晓魏帝已无多少时日, 可是就是不愿意相信,眼前的父亲会这么快离她而去。   “人老了,反倒看得通透, ‘君不见,三界之中纷扰扰, 只为无明不了绝。一念不生心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朕年轻时放不下有权势,放不下皇权, 一生在世俗的泥淖中摸爬滚打,直到如今才明白,待人死了,什么便也不存在了。朕注定成不了佛,放不下身后的三千事。”魏帝以铺满皱纹的手轻抚姒槿的脸颊,“大魏日后还是要交到你们的手中。太子贤良,可心太软,所以这些年来朕一直将老六养在身边。承烨天资聪颖,可是除了你,没有人能制得住他。”   “姒槿,你是天家的儿女,注定这一生中不得寻常百姓那般自由,若是有朝一日,需你舍弃什么以保大魏,你能做到吗?”   看着魏帝的双眼,姒槿眼睛有些湿润,咬了咬唇,终于还是道:“儿臣是大魏的公主,那些,都是儿臣该做的。”   听到姒槿如是说,魏帝幽幽叹了口气,轻抚姒槿脸颊。   “对了父皇,儿臣有一事禀报。”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姒槿道。   “何事?”   姒槿沉下神色来,认真道:“不知父皇可知阳城王与临江王联姻之事?”   听到姒槿的话,魏帝眸中也闪过一抹暗色:“有所耳闻。”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是儿臣在外遇见了些事,觉得有必要与父皇说一说。临江王与阳城王为南方两大异异姓王,常年驻军南方与南诏相抗,两家联手,几乎可调动南方诸州的大半驻军。年前儿臣机缘巧合见过阳城王一面,倒是意外见识了阳城王府的私兵。”   “你是说,阳城王豢养私兵?”魏帝眸中已有杀意。   豢养私兵于大魏来说是诛九族的死罪,两家异姓王府结亲,并豢养私兵,其心可诛。   “朕早便觉得南方有些不安稳,若真是如此,定要多加防范。”魏帝说着,抬起头来看向姒槿,“你去你母后那里看看吧,其余事,不必多想。”   “是,儿臣告退,”福了福身,姒槿从北辰殿中退出。   从北辰殿出来,在殿前站定,姒槿眯了眯眼,看向远方天际。   天边的乌云遮蔽了日光,使得天地间都暗了不少,吹来的风卷起姒槿身后的披风,也吹乱了姒槿鬓边的发丝。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姒槿见到皇后时,皇后正与贵妃范安容在御花园中赏花。   这个时候梨花似雪,亦有桃花艳压群芳。   看到姒槿来,皇后停下脚步,对姒槿道:“身子好些了?”   “是。”姒槿福了福身,“特来为母后请安,不想贵妃娘娘也在。”   “免礼吧,既然来了,倒不如同本宫一同赏赏花。”皇后说道。   姒槿心底虽不愿,却也不能违抗皇后,只能应声:“是。”   “方才与皇后正谈到长宁公主,不想公主这便来了。也不知究竟是何歹人这般嚣张,竟能将公主撸了去,白白让公主吃了这些苦,也不知公主在外受了多少委屈。”范贵妃这样说着,装模作样用手帕抹了抹眼角,继续道,“好在是如今安然无恙回来了,公主可不止皇后姐姐与陛下为公主操了多少心。可恨的是君家大公子,竟在公主不在时做出这等事,不但丢了君家的脸,也丢了皇家的颜面。”   听着范贵妃的话,姒槿瞥了一眼皇后的脸色,只见皇后冷着面孔,面上无一丝笑意,怕是同样听得出范贵妃话中的冷嘲热讽。   说这么多不过就是在阴阳怪气质疑她的青白,顺带嘲讽着君家。姒槿心中冷笑,不愧是范贵妃。   “说起这婚事,六皇子如今差不多也到了年龄,本宫打算撮合琼茵与承烨。平日里六皇子与长宁公主关系最为亲密,不知公主以为这桩亲事如何?”   听到范贵妃如此说,姒槿面色一冷,开口:“阿烨年岁还小,现在谈他的婚事怕是为时尚早。况且依长宁来看,范小姐同阿烨,并不合适。”   范贵妃嫣然一笑:“合不合适可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说了算,只要琼茵与承烨心心相印便好。”   你这是说的什么鬼话!姒槿恨不得开粗口。   可是如今是在宫中,她若是不谨言慎行,皇后必然又要说教她一番。只是难道要让她看着范琼茵再嫁一次苏承烨?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让她留在阿烨身边,她总不放心。   “时候也不早了,皇后姐姐,臣妾先行告退。”   “妹妹慢走。”   范贵妃走后,皇后望着范贵妃离开的背影,冷哼道:“不过是个贱人,还敢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苏承烨如今是死是活还不得而知,就嚣张得仿佛他已入主东宫一般。”   听着皇后的话,姒槿皱了皱眉:“母后。”   “你以后少与苏承烨在一处,范安容教出来的人,能好到哪里去?保不准也同这贱人一样,狼子野心,总盯着你皇兄的东宫太子之位。”   “母后,阿烨他不是这样的人。”姒槿知皇后不喜苏承烨,却也听不得她如此说他不好。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皇宫中人有多少人能一眼便教人看透的?”皇后一边说着,折下一只桃花,看了两眼便丢弃在地,一脚踩上去,花便失了曾经的艳丽,一边又道,“想必你也知道宜孝之事了,本宫也确实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没出息。”   姒槿跟在皇后身后,不语。   “既然你曾经心悦君宜修,过几日君宜修回京,本宫便去求你父皇为你与君宜修定下婚事。本宫以前倒是小瞧了他。”   听了皇后的话,姒槿猛地抬起头来,身子有些僵硬,对着皇后急道:“母后,儿臣对君宜修早便死心了,儿臣不愿嫁他!”   皇后闻声顿住脚步,回过身来拧眉望着姒槿,目光中掺着冷意:“不愿?你失踪半年,可知谁还愿尚你这位长宁公主?范安容那贱人总在本宫身前一个劲儿地提醒本宫,你不知道你丢的是皇家的脸!”   姒槿没想到皇后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着皇后的双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儿臣算是认清了,在母后眼里,儿臣从来只是母后保全君家的工具。儿臣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于母后而言都不重要。昔年儿臣喜欢君宜修,母后却自作主张将儿臣指给君宜孝。如今又要不顾儿臣意愿,再将儿臣送出去吗?”姒槿双眸泛红,忽露出一抹笑意,“儿臣如今只有一句,儿臣不愿。若母后没有旁的事,儿臣先行告退。”   姒槿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真是可笑,上一世,母后因她执意嫁给君宜修要与她断绝母子关系,难不成这一世又要因她不嫁君宜修,再与她断一次母女关系不成?   望着姒槿离开的背影,皇后眸中泛红,狠狠地用绣着金线的绣花鞋将落在地上的桃花捻入土中,“混账!”   “娘娘莫要生气,公主只是不理解您的苦心。”凤栖宫总管林成连忙上前安抚。   “回宫!” 第77章 滚开   姒槿面色不佳, 在回灵沂宫的路上一路沉默,跟在身后的梅萱与夏兰二人也不敢讲话。   到了灵沂宫宫外, 灵沂宫总管李和玉迎出来行了礼与姒槿道:“公主, 敬安侯来了, 在殿里候了有一会儿了。”   姒槿点了点头, 强收了满面不耐的神色,向主殿走去。   还未入殿,远远地姒槿就听到殿中传来宫女的惊呼声:“侯爷, 不可!”   “侯爷, 您别这样, 公主见了会生气的。”   “侯爷,不要啊!”   卿言话中带笑:“宝贝儿,过来。”   在外面听着, 姒槿面色一黑。这个卿言,又来她宫中发什么疯!   忍无可忍,姒槿提起裙摆, 向殿中走去。   只见原本整洁的大殿,被搞得乱七八糟。桌上的紫砂壶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壶中的茶水洒了一地。不远处的香炉也倒在地上, 洒出一地香灰。还有殿中的青花瓷瓶,也是倒的倒, 碎的碎。   如此一番景象,仿佛是遭了贼似的。   而那罪魁祸首卿言,此时正趴在案下, 不知做什么。   殿中的宫女门见了姒槿,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来到姒槿身前跪下:“殿下,奴婢们制止不了小侯爷,还请殿下恕罪。”   “这是怎么回事?”姒槿问。   “回殿下,是小侯爷……”   “罢了,赶紧将地上的东西收拾了。”姒槿无奈。   姒槿看着眼前的景象,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看卿言还不起身,姒槿忍无可忍道:“卿言,你在做什么?”   卿言听到姒槿的声音,身子一震,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忘记自己是趴在桌子底下,一抬头脑袋狠狠地撞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伴着卿言的一声哀嚎,那桌上摆放的琉璃盏,最终也没逃过,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姒槿,你回来啦,哥哥想死你了。”好不容易从桌底爬出来,卿言张开双臂,来到姒槿身前。   梅萱反应迅速地上前一步,护在姒槿面前,福身行礼:“参见小侯爷。”   “免礼免礼。”卿言越过梅萱,凑近自己打量姒槿,“许久不见,姒槿你越发好看了。在外面可有受委屈?若是有人欺负你,哥哥这就去给你报仇。”   姒槿有些无语,打量着眼前的卿言。   他身上正穿着一身银甲,看样子应该刚从校场过来,半年不见,身量又拔高不少,只是皮肤也晒黑了许多。相比曾经,如今倒多了几分潇洒的男儿气概。   看着满室狼藉,姒槿气不打一处来:“这便是你送我的见面礼?许久不见,要先砸了我灵沂宫是吗?”   卿言愣了愣,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事。   “这都是误会。”卿言连连摆手,“本来我是准备了礼物要送你,结果……”   姒槿抱臂看着他,想知道他究竟能说出什么来。   卿言可怜巴巴将手伸给姒槿看,只见他的手背上排布着几道极细的伤痕,每道伤痕都渗着血,看起来十分可怖。   姒槿拧了拧眉:“你这是怎么搞的?”话音刚落,姒槿便听殿内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叫。   卿言无奈耸肩解释:“前几日得了只漂亮的猫,本想带来灵沂宫送你,没想到那小东西太怕生,见了人便躲进桌下不肯出来。你这殿中的东西也都是它碰倒的。”   卿言冲着姒槿无辜地眨了眨眼,姒槿不吃这一套,不给卿言反驳的机会:“不管如何,我殿中损坏的东西还是该你赔。”   姒槿唤来几名宫人,倒腾了半柱香的时间,总算将卿言送来的猫从桌子底下抠了出来。那猫被人揪着后颈提溜出来时,身上的白毛已然蹭成了灰色,出来时还龇牙咧嘴,凶的不行。   只不过长得倒还好看,因正发着脾气,嘴边的几根胡须一颤一颤,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滚滚,两只可爱的耳朵也耷拉着。   “小家伙,个头不大,脾气倒是挺大。”卿言上前拍了拍猫的脑袋,“这下老实了吧,生起气来倒是跟姒槿挺像。”   “喵呜――”小猫猛地张开爪子,朝着卿言一通乱挠,好在卿言闪得快,不然手上又得添点彩。   看着眼前的小猫,姒槿对它还是挺喜欢,吩咐了宫女将它带下去将身上清理干净再带回来。   看着被宫人带走的猫,梅萱有几分担心:“殿下,这种畜生养在身边,不会伤着您吧……”   “无妨,小东西可爱的紧,本宫甚是喜欢。”姒槿勾了勾唇角,说着,转头又对卿言道,“既然猫已送到,卿言你可以走了。”   “怎么说也得客气客气留我在这用了膳啊。”对于姒槿的冷漠,卿言很是不满。   姒槿倒是无所谓,莲步来到殿中贵妃榻上坐下,看着卿言,一边饮茶,一边道:“你若是要留,倒也无所谓,只不过刚刚本宫回宫时听说,乔姑娘去你侯府寻你去了,这会儿可能已经离开了。”   卿言闻言,脸色一变,收了脸上不正经的笑意,对姒槿埋怨:“你怎么现在才说。”说罢,掉头便风风火火出了大殿。   姒槿坐在塌上不紧不慢道:“走归走,莫要忘了赔本宫殿中的东西。”   望着卿言离开的背影,梅萱抿唇偷笑:“原来还有能制得住卿小侯爷的人啊。”   卿言走了没一会儿,宫女便将清理完了的小猫带了回来,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小白猫,如今却在宫女怀中舒适地打起了呼噜。   看着躺在宫女怀中的猫,梅萱惊讶:“这还是刚才那只灰球吗?”   从宫女手中将猫接过,姒槿抬手抚了抚小猫的脑袋,小猫得寸进尺地歪着头在姒槿胸前蹭来蹭去。   梅萱好笑道:“这小家伙还是个色痞,不如殿下给它起个名字吧。”   抱着猫,姒槿沉思了片刻道:“就叫赔钱好了,只要看见它,本宫便能记起,卿言还欠本宫一笔巨债。”   天将暗时,姒槿刚用完晚膳,便有人匆匆来报,说是六殿下醒了。   姒槿愣了愣,连忙带着人赶去鹤康宫。   姒槿去时,正达殿只候着一名太医与几名宫女,其中一位宫女正倒在地上低声啜泣,身旁是打碎了的瓷碗和洒了一地的汤药。   “六,六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臣来为您把脉。”   太医颤颤巍巍上前,伸手想要搭上苏承烨的手腕,却被苏承烨猛地推开:“滚开!”   守在门外的宫女见了姒槿连忙行礼:“参见长宁公主。”   看着殿中的情形,姒槿皱了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奴婢不知,六殿下自醒来便开始大发脾气,也不肯用药。”   殿内的人还在发着脾气:“让你们滚都聋了吗?”紧接着传出来的是噼里啪啦重物落地的声响。 第78章 冶艳   姒槿提起裙摆踏入殿中, 殿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被苏承烨推开的太医转头见姒槿进来,仿佛是见到救世主一般, 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殿下。”   姒槿颔首, 示意太医后退, 接过一旁苏承烨贴身侍女手中端着的汤药, 上前来到苏承烨床榻边。   苏承烨正在塌边坐着,看样子是原本想挣扎着下床,又碍于身负重伤无法动弹, 结果只能半坐在塌边, 被子一半被他扯到床榻之下。   此时他垂着头, 未经搭理的长发凌乱地遮住他好看的面容。   “阿烨,醒了喝点药吧……”姒槿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疼地开口。   只是姒槿话音还未落下, 苏承烨猛地一把打掉姒槿手中的碗。姒槿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瓷碗便已从她手中脱落,坠落在地摔成碎片, 乌黑的药汁溅在姒槿素色的裙摆上面,异常醒目。   姒槿抵不过苏承烨突然的力气,后退两步, 好在夏兰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姒槿扶住,若是不甚摔倒在满地的碎片上, 后果不堪设想。   梅萱面色煞白,连忙上前询问姒槿:“殿下,可有伤到?”   姒槿摇头, 只不过有几滴汤汁溅在了手背上,不过汤药已不是很烫,所以不打紧。   殿中一片杂乱,姒槿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对殿中的宫人吩咐:“赶紧将殿里的碎片收拾了。”   “是。”宫女应声,上前收拾碎片。   交代完,姒槿重新转头看向苏承烨,然而这一次却对上了苏承烨泛红的双眼。   他面色苍白无比,眼中遍布血丝,明明虚弱得直不起腰,却一瞬不顺地盯着姒槿不愿眨眼。   姒槿眼尖地注意到,他胸前的衣裳已染上血色,应该是方才发脾气时又扯开了伤口。   姒槿欲上前,却被夏兰扯住了衣袖。   “公主,六殿下有些不对……”   “有何不对?”   夏兰沉默,她说不上来哪出不对,可入殿时那明显的杀意她不会搞错。   “他是本宫的弟弟,没事的。”姒槿说着,上前来到苏承烨床边坐下,在苏承烨震惊呆滞的目光之下,将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良久才道,“已经不发热了,阿烨,你感觉哪里不舒服?”   在姒槿的手背触碰到苏承烨额头的瞬间,苏承烨身子猛然一僵,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这一次的梦境竟如此真实,真实到他能触碰到她。   “阿烨?怎么哭了?”女子熟悉又温柔的声音还在耳边。   苏承烨却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把将姒槿拥入怀中,他恨不得将她融入到自己的身体中,他想永远牢牢地抓住她,这样他就再也不用担心梦醒一睁眼,她也随梦而散。   “阿姐,你没事,你没事。以前每每梦到你,你满身是血说恨我,是阿烨不好,是阿烨没能保护好你。”因许久不曾说话,苏承烨带着哭腔开口,声音异常沙哑。   姒槿听出他话中的无助和恐惧,以为他说的是回京路上的遇袭,于是轻拍他的肩膀安慰:“姐姐无事,姐姐没有受伤,多亏了阿烨。”   姒槿说着,注意到他胸前的伤口流血越来越严重,于是便要起身,吩咐候在一旁的太医:“六殿下打得伤口裂开了,你来重新为他包扎一下。”   可苏承烨怎么都不愿撒手,仿佛要将姒槿融为一体一般。   “阿烨,这么大的人了,莫要让人笑话。”姒槿柔声劝道。   多次劝说无用,苏承烨胸前的血越流越多,姒槿忍无可忍,拧住他的耳朵迫使他松了胳膊。   “你好好治伤,阿姐回去换身衣裳再来看你。莫要再任性了!”在苏承烨惊诧的目光之下,姒槿从榻上起身,警告了他一番,转身离开。   过不了一会儿估计还会有人过来,她这一身衣裳上满是汤药的污渍和苦味,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回了灵沂宫换了一身衣裳,姒槿再出门时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各宫中也纷纷点上灯笼,燃起灯火。   姒槿到正达殿时,范贵妃已在殿中,见了姒槿笑着道:“原来是长宁来了,来人,为公主落座。”范贵妃这一副模样,似乎是真将苏承烨当做亲生儿子一般。   姒槿勉强勾了勾唇,对范贵妃行了礼,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看向苏承烨问:“现在可好些了?”   “阿姐,我已无事了。”   苏承烨面色仍旧苍白,他身上是刚刚重新包扎过的,白色纱布还隐约透着血迹。他已不似方才那般激动,如今坐在榻上,面色沉沉,似有些低落。   “方才本宫与你说的,你好好想一想,本宫也是为了你好。”范贵妃站起身来,最后与苏承烨说了句话,转头对姒槿道,“既然公主来了,本宫也不打扰你们姐弟二人了。”   范贵妃说完,便带着一众随侍宫女离开正达殿。   苏承烨几乎是姒槿看着长大的,他有心事,自然逃不过姒槿的眼睛。   苏承烨还坐在床边耷拉着头,姒槿提起裙摆挪到苏承烨身侧坐下,低声问他:“怎么了,范贵妃与你说了什么?若有什么事,你可以来与阿姐说。”   苏承烨闻言身子一僵,片刻后抬起头,唇边挂上一抹笑意,看着姒槿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事,只是让我好好养伤。”   姒槿望着他,无言。她知道苏承烨自小性子倔,他若有什么事从不与旁人说,只是如今这副模样,让姒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却总让她感觉心慌。   姐弟二人沉默地坐在殿中许久,直到梅萱上来附在姒槿耳边提醒:“殿下,时候不早了,马上就要宵禁了。”   姒槿转头向殿外望去,这才发现外边已漆黑一片,站起身来,姒槿叹了口气对苏承烨嘱咐道:“今日我先回去,你莫要再任性发脾气,好生休息,知道了吗?”   苏承烨点了点头。   既然苏承烨答应她,姒槿便放心许多,刚转身要走,却被苏承烨猛地叫住。   “阿姐!”   姒槿疑惑回头:“怎么了?”   还未等姒槿反应过来,原本坐在床侧的人已经几步来到姒槿的面前,一把将姒槿拥入怀中。   苏承烨抱得很紧,姒槿几乎能感受到他一下一下的心跳。   姒槿愣了愣,虚虚回抱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又害怕碰到他的伤口。   “阿姐,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苏承烨这句话说得很轻,近似自言自语的呢喃,“至少不要在我之前离开……”   莫名的,听到苏承烨的话,姒槿心尖一颤,可她下意识将这怪异的惊慌忽略,便也没有去细想苏承烨所说的话。   “你放心,阿姐怎么会抛下你。”   ……   姒槿已经离开许久,苏承烨坐在床榻上,望着大开的门出神。   桌上烛台的火焰被风吹得明明灭灭,二月份的夜风吹入殿中,也带来些许凉意。   “殿下,该用药了。”   苏承烨的贴身宫女卢儿端着托盘自殿外走入,一股浓浓的草药苦味很快在殿中蔓延开了,在这苦涩的草药味中隐约夹杂着一股异香。   卢儿将精致的铜制托盘放置在桌上,双手端起托盘中的青花瓷碗,缓缓上前来递向苏承烨。   苏承烨端坐在榻上,身后的长发被着自殿外吹入的风吹得有几分凌乱。   看着递来的药碗,苏承烨眸色微沉,抬眼时眸中流露出的寒意然卢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殿,殿下,药还是要趁热喝。”极少见一向温和的六皇子露出这般神情,卢儿强压住心中的惧意再次出声提醒。   这一次,苏承烨有了动作,他伸出右手将药碗从卢儿手中接过,接过后随意在碗沿吹了吹,然后在卢儿惊诧的目光之下,将碗中的汤药一口饮尽。   将碗重新放入卢儿手中时,苏承烨出声提醒:“你的手抖得汤药都洒在了本皇子手上,这点事做不好,怕是以后再没必要留在本皇子身边吧?”   少年微哑的声音中满是随意,让人听起来却能感觉到其中掺杂的冷意,可他的嘴角分明勾着一抹冶艳的笑意。   那一双桃花眼也似会勾魂一般,在他笑时弯成天边弦月。明明美艳万分,却总带着几分凉意。   在苏承烨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卢儿的手心时,卢儿又一哆嗦,手中瓷碗落地,摔得粉碎。   正达殿总管岑睢闻声匆匆自殿外赶来:“六殿下,这是怎的了?”   苏承烨回到床榻上,表情已恢复与先前无异:“无妨,不过是打碎了个碗,收拾收拾便下去吧,本皇子要休息。”   “好,殿下您好生休息。”岑睢担忧地望了一眼已然躺在榻上的苏承烨,转头对卢儿呵斥道,“还不赶紧收拾,毛手毛脚,就你这样的怎么能将殿下伺候好?”   瓷碗的碎片清理完,殿中的人也候在了殿外,寝殿之中只剩苏承烨一人,苏承烨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世间竟真有如此离奇之事,他竟然重生了。   脑中回忆先前的记忆,他才知这一世的轨迹竟与上一世并不完全重合。   这一世,他又该怎么做?   回忆起姒槿看他时忧心的神色,苏承烨神色缓了缓,好似有许久,她未曾对他笑了。   她周身的淡淡盈香似乎还在他的身边萦绕,好似他只要一伸手便能将她拥入怀中一般。   满足地合上双眼。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此刻,她会在他的身边。 第79章 宜修   这几日天气转暖, 御花园里桃花开了大半,姒槿闲来无事, 常去御花园中溜猫。   赔钱在姒槿殿中好吃好喝,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便已肥了不少。姒槿带它去御花园时, 它总爱在芙蓉园池边探头探脑,趁人不注意捞上一条供人观赏的金鱼来,叼在嘴里跑到不远处的桃花树下吃。   见此情景, 梅萱抿嘴笑道:“殿下, 这猫可有灵性, 竟能自己养活了自己。”   梅萱的话刚说完,刚刚还趴在地上埋头吃鱼的赔钱猛地站起来,朝着园门处看了一眼后, 叼着口中的鱼三下两下爬到一旁的桃树上。   见到赔钱警惕的动作,姒槿转头向一旁看去,只见凤栖宫大总管林成向这边走来。   林成来到姒槿身边行了个礼道:“老奴见过殿下。”   林成是皇后身边的人, 皇后特意派林成来传召,定然是有什么要事。只是如今皇后所在意的事,大约除了与君家有关, 便是与她的婚事有关,在皇后眼里, 或许君家就与她的婚事有关。   “林公公请起。”姒槿面色不变道,“不知林公公特意来寻本宫,不知母后有何要事?”   “娘娘的事, 老奴不知,老奴只是奉娘娘的命,请殿下前去凤栖宫走一趟。”   “这样啊。”套不出话来,姒槿也不多问,反正有何事,到了凤栖宫便知。   吩咐夏兰将躲在树上的赔钱带回灵沂宫,姒槿带着梅萱与其余几位侍女向凤栖宫走去。   一路上姒槿并未言语,林成也未多说。直到凤栖宫正殿外,林成侧身让步候在一旁对姒槿道:“殿下,请。”   姒槿抬步向正殿走去,一入前厅便听到君辽的呵斥声:“你这个畜生,你可知你杀的是什么人?”   “儿子杀的是贪污腐败的昏官,杀的是无恶不作的刁民,不知父亲认为哪里有问题?”   面对君辽的愤怒,君宜修却是一派从容,他一身官袍,站在君辽面前,不卑不吭,一双锐利的冷眸中也没有什么感情。   “你,你杀的是你同宗的二叔和堂弟!你这个孽子,你让我有何颜面去面对列祖列宗?”君辽越说越怒,说着,从座上站起身来,抬起巴掌就要上前招呼到君宜修的脸上。   然而君辽的巴掌在空中便被君宜修拦了下来,对上君辽暴怒的面容,君宜修声音清冷:“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的不该是父亲,而是他们。”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凤州县令在位期间,以权谋私,贪污受贿。其子强抢民女,鱼肉百姓,甚至冒犯流落凤州的长宁公主。姒槿不与这昏官刁民一般计较,儿子却要好生计较。在其位谋其政,儿子任淮南路诸州水陆转运使,不仅要计较,还要好好替凤州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算一账。”   君宜修一语铿锵,震得君辽一时半会儿没说上话来,半响还是坐在大殿上的皇后出声劝道:“大哥莫恼,凤州之事,确实怪不得宜修。”   “长宁公主到――”内侍细长的一声通传,打破了大殿内尴尬的氛围。   君宜修闻声转头向走进的姒槿看去,眸中已无了方才的冰冷,恰好对上姒槿看过来的目光。   待姒槿走近,君宜修行礼道:“殿下。”   姒槿客气规矩地颔首回了一声“表哥”,在与君辽打过招呼后,来到皇后座旁行礼道:“参见母后,不知母后今日唤儿臣来有何事?”   皇后将姒槿扶起,拉到身旁坐下,指着殿中的君辽与君宜修与姒槿道:“你父皇召你二表哥回京,今日刚到邺京。如今刚从你父皇那边出来,来凤栖宫坐坐,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齐,本宫便将你也叫了过来。”   瞥见皇后唇角的笑意,姒槿愣了愣,以往皇后是如何厌恶君宜修的她不是不知道,几乎每每君宜修来凤栖宫,皇后必定会让他下不来台。可是今日刚刚在殿外姒槿听得真切,皇后不仅为君宜修说话,甚至还特意召她来见他。   想到这里,姒槿心中咯噔一声,有种不祥的预感。   皇后的话还在继续:“早先你遇险失踪,你父皇派兵寻找几月也没寻到,不想恰好被外派的宜修救下,想来这也算是种缘分。”   听着皇后的话,姒槿隐隐能猜出皇后接下来要说什么。   “先前贤妃请旨求了长乐与枢密使家儿子的婚事,去年订的婚事,今年再过不久便要完婚。可是姒槿,你是陛下的嫡长公主,怎能让你妹妹抢在你前面?”   “母后,儿臣不急……”   “原本你与宜孝早有婚事,要是顺利的话,现在早该成亲了。可也怪宜孝那孩子不争气,竟做出如此大胆的蠢事,如今他这般定是再配不上你。后来本宫想了想,你先前心仪宜修,本宫强将你二人分开是本宫的不对,如今宜修刚被陛下册封为二品镇北大将军,年少有为,确实也是做你驸马的不二人选。”   皇后一席话,震得姒槿当场愣在原地,哪怕她早有心理准备,可却也忍不住愤怒。   “母后,儿臣说过,儿臣早已对二表哥无意。”姒槿沉下脸色,冷声道。   殿下的君宜修也有几分怔愣,方才皇后说要将姒槿嫁给他时,他仿佛置身梦境一般,不过这梦境被打破地也实在是快。他还未来得及高兴,姒槿的话已经响在耳边,听着姒槿冰冷夹杂怒意的话,君宜修眸光微动,随即敛了眸子,藏起眼中即将泛滥而出的悲色,低头苦笑。   “儿臣不愿嫁给他!”姒槿的语气极其坚定,曾经她在皇后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退步,如今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你!”皇后也没想到姒槿会拒绝的这么干脆,抬起手来指着姒槿,许久没说上话来。   不再理会姒槿,皇后转头看向坐在殿下的君宜修,沉声问道:“不知宜修觉得此桩婚事如何?”   从前皇后厌恶君宜修,不喜欢姒槿与君宜修接触,一是因为君宜修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女人生的庶子,二是君宜修性子沉闷实在不讨喜,若是姒槿嫁娶,十足会受委屈。   而如今皇后之所以问君宜修,是吃透了君宜修对姒槿的感情。早先她便派去人到君宜修的身边,原本只是为了监督他防止他与姒槿见面,后来倒是无意知道君宜修竟非姒槿不可。   听到皇后抛来的问题,君宜修缓慢地从座上站起,随后跪倒在大殿之下。   “回皇后娘娘,臣,不愿意……”如此简单的几个字,好似用完君宜修毕生的力气。   他分明做梦都想娶她,他想娶她爱她,将她护在手心之中一辈子呵护她。他也想与她生几个孩子,男孩女孩,承欢膝下。   他的梦中,曾无数次出现过这样的场景,可是梦境的下半部分,总是她跌倒在血泊之中,捂着小腹痛呼挣扎,而他却如魔怔一般,离她越来越远。   他分明是想回头,去她的身边将她抱起,可是那可笑的高傲,让他离她越来越远。   梦境的最后,总是她如鲜血一般的海棠红宫装迎风起舞,鹅毛般漱漱落下的大雪落满她的肩头,她看着他的眼中再无爱意,只留下一句:“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上一世他们二人之间全是痛苦与后悔,这一世他本想用他的一生去补偿她,可是如果她也是重新再活一次,他怎么忍心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分明爱极了她,却必须要放开她。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听到君宜修的回答,皇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既然公主不愿,臣也不愿勉强。”   姒槿也未料到君宜修会做出这样的回答,看这一世君宜修对她的态度,姒槿还有些担心。   转头将目光落在下面跪得笔直的君宜修身上,于姒槿记忆中,在苏承宜即位重用君宜修前,君宜修一直都是沉默寡言,隐忍不发的,可他如今这番模样,像极了几年之后那个久经沙场的骠骑大将军。   愤怒之下的皇后抓起手边的砚台向君宜修掷去,君宜修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沉重的砚台狠狠地砸在君宜修额上,几乎是立刻,便有鲜红的血液自伤口流出。   姒槿看了也是吓了一跳,这样沉重的砚台砸在人脑袋上不得将人砸晕?   可是君宜修好似没事人一般,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鲜血流过他的眼睛,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滴在凤栖宫的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上汇聚成一滩,在座的一个是君宜修的生父,一个是他的姑母,没有一人将他的伤口放在眼中。   姒槿看不下去了,拧着眉转头对皇后问道:“母后,您这是什么意思?”   “给本宫滚出去,滚出去!”皇后正在气头上,听到姒槿略带质问大花语,顿时怒上心头,指着门口对姒槿道,“你们两个,给本宫滚出去!”   姒槿握紧了紧拳,面色有些难看,却也二话没说,转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一直跪在下面的君宜修,跟在姒槿身后出了凤栖宫。   出了凤栖宫,姒槿没走几步,回头看向君宜修,他额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看起来依旧渗人。   “今日多谢你,你这伤口有些严重,还是早些回去处理吧。”   君宜修面色煞白,唇上已无血色,听到姒槿的话,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道:“谢殿下关心。”   实在不知该如何与君宜修相处,姒槿想找借口离开:“今日时候不早了,本宫先回去了……”   “姒槿,你相信人死会复生吗?”见姒槿要走,君宜修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问了出来。   姒槿身子猛地顿住,回过头来。 第80章 孽缘   “为何突然这么问?”姒槿好不容易压下那一瞬的的心悸, 找回自己的声音,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人死而复生之事过于离奇, 可况还是复生在几年前的自己身上。若非此事是自己所经历的, 姒槿也会怀疑能死而复生之人, 莫不是什么鬼怪?   瞥见姒槿面上一闪而过几乎不留痕迹的慌张, 君宜修抿唇轻笑,对姒槿道:“殿下别放在心里,不过是臣前些日子偶然看了个话本, 其中有提到还魂之说。”   听君宜修这样说, 姒槿暗暗松了口气, 心道是自己想多了。不过看着眼前面色苍白却勾着笑意的君宜修,姒槿有说不出的怪异。   “原来是这样……”姒槿看着君宜修额上的伤口}得慌,他脸上已几乎没有血色, 害怕他再耽搁治伤,姒槿出声催到,“你还是早些回去收拾一下额上的伤口吧, 别在外边吹风了。”   “殿下是在关心我吗?”君宜修轻笑,眸中闪过难以捕捉的温柔。   姒槿身子一顿,听着君宜修还略带调笑意味的话有些无奈, 不想理他,转头要走。   君宜修却先一步拉住了姒槿的手臂。   “姒槿, 早先白思怡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我已将她遣走。”   姒槿不耐烦地回过头来:“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好, 那便不说她。”君宜修点头,说着,松开握着姒槿手臂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精致的话本交到姒槿手中,“这本话本是你先前爱看的那本《鹤仙》的下卷,我记得你当时寻了许久也没寻到。前些日子回京的路上,机缘巧合遇见了这本下卷,记得你喜欢,便买了回来。”   话本交到了姒槿手中,姒槿低头翻了翻,这的确是她之前喜欢的一本话本。若她没有记错,她手中的上卷本是从苏承宜那里取的,这本《鹤仙》故事凄美动人,她当时看了很是喜欢。那时她急下卷的故事急的心痒,却始终没有寻到下卷。   既然书送到姒槿的手上,姒槿也不推辞,直接收在怀中:“话本本宫收下了,多谢。”   姒槿说完,再不逗留,转身向前走去。   她没有看到,身后的君宜修在她转身的瞬间,身子晃了晃,原本那双锐利的清眸中满是沉沉的痛苦的悲色。   姒槿抱着话本径直走出几十步去,要转弯时身子突然僵定在原地。   好似突然惊醒一般,她手忙脚乱重新拿出方才君宜修给她的那本话本,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话本的名字。   是《鹤仙 下卷》,没有错……   一瞬间,好似浑身的血液逆流冲入脑中一般,她整个脑海中一片空白。   君宜修没错,她却是与他提过下卷的是。   话本也没有错,她要寻的的确是这本《鹤仙》。   唯一出现差错的地方是,时间!   她第一次与君宜修提到这本《鹤仙》的时间,是在他们大婚后不多久,那是景元二十一年的冬天。   现今正是景元二十二年春……   这一世的景元二十一年冬她还流落在西洲,怎么可能会与君宜修提过《鹤仙》的事。   姒槿的身子僵在原地,她一直忽视的怀疑终于跃入她的脑海。   君宜修不对!   猛地转回身,看向身后,姒槿只见君宜修仍旧站在原处向她这边看来。   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她却能感到他身上流露出的疲惫,那是年少的君宜修不该有的。   他们明明只相隔十几丈远,中间却是两辈子的鸿沟。   这一段因误会造就的距离,这一世,无论他们怎么走,也走不完了。   在姒槿的目光之下,君宜修缓缓转过身,向与姒槿相反的方向走去。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知道,放下挚爱两世的人,会有多痛。   姒槿站在原地,看君宜修一步一步从自己的视野中离开,心中的滋味很是复杂。   她恍惚记起,幼年在灵海寺玄明大师将纸鸢交在她手中的情景。那纸鸢曾落在他的脚边,后来却飞走了。   姒槿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梅萱出声将她唤回了神。   “殿下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有不舒服的地方?”   姒槿摇了摇头,从远处收回视线:“没有,回宫吧。”   随着天气渐暖,宫中也逐渐忙了起来。   二公主长乐婚事在即,姒槿及笄礼也将近,礼部尤为繁忙。   不过因长乐的婚事,冰冷的皇宫多少有了几分喜庆。   这日礼部的人刚来为姒槿量了及笄大典要穿的宫装的尺寸,苏承宜与苏承烨便来了灵沂宫。   “太子哥哥今日怎得闲来灵沂宫?”招呼两人坐下,吩咐梅萱去煮了壶热茶,姒槿与这兄弟二人道,“阿烨身子可好些了?”   听了姒槿对两人的话,苏承宜有些好笑:“你还是不是我亲妹妹?与哥哥这样说话,只挂念着阿烨。”   “明明是阿烨身子还未恢复,便被你叫了去帮忙。”姒槿有些埋怨苏承宜,转头对安静坐在一边的笑了笑。   “阿姐,我已经没事了。”苏承烨淡淡的笑了笑,不失礼数地回道。   自从苏承烨醒来,姒槿便觉得他跟以往有些不同,却也没有什么大不一样,只是人稳重了许多。姒槿只当他是长大了,也没多计较,便还如往常那般待他。   “今日来是有何事?”玩笑归玩笑,笑闹结束,姒槿问正事。   “今日得闲来看看你还不成?一定得有什么事吗?你看长乐转眼便要出嫁,想想你这个还是做姐姐的,估摸着过不了多久,也要出阁了。”   苏承宜感叹着,摸了摸姒槿的脑袋。   姒槿摇头拍开苏承宜伸来的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兄妹二人这边玩闹,没有注意到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的的苏承烨在听到苏承宜提到姒槿婚事时眸中闪过的冷凝与晦暗。   “不过今日来确实有事与你说。”苏承宜收回手道。   “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姒槿无奈。   “南方不太平的事,你是知道的。前些年阳城王与临江王二人在南方就频频动作,这几年来愈发嚣张,两家甚至不顾朝廷私下联姻。如今西北局势紧张,北疆主战一派对大魏虎视眈眈。若是南北皆动,以大魏如今的兵力,恐难以应付,父皇的身子也每况愈下。”苏承宜收回嬉笑的神色,再开口时话中已是一片凛然。   “这种事本不该让你一个女儿家知晓忧心,只不过为了控制南方,父皇决定以你生辰为由,召南方诸王子女入京为你庆生。”   姒槿面色也沉了下来,阳城王府豢养私兵之事她曾亲眼见过,若说他们没有狼子野心,鬼都不敢相信。   父皇这一计明面上将诸王子女召入邺京为她庆生,实际上不过是控制诸王子女以防诸王动作的缓兵之计。   姒槿也知如今大魏不过是表面的繁荣,若是北疆动作,南边又不加限制,北疆大魏怕是撑不了多久,如今也只能循此下策了。   见姒槿神色严肃,苏承宜忍不住又轻拍了拍姒槿的脑袋,温和道:“姒槿你无需为这些事担忧,保家卫国是我们男人该做的事。今日来与你说这些不过是知会你一声,怕若是在你若是不知,会生气。”   “我可不是这般小气的人。”姒槿道。   “不说这些,还有不到一月便是长乐大婚,你这做姐姐的可有准备送她成亲的礼物?”国家大事总是沉重,苏承宜话头一转,转移了话题,好笑地看着姒槿,“你与长乐关系一直不太好,这种时候别让旁人寻到你的错处。”   姒槿轻哼一声道:“我哪有这么小气,再怎么说,我也算她唯一的嫡姐,该准备的,早便准备了。倒是哥哥,第一次送亲,不知有没有准备。”   “送亲之事轮不到我,送长乐出嫁,该是由承清去送。本宫只送姒槿一人,带你寻得个爱你护你的好郎君,哥哥亲自将你背上花轿。”   听苏承宜这样一说,姒槿突然红了眼眶。   “怎么突然哭了?”姒槿一哭,苏承宜顿时慌了,“这有什么好哭的,叫别人瞧了去,还以为是哥哥欺负你。”   “我才不要嫁人,旁人哪有哥哥好。”姒槿虽这样说着,可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人。   那样一个或白衣胜雪风华绝代,或墨衣墨发绝世无双的一个人。   姒槿曾以为她会很快将他忘却,可是每每午夜梦回,他总能出现在她的梦里。如今苏承宜一提她的婚事,她不争气地唯一想到的人,也是他。   苏承宜不知姒槿所想,只以为她是任性耍小脾气,于是好笑安慰道:“好好好,不嫁便不嫁,待别人都成双成对了,卿言娶了媳妇儿,阿烨也娶了妻,你这个长宁公主成了老姑娘留在宫中,哥哥也是能养得起的。”   听到“老姑娘”一词,姒槿脸色一黑。   顿了顿,苏承宜叹了口气:“前些日子你与母后闹得不快,今日去给母后请安,母后托我给你传话,长乐婚事,所有人都在看着,你莫要小家子气,该做出你大魏嫡公主的气度来。”   姒槿也无奈:“我知道。”   知道妹妹与母亲关系有些僵硬,苏承宜想了想,终于还是道:“其实母后许多时候都是为你好,只是她许多时候用错了方法。你也莫要计较生气。”   姒槿闷闷地“嗯”了一声应付。   知道一时半会儿姒槿听不进心里去,苏承宜也不勉强她,拍了拍姒槿肩膀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宫中还有些政事要处理,今日就先走了。”   “好。”姒槿站起身来送苏承宜与苏承烨出去。   望着天边如被火焰灼烧的火烧云,姒槿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宫。 第81章 怪异   长乐公主苏姒盈大婚的日子选在四月初八, 宜祈福、宜嫁娶。   姒槿到东酒殿时,天色还未完全方亮, 半轮明月隐隐约约躲在云层之后, 失色于万千宫灯之下。   苏姒盈已经收拾妥当, 宫人们已为她穿戴好衣装打点好妆容, 一身明艳的大红嫁衣衬得她面容愈发娇艳。   这一身华丽精致的凤冠霞帔,倒是为她添了不少女儿家的娇态,减了平日里身上的娇蛮。   看她红唇微抿娇笑连连的模样, 姒槿忍不住在心中道, 果然女子要出嫁了, 就是不一样。   宫人一声通传“长宁公主到――”让苏姒盈回过头来注意到姒槿。   “你来做什么?”一见姒槿,苏姒盈面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去。   姒槿毫不见外地走到殿中离苏姒盈不远的贵妃榻边坐下,看着一脸警惕的苏姒盈道:“今日是你大婚之日, 我这个做姐姐的,理所应当来看看为你道喜,妹妹不必受宠若惊。”   “本, 本宫哪里有受宠若惊,你怎脸皮越发得厚了?”苏姒槿嘴角抽了抽,甚是不满姒槿的自我感觉良好, 说着眉头一挑看向姒槿,道, “表哥待我极好,人又俊俏正直。嫁到牧家,有母妃在, 便无人敢欺负我。倒是皇姐你,君宜孝品行不端,君宜修又对你无意。”   “就你这脾气,怕是贤妃娘娘不管,你便要将牧公子欺负了去,你倒是谦虚,旁人怎敢欺负你?”对于苏姒盈提君家两兄弟的事,姒槿不甚在意,已然过去的事,对她来说早已不痛不痒。   “苏姒槿,你别太过分!你这哪里是来道喜,分明是故意挑今日寻我不痛快!”听姒槿这样说,苏姒盈气得涨红了脸,从梳妆镜前猛地前期身来,若不是身上这套衣装太过沉重,她恨不得上前与姒槿动手。   “你莫要生气,赶紧坐下。”姒槿不紧不慢地冲苏姒盈摆了摆手,“今日你是新娘子,不宜动怒,太不吉利。本宫听说新娘子出嫁时若是动怒,日后到了夫家怕是要日日动怒,这让你表哥怎么受的起?”   “你!”苏姒盈咬牙切齿,刚要说句话,又被姒槿打断。   “本宫今日说了是为你道喜,便就是为你道喜。说能让你受宠若惊,便就能让你受宠若惊。”看着苏姒盈气得横眉竖眼的脸,姒槿忍不住轻笑,招呼一守在一旁的梅萱道,“把本宫为长乐公主准备的新婚礼拿出来。”   饶是姒槿已这样说,苏姒盈还是不信:“皇姐先前送的书,我还没看完,皇姐还是自己留着吧。”   “先前那是卿言自作聪明送你的,与本宫没有半点关系。”姒槿将梅萱递来的锦盒接到手中,起身向苏姒盈走去,到了苏姒盈的身边,将盒子放到她的手里道,“虽说你以前生辰,本宫也送了你许多好东西,不过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自然要送最好的。”   苏姒盈怀疑地接过姒槿递来的锦盒,打开盒子时还没报半分希望,但在锦盒打开的那一刹那,却红了眼。   从锦盒中散出来的光芒很快照亮了整个寝殿,殿中的宫女们忍不住惊呼了声。那锦盒中放着的是颗有三只拳头大的夜明珠,夜明珠通体晶莹翠透,一看便不是凡物。   见到夜明珠,苏姒盈低着头,没了声。   “怎么不说话?”姒槿原以为苏姒盈该是十分惊喜,却没料到她是这反应,疑惑地凑近探头想要看看苏姒盈的表情。   意识到姒槿的靠近,苏姒盈快速地抹了一把脸别过头去,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要把这珠子送给我?”   原来是哭了,姒槿有些好笑:“难道你不喜欢?”   这颗夜明珠其实是小时候皇太后还在时赠与她的,也是大魏唯一一颗这般大小的夜明珠。她们姐妹二人年龄相仿,幼时常在一起玩耍。苏姒盈偶然在她宫中见到这颗夜明珠,吵着想要,却被贤妃大骂一顿,后来再未提过,只是每次去灵沂宫,都会找借口去看看这颗珠子。   本来姒槿对这种死物也无甚感觉,便想着干脆将珠子收起来有机会送给苏姒盈得了,不想还未等她送出去,便被皇帝安排送出了宫。   在宫外住了几年,等姒槿回宫时,苏姒盈已与她没那么熟稔了,甚至关系愈发恶劣,于是这颗珠子便一直存在了灵沂宫库中。   看着苏姒盈泛红的双眼,姒槿好笑又无奈:“再哭妆要花了。”   听姒槿这样说,苏姒盈身子一顿,吸了吸鼻子,装出一副无事的模样道:“我没哭。”   姒槿笑笑:“今日你出嫁,你最大,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苏姒盈却哭得更凶了:“姒槿,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幅烂好人的模样。你是嫡公主,幼时皇祖母有好的东西只挂念着你,几个兄长都与你亲近,就连苏承烨那个小哑巴也只与你说话。这些我从未嫉妒你什么,但是问题在于你眼光太差。对你好的你看不见,对你不好的你总挂念。四年前你因范琼茵同我吵架,可你不知我之所以为难她,是因为她背地里说你坏话。”   这是这么多年来,苏姒盈第一次在姒槿面前抱怨,听着苏姒盈的话,姒槿终于也忍不住红了双眼,良久,姒槿道:“抱歉。”   大殿之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吉时已到――”   贤妃自殿外进来,见苏姒盈还未盖上盖头,急声催到:“吉时已到,赶紧给公主把红盖头盖上。”   姒槿站在殿中,看着苏姒盈在宫人们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上一世苏姒盈万里和亲嫁给残暴无常的北疆太子慕容彦,最后落得惨死异国他乡的下场,今世姒槿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一辈子。   太阳渐渐升起,宫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东酒殿已无了热闹,迎亲的花轿出了东华门逐渐走远,姒槿站在城墙上,看着迎亲的队伍走进市井喧嚣。   “殿下,迎亲的队伍走远了,我们回宫吧?”   “嗯。”   长乐公主的出嫁只让大魏欢庆了几日,几日过后,宫中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凝重。   姒槿虽不参与政事,却也能多多少少从太子苏承宜那里知道,北疆频频侵扰大魏西北边境,大魏与北疆,要打仗了。   四月中旬,魏帝下令,命君宜修领兵十万北上,抵御北蛮。   魏帝身子越来越差,君宜修与魏帝辞别时,姒槿恰巧在北辰殿为魏帝喂药。   自从知晓君宜修也是重生过后,姒槿便再没见过他,这是自那之后姒槿第一次见他。   从北辰殿中追出来,姒槿将君宜修叫住:“表哥,且慢。”   两人均有上一世的记忆,虽有些尴尬,但是姒槿还是开了口:“我有事与你说。”   君宜修听到姒槿的声音便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抱拳同姒槿行了个礼:“殿下。”   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宫人,姒槿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御花园中偏僻的亭中,确定周围没有旁人,姒槿才道:“荆关一役,怕会出事。”姒槿并不细说,因为她知道君宜修会懂她的意思。   荆关之战,大魏以多战少却惨败而归,范承允寻到证据证明枢密使牧陈通敌叛国,牧家因此被满门抄斩。   此案蹊跷甚多,姒槿一直不信枢密使会做出叛国之事。   “我会注意。”君宜修颔首应道。   “嗯……”姒槿点头。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尴尬,曾经亲密无间的二人,如今却说不上半句话……   “若是没事,我先走了。”沉默许久,还是君宜修先开的口。   “好,你保重。”姒槿站在君宜修的身后,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姒槿才松了口气,没了负担。   “阿姐在这里做什么?”苏承烨微凉的声音自姒槿身后传来。   姒槿身子一僵,转过身去,就见苏承烨一身官袍站在她的面前,他面上神色淡淡,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方才她与君宜修的话。   