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重生后女配咸鱼了》作者:归去闲人   文案:   直到死,沈蔻才知道她是书里的心机女配。   女主是公府千金,穆王江彻心头皎洁的白月光,因府中获罪被罚去边塞。她趁虚而入,借着与女主几分肖似的容貌对穆王死缠烂打,心甘情愿地扮演替身,只求王妃之位。   后来公府起复,女主风光回京,万人瞩目。   她这个替身自然被弃如敝履,伤心之下投湖死了。   重回旧时,沈蔻回想前世,只觉得脑袋疼。   她从前是被下降头了吧?   江彻那种阴鸷淡漠的狗男人有什么好留恋的。   王妃之位留给别人去争得了,打得头破血流都行。她在家里安生过小日子难道不香吗?   但是慢慢的,她发现,江彻好像不太对劲?   *   穆王江彻龙章凤姿,锋芒内敛,靠冷硬手腕行走于沙场朝堂,杀伐决断,所向披靡,从不受人牵制。   近来,他的性命却被别人攥住了。   是个名叫沈蔻的少女。   但凡三天见不到她,他就会陷入噩梦,彻夜难眠。见面时又有尘封的记忆陆续往外蹦,牵得他脑仁儿疼,心口痛。   为了续命,也为摸清缘由,江彻厚着脸皮,开始使劲儿往她跟前凑……   ①狗男人的追妻火葬场。   ②男主其实没有白月光,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二十年单身直男欠教导,宠妻狂魔潜力股。   【小剧场】   冬日深雪,王府银装素裹。   江彻处置完公事后,去厨房做了沈蔻爱吃的酥炸小银鱼,热乎乎的拿去哄她高兴。   远远的就见她坐在湖畔,身披斗篷,纤袅i丽。   那一瞬,记忆骤然袭上心头――   京城里风雪肆虐,他率兵凯旋,铁甲未解。   少女纵身跃入冰湖,伤心而决绝。   他疯狂抢身去救,却只抱回她冰凉的身体。   那时他才明白   原来眼前人才是心上人。   他最在意的,其实一直都在身边   ……   心痛来得猝不及防,江彻脚下踉跄。   他走过去,半跪在她的脚边,眉头痛得紧紧皱起,眼底亦藏了猩红,“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别赌气了,好不好?”   #起初,他将她护到身边是为了活命   #后来,他将她小祖宗般捧在掌中,为她上战场,为她下厨房,却都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一句话简介:狗子高冷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立意:遵从内心,找到更好的自己。   内容标签: 重生 女配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蔻、江彻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梦醒 那样的卑微,连自己都觉得心疼。……   临近冬至,京城里风寒如刀。   阴沉沉的天上铅云堆絮,纷纷扬扬的鹅毛雪片落在脸上冰寒入骨,压得墙角竹枝坠弯,簌簌而落。沈蔻裹紧了身上银红洒金的昭君兜,冒着凛冽风雪急走向映雪堂。   门口婆子见了她,眼底浮起冷嘲。   沈蔻却顾不上,自管掀起厚重的锦帘进屋。   暖阁里头炭盆熏暖,隔着垂落的珠帘软帐,戚老夫人与儿媳季氏坐在短榻上,笑容满面。   见沈蔻近前行礼问候,戚老夫人笑吟吟抬手,“这大冷天的,外头还下着雪,你怎么来了?快坐吧。”   沈蔻火急火燎赶来,哪有心思坐?   她怯怯地抬头,明澈的眼底藏着忐忑,“听说穆王爷要回来了,孙女特地来瞧瞧,他……”   “是啊,就是今日回京。”没等沈蔻说完,戚老夫人已然笑着打断。   说罢,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瞥了眼季氏。   季氏会意,起身到旁边的珍珑木匣了翻了片刻,取出个锦袋,含笑交到沈蔻手上。   “这是前日送回来的。送信的人说,东西送去后王爷拆都没拆就递回来了,只说让你往后珍重,莫再为难自身。蔻儿,事已至此,咱们也没法子。不过你放心,我既认了你作女儿,定会为你寻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   她说得温言细语,沈蔻听在耳中,却像是被兜头浇了瓢凉水,顿时如坠冰窖。   没法子了,另寻亲事。   从前她们可不是这样说的。   沈蔻死死捏紧衣袖,心神摇乱之际,连声音都有点颤抖,“是因为顾柔要回来了吧?”   “你都知道了?”季氏笑意更浓。   怎么会不知道呢?   沈蔻凄然而笑。   今日虽说风雪肆虐,京城里却热闹得如同热火朝天,只因穆王爷征战凯旋,班师回朝时,还将先前兴国公府的千金顾柔也带了回来。   顾柔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儿,险些被选为穆王妃的人物,哪怕因府中获罪流放到了边塞,也时常被女眷们挂在嘴边,无人不知。这回穆王率兵退敌,战事危急时,顾家公子戴罪立功,令龙颜大悦。   如今顾柔随军回京,自是万众瞩目。   方才沈蔻来映雪堂的路上,几乎每个人都在议论,说顾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又是名门毓秀,穆王爷放在心尖儿上的人,这次既回了京城,想必是顾家的案子有了眉目,要脱罪翻身了。还说穆王爷瞧着铁石心肠,淡漠阴鸷,却原来竟是如此深情,铁骨柔肠。   是啊,如此情深。   却都是给顾柔的。   发髻间积着的那层白雪在暖阁里融化,沿着鬓边徐徐滚落,如同泪水。   沈蔻垂目,将香囊收入怀中。   那头季氏已然归坐,同戚老夫人商量起了安顿顾柔的事――顾家虽戴罪立了战功,到底罪名尚未洗清,被查封的府邸也还空着。顾柔是戚老夫人的外孙女,又是尚未出阁的闺中千金,回到京城自然要寄住在亲戚家,投奔外祖母是最好的去处。   而至于戚家,戚老夫人原就有意跟穆王府结亲,先前让季氏收沈蔻做义女,费心为她牵针引线,就是为了攀上穆王。   顾柔能够回来,戚家自是欢喜之极。   而她这义女,显然已失了用处。   沈蔻默然瞧着上首兴高采烈为顾柔前程打算的两个人,想着万人瞩目的那对男女,再回想穆王对她冷淡疏离的态度,只觉心里针扎似的。   她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转过身奔向门外,脚步踉跄而虚浮。   锦帘掀起,冷冽风雪扑面而来。   沈蔻跌跌撞撞地走在甬道,听见身后仆妇丫鬟的嘲笑议论。   “麻雀终究是麻雀,就是披上了锦绣绫罗,她也变不成凤凰。这不,表姑娘一回来,这假的就现了原形!”   “可不是,她还真以为能替了表姑娘?”   “做梦呢!穆王爷何等尊贵,岂会瞧上个自甘轻贱的假货?她除了那张脸有几分相似,哪里比得上表姑娘?想趁着正主儿不在,死缠着穆王爷,抢走表姑娘的姻缘福气,当真是又心机又不知廉耻。”   “这是想拿着鱼目混成珠子,痴心妄想呢!”   ……   漫天风雪迷离视线,那些言辞却清晰地落入耳中,如锋锐冰寒的利刃扎在沈蔻心上。   向来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却刀刀割在要害。这还是在她惯常出入的戚家,她义母季氏的眼皮子底下,不知道到了外头,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议论?   鸠占鹊巢,趁虚而入,寡廉鲜耻,白日做梦……   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她早已听过无数次。   在顾柔回京后,只会变本加厉。   沈蔻仰起头,眼角溢出的泪转瞬冰寒。   暖阁里带出来的那点热意早已在漫天风雪中消散,她孤独地站在白茫茫的庭院,脑海里浮起男人峻整的身姿。   穆王江彻,帝王膝下唯一没成亲的皇子,战功赫赫,龙章凤姿。   那是她倾心爱慕的男人。   曾卑微讨好,媚色勾引,又拿出万般温柔来陪伴,谨小慎微。   他却像是又冷又硬的石头,怎样都捂不热,更别说对她心软动情。如同那个费尽心思绣成的香囊,他别说接受珍惜,连看一眼都不肯。   如今,江彻带着顾柔回京了。   往后哪里还会有她的立足之地?   沈蔻冻僵般慢慢走在风雪中,回过神时,人已站在了戚家后院里冰封的湖畔。   雪仍无声纷扬,风不止是何时停的。   万籁俱寂的冬日里,她听见远处仆人们热闹跪迎的声音,隔得那么远,都能听出里头的恭敬与热情。   沈蔻回过头,看到雪中有人远远走来。   男人身姿矫健,铁甲威冷。他的旁边还有一道身披锦绣的窈窕身影,亦步亦趋地跟着,应该就是获罪落难的公府千金顾柔。   那是所有人眼中的郎才女貌,姻缘天定。   沈蔻的眼睛似被刺痛。   她的心底漫起绝望,一时间只觉心灰意冷,生无可恋,不假思索地往前跑了几步,猛然跃入冰水混杂的湖心。   ……   深冬的湖水寒冷彻骨。   水面浮有碎冰,因湖面突生的激荡而轻撞微响。但沈蔻却已听不到了,透骨寒凉的水漫过头顶时,浑身感官似乎都被冻得麻木,耳畔只剩湖里咕噜噜的水声,将天地间的一切迅速推远。   僵冷而麻木的躯体缓缓下沉,灵台却似云开雾散,慢慢觉得清明。   混沌渐开时,沈蔻走马灯般看到了许多事。   关于她、关于江彻、关于顾柔。   沈蔻这才明白,这辈子所经历的一切原来都只是本书。   书里的主人公是顾柔。   顾柔出身公府,貌美温雅,是丽色震动京城的第一美人,男人趋之若鹜的人间绝色。兴国公府蒙冤获罪,顾柔随同家人流放到边塞,吃尽苦头变得心狠手辣。被穆王带回京城后,为报诬陷之仇,顾柔利用穆王的深情扫清障碍,忍辱负重嫁给仇人彭王,以身为饵,令其妻离子散,最终报仇雪恨。   穆王则是天纵英豪,手腕强硬行事决断,文武兼修又锋芒暗敛。他对顾柔情根深种,始终视如皎洁月光,即便她另嫁他人也不改情意,在彭王家破人亡后娶了顾柔为妻,登基称帝。   而至于沈蔻,就是个心机女配。   仗着容貌与顾柔肖似,心甘情愿地扮演替身,又是装病博取同情,又是勾引自失身份,又是写情诗又是送香囊,变着法儿地对穆王死缠烂打,只为谋求王妃之位。   当然,最后都是自取其辱。   而她存在的意义,不过是用失败的横刀夺爱来衬托穆王的专情,也用她这替身在京城所享受的优渥来反衬顾柔在边境的苦楚遭遇。就连她的死都是顾柔随手为之,用来展现顾柔扫清障碍的决心和手腕。   往后,顾柔更会算尽人心,大杀四方。   唯一奇怪的是,沈蔻死之前的情节都极为流畅鲜活,但从她死后,故事就变得断续凌乱,许多事也都只有画面一晃而过。仿佛只是灵光一闪,印成了剪影,让她知道那是既定的结局,却不知道中间的种种情节。   不过这些都已与她无关。   沈蔻灵台清明,再回想从前种种,只觉卑微可笑至极。   她笑了起来,胸腔却仿佛被水灌满,令她忍不住猛烈地咳嗽,甚至呛出了一口水。   耳畔忽然传来丫鬟惊喜的声音――   “醒了,这位姑娘她醒了!”   颇为清晰的话语,跟大雪冰湖里的水声迥异。   沈蔻心中诧异,艰难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旁边围了好几个人。   她又咳了两下,呛出更多的水。   旁边小丫鬟忙着拿锦帕擦拭,有位衣着贵丽的妇人俯身凑近,笑道:“菩萨保佑,她倒是真的醒过来了。母亲您再瞧瞧,这模样长得当真是像顾家的柔儿,只不知是什么来路。”   说着话侧身让开,请发髻半白的老夫人坐到床畔。   沈蔻也终于看清了周遭的情形。   很熟悉的陈设床帏,应该是戚家在京郊别苑的一处屋子,悬着锦绣帘帐,熏了淡淡甜香。方才说话的那位贵妇人是季氏,此刻坐到床畔,正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的是戚老夫人。   这一幕似曾相识。   沈蔻迟滞的目光缓缓逡巡,听着戚老夫人的言辞,渐渐就想起来了。   那还是两年前。   彼时顾柔阖家被流放出京,她看到押送的囚车,因着自身与顾柔容貌肖似,加之迫于生计想找个靠山,便暗里窥探戚家的动向,趁着戚家婆媳俩游湖时故意落到水里,制造出被戚家人救起来的机会。   也是在这里,她认了季氏做义母,借着这张与顾柔相似的脸接近穆王,做出后来那成堆的荒唐事。   一点都不像从前的自己。   沈蔻阖上眼睛,有些脑袋疼。   那个时候,她大概是被下降头了吧?   且不说做替身有多荒唐,所谓的靠山有多靠不住,那些献媚博宠的行径有多卑微,试图借几分相似的眉眼谋求王妃之位有多痴心妄想,就江彻那种冷漠阴鸷、翻脸无情,怎么样都捂不热的性子,究竟有什么好,值得她那样留恋取悦?   也许她曾为江彻的姿容气度动心过,但那点乱撞的小鹿早就在他一次次的淡漠中撞死了,哪至于媚态勾引的地步?   那样的卑微,连自己都觉得心疼。   若是能够重来,她绝不会再作践自身。   而至于眼前这情形,沈蔻虽不知她为何会在死后忽然回到两年前,却清晰地知道,她这回是半点儿都不想再跟江彻有瓜葛了。   她蜷缩在榻上,努力将胸腔里呛进去的水尽数吐出,待身体恢复了力气,便起身谢戚家救命之恩。   季氏婆媳自是慈爱含笑,满面善意,询问她的出身来路。   所有的言辞几乎与前世无异。   直到戚老夫人与季氏频频暗递眼神后,说出前世彻底改了沈蔻命运的那番话――   “沈姑娘跟咱们相遇,着实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你这般姿容品貌,着实讨人喜欢。我有个外孙女,比你虚长两岁,只是已有许久没见了。不如便让她认你做个义女,往后你就住在咱们府里陪我说话解闷,一道去外头走走,也是咱们投缘。”   戚老夫人说着,笑指季氏。   季氏亦颔首道:“我膝下就养着两个儿子,总羡慕人家的女儿体贴,沈姑娘若愿意,我定会拿你当亲生的来疼。”   旁边仆妇丫鬟听见,顿时面露艳羡。   须知戚家男儿的官职虽不高,戚老夫人却是福安县主之女,身上有皇家的血脉。哪怕府里渐渐没落了,逢年过节的,也能到宫宴上远远露个面,身份自然非比寻常。   有她这层关系,沈蔻即便比不上那些公府侯门的千金,到了宴席场合,也要比寻常官宦之女体面些。   这些内情沈蔻自然很清楚。   更何况,前世相处了两年,她也慢慢瞧了出来,其实戚家男儿资质颇为平庸,戚老夫人怕门庭没落,急于借姻亲寻个出路。所以在顾家获罪流放后收了她这替身,颇热心地给她和穆王牵线,就是想借着沈蔻出身不高、无依无靠之便,将戚家和穆王府绑在一处。   否则以戚老夫人的阅历,哪至于瞧不出她那点故意落水的幼稚把戏?   当时的沈蔻原就有所图谋,听了这话,自然是顺水推舟,欣然答应了。   此刻,沈蔻却是清醒的。   满屋安静,她望着季氏婆媳颇为殷切的眼神,万般旧事在脑海里呼啸而过。   她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第2章 谋生 尽管让别人去争,打得头破血流都……   沈蔻走出别苑的时候,春光正浓。   暖融融的阳光铺满回廊庭院,甬道旁两株桃花灼灼盛开,有燕子双飞,踩着柳丝儿斜入屋檐。风轻轻拂过,像是薄纱掠过面颊,温柔而和暖。   比起记忆里充斥的纷扬冬雪,寒冷冰湖,这样的感觉实在是久违了。   沈蔻仰着脸,唇角挑起浅笑。   旁边孙婆婆瞧见,跟着笑了起来。   “姑娘这一笑,眉眼当真是漂亮极了。别怪老婆子多嘴,方才那件事,姑娘实在该再想想。咱们老夫人向来宽厚慈爱,难得跟姑娘投缘,便想着留在身边做个伴。姑娘若是答应了,往后好事儿还多着呢。”   她徐徐说着,状若无意地轻理锦缎衣袖,露出腕间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沈蔻抿唇,岂会不知对方的意思?   这孙婆婆是季氏的陪嫁,季家是崇尚君子固穷的书香门第,家境并不宽裕,给不出多少嫁妆。她能以仆妇的身份穿戴得这么体面,自是沾了戚老夫人的光。   若沈蔻能成为义女,得到的只会更多。   戚老夫人特地吩咐孙婆婆送她出府,七弯八绕地在别苑里转了半天,还有意无意地提起福安郡主和兴国公顾家,显然是想借此展露富贵,好叫她心动。   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沈蔻情知这件事都是因她故意落水而起,索性说得明白些,笑道:“多谢婆婆指点。今日承蒙搭救,沈蔻极为感激,老夫人对顾家姑娘的拳拳思念之情更是令人动容。往后老夫人若思念心切,我多过来陪伴就是,至于旁的就不必了。那边的槐树底下应该就是门口吧?”   “啊――就是。”孙婆婆明显愣了下。   沈蔻遂含笑驻足。   “有劳婆婆相送,大老远的麻烦婆婆走这一趟,着实过意不去。婆婆就此留步吧,告辞。”   说罢,屈膝为礼,孑然而去。   剩下孙婆婆站在那里,神情分明错愕。   放着现成的高枝儿不攀,这姑娘的脑子怕是被水泡傻了吧?   且不说沈家如今就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无依无靠的如同飘蓬,看沈蔻那身打扮,便知她如今的生活颇为困窘,衣裳都是半旧的成色,显然生计艰难。   推开了戚老夫人的善意,她难道打算母女俩一道喝西北风去?   *   “再这么下去,恐怕真得喝西北风。”   柳荫小院里,沈蔻愁眉喃喃。   屋门敞开,旧而结实的榆木桌擦得干干净净,上头摆着两副耳坠,一只镯子,一枚别致的点金簪,外加她自幼佩戴的长命金锁。   这是母女俩全部的家当了。   若不想个出路,仅凭母亲做绣品换来的银钱,迟早要落到变卖屋舍的地步。   更何况,沈蔻不忍母亲太过劳累。   她默默咬了咬唇,嗅到门外传来的一股香味,赶紧将愁容收起。   转过头,就见母亲钟氏徐徐走来,手里捧着一碗鸡汤米粉。   隔着屋门,沈蔻一眼就瞧见了上头铺开的脆笋,衬着清红的汤汁儿和切碎的酸菜小葱,光是色相就极吊胃口。更别说鸡汤浓郁,香喷喷的味道早就窜进了鼻端。凭母亲的手艺,那米粉自然也是极柔韧爽滑的。   沈蔻笑逐颜开,赶紧上前接住。   钟氏看她那一脸馋相,笑意漫上眉梢,温柔的眼底若有亮光。   直到瞧见桌上那几样首饰,钟氏的笑意微微凝住。   她诧异地瞥了眼女儿,将东西小心收起。   “不能再典当了,这长命锁是你祖母给的,簪子是你父亲准备的及笄礼物,镯子耳坠更是你祖母的遗物,若是都当了,等你父亲回来,我该如何交代?蔻儿,日子虽艰难,却还过得下去,我多绣几件绣品就是了。只要熬过这五年,等你父亲回来,就会好起来的。”   言语温柔,一如往常。   沈蔻听在耳中,却偷偷红了眼眶。   多绣几件说起来容易,可那一针一线都是要费心血的,母亲的手都操劳成什么样子了?   家里出事之前,母亲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沈蔻的母亲钟氏也算江南的小富之家出身,嫁给寒门出身的沈有望,全然出自一腔深情。好在沈有望极有志气,从秀才一路考到金榜题名,入仕后也行事勤恳,做到了京畿万安县的县令,官声也很不错。   直到两月前,沈有望突然因玩忽职守和贪弊之罪遭到发配。   沈蔻当时就懵了。   父亲是何秉性,她母女俩是最清楚的。   出身寒门的学子,寒窗苦读心怀壮志,想的都是为百姓谋福祉,从未贪过荣华富贵。这些年他恪尽职守,家里靠俸禄和钟氏的嫁妆度日,一家子虽不算富足,却也过得和乐,何曾贪过半分银钱?   钟氏死都不信夫君会贪墨,花了不少银钱才得以入狱探视,誓要洗清冤屈。   谁知探狱回来,却忽然偃旗息鼓。   沈蔻追问其中缘故,钟氏却死活不肯吐露,只说沈有望千叮万嘱,让母女俩切勿纠缠此案,只管护好自身。等五年后他刑满回了京城,一家团聚,便可回江南安生度日。也要沈蔻牢牢记着,沈家绝非贪利忘义之辈,切勿因父亲获罪而生怀疑自卑之心。   变故之后,万安县是住不得了,沈有望叮嘱钟氏搬到京兆府衙附近,有衙门里的熟人照料,也免他牵挂。   之后,钟氏便卖了万安县的家产。   换来的银钱半数拿来打点,设法送到沈有望手里,免得他在外受苦,剩下的都拿来买了如今这院子。   京城里寸土寸金,院子耗尽了母女积蓄。   就连首饰也都典当殆尽。   生计所迫,钟氏咬了咬牙,接些绣品的活来贴补家用。   她原就出自江南,闺中时学了手极好的针线,这些年沈蔻父女的贴身之物都出自她手里,绣工不比外头的绣娘差。只是这活儿实在精细,绣多了伤眼睛不说,就连那双握笔的纤纤玉手都磨出了茧子。   沈蔻瞧在眼里,岂不心疼?   前世那些荒唐卑微的事,不论她是为生计所迫贪慕虚荣,或是真的倾慕江彻情窦初开,抑或被戚家怂恿鬼迷心窍,都已成了过往。如今她神识清明,半点都不想掺和穆王跟戚家的事,更没打算再去争那所谓的王妃之位。   那东西尽管让别人去争,打得头破血流都行,她只想随遇而安,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但目下这情形,总还得想法子维持生计。   她年已及笄,该担当些事情了。   沈蔻唆着香浓的粉,慢慢儿琢磨出路。等一碗香滑的米粉唆入腹中,终于有了主意。   *   皇宫往西有条珠市街,是京城最热闹的所在。   长街的腰眼处是座戏楼,上下三层的楼阁修得气派巍峨,雕梁画栋矗立在街旁,引得无数公子哥竞相出入――   时下不许官员府邸中豢养戏班,最多在逢年过节时请戏班到府里唱上几日,其余时候都是到戏楼消磨闲暇。时日久长,戏楼的生意便格外红火,几个有名的戏班更是一票难求。   眼前这座戏楼便是京城最负盛名的。   里头常驻的戏班叫玉芙蓉,排演的南戏无不精妙,几乎场场满座。   这会儿新排演的戏目才唱完,座中的公子哥儿们喝彩声不断,豪掷千金打赏之余,纷纷要极受追捧的伶人重回场中。   班主曾俭瞧在眼里,只觉欢喜。   他暗自松了口气,将戏楼的事交给副手,正想着从后门出去,到侯府的东家那里禀报今日新戏的反响,忽见珠帘动处,小厮探头探脑地跑了进来。   见他还在,小厮径直赶到身边,躬身拱手道:“班主,外头有位小公子求见,说是有新写的戏本要跟你商谈。”   “新戏本?又是哪位才俊?”   “这位瞧着眼生得很,以前从未来过,看那身形么……”小厮凑近耳边,低声道:“倒像是个姑娘。”   女扮男装?   曾俭顿时有些诧异。   京中女眷如云,酷嗜看戏且时常请戏班过府排演的他见过不少,戏楼里设有女眷可用的雅间,与男客分门出入,寻常也多是坐满的。但闺中女儿自己写戏本,还找到跟前来的,他却还从没见过。   这倒是难得。   曾俭不由坐回椅中,抬了抬下巴,“请她进来。”   须臾,小厮便将人引入屋中。   极寻常的书生打扮,青衫冠帽,身量修长,看侧影是个颇为清雅的少年郎。但当他扯下挡住半边脸的衣领,抬起头时,曾俭便知道,小厮这双眼果真是没瞧错的。   眼前这人眉眼极为清秀i丽,哪怕束发戴冠,也难掩婉媚灵动之气,唇上即便有意涂得淡了,也觉秀巧玲珑,更别说双颊腻白剔透,肤色宛若凝脂。   这般姿容,与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不相上下。   装扮成少年郎的模样,更是别具风姿。   曾俭呆呆看了会儿,才觉出失礼,忙轻咳了声,起身相让道:“听说公子手上有新写的戏本?”   “是啊,已写好了开头,特请班主过目。”   沈蔻竭力闷着声音,忐忑地递上写了十来日的手稿。   这就是她想出的谋生之道。   时下女子虽没被困在闺中,但若想赚些银钱维持生计,却也并不容易。尤其是像她这种没落的官家姑娘,因着年岁不大,还不够被人请去做女先生,便是做账房也没人敢收,且她这张脸生得招摇,时常抛头露面着实有太多不便。   倒是写戏本这事颇合她兴趣。   沈蔻自幼读书,常因辞藻清丽得长辈夸赞,偷藏翻阅的野史杂记不少,闲暇时也曾天马行空地写过一些。只是闺中女子偷瞧话本毕竟为长辈所不容,更别说动手写了,沈蔻那会儿年纪小,更不敢叫人知道,最后都是写完了偷偷烧掉。   钟氏出自江南,看着南戏长大,里头种种门道都曾详细说予沈蔻。沈蔻原就对此极有兴趣,经历生死之后,心性已非从前的少女天真,如今想写个戏本,倒可勉力一试。   只不知能否入戏班的眼。   沈蔻捧着热腾腾的茶水,屏气等待。   曾俭倒是没小觑,见她辞藻极佳,戏本写得有模有样,竟逐页认真翻阅,偶尔还会抬头瞧一眼沈蔻,似颇惊异。   屋里陷入安静,唯有外头喝彩阵阵。   好半晌,曾俭才阖上纸笺。   “这戏本公子还没写完?”   “虽没写完,但后头的脉络却都想好了,班主可愿瞧瞧?”沈蔻见他神情中似有赞许,觉得这事儿有了几分盼头,赶紧将另一份誊抄好的手稿掏出来递给他。   曾俭似觉诧异,却也没多说,只接了细看。   等通篇翻完,他将沈蔻打量了好几眼,才将手稿递回。   “这戏本若能写完,公子如何要价?”   “五十两。”沈蔻早就想好了。   报出去后觉得过于狮子大张口,她又低声补充道:“其实我也不太知道行情,班主觉得多少合适,还可商议的。”   哪怕给个十两,都够她母女俩用好久。   报那么高,不过是知道芙蓉班阔绰,方便商议而已。   沈蔻暗暗心虚。   曾俭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戏本虽还有点稚嫩,但若好生打磨了排演出来,所值何止五十两?那还不及贵公子随手扔出的赏钱。   不过选戏本这事,他却做不了主。   遂稍敛神色,微肃道:“此事须由东家定夺,公子可否留手稿在此,过些日再来一趟?”见沈蔻没拒绝,便从屉中摸了十两银锭放在桌上,“这点算是定金。即便咱们戏班排演不了,这样好的戏本,我也定会举荐给别家,公子放心就是。”   极利落的态度,反让沈蔻有些错愕。   这就给她十两了?   这么阔绰的吗?她迟疑了下,见对方不是玩笑,赶紧欢喜地将那银锭收起,闷声笑道:“那我两日后再来。”说罢,一本正经地作揖告辞。   端着正经的姿态出了戏楼外的小巷,沈蔻摸着怀里揣的十两银子,越想越开心,欢喜雀跃之下,终是忍不住蹦蹦跳跳起来。   ――这些银钱非但足够三四月的用度,还能用富余的赎几样东西回来!   她最发愁的事,解决了!   *   数道街巷之外的穆王府,江彻此刻却是眉头紧锁。   戎马出身的男人久经沙场历练,自有威冷气度,那张脸生得峻整如削,眉目英挺,却因眼底极淡的乌青而添了几分憔悴。颀长的身姿站在书架阴影里,薄唇紧抿时,愈发显得阴沉。   他已好些天没睡好觉了。   被噩梦给闹的。 第3章 偶遇 猝不及防的偶遇,令沈蔻如遭雷击……   江彻其实很少做噩梦。   他的母亲阮昭仪并非受宠之人,只是运气好,被皇帝召幸一回便有了身孕,且诞下的是个皇子,自此有了依靠。   但也仅此而已。   比起中宫皇后与东宫太子,深受帝王宠信的曲贵妃与彭王,江彻母子俩在宫中并不起眼,更没有母家权势可以依傍。若非当时太后慈爱心细,于皇家血脉极为爱护,江彻都未必能安然长大。   饶是如此,母子俩也没少吃暗亏。   大抵是在后宫尝受委屈暗箭的缘故,江彻幼时性子孤傲要强,读书之外,于弓马骑射上格外用功,暗暗存了习武自强的心思。后来他从军出征,杀伐决断,数年来踏血而行,踩着尸山血海走过来,更是养得性情冷厉决断,行事阴鸷淡漠。   见识过最险恶的人心,经历过最惨烈的厮杀,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畏惧?   种种梦境,于江彻都是稀松平常。   然而最近他确实噩梦连连。   梦里不是战场上的刀山血海,烈焰枯骨,不是宫廷里的阴谋算计,朝夕翻覆,而是风雪怒号的血色暗夜,是幽冥界般的无底深渊。种种反复出现的幻象将他困住,不住的折坠沉沦,难以挣脱,仿佛永无尽头。   他数次挣扎醒来,冷汗淋漓。   这在江彻而言,是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一闭眼就将他拽入无底深渊的疲累梦境更令他难以安眠,时常在惊醒后披衣坐到天明。   如此熬了数夜,江彻的身体终是有些吃不消,就算不至于连累日常起居和王府事务,眼底却还是浮出了一圈淡淡的青色,神情都憔悴起来,不复往日的精神奕奕。   此刻门窗紧闭,屋中书架矗立。   他将挑出的卷宗逐页翻完,又依次放入暗盒,眉头皱得更紧,“还是没问出头绪?”   “属下用尽手段审问,他确实不知情。”   杨固站在暗处,拱手回禀。   江彻的神情愈发阴寒,稍加思索,抬步往外走,“随我去澄园。”   杨固瞧着他眼底的淡青,欲言又止。   他是江彻随身的护卫,这些年出生入死时刻跟随在侧,甚少看到江彻这般憔悴。   若这是在沙场上便罢了,整夜行军突袭拼杀,连着数日得不到歇息是常有的事,比这更狼狈憔悴的时候也有。但如今是在京城,目下除了顾家的案子外并无旁的大事,王爷能熬成这憔悴样,实在罕见。   杨固不免心中担忧,欲言又止。   江彻看出来了,扭头道:“有事?”   “王爷近来气色欠佳,不如先抽空歇歇,改日再去?”杨固迟疑着建议。   江彻摆了摆手,大步出府。   *   澄园是戚家的住处。   江彻主仆俩骑马出府,因着街上人多,两炷香的功夫才到达。   戚家管事见了,一面派人飞奔进去通禀,一面恭恭敬敬地在前引路,请江彻主仆往厅里走。春光未老,柳丝细裁,才绕过浮雕松鹤的影壁,江彻的脚步便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死死盯向了游廊拐角。   那里,仆妇引着位妙龄少女,正徐徐往外走。   隔着百余步的距离,江彻看不到少女的正脸,却觉那侧影似曾相识,甚至隐隐觉得万分熟悉。他的喉咙间无端腾起股躁意,目光一动不动,沉声问道:“那是谁?”   “是位姓沈的姑娘,老夫人请来的客。”管事恭敬回禀。   江彻脑海里却嗡的一声。   沈蔻?   毫无征兆地,陌生的名字闯入脑海,令他一时间忘了收回目光。   游廊上,沈蔻的眉心跟着跳了跳。   那日从戚家别苑告辞后,她便一直在家中闭门疾书,连巷口都没出去过。谁知今日去当铺,路上竟那么巧就碰见了带人上街采买时新衣料的孙婆婆。两处撞见,沈蔻来不及回避便被孙婆婆逮着了,说那日分别后,戚老夫人甚是想念,请沈蔻随她同往澄园,陪老夫人坐坐。   沈蔻既承“救命之恩”,哪好扭脸就拒绝?   少不得应了,随孙婆婆过来。   闲谈之间,戚老夫人旧事重提,沈蔻自是婉拒,陪着说了半天的话才寻机告辞。   繁荫花木间游廊曲折,离府门只剩百步之遥。   沈蔻却忽然觉得有人在注视她。   眉心突兀地跳起来,她侧头抬目,一眼就看到了影壁旁矗立的男人。   英姿昂藏,气度端贵。   即使隔得颇远,那眉眼都是无比清晰分明,令她印象深刻的。   是江彻!   猝不及防的偶遇,令沈蔻如遭雷击,前世的卑微追逐和临死时的漫天风雪霎时浮现,她下意识扭头避过他的目光,按捺着迅疾如鼓的心跳,向孙婆婆道:“方才来时瞧见北边还有个角门,离我想去的地方近些。不如咱们从那边走吧?免得绕路。”   孙婆婆迟疑,“那边倒是有个角门,只不过寻常都是下人们在走,怕是会委屈姑娘。”   “这有什么委屈的,门不就是给人走的么,自是要选近的那条。”沈蔻勉强含笑说着,不等孙婆婆拒绝,竟自掉头往角门走去。   很快,两道身影迅速走远。   剩江彻愣愣的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那道袅娜背影,脑海里有幅画面迅速闪过。似乎就是在澄园的花厅,他应戚老夫人之邀过来,有个少女笑意明媚,腰肢细软,朝他盈盈行礼,拿极软的声音唤了声“王爷”。   清晰而真切,仿佛就在没多久之前,连她的眉眼都是清晰的。   可近来他并未踏足澄园。   是他记错了吗?   江彻皱眉,直觉那之后还发生了什么,遂揪住那画面追溯,欲分辨真假。也不知是不是近来被噩梦折磨得难以入眠,以至精神不济的缘故,他但凡稍微往深了想,脑袋就隐隐作痛,似被什么拉扯着,痛感从脑海蔓延到心头,如有钝刀在割。   他握拳强忍,手背上青筋暴起。   脑海里云遮雾绕,他似乎看到了更多的画面。   是戚老夫人在袅袅茶烟里含笑引见,说这姑娘是因不慎落水,凑巧被她和季氏撞见就留在了身边,收为义女。而少女站在早春二月的桃花旁,含羞带怯地说她名叫沈蔻,久慕他的大名,甚是敬仰钦佩……   回想到的越多,脑袋就越疼,快要裂开似的。   江彻浑身冷汗冒出,令他几乎大汗淋漓,脸色亦迅速变得苍白。疼痛引起的晕眩阵阵袭来,他原就失于歇息精神颇差,如今强行回忆遭了剧痛,终是没撑住,身体晃了晃后一头栽倒在地,晕厥了过去。   *   江彻醒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屋中安静之极,金钩悬着的帘帐尽数垂落,唯有远处桌上两支灯烛静静燃烧,往帐内投来微弱的昏暗光芒。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有打更声自远处送入窗中。   亥时三刻!   江彻猛地坐起了身。   他去澄园的时候还是后晌,此刻却已近夜半子时,算起来,他竟昏睡了两三个时辰?这一觉睡得实在深沉,别说先前连夜缠身的噩梦,便是连半点浅淡的杂梦都没有。他很久没睡得这般香甜,此刻只觉神清气爽,浑身舒泰,连日积攒的疲乏早已消失殆尽。   不过精神虽抖擞,脑袋却还隐隐作痛。   沈蔻……   少女的面容浮入脑海,那些被他强行挖出来的画面也迅速浮起。   江彻拧眉,鬓角突突直跳。   那些画面太过鲜活,宛若记忆般连贯,就像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可怎么会呢?   明明这阵子他并未去过澄园,每日沉浸在如山的卷宗里,劳累与收获都清晰分明。   江彻百思不得其解,怔怔坐在榻前。   好半晌,他才起身点亮灯烛。   外头杨固见状,忙扣门求见,进屋后瞧江彻精神奕奕,暗自松了口气,拱手道:“王爷今日忽然晕倒,着实吓坏了戚家,消息传进宫里,皇上和昭仪还特地派了赵太医来瞧。这会儿他还在外面候着,王爷可要召他进来诊脉?”   “不必,太过劳累而已。”   江彻轻描淡写,半个字都没提沈蔻的事。   不过昏睡了半日,腹中却颇感饥饿,遂命人摆饭。   杨固应命,一面让人摆饭伺候,一面派人送赵太医出府,往宫里捎个口信,只说穆王爷身体无恙,请阮昭仪不必挂怀。   是夜饭后安寝,江彻虽颇为困扰,睡得倒很是安稳。   往后两夜也都无事。   谁知道了第四天的夜里,那噩梦竟卷土重来,江彻但凡阖眼入睡,便会陷入坠落深渊、难以挣脱的疲累梦境。此后数夜,更是被那古怪梦境缠着,睡睡醒醒,没半点安生。整宿躺在榻上,别说安歇养神,反倒被梦境中永无尽头的挣扎折腾得心神俱疲。   江彻忍了两日,终于烦躁起来。 第4章 红衣 他猛地盯住她,眼神凌厉。   上巳佳节满城春意,宏恩寺迎来了位稀客。   ――穆王江彻。   时下京城里礼佛的风气颇重,寻常百姓和达官显贵们自不必说,就是皇宫之中,上自太后下至妃嫔,多半都会往寺里添香火灯油钱,祈诸事顺遂。   譬如宏这恩寺,便因时常受后宫的香火,修得格外庄重肃穆,里头供着一尊整根檀香木雕成的卧佛,据说极为灵验,京城里泰半的人都去求过。   但江彻显然不在其中。   跟穆王府稍有往来的人都知道,这位能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穆王爷素来不信鬼神,也从不踏足寺庙宫观,祈愿于神佛。毕竟,沙场上的他凶煞狠厉,所向披靡,算得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僧庙于他而言,实在无足轻重。   是以当慧明大师听闻穆王亲临宏恩寺,声称有事要请教时,几乎怀疑是他听错了。   不过毕竟是高僧住持,一瞬错愕后,慧明大师很快恢复如常,领弟子前去迎接。   寺里香火鼎盛,香客如织,江彻走的是专供皇室中人用的后山秘径,倒也无人打搅。两处碰了头,江彻锦衣金冠,健步如飞,也没去大殿进香礼佛,只管同住持前往僧舍,关门之后盘腿坐在矮榻上。   慧明大师煮水斟茶,长须飘然。   江彻瞧着他的沉着姿态,清净神情,积压数日的烦躁稍稍平息。   他垂目捏住茶杯,眉眼冷凝肃然,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本王近来噩梦缠身,特来请教大师,该如何做才能稍得安睡?”   *   城里的繁花小院,沈蔻就没这种烦恼。   她这两日吃得香睡得也香。   自打父亲获罪,母女俩变卖家产之后,家里的生计就靠钟氏做些刺绣换来些银钱,过得颇为艰难。那日曾俭给的十两银钱对母女俩而言,着实算得上是笔巨款,沈蔻赎回两样小物件后,还带着钟氏上街,各添了身衣裳。虽说衣料质地不算多好,但母女俩许久没添衣裳,到底是喜事。   而后又做了桌丰盛的饭,权当犒劳。   生计有了着落,沈蔻近来睡得也颇踏实。   黄粱一梦,终是重回原处。   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在撞见江彻之后,沈蔻曾认真想过。   像前世那样攀附戚家,继而接近江彻,谋求穆王妃之位,显然是不切实际的。前世那两年间,她虽触不到穆王府里头的事,却也觉出皇家争斗的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天翻地覆的灾祸。更别说外头还有无数贵女虎视眈眈,对穆王妃之位垂涎欲滴。   她如今又没被下降头,何必为了江彻那种冷漠无情的男人,去跟虎狼争食,自陷险境?   穆王妃之位留给她们去争就是了,打得头破血流也无妨。   她还是得远离旋涡保平安。   这家宅虽小,却也有衣蔽体,有饭果腹,可栽花种草,可逗鸟遛狗,凭着母亲拿手出神入化的厨艺,还能美食度日。住在京兆衙门旁边,有人暗里照看着,只要她不去招惹是非,也能保得住自身平安。   等父亲刑满后回来,一家人到江南去过安稳的小日子,不比前世那样的凄惨下场强?   反正此刻,沈蔻挺知足的。   她咬着笔头,将戏本里的一段曲文填完,颇满意地吹干墨迹。   风过窗槛,送来凋落的桃花瓣。   沈蔻以手托腮趴在窗槛上,望着外头湛蓝的碧空。   上巳之日素有祓禊的习俗。   父亲还没获罪的时候,每逢这日,母亲都会带她出城,与小姐妹一道游春踏青,瞧着男儿们宴饮欢笑、曲水流觞,少女们折花摘草,笑放纸鸢,是极为欢快的。   可惜去年底出了震惊朝野的红丸案,宫里苏美人刚诞下的小皇子遭人戕害,与东宫交好的兴国公顾家阖府问罪,连同颇受倚重的左相都被赐死。随后父亲沈有望获罪,素日往来的两位叔伯被贬离京,朝堂里外都是事情。   而跟沈蔻交好的小姐妹也都因家中遭贬,阖家离开了京城。   如今就剩她形单影只留在这里。   沈蔻轻轻叹了口气。   檐下挂着鸟笼,新买来的玄凤鹦鹉啾啾轻鸣,晕染般的淡黄羽毛极为悦目。旁边那只虎皮小鹦鹉则颇为胆小,缩在角落里紧紧抓着细杆,豆子般的小眼睛却不时往沈蔻身上瞟,似在揣摩主人的脾性。那模样儿,瞧着便是个机灵的,等在这里住惯了,没准儿还能学会说话。   沈蔻起身添水,趁空教它们说话。   逗了半晌,瞧着天色尚早,遂将新誊好的手稿卷起,换了身利落的少年郎装束,动身去珠市街。   到了戏楼,曾俭果然在里面。   见身着青衫的沈蔻走进来,原本坐在椅中啜茶的曾俭不自觉地起身。   他生得姿容端方,行事一板一眼的颇为刻板,每日跟戏楼里姿色出众的名伶打交道,也算阅美无数。但冠帽下那张清秀的脸映入视线时,曾俭还是忍不住多瞧了两眼,直到小厮奉茶时出声提醒,他才自觉失礼,忙挪开目光,伸手相让道:“请坐。”   沈蔻拱手道谢,理衣入座。   茶是上等的六安瓜片,碧如翡翠,沈蔻轻啜了一口,只觉香而不涩。   曾俭已从屉中取出了一摞纸笺。   “公子的戏本曾某已请东家瞧过,东家很是赞赏。不过看得出公子头回捉笔,戏本写得青涩,有不少可推敲斟酌之处。东家想请公子亲自过去商谈,若能谈得拢,价钱是极好商量的。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说话之间,他将纸笺推到沈蔻跟前。   沈蔻双手接了,慢慢翻看。   簪花小楷誊抄出的戏本整洁干净,上头零星有圈点痕迹,虽不见半个字的批点,却都圈在了要害。亦有几处,沈蔻写时未曾深想,此刻被单拎着琢磨,又觉大有文章可做,近乎醍醐灌顶。   看得出来,东家极精此道。   若能得他点拨戏本,定能受益无穷!   沈蔻再不迟疑,起身道:“能得东家指点,是沈某之幸,自是乐意前去请教的。有劳班主了。”   曾俭笑说不必客气,当即带她出门。   *   出戏楼往东,穿过几条长街,是条两旁栽满桂花树的巷子。   就是这条百余步长的小巷,硬生生将附近隔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地――   巷子这头住的都是寻常百姓,哪怕临街有店铺,也不过是沽酒铺、馄饨摊、茶肆之类的,有孩童嬉闹,妇孺吵嚷。过了这条巷子,却都是高门贵户的豪宅府邸,住着数位皇亲国戚、公侯权贵,宅邸多为御赐。   曾俭带沈蔻去的,便是一位重臣的府邸。   襄平侯府谢家。   侯府的正门坐北朝南,两侧开了角门,修得极是巍峨气派。因着占地广,且家中子嗣众多住得分散,在府邸东西两侧又开了偏门,都是府里的人出入所用。   曾俭走的是东偏门,门房进去通禀,两人坐着喝了盏茶,便由小厮带着往东北角走去。   曲径蜿蜒,亭台错落。   穿过一片凤尾森森的竹林,两侧是药圃花田,当中一座小院矗立,因周遭都被竹林隔开,颇有世外清净之感。   沈蔻心中不由纳罕。   前世她曾随戚老夫人到侯府赴宴,触目所见皆是侯府的富丽堂皇,不说厅堂陈设皆是上等佳品,便是仆妇随从,都各个穿戴气派,当得起烈火烹油、簪缨繁华几个字。府中男丁女眷,也都热衷于宴饮玩乐,京城里但凡有点名气的取乐场所,皆有谢家人的身影。   谁知这里竟如此清雅?   想来其间主人也是迥然不同的。   沈蔻暗自吸口气,跟着曾俭进了小院,就见甬道旁槭树高耸,底下草丛碧翠,有位年轻的公子红衣灼灼,端坐在椅中,身上盖了条薄薄的毯子,长曳及地。   春光暖融,满院都被照得明媚,他也没觉得热,一头乌发拿玉冠挽起,那张脸也像是玉雕的,双目微阖,眉飞入鬓,清冷而精致。   听见曾俭拜见,他睁开了眼睛。   沈蔻站得不算远,因惊异于他的相貌,视线尚未挪开,这会儿男子睁眼,她一眼就看到他眼白的色泽似比旁人稍深,是很罕见的。   他的神情也颇清冷,不过比起江彻那种如同腊月寒冰的冷厉,他倒像春日山涧的泉水,是清凉浸肌的,却没那种慑人的寒意。   四目相触,沈蔻垂眉收回目光。   男子却仍打量着她,从头顶的冠帽到身上的青衫,再到脚下的皂靴,最后挪回她脸上,“你就是沈蔻?”   沈蔻愕然抬眉。   旁边曾俭微露歉然,“沈姑娘勿怪,进这药铺的人都须查明来路。”   所以她的底细早就被摸清了?   沈蔻怨念地瞥了眼曾俭,意识到身份早已暴露,忍不住压了压帽檐。   早说嘛!   为遮掩身形,出门前她缠了好几层裹胸带,这会儿被暖乎乎的日头晒着,里头都快闷出汗了。但这种话显然没法抱怨出来,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她为生计所迫,有求于对方,便只能赧然地笑,“是我。”   “谢无相。”男子又道。   沈蔻遂屈膝为礼,“谢公子。”   谢无相颔首,目光落向她藏在袖中的那一摞纸笺,“戏本我看了,辞藻不错。但笔锋尚且稚嫩,有许多地方要商榷改动。我对戏本向来挑剔严苛,宫调曲文不容半点瑕疵,都得改到我满意方可排演成戏。你若不愿费这功夫,此刻就可离开。但倘若应了,就得写到不能赞一辞的地步,绝不容半途而废。”   说话间,神情稍添温和,却格外郑重。   沈蔻原只是以此换些银钱谋生,看他如此神情,不由生出肃然之心,颔首道:“我既做了这事,定会有始有终。”   声音不高,却柔软悦耳,暗藏笃定。   谢无相审视般盯着她。   沈蔻不闪不避,目无波澜。   片刻后,谢无相似是信了她的承诺,神情愈发温和,道:“既如此,我以千两买这戏本。随我来。”   话音落处,不远处侍立的老仆快步上前,扶着那把椅子,极熟稔地将薄毯收起。   而薄毯下的一切,便在此时尽数落入了沈蔻的视线――那椅子瞧着与寻常的躺椅无异,实则装了轮子和踏板,只是方才被曳地的薄毯遮着,瞧不出来。此刻老仆推着轮椅碾过青草地,谢无相虽红衣烈烈、姿容清雅,腿脚却纹丝不动。   如此人物,竟不良于行!   沈蔻才因那千两银钱的许诺大喜过望,瞧见这模样,顿生惊愕痛惜,忍不住低低吸了口凉气。   便是这细微动静,竟令谢无相遽然回头。   他猛地盯住她,眼神凌厉冰寒。   转瞬之间,方才的温和内敛便荡然无存,只剩锋锐如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春日暖融里看得人背后直冒冷汗。   沈蔻被他吓了一跳。   她再也不敢看他的腿,迅速收回目光垂下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曾俭身后。   然而心里,却咚咚乱跳了起来。   *   宏恩寺,江彻盘膝而坐,面露失望。   原以为凭慧明大师的修为,能看出这噩梦背后的蹊跷,稍稍指点迷津,谁知他说了梦中情形后,慧明大师竟也无甚头绪。   这种事原就玄妙,非三言两语能理清的,江彻无法,只能暂且告辞出寺。   到得山门外,杨凝已候了多时。   见了江彻,他快步上前,附耳低声道:“王爷,先前那位失踪的薛氏露了行迹,就在襄平侯府附近,乔装成了老妇。谢侯今日称病告假,说是在府里休养。若两人果真有牵扯,那么红丸案里谢家肯定脱不了干系!甚至兴国公府与左相,恐怕都是遭了陷害。”   江彻闻言,神色骤然绷紧。   他看了眼宫城的方向,旋即飞身上马,向杨固道:“随我去侯府拜访,牵住谢峤。杨凝――立时调派人手,活捉那女人。”   说罢,夹动马腹,疾驰而去。 第5章 解药 他的噩梦恐怕真的与沈蔻有关!……   从宏恩寺回到城里时天色尚早。   江彻马不停蹄,直奔侯府。   襄平侯谢峤听闻穆王爷驾临,诧异之余,亲自到府门口迎接。两处相见,年过六旬的谢峤满面笑意,笑迎两人到厅中用茶,口中道:“王爷公事繁忙,今日怎么有空驾临寒舍?谢某今日抱病,未能远迎,着实失礼。”   “侯爷客气。”江彻淡声。   见谢峤笑意不减,仍望着他,便又道:“本王今日去宏恩寺为母妃祈福,回城时想起侯爷曾派人送了封请帖,当时琐务缠身,未能应邀赴宴,今日碰巧经过,便到侯爷这里讨杯茶喝。未料侯爷身体抱恙,倒是叨扰了。”   “怎会,王爷驾临,谢某求之不得。”   谢峤亲自推门,命人奉茶。   那封请帖他当然记得,是半月之前送去的。   每年春光渐浓时,京城里总有数不清的赏春踏青之宴,谢家既有侯爵之尊,且如今资财丰厚家底殷实,于宴席往来之事便格外热衷。府中女眷男丁赴了几场筵席,与京城中高门贵户往来结交之余,自然也不能偷懒,于前几日办了场极丰盛热闹的宴席,遍请京城豪门公贵。   江彻既是皇子,又有拿性命拼杀出来的赫赫战功在身,虽不及太子和彭王受宠,在御前到底是有几分恩宠的。   谢峤哪敢冷落,亲自写了请帖送去穆王府。   ――反正这位爷从不赴宴。   事实上,谢家设宴的那日,江彻确实未曾露面,就连派人打声招呼都懒得。   一如他这些年做派,不屑赴宴结交。   谁知道今日他竟会亲自登门?   谢峤当然不信江彻是为那请帖而来,却也知道这尊大佛无事不登三宝殿,满心狐疑之下,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   江彻则端坐椅中,随意闲谈。   他年近弱冠,既长于沙场征伐,于朝政之事也颇有才干,身上顶着不少头衔。近来边境无事,皇帝交了几样差事给他办,其中恰好有牵涉谢家族人的,此刻提起来也不觉得突兀。   对面谢峤听他提及朝务,自是留神应对。   两人就这么闲谈着,喝了好几杯茶。   期间管事数次到门口探头探脑,因着江彻在厅里叙话,也没敢进去打搅。   江彻瞧在眼里,视若无睹。   直到府外遥遥传来悠扬的哨鸣,江彻才抬眸看了眼杨固,见他轻轻颔首,江彻神情稍松。不过他也没急着走,当时垂眉喝茶状作无事,只等谢家管事在门口急得几乎跳脚,谢峤脸上的焦灼也无从遮掩,才起身辞行。   谢峤急得火烧眉毛,匆匆送他到府门,转过身赶紧召来管事询问。   侯府外,江彻却不急着见杨凝。   久经沙场历练,王府的几位下属早已训练有素,方才那哨鸣传来时,江彻便知道,抓捕薛氏的事是稳了。之所以赖着不走,无非故意拖延时间而已,免得得手了立时走人,令谢峤平白生疑。   如今就看薛氏能吐出什么了。   这女人虽不起眼,她的夫君陆元道却是个极厉害的神医,当日苏美人膝下的小皇子遇害,顾家和左相被重惩,牵连人命无数,皆是因这神医的一份口供令悬案变得“铁证如山”。倘若谢峤与这神医暗通款曲,另有勾结,此案的背后就该是另一重能震动朝野的阴谋!   江彻回望了眼侯府威仪的石狮,眼底的讽笑转瞬即逝,因着事已办妥,不必急着赶回府,便慢慢催马而行,权当歇息。   走到街巷拐角处,他的目光却忽然被徐徐走来的一道身影吸引住。   沈蔻?   正是春光浓时,巷里桃花未谢。   她穿了身少年郎的衣裳,冠帽青衫,皂靴细带,远望过去身姿清秀。婉约的裙衫换成少年装束,腰肢处空荡荡的,被春风拂动衣衫,偶尔勾勒出里头的窈窕之姿,甚至勾出那日无端浮起的画面。   心头忽然隐隐作痛起来。   江彻收回目光,竭力将困扰他的画面驱出脑海,向杨固道:“她怎么在这里?”   杨固有点懵,“王爷是说哪位?”   “沈蔻。”江彻淡声。   话说出口,他又惊觉哪里不对劲。沈蔻两个字是突兀闯入脑海的,事实上,迄今为止,他并不认识这位姑娘,至于沈蔻这个名字,也未知真假,他只是听戚家的管事说过她姓沈,又忆起了些古怪画面。遂改口道:“那位沈姑娘,怎会在这里。”   杨固看着巷中的陌生女子,赶紧拱手。   “属下这就去查!”   *   沈蔻的身世查起来极容易。   连同她为何出现在谢府也都有线索可循。   杨固不认识沈蔻,却在看到她肖似顾柔的相貌后大为惊异,遂用心查探,如实禀明。   江彻听罢,眉头微微皱起。   “她果真叫沈蔻?”   “是这个名字,原万安县令沈有望之女,籍册上写得十分清楚。”杨固说完,又觉江彻问得奇怪,躬身道:“王爷莫非怀疑她的身份?说起来,她跟顾姑娘生得实在像,若非籍册为证,属下都快怀疑是孪生姐妹了。”   江彻摆了摆手。   顾家的根底他是清楚的,顾柔也没什么孪生姐妹,相似的容貌应当只是巧合。   他只是没想到那少女当真叫沈蔻。   而且还会攀上谢无相。   襄平侯谢峤膝下三个儿子,各自秉性风流,妻妾成群。兄弟三个后院里热闹,除了正室嫡子之外,生下的庶子加起来就有七八个,谢无相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比起其他兄弟,谢无相极少在外露脸,知道他身份的人屈指可数。   且他出生没多久就落了腿疾,这些年都在药圃隐居,像是个闲居世外的逍遥散人,跟谢侯父子的关系极为僵冷,戏班算是他在京城为数不多的产业。   沈蔻怎会跟他搅和到一处?   江彻一时间捏不准。   不过奇怪的是,当夜他未再沦入噩梦,连着三夜都安睡无事。   直到第四夜,噩梦再度袭来。   一夜疲惫无眠,从沉沦深渊的梦里挣扎醒来后,江彻终是觉出了蹊跷――   噩梦来得毫无征兆,便连佛寺高僧都束手无策,但好像只要他见到过那个叫沈蔻的少女,便能睡三天安稳觉?   这念头实在荒唐,江彻怀疑是他想多了,还特地又跑了趟宏恩寺,与慧明大师闲谈喝茶,结果当夜仍被噩梦困扰,并无半点用处。反倒是他按着杨固查到的位置,到京兆衙门那里远远瞧了沈蔻一眼,当晚便得安眠。   直至三日后,噩梦卷土重来。   至此,江彻不得不承认,他的噩梦恐怕真的与沈蔻有关!   为求印证,翌日前晌,江彻换了身衣裳,带了杨固前往米酒巷――据杨固打探到的消息,自从沈有望因罪被发配之后,沈蔻母女便搬到了京兆府衙旁的米酒巷居住,由沈有望的同窗暗里照应。沈蔻寻常甚少出门,但每日巳时末,她都会去巷口买菜,雷打不动。   他掐着点去守株待兔,必定能得手。   *   米酒巷里,春浓风柔。   沈蔻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正咬着笔头细细琢磨曲文。   那日在襄平侯府的药圃里,她虽被谢无相恶狠狠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却也在随后的深谈中瞧出来,谢无相确实是精于此道,诚心想将这故事排演成戏的。他所提的要求虽说严苛了些,又挑剔得近乎吹毛求疵,细想起来却极有章法,绝非信口刁难,胡乱指点。   经他一番点拨,故事比她最初预想得精彩了许多,值得精雕细琢。   沈蔻光是想想都觉得心潮澎湃。   更何况戏本写成之后,还有千两酬金!   商谈的当日,谢无相就已给了五十两当作订金,好让沈蔻能安心写戏,等剩余的银钱兑现,足够支撑她和母亲好多年的生计了。就连在戏班里以严苛著称的曾俭,都在出府后说了好几句勉励的话。   如此盛情,沈蔻哪能不全力以赴?   窗前一丛芭蕉新绿碧翠,微风过处,墙边的槐树叶梭梭轻响。   她散发在肩,将词句付于笔端。   只等院外响起卖糖人老爷爷的叫卖声,她才停笔瞧了眼天色。日头刚好快到巳时末了,这位卖糖人的老爷爷果真是准时,每日走街串巷的时辰都差不多,正好能赶在午饭前将她从戏本里拉回来。   沈蔻伸个懒腰,因是闲居家中,懒得费心梳弄发髻,便随手取了支珠钗将满头青丝挽起,而后出门买菜。   风吹得和暖,远远有饭菜香气飘来。   闻着像是炒牛肉的味道。   沈蔻有点馋,打算待会也买些牛肉炒了吃,再添上开胃的酸笋,买两只张家食肆里炸得外酥里嫩、香气扑鼻的萝卜丝饼,配上个新鲜爽口的汤,母女俩的午饭就齐备了。至于后晌的点心,就买食肆隔壁的银丝糕,他家的小哥腿脚勤快,只消多给几个银钱,便可掐着点将热腾腾的糕点送来。   刚出笼的银丝卷软绵香甜,绝对美味!   沈蔻咽了咽口水,加快脚步。   直到两道人影毫无防备地闯入视线。   ――巷口拐角处有两株老槐树葳蕤参天,遮出满地的荫凉。几位老婆婆搬了小凳子在树下纳凉,顺便看着跑来跑去的儿孙,原本极有市井气息的画面里,却忽然有两人策马拐入巷中。马匹神骏,毛色漆黑油亮,背上的男子锦衣玉冠,身姿昂扬,如同画中的巍巍玉山,在春光小巷里格外惹眼。   竟然是江彻和杨固。   他们怎会来这里?   沈蔻脑袋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就想扭头回家,避开他们。   但若真避了,未免太过突兀,以江彻的性情必会起疑,到时候反而麻烦。而此处离巷口只有百来步,两侧除了紧闭的民居院门,没半个巷道岔路能拐过去。   沈蔻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就当她从未见过这对主仆,更不知道江彻的身份。   反正江彻没带王府的仪仗。   她只拿他当路人,应该能蒙混过去。 第6章 旖旎 香肩半露,鬓发如云。   浓密槐荫里,江彻端然坐于马背,目光牢牢锁在沈蔻身上。   巷子不算太长,这时节春风熏暖,临墙的绿草渐渐茂盛,有芍药含苞,梨花初绽。   沈蔻穿了身家常的玉色春衫,长裙曳地,半臂里的纱袖随风轻卷。满头青丝只用珠钗挽起,不见多余的花钿珠玉装饰,却因脖颈修长,肌肤娇嫩,愈见楚楚柔婉之态。   巷里起了风,她轻捋碎发,半垂蓁首。   江彻前几次只是遥遥望她,这会儿缓缓催马前行,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可将她的容色打量得一清二楚。黛眉杏眼,肤白如雪,不见钗簪耳坠的装饰,反而显得利落干净,像是道旁的灼灼桃花,天然清丽。   他的心头也随之剧震。   实在太像了!   不是说像顾柔,而是与他那日忆起的模样万分相像,身量、步态、眉眼、唇鼻,无不让他觉得熟悉,连她抿唇时极浅的酒窝是毫无二致。在他的目光挪向柔嫩唇瓣时,又有一副画面忽然闯入脑海――   少女酒醉后双颊酡红,只穿单薄纱衣侧卧在红绡帐里,香肩半露,鬓发如云。   屋中充斥甜香,令他满身燥热。   那似乎是在戚家的宅子里……   江彻心神骤紧,眸色愈深。   两人相向而行愈来愈近,擦肩而过时,江彻嗅到一股熟悉的淡香。   心底有一瞬剜痛。   他忽地侧身靠近,伸手搭在她肩上,“沈蔻。”   沈蔻触到火炭似的闪到旁边,整个人几乎贴在墙上,蹙眉微恼道:“你做什么!”斥责之间,眼神里的戒备毫不掩饰,似将他视作市井里的孟浪轻浮之徒,避之不及。   江彻惊而回神,有点尴尬地收回了手。   “抱歉。”他垂目沉声。   兴许是被那香艳旖旎的画面诱走了神思,他刚才贸然出手,确实是失态了。然而心里疑惑愈浓,他清了清嗓子,以手理袖权作掩饰,微微俯身道:“贸然打扰,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教。不知姑娘与东林街的戚老夫人,可是熟识?”   “算不上太熟。”沈蔻淡声。   江彻颔首,目光在她眉眼间徐徐打转。极漂亮的一双眼睛,像是春光映照的清泉,清澈见底。藏于眼底的陌生与提防也毫不掩饰,显然是他方才举止突兀,令她误认作了歹人。遂竭力温声,道:“放心,我不是歹人。”   沈蔻轻轻点了点脑袋。   江彻接着又问:“听说戚家新收了个义女,也是姓沈,可是姑娘?”   义女二字落入耳中,沈蔻心头乍跳。   她下意识垂眸,伸手去理被风吹乱的裙角。那日在澄园中,她分明拒绝了戚家婆媳,江彻怎会听见这般无稽的传闻?莫非……可怕的猜测被迅速压下,她只状若随意地道:“兴许是别人吧,我有父母亲,无需再认义母。”   说罢,再不敢逗留,挽着竹篮走了。   剩江彻独自立于风中,疑窦更浓。   他记得那日强行挖出的记忆里,戚老夫人说收了她做季氏的义女,而沈蔻神情娇羞,对他很是殷勤。甚至于方才遇见,他还忆起那般香艳的画面。可如今,她的名字、容貌与记忆无差,这事儿却错了?   江彻凝目沉眉,瞧着她的背影走过拐角,只好催马离开。   外头杨固已等候多时,好容易等到他出来,忙请他行至僻静处,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杨凝派人传信,说薛氏招了。陆元道确实没死,是被人偷梁换柱弄出天牢,躲在了五仙岭,背后是谢峤在安排,当日所谓的证词亦是诬陷。红丸案中,顾家和左相恐怕都是冤枉的!”   极低的声音,却令江彻心头剧震。   他霎时收敛了心绪,神色骤肃,“安排人去五仙岭,找到陆元道的踪迹!”   杨固应命而去,江彻亦拍马回府。   是夜,江彻睡得十分踏实,直至三日之后噩梦再临,将他拖进无底深渊。   他从梦中惊醒,心跳迅疾如鼓。   皱眉瞧了眼摆在床头的画像,江彻已万分确信,他这噩梦唯有亲眼见到沈蔻可解,就像到日子就得吃药似的,看她的画像全然无用。这种事情实在诡异,加上那些不时闪出的古怪画面,江彻甚至有些怀疑,这噩梦会不会跟那些零散浮出的记忆有关?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起身去了书房。   反正没觉可睡,不如翻几本兵书。   翌日,杨固在天蒙蒙亮时起身,瞧见自家主子坐在窗畔,静如石雕,像是独自读了整夜的书,心里不由钦佩,还在上值时恭维了几句。江彻有苦说不出,只吩咐他派人照看好沈蔻,盯着她的动静,勿令有所闪失,再备份贺寿的礼送到戚家。   ――再过两日,是戚老夫人的寿辰。   戚家虽不算贵重门庭,却与江彻交情颇深。   因阮昭仪未入宫时与戚家姑娘相交甚笃,后来戚氏嫁入公府,时常入宫探望,亦借公府的名头暗中相助,令阮昭仪极为感激。江彻因此颇敬重戚家母女,待戚氏诞下顾柔,也格外照拂。   如今戚老夫人贺寿,江彻打算亲自去一趟。   顺便问点儿沈蔻的事。   *   米酒巷里,沈蔻尚不知有人暗中窥探。   她正与钟氏换衣裳,准备出趟门。   时令已是暮春,快到沈有望的生辰了,一家人千里相隔,母女俩满心担忧却无能为力,只好去京城里香火颇旺的法镜寺进香,祈求他在外能康健顺遂。在殿里挨个磕头进香之后,母女俩才刚出了庙门,便听有人在背后连声叫“沈姑娘”。   沈蔻诧然回头,就看到了孙婆婆。   她身上穿着簇新的锦衣,一张脸笑得跟开花了似的,上前拉住沈蔻的手便笑吟吟道:“天底下竟还有这样巧的事。老夫人昨儿还念叨呢,说许久没见姑娘,不知姑娘近来过得怎样,谁成想今日就碰着了。看来是佛祖有灵,要成全老夫人的心意!”   态度实在亲热,看得钟氏惊诧不已――   “这位是?怎么从前没见过?”   孙婆婆不待沈蔻回答,便含笑道:“想必这就是沈夫人吧?奴婢是戚府的婆子,今日咱们府上老夫人贺寿,奴婢特来进香,没想到会碰见沈姑娘,当真是缘分深厚。”   沈蔻听得几乎掉出鸡皮疙瘩。   郊外故意落水的事她从没跟钟氏提过,毕竟是她犯糊涂,说了只会让母亲担忧。   谁料今日会碰见这么一出。   旁边孙婆婆还在殷勤堆笑相邀,“难得今日碰见,又逢老夫人的好日子,府里略摆了几桌小宴,姑娘若无旁的事,不如过去坐坐?”她瞧钟氏打扮朴素,料想孤女寡母日子难熬,钟氏不像沈蔻年少天真,应会愿意攀高枝,便也盛情邀请。   沈蔻哪会让母亲卷入其中?   戚家打的什么算盘,她心里一清二楚,慈爱投缘是假,撺掇利用才是真。否则,前世也不至于在顾柔回京时骤然翻脸,丝毫不见素日的亲近姿态。   那是冷冰冰的算计,如利刃插在心上。   沈蔻心里哪还会有感激可言。   上回之所以去澄园,不过是觉得自身行事欠妥,明面上欠了戚家,不好立时撕破脸皮,说话时留了几分情面。如今戚家既枉顾她推拒的态度,纠缠不休,自是不能再含糊下去的。遂拦住钟氏,单独遂孙婆婆前往。   途中选了样贺礼,又买了个帷帽戴着,说好只从偏门进出,不在宾客前露脸。   孙婆婆知她有些前途可用,自是奉承着应了。   到得戚府,果然酒菜飘香,笑语喧哗。   沈蔻避过人群,到偏厅里等候。   没多久,戚老夫人就由贴身丫鬟搀扶着兴冲冲的来了。寿宴之上,她今日是受所有人瞩目的寿星,却并未做铺张装饰,只选了苍青镶领的春衣,花白的头发拿圆头金簪挽着,腕间一只戴了半辈子的玉镯。除此之外,最惹眼的是领口那枚祖母绿。   先太后亲手赏赐的。   沈蔻敬着她身份,奉上寿礼,先给她拜寿。   戚老夫人顺着杆子往上爬,见她有心,不免旧话重提,甚至颇露骨地道:“难得咱们投缘,你若肯答应,我自不会亏待。今日穆王爷也会过来,他与我家素来交厚,若见了你,想必也会欢喜。到时候你随我多去几趟王府,没准儿……”   “没准儿能攀上穆王,老夫人是这意思吗?”   陡然被打断,戚老夫人脸上笑意微僵。   却还是维持笑意,去握沈蔻的手,“你生得这般出挑,若是跟了旁人,委实辱没。穆王爷是个谦和有礼的人,从不计较门第身份,若能得他青睐……”   话未说完,便见沈蔻拂袖起身。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亦涌起浓浓的不悦。   “当日老夫人出手相救,确实令人感激。但老夫人屡次说这些,听着却叫人寒心。我只问一句,若我这张脸生得不像顾姑娘,老夫人会如此苦心婆心吗?不会!您思念骨肉,无可厚非,但若想将我视作顾姑娘的影子送到人前,那未免其心可诛!”   说话的语调不高,却毫不留情。   戚老夫人原是想仗着身份再推一把,打死都没想到沈蔻会跟她翻脸,一时间愣在那里,唯有嘴唇翕动,犹豫着是该生气,还是耐了性子接着劝说哄诱。   沈蔻却没打算多待。   “今日随孙婆婆过来,既是贺寿,也算答谢当日的救护。老夫人既不肯死心,我便将话撂在这里,每个人自有缘法,顾姑娘的福气我不愿沾,更不想沦为旁人的影子,这事儿没半点余地。老夫人若再浪费口舌,就是强人所难,看不起沈家了。”   “往后您多保重,告辞。”   她沉了声音说罢,顶着戚老夫人惊怒的目光,转身快步出门。   才走到中庭,忽听不远处有人叫她,沈蔻循之望去,便见季氏的女儿戚渺打扮得花枝招展,徐徐走来。她的旁边是江彻,金冠之下眉目冷清,锦衣蹀躞将身姿衬得颀长端然,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身上。   戚渺则怨念地瞧着她,似苦大仇深,方才开口叫她的恰是这位千金。   沈蔻不由乐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第7章 催婚 脑海里无端蹦出了沈蔻的模样。……   戚渺对沈蔻的态度很复杂。   她跟顾柔相差两岁,自幼便感情颇深,在顾家获罪流放之后,还伤心郁闷了好一阵子。后来听说有个姑娘长得像她表姐,还甚为欢欣,嚷嚷着要见一面。直到听见戚老夫人与季氏私下议论,说要将沈蔻养出顾柔那般气度,送到穆王跟前,立时就不乐意了。   让沈蔻拿顾柔的情分去纠缠穆王,不是鸠占鹊巢么?   那她表姐怎么办?   戚渺心里藏了疙瘩,对沈蔻的印象一落千丈。   事实上,前世在沈蔻攀上江彻时,还屡屡讥讽挤兑,只是沈蔻鬼迷心窍没听进去。   今日戚家办寿宴,江彻抽空来贺寿,恰逢老夫人更衣离开,戚渺早就从孙婆婆那里打听出了端倪,想着穆王爷未必有耐心等,便亲自领路过来。谁知才刚走近,就见沈蔻从厅里出来,步履生风。   看那架势,好似心想事成,浑身轻松。   戚渺下意识觉得,沈蔻应该是跟戚老夫人谈妥了。   她自幼骄纵,心里不痛快就要吐出来,遂扯了扯江彻的衣袖,请他别说话泄露身份,而后叫住沈蔻,上前道:“看这相貌,你就是沈姑娘吧?怎么,是不是听了我祖母的劝,想仗着眉眼跟我表姐有几分相似,鱼目混珠去攀附穆王爷呀?”   沈蔻瞥了眼她,没说话。   戚渺只当她是默认,轻哼了声道:“祖母是不是还说了表姐的习惯,还有穆王爷的喜好,教你东施效颦,去讨穆王爷欢心?怎么,是觉得自家身份见不得人,所以要冒领旁人的交情去攀高枝?”   她有意添乱阻挠,这话存心激将,为的就是让沈蔻恼羞成怒,好让江彻看清真面目。   误打误撞,正中沈蔻下怀!   沈蔻慢吞吞抚弄衣袖,感觉得到江彻的目光,却一眼都没瞧。   只等戚渺说完,才勾了勾唇道:“东施效颦,鱼目混珠,这种事谁爱去谁去。别说是穆王,就是金王、土王、水王,跟我有何干系?听说穆王毫无人性,骨头里的血都是冷的,跟修罗夜叉一般,我可没兴趣!”   说罢,又加重语气,“这辈子都没兴趣!”   而后甩袖抬步,扬长而走。   剩戚渺从满面惊愕转为暗自窃喜,屋里听见动静的戚老夫人扼腕叹息――   穆王出身尊贵战功赫赫,最是心高气傲,听见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定会生气。且他眼高于顶,最见不得骄矜没脑子的人,方才那番话实在不敬,他怕是已将沈蔻视作草包了。出师未捷先折戟,这事儿还有什么盼头?   怕是要黄了!   戚老夫人都顾不上生气,只觉欲哭无泪,连忙赶出来偷窥江彻神情。   江彻此刻面无表情。   他今日过来贺寿,是因被零散的记忆碎片和噩梦困扰,想顺道问问沈蔻的事情。谁料半世英名,放在沈蔻嘴里竟那般不值一提?这就算了,他原也不是沽名钓誉之人,踏血杀敌是为江山和自身根基,不在乎旁人如何评价。   但毫无人性,修罗夜叉是什么形容?   江彻那张峻整如削的脸几乎僵成了铁块,任谁看上去都冷冰冰的。   戚渺吐吐舌头,悄然逃走。   