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重生后我和宿敌组队了 作者:魔王西蒙 文案: 身为沉沦境魔修之首,传闻中阴沉暴戾的反派人物,还有比被高风峻节的正道宿敌偷袭重伤更憋屈的吗? 陆饮霜:那太多了 他受尽折磨临死之前终于知道宿敌要毁灭世界,黑的没救,然而更倒霉的是他重生了,只想世界和平,结果刚到修真境就喜提少年宿敌x1 还是会拼命助人为乐,白的发光的宿敌 陆饮霜:本座就是摔死,从朝露崖上跳下去,也绝不会信了这个阴险狡猾欺师灭祖的伪君子! 常靖玉:前辈,QAQ委屈 后来…… 陆饮霜:灵药法宝秋水寒锋都是你的,还报社吗? 常靖玉:不报社,抱你^ ^ 黑化边缘不断试探的真・深度偏执伪善良正道攻 随时掉马武力爆炸的伪・修身养性真嘲讽帝尊受 1v1 HE 甜的 《和宿敌旅行救世的养老日常――修真境自驾游全攻略》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饮霜,常靖玉 ┃ 配角:谢桥,专栏《穿成魔尊师父后我叛变了》求预收~ ┃ 其它:   ☆、沉沦01   海面上逐渐渗出一丝橙红,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陆饮霜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苍蓝的天空被蒸腾的云霞染上金色,一条波光粼粼的倒影像连通天地的桥,久违的朝阳正在对面缓缓升起。     “修真境快到了。”船夫戴着斗笠,声音嘶哑的提醒。     这艘乌篷船窄小老旧,但仍摇摇欲坠的往前漂着,船夫坐在前头仰面灌酒,洒下来的浑浊酒液顺着船板淌到中间,直到被陆饮霜散出的寒气冻结成冰。   “一百颗上品灵石。”船夫懒洋洋的盘着腿,用酒壶敲了敲船身,漂泊顿时变成疾驰。   陆饮霜深吸口气,笑容停留在嘴角,“七日前我上船时只要八十颗。”     “那是七天前的价了。”船夫不耐烦地打了个酒嗝。     “那麻烦您开回七天前的位置。”陆饮霜收敛笑意,伸手一招化出佩剑杵在船板上。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和贪慕小利的粗人计较没意思,但渡过天昏地暗的堕水时还是攒下不少火气。   堕水环绕沉沦境,越是接近真元灵力就越受压制,神秘又无解,那片静如寒潭的海面、常年阴云满布的逼仄天空宛如蛰伏的巨兽,等待吞噬入彀的人。   船夫眯了眯眼,在乱七八糟的头发遮盖下看不清表情,陆饮霜只见他的视线停在了漆黑剑鞘镂空的盈昃两字上。     “哼……就八十块吧。”船夫摆摆手,似乎有些懊恼。     “怎么,不试试谋财害命,堕水抛尸吗?上品的避水珠也捞不起来啊。”陆饮霜抱着剑讥诮地提议。   船夫别开视线小声道:“早知道是你我可不干这趟。”   “放心,我不会拆你的船。”陆饮霜嗤笑一声,大方的给钱。   “上岸就是昌瞿镇,镇里的南平客栈可以兑换灵石。”船夫接过陆饮霜抛来的锦袋,还算敬业的告诉他哪里和魔修关系比较好。     沉沦境的灵石和修真界略有不同,陆饮霜虽然不缺钱,但他是乔装改扮来修真境的,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换上一堆惹人注意。     船离岸边越来越近,几乎像离弦之箭一般,头顶的云飞速划过,陆饮霜拄着剑站起来,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什么时候回去,需要等你么。”船夫慢吞吞道,修真境的海岸眼看近在咫尺。     “我回去时,只怕用不上船了。”陆饮霜沉声说,右手轻震剑鞘,一人一剑流星般冲进刺目的霞光。   船夫目送陆饮霜御剑离开,一回头,发现那卷修真境主城地理图安静的躺在船篷里,早就被陆饮霜忘到脑后了。     ……     陆饮霜还不知道他落下东西,和晃晃悠悠的船相比,御剑就十分让人怀念,凛冽的罡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数日来阴郁的心情总算好上不少。     昌瞿镇地处沿海,清晨时街上行人就已经三两结伴,陆饮霜放缓了速度,在半空来回找了两圈终于找到了被渔网盖住的南平客栈。     客栈门口站着个拧拖把的姑娘,陆饮霜连人带剑挟着流光落在门前,那姑娘一直腰,吓得好险没把水桶踹到陆饮霜身上。     “客官,您要住店吗?”姑娘拍着胸口问,“好久没有直接御剑过来的道友了,吓我一跳。”   活泼的姑娘边擦手边领人进店,陆饮霜没忘记及时收剑,暗想不到必要时尽量别把盈昃拿出来,免得自曝身份。     “抱歉,此地修者不多吗?”陆饮霜状似随意的问道,“在下想换些灵石。”     “这阵子是没多少啦,蔚海城新出了一批灵药,大家都去那边凑热闹了。”姑娘轻车熟路的领陆饮霜到柜台前,“您要换多少?”     “五颗下品灵石,都是沉沦境的标准式样。”陆饮霜解下腰间的乾坤袋,从中摸出五颗切割精巧的灵石,整齐的码在柜台上。     要是以前陆饮霜对这种灵力稀薄的玩意必然不屑一顾,但为了践行他普通修者的伪装,陆饮霜不得不扮起寒酸。    但这也太寒酸了。     姑娘已经拿出一枚储物玉简,看见那可怜巴巴的五颗幽紫灵石,又默默搁回去了。    “呃,您确定只换这点?我们和数座主城都有固定交易,您不用担心货不够。”姑娘认真的解释。   “抱歉,这些就好。”陆饮霜神情淡然,仿佛穷的不是他一样,“在下刚刚从沉沦境搭船过来,被船夫讹了一笔,实在捉襟见肘。”    “啊,那真是太倒霉了。”姑娘一听有些尴尬,陆饮霜瞧着锦衣玉带静远平和,长发随意低束着,没有半分狼狈,他还以为陆饮霜最起码是分神期的高手,直接御剑过来的。   陆饮霜忽略姑娘的不自然,轻飘飘的开了个玩笑,“哈,尚有命在,已属幸事。”   不过幸运的是船夫。陆饮霜想。   姑娘也是性情中人,闻言激愤道:“船夫都是能渡过堕水的高手,趁人之危也太失身份了!况且如今两境相安无事已有数千年,什么时候各大门派能安排些靠得住的船夫,弄个固定航线,这样也更安全啊。”   “想让两境各大门派一同商讨条约,哪有那么简单。”陆饮霜下意识回了句,顿了顿,微笑着转移话题,“再开一间上房,多谢。”   “嗯,您的灵石和钥匙,房间在二楼左数第一间,劳您在这里签下名号,哦,我们这还有各式玉米谷粒,鱼干肉丁,只要十两一包,您要来点吗?”姑娘对陆饮霜很有好感,兴致盎然的推荐道。   陆饮霜右手带着灵兽专用的空间戒指,他闻言捏着笔想了想,如果他问出鹤吃什么这种话,岂不是要被误会成拐骗犯。   虽然实际也没差多少就是。   “劳驾,一包鱼干吧。”陆饮霜不动声色,在登记簿上签了个陆风雪。   “好嘞。”姑娘娴熟地从柜台下拿出一袋鱼干包好,这玩意有点灵气,很受带着灵兽游历又没什么钱的修者喜爱。   陆饮霜感觉戒指内传来一阵躁动,他接过鱼干望了眼客栈大堂窗口,温声道:“多谢,介意我稍微坐一会儿吗?”   姑娘笑逐颜开,“没关系,刚开门没什么客人,随便坐。”   陆饮霜才走到窗前拖开椅子,纯黑指环上就闪过一抹微光,一只昂着头扑扇翅膀的白鹤缓缓化现在陆饮霜身侧。   姑娘端茶回来时,就看见陆饮霜端坐在窗边,旭日初升,阳光清浅,正落在他微微眯起的细长眉眼上,身旁立着高洁傲然的白鹤,大半翅膀和尾羽都是隐含金芒的黑,头上翘着暗红的翎羽,正歪着头靠向陆饮霜的手。     仙人之姿也便如此吧。姑娘不知不觉红了脸,她对修者也算见多识广,但陆饮霜似乎比任何人都特别,笑时温和清雅,但安静的坐在那时,又仿佛充满无形的疏离和傲慢。   然后那只比陆饮霜还要傲慢气愤的鹤就给现主人的手背来了一口。   姑娘:“……”   陆饮霜:“……啧。”   白鹤唳声清越,嗓音颇有穿透力,陆饮霜手背红了一条,他心想飞露的怨气还真大。   任谁正吃饱了懒洋洋打盹时被莫名其妙抓进空间,又在海上暗无天日的漂上好几天,也绝不会开心得起来。   于是这只鹤又在同一个位置啄了下去,这次陆饮霜的手干脆见了血。   “飞露,消消气,谢桥可没空带你来修真境游玩。”陆饮霜无奈的劝它,飞露是他下属谢桥的坐骑,他来修真境走得匆促,就干脆写了张字条扔在谢桥院里,直接带走了飞露。   也不知道谢桥现在是什么表情。   ……   谢桥。   陆饮霜深吸口气抑制自己下意识涌起的怒意,七天前他在熟悉的临渊宫王座上睁开眼睛,毫发无损。那之前是他的上辈子,他站在临渊宫朝露崖上,毫无提防的把背后留给谢桥,然后谢桥就背刺了他一刀,还是涂满了毒药的毒刃。   飞露忽然警惕的扬起脖子,它敏锐的发觉陆饮霜气息不稳,便用翅膀尖儿试探性的碰了碰陆饮霜的胳膊,不解的歪头。   陆饮霜回过神来,彻骨的寒意瞬间冰雪消融,忧愁道:“我可是自封了修为,低调来修真境的,现在不过是个金丹期修者,连你都能随便伤我。”   飞露低低的叫了一声,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也不打算这么快原谅陆饮霜,它把脑袋扭过去用屁股对着他,矜持的踱了两步,又伸出一边翅膀敷衍的拍拍陆饮霜手背。   那道被啄出来的血痕就像褪色似的飞快愈合了。   作者有话要说:  飞露:鹤在家中坐,布袋天上来 [头伸过来给你加buff.jpg] 谢桥:老板你旅游为什么开我车?? ――――【专栏预收广告】――――   霁涯穿进一本烂尾文里,成了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男主师父霁霞君,很快就要被入魔的男主囚禁报复,经脉尽断毒发身亡。   苟?还是抱大腿?统统拒绝!   霁涯说,人生需要挑zuo战si   他反手就把徒弟逐出师门,自己辞职披着马甲加入了和男主全程互殴的反派组织,并且十分兴奋,他终于可以放肆浪了!   然而几天过后,他总觉得顶头上司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霁涯绕着上司走,然后上司搬到了隔壁,霁涯凌晨翻窗逃跑,上司连夜钉死了窗户,霁涯申请出差,上司就火速赶来,把他连人带行李堵在门口。    霁涯捶胸顿足:老板,请问我什么时候能退休?   上司呵呵一笑:师尊,喝完这锅毒酒再说。   ―――――――――――――――――――   心狠手辣蛇精病攻x勇于挑战骚操作受 攻重生受穿书   ☆、困阵01   客栈的姑娘给陆饮霜倒了杯茶,绷着脸又忍俊不禁的样子十分滑稽。   陆饮霜道了声谢,又问道:“姑娘能否告知去蔚海城的路线?”   “当然,您御剑的话直接往东南方就可以。”姑娘热情的比划,“对了,我叫璇灵子,供职沧渺宫,您有地形图吗,我帮您指一下需要减速步行的范围。”   陆饮霜一愣,疑惑道:“为何要减速步行?”   “最近蔚海城各路修者实在太多,有些邪派人士总想着制造混乱浑水摸鱼,城主只好临时设了岗哨。”姑娘解释,“听说前天刚有个元婴散修直接御剑入城,抢了别人的乾坤袋逃之夭夭了。”   “原来如此。”陆饮霜恍然,仔细想想他除了闭关修炼和打打杀杀之外,就是待在临渊宫对谢桥说“你随意处理不用问我”,最初谢桥逢年过节还会请他出去逛逛,后来……谢桥就再没找过他。   说白了,他是个不出门的宅。   陆饮霜心想自己最好入乡随俗,他一边找地形图一边道:“在下初来乍到,诸多规矩还望璇灵姑娘不吝――”   陆饮霜的手停在袖口,终于想起他在沉沦境渡口上船随便看过几眼地图,之后就把那玩意扔在了船舱吃灰。   “抱歉,岗哨范围看来要请姑娘详说了。”陆饮霜苦恼地叹了口气,像个越过千难万险才到修真境的苦命外地人。   璇灵子轻笑起来,认真介绍了蔚海城的守卫方向风土人情,风趣细致,还借了当地特色话本给他,连陆饮霜都生出几分想去游玩的冲动。   直到店里来了客人,璇灵子才意犹未尽的过去招待。   飞露在一旁挑三拣四的吃了小半包鱼干,这味道和谢桥平日喂给它的天差地别,飞露嫌弃地用翅膀把鱼干推到陆饮霜面前,又拍拍桌子抗议,自己钻回空间睡觉去了。   陆饮霜收好鱼干,他现在可不富裕,能省则省,修真境的几大门派和记忆中一样,仍是一片盛世太平。   至少表面上还太平着。   忘记问问哪里能买到地形图了。   陆饮霜起身上楼时想,他来修真境是为了找一个人,找人的第一步是别迷路。   南平客栈整体不大,处处充满家的随意,说是上房,但顺着楼梯上去的陆饮霜左拐一步就踩进了潮湿的绳子堆里,他还从未见过这么糊弄的客栈,挑了下眉不由得多了些被坑的新鲜感。   也许是这个月生意萧条,房门雕花上积了一层灰,陆饮霜看着难受,干脆掐个净尘诀给它擦了。   迈进门的一瞬间,冷风迎面扑来。   陆饮霜怔了怔,再回头,门也原地失踪。   哦豁,他还没来得及擦这面呢。   本该是普通客房的空间,现在目所能及都是白茫茫的雾气,那些雾气潮湿沉重,像水珠密密麻麻凝结在半空,又随不知何处吹起的风四处游荡,如同无数双灰败的手翻腾着张牙舞爪。   陆饮霜并未轻举妄动,他没忘自己现在是普通的金丹期,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呼号的风声似乎盘旋着离他越来越近,这种感觉很像堕水,四周只有灰白,没有刺目的光也没有方向。   他抬步向前走了一段,中途改换了几次路线,浓雾如影随形的越积越厚,使人步履维艰,陆饮霜并指甩出一道剑气,雾气就避其锋芒瞬间散去,片刻后又重新围上。   “困阵啊。”陆饮霜停下来低笑一声,不慌不忙,他的衣角已经被雾气浸湿,刺骨的冷意无孔不入。   陆饮霜是个纯粹的剑修,对阵法了解不深,但凭借多年经验判断,布阵者最起码得是元婴期,但作风谨慎,意在困不在杀,消磨入阵者体力,时间一久,就会被迷雾侵蚀动弹不得。   但很可惜,他最不怕冷。   “我说阁下,听得见吧。”陆饮霜忽然开口,一撩衣裳就地坐下,“南平客栈客房众多,偏偏被我撞上困阵。”   顿了顿,见没人回答,陆饮霜又道:“阁下真是运气不佳。”   距离南平客栈百里之外的昌瞿山中,简陋的山洞里传来一声脆响,接着就是一句咒骂。   “什么鬼话!倒霉的明明是你自己。”   靠墙坐着的阵修气恼的捡回被他手抖摔地上的碗,三十来岁的模样,头发灰白掺半,眉心刻着沧桑的川字纹。   阵修身前摆着个沙盘,代表陆饮霜的那支旗子稳如泰山,旁边随手扔着个抹去灵识印记的乾坤袋,如果蔚海城执法堂的人在这,必然会认出这就是刚被通缉的元尘子。   阵中的陆饮霜悠闲自在,元尘子不回话,他也不急,干脆把收进乾坤袋的话本拿出来看,对周身如有实质的雾气视而不见。   一刻钟过去,陆饮霜支起一条腿,把话本搁在地上换了个姿势。   等着陆饮霜求饶的元尘子:“……”   三刻钟过去,陆饮霜开口不满道:“雨虹仙子怎么如此懦弱。”   元尘子伤势复发吐血:“……你居然在看话本!”   这句话没忍住,直接在阵中喊了出来,亏他还以为陆饮霜是想现学现卖破阵。   元尘子狠狠一抹嘴角的血,他暗想不能再等了,他迫切的需要活人的真元来疗伤,虽然陆饮霜看不出异样,但终究是个金丹期修者,恐怕多半是在故作轻松想迷惑自己,只要此时发动变阵,打他个措手不及……   “看来阁下也熟知此书?”陆饮霜自然的接话,硬是打断了元尘子想变阵的决心,“那雨虹仙子深陷感情纠葛荒废修炼,十甲子成就大乘根本就是笑话。”   “我才没看过!”元尘子大怒,“重点是这个?你难道不觉得冷吗?”   陆饮霜闻言扬起抱着膝盖的左手,修长干净的指尖蔓延了一层霜花。   “多谢阁下关心,那不介意我泡杯茶吧。”陆饮霜翘起嘴角,五指轻轻一碾,晶莹的冰碴落在衣摆,作势就要摸出套茶具来。   元尘子猛地起身摔碎了药碗,“小子找死!”   他咬破拇指,血对着沙盘中的旗子滴落下去。   元尘子攥紧拳头扯出个有些僵硬的笑,但下一刻,这笑就彻底凝固在了脸上,只见沙盘骤然被荡开一层浮沙,西北角直接蒸发了,那滴血也因此失了目标。   不多时,沙盘上赫然出现了第二面旗。   陆饮霜停住按在乾坤袋上的手,从容起身抚了抚衣襟。   那人是突然闯入的,进门的方式大概和他一样,远远的只能看出大概是个少年。   陆饮霜警惕起来,背手掐着剑诀,不知为何这少年总给他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凭空生出几分怨恚。   冷静,不要生气,要温和。   陆饮霜默默劝自己,灵识集中扫向对面,漆黑的眸子逐渐透明。   少年来不及确认雾气中负手而立的人身份,他手执长剑,同时掷出七道符咒,细碎的青色剑芒盘旋着把符咒依次钉在地上。   符咒所在之处,浓雾顿时退避三舍,身上附骨之疽般的冷意也如潮水般褪去。   但第七张符咒离少年太远,集中过来的雾气翻卷着硬是消磨掉了护符剑芒,让那张符咒轻飘飘的落到了陆饮霜身边。   “道殛天王令。”陆饮霜弯腰拾起来,维持着的表面温和支离破碎。   少年不知道陆饮霜在想什么,尽管陆饮霜语气有些沉,但他还是咬牙求助道:“前辈既知敝门符篆,还请前辈出手补上摇光位!”   少年修为尚浅,独自在雾中控制未完的道殛七星阵,几个呼吸间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全靠有剑支撑才不致倒下,暗说这次真的托大了。   陆饮霜视若无睹,捏着符咒的手指绷得青白,那张价值不菲的符咒被悄无声息的冻成冰屑融进雾里,空出手的刹那,一道暴虐的银色雷光裹挟着刺耳的噼啪声罩向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攻,出现了 攻急急打出一个问号   ☆、困阵02   沉沦境临渊宫朝露崖。   听闻失踪已久的道武仙门前门主是遭魔修囚禁折磨,获救时已无气息,修真境群情激愤,堕水战况一发而不可收拾。   亲传弟子常靖玉悲痛之下扬言诛魔卫道,以还时清,众多派门赞扬常靖玉高才远识,与临渊宫魔头陆饮霜对峙数甲子,必然能带领修真境雪恨凯旋。   陆饮霜站在崖边,今日临渊宫少见的放晴了,碧空如洗,极目远眺便能见到不少剑影流光,那是或奉命或自发赶去堕水护守边境的魔修。   “属下参见帝尊。”谢桥匆匆上崖跪下行礼,碎发落下一片阴影,“莳花门、l山等势力皆已派出精锐,在堕水沿岸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修真境联军上岸,瓮中捉鳖。”   “嗯,起来吧。”陆饮霜应了一声,“本座也该动身了。”   阳光难得对临渊宫温柔,陆饮霜微微眯眼,一片萤果树的宽厚叶子随风落在了他肩上。   他听见谢桥跟过来的脚步声,忽然觉得心情不错,低声道:“等了结此战,再…啊!”   猝不及防的剧痛爆炸般奔向脑海,陆饮霜站在原地,腹部透出一截冰冷漆黑的利刃,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的回头去看谢桥。   谢桥的手沾着陆饮霜的血,眼神充斥压抑的恨和疯狂,那喷薄而出的情绪似是要把他自己压垮。   “你……”陆饮霜艰难的吐出字句,他像喝高了一样难以理解,“我哪里……”   “废话颇多。”   背后袭来一掌,陆饮霜急欲提气,但刀上附了剧毒,灵力真元飞速流逝,他被拍飞出去倒在崖边,发冠散落,镶着银边的繁复衣袍沾满尘埃。   “早知你这样毫无戒备,我便不该等到今日。”   陆饮霜咳了口血挣扎着爬起来,逆光中看见偷袭他的常靖玉负手而立,一副高风亮节、正气凛然的样子。   “呵。”陆饮霜眼前阵阵发黑,“小子,你是嫌尊师死的不够快。”   “我师父死的快慢无所谓,但帝尊倒还能逞口舌之快。”常靖玉神情一变,嘴角上扬露出个恶质的笑。   陆饮霜怔了怔,痛苦和毒让他难以保持理智。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师父是被魔修所擒吧,那只是巧立名目。”常靖玉凑近了讥讽,“当年你真该直接杀了他,而不是放他回修真境,你知道这些年他有多后悔没死在你手里吗?您杀人真的很干脆。”   陆饮霜听着近在咫尺的森寒语气,仍难以相信这当中包含的残忍歹毒。   “那是你师父!咳…”陆饮霜止不住的呕血,他一把抓住常靖玉的衣领,但实际也不剩多少气力。   “一个魔修妄图教我尊师重道,真是令人发笑。”常靖玉配合的大笑起来,轻而易举拍开陆饮霜的手,“别太委屈,不只是你,修真境沉沦境都要陪葬。”   陆饮霜已经看不清常靖玉的脸,但他这会出离愤怒,他的部下在堕水万死不悔尸骨无存,他们满腔热忱的牺牲竟然只是因为一个伪君子的阴谋诡计。   “对了,你不好奇你最忠心的狗为何会咬你吗?”常靖玉轻声问,尾音带着挑衅的上扬,他用力捏住陆饮霜的下颌逼他抬头,俯在他耳边道,“自作自受!”   陆饮霜厌恶地偏开,却被常靖玉钳住肩膀,握着那把毒刃的刀尖活生生抽离身体,又狠狠刺进心口。   自作自受是什么意思,修真境也要陪葬是什么意思,冲突的原点难道都是算计?   他什么都没问出来。他这个帝尊当的像个打手,实在失职。   意识愈渐模糊,他隐约听见常靖玉说不会让他死那么痛快,尽管可能晚了,但若能重来一次…重来……   …………   陆饮霜盛怒之下势如雷霆,身形丝毫未受雾气影响,伸手虚握,一柄由跃动的银色剑气组成的盈昃虚影出现在他掌中。   只要这一剑斩下,就能了却前世恨火,就能阻止两境兵戈,他依然是临渊宫的帝尊,依然有着最精明的左膀右臂。   常靖玉避无可避,莫名其妙挨了一记雷击,浑身发麻以剑拄地,骨头缝里都像插了针似的刺痛,道殛七星阵断了灵力,符咒上的剑芒顿时黯淡下来。   “前辈!”常靖玉咬牙大喊,“为何突然出手!”   他诧异之余又十分不解,陆饮霜那副跟他不共戴天的恼恨来势汹汹,他根本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人。   陆饮霜提剑几步闪到常靖玉身前,剑刃扬起,杀意铺天盖地。   常靖玉自知活命无望,无奈地闭上眼睛,心想虽然死的不明不白,但至少得把道殛七星阵完成破开迷雾,这个失了智的金丹前辈想来也被困在雾中,等他出去自然能擒下元尘子,待蔚海城的人赶来再做裁决。   至于他自己……倒也无所谓。   一念既定,常靖玉咬破舌尖吐出口血,正落在脚下的天枢位上,符咒霎时光芒大盛,精血自天枢一路延伸勾出北斗的形状,只是差了一张符,自半空降下的星光脆弱淡薄。   ……剑刃却并未斩下,常靖玉感觉被抽干了气力摇摇欲坠,又拼命透支自己的灵力灌入阵中。   “为何不反抗?”陆饮霜的剑刃压在常靖玉颈上,微微一横就是道冻结的血痕。   常靖玉小心翼翼的睁开眼,视死如归的平静悄然退去,委屈道:“晚辈布阵消耗太大,您一个金丹期前辈还要我困兽之斗吗。”   哼,牙尖嘴利。陆饮霜沉默,他的双眼正从冰雪般的银色缓缓恢复,帝尊虽然做的失败,但大乘期高手的脸总不能也丢了。   常靖玉见陆饮霜不出声,于是大着胆子追问:“敢问前辈为何如此气愤?可是……针对道武仙门吗?”   陆饮霜握剑的手加了些力道,常靖玉闷哼一声,却仍坚持着不肯收阵,嘴角又溢出血来。   “我若说是,你又当如何?”陆饮霜冷声问道。   “若前辈与敝门有仇,我愿为前辈居中斡旋,给前辈满意的答复。”常靖玉真诚道,额上冷汗滑落下来,挂在睫毛上,他用力眨了下眼,显得有点虚弱可怜。   陆饮霜心想你小小年纪就这么虚伪,话说的好听,也不问缘由不管对错,忙着抬高自己的价值。   常靖玉看他露出一丝不悦,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着人了,赶紧好声好气的游说:“前辈请听我一句…咳咳,我受蔚海城所托,追踪通缉犯元尘子来到南平客栈,听客栈老板的意思前辈也是无辜受害,与其在困阵中虚耗,让元尘子得了便宜,不如请前辈与我联手破了此阵,待元尘子伏法,前辈再与我计较不迟。”   你这话倒提醒我了。   陆饮霜心道,让你死在这困阵里,元尘子死无对证,这个锅不背也得背。   但他迟迟没有动手。   他想起朝露崖上常靖玉对他说你自作自受,对冤枉人就有点心理阴影。   陆饮霜苦苦纠结着,另一边的元尘子正死命维持困阵运转。   砍啊!动手啊!   元尘子在心里吼,他本来看阵中这两人自相残杀高兴着呢,结果陆饮霜居然停手了。   说实话他能看清常靖玉的实力也就那么回事,但陆饮霜就如同雾里看花,以气凝剑那一瞬爆发出的速度根本就没被困阵影响。   他这可是迷雾阵,就算是个屁也该有点作用吧?   元尘子气急败坏的再次往沙盘里滴了滴血,心说先解决了陆饮霜,剩下那个筑基小孩还不是囊中之物。   困阵再起变化,陆饮霜想对常靖玉说什么,身后雾气中赫然闯出一条惨白巨大的利爪,五指尖锐似人非人,悄无声息向陆饮霜背后袭来,若中了这一下恐怕得被抓成两截。   常靖玉瞳孔一收,他这角度在陆饮霜对面,清楚的看见死亡逼近。   “危险!”   电光石火间,常靖玉不顾横在颈上的剑,伸手用力一拉陆饮霜,陆饮霜的外衣自带防御术阵,足以挡住这次攻击,所以也没想到常靖玉竟然会救他,赶紧散了剑气,但那片皮肤还是被割出道骇人的伤口。   这是拿命挑衅本座的手速。   陆饮霜跌倒在常靖玉面前的时候恍惚的想。   这姿势有些眼熟,朝露崖上挨的那掌似乎仍在隐隐作痛,陆饮霜心情复杂,偷袭他的常靖玉,和这个拼命救他的常靖玉,到底能算是一个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你掉的是这个黑宿敌,还是这个白宿敌?” “小孩子才做选择,本座全都打。”   ☆、困阵03   雾爪扑了个空,半截手臂拖着蓬松的雾气急刹,异常灵活的扭了回来,贴在地面上用五指蛇形前进,经过的地面像豆腐似的被抓出五道沟壑。   “您吓傻了吗,醒醒!”常靖玉在陆饮霜耳边大吼,一只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血不住往外淌,伤势内外交迫,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喊什么,知道你没哑。”陆饮霜沉着脸站起来,他是有办法自己离开,但既然遇到了常靖玉,也算是种微妙的缘分,和这小子的账可以暂且放下以后再算,但眼前这个敢背后偷袭的东西,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几道银色雷电轰鸣着接连降下,把刨地的雾爪劈散,但雾气并无实质,随后又拥挤着重拼成形,反复几次之后,雾爪已经离陆饮霜不足一尺,高高跃起时撕裂的气流扯断了他几根垂在胸前的头发。   “前辈,我看此爪攻击路线单一不知闪避,应该只是借助阵势所发,并非元尘子亲自操纵。”常靖玉飞快地说,暗地里又咬了下舌尖保持清醒。   “听着,待会儿我叫你收阵,你就老实收。”陆饮霜回头一看未完的道殛七星阵,若是让这雾爪撞进去,以常靖玉那副快躺进棺材的样子马上就要被反噬身亡。   常靖玉惊讶:“咳……你已有腹案?”   陆饮霜退至阵前,报复道:“废话颇多。”   他放弃用雷诀拖延,雾爪尖锐的五指扭曲着聚拢在陆饮霜头顶,眼看就要一掌拍下,陆饮霜一矮身,右手按在地面上飞快勾起截灵阵,左手覆了一层剑芒硬是生生顶住下压的雾爪,气劲卸在地面上,围着陆饮霜碎成个圈。   “收阵。”陆饮霜咬牙吼道,剑芒顺着雾爪攀附上去,化成晶莹细碎的冰粒锁住雾爪动作。   “前辈小心!”常靖玉拄着剑依言撤回灵力,一瞬间压力骤减,刚想趁机调息一下,就见陆饮霜把那条雾爪冰坨拍了过来。   这人该不是想砸死我。   常靖玉连滚带爬让开地方,又看见那坨冰不甘心的上下挥动手腕,僵硬的磕出砰砰声。   他一瞬间明白过来陆饮霜想做什么,心一狠抱住仍不消停的雾爪,冻得他直哆嗦,不得已只好把腰带扯下来套住雾爪,像溜个不听话的傻狗一样被晃得七荤八素。   旁边陆饮霜恶狠狠的锤了下地,这时才体会到书到用时方恨少,他现在还是金丹期,想用截灵阵接手常靖玉的道殛七星阵,就不能画简版,但他本来也不是专业的,忍了又忍深吸口气不耻下问道:“小子,截灵阵在哪儿收尾?”   “坎位,您学艺不精啊。”常靖玉百忙之中指点他,“前辈我撑不住了!”   “放手,保命。”陆饮霜迅速勾完最后一笔,复杂的阵图飞速扩大,把整个道殛七星阵都纳入流转的银辉。   常靖玉一松手,雾爪终于震开冰封冲入阵里,陆饮霜徒手凌空画完缺了的那张符,精准的贯入最后一角。   道殛七星阵骤然亮起柔和的光,像是无数星尘逸散,安静的汇入阵中,荡起圈圈涟漪,阵图所到之处,雾气便融化般消失无踪。   空间随即波动起来,道殛七星阵以外的部分像指缝流泻的沙子一样无声崩塌,那是困阵将要失效的标志,常靖玉还坐在地上喘息着,慌忙中勉强放出两个盾来挡住乱流,体力不支咳了口血失去意识。   陆饮霜过去拎着他的衣领给他扔进了防御范围,困阵失效的一刻,大约是失去了元尘子的控制,残余的灵力垂死挣扎般爆炸开来,眼前顿时一片白光。   麻烦。   陆饮霜烦闷地想,他是没关系,但常靖玉在这爆炸下可就难说。   怎么也不能让这小子死的这么干脆。   “便宜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困阵04   陆饮霜把外衣脱下来兜头扣在常靖玉身上,几道风刃擦着他的脸侧划过,白光过后便是一阵失重,困阵彻底崩溃。   他放出灵识感应了一下,之前用的净尘诀还有术力残留,而且离得挺近,便当成定位掐着常靖玉的后领移形换位回了客房,免得落在大街上被人围观。   眼前景物像彩色的光带一闪而过,陆饮霜反应敏捷,轻飘飘的落在地板上,常靖玉被他中途松了手,扑通一声砸在了床里。   璇灵子正在门口来回踱步,蔚海城的人还没到,听说她的客栈里被动了手脚还害无辜客人陷入危险,这姑娘气的差点也要跟进门去,硬是被常靖玉劝住了才在门口接应。   此时听见动静,踹门同时高声喊道:“小兄弟无碍吧?”   陆饮霜回头一看常靖玉,他的外衣一阵折腾滑了下来,露出常靖玉的脸抱恨九泉般的惨白,下唇咬出两道口子嘴角还挂着血,右手垂在床下,活像什么凶案现场。   “……?”璇灵子进屋时看见陆饮霜好端端的站着松了口气,余光一扫又看见床∫上昏迷的常靖玉,缓缓露出一个奇妙的表情。   “还活着呢,璇灵姑娘放心。”陆饮霜走到窗前开窗通风。   这不是活不活的问题吧,你们进了个什么阵啊。   璇灵子快步上前查看常靖玉的伤势,想把他右手抬起来号个脉。   “我来吧,劳璇灵姑娘倒杯水。”陆饮霜微笑道。   “也好,我还挺不擅长照顾人的。”璇灵子点点头,拿桌上茶壶倒了杯茶水。   她端茶过去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微笑着的陆饮霜眼神不像救人倒像宰人。   陆饮霜接过茶杯,就在璇灵子以为他要喂给常靖玉时,他细水长流的慢慢把这杯茶倒在了常靖玉脸上。   璇灵子断定这可不是错觉了。   “璇灵姑娘不必惊讶,在下祖传的急救措施,安全稳妥。”陆饮霜优雅地搁下茶杯补充道。   璇灵子:“……”   行吧,你这生活有点水深火热。   “咳咳…前辈……”常靖玉皱了皱眉,模糊地看见陆饮霜的身影,下意识抓起盖在身上的大氅擦了擦脸。   陆饮霜:这衣服还是完了。   常靖玉回过神来,赶紧松手起身,“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   “好说。”陆饮霜大度的摆摆手,“命以后再还就是。”   常靖玉:“……”   璇灵子见这两人谜一样的气氛,常靖玉脖子上还有个自刎未遂似的伤痕,赶紧道:“常兄弟你伤势不轻,不如先去医馆看看,等蔚海城的人来了我和陆道友会配合调查。”   常靖玉为难道:“多谢璇灵前辈好意,只是那元尘子阵法被破遭到反噬,必然留有符咒气息,我在场也好及时追踪,免生变数。”   “我知道元尘子在哪。”陆饮霜忽然道,瞥了常靖玉一眼,“你老实待着,回来我有话问你。”   常靖玉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还是让我也同去吧,我既参与此事,就应该有始有终……前辈放心,不过是些外伤。”   他说完,蹙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冲出口的咳嗽。   “这孩子,那我下去拿瓶伤药,至少把这个处理一下。”璇灵子无奈,示意他关心一下自己的脖子。   常靖玉见璇灵子离开,这才谨慎道:“前辈,是问关于道武仙门的事吗?门内机密恕晚辈不能透露,其他晚辈定知无不言。”   “不,我先跟你解释一下。”陆饮霜风轻云淡的说,“你和我的死敌十分肖似,阵中是我错认了。”   差点被砍死的常靖玉:“……”   人命关天的,您能治治眼睛吗?   “哦,死敌不是化成骨灰都识得,您怎会错认呢?”常靖玉微笑道。   随口编理由的陆饮霜:“……”   小子,别不识抬举。   被常靖玉这么一问,陆饮霜脑中忍不住浮现出几撮骨灰排排放,他蹲在旁边研究哪撮是宿敌的画面,顿时感觉有些沧桑。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 [微笑中透露出疲惫.jpg]   ☆、追踪01   陆饮霜的表情实在不善,常靖玉干咳一声,后知后觉的浑身钝痛起来。   “我的问题一会儿再谈,先解决元尘子的问题。”陆饮霜轻描淡写的一翘嘴角。   常靖玉心跳道:“前辈,你别是想去砍人吧。”   陆饮霜斯文抬眼:“你有意见?”   常靖玉劝道:“此人如何处理还是要交由蔚海城裁断,他当街抢人财物,还偷袭重伤数个执法堂的捕役,通缉令现已遍布修真境七十二主城,需得审讯清楚才行。”   “放心,我没兴趣抢蔚海城的活。”陆饮霜在桌边坐下,从乾坤袋里翻找外衣,他平日惯穿的都还在寝殿里,决定要走时只简单抓了两套低调的,唯一附有术法的就是给常靖玉挡爆炸的那件。   “对了,还要多谢前辈的衣裳。”常靖玉这才想起来,恭恭敬敬的把大氅双手奉还。   陆饮霜一看,黑色的缎面还沾了不少血。   “送你了。”陆饮霜嫌弃的移开眼,看着上火。   常靖玉愣了愣,注意到衣领上稍深的痕迹,也不禁有些尴尬。   “唔…抱歉,我会用净尘诀清理干净的。”