似乎是看出姒槿的担忧,苏承烨一笑,主动解释道:“刚刚从这边路过,就见阿姐一人独自站在这里,还以为阿姐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姒槿闻言,暗暗松了口气,道:“只是在宫中闷了,想出来走一走。”   “阿姐一人出来这种偏僻的地方,也不带几名宫女,若是出点意外便不好了。”苏承烨说着,来到姒槿身边继续道,“若是阿姐闲来无聊,又无人作陪,可以来寻我。”   “你平日里忙得喘不上气来,哪里有多余的时间?”看着来到身边的苏承烨,姒槿隐隐觉得好似哪里不对,又具体说不上来。   “无妨,何事都没有阿姐重要。”苏承烨勾了勾唇角,牵起姒槿的手,道,“我送阿姐回宫吧。”   左手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姒槿身子一僵,下意识挣脱开。   苏承烨面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阿烨,你长大了,莫要再同我像以往那般亲近,叫旁人看了去,不好。”姒槿觉得还是要与苏承烨说一声。   “好,阿姐说什么便是什么。”苏承烨答得很是爽快,只是眸中却有藏不住的晦暗。 第82章 再遇   时至五月, 天气已经彻底暖和起来,不少来参加姒槿生辰宴的郡王世子郡主已至邺京。   在姒槿生辰宴之前, 太子将他们全部安置在宫外行宫, 并从宫中遣派专人去伺候, 因此这些世子爷们在宫外过得也还算舒适。   偌大的凉亭内, 几个玩得好的世子聚在一起,抱怀中美人,品杯中佳酿, 一同唠着嗑。   “你们说这皇家千里迢迢将我们从封地召入邺京, 为的究竟是什么?难不成就真只是参加个公主的生辰宴吗?”先说话的是赵岭王世子。赵岭位于西南一带, 盛产铜矿铁矿,十分富足,因此赵岭王世子在一众世子中, 也算有几分威望。   “不愧是公主,架子就是这般大。”有人不屑在旁边应和。   “听说这老皇帝马上就要归西了,这公主还有闲心思办这生辰宴, 心也是够大。”赵岭王世子一边说着,一边捏起盘中一颗红的发紫的樱桃丢入口中。   “赵岭王世子慎言,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 恐会给你们赵岭带来灾祸。”一旁有人听赵岭王世子如此言语,好心出声提醒, “况且我听说,长宁公主这生辰宴还是皇上特意为她办的。你们有所不知,一个月前长宁公主的妹妹长乐公主出嫁, 这妹妹在姐姐之前出嫁,姐姐怎能不急,皇上这次估计是想借着办生辰宴的由头,为公主择一位合心意的驸马。”   “果真?”听到这里,赵岭王世子来了兴趣,探过头来细问,“你们当中可有人见过这个长宁公主?模样可好看?”   “若是好看能嫁不出去吗?你也不好生想一想。”   有人这样道了一句,引起周边人一阵哄笑。   “小爷我平日里见多了女人,倒是想见识一下这大魏公主是何滋味。”赵岭王世子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勾着一抹坏笑道。   周边的几人也很是给面子,抬手抱拳连连贺道:“赵岭王世子一表人才,定能入了那公主的眼,我们就提前在这恭喜‘驸马爷’了。”   几人说完,又是一阵哄笑。   对于旁人的拍他的马屁,赵岭王很受用,得意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一转头恰巧见有人走入园中。   “那不是阳城王世子吗?”旁边有人小声道。   见到来人,亭中几人纷纷噤了声,因为他们都知道,赵岭王府财力雄厚,他们可与赵岭王世子玩闹,却得罪不起身后是阳城王府的姜陵。   虽然明面上大家都不说,可谁不知阳城王府权势雄厚。阳城王府与临江王府联姻,整个魏南便是他们两家的天下。而且平日里姜陵喜怒不于色,也不与旁人亲近,谁知道他什么脾气,万一不小心将他得罪了,那他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见身旁的几个伙伴都安静下来,赵岭王世子偏偏不服气,他早看姜陵这幅样子不爽。   姜陵走在前,看见一旁亭中的人也当作没看见,径直向前走去。他身后的子桑慕青却跟不上了,拽了拽姜陵的衣襟,子桑慕青抱怨道:“姜陵,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没见我跟不上了吗?我走不动了!”   姜陵脚步不停,面无表情回道:“你自己非要跟出来,跟我有什么关系?走不动就回去。”   “我要你背我!”   “找你哥背你。”   “你!”子桑慕青咬牙,“我是你妻子!”   姜陵只当做没听见。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阳城王世子啊。”待姜陵走得离亭子近了些,赵岭王世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姜陵闻言一顿,向这边看来。   “姜世子可要来坐坐?”   “不了。”姜陵拒绝得干脆,说完就要走。   “装什么装呢。”赵岭王世子翻了个白眼,低声咒骂一句,再开口时又重新换上笑意,“刚刚我们兄弟几个还在说,魏帝要为公主选驸马,要我看呐,姜世子如此龙凤之姿,定是驸马的不二人选。”   “哎呦,不好意思,你看我都忘了,姜世子已经是成亲的人了,要不是看到后面的世子妃,我都忘记了,抱歉抱歉。”赵岭王世子上一句话音一落,下一句便立马接上。   从来行宫的第一天,他们便都知道阳城王世子与世子妃夫妻二人感情不和,这是摆在明面的事。况且当年姜陵丢下子桑慕青逃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赵岭王世子并非真得忘了姜陵已经成亲的事,只不过是借口让他难堪罢了。   “贺兄……”一旁有人担心赵岭王世子会惹怒姜陵,好心出手扯了扯赵岭王世子的袖子,“你别招惹他。”   “切。”赵岭王世子从那人手中扯回衣袖,面上神色愈发嚣张。   姜陵听了赵岭王世子的一番话后,出乎众人意料,没有表现出任何怒意,反倒从容地拍拍肩膀的褶皱,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赵岭王世子仿佛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看着姜陵潇洒离去的背影,恨恨咬牙。   这边赵岭王世子目光只在姜陵身上,却并未注意到另一边的子桑慕青。他方才的话同样是一句不落地落入子桑慕青耳中,那些话对于姜陵而言不痛不痒,对于子桑慕青来说却是奇耻大辱。   子桑慕青袖下双拳渐渐握紧,望着赵岭王世子,这个仇,她是记下了。   次日赵岭王世子逛青楼,在床上被人套入麻袋狠狠地打了一顿,等人寻到他时,脑袋青肿得已不像样子。   ******   五月初六是姒槿的生辰。   镜中女子一身海棠红宫装,领上金丝绣云纹,长裙曳地,似绽开的牡丹。   梅萱为她将万千青丝盘起,金色珠花配长簪束起惊鹄髻。   额间一朵火焰花钿,唇点朱砂,美艳无双。   “殿下,好了。”最后一支步摇缀在姒槿鬓间,梅萱收回手。   姒槿颔首,起身间,珠玉环佩碰撞声清脆。   元和宫朝阳大殿中众人已然献礼入座,魏帝与皇后共同坐在殿上。相比之前,皇帝今日状态已经好了许多,连说话也有了力气。   “今日诸位能来邺京参加长宁的生辰宴,朕很是欣慰。今日是长宁的生辰,各位虽初入邺京,也不必拘礼,好好玩乐。”   经过几日的调理,赵岭王世子已经恢复了许多,除去额上的几块青紫,倒也看不出其他什么来。   那日他在百花楼饮了酒与青楼女子欢好之后便沉沉睡去,没想到却被人套进麻袋打了一顿,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打得他。最恼的是,此事实在太过于丢脸,下人寻到他时他还赤/身裸/体。   为了脸面,他也不能将此事闹大,只能自己独受了这委屈。   如今皇帝在上面说些有的没的,他因心情不佳,听着也有些烦躁,忍不住对旁边人抱怨:“说这么多也不见公主在哪。”   一旁的人听他如此大不敬的话,白眼一翻,当做没听见,只在心中暗叹此人简直无脑。   殿上魏帝话音落下,宫外太监尖着嗓子传来一声通传:“长宁公主到――”   伴随着沉重低沉的声响,雕刻精致的紫檀木殿门被缓缓打开,殿外的一缕阳光射入殿中。阳光之下,少女一身秀丽宫中,缓步走入殿中。   那是浑然天成的典则俊雅,淡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的周身披上一层缥缈的纱,她莲步轻轻,踏碎满地流光,仿佛是坠落九天的仙子。   殿内众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在看见姒槿的那一刹那,姜陵身子就僵住了。举起酒杯的手仿佛被定在空中,杯中的酒洒出来他也没有意识到。   他眼中只有入殿的那个女人,那是他多少个日月心中惦念的人,那是他明知该放下却放不下的人。   姒槿已至殿中,对殿上的帝后跪身行礼。皇帝笑着让姒槿起身,然后骄傲地对着殿中众人介绍:“这便是朕的长女长宁公主,苏姒槿。”   赵岭王世子回过神来,两眼放光:“原来长宁公主名曰姒槿,真是人美,名字也美。”   “彭!”姜陵手中的酒杯坠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响被殿中旁人的祝贺声掩盖,独有坐在姜陵身侧的子桑慕青注意到。   子桑慕青原只觉得“姒槿”一名甚是耳熟,姜陵突然的失态让她将视线投到了已经入座的长宁公主身上。   只需一眼,子桑慕青便愣住了,这个长宁公主,不就是先前姜陵在西洲时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吗?   转头看姜陵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子桑慕青一股怒意与妒意涌上心头。   她原以为姜陵在她的身边,只要那个女人再不出现,他早晚有一天会喜欢上她,毕竟她才是她姜家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可是谁料的到!   她只知道凤州县知县因罪入狱,府中丫鬟该走得走,该卖的卖,她原以为姒槿早死在哪个角落!   子桑慕青气急反笑,是她是低估了,凤州县县令怕就是因为得罪了长宁公主才入的狱,得亏皇家瞒的好!   姜陵的视线还黏在姒槿身上,子桑慕青忍无可忍冷笑一声道:“别看了,就算真如旁人所言,皇帝办此宴是为公主挑选驸马,那驸马也绝计不可能是你。”   “昔日她一个没有身份的小丫头是配不上你。可今日她是皇帝的掌上明珠,皇帝怎可能将她许给一个有正妻的人?哪怕你是阳城王世子,你休了我并以整个阳城为聘,她也未必看得上你,因为她本就看不上你。”   子桑慕青的话,字字诛心,姜陵紧紧握拳,望着子桑慕青一副嘲讽的面孔,眸中恨意越甚。 第83章 身世   姒槿入座后, 宫宴正式开始,宫中舞乐官鱼贯而入, 丝竹声声。   姒槿坐下后才注意到她的左手边坐的是已经出嫁的苏姒盈。出嫁近一月, 苏姒盈看起来面色红润, 眉眼间相比从前也多了几分温柔媚态。   察觉到姒槿的目光, 苏姒盈转过头来,皱眉嫌弃道:“你看我作甚?”   姒槿不紧不慢悠闲地转过头看向大殿的歌舞,手下捏起身前案上琉璃盘中的一颗樱桃丢入口中:“你不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被姒槿反将一军, 苏姒盈面色一黑, 转回头去再不理姒槿。   又一轮歌舞结束,皇帝身子不适,皇后同皇帝先行离场由太子暂主宫宴。帝后一走, 宴中众人便自在了许多,开始吃喝玩乐起来。   姒槿无聊地坐在案前,数着盘中的樱桃还剩几颗, 想着等一会儿便偷偷溜出去。   刚捏起一颗樱桃打算填入口中,坐在姒槿身侧的苏姒盈突然用胳膊肘轻拐姒槿,姒槿手下一抖, 手中的樱桃从她双指间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最后停在在她一双缀着珍珠的木槿花绣花鞋边。   “你看那边有一人在直勾勾地看你,莫不是看上你了?”苏姒盈话间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就长这样还敢乱看?”   顺着苏姒盈手指的方向看去, 姒槿竟对上了姜陵的视线。触及姒槿的目光,姜陵却是落荒而逃一般垂下了头。   “错了错了,不是他,是坐在旁边那个。”苏姒盈重新为姒槿指向已然看傻得赵岭王世子身上,“这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这是何地流行的妆容?”   姒槿甫一看到赵岭王世子也微微惊了一番,这脸上被人打得伤,实在太明显了。只是嘲笑人实在有失风度,姒槿扯了扯苏姒盈的衣袖道:“你哪来那么多精神,还有心思嘲笑旁人?”   这边小声交谈的姐妹二人没有注意到赵岭王世子在触及姒槿目光后,整个人突然自信起来。赵岭王世子面上浮上喜色,一把抓过右侧浑身僵硬的姜陵惊喜道:“刚才长宁公主注意到我了,莫不是看上我了?”   姜陵是极力遏制自己才没出手将人一拳打倒在地,他从牙缝中吐出的一字已然带着杀意:“滚!”   听到这声“滚”,赵岭王世子这才发现自己问的人是姜陵,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后,转向左侧重新问左侧的人:“刚才长宁公主注意到我了,莫不是看上我了?”   左侧之人早已习惯赵岭王世子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莫名自信,而话不多少直接小声应和:“是是是,赵岭王世子风华绝代,就算是公主也躲不过您的魅力。”   这一句话原本只是那人随口拍马屁的话,听入赵岭王世子耳中却是给了他莫大的鼓舞,当即,他站起身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冲着姒槿的方向作一揖,扬声道:“本世子早先在赵岭时便听闻长宁公主琴技天下一绝,如今恰逢公主生辰,不知公主可否赏一曲让我等听听,看公主到底能否担得起‘一绝’一词?不瞒众位,赵岭已准备万千金银作聘。”   赵岭王世子这惊世一语让偌大的宫殿瞬时安静了下来,有人暗暗看着好戏,有人痛恨赵岭王世子先下手为强。   只是这让公主当堂作曲,实在是有损皇家颜面。好脾气如苏承宜,在听了这样一番话后都黑了脸,“放肆”二字已然到了喉中,只是他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骂这赵岭王世子不知天高地厚。   苏承宜尚且还能忍一忍,殿中却还有个暴脾气忍不了的。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让皇姐为你作曲,你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也配?”苏姒盈拍案而起,指着赵岭王世子便大骂起来。因动作太急,苏姒盈起身时险些带翻桌上的茶壶,好在姒槿眼疾手快为她稳住了杯子。   “你!”突然被骂一顿,赵岭王世子有些愣,反应过来后嗤笑一声道,“难不成长宁公主只是徒有虚名,害怕当众出丑?”   “你!”苏姒盈还想开口,却被姒槿拽住。   “与这种无理之人一般计较,何苦呢?”姒槿将苏姒盈按回座上,自己却从座上站起身来,吩咐身后一直安静候着的梅萱道,“将库房的冰弦琴取来。”   梅萱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将琴取来安置在殿中。懂琴之人爱琴,但凡略通音律之人便能一看认出,此琴正是原以为早已无迹可寻的当世四大名琴之一的冰弦。   这琴其实是姒槿幼时太后所赏,幼时姒槿习琴,太后偶然之间得了这琴,便将其送入姒槿宫中。后来姒槿年纪长了些,对这琴碰的反倒少了许多,如今再弹一曲,也算重操旧业。   左手按指成音,琴音一响,便似鸿鹄一飞冲天,殿中瞬时噤了声。   琴音高似鸿鹄穿透云层,翱翔于天地之间,看遍山河江海。   前调的高音便让众人惊艳了去。   纤指划过琴弦,声音逐渐走低,变得低沉而浑厚,那琴音似汩汩河泉,荡得悠远。   一曲琴曲作罢,殿中众人响起掌声。   “公主果然好技艺。”赵岭王世子赞叹道,他其实并不懂曲,只是觉得好听,旁人又说好,自己也跟着夸赞,“不知此曲何名?”   姒槿从琴前站起,转向说话的赵岭王世子,勾了勾唇角道:“此曲名为《妄念》。”   “好名字!”赵岭王世子见姒槿一笑便也心花怒放,还想多同姒槿说几句话,便硬要聊下去,“不知这曲子有何深意?”   姒槿闻言,忍俊不禁,突然绽开的笑意让旁人看呆了去。   其实就算赵岭王世子不问,她也会为他细细解释一番:“妄念,顾名思义,妄想痴念。”   “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苏姒盈冷不丁再为众人翻译了一遍。   “噗嗤……”在场有人幸灾乐祸笑出了声。   赵岭王世子却是黑了脸,原来是拐着法子骂他!瞪着姒槿回到座上,赵岭王世子恨恨地坐下。   姜陵心中烦闷,早早离了席,只想随意找个无人的地方坐坐。只是来到御花园还没走上几步,迎面就让他撞见一个更糟心的人。   苏承烨一身宝蓝色锦袍,长身玉立,站在湖边一棵柳树下,望着向这边走来的姜陵,眸中露出一抹寒意。   姜陵深吸一口气,只当做没看见苏承烨,快步要走,却在与苏承烨擦身时,被苏承烨一句话定在原地。   “你最好离我阿姐远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姜陵停住脚步,目光缓缓移至苏承烨面无表情的脸上,冷笑一声,开口:“你算是什么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苏承烨,叫你‘苏承烨’你就真以为自己是六皇子了?不过是一个跟你母亲一样下贱的东西。”   恶毒的话刺在苏承烨的心上,苏承烨表情却半分没变,只是与姜陵有半分相似的桃花眼中,寒意更甚。   “别这么看着我。”借着身高优势,姜陵一把拽起苏承烨的衣领,将他提到一边,“既然这么恨,你倒是反抗啊。你叫姒槿‘阿姐’,可姒槿知道吗,你根本就是与她半毛钱关系的野种,若是她知道你并非皇家子嗣,你又能在这里待多久。如今让你活着都是便宜你,你有什么资格敢在这里警告我?”   苏承烨袖下双拳握得死紧,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姜陵说得话没有错,他与姒槿并非亲姐弟。   这一直都是他痛恨却又庆幸的事。   恨他与她并非血浓于水,恨她的关心与照拂都是他骗来的。可又正因他不是她的亲弟弟,他对她的这份感情才显得不是那么罪恶,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可他的亲兄弟,他的亲生父亲,一个恨他入骨,一个只将他当做争夺权势的工具。   “滚开。”姜陵见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甚是厌恶。其实他很小便知道有这个弟弟的存在,初时只是开心,兴许可以多一个玩伴。后来从母亲那里他才知晓,这个弟弟不过是父亲酒后的意外,留下他也只是作为父王为他未来铺路的傀儡罢了。   自那之后,他便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生出一种安难以名状的厌恶,这股厌恶生自阳城王府追求权力的罪恶,源于他耻于阳城王府的野心。   可是他作为阳城王世子,挣扎过,逃脱过,最终却仍要走上父王多年为他铺就的路。   苏承烨被姜陵推得一踉跄,稳住身子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仍是:“我警告你,别打姒槿的主意!”   姜陵听不得姒槿名字,只要那个名字一出现,他几乎就要失去理智。   姒槿的拒绝、父亲的警告、子桑慕青的嘲讽……苏承烨的话变成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杀了你!”姜陵红着双眼用了十足的力气一脚踹向苏承烨。   转眼宫宴接近尾声,姒槿终于得了机会离席,走出大殿,梅萱小声问道:“殿下,可要回宫休息?晚些时候还有及笄礼。”   姒槿闻言有些头疼,摆了摆手道:“回宫吧。”   元和宫离灵沂宫有些距离,姒槿图着省事,特意从御花园饶了个近道,远远走着,姒槿就听到好似有打斗的声响。   “怎么回事?”姒槿沉下声来,皇宫重地,公然打斗,成何体统,在原地停顿了片刻,姒槿招呼身后跟着的梅萱道,“去看看。” 第84章 妒火   姒槿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 也不顾身上穿的繁冗复杂的宫装, 连忙冲向前去。   “你们在做什么!”一把推开姜陵, 姒槿上前蹲在倒在地上的苏承烨面前, 长长的裙摆在身后铺展开,宛若盛开的牡丹。   苏承烨倒在地上,口中吐出几口鲜血, 看到姒槿, 轻轻按住姒槿伸来的手臂, 轻声安抚道:“阿姐,我没事,只是身上的旧伤犯了。”   苏承烨说着, 又咳出几口鲜血。   苏承烨胸口处的脚印昭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姒槿见苏承烨这副模样,便会情不自禁想起从西洲回邺京遇袭的那一晚, 他也是这样倒在她面前,满身鲜血,强扯出笑意告诉她他没事。   几乎是颤着手从袖中取出锦帕, 姒槿轻轻擦拭了苏承烨颊上的血迹,小心翼翼将他从地上扶起后, 看向不远处的姜陵,隐忍着怒意冷声问道:“姜陵,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饱含怒意的话唤回姜陵的理智, 姜陵抬头对上姒槿夹杂冷意的一双明眸,心底一颤:“姒槿……”   “你别叫我,你先与我说清楚,你这是什么意思?”姒槿正在气头上,她知晓姜陵有些小性子,但是在皇宫之中公然对皇子动手未免太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姜陵握紧了拳头,看姒槿像母鸡护崽一般将苏承烨护在身后,又见姒槿身后的苏承烨在姒槿看不见的角度朝他挑衅的勾了勾唇,心中对苏承烨愈发厌恶。   怪不得苏承烨不动手,原来是算到姒槿会从此处经过故意激怒他,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真是好手段!   “苏承烨!你故意的!”姜陵盯着姒槿身后的苏承烨,咬牙切齿。若不是姒槿挡在苏承烨面前,他恨不得上前将那装得一副可怜模样的苏承烨再打一顿,回过眼来看着姒槿的面容,姜陵强压下涌上来的怒火解释,“是他逼我动手的。”   “姜陵!你别太过分,别以为你是阳城王世子就可以在皇宫无法无天,好好看看这里究竟是不是你阳城王府!”姜陵的解释在姒槿听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见姜陵仍想动手,姒槿话中冷意更浓。   看着姒槿美艳清冷的面容,姜陵心底逐渐生出一股熊熊的妒火,这妒火几乎要燃尽他的理智。曾经他们二人在西洲相依为命时,在他与简之之间,她不选他;如今与她再遇,她亦护着旁人!   “本世子就是看他不顺眼,如何?”姜陵眸中已染上血色,他与她一别,他在阳城何时何地不在思念她,可她倒是无心,自始至终未将他放在心上。   姜陵干脆破罐子破摔,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迈开步伐向姒槿靠近:“你可知他是什么人,你便如此护着他?”   姒槿手下握紧苏承烨的手臂,哪怕姜陵逼近,她仍站在原处不动,抬头对上姜陵的双目,一字一句道:“他是大魏六皇子,也是本宫的弟弟!”   “哈哈哈……”听到姒槿的话,姜陵忍不住讽刺地笑出了声,两步上前来按住姒槿的肩膀,低头与姒槿对视,低声道,“你倒是被他……”   姜陵的气息落在姒槿面上,那气息中包裹着浓浓的酒气,姒槿厌恶地拧了拧眉。   “放肆!放开我家殿下!”   “离我阿姐远一些!”   姜陵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梅萱与苏承烨同时出声打断。   梅萱刚迈出一步,苏承烨已然从姒槿身后挡到姒槿面前,一掌将姜陵逼退几步。   姜陵捂着胸口后退几步停住,看向突然出手的姜陵,眸中只剩冷意:“你这身手不是很好吗?刚才怎不还手?演戏给谁看?”   苏承烨挡在姒槿面前,只冷冷地盯着姜陵,并不言语。   “今日我定当好好教训你。”看着苏承烨,姜陵眸中已展露杀意,说罢,便又冲上前来。   眼看两人又要缠斗在一起,姒槿忍无可忍沉声道:“来人,给本宫把阳城王世子拿下!”   姒槿话音落下,候在不远处的禁军纷纷涌上来,三下两下便将姜陵控制住。   “姒槿!”双臂被宫中禁卫控制住,姜陵看向姒槿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竟为他如此对我?”   “姜陵,我待你如友,是你实在太过分。”姒槿不欲与姜陵多说,吩咐禁卫,“带下去。”   “且慢!”   就在禁卫要带姜陵离开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声音,姒槿闻言看去,看到来人,微微眯了眯眼。   “范大人有何事?”   来人正是户部尚书范承允,范承允快步来到姒槿面前,行一礼:“老臣参见公主殿下。”   “范大人有何指教?”姒槿不喜范承允,此人虽在外没有什么把柄,却总给姒槿一种老奸油滑的感觉,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是。   “公主可万万不可将阳城王世子关押。”   “哦?”姒槿望着范承允,美眸微眯,“大人何出此言?”   “世子应邀来参加公主生辰宴,却在宫宴结束被公主关押起来,这实在没有办法与阳城王交代啊。”   姒槿冷笑一声道:“那他出手伤了六皇子,就这么算了?他阳城王府面子大,我皇家就不需面子了?”   “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听到姒槿这样说,范承允一撩官袍跪下身来,仰头看向站在姒槿身侧的苏承烨,道,“六殿下与阳城王世子都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兴许只是玩闹间不小心伤着了对方,不信公主可以问问六殿下……”   “阿姐……”范承允话音落下,苏承烨便轻轻扯了扯姒槿的衣袖,低声道,“阿姐,我没事,兴许世子并无恶意。”   “如此叫并无恶意?”姒槿原本还在考量与阳城王府交代之事,一听苏承烨软软的话,终于还是怒意战胜了理智,不再搭理范承允,姒槿对控制住姜陵的禁卫沉声吩咐,“把人带下去。”   “是!”禁卫听到姒槿吩咐,带着姜陵离开。   “范大人再有什么事,还是去与太子皇兄相商吧,本宫还有旁的事,就不作陪了。”也不看范承允,姒槿说罢,带着苏承烨离开。   因凤栖宫皇后为姒槿设了及笄礼,姒槿没有时间再安抚苏承烨,只匆匆交代了太医几句,便赶回灵沂宫换了另一身宫装,前往凤栖宫。   公主及笄礼隆重而复杂,后宫各宫后妃皆要到场旁立。   鸣乐赐福,提举官奏言……   从未时初开始大礼,到酉时末听礼才结束。   姒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灵沂宫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夏兰从宫中迎出来与姒槿道:“公主,太子殿下已经到了好一会儿了。”   姒槿点头道:“本宫回去换一身衣裳便来。”   褪去长衣大袖金冠华服,姒槿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后觉得肩膀轻松了许多。到正殿时,太子正在翻看姒槿随意放在案上的话本。   见了姒槿,苏承宜抬了抬手中的《鹤仙下卷》对姒槿问道:“不记得你何时还看过这本?怎不见上卷?”   姒槿有些好笑:“不过是偶然间得来的,难不成哥哥以为只有哥哥才会赠妹妹话本?我手头里倒真只有下卷,不过这话本也是之前喜欢的,如今早没了兴趣。”   向前几步,姒槿坐在贵妃榻上,看着走近的太子问道:“太子哥哥今日来,该不是为了寻话本看的,让我猜猜,哥哥该是为阳城王世子之事?” 第85章 野心   放下手中的话本, 苏承宜笑得有些无奈:“你还知晓,怎就将人关进牢里了?你这让我如何跟阳城王交代?”   姒槿绞着衣袖, 撇了撇嘴道:“我瞧见姜陵对阿烨动手, 一时来气, 就命人将他关起来了。”   听了姒槿的话, 苏承宜拧了拧眉头,不解问道:“承烨怎会跟别人动手,他不是冲动的性子。”   “我也不知, 我看到的时候, 就见姜陵一人动手将阿烨打倒在地。”指尖轻扣着紫檀木案, 姒槿顿了顿,微微皱了皱眉,又道, “可以我对姜陵的了解,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也怪我,见阿烨受伤便急得慌了, 没问清事情的缘由。”   “姒槿与姜世子很熟?”姒槿这样说,苏承宜有些不解,阳城王府多年未入邺京, 按理说姒槿应该不认得姜陵才对。   听苏承宜这样问了,姒槿无奈解释道:“之前我遇袭失忆, 在西洲时恰巧遇上姜陵。那时我没记忆,姜陵也未表明身份,那段时间, 姜陵帮过我许多。”看着苏承宜打量的目光,姒槿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哥哥忧心什么……姜陵他人其实不错,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人,阳城王府之事,他应该没有参与。”   姒槿话虽这般说,自己心底却也不信自己所言,阳城王姜斯年是姜陵的亲生父亲,姜斯年若有谋反之意,姜陵怎可能不知。   “姒槿,我知你心软,只是我们同他们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哥哥劝你,与姜世子还是保持距离的好。你之前遇袭,我一直怀疑与阳城王府有关,无奈寻不到证据……”知道姒槿心中不舒服,苏承宜放轻了声音,“算了,旁的你也不要多想。姜世子那边我已吩咐人将他从狱中带出去,阿烨那边,待会儿遇见他我也会细问,你今天估摸着也累了,好生休息吧。”   “好。”姒槿点头,起身送苏承宜出灵沂宫。   目送苏承宜走远,姒槿的目光慢慢黯淡了下来。   上一世在她坠阁以前,阳城王始终没有什么动作,只有同临江王府的联姻显司马昭之心。可前后两世变的太多,如今阳城王府的动作越发大胆,姜陵……   姒槿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他们二人立场不同,或许终要殊途不同归。   ******   昏暗的牢狱中,充斥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牢房中破烂的木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烛火微弱,明明灭灭,将将照亮整个牢房。   牢房中,一男子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身上的锦衣华服与这破败的牢房格格不入。   姜陵被关入狱中已有几个时辰,几个时辰里无人与他交流,那烦躁的情绪反倒平复了下来。只有想起姒槿无条件护在苏承烨面前的模样时,胸口处还会涌现出几分嫉妒与不甘。   他本以为再也不会与她相见,他本以为她会和她的简之双宿双飞。   自西洲一别,他甚至不敢去打听她的消息,只怕她是同别人恩恩爱爱,而他却是要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不喜欢做的事。   她于他而言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他对她来说却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开了个玩笑,如今他倒是与她再见了,可她再不是被困赵家的小姑娘,而是成了大魏长宁公主。   父王做事他无权也无力干涉,或许在不久的以后,他会是她的仇人。   就在姜陵看着烛火出神时,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姜陵闻声看去,只见范承允一身官袍站在门外。   注意到姜陵的视线,范承允屏退了跟在身后的狱卒,打开牢门来到牢房中对姜陵道:“世子,老臣奉太子殿下之命,带世子出去。”   就像是看不见范承允一般,姜陵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一句话也不说便要往外走。   就在姜陵要与范承允擦肩而过时,范承允伸手将姜陵拦了下来:“世子爷,老臣有话想对您说。”   姜陵停住脚步,转头冷眼看向面上夹带着莫名笑意的范承允,沉声道:“有话快说。”   范承允轻笑一声道:“看世子爷这样子,应该还是在怪王爷要您去子桑郡主?王爷如此筹谋,最终还不是为了世子殿下,为了王妃,为了阳城王府吗?世子殿下怎就不能体谅一下王爷的苦心呢?”   听到这里,姜陵紧了紧袖下的双拳,再没心思听下去,抬腿要走。   “世子殿下喜欢的人可是长宁公主?”   范承允的一句话,成功使姜陵的脚步顿住。   姜陵僵着身子停顿了两秒,下一刻倏地回身掐住范承允的脖颈将他抵在石头垒起的墙上,开口时话中已满是杀意:“先前是我不知,你们想做什么我不管,但若是再对她下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之前他从不管王府之事,只知道父王曾派杀手劫持过大魏公主,事到如今他才知道,原来姒槿失忆坠崖,竟然与他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他不知道他们还背着他做过什么伤害姒槿的事!   被姜陵按在墙壁上,范承允也不急,而是从容道:“世子放心,既然是世子爷要保的人,老臣定不会再动长宁公主一个手指头。”   “你最好说到做到。”姜陵甩手将范承允丢在一边。   范承允上了年纪,被姜陵一甩险些倒在地上,扶着墙壁稳住身子,倒也没跟姜陵一般计较,清咳了两声又道:“只是世子爷,您就甘心看着日后长宁公主嫁给旁的人?”   正要向外走的姜陵身子一顿,回过头来:“你什么意思?”   “倘若有一日王爷登上大宝,做了这大魏的新皇,那世子爷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到那时候,天下早晚都要到世子您的手中,何况一个长宁公主呢?”   “……”   姒槿生辰宴过后,太子以“联络感情”为由将诸王世子扣留在邺京行宫。在邺京中不限制诸王世子出行,却增添了邺京守卫。   世子郡主们在行宫中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倒也不急着走。   宫中已由太子苏承宜暂理朝政,就在各部按部就班行事时,宫中发生了件玄乎的事。   起初只是有位为冷宫妃子送饭的宫女失踪,这本不是什么离谱的事,毕竟皇宫便是吃人的,宫中偶尔发现个死人都是见怪不怪。   但是怪就怪在不过半月,已有数名宫女太监失踪,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于是很快宫中便有传言传出,说是哪位冤死的后妃的鬼魂出来作怪了。   梅萱与姒槿说道这事时,姒槿手中正捧着一本《狐妖传》看的尽兴,梅萱的话姒槿听了一半漏了一半。   待梅萱认真严肃地与姒槿讲完,姒槿放下手中的话本,抬头望向梅萱,问道:“梅萱,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有妖魔鬼神吗?”   “不,不然呢……”梅萱还未从刚刚的恐怖氛围中回过神来,连带说话都轻声细语,“这么多人无故失踪,大理寺同刑部一同查了这么久,都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除去有鬼怪作祟,还能是怎样?殿下,你可听说过前朝鬼妃的事……”   刚刚睡醒的赔钱伸了伸懒腰,舔了舔自己大腿上的白毛,在姒槿椅子便转了两圈后猛地蹿到姒槿的腿上。   “啊――”梅萱正说着话,刚要给姒槿细讲曾经宫中流传的一个传说,就见一道白影突然蹿过来。梅萱头脑一空,忍不住惊叫出声。   梅萱这一叫,不仅将趴在姒槿腿上的赔钱叫炸了毛,还将候在外面的夏兰叫了进来:“公主,发生了何事?”   姒槿有些无奈,对进来的夏兰道:“没事,不过是梅萱被赔钱吓到了。”   确定姒槿无事,夏兰才重新退出去。   “殿下,奴婢知罪……”反应过来的梅萱哭丧着脸看着赔钱,对姒槿道。   “行了行了,既然胆子这般小,以后还是少听些鬼怪异闻。”方才梅萱讲那些事时未能将姒槿吓到,反倒是这一声尖叫将姒槿吓得心尖一颤。   “殿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怕得很,却也好奇地要命……”   姒槿轻抚着赔钱光滑的皮毛,抱着赔钱站起身来道:“好了,这些事是大理寺与刑部该关心的事,你就少操心了。赔钱已有许久没出去走走,今日带它出去溜溜弯吧,这个时节,御花园里的月季和石榴花也该开了大半,整日闷在宫里,不如去赏赏花。”   姒槿出门时,已过了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这个时候出来走走,有说不出的自在。   姒槿这几日忧心皇帝的病情,也有许久未出来好好走走。如今御花园中花朵开了大半,从芙蓉园走过时,池中已有零星几朵早莲半开不开。御花园中的浓郁的芳香沁人心脾,让人不知不觉少了许多烦恼。   姒槿坐在亭中,将白猫放在地上,白猫打着滚跑到不远处的草地上晒太阳。   “殿下,奴婢总觉得您太惯着这猫了,出门也不找根绳子拴着,万一跑了,可去哪儿找?”梅萱站在姒槿身后,看着逐渐走远的赔钱道。   “只见拴狗的,哪有拴猫的?况且赔钱向来懂事,不会乱跑的。” 第86章 疑心   姒槿如此说, 梅萱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安静站在姒槿身后。   微风和煦, 花香怡人。姒槿坐在亭中, 倚着亭里的柱子, 看亭外的白猫在花丛中捉着蝴蝶, 只是这白猫笨拙得很,扑了几次也没捉到一只蝴蝶。   看着这样的场景,逐渐有股倦意袭来, 姒槿打了个哈欠, 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这几日她是在太累了, 皇帝病情加重,几乎无法下榻,太医局的太医们束手无策, 只能每日为皇帝服用大量的汤药。   眼看皇帝日渐消瘦,如今瘦骨嶙峋不成样子,没了当年半分风采, 可太医局却不敢言皇帝大限已至,只敢战战兢兢说还有一线希望。   只有姒槿知道,她的父皇, 大魏的皇帝,撑不过今年的秋天。   朝中之事几乎已全数交到太子苏承宜手中, 太子体弱有疾,如今虽未显现,可姒槿已见他几次咳出血痰。每每姒槿提醒, 苏承宜当面应是,转头却仍旧不分日夜地操劳。   这个大魏,看似繁华宁静,山雨未来,实则各派暗潮汹涌,有人暗怀鬼胎。   到了如今这个风云既变的时候,姒槿突然害怕起来,害怕来自于怀疑,来自于对苏承烨的怀疑。   上一世他是那个意外,如今他虽一如既往地正常,她也曾多次暗示他要安分懂事,可越她却越来越不安。   这种不安是对当下的不确定,因为姒槿也不知,如今这一世,是否还会继续上一世的轨迹。   姒槿在迷迷糊糊中睡去。   “殿下,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姒槿被梅萱叫醒。   “殿下,天阴了,起风了,看起来好像要下雨,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宫了。”梅萱一边将一件薄披风披在姒槿肩上,一边说道。   姒槿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大片的乌云聚拢,遮了夕阳的余晖,天也变得灰蒙蒙的,燕子低飞,在空中略过。   “好,回宫。”姒槿拢了拢披风,从凳上站起,向亭外扫了一眼,却不见赔钱的踪影,“赔钱呢?”   “不就在那……”梅萱伸手就要指,一转头却未见到白猫的影子,当下便愣住了,“明明刚刚还在呢……”   姒槿拧眉,快步走出亭子,来到之前赔钱玩耍的地方唤了几声,也未见到有猫出现。   “奴婢该死。”梅萱也急了,她不过给姒槿披了件披风的功夫,那猫就不见了。   姒槿扫了周围两眼,道:“应该是追着燕子跑了,猫淋不得雨,你赶紧派人去寻,刚刚跑的想必跑不远。”   “是。”梅萱福了福身,连忙带着随行的十几名宫女离开。   姒槿一人留在亭中徘徊,过了约莫两刻的时间,突然听到不远处的草丛中传出几声猫叫。姒槿连忙向那边看去,只见赔钱口中叼着一块黑色的布料从草丛中钻出来,它原本整洁的白毛上沾了不少苍耳。   “你方才跑去哪里了?”姒槿连忙提着裙摆跑出亭子来到赔钱身边蹲下,想要将它抱起却因它满身的苍耳无从下手,犹豫了片刻,姒槿干脆动起手来,将它身上的苍耳收拾干净。   苍耳粘下了赔钱不少的毛,赔钱却舒适地直打呼噜,甚至将口中的布料放下,在姒槿面前打了个滚。   “这是什么?”姒槿将布料从地上捡起,放在眼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块黑色布料上绣有暗纹,虽不是极其珍贵的布料,但布料上的绣花却十分别致。布料上似乎沾了些什么东西,姒槿拿近看,才意识到,布料上那暗渍好像是血迹。   拧了拧眉,姒槿重新将目光落在赔钱身上,御花园中每日都会有专人搭理,不可能会长出苍耳这种野草来。赔钱出来时,身上粘了许多苍耳,而宫中如此荒凉的地方大概只有……   姒槿抬头,向冷宫的方向看去。   冷宫……   就在姒槿凝神思索时,躺在地上的赔钱突然爬起,猛地蹿了出去。   姒槿瞬间回过神,站起身来:“赔钱,你又去哪?”   已经跑出去的赔钱听到姒槿的声音停下来只回头看了一眼,又向前继续跑去。   “这都要下雨了!”姒槿埋怨一声,将手中的布料收入袖中,提起裙摆向赔钱追去。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越来越厚,几颗雨滴从天空中低落,落在姒槿的鼻尖。   赔钱引着姒槿到冷宫时,天色已昏暗一片。   冷宫破败多年,无人修整,地上满是掉落的枯枝与腐烂的树叶,院中唯一的一棵梧桐树也已枯死,光秃秃的枝干伸展着,看起来有说不尽的荒凉。   晚风夹杂着雨丝吹过,吹响了枯树树枝上悬挂的风铃,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半半在这样的环境中却有说不出的诡异。   “喵~”赔钱在前方的花坛上发出声音,似乎是故意在吸引姒槿的注意。   “赔钱,乖,别乱跑,该回宫了。”如今天色暗了,在这样阴森的地方姒槿也不太敢深入,她虽不信鬼神之说,可想起之前梅萱说的宫人失踪的事,她也有些害怕。   可赔钱似乎不是很想给姒槿面子,在姒槿靠近后,喵呜一声,再次蹿了出去。   雨下得渐渐大了,姒槿身上的衣物已被打湿了一半,僵硬地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姒槿还是抬腿向冷宫里面走去。   青石板的路面上已有了积水,走在上面踩着水发出“踏踏”的声响。   姒槿总觉得,赔钱引她来这,是想告诉她什么。   姒槿眼看着赔钱从一个破损的窗户翻入不远处的一个屋子,刚想提步上前,天空之中划过一道闪电。   闪电划破天空,紧随而至的是轰隆隆的闷雷响,雷声之后,雨便大了起来,可姒槿的身子却被定在原地。   因为就在闪电照亮周围环境的那一刹那,她看见那房间中有一道人影!   雨水打湿了姒槿的长发,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姒槿僵硬地抬手拭掉脸上的雨水,再向那个房间看去时,周遭已恢复黑暗。   难道刚才只是幻觉吗?姒槿有些怀疑,可不然,这个时候怎会有人会在冷宫之中?那个宫殿里,应该没有人居住。   就在姒槿犹豫是进是退时,赔钱突然沉着嗓子叫了几句,然后猛地从窗口跳出,蹿了出去,一眨眼便没了影。   姒槿有些急了,叫了几声赔钱的名字,也没将它唤回来。   怎么办?姒槿犹豫了片刻,终于决定先离开。   梅萱在御花园中寻不到她该急疯了,但愿这猫能自己寻个躲雨的地方,待明日天晴再叫人来寻。   就在姒槿转身要走时,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姐是在找它吗?”   姒槿转头就见苏承烨穿着一身大理寺少卿的官袍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苏承烨一手打着伞,一手抱着赔钱,赔钱在苏承烨的怀中看见姒槿,猛地挣扎从苏承烨怀中跳下。   姒槿上前两步,蹲下身来将跳到地上的赔钱抱起,起身时视线不经意落在苏承烨的鞋尖。   他的鞋尖上沾了不少湿土。   苏承烨上前几步将伞遮在姒槿的头顶,轻声问道:“阿姐怎跑此处来了?”   “本来只是带着猫出来转转,不想猫却跑到了这里来。”姒槿抱着赔钱站起身来解释,说着转头看向苏承烨,反问,“阿烨怎么也在这里?”   “宫中一连有数名宫人失踪,阿姐忘了,我是大理寺少卿,奉太子皇兄之命调查此事。”   “是这样。”姒槿点了点头,忽记起刚才那可以的人影,又问道,“方才是你在那边的屋子里吗?”   “我刚到这边就听到阿姐的声音,不曾进入过里面。”苏承烨道,“这个时候冷宫中怎会有人?阿姐没有看错?”   姒槿摇头:“只是一瞬,我也不知究竟是人影还是其他,兴许是看错了吧……”   苏承烨点头道:“待明日我再派人来查探一番,看能否寻到些蛛丝马迹。今日时候不早了,我送阿姐回宫吧。”   姒槿与苏承烨走到御花园时,恰巧遇上已经急疯了的梅萱。   见到姒槿,梅萱冲到姒槿面前,已然泣不成声:“我的殿下,您去哪里了,明明之前还在亭中,一转眼人便没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殿下失踪了……”   梅萱吓得心都快碎了,最近宫中频频出事,她真的是怕极了殿下也同那些失踪的宫人一样消失不见。   “本宫没事。”姒槿也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追着赔钱去了冷宫那边,遇上了阿烨。”   听到姒槿这样说,梅萱这才注意到姒槿身边还站着个苏承烨,连忙行礼:“奴婢见过六殿下。”   “起来吧,雨渐渐大了,还是赶紧回宫吧。”苏承烨道。   一行人只有苏承烨为姒槿打着伞,到灵沂宫后,姒槿才注意到苏承烨一边的肩膀已经湿透。   应该是在路上时,他将雨伞都遮在了她的这边。   吩咐梅萱去煮些姜汤,姒槿对苏承烨道:“梅萱去煮姜汤了,你也淋了雨,不如先在这里喝了姜汤再走?”   “阿姐,我是男儿,身子硬朗,没事的。”苏承烨看了一眼外面已然全黑的天,回过头来与姒槿道,“大理寺那还有些杂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苏承烨这样说,姒槿也不好留,只能点头道:“那你去吧,别太累了。”   “嗯。”苏承烨撑开雨伞,踏出殿门,走入雨中。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知道苍耳是什么吗?就是一种草(废话)它的种子一般像一小粒花生米那么大,带刺。猫狗从苍耳从中走过,必定粘一身,极其难择下来。 第87章 身孕   因昨夜下了场大雨的缘故, 今早灵沂宫院中落了不少月季花瓣,地上还有几分湿意, 空气倒是清新, 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姒槿早早便起了身, 用了早膳后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想昨夜之事。   取出昨日赔钱叼来的沾了血的布料, 姒槿仔细打量,只见布料的边缘处毛毛糙糙,看样子像是被树枝刮碎的。   她的直觉告诉她, 昨夜出现在冷宫的那人, 定然与此次宫人失踪脱不了干系。   沉思了片刻, 姒槿吩咐身旁候着的梅萱:“昨日本宫在冷宫隐约见了一人,当时闪电将周边照亮,本宫应该不会看错, 那人极有可能与宫中失踪之事有关。你叫人去冷宫悄悄去查探查探。”   梅萱听到姒槿的话上前来,有些不解:“殿下,六殿下不是正在调查这件事吗, 殿下为何不直接与六殿下说?”   想起昨夜的苏承烨,姒槿微微蹙了蹙眉,昨夜见他, 她总觉得他有些怪异,可若是要说有何处不对, 她也说不上来。   “阿烨本就公务缠身,不要再给他寻麻烦,你直接派灵沂宫的人去查, 派几个机灵些的。”   “是。”梅萱只以为姒槿是担心苏承烨累着,听姒槿说完,应了一声便下去安排。   梅萱离开后,姒槿低头随意拿起一旁桌边放置的书籍,看见书名之后,微微一愣。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是《中庸》啊,姒槿望着书微微破损的书封有些出神。   这本书她初读时觉得甚是晦涩难懂,后来再慢慢咀嚼重读时,才觉其中深意。   “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中庸二字,何其简单,又何其难。他们都不是圣人,在这纷繁复杂的乱世中,只能先求得所念。   就在姒槿出神时,夏兰上前来附在姒槿耳边轻声提醒:“公主,太子妃来了。”   姒槿闻言抬头朝外面望去,这才看见太子妃抱着怀中的小皇孙正向这边走来。   “姒槿在想什么这般入神?刚才叫了你几声,也不见你应。”太子妃声音温软,抱着苏诏,一边向姒槿这边走来,一边同姒槿说话。   姒槿忙从石凳上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刚刚跑神了,没听见嫂嫂的声音。”迎上前去,姒槿看到太子妃怀中抱着的苏诏,喜欢的紧,“诏儿都长这么大了,快来给姑姑瞧瞧。”   “不久前刚刚会走路了,只是还不稳当,也会说几句话。”太子妃笑着将苏诏送到姒槿怀中。   “是吗?”姒槿看着苏诏肉嘟嘟的笑脸,对还在吐泡泡的苏诏道,“诏儿,叫声姑姑听听。”   “拗(niu)、酥酥……”小苏诏小眼一眯,开口就道。   听着这奇怪的发音,姒槿有些糊涂地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无奈一笑,道:“诏儿说的是‘六叔叔’,叫的是阿烨。不知怎的,这孩子对阿烨亲近的很,平常喊‘爹娘’的次数都不及‘六叔叔’多。”   姒槿听太子妃这样说,面上的笑容突然有一瞬僵硬。   上一世苏诏同她最为亲近,却甚是不喜苏承烨,每每见苏承烨都要大哭一场,叔侄二人几乎没有好好相处过。最后苏承烨发动宫变,同样对还不过五岁的苏诏也未曾心软。   见姒槿面色有些白,太子妃伸手将孩子接回怀中,有些担忧地问道:“姒槿怎么了,怎脸色这般难看?”   “没什么,只是昨夜没有睡好而已。”姒槿掩下思绪回过神来,道,“倒是嫂嫂今早来灵沂宫,是有何事?”   “想必你还不知,昨日夜里姒盈在牧府突然晕倒,传来太医问了诊才知是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姒槿还未反应过来,有些愣:“身孕?”   “是,今日过来便是想叫着你一同去牧府瞧瞧她去。”   姒槿缓了缓,这才从惊讶之中回过神来,这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连忙吩咐赶回来的梅萱去库房娶了根老参,姒槿这才与太子妃一起出宫去。   马车驶出宫门,走在朱雀大街上,姒槿掀起轿帘朝外看了看,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马车叫停。   