老夫人按捺着惊惧,上前行礼拜见。   *   戚府外,沈蔻脚步轻快。   原本她还担心戚老夫人不肯死心,死皮赖脸的还要纠缠,谁知歪打正着,平素见着她就斗鸡眼的戚渺竟帮了个忙。以江彻那种淡漠阴鸷且心高气傲的性情,温柔小意地讨好时他都眼高于顶,满脸漠然,听见这话后定会暗怒,再不肯给她好脸色。   刚好砸了戚家婆媳的算盘,杜绝后患!   沈蔻心绪甚佳,哼着小调儿买了几样美食回家庆祝。   只不过私事虽顺,公事却颇磕绊。   价值千两的戏本不是糊弄着玩的,她最初灵感泉涌下笔如神,闭门造车久了,也难免碰上文思枯竭的时候。勉强硬写出来,自己也不甚满意,到襄平侯府的药圃时,谢无相更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臭着脸挑剔完,见沈蔻老老实实听训,不吭一声,他的神色又稍缓和了几分,说久居家中难免心浮气躁。如今春光正浓,正是郊游的好时候,该当抽空出去走走,届时有了文思,定能下笔成章,比闷在家里苦思的好。   沈蔻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又怕戚家和江彻阴魂不散,郊游未必自在,索性同钟氏一商议,跟曾俭打过招呼之后,背了个包袱租辆马车出门。   那架势,分明是要离京一阵。   巷口卖炭的汉子瞧见,立时飞奔向穆王府。   ――去报信的。   *   江彻此刻还在宫里。   暮春是民间赏花郊游的好时节,皇宫里自然不例外,除了各处宫室庭院的花树次第绽放,上林苑中更是繁花如簇。   如此盛景,岂能辜负?早在二月初的时候,陈皇后就已与永明帝张罗了场马球会,今日又遍请满京城的高门公贵,共赏春暮。   歌罢舞休,难免闲话家常。   陈皇后与永明帝并肩坐在上首,逗了会儿东宫里新添的小孙子,瞧着彭王妃孕肚渐显,分明是又要添子嗣了,不免提及江彻。   “太子和彭王都有了儿女,如今就剩穆王没个着落,也不嫌府里冷清。”陈皇后笑吟吟说着,见江彻连眼皮都没抬,显然不太想接她提起的这话头,便朝永明帝道:“皇上虽说国事繁忙,也该稍微抽出些空暇管管孩子们的婚事。”   “先前不是叫皇后物色人选么?”   永明帝年近五旬,身子骨和精神却都养得极好,斜靠在明黄短榻上睨着几个儿子。   陈皇后便笑了,“臣妾倒物色了几位,都是家世出身和相貌品行出挑的,只是穆王性子倔,总拿不急着成婚的由头来搪塞。臣妾为这婚事操碎了心,皇上若是不信,只管问昭仪妹妹,她是最清楚的。”   说话间,瞥向下首的阮昭仪。   阮昭仪敛袖坐着,柔柔地笑了笑,道:“皇后娘娘确实费了许多心思,那些个姑娘臣妾瞧着都极好。只是这孩子脾气倔,总不叫人省心,老大不小了,也不肯成家育子。回头臣妾再劝劝他,早点办了婚事。”   话音温柔,是一贯随遇而安的姿态。   江彻默不作声地垂首斟酒。   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自彭王娶妻之后,他的婚事就被帝后惦记上了,每回家宴都要被催着娶亲。阮昭仪爱子心切,甚少在这等场合添乱,陈皇后却格外热心,譬如此时――   “京城内外,闺中待嫁的女子着实不少,臣妾寻常都是留意着的。像是那位姑娘,”她稍抬下巴,瞥向宴席中一位华衣丽饰的妙龄女子,低笑道:“皇上瞧着她品貌如何?”   永穆帝随之望过去,见那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确实有几分姿色,难得的是气度端庄沉静,瞧着便知教养极好。   他点了点头,“是谁家的?”   “永宁伯府魏家的姑娘,闺名令华。臣妾先前留意过,言谈举止没得挑,虽在深闺里养着,其实很有见识,配得上穆王。阮妹妹,你也瞧瞧她这姿容生得如何?”   阮昭仪不便却她情面,随之望过去。   下首江彻端坐喝酒,无动于衷。   京城里贵女如云,为何单挑魏家?   无非是永宁伯府已渐没落,男人们本事有限,便琢磨着拿姻亲来维持门楣。这般人家并不能给王府半点助力,陈皇后既殷勤撮合,定是有所图谋的。   江彻瞥了眼魏令华,看到她也正柔柔望向这边,遂漠然收回视线。   他目下没有成婚的打算。   比起太子和彭王的顺风顺水,江彻这一路走得艰难,若非将满腹心思都扑在沙场和朝政,也换不来如今的这片天地。这些年里,他也甚少跟女儿家打交道,从前稍微熟悉些的只有顾柔――那还是当初年幼,当妹妹来看的,并无男女私情。   如今么……   脑海里无端蹦出了沈蔻的模样。   是她含羞带怯地软声唤他,是她薄醉后侧卧帐中千娇百媚,甚至盈盈瞧他,欲语还休。随同浮起的,还有旁的画面,是她在春风小巷里满脸戒备,似将他视为浪荡登徒子。是她站在戚家的宽敞中庭,说他毫无人性,如同修罗夜叉。   那日在侧厅里,江彻曾问戚老夫人是如何与沈蔻相识的。   戚老夫人如实说了落水相救的事。   但鉴于沈蔻翻脸,又当着江彻的面口出狂言,老夫人丝毫没提认义女的事。   江彻愈发困惑。   突兀浮入脑海的画面真切得如同记忆,却又半真半假,没法尽数印证。倒是那噩梦百试不爽,稍微懈怠就灵验,他为着能睡安稳觉,偷窥了沈蔻好几次,却愣是想不出这背后的缘故。这对所向披靡,心思缜密的江彻而言,着实罕见。   难道是他上辈子欠了沈蔻,才被这样折腾,将身家性命都绑在她身上?   江彻气闷,连喝了好几盅酒。   小太监便在此时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他身边,“禀王爷,杨典军在殿外候着,说有事禀报,跟一位姓沈的姑娘有关。”   江彻闻言皱眉,以更衣为由暂且离席。 第8章 疼啊 每回准得想起点零碎画面,挨一顿……   杨固远远侯在殿外,心里有些拿不准。   安插在米酒巷的眼线仓促来禀报,说沈蔻母女背着包袱出了门时,他便派人乔装追上去探问,得知沈家母女是要去长兴县住两个月。那地方已经出了京畿地界,骑马过去要挺久的,颇为偏远。   这种变动,理应禀报。   杨固原打算等江彻回府后再说此事。毕竟宫宴上帝后俱在,无数双眼睛盯着,若非要紧的公事,不宜贸然去打搅。而一对母女的行踪,着实不算紧要的公事。   但他也知道,这沈蔻与旁人不同。   她生了张与顾家姑娘肖似的脸,能够引得江彻留意,派他查问底细,暗中照拂。更别说这阵子每隔两三日,江彻总要掐着点儿去米酒巷附近转悠,风雨无阻。   杨固就算是个瞎子,也知道自家王爷是去瞧沈蔻的,还不欲让对方察觉。   如此鬼祟行径,着实迥异于往常。   遂匆匆进宫,请小太监到宴席上通禀,远远地侯着。等江彻快步过来,忙将事情禀明,又道:“属下怕耽误事,特地赶来禀报。若是冒失了,还请王爷责罚。”   江彻倒有点庆幸他及时来报,拧眉道:“她要去两个月?”   “说是要两个月多。属下去沈家的院子里瞧过,屋里的橱柜炊具都被遮盖起来挡灰,显然是要离开好一阵子。”   这怎么能行?   若是时日短些便罢,他熬熬就过去了,但两月之久……   可以想见,他要么得扛着成堆的公事频繁在两地间疲于奔命,继而引起有心人留意,给自身和沈蔻凭添麻烦。要么就夜夜被噩梦折磨,熬得头重脚轻,眼枯唇干。   江彻顿感头疼,“她不能离开京城。”   “那属下派人将她们请回来?”杨固迟疑了下,硬着头皮道:“只不过,将人拦住后该怎么交代呢?沈家母女俩没犯半点错处,若强行请回,恐怕会被当成公然拦路强抢民女的劫匪。”   “……”江彻脑袋更疼了。   他当然不是拦路的劫匪。   但此事玄之又玄,且牵系性命,绝不可为旁人所知。否则只消沈蔻消失一阵,他即便有钢筋铁骨,恐怕都熬不住连夜噩梦的折磨,迟早得精神崩溃倒下去。偏巧这噩梦古怪,除了去看沈蔻外,别无破解之法。   一旦沈蔻离开,无异于断了安神药。   更何况他已两日没见沈蔻了,若再耽搁,又得沉沦噩梦。   江彻这些年纵横沙场,千军万马之中都来去自如,何曾被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过?心头烦闷之极,面上却是惯常的淡漠冷清,带了杨固健步出宫。   这一走,江彻别说再回宫宴露面,连声招呼都没去打。   席上有心人见此,很快便传出了闲话,说永宁伯府魏家的姑娘贪恋穆王府的荣华富贵,特地请皇后代为撮合,图谋穆王妃的高位。结果倒好,穆王看了她一眼后拂袖而走,足见对她不满,半点都瞧不上。   闲话一旦传开,满京城没人敢公然议论江彻,只会看魏家姑娘的笑话。   这样的明枪暗箭,沈蔻前世领教过太多。   不过如今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这会儿正靠着软枕,在马车厢里打盹。   *   从京城到长兴县有百余里之遥。   沈蔻和钟氏要去的是她舅舅钟问梅的新家。   钟家偏居江南,信奉小富即安,这些年虽也有些在北边的生意,却没挪过住处。后来沈有望出了事,钟氏怕娘家担心,也知道远在千百里外的兄弟们帮不上忙,便瞒着消息。直到二月里,钟家辗转从别处得知,钟问梅便将奉养双亲的事交于长兄,带妻子北上。   一则为儿子寻个名师指点,将来好考取功名。二则离得近些,方便照应沈蔻母女。   不过京城天子脚下,地贵而水深。   沈有望虽在京城为官,却甚少留意做生意的事,钟问梅不知底细,贸然过来经商未必能得偿所愿。反倒是长兴县,既有些钟家的生意在那里,又有他妻子娘家的人情,知根知底的,比京城方便得多。夫妻俩一合计,暂定住在那里,过两年再拓些出路。   这件事钟问梅已修书入京。   沈蔻母女俩这回过去,既为散心赏景,好让沈蔻寻些养家糊口的灵感,也为骨肉团聚,瞧瞧许久未见的血亲。   马车驶过官道,和风细细。   侧窗的软帘被掀起来,风里混杂泥土的清香,两侧杨柳桑陌落入半眯着的眼缝里,愈发令人昏昏欲睡。沈蔻索性闭上眼,才舒舒服服打个哈欠,忽听后面一阵蹄声得得而来,旋即,车夫“吁”的一声,缓行的马车猛然顿住。   沈蔻才笼来的睡意被惊散,不由睁开眼坐起身。   旁边钟氏起身掀帘,去瞧外面动静。   她借着掀起的缝隙瞥出去,一眼就瞧见马车前有个男子策马而立,身着黑衣,腰悬冷剑。   竟然是杨固!   无缘无故的,他怎会突然拦路?   沈蔻心里犯起了嘀咕。   为免露馅儿,她按捺着诧异,不动声色地乖坐在车厢,耳朵却悄悄竖起。旁边钟氏见眼前的男子气度历练,也没怠慢,和气地道:“这位公子,为何忽然拦路?”   “在下杨固,见过沈夫人。”   杨固抱拳行礼,甚是客气,借着车帘掀起的一角,瞧见里头有少女拖曳的锦绣裙角,猜得那应是被自家王爷惦记着的沈蔻,便道:“贸然阻拦,实属失礼。是我家主人有要事与两位相商,不知两位能否移驾,去那边喝杯茶?”   他说着,回首指向官道旁一座旗儿招展的茶楼。   钟氏愈发狐疑,“你家主人?是哪位?”   “皇三子,穆王。”   这名头报出来,加之令牌佐证,谁还敢怠慢?   钟氏只好命车夫掉头,随他去茶楼。   沈蔻抱着软枕坐在母亲身后,想起男人冷峻的眉眼,深深吸了口气。   即使那些荒唐卑微的事早已随着她的死而封存,即使她已看透这男人阴鸷淡漠、铁石心肠的本质,有些事情毕竟是深深印刻在记忆里的。   记忆的最初,刚认识江彻的那个柔暖明媚的春天,他锦衣玉冠而来,姿容峻整磊落,如玉山峨峨,似朝霞轩举。她确实曾倾慕他的龙章凤姿,钦佩他纵横沙场、杀伐决断的手腕,贪恋他铁石心肠下的片刻温柔。   那是她的情窦初开,知好色而慕少艾。   可惜最终落得狼狈收场。   沈蔻原本都定了主意远离是非,安分地过小日子,谁知江彻竟不安分了起来?先是无缘无故地在米酒巷露面,如今又突然追到城外,这般不辞劳苦,莫非……是他想起了什么?   小巷中,江彻问戚家义女的情形陡然浮现。   吓得沈蔻赶紧合掌,心中默念,菩萨保佑,千万别让他想起来!   *   茶楼里,江彻倚窗而坐。   窗外官道逶迤,杨柳随风袅娜。   他其实甚少有闲情这样坐着。   生于皇家,自幼受尽明枪暗箭,若不想母子俩遭人拿捏,总得挣出立身之本。   这几年里,他数次领兵出征,平定叛乱,驱逐敌兵,在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搏出战功。即使在京城,也不像太子和彭王那样得帝王偏袒,能办光鲜而笼络人心的差事。他经手的事多半棘手凶险,在世家高门和封疆大吏之间斡旋。   每一件都是关乎利益生死的争斗,暗潮汹涌,险象环生,不逊于沙场。   譬如那场震惊朝野的红丸案,不止扳倒了一位相爷、一座公府,更牵扯无数官员百姓,以至如今他暗查原委,仍觉触目惊心。   血与火,名与利,处处皆是杀伐。   容不得他有半分懈怠。   此刻偷离宫宴,倒算有了浮生半日闲。   江彻的目光落在徐徐驶来的马车,看到钟氏掀帘而出,沈蔻紧随其后。   暮春天暖,她身上穿得单薄,一袭柔软玉色襦裙绣了海棠,勾勒得身段袅娜修长。身上纱袖轻薄,半臂短衫覆于微鼓的胸脯,如同殿前海棠含苞的细蕊,在风里有盈盈之姿。   若非那日口出狂言被他撞见,单看着娇柔模样,倒是个宜喜宜嗔的美人。   这念头闪过,脑海里忽然又浮起个画面。   似是上巳节的时候,他在府中翻看某个重案的卷宗,门外忽有杨固禀报,说戚家祖孙俩前来拜访。他瞧着母妃的面子,暂时搁下正事,请她们入内。沈蔻进来时笑靥如花,捧着个精致的香袋,双手托到他的跟前。   说那是她采的香草,可安神辟邪。   彼时春光未老,斜透入窗洒在她的脸上,少女锦衫娇丽,仙姿萼绿。   那模样几乎与此刻重叠。   江彻拿手肘撑在窗槛,揉了揉酸痛的鬓角。   又来了,碎片般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还牵得他脑门和心头隐隐作痛,像是被细刀慢慢划拉一样,防不胜防。经了那次疼得晕厥的事,江彻甚至不敢再强行回忆,只能任由记忆随心所欲地浮现,撕扯脑门。   尤其在看到沈蔻时,每回准得想起点零碎画面,挨一顿疼。   江彻觉得脑壳更疼了。 第9章 困啊 这糟心得,不睡了!   茶楼里客人很满,二楼的雅间倒还算清静。   沈蔻跟着杨固和钟氏走到位于尽头的那间,进门时未敢擅自抬眸,只在杨固提醒后才行礼道:“民女沈蔻,拜见穆王爷。”   “免礼,坐吧。”   熟悉的冷清声音,随风拂入耳中。   沈蔻才不想坐,只敛袖站着,如同所有没见过世面的少女那样,半眼都没朝他多看。   旁边钟氏毕竟曾为官妇,又经历了夫君获罪、变卖家产、支撑生计的种种磨砺,性子愈发柔韧。此刻站在江彻跟前,她心中一边猜测缘故,一边又觉自家行得端坐得正,无需顾虑太多,便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不知王爷召见民妇,是有何吩咐?”   “前任万安县令沈有望是你何人?”   “禀王爷,那是外子。”   江彻“唔”了声,啜茶润喉,漫不经心地道:“本王如今查办的案子,有些小事与他牵扯,若用得着,或许会跟你母女俩请教些细枝末节。这阵子你们暂时别出京城,免得到时候找不到人。”   他说得水波不惊,却令沈蔻心头微跳。   当初沈有望获罪夺官时,她就觉得蹊跷,不信父亲会贪污受贿。只是她手里没半点线索,加之沈有望千叮万嘱不许她母女俩深究,钟氏又命她严守口风,所以始终藏在心底,不敢多问。即便是后来借戚家的门楣攀上江彻,也小心翼翼地没敢多探半个字。   如今江彻主动提起,沈蔻哪能不悬心?   她蓦地抬起头,道:“家父怎么了?”声音柔软,却分明紧张担忧。   江彻不由瞥向她。   少女不施粉黛,秀眉微蹙,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望着他,暗藏急切的神情似曾相识。江彻脑袋里隐隐作痛,手指悄然捏紧茶杯时,忽然有个念头电光火石般窜了出来――她的双眸清澈若此,除了焦急,再无波澜。   但怎么可能呢?   两人曾在米酒巷见过面,后来在戚府,沈蔻还那样出言诋毁他,似全然不知那个毫无人性穆王就是站在她面前的人。而此刻他摆明身份,换了任何人,多少都会觉得惊愕、尴尬。即便未必宣之于口,目光神情里总归会有异样。   他见过那么多军中精心调.教的奸细,后宫的城极深的老狐狸,很少有人能在这种时候不露端倪。   但她没有,半分都没有!   好像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似的!   江彻心头一紧,猛地探身凑近,幽深的眼睛攫住沈蔻的目光,“沈蔻,你认得本王?”   猝不及防的发问,令沈蔻头皮微麻。   心跳在那瞬间几乎停顿,她不知江彻这是在试探,还是凭那双锋锐洞察的眼睛瞧出了端倪。但凭着本能,沈蔻万分笃定,凭着江彻的狡诈心性和深厚城府,他既然这样问了,她就决不能自以为是的贸然否认。   那是在往他的刀尖上撞!   沈蔻眼底终于难以克制地流露些许慌乱,颔首轻声道:“民女确实认出了王爷。”   “何时?”   “就在刚才。”沈蔻后退半步跪在地上,借以平复内心的慌乱。   “不敢欺瞒王爷,早在那日巷口偶遇之前,民女就曾在澄园瞧见过王爷,因是外客,还特地避开了。后来巷子里遇见、在戚家碰见,民女也没深想。直到方才从窗外看到王爷的侧脸,才明白过来。那日是民女有眼无珠,不知王爷驾临,还口出狂言,实在失礼。”   “还请王爷宽宏大量,恕民女怠慢冒犯之罪。”   她捏不准是哪里露了端倪,便将数次会面都提了,说完后惭愧地垂下了脑袋。   江彻死死盯着她,半晌才收回目光。   “无妨,不知者无罪。”   不知为何,心里竟有种期待落空的失望。   沈蔻情知这回是蒙混过去了,心有余悸地谢恩站起来,堆出满脸的恭谨,赶紧将话题掰回去,“方才王爷提到家父的案子,不知是要问什么?”   江彻心虚地垂眉啜茶。   沈有望的案子他在查沈蔻身份时留意过,里头似藏了点猫腻。只是卷宗上天衣无缝,他未查到有用的线索,仅凭推测难以插手,便暂时搁置。这会儿真要细说,也无甚头绪,遂稍肃神色道:“事涉公务,不宜过早透露。”   见沈蔻仍埋首偷觑他,似暗藏期待,心里稍软,又补充道:“放心,于他并无害处。”   话音之中,倒添几分温和。   沈蔻颇为失落,屈膝为礼以表谢意,却也没敢再追问,只同钟氏乘车回城。   *   马车早出晚归,绕了一圈后仍回原处。   沈蔻因惦记着父亲的事,往后的忌日里曲文写得心不在焉,索性暂时搁笔,权作歇息。除了同钟氏捣鼓吃食,得空时,常将那两只鹦鹉拎到屋里,轻声细语地说些心事,也教它们说话解闷。   玄凤生得漂亮,可惜不太会学话。   倒是那取名红豆的虎皮鹦鹉颇为机灵,教了几次后,竟已能跟着说些简单的词,给母女俩添了不少乐趣。   沈蔻欢喜之余,因着心中实在烦闷担忧,既没法到远处散心排解,又不知父亲的事何时来问,便将气暗暗撒在江彻头上,趁着屋里没别人,提到他时只以“臭男人”呼之。   红豆听了跟着学舌,声音都有几分像,“臭男人!臭男人!”   吓得沈蔻赶紧让它噤声。   她这儿闲情逸致,江彻却仍忙得像陀螺。   红丸案是他暗中在查,不论耗费多少心思,旁人都是不知道的。在永明帝看来,江彻既不肯娶妻生子传宗接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多派几样差事为他分忧。   其中一样,便是赴邢州查一件贪腐案。   江彻看了大概,觉得六七日能回来。   到时候,他不睡觉熬过最后的两三夜个夜晚,也无伤大雅――反正行军打仗时连轴转是常事,只要在身子撑不住前赶回来,便可续命。   谁知到了邢州,才知此案极为复杂。   江彻耗了好些天才将案情理清,弹压震慑住当地豪强,因连着三晚没睡,已经有些精神不济,头重脚轻了。这晚吃过饭回到住处后,正打算坐到圈椅里处理琐事,强压的困意却阵阵袭来,眼皮沉重得直欲打架。   他撑不住阖上眼,只觉脑袋里嗡嗡作痛,没留脚下门槛,险些一头栽倒。   吓得杨固赶紧伸手拉住,道:“好几晚没睡了,王爷歇会儿吧。又不是行军打仗,晚个一两天没事的,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要伤身。”   “无妨。”江彻扶着门框,眼圈淡青。   杨固哪里放心得下,眼见自家主子夜夜难免,点了好些安神香,死活劝着他歇会儿。   江彻心存侥幸,躺上床榻。   脑袋但凡沾上枕头,沉重的睡意便排山倒海般压过来。江彻阖上眼皮,连个招呼都没打,径直落入梦乡――那道深不见底、幽冥界般的深渊。梦中的意识不似寻常清明,他睡前还想着不如顺从梦境,由着他往下坠落,时日久了就能习惯,真陷入其中时却身不由己。   身体似急剧坠落,幻象压得他头痛欲裂,江彻拼命挣扎,额头冷汗细密。   杨固见状,忙轻轻推他,“王爷?”   江彻睁开眼睛,梦境幻象在一瞬间消失,他看了眼杨固,“我睡了多久?”   “刚躺下,就一小会儿。”   “……”江彻简直无语。   梦里他竭力挣脱,像是经历了极漫长的暗夜,却原来只睡了一小会儿?   这糟心得,不睡了!   他咬牙坐起身,让杨固冲了杯极浓的茶来提神,沉着脸回到案前,争取早日解脱。 第10章 夜追 江彻回想少女恭顺的眉眼,差点被……   京城,米酒巷。   沈蔻丝毫不知江彻正经受怎样的折磨。   她只是负气地戳着米饭。   被江彻拦回来至今,转眼就四月中旬了,却没半点讯问的动静。这两日钟氏设法打听,才知到衙门里并没在查沈有望的案子,江彻那日在茶楼时胡诌骗了她!   沈蔻暗怒,只觉此人实在狡猾无耻。   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骗她留在京城,无非是因她长得跟顾柔有几分相似。如今又避而不见不闻不问,当她是个摆件么?   害她傻乎乎等着,文思枯竭得快枯竭了!   桌上饭菜飘香,麻辣豆腐可口下饭,牛肉汤则香浓鲜美。   沈蔻琢磨了半晌,待钟氏也吃完了,怕外头有人盯梢,便趁母女俩到厨间洗碗的功夫,低声道:“母亲,我还想去趟舅舅家。咱们悄悄地走,别让穆王府的人知道。好不好?”   “不等你父亲的消息了?”   “他那是糊弄咱们呢,母亲难道没瞧出来?”   钟氏闻言失笑,“其实我也觉得不对劲,只是有件事始终想不明白。穆王爷那种身份,平白无故地骗咱们留在京城做什么?若不是为公事,那就该是……”她没说透,只伸手抚着沈蔻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   女儿生得貌美,谁都瞧得出来。   沈有望没出事的时候,一家子住在京畿小县城里,只消避开那些途经的王公贵臣,就没人敢打她的主意。搬到京城后有熟人暗里照应,沈蔻又甚少出门,暂且也无事。   可若当真被穆王惦记上……   那位可是战功赫赫的皇子,骁勇善战文武兼修,姿容气度也都出类拔萃,自是要挑高门贵女才配得上。沈蔻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就算去了王府也只能是无足轻重的陪衬。   更别说皇家险恶,绝非寻常百姓能应付的。   她可不想女儿卷入是非。   钟氏目露疼惜,欲言又止。   沈蔻猜出她的担忧,忍不住轻笑起来,低声道:“母亲胡乱寻思什么呢。穆王那样眼高于顶,性子又傲,就是送个天仙都未必能入他的眼,哪会惦记我。他这样做,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个人。”   “什么意思?”钟氏不解。   “是先前流放的兴国公府的千金,顾柔。戚家那位老夫人爱找我说话,也是因我长得像她,据说眉眼能有八分相似。我怕母亲担心,之前一直没敢说,其实他们都是拿我当顾柔的影子,当不得真。”   极轻的话语,在初夏暮色里随风而逝。   钟氏听后却面色微变。   翌日清晨,钟氏穿了身简素的衣裳独自前往绸缎庄,看那打扮,分明是不想闲着,要多寻些刺绣的活计来贴补家用。沈蔻则留在家中,晌午时分换了身少年装束,怀里揣了手稿,出门直奔曾俭的戏楼。   卖炭汉子远远地盯着,等她出来。   ――盯梢太多遍,这情形于他已是家常便饭。   谁知直到暮色四合,满街华灯初上,戏楼里的客人来去换了好几波,周遭店铺都快打烊了,沈蔻那道纤瘦的背影却还背对窗口坐在书案前,一时垂首写字,一时抬头商谈,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   卖炭汉子心中起疑,换身衣裳混入戏楼。   一台戏刚唱罢,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们三五成群,正捧场喝彩,乘兴赏赐。   他趁人不备溜到后台,摸到曾俭屋外一瞧,顿感大事不妙――书案后空空荡荡的不见班主身影,唯有个少年郎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拿了叠纸笺装模作样地写字,对着面前的书架佯作与人商谈。   那张脸极为陌生,看架势应是戏楼的伶人。   衣裳却熟悉万分的,是沈蔻的那身。   他被骗了!   卖炭汉子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向脑门,震得他霎时头昏脑涨。   他迅速出了戏楼,咬牙直奔米酒巷。   *   月暗云深,城外漆黑空荡的官道上,江彻此刻正带着一队人疾风般策马驰过官道,披风猎猎,铁蹄如雷,惊飞两旁宿鸟。连着好多晚没睡觉,他这会儿头昏眼花,脑袋疼得像要裂开,快撑不住了。   此刻只想看沈蔻一眼,赶紧回去睡觉。   哪怕夜闯民宅也得去!   夜幕深浓如墨,万家灯火通明,欢场楼阙里红袖夜唱,歌舞未休。   米酒巷紧邻京兆衙门,此刻万籁俱寂。   江彻进城后命随从径直回府,他只带了杨固在身边,进巷后,强撑着在沈家小院外翻身下马,越墙而入。院子不大,中庭槭树繁茂,正屋门窗紧闭,不见半点灯火。   他放轻脚步,直奔侧间。   推开窗时,江彻觉得不太对劲。   京城里寸土寸金,这屋舍颇为逼仄,收拾得却极洁净整齐,入内便有淡淡的甜香扑鼻而来。借着极暗的光瞧进去,里头那张古拙的架子床上帘帐半卷,孤枕冷清,莫说睡人,就是连被褥都没铺开!   他心中微紧,忙往隔壁去瞧。   同样,钟氏也不在。   再去厨房灶间一瞧,里头留着的火星还没全然熄灭,触手留有余温,就连清晨洗了没用完的菜都还放在篮子里,最底下水渍未干。很显然,今日清晨时候,母女俩还生火做饭过。但整日闲置,两顿饭都没开火,盯梢的人却未送来半点消息,足见失职!   而沈蔻,她会在何处?是安是危?   江彻心里顿时悬了起来。   他没再耽搁,纵马直奔王府。才进府门,迎面便碰上了胆战心惊前来请罪的卖炭汉子。见着他,立时跪地行礼,膝盖撞得青砖闷响。   “……属下在戏楼外等到入夜,察觉不对劲后进去细查,才发现沈姑娘不知何时偷梁换柱,留了个戏子乔装假冒成她,偷偷离开了。去米酒巷时,沈夫人也整日未归,不见踪影,就连那两只鹦鹉都被人取走了。孙校尉已安排人到戏楼和绸缎庄打探,属下行事不周,请王爷责罚!”   “请王爷责罚!”   负责此事的孙校尉跟着跪在旁边,满面愧色,都不敢抬头看自家主子的脸色。   江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抱着续命的心思奔回,到沈家却扑了个空也就算了,他原先还担心沈蔻母女俩会否遭人暗算,谁知事实竟是这样?母女俩不露痕迹地分头出门,再以戏楼里的替身为掩饰,连他的眼线都被瞒了过去,分明是有意为之。   好一出金蝉脱壳!   江彻回想少女恭顺的眉眼,差点被气笑。   旁边杨固见状,忙道:“既是刻意为之,想必不是遭人挟持。她们这样费尽心思地折腾,恐怕是察觉出有人暗里盯梢,想要逃出京城。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属下这就派人去追查。王爷颠簸劳累了好些天,快去歇息吧?”   去歇息?   见不到沈蔻,他就算是将安神香点成火海,喝下成锅的安神汤,闭了眼睛也都得沦入难以挣脱的梦境。   与其如此,倒不如早些见到她。   江彻脑袋疼得都快炸裂了,说话时都嗡嗡的疼。偏巧这苦处又不足为外人道,更无其他法子可解,气闷之下,阴沉着脸道:“查明去向就来禀报,本王亲自去追。”   说罢,将长剑丢给杨固,拂袖而走。   剩下杨固与孙校尉面面相觑,都猜不透自家王爷何以如此看重这位沈蔻,不惜拖着满身疲惫连夜去追。不过既然主上有令,两人只能赶紧去办。免得到时候四处找不到人,他们可扛不住这位爷的怒意。   *   京郊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辘辘驶过,融于无边夜色。赶车的男子黑衣短打,精壮干练,披了蓑衣戴着斗笠,瞧那架势就知身手不错。   绣帘紧闭,挡住微凉的夜风。   车里薄毯软枕齐备,沈蔻散发靠在钟氏怀中,阖目睡得正熟。   因着戏本的事,她已经往襄平侯府跑了好几趟。谢无相长得貌若神仙,姿容清绝,脾气却古怪,时而温和时而暴躁,翻脸跟翻书似的,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相较之下,曾俭却很牢靠稳重。   玉芙蓉是京城里最红的南戏班子,里头多的是貌美伶人,清秀小生,加上会唱戏,腔调绝佳,惹得众多纨绔贵公子虎视眈眈,暗中垂涎。曾俭能在这群虎狼之中将戏班的伶人们护得周全,自是有几分本事和势力的。   请他帮忙瞒过眼线,不算太难。   就连这位赶车的男子都是曾俭派的,说京城到长兴县路途太远,怕她母女俩单独赶路不方便,此人身手不错,能帮得上忙。沈蔻承了他的好意,混在戏楼看客里乘车出城,跟早就等了半天的钟氏碰上头,驱车直奔舅舅家。   从后晌到入夜,马车片刻未停。   离京城愈来愈远,沈蔻原本悬着的心也悄然落回腔中。夜深人乏,离舅舅家还有不短的行程,她有些撑不住,索性睡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周遭一团漆黑。   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传入耳中,在夏夜里分外清晰。除此而外,周遭万籁俱寂,就连钟氏都睡过去了,呼吸拉得匀长。   沈蔻迷迷糊糊坐起身,掀起侧帘往外瞧,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如酥的细细雨丝落在脸上,颇觉冰凉。   竟是下雨了吗?   她伸手出去,掌心被雨淋得潮腻。   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是暂且逃离了喧嚣樊笼,沉浸在悄无声息的雨幕,身边有至亲的人陪伴,心底便格外安静。   沈蔻靠在厢壁上,忍不住弯起唇角。   雨丝无声,风也停息了,耳边隐约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马蹄踏在地面,模糊、凌乱又遥远。她怀疑是听错了,直起身竖起耳朵。然而除了跟前的马蹄和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没有听到任何旁的动静入耳。   她愣了愣,重新靠回去。   那凌乱的蹄声又传入耳中,稍稍清晰。   沈蔻暗惊,觉出关窍后下意识将耳朵紧贴在厢壁上。   这回她真的听清楚了,那声音就是马蹄疾驰的动静,且愈来愈近。她原就是背着江彻偷溜出城的,听到这夜雨中马蹄如雷的动静,想起上回被杨固半路拦回去的经历,莫名有些慌张。   该不会是追兵吧?   她赶紧往外挪,一声“魏大哥”才说出口,连绣帘都没掀起来,那马蹄声便已破空传来。   外头魏成知道她想说什么,侧头靠过来隔着帘子道:“姑娘不必惊慌,应该是办案的差役,盗匪没这么明目张胆。即便真是盗匪,姑娘也不会害怕,魏某有法子应付。”   话音落处,那行人已追到跟前。   为首的江彻收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双蹄腾空,转瞬间掉头站稳,拦住马车去路。 第11章 续命 他撑起披风将沈蔻裹住,护在怀里……   如雷般滚滚而来的马蹄瞬间安静,只剩疾驰后骏马的鼻息此起彼伏。   杨固紧随在江彻身后,停在魏成身边。   “车中是何人?”他问道。   魏成勒马停车,颇和气地道:“草民姓魏,奉了主子的安排,护送我家夫人和姑娘去亲戚家,因事出紧急,不得不深夜赶路。若是扰了官爷,还请见谅。”   杨固颔首,命人燃了火把,就着如丝雨幕打量那辆马车。   探清楚沈蔻母女俩的去向后,他便带着江彻连夜追来,途中其实遇见过好几拨人了,可惜都没见着沈蔻的踪影。而至于眼前这辆,赶车的男人虽作马夫打扮,态度客气,腰间却是绷紧的,如同拉满了蓄势待发的劲弓,显然身手不差。   亦可见车中坐的人有点身份。   杨固回过头,以目光请示。   江彻微抬了抬下巴。   杨固会意,颇客气地抱拳道:“衙门办差,找两个要紧的人,夜里赶路的马车都得盘查。烦请阁下掀开帘子让我们瞧瞧,若不是我们找的,只管各自赶路,算是在下无礼叨扰了。”   魏成警惕道:“官爷可有令牌?”   杨固立时掏出令牌递过去。   魏成背靠着襄平侯府,焉能认不出上头的徽记?   若来人是心存不轨的宵小之辈,他即便独自难以支撑,亦可放谢无相的哨箭求救,哪怕是动手打起来,定也能撑到援兵赶来。但来人是穆王府的官差,且深夜疾追,似有要事在办,等闲没必要起争执。   遂靠向车帘,低声道:“夫人,见吗?”   里头沈蔻与钟氏面面相觑。   两回都被杨固拦路,这事儿实在蹊跷,不过穆王府是国之栋梁,钟氏信得过,遂探出半个身子向杨固道:“有劳杨大人连夜奔波,车里坐着的只有我和小女。”绣帘掀起的那一瞬,燃烧的火把将雨幕和车厢照得通明。   江彻趁机望进去,就见少女端坐在内,青丝披散,眉目如画。   一瞬间,江彻觉得他的性命保住了。   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之余,就连那股能将脑袋撕碎的痛感都似缓和了那么一丢丢,遂向钟氏道:“沈蔻呢?请她出来,我有话同她说。”   沈蔻避无可避,探出半个身子。   雨似乎下得大了。   唰唰地落在道旁柳叶间,夜风里渐渐急促。   江彻脑袋昏重剧痛,整个人困得快要精神错乱,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沈蔻眉眼之间,冒雨催马靠近。男人自幼习武,练得身段挺拔劲瘦,这会儿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将劲瘦腰腹和胸膛轮廓勾勒得分明。   而那张脸虽无端添了憔悴,发间雨珠滚落眉心时,却愈显得双眸深邃幽泓。   揣着一副铁石心肠,当真是糟蹋了这好皮相。   沈蔻暗中腹诽,不敢多看他,只垂眸道:“王爷找我有什么事?”   江彻干燥的唇抿了抿,有点难以启齿。   上回将她连哄带骗地留在京城,已是强人所难,如今再想糊弄,着实令人不齿。   但他别无选择。   身在皇家,生来就享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尊贵荣华,自然也有许多重担扛在肩上,譬如朝政之清明,江山之安危,皆责无旁贷。他自少年时便投身沙场,早已习惯了夙兴夜寐的忙碌,昼夜相连的奔波。   江彻以为他也算得上钢筋铁骨了,盲目的自信却被这趟办差击得粉碎。   忙碌奔波之后连夜噩梦无眠,起初还能靠浓茶提神,到了如今却是大罗神仙都没办法。他强撑着一口气,忍着每回张口说话时都能将脑袋胀裂成碎片的疼痛追过来,脑海里只有两个念头――   看她一眼,得以安眠续命。   与沈蔻认真商议个将她留在身边的长久之计,让他付出什么都成。   江彻立于雨中,疾驰后太阳穴嗡嗡作响,一颗心擂鼓似的乱跳,困得都快出现幻觉了。躬身凑近时,他的身体晃了晃,昏重的脑袋几乎磕在车厢上,落在沈蔻耳边的声音也哑得不像话,“你连夜出城,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倒也……不算十万火急。   沈蔻摸不准他为何冒雨追来,看他这仿佛喝多了头重脚轻的样子,却觉得事有蹊跷。迟疑了下,还是没撒谎,只低声道:“不算十万火急。”   “那就好。”江彻似松了口气。   而后,他猛地伸臂搂住沈蔻的腰身,铁索般牢牢扣住。他的力道极大,仿佛只是轻轻一勾,沈蔻整个人便似飘叶一般,被揽着侧扑向他怀里。   下一瞬,骏马疾驰而出。   江彻右手执缰,左臂勾着她在马背上转身抬腿,令她稳稳骑在他的身前。   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如同针尖冰凉,他撑起披风将沈蔻裹住,稳稳护在怀里。   从头到尾,不过几息而已。   魏成打死都没想到威名赫赫的穆王爷竟会当众抢人,想扑过去救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疾驰而去,连同沈蔻的惊呼声都被风雨消弭。   周遭有片刻安静,各自目瞪口呆。   还是钟氏最先反应过来,大怒道:“这是做什么!蔻儿她是个姑娘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说话间提了裙摆冲下车厢,似要凭两条腿追上去。   吓得杨固忙翻身下马,半跪在地抱拳道:“夫人息怒,沈姑娘绝对不会有事。”   官道上尽是泥水,他这一跪毫不迟疑。   钟氏又惊又怒,伸手指着黑漆漆的远处,恨声道:“好歹是个王爷,怎么二话不说就抢人?这算怎么回事!”   “夫人息怒,息怒。”杨固赶紧安抚。   他也没想到江彻会来这手。   但以江彻久经沙场、稳重老练的行事,百姓于他而言是要用鲜血和性命护在身后的,绝不会无缘无故强抢民女、欺压弱小。且近来江彻夜夜不眠,日渐消瘦,神魂都快被收走了,回京后赶着去见沈蔻,又连夜追来,想必是有缘故的。   但这是隐情,杨固岂会乱说?   遂半跪在雨夜泥地里,仰头肃然道:“今日事发突然,王爷有许多事不便细说,但杨某以性命保证,他绝不会伤沈姑娘分毫。夫人若有急事,杨某可派人星夜护送,任凭驱使,绝不怠慢半分。等夫人办完事回京城,定会将沈姑娘完璧归赵。”   钟氏怒“哼”了声。   人都被带走了,她还能驱使杨固追回来不成?   *   越来越密的夜雨里,江彻抱着沈蔻一路疾驰,直到途经一家客栈时才勒马停驻。   客栈不算大,雨夜里灯烛昏黑。   他翻身下马扣开了门,转身朝沈蔻伸出手,是要扶她下马的意思。   沈蔻视若无睹,自己溜下马背。   踩到湿滑的地面时,被裙子紧紧裹住的腿有些发软,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她怕拽着马镫竭力站稳,垂了脑袋暗暗骂他――   好端端的坐在马车上却被人忽然劫走,这已经够让人惊慌了,江彻这人还是个莽夫,一路上风驰电掣,像是被虎狼追着一般。他是马技娴熟稳如泰山,却颠得她提心吊胆,生怕漆黑夜里稍有不慎栽下去,摔个骨断手折。   好在如今平安落地了。   沈蔻吐了口气,紧绷的精神一旦松懈,便觉得后背湿腻腻难受得很。方才疾驰时她被江彻兜在怀里,背后有男人的体温取暖,还没觉得如何。此刻浑身湿透,被寒凉夜风一吹,只觉冰凉透骨,如逢深秋。   她捂住鼻子,软软的打了个喷嚏。   江彻闻声回头,看到她躲寒小鸡似的缩在那里,双臂抱胸,湿衣贴身,楚楚可怜。他有些无奈地掀起门帘,朝她招手道:“别傻站着,进来躲雨。”   沈蔻暗里翻个白眼,随他进门。   然而那满脸的怨念和不情愿,以及雨中玲珑有致的身姿,都还是清晰落入江彻的眼底。那一瞬,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翻涌而出,画面里她香肩半露,星眸如水,在雾气氤氲的浴桶中帘帐半遮,望着他欲语还休。   那般冲击,仿佛一记重锤砸在濒临散架的脑袋上。   江彻扶着门框,差点疼晕过去。   好在多年自持克制练出的理智足够强大,还有那么一丢丢在管事。   他强忍剧痛,撑开披风挡住她淋雨后的玲珑身姿,向店家吩咐道:“要两间上等空房,尽快送热水进去。给她找一套干净衣裳,将这身洗了熨干,再熬两碗姜汤,多添点被褥,夜里留意照看。”说罢,随手摸出个银锭丢过去。   那店家瞧见白花花的银子,立时堆笑伺候,喊人去烧水开屋。   江彻护着沈蔻的身段,上了楼阶。   见沈蔻双眸溜圆,仍怨念地望着他,无奈道:“还瞪着我?”   “可真是笑话!平白无故被掳到这里,又吹风又淋雨,大半夜折腾成这样,说不准还得闹场风寒,难道我该陪笑道谢?”沈蔻实在没好气,也顾不上敬畏,就差给他甩个大白眼。   江彻已经疼得没脾气了。   不过这事原就是他做得不厚道,被顶撞了也只能受着。遂竭力温和哄她,“好了,先别闹脾气。到屋里拿热水沐浴换身衣裳,再喝了姜汤,免得真落下病。”   沈蔻还是气闷,“不解释缘由?”   “这事情说来话长,等我解释完,你真该受寒落病了。先去睡,旁的事明天再说,令堂那边杨固会妥善安置。”江彻说至此处,神情愈发疲惫,轻叹了口气道:“我这趟办差忙了好些天,连着数夜没能歇息,累得很。先让我歇半宿,行吗?”   “明日有事与你商量,若你实在不愿意,我会派人送你到令堂身边,绝不拖延。如何?”   他的眼圈泛青,身体不由自主的轻晃。   沈蔻抬眉,瞧见他双眼疲惫,胡茬淡青,就连薄唇都比寻常干燥,似亟待歇息。   心里不知怎的,忽然就颤了颤。 第12章 折腰 倒也不必这样强颜欢笑。   沈蔻一直觉得,江彻这个人活得很累。   明明是皇子之身,可以像太子和彭王那样养尊处优,凭姻亲圣宠来笼络朝臣经营势力,却偏要从军出征,与将士们一道驰骋边塞奋勇杀敌,丝毫不顾惜身家性命。   她记得他的胸膛有一道伤疤。   长约寸许,就在他的心口,瞧上去触目惊心,是她在江彻喝醉时瞧见的。   据说那次他受伤极重,铁箭击碎了藏在铠甲里的护心镜,而后胸口被利箭所伤,若再深半寸,便会刺穿心室,再也救不回来。沈蔻是个见血就怕的人,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更不敢想象那等凶险。   江彻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却熬过来了。   如今又累成这狗样子。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这座巍峨河山,为了她这样无足轻重的万千百姓。   怒气忽然就消了几分。   沈蔻别过脸没再看他,只负气冷声道:“只消家母无恙,我也暂不纠缠,但王爷此举着实欺人太甚,明日无论如何都得给个交代!”   说罢没再理他,径直推门入屋。   很快,伙计送来两桶热水倒入浴桶,连同换洗的衣裳也备好了。   沈蔻既来之,则安之,先去更衣沐浴。   这一日折腾得着实劳累,她沐浴过后换了干净衣裳,将湿衣裙交给店家,请他们清洗熨烫。而后喝了碗热腾腾的姜汤,就着满身热意赶紧钻进被窝,脚趾尖碰到汤婆子,暖洋洋的。   沈蔻捂在里头出了点汗,倒觉浑身轻松,淋雨吹风的寒意尽数消散。   她翻个身,迷迷糊糊睡过去。   *   翌日清晨醒来,天光已是大亮。   客栈紧邻着官道而建,里头投宿的过往客人不少,这会儿底下有人吃饭闲谈,有人驱车启程,前庭后院都能听见营生的动静。不过沈蔻昨晚后半夜才得安眠,疾驰中骨头被颠得几乎散架,这会儿困意未尽,眼皮都难掀开。   她翻了个身,抱着软乎乎的锦被接着睡。   不知眯了多久,她猛然惊醒。   睁开眼,初夏的阳光透纸窗而入,照得桌上瓷杯亮晶晶的,满室明亮。   底下颇为安静,不似清晨吵闹。   门外却有说话声断续传来,时高时低,像是江彻和杨固的声音。   沈蔻一骨碌翻身坐起,摸了摸身上陌生的衣裳,趿着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取了门栓拉开条缝,就见昨晚换下的衣裙早已烘干熨平,叠好了装在竹篮里,上头还压着店家自熏的干花,有中庭翠竹斑驳投了影子。   这样的清晨无疑是慵懒的。   ――如果窗外没有江彻,衣裳没被摆在门口,也许会更好。   沈蔻伸手出去,悄悄从门缝里摸衣角,因怕被那俩男人察觉了尴尬,连呼吸都是屏着的。   窗扇之外,江彻倚栏而立。   杨固站在他跟前,正禀报王府的情形,“……昨晚王爷回城时并未遮掩,今早皇上让人传话来,请王爷尽快进宫复命。听内侍那意思,恐怕还有新的差事交代。这会儿天色不早,王爷何不动身?”   “不急。”江彻纹丝未动。   他昨夜睡得踏实,将先前的积劳驱尽,辰时末就已精神奕奕地醒来了。因沈蔻还未醒,他也没去打搅,只在门口沐浴朝阳,吹着风等她起身。   至于复命的事,让永明帝等等无妨。   杨固瞧出他这让皇帝尽管等着的意思,暗自捏了把汗,又道:“皇后娘娘也遣了内侍来传旨,说后日宫里做法事,为太后祈求冥福,会有宗室弟子和世家女眷们入宫抄经,请王爷务必露面。”   这回江彻倒是皱了皱眉。   太后为人慈爱,在世时教喻众多,陈皇后却为一己私利时常违拗,让老人家操了不少的心,临终都未得清净。如今陈氏搬出办法会祈冥福的由头,当真是猫哭耗子――论其居心,无非是借法会之机,往他跟前塞个贵女罢了。   当真是毫无诚意。   江彻暗嗤,余光瞥见一只纤细柔白的手悄悄探出,捏住那朵熏干的花,而后偷偷攥住衣角,将衣裳悄无声息地往里拿。   姿态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他察觉,如同偷运松果的小松鼠。   片刻后,衣裙被拿得只剩单薄罗袜。   江彻不由勾唇,随手摘了片竹叶掷向她手背。   里头沈蔻原就提心吊胆,被他轻飘飘的突然一击,差点惊呼出声。   情知江彻早已看穿,这是在故意捉弄她,沈蔻脸上顿时涨红,抱着衣裳迅速跑回床榻。心里咚咚乱跳,待从头到脚梳妆完毕,总算从那股窘迫中逃离,咬着牙暗暗骂了一声。   ――臭男人,可恶!   沈蔻心中暗气,出屋后行礼的姿态都不情不愿,“拜见王爷。”   江彻忍笑,“还没用饭吧?”   “刚起身,还没。”沈蔻理直气壮,见他示意进屋里说话,便跟了进去。   *   江彻为她准备了顿丰盛的早餐。   四样粥,八样小菜,还有香气扑鼻的羊肉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沈蔻垂涎之余,不免暗自嘀咕,他这是把她当成饭桶来喂么?   话虽如此,美食却是极诱人的,她起身晚了腹中饥饿,瞧江彻倚案而立,没有要吃饭的意思,遂告罪入座,自管舀了羊肉汤解馋,又将四样香粥各舀一点来尝。   饭菜香暖,令腹中甚为熨帖   不过,鉴于眼前有个昨晚肆意行凶的江彻,沈蔻到底没敢流露出喜悦,只故意绷着小脸儿,就着爽脆可口的小菜,半勺半勺地慢慢喝粥。   江彻站在几步外,眼底浮起淡笑。   她吃饭的模样其实很可爱,就是神色冷淡了些,目光始终在饭桌上打转,半丝儿不肯看他,分明还在生气。她不像深宫高门里心机深重的女子,有仇怨了藏在心里伺机报复,而是将情绪都摆在了脸上。   换成四个字,那就是快来道歉!   江彻知她昨晚受惊不浅,等沈蔻快吃饱了,才清了清喉咙,踱步过去欠身折腰道:“昨晚是我行事仓促冒犯了姑娘,强行将你带回着实是迫不得已,还请见谅。令堂已去了长兴县,若你有急事须跟着去,我可遣人代劳,任凭驱使。”   语气诚恳,更无惯常的冷厉高傲。   这般破天荒的好脾气,落在沈蔻眼里,颇有点黄鼠狼拜年的意味。   她戳着碗里的粥,慢吞吞道:“事儿都办了,我若不见谅,难道还能去京兆衙门敲鼓鸣冤,控告王爷深夜拦路强抢民女么。”   江彻挑眉,“你若真想去,我也不拦着。”   沈蔻暗自撇了撇嘴,“我倒是想去,谁知道会不会被人拦回来,又不是第一次了。两回的教训,还不够么?”   这话说出来,分明是质疑他上回在骗她。   江彻轻咳了声,假装没听出来。   沈蔻挤兑两句后心里痛快了,这才搁下筷箸道:“王爷连夜疾追,没动家母,只将我捉到这里,还说有事商量,想必此事只与我一人有关。不知民女究竟犯了哪条王法,竟劳王爷如此费心?”   “不是犯王法,是我有事相求。”   江彻随意坐入旁边椅中,声音不高,肃色看向她的眼睛。   沈蔻面露讶色。   须知江彻此人不止心高气傲,还死鸭子嘴硬,仗着在沙场练出纵横捭阖、轻易定夺生死的冷厉气势,寻常总摆出端贵冷硬姿态,眼神儿都是居高临下的。这气势搁在朝堂沙场自是相得益彰,但日常相处起来,也难免令他自视甚高,难以纡尊降贵跟人亲近。   穆王爷开口求人这种事,沈蔻以前从没听说过。   这回倒是新鲜。   她意犹未尽地抿了口羊肉汤,“不敢当。”   “事先说好,此事你知我知,不可泄露于第三人。”江彻的神情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道:“我在办一件案子,与先前查封的兴国公府有关。顾家阖府流放,京城里无人不知,他家的二姑娘叫顾柔,年纪与你相若,长相也有八分相似。这件事,或许戚老夫人曾跟你提过。”   听到顾柔的名字,沈蔻心中微沉。   “所以呢?”   “顾家树敌很多,时至今日还有人想斩草除根,只因京城防备森严,才没轻举妄动。你这张脸极易被误认作顾柔,若离了京城,未必不会遭无妄之灾。但若留下,却能帮我钓出匪徒――放心,你家附近日夜有人卫护,不会叫你出岔子。”   沈蔻的羊肉汤才喝进去,差点被最后那句话呛到。   难怪呢!   在家里的时候,她偶尔会觉得远处有人盯她,还曾有意防范,原来不是错觉。连同这两次出城都被江彻拦回来,恐怕都是有人盯着她的动静,随时通风报信,才让江彻两次从天而降,巧合得超乎寻常。   这老奸巨猾的狐狸!   她心中暗怒,却不敢真的骂江彻,只不满道:“所以这个月,我其实在舍身钓鱼?”   “只是诱饵罢了,不至于舍身。”   江彻瞧她吃得香甜,也舀了碗羊肉汤到跟前,而后道:“你也不用做什么,别离开京城周围百里即可,真有急事需要出京,事先知会我一声。差事当然不能白办,银钱布帛,随你开价。还有你父亲的案子――”   他顿了下,见沈蔻眸色稍紧,续道:“里头似有猫腻,等线索明晰,我便给他翻案。”   这个诱惑又稳又准地砸到了沈蔻心坎上。   银钱都在其次,关键是父亲若真能洗清冤屈,便可少受许多苦楚。   她喜形于色,猛地扒住桌沿,“当真?”   江彻颔首,“从不虚言。”   “那就一言为定!”沈蔻难得遇见这样高兴的事,尾指伸出去后惊觉此举太过幼稚,虽将双手敛在身前,盈盈屈膝道:“沈蔻代家父谢过王爷!”   声音甜软,眼底都蕴满了笑意。   江彻自与她相识以来,不是被她戒备提防、就是被她口出狂言挑刺儿,难得碰见这般娇憨情态,心中竟也颇愉快。他勾了勾唇,目光尚未从沈蔻脸上挪开,脑海里却忽然又窜出几幅画面――皆是她娇靥含笑,顾盼生辉,乃至欢喜雀跃的模样。   熟悉的头疼与心痛霎时袭来。   他攥拳强忍着疼痛,令笑容都有点扭曲。   沈蔻默默别过脸。   谁都知道穆王爷铁石心肠,不苟言笑,既是性情使然,倒也不必这样强颜欢笑。 第13章 诱饵 这贪嘴的毛病,原来半点儿都没改……   既然约好了交易,沈蔻便打消了出城的念头。   动身前,杨固又找了个专攻跌打损伤的郎中过来,连药膏都是备好的。沈蔻原就伤得不重,敷了药歇上半天,倒是痛感顿消,遂出了客栈,登上马车。   路途漫漫,她打算接着睡觉。   谁知还没坐稳,锦帘动处,江彻也钻了进来。   车厢原就不算宽敞,等身高腿长的大男人坐进来,愈发显得逼仄。   沈蔻微诧,下意识往车厢口挪了挪。   那位倒是镇定自若,披上了穆王爷那张端肃威冷的皮,巍巍玉山似的坐在那里,似打算就这么跟她挤回去。只在坐定的时候,反手从屉中摸出一袋刚出锅热腾腾的糖炒板栗,递到沈蔻跟前,令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沈蔻哪里抵得住诱惑,厚脸接了,见江彻没什么话同她说,便闷头剥栗子吃。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起行。   官道上车来人往,不时有风吹动铜铃,传来脆响。车厢里却只有诡异的沉默,和细微的栗子壳碎裂声响。沈蔻能察觉旁边盯着她的目光,却不知江彻到底意欲何为,便假作不知,只管低头剥栗子。   同乘的行程被沉默拉长,不知过了多久,沈蔻终于耐不住,懊恼抬眉。   “看够了吗?”她低声嘟囔。   才刚抬眼,便陷入了男人的目光里,专注而安静,又似带了几分疼惜。   沈蔻不由愣住了。   应该是她眼花看错了吧?   前世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时候,江彻都没半分动容,那副铁石心肠里何曾刻有心疼二字?若他当真有半点儿怜香惜玉的人情味,看得到旁人的伤处,她也不至于落得最后那样惨遭舍弃、葬身冰湖的下场。   沈蔻摇摇头,赶走这疯狂的念头。   江彻便在此时闷咳了声。   *   江彻起初其实没打算跟沈蔻挤回去,毕竟孤男寡女,不甚方便,远不如骑马来得畅快。   但当记忆碎片屡屡浮起时,江彻也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他跟沈蔻之间必定是有某种隐秘纠葛的。只是藏在记忆深处,唯有在他瞧见她时才会蹦豆子似的窜出来,拉扯得他脑仁儿疼、心口痛。   若不照面,靠他深想是很难揪出全貌的。毕竟澄园初见那日,他只是竭力深想到些许片段,就疼得晕厥过去,实在不能尝试。   那就只能等它自行冒出来。   平素公事繁忙,江彻能跟沈蔻相处的时间有限,倒是这段路途颇长,有她在身边,应该能让他多挖些记忆出来。   遂厚着脸皮进了车厢。   事实上,一路行来,确实有许多画面陆续浮出,虽说疼了点,却还能忍受。   江彻亦渐渐理出了头绪――   他与沈蔻相识于早春二月,就在戚家的澄园。不过彼时的沈蔻与眼前的少女不同,受了戚家婆媳的撺掇后盯着穆王妃的位子,屡屡行事出格。譬如那次的香艳画面,便是戚家婆媳合谋,故意让酒醉的沈蔻褪了外衫卧在给他用的客舍,还悄悄点了惑人心志的甜香。   后来,他好像掉头走了。   从此对戚家心生提防,连带沈蔻都被视作心计之徒。   那些行径无疑是卑微的。   江彻当时心里对沈蔻存有偏见,故屡屡推拒,漠然无视,此刻回想,倒觉得心疼。   他抿唇沉默,任由记忆徐徐浮出,心里五味杂陈。   便在此时,沈蔻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脑海里是少女刻意卑微讨好的模样,连委屈都似刻意装出,让人无从相信。眼底却是此刻沈蔻清澈的目光,像是一泓清泉,连那点懊恼都是有趣的,无缘无故摇头的模样,更是傻乎乎的。   江彻他心头微动。   “总觉得与沈姑娘似是旧识,曾相处日久。”   他觑着她的脸,忽然开口,不知是随口感叹,还是存心试探。听在沈蔻耳中,却如重锤砸在心上,令她喉间遽然干燥,精神微绷。   她当然知道江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绝对不能承认。   遂将剥好的板栗送入口中,借以掩饰。   “听人说王爷与顾二姑娘青梅竹马,交情甚深,恐怕这错觉也是由此而生。民女虽微如草芥,比不上顾姑娘天之骄女的身份,在家也是被父母视若明珠的,自有志趣。王爷若只管在民女身上寻顾姑娘的影子,未免落了下乘。”   她淡声说着,半是解释,半是反击,望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不卑不亢。   江彻微微愣住。   好半天,他才挪开视线,情知沈蔻如今是一尘不染的白纸,不像他满腹心思,便只道:“她是她,你是你,我还不至于昏聩狂妄至此。”   说罢,背靠厢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沈蔻丢下板栗,阖目佯装养神。   ――江彻这人太可怕,还是别随意交谈得好。   待江彻将脑门眉心处紧绷的痛感揉开时,她已倾身靠着软枕,睡了过去。   江彻觑着她睡容,不由勾唇。   旋即,又有点发愁。   在京城时他就算忙得连轴转,总还能抽空到米酒巷瞧沈蔻,换个安眠。但若是离了京城呢?这回办差一去数日,下次或许就得半月,若再碰上棘手的硬茬子,耽误月余也是常事。甚至若边境生乱,更须全力应对。   届时,他难道要将沈蔻绑在腰上随身带着?   那可真成强抢民女了。   余生漫长,奔波无定,他总不能被这怪病困死,连累沈蔻都不得自由。   既然根结在沈蔻的身上且常有古怪记忆浮现,他若将所有的记忆都翻出来,是不是就能找到关窍所在?   米酒巷离王府颇远,往来颇为不便。   若能让沈蔻搬到眼皮子底下住,每日得空时登台多望几眼,要比零星的拼凑快一些。且遥遥相望,无人打搅,要比如今在巷中仓促瞥一眼要好得多。   江彻觉得,这可能是他续命的唯一捷径。   *   马车渐渐驶近城门,外头人声亦渐渐嘈杂。   沈蔻醒来时,江彻已不见踪影。   她的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了张薄薄的软毯,旁边还放着整袋剥好的板栗。   沈蔻眨眨眼睛,有点犯懵。   江彻这是转性了吗?   心中狐疑,鼻端却是板栗幽幽的甜香。沈蔻没客气,将袋子抱在怀里,靠着软枕慢慢磕牙,不知不觉便到了米酒巷的家中。   车夫驱车离开,她独自开锁进院,里头一片寂静,阴天里颇为冷清。   杨固说母亲去了长兴县,算着脚程,最早也得两三日才能回来。沈蔻独自在家无趣,索性留个字条,带上笔墨戏稿,去京郊一处客栈小住散心。   ――那是曾俭的产业,有人照应。   沈蔻出城的消息再度报到王府时,江彻已经快麻木了。   好在那客栈离城不远,往来颇为便宜,乘快马出城远远瞧上一眼,半个时辰即可往返。江彻能连哄带骗地将她留在京城,已是心虚之极,哪还能挑其他的,便命杨固派人暗中照料,而后按着日子骑马去看她。   仲夏将过,万物皆盛。   宫城里殿宇巍峨,人心躁动,飞驰在平林漠漠的郊外,倒颇畅意松快。   沈蔻住的客栈坐落在小镇外的官道旁,旁边是连绵不绝的清凉山,有河流蜿蜒,桑陌纵横。客栈旁亦有可供赁居的院落,竹篱围着的芍药绵延盛放,周遭绿萝随架攀援,瓜果初结,是极闲适的农家景致。   江彻去的时候,沈蔻正倚窗伏笔。   窗边一树流苏尚未凋败,晚风里摇曳生姿,她并未梳发髻,满头青丝拢在左肩,露出修长的脖颈。夏日天热,她穿得也单薄,细纱如雾笼在肩上,格外显得纤弱。窗槛上还卧了只肥猫,卷着尾巴打了半天哈欠,见沈蔻没搭理它,窜上房梁跟野猫玩去了。   天际晚霞灿烂,院中夕阳斜照。   她专心致志地提笔写戏,心无旁骛。   江彻远远的策马而立,一时间竟有些挪不开眼,直到晚风拂动衣衫,日影渐而隐没,才拨马疾驰离去。   再次去客栈是在后晌。   沈蔻纱衣珠钗,正提着小水壶浇花,旁边的厨房里炊烟渐起,钟氏亦在其中。良久,钟氏端出了热腾腾的南瓜饼,沈蔻丢下水壶快步凑过去,珠钗轻摇眼若弯月,隔着院墙都能感觉到她的喜悦。   等热腾腾的南瓜饼到手,她欣然去尝,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显然这是个贪嘴的姑娘,与他忆起的零星往事吻合。   那么,美食就是做妥当的鱼饵。   江彻有了主意,进城之后,驰向南屏街上一家叫玉盘空的食店。 第14章 做菜 那滋味,想想都让人垂涎。……   沈蔻母女回到米酒巷时,已近端午。   在客栈的日子其实颇为惬意,不过毕竟是赁居,人来客往鱼龙混杂,不像在家里方便。回家后,母女俩将房屋清扫干净,喝茶歇了片刻,钟氏自去厨房整治饭食,沈蔻则戴了个帷帽,直奔两条街外的蒋家。   ――去取她的鹦鹉。   蒋家原就是京城人氏,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祖上也曾官至尚书,在书香门第之中颇有点名声。蒋藏山为人正直,跟沈有望同窗数年,交情极深。他如今在京兆衙门供职,虽没有插手案情的手段,就近照顾沈蔻母女俩却不难。   沈家这宅子还是他牵了线买的。   那日沈蔻离开时,故意将两只鹦鹉丢在院里,为的就是蒙蔽盯梢之人。等她走后,蒋家便悄悄拿钥匙开门,取走鸟笼去养,解了沈蔻后顾之忧。   两只小家伙在蒋家过得不错,活蹦乱跳的。   沈蔻欢喜而感激,将钟氏从长兴县带回的一些有趣物件和特产留下,陪蒋夫人说了许久的话。恰逢出阁的小姐妹蒋清音回娘家小住,便邀她去自家坐坐。蒋清音许久没见钟家婶婶,颇为想念,自是欣然随她出门。   鸟笼里鹦鹉叽叽喳喳,两只小家伙似颇兴奋。   沈蔻挽着小姐妹,脚步轻快。   直到途经南屏街的食店玉盘空时,她猛地顿住脚步,眼底浮起亮光。   比起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酒楼,玉盘空算得上籍籍无名。极寻常的门面阁楼,陈旧的牌匾掩在槐树之间,里头桌椅整齐食客往来,跟这条街上旁的食店并无不同。   吸引沈蔻的是门口新挂的牌子。   上头说店里今日来了位名叫蔡九叔的游方厨子,在此处做菜结缘,凡想品尝菜肴的,都可到食店一层东边的厅里静候。蔡九叔会做五道菜送给合眼缘的有缘人,不取分文。底下则列了今日的几样菜――金沙南瓜、蟹酿橙、梅菜饼、酒香豆苗、鸡汁笋干。   这玩法颇为稀奇,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沈蔻瞧着熟悉的菜名笑逐颜开,拉着蒋清音就想进去尝尝。   蒋清音却有点迟疑,“当真要试么?”   “你怕做得不好吃?”   “听过游方道士、游方郎中,还没听说过游方厨子,总觉得怪怪的。”   “放心好啦,我吃着他做的菜长大,味道没得挑。待会儿若是能分上一盘,你尝尝就知道了。”沈蔻先给她喂一粒定心丸,寻个靠窗的位子做好,揭了帷帽打量着这家店,心里按捺不住的激动。   蔡九叔这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沈蔻五岁时跟着沈有望迁居万安县,其后沈有望自微末小官做起,一路做到了万安县令。这七八年间,一家人都是住在县衙旁的小院里,寻常的吃食除了钟氏亲自下厨,多半都仰赖县衙旁的一家食店。   食店的主厨正是蔡九叔。   沈蔻贪嘴的毛病就是他养出来的。   只不过三年前蔡九叔犯了腿疼的老毛病,连路都走不稳,加之上了年纪身子不爽利,便辞了店主,往儿女跟前去享天伦之乐。   沈蔻为此失落念叨了许久。   直到前世,她在穆王府附近的一家酒楼瞧见这些菜色,才知蔡九叔收了个年轻徒弟,打着他的名义做菜结缘。不过他行踪飘忽,只偶尔现身做几盘菜,看眼缘赠送,沈蔻盯梢很久也就碰上过两三回。   谁知今日竟会有缘碰到?   沈蔻且惊且喜,嗑着蜜饯等待食缘。   阁楼二层,江彻身姿岿然,孑然站在两人合抱的粗柱后面。他的身上不见半点锦缎金玉,唯有一身深青色的棉布长衫,头上戴了个斗笠,垂落的黑布挡住半张脸,若非那身冷厉气势无从遮掩,单看打扮,与寻常江湖行客毫无二致。   店里人来客往,他的目光始终未离沈蔻左右。   片刻后,同样粗布短打的杨固快步走来,“主子,厨房都备好了,何时开火?”   江彻朝沈蔻抬了抬下巴,往厨房而去。   杨固瞥向沈蔻的方向,头疼扶额。   出身皇家的穆王爷身份尊贵,自幼锦衣玉食,原是从不踏足庖厨之地的。后来在北边遇到了位老厨子,不知怎的竟生出做饭的兴趣,偶尔还会亲自下厨。不过这实在有损王爷威仪,江彻从前都只在别苑过过瘾。   谁知今日竟跑到闹市来了?   看起来,还是跟底下翘首期待的沈蔻有关。   又是暗中偷窥,又是冒雨夜追,又是亲手剥栗子,如今还要洗手下厨给她做饭,若非江彻处置公事时沉肃缜密如旧,他都快怀疑自家主子是不是被掉包了。而至于沈蔻么,这小姑奶奶可能是天生来克他家王爷的。   杨固摇头叹息,赶紧去厨房把守。   *   半掩的窗畔,沈蔻丝毫未察觉暗处的目光。   她满腹心思都扑在了美食上。   等啊等,等啊等。   没耐心的食客们渐渐散去,就连蒋清音都觉得这事儿不甚靠谱了,沈蔻却还盯着通向后厨的那方藏青帘子。好容易看到伙计们端了食盘出来,打头的那个香橙入目时,沈蔻不由握紧了蒋清音的手腕,“来了来了!”   嘴里说着,目光却死死黏在食盘。   像是要用眼神把美食勾过来。   而伙计走近跟前,脸上也是热情洋溢的,“蔡九叔已选了有缘的食客,小的自会送到跟前。没轮到的客官们也别急,小店今日既打出了招牌,断没有让人空手的道理。待会每人送两样小菜,一壶烫好的酒,客官们慢用就是。”   这般手笔,令看客们高兴哗然。   伙计则跟发了横财似的,给两位鬓发斑白的老者各送了一样,而后走到沈蔻面前――   金沙南瓜、梅菜饼、蟹酿橙。   三盘子热腾腾的菜都摆到了她的跟前!   沈蔻大喜过望。   她道了谢,连忙搛了一块金沙南瓜。   这道菜是她幼时的最爱,均匀切片的南瓜扑上面粉炸酥,再裹一层热化的咸蛋黄,热腾腾的吃进嘴里,咸香酥软,与记忆里的滋味毫无二致。旁边的梅菜饼香而不腻,馅儿调得虽比蔡九叔逊色稍许,贵在薄饼劲道,入口香软。   最妙的是蟹酿橙,香橙切去顶盖后挖出果肉,里头装了蟹肉,再浇上料汁,蒸熟了香气扑鼻。若逢秋日里蟹黄出来,往里头裹些蟹粉,那滋味,想想都让人垂涎。   美味入腹,沈蔻眉眼皆笑。   旁边蒋清音尝了,也诧异道:“手艺果真不错,放到朱雀街的那几处酒楼里都不逊色。倒是这结缘的举动古怪,白做菜不说,还来个见者有份,怕是要倒贴不少银钱。”嘴里感叹着,筷箸又伸向碟中。   沈蔻笑而不语。   这位蔡九叔高徒行踪飘忽,神出鬼没,做什么她都不觉得奇怪。   倒是佳肴难得,她同蒋清音先过了点嘴瘾,便请伙计将菜趁热装进食盒,留了封谢银之后,带回家与钟氏同享。   很快,沈蔻就发现了规律――   那位蔡九叔高徒的最近可能很有兴致,隔上三日就会在玉盘空挂出招牌做菜结缘,而她总是那个得天独厚的,每回都能分得三盘佳肴,借而大快朵颐。   有了美食犒赏,起戏也如有神助。   沈蔻自与谢无相谈妥之后,剩下的戏本陆陆续续写了近三个月,在客栈住的那阵子和近来更是进展神速,终赶在五月底前将整个戏本写了出来。   她自己先斟酌着改了两遍,直到满意了,才誊出稿子去寻谢无相。   ――不得不说,谢无相虽严苛了些,甚至吹毛求疵,却是极有才学见地的,细节上也会极耐心地精雕细琢。这稿子写出来,比起沈蔻最初的设想,可谓脱胎换骨,点石成金。   令她都满心期待。   *   时令已近小暑,京城的达官贵人们纷纷出城避暑,戏楼的生意却红火如旧。   曾俭有点忙,正招呼几位贵客。   伙计请沈蔻稍坐,奉了香茶。   屋里略热,她不是很想喝茶,见花梨木架上搭着好几件极精美华丽的戏服,不由想象她那戏本里的角儿若穿了这衣裳登台,会是何等艳惊四座。心中向往之余,不免凑近跟前细看裁剪绣纹,若不是怕污损了新衣,甚至想伸手摸摸。   曾俭忙完了回来瞧见,不由失笑。   初见时的少年郎眉清目秀,往来惯熟之后,她每回都从后门进来,无需易装,身上便仍是少女的娇丽衣裙。   此刻窗送暖风,架设华衣,她盈盈站在那里,襦裙摇曳及地,珠钗晃于耳畔,被彩绣精美的衣裳衬托着,愈见婉丽。   只是那神情……有点像嘴馋糖果的孩子。   曾俭忍住笑,闷头咳嗽。   沈蔻听到动静回过头,笑逐颜开,“班主总算得空了。”   “劳姑娘久候。”曾俭踱步过去,随手翻了件戏衫给她瞧,“喜欢吗?”   “很漂亮。”沈蔻由衷道。   美食华服,谁不爱呢?不过毕竟是戏衫,质地装饰皆与寻常穿的衣裳不同,她估摸着裁剪样式,问道:“是给苏姐姐穿的吧?”   “她排的新戏月底就上台去演,衣裳先送来试试合不合身。要说唱腔婉丽悠长,这戏班里她是拔头筹的。公子说了,等你的戏文写好,旦角儿就给她演,届时衣裳如何装饰,你也出出主意。”   “好呀!”沈蔻自然乐意,又将新誊的稿子取出,欲去请谢无相过目。   曾俭翻看瞧过,仍递回给她道:“快入暑了,公子在药圃待得烦闷,去了京郊的别苑,怕是要到八月底才回。今日天色晚了,明日你早些来,咱们一道出城。那边多的是空屋舍,也有别家的千金们借宿,到时候给你腾两间慢慢切磋。”   沈蔻想了想,欣然应允。   当晚同钟氏禀明,收拾了个小包袱,翌日清晨便去戏楼,与曾俭同往别苑。 第15章 逗她 偏巧她还真就上钩了。   谢家的别苑建在五仙岭下。   这地方归万安县管辖,峰峦叠嶂,依河逶迤,山腰林木尤为繁茂,加之有瀑布溪泉,行走其间,但觉云雾生衣,山泉如镜。不时便有房栊立于山岩间,引得不少人访仙求道,建了许多道观。   山脚聚河成湖,沿湖屋舍错落,亦可射猎赛马,是京城外难得的避暑胜地。   ――都是襄平侯府谢家的产业。   沈家未出事时,沈蔻母女俩也常会来附近消暑散心,不过除了进香之外,甚少靠近谢家的地盘。前世她依附戚家,也曾受邀来此赴宴游猎,借住在谢家客舍里,与那成堆的高门贵女一道争夺穆王妃的位子。   如今么,可就避之不及了。   风卷起侧帘,沈蔻往外瞧出去,远远的能看到有华盖香车往来,锦衣丽服的贵妇们或乘车或骑马,都朝着玉镜湖而去。想必近日谢家在此又有盛会,邀了京城不少人家来凑热闹。   沈蔻看了会儿,放落侧帘眯眼小憩。   没多久,马车停在一座别苑前。   比起别处的楼阁轩昂,金雕彩塑,这地方毫不张扬,紧掩的门扇上朱漆铜环,攀援而上的紫藤遮盖门顶,颇觉幽蔽。进了里面,则有栏围牡丹,架引绿萝。穿过竹林小径,是一方荷塘,宽而笔直的游廊架在水面,直通当中的精雅水殿。   那是谢无相的住处。   但今日沈蔻却扑了个空,因谢无相昨夜受寒未愈,这会儿请了郎中煎药调理,没精神头见人,得等明日后晌。   沈蔻便先住进客房。   次日清晨在鸟语中醒来,推窗望外,只觉山色如黛,雾气朦胧。她用完了早饭,趁空去梵音寺进香――佛寺离此处不远,从前沈蔻母女俩常去进香。这次来之前,钟氏还特地叮嘱,让她得空时去寺里走走,给父亲求个平安。   城里盛夏炎热,山脚倒颇凉爽,沈蔻一路过去,但闻鸟语啾啾,水声潺潺,偶尔还能瞧见远处的牧童樵夫,天然的田园画卷。   直到一道熟悉的峻整身姿突然闯入视线。   穆王江彻?   他怎会在这里?来赴谢家的宴席吗?   *   江彻可不是来赴宴的。   他今日来此,是有要事在身。   ――为他一直暗中追查的红丸案。   这件案子始于去岁初秋。   当时苏美人诞下的小皇子才刚过了周岁,因他生得极为可爱,每尝见着永明帝便要乐呵呵地要他抱,极受老来添子的永明帝偏爱。且苏美人婀娜多姿,是朵温柔可人的解语花,母子俩当时宠冠后宫。   谁知周岁过后,孩子竟渐渐消瘦起来,既无胃口也无精神,每日都无精打采的。   永明帝见状,岂不心疼担忧?   因小皇子尚且年幼,太医院不敢胡乱用药,又怕小皇子畏苦,几经商议后便配了个药方,做成红色的药丸慢慢调理。   药丸最初是见了些效用的,永明帝甚是欣慰,命太医院精心调配,每日送到苏美人宫里,由宫女试吃半粒后再将另外半粒喂给小皇子。原本病情渐趋好转,谁知有一日,宫女服了药丸后并无不妥,喂到孩子嘴里竟忽然又吐又闹,露出中毒之相。   永明帝吓坏了,忙命太医诊治。可惜太医院也无良策,纵然费尽心思,小皇子却还是在次日夜里夭折,看其面貌,分明是中了毒。   苏美人差点就疯了。   永明帝痛失爱子,又心疼苏美人的煎熬苦楚,加之震怒于公然谋害皇子的行径,当即将涉事太医和经手过药丸的宫人尽数羁押,严令彻查。   消息从后宫传出,众勋贵重臣皆觉大事不妙,负责查案的几人更是兢兢业业,连夜严刑审问后,很快将嫌疑锁到配制药丸的太医张霖身上。   谁知当晚,张霖竟服毒自杀。   就在重兵守卫的天牢里。   永明帝雷霆震怒,命人抓了张霖满门,在没问出有用的线索后便株连处置。   阖府上下只有一人例外――张霖的书童。   据他所说,张霖出身不高,这些年能顺风顺水地升迁富贵,在京城站稳脚跟,全凭相爷左E暗中扶持提拔,故张霖对左相一直心存感激,有意报答。事发之前,张霖亦曾往左相府上诊病,且瞒着家眷,连他都是无意中发现的。   权势煊赫的左相随之下狱审问。   不过左E此人性情极为刚硬,便是在狱中受了许多苦,也不曾松口半分。   与此同时,又一人也被卷入案中。   ――神医陆元道。   此人虽不在太医院供职,却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是兴国公府老公爷的至交。这些年顾家满府男丁女眷,都是由他照料身体,诊病配药,足见信重。据查,红丸案发生之前张霖曾与陆元道秘会,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地点也极隐蔽,若非深查,不为人知。   永明帝闻讯,即刻捕了陆元道审问。   这人虽医术精绝,却没有左E那样的钢筋铁骨,进了监牢没多久便尽数招供,说当日是兴国公嘱咐他配制药丸,而后秘密交予张霖。据他所知,左相也是受人所托,张霖背后另有高人,为报知遇之恩,定会死守秘密,绝不牵连旁人。   陆元道当时虽心有忌惮,却不知药丸最终会送到小皇子跟前,因与兴国公交情极深,便应了此事。而那药丸与喂给小皇子的全然相同,便连中毒后的症状亦不差分毫。   至此,幽微的线索便串到了一处。   左E密谋,兴国公经手,陆元道配药,张霖送出药丸,因分量拿捏得极精准,宫女服后并无不妥,小皇子却没能撑住。   而左E在朝中暗助东宫,人尽皆知。   除了朝堂的牵扯,后宫里,因苏美人与曲贵妃同出一脉,得宠之初没少受陈皇后打压,这事就连永明帝都知情。及至诞下皇子,苏美人母子受尽疼爱,亦常为彭王说好话,令原就得宠的曲贵妃母子更得偏爱。   如此情势,焉能不令东宫忌惮?   而若这番推测属实,左相如此为东宫谋划,连公府亦为之所用,岂能不令帝王忌惮?   是以陆元道招供后,兴国公与左相虽都拒不认罪,永明帝却仍寻出罪名处死左相,褫夺兴国公府爵位并将阖府流放于偏远苦寒之地――还是看着当初老兴国公爷为国捐躯,履立奇功的面子,留下了性命。   这其中有几分是为丧子之痛,有几分是为猜疑忌惮,除了永明帝没人能知道。   但左顾两家的罪名却已无从转圜。   至于东宫,因左相和兴国公始终没松口,且国之储君和中宫皇后毕竟贵重,永明帝纵有怀疑,却无实据,是以并未撼动。   一切似乎就此尘埃落定。   直到杨凝得知风声,说原本处以死刑在狱中暴毙的陆元道其实并没死,而是被人偷梁换柱,逃出了生天。   消息禀来,江彻闻之心惊。   红丸案震动朝野,牵连无数,能将左相和兴国公府问罪,陆元道的口供是关键。但陆元道若真能在天牢里偷梁换柱,自是有手段通天的人暗中相助,当日的口供便不足为信。   那背后之人,算遍朝野也是有数的。   江彻深思熟虑,决定彻查。   不过此事关乎重大,若无真凭实据,极难翻案。是以江彻并未打草惊蛇,只在暗里搜集线索。如此不动声色,对方即便察觉,也当以为是东宫在查,于江彻查案大有裨益。   先前在侯府外活捉薛氏,便是其中一招。   据薛氏供认,陆元道确实尚在人世,至于案子的实情如何,她并不知情。只知道陆元道与襄平侯谢峤都捏着对方的软肋,当日曾作伪证诬陷顾家,因怕泄露行迹,便由她乔装入城,传递消息。   江彻当即命人去捉陆元道。   可惜那厮太狡猾,在薛氏未如期归来时便逃遁得无影无踪。   江彻围着京城穷追猛打,陆元道逃亡许久,竟又悄然回到了这五仙岭――想必是以为江彻查过此地,不会想到他又躲回这最危险的地方,自鸣得意。   而江彻今日亲来,便是为此。   此外么,也是听闻沈蔻孤身住到了谢无相的地盘,顺道来看看。   *   已经过了晌午,暑气渐浓。   江彻昨夜已远远瞧了沈蔻来续命,这会儿原本是要去山腰的两座道观看看,瞧见袅袅走来的熟悉身姿,不由勒马驻足。   少顷,避无可避的少女已到跟前。   “拜见穆王爷。”沈蔻盈盈屈膝。   她今日穿得淡雅,虽只着薄纱素裙,瞧上去也如清水芙蓉,天然雕饰。只可惜太没良心,在玉盘空肆意享用他费心做出的美食,扭头却住到了谢无相的地盘。   江彻心里有点堵,明知故问道:“来赴侯府的消暑宴?”   “是有点私事,无关宴席。”   “唔。”江彻瞧她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恐怕丝毫不知这些日的美食来自何处。若再不露点信儿,她怕是能蒙在鼓里一辈子。遂将唇角挑了挑,俯身道:“莫非这里也有游方厨子,会做些精致菜色,勾着你来寻觅美食?”   极平淡的语气,却令沈蔻遽然抬眉。   “王爷知道蔡九叔?”   沉静的翦水秋瞳中亦迸出微亮的光芒,半是诧异半是惊喜,直直望向江彻的眼睛,似是想从他那里探知蔡九叔高徒的行踪。   江彻挑了挑眉,未置是否,只抖缰纵马,径直带了杨固往道观驰去。   沈蔻心头乱跳,下意识追了两步,却哪里赶得上骏马的脚步?口里一声“穆王爷”喊出去,只换来远处江彻回头一瞥的背影,情知他是不肯回来多说了,心里又是好奇又是气恼,不由暗骂了声。   臭男人,就会吊人胃口!   偏巧她还真就上钩了。   沈蔻恨恨跺脚。 第16章 暗箭 “你谁啊?我们很熟么?”……   不远处,几位姑娘藏在繁茂藤蔓背后,为首那人满身绮罗珠玉,神情却阴沉得紧。   是永宁伯府的魏令华。   魏家早先也曾显赫,只是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如今男儿们坐吃山空,或是不思进取或是才能有限,虽顶着伯府的爵位,实则入不敷出,摇摇欲坠。魏家老夫人为此很是发愁,见儿孙指望不上,便将目光投向了孙女们,欲以姻亲重振门楣。   魏令华就是被寄予厚望的那个。   她的容貌算得上乘,加之颇为聪慧,幼时读书识字皆胜于兄弟,魏老夫人很早便挑中了她。这些年里,魏老夫人按着宗室女儿的样子,教她诗书才艺,举止礼仪,连同管家理事等等,一并悉心传授。   至于婚事,更是精打细算。   寻常门楣未必有用,唯有皇家指望得上。   但太子的婚事有皇后张罗,彭王的婚事由曲贵妃张罗,那两位都是先挑助力次择容貌,于魏家并无青睐,另选了有根底的人家结亲。   剩下的就是穆王江彻。   这男人虽性情阴冷,却文武兼修战功赫赫,哪怕未必有承袭皇位的命,却有足够的自保之力。若魏家真能与他结亲,将来夫妻一体,无论如何,到了困境时王府都会拉上一把。   阮昭仪不像曲贵妃那样得宠,穆王的婚事定是帝后说了算。   而陈皇后巴不得江彻的岳家软弱无用。   盘算过后,魏老夫人近来频频使力,欲请皇后撮合。在内宅中,亦时时教导魏令华留意言行举止,在穆王跟前务必拿出最好的姿态,搏一搏穆王妃的位子。   魏令华牢记在心。   可惜江彻实在不解风情,先前宫宴上不辞而别,让魏令华被嘲笑了许久,后来魏令华借入宫之机与他偶遇了两次,皆被视若无睹。   魏令华原以为这是他冷硬的性情使然,等闲不会对女子和颜悦色,还暗中觉得喜悦,想着若能嫁得这般心性坚毅的夫君,往后能省却很多麻烦。   谁知今日竟会撞见这场景?   山径蜿蜒,树影婆娑,他端然立于马背,跟女子驻足叙话,甚至含笑逗她。   魏令华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   到了梵音寺,碰见刚进完香的沈蔻,从近处暗里打量了几眼,赫然发觉此女跟顾柔容貌颇为相似。只是比起顾柔出身公府、满身珍宝的金尊玉贵,眼前的人衣裳首饰终究太过简素,显然是小门小户出身,亦无富贵根底。   方才她勾着穆王驻足说话,恐怕也是想凭这张肖似顾柔的脸来谋取富贵。   魏令华暗自嗤笑。   很快,心里就有了主意。   *   沈蔻回到别苑已是申时。   她回屋稍歇片刻便拿了戏稿去水殿,满院清寂,风动珠帘,谢无相这会儿正得空。   掀帘进去,他正倚窗喝茶。   仍穿着惹眼的烈烈红衣,除了头顶玉冠束发之外不见半点旁的装饰,却将身姿气质修饰得恰到好处。他原就生得相貌白净,清冷如玉,被那炽烈的颜色映衬着,肤色便格外白净,亦显得双手修长,骨节分明。   只是病未痊愈,容色颇觉憔悴。   见着沈蔻,谢无相懒懒地扯了扯嘴角,“许久没见你来,还以为是在偷懒,忘了戏本的事。”说着,指了指瓷杯,示意沈蔻自己斟茶。   沈蔻笑而招呼,先将戏稿奉上。   “原打算早些写完的,有些琐事耽搁了一阵,才拖到如今。戏文我已顺过一遍,只是当局者迷,有些瑕疵自己也瞧不出来,还请公子指教。”她说得谦虚,见他面前茶杯半空,先给他添满,而后自斟一杯。   谢无相泰然受之,翻看戏稿。   粗看一遍,戏稿确已成型,比起初次见到的稚嫩笔锋,如今她落笔确实老道了不少,许多地方也听了他的建议,改得极流畅精妙。   她的字也很好看,极漂亮的簪花小楷,整齐誊抄在松花笺上,很是悦目。   就像她这个人,清丽明媚。   谢无相瞥了眼沈蔻,又从头细看。   窗外柔风送来,经了竹帘和湖面水汽,倒颇清凉,甚至能闻到荷叶的淡淡味道。外头珠帘轻动,不时传来细微的脆响,沈蔻记得那是几串贝壳编成的风铃,陈旧却漂亮。   她方才还觉得疑惑,此刻再琢磨,觉得那或许是故人遗物――听说谢无相的母亲长于海边,生得极为貌美,可惜诞下他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令人叹惋。   他必是承袭了其母相貌。   满屋静谧,谢无相悄然翻看戏文,沈蔻就这样胡思乱想,不时添续香茶。   日影渐渐西移,远处升起了炊烟。   谢无相默然看了许久,似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而后放下翻看到一半的戏稿,道:“确实有些长进,不过也有许多可推敲的地方。稿子留着慢慢看,你先去用饭歇息,明日后晌再来取吧。”说罢,阖眼靠在椅背上。   沈蔻没敢打搅,起身辞别。   还没走两步,忽听背后谢无相叫她,转过身去,就见他催动轮椅,靠向墙边浮雕松鹤的箱柜,而后从柜中翻出了个锦囊。   “明日前晌去趟玄清观,帮我将这锦囊交给清虚道长,不许损坏玷污。就说我今日不得空,请他帮我供在牌位前。”或许是劳神太过的缘故,他说话时颇显疲累,递锦囊时指尖甚至颤了颤,手背的青筋比先前更为显眼。   沈蔻瞧向他眼睛,眼白中的青色愈发浓了。   她默默接过了香囊。   即便谢无相甚少在外露面,沈蔻也无从知晓他这腿疾的根源,但往来这么多次,听闻过襄平侯府的种种传闻后,多少能推测出些东西。   譬如他那色泽与常人稍异的眼睛,应该与这两日的病有关,譬如他方才说的牌位应与他的生母有关,连同他生母的早逝,或许都是后宅阴招所致。   但这些只是揣测。   沈蔻不敢窥探他人的私事,更不想让难得好脾气的谢无相翻脸。遂将锦囊精心收起,郑重道:“公子放心,我定会珍重转交。”   谢无相颔首,转过轮椅往内室里去。   *   翌日早饭过后,沈蔻孤身前往玄清观。   清晨入道观,初日照高林。   这感觉是极清净的。   沈蔻在道观中逗留了半晌,又寻到清虚道长,将锦囊郑重转交给他。抬头瞧瞧天色,已经快晌午了,她徒步爬山过来有些饿,便仍下山回住处。谁知才到别苑附近,迎面就有群人走了过来,当中的贵女绮罗珠翠,有仆妇丫鬟环绕。   沈蔻头疼地扶额蹙眉。   昨日寺中匆匆擦肩,沈蔻自忖如今明哲保身,没像前世似的往人堆里扎,魏令华也不至于像前世似的故意刁难生事,故而未太在意。   哪料匆匆一面而已,竟又被魏令华盯上了?   眼前这人定是被她撺掇的。   前世魏令华就是这样,明明渴求穆王妃的位子,却又装出不争不抢的清高姿态。偏偏她爱嫉善妒,瞧着穆王对谁好些,便要想方设法地当对手来斩除,自身还甚少露面,多是挑唆离间,拿着别人当枪使。   这些枪里最好用的就是眼前这位。   靖昌侯府的五姑娘杨蓁。   杨蓁的出身其实极好,祖父是坐镇南境的国之栋梁,母亲是颇得圣心的嘉宁郡主,身份比寻常公侯府邸的女儿家尊贵。因是幼女,极得郡主溺爱,这些年养尊处优,将性子养得颇为骄蛮。在宫中时尚且收敛,到了宫外,难免自恃身份,尤爱打抱不平。   而魏令华之所以挑唆杨蓁,一则为其性情,二则是为私事。   ――她的姐姐杨蓉倾慕江彻,已有数年了。   当初太子娶亲之前,陈皇后其实极属意杨蓉,欲与杨家结亲为太子所用。可惜杨蓉心有所属,得知消息后设法搅黄此事,彻底断了皇后的念想。   靖昌候和嘉宁郡主虽勃然而怒,却无可挽回,只能眼睁睁看着肥水流进外人田。后来耐不过女儿恳求,试着去探帝后口风,欲令女儿遂心。   但陈皇后既知杨家的能耐,岂会坐视江彻迎娶这样的助力?   耳边风吹了几回,只拿江彻战功赫赫手握军权为由头说事,劝得永穆帝铁了心为江彻低娶,不与权臣有染。   这事杨家也看了出来。   奈何杨蓉性子倔,明知痴心无望,仍不肯出阁,只在闺中深居简出,任凭年华老去。私心里盼着有朝一日情势有变,皇上改了圣意,不再阻拦她的痴心,能够成全这桩婚事。   杨蓁心疼姐姐,对江彻的事便格外敏感。   顾家被流放之前,她就屡屡与顾柔抬杠,有意无意地打压姐姐的情敌。如今听魏令华说有个肖似顾柔的女子在纠缠江彻,恬不知耻,又有人传闻此女心机极深,惯会做戏骗人,焉能不急?   今日过来就是为此。   两处相逢,杨蓁凭着人多势众,将沈蔻困在其中。   “昨儿就听说谢家邀请了位女客,不敢在人前露面,只管在背地里纠缠穆王爷,举止很是轻浮,我还不信。今日一见,这张脸果真生得像顾柔,难怪这样肆无忌惮。不过呀,你最好听我一句劝,穆王爷是天之骄子,顾家却是戴罪之身,当心扯错了大旗,引火烧身。”   她神情笑眯眯的,言语却尽是挑衅,跋扈的姿态一如往常。   换作前世,沈蔻必定会被她激将得恼火,跳进杨蓁挖的陷阱里。   如今么……   沈蔻翻了个白眼,“你谁啊?我们很熟么?”   “你!”杨蓁一噎,万万没想到魏令华口中鱼目混珠的心机女竟这么不知好歹。须知京城高门里最讲究先敬罗衣再敬人,她这满身绮罗原就价值不菲,再配上身后的仆妇丫鬟,明眼人都知道是个有身份的主,不敢不给面子。   哪料沈蔻会这么呛一句?   气怒之下,反将最初的打算抛在脑后,摆出家门身份来压人。且她打小是个话痨,一句话能说清楚去的事都要扯上三句半,如今要抖威风,更是长篇大论,将背后的神仙都摆了个齐全。   沈蔻听着她聒噪,有点烦躁。   便在此时,背后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是谁在此争执?” 第17章 色鬼 垂涎她的美色,念念不忘。……   清越的男声如玉石相击,引得众人齐刷刷瞧了过去。   河畔芦苇依依,年轻的男人红衣艳烈,背后是盛夏的长天碧空,阡陌青山。他的容貌极为清隽,搁在满京城的贵公子里都是能拔头筹的。遗憾的是不良于行,端坐在轮椅之中,由人推着徐徐行来。   杨蓁自幼长在京城,却从未见过这张惊才绝艳的脸,一时间忘了说话,哑然盯着他。   沈蔻未料谢无相竟会露面,欣喜之下忙道:“公子怎么来了?”说着话,赶紧往轮椅那边走过去,借机摆脱纠缠。   而谢无相的回答亦极简略――   “久候不至。”   声音如泉水泠泠,清冷却悦耳,杨蓁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固然惊异于他的绝世风姿,却还没忘了姐姐的婚姻大事。见“鱼目混珠不知好歹”的沈蔻似要趁机脱身,伸手便去扯她衣袖,“你别走啊!”   指尖还没碰到纱袖,忽觉劲风袭来。   她惊叫了声,缩回手指,就见一柄利剑不知是从何处飞来,泛着寒光钉入草地,剑柄上刻纹细密,看着就怪吓人的。方才那股劲风便是剑尖所带,若她不知死活的乱拽,怕是要将整个指尖都要削去。   杨蓁后知后觉,吓得脸色都变了。   她下意识躲到仆妇身后,两只手死死收在胸前,抬头怒目,想要斥责那出剑行凶的大胆狂徒。眼底才露出凶光,瞧见远处那道身影时,整个人却像是忽然被扼住了咽喉,别说骂人,连大气都不敢往外吐了。   一射之地外,江彻勒马而立,身如峰岳。   他身上是惯常的墨色锦衣,金冠蹀躞,姿态岿然而威仪。这样的端贵身份于杨蓁而言不算什么,真正吓人的是那双眼睛。即使隔得颇远,她都能觉出对方眼底的阴鸷森冷,目光像是锋锐的剑压过来,沉甸甸的,如有万钧之中。   那张冷硬的脸上,更是冰寒得如逢腊月。   一股寒意从背后窜起,直冲脑门。   杨蓁就算是个傻子,也该知道江彻掷剑告诫,那份森寒怒意源于何处。   跋扈架势被震慑得荡然无存。   杨蓁半个字都没敢再说,甚至没敢再看沈蔻一眼,缩着脑袋灰溜溜地走了。   转瞬之间,成群仆妇呼啦啦离开。   沈蔻偷偷瞧向江彻,也被他那阴鸷如修罗的架势吓得不轻。她知道杨蓁没做半分纠缠就夹着尾巴逃走,是因江彻这一剑的功劳,理应同他道声谢。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这郊野空旷,不知藏了多少眼睛,她若再往江彻跟前凑,那可真是自招麻烦了。   遂敛袖垂首,朝她屈膝为礼。   而后跟在老伯身边,推着谢无相的轮椅徐徐离去。   风掠过原野,拂动碧草如波。   江彻冰寒的眼底浮起疑惑。   原以为沈蔻昨日被他吊起了胃口,这会儿他赶来出手相助,赶走那跋扈刁蛮的杨家女,她即便不好意思道谢,怎么着都会过来问问蔡九叔的事情。谁知道她就那么敷衍着行了个礼,而后随谢无相走了,甚至连头都每回。   她跟谢无相走了?   那一瞬,江彻心底涌起种伤心的感觉。   他冷冷停在那里,觉得背后刮过的风都凉飕飕的起来,眼瞧着沈蔻愈走愈远,裙衫映衬着红衣,飘然如画,他那张原就冷硬的脸上更是没了半分表情。半晌,才沉默着驱马向前,将那把掷出去的剑捡起,归入鞘中。   不远处,谢峤亦松了口气,拍马近前。   “老夫请王爷来此散心,是想着王爷公事繁忙,能在这青山碧水之间有片刻闲适。怎么,王爷这般神情,是老夫招待不周么?”他就像全然没看到方才的森冷场面似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似调侃。   江彻脸上冷淡如旧,“侯爷客气。”   谢峤笑意更深。   他这回将请帖送去穆王府,原只是走个过场,谁知江彻竟亲会赴宴,且盘桓不去?   薛氏失踪那日,便是江彻登临侯府,扰了他的好事,而今江彻一反常态来玉镜湖,还走遍了满山道观,谢峤焉能不疑?是以即便江彻态度冷淡,他也驱马跟随,笑道:“王爷甚少有闲情来京郊游玩,这回亲自驾临,倒让老夫受宠若惊。”   江彻扯了扯嘴角,似未听出试探。   他只是回头望了眼沈蔻的方向,道:“那红衣男子是侯爷府上的人?”   “是我的孙儿。”   江彻瞥了他一眼,脸上森冷未消,好半天才硬邦邦地道:“都说五仙岭卧虎藏龙,有许多修道的仙人,本王近来琐事烦扰,欲寻个得道的仙长了结些私愿。侯爷是这里的常客,可否推荐两位?”   谢峤从善如流,举荐了几位道长。   江彻遂以琐事为由疾驰而去。   剩谢峤慢悠悠骑马缓行。   起初,他怀疑江彻来此是与薛氏失踪的事有关,甚至盯上了神医陆元道。   不过看江彻的意思,他破天荒地来赴宴是为寻仙访道。这事儿谢峤听到过风声,早在春日里,这位战功赫赫不信鬼神的穆王爷忽然一反常态,去了佛寺几趟,甚至还请了高僧老道去穆王府请教。也不知是不是手上染血太多,遭了反噬,只能求诸神佛。   除此而外么……   谢峤忍不住看向谢无相的居处。在沈蔻初次踏足侯府时,他就已盯上了她,知道这姑娘生了张与顾柔肖似的脸,姿色极为出众,只是没想到她竟能令江彻巴巴地赶去解围。   须知穆王爷铁石心肠不近女色,从未如今日般暗戳戳尾随谁,还出手帮忙。   莫非他是看上了沈蔻那个小姑娘?   谢峤有点捏不准。   不过这事想要探明也颇容易,他盘算了半天,最后掀须而笑。   *   翌日前晌是消暑宴的开端。   襄平侯府人丁兴旺,家底殷实,府中男丁女眷多热衷于宴饮往来之事,这回消暑宴上各显神通,几乎邀了大半个京城的权贵名门。因五仙岭下地势开阔,院落屋舍充足,今日正宴过后还有诸多风雅之事,或是击球赏花,或是曲水流觞,由府里各房操持招待,能供人玩乐两三日。   宾客里身份最贵重的除了穆王,便是彭王江铭。   这位虽不像江彻那样拿性命博出了方天地,却因托生在曲贵妃腹中,自幼便颇受永明帝疼爱。红丸案后陈皇后与太子暗里遭了冷落,彭王母子便愈发显赫起来,朝堂之上说话的分量也比前更重。有些要紧的政令,永明帝亦是交给他去盯着。   这等贵客,自是繁忙压轴的。   临开宴前两炷香时,彭王府的仪仗才徐徐而至,谢峤亲自迎至玉镜湖畔,请彭王到精舍中更衣稍歇,而后请入宴席。   宴席极热闹,沿湖乐酣酒浓。   待后晌宴席散时,谢峤命长子好生送江彻回住处,他却亲自引了彭王去精舍歇息。   屋门掩上,侍卫们守牢院门。   彭王抻了个懒腰,收起人前的端方姿态,往圈椅中坐着,笑而挑眉道:“侯爷的宴席本王也来过多回,还是头回看到三弟露脸,倒真是稀奇。”   “谁说不是呢。”谢峤坐入对面。   旁边茶水晾得正好,他徐徐冲了杯六安瓜片,略说了昨日探问的结果,又道:“寻仙访道便罢了,算是司空见惯,倒是他看上的一位沈姑娘――”他顿了顿,露出个颇神秘的笑,低声道:“王爷猜猜,她长得如何?”   “能入三弟的眼,自是不赖。”   “岂止不赖,若好生装扮起来,说是画中仙人也不为过。她那张脸,跟先前顾家那位姑娘极为相似,气度也不差的。”   “侯爷是说顾家的柔儿?”彭王原本躺靠在椅中,听了这话猛地坐起身。   谢峤笑而颔首。   说起这位顾家姑娘,京城高门里几乎无人不知。因着出自公府相貌出挑,且品行也不错,幼时被选成了公主伴读,时常出入宫廷,跟几位皇子也颇熟悉。除去太子年长端方,疏于女色,江彻与她青梅竹马交情不浅,眼前这位彭王江铭其实也颇垂涎她的美色,念念不忘。   可惜朝堂搏斗,美人儿发配去了边塞。   彭王每尝提起此事都扼腕叹息。   如今听说有个容貌肖似顾柔的女子,怎能不意动?若是那女子是寻常人,既入了江彻的眼,彭王是断然不会去招麻烦,但顾柔这般容貌的显然不同,绝色佳人的诱惑不啻于权利,更何况她还没成为江彻的人。   彭王当即起了兴致,道:“既是与柔儿肖似,容貌必定无可挑剔,不知她住在何处,侯爷可愿引见?”   “老夫已着人留意,王爷放心。”谢峤笑得像个老狐狸。 第18章 抱她 揽住她小腿,将她打横抱起。……   郊野风柔,沈蔻尚不知谢峤的打算。   她这会儿正倚窗改戏文。   昨日摆脱杨蓁回来,谢无相就将前半部分戏稿还给了她,上头做了许多批注,提醒她如何改动。连同缘由都挨个细说,末了,又说这只是他的意思,最后如何定稿,还是得由执笔的沈蔻斟酌。   这般细致,令沈蔻甚是欣喜。   待用完饭沐浴过后,她便挑灯细读,琢磨细微处的不同,而后记下心得,欲与谢无相商量斟酌。今早亦将心思都扑在戏稿上,连院门都没迈出半步,只等谢无相将后半部分戏稿给她,尽早改得圆满。   窗外风暖花柔,鸟雀在地上闲啄。   沈蔻不知改了多久,觉得脖颈有些泛酸,遂搁下兔毫,到旁边的小火盆上取了沸水,冲杯香茶提神,顺道舒活久坐后的筋骨。茶是六安瓜片,戏楼、药圃、别苑里莫不如是,她喝着倒也颇合口味。   沸水冲入,茶叶沉浮。   笃笃之声便在此时自门口传来。   沈蔻过去开了门,就见仆妇站在门口,朝她躬身行礼道:“沈姑娘,外头有位梵音寺的小沙弥,说时有事要见你。门房留了他在外头喝茶,姑娘要去瞧瞧么?”   梵音寺的小沙弥?   沈蔻前日才在梵音寺进过香,因手头不像年初那么拮据,还代父亲添了点香火钱,不过那时她写的是父亲的名字,也未透露身份,怎会有小沙弥突然来找她?心中虽疑惑,到底不好怠慢,遂跟仆妇出去。   到得别苑门口,果然瞧见了个小沙弥。   年岁不大,瞧着也就十二岁左右,穿着僧衣,眉目清秀,见了她便垂目合掌道:“沈施主,令堂方才到寺里进香,正与住持谈论佛法。令堂让小僧来递个话,说施主若有空暇,可过去一道听听。”   “家母来梵音寺了?”   沈蔻有些诧异。   不过先前阖家住在万安县时,母亲确实爱去礼佛,到梵音寺的次数也不算少。这回突然大老远的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有点担心,想着两处离得不远,便请小沙弥稍等,快步回屋戴了个帷帽,道:“小师父请。”   “施主不多带个人吗?”   小沙弥仍垂着眼睛,有点迟疑地道。   沈蔻莞尔,“就这么点路,何必麻烦旁人。”说着话,因熟门熟路,竟自往寺里走去。   小沙弥跟在她身后,几回欲言又止,却又暗露惧怕之色,两只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似在内心苦苦挣扎。那双眼睛也始终盯着地面,片刻都没抬头,在途径一处密林时顿住脚步,似是想要叫住他。   还没开口,便有石子斜飞而来打在他肩上。   石子力道极重,疼如铁杵撞身。   小沙弥霎时惊醒,想起被人拿刀剑胁迫性命的师兄们,再瞧瞧孤身进了甬道的少女,内心委决不下,满腔愧疚涌起,竟自红了眼眶。   前头沈蔻走了片刻,忽听背后没了动静,回头就见小沙弥远远站在林外,并未跟来。她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想返回,却听几步外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姑娘瑰姿玉色,楚楚动人,为何孑然独行?”   沈蔻循声望去,看到彭王从浓密的灌木丛里走出来,姿态温文尔雅,风姿翩然。   她的脸色霎时变了,几乎汗毛倒竖。   *   彭王江铭这个人,沈蔻并不陌生。   当今三位皇子,东宫以嫡长的身份稳操胜券,江彻凭浴血厮杀的战功站稳脚跟,彭王的能耐则在才学和风雅上。此人既熟知政事长袖善舞,亦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京城的名儒重臣多半都对他赞赏有加,年轻学子亦极为仰慕,由此博得温良贤雅之名。   沈蔻却知道,他虽外表温雅,实则人面兽心,是个城府颇深的色胚。   且欲据顾柔为己有,觊觎已久。   前世沈蔻没少在他手里吃亏,若非江彻看不过眼出手震慑,早不知落到什么下场了。   而据她死后看到的那些零散片段,顾柔回京后设法嫁进彭王府,竟凭色相令江铭百依百顺,不惜抛弃妻子,最终落得家破人亡,人财两失,让顾柔大仇得报。虽说他可能也被下了降头,遇到顾柔便丧失心志,但也足见这男人对顾柔的执念有多重。   ――只是藏得极深而已。   此刻狭路相逢,沈蔻心中一片冰凉。   这当然不可能是偶遇。   且不说小沙弥停在林外的反常举动,单论彭王江铭,以皇子之身来谢家赴宴,原该被众星捧月的恭维着,哪会有空藏在灌木丛里?放着那些珠翠绮罗的贵女们不理,却在这隐蔽之地拦住她,显然是谋划过。   想必是听到杨蓁她们议论,得知有个肖似顾柔的她住在谢家,便设了这圈套。   以彭王的手段,胁迫小沙弥轻而易举。   沈蔻惊惧,飞速寻找脱身的路。   江铭却已踱步近前,眼底的贪婪毫不遮掩,含笑道:“谢侯爷的雅宴本王从未缺席,每回都是些老熟人,未料今日倒有这般i丽的面孔。柔儿,你既已回京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声音被刻意压低,似是密语。   听在沈蔻耳中却如同阴风阵阵。   她知道此人的诡诈,前世江铭明知她的身份,却屡屡以“怀疑顾柔改换身份回京”为由纠缠,便是被人撞见,也将调戏的恶行说成试探,不落半分恶名。   如今再遇,竟又故技重施。   而两人的身份、力气都天悬地隔,虚与委蛇已然无用,只能设法赶紧脱身。   沈蔻瞧见后面有个岔路,立时后退。   奈何夏日里路上青苔湿滑,倒退着踩上去,险些将她滑倒。眼瞧着江铭要伸手来扶,沈蔻身上一阵恶寒,闪躲后退时踩上一支突出地面的粗壮树根,她一个趔趄后才刚站稳,脚腕立时传来钻心的痛。   “嘶――”沈蔻疼得倒吸凉气。   江铭故作心疼,“怎么扭到脚了?”   沈蔻忍痛,瘸着脚赶紧跑。   江铭伸手便要来捉,“哎,柔儿……”   话音未落,忽被极重的铮然之声掩盖。   一把黑漆漆的铁剑不知是从何处斜飞而来,深深钉入粗壮的树干里,剑尾剧颤不止,若有金戈交鸣,显然是掷剑的力道极重。江铭被那冷剑擦耳而过,瞬息间惊得面如土色,连着踉跄退了好几步。   “是谁!”他惊魂未定,厉声呵斥。   遥遥传来冷沉的声音,“我。”   这声音耳熟之极,瘸腿逃跑的沈蔻下意识瞧过去,便见江彻一身深青锦衣,身如山岳,步似疾风,昂首而来时带得衣角微扬。   她眼眶一热,差点哽咽出声。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救星!   沈蔻没再为难那只钻心般疼痛的脚,扶着旁边的大树单脚站稳。   江彻健步而来,脸色阴沉。   *   今日宴席散后,江彻回住处歇了片刻,便欲去寻谢峤商量明日入山访道的事――陆元道的行踪和住处已然查清,连同诱捕的人手都安排好了,万事俱备,缺的只是谢峤这位极好用的幌子。   行至中途,就见谢峤鬼鬼祟祟躲在树后,似在窥探什么。   江彻心中起疑,远远瞧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倚树而立的江铭,似在等人。   而这两人向来狼狈为奸。   江彻没惊动他们,于暗处藏身盯着。   直到江铭忽然动身躲进灌木林,沈蔻徐徐走近,总算明白过来――江铭对顾柔的美色早有觊觎之心,这事儿并非秘密。短短半日宴席,江铭不可能凭空知道沈蔻的存在,定是谢峤在暗中安排,而后试探他的反应。   实在龌龊卑鄙!   江彻暗怒,刀锋般的目光扫过江铭,漠然归剑入鞘,上前扶住沈蔻的手臂,“伤得重吗?”   沈蔻咬唇诚实道:“嗯,很疼。”   话说出来,不知怎的竟有点鼻音。   自打重活以来,沈蔻总觉得她连生死都经历了,如今脱胎换骨,总要比从前坚强。是以哪怕起初家境困窘典当度日,戚家屡屡纠缠,后来以文谋生绞尽脑汁,写不出戏文辗转反侧时,都不曾抱怨灰心半分。   甚至方才被彭王纠缠,她也只想着脱身为上,崴了脚都不敢耽搁片刻。   直到此刻,委屈汹涌而来。   凭什么总是折腾她呢?   她到这里原是为讨教戏文,却先后被杨蓁和戚老夫人纠缠,还倒霉透顶地被彭王瞧见。而彭王既出,往后还不知有多少麻烦。   种种纠缠,避无可避。   就因她生了张肖似旁人的脸么?   沈蔻又是疼痛又是沮丧,被江彻温热的手稳稳握住时,不知怎的,满腔委屈乍浓,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江彻瞧着她,心头霎时揪痛。   他不是没见过沈蔻哭。   翻出的记忆里,她也曾泪盈于睫,楚楚可怜,清澈的眸子里水雾朦胧,哭得让人心软。只是彼时他清楚她与戚家的暗中谋划和企图打算,故而视作演戏,并未当真。   但此刻,她显然是痛极了。   冷硬的眼底稍添柔色,江彻躬身瞧了瞧沈蔻悬空的那只脚,知道是崴着了,又不好当着彭王的面翻看姑娘的裙袜,便问道:“还能走吗?”   “能走。”沈蔻低声咕哝。   口中如此说着,脚下到底力不从心――那只脚原就崴得不轻,在她慌乱逃走时伤势加重,这会儿不沾地面都疼得要命,哪还能再瘸着走?   没奈何,她只能抱住江彻的手臂当拐杖,单脚轻轻往前跳。   没跳两下,便被江彻拽住。   “这么跳回去,两只脚都该废了。”他觑着沈蔻尚且挂着泪珠的脸,似是无奈,似是迟疑,片刻后解去她脑袋上碍事的帷帽,忽然躬身,毫无征兆地揽住她小腿,将她打横抱起。   盛夏裙衫单薄,腿与背的触感皆柔软温热,亦格外纤弱。   软玉温香四个字顿时浮入脑海。   江彻的手臂有点僵,又不欲让人窥出异样,便只昂首健步,摆出张面无表情的冰块脸。   留江铭站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   远处谢峤亦面露惊愕,半晌后看好戏似的笑了起来,暗叹美色误人。   反倒是沈蔻,此刻整个人都懵了。 第19章 暧昧 掌心里脚腕纤弱,那只玉足白皙若……   沈蔻没想到江彻竟会抱起她。   他竟然会抱起她?   明明他有吹毛立断的利剑在手,随便剁段树杈就能给她充当拐杖……   身体陡然悬空,沈蔻被这意外之举惊得心跳漏了半拍,察觉耳朵尖悄然攀上热意时,默默扭脸向外,深吸了口气竭力抚平心跳。   密林外郊野空旷,迎面拂来的风都像是热的,令她愈发手足无措。脑海里却有根弦颤了颤,她瞥见极远处一道人影时,猛然反应过来,忙将脑袋缩回他怀里,低声道:“我还是自己走吧。王爷行动坐卧都受人瞩目,若叫旁人看到,怕是会有些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   江彻没觉得他抱个受伤的姑娘有何不妥。   不过既然沈蔻心有顾虑……   他视线微垂,瞥见她秀颊染红,唇角微不可查地挑了挑,脸上的沉郁之气稍散。   “看到就看到,怕什么。”嘴里如此说着,还是念她受伤了可怜,将沈蔻暂且放在地面,解了薄薄的披风罩过去,而后连人带披风裹起来横抱在怀里。   盛夏天热,他身上只着单薄的锦衣,将身材轮廓勾勒得极为分明。   大抵是为免却沈蔻的尴尬,男人双臂伸直,竭力不触碰她。然而人的胳膊就那么长,沈蔻又是渐渐长成的丰盈少女,能避到哪里去?行走之间,不时仍会有身体相贴,将少女的温软柔弱尽数烙在他胸膛。   江彻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汗。   腰背绷直时,甚至有些难以克制的心浮气躁。   沈蔻的心神亦悄然绷紧。   情窦初开时,她也曾肖想过这样的场景。   而如今……   离得那么近,男人胸膛的温热似能隔着衣衫传来,抬眼则见他薄唇紧抿,素来干净的喉结上都布了细密的汗。他走得很快,呼吸亦有点不稳,在少女不知何处安放的手臂徐徐攀上他肩膀时,喉结还滚了滚。   沈蔻吓得闭上眼睛,心里咚咚直跳。   不能看,不能看。   男色有时比女色还要惑人,她可得牢记着教训,不能因他这身材皮相而犯糊涂。   她竭力驱走杂念,不敢将手臂环在他脖颈,只拿细白的手指小心翼翼揪住他胸前衣裳。   两人一路沉默,直至湖畔精舍。   江彻憋着满身的汗,进院后将沈蔻放在短榻上,命杨固去请郎中。   好在谢家办事周全,怕宾客们有闪失,请了好几位郎中候着,里头就有治跌打损伤的。听闻穆王见召,郎中匆匆赶来,将膏药等物带得齐全。到得院中,瞧见病人躲在帘帐里,只探出白生生的脚,知是个闺中千金,按着脚腕询问痛感时便格外轻柔。   末了,留下药水、药膏、纱布等物,嘱咐了养伤要留意的事,告辞离去。   屋门吱呀作响,脚步匆匆行远。   沈蔻这才探出脑袋,赶紧取药水轻擦在脚腕伤处解痛,因是头回手生,洒了好些在地上。   她手忙脚乱,不时轻嘶忍痛。   江彻则静静坐在椅中。   半晌,终是没眼看她这笨手笨脚敷药的样子,起身默然走向榻边。   听到动静的沈蔻抬起头,愕然道:“王爷……不是走了吗?”   “涂药的手法不对。”江彻仿若未闻。   说话间,挑了膏药在掌心慢慢搓匀搓热,又吩咐道:“药水擦干净。”等沈蔻擦净了,不发一语地坐在床畔,握住她脚腕将药膏敷了上去。膏药的凉意早已被他掌心的炙热化开,只有清苦的药味扑到鼻端,除此而外,便是他指尖微微的粗粝。   那是他常年握剑磨出的茧。   沈蔻有点僵硬,那只脚动都没敢动,手指却悄然攥紧了床单。   片刻后,江彻如法炮制,又涂了层膏药,却不急着收手,似是要等药膏趁热渗入肌肤。   他敷得极认真,侧脸对着她,弧线干净。   而沉默中,肌肤的触感格外分明。   沈蔻活了两辈子,还是头回跟他有这样漫长的肌肤之亲,还是在锦帐床笫之间……前尘旧事在脑海翻涌,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的侧脸,呼吸越来越轻,都快不自觉屏住了。白嫩的耳朵尖却渐渐泛红,不知是憋气憋的,还是被这暧昧氛围染的。   屋里愈来愈静,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异样在心底悄然蔓延。   江彻的愈抿愈紧。   掌心里女儿家的脚腕纤弱易折,那只柔软的玉足罗袜褪尽,毫无遮掩。裙角提起时,露出小腿上嫩白秀致的弧线,引人遐思。男人眸色渐深,在心神摇乱之前,毫无征兆地抬头瞧向沈蔻。   四目相触,有一瞬安静。   沈蔻落进那双幽泓若潭的眼睛,能察觉到底下翻涌欲起的暗流,连带着脚腕上的那双手掌似也愈发烫热。她猛地一惊,下意识将脚缩回来,掩饰般垂眸摆弄裙角。喉头微有点燥,她竭力摒除杂念,打破沉默。   “今日之事,多谢王爷出手相助。”   语声儿吐出来,柔软微哑得令她都有些诧异。   江彻的掌心陡然落空间,心里也似被揪空了似的,伸手的姿势维持了两息才惊而收回。   他轻咳了声,起身收拾膏药。   喉咙里仍旧干燥得像有火苗要窜起,他怕出声时流露异样,先去旁边净收擦净,待心绪平复,才踱步走近,道:“不必言谢。今日之事原是因我而起,彭王找上你也是谢侯暗中挑唆,试探我的态度。出手是理所应当,无需感激。不过――”   他站在床畔,状若无意地道:“你怎会认识彭王?”   “我不认识他。”沈蔻低声否认。   “既不认识,怎会在刚见面时就仓皇逃跑?”   “也不是……非要认识才能逃跑吧。”沈蔻头都没敢抬,迅速寻找托辞,“那小沙弥举止异样,他又鬼鬼祟祟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分明来意不善。且他的玉佩样式独特,气度瞧着就是王孙公子,我除了躲避还能怎样呢?只是没想到,他竟会是彭王爷。”   “他还叫我柔儿,恐怕也是……”   她没把话说完,只抿了抿唇,抱膝缩成一团。   那姿态,委屈而可怜。   江彻焉能不知兄长的德性?从前顾柔还是公府千金时,江铭就没少觊觎,瞧见沈蔻这水灵模样,定会心痒难耐。这于沈蔻而言,不止是平白遭人调戏的委屈,恐怕亦有被错认作顾柔的难过。   毕竟,没人愿意被当做影子,更别说沈蔻自谋生计,骨子里藏了几分柔韧要强。   江彻心里一软,没再追问下去。   这空隙里,沈蔻总算平复了心绪。   遂抬头将话题扯开,道:“这样说来,我今日平白遭殃其实是源于王爷。既如此,可否容我斗胆跟王爷求个小小的恩典?”她哭过的眸中雾气未散,瞧着格外让人心软。   江彻躬身洗手,示意她接着说。   沈蔻取纱布裹住伤处,口中道:“王爷知道那位蔡九叔的高徒,对不对?他的行踪神出鬼没,却未必瞒得过王爷。我近来嘴馋,王爷能否牵个线,请他做两样吃食,算是慰劳这只可怜的脚。”   她眼巴巴瞧他,不掩馋相。   江彻回头,“就这?”   “民以食为天,这可是头等大事!”   江彻唇角微勾,“那我勉为其难,试试。”说罢,嘱咐她好生养伤,而后出了精舍,去与谢峤商议明日寻访道观的事。待得事毕,他没回谢家的湖畔精舍,而是纵马飞驰去了王府的一座别苑。   半个时辰后,食材皆打点妥当。   婢仆退尽,院门尽掩,只剩下别苑那位身宽体胖的大厨留在里面,亲自生火烧灶。   少顷,江彻挽袖掀帘而入,取了备好的食材步向灶台。   待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热腾腾的椒麻鸡和松茸养生汤便送到了沈蔻跟前。因是装在食盒里飞驰送来,掀开盒盖时,里头的菜色仍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诱人食指大动。   沈蔻笑逐颜开,将美食一扫而空。   *   翌日清晨,江彻从自家别苑动身,与谢峤在五仙岭下碰头,齐往道观。此处属道家名山,大小道观林立,每座道观中皆有修行人和散住的信众,陆元道又是易容后藏身其中,想要寻到行踪还不打草惊蛇,极为不易。   好在江彻手里有薛氏。   半生夫妻,薛氏是最了解陆元道的人。   神态、举止、走路姿势、不经意的习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皆在不自觉中流露,哪怕易了容貌也无从掩藏。更别说陆元道常年沾染药材,身上气味与寻常道士有极大差别。   江彻命人暗查,很快将他锁定。   就在香火冷清的万寿道院。   前日去道观时他还命人印证了身份――   据薛氏招供,陆元道固然有救人性命的无上功德,年轻时其实也做过孽,不喜见到黑衣女子,每回遥遥瞧见都要避开。此事除了夫妻俩无人知晓,但这种心虚刻在陆元道的骨子里,不可能磨灭。江彻安排黑衣女子进香时,藏身真元观的那位跛足道人果真见而避之。   如此心怀鬼胎,于江彻而言如虎添翼。   跟谢峤在山脚会和后,一群人先去谢峤举荐的妙庄观拜访老道长,而后循路而上去另一处道观。进了道观,江彻亦恭敬奉香,请教道法。   谢峤寸步不离,时时提防。   彼时扮作道士的杨凝却已不动声色地进了万寿道院,循着先前探好的路走到后院的屋舍,就见陆元道藏身的那间屋门紧掩,蛛网纵横,似无人居住般。他也未靠近,将报信的纸团.系于匕首,而后挥腕甩出。   金戈入木,闷重作响。   虚掩的门扇被匕首的力道撞开,里头陆元道原本坐在暗处翻看医书,听到这动静,惊得浑身一颤。探头瞧出去,就见屋门咯吱晃动,上头匕首森冷,悬着纸团。   他匆忙过去展开,上头字迹潦草。   ――穆王将至,速避!   除此而外并无半点旁的动静,就连报信之人都不见踪影。   陆元道且惊且疑,忙将纸团烧成灰烬。   昨日晚间,谢峤就曾差人递话过来,说穆王今日来山中访道,图谋未明,要他务必藏身于屋中,切勿暴露自身。如今既有这般提醒,想来是事情有变,谢侯爷抽不开身,便命人以此纸团提醒。   陆元道不敢耽搁,当即从后门出去。   往山下走无异于自投罗网,若拣偏僻小路,又难免引人注目,反而会令人起疑。陆元道稍加权衡,便混在零散进香的信众里,缘山路而上。至岔路口,远远瞧见似在寻人的黑衣女子,心里犯了忌讳,又怕那是穆王的眼线,便不动声色地择另一条路。   如是两三次,渐渐行至山巅。   周遭已无道观香客,亦无陌生人尾随,陆元道知道这伪装应是蒙混过去了。不过穆王还没走,他一时半刻而回不去,索性改道往北,去红鸾峰采些草药。   仍在访道谈玄的江彻似浑然未觉,盘膝坐在蒲团上静听道法。   直至日色渐倾才动身回住处。   谢峤盯了整天却毫无所获,绕来绕去走得脚都快断了,将他送至精舍后便拱手告辞,转过身,那张脸上笑意顿失,立时拉得老长。   江彻沉眉哂笑,入精舍暂歇。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沈蔻不在。拒仆妇说,她今早用完饭后,随便寻个枯树枝当拐杖,留了句道谢的话就走了,打着商讨戏文的由头。   江彻听完禀报,一口气险些噎在喉头。   他忙里偷闲费心掌勺,只为满足她口腹之欲,结果沈蔻吃完美食一抹嘴,扭脸就跑去找谢无相了? 第20章 窘迫 耳尖染了淡淡胭脂似的泛着红。……   谢无相的别苑里,此刻颇为热闹。   昨日沈蔻崴脚后又慌忙逃命,将伤势拖得颇重,哪怕江彻亲手敷了药膏,那只脚腕还是肿得厉害。且她惦记着蔡九叔高徒做的吃食,一时间也没舍得离开。   不过毕竟是客居在谢家,若迟迟未归,难免会令谢无相担忧。   斟酌过后,便请仆妇送了个消息过去,只说她有事在外,明日再回。倒是戏稿不好耽搁太久,沈蔻纵工于文辞,对宫商曲调却不算精通,若能将精于此道的苏姑娘请来,那些存疑之处如何改动,自然会有头绪。   谢无相听了,觉得这法子不错。   遂让曾俭和苏姑娘连夜赶到了别苑。   等今晨沈蔻回去之后,几人便在水殿围桌而坐,挑出戏本里拿不定主意的地方,让苏姑娘唱出来,试试不同强调文辞的韵味。   苏姑娘闺名苏念,是芙蓉班的当家花旦,正当妙龄,人长得漂亮不说,那把嗓子更是万里挑一。白纸黑字的词文由她唱出来,那感觉立时就出来了。   犹疑处也由此敲定。   水殿外暖风卷着荷叶香气徐徐送入,靠窗的桌上瓜果清凉,乳酪香滑,几人从前晌商量到傍晚,戏稿上拿不定主意的地方被挨个攻破,就只差最后的十来处。   苏念已经连着唱了整天,却因自幼练出的功夫,丝毫都没觉得累,反而越唱越起劲。   沈蔻素手支颐,眼底亮晶晶的。   秀色可餐,歌喉悦耳,这样的美人上哪儿找去?   回头若得空,得多去戏班捧捧场。   沈蔻嚼着香甜蜜饯,觉得昨日让谢无相将她请来的提议堪称英明。便在此时,原本在厨房张罗晚饭的老伯快步走了进来。   苏念瞥见了,暂歇歌喉。   老伯遂躬身道:“启禀公子,穆王爷来了。”   “谁?”谢无相怀疑是听错了。   老伯也一副没想到此人会来造访的表情,道:“皇三子,穆王爷。就是前年率兵北上,一口气收回六座城池,将北边几处关隘守成铜墙铁壁,把漠北大军打得落花流水,这几年闻风丧胆,听见名字就远远躲着的那位。”   老人家出身军旅,半生戎马,提到这些战绩时隐隐兴奋。   谢无相淡然瞟向窗外。   穆王江彻是哪尊大佛,京城里谁不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穆王会忽然造访。   毕竟襄平侯府跟穆王府素无私交往来,他隐居在药圃中甚少露面,跟穆王那种人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无缘无故的,那位来做什么?心中虽狐疑,却不好怠慢,遂将戏稿暂且搁下,道:“请他进来,就说我腿脚不便,请恕失于远迎之罪。”   老伯应命,去迎接不速之客。   *   水殿外,江彻阔步而入。   见惯襄平侯府烈火烹油的热闹,陡然遇到这么一处幽僻居所,他其实颇觉意外。随着老伯穿过竹林,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秀致的水殿立于湖心,迥异于京城常见的巍峨浑朴,颇有江南园林之灵秀。   青荷隔水,曲廊蜿蜒,描金细雕的门扇动处,几道人影迅速朝他行来。   江彻自然先瞧向了沈蔻。   她换了身茶白绣芙蓉的曳地长裙,身上配了娇嫩的鹅黄半臂,里头纱袖轻薄,触目盈弱。青丝也只拿珠钗随意挽着,耳畔坠了嫣红欲滴的珠子,衬得双唇娇嫩。她的旁边是个锦衣丽饰的女子,眉梢淡挑,姿色不俗。   两人的前面则是被曾俭推着的谢无相。   气度清冷,身上红衣艳烈。   江彻不由眸色微深。   那日郊野里,沈蔻转身同谢无相离去,将他独自留在风里的情形骤然浮入脑海。   这一幕忽然就刺眼了起来。   江彻眉间冷肃如常,在对面几人行礼时,随意摆手示意免礼。视线扫过沈蔻垂落的裙角上,想到她拄着拐杖也不肯消停,心里有点气闷担心,却未表露,只由谢无相引着健步进了侧厅,端然坐入椅中。   老伯冲泡了香茶奉上,苏念帮着端来糕点。   谢无相举杯轻啜,“不知王爷忽然驾临,有何指教?”   “贸然造访,搅扰公子养病了。”江彻知道谢无相的底细,亦知他从不跟谢峤同流合污,心里虽有不爽,态度倒是客气的,“本王今日过来,是有急事找她。”说着话,将视线挪向陪坐在下首的沈蔻,“事情办完了么?”   沈蔻眉间微微一跳。   心说,果然。   江彻此人忙得跟陀螺似的,公事之外空暇甚少,寻常无事不等三宝殿。难怪她方才耳朵尖有点烧烧的,还以为是母亲在家里担忧她,却原来是又被他惦记上了。   只不知他所谓的急事……   沈蔻心里不太踏实,撑着扶手站起身,微微屈膝道:“回禀王爷,剩得不多了。”   裙衫曳地,遮住底下金鸡独立的窘状。   江彻却记得她的伤,眉头轻皱了皱,忽而起身走过来道:“伤都还没痊愈,还讲这些虚礼。是觉得你那脚腕是钢筋铁骨,区区崴伤算不得什么?不在家里静养还跑来窜去,当心落了毛病,往后稍有不慎就复发。”   说着话,取了旁边拐杖递向她手里。   沈蔻无端被训,瞧他这样子更觉疑惑,不由抬眸。   便见江彻忽然俯身凑近,将那只修长的手撑在高几上,在她耳边低声道:“五仙岭出了事,你若留在此处,会有人寻你的麻烦。而这些人――”他斜瞥了眼谢无相,笃定道:“没人护得住你。”   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朵。   沈蔻悄然攥紧了手指。   她知道江彻是碍着旁人在场,才行此耳语之举,但昨日床榻上敷药的暧昧尚未从心底消弭,此刻他温热的气息吹在耳畔,她哪还能心如止水?   鼻息吹得耳畔微痒,她缩了缩脑袋。   “这会儿就得走么?”声音也低低的,带几分不甘。   江彻的声音依然近在耳畔,“或者你可留在此处,试试会碰见些什么事。”   语气稍含调侃,仿佛事不关己。   沈蔻的眼皮跳了跳。   这两日的玉镜湖畔高门权贵云集,有昨日的前车之鉴在,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尤其昨日碰见彭王那色鬼,更令她时时悬心,若非有戏本的事牵着,今早就已卷铺盖回家了。此刻听了这话,想起江铭色眯眯的眼神,哪还能安心待下去?   是非之地群狼环伺,她却没有自保之力。   谢无相是她谋生的金主,又病着,沈蔻感激他的指点都来不及,怎好意思添乱?   迟疑后有了决断,抬眸瞧向上首。   这一瞧,沈蔻原本就被江彻气息吹得发痒的耳朵,立时如染了胭脂般爬满红热――厅中其余三人都默契地垂眸喝茶,或是盯着脚尖或是打量糕点,谁都没往这边看。她方才被江彻逮着没留意,此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大窘。   情急之下,立时抬左手搡了搡江彻。   等他退开两步,她才清了清喉咙向谢无相道:“公子,实在抱歉,家里出了点事情,我怕是得早些回去了。戏本的事,就拜托你和苏姑娘、班主多费点心,若还有要我做的,回头我去戏班里找班主。”   她咬了咬唇,面上十分歉然。   谢无相抬眸颔首,“既有急事,先去无妨。曾俭――备车送沈姑娘。”   “不用。”江彻适时开口,“我带她回去。”   *   夕阳斜照,将树影拉得斜长。   谢无相将江彻恭送至别苑门口,曾俭和苏念更不敢怠慢,跟在老伯身后相送。   马车已然备妥,由杨固率王府侍卫守着。   待沈蔻单脚踩了矮凳,屈膝爬进车厢,便挥鞭辘辘而去。   谢无相停在原地,目沉如水。   苏念悄悄戳了戳曾俭,若有所思的道:“这位穆王爷莫非喜欢咱们沈姑娘吧?”见曾俭意似不信,又道:“久闻穆王性情冷硬,疏于女色,连衣裳都不肯让女人碰。可方才……若非喜欢,何必凑那么近咬耳朵。”   都快亲上人家姑娘的耳朵了。   且沈蔻说话时耳尖染了淡淡胭脂似的泛红,一看就有猫腻。   想来也没什么稀奇。   沈蔻生得那么一张漂亮的脸,身段袅娜娇软,性情温柔而不失活泼,说话时声音都甜甜软软的,她身为女子都颇喜欢,愿与她亲近相处,遑论男人。   穆王性情再冷清,他也还是个男人吧?   苏念饶有兴趣地低笑。   谢无相淡淡瞥了她一眼,未置一词。   喜欢与否,他暂且无从得知。   不过他累了整日,先前沈蔻在时还没觉得,这会儿少了个人,倒觉院中冷清了许多,也没了撑着精神打磨戏本的心思。遂让苏念和曾俭暂回住处,明日再议,他先去歇息养神。   谁知没清静太久,大概戌时过半,外头谢峤忽然匆匆赶来。   见到谢无相,劈头就问道:“那个叫沈蔻的呢?” 第21章 邀她 他这是抱顺手了?   谢峤这一日过得实属劳累。   先是陪着江彻去道观,因怕对方另有所图,窥出道观里藏着的端倪,便时时留意盯着,难免提心吊胆。因江彻是个武夫,走路时脚下生风,还专爱挑偏僻崎岖小径,谢峤一路跟下来,脚掌都快磨出水泡了。   回住处后歇了会儿,又忙着去招呼几位尚未离开的要紧客人。   忙到中途,一道消息传来,将他惊得魂飞魄散――   陆元道不见了!   谢峤昨晚还命人到万寿道院递话给陆元道,令其谨慎藏身,又安排了眼线照应,今日亦奔波劳累,有意绕开万寿道院。哪料前院无事,后院起火,原先妥当安置着的陆元道竟会凭空失踪!   震惊之下忙问缘故。   盯梢的贾鸿跪在地上,满面惭色。   他昨晚奉命照应陆元道,因怕被江彻的人察觉后成为引路的冤大头,没敢离道院太近,就在周遭打转。今日见陆元道忽然出门,贾鸿固然觉得不妥,却没好上前阻拦,只远远跟随。   一路安稳无事,风波不起。   到了山巅,陆元道自去红鸾峰采药,贾鸿悄然盯梢。   那地方草深林密,山阴处长满了荆棘藤蔓,贾鸿听见不远处有动静,只是稍加哨探的功夫,扭头就不见了陆元道。他没敢耽误,立时往前去找,却四处都不见陆元道踪影,只在悬崖旁看到一处有人失足跌落的痕迹。   悬崖之下则是涛涛大河,呼啸东去。   谢峤听罢,立时命人去搜寻。   一群人费了近两个时辰,别说陆元道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后来顺着跌落的痕迹,用长绳放人下去搜寻,只在断壁上找到几块道服碎片,挂在凸出的尖锐石锋上,正是今日陆元道穿的,裂痕尚新。再后来,又在不远处的水底寻到了枚银锁,也是陆元道的。   谢峤瞧着那些东西,惊疑不定。   他不知这表象是真是假。   倘若是真,陆元道失足跌落山崖后被奔腾的河水冲走,多半是九死一生。他只消多派点人手沿河打探,避免陆元道为他人所救,那么陆元道带着所有的秘密葬身鱼腹,于他是苍天相助。   但若是假,后果却令人心惊肉跳。   谢峤不敢掉以轻心,得知穆王早已离开精舍,想起谢无相院里还住着个穆王的心上人,立时赶了过来。   然而――   别苑里夜深如墨,谢无相用过饭后才准备更衣沐浴,听见他那位祖父深夜造访,清隽的脸上立时笼了寒色。听他问及沈蔻,谢无相顿生警惕。毕竟穆王素来端稳,今日忽然当着众人跟沈蔻咬耳朵,谢无相纵然没眼看,心里哪会不起疑?   而今见谢峤直奔沈蔻而来,心中立时洞然。   遂堵在门口,冷声道:“你找她做什么?”   “问句话罢了。”谢峤素知这孙子袒护部下,也没提旁的事,只寻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她那张脸生得跟顾家女儿相似,近来在玉镜湖畔露面,被有心人瞧见,生了些是非。我是这场消暑宴的东道,岂能置之不理。”   谢无相神情更冷。   谢峤嘴里那些瞒天过海的鬼话,他若当真相信,早就活不到今日了。今日江彻匆匆赶来,将人带走,这会儿谢峤紧追不舍,怕是对沈蔻有所图谋。遂沉了双眸,寒声道:“她不在这里。也奉劝你一句,最好别打她的主意。”   说罢,连个招呼都没打,摔上半开的门扇,将自家祖父晾在门外。   谢峤站在廊下,气结。   奈何侯府家大业大,里头藏的阴私之事太多,他即便袭了侯爵,在满府子弟跟前极有威仪,对着谢无相这天生反骨却又背靠江湖的忤逆之孙,却不好发半点脾气。只能在别苑走了一圈,确实没瞧见沈蔻后,拂袖而去。   *   朱雀长街上,江彻此刻气定神闲。   陆元道既落到了杨凝手里,他便无需再费神思,只管耐心等杨凝撬开他的嘴巴,翻出红丸案背后的秘辛,顺蔓摸瓜即可。此刻星河璀璨,马车辘辘驶向京城,他纵马在侧,心里琢磨的是沈蔻的事――   彭王和谢峤都已盯上了沈蔻,往后必定还会生是非,于公于私,都该让沈蔻搬过来住了。   只不知她心里……   江彻瞥向身侧,暗夜里马车辘辘而行,摇得锦帘轻晃。他伸手挑开一角,就见车厢里光线昏暗,沈蔻闭了眼睛靠在角落里,抱着只软枕睡得正熟,姿态安静而乖巧。   他勾了勾唇,没再打搅。   直到马车进城入巷,稳稳停在沈家门前。   沈蔻睡了一路,神清气爽,在巷口时就已理好裙角,这会儿屈身出去,只觉夜色如墨。车夫已帮她摆好了踩凳,沈蔻坐在车辕,将左脚踩在凳上,正准备扶着车辕往下跳,斜刺里忽然伸过来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夜风有点凉,隔着衣袖,他的掌心温热。   沈蔻微愕,看到江彻倾身靠近。   下一瞬,他毫无预兆地伸臂将她抱起,稳稳放在地上。而后轻抚衣上压出的稍许褶皱,命杨固去扣门,脸上神情冷硬如旧,没再多瞧她一眼。   沈蔻默默拿起了拐杖。   他这是抱顺手了,还是嫌弃她磨磨蹭蹭的,看不过眼搭把手?   门扇笃笃敲响,钟氏应门出来,瞧见江彻和众侍卫围在窄巷门前,心里微惊。再一瞧女儿拄着的拐杖,连行礼都顾不得了,忙过去搀住她,道:“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突然回来,伤到脚了吗?”   “只是崴了下,没事的。”沈蔻低声道。   钟氏暗自松了口气,这才朝江彻恭敬施礼,“多谢王爷送小女回来。”   “随手而为,夫人客气。”   沈蔻亦适时道:“王爷说还有件事要叮嘱,咱们进屋坐着说吧,站在这里怪凉的。”说着话丢了拐杖,靠在钟氏身上单脚一跳一跳地往里蹦,请江彻到厅中喝茶。   说是客厅,其实是隔出半间屋摆了桌椅。   钟氏前后也见过江彻两回了,虽说前次他在夜雨中抱走沈蔻的霸道行径令人生气,但这回他送沈蔻回来,毕竟也是好意。因夜深了,不宜再喝茶提神,遂取前日炒好的红枣大麦,稍煮了会儿奉上。   这东西润肺生津,滋味也挺好喝。   江彻从前甚少和这种茶,款款坐在圈椅里,自斟自饮地连喝了数杯。   沈蔻则先跟母亲解释脚伤。   当着江彻的面,她也没好意思提她被男人抱回去、亲手敷药等细节,只将彭王的恶劣行径说了,又道:“今日原是同谢公子、曾班主他们商量戏本的,王爷说五仙岭出了事,我怕再招来麻烦,便先回来了。而王爷的意思是――”   她顿了下,借着烛光瞥向江彻。   那位神情冷硬如常,没戳破她掐头去尾的叙事,只在听到这句话时,淡淡抬眉。   “彭王既盯上了沈姑娘,未必会善罢甘休,谢峤又非善类,同他沆瀣一气。这两人都是硬茬子,京兆衙门镇得住市井宵小,却防不住侯门公贵,不如就让沈姑娘搬到我穆王府旁边来住,有侍卫巡查守着,至少家中可能安宁,不必担心贼人滋扰。”   蓄谋已久的事,他说得水波不惊。   仿佛只是随口的提议。   钟氏却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她是官妇,从前也没少听沈有望说一些案子。豪门公贵若瞧上美色,变着法儿巧取豪夺的事情多了,且手段隐蔽,便是闹到衙门也未必能讨到公道。像沈蔻这般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更是容易招人觊觎。   先前沈蔻去襄平侯府时,她就曾有担心,因听说芙蓉班底子硬,连身份低微的伶人都护得周全,才打消了顾虑。   谁知竟会引出彭王那种恶狼?   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想了半天,道:“成日被贼惦记着,确实麻烦,只是咱们一无功劳,二无苦劳,就这么过去,怕是会给王爷添麻烦。”   “无妨。若非我去五仙岭办事,谢峤也未必会将沈姑娘推到彭王跟前。既然事情是因我而起,我护着沈姑娘也是理所应当。”江彻又斟了杯茶,语气冠冕堂皇。   钟氏意动,又问沈蔻,“你的意思是?”   沈蔻十指缩紧,神情颇为迟疑。   能靠穆王府的威仪甩脱彭王,固然很好,但前世风雪冰湖、心痛欲绝的记忆实在提过刻骨铭心,连同她在王府的所作所为,都不忍回想。若非万不得已,沈蔻半步都不想靠近江彻的住处。   她犹豫着,脚尖轻碾地面。   微晃的烛光里,这点小动作清晰落入江彻眼中。   他眼底的笑转瞬即逝。   原以为这件事上最大的阻力是钟氏,谁知到了这会儿,迟疑不决的会是沈蔻?这么小的年纪,也不知哪来那么多顾虑。搬到王府旁有益无害,他难道还能吃了她不成?好在他已埋了伏笔在前,遂轻转茶杯,随口道:“对了,若搬到府外,弄吃食也会方便些。”   极淡的语气,似漫不经心。   沈蔻的耳朵却竖了起来――   “蔡九叔的高徒……难道是王爷的人?”   江彻挑了挑唇,未置是否。   沈蔻却已经有了答案。   前世她就是在穆王府附近的酒楼瞧见蔡九叔高徒的,以江彻这忙成狗的样子,他底下的人自然也疲于奔命,难得有空掌勺做菜,自然会神出鬼没。也难怪她在玉盘空独得偏爱,又能求得江彻答应牵线,送来美食。   原来竟是如此!   心中恍然大悟之余,原本沮丧的眼底亦浮起一丝欣喜,分明是意动了。   看来美食果真有出奇制胜之用,不枉他藏头露尾地在玉盘空忙活了那几次!   江彻心中甚喜,脸上却仍是端方神色,将茶饮尽后起身道:“时辰不早,两位早点歇息,定了主意随时来王府。我既说了照拂,必不会食言。”又瞥向沈蔻,提醒般补充道:“但也别商量到猴年马月去,五日为限吧。”   说罢辞行出门,身姿颀长端肃。   直到策马行至巷口,江彻脸上的笑,终于忍不住地涌了出来。 第22章 迁居 绝色姿容若无力护着,那便是祸端……   天快亮的时候,京城下起了暴雨。   轰鸣的雷声隆隆入耳,闪电划破如墨苍穹,照入帘帐低垂的闺中。沈蔻原就睡得浅,被这电闪雷鸣的动静惊醒,一时间没了困意,便拥着锦被抱膝坐起,任由满头青丝黑缎般披在肩上。   屋顶上瓦片轻响,混着雨声入耳。   她起初以为是邻居家的猫,心里还在暗笑它调皮,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冒着暴雨在房顶上撒欢儿。倦懒的唇角还没勾起,她心里猛地一震,下意识抬头瞧向屋顶――   那只猫又胖又懒,每天入夜时都跑回窝里躲着了,怎会冒雨出来闲晃?   难道是……   那一瞬,彭王色眯眯的模样浮入脑海。   沈蔻惊弓之鸟般攥紧了手指。   前世,算起来大约是明年盛夏时节,她曾随同戚老夫人到京郊散心消暑。也是在这样的暴雨之夜,屋顶上瓦片踩碎,极轻的脚步混同雨声入耳,彼时她并未在意,拥着锦被翻了个身,在一阵甜香中昏睡过去。待醒来时,人已被捆在马车里,身上寝衣单薄,筋骨酸软无力。   她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被送入江铭的别苑。   那天夜里,若非江彻冒雨闯宅来救,以森冷利剑抵在彭王脖颈上逼他写下认罪书,她怕是早就被屡次觊觎却未能得手的彭王糟蹋了。   彼时男人浑身湿透,神情阴沉如修罗,拿披风裹住她近乎半.裸的身体,抱进马车送回到了戚老夫人身边。   虽说自始至终未发一语,更无半点温柔神情,却令近乎绝望的她极为动容,愈发沦陷其中。后来葬身冰湖,看着江彻跟顾柔既定的结局,沈蔻也明白了,当时江彻愿意赶来救她,应该还是瞧着顾柔的情分,见不得他心上人的替身被旁的男人糟蹋,爱屋及乌而已。   但无论如何,彭王的贼心着实令人胆寒。   一个男人色迷心窍又重权在握,为图谋皮肉姿色,当真是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前世她时常出入穆王府,尚且遭了那样的毒手,如今她只是个不起眼的罪官之女,靠着戏本养家糊口已是拼尽全力,碰上彭王那种人,只有任人鱼肉的份。   难道真要求江彻的庇护?   沈蔻苦恼地蹙眉。   实在睡不着,她披了件外裳,轻手轻脚地走向东侧间,欲与母亲同睡。   谁知钟氏也醒了,独自在窗边站着。   听到猫儿般轻微的脚步声,她扭头瞧去,见女儿散发披衣走了过来,不由轻轻叹口气。   “睡不着,是不是?”她取火捻子点亮了灯烛,素来温婉的脸上笼了层愁色,“你父亲出事的时候我就在想,咱们孤女寡母的,若没人照应,这日子恐怕过不下去。哪怕是回了你外祖家,商户也斗不过当官的,未必护得住咱们。还不如搬到这里,有京兆衙门和蒋家照拂着,总能比别处安生些。”   “可是蔻儿,你在玉镜湖畔遇到的事……我越想,就越觉得担心。”   “若没被彭王盯上,咱们躲在这里过小日子,你随心所欲的栽花种菜,捣鼓些衣裳吃食,总能偏安一隅,就是有些个小麻烦,也有衙门镇着。可彭王是什么人?