常靖玉认真道,这会儿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灵力干这事。   “你看我像不会吗?”陆饮霜不耐的啧了一声,这不是净尘诀的问题,他只是心理上接受不了。   常靖玉心说陆饮霜可真难伺候,但毕竟这是人家好意救他的,仔细一看还附了不错的防御阵法,他怎么能凭白收人东西。   “那,要不我手洗两遍?”常靖玉试图说服陆饮霜,手洗您可不会了吧。   陆饮霜不禁慨叹,他想起以前和常靖玉交手――虽然说他们真正打起来的次数也不算太多,那是个修真境正道之星般的人物,端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蔚架子,好像生来就是被道武仙门捧在掌心似的。   别说洗衣服,陆饮霜甚至觉得常靖玉连穿衣服都不会。   “不用。”陆饮霜叹了口气,“你拿去改改,留着穿吧。”   常靖玉犹豫一下,小心的把衣裳叠好,“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饮霜端起茶杯小口抿着,常靖玉对着窗前的镜台重新系好腰带,摸着颈上的伤抽了口气。   “说起来,尚未请教前辈名号派门。”常靖玉坐下道,“晚辈常靖玉,道武仙门…仙渺堂弟子。”   “姓陆。”陆饮霜简单道,“散修。”   常靖玉一听,又有些后悔收下那件大氅,散修无门无派,资源上难免匮乏,而且看陆饮霜连截灵阵都画不熟练,应该是个剑修,大氅上附的阵法明显不是他自己的手笔。   常靖玉刚想找个理由还他,免得让陆饮霜以为自己瞧他不起,璇灵子就一手药盒一手水盆跑了上来。   常靖玉微微施礼,“多谢璇灵前辈,您去忙吧。”   “也好。”璇灵子离开时又忍不住嘱咐,“店里暂时也没上品伤药,你过后记得去医馆。”   “嗯,我知道。”常靖玉表面乖巧地答应。   “陆前辈,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他在温水里浸湿软布拧了拧,熟练地擦掉干涸的血迹。   “不当问。”陆饮霜在指尖点了丝火苗,把茶水烤到适宜的温度,在氤氲烟雾中果断回绝。   常靖玉也就是礼貌性的客气,不为所动道:“前辈为何如此熟悉道武仙门的阵法?”   “道殛天王令又不是稀罕符咒,贵门还藏着掖着不成。”陆饮霜不动声色的炫技,“你们那套道殛开头从两仪到九宫的阵我都熟悉。”   常靖玉沉默,若说他一开始对陆饮霜的态度有所怀疑,但这会儿陆饮霜明明白白放出话来,他反而没什么戒心了。   只是前辈您一个散修,说道殛天王令不稀罕,您是有多少稀罕物件啊。   衣领有些碍事,常靖玉稍稍解开,擦药时没忍住吸了口凉气。   陆饮霜回头,审视的目光投在镜台上,要他对常靖玉有什么愧疚那是想多了,但又隐隐有些怪异。   按照他对常靖玉的认识,这个门主的亲传弟子,付青霄的宝贝徒弟,为何年纪轻轻就对处理伤势如此隐忍老练?   常靖玉捏着布卷的手一阵阵发颤,水盆被染得通红,他咬了咬牙,用绷带给自己颈上围了两圈。   “尊师可是付青霄?”陆饮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语气沉冷。   常靖玉一愣,镜中映射出的陆饮霜端肃的坐姿,视线锋利不容置疑。   “确实,我是门主的亲传弟子。”常靖玉盯着铜镜,少年人清透的嗓音一时干涩起来,睫毛颤了颤,琥珀色的眼睛笼上晦暗不明的阴影。   陆饮霜不擅长,或者说根本没兴趣照顾别人的情绪,他得到满意的答案就收回目光,又给自己添了杯茶。   常靖玉的身份还是那样,陆饮霜多少放松了些,他想了想,缓和了态度:“尊师可还……好?”   陆饮霜差点秃噜一句可还在世,词到嘴边才收了回去。   常靖玉心说您那可疑的停顿,是希望我师父好还是不好。   “家师正与众门派首脑筹办三个月后的问道大会。”常靖玉选了个事实陈述,平静的仿佛方才变化只是错觉。   陆饮霜心念一动,他也有意参加问道大会,但眼下还需仰仗常靖玉办几件事。   “前辈对问道大会感兴趣吗?”常靖玉边擦手边问。   “看时间吧。”陆饮霜模棱两可道。   常靖玉打算邀请陆饮霜同行,路上尽量不着痕迹的帮点什么,也算报答陆饮霜的救命之恩。   等到了会场再别过,让这段人情到此为止。   “若前辈不弃,不如与……唔。”   “嗯?”   陆饮霜莫名其妙的扭头,就见常靖玉眉头紧蹙,捂着嘴神色痛苦。   常靖玉说的急了点,不小心一口咬在红肿的舌尖上,伤上加伤一瞬间的刺痛差点让他飙出几滴眼泪,他指指自己的舌头,摇摇头表示没事。   “我见阵中你咬得干脆,还当这是家常便饭。”陆饮霜哂笑。   常靖玉心说阵中性命攸关的时候谁还顾得上疼,但他一时说不出话,憋屈地瞪着陆饮霜。   陆饮霜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故意调整了一副表示同情的脸,嘲讽程度翻了一番。   这位陆前辈果然是与道武仙门有仇。常靖玉愤然心想。   “咳,抱歉,失态了。”陆饮霜站起来,不紧不慢的走到镜台前,居高临下看着常靖玉。   不得不说,就算如今的常靖玉还是个筑基期的小孩,那张已经显出几分清朗出尘的脸恼羞成怒时,还是让陆饮霜暗自平衡了不少。   “张嘴,吃药。”陆饮霜抬手捏住常靖玉的下巴,从乾坤袋里翻出瓶药粉来。   常靖玉没有防备什么,听话的张口,如果想要他性命,早在阵中陆饮霜就不会救他了。   陆饮霜的指尖灵巧的挑开瓶塞,磨制细腻的药粉被他一股脑儿扬了上去,呛得常靖玉一阵猛咳。   他心不在焉的摩挲着瓶身,有种后患无穷的想法窜了出来,在原则和利益间不断摇摆。   好歹是个大乘期魔修,若是因为前世的败亡就这么杀了常靖玉――一个还会因为自己的嘲笑而表露气愤的孩子,未免也太失身份。   “前辈?”常靖玉讲话试试,灼痛就像覆了层清甜的泉水,不知不觉已经消了肿,内伤留下的隐隐作痛都消弭殆尽。   他暗自惊讶,这立竿见影的效果绝对是上品灵药了吧,还一下被陆饮霜泼出半瓶。   “收拾好了就走吧,趁着药效没过出去再受点伤。”陆饮霜轻抚衣袖,敲了敲戒指,唤飞露起来。   既然暂时不想解决产生问题的人……陆饮霜叹气,那便想办法解决问题吧。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jpg] 想要评论嗷_(:з」∠)_   ☆、追踪02   常靖玉腹诽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合着他去就是为了别浪费半瓶药的。   但他却像刚喝了热茶一样,隐隐泛起暖意。   陆饮霜已经许久没受过像样的伤了,除了致命那次,对灵药基本没什么重视,漫不经心道:“剩下的你收着。”   常靖玉有些为难,但陆饮霜并没看他,只是垂眼盯着戒指,像是习惯了随意的吩咐,有自信不会遭到拒绝。   “多谢,前辈是带了灵兽吗?”常靖玉也不再纠结什么,顺意把药瓶收进乾坤袋。   飞露从空间里出来,在半空中恼火地叫了一声,挥翅就是一扇,把陆饮霜整齐的发型吹得乱七八糟。   “介绍一下,飞露,朋友家的。”陆饮霜还颇有些怀念飞露的脾气,回想起来,自从谢桥开始对他下跪,飞露也再未冲他鸣过一声。   可他那时为什么没早一点察觉呢。   常靖玉看着陆饮霜淡定的把头发拢到耳后,又看看那只威风凛凛啄陆饮霜的手的白鹤,茫然点了点头,心说这白鹤独树一帜的暴躁啊。   “飞露,这个……勉强算是随从。”陆饮霜敷衍地指指常靖玉。   常靖玉真诚地弯腰伸出手,“飞露,我与陆前辈机缘巧合需要同行一趟……嘶。”   飞露照例给了常靖玉手背一口,高傲地踱步到了窗边。   修为浅薄的小鬼,没意思。飞露不屑地昂首。   常靖玉沮丧地揉揉手背,“飞露前辈英明神武,我本来还想给它灵泉养的鱼呢,看来是飞露前辈不喜欢我。”   听见有食物的飞露敏锐地抬头奔回来,翅膀扫过去把常靖玉的手给治好了。   常靖玉趁机握住飞露顺滑的羽毛,得逞的笑道:“一言为定,等飞露前辈带我们办完正事,我一定请您吃饭。”   陆饮霜一脸你逗我呢,原来谢桥你家的坐骑是一顿饭就能收买的,转身深吸口气端起热茶。   ……   蔚海城的人一直没到,两人都不想再做耽搁,陆饮霜干脆退了房,常靖玉给璇灵子留了口信,和陆饮霜先走一步。   飞露振翅冲天而起,鹤唳直越九霄,在阳光下伸展双翼恢复本来身形,陆饮霜提着常靖玉的领子轻轻一点地面,纵身飘然落在飞露背上。   常靖玉被风吹的一屁股坐下,他的视野下方一片毫无杂色的雪白,天空高远碧蓝,云卷云舒仿佛近在咫尺,指缝里钻出几根柔软光滑的绒羽,在漫布寒意的风里传来让人放松的温暖。   旁边陆饮霜负手而立,衣摆猎猎作响,发丝分毫不乱,指尖在空中勾画了什么符,常靖玉顶风睁眼也没认出来。   “给你挡个屏风?”陆饮霜斜觑一眼,翘起嘴角。   屏风全称御风诀,常靖玉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们这些还在修业中的弟子通常不会简单戏称,倒是他的师父曾说过差不多的话。   ……把他从那个地方带回道武仙门时。   “唔,不会太太太麻烦前辈吗吗?”常靖玉客气道,他一开口就灌了一肚子风。   “谈不上。”陆饮霜端正的坐下,把御风诀的范围扩大了些,敲敲飞露的背。   飞露会意,降低了高度,让陆饮霜指尖悬着的符咒分辨方向。   常靖玉鸡窝似的头发糊了一脸,他不得不解开吹歪的玉冠,像陆饮霜那样简单扎上。   “前辈也兼修符篆吗?”常靖玉好奇问道,“凌空画符的技巧我都还未参透。”   “没有。”陆饮霜坦然否认,“我专修剑。”   “如果冒犯前辈还请见谅。”常靖玉沉吟一声,“我见您剑阵符篆都有涉猎,为何会无门无派呢,像前辈这样的高手,也该有不少门派笼络才对。”   “你想多了,我不过平平无奇的金丹期。”陆饮霜信口胡诌,表情自然的很,“怎么,常公子想给在下谋个差事?”   他的问里带着笑,一听就知道是调侃,常靖玉偏头盯着陆饮霜的眼睛――那双浅笑的眼似乎因为正动用灵识的关系,变成不近人情的银灰色。   “前辈如果有意,我倒可以为前辈安排。”常靖玉若无其事的说,“十年一届的问道大会正缺人手。”   “所以你报恩的方式一直都这么……”陆饮霜皱着眉斟酌用词,“这么无聊?”   常靖玉一愣,心说报恩还分什么有聊没聊,能入道武仙门不是多少修者求之不得的吗。   但陆饮霜的眸色略冷,常靖玉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抱歉。”常靖玉低头道。   陆饮霜忽然一扬手,符咒蒙上层微光,从最顶上的一笔化成蜿蜒的线条,飞快地往山间窜去。   “追!”陆饮霜低喝一声,纵身直赶引路灵符。   昌瞿山千岩万壑绵延起伏,常靖玉空中祭出飞剑一跃而下,飞露的影子在苍松翠柏间闪过,他降低了高度寻找陆饮霜,鼻尖萦绕着泥土和树叶的潮湿气息,陆饮霜正飘逸地闪转腾挪。   常靖玉气喘吁吁的收剑落地,他发现陆饮霜这人极讲究,挡下的枝叶和地面都冻了层霜花,他跟在后面也不会被灰土弄脏衣裳,“道殛天王令的气息似乎到此为止了。”   “百里之外操纵阵法,又遭反噬,元尘子逃不远。”陆饮霜挥袖扫开一段横亘的枯枝,眼前豁然开朗。   绵软的草地上还挂着晨间的露水,左手边一条上山的坡道,两人直奔半山腰,一处匆匆掩饰的山洞外还留有几个凌乱的脚印。   常靖玉提剑过去,湿润的泥土上最后一个脚印稍重,似是奔跑几步便腾空而起。   “他不该剩下御剑的气力。”陆饮霜断言,艺高胆大的直接走进山洞。   山洞里铺着层细沙,常靖玉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阵法气息,元尘子大概逃得太急,地上几处血迹和碎瓷片都没清扫,乾坤袋随手扔在角落。   “人应已不在此地。”常靖玉谨慎道。   陆饮霜若有所思的盯着乾坤袋,上面没了灵识印记,就像故意放在那引人过去查看似的,他转身轻声道:“你后退两步,守住心神。”   常靖玉依言后退,正好挡住洞口,一阵被窥视的感觉突然涌现,像是要把他寸寸撕裂,好藏不住一点秘密。   这感觉让常靖玉寒毛直竖浑身发冷,连忙摒除杂念抱元守一。   陆饮霜双眼轻阖,灵识扫向四面八方,障眼术法皆无所遁形。   扔着乾坤袋的角落忽然浮现一圈水波,灵识集中过去,爆发出无声的碰撞,元尘子迫不得已现出身来,手握短刀刺向陆饮霜,双眼通红狠戾怨怒。   “又是偷袭。”陆饮霜侧身一闪,顺势扣住元尘子手腕,一扭一带夺下短刀,把他推向常靖玉。   常靖玉回过神来,那元尘子右手被拧脱臼倒也应变飞快,左手扬起照脸砸来一个玄雷阵,常靖玉慌而不乱,挥剑斜斩劈开阵图,余下剑气落在元尘子身上,元尘子已无多余气力反击,捂着胸口惨叫一声倒飞回去。   陆饮霜背手扣着的雷诀没用着,常靖玉苦笑着捂住发麻的右臂,心说一天之内被劈了两次,半瓶药还真没白吃。   “你没受伤吧?”常靖玉拿出张符封住元尘子的灵力,关心陆饮霜道。   “这话倒该我问你。”陆饮霜蹲下想按住元尘子挣扎的左手,结果摸了个空。   陆饮霜眼花了一阵,他眨眨眼银色褪去,用金丹期的灵识侦查远不能像他以前那么随意挥霍,陆饮霜不想表现出自己失误,轻不可闻的喘了口气。   常靖玉想他强行逼迫元尘子现身应也不容易,皱眉肃声道:“元尘子,束手就擒,执法堂稍后便会赶来。”   “放开我!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元尘子面如死灰,挣扎的越发拼命,血染透了衣服也不在意,他凶恶的咒骂,声音却颤抖着,像承受着无边恐惧似的。   陆饮霜和常靖玉对视一眼,都不太理解抢个乾坤袋怎么还抢魔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七夕快乐呀??c(°°)ノ?   ☆、追踪03   陆饮霜幸灾乐祸:“此人非但不知悔改,还口出恶言污蔑你。”   常靖玉嘴角一抽:“他说的是‘你们’。”   陆饮霜心说我多少岁了,这种不切实际的狠话没有在意的必要。   他拽起元尘子往墙角一扔,顺便把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元尘子又伤又吓,咕哝着骂声也小了起来,满头虚汗。   “我有点需要满足的好奇心。”陆饮霜对洞口的方向伸了下手,示意常靖玉过去守着。   常靖玉无语提醒:“您可悠着点。”   “这盒中是分筋断脉蛊,一旦中蛊,不消半个时辰皮肉骨血便可完整分离,保管干脆利落,收藏都没问题。”陆饮霜拿出个木盒扔到地上,盖子翻开,露出满满一盒密密麻麻的红色小虫,那汪虫子移动速度极快,互相挤压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盒中翻涌的红色波涛。   元尘子看一眼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浑身真的痛痒起来,他拼命往角落里缩,想远离那摊小虫。   “为何在南平客栈设阵?”陆饮霜问道。   “为了疗伤!我还不想死,我还有…我路过那里,为了抓人疗伤……”元尘子快要崩溃了,眉头挤在一起,混乱道,“别逼我,我什么都不能说,求求您放过我吧!我把东西还回去!”   元尘子干脆哭嚎起来,涕泗横流,元婴修者的风度荡然无存,陆饮霜嫌恶地收起木盒退远两步,回头看常靖玉。   常靖玉深思片刻,忽然抬头拔剑一横,对着洞口厉声警告道:“什么人?不准靠近!”   元尘子嚎声一停,望向洞口的眼神满是绝望。   “里面是蔚海城的嫌犯,你莫不是想杀人灭口?”常靖玉上前一步,并指顺着剑身一划,三道剑光罩向对面。   元尘子回光返照般匍匐着往前爬,胡乱求饶道:“放过我!我什么都没说!求魂主开…呃啊……”   陆饮霜一蹙眉,常靖玉也不尬演了,瞠目结舌的看着元尘子在地上翻滚。   “怎么回事?”常靖玉低声问,“他真信了。”   陆饮霜脑中闪过几种可能的情况,便见元尘子的右手竟凭空冒出靛蓝的火苗,眨眼间已经窜上小臂。   “退后!”陆饮霜沉声道,一跺地面冰层直铺向元尘子,瞬间冻住着火的手臂。   火焰蔓延的势头只是稍稍减缓,陆饮霜抢步上前一掌劈在元尘子后颈,元尘子惨叫的撕心裂肺,却并没昏过去,陆饮霜当即掐诀施术,阵图旋开又归于指尖,一道流光落入元尘子眉心。   常靖玉提剑戒备,但见元尘子逐渐安静下来陷入沉眠,诡异的无名蓝火也跟着转瞬熄灭。   “这难道是监视类术法?”常靖玉猜测,有些邪派组织未免部众泄露秘密,便在脑中留下这类术法,一旦说出相关情报就会引发惨烈后果。   “嗯。”陆饮霜低低应道,那元尘子也没说几句话,估计引动术法生效的就是“魂主”这个称呼。   他眼前忽然一黑,身形晃了晃,脑海深处针扎似的疼。   “前辈?”常靖玉看出一丝异样,连忙上前扶住陆饮霜,想起来陆饮霜之前与元婴期的元尘子对拼灵识,又施展术法护住元尘子性命,只怕是消耗过度。   陆饮霜推了下他,“放手。”   常靖玉没由来的紧张,陆饮霜面色发白微眯着眼,垂到一侧眉梢下的几缕碎发被薄汗浸湿,时常挂着的笑意冰消雪融,冷淡又安静的看着他时便叫人心生退却,不敢冒犯。   “前辈先休息吧。”常靖玉硬着头皮改抓陆饮霜的袖子,主动往前带了一步,脸有些僵。   陆饮霜盯着常靖玉的手,他心里抗拒让常靖玉接近,甚至有点后悔在沉沦境把修为压得太低――他还清楚的记得前世,常靖玉是如何用那把淬毒的刀,践行不让他死那么痛快的宣言。   “我能问一句吗?陆前辈。”常靖玉深呼吸着,回头直直盯着他,“你似乎不太喜欢我。”   陆饮霜缓了一会儿,头疼稍轻了些,便又笑了起来,“不用似乎,是真的。”   “为什么?”常靖玉不解,“你不仅救我,还送我上品灵药,元尘子你其实也大可自己调查。”   陆饮霜想了想,常靖玉以为他终于要认真回答时,他后知后觉道:“那瓶是上品灵药吗?我随手拿的。”   常靖玉:“……”您是有多心大。   陆饮霜动了动指尖,到底是没挣开常靖玉抓着他袖子的手,不疾不徐的走到墙边坐下。   “我说你和我的死敌相似,那句话不是骗你。”陆饮霜看着虚空一点,语气放的很轻,“如果你还坚持报答什么,就别怪我迁怒。”   自乾坤袋里拿出水壶的常靖玉动作一顿,反而诧异陆饮霜的坦白。   他是道武仙门门主的亲传弟子,单是这一层身份就让他整日被期盼和艳羡包围,因为嫉妒而迁怒他的也不少,但因为长得像而迁怒……常靖玉哭笑不得,这理由未免太任性了。   任性得让他羡慕。   “那就请前辈克服一下。”常靖玉展颜一笑,显出些少年人的明朗欢快,“修行路上最忌心魔,若是前辈因此耽误修炼如何是好,我这张脸多看几日,习惯成自然。”   陆饮霜:“……”这小子年轻时脸皮居然这么厚。   他还不知道常靖玉心里的评价,很想说一句小子我大乘期了好吗,但看着常靖玉递过来的水,偏偏鬼使神差的接了下来。   这中大概有几分赌气,为了证明他对常靖玉也没在怕的,只是端着水壶时难免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常靖玉最终变成了阴沉狠毒欺师灭祖的混账。   他现在是真的好奇了。   “蔚海城可有擅长术法的修者?”陆饮霜僵硬的转移了话题。   “不太清楚。”常靖玉摇头。   “我也未曾处理过这类监控术法,只能推测问题出在记忆。”陆饮霜瞥了眼元尘子,他救治及时,那只手总算还没废,“元尘子对旁人提到某些记忆――诸如魂主之类,术法便会发动,所以我用了个小把戏,让他陷入一段重复的梦境,阻止引发术法的条件。”   常靖玉心说这操纵记忆的复杂术法都能说成小把戏,您眼界是有多高。   “也就是说,如果不解开监视术法,元尘子就只能一直梦着?”   “孺子可教。”陆饮霜敷衍地夸道,“不过审讯就是蔚海城的事了,我帮他们抢下机会可是仁至义尽。”   “前辈高义,是我等楷模。”常靖玉也客气地吹了一句,“前辈这趟辛苦了,你先休息吧,我去放个信号,蔚海城来人我会和他们解释经过。”   陆饮霜想说自己没事,但常靖玉过去守在洞口不打扰他,灵识耗损造成的眩晕也实在不好受,最后还是靠着墙面闭目养神起来。     ……     陆饮霜在广袤无垠的星海沉浮,又像被困在棺材里,那些星星是腐木外透出的光。   有什么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重复,数落他的种种罪状,这中大部分陆饮霜不认可,但也有一些无从辩驳。   那声音问他,你想重来一次吗,为你所做的一切赎罪。   陆饮霜心说本座有什么罪,魔修的事,能叫罪吗,再说受害的明显是本座。   声音笑而不语,再转眼,他正在一片昏黄烛火中醒来。   手边是一本奏疏,案上还有两摞,陆饮霜模模糊糊的想,谢桥呢,怎么把这些头疼的东西拿到他这了。   他一低头,正看见手边那本上有些熟悉的名字,沈萍风,修真境细作,唆使棱山叛乱。   陆饮霜脑海嗡的一声,看来结症就是这了,谢桥正在莳花门谈判,他不能再冤枉一回沈萍风。   他在奏疏上写了暂放待查,抬眼时发现谢桥站在案边。   谢桥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恭敬道:“帝尊,属下回来了。”   陆饮霜点点头,“沈萍风身份存疑,本座已令焰魂牢放他回去。”   谢桥忽然笑了,像是劫后余生,那笑容一直绽开,在某个节点陡然狰狞起来,又瞬间归于沉寂,声音放的极轻。   “您说放萍风回去……那您手上是什么?”   陆饮霜一怔,手上?是奏疏……   他随即觉得触感有异,眼神落下去,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正搁在他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打滚想要评论 [滚来滚去](つД`)   ☆、蔚海城01   陆饮霜骤然睁开双眼,耳边还回荡着那颗头颅咧开灰白皲裂的唇,用常靖玉的声音说你自作自受。   他身体紧绷,胸口不断起伏着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打颤,干干净净的,没有血,也没有沈萍风的脑袋。   他到底是在怕什么?陆饮霜扪心自问这梦做的实在冤屈,他重生了,也在那本要命的奏疏上批了暂放待查,亲口吩咐焰魂牢把人送去医署收治,等谢桥回来,沈萍风估计早就痊愈,他还有什么好良心不安的。   至于那常靖玉,自己就是个正道败类,哪来的资格骂他自作自受。   思绪一瞬万千,陆饮霜按了按眉心,才发现他正在飞露背上,常靖玉在旁边撑着御风诀,没让他的头发漫天飞舞,实在幸事。   “前辈做噩梦了吗?”常靖玉担心道。   “是啊,你这屏风范围也就和棺材差不多,我都梦到入土重修了。”陆饮霜面无表情,自己把御风诀撑开。   “抱歉,我灵力透支,实在没力气弄个宽敞点的陵寝。”常靖玉开玩笑道。   陆饮霜:“……”这小子嘴上倒不吃亏。   见陆饮霜眯眼,常靖玉认错似的抬了下手,正色道:“大概半个时辰前蔚海城的人才到,把元尘子带回羁押,我见前辈还睡着,就自作主张唤飞露下来,麻烦它送我们回蔚海城,执法堂那边还需要我们走个程序领悬赏金。”   陆饮霜恨铁不成钢:“飞露你为何听他的。”   当然是因为这小鬼懂事啊,还请吃饭!   飞露扬扬脖子抗议,振翅加速回蔚海城。   他们落地时已经快到正午,官道连通昌瞿镇和蔚海城,艳阳高照,来往的修者络绎不绝,远眺过去便能看见蔚海城南方的建平门。   陆饮霜不是第一次来修真境,但以现在这种时间宽裕心情放松的状态来,还是第一次。   常靖玉边掏钱边道:“前辈你先等下,我去买杯茶。”   陆饮霜站在路边,闻言往树荫下撤了两步,阳光穿过柳叶,浅金色的光斑随微风洒落一身。   一个东张西望的女修视线经过时亮了亮,快步走上前来。   离他们身后不远便有一处设在路边的茶肆,夏天最受欢迎的还是冰梅茶,掺着蔚海城特色的本地草药,还有阵法冰着,祛暑解渴,常靖玉自己买了杯偏甜的,想了想,给陆饮霜那杯便让掌柜加了酸。   他一手一个竹筒回头时,赫然看见陆饮霜身边围了个年轻女修,两人似乎正相谈甚欢。   陆饮霜站在柳树下岿然不动,笑容温和无懈可击。   “道友这灵鹤真漂亮。”那女修赞叹,她试图去摸飞露,结果一伸手就被飞露扬起翅膀警告了。   “抱歉,飞露怕生,请姑娘勿要见怪。”陆饮霜虚拦飞露赔礼。   “怎会,是我唐突了。”女修翩然行了个礼,她的声音灵动纯净,很容易给人好感,“道友是独自前来吗?”   “不是,在下朋友稍后便回。”陆饮霜说着偏头示意百步外的茶摊。   女修倒是有点遗憾,又好奇问:“道友和朋友也是为了灵药吗?只可惜这批灵药已经售罄,目前算有价无市了。”   陆饮霜心说这话题是什么意思,想告诉我她有门路高价倒卖不成。   女修接着道:“医仙门下一批货运到估计要等些时日,城中客栈已经人满为患,道友现在入城恐怕没地方住,不如随我回去,我家的遇仙阁正巧有两个客人要退房离开。”   陆饮霜心道原来在这等着呢,他往官道对面一看,有个小厮正把客栈名牌杵在地上,拉人住店。   “在下只是和朋友办事途经此地,应该赶不上下批货了,只能拂了姑娘美意。”陆饮霜拱手推辞。   女修还想说些什么,常靖玉喊了声前辈,小跑过来把挂着水珠的竹筒塞到陆饮霜手里。   “诶,我看这位小友怎么有些面熟。”女修打量着常靖玉,皱眉回想,然后灵光一现,惊讶道,“原来是道武仙门的常公子。”   “您认识晚辈?”常靖玉挑眉。   “昨日你救回那两个执法堂捕役时我远远见过。”女修面露欣赏,“果真英雄出少年。”   常靖玉神色有些僵硬,又很快恢复了谦虚敦厚的模样,“仙子谬赞了,我还是晚了一步。”   “常公子莫要妄自菲薄,我早些时候听说元尘子已经伏法,常公子功不可没,不愧是青霄剑仙的徒弟。”   “擒获元尘子亦是执法堂众人之功,晚辈尽力而为,幸未辱没师尊之名……”   女修又和常靖玉你来我往客套了一通,这才转向陆饮霜,俏皮地眨了下眼,“既然这位道友的朋友是常公子,我就不用担心啦,这就告辞了,愿我们城中再会。”   女修离开后,陆饮霜那副和善的表情也不摆了,冷淡地甩了甩指尖的水滴。   “常公子好大的威风。”陆饮霜语气悠闲的嘲道,“简直是贵门招牌。”   常靖玉无言以对,他苦笑道:“前辈可别拿我寻开心了,若是没有前辈出手相助,我哪能活着回来蔚海城,这都是前辈的功劳。”   “免了,我对这些虚名不感兴趣。”陆饮霜边走边道,“话说回来,蔚海城的灵药是怎么回事。”   常靖玉惊讶:“前辈不是为了蔚海城灵药而来吗?”   陆饮霜糊弄道:“不是。”   常靖玉见他不打算说原因,也没追问,修者总会有些不便说的秘密。   “这批灵药是沧渺宫和医仙门共同研究炼制的,蔚海城属沧渺宫管辖,凭山负海风光旖∫旎,两家商定之后就由蔚海城主持售卖,众人抢的主要是转元复神丹,据说身受重伤只要有口气便能治愈,甚至能疗复受损的神识,剩下还有洗髓凝脉丹、清心定神剂之类。”   陆饮霜拿着冰梅茶沉思,临渊宫自己也有差不多的东西,他根本没拿过,很难和那群急于保命的修者感同身受。   “前辈没兴趣?”常靖玉不解道。   “再说吧,没钱。”陆饮霜实事求是的一笔带过。   常靖玉抬头盯着陆饮霜的眼尾,陆饮霜正漠然审视冰梅茶,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问问,没有一点留话茬给他,让他用亲传弟子的身份帮忙的意思。   “我真不知道您的没钱是不是先挣它一座城的没钱。”常靖玉摇头失笑,他才认识陆饮霜几个时辰,就已经收了衣裳灵药见识了高级术法,听陆饮霜毫无敬畏的直呼他师父名讳。   陆饮霜暗说我的产业早不止一座城,表面上若无其事的把竹筒靠近嘴边浅尝了一口。   然后他就被酸的皱起了眉,连嗓子都觉得发紧。   陆饮霜不动声色抽气忍住了吐回去的冲动,就看见常靖玉轻轻翘起的嘴角和故意闪开的眼神。   少年人双手捧着冰梅茶的竹筒,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时的愉快,日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着,比方才那谦逊礼貌的样子鲜活多了。   陆饮霜倾着竹筒自虐似的又喝了一口,心里时过境迁的叹息,他居然主动喝了常靖玉给他的茶,没有毒没有蛊,只是酸了点的,普通的茶。   ……所以这小子后来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喂,建平门口那些盘查的守卫,你能解决吧,我可没有令牌。”陆饮霜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了下护城河对面站着的几个修者,让飞露先回空间,他没有修真境主城的通行令,在这种特殊时段难免受到麻烦的盘查。   常靖玉心想你这话说的像要打劫一样,他不在意陆饮霜为何可疑的没有通行令,往那边一看,刚好有个昨天他救人回去时认识的道友,应该能说上话。   陆饮霜趁他抬头时伸手过去,食指往竹筒上敲了一下,冒着寒气的冰自茶水底下往上飞快的层层冻结。   回过味的常靖玉:“……”您贵庚啊这么报复。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万年玄冰棍儿,舔一下试试。   ☆、蔚海城02   拿着杯冰梅茶并不能喝的常靖玉有点无奈,陆饮霜已经把竹筒收起来,背着手底气十足的往建平门去了。   建平门是蔚海城南方正门,吊桥下十多丈宽的护城河汹涌奔流,城墙峥嵘轩峻,砖缝像流淌着金色血液的脉络,透出庄严的阵法气息,阳光下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防御阵法一直汇聚在城楼顶上,靠得越近,压迫自上而下便使人心生震撼。   由于蔚海城如今禁止了纵剑入城,吊桥上来往修者倒是热闹,陆饮霜慢腾腾的跟着队伍挪动,没有一点身为魔修的紧张心虚。   常靖玉紧跟在陆饮霜身后,未免被人群冲散只好拉住陆饮霜的袖口,低声道:“待会儿你看我眼色行事。”   陆饮霜下意识道:“我可没看过谁眼色。”   常靖玉:“……”前辈咱这会儿别杠了成吗。   陆饮霜咳了一声,补救道:“总之不会让你沦落到窝藏罪犯就是。”   城门口负责的盘查的守卫在前一个修者的通行令上勾了一笔,那人道过谢穿越城门禁制进了城,在守卫要查看陆饮霜的通行令时,城门禁制却忽然一阵波动。   “怎么回事?”城门左右的守卫都聚集过来,“诸位道友先等一下!”   只见方才进城的剑修狼狈地摔了出来,背上的剑也不知怎的就掉进了护城河,那剑也不是本命剑,眼看没入河水随冲击的水花飘远。   剑修心痛地大喊:“我的剑!”   护城河底也设有阵法,剑修不敢冒然下水,他这一嗓子让守卫们的视线也汇聚过去,这时城门又泛起涟漪,有个白衣少年趁势闯出城来,身形矫健向空中一跃,扔了个莲花状的法宝乘上跑了。   陆饮霜瞄了一眼,那少年也才筑基的修为,法宝倒是上品,几个转眼就只剩个光点。   “道友无碍吧?”陆饮霜装作关心的扶起那剑修,顺手把他别在腰带里的通行令摸走了。   剑修还满脸倒霉:“没事……那小子有毛病吗?突然出手打人,你们怎么不去追?”   守卫们面面相觑,尴尬地摸着鼻子,那个小祖宗可是他们城主的公子,三天两头闹腾一回,哪敢管啊。   桥上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的猜测这又是哪个当街抢劫的,守卫们只好用会仔细调查搪塞,分出个人帮剑修捞剑。   常靖玉一直没说话,眼看着陆饮霜随人流靠向城门,然后就那么自然而然的迈了进去,消失在禁制的虚影当中。   他又看了看那剑修,这才反应过来陆饮霜刚才那虚伪的搀扶目的所在,不禁发出一声同情的叹息。   陆饮霜随手把顺来的通行令扔到门口,这玩意能简单过个城门,但里面刻的信息还是那剑修的,他用不上。   常靖玉这时也规规矩矩的进来了,余光扫到那通行令,又看见陆饮霜还站在路边等他,快步上前扯着陆饮霜的袖子就走。   “你也太大胆了,这要是被人发现,我都说不清。”常靖玉抱怨道。   “你本来也说不清什么。”陆饮霜点破事实。   常靖玉欲言又止,他心想也是,他连这位前辈的全名都不知道。   陆饮霜看他哑然,笑道:“能投机取巧这一回,下次可就要靠你了。”   常靖玉哭笑不得:“您还有什么下次啊。”   “我需要办一个通行令。”陆饮霜直言,“元尘子这事应该能博几分面子,再加上有你推荐,弄到通行令不难。”   常靖玉忽然意识道什么:“你从那剑修身上拿到通行令,扔在城门内侧,他待会儿怎么进城?进不去又如何解释他的通行令在门内,而他自己却摔了出来?”   “他怎么解释关我什么事。”陆饮霜理直气壮,“那道城门每天经过修者众多,术法也难免出点差错不是吗?”   常靖玉:“……这也可以?”瞧这置身事外的淡定操作,他怕是永远学不会。   果然没过多久,就见城门口的守卫进来捡起了通行令,疑惑的挠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城门也该检修了。   常靖玉没做贼心也跟着虚,赶紧拽着陆饮霜远离现场。   蔚海城内一派恢弘盛况,法宝流光不时闪过,丝竹歌舞吆喝声混在一起不绝于耳,就是年节也不过如此。   他们脚下的街道平坦宽阔,店铺高低错落,形形色色的店招像各自世界的入口,风铃和灯笼映出精巧的光晕。   常靖玉热心地介绍哪家卖的天材地宝品级上佳,偃术机关又搞出了什么新玩意,还有哪家布庄对附防御阵法比较友好。   陆饮霜不时点头,他看着冷静,心里也难免有几分怀念,路边欢快地跑过一个小女孩,变戏法似的把手帕拧成大朵的花,不由分说的塞了两朵给常靖玉和陆饮霜,又转身跑着去找别人送新练的术法了。   陆饮霜盯着那随便就识破的障眼法,像这样星罗棋布的亭台楼阁,三两结伴载言载笑的男女修者,碧蓝天空下闪烁着绚烂辉光的琉璃窗……这些记忆中沉沦境也曾存在过的温柔,被后来的战火和临渊宫大殿一样空荡荡的冷漠覆盖,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他那时站在街上是怎么想的?