策马的车夫听到姒槿的声音连忙停住。   坐在车内的太子妃有些不解:“怎么了?”   “等我片刻,好不容易出一趟宫,我去买些糕点回来,不然晚些时辰就卖光了。就在前面不远,一会儿便好,嫂嫂等等我。”姒槿说完,便带着梅萱跳下马车。   太子妃看着姒槿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马车停的位置距离糕点铺子不远,姒槿一下车走了几步就见到站在铺子外的子桑慕青和姜陵,在他们二人的对面还有一个甚是眼熟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似乎是与子桑慕青发生了些什么冲突。   “本姑娘说了,给本姑娘装起来!”子桑慕青扬声道。   “可是姑娘,按照先来后到,是这位公子先来的,人家也已经付了银子……”糕点铺老板有些为难,手中装着糕点的纸袋子试探性地往那白衣公子那边送去。   “你若是敢接,本姑娘就剁了你们二人的手。”子桑慕青威胁道。   “姑娘,你这未免太不讲理。”白衣男子皱了皱眉,似有些忍无可忍。   “我不管,姜陵,今日我就要吃这糕点。”子桑慕青扯了扯身边姜陵的衣袖。   姜陵拧了拧眉,刚要开口,却被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   “世子妃这是在做什么?”姒槿上前两步来到那白衣男子身侧,目光沉静的望着子桑慕青,眸中夹杂些许冷意。   子桑慕青在西洲时如何对她,姒槿记得清清楚楚。她本不欲再与她计较,没想到却叫她撞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糕点铺子的老板显然认得姒槿,见了姒槿,总算松了口气:“草民拜见长宁公主殿下。事情是这样的,小店今日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就剩最后这些,白公子先来要买,这位姑娘后来却要抢。”   姒槿转头看向一旁老板口中的白公子,那白衣公子点头确认。   “原来是这样。”姒槿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回子桑慕青身上,冷笑一声道,“世子妃这是在西洲还未嚣张够,还要留到邺京继续吗?方才我远远就见你在这吵嚷,你这世子妃做的,是像极了不懂规矩的山野村妇。这里是邺京,不是西洲、不是阳城亦不是你临江城,望你周知。你若是再闹,本宫便只能叫附近巡逻的金吾卫带你去邺京狱中住几日。”   姒槿这一句话说的毫不留情面,子桑慕青闻言面色气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能气得以手指着姒槿怒道:“你!苏姒槿!”   姒槿将子桑慕青的手指一掌拍开,发出“啪”一声脆响。   “念世子妃初到邺京不懂规矩,本宫不与你一般计较。只是本宫名讳寻常人叫不得,若是要称呼本宫,世子妃称呼‘公主殿下’便好。”   “你!”子桑慕青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实在没了办法便对一旁的姜陵喊道,“姜陵,你没见旁人欺负我吗?”   姜陵见到姒槿后视线便不曾移开,他从不曾知晓她会有这样一面,在他眼里,如此的她甚至比西洲时温润和蔼的她更有魅力。   范承允在狱中同他说的话在此时突然出现在姜陵的脑海中。   是的,只要天下在握,姒槿早晚会是他的,如今不过是忍一时罢了。   眸色沉了沉,姜陵没有理会子桑慕青,转身离开。   见姜陵离开,子桑慕青更是气急:“姜陵,见了她你便这幅模样,你真是没用!”最后看了姒槿一眼,子桑慕青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向姜陵离开的方向追去。   子桑慕青离开,姒槿便觉得舒服了许多,转头看向店中,姒槿问道:“老板,桂花糖蒸粟粉糕只剩这么些了吗?”   老板点头:“是的,公主。”   姒槿有些失望:“拿给我随便称一些旁的吧。”   “好嘞。”   “若是公主不介意,草民的这几包便送与公主了。”   就在姒槿等老板称糕点时,几包桂花糖蒸粟粉糕被递到姒槿面前。   姒槿一愣,顺着那白色的衣袖望向身旁的人。   只见男子一身白色纱衣,飘飘欲仙,一头长发散在肩后,只用一条白色丝带束了发尾。男人五官清秀,纯色樱红,眼角一滴泪痣尤为令人惊艳。   “公主不记得草民了,草民先前在百花楼为公主奏过琴曲。”见姒槿一连疑惑,男子出声解释,“草民名白莲。”   说到这里,姒槿想起来了。是去年偶遇卿言时,卿言在百花楼叫了这位公子来包厢抚过琴。   当时卿言介绍说白莲有“小慕容”之称,令姒槿印象尤为深刻。   想到慕容繁,姒槿眸色暗了暗,但很快便掩了过去,勾了勾唇角道:“原来是你,本宫记得。”   听到姒槿这样说,白莲露出笑意:“方才多亏公主解围,还请公主收下,也算是白莲的谢意。”   “多谢。”姒槿接过糕点,转头对店铺老板道,“那方才称的糕点便给白公子吧,就当是本宫换的。”   “好嘞。”老板应道。 第88章 驾崩   待姒槿回到马车上, 太子妃轻声询问:“怎耽搁了这么久?”   “方才遇到阳城王世子同世子妃,世子妃无理取闹, 我看不下去, 便同她说了几句。”姒槿简单地解释一句, 从纸包中取出一块糕点, 填入口中,这家的糕点是一如既往地软糯可口。   将糕点递向太子妃那边,姒槿问:“嫂嫂可要吃?”   太子妃摇了摇头, 怀中的苏诏却伸出小手一个劲儿想要。   “乖诏儿, 你太小, 吃不得,还是留给姑姑吧。”姒槿拍了拍苏诏伸出来的小手,好笑地看着小苏诏泫然若泣的表情, 将糕点收回。   “你在宫外还有朋友?那白衣公子是何人?”太子妃一边看着姒槿与苏诏玩闹,一边继续问道。   “白衣公子?”姒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太子妃说的是白莲, “不过是之前出宫时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倒也不算是朋友。”姒槿没有同太子妃细说白莲的身份。   太子妃闻言点了点头,似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姒槿, 如今你妹妹已有身孕,你也不小了, 也到说亲的时候了,不知可有心悦的公子?”   突然听太子妃谈论到这个问题,姒槿一口气不顺, 险些被口中的糕点噎到,好不容易才咽下去顺了口气道:“嫂嫂,这事实在不急。”   “你呀。”太子妃无奈摇了摇头,不再开口为难姒槿。   马车驶入西市后很快便到了牧府门前,姒槿掀开轿帘,见苏姒盈已在外面候着。   太子妃下车来到苏姒盈身旁,轻拍苏姒盈的手,关心道:“怎还亲自出来迎了,有了身孕自该好生歇着。”   “这才不过一个月,有跟没有差不许多。”苏姒盈说着,瞥见后面下马车的姒槿,好笑道,“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皇姐怎也会出宫来看我?”   听着苏姒盈熟悉的阴阳怪气,姒槿也不当回事,提着裙摆下了车,来到苏姒盈面前道:“宫中饭菜吃的腻了,正好寻到个出宫的借口。本宫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你牧府看在嫂嫂的面子上,也该好好招待一番吧。”   “就不指望你说句好话。”苏姒盈白了姒槿一眼,不再多说,侧身引两人入府。   进入牧府后,太子妃拉着苏姒盈一直在谈论关于育儿的话题,这怀胎仅仅一个月,两人已从百岁聊到了念书。   后来苏姒盈实在撑不住了,连忙给坐在一旁的姒槿使眼色,让姒槿转移话题。   “咳咳……”姒槿轻咳两声,打断太子妃的话,“对了,怎不见驸马爷?”   “表哥十日前已去支援北边的战事。”总算从太子妃的话题中解脱出来,苏姒盈松了口气。   “竟是这样,那牧公子可知你怀孕之事?”太子妃并不知朝堂之事,听苏姒盈说才知晓牧家的男丁已分两批都上了战场,如今府中只剩牧老夫人与苏姒盈两人,皱了皱眉,太子妃埋怨道,“太子殿下也真是的,长乐这才成亲多久,便将驸马派去了边疆。”   苏姒盈红着脸连忙摆手:“太子皇兄为国事操劳,牧家作为大魏的臣子,这些都是该做的。”   姒槿闻言点头:“不错,有长进。”   “你!”苏姒盈怒瞪姒槿一眼,深吸一口气后,转过头去不看姒槿,愤愤道,“本公主不跟你一般见识。”   “你们姐妹俩真是从小到大不能安生。”太子妃坐在一旁看姐妹二人斗嘴忍俊不禁。   姒槿与太子妃本要在牧府中用午膳,只是菜样刚刚上齐,姒槿刚拿起筷子,便有牧家的下人自外面匆匆闯进来。   “公主,不好了。”那人跑的太快,一入房中没有站稳,直直扑倒在地上。   苏姒盈皱了皱眉,有些不满:“慌里慌张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是宫中传来的消息,陛下……陛下不好了……”   “吧嗒”姒槿手中的筷子落在桌上,滚了两圈后摔在地上,她的头脑一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姒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几日父皇还精神了许多,怎么这就……   “别慌,姒槿。”太子妃按住姒槿冰凉的手,从座上站起身来,对那下人吩咐,“赶紧去准备马车,我们即刻进宫。”   马车以最快的速度驶入宫中,马车内的三人沉默了一路,这事说突然也是突然,说不突然,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早有了心理准备。   到北辰殿时,大殿之内已跪了一众妃嫔与公主皇子。皇后与太子跪在最前,后面有几个小的弟弟妹妹正小声啜泣。   姒槿沉默上前,在皇后的身后跪下,跪下时瞥见皇后泛红的双眼,姒槿紧了紧双拳,低声安慰:“母后,父皇会没事的。”   皇后没说什么,只是闭了闭眼,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低落在冰冷的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殿之中一片宁静,只有内殿之中隐约传来太医们交谈的声音。   大殿之外,金乌逐渐西沉,波诡云谲,夕阳染红西边的天际,残存的日光映照着大魏皇宫的琉璃瓦,逐渐暗淡。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内殿之中终于有人走出,皇后还未动,贵妃已然直起身急急问走出的太医:“陛下怎么样了?”   太医面色难看,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摇了摇头:“皇上……驾崩了……”   “轰――”一道闷响在姒槿脑海中炸开,姒槿僵硬地转头看向内殿的方向,眼泪不受控制地留下。   她的父皇,还是走了。   殿内很快响起哭声,有孩子的,有女人的……   “他还是离我而去……”皇后似自言自语,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喃喃道,“你终究是弃我而去。”   “母后……”见皇后这状态,姒槿有些担心,忙抹了一把眼泪上前搀扶住她,“母后节哀。”   姒槿大约知道父皇母后之间的事,父皇还是太子时便已认识母后,二人青梅竹马,也门当户对。   先帝子嗣众多,兄弟之间的阴谋也多,母后便陪着父皇,在一片阴谋诡计中登上皇位。   只是后来没有誓言中的一生一代一双人,只有常常见新人的后宫。   姒槿知道皇后的性格,她是骄傲的,她会做好一个好皇后,但绝不会再向父皇低头,于是曾经相爱的两人,便日渐生疏了。   父皇妃子众多,姒槿曾怀疑母后是否还继续爱着父皇,现如今她才知道答案。   元和宫大总管手持遗诏自内殿走出,看了一眼殿内众人,打开遗诏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即位二十有二年,每矜矜业业治,国家富民,太平安乐,四国皆谓大魏服……今皇长子太子承宜,性和,人品贵重,在学者博,精于治体,可当大任,朕甚满意。朕欲传皇位太子宜,欲每一位皇子皆尽能效,每一位臣能力辅,立一愈富者大魏。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儿臣……接旨。”苏承宜声音微哑,上前接住圣旨。   就在这时,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的皇后身形晃了晃,在姒槿还未来得及反应时,晕倒在地。   “母后!”姒槿大惊失色。   ……   先皇驾崩,太子苏承宜即位,改年号为昭元,次年为昭元元年。   邺京封禁三月,其间任何人无特殊缘由不得随意进出邺京。   诸皇子封王,待邺京解封后前往封地,无诏不得进京。   ******   距先皇驾崩已过去一个多月,苏承宜处理完国丧又要忙西北军务。   西北形势愈发严峻,苏承宜已有许多日未曾合眼。   今日天色已暗,苏承宜却仍旧在处理政务,姒槿怀中抱着苏诏,来到乾坤殿外,站在殿外徘徊了片刻,终于还是派候在殿外的太监入殿通传。   “长公主请。”姒槿在门外候了片刻,便有太监前来引姒槿入内。   姒槿一入内殿,便见苏承宜案边摆放着一摞厚厚的奏折,他只着了件单薄的常服,埋头在奏折堆里,就连姒槿入殿,好似也没注意到。   姒槿站在苏承宜身后片刻,直到听到他几声闷咳,才叹了口气,走上前去道:“皇兄,还是歇歇吧,莫累坏了身子。”   “父皇……歇歇……”如今苏诏说话也清晰了许多,听到姒槿说话,也按照姒槿之前教了好久的话开了口。   听到声音,苏承宜才放下手中的笔,转过头来,捏了捏苏诏的小脸,跟姒槿笑着道:“没事,朕不累。母后那边怎么样了?”   姒槿闻言,眸色暗了暗道:“母后仍是老样子,自父皇驾崩,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苏承宜叹了口气:“等明日朕再去看看母后。”   “皇兄,你也该注意自己的身子。”如今看苏承宜这般操劳,姒槿也是怕极了,“若要治好天下,先要保重自己才是。”   “朕这里还好,毕竟还有阿烨帮衬。”苏承宜依旧笑着,只是他眼底的青色却将他出卖的彻底。   听到苏承宜提苏承烨,姒槿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口:“皇兄,为何要将阿烨留在邺京?”   按理说皇子封王之后,该前往封地,但是苏承烨被封为端王,苏承宜却允他留在邺京。这与上一世也有出入。   “阿烨能力出众,如今内忧外患,朕正需要他这样的帮手帮衬。”苏承宜说着,有几分疑惑地看着姒槿,“怎么了?平日你不是同阿烨关系最亲近,他留在邺京,你难道不高兴吗?”   姒槿强扯了扯嘴角道:“倒也没有不开心……”   而是担心。 第89章 战败   次日天还蒙蒙亮, 姒槿便被殿外的一阵吵嚷声吵醒。   夏兰与梅萱二人站在殿外,已尽量压低声线。   “你说要叫醒殿下吗?”梅萱急的在原地转了几圈, 实在拿不定主意, 开口询问夏兰。   夏兰相比梅萱倒是镇静许多, 想了想, 开口道:“昨夜公主睡得晚,还是待公主醒后再禀报吧。”   梅萱点头。   姒槿披上衣裳出门时恰好听到梅萱与夏兰的对话,不解问道:“出什么事了?”   听到姒槿的声音, 梅萱转过头来, 有些惊讶:“殿下你怎么醒了?”   姒槿拢了拢肩上披着的衣裳道:“方才听到外面一阵吵闹, 醒了便睡不着了。是发生何事了?”   梅萱抿了抿唇,同夏兰对视了一眼,夏兰点了点头后, 梅萱才看向姒槿开口:“殿下,方才是敬安侯府的人来说,小侯爷回来了……”   姒槿有些疑惑:“卿言不是随军北上了吗, 怎么提前回来了?”   “是乔姑娘身受重伤,军中随行军医说救不回来了,小侯爷才连夜赶回邺京。”梅萱细细打量着姒槿的脸色解释。   姒槿闻言, 身子一僵,拢着披在身上的衣裳的动作一顿, 因一时失神,紧着衣领的手松开,衣裳掉落在地上。   “殿下, 你没事吧?”见姒槿愣住,梅萱小心询问。   姒槿回过神来,拧眉摇了摇头,将掉在地上的衣裳捡起,快步转身向殿内走去:“更衣,去一趟敬安侯府。”   姒槿到静安侯府时,敬安侯府中已调去大批太医。太医们端着血盆自房间进进出出,房间中隐约夹杂着卿言发怒的声音。   “动作快点,若是救不活她,本侯爷定不轻饶你们!”   “小侯爷,乔姑娘伤势过重,恐怕……”   “闭嘴,别跟本侯爷说什么恐怕!”   “是……”太医怯怯退下。   卿言的小侍童见到姒槿,仿佛是见了救世主一般,扑倒在姒槿面前跪下:“长公主殿下,您总算来了,您快去劝劝我家侯爷吧,他自昨夜回来,一滴水没有喝,一粒米没有吃,就守在乔将军的床边。”   “本宫去看看。”听书童这般描述,姒槿皱了皱眉,向房中走去。   姒槿走入房中,就见混太医队伍中的卿言一身银甲站在床侧,他的甲胄之上还有许多早已干涸的暗色血迹。   如今的卿言,面上是已经结痂的几道伤口,看起来是被刀剑所伤,一头长发束起得凌乱。他眸中无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女人,除去骂人时的气势,哪里还有曾经的半分风采。   周围的太医见卿言守在床榻边,也都战战兢兢不敢动作,生怕哪里做的不好,会直接被小侯爷手中的银剑削了脑袋。   姒槿有些看不下去,沉声开口叫卿言的名字:“卿言,你出来。”   卿言听到姒槿的声音,愣了愣,转头看了姒槿一眼,却没有别的动作,仍要守在床边。   见卿言仍旧僵在原地,姒槿有些微怒:“你别守在那里碍手碍脚,若是想救她,就将地方让给太医。”   这一次卿言沉默片刻,终于有了动作,他上前轻轻拢了拢床上紧闭双眼的乔叶耳畔的发丝,低声喃喃了句什么后,才转身向姒槿身边走来,开口时嗓音嘶哑的不像话:“你怎么来了?”   离得卿言近了,姒槿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一股血腥味,看着卿言这般憔悴的面容,姒槿道:“本宫若是不来,你便一直守在这里?”   卿言将目光落在一旁空处,不语。   “听你的人说,你已许久未曾休息,你这样,是想救活她,自己却没命见她吗?”   卿言无力地摇了摇头,在姒槿的注视下,他抬起右手掩住面容,再出声时,已然哽咽:“你知道吗姒槿,那一剑本是刺向我的。是她突然扑来,挡在我的面前。”   “去战场前,她好不容易才答应我,此次战事结束,我们便回京成亲,不管旁人的阻拦。”   “之前我总觉得她对我过于冷漠是因不喜欢我,直到如今我才知道,她只是不像旁的女子那般会将喜欢说出来。”   “是我太没用,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姒槿是第一次见如此无助的卿言,曾经的他是骄傲的、纨绔的。若是再往前推两三年,怕是没人会相信,邺京中最最嚣张的小霸王会因一个女人披甲上阵。   看着卿言这副模样,姒槿眼中也有些酸涩,抬手轻拍了拍卿言的肩膀,姒槿柔声安慰:“没事的,乔姑娘会没事的,你们都会没事的。”   姒槿说着,吩咐卿言候在门外的侍从:“将你家侯爷带下去好好休息。”   那人应声上前来扶卿言,卿言还不想走。   “你若是再不去休息,本宫就命人将你打晕带走。”姒槿沉声警告卿言,转头又吩咐夏兰,“你去将灵沂宫中的那颗血灵芝取来,给乔姑娘入药。”   “殿下,那血灵芝,几百年才出这么一颗……”梅萱听到姒槿的吩咐,出声道。   “救人要紧。”姒槿道。上一世乔叶没有救回来,卿言自那之后也未走出那魔障,这一世她不想再见卿言那般如活死人的模样。   卿言离开后,姒槿在屋子里又守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住那浓重的血腥味,去了外边院子里。   已至巳时,天色还是昏昏沉沉,大片的乌云在天际聚拢,遮了太阳洒下的光,一看便是要下雨的模样。   “参见长宁长公主。”   耳边有声音传来,姒槿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身着甲胄的士兵单膝跪在不远处。   “何事?”   那士兵取出一封信件呈上:“是君将军要交给长公主的亲笔书信。”   梅萱从士兵手中接过书信递到姒槿手中,姒槿拧着眉将信封打开。这个时候君宜修给她写信,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打开书信,在看清信上的内容后,姒槿脑海霎时间一片空白,握着手中的信件,姒槿忍不住踉跄两步。   一旁的梅萱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姒槿,担忧道:“殿下,你没事吧?”   姒槿僵硬地摇了摇头,面色却分毫未见缓和。   因为信上写的是,荆关一役,君宜修特意注意,未按上一世的路线行军,结果是荆关大胜。但是魏军二十万大军在从荆关撤回登西时,北疆好似知晓大魏的撤军路线一般,提前埋伏,魏军死伤过半。   卿言与乔叶正是在撤退时被北疆军所伤。   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入信封收入袖中,姒槿只觉得头脑有些晕晕乎乎,直到梅萱唤了一声“殿下”,姒槿才回过神来。   “殿下,你怎么了?”见姒槿面色惨白,梅萱担心问道。   姒槿深吸两口气,道:“立刻回宫。”   姒槿回了宫,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今日早朝苏承宜便已知晓此事,并当堂大发雷霆。   朝中多名大臣联名弹劾枢密长使行军不力。   姒槿刚要出门去元和宫寻苏承宜,一出灵沂宫门恰巧碰上急匆匆赶来的苏姒盈。   苏姒盈远远地见到姒槿,竟直接哭了起来。   “长乐……”姒槿见到苏姒盈,连忙迎上去,“你怎么出来了?”   “皇姐,怎么会这样?你快去帮我同皇兄说句话,牧府对大魏向来忠心耿耿,求陛下网开一面。”苏姒盈紧紧握住姒槿的双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姒槿极少见苏姒盈哭泣,如今出了这等事,也难受的很。   担心苏姒盈腹中的孩子,姒槿只能柔声安慰:“你放心,我这就要去元和宫,牧家不会有事的。”   苏姒盈含泪点头。   姒槿转头吩咐身后的夏兰:“将公主带去灵沂宫休息。”   夏兰上前来到苏姒盈身边道:“公主请。”   苏姒盈最后看了一眼姒槿,如今她只能相信姒槿。   只是姒槿自己心中也没有底,上一世牧家因范承允的所谓“证据”被满门抄斩,彼时没有人能护得住牧家,这一世又有谁能为牧家出面。   其实上一世出事时姒槿还不甚确定此事是否与范承允有关,但这一世姒槿几乎可以断定此事与范承允有脱不了的干系。   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会撞在一起,从最初慕容繁遇刺开始,徐太医见死不救故意拖延时间,到此次撤退遇到埋伏。君宜修已经刻意避开上一世出事的路线,但还是出了事。   只能说此事背后定然是有人刻意而为,而嫌疑最大的那个人,只有范承允。   姒槿到乾坤殿时,苏承宜正在用茶,似乎是早就料到姒槿会来一样,苏承宜指了指身侧的位置道:“听说长乐去寻你了,朕便知道你会来,坐吧。”   姒槿上前坐下,看着苏承宜问道:“皇兄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今日早朝,众臣皆弹劾枢密使带兵不力,损失近十万大军,朕已下令,押枢密使回京,抄牧府。”   “难道皇兄真觉得此事只是调兵不力这般简单?”姒槿有些不可置信苏承宜处理此事会这般草率。   苏承宜执着茶杯的手一顿,挑眉看向姒槿:“姒槿以为?”   听到苏承宜的问题,姒槿一噎,顿了顿,才道:“我只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怕是有人作乱……”   “姒槿说这种话,也得有证据才行。”苏承宜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来,取过案边放的一张折子,递到姒槿面前,“这是枢密使递来的密函,他弹劾枢密副使范承允泄露军机,却无证据。姒槿可知如今朝中有多少人乃范家一派?若是朕将这信函展示在众臣面前,会有几人相信枢密使所言?”   姒槿接过折子,微愣。   “姒槿不必再多言,朕有自己的判断,只是希望有人沉得住气才好。” 第90章 使臣   七月流火, 正是伏暑时节,火辣辣的太阳将大地烤的炽热, 邺京道路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北上的军队返回邺京, 枢密使亦被押解回京。   苏承宜直接颁布诏令, 将枢密使打入天牢, 削其职,抄牧府,没收其田地宅院。   曾在邺京百年之久的世家大族一夕之间被轰出邺京。   姒槿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太后宫中。自先帝驾崩, 太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 如今这般模样, 早已不再是当年宠冠六宫的皇后,只是一位失了夫君的妇人。   贤太妃携着长乐公主苏姒盈已在凤栖宫哭了有一会儿,到最后太后也没有说什么, 只道:“皇帝有他自己的考量,况且后宫不得干政,哀家也不能帮你什么。过些时日妹妹便要随承清前往封地, 这些时日就不要再操心别的,安心在宫中待着。”   “被关在狱中的是妾身的哥哥和长乐的夫婿,妾身怎能不急?姐姐去同陛下说说, 看在牧家这么多年来对大魏忠心耿耿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请陛下网开一面。”太后仿佛就是贤太妃手中最后一棵救命稻草,无论如何,贤太妃也不想放手。   贤太妃如此纠缠, 太后也有些烦了,揉了揉眉心,冷声道:“今日哀家倦了,退下吧。”   “太后!”   “长宁,送贤太妃出去!”   姒槿叹了口气,从太后身侧起身走向贤太妃的身边,轻声开口道:“贤太妃请……”   贤太妃眼角还有未干涸的泪痕,最后看了一眼座上的太后,终于绝望地起身向外走去。   行至凤栖宫宫外,苏姒盈出声将姒槿叫住,声音之中满是恳求:“皇姐……你有办法吗?你有办法救救牧家吗?上回你去同皇兄说,皇兄可有说什么?”   对上苏姒盈含泪的双眸,姒槿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苏姒盈垂下头,眸中的亮光一点点晦暗,姒槿犹豫了片刻,开口:“长乐,你信我吗?”   长乐猛然抬头,看向姒槿:“皇姐可还有什么办法?”   姒槿摇了摇头,道:“办法倒是没有,只是至少能保住枢密使同驸马的性命。你可知如今朝中形势?如今朝中多数大臣已被范家收拢,君家与丞相房家相互依偎听命于陛下,只有牧家仍在朝中中立,范家若是想铲除异己,必然会从孤立无援的牧家开始动手。”   “牧枢密使曾书信与陛下言范承允与北疆勾结泄露军机,却给不出实际证据。若是陛下在朝堂上查证此事,又有多少人会相信枢密使?诽谤朝廷重臣已是重罪,若是范承允一党再趁机反咬一口,牧家便是陛下想保,也保不住了。”   之前去寻苏承宜时,苏承宜说的那番话,姒槿回来思索许久才得出一个结论――苏承宜已尽力在保牧家,但是如今朝堂之中早已被蚕食渗透,哪怕是身为一国之君的苏承宜,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下,也不敢贸然动手,他只能等,等一个时机,让范家一党及其背后的势力放松警惕,或者是,设一个局,请君入瓮。   听着姒槿的话,苏姒盈还有些不解:“皇姐的意思是?”   “我会安排你去与枢密使见一面,届时你尽力劝枢密使认了这带兵不力之罪。陛下会下令抄牧家家产,放枢密使归田。”   苏姒盈站在原地,沉默许久,最后点了头:“我信你。”   姒槿不知苏姒盈如何去狱中与枢密使说的,她只静候在天牢外。   苏姒盈出来时,双目泛红,是哭过的样子,来到姒槿的身边,一把抱住姒槿的脖颈,声音哽咽:“我同舅舅说了,舅舅答应了……皇姐,你说我以后还会见得到表哥吗?我不想孩子出生后,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   姒槿轻拍苏姒盈的后背,轻声道:“会的会的……我们,相信皇兄。”   七月初,枢密使在狱中认带兵不力之罪,皇帝下令将其革职,遣其回运城老家。   因枢密使一职军政之权过大,皇帝下令拆分部分调兵权归于枢密副使。并擢升端王苏承烨为殿前司都指挥使、镇北将军君宜修继任其父为枢密副使,户部尚书范承允兼任枢密使。   因牧家获罪,牧家长子同长乐公主签订和离书解除夫妻关系,牧家举家返回运城老家,而苏姒盈则留在了宫中。   七月中旬时,苏姒盈已有妊娠反应,常常呕吐不能进食,姒槿偶尔得了时间便寻苏姒盈去御花园中走走。   此时正是芙蓉园中荷花开得正艳的时候,大片的荷花盛开,遮了湖面,一阵清风吹来,便携来扑面的荷香。   姒槿与苏姒盈在坐在芙蓉园的亭中,恰巧遇上携着苏诏的皇后房凝。房凝虽已是皇后,却没半分皇后的架子,身后只随了几个宫女。   来到亭中坐下,皇后看着姒槿与苏姒盈二人调笑道:“想不到你们姐妹二人如今关系倒好了许多。”   苏姒盈闻言,红着脸笑了笑,道:“以前年纪小,不懂事,总爱跟皇姐计较。”   “皇嫂怎么出来了?”姒槿抬手倒了一杯桌上的凉茶,递到皇后手边。   “刚从母后那边出来,闲着无事,便想出来走了,不成想巧得很,正好遇见你们。”皇后执起姒槿递来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凉茶说道。   皇后的话刚刚落下,不远处便传来男人交谈的声音,姒槿坐的那个位置只能瞧见一身明黄色常服的苏承宜,其余几人被茂盛的草木挡的严严实实。   皇后听到声响,也转头看去,看了一眼便回过了头道:“听闻昨日北疆使臣已到邺京,今日已经入宫,不成想竟会在这里遇到。”皇后说着,叹了口气,继续道,“如今大魏战败,也只能退步议和,前些日子皇上接了北疆递来的折子,已好几夜未曾睡好……”   姒槿拧眉,看向皇后,不解问道:“难道是北疆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皇后摇头:“本宫也不知……”   “皇后、长宁、长乐,你们怎在这里?”苏承宜略带惊讶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坐在亭中的三人听到声音,便自然地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妾身无聊出来走走,恰巧遇上了两位妹妹,便一同坐下说了说话。”皇后率先出来解释,抬头时看到苏承宜身后的二人,愣了愣,疑惑开口问道:“这二位是?”   “哦,这二位是北疆的使臣,北疆二殿下和北疆国师宗政开宗政先生。”   熟悉的称呼听入姒槿的耳中,姒槿在那一瞬间倏地浑身僵硬。   慕容二皇子……慕容繁。   缓缓抬起头,姒槿一眼便望入那人墨色如深渊的眼中。   已有数月未见,慕容繁仍是当初的模样。他金冠束发,眉目如画,他身上穿的是独具北疆风情的立领长袍,领口与袖口处是以金线绣制的金色云纹,华丽而雅致。   他长身玉立,静站在苏承宜的身后,明明面上没有半分旁的表情,可是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中只装有姒槿和无尽的温柔。   本是一句话未言,却似道尽千番。   姒槿袖下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别过目光。   姒槿的心乱了,她本以为自己已然将曾经忘却,可是当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已然眼睛酸涩。   在场的人说了些什么,姒槿一句话也未听清,直到苏承烨带着两位北疆使臣离开,姒槿才无力地坐下。   “先前只听闻慕容二皇子俊俏得很,甚至曾夺长乐芳心,如今一瞧,果然惊艳。”皇后还在调笑苏姒盈,没有注意到姒槿的不对。   苏姒盈听到皇后的话,无奈地笑了笑:“那时总不懂事,慕容繁此人总一副细致温柔的模样,其实却是我见的最冷漠之人,他的彬彬有礼之下是拒人千里的冷漠。我也时常怀疑,不知慕容繁喜欢的,会是怎样的女子。”苏姒盈说着,轻抚了抚小腹,又道,“往年旧事早已是过眼云烟,如今我只希望我腹中孩儿能平安长大,能等到他爹爹平安归来。”   皇后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苏姒盈放在桌上的手道:“你是真的长大了……倒是姒槿,还得为她的婚事操心,如今这姐姐倒活成了妹妹……”   “……”   “姒槿?”许久没听到姒槿的声音,皇后转头担忧地看向姒槿,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听到皇后的声音,姒槿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皇后担忧的神色,勉强勾起一抹微笑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姑姑,哭哭,姑姑,哭哭!”坐在皇后怀中的苏诏十分不给姒槿面子,张开双手就要往姒槿怀里爬,爬到姒槿怀中,伸出小手便向姒槿眼角擦去。   见苏诏的动作,皇后吓了一跳,害怕小孩子不知轻重伤到姒槿,连忙将孩子抱回怀中,担忧地看向姒槿:“姒槿,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姒槿低下头,自己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泪痕,站起身来,道:“没事,只是方才身子有些不适,我先回宫了……”姒槿说罢,对皇后微微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看着姒槿离开的背影,皇后与苏姒盈对视几眼,不解问道:“姒槿是怎么了?”   苏姒盈目光落在姒槿方才握着的茶杯上,茶杯之下洒出许多茶水,看着这些洒出来的水渍,苏姒盈若有所思,却只道了句:“不知道。”   姒槿回了灵沂宫,一整日也未再出门,甚至连晚膳也没吃。   第二日一大早,姒槿刚无精打采地起身,便有元和宫的宫人来传召,说是苏承宜要见她。   梅萱在身后为她将长发束起,姒槿却只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良久梅萱将最后一朵珠花插在姒槿的发髻上,姒槿从凳上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外走去。   姒槿到元和宫乾坤殿时,殿中除了苏承宜还有之前在御花园中见过的慕容繁和宗正开。   姒槿福身行礼,苏承宜道:“姒槿无须多礼,坐下吧。这二位你先前在芙蓉园见过,这位是北疆的二皇子,这位是北疆国师。”   苏承宜为姒槿介绍完,便转头为北疆的二人介绍:“这位便是朕的胞妹,长宁长公主”。   “长宁长公主曾对在下有救命之恩,繁没齿难忘。”慕容繁出声,声音温润。   “原来是这样,不想长宁长公主竟救过二殿下。”宗正开轻笑一声道,“待日后嫁去北疆,长乐公主便是二殿下的嫂嫂,这也是一种缘分。”   听着宗正开的话,姒槿袖下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刺入手掌之中。   她就知道,这个时候北疆来使,是来和亲的。   上一世长乐未嫁,如今是该轮到她了。   宗正开一语毕,殿中陷入莫名的沉寂。   最后还是慕容繁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本皇子定然会护好公主。”说这句话时慕容繁正淡淡地望着一副嚣张模样的宗正开,他的话中隐隐夹杂着冷意。   座上的苏承宜面色不佳,轻咳一声将话语权落在自己手中:“姒槿,今日叫你来,正是向问一问你的意思。二位使臣来魏为北疆太子求娶大魏公主……”   “魏帝陛下,如今尔魏宫之中适龄的公主仅有长宁长公主一人,这还有什么好商议的?”苏承宜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宗正开给打断,“大魏战败,如今我等奉吾皇与太子殿下之命前来,哪怕长宁公主不想嫁,也得嫁。”说着,宗正开冷笑着瞥向慕容繁,“是吧,二皇子。二皇子能作为使臣前来邺京,也是太子殿下在吾皇面前鼎力推荐,毕竟二皇子在大魏做质子这么多年,对邺京可是熟悉的很呢。”   慕容繁冷冷地看了总政开一眼,并未回应宗正开的话,而是转头看向殿上的苏承宜,拱了拱手道:“陛下,吾皇的意思是,割让十座城池与公主和亲,任选其一。”   苏承宜面上表情未变几分,藏在案下的手却几乎要将手中的狼毫硬生生掰断。   一边是大魏国土,一边是他的亲妹妹,这叫他如何选择。   “皇兄,长宁愿意和亲。”姒槿沉默许久,终于在苏承宜左右为难举步维艰时开了口。   她抬起头,站起身,一步一步来到大殿中央缓缓跪下,长而艳丽的裙摆在她跪下时落在地上似一朵绽开的牡丹,她沉声开口,“长宁是大魏的公主,这一生未曾为父兄分忧,如今为两国战事不断,若是和亲能换来两国安宁,姒槿愿意。”   “姒槿……”看着跪在殿下的妹妹,苏承宜为难的蹙起了眉头。   “臣妹意已决,皇兄无需再为难。”   这是姒槿在苏承宜面前第一次自称“臣妹”,她只是想告诉他,她也是大魏的臣,撑起整个大魏,不一定只能靠他一人的肩膀。   看着在地上久久叩首的姒槿,苏承宜闭了闭眼,良久后才哑声开口:“好。”   ******   日已西斜,慕容繁从魏宫离开,独自一人步行前往行宫。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街边是店铺小贩的叫卖声,路边有江湖艺人的杂耍,他走在街上,却融不到人群中去。   “哥哥哥哥,要买花吗?”有提着篮子的小女孩跑上前来拽着慕容繁的衣摆,细声问道,“漂亮哥哥,要买花吗?这是刚刚摘下的紫薇花。”   慕容繁僵硬地低下头,看向女孩手中的篮子,篮子中有各种各样的花,都是刚刚摘下的,十分新鲜。   “哥哥喜欢哪一支?哥哥这么好看,我可以买一支,送一支。”小女孩一笑,露出掉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慕容繁的目光缓缓从女孩手中的篮子上移到女孩儿的耳畔,在那里别着一朵粉色的小花。   与篮中的新鲜的花朵不同,那朵小花已有些枯萎,甚至已有花瓣自花萼上脱落,落在小女孩的发间。   “这是什么花?”慕容繁指了指女孩耳鬓,出声问道。   “这个?”小女孩一愣,伸手摸向自己的耳边,触碰到花朵时,不小心带下一片已然萎掉的花瓣,“这是木槿花。”   “还有吗?我都买下了。”   小女孩有些为难:“可是木槿花朝开暮落,现在已经快枯萎了……”   “无妨。”   “好吧。”小女孩拗不过,“哥哥你等等,我帮你找找篮子里,应该还剩下许多没有卖出……”小女孩话音未落,眼前就伸来一只堪比白玉的手,那手手指细长好看,手中递来的是一块银子。   小女孩长这么大也未见到这么多钱,顿时急了:“这么多钱,我找不开呀。”   “不用找了。”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接在手中,再抬头时眼中已蓄满泪水,面上却是带着笑意的:“谢谢哥哥,我娘亲有银子买药治病了,这篮子和花都送给你吧,谢谢哥哥,哥哥好人一定有好报的。”   女孩将花篮放在慕容繁面前,握着慕容繁给的银子转身跑开,很快便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慕容繁弯下腰,将篮子拿起,转身继续向行宫的方向走去。   已经入夜,行宫之中只有一间房间还灯火未灭,宇文元嘉翻窗进入,就见慕容繁衣衫整齐地坐在窗边的桌前,看着桌上已经枯萎的花发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些还有一更 第91章 毒誓   上前执起桌上一朵已然枯萎的花, 宇文元嘉仔细瞧了瞧,也未看出有什么不同, 只是他大约能猜出慕容繁在为何是烦心。   自从西洲回北疆, 慕容繁便时常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叹了口气, 宇文元嘉道:“殿下, 根据您的安排,属下已联系到北方部族中的线人,没有意外的话, 呼延王很快便有动作。不过属下有几分不解……”   “讲。”慕容繁将视线从一桌枯萎的木槿花上收回, 转头看向身侧的宇文元嘉。   “呼延王与北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殿下是如何教呼延王愿意同太子联姻的?”   “太子早有意向通过娶呼延公主而笼络呼延王。早在几年前,呼延公主来北疆时,太子便与呼延公主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当时呼延王力阻, 是因为太子的舅父曾冒犯过呼延王,却被皇后以太子的名义力保了下来。呼延王因此记恨上了太子,发誓不与北疆邦交。”   “发此誓实际只不过是呼延王在面子上过不去, 呼延部族不过是北方的一个小部族,他们实际还是想要依靠北疆而站稳脚跟。月前太子舅父失手误杀朝堂重臣本就该是死罪,我只是安排了人在将人处以绞刑后, 将尸首转交给呼延王以显太子诚心罢了。如此一来呼延部族保住了面子,呼延公主心中又放不下太子, 呼延王定然想要与太子联姻。”   “可是……”宇文元嘉还有些疑惑,“殿下为何如此笃定,太子会放弃与大魏的和亲而选择与呼延王联姻?”   “这还不简单?”慕容繁从椅子上站起身, 小心翼翼将摆放在桌上的花收拾进一边的篮子中,一边道,“与大魏和亲是父皇的意思,因为只要与大魏有了姻亲关系,便无需再担心两国战事。北疆此役虽胜,却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北疆经再经不起一场战事,只得休养生息。而太子若是能与呼延部族联姻,便相当于有了呼延部族的兵力支持,至少对付我会省力许多。”   听完慕容繁的解释,宇文元嘉拧了拧眉,有些不满:“殿下如此一来却是给自己寻了麻烦,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慕容繁放下手中的花篮,来到窗边打开窗户。   屋外夜色暗沉,夜空之中只有寥寥几颗明星伴月。夜风徐徐吹入房间,吹得房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吹起了慕容繁散在身后的墨色长发,吹起了他宽阔的白色衣袍。   就在宇文元嘉以为等不到慕容繁的回答时,慕容繁望着窗外的一片夜色却开了口:“值得。”   “这一世,为了她,什么都值得。”   ******   次日清早,姒槿洗漱完,刚刚开始用早膳便有凤栖宫的人匆匆赶来,说是太后娘娘在宫中因和亲之事同陛下大发脾气。   姒槿闻言,放下手中的碗筷,便急匆匆地赶去凤栖宫。   到了大殿之外,远远地姒槿就听到殿内传来瓷器摔在地上破碎的声响,伴随着太后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苏承宜,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做?”太后的声音几乎声嘶力竭。   姒槿连忙提起裙摆,小跑进殿。   一入殿,姒槿便见苏承宜身着一身龙袍跪在太后身前,而太后手中则握着一盏水晶灯,正向这边摔来。   水晶灯被摔在姒槿的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碎片迸得到处都是,而苏承宜却仍旧跪在那处一动不动。   眼看着太后又拿起了桌上的香炉,姒槿见状,连忙冲上前去将香炉从太后手中夺下:“母后,您这是做什么,这样会伤到皇兄!”   “你叫他皇兄,他却没将你当作妹妹!”香炉被姒槿夺走,太后握住姒槿的胳膊,开口时声音已然哽咽,她扶着姒槿,轻抚上姒槿的脸颊,眸中含泪道,“姒槿,你怎能答应他去和亲?你可知北疆离邺京有多远,你可知若是嫁去北疆,你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回邺京了!姒槿,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让母后怎么办啊?”   “母后……”听着太后这样讲,姒槿也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太后抹了一把眼泪,重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苏承宜,出声怒道,声音嘶哑:“苏承宜,你有没有心啊,姒槿她是你亲妹妹,你却要亲手送她去那水深火热的地方,你真是好样的,你真是好样的!你可真不愧是你父皇的好儿子,旁人总说你温和儒雅,却不知你同你父皇简直是一模一样,同样是为了你们那江山,连妻子儿女、兄弟姐妹也要利用得尽!你们这般机关算尽,不回头看看自己还剩些什么吗?你们什么也没有了,除了这天下,你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做了这孤家寡人,你才甘心吗?”   太后这一番话,用尽了力气,回声久久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   姒槿已强忍住眼泪,可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从眼角落下,她扯住太后的衣摆,摇头道:“母后,和亲之事是我一人的决定,不关皇兄的事,皇兄也是没有办法。”   “姒槿啊,你为何这么糊涂?”太后抱住姒槿,低声哭泣,“以前你总怨恨哀家插手你的婚事,是,哀家有保君家的私心,可还不都是为了你吗?若是你嫁入君家,只要哀家还活在这世上一日,便没人敢将你欺负了去。起初你一根筋地喜欢君宜修,哀家阻止你是因为彼时君宜修心里没有你,若是你一意孤行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日后受罪的还不是自己?姒槿啊姒槿,如今你让母后如何是好?”   这幅样子的太后,早已没了曾经母仪天下的气势,如今她也只不过是个心疼自己孩子的母亲。   “母后,如今和亲可换大魏十座城池和边疆百姓百年安宁。古人有云‘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姒槿虽是一介女子,不懂什么江山社稷,可是在大魏社稷与自己幸福上,女儿也会选择大魏的安宁。因为……”姒槿说着,一双水眸对上太后含泪的双眼,“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   看着姒槿,太后张了张嘴,最后却并未说出什么话来,良久她转过身去,哑着声音有气无力道:“既然这样,你们都走吧,让哀家静一静。”   姒槿握了握拳,后退几步,对着太后的背影缓缓跪下,行大礼。   一礼毕,姒槿起身,同始终沉默的苏承宜一同退出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与大殿之内的昏暗形成鲜明的对比,转头看了一眼面色不佳的苏承宜,姒槿低声道:“皇兄,母后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那只是她一时生气说的气话。”   苏承宜的嘴唇有些苍白,他勉强地勾了勾唇角,摇了摇头道:“朕没有放在心上。”   姒槿看着苏承宜惨白的侧脸,幽幽叹了口气。他这幅样子,怎么可能没放在心上。   “乾坤殿还有政务要处理,朕就不送你回宫了。”   姒槿点头,叮嘱道:“皇兄也要注意身体……”   “会的。”苏承宜笑着揉了揉姒槿的脑袋,一如小时候一般。   ******   姒槿回宫后,一连几日未出灵沂宫。无事就坐在窗前,看着手中的玉坠子发呆。   阳光直直射在玉坠子上,照的玉坠愈发晶莹,坠子上的兰花也愈发栩栩如生。   姒槿本以为她与慕容繁再无瓜葛,却不料最后她竟要做他的嫂嫂。   一滴晶莹的泪自眼角落下,顺着脸颊流下滴入衣襟中,姒槿无奈地牵起嘴角,果真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梅萱躲在不远处的屏风后面,看着姒槿这幅样子,着急得直抠手指,转过头来问夏兰:“现在该怎么办?”   夏兰为难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这是?”苏姒盈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   二人闻声连忙回身行礼:“参见长乐长公主。”   “姒槿可在?”越过二人,苏姒盈探头向里面看了看,看到了房中坐着的姒槿,便直接走了进去,唤了一声,“皇姐。”   姒槿听到声音,连忙擦了擦脸颊上还未干涸的泪痕,收起手中的玉坠,转头看向来人:“长乐,你怎么来了?”   苏姒盈的小腹已隐隐能看出凸起,未同姒槿客套,她直接坐在了姒槿房中地贵妃榻上,看着姒槿问道:“皇姐刚刚可是在为和亲之事哭泣?”   “你看错了,本宫有哭吗?”   “那一定是我看错了。”苏姒盈也不想挑姒槿的伤心事,遇上这种事情,实在是没有旁的解决办法,她只能尽量不提,转而开了另一个话题,“昨日苏承烨做了件令人气愤的事情,你猜他做了什么?”   姒槿掩起情绪,投入苏姒盈的话题中去,问道:“阿烨他能做什么事让你气成这般模样?”   提起这件事苏姒盈就来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脆响,愤愤开口道:“他竟去皇兄那里求了同范琼茵的婚事,皇兄已经准了!”   “什么?”姒槿手中刚刚拿起的糕点重新掉落回盘中,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就跟你说,苏承烨就是个养不熟的,如今你与范琼茵的关系微妙,他竟看不出来?还主动去请赐婚。”苏姒盈谈起范琼茵,眼中便聚起满满的厌恶,“他要是还听你的,你不如去好好劝劝他。范家如今这幅吃相,看了就让人生厌!”   范家是狼子野心,姒槿早就知晓,若是苏承烨娶了范琼茵……   姒槿闭了闭眼,握紧了双拳。   那他与上一世岂不越来越靠近?   睁开双眼,姒槿已经冷下神色:“我会去与他谈谈。”   ……   这还是姒槿第一次去苏承烨的端王府,府外的两只石狮子异常气派,庭院也是极尽奢华,看得出苏承宜有多么偏爱这个弟弟。   守在端王府大门外的下人见了姒槿,连忙行礼,将姒槿引入正厅。   姒槿在府中等了一会儿也未见苏承烨的影子,最后还是王府的管家出面同姒槿交代,原来苏承烨竟是约了范琼茵出去逛街去了。   姒槿在心中冷笑,他这殿前司都指挥使当得可真是悠闲。   “长公主殿下若是不急,可以在府中等一等,王爷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回府。”   这位说话的管家姒槿有几分印象,正是先前在苏承烨殿中伺候的岑睢,也是上一世苏承烨称帝后,提拔的元和宫大总管。   想到这里,姒槿对此人的印象瞬间便差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姒槿的目光最终坐在岑睢的腰间。   他的腰间挂着的是一个墨色的绣花香囊,上面精巧的绣花姒槿看着极其眼熟。   沉思了片刻,姒槿才记起,这香囊上的绣花同一个多月前赔钱叼回来那块布料上的绣花别无二致,那样的针脚与绣工,应该出自同一人之手。   