皇上和曲贵妃最疼爱的皇子,要什么没有?他若真想摆布咱们,实在是轻而易举,咱们就是想逃也无处可去。而你这张脸……”   钟氏一顿,眼底忧愁更浓。   绝色的姿容若无力护着,那便是祸端。   一旦招了虎狼,实在后患无穷。   她没忍心将这话说给女儿听,沈蔻却哪能不明白?   天下之大,能防住彭王那条饿狼的,唯有身份和手腕与之匹敌的江彻。她先前犹豫不决,是因为前世的下场实在太惨,有意无意地想要避开。但今晚被雷雨惊醒,她才发觉,其实对于彭王,她也是草木皆兵的。甚至比起对江彻的忌惮,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眼下,彭王心怀歹意,江彻并未拿她怎样。   沈蔻沉默着,手指绞紧寝衣的袖口。   许久许久,她才低声开口。   “既然形势所迫,咱们就先搬过去吧。”   只要她别像前世那样鬼迷心窍,别再为了江彻糊里糊涂的轻贱自身,做出那些卑微荒唐的事,应该不至于误入歧途吧?到时候,但凡彭王消了色心,或是正主儿顾柔风光回京,抑或有旁的转机,她默默卷了包袱离开,兴许还是能逃得过风雪冰湖的结局,另谋安生去处。   她所求的,也只有安稳度日而已。   *   穆王府里,杨固发现了个秘密。   他家主子开窍了。   早先江彻隔几日就去米酒巷偷窥沈蔻的时候,杨固虽觉得他鬼鬼祟祟,偷窥之举有失王爷身份,因为此女与顾家姑娘肖似,便只当是案情公事所需。谁料从邢州回来后,他家王爷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专程跑到闹市食店,借着结缘的名义给沈家小美人洗手做菜不说,还在那天将她抱到了湖畔精舍,闭门施药。   懒于女色的穆王竟抱了个女子回来!   杨固犹记得当时的震惊。   以至于那晚江彻当着众侍卫的面将沈蔻抱下马车时,他竟然能镇定自若的去敲门,仿若无睹,回想起来都佩服自己!   到得王府,江彻又给他交代了件差事――将府邸周遭闲置的院落都腾出来,安排人打扫收拾干净,等沈蔻挑中哪处院落,便帮她迁居进去。为此,还让他去书架上翻出各个院落的营造图,以供沈蔻挑选。   营造图在书架顶上,积了些许灰尘。   杨固将封装图样的扁长锦盒取下,看到上面还放了张折起来的宣纸,痕迹颇新,并未装裱,亦无标记。   他只道那是后来补的图样,未来得及装入盒中,随手翻开一瞧,顿时愣住了。   上头是少女的画像。   黛眉杏目,鬓云似鸦,青丝简单挽成了堕马髻,底下则霜罗薄袖,绿裙仙姿。整张图上唯有少女盈盈而立,眼眸微抬,瞧向画外的人,此外再无旁的绘饰。单看眉眼,既像获罪流放的顾柔,又像新近结识的沈蔻,若看装扮,倒更像沈蔻――毕竟顾柔出身公府,自幼锦绣绫罗、金围玉绕,每回出门都打扮得明艳夺目。   但这也说不准,毕竟顾姑娘闲居在家时,偶尔也做清雅装扮。   杨固好奇,欲从神韵中辨出是谁。   可惜江彻虽文成武就,杀伐决断,笔墨上着实欠缺,这幅画固然勾勒出了眉眼身姿,却欠缺几分气韵,分辨不出是傲然矜持的高门贵女,还是烂漫娇美的小家碧玉。   杨固颇遗憾地搁下了画卷。   便在此时,门外脚步匆匆,有侍卫隔门禀报道:“启禀典军,府外有位姓沈的姑娘求见,说有事找王爷。”   杨固闻言,快步迎了出去。   外头确实是硬着头皮造访王府的沈蔻,不过此刻她的脸色不太好。   ――她遇见了戚老夫人。   她是来请江彻赴宴的。   只那日沈蔻撕破她假仁假义的脸皮,戚老夫人便知,寻个替身这条路走不通了。但靠婚嫁攀上穆王府的心思既已活络起来,哪能轻易压得下去?季氏瞧着有空子了,便说戚渺虽不及顾柔美貌,跟穆王到底也算相识,与其为来路不明的沈家女做嫁衣,倒不如自家骨肉来得可靠。   戚老夫人有些为难。   她到底是县主的女儿,宫廷之事见得多了,深知戚渺的性子在皇家未必站得住脚,先前也没打算将她高嫁。但如今替身的打算落空,顾柔又迟迟不能回京,她想来想去,终被季氏说动,想着将孙女教导一番,争个机会。   遂有了这试探口风的宴席。   换在往常,江彻总会给戚家几分薄面,这回戚老夫人亲自来请,多半也不会落空。   她老人家信心满满,瞧见沈蔻时也没了从前的慈爱笑意。只在等侍卫通禀的间隙里,端坐啜茶道:“近来京中贵女们传闻甚多,说沈姑娘得了谢公子的青睐,还往穆王跟前凑,实在春风得意。怎么,瞧不上别人的助力,想自个儿飞起来了?”   沈蔻轻捋衣袖,头都没抬,“老夫人这话说得,听起来怎么有点酸。”   “我有什么可酸的。”戚老夫人哂笑。   眼见杨固远远走过来,她适时起身,声音也稍稍压低,“穆王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那些心思,旁人是摸不清的。沈姑娘只管闯,回头若是撞得头破血流,别来我跟前哭就成。”说着话,换上画皮般的慈和笑意,朝官居五品的杨固见礼。   杨固亦抱拳道:“老夫人万安。”   他先朝沈蔻打了个招呼,而后向戚老夫人歉然道:“老夫人的意思我已听侍卫说了,偏巧今日王爷带了杨凝出城办差,还不知几时能回来。我不好擅自做主,等王爷回来后禀明了,再去给您回话,如何?”   戚老夫人笑道:“那就有劳杨殿军了。”   说着话缓缓动身,留意后头动静。   就听杨固声音里带了笑,颇客气地道:“沈姑娘可算来了,这里日头晒,请到书房里说话吧。”说着话,伸手相让,将少女带往书房。剩戚老夫人愕然站在那里,半晌没能出声儿。   *   翌日江彻回府,杨固将诸事禀明。   听说戚家设了赏花宴邀他赏脸,江彻眼皮都没抬,“近来没空,打发人送个礼过去。沈蔻呢,还没动静?”   “沈姑娘昨日来的,挑了东北角的那处院子,这会儿正往里搬。属下安排了人过去帮忙……”   话音未落,江彻已然阔步直奔内院。   东北角的那间院子是几处院落里最逼仄的,离王府正门颇远,出入都靠府后的夹道,算得上僻静。好在王府里亭台楼阁错落,其中有座观云台,原就坐落在地势最高的矮丘上,又修做上下两层,站在上面几乎可俯瞰整个王府后院――东北角的那处院落,亦在视线范围之中。   江彻孤身登台,目光越过葳蕤树冠。   小院里人影轻晃,往来繁忙。沈蔻将纱袖挽至臂弯,手里摇着团扇驱汗,正忙着指挥人安置箱笼,丝毫未察觉远处的目光。   满园天高云淡,远近树影婆娑。   江彻端然站在高台,任由暖风鼓起袍袖,唇角渐渐勾起。 第23章 心痛 江彻的心似被谁攥住,痛得刻骨。……   自打沈蔻搬到身边,江彻睡得分外踏实。   原本夜梦安乐是令人愉快的事,睡足后他也精神奕奕,还能常抽空去后院高台瞧瞧逗鸟翻书的沈蔻,在脑仁儿和心口的闷痛里,任由尘封的记忆慢慢浮出。但回忆起来的事,却令他颇为难受,似被乌云笼罩。   记忆里的沈蔻很可怜。   认季氏做义母后,她收敛了娇憨烂漫的心性,换上戚家给的绫罗珠翠,用心学高门贵女的举止仪态,欲取悦于他。很多次,她兴冲冲地来到他跟前,奉上精心做的小物件,如捧至宝。   那个时候,她的眸色是粲然生辉的,如春光明媚,似月色温柔,不掺半点矫作。   而他如何回应的呢?   自从那日他去戚府设宴,回客舍更衣时看到少女卧在红绡帐中,纱衣单薄,香肩半露,屋中更有甜香充斥,勾得他浑身燥热,江彻便知道,戚家婆媳欲借沈蔻图谋前程。拂袖而去时,他对戚家心生芥蒂,连带着醉后懵然无知的沈蔻都被视为心机深沉之徒。   对她的殷勤温柔亦弃如敝履。   少女屡遭冷遇,眸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似炽热的烛光渐渐燃尽,落入冰冷。于是她挣扎,听从戚氏婆媳的怂恿安排,行事越来越卑微,在他跟前小心翼翼地讨好,如履薄冰。   遇到坎坷时,也只会独自躲着哭。   她在他跟前低声哭的时候,双眸会笼满雾气,楚楚可怜。但真的伤心委屈时,其实会避开旁人,独自缩在角落里抱膝啜泣,唇瓣都紧咬着,不肯发出半丝儿声音,任由泪珠簌簌滚落。等哭够了擦去泪痕,洗脸梳妆,便仍是他跟前刻意迎合的端庄明艳……   而他仍武断而偏见,以为她所有的姿态皆是虚情假意另有图谋,愈发克制、淡漠。   亦令她愈来愈不知所措。   江彻的心似被谁攥住,闷而滞涩,痛得刻骨。   却只能默默忍着。   这日清晨早朝过后,永明帝将他召入内殿,过问了交代给他的差事,又说阮昭仪有些事情要说,让他去趟霜云殿。   江彻依命过去,阮昭仪甚是欣喜。   “其实也没要紧的事,就是问你几句话罢了。”她难得有儿子陪着用饭,将佳肴糕点摆了满桌,屡屡含笑布菜,“彭王府上新添了丁,皇上很是高兴,难免又提起你的婚事。皇后瞧上了永宁伯府魏家的姑娘,正劝皇上赐婚,你呢,瞧得上么?”   “我不娶她。”江彻淡声。   阮昭仪便笑了笑,柔声道:“既不要她,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若是有,我想法子劝劝皇上,免得皇后乱点鸳鸯谱。”   中意的姑娘吗?   不知怎的,沈蔻含笑觑他的模样就浮上了心间。   江彻隐隐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脑门微痛,正欲捉住记忆里若有若无的丝线,便听阮昭仪道:“莫非真如外头传闻的,你还惦记着顾家的柔儿?”   “她?”江彻听到这名字,有点头疼。   他跟顾柔确实有幼时青梅竹马的情分,但也仅止于此,到不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遂淡声道:“这种传闻,母妃也信。”   阮昭仪便笑了,“也是。你若真惦记她,哪会放任她在边地受苦。只不过,柔儿的容貌在京城是拔头筹的,你连她都瞧不上,莫不是要找个天仙?昨儿戚家老夫人进宫来,带着她的孙女戚渺,倒是个天真爽快的孩子,没那么多歪心思……”   她不提则已,一提起戚渺,江彻立时想起上回去戚府,沈蔻说他毫无人性,像修罗夜叉。   而至于戚老夫人……   江彻原颇敬重,想到前世那对婆媳的行径,却皱了皱眉,道:“母妃往后别总纵着她,手伸得太长,竟想干涉我的私事,未免自视过高。父皇若赐婚,我自有说辞应对,婚事往后再说,不急在一时。”说罢,又问她近来身体。   等用完饭出来,杨固已等候多时。   瞧见他,快步上前附耳道:“禀王爷,陆元道全都招了。”   江彻神色骤紧,翻身上马直奔府邸。   *   红丸案震惊朝野,不止令左相命丧黄泉、兴国公府顾家蒙冤,更令不少人受到牵连,无端遭难,算得上永明帝登基之后出手最狠的一桩案子。   这般重案,江彻岂会手软?   将陆元道秘密押进王府后,便命杨凝尽快去审,务必将对方的歪心思都磨尽,撬开嘴巴。   陆元道又不是钢筋铁骨,如何扛得住?   且他半生行医,精于岐黄之术,虽在此案中制出毒丸,做了扭转乾坤的棋子,毕竟曾有医者仁心,救脱无数病苦之人,并非生性险恶。被杨凝招呼了数日,他也不再指望谢峤能救他脱困,灰心之余认了罪行,蔫头耷脑地被铁链缚在角落,就盼着能得解脱。   听见门响,他遽然抬头看过去。   刺目的天光倾泄而入,随同进来的是锦衣玉带的昂藏身影,背着光都能觉出神情中的冷硬狠厉。陆元道在杨凝手里吃尽苦头,好容易瞧见江彻,像是将溺之人看到救命稻草,手脚并用便往江彻脚边爬过去,哑着声音道:“穆王爷,饶命,饶命。”   “想清楚了?”   “王爷尽管问……”陆元道满身是伤的趴在地上,气息都带着血腥味,“小人,小人绝不敢隐瞒。”   江彻冷眼斜睨,就着他面前的椅子坐下。   “那枚红丸,谁让你做的?”   “襄平侯府的谢侯爷,是他让我做出红丸交给太医张霖,栽赃给兴国公。小人也是被他胁迫,不得已背叛顾家……”陆元道说至此处,猛地咳起来,气息牵动脏腑伤处,疼得整个人几乎痉挛。   江彻视若无睹,“如何要挟?”   陆元道强忍着剧痛,将谢峤如何捏住他的把柄,如何密谋此事,又如何从天牢中将他救出,交代得干干净净。末了,又道:“那红丸药力不重,即便是喂给孩子……也不至于立时要了性命。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并非小人一人之罪,还请王爷……明查。”   说至此处,他似耗尽气力,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江彻却是眉峰微动。   他先前就觉得红丸案有蹊跷。毕竟皇帝和苏美人都极谨慎,喂给小皇子的药都是经体质很弱的宫女尝了一半的,若仅凭半粒药丸之力就能令小皇子丧命,那宫女体质极弱,怎会毫发无伤?   但彼时帝王震怒,整个后宫草木皆兵,宫女指尖血中又有红丸之毒,他连毒药配伍都不清楚,如何能插手?   直到此刻听到陆元道这番话。   江彻猛地俯身凑近,“你方才说,谢峤三月时就与你密谋此事,定了红丸的配伍?”   “小人不敢欺瞒。”   “你怀疑除了这红丸,还有旁的毒?”   “小人当日曾探过谢侯的口风,觉得这点毒不足以毙命,他只说……另有安排。”陆元道闷声说着,歇了半晌,又道:“后来小人曾在五仙岭看到几种药材,若能调配成药,每日少量喂给孩子,可令体质渐弱,便是医家都很难看出端倪。这药……”   极虚弱的声音,似难以支撑。   江彻却霎时明白过来,“这药与红丸相遇,却可令人毙命!”   “王爷……英明。”   屋中霎时陷入安静。   江彻与杨凝面面相觑,均未料谢峤竟会阴毒至此,平白令小皇子染疾,再以红丸栽赃。倒是陆元道强撑着一口气,极费力地伸了伸手,道:“小人都招供干净了,王爷可否……饶小人不死?”   江彻未应,只道:“那药可有线索?”   陆元道只说他是无意间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发现,或许是有人藏着以备往后再用,至于是谁藏的,却不得而知。说完这些,见江彻冷眉不语,他又竭力回想,好半天,才忽然挣扎起身道:“县令……万安县那个县令……是被谢侯的心腹栽赃,他或许知道什么……”   声音断续,却令江彻神色骤变。   万安县的县令,沈有望。   沈蔻的父亲?   他猛地想起什么,心头突突直跳,将陆元道逼问了会儿,没能再问出什么后,当即出府去寻沈蔻。   *   海棠小院里,沈蔻正阖目沐浴。   那日择定了住处后,她与钟氏没多耽搁,尽早搬了过来安置。不过如此一来,先前耗尽积蓄买的院落难免空置。院子地段绝佳,寸土寸金,母女俩手头并不宽裕,商量过后便托了牙行,欲将小院按月赁出去。   买主很快就有了。   钟氏素来温柔细致,因搬走时忙着收拾箱笼衣裳,屋里尚有点乱,今日便带沈蔻过去,将院落从里到外打扫洁净,连同厨房里的炊具都清洗了一遍。   这般忙活下来,沈蔻累出了满身的汗,且盛夏原就暑热,出汗后愈发腻得难受。   回到住处忙烧了热水,抬进屋中。   浑身薄汗洗尽,那股黏腻的难受亦尽数驱散,她又换了桶水,掺入香浓花露,整个人浸在温热香汤时,四肢百骸莫不惬意舒适。热气熏得人直欲犯困,神思游荡之际,隔墙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   沈蔻眯眼凝神细听,心头微微一跳。   她似乎听到了江彻的声音? 第24章 出浴 她婉媚起来的时候,竟是那样勾人……   墙外说话的确实是江彻。   习惯了从早到晚都为公事忙碌, 在造访沈家之前,他着实没想到会有人在傍晚时分沐浴。来时步履匆匆,他也没带随从, 遂借兽首铜环轻扣门扇。少顷, 钟氏快步赶来,开门瞧见是他, 忙讶然屈膝道:“王爷怎么过来了?”   “沈姑娘呢?”   “她――”钟氏不好说女儿在里头沐浴, 只打个含糊,道:“她还在里头歇觉,没起来, 王爷寻她是有事吩咐?”   江彻颔首, “有要紧事, 叫她先出来。”   钟氏瞧他神色肃然, 遂奉了香茶, 请江彻在院中竹椅稍坐, 赶紧去叫沈蔻穿衣。   时令已是大暑,榴花盛开, 芳树绿荫。   屋前栽着的几树海棠结满小巧玲珑的果实, 树杈上悬着个宽敞精致的鸟笼, 里头两只鹦鹉在荡秋千。   徐徐晚风里,触目皆是家常的闲适。   江彻端然立于树下, 瞧那只玄凤鹦鹉生得极漂亮,不由踱步过去。还没靠近鸟笼,里头红豆扑棱棱蹿了两下, 歪着脑袋拿圆溜溜的小眼睛将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说话:“臭男人!”   “……”   这鹦鹉什么毛病?   声音学得还那么像,听起来仿佛沈蔻在骂他一样。   江彻没理会, 欣赏玄凤的优雅姿态。   红豆难得骂人还没被阻止,叫得愈发欢快,“臭男人!臭男人!臭男人!”   里头沈蔻听见,竟自手忙脚乱。   才刚笼来的睡意消散无踪,她迅速擦身穿了衣裙,连润肤的膏子都没来得及抹。这便罢了,关键是她满头青丝也刚洗过,这会儿便是拿软巾擦了两遍,都还湿漉漉的。偏巧江彻还在外头等着,容不得她多磨叽,只能梳了头发披散在肩。   外头红豆骂得愈发欢快。   沈蔻眼皮突突乱跳,脑袋里全是江彻被骂后黑着脸威冷慑人的模样。   她匆匆系好衣带,快步出门,都没敢看江彻的脸色,只朝那多嘴的小鹦鹉促声道:“红豆,不许乱叫!”说着话行至廊下,在江彻跟前屈膝行礼,“有劳王爷久候,请恕失迎之罪。”   因心虚之故,声音又甜又软。   江彻闻声回过头,目光不由黏住。   方才钟氏去屋里叫沈蔻时,他还当真以为她是将午觉睡到了傍晚,心里甚至还暗笑她不止贪嘴,还很贪睡。然而此刻,少女明显是刚出浴的模样,衣裙翩然身姿袅娜,满头青丝湿漉漉的披散在肩,秀致的脸上不见半点粉黛痕迹,却如同雨后新绽的茉莉,柔婉姣然。   一时间,他竟有些挪不开视线。   脑海里嗡然作痛,深藏的画面突兀浮起。   彼时沈蔻也是盛夏出浴,湿透的青丝笼在肩上,穿着单薄的裙衫走在山间温泉之畔,周遭水雾朦胧。皎洁月光洒满山涧,她盈盈而行,似欲乘风归去。记忆里的她心有所图,与他“偶遇”时娇声软语,眼波妩媚,纤细腰肢靠近身畔时,几乎能勾走男人的魂魄。   那般绝色,婉媚到了骨子里。   克制自持如江彻,亦险些招架无力。   哪怕后来他强自镇定,竭力将她视作心怀不轨的蛇蝎美人,肃容而去,那娇滴滴的模样仍萦于梦中,几乎令他失控。   而此刻……   沈蔻散发束裙垂首而立,江彻眸色稍深,既不敢多看又舍不得挪开目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旖旎杂念驱走,轻咳了声道:“是我来得突然,无需多礼。”说着话,退回树荫下,取石桌上放着的香茶来喝。   茶味淡香,回甘也不算浓。   但炎炎夏日喝起来却爽口得很,至少轻易压住了心底的浮躁。   江彻一饮而尽,竭力凝神。   沈蔻瞧他脸上并无被骂的愠色,悄悄吐了口气,道:“不知王爷匆匆过来,是有什么事?”   “先前我说要暗查令尊的案子,记得吧?”江彻清了清喉咙,轻摩扶手,“今日过来是想问一句,既然知道沈大人当日是蒙冤的,为何听之任之,并未去击鼓鸣冤,为他洗清罪名?”   他问得随意,似闲谈家常。   沈蔻却心头微紧,下意识看向钟氏。   钟氏也没想到他是为这案子来的,因还摸不清江彻的底细,一时间有些迟疑。   就听江彻续道:“因为栽赃给他的人权势极重,他不让你们以卵击石。”   声音不高,却极为笃定。   钟氏遽然抬头,神情分明讶异。   江彻见状,心底已是洞然。   忍痛翻出的那段记忆里,他并未捉到陆元道,更未能从他口中挖出这条线索。而今看来,若沈有望当真在五仙岭察觉了什么,被谢峤栽赃驱离,当时沈蔻缠上他时,谢峤自然会心生怀疑,早早将陆元道藏起来,斩断线索。他出手太晚,难免扑空。   只不过,陆元道能留住性命是因他手里握着谢峤的把柄,令谢峤不敢轻举妄动,终成互相牵制之势。   那么沈有望呢?   他究竟察觉了什么,又令谢峤心生忌惮,没在发配途中派人暗杀,永除后患?   江彻修长的指尖慢捻茶杯,目光静静投向沈蔻母女。   好半天,钟氏才下定了决定。   她缓步上前,将茶杯斟满,而后坐入旁边的竹椅,提起当日探狱的情形。   *   彼时红丸案的余波尚在,满京城风声鹤唳,牢狱中看守得也极严格,轻易不许人探视。   钟氏托了蒋家打点才得以探狱。   看到沈有望的第一眼,她的眼泪便滚了出来――   不过短短半月而已,沈有望却消瘦了太多,原本端方儒雅的男人整整瘦了两圈,眼窝凹陷,胡茬凌乱,狱服穿在身上都空荡荡的。他读着圣贤书从寒门一路走到京城,原本有股极坚毅奋发的劲头,像是墙角的青松般坚韧,那会儿目光却黯淡灰败,仿佛信念濒临坍塌。   钟氏何曾见过他那般消沉的模样?   眼泪簌簌而落,她紧紧握着夫君的手,整颗心都快碎了。   沈有望的眼睛里却浮起了柔色。   “别哭啊,我还好好的,只是换了身衣裳,换个住处罢了。”他待妻女一向温柔,即便在狱中遭受再多苦楚都不愿妻女担心,甚至还扯出笑意,说他在狱中参悟了些东西,还得了首诗,念给钟氏品评。   钟氏哪有心思听他念诗?   只是强忍悲戚,让他暂且忍耐,她定会竭尽全力为他洗清冤屈,救出牢狱。   沈有望却猛然肃容,凑在耳边低声道:“我这牢狱之灾确实是冤案,但凭你我之力,却没法洗脱冤屈。这事关乎重大,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不止是我,你和蔻儿的性命都得搭进去。记着我的话,切勿追究此事,只管照顾好蔻儿,等我回来再做道理。”   他说得极为严肃,分明是深思熟虑。   钟氏却愣住了,“你知道是谁栽赃?”   “不止知道是谁栽赃,还知道他为何害我。”沈有望紧握着妻子的手,将声音压得极低,“那人权势极重,布置得又周密,堂审卷宗都定了案,咱们手里没凭据,一时半刻如何翻案?便是翻案出了狱,也不得安宁。蔻儿年纪尚幼,你也不知朝堂险恶,决计斗不过那恶贼。倒不如暂退一步,等风头过去再另寻出路。”   钟氏含泪蹙眉,“可律法公正……”   “若是寻常人、寻常案子,自有律法裁决。但这回不一样,对方行事阴诡,无法无天,咱们一时半刻难以奈何。便连他的身份,我也不能说,免得你和蔻儿不慎流露,令对方起疑,反招凶险,甚至遭人戕害。听我的,往后绝不可追究此事,等我回来再说。”   幽暗牢狱中,沈有望前所未有的郑重。   钟氏纵满腔难过,还能如何?   数年夫妻,他信得过夫君的为人,也信得过他的判断和抉择。他所选的,定是眼下对一家人而言最好的路,他既说要守口如瓶,护好女儿,她便会依着他的叮嘱,竭力去做。   她又是心疼又是悲酸,许久才止住哽咽,肃容答应。   此刻,提起那日的情形,钟氏仍觉悲酸。   她偏过头,悄然拭去眼角的湿润。   “那日在狱中,外子千叮万嘱,民妇怕蔻儿有闪失,只能忍气吞声,任由外子蒙冤受苦,贼人逍遥至今。今日王爷过来,难道是有了头绪?”钟氏捏紧了锦帕,嗓音都有点紧绷。   江彻的目光轻轻落向沈蔻,就见她眼圈泛红,藏在袖底的手也紧紧攥着,似强忍颤抖。   看来,这些事钟氏并未同她说。   亦如沈有望瞒着妻子,不肯吐露背后主使一样,怕的就是妻女城府不足,不慎泄露了什么,反遭祸害。   他便垂眸道:“线索倒有,尚未查实。”   言毕起身,叮嘱道:“今日之事暂且别声张,既然确有此事,我定不会袖手旁观。”他的目光瞧着钟氏,话却是说给沈蔻听的,意似安慰。因这事不宜延误,他未再逗留,只瞥了眼沈蔻竭力忍泪的模样,转身离去。   院门掩上的瞬间,沈蔻呜咽出声。   家里出事那么久,她从不知道父亲冤案中的隐情,更不知道母亲探狱时曾受过那样的嘱咐。而今听母亲提起,才知父亲为她母女俩忍辱负重,选了那么一条艰难的路。流放之地又热又潮,听说还有瘴气,便是熬满了五年,回来也是一身的病。   沈蔻但凡深想,便觉心如刀割。   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沈蔻肩膀轻颤,视线朦胧。   钟氏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晚风拂动树梢,母女俩垂泪相依,靠得那么近,沈看到母亲鬓边又添了几根白发。   从前,母亲也是风韵出众的美人,精心保养的头发柔亮得跟黑缎一般,惹得不知多少女眷心生艳羡。   如今却憔悴了太多。   那么多漫漫长夜,她独自怀揣着秘密,必定受过许多的煎熬。   她年岁渐长,也该分担忧苦了。   沈蔻抱紧了母亲,暗下决心。   *   穆王府,江彻回到书房后,立时召了杨固近前,吩咐道:“即刻派人去找沈有望,务必日夜兼程,赶在谢峤之前将他护住。当地官吏或许已被谢峤买通,就让人报个失踪,暗中带沈有望回来,在京郊安置。”   而后,又命杨凝多派人手,若逢沈蔻母女出门,务必暗中护持,勿令有所闪失。添置人手之外,又取了王府特制的鸣哨,命人送去给沈蔻,以备万一。   安排妥当了,江彻才阖眼靠在圈椅里,拿指腹揉了揉眉心。   他又想起了沈蔻出浴的模样。   湿发披散,纱衣轻薄,触目皆是纤弱。而记忆里的温泉水畔,她纱衣单薄,凹凸有致的身姿被勾勒得曲线分明,那双水雾潋滟的眸子望过来,软语吐香时,着实勾人沉溺。   江彻从没想过,沈蔻婉媚起来的时候,竟是那样勾人。   克制如他,亦难以自持。   甚至此刻回想起来,都觉得胸腔里心浮气躁,似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那些亲昵又勾魂的往事,她应该都不记得了吧?更不会再温柔娇软,千娇百媚地来勾他。只剩他在今昔间游荡,时而水深,时而火热,甚至难以克制的……   江彻腾地站起身,孤身回了卧房,反锁屋门。   *   襄平侯府里,谢峤近来坐立不安。   如果说陆元道失踪时他还存有几分侥幸,觉得或许是上苍帮他,收走了那位握着他把柄的神医,等南边的另外一道消息传来,他就彻底心急如焚起来――   沈有望也失踪了。   比起陆元道的名满京城,沈有望可谓不太起眼。当日构陷以贪墨之名,将沈有望送进狱中,其实没费谢峤多少力气。只是沈有望鸡贼得很,虽老实认了栽过去的罪名,没多跳窜给他添乱,却也留了后招保命,求个妻女平安。   谢峤为免狗急跳墙,便消了杀心。   毕竟栽赃贪墨并不难,旁人也未必留意,遮掩过去便可风平浪静。而若是急着谋害流放罪官的性命,被政敌捉住把柄后顺蔓摸瓜地查下去,反而可能惹来麻烦,红丸案余波未平的时候,着实不宜节外生枝。   遂命人买通当地官员,多留意盯着。   而沈有望被流放后也很老实,每日里沉默寡言,老老实实地干活劳作,想必是盼着以顺从的态度换取妻女平安。   谢峤便暂且按捺,免生意外。   直到陆元道失足跌落悬崖,谢峤虽心存侥幸,到底不敢疏忽,遂命人千里南下,紧盯着沈有望的动静。谁知就在他的人手抵达的前一日,沈有望在随同罪囚们入水采珠时,忽然失了踪迹。   当地官员说,兴许是不慎溺水被卷走了。   谢峤却打死都不相信。   天底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前脚陆元道跌落悬崖,后脚沈有望忽然溺水,且两人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定是有人在追查!   且他所猜疑的两人之中,东宫始终风平浪静,反倒是穆王江彻的种种行迹着实可疑――   先是毫无征兆地登门拜访,耽误了他跟薛氏会面,以至当日薛氏销声匿迹,透露了陆元道身上的秘密。后又打着寻仙访道的旗号在五仙岭四处乱窜,陆元道失踪当日,更是将他紧紧捆住,以致分.身乏术。   乃至沈有望的事上,江彻无缘无故地腾出王府旁的院落,护着沈家母女,看似是防色迷心窍的彭王,暗地里,谁知道居心何在?   无论他是为顾家鸣不平,还是受了东宫母子,甚至永明帝的指使暗查此事,那两人的去向江彻定是最清楚的!   谢峤岂会坐以待毙?   陆元道和薛氏去向不明,谢家能做的有限。倒是那沈有望,寒门士子出身,背后并无倚仗,当初既肯为了妻女忍辱负重平白担下罪名,足见那是他的软肋。   谢家已经丢了人证,如今所能做的也只有捏住软肋,再设法传出消息让沈有望心生忌惮,死守秘密。   谢峤思量既定,当即命人紧盯太子和穆王动静,掘地三尺也得寻出那两人的踪迹。   而后,便将目光投向沈家母女。 第25章 护她 少女柔弱,被江彻拥着,似小鸟依……   六月将尽, 暑热未消。   得知实情之后,沈蔻自知没法在父亲的事上帮忙,只将心思扑在戏本上。这日, 商榷后的几份戏本誊抄完毕, 她挨个细读,确信没半个字出错后, 欣然前往戏楼。   曾俭正得空, 满面笑容地迎她进去,亲自端了盘樱桃放到她跟前。   樱桃显然是才摘的,新鲜诱人。   沈蔻瞧着一粒粒红珠般香色鲜的小果子, 立时嘴馋, 将戏稿递给曾俭后, 自管坐入椅中取樱桃来吃。   果子熟得恰好, 入口甘甜。   沈蔻极满足地叹息了声, 接着再尝。   曾俭倚在长案慢慢翻看戏稿, 不时拿余光偷偷瞥她。   诗文里都拿樱桃来比拟美人,尤以樱桃衬着红唇的姿态最为香艳, 曾俭不欲唐突少女, 觉得那只纤纤玉手已足够悦目。   她的手生得小巧, 指尖却是修长的,如玉笋之芽, 纤秀白嫩。比起寻常少女的丹蔻装饰,她并未点染,那圆润粉嫩的指甲却如珍珠似的, 拈着樱桃时格外悦目。   诗文道不尽,笔尖画难就。   但种种悦目欣赏却能印刻在心底里。   曾俭叫来伙计,让他再取两份装进竹篮。   如此断断续续地翻完戏稿, 曾俭极为满意,从屉中取出一封装着银票的锦袋,笑吟吟交在沈蔻手上,道:“这是公子命我备好的酬金。他说写稿不易,姑娘改得很是辛苦,特地添了点银两,权当润笔之资。”   “多谢班主。”沈蔻欢喜笑纳。   “这是你应得的,无需客气。说起来,曾某半辈子都耗在戏班,从南到北各处都走过,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姑娘才华横溢,这戏排出来,定是叫好叫座的。往后若有新故事,记得先给曾某瞧瞧,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蔻莞尔,“班主可别打趣我了,都是仰赖公子和班主指点,化腐朽为神奇。”   少女年才及笄,这张嘴倒是很甜。   亦如同她的笑容。   难怪能让素来孤僻的公子破例,屡次指点。   曾俭很是欣慰,将一篮樱桃送上。   又说谢无相病情已愈,排演的伶人都挑好了,打算先排演一场,让伶人们找准词文曲调的感觉之后,多揣摩练习,免得走弯路。   因戏楼地处繁华街市,屋舍有限,且每日皆有南戏登台,为免搅扰宾客,选了城外的槭园。   ――既为寻求清净,也让随行的伶人散心赏景,权当犒劳。   因是头回排演,欲请沈蔻同去。   沈蔻自打搬到穆王府旁便甚少出门,手里拿着于她而言堪称巨额的酬金,想起最初就已答应了要在排戏时出谋划策,哪会拒绝?遂同钟氏知会了声,次日清晨,揣好穆王府送来的那枚救命鸣哨,背着小包袱出门,乘着谢无相派来的马车,与众人一道出城。   留钟氏独自在家,整理屋舍。   这阵子母女俩深居简出,钟氏除了去绸缎庄交付绣品、采买菜蔬之外,几乎足不出户。不过大暑过后便是立秋,届时天气转凉,单薄的春衫夏裙便不足以御寒。   因着年初拮据,沈蔻今年几乎未添衣裙,御寒的衣裳还是去年添的,都快赶不上她渐长的身量了。   钟氏瞧着简薄衣裳,甚是心疼。   遭逢变故之后家道艰难,女儿却比从前懂事了太多,那份戏稿换来的银钱足够日常起居所用,后来那张银票更是分毫未动,精心藏在箱底。而钟氏每日里做些绣品,时日久长,也攒了不少银钱,足够给沈蔻添几身衣裳了。   遂孤身往绸缎庄去,打算挑些锦缎,给沈蔻裁剪几件裙衫。   绸缎庄离穆王府不近,隔了几道长街。   钟氏从前大小是个官妇,出门多是乘马车坐小轿,自打进了京城耗尽积蓄,差不多的路都是靠双脚走。日子久了,倒是渐渐习惯,这回便仍步行前往,舒活筋骨。   街市上热闹得很,喧嚣熙攘,各自忙碌。   钟氏戴了过肩的帷帽遮面,沿着长街走过,瞧见顺眼的笔墨纸笺、首饰胭脂,也都买了给沈蔻带上。末了,在绸缎庄挑了时新的样式,选着上好的质地裁剪了布料,挎着两个小包袱往回走。   来时走街串巷,回城却可走捷径。   她走过热闹长街,钻进一道僻静的小巷。   这里远离闹市,多是居住用的小院,男人们都营生去了,女眷闭门不出,只有老人在巷口闲谈,看着孩童们嬉闹,跟从前住过的米酒巷相似。里头虽小巷纵横,有稍许弯路,实则比走长街要近得多。   风过巷口,绿树婆娑轻摇。   远处街市叫卖婉转,近处却是安静祥和的,甚至还有巷外寺里的檀香味隐约传来。   钟氏琢磨着晚饭菜色,丝毫不知远处有人悄然尾随。   ――那人已跟了她整日,先前碍着闹市里人多眼杂并未动手,如今地处僻巷且并无行人,着实是动手的好时机。他压低帽沿,加快脚步,就等着钟氏拐进左边那条最僻静的巷子,到巷口了追上去打晕,装进早就备好的马车里带走。   在此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他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隔五六十步的距离。   钟氏丝毫未觉,闷头拐进僻巷。   才往里走了十多步,旁边一扇虚掩的门里忽然伸出只手,猛地拽住她手臂,拖进里面。在钟氏出身喊叫之前,他极迅速地捂住她嘴,在耳边压低声音道:“穆王府的,别出声!”   钟氏惊魂未定,却看清了他掏出的腰牌。   她没吱声,只点了点头。   那人遂携她入屋,藏身在高大的箱柜后面,借窗缝窥探外头动静。   还没站稳,院门被人粗暴掀开。   ――受命尾随的汉子原打算瓮中捉鳖,谁知原本毫无察觉的钟氏竟会在拐过巷角后忽然消失?这巷子深不过百余步,两侧唯有三四道虚掩的小门,都是人家的后院。那汉子跟丢了人,情知钟氏没能耐跑出巷口,当即气急败坏地往两侧院中来搜。   这是第一户,逼仄的后院摆了许多花盆,无处可遁行迹。   他直奔屋舍,忽听对侧院中传来砰的一声。   那汉子只当是钟氏躲进去后,惊慌中弄出的响动,当即返身越过院墙去捉人,身姿利落如猿猴,露出腰间明晃晃的刀刃。   屋内,钟氏看得胆战心惊。   “认识吗?”男子道。   钟氏摇了摇头,惊得脸色都有点泛白,“他想做什么?”   “清早出门时就跟着你,专挑这种僻静地方下手,巷口还有马车,很显然是想绑票。沈夫人,尊夫的案子牵涉甚重,王爷命在下暗里护卫夫人,便是为防不测。那人会被引开,王府外的小院也未必会安生,夫人今日随我回去,暂且在王府后院安置吧?”   钟氏眸色骤紧,“那蔻儿呢?”   她不在乎住到哪里,担心的唯有女儿――   若有人心存歹意,欲图绑票,母女俩都不可能躲过。京城里各处皆有人巡逻,等闲宵小都不敢轻举妄动,她青天白日的尚且遭遇如此凶险,沈蔻今日随谢无相出城去看芙蓉班排演新戏,恐怕也早就被人盯上了!   *   京城外,沈蔻此刻昏昏欲睡。   受了江彻提醒后,她出行时比从前谨慎了许多,今日还以心中不安为由,请曾俭多带了几个人。曾俭很爽快,除了先前见过的魏成之外,还带了两位男子随行护卫,身手都不逊于魏成。   此刻马车辘辘,数辆首尾相随。   打头的是独乘的谢无相,次为沈蔻,后面是芙蓉班的苏姑娘和几位排演新戏的伶人,因难得去槭园,她们都颇兴奋。   槭园坐落在天麟山的山腰处,屋舍虽不富丽,却极雅致洁净。最妙的是周遭近百亩的槭树林,高壮者参天蔽日,树冠如伞,低矮者斜逸秀致,姿态婆娑,有诸多可赏玩之处。只是道路难走些,盘旋折转,两侧峡谷陡深。   马车行到山脚,果然放慢了速度。   沈蔻从前甚少来这里,不免将侧帘掀起,瞧瞧周遭景致。   诚如曾俭所说,这地方山深林密,谷深壁峭,因着峡谷纵横,走在盘旋的山路时视野便格外开阔,远近景致一览无余。更有一座白塔矗立于对面的山坡,周遭丛林拱卫,背后长空湛蓝,望之令人悦目骋怀。   谢无相瞧着清心寡欲,倒挺会挑地方。   沈蔻心中暗笑。   不远处绿意森森的密林中,有人凝神静气,精神紧绷。   草色的衣裳被遮挡得与周遭浑然一体,唯有劲弓拉满,一支黑沉沉的铁箭搭在弦上,瞄准黑马的脖颈。等沈蔻的那驾马车离得近了,利箭铮然而出,噗的一声射在马颈,近乎贯穿。   黑马颈间鲜血如注,剧痛之下长嘶一声,发疯般往旁闪避狂奔,跨过路旁护栏后一脚踩空,霎时翻身滚落。   马车被它的疯劲大力拖拽,撞得护栏咔嚓断裂,而后径直朝峡谷侧翻下去。   这变故来得太快,几乎在瞬息之间。   沈蔻惊叫失声,在被滑出车厢前,伸手死死抓住车厢里的铜环。   天旋地转,山风卷起车帘,底下幽深的峡谷和刀刃般的巨石清晰可见。她被车厢壁撞得腰酸背痛,才往外挪了半步,见状顿时腿软,惊恐地闭上眼,脑海里霎时闪过摔落谷底后粉身碎骨的画面。   曾俭的声音便在此时传来――   “抓紧,别松手!”   随同而至的是一声闷响,发疯的黑马撞在山腰巨石上,痛得四蹄乱蹬,铆足了劲要冲下陡坡。侧翻的马车被迅速赶来的曾俭死死拽着,车轮咯吱乱响,像是承受不住两股大力的拉扯,快要散架似的。   山道间似有铁蹄如雷而来。   沈蔻心胆俱寒,来不及取鸣哨呼救,只死死拽住车厢里的扶手,咬牙慢慢往外挪。   不远处一道身影挪出车厢,谢无相红衣烈烈,举掌击在车辕,腾空而起,似欲赶来营救。   旁边却有人如疾风扑来。   沈蔻惊恐瞧去,便见江彻玄衣鼓荡,不知是从哪里窜出来的,伸臂牢牢揽住她腰肢,而后高声道:“撒手!”   沈蔻与曾俭都认清了他的脸,几乎在同时松开手。江彻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脚尖踩着摇摇欲坠的马车借力,稳稳跃向山道。   耳畔金戈交鸣,伶人们惊呼不迭。   沈蔻抱住江彻的脖颈,看到道旁忽然多了许多人激战,那马车被痛疯的黑马拖拽着,起伏颠了几下,重重撞在山腰一块突出的巨石,顿时咔嚓作响,木屑四溅。   她浑身剧颤,惊呼出声。   江彻收紧了怀抱,将她脑袋按在怀里,低声道:“别怕,没事了。”   他的声音微哑,似心有余悸。   沈蔻被他用力抱着,脸颊贴在男人微凉的衣裳,耳边却是他的心跳。有些凌乱,砰砰作响,显然是十分紧张,与她见惯的阴鸷冷沉迥然不同。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收回抱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颤着嗓子道:“多谢王爷出手相救,方才实在太悬了。”   说着话垂首蹙眉,强忍身上酸痛。   江彻怀中骤空,有点僵硬地收回手,想问她可曾受了伤,瞧见沈蔻退避的姿态时猛然醒悟,眉眼冷峻如常,手指却不自在地搓了搓。旁边激战正酣,他未再耽搁,拔剑直奔纠缠的刺客。   不远处,谢无相默默收回了目光。   *   今日的变故全然出乎意料,沈蔻被马车带向陡坡的那一瞬,谢无相几乎不假思索,枉顾身体病弱双腿无力,欲去营救。   谁知江彻会突然出现?   危机骤然化解,谢无相凌空转身回到车厢时,只觉气血翻涌,喉头一股甜腥上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回去。   山道上乱成了一团,埋伏的刺客尽数现身,却丝毫不理会他和戏班的伶人们,而是奔着沈蔻去的――且对方来势虽凶,除了最初射伤黑马的那一箭外,并未再出狠招去谋害沈蔻的性命。但看其身手,却都是出类拔萃的,不像寻常宵小劫匪。   谷底亦有动静,似在等马车滚落后接应。   很显然,他们是想活捉沈蔻。   谢无相暗自心惊,命曾俭他们全力抵挡,目光投向沈蔻时却微微顿住。   少女柔弱,被江彻拥着,似小鸟依人。   她伏在他胸前,裙衫轻扬。   而江彻身姿魁伟披风猎猎,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如同呵护珍宝。   谢无相从来都没想过,战功赫赫、不近人情的穆王爷竟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危急时刻亲自出手救人,还来得这样及时――亦可见江彻早就察觉了潜伏的危机,留意着沈蔻的去向,只是按兵不动而已。   他竭力压住复杂心绪,将目光投向激战的那群人。   如果说最初遇袭时是敌众我寡的险局,在穆王府的人手加入后,局面立时反转。曾俭和魏成他们原就身手极好,穆王府众侍卫更是势如虎狼,虽人手不多,却彼此呼应,两处合力,不多时便将来袭之人尽数围住。   待江彻拔剑,凌厉杀气所向披靡。   没多久,刺客尽数被擒。至于谷底潜伏接应的那拨人,因离得太远,瞅着这边情势不妙,尽已撤退远离,已无从追究。   杨固取了早就备好的绳索等物将贼人捆缚起来,与曾俭他们一道守着。   江彻则折身而回。   受惊的伶人车夫们围做一团,男外女内,拿身躯围成堵墙,以防女子们被激战连累,不慎受伤。沈蔻亦在其中,煞白的脸上恢复了血色,满目惊慌也已平复。   江彻递个眼色,带她去寻谢无相。   遇袭之初,他其实曾怀疑谢家沆瀣一气,里外串通。不过看谢无相不良于行却仍毫不犹豫地救人,曾俭他们竭力对抗,那点疑虑便已消弭殆尽。到得跟前,江彻开口便道:“谢公子无恙吧?”   “无妨,多谢王爷出手相助。”谢无相长衫蔽膝,端然而坐。   沈蔻遂朝他屈膝作礼,“多谢公子。”   “原是我带你出来,遭了贼人伏击,自然得护你周全。这些人在此设伏,必是事先探到了行程,处心积虑。且一招一式都是冲着你来,又不像杀人灭口……”谢无相瞧着沈蔻,见她面露茫然,似全然不知为何招来恶贼,遂向江彻道:“王爷来得及时,可知他们的来路?”   江彻面沉如水,“先前有人尾随沈蔻,就在城里。”   谢无相顿时面色微变,“是同一拨人?”   “人手变了,但幕后指使应是同一人。公子不妨查查,这行程是如何泄露的。”江彻说着,状若无意地瞥了眼背后。   那里,有车夫亦有伶人。   谢无相会意,温雅的眸中浮起寒色,“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疏忽,险些连累沈姑娘。既然王爷提醒得明白,这件事我会细查,定会给沈姑娘个交代――不能让她白遭这场惊险。”   说着,他看向沈蔻,面露歉然。   沈蔻惊惧渐消,忍不住勾了勾唇,道:“原是我招来的是非,扰了诸位游山的雅兴,公子何必自责。再说了,方才若不是曾班主及时拽住马车,我恐怕早就遭殃了,哪还有能耐站在这儿说话呢。”   谢无相浮起薄笑,歉意却未消弭。   倒是江彻贵人事忙,既已将贼人尽数擒住,便不欲再耽搁。只说对方来势汹汹,未必会善罢甘休。此地僻处京郊,人多眼杂,易给贼人可乘之机。穆王府里有不少侍卫,调派人手也方便,为免再出意外,这阵子便由他看护沈蔻,寻个地方妥善安置。   “不知谢公子意下如何?”   江彻衣衫猎猎,惯常的冷沉语调、强势姿态,似已将后续的事筹谋妥当。   谢无相哪还能拒绝?   这位爷久经沙场,手腕狠辣决断,千军万马中都所向披靡,对付这些藏于暗处的刺客也比他更得力――方才激战之中,高下早已分明。且这场突袭着实蹊跷,他的随行中未必没有内鬼,这般情形下,着实不宜再将沈蔻置于险境。   遂颔首道:“沈姑娘的安危为重。”   三言两语,便定了沈蔻的去向。   沈蔻没自知人微力弱,没能耐保全自身,只得听从安排,跟着江彻策马离开。   她的心里,却有诸多疑问陆续浮起。 第26章 藏娇 心里乱跳的鹿在这一瞬窒息。……   马蹄得得, 沿山道渐渐驰远。   江彻亲自引路,带沈蔻去王府在京郊的别苑安置,沈蔻骑马混在队伍里, 心里却还在琢磨这次蹊跷的突袭。   她最初以为是彭王主使了这场偷袭。   毕竟那些贼人并未伤旁人性命, 看架势是想活捉她――若当时营救不及,她滚落山坡后昏迷重伤, 毫无反抗之力, 定是最合对方的心意。京城之中有这般手段和动机,且敢在光天化日下嚣张行事的,就只有色迷心窍的彭王。   但听江彻的意思, 主使不像彭王。   而谢无相的态度也很奇怪。   沈蔻翻来覆去地琢磨, 想起江彻提到先前京城里曾有人尾随她时, 谢无相似对此知情;在江彻暗示主使后, 原本受了牵累的谢无相却面露歉然, 还说会给她交待;甚至于江彻先前说彭王心怀不轨时, 连带着说谢峤并非善类。   莫非,这事跟谢峤有关?   以谢无相和曾俭的性情, 平素对周围人约束极严, 不会轻易泄露行踪。但若背后主使是谢家的人, 想蒙混过关,骗取消息就容易得多。   这念头窜出来, 沈蔻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就想否决。   毕竟她与谢峤无怨无仇,堂堂一位侯爷,何必兴师动众地对她下手?   但若这猜测属实……   父亲曾说构陷他的那人权势极重, 非沈家这种寻常小门户所能抵挡。以襄平侯府的能耐,想构陷个毫无根底的小县令,绝非难事。谢无相性情冷僻, 与谢侯父子的关系似颇冷淡,定不会知道个中内情。但以谢峤的身份,想过问戏班的行程简直轻而易举。   那么,谢峤对她动手,怕是跟父亲有关!   沈蔻五指骤缩,捏紧了缰绳。   前世她整颗心都扑在江彻身上,对襄平侯府甚少留意,后来糊里糊涂的投湖而死,看到那本书时,里头也只零星记叙关乎顾柔的事,于沈家只字不提。如今她即便想挖些线索,也无从下手,只能凭这零星的迹象揣测琢磨。   越是揣测,就越是担忧焦灼。   沈蔻强忍身上酸痛,好容易挨到王府别苑,翻身下马后,忙向江彻屈膝道:“我心里有许多疑惑,想跟王爷请教。”   “进去再说。”江彻阔步领路,带她入内。   *   别苑里有客舍,是座很精致的阁楼,这会儿夕阳斜照,晚风渐凉,楼前树影婆娑。恭候的仆妇丫鬟齐声行礼,见江彻摆了摆手,忙躬身退出,待屋门掩上,里头便只剩两人相对。   沈蔻再难按捺,低声道:“今日这事的主使难道与谢府有关?”疾步赶路后气息微喘,她双眸焦灼,胸口起伏。   江彻有点意外,却未否认。   “只是猜测,尚无实据。”他说。   沈蔻眉心乱跳,紧追不舍道:“是因为家父的案子吧?他流放在外,离京城那么远,又无人照应,会不会遇到麻烦――”焦灼的声音猛然卡住,她诧异地看了眼江彻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仰头望向他,目露不解。   江彻叹了口气,轻拍她秀肩。   “令尊一切无恙,无需担心。”极缓和的语气,似有意安抚,似颇感无奈,便连他惯常清寒冷厉的目光都带了柔色。   沈蔻下意识垂眸,心头微跳。   这样的江彻有些陌生。   记忆里这男人铁石心肠,即便她费尽心思去接近,无数柔情付与,他的脸上都只有淡漠。她甚至是害怕跟他对视的,不止因其威仪洞察,也因从前经历过太多失望,她怕目光相触时,迎接她的只有冷厉冰霜,漠然无情。   但此刻,那双幽邃的眸中分明有关切抚慰。   甚至他按在肩头的手……   男人掌心微烫的温度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霎时勾起不久前的回忆。彼时在玉镜湖畔的竹林精舍中,也是这只微烫的手掌捧着她的脚踝,耐心上药,指尖薄茧的触感格外分明。   以江彻的专情和傲气,不至于为相识未久的她折腰敷药,想来那个时候他是把她当成了顾柔的。   那是萦绕在他心头的皎洁月光,相隔千里,却深藏心底。   他所有的深情,都是给那个女子的。   心里乱跳的鹿在这一瞬窒息。   沈蔻深吸了口气,驱走杂念,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王爷既如此说,我自然深信。只是谢侯既已对我下手,家母孤身在家中,恐怕也未必稳妥。王爷能否……也对家母稍加照拂?我们虽身份低微,略无所长,但只要王爷用得着,必也全力以赴地报答。”   她说得诚恳,语气也是柔韧温和的。   江彻却怔了怔。   方才对视的那一瞬,他分明察觉出她眼底的异样,连同垂眸的姿态都掺了娇羞的味道,耳尖微染,似涂了淡淡胭脂。   然而此刻,她眼里清澈得如同清潭。   没有半点波澜。   仿佛前一瞬的娇羞只是错觉。   江彻心底有些失落,又觉得这份失落很是可笑。见她满心记挂的都是家中父母,便清了清喉咙,道:“令堂确实也被盯着了。不过此刻应该已被救出,安置在了王府。会比住在外面稳妥。”   这般安排,着实周全之极。   沈蔻纵知他出手相助是爱屋及乌,心里也颇感激,后退半步,郑重行礼道:“王爷思虑周全,民女感激不尽。”裙衫轻摇,姿容袅娜,风入纱窗时,鼻端有少女身上的淡香袭来。   江彻搭在她肩上的手随之滑落。   他嗅着那股淡香,摆出端然姿态,“公务罢了,无需道谢。”   “那……”沈蔻迟疑了下,觉得孤身住在穆王别苑这种事,终归不甚合适,遂趁热打铁试探道:“这别苑毕竟在城外,若要提防贼人,总得额外安排人手护卫。王爷何不将我与家母安置在一处,也可省些力气。”   这提议合情合理,沈蔻自认为妥帖。   江彻却觑着她,未动声色。   论理,将母女俩都安排在王府是最妥当的法子。王府里并无内眷,后院成片的屋舍都空着,案情所需,暂且收留一双母女并不算什么,换成寻常人,他定会如此安排。   但沈蔻岂是寻常女子?   翻出的记忆里,她借着戚家的招牌时常造访王府,在书房和后院留下过太多印记。以至于他走在府中,时不时就会想起少女的种种情态。是她见面时娇靥含笑,明眸善睐,是她碰壁后神情黯然,郁郁寡欢,是她冒雨而来,衣衫尽湿,是她含羞带怯,泪盈于睫。   ――那些事当时不曾留意深想,转过头,却像是淡淡铭刻的印记,抚抹不去。   深夜时,独处时,几乎占据他脑海。   比邻而居已然令他心神动摇,若将她安置在王府里头,他还如何镇定?   江彻拧眉,眸色深如暗夜。   沈蔻却错会了意思,低眉道:“是我唐突了。王爷如此安排,必定有周全考虑,我老实在别苑待着就是。”   说罢,垂眸咬唇,似颇忐忑。   江彻的目光在她唇上驻留片刻,渐渐昏暗的天光中,触目只觉柔软娇嫩。屋门紧闭,咫尺距离,他的目光扫过微鼓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想起她今日伏在他胸膛时的柔弱。那般乖软情态,跟此刻的规矩客气迥然不同。   几乎翻脸无情。   江彻却拿她没辙,未发一语,抬步出门。   沈蔻颇为乖巧地行礼恭送。   心头担忧解去,她终于察觉到了满身隐隐的疼痛,都是今日在车厢里撞的,经了马背颠簸后哪儿都不舒服。   但愿伤得不重,她轻轻叹了口气。   *   江彻回城时,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襄平侯府外跟往常同样热闹,车来人往,宾客络绎,去向各房的不同门户。就连谢峤都似风波不惊,在翌日朝会上碰见时,还含笑同招呼同僚,气定神闲。在遇到江彻时亦端然失礼,还提了两句近来南边水患的事。   江彻淡然招呼,是惯常的冷清。   昨日城外捕到的贼人都已交到了杨凝手里,假以时日,总能撬出些东西。牵扯红丸案的陆元道和沈有望都已脱离谢峤的掌控,在东宫接到穆王暗里的提醒,嗅出异常后,整个五仙岭几乎被东宫的眼线布满,任何异常都逃不过那对暗中怀恨的母子的眼睛。   底下的暗涌早已掀起,所缺少的只是一股卷着证据的劲风而已。   江彻并不着急。   朝会过后,他还被永明帝召至殿中,与太子、相爷和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共议水患的治理和赈灾等事。   末尾,赈灾的担子落在了他肩上。   江彻泰然受命,心中却是洞明。   这场水患他已听说了,确实是天灾而非人为,便连赈灾之事,因当地刺史颇有才干,为官也算勤勉清正,办起来并不难。东宫是国之储君,不宜轻动,若换在从前,这种不费力又能讨好的差事多会落在彭王头上。   这回永明帝忽然召他议事并委以此任,必定是彭王事先已请曲贵妃吹了枕边风,故作让贤姿态。   真正的意图,无非调虎离山而已。   亦可见彭王跟谢峤早已勾结,沆瀣一气。   江彻既将至关重要的五仙岭交到了太子手里,倒不介意离山几日,只是有些头疼沈蔻的事――这趟南下赈灾,来回少说也得大半月,没了沈蔻在身边,那噩梦可怎么办?   就算熬得过七八日,真要半月难眠困于噩梦,那无异于遭受酷刑。   难道真得带上她同行?   *   翌日后晌,江彻处置完手头的琐事,命杨固筹备南下赈灾的行头,而后纵马去了别苑。   管事孙伯见他亲至,忙到门口迎接。   江彻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房,最先问的是别苑的防守,“周遭可有异常?”   “回禀王爷,今日别苑外确实有人鬼鬼祟祟的想要刺探动静,里头也有哨探的高手。不过王爷放心,这里的防守是杨大人亲自布置的,退路也都通着,莫说那些贼人闯不进去,就算被禁军围住,属下也会带沈姑娘安然无恙地离开。”   孙伯年近五旬,因是看着江彻长大的,言语恭敬而不失亲和。   江彻颔首,又道:“她怎样了?”   “王爷是问沈姑娘?”   这不明知故问么?江彻脚步稍缓,睨他未语。   孙伯却仿佛试探得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道:“沈姑娘冰雪聪明,性情又好,住得倒很踏实。不过昨晚她同属下要了些跌打用的药膏,想来是哪里伤着了,又不肯请医延药,自己强撑着呢。”   “没请郎中?”   “属下原请了医女过来,沈姑娘说没什么大碍,瞧都没瞧就给人送出来了。属下瞧着她行止如常,想来是磕碰了些,伤得并不重。倒是小姑娘心里藏了事情,愁眉苦脸的,就坐在窗边出神,这几顿饭都没怎么吃。”   孙伯缓步而行,禀报得事无巨细。   江彻不由皱了皱眉。   凭着她对沈蔻的了解,民以食为天几个字是真实不虚的。她素来贪嘴,见着美味的吃食就眉开眼笑,为着蔡九叔那点手艺,成天眼巴巴的往食店里跑,尝到美食就心满意足,餍足的小模样很是可爱。   谁知竟也有毫无食欲的时候?   江彻放心不下,健步往客舍走去。   已是傍晚,淡金色的余晖铺满整座别苑,衬得画楼上的淡金藻绘鲜丽而柔和。隔着一道篱笆墙,能看到沈蔻坐在窗边,鸦青的头发拿珠钗简单挽起,曳于肩侧,她仰头瞧着远处的山峦,侧影安静而孤独,哪怕看不清神情,亦能觉出满心迷惘。   显然,前日的事对她影响极大。   江彻迟疑了下,脚步稍缓,没去打扰她,只向孙伯吩咐道:“先去厨房。” 第27章 露馅 偷偷凑近江彻,又嗅了嗅。……   阁楼窗畔, 沈蔻尚不知江彻的来而复返。   她只是抠着窗槛花纹,蹙眉出神。   ――为着父亲和谢峤的事。   襄平侯府圣眷正浓,据说宗祠里供着太.祖亲赐的丹书铁券, 历无数风雨都屹立不倒。比起那些没落勋贵, 谢家子嗣繁盛,儿孙们多了, 即便有不成器的, 总能挑出些好的来撑起门庭。如今的谢侯、几位子侄都身居要职,族中亦有不少才俊在各处为官。   哪怕是在京城,能在玉镜湖畔办出那等簪缨繁华的消暑宴, 绝非寻常高门做得到的。   这般门第怎会盯上父亲?   栽赃陷害不说, 前日派出那些高手劫人, 着实嚣张得近乎有恃无恐。这般公然作恶, 必是触到了利益要害, 假以时日, 双方交锋,怕是会有更甚于前日的凶险情境。   沈蔻越往深想, 越觉得心惊胆寒。   她忍不住缩成一团抱住膝盖。   腰间隐隐作痛, 是当时在马车厢里撞伤的, 被她缩腿的动作拉扯,皮肉骨头都在作痛。她“嘶”的吸了口凉气, 从担忧中回过神,瞟了眼院墙,才发现光阴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竟已日暮。   沈蔻起身,欲去倒杯水喝。   鼻端却忽然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味。   她怀疑是错觉,又嗅了嗅, 确信这香味与这两日京城那位大厨做的菜色迥然不同,倒像是蔡九叔的手艺。诧异之下,猛地往院门望去,便见甬道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玄色锦衣颀长端贵,玉冠之下姿容峻整,抿了薄唇静静望着她,手里还拎着提梁食盒。   江彻!他怎么来了?   万般小心思霎时收敛,沈蔻哪敢怠慢,匆忙理裙出迎,在门口屏风处与江彻相遇。   “拜见穆王爷。”少女敛裙施礼,姿态温顺。   江彻的目光落在她眉间,“出神呢?”   “想着那日的事有些后怕,也有些担忧罢了。”沈蔻低声说着,目光瞟向那食盒,忽然觉得有些腹饿。   因着险些被劫走的惊险和对前路的担心,她这两日确实没什么胃口。加之月事将近,身体不适,满桌的菜摆上来,尝两口便觉得油腻,也没怎么吃饭。这会儿腹中空空,闻着熟悉的香味儿,倒有点嘴馋了。   她于是侧身让开,明知故问道:“王爷拎的这是?”   “刚带过来,热乎的。”   江彻答得含糊,随手将食盒递过去。   沈蔻欣然接到手里,到桌边掀开盒盖一瞧,最上头是一盘碧脆的清炒芦笋,炒得清淡,瞧着就很有食欲。她于是瞥了眼江彻,见那位径直走向书架,似欲挑一本打发空暇,便趁他不备,拿手捏了一段送进嘴里,果然嚼之爽脆,十分可口。   她没忍住,唆尽指尖的汤汁。   身后立时传来江彻的声音,“底下有筷箸。”   沈蔻偷吃被抓,脊背微微一僵,脸上顿时有些发烫。不过美食在前,细枝末节无需太在意,遂厚着脸皮“嗯”了声,仿若无事地将那盘芦笋摆好,再取出底下的蟹粉虾仁豆腐和荷叶汤。最底下是香喷喷的米饭,热腾腾的粒粒分明,筷箸汤勺俱全。   她逐个摆好,觑向江彻,“王爷用饭了吗?”   “都是给你的。”   江彻说着,手里拎了卷不知是哪里的地理志,行至桌边坐着翻看。   沈蔻便盛了汤,先去尝豆腐――   白嫩的豆腐香滑柔软,上头裹着蟹粉,里头埋一粒剥净抽线的虾仁,拿勺子送进嘴里,只觉鲜香软糯,恰到好处。   不得不说,美味的食物确实有令人愉快之效,舌尖的满足踏实亦能平复心底惶惑。她连着尝了两三口,眉间积蓄的忧愁被驱散殆尽,欢喜之下,眼底便漾出笑意来,“果真还是王爷有手段,请得动九叔高徒。他这手艺当真是绝了!”   “他这点手艺……你觉得很好?”   江彻搁下书卷,随口问道。   “当然很好!兴许比不上宫里的御厨们,用的食材也未必多名贵,但我敢说,这些食材送到他手里都是物尽其用,做出了最好的味道!”沈蔻搛了青脆芦笋入口,神情甚是餍足,“这话王爷都问好几回了,是真的好吃!不然,这会儿就尝尝?”   她停箸觑他,急欲证实这出神入化的手艺。   江彻唇角动了动,仍低头翻书。   脑海里,却想起另外一幅遥远的画面。   *   雁门关外有座靖边寺,是将士们奋勇抗敌、戍边保民的见证。周遭岩壁峭拔、山路崎岖,历来都是北边极要紧的一处关隘,至今仍于绝顶处设关守城、戍卒防守。关隘往南则百姓安居,商贸往来,是迥异于塞北的富足景象。   中有一户蔡姓人家,家底颇为殷实,祖孙四代同堂,有不少族亲外出闯荡。   江彻就是在那里认识的蔡九叔。   记忆的画面里,半百老者躺在古旧摇椅,剔着牙慢吞吞的教诲。   “这世上不是谁都有家底吃山珍海味,也不是谁都闲情去说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咱们老百姓么,一日三餐过一辈子,吃的都是这些寻常菜色。能将它们做出最好的味道,就算不负食材。”   “人托生时有高低贵贱,舌头却不分贵贱,最多有个偏好。菜是不是好吃,大家稍微尝尝,心里都能有数。”   “平淡里头见真章。这些不起眼的食材做好了,未必就比那宫廷御膳差。”   彼时黄昏薄暮,炊烟袅袅而上。   巡查边地的江彻微服卸甲,坐在微胖懒散的老者跟前,听他闲侃这些年的见闻感慨。   面前摆着大煮干丝,确实不逊御厨。   繁忙军机之外,江彻难得有兴趣去探究吃食的做法,于国策兵法之外,去感受寻常人家在饮食起居中的乐趣。因着蔡九叔自年少时就游历四方,将天南海北的吃食都尝了个遍,江彻每尝以寻常军士的身份去讨教,倒添了不少旁门左道的技艺。   只是没想到,如今会撞到了沈蔻手里。   还能令她心心念念,夸赞不已。   江彻瞧着她餍足的小表情,心中暗悦,神情却仍端然冷清,“明日随我去趟江州吧。”   极随意的语气,似漫不经心。   沈蔻却停住了筷箸,不甚确信地道:“王爷是说让我去江州?”见江彻颔首,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为何要我跟着去?”   “办件事,带着你方便些。”   “可是――”沈蔻下意识就想拒绝。毕竟她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之身,跟江彻并非亲戚故交,如今她腆着脸住在王府别苑已是越矩,若随他南下办差,千里路途中就只她一位姑娘,又逢月事临近身体虚弱,着实有太多不便。   更何况,私心里她不想离江彻太近。   无论是因前世的教训,还是他阴鸷难测的性情。   只不过如今她寄人篱下吃人嘴短,不好径直推辞,遂斟酌着道:“说起来实在惭愧,我除了摆弄笔杆写点戏文,旁的都不会做。若是贸然跟去了,恐怕未必帮得上忙,反而会添乱。王爷身边能人无数,不如另挑一位随行?”   她抬眸勾唇,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彻端坐在椅中,仗着身高之利微微垂首时,深邃的眼底流露出稍许威压。   “不如你举荐个人选?”   沈蔻险些被他噎住。   朝堂上的事都关乎国计民生,她连他去江州办什么差事都不知道,如何举荐?更何况,穆王府那般尊贵的地位,里头长史司马无不是人精,每双眼睛拎出来都如鹰鹫般锐利老道,哪轮得到她去指手画脚?   江彻这样问,分明是在堵她的嘴。   沈蔻答不上来,默默戳弄豆腐。   时轻时重,像是心里怀了许多委屈,却敢怒不敢言,连撒气都不敢明目张胆。   江彻终是叹了口气。   “前日,就在这屋子里,你如何对本王说的?”他问。   沈蔻懵然抬头,目露茫然。   江彻屈了修长的食指轻扣桌案,善意提醒道:“说你身无所长,但只要我用得着,必会全力以赴地报答。照这样看来,所谓报答也只是敷衍之辞,倒是本王认真了。”   “不不不!绝对不是敷衍!”沈蔻想起当时的情形,赶紧摆手解释道:“王爷施恩救护,我心里确实感激万分,绝非假话。”   “那为何推辞?”   “我……”沈蔻结巴着,左手藏在桌底下,暗暗揪扯衣袖。   她觉得江彻的举动有些古怪。   最早的时候,他以父亲的案子为由,诓骗她和母亲留在京城,白耽误了整月的时光。后来她跟母亲去舅舅家,这厮连夜骑马赶来,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将她劫走。过后又摆出美食当诱饵,借着彭王捣乱的机会,将她安顿在了王府边上。乃至如今,他将她安顿在王府别苑,又忽然起意带她南下。   他难道不觉得累赘吗?   须知前世她鬼迷心窍变着法儿往他跟前凑时,江彻总是一副不耐烦的冷淡态度,甚至有时会故意躲开,不乐意被她纠缠。   如今却像是转了性,变着法将她留在身边。   这态度实在太奇怪了!   但这种话她不敢说。   沈蔻咬唇沉吟,江彻也不急,就那么静静觑着他,剑眉之下双眸深邃如墨玉打磨的棋子。他的眼神却是灼然,似蕴无限深意,令沈蔻无端紧张,节节败退,纵然心里万般顾忌,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但凭王爷吩咐,沈蔻万死不辞。”   江彻满意起身,眼底掠过笑意。   “明日巳时启程,杨固会来接你。回京之后再送两顿美食,菜色你定。”他亲口许下好处。原本还想说,若行程凑巧,可安排她跟沈有望见一面。不过此事无从保证,且若此刻开口,这小姑娘怕是得心神不宁地折腾一路,遂未多说。   沈蔻不知这心思,只暗自撇了撇嘴,觉得这两顿美食也太烫嘴了。让她月事中千里奔波,跟一帮男人去办差,到时候哪还能吃得开心愉快?   腹诽毕,还是得起身恭送。   走至屋门口,晚风拂动轻薄帘帐,微凉的风绕过屏风,送来外头淡淡的榴花淡香。她觉得好闻,忍不住嗅了嗅,香气中忽然又掺杂了种极幽微的食物味道,与厨房里偶尔闻到的味道相仿。   像是做饭时沾染在衣裳上的。   她心中暗诧,因着周遭并无厨房和旁人,便鬼使神差地偷偷凑近江彻,又嗅了嗅。   味道极淡,若有若无。   想要再凑进去嗅时,江彻已阔步出了屋门,锦衣摇动,昂首孑然而去。   剩沈蔻愣愣站在原处,满腹怀疑。   应该是她的鼻子出岔子了吧?江彻这人金尊玉贵、心高气傲,惯常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沙场上浴血厮杀,空暇时除了睡觉就是翻看兵法韬略,哪会踏足厨房烟火之地?   她可真是疯了! 第28章 醋了 忍无可忍,重重咳嗽了声。   从京城到江州有数百里之遥。   沈蔻为避人耳目, 在身上多套了几件衣裳,扮成个矮胖的男子,混在杨固带着的侍卫堆里骑马出了别苑。   在她离开后没多久, 又有一辆华盖香车徐徐驶出别苑, 直奔穆王府。里头无人乘坐,只有一封家书, 是沈蔻连夜写了给钟氏的, 说她一切顺利,只是情势所需,要在穆王爷的别苑住一阵, 故特地修书告知, 以免母亲忧心。   谢峤安排的眼线尾随进城, 在穆王府外望洋兴叹。   沈蔻却在出了京畿后脱去伪装。   七月初酷暑未消, 今日又逢艳阳天气, 她裹了数层衣裳, 外头又罩上男人们穿的盔甲,负重暴晒了半天, 只觉又累又热, 骨头缝里都是潮腻。好容易将盔甲卸去, 树荫下凉风袭来,才算畅快了些许。   沈蔻执缰南望, 只觉此行出师不利。   好在江彻还算有良心。   十余人的队伍,除了沈蔻和杨固之外,余者皆是王府侍卫, 骑射功夫精绝。以他们的脚程,昼行夜宿,原本疾驰两日便可抵达江州, 为着沈蔻这纤弱的身板,江彻特地放缓马速,走了整整三日才到江州地界。   这期间,江彻在她的衣食住行上很是用心,堪称细致入微,照料得极为周全。   沈蔻所担心的月事也迟迟未至,令她侥幸躲过带病骑马的辛苦,沿途赏玩从未见过的风景、品尝各地美味,过得颇为愉快。   南方的暑热更甚京城。   尤其薄云遮日,地气蒸腾,那副又闷又热,藏着雨要下不下的样子,像是蒸笼般难熬。踏入江州地界没多久,沈蔻的心头便蒙上了阴云。   ――水患之后这里实在太惨了。   洪水过处,两侧农田尽数被淹没,比起别处禾稼将熟的景色,浸倒在水中的庄稼简直触目惊心。屋舍被水汹涌漫过,在半墙留了醒目的印记,淤泥都尚未清理干净,年久失修的屋子也坍塌了不少,门口蹲着茫然无助的老人孩童,神情凄凄。   这还是离堤坝颇远的地方。   那些靠近决堤处的人家是何境地,沈蔻都不敢深想。   江彻神情凝重,直奔水患最重的槐水县。   县令崔思远身着官服,带了数人等在城门口,瞧见江彻,忙快步迎上前,跪地恭敬行礼道:“下官崔思远,恭迎穆王爷大驾。”叩首毕,见江彻翻身下马,他又忙补充道:“黄刺史昨日带人去看河堤,这会儿还没回来,让下官代为相迎,失礼之处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公事为重。”江彻淡声,示意免礼。   崔思远诚惶诚恐地站起身。   这一起身理冠,江彻看得明白,老崔这身官服袍角上有许多污泥印记,皱巴巴的。   按礼,官员的官服有礼仪规制,若在京城,上朝时冠帽不整、脏污破损,很容易被没事干的御史参个御前失仪之罪。似这等县吏,寻常也颇注重官仪。老崔这官服穿成这样,应该巡查灾情时沾了泥水,等水渍干后只剩干涸的泥巴。他又没空清洗,便拿手抠去泥巴,周而复始,搞成这脏污样子。   亦可见,这县官是个勤恳的。   从那凌乱的胡茬和明显没睡好觉的眼神也能看出来。   江彻不免另眼相看。   倒是崔思远甚少碰到这般金尊玉贵的主,又久闻穆王爷性情严苛、威仪冷厉,因怕怠慢失礼,只躬身道:“城里的官驿已准备妥当了,下官也命人整治了薄酒,王爷先请入城歇息。下官已将灾情都摸清了,等王爷洗去风尘,再行禀报。”   “不必,带我去河堤,路上说灾情。