同样经历过这些的常靖玉,烧毁临渊宫时又是怎么想的?   “前辈?”常靖玉轻声道,一边收好小姑娘善意的假花。   “没什么。”陆饮霜回过神,把花递给他,“问道大会我会参加,你什么时候去?”   常靖玉说:“三个月后吧,下山这三个月也是历练,增长见闻也好在论器坪上与众人切磋。”   “嗯……”陆饮霜沉吟一声,问道大会主要针对年轻一辈,旨在交流进步,比较自由,可以论道也可以切磋。   论器坪切磋如今不设名次,免得年轻人争强好胜搞出事来,或者囿于一时输赢对日后修炼造成影响,但个中翘楚仍会被众多闲着观战的高手发现,因此而被送了什么法宝名器也有可能,无师无派的或许还能混个师父指点。   但也是前世这个时候,有个家世显赫的少年身受重伤经脉尽断,被人挑衅般堂而皇之的扔在论器坪,那少年一身是伤又失了修为,众人倾尽全力也没能救活,修真境众门派自发追查凶手,一个月后方追踪到蔚海城,证实凶手是沉沦境的魔修。   而这位魔修,最后被渡过堕水来援的同伙救走,安然回到了沉沦境,也就是从这时开始,猜疑的种子逐渐生根发芽。   “那不介意我顺路一起吧。”陆饮霜微笑道。   “当然。”常靖玉高兴,有了陆饮霜陪同,那路上他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陆饮霜回想半天也没能想起那个倒霉惨死的少年叫什么,他前世并没特别关注此事,只记得道武仙门牵头放话要追杀真凶还死者公道。   至于凶手,他还真不知道是哪个门派干的,如今也只能先盯着常靖玉,看他身上是否有什么线索。   “对了,前辈还没地方住吧。”常靖玉忽然道,平整的路面两侧商铺林立,间或有几家酒楼客栈,看起来都不像有空余的样子。   “很快就有了。”陆饮霜就近挑了家客栈,还没等开口,小二就满脸无奈的说已经没有空房。   他一连问了几家,宽松的也只剩通铺,眼看就要和常靖玉走到城中央,也没能问出个上房来。   陆饮霜幽幽叹了口气,通铺他是实在接受不了,不那么靠城中心的地方又太远,他要办的事主要得在城中跑,“我还真没想过有一天会流落街头。”   “前辈不如和我将就一下,我之前运气好,抢到一间上房。”常靖玉抿了抿嘴提议,看起来小心翼翼的,“可以麻烦店家再搬张床……如果实在没床,那我打坐也可以!”   ☆、蔚海城03   陆饮霜斜睨着他,心说你连方案都想好了啊。   他在心里考虑要不要干脆就听常靖玉的提议,一边跟着常靖玉信步往前,踏上一座青石桥的时候,地面陡然投下大片阴影。   两人同时抬头,便看见个假山流水俱全的小岛浮在空中,数间庭院雕梁画栋,云雾之下朦胧缥缈宛若仙境,小岛下方铺满各式花草遮挡泥土,浅紫的花藤从边缘垂落下来,整座岛施了隐匿的障眼法,只有走近了才会显现。   “遇仙阁。”陆饮霜眯着眼睛辨认那纠缠在花藤中的轻巧匾额。   “前辈似乎知道?”常靖玉奇怪的问,他之前没从这边走,也不知道这里有间空中客栈。   “城门外拉着你套近乎的姑娘是这家店的老板。”陆饮霜解释。   常靖玉明白过来,“那前辈打算住这吗?”   陆饮霜一甩袖子背过手,清风送来花藤的幽香,与那些寻常客栈相比,这遇仙阁的条件的确更加诱人。   “没钱,住不起。”陆饮霜悻悻地说。   常靖玉悄悄松了口气:“我住的永源客栈就在前面的鸣海街,离执法堂不远。”   陆饮霜点点头,他发现常靖玉眼中似乎闪着些期待,忽然想捉弄他一下,板着脸道:“那老板倒是邀请过我,也许她会给我打折。”   常靖玉立刻就蔫了下来,口不对心:“那敢情好。”   “但我与她并不熟识,也不好欠下人情。”陆饮霜话锋一转,做思考状。   “前辈所言甚是。”常靖玉连忙附和。   “不过出门游历,斤斤计较如何结交朋友?”陆饮霜戏谑地偏头看过去,却正和常靖玉希冀的眼神对上。   常靖玉这时候也回过味来,恼羞成怒地瞪着陆饮霜,“别试探了,你到底住哪儿!”   “还能住哪。”陆饮霜理所当然的答。   常靖玉赌气似的快走了两步,陆饮霜依旧慢悠悠的跟着,他忽然有些想笑,嘴角反射性的上扬,又悄悄低了下头掩饰。   下山历练是一个人,在门派苦修是一个人,在更遥远的记忆中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   像陆饮霜这样会逗他,让他绷不住面具的,久未见了。   陆饮霜不知道常靖玉的百转千回,他们路上随便闲扯话题,很快到了鸣海街执法堂的范围,漆黑瓦片在烈日下庄严肃穆,左右矗立着威风凛凛的石狮,口中灵珠流光溢彩,将整座宅邸纳入阵内。   常靖玉还没进门,就见一队捕役离开的行色匆匆,直奔南方建平门的方向去了。   陆饮霜低笑道:“看来擒一个元尘子是杯水车薪哪。”   “蔚海城如今确实鱼龙混杂。”常靖玉有些担心,“不知他们需不要帮忙。”   “你还打算常驻不成。”陆饮霜负手道。   “前辈。”常靖玉无奈,“通行令发下来估计要等几日,如果执法堂有需要的地方,我还是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随你。”陆饮霜无所谓,又冷哼道,“修真境果然麻烦。”   常靖玉瞥他一眼,皱了下眉却并未说破什么,执法堂院内空空荡荡,仅剩下几个守卫,辅师秦正诚似乎准备出门,看见常靖玉赶紧抢上前来,领他去了偏殿。   “常公子你来的正是时候,这是悬赏令的一百颗下品灵石。”秦正诚语气有些焦急,把钱袋往常靖玉手里一搁,“实在抱歉,执法堂今日事务繁忙招待不周,望常公子见谅。”   常靖玉拎着钱袋摸不着头脑,之前来时秦正诚也是个颇为稳重的人,处理公务稳重有序,怎么突然间火烧眉毛似的。   “那审问元尘子之事进行的如何?他身中监控术法,如果贵府解不了,我施的溯影回梦也不能解。”陆饮霜问起正事,“在下没有时间在蔚海城耽搁太久。”   常靖玉也点头道:“那监控术法反噬极为迅猛,若无压制元尘子必死,我与前辈尚要往仙岚城参加问道大会,恐难以随叫随到。”   秦正诚一声喟叹,“怎么急事都赶在一起……我们现在人手不足,堂主和众多部下都配合沧渺宫本门押送灵药去了,没有精力研究术法,元尘子既无性命之危,我已让人把他安置妥善容后再查,他抢来的财物也都清点完毕物归原主了。”   说着他又揉揉眉心嘀咕一句,“幸好凌家那小子没借题发挥,不然我可真要卸任闭关了。”   “凌家?”常靖玉一愣,他一直没关心过是谁被抢了东西。   秦正诚露出些不屑,又很快藏了起来,“凌深,好像是替他家少爷提前探路的,也不知怎么就被元尘子盯上。”   陆饮霜在一旁听着,凌算不得普遍的姓氏,他脑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关键,托着下巴冥思苦想半晌,福至心灵的想起来前世那个死在论器坪的少年就是姓凌,但应该不叫凌深。   他用余光扫向常靖玉,常靖玉正和秦正诚说起通行令。   秦正诚大概是信得过常靖玉,也没问是谁需要,直接在桌上抽了张信纸写了推荐函,签名盖印拿给常靖玉,又对陆饮霜商量道:“能请阁下留个传音印记或者传音符吗?方便日后联络。”   “在下只是散修,尚无传音符。”陆饮霜面不改色,“留常公子的吧。”   常靖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可不信陆饮霜没传音符,不过也没拆陆饮霜的台,还是给秦正诚的玉简留了印记。   秦正诚瞄了下桌角漏刻,急道:“抱歉,我得去城主府一趟,城主的小公子离家出走了,如今蔚海城各路人马聚集,难说没有想对他不利的……这是画像,如果你们在城中见到,也请尽快通知执法堂。”   他从桌上摸个空卷轴施了置影术,城主公子方垣的大头像通缉令似的印在上边。   陆饮霜一看,这不正是建平门那个打伤路人趁势出城的小子么。   常靖玉收了卷轴点头应下,几人一同离开执法堂,秦正诚又被街上有修者大打出手的消息拦下,只好先改道前去处理。   “咱们先往沧渺宫分部,尽快把推荐函送去。”常靖玉站在路边拿出地图,他这份蔚海城地图十分详细,足够外地人准确找到目标。   陆饮霜心念一动,问道:“修真境地形图你有多余的吗?”   “只有一份,需要的话就先放前辈那吧。”常靖玉又从乾坤袋里找出一沓图纸递过去。   陆饮霜也不客气,接过来翻了翻,通往仙岚城必经的几座主城都在范围,比他丢的那份有用多了。   “对了,这些灵石还请前辈收下,擒回元尘子是前辈出手,我不能无功受禄。”常靖玉忽然想起来,一本正经的把那袋灵石交给陆饮霜。   若是寻常散修,这袋灵石也算笔不小的资产。   陆饮霜颇为嫌弃地掂了掂,又扔回常靖玉手里,“你留着吃饭吧。”   他说起吃饭,常靖玉灵光一闪:“若前辈执意不收,那这些灵石就请飞露前辈吃鱼了。”   “请飞露,不请我?”陆饮霜咽不下气,随后又觉得和一只鹤争实在没意思。   常靖玉摸摸鼻子有些窘迫:“我以为金丹期已经辟谷的修者都不屑一日三餐。”   陆饮霜嘲道:“呵,难道能御剑的人要整天飞着不成。”   “前辈说的也是,那前辈可有属意的酒楼佳肴?”常靖玉赔笑道。   他们正走到鸣海街尽头的路口,陆饮霜抬头一看,一家五层酒楼占了一大片街角,碧瓦朱甍层楼叠榭,几条薄纱连着灯笼自飞檐铺陈下来,在日光下闪烁出点点星辰。   乐声雅致悠扬,阁楼廊上不时有歌女舞姿曼妙转身而过,引得路人频频驻足观赏。   “就那家吧。”陆饮霜随手一指。   常靖玉心里咯噔一下,陆饮霜开最随便的口,点最贵的蓬瀛楼。   “这……只怕这袋灵石不够。”常靖玉苦笑。   “怎么,就这点诚意?”陆饮霜嗤道,“你还想用我的灵石请我。”   常靖玉张了张嘴,心想你不是不要吗,怎么又成你的灵石了。   “前辈放心,我下山历练,钱还是足够的。”常靖玉咬牙道。   “那就好,这家离你的客栈不远,等通行令的几天就在这吃吧。”陆饮霜风轻云淡的替常靖玉烧钱。   常靖玉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呛到。   几天啊。   ☆、蔚海城04   时值正午,蓬瀛楼大堂几乎满座,常靖玉和陆饮霜被小二引到三楼雅间,挑了个俯瞰天井的位置订下点菜。   常靖玉请客到底,把菜单让给陆饮霜,自己默默盘算离开蔚海城时还能剩多少路费。   陆饮霜一目十行的扫着烫金菜单,倒也没真太过分,随便指了几样招牌菜让小二记下。   “就这些吧。”陆饮霜及时收手,翻到最后想了想,又给常靖玉加了两份蜜饯金桔和雪梨羹。     ……   离上菜还有段时间,常靖玉和陆饮霜先赶往沧渺宫分部,有执法堂辅师的推荐函,再加上常靖玉的身份,不必要的盘查全部省下,前后花费不到两刻钟。   陆饮霜摩挲着指尖,一瞬间竟然庆幸自己的遇到的是常靖玉,否则要弄到通行令,他就不得不动用沉沦境的人手。   “陆前辈?陆风雪前辈?”常靖玉跟在后面喊陆饮霜,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陆饮霜回过神,“有话就说,别叫魂。”   “方才看见前辈在通行令上签名,就忍不住想叫一下。”常靖玉莞尔,“前辈这几天可有安排?”   “没有。”陆饮霜道。   “我方才在路上见到执法堂又贴出两张通缉令,前辈左右无事,不如和我一道追捕如何?”常靖玉跃跃欲试地想拉陆饮霜入伙。   陆饮霜不咸不淡的哼了声,“没兴趣。”   常靖玉还不放弃,“还有听沧渺宫的人说,蔚海码头有艘货船翻了,正募集人手帮忙打捞货物,我们一起去吗?”   “没意思。”陆饮霜背着手不为所动。   常靖玉肉眼可见的沮丧起来,一连几条提议都被陆饮霜否定,他忍不住咕哝道:“那前辈就打算在客栈待到通行令发下来?”   “不行吗?”陆饮霜反问,他心想自己又不是来行善积德的。   “可是前辈说好和我一同去问道大会……”   常靖玉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失落地低着头,心想果真是他一厢情愿了,陆饮霜的顺路真的只是顺路,并不打算和他一起“多管闲事”。   陆饮霜走在前面,常靖玉沉默跟着,直到回蓬瀛楼这阵压抑的气氛才稍有缓解。   菜已上了大半,陆饮霜靠窗坐下,目光虚停着,像在考虑什么。   常靖玉情绪不高,他就坐在陆饮霜对面,让人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小子,看你的脸色不像请人吃饭,倒像被绑来试毒。”陆饮霜敲了下桌子微微抬头,那少年把委屈写在脸上,好像他做了多恶劣的事一样。   “我是请飞露前辈。”常靖玉赌气道,“您是顺路的。”   飞露从空间里钻出来,在旁边吃它的金丝鱼羹,闻言赞同地鸣了一声扇扇翅膀。   陆饮霜:“……那多谢你啊。”   他心里别扭,很难把眼前这个受气似的少年和记忆中居高临下的正道魁首画上等号。   常靖玉还太过年轻,眼里还没有算计,这份差异越大,在常靖玉看向他时,他就越发想错开视线。   “玉简拿来,给你留个传音印记。”陆饮霜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挣扎,对常靖玉勾勾手指,“快死的时候再联络。”   常靖玉的眼神倏地明亮起来。   陆饮霜苍白的手指停在乾坤袋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取出了被他封存多日的玉简。   一阵炫目的光芒爆裂开来,常靖玉当机立断捂上了眼,眼底不断闪过各色光圈,他惊疑不定地瞥着陆饮霜的手,这阵光晕下那只手白的近乎透明,又隐隐泛起青色脉络。   “前辈,你玉简炸了。”常靖玉感叹道,他平生还从没见过被传音轰到这种程度的玉简。   陆饮霜也有些出乎意料,他分出一丝灵识查看,几百道传音几乎全是谢桥。   ……这人什么毛病,是公务太闲还是传音阵不要灵力。   陆饮霜顶着常靖玉敬佩的眼神给两枚玉简都留了印记,想了想,还是把玉简挂在了腰间。   “前辈不给朋友回信吗?这么多传音,想必是很担心前辈。”常靖玉劝道。   “不用,他是中风手抖。”陆饮霜编排道。   他提起谢桥依然是百味杂陈,他不愿意联络临渊宫,不知道如何面对谢桥,他有恨,更多的又是愧疚,是他有错在先。   重来一世,却久久不能放下前世,宛如心魔,蔓草难除。   常靖玉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枚精巧的墨色玉简,背面有个霜字,正面雕着座云山雾绕的宫殿,是什么材质不得而知,但显然比他的白玉品阶更好。   陆饮霜握着汤匙搅了搅,又从乾坤袋里翻出块不起眼的石头扔了过去。   常靖玉接住后不解:“前辈这是?”   “作为让你请客的回礼。”陆饮霜简单道,“找个玉雕师做成玉简,或者留着镶嵌法宝,我不喜欢欠人情。”   “前辈大可不必,我既要报答前辈恩情,又怎能三番五次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常靖玉有些不知所措的站起来,原石裂纹中显露的灵玉绝非凡品。   “你激动什么。”陆饮霜伸手向下一压,“坐下,付青霄让你历练,怎么没给你带点有用的东西,下次再遇上困阵,还指望谁能救你不成。”   听陆饮霜这么一说,常靖玉才勉强收下,低声道:“多谢前辈好意,师父本想传我一套护身法宝,但仙渺堂弟子众多,我修为低微不孚众望,恐让人觉得师父厚此薄彼,便不敢收。”   “哼,年纪不大心思复杂。”陆饮霜不以为意,“你是付青霄的亲传弟子,待遇有所不同是理所当然,修你的真就是,何必要管旁人如何评断。”   “师父对我有恩,平日已经多受恩惠,我实在不想再为师父增添负担。”常靖玉有些勉强的笑了笑,又不由自主蹙起了眉。   陆饮霜审视着常靖玉那副礼仪俱全的模样,谨小慎微的只夹自己手边的菜,想来大部分时间连说话都是端着的,他板着脸沉默时,几乎和率修真境大军压阵堕水时如出一辙。   但他还没演变得难以收拾。   陆饮霜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一扬眉梢愉快起来,大方的把自己桌前那几盘菜也推过去。   “我可不是你师父,饭钱也是你花的,想吃什么别客气。”陆饮霜索性翘起腿,给自己倒了杯酒靠在窗沿轻抿,眯起眼睛盯着澄澈的天穹。   常靖玉握着筷子的手一顿,随即放松下来,他的视线停在陆饮霜握杯的手上――指骨匀称修长,松松的搭着瓷白的酒杯,阳光随变幻的气流泼下光点。他一时想起陆饮霜指尖沾着冰屑的样子,荒唐地觉得那双手是个令人移不开目光的陷阱。   ……   他们这顿饭吃的各自盘算,离开时已经下午,常靖玉带陆饮霜回了永源客栈,问过老板只要来了一床额外的被褥。   陆饮霜看了下房间倒还满意,窗口吊着两盆兰草,有个摇椅放在窗下,稍微挪挪桌子就能够到茶盘。   他在摇椅上坐下,往后一靠微微叹了口气,常靖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腰间的墨色玉简又开始闪动,这次它没被扔在乾坤袋里,陆饮霜盯着浮雕的临渊宫看了半晌,灵识探入玉简开启传音云图。   玉简静静漂浮,光幕在半空骤然绽开,像泼出一捧清水,坠落时逐渐定格,最后凝成清晰的画卷。   云图对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烛台映在桌案右侧,被云图沉浮交错的边界晃得摇摇欲坠。   中间的人正奋笔疾书,片刻才后知后觉的抬头,那人眉眼深邃,暗金的眸子在烛火下仿若沸腾的熔岩,右眼下有颗血红的痣,嘴角带着自然上挑的弧度,像只笑眯眯的狐狸。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并不是我想养孩子,我的手有自己的想法。   ☆、心魔01   “……”   谢桥抬了下手,天生一副笑脸此时也快笑不出来,他抓了抓头发,啪叽一下扔了笔杆,欲言又止。   陆饮霜呢,陆饮霜看起来悠闲自在,正端着茶杯靠着摇椅来回晃荡,炽烈的天光穿过格窗,把雕花印在他身上,侧脸的轮廓融在暖阳和氤氲的水雾里,似真似幻看不真切。   谢桥涌起一股想骂人的冲动,他听闻沈萍风出事,匆匆自莳花门赶回,只看见一封惜字如金的留书。   急事外出,暂借飞露。   “帝尊,你终于舍得灵力开阵了。”谢桥深吸口气,“你现在在哪?我对外说你闭关了暂停一切会谈,但l山殿主三个月前就和你定下日期论道切磋,现在还不肯走,莳花门在临渊宫辖内开设医馆药铺的公文也等着你盖印,极北鸿蒙岛的使节来谈护卫航线的事你最起码要出面撑撑场子……”   他絮叨了一堆,突然发觉哪里不对,陆饮霜正静静的看着他,让他一点点泛起鸡皮疙瘩浑身发毛。   “等等。”谢桥揉揉太阳穴,看着陆饮霜身边的阳光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在修真境?”   “嗯。”陆饮霜吝啬地哼道,“反应尚可。”   谢桥顿时安静下来,又拿起笔紧紧捏着,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陆饮霜有几分心不在焉,他破天荒的怀念起从前来,残存的恨意也随着慨叹悄悄流逝了。   “沈萍风呢?”陆饮霜轻声问。   谢桥面露愧色,自责道:“是我的错,我、我没想到他是修真境的人。”   他说着,又有些急切的抬起头,“但我敢保证,沈萍风绝不是细作!我查过他的书信人脉外出记录,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更不可能策划毫无意义的棱山叛乱,他必然是遭人设计陷害,这背后恐怕涌动着更深的暗流,我相信帝尊定能明察,公正裁断。”   这话戳中了陆饮霜的痛点,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记得前世他收到消息,临渊宫棱山分支受修真境煽动反叛,甚至用当地无辜百姓要挟,他赶去时一个不耐就干脆冰封了整座山,反叛者全数葬身当场。   半年后这事就查到了沈萍风头上,沈萍风来自修真境的事实暴露之后,理所当然的嫌疑最重,而谢桥还在莳花门,闻讯赶回时沈萍风已被他下令斩杀了。   仅仅是随手写上的一个失误,便让沉沦境万劫不复。   “帝尊?”谢桥战战兢兢的等了半天下文,陆饮霜垂着眼不知道在愣什么,他又喊了两声,“沈萍风是我的直属护卫,此事我也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递上那本奏疏的人是摄心刃忌恒。”陆饮霜冷声道,“忌恒用心昭然若揭,把沈萍风押入焰魂牢之后才上报给我,便是急于置沈萍风于死地。”   “我推测真正和棱山叛乱有关联的是他,修真境这边我负责,你不用把时间浪费在查沈萍风上,拿我的临渊令直接去审忌恒,这几天他也该放松警惕了,还有我半年前救过的棱山附近的百姓,或许能从他们口中问得些许情报。”   陆饮霜许久没下过雷厉风行的命令,他前世放飞太过,公务全是谢桥在处理,因此被钻了空子,借他之手杀沈萍风离间谢桥。   但这次他悬崖勒马,及时抓住了阴谋开篇的一枚齿轮,便要拆毁这整桩机关算计。   谢桥悬着的心落了地,又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唇角勾出诡异的弧度,仿佛随时能拆掉一副面皮,露出底下歇斯底里的恨火。   “忌恒负责刑狱,一向孤僻古怪,和沈萍风扯不上半点关系,况且我认识萍风将近二百年,我都不知道他来自修真境,忌恒又是从何而知……呵,我得拆了他的骨头倒出来看看。”   “你没问过沈萍风吗?”陆饮霜疑道,背后擘画的神秘人意在挑动两境纷争,他目前还不知道常靖玉在这张网里扮演什么角色,但修真境早就是网中一环了。   谢桥面色忽地沉了下去,捋了把凌乱的头发,“伤势才稳住,人还没醒,神识受损严重,毕竟是修真境那边的根基,神识方面大夫不敢随意用药,生怕来个原地走火入魔。”   “咳咳……”陆饮霜一口茶呛在嗓子里,艰难道,“药我会想办法,你照顾好他。”   谢桥心情复杂,他没想到陆饮霜这么重视沈萍风,或者说信任他到这种地步,就算沈萍风不是细作,陆饮霜要追究他识人不明的罪责,他也无话可说。   “嗯,多谢帝尊。”谢桥揉了揉鼻子,嗓音微哑。   “你我之间,不用说谢。”陆饮霜笑了笑,狭长冷冽的眉眼间就多了些暖意,“倒是辛苦你了,谢桥,等了结此事……”   他想起曾经在朝露崖没说完的那句话,下意识的抬手抚过胸腹,很快又坦然放下。   “等了结此事,再回朝露崖喝酒吧。”   谢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收回的玉简,他被陆饮霜一通罕见的感情泼洒浇的五迷三道,半晌才回过魂来。   然后猛地想起他忘了说,把飞露放回来啊!   ……   陆饮霜松开捏着杯壁的手,手腕有些僵硬,谢桥依然是从前的样子,沈萍风还有得救,让他宽慰了不少。   他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拿出地图研究一下路线,既然要医治沈萍风,那转元复神丹他就得想想办法。   陆饮霜在客栈等到黄昏时分,常靖玉依然没回来,陆饮霜只能自己锁门离开,出去打听灵药的情报。   索性现在蔚海城大部分修者都是为了灵药而来,卦摊看相卖艺的都能说出几处高价倒卖的地点来,但真实与否就不一定了。   转了大半个晚上,药没问出来,反倒教训了一堆不长眼的地痞无赖,陆饮霜自封修为的术法有个毛病,他若不动用灵力,元婴以下的修者看不出他实力深浅,就很容易被轻视。   第二天陆饮霜缩小了探听范围,第三天蔚海城开始流传有个相貌冷漠精致的仙长专门伪装凡人钓鱼执法,出手暴躁遇上必残,执法堂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常靖玉连续三天都没回来。   陆饮霜的目标锁定在了蔚海城城主的宅邸库房,这是得到转元复神丹最快的办法,尽管冒险,但他毕竟不是个真金丹期,不至于难如登天。   再说要是沈萍风的伤势耽误了,醒来变成个痴呆傻子,谢桥怕是要直接带人退隐告老还乡。   他对着地图简单规划了一下潜入方式,把时间定在晚上丑时,靠着躺椅闭目养神。   玉简一直没有传音,谢桥那边大概在忙,但常靖玉也意外的安静。   陆饮霜上下抛着玉简,不耐地啧了一声,常靖玉再消失两天,他就要付房费了。   就在他纠结要不到主动联络常靖玉时,楼梯忽然传来一阵错乱的脚步声,轻重混杂,隐约伴着急促的呼吸。   ……   常靖玉在门口站了片刻,把喘∫息压的和缓一些,才蹑手蹑脚打开房门。   他看见床帐和他走时一样挂着半面,棚顶的晶石灯没开,房间笼罩着模糊的暗影,陆饮霜阖着眼帘窝在躺椅里,长发末端铺到了地板,盖着条薄毯子,像是睡着了。   他没走。   常靖玉脑中忽然蹦出这个想法,甚至因此晃了晃,扶住墙面才勉强站稳,他试着想给自己施个净尘诀,衣裳都是血和战时的灰土,生怕因此把陆饮霜惊醒。   陆饮霜缓缓睁开眼,撑起脑袋好整以暇的望向他。   窗纸交替着夜色的静谧和灯笼摇曳的橙红,常靖玉愣住,一瞬间觉得陆饮霜的面容温柔的如此熟悉。   ☆、心魔02   “抱歉,我吵醒你了。”常靖玉干巴巴的道歉,倚着门滑落下去。   “你这是去杀猪了吗?”陆饮霜起身抚平衣褶,踱步到常靖玉面前。   常靖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拼命克制着痛苦:“也不是杀。”   “哼,混成这副惨象,执法堂怎么没带你去疗伤?不怕放回来死在客栈影响别人生意。”陆饮霜照旧想把常靖玉拎起来,却没想到常靖玉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我不愿麻烦执法堂,他们的医馆已有不少伤患,我尚能自理……咳咳。”常靖玉努力想站起来,却颤颤巍巍的跌在了陆饮霜怀里。   陆饮霜僵了一下,他的手压在常靖玉背上,清晰的感觉到少年正不断发抖。   “你这能自理,半身不遂都能飞升。”陆饮霜烦躁地甩了甩指尖的血,扶着常靖玉到床∫上坐下,“我看看。”   “前辈不用担心,我无碍。”常靖玉哑声道,他半边月白衣裳染得暗红,左肩布料撕了条口子,咬着牙脱下外衫,血和里衣糊在一起,也被他果断扯开,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珠。   这熟能生巧的手法连陆饮霜都隐隐不适,他皱起眉头盯着锁骨下方那道贯穿伤,常靖玉一声不吭的自己翻找伤药,还叫别人不用担心。   “你这伤,怎么回事。”   陆饮霜制止常靖玉施净尘诀的动作,他发现常靖玉的左手也有两道血痕,一道在掌心,一道在关节,肩上的伤口走势也略微不同,右手则有雷诀反噬留下的灼伤。   “……是个金丹中期亡命徒。”常靖玉顿了顿,苦笑道,“执法堂菁英都不在,同队只有两个筑基后期和一个金丹前期的道友,实在没想到凶犯如此难缠。”   “我看凶犯是没想到你如此难缠。”   陆饮霜甩了个净尘诀过去,冷笑一声拿出瓶丹药扔在床∫上,他几乎能想象出常靖玉是怎么玩命的,被人一剑刺中左肩,干脆趁势抓住剑刃欺身上前,极近距离施展雷诀。   再说他不是留了传音印记,既然有危险又不找他,那当初欢欣鼓舞的干什么用。   他独自莫名的气了一会儿,又转回去问道:“付青霄就放心你自己下山历练?不怕三个月后徒弟撒手人寰?”   这纯属是个长辈看不过去所发的质问,陆饮霜也搞不明白常靖玉好好一个亲传弟子掌上明珠,怎么就想不开非要自寻死路,前世他不理解常靖玉,现在也同样一头雾水。   常靖玉低着头,冷汗顺着眼角滴落,他神情黯然,像是负重千钧一样喘不过气。   “啧,吃药,睡觉。”陆饮霜摆摆手懒得管他,回躺椅前又忍不住顺手把桌子推到床边,让他倒水方便些。   城里大概是又擒回了个通缉犯的缘故,巡逻也格外多了,午夜不再是潜入动手的好时机,只能再另寻他法。   常靖玉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我说好把床让给你的……”   “你看着你的伤说话行吗?”陆饮霜涌起一阵无力感,头疼地裹上了毯子。   常靖玉只好乖乖吃药,他看得出来这床根本没躺过人,不知道陆饮霜是不是怕他回来无处休息,这才一直留着,丹药作用发挥的很快,又是随手一瓶上品灵药……常靖玉迷迷糊糊的想,倒在被子里睡了过去。   ……   翌日一早陆饮霜便出了门,城主小公子方垣失踪的消息已经满城风雨,执法堂和城主府压不住,侍卫也加了不少。   陆饮霜灵光一现,如果能替蔚海城找回方垣,那索要一瓶转元复神丹做报酬也不为过,正好他也带着寻人的法宝,可以说万无一失。   他心情不错,用了一枚可怜巴巴的下品灵石买了顿丰盛的早饭,右手拿着杯红枣枸杞茶,自己也觉得这体验有些新鲜,就越发气定神闲起来。   永源客栈门口正围着几个年轻人,陆饮霜从他们身后过去,站在旁边扫了一眼。   这一眼就看见被围在中间的常靖玉。   常靖玉换了身干净衣裳,绷带从领口露出了边,似乎有些困扰。   “凌师兄,你也来蔚海城了。”   年轻人中为首的打量一遍常靖玉后,阴阳怪气讽刺道:“常师弟为何如此狼狈?听说你碰到执法堂缉拿犯人,就非要掺一脚,那群捕役也太不小心了,让师尊他老人家的宝贝弟子受伤,也不怕道武仙门怪罪。”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衣袍,背后金鳞丝绣的瑞兽,灵力流转栩栩如生,腰上蹀躞都是上品灵石打磨而成,单这套衣裳就足以抵挡分神期高手的全力一击。   身后还簇拥着两个家族送来的跟班,一个凌深一个凌谦,也跟着拿鼻孔看人。   与这师兄凌旭辉相比,常靖玉就显得格外寒酸。   陆饮霜局外人似的捧着茶围观起来。   常靖玉掩了下领子:“师兄说笑了,既是下山离线,又怎能瞻前顾后,受伤也是能力不足,实该自我反省。”   凌旭辉十分不耐:“呵呵,常师弟真是勤勉好学,想必一定能不负师尊所望,在问道大会上大放异彩吧?”   “师父对众人皆有所期待,临行前师父亦嘱托我与师兄弟们应该互相照顾,在问道大会上精进自己。”常靖玉劝道,“令尊想必也对师兄寄予厚望吧。”   听见“令尊”二字,凌旭辉浑身一震,狠狠握紧了拳,脸色阴沉说不清是怕是怒。   陆饮霜在那看了半天,接过一把客栈小二分的榛子,咔吧咔吧掰起了壳。   凌旭辉的挑衅常靖玉一一接下应对自如,心平气和仿佛在打官腔。   这边凌深趾高气扬道:“师弟,我们来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你看这附近客栈都满员了,你又正好住这,怎么也得分个长幼吧?你把房间让给我们少爷,我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是啊,出门在外孝敬师兄,没毛病吧?”凌谦笑嘻嘻的,眼中却满是轻蔑。   站在后面的仙冥堂弟子夜忱犹豫的抬手,像是想说句公道话,但最后还是沉默着退到一边了。   陆饮霜有点站不住,那凌家仨师兄围着常靖玉,要是平时他懒得管,但现在他也没地方住,这房间可就由不得常靖玉孝敬出去。   常靖玉望向凌旭辉身后,没人愿意开口劝上一句。   “抱歉,我已经邀请朋友同住,房间实在不能让。”常靖玉垂眸道。   “朋友?你哪来的朋友。”凌旭辉翻了个白眼,“师弟这托词也太滑稽了。”   常靖玉正要开口,就感觉肩上一沉。   “这位小友,可是眼疾深重?”陆饮霜单手压着常靖玉肩膀,勾起一边嘴角,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已经在一旁等了半晌,还请诸位莫再纠缠,耽误常公子和朋友上楼。”   凌旭辉愣了愣,方才他看陆饮霜站在不远处也没注意,他手上带着个侦查法宝,就算是分神期高手接近,戒指也会提醒他。   但到了陆饮霜这就没反应,而且瞧那样子,哪有提着包子咸菜粥的高手,只能说他是个凡人。   “哼,我道是什么朋友,原来是个凡夫俗子,常师弟啊,你可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别老留着那山沟里出来的坏习惯。”凌旭辉打量着陆饮霜,威胁似的抱着胳膊,“让你这朋友道个歉,我也不屑与他计较。”   “师兄,你针对我便罢,我希望你不要迁怒前辈,是我许诺前辈在先,不该失信于人,师兄实在无处下榻,我愿意帮师兄再找客栈。”常靖玉无奈地提议,陆饮霜回来的时机太巧。   陆饮霜轻笑了一声“不用”,然后端端正正的朝凌旭辉作揖,恳切道:“是在下一时心直口快,不知少爷您讳疾忌医,万分抱歉。”   沉沦境魔修皆知帝尊陆饮霜寡言冷漠,能动手不动口。   但实际上陆饮霜对于怼人还真挺有几分兴趣。   ☆、心魔03   凌旭辉一听气得脸都青了,急骂道:“给你面子你还不知死活!”   他右脚向前一踏,左脚却跟不上步,猝不及防跌倒跪了下来,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地面竟然结了层冰,一直蔓延到小腿。   戒指这时才闪烁起来,凌旭辉匆匆一看,金丹期。   “年轻人,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陆饮霜现学现卖,语气温和,“动辄喊打喊杀早晚要吃亏,趁现在冷静一下,像我一样真诚的道歉,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真诚你祖宗!凌旭辉心中怒骂,他聚起灵力想震碎冰封,但那冰仿佛更甚金铁,纹丝不动。   凌深凌谦两人的鞋底也被冻住上不了前,只能原地叫嚣:“你竟敢如此羞辱少爷!你难道不知北海凌家吗?”   陆饮霜攥了下手,掌中那些捏碎的榛子壳冻成了冰雕,被陆饮霜轻轻一吹就化成晶亮的冰屑从指缝里淌了下来。   “北海凌家?忘了。”陆饮霜嗓音清淡,像是落在湖面的一片羽毛。   “前辈,适可而止吧,我替师兄道歉。”常靖玉叹了口气。   “好啊常靖玉,你联合外人愚弄师兄,还装的通情达理。”凌旭辉指着常靖玉气极反笑,“前辈、前辈叫的这么热心,看你父母双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迫不及待认了个爹!”   