姒槿眸中陡然生出冷意,这些日子因宫中变故诸多,加之宫中无人再失踪,之前的案子已然没有人再关心。   “本宫总觉得总管眼熟的很,原来是鹤康宫中的岑公公。”姒槿抬头对上岑睢的视线,勾了勾唇角,开口。   “是,难为公主还记得奴才。”岑睢对上姒槿锐如锋芒的目光,下意识别开视线。   姒槿直起身来向后倚靠在身后椅子的靠背上,轻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岑睢腰间的香囊上,问道:“岑总管腰间的香囊倒是别致,这绣花本宫从前从未见过,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听到姒槿的话,岑睢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香囊,面上露出一抹害羞的笑意,开口:“回公主的话,并非是哪位高人,只不过是奴才的妹妹所绣。”   “原来是妹妹,”姒槿勾了勾唇角,眸色却冷了许多,“这便是独一无二的样式了。”   “是。”岑睢点头应道,“公主且在这里稍坐,奴才去吩咐人给公主送些点心。”   姒槿点头,目送岑睢离开。   待岑睢从姒槿的视野中消失后,姒槿的脸色彻底地冷了下来。   苏承烨!   姒槿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她握紧了桌上放着的茶杯,恨不得将其捏碎。   她如此信他护他,可他这一世,这一次,又骗了她!   早先姒槿就对他有所怀疑,因为那日在冷宫中碰到苏承烨实在太过巧合。   还记得当时她问他是否在屋子那边,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回答的是:“我刚到这边就听到阿姐的声音,不曾进入过里面”。   他说他刚到冷宫,未曾进入过冷宫院中,但是当时她蹲下身来时,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鞋子上沾了不少湿土。   冷宫之中院子里的地面是由青石板铺就,而冷宫之外也都铺着地砖。若是按照苏承烨所说,他是从冷宫外刚刚入内,鞋子上不可能存有那般明显的湿土,就算原本鞋子上有,也会在路途中被雨水冲刷得干净。   唯一的可能就是苏承烨在说谎――当时他根本就在冷宫之中。   冷宫的宫殿之后有一小山丘,以苏承烨的身手,足以快速从那小山丘上回到冷宫之中,这也就能解释他的鞋子上为何为沾有湿土。   而那时姒槿冷宫之中看到的人影,极有可能是另一个人――岑睢。   难怪这个案子始终侦破不了,原来不过是贼喊捉贼。   这样一想,想得透了,姒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手脚有些发凉,想不明白苏承烨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外面传来脚步声,姒槿从思绪中回神,一抬头就瞧见从门外走进的苏承烨。   苏承烨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窄袖长袍,头顶束着金冠,看起来有几分英气。   见到姒槿,苏承烨眸子一亮,不经意间便染上几分欣喜,快步来到姒槿身旁,苏承烨出声问道:“阿姐怎么来我府中了?”   看着苏承烨一派天真的模样,姒槿心中愈发愤怒,他倒是演戏演得一手好戏,真可以以假乱真,竟教她天真的两世都信了。   察觉到姒槿的不对,苏承烨身子一顿,收回嘴角的笑意,看着姒槿低声问道:“阿姐,怎么了?”   “苏承烨,我问你,一个月前宫中宫人失踪之事,是不是你做的?”姒槿冷声问出口。   苏承烨的表情有些凝固:“怎么可能会是我做的?阿姐,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吗?”   看苏承烨还在伪装,姒槿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厉声道:“你不要骗我!”   “阿姐来我府中就为了问我这个?”苏承烨的神色也渐渐冷了下来,“我骗阿姐作甚?”   “苏承烨,那日赔钱曾自冷宫之中叼出一块带血的布条,那布条上绣花的样式同你手下岑睢香囊上的样式一模一样。还有你说你遇到我时刚到冷宫,但你鞋子上沾的泥土你如何解释?”姒槿冷声说着,眸中满是失望,“我竟不知你心思如此深沉,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苏承烨听着姒槿的话,眸中闪过一抹冷然,紧接着他勾起唇角轻笑一声,一双魅人的桃花眼顺势微弯,开口时声音中已多了几分戏谑:“阿姐就凭这些,就断定是我做的,未免太过武断。”   “你敢说不是你做的!”都到了此种地步,姒槿不敢相信苏承烨还不承认。   苏承烨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举起手道:“我苏承烨对天发誓,若此事真是我做的,我苏承烨,不得好死。”说完,苏承烨低头看向身前的姒槿,问道,“如此,阿姐可还满意?”   见苏承烨否认地如此坚定,甚至还发了毒誓,姒槿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断,难道真的是她想错了吗?   “阿姐来端王府,不会真的就是来质问弟弟的吧?”   苏承烨的声音拉回了姒槿的思绪,也让姒槿重新记起自己来此的目的。   姒槿将目光重新落在苏承烨的面上,皱了皱眉,沉声问道:“你与皇兄请旨求娶范琼茵是何意?”   “阿姐连这种事也要管?阿姐不正希望我早些娶妻吗?”苏承烨语气慵懒,目光却始终落在姒槿的面上,不肯错过她表情变化的分毫。   听着苏承烨不甚正经的语气,姒槿心中涌上怒意,声音也多了几分凌厉:“你别给我装傻,范承允是何人,他有什么心思你不知到吗?我是盼着你成亲,可是天下这么多女子,邺京这么多大家闺秀,你要谁不行,非要娶范琼茵!”   “天下这么多女子……”苏承烨闻言,眸中掠过一抹暗色,看着姒槿,他突然勾起唇角冷笑一声,重复姒槿的话,语调微扬,似在质疑,“我要谁不行?”   姒槿看着苏承烨,还未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便被他反客为主。   姒槿不知苏承烨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他轻轻松松便将她抓住他衣领的手握入掌中。   下一刻,天旋地转,桌子上的茶壶茶杯都被苏承烨扫落在地,姒槿被苏承烨握住双腕,按倒在身后的桌上。   苏承烨的气息吞吐在姒槿耳边:“天下那么多女子,可我只想要阿姐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万更任务完成! 第92章 和亲   苏承烨温热的气息打在姒槿的颈间, 喑哑的嗓音回荡在姒槿的耳边,惹得姒槿浑身僵硬起来。   这一刻, 在姒槿的眼中, 她身旁的少年逐渐与上一世那个身穿金甲破开宫门、提剑踏入皇宫的苏承烨完全重合。   他的周身都在透露着危险的讯息, 这令姒槿不寒而栗, 也让她彻彻底底地意识到,他再也不是她那个可爱乖巧的弟弟。   夏日房中暑气弥漫,他们二人身体交叠,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感受到自苏承烨身体传来的温度, 姒槿仿佛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扭动身体挣扎起来。   好在苏承烨的控制并未用力,他的束缚被姒槿轻易地挣扎开。   脱离苏承烨的禁锢,姒槿猛地将他一把推开。   “啪!”   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姒槿的全部力气。   苏承烨被打得微微偏了偏头, 白玉般的面颊上留下了清晰地粉色掌印,他以舌尖轻轻抵了抵腮帮子,缓缓抬眼看向姒槿。   姒槿双眸泛红, 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强忍着眸中的眼泪看着眼前的这个被她宠大的弟弟。因为气极,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刚刚动手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苏承烨,你就是个畜生!”姒槿咬牙切齿地骂道, 眸中一滴清泪自眼角落下,她是恨极了,“你何苦这般羞辱我?”   “我自问打小没有亏待过你, 旁人欺负你时,我护着你,如今你却……”姒槿说着,眼泪再忍不住,“如今我算是认清了,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不该再信你!苏承烨,从今往后,别让我再看到你,若是你胆敢做什么对大魏不利之事,我苏姒槿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呵……”听着姒槿的话,苏承烨冷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看着姒槿那深恶痛绝的表情,眸中闪过一抹黯然,开口说的话中却是藏不住的讥讽,“皇姐毕竟都要去和亲了,这辈子恐怕是回不来大魏了,不想再见到我,皇姐会如愿的。日后在北疆,见不到我,皇姐也不必犯恶心。”   这是苏承烨长这么大,第一次称呼姒槿为“皇姐”,如此一来,断了两人往日的情分,日后便也不用互相折磨了。   “苏承烨,你好的很。”姒槿抹了一把颊上的眼泪,再不多看苏承烨一眼,甩袖大步离开。   候在外面的梅萱见姒槿双眼泛红面色冷凝地从房中快步走出,担忧地快步上前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是同六殿下吵架了吗?”   姒槿脚步不停,径直向府外走去:“以后再不要跟本宫提他,我们回宫!”   ……   姒槿离开后,苏承烨一人在原地僵立许久才走向一旁的雕花梨花木凳坐下。他动作缓慢,抬起双手掩面。没有人注意到,一滴眼泪顺着他好看的下颚角落下,滴入他的衣领,消失不见。   “王爷,长宁长公主已经出了府……”岑睢进入房中,在苏承烨身后垂着头低声道。   “本王知道了。”苏承烨淡淡应道,放下手起身时,神色已如常。   ******   北疆使臣日前已返回北疆,与大魏书一个月后准备两国和亲之事。   眼看和亲的日子将近,姒槿心忧苏承烨之事,最后实在忍不住去寻了苏承宜。   彼时苏承宜正在乾坤宫处理政务,见姒槿来特意放下手中纸笔,引姒槿落座。   “前些日子礼部将婚服赶制出来,朕特意看了一眼,样式甚佳,不知你试过没有?”苏承宜亲手为姒槿斟了一杯茶放在姒槿面前。   姒槿心中有事,对于苏承宜的问题只应付回答:“试过了,很合身。不过皇兄,我来寻你,是有旁的事同你说。”   “好,你说,哥哥听着。”苏承宜放下手中的茶壶,抬头看向姒槿。   姒槿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说出了口:“皇兄,你还记得几个月前宫中有宫人频繁失踪之事吗?那庄案子始终没有查出些什么来,我怀疑是……”   “是什么?”   “是阿烨。”姒槿一咬牙,将那个名字道出口,“阿烨他已不是小时候那般,如今的他,我亦看不透。皇兄将他留在邺京,给他兵权,我担心……”   “姒槿说之前的宫人失踪,可有证据?是寻到了失踪的人还是寻到了目睹的证人?”听到姒槿的话,苏承宜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看着姒槿,又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将他留在邺京,给他兵权是因朕信得过他。”   “可是……”   姒槿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承宜打断:“姒槿,阿烨自小同你一起长大,他怎样的心性,你不是最了解他吗?”   “皇兄!”姒槿紧了紧双拳,有些急了,“你信我……”   她倒是曾以为自己了解苏承烨,可是这前后两世,苏承烨走的路让她愈发看不懂。如今他这般,娶范琼茵,得范家支持,他下一步想要做什么,令人细思极恐。   “好了,不说这些了,母后那里常常念叨你,如今你能陪母后的时间愈发得少了,得了闲,多去看看她吧。朕手头还有些杂事,处理完,也去凤栖宫看看她。”   苏承宜下了逐客令,姒槿不好再说什么,从坐上起身,提起裙摆,缓缓转身向殿外走去。   站在乾坤殿外的百层台阶上,侧身西看落日余晖,橘色的太阳已有一般掩在山后,金色的阳光映得皇宫楼阁宫殿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辉。   晚风将暑气吹散,也吹来几片泛黄的银杏叶飘摇落在姒槿的脚边。   “回宫吧。”良久,姒槿开口。   *******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便过去,树叶泛黄,天气转凉。灵沂宫中处处装点着红色喜字,可却见不着半分喜庆之意。   姒槿已然穿好嫁衣,鲜红色嫁衣上是宫中最好的绣女所绣的龙凤呈祥。   长公主和亲已非家事,而是国事。   姒槿去拜别皇帝与太后时,太后死死拥住姒槿不愿松手,殿下站的苏姒盈与皇后也红了眼眶。   “母后,保重。”姒槿勾着唇角,将下巴搁在太后肩上,用手轻拍太后的后背,正如幼时太后轻拍哄她时的模样。   红色的盖头落下,遮住了姒槿的视线,她莲步走出大殿,踏上百米长阶。几米长的裙摆曳地,下台阶时,走出一尾的红色波浪。   她成亲时,没有兄长所说的亲自相送,也没有那人所说的万里红妆相迎。   公主和亲的车舆自邺京最宽广的大街上驶过,出门相送的百姓无一人面露喜色,他们都知道,公主的和亲,不过是因为大魏败了。   邺京逐渐在鼓乐声中远去,姒槿掀开盖头与窗帘回望那座城。或许,她这一生再没有机会回家了。   苏承宜站在皇宫的城墙上,远远看着送亲的队伍驶出邺京城门,敛去眸中的悲色,转身要离开时,突然顿住脚步询问:“端王呢?今日怎么不见他?”   跟在苏承宜身旁侍奉的小太监听到苏承宜的询问,连忙跪下:“回陛下的话,奴才不知。奴才曾叫人去端王府寻过人,端王府的人说王爷一早便不在府中了。”   “罢了,回宫吧。”苏承宜叹了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而一日未露面的人却是被卿言寻到了。   “我说怎么不见你,原来是躲在这里哭鼻子。”乔叶恢复得还算好,卿言也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今日姒槿和亲,他一日未见苏承烨,送走和亲的队伍,四下寻了寻,果然在百花楼的包厢中寻到了苏承烨。   卿言找到苏承烨时,苏承烨的手边已空了几个酒坛子,而人正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胳膊肘里,浑身的酒气。   听到卿言的声音,苏承烨仍旧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不肯抬头。   “喂!”见状,卿言上前戳了戳苏承烨的肩膀,“今日说不定是你见姒槿的最后一次机会,你就在这里喝酒?”   “她说她再也不想见到我……”苏承烨趴在桌上,嗡嗡地开口。   “什么?”苏承烨的声音太轻又太模糊,以至于卿言根本就没有听清,上前将耳朵凑到苏承烨身边,卿言又问,“你方才说什么?”   “你少多管闲事!”似是烦了,苏承烨突然拍案而起,用力之大,震得一边桌上的酒坛子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卿言被苏承烨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了一跳,退后几步,看着苏承烨面上的泪痕,又叹了口气坐下,小声嘀咕:“看你如今这模样,本侯爷不同你一般计较。”   “她又不要我了……”   这一次,苏承烨的话,卿言听得真切。   抬头看向苏承烨,他已镇静下来安静坐在原处,一双美得绝色的桃花眼失神望着前方,他的下睫毛上还挂着未落的眼泪。   卿言所有的话都被噎在喉中,陪着苏承烨静坐了许久后,苏承烨仍旧只饮酒,不言语。   实在看不下去了,卿言将桌上的花生米推到苏承烨的身前,试探地轻声道:“别光喝酒……吃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26 20:52:20~2020-06-27 17:48: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journer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临都   和亲的队伍在路上行了有近半个月行至仓阳城。   今日天色已然昏暗, 君宜修叫停了队伍,命令队伍修整, 准备明日与北疆迎亲的队伍对接。   姒槿早便将那一身繁冗复杂的嫁衣换下, 换上了件轻便的衣裙。掀开轿帘向外望去, 一眼便可望见那诗中所讲“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的景象。   这里已是大魏与北疆的边界地带,外边是大片的戈壁滩,吹来的风中都常常带着砂砾。   傍晚的温度不比午时, 姒槿从马车上下去时, 梅萱细心地为她披上一件红色狐裘披风。   “怎么下来了?”姒槿下马车时, 君宜修恰好守在姒槿车外,见姒槿下来,将放置在一旁的佩剑拿起, 起身来到姒槿身边抬手行了个礼,轻声问道。   “坐了一日的马车,有些闷, 出来走走。”姒槿淡淡回道,说完便转过身不发一言向前方走去。   落日余晖的金色光芒打在姒槿的侧脸上,似为她蒙上一层金色缥缈的面纱, 让君宜修看不真切她的模样。   明明已相识两辈子,可是他好似却离她越来越远了。   许是被阳光晃了眼, 君宜修忽然觉得自己的双眼有些酸涩,看着姒槿离开的背影,君宜修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手背之上凸起的青筋, 彰显了他极力的忍耐,忍耐着眼中的涩意。   上一世他身骑白马身着喜服去迎她,是娶她过门。   这一世他骑着战马一身戎装去送她,是送她和亲。   垂下头,喉结微动,额上落下的几撮头发遮了他眸中的神色,君宜修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最后跟上了姒槿的步伐。   姒槿走到一边树下坐下,仰头看向西边的落日和云霞。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上的轻纱,在空中曼舞飘摇。   “在邺京生活这么多年,我倒从不知西边还有如此美丽的景象。”   浑圆的落日逐渐落下,一半已沉入地平线之下,散发的余光将天空染成橘色,远处的戈壁沙漠也渐渐被黑暗掩盖。   天空之下有一骆驼商队缓慢行进,铃铛清脆的声响从那里传来,从姒槿的方向只看得见他们暗色的剪影。   如此景致,君宜修也沉了醉了,他曾在仓阳征战多年,却也从未注意到这般景象。   待君宜修回过神,转过头时,姒槿已看了他许久。   “君宜修,我始终有一问题想不明白。”看着君宜修微微怔愣的表情,姒槿出声。   “公主请问……”   姒槿眯了眯眼,沉声开口:“皇兄待君家不薄,你为何要选择苏承烨?”   君宜修听到姒槿的问题,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姒槿问的是上一世。   上一世,苏承宜病逝,君家转头投诚端王苏承烨。苏承烨想要入邺京,也是他下令开的城门。   以拇指摩挲剑柄上雕刻的花纹,君宜修垂下头,不去看姒槿,只低声开口:“有许多事,不似公主看起来这样简单。彼时我与端王联手,也不过是为大局。”   看着君宜修别过目光,姒槿冷笑一声:“你的大局便是起兵造反?”   “为人臣子定当终于君,君家从未对大魏有不二之心。”   姒槿站起身来,走到君宜修的面前,盯着君宜修的面容,一字一句问道:“那这一世,你的大局是什么?”   君宜修依旧只看着脚尖:“臣……只能发誓,绝不做有损大魏之事。”   “呵……你便继续敷衍吧。”姒槿撂下一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次日,送亲的队伍向前行了半日,远远地便能望见北疆的迎亲队伍。   北疆前来迎亲的将军是宇文元嘉,他骑在马上,君宜修一眼便将他认出。   上一世,他们交过无数次手,最后他也是死在他的手里,只是倒没什么可怨恨的,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姒槿所坐的车舆被交到北疆人的手中,君宜修率领的大魏军队停在原地,看着西北方向和亲队伍随着北疆大军愈行愈远。   “将军,和亲的队伍走远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池平策马来到君宜修身侧询问。   “回京。”   ******   姒槿从邺京到仓阳行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从仓阳到临都却只用了十几日。   从仓阳到北疆都城临都的这一路上,他们几乎未曾停下来歇过,以至于姒槿进入临都后便有些水土不服。   “喂,外面的,停车!”姒槿面色难看了一路,近几日不仅食不下咽还时长冒冷汗,梅萱实在看不下去了,掀开轿帘对外面的车夫喊道,“我家殿下不舒服,今日就停在这里歇息吧。”   前面驾车的马夫为听到梅萱的声音回过头来为难道:“这……没有宇文将军的命令,小的不能随意停车……”   “你们宇文将军算什么东西,我家殿下不舒服,叫你停车你就停车!”听马夫这样道,梅萱愈发来气,不管不顾便骂了起来。   “本将军算什么东西?”男人的声音兀地出现在梅萱的身后,宇文元嘉骑在马上,嫌弃地看着从轿子中探出头来的梅萱,冷哼一声道,“如今马上要进入皇城,现在停车便是要整队的人等你们,你们魏国的长宁长公主,当真矫情。”   宇文元嘉本就因慕容繁的事对姒槿没什么好印象,如今说起话、讽刺起人来也丝毫不留情。   “你!你!”原本背后骂人被人听到梅萱还有些心虚,没想到宇文元嘉却如此说话,气得梅萱涨红了脸,一连说了好几个“你”,也没说出下句来。   “罢了罢了,暂且停下休整一番再进皇城。”宇文元嘉停下马,一边吩咐着,一边翻身下马来到姒槿马车边。   听到宇文元嘉的吩咐,马夫这才停下马车。   坐在马车里的姒槿原本就头昏脑涨晕晕乎乎犯恶心,这车夫突然停车,姒槿在车子中被猛地一晃,顿时只觉得头晕眼花,胃中翻滚。   “公主,你怎……”坐在轿子里的夏兰眼尖地看出姒槿的异样,想要上前去询问,却被姒槿猛地推开。   喉间愈发得痒,姒槿提起裙摆快速掀开轿帘跳下马车,却不料有人正正好好挡在她的前方。   可是姒槿已忍不住……   “呕!”姒槿弯下腰,胃里前不久刚吃下去的糕点被倾数倒出。   良久姒槿直起身来,惨白着脸松了口气,总算轻松了许多。只是她身前的宇文元嘉却似石化一般僵在原地。   姒槿扫了一眼宇文元嘉盔甲上的污秽物,嫌弃地皱了皱眉,转头对前方目瞪口呆的马夫吩咐:“莫要矫情,可以继续行进了。”   说完,姒槿在梅萱的搀扶下重新上了马车,掀开帘子要入马车中时,姒槿特意转头看向宇文元嘉开口:“宇文将军,实在抱歉,你总不允停车。好不容易停了车,你又堵在门口,本宫也没办法。”   看着宇文元嘉额上渐渐浮起的青筋,姒槿略勾了勾苍白的唇角,转身回到马车中,只丢出一句话:“可以走了……”   “将军……?”前面的车夫侧头怯怯地看着黑着脸、努力隐忍不发的宇文元嘉,试探开口,“要……要走吗?”   “走!”宇文元嘉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一换地图就卡,哎呦,o(ini)o 第94章 皇兄   房间之中, 贴着喜字的烛台之上烛火摇曳,红色的床幔映着墙壁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微微飘动。   姒槿一人坐在床榻上, 她身上穿的是龙凤呈祥的鲜红色嫁衣。红色的盖头遮住她的视野, 让她看不真切房间中的一切, 她只能在房间之中安静地坐着。   房间的门自外边被推开, 发出“吱呀”的闷响,有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姒槿听到声音,放在腿上交叠的双手下意识地收紧, 手心因为紧张渗出了汗。   那人的脚步渐渐近了, 姒槿透过盖头, 依稀能看到一高挑瘦削的人影立在她的面前。她的身子有些僵硬,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起身将人推开。   可是无论怎样,她也掩不住心中的恐惧, 她的双眼还是不自觉地发酸,她紧紧咬住唇瓣,忍住即将渗出的眼泪。   想起慕容繁, 姒槿又觉得委屈,总觉天意弄人。在她还没有将他完全忘记的时候,偏偏要将她嫁给他最恨的大哥。   一滴眼泪自眸中滑落, 顺着脸颊滑下,落在姒槿的手背上, 在姒槿的手背上留下一滩小小的水渍。   身前的人在姒槿的面前站定,他停顿了许久,才拿起放在一边桌上的喜秤轻轻将姒槿面前的盖头掀起。   盖头掀起的那一刻, 姒槿抓紧了腿上衣裙的布料,闭上了双眼。   “……姒槿,别哭。”   男人低沉却满含温柔轻声喟叹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姒槿愣了愣,睁开眼睛。在看到眼前之人的那一刻,眼中的泪水再忍不住。   慕容繁一身红色喜服站在她的面前,他依旧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只是一身红衣裳沉得他多了几分妖艳。他唇角含笑,眼角微弯,看着她的一双凤眸之中是无尽的温柔。   姒槿一直紧绷的身子在顷刻间松懈了下来,急涌而出的眼泪让她说不出话,也问不出为何出现的人是他。   “对不起……”看着姒槿梨花带雨的模样,慕容繁低声哄,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上前来弯下身子想要擦拭姒槿面上的泪痕。   松懈下来之后,紧接着是被欺骗的愤怒,姒槿一把将那绣着幽兰的锦帕夺过,猛地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人哽咽怒道:“慕容繁,为什么是你?”   慕容繁直起身子,看着眼前的心心念念许久的人,叹了口气开口解释:“太子几日前悔婚,迎娶呼延公主为太子妃。而与大魏的婚事已然定下,父皇便为你我赐婚。”   看着慕容繁唇角掩不住的笑意,姒槿咬牙道:“是你搞的鬼吧!”   “我是要多谢太子皇兄成全。”慕容繁凤眸中眸光潋滟,说着,牵起姒槿的双手,低声问,“姒槿,你不想我吗?”   姒槿冷哼一声收回手道:“二殿下,你倒是入戏颇深。”   “姒槿,唤我简之……”   听到“简之”二字,姒槿抬头对上慕容繁眼角微挑的凤眸,眸中掠过几分怒意:“慕容繁,你还敢跟我再提这个名字?将我耍的团团转,很有意思是吗?”   “姒槿,你总不听我解释。”   慕容繁低声开口,有些委屈,令姒槿听来觉得倒是她过于武断蛮横,拧着眉头,姒槿看着慕容繁道:“好,那你便解释与我听听。”   “好。”慕容繁眼角微弯,拉过姒槿的手,引她来到桌边坐下,“听元嘉说你入了北疆后便有些食欲不振,长途奔波定是饿了。你先吃着,我与你解释。”   姒槿在桌边坐下,瞥了一眼桌上准备的几样糕点,都是她爱吃的,眸中不禁又有些酸涩。   “其实,‘简之’是我母亲为我取的字。”看姒槿拿起一块糕点吃起来,慕容繁才出声解释,“在元隐山的后山上,我曾与你讲过我母亲的事,那并非杜撰。”   “我娘本是大魏西洲人士,年轻时救下还是皇子的父皇,并与我父皇相恋。后来她随我父皇回了北疆才知我父皇的身份,那时父皇府中已有正妻。我娘愤恨父皇的欺骗,原本想要离开,却发现已然怀了我,无奈只能留在北疆。”   “后来父皇登基,母亲与父皇之间存了隔阂,争吵也日渐多了起来。皇后善妒,曾多次陷害我母亲。母亲忍无可忍,带着我离开北疆,回了西洲。”   “我在西洲住了近五年,其间有幸遇到玄明大师,承蒙大师喜爱,做了他的关门弟子。后来母亲在西洲病逝,父皇将我接回了北疆。适逢北疆与大魏连年征战,北疆战败,大魏要求北疆皇子入魏为质子。皇后固然舍不得慕容彦,父皇便只好将我送去魏宫。”   “在魏宫中我需时常出宫同宇文元嘉联系,于是便有了‘简之’这一身份,这其中还有许多事,日后我可与你细细讲。再后来的事,你便都知晓了。”   “在大魏时以‘简之’这身份接近你不过是想护你周全。在西洲时那般与你说,一是因为你总不信我说的话,二是……”慕容繁说着,抬头看向姒槿,眸中满是真切。   “……”姒槿听着慕容繁的话,抬起头来,恰好对上慕容繁看过来的目光。   “二是我的私心,我心悦你。”   莫名地,一股热意浮上姒槿双颊,好像要掩饰什么一般,姒槿放下手中的糕点,站起身来道:“我累了,要休息。”   “好。”慕容繁轻笑一声,与姒槿一同向铺着龙凤呈祥锦被的床榻走去。   姒槿走了两步,皱眉转头看向身侧跟上来的慕容繁,不满道:“你跟着我作甚?”   “今日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为夫与姒槿一同休息。”慕容繁微微侧头与姒槿道。   姒槿闻言,身子一僵,双颊与耳尖立刻涌上霞色,似恼似羞一把推开慕容繁:“你,你,你想得美,我还未原谅你,你出去!”   慕容繁为难道:“洞房花烛夜哪有将自己夫君赶出去的?”   “好,”思索了一番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姒槿指了指床榻,对慕容繁道,“那你我一人一边,不可越界。”   慕容繁沉默了片刻,呼出一口气,颇无奈道:“好。”   总算脱下身上的嫁衣,姒槿觉得身子立马轻松了许多,上了床榻,姒槿刚刚躺下,床头的烛灯便被人给吹熄了。   “你做什么?”姒槿怒道。   “点着灯如何休息?”慕容繁的声音有几分无辜,“点着灯我睡不着。”   姒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与他一般见识,转了个身,面朝墙壁。   屋外月亮自乌云之后露出脸来,洒下一地皎洁月光。房间之内是满室的寂静,姒槿静静躺着,听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月光透过窗户射入房间内,姒槿翻了翻身,就这朦胧的月光,看着身侧的人。   他安静地躺在她的身旁,宁静的睡颜也叫人看不厌。她以目光勾勒他的眉眼,细细回忆。在他掀开她的盖头,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他,有多么庆幸是他。   眼角渗出泪水,姒槿闭上眼睛。这一路的奔波一路的心忧太累了,她总算可以休息了。   ……   窗外有夜莺轻啼,床榻之上原本闭着双眼的男子睁开了眼睛。慕容繁微微侧头,就见姒槿安静地睡在他的身侧。   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还未干的泪痕,慕容繁轻叹一声,挪了挪身子向她靠近,似对待什么珍宝一般,将她护在怀中。   次日姒槿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没了人。刚刚下床,梅萱便自外面进来:“殿下,您醒了,昨夜睡得可还好?”   看着梅萱这精神头,姒槿揉了揉眉心,她睡得怎么样不知道,反正梅萱这小妮子睡得肯定不错。   为姒槿梳洗打扮好,梅萱道:“二皇子在前厅等着殿下用膳呢,殿下我们走吧。”   姒槿同梅萱一同前往前厅,在门口处恰巧遇上刚出门的段辛。段辛一见姒槿,连忙行礼:“段辛参见长宁公主殿下……”   段辛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身后走出的慕容繁出声纠正:“是二皇子妃。”   “对对对,是二皇子妃。”段辛憨憨地挠了挠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慕容繁上前来引姒槿入厅,一边走着,一边道:“梅萱说你吃不太惯北疆的膳食,我便做了些你爱吃的菜式,用了膳,今日还要进宫一趟为父皇母后敬茶。”   入了正厅,姒槿看到桌上摆放的菜样微微一愣,那是在西洲时慕容繁常做的……   一顿早膳用完,姒槿与慕容繁一同坐上入宫的马车。   马车行至宫门口停下,姒槿刚被慕容繁扶着下了马车,便听一旁有男声传来。   “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弟啊。”男人的声音嚣张狂妄,语气中充满不屑。   姒槿闻声望去,就见一锦袍男子站在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边。那男子头顶金冠,身穿明黄色蟒袍,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哪怕姒槿从未见过他,也一眼便可认出,此人便是北疆太子慕容彦。   慕容繁不着痕迹地将姒槿挡在身后,转身向慕容彦拱了拱手,道:“皇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28 20:17:34~2020-06-30 18:2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journer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乐珍   “呵……”慕容彦嗤笑一声, 面上是明晃晃的不屑,目光绕过慕容繁瞥向后面的姒槿, 那与慕容繁有相似的细长凤眸中掠过一瞬的惊艳, 在原地停顿片刻, 继而慕容彦勾了勾唇角, 走到姒槿面前开口,“原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长宁长公主,如此美人, 跟了本宫这二弟, 着实可惜了。”   姒槿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 眼前的慕容彦与慕容繁有三分相似,特别是那一双微挑的凤眸,兄弟二人宛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只是慕容繁的眸中多是淡漠与温柔, 而慕容彦的眼里却满是邪魅与侵略。   姒槿被他看得有些不适,他的话里又是对慕容繁的极尽讽刺与轻蔑,轻蹙了蹙眉头, 姒槿刚要开口回话,便被身前的慕容繁打断。   “皇兄与皇嫂也是新婚燕尔,这样将呼延公主晾在后面怕是不好吧。”慕容繁的话中隐隐带着几分冷意与警告, “皇兄宁可得罪父皇与大魏也要将呼延公主娶回东宫,现在这般冷落了太子妃, 怕是会让太子妃心中不适。”   听到慕容繁这样说,慕容彦才记起来身后马车里还候了个呼延静婉,暗道一声麻烦, 转身要走时,脚步一顿,又转回身来冲着慕容繁勾了勾唇冷笑道:“慕容繁,你也只配捡些本宫挑剩下的东西。”   这次说罢,才留下一抹张扬的微笑转身走向身后不远处的马车边。   姒槿看着慕容彦回到马车边便立刻换上了一副贴心夫君的模样,暗道慕容繁这对手果真不简单,至少这演戏的功夫绝对上乘。   刚刚被慕容彦好一顿讽刺挖苦,慕容繁未表现出一点恼羞或者愤怒的情绪,只柔声与姒槿道:“走吧。”   姒槿走在慕容繁的身侧,实在对他这不恼不怒从容随和的模样有些疑惑,不禁开口问:“慕容繁,他如此说你,你不气吗?”   “叫我简之……”   “好吧,简之。”姒槿撇撇嘴,有些无奈。   听到熟悉的称呼,慕容繁眯了眯眼,眸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转头对上姒槿看来的目光道:“他说的不对,我何须与他一般见识?姒槿,你是我的稀世珍宝。”   姒槿闻言,步伐一顿,脸颊一红,鼓起双颊闷哼一声,转过头去再不去看他。   看着姒槿那别扭害羞的模样,慕容繁忍不住轻笑出声。   为北疆皇帝与皇后敬茶的过程比姒槿想的要简单许多,原本姒槿以为皇后徐氏不喜慕容繁,可能会刁难他们一番,没想到徐皇后根本就没将慕容繁放在眼中,从他们一踏入大殿开始,就恨不得赶紧将他们二人打发。   而北疆皇帝则一脸倦色,哪怕他再怎么伪装,姒槿也看得出来,老皇帝已病的不浅。   从大殿中走出,姒槿总算松了口气,刚要下台阶,却见前方跑来一位衣着华丽的少女。   “二哥哥,二哥哥,我总算找到你了!”少女提着裙摆向这边跑来,站在道路两侧的侍卫见了来人也不加阻拦,足以证明这位少女身份的尊贵。   那少女直冲慕容繁奔来,甚至连多余的视线也未留给姒槿,来到慕容繁身前眼里便只有慕容繁一人。   看着蹦跳着来到慕容繁面前的少女,姒槿心中不爽地冷哼一声,扭过头看向别处,只是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二哥哥,乐珍好久没见你了,真是太想你了!”   “这些日子念书可还用功?”慕容繁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那老夫子总是之乎者也教些晦涩难懂的古词,没有二哥哥教的一半好!”名为乐珍的女孩扁着嘴抱怨,抱怨结束,又是一副兴高采烈地模样,“二哥哥,前几日我听说北关山的早梅开了大片,我们今日骑马去看吧!”   “不了。”慕容繁柔声拒绝。   “为什么不啊,二哥哥是不是不喜欢乐珍了?”小女孩的声音满是委屈,一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委屈,“我还不容易才能出门一趟。”   “二哥哥已经成亲了,这样出去的话,你嫂嫂会生气的。”慕容繁说着,牵起姒槿的手与乐珍道,“你去找元嘉哥哥他们吧。”   温热的温度自慕容繁的手心处传来,姒槿心头一痒,被慕容繁牵引着向下走去。   “我才不生气。”姒槿闷闷道,似是要给自己找回些面子。   “她是明城长公主的小女儿,封号云岚,名为赫连乐珍。明城长公主对这小女儿宠溺得紧,便也就养成了她风风火火有些刁蛮的性子。”哪怕姒槿口是心非地说自己不生气,慕容繁也依旧温声为姒槿解释。   那边两人渐渐走远,赫连乐珍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傻了眼。   二哥哥不是最讨厌同人碰触了吗?   回了二皇子府,姒槿回到房间,一转头却见慕容繁也跟了进来,脚步一顿,姒槿皱了皱眉问道:“你怎么跟着我?”   慕容繁解开颈上披风的系带,顺手将披风搭在了一旁的衣架子上,听到姒槿的话,愣了愣问道:“怎么了?”   “你来我房间做什么?”   “这是我的房间。”慕容繁顿了顿,纠正,“我们的房间。”   “既然这是你的房间,那就叫人给我安排另一处院子。”   慕容繁闻言,长眉微拧:“哪有夫妻二人分房住……”慕容繁说着,说到最后却噤了声,看着姒槿的侧脸,轻声问:“姒槿,你还在怪我吗?”   姒槿扭头不言。   慕容繁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在这里休息,我去别的院子。”说完,慕容繁取下刚刚挂在衣架子上的披风向外走去。   站在房间里不敢吱声的梅萱见慕容繁出了门才敢凑到姒槿身边来低声道:“殿下,二皇子其实也有难处,奴婢虽不知你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但是至少现在看起来二皇子是真心关心殿下……”   姒槿揉了揉眉心,无力道:“你退下吧,让我静一静。”   听姒槿这样说,梅萱不再多问,安静地候在一旁。   ……   姒槿初到北疆总感觉身体乏力,虽已用了些医治水土不服的汤药,但还有点气虚。   这一日只去北疆皇宫走了一来回,一日下来本没走多少路,却是困乏的不行,因此姒槿用了晚膳,便早早地躺了下去。   北疆的夜晚已是极冷,外边风声有些大,梅萱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都栓紧,又在火炉中添了些炭火。   “殿下,奴婢今日就在房中候着,若是殿下还不舒服,就叫奴婢一声。”梅萱为姒槿熄了灯便守在了塌边。   窗外有淡淡的月光照入屋内,姒槿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慕容繁那张带笑的脸。   本是困的,可是睡不着,烦躁的很。   就在屋内屋外一片寂静,屋中只能听到姒槿与梅萱轻微的呼吸声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沉沉的脚步声自窗外传来。   姒槿一机灵,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困意一瞬间全无。   “什么声音?”姒槿压下心中一瞬升起的恐惧,低声道。她曾被人暗算过两次,一次失踪失忆,一次险些丧命,如今遇到这种情况已分外警惕。   “殿下,好,好像是有人的脚步声……”候在床边的梅萱声音中也满是紧张。   这个时候三更半夜何人会翻墙入院?答案不得而知……   “别慌……”姒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掀开层层床幔踮着脚尖下床。   因害怕穿鞋会制造出声响,姒槿也不管地上是否冰凉,干脆赤着脚,压低声音同一边不知所措的梅萱道:“我们藏在暗处,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梅萱深吸一口气,按照姒槿的吩咐,与姒槿一同躲在了暗处的屏风之后。   房间门被人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屋外的风灌入室内,吹起姒槿披散下来的长发。   有人自门外走入,那人似乎嚣张的很,大刺刺地也不加掩饰,径直走向姒槿寝卧这边。   月光打在他半边的脸上,姒槿隐约看出那是一个男子。男子在卧房中转了一圈后,背对着姒槿的方向挠了挠头,有些困惑的样子。   趁着男子还未发现她们,姒槿一咬牙,抓起手边放着的一个花瓶,直直冲出去,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   那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随着花瓶破碎的声音应声倒地,失去意识。   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姒槿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喘息。   “殿下,他该不会是死了吧,我们现在怎么办?”梅萱跟在姒槿身后出来,上前扶住有些虚浮的姒槿,看向地上躺着的人。   就着月光可以看到他脑袋之后淌出不少鲜血。   “先将他绑起来,再去叫人。”姒槿开口的声音虽依旧冷静,可她袖下的双手已抖个不停。   ……   另一边清苑的书房中灯火通明,慕容繁坐在窗边的桌前翻看着案上的文书,宇文元嘉则在慕容繁的身后不停地徘徊。   徘徊了许久宇文元嘉终于停下脚步,上前来到慕容繁的身后出声问道:“殿下,世子可有言今日不来?这已经接近亥时,怎还没有动静?”   “不曾言……”慕容繁低声回道,说完,好似记起什么,他那翻看文书的纤长葱白的手指一顿,蓦地抬头看向已走至身侧的宇文元嘉道,“不好!” 第96章 世子   慕容繁与宇文元嘉一出门便遇上了行色匆匆前来传消息的段辛。   见到慕容繁与宇文元嘉, 段辛先是抬手行一礼,然后开口急道:“殿下, 方才梅萱来说有刺客闯入院中, 奴才已调人去了祁苑, 特来通知殿下。”   慕容繁心底咯噔一声, 出声询问:“姒槿可有危险?可有见那刺客模样?”   段辛摇了摇头道:“梅萱只同奴才说皇子妃与她已将那刺客控制住,应该无甚危险。至于那刺客的样貌,奴才还未来得及去祁苑瞧瞧。”   “二皇子府中守卫森严, 怎可能有人不知不觉潜入府中却无人察觉?”站在慕容繁身侧的宇文元嘉闻言有几分疑惑, 反应了半晌, 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以往怕被太子党发现与殿下有联系,世子常入夜翻墙而入, 今日殿下换了住处,世子怕还不知晓此事……”   慕容繁太阳穴跳了跳,他的担心也是如此。   这边几人往祁苑赶时, 那边姒槿与梅萱已将打晕的人口中堵上手绢,绑在了院子中的树上。   那人醒的也快,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绑了起来, 就开始“呜呜呜”叫个不停。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是杀了他还是将他交给二皇子?”看着不断挣扎的人, 梅萱向姒槿身边靠了靠,低声问道。   “自然先严刑拷打一番,让他供出幕后之人, 本宫到时要看看,究竟是谁总想对本宫下手。”   那人似听到了姒槿与梅萱二人的交谈,开始剧烈摇头。   “好。”梅萱点头,将手中的匕首拔出,缓步来到那人面前,将匕首架在他的颈上,鼓起勇气出声问道,“说,是什么人派你来的?”   “……”   “嘴还挺硬!”得不到回答,梅萱眉头一皱,将那匕首的利刃又逼近了那人的喉咙几分。   “……”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依旧没有回应,梅萱有些愠怒。   姒槿看着眼前的景象无奈地扶额提醒:“你将他的口堵住了,让他如何作答?”   听了姒槿的话,梅萱低头一看,这才反应过来,那人堵着嘴的手绢还未给他取出。看了姒槿一眼,梅萱尴尬道:“有些害怕,忘记了……”   就在梅萱上手要取下那人口中的手绢时,一行人自院外赶来。   “你在做什么!”开口说话的是宇文元嘉。   宇文元嘉一声怒吼,吓得梅萱手下一颤,刚从那人口中取出的手绢直直掉在了地上。   “姒槿,你有事吗?”慕容繁上前来到姒槿身旁,见姒槿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二哥,我有事……”一直被堵住嘴巴的慕容卓总算可以出声。   搞到最后,姒槿才知这原来是一场误会。   这个深夜翻墙的慕容卓乃宣王世子,之前宣王被慕容彦设计陷害入狱,慕容繁回北疆拼死才保下宣王世子慕容卓。因太子慕容彦总想捉住宣王府与二皇子府的把柄,慕容卓无奈只能翻墙进入二皇子府。   只是今日慕容繁搬出祁苑的事还未来得及与慕容卓说,这才闹出了这场乌龙。   解开了误会,姒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让慕容繁将人带走。   ******   姒槿用了几日熟悉完二皇子府,其间水土不服的病症也好了许多。   这日姒槿刚与慕容繁用完午膳,在后院散步时,梅萱跟在姒槿身边道 :“殿下,我们到北疆已有许久,还未曾出门转转。昨日段辛与我说,这北疆的街市上也有许多新奇玩意,殿下要不要出去看一看?”   “好。”   北疆的市集与大魏的市集大同小异,只是市面上有许多姒槿先前未见的东西。   “姑娘,看看这颗狼牙吧,这块狐皮也不错。”   梅萱抬手抚过狐皮,转头与姒槿道:“殿下,听说北疆尚武,人人都会骑术箭术,看起来果真如此。原先在大魏的集市上甚少见的这个玩意儿,没想到在北疆却极为普通。”   姒槿拿起狼牙在手中掂了掂,听着梅萱的话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转头间瞥见不远处的路边有几人在围殴一个乞丐。   “臭乞丐,敢偷老子的东西,老子不打死你!”   “以后再敢在这出现,看爷爷不打断你的腿!”   “连个馒头都买不起,不如去死了算了!”   几个人围着一个乞丐一通捶打,很快那乞丐便躺在地上没了动静。周围路过的行人仿佛是没见到那奄奄一息的乞丐一般,仍旧是各做各的,不肯给倒在路边的乞丐一点目光。   姒槿拧了拧眉头,放下手中的狼牙想要往乞丐那边走,却被梅萱叫了住:“殿下,你觉得这狐狸皮怎么样,天气冷了,买回去给您做个狐裘……”   听到梅萱的声音,姒槿只转头看了梅萱一眼,再回头看向路边时,那原本倒在路边的乞丐已经爬起。他手中抱着一个包裹,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   一阵风起,吹起了他额边的乱发,也让姒槿看清了他的面容。   看着那张有几分眼熟的脸,姒槿愣了片刻,提起裙摆就向乞丐离开的方向追去。   “哎?殿下?”姒槿突然离开,梅萱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后,连忙追了上去问道,“殿下,您走这么快要去哪里?”   姒槿的目光不离前面那抹佝偻的身影:“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梅萱有些疑惑:“殿下在北疆怎会有熟悉的人?”   姒槿没有多解释,跟着那乞丐,最后进了一个破败偏僻的小胡同里。   小胡同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地上有许多碎石砖块与枯枝。因为过于狭窄,两边的墙壁遮住了大半的阳光,使得这胡同看起来也有几分凄凉阴森。   乞丐穿过胡同,进入一个荒凉的院子,院子中几个衣着褴褛的小孩。小孩看到乞丐,纷纷露出笑脸向乞丐跑来。   乞丐将抱在怀里的包袱放在地上,蹲下身来打开包袱,露出包袱里面几个已经沾了灰尘的馒头。   几个小孩抓起馒头就是一通狼吞虎咽。   姒槿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院子门口站定,姒槿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试探地叫了他的名字:“白……莲?”   蹲在地上的乞丐听到姒槿的声音身子一僵,随后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姒槿出声:“真的是你?”上前两步来到乞丐面前,姒槿问道,“你怎么会来北疆?”   见到姒槿,乞丐下意识别过脸去,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姒槿,只小声道:“公主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白莲……”   “不是白莲那你怎知道我是公主?”姒槿沉下声来,再次转到白莲面前,问道,“你怎么会在北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白莲低着头沉默。   姒槿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一头的长发凌乱,原本白净的脸上沾了不少灰尘,嘴角眼角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他常穿的一身白衣早已破烂不堪,如今哪里还有曾经邺京莲公子半分模样?   叹了口气,姒槿道:“先前白公子赠本宫一包糕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白公子如今有何难处,大可与本宫说。”顿了顿,姒槿看着白莲低垂的眼,又道,“若白公子不需,本宫也会只当今日未遇见白公子。”   几个小孩躲在白莲的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姒槿,就在姒槿以为白莲不会开口时,白莲却突然跪在了姒槿面前。   “公主殿下……”白莲哽咽,“草民来北疆,是为了寻草民的妹妹。”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姒槿皱了皱眉道:“起来说。”   白莲起身红着双眼与姒槿道:“草民本是仓阳人士,家中有父母和一个妹妹。十四年前,北疆军侵入仓阳,当时的北疆将军完颜纯闯入我家中,打伤了我父亲,强占了我母亲,并以我和妹妹的性命相要挟。母亲无奈,只能被带回完颜府,做了妾。”   “母亲从来都未曾忘记过父亲,她做梦都想要回家。后来有一日我们终于得了从完颜府中逃出的机会,可是在母亲带着我与妹妹出逃的时候,我们被完颜纯的人发现了,妹妹在慌乱之中被丢下。”   “后来我与母亲逃回了仓阳老家却发现,父亲早已死去。母亲丧夫失女,不久也郁郁而终,她临终之前只有一个愿望,便是将我那遗失的妹妹寻回。”   “家中只剩我一人,因害怕被完颜纯的人抓到,我只能离家,四处流浪。在流浪的路中,我遇到了邺京百花楼的老板,她同情我的遭遇,便将我带回邺京教我琴技。这些年我在邺京也攒下来不少积蓄,用一半的积蓄赎了身,我将另一半积蓄当做盘缠,前来北疆寻人。只是天不随人意,在快要到达北疆时,我遇上了一路强盗,身上的钱财被抢了个干净,便落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白莲说着,轻轻抚了抚站在他腿边的小男孩的脑袋,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对姒槿道:“这些孩子都是被抛弃的孩子,我见他们可怜,便一同照顾着他们。如今白莲这般,也是污了公主的眼……” 第97章 王法   听着白莲的话, 姒槿莫名想到慕容繁,成亲那晚他也是这般无奈地同她讲述他的身世, 二人的经历虽有差别, 却也有半分相似。   姒槿低头看了一眼白莲腿边的孩子。已是冬日, 天气着实有几分严寒, 张嘴便可呼出白汽,可是几个孩子均是衣着单薄,扯着白莲衣摆的小手已经冻得通红。   抿了抿唇, 姒槿重新抬头看向白莲问道:“那你可有你妹妹的下落?”   白莲眸中满是失落, 垂下双眼摇了摇头道:“我来到北疆才知完颜府在十年前便因谋逆之罪被满门抄斩, 我不知妹妹是死是活,更不知她人在何处。茫茫天下,我不知该去何处寻她。”。   “你与你妹妹已有十余年未见, 就算是相见,你也不能一眼将她认出,你二人身上可有信物?或者你妹妹身上可有什么标记?”姒槿问道。   白莲闻言, 从怀中一把长命锁放置在姒槿眼前道:“这是幼时父亲为我二人打造,妹妹颈上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长命锁。她幼年时受过伤,左胳膊肘的位置留下了一道不能痊愈的疤痕。”   看着白莲手中的东西, 姒槿点了点头,道:“本宫回去会安排人手帮你寻找妹妹……”看了一眼围在白莲身边的几个孩子, 姒槿问道,“这些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听姒槿这样问, 白莲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孩子,孩子们虽衣衫褴褛,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顿了片刻,白莲无奈地笑了笑道:“这些孩子都是些无家可归的,我若不管他们,他们也要四处流浪。虽说我自己也难保生计,但我好歹也是个大人……”说着,白莲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指着姒槿对几个孩子道,“乖,跪下,跟公主殿下问好。”   听到白莲的话,几个孩子乖巧地松开白莲,上前来到姒槿面前跪下,奶声奶气地道:“公主殿下好……”   看着眼前的孩子,姒槿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你们赶紧起来吧。”   孩子们回头看向白莲,看到白莲点头后这才站起身来重新跑到白莲的身后去。   “先前本宫曾听过白公子的琴技,白公子琴技高超。不若本宫帮你在临都开一家乐坊,你经营着,带着这些孩子也好糊口,如何?”见白莲轻蹙眉头似要拒绝,姒槿打断他的话继续道,“也非本宫白白赠与你,若是以后盈利,你再将先前本宫投入的银两还与本宫可好?”   姒槿的话言毕,白莲沉默半晌,突然屈膝跪地,开口时已然哽咽:“公主大恩,白莲没齿难忘,若日后公主有用得着白莲的地方,白莲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姒槿将白莲与几个孩子暂且安顿在临都的一处不大的宅院,用了半月的时间在临都繁华街头为白莲开设了一家乐坊。她原本也没期待这间乐坊能经营的多么好,只是寻思着给白莲寻个能糊口的事做,没想到白莲却出人意料地将这乐坊经营地极为出色,白莲乐坊的名声只用了半个月便在临都传了开。   姒槿常常外出,慕容繁虽知晓,却并未阻拦也未去探究。直到腊月初二皇子府的管家来为慕容繁报账时,慕容繁才知姒槿从府中库房中支出了五百两银子去开了个什么乐坊。   慕容繁的书房中,管家站在慕容繁的身侧,抱着手中的账本,小心地观察着慕容繁的脸色道:“二皇子妃说了,她手中暂无现钱,殿下可以以她来时的嫁妆里所带的珠宝抵扣。”   慕容繁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籍,转头看向站在一侧的管家,长眉轻蹙,沉声道:“她既要用银子,用便是。如今这二皇子府也是她的,她的嫁妆莫要给她动,好生给她收着。”   “是。”管家应声道。   “殿下,女人您越是这般宠着,越不知天高地厚。”站在另一边的宇文元嘉听了慕容繁的话有几分不满,哼了哼道,“如今她已非大魏的长宁公主,而是北疆二皇子妃,行事不知低调,恐会为殿下寻不少麻烦。”   “无妨,我应付的来。”慕容繁抿唇轻笑一声,刚低下头,似又记起什么,继而又转头看向一边的管家问道,“你可知她为何要开这一间乐坊?”   姒槿虽弹得一手好琴,却并非对器乐迷恋之人,突然开设一家乐坊,让慕容繁也有些疑惑。   “二皇子妃并非是为自己所开的乐坊,老奴听闻二皇子妃是为一魏人男子所开的乐坊。”既然慕容繁问到了,管家无奈,只能老实回答。   听完管家的话,慕容繁手下翻书的动作一僵:“……”   已过冬至,临都常降大雪。与邺京的雪不同,临都的大雪漱漱落下时,只需半日,天地间便只剩茫茫的一片白。   雪停了,临都的街市依旧热闹。因有专人清理,地上的雪化的也很快。   姒槿拢了拢肩上的狐裘披风,挡住周遭的寒气,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子前停了下来。   抬手触上摊子上挂着的白狐狸皮毛,只觉手感甚好,若是制成狐裘穿在身上,定是十分保暖。   这干净的白色,与慕容繁也十分般配。   “姑娘,这是上好的雪狐皮,回去之后制成披肩,您的相公定会十分欢喜。”小贩见姒槿似乎对这毛皮爱不释手,连忙出声。   梅萱似也看出了姒槿的心动,上前凑到姒槿耳边轻声问道:“殿下,您要买回去送给二皇子吗?”   “回去留着自己用,买下吧。”姒槿留下一句,转身便走。   “嘻嘻,好。”梅萱早就习惯了姒槿的嘴硬,看破不说破,笑嘻嘻地掏出银子付了钱,收着小贩装好递来的狐狸皮,连忙追上姒槿的脚步。   姒槿到乐坊时,白莲正在台上奏琴。   琴声潺潺若流水,吸引了不少听客。   他换回了在邺京时的一席白衣,缥缈羸弱得不像话,却让人忍不住去爱惜,哪怕是男子,也忍不住为之心动。   姒槿还记得在邺京时,白莲有“小慕容”之称,想到这里,姒槿忍不住笑了笑。世人或许因二人同喜白衣而将二人放在一处一同比较,可在姒槿眼中,慕容繁与白莲无一相似之处。   一个是空谷幽兰,一个是池中水莲。   台上琴音终了,台下猝然响起的掌声将姒槿从思绪中唤回神来。   姒槿抬头,恰好对上从台上起身的白莲的视线。   白莲微微勾了勾嘴角,走下台后便向姒槿这边走来,只是还未来到姒槿身边便被人拦了下来。   “白莲,小美人,果真是美人……”拦下白莲的是一位身形壮硕的男子,男子挡在白莲身前,伸手便要抚上白莲的脸。   白莲侧脸躲过,皱起眉头道:“公子,您喝多了。”   “小爷才没喝多!白莲,不若日后你跟着爷混,保你日后吃香的喝辣的。”男子说着就要再次探手向白莲面上抹去,“哪怕你是个带把的,爷爷不嫌弃。”   “住手!”姒槿见白莲那边出了些状况,便起身向那边走去,一声呵斥,成功地让无理的男子的动作暂停了片刻。   “哪个不长眼的还敢管爷爷的闲事?”男子愣了片刻,扭过头来,待看清姒槿后,又嘿嘿一笑,“原来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   “放肆,胆敢对我家殿下不敬!”见那男子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梅萱立刻警惕起来上前挡在姒槿面前。   然而那男子压根没将梅萱放在眼里。   放开白莲,一把将梅萱推开,男子来到姒槿面前:“这些日子我总见小娘子来听琴,还纳闷今日怎没见到娘子,原来是来得迟了些。”   姒槿冷着脸看着眼前的男子,不语。   得不到姒槿的话,男子也不恼,仍旧自说自的:“看的出来你挺喜欢这白莲公子,不若小爷将你二人都收入府中,你二人一同侍奉小爷如何?”男子说完,便向姒槿走来。   白莲见状,立刻上前来挡在姒槿身前:“宗政公子,您若是喜欢听琴曲,白莲这边为您弹奏,不要……”   白莲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这男子猛然一把推开:“滚开,小爷现在不想听曲!”   白莲被推倒,后腰撞在边上的桌上,剧痛自身后传来,白莲想要起身,却因剧痛动弹不得。一边端茶倒水的小童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托盘,跑到白莲身边担忧问道:“白哥哥,你怎么样了?”   白莲白着脸摇头,担忧地向姒槿那边看去。   看着男子走进,姒槿眸中升起冷意:“光天化日之下抢人,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听了姒槿的话,那男子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王法?你跟我说王法?”   停下笑声,男子嚣张地对姒槿道:“我宗政英就是王法!你可知道我爹是谁?”   姒槿不答,男子又继续道:“我爹可是北疆国师,宗正开!”   宗正开?姒槿眯了眯眼,她还有些印象,是当时同慕容繁一同出使大魏的那个使臣,若是她没有猜错,宗正开是□□的人。   “怎么样,小娘子,要不要跟了我?”宗政英□□着向姒槿靠近,一旁的人想帮忙的怯于宗政英的背景不敢上前,而大多数的人呢选择看戏。   “你这登徒子,你可知我家殿下是谁?”梅萱从地上爬起,拨开众人重新挡在姒槿面前,颤着声音道。   “是小爷我看上的人。”   宗政英笑吟吟地对姒槿伸出手,眼看那双手就要触到姒槿,宗政英却突然被一股力道踹飞出去。宗正开的身子狠狠地撞在不远处的桌上,将桌子与桌上摆放的花瓶一道撞了个粉碎。   而姒槿被人扯住胳膊往后一带,后背撞上一个宽阔的胸膛,一股淡淡的兰香袭来,姒槿便知是谁来了。 第98章 香囊   “公主, 让你受惊了。”待姒槿稳住身子,白莲连忙靠了过来, 担忧地打量着姒槿, “公主可有受伤?”   姒槿摇头道:“没有。”   姒槿话音刚落, 便觉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 紧接着耳边就传来慕容繁温文如玉的声音:“本皇子的皇子妃就不劳旁人忧心了。”   听到慕容繁的声音,白莲这才注意到姒槿身边站着一人,抬头看向慕容繁, 待看清慕容繁的面容后, 白莲顿了顿, 拱手作揖道:“草民白莲,参见二皇子殿下。”   这是白莲第一次见慕容繁,在邺京时, 旁人都称他为“小慕容”,他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慕容繁。   如今见了,却只令白莲觉得相形见绌。   眼前的人, 同样一身素色衣袍,与他的寡淡不同,慕容繁是素而贵之, 他只需安静站在那处,便能让周遭一切失了颜色。   姒槿同慕容繁站在一处, 一个风华绝代,一个郎艳独绝,是让人诧异的惊艳, 也是让人惊艳的般配。   想到此处,白莲眼中闪过一抹落寞。   慕容繁看着眼前的男子,唇边携着笑意,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出声却仍旧随和:“白公子无须多礼。”   “慕,慕容繁!”另一边,宗政英已从地上爬起,待看清眼前的人后,脸色一变,“你敢对小爷动手。”   “听说宗政公子便是王法,今日本皇子特来讨教一番。”慕容繁面上笑意未变,不过话音刚落,便有一人影闪至宗政英面前。   看清身前突然出现的人,宗政英面色大变,想要逃跑,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胸前的衣襟,无奈只能开口大骂:“宇文元嘉,你敢对我动手!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宇文元嘉冷笑一声,一脚踹在宗政英腿弯处。下一秒,宗政英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宗政公子冒犯皇族,欺压百姓,莫急着让宗政大人来寻本将军,先让大人去狱中接你自己吧。”宇文元嘉话音落下,便有身着盔甲的士兵进入,两名士兵押住宗政英的肩膀便将他带出门去。   “宇文元嘉,你给老子等着!”宗政英怒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好!”乐坊中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见宗政英被带走,忍不住高声叫好。   宇文元嘉同慕容繁相视一眼,慕容繁微微点了点头,宇文元嘉这才提着佩剑离开乐坊。   “府外的曲子是有多好听,让你日日往外跑?”人都散了,慕容繁才微微俯下身,在姒槿耳畔轻轻道。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廓上,姒槿耳尖霎时便红了起来。一抬头,因慕容繁靠的太近,红唇又擦着慕容繁的下巴而过,涂了口脂的红唇在慕容繁的下颚角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白玉般的肌肤衬着那一抹红痕,让人觉得,分外诱人。   姒槿面上一热,想要退后,却被慕容繁拦住腰肢。慕容繁收紧双臂,姒槿不得不贴紧他的胸膛。   “你,你,你做什么!”姒槿有些恼羞成怒,“我在府中觉着烦闷,出来听个曲子都不行吗?”   慕容繁轻笑一声,姒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   “姒槿若是觉得烦闷,大可来寻夫君,我也会弹曲子,弹得定比旁人要好。”   “你少在这臭美,回府!”姒槿只觉得自己脸上像有一把火在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慕容繁怎么能说这么不害臊的话!   “好,我们回家。”慕容繁勾了勾嘴角,松开姒槿的后腰,转而握住姒槿的右手,二人一同向外走去。   乐坊中,白莲愣愣地看着姒槿与慕容繁携手走出,以至于旁边有人唤他他也未听见。   “白莲哥哥!”得不到白莲的回答,女孩扬了扬声,伸手扯了扯白莲的衣摆。   “小鱼,怎么了?”白莲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低下头看向身边这名为小鱼的女孩,细声问道。   “就是问你这些碎掉的花瓶放到哪里。”   “放去后院吧,你别动,小心伤着手,哥哥来。”白莲说着,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拾起。   见白莲蹲下,小鱼也提起裙摆蹲在白莲的身旁:“白哥哥,刚才那个人,是公主的夫君吗?”   白莲闻言,收拾碎片的手一顿,锋利的瓷片在手上划开一道口子,很快血珠便自伤口处渗了出来。   “白莲哥哥,你手指流血了!”小鱼低声惊呼。   ******   眼看年关将近,姒槿在房中窝了几日,终于将先前买下的狐皮制成了披风。   将披风披在肩上试了试,梅萱在一旁不住赞道:“殿下的针线功夫真的是越来越好了,二皇子一定会喜欢的。”   姒槿闻言勾了勾嘴角,将披风脱下叠整齐,转身对梅萱问道:“他今日可有出门?”   梅萱想了想,道:“段辛与我说,二皇子今日好像去了军营。”   “这样。”姒槿将披风抱在怀中,“那去一趟他的院子,将这披风给他送去。”   “为何要在二皇子不在的时候呀。”梅萱有些不解,想了想,看着姒槿突然笑起来,“是殿下害羞了吗?”   “不是。”姒槿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便抱着披风出了门。   不久前刚刚下过一场雪,地上落了一层积雪,鞋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眼看就要进入慕容繁暂住的院子,突然有一人自院子中小跑着跑出来,因雪地湿滑,那人没刹得住脚,径直与姒槿撞在了一起。   姒槿还好,被眼疾手快的梅萱扶住,那跑出来的人却没那么好运了,与姒槿一撞,脚底一滑,直直跌在了雪地上。   姒槿稳住身子,向地上那人看去,只一眼她便认出,这人是慕容繁的那个什么叫赫连乐珍的表妹。   在赫连乐珍的手边,落着一个有些陈旧的香囊,那香囊姒槿看来也极为眼熟,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是在灵海寺时慕容繁从她这里拿起的兰花香囊。   没想到他竟还留着。   姒槿上前去弯下身来,伸手将那香囊拾起,香囊刚到手中,却被人一把扯住。   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姒槿对上赫连乐珍愤怒的双眸。   “你干什么?这是我的!”赫连乐珍怒道,手下使力想要将那香囊从姒槿手中夺走。   姒槿却并不松手,不冷不热地看着满面怒气的赫连乐珍道:“你有何证据证明这是你的?这分明是你从简之房中偷来的。”   “我没有偷!”一只手夺不过,赫连乐珍干脆两只手都用上,“我只是看二哥哥的香囊破了,想要去给他补一补!”   姒槿也使了力气,紧紧握住那香囊不撒手:“你未得别人允许便动别人东西,就是偷。”   “这是我二哥哥的东西,我动一下怎么了,你这个坏人,赶紧撒手。”   两人对着一个香囊杠上了,谁都不愿松手,直到旁边传来慕容繁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好巧不巧,慕容繁话音刚落,那香囊便发出“刺啦”一声,碎了开。   赫连乐珍见香囊破裂,双眸一颤,连忙松开手,后退几步,小跑来到慕容繁的身边,指着姒槿带着哭诉道:“二哥哥,是她非要夺你的香囊,是她给你把香囊弄碎的!”   这赫连乐珍睁眼说瞎话,姒槿听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有些不敢置信,这世上怎能有脸皮这般厚的人!   姒槿那不可置信的惊诧在赫连乐珍的眼中变成了惊慌,赫连乐珍得意地站在慕容繁身旁,她可是知道二哥哥有多宝贝这香囊。   半年前曾有下人误以为这香囊是不值钱的,在收拾房间时将香囊给收拾了去,慕容繁回来没有寻到香囊大发雷霆,直接将收拾的人赶出了府。   那是赫连乐珍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儒雅随和温文如玉的慕容繁发这么大的火,彼时慕容繁面上没有半分表情,眸中的冷意都带着杀意。   如今姒槿当着慕容繁的面将香囊扯碎,赫连乐珍窃喜,二哥哥定会直接休了她!   赫连乐珍已做好看戏的准备,却见慕容繁二话没说向姒槿走去。   “这么冷的天,出来也不怕冻着。”   姒槿看着走上前来的慕容繁,他穿了一身银纹白衣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落在身后,单薄的不像话。皱了皱眉,姒槿道:“冻着的怕是你,只穿了这么少。”   慕容繁闻言,笑着解释:“我刚从军营中练完兵回来,现在还热着呢,不信你试试。”慕容繁说着,便将双手捂在姒槿的双颊上。   “少贫!”姒槿从慕容繁怀里挣脱开,取出怀中的披风为慕容繁披上,“等着了凉,还得叫人照顾。”   站在后面的赫连乐珍看着两人的互动目瞪口呆,在原地愤愤地跺了跺脚,再次跑到慕容繁的身边道:“二哥哥,这个女人她给你把香囊扯碎了!”   “嗯?”慕容繁面上的笑意还未散,疑惑地看了一眼姒槿。   姒槿举起手中已然破碎的香囊放在慕容繁面前:“这个,分明是她从你房中偷出来的,我想帮你拿回来,却不小心扯坏了。不过坏了便坏了,大不了我再送你一个便是。”   “姒槿说什么便是什么。”慕容繁将姒槿手中破碎的香囊接过放入怀中,转头对赫连乐珍道,“乐珍,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可以随便进我房中,若再有下次,你就别来我府中了。”   “你小小年纪,莫要再干些偷鸡摸狗上不了台面之事。”姒槿也道。   “你这个女人!”被两人一同指责,乐珍赫连红了眼眶,指着姒槿又要说什么,却被慕容繁不留情面地打断。   “她是你嫂嫂!”慕容繁沉声提醒。   “你,你们!”赫连乐珍红着眼对慕容繁扬声道,“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转身向远处跑去。 第99章 后悔   大年三十, 宫中设宴。因皇帝身子有疾,便将宫宴一事交由太子全权负责, 在宴会开始之前, 太子邀了众人在御花园赏梅。   天空中还飘着鹅绒一般的小雪, 雪花衬得绽开的红梅愈发娇艳。姒槿今日恰好穿了一身棠红衣裙, 外面披了一件绣着红梅的红色披风,站在树下,万分养眼。   慕容繁就站在姒槿身侧, 他肩上是姒槿送的雪狐披风, 因是过年, 也换了一件同姒槿颜色相近的红袍。   “二弟来的好早。”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姒槿闻声与慕容繁一同转身,就见慕容彦抱着双臂站在他们的不远处。   慕容彦一身暗纹墨袍, 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踱到两人身前,只不屑地瞥了一眼慕容繁,便将目光落在了姒槿身上, 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道:“公主今日真是美艳动人,怪不得大魏人都传,‘长宁长公主倾国倾城’呢。”   慕容彦的眼中满是侵略性, 姒槿不适地皱了皱眉,礼数上却并未怠慢, 福了福身道:“太子殿下过奖,‘倾国倾城’姒槿不敢当。”   “哈哈哈哈,公主倒是谦虚。”听姒槿这样说, 慕容彦大笑几声,看着姒槿又道,“这倒是让本宫有些后悔,将公主让给本宫这二弟了。”   “皇兄在这里,将太子妃冷落在后怕是不好吧。”慕容彦越说越过分,慕容繁出声截下慕容彦的话,他面上是完美无瑕的笑意,声音中却是暗藏锋芒的警告,“如若皇兄没旁的事,臣弟就带着姒槿先行离开了。”   慕容繁说罢,握住姒槿有些冰凉的手要走,却又被慕容彦出声叫住。   “公主莫要急着走啊,不知公主可认得这人?”   慕容繁说着,身子一让,从他的身后上来一人。   来人上前在姒槿面前拱手行礼:“白莲参见公主殿下。”   姒槿看着眼前出现的白莲,拧起了眉头。自上回慕容繁将她从乐坊带回后,她去乐坊的次数便少了许多,偶尔与梅萱去一次,也见不着白莲的面。   白莲收养的小童总说白莲有事出了门,姒槿以为他是忙着寻找他妹妹的事,没想他竟与太子有了交往。   “你怎么会在这里?”姒槿出声,因心生怀疑,语气中也夹杂了几分不善。   “白莲是本宫请来的乐师,怎么,公主觉得有何不妥?看公主这样子,倒的确与白莲相识。”慕容彦饶有兴趣地盯着姒槿的表情。   姒槿扯了扯嘴角道:“也谈不上相识,不过在邺京时听过白公子的琴曲,公子琴曲甚妙,太子殿下眼光倒是不错。”   “是啊。”慕容繁抬起一只手臂搭在白莲单薄的肩上,转而将视线投向姒槿身边的慕容繁,“之所以将白莲请来,是因为本宫听闻白莲在邺京青楼时,素有‘小慕容’之称。本宫倒要看看,这‘小慕容’同真慕容有何差。如今看来,至少性子更加喜人,你说是不是?”慕容彦说着,手下使力,将白莲往胸前带了带。   白莲也不挣扎,只是微微一笑,低头道:“白莲不敢同二皇子殿下相比较。”   白莲一句答,不知又怎么取悦了慕容彦,慕容彦闻声便扬声大笑起来。   姒槿听着慕容彦的话,忍不住握紧了双拳,他当着慕容繁的面如此说,分明就是在羞辱慕容繁。   “你不要欺人……”姒槿忍无可忍,刚想开口,却被慕容繁打断。   “那臣弟就恭喜皇兄喜得佳人,就不打扰二位了。”慕容繁说罢,握紧姒槿的手,转身向花园的另一侧走去。   慕容繁面上无半分变化,他嘴角的笑意仍旧完美无瑕,只是姒槿却感觉到了他手下的力气。   距离慕容彦远了,姒槿才停住步子出声提醒:“简之,你握疼我了。”   慕容繁听到姒槿的话,身子一僵,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这才松开姒槿的手。   姒槿被慕容繁握住的手已然泛红,可见慕容繁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只是姒槿还未来得及抱怨,慕容繁已先开口:“姒槿,你现在这边休息一会儿,我去与元嘉有要事相商。”   “……”姒槿即将出口的话因慕容繁的话被她尽数咽入腹中,见慕容繁面上出现几丝疲惫,姒槿无奈道,“你去吧,我在这边等你。”   目送慕容繁离开,姒槿转身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一凉亭,干脆提起裙摆向凉亭走去。   刚刚坐下,身旁便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公主。”   姒槿闻声看去,就见白莲站在亭外,他一身白衣似雪,一头长发垂在身后。曾经看起来顶养眼的人,如今再看却让她心生几分芥蒂。   “白公子不用伴在太子殿下身边了吗?”姒槿皱起眉来,声音中尽藏波澜。   “太子殿下现下正在招待宾客,白莲不便打扰。”白莲轻笑一声道,“不知公主可否赏个座?”   姒槿闻言一顿,随后只抬了抬下颚,不作言语。   白莲只当姒槿答应了,提起衣摆上前来在姒槿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为姒槿斟了一杯茶放在姒槿身前道:“公主可是在怪白莲入了太子府?”   姒槿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在白莲的面上,冷声道:“本宫的确想不明白,这般作践自己,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良禽择木而栖。”白莲轻笑,“那日宗政英入了乐坊,我根本拿他没有办法。他是宗正开的儿子,哪怕是二皇子在,也不能实质性地得罪他。但是太子殿下不同,若白莲身后之人是太子殿下,那旁人就再不敢动白莲分毫。”   “……”   “这个男人是谁?若是殿下不爽,属下去收拾他一顿如何?”远处,宇文元嘉站在慕容繁身侧,看着亭中交谈的二人,捏了捏拳头。   慕容繁没有理会宇文元嘉的话,只是看着亭子的方向,眸中晦暗不明。   方才见到白莲,姒槿反应那般大……   慕容繁是见过白莲的,彼时他以“简之”的身份在姒槿身边,那时卿言将姒槿带去百花楼,楼中奏琴之人正是白莲。   听卿言介绍白莲为“小慕容”是,他也未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一个独立的人,何须傍上旁人的名字,不过是百花楼用来引客的噱头罢了。   自那之后,他便将此人忘在了脑后。本以为姒槿也该与这白莲不过是一面之缘,不成想来了北疆,姒槿会为他开乐坊,甚至还要为他与太子争论。   慕容繁这样想着,手下不自觉地用力,直到掐断了一棵梅树枝,这才回过神来。   看着手中折断的开满梅花的枝丫,慕容繁叹了口气,将树枝丢在地上,转身向另一边走去:“走吧。”   宇文元嘉看着慕容繁清冷的表情,有些不解:“殿下就放任他二人在那……”   “我信她。”   入了夜,宫灯燃起,宫宴正式开始,大殿之中歌舞升平。   坐在殿上的老皇帝清咳了两声道让大家不必拘束,只当一起过个年。   又一舞毕,紧接而上的是白莲的琴曲。   白莲来到大殿之中,坐到已安置好的琴前,抬手便开始一曲。   周围有人知晓白莲与太子的关系,纷纷小声讨论这位乐师同当朝太子的风流事。   姒槿在殿中越坐越烦闷,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慕容繁。慕容繁不知在思索什么,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又为自己斟满一杯。   “你别喝那么多。”见他喝的这么猛,姒槿皱了皱眉,低声提醒。   可慕容繁似乎是没听见,将杯中酒饮尽,紧接着又续上。   姒槿有些生气,干脆也不留在殿中,直接起身向殿外走去。   姒槿走了一会儿,慕容繁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身边的人没了,低声询问身后的宫女:“二皇子妃去了何处?”   侍女未料到慕容繁会与她交谈,霎时便羞红了脸,低声回道:“回二殿下,二皇子妃说殿中烦闷,出去透气去了。”   得到姒槿的去处,慕容繁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也退出殿去。   这边慕容繁离开,那边一直将视线放在慕容繁身上的赫连乐珍自然也跟了出去。   她方才可是看得分明,这场宫宴下来,二哥哥根本就没有理会身边的那个女人,一定是那女人惹得二哥哥心烦。她要趁机出去好好说说二哥哥,离那女人远一些。   另一边姒槿出了大殿,转了转,绕到个人较少的角落,倚着墙壁看天上的星星。   下午时还下了雪,现在却是夜空晴明,一颗颗星辰在夜空排列,看似无序,实则有序。   也不知大魏如今怎么样,皇兄与母后在宫中可还好,不知苏诏长高了多少。   就在姒槿出神时,身旁却传来脚步声,姒槿回神向那边看去,只见慕容繁立在不远处看着她这边,眼中的星辰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   “你怎么也出来了?不喝酒了?”姒槿还有些生气他光顾着喝酒也不理会她的事。   姒槿的话音刚落,慕容繁已来到她的身前,还未等姒槿将下一句话问出口,慕容繁的双手已揽上她的腰,冰凉的唇稳稳地将她的口堵了上。   醉人的酒香与淡雅的兰香交织着扑面而来,趁着姒槿一瞬的失神,慕容繁将灵巧的舌探入姒槿微张的口中。   赫连乐珍随着慕容繁出门,一出门却跟丢了慕容繁的身影,转了几圈,好不容易寻到慕容繁,却见他一步步去到姒槿身前,拥住她,俯身低头亲吻。   “啊――你们做什么!”一瞬间赫连乐珍脑袋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愤怒尖叫。 第100章 吃醋   “好吵……”   慕容繁微哑的声音自姒槿耳边传来, 还没等姒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下一秒身子一轻, 她竟被慕容繁抱着, 落在了一旁宫殿的房顶上。   高处不胜寒, 姒槿出来时并未披披风, 此时楼顶风大,带着十足寒意的冷风吹着姒槿的脸颊,让姒槿忍不住瑟缩。   慕容繁同样只一身单薄衣袍, 可他却似感受不到寒意一般, 在楼顶坐下后还扯着姒槿的手让她坐下。   “慕容繁, 你喝多了吧,这里风大,有些冷。”姒槿扯了扯慕容繁的手臂。   “无妨。”慕容繁转过头来对姒槿眯眼一笑, 他手下使了几分力气,想要让姒槿坐在他的身侧。   姒槿被拽得一滑,径直跌倒下去, 落入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中。   “我抱着你,不冷。”慕容繁声音清冽似一股甘泉,一双藏有万千星辰的凤眸望进姒槿的眼睛里, 他轻轻抬起姒槿的下巴,开口“我们继续……”   “什么?”   还未等姒槿反应过来, 慕容繁便又低头吻了下来。   风吹得两人的长发相互交缠,稀疏几片雪花纷飞落下。点点繁星伴着似钩的月,近处宫灯熠熠, 远处万家灯火。   ……   待姒槿与慕容繁回到大殿时,宫宴已接近尾声,众人道着贺一个一个离去。   赫连乐珍冷着脸红着眼自两人身前走过,未给慕容繁半分眼光,姒槿看着赫连乐珍的背影有些纳闷:“你这妹妹是怎么了?”   慕容繁舔了舔有点破皮的下唇,摇头道:“不知道,我们回家吧。”   过了年三十,又是新的一年。年前大雪小雪一连下了几日,到了初一总算等来了个大晴天,天空湛蓝澄澈,放眼望去万里无云。   梅萱央着姒槿去二皇子府的后院走走:“殿下,这几日后院的梅花开得可好,您真该出去走一走。”   姒槿拗不过梅萱恳求,便应了下:“那好吧。”   两人出了院子,没走几步,一阵风携着地上未化的雪花吹来,带来一阵寒意,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梅萱顿住脚步,缩了缩脖子对姒槿道:“殿下,这风凉得很,要不您在这等等,奴婢回去取件披风来。”   姒槿也觉得有些冷,于是便点了点头。   站在原地等了半响,也不见梅萱出来,姒槿有些奇怪,怎么取件披风也要这么长时间。又等了片刻,人还是没有出来,姒槿干脆自己往屋中走去。   刚走到院中,姒槿便听到房间中传来梅萱的声音。   “你拿着的是什么!我刚才分明看到了。”   “梅萱……没有什么……”夏兰的声音微微有些紧张。   姒槿提起裙摆进入房中出声询问:“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殿下,夏兰她刚刚见我进来,慌忙藏着些什么东西,鬼鬼祟祟,不知做什么!”见姒槿进来,梅萱连忙来到姒槿身边指着不远处的夏兰控诉。   姒槿闻言向夏兰看去,只见她脸色煞白,右手背在身后,她的脚边还落了一张信纸,因离得有些远,姒槿看不清楚纸上写的是什么。   “公主,我没有……”对上姒槿打量的视线,夏兰摇着头,目光中满是恳求。   “如若没有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看!”梅萱面上满是怒意,“亏我一直将你当做朋友。”   姒槿站在原地,看着夏兰皱紧了眉头。夏兰不会害她的,她知道。毕竟上一世,所有人都离开了,是夏兰到最后还守在她的身边。可是如今夏兰这幅心虚的模样,实在让姒槿无法不怀疑。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姒槿出声,“拿过来。”   夏兰摇着头后退,眸中满是乞求。   梅萱看不下去,直接上前到夏兰的身边,一把将她手中的东西夺了过来,随后回到姒槿身边递到姒槿面前:“殿下,你看。”   梅萱取来的东西是一沓已经用过的信纸,随便翻阅了几张后,姒槿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   这一沓的信纸,统共有两个人的字迹,一个是夏兰自己的,而另一个字迹姒槿再熟悉不过――那是慕容繁的字迹!   这些信最早的是从两年前开始,最晚的到姒槿和亲入北疆结束。   近百张来信,几乎将姒槿的一举一动都写了个清楚。   “公主……”看着姒槿愈发冷的表情,夏兰跪在了姒槿面前,“你听奴婢解释……”   姒槿僵立在原地,握着信纸的手因愤怒而轻颤。她倒没想到,原来夏兰竟是慕容繁的人,早在两年前,他慕容繁就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我说呢……”姒槿喉咙微动,眼中有水花闪过。   还记得上一世,她叫夏兰将苏诏送出宫却被苏承烨劫下时苏承烨说的话,他说“你辛辛苦苦要把苏诏送出宫去,你可知宫中早早便布满了我的人。你那小宫女倒是不一般,中了一支箭却还能飞身逃走。”   那时她只是狐疑了片刻,却不曾细想,常年伴在她身边的夏兰竟怎会轻功了得。   事到如今,姒槿回头想想,夏兰的确有许多奇怪之处,只是她因上一世过于信她,从未细细想过。   两年前七夕那晚,慕容繁受伤溺水,夏兰仅凭衣着便能识出那是慕容繁来。那时她只急着救人了,未曾想夏兰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会对慕容繁的衣着习惯如此了解。   还有在灵隐山时,也是在她要摘下简之的面具时,夏兰恰好出现打断……   这一桩桩一件件,原来都不是巧合!   看姒槿脸色越来越难看,梅萱担忧地上前:“殿下……”   “让我静静。”姒槿只觉头脑乱得很,只想寻个无人的地方安静一会儿,说罢,直接将手中一沓信纸塞入梅萱怀中,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二皇子府,姒槿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抬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白莲的乐坊前。   这异国他乡,她还真是连个能驻足的地方也没有。   白莲乐坊因为太子的缘故,这些日子日日门庭若市,有的是有身份有地位之人为讨好太子而特意来为白莲捧场。   想起白莲与慕容彦的事,姒槿叹了口气,想要转身离开,刚转过身,身后却传来声音。   “公主殿下既然来了,不进来坐坐吗?”   姒槿闻言一顿,回头只见白莲一身白衣立在乐坊门前。   白莲仍旧是那般弱不禁风的模样,仿佛昨日的不愉快不存在一般,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对姒槿道:“今日怎不见侍奉在公主左右的梅萱姑娘?公主一人出来,是心情不好?”   姒槿不语,白莲又道:“今日正好得了些大魏的新茶,不若公主进来坐坐?”   ……   舒缓如泉的琴声在耳畔荡开,新煮的普洱茶醇香浓厚,一杯热茶入胃,暖了身子,也让姒槿静了心。   扪心自问,她了解慕容繁吗?   姒槿觉得,还是了解的。自己看的,与旁人传说的总归是不同的。以前她总以为,他设计扳倒太子,不过是私心作祟,他心狠手辣,是个笑面阎王。   后来她慢慢发现,他与太子为敌,从不为什么皇权,而是太子不仁,他想为北疆百姓谋一个海晏河清。   他骗过她,却是为守她,从未伤害过她分毫;他心中有疾,触不得旁人,却独独能将她护在怀里。   姒槿无奈叹了口气,是她脾气一上来便听不进去其他,还是得回去让他好生解释解释。   想通了,姒槿本要起身与白莲告辞,却听见白莲手下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琴音――是弦端了。   姒槿疑惑抬头,却见前方不远处的白莲已然起身,目光看向姒槿身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有血珠滴下,血滴在素白色的衣摆上,像极了落在雪中的红梅。   “二皇子殿下。”白莲拱手道。   姒槿闻言一愣,转过头去,就见慕容繁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薄唇微抿,一双微挑的凤眸直直地望着对面的白莲,眸中有着藏不住的凉意。   姒槿有些诧异,慕容繁很少会如此直白地暴露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姒槿上前两步来到他的身边,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皱了皱眉,姒槿有些不悦问道,“这是喝了多少?你最近怎么……”   姒槿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慕容繁握住了手腕。   下一秒,她便被慕容繁扯着向外走去。   姒槿被慕容繁带上了马车,从乐坊到二皇子府,这一路上慕容繁一字未说。姒槿心中也有气,好声好气问他了,他却理都不理,姒槿干脆也一句话不说,靠在马车另一边,看外边的风景。   马车在二皇子府门前停下,姒槿下了马车,又被慕容繁扯住了手腕。   两人拉扯着一直回到祁苑,房间门被慕容繁一把推开。   “殿下,你回来……了……”焦急地候在屋子里的梅萱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满面惊喜,却在看见慕容繁那清冷的表情后噤了声,面上的笑意逐渐僵硬,“……”   “出去。”慕容繁面无表情道。   梅萱面色一变,担忧地看了一眼姒槿,却不敢多逗留,只能退出去,关上门。   “你到底想干什――啊――!”姒槿本来已经不耐,刚刚开口,却被慕容繁推倒在床上。   姒槿没料到慕容繁会突然动作,毫无防备地跌倒在床榻上。还未等她起身,慕容繁已欺身而来,突如其来的重量,让姒槿刚刚起了一点的身子重新跌在床上。 第101章 原谅   颈间传来温热的触感, 姒槿身子一僵,想要挣扎, 却被慕容繁抓住了双手按在头顶, 陷入身下的锦被中。   “慕容繁!”姒槿忍不住尖叫出声。   清冽的酒香自身边传来, 姒槿能听到慕容繁在她耳畔呼吸的声音, 慕容繁腾出一只手拨开姒槿领口,薄唇亲吻着一点一点向下。   “姒槿,他有什么好?我不喜欢你见他。”慕容繁微微抬了抬头, 双眼朦胧, 声音低哑清冽, 似贮藏多年的陈酒,他低声开口,将下颚落在姒槿颈间, “什么小慕容,他怎能比得上我?”   那纤长的玉指划过姒槿颈间,抬起姒槿的下颚, 使姒槿对上他的双眼:“你好好看看,我比他好看,对不对?”   “姒槿, 我想要你……”慕容繁的一双凤眼迷离缱绻,看着姒槿满是温柔, 他重新按住姒槿挣扎的手,低头一吻落在姒槿唇间。   这个醉鬼!   姒槿心中愤怒,无奈双臂双腿均被压制住, 可慕容繁愈发得寸进尺,灵巧的舌发了狠地要顶开姒槿牙关。   姒槿不敌慕容繁的力气,只好先退一步,趁着慕容繁一时不注意,一口咬下去,顿时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延。   “唔――”慕容繁闷哼一声松了口,微微抬起身,对上姒槿愤怒的双目,身子一僵。   姒槿一把推开慕容繁,从床榻上爬起身来,指着慕容繁愤愤道:“慕容繁,你好的很!”   唇齿间的疼痛让慕容繁清醒了过来,看着眼前的情形,回忆起方才发生了什么,慕容繁只觉自己心中咯噔一声,脑海中只剩两个字――完蛋。   犹豫着从姒槿的床榻上落地,慕容繁有些手足无措,哑着声道:“姒槿,我,我是来与你解释的……”   姒槿瞪着眼前的慕容繁,只见他墨发凌乱,衣领微开,露出一双性感的锁骨,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冷哼一声,姒槿道:“你就这般解释法?”   “我不……我只是喝了点酒……”见姒槿怒意不减,慕容繁眉间浮现出悔色,“是元嘉和阿卓非要……”慕容繁说着,又觉得这般推卸责任实在不好,一顿,无奈道,“我错了,方才是我不清醒……见你与白莲在一起,我总不受控制地生气。你听我解释,关于夏兰之事。”   “哼。”姒槿冷哼一声,坐在榻上,紧了紧领口,并不言语。   见姒槿这般模样,慕容繁幽幽叹了口气,在姒槿身边坐下,兀自开始解释:“夏兰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开始只是巧合,夏兰顶替了一名与人私奔的宫女入宫,被安排在凤栖宫的东厨。最初我被困魏宫,不便与元嘉联系,便由夏兰每次借出宫为凤栖宫采购来传递我二人的消息。后来魏宫对我放松警惕,我便以简之身份在宫外行走。”   “夏兰便一直留在凤栖宫做事,直到皇后将她调入你宫中。”慕容繁解释着,双颊微微一红,“再后来,只是想知道我不在时你的一举一动罢了……”   姒槿闻言,心中某处微动,看着慕容繁泛红的耳尖,开口:“我好奇,你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许多年前。”慕容繁勾了勾嘴角道,目光落在姒槿身上,却又似落在远方。   “许多年前是何时?”   “你将我救下之时。”   姒槿有些疑惑:“你溺水被刺那回?那哪里有许多年。”   “那我从上辈子就喜欢你……”   “上一辈子?你是酒还没醒吗?”   姒槿说着,扯了扯慕容繁的衣袖,下一秒钟,却被慕容繁拦着脖颈扑倒在床榻上。   “天色都暗了,我们歇息吧……”慕容繁的吐息打在姒槿耳廓上,惹得姒槿浑身一僵,“姒槿,我们是不是该圆房了?”   “……”姒槿只觉得好似有一把火在脸上烧,还未说什么,慕容繁又在她颈间蹭了蹭。   姒槿就好像一只被热水烫过的龙虾,浑身都红了个透,慕容繁还想动手动脚,被姒槿忙抓住了手:“不行!”   “为什么?姒槿,你……”慕容繁说着,竟有些委屈,“是不是不喜欢我?”   头一次见慕容繁露出这般的表情,姒槿一时间愣住了,直到慕容繁失落地起身,姒槿才回过神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不,不是。”   “就算是我心悦你……”姒槿开始说时还觉得太难为情,说道后面为掩饰自己的羞赧,硬是用凶凶的语气道,“本公主不跟醉鬼同床,你去把酒醒了再说!我还未原谅你呢!”   说罢,姒槿红着脸推慕容繁下床,直直把他推出门外去,才松了口气。   回头瞥见铜镜中的自己,头顶的发髻早已散开,三千青丝披在肩后,身上的衣裳也乱得不像样,颈间还有一点嫣红。   “……呼。”姒槿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浑身不再那么燥热。   转头自窗口向外看去,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姒槿回到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见多了慕容繁温和儒雅的样子,却不知他醉起来竟这般可爱。   屋外传来风声,伴着漱漱落雪的声音,姒槿的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姒槿隐约间听到梅萱的呼声,朦朦胧胧睁开双眼,果然见梅萱一连忧色地站在床边。   “怎么了?”姒槿皱了皱眉,从床榻上起身。   “二皇子,二皇子他……”梅萱一急,连话都说不完。   “你别急,慢点说。”   “二皇子他怎么睡在屋外啊?外面那么大的雪……”   “什么?”姒槿闻言一愣,大脑还未反应,身子已然下床向屋外跑去。   梅萱进屋时并未将门关上,一入正厅便能感到屋外风吹的凉意。慌忙走出去,就见慕容繁坐在门边,闭着眼。   “简之!”姒槿面色一白,连忙上前在他身边蹲下,“你怎么睡在这?”   好似听到了姒槿的声音,慕容繁睫毛轻颤,睁开了眼,看到姒槿后微微一笑:“这下,酒该醒了……”   “……”姒槿有些无语又无奈,“你是小孩子吗?还不快进来!”   慕容繁的双手冰凉,姒槿拉住他的手将人从地上拽起带入房中,一边扶着慕容繁坐下,一边对身旁的梅萱道:“去多取些炭来。”   梅萱应声,连忙出门去。   将慕容繁搀扶到床榻边躺下,姒槿见他迷迷糊糊的模样,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只一下,姒槿便收回了手,面色难看地低喃:“怎这么烫,是发烧了……”   说罢,又转身出去吩咐人去将府中的大夫叫来。   大夫来为慕容繁看了看,告诉姒槿不过是寻常的发烧后,姒槿才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的慕容繁,姒槿忍不住抬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轻声埋怨道:“每次喝多都有些不正常,若是再有下次,我定不饶你。”   指尖被微烫的手掌包裹住,是慕容繁已经睁开眼睛。   望着姒槿,慕容繁勾了勾略微苍白的唇角道:“我酒醒了。你可原谅我了?”   姒槿一噎,继而又有几分无奈道:“行了,你好好躺着,原谅你了。”   得到姒槿的回答,慕容繁才放松下来,露出一抹淡雅如兰的笑靥,道:“连累你忙了半宿,休息吧。”说完,拍了拍床的另一侧。   姒槿也是累了,没有多说什么,脱下披在身上的外袍,在慕容繁的身侧躺下。   次日慕容繁醒来时,姒槿已经洗漱完穿好衣裳。梅萱送来了治风寒的汤药,交到姒槿手中。   “醒了?”姒槿回头瞥见从床榻上坐起身来的慕容繁,将汤药端来慕容繁身前,姒槿道,“把药喝了。”   “咳咳咳……”慕容繁伸手接过药碗就是一阵咳,碗里的汤药晃荡着,眼看就要滴落在被子上。   “算了,我来吧。”姒槿看慕容繁这般虚弱,不忍心地将他手中的药碗接到手中,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慕容繁唇边。   “咳咳咳……姒槿,麻烦你了。”慕容繁张口将勺中汤水饮下,虚弱地同姒槿道。   段辛来时就见慕容繁这般模样,面色苍白得不像话,被姒槿一勺一勺喂着汤药,乖得像个孩子一样。   “……”段辛默不作声抱着慕容繁要看的文书站在一侧。   “好了,”汤药喝完,姒槿将空了的碗交回到梅萱手中,起身对慕容繁道,“你休息着,我去膳房看看,你只能吃些清淡的。”   “嗯。”慕容繁微笑点头目送姒槿离开。   姒槿走后,段辛将手中的文书放到一旁的桌上,看着床上的慕容繁,劝道:“殿下,您病的这么重,要不还是歇息几日再忙吧?”   “不用。”慕容繁说着,从床榻上起身,步履从容地来到桌边坐下。   段辛看着慕容繁这模样,目瞪口呆,明明刚刚还是虚弱地连药碗都端不住,怎么眨眼就能下床健步如飞了……   慕容繁低头写了几个字后,又抬头重新看向段辛,吩咐道:“你去将我的衣物都取回来,从今以后,我要搬回祁苑住。”   段辛:“是……” 第102章 情动   自那之后, 慕容繁死皮赖脸地搬回了祁苑,说是自己孤零零一人住在另一个院子中不利于养病。姒槿看破不说破, 也便由着他了。   自然, 慕容繁搬回祁苑后也未清闲几天, 他大病初愈便要埋头处理军务政务, 让姒槿看了也有几分心疼。   过了十五后,姒槿一直清闲,在府中实在闷得慌, 慕容繁便为姒槿提议去北关山赏梅。姒槿一想, 自打来临都, 也未去远处走走,于是便带着梅萱夏兰去往北关山。   北关山位于临都北,山上种植着大片梅林, 一到梅花盛开的季节,大片寒梅绽放,美不胜收。   姒槿身披狐裘, 漫步在林中,脚下踩着雪,一步一个脚印。这林中盛景着实美丽, 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冷了些。   每一次呼吸都要呼出一口白汽,姒槿搓了搓手, 瑟了瑟身子想要取暖。   梅萱见姒槿冻得这模样,开口抱怨道:“这临都美是美,只是实在冷的过分, 让我们这些魏人如何受得了。”   姒槿转头看了一眼这天地间皑皑白雪,有些为难:“不若我们还是回府吧,实在冷的让人受不住。”   “公主,北关山上虽是极冷,可也有几处温泉,公主可要去泡一泡?”就在姒槿与梅萱纠结着是否要回府时,一直默不吭声的夏兰开口道,“北关山的红梅泉,也是临都一绝。”   “殿下,去吧!大魏甚少见天然泉眼,既然我们到了北关山,就不能白走一遭不是?”梅萱听了稀奇的物什就双眼放光,连忙出声乞求。   “好。”姒槿应下。   