至于官驿――”江彻稍稍侧头,本想说安顿沈蔻住进去歇息便可,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却微微顿住。   因沈蔻并未听他说话,正在打量别处。   江彻随她望了过去。   目光落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长得极为俊美白皙,守在简陋的摊前,正贩卖杂物。   而沈蔻盯着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江彻未料她竟会在此时走神,被那少年美色吸引得魂不守舍,心里顿时有些莫名的不痛快。停顿了两息,见她始终一错不错地看着那少年,丝毫没察觉他这里的异样,忍无可忍,重重咳嗽了声。   沈蔻仿若未闻,余光都没挪半分。   旁边杨固瞥见自家王爷的脸色,暗自捏了把汗,赶紧挑起剑鞘,轻轻拍了拍沈蔻的脚。   沈蔻终于回过神,面露茫然。   “……官驿既已备好了,就安顿她住下,找个婢女照料起居即可。”江彻按捺着胸口那股闷气,端坐马上摆出威仪姿态,深深看了沈蔻两眼,目光扫过那位少年,最后落回崔思远身上,“赈灾是最要紧的事,不宜耽搁,你在前引路吧。”   崔思远愣了下,大概没想到这位王爷如此勤勉,连歇脚用饭都顾不上,便要去视察灾情,遂恭敬道:“谨遵王爷吩咐。”说罢,忙安排人引沈蔻和两位负责护她周全的侍卫入城中官驿,而后牵了马匹,带江彻直奔河堤。   转瞬之间,马蹄飒踏远去。   沈蔻瞥了眼江彻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   她之所以出神,其实是有缘故的。   *   芙蓉班名满京城,苏念算是台柱子。   沈蔻先前写戏本时经常去找曾俭,也曾蹭了几场戏,瞧完后对苏念的身段唱腔甚是欣赏。后来戏本写成,苏念领了花旦,沈蔻偶尔在戏楼碰见她,提及戏文时,她时常一点即通,极为聪慧。   那日在谢无相的别苑,沈蔻与她相谈甚欢。   沈蔻也听曾俭提过她的身世。   苏念是最南边越州的人,还有个同胎而出的龙凤胎弟弟。她家里原本做着南珠的生意,颇为殷实,可惜五岁那年花灯节上被人牙子拐了,辗转卖到戏班。所幸她天分颇高,姿容又出挑,熬了三四年后崭露头角,进入曾俭的视线,又被谢无相器重。   谢无相瞧着孤僻善变,实则外冷内热。   芙蓉班里的伶人多半是苦命人,或是被拐或是被卖,都在京城漂泊无依。纵使有一技傍身,在高门贵户眼中终究与玩物无异。但在谢无相看来,这当中许多人天赋异禀,自谋生路,即便出身低微,品性却远胜公侯府邸中勾心斗角之辈,故从无轻视,更命曾俭着意看护,不容旁人欺辱。   得知苏念身世后,谢无相也命曾俭先带她去寻亲人,解了心头记挂的大事再决定去留。   ――若苏念愿与家人团聚,他也不会强留。   曾俭应命,带苏念南下寻亲。   谁知到了苏念的故乡,早已物是人非。苏家在她失踪后没多久就遭了灾祸,或是入狱,或是发卖,阖家都流散在外不知所踪,就连宅邸都被当地官员收走,落到纨绔手里,几乎成了欢场。   曾俭不忍,当即出手收回了府邸。   但对于苏家人的去向,却是众说纷纭,有说饿死在狱中埋了的,有说是蒙冤不白被人偷梁换柱救走的,也有说逃走后贫病无依流亡异乡的,颇多揣测。至于衙署卷宗之中,则写着苏家人因狱中的一场瘟疫尽数丧命,奴仆被过路的商人买走,去向不明。   曾俭帮她查问案情,却也磕磕碰碰,没能问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苏念听罢后沉默了好些日。   听旁人的言语,苏家当初极可能蒙冤。但越州僻处南境,仗着天高皇帝远,当地豪强林立,官府都未必能弹压。曾俭纵有大把的金银足可买回府邸,又哪有本事在那群地头蛇的环伺下深究旧案?   别说谢无相远在京城,手还伸不到偏远的柳州,就算他有意相助,彼时的苏念尚且幼弱,哪敢劳烦他大动干戈?   末尾,只能是痛哭一场,黯然回京。   沈蔻当时听完,也颇惋惜。   谁知这回跟江彻南下,竟碰上了那少年郎!   约摸十六岁的年纪,跟苏念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相,高挑的身量,相似的神情……沈蔻在瞧见他的那一瞬,几乎打了个激灵。   太像了!   那少年跟苏念实在太像了!   这世上确实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容貌相似,譬如她和顾柔。但绝大多数时候,肖似的人多少都有关联,尤其那少年的年纪跟苏念相仿,便连有些细微的神态动作都能偶尔重叠,更令沈蔻觉得,他或许就是苏念的弟弟。   震惊之下,她甚至在犹豫,该不该近前跟那少年说句话,问问他是否认识苏念。   结果就被被杨固拿剑鞘拍醒。   沈蔻从惊愕中回神,对上江彻眼神的那一瞬,清晰看到了深藏其中的不悦,似在责备她的心不在焉,平白在大庭广众下给他添乱。   那眼神终归是令人忌惮的。   以至于江彻此刻远去,沈蔻都没敢去找那少年――毕竟她是以穆王随从的身份来槐水县,举动间莫不牵系王府。且她初来乍到,对这场水患和赈灾的内情毫无所知,若贸然在众目睽睽下去跟人攀谈,未必妥当。   还是得请示过江彻的意思,才好行事。   好在那摊位看起来并非临时搭设,少年应该是常来的,她也记着他的容貌,有迹可查。   沈蔻拿定主意,恋恋不舍地入城。   水患之后,县城里也颇狼藉,不过官驿都洒扫清理了出来,除了墙壁上水渍尚在,别处倒没多少遭灾的痕迹。   沈蔻知道灾后艰难,瞧仆妇忙来忙去,倒有些不太好意思。待安顿了简单的行李,便请仆妇自管去忙,她独自蜷缩在榻上,抱着刚灌好的汤婆子当虾米――月事将至,她原就身体不适,又因途中马背颠簸,这会儿腹中难受得很,恐怕就要来了。   锦榻厚软,满院清静。   她脑海里一时是少年郎的模样,一时推测江彻会何时回来,渐渐的疲惫袭来,昏昏睡去。   *   沈蔻醒来时,窗外雨声淅沥。   天色已经很暗了,屋里那股闷热也尽被洗去,颇觉清爽。她散着青丝坐起身,察觉月事已至,但小腹仍隐隐作痛,想必是这趟骑马南下累着了,便出门去寻仆妇,请她帮忙做碗姜汤端来。   仆妇含笑应了,很快做好暖热的姜汤,连同晚饭一道送到跟前。   菜很美味,令腹中熨帖了不少。   沈蔻吃饱喝足后心绪渐佳,遂坐在窗畔,静候江彻归来。   槐水县的这座官驿不算太大,按着园林的样式修筑两座阁楼,男女眷属各自在东西阁楼歇息,当中以青青翠竹隔开,曲折小径相通。从沈蔻这边瞧过去,因着竹丛遮挡,瞧不太清对面的动静,但对面始终没点亮灯盏,想必江彻去河堤处尚未归来。   她打着哈欠,继续等。   直到亥时将尽,屋外才传来男人的说话声,少顷,对面阁楼里灯火渐明,应是那位崔县令陪着江彻回来了。   沈蔻赶紧理妆整衣,等崔县令离开后两炷香的功夫,才出门向外头守着的侍卫道:“我有些小事想求见王爷,不知这会儿王爷是否得空,还请两位通禀一声。”   “姑娘稍候。”侍卫拱手,当即去禀报。   少顷,侍卫折而复返,“王爷请姑娘进去。”   沈蔻道了谢,敛裙步入客舍。   厅里灯火点得通明,江彻身上玄色的披风解去,换了件玉色长衫,腰间锦带拿银线绣出祥云纹路,膝前拿极淡的丝线绣着青山灵芝,倒冲淡那身冷厉之气。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竹叶,他倚桌而坐翻看卷宗,明晃晃的灯光照在瘦削侧脸,英挺鼻梁,颇有几分贵公子的端然气度。   桌上茶香袅袅,江彻的目光迅速扫过槐水县才整理出的水患记录。   听见少女轻盈的脚步,他连眼睛都没抬。   “有事找我?”   沈蔻屈膝颔首道:“深夜搅扰王爷,是因有件事情委决不下,特来请示王爷的意思。”见江彻仍未抬头,她便自顾续道:“今日在城门外瞧见了个人,长得极像我一位旧友。只是当时众目睽睽,我怕给王爷添乱,并未前去相认。王爷能否允我明日出城,再去见他一面?”   她问得很是谨慎,声音柔软而恭敬。   江彻终于抬头看向了她。   休整过后,她已经换了身装束,珠钗挽发,长裙曳地,望向他的那双眼睛清澈潋滟,于烛光下明丽照人。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似体虚气弱。   江彻眸色微紧,“病了?”   “啊?”沈蔻愣了下,明白过来他何以这样问,赶紧道:“没有。只是头回来南边稍有不适,睡一觉就好了。”   江彻未语,仍打量她的脸色。   沈蔻默默低头避过目光。   出来之前理妆时,她其实也觉得脸色有些苍白,原打算稍添点薄妆口脂遮掩气色,又怕深夜淡妆浓抹的求见会令江彻心生误会,故而打消了念头。   谁知江彻竟这般眼细?   姑娘家的月事自然不能宣之于口,沈蔻怕他闲得没事追问下去,忙将话题扯回去,道:“在京城时,王爷曾说这趟差事带着我会方便些。目下王爷尚未安排差事,我便想着趁此空暇出去一趟,还望王爷能够允准。”   江彻“唔”了声,收回目光。   她对他的关怀无动于衷,只惦记着去见白日里那个少年郎,多少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也只能按捺。   毕竟沈蔻是被他诓骗来的这里,千里奔波风尘仆仆,又带累得身体不适,若还将她困在官驿,未免太过残忍。遂抄起卷册翻看,淡声道:“近日暂且无事,你想出去散心也行,记得带上侍卫。”   沈蔻大喜,“多谢王爷!”   说罢,见他一副公事缠身的忙碌样子,又道:“夜色已深,不敢再搅扰王爷,我先告退了。”盈盈行礼毕,飞速退了出去。   江彻抬眼,也只看到她离去的背影,裙衫摇漾,姿态欢喜而步履匆匆。   像是片刻都不愿在此处多待似的。   令他胸口愈发堵得慌。   他眼睁睁看着沈蔻出门后踏上竹林小径,没入夜色,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只得强行收回目光,将心思挪往公务。但情绪这种事向来是堵不如疏,这种被破布堵住似的憋闷之感积压在心头,终于在第四天的夜里达到了顶峰――   因为他又做噩梦了。   梦里深渊无底,幻象反复,像是永难挣脱的魔障。江彻许久没做噩梦,费了许多力气才挣扎醒来,额间背后都已被冷汗浸透。   他喘了口气,神识清明时忍不轻捶床板。   近来实在太忙,他肩扛永明帝交代的数项重任,在江州地界来回奔波,都忘了已有四日没见沈蔻。更糟糕的是,她此刻并不在官驿,而是在城门口遇见的清俊少年那里,想就近偷窥一眼都不行。   脑袋疼!   江彻直挺挺躺在床榻,情绪差到了极点。 第29章 怼他 是我耽误王爷办差了吗?   槐水县外的一处村落里, 沈蔻丝毫不知江彻的气急败坏。   她正挑灯倚枕,同重病的苏夫人说话。   得了江彻允准之后,沈蔻在翌日前晌出城寻人, 果然在售卖杂物的摊位前碰到了那位少年郎。挑拣之间闲言攀谈, 少年听说沈蔻有位朋友长得与他肖似,且年纪相仿时, 神情分明极为惊愕, 忙问那人是谁。   沈蔻说她姓苏,越州人氏。   少年听得越州两个字,原本满是苦闷的脸色立时变了, 顾不得摊前生意, 当即请沈蔻到旁边说话, 细问那人的身份。   这般反应, 显然是有瓜葛的。   沈蔻虽未和盘托出, 亦未透露苏念的名字, 却将她五岁花灯节时被人拐走后流落他乡,长大后再回故里, 却早已物是人非, 寻不到亲人踪迹的经历大致说了。   少年起初还颇镇定, 听到苏念回越州时人去宅空的情形,竟自红了眼眶, 嘴唇轻轻颤抖着,一双手在袖中死死握成了拳头。   “姑娘所说的那人,恐怕是我当初走失的姐姐。她叫苏念, 我叫苏泽,是因我早逝的祖母闺名中有个泽字,祖父便起了这名字。”他竭力克制情绪, 眼珠子都快憋得猩红,“姐姐走失后,家里寻了许久都没音信。承蒙姑娘告知此事,能否劳驾姑娘去寒舍一趟,将这好消息告诉家母?”   话至末尾,他的声音颤抖得愈发厉害。   沈蔻并未推辞,只有些不解。   苏泽看出了她的疑惑,狠狠抬袖擦了下眼睛,道:“姐姐走后家中遭逢变故,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只是家母如今重病,只靠汤药吊着命。我若是说了这好消息,她恐怕会以为是我为哄她高兴,编出来的。”   “但若换姑娘亲口说,家母必定欢喜,恐怕病情都能好转些。”   少年竭力镇定,好似快被压折的竹枝。   沈蔻哪能不明白?   看这情形,苏家当初遭受的变故恐怕是更甚于沈家的。苏泽不过比她年长一岁而已,随同苏夫人流亡至此,又遭重病困顿,独自支撑家计照料病人,怕是极艰难的。   遂与他同往苏母住处。   到得那边,果然家宅零落,凋敝冷清,遭了水患后满墙斑驳,原本还颇宽敞的院中极为空荡,想必都变卖后换了汤药。及至进了屋里,浓烈的汤药味道扑鼻而来,屋中仅剩简单的桌椅家具,到了里间,就见苏夫人独自躺在榻上,似在昏睡。   苏泽上前轻声唤她。   苏夫人掀开眼缝,声音很是虚弱,“天又黑了吗?我昏昏沉沉的睡着,都不知是几时了。”   说着话,似欲挣扎起身。   沈蔻忙赶上榻前,同苏泽将她扶起。   少女容色娇丽,衣裙鲜妍,眉目清秀和善,望之令人心生欢喜。   苏夫人病中意识昏沉,愣了片刻,才浮出一丝笑意,道:“这位姑娘生得好看,是哪里来的?”   “这位沈姑娘是京城来的,有好消息同你说。母亲,你先喝口水,听她慢慢同你说。”苏泽将肩膀递过去,给孱弱瘦削的苏夫人靠着,又取旁边的壶斟了水给她润喉。   苏夫人虽在病中,却不忘嗔怪苏泽,颇虚弱地道:“都不知道给客人倒水,委屈了人家姑娘。”   沈蔻轻笑,握住了她的手,“我同苏姑娘是旧交,好容易碰到她的家人就赶紧过来瞧瞧,伯母不必客气。”   苏夫人闻言,蓦然睁大了眼。   *   被迫跟江彻南下,却无意间遇到苏念的家人,这于沈蔻而言着实是意外的惊喜。   苏夫人听闻女儿尚在人世,且有贵人相助扶持,又是高兴又是伤感,当时便泪如雨下,抱着沈蔻哭了好半天。不过这好消息也极振奋人心,连同苏夫人满身的病气都驱散了不少,为院中带来久违的笑声。   沈蔻这才知道,当初苏家是因南珠的生意遭人觊觎,被当地豪强所害,险些闹得家破人亡。后来狱中闹瘟疫,唯有苏泽母子保住性命,又蒙旧友仗义相助,才逃出生天。   因罪名未清,母子俩不敢在越州久留,逃亡北上之后,凭着当日私藏的家底另立户籍,改了姓名在此居住。原本过得还算顺畅,苏泽虽不敢去考功名,凭着腹中才学也能养家糊口,谁知苏夫人忽然生病,积蓄都被耗在汤药上,渐渐沦落到今日这般困窘的田地。   沈蔻听着遭遇,心中叹息。   而后褪下腕间的镯子和发间首饰,请苏泽卖了换些汤药,定要医好苏夫人的病,到京城与苏念相会。   苏泽正是年少傲气,哪里肯收?   沈蔻只好扯出谢无相的大旗来,说苏念如今极得侯府公子器重,身上绫罗绸缎、金银珠玉,比她这点不知贵重多少。富贵安稳之下,最惦记的就是家人,瞧见他们母子定会十分欢喜。如今救人要紧,苏泽既不肯受,就当是借的,治好了病人,到京城再说不迟。   这般盛情,令苏夫人很是感激。   母女分隔十余年,她好容易盼到了苏念的音信,万分欢喜之下,只管拉着沈蔻问女儿的处境,事无巨细。   这一说,不知不觉便至入夜。   沈蔻瞧苏夫人病得可怜,难得因喜讯有了些精神,自然要趁热打铁的,索性和衣住下,帮着照料陪伴。至于江彻那边,只让随行的一名侍卫捎个口信回去,说她有事暂住在外,若有要她效力的地方,可立时赶回官驿。   如是延误下去,不觉便已四日。   好在苏家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之沈蔻在旁软言逗趣,几剂汤药喂下去,苏夫人竟渐露好转之相,令沈蔻很是欣慰。   这日清晨,便打算辞行。   苏夫人既蒙她资以请医问药之费,又知她一个姑娘家肯不弃微寒,留住在陌生人家中,全然出自照料病人的好意,一时间无可答谢,便强撑着下地,愣是做了顿简单可口的早饭为她送行。   沈蔻吃得欢喜,才刚将最后一口粥喝下去,忽听外头传来马蹄声。   少顷,随她逗留的侍卫走了进来。   “沈姑娘,有人找你。”   侍卫并没报上江彻的名号,但沈蔻又不傻,听着那整齐如雷的蹄声便知道是穆王爷亲至。   没奈何,只能搁下碗筷迎出去。   日头才爬了一竿高,这村里流水人家相绕,巷中栽满了桂花树,被淡金色的阳光铺满,很是闲逸。江彻锦衣玉带,端然坐在马背上,挺拔的身姿被晨光笼罩,倒添几分柔和。只是他的脸色不甚好看,硬邦邦的面无表情,像是谁欠了他一堆债。   沈蔻快步上前,屈膝行礼。   “大清早的,王爷怎么亲自过来了?”   江彻心里冷哼了声。   她贪恋少年美色,在此处住得踏实不愿挪窝,他不亲自过来看上一眼,难道等着今晚被噩梦折磨么?但这种话说不出口,毕竟这事怪不到沈蔻头上,相反,他能否安眠,能否续命,还都指望着她。   江彻觑着沈蔻,余光瞥见屋门口站了个少年,目光黏在沈蔻背影,手里还拿了她的披风。   像是要赶来为她披衣似的。   他心里愈发不痛快,斜睨了眼少年,向沈蔻道:“旁人乐不思蜀,你这是算什么?嫌官驿冷清,在这里扎下根了?”   他甚少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   沈蔻微愕,从他话中品咂出些许嘲意。   她又不是泥捏的面人,就算碍着江彻的身份不敢顶嘴,哪能每回都好脾气赔笑,去应付他这捉摸不透的大爷脾气?遂微微屈膝,道:“我记得离京之前,王爷只是说带着我方便些,却始终没交代差事。那晚也说了暂且无事,可容我散散心。怎么,是我耽误王爷办差了吗?”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尽力压得平和。   然而黑白分明的眸子瞧向他时,里头分明藏了不满,微挑的眉梢有一丝不忿的挑衅。   江彻不由一愣。   沈蔻见此,续道:“原是我在这里遇到故人,瞧苏家伯母病得实在太重,便留下来陪伴照料几日,好让她能痊愈得快些。又不是偷奸耍滑,也没给大家添麻烦,王爷何必一上来就责备,根本不问青红皂白。”   她言毕垂眸,指尖绞弄袖口。   柔嫩的唇却微微鼓着,分明是委屈赌气。   江彻心里一软,翻身下马。   其实刚才那句话问出去,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合适,甚至小气之极。毕竟沈蔻这回千里南下,完全是被他诓骗的,是他为一己之利而劳烦人家小姑娘奔波受累。是以途中他精心照料,打算回京后好生做些她爱的吃食,再早些帮沈有望洗清冤屈,好哄她高兴。   如此一来,这趟旅程便可圆满。   至少在江彻而言,有沈蔻陪伴在侧,沿途景致都似添了几分风情。   直到那清秀的少年出现。   沈蔻非但在城门口直勾勾的盯着他瞧,还以待字闺中的少女之身留宿在陌生人家里,数夜不归,对他的事亦不闻不问。仿佛他于她而言,除了那点所谓的救命之恩,便无足轻重,毫无瓜葛,连个初识的陌生人都不如。   心里失了衡,语气便有些泛酸。   但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其实就后悔了。   这会儿被沈蔻怼得哑口无言,瞧她委委屈屈的,想他昂藏男儿竟跟个小姑娘置气,着实小肚鸡肠。遂踱步近前,叹了口气道:“并非责备,只是外头不及官驿安生,怕你出岔子。苏家的病情如何?”   声音难得温和,掺杂几许生疏的歉意。   沈蔻没打算真跟他吵起来,且心里惦记着苏夫人的身体,便收敛情绪,将病情如实说了。   江彻就坡下驴,“既是你的故交,碰着难事自然该帮衬。县城的郎中未必顶用,我让人去州府请个对症的,兴许能见效。倒是你,留这儿也是添乱,还是早点回官驿去。”   这般好意,倒是出乎所料。   沈蔻轻轻点头,屈膝道:“多谢王爷。”   “不必见外。回吧。”江彻重拾端肃姿态,说完了没再耽搁,选派个侍卫去州府请医办事,而后带人疾驰离去,片刻就跑得没了踪影。   沈蔻亦未再搅扰苏家,告辞回城。   *   回到官驿的当夜,沈蔻便失眠了。   ――是因为江彻。   她越来越觉得江彻奇怪了。   前世这臭男人虽然铁石心肠,冷硬得跟个捂不热的臭石头似的,性情却极稳当――无论何时都是那副冷厉威仪、铁腕狠厉的模样,极衬他战功赫赫的王爷身份。是以她做出种种举动时,他的反应都有迹可循。   冷淡、漠然、忽视、无动于衷。   几乎每回都是这样。   她使尽浑身解数都撩拨不动他,想要让他主动待她好些,甚至和颜悦色温言软语,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如今的江彻呢?   性情依然有点讨人嫌,高傲冷淡、阴晴难测、心机深沉,虽然偶尔流露温和,终归令人敬畏而不敢亲近。但他确实帮了她许多,无论是不厌其烦地叨扰蔡九叔高徒做菜,还是为父亲的案子费心、救护她们母女,乃至今日突发善心帮苏家母子请医延药,都是令人感激的。   但话说回来,江彻今早到底来做什么?   除了阴阳怪气地刺她,也就帮着请医而已。   除此之外没做旁的任何事。   很显然,他去苏家并不是因为找她有事,看那来去匆匆的架势,显然也不是顺路经过。   那句阴阳怪气的话听着也酸溜溜的。   难不成……是这位爷把她当成了顾柔的影子,见不得她跟旁人走得近,所以特地过去瞧瞧。见她跟苏泽走得近,便心里不痛快,刺挠了一通后把她赶回来?   简直荒唐!   沈蔻重重翻了个身,觉得她可能是疯了。   但思来想去,除去这个荒谬可笑的理由外,似乎寻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毕竟那晚江彻将她公然劫走后,曾亲口说过她与顾柔长得神似,易被顾家的仇敌寻衅。背后深意虽未挑明,恐怕还是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   只可惜,他的满腔深情终要付于旁人。   而她更不会再做卑微的替身。   沈蔻望着绣满芙蓉的软帐,回想封存于记忆的前尘旧事和此生江彻的种种照料,许久,自哂般笑了笑。不属于她的,终究不可依靠。还不如给谢无相多写两出有趣的戏本,换个安生过小日子的本钱。   那可比臭男人有趣多了!   沈蔻睡不着,索性一骨碌翻起身,点亮灯烛,琢磨起了新戏本。   灯烛静照,摇曳映于纸窗。   江彻吹着夜风处置完公事之后,拿指腹揉了揉眉心,一抬头瞧见竹林外那昏黄微弱的光芒,又一次失眠了。   *   往后的两日,江彻即使身在官驿,也未去打搅沈蔻。   ――为着昨日的言语失态。   活了二十年,看惯宫廷阴谋、沙场凶险,踏着战场上的斑斑血迹淬炼出一副铁石心肠,他的心思几乎都扑在了朝政与战事上,便是天翻地覆亦能沉稳面对。江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那样在意小姑娘的细微举止,就连情绪都被她牵动,说出那样狭隘含酸的话。   简直小肚鸡肠,没脸见人!   江彻数次在竹林外却步,最终将心思都挪到水患上,亲自去督办河堤修堵和赈灾的事。   这日晚间巡查归来,夜色如墨。   阁楼里灯火通明,侍卫仗剑守在门外,檐下的灯笼随风轻荡,投出摇曳的昏黄光芒。杨固接了飞鸽递来的消息,将细小的纸筒双手奉上,低声道:“王爷,这是杨凝才递来的消息,关乎沈有望的。他如今在邓州,离京城已不远了。”   “都稳妥么?”   “很妥当。沈有望失踪之后,谢峤果然派人查访踪迹,杨凝事先安排了诱饵,已将他们引向另一条道,经黔州和梁州绕道,跟沈有望走的路查远了。不过,到了京城周遭,谢峤定会格外留意,需要咱们多费些力气。”   江彻颔首,展信看过之后,搁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沈有望松口了吗?”   “没有。”杨固拱手摇头,有点挫败地叹了口气,“他头上贪墨的罪名确实是遭了人栽赃,并非真的罪臣。且他为官时极为勤恳,爱民如子,杨凝不好苛待,逼问的手段全都用不上。至于好言相劝,沈有望为人极警惕,兴许是怕咱们跟谢峤联手唱戏,戒心极高。”   这般戒心下,自然会守口如瓶。   江彻拧眉靠在椅中,“情有可原。”   “确实。沈家母女能在京城安然无恙,必定是他拿查出的秘密要挟谢峤,令谢家不敢轻举妄动。但凡他松了口,让谢峤毫无忌惮,沈姑娘她们怕是要送命的。只是这样一来……他死守秘密不肯松口,于咱们查案并无益处。”   “这难题若给你,如何解决?”   江彻挑眉,难得有心思考问杨固。   杨固思索片刻,道:“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沈有望是为妻女着想,这锁子的钥匙,自然是沈姑娘她们。”他瞧着江彻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猛然反应过来,“王爷带沈姑娘南下,莫不是为了这个?只要沈姑娘现身说法,沈有望必能打消疑虑,吐露实情!”   “她一句话,确实胜过杨凝千言万语。”江彻瞥了眼对面楼阁,眸色稍深。   杨固会意,当即抱拳道:“属下这就递信给杨凝,让他命人逗留邓州。咱们安排沈姑娘和他在邓州见面,会比在京城方便。”   这般安排极合江彻之意。   遂亲自写了封密信递于杨固,叮嘱道:“告诉杨凝,不许有半点闪失。”   杨固应命,抱拳而去。   江彻仍坐在椅中,手肘颇散漫地撑在窗槛,目光落向竹林相隔的那座阁楼。   那边灯火昏黄,沈蔻必定还没睡。   不知道她见到沈有望会是怎样的反应?   必定是惊喜吧?   毕竟,那份记忆里他并未捉到神医陆元道,更不知沈有望跟红丸案的隐秘联系。而沈蔻被戚家婆媳带着,满腹心思都扑在穆王妃的位子,从未跟他提过沈有望的冤情。至少在他寻回的记忆里,沈有望还困于流放之地,与家人千里相隔。   后来沈家如何了呢?   江彻并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乾坤早已不同,他和沈蔻应该也会踏上一条迥然不同的路。 第30章 醉酒 沈蔻暗怒,抬脚狠狠踩在他的脚尖……   与沈有望密会的事情由杨凝去安排, 江彻如今的要务仍是赈灾。   好在江州刺史徐通办事牢靠,从修筑堤坝到赈灾,事无巨细, 莫不亲力亲为, 底下县令碍着江彻的威仪,更是尽心竭力, 到了第九日, 局面便已平顺起来。各县百姓中,除了屋舍坍塌的暂时由官府收留,一道修缮住处之外, 旁人差不多都重回平静。   劳碌数日的官员也都松了口气。   江彻自拟奏疏入京, 永明帝看后龙颜大悦, 许他择日回京。   刺史徐通遂设宴为他践行。   槐水县虽非州府, 实则颇为繁荣, 里头教坊酒楼俱全, 多的是上等的宴饮之所。不过如今水患才过,县城里受灾的痕迹尚未完全抹去, 若官员们在此时歌乐管弦地热闹, 瞧在百姓眼里, 难免不好看。   徐通斟酌过后,将宴席设在官驿。   申时将尽, 官驿的厨房里已有饭菜飘香,随同槐树后的青烟飘散四方。   沈蔻临窗弄笔,嗅到诱人香气。   这回随江彻南下至此, 她除了碰到苏泽母子,对苏夫人加以陪伴照料之外,这些日并未再出城池。就连前日上街采买换洗衣裳时都未多逗留, 挑好后径直回住处,在屋中弄笔构思新戏,闲时登台吹风观景。   南边的天气比京城闷热,这时候暑热未散,到了晌午时分,外头更如蒸笼般难受。   沈蔻自幼长于京城,难免不适应这气候。   但她很乐意住在这座官驿――   因它的饭菜很好吃。   红油抄手、麻婆豆腐、辣子鸡、水煮肉片、麻辣凉粉……这些菜式她都曾在京城尝过,彼时吃着也颇觉美味,如今到了槐水地界,同样的菜做出来,却是另一番风味。   泰半的菜都很辣,却辣得通透,令人吃了浑身爽快。   这会儿菜香飘入鼻中,沈蔻忍不住停了毛笔,望向那缕随风飘散的青烟。   今晚会吃什么呢?   这般想着,竟自嘴馋起来,口舌生津,腹中空空,赶紧拿旁边的腌制的香辣凤爪解馋。   才津津有味地啃了两只,忽听外头有人扣门,她应了声,仆妇便小步走进来,陪笑道:“沈姑娘,今晚驿中有宴,是刺史大人答谢穆王爷赈灾辛劳,为他践行的。席面就设在寻春水榭旁的敞厅里,也请了戏班来助兴,刺史大人遣奴婢来请姑娘赴宴。不知姑娘可有空暇去坐坐?”   极恭敬的姿态,似将她视为贵客。   沈蔻嗅着那股香味,心中迟疑。   她私心里其实挺想去赴宴的,毕竟是刺史设的宴席定有无数当地美味,可供她大快朵颐。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这顿宴席既为江彻践行,定有当地官吏陪同,少不得觥筹交错,官场应酬。她又不曾为赈灾出半分力气,去了能做什么?更何况,看仆妇这些天的态度,似是将她当成了江彻的女眷,譬如侍妾外室之流。若她再去这宴席上露脸,岂不是更添嫌疑?   沈蔻咽了咽口水,压下馋意。   “我今晚身子有些不适,就不去宴席了,烦请代我多谢刺史大人美意。”   声音温柔,姿态端庄得无懈可击。   仆妇遂躬身道:“姑娘可要请郎中瞧瞧么?”   “不必,歇着便可。”   “那奴婢请人做些可口的饭菜送过来,不知姑娘今晚想吃些什么?”仆妇伺候她数日,看惯了沈蔻手捧美食时眉开眼笑的姿态,于她的饮食便格外精心。   沈蔻道谢,报了最想吃的几道菜。   仆妇应命而去。   *   很快,沈蔻身体抱恙不便赴宴的消息便传到了寻春水榭。   徐通与江彻听罢,神情各异。   比起京城里天子脚下的规矩严苛,江州远离京师,又是文采风流之地,官员们养个伺候文墨的小妾或是红颜知己,携同赴宴的事都算寻常。是以得知江彻携了位美貌少女,甚为照拂时,徐通便先入为主的以为那是江彻的女人,只差个名分收到枕边。   这般宴席,江彻虽不提,他也没敢疏忽,特地差人去请。   听仆妇说沈蔻抱恙,他也以为是托辞,并未深问。   ――毕竟是穆王的女人,哪怕目下尚无名分,身份也与绝非寻常女子可比,不愿当众抛头露面实属寻常。   徐通既尽了礼数,自觉妥帖。   倒是江彻听后有些担忧。   抵达槐水县的那晚,沈蔻来阁楼找他时脸色便颇苍白,连同嫩唇都稍失血色,仿佛病后体弱。江州的气候风土和饮食习惯与京城迥然不同,她小姑娘家本就身体柔弱,若是因水土不服闹出病来,那可就糟糕了。   江彻记挂着她,整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宴散时,外头飘着毛毛细雨,湖面上湿气愈浓,将整座官驿笼罩在朦胧雾气里,是数日来难得的凉快。徐通尽职尽责,要亲自送江彻回去歇息,江彻却只背身摆手,留了杨固同他们应酬,自己几步跨出寻春水榭,很快消失在假山茂林之间。   曲径蜿蜒,细雨靡靡。   江彻健步如飞,孤身回到下榻的阁楼,在那片竹林前驻足。   夜风里竹影婆娑,灯火昏黄。   沈蔻的住处灯烛依旧亮着,只是极为安静,也不知她独自闷在屋里,是否睡着了。   江彻抬步穿过竹林,在她门前驻足。   “沈姑娘呢,睡了吗?”   “回禀穆王爷,沈姑娘才刚要了些纸笺,又研了新墨,这会儿想必还在侧间练字,尚未歇息。”仆妇跪在廊下,恭敬回禀。   江彻颔首,转身行至风口,迎着夜风雨丝撑开袍袖。   ――今夜的宴席上,除了江州刺史徐通和槐水县令老崔,周遭几处县城和州府的官吏都来了,男人们济济一堂,觥筹交错之间,灌了江彻不少酒。虽说这点酒意只够令他生出六分醉意,那满身酒气却是颇浓烈的,于病弱的女子无益。   江彻不想给沈蔻留个酒鬼的印象。   他静静站了半晌,在衣衫尽湿前折身而入。   屋里很安静,熏了极淡的甜香。   两座阁楼的格局差不多,进门后左手边是起居坐卧所用,以珠帘锦帐相隔,右手边用作书房,供处理事务和接待访客。只不过男客那边装饰得古朴浑厚,文墨之气极浓,女眷这边则秀致瑰丽,装饰陈设透着婉约灵秀。   纱屏彩绣,上头春意盎然。   江彻踱步绕过去,看到沈蔻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外头雨丝微凉,屋里倒是不暖不冷,她身上穿了件单薄的绣金纱衣,鸦青的头发并未挽起,随意披散着笼在肩上,露出另一侧秀致的脖颈,于烛光下轮廓曼妙,莹白如玉。   案上烛火高照,她执笔埋首,姿势认真。   江彻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最初知道沈蔻在写戏本谋生时,江彻多少觉得那是她一时兴起,当不得真。似她这等娇生惯养且年纪尚幼的官家小姐,诗文曲赋上或许擅长,但要写出好的戏文,笔力必定欠缺火候――毕竟戏里离合悲欢、人间百态,其中的苦楚,年才及笄的少女未必尽知。   然而结果全然出乎江彻所料。   谢无相非但以千两之数来购她的戏本,还选了芙蓉班当家的旦角儿苏念来排演这出戏。   江彻即便不事声色,懒于戏曲,也知道整个京城的南戏班子里,芙蓉班绝对是拔得头筹的,眼光独到,戏本精良。能被他们拿来排演,沈蔻的戏本定是绝佳,就算最初粗糙稚嫩些,经了精心打磨,未必逊于那些戏文名家。   这着实令他刮目相看。   记忆里的沈蔻虽然颇有诗才,却多用在与人争强好胜上,所用的绫罗珠玉也多取自戚家,想法设法地博他留意,讨好取悦。只可惜那时他太过自负武断,将她视为戚氏婆媳之流,辜负了她藏在荒唐卑微之下的赤诚。   而眼前的沈蔻,却还是鲜活柔软的。   她不会再以盛装丽饰来取悦,以柔情小意来靠近,以委曲求全来讨好。哪怕他偶尔伸手过去,她都是爱答不理的,即便态度恭敬有礼,却甚少流露真心,仿佛两人间隔着一道难以戳破的纱屏――   她将界限划得泾渭分明,干净利落,在纱屏的那边自在恣意,丝毫没将他放在心上。   而他,心神却渐渐被她牵系。   江彻觑着少女,眸色渐柔。   窗外雨声滴在竹叶,淅沥轻响,窗缝里有一丝风钻进来,摇得烛火轻晃。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纸上传来极轻的啪嗒声音,沈蔻随之搁笔,在墨迹未干的纸笺上擦了擦。伸手去取润喉的茶杯时,她忽然似察觉了什么,抬头望向这边。   烛影摇曳,她的眸中泛红,似有泪痕。   突然落进那双泪眼,江彻微怔。   他的对面,沈蔻也愣住了。   *   逗留官驿的这几日,沈蔻除了劳烦侍卫到苏家去探问苏夫人的病情之外,半步都没踏出过这座官驿。闲时除了翻书逗鸟,便是登上凉台发呆,清风明月入目,就着槐水的美味佳肴,渐渐有文思涌起。   藏于心底的那个故事亦愈来愈明晰。   今晚饭后无事,她便再度提笔。   大抵是外头下雨隔开喧嚣,令屋中格外安静的缘故,她今晚写得格外顺手,在长案前坐了整个时辰,初稿的纸笺都摆了好多张。沉浸其中时,情绪也被戏角拨动,她甚至不知道眼睛是何时湿润的,直到眼泪滴在纸上,晕染开大团的墨迹,才恍然惊觉。   她匆忙擦拭,察觉喉中干燥,欲喝茶润润。   随即,她察觉周遭不太对劲。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江彻。   他身上穿着鸭蛋青的暗纹交领长衫,银线绣出的起伏山峦和繁复云纹经了烛光映照,凭添端贵之感。脸上倒不似寻常冷硬,浮着微红的醉意,那双眼在雨夜里如同深湖,望之泓邃浩瀚――像是藏了万千情绪,在平静的表象下渐欲涌出。   目光相触,有片刻的安静。   还是沈蔻最先醒悟,起身道:“夜深雨重,王爷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江彻踱步近前。   浓烈的酒味随同他的身影压过来,连同他的目光都似带了醉意。沈蔻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跳微乱,不动声色地垂眸避过,道:“王爷想是喝了不少,外头宋嫂还在,不如让她熬碗醒酒汤,送来给王爷解酒吧?”   “不用。他们说你病了。”   声音如磁石打磨,分明掺了疼惜。   沈蔻看惯了江彻的冷硬淡漠,极不适应他如今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柔,便强自笑了笑道:“没有的事。是我懒得动,寻的借口。”   “可你哭了,眼睛都是红的。”   江彻攫住她目光,似欲看透背后裹起的真心。   酒意上涌,在嗅到少女身上淡淡的体香时,愈发惑人心智。江彻极力克制着杂念,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将她困在长案与书架之间,若非沈蔻后退闪避的姿态提醒他两人如今的生疏,怕是能抬手去擦泪痕。   沈蔻退无可退,几乎抵在椅上。   “我不过是写着戏文,有些感慨罢了。伤春悲秋,女孩子不都这样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倒是窗边风冷,再站下去该着凉了,有劳王爷往旁边挪一步,我去倒杯热水吧?”她小心翼翼的探问,见江彻还算清醒地让开了条缝,赶紧往外钻,欲逃离这逼仄的困局。   这意图清晰落在了江彻眼里。   那一瞬,有个模糊的画面自脑海掠过,令江彻隐约觉得,他要失去她了。   心中骤紧绷紧,江彻伸臂重重兜住了沈蔻。   “沈蔻,别走!”   声音紧张微哑,酒酣耳热,紧张之下,江彻抱得毫无分寸。   沈蔻几乎是撞在了他的胸膛。   年才及笄的少女,身量跟同龄人并无差别,放在挺拔昂藏的江彻跟前,着实幼弱娇小。脑门和鼻子被撞得隐隐作痛,双肩亦被他揽着紧紧贴在他胸前,男人熟悉的气息与酒味混合着落在鼻端,着实让沈蔻懵了好半天。   而后背上,隔着初秋的单薄衣衫,男人掌心滚烫。   当真是醉疯了!   沈蔻脑海里嗡的一声,无端想起件旧事――   是在前世的重阳节,她跟着戚老夫人婆媳去登高,名为赏秋散心,实则盯着江彻的动静,存心偶遇。后来两处相逢,她拎着小酒坛里装着的菊花酒,欲送予江彻品尝,被拒绝后心中黯然,便借着崎岖山路假装崴脚,扑向了江彻怀里。   彼时江彻反应极快,伸手扶住她肩,让沈蔻算盘落空,只刚沾到他胸前的衣衫。   沈蔻却仍心喜,将那一瞬的亲近和他掌心握在肩膀的感觉回味了很久,甚至梦中亦为之欢欣鼓舞。情窦初开的少女,连蜻蜓点水的碰触都格外珍视,奉如珍宝,以至妄念丛生。   想想都觉得卑微可怜。   如今,心境却迥然不同了。   沈蔻被困在男人温热的胸前,前尘旧事瞬息闪过。她的目光扫过他领口的绣纹,落向干净的喉结,和她曾肖想过无数遍的唇瓣,清醒而无奈地笑了笑。   黄粱一梦,旧事尽如泡沫幻灭。   她清醒自持不再发疯,谁知道江彻竟发起疯来了?   以为她是顾柔么?   心里隐隐觉得悲酸难过,沈蔻伸手轻推江彻的腰腹,低声道:“王爷若还不松手,我就该被勒死了。”极轻松的语气,仿若调侃。   江彻微怔,从方才那一瞬紧张害怕的情绪里缓过来,瞧她额上被撞出极浅的纽扣印子,白嫩的脸颊亦微微泛红,不由稍松力道。他的姿势却没变,仍拿双臂将她圈在怀里,隔着咫尺的距离,只消他稍稍低头,便可亲在她眉心。   烛光摇曳,罗帷香风,她仰头时浅浅的鼻息落在他颈间,令心头轻颤。   江彻醉中沉迷,情不自禁地俯首靠近。   沈蔻心里却警铃大作。   离得那么近,彼此的呼吸几乎交织,熏人的酒气袭入五脏肺腑,令她脑海里都有些飘然。她望着江彻的那双眼睛,借着明亮烛光,依稀能看到藏于其中的倒影――像是揽镜自照的她,也像是囚车中一瞥而过的顾柔。   而江彻真正惦记着的是……   沈蔻暗自打了个激灵。   她下意识握拳,精心养着的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肉里,带得心头微微作痛――前世那般凄惨的教训还不够么?哪怕她神识清明,避过了作人陪衬、自取灭亡的命运,江彻与顾柔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未断绝。   他冷硬的心肠里,依旧装着皎洁月光。   而那个人并不是她。   这臭男人嘴上说不会昏聩,心里却还是拿她当顾柔的影子,趁着酒醉做出这样轻薄的事。   可恶!   沈蔻暗怒,抬脚狠狠踩在他的脚尖。   初秋的天气尚且闷热,江彻的靴子很薄,被少女毫无征兆地用力踩上去,脚面趾尖立时传来剧痛。他“嘶”的倒吸了口凉气,松手收脚,退了半步。   沈蔻趁机蹲身从他腋下钻出,见江彻诧然瞧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连句客气的话都没说,竟自摔了珠帘离开。   剩江彻独自站在原地,怀里空落落的。   脚尖仍很疼,疼得他清醒万分。 第31章 绮梦 拿指腹轻按在他唇上轻轻摩挲,妩……   大抵是沈蔻那一脚踩得太狠, 江彻直到回屋后沐浴罢,仍觉脚尖隐隐作痛。被徐通他们灌出来的醉意渐渐消散,他枕了手臂躺在床榻上, 漆黑暗夜中, 一双眼睛望着顶上锦帐,脑海里却尽是沈蔻的身影。   她离去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   有不满, 有不忿, 亦有气怒。   江彻直到此刻都记得她当时的神情。   诚然,他喝醉后混账,沉浸在她眉眼间时甚至失了理智自持。那样唐突的举动属实冒犯, 被踩也是活该, 甚至若沈蔻大怒之下扇他一巴掌, 也是自找的。   怪只怪他心魔太重, 自以为是。   江彻深深吸气, 调息片刻, 才压住浮躁的心绪,昏昏睡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京城北边的避暑行宫, 他随永明帝到兽苑狩猎, 事毕后回住处沐浴。皇家宫苑向来宽敞, 他的居处亦空旷无人,梦里水殿风动, 菡萏生香,他孤身进了浴房,刚推开门就见沈蔻梳洗才罢, 正低头摆弄罗裙,身上衣衫宽松单薄,露出秀致的锁骨香肩。   满屋水气氤氲, 无端令人燥热。   她听见脚步后抬起头,湿漉漉的青丝拿珠钗挽着,摇摇欲坠,那双漂亮的双眸也像是被水浸过,剪水含波。   江彻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   她缓缓挪步过来,声音是深藏在记忆深处的甜软,“我熬了消暑汤送来,谁知不小心洒在了裙上,还烫了手,王爷,你瞧。”她说着话掀起衣袖,露出莹白如玉的手臂,被腕间的一串珊瑚衬着,格外温香软腻。   少女抬手轻理云鬓,神情添了妩媚。   “你瞧瞧我呀,难道不心疼么?”她不知是何时走到他的跟前,软软的倾身靠在他胸前,拿藤蔓似的双臂搂着他腰,踮起脚尖亲了过来,暗香袭人。   江彻心里咚咚乱跳,口干舌燥。   他低哑开口,叫她的名字。   怀里的人笑容甜软,伸了纤细食指,拿指腹轻按在他唇上轻轻摩挲,妩媚撩拨。   江彻心跳愈疾,揽住她腰身。   手伸出去,却忽然扑空,江彻心中一惊,猛地从梦里惊醒。   胸腔里砰砰乱跳,像要破腔而出似的,喉咙亦似被火苗燎过,干燥得很。就连浑身血气都燥热起来,呼啸着往脑袋顶上冲。然而怀里却是空荡的,娇滴滴的少女消失无踪,只剩锦被覆身,孤枕冷硬。   江彻轻轻喘气,翻了个身。   摸到空荡的枕畔时,心里却空落落的,似被彻底挖空。   又做梦了。   记忆里的事半真半假的在脑海游荡,化成种种绮丽梦境,令他如溺在水里似的忽沉忽浮。彼时沈蔻爱撒娇缠人,即使被屡屡推开,也变着法儿地往他跟前凑,种种娇媚温柔的姿态,着实勾动心神。   他将诸般温柔小意视作浅薄心机,竭力忽视回避,却原来那些早就刻在了记忆里。   江彻翻身而起,趿着鞋推窗望外,看到竹林之外的那座阁楼昏暗静谧,静静矗立在无边夜色里。他披着霜寒的月光,脑袋被夜风吹得清醒,神情亦渐渐沉肃。   昨夜的事又一次浮入脑海。   沈蔻退让、颓丧、恼怒、躲避、生气……似将他视如蛇蝎,避之不及。这些反应看似出乎所料,实则再自然不过。   因如今的沈蔻,绝非记忆里的沈蔻。   江彻在那一瞬恍然大悟。   旧时的记忆陆续翻出,加之噩梦纠葛,他在潜意识里,总会不自觉得认为他与她有千丝万缕的牵扯,甚至将她跟记忆里的少女混淆,先入为主,甚至自作多情。而后,为心魔所困,介意她跟谢无相的亲近,与美貌少年苏泽的一见如故。   以至于昨夜酒醉失态,惹怒沈蔻。   但其实,如今的沈蔻并没有被戚家蛊惑,也没有走上那条卑微莽撞的路,她像是一张干净的白纸,在重新绘制一幅艳丽画卷。在她的心里,他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王爷,甚至听信了京中传言,觉得他手染鲜血,心肠冷硬,不近人情。   而他无论于记忆里的事有多少遗憾歉疚,都不该再将昔日的色泽涂抹在如今的画卷上。   他该遮风挡雨,而非凭添尘埃。   江彻似醍醐灌顶,独自倚窗站到天明,长长舒了口气。   *   翌日清晨,一行人动身回京。   沈蔻很早就起来了,梳洗过后换了身便于骑马的劲装,连同头发都拿玉簪挽在头顶,免得累赘。   宋嫂来送早饭时瞧见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道:“姑娘生得漂亮,如今换上这身衣裳,倒更精神利落了,像个赶路的人。这是奴婢备的几样佐料――”她说着话,拉开食盒底下的抽屉,取出几个油纸包和小罐子搁在桌上,“姑娘若不嫌弃,就带着吧。”   说罢,又取出个布袋搁在桌上。   沈蔻将其中一个油纸包拆开,就见里头是一块暗红与淡黄混杂的油脂,油中裹着调料、花椒、牛肉粒等,虽已冷却沁住,闻着仍有扑鼻香气。尤其是当中嵌的两粒红溜溜的辣椒,瞧着便令人口舌生津。   她咽了咽口水,喜形于色,“昨晚我就是随口一提,劳烦你心里记挂,备了这么些给我。”   宋嫂见她喜欢,也觉欣慰,将东西挨个装入布袋里,道:“槐水县也没多少好东西能拿得出手,也就这些,我瞧姑娘吃着喜欢,想必很对胃口。等回了京城,无论是做馄饨,还是煮菜吃,将这底油拿热水化开了熬成汤,那味道就有七八分了。便是炒菜时添一勺,也能提提味道。”   这般简便好用,沈蔻焉能不喜?   遂连连道谢,装入行囊。   等收拾妥当出了阁楼,江彻和杨固他们也都齐了,各自劲装利落,精神奕奕。   沈蔻瞥了一圈,站在侍卫背后。   ――昨晚闹了那么一出,江彻是借酒遮脸厚颜无耻,好像什么都事未曾发生一样。她毕竟是个姑娘家,瞧见那张酒后轻薄的脸,心里到底有些别扭。   遂垂眉顺目地站着,静待安排。   江彻站在檐下,目光落在她细弱的腰间。   沈蔻虽贪吃,身量却纤瘦修长,这身衣裳裁得又利落,将肩膀腰身的弧线勾勒得妥帖细致,被胸前渐渐鼓起的峰峦衬托,格外窈窕。以至于她刚走出来,便吸引了送行的徐通和老崔瞩目,暴露出藏在正经官位下的好色本性。   江彻颇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道:“行礼都收拾齐全了?”   “都齐了。”沈蔻盯着脚尖。   江彻“唔”了声,抬手指了指日头,道:“郊外有风,穿这点怕是会冷,加件披风吧。”   说着,朝杨固勾了勾手。   杨固快步近前,将捧着的锦袋送到沈蔻跟前,看那大小薄厚,里头装的分明是衣裳。   沈蔻微诧,取出来果然是件披风。   比起她惯常用的衣裳,这件可算金贵奢靡,上等的锦缎如云霞鲜妍,若摆在京城的绸缎庄里,一匹能值千金。裁剪自不必说,但是那极细的银线滚出的繁复花纹,怕是就得数位绣娘耗时许久。   这会儿日头高悬,映得衣裳熠耀生彩。   她颇意外地看向了江彻。   那位身姿端然,玉冠之下俊眉修目,神情亦是一本正经地,稍稍躬身凑近她耳边,道:“昨晚的事多有冒犯,买件衣裳赔礼道歉,还望沈姑娘勿怪。”   当着一众下属随从,他将声音压得很低。   沈蔻忍不住抿了抿唇角。   昨晚这厮确实失礼,先是不请自入进了房间,鬼魅似的站在那儿盯着她不出声,后来还鬼迷心窍,试图欺负她。   不过他既知错,她倒无需得理不饶人。   毕竟这衣裳也挺漂亮的。   沈蔻自认宽宏大量,当着众侍卫和江州官员的面,也没拂他颜面,只将披风打量了一圈道:“很漂亮,多谢王爷。”说罢,裹了披风在身,含笑抬眉时,衬得脸颊亦娇若云霞。   江彻颔首,命人动身起行。   *   比起来时初遭水患的凋敝破败,回城途中倒渐露生机。   沈蔻逆风御马,心情甚佳。   这日后晌到了邓州城,江彻早早地投宿下榻。   沈蔻心中不由纳罕。   须知此行江州,来回耽误了至少半个月,以江彻的性情,即便途中照料她这弱女子,有意方缓马速,也仍是朝行暮宿,尽力赶路。这会儿天色尚早,便是错过了等轴承时,一两个时辰之内,想寻个下榻的县城简直轻而易举。   谁知他竟不走了?   不过这事由不得她做主,沈蔻即使心有疑惑,也没敢乱打听,按着杨固挑好的房间,住进江彻隔壁,便闭门歇息。   外头众侍卫轮值,看护客舍。   沈蔻颠簸半日觉得累,索性一觉睡到傍晚,被伙计送饭菜的扣门声吵醒后,才洗脸漱口,享用晚饭。   等美味入腹,饱暖而惬意。   沈蔻瞧着窗外华灯初上,颇有几分旖旎夜色,便欲同杨固知会一声,出门就近走走,瞧瞧邓州城的夜景。才走到门口,便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她诧然拉开,就见江彻一袭墨青披风,孑然站在门口。   未等她行礼,他已然开口,低声道:“换上这身衣裳,随我出趟门。”   极低促的声音,似不容推拒。   沈蔻乖巧地接了那套浓墨般的黑衣,欲掩门扇去里头换装,门缝阖上之前又觉疑惑,复低声道:“这都入夜了,去做什么?”   “见你父亲。”江彻沉声。   极低的声音,却令沈蔻心头剧震。   她愕然看着门缝外的那张脸,猛地拉开门扇,强压着心跳道:“王爷说去见谁?”   “令尊,沈有望。”   江彻说罢,见她满目惊愕似不可置信,便伸手拍了拍她肩,道:“别傻站着了,快去换衣裳,待会早点见面。”   待会早点见面?   意思是原本遭了流放的父亲就在这邓州城里?   沈蔻心头乱跳,擂鼓似的,更不敢耽搁延误片刻,赶紧到里头换装。许是激动太过,她的手指头都是颤抖的,衣上盘扣哆嗦了半晌才尽数解开,又怕耽误会面,赶紧套了黑衣,将那宽敞的帽兜戴在头上,快步出门。   门外,江彻还在等她。   见少女整个脑袋几乎都被帽兜遮住,只露出眉毛往下的半张脸,不由伸手揪起帽兜,道:“又不是做贼,倒也不必如此,别太惹眼即可。”   说着,出了客栈,登上马车。   街上灯如明昼,车厢里却颇为昏暗。比起上回在京郊同乘,这回的马车显然是临时找来的,颇为逼仄,两人面对面的坐着,膝盖几乎抵在一处。沈蔻却顾不得那么多,进车厢后还没坐稳,便连珠炮似的低声问了起来――   “家父怎会忽然来邓州?是他的案子有了转机,要回京重新审吗?大半年没见着他了,他如今可还好?”   “他……应该还好。”   江彻揣度着回答了末尾的问题,见昏暗天光里那双眼巴巴的望着他,迫切又焦灼,只好补充道:“我也还没见到。能安稳走到邓州,身子骨应当无恙,待会见面便知。你先静静心,一两炷香就到了。”   “嗯,多谢王爷。”沈蔻竭力镇定。   然而哪能真的静下心来?   自打沈有望遭了发配,父女俩就再也未曾晤面,连进牢狱探视一眼都没能做到。在钟氏坦白了狱中情形,得知父亲的案子是遭权贵陷害后,沈蔻更是屡屡悬心,怕往后的路艰难坎坷,亦怕父亲在发配之地受苦,熬垮了身子。   如今即将重逢,哪能不激动?   她咬着唇不敢再搅扰江彻,身体却跟热锅蚂蚁似的,在原地轻轻挪来窜去,不时掀帘瞧瞧外面,暗忖这一两炷香怎如此难熬。   正自焦灼,忽觉腕间被谁按住。   她低眉瞧过去,就见江彻墨青的云纹袖口覆在她膝上,那只手干净修长,正轻轻按在她的手腕。   隔着单薄的衣衫,他掌心的温度徐徐渡来。   她抬眸,昏暗中对上他的眼睛。   幽泓如春夜深潭,却暗藏笃定坚毅,亦存了几分宽慰之意,与寻常的冷硬淡漠迥异。   不知怎的,她忽然稍觉心安。   如坐针毡的臀没再挪动,沈蔻勉强勾出个笑容,低声道:“多谢王爷。”而后,保持着隔袖相贴的姿势,随马车缓缓穿过街市。   *   沈有望被安顿在一处民宅里。   这地方毗邻闹市,长街上商铺林立,后巷里宅邸错落,住着的几乎都是各地往来的商人。如此人员混杂之地,藏人是最方便的,因巷子宽敞,马车出入也畅通无碍。   杨固扮作车夫,在巷尾收缰勒马。   夜色渐浓,巷中灯火零星,昏暗月光铺出冷清夜色,遥遥有狗吠传来。   他跳下车辕行至门前,极轻地扣了两下。   少顷,年迈的老妪开了院门。   她手里纸糊的灯笼很暗,动作也颇迟滞,却在看清杨固手里令牌的那一瞬,眸光骤紧。旋即恭敬让开,极利落地缩回院里,动作之利落,不逊于王府侍卫。   杨固回身掀起车帘,沈蔻紧跟在江彻身后,下车入院。   院子很宽敞,里外共有三进,沈有望被安排在最后面的倒座房里,满屋灯火通明,侍卫暗中巡护。   沈蔻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灯翻书。   年近四旬的男人,曾寒窗苦读十年金榜题名,也曾少年清贫心怀大志,经了半生历练,养出一身儒雅谦逊的气度,行事端稳沉着。此刻他侧身坐着,脊背挺直如同山岳,身上是文人常穿的青衫,跟从前在家时的模样重叠。   只是脸上消瘦了许多,侧脸的弧线都变了。   沈蔻眼眶一热,泪花霎时涌出。   她捂住唇,令呜咽破碎。   里面沈有望并不知今夜会有客人造访,原本还沉浸在书卷里,听见这动静瞧向门口,霎时愣住了――灯烛明照,半掩的屋门口有两道人影走来,男人英姿挺拔气度威仪,旁边的身量纤小瘦弱些,拿了玉冠束发,将浑身上下包裹在一片漆黑里,那张瓷白如玉的脸却是熟悉至极的。   沈蔻?   他怀疑是眼花看错了,抬手揉了揉眼睛,确信那是女儿没错,惊愕之下嘴唇都颤抖了起来。   书卷弃于桌上,沈有望遽然起身。   沈蔻早已泪眼婆娑,与他目光相触时再难克制,哭着扑了过去。   沈有望忙伸双手将她接住。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他做梦都没想到女儿竟会出现在离京城数百里的邓州,见女儿又哭又笑,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不由也红了眼眶,轻抚沈蔻后背,温声道:“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哭。你母亲还好吗?”   “嗯!”沈蔻答得含糊,哭音愈重。   她怎么就不能哭了?   父亲流放至今,算起来虽只大半年,可当中隔着的何止这数月时光?   前世他走后,她鬼迷心窍似的找上戚家婆媳,满腹心思扑在江彻身上,做出那么多荒唐事,直到最后葬身冰湖都没见着父亲的面。好容易重来一回,还是醒在父亲流放之后,两世的光阴交错,这当中有多少苦楚,她半个字都没跟人说过。   还不许她哭一哭了?   沈蔻又是难过,又是委屈,连同前世凄凉而死的情绪都涌上来,只管抱着父亲哭个痛快。   沈有望心疼又无奈,只能轻声安抚。   好半晌,骤然相逢的惊喜消去,他这才想起屋里还有旁人。抬眼看过去,就见江彻负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蔻身上,半晌都没挪。   一定是哭相惊着他了。   沈有望不认识江彻的脸,却知道那身威仪气势若非皇室贵戚,便是侯门公贵。且能在谢峤眼皮子底下将他救走的绝非寻常人家,遂陪了个略无奈的笑,道:“小女素来娇气,与我分别甚久,想是受了不少委屈,让阁下见笑了。蔻儿,快别哭了,让人看笑话。”   极温和的声音,似热水熨帖。   沈蔻也终于想起来,屋里除了父女俩,还有个江彻在场。 第32章 哭包 “哭了半天,该补点儿水了。”……   在江彻跟前痛哭流涕, 于沈蔻而言终究不算光彩的事。   她竭力敛起情绪,抽噎着起身,抬袖拭泪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才不娇气。”嘟囔着解释完, 偷瞥了眼江彻,见父亲并不认识穆王爷这张脸, 忙拽了拽他衣袖, 提醒道:“忘了说,这位是穆王爷,父亲还没见过吧?”   “原来是穆王爷, 失敬失敬!”   沈有望胸前被泪浸透, 行礼的姿势却极周正, 态度亦毕恭毕敬。   江彻忙伸手扶起, “沈大人不必多礼。”   “一介罪臣罢了, 哪当得起王爷这般照拂, 王爷快请坐。”   说着,忙净杯奉茶。   江彻在谢峤那等公侯跟前从来都威风八面, 一副睥睨天下的架势, 这会儿当着沈有望的面, 却颇收敛。尤其是沈蔻小哭包还站在旁边,眼睛鼻子都哭得通红, 那只手牢牢攥着沈有望的衣裳,生怕一眨眼人就溜了似的。   他看在眼里,哪忍心折腾沈有望?遂接了茶盏, 亲自取壶斟茶,道:“小王自斟便是,沈大人无须客气。”   说话间, 给沈有望也斟满。   又斟了一杯放在桌上,觑着沈蔻道:“哭了半天,该补点儿水了。”   沈蔻垂着脑袋,“多谢王爷。”   这般神态,显然两人颇为熟稔,至少绝非初识。   沈有望不知女儿怎会跟穆王牵扯到一处,却也明白他能千里迢迢地从最南边安然北上,顶着罪臣的身份受此优待,都是出自江彻的照拂。先前那几位小将探问五仙岭的事,定也是出自江彻的授意――只不知对方是友是敌。   沈有望不敢掉以轻心,起身拱手道:“不知王爷照拂小人,是为何故?”   “红丸案。”江彻淡声。   沈有望闻言眉头微动,沈蔻却几乎大惊失色。   红丸案她当然知道。   左相与兴国公合谋害死苏美人生的小皇子,致使相爷被诛,公府倾塌,其中牵连官员百姓之多,更是骇人听闻。坊间传闻,那两位都是为了给太子铺路,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沈蔻不知内情,没敢胡乱去信,却也知道这是本朝十数年来的头宗大案。   父亲的事,竟与此案有关?   她泪水未干,红着眼愕然望向父亲。   沈有望却比她镇定得多,“还请王爷明示。”   “红丸案惊动朝野,令案情一锤定音的是神医陆元道的口供,但据本王所查,陆元道投入死牢后假死逃出,是受谢峤相助。”江彻并未避讳沈蔻,将前因简略道明,而后道:“小王多番费力,擒了陆元道。据他所言,沈大人是查出了红丸案的线索,被谢峤诬陷,蒙冤流放。”   沈有望垂目不语,神情微凝。   江彻续道:“小王又调了沈大人的卷宗,经暗中查实,栽赃之人确实是谢峤的心腹,审案时谢家也暗中插手,迅速结案。”   “之后,谢峤便动了杀意。”   说至此处,江彻抬眉,盯住沈有望的眼睛。   沈有望指尖轻颤,“他想灭口?”   “先是要挟,后为灭口。那日沈姑娘去槭园的途中遇到埋伏,险些遭人劫持,这事便是出自他的指使。”江彻目光轻抬,看向了沈蔻。   沈蔻眼眸泛红,脸色却已苍白。   那日山道遇险之后,她凭着江彻和谢无相的态度,就曾猜测过是襄平侯谢峤主使,当时江彻说尚无实据,只是猜测。如今看来,当时的直觉与揣测竟都是真的!   所谓要挟,自然是想拿她和母亲的性命让父亲妥协了。   沈蔻喉咙干燥,抓起水杯一饮而尽。   见父亲瞧着她意似求证,便将跟谢无相去槭园途中遇险的事简略说了,道:“那日母亲在城里,也曾遭人跟踪,是穆王爷出手相助,还将她安顿在了王府。”这件事她未曾亲见,却深信不疑。   江彻心中稍慰,“事已至此,谢峤狗急跳墙,沈大人难道还不肯相信小王?”   沈有望夹在两人中间,面露迟疑。   屋里陷入安静,唯有烛火轻轻摇动。   沈蔻觑着两人的神色,终于明白了江彻带她南下,来与父亲密会的用意――当日谢峤构陷,父亲蒙冤而去,必是以死守的秘密要挟谢峤,换她母女暂且平安。事关阖家生死,但凡父亲不慎吐露,让对方没了忌惮,恐怕阖家都得遭殃。   是以哪怕江彻出手相助,父亲仍担心他是跟谢峤勾结,诓骗秘密,故而不肯全信。   但这个秘密却牵系无数人的生死祸福。   沈蔻缩紧了手指,看向江彻,“王爷带我来这里,是为了劝说吧?”   江彻颔首,神色极肃。   沈蔻遂轻声道:“我明白了。”   没有铁证摆在跟前,父亲不会轻易相信江彻,她却是相信的。不论是前世江彻与谢峤的激烈矛盾,还是江彻与兴国公府的深厚交情,他都不可能跟谢峤勾结,去陷害顾家。更何况,这臭男人虽然铁石心肠,冷心冷肺,品性却是万里挑一的。   浴血征伐是为百姓安居,费心查案亦为朝堂清明。   此生的屡屡照拂,亦是佐证。   沈蔻斟酌已定,便向江彻屈膝为礼,郑重道:“王爷的好意我都已明了,该说的话我定会如实说清楚。只是我与家父许久未见,能否借一步说话?”   她答应得爽快,倒出乎江彻所料。   尤其是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这会儿眼睫上泪珠都还没干,鼻头眼睛都红得跟兔子似的,这般情绪里还能领会他的意图,未免叫他刮目相看。遂颔首起身道:“我去厢房喝茶歇会儿,你们慢慢说,不急。”   出了门,想着沈蔻那惨兮兮的哭包样,到底心疼不忍。   遂命杨固就近买些糕点送去屋里。   *   糕点香软,还配了清甜的果酒。   沈蔻毕竟不是只知道哭的小姑娘了,先问了父亲的处境,得知他在南边虽难熬,并未伤及根本后,又将京城里的情形说给他听。买屋之事自有蒋家照应,她没敢说典当度日的清苦情形,倒将写戏本赚钱的事先说了,哄父亲宽怀高兴。   提及谢无相,沈有望神色微变。   沈蔻知他的顾虑,忙将谢无相避世独居,与侯爷不睦之事说了,连同江彻无端逗留五仙岭、将她和母亲迁到王府外照应、在去往槭园的山路上突然现身相救等事逐个说清楚。   末了,又劝道:“穆王也虽凶巴巴的不近人情,其实心地不坏,凭他一介皇子,能身先士卒舍身杀敌就能瞧出来,不是阴险狡诈之辈。何况穆王爷与顾家素有旧交,哪会翻脸诬陷?据女儿瞧着,倒是彭王跟谢家往来密切,穆王爷其实挺疏远的。”   沈有望听罢,垂眉沉吟。   沈蔻也不急着做主,贴在父亲身边,想着此事平息后家人终将聚首,不时傻笑。   待天色将明,沈有望终于下定决心。   而后出屋求见江彻,道明实情。   *   沈有望其实是无意中卷入红丸案的。   去年中秋,他接了个奇怪的案子。   报案的是个姓刘的妇人,住在五仙岭旁边的一处小镇,家里开着油点营生,虽是个商户,看起言语举止却是知书达理的。那日清晨,她一身破衣烂衫的出现在县衙门口,一副惶惶不安的姿态,敲鼓递了状纸,说有人谋害她的孩子。   据刘氏所言,她在年前生了个女儿,活泼好动,胖嘟嘟的身板儿很好。因油店里生意忙碌,孩子又恋母,见不着母亲就哭个不停,刘氏没办法将孩子丢在后院,便时常将她抱到店里,边做生意边照顾。   谁知六月里,孩子忽然闹起病来。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同样吃着奶睡着觉,孩子却日渐消瘦,精神头也一日差似一日。   刘氏请了许多郎中都不知是何缘故。   她怕是奶水不好,将自身的病气过给了女儿,特地换了乳母喂养。谁知这样也不见起色,刘氏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日渐消瘦,精神委顿。到了八月初,原本好好的孩子忽然又哭又闹,喂什么都吐,脸色也不似往常,没两天就夭折了。   刘氏悲恸之极,卧床数日不起。   夫家很快就将孩子葬了。   刘氏却觉孩子去得实在蹊跷,跟丈夫邹青私下里商议,会不会是有人谋害孩子。   邹青一口咬定不可能,毕竟夫妻俩老实本分地做生意,没招谁没惹谁,哪会招来谋害性命的事?还劝她想开些,别疑神疑鬼的折腾自己,等养好了身子还能再生养一个。   刘氏哪里能想得开?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体格壮实,她是亲眼看到了的,后来那病来得古怪,夭折那日的模样更像是中毒所致。只因彼时郎中说脉象并无大碍,只是受风寒而已,开了个调养的方子,她心神俱乱,未曾深究。   等事情过去,刘氏越想越觉得有古怪,便在那天半夜拎了把菜刀闯进郎中家里,逼问实情。   一个女人,原本是奈何不了男子的。   但刘氏刚经了丧女之痛,伤心怀疑之下近乎疯癫,豁出性命去问实情,那郎中也扛不住,只好说了实话――   五月里孩子日渐消瘦时,他确实没诊出什么,这事儿旁的郎中皆可印证。但孩子夭折那日,确实是中毒之象,只是他受人威逼利诱,没说实话,还拿调理的药方拖住邹家,免得再请郎中徒生事端。   刘氏听罢,当场险些疯了。   回家后,她当即与邹青商议,写了状子欲到县衙讨个公道。   谁知隔日邹青就变卦了。   说孩子平白夭折,他也心痛之极,但若是立案审查,难免要请仵作验尸,实在折腾无辜的孩子,劝刘氏打消这念头,莫再追究。   刘氏哪里肯?死活都要去县衙鸣冤。   邹青见拗不过她的固执,索性将她锁在屋里,不许出门。   也是刘氏性子坚韧,眼见丈夫突然变卦,丝毫不顾忌死去的女儿,便咬牙强忍悲痛,寻机逃出,揣着状子连夜赶到万安县衙。因着丧女之痛、夫家背叛,在徒步走了一夜后,形貌甚是凄惨。   沈有望不敢怠慢,当即立案。   结果才问出了个大概,邹家就来人了――是刘氏的丈夫邹青。他说刘氏从前就有些脑子里的病根,遭了变故后说话疯癫,臆想成片,其实并没这档子事儿。那孩子只是生来体弱,受了点病没扛住,并非遭人陷害中毒而亡。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沈有望安抚住邹家人,暗里派衙役去寻刘氏口中的郎中,得知那人早已逃之夭夭,丢下整个家业不知所踪。且据邻里所言,先前确实有个妇人深更半夜地闯进郎中家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翌日清晨郎中就背着包袱走了,八成是为躲避那疯妇。   如此一来,刘氏所言庶几可信。   ――若郎中不是心怀鬼胎,被人夜闯民宅持刀威胁,尽可寻衙门帮忙,何须丢下家业跑得无影无踪?   而邹青那般狡辩态度,显然是有猫腻。   沈有望暂且拖延,命衙役迅速去邹家住处暗里打听,得知那女孩出生后被刘氏视若珍宝,极为疼爱呵护。倒是那邹青,虽然也曾有慈父之举,因心里盼着生个儿子继承香火,在女儿夭折后,并不似刘氏悲痛欲绝。   家里老人颇嫌女爱男,亦无动于衷。   如此一来,夫妻俩迥然不同的态度便说得通了。   沈有望将夫妻俩召来,提议仵作验尸。   刘氏哭得眼睛红肿,却没半句反对之词,只说要还女儿个公道,定要揪出背后的凶手报仇。至于凶手是谁,她却毫无头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邹家素日行事还算低调,并未与人结过仇怨。   邹青的态度则颇耐人寻味。屡次劝说,都咬死了不肯答应,说孩子来到这世间未满周岁,生病时已遭了态度的苦楚折磨,哪还经得起这番折腾?便是得知仵作不会伤及孩子身体,也不肯松口半分,又以刘氏行事疯癫、平白臆想为由,执意要撤回诉状。   这般情形,未免令人犯难。   但若刘氏所言属实,背后之人能买通郎中延误病情,又令孩子的父亲转了态度,能耐不可小觑,行事也极恶劣。   沈有望斟酌过后,终是拿了刘氏压过手印的文书带仵作去验。   结果不出所料――   那孩子果真是中毒而夭,极为明显。   衙门当即扣下邹青,严审之下,才知郎中逃走的次日,在夫妻俩刚请人写了诉状后,便有个出手极阔绰的男子找上他,以五百两白银为条件,勒令他撤诉,息事宁人。否则,便令邹氏家破人亡,再难立足。   邹青极为惧怕,只得答应。   ……   案子的过程就此理清,想追查凶手,却非易事。   因对方做得太隐蔽――   郎中抛下家业后消失无踪,泥牛入海似的毫无音讯,便是查访他那些天往来的人,也无甚头绪。毕竟他是开药馆的,慕名而来的病人不少,毫无破绽可寻。至于给邹青银钱的那人,即便面相画得清楚万分,也没旁人见过他的行踪,似是早有准备,销声匿迹。   而那毒药更是闻所未闻。   沈有望为此很是头疼。   万安县就那么大点地方,若是寻常案子,捕快们的那点能耐都够用,但若碰上高人在背后翻云覆雨,绝非县衙所能应对。   