陆饮霜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常靖玉,松开了压在他肩上的手。   常靖玉离弦之箭般冲到凌旭辉身前,单手厄住他的脖子拎起来,面露憎恨,与方才的退让判若两人。   凌旭辉拼命抓扯常靖玉的手,他张着嘴像个风箱似的喘气,脸憋得通红嘴唇发麻,喉咙溢出一丝腥甜。   “我…说错了吗?你不过是师尊同情……才捡回来……咳咳!”   常靖玉一抬剑鞘,剑气分别自凌深凌谦脸侧划过震住两人,凌旭辉听着自己动脉跳动的轰鸣,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摧枯拉朽的杀意之中,常靖玉眼神幽暗的深不见底,又像是笼子里装了无边的恨怒和痛苦,无处发泄,无处逃脱。   “小子,方才的适可而止还给你。”陆饮霜玩味地看着眼圈通红的凌旭辉,安抚似的把手里剩下的榛子仁送过去。   鼻尖传来干果的香甜,常靖玉眸中情绪交替,一点点移开了视线。   陆饮霜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他耳边掠过的落叶,摇摇晃晃的随风远去了。   桎梏一松,凌旭辉就坐倒在地,捂着脖子拼命咳嗽。   “你……”他怨愤地望着常靖玉,濒死的体验让他浑身发冷,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   常靖玉瞥见陆饮霜递过来的榛子仁,陆饮霜对他说:“还挺好吃的。”   他伸手想抓两颗尝尝,陆饮霜又把手撤了回去。   常靖玉一阵恍惚,僵硬地收回胳膊,深深喘了口气。   “想永绝后患吗?”陆饮霜压低了嗓音,略带沙哑的透出一□□惑,“我可以帮你。”   “……怎敢劳烦前辈。”常靖玉敛起周身杀气,若无其事的对凌旭辉拱手,“抱歉,是我一时冲动,料想师父也不希望我们同门相斗,我也不愿让师父动怒,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拿出瓶药扔向凌旭辉,也不管对方接了没有,转身走进客栈。   凌旭辉被两个跟班扶起来,嗓子火辣辣的疼,他歪头啐了口血沫,注视客栈良久。   他清楚的知道,以师尊对常靖玉的偏爱……就算他是师兄,也绝不会讨到半点好处。   “少爷,咱们就放任那小子得意?”凌深心有余悸,色厉内荏的匆匆抹去脸上血痕,“就算他是门主亲传又如何,这里可不是道武仙门的辖区。”   凌旭辉沉默,三年来常靖玉事事忍让周全,谦和有礼,他还从未见过常靖玉生气的样子。   “呵,他不是喜欢出风头,正好给他找点活干。”凌旭辉阴恻恻地说,“去城主府。”   ……     常靖玉打开房门,一言不发的从衣箱里找了条围巾戴上,遮住绷带。   陆饮霜挥袖扫开窗户,把几样清粥小菜都摆好,他倒意外常靖玉醒的这么早,恢复的大概也不错。   幸好如今蔚海城为了灵药而来的修者众多,有那么几起当街互殴也属正常,他们还没引起什么注意。   “前辈不想问话吗?”常靖玉的嗓音有些哑,强装出来的镇定顿时岌岌可危。   “有什么可问的?我若真想问,可不会给你时间考虑说辞。”陆饮霜轻描淡写笑了笑,“这顿饭算我请。”   陆饮霜真正好奇的,是常靖玉为何要背叛师门,前世常靖玉和谢桥的种种谋划无疑从很早就已开始,现在他阻止了谢桥,那常靖玉又会在何时重蹈覆辙呢。   常靖玉正襟危坐,盯着热气腾腾的白粥沉默不语。   “我方才的建议可是认真的。”陆饮霜放轻声音,“你那师兄没有岂不是更好。”   “前辈这样强调,我难免怀疑前辈是否出身邪派了。”常靖玉勉强笑了一下,神情慢慢放松下来,又有些恹恹的。   他心里明白,即使陆饮霜照顾他的情绪,不刨根问底,但肯定会警惕他,会怪罪他喜怒无常惹上麻烦,会逐渐疏远他……也许等不到问道大会,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陆饮霜把胳膊支在桌上,晃了晃茶杯,“如果是邪派又如何,你打算除魔卫道?”   “没必要吧,前辈也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常靖玉抬手把那杯茶拿走,倒在花盆里,“修真境如此广阔,问道大会之后,希望我和前辈有重逢的一天……茶冷了,我去后厨倒些新的来。”   他想,反正他也习惯了。   陆饮霜空着手杵在那,默默提醒自己冷静,修养,片刻之后才轻轻吐了口气。   管他凉的隔夜的,还没人敢抢他的茶。     “回来。”   “前辈还要交代什么?”常靖玉顿住。   “坐下,吃饭。”陆饮霜沉下脸,漆黑的眼眸漫上丝缕银色,森然寒意弥散开来。   常靖玉心里发堵,不情愿地坐了回去,拿着瓷勺把一碗粥都喝完,暖融融的感觉似乎填补了什么,他忍不住夹了两个包子,又把清炒笋片和素什锦也拖到自己面前。   等他安静的吃完早饭,心绪平复不少,这才站起来向陆饮霜深施一礼,“抱歉,是我不该向前辈怄气。”   “再有下次,我不介意直接给你降降火。”陆饮霜警告似的往桌面敲了层冰花,“现在吃药,躺下休息,醒了带你出去办件事。”   “嗯。”常靖玉没再反对,老实的拿出陆饮霜给的丹药倒出一颗吞下。   “对了,你那师兄,是叫凌旭辉吧。”陆饮霜仔细回忆了半晌,向常靖玉确认。   “是,前辈放心,有我在他不会找你麻烦。”常靖玉沉声保证。   陆饮霜撑着额角渗出一丝冷笑,凌旭辉是不会找他麻烦。   因为这个二世祖很快就会非常麻烦了。   他终于想起那个死在论器坪的少年姓甚名谁。   北海凌家的二少爷凌旭辉,家主这时应该只是元婴期,远远比不上四位大乘期高手坐镇的道武仙门,但家财丰厚,各大主城基本都有凌家的产业,笼络不少散修,人脉广泛。   那元尘子之前抢过凌深的东西,又受人威胁,想必也和针对凌旭辉的行动有关。   陆饮霜不太想管凌旭辉的死活,但毕竟有付青霄的前车之鉴,他甚至怀疑前世就是常靖玉下的手,后来把这套嫁祸沉沦境的手法玩得愈发熟练了。   他抬头看看,常靖玉大概在药效下睡熟了,他拿起玉简联络谢桥,没过多久便有了回应。   谢桥正在悬舟上,两旁云雾飞速掠过,广袤灿烂的星河铺在他背后。   “给我一份临渊宫眼线的联络方式。”陆饮霜开门见山道。   “啊?”谢桥愣了下,“你不知道吗?”   陆饮霜莫名其妙,“我该知道?”   谢桥:“……”好吧,看来他送上去的奏疏,陆饮霜都是盲签的。   谢桥痛心疾首地关闭云图:“稍后给你。”   ☆、心魔04   谢桥的办事效率十分可靠,没过多久一份名单就交到了陆饮霜手上。   临渊宫在蔚海城的联络据点,是蓬瀛楼。   常靖玉破费这一顿收进了自己人口袋,陆饮霜心说不亏,他向客栈掌柜借了纸笔写上暗语,施了个操物化形的术法,那张纸在空中自动折成纸鹤,慢慢消隐不见。   他离开之前看了眼床铺,常靖玉还安稳躺着,便关了窗户下楼离开。   门响过后,常靖玉动了动手指,眼睛睁了条缝,很快又在药力下沉睡过去。   ……   蓬瀛楼的回复来的十分及时,陆饮霜来到蓬瀛楼近处,街对面站着群刚出来年轻男女,看衣裳应该是道武仙门的弟子。   陆饮霜忽然对常靖玉的师兄弟们提起几分兴致,便不疾不徐的走过去,站在街旁的柳树下装作研究地图,光明正大旁听起来。   这几人都是要参加问道大会的各堂学生,方才还跟着凌旭辉的夜忱此时也在,仙云堂的两位师姐撑着伞,向永源客栈的方向遥遥一瞥。   楚曦晴略担忧道:“你们都不打算去和常师弟打声招呼吗?他孤身一人,我还是不太放心。”   几位师弟师妹纷纷摇头拒绝,都说和常靖玉不熟。   “姐姐你别想那小子了,他整天只知道修炼,巴不得下山游历去。”楚曦昭不悦地撇撇嘴,“他又老实,又不解风情,肯定会嫌咱们烦,又不肯和咱们同路,你何苦去吃个闭门羹。”   楚曦晴嗔怪地瞪她,“常师弟谦虚好学,哪像你……算了,既然都不想去,我也不打扰他了,咱们采买完直接去医仙门吧。”   “嗯,仙尊留的功课我就指望医仙门的道友了。”楚曦昭头疼地揉揉眉心,又转向默不作声的夜忱,“你呢,碰巧遇到,一起去医仙门吗?”   夜忱简短道:“我还有事,先告辞。”   “你怎也这么无聊,我都答应朋友介绍俊俏师弟给她了。”楚曦昭失望地摆摆手,被她姐姐拍了一下。   楚曦晴礼貌道:“师弟自己小心,有事再联络。”   陆饮霜看她们分散开来,算算时间,收起地图踏入蓬瀛楼。   小二记性很好,热情地招呼:“客官又来光临小店了,里面请!”   “谢尊主。”陆饮霜微笑道。   小二眼珠一亮,随即恭敬地点头,领着陆饮霜往后院雅间去了。   陆饮霜没等多久,他要见的线人便推门进来,两人皆是一愣。   “这倒是近水楼台。”陆饮霜端坐着,向后轻轻一靠。   夜忱只觉得眼前发黑,直接跪下行了个大礼,脸色惨白直冒冷汗。   他心说完了,要早知这人就是临渊宫帝尊――他甚至连临渊宫本门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都没登上过,他当场就把凌旭辉按在地上打。   这要是被帝尊记恨,他都想象不出自己会死的多惨。   陆饮霜其实没太记住他,没替常靖玉说话的多了,只是让蓬瀛楼联系个能监视凌旭辉的,没想到来的人这么合适。   “属下参见帝尊,是属下有眼无珠,万望帝尊恕罪!”夜忱不敢抬头,只觉得陆饮霜的视线重如泰山。   “起来吧,坐下。”陆饮霜语气闲淡,“你与凌旭辉熟识?”   夜忱如履薄冰的站起来,在陆饮霜对面如坐针毡,“回帝尊,只是认识,凌旭辉眼高于顶,从不会刻意结交朋友,若帝尊想除掉此人,属下定会做到滴水不漏。”   陆饮霜倒茶的手一顿,不知怎的想起了常靖玉,又抬头扫了眼夜忱,十七八岁的年纪已经是金丹前期,也算天赋异禀。   “本座前来修真境是为捋清一些疑问,凌旭辉很重要,本座需要你保护他,别让他有生命危险。”陆饮霜倒了两杯茶,顺手推到对面,“有问题吗?”   夜忱盯着茶也不敢喝,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没有,属下定会竭尽所能完成帝尊交代。”   “另外。”陆饮霜思索,“常靖玉此人,你如何看待?”   夜忱有些不解,但他心想帝尊潜伏在常靖玉身边,必然是有要事待办,仔细斟酌道:“常靖玉是付青霄三年前带回来的,没有家人不知其底细,天赋实力毋庸置疑,平时勤勉刻苦,但似乎并不在意同门关系,属下平时皆在仙冥堂,其余细节也无从得知。”   “嗯。”陆饮霜点头,凌空一探取出面黑幡搁在桌上,“这面移魂转魄幡给你,遇到危险如果应付不了,就带凌旭辉走。”   夜忱站起来郑重收下:“是,属下明白。”   陆饮霜抬手:“去吧。”   夜忱行礼离开,暗自松了口气,就听见陆饮霜又嘱咐道:“本座无意牺牲临渊宫任何人,你自己小心。”   “是,多谢帝尊。”夜忱意外地怔了怔,赶紧低声应下,他出门时隐约觉得奇怪,陆饮霜也并不像传言中那般神鬼难测,冷漠无情。   ……   常靖玉醒来时不见陆饮霜的踪影,他洗漱过后下楼询问小二,只说是人出去了,还有位仙子递了给他的信件。   信封沉甸甸的,常靖玉摸着像个令牌,他谢过小二上楼,拆开之后发现是沧渺宫下发的通行令。   这效率比他想象的更高,常靖玉翻来覆去看那枚通行令,一面雕着陆风雪三个字,他不知怎的想起陆饮霜那枚挂在腰间的玉简来,还有方才半梦半醒间看见陆饮霜施展术法放飞纸鹤。   作为一个散修来说,陆饮霜确实身份成谜。   常靖玉摇头笑了笑,他不应该去猜,猜的再多,他也得不到什么。   “这通行令如此精致,让你看得出神?”   他盯着通行令神游时,陆饮霜不知何时回来,正似笑非笑的把目光从他移到信件上。   常靖玉咳了一声:“你收着吧,这里有封信我还没看过。”   “既然是给你的信,怎么还一副心虚的样子。”陆饮霜示意他拆信。   常靖玉拿着信纸一看,署名是碧晴仙子。   “碧晴仙子是蔚海城城主的姐姐,传闻她交游广阔热情侠义,但我与她素昧平生,前辈认识吗?”   信中寥寥数语,只说是想请常靖玉和陆饮霜到遇仙阁做客,但人家既然连着通行令一同送来,看在这份人情上他们也不得不去。   陆饮霜想了想,没听过这号人物,他微微倾身,伸手压着常靖玉的手腕把那张信纸扭过来,笔迹秀丽飞扬。   “不认识,去看看也无妨。”   腕上触感微凉,常靖玉心神略分,但很快陆饮霜就收回了手。   “前辈不是说有事吗?”常靖玉别过头,“会不会耽误。”   “不急。”陆饮霜道,“我有个猜测。”   “什么猜测?”常靖玉起身和陆饮霜出门。   “到了便知。”陆饮霜敲敲戒指唤出飞露,载两人往遇仙阁。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评论,和我唠唠嗑嘛_(:з」∠)_   ☆、心魔05   记忆中的青石桥并不远,飞露展翅窜进隐匿范围,两人眼前景物豁然一亮,藤花的香气绵长优雅,潺潺流水蜿蜒而过,陆饮霜翩然落在遇仙岛尽头的鹅卵石路前,只见碧晴仙子坐在园内亭中,正在沏茶。   “之前说过愿我们城中再见,今日果然实现了。”   陆饮霜轻笑着站在亭外行礼,“原来姑娘便是碧晴仙子,久仰大名,失敬。”   常靖玉瞥了他一眼,心说你之前分明没听过。   “晚辈拜见碧晴仙子。”   “不用多礼,坐吧。”碧晴仙子也不是拘于小节的人,“我不擅拐弯抹角,请你们前来,实在是有所求。”   这在陆饮霜意料之中,“仙子请讲。”   碧晴仙子拢住衣袖替两人倒茶,自己先干为敬似的举杯一饮而尽,眉间闪过几分忧虑,单刀直入道:“最近城主的小公子失踪一事传的沸沸扬扬,相信你们也听说了吧。”   陆饮霜点头:“嗯,仙子可是需要帮助?”   碧晴仙子气恼地一砸桌面,那石桌立时裂出了网,“我那侄子从来不让人省心,城主还在沧渺宫本门议事管不着他,就闹了这么一出,如今能用的人手都已派出找寻,我也已拜托朋友,但仍无方垣下落……今日有位道武仙门的小友极力向我推荐二位,我也信得过陆兄和常公子,不知二位是否愿意接受这份委托,找到方垣把他安全带回来?”   常靖玉一猜就知道推荐的人是凌旭辉,寻人耗时费力,拒绝又难免得罪蔚海城,确实让人进退两难。   他转头征询陆饮霜的意见,意外的是陆饮霜爽快地答应了。   “可以。”陆饮霜道,“此事在下倒有把握,在下有个法宝,无论天涯海角都能寻到一人,但只能使用一次。”   碧晴仙子激动地站起来:“那就拜托陆兄了!之前我曾和执法堂定下报酬,寻得方垣之人可得一百枚上品灵石,陆兄既有损失,我愿意把报酬加倍。”   常靖玉暗暗抽口冷气,一百枚在他眼里也不少了,但见陆饮霜面不改色的微笑:“那倒也不必,在下有个条件。”   碧晴仙子道:“陆兄请说。”   陆饮霜道:“在下刚收到朋友重伤的消息,所以希望仙子能以转元复神丹交换救人一命,在下便即刻动身寻找方公子。”   碧晴仙子愣了下,听陆饮霜的意思是打算先把灵药拿到手,“这……”   “仙子若是放不下心,那之前说的一百颗上品灵石就算作尾款,这样转元复神丹只是定金,仙子应该宽心了吧。”陆饮霜诚恳地游说。   常靖玉手一抖差点扫翻茶杯,默默抬手捂住了脸。   碧晴仙子:“……”这是什么逻辑。   她有些犹豫,灵药蔚海城确实还有存货,但那都是沧渺宫记录在册的,她要动用还需手续,况且那法宝也是陆饮霜片面之词。   “说笑而已,碧晴仙子侠心远播,承蒙仙子信任,自当全力以赴,哪能要什么尾款呢。”陆饮霜叹息一声,“实在是朋友伤势严重,这法宝又是朋友所赠,既有此机遇在下也不愿坐视朋友陷危,还望仙子成全。”   他苦笑着有点难过,微微低了下头掩饰,精致的眉眼染上一丝愁绪,顿叫人心生不忍。   “……好!”碧晴仙子心一软,她本性也是豪爽,想着用人不疑,人家给足面子也不要灵石了,自己还斤斤计较什么,当即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瓶丹药,“既然陆兄急用,便先收下我自己这瓶吧,不然从蔚海城库存里支出还是麻烦。”   陆饮霜马上抬起头来,满脸意外之喜,郑重其事的作揖道:“多谢仙子!在下定不会辜负仙子信任,必将方公子尽早带回。”   碧晴仙子拱手道:“嗯,拜托了。”   常靖玉目瞪口呆,他清晰的看见陆饮霜那抹得逞的笑,被他突如其来的演技震的头皮发麻。   “在下想去趟方公子的住处。”陆饮霜挥袖化出一枚罗盘,顶针并无磁力,而是莹润的碧玉,“实在没有血的话,用发作引也可以。”   “那现在就出发吧。”碧晴仙子风风火火地祭出剑来,“我先往城主府等你们。”   常靖玉盯着罗盘研究,顶针上刻的符文精巧玄妙,他边看边问道:“前辈真有受伤的友人吗?”   “就算是假,我还会和你交代不成。”陆饮霜白他一眼。   “真假都是前辈的私事,我无意干涉。”常靖玉无奈,“只是想问前辈是否需要帮助。”   “好意心领。”陆饮霜对园中散步的飞露招手,交易既成,他还是很讲职业道德的。   两人乘着飞露赶到城主府,门口已有人按碧晴仙子吩咐来迎,直接带他们往方垣住处去了。   陆饮霜环顾四周,方垣的庭院景致错落,屋檐底下养着几只送信青鸟,一堆蛐蛐笼子,左近有棵参天大树,树干吊下来两座秋千。   “看这布局,方公子果真年纪不大。”常靖玉经过那些蛐蛐笼时感叹道。   陆饮霜扫了眼堂前台阶,满地的鸟屎,他嫌弃的绕开两步:“想玩你可以借两只试试。”   “然后咱们一人一只?”常靖玉笑了笑,好心地拿起立在墙角的扫帚清理地面,“斗蛐蛐我不太会,编笼子倒学过,前辈有兴趣收藏吗?”   陆饮霜:“……”行吧你多才多艺。   ☆、心魔06   碧晴仙子吩咐完城中杂事,过来时就看见常靖玉刚刚放下扫帚,连忙上前道:“抱歉,这几日府中上下太忙,一时忘了安排下人收拾。”   “无妨,正事要紧。”陆饮霜推门进屋直奔内室,指尖抚过桌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常靖玉不解:“仙子可知道方公子为何会离家出走?眼下蔚海城觊觎灵药者众多,他应该也知晓这对自己十分危险。”   碧晴仙子倚在门口,也捉摸不透自己侄子,抱怨道:“我平时经常外出,回来也是待在遇仙阁,时间一长和方垣也生疏了,不知道这孩子都想些什么……他天赋也不错,城主对他向来纵容,由着他上房揭瓦,只让他老实这一回,他也不听。”   常靖玉缓缓点了下头:“也许是有什么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吧。”   他心里在意,也跟着陆饮霜去床∫上翻找头发,一倾身脚尖忽然碰到了什么,床下发出声闷响。   “你注意点。”陆饮霜低声提醒,他蹲下想看看常靖玉踢了什么玩意,掀开床单才发现那是个有些灼烧痕迹的茶壶托盘,还盛着一撮烧尽的纸灰。   常靖玉也跟着蹲下,伸手翻开那堆灰烬,扒拉出一小片还有原本颜色的残骸,勉强能辨认出“不用”两字。   “奇怪,烧过的信怎会装在茶盘里。”常靖玉小声自语。   他边开口边下意识往陆饮霜身边挪了挪,陆饮霜不着痕迹的一闪,站起来把茶盘放回了桌上。   常靖玉摸摸鼻子有点受伤,锲而不舍的跟过去道:“把信纸扔在茶盘里烧掉又藏到床底,这过程看起来十分匆促,也许和方公子选在这种时候离家出走有关。”   陆饮霜也赞同常靖玉的猜测,他拿过那片纸问碧晴仙子:“这笔迹仙子认识吗?”   纸片上的字笔画清楚朴实无华,碧晴仙子眯着眼睛辨认半晌,徒劳地叹气,“没见过,也许是方垣哪个狐朋狗友写的吧。”   陆饮霜皱眉想了想,让常靖玉动手:“把那些能拿起来的碎片都排开,我尽量试试。”   常靖玉沾了一手的灰,把纸片铺上桌面,“前辈有什么办法吗?”   “和朋友学的小把戏。”陆饮霜从怀里抽出条手帕扔给常靖玉,灵力凝在指尖,凌空画了个阵图,左手掐诀按下,流光罩在漆黑的碎纸上,又像水汽般蒸腾起来,渐渐聚成几个扭曲的字。   “回家,舍妹……不会,不用担心我,照顾。”   常靖玉就觉得陆饮霜那句我专修剑分外缺乏说服力,他念了一遍自术阵中浮现的词,似乎是封留书,“这些词到底有何深意呢。”   “与其纠结只言片语,倒不如设想一下留书出自谁手。”陆饮霜收了术阵,“留书之人与方公子关系密切,又有个妹妹,仙子可能想到人选?”   碧晴仙子琢磨片刻,灵光一现,笃定道:“我想起来了,方垣身边有个杂役名叫赵河,他便是在方垣出走前一天告假,方垣平时也十分信他,除了赵河以外的人都不准随便进院,我去召集府中下人,他们应能确认这笔迹是不是赵河的。”   “怪不得这房间都没人收拾。”常靖玉看了眼床铺,被子随便扔着,他和陆饮霜掀了枕头床单也没能找到一根发丝,“唉,方公子怎么没点秃头掉发的危机呢。”   陆饮霜忍笑道:“我竟不知你想法如此歹毒。”   “如果刺激到前辈那我道歉。”常靖玉调侃着轻轻欠身。   他的视线停在陆饮霜梳理整齐的长发上,发梢几乎垂到膝弯,发带末端镶了枚玲珑的玉坠,在转身时偶尔晃出一抹细小的光。   他盯了一会儿,直到陆饮霜不悦地皱起眉靠上桌沿,阻断了他的凝视,这才上前几步,无辜地偏头示意道:“我刚才好像看见了白头发。”   陆饮霜身后靠着桌沿无路可退,只好沉着脸道:“年纪轻轻就老眼昏花了吗。”   “前辈让一让,我看看嘛。”常靖玉固执地捏住陆饮霜的袖子试图把他拽开。   陆饮霜下意识紧绷起来,但常靖玉眼中含笑,没有半分危险,他心里烦躁,慢腾腾地挪出点距离,哼道:“你倒是越来越大胆。”   “……是飞露的羽毛。”常靖玉撑着桌面探头,一片细软的羽绒正好混在长发底下,他把羽绒拿出来,手指划过柔顺的感觉,心跳就快了一拍,得逞地低声笑道:“我靠这么近,前辈也没怎样啊。”   “啧,没死还让你不满了。”陆饮霜震了下袖子,警告般给常靖玉手上铺了层冰,打开窗户透气。   常靖玉也不生气,笑盈盈的搓着手跟过去,府中能与赵河有接触的下人很快聚集到院里,十多个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陆饮霜站在窗口有些不耐烦,常靖玉看出他不太喜欢这种场面,自告奋勇道:“我去问问,也许会有关键。”   碧晴仙子把那张碎纸交给下人传看,有两个婢女认了出来,常靖玉温声道:“赵河告假前,可有异状?”   婢女小婉担心道:“我也说不上,赵哥的妹妹有很严重的心痛病,少爷经常搜罗灵药给他也只能勉强保命,这次告假就是为了给妹妹看病,但这附近的大夫都看过了,他妹妹又不能出远门,我当时害怕他被什么游方郎中所骗,就打听了一下,听说他当天回家之后又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常靖玉心说这倒也符合信上的片段,又问道:“那赵河告假当时,方公子知道吗?”   “少爷那天和一个朋友在演武场切磋,很晚才回去,应该不知道。”小婉回忆,“赵河是直接和管事说的,下午就走了。”   “方公子失踪当天,有说过什么吗?”常靖玉问。   “没有,他看起来很生气,迷晕了大门守卫跑掉的。”这个问题小婉被问过好几次了,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新鲜内容,“但府中众人都知道少爷脾气大,会惹他生气的太多了。”   陆饮霜这边搜了半个屋子的死角,还免费附赠了几个净尘诀,终于在衣柜底下找出一根头发,他舒畅地呼了口气,暗忖下次再也不干这种麻烦活。   常靖玉站在院里沉思,陆饮霜敲了下窗棂唤他进来,府中管家又火急火燎对碧晴仙子汇报公事,她不得不先走一步,留常靖玉两人自己调查。   “听那些仆人的意思,方公子和赵河关系很好,我有个设想。”常靖玉托着下巴道,“赵河给她妹妹看病这事可能有什么问题,因为方公子当时不在,赵河就给他留了信,第二天方公子看见,便毅然决然追去了。”   “关系再好,赵河不过是个杂役,值得方垣冒险吗?”陆饮霜凉丝丝的笑了一下,他也听见院中谈论,这群人寻找方垣始终没把赵河联系上,也是因为没人相信城主的小公子会为了一个仆人离家出走。   “人的感情并不都会被身份地位框定,不是吗?”常靖玉若有所指。   “怎么,常公子身份高贵,现身说法?”陆饮霜有些好笑,左手拿着罗盘,脑中过了遍用法。   常靖玉不置可否,他从习惯细节上断定陆饮霜出身不一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傲气却非针对某个人,那些礼节性的虚与委蛇并非出自真心,但也没有恶意,要是现身说法,陆饮霜也差不多。   “方垣怎么想的,不如等找到他之后问个明白。”   陆饮霜捏起那根好不容易找到的头发,指尖升起一缕碧色火焰,顷刻间吞噬了发丝,顺势蔓上罗盘,打着旋在指针上燃烧起来,那指针渐渐转往一个方向,定住不动。   “我们跟着指针方向就能找到人吗?”常靖玉看着那诡异跳动的蓝绿色火苗,总觉得不像什么正经术法。   “嗯,不出意外今晚就能解决此事。”陆饮霜成竹在胸,自信地出门放出飞露。   常靖玉由衷地佩服道:“前辈手段真是层出不穷。”   陆饮霜忍不住看他一眼:“我就当是夸奖了。”   他们乘着飞露出城,循着指针方向经过数个村落,接近城外一片山林,常靖玉坐享其成了半天,提议道:“前辈累吗?要不换我用御风诀吧。”   陆饮霜边控制罗盘边挡屏风,想想也觉得自己何必这么亲力亲为,便直接收了术法。   御风诀撤下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罡风像巨兽的咆哮在耳边炸开,常靖玉一把捂住发冠,转眼就看见罗盘上那枚指针正疯狂转圈。   他展开御风诀后眨眨眼睛问道:“前辈,这是被风吹的?”   “……”陆饮霜晃了晃罗盘,又敲了两下天池,指针还是转个不停。   这场子砸了。陆饮霜面无表情的想。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了.jpg] 陆饮霜:吃我俄式修理法   ☆、心魔07   天边夕阳渐落,云霞交错层叠,金红的辉光穿越林间,洒下一片静怡。   常靖玉探查回来,陆饮霜各种修理方法都试了个遍,也没能让指针歇上一会儿。   “似乎有股力量阻隔了罗盘追踪。”陆饮霜斟酌道,“但罗盘既然带你我来此,说明方垣应该就在附近。”   常靖玉有些不安:“难道方垣遇到了危险?有人不想让他暴露位置?”   “还说不准。”陆饮霜懊恼地把罗盘往树上磕了两下,“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先找个人问问附近有没有可疑的动静吧。”   “我们现在蔚阳山附近,这个时间应该能遇到回家的乡民。”常靖玉看着陆饮霜的背影染上一层昏黄,归巢的雀鸟鸣声不时响起,山林像弥漫着温暖又悲伤的气氛,他触景生情快步追上陆饮霜,幽幽道,“前辈……你身上有条虫子。”   陆饮霜脚步一顿,还没回头,常靖玉已经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下去。   “看,还挺可爱的。”常靖玉掌心一翻,笑眯眯的把那条毛虫递到陆饮霜面前。   黄绿色的臃肿身躯正弯成拱形向前蠕动,陆饮霜沉默,他成名数甲子,几乎忘了寒气一直炸到头皮是什么感觉。   “我去找人。”陆饮霜绷着脸,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外袍脱了甩给常靖玉,身形闪动直接窜出数丈,留下一地纷飞的树叶。   常靖玉抱着衣裳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追了几步没赶上陆饮霜,倒是遇见一个扛着斧头的樵夫,看打扮应是本地村民。   “这位兄台请留步,敢问此地离最近的村落还有多远?”常靖玉扬声拦住樵夫问路。   “不远了,前面就是赤木村。”樵夫给常靖玉指了个方向,又打量他道,“小兄弟是城里来的吗?天快黑了,还是快点下山的好,最近山上不太平啊。”   常靖玉心念一动,他之前就听城主府的婢女说起赵河家住赤木村,如今罗盘追踪断在赤木村附近,看来方垣必定是前来寻找赵河,又遭遇变故。   “兄台能详细说说吗?我和朋友是来蔚阳山游玩的,正想着天色已晚找个地方宿营。”常靖玉跟上樵夫,装作为难道,“我们在赤木村虽有熟人,但也不好通宵打扰。”   樵夫赶紧摆手:“哎呀有熟人就住下呗,还宿什么营,这蔚阳山周围不知是出了什么妖魔鬼怪,好好的人回来就疯了,你朋友呢?赶紧和他回村里吧。”   “嗯……”常靖玉沉吟,陆饮霜离开的方向正是赤木村,他不用担心陆饮霜迷路,便跟着樵夫一起回去,路上又问了些细节,可惜樵夫也只是道听途说,没办法推测蔚阳山究竟隐藏着什么东西。   他一路行至村口,黄土小道弯弯曲曲的拐进村里,木篱笆两侧栽着榆树,低矮错落的房屋笼上层暮色的灰蓝。   樵夫先行回家,常靖玉一抬眼就看见陆饮霜正坐在村口树荫底下的长凳上,两个大爷围在旁边,拿着蒲扇争执不下。   陆饮霜笑得如沐春风,余光瞥见常靖玉,对他勾了下手指。   常靖玉走近一看,陆饮霜和人下了盘象棋,他这边才失了一马一炮,对手已经只剩一个,挠头苦思呢。   “抱歉,这位便是我说的朋友,我不打扰两位老丈对弈,先告辞了。”陆饮霜悠然起身,对着和他下棋的老伯拱手。   老伯也站起来笑道:“小伙子棋艺高超啊,喝杯茶再走吧。”   陆饮霜接过那杯解暑茶,并未嫌弃什么,“多谢老丈。”   常靖玉本来提着口气等陆饮霜骂他,结果陆饮霜看起来心情不错,好像不准备和他计较衣裳的事,便把和樵夫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前辈又怎么会在村头下棋?”   陆饮霜抬头示意村子深处,点点灯火延伸过去,在蔚阳山下显得杯水车薪,有个小院立在横亘村路的溪水边上,“赵河的妹妹就住在那里,观棋不语真君子,所以为了套话,我只好亲自下场了。”   他们交换了一下情报,约莫一刻钟后来到赵河的住所,角落的院墙塌了一块,被几丛枯枝掩上,房顶铺着茅草,整间院子简陋而又窘迫。   “听村口那几人说赵河在城里做工,一有时间还会回来砍柴去卖,钱都给妹妹买药治病,是个老实重情的孩子。”陆饮霜曲起指节扣了三声门。   “就不知道这次赵河又找到了什么治病的方法。”常靖玉踮脚趴在围墙上向内张望,烟囱还在冒烟,厨房点了盏灯,不像主人出门的样子,“请问赵姑娘在吗?”   屋内火光闪了闪,忽地熄灭了。   “去看看。”陆饮霜暗说不对,也顾不得礼仪,震开了门栓闯进屋内一看,赵河的妹妹赵澜倒在地上,手边散落着油灯碟子的碎片。   年轻的姑娘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看起来瘦弱又可怜。   “得罪了。”陆饮霜蹲下试探赵澜的脉搏,低声道:“赵姑娘,有药吗?”   赵澜缓缓睁开眼,虚弱道:“……是大哥吗?你安全回来就好。”   她偏头看向厨房的碗柜,常靖玉心领神会,在抽屉里找出一瓶药丹,倒了一颗给赵澜。   “气血两虚经脉不畅,她体质很差。”陆饮霜对常靖玉道,“送她回卧房吧。”   常靖玉扶着赵澜起身,赵澜这时才清醒一点,狐疑地看着两人,“你们……是大哥的朋友吗?”   “嗯,在下常靖玉,听说赵河去找大夫,便顺道过来探望姑娘,唐突之处还望见谅。”常靖玉轻声道。   他的嗓音清朗温润,又是和赵澜差不多的年岁,赵澜很快就不再怀疑,任由常靖玉扶她回房。   “多谢你,常公子请坐吧,你知道我大哥去哪了吗?”赵澜靠在床头,又满眼焦虑不安,“已经四天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哪有可能治好。”   常靖玉和陆饮霜对视一眼,陆饮霜问道:“赵河是怎么对你说的?”   “大哥只说是有办法让我好起来,收拾了一堆东西就走了,我怕他去采药伤着自己。”赵澜叹了口气,认命地苦笑道,“谢谢你们来看我,如果没有我……大哥一定不用这么辛苦。”   “姑娘千万别这么说,赵河只是出了远门去找大夫,姑娘不必担忧,且照顾好自己,安心等他回来吧。”常靖玉宽慰道,从乾坤袋里翻了两根蜡烛点上,驱散一室昏暗。   赵澜捂着心口,又试图下地,“谢谢,如果是请大夫我就放心了,赤木村偏远,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我去煮饭。”   常靖玉赶忙挡住她,“姑娘好好休息,我自认厨艺不错,就向姑娘借用一下厨房。”   陆饮霜瞄了他一眼,对常靖玉自认的厨艺有点兴趣。   赵澜犹豫,“你们大老远来的,我这没什么招待,怎好再让公子动手。”   “没关系,要是让赵河知道他妹妹劳心劳力,我可解释不了。”常靖玉开了个玩笑,自然的拉陆饮霜离开。   “方垣并未来看望过她。”陆饮霜站在檐下,他又把罗盘拿出来,指针还在转。   “他应该知道赵河去了哪里,便直接追去了,也许赵河家里会有线索……我还真有些饿了。”常靖玉兴冲冲地在厨房端了个盆,从院中那口井里打水。   陆饮霜搬了个板凳坐在院里,化出折扇摇着围观常靖玉忙活。   井水微凉,常靖玉伸手进去时又瞬间拿出来甩了甩,挽起袖子把菜叶分摘洗净。   陆饮霜无意识的轻敲扇柄,常靖玉动作熟练利落,暮色四合的小院静谧安宁,他仿佛是最适合这里的,很快会有人站在门口笑着说,我帮你收拾。   似乎感受到陆饮霜的注视,常靖玉用手背蹭了下耳边的碎发冲他喊:“前辈要来帮忙吗?”   “……哼。”陆饮霜眼底晕开些许柔和,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的接受,记忆中那个捅他刀,灌他毒酒,烧他临渊宫的门主,不复存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剑气切菜,雷诀点柴,油里加冰,遥控锅盖 常靖玉:你可麻溜出去吧!   ☆、心魔08   赵河家的厨房并不宽敞,陆饮霜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站在灶台前也只能递个锅铲勺子,兴味盎然的掀调料罐。   常靖玉拉着风箱添柴,陆饮霜本想试试,结果被一股窜起的油烟呛得直咳,直接开了个御风诀。   “前辈,你还是出去吧,我来就好。”常靖玉宽容又无奈地叹息,生怕在别人厨房搞出事故来。   陆饮霜面上挂不住,找了个正事的台阶道:“我去赵河房间看看。”   