穿过一片梅林,再往深处走便可见一处行宫,这正是北疆皇室专设的温泉殿,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资格进出。   温泉行宫内,是由青玉石板铺就的地面,进入温泉行宫,几乎处处可见水汽缭绕的小池子,宛若仙境一般。   姒槿被候在行宫的宫人引着入了一座大殿,大殿之中水汽氤氲,雾气朦胧。一入殿最先入眼的是一扇画着北关山红梅的大屏风,屏风上的花高雅隽秀,一看就知定非出自凡人之手。   再往里走,大殿中央是一个偌大的温泉池,池上升腾着白色的水汽,令人看不清池中景象。   “二皇子妃,这便是红梅池,”引路的宫人出声为姒槿解释,一边说着,又指了指红幔飘摇的内殿道,“里面是红梅殿,若是娘娘累了,可入殿中休息。若有何吩咐,吩咐奴婢们即可。”   姒槿颔首后,宫人退下。   “殿下,奴婢去殿外帮您守着,如有吩咐,先唤奴婢。”梅萱说完,与夏兰二人一齐退下。   殿中只剩姒槿一人,姒槿呼出一口浊气,将身上厚重的衣裳一件一件褪下。   罗裙落地,坠成一朵鲜艳的红梅。姒槿顺着玉阶缓缓走入水中,娇小白嫩的玉足踏入水里,荡出圈圈涟漪。水中的漂浮着无数花瓣,手臂抬时,不少艳红的花瓣粘附到姒槿的手臂上。   温热的泉水洗去一整日的湿寒与疲惫,姒槿向深处走去,如瀑般的长发在水中荡开。   水声潺潺,宛若清乐,姒槿在水中坐了一会,不知不觉间竟有了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姒槿听到身后有水声传来。   “梅萱?”姒槿睁开双眼,低声吩咐,“你来的正好,帮我揉揉肩。”   身后的“梅萱”并未应声,只是听从吩咐,细细地为姒槿捏起了肩。   不轻不重的力道让姒槿舒适地低叹,就在姒槿即将又要迷糊过去时,肩上的手却逐渐向下游移。   姒槿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回过头去。   眼前的人,一头青丝未束,三千长发发尾没于水中。他只着了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那中衣也早已被水浸透,紧紧贴合在身上。   他白玉般的面容在雾气之中朦胧美得不真实,他唇边携着是若桃花般美艳的笑,凤眼微挑,摄人心魂。   美则美矣,姒槿却无暇欣赏,惊呼一声,面上表情在顷刻间由睡意惺忪转而羞恼至极:“慕容繁,你怎么会来这里!”   见姒槿瞬间羞红了脸,慕容繁唇畔笑意愈发明艳,倾身向姒槿靠近,慕容繁低声道:“半宿没睡,好不容易忙完了,来陪我最爱的娘子。”   “娘子”二字传入姒槿耳中,姒槿面上的红意几乎红到了脖颈。   慕容繁俯下身来,离得姒槿太紧,他带着淡淡兰香的气息涌入她的鼻尖,姒槿羞急了,抬手要推开身前的男人,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却未推得动他半分。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瘦弱的人,脱下衣裳来也这么……   “这手感,娘子可还满意?”见姒槿愣神,慕容繁轻笑着问出声。   听到慕容繁的调笑,姒槿脸红红到了耳根处,慌乱地收回手,颤着声道:“臭流氓,登徒子,谁是你娘子啊!”   “姒槿不是简之的娘子,还能是谁的娘子?”   “混……唔――”   姒槿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慕容繁吻住红唇,抵住身子压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他的舌在她口中缠绕逡巡,携着一股兰香。身后是微凉的石壁,身前是他炽热的身体,姒槿渐渐有些意乱情迷。   “姒槿,你还欠我一个洞房呢……”一吻结束,慕容繁开口时声音低哑的不像话,他伏在姒槿耳畔,低声轻喃。   姒槿也渐渐醉了,一双美眸中尽是情动。花瓣粘在她的手臂上,她缓缓抬起手,抚上面前俊美无暇的面颊,拇指抚过他肌肤的每一寸,最后双手向后,环住他的脖颈。   “今日还了罢……”   她娇软低吟的话,对他而言是世上最烈的情药。   姒槿话音刚一落下,慕容繁便又低头吻下。他们被花瓣与水汽围绕,整个殿中都是缱绻温柔。   深深一吻结束,慕容繁抱起姒槿上岸。在潺潺的水声中,他拨开层层帷幔,抱着他最爱的人,一步一步踏入殿中。   风吹得层层叠叠的红幔飞舞,有月光自窗户照入,落在玉榻交叠的人影之上。   ……   月上枝头,夜深人静,临都皇宫却仍是暗潮汹涌。月光打在皇宫屋顶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芒。   冷宫幽巷中,一佝偻的身影正贴着破旧的宫墙快步行走,只还差几条巷子便可到达皇宫偏门,老太监眼中露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就在老太监满含希望拐过下一个巷口时,一道银光突然在他颈间落下。老太监僵住身子,不再前进,因为在他颈间横着的,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只要他再往前多走一步,利刃就会划破他的喉咙。   “夜深了,黄公公不守在父皇身边,这是要去哪啊?”声音从巷子的暗处传来。   黄公公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看着从暗处走出的人:“太,太子殿下!”   慕容彦勾起唇角,冷笑一声走上前来拍了拍黄公公的脸颊道:“荣幸呢,黄公公还认得本宫。就是不知,这么晚了,黄公公要去何处?”慕容彦说着,目光落在黄公公胸前抱着的卷轴上。   注意到慕容彦的目光,黄公公紧了紧双臂,将手中的卷轴抱得更紧一些。   “是圣旨啊。”慕容彦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唇边笑意不减,只是眸中聚起杀意,“这一连半个月,父皇称病任何人都不见,不知现在下了圣旨,是做什么的,本宫甚是好奇……不若黄公公通融通融,给本宫瞧瞧,解了本宫这好奇心?”   慕容彦说着,一步一步向黄公公走进。   眼看慕容彦就要来到面前,黄公公突然开始猛烈挣扎,慕容彦手下一时不防,竟让黄公公逃脱出去。   “废物!”慕容彦恶狠狠瞪了手下一眼,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向黄公公逃走的方向掷去。   黄公公还未跑出多远,便被身后掷来的利剑穿透了后心,根本来不及挣扎,他便倒在了地上。   黄公公身下淌出的血染红了圣旨,慕容彦缓步上前,一脚将黄公公的尸体踢开,嫌弃地将地上被血浸红的圣旨打开。   “废太子,传位二皇子……”目光扫到这八个字,慕容彦的目光宛若淬了毒一般,将圣旨丢给身后的属下,慕容彦冷笑,“父皇想要传位给慕容繁,那也要看慕容繁有没有命当这个皇帝。”   “殿下,现在去何处?”身后属下恭敬上前问道。   慕容彦一边掏出手绢擦拭手指上沾染的血迹,一边道:“许久未见父皇,儿子想念的紧,自然要先去看看本宫那亲爱的父皇了……”   ……   皇帝寝宫之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卧在榻上的老皇帝重重地咳着,偌大的宫殿中却没有一个人上前伺候。   “来人,来人……”一口痰卡在老皇帝喉间,老皇帝憋红了脸,唤了许久也未见人来,他只能自己拼尽全力爬向床沿,用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手指扣着自己的喉咙。   可是根本没用,手指探入喉间,只让他觉得恶心异常,一阵干呕之后,又是猛地一阵咳嗽。   就在这时,一双手在老皇帝背后轻拍。   老皇帝身子一僵,缓慢抬起头来,就着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在看清眼前的人后,本就混沌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怎么是你!”老皇帝艰难开口,说出的话似破败的风箱鼓出的风一般。   “父皇见了儿子,怎这般表情?”慕容彦闲适地在老皇帝床榻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父皇不想见儿臣,想见的人是谁?是老二?”   “儿臣早就知道父皇心底最疼的其实只有老二。父皇爱屋及乌,这么多年不曾忘他那个魏人的娘,甚至都快要死了,还要废了本宫这太子,让你的二儿子做皇帝。”   “既然父皇这么偏爱他,那儿子就送他早日去地下与您团聚如何?”   “你,你敢!”老皇帝拼劲最后的力气扯住慕容彦的衣袖,“他是你弟弟……你会遭报应……”   慕容彦冷笑着一根一根掰下老皇帝的手指:“本宫从不信报应。父皇,你该安息了……”   ……   黎明时分,一辆推着粪桶的车子在南宫门被拦下。   “停停停,干什么的?”奉命守卫宫门的士兵将车子与推车的人拦下,“奉太子殿下之命,任何人不得出入皇宫。”   “这……”推车的人似乎十分为难,取出腰间的腰牌递给守卫的士兵道,“大爷,奴才是运泔水的,这泔水不运出去,不行啊。”   守城门的士兵接过令牌,与同伴互相对视一眼,上前要检查一番,只是还未走近,便被桶中散发出的味道冲的受不了。   “行行行,赶紧滚蛋。”   “谢谢大爷。”运泔水的人弯腰道了声谢,推着车子向宫外走去。   没人知道,在恶臭的泔水桶中其实藏了个人,那人怀中藏着的是老皇帝以防万一,半半写下的第二份传位诏书。   *******   次日清晨,慕容繁与姒槿在北关山的行宫中用早膳,慕容繁一边吃着,一边往姒槿碗里挑了些肉。   姒槿拿着筷子戳了戳,一副不欢喜的模样,无视慕容繁夹来的鱼肉,转手拿起一块糕点填入口中。   “怎么不吃饭,经吃些小食?”见姒槿的动作,慕容繁放下筷子,语重心长道,“整日吃些甜的不好,你要多吃些肉。看你瘦的,昨夜抱着都硌人。”   听慕容繁提到昨夜,姒槿脸蛋又红了起来,一把将筷子按在桌上,瞪着慕容繁道:“你还有脸提,你这个大骗子,说是一次就一次,你是一次又一次。”   慕容繁耳尖慢慢浮上红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问道:“是……弄疼你了吗?”   “哼!”姒槿不理他,拿起筷子道,“用饭!”   两人不再交谈,只安静地吃饭。就在这时梅萱急匆匆入殿:“二皇子,殿下,宇文将军来了。”   姒槿闻言,抬头就见宇文元嘉一身银甲快步入殿,那张冷艳的脸上表情意外的凝重。   宇文元嘉快步进入殿中,在慕容繁面前抱拳行一礼后开口:“殿下,宫中出事了。” 第103章 万一   “昨日夜里太子暗中调动宫中禁卫封锁皇宫, 今日清晨属下收到消息,太子已派人从呼延部族调兵入境。”宇文元嘉说着, 将手中的明黄色圣旨交到慕容繁手中, “这是今晨陛下身边的小德子出宫带出来的圣旨。”   小德子出宫时将圣旨保护的密不透风, 圣旨已被处理过, 但上面仍有些许味道。   慕容繁拧了拧眉,却稍作迟疑,接过圣旨打开, 待看清圣旨上的内容后, 表情愈发冷凝。   “怎么了?”姒槿见慕容繁表情沉重, 担忧问道。   “是父皇的传位诏书。太子昨夜入宫,怕是早已得了消息。如今宫中还未传出风声,父皇怕是……凶多吉少。”   姒槿一愣, 有些不敢置信:“太子弑君?”   慕容繁握着圣旨的手指紧了紧,沉默了片刻,对姒槿道:“姒槿, 现下临都已不安全,你随元嘉赶紧走。”   “我不走!”姒槿从座上站起身来,看着慕容繁道, “我不走,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   “姒槿,听话。”看着姒槿坚毅的表情,慕容繁无奈地轻抚姒槿的面颊, 将她耳畔零散的发丝别至耳后,道,“慕容彦定是不会放过我,他定会以一切方式来拿捏我。你若是留在这里,我会分心。”   望着慕容繁,姒槿眼中染上湿意。   她知道慕容彦与慕容繁的皇权争斗充满血雨腥风,她也知道慕容繁是最后胜利的那人。彼时她可以以看客的身份评价二人,一个暴戾无道,一个心狠手辣,可如今她站在他的身边,只有害怕。   她害怕这一世万一有一个万一。   “二皇子妃留在这里,只会是殿下的累赘。”宇文元嘉不耐的声音自一边响起。   姒槿闻言,咬了咬唇。   “乖,我会没事的。”看到姒槿双眼泛红,慕容繁上前在姒槿额上落下一吻,“我不在身边,定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嗯。”姒槿酸着鼻子,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夏兰快步入殿,急道:“不好了,山下聚集了一众士兵,说是有反贼藏到了山上,太子下令捉拿。这个时候,估摸已经到了山腰了。”   “那现在怎么办啊?”梅萱面露急色,视线落在姒槿的衣裳上,目光一亮,“殿下,我们将衣裳换一换。我扮作你的模样去与夏兰下山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您趁机随宇文将军离开。”   “这……”姒槿面露难色。   “就这么办。”慕容繁代姒槿应下。   ……   马车飞奔,车轱辘在雪地上压出两道车辙,马车行的太快,擦着梅树枝而过,车子过后,落下大片梅花。   “停下,停下!”马车行到半山腰时,被一群士兵拦下。   “放肆!二皇子妃的马车,你们也敢拦!”马车停下,夏兰从车中探出头来,冷声呵斥靠近的士兵。   “我等奉太子殿下之命搜查反贼,冒犯了。”领头的士兵亮出令牌,说着就要上前。   “二皇子妃的马车,哪里来的反贼。滚开。”夏兰说着,放下轿帘对前方的车夫吩咐,“走!”   车夫收到夏兰的命令,甩鞭策马疾驰。   马车冲散士兵,向山下冲去。为首的士兵见状面色难看,扬声吩咐:“把马车拦下!”   一众士兵追着马车而去,无人注意在马车走后,有二人躲着人向山的另一侧离去。   宇文元嘉带着姒槿从北关山后一侧的小路骑马离开临都,行了半日后最终在临都二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停了脚,他们进入村子,绕过三三两两茅草屋,最后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将马拴在门口处,宇文元嘉推开门口的篱笆门,对姒槿不冷不热地道:“这是我阿婆家,田间村庄比不得二皇子府,这些日子还得委屈二皇子妃。若是二皇子妃住不惯,那也没办法。”   姒槿沉默地跟在宇文元嘉身后进入院子,听宇文元嘉说完,才淡淡开口:“多谢。”   宇文元嘉见识过姒槿的伶牙俐齿,原本以为姒槿又要讥讽两句,没想到姒槿只是沉默地进入院中,也不再多说什么,上前去敲了敲院中房屋的木门:“阿婆,是我。”   屋子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很快出来开了门。   出来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老妇人看起来已有六七十岁,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拄着拐棍,佝偻着腰。   “是元嘉回来啦,快进来……”老人说话的速度很慢,一出门见到姒槿,顿了顿,疑惑问道,“这位姑娘是?”   “她是……”宇文元嘉想要开口介绍,一张口却顿了住。   他不能将姒槿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又不知该如何唤她……   “婆婆您好,我姓苏,名姒槿。”就在宇文元嘉不知如何介绍时,姒槿自己开了口。   “苏姑娘呀,赶紧进来吧。”老妇人十分和善,听完姒槿的介绍便将二人引入房中,还特意去准备了一壶茶水。   招呼着姒槿与宇文元嘉坐下,老妇人看着姒槿笑道:“苏姑娘不必拘束,老妇姓路,你看起来与元嘉年纪差不许多,也跟着元嘉唤我阿婆就好。”   姒槿勾唇笑了笑道:“好的阿婆。”   在姒槿与路阿婆交谈的间隙,宇文元嘉出声开口:“阿婆,苏姑娘家中遭了些变故,估计要在这里住些日子。这些日子恐怕要麻烦阿婆了。”   “不麻烦不麻烦。”路阿婆看着姒槿,笑着摆了摆手道,“元嘉的心上人,就是阿婆的孙女,怎么会麻烦呢?”   路阿婆的话一出口,让姒槿与宇文元嘉同时多了几分尴尬。   “阿婆,你误会了,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宇文元嘉有些无奈,红着脸连忙解释。   “我懂,我懂。”路阿婆连连点头,看着宇文元嘉一副“不用害羞我都懂”的表情。   “阿婆,您误会了,我与宇文将……宇文公子并非那种关系,姒槿已经嫁了人。”见宇文元嘉解释不清,姒槿还是自己开了口,“打扰阿婆,实在是没有办法。”   “原来是这样,是老婆子冒犯了。”路阿婆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叹了口气开口,“老婆子我还以为有生之年能看到元嘉娶媳妇儿,看来是老婆子多想了……”   “阿婆!您别再说了!”宇文元嘉太过了解路阿婆,他清楚路阿婆这路数,接下来定要拿他的终身大事再唠叨半天,于是连忙出声制止,他实在不想在姒槿面前丢面子。   “好好好,小元嘉说不说,阿婆就不说。”   看着眼前这爷孙互动,姒槿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平日里见宇文元嘉都是一副生人勿进、傲得不行的模样,今日倒是让她长了见识。   宇文元嘉瞥见姒槿唇边的笑意,顿时黑了脸。   “看苏姑娘这面相,听苏姑娘这口音,好似不是临都人?”路阿婆不再为难宇文元嘉,转头打量着姒槿又道。   “我是大魏邺京人,嫁来了临都。”姒槿解释。   “原来是这样。”路阿婆点了点头后又开口,“姑娘嫁到这么远的临都来,怕是爱极了姑娘的相公吧。对了,怎么不见姑娘相公人?”   听到路阿婆提到慕容繁,姒槿的眸子一暗,无意识地扯了扯袖子。   “阿婆,您就别问那么多了,今日跑了一天,饿了。”就在姒槿不知该如何解释时,宇文元嘉开口岔开话题,“好久没吃过您做的饭了!”   “你还知道!”路阿婆看向宇文元嘉埋怨道,“若不是你那么久也不回来一次,怎会吃不到?”   路阿婆说着起身向屋外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念叨:“这孙子大喽,管不住喽……”   正房之中只剩下姒槿与宇文元嘉二人,因姒槿心系慕容繁,两人又无共同语言,于是二人沉默静坐了两刻钟,直到路阿婆煮好饭回来。   几样普通的农家小菜端上桌,路阿婆不好意思地对姒槿道:“看苏姑娘举止就知姑娘定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阿婆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只能吃这些将就……”   姒槿夹起一口填入口中,咀嚼完咽下后笑了笑开口:“阿婆的手艺很好,很好吃,不比邺京的美味珍馐差。”   听到姒槿的夸奖,路阿婆乐的眯起眼:“知道你是在哄老婆子高兴,那老婆子也开心。”路阿婆说着,转头剜了宇文元嘉一眼,道,“哪里像这混小子,从来不会说句好听的哄哄老婆子。”   姒槿顺着路阿婆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宇文元嘉。   宇文元嘉默默夹菜的手一僵:“……”   姒槿知道,她或许有一段时间要见不到慕容繁,却没料到,已经过去两个月,他仍抽不出身。   只有当自己身陷漩涡时,才会体会到那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忧心。   宇文元嘉偶尔会回来,每次给她带来的消息都是“安好,勿念。”   随着日子的推移,看着天气回暖、万物回春,姒槿开始越来越害怕出什么意外。每一次开始怀疑的时候,她都要不断告诉自己,慕容繁一定是站到最后的那个人……   “姒槿,姒槿?”   直到一只手拍了拍姒槿的肩膀,才让姒槿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姒槿抬头看向眼前的人,来人是住在路阿婆家隔壁的姑娘,名叫山夏,是个性子极好的姑娘,平日里也对姒槿与路阿婆照顾有加。她已怀四个月的身孕,如今小腹已微微凸显。   “夏姐姐,你怎么出来了?”   “整日在房中,闷得慌。”山夏爽朗一笑,扶着肚子坐在姒槿身旁的高凳上道,“看你在这里出神许久,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到,是不是又想你夫君了?”   听到山夏这这样问,姒槿无奈地笑了笑,却没有否定。   “姐姐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家那位,一个月前去参了军,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估摸着孩子都能下地跑了。”   姒槿闻言,转过头去看向山夏问道:“为何要在你怀有身孕时去参军,将你一人留在家中?”   山夏爽朗一笑道,开口时眼中满是骄傲:“他呀,是去了二皇子殿下的军队。如今的皇帝,暴戾无道,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净做些欺压老百姓的事。而二皇子为人亲厚,处处为百姓着想,二皇子才是大家心目中的明君。姒槿,你知道吗,都传先皇当初是要传位给二皇子的,没想到太子先一步逼宫,才坐上如今的位子。”   “姒槿,你说二皇子会打赢吗?”   姒槿眼眶有些湿润,重重点了点头道:“会的,他会的。”   “好了,听村头小庄子说,这几日山头的桃花都开了,姐姐今日带你出去散散心去。”山夏说着从凳子上起身,拉起姒槿的手道,“天天闷在屋子里,会闷坏的。”   “好。”   姒槿许久不出门,竟不知早已入了春。   山坡上已是一片绿油油,还有许多白色小花点缀其中。山上的桃林大片大片开着花,远远望去,像极了粉色的烟云。   行走在桃林间,迎面一阵风吹来,携来满面芬芳,也带着桃林下起一片桃花雨,落英缤纷。   姒槿抬起手,一片桃花瓣落在掌心。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心情好了许多?”山夏笑着对姒槿问道。   “嗯。”姒槿点头。去山间走一走,的确让人心旷神怡。   “你别动。”山夏折下一支桃花,来到姒槿身旁,小心翼翼地插在姒槿耳鬓,“鲜花配美人,桃花的美都不比姒槿。”   听山夏这么直白地夸赞,姒槿有些羞赧:“夏姐姐过誉了,姐姐也好看……”   姒槿面对着山夏正说着话,不经意间却瞥到山夏背后的不远处上来的两个人影。姒槿唇角的弧度缓缓落下,一双清眸中渐渐续起泪水。   “怎么了?”看到姒槿的表情变化,山夏愣了愣,转身望去,就见一人与宇文元嘉正向这边走来。   那人一身白衣,长身玉立,似云中之人,他只走在桃林间,便自成一幅绝美的画。   与姒槿的表情变化联系到一起,山夏大概猜到来人的身份,于是默不作声地退到一侧。   眼前的人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姒槿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向慕容繁跑去。   扑进那个令她安心的怀抱,嗅到那股熟悉的兰香,姒槿忍不住哭出了声:“简之,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慕容繁收紧双臂,将姒槿紧紧搂在怀中,开口时声音也有几分哽咽:“我也想你。姒槿,我也想你……” 第104章 暴露   “这些日子有没有受伤?总感觉你瘦了许多, 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姒槿泪眼婆娑,双手捧起慕容繁的脸颊好一番打量。   “我没事。”慕容繁将姒槿的手包在掌心里, 与她十指相扣, “倒是你, 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   这边二人相拥, 另一边山夏退到宇文元嘉身旁向宇文元嘉小声打听:“那便是姒槿的夫君?看那仪表堂堂的样子,身份定然不凡,他是什么人?”   “问那么多做什么?回到那么多没好处。”宇文元嘉没好气地道。   “你这臭小子!”宇文元嘉话音一落, 便被山夏拧住耳朵, 山夏手下使力, 教训道,“翅膀硬了,敢跟姐姐这么说话, 我看你是当了官了忘了是谁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哭了?”   宇文元嘉吃痛,连忙认怂:“我错了,但我不能说那么多。”   “算了, 不说便不说。”山夏见宇文元嘉这般坚定不开口,松了手,不再逼问。她大约摸也能猜出来, 毕竟宇文元嘉在京中担任要职,能让宇文元嘉这般护着的, 没有几个人。   “行了,我们不要在这里打扰他们二人了,走吧。”看了一眼远处两人相依偎的身影, 山夏收回视线对宇文元嘉道,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宇文元嘉的肩膀,示意宇文元嘉随她一同离开。   “哦……”宇文元嘉应下,随山夏一同向山下走去,只是三步一回头,走得极为缓慢。   走出没多远,山夏有些忍不住,对宇文元嘉道:“别看了,又跑不了,你该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怎么可能?我怎么能看得上那女人,况且那是……”听到山夏这么说,宇文元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险些跳脚。   “得,我也没说你喜欢姒槿,我以为你看上的是那白衣公子。”   宇文元嘉一噎,定了定心神后黑着脸道:“山夏姐慎言,那不是你可以取乐的人。”   山夏见宇文元嘉这百变的表情,抿嘴笑弯了腰:“我跟你开玩笑呢,不过前些日子你阿婆也的确跟我提过,让我为你介绍个良家的姑娘。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村子里跟你一般年纪的男子孩子都有了,你说你阿婆能不急?”   “……”宇文元嘉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大步向前走去。   后面,姒槿与慕容繁仍在交谈。   “姒槿,梅萱与夏兰在太子手中,不过并无大碍,你无需忧心,只是……”慕容繁说着,面露难色。   姒槿抬头看慕容繁的表情变化,心里一紧,出声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姒槿。”慕容繁说着,握紧了姒槿的手,目光紧紧锁着姒槿的双眸,“从邺京传来消息,太后在一个月前……仙逝了。”   “……”姒槿愣愣地看着慕容繁的双眼,一时间不知是未反应过来,还是不愿相信慕容繁的话,她不敢相信地颤着声询问,“你说什么……”   “姒槿……”姒槿那茫然的表情令慕容繁万分心痛,慕容繁上前一步将姒槿拥入怀中,“姒槿,如果难过,就哭吧。”   “……”姒槿抓紧慕容繁后背的衣裳,极力想要忍住汹涌而出的眼泪,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无能为力。   姒槿失声哭泣。   那可真是个自私的母亲。   她是一国皇后,在姒槿小时候,便言辞令色地教姒槿记住她是大魏唯一的嫡公主,要举止端庄,哪怕是再不高兴时也要保持着魏嫡公主的该有的尊贵。   她将姒槿控制在自己手中,姒槿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必须要经过她的安排。   可是她却以最纯粹的方式爱着姒槿,她以过来人的目光看透一切,她也是不愿姒槿以后过得不幸福。在得知姒槿即将远嫁和亲时,她也舍弃了自己的骄傲,去恳求、责怪自己的儿子。   她是自私,她的眼中只有她的小家,可她也用了全力去保护她的女儿。   姒槿已泣不成声,前后两世,母后生命最后的这段时光里,她没有一次陪伴在她的身边。   桃花雨下,落满姒槿与慕容繁的肩头,两人相拥久久不动。   ……   那日慕容繁当天傍晚便离了开,姒槿知道他忙,也未做挽留。   只是后面姒槿一直食欲不振,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路阿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日午膳姒槿又未用膳,路阿婆无奈来姒槿房中说道:“姒槿,你这几天只喝了些粥,再这样下去,身子可受不了。今日阿婆去镇里的集上买了只小公鸡,炖了一锅鸡汤,你多少喝点吧好不好?”   路阿婆总劝她多吃些,也是为她好,姒槿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勉强勾了勾唇道:“那实在劳烦阿婆了。”   “不麻烦不麻烦。”听到姒槿肯吃饭,路阿婆欣慰地笑了,一边说着,一边出去盛汤。   姒槿在屋子中等了一会儿,就听见院子中突然传来瓷碗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路阿婆的一声痛呼。   姒槿闻声连忙起身向院中跑去,推开门就见路阿婆跌倒在地上,抱着膝盖表情痛苦,旁边是碎裂的碗和洒了一地的鸡汤。   “阿婆,你怎么样?”姒槿小跑到路阿婆身边,看阿婆痛苦地坐在地上,也不敢伸手搀扶,恐怕再伤着阿婆。   “哎呦,老婆子的腿……”   姒槿急的直冒汗:“阿婆能动吗?我扶你去一旁坐下,再去给你叫大夫。”   姒槿去请了村子里的老大夫,老大夫来为路阿婆看了看道:“年纪大了不禁折腾,这骨头折了,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路阿婆委屈地直哭:“老婆子我这么大年岁了,还要遭这罪。老婆子的腿瘸了,怎么能照顾苏姑娘啊?”   “阿婆,你好生养伤。”姒槿轻声安抚,“我哪有那么金贵,这些日子承蒙阿婆照顾,日后换我来照顾阿婆。”   “使不得使不得,姒槿姑娘是贵人,老婆子贱命一条,怎么能让你照顾我这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婆子呢?”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哪有什么贵人不贵人,若不是阿婆收留,姒槿还不一定在何处呢。”姒槿劝道,“阿婆你就放心吧。”   眨眼便又过半月,这半个月里,慕容繁未再来过,宇文元嘉也未回来,姒槿与路阿婆两人也差不多将家中的米吃完。   眼看着米缸渐渐空了,姒槿无奈,只能亲自去附近的镇上买些米回来。   路阿婆下不来床,看着要出门的姒槿忧心道:“你一个人没事吧?要不要找山夏陪着?”   姒槿笑笑道:“没事,夏姐有身子,不方便。”   “那你当心些,早去早回。”   姒槿应下,便拿着布袋子出了门。   小镇子并不繁华,许是因为战事的缘由,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   姒槿按照路阿婆交代的米店的位置在集市上转着圈,买完米回来走得累了,姒槿本想寻个墙壁靠一靠,一抬头却看见了墙上贴着的悬赏令。   悬赏令上画着的,俨然是慕容繁一行人,而在慕容繁画像旁边的,是她自己的画像。   身后有人交谈着靠近,姒槿心中一惊,连忙垂下头向另一边快步走去。   姒槿在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她只低着头,却未见不远处射来的怨毒与得意的目光。   待姒槿走远后,白思怡从一旁的树后走出,看着姒槿的背影冷笑。   她被君宜修赶出君府,路上又被人贩子糟蹋绑架卖到北疆,她是拼了命才从那些畜生手底下跑出来。   归根到底,她落到这般下场,还不是因为她苏姒槿。   如今她总算寻得机会,扳回一城!这一次,她定然要让她苏姒槿万劫不复! 第105章 绝望   宇文元嘉是接近傍晚时分回来的, 像往常回来时一样,一身戎甲未来得及脱下, 进入家中将佩剑放在桌上。   “元嘉回来啦。”彼时路阿婆正艰难地挪着双腿下榻, 听到正间传来的声音, 连忙探头问道。   宇文元嘉见状, 连忙上前将路阿婆扶住,关切问道:“阿婆,伤怎么样了?”他半月前便收到了消息说阿婆在家伤了腿, 只是最近战事局势紧张, 一直脱不开身。   路阿婆连忙摆手道:“已经没有大碍了, 大夫说再过不多久应该就能恢复了。”   “那就好。”宇文元嘉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忽又想起什么询问道,“阿婆你伤了腿, 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不若过些时日,我安排些人手来。”   “不用了。如今正值战时,你自己都自顾不暇, 不用担心我这个老婆子了。”路阿婆拍着宇文元嘉的后背道,“这些日子都是苏姑娘在照顾我这个老婆子,你也不用担心。倒是委屈人家姑娘了。”   “什么?”宇文元嘉闻言,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确定她会照顾人?”   “瞧你怎么说话的。”听到宇文元嘉怀疑地话, 路阿婆一皱眉甚是不满,转身指着东厨的方向吩咐道,“苏姑娘现在正在东厨忙, 赶紧去帮帮忙。”   宇文元嘉被路阿婆推出门,走进院子转头看东厨房顶上烟囱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心中思绪有些乱。   若是让慕容繁知道苏姒槿在这里还要忙这些,定要又要心疼。可堂堂的长宁长公主竟会放下身段也着实有几分离谱。   推开东厨门,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房间中柴火烧的正旺,姒槿站在锅前,熟练地翻炒着锅中的菜。她精致的面庞上没有什么别的表情,只是额上流了汗,抬起衣袖轻擦一擦。   宇文元嘉站在她的身后,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曾经高傲的长宁长公主、北疆的二皇子妃,如今站在一间普普通通的茅草屋中,身上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   他听旁人说过许多次姒槿有绝色之姿,但因为慕容繁的缘故,他向来对她有几分偏见,可时至今日,那份偏见在他心里竟有几分动摇。   听到开门声时,姒槿便知是宇文元嘉回来,不过她并未搭理他,等到将菜装进盘中才回过头来对还在发愣的宇文元嘉道:“宇文将军,别愣了,收拾饭菜,吃饭。”   姒槿的声音将宇文元嘉唤回神来,那有几分不善的语气让他对她心中的好感瞬间又跌回原地。没有再多说什么话,宇文元嘉冷着脸上前收拾。   饭菜上桌,因为宇文元嘉时隔半月回来,路阿婆今日显得十分开心,一个劲儿地为姒槿与宇文元嘉夹着菜。   姒槿没有客气,安静地吃起来,倒是宇文元嘉,看着碗里满满的饭菜,迟迟不肯动筷。   “元嘉,怎么不吃?是不和胃口吗?”看宇文元嘉一直没有动作,路阿婆停住筷子忧心地问道,“是……受伤了吗?”   “阿婆,我没受伤。”宇文元嘉道。   “不用受宠若惊,吃吧。”姒槿大约能猜到宇文元嘉不肯动筷的缘故,不就是因为饭菜出自她手吗。   “……”宇文元嘉听到姒槿说话,抬头瞥向姒槿,可姒槿说完便重新垂头吃饭不语。   宇文元嘉强迫自己忘记姒槿的身份,开始用膳。   此日清晨,姒槿刚洗漱完,隔壁的山夏便来对姒槿道:“村头那边有人寻你,说是你的故人。”   “故人?”姒槿闻言一愣,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是哪个故人,出声又细问道,“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   山夏想了想道:“是个姑娘,长得还算清秀,柳眉细眼,听口音不是临都这边的人。”   难道是大魏的人?可是大魏的人怎么会这时候来这里寻她?   姒槿心中存疑,可因为怀疑来人是大魏的人,想了想还是随山夏出了门。   早起的路阿婆从窗口看姒槿出门,大声问道:“姒槿,你要去何处?”   “阿婆,有人在村头寻姒槿,我带姒槿去看看。”山夏扬了扬声音,对路阿婆回道。   姒槿随着山夏绕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最后来到村头。远远地,姒槿就见一人背对着她们,站在村碑之前。   姒槿眯眼,在看到那人回过头来后,目光一颤。   是白思怡!她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怎么了?”察觉姒槿的异样,山夏担忧地对姒槿问道,“她是谁?”   “我们走。”姒槿拉过山夏的手臂转身就要走。   “长宁长公主如今见了我,怎像见了豺狼虎豹一般?民女还能吃了公主不成?”   姒槿想走,可为时已晚,白思怡已经转过身来,向姒槿这边一步步靠近。   “什么公主?”山夏疑惑,目光来回在姒槿与白思怡之间逡巡。   姒槿回过神,面向白思怡,目光冷凝:“你怎么会来北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到姒槿的疑问,白思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红了双眼道:“苏姒槿,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在这里还不是你害的!”   白思怡说着,声音越来越尖锐,表情越来越狰狞:“苏姒槿,如今可不是在大魏,你能拿我怎么样?”   从袖中取出一份纸张解开摆在姒槿眼前,白思怡眸中闪烁着恨意:“这张通缉令上画的是你吧?”   看到白思怡手中的通缉令,姒槿骤然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白思怡冷笑道,“我已经报官了,官兵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你就是插翅,也难飞。”   听到这里,一旁的山夏已经差不多明白现下的情况,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姒槿的什么故人,而是要来抓姒槿的人!   意识到自己可能引狼入室的山夏当下便突然冲上前去一把夺过白思怡手中的通缉令,抱住白思怡的腰肢,对身后的姒槿连忙喊道:“姒槿,你快跑。”   “夏姐!”见到山夏的动作,姒槿已经,想制止已经来不及,山夏已与白思怡扭打在一起。   可山夏还有身孕,姒槿担心山夏的身子,站在原地,不愿离开,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急道:“山夏姐,你的身子!”   山夏怀有近四个月的身孕,哪里是白思怡的对手,不过半响便被白思怡掐住脖子按倒在地上。   白思怡双手用力掐住山夏的脖颈,双目通红充满恨意:“该死,你们都该死!”   山夏被白思怡压在身下,因为被掐住了脖子,她说不出话,窒息的感觉蜂拥而来,她只觉得小腹一阵剧痛,似乎有什么正在从身体里流失。   姒槿看着山夏身下缓缓被鲜血浸红,一时间身子从内里泛出冷意。那股冷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好像看到上一世,她也是被白思怡这般害得摔在地上,孩子化成鲜血,离她而去。   当时那样刻骨铭心的狠意突然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一瞬间便席卷她的脑海。姒槿再看不清别的,只能看到那满地的鲜血和白思怡狰狞的脸。   “我要……杀了你!”   姒槿一字一句道出五个字。怀中用来防身的匕首被她取出,银色的刀刃在阳光底下发着寒光。   她握着匕首,几乎是疯了一般地冲到白思怡身后,毫不迟疑地,一刀捅入白思怡的后背。   白思怡只顾着身下的人,完全未注意身后的情况,她也未料到姒槿会突然发疯一样地对她下手。   剧痛从身后传来,喉间涌上一股血腥,白思怡丧失了力气,掐住山夏脖颈的手渐渐松了。   山夏得了解救,猛地咳嗽起来,腹中的剧痛,让她清醒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求生的欲望令她一把推开身上的白思怡,拖着身子向一旁爬去。   被推开的白思怡翻过身颤着瞳孔看着站在她身边的姒槿。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如今双目泛红,发丝凌乱,她的脸上还沾着她的鲜血。   “不要,不要杀我……”白思怡挪着身子后退。   可姒槿根本就不给她机会,姒槿几乎是扑过来的,一刀又一刀地插在白思怡的身上,口中只喃喃着几个字:“我要杀了你!”   鲜血喷溅在姒槿的衣裳和面上,彼时的姒槿像极了从地府中爬出的女鬼。   宇文元嘉来时见的就是这般景象。姒槿一身血污,匍匐在地上,在姒槿的身边,躺着两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不远处,正有一队士兵向这边赶来。   “苏姒槿!”宇文元嘉低呼一声冲到姒槿身边,姒槿没有反应。宇文元嘉抬头看一眼逐渐靠近的军队,没有办法,一把将瘫倒在地的姒槿捞入怀中,向另一侧跑去。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宇文元嘉带着姒槿冲入林子里后,姒槿逐渐恢复了意识,听着宇文元嘉在姒槿耳边粗重的喘息声,姒槿沉声道:“你没有力气了,放我下来。”   “不行。”宇文元嘉看也不看姒槿一眼,斩钉截铁地拒绝。   看着后面越来越靠近的人,姒槿急声道:“你非要带着我,那我们两个人都走不了!”   “不行,我答应过殿下,要照顾好你!”   “宇文元嘉!”姒槿冷下声来,“我是大魏的长公主,就算慕容彦捉到我,也会因为忌惮大魏而不敢做的太出格。可你是简之的左膀右臂,若你落到慕容彦的手中,你觉得慕容彦会放过你吗?”   “^……”宇文元嘉不语,继续在林间穿梭。   “村子被发现了,阿婆他们或许有危险。你要活着,活着才能护好阿婆他们!”姒槿说完,猛地挣扎起来,一口咬在宇文元嘉的手背上。   宇文元嘉已近筋疲力竭,一时不防,竟被姒槿挣脱。   姒槿落地,猛推一把宇文元嘉,目光坚定道:“你快走!告诉简之,我会等他来救我。”   宇文元嘉后退两步,看着姒槿坚定的目光,心中有些酸涩。可是他不能再犹豫,只能腾身窜入林中,只留姒槿一人在原地。   姒槿疲惫地瘫坐在原地,周围是围上来的士兵,他们持利剑将姒槿围在中间,让姒槿逃无可逃。   ……   临都城外关口,正有两军对峙。   “慕容繁,你是真的大胆,就带这点兵力就敢来此叫嚣?”慕容彦坐在高头大马上,不屑地看着不远处一身银甲持剑而立的慕容繁道,“你再拖下去也是死,中了朕的埋伏,你还想要逃出生天,想都别想。”   慕容繁紧紧握着手中的剑,只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慕容彦,不语。   “来,放下你手中的剑,朕可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留你全尸。”看看着慕容繁,慕容彦继续道。   “你做梦。”慕容繁扯了扯嘴角,“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慕容彦见慕容繁丝毫不惧,怒意横生,“看看你身后的这些将士,你若是降了,朕可饶他们不死。那可都是与你并肩作战的将士,你忍心看他们跟你一起葬送在这里吗?”   “……”慕容繁紧了紧手中的剑,面色愈发清冷。   “殿下,末将愿誓死效忠陛下!”跟在慕容繁身侧的副将这时突然跪下将佩剑架在颈上,“若是没有退路,末将宁死!”   那副将说罢就要自刎,却被慕容繁以剑鞘将剑打掉,慕容繁低头看向那人,沉声道:“我们还未输,不可轻易言死。”   “该死的慕容繁,非得逼朕动手!”慕容彦见此情形,咬牙切齿,刚要发怒,一侧的宗正开却凑上来在他耳边道了句话。   慕容彦闻言,脸色一变,竟喜笑颜开。   得意地将视线转向慕容繁,慕容彦开口:“慕容繁,今日哥哥给你带来了一位熟人,你想不想见一见?”   慕容彦说罢,对着手下摆了摆手,手下意会,将人带了上来。   在看到浑身血污的姒槿时,慕容繁瞳孔不可自已地颤了颤。姒槿抬起头,对上慕容繁忧惧的视线,强扯起唇角,笑了笑。   看着慕容繁的表情变化,慕容彦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怎么样,藏了这么久的二皇子妃还不是被朕找到了?”   慕容繁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突暴露了他的怒意,可他只能忍耐:“男人之间的事,你为难女人做什么?”   慕容彦扯住姒槿的头发将姒槿拽在身边,姒槿吃痛,忍不住痛呼一声,可下一秒一把剑架在她的颈上,让她不敢动弹。   “刀剑无眼,慕容繁,你再多说一句,朕可不敢保证这剑会不会划破弟妹的喉咙。”慕容彦挟持着姒槿对慕容繁施压。   慕容繁看着姒槿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心中作痛,开口时声音已弱了下去,还带着几分沙哑:“你究竟想怎么样?”   “朕跟你做一笔交易如何?”看着慕容繁那低眉顺眼恳求的模样,慕容彦只觉得爽快,“如若你跪下对朕磕三个响头,朕不仅不会杀你这女人和手下,也会留你全尸,怎样?”   “简之,不要!”姒槿挣扎尖叫,“你不要听他的!”   她害怕地看着眼前的慕容繁,她的简之从来都是孤傲的,怎么能被这残虐无道的慕容彦这般侮辱!   “好……”   可是那个遗世独立的男子竟然答应了,他收起佩剑,在一众将士面前缓缓跪下。   “不要!”姒槿奋力挣扎,却被慕容彦紧紧地禁锢住。   “这就受不了了?你还真当他是外面传的世无其二佳公子吗?”看着慕容繁跪在地上,慕容彦扬声大笑,他不遗余力地要慕容繁丢脸,他凑到姒槿耳边,却用着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知道他慕容繁为什么不能与人接触吗?你们知道吗?哈哈哈哈哈……”   “那是因为在他六七岁的时候,朕将他绑着,偷偷丢进了青楼,让楼中专门调/教那些不听话的处女的好好‘照顾照顾他’。慕容繁,你目中无人,你清高自好,那朕就一点一点打碎你的那些不值钱的自尊心。”   慕容彦还在说着,姒槿却已然泪流满面。   慕容繁他从未与旁人解释过他的过往,她也不知他曾受了多少委屈,她不知道一个人要有多么强大的心脏,在面对这些肮脏后,还会温柔地对待整个世界。   她的简之,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可惜的是,父皇他太宝贝着这个儿子了,一发现这二儿子失踪便满城寻找。青楼的人还未来得及下手,人便被宫中的人寻了回去。不过看了些旁的,也不虚此行是吧?二弟?”慕容彦说着,冲着跪在地上的慕容繁调理了挑眉。   “你混蛋,你怎么能那么对他!”姒槿发疯了一般捶打慕容彦,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繁,她心中坠坠的疼。   “啧,这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长宁公主,若是当时嫁的人是朕,你也会对朕这般情深吗?”姒槿的拳头根本打不疼身着铠甲的慕容彦,慕容彦说着用食指挑起姒槿的下颚问道。   “滚!”姒槿双目泛红,恨不得将慕容彦千刀万剐。   “呵,”慕容彦并不对姒槿怒,转而看向慕容繁,沉声下令,“来啊,二弟,跪着爬到哥哥身边来。”   慕容繁面色因隐忍而发白,他抬头冷冷地看着一脸得意的慕容彦,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   姒槿满面泪痕地对着他摇头,可是他别无选择。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慕容繁!”姒槿已哭得声嘶力竭,若是没有旁人控制着她,她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看着一点一点靠近的慕容繁,慕容彦露出了满意的笑,他得意地仰着下巴,对身旁的人吩咐道:“来人,端酒来。这样的时候,该是为二弟喝酒送行了。”   姒槿不可置信地看着白莲从慕容彦的身后走出,他的手中端着两杯酒,一杯交给慕容彦,一杯送到慕容繁的手边:“请吧,二殿下。”   “不要,简之,不要!”姒槿拼命地摇头。   慕容彦一杯酒并未入肚,而是直接倒在了慕容繁的面前:“请吧……”   在姒槿惊惧的目光注视下,慕容繁从白莲手中的托盘上接过那杯酒。   “简之,求你,不要!”姒槿哭得声音已经沙哑。   慕容繁缓缓抬起视线对上姒槿的目光,那目光依旧柔和,他的唇边是若四月春风般温柔的笑。   微微向姒槿那边抬了抬手,那动作似是在敬姒槿,可下一秒他仰头将杯中酒全数饮入。   他僵跪在那里,不过片刻,便呕出一口鲜血。   姒槿看不见听不见其他了,她只看到慕容繁对着她艰难地勾了勾嘴角,他张了张口,以口型对姒槿道了两个字:“保重。”   那个风华绝代的人、那个郎艳独绝的人、那个谦谦温和的人、那个爱极了干净的人,他吐出一口鲜血,缓缓在姒槿的身前倒下了。   “啊――”姒槿再管不得其他,甚至都没有在意架在颈上的利刃,一把推开身边的慕容彦向倒在地上的慕容繁跑去。   她跪在他的身边,将他的身体抱在怀里,不住地唤他:“简之,简之你醒醒,你看看我啊!简之,你怎能又把我丢下……”   无论她再怎么唤他,这一次,他没有再笑着抚上她的面颊,温柔地安抚她:“没事,等我回来。”   站在两人身后的慕容彦看着眼前的情形露出一抹讽刺的笑,他甚至不给姒槿更多的时间,冷声吩咐:“来人,把这个碍眼的东西丢去乱葬岗。其他人带回去。”   慕容彦吩咐完,便有人上前来抬慕容繁的尸体,哪怕姒槿再怎么阻拦,也阻止不了他们的动作。她只能看着别人带着她的简之走远,留她一个人瘫坐在原地失声哭泣。   “公主,二殿下已经去了,节哀……”白莲来到姒槿的身边,低声道,“陛下吩咐,该回宫了……”   “滚开,我自己有腿。”姒槿一把推开白莲,从地上站起,转身走去。可是没走几步,眼前便一黑,她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便没了意识。 第106章 结束   “公主, 吃点东西吧。”   偌大的宫殿中,姒槿一人仿佛入定一般,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她长发披肩, 面色苍白, 与往日的灵动美丽判若两人。自从被关入宫中已有数日,她几乎未曾用过膳,不过短短几日, 已瘦的不成样子。   白莲端了些精心熬制的薏仁粥放在姒槿床边的桌上, 看着虚弱的姒槿, 心疼道:“公主,你已多日未吃东西,再这么下去, 身体会吃不消的。”   听到白莲的话,姒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抬眼看向白莲的双眼道:“你少再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如今是慕容彦身边的红人,我的死活, 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莲闻言,目光暗了暗, 从桌上将瓷碗端起,来到姒槿身边道:“公主尊贵,何必与白莲一介低贱的伶人计较。