整月过去,案情毫无进展。   直到红丸案震惊朝堂,沈有望听着小皇子夭折前后的情形,连同秘密打听到的中毒时的形貌,只觉毛骨悚然。   因两者症状极像!   邹家幼女无缘无故地中毒夭折在先,没多久就出了小皇子的事,恐怕那孩子遭殃,并非缘于邹家的私怨,而后有人盯上了年纪相若的孩子,瞧着油店里好下手,便拿那个孩子来试毒!   若内情果真如此,能谋害小皇子的人想遮掩一桩民间命案,简直易如反掌!   想通此节,沈有望坐立不安。   红丸案在朝堂掀起了怎样的风浪,他入仕多年,岂会不知?那背后的主使定有通天手眼,诡诈手段,横遮宫城内外,绝非他一介小小县令所能比的。事涉皇权之争,其中的腥风血雨远超常人想象,一旦卷入其中,便是将阖家都送上风口浪尖。   但案子难道就不查了吗?   沈有望当然做不到。   身在官场,听过太多仗势压人、销毁罪证的事,他怕邹家的事亦被人轻轻压下,事先将涉案的供词、仵作验查结果等物单独藏起,而后想出破案的另一条途径――京城之大,黎民万千,为何是邹家的孩子被盯上?仅因油店里下手方便?   沈有望深思过后,将目光投向了五仙岭。   那里道观林立,难免有心术不正之人混杂其中,借着道家炼丹采药为掩饰,暗中炮制毒药。   而邹家就住在五仙岭旁,下手极方便。   想通此节,沈有望将心思扑向道观。   因与其中几位道长相熟,沈有望便借访道闲聊之机,探问道门中炼丹配药的奇谈。因着案情牵系,他闲谈时格外留意,后来终于得知,五仙岭有位道长极擅配药,有许多秘方不为人知,据说能令人飞升成仙,也可杀人于无形,不留半点痕迹。至于那位道长是谁,却是再也问不出来了。   这般明察暗访,到底惊动了旁人。   那日傍晚,他便被人约到茶楼,晓以利害,许以重金,劝他切勿深究,将邹家的案子以疯妇臆想为由含糊过去。   沈有望纵不认识那人,也约莫能猜到来历――   五仙岭下多是襄平侯谢峤的产业,他这当县令的都得避让几分,旁人谁敢在谢家的地盘兴风作浪?而谢峤既出,足见左相、顾家皆是遭了陷害,蒙冤不白,至于像邹家这样受牵连的无辜之人,更是不知凡几。   沈有望断然拒绝。   没多久,他便被人诬以贪墨之罪,锒铛下狱。   谢峤只手遮天,指使人在案子上做了手脚,令他百口莫辩,费尽口舌也未能换来半分清白,反倒被迅速定了罪名。也是在入狱蒙冤之后,沈有望才明白,那些个门庭巍巍的公侯府邸之所以屹立不倒,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隐蔽狠毒的手段,绝非他这般毫无根底的小官能比。   牢狱阴暗,磨尽傲气斗志。   谢峤便是在那时露脸,劝他认命。   因新任的万安县令未能找到邹家案子的卷宗,谢峤心存忌惮,便以沈蔻母女的安危为由,逼他交出查到的所有证据。   沈有望岂会屈从?   以利相交者利尽而散,他若当真交了那些东西,谢峤在毁尸灭迹后再无顾忌,想碾死沈家人轻而易举。遂拼了浑身的傲骨胆气,将手里藏着的七分证据说成十分之势,说他已将此事秘密托付于江湖朋友,而后与谢峤谈了场交易――   若妻女无恙,则证据永不见天日,彼此相安无事。若沈蔻母女和他的性命有闪失,自会有人翻出证据,拼个鱼死网破。   那架势,是红了眼拼命的。   谢峤连番威逼,再无丝毫用处。   因彼时红丸案余波未平,谢峤到底怕横生枝节得不偿失,便息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只命人盯着他南下,时时监看。   大半年一晃而过,直到杨凝的人到来。 第33章 内乱 若与穆王联手,能否铲平这座府邸……   旧事徐徐道来, 听得沈蔻胆战心惊。   晨光初照,透纸窗而入,映得满屋明媚灿烂。   她白着小脸儿, 半晌说不出话。   倒是江彻见惯宫廷险恶, 听谢峤拿寻常人家的无辜孩子来试药,也没觉得意外, 只露厌恶之色, 令那双原就清冷的眸子愈发冰寒,望之令人生畏。蜡烛早已燃尽,就连续了多遍的茶水都已凉透, 他瞥着沈蔻紧攥的手指, 道:“故事听完了, 还不困吗?”   他这一提醒, 沈蔻倒是想起来了。   从昨夜满心惊喜地见到父亲, 到父女俩闭门单独叙话, 再到父亲被说服后和盘托出,不知不觉间竟已过了整夜。   倦意被他勾起, 她捂嘴打了个哈欠。   沈有望揉了揉她脑袋, “厢房里有床铺, 先去睡会儿吧,我跟穆王爷还有些事要谈。”   “不用了, 待会还得赶路呢。”沈蔻耷拉眼皮。   “明日再动身。”江彻瞧她你困猫儿般的样子,抬下巴指了指厢房,“你在这儿睡够了, 跟沈大人聊聊家常,明早赶到客栈即可。案子重新审定前,未必还有机会在京城见面。”   这般安排, 着实令沈蔻大喜过望。   她当即起身谢恩,告退掩门。   里头沈有望瞧着女儿窈窕轻快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谢峤如此肆意妄为,恶行累累,小人既担了父母官的名头,原该早些冒死进谏的。只是蔻儿尚且年少,内子又身单力弱,我为着一己之私,将秘密藏到如今,着实有愧圣贤教导,有愧皇恩。”   “情势所迫罢了,若你在那时以卵击石,未必真能直达天听,反会玉石俱损。如今说出来,不晚。”江彻存了几分宽慰的意思。   沈有望苦笑了起来。   宫廷里的那些明争暗斗他确实不懂,但江彻既这样说,显然是有缘故的。   不过到了如今,纠结此事已无意义。   遂将贴身藏着的破旧荷包取出,从中掏出张狂草写就的诗文,双手奉与江彻道:“凭我一人之力,实难与谢峤那狗贼匹敌,王爷既有意拨乱反正,小人便将证据奉上,只求真相大白于天下,也还邹家一个公道。这是信物,我那旧友见了此物,定会将东西交给王爷。”   说着,报出友人名号和住处。   江彻接了诗文,不由勾唇。   长这么大,宫廷内外、沙场之上,种种信物他见过不少,这般随意的倒还是头回遇到。   不过倒也挺好,沈有望获罪流放在外,浑身上下恐怕早就被搜过无数遍,若用旁的东西做信物,恐怕早就丢了。不若这装在脑袋里的诗文,便是丢了也能再写一张出来,旁人纵然瞧见,也只会当作寄情遣怀之物,未必留意。   江彻收好荷包,又问些细枝末节。   直到巳时末才动身告辞。   彼时沈蔻在厢房里睡得正香,将精神养足后,陪着沈有望用了两顿饭,仍乘马车回客栈。   翌日,一行人动身回京。   沈蔻瞧着江彻那副端稳内敛、深藏不露的岿然姿态,头回觉得无比顺眼――襄平侯府屹立百年,侯爷谢峤更是个滑不留手的老狐狸,寻常重臣都未必是他的对手,也不敢随意撄其锋芒。也就江彻这种铁腕强硬、心志坚毅的,才有能耐将他斩于马下。   届时真相大白,父亲的冤屈也将洗清。   一家人终将欢喜团聚。   沈蔻迫不及待,逆着官道上的秋风催马疾奔,扬起披风猎猎,快意而爽飒。   谢峤老贼,等着吧!   *   襄平侯府里,谢峤这会儿气急败坏。   自打江彻以寻仙访道的名头去了趟五仙岭之后,他就再也没睡过安生觉。江州闹水患后,他虽借机将江彻调虎离山,五仙岭却还是被东宫的人暗中盯梢围困,令他行事极为掣肘。   就在数日之前,管事曾来同他禀报,说五公子在暗中查探沈蔻于天麟山遇袭的事情。谢峤想着终归是一家人,再怎么闹得僵硬,也都有血脉利益牵系,谢无相在查到实情后应会来与他对峙,届时说清即可。   谁知谢无相闷声不吭,明知那些刺客是他安排的,竟借着谢家人的身份之便,派出心腹周敦找到藏身京郊的刺客,挨个寻衅。   也是刺客不争气,竟都一败涂地。   几场架打下来,周敦虽未取了谁的性命,却下狠手重伤刺客筋骨,令其数年之内难以复原握剑。这般丝毫不顾情面的行径,无异于自断羽翼。   消息传来,谢峤闻讯大怒。   此刻满京城暴雨如注,他原就因五仙岭的事心烦意乱,听闻孙子还这般添麻烦,当即找了把伞撑着挡雨,也没带随从,怒气冲冲的冒雨直奔药圃。   到得那边,谢无相正自午睡。   谢峤半边身子几乎被淋透,在老伯手里吃了个闭门羹,愈发火上浇油,怒道:“不长眼的老东西!他嘴里说着在药圃养病,外头却上蹿下跳尽给府里添乱,这会儿还睡什么午觉!去把他喊起来,我有话问他!”   他在人前素来温雅,甚少发脾气。   老伯碍着他侯爷的身份,也没顶嘴,一言不发的做个请他入厅稍候的姿势,而后进了起居所用的侧间,去请谢无相起身。   外面暴雨倾盆,打得蕉叶琵琶乱响。   屋里昏暗而冷清,别说殷勤侍奉,就连一杯热茶都没有,只有干巴巴的桌椅摆着,整个屋子雪洞般不见半点儿人气。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里头并无动静。   谢峤咬牙强忍。   两炷香的功夫过去,仍不见人影。   就在谢峤快忍无可忍的时候,里头总算传来了活人的咳嗽声,半新不旧的锦帐动处,谢无相红衣烈烈,乘轮椅缓缓出来。谢峤脸色铁青,憋着满腔怒意道:“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来找你问句话,还要被晾这么半天。”   “祖父息怒,谁让我腿脚不便呢。”   谢无相答得淡漠。   那张脸上神情亦是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峤被他气得几乎噎住,怒道:“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要跟我赌气到什么时候!当年的事原就是各有难处,我跟你父亲处处退让,容忍你这放肆孤傲的脾气,也算是尽心了。怎么,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身上没流我谢家的血?不把你叔伯兄弟放在眼里就算了,连我和你父亲,都要如此轻慢!”   这般说辞,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谢无相懒得接茬,只漠然道:“祖父屈尊过来,就是为说这个?”   “若只是为吵架撒气,恕我没空奉陪。”   说罢,他手扶轮椅漠然转身。   谢峤哪能真让他走?遂强压着脾气,僵声道:“老高说你在查天麟山上沈家女遇刺的事,还拍周敦去找那些刺客的麻烦,挑断了他们的手脚筋?”   “难道不该么?”   “你明知那都是我的人!”   “这话就奇怪了。”谢无相抬眸,目光像是刚从冰渣里捞出来的,“祖父的人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光天化日的做出没王法的混账事,难道还不许人教训?不妨直说,若他们没做谢家的狗,我或许还能手下留情。但既然旧习难改,又算计到我头上,就别怪我新账旧账一起算。”   话音落处,谢峤脸色微变。   所谓新账旧账一起算是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   ――无非是为谢无相生母的死。   但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谢峤从前做事歹毒,于情于理都有亏,闻言气势稍弱,耐着性子道:“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我的人,动手前总该知会我一声。”   “祖父动我的人时知会过么?”   谢峤遭了反诘,一时噎住。   谢无相没再看他,只将目光落在窗外的疾风暴雨,冷声道:“既然祖父纡尊降贵亲自来找我,不妨将话说明白。沈蔻是我的人,不论算下属还是朋友,我既认了她,就会竭力护她周全。朝堂上那些肮脏的事我不管,她没参与其中,祖父就不该打她的主意。若还有下回,就各凭本事吧。”   “各凭本事?”   “祖父养的狗若不知死活,尽管来试。”   谢无相说罢,再也懒得理会他,吩咐老伯推了轮椅,竟自去了侧间。   剩谢峤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好半晌才怒哼了声,拂袖而去。   里头老伯隔窗瞧见,眼底嫌恶愈浓,又叹了口气道:“公子就这样熬着,何时才是个头。既然心愿未了,得在这吃人的宅子里待下去,还是得稍微收敛些,免得真闹僵了,他们翻脸无情,咱们未必真能应对得了。”   谢无相眉目冷凝,盯向谢峤背影的目光颇为森冷。   直到背影拐到没入竹林,他才收回目光。   “周敦说五仙岭里藏着猫腻,可有查到新的线索?”   “只知道是侯爷在里头弄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倒还没真凭实据。不过依我看,先是从不赴宴的穆王借故到五仙岭盘桓,最近又有太子的人紧盯着动静,能牵动这两尊大佛,他这回做出来的事恐怕不小。侯爷也很谨慎,这风声鹤唳的当口,周敦就算去了五仙岭,恐怕也未必能摸出什么来。”   谢无相颔首,扣着扶手的指节渐渐泛白。   “我总觉得这是个机会。”   他驱椅行至窗边,拿掌心接了斜吹入窗的冰凉雨丝,静静沉默许久,才道:“你觉得,我若与穆王联手,能否铲平这座府邸?”   *   宽阔官道上,江彻尚不知谢家的暗涌。   他这会儿正缓了马速,徐徐前行。   离京城已很近了,时辰却还早。   若此刻快马加鞭的进城,等不到他在府里站稳脚跟,恐怕就得被永明帝捉去宫里复命。换作紧急关头,江彻自会不辞劳苦,半点儿事都不愿耽误,但这些日朝中暂且风平浪静,除了太子和彭王间鸡毛蒜皮的暗斗,并无其他。   他何必为难自身,疲于奔命?   遂慢吞吞赶路,还带沈蔻到茶楼歇了半天,赏玩秋景。   待得进城,已是入暮。   天光已然昏暗,长街上灯笼渐次亮起,却幽若萤火,未见多大效用。   一行人在王府前勒马,沈蔻瞧着那两座铜铸的狮子,心里只觉五味杂陈――前世她挖空心思地往这府里凑,只为多跟江彻说几句话,因着格外留意上心,这府门前的一草一木皆熟稔于胸。重活一回,她原是极力避开旧事,不愿蹈故地的,谁知绕了这一圈,竟又来了这里?   门庭巍峨,守卫森严,因府中侍卫多曾在沙场历练,连那几株松柏都透出杀伐威严之气。   从前的事迅速在脑海闪过。   沈蔻闭上眼,暗暗摇头将它们驱走。那只是个荒唐的梦,无关紧要,更不该是她如今的魔障阻碍,装傻充愣就好,无需为难自己!   她暗自打气,翻身下马。   门房赶来将马匹尽数牵走,侍卫们恭敬侍立在两侧,江彻不知是何时恢复了王爷的端贵姿态,披风磊落,微绷着神情侧头觑她。   沈蔻穿着沉重的的侍卫铠甲,小步上前,“家母就在里面?”   “在后院,走吧。”江彻淡声。   说话间,带她进了府门。   当今永明帝膝下子嗣不算繁盛,三个儿子的府邸也都是御赐,无不恢弘轩昂,精雕细镂。进府后迎面便是座极大的雁翅照壁,砌得有近丈许之高,浮雕着祥瑞威仪的花样,上头覆以同色琉璃瓦,四角翘伸如飞鸟展翅,立时营出巍峨气象。   沈蔻进府后便脱了那身伪装,状若鸵鸟,亦步亦趋的跟着。   江彻则昂首而行,目光悄然斜落在她的身上。   这条路他并非头次带她走。   但与彼时相较,心境却是迥然不同。   彼时他心里藏有隔阂偏见,纵然不忍为难小姑娘,神情举止却难免冷淡。此刻么,虽说旧事激荡,令他心绪稍乱,甚至有旧事陆续浮起,牵得他脑袋隐隐作痛。但当目光瞥向身侧的袅娜身姿,瞧见她期待喜悦的神情时,江彻仍勾起了唇角。   “这一带是府里接待客人用的厅堂厢房,往东是书房。再往前走,左手边是带了湖山的后园子,右手边是住处。”他难得耐心介绍,说到此处,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不过如今都空着,只有令堂就住在那里。”   沈蔻“唔”了声,没太在意。   说实在的,这座府邸的格局她早就打听清楚了,别说江彻的书房,就连后院里的湖山风景她都去瞧过。那里头游廊曲折,花木繁荫,每处楼阁皆有极精美的彩画雕镂,又拿矮墙雕窗隔开,移步之间便可换景,极是精致壮丽。   落在江彻手里,可惜了。   ――毕竟他庶务太忙,几乎没空去后院闲逛,任由花开花落,无人问津,连同匠人的精心描画都平白吃灰,太过浪费。   但这也没法子。   谁让人家是王爷呢,出身尊贵战功赫赫,即便暴殄天物也没人敢指责。   沈蔻暗叹,渐渐行至后宅。   这地方她倒没来过。因这是给王府女眷和女客们起居用的,江彻并未娶妻,以前也从不收留女客住宿过夜,除了洒扫的仆妇侍女,再无旁人出入。   如今么……   后宅最西边有数座独立的小院,里头或是阁楼,或是平屋,皆藏在高大的槐树之间。此处与后宅相通,因东边、南边和北边皆有繁茂的槐树遮挡视线,窥不到书房和后宅情形,而往西一墙之隔就是湖山景致,最宜用作客居。   钟氏就住在那座阁楼里。   自打那日被人尾随,她心里就不踏实,哪怕后来沈蔻修书报了平安,仍未能抹灭担忧,时常夜深难免,担忧前路。   但她没法子。   江彻出京办差去了,钟氏认识的杨固也不在,想同旁的侍卫打探消息,对方也只能说沈姑娘有王爷照拂,无需担忧――说了等于没说。如是心神不宁,坐卧难安,她也只能拿针线来清心静意,挨过这家人离散的时光。   这会儿夜色已浓,她却还对灯刺绣。   直到院门吱呀轻响。   钟氏有感应似的,心里猛地跳了跳,连忙放下针线走出去,就见沈蔻和江彻已经到了檐下。比起她所担心的种种遭遇,女儿浑身上下毫发无损,走路都能生风似的,那身锦绣披风衬得小脸儿神采奕奕,一双眸子里都似蕴藏亮光。   “我回来啦!”   她笑而报喜,声音是撒娇的甜软。   钟氏悬着的心落回腹中,激动之下眼眶微热,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笑嗔道:“丢来那么封家书就没了音信,我送去的书信也没回,还当你在外头出事了呢。就这么自作主张,越来越没规矩了!”   沈蔻嘻嘻笑着,暗瞥江彻。   她南下江州半月有余,丝毫不知母亲曾修书于她,江彻想必也没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凭空怎么回信呢。遂贴着钟氏脖颈轻蹭了蹭道:“女儿知道错了,往后再不敢了,但凡出门在外,必定每日一封请安书信,风雨无阻!”   “信你就有鬼了。”   钟氏被她逗笑,匆忙朝江彻行了个礼,又道:“那日你说跟谢公子去天麟山,之后就没了踪影,只在信里说腆着脸住在王爷的别苑,又连着大半月音信全无,当真是想急死人。”   这般言辞,分明是怪她失踪日久。   沈蔻只管嘻嘻笑着,心里琢磨该如何解释这段时间的失踪。   ――毕竟在母亲看来,姑娘家的闺誉不是小事,绝不可轻疏儿戏。前世她鬼迷心窍地闹出那些事时将母亲气得不轻,如今就是去谢无相那里小住两晚商讨戏本,都要软磨硬泡好半天,若让母亲得知她跟一群大男人南下江州,怕是能被唠叨死。   但若将此事彻底掩去,又不好提起跟父亲在邓州见面的情形……   好在钟氏激动过后终于想起了江彻,又屈膝道:“民妇承蒙王爷照拂,住在这里已是惶恐。小女年少不懂事,恐怕也给王爷添了不少麻烦。这般费心照拂,民妇实在感激不尽。”   江彻颔首,“夫人客气。”   余光瞥向沈蔻,就见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暗藏几分忐忑。   遂稍稍拱手,代为解释道:“这件事是小王考虑不周,为了查案暂时拘束了沈姑娘,实属失礼。不过夫人放心,音信断绝非她本意,沈姑娘为人聪慧机敏,这阵子帮了小王不少的忙,说起来还该小王好生谢谢她。”   钟氏稍稍放心,笑道:“王爷实在客气。”   沈蔻亦暗暗松了口气。瞥向江彻时,只觉今晚的他人俊心善,不由投去感激的目光,伸了纤秀的拇指比个跪谢的姿势。   江彻对此很受用,唇角微勾。   因怕沈蔻母女俩住在王府心中不安,又亲自送她们进了屋中,略表他待客的诚意。   客舍布置得很妥帖,雅而不俗。   用于搭衣裳的檀木架上挂了个鸟笼,里头两只鹦鹉,江彻都认识。许是太久没见沈蔻,在她跨入屋中时,两只鹦鹉都扑棱棱的窜起来,姿态甚是欢欣。玄风生而优雅,鸣声亦极婉转,倒是红豆活泼调皮,不知是哪里来的兴致,对着三人兴奋开口――   “臭男人!臭男人!”   那声音学得,像极了沈蔻。   江彻原本心绪甚佳,被这只笨鸟无端斥骂,想起那回他造访沈蔻母女住处时被它欢快骂了半晌“臭男人”的事,脸差点儿绿了。 第34章 狠心 彼时的他,自负而武断。……   沈蔻觉得, 她可能在无意间得罪过红豆。   若不然,这家伙怎会一见着江彻,便将她背后骂人的话吐露出来?且尽学着她的声音, 就差把她背后嘀咕江彻的话都倒出来了。方才还算宾主客气的氛围, 也因它这一通欢快的叫骂,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沈蔻偷瞥江彻, 就见他脸上原就不多的笑意收敛殆尽, 视线微垂,面无表情地盯着红豆,似在揣测始作俑者。   她没敢多瞧, 脊背一阵发凉。   当日在戚家的寿宴上, 她不是没骂过江彻, 且还当着他的面。但那时候, 她没想到日后还会跟江彻有牵扯, 只想来个痛快, 将戚家婆媳的如意算盘打个粉碎,彻底断了念想。可如今是何情形?她固然不愿与江彻纠葛, 父亲的案子上, 她却是有求于他的。   真惹怒了江彻, 他那翻脸无情铁石心肠的脾气上来,父亲怕是要多吃许多的苦。   为着父亲, 她也得收敛些。   沈蔻向来能屈能伸,赶紧过去拎起鸟笼,口中嗔怪道:“这个红豆, 好的不学,尽学些市井粗话。先前隔壁那户人家时常吵嘴,它倒好, 费心教的诗词半句都记不住,学着骂人却比谁都快。不过是只笨鹦鹉,不懂事儿的,让王爷见笑了。”说着话,在红豆嘴巴上轻弹了弹,让它闭嘴。   红豆受罚,乖乖停了叫唤,圆溜溜的黑眼睛颇显委屈。   江彻却扯了扯嘴角。   鹦鹉究竟从哪里学舌的不好说,但少女方才那番解释般的言辞着实欲盖弥彰,眼神动作都透着心虚,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了似的。   足见她背地里没少编排他。   遂收回目光,淡声道:“见笑不至于。只不过物随其主,没想到它学着你的声音骂人,也能这么顺溜。”   这般意有所指,显然没糊弄过去。   沈蔻耳根子都有些泛红,一颗脑袋几乎埋到胸前,纤秀白嫩的手指揉着袖口,颇有几分局促。   江彻忍笑,没追着欺负她,只向钟氏拱手道:“小王才回京城,还有许多琐事要处理。两位暂且住在这里,会比在外头安稳。有要用的东西只管吩咐下去,自会有人安排。”说罢,瞥向抠弄鸟笼的沈蔻,“晚饭想吃什么?”   “啊?”沈蔻微懵,明白他在问什么后,赶紧报上菜名。   ――因说坏话被抓包,她一时理亏,都没敢提蔡九叔高徒的手艺。   江彻遂折身出屋,往书房而去。   没多久,仆妇恭敬送来饭食,都热腾腾的拿食盒装着,色相气味莫不上乘。沈蔻连日奔波,满身劳累,闻着那香味儿霎时来了精神,遂当这儿是临时住宿的客栈,匆匆洗手漱口,与钟氏同享美味。   王府里头规矩重,便是客人跟前也丝毫不乱,捧食、摆箸、进汤,数位侍女仆妇轮番伺候,静得鸦雀无声。   沈蔻也没好意思打破沉默。   母女俩互相夹菜舀汤,却连多余的半句话都没说,唯有眼神交汇,各报安好。   待一顿饭吃完,已是亥时过半。沈蔻这几日在马背上颠得骨头架都快散了,匆匆问了母亲近况,瞧着仆妇已将热水抬入内间,便取出寝衣来,先到里头沐浴去乏。不得不说,王府的建制屋舍终非寻常人家能比,这浴房修得宽敞而精致,层层垂落的帘帐阻断喧嚣,安静又暖和。   玉鼎上甜香袅袅,桶里水汽氤氲。   沈蔻褪了衣衫钻入香汤,徐徐坐下去时,惬意的叹息了声。   她这趟南下江州,途中皆投宿在客栈,她每回都被夹在江彻和杨固的屋舍中间,以策安稳。虽说两位强将护卫能令她性命无虞,却也让她行动坐卧皆小心翼翼,生怕屋里的动静传入隔壁。   便连沐浴时也都颇为仓促,唯恐中途江彻有事寻她,她湿漉漉的钻出来衣衫不整,见面了尴尬。   如今就不必悬心了。   沈蔻闭上眼睛,靠着光洁的桶沿,热气熏得脸颊微红,亦令困意阵阵上涌。   片刻后,昏昏然睡了过去。   外头钟氏靠着软枕缓缓做针线,等了许久都没见女儿出来,担心之下走入浴房,隔着屏风轻唤,“蔻儿,还没好吗?”   里头静寂无声。   钟氏等了片刻也没听见她回话,忙绕过屏风,就见女儿在浴桶里睡得正熟。青丝瀑布般散在桶边,纤秀如玉的肩袒露在水外,脖颈在微红的烛光下若有光泽,连同红唇都嫩若泉浸。水面浮满花瓣,遮住脖颈往下的大片景致,间隙之中却仍有春光乍泄,令她这当母亲都呼吸微窒。   自豆蔻之龄起,沈蔻就不许人伺候沐浴了。   钟氏也是从少女过来的,知道这年纪的女孩子身量渐渐长开,难免羞涩之心,是以从未进过她的浴房。便是为沈蔻做亵衣时,都是裁剪个样子,待她试了之后稍稍改动,哪怕知道抹胸的尺寸月月不同,心底里仍拿她当心性尚未成熟的孩子来看。   直到此刻。   少女阖眼睡在浴桶,朦胧烛光里,渐丰的身姿如花苞初绽,肌肤腻白得不见半点瑕疵,纤适宜。   当初在她怀里哭的小粉团子,不知不觉中渐露天姿国色。   却不得不随她受苦,寄人篱下。   钟氏欣喜而疼惜,上前探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果然快凉了,再泡下去怕是得受寒。遂将沈蔻轻声唤醒,让她擦干了换上寝衣,到床榻再睡。   沈蔻睡得迷迷糊糊,依言出浴,胡乱擦去水渍套上寝衣,半睁着眼皮飘到床榻,耐不住困意侵袭,抱着软枕便睡了过去。   钟氏放落帘帐,取栉巾帮她擦干头发。   *   数道院墙之外,江彻直挺挺躺在床榻。   他睡不着。   今晚带沈蔻进府,引她往客舍走的时候,江彻脑海里其实已蹦豆子似的冒出了些记忆。只不过那会儿众目睽睽,他不欲让人瞧出端倪,故忍着揪扯般的疼痛,丝毫未曾流露异样。过后,趁着吃饭的间隙听长史和司马禀报了近来的琐事,又召司闺白檀到书房,吩咐她务必礼遇沈家母女。   等事情都忙完,已是夜半。   江彻掩门进了起居用的卧房,仆妇已然备好热水,铺好床榻。   他挥退所有人,绷着的精神微微松懈。   记忆便在那时涌了出来。   算起来,他翻出的记忆已经到明年的事了,沈蔻或是来王府探望他,或是在宫城附近偶遇,或是赴宴时跟贵女们争风吃醋,总有种种奇怪的由头跟他扯上关系。江彻呢,虽厌憎戚家婆媳的心机,亦不喜她自甘卑微的举动,竭力淡漠忽视,每回想狠心将她拒之门外时,瞧着她伤心忍泪的模样,总还是心生不忍。   便只冷脸漠然,等她的热情自行消退。   唯一的善待,恐怕就是在食店里。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动辄翻云覆雨,江彻习惯了孤身冷硬、城府深藏,从不与人诉说烦闷心事。偶尔撑不住时,会脱下锦衣蹀躞,换一身江湖人的装束,借着蔡九叔的名义在一间寻常酒楼做菜结缘。瞧着形色各异的食客、安稳度日的贩夫走卒,在市井烟火气里稍稍喘口气。   在那里,他瞧见了沈蔻。   她穿得淡雅别致,安静坐在酒楼角落里,同那些不起眼的食客们一道等待美食。江彻难得碰见熟人,便多赠了她一盘。沈蔻亦十分欢欣,吃完菜之后非但厚赏伙计,还同伙计打探蔡九叔的近况。   那般娇憨情态,江彻其实甚少瞧见。   ――沈蔻寻常去王府时多半盛装丽饰,在锦缎金玉的包裹之下刻意模仿公府千金的端方,模仿高门贵女的雅致,像是精心装扮的戏子,用力饰演旁人,却忘了自身的喜好与厌憎。唯有在食店里,周遭没有半个熟人时才流露出真正的喜好,为一盘寻常菜色欣喜不已,整顿饭都吃得笑意盈盈。   江彻大抵是在那时对她悄然改观。   直到那个夏夜……   京城里雨水丰沛,春夏时节格外多雨,闷热天气里,高门贵户多出城避暑,以消暑热。彼时他恰好在京郊查一桩牵涉侯府的秘案,深夜对灯翻看卷宗时,看到戚家的仆妇跌跌撞撞地冒雨跑进来,说沈蔻被人捉走了,屋中迷香都还没散。而白日里,她随戚家婆媳散步时,曾碰见了彭王。   江彻听罢,哪能猜不出情由?   彭王觊觎顾柔的美色,先前就曾屡施手段纠缠与顾柔肖似的沈蔻,而今深夜偷人,可想而知沈蔻会遭遇什么。   江彻没半点犹豫,持剑动身。   冒雨疾驰到彭王的别苑,江彻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越墙而入,直奔灯火最盛的那处。   靠近屋舍时,噼啪暴雨中果然听见了少女惊慌的尖叫。他踹门而入,木屑纷飞间,看到她被彭王倾身压在榻上,身上的寝衣已然扯破,少女紧紧护着身体,瑟缩又惊恐。而彭王的身上,已解得只剩中衣,屋中更有浓烈的香味扑鼻,氛围靡靡。   在彭王出声喊人前,江彻飞身靠近,将他拽下床榻踹翻在地,拔剑出鞘。   森寒的剑尖几乎刺破彭王的脖颈,江彻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没重伤禽兽不如,给皇家蒙羞的彭王,只以性命相胁,逼他写下认罪书。而后,在彭王惊魂未定的目光里,拿披风裹住沈蔻,将她抱了出去。   披风早已湿透,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外面如注的暴雨依然倾泻,随同而之的杨固撑着伞默然跟随,沈蔻贴在他怀里,手指紧紧攥着他胸前衣衫。泪混着雨珠滚落,她的声音喑哑轻颤,如同哀声祈求。   “带我回王府,好不好?”   江彻清晰的记得,那时他的心狠狠颤了颤。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与其让她在外头饱受惊慌,不如带回王府安置算了。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强大的理智压住――沈蔻竭力学着顾柔的模样,令他心神摇乱,众人皆穿她是顾柔的替身,他若将她留在身边,算什么呢?更何况,她的种种作为,背后皆有戚氏婆媳的影子。   他若真的动摇,便是彻头彻尾地沦入美人计中,那是自诩心性坚毅的江彻绝难允许的。   彼时的他,自负而武断。   所以哪怕心里已有所动摇,却还是未发一语,逆着冷雨将她放进马车,命人送回戚家。沈蔻死死的抓着他衣衫不放手,含泪的眼睛固执望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浮木。他却挪开视线,狠心将她纤弱的指头挨个掰开,命杨固护送沈蔻,而后纵马离去。   ……   江彻躺在榻上,心头如有万千虫蚁啃噬。   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有多狠,否则也难以在沙场上踏血而行,挥剑斩杀时毫不手软。但那是对着铁蹄踏边的敌军,对着恶贯满盈的罪臣,而非对着年才及笄的柔弱少女。后面的事情一时间想不起来,脑海里晃来晃去的尽是沈蔻在雨中朦胧哀求的目光,于惊魂未定中藏了幽微的感激与希冀。   却被他无情扑灭。   江彻眉头紧拧,猛地坐直了身子。   是夜,他推窗瞧着客舍的方向,独自站到了天亮。   翌日清晨,江彻如常衣冠严整的去上朝,司闺白檀则带了一众仆妇侍女,含笑来到客舍。   日头才刚升了一竿之高,秋风吹得飒然。侍女手中各捧锦盒,在檐下整齐站成两排,白檀虽是有位分的女官,待沈蔻母女却极为客气,欠身道:“王爷今早去上朝,临行前吩咐说,外头暂且不安生,便是王府隔壁的院子也未必妥当。两位还是安心在这里,等沈大人的事有了定论,再出府不迟。”   说着话,命侍女挨个掀开锦盒,便见里头尽是上等的香膏、香粉、笔墨纸砚等日常用物。   钟氏闻言,与沈蔻面面相觑。   而后一道屈膝为礼,谢过白司闺的美意。知道那位也是奉命行事,平白推辞无用,便将锦盒都收了,整齐摞在长案上。反正王府的客院里诸事齐备,母女俩在米酒巷简素惯了,倒也用不上那些价值百金的好东西。   只是沈有望的事情,终究令钟氏挂怀。   等白檀带着众侍女走远,她回身掩上屋门,眉头又蹙了起来,“上回我被人跟踪,杨典军说有人在谋我的性命时,还不敢深信。却原来你父亲卷入的竟是那么大一件案子。”她想着今早沈蔻转述的情形,犹觉心有余悸,“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回京城。”   “应该快了吧。”沈蔻心里也没数。   但自打跟沈有望会面后,有一点她却是很清楚的――   红丸案震惊朝野,当时能令左相丧命,公府倾塌,倘若真相大白,密谋构陷之人的下场定会比顾家更惨。父亲握有谢峤死罪的证据,又被江彻救走,最初彼此要挟的微妙平衡被打破,谢峤这会儿怕悔得肠子都青了,掘地三尺都想把她母女俩挖出来。   关乎阖府前程的事,谁都不会手软。   京城内外,能让她母女无恙的唯有王府的院墙。不管她心里藏了多少顾忌,对这座王府怀有多复杂的心思,在阖家性命和朝堂重案跟前,绝不可任性行事。   好在江彻已搜罗了证据,就差重翻此案。   虽说这事极难,到底有个盼头。   届时父亲的冤案必将洗清,一家人亦可团聚。   而她跟江彻的那点纠葛,到那个时候大概也能斩断――前世江彻虽未能查清红丸案,却借边境生乱、两军交战之机,给了顾家男儿戴罪立功的机会,顺道将青梅竹马的顾柔接回了京城。而今证据渐渐确凿,只消顾家脱罪,那位艳冠京城的原书女主顾柔也将风光回京,开启她大杀四方的复仇人生。   江彻心里藏着的是顾柔,情之所至,甚至能容忍她嫁给旁的男人,甘为后盾。   彭王亦会为了顾柔倾尽所有,家破人亡。   那是他们的故事。   而她么,没有了彭王那色胚的觊觎,头顶高悬的利剑便可挪开。至于谢峤,一旦真相大白,丹书铁券都难以免除谢家的死罪,届时襄平侯府步兴国公府的后尘,未必还有能耐来对付沈家,一家三口便能如她所期盼的那样,阖家南下,安生度日。   那是重活之后,她日日都在盼望的事,甚至迫不及待。   她也相信,以江彻的手腕,这一日迟早会到来。   唯一令她担忧的,只有谢无相。   他毕竟是襄平侯府的人,哪怕跟谢峤父子关系僵冷,血脉族谱却摆在那里。一旦谢家获罪倾塌,他难免要受牵连。那么个清冷如谪仙的人,倘若真的遭了重罪流放,真不知会落入怎样的境地。   *   侯府药圃,谢无相临窗而坐。   老伯从外面匆匆走来,瞧他目光落在谢峤居处的方向,手里还在捣弄药膏,心中微诧,忙伸手轻轻拦住,低声道:“公子别出神了,药膏还是得趁热敷上去,才能有点效用。我去倒盆热水,公子等药烫热了,就赶紧敷吧。”   说着话,忙去倒热水过来。   谢无相亦回过神,将药膏刮入瓷碟,放在烫热的水上慢慢化开。   眸色却还是凝重的,抬眉道:“外头如何?”   “沈夫人和沈姑娘近来不见踪迹,但蒋家那边没动静,想必两人都是府穆王护着,没出岔子。先前南下赈灾的穆王,昨儿晚上也回来了。”老伯压低声音,眼底隐隐有几丝兴奋,“听说侯爷安排了不少人想暗探穆王府,都被除掉了,半个不剩。”   谢无相闻言,面露冷嘲。   “他那是鸡蛋碰石头。穆王府那些侍卫,谁不是沙场上九死一生,他在盐帮跟前都站不直腿,还妄想跟穆王硬碰硬。”   “毕竟跟周将军有勾结,关乎身家性命的事上,他常会铤而走险。”   “东西都拿到了?”   “周敦亲自潜进书房取的,神不知鬼不觉。今早碰见侯爷的管事,他那儿也没动静,想必还不知道藏书信的匣子被人翻过。否则,这会儿侯爷早该乱了阵脚。不过为免旁人疑到药圃,周敦将东西藏在了别处,公子若要用,可随时送来。”   谢无相眸中讽笑更浓,片刻后思量已定,取了拜帖交予老伯,“去趟穆王府,就说我有事求见穆王爷,为避耳目,请他去趟戏楼。我有厚礼相赠。” 第35章 惹事 跑到侯府撒泼惹事,江彻认真的吗……   江彻接到谢无相的拜帖时, 颇为诧异。   毕竟,两人除了因沈蔻而在玉镜湖畔打过照面之外,并无半分往来。不过谢家内宅里向来藏污纳垢, 谢无相自幼丧母, 不良于行,这些年隐居在药圃中, 举止性情皆与旁的谢家子弟不同, 且对方说有厚礼相赠,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御街上杨柳拂堤,暮色四合。   江彻这日在皇宫和几处衙署之间奔走, 晌午饭都是在中书令那边蹭的, 手里掂着拜帖觑了眼戏楼的方向, 忽而向杨固道:“谢无相跟谢峤是怎么回事, 都查清楚了?”   “已经有些眉目了。”杨固说着话倾身凑近, 将声音压得极低, “谢无相生母的死,或许跟谢峤父子有关。”   江彻闻言微怔, “怎么回事?”   傍晚时分的御街仍旧热闹, 杨固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跟江彻交头接耳的, 遂寻了个僻静的小巷,示意随行的侍卫就近守着, 而后道出谢无相早年的经历。   谢无相的父亲是谢峤的次子谢F。   她的母亲薛氏则是个伶人。   薛氏早年长于海边,后来家里遭了变故,跟亲人失散后, 被贩子卖进南戏班,一路唱到了京城。因她生得容色极美,被年轻时最爱花天酒地的谢F看重, 花重金从戏班里买出来,收为妾室。   彼时谢F虽是新婚燕尔,却因正妻乌氏出身高门性情强势,加之自恃身份难以做小府邸,夫妻感情极淡。添了个身段极佳,迫于身份不得不温柔懂事的妾室之后,谢F自是夜夜留宿,万般流连。   乌氏岂会看得过眼?   夫妻成婚未久,丈夫便纳小妾,无异于当着阖府上下给她没脸。她膝下尚无所出,薛氏却在入府没多久就有了身孕,更是雪上加霜。后来薛氏寻到了失散的兄长薛靖,因薛靖在盐帮谋生,过得并不安稳,她又身孕渐重,即便不喜侯府后宅的勾心斗角,也只能留在谢家。   直到临产那日,血崩而死。   谢无相生下来时亦极为孱弱,双腿似为药物所伤,若非薛氏拼尽力气,险些没生下来。   薛靖原就担心妹妹在侯府里受委屈,临产时虽未露面,却悄悄在侯府外逡巡。得知此事,他大怒闯入侯府,隔窗瞧见妹妹血崩的惨状和生来孱弱的外甥,哪能猜不出缘由?他原就是靠卖命在盐帮闯事业的,怕外甥再遭戕害,当即抢了谢无相,提到直奔谢F夫妇住处。   据说那一夜,若非谢峤调了满府的护院竭力抵挡,谢二夫人早就命丧黄泉了。   薛靖没能报仇,抱着外甥杀出侯府。   其后数年,谢无相都由薛靖带着,养在盐帮里。   因是后宅隐秘的私事,且薛氏毕竟只是个妾,在谢家那几房三妻四妾的院子里不算太惹眼,故除了与侯府亲近之人,甚少有人知道内情。便连那晚的凶险厮杀,都被谢峤压得风波不起,若非侯府上了年纪的老仆,旁人甚少知情。   但谢无相毕竟是谢家的骨肉。   谢峤虽狠,却极看重血脉香火,哪怕碍着姻亲利益之故,对谢二夫人的恶行睁只眼闭只眼放了过去,到底不欲谢家子弟流落在外,往后被人知道了笑话。遂三番数次地派人前往盐帮,同薛靖讨要谢无相,许诺善待。   八岁那年,谢无相悄然回府。   彼时薛靖已凭着不要命的冲劲在盐帮混得一席之位,正是卖命换前程的时候,怕孩子有闪失,便托了交情过命的朋友随谢无相至侯府,代为照拂――便是如今贴身照顾谢无相的老伯。   到如今十余年过去,薛靖在盐帮已举足轻重。   谢峤虽居于侯爵之位,在朝堂上阴恻恻地搅弄风雨,却也畏惧不要命的江湖草莽,怕当年被人杀到门前的事重演,这些年对谢无相颇为纵容。即便谢无相时常冷言,对他这祖父和谢F夫妇从无半分恭敬,亦未出半句斥责,免得惹怒薛靖,伤及侯府基业。   谢无相则隐居药圃,甚少露面。   他的手底下,却有不少盐帮的高手。   玉芙蓉的那个戏班是他在京城唯一的产业,里头伶人们被他护得周全,大抵也是物伤其类,存了告慰当年薛氏所受委屈的意思。除去戏班,他其余的产业尽数在江南,借着盐帮的掩护,藏得颇深。据杨固猜测,那应该是他留的退路,亦可见谢无相并没打算久留在京城。   那么,今日这拜帖就颇有深意了。   江彻思忖片刻,便拨马径往戏楼而去。   *   芙蓉班的生意照旧红火。   曾俭所在的那间屋子位于阁楼顶层,四面通透,窗扇半掩时能将周遭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瞧见江彻主仆骑马缓缓行来,他颇觉诧异,一面命机灵的伙计到门口迎候,免得怠慢,一面匆匆往谢无相所在的雅间赶去。   到了里头,就见谢无相倚窗而坐,手里在摆弄一枚贝壳。   贝壳已极陈旧,磨得纹路都快没了。   他却把玩得专注,似在出神。   直到曾俭出声叫他,谢无相才抬眉道:“怎么,他来了?”   “他果真来了,带着那位时常伴身随行的杨典军。”曾俭上前掩了窗扇,也不掩他的诧异,“我还以为,凭着穆王爷那样的性子和身份,轻易不肯踏足戏楼。怎么着,都得咱们去王府求见才行。”   谢无相挑了挑唇,“凭你我的身份,自然请不动。但我备的厚礼他未必不感兴趣。你到门口去迎吧,别出岔子。”   曾俭应命,快步下楼。   到得戏楼门口,果然江彻主仆俩才刚下马。   伙计恭恭敬敬地将马牵到后院马厩,曾俭上前行了大礼,恭敬笑道:“穆王爷大驾光临,着实令寒处蓬荜生辉,里头有上等的雅间儿还留着,王爷请。”说着话,躬身引路,招呼贵客般,同伙计们将江彻簇拥至二层。   观戏的雅间并排而立,到了最里头,却是个既隐蔽又宽敞的楼梯,可达宾客甚少踏足的顶楼。   曾俭脸上的笑容已由最初待客的殷勤,转为肃然恭敬,将江彻主仆引到谢无相所在的雅间之后,便叉手立在门口,静候吩咐。   屋内,谢无相眉目清冷。   瞧见江彻的岿然甚至掀帘进来,他拱手俯身,恭敬道:“草民拜见穆王爷。”   “谢公子客气。”江彻淡声。   桌上只有两杯热腾腾的茶水,外加两样点心,江彻忙碌奔波时忘了时辰,这会儿腹中颇饿,觉得那点精致点心还不够塞牙缝的,遂将眉梢微抬,带了稍许调侃的语气,道:“还以为谢公子请本王过来,是有盛宴要赴。”   谢无相微愕,未料他竟还没吃晚饭。   遂命曾俭整治一桌饭菜。   戏楼旁便是酒楼,两处以飞廊相通,供看戏的公子贵女们点菜之用。这会儿正当饭时,酒楼里忙得热火朝天,曾俭是熟客,因着事情紧急,同掌柜打个招呼后,将刚出锅的精致菜色拿了几样,外加好酒香汤,端过去便是桌丰盛的晚饭。   江彻甚为满意,执箸夹菜。   谢无相既已用过晚饭,也未动筷,只在曾俭退出去后,缓声道:“先前谢府在玉镜湖设宴,王爷忽然驾临时,草民还觉得奇怪。后来东宫围困五仙岭,谢侯又耍手段调虎离山,草民才算窥出些端倪。想来,是王爷在暗查谢侯?”   江彻眉峰微动,未置是否。   谢无相又取出个包裹严实的布袋,推到江彻跟前。   “天麟山上,谢侯欲对沈姑娘不利,凶手我都教训过了。这是些意外收获,请王爷过目。”   他说得云淡风轻,江彻拆开布袋看过里头的东西,却微露诧异。   里头是许多封书信。   信是写给谢峤的,每一封都极简短,字虽粗糙凌乱,却遒劲有力,锋芒暗藏,似出自习武之人手中。   江彻觑向落款,是安西都护周烈的私印。而其中的内容,即便江彻曾经手重案无数,看了也有些心惊――这半年里,周烈先后派了数百名精锐府兵和死士乔装入京,任由谢峤调派。条件则是谢峤借兵部的职权之便,在安西都护府的武将选用上听从周烈安排,再借繁复名目将巨额军资送到周烈手中。   这般胆大包天的暗中交易,朝堂上竟无人察觉。   江彻神色渐肃,将信尽数翻完。   最终,他抬头看向谢无相,身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威冷,“谢公子可知,这些信件若查实,恐怕能令侯府倾塌。”   “他罪有应得。”   “贪扣军资便罢,若背后有谋逆之举,定会株连谢家族亲。”   这族亲之中,自然包括谢无相。   雅间里片刻沉默,秋日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得茶水渐凉。   谢无相的脸上却勾出了笑意,“王爷只管顺蔓摸瓜,彻查下去便是,何必管这案子会牵连到谁。谢侯作恶多端,这家业葬送在他手里,原就是咎由自取。”   极冷清的声音,显然是掂量过后果。   江彻捻着那一摞信件,半晌才道:“为了……令堂?”   谢无相神色骤紧,遽然看向江彻。   江彻并不掩饰他早就查过谢家根底的事实,只拿那双洞察而威冷的眼睛盯着谢无相,似在审视真假。   两人就那么沉默盯着对方,江彻身姿岿然,如渊s岳峙,经历杀伐历练后,整个人沉冷而稳重,威压隐隐。谢无相毕竟没他那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气势,被戳破意图时,深藏的仇恨亦被勾起,胸膛微微起伏。   好半晌,他才垂眸,恢复冷清神色。   他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江彻心里已有了答案,未再追问此事,反将话锋一转,道:“这些书信确实有极大的用处,但若想将侯府连根拔起,却有些费力。既然公子有意让谢峤的罪行昭然于众,有件事情,公子能否与我携手?”   谢无相眸色微动,“说来听听。”   *   从戏楼出来,已是亥时过半。   一出戏才刚唱罢,微醺的公子哥儿们意犹未尽地说着伶人们的唱腔身段,陆续出楼而去。江彻混在人群里,假作观戏的看客,踏夜策马回府。   进了府里,杨凝已等候多时。   江彻如常往书房走,脚步却有些迟缓,目光亦不自觉投向客舍的方向。   脑海里,浮现出离开酒楼时的情形。   两人谈得颇为顺畅,临别时,谢无相却忽然问起了沈蔻的近况。虽然问得好似蜻蜓点水,却已令他明白,谢无相时时都在留意沈蔻,否则也不至于拐着弯儿盯住蒋家,借而推测沈蔻的动向和处境。   这般关怀让江彻有些不舒服。   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如今的沈蔻仍是待嫁之身,更没像记忆中那样整颗心都扑在他身上,因着戏本的缘故,她看起来跟谢无相似乎更投缘一些。   而至于他……   前世屡屡将少女推开的情形浮上眼前,江彻心头又堵又痛,强忍着听完杨凝的禀报后,立时将司闺白檀召至跟前。   得知沈蔻母女愿意留住,他心中稍安。   原本还想去瞧瞧,见天色实在太晚,便先作罢,只让杨固明日派人暗查谢峤在兵部的猫腻,与谢无相搜来的书信互为印证。   待琐事处理完,已然子夜。   遂盥洗睡下,次日又忙了整天,终于赶着傍晚时分回了王府,往客舍而去。   *   客舍里,沈蔻这会儿正逗鹦鹉。   既然刀悬头顶,须寄居在王府以保性命,她当然是不敢招惹江彻的。   前两回红豆见到江彻时总要扯着脖子大骂一通“臭男人”,还尽学着她的声音,着实令沈蔻提心吊胆,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虽说“臭男人”三个字安在江彻头上是半点儿都没委屈他,但这种话暗里腹诽骂几句就好,哪能让江彻本尊听见?   她这几两重的骨头,还不够在江彻头上撒野。   沈蔻怕旧事重演招来麻烦,这两日得空时都会把小红豆抓出来,翻来覆去只教一句话――万事大吉!   红豆起初还乖乖地学,后来就不肯了。   沈蔻哪会纵着它?   这会儿晚风微凉,她将小家伙捧在手心里,义正言辞而又苦口婆心地训诫,“咱们如今是寄人篱下,若是再让他听见你骂人,当心被抓去炖汤喝,连根羽毛都不剩!红豆乖,保住小命是最要紧,下回见了他定得说万事大吉,记住了吗?”   红豆不服气,老毛病复发,扑腾着叫了声“臭男人”。   沈蔻微怒,狠狠瞪它。   就连小家伙想喝水时都故意挪开水杯不让碰,只板着脸道:“说好听的话才有饭吃,有水喝,不许调皮。”   红豆委屈,无辜地眨巴眼睛。   好半天,它才缩着脑袋小声说话,“万事大吉。”   “再说一遍。”   “万事大吉!万事大吉!”红豆扑棱翅膀。   这才对嘛!   沈蔻总算满意了些,给它喂了水放回鸟笼。   才要回屋,忽听院外仆妇齐声行礼,知道是江彻来了,不由轻屏呼吸,偷瞄院门。瞧见那身玄色的衣裳阔步而来,她赶紧戳了戳红豆,小家伙才受了训,又被沈蔻瞪着,哪还敢乱喊,赶紧扑腾着欢快叫道:“万事大吉!万事大吉!”   沈蔻轻舒了口气,这才回身。   “拜见王爷。”她脸上的笑客气而得体,脸庞笼在夕阳淡金色的余光里,娇白细腻,眉目若画。   但看得出来,并非发自真心。   江彻觑着她,心头微痛。   旧事霎时浮上心间。   那个暴雨如注的夏夜里,她身上唯有单薄的披风蔽体,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他衣裳,眼泪混同雨珠滚落时,分明是哀求之意。不带半分伪饰,想来性命攸关之时也未掺杂私心。彼时即便他屡屡推拒,她却还存着幽微渺茫的希冀,捧了真心送到他跟前。   喜欢一个人就想嫁给他,有什么错呢?除了自轻卑微,她其实并未伤害过谁,更不曾别有用心的算计于他。   他却被盲目遮住了眼。   如今,因着噩梦被她牵住鼻子,碰到她假笑客气的疏离姿态,想来也是活该。   江彻心底叹息,伸手拨了拨鸟笼。   “改口过来了?”   “原就是它不分好歹,乱学人说嘴,我教它些吉利话,听着也顺耳。”沈蔻有点讪讪的。   江彻勾唇,“住得惯吗?”   “白司闺安排得很是妥帖,只是我母女二人赤眉白眼的寄居在此,未免给王爷添麻烦,心中很是不安。”她说着话,神情里果然露出几分忐忑来。   晚风渐凉,卷得她浅如碧桃的裙角如云,亦约出纤细的腰身。她闲居时打扮得简单,堆云般的青丝只拿珠钗挽着,并无花钿耳坠装饰,脸上亦极干净,未作螺黛胭脂之装,却如芙蓉亭亭,静而姣美。   江彻的心底忽然生出些温柔。   他就着竹椅坐下,屈指轻扣了扣桌案,“今晚过来,是有件事与你商量。过不了几日,襄平侯府应会办场宴席,届时你随我去趟谢府。”见沈蔻微愕之下瞪圆了眼睛,他的唇边笑意更深,“那日杨蓁不是为难你么。明日你便随心所欲,看谁不顺眼就挑她的刺,也不必心存顾虑,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沈蔻一双杏眼溜圆,怀疑是听错了。   “王爷的意思是让我惹是生非?”   “随你惹事或是打抱不平,看谁不顺眼,或是哪句话不中听,骂她就对了。反正宴席上人多,你随心所欲即可,越嚣张越好,一切有我。”   半晌安静,沈蔻轻扣扶手,有点懵。   襄平侯府若办宴席,半个京城的贵女大约都会去赴宴,那里头确实有她看不顺眼的人,譬如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魏令华之流。   但跑到侯府撒泼惹事,江彻认真的吗? 第36章 窥破 一股僵麻陡然从脚底直窜脑门。……   满院安静, 风动珠帘。   钟氏才给沈蔻缝了件贴身小衣,想着叫她进来试试是否合身,刚掀起门口软帘, 瞧见外头江彻与沈蔻相对而坐, 不由顿住脚步。她也没出声,轻轻落下了帘子, 只借窗缝瞧出去。   自打搬到穆王府这边, 她便觉得江彻待她母女俩过于周到了。即便为着红丸案,须将母女俩护在王府里,免遭谢家戕害, 以他王爷之尊的身份, 随便指个住处不缺吃穿就是了。   可江彻怎么做的呢?   连番送来珍贵用物也就罢了, 那司闺白檀的态度也极耐人寻味。   王府女官的品级不低, 见惯了内廷贵人, 公侯诰命, 地位身份比寻常的官妇贵重多了。沈家即便未获罪前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县令,如今更是阖家白衣, 凶险中走投无路才寄人篱下的。那位白司闺待她们却极恭敬, 如同招待贵客似的, 还说要请个戏班杂耍进府,给沈蔻解闷散心。   这哪里是收留该有的态度?   钟氏留了心, 如今隔窗窥看江彻的神情,愈发觉得他虽瞧着姿态冷肃,威仪慑人, 望向女儿的目光却颇温和。   似是虎狼立于花前,温柔流露。   难道真是对沈蔻动了心思?   钟氏眉间浮起愁色。   院里树下,沈蔻倒不知母亲的那些心思, 对着江彻静静投来的目光,也只觉深邃难测,一贯的铁石心肠。   而至于江彻所说的事情……   沈蔻没急着答应,只道:“王爷这般安排,也是跟家父的案子有关?”   江彻颔首,“无须顾虑,既是我带你去赴宴,捅破了天也给你收拾残局。”神态稍露温和,语气却嚣张而自负。   沈蔻暗自捏紧了衣袖。   明日若闹出事端,他定会收拾残局,这点儿沈蔻深信不疑。但是往后呢?能去襄平侯府赴宴的都既富且贵,譬如杨蓁之流,背靠着皇亲国戚,若结了仇怨,想欺负她跟玩儿似的。哪怕是魏令华,借着伯府的势使起绊子来,防不胜防。地位悬殊之下,她也只能吃哑巴亏。   那时候又没江彻罩着,她岂不是要连累双亲?   沈蔻迟疑,斟酌着道:“既然事关冤案,论理,我该出一份力。只是我若肆意惹事,难免开罪于席上众位贵人,王爷纵能在当时镇住场子,难保她们不会结缘于心,往后变着法儿来报复。若想闹出动静,吸引谢侯的视线,也未必只有嚣张闹事这一招。不如,咱们另想个法子?”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不掩顾虑。   江彻眼底浮起了笑意。   确实有许多法子,但他打算用嚣张闹事这招其实是有缘故的。   前世沈蔻行走在京城贵女之间,虽然背后有个戚老夫人,因他的态度冷淡未明,其实没少被贵女们议论中伤。更甚者,像陈皇后看重的魏令华之流,也曾放冷箭暗里下黑手。仅他知道的就有两次,旁的还不知有多少。沈蔻毕竟没有家族倚仗,纵然强撑气势,实则受了不少委屈。   他想让她过得肆意些。   也要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沈蔻的背后有他撑腰,不容轻视欺负。   不过她既心存顾虑……江彻探手入怀中,取出个成色很旧的香囊,从里头摸出一枚玉佩,递到她的跟前。   那玉佩材质上乘,做工虽也精致,比起陈皇后、曲贵妃乃至如今穆王府所用的物件,实则粗糙了许多,不似名家之手。但玉质温润柔和,不见半点瑕疵损伤,显然是贴身珍藏,时时摩挲。   沈蔻瞧着它,神情微变。   这枚玉佩她前世曾见过,是江彻极为珍爱之物,据后来戚老夫人所言,那是阮昭仪进宫的时候她母亲给的东西,被阮昭仪视若珍宝。后来江彻弓马娴熟,率军征伐时,阮昭仪便将这玉佩给了江彻,存了祈愿他平安顺遂的意思。   江彻亦极为珍视,甚少外露。   谁知此刻会递到她的面前?   沈蔻满心惊愕,相识之初的警惕防备消退后亦忘了掩饰,忍不住抬目诧然看向他。   那一瞬,江彻心神骤紧。   少女眼底的震惊呼之欲出,绝非寻常的诧然疑惑之色。他这玉佩不算绝品,若非背后的亲情牵扯,算得上平平无奇,谁都不会留意。她既露出这般神情,莫非是知道这玉佩的来历?两人相识未久,他这玉佩从不示人,沈蔻根本不可能知道它的意义,除非……   一股僵麻陡然从脚底直窜脑门。   江彻脑海里如遭雷击,霎时间,许多先前令他困惑的疑问似乎迎刃而解。   但事到如今,他记忆里装着沉甸甸的往事,即便猜测沈蔻或许记得些什么,也不敢流露出端倪,像最初那般逼问探究。   他只是搁下玉佩,收回指尖微颤的手。   五指在袖中紧握成拳,江彻的脸上仍是惯常的端稳冷肃,低头抚去衣裳落叶时,眼底的万般情绪亦悄然收敛。等再抬头时,语气也稳如平湖,“这玉佩是母妃之物,于我意义非凡。你留着它,往后若有人找茬报复,尽可来寻我。我既将你牵扯进红丸案,定会竭力护你周全。”   他觑着她,目深如潭。   沈蔻下意识垂首,迟疑着碰了碰那枚玉佩。见江彻并未阻拦,才将玉佩收入贴身藏着的荷包里,“王爷既这样说,我也无需顾虑。谢家作恶多端,无论为公为私,我都该出一份力。届时侯府中当如何行事,王爷吩咐便是。”语气颇为轻松,神情却有些郑重,那枚玉佩亦被放入荷包的夹层。   江彻眸色愈深,徐徐颔首。   *   从客舍出来时,江彻仍觉心跳凌乱。   他觉得沈蔻八成记得什么。   旧事陆续浮上心头,他已万分确信,那些事肯定是发生过的,只是因某个缘故,如今的情形与记忆里大不相同。而追根溯源,记忆里他是借着戚家牵线,沈蔻在落水后做了戚家义女,而后出现在他面前。而如今,他仍是在戚家瞧见的沈蔻,她也曾为戚氏婆媳所救,却未认作义女。   而后的种种便迥然不同。   江彻拧眉,想起刚认识沈蔻的时候,他在官道旁的那间茶楼,曾疑心沈蔻早就认识他。不过彼时沈蔻巧言令色,他尚不敢深信记忆里的往事,又觉这种猜测太过荒诞,轻易被蒙蔽了过去。而今想来,那一瞬的疯狂猜测,未必就是假的。   倘若沈蔻真的记得什么……   记忆里沈蔻曾将真心捧到他面前,虽卑微拙劣了些,却满腔赤诚,被他屡屡推开亦不曾退缩。而如今,她对他只有疏离与恭敬,便是他屡屡示好,亦无动于衷。其实也有蛛丝马迹可循,譬如澄园初遇时,她在快要迎面撞见时掉头就走,譬如万安县官驿的那个夜晚,她被他困在怀里时曾有片刻失神。   最后却避开了。   以他当时冷硬武断又自负刚愎的臭脾气,定是做了令她极为伤心的事,才令沈蔻心生嫌隙,做出如今的种种姿态。如同他回想起旧事后不动声色地庇护于她一般,她定也是藏了秘密,谨慎自保。   否则,太难解释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   江彻捏不准这猜测可信与否。   但心里却似被千钧重的巨石压着,沉闷得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满腔情绪无可排解,他行至岔路口,孤身前往厨房做了两道甜点,借蔡九叔高徒的名义送到了客院。   是夜,辗转难眠。   *   四日之后便是谢太夫人的寿宴。   这位老夫人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寿星,如今已有七十六岁的高龄,一生富贵儿孙满堂,金玉尊养下精神尚可。   她的寿辰其实在七月初,因今年朝堂事多,谢峤被东宫和江彻盯得尾巴都快藏不住了,便没大肆操办过寿。谁知前日谢夫人妯娌几个去道观进香时,忽得老道点拨,说谢家正逢多事之秋,太夫人是福德绵长的老寿星,该当尽早为她好生操办寿宴,方可为侯府绵延福泽。若拖之过久,怕于侯府无益。   谢夫人回府后,忙将这话说与谢峤听。   谢峤纵然不愿在这节骨眼上操办宴席给府里添乱,奈何今年过得确实坎坷,且扛不住几个兄弟和弟媳们的软磨硬泡,怕府里当真出岔子,便怀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仓促操办了这场寿宴。   他没往穆王府送请帖,江彻却还是去了。   还带着沈蔻在侧。   侯府外满目华盖香车,绮罗珠翠,皆是素日与谢府往来甚密的人家,因是太夫人的寿宴,谢峤亲自在府门迎接宾客。陆元道和沈有望消失无踪,江彻也回了京城,他却被太子死死盯着,在五仙岭进退维谷。如今寿宴热闹,他心里纵万千愁苦忐忑,脸上却挤出一团喜气,言笑晏晏。   直到江彻的身影闯入视线。   迥异于往常干脆利落的骑马往来,他今日乘了车驾,还带了稍许仪仗随行。   比起温文尔雅的彭王,穆王府的侍卫都随了主子,虎虎生威的气势轻易压过周遭高门,在府前整齐停住。江彻锦衣玄裳,金冠蹀躞,端着惯常的冷肃出了车厢,旋即,里头探出一只纤纤玉手,就着侍女的搀扶,盈盈而出。   她穿得不算惹眼,罗衣珠钗,衣带飘然,虽无金玉之饰,却极秀雅i丽。   而那张脸……   谢峤心里咯噔一声。   当日天麟山上劫人失手之后,他便知道沈家母女是被穆王藏了起来,照此推算,沈有望应当也是在穆王手里。闹到这地步,关乎东宫与彭王的生死翻覆,谢峤没指望能跟这位煞神和谈,只费尽心思,欲尽力毁去证据,在江彻发难之前,设法寻出把柄将穆王府拉进污泥,令其无暇自顾。   但这事谈何容易?   宫里头陈皇后有意护着阮昭仪,铜墙铁壁般无从下手,而江彻数年征战,办案无数,虽不得帝王宠爱,却未落过致命把柄。   谢峤费尽心思,亦未寻得良策。   谁知今日江彻竟会堂而皇之地带了那沈家女来贺寿宴?   谢峤明知对方没安好心,当着如云宾客的面却不敢流露丝毫,只端着假笑,上前拱手道:“未料穆王爷亲至,幸甚。”   “听闻太夫人寿宴,本王亲来道贺,沾点福气。这位姑娘侯爷或许还记得,是我受人所托,带来凑个热闹,还望侯爷妥善照料。”江彻说着话,朝沈蔻递了个眼色。   沈蔻含笑行礼,姿态柔婉。   后面的随从亦呈上贺礼,道了许多恭贺之词。   谢峤纵满心戒备,却不能将客人赶出去,只得招呼男女管事,将江彻与沈蔻分别引到前后院的席面。见沈蔻身后的两位侍女都极干练,分明是习武出身,心中愈发警惕,命人暗里留意着。片刻后,终是不放心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江彻,留了长子迎客,他去探探江彻的来意。   *   后院里,沈蔻随仆妇徐行入席。   她这是头回来戚家的后院。   前世戚氏婆媳虽也曾带她赴过谢家宴席,却多是玉镜湖畔那种广撒网的场合,不曾来过侯府。后来结识了谢无相,也是随曾俭走偏门出入,跟这座后院差得颇远。彼时满腹心思扑在戏本,于侯府内情不曾留意,而今回想父亲曾说过的案子,比照谢峤在人前的温和谦逊,只觉后背发寒。   难怪谢无相跟谢峤不睦,换了是她,碰上这等人面兽心的祖父,定也难以接受。   只不知许久未见,她那出戏拍得怎样了。   这般胡思乱想,渐至席面。   宴席摆在后院临湖的花厅里面,这会儿客人已聚了不少,多是公侯高门的女眷们,各自锦绣绫罗,仆从簇拥,先后往暖阁里给谢太夫人拜寿。   沈蔻没那等闲情,只寻个位子坐着。   周遭人来人往,有瞧着她眼生的,也有瞧出她与顾柔容貌肖似,暗里打量的。   沈蔻视若无睹,只管安坐喝茶,静候不安分的鱼上钩。   旁人却不似她心闲,瞧见那么个漂亮惹眼的生客,难免打听来处。借着谢家仆妇的口一问,才知她并非哪家豪贵家族的千金,而是穆王带来的客人。便有曾与顾家往来过的人揣测,猜她是因长得肖似顾柔,才得穆王爷青睐,不明不白地带到了宴席。女眷们难得见穆王爷青睐哪位姑娘,一时间议论纷纷。   没多久,消息就传到了魏令华耳中。   自打魏老夫人求了陈皇后牵线撮合婚事之后,她便眼巴巴的等着天降好运,能凭着帝后的威仪将她送进王府――只要能踏进王府的门,哪怕江彻最初对她无意,也可慢慢处出情分。   那日在五仙岭碰见江彻与沈蔻说笑,她心中便觉不妙,遂辗转借了杨蓁之手,欲令沈蔻知难而退。可惜杨蓁不中用,并未传来捷报。魏令华遂决定自食其力,先摸清那肖似顾柔的女子身份,若对方还不知好歹的往穆王跟前凑,她自有许多法子可暗中为难。   可惜她费尽心思,也只知道那姑娘受侯府那位甚少露面的谢无相所邀,到玉镜湖畔小住,至于其确切身份,别苑的仆从口风极严,她半点儿都没探听到,还差点因此招惹上江湖匪类。她没了法子,又不能拿着画像四处打听,只能偃旗息鼓。   谁知今日,沈蔻竟自投罗网?   魏令华听说她是穆王亲自带过来的,心里便觉不快,远远瞧见沈蔻安坐席中,泰然自若,愈发沉不住气。稍加思忖后,仍厚着脸皮去寻杨蓁,到那儿试了试口风,见这位侯府千金还不知宴上来了稀客,当即编个由头,哄着杨蓁出了暖阁,随她往沈蔻的方向走去。   沈蔻细嚼蜜饯,慢啜香茶,目光在亭台楼阁间逡巡。   瞧见并肩而来的贵女,不由微笑。   啧,来了。   她清了清喉咙,轻理衣衫。 第37章 反目 魏令华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杨蓁近来过得颇不顺心。   因她的姐姐病了。   靖昌侯府有坐镇南境的侯爷, 有颇得圣心的郡主,延医问药的事上向来是太医院和江湖郎中齐聚,由最出色的医家照看身体。然而再怎么高明的郎中, 碰上姑娘家的心病却也束手无策, 便是开遍调养的方子,将珍贵补品流水般送进侯府, 也难挽回杨蓉日渐消瘦的身体。   杨蓁看在眼里, 焉能不急?   今日随母亲来襄平侯府恭贺寿辰,她也蔫蔫的没什么兴致,除了刚来时跟惯常往来的小姐妹打了个招呼, 其余时候都坐在杨夫人旁边, 小和尚念经般耷拉着脑袋。直到魏令华走过来, 附在耳边笑眯眯的说有新鲜事情让她瞧, 才抬了抬眼皮。   杨蓁对魏令华印象还不错。   没落伯府的姑娘, 大约是深知家中华而不实的情形, 行事端庄温和,不争不抢, 更知道尊卑进退。在杨蓁跟前向来懂事有礼, 说话中听, 做事也有分寸,常能将她捧得开怀。冲着这点好感, 杨蓁也未拂她的面子,遂带了随行的仆妇出来,权当是透气。   曲廊逶迤, 宾客喧闹,迎面不时有熟人招呼。   魏令华瞧杨蓁脸上颇有郁郁之色,便挑着近来听说的趣事慢慢讲给她听, 因是有意投其所好,言辞都是斟酌润色过的,听得杨蓁很是受用。   不知不觉中,便走到了游廊尽头。   此处已是宴席之末,离谢太夫人所在的暖阁颇远,隔着一道矮墙,外头便是男客的席面。被安置在此处的多半也是寻常宾客,比起皇亲贵戚、侯门望族,着实不算起眼,这会儿三三两两的聚着,各自说话。   杨蓁素来倨傲,仗着身份自视甚高,也没怎么留意周遭的人,瞧着走得离暖阁太远了,便欲折身回去。   魏令华哪能放她走?   转身之时,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沈蔻的方向,忽而“哎呀”轻叹了声,似极惊讶。   杨蓁不由侧目,“怎么了?”   “那边坐着的是顾二姑娘吗?她几时回京的?”魏令华蹙眉,又轻轻摇头道:“不对呀,顾家获罪流放,这会儿在边塞受苦呢,等闲回不来。难道――”她顿了下,闺中密语般低声道:“前阵子听人说,京城里来了个跟顾二姑娘肖似的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对穆王爷死缠烂打,莫非是她?”   旁边杨蓁被她引着瞧向沈蔻,旋即皱眉。   “她怎么又来了?”   “姑娘认识她?”魏令华低笑着问。   杨蓁鼻中嗤了声,想起上回被江彻飞剑震慑的情景,心里不爽而又顾忌,只冷声道:“谁稀罕认识她。邯郸学步罢了,还指望真能被谁瞧上不成。”说着话,轻蔑的撇了撇嘴,便欲回暖阁去。   沈蔻和魏令华各自诧然,未料这眼高于顶的事儿精今日竟这般安分,丝毫没打算做点什么。   魏令华既不愿坐视沈蔻遂心如意地进入王府,又怕绊子使得太明显,招来旁人怀疑,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推杨蓁一把,就见那边沈蔻忽然朝她们笑了笑――讽笑而挑衅,便似志得意满耀武扬威一般,神情嚣张之极,就差在脸上写出嘲讽二字。   她原就生了极娇艳的眉眼,虽出身不高,鄙薄含笑时却似高高在上,藐视众人。   魏令华不由暗怒。   她扯了扯杨蓁的衣袖,脸上微笼不悦,努嘴指了指沈蔻的方向。   杨蓁诧然回头,正对上沈蔻的视线。   那里头讽笑鄙夷的神情太过明显,隔着十余步的距离,杨蓁顿时大怒。尤其周遭有人察觉了这边暗中打量的视线,见沈蔻无缘无故面露讽笑,忍不住随她望向两位众星捧月的贵女。一道道目光投来,看戏般意味不明,杨蓁原就心高气傲,惯爱被人仰视吹捧,哪受得住这般激将?   忌惮之心霎时消去,她甩袖便朝沈蔻走去。   威风凛凛的到了沈蔻跟前,她开口便是质问,“你笑什么!”   “笑你啊。”沈蔻淡声。   前世数次交手,对于如何激怒杨蓁,沈蔻颇有心得。此刻众目睽睽,她故意散漫的靠在椅背,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挑眉道:“瞧我坐在这里,觉得碍眼是不是?这地方虽偏僻了些,跟那边的男客们却只有一墙之隔。那边今日有位贵客,是姑娘心心念念记挂着,怕被人抢走的,对不对?”   “你简直……厚颜无耻!”杨蓁瞠目。   沈蔻不以为意,“已经两回了吧,明明我并没去招你,却总有风声吹到你耳朵里。杨姑娘,难道你当真以为,这样撒一通威风,言语上告诫一番,就能打消谁的心思?”她的语气十分轻慢,举杯欲饮时,似胜券在握。   杨蓁伸手便将茶杯按住。   “今日是谢太夫人的寿宴,不是你这种心怀鬼胎的人肆意妄为的地方!”她碍着有满堂宾客在场,先寻了个师出有名的理由,面上怒气浮起时,语气也近乎教训,“别以为你生了这张脸,就能攀上哪处高枝儿,论家世论品行,你有哪一样拿得出手?只管这样死皮赖脸的纠缠不休,尽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实在让人唾弃,上不得台面!”   