离开厨房,陆饮霜凝神试探,赵澜气息平稳应是睡着了,左手边赵河的房间没有上锁,他轻步靠近缓缓推门。   屋内摆设简洁,桌椅陈旧但很干净,床底露出箱笥一角,在地板上留下两道印痕,像是被匆匆放回去的。   陆饮霜说了句“失礼”,过去掀开箱笥查看,木格里放着些散碎银钱票据账本,还有一卷发皱的地图,他简单翻了遍票据,里面夹着几张和方垣的借条,认真记着时间和药材银两。   那卷地图囊括了蔚阳山和周围数个村落,上面画满了线条,几处山丘被圈了出来,笔墨的味道还未散尽,应是最近才画上去,陆饮霜暗自记下地图,重新把箱笥关好,回去把发现告诉常靖玉。   常靖玉熄灭炉火时赵澜悠悠转醒,天色已暗,赵澜才开门就闻到一股清香,她抬头微怔,只有赵河回家时才会让她休息自己做好饭菜……但这次是大哥的朋友,她想自己受了太多照顾,又什么都回报不了。   “赵姑娘醒了,来吃饭吧。”常靖玉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笑着招呼道。   赵澜赶紧揉揉眼睛,“嗯,我帮公子端菜。”   陆饮霜擦干碗筷,常靖玉监视他的目的太明显,他忍不住强调道:“我还不至于把碗摔了。”   “当然,当然。”常靖玉顺着他的话意接过碗筷摆上,厨房挤了三个人,冷清的氛围一扫而空。   家里许久没这么热闹过,赵澜脸上藏不住高兴,盛了菜又把晾的肉干也拿出来,“两位公子请坐吧,我这几日懒着,厨房没什么东西,等我明日去村口买些菜肉再好好准备一顿。”   “嗯,赵姑娘也坐。”常靖玉温和道,笑意恰到好处的充满亲和,“不知道赵河现在还会上山砍柴吗?我来时听说山上似乎有危险,等赵河回来转告他先别去吧。”   赵澜闻言愁道:“大哥走之前去过一趟,蔚阳山深处有种仙家门派高价收购的赤木,我们这几个村年轻力壮的大多会去砍伐倒卖,现在虽说有危险,但大哥肯定不会听话……都是我拖累他。”   眼见赵澜又开始感叹,常靖玉赶紧岔开话题让她吃饭,“姑娘放心,相信蔚海城很快就会派人来处理。”   陆饮霜信奉食不言寝不语,无意加入闲话家常,喝完最后一口蛋花汤道:“我出去一下,你们慢用。”   常靖玉咬着肉干点头,脸颊鼓着平添了几分符合年纪的稚气,陆饮霜倒了杯水推过去,换得常靖玉弯着眉眼露出个感谢的笑来。   罗盘依然不管用,陆饮霜从墙边的枯枝里折下一段,在地上划了个阵,用一枚上品灵石嵌做核心,将转元复神丹放入阵中。   常靖玉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往门外望了一眼,闲谈道:“上次在城主府见方公子也对姑娘十分关切,等姑娘身体好些,一同往蔚海城做客游玩如何?”   赵澜惊讶地睁大眼睛:“是说方垣方少爷吗?大哥为何从未讲过,没想到少爷竟会知道我这样的凡俗女子。”   “啊,许是赵河想给妹妹一个惊喜,倒是我多话了。”常靖玉尴尬地抿了下嘴,“姑娘可千万别告诉他啊。”   “哈哈,大哥真是……”赵澜咳了两声掩口轻笑,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信心,似乎自己真的有好起来的那天,能像别的女孩那样无忧无虑,在熙熙攘攘的蔚海城做工,用零钱买漂亮的钗裙。   她捂着胸口又有些气喘,常靖玉也不敢让她收拾碗筷,扶着她回屋歇息,自己把碗洗了。   “我总感觉不太对。”常靖玉在井边打水,“赵河什么都没告诉赵澜,方垣为了找他离家出走,但从赵河这边看来,他们的情分生疏的很。”   陆饮霜拂去阵法的痕迹,平静道:“也许赵河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凭那五两银子的借条?”常靖玉笑道,“在前辈眼里不算什么,但赵河家里可不富裕。”   “无聊的自尊。”陆饮霜皱眉,“方垣若是在意这些,又何必接济他。”   常靖玉把那件被虫子爬过的外衫浸没水里,他想起陆饮霜随手扔给他的灵药法宝,倒不意外陆饮霜会有这样的想法。   上位者施舍的光明磊落,那受惠于人的又真能心安理得吗?   “今夜应该有雨。”常靖玉抬头看了下天空越聚越厚的云层,月亮被遮在幕后,最后一抹银光也消失不见,他抖了抖手里的衣裳,拧干之后挂上晾衣绳。   “那你记得下雨之前把衣裳收回来。”陆饮霜事不关己的转身回屋。   常靖玉抗议道:“我还打算睡觉呢。”   “我不睡吗?”陆饮霜挑眉反问。   “那前辈睡哪?”常靖玉指了指东屋,“赵姑娘把赵河的房间借咱们住,这回可是没有躺椅了。”   “怎么没有。”陆饮霜镇定自若的一抹乾坤袋,把从寝殿搬出来的摇椅大剌剌地搁在窗前。   常靖玉看着那盘龙刻凤的黑檀木摇椅哑口无言,上面铺着光滑柔软的绒毛垫子,扶手造型浮夸地雕了两个骷髅,靠背还支出挺长的犄角,常靖玉总觉得坐上去就像什么邪派掌门,整间屋子都充满一言难尽的气质。   “怎么不谦让一下给我睡床?”陆饮霜背着手言笑晏晏。   常靖玉心想这可使不得,他哪镇得住这椅子。   他莫名其妙的再次自己占了床,临睡前还想着得收衣服,迷迷糊糊也不知睡熟了没有,乌云下小院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道惊雷闪过,五个血红的指印啪的一声印上窗纸,凄厉的嚎叫在耳边骤然炸开。   ☆、心魔09   常靖玉猛然惊醒,雷电残留的白光照出窗口佝偻的影子,院中卷起一阵飞沙走石。   陆饮霜抬腿一踏窗下墙面,连人带椅撤出数尺,翻袖凝气扫开窗户,潮湿的凉风迎面袭来。   常靖玉定睛一看,窗台扒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在呼号的风里拼命往窗上爬,不断念叨着什么,语速极快又哭又笑。   “退下!”陆饮霜沉喝一声,挥袖散出剑气震退那人。   “前辈留手!”常靖玉抢步上前撑着窗沿跳出去,“此人神态有异。”   陆饮霜抓起发带拢住头发,跟出去一看,那男人五官扭曲,浑身衣服全是泥和草叶,正疯疯癫癫的痛哭流涕。   “不是我要推你……你别来找我啊!是魔鬼…是山神!”男人语无伦次的挣扎着,常靖玉想过去扶他,被他一把撞开。   “前辈,你看他手上都是伤,不知道这样手脚并用爬了多远。”常靖玉低声说道,陆饮霜的剑气在男人身上划出数道伤口,但那人却全然无感,像躲避什么似的往远处爬去。   “听他话意和最近传言有关。”陆饮霜迈出一步,冰封倏地铺至男人脚下制住他的行动,掐诀施术道:“溯影回梦。”   术法罩向目标,陆饮霜轻阖双眼,识海浮现男人脑中所想――四周迷雾茫茫昏暗不清,一名四十来岁的男人仰面跌落悬崖,满脸难以置信。   画面随即晃动起来,记忆的主人拖着两捆木柴仓皇奔逃,直奔山下。   常靖玉退到门口,赵澜扶着门框出来查探,就看见院里亮起的奇异光辉,惊魂未定地转头询问常靖玉。   “赵姑娘,稍后请你辨认一下,此人可是赤木村村民。”   常靖玉话语刚落,陆饮霜便收术道:“他精神混乱,脑中只有将人推落山崖后逃窜下山的记忆。”   常靖玉扶着赵澜过去,赵澜一看,惊讶地捂住了嘴,“是李伯!昨日还听李婶说起他三天没回来,会不会出事……等等,你说他把人推下悬崖,是什么意思?”   李伯已疯,陆饮霜嫌他吵,便封了他的哑穴,简单描述了一下那人长相,赵澜顿时认出那是和李伯一同上山的朋友。     “仙长,这…这该怎么办?我们送他去医馆吗?”赵澜不忍见熟人这般惨状,又对陆饮霜多了几分敬畏,小声试探。   “此人安全无虞,明日你再联系村人不迟。”陆饮霜化出罗盘,指针上的火焰仍在烧着,说明方垣没有性命之危,但蔚阳山当真危机重重,他也不能再耽搁,当下吩咐常靖玉,“你我即刻上山,免得夜长梦多。”   常靖玉神情凝重,出掌劈晕了李伯将他拖到屋檐下,对赵澜施礼道:“抱歉,我和前辈打算去蔚阳山一探究竟,便不再叨扰了。”   “现在就走?可是……”赵澜想劝他们雷雨将至山林危险,但随即想到这两人出手,又不敢随意说话了,“请两位仙长小心。”   “嗯,多谢姑娘今日招待。”常靖玉温声道,简单收拾了一下落在屋里的东西,和陆饮霜直奔蔚阳山。   空气湿润凝滞,夜里的蔚阳山宛如泼了墨的古画,风声在林间回旋,常靖玉手持道武仙门符咒循着李伯留下的痕迹追踪,不多时便到山腰。   “你心情不好?”陆饮霜忽然道,他一路沉默,此时开口,微低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清透寒意,像冬日深潭的浮冰在常靖玉耳边悄然裂开。   “赵姑娘知道你我修者身份,言辞便谨慎起来。”常靖玉并指划过符篆,灵力在眼前汇聚,路上残留的血迹一目了然。   “哼,不过是才认识一顿饭的陌生人,态度如何你也在意?”陆饮霜对常靖玉的低落嗤之以鼻,“无聊。”   “也是,还好有前辈在。”常靖玉摇摇头自嘲,“前辈还是一如既往的嫌弃我。”   陆饮霜一扬眉,“既然知道就专注正事……啧,两个樵夫还能有何仇怨值得动杀。”   “听前辈术法所见,倒让我想起一种情况。”常靖玉在前方带路,腾挪间逐渐接近东北方山顶。   “想到什么?”陆饮霜身法轻盈,落叶般飘在常靖玉身后。   “心魔。”常靖玉皱眉冷声道,“如部分修炼出了差池的修者,陷入心魔时疯癫混乱,只记得某几个最在意的片段,这些记忆片段便是导致心魔爆发的契机。”   陆饮霜稍加思索:“你也说是修者,那李伯只是凡人,一夕之间便疯的如此严重,必有外力催化。”   “但愿我们能救到跌落山崖那人,或许能问出什么。”常靖玉心里也不抱希望,但还是加快速度赶到山顶。   “就是此地。”陆饮霜环顾四周确认道,纵身跃下悬崖。   常靖玉祭出佩剑御剑跟上,两人数息间便落到崖底,只见一人趴在乱石之间,身下一片血红,已经气绝多时。   “唉,还是晚了。”常靖玉遗憾地叹气,上前把尸首搬到旁边空地上,自乾坤袋拿出一件外衫盖住,又施了个简单的障眼法保住尸体不受野兽侵扰。   “小子,留神。”陆饮霜背对着常靖玉,山崖对面是蔚阳山主峰,攀爬不易,他直觉主峰上传来一阵令人烦躁的气息,拿出罗盘一看,不知何时指针竟也笔挺的指向对面。   常靖玉提剑站在陆饮霜身侧:“方垣莫非就在蔚阳山主峰?”   “不止是他。”陆饮霜眸色渐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有点意思。”   ☆、心魔10   蔚阳山深夜,云迷雾锁树影层叠,山峦的轮廓像耸立的围墙将人困在内中。   就在此时,一道刺眼的雷光在平地爆开,映出一个狼狈躲闪的人影。   “你竟然真敢动手!”方垣就地一滚气急败坏的骂,“执法犯法,叫我爹知道,让你这副堂主坐到牢里去!”   那拦杀方垣的人竟是执法堂的副堂主卓远君,他听了方垣的威胁,眼神闪烁迟疑的片刻,拿着符篆布阵的手也停了下来。   方垣抹了把脸叫嚣道:“滚吧,小爷轮得到你管吗?就算是堂主也得看我心情说话,你不过是个副手,抢了功劳又能怎样,老实回去我就当做无事发生。”   卓远君神色一暗,捏着符篆的手背崩起青筋,他只觉得烦闷不堪,那方垣句句都戳中他的痛点,让他心里渐渐烧起火来,这时那道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杀了他,杀了他吧,他说得对,反正没人知道他在这里,杀了他你也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方垣边说边退,右手悄悄藏到身后,一枚小巧的紫莲在手中绽开。   “少爷,是属下一时冲动,还望您别怪罪属下。”卓远君单膝跪下,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哼,我大人有大量,回去别说你见过我,找到人我自然会回府。”方垣松了口气收回法宝,说完又一拍脑门,自己嘴快说什么找人。   就在他放松警惕之时,卓远君突然抬头冲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倏然就到了眼前,方垣不及反应,被雷诀结结实实轰上胸口。   ……   陆饮霜端着罗盘以灵识搜山,但金丹期修为实在力不从心,无法确定方垣具体位置。   “前辈有何发现?”常靖玉问。   “这座山确实不简单。”陆饮霜挥手让常靖玉跟上,按罗盘指引上蔚阳山主峰,“你我在接近蔚阳山时罗盘受到影响这才失效,现在深入蔚阳山罗盘反而恢复……就像有道分割里外的门,我们和方垣现在都在门中了。”   常靖玉闻言回头望了眼来时的山崖,不知是不是错觉,夜色下朦胧的山壁好似越来越远,远的无法触及一般。   “啧。”陆饮霜忽然驻足甩出两道剑气,山脚下的杨树应声而倒。   “前辈?”常靖玉吓了一跳,随即打了个冷战,陆饮霜身边环绕着有形的寒意,脚下草地正缓缓结冰,“你怎么了?”   陆饮霜冷着脸,余光看见常靖玉不安地抓住他的袖子。   “山中气息驳杂,一时不适,走吧。”陆饮霜深吸口气,稳住情绪道。   “什么意思?”常靖玉没听明白,乌云压顶下阴暗的山峰使人压抑,好像心里堵了什么。   “想象一下。”陆饮霜想了想,“你身边成千上万热锅里乱窜的蚂蚁,它们从你身上爬过去,把你围的密不透风。”   常靖玉脊背发痒,放开陆饮霜的袖子改抓他的手腕。急促道:“前辈说的我都开始难受了,赶紧找到方垣送回去吧。”   陆饮霜被他拖了两步,腕上传来阵阵暖意,莫名涌现的杀心冰雪消融,无奈道:“松开。”   常靖玉皱眉担心,“你手好凉,没事吗?”   他说着还抓了下陆饮霜的指尖,那只手柔软修长,但却冷的毫无生气,像握住一块遗落在冬天的玉。   陆饮霜下意识攥紧了拳,他还从未被这么直白的关心过,刚想嘲一句孤陋寡闻,便见主峰上乍现白光。   常靖玉抬头望天,随后脸色一变,“不是天象,是雷诀。”   “走!”陆饮霜果断道,他方才便察觉蔚阳山中似有元婴期修者,但无奈干扰太多,他也难以确定位置。   常靖玉眼前一花,只见陆饮霜脚下踏着柄裹挟着细碎银芒的剑,还没等他看清,就被陆饮霜松手自半空扔了下去。   他暗自抱怨陆饮霜能不能别再薅他领子,扭转身形的同时一个白衣少年正滚向他落点的山坡。   “救……”   常靖玉空中飞出一剑钉进地里,少年撞在那层罩了灵力的屏障上,满脸痛苦地咳出口血。   “方公子?”常靖玉落地一看,这少年眉清目秀,透着股不服管教的任性劲儿,不正是方垣么。   稍远处剔透的冰墙拔地而起,方垣费力地扭头望过去,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救我,他疯了……他竟想杀我!”方垣咳嗽着,眼神惊惧又充满不解。   常靖玉拿出丹药递给方垣,这小公子挨了雷诀内伤沉重,躺在地上喘∫息。   “多谢你,你也是来找我的吗?”方垣勉强道了个谢,但常靖玉一眼认出他,他又戒备起来。   常靖玉还没说话,忽感背后杀气炽盛,连忙揪着方垣向右一躲,先前位置就被刀气劈了道深壑。   出刀攻击的金丹修者满脸意外狂喜,狞笑道:“哈哈,卓远君被人缠上,现在只剩两个筑基小鬼,老子这次可赚大了。”   常靖玉瞥了眼方垣,心说这肯定是为了擒方垣而来的修者,只是赏金不过百枚灵石,值得高兴成这样?况且方才那刀路,分明是直接要命。   他心里有个冒险的猜测,当下不和刀者正面对抗,只是刀者出手不留余地的疯狂,他闪了几刀已感吃力,干脆扔下方垣拱手道:“阁下且慢!如果阁下是为带方垣回去,晚辈绝不阻拦。”   方垣顿觉遭到背叛,气骂道:“你怎么能把我交给这个疯子!全疯了……你们都他娘有病!”   常靖玉诚意十足的闪到一边,剑也被他扔下,刀者见状停了手,激动地逼近方垣,眼白甚至爬上几缕血丝。   方垣靠在树下实在动弹不得,恨恨地扭过头放弃了挣扎,放狠话道:“你们等着,不是想要钱吗,抓我回去你也别想拿……!”   一蓬热流哗地喷洒下来,有几滴溅在方垣脸上,他狐疑地摸了一下又抬头,只见那刀者魁梧的身躯轰然砸下,穿透胸前的剑只剩剑柄露在背后。   “抱歉,吓到你了。”常靖玉微笑着擦了擦手上的血,又道,“若非偷袭,我绝不是他的对手,想救你也只能如此,方公子不会介意吧。”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我救你,你感动吗? 方公子:不敢动不敢动 ……就,这周没榜啦,每章字数可能稍微少一点点,求不要抛弃我_(:з」∠)_   ☆、心魔11   “他,他死了?”方垣结巴地指指刀者,只感觉此时的常靖玉更让他发冷。   “并没有,这柄剑附有术法,他只是昏迷。”常靖玉伸手一引拿回平日里的佩剑,“方公子能起来吗,究竟发生何事还请详述。”   他边问边感焦虑,陆饮霜应是正与人交战,但冰墙附有术阵,他看不透内中战况。   方垣气焰都灭了不少,吃力地爬起来远离刀者,委屈地瘪嘴:“卓远君你知道吧,执法堂副堂主,他倒是有个狗鼻子,居然真找来了……我承认我说话是不太好听,那他也不能随便动杀招啊,好像我跟他有灭门之仇似的,这点胸襟还做什么副堂主。”   常靖玉心道你这几句就挺气人的,“我来之前,探望过赵澜,她病的很重。”   方垣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气闷:“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河不是跟你有关系?”常靖玉自然地说。   “你认识赵河?”方垣惊讶地打量他,“不对,你怎么知道他拜托我照顾他妹的,你们要是熟人你干嘛不拦他,就放着他来蔚阳山送命?”   常靖玉不置可否,“那你找到人了吗?”   方垣塌着肩颓丧道:“还没有,蔚阳山古怪的很,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常靖玉的玉简忽然传出灵力震动,他从袖中拿出玉简北北,灵识探入发现陆饮霜给他留了句话――速带方垣离开。   “有事?”方垣见他沉思,询问道。   “你待在此地不要走动。”常靖玉轻笑,拍了下方垣肩膀,“我去看看情况。”   ……   陆饮霜握着剑气凝成的盈昃,周围是凛风呼啸的无垠雪原,数不清的冰锥高矮错落,清冷圆月下那些棱面折射出幽蓝的光斑,像漂浮在夜幕中的散碎星辰。   “出来!躲躲藏藏,我一样能破了你的障眼法。”卓远君嘶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的符篆附在剑上,挥出的剑气夹杂雷光势如破竹,硬是清出一片空地。   “就凭你扫地的本事?”陆饮霜从风雪里缓缓现身,故意挑衅。   卓远君怒上眉梢,只想杀了陆饮霜解恨,见他手里剑气虚影,不屑道:“连本命剑都没有,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呵,如此说来,你死的会好看不少。”陆饮霜眼神一沉,月光似流水般倾泻而下,化成凛冽剑芒铺天盖地袭向卓远君。   剑雨面积不大,卓远君竟不闪不避硬抗着,灵力消耗比开阵的陆饮霜更甚。   陆饮霜心说不对,卓远君狂躁冲动出招毫无取舍,根本不像个元婴期剑修。   “未知道友因何来到蔚阳山?”陆饮霜重新隐入阵中,身影浮现在无数冰锥之上,卓远君找不到本体,发了狂地胡乱攻击。   “理由?与你无关!死吧!”卓远君双眼通红神情暴戾,运化灵力灌入剑中,磅礴气劲裂石开山,肉眼可见的炫目光华在剑身汇集,一时间周围风雪都为之停滞。   这全力一剑可不好接,陆饮霜当即给常靖玉发了道传音免得殃及池鱼,同时掐诀变幻剑阵,冰锥反射的光点聚成无数锐利剑芒射向卓远君,又悄然施术,溯影回梦无声无息追了过去。   剑芒被卓远君尽数挡下,但却忽略了当中夹带的术法,卓远君身中溯影回梦恍惚了一瞬,但极招剑式很难说断就断,这一瞬失控的灵力就把周围地面炸出阵阵雪雾,自己也惨叫着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陆饮霜脸色发白轻喘口气,控制元婴期修者消耗不轻。   冰墟幻境眼看就要维持不住,常靖玉提剑闯了进来,陆饮霜蓦然想起初见他时也是这样,忍不住斥道:“叫你带方垣走,你来凑什么热闹。”   “和你交手的人是副堂主卓远君,我不放心。”常靖玉老实道,抱着肩膀冻的抽了抽鼻子,好奇地遥望四周,“这是阵法吗,叫什么名字?”   陆饮霜凝神收阵,雪原奇景慢慢隐去,“剑阵。”   他走到卓远君附近,常靖玉还不甘心地用亮晶晶的眼神充满希冀地盯着他,陆饮霜忍了又忍,最终挫败道:“冰墟幻境。”   “果然有种仙气飘渺的感觉。”常靖玉心满意足的站在陆饮霜身侧夸赞。   陆饮霜听着这个褒奖心情难以言喻,他伸手想再来个溯影回梦,却不想地上的卓远君猝然回神,凝聚最后灵力的一掌迅猛至极避无可避。   “前辈小心!”常靖玉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把陆饮霜挡在身前。   他忍不住闭了眼,额头紧紧抵着陆饮霜的肩膀,但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周遭好似被无形气罩围住一般安静,接着他就感觉自己背上被拍了两下。   “这么不信任我?”陆饮霜轻飘飘地说,手往上移了几寸揪着常靖玉的领子把他拉开。   常靖玉皱着眉坐倒在地,只见他们周围环绕的剑气正逐渐散去,卓远君被击飞数尺撞断一片树枝,出掌那条胳膊被冰剑钉在树上,人彻底昏了。   “晚辈关心则乱嘛。”常靖玉拍拍胸口赔笑道。   “元婴剑修何足道哉。”陆饮霜傲然起身,然后猛地扭头捂住了嘴。   他方才强行中断术法运使剑气挡招仍被震伤,常靖玉惊得赶紧爬起来,“前辈受伤了吗?”   “无碍。”陆饮霜背过身不想让常靖玉看见,他们在原地转了两圈,常靖玉气的干脆一把扯住陆饮霜的袖子,摸了袖袋才想起带着的还是陆饮霜的手帕。   “你急什么。”陆饮霜用手背抹了下唇角的血,口中满是腥甜,“你自己受伤怎没见你上心。”   常靖玉看着他苍白的手上那条刺目殷红,进入蔚阳山时就压在心底的烦躁翻迭的像煮沸的水。   “前辈,吃药!”常靖玉固执地把之前陆饮霜给他的丹药拿出来,偏头望着卓远君的眼神阴翳,不知何时握紧了拳。   陆饮霜心说这话有些耳熟,简直风水轮流转,他的伤倒不严重,但常靖玉看卓远君时隐隐散发的杀意还是让他略感心惊。   这小子竟然想杀人,还是因为他。   “对了,方垣呢?”陆饮霜不动声色,从善如流地吃药。   常靖玉一怔,也才想起还有方垣,深呼吸了一下道:“我让他待在那边等着。”   “那小子可不是听话的。”陆饮霜边走边把药瓶抛回去给他,“赶紧带人回府,我可不想给蔚海城收拾后勤。”   “嗯。”常靖玉低声答应。   陆饮霜暗自瞥了常靖玉一眼,他自进入蔚阳山就察觉到了一股无处不在的氛围,疯癫的樵夫、失去理智的卓远君、还有心绪不稳没再滥好人的常靖玉恐怕都是受了这股气息的影响,就连他也差点中招。   这股气息飘忽无定难寻源头,陆饮霜只能先赌一把远离蔚阳山能否让常靖玉恢复。   他们快步赶至先前方垣待的位置,但已不见人影,陆饮霜冷笑一声拿出罗盘身影电射而出,不消片刻就追上逃离的方垣。   常靖玉扬声喊道:“方公子请留步,随我们回去吧。”   方垣呸了一声,灵活地施术分出数道幻影:“我可不能白来一趟,凭你们休想抓我!”   “早知道就不该给他灵药。”常靖玉自树梢落地一拳砸在树干上,阴沉着脸道。   陆饮霜一个趔趄差点被树根绊倒,这语气太危险,又不免勾起不好的回忆,他忍不住提醒道:“常公子,你是否忘了什么。”   常靖玉愣了愣,直直盯着陆饮霜,“抱歉,灵药是前辈所赠,我确实不该随意用给别人。”   陆饮霜:“……”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方垣化出那数道幻影向四面八方逃开,罗盘却指向一个方位,陆饮霜径自追去,方垣没料到自己的术法竟然这么快就被识破,诧异之间脚下已经踏进一片冰雪。   “放开我,伤了小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方垣半截小腿被冻在原地,他挣脱不了,咬牙威胁道。   “闭嘴。”常靖玉一抖剑鞘,青色剑气直奔方垣,削下他一缕头发。   方垣吓得一哆嗦,“英雄,有话好说别动粗!”   陆饮霜瞟着常靖玉,想跟他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抬手把他的剑往回压了压,心道反正马上就离开蔚阳山了,也懒得管常靖玉犯这会儿神经。   常靖玉心神略分,方垣趁他们没注意自己,背在身后的手迅速结印,轻叱一声:“化清虚,降三光,明阳离火!”   一簇火焰自方垣为中心熊熊燃起,融化坚冰蒸腾水汽,方垣趁势夺路欲走。   “明阳离火。”陆饮霜翩然拂袖卷起一阵冰雪压下火焰,当着方垣的面施了同样的术法,刹那间升起四面火墙将方垣团团围住。   方垣差点气吐血:“你怎么会重华仙门的术法?”   “你自己学的不伦不类,还不准别人炉火纯青吗?”陆饮霜漫不经心地挖苦。   “一派胡言!”方垣一看就知道自己绝无可能从这片火海里出去,干脆一屁股坐下,别有深意道:“跟你们回去也行,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昨天补剧去了荒废更新,但我还是想安利人生删除事务所真的好看_(:з」∠)_   ☆、心魔12   火墙被陆饮霜熄灭时,方垣灰头土脸的吸了两口新鲜空气。   阴云中不时滚过几声闷雷,预示着倾盆大雨即将落下。   “我们乘飞露回去?”常靖玉提议道。   “也好。”陆饮霜敲敲戒指,飞露从空间里钻出来,歪着头打量在场几人,忽然戒备地抬起了翅膀四处踱步,清越高亢的鹤唳穿透山林。   片刻之后,陆饮霜和常靖玉坐在飞露背上,方垣被飞露抓着腰带吊在半空,一张脸白里透青。   “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陆饮霜端坐着问常靖玉。   “收拾东西,明日出发往锦安城。”常靖玉支着一条腿,单手拄着剑平静道。     陆饮霜微微挑眉,又问:“你对赵河没兴趣?”   “我与赵河素不相识,何来兴趣?”常靖玉反问,笑意从嘴角爬上,眼底沉冷如水,“前辈也会和我同去锦安城吧。”   陆饮霜沉默了,常靖玉分明是对自己的变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离开蔚阳山人还没恢复,他到底是拆山还是拆人。   “前辈?”没得到陆饮霜的回应,常靖玉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暴躁,又下意识的攥紧了剑柄拼命压下去,“你听见了吗?”   陆饮霜:“……行吧。”   陆饮霜托着下巴打量常靖玉,这小子脸上一派温和,眼中戾气却越发浓重,有种割裂的诡异让人背后发凉。   “那问道大会之后呢?”陆饮霜依然谈笑自如地戳常靖玉的雷点,他似乎明白之前的樵夫和副堂主都是怎么失去理智的了,干脆想试试常靖玉,看他会不会也发个疯。   话音刚落,常靖玉就噌地站起来,他还不如陆饮霜高,但和坐着的陆饮霜比绰绰有余,“你什么意思,问道大会之后你我各走各路,你还问什么?”   他的语气急促咄咄逼人,居高临下的洒落一片阴影,陆饮霜微怔,就算山中异样的气息能放大人的感情,但常靖玉如此失态,显然本身也十分在意。   “我……”常靖玉说完之后突然捂住了脑袋,颤抖着跪倒下去,额上渗出层冷汗,有那么一瞬露出些许茫然。   “小子,冷静。”陆饮霜扯下他的手探查脉象,“不想下去和方垣作伴就给我听话。”   常靖玉任由手腕被扣,晃了晃倒在陆饮霜腿上,蜷缩着道:“……我有点头疼。”   那嗓音干涩无力,陆饮霜推开常靖玉的手想把他掀开,但对上那双堆满情绪的眼睛时又被刺中了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敷衍道:“啧,问道大会之后你如果空闲,不妨和我回家一趟。”   “嗯,我有空,前辈可不要食言。”常靖玉顿时展开笑颜,濒临爆发的不安和怨怼被这句话抚平大半,按着陆饮霜的衣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   陆饮霜:“……”   还从没人敢往他腿上加负重,他指尖覆上层冰,想糊常靖玉脸上让他清醒清醒,结果这时飞露突然一个急转弯,在空中盘旋一圈回头提醒他们。   “不对,为何还是蔚阳山的范围?”陆饮霜也顾不上常靖玉,这才发现飞露飞了半晌竟还没离开主峰。   地面树影婆娑,寒风卷起流淌的晦暗,常靖玉缓缓起身,目光停在那道模糊的崖壁上,竟无论如何也无法接近分毫。   飞露仰头长鸣,翅膀一扇在夜空下划出道亮眼的雪白,不消片刻已经围着主峰飞了一圈,但不管哪个方位都像被无形的墙阻隔,即使飞得再久,最终落地时仍是主峰山下。   “想不到啊,这山中居然设有幻阵。”陆饮霜无奈地吃了回亏,从飞露背上跳下来,给瘫成死狗的方垣搓了一个小范围降雪醒神。   方垣打了个喷嚏,又翻身开始干呕。   “你早知道我们出不去?”常靖玉的剑鞘搭在方垣肩上,笑眯眯的问。   “我昨天就试过,徒步御剑飞行法宝都不行。”方垣被折腾的彻底蔫了,颓废地抱着膝盖。   “那你倒是游刃有余。”陆饮霜差点翻个白眼,一对比才发现常靖玉的好,这死孩子明知出不去还能撒欢儿,有人来找竟然不想着一同寻找对策,也不知多大的心。   方垣眼圈发红,嘟囔道:“反正我是来找赵河的,没找到人就算能出去我也不走……他才练气初期,不知道来的时候带没带辟谷丹,就凭他那两下子遇到个狼虫虎豹还不得当场暴毙,哪有机会找那劳什子药材。”   说着说着方垣又觉得憋屈的不行,“小爷我干嘛要遭这个罪!他那妹妹就算送到医仙门也治不好,他怎么就不明白。”   陆饮霜默默听他发泄,不远处树丛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不等他动手,常靖玉已经一剑甩了出去。   “……你手挺快啊。”陆饮霜无语,这正道少主作风如此刚猛让他有点心力交瘁。   “我不想前辈遇到危险。”常靖玉一本正经的解释。   那片树丛被剑气荡开,有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仓皇地滚了出来,喊道:“别动手,我没有恶意。”   年轻人清瘦文静眉眼平和,有种可靠的亲切感。   本来还郁郁寡欢的方垣听见这道声音,一下子跳了起来,惊喜地跑过去看人受没受伤。   “赵河?你一直都在蔚阳山吗,药采到了吗,这几天我留那么多信号你怎么不来找我,没饿着吧?”方垣一股脑儿的抛出问题,围着赵河来回转。   赵河愧疚地行礼道:“抱歉,让少爷为我担忧涉险,实在罪过。”   “我当然担心你,一声不吭留个纸条算怎么回事,你要是回不来,我上哪再找个跟班去。”方垣气鼓鼓地数落道,只是脸上花里胡哨的没什么威慑力,“还让我照顾你妹,你都照顾不好,给我就能好吗?要是她出事,我还得九泉之下给你道歉不成。”   赵河偏过头叹气,“是我考虑不周,但我只有舍妹一个亲人,为她冒再大的险我也甘愿。”   陆饮霜一旁默默观察赵河,确实是练气初期的修为,几乎可以当成个普通人,他又偏头看常靖玉,就见常靖玉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又很快掩藏起来。   “前辈,今晚要先休息吗?幻术并无攻击性,稍后下起雨来也不好探查。”常靖玉神色如常道。   “也可。”陆饮霜大方地答应,他毕竟不精通术阵,目前还没什么解决的头绪。   只见常靖玉开心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个木盒摆在地上,盒盖打开之后施术:“藏空驭形!”   浅青流光在木盒上逐渐扩大,最后化成一顶帐篷,稳稳立在地上。   常靖玉期待地看着陆饮霜,“我只带了这一个,要委屈前辈和我一起住了,前辈既然答应,可不能反悔啊。”   陆饮霜:“……”这小子什么时候能正常回去,把帐篷让给他不好吗?      ☆、心魔13   帐篷内的空间也不算太挤,顶上吊着个晶石灯,暖融融的,像苍茫山中一座孤岛。   方垣和赵河坐在帐篷边上,赵河熟练地捡了一堆枯枝树杈点燃。   方垣伸手烤火:“你和我回去吧。”   赵河裹紧了衣裳:“抱歉,我还没采到药,也许蔚阳山的变化就是因为那株药材。”   柴火发出细密的噼啪声,方垣侧头瞪他:“那只是市场上道听途说来的,就算真是灵药也不一定对症,还长在深谷里,你不想活啦?”   “舍妹,没多少时间了。”赵河勉强笑了一下,“这些天我摸出些规律,正午时一直向南走,就能离开蔚阳山,少爷不必为我担心,我若能回去,自会向府里请罪。”   “小爷才不管那么多,既然有办法,小爷就算绑也给你绑走。”方垣站起来不容置疑道,“至于药材过阵子蔚海城不忙,我派人给你弄来,你对你妹也算仁至义尽,我不准你把命也搭进去。”   赵河微微叹了口气,不打算和方垣争执,从怀里拿出个布包递给他:“少爷,先不说这些,尝尝这个?我在山里摘的。”   方垣不满地撇嘴,接过来打开只见几个红彤彤的果子:“赤沙果有什么好的。”   “虽然廉价,但酸甜适中爽口开胃。”赵河笑着说,“给他们也分两个吧。”   方垣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不情不愿的走到帐篷门口猫腰进去,扔了两个在矮桌上――他一看这帐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又气的转身就走,坐到赵河身边啃果子。   陆饮霜还在研究地图,根据记忆重新标出在赵河家所见的几处位置。   “前辈听见了吧,不如明天按赵河的说法试一试。”常靖玉撑着脑袋看陆饮霜。   “赵河天赋异禀吗?”陆饮霜反问。   常靖玉细思片刻:“前辈觉得赵河有问题?”   陆饮霜说:“方垣再傻也是筑基,他都没能识破幻术,赵河说的倒轻易。”   常靖玉也感可疑:“莫非是想拖延时间?”   陆饮霜勾勾手指:“你看地图。”   陆饮霜稍微推了下纸卷,本意只是让常靖玉凑近些,但常靖玉直接走到他身边,一伸手把地图拉近了。   “这是,我们来时的悬崖?”