身子是公主自己的, 公主还是多少吃些,莫要饿坏了。”   “滚开!”看着白莲靠近,姒槿一把将白莲手中的碗打掉,瓷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碗中的粥溅得到处都是。姒槿看着白莲的眸中满是恨意,“别让我看见你,我恶心!劝你们要不杀了我,不然我早晚要你们去给简之陪葬!你们统统不得好死!”   看着姒槿泛红的双眼,白莲袖下的双拳松开了又紧,握紧了又松开,反复多次后终于无力的松开。他不再说话,只站在姒槿榻边看姒槿曲起双膝将脸埋入膝盖无声哭泣。   他想上前安慰,却根本就没有资格。   就在两人双双沉默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白莲脸色微变,回头就见进来的是慕容彦的手下。   慕容彦的手下见到白莲还算尊敬,抬了抬手作揖道:“白公子,我等奉陛下之命,带长宁长公主去怀安殿。”   “陛下可有交代做什么?”听到慕容彦的手下这般说,白莲心头一跳,压下心中的不安,神色不变地问道。   “陛下的心思我们这些下人怎么能猜到。”那人说完,转头看向姒槿道,“长宁长公主,请吧。”   出乎白莲的意外,姒槿这一次有了动作,她缓慢地下榻,随着慕容繁前来传令的手下向外走去。   看着前面人远去的背影,白莲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姒槿到怀安殿时,殿中的慕容彦正大发雷霆,他将手中的奏折一把仍在殿中一名太监的头上怒骂道:“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来人,给朕把那些传朕皇位来历不正的刁民都抓来!朕要诛他们九族!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北疆谁才是真正的王!”   “还有慕容卓那个小畜生,朕早就觉得他跟慕容繁暗地里有联系!慕容繁都不是朕的对手,朕倒要看看这个不成气候的慕容卓能跳到什么时候。”   慕容彦泄恨一般地将殿中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直到消了气,一抬头才看到站在大殿门口处的姒槿。   姒槿看着走近的慕容繁,眸中闪烁着无比浓烈的恨意,她真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姒槿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匕首,只要他再靠近一点,她就能一刀刺入他的胸口!   慕容彦看得见姒槿面上那不加掩饰的恨意,只是他不相信姒槿一个女人能做出什么事来。来到姒槿身边,抬手抚上姒槿一边的脸颊,慕容彦啧啧两声道:“都这般落魄了,竟还是这般美……果真是便宜了慕容繁。”   姒槿紧紧握紧匕首柄,她在等待一个机会,能一刀杀死他,她现在必须冷静,必须忍耐。   慕容彦笑着挑起姒槿的下巴:“不如从今以后,做朕的女人。朕也能给你朕的宠爱,如何?”   慕容彦大笑着揽着姒槿的腰身向内殿走去,一步一步靠近那明黄色的床榻,慕容彦也不愿等了,直接甩手将姒槿推在床榻上。   下一刻,慕容彦的身子压在姒槿的身上,他的靠近让姒槿忍不住犯恶心。   慕容彦以为姒槿已没有了挣扎的余地,开始着手解着腰带,却不料这时姒槿突然抽出匕首向他的胸口刺去。   慕容彦是习武之人,反应还算迅速,他身子迅速向后退去,同时以手臂抵挡姒槿挥来的匕首。   姒槿挥来的匕首没有伤到慕容彦的要害,却在他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从可怖伤口中流出,染红了床榻。   “贱人!”慕容彦惊魂未定,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臂,大怒,一把拽起姒槿的衣领将姒槿扔下床去。   姒槿许久未曾进食,仅剩的力气也在刺杀慕容彦时耗尽,此时的她入断了翅膀的蝴蝶,被慕容彦丢出去撞在不远处的桌角上,摔落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匕首被慕容彦夺走,慕容彦拿着匕首缓缓向姒槿靠近。   姒槿瘫倒在地上,闭上双眼,任由泪水自颊边落下。如此,死了也好……   白莲闯入殿中时见到的就是这般景象,姒槿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眸紧闭仿佛死了一般,而暴怒的慕容彦满是鲜血的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眼看就要刺向姒槿。   “陛下!不可!”危急时刻,白莲冲上前去,挡在姒槿面前,跪在慕容彦的面前道,“陛下,长宁长公主是大魏的嫡公主,如今的魏帝是她同父同母的兄长。若是陛下杀了她,大魏定然不会罢休。如今陛下初登皇位,还有反叛余党频频找您麻烦,若是再得罪了大魏,于陛下您百害而无一利!”   听完白莲的话,慕容彦冷静了下来。的确,他现在腹背受敌暂时还动不得这个大魏的长宁长公主。如今对她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将她收入后宫。   性子再烈的女人,也不过是个女人。   想明白这一点,慕容彦冷笑一声,将匕首从窗口丢出去,对白莲道:“你说的有道理,今日朕就饶她一名。”   “陛下的手伤口有些深,白莲来为陛下包扎。” 白莲笑着说道。   榻边的二人仿佛将姒槿无视了一般。   白莲为慕容彦包扎完伤口,本想退下带姒槿回去,没想到却被慕容彦勾住了脖颈。   腰间系带被慕容彦挑开,慕容彦看着白莲笑道:“白莲,你今日怎么比往常还要好看些?”   白莲面上的笑意一僵,而后很快便恢复如常道:“陛下说笑了。”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嗯?”慕容彦说着,挑起白莲的下巴。   白莲面色一白:“陛下,公,公主还在……”   “正好让她好好看着,教教她究竟该如何服侍帝王……”   “……”   耳边很快传来两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夹杂着白莲舒适又痛苦的吟哦。姒槿蜷缩在角落里,她不去听不去看,可是床榻上的二人似乎是故意的一般,叫的愈发大声。   真是……恶心……   也真是讽刺极了。   姒槿没有多余的力气,她只觉得眼前逐渐昏暗,最后失去了意识。   ……   “公主?公主,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声音,姒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白色身影。   “简之……”姒槿虚弱出声,“你来救我了吗?”   蹲在姒槿身边的白莲身子一僵:“公主,是我,白莲。”   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姒槿的目光重新恢复死寂,她重新闭上双眼,一滴眼泪自眼角流下。   不是简之啊。是啊,简之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公主,白莲送你回宫。”看姒槿又闭上眼睛,白莲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将姒槿抱起,一步一步离开怀安殿。   自从怀安殿回来,姒槿生了一场大病,她发着热躺在床榻上浑浑噩噩几日未醒。   白莲去找太医开了些药,煮好药后用勺子将汤药喂到姒槿嘴边,可姒槿也不愿张口。   白莲无奈,只好将药碗放下。探手摸了摸姒槿的额头,烧的厉害,白莲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目光落在姒槿苍白的小脸上,只见她睫毛沾湿轻颤,白莲叹了口气,轻声开口:“公主,我知道你已经醒了。殿中没有旁人,你起来将药喝了,这样病才能好。”   姒槿别过头去,似乎是不想理会白莲。   “公主,你怎样才能用药?”白莲眸中是满满的心疼,他降低身子,伏在姒槿耳边,轻叹道,“如果我跟你说,二皇子没有死,你还不愿意喝药吗?”   听到白莲的话,姒槿先是一愣,而后猛地睁开眼转过身一把抓住白莲的衣袖似要求证什么急急问道,只是许久未喝水声音十分沙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白莲借势将姒槿扶起,在她的身后垫上枕头。将桌上的草药端来,白莲道:“先将药喝完,我再跟你细说。”   姒槿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把从白莲手中的将碗接过,三口两口将碗中的汤药饮尽,因喝的太快,被呛得直咳嗽。   “慢些……”白莲看着姒槿的样子,眸中满是复杂。   “你告诉我,他是真的没有死,对吗?”姒槿将药碗放下,抓住白莲的手又问了一句,直到看到白莲点了点头,才松懈下身子,掩面哭泣。   太好了,太好了……   “二皇子饮下的那杯毒酒,被我换成了假死药。将二皇子丢进乱葬岗也是我给慕容彦出的主意。”白莲小声对姒槿解释,“慕容彦恨极了二皇子,他定然不会让二皇子简简单单的就死了。他一定要好生羞辱二皇子,如此一来,却恰恰可保二皇子一命。二皇子在乱葬岗中,应该很快会被宇文将军他们发现。所以,公主,现在二皇子一定是没事的,而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莫要再做一些想不开的事。”   “我,我会等他来。”姒槿重重点头。   时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眨眼又是半月,这半个月里姒槿的身子渐渐恢复,精神也好了许多。   最初慕容彦因之前的事情并不对姒槿多做理会,后来每每想召姒槿侍寝也都被白莲明里暗里拦下顶上。   每次白莲从慕容彦殿中出来,姒槿看到他颈上的红痕,目光复杂。而白莲则像个无事人一样,依旧与姒槿与旁人谈笑风生。   而最近几日,白莲得了更多的时间来与姒槿凑在一处,慕容彦也鲜少来找她麻烦,姒槿隐隐约约猜到,大概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日白莲正在殿中奏琴,姒槿躺在贵妃榻上迷迷糊糊梦见她与简之在灵海寺的时日,就在这时大殿的门突然自外面被踹开,一身戎甲的慕容彦冲入殿中。   姒槿被惊醒,警惕地看着来人。   “该死,都该死!”慕容彦仿佛是发疯一般,上前一脚将白莲的琴踹开,琴跌落在地上摔碎。   白莲从座上站起,担忧地看向慕容彦问道:“陛下,发生何事了?”   “背叛朕,那群废物竟然敢背叛朕!朕白养了临都的这群贱民,他们竟敢开城门迎叛军进城!慕容繁这个该死的东西,他怎么又活了!他怎么又回来了!还想回来杀朕!还有宫中的废物见慕容繁进城,吓得连剑都提不动了。”慕容彦暴怒大骂,转身看着白莲眸中露出杀意,“你是不是也想背叛朕?你是不是也想跑?是不是也想去投靠慕容繁,是不是!”   慕容彦怒吼着将手中的剑架在白莲的颈上。姒槿惊得从榻上站起,她方才听到了什么,是简之回来了?   “陛下,您息怒,白莲是陛下的人,白莲不会背叛陛下。”锋利的剑架在脖子上,白莲却一派从容,他还在轻声细语地安抚慕容彦。   白莲的话让慕容彦稍稍有了几分冷静,慕容彦收回剑,看着白莲道:“还是你对朕好,还是你对朕好……”   在慕容彦的目光瞥向姒槿时,姒槿身子一僵,还未等姒槿反应过来,慕容彦已来到她的身前掐住了她的脖颈。   “慕容繁的女人还在朕的手里,朕看看他到底要这个皇位还是要这个女人。”慕容繁说完,就拖着姒槿往外走。   姒槿的力气敌不过慕容彦,只能被他带出大殿,带上皇宫的城墙上。   这一路走来,姒槿能看到宫中的人跑的跑散的散,剩下的只剩慕容彦的亲兵还在抵抗。身子被按在宫墙之上,姒槿看到了城墙之外排列整齐壮观的大军。   慕容繁一身银甲立在万军之前,头上的盔缨正随风飘摇,他眉目如画还是从前的模样。   姒槿的双眼湿润了,只要他没事,就什么都好。   “慕容繁,看看这是谁!”慕容彦将剑横在姒槿颈上,对着城外的慕容繁扬声道,“朕劝你赶紧退兵,不然你的女人就要血洒这宫墙!”   慕容繁的目光落在姒槿身上,那目光中满是温柔与思念。   姒槿……   姒槿看着他张了张嘴,唤的是她的名字。   在慕容繁身侧的宇文元嘉几乎是瞬间从身后箭筒中拔出羽箭,拉弓瞄准城墙上的慕容彦。   “慕容繁,你不用管我!”姒槿用尽力气喊,“做你该做的事,不用管我。”   “闭嘴!”听到姒槿的话,慕容彦红着眼睛将姒槿的身子压出城墙,对城下继续喊道,“都给朕老实点,特别是你,宇文元嘉!朕知道你箭术超群,可百箭穿杨,你可以赌一赌,是你的箭快,还是朕的剑快!”   慕容彦将姒槿挡在他的身前,宇文元嘉弓箭对的方向正好是被慕容彦推在前面的姒槿的位置,看着姒槿痛苦的表情,宇文元嘉拉弓的手有几分轻颤。   “不用……管我……”姒槿咬着牙,用尽全力开口,声音已然沙哑,“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你慕容彦昏庸无道,天下百姓怎么会选你做他们的君?”   “闭嘴!”姒槿的话刚好戳到慕容彦的痛处,慕容彦发着狠一胳膊肘顶在姒槿后心窝。   姒槿喉间一天,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姒槿!”站在城下的慕容繁提着剑的手青筋暴突,他红着眼睛看着城墙上的姒槿,心急如焚。   慕容繁双眼湿润,他看得见城墙上姒槿勾了勾沾着鲜血的唇角冲着他露出一抹艳杀天下的笑。   “慕容繁,朕数五个数,放下你手中的剑,现在立刻退兵!不然朕就将这女人杀了丢下去!”慕容彦已走投无路,他只能赌一把慕容繁对姒槿的感情。   “五!”   慕容繁素白的面上表情紧绷,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因太过用力,手掌呈现没有血色的白。   在他的身后,一众士兵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无声静默。   “四!”   “殿下……”宇文元嘉转头看向慕容繁低声开口,他看的到慕容繁眼中的红血丝和颈间凸出的青筋。   “三!”   这一刻,慕容繁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手臂轻颤,微微弯了腰。   慕容彦看着慕容繁的动作,唇角勾起了得意的弧度。   慕容繁,不过如此。   “慕容繁!你敢放下!”就在全场的人都以为慕容繁即将要向慕容彦妥协时,城墙之上的姒槿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声大喊,她的嗓音甚至有些破音,“你敢放下你手中的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姒槿对着城下的慕容繁摇了摇头,她已然泪流满面:“你有那么多事要去做,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停下脚步。我与天下百姓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慕容繁抬头对上姒槿泪眼婆娑的眼,也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他的姒槿,总让人那么心疼……   心里的痛若万箭穿心,可在那一刻,慕容繁却重新握紧了他手中的剑。   “二!一!”   慕容彦还在继续数,而慕容繁的剑,最终也没有放下。   姒槿合上双眼,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再见了,简之……   就在姒槿闭上双眼迎接死亡的时候,身后的慕容彦突然闷哼一声,他握着剑的手失了力气,手中的剑掉落到城墙下面。   是白莲手握一把长剑站在慕容彦的身后,他的剑刃已精准地插入了慕容彦的后心。   “你……”慕容彦不可置信地看着强自镇定的白莲,只说了一个字,便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姒槿因没了身后的牵引,向城墙下摔去,白莲眼疾手快趴下拉住姒槿的手,他咬着牙对姒槿开口:“公主,坚持住……”   两人都耗尽了力气,他们没能撑多久,姒槿的手很快从白莲的手中滑落。   “公主!”姒槿跌落的那一刻,白莲白着脸尖叫出声。   失重的感觉袭来,姒槿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回到上一世,她也是这般死的。那年皑皑的白雪,的确是美极了,只是那一世到死,她也是孤零零另一个人,如今再走一遭,遇到简之,也是死而无憾。   最终剧痛并未传来,姒槿稳稳地落入一人的怀抱。那怀抱是冰冷的银甲,却充斥着淡淡的兰香。   他轻盈落地,而姒槿也红了眼眶。   “委屈你了,姒槿。”慕容繁在姒槿耳边轻道,语气温和地似对待他的稀世珍宝,而她也的确是他的稀世珍宝。   姒槿一把揽住慕容繁的脖颈,哭出了声。   她真是怕极了,怕极了会死,怕极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怕极了利刃划破皮肤的疼,怕极了再也见不到他。   ……   北疆德化三十二年,太子慕容彦于南宫墙上薨,因其杀父篡位,废其太子位,终生不得入皇陵。   同年六月,二皇子慕容繁登基,改国号为祈昌。封妻苏氏姒槿为宣德皇后,居凤濮宫,后宫只皇后一人。   姒槿蒙蒙愣愣起身时,身旁的位置已然空了,慕容繁应该是去上早朝去了。   梅萱候在外间,听到姒槿起身的动静,连忙来入殿为姒槿洗漱穿衣。   “娘娘,你还记得白莲公子吗?”梅萱费了好大的力气改了对姒槿的称呼,现在站在姒槿的身后,若有所思道。   “自然记得。”姒槿点头。慕容彦死后,慕容繁并未治白莲的罪,而是让他重新去经营临都的那件乐坊。   想起白莲,姒槿心中也有几分复杂,他屈身在慕容彦的身边受辱,到最后只为帮她,如此人情,不知该怎么还才好。   “白莲公子跟娘娘说他妹妹的事的时候,奴婢就在跟前。娘娘猜,今日奴婢发现了什么?”   姒槿疑惑地看向卖关子的姒槿问道:“什么?”   “今晨夏兰收拾东西的时候,奴婢看到她有一个跟白公子一模一样的长命锁,奴婢本以为是巧合,然后哄着她将衣裳脱了,没想到她的左胳膊肘处也有一道疤痕。奴婢问她这疤痕什么时候来的,她说自小时候便有,记不清了。”   听完梅萱的话,姒槿看着梅萱眨了眨眼道:“你是说……夏兰有可能是白莲失散多年的妹妹?”   “嗯嗯。”梅萱重重点头。   “这样,你去把夏兰叫来,本宫亲自问问她。”   梅萱去传了话,夏兰很快便来到殿中:“夏兰拜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姒槿将白莲的事与夏兰交代了一番,夏兰愣愣地看着姒槿问道:“娘娘是怀疑,夏兰便是白公子的妹妹?”   姒槿点头,问道:“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夏兰摇了摇头道:“奴婢并不记得,过去太多年,奴婢只记得是陛下将奴婢救下,留在二皇子府。奴婢大了些后,就跟着陛下去了大魏,然后就一直在娘娘身边。”   因为夏兰当年太小不记事,姒槿并不能直接搞明白夏兰的身世。姒槿想了想,既然夏兰是慕容繁所救,那就等慕容繁回来再问他。   慕容繁上完早朝,又在御书房处理完政务,接近晌午才到姒槿宫中。   两人在宫中用完午膳,姒槿懒洋洋地倚在贵妃榻上看着话本,而慕容繁则将半个身子都倚在姒槿身上。   “你压到我了,重死了。”被压得难受,姒槿一把将慕容繁推开,嫌弃道。   慕容繁撇撇嘴,十分委屈:“话本有我好看吗?”   姒槿头也不抬地回道:“嗯。”   “……”慕容繁脸色一黑,直起身子来,趁姒槿不注意一把将姒槿手中的话本夺走,“那就不要看了,为夫会吃醋的。”   “你这个……”手中一空,姒槿开口想骂,却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顿了顿,突然记起今早的事,于是直接开口道,“简之,向你打听件事。”   “嗯?”慕容繁倚在姒槿身侧,手中玩着姒槿的发梢。   “夏兰幼时为你所救,你可知夏兰的身世?”姒槿也不管他,直接问道。   “彼时完颜府与慕容彦联手买卖官爵,后来东窗事发,慕容彦将罪过全部推给完颜府,父皇盛怒之下诛完颜府三族。我与元嘉奉命查抄完颜府,在地牢中发现一个小姑娘,看她实在可怜,便将她带了回去。”慕容繁耐心解释,说完看向姒槿问,“你为何要打听这个?”   “完颜府?”听完慕容繁的话,姒槿更确定夏兰就是白莲的妹妹。   来不及跟慕容繁解释,姒槿连忙对梅萱吩咐:“梅萱,派人将白莲请入宫来。”   白莲入宫后,姒槿同他说了夏兰的事。夏兰拿出一直佩戴的长命锁,又让白莲看了她胳膊上的伤疤,白莲当即红了眼眶。   他颤着手抚上夏兰的面颊:“阿樱,真的是你阿樱!你不记得没关系,以后哥哥会细细讲给你听,爹娘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心了。”   夏兰也从不知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看着白莲亦是红了眼眶:“哥哥……”   白莲与夏兰相认后,姒槿便让夏兰出了宫。她两世在她的身边守了那么久,姒槿也希望,夏兰能过一段为自己而活的日子。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流年似水,岁月静好。   一年后。   凤濮宫中,姒槿看着跪在殿下的几位老臣,心中无比烦躁,可面上表情仍旧亲和,她温声开口:“各位大人,皇上不肯纳妃,你们来求本宫又有何用?”   “娘娘,如今只有您劝得动皇上。皇嗣可不是件小事,如今娘娘与陛下膝下无子,只能让皇上多纳后妃,开枝散叶。”   “这……本宫实在……”姒槿面上笑得勉强,心中已经骂了这几个老臣无数遍。   “请皇后娘娘为大局着想,请皇后娘娘为北疆黎民百姓着想啊!”见姒槿不打算同意,几个老臣又是一阵高呼,颇有姒槿不同意,他们便不离开的气势。   姒槿被逼无奈,只好暂且应下:“好好,等皇上忙完,本宫会与皇上说。”   得到姒槿的答复,几个老臣这才喜笑颜开:“臣待北疆百姓叩谢皇后娘娘……”   送走几个难缠的老臣后,梅萱来到姒槿身边不满地抱怨:“这些都是什么人啊,三天两头来逼娘娘!陛下只爱娘娘难道还是陛下和娘娘的错吗?这群老腐朽,实在欺人太甚!”   姒槿心中不爽,捏在手中的糕点已经碎成了粉末。   傍晚时分,天色暗下来,慕容繁处理完政务回来,却没见姒槿宫中留灯。   梅萱出门行礼道:“陛下,今日娘娘身子不适,已经早些睡下了。”   慕容繁闻言眉头一挑,低声问道:“姒槿是身子不适?”   梅萱点头:“是。”   “那朕更要去看看。”慕容繁说罢,抬脚便往殿里走。   梅萱见状还要阻拦,却被跟在慕容繁身后的段辛拦了下来,段辛拉住梅萱的胳膊,小声道:“梅萱,你怎么这么笨?”   “什么?”梅萱怒瞪段辛一眼,“你再说一遍!”   段辛一噎,老老实实闭上嘴。   “哼,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见段辛怂了下来,梅萱冷哼一声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段辛有些受伤,摇着梅萱的手臂低声问道,“我不好吗?”   “你就是最蠢的!”   “……”   殿内一片漆黑,慕容繁借着月光摸索到姒槿寝殿,自己将繁琐的衣裳脱下搭在衣架子上,随后掀开被子,钻进被窝,双手环上姒槿的腰肢。   嗅着姒槿发间的淡香,慕容繁低低出声:“怎么了?是谁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生气。”姒槿嗡嗡道。   “你骗不过我的,姒槿。”慕容繁将姒槿的身子转过来,轻轻抚上姒槿的面颊,拨开她耳畔的发丝,柔声问道,“是不是丞相他们又来寻你麻烦了?”   “……”姒槿抱住慕容繁精瘦却健壮的腰身,将脑袋埋到他的胸口,小声道,“他们又让我劝你纳妃,真是烦死人了!简之,你还会娶别人吗?”   “不会。无论是简之还是慕容繁,都只会和姒槿一生一世一双人。”慕容繁回答地肯定。   “可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没有皇嗣,怎么办?”姒槿的声音有几分委屈。   “姒槿,北疆的天下需要的是一位明君,而不一定是我。如果我们没有孩子,我可以禅位给阿卓。况且……”慕容繁说着,喉结轻轻滚动,他挑起姒槿的脸来,轻轻一吻落在姒槿唇上,“况且,是我觉得姒槿你还太小,太早生孩子,对身子不好,不是你的原因。”   “我不小了,简之先生。”姒槿勾了勾嘴角,翻身落在慕容繁的身上,蜻蜓点水的一吻落在慕容繁的喉结上,然后慢慢向上,经过他精致的下巴,最后对上他柔软微凉的唇瓣。   “姒槿……”慕容繁经不得姒槿的挑/拨,声音已有些低沉沙哑,“可是你先惹火的……”   殿内暗香浮动人影重叠,殿外斗嘴的两人也累了,双双坐在石阶上,看起了月亮。   自那日之后,再也没有人来寻过姒槿的麻烦,姒槿也总算能清闲清闲。   梅萱在姒槿身边讲着听来的传言:“娘娘,你知道吗,听段辛讲,在陛下警告以后不许提纳妃之事更不许来寻你后,还有个不知死活的老头在朝上提纳妃之事,被陛下当着众臣的面骂出了大殿。段辛说,他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陛下骂人,还骂人家年近六十的老头子‘如一弱智儿’,搞得那老臣后面几日称病不上朝。”   姒槿闻言,抿嘴偷笑,她也想见识见识,温文尔雅丰神如玉的慕容繁骂起人来是何模样。   姒槿这边正与梅萱唠嗑好不欢乐,被谈论的主人公正好步入殿中。   梅萱眼尖看见慕容繁,连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慕容繁对梅萱微微点头后径直来到姒槿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姒槿。   “这是什么?”姒槿愣了一愣,才接过慕容繁手中的信。   “是大魏来信,上面有你皇兄亲印。”   姒槿狐疑地打开信封,看完信上的内容后,面色却变了几遍。   看姒槿面色不太好,慕容繁担忧地问道:“怎么了?是发生了何事?”   姒槿失神地收起信,开口时有几分哽咽:“皇兄说,他觉得自己时日无多,甚是念我,想在临走之前见我一面。”   “姒槿,别哭。”见姒槿眸中有泪水流出,慕容繁心疼地为她擦拭眼泪,低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皇兄自幼便待我极好,如今他……时日不多,我想回去陪陪他。母后去时,我不在身边已是遗憾,我不想再……”姒槿说着,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好。”慕容繁将姒槿拥入怀中,“那就回去看看吧,我会多安排些人。”   “嗯……”姒槿拥住慕容繁的脖颈,流着眼泪道,“简之,谢谢你。这次,是你等我回来。” 第107章 南风   从临都到邺京是近一个月的路程, 这一路来还算顺遂,只是行到南安固关关口, 姒槿被守关的魏军拦了下来。   守关的将领是个陌生的脸庞, 姒槿在邺京时也不曾见过他。那将领说是上面有吩咐,这段时间任何人不得入关, 就算是长宁长公主回门也不行。   姒槿没有办法, 只能让护送的北疆队伍候在关外,而她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入关。   出了南安固关,按大魏礼制有一队皇家禁卫相迎, 不过这一路上姒槿总觉得有些怪异,可也说不上来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对。直到在邺京城外,突然出现一队黑衣人,姒槿这才意识到, 大事不好。   “娘娘……怎么办啊?”车舆外面黑衣人与禁军战成一片, 马车内梅萱紧紧握着姒槿的双手,却还在不住发抖。   许多年前的阴影还未消,如今又来一遭。   相比之下姒槿要镇静许多,姒槿冷着脸色向外看了一眼镇定道:“对方冲着本宫来的,却并不想要本宫性命,莫慌。”   姒槿话音落下没多久, 轿帘便被掀开, 出现的是一位黑衣人,那黑衣人见了姒槿,还很是客气地道:“长宁长公主, 冒犯了。我家主子不过是想请公主去叙叙旧。”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主子又是谁?”姒槿冷声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小的们不过也是奉命办事,至于我家主子,公主见到了,便知道了。”黑衣人说罢,就要上前拉扯姒槿。   梅萱抽出护身的匕首使尽全力向那黑衣人扑过去,却也被那人轻轻松松躲开。   黑衣人上前,一手抓住姒槿的胳膊,一手刀击在姒槿颈后。姒槿只觉颈后一疼,便没了意识。   看着姒槿被带走,梅萱摔在马车下急的哭了出来。而另一边与禁卫交手的黑衣人见已经得手,也不再纠缠,腾身而去。   剩下的禁卫见姒槿被带走,疾呼道:“赶紧回去禀报皇上,有人将公主掳走了!”   ……   上好的梨花木床上睡着一名容色倾城的女子,窗外的风吹进室内,吹得床幔轻纱遮了她的面庞。   姒槿从迷迷糊糊醒来,她费力从床上爬起,揉着酸疼的后颈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什么地方?   屋中摆放着上好的紫檀木桌椅,桌上的紫砂香炉里燃着上好的熏香,房间中摆放的青瓷玉器个个价值不菲。   看这屋中的摆设,屋子的主人定然非富即贵。   姒槿的目光在房中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敞开的窗户上。姒槿心中一动,不知从窗户能否离开。   就在姒槿向窗户靠近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姒槿身子一僵,转头看过去。   进来的是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托盘中放着两盘点心。小丫鬟将点心放在房间的桌子上,对姒槿恭恭敬敬地道:“公主殿下,请用。”说完就要退下。   “站住。”姒槿出声将她叫住,沉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回公主殿下,这里是邺京岚春苑。”小丫鬟停住脚,福了福身答道。   “邺京?她怎不知邺京还有这样一处地方?”顿了顿,姒槿又问,“你家主子是何人?”   “这……”小丫鬟犹豫了片刻,道,“公主长途奔波,想必定是累了,等公主吃些东西修整一番,奴婢再带公主去见我家主子。”   “……”   姒槿多多少少吃了些饭食后,跟随着那小丫鬟出了门。   这岚春苑中亭台水榭华贵风雅,姒槿越看越觉得这处居所的主人不简单。可姒槿怎么也没料到,进入一间装点别致的屋子中,出现在她眼前的人,竟会是他!   引路小丫鬟默默地从房中退出去关上门,屋中只剩两人。   姒槿身子有些僵硬,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眼前的人,她不可置信地开口:“姜陵?怎么是你!”   眼前的人,不是姜陵还能是谁?   只是如今姒槿看来,眼前的姜陵与三年前的他有不小的出入。眼前的人面上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笑,落在姒槿身上的目光,是势在必得的侵略。那是三年前的姜陵绝对不可能有的目光。   “好久不见,姒槿。”姜陵勾起唇角,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姒槿逐渐僵硬的表情,他抬起步子,缓慢向姒槿靠近,“我们两年多没见了。这两年里,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每次得到你在北疆的消息,无论是遇险还是与慕容繁恩爱……”   姜陵说着,握着姒槿的手贴在他自己的胸口上,继续道:“这里,都疼的要命。”   “啊!”姒槿尖叫一声将自己的手从姜陵的手心里夺回,看着不断逼近的姜陵,姒槿也只能后退,“你,姜陵,你别过来!”   眼前的人像极了失去理智的野兽,姒槿脸色因恐惧不自觉地有些发白。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看着姒槿惊恐的表情,姜陵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许多,“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恨当初在西洲时,不能好好保护你。不过很快,很快天下便都会在我手中,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姜陵了。姒槿,现在我已经能护好你,你回到我的身边吧,好不好……”   姒槿白着脸摇头,她后退着,在后脚跟抵在门槛上、身子贴在门上的一瞬,迅速转过身将门拉开。   她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她想回到简之身边去。   可是她甚至一步都没有迈出去,腰便被身后之人用胳膊禁锢住。   下一秒,上好的紫檀木门被人重新关上,她被死死地按在门上,动弹不得。   “姜陵,不要!”无论姒槿怎样推搡着男人的身子,男人都纹丝不动地紧贴在她的身上。   “姒槿,你是我的。”姜陵红着双眼落下一句话,便低头向姒槿唇上吻去。   姒槿慌忙别过头去,那一吻最后落在了姒槿侧脸。可是还没有完,姜陵顺着姒槿的脸颊,向下吻去,无数的吻落在姒槿的耳畔颈间。   他的大手甚至抚上姒槿的腰间。   “不要,滚开!”姒槿尖叫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踩在姜陵的脚尖上。   趁着姜陵吃痛,姒槿一把将他推开,甩手一巴掌落在他白皙的面颊上,流着泪咬牙切齿地骂道:“畜生!”   姜陵动作一顿,抬手轻抚了抚被姒槿打过的脸颊,抬起头来直直对上姒槿哭红的双眼,扯开嘴角笑了起来;“没错,我是畜生。”   姜陵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去勾起姒槿耳畔凌乱的发丝:“你不知道,你这幅梨花带雨的模样有多诱人。”   话音落下,姜陵上前一步拦腰抱起姒槿,向里间的床边走去。任凭姒槿如何崩溃捶打,姜陵的脚步也丝毫不停顿。   被丢在床榻上的一瞬间,姒槿想死的心都有。她用尽全力向床里面爬去,却被人抓住小腿拖了回来。   看着姜陵解开腰带,脱下外袍、中衣,那些衣物一件一件落在姒槿的脚边,姒槿再也忍不住,蜷缩成一团害怕地哭着求他:“姜陵,求求你放过我,我已经嫁人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谁想做你的朋友,我只想做你的男人啊,姒槿……”姜陵冷笑着俯下身来。   女人的力气在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裂帛的声音和姒槿的尖叫声同时传来,姒槿感到胸口处一凉,她想用双手推开他,可是她的双手被他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绝望……   姒槿绝望地闭上双眼,任由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   就在姒槿筋疲力尽已经绝望时,屋外突然传来吵嚷声。   “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   “皇上,世子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   “给朕滚!”   上好的紫檀木门在一瞬间被粉碎,有人携着杀气提剑入内。   一把闪着寒光的银剑架在姜陵颈间。   “姜陵,你敢伤她,信不信朕杀了你!”苏承烨眸中满是杀意,手上是凸起的青筋,他已极致忍耐,才没有现在就将剑刺入姜陵的后心,“起来!”   站在这里,苏承烨甚至不敢看姜陵身下憔悴崩溃的姒槿。他心心念念日夜思念的人竟被人如此对待,他恨不得现在就将姜陵千刀万剐。   还不见姜陵动作,苏承烨忍无可忍上前一把将姜陵从姒槿身上拽起,还不等他站稳,就将剑刃抵在他颈间:“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你!要你的命不过是动动手的事。”   “你倒是动手啊,苏承烨。”颈间是苏承烨的剑,姜陵却丝毫不惧,他冷笑一声,转过头去对着裹着被子缩在床脚的姒槿道,“姒槿,你怕是不知道你这个弟弟的能耐,他如今可是大魏的新皇。可那又怎么样,还不照样是阳城王府的一条狗。”说着,姜陵重新转头看向眼前的苏承烨,勾了勾唇角道,“是吧,我的……好弟弟?”   “……”苏承烨紧紧抿着唇,唇间毫无血色。他不敢转头去看姒槿,他怕看到姒槿厌恶的眼神。   收到消息赶到的范承允一入门就见到苏承烨将剑架在姜陵颈间,吓得连忙想要入内将两人拉开,只是刚踏入一步便被苏承烨的一声“滚出去”给止住了脚步。   “陛下,您不要冲动啊!”   “姜陵,不要以朕的底线逼朕。你姜家想名正言顺要这天下,不还是得靠朕吗?”苏承烨最后冷冷地看了姜陵一眼,出声警告。他说完将剑收入剑鞘中,不再理会姜陵,而是来到姒槿的身边,小心翼翼道,“阿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缩在墙角的姒槿,听到苏承烨的声音,眼神缓慢聚焦,可在看清眼前人是苏承烨后,眸中又重新涌上满目的狠意,她张了张嘴,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苏承烨,你简直是个疯子。你处心积虑骗我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姒槿说着,干涩的眼中流出眼泪:“我竟不知,你原来还为阳城王府做事……篡位就算了,你为何还要做阳城王手中的傀儡?”   “……”听着姒槿的话,苏承烨一双桃花眼中闪过一抹不以令人察觉的痛色,他未回答姒槿的问题,只轻声道了句,“阿姐,我们回家……”   ******   姒槿没有想到,这一世,她竟又住进了这所她深恶痛绝的楼阁。   ――南风阁。   阁中的摆设同上一世别无二致,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都写满了大魏宫最深处的罪恶。   苏承烨将整座南风阁锁了起来,平日里几乎没有任何人能进来,梅萱也只是在每日的清晨才得以进来服侍姒槿。   姒槿只能站在窗边,看一看外面的天空花草和树木。   如今,她又成了他笼中的金丝雀。   姒槿常常想,不知是他伪装的太好,还是因为她太过心软。明明已有一次教训,偏偏还是信了他。   不知道,如今远在北疆的简之,他怎么样了。   身后的门被推开,有人进入房间,姒槿懒得转身,因为她知道如今能进来的,只有她的好弟弟。   苏承烨上前来到姒槿身后,从后面抱住姒槿的腰,将下颚抵在姒槿肩头,心疼出声:“听宫人说,自回来,你便没有好好吃过饭。阿姐,你为何要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在苏承烨接触到姒槿时,姒槿的身子便是一僵。待苏承烨将话说完,姒槿冷着脸转过身一把将他推开,眸中满是讥讽:“苏承烨,你最好给我滚远一点,看见你,本宫才没有胃口。”   听到姒槿的话,苏承烨很快面色冷了下来,他自然不会如了姒槿的意离开,而是勾起一抹笑意看着姒槿道:“阿姐曾说过,让朕不要再出现在阿姐面前,朕努力过了。”苏承烨说着,上前来勾起姒槿的下巴,低声又道,“可是阿姐如今又出现在朕的面前,这一次,阿姐,我可不会再放开你了……”   “你竟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假借皇兄的名义,我怎会回来!”一提到这,姒槿就有些崩溃。   “阿姐未免太偏心,皇兄想见阿姐,阿姐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我想见阿姐,阿姐却让我滚远一点。”苏承烨说着,回头拿起桌上的一碗粥,用汤勺装了一勺放在唇边吹凉,再递到姒槿唇边,“这些事朕也不想再跟阿姐计较,只要阿姐好好吃饭,朕便心满意足了。”   “我不喝!”姒槿猛地一把将苏承烨手中的碗打翻,她抬眼怒瞪着表情逐渐冷凝地苏承烨,道,“苏承烨,你就是个疯子,与阳城王狼狈为奸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啊!你怎么不去死!”   听着姒槿恶毒的诅咒,苏承烨一双妖艳的桃花眼中神色渐渐凝结成霜,他甩手将手中的瓷勺也扔了出去,勺子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上前一步捏住姒槿的后颈,强迫姒槿仰起头对上他泛红的双眼,苏承烨冷笑道:“对,我是疯子!苏姒槿,你才发现我是个疯子吗,我还不是被你逼疯的!”   苏承烨一步一步将姒槿逼至墙边,姒槿恍然间才发现,那个曾经只到她胸口处的弟弟,如今已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了。   曾经那个总爱哭鼻子的弟弟,如今只用一只手便能将她制住,让她半分动弹不得。   那些在姜陵府中的记忆重新席卷而来,姒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挣扎着推搡:“你滚开,你滚啊!”   可苏承烨分好不退让,仍然步步紧逼:“如果不是因为爱你,我何苦如此?你说让我去死,呵……”苏承烨说着,双眼泛红,眼中有泪水攒动,“我偏不死,我偏要时时刻刻在你身边!”   “还有,不要指望慕容繁会来救你。倘若他敢发兵,朕就让仓阳的百姓顶上,既然疯,就要疯个彻底不是?”   苏承烨说罢,一手按住姒槿后脑,一手钳制住姒槿下颚,低头对着姒槿的唇瓣吻下。只是苏承烨还未触碰到姒槿的唇,姒槿突然佝起身子干呕起来。   苏承烨愣了愣,后退两步苦笑起来:“我竟让你恶心到这种地步。”   姒槿一直干呕个不停,苏承烨也发觉不对,连忙召太医入南风阁。   来替姒槿问诊的太医是位宫中的老太医,在看清躺在床榻上姒槿的脸后,又看一眼身边年轻的帝王,他双腿站不稳险些跪下。听到苏承烨不耐烦地催促他才急急忙忙颤着手取出丝绢来搭在姒槿手上为姒槿问诊。   苏承烨就守在姒槿床边,片刻后,见老太医收起丝绢,苏承烨出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回……回陛下,公……娘……”老太医打着颤不知该如何称呼姒槿,深吸一口气停了停顿,老太医才继续道,“公主殿下干呕是因为公主殿下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苏承烨愣了一愣,然后猛地提起太医的前襟,冷声问道,“你敢骗朕,朕要了你的命!”   一听苏承烨的话,老太医哆嗦着跪下:“给老臣十个胆子老臣也不敢欺瞒陛下,长宁长公主当真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方才干呕,正是孕时正常的现象。”   听完太医的话,不仅苏承烨愣了,就连床榻上的姒槿也愣了,她抬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真的已经有她和简之的孩子了吗?   “行了,你退下吧,此事不可跟任何人透露。”   “是……老臣告退……”   得到苏承烨赦令,老太医似逃一般地离开南风阁,南风阁中又只剩下两人。   房间中安静地有些可怕,能清楚地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姒槿坐在床上抚着小腹,垂着头不说话,也不敢看身旁的苏承烨。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如今她这般,怎么才能护得住他。   苏承烨转头看姒槿强行掩饰恐惧的模样,心中有些复杂。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这个孩子,朕可以留他。”   姒槿闻言一愣,不敢置信地看向苏承烨。   苏承烨看着姒槿蓄着泪水的双眼,又补充道:“只要以后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跟我闹,朕可以留他。”   姒槿没有办法,这个孩子对她太重要。   上一世的那个孩子,是她记忆中永远的遗憾。这个孩子,是她期待已久的生命,他的父亲,是她深爱的男人,他也是她的骨肉。为了孩子,她只能向苏承烨妥协。   从那以后,姒槿在南风阁过着单调又无趣的生活,她几乎见不到旁人,只有梅萱偶尔来时,能和她说一说话。   苏承烨倒是常来,只是多数时间里也只是苏承烨一人讲话,姒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一晃几个月过去,邺京下了一场又一场的大雪。   今夜是除夕,从南风阁俯瞰,不管是皇宫还是皇城,处处张灯结彩。   姒槿倚在窗边,抬手轻抚轻微凸起的小腹,不知北疆现在如何了。   想必是比邺京冷的,也不知简之过得怎样,不知他是否知道他们有了孩子,不知他有没有爱上别的人。   绽在天边的烟火,只照亮了天空一刹那便永久的逝去。   姒槿收回视线,关上窗户,转身向房间里走去。   房间里,有一人立在桌边,他的整个身子都在阴影中,姒槿凑近了,才看清是苏承烨。   “阿姐,你回来啦……”看到姒槿,苏承烨微醺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对姒槿道,“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姒槿沉下脸色,绕过苏承烨走到床榻边坐下,冷声问道:“你不是该在除夕宴上吗?跑这里做什么?”   “想阿姐和小侄子了……”苏承烨说着,竟来到姒槿身边坐下,不等姒槿反应过来,他已倾下身将耳朵贴在了姒槿的小腹上,“太医说四五个月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婴儿在腹中动弹了,他怎么还不动啊?”   “……”姒槿不敢动,拧着眉对苏承烨问道,“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听到姒槿的询问,苏承烨慢悠悠对姒槿竖起了两根手指。   “喝了两杯酒醉成这样?”   “喝了两壶……”   “……”姒槿看苏承烨面色呈不正常的潮红色,闻着他周身的酒味,嫌弃地将他推到一边的床榻上道,“回你宫中睡!”   “不要,我要在阿姐的灵沂宫睡……鹤康宫好冷,好黑,怪吓人的……”   “……”   苏承烨呼吸逐渐平稳,姒槿站在床侧,看着他晕红的脸庞,目光逐渐幽深。   现在他毫无防备地睡在这里,如果她将他杀了,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一直催促着姒槿。   “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你就能自由了!”   可也有另一个声音在阻止她。   “他可是你亲手带大的弟弟,你怎么能忍心杀他?”   “他杀害你皇兄的儿子,篡夺你皇兄的皇位,他该死!是他让你和简之分离,让你的孩子见不到他的父亲。”   最终,还是那个催促姒槿动手的声音赢了,姒槿颤着手,取出藏在枕下的匕首,一步一步向躺在床上的苏承烨靠近。   匕首锋利的刃映着烛火,姒槿吞了口唾沫,颤抖着对着苏承烨举起匕首。   杀了他,杀了他!   她的脑海中只剩这三个字。   可就在姒槿落下匕首时,躺在床上熟睡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   苏承烨动作迅速,一手握住姒槿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掀翻在床榻上。   “啊――”姒槿闭上眼睛拧着眉痛呼一声,再睁眼时,苏承烨已将她控制在他的身体与床榻之间。   “阿姐……”苏承烨说着,抬起姒槿的下颚,对上姒槿惊怒的双眼道,勾了勾唇角风轻云淡地道,“想杀我的人,能围邺京几圈。而他们的尸体,也该能填满现几个乾坤殿了。我倒是从来不敢想,阿姐竟真的想让我死。”   既然被发现,姒槿干脆也不掩饰眼中的恨意:“是啊,我想你死!苏承烨,有本事你别来,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呵……”苏承烨轻蔑一笑,夺过姒槿手中的匕首,从姒槿身上直起身,道,“好啊,阿姐,我等你来杀我。” 第108章 结局(上)   转眼冬去春来, 已是四月芳菲时节。   南风阁中传来女人阵阵痛苦的尖叫,一盆盆血水自阁中端出, 殿内殿外人人面色凝重。   直到阁内传出第一声婴孩啼哭, 让阁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听到孩子的哭声,一直守在外间的年轻帝王面上终于露出一抹暌违已久的笑意, 他甚至不顾宫人的阻拦, 直接进入了阁内。   床榻上姒槿已经筋疲力尽,她虚弱地半阖着眼,额上的发丝也被汗水沾湿, 唇上无一点血色。   “阿姐,你怎么样?”苏承烨来到姒槿身旁坐下,握住姒槿露在被子之外的手,轻声问道。   姒槿不想搭理他, 默不作声。   “陛下, 长公主刚刚生产完,太过虚弱,还没有力气说话。”一旁的产婆见状连忙打圆场,抱着孩子来到苏承烨的面前又道,“陛下,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您瞧瞧, 是不是可爱的紧?”   苏承烨闻言接过襁褓抱在怀中,满怀期待地看向襁褓中小侄女的脸。他以为小侄女应该有姒槿小时候那般美丽可爱,就算没有也该像慕容繁那家伙一样勉强能看, 可是看到襁褓中小小皱皱的婴孩,苏承烨呆住了。   “这……好丑啊……跟猴子一样。”一时震惊,苏承烨的话不加思考便说出了口。   躺在床上的姒槿闻言,脸色立马黑了下来,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开口:“苏承烨,你给我滚出去!把孩子还给我!”   苏承烨这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方才的话应该是得罪了姒槿,悻悻地把孩子交到姒槿怀中,苏承烨道:“阿姐,给她取个名字吧。”   姒槿低着头哄着孩子并不理会苏承烨。   苏承烨自说自的:“外面的泽玉兰开的正好,清香阵阵,沁人心脾,不若给她取个小字名为‘泽玉’如何?孩子的大名就让慕容繁去取,总可以吧?”   姒槿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毕竟她如今也不得自由,能用什么来否定苏承烨呢。   于是孩子的小字就定为“泽玉”。温润而泽,如花似玉,到也不失是个好名字。   孩子出生一个多月后便逐渐张开,样子也可爱了许多。苏承烨常常来南风阁,哄孩子比姒槿还勤快。   