她胸脯起伏,竭力克制着没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更难听的话。   沈蔻“哦”了声,忽而站起身。   “姑娘惦记着的那个人确实龙章凤姿,出众得很。只可惜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对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无意,懒得去费心思。倒是姑娘这番话骂得爽快,那些暗里使龌龊手段,阴恻恻的做派,确实令人不齿。对不对呀――”她笑吟吟的看向魏令华,故意挑高了声音,“魏姑娘?”   话音落处,魏令华面沉如水。   不过她向来有城府,这么点含沙射影的暗示,尽可装糊涂混过去,才不会把自身卷入是非。   遂不咸不淡的笑了笑,半声儿没出。   杨蓁满腔怒气都冲着沈蔻,听了这话,一时间没领会过来,只斥道:“我是提醒你别打错算盘,扯魏姐姐做什么!”   沈蔻讽笑,“所以方才我笑你啊。”   “靖昌候爷坐镇南境,是国之栋梁,郡主娘娘身份高贵,受人敬重,姑娘是他们两位的掌上明珠,自然也极尊贵,不该轻易藐视。”她先给了颗甜枣,而后话锋一转,“可偏偏有人居心不良,自己怕担恶名,不肯露出尾巴,凡事只管挑唆着姑娘出头。这样拿人当枪来使,才是对侯爷和郡主的不敬吧?”   这话说得直白,魏令华面色微变。   杨蓁到底不是傻子,听她这话说得蹊跷,忍着怒气道:“你这话何意?”   “上回玉镜湖畔的事,姑娘记得吧?我头回抛头露面,并没往人堆里扎,就只在路上碰见过魏姑娘罢了。第二日,姑娘便过来提醒告诫,想来是听了谁挑唆吧?这就算了,今日我好端端坐在这里,连句话都没多说,姑娘怎么就过来了?让我猜猜,是魏姑娘哄你出来,往这儿走的吧?”   杨蓁闻言,愕然看向魏令华。   魏令华下意识避开目光。   她做这些事时向来遮掩的极好,而据她所知,沈蔻并无高贵出身,跟京城的贵女圈子毫无瓜葛,更不可能知道魏家和杨家的底细。像这样隐蔽的意图和手段,等闲贵女们都未必能窥破,沈蔻更不可能知道。   谁料此刻竟会被当众挑明?   她自是不肯承认,哂笑道:“红口白牙的,你胡说些什么!”   “我是胡说吗?”沈蔻紧追不舍,“据我所知,尊府的老夫人有意请皇后娘娘撮合你跟穆王爷的婚事,暗里费了不少劲。你这是怕旁人拦了你的路,又不好出面生事,瞧着杨姑娘这把刀好使,挥洒自如呢?”   魏令华哪料她还知道这些,有些沉不住气,微怒道:“一派胡言!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大庭广众的放什么……厥词!”   这话说得有点急,谁都听得出来。   杨蓁愈发诧然。   春日宫宴上,陈皇后在江彻面前提起魏令华时,曾在贵女圈里惹出许多口舌。杨蓁彼时也颇疑心,特地试探了魏令华的口风,那位只说喜好温文尔雅之人,不喜舞刀弄枪者,她便信了。以至后来风闻魏老夫人时常入宫给皇后问安时,她也未曾留意。但此刻魏令华这样子,倒似有些恼羞成怒?   她毕竟不敢轻信沈蔻,只猜疑不定。   沈蔻再接再厉,“这还只是露在人前的,背地里,魏家三番四次地笼络穆王府的女官,试图探问穆王爷的喜好,却被人家拒了,这事也有过吧?”   她前世出入王府,借着戚老夫人的嘴巴,从白司闺口中听说过这事儿,如今虽无实据,想来魏家既打着同样的算盘,行事也是差不离的。哪怕没这事儿,凭这种话惹怒魏令华,也是合算的。   是以语气十分笃定,似铁证如山。   魏令华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暗箭中伤,挑唆生事,那都是背地里的手段,明面上,她是温雅端庄的高门闺秀,矜持守礼。跟人在大庭广众下谈论穆王已是不雅,哪料沈蔻还翻出这么多私密?周遭种种目光投来,令她几乎如坐针毡,心虚之下瞧向杨蓁,便见那位赫然变色,怒目瞪着她。   “真有这种事?”   杨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习惯了骄矜压人,她的目光却极锋利,掺杂被蒙蔽利用的愤怒。   魏令华哪里敢跟她争执?   怕言语牵扯出秘辛,一面赔笑安抚,一面重重戳了戳随身的仆妇。   仆妇会意,忙不迭的围上前故作劝说姿态,抬手转身间却将桌上一盘清蒸鱼故意扫落。瓷盘落在青石地砖,发出清脆的碎响,鱼汤四溅时,近处众人纷纷惊呼退避,沈蔻亦适时轻嘶了声,提着脏污的裙角,吃痛般蹙眉缩脚。   周遭霎时安静,无数目光闻声投来。   魏令华忙握住杨蓁的手,拿出惯常架秧子拨火后又息事宁人的温雅姿态,道:“今日是谢太夫人的寿宴,这般闹起来,若惊动了主家,着实不好。咱们有话回去说,可别……”话音未落,忽听旁边有人低低吸气,她愕然侧目,就见矮墙旁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正阴沉沉望着这边。   穆王爷?   魏令华打死都没想到江彻会来这里,惊愕之下,顾不上哄杨蓁,忙敛裙行礼。   江彻眉目阴沉,缓步踱来。   ……   被谢峤引入宴席后,江彻便被藏在暗处的无数道目光盯住了。不过他原也没打算在宴席上闹事,只管岿然端坐,同近处的几位熟人闲聊了几句。等杨固匆匆递来消息,说沈蔻那边有动静时,便动身过来。   才走到矮墙边,就听到沈蔻说他铁石心肠,她懒得费心思。   江彻闻言,眸色稍深。   他敢拍着胸脯保证,在与沈蔻相识的这半年里,他因性命攥在小姑娘手里,甚少在她跟前流露冷硬态度。除了最初雨夜回京,迫不得已将她劫到客栈商量之外,更没为难过她半分。相反,还在玉镜湖畔为她解围,天麟山上出手照拂,甚至费尽心思地为她下厨做菜。   活了二十来年,他还是头回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   这算铁石心肠吗?   江彻觉得不算。   亦可见,沈蔻对他的印象是有偏差的。   江彻头疼地揉了揉鬓角,扫了眼气势汹汹的杨蓁,经不远处的洞门快步绕行。男客闯入女眷的席面,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江彻目不斜视,扛着满身冷硬站到了沈蔻的身后。目光亦如重剑一般,带了浓浓的不悦,沉甸甸落在了魏令华的身上。   周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江彻不语,就那么盯着魏令华,峰岳般负手而立,阴鸷冷硬的气势令周遭都森冷起来。   魏令华何曾遇过这种场面?   她在闺中长袖善舞,皆因摸透了女眷们九曲回肠的隐晦心思。此刻抬眼偷觑江彻,目光才撞上对方的视线,便觉心头一凛,冷汗随之爬上脊背,令她连呼吸都谨慎起来。沉默死寂般蔓延开,旁边的杨蓁寻常都骄矜任性,这会儿却像锯了嘴的葫芦,垂着脑袋紧盯脚尖,大气儿都没敢出。   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集在了她身上。   魏令华深深吸气,想起祖母的叮嘱,竭力端出温雅的姿态,壮着胆子屈膝为礼,“今日侯府寿宴,满院喜气,原本都是来祝寿的。方才的口角是杨家妹妹和这位姑娘间有些误会,未料搅扰了王爷的雅兴,还望王爷恕罪。”   江彻皱眉,“误会?”   旁边杨蓁碍于他飞剑震慑的威仪,原本缩着头当鹌鹑,听魏令华言语间将事情都推到她和沈蔻头上,不由暗自皱眉。   她今日原本好端端坐着,是魏令华说有趣闻,将她带来这里,才引出之后的口角之争。   结果事到临头,魏令华却推了个干净?   心里存了芥蒂不快,于魏令华的品行难免起疑,再想想沈蔻方才的言语……杨蓁稍加思索,觉得穆王毕竟跟她有血脉牵系,宴席之上应该不至于冷厉拔剑,遂抬起头,有些嗫喏的道:“不止是我跟她,还有魏家姐姐。王爷既然来了,不如住持个公道吧?究竟魏姐姐……”   “本王没兴趣主持公道。”江彻冷然打断,目光瞥向沈蔻,“本王过来,是给她撑腰。”   声音不高,却因周遭鸦雀无声,平白添了掷地有声的气势。   杨蓁面露错愕,魏令华亦瞠目结舌。   就连沈蔻都神色微动,偷瞄了江彻一眼――虽说早就约好了给她收拾残局,但这话说出来,为免太过偏心。演戏演得过头了吧?   念头未已,就见江彻躬身道:“伤着了?”   “脚疼。”沈蔻低声。   江彻遂吩咐随行的侍女扶她去后面歇息,而后冷冷盯了魏令华一眼,道:“好自为之。”   说罢,拂袖而去。   剩众位女眷面色各异,行礼恭送,杨蓁则满面怒意,遽然瞪向魏令华――   沈蔻的话未必可信,但江彻却是明察秋毫的王爷之尊,定然最清楚内情。当日他在宫宴上当众给魏家没脸,如今没责备与人争执的她,却出言训诫魏令华,足见孰是孰非。亦可见,魏令华是真的拿她当枪使,视若随意玩弄的蠢物。   霎时间,怒气与难堪汹涌而起。   见魏令华伸手来握她,似还打算拿鬼话哄她,杨蓁一把拍开,怒道:“往后别到跟我跟前挑拨离间,枉费我那样信你,却原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瞧着让人恶心!好好一场寿宴,平白让你撺掇出这许多事,成日家就知道搬弄是非!”言毕,带着一种仆妇丫鬟,气急败坏的走了。   那姿态,全然是受人唆使错信奸贼的委屈模样。   留魏令华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矮墙旁,沈蔻勾起了唇角。   杨蓁既已反目,魏令华虚伪的脸皮就算是彻底撕破了,不出今日,必定能传遍整个贵女圈子。没了这虚假的贤名遮掩,看她往后还怎么兴风作浪。 第38章 露尾 这味道,很可能是江彻身上残留的……   沈蔻的脚又一次挂彩, 伤得仍然不重。   但江彻颇为重视。   吩咐侍女将她搀扶出去后,谢家的仆妇很快迎了上来,一面去禀报给谢峤夫妇, 一面将沈蔻引至暂歇更衣所用的客舍里。   谢峤原就安排了人暗中盯着这两位稀客, 听得禀报,明知江彻小题大做, 却还是亲自赶过来关怀, 告以怠慢之罪,只说他招待不周,有失地主之谊, 顺便试探对方意图。   江彻坐在榻边, 修长的手指摆弄着药膏。   “几个小姑娘闹矛盾罢了, 与谢家无尤, 侯爷无需客气。”他的脸上辨不出喜怒, 只是惋惜地瞧向沈蔻那只裹得如同粽子的脚丫, 声音亦稍添柔和,“只不过, 她这只脚伤过两回, 旧伤未愈, 又添新创,疼得很。本王在这儿陪她坐会儿, 等脚伤好些再走,无妨吧?”   谢峤辨不出这是真情抑或假意,只佯作关心, 道:“若伤得很重,我再请个郎中来帮沈姑娘瞧瞧吧?”   “不必,静养会儿即可。”   江彻说着, 见谢峤杵在那里,一双眼睛直往他脸上瞟,便道:“今日太夫人寿宴,阖府欢喜,侯爷不必耗在这里,自管招呼宾客吧。”说着话,扫了眼陈设精致却无物可供消遣的屋子,补充道:“帮我找本书即可。”   谢峤嘴角抽了抽。   宴席上姑娘们争风吃醋,不慎被掉落的瓷盘蹭了下而已,还能砸断脚趾不成?江彻这般郑重其事,分明是故意张扬,要赖在客舍。但外头都是前来道喜的宾客,他没法强行请医延药戳破江彻的谎言,又不好跟江彻闹将起来,只能拱手应了,请江彻稍候。   江彻也没再去宴席上露面,随便找了本书,在客舍里陪沈蔻养伤。   这一养,就到了入夜时分。   谢峤数次过来,都只看到沈蔻倚枕阖目,江彻端坐翻书。   据留在客舍伺候的仆妇回禀,整个后晌,俩人除了用些果点菜食之外,并没做旁的事。江彻偶尔会撂下书,询问沈蔻脚伤如何,沈蔻则眉头紧蹙,不时就要说疼,还拆了细布换过两回药。待仆妇说要请郎中瞧瞧,又都断然推拒,只命侍卫回府取药,不知不觉就耗到了此时。   谢峤听了,几乎想破口骂人。   也从这故意逗留的做派中,窥出了江彻的意图――   红丸案的事上,江彻竭力去搜寻人证,谢峤拦不住他,就只能在东宫和穆王府严防死守的间隙里,尽力毁去些要紧的罪证。今日江彻特地带了仪仗随行,那都是精挑细选的虎狼之兵,借着取药的由头出入侯府,分明是打算趁乱行事,窥探侯府机密。   谢峤被人持刀逼上门,就算有扣留沈蔻的心思,也没那能耐,遂挑着轻重缓急,将得力的好手都布在书房附近。   整个后晌过去,江彻却毫无动静。   直到方才书房那边来禀,说有人穿了夜行衣,欲趁夜闯入书房,被守卫发觉后重伤了三名守卫,仓皇潜逃。看那架势,进退皆从容不迫,恐怕只是先打头哨来探虚实,再跟江彻带的侍卫里应外合,强闯书房。   谢峤听了,顿时大怒。   侯府的书房是自家子孙都不能轻易踏足的机密之地,江彻这般作威作福,当他是面团捏的么?侯府再不济,也有看家护院的好手,更别说周家死士潜入京城,在侯府周遭藏了不少,以备不时之需。白日里,谢峤已命那些人戒备,随时待命,稍候若真打起来,还不定谁胜谁负。   倘若江彻真的撕破脸,欲不顾后果调动府兵,他难道会坐以待毙么?   京城里山头林立,谁还没个帮衬的!   到了万不得已退无可退的时候,少不得要拼力一搏。   谢峤冷笑,朝贴身管事吩咐了几句,孤身直奔客舍而来。   贺寿道喜的宾客已然散尽,白日里虚与委蛇的客气也荡然无存。他进了客舍,见烛光下江彻仍岿然端坐,那个娇气的沈家女已在榻上睡着了,便敷衍着拱手道:“王爷陪了整日,沈姑娘的脚伤还没好吗?”   “好些了。”江彻淡声。   谢峤不掩烦躁,“既好些了,王爷何不将她带回王府好生调养。鄙舍寒陋,可不敢耽搁她的伤情。”   这话说得冲,江彻搁下了书卷。   “本王还以为侯爷是让人送晚饭的,没想到竟是来下逐客令。怎么,偌大的侯府,容得下满京城的故交,本王想多歇片刻也不行?”他起身理袖,借着榻边踩脚,顿成居高临下之势。   谢峤冷嗤道:“只怕王爷想做的,不止是歇息片刻!”   “此话怎讲?”江彻饶有兴致地挑眉。   他要做的确实不止歇息。   但也不是谢峤所揣测的偷窃书房。   江彻徐徐踱步,借着旁边半敞的窗扇觑了眼夜色。   ……   客舍外,夜色沉沉。   寿宴热闹了整日,这会儿才算渐渐安静下来,仆妇家丁们忙着收拾残席,丝毫不知书房外的暗涌。谢峤身边最得信重的管事刘勋脚步匆匆,孤身正往外走,途中碰见手底下几位小管事请示琐务,他也没空搭理,只说回头再议,赶紧打发走。   他赶去彭王府,替谢峤传个要紧讯息。   谁知还没到府门跟前,又有位管事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远远就叫道:“勋爷,先等等。”   刘勋驻足回头,面露不耐。   那管事瞧着他那脸色,忙作揖赔礼,而后凑到耳根子边上,道:“勋爷别生气,我是赶着来替侯爷传个话。侯爷说,吩咐您的那件事儿先别去办了,毕竟闹大了不好。客舍那边有了转机,侯爷稳住了穆王爷和那位女客,这会儿正要去药圃,让您也赶紧过去。”   说着话,拿眼偷瞄四周,仿佛被谁听去似的。   刘勋甚为意外,不甚确信地道:“侯爷说事儿不办了?”   “说是缓着点儿办。”   刘勋愈发狐疑,那小管事见了,忙补充道:“小的就是奉命来传个话,也不知侯爷说的那件事,跟您要去办的是不是同一件。侯爷只是说,客舍里的那位贵客转了态度,他去药圃有要紧事情办,让您赶过去,别耽误了。”   他这样一说,刘勋反而松了口气。   侯府跟彭王府颇有交情,这事儿不是秘密,反正襄平侯府结交满城勋贵,不差彭王一个。但方才谢峤吩咐他去彭王府传信,欲在紧急时借府兵一用,这却是极机密的事,绝不会张扬。   谢峤命人传信,自然不会透露内情。   不过阖府上下那么些人,除了他和谢峤,也没人知道他匆匆出府是因穆王的事,小管事赶着来递信儿,说出这样一番话,想必是承了谢峤的吩咐。   刘勋没敢再迟疑耽搁,赶紧往药圃走。   药圃算是侯府最清净的所在,树荫遮蔽,竹林环绕,如同天然的屏障,将侯府的热闹喜庆尽数挡在外围。   附近黑黢黢的,也没几个人影。   刘勋急匆匆赶过来,碰见这迥异于往常的死寂情形,渐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一股没来由的慌乱毫无征兆地爬上脊背,他毕竟跟随谢峤多年,经手的秘密多了,戒心也比寻常人强上几分。心里实在不踏实,他将小管事来传话时的情形细细回想了一遍,猛然醒悟什么,想要转身原路返回时,忽听道旁假山后利器破空。   他惊而回头,还没看清是何情形,便觉颈后钝痛,未及出声,便倒地昏死过去。   *   客舍里,谢峤丝毫不知刘勋的遭遇。   更不知道,除了刘勋之外,还有两位管事被人骗至药圃,在夜色中失了踪迹。因江彻带了沈蔻公然上门挑衅,侯府的布防多在书房和客院,防备江彻的人手趁虚而入,对于那座不甚起眼的药圃几乎无人留意,周遭的种种动静,更是无人知晓。   而客舍中明烛高照,谢峤与江彻冷眉相对。   虚与委蛇的面具已然撕破,谢峤没了满堂宾客掣肘,当场就翻了脸,欲将江彻驱逐出去。   江彻不急着走,只冷声道:“当日天麟山上,谢侯煞费苦心,要将沈姑娘活生生劫去当人质。今日我带她过府赴宴,还逗留这半天,怎么,谢侯反倒以为本王来意不善,不想着恃强凌弱,留住人家小姑娘了?”语气之中,不无嘲讽。   谢峤脸色微青。   他当然想扣住沈蔻母女,不论有用无用,至少也是个棋子。   但在京郊密谋行凶是一回事,如今身在京城之内,江彻又大张旗鼓的来府里赴宴,他如何留人?若为着沈蔻打起来,江彻身边侍卫不少,本尊又是个杀人如麻的,他还有书楼要守,内外交困之时,难免顾此失彼。   遂按捺怒意,僵声道:“王爷打算如何?”   “跟你谈谈。”   江彻说着,径直坐进了圈椅里。   跟人谈判这种事情,江彻还算是拿手,毕竟查办那些要案时,除了刑讯逼问的功夫,茶桌上套话也不可或缺。   此刻面对谢峤,他端着惯常的威冷气势,开口便道:“当日五仙岭上,本王不过是顺水推舟卖了个人情,原是为在朝中自保,谁知谢侯紧追不舍,竟为此怀恨,盯上了沈姑娘。”他瞥了眼沈蔻,将陆元道的事暗暗推到东宫头上,举杯慢捻,道:“后来天麟山一事,本王起了疑心,将沈有望捞出来后才知道,原来他身上藏了桩秘密。”   “谢侯,这算不算不打自招呢?”   他问得随意,却令谢峤心头一跳。   陆元道失踪之后,他至今都不清楚,人到底在江彻手里,还是在东宫手里。如今听江彻这样说,心中微动,道:“王爷既已探知,想必是要深究到底了?”   “那可未必。”   “当日卖出人情时,本王还不知道五仙岭藏着的秘密,如今看来,这事若翻到明面,非但谢侯,就连彭王恐怕都难以保全。谢侯是聪明人,本王舍身杀敌,拼了这些年才有今日之地位,怎会轻易为他人做嫁衣?”   “若彭王倒了,东宫仍是东宫,于本王何益?”   江彻的声音愈来愈低,却令谢峤心头剧震。   他最担心的,其实就是江彻与东宫联手,拿出陆元道和沈有望两条证据,置襄平侯府于死地。听江彻这话,倒是东宫和穆王府各握半份人证,尚未齐心协力。   那陆元道原就在红丸案上做过假口供,如今哪怕翻供说了实情,旁人也未必尽信。只要沈有望别掺和进去,他就还有垂死挣扎,设法转圜的余地。   江彻既不愿东宫独大,今日这般异常举动就说得通了。   谢峤纵不敢深信,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权当活马医,亲自斟了杯热茶,向江彻道:“看来王爷是不愿赶尽杀绝。这样其实最好,否则朝堂上东宫独大,凭着王爷的赫赫战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斗而不破,方是长久之计。”   江彻挑眉,啜茶颔首。   ……   大半个时辰后,江彻携沈蔻安然出府。   谢峤亲自送至府门,盯着那群虎狼般的侍卫走远后,才暗自松了口气。赶着去了趟书房,得知那边再无动静,一切皆稳妥无恙,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腔中。直到此刻,他才想起了去彭王府传递密信的管事,遂命人去将刘勋叫来。   谁知没多久,随从就匆匆来报,说刘勋不见了。   门房并没见他出府,反倒有人瞧见他在半个时辰前往药圃那边去了,因行色匆匆,旁人都没敢打搅。不止刘勋,还有三四个要紧管事也都不止跑去了哪里,满府上下若干仆从,今晚都忙着收拾寿宴残席,归整贺礼等物,许多事没人主持号令,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谢峤闻言,大惊失色。   匆匆赶去药圃时,谢无相仍是那副病秧子的模样,身边唯有老伯伺候汤药,内外更无半点异常。   谢峤惊疑不定,赶紧命人去寻。   *   穆王府里,沈蔻更衣沐浴,哈欠连连。   今日在谢家客舍时,她虽闭目养神了整个后晌,其实身在虎穴暗自警惕,并没能睡得着。出府之后,江彻没再与她同乘,而是策马行至中途就不见了踪影,她累了整日,回来赶紧盥洗休息。   香梦沉酣,一夜好眠。   沈蔻虽不知昨日江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听他跟谢峤胡扯瞎掰说要做交易,便知这老狐狸又在坑人。今晨醒来,心里就惦记着此事,前晌翻书时也有些心不在焉,颇好奇谢峤会栽怎样的跟头。直到晌午时分,江彻健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个提了食盒的仆妇。   她忙搁下书卷,快步而出。   “拜见王爷。”爽朗秋阳下,她衣裙翩然,眉目含笑。   江彻难得见她稍露热情,原本冷硬的脸上也添了笑意,道:“什么事这么高兴?这是新做来的菜食,你们尝尝。”说着话,示意仆妇将食盒搁在院里桌上,去屋里头请钟氏用饭。   沈蔻眉眼弯弯,“是蔡九叔高徒的手艺吗?”   “答应了你的。”江彻颔首。   不得不说,这男人虽性情冷淡阴鸷了些,却是很信守诺言!   沈蔻难得瞧他顺眼,便自揭开食盒瞧里头的菜色,口中道:“昨日王爷在谢家耗费了整日,又说了那么些不着边际的话,可有收获么?”她嗅着美食的香味儿,眼底笑意愈浓,抬眸小心探问时暗藏几分慧黠,似颇期待谢峤能栽在他手里。   江彻不由勾唇,“钓了几条肥鱼。”   她口中的肥鱼可不是宵小之辈就能当的,想来都是谢峤身旁关乎紧要的人物,知道侯府的许多内情。两人演了半天的戏,不费一兵一卒便满载而归,想来父亲的案子很快就能有眉目。   沈蔻甚是欢欣,亲自斟茶递给他。   江彻却还有旁的事务缠身,这趟过来还是挤出的空暇,去厨房做了几道菜,连衣裳都没换就拿了过来。抽空来瞧她一眼已颇满足,为免坐久了延误正事,只将茶啜了一口,便动身离去。   里头钟氏才出来就见他要走,忙屈膝恭送。   沈蔻亦含笑将他送至院门。   风拂过庭院,云高气爽,树影摇动。   鼻端却忽然嗅到一丝极微弱的饭菜香气,若有若无。   沈蔻疑心是错觉,赶紧又轻嗅了两下,果然香味未散,跟方才食盒里那道香味扑鼻的佛跳墙一模一样。   她心中微诧,不由瞟向江彻的背影。   ――风是迎面吹来的,香味不可能来自还没取出食盒的菜肴。此处离厨房很远,哪怕江彻是将九叔高徒请到了府里,味道也不至于吹到跟前。她也还没碰撞在瓷坛里的佛跳墙,不至于沾惹香味,那这味道,很可能是江彻身上残留的。   霎时间,她想起了别苑的那回。   也是在江彻的身上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像是在厨房做菜时沾染的。   当时她还觉得荒谬。   然而此刻……   沈蔻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个荒唐的猜想。   整顿午饭,她都被这个猜测困扰,直到入夜临睡,这个荒谬的猜测亦挥之不去。她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半天,决定探个究竟。 第39章 窥破 沈蔻几乎是飘着回到客院的。……   沈蔻时常觉得江彻这人太古怪。   前世她费尽心思往他跟前凑的时候, 他总端着那副淡漠威冷的模样,对她避之不及,漠然疏离。如今她痛定思痛, 已打算抽身而退了, 他却又换了副态度,待她忽而耐心起来。明明客院一切妥帖, 他却还是三天两头就要来露个面, 生怕谁忘了他似的。   譬如此刻。   早饭过后暂且无事,钟氏自取了花样子在里头飞针走线。沈蔻提笔铺纸却无甚头绪,见屋中有围棋, 便拿到院里, 把玩着幽凉的黑白棋子琢磨戏本。   正入神呢, 忽见一道金线绣纹的袍角闯入视线, 她愕然抬头, 就见江彻不知是何时来的, 正站在桌边,打量着随便乱摆的围棋。   沈蔻忙起身行礼。   江彻极自然地坐入对面竹椅, 眉梢微挑, 道:“跟自己较劲呢?”   “没什么文思, 赶围棋解闷罢了。”沈蔻瞧他又带了个食盒,就搁在旁边石桌上, 辨认出徽记之后不由眼底微亮,浅笑道:“王爷带的是五香斋的点心?”   “下朝途中瞧见,想着你或许爱吃, 随手带了几样。”   这么贴心的吗?   沈蔻暗讶,掀开食盒,果然里头是热腾腾的糕点, 连同小银箸都是齐全的。她挟了一块去尝,只觉香软可口,欣喜之下瞧向江彻,就见他捻了枚黑子,端正摆在棋盘上。   那架势,倒是想跟她对弈一局。   沈蔻未料他还有这般闲心,瞧着男人锦衣玉冠,端贵威仪的模样,忽而想起件事儿来。她捧着糕点坐回原处,琢磨棋局走了两步,状若无意地道:“上回王爷答应要送几顿蔡九叔的美食,还许我来定菜色,到如今,应当还有富余的吧?”   “还有两顿,你想吃什么?”   沈蔻闻言甚喜,“近日忽然想吃道菜,是蔡九叔极拿手的,也算是道名菜,不知他那位高徒会不会做。”她觑着江彻的神情,见那位一副“尽管开口”的模样,壮着胆子道:“臭鳜鱼,王爷听说过吧?”   话音落处,江彻诧然抬眸。   快要落向棋盘的黑子被收回去,他的神情有点微妙,“怎么会想吃这个?”   “臭鳜鱼好吃啊!蔡九叔还在的时候,每月里总要做上一两回的。”沈蔻说得理直气壮,瞧出江彻神情中的僵硬与作难,心里的猜测蠢蠢欲动,紧追着问道:“他不会……没学吧?”   “那倒不至于。”   天底下菜色虽多,却是万变不离其宗,尤其他手里还藏着蔡九叔的食谱,这么点菜色于江彻而言实在不算难。   只是那臭鳜鱼的味道……   他迟疑着,见沈蔻眼巴巴瞧过来,一脸馋相,到底没忍心拒绝,只道:“明日吧,傍晚给你拿来。”   “多谢王爷!”沈蔻喜上眉梢。   *   翌日后晌,沈蔻午睡过后便去了寻芳水榭。   这地方桃李成阵,满栽牡丹,是春夏时节赏花的好去处,到了秋日里,唯剩果实满枝,绿荫婆娑,比不得北边成片的银杏好看。   但这儿是去小厨房的必经之路。   王府里司膳的大厨房供着女官仆妇日常之用,江彻的饭食都是小厨房单独操办的,沈蔻前世还曾远远瞧过。近来江彻送饭时,食盒里的菜色皆似刚出锅没片刻,算来应该是小厨房里做了就近送来的。   不管蔡九叔高徒是江彻麾下的侍卫随从,抑或是他本尊,既要去小厨房开火,都得从这附近经过。   她只管藏起来守株待兔就是了。   沈蔻坐在水榭里,将窗户推开条缝隙,拿出油纸里包好的蜜饯,坐着慢慢等。   日影慢挪,香甜的蜜饯渐渐见了底,周遭除了偶尔往来的王府仆从,再无旁的身影。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道峻拔的身影忽然闯入视线――江彻!他像是刚忙完公事,神色冷肃,步履匆匆,身边连半个随从都没带,到了岔路后,拐上通往小厨房的那条小道,迅速走远。   沈蔻心里砰砰乱跳,悄悄跟了上去。   怕被江彻察觉,她跟得很远,途中偶尔碰到仆妇侍女,也只做闲庭信步、观玩秋景之态。   快到小厨房附近时周遭明显清净了起来,除了鸟雀跃飞,并无半个闲人。她借着假山遮掩身形,远远只见厨房里门扇紧闭,炊烟袅袅腾起。明明到了给江彻准备晚饭的时候,却不见半个人影往来,仿佛大厨独自一人就能关门倒腾出整桌饭菜似的。   这情形显然是有猫腻。   沈蔻没敢靠近,远远找个隐蔽的地方坐着,目光却时刻在小厨房上打转。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之后,厨房门扇推开,熟悉的身影匆匆离开。   虽然早就有过猜想,但真的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却仍如重锤砸在脑袋上,令人震惊得几乎眩晕。沈蔻下意识藏起身形,回过其中滋味时,整个人几乎僵在那里。   提出做臭鳜鱼时,她其实没指望能在厨房门口将江彻抓个现行,只是想着那东西味儿重,江彻但凡在厨房碰了,身上终归会留下点味道。她只要远远盯着江彻的踪迹,若他在去过小厨房的方向后无缘无故的换衣裳,八成是能印证猜测的。若不换衣裳,她细心闻闻味道,或许也能瞧出端倪来。   如今倒好,江彻近来屡赴厨房,熟稔的姿态大喇喇摆在面前,就差往脸上雕刻神厨两个字了。亦可见,前世今生,所谓出自蔡九叔高徒的那些菜色,其实都是江彻做的。   但怎么可能呢?   江彻那种铁石心肠的人,向来倨傲冷硬,等闲连个好脸色都不肯多给她,怎会洗手下厨为她做羹汤?前世在王府外的酒楼外做菜结缘便罢,神龙见首不见尾,或许是兴致使然。这辈子他却是性情大变,亲自到玉盘空设下圈套不说,还时时为她送上佳肴,连做臭鳜鱼这种苛刻的要求都未拒绝。   他到底图什么?   琢磨了半天,她也能猜透背后的缘由。   沈蔻几乎是飘着回到客院的。   钟氏见她兴致盎然的出门赏景,回来时却似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甚是担心,忙问缘故。沈蔻呆呆看她一眼,前尘旧事交杂,成堆的疑惑挤在脑海里,一时间不知从何提起,只低声道:“待会若有人送臭鳜鱼过来,母亲帮我收了吧,就说我犯懒,睡着还没起来。”   说罢,飘回里间,躺在了榻上。   *   客院外,江彻此刻锦衣玉冠,身姿岿然。   因着公事太忙,前几回给沈蔻做完菜,他都是径直从小厨房来客院,免得绕路耽搁。这回么,鉴于臭鳜鱼的味道实在浓烈,哪怕他过去时大厨已将食材都备好了,残余的味道仍不算愉快。他毕竟是皇亲贵胄,即便浴血杀伐,多惨烈凌乱的场面都经历过,到了京城里,何曾碰过那东西?   但他既然答应了沈蔻,总不能半途而废。   一道菜坐下来,江彻感觉整个人都被熏出了臭味儿。   遂回书房换了身衣裳,顺道拿两桶水冲了冲,才整冠往这边过来。   谁知道到了客院,却不见沈蔻的踪影。   倒是钟氏殷勤迎上前,行礼笑道:“承蒙王爷收留,我们母女两个在王府叨扰这么久,已是失礼了,如今又劳烦王爷送菜,着实让人惶恐。蔻儿年纪还小,偶尔行事没个轻重,王爷不怪她胡闹也就罢了,何必亲自过来呢。”   “几步路罢了,顺道舒活筋骨。”   江彻命仆妇搁下食盒,答得随意。   钟氏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穆王爷是朝廷栋梁,京城里谁不知道。哪怕近来边境安定,并无战事,他不必金戈铁马奔赴沙场,寻常也有诸多重案要事压在肩上,连轴转是常有的事。更别说沈有望既已脱身,那件震动京城的红丸案怕是要翻到明面上的,他忙得脚不沾地,还要靠这事儿舒活筋骨?   分明是奔着沈蔻来的。   只不知是为她,还是为了那个肖似她的姑娘。   钟氏捏不准,见江彻还站着,明知顾问道:“王爷还有吩咐么?”   “沈蔻呢?”   “蔻儿晌午贪玩,忘了午歇,这会儿犯困还在里头睡着呢。王爷若是有要事叮嘱,我去将她叫醒?”她试探着问。   江彻闻言有点失望。   闻着淡淡的臭味儿做了这倒菜,他其实很想看看沈蔻尝到心心念念的佳肴时欢欣的模样。不过她既然睡着,倒不好强拽起来,毕竟他也没要紧事吩咐。   遂摆手道:“不必。别叫菜凉了就是。”   说罢,竟自转身,抬步出院。   钟氏行礼恭送,瞧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屋里,沈蔻站在窗畔,借着一道极窄的缝隙窥看江彻的背影,纤秀的手指不自觉的揪紧衣袖。   就算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江彻专程送饭是冲着她。这当然非关男女之情,毕竟前世的记忆清晰分明,她费了那样多的心思都没能撩得江彻起心动意,足见他心性之坚定。这男人的满腔深情都系在顾柔身上,美色的诱惑都无动于衷,如今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看上她。   那么,一定是有别的缘故。   而这缘故,必定跟他前后迥异的举动有关。   前世他明知她贪恋蔡九叔的厨艺,除了酒楼里多分两盘菜之外,并无旁的举动。碰到她的时候也似避之不及,仿佛她是个蛇蝎,见多了会妨碍他修为似的,每回不是冷脸便是推拒,总是她挖空心思往他跟前凑。   如今么,江彻非但跑去了玉盘空,拿这事儿当诱饵吊着她,最近更是屡屡亲自下厨,将热腾腾的菜送到她跟前。除此而外,虽说花里胡哨的由头摆了一大堆,但如今细想起来,江彻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将她往身边拉扯――先是骗她留在京城,后又雨夜疾追,再以防备彭王的由头让她搬到王府旁,如今倒好,母女俩都住到了他的地盘。   这在前世的江彻而言,定是难以容忍的。   如今他却主动为之。   前后相较,简直判若两人。   这男人身上有猫腻!   琢磨许久后,沈蔻得出如是答案。   *   对于母女俩的满腹狐疑,江彻丝毫不知。   他这会儿正拧眉肃目。   陆元道和沈有望都已攥到了他手里,但这还不足以令红丸案彻底扭转,以他的行事,既然费了心思去做,定是要十拿九稳,一举得手的。红丸案至今将近一载,有些关键的人证物证已被谢峤毁尽,想要还原整个案情,搜罗出更多罪证,为谢峤办事跑腿的心腹是最得力的钥匙。   那夜他与谢无相里应外合,将事情办得利落。   这两日间,襄平侯府上蹿下跳,穆王府里杨凝也没闲着,因事情紧急,将最凶狠的手段都招呼上去,紧锣密鼓的昼夜审问,从刘勋和几个小管事嘴里挖出了不少东西。   这些足以令谢峤的罪行板上钉钉。   是夜,杨固奉命将口供与物证悉数送往东宫。   太子江修看到后,几乎震惊失色。   当日小皇子夭于红丸,永明帝震怒之下处置了兴国公府和左相,甚至将矛头隐隐指向东宫时,太子自然清楚这事是栽赃的。   但他没有证据。   阴谋与猜忌之下,他数次进言皆被永明帝驳回,仓促间更没能寻到可令案情扭转的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家蒙难,且无法施以援手。直到江彻将五仙岭的事捅到跟前,江修才知道这桩冤案背后其实还有线索可查。遂派人死死盯住五仙岭内外,但凡有异常的动静,风吹草动都不肯放过。   到如今盯了将近月余,岁没能捏到要害之处,零星倒有许多收获,等江彻这边审到的口供送过来,彼此亦可印证。   太子再不迟疑,换了微服直奔穆王府。   翌日,满朝公卿官宦面前,有御史弹劾襄平侯谢峤捏造冤案,指使家人构陷原万安县令沈有望贪墨渎职,随后又借子侄职务之便,在沈有望的案子里肆意插手,罗织冤案,令原本勤恳尽职的官吏蒙冤不白,锒铛入狱。据闻,沈有望关押与狱中时,谢峤曾亲自探望,对其威逼利诱,被沈有望拒绝后,便指使人判以发配之刑。   就在月前,谢峤又派人南下,欲图谋害沈有望的性命。   这背后的缘故,却与年前震动朝野的红丸案相关。   一语既出,满朝哗然。   永明帝原就对早夭的幼子念念不忘,听他提及旧案,脸色骤变。   原本列于文官之中的谢峤亦惶惶不安地跪在地上,直斥御史血口喷人,并无此事。话虽说得坚决,因着心虚畏惧之故,两条腿其实已在悄然颤栗――若说陆元道与沈有望相继失踪后,他还存有些许侥幸之心,待那夜江彻阳奉阴违,不知拿什么手段捉走几位管事后,谢峤便坐立不安了起来。   那几位管事都是他的心腹,尤其刘勋,跟了他大半辈子,谢峤手里的脏污之事泰半都是由他经手的。   谢峤纵然能将旁的涉事之人尽数灭口,又怎能自断臂膀?偏巧整个侯府都已被人盯上,他纵想将刘勋送走,也怕中途生变,平白将人送到对方手里,就只能惴惴不安地留在京城,希冀能谋得转机。   如今刘勋落入敌手,后果可想而知。   管事失踪之后谢峤便明白,江彻那般大张旗鼓的贺寿,又在他跟前摆迷魂阵,声东击西兵法用尽,原来是奔着他的心腹管事。可惜明白得太晚,已是回天乏力。也是在那时,谢峤才恍然明白,府里应是出了内鬼,跟江彻联手演戏,才会将他蒙在鼓里,闹出那么大的纰漏。   而满府之中,会这般行事的只有……   谢峤惊悟,再去药圃时,谢无相已然消失无踪。   心惊之下再去书房,密匣竟也曾被开启。   那一夜,谢峤心如死灰。   大势已去,再无侥幸可言,无论哪种罪名被翻出来,于侯府而言都是灭顶之灾。而这一切,无论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抑或野心驱使,拆东补西,都是木已成舟的事,想彻底擦去踪迹是绝无可能的。他只能竭力铺设后路,盼着管事们能多撑几日,让江彻与东宫晚些发难,为他换来稍许喘息之机。   然而此刻,卑微的期望尽被打破。   谢峤跪伏在地上,嘴里是死撑的言辞,眼底却已一片灰败。 第40章 彻查 永明帝闻知内情,雷霆震怒。……   满殿安静, 永明帝坐在御座上,神色阴晴莫定。   彭王瞥了眼谢峤,欲出言帮他开脱, 又怕太早开口惹人起疑, 便紧紧攥着双拳,微绷精神留意周遭动静。好半晌, 永明帝才徐徐开口道:“诬陷朝中官吏, 插手案情审理,还跟牵扯了红丸案。这些话,都属实?”   他居高临下, 叮嘱那位御史。   御史当即铿然跪地, 跪拜为礼以额触地, 道:“微臣若有半字虚言, 任凭皇上处置!”   “那个沈……”永明帝顿了下, 才想起这位毫无音讯的官员的名字, “沈有望,他既已遭了发配远在边陲, 你如何知道这些隐情?又怎知谢卿要杀他灭口?”他问得不疾不徐, 然而沉目俯视时, 天子之尊的威仪却令人敬惧。   御史叩首未起,只偷偷瞥向太子。   一瞬安静, 江彻抬步而出。   “是儿臣查到的。”他原就生得端贵岿然,经了沙场历练后,冷硬气势远胜周遭文官, 开口时,顿时引得众人瞩目。   永明帝微诧,“你?”   江彻端然拱手道:“儿臣年初去刑部调阅卷宗, 无意中得知当日出言指证顾家,又因毒害皇子被判了死刑的陆元道并未真的暴毙于狱中,而是被人偷梁换柱,逃出了生天。至于背后之人――”   他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彭王,落在谢峤身上。   “是谢峤。”   三个字掷地有声,令永明帝面色微变。   那个歹毒的陆元道究竟是何许人,永明帝自然记得,当日小皇子夭亡皆因此恶贼而起,永明帝便是剐了他都难泄心头之愤。听说此贼暴毙时,他颇想拉出去鞭尸,因曲贵妃说这般做派传出去会惹人非议,才生生忍住了。   结果这贱贼竟然还活着?   永明帝声音骤紧,“他在何处?”   “逃出牢狱后,被谢峤藏在了五仙岭,如今被儿臣暂且看押在府中。”   话音才落,彭王忽而插嘴道:“皇兄这是私自扣押吧?”   江彻瞥了他一眼,冷然未语。   永明帝一心惦记着残害皇子的恶贼,哪还在乎这些,见彭王在此刻挑刺,想起当日曲贵妃婉言劝他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   不过事情未明,他没急着斥责,只向江彻道:“他招供了?”   “招了。陆元道是受谢峤指使,炮制红丸,再嫁祸于顾家。据他所言,沈有望的冤案也是谢峤一手为之,儿臣为策无虞,特遣人先行南下,抢在谢峤之前保住了沈有望。彼时证据未明,儿臣须见过沈有望方可确认此事真假,故未声张,还望父皇恕罪。”江彻说着,觑向永明帝。   如他所料,那位果然目露嘉许。   “沈有望为何被诬陷?”   “谢峤为验毒丸效力,曾在京郊拿无辜婴儿试毒,那户人家不知内情,将事情告到县衙。沈有望为官清正,对谢峤的威逼利诱无动于衷,一路彻查,谢峤为免事情败露,罗织冤案将其逐出京城。”   江彻说至此处,冷眉看向谢峤,“人证物证皆已搜齐,谢侯若不死心,不如当庭对证么?”   原本聚在他身上的目光,霎时挪了过去。   永明帝纵然未见证据,瞧江彻这副笃定模样,心里已信了三成。昔日对谢峤的宠信,悉被幼子之死的余怒掩盖,他躬身盯住谢峤,目中已有了沉沉怒意,“穆王所言,都是真的?”   半晌安静,谢峤没有吭声。   ――自幼长于侯府,看惯宫廷朝堂的荣辱翻覆,这样的场面他不知见过多少。只不过从前是别人伏地哀求,他或者冷眼旁观,或者以言语为剑,斩除政敌。而如今,换了他跪伏在地,任由旁人翻出证据,将他打入难以翻身的地狱。证据已陆续落入江彻手中,辩白又有何用?   还不如撑住侯府最后的体面。   谢峤紧咬着牙关,只将身体伏低,只字不语。   永明帝亦从中寻到了答案。   初闻此事的震怒渐而转为彻骨的愤恨,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剑刃般落在谢峤身上,“枉费先祖为谢家颁赐丹书铁券,朕又如此信重于你,却原来如今的襄平侯府竟是这模样!既是如此,禁军即刻查封襄平侯府,案情未明之前,不许任何人出入。至于谢峤――”他扫视一圈,最后看向太子和刑部尚书。   “羁押入狱,尽快查明。”   “陆元道提到宫里,朕亲自审问,沈有望既在穆王手里,便由你带回京城,协助太子审案。”   立于群臣之首的太子端然应命,似毫无偏私。   江彻站在他身后,亦垂目拱手。   昨日与太子密会的时候,那位纵欣喜于这些足以扳倒侯府,甚至波及彭王的证据,心中却也有些顾虑。因红丸案上,永明帝重惩左相、顾府时,于丧子之痛外掺杂了对东宫的猜忌,如今他若冲在最前面重返旧案,未免令皇帝多想。   江彻领会其意,觉得他顾忌太过。   平心而论,三位皇子当中,太子的德行才能其实担负得起东宫之位。且他自幼受教于名儒重臣,性情沉稳,与永明帝政见不同时也多退让化解,从未做过急功近利之事。若非陈皇后秉性偏狭,忌惮曲贵妃母子,怕东宫之位被夺去,做出许多自作聪明的事,未必会招来皇帝的猜忌。   而今左相已故,公府也已倾塌,便是翻了案,也寻不回当初的势力。   凭太子这半年的如履薄冰,勤恳务政,永明帝不至于偏私。   这案子交到东宫手里,应能拨乱反正。   而江彻所求的,也仅此而已。   筹谋许久的事有了着落,他冷硬的神情亦稍稍消融,朝会后,同太子、刑部尚书商议了审案之事,便赶回府中。   陆元道由杨固押送,径直送往宫里。   沈有望则仍是杨凝安排,尽快带回京城――为免谢峤贼心不死,在途中生事,东宫亦派了卫率亲自去护送,以策无虞。   至于谢峤身边的那些个管事,既然都审讯过了,便悉数送往狱中,径直交给主审此案的太子。   待诸事吩咐毕,已是夜深。   江彻登楼觑了眼客院的方向,暂未深夜搅扰,只等翌日得空时,匆匆赶去。   *   客院里,沈蔻尚不知朝堂上的风波。   她这会儿正跟钟氏打络子。   窥破江彻蔡九叔高徒的身份之后,那道臭鳜鱼吃得实在五味杂陈,因捉摸不透江彻古怪的行事,这两天前尘旧事旧事反复在脑海里翻腾,令她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   钟氏瞧在眼里,焉能不担心?   此刻秋日暖热的阳光斜照入窗,母女俩并肩坐在短榻上摆弄丝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家常时,钟氏顺口就提起了江彻,“近来穆王时常来咱们这客院,我瞧着倒不止是来送饭的。其实王府里那么多人手,咱们有白司闺照看,其实无需劳动他亲自过来。这位王爷啊,怕是心里另有主意。”   说着,觑向女儿神情。   沈蔻抿了抿唇,“母亲也觉得奇怪?”   “觉得不合常理。”   “还有更不合常理的呢。”沈蔻被江彻那重隐藏的身份困扰着,轻扯丝线,低声道:“那日送来的臭鳜鱼,母亲还记得吧?我特地到小厨房那边瞧过,做饭的时候仆从都被遣散了,穆王却在里头。后来他送菜过来时又换了套衣裳,分明是因身上沾了味道,特地换的。连同那道菜,恐怕都是出自他手里。”   “这也就罢了,毕竟他曾行军打仗,跟将士们同吃同住,吃的苦头多了,不讲究君子远庖厨这种事也是寻常。”   “但他这样装神弄鬼的,借着蔡九叔高徒的身份在玉盘空里设下诱饵,如今又纡尊降贵亲手做菜送到跟前,究竟是图什么?”   声音不高,满含困惑不解。   钟氏闻言愕然,“蔡九叔的徒弟竟然是他?”   “可不是么。起初我也不信,后来几次闻到他身上的味才起了疑心,那日亲眼所见,抵赖不掉的。”   这事儿实在稀奇,钟氏愣了好半天,才迟疑着道:“他没跟你说过什么?”   沈蔻轻轻摇头。   按常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江彻这种性情阴鸷淡漠的,无缘无故的对谁好,那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罕见得很。但要说旁的,除了先前南下赈灾时,她说服父亲信任江彻、拿出证据之外,她对江彻再无半点儿帮助,相反,如今还是她有求于他的。   遂低声道:“没说过,正是这样才让人困惑。”   钟氏沉吟片刻,忽而蹙眉道:“莫非他真的瞧上了你?”   会吗?   沈蔻有些拿不准。   换在从前,她定会立时否认这种荒唐的猜测。毕竟她在江彻手里栽的跟头太多,且江彻心里装着顾柔,她看到过那些零星如剪影般的画面,知道既定的结局。但如今么,这念头却稍微有些动摇。   前世两年相处,她太清楚江彻的性子了。   朝堂为先,公事繁重,疲累奔忙的间隙里连歇息都少有空暇,能赏脸赴宴都是格外看情面了,若能为谁不辞劳苦的下厨做饭,那定是颇为看重的人。   只是不知道,他这份看重究竟是为她,还是为了顾柔。   临死前江彻铁甲踏雪而来,顾柔华衣跟随在侧的情形浮上脑海,沈蔻暗自叹了口气。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仆妇拜见的声音。   沈蔻心头微紧,同钟氏对视了一眼,忙搁下丝线迎了出去。   廊下,江彻驻足稍候。   见沈蔻母女俩出屋屈膝,他摆手示意免礼,待院中仆妇退尽,才示意到旁边厅里说话。到得里头,也无需奉茶捧果,江彻反手掩上屋门,笑瞥了眼沈蔻,向钟氏道:“今日朝会上有御史弹劾谢峤诸多恶行,也翻出了沈大人的案子。皇上已命太子和刑部彻查此事,过阵子沈大人也将入京。”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随手为之。   沈蔻的眼底却霎时浮起惊喜,“当真么?父亲的冤情应当能平反吧?”   “沈大人并未贪墨渎职,为何不能?只不过案情所需,会耽搁些时日而已,等尘埃落定,自可来与你们相会。”他稍稍俯身笑觑沈蔻,语气之中万分笃定。   那双眼泓邃如旧,却再无从前的冰冷生疏,素来淡漠的脸上亦有温和笑意,似颇为此事欣慰。   隔得那么近,他的声音如磁石打磨。   沈蔻心头微微一跳。   抛开前世种种,撇去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顾柔,单论这件事,江彻是真的帮了沈家极大的忙。若非他派人南下,父亲怕是早已死于谢峤之手,若非他费尽心思翻出红丸案,将襄平侯府推上风口浪尖,单凭父亲的本事,不可能道出秘密,更不可能洗清冤屈。这份善意,不掺任何杂念的,是冲着沈家而来。   曾冰封冷寂的心被此刻的温和笑意微微消融,先前因冤案而蒙在头顶的乌云亦似拨开缝隙,透出明亮的希望。沈蔻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笑容欢欣而诚挚,“冤案能得以昭雪,都是仰仗王爷英明!”   她原就生了极娇丽的容貌,即便不施粉黛,亦如芙蓉亭亭,此刻笑生双靥,声音甜软,顾盼之间更觉奕奕生辉。   江彻的眼底笑意更浓。   陷在她潋滟眼波时,只觉为红丸案付出的种种艰辛,皆值了。   *   王府里喜气渐生,襄平侯府却愁云惨淡。   府中家大业大,几房子侄混居时人丁往来繁杂,谢峤先前铺设后路时也只顾了最要紧的,并未声张事实。以至禁军突然围困府邸,在府邸各处大小门上皆贴了封条,并派人绕府严密看守时,里头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谢太夫人一生荣华,于谢峤的所作所为多少知道些,听到这消息,只觉天翻地覆,一口气没上来,晕倒在了榻上。各房儿媳慌了手脚,或是惶惶不安,或是设法往外传递消息求救,或是跑到长房来探问情形,焦急闹腾,满院慌乱,不复寿宴时的奢靡鼎盛。   很快,有人奉命请走丹书铁券。   谢峤的妻室原就出自高门,数次遣人求救皆无功而返,变着法儿出门时也都被禁军拦住。且比起从前对侯夫人的客气恭敬,如今她屡屡碰壁,遭到的几乎都是白眼。这般情形足以透出朝中的风向,她念及谢峤素日种种作为,知道大势已去,怕招来更多罪名,于夜深时分,纵火烧了书房。   但已也于事无补。   该取的东西谢无相早已拿到手里,转递给了江彻,这把火放出来,也不过在混乱中烧出片刻心安而已。   满京城的目光几乎都投向这座鼎盛煊赫却摇摇欲坠的府邸,永明帝的心思亦牢牢系在了谢峤的身上――亲自提审陆元道之后,当日小皇子中毒的始末便浮出水面,除了那枚要了性命的红丸,谢峤另配的药粉也已查明,哪怕涉事的草药等物都已销毁殆尽,在东宫的严防死守下,谢峤终未能杀人灭口。   大波禁军围困五仙岭,借着刘勋等人的口供,很快揪出参与此案的道士,尽数羁押。   连同沈有望查的那件案子也由刑部接手,在太子和江彻的督办下迅速彻查。   前朝天翻地覆,后宫也不安生。   苏美人自丧子之后郁郁寡欢,又被勾起旧疾,整个人迅速消瘦清减,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这一年她也幽居深宫,甚少在宫宴等场合露面,陡然听闻当日谋害皇子的凶手另有其人,焉能轻易放过?   哪怕毒丸是经由太医的手送入宫里,并未经旁人之手,那份令小皇子无端虚弱生病的药粉却是日积月累喂进去的,足见宫中另有内应。且襄平侯府与她无怨无仇,为何要谋害她的孩子?既然不是皇后与东宫指使,这宫廷之中,有这份动机和能耐的也就剩下圣眷正浓,且被她视为靠山的曲贵妃。   峰回路转,苏美人丧子之痛未消,想到此节,顿时怒火攻心,将当时的宫人尽数交由内狱司,严刑审讯。   没多久,曲贵妃被禁足,伺候的宫人尽数被带走审问。   陈皇后原就与曲贵妃势不两立,平白遭了大半年的猜忌,又痛失左相和顾家两个快要拉拢得手的臂膀,焉能不恨?趁着这机会,使尽浑身解数,撬开了宫人的嘴巴,尤其曲贵妃的心腹宫女和内监,更是被单独羁押,昼夜审讯,既不可令其丧命,又用尽手段令其痛不欲生。   数日之后,受尽酷刑奄奄一息宫人最终招供。   苏美人入宫之初,确实是受了曲贵妃暗中相助,欲为自身添个臂膀。原本两人交情甚密,仗着宠爱与中宫分庭抗礼,曲贵妃亦颇照拂这位后起之秀,直到前年苏美人诞下小皇子,得皇上万般宠爱。彼时苏美人虽盛宠无双,却渐渐流露病象,因怕惹皇帝烦心,在御前都是隐瞒着的。   曲贵妃既做了她的靠山,连苏美人身边的宫人都是她亲手挑的,焉能听不到风声?   遂请信重的太医诊脉,得知苏美人幼时曾患重兵,险些命丧黄泉,如今旧疾复发,虽然脉象还不甚明显,实则来势汹汹,怕是撑不过三年。   曲贵妃听罢,顿觉忧愁。   若苏美人平安无事,凭着两人娘家的利益牵系,她有办法将这对母子牢牢攥在手里,分得帝王宠爱,继而为彭王助力。可一旦苏美人丧命,年幼的小皇子没了母妃,定会被养在中宫皇后的膝下,她这位侧妃连边儿都摸不着。届时皇后膝下有嫡长的太子,又有受尽疼爱的幼子,哪怕往后永明帝废长立幼,至少也是皇后抚育养大的孩子。   而她和彭王,则空有宠爱,再无实利。   曲贵妃费尽心思才挑出苏美人,哪能将得宠幼子这份大礼拱手让人?   那太医是她的心腹,既然熟知苏美人的根底,断不会诊脉出错。曲贵妃瞧着苏美人的身体回天乏力之,为免后患,渐渐生出歹念,想出了一石二鸟的计策。趁着皇子年幼,还没落到严防死守的皇后手里,密谋红丸案,既除了往后与彭王争宠的隐患,亦将嫌疑悉数推到东宫头上,欲借此牵出太子和左相、顾家的暗里纠葛,废去东宫之位。   案情的走向如她所料。   谢峤办事稳妥,凭着陆元道扭转乾坤,将罪名尽数栽到了顾家头上。   出乎曲贵妃意料的,是东宫虽常得左相和兴国公赞赏帮衬,暗地里并无任何结党营私的往来,以至于她借着红丸案查了许久,都没能寻出足够扳倒东宫的实据,便只能多吹些耳旁风,令皇帝猜忌疏远东宫母子。   种种供词,悉与谢峤和管事的招供吻合。   永明帝闻知内情,雷霆震怒,当即命人褫夺曲贵妃封号,押到御前由他亲自审问实情。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到了这种时候,曲贵妃还如何抵赖?   种种罪行皆有人证,昔日宠冠后宫的贵妃沦为阶下囚,于深秋暴雨中被人拖往冷宫,遭受日日不断的刑罚。她的娘家亦随之获罪,赫赫门第轰然倾塌。倒是彭王江铭,虽与襄平侯府往来甚密,又得曲贵妃细心护持,却并未真的搅和到这桩案子里。永明帝纵有余怒,也只是罚他禁足,不至于因母妃之罪褫夺爵位。   前朝后宫风波迭起,东宫和陈皇后忙着穷追猛打,翻出此事的江彻却暂时得了空暇。   这日前晌与刑部尚书商议过裁定谢峤罪行的文书之后,因阮昭仪派了宫人传话,欲见他一面,便趁着午饭时候去了后宫。   到得那里,就见佳肴满桌,阮昭仪笑眯眯坐着。   开口的头一句,便出乎江彻所料――   “外头闹得沸沸扬扬,我却听到了些旁的消息。彻儿,你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第41章 夜宴 沈蔻鼻头微酸,仰头饮尽甜酒。……   江彻着实没想到, 满京城为红丸案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他的母妃竟还有闲心牵挂这等私事。   他愣了一瞬,才道:“母妃都听到了些什么?”   阮昭仪笑着为他夹菜, 声音温柔。   “自然是说你虽瞧着冷硬, 却极正直,私下里费心查案, 为蒙冤的重臣平反, 揪出谢峤那等朝堂蛀虫,拨乱反正,不负皇上的栽培――想来是皇后卖个好, 说几句好听的给咱们。毕竟扳倒了曲贵妃, 她眼下还念着你的好。”   “再次么, 有人说你这般用心, 是为着顾柔。她是娇养着长大的, 流放后吃了许多苦头, 你不忍坐视,才如此大费周章。还说, 等顾家脱罪回京, 空悬许久的穆王妃之位, 怕是就能有着落。”   顾柔的名字落入耳中,江彻下意识皱眉。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传言, 他从前倒是听说过。只不过那时无关痛痒,便也未曾留意或是追究。   如今却不同了。   在他渐渐找回的记忆里,沈蔻被戚家婆媳当成顾柔的替身送到他跟前, 那些卑微荒唐的行径,想来都让人心疼。   其实他们之间,关顾柔什么事呢?   若他当真有意于顾柔, 绝不可能拿个替身来宽慰心怀,在红丸案裁定之时,定会竭力设法保全,决不放她去受苦。   若是无意,瞧着影子反而别扭。   其实以沈蔻那样的性子,身上没高门贵女们的骄矜习气,也无后宅养出的城府心机,就那么干干净净的站在他跟前,其实就已足够惹眼。   就像如今的她,明丽而自然。   容貌性情无可挑剔,在她为了戏本绞尽脑汁,抛却杂念专注于喜欢的事情,自食其力乐在其中时,更能令他刮目相看。   江彻盯着盘中佳肴,有点出神。   阮昭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别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都这么大了,总得要娶亲的。”   “但也跟顾柔无关。”江彻淡声。   阮昭仪抿唇轻笑,“我还听说,这回卷进红丸案的沈有望,他的女儿生得极美,跟顾柔也有几分相似。还有传言说,她如今就住在你的府上,可有此事?”   这话问出来,江彻陡然抬眉。   阮昭仪一眼看出传言的真假,忍不住笑拍他手,“你也别多想,那么个大活人住在府上,你又没当秘密藏着,哪是轻易瞒得住的?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谢太夫人寿宴上的事我都听说了,倒是从没见你这样护着谁。”   极温柔的声音,轻易勾动回忆。   江彻想起沈蔻的眉眼,声音都不自觉温和了几分,“她虽生得与顾柔相似,性子却全然不同。原就是两个人,无需拿来比较,她自有她的所思所想,与旁人无尤。”   “听起来,你对她倒挺上心。”   能不上心么,江彻苦笑。   最初被噩梦折磨得彻夜难眠时,她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所以他连哄带诓,将她留在身边,是为了保住性命。然而时至今日,尘封的记忆陆续浮起,她以迥然不同的姿态站在他跟前,却愈见明丽娇艳,江彻很清楚的知道,他留她在身边,竭力照顾护持,早已不是为了保命。   亦不止为记忆里的亏欠。   他是真的想留她在身边,看她逗鸟浇花,翻书写戏,安稳欢喜的过她的小日子。若是能像记忆里那样,对他主动些自然更好,若不能够,他也愿意慢慢等,为她下厨,给她庇护,只等春暖花开,冰河解封的那日。   向来冷硬的脸上不自觉浮起温柔。   江彻轻摩茶杯,道:“我欠她很多。真要谈婚论嫁,不会找旁人。”   “能让你说出亏欠这种话,这姑娘可不简单。听说她生得很美,出身虽不算太高,家里却是清正的。你形单影只这么些年,难得留个女孩子在身边,我是真想见见她。不如回头请她进宫里来,让我瞧瞧?”阮昭仪笑意愈浓。   江彻勾了勾唇,“再等一阵吧。”   ――免得操之过急,反令沈蔻心生抵触。   *   从宫里回来,江彻如常直奔客院。   沈蔻这会儿正写戏本。   红丸案彻底尘埃落定之前,沈有望作为要紧的证人,暂且还未平反脱罪。不过除了江彻通风报信,给她送来无数安心丸,钟氏也曾找蒋家打听,得知这事已有了定论,无需多虑,静候最终结果即可。   最晚,半个月便可团聚。   母女俩放了心,原想搬出王府去,又怕谢峤垂死挣扎,或是彭王困境里生出歪心思,平白生出枝节,只好厚着脸皮寄居王府,等沈有望出来后再做打算。   秋尽冬来,天气渐渐转寒,母女俩却拨云见日,过得甚是畅意。   沈蔻一旦欢快起来,那文思就跟冒泡儿似的往外涌,这会儿闲着无事,自管摆了笔墨纸砚,慢慢打磨戏文。   花笺上松纹细密,蝇头小楷写得整齐。   沈蔻俯首太久有些累了,搁笔舒活筋骨,这一抬头,就见江彻站在院里甬道上,身姿挺拔,披风低垂。   也不知他站了多久,在沈蔻瞥过去时,静立如石雕一般,唯有那双眼睛隔窗瞧过来,像是静悄悄看了她很久,积成一汪深潭。以至于隔着中庭杂树,在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瞬,沈蔻便不小心陷了进去。   似静水流深,波澜暗藏。   冬日里枯淡的日光洒满庭院,两人就那么隔窗望着,片刻后,沈蔻才醒过神,垂眸挪开视线,理衣起身迎了出去。   原本沉寂的心,亦跳得微微凌乱。   自打住进穆王府,到如今快十月中旬了,时日倏忽即过,季节流转匆匆。最初的提防与生疏在日复一日的闲散中磨去,她和钟氏寄宿在客院里,照旧做着刺绣、写着戏本,江彻则越来越频繁地抽空踏足,或是送些饭食,或是说几句红丸案和沈有望的近况,或是借口途径此处,进来稍坐片刻。   偶尔他也会问沈蔻新写的戏本,在她困于犄角时出点主意,若能腾出大块的时光,也会以尽地主之谊为名带母女俩逛逛园子。就连原本见他就要喊“臭男人”的红豆,如今都跟他惯熟了起来,每回江彻走近鸟笼,它都能叽叽喳喳扑腾个不停。   这些变化日积月累,似溪水打磨石子,在不经意间悄然变化。   以至于此刻沈蔻看到他,已再难像最初那样心如止水,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她迎至廊下,盈盈屈膝为礼,“王爷今日得空,怎么不进屋,在这儿干站着呢?”   “看你写得认真,怕打扰你们。”   江彻面上笑意温和,说话间瞥了眼屋里。   沈蔻会意,莞尔道:“母亲也只是闲来做些绣品,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倒是我们在这儿白住了几个月,给王爷添了不少麻烦?听说家父的案子快有定论了吧?”   “快了,不出月底,应该能团聚。”   “当真么?就在这个月底?”沈蔻喜上眉梢,“听闻彭王受责禁足,襄平侯府的人几乎也抓了个干净,到时候,谢峤手底下那些虾兵蟹将也会被一网打尽了吧?”   “嗯。”江彻颔首,笑意却微微收敛。   她为何忽然问及谢峤,他当然清楚。   当初将沈蔻母女俩留在王府的客院里,是因外头有谢峤虎视眈眈,恐对母女俩不利。彼时钟氏和沈蔻就已将话说得很明白了,寄人篱下是迫不得已,等沈有望安然回京,洗脱了罪名,或是外头没了威胁,便还是要搬出去住。到时候,他再想将沈蔻留在身边,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离这一天的到来,已没剩多少日子。   沈蔻这般问,似有些迫不及待。   而他……   江彻眸色稍深,想着客院里有个钟氏,毕竟不甚方便,遂按捺住心底涌起的诸般情绪,稍肃神色道:“家人团聚是喜事,理当庆贺。谢峤的案子里牵扯出了军中将领,届时边境未必不会出岔子,我或许也会离京一阵。有些话得早些叮嘱你,今晚酉时,你随我去趟高云楼。”   高云楼在王府的后院,建于凉台之上,可做宴饮之地。只不过穆王府后院空置,寻常与朝臣的私交甚少,故而极少动用。   江彻有话叮嘱就是,平白无故设宴做什么?   莫非还有外客?   沈蔻微讶,瞧他说得认真,却也没推拒,颔首应了。待得傍晚时分,往身上罩了件保暖的披风,由仆妇引着往高云楼去。   *   初冬暮色,高云楼外槐树成荫。   沈蔻过去的时候,周遭静悄悄的寂无人声,别说府外宾客了,就是连仆妇侍女的身影都没几个。她心中暗诧,随仆妇步入阁楼,里头暖烘烘的熏了淡香,跟外头的寒凉晚风迥异,不由问道:“这就烧上火盆了?”   仆妇笑眯眯道:“王爷特地吩咐的,怕姑娘觉着冷,早早就笼上了。这是宫里新赏的炭,里头有股淡淡的香味儿,倒省了熏香。昨儿才送了几筐到府里,等客院里的炭用得差不多了,也要换成这种香炭。”   她在客院伺候甚久,瞧江彻对沈蔻母女上心,沈蔻又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说话做事便格外亲和恭敬。   沈蔻嘴里应着,心中愈发狐疑。   穆王府并无女眷,江彻和侍卫们又都是沙场征伐的钢筋铁骨,大抵是身体强健、满腔热血,记忆里很少用到炭盆。便是寒冬腊月里,他那间书房也跟冰洞似的不笼火盆,至于府中的各色好炭更如摆设一般,多是存放一阵后给底下人用了。   这回客院里早早笼了炭盆,她还以为是白司闺用心,却原来是出自江彻的吩咐?   他何时变得这样细心了?   沈蔻心中捉摸不定,提着裙角上了二层,还未绕过那扇松鹤延年的锦屏,便有饭菜的香味淡淡送入鼻端。她闻着这味儿熟悉,快步绕过屏风,就见临窗的长案上摆了十余盘佳肴,皆是蔡九叔的拿手菜,外加两坛热酒,几碟子糕点,和两副碗盏筷箸。   长案旁边放着低矮的蒲团。   江彻盘腿坐在长案一侧,自斟自饮。   比起寻常的威冷打扮,他已换了身家常闲居的装束,茶色锦衣绣有山水暗纹,玉冠衬得眉目英挺,窄袖之下,修长的手指把玩玉杯。见沈蔻进门时,他的眼底浮起笑意,抬手招了招,“过来坐。”   “就……我们吗?”沈蔻不甚确信。   江彻颔首,屈指扣了下桌案,“都是你喜欢的菜色,尝尝吧。”   说罢,又斟了杯酒,徐徐饮下。   沈蔻迟疑着走了过去。   满桌菜色确实都是她喜欢吃的,色香味俱全,很是诱人。她自打窥破江彻威仪外表下藏着的身份后,就再没敢乱支使他下厨烧菜,每尝江彻问她想吃什么时,也多挑着说些做起来简单的,免得像拿到臭鳜鱼般烫嘴。   原以为最初约定的那几顿饭兑现后,他便会将先前的约定翻篇,即便一时技痒也会如前世般到外头的酒楼去做菜结缘。谁知江彻竟似忘了旧约,即便沈蔻绝口不提,他仍要隔三差五地拎几道菜过来,美其名曰蔡九叔高徒得空,送了几样菜给她。且菜色多变,每回做的都不一样,似颇为用心。   沈蔻瞧他装模作样,便配合着没戳破。   毕竟么,堂堂王爷下厨做菜,说出去有几人能信?他在酒楼结缘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分明也是不欲被人知晓身份,她若贸贸然捅破那层窗户纸,惹得江彻翻脸,实在得不偿失。   遂只做不知,享受佳肴。   到后来,还暗戳戳的生了期待,每隔几日便嘴馋等他露面。   然而佳肴虽美味,心底里的疑惑却愈积愈浓,及至此刻,瞧见那满桌丰盛菜色,再瞧瞧江彻那张仿若无事的脸,心中愈发狐疑――十多道菜做起来并非易事,江彻原就是极忙碌的人,若要亲自张罗这些,这个后晌应该是片刻未歇的。算算时辰,他在客院露面之后,或许就扑进了厨房。   如此煞费苦心,却只给她品尝?   心底窜起的异样迅速被压下,她盈盈屈膝后坐入蒲团,自管斟了杯酒,抬眸道:“还以为王爷是有客人要招待,却原来没外人。这桌菜怕是费了……蔡九叔高徒不少心思吧?”   “折腾了半个后晌。”   “那王爷可真有闲心。”沈蔻轻笑着,抿唇尝酒。   江彻眉头微动,只觉她这话说得古怪,觑她神色时,却只有尝到甜酒时的清浅笑意――那酒是他特地让杨固去寻的,专为闺中女子酿的果酒,据说喝起来清冽甘甜。看她那模样,显然对着酒很是满意。遂勾了勾唇,道:“留你住了不短的时日,却还没一道用过饭,尝尝吧,都是热乎的。”   酒甜汤浓,佳肴诱人,沈蔻没客气,举箸去挑喜欢的栗子吃。   相处了两辈子,她不是头回跟江彻一道用饭。   但今日,显然十分不同。   夜色渐深,仆妇点了灯烛后悄然退去,江彻难得有兴致,问及沈蔻手头在写的戏本。比起谢无相对南戏的精通,他在这上头其实是个门外汉,不过是听听故事,品品词文罢了。但以他铁腕纵横的冷厉性情,特地提起戏文,其实颇有些主动找话题的意思,且戏文出自沈蔻之手,多少能折射出沈蔻深藏的心思。   沈蔻何尝不知他的用意?   前世的种种固然刻在心间,重识以来他的种种作为却也真切发生过,尤其是她和钟氏搬进王府之后,江彻在外在外忙得脚不沾地,回府时却总能抽空去客院,哪怕只是淡淡几句闲聊,亦能窥见他有意示好的态度。   这样的江彻,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却也稍添温和亲切。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江彻屡屡照拂。   她心底里终归存了感激,暂将旧事杂念抛开,就着美味的香汤热菜,同他说起手头的戏文。蜡烛渐渐烧短,夜风自窗缝里钻进来,裹挟凉气。一杯杯甜酒入腹,身上却是和暖的,沈蔻酒量还行,半坛子甜酒喝下去,脸上染了薄薄的红晕,眼底亦愈见清澈,烛光下潋滟如波。   江彻唇角笑意渐深。   直到饭食将尽,她才想起今日来的初衷,素手支颐,抿着酒杯,浅笑道:“说了半天的戏文,倒忘了来意。我记得王爷后晌曾说,还有些话叮嘱给我?”   “嗯。”江彻依在窗畔,静静觑她,“沈大人脱罪之后,你们有何打算?”   “去江南。”   “若父皇派个不在江南的差事呢?”   