常靖玉盯着地形图道。   “嗯,剩下两处分别位于蔚阳山主峰两侧。”陆饮霜依次在纸上划线,“东北,西北,正南,这三点将蔚阳山主峰围在中央。”   “确实奇怪,如果赵河只是采药,圈出这些位置有什么用处。”常靖玉不解。   “我之前看见那张图时,图上线条杂乱,但现在细想,那似乎是某种阵法。”陆饮霜用笔杆敲敲桌面,坦然道,“我非是阵修,一时也猜不出名堂。”   常靖玉想了想,灵机一动:“也许和重华仙门有关。”   “嗯?”陆饮霜搁下毛笔,随即也明白过来,重华仙门多是术阵高手,和道武仙门同列修真境四大仙门之一,方垣所用术法都出自重华仙门,想必赵河与方垣应也师出同门。   常靖玉从乾坤袋里拿出本砖厚的书来,封面上印着基础必刷九十九阵,随便一翻就是密密麻麻的阵图,加上注解比树皮还眼晕。   常靖玉微笑道:“这是我去年和重华仙门交流时所得,前辈学识渊博对照起来应该比我更快。”   “……”陆饮霜揉了揉太阳穴,这些简单的阵法他也不是不懂,只是志不在此,一看就头疼,甚至有种掏出盈昃平了蔚阳山的冲动。   帐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多时就恶劣的雷雨交加起来,帐篷突兀地闪过一阵电光,像要撕破这片平静的世外桃源。   陆饮霜没太把这个看书活动当成解决办法,只不过是暴雨天气找了点消遣,要真正去调查幻术也要等雨停再说。   “你不想让那两人进来避雨吗?”陆饮霜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方垣会御风诀。”常靖玉无情地拒绝,“这里除了我和前辈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陆饮霜:“……行吧。”你的帐篷你说了算。   他暗自打了个激灵,一方面想看常靖玉的笑话,一方面常靖玉中招以后针对的人还是自己,他现在有种矛盾的奇妙感觉,乐也不对气也不是。   常靖玉把书放在桌上替他翻页,目光停在晶石灯下显得慵懒随性的侧脸,低声道:“恕我冒昧,前辈可有道侣?”   陆饮霜缓缓拧过脖子:“?”   “今日忽然发觉前辈丰神俊逸,若有道侣,应该也是非同一般的仙子吧。”常靖玉趴在桌上,挤了陆饮霜大半的位置,眼中含笑的看着他,“真叫人羡慕。”   陆饮霜:“……”我是今日才换了个头吗。   陆饮霜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黑着脸就要出门,他可等不及雨停了,最好现在就把方垣丢回府去,再把常靖玉按进池塘里冻上好好洗洗脑子,不然再待一会儿指不定还能说出什么胡话。   常靖玉一把扯住陆饮霜的衣摆,力道大的出乎陆饮霜意料,他匆忙后退弯腰按住桌面才没摔倒。   “你找……”饶是决定平和待人的陆饮霜也憋出几分火气,他回头一句找死还没说完,一枚赤沙果就怼到嘴边。   “前辈别生气嘛,外面天气不好,你要去哪里?”常靖玉紧张地拦他。   陆饮霜迟疑一下,这果子大概是修真境的特产,他暂压火气接下赤沙果咬了一口,确实颇为甜脆。   常靖玉自己拿了剩下那枚吃,阵法秘籍倒扣着,陆饮霜顺手翻开继续看,翻了半晌突然直起身子有些惊讶,飞快地从常靖玉胳膊底下拽过地图。   果然,剔除地图上环绕主峰的三个点相连的线条,剩下那些大半都能与书中所画对上。   “小子,你对五行…常靖玉?”陆饮霜扬声唤道,他本想问常靖玉对合五行地气的阵法有何见解,但常靖玉竟然枕着胳膊睡着了。   陆饮霜意识到情况不对,随后眼前一花,困倦排山倒海般压得人睁不开眼,他只失神了片刻便强行拉回理智,提起精神掀开帘帐一看,已不见方垣和赵河的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在ooc的路上狂飙起来,拆山拆山   ☆、心魔14   山林中回荡着雷雨轰鸣,常靖玉手边还剩半个赤沙果,这点迷∫药对付不了实际大乘期的陆饮霜,但足够常靖玉昏迷不醒。   陆饮霜在早已熄灭的火堆边探查一圈,地上没有脚印,罗盘已经失效,也不知赵河两人究竟往什么地方去了。   他回帐篷时,常靖玉还维持着脑袋磕在桌角的睡姿,陆饮霜一阵气闷直接把他仰面放倒,拿出瓶解毒丹捏着常靖玉下巴塞进嘴里,又拎起前襟摇了摇再扔回地上。   常靖玉猛咳了几声,才清醒就发现自己叼着个瓶子,陆饮霜抱着胳膊站在帐篷门前,脸色冷的好像他昏到了冬天。   “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常靖玉只觉得噎得慌,看着药瓶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   “一时大意,中了赵河的算计。”陆饮霜抬步迈进雨里,“收拾东西,去找人。”   常靖玉揉着眉心,看见剩下的赤沙果时也明白过来,一股难以自控的戾气陡然升起,他一掌拍碎了矮桌,怒道:“想不到赵河竟然如此卑鄙,我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赵河这么做单是为了有时间去采药吗?方垣究竟是被他带走,还是自愿随他离开?”陆饮霜还算理智的问。   “我们只需要找到他。”常靖玉施术收回帐篷,“我才不在乎原因。”   陆饮霜暗自摇头,如今的常靖玉只怕听不进话,没发疯已经算万幸了。   他唤飞露出来,飞露显然很讨厌蔚阳山的氛围,焦躁地转圈。   “飞露,帮我个忙。”陆饮霜指出蔚阳山西北东北正南三处方位,那里有着阵法的关键,“盯着这三处位置,若有异状,随机应变。”   飞露挥挥翅膀,窜上树梢在上空盘旋起来。   常靖玉只觉得脑中混乱,腾起的杀意只有在看着陆饮霜时才能缓解,他既不知杀意是针对何人何事,又不愿意去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就像有人筛去了他的意识,只剩下些纯粹的欲望和冲动。   “前辈,我们……去哪?”常靖玉伸手拽住陆饮霜的袖口,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还记得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吗?”陆饮霜尽量用正常的态度和他说话,“根据你那本阵法秘籍所注,正三角中央就是阵法核心,可将地气聚于一点,不过这阵大多是炼器辅用,少有覆盖整座山这么大的。”   常靖玉点头:“嗯,那我们现在就去。”   陆饮霜有点微妙的失望,本想和常靖玉探讨一下阵法本身,说不定常靖玉到处交流学习还能有些想法,但明显常靖玉的状态恐怕傻的记不起多年所学了,也不知道付青霄看见徒弟这副模样会不会为放人下山捶胸顿足。   他胡乱发散着,脚步快了些,差点甩开常靖玉的手,结果常靖玉马上又抓住了他的胳膊。   “嘶…放开。”陆饮霜怄火,他当然不习惯被人拽着,一转头常靖玉那眼神就像要把他绑在手边一样,“我又不是风筝,你松手还能飞了不成。”   “前辈讨厌我吗?”常靖玉稍稍退步,又捏回袖子。   “岂敢。”陆饮霜荒唐地觉得简直是带了个孩子,他暗想应该就地把常靖玉打晕,免受这份无妄之灾,但等抬手时又叹着气心软了。   雨幕里有些鸟兽四处乱窜,昏暗的视野让陆饮霜不得不多耗了些灵识辨认距离,赶到阵法中央只见一个施了障眼法的洞口,周围掩了些树丛,洞口内石壁有些凌乱的开凿痕迹,狭窄的甬道扭曲着向下延伸,幽暗无声不知多远。   常靖玉站在洞口收了御风诀,这山洞要两人并肩实在勉强,他侧身询问陆饮霜:“前辈走前面吗?”   陆饮霜的身高几乎碰到洞顶,他心说让常靖玉走后面那简直芒刺在背,指了下前路道:“你走前面,我断后。”   常靖玉不能再拽着陆饮霜,但地形所迫他也只能委屈地先走。   洞内下坡越来越抖,湿滑的地面让人不得不小心翼翼保持平衡,常靖玉一手拿着火折子照明,一边扶着墙壁往下挪,拐了几个弯之后连他都要弓着身子才能前进。   “前辈,再往下就不好走了。”常靖玉缓步试探,漆黑的通道里火光一晃一晃,在他脸上映出阴晴不定的影子。   “那就换个姿势。”陆饮霜半蹲着也觉得十分难受,这处山腹地质脆弱,随意用雷诀剑气很容易塌方被埋,“小子,可别记仇。”   “什么?”常靖玉不解地回头,发现冰层沿着脚下的地面一直向山洞深处铺去。   陆饮霜抽出张符篆啪地按在常靖玉背后,脚尖踢在他小腿,趁他毫无防备的一屁股坐下时轻轻推了一把。   常靖玉措手不及在冰层上向下滑去,陆饮霜听着山洞里回荡的惊叫不禁愉快不少,贴在常靖玉身后的符能保护他一次,等常靖玉安稳落地,再把符篆当做定位施展移形换位直接过去,不用钻来钻去就很体面。   只是陆饮霜计划完美,刚施施然坐下,一道由灵力凝成的鞭子就从拐角处疾甩过来,闪动的青色光芒分外亮眼。   陆饮霜同样始料未及,空手挡住鞭子,掌心被隐含的剑芒刺的一痛,那鞭身随即贪得无厌的爬上手腕,扯着陆饮霜也溜了下去。   “前辈小心啊!”常靖玉手里牵着鞭子躺在冰上出溜,还有点兴奋地提醒陆饮霜,话尾藏不住笑意,整个山洞都是此起彼伏的回声。   陆饮霜心说真是自作孽,他忽然想起不知几百年前的往事,那时候他还没入临渊宫,镇上术法好的小孩冬天总喜欢往山坡上降水,集结一群伙伴去滑冰,他术法也不错,但那时他觉得无聊,就从未参与过。   常靖玉率先摔出了山洞,打着滚倒在地上,索性防护符篆发挥了作用,他一尘不染的起身,激动的有些缺氧。   “前辈别害怕,我接着你。”常靖玉站在洞口前喊道。   放弃形象在自己冰层上躺尸的陆饮霜:“……”   他当然不能用常靖玉接着,算准时间掐准移形换位到了常靖玉身后,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头发。   常靖玉回身盯着陆饮霜的手:“你没伤着吧,情况紧急我可能没收好力道。”   “哼。”陆饮霜心说情况怎么紧急了,明明是你自己要拖我下水,他背手道:“之后再跟你算账。”   常靖玉这会儿还高兴着,在蔚阳山的影响下他高兴也是眉飞色舞的,表情夸张程度和方垣相近,陆饮霜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往半空中扔了个炸开的火苗,穹顶像倒扣的碗,他们就踩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确实可能是方垣提过的深谷。   裂缝峭壁上散碎的生长着幽蓝的花,浅淡的光晕似是诱人靠近,然后摔得粉身碎骨。   “我们要下去吗?”常靖玉蹲在边上伸手,有种彻骨的寒意从黑暗中攀了上来。   “等等。”陆饮霜按着山壁,一层冰花蔓延下去,只附着了不到两尺就化为点点冰屑落下。   常靖玉看了一会儿也冷静下来,惊讶道:“这裂缝内竟然不能使用灵力。”   陆饮霜心说这你都看得出来,还没傻透啊。   “莫非单独设了封住灵力的阵……这赵河到底是何来历,就算再有天赋,布阵需要的材料也不是他一个杂役能凑齐的。”陆饮霜又试了两次,不论是符篆还是剑气,只要到了裂缝两尺以下全都烟消云散。   常靖玉捡了两块石头扔下去,凝神细听,半晌没有任何回响。   “怎么办?”常靖玉问道。   陆饮霜想了几种办法,但动用他的家底无疑十分惹眼,到时候常靖玉想不怀疑都难。   “一个简单的方法。”陆饮霜托着下巴道。   常靖玉提高了警惕,做好随时拉陆饮霜一起的准备。   陆饮霜指着峭壁道:“爬下去。”   常靖玉凝视着不知多深的裂缝,还没等探讨怎么爬,两人脚下的山石毫无预兆的裂开,一瞬间便崩塌的支离破碎。   “赵河!”常靖玉抽剑刺入山壁吊在空中,在来时的洞口看见赵河的身影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六点九点双更!   ☆、心魔15   陆饮霜的手腕被常靖玉死死攥着,他没看见上方情况,但常靖玉断不可能看错。   “你看方垣在吗?”陆饮霜扬声问。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方垣。”常靖玉单手握着剑柄急道,半个身子已经落入裂缝,灵力受制又拉着陆饮霜用不出力,“没看见,你先上去!”   他肩上伤处好了八分,这么一扯又隐隐作痛,额上顿时冒出细汗,脚下万丈深渊让人心生惧意,生怕松了手让陆饮霜就此尸骨无存。   陆饮霜想了想,顺势一挣:“不用,反正都是要一探究竟。”   常靖玉听这话音浑身发冷,拼命抓着陆饮霜往上拽:“你别冲动,先上去再想办法,这谷底不知多深没有灵力护体你找死吗?”   “死不了,你等我信号。”陆饮霜一派见惯了大场面的波澜不惊,没在意常靖玉发抖的语气,在他脉门轻按挣脱开来,无可挽回的坠入黑暗。   “前辈!”常靖玉徒劳地捞了一把,接着毫不犹豫蹬着墙面抽出佩剑,也跟着陆饮霜落了下去。   陆饮霜把手挡在身后随时准备化出盈昃,耳边是猎猎风声,只是他没想到常靖玉竟然也跟着跳下来,浅色的衣裳像撕破了空间一样不容忽视,固执的追到他身边。   这不是明智的举措,陆饮霜无奈地移开眼神,常靖玉确实太年轻了,一点日后的冷静稳重都没有,让他下意识低估常靖玉的找死能力。   “抓稳了。”陆饮霜向半空伸出手,盈昃在他背后绽出温润的辉光。   常靖玉碰到陆饮霜的指尖,被他用力一带,借此抱了过去,死死箍着陆饮霜的腰。   陆饮霜手握盈昃插∫入峭壁之中,剑刃锋利斩金截玉,在山壁上切出笔直的剑痕。   常靖玉眯着眼睛,四周被火花照亮,他惊魂未定地喘气,被陆饮霜虚环着偷偷笑了起来。   “你可真有主意啊。”陆饮霜挽了个剑花翩然落地,咬牙对常靖玉道,常靖玉整个人的重量都倒过来,压的他倒退两步靠上山壁,发冠歪的乱七八糟的脑袋抵在他颈侧,几丝头发弄得脖子发痒。   常靖玉闷闷道:“前辈吓死我了,能在此地使用必是本命剑无疑,我没见前辈用过不知前辈有本命剑,反而给前辈添乱,实在抱歉。”   陆饮霜一愣,他有些不确定地推推常靖玉的肩膀:“你起来。”   常靖玉听话地抬头后退两步晃了晃,脸色还微微泛白,不好意思地拱手:“多谢前辈又一次的救命之恩,我下次不会这么鲁莽了。”   “哦,举手之劳。”陆饮霜嘴角一抽,常靖玉十分正常的走远几步查看地形,既没非要扯他袖子也没像眼球钉死似的看着他,看来已经摆脱了蔚阳山的影响。   随后陆饮霜就明白过来,此地无法使用灵力,那阵法幻术自然也无用了。   他跟上常靖玉戏谑地问:“你还记得来蔚阳山之后你都说了什么?”   “嗯?”常靖玉不明所以地想了想,低着头掩住表情,“也没什么吧,就是听方垣讲事情经过,又研究了一下重华仙门的阵法,莫非前辈想到了关键?”   陆饮霜见常靖玉自然的很,一时也看不出他的装的还是真被术法影响,不禁有点顿足搓手的不甘,他被常靖玉折磨的头大,怎么能让罪魁祸首优哉游哉呢。   “也没什么关键,就是想起忘了回答你的问题。”陆饮霜提着盈昃点了下地,噙着笑道:“听说你羡慕我的道侣,改日有缘我介绍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给你,你们道武仙门可不能怠慢。”   常靖玉脚步一顿,脸色怪异的张嘴想问什么,又着急咬了舌头吃痛地抽了口冷气:“你…我……嘶!”   “你什么?”陆饮霜顺着峭壁敲了敲,岩石表面渗出冰凉的水迹,“我说笑的。”   常靖玉哭笑不得地看着陆饮霜,半晌问道:“说笑……是指哪个?”   “道侣没有,姑娘也没有,年纪轻轻就专心修炼,少想那些风花雪月知道吗?”陆饮霜拿出一副长辈的做派来告诫他,能把前世宿敌教训的哑口无言实在是件爽快的事,“别人比你还小都金丹期了。”   常靖玉摸摸鼻子,他心情不错,追问道:“我还没听过有谁不到十五就金丹期的。”   “我啊。”陆饮霜随意道。   “那前辈如今贵庚?”常靖玉憋屈地问。   “我姑且一说,你姑且听听,何必问的那么细,打击自己呢。”陆饮霜给他一个挑衅的眼神,招手道:“过来,把这块石头撬开。”   常靖玉拿着火折子靠近峭壁,发现陆饮霜指的那部分明显是被凿开又填上的,他把佩剑塞进岩石缝隙推动:“你不来帮忙吗?”   “我上手还要你何用。”陆饮霜靠在一边拿袖口擦拭盈昃。   常靖玉:“……好吧。”   昏暗中盈昃剑柄上雕铸的花纹看不太清,剑身纯黑材质特殊,流动的银光像瓷器的冰裂纹一样漫布剑上,常靖玉只觉得那是一柄十分精致的剑,必也价值不菲。   陆饮霜看出常靖玉不认得盈昃,但他也没嚣张到把刻了字的剑鞘拿出来,就在常靖玉撬开厚重石门的一刻,门后有道挥舞的深紫藤蔓带起破空声抽向门缝。   “是枯血藤,小心不要被它碰到!”常靖玉后跳一步闪开提醒陆饮霜。   陆饮霜看准时机掷出盈昃,剑刃轻松将藤蔓钉入地面,等了片刻都不见攻击,两人这才接近石门,依次过去。   “你认识?”陆饮霜按着剑柄,地上手臂粗细的枯血藤抽搐了几下一动不动了。   “以前…和以前的同门遇到过。”常靖玉语气迟疑,他攥了下手指,用剑砍下一截,甩了甩剑尖上的暗红色枝液,把藤蔓靠近火折子,唰地燃起一蓬火焰。   陆饮霜听他话音莫名沉重,也不想追问,借着火光环视周围,四壁平滑不似人力开凿,数十步之后分成左右两条通道,枯血藤的根就长在右侧通道的入口。   “这藤蔓之所以叫枯血藤,该不会是因为它会把人吸成干尸吧。”陆饮霜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向常靖玉。   常靖玉愣了愣,赶紧跟上:“的确如此,你怎么……”   他下意识追了句你怎么猜到,只是还没问完,就看见那枯血藤缠绕的根系中央裹着一个青年,露在外面的手臂角度诡异,泛着干瘪的青黑色。   常靖玉手一松,火把就砸落下来,陆饮霜眼疾手快接下,结果沾了一手黏糊糊的液体,他想到这玩意吸了个人就觉得恶心的要命,对常靖玉道:“手帕给我。”   常靖玉拼命压着嗓音,机械的从袖袋里掏出手帕递给陆饮霜,语无伦次:“那是真的吗?前辈,那个人,不是幻象吗?”   ☆、心魔16   陆饮霜碰到常靖玉冰凉发颤的手指,忍不住道:“你还怕尸体?”   常靖玉鬼使神差的朝枯血藤走去,那惨死的青年衣着太过熟悉,一时间不愿想起的过往重又浮现在眼前。   “死的是你熟人吗?”陆饮霜这时也察觉常靖玉情绪不对,他抢先一步过去查看尸体,确实已经身亡多时。   “不应该,绝不是他。”常靖玉在陆饮霜身边蹲下,拳头张开又握住,青年的确穿着的长林派弟子服,但绝不可能出现在这。   陆饮霜拿剑把周围的根系斩断,在常靖玉复杂的眼神中薅着青年的胳膊把尸体拽出来搁在地上。   “说说吧,我是没什么打听私事的兴趣,但这具尸体和枯血藤出现在这,显然是个跟你有关的陷阱。”陆饮霜用剑尖一挑尸体的头发,拨出片金丝脉络的花瓣来,这种花开在南方,蔚海城山上不可能有。   常靖玉别开脸不愿意看,他思考着措辞,良久才道:“是我害死了他,他是长林派掌门的关门弟子林朗,我的师兄。”   “长林派?不曾耳闻。”陆饮霜往尸体脸上盖了块沾满枯血藤汁液的手帕,自己也觉得不太对,侧身挡了挡:“你入道武仙门之前还拜过师父吗?”   “那只是个小门派,建在镇外的山上,门徒算上厨娘也只有七人。”常靖玉勉强笑了笑,缓缓坐下,“我那时…无依无靠,是掌门收留了我,教我读书学艺,林师兄更是待我如亲弟一般,吃穿用度都把最好的让给我。”   陆饮霜倒没想过常靖玉还有这么段往事,但常靖玉提起长林派时,眼中又充满说不清的酸楚。   ……   和煦的暖风吹过树梢,天空干净的没有一丝云彩。   林朗蹲在后山的围墙上,抬起拇指示意身后,从树梢落下的金焰兰花瓣悄悄飞到他高束的马尾里,墙下的常靖玉看见了,抿嘴笑笑没说。   “小师弟,手给我,我拉你上来,咱们今天去抓野猫。”林朗喊得肆意,笑容明亮,充满年轻人的活力任性。   常靖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出去,踩着墙面往上爬,“师兄,我们今天早点回去吧,若是晚了师兄又要挨骂。”   林朗不在意地从墙头跳下,拍拍常靖玉的后背,把十来岁的孩子拍的一个趔趄:“没事,真晚了我就说你非要出去,师父又不舍得骂你。”   常靖玉撇撇嘴,林朗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到师父面前,又把他藏到身后。   “哎,你这小孩,一点都不活泼。”林朗顺手扯下根草叶叼在嘴里,“小师妹就喜欢撸猫,抓到咱们就回去,你俩一起玩。”   “师兄才该学会沉稳,师姐院子都四五只了。”常靖玉跑着跟上林朗,边抱怨边小声的笑。   林朗扬着眉摆摆手:“沉稳什么,我就算一百七十岁也还是现在这样。”   常靖玉毫不怀疑林朗这话的真实性,他还无法理解一百多年到底是怎样的概念,只觉得十分漫长,离他也遥远的很,他该想的是等天黑之后怎么和师兄潜回院子不被发现,若是被发现了又该陪师兄干多少活。   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他再也没机会和林朗一同回去了。   ……   “我那时还小,面对枯血藤没有还手之力,慌忙四处逃窜,马上就要被藤蔓缠住,是林师兄推开我,自己却被藤蔓卷了回去,后来师父带人赶来,已经……回天乏术,只能在门内安葬。”常靖玉抱着剑神情黯淡,他微微偏头,地上那具尸体提醒着他的无能,让他被负罪感压的难以喘息。   陆饮霜作为旁听的人,虽然也有些感慨,但他见多了沉沦境战乱时枉死的人,不至于和常靖玉一样沉浸在哀伤中,他想了想,尽量委婉道:“我没什么立场资格,也就不劝你了,但听你所述,林朗此人亡故多年,又出现在这,必然是幻境。”   “可这幻觉如此真实,况且此地幻术如何存续?”常靖玉深吸口气,打起精神道。   陆饮霜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道裂缝不简单是修者无法动用灵力,连已经催动的符篆都无法起效,而阵法术法都需灵力,他们的猜测听起来根本不可能。   “但赵河怎么也不能挖个枯血藤栽这吧。”陆饮霜没直接说挖坟,他又狐疑地靠近了枯血藤的根系,穿透了岩石稳稳扎在地上,“况且这东西没有土也能存活?”   陆饮霜冷静的语气让常靖玉平稳了不少,他想起自己和林朗遇见的那株,虽然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长林派的范围,但无疑是埋在土里的。   看着这株被砍得乱七八糟的枯血藤,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一个盲点。   “前辈,若是幻术足够精妙,那何时进入幻境,所处是真是假,也不那么容易发觉吧。”常靖玉捂着自己的肩膀,伤处的痛感消褪的几乎可以忽略,“我用不出剑诀,但伤确实在逐渐恢复,这代表灵力还是起作用的。”   “是啊,所以‘不能动用灵力’本身就是幻觉,只是目前我还没想到如何解开。”陆饮霜皱眉,这种困境让他十分不悦。   就在这时,左侧的通道忽然传出砰地一下,像什么东西砸落在地,又滚了几圈,枯血藤这边也同时响起女孩凄厉的哭声。   陆饮霜直起腰说:“我去看看。”   “嗯。”常靖玉有些在意哭嚎的女声,提着剑警惕地盯着通道深处。   陆饮霜走了几步,和常靖玉的距离逐渐拉开,山洞忽然开始摇晃,一面千斤巨石从洞顶降下,将两人分隔左右。   “常靖玉!”陆饮霜中途折返,甩出盈昃撑在巨石下方,盈昃颤了颤缓缓弯曲,眼看撑不了多久。   常靖玉跑到巨石旁边,只见陆饮霜矮身滑了过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塞到对面。   盈昃撑到了极限,化成一道残影没入身体,巨石刹那间轰然降落,陆饮霜敲了敲巨石喊道:“你自己小心。”   常靖玉回应的声音听着很小:“前辈也是。”   陆饮霜颇为满意常靖玉的反应,他暗想常靖玉总算不笨,看得出来他的用意,他思来想去也认同了之前常靖玉关于心魔的推测,如果这些东西是常靖玉的心魔,被幻术映照出来布置在这,那另一边,恐怕就是他的心魔。   虽然陆饮霜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挖掘的心魔,但他也不想让幻术恶心自己,常靖玉不知他的底细,估计也看不出有用的,他们兵分两路,也能更快破阵。   通道内的哭声越来越震耳欲聋,陆饮霜听得心烦,快走几步,就见转弯处跪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林朗的尸体不知何时挪移到了她身前,那姑娘抱着尸体,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陆饮霜看着林朗头上那块脏兮兮的手帕,实在严肃不起来。   女子一抬头,脸竟是一片灰雾,不见五官,哭声从漩涡中透出。   她仰着雾恨恼地质问陆饮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心魔17   常靖玉贴着墙边轻步前行,藤蔓火把在陆饮霜手里,他只好重燃起火折子,提剑斜指,打算遇到危险随时出手。   但他走了一段,通道内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之前那阵骨碌声又一次传来,他加快脚步,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去,一个黑咕隆咚的球形物体正歪歪扭扭的滚过来。   常靖玉走近用剑尖戳了下那个球体,猛然发觉不对,蹲下仔细一瞧那居然是颗被头发包住的人头。   “冒犯了。”常靖玉低声道,他小心地挑开头发,但露出来的该有长相的部分全是灰蒙蒙的,像雾霾一样,他用剑试探那雾的手感,又确实是皮肉并非虚空。   “若这通道所示真是心魔,这首级算什么。”常靖玉直起身,对陆饮霜的兴趣愈发浓厚,“仇人,亲人,还是误杀……”   对着不知姓甚名谁的头当然猜不出名堂,常靖玉把这颗首级在墙边摆好,接着往通道深处走去,一路上空荡荡的,再未遇上什么东西,差不多两刻间过去,火折子将熄时堪堪走到通道尽头。   那是一扇平整的石门,没有把手,常靖玉试探的推了推,石门在地上划出沙哑的摩擦声。   他没办法打开乾坤袋再拿法宝照明,思量片刻,还是决定推门再说。   石门缝隙里透出道灰冷的光,让常靖玉更加了几分力气,才打开容得下一人通过的宽度,那光就泼洒下来,拉扯着他跌入一个奇异的空间。   ……   另一条通道内,面对姑娘的泣诉陆饮霜八风不动,径自从她身边绕过,猜测这应该是常靖玉说的爱猫师姐。   师姐头上的雾愈发癫狂,她往前一扑想抱陆饮霜的腿,陆饮霜轻巧地横步闪开,灵性地理解了她此时有多怨念。   “若不是你,朗大哥怎会死的如此惨烈!”师姐痛苦地抽泣,“长林派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师父师兄的吗?你这个扫把星,根本不该被师父带回门内,你不配朗大哥救你,你为什么还活着!”   陆饮霜蹙紧了眉,他忍不住道:“救什么人是他自己的选择,人既已死,于理你无权利替他批判别人,于情你们仍是同门,迁怒受害者毫无意义,不如努力修炼帮他完成未遂之愿。”     幻术映出的师姐脸上一滞僵在当场,毕竟换了个人应付,她被训的卡壳,也不能顺畅的接上话,只好反复骂着你该死。   “算了,何必跟你浪费时间。”陆饮霜心说和常靖玉相处久了,脾气都好了不少,扬手劈在师姐颈上,送她和林朗倒在一起。   又走出数丈之后,丝缕凄凉的哀乐逐渐清晰,夹杂在微风中的纸钱从通道深处飘散,火光下视野像蒙了层余烬,模糊的人影在通道里攒动,簇拥着中间一口棺木。   “啧,这小子心思还真复杂。”陆饮霜惊叹于这密集的幻术,面不改色走到棺材旁一看灵位,应该是长林派掌门仙逝,周围都是前来吊唁的道友和百姓。   他看见灵堂角落跪着个孩子――这里唯一长着脸的,五官稚嫩的常靖玉,周围像布了结界般净空数尺,显得孤单无助。   那些吊唁的人在灵堂内窃窃私语,意有所指。   “唉,仙长慈悲良善,苍天无眼啊!”   “林兄怎会……他明明上个月才答应要来我洞府,还说有所突破。”   “道友不知,仙长白发人送黑发人,太过悲痛,这是做了什么孽,唉。”   “师父,师父你让我以后怎么办哪……你给我滚出去,师父不会想看见你!”   周遭开始嘈杂起来,陆饮霜看着年少的常靖玉被同门赶出灵堂,幻影像晨雾般渐渐稀薄,常靖玉盯着棺木满怀愧疚的眼神也一道消散,通道重归沉寂。   陆饮霜朝那个方向伸了下手,随后又冷哼一声甩着袖子离开,幻术映出的旧日光景可以消失,但真正的过往却深深扎根在常靖玉心里,即使如今成为道武仙门的亲传弟子也无法释怀。   这通道也不知多长,陆饮霜重新化出盈昃,前方有道颇为耳熟的温润嗓音,语调悠然缓慢,令人有种如沐春风的舒适。   他边走边回想,这里的幻象虽然除了当事人以外都没有脸,但好在陆饮霜对这道声音还算记忆深刻。   坐在暖阁里端着碗粥的锦衣男人,是前世惨死在常靖玉手中的付青霄。   付青霄坐在床沿,他用小勺搅着白粥,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舀了一勺送到靠着的常靖玉嘴边。   常靖玉右臂打着绷带,面色发白虚弱无神,愣愣地张口喝粥。   “你不用紧张,当我是个普通长辈就好,我也没有老的很吓人嘛。”付青霄安慰,“仙门内若是住不习惯,等你伤好要走,我不会拦你。”   “我…我不知道去哪。”常靖玉声音迟缓,那碗粥像打开了某座闸口,他没什么表情,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淌,“你为何救我,为何对我这么好。”   付青霄用袖口给他抹了把脸,失笑道:“我好歹是个正道门主,救人还要什么理由,不过你要是需要的话,就当我是惜才,不愿见一个资质上佳的好苗子早早夭折吧。”   常靖玉的眼睛亮了亮,他有些急迫的抓着被角:“那我要怎么报答你?”   付青霄说:“先吃饭吧,等你伤好,冷静下来仍执着于这个问题,我们再谈不迟。”   陆饮霜注视着暖阁无声无息的褪色,此时通道终于现出尽头,一道石门挡在那里。   他扬起剑,斜斜劈了过去。   石门顺着切面翻倒,陆饮霜抬袖遮眼,炫目的白光湖波般荡开,最后融成如水的夜幕。   皓月之下,有个女子被绑在高台上,脚下堆满枯枝木柴。不知为何,陆饮霜看不到她的面容,却又觉得好似在哪见过。   ……   常靖玉跌跌撞撞的稳住平衡,他在满目纯白中眯起眼睛,光线慢慢变得柔和温暖,像把黄昏镀在画轴上叠了过来,一座巍峨庄严的宫殿拨开混沌,屋脊立着不知名的巨兽,琉璃瓦和窗棂都是肃穆的纯黑。   常靖玉拾级而上,宫殿以外的部分暧∫昧不清,只有殿门四敞大开,宽阔空荡的大殿冷冷清清,中央跪着一个人,那人手腕和脚踝都被锁链捆住,手臂被迫向两旁伸开,锁链的另一端牢牢绑在雕龙的石柱上,没有一丝松动。   他越是靠近,就越觉得熟悉。常靖玉在那人身前蹲下,指尖却穿了过去――和之前能触碰到的幻象不同,更像是只供观看的场景。   这时跪着的人忽然颤了颤,常靖玉吓了一跳撤到旁边,就看见殿门徐徐走来一道颀长身影,应该是位剑修。   这位剑修的脸也模糊成一团烟雾,他下意识转回地上的人,这时那人抬起了头,凌乱的长发向两边散开。   “前辈?!”常靖玉一声惊呼,他看见那人皱着眉,脸色惨白,嘴角带着淤青和干涸的血,眼神盈满愤恨不甘。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觉得你在瞎冲业绩,本座才没什么PTSD 幻镜: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常靖玉:前辈,给你披个小毯子,我这还有暖宝宝 ―――――――――――――― 我今天去看了罗小黑战记,真的超好看,打斗贼酷炫,安利你们有兴趣的快去康康啊!   ☆、心魔18   大殿上没有声音,常靖玉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道在陆饮霜身前俯身的剑修说了什么,剑修随手扔出几颗头颅砸在陆饮霜腿边,血溅了他一身,陆饮霜骤然用力,锁链被他扯得颤动不已,却仍逃不出桎梏。   有种感同身受的愤怒和痛苦在常靖玉心中炸开,他看见剑修施施然的弯腰,伸手捏住陆饮霜的下颌逼他张嘴,右手拿着杯茶,也许是酒……常靖玉也分不出那是何物,浅红色的液体泛着危险的气息,他慌忙挥剑对着剑修砍去。   但幻象只是晃动一瞬,他又想斩断锁链,剑刃碰到了实质,却连半点划痕都没留下,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剑修依然端着那杯液体,缓慢又好整以暇地把它强行灌给陆饮霜。   “住手!”常靖玉徒然地想去扶他,陆饮霜咳的撕心裂肺,血很快就在地上聚了一滩。   剑修伸手化出把刀,漆黑的刀刃在他手里一点点拉长,他踱步到陆饮霜身侧,举起刀柄狠狠刺了下去。     常靖玉几乎不忍再看,刀尖自背后穿过心口扎进地板,陆饮霜半个身子被刀势带得往下一顿,手指死死攥住锁链,却又不屈地拼命直起身来。   剑修似是在嘲笑他负隅顽抗,后退两步打了个响指,一蓬火苗从地上腾起,眨眼间烧成熊熊烈焰,那几名部署的首级瞬间便被吞噬,陆饮霜在火中回头望着威严的王座,穷途末路的闭上了眼。   幻象随着淹没整座宫殿的火势开始瓦解,常靖玉眼睛通红,抬头时看见那阵白光又从穹顶迸发,脚下的大地寸寸碎裂陷落,整个世界都无声的灰飞烟灭。   常靖玉不得不赶紧找了几块还算平稳的地板跳过去,深吸口气甩出佩剑,剑尖嵌进石柱上端,他身形一拔掠向石柱,踩着突起的龙纹跃上支撑的剑柄。   白光只剩一团,石柱徐徐倾塌,常靖玉最后看了下已经几近透明的幻影,咬牙向白光掠去,又像来时那样,被无形引力狠狠抛在石板上。   他捂着左臂爬起来,视野恢复才看清身处的环境,长宽约莫一丈的封闭石室,没有门窗,墙壁上镶着光芒柔和的明珠,地上是数种粉末绘成的复杂阵图。   常靖玉不敢妄动,也只能先坐下恢复体力,幸好之前收拾东西时那本重华仙门秘籍只是被他收进怀里,此时还能打开边翻阅边等陆饮霜。   ……   夜色让陆饮霜感觉微冷,高台下方被村民打扮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持火把,对绑住的女子指指点点。   陆饮霜从村民中间穿过,他试着碰了两个人,摸不到实体,于是他放心地撑着台面翻上去,端详起昏迷的女子。   “到底是谁呢……”陆饮霜绕着木桩走了一圈,他想自己没道理认识一个修真境的村妇,但这股熟悉感实在让人在意的很。   陆饮霜站高望远的在人群中寻找常靖玉的身影,这是常靖玉的记忆,他们突然换了方向,幻境没办法映射出除彼此之外其他人的相貌,那常靖玉在这群人里应该鹤立鸡群了。   这时只见村民中一个头发花白的领导者站了出来,转身对众人说话,村民听得义愤填膺,纷纷举起火把对准高台。   那些看不见面容的男女把火把扔向柴堆,他们挥着拳头争相挤到木板前,生怕错过燃起的火焰吞没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幻境静得落针可闻,又好像充斥着无处不在的兴奋和恶语,在夜幕下演出荒诞的戏。   幻术的火仿佛烧到了陆饮霜的衣角,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个抱着膝盖缩在一旁的女孩,她紧紧抓着自己不时抬头,像是要将自己隔绝开来,抽离出去。   陆饮霜顺着女孩的视线远眺,跃下高台直奔不远处的山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高台上,没人看见杂草丛生的山路边竟然藏着个孩子。   常靖玉看着才八九岁,衣衫褴褛的撑着树干,手指磨的鲜血淋漓,陆饮霜差点没认出他来。   “台上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陆饮霜靠着树,知道幻术不会回答,只是随便一问。   但随后常靖玉却开口了,他对着夜里唯一的光亮,哆嗦着喊“娘”。   陆饮霜认得出口型,饶是当上帝尊这么多年,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但他直到刚才还平静的心里陡然泛起不耐,让他有种将这幻境就地摧毁的戾气。   常靖玉无力地跪倒下去,被悲戚和恨包围,像只掉在荆棘里的幼鸟。   陆饮霜抬起右手,在空中招了一下,一枚小巧的木剑流星般落入他掌中。   “稍后见。”陆饮霜倾身虚虚的拍了下常靖玉的肩膀,转手将木剑抛向人群。   木剑流矢般带起一串光华,化成千百道剑影搅散幻象,摧枯拉朽将周围景物撕裂,拉开窗帘般露出原本的白光,陆饮霜负手轻阖双眼,脚步平稳的优雅落地。   ……   方垣耳边嗡嗡直响,有些忽远忽近的声音吵的他睡不着觉,他昏昏沉沉的扬手想敲下床,结果震的自己骨头生疼,倏地清醒过来。   他喉咙发干,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只见赵河站在旁边,同个浑身都罩在紫色斗篷里的男人说话。   赵河看不出悲喜,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凝视着斗篷男人说:“时辰就快到了,等药完成,镜子给你,你也要遵守约定,送我妹妹远离是非。”   斗篷男人低沉的笑了,他的嗓音粗粝的像混了沙:“当然,我们所求远不止于此,主人也不屑骗你。”   “是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都视性命如草芥,舍妹也不值得你动手吧。”赵河讥讽道。   “呵呵,他如此信任你,你却背叛的这么果断,看清事实,你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斗篷男人提醒他,侧头仔细听着什么,随后周身罩上一层黑雾逐渐隐去,“我去解决外面那只麻烦的鸟,希望等我回来时,你已大功告成。”   赵河转过脸,方垣躺在石质大厅中间,他慢吞吞在方垣身边坐下,习惯性的把盖在方垣身上的衣服往上拽了拽。   “对不起。”赵河轻声道,他看起来有点难过,“如果我有别的选择就好了。”   “他们找到我,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小妹死,她还没像别的姑娘那样穿过漂亮的裙子,去看看繁华的主城。”   “你越是善待我,我越是嫉妒你,好笑吧,我就是忍不住想,你什么都不缺,你的怜悯就像赏给猫一顿剩饭,可这老天为何要让我名利富贵天赋一无所有!我连剩饭都还不起啊……”   “你原来,这么看我。”方垣叹息着缓缓开口,他睁眼看了看身下,似乎画了什么阵图。 作者有话要说:  ――――【专栏预收广告】――――   霁涯穿进一本烂尾文里,成了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男主师父霁霞君,很快就要被入魔的男主囚禁报复,经脉尽断毒发身亡。   苟?还是抱大腿?统统拒绝!   霁涯说,人生需要挑zuo战si   他反手就把徒弟逐出师门,自己辞职披着马甲加入了和男主全程互殴的反派组织,并且十分兴奋,他终于可以放肆浪了!   然而几天过后,他总觉得顶头上司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霁涯绕着上司走,然后上司搬到了隔壁,霁涯凌晨翻窗逃跑,上司连夜钉死了窗户,霁涯申请出差,上司就火速赶来,把他连人带行李堵在门口。    霁涯捶胸顿足:老板,请问我什么时候能退休?   上司呵呵一笑:师尊,喝完这锅毒酒再说。   ―――――――――――――――――――   心狠手辣蛇精病攻x勇于挑战骚操作受 攻重生受穿书   ☆、转命01   赵河一愣, 下意识的站起来,又低声承认:“你醒了,是我骗你, 故意告诉你我想去蔚阳山采药, 留书引你过来, 布置了这处阵法。”   “你确定没被骗吗?我看那遮头盖面的鼠辈可不像好人。”方垣盯着棚顶,他心跳的厉害, 嗓子眼像梗着东西, 想大骂赵河忘恩负义, 但他又像在赌坊墙顶睡了十个晚上那么累, 什么都不想做, “我肯定是要死的吧,我死了之后呢, 你不打算和你妹一起走吗?”   “杀人偿命。”赵河拿着块灵石,这时才体会到掌握生死有多容易,“让小妹活下去,我也再无遗憾。”   方垣突然激动起来, 他浑身发软,拼着口气抓住赵河衣裳:“你就没别的话吗?”   “都走到这一步,你还想听什么?”赵河轻轻拨开方垣的手,不再看他。   “你妹妹会自责伤心, 她只会换个病法而已。”方垣怒道,他还没来得及因为将死而恐惧,满心委屈不解, “我看你分明是活腻了想死的心安理得!”   “你说的对。”赵河惨淡地笑了笑,“我真的累了。”   上品灵石被赵河嵌入法阵,方垣压着的阵图闪烁出血红的光,他感到一阵恍惚,灵力迅速流失,混乱的脑海里全是和赵河的初遇。   那时他才七岁,学了点半吊子术法就跑到阁楼房顶,说天气这么热,给你们下场雨,楼下围着几个城里的富家子弟拍手叫好,在时断时续的雨丝里夸他天资聪颖不愧是城主的儿子。   只有赵河,这个新来的杂役耿直的对他喊,少爷快下来吧,房顶湿滑小心摔跤。   方垣几乎感觉这阵连他脑子也带走了,他恹恹地笑,最后想起那天的楼顶,他踩着琉璃瓦一头栽了下来,赵河抢上前去接住他,被他砸断了胳膊。   赵河从怀里拿出半面古镜,镜子受到阵法吸引悬在半空,将本来微弱的光圈照的炫目,直升到大厅棚顶,一棵碧绿的树苗迎着光突兀的生长在石头上,缓慢又步步紧逼地朝地上的方垣攀去。   他站在方垣身边,仰头看着枝条交缠越发茂盛的树,心想如果他们从不相识,那该多好。   ……   石室内响起一道极轻的脚步声,靠在墙角的常靖玉瞬间倒扣秘籍瘸着腿跑过去,惊喜道:“你终于来了。”   陆饮霜的视线正停在石室中央的阵图上,防不胜防的被激动的常靖玉吓了一跳。   “你没事就好,我等了快半个时辰,还以为你被传到了别的地方。”常靖玉松口气说,又没忍住,飞快伸手摸了两把陆饮霜胸口。   “放肆。”陆饮霜头皮一炸,推开他斥道,“谁准你动手动脚。”   “抱歉,是我失礼,我在幻象里看见……看见你伤的很重,想确认一下这幻象会不会影响到你。”常靖玉抿了下嘴忍住笑意,见陆饮霜还是那副皱着眉的傲气模样,他的担忧霎时消个干净。   “啧,你看见什么了。”陆饮霜戒备地审视他。   常靖玉老实说:“我刚进通道就看见个脸上蒙了层雾的头,后来经过一扇门,有个风格肃穆的宫殿,你被五花大绑……”   “闭嘴!”陆饮霜提高声音打断他,恼羞成怒地深呼吸保持冷静,前世这点失败被幻象揭露在常靖玉眼前,他觉得难堪,发泄似的一剑杵在地上。   剑尖刺入石板些许,传来的反震却有些奇怪,陆饮霜稍加思索,又用剑试了两下。   “呃,我也不是有意要看。”常靖玉摸摸鼻子,“如果那个剑修就是你说过和我肖似的宿敌,我倒可以理解了,抱歉。”   “你道什么歉?”陆饮霜心情恶劣,他暗说自己明明连宿敌都救了好几回,这术阵到底什么原理还能把这事当他心魔。   “那个人后来怎样了,你没留下沉疴吧?如果有难处我可以帮你联系医仙门。”常靖玉关心,他实在是见幻象中陆饮霜伤的触目惊心,甚至想不出那种情况他是如何逃出生天。   陆饮霜疲惫地摆摆手在阵图前蹲下:“闭嘴,死了,我好得很。”   “哦。”常靖玉只好跟着蹲到旁边。   “你不问我通道所见?”陆饮霜用余光盯着他。   “枯血藤都长在门口了,你看见什么,我心里也大概有数。”常靖玉低头自嘲地笑笑,拙劣地掩饰自己,又有些无法集中注意。   这倒让陆饮霜有点复杂,他拄着剑:“我无意掀你伤疤,但我有个怀疑要请你释出答案。”   “前辈请讲。”常靖玉听他语气严肃了些,也正经地回答。   下一刻,一直毫无动静的阵图却骤然亮起了暗红光芒,流光从最外圈勾勒过去,整个阵图照的石室一片血色。   “先说正事。”陆饮霜敏捷地后退,“你既然先到,可看出这阵何意?”   常靖玉说:“外圈是重华仙门的聚灵阵,核心应该是种化纳灵力再灌给某样东西的辅阵,炼丹炼器常用,内圈我实在看不懂。”   他在等陆饮霜的时候已经用完了毕生所学的术阵知识,还是没能将阵图分析透彻。   “小子,经验不足啊,我可不是让你背死功课。”陆饮霜顺口嘲他一句,抬手试探阵图,料想之中的无法破坏,“没有理论,就先看实际。”   他顺着阵图的线条凌空划了几下熟悉阵法,“蔚阳山上有三处将地气汇聚一点的大阵,假设内圈与之呼应,那将如此庞大的地气和灵力全部集中在这里,能做什么?”   常靖玉想了想:“炼器炼丹无须地气,莫非是要催生天材地宝?赵河需要灵药救赵澜,这推论倒也合理,那带走方垣是想让他帮忙吗?”   “你这想法未免天真。”陆饮霜嗤笑,“你觉得这阵图凭他们两个能琢磨出来?”   “赵河总不会要害方垣吧。”常靖玉皱眉,“方垣怎么说也帮他许多。”   “呵,人心复杂,谁说得清呢。”陆饮霜瞥了常靖玉一眼,心说我也想知道你前世为何要杀付青霄。   他打了个手势让常靖玉离远些,扬起盈昃贯入地面,指尖在剑刃上一抹,划出道血线来。   本命剑本身便附有灵力,如今陆饮霜无法主动调用,只能以精血唤醒,盈昃剑身上的银白纹路逐渐染成赤红,暴躁地不住震动。   “你我下去之后,你负责制住赵河。”陆饮霜也退到常靖玉身边,“其余交我。”   常靖玉看着那柄危险的剑,勉强跟上陆饮霜的思路:“你确定石室下方别有乾坤?赵河若是真在这里,那他必然不会受封禁灵力的影响,我的剑又毁在幻境里了,如何能制服赵河?”   他边说边用力撕下一片里衣袖口的布料,也不打招呼,直接抓住陆饮霜流血的手指给他包扎。   陆饮霜本想骂他两句,但偏头看他认认真真的给布条打结,也就没非要抽回手,又叹气道:“我真是懒得骂你,付青霄是只教你剑法吗?你用用脑子。”   常靖玉:“……前辈这还是在骂我吧。”   盈昃周围的地面裂出网状的缝隙,没有主人的控制,剑身的红光让阵图都逊色起来,随着一声震响,石板终于承受不住失控的灵力,轰然碎裂。 作者有话要说:  ――――【专栏预收广告】――――   霁涯穿进一本烂尾文里,成了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男主师父霁霞君,很快就要被入魔的男主囚禁报复,经脉尽断毒发身亡。   苟?还是抱大腿?统统拒绝!   霁涯说,人生需要挑zuo战si   他反手就把徒弟逐出师门,自己辞职披着马甲加入了和男主全程互殴的反派组织,并且十分兴奋,他终于可以放肆浪了!   然而几天过后,他总觉得顶头上司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霁涯绕着上司走,然后上司搬到了隔壁,霁涯凌晨翻窗逃跑,上司连夜钉死了窗户,霁涯申请出差,上司就火速赶来,把他连人带行李堵在门口。    霁涯捶胸顿足:老板,请问我什么时候能退休?   上司呵呵一笑:师尊,喝完这锅毒酒再说。   ―――――――――――――――――――   心狠手辣蛇精病攻x勇于挑战骚操作受 攻重生受穿书   ☆、转命02   陆饮霜率先纵身跃下, 翻身卸力不失风度,人在半空已经将大厅情况收入眼中,除了赵河方垣, 并无其余帮手在场。   大厅高度将近两丈, 常靖玉跳下来时本就摔伤的左腿吃不住力, 他闷哼一声,见方垣躺在阵中, 也不得不相信赵河竟会选择牺牲他。   常靖玉索性就着跪倒的姿势不动, 对露出惊讶的赵河喊道:“赵河, 收手吧, 别再伤害无辜了。”   赵河警惕地靠近了方垣, 指尖一抹夹住两张符篆,沉声道:“别过来, 你们现在无法用灵力护体,可扛不住雷诀。”   树梢延伸的柔软枝干离方垣不到三尺,郁郁葱葱的绿色盘踞在棚顶,充斥着神圣的生机。   “你的所作所为已无意义。”常靖玉看着那棵树, “仙萝的果实确实能使人脱胎换骨,之前在山中见到你时,我们被困山中无法离开,便没告诉你我见过赵澜。”   “什么意思?”赵河语气一冷, 那紫袍人给他种子时告诉过他,这是有价无市的神树,普通修者就算见到也不知作用, “你怎么知道赵澜。”   常靖玉面露不忍沉沉叹息:“你可知我为何会确定方垣在蔚阳山,我看了你给他的留书,因此去赤木村探望令妹,但令人遗憾的是我打听到贵府所在,令妹担忧你采药受伤思虑过度,倒在厨房昏迷不醒已然病危,我连夜将人送至蔚海城,但此时恐怕已妙手难医。”   他在心里默默给赵澜道歉,陆饮霜感慨他还真有点堕入邪道的天分,趁着常靖玉和赵河周旋时低调的撤了两步,终于看清方垣身下的阵图。   时间不多了,陆饮霜认出仙萝,传闻这神树生长在最接近天穹的地方,不染俗尘,若将一人献祭给仙萝,那神树就会结出果实,服下果实则起死回生。   在修者中不乏救命的灵药术阵,但凡人十分脆弱,大多承受不了,而仙萝的果实没有这个限制。   “就算是仙萝的果实,也无法救回身亡超过三刻的凡人。”常靖玉苦心劝道,“你若现在放弃,说不定还能见她最后一面,若执迷不悟,我定会豁命拦你。”   赵河浑身发冷,他最挂心的就是赵澜,此时不禁动摇,硬撑道:“你口说无凭,不过是想救方垣,我不会信你。”   “你是不敢相信真相,你是怕你所做的一切付诸流水。”常靖玉举起双手,“方垣在你心里,真无丝毫重量?同时失去两位亲友,你又能得到什么?”   “不可能!”赵河捏着符咒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敢细想,激动地朝常靖玉劈出雷诀。   常靖玉狼狈躲闪从天而降的雷光,赵河本身没有发动雷诀的实力,冲动之下准头也不够,常靖玉躲的惊险,一时倒也没有性命之危。   陆饮霜瞥了他好几眼,若不是他们和赵澜愉快的吃了顿饭,他都要以为常靖玉说真的了,他本意让常靖玉在武力上智取,但没想到常靖玉还挺不择手段。   树枝离方垣越来越近,陆饮霜发觉赵河虽然打不中常靖玉,却不肯离方垣远些速战速决将他们擒下,说明他身边必然有解除灵力限制的东西,不敢离开一定范围。   陆饮霜略微思索,抬起手指在耳后轻敲,一枚轻薄的茶水晶镜从自动折叠延展的银色框架上浮现,这玩意是机关运作无须灵力,却能锁定灵力特殊的人和物件。   透过镜片,陆饮霜看见方垣身上显出个半圆的轮廓,不断变幻着气息,与蔚阳山中阴魂不散的气氛如出一辙。   赵河心绪纷乱,符篆不要钱似的烧着,满地都是雷诀过后的漆黑焦痕,常靖玉见陆饮霜似乎有所发现,正悄然向仙萝靠近,他迎着雷诀往反方向一跳引开赵河视线。   陆饮霜借着仙萝的遮挡绕到对面,手握盈昃刺向方垣,   “不!”赵河一回头,飞扑过去撕声阻止。   常靖玉捂着胳膊剧烈喘∫息,若再晚几分他肯定撑不住。   他看见盈昃剑尖停在方垣胸口,像是刺中了什么,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时间在寂静中停滞,随后磅礴气流爆散开来,仙萝一阵摇晃,落下漫天纷飞的绿叶,赵河抓着救命稻草般扣住半面古镜,剩下的几道符篆被风吹得脱了手。   “镜花水月?”陆饮霜看清古镜本来面目,有些诧异道,他剑尖一翻挑飞古镜单手接住,随即感觉制住灵力的无形枷锁已然失效,先将方垣踢出献祭阵图,剑刃横在赵河颈上,“谁给你的,说。”   “什么镜花水月,我不知道。”赵河愣愣的看着手上的血,万念俱灰的颓然跌倒。   “你被利用了。”陆饮霜没兴趣拿盈昃威胁炼气期的小孩,收了剑道,“令妹没事,方才是诈你。”   赵河表情有点扭曲,他撑着地面想笑,又虚脱般捂住了脸,赵澜没事,但他也失去了救她的机会,她终究难逃命运定局:“小妹……我还是救不了你,是大哥无能啊……”   “哼,看来你什么都不懂。”陆饮霜拿着古镜抛了抛,“此镜名为镜花水月,可知过去晓未来照见心魔,是你们修真境著名的仙器之一,据说数百年不见踪迹,原来在此。”   常靖玉闻声过来一看,也认了出来:“确实是镜花水月,我在仙门藏书库中见过,可为何只有半面?”   “若非只有半面,如何用得着这处阵法?”陆饮霜冷笑道,“此镜应是长期失落在蔚阳山,与地脉形成联系,阵法聚集的大部分地气灵力都用来修复镜子了,你那仙萝只是个添头,就算把它栽你家园子十天半个月也能长出来,随便献祭个人树苗就能结果。”   赵河呆愣地消化着这个事实,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睁着眼却无聚焦的方垣,方垣的头发白了大半,但幸好还没死。   幸好还没死,赵河忽然爬起来问:“你说随便献祭个人,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陆饮霜抬头望了眼停止不动的仙萝。   “所以……方垣以外的人,也可以吗?”赵河眼中重新燃起光来,他刹那间喜极而泣,突然发难将最后一道符篆甩出,同时自己步入阵中。   阵图再次亮起,仙萝的树枝触手可及,赵河隔着暴虐的雷光看向方垣,无声的说“对不起”。   方垣手指颤了颤,动弹不得。   陆饮霜竖起一道冰墙挡住雷诀,同时往后挡常靖玉躲开散碎的冰。   他手中的古镜刚碰到常靖玉,却见常靖玉像被烙铁烫了似的浑身一紧,接着朝他一头栽倒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我今天去看了柯南,一如既往的大场面,但其实没预告片那么虐,基德还是超帅啊!   ☆、转命03   “喂。”陆饮霜拽住常靖玉领子免得他脸着地, “醒醒。”   常靖玉熟睡般没有任何反应,陆饮霜透过左眼镜片也没看出常靖玉哪里不对,干脆松手放任他趴下, 把古镜收进乾坤袋, 空间像荡开一层水波, 周遭灵力不再受制,古镜给蔚阳山带来的影响也随之消解。   冰墙消融后, 只见方垣艰难的试图起来, 他虚弱的刚撑起上半身就摔了回去。   “救他, 求你救他……”方垣转眼看向陆饮霜恳求。   “来不及了。”陆饮霜摇头道。   仙萝的枝条已经蔓延到了地面, 赵河被裹进树中, 安详的笑了笑,化成飘散的碧色光点, 融进树里。   有一瞬间两人好似置身仙境,清冽的气息在身边流过,每一片树叶都传出空幽的回响,仿佛牺牲者无悔的告别。   “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方垣望着那株充满灵力的仙萝, 树梢正缓缓开出莹白的花来,他始终无法理解赵河,却也没能让赵河理解他。   陆饮霜上前摘下展开的花瓣中吐出的朱红果实,触手冰凉, 像不再跳动的心脏。   “现在走吗?”陆饮霜轻按树身,一层薄冰从指尖流向四面八方,将整棵树封在原地。   “让我冷静片刻吧……赵河是受人蒙骗的, 我听见有个男人说要出去对付麻烦的鸟,你是不是把你的鹤放外边了。”方垣颓然瘫坐着,话才说完就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陆饮霜暗想到底还是个小孩,扔给他一枚传音符道:“我去看看,你有危险随时联系,顺便看好这小子。”   常靖玉呼吸平稳,像被古镜催眠了似的,陆饮霜本想直接离开,看见常靖玉睡梦中皱起的眉时又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扬袖扫开那些冰碴,脱下外衫扔在常靖玉身上。   方垣抱着腿偏了下眼神,模糊不清的咕哝道:“你要盖就好好盖呗。”   陆饮霜暗中翻个白眼:“闭嘴。”   他抬手在掌中化出一柄冰剑,灵力凝成的剑影陡然伸长,陆饮霜深吸口气举剑斩下,大厅墙壁在震耳欲聋的响声中辟出一条笔直的通路来,陆饮霜身如流星疾闪出去,没入凌晨的雨幕。   ……   常靖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布置温馨的房间里,他不明所以,反射性的想握剑警惕,但摸向腰间才想起自己的剑已经毁了。   等等――常靖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褐色布衣,又猛地冲上前检查家具,搁着唇脂的书架,胡乱摆在床头的半成品绣样,还有一支插在门栓上的木簪。   太熟悉了,常靖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确保自己不是做梦,这时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有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子正推门进来,木簪晃了晃,掉在地上。   “娘。”常靖玉声音发颤,哭笑不得的劝道,“你怎么又随手乱放东西啊。”   女子略施粉黛,眉梢扬得颇高,眼睛弯弯的,看着聪慧热忱,她随手把木簪捡起来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常靖玉的脑袋:“没事,反正你爹会帮我捡……臭小子怎么长这么高了,过两天去做身新衣裳吧,正好鸿远的画刚卖了一波。”   常靖玉鼻腔泛酸差点落下泪来,连忙扭过头去道:“爹,他还在吗?”   “你爹正在厨房忙活,等咱们去开饭呢。”女子嗔怪地拍了常靖玉一巴掌。   这时远远传来一声温和的催促,“星荷,来拿碗吧。”   尹星荷也扬声应道:“马上!”   常靖玉不加反抗的被尹星荷拉着去吃饭,他已经和母亲差不多高了,但尹星荷拽他的力道和幼时一样,仍让他觉得无比安心,好像只要他们都在这个家里,日子还会一天天过下去。   “小梅今天也过来玩,一会儿吃完午饭,你俩去镇上看新来的戏班子吧,回来记得给我带零食。”尹星荷脚步轻快地越过门槛,她没有半点废了修为的阴郁颓唐,在水池边洗了手,帮常鸿远摆碗端菜。   “我帮你们拿吧。”常靖玉熟练地在碗柜上层拿出筷子,他不用再踮脚,“许若梅也要来吗?”   “对啊,你怎么不叫她阿姐了。”尹星荷奇怪地看了看他,“不准没礼貌哦。”   常靖玉手一紧,筷子就被他捏成两段。   “哎呀,快松手。”尹星荷忙从凳子上跳起来拨开常靖玉的手,见他没受伤,才用筷子尾敲了他一下,“手扎了能好,筷子可好不了,臭小子想什么呢。”   “星荷,再拿一双罢。”常鸿远无奈笑着。   尹星荷撇嘴道:“知道啦,赶紧吃饭。”   常靖玉忽然仰头眨了眨眼,并指在掌心划了一下,清晰的刺痛让他冷静不少,他看着讶异不解的尹星荷,还有一向温吞包容的常鸿远,这场景如此真实,像他无数次在梦中渴求的那样,他们从未离开彼此。   “抱歉,爹,娘。”常靖玉笑的勉强,“有朋友还在等我,我……下次再吃吧。”   “那么着急吗?”常鸿远的身影忽然闪了闪。   “嗯。”常靖玉深吸口气。   尹星荷挽留道:“可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嗯。”常靖玉匆忙低头揉眼,他轻声道,“也许,也许我会和朋友一起去看你们。”   “我……先走了。”   他想起在幻境中看见重伤濒死的陆饮霜,觉得只差一点他们就没机会认识,没机会并行这段路程。   记忆中的小屋随着常靖玉的告别而缓缓淡化飞散,尹星荷给常鸿远夹了块肉,叫他多吃点,在逐渐崩塌的幻境中向常靖玉挥了挥手,像平时一样。   ……   方垣站在冰封的仙萝前,他伸手摸了摸那层冰,差点把自己的手也冻上,只好作罢。   这时地上躺着的常靖玉突然睁开眼,还带着未褪的红色,方垣被吓得一蹦,断断续续道:“你醒了,你没事吧?”   常靖玉坐起来,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大氅,慢吞吞的把衣服披上问道:“陆前辈呢?究竟发生何事?”   他推测自己是因为触碰古镜而陷入幻觉,但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怎么平地还起了个冰雕。   方垣神色一黯,三两句带过了,指指墙上冒凉风的隧道:“那个暴力剑修砍的,你走留下的阵法传出去也成,走那个也成。”   “那你呢?”常靖玉问道。   “我想再待一会儿。”方垣把自己那头灰白参半的头发绑起来,“赵河给我染这个头发太丑了,我得再骂他几句。”   常靖玉无声的叹了口气:“那我先去找前辈,你自己保重。”   方垣赶人道:“去吧去吧。”   剑气辟出的通路泛着寒气,两侧都是薄冰,常靖玉刚走出洞口,就看见陆饮霜坐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撑着伞,正拿纸包里的小鱼干投喂飞露。   “睡醒了?”   陆饮霜随意回头,飞露一甩脑袋把鱼干吐到陆饮霜脚下,不满地冲常靖玉叫唤。   常靖玉一看那石头边堆了满地鱼干,陆饮霜和飞露这你喂我吐的活动大概持续了半天,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坐到陆饮霜身边挤进伞下:“飞露乖,等回蔚海城,我请你去蓬瀛楼吃饭。”   ☆、山雨01   “别忘了, 飞露可是我家的。”陆饮霜不冷不热的说。   “何必分那么清,这次我也会顺带请你。”常靖玉真诚道。   这审时度势的鹤炫耀地扫飞满地干巴巴的鱼,又跑远几步叼着个人拖到常靖玉面前, 一爪子在那人脸上挠出三道血痕。   “此人是?”常靖玉看了一眼, 昏迷的男人穿着紫色斗篷, 在暴雨的土地上滚了满身泥泞。   “为赵河布阵的帮手。”陆饮霜不屑道,“这点修为还妄图对付飞露, 不知天高地厚。”   飞露毫不谦虚的昂着头, 钻回戒指里整理羽毛去了。   “哦豁。”常靖玉毫无感情的惊叹, “此人可是元婴期高手。”   “平庸至极。”陆饮霜下了定义, 又奚落道, “重华仙门自诩门规森严,观他布阵的路数, 这重华仙门管理的也不过如此嘛。”   “呃,此人行事应与重华仙门无关。”常靖玉抬头看了看天色,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淋着也不见人醒,飞露怕是把他打的挺惨, “他不只为了修复镜子,还利用赵河引方垣来蔚阳山,我猜测他真正目的是想除掉方垣。”   “有道理。”陆饮霜同意道,“接着说。”   “况且镜花水月乃著名仙器, 失落之前的主人是敝门的泽渊仙尊,重华仙门与敝门交好,若有线索也该提供给敝门才是。”常靖玉怕陆饮霜对重华仙门有什么误解, 又强调道。   “练惊虹的镜子?”陆饮霜有些意外,他拿出来反复翻看,只见镜面上只剩浅浅的裂纹,这半面古镜已经几近复原,“我记得她用刀,不会术阵。”   常靖玉心说你又记得了,他不动声色道:“据说是一位前辈留给她的,但早年战中失落,虽然一直在找但毫无进展。”   “你觉得我该把镜花水月还她?”陆饮霜玩味地扔着古镜。   常靖玉皱了下眉:“前辈冒险拿回古镜,我无权置喙,但这毕竟是有主之物,我个人还是希望前辈能还给泽渊仙尊,我也替仙尊感谢前辈。”   陆饮霜无趣地把古镜抛了起来:“拐弯抹角做什么,我对它没兴趣。”   “哎……!”常靖玉盯着半面镜子,见它向自己这边落下,刚抬起手想接,又生怕再触发什么幻术,一时手脚僵硬的任由镜子砸在腿上。   “我封起来了。”陆饮霜笑着调侃,“杯弓蛇影啊。”   常靖玉脸一红,这才看见古镜背面贴着张符:“你还说你只修剑,明明什么都会。”   陆饮霜理所当然道:“这点程度就算兼修的话,你的眼界未免太浅薄。”   “那我以后夸赞的话就省下。”常靖玉收起古镜赌气道。   “被才筑基的小鬼夸赞很值得高兴吗?”陆饮霜波澜不惊的反问。   常靖玉:“……我也快金丹了好吗。”   陆饮霜:“给你个红包?”   常靖玉憋了口气,索性伸手道:“拿来。”   陆饮霜被他逗笑了,真的仔细思索片刻,掌心在乾坤袋上拂过,五指缓缓收紧,便握住了一柄古朴长剑的剑鞘。   常靖玉还没反应过来,陆饮霜手腕一抖,剑柄冲着他颈上扫去,清啸声起,一截雪亮剑刃寒芒毕露的停在他喉咙前方不到半寸。   “这柄剑还不错吧。”陆饮霜问道。   常靖玉没感受到杀意,脖子被凉意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点头道:“确实好剑。”   “接着。”陆饮霜翻手把剑鞘递过去,“此剑名为玄荒,看似质朴无华,实则锋芒内敛,送你了。”   常靖玉恭敬的双手捧着剑鞘,他半晌才回神,猛地站起来被伞撞到了头:“我方才只是玩笑,此剑这般贵重,我实不能收,还请前辈收回去吧。”   “我还没有送不出去的东西。”陆饮霜板着脸冷哼,“你若不想用,回道武仙门问付青霄再要一柄,我也没意见。”   常靖玉为难地纠结着,但一想陆饮霜自己的本命剑,最后还是选择郑重地佩在腰上,拱手道:“多谢前辈。”   “坐下,还要我撑多久。”陆饮霜瞥了眼石头,他举着伞砸了下常靖玉的脑门,“我之前想问的问题,可能有些唐突。”   常靖玉接过伞柄靠着陆饮霜坐回去:“前辈请说。”   陆饮霜觉得他挨的太近了,但现在不是计较这的时候,他肃声问道:“令堂还有画像存世吗?”   顺着伞骨倾泻而下的雨声有种莫名的寂静,仿佛山林里只剩下规律的心跳,常靖玉的表情一瞬有些悲伤,他从乾坤袋里拿出幅卷轴,普普通通的,并非修者惯用,展开来看,画中的女子笑容明媚,正在舞剑。   “果然是她。”陆饮霜不禁叹了一声机缘巧合。   “前辈认识先妣?”常靖玉惊讶道。   “一面之缘。”陆饮霜的声音透出些无奈,“她当年何其威风……为何会沦落此等地步。”   “你果然在幻境中看了不少。”常靖玉低了下头,他的语气很轻,像不忍打扰记忆中的人,又意外自己竟然没因此恼怒不安,陆饮霜一贯用冰,但他仍能感受到微弱的暖意。   “娘曾经也是修者,只是后来受伤沉重废了修为,和爹隐居在永和村,爹是个画师,我五岁时他便因病过世。”   “我小时候不理解娘,觉得永和村太小了,我半天就能绕好几圈,我们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我一遍遍问她,娘,你以前可以飞吧,你能教我飞吗?你再给我讲些有意思的故事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城里究竟好不好?”   常靖玉困窘地笑了一下,笑容穿过陈年的温暖来到现实,就又变得苦涩难忍。   “后来我长大了些,能跑去镇上卖东西,做零工,我才渐渐明白,娘说她虽然有过不好的经历,但不想让自己的看法影响到我,城里究竟如何,这方天地究竟如何,应该让我自己去看,如果将来想离开,那就出去闯荡,如果失望了就回家,像她一样过普通人的生活。”   常靖玉说着,控制不住迸发的剑意搅乱了风雨,他握拳砸在石头上,手指硌出了血:“但后来村里的河中潜入两只能控水的灵兽,被村民拜为河神,为了祈雨村长要将无辜的女孩扔进河里,娘为了救她,给河水下了毒,两只灵兽一死一逃,娘本想带着我和她离开,但那女孩却出卖了娘。”   “我说我失望了,但我却无家可归。”   “你未曾报仇吗?”陆饮霜拽过常靖玉的袖子,覆了层灵力给他治好伤口。   常靖玉生硬地扯动嘴角,他眼底充斥着残忍的恨意,便把头别了过去,不想让陆饮霜看见:“离开长林派后,我确实动了手,我怕告诉你,你就会厌恶我。”   “我的底线也许比你想的更低。”陆饮霜无所谓地笑笑,“想不想说随你。”     “……多谢。”常靖玉抬手撑着前额,他微微向后一靠,倚着陆饮霜的肩把伞压低了些,圈出一块脆弱的空间,“我本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听我说这些。”   “言谢无用,把自己禁锢在过去毫无意义。”陆饮霜脑中浮起常靖玉前世的影子,就觉得他应该提醒点什么,“你那套动辄拼命的风格只是饮鸩止渴,你不该为他人而活,也不该为过去而活,有空的话不如思考一下剔除那些因素,你究竟想做什么吧。”   他说完自己也喟叹地摇摇头,那些临渊宫地位稳如泰山的平静年月里,他也曾忘了自己该走向何处。   常靖玉低笑:“前辈,没想到你还会长篇大论教育别人。”   陆饮霜冷哼:“仅此一次,你若不愿听,我可以帮你把脑子筛一筛。”   “怎会,前辈金玉良言,我受益匪浅,那前辈说过的,问道大会过后的事,还算数吗?”