这日如同往常一样,姒槿坐在窗边,看着苏承烨抱着小泽玉满屋子溜达,一边溜达着一边低声哄着:“泽玉,叫舅舅呀。”   乳娘跟在苏承烨身后,无比担心苏承烨会不小心摔着孩子,听苏承烨一直哄着泽玉叫舅舅,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殿下,小公主才一个月大,哪里可能会说话?”   乳娘刚说完,苏承烨便皱了皱眉,乳娘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哪里惹怒了苏承烨,刚想跪地恳求饶命,就听苏承烨疑惑道:“怎么感觉湿湿的?”   乳娘一噎,小心翼翼道:“可能是孩子尿了……”   “……”苏承烨沉默地将孩子交回乳娘怀中,孩子一离开苏承烨的怀抱,就开始哭起来。   乳娘哄着孩子对姒槿道:“长公主,孩子兴许是饿了,奴婢去给她换换尿布喂一下奶。”   姒槿点头,目送乳娘抱着孩子离开。   乳娘带着孩子离开后,房间内重新恢复安静。苏承烨去脱了外袍,来到姒槿身边坐下,取出一个信封递到姒槿手边道:“这是慕容繁的信。”   姒槿闻言一愣,不可置信地看了苏承烨一眼,缓缓将信接过拆开。   果真是简之的字迹!姒槿双眼有些湿润。   吾妻姒槿亲启:   吾已九月不见,此二百七十日夜吾无日不念君。闻汝孕吾甚喜,但不得在君侧伴汝左右。   吾欲与子名“昭华”,冀其能如玉美,若子一般。   ……   姒槿,我会一直等你。   伏惟珍摄,不胜祷企。   夫繁亲书。   一字一句将信读完,姒槿手指紧紧攥着信攥出褶皱,她已泣不成声。   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模糊了那人隽雅的字迹。   一旁的苏承烨见姒槿哭成这般模样,脸色沉了沉,取出手帕想要为姒槿擦拭眼泪,手帕拿出来犹豫了片刻却又收了回去。   “慕容昭华?哪里有泽玉好听。”苏承烨不冷不热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后,转身离开。   他不过是不想看姒槿为别的男人伤心。   ……   因为孩子的缘故,姒槿在南风阁的日子也不再是那么无聊,只是平平静静地过了些时日,宁静还是被打破了。   这日姒槿正坐在屋中刚把泽玉哄入睡,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娘娘,娘娘你不能进去!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可进入南风阁!”   “滚开,本宫倒是要看看这南风阁中藏得究竟是什么狐狸精!”   吵闹的声音逐渐近了,很快门被人自外面一脚踹开,姒槿闻声望去,就见一衣着华贵的女人站在门外。   这人她熟得很――范琼茵。   “苏姒槿?原来是你!”在看清姒槿的那一刻,范琼茵画着华丽浓妆的面容上先是闪过一抹不可置信,随后又是满目的深恶痛绝,“本宫以为这南风阁是藏了个什么不能见人的妖孽,原来是长宁长公主啊。”   姒槿看着范琼茵那张满是妒恨的狰狞的脸,忆起上一世,面上也是一片冷凝:“你来做什么!”   “本宫来做什么?本宫自然要看看究竟是哪只狐狸精把皇上迷得魂都没了。”范琼茵冷笑着一步一步向姒槿逼近,“怪不得,怪不得陛下梦中都要唤着你的名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你们姐弟乱伦,你们不得好死!”走到姒槿面前,范琼茵一字一句诅咒道。   “闭嘴!”乱伦二字刺痛了姒槿的神经,姒槿红着双眼一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范琼茵的脸上,打得范琼茵微微侧过脸去,发髻也散乱下来。   这还不够,姒槿一把扯住范琼茵的衣领,对上范琼茵的双眼,咬牙切齿道:“范琼茵,管住你的嘴,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   范琼茵没有料到姒槿会突然动手,反应过来后像疯了一样与姒槿撕扯:“你这个贱人,你勾引自己的亲弟弟,你去死,你去死!”   这边两人吵闹,惊醒了熟睡的泽玉,醒来发现母亲不在身边的泽玉扁了扁嘴,“哇”地开始哭了起来。   孩子的啼哭声引来这边二人的注意,姒槿目光一颤,卯足力气一把将范琼茵推开,顾不得旁的,连忙跑去泽玉身边,将她抱在怀中低声诱哄:“泽玉乖,泽玉不哭……”   范琼茵被姒槿推倒,额头撞在桌角,她只觉得额角一片黏腻,愣愣地用手一摸放在眼前一看才知是流血了。   极度自负的女人对自己的容貌看的很重。   破相了……   范琼茵脑海中只剩这三个字。   “你,去给我杀了她,给我杀了她!”范琼茵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指着姒槿疯了一般对站在门外不敢入内贴身婢女邓柔的吼道。   “娘娘……奴婢……奴婢不敢!”邓柔颤抖着跪在地上。   “废物,废物!”范琼茵大骂,“你们不敢,那本宫自己动手,本宫要亲手替陛下杀了这个贱人和野种!”   范琼茵已恨得失去理智,苏承烨不给她孩子,却金屋藏娇将他的姐姐藏在这南风阁里,还有了孩子!   哪怕她知道,苏承烨与苏姒槿并非亲姐弟,她也不能忍受!   这让她如何忍受?她的丈夫,自始至终爱的都是别的女人,还是她一直以来嫉妒痛恨的女人!   “你别过来……”看着满脸是血的范琼茵一步一步靠近,姒槿只能抱着孩子后退。   她绝对不能像上一世那样死的那般憋屈,何况她还要保护泽玉!还有简之在等她和孩子!   姒槿强自镇定,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   就在这千钧一发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闪入房中,下一秒范琼茵被锁住喉咙按在一旁的桌上。   桌上的的茶具杯具被掀翻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地上一片狼藉。   姒槿惊魂未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苏承烨。   苏承烨脸上面无表情,只有一双墨色如深渊的桃花眼中铺满杀意,他冷冷地看着手下的范琼茵,开口的声音似万年寒冰:“范琼茵,朕有没有警告你,不准靠近南风阁一步?”   被锁住喉咙的范琼茵涨红了脸,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手不断拍打着苏承烨掐住她脖颈的手臂。   “滚!”苏承烨甩手将范琼茵丢在一边,也不管她的死活,转身快步来到姒槿身边,担忧问道,“阿姐,可有受伤?”   姒槿摇头道:“没有。”   听到姒槿的回答,苏承烨松了一口气,一把将姒槿拥入怀中,好似是怕极了,一个劲儿地道:“还好,还好,还好……”   在苏承烨的怀中,不知是幻觉还是怎的,姒槿能感觉到到苏承烨在微微颤抖。   “吓死我了,我以为……”苏承烨的声音已带了些许鼻音。   姒槿轻轻推了推苏承烨,推不开他,姒槿只能道:“松开,会压到泽玉。”   苏承烨松开姒槿时,姒槿眼尖地看到苏承烨双眼泛红,不过他很快转过身去,挡在姒槿身前,声音已恢复方才的冰冷,对已经吓得跪在门口处的邓柔开口:“朕有没有说过任何人不准靠近南风阁?”   邓柔跪在地上,双腿打着颤回道:“陛,陛下说过。”   苏承烨眸中冷意不减:“那告诉你家主子,擅闯南风阁者,该当如何?”   “擅,擅闯南风阁者……”邓柔战战兢兢地看向一边狼狈不堪的范琼茵,继续道“……杀无赦。”   范琼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承烨竟然想要杀她!他怎么敢!   踉跄着起身,范琼茵冲到苏承烨一把抓住苏承烨的衣领,尖声质问:“苏承烨,你敢杀我!你竟然敢杀我!你凭什么杀我?”   苏承烨厌恶地将范琼茵推开,对候在门外的守卫吩咐:“来人,将人给朕带下去,打入死牢。”   “是!”守卫上前来,控制住范琼茵将她往外带。   范琼茵还在挣扎嘶吼:“苏承烨,你杀了我,我爹我兄长都不会放过你!阳城王不会放过你!你敢杀我!”   “……”   范琼茵的声音渐渐远了,姒槿安抚好泽玉,看向苏承烨时,只见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你……”姒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听到姒槿的声音,苏承烨抬起头来,看向姒槿。   缓步来到姒槿身边,将姒槿拥入怀中,苏承烨轻拍了拍姒槿的肩膀,道:“阿姐,我会保护好你。”   姒槿没有说什么,任由苏承烨抱着。   良久,苏承烨才送开姒槿,直起身来道:“今日之事别放在心上,我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今日就先走了。”   没有得到姒槿的回应,苏承烨无奈地笑笑:“你定然是希望我早走的。”   ……   自那之后过了一个多月,姒槿几乎再未见苏承烨,不过苏承烨却允了梅萱入南风阁照顾。   转眼又是一个月,这日姒槿正在为泽玉绣着虎头鞋,梅萱匆匆来到姒槿身边,满面惊喜道:“娘娘,你猜谁来了?”   姒槿疑惑抬头,在看到梅萱身后的人时,愣了一愣,开口叫出那人的名字:“卿言?”   时隔近四年再见卿言,卿言已不似当年那纨绔小侯爷的模样,如今稳重了不少。   卿言的手边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一双眼睛像极了卿言。   “长宁长公主。”跟在卿言身侧的女子对姒槿福了福身,“乔叶拜见长宁长公主。”   “姒槿,许久未见,你还好吗?”卿言来到姒槿身边坐下,为姒槿介绍,“这是乔叶,你见过的。当年若不是你出手相救,乔叶怕是……”   乔叶抬手在姒槿面前一拜:“当年一直未有机会与长公主道谢,好在如今也不算晚。”   “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姒槿笑了笑,目光落在一边的小男孩身上,“孩子都这么大了。”   卿言笑着吩咐儿子:“玉书,跟表姑问好。”   小男孩又道:“表姑姑好!”   “你们也是历尽艰辛才走到一起,这结局也是羡煞旁人。”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姒槿笑着道,眸中却有些湿润。他们这一世的结局,总算不似上一世那般凄凉。   看出姒槿的情绪,卿言上前轻拍姒槿的肩膀道:“有些事,眼见亦不为真。姒槿,照顾好自己最重要。”   ……   卿言一家走后,苏姒盈又来。   苏姒盈的孩子已有四岁半,来到南风阁便趴在泽玉的床边不走了。   “牧怀,不要碰妹妹,听到了吗?”苏姒盈戳了戳孩子的脸警告,“不许把妹妹弄哭!”   “娘亲,不会的!”小牧怀信誓旦旦地保证。   哄也哄不走,苏姒盈干脆也不管了,留着梅萱照看两个孩子,便拉着姒槿说话去。   “姒槿,这么多年不见,你竟瘦了。”苏姒盈握着姒槿的手,双眼泛红,“苏承烨这个混蛋,将你困在这里,还照顾不好你。前些日子的事我听说了,范琼茵这个疯子,竟然还敢到你这里发疯。不过他范家总算是恶有恶报,遭报应了!”   姒槿闻言一愣:“什么?报应?”   “你还记不记得范家大小姐?”苏姒盈问,“真正的范家嫡大小姐。”   “你是说……范琼婉?”姒槿回忆。   “对,正是她。”苏姒盈面色愤愤地与姒槿解释,“当年范琼茵陷害范琼婉,使得范琼婉失了名节,后来人也疯了,就一直被关在范府中。前不久,范琼婉不知怎的出了府,闯进皇宫呈上数封范家与北疆前太子来往的密信。苏承烨借此由头彻查范府,紧接着查出范承允与阳城王密谋造反的证据。苏承烨还有点任性,也为牧家翻了案。”   姒槿拧眉,有些不太明白:“你是说,苏承烨查了范府?”   “是。”苏姒盈点头,为姒槿解释,“阳城王得知此事后恼羞成怒直接起兵,没想到他三十万大军不敌君宜修和一个新上任的小将军的二十万大军,如今被压得节节败退,已退到西洲以南了。”   姒槿有些不解,听先前姜陵的话的意思,苏承烨不过是阳城王府的傀儡,只是阳城王姜斯年谋反的一个棋子,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   “如今宫中所有与范家阳城王府有关的大臣都被革职查办,参与谋反的皆被诛九族。”苏姒盈说着,摇了摇姒槿的胳膊问道,“你那么了解苏承烨,你觉得他到底想做什么?”   姒槿摇头,她不知道。   曾经她也以为她应该是最了解他的,如今她却根本看不透他。 第109章 结局(下)   苏承烨解了南风阁的禁令, 时隔近一年,姒槿第一次踏出南风阁, 竟有几分恍惚。   魏宫的御花园对如今的姒槿来说, 既熟悉,又陌生。   又是芙蓉园的荷花开得最艳的时候, 成片的荷花铺满整片湖面, 湖边的杨柳条随着携着荷香的清风缓缓飘荡。   “以后,我兴许不能时常进宫,你就让梅萱多陪你在花园走走。这一年, 感觉你闷了不少,”苏姒盈走在姒槿身边,不住叮嘱,“多与旁人说说话, 你以前不是爱看话本吗, 若是得了好的,我就给你送来。或者你也可以出宫寻我,若不是你当年劝牧家当年隐忍,牧家几百口人可能已是刀下亡魂,如今牧家虽不比从前,不过偶尔招待你几次还是可以的。”   姒槿折下一支柳条, 放在手中随意地摆弄着, 听完苏姒盈的话,有些无奈道:“我到也想出去。”   听出姒槿话中的无奈与心伤,苏姒盈脸色也沉了沉:“这个苏承烨, 真的是疯了一般,将你困在这里,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姒槿不做言语,苏姒盈骂骂咧咧陪在姒槿身边。两人走了没多远,迎面就见两个宫女手中端着个托盘向这边走来,其中一个哭个不停,另一个在不住安慰。   “别哭了,陛下说要你命不过是吓唬你的。”   “我,我好害怕,我家中还有个四岁的弟弟,我不想死。”   两个宫女走着,抬头见到姒槿与苏姒盈,连忙屈身行礼:“奴婢见过长宁长公主、长乐长公主。”   “起来吧,发生什么事了哭哭啼啼。”苏姒盈出声询问。   “回长乐长公主,是方才陛下不肯用药,奴婢们去送药,惹怒了陛下,说下说……再把这些药送到元和宫,就要了奴婢们的命……”   “……”姒槿与苏姒盈对视一眼后,苏姒盈开口又问,“你可知陛下是得了什么病?”   “听太医局的太医说,不过是得了风寒。”   “本宫知道了,你们退下吧。”苏姒盈点头,让两个宫女退下后,撇了撇嘴转头与姒槿道,“这个苏承烨,感了风寒还不老实,药也不吃干脆病死算了。”   “你少说两句,他如今是皇帝,你方才的话若是让有心人听去,怕是会给你惹不少麻烦。”姒槿揉了揉额角,道,“外面风有些大,走得也有些累了,泽玉还在奶娘那里,我得回去了。”   “好。”苏姒盈也不留,“那你回去好生休息,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姒槿回到南风阁刚一坐下,就听有人传元和宫大总管岑睢求见。   “岑睢?”姒槿沉思了片刻,回忆起是苏承烨身边的人,皱了皱眉心情有些差,不耐地开口,“不见。”   梅萱去将人招呼走了,没想到第二日姒槿带着泽玉出门时,岑睢又来。   “娘娘,岑公公他又来了……”梅萱也有些无奈。   姒槿目不斜视,只当是看不见他。   “长公主,求求你去看看陛下……”眼看姒槿要从岑睢身边走过,岑睢一把抱住姒槿的小腿,让姒槿不得不停住脚步,“先前的事,陛下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有苦衷,与我何干?”姒槿冷冷地瞥了岑睢一眼,随后毫不留情地抽出脚,向前走去。   说起来,她的确也有许久未见过苏承烨了,自那次范琼茵来南风阁闹后,苏承烨也几乎未来过南风阁。   只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今大魏的天下是他的,他想怎么样,她又怎能管的着。   姒槿已经走远,梅萱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岑睢,凑到姒槿身边道:“娘娘,岑公公他还跪着呢。”   “他既爱跪,就让他跪着。”姒槿不冷不热道。   既然姒槿这样说了,梅萱也不会为岑睢求情,跟在姒槿身后不多言语。   姒槿本以为岑睢会很快离开,没想到她回来时,岑睢仍旧跪在南风阁外,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岑睢的身边多了一个男孩。   “长公主!”看到姒槿后,岑睢重重一头磕在姒槿面前。   姒槿目光掠过岑睢,落在岑睢身旁站着的男孩面上,这个男孩样子姒槿眼熟的很,一时半会姒槿竟记不起来他是谁。   “公主,您怕是不记得老奴身边这位,这正是先帝嫡子,苏诏殿下。”见姒槿神色迷茫,岑睢主动开口解释。   姒槿闻言一愣,随后重新将目光落在男孩的脸上仔细打量。男孩的面庞逐渐与上一世的苏诏的面庞重合,姒槿眸子颤了颤,将怀中的泽玉递到梅萱怀中,不可置信地来到苏诏面前,颤声开口:“你是……诏儿?”   “我是诏儿,姒槿皇姑姑,我听父皇和小叔叔提起过你。”苏诏年不过五六岁,已是一派沉稳,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对姒槿行了个礼,“诏儿拜见皇姑姑。”   姒槿眸中已有泪光闪烁,轻轻抬手抚上苏诏的脸颊。这个孩子,上一世她未能护好他,这一世她更未能保护好他,没想到,他如今竟好好地站在她的面前。   “诏儿,你没死,太好了……”   “皇姑姑,是小叔叔一直将诏儿保护着。”苏诏说着,撩起衣袍同岑睢一样在姒槿面前跪下,“诏儿恳求皇姑姑去见小叔叔一面。”   看着眼前跪着的两个人,姒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无法原谅苏承烨,也不想再去见他。   “长公主,兴许您还未原谅陛下将公主困在南风阁之事,可陛下也是无奈之举。当年先皇一封信并未曾与陛下商量就将公主召回,陛下是最后才知情的!”   在姒槿惊愕地目光下,岑睢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交给姒槿:“这是先皇走之前,特意留给公主的信。”   姒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过信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信展开,如何看的信上的字。   姒槿,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哥应该已经走了许久。   首先要对你说一句抱歉,哥哥骗了你。在之前的那封信送往北疆时,哥哥已经时日无多了。将你骗回大魏,是因为哥哥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如今南方有南诏虎视眈眈,朝堂亦有阳城王范承允党作乱。朝中贼党盘根错节,处理一有偏差,大魏便会倾覆,哥哥只能布一个大局。   可是哥哥撑不过许久,只能选择信任的人。一个是阿烨,一个是你。   阿烨他……有他的难处,他一人撑不住许久,于是哥哥只能自私地将你骗回大魏。   你平日虽不涉朝政,却十分聪慧,并且是唯一嫡嗣。哥哥只能最后一搏,将大魏的希望交到你手中。   我不是一个好哥哥,就如曾经母后斥责的一般,我利用了你,将你设作我棋局中的一子。有时候身为帝王,不得不利用身边的一切,亲情、友情、爱情……   只望我们来世不在帝王家,做一对寻常兄妹,来世,哥哥再背你送嫁。   姒槿拿着信,缓缓蹲下,泪水不受控制奔涌而出。   哥哥……   他分明是个温柔至极的人,却不得不用自己最厌恶的手段来保全大魏的江山。   自她有记忆,苏承宜便极少与其他的兄弟姐妹相处,多数的时间总一个人在书房。父皇常常抽查他的课业,她也见过几次他挨训的样子。   他是苏家皇室的嫡长子,后面的再顽劣的弟弟妹妹也愿听他的话,她曾经从不知,他一人背负这么多。   “公主,老奴求您去见见陛下……”岑睢再次出声恳求,“许多事,真的怪不得陛下,他,实在没有办法。”   姒槿红着双眼抬头看向岑睢,哑着声音扬声问道:“苏承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与阳城王合谋?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是陛下一直不让老奴说。”岑睢说着说着,竟哭了出来,“陛下怎会愿意与阳城王合谋呢?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可是阳城王一直以公主您的性命威胁他,他实在没有办法。”   “殿下兴许还不知,殿下之前的两次遇袭,都是阳城王府的人动的手。因为陛下一直不愿为阳城王所用,阳城王便用陛下最在意的公主殿下威胁他。第一次公主失踪,陛下都要急疯了,他害怕又自责,觉得是因为他自己而给公主带去了危险。第二次阳城王在邺京城外动手,陛下为护公主,险些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救活了,陛下再也不敢赌了,他只能听从阳城王的安排。”   “那之后,阳城王为控制陛下,便在陛下的汤药中下了毒。此毒每月发作时会腹痛难忍,口吐鲜血不止,时间久了就会呕血而亡。毒没有彻底的解药,只有能暂缓疼痛的药。可是三个月前,陛下出手抄了范家,与阳城王公然闹翻后,便再也没有能缓解的药了。”   “如今陛下时长犯病,每每犯病的时候,都不让奴才们靠近。”岑睢说着,在姒槿面前再磕一个响头,他的额上已渗出鲜血,“陛下本也不想将公主锁在南风阁,可是先皇召公主回大魏,陛下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保护公主啊……”   姒槿听完岑睢的话,缓缓从地上站起,可是头却不受控制地发昏,脚下一踉跄,险些栽倒,一旁的宫女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将姒槿扶住:“公主,你没事吧?”   姒槿已经失了力气。   怪不得,前后两世,苏承烨转变的都那么突然,那么没有理由。   上一世,二月二的祭天典,她在回宫的途中遇袭,是苏承烨拼死护下她。她无甚大碍,他却昏迷数日,醒来后再一步一步让她看不懂。   这一世又是这样。   这个人,真的是傻得离谱。   姒槿稳住身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岑睢,哑着嗓子道:“起来,带我去见他。”   ……   昔日华贵的北辰殿被层层窗幔遮挡,殿外的阳光几乎照不到阴暗的殿内。   姒槿一踏入殿中,便问道浓重的草药味,她一步一步向寝殿走去。   远远地,姒槿就看到一人侧躺在床榻之上。   “朕不是说过,任何人都不许入殿吗?”虚弱的声音自床榻上传来,那声音虚弱沙哑的不像话,让姒槿不敢认他。   姒槿努力睁大双眼,不想让眼泪掉落下来,可是泪水万分不争气,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苏承烨,你多日不去看我,还不准你长姐来看你了?”姒槿本想同往常一样出声呵斥他,可是一开口声音却在颤抖。   听到姒槿的声音,床上的背影一僵,然后缓缓地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姒槿这边,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苏承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试探性地开口:“是你吗,阿姐?你怎么来了?我最近应该没做什么事惹你不开心吧?”   “苏承烨!”听他还想藏,姒槿忍无可忍扬声叫他的名字,快步上前坐到他的面前,一双蓄满泪水的清眸直直地盯着苏承烨的那双不复往日神采的桃花眼,“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苏承烨噤了声,看着姒槿的泪眼,沉默许久,最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你还是知道了。”   “苏承烨,阿烨,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啊?你这个骗子!”姒槿上前一把将苏承烨拥入怀中,她不知道,他何时竟变得这么瘦了,才三个月不见,他竟瘦的比她都要离谱!   鼻间是姒槿身上淡雅的清香,苏承烨身子在姒槿拥住他时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却也很快放松下来,他同样伸出手搂住姒槿:“阿姐,对不起,我也不想骗你。可我没有办法,阳城王府根基深厚,只有这么做才能将其连根拔起,我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姒槿忍不住哭出了声,“那你给自己留后路了吗?”   “……”大殿中是良久的沉默,只能听得到姒槿的啜泣声。   “阿姐,这是我滥杀无辜的报应。”良久,苏承烨才哑声开口,“以前你曾问过我,宫中宫人失踪是不是我做的,我说不是,且发了毒誓,说若是我做的,我便不得好死。”   “其实那真的是我做的。”苏承烨说着,勾了勾唇角,松开姒槿,与姒槿面对面道,“阿姐聪慧,我自认为处理的完美,不料还是被阿姐发现了。”   “为什么……”姒槿看着苏承烨愈发惨白的脸,出声问道。   “因为那些人里,有几个阳城王安排在宫中的探子。我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们,又怕被阳城王府察觉,只能对无辜的人下手,以混淆阳城王的视听。宫中选人甚严,哪怕范承允乃户部尚书,也不敢再往宫中明目张胆调人,杀了那些人,就相当于挖去阳城王府在宫里的一只眼睛。”   苏承烨说着,皱了皱眉,露出一副极其痛苦的表情,他身子开始不自觉地蜷缩。   “阿烨!”见苏承烨突如其来的状况,姒槿有些手足无措,她想要扶住苏承烨,可苏承烨颤抖的厉害。   “呃……”苏承烨痛苦地闷哼一声,他强忍着,抬起头来看向姒槿,“阿姐,其实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很久。说出来,希望阿姐不要生气……”   “好……你说……”姒槿的眼泪止不住,他握着苏承烨的手重重点头。   “其实,我不是父皇的孩子……我是我娘被阳城王强占后生下的孩子……”苏承烨握着姒槿的手,整个人都在发颤,“我骗了你,以你弟弟的名义,欺骗你的疼爱……”   “阿烨,没关系,没关系,我不生气。”苏承烨越来越虚弱,姒槿已经顾不得其他,只能哭着安抚他。   “阿姐,你别哭……”苏承烨已坐不住,他倚着身后的墙壁,想要伸手去擦姒槿留下的眼泪,可是连抬手的力气也快没有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也不想再做你弟弟了,至少换一个,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身份……”   “我不想,再听旁人说我恶心……呃……”苏承烨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呕出一口鲜血。   姒槿见状,彻底地慌了:“阿烨,阿烨你怎么了?”   “阿姐……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不是苏家的人,我死后,不要把我葬在皇陵。”   “我这一生,什么天下皇权,都不在乎,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愿望,只是想能一直看着你。”   “等我死后,你把我葬在西山山头朝北的方向,那里一眼能看得到北疆。”   “小泽玉其实很好看,像你一样,可惜我没有机会看她长大了,呃……”   又一阵痉挛,苏承烨又呕出一口鲜血,这一次不止从口中,甚至还有鲜血从鼻腔中涌出。   “阿烨,阿烨你怎么这么傻!阿烨……”姒槿哭得泣不成声。   “阿姐,我不傻。从我八岁那年,你第一次牵起我的手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会保护好阿姐……呕……”   苏承烨说完,又开始呕血。   姒槿从未见过有人会吐这么多血,她用袖子不断擦拭苏承烨下颚上吐出的血,可怎么也擦不完。   “岑睢,带长公主出去!”苏承烨用最后的声音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很快候在外面的岑睢入殿,拉起姒槿的胳膊:“公主,出去吧……”   姒槿不愿意走,一把将岑睢推开。   岑睢当即在原地跪下,朝着姒槿磕了几个响头:“长公主,求您了。陛下他不愿让公主见到他如今狼狈落魄的模样……”   姒槿最后还是跟着岑睢出去了。岑睢说的没错,阿烨这一生骄傲倔强,怎么会让人见到他最后这落魄模样。   可他不过十九岁,本应该灿烂肆意。   姒槿瘫坐在北辰殿外,听着殿内传出的苏承烨压抑挣扎的声音,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里逐渐安静了下来,年轻的帝王阖着眼睛躺在床榻上,仿佛是睡着一般。他的手中握着一个被鲜血染红的香囊,香囊上的百合被染成血色的蔷薇,那是那年西洲上元节,姒槿送他的礼物。   ……   苏承烨最终也没有熬过这一年夏天。这一年,元和宫栽种的百合开得格外灿烂,香气飘满了半个皇宫。   姒槿如了他的愿,将他葬在西山朝向北疆的方向,而皇陵中的是庆岚皇帝的衣冠冢。   庆岚帝之后,昭元帝嫡长子苏诏即位,改国号纯裕,册封长宁长公主为镇国大长公主,因纯裕皇帝尚幼,大长公主辅国。   ……   “信送出去了吗?”   姒槿在苏承烨死后搬回了以前住的灵沂宫,她犹豫许久,最后决定暂时不回北疆。写了封信给慕容繁交代了缘由,她知道,他会尊重她的选择。   她与慕容繁,他们的肩上都背负着一个国家,这让他们注定不能同寻常夫妻一样过得肆意潇洒。如今大魏百废待兴,苏诏年幼,其他的庶兄庶弟不得朝臣信任,只有她能肩负起这个国家。   “回娘娘,信已经送出去了,陛下会体谅娘娘的。”梅萱回道。   “嗯。”姒槿点头,“不过在大魏,还是叫我殿下吧。”   梅萱笑着应声:“是,殿下!”   姒槿目光落在窗外,大片的木槿花开得灿烂。   “大长公主,君将军、谢将军求见。”在姒槿出神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姒槿转头看去,见君宜修同一位有些面生的少年进入殿中。   “臣,参见大长公主。”   “起来吧。”姒槿道,“梅萱,赐座。”   “谢大长公主。”   坐下后,君宜修看着姒槿禀报道:“禀大长公主,我军已在西洲岭外诛杀阳城王姜斯年,尸首已带回。其子姜陵也已控制,如今正在狱中。”   听到熟悉的名字,姒槿神色微沉,沉默了片刻才道:“本宫去看看。”   ……   昏暗的牢房中充斥着木头腐烂的味道,墙壁上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姒槿最后在一间牢房门前驻足,透过牢门,看向里面的人。   似乎是察觉到姒槿的目光,牢房中的人缓缓抬头,对上了姒槿的目光。   “姒槿?”那人开口,因许久未喝水,声音干哑难听。   “姜陵,许久不见。”   眼前的男子披散着头发,衣裳是打着补丁的囚衣,无论怎样看,也看不出当年阳城王世子的半分风采。   “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见你一面。”姜陵自嘲地笑了笑,眼中却闪烁着一如曾经的光芒。   “后悔吗?”对上姜陵的双眼,姒槿出声问。   “不后悔。”姜陵勾了勾唇角,回答,“当年在西洲遇上你,不后悔;义无反顾地喜欢你,不后悔;参与父王的计划,不后悔;如今站在这里,亦不后悔。”   “你还真是无可救药。”姒槿冷笑一声道。   “如果当年没有简之,你没有恢复记忆,我未被阳城王府的人寻到,我们会不会很幸福?倘若那样,或许如今,我们也是一对寻常的夫妻。我出去种田打猎,你做糕点出去卖……”   “不会的,姜陵。我们之间的,你可以当做是一场浮世的梦,梦醒了,就该忘了。”姒槿毫不留情地出声打断,“你们早就该料到如今的结局。”   “作为曾经的朋友,我来看你一眼,从今以后,你好自为之。”姒槿说完,再不逗留,转身离开。   看着姒槿仓促离开的背影,姜陵倚在墙边,无奈轻笑。   若是你当真一丝不在意,又慌什么?   直到走出死牢,姒槿心中的沉闷才减轻不少,站在原地缓了片刻,就在姒槿抬腿要走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大长公主殿下!”   姒槿回头,看见的是急匆匆跑来的一个少年,这少年正是先前跟在君宜修身边的那个少年。   “何事?”姒槿出声,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看到姒槿这反应,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姒槿姐姐,你不记得我了?”   姒槿姐姐?   听到如此放肆的称呼,姒槿面色一冷,刚想发怒,那少年又道:“我是狗蛋呀,狗蛋!西洲颍州县,姒槿阿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狗蛋?”多年前的印象缓缓进入姒槿脑海中,面前的脸庞与当年幼稚的孩童逐渐重合,姒槿面上逐渐染上一抹惊讶,“你是狗蛋!”   “是啊,姒槿阿姐,你记起来了吗?”见姒槿想起来,少年乐开了花,“不过我如今叫谢鸿羲。”说着,少年一撩衣摆在姒槿面前单膝跪下,“末将,谢鸿羲,拜见大长公主殿下!”   姒槿露出一抹笑意,打量着眼前的谢鸿羲道:“你这小子,如今可是出息了,你弟弟妹妹和娘亲呢?”   “他们被我接到了京城,若是有机会,我娘做了点心,我给公主带来。”   “好。”姒槿笑道。   “大长公主不好了!”就在姒槿与谢鸿羲说笑时,一位狱卒从狱中急匆匆出来,在姒槿面前跪下。   “发生了何事?”   “回禀大长公主,方才,犯人姜陵,在狱中自尽了……”   “……”姒槿面上的笑容僵在脸上,许久后,才叹了口气,出声道,“葬了吧……”   ******五年后******   御花园中冰雪消融,万物回春,几个孩子在新发芽的草地上跑来跑去。   “泽玉泽玉快来追我呀!”卿玉书手中举着一个风车在泽玉面前绕着圈,泽玉用尽了力气想要去追,无奈腿太短,追不上。   “真是笨蛋泽玉!”卿玉书哈哈笑着,没笑多久手中的风车被人抽走了。   发现手里的风车没了,卿玉书气得跳了起来,转头骂道:“那个小兔崽子抢了爷爷的……皇,皇帝哥哥?”   “玉书,风车给你。”苏诏无视炸毛的卿玉书,径直走到泽玉面前蹲下,将风车递到泽玉手中道,“泽玉,拿着。”   拿到风车,泽玉十分开心,眯着眼睛冲苏诏笑道:“谢谢皇帝哥哥。”   “不谢。”见泽玉甜甜的笑容,苏诏也露出一抹微笑,刚想抬手摸一摸泽玉的头顶,泽玉就举着风车跑了开。   苏诏的手僵在空中,举着不是,落下也不是,十分尴尬。   “牧怀哥哥,这个给你!”而泽玉则跑到了一遍安静坐着弹琴的牧怀身边,将风车塞进牧怀手中后,直接在牧怀身旁坐了下,“风车给哥哥,哥哥弹琴给我听。”   “好!”牧怀温和一笑,轻揉了揉泽玉的头顶,然后弹起琴来。   “臭丫头,就知道向着牧怀。”一边的卿玉书见此情景,十分不爽,不过也没做别的,干脆也坐下来,听牧怀弹琴,听着琴曲还不满足,还抱怨着,“还没有百花楼姑娘的小曲好听。”   “你什么时候去百花楼了?”一旁传来声音。   “你管小爷……娘!你怎么在这!”卿玉书见到乔叶,吓得头发差点竖起来。   乔叶一把揪住卿玉书的耳朵教训道:“你还有你爹,回去都等着。”   这边吵闹着,另一边苏诏看着坐在一起的泽玉和牧怀神色暗了暗,原地站了片刻后,转身来到姒槿身边道:“皇姑姑,乾坤殿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侄儿先回去了。”   “嗯,别太累。”听苏诏这样说,姒槿点了点头。   看着苏诏离开的背影,一旁的苏姒盈凑过神来在姒槿身边道:“皇上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我们苏家有这般深沉的人吗?”   “既是皇帝,深沉稳重些也好。”姒槿看着远处玩闹的孩子们道,“他总比别的孩子先长大。”   “说的也是,他早些长大,你也能早些回北疆。”苏姒盈叹了口气道,“你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了,想见你都不成。”   “哪里,若是想,你去北疆,换我招待你。”   苏姒盈摇头:“我可不想去,北疆那等蛮荒极寒之地,我可受不了,也是苦了你了。”   “你是没见过北疆冬日的漫山红梅,你不知那有多美……”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在你眼里,北疆的乱葬岗都得是美的……哎,君宜修来了……”   姒槿闻言抬头看去,就见君宜修一身戎装向这边走来,来到姒槿面前单膝跪下,抬手呈上一封信来:“参见大长公主。这是北疆的信。”   熟悉的信封熟悉的字,姒槿接过信封,将信拆开。   泛着兰香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字,却让姒槿湿了眼眶。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苏姒盈偷偷瞥了姒槿的信纸一眼,见姒槿这般模样,忍不住偷笑,回过头来还不忘来打趣君宜修一番:“君将军也不小了,你看看这群孩子都这么大了,君将军打算何时成家啊?”   君宜修单膝跪在地上,面色不变:“自古先立业后成家,宜修暂无娶妻的念头。”   “你这话甚是耳熟,是不是何时说过啊?”苏姒盈甚是不给君宜修面子。   “不记得了。”君宜修回答地也朴实。   “……”   “君将军,下个月,本宫打算回北疆,你看如何?”姒槿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   君宜修一顿,片刻后出声道:“好,末将这就去准备……”   ……   临走前,姒槿带着泽玉去了西山苏承烨墓前,那里的桃花已经开了大片。   “阿烨,我要走了……”桃花灼灼,飘落的花瓣落在姒槿的发上。   “或许以后不会再回大魏……”   抬手轻抚上冰冷的石碑,姒槿柔声道:“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别总逞强,凡是多为自己考虑一些。”   姒槿笑了笑,扶着泽玉的头,道:“泽玉,跟小舅舅告别。”   “小舅舅,我们要走了。我们会想念你的,你也要想念我们呀……”   山天地间俱静,唯有山间的风声,这风声似是苏承烨的回应,温和而又倔强地荡在山谷中。   ……   长宁大长公主回邺京,邺京百姓举城相送。   年轻的少帝站在姒槿面前,眼眶微红:“皇姑姑,邺京永远是你的家。”   姒槿微笑着福了福身:“谢陛下。”   苏诏的眼睛更红了。   “皇帝哥哥别哭,泽玉会回来看你的。”泽玉牵起苏诏的手,像大人一样低声哄。   “好,拉钩,骗人的是小笨蛋。”苏诏红着眼笑了笑,伸出手指与泽玉拉钩。   泽玉束起短短的小指头,勾上苏诏的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笨蛋。”   “公主,陛下,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君宜修出声,将孩子们的依依不舍打断。   “好,出发吧。”姒槿牵起泽玉的手,与苏诏拜别,向马车走去。   泽玉似乎有些不开心,上了马车,还在掀开帘子往外看。   姒槿敏锐地察觉了泽玉的不对,出声问道:“怎么了?”   “娘亲,为什么不见牧怀哥哥不来送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姒槿捏了捏泽玉的脸,“牧怀哥哥兴许只是睡过了,不然怎么会不来呢?”   “或许吧。”泽玉点点头,倚在姒槿身边,“以后我会回邺京看看哥哥们吗?”   “你想的话,会的。”   “爹爹真的像画像上那般好看吗?”   “比画像上更好看。”   “爹爹好看还是泽玉好看?”   “你爹爹好看。”   “……”   邺京的城墙上,看着车舆队伍走远,卿玉书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牧怀:“都走远了,还看呢?”   牧怀让了让身子,躲过卿玉书,不做声。   “真是,走啦!”卿玉书抓过牧怀的胳膊,拉着人就要走,一转头却见牧怀泛红的双眼,一时愣了,“你,你哭啦?”   “走了。”牧怀甩开卿玉书的胳膊,不再理他,转身向城墙下走去。   ……   大魏的车舆行了近半个月到了大魏与北疆的交接地带。   上一次姒槿经过这里时,这里还是荒凉的戈壁。如今再走一遭,这里已长满鲜花绿草,望眼无边。   不远处,有车队向这边靠近。   那是华丽的车舆队伍,车舆之后是看不到尽头的红色长队,仿佛是一条金红色长龙。   姒槿牵着泽玉的手下了马车,一抬眼便望入对面队伍尽头马上的男子眼中。   他一如初见时那般,白衣胜雪、逸世独绝,一双凤眸看尽天下、一抹笑意艳煞芳华。   他翻身下马向她走来,向她张开双臂。   姒槿眸中染上湿意,她牵着泽玉的手,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君宜修站在姒槿的身后,看着姒槿牵着泽玉的手,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那曾是他梦中的场景,只不过如今她的面前是另一个人。   她的脚步似走在他的心上,一步一个脚印。   她在他的心上留下再难磨灭的印记,他最后却弄丢了她。   “姒槿,我……你……君宜修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话却被吹散在风里,留下的,只有眼角的湿意。   姒槿已经走到了慕容繁的面前。   慕容繁眸中闪烁着微光,他微笑着一手牵起姒槿的手,一手牵起泽玉的手,开口还是那温润如玉的声音:“姒槿,我以万里红妆迎你。”   “嗯。”   “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是一句话,出自吴越王给他夫人的一封信。其寓意为田间阡陌上的花开了,你可以一边赏花,一边慢慢回来。   ----------   故事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不过还有个关于苏承烨的坑需要番外填一下。 第110章 苏承烨番外:梦浮生   “阿烨, 阿烨别睡啦,醒一醒!”   熟悉悦耳的女声在耳边荡开,苏承烨幽幽睁开双眼, 一眼就望入满含笑意的姒槿的眼中。   他还没死吗?   明明吐了那么多血, 他以为, 他这次闭上眼睛, 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以为,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愣什么神呢,马上庙会就要开始了,你说好了陪我一起逛庙会, 怎么,是要食言吗?”   “庙会?什么庙会?”听完姒槿的话,苏承烨有些愣神, 他不是在元和宫中吗, 哪里有什么庙会?   “西洲的庙会热闹的很,不要再磨蹭啦!”姒槿戳了戳苏承烨的脸颊,道,“赶紧赶紧。”   西洲?   苏承烨下意识看向周围的环境。   ――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没有元和宫那般宏伟端庄,却也别有风情的雅致。   “走啦走啦……”姒槿拖着呆愣的苏承烨下床, “再晚就要错过烟花了!”   苏承烨被姒槿扯下了床, 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子轻便了许多, 没有病痛的无力, 他的身体也没有一丝难受。   这是怎么回事?   “阿姐,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苏承烨愣愣开口。   姒槿狐疑地忘了一眼苏承烨,探手摸了摸苏承烨的额头,疑惑道:“不热呀, 没有发烧啊……你忘了吗,我们今年上元节来西洲过,皇兄恩准了的。”   “皇兄?哪个皇兄?”苏承烨还有些呆滞。   “还能有哪个皇兄?陛下呀!”姒槿担心地看着苏承烨,“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承烨当下便愣在了原地,皇兄不是一年前就驾崩了吗……   难道是他……又重生了?   这一想法一出现,让苏承烨有些难以接受,他握住姒槿的肩膀,有些激动地问道:“阿姐,你不是恨透我了吗,你怎么还没有离开,你怎么没有去慕容繁身边?”   “慕容繁?北疆二皇子?你提他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去他身边?”姒槿凝气眉头看着苏承烨,“我什么时候恨透你了?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姒槿说罢,踮起脚尖来在苏承烨唇间落下轻轻一吻后,牵起苏承烨的手,向外走去:“走吧,别傻了。”   苏承烨却化作了木头人一般……   方才,方才发生了什么?   阿姐,阿姐竟然亲他!?   阿姐说喜欢他还来不及……   苏承烨眼睛突然湿润了,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他希望可以永远不要醒过来。   “你走的好慢啊……”走在前面的姒槿回头抱怨。   苏承烨闻声连忙压下眸中的泪意,跟了上去:“来了来了……”   西洲的夜色真真美得不像话。   万家灯火让夜空繁星明月黯然失色,静静流淌的漓江映着江岸灯火。   徐徐升空的孔明灯,渐渐飘远的莲花灯,绽满天边的烟花照亮天地间。   姒槿挽着苏承烨的手走在西洲江边的街头,他们像寻常的夫妻一样,走走停停,挑挑选选。   “阿烨阿烨,你看我买了两个糖人,好不好看?”姒槿举着两个糖人跑回苏承烨的身边,“你看这个像不像你,这个像不像我?”   苏承烨的目光只落在姒槿满面笑容的脸上,勾了勾唇,点头道:“像。”   “那这个给你,一定要好好吃掉!”姒槿说着,把手中的女小人递到苏承烨的手中。   苏承烨看着手里与姒槿神似的糖人,无奈一笑,一双桃花眼迷成月牙。他舔了舔,果然很甜。   “阿烨阿烨,前面寺庙里有一个古树,听说对古树许的愿都会灵验,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好。”   ……   高大的祈福树上挂满了红绸,树下有许许多多祈福许愿的人 ,他们双手合十,虔诚的许愿,只盼这近千年的古树能为他们带来好的姻缘。   苏承烨站在树下,愣愣地望着树出神。   好像,他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只是,好似记不得了。   “阿烨,把你许的愿写在红绸上,然后将红绸挂在树上,心愿就会实现的!”姒槿说着,将一段红绸放入苏承烨的手中,“要好好写哦。”   姒槿说完,便自己动手写起来。   “姒槿要和阿烨永远在一起。”   姒槿写完,将红绸放在苏承烨的手心,道,“你将你的写完后,与我的一起挂在树上。”   苏承烨点头,接过姒槿递来的笔。   可是他看着姒槿红绸上的字,久久没有动作。   “这么久了,你写完了吗?”过了一会儿,姒槿回来,探头问道。   苏承烨放下笔,收起一字未写的红绸,对姒槿点了点头道:“嗯,写完了,我这就去挂上。”   苏承烨说完,腾身蹿上树顶,将手中两条鲜艳的红绸挂在最高处。   因为那里太高,几乎没有别人挂的红绸,可是苏承烨还是瞥到,在树顶最偏僻的地方,飘荡着一根红绸,红绸已经微微褪色,上面的字迹也有些许模糊,可是他还是能看清上面的那两个字。   ――阿姐。   他想起来了,多年以前,他曾来过这里。   许完愿,苏承烨陪着姒槿一起去寺中上香,刚一入殿中,苏承烨就被一个和尚叫住。   “施主,让老衲来为你算一命,如何?”   “……”   苏承烨还未出声,姒槿却一把将苏承烨拽到了身后:“大师,命数皆由人定,他不信命。”   听姒槿这样说,和尚只是看着苏承烨但笑不语。   “罢了,阿姐,我随他去一趟,很快就回来。”沉默片刻,苏承烨最后开口,对姒槿说完,便随着和尚进入了里屋。   房间里摆设依旧简单,一座佛像,一张木桌,两张坐垫。   “苏施主请坐。”和尚招待苏承烨坐下后,自己才坐下。   看着苏承烨,和尚笑了笑:“苏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苏承烨勾了勾嘴角,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道:“大师有什么要说的,便说吧。”   “施主乃是帝王命格。”   熟悉的话再次传入苏承烨耳中,苏承烨却没有先前两次的暴怒。   “大师还想说,我活不过十九岁?”他反而是微笑着,说出这句残忍的话。   是的,苏承烨记起来了。   前世后世,他每一世都会坐在这里,听坐在对面的和尚与他说:“施主,你乃帝王命格,可你注定活不过十九岁。你会在你十九岁那年,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了却生前身后事。”   可是这一次,和尚笑着摇头,他说:“苏施主,其实你自己知道,你这一世命数已尽。”   苏承烨先是一愣,随后释然一笑,道:“是啊,我知道。”   ……   走出灵安寺的时候,天空中恰巧绽放大片的烟花。   烟花绚烂无比,点亮了天际。   只是片刻之后,烟火在夜空中逝去,剩下的火光也沉入了漓江。   “阿烨,前面有卖面具的,你等等我,我去买一个回来。”   “好。”   苏承烨看着姒槿的身影渐渐远去。   那抹在他生命中靓丽的身影,最终逐渐随着静美的西洲夜景,消散而去。   一滴泪水自眼角落下,视野渐渐昏暗。   ……   再次睁开沉重的双眼时,他还是躺在元和宫沉闷的北辰殿里。   他甚至已经没有抬起手指的力气,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冰凉。   没有了别的知觉,他只能听见北辰殿外女子悲恸的哭声。   “阿姐,永别了……”   苏承烨扯了扯嘴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恍惚间他回到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她穿着一身华贵宫裙,梳着漂亮的双丫簪,五官漂亮至极,掐着腰站在苏承清等人的面前,一副奶凶模样:“你们这帮臭小子,又欺负人?”   然后她来到他的面前,伸出一只白净的小手:“你是小六是吧?我是姒槿,你应该叫我姐姐,知道了吗?”   “以后我回宫了,没有人再敢欺负你。”   “这是最后一快桂花糖蒸粟粉糕,给你吃了就别哭了。”   ……   看着女孩漂亮的笑靥,苏承烨伸手想要搭上她的手心。   可是没有力气了。   那成了他再难到达的距离。   他的手臂最终还是无力的垂下……   北辰殿内,永寂无声。   ------苏承烨番外END------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