沈蔻“嗤”的一声轻笑,“皇上派了差事,家父就得接吗?他寒窗苦读那么多年,确实曾有些抱负,不过如今么……他许诺过的,若有一日能洗脱冤屈,就带着我和娘亲南下,寻个清净的地方安稳度日,再不插足这些是非。”她喝了酒,情绪不似寻常深藏,说这话时,眼底分明稍有黯然。   江彻瞧着她微垂双眸的模样,几乎想伸手摸摸她。   沈家的遭遇,确实令人灰心。   勤恳为官的县令,为着伸张正义彻查命案,却遭了奸佞陷害,百口莫辩,甚至几乎要搭上妻女的性命。若非陆元道吐出线索,他又恰好碰着沈蔻,深查下去,这冤屈怕是极难洗清的。这般奸贼当道,颠倒黑白的情形,确实极易磨尽雄心。而沈蔻想南下,恐怕不止是为此。   江彻顿了顿,又斟了杯酒,“不想留在京城么?”   “不太想。”   “为何?”   他问得认真,闲谈着酒意微醺时,他身上那股冷硬几乎收敛殆尽,双眸却愈发深邃,如同暗夜里的海,叫人看不清边际,探不到深浅。隔着一方长案,摇动的烛影在他脸上镀了曾淡淡的红色,沈蔻醉眼斜睨,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许多事划过脑海,曾令她欢喜的、期盼的、失望的、心痛的……   临死前的凄凉浮上心间,初始时的爱慕与贪恋亦浮上心间,连同住进客院后,起伏跌宕的心思与猜想,亦尽数浮起。   平心而论,他如今待她极好。   若没有顾柔横亘在中间,若前世相识时他能这样待她,那该多好。   沈蔻鼻头微酸,仰头饮尽甜酒,道:“京城是个伤心地,留在这儿做什么。”声音不高,在酒醉后带了些许软软的鼻音,她没再看他,目光落在纹理细密的紫檀长案上,轻轻咬了咬唇。   江彻心头似被利刃划过,鲜血淋漓。   京城为何于她而言是伤心地,他再清楚不过了。   哪怕记忆尚未完整,在他想起的那些经历里,他冷硬的态度实如寒冷坚硬的冰剑,伤人伤己,亦磨尽她眼底最初炙热的光亮。   他捏紧酒杯,强忍着没皱眉。   心头似被谁攥紧,肆意蹂.躏搓弄,他竭力藏起痛楚,盯着她道:“再伤心的事,总都会过去。沈大人才学出众,不该被轻易埋没,父皇虽未必能时时看破奸佞欺上瞒下的手腕,但只要翻到御前的事,他到底会秉公处置,不会委屈沈大人。你若留在京城,我定会好生照拂,绝不叫别人欺辱放肆。”   他的神情里流露出诚挚,挽留的意思呼之欲出,   “蔡九叔那些菜色,每日都可以做给你吃。你若喜欢南戏,回头搭个戏班子,专门演你写的故事。”   “令堂喜欢刺绣,就开个绸缎庄。”   “京城的山水不足看,就去别处走走,赏景觅食都行,像上回去江州,你不就很喜欢那里的菜色么。”   他握拳轻按在胸口,酒意与疼痛上涌时,深藏心底的话亦徐徐道出。   “王府这么大,闲着也是闲着。”   沈蔻垂眸,听他徐徐说着,委屈与遗憾不知是从何处滋生,令心底有些酸胀。她盯着脚尖,眼眶的热意被强行逼回去,却在听到这句时,蓦的湿润了起来。   有些事,她原本打算埋在心底一辈子的。   哪怕带进棺材里,都不必为外人道。   然而此刻,她听着江彻的劝言,醉意朦胧中仿佛又回到了与他初识的时候。彼时春光柔媚,男人如玉山峨峨,似朝霞轩举,虽气度威冷,却风姿出众。她也曾有过许多不着边际的肖想,欲陪在他身边,将余生的景致尽数烙上他的影子。哪怕是去苦寒遥远的沙场,哪怕他的铁腕之下,只能给她些许温柔。   但那些温柔,怎会落到她的身上?   沈蔻啜了口酒,觉得那股清冽甘甜的滋味忽而变得苦涩。微红的眼睛里似蒙了雾气,她抬眉看向江彻,借着酒意,抛开所有的隐藏与顾忌,缓声道:“王爷醉了吧。红丸案一旦平反,顾二姑娘就该回京了,这王府又怎会闲着呢。”   她的声音颇低,藏了几分赌气的意味。   江彻微愕,忽而坐直了身子,“我的事情,与她何干?” 第42章 坦白 她微抬醉眼,觑向几乎贴在耳畔的……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   那双眼睛里亦涌起清晰的诧异, 跟沈蔻预想中隐晦心思被戳破的尴尬迥然不同。   沈蔻跟着愣了愣。   “我的意思是,”她没敢提前世种种,只就着眼前的事, 道:“王爷费心查红丸案, 不是为了给顾家洗清冤屈,好让顾二姑娘能风光回京么。”她竭力说得云淡风轻, 垂眸啜酒。   江彻却从她的语气中察觉出一丝落寞。   他觑着烛光下她的侧脸, 声音不自觉添了些许温柔,“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顾柔?”   沈蔻未应, 也没否认。   屋里忽而陷入寂静, 酒气氤氲开来, 拨动心底始终绷着的那根弦。片刻后, 她竭力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楚, 堆出几分轻松的笑容, 打趣般道:“京城里谁不知道,王爷跟顾二姑娘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都说王爷后院空置, 其实是给她留的。”   就像死后看到的那些断续剪影般, 哪怕她为了复仇另嫁他人,他仍愿意等候, 做她最后的港湾。   这话沈蔻没说,只在心里自警。   江彻却忽的笑了笑。   “京城里也有人说我生来就没有心,才能杀人如麻, 变成个个嗜血的修罗。依你所见,此言属实么?”   沈蔻轻轻摇头。   江彻遂站起身来,缓缓踱步靠近, “因母妃跟顾夫人的交情,我与顾柔确实幼时相识,但那时还小,十来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交情确实有那么一点,但还不至于我为她做什么。红丸案事关朝堂,既有奸贼弄权,就算没半点私交,我也会竭我所能查清楚。沈蔻――”   他在她身旁两尺外坐下,帮她剥了几粒榛子,抬眸时轻易攫住她的眼睛,“你很在意她。”   “我没有。”沈蔻避开目光。   江彻勾唇,又给她杯中添满了酒,“我记得那次回城时同乘,你就曾说,你虽与顾柔肖似,却自有志趣。若我打算在你身上寻顾柔的影子,未免落了下乘。”   “但那个时候,我其实从未将你跟顾柔牵扯到一处,更没打算拿谁当影子。”   “至于那些传言,我若当真在意谁,定会将她护在身边,怎会放任千里相隔,生死不明。顾家罪名虽重,护个女子却非难事,就像我将你留在府里,接沈大人千里回京,真想做的时候,谁都拦不住。”   他这话意有所指,沈蔻心头微跳。   江彻醉眼微醺,徐徐凑近,“明明我从未提过她半分,你跟顾家亦无往来,你为何会这样介意她,甚至生出那么荒唐的猜想?”   咫尺距离,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温热而微促,分明是酒意所致。   而他深邃的眼睛里不知何时掺杂了探究,如同他那次在茶楼问她是不是早就认识他那样,似欲洞穿掩饰,窥破她深藏的秘密。   沈蔻下意识攥紧了手指,一霎时有些慌乱,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露出的破绽――   因着前世的事,她先入为主,对江彻的种种态度里,难免掺杂旧日情绪。而诚如江彻所言,仅凭这辈子都相处,她无论如何都不该生出这样此刻这样根深蒂固的想法。   脸颊被他熏得微烫,喉咙亦微微干燥。   她咽了咽口水,架不住男人探究的目光,径自垂首道:“是……戚老夫人曾这样说。”   “但我早就说清楚了,你是你,她是她,我没那么糊涂。”江彻逼得愈紧,见沈蔻抬杯欲饮,忽然伸手轻轻按住。   他的手很烫。   带了薄茧的指腹贴在她柔软的手背,力道不重,却令她脆弱绷着的神经摇摇欲坠。她甚至生出了逃离的念头,然而背后是摆了几盆盛开茶梅的花案,右手边临着窗户,左边被江彻挡住去路,隔得那么近,让她半点都不敢再挪动。   沈蔻只好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江彻的脸上不知何时浮起了很浅的笑,薄唇微微勾着,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她甚至能看到他眼中的倒影。   那种神情,玩味又……温柔。   如同他先前来客院同她闲聊时那样,不经意间抬头,便能看到他静静瞧着她,唇边的微笑似有若无,令她数次几乎失神。   沈蔻忽然福至心灵。   她轻轻从他指腹下抽出手,别过脸瞧着微跳的烛焰,轻声道:“口不对心,原就是常有的事。王爷若不是心里有鬼,又怎会无缘无故待我那么周全?先是诓骗我留在京城,又屡屡出手照拂,甚至腾出客院给我和家母住。我自问对王府未建寸功,当不得王爷这样的厚爱,若不往爱屋及乌上揣测,又该如何作想?”   她秀眉微挑,将问题抛了回去,为了重拾气势,还仰头饮尽甜酒。   反诘来得猝不及防,江彻脸上笑意微僵。   他最初留她在身边是因那个噩梦。   这件事他最初不肯告诉旁人,是因牵系性命,不能把命门交在旁人手里。如今旧事浮起,心意渐明,他倒不介意告诉沈蔻。   但若真说了,未免有拿性命要挟之嫌。   以沈蔻的性子,虽时常摆出退避闲散的姿态,实则受了沈有望影响,心里将是非轻重理得分明,目光所触及的,也不止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若她知道手里捏了旁人的命门,非但不会拿来要挟,反而会为他这个所谓的“朝廷栋梁”着想,迫不得已做出违心之举。   江彻不屑用这种方式留下她。   他只能另寻个理由,“沈大人为官清正,又是红丸案的要紧证人,理应照拂。”   是么?   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果然胡诌起来都不用打腹稿。   沈蔻轻笑,眼底漾起几分得意,“家父彻查那案子,原是职责所在,理所应当。仅凭这点功劳,就能劳动王爷数次下厨,送来种种佳肴?更何况,王爷在玉盘空大显身手时,恐怕还不知道家父跟红丸案的关系吧?”   她噙着浅笑觑他,眼底的雾气尚未散尽,眸色却添了几分揶揄。   那神态,分明是早已窥破了真相,却一直没戳穿,只管在旁边静悄悄的看他掩饰。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何时发现的?   难怪方才来时,她说了那么一句意有所指的话。甚至先前他拎着食盒去客院,每回都假模假样的是蔡九叔高徒的手笔时,她是不是也知道实情,只不过憋着坏水儿,端看他如何掩饰?   江彻整个人差点僵住。   酒意被吓走了一半,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半个字。那双沉稳深邃的眼睛里陡然露出几分狼狈,他竭力镇定着避开视线,抓起随手拎过来的酒壶,仰头便灌了几口。   沈蔻的脸上笑意愈深。   相识那么久,她还是头回见江彻露出这般模样,罕见又好笑。心里忽而有些愉快,她也斟了杯甜酒饮尽,黛眉微挑,“我没说错吧,九叔高徒?”言语刺激还不够,她抓起筷箸,搛了里头一粒羊肉,送入口中慢嚼,“好吃,真是好吃。王爷果真天赋异禀,文成武就不说,就连做菜也手到擒来。”   一字一句,调侃而揶揄地落在江彻心上。   最初的狼狈尴尬渐渐消弭,他斜睨着沈蔻,看到她红唇微动,正将那肉粒嚼的欢快。方才的失落与委屈消失不见,平素的乖巧温柔也无影无踪,反添几分调皮灵动,像是狡猾心思得逞的小狐狸,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心底忽然一片柔软。   他情知抵赖无益,索性反守为攻,微微俯身凑近,压着声音道:“知道太多的人,总是容易被灭口,你这般窥探秘事,就不怕我恶向胆边生……”他徐徐说着,修长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如玉光洁的脖颈间,那张脸亦愈凑愈近,酒后微烫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更添热意。   沈蔻的脸难以克制的飞红,耳梢都滚烫起来。   她当然知道江彻不会杀人灭口。   但酒后失智,他的眼睛里却分明有火苗窜动。   脖颈上,他的指腹微烫,像是情不自禁的在摩挲,连同近在咫尺的眼神都渐渐变了。   沈蔻往后躲了躲,后背几乎贴在窗槛上。   “并非我有意窥探。”紧张之下,她的声音都有点轻颤,硬着头皮迎视他意味不明的微灼目光,低声道:“只是王爷行事古怪,让人心生疑惑罢了。还有我的问题……为何避而不谈,心虚么。”   她的声音愈来愈低,耳尖亦愈来愈红。   脸颊上明明未施半点胭脂,却娇艳得如夭夭桃花,似蒸蒸红霞。   江彻心跳渐疾,方才灌进去的酒意涌上来,身子微晃之间,他的喉结滚了滚,几乎贴在沈蔻的耳畔,“我看上了你,想投你所好,用美食将你拐到身边来,不行么?沈蔻,顾柔于我,不过是幼时相识的亲友,不论外头如何揣测,我都不会为她费多少心思,更不会为她下厨。”   “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缘法,我还不至于狂妄糊涂到彼此混淆。”   “你与她原就截然不同,何必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吗?   沈蔻偏头望着窗槛花纹,心头一酸。   是啊,就因顾柔出身公府,自幼金尊玉贵的养着,便被众人视为明珠。而她前世鬼迷心窍,心甘情愿的做了替身,努力学着去做旁人的影子,不自觉就成了所谓的混珠鱼目。但若抛开这些,她真就比顾柔差吗?譬如牡丹雍容,栽于宫廷,海棠清丽,长在山野,原就是各花入各眼的事,哪有高下可论?   只不知入于江彻眼中的……   她微抬醉眼,觑向几乎贴在耳畔的男人,想着他说投她所好,虽不敢立时相信,心头却有些甜丝丝的。   而此刻酒酣耳热,这情形实在过于暧昧。   心里那头小鹿重又砰砰的跳起来,男人微烫的气息贴在身边时,实在干扰她静下心来判断。沈蔻喝的毕竟是甜酒,不似江彻醉得上头,遂深吸了口气,抬头指了指长案那端的板栗烧鸡,低声道:“那……能不能帮我拿栗子过来?”   说着,侧头盯向窗扇,没再看他。   江彻虽酒意上涌,到底还没失去理智,瞧着她的后脑勺,焉能看不出沈蔻的躲避之意?好在话说开了,他即使被戳破隐藏的身份,也没落到下风,堪堪保住那点残存不多的颜面,遂起身挪向长案另一头,取了菜碟子给她递过去。   沈蔻趁着这间隙挪到外头,匆匆尝了两颗栗子,便以酒醉为由,自作主张地唤了仆妇进来,带她回住处歇息。   少顷,仆妇捧着披风赶来,扶她站起后系上绸带。   江彻已恢复了人前的端稳姿态,见沈蔻始终避着目光不肯看他,只吩咐仆妇好生照料,回去送碗醒酒汤备用。待沈蔻缓步下阶出了阁楼,他踱至窗畔,推开望外,借着周遭昏黄的灯笼光芒,目送她徐徐远去。   夜风寒凉入窗,吹得他头脑渐醒。   江彻一直站到灯昏酒冷,才孑然回书房歇息。   *   其后两日,江彻奉命在京郊办差,彻夜未归。   沈蔻难得清静,常爱坐在廊下,逗着两只小鹦鹉独自发呆。   待到廿三日,红丸案终于尘埃落定。   先前因红丸案而错判的案子,亦陆续翻案洗清,待得朱笔批文送到,刑部立时奉命去办。是日江彻回到城里,恰逢沈有望彻底脱罪。因此案繁杂,牵涉众多,刑部拿到批文之前不知何时能放人,沈蔻母女便也无从得知日子来迎接。江彻借职务之便得知此事,亲自去接人。   沈有望被困了几乎整年,好容易脱去罪名,换上钟氏早就托人送来的青衫玉冠,只觉如释重负。   听江彻说沈蔻母女俩如今都寄居在王府,并未被谢峤伤及分毫,他既诧异又感激,端端正正行了礼,忙过年了江彻往王府去。   客院里,沈蔻尚不知外头的佳音。   不过按着推算,父亲出狱也该是这几日里的事情,母女俩翘首期待许久,已为他备了好些东西,连同日用之物都陆续收起来,只等沈有望归来后,阖家迁出王府――家里没男丁的时候,母女俩数月寄居人下避祸倒没什么,若连沈有望这个一家之主也住进来,那可真就说不过去了。   而数月搅扰,钟氏也没打算拍拍屁股就走人。   论银钱,沈家自不及王府九牛一毛。   不过既是略表感激,心诚意至也就是了,想着王府并无女眷,便打算绣一家屏风权当谢礼。屏风底座是沈蔻想的,从她那份酬金里拿出一半,请蒋家帮着挑料子请匠人,她绘好样式,让人做好了暂时放在蒋家。刺绣的事则是钟氏亲自来,一针一线莫不用心,在沈蔻被请去单独赴宴的那日,已绣得差不多了。   昨日傍晚,沈蔻趁着江彻不在,悄悄托了仆妇帮忙将屏风架子运进了王府。   这会儿母女俩正忙着将绣好的纱屏绷上去。   初冬天寒,屋里却暖烘烘的,压纱是个精细的活计,因是送到穆王跟前,更不能有半点儿马虎。她小心翼翼的摆弄,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着,脸上热出淡淡的晕红,眼底却藏了笑意,颇期待江彻瞧见这屏风时的反应――虽说不够贵重,但钟氏的绣工没得挑,浮花堆绣,悦目之极。   若江彻所言属实,他当真对她用了点心思,瞧见这道谢的东西,应当不至于如前世般,瞧都不瞧就原封不动的退回来。   只要他能入眼,母女俩的辛苦就没白费。   期待之中掺杂稍许忐忑,沈蔻手底下格外用心。将整架屏风装好,左右端详了半天,才想着到外头倒两杯茶润喉,忽听外头脚步杂乱,半掩的院门亦吱呀轻响。   仆妇行礼的声音中,忽然传来一道脚步。   迥异于江彻走路时的悄无声息,这步伐既重且疾,却是暌违已久而熟悉无比的。   母女俩对视一眼,确信不是听错。   原就欣喜的心猛然乱跳起来,沈蔻快步跑出内间,还没绕过屋子的屏风,就见锦帘动处闪进来一道身影。   青衫玉冠,磊落温雅。   那张脸上笑意堆满,就连寸许的胡子都像是带着笑,明明是沧桑憔悴的模样,在此刻却布满了欢欣。瞧见沈蔻迎面冲过来,他一把接住,旋即将目光投向许久没见的妻子――两步外,钟氏听着那期盼许久的脚步时,就已红了眼眶,此刻瞧见他胡子拉碴憔悴的脸,眼泪唰的就滚了出来。   沈有望眼睛一红,赶紧道:“是喜事儿,别哭啊。” 第43章 折腰 既然喜欢,何必戒掉呢?   家人团聚自然是令人开心的, 但钟氏的眼泪如何收得住?相对垂泪好半晌,她才克制住情绪,拉着沈有望往屋里走, 要给他斟茶洗尘。   沈有望安抚住妻女, 这才提起了江彻――   “方才是穆王爷带我进府的,咱们能有今日多承他出手照拂, 该当重谢才是。”说着话, 帮妻女擦了泪痕,回身出屋,见江彻身姿岿然, 正站在甬道旁逗弄两只鹦鹉, 端正行了重礼, 郑重道谢。   江彻忙将他扶起, “举手之劳, 沈大人不必客气。”   沈有望笑了笑, “草民能洗脱罪名已是万幸,如今不过是个白身, 实在当不起王爷如此称呼。”   “冤案既白, 父皇定会另行任用。”   “算了吧。为朝廷效力十多年, 也算是达成夙愿了。”沈有望笑得谦退。   江彻微怔,不自觉瞧向沈蔻。   那晚高云楼上, 她就曾说沈有望脱罪后恐怕不愿再踏入仕途,而今看来,知父莫若女, 还真叫她说中了。他心里多少觉得惋惜,但人各有志,倒也无需强劝, 便只问道:“既不肯再入仕途,不知你们往后有何打算?”   “寻个地方安稳度日就是了。”沈有望瞥了眼妻女,瘦削憔悴的脸上笑意愈浓,又向江彻拱手道:“内子和小女能安然无恙,皆蒙王爷费心,如今外头既已安生了,再搅扰王爷,委实不便。”   说至此处,钟氏接过话头,屈膝道:“外头的院子已收拾出来了,外子既已归来,便可搬过去住着。这段时日给王爷添了不少麻烦,深恩厚意无以言表,我跟蔻儿做了件屏风,算不上多贵重,却也是份心意,还望王爷能够笑纳。”说着话,回身掀起锦帘,是想请江彻进去瞧瞧的意思。   江彻眸色微动,觑向沈蔻。   沈蔻垂眸盯着足尖,盈盈屈膝,“王爷请。”   颇温软的声音,掺杂着家人重逢的喜悦,听在江彻耳中,只觉甜软温柔。   自那晚高云楼醉酒过后,这还是两人头回照面,她身上没了先前的收敛躲避姿态,笑觑他时如对旧友。   也不知她这双小手能做出怎样的屏风。   江彻好奇而期待,抬步入内。   屋里炭盆熏得暖和,往里没走两步,便可瞧见整齐摞着的箱笼,显然是母女俩知道沈有望即将回家,迫不及待想要搬出去团聚。这份心情瞧在江彻眼中,只觉五味杂陈――沈家人分别了太久,他自然乐于看到阖家重聚后沈蔻脸上阴云散尽,重归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但这也意味着,往后再回到王府,便难见到她的身影。   江彻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倒是沈蔻忙碌数日,如今瞧着父亲归来,满心喜悦,待江彻也多了几分和颜悦色,亲自引到屏风跟前,浅笑道:“母亲绣了副锦绣江山,架上也雕了万福万寿,借此恭祝王爷福寿绵长,江山安稳无恙。也多谢王爷费心照料,收留我母女俩在此避过风头,全须全尾的等来团聚之日。”   她盈盈施礼时裙衫摇漾,面上笑意明丽娇艳。   江彻抬手,轻轻摩挲过纱屏。   钟氏的绣工确实很出色,丝线细柔堆叠,山林村落与湖河桃源绣得写意而秀丽,因着满腹诗书,倒绣出几分阔朗意境。架子的木料亦是上等,细密的纹理打磨光滑,上头散落雕饰福寿图样,颇为灵活有趣。   这屏风里,寄托了沈蔻的心思。   江彻瞥了眼笑吟吟的少女,唇角亦随之挑起,“屏风极好,有劳夫人。”他朝钟氏稍稍欠身,又觑向沈蔻,“也多谢你。”   沈蔻笑意不减,又掏出荷包,将先前江彻给她的那枚玉佩双手捧上,“家父既已归来,过些时日我们就该南下去外祖父家了。在京城的时日无多,如今谢家倾塌,旁人未必有闲心在这时节惹是生非,这枚护身符似的玉佩也该物归原主了。”   她说得利落,半点儿不拖泥带水。   江彻将这玉佩交到她手里时,其实已存了由她长久留在身边的心思。原以为那晚剖白心思后,她能领会他的深意,打消离京的念头,这会儿见她当着沈有望夫妇的面撇清干系,原样奉还,反倒微愕。   沈蔻将玉佩捧得更近,眼底静如湖波。   几道目光投来,江彻终不便在此时多说什么,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抬手自她掌心取了那枚玉佩。   指腹擦过柔软的手心,温热微痒。   沈蔻垂眸抿唇,将细白的手指收回袖中。   旁边钟氏轻咳了声,以时辰尚早为由,同江彻告辞,欲回米酒巷的院子里安置。   江彻便是有再多的心思,也不好在此时耽误人家团聚起来说体己话,只好命人帮着搬抬箱笼,将一家人送出王府。待得那道袅娜的身影高高兴兴钻入马车,他孤身回到客院,将那架屏风摩挲了好半晌,才唤人进来,命将屏风摆到书房里去――就搁在他的卧榻边上。   *   翌日,江彻估摸着沈蔻该有空暇了,备了慢慢一食盒的佳肴,造访米酒巷。   谁知到了那边,却吃了个闭门羹。   ――昨日沈家人团聚,热闹到了半夜,今晨一早就租车赁马,奔沈蔻的舅舅钟问梅家去了。   这一去就是迟迟不归的光景,江彻被永明帝派的差事绊住,不便亲自跟过去,便让杨固挑了人手暗里护着,免得沈家人碰上意外。连着三天忙得脚不沾地,待到第三日入睡时,果不其然掉进了噩梦之中。他从梦境惊醒,却再也不似从前烦躁,只是盘膝坐在榻上,轻轻摩挲屏风架上的每一丝纹路。   像是那些尘封的记忆,皆触手可及。   记忆里,已经到了他跟沈蔻认识的次年深秋,因他终于费尽心思捉到了陆元道,屡次交手时没少被安西都护周烈的死士阻挠,在查得实据后,周烈一面声称愿意认罪,一面却借着边防之紧要,勾结敌兵生事,以战事紧急为名要挟朝廷,欲免去罪名。   永明帝岂是任人要挟的性子?   震怒于周烈的龌龊之余,派了他亲自率兵北上,平定边患,擒住周烈押送回京。   江彻数年征战,对此驾轻就熟。   动身之前,他记得沈蔻曾来为他送行,盛装丽饰,柔情依依。   彼时距离沈蔻被彭王雨夜劫持,已过去了段时日,他纵使在那天夜里狠心掰开了沈蔻的手指,却在后来屡屡梦见,辗转反侧。那个时候,他即便不愿承认,心里也渐渐明白,他清晰记着与沈蔻相识以来,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记得她娇靥巧笑,记得她泪眼朦胧,以至在听说她被彭王劫走后,竟自慌了手脚。   只是彼时未经情.事,自负仍遮蔽双眼。   少女渐渐住进心里,屡屡闯入梦境,却是打着顾柔替身的招牌,言行举止间也刻意模仿另一个人的影子。那样的混淆令他心烦意乱,因那日沈蔻是同戚家婆媳同来送行,他在意识到或许已渐渐沦入温柔陷阱后,愈发厌恶那对心思深沉的婆媳,以至于对着沈蔻,也竭力保持清醒,克制而淡漠。   脑海里清晰记得她送行时的情形,少女立于长亭,站在满身雍容的妇人身旁,眉间隐忧,衣裙翻卷。   江彻便在那时下了决心。   ――这趟战事,他或许可提携顾家一把,借着战功将顾柔先带回京城。   届时,就再也不必有所谓的替身。   没了戚家婆媳推波助澜,沈蔻亦将不得不褪去旁人的烙印,做回她原本该有的模样。那个时候浮云散去,没了旁人搅扰,他应当也能窥清真实的心思。   记忆中他率兵北上,战局未定。   江彻独自坐于深浓夜色,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木纹,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时今日,心事早已窥清,跳出彼时的矛盾武断,江彻清楚的知道,他的心底究竟有多牵挂那个少女。若前世一切顺利,他定能在回京后看清心思,将她留在身边呵护珍重,又怎会令如今的沈蔻对他屡屡退避,甚至他但凡想到旧事,便觉心头作痛。他想必是辜负了沈蔻的,无论是因沙场失利,抑或旁的缘故。   江彻独自坐了整夜,待晨光熹微,仍收起心绪直奔宫廷。   前世的周烈手段龌龊,如今旧习定然不改,先前因这红丸案牵系甚广,他暂时未翻出周烈的事情。但这贼子既有异心,如今谢峤倾塌,牵扯出的其它案子陆续翻到御前,他做贼心虚,在朝廷动手之前,必定会如前世般勾结外贼,企图凭战事保住权柄。   这件事既然难以避免,最好提早谋划对策,届时便可有备无患。   若能因势利导,借周烈之手诱得对方精锐南下,而后将其尽数歼灭,或许还能换来数年的边疆太平。   江彻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到得宫中,亲手奉上谢无相搜罗出的书信,果然令龙颜大怒。江彻纵不便提前世种种,但要让永明帝猜忌周烈可能有通敌的异心并非难事,再以诱敌深入,全歼精锐为由,很快便有了对策。   待筹谋周密,已是三夜未眠。   江彻许久未能歇息,加之思盼佳人,公事既毕,当即纵马赶往钟问梅家中。到得那边,对着沈有望夫妇的满面惊愕,他也未多做解释,只问沈蔻在何处。得知她今日去了郊外赏玩茶梅,当即拨转马头,追了过去。   *   郊外,茶梅如海,艳若织锦。   沈蔻身裹披风,盈盈立在几株茶梅之畔。   她的旁边则是消失许久的谢无相。   襄平侯府寿宴的当晚,他在捉到刘勋等人后,便随着亲信潜出侯府,躲在了京郊。后来侯府被封,阖府获罪,他因有江彻出言开脱,加之对查案出力不少,算是戴罪立功,永明帝便亲自开口,免了他的罪行。原本他可重归京城,谢无相却没打算再回去――当年从盐帮回到侯府,既是迫不得已,也是想寻出时机为生母报仇。   如今侯府倾塌,大仇已报。   谢无相原就深深厌恶谢峤父子,哪还愿意再跟侯府有瓜葛?遂易为生母的姓氏,打算按着舅舅的安排南下,在江南开拓另一番天地。原先芙蓉般所在的戏楼已被查封,即便谢无相特赦无罪,他也没打算再启用,只让曾俭和伶人们收拾行囊,同下江南。   动身之前,他特地来寻沈蔻。   “……苏念的事我听说了,她的生母和弟弟已寻到了京城,阖家团聚,她很是感激。只是谢家正当风口浪尖,她毕竟曾与侯府有瓜葛,怕贸然去寻你会给你惹来非议,才没贸然前去。还说,等江南的戏班开起来,定要竭尽全力,将你的戏本演好。”   公子清冷,红衣烈烈,除去谈论戏本之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   沈蔻闻言莞尔,“我来时瞧见戏楼锁着门,还以为经了风波,这出戏会夭折呢。”   “它会是芙蓉班南下后的头一场戏。”   “定能一举成名。”谢无相笑着补充。   见沈蔻跟着笑起来,他眸色稍软,道:“与我们一道南下吧?沈大人若还想为朝廷效力,寻个江南的官职,不比京城的逊色。”   一道南下吗?   沈蔻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脑海里,却不知为何浮起了江彻的模样。前世的种种冷硬姿态渐而远去,在江彻说出不要妄自菲薄几个字时,她对他其实已悄然改观。而今行将别离,想起的是他在彭王手底下护她周全,是他在山道突然现身,免了她跌入谷底的灾难,是他在江州的欲言又止,是他护父亲千里北上,为她钻进厨房,默默送来一顿顿佳肴。   他确实用了心思,只为她。   但那只是明媚春光般的柔暖滋味,江彻醉后的那番话,还不足以炽烈到让她抛开顾忌飞蛾扑火――前世情窦初开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热情早已消磨殆尽,沈蔻知道穆王府的暗潮云涌,亦知道要真的坐上穆王妃的位子,她需要鼓起多少勇气。   她抬起眼,瞧向冬日枯凋的山峦。   半晌,轻轻颔首道:“家父原就打算去江南另谋生路,届时安顿下来,我便去找你们。”   谢无相笑瞥她眉眼,“那我扫径恭候。”   日影西挪,风亦渐凉,谢无相素来不爱在人前露脸,也没打算送沈蔻回家,招致旁人打量的目光。知她的表哥就在不远处,可送她安然回住处,便先辞行,由老伯推着徐徐远去。   沈蔻迎风站了片刻,转身去寻钟衡。   才走至拐弯处,耳畔忽然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   “沈蔻。”   她愕然驻足,怀疑是听错了,正想闷头离开时,忽听身后枝叶索索轻响。回头就见江彻锦衣端贵,自粗壮的树干后露出身形,朝她走过来。他大概是站了很久,神情中露出明显的疲累,头顶飘了落叶也浑然不知,那双深邃如暗夜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微哑道:“你真要去江南?”   他问得极为认真,眼底没了惯常的威压审视,只是静静的等待她的答案。   沈蔻心尖隐隐有点痛。   却还是颔首道:“是啊,早就打算好了的。”   “不想……再尝蔡九叔的厨艺了吗?”   他的措辞隐晦,神情却是直白的,殷殷望着她。沈蔻又不傻,哪能不知江彻的言下之意?这男人生来尊贵,战功赫赫,在谢峤彭王那等公侯亲贵跟前都昂然冷傲,更从未在谁跟前低头。贵女们尚且不轻易洗手作羹汤,他以王爷之尊,甘愿时时下厨,其实是将她视为了例外,给以殊遇。   沈蔻何尝不贪恋他冷硬之下的温柔?   可惜……   她垂眸,秀致的脸颊笼在斜阳淡金色的辉彩里,“我确实喜欢他的手艺。只不过,再怎么喜欢,都是可以戒掉的。”   极柔软的声音,似晚风拂面。   江彻心头却阵阵揪痛,缓缓走到她跟前,折腰躬身时,再无平素的冷厉威仪。他的视线落在她眉眼间,声音近乎温柔,“既然喜欢,何必戒掉呢?若你不愿留在京城,我就同父皇求个江南的封地,还是每日都给你做这些家常菜色,好么?” 第44章 前世 江彻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她冰冷的……   冬日清寒的晚风拂过面颊, 沈蔻抿了抿唇。   说不心动是假的。   前世情窦初开,她曾那样盼望江彻的温柔姿态,求之若渴, 奉若瑰宝, 甚至愿意为他踏入漩涡。乃至于如今,陡然陷入他的怀抱, 落入他的眸底, 对着他的身姿与言语,心头仍然会有悸动,如同鹿撞, 难以克制。   可惜冰湖风雪的烙印太深。   哪怕如今的江彻与从前迥然不同, 她独自揣着旧事, 实在难以毫无芥蒂的重燃火苗, 更不敢确信他这样的温柔心思会延续多久。   跨越生死, 她比从前勇敢了些, 能以手中的笔在生计窘迫时谋出生路,与母亲相依为命。她也比从前懦弱, 不敢轻易捧出真心交到旁人手上, 更不敢为他贸然踏进皇家高门的龙潭虎穴。   沈蔻拿脚尖捻着地上枯枝, 手指微攥。   “王爷想做什么,自可随心所欲, 却也不必特地这样。我人微力弱,怕承担不起。”   “更何况,朝堂沙场, 哪里离得了王爷,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这样的玩笑话,往后不必再说了。”   “保重。”   她低声说罢, 绕过江彻,紧攥的双手藏在袖中快步离开,到得后来几如小跑。   江彻瞧着她单薄背影,眸色渐深。   从前,他或许离不开朝堂,放不下沙场。   如今却未必。   *   巍峨宫廷里,陈皇后双手捧上热茶。   冤案大白,曲贵妃获罪受罚,彭王禁足失宠,于陈皇后而言可谓大获全胜。先前被永明帝猜忌的嫌疑尽数洗清,没了曲贵妃母子的威胁,她也乐于摆出贤良姿态,在这段时日里抛开争权夺利的心思,只以夫妻之情陪在皇帝身边。   事实上,她目下确实也不急。   ――没了曲贵妃护持,加之襄平侯府倾塌,彭王哪怕还活着,却是臂膀尽断,宠爱尽失,能给东宫带来的威胁已微乎其微。   唯一令她顾虑的,就只有江彻。   手腕强硬,战功赫赫,能悄无声息的将整个红丸案的线索尽数攥在手里,翻出这般风浪,着实出乎陈皇后所料。从前两位皇子相争,各有帝王的宠爱和后宫朝堂的倚仗,相较之下,江彻是靠着出生入死堪堪争得立足的权位,加之时常为永明帝办重臣的案子,其实暗里树敌不少,朝堂上的根基不算深厚。   如今却不同了。   顾家的冤案一旦平反,回京后哪怕再无公府的尊荣,族中男儿却都还在,且有不少是出类拔萃的。假以时日,必定能凭从前的经营和人脉,聚拢起一股不小的力量。而左相被诛之前门生故旧也不在少数,瞧着江彻为左相洗清冤屈,暗里感念恩德之余,未必不会生出投靠之心。   这两股力量若是聚在江彻身旁……   顾柔与江彻原就青梅竹马,一旦两府结了姻亲,牢牢绑在一处,无异于如虎添翼。   后者无从着手,前者却是能横加阻挠的。   陈皇后笑容温和,将茶杯轻轻搁在永明帝跟前,道:“这阵子朝堂事情多,皇上想必累坏了。倒是看不出来,穆王瞧着冷情,心思却是缜密,能在谢峤和曲氏的严防死守下不声不响的搜齐了证据,怕是吃了不少苦。从前只觉他心性坚毅,如今看来,倒是有情有义的。”   永明帝闻言,淡淡抬眼瞥她。   “这事儿,你没帮忙?”   “臣妾倒是想帮忙。只可惜臣妾深居后宫,太子先前屡屡被谗言中伤,心思都拿来给皇上分忧,实在没顾上谢峤。倒是穆王,从前就在军中历练,又帮着皇上办了些大案,手底下消息灵通,才能挖出那些隐藏极深的线索。这是费力的活儿,臣妾怎好抢功。如今尘埃落定,皇上也该赏他些什么吧。或者,给阮昭仪抬个位分,也算嘉奖穆王为君分忧。”   她说得殷切,却令永明帝微微皱眉。   穆王在这事上露出的手腕,确实出乎他的意料,毕竟刑部替换死囚那样的事情,他身为帝王都不曾听闻,江彻的消息未免太过灵通。原就在军中声望颇隆,再配上这份心机手腕……永明帝自诩年富力强,还见不得皇子锋芒太盛。   他啜了口茶,靠在短榻锦枕上。   “不急。他性子太硬,还得磨磨才行。”   陈皇后不无遗憾的叹息了声,“性子是急了些,倒是臣妾欠考虑了。不过说起来,近来宫里头有些传闻,倒挺有意思。说穆王身边有个女子,生得貌美多姿,性情温柔体贴,很合他的脾气。这回他对此案用心,未必不是为了帮她。”   “是么?”永明帝微诧,“他这是铁树开花了?”   陈皇后掩唇而笑,“年轻气盛,原该如此。”   “是哪家的姑娘?”   “就是原万安县令沈有望的女儿,名字叫沈蔻。原是沈有望流放之后,母女俩投奔到京城里谋生的,不知怎么被穆王瞧上了,时时照顾不说,还将她养进了府里。皇上想想,他那后院里冷清得跟一潭死水似的,半个女人都不肯添,能将沈姑娘留在身边,定是极为看重,怕她出岔子,用心护着。”   “这事倒稀奇,没传错吧?”   “没有!上回谢家办寿宴,他还带着沈姑娘去了,见着蓁儿跟她起口角,还放了狠话,一副给佳人撑腰的模样。外头的女眷们都知道这事,还说他瞧着面冷心硬,实则最重情了。先前为着他的婚事,臣妾可担忧了许久,如今既逢良缘,想来他是不会推却了。”   永明帝未料儿子还有这种时候,饶有兴致的问起详细。   陈皇后既是特地提起,自然提前打探过。   将听闻的细枝末节说了些,末尾道:“沈有望位卑不忘国,能扛住谢峤的威逼利诱,尽职尽责地查案,足见是个难得的清直忠臣。这样人家的女子,品行定是极好的,既然穆王心仪,臣妾瞧着倒比从别处挑的要好。且沈有望为朝廷尽心尽力,皇上若能亲开玉扣,给他赐一门风光的婚事,也是极大的恩典。”   话说至此,永明帝不由目露嘉许。   江彻的婚事确实令他十分头疼。   因着军中威望和战功牵系,永明帝很早就定了主意,穆王妃定得低娶,不宜再添实权助力。但这事儿办起来却不容易,毕竟江彻是皇子,若娶得太不起眼,于皇家颜面无益。是以先前陈皇后挑中华而不实的魏家时,永明帝其实颇为中意。可惜江彻脾气太倔,愣是不肯答应。   强扭的瓜不甜,永明帝只能打消心思。   如今却好,沈有望并无半点根基,却因着红丸案,博了个颇难得的清正名声,他只消在这事儿上做点文章,给沈家添几分恩宠,便不算辱没皇家。更难得的是江彻中意沈家姑娘,甚至还安顿到府里照顾,不像从前似的,见着姑娘连眼皮都不肯抬。   这可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岳家么?   永明帝甚是满意,阖目盘算。   *   小半个月后,沈家三口回了京城。   离别太久,难得团聚,一家人在京郊落脚,或是在周遭赏玩散心,或是跟钟问梅一家围炉闲谈家常,过得甚是惬意。南下的事情也在这些时日里商议妥当,如今回了京城,只消跟蒋家打个招呼,将这座花费重金买来的院子卖了,便可动身前往江南。   沈蔻欣悦之余,隐隐生出不舍,却极力克制着不露分毫。   这日前晌,雪落纷纷。   天气渐渐转寒后万物凋敝,昨夜北风忽紧,今晨醒来时地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待得早饭过后,已是半指之厚。屋里炭盆熏暖,沈蔻正同钟氏一道收拾行囊,忽听外头巷中传来不小的动静,渐渐似到了家门口。   少顷,便有人在外扣门。   此时飘雪稍驻,沈有望从院里赶过去开可门,顿时愣住了――   外头侍卫开道分列而立,宫女执扇阵仗不小,当中一位年长的老内侍笑容慈和,两肩上薄雪未消,瞧见他,便笑眯眯道:“沈大人,尊夫人和令嫒这会儿都在家里吧?”   “都在,大人这是?”   “来宣旨的。”   内侍说着,双手捧了两封明黄的圣旨入内,待沈有望与沈蔻母女各自恭敬跪好,便朗声读了旨意。   头一道是给沈有望的,说他为人清正,不畏强权,虽遭奸佞构陷却始终不屈,在这场拨乱反正的案子里立功不小,其位卑不敢亡国的拳拳忠心实在难得,堪为州县官员之表率,特地颁赐圣旨抚慰,赐了个四品的虚职。   第二道阵仗就更大了。   先将沈蔻狠狠夸了一通,譬如闺中毓秀,才德出挑云云,而后夸了夸沈有望夫妇,末尾赐婚以示恩宠。   沈蔻听罢,霎时呆住了。   非但她,就连沈有望夫妇都面面相觑,打死都没想到会来这么道圣旨。   还是内侍有经验,见一家三口各自傻愣愣跪着,含笑道:“这样大的喜事,高兴傻了不成?还不接旨谢恩?”   两道明黄圣旨摆在跟前,院外更有侍卫宫人罗列,这阵仗的背后,是高高在上的皇家威仪。   沈有望叩首接旨。   直到传旨的人离开,沈蔻还愣在那里,脑海里万千念头闪过,最后笃定了猜测,回屋拿个披风裹在身上,没理会沈有望夫妇的诧异唤声,拔腿就往穆王府跑去。   从米酒巷到穆王府的路不算近,积了雪之后更是难行。街上安静得少有行人,她甩着两条腿一路跑过去,直累得气喘吁吁。到得门口,披甲执剑的侍卫旁边,杨固等候已久,见着她,忙快步迎上来道:“王爷知道姑娘会来,特地命我在此等候。姑娘先别急,到里头喝杯茶,等王爷回来了再慢慢说。”   “他进宫……是为赐婚的事?”   “圣上忽然赐婚,王爷也始料未及,当时听了旨意都愣住了。”杨固说至此处,忍不住一笑道:“论私心,都是盼着姑娘能成王妃,往后在府里常驻的。只不过这事儿来的突然,王爷说怕姑娘受委屈,先去宫里问明内情。外头冷,姑娘快到里头喝茶躲躲寒吧。”说话间亲自引路,往后院里走。   沈蔻低头咬唇,微红着脸跟随在后。   相识甚久,她知道杨固的性情,寻常虽偶尔玩笑,嘴巴却很严,更不会轻易拿主子的事开玩笑。   方才说什么盼着她当王妃,必定是出自江彻的嘱咐。   那个人……   能叮嘱出这样的话,脸皮也是够厚的。   暗自腹诽着,渐渐便到了后院湖畔的暖厅里――显然,江彻是不愿在外头处理这等私事,要借着后院的清净,慢慢演说。那她就等等看,这赐婚背后究竟是何猫腻,他又揣了怎样的心思。   沈蔻手捧热茶,白嫩的脸颊笼在淡淡茶烟里。   *   江彻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未时将尽。   风掠过白茫茫的长街,雪片又纷纷扬扬的飘了起来,他翻身上马,马蹄踩过深深积雪,直奔王府。到得府门口,果然如他所料,沈蔻在接到圣旨后便来了王府,这会儿正在后院湖畔喝茶等候。据杨固所言,沈蔻是靠着一双腿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小脸微红,神情隐隐急切。   江彻听罢,摸了摸鼻子。   以沈蔻的性情,听闻圣旨后匆匆跑来,必定不是因为高兴,恐怕还是跟前阵子似的,还是拗着性子,不肯轻易跟他和解。   永明帝抬举沈家,为他和沈蔻赐婚,江彻自然求之不得,但在沈蔻眼里,这未必不是他使了手段,拿皇家的威压来迫他就范。是以接旨之后,他片刻都没耽搁,纵马直奔皇宫,在永明帝跟前将赐婚的缘由问了个清楚。   而此刻……   絮云之下白雪茫茫,后院里不知她此刻心绪如何。   江彻想了想,先拐道去厨房。   凛冬时节,厨房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银鱼,因是预备晚饭之用,这会儿刚收拾得干净。江彻挑了一圈,想着她先前念叨的美食,当机立断,挽袖下厨做了道酥炸小银鱼,热腾腾的装进食盒里,亲自拎在手中,孤身往后院湖畔去。   雪深风静,后院鸟迹绝踪。   江彻踩着积雪健步过去,远远的就见沈蔻冒着薄雪独自坐在湖畔,似是在出神。她身上披着海棠红的织锦斗篷,拿帽兜遮住了发髻,只剩小脸儿露在外头。她原就生得纤弱窈窕,抱膝时斗篷铺开,修长的腿伸在湖边,只觉身姿纤袅而容色i丽。   她静静坐着,似乎半点儿没觉得冷。   寒风薄雪笼罩整座京城,亦迷离江彻的视线,他盯着她,恍然间只觉这场景似曾相识。熟悉的疼痛自脑海心间传来,江彻脚步稍缓,目光紧紧落在沈蔻身上,脑海里,却忽然扯出另外一些画面――   是在冬日里风雪肆虐、寒冷彻骨的京城,他在浴血厮杀后率兵凯旋,身上仍穿着冰冷沉重的染血铁甲。   彼时战事告捷,边境安定,他离京许久浴血厮杀,身边没了沈蔻想法设法凑过来的身姿笑靥,最初觉得清净,后来却十分不习惯。有事处置时尚且没什么,待得稍得空暇周遭安静,少女的身姿便不时浮上心间,闯入梦中。   那个时候,江彻隐隐窥出心意。   战事奏报早已送到御前,待得回了京城,他并没去宫廷复命,而是将诸事交予副将和监军,在得知沈蔻去了戚家时,直奔戚府。   因顾柔无处安置,顺道带去她外祖家。   谁知到了戚府,迎接他的是戚氏婆媳、满门男丁和恭敬喜悦的仆从们,独独不见沈蔻的身影。   询问过后,才知她孤身去了后院。   江彻马不停蹄,冒着逼人的风雪直奔沈蔻而去,远远的就见少女裹着娇艳的披风站在白茫茫的雪中,身影单薄而孤独。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毫无征兆的,纵身跃入冰湖,姿态伤心而决绝。   江彻大惊,忙抢身去救。   然而已经晚了,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他眼睁睁看着她被巨兽般的湖水吞没,沉入冰寒湖底。   等他将她捞出来时,少女气息已绝。   江彻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她冰冷的身体。   她的唇角似噙着笑,却只让人觉得万分凄凉,那双眼睛曾笑意明丽,曾含羞带怯,却在风雪之中紧紧阖着,就连修长的睫毛都冻出晶莹的冰丝。他竭力唤她,撕开浑身衣甲拿身体去捂,试图捏开嘴渡气去救,却只剩徒劳。她的胸前早已冻成冰块,没有半分脉搏气息,那一瞬,江彻清楚的知道,她不会再醒了。   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盈盈站到他的跟前。   心如刀割,如万箭洞穿。   从前的万般躲避、犹豫、克制皆在彼时消失殆尽,只剩一个痛如刻骨的念头――   原来眼前人才是心上人。   他最在意的,其实一直都在身边。   江彻不知道他跪了多久,冷冽风雪中满怀冰冷,令他原本炙热滚烫的血气亦一分分凉了下去。他不知道当时是何神情,想来应该是阴鸷如修罗的吧。否则,何以会在转头时,看到戚氏婆媳和顾柔跪在雪地里,面露惊恐,周遭静寂如死。   他将沈蔻放在冰上,走到戚氏婆媳跟前。   原本活泼明丽的人忽而跳湖自尽,背后怎会没有缘故?   冰冷僵硬的手毫不犹豫的掐上戚老夫人的脖颈,稍稍用力即可捏得对方断气,没问几句,便将沈蔻临死前的言语举动尽数问出。外头的流言蜚语难于追究,戚氏婆媳口中被原封退回的香囊,却从未送到他的跟前。   极度的痛苦与愤怒下,手中分寸全无,戚老夫人命丧当场,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敏锐。   江彻扫视众人,最后掐住了顾柔。   从未有过的阴冷,如极寒冰雪,似坚冰利刃,将她眼底深藏的慌乱尽数窥穿。幼时玩闹、劫后重逢的交情在他掌心尽数斩断,也是那时他才知道,沈蔻曾费了许多心血做成一个香囊,托戚家婆媳送给他。侍卫赶到他帐前时,却被他亲手救出的顾柔拦住,在问明缘故后,假言转交。   但顾柔并未真的转交,还亲写家书至戚老夫人手中,暗中令戚家逼死沈蔻,彻底斩断他的念想。   那样的蛇蝎心肠,与他记忆里的小女孩天壤地别。   江彻步步后退,手指摸向腰间的匕首。   就在顾柔以为留住了性命,欲起身逃离时,森寒的匕首脱手飞出。   锦衣丽饰的身影扑倒在积雪覆盖的冰面上,匕首铮然钉在厚厚的冰层,发出咔嚓断裂的脆响。仆妇们惊恐逃窜,原本厚实的冰面却在慌乱的脚步里迅速裂开、垮塌。沈蔻的身体随倾泻的冰块滑入湖中,他随之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记忆的画面,在这一幕后戛然而止。   脑海里剧烈的疼痛亦随之消弭。   心头却似利刃重重划过,鲜血淋漓,痛得令他几乎窒息。   江彻脚步踉跄,险些跪倒在廊道。 第45章 结局 此生,幸甚。   雪地湖畔, 沈蔻的眼睫轻颤了颤。   被杨固安顿在暖厅里之后,她喝了两盏茶,吃了半碟子银丝糕, 仍未见到江彻的身影。厅中侍女恭敬而鸦雀无声, 她坐得闷了,不由推窗望外。   雪无声飘落, 纷纷扬扬。   整座王府都被笼罩在茫茫银白里, 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窗外竹丛在雪中坠弯。而竹丛之外,冬日里冰封的湖面覆在雪下, 远近皆寂无人影。   这般似曾相识的景色, 轻易勾动旧时回忆。   她站了片刻, 瞧着远处仍没有动静, 索性走出屋子行至湖畔, 寻一块平整的湖畔青石, 铺个厚厚的垫子后坐了上去。雪封的王府很干净,远处的亭台楼阁、花木山石皆成了雪白的小丘, 唯有湖心尚未结冰处能瞧见稍许水色。而周遭风声细细, 雪片落在鼻尖脸颊, 只觉凉丝丝的。   仆妇送来了暖手炉,沈蔻抱在怀里。   比起化雪时分, 其实下雪天倒没那么冷,她戴上帽兜,将身子裹在斗篷里, 抬目望着淡灰色的天空,前尘旧事徐徐划过脑海。   今昔相较,诸事迥然不同。   她的心头一时是江彻冷硬昂藏的身姿, 一时是内侍宣读的圣旨――直到此刻,那封圣旨仍让她觉得不真实。也不知坐了多久,视线里忽然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玄色的披风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他来得步履如飞,却在踏上架于冰湖的曲廊时,忽然缓了脚步。直到某个瞬间,他似是踉跄着,身体微倾,猛然伸手扶住栏杆。   沈蔻眉间随之轻跳,不由凝眸。   隔着茫茫风雪,她看到江彻缓了片刻,如常踏雪而来。   心底涌起的担忧随之消弭,沈蔻轻舒了口气,仍将两只手缩回斗篷里躲寒,目光在远近雪景间逡巡。   待江彻走到跟前,就只见少女衣裙锦绣,身姿纤弱,斗篷上积了层薄雪,仿若雪中盛开的茶梅,静静迎风而绽。她的脸上瞧不出悲喜,在他走近时,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如先前般忙着起身行礼。想来旧事横亘,她触景生情,还在芥蒂前世那样凄然的收场。也难怪他屡屡靠近,都被她小心避着。   从前不明白缘故,如今却已洞然。   脑海里那种抽丝剥茧的痛感在他想起沉入湖底的画面时,再无影踪。心头却仍如虫蚁噬咬,钻心刻骨,痛得他眉头紧皱。   江彻翻身越过栏杆,踩着近岸处冻得结实的冰层,走到少女跟前。   沈蔻的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目光落在漆雕食盒,“王爷进了趟宫,想必是探清楚了内情。这道圣旨,能抗而不尊吗?”声音不高,语气也颇平静,然而垂眸盯着脚尖时唇角微抿,终究泄露了深藏的情绪。   江彻眉头紧拧,忽而屈身半跪在她脚边。   这动作实在猝不及防,沈蔻微惊,才想着要跳到冰面避开他这姿势,却见江彻抬起紧攥的右手,轻轻按在她的膝上。旋即,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底不知何时泛起了猩红,分明有波涛暗涌。   “往后在我跟前不必拘于礼数,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想吃什么,也都亲手给你做,凡事都可随心所欲,不再受半点委屈。”他微哑的声音顿了顿,视线定定落在她眉目间,神情里有清晰的痛楚与从未有过的恳求,“从前的事都怪我,别再赌气了,好不好?”   雪落在他的脸上,被温热融化,顺着侧颊缓缓滚下。   他的神情举止皆迥异往常,“从前”二字怕也另有所指。   沈蔻整个人几乎僵在了那里。   她不敢置信,微颤着嗓子道:“王爷这话是何意。”   “我都想起来了。”   “从戚家花厅里头次遇见你,到那天在后院的湖边……”他说至此处,心头剧痛翻滚,眉头拧得愈深,半个字都没再说下去。   沈蔻却已明白了全部。   脸颊唇间的血色迅速褪尽,她藏在斗篷里的手剧烈的颤了颤,满目震惊流露时,喉咙间也霎时干燥起来。   她的身体顺着积雪滑下,试图在冰面站稳,腿脚却似不听使唤,毫无防备的倾身欲倒。她甚至忘了找东西扶,只是死死盯着江彻,任由他抬膝伸臂,将她兜进风雪鼓荡的怀里。   ……   沈蔻是被江彻抱回暖厅的。   直到坐在火盆旁的软榻,她的目光仍然死死黏在江彻眉间,翕动的唇间吐出颤抖的字句,“你怎会……”   江彻满目猩红,取壶为她斟茶,却将大半洒在了桌案。   比起沈蔻乍闻此事时猝不及防的震惊,他的回忆是慢慢寻回的,也早就想好了,等记忆尽数恢复,理清所有的来龙去脉,便可与她坦白,打消她如今刻意的躲避与疏远。然而当少女倾身跃入冰湖的那一幕闯入脑海,仍如万钧之锤砸在心上,令他到了此刻都难以平静。   他斟了两杯,仰头饮尽。   好半晌,涌动的心绪才被渐渐压住,江彻清了清喉咙,帮沈蔻解开炭盆旁略嫌闷热的披风,“仲春的时候,我曾去过戚家,看到你跟着仆妇出来,却远远的掉头避开,从别处离开……”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他的手不知何时攥在了沈蔻的小臂,将事情娓娓道出。   从他被噩梦所困,到他渐渐忆起旧事。   抛开从前所有的隐藏与城府,他毫无保留的将整个过程尽数道出。   “……在北边打仗的时候我就明白,其实你早就走进了心里,就算见着面的时候极力克制、忽视,真到了别离的时候,却总魂牵梦萦。我原打算回京后便与你说明白,却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死?”   极为漫长的沉默后,沈蔻终于开口。   眼睛不知是何时染了红,从雾气迷蒙到泪花盈盈,泪珠悄然自腮边滚落没入衣襟,在她侧头觑向他时,更如珍珠断线。   江彻心头剧痛,伸臂将她揽进了怀里。   沈蔻的十指死死攥着衣袖,原本沉默的哭泣,在她开口时变成了强自克制的哽咽。先前决意尘封遗忘的旧事,随着他的声音尽数勾起,有最初的春心萌动、仰慕爱恋,亦有后来的卑微期待,不肯死心。那些事卑微而执着,在大梦醒来后回想,甚至觉得荒唐、不值。但当时藏在心底里的情绪,却也无半分伪饰,铭心刻骨。   她闷在江彻的怀里,泪水迅速浸透玄色锦衣。   “你明白了心意,却还是退回东西。”   “我没见到它。”   “若是香囊真的送到跟前,我定会珍之重之,绝不会如以前那样自负武断。”   “更不会放任顾柔在暗处卖弄手段,谋算你的性命。”   男人声音微沉,藏了痛悔。   沈蔻却稍觉愕然,擦尽了泪珠,从他怀中抬头道:“是顾柔?”   “锦囊送到时我已救出了她,顾柔虽流放在边地,却大略知道京城的动静,假言转交,拿走了香囊,却半个字都没跟我提。”   这话说出来,沈蔻倒是想起来了。   是了,死后看到的那本书里提过,她的死其实是顾柔随手为之,意在扫清障碍。   那本书里还说……   方才激荡的心绪稍敛,她觑向江彻,不动声色地从他怀里抽身出来,“那之后呢?”   “害人偿命,天经地义。”   “顾柔死了?”沈蔻惊而失声,怎么都没想到书中的女主会被视她为白月光的江彻弄死,结巴着道:“她若死了,那你……”   “也死了。”   江彻不忍细述当时的凄楚,只将视线稍垂,道:“杀顾柔的时候匕首刺裂了冰面,我与你都沉在湖底。”   “之后……就没了?”   她眼底泪水未干,方才还是强忍伤心的哽咽模样,这会儿连连追问,倒令江彻觉得疑惑,“不然呢?”   沈蔻眉头微蹙,呆呆看着他。   得知江彻藏在铁石心肠下的那些心思,她确实意外而惊喜,尤其经了这辈子的点滴,那些解释更如春泉浸润而过,渐渐融开裹在心口的寒冰。但江彻查明实情杀死顾柔为她报仇,还与她一道沉在湖底……这样的结局确实令她惊愕而感动,却也将她推入巨大的迷茫中。   她愣了半晌,才将疑惑道出。   “我死了之后看到了些画面,说你对顾柔情根深种,爱之极深。”她瞧见江彻不以为意的皱眉,心底不知怎的有些欢喜,又道:“那会儿红丸案还没查清,顾柔为了报仇,会嫁给彭王,亲手搅得他妻离子散,得偿所愿后又嫁给你,而且你还会……登基。”她越说越迟疑,瞧见江彻那副听鬼故事般的神情,甚至怀疑是她记错了。   果然,江彻鼻中冷嗤了声。   “胡扯。”   沈蔻低声道:“不会吗?”   “我虽心狠手辣,却是时局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顾柔随手害人性命,哪当得起旁人的情意?何况,我若当真对她情根深种,岂会坐视她嫁给旁人?彭王的能耐和心计还不如曲贵妃,便是要报仇对付他,也无需让女人以身为饵。沈蔻――”他稍稍凑近,盯着她微抬眉梢,“在你心里,我就无能至此?”   “不不不,王爷的手段令人佩服。”   沈蔻赶紧否认,顺道在情绪收敛后改回称呼。   江彻眼底猩红未散,却因她这胆小的模样勾了勾唇角。   天色不知是何时暗下去的,因江彻闭门反锁,仆妇也未敢秉烛进来,这会儿满屋昏暗,唯有旁边炭盆里忽明忽暗。压在心头的重石稍稍移去,江彻瞧着令他辗转反侧的娇丽眉眼,在她鼻尖轻轻一点,“你是戏本写多了吧?竟想得出这种荒唐的事。”   才不是呢!   沈蔻心中轻哼。   不过以江彻的性情,断乎不会扯谎,他所说的那些定然不假。那么,她看到书里的那些事……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想起了件当时便颇疑惑的事情――在她死之前,书里的事情极为流畅鲜活,但在她死后,那些画面却是断续凌乱的,只是剪影般道出结局,却不知中间的情节。   若果真拿戏本来类比,那些剪影般的画面,倒像是她构思时写的粗略走向。   那一瞬,沈蔻恍然大悟。   或许那本书最初是打算那样写下去的,让顾柔历经苦难后变得心狠手辣、大杀四方,最后再嫁给手腕出众、尚未婚配的江彻,登顶帝位。只不过在她死后,无论是因江彻震怒之下杀了顾柔,还是写书的人意识到当中种种相悖之处,都没再写下去,所以她看到的只是断续剪影。   如同她写的戏本,其实也有诸多考虑不周之处,被谢无相逐个更改,最后的戏本和起初的设想并非完全一致。   谢无相说过,南戏虽说是戏文,当中的人物却该真实可触,他所作出的选择应当因其性情经历而生,方觉鲜活。   江彻让顾柔杀人偿命,便是他的选择。   于是那本书中的一切戛然而止,时光回到最初,自由生长。江彻见不着她就噩梦连连的毛病,或许也是在沉入湖底时得上的。   风雪冰湖再入脑海,却已不是当初的绝望灰心。   沈蔻觑向江彻,挑起浅笑。   江彻抱住她,素来冷硬的脸上浮起柔色,“难得还能重逢,这赐婚的旨意,就不必抗而不遵了吧?”他的气息落在沈蔻耳畔,温热微痒,亦如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沈蔻嘴角翘起,环住他的腰,“我再想想吧!”   声音微软,意思其实已然明了。   江彻的眼底终于涌出笑意,将她抱得愈紧,觉得活了二十来年,永明帝这回下得圣旨着实是最合他心意的一次――歪打正着,良缘天赐。   *   赐婚的事情未再生出风波。   沈有望夫妇固然忌惮皇家权势、凶险阴谋,见沈蔻去过穆王府一趟后并未推拒此事,便暂时打消南下的念头,在京城里准备婚事。倒是襄平侯府倾塌后,牵连出许多案子,谢峤与边将勾结的事传到北边,周烈果然如江彻所料,迅速勾结敌国,欲以战事寻求转机。   江彻筹备已久,率军迎敌。   沈蔻既知他性命所系,碰到家国之事,焉能坐视江彻连夜无眠,熬垮身子?且战事凶险,她放心不下,遂由江彻安排,混在穆王府的的亲卫之中,随军北上。战场上瞬息万变,即便十拿九稳,江彻也不肯冒半点凶险,在生擒周烈接管军权之后,便将沈蔻安排在后方稳妥之处,只在三日期满时抽空去瞧瞧她。   那样的相聚,短暂而珍贵。   比起前世的那场大战,江彻此次暗施手段,借着周烈大开门户之机引得敌兵精锐大举南下,岂能掉以轻心?   整整两个月,他铁蹄浴血,驰骋纵横。   正月底,敌方先后派出的二十万大军折损殆尽,被视如护国柱石的主将亦被江彻亲手射杀。   捷报传回京城,永明帝龙颜大悦,满京城为之欢欣。   江彻遂整军凯旋,迅速归京。   沈蔻仍混在亲卫队伍中,去时的担忧亦消散殆尽,唯余轻松笑颜。她这些年住在京城,除了上回跟江彻南下赈灾之外,并未去过太远的地方。这回在北地驻留两月,在满目雄奇阔朗中,心胸似也随之悄然改变。沙场的凶狠搏杀固然令人惊心动魄,边地粗犷而朴实的民风人情却也令她极为眷恋。   以至于回到京城,瞧见那座巍峨矗立的城楼时,心底竟无端笼起了薄薄的阴云。   ――那里虽有她急盼相见的双亲,却也有暗潮云涌,阴谋无数。   所谓久处幽暗之室,不辩日月之光;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兰麝之香。从前身在争斗的旋涡里,瞧着你死我活的阴谋算计,虽暗自感叹,却也没觉得如何。而今见过京城外的广阔天地,体尝过日月之下坦荡爽丽的河山,再想想这座京城,难免觉得逼仄而令人不喜,仿佛金丝编就的笼子,束缚羽翼。   这样的感触,她在途中曾跟江彻提过。   此刻驱马渐近城门,瞧着门口巍峨尊贵又高高在上的气象,竟自叹了口气。   江彻放缓马速,几乎与她并肩而行。   “发愁了?”他低声问。   沈蔻颔首道:“才刚回来,就颇思念外面的广阔天地。”   “我从前说请个封地,并非戏言。”江彻低声说罢,催马快赶几步,仍摆回惯常的端贵姿态。   驱马入城,东宫已奉命率领公卿百官来迎。   这样的阵仗,江彻习以为常。   披甲解剑进了宣政殿,永明帝竟已到了,瞧着江彻毫发无损的回到京城奉上兵符,满意欣慰之下,很是将他夸赞了一通。阵亡将士的抚恤之事早已拟定,给立功将士们的封赏,永明帝也早有主意。唯有江彻,原就身份尊荣、赏赐极丰,如今诱敌深入,一战耗尽敌方精锐,这般功劳再要封赏,就得好生琢磨了。   永明帝没急着宣旨,只端然坐在御案后,含笑道:“这一战扬我国威,挫敌锋锐,功劳莫可比拟。寻常封赏不足以示朕嘉奖之意,穆王,不知你心中可有想要的?”   江彻闻言,拱手勾唇。   “战事大捷是众将士拼死御敌的功劳,儿臣不敢贪功。父皇若要封赏,不如赏儿臣一段闲暇。边境既安,数年之内应能太平无事,儿臣即将娶妇完婚,父皇可否容儿臣携妇回封地住几年。”   话音落处,永明帝面露诧色,太子亦讶然瞥他。   江彻的封地颇多,不过因皇室子嗣单薄,他又忙着奔波在朝堂沙场之间,从未去封地住过,就连王府都还没建。但无论如何,一旦去了封地,便是远离京城的皇权尊位,更难培植羽翼。按常理,他既浴血冒死挣下这份战功,合该乘胜而上,与东宫争一争都有可能,哪料他竟会自请离京?   片刻安静,永明帝笑了两声,“这般封赏,未免简薄。”   “除此而外,别无所求。”   江彻朗声说着,视线迎向永明帝时,分明还藏了旁的言语。   永明帝会意,徐徐颔首。   直待宣政殿封赏毕,才将江彻召入后头起居议事所用的隆德殿,屏退了随从,淡声道:“方才朕瞧着,你还有话说?”   “儿臣确实还有所求。”   “说来听听。”   “这些年儿臣东西奔走,甚少能进宫陪伴母妃,如今既要去封地,更是不便时时回京。儿臣可否斗胆求父皇恩赐,允准儿臣在封地挑一座道观或是寺庙,母妃以为国祈福之名离宫出京,住到其中,能令儿臣多尽孝心。”   “寺庙清寂,挑个道观吧。”   永明帝慨然答应。   反正江彻的封地远离边境,自开国以来便无战事,驻军亦不多。而在他所熟悉的战场上,周烈已经伏诛,先前那些将士经了封赏后调往别处,边防驻军亦将由兵部另行安排。江彻在此时抽身而退,分明是明哲保身,不欲招惹猜忌嫌疑,而边境既稳,放他去翻不出风浪的封地清闲几年,收敛锋芒,无伤大雅。   至于阮昭仪,原就甚少侍寝,离宫也无妨。   这般态度正合江彻心意。   遂恭敬谢恩,父子俱自欢喜。   *   筹建王府的事自有工部去办,因江彻打算尽早离京,王府的修剪又非一年半载可成,工部特地先寻了座早就建成的府邸加以修缮,权作暂住之用。因他位高权重,这事上没人敢打马虎,事情办得认真又迅速,连同修剪新王府的宣纸、营造图式等,亦迅速筹备了起来。   这些事,江彻暂且不必操心。   他要做的,是筹备大婚。   赐婚的旨意颁赐后,王府忙着备娶,沈家忙着在礼部的指点下备嫁,在江彻带沈蔻北上伐敌的两月之间,其实已筹备得差不多了,就连沈蔻的嫁衣凤冠都已齐备。如今江彻凯旋,正是朝堂钦敬、帝恩深重之时,这婚礼便愈发锦上添花,办得隆重而热闹。   二月初春的京城,又是莺飞草长。   琳琅满目的聘礼与嫁妆热闹行过长街,引得满城艳羡。脱罪回京的顾柔随家人住在亲友所赠的宅邸里,先前数回求见江彻都被拦在门外,她毕竟曾为高门贵女,便有再多的心思,行事也自恃身份,未敢在王府跟前纠缠,只写了封极长而沉甸甸的信,设法请人送到江彻跟前。   江彻扫了眼,连蜡封都没碰,命人原路送回。   顺道派杨固亲自过去,断了她念想。   没多久,就听闻顾家搭上了宫里的线,欲将顾柔送到帝王身边,想必是要借此东山再起,顺道向躲过一劫的彭王寻仇。   这些事沈蔻并不知道,也跟她无关。她正在米酒巷的小院里纵笔如飞,借着此次北伐的见闻和灵感,写下一页页的戏文。趁着闲暇功夫,又将准备送给江彻的香袋绣出来,在里头装上她亲手配的香料,如寻常待嫁的少女那样,在冬尽春来、冰消雪融的暖意里,忐忑而又期待的等待大婚。   迎娶之日,定在了二月廿四。   十里红妆铺满,从米酒巷的沈家到喜红装点的穆王府,道旁几乎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江彻破了皇家不必亲迎新妇的例,亲自率队来迎。   仪仗开道,礼乐随行。   沈蔻辞了双亲,由喜娘扶着出了门,偷偷错开花扇,就见他端然立于马背,身姿颀长挺拔。寻常的威冷姿态在今日收敛殆尽,他穿着喜服唇角含笑,一眼望去,只觉如玉山耀目,朝霞轩然,在仲春明媚的阳光里袍袖微垂,凭添几分公子端贵、纵马翩然的滋味。   两人的视线在那一瞬碰触。   沈蔻脸颊微烫,慌得赶紧拿花扇遮面,再不敢多瞧半眼。   婚礼盛大,宾客满堂,帝后与东宫夫妇亲自过来道贺,满朝重臣公卿亦几乎齐聚,数里之外都有酒菜飘香。   江彻饮了半场便露醉态,只管让麾下的侍卫们代为应付宾客,在喝酒的能耐上,亦喝出虎虎威风。他则亲自陪伴帝后,只等那两位起驾回宫,太子夫妇亦极有眼色的随之告辞,他才喝了碗醒酒汤,直奔洞房。   满堂花烛里,沈蔻坐在桌边,正拿仆妇端来的小菜垫肚子。   听见推门的动静,她忙将筷箸丢开,飞快跑回榻边坐好,拿了团扇遮面。才摆好姿势,察觉扇面反了,赶紧悄悄调过来,紧张之下,细白的手指紧攥玉柄,连呼吸都不自觉屏得轻浅。   这些细微动作,尽数落入江彻眼中。   他的目光扫过杯盘微乱的桌案,脸上不知何时浮起的笑意愈深,行至榻边坐下,低声道:“若还腹饿,不如先吃饱。”   “不用。”沈蔻脸颊更烫,声音都细如蚊讷。   待江彻轻轻挪开花扇,就见少女两颊飞红,白嫩的耳梢都似被热气熏过,在摇曳烛光的映照下,娇羞而艳丽。细丝彩绣的嫁衣若云霞蒸蔚,恰到好处的衣领勾勒出修长脖颈和精致锁骨,头顶上凤冠华美瑰丽,流苏摇动之间,愈衬得眉眼含波,艳色无双。   他倾身凑近,声音笑得低醇:“脸红成这样,莫非你也喝了酒?”   沈蔻原就新婚含羞,被他含笑的醉眼觑着,只觉心跳如鼓,脸颊上粉色愈浓,轻哼了声,咬唇侧开身子。   江彻趁势将她抱进怀里。   少女玲珑的身躯在嫁衣下轻颤了颤,是梦里醒时肖想太久的滋味,江彻轻唤她的名字,低头吻在她柔白颈间。   美人娇软,勾魂摄魄。   四分酒意在她的气息里熏成了十分,薄而温热的唇瓣自颈间挪至腮边,终于在沈蔻羞怯回身时印上她的唇。   江彻呼吸微紧,勾住她纤细腰肢。   头顶的凤冠晃了晃,摇得珠翠轻响,甘甜的亲吻浅尝辄止,沈蔻低声提醒道:“凤冠很重。”   “好。”江彻依言摘了,轻理压乱的发丝。   青丝柔滑绕指,令淬炼冷硬的心肠霎时柔软。从前他敛尽情绪征战杀伐,是为换来今日立足的基业,却甚少去想站稳脚跟之后该去往何处,而今佳人在怀,江彻才知,他那样的孤身前行不止是为江山百姓,亦是为了遇见她,能撑开足够宽广的羽翼护她余生欢喜周全,为所欲为。   王府之外,京城华灯正浓。   比之更为灿烂又令人神往的,是京城外的广阔天地,那会是崭新的前程,他可与沈蔻携手同行。   此生,幸甚。   江彻陷在娇妻如波的眼眸里,指腹轻轻摩挲脸颊,亲上她柔软的唇瓣。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