常靖玉扭头看他,那双晶亮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陆饮霜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心说这小子明明记得清楚着呢,他模棱两可道:“只要你愿意去,路费算我的。”   这可是个顶尖福利了,不然你一年生活费搭进去都不够。   常靖玉说:“当然愿意,我已经在想带什么特产了。”   他像不知堆了多久的灰烬,又在死寂中悄悄烧起一颗火星。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打算带道武仙门接班人回家 谢桥:get√ 账下二百刀斧手等你摔杯 常靖玉:emmmmm溜了溜了   ☆、山雨02   蔚阳山的雨下了整夜, 天将明时云层才薄了一些,豆大的水滴变成潮湿粘腻的雨丝。   借着云层深处溢出的天光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枯黄的树叶, 在雨水中浸泡出腐败的气息。   常靖玉遗憾道:“被强行抽取的地气短时间无法复原了, 倒是可惜此地美景。”   “嗯?”陆饮霜垂眼歪着身子, 闻声抬头坐直道,“蔚海城必会联络重华仙门善后, 况且蔚海城值此盛会, 重华仙门想也乐意展示自己大方负责, 沧渺宫还能趁机讹上一笔。”   “呃, 怎么被你说的有点无赖。”常靖玉扶额, 他的胳膊撑在石头上,方才陆饮霜小憩时倒过来的重量消失无踪, 让他一时有点后悔开口,又想起自己还披着陆饮霜的衣裳,赶紧脱下来还回去,“你累了就睡一会儿吧。”   “没事。”陆饮霜让他别多想, 刚把外衫穿好,土地倒着的紫袍人忽然呻∫吟出声。   “别装了,报上姓名门派,受何人指使在蔚阳山布阵?”常靖玉站起来沉声喝问。   紫袍人闭目装死, 陆饮霜凝出一枚冰剑直接把他右手钉在地上,轻飘飘地警告:“不想断臂,就回话。”   紫袍人惨叫着翻身捂住手掌, 他没想到陆饮霜两人竟能摆脱镜花水月,更想不到自己会被一只鹤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灵力受制,没有任何逃生之机,只好虚张声势忍痛道:“这一切都是重华仙门授意,你敢破坏计划,重华仙门不会放过你。”   常靖玉断言道:“无稽之谈!”   陆饮霜对他勾勾手指:“把镜子拿来,看看他心里都想些什么。”   常靖玉配合地作势要拿镜花水月。   紫袍人突然紧张的大吼:“不行!你要是害死我,怎么向重华仙门交代?把我交给仙门,你没权力审问我!”   “哦?”陆饮霜趣味地翘起嘴角,“有点意思。”   紫袍人直冒冷汗,他害怕陆饮霜真的用古镜施术,映出他最不愿也不能暴露的记忆。   “难道有些秘密被人知道,你会有生命危险?”常靖玉问道。   “别问了,把我交给重华仙门,对你们百利无害,何必做多余的事呢?”紫袍人试图游说两人。   陆饮霜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指尖,紫袍人并不惧怕痛苦,却对要在古镜下被迫暴露心思而恐惧,又针对城主的公子方垣,这倒让他想起之前的元尘子来。   他心想试一试也不亏,悠然开口道:“魂主交代了什么?”   紫袍人闻言浑身一震,满脸惊骇难以置信:“啊?我…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这抖如筛糠的反应肯定了陆饮霜的猜测,他掐着诀随时准备一发溯影回梦,但就在此时,天际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利啸,快不及眨眼的箭矢像穿破乌云的流光直落下来,贯穿了紫袍人的后脑。   “别让他死!”陆饮霜戴回单片镜嘱托常靖玉,纵身跃上树梢,水晶镜片后天空清晰的灵力痕迹正逐渐消散,箭矢从极远的方向绕了数个弯曲的弧度精准射中目标,弓手的位置已经无法确定。   常靖玉把灵药一股脑儿给紫袍人灌下去,但那天外一箭威力巨大,紫袍人眼神涣散,血流了满脸,俨然活不成了。   “怎么样,有线索吗?”常靖玉尽量用灵力维持紫袍人最后一口气,见陆饮霜下来问道。   “啧,这种距离,没办法。”陆饮霜蹲下道,“不过留个新鲜尸体也够用了。”   他伸手握住嵌进紫袍人后脑的箭杆用力拔出,常靖玉躲闪不及溅了满袖子的血,嘴角抽了抽,退到旁边持剑警戒。   陆饮霜蹙着眉,纤长的眼睫微微发颤,常靖玉盯着那副过于苍白的面容忽然觉得心里发紧。   将死之人的记忆就算用溯影回梦也十分模糊,陆饮霜勉强在一片混沌的识海中捕捉到几个片段,唯一清晰的对话就是紫袍人恭恭敬敬的等候指示,隐在暗处的主使者吩咐道:“五月十九去见惊霆岛主事,计划不容再有变数。”   “前辈,前辈……!醒醒!”   唤声从遥远到清晰,陆饮霜睁开眼轻轻吐出口气,发现他正坐在石头上被常靖玉扶着,头疼像打鼓一样连续不断。   “我怎么忘这回事了,从进蔚阳山开始前辈一直在动手,之前还强行催动本命剑,你这窥探记忆的术法必也消耗极大,再这样一定会被反噬的。”常靖玉满脸焦急,看见陆饮霜露出些许倦怠恨不得替他受伤。   陆饮霜偏头平静地看着他,直到把常靖玉看得收了声:“飞露之前制服此人,截断蔚阳山三处阵法,你去把阵中灵石收回来,顺便熟悉一下玄荒。”   “现在?”常靖玉迟疑地问。   “现在。”陆饮霜一摆手,“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好,那我这就去。”常靖玉虽然担忧,却还是听了陆饮霜的话御剑离开。   等常靖玉走远,陆饮霜才揉了揉眉心,衣襟下盖着的玉简正传出灵力波动,他解下玉简铺开传音云图。   云图对面谢桥没料到陆饮霜接这么快,正指着地形图对左近手下吩咐着什么,见云图亮起,才挥挥手谴人下去。   谢桥撑着桌沿一看光幕,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拽了把椅子欲言又止:“我说怎么找不着眼镜,还以为谁胆大包天偷到临渊宫……”   对面陆饮霜危险地眯起了眼,谢桥立马改口道:“您戴着还习惯吗?我这还有附带定位移形高配版的,您要是想改用弓我这就把光阴遗恨打包寄走。”   “暂借一下,没你那百里穿杨的本事。”陆饮霜一叩镜架收回眼镜,他戴单面看东西总有种眩晕的错位感,也不知道谢桥都怎么瞄准的,“说正事吧。”   谢桥打量着云图又问:“你是不是受伤了?怎么还露宿荒野。”   “一点小伤,不碍事。”陆饮霜瞒不过谢桥,坦然承认了,“天亮回客栈。”   谢桥皱了皱眉:“修真境那边的人手你该用就用,你是帝尊,自己安全优先。”   陆饮霜笑道:“我有数。”   “行,我信你。”谢桥点头正色道,“我三天前去了棱山,幸亏你当初直接冰封了叛徒的大本营,现在还能凿出来几件法宝,虽然内中阵法已经失效,但还有残余阵图可以比对,棱山下获救的百姓和叛军近距离接触过,他们中曾有人听见叛军首领说‘有了这批惊霆岛的法宝兵器,就算是陆饮霜也得乖乖引颈就戮’,呵,不知死活的东西。”   陆饮霜重新撑起伞:“惊霆岛啊。”   “应是修真境的门派。”谢桥解释道,“我回去后提审了忌恒,他的飞剑有受堕水侵蚀的气息,证明三个月内离开过沉沦境,我随后带人查抄忌恒住处,缴获了一批威力强悍的法宝,内嵌阵图核心与棱山遗留相同,应是都出自惊霆岛,足以证实忌恒与棱山反叛关系匪浅。”   “没拷问到情报吗?”陆饮霜问。   “忌恒身上附有监控术法,他差点在我眼皮子底下烧成灰,好在及时抢救回来,但目前封锁了意识,没办法问。”谢桥懊恼地一捶桌面,扯出个阴沉的狞笑,“我会尽快解决,还有一套贵宾招待等着他呢。”   “给流芳主人发信,请她试试吧。”陆饮霜沉思片刻建议,忌恒竟也中了术法,这短短时间内已经有毫无关联的三人身中同样监控术法。   谢桥有些犹豫:“私交归一码,流芳主人毕竟是莳花门门主,若是因此欠下人情……”   “放心,临渊宫不仅不会欠她人情,反而是她要谢过临渊宫。”陆饮霜淡然说,把元尘子和紫袍人的情况告知谢桥,“我不认为这是巧合,此事不仅针对我们,更是针对整个沉沦境的阴谋,棱山与莳花门接壤,棱山叛乱莳花门却未收到消息及时通知临渊宫,显然是有人故意隐瞒,莳花门内部必也有忌恒之流深藏暗处。”   “帝尊言之有理,我竟忘了这点。”谢桥脸色不好,“惭愧。”   “无妨,惊霆岛我会调查,你先顺着忌恒肃清临渊宫内部吧。”陆饮霜捏着伞柄转了一圈,才问道,“沈萍风,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系统升级要一个月评论区看不见评论,但是后台还能看见!你萌还是可以和我唠嗑哒_(:з」∠)_   ☆、山雨03   “药到病除, 还要感谢帝尊费神。”提到沈萍风,谢桥的表情缓和不少,他想再说什么, 余光一扫, 气的把桌子抠掉块漆, “我的沈仙长你怎么起来了!”    陆饮霜这边听不见沈萍风的回答,但只看见谢桥无奈地把桌案清出块地, 嘟囔道:“行吧, 你来的也挺是时候, 对面是帝尊。”   “联系上帝尊了?”   “可算是!之前都快给我急飞升了, 你伤没好别到处跑, 我愁的头发都掉一把。”   “哎,谢尊主聪慧绝顶嘛。”   这回靠的近了, 陆饮霜百感交集的四处飘着眼神。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听见沈萍风讲话是什么时候,但如今想想,谢桥最后一次提起沈萍风,是说找到了他的遗书。   遗书写着, “把我葬在修真境”。   但那时沈萍风的遗骸已被焰魂牢的烈火烧尽,尸骨无存了。   沈萍风站在云图前,端正的拱手作揖,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消瘦,笑意清浅,远山般飘飘渺渺的, 含蓄又文雅。   “属下参见帝尊,多谢帝尊宽赦。”   谢桥待在一旁,还是嬉笑的样子,按在桌上的手却紧绷起来。   “不用,谢他为你奔走调查吧。”陆饮霜平淡的把功劳推给谢桥,“本座只需你忠于临渊宫,是何出身并不重要。”   “还是帝尊英明。”谢桥又装模作样谦虚起来,只是瞥沈萍风的得意劲儿怎么都盖不住。   沈萍风转身对着谢桥也躬身行礼,“谢尊主救命之恩属下铭感五内,愿为谢尊主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谢桥赶紧托着沈萍风胳膊拽起来,然后就看见沈萍风促狭地眨了下眼。   “沈护卫,有点规矩啊。”谢桥板起脸,“站后边去。”   “咳。”陆饮霜在云图前清清嗓子。   “帝尊,忌恒下令羁押沈护卫前,曾单独约见过他,言明沈护卫曾是修真境道武仙门之人,并以此威胁他听命,但沈护卫并未理睬。”谢桥替沈萍风说,“他这些年可装的完美,忌恒这消息必然来自修真境。”   “现今还能在修真境查出属下底细,大概只有四大仙门内部高层,忌恒背后的人有张庞大的网,我们尚不知这网究竟罩住了什么,帝尊务必小心为上。”沈萍风接道。   “嗯,你们亦是。”陆饮霜答应。   “接下来我这边行动会定期汇报给你,可别盲签了,有急事我再传音,你若遇险尽管出手,不用顾忌局势,我们非是畏惧修真境。”谢桥苦心孤诣的劝谏,不想让向来不管事的陆饮霜孤军深入吃亏。   陆饮霜时隔数甲子重温谢桥的话唠,这种混着不耐和怀念的心情促使他果断关了云图,闭目养神去了。      谢桥还没说完,丧气道:“还有我的飞露……我不想再坐悬舟了啊。”   沈萍风抿嘴笑着安慰他:“下次要出门,我御剑载你。”   谢桥揪着沈萍风的衣襟,不顾他注意形象的抗议把人按在书房的榻上:“你才醒几个时辰,伤好之前别跟我提出门,歇着。”   ……   飨赣曛沼谠谔毂呱出浅蓝时停下,常靖玉已经适应了玄荒剑的重量,拿回阵中灵石蹑手蹑脚的走到陆饮霜身旁。   “做贼呢。”陆饮霜撑着脑袋没睁眼,那支给紫袍人爆头的箭在他灵活的指尖转了一圈。   “你没睡啊。”常靖玉自然了些,箭上还凝固着血之类的东西,他忍不住道,“你玩它干什么。”   陆饮霜没什么精神,不想和常靖玉打嘴仗:“尸体可以给蔚海城调查,但这支箭我要留下。”   “倒也不是不行。”常靖玉注视着他慢慢道。   “这么痛快?”陆饮霜反而有点错愕。   “我能帮你给蔚海城方面说话。”常靖玉理智地说,“毕竟死者和箭都与我无关。”   陆饮霜听他话有但书:“条件。”   常靖玉厚道地笑了:“前辈不必见外,我没什么条件,只有个无端的臆测想说与前辈。”   “说。”陆饮霜道。   “你是否听命于人调查某些东西?”常靖玉直截了当的问。   “……继续。”陆饮霜面无表情。   常靖玉坐到陆饮霜身边,按着石头的手指力度大得泛白:“那紫衣人方才反应激烈,但我以为是受人威胁,前辈却十分敏锐,把元尘子所说的魂主联系起来,不惜受伤也想从紫衣人脑中挖出实情,比执法堂还积极,难免让我觉得前辈握有其他线索,并且和前辈利益相关。”   陆饮霜斜睨他一眼,前世虐杀凌旭辉的魔修被追至蔚海城,蔚海城不知为何并未全力配合搜捕,导致各门派功亏一篑。紫袍人针对方垣,也很可能是“魂主”计划中的一环,让蔚海城不再是修真境坚固的壁垒。   他当然不能错过这枚碎片。   “你只是找个随便的理由支开我吧,然后用玉简或纸鹤之类与人联络耗了不少灵力,所以现在比我离开前还虚弱。”常靖玉说着指指不远处萧条干枯的树枝,“要不你试试飞上去反驳我。”   陆饮霜:“……不了。”   陆饮霜也不得不赞许他观察仔细,他倒没什么被人猜中的恼怒,毕竟常靖玉要是太迟钝,他就要反省前世为何被坑那么彻底。   “看你侃侃而谈,我差点以为你想要挟我。”陆饮霜似笑非笑地微微侧头,声音很轻,“该紧张的是我才对,那你在害怕什么?”   常靖玉有些僵硬,强行维持的冷静在无形中崩溃,陆饮霜的嗓音像一片羽毛搔过耳边:“我担心你有任务在身,认识我只是意外,哪天收到命令就走了,我还一点都不了解你。”   “我问你几个问题。”陆饮霜抬手曲起食指碰了碰常靖玉的胳膊,“沈萍风,认识吗?”   常靖玉一愣,摇头:“不认识。”   “惊霆岛,知道吗?”   “不知道。”   “棱山,听过吗?”   “……没听过。”   陆饮霜沉痛地骂他:“要你何用。”   一问三不知的常靖玉有点委屈:“前辈这问题有何深意?”   “意思就是我打算和你分享一部分情报,但你孤陋寡闻实在超出我的预计,我正在重新考虑,要不要摆脱你一走了之。”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这是说谎的味道!   ☆、蔚海云舟01   “呃, 前辈若是需要,我也能恶补几本奇闻轶事。”常靖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想帮你。”   他又垂着头撒娇般抱怨道:“你知道了我那么多事, 至少应该告诉我点什么, 这才公平。”   “你真坚持?”陆饮霜佯装为难, 他挑着眉轻笑,本想用常靖玉的名望帮他调查, 但现在常靖玉送上门来, 是有求于他, 人情上就完全不同了。   他当然没道理拒绝。   况且使唤道武仙门门主的亲传弟子, 绝对是临渊宫历代帝尊都没有过的丰功伟绩。   “非常坚持。”常靖玉严肃道。   “唉, 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你这个机会。”陆饮霜弯腰把手肘压在腿上,扭过头看他, 柔软的长发就顺着肩膀披散下来,“我确实在调查一些事,你知道这点就好,也不准透露出去, 当然,我不会陷你于不义就是。”   “我在他记忆里听到了‘五月十九去见惊霆岛主事’,方才收到的消息也与惊霆岛有关。”   常靖玉的视线随着发梢坠到地上,他莫名有些出神, 赶紧闭了下眼,集中在正事上:“那只剩六天,地点目标都不详, 你打算怎么办?况且敌人连元婴期修者都能控制,手段残忍,只凭你我是否太过危险。”   “你若后悔,我只能灭口了。”陆饮霜亦真亦假地说。   常靖玉装作苦笑道:“我选择死在敌人手里。”   “我记得修真境有个做情报买卖生意的门派,叫什么来着。”陆饮霜想了想。   “罗裳门?”常靖玉的表情有点怪异。   陆饮霜道:“对,打听一下惊霆岛应该不难。”   他们正要细说,又不约而同止住了话音。   天顶乌云散尽,露出如洗的碧空,万道金芒穿透重重林木,旭日朝霞浪潮般席卷而来,给弥漫着死气的蔚阳山降下新的生机。   方垣终于走了出来,抬袖挡眼看了看天,走到陆饮霜面前躬身作揖。   “多谢前辈和常公子救命之恩,他日如有需要,我义不容辞。”   “交易而已,你无须挂怀。”陆饮霜淡然道。   方垣皱着眉,又请求道:“能不能,把仙萝的果实给我,我想帮赵河完成遗愿。”   陆饮霜把果实拿给他:“你愿意去见赵澜最好。”   “多谢。”方垣捧着果子,沉沉叹了口气。   常靖玉有些不习惯他这副模样,起身把他拽到一边,说了下蔚阳山大概的情况:“我和前辈还有要事急需离开,无法配合蔚海城查案,只能由你解释了。”   “你们也是无辜卷入的,不应该再耽误你们。”方垣瞄了下紫袍人的尸体,又不适应地飞快别过眼,“我已经给姑姑发了传音,蔚海城很快会派人过来收尾,先回去吧。”   陆饮霜把飞露叫出来,他起身时略微晃了一下,果然没逃过常靖玉的眼睛。   “你到底伤成什么样,给我透个底,我也好联系大夫。”常靖玉低声道,他和陆饮霜坐在飞露背上,方垣乘着法宝跟在后面,在半空中给执法堂来援的留了几个标记。   “不用,蔚海城医馆忙。”陆饮霜十分气人地挪用常靖玉的台词。   常靖玉:“……”我错了。   他觉得脸疼,破天荒的反思起自己受伤不肯去医馆把陆饮霜气成什么样。   “只是过度透支而已。”陆饮霜风轻云淡的捂着嘴咳了两声。   “那你躺一会儿?”常靖玉放下腿有点期待。   陆饮霜看他跃跃欲试,给他个你有病般的眼神,闭目调息。   有城主公子带头,蔚海城也大开方便之门,飞露不用在建平门停下便直接入了城。   城内一如既往的热闹,方垣又是一阵唏嘘,收了法宝落在城主府。   常靖玉和陆饮霜直接回了客栈,进门时暖洋洋的气息让常靖玉也后知后觉疲惫起来,他洗了把脸打起精神,喊小二来换了壶新茶。   “你先把箭给我,我让执法堂过一遍。”常靖玉道。   陆饮霜端着茶杯,把箭递过去时碰到了常靖玉的手,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半天才飞快地松开。   “……你赶紧去睡吧。”常靖玉从他手中拿下茶杯,拽着袖子拉到床边,“我不打扰你休息。”   陆饮霜目送常靖玉出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懒洋洋地脱了外衫解开暗扣。   客栈上房配备齐全,屏风后隔了个浴间,他找了套干净衣服搭在衣架上,往浴桶里放了水,地上刻的阵法亮起微弱的光,氤氲雾气很快就模糊了视野。   陆饮霜靠着浴桶放松下来,一瞬间除了头疼又有些耳鸣,他断断续续的琢磨,元尘子还没死不能随便窥探记忆,不如安排人手劫狱,带回临渊宫让流芳主人多个试验对象,再监视重华仙门内是否有查探过沈萍风身份的可疑之人……   常靖玉顶着烈日从执法堂出来,辰时将尽,他去蓬瀛楼订了晚上的位子,走到门口时迎面撞见了正要回执法堂的秦正诚。   秦正诚忙得脚不沾地,匆匆和常靖玉拱手打了招呼。   “秦辅师请留步。”常靖玉虚拦秦正诚问,“在下和陆前辈大约明日便要离开,不知元尘子所中的监控术法可有眉目?”   秦正诚闻言脸色微变,似乎有些难堪:“唉,是执法堂守备疏忽,元尘子已在昨夜死于狱中,凶手正在追查,倒是不用再麻烦两位了。”   “竟有此事?!”常靖玉愕然,他本想替陆饮霜打探一下元尘子的消息,怎么也没料到那神秘的魂主这般狠绝,只得失望地别过秦正诚。   回客栈的中途常靖玉才想起陆饮霜之前交给自己的灵玉,他当天送去缘韵坊请师傅订做雕刻,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缘韵坊离蓬瀛楼只隔一条街,这条街上玉器法宝商铺鳞次栉比,微风夹杂着清越琼音游人笑语,常靖玉推开街道中段缘韵坊的店门,掌柜看见他,满脸笑容的迎上来。   “常公子来啦,您的玉简刚包好。”   掌柜在柜台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常靖玉,洁白无瑕的玉简系着青色挂绳,嵌在丝绸中央。   “贵店果然手艺精湛令人惊喜。”常靖玉颇为满意的上手掂了掂,他让师傅做成玉佩的样子打算挂在腰上,上品灵玉触手冰凉,雕刻的梅花似有寒意传入掌中。   “常公子满意就好,以后和朋友推荐一下小店,我给你们打折。”掌柜笑眯眯的说,“雕完玉简还有余料,常公子是拿回去,还是做点首饰?小店的许师傅手艺可是远近闻名,连沧渺宫的仙子都找许师傅订做呢,他还挺中意你那块灵玉,不用公子提前预约。”   常靖玉心想我订做了也没得仙子可送,但转念间又想起陆饮霜来,那条发带下裹着银边的玉坠总是晃他的眼,让他心里发痒。   “那就……做个坠子吧。”常靖玉准备给陆饮霜送个礼,又抿了下唇,下定决心问道,“对了,我有个图样想问问掌柜是否认识。”   掌柜道:“常公子请说,玉器方面我熟得很。”   常靖玉借了纸笔,回想着陆饮霜那枚总是掩在衣衫下的玉简浮雕,把巍峨的宫殿几笔勾勒出来,看着纸上分毫不差的图案,常靖玉不由得心里感谢常鸿远,在他静不下来的小时候还耐心教他绘画。   他不知道能从掌柜口中得到什么答案,常靖玉自嘲地觉得自己私下打探陆饮霜的身份已经比以前主动乐观太多,哪怕陆饮霜不是散修,甚至是听命于某个邪道门派,哪怕将来一声不响玩失踪,自己也还能循着线索找到人。   他已经不想放过陆饮霜了。   掌柜拿着那张纸看了看:“这宫殿是否有原型我不知道。”   常靖玉提着一口气,等下文。   “但建筑风格绝对是沉沦境的,宫殿旁还是沉沦境特有的萤果树,错不了。”掌柜笃定道。   “……多谢掌柜。”常靖玉脑中回荡着沉沦境三个字,沉默了半天,最后对掌柜道了谢,到后院见了许师傅,离开缘韵坊之后,又转道去了蔚海城最大的刀剑兵器商行。   他推门进店,对店员道:“麻烦给我一本沉沦境名器谱。”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的陆饮霜:Zzzzzzz   ☆、蔚海云舟02   厚重的水雾充斥着整个浴间, 热度自门缝逸散出来,地板上凝结了一层水珠。   常靖玉把箭放在桌上,转头在床尾看见陆饮霜换下的衣裳, 他循着阵法运作的气息走到屏风后面, 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前辈?”常靖玉心下忽地慌乱起来,怕陆饮霜伤势恶化, 砰地一声踹开门, 便看见个恍着神从浴桶边沿抬起头的模糊影子。   “谁准你进来, 退下。”陆饮霜按着太阳穴, 在温热的浴间内还没彻底清醒, 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呵斥道。   常靖玉反而松了口气,又有点哭笑不得, 心说陆饮霜完全没好好休息,连这本该高高在上的威吓都显得色厉内荏。   “前辈,是我。”常靖玉厚着脸皮走近了两步,扇扇周遭雾气半挪开眼, “您这是煮汤吗?这块下品灵石都要耗完了。”   陆饮霜愣了一下,随即感觉不对,他还泡在浴桶里,常靖玉就在外边看着。   他睡了多长时间?就算是对常靖玉也不该如此缺乏戒心吧?   “有事就说, 没事出去。”陆饮霜黑着脸反思自己的大意,室内温度顿时凉了下来。   常靖玉在冷热交替中打了个喷嚏,穿过即将散尽的水汽, 他终于看清陆饮霜有了些许血色的脸,几缕湿润的长发贴在线条清晰的锁骨上,细密的水珠蜿蜒滑落,映出晶石灯柔和的光晕。   陆饮霜就那么慵懒地靠着,手腕垂在桶外,看似毫无防备,却让他心中天人交战,觉得怀着某种探询的心思往浴桶里压低眼神的自己不可饶恕的谬妄,又想陆饮霜既然没把他打出去,那多留一会儿也可以。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常靖玉侧过身,装出非礼勿视的模样。   “我没兴趣捧你的场。”陆饮霜不给他让自己选的机会。   “好吧。”常靖玉无奈,“我路上遇见了秦辅师,他说元尘子已经遇刺身亡,时间也是昨晚。”   “啧,尸位素餐败事有余。”陆饮霜嗓音陡然低了不少,“连个犯人都看不住。”   常靖玉一时间有些错位的自责,好像辜负了上司的信任似的:“前辈也勿要太过偏激,灭口的人必然修为高深,或许与昨夜用弓的杀手亦有关系,看守无能为力也情有可原,而且还有个好消息。”   常靖玉顿了顿:“方垣谴人送来两张凤麟阁的邀请函作为谢礼,我方才上楼时拆开看了一下,此回凤麟阁的贵宾首席便是‘惊霆岛主事’。”   陆饮霜闻言转身,下颌架在胳膊上回忆片刻:“凤麟阁是鉴定天材地宝法器神兵,定期举办拍卖会那个吧,惊霆岛名不见经传,能列为首席必然是有入得阁主眼的东西。”   常靖玉点头赞同:“最近一次的拍卖会便定在五月二十日,你要找的地点已有,只是不知道紫衣人被杀,魂主是否会把见面时间提前。”   “无妨。”陆饮霜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若说别的地方他还不敢肯定,但凤麟阁所在的锦安城,要找到一个人再容易不过。   常靖玉皱皱鼻子,又打了个喷嚏,这才猛然想起来他们在浴间聊的有点久。   “前辈,你还不出来吗?”常靖玉捂着嘴闷闷地说,“小心着凉。”   陆饮霜瞪着他威胁道:“想把你的眼睛留在水里,我这就起来更衣。”   他还没有和别人坦诚相见的习惯,过度暴露自己也不够明智,或者说连目前这种隔着层木板的对话都让陆饮霜不可思议,最后只能归结于这是把修为压的太低产生的负面影响――让别人误以为他平易近人。   常靖玉干咳一声,慢腾腾的转身走出浴间,靠在门口的墙上,听着门内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衣料摩擦的O@作响。   他忽然起了点大胆的心思,像随口一问:“我见凤麟阁的拍卖热门中有柄来自沉沦境的古剑,名叫‘飞琼’,前辈以为此剑如何?”   浴间里传来陆饮霜不假思索的回答:“尚可。”   常靖玉又问:“那与盈昃相比呢?”   陆饮霜轻蔑道:“云泥之别。”   常靖玉:“哎呦。”   陆饮霜:“……”   常靖玉真诚地解释道:“我只听过盈昃是沉沦境第一名剑,还未有幸见过,看到其他沉沦境的古剑便想请教一下,增长见闻。”   陆饮霜:“……”   他觉着有几分不对,沉沦境的剑怎么请教的这么自然,还提盈昃。   但陆饮霜没忍住,又纠正道:“盈昃虽是上品,但沉沦境不乏神兵,你该说盈昃只有在临渊宫帝尊手中才是真正的第一名剑。”   常靖玉:“临渊宫帝尊啊。”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末尾带了点笑意,在今日之前他也听过陆饮霜的传言,天纵奇才,冷漠无情,雷霆手段,宁枉勿纵……   所以他翻开沉沦境名器谱,看见最后一页那仿佛有银白电光环绕的盈昃剑时,几乎要以为自己没有希望了。   但等他低落地回来,在浴间见到灵识耗损过度而昏睡的陆饮霜,他就知道自己的患得患失实在可笑。   陆饮霜的剑,不止能在局势混乱的沉沦境力挽狂澜,守住临渊宫二十四座主城不失,继任帝尊终结兵戈,也同样救了他的性命,斩断他心里密不透风的阴霾。   “说起来,修真境与沉沦境已上千年未兴战事,若是两境能像与极北鸿蒙岛那般签订协议,对武学交流也十分有益啊,而且听说临渊宫的帝尊不怎么出门,应该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常靖玉笑着往门口错了一步,对上陆饮霜欲说还休的表情。   陆饮霜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拐到沉沦境上的,他绕过常靖玉走到床边躺下,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扯上薄被:“谁来签?好像你们道武仙门说了算似的,临渊宫帝尊深谋远虑行事稳重,哪可能和东拼西凑的四大仙门签什么脆弱的协议。”   困倦让双眼再次沉重起来,陆饮霜莫名大方地想反正已经招揽常靖玉做帮手了,那即便随他猜测自己是个魔修也没关系,以后行事还省得编理由。   常靖玉望了望天,他暗说没想到帝尊是这样的帝尊,夸自己毫无障碍:“前辈高瞻远瞩,晚辈受教了,我打算订今晚的船票,从蔚海码头上船,当夜便能欣赏海上生明月的美景,途经数个海岛都是著名的仙家福地,船上还提供特色海味,一天一夜后在锦安城停泊,前辈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陆饮霜心想他又不是来这游山玩水的:“你高兴就好。”   常靖玉在他沉沉入睡之后,轻声笑道:“我已经很高兴了啊,帝尊。”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吹我自己 常靖玉:我也吹你   ☆、蔚海云舟03   蔚海是修真境面积最为广阔的海域, 其中仙岛多如星斗,舳舻千里川流不息。   常靖玉去买船票时只剩一间天字号上舱,他想着陆饮霜能和他住同间客栈, 也就不差这一个舱位, 还能顺便省顿饭钱, 干脆便敲定了回永源客栈,才进门就见碧晴仙子正等在楼下, 看起来心事重重。   碧晴仙子绽出笑容道:“常公子回来了。”   “碧晴前辈亲自来此, 可有要事?”常靖玉边问边向楼上看了一眼, 陆饮霜应该没醒。   “多谢你们救回方垣, 具体情况我已经听说了, 这孩子只顾自己回府,也没请二位去府中坐坐。”碧晴仙子道, “我已在府中略备薄酒,不知常公子和陆兄能否赏光,也算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常靖玉客气地推辞:“碧晴前辈好意晚辈心领,只是陆前辈有伤在身还在休息, 我们正打算今夜乘船离开,便不多叨扰了。”   “唉,此回真是辛苦二位,既然常公子没有时间, 那悬赏的灵石请务必收下,日后有需要蔚海城的地方,可别忘了我这个朋友, 尽管和我说。”碧晴仙子坚持要把灵石给常靖玉,爽快地许诺。   常靖玉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收了,想了想道:“那位紫衣人应与重华仙门有关,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此案若有进展,前辈能否通知我一声?”   “可以。”碧晴仙子一口答应,“敢背地里搞阴谋诡计,蔚海城和沧渺宫必会彻查到底。”   送碧晴仙子离开后,常靖玉放轻脚步上楼回房,陆饮霜似乎刚醒,精神不错的换了套衣裳,站在窗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黄昏的天空染上些灰紫,陆饮霜瞟了下常靖玉:“何时的船票?”   “戌时三刻,我们待会儿去蓬瀛楼吃饭,然后再去缘韵坊取样东西。”常靖玉有些神秘地说。   陆饮霜靠着窗口打量他:“玉简做好了?”   常靖玉下意识摸了下腰间:“嗯,师傅手艺不错,我觉得做成玉佩戴着也挺方便。”   “靠近点。”陆饮霜看着那枚冰雪般通透的玉简,对常靖玉勾勾手指,脑海中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一闪而过。   常靖玉不明所以地向前两步,陆饮霜在空中勾了几下轻轻一推,把一幅阵图和三道剑气封进玉简:“快死的时候再用。”   “多谢前辈,我会努力精进自己,尽量让前辈这三道剑气压箱底。”常靖玉心中一暖,笑着道。   陆饮霜皱着眉沉思刚才想到的画面,常靖玉在收拾行李,他盯着那道忙碌的背影,灵光一闪问道:“你是不是有块鹿纹玉佩,烟山玉的。”   常靖玉摇摇头:“没有啊,烟山玉稀有贵重,我没想过买。”   陆饮霜挥手让他接着回去收拾,想起前世常靖玉腰间那块玉佩,被他重视到了令人费解的程度。   那时付青霄已经失踪许久,沉沦境和修真境的关系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堕水上每天都有修者狭路相逢,数不尽的尸骨堆叠在深不见底的沉渊。   常靖玉当然不是陆饮霜的对手,只不过他身负数件仙器,堪堪抵挡了大半攻势,但此时陆饮霜的冰刃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割断了玉佩的挂绳。   陆饮霜只想要他的命,还没有威胁他财产安全的用意,却见常靖玉顿失冷静,奋不顾身跳进堕水去捞,靠着炸了仙器的灵力荡开堕水才勉强保住一命,捧着玉佩满是庆幸。   陆饮霜当时觉得他可笑又莫名其妙,不想赢得趁人之危毫无趣味,直接转头回了临渊宫,让常靖玉逃过死劫。   如今陆饮霜多少知道了常靖玉的过去,他猜想那块玉佩也许是谁留给他的,长林派或者尹星荷甚至是付青霄,只是目前他还没得到。   “前辈在想什么?”常靖玉把行李收进乾坤袋,打断了陆饮霜的思考。   想你前世唯一的良心。陆饮霜腹诽,“没什么,走吧。”   常靖玉退了房,和陆饮霜直奔蓬瀛楼,三楼雅间已经上完了菜,五盘里四个是鱼,陆饮霜终于相信自己是顺带的。   飞露从空间里钻出来跳上凳子,用翅膀拍拍常靖玉,一副很满意后辈懂事的模样。   常靖玉谦虚地对飞露拱手:“飞露前辈是擒拿嫌犯的功臣,这是应该的。”   “奉承一只鹤,他也不能送你个蛋。”陆饮霜凉凉地哼道。   “我真情实感,哪是奉承呢。”常靖玉认真道。   飞露生气的叫了两声,等回去一定要跟谢桥告你的状!   “好好好,飞露前辈慢用。”陆饮霜投降地转身开门,“我去要壶茶。”   他当然不是单纯的点茶,轻车熟路绕到后院,蓬瀛楼的负责人毕恭毕敬的跪下行礼。   “属下参见帝尊,帝尊有何吩咐,属下必竭尽全力。”   陆饮霜负手立在门边,话音凛然:“替本座联系锦安城,吩咐下去,找到惊霆岛主事,全城监视所有与惊霆岛有关之人,信息随时汇报,其次留意重华仙门近期动向,若有人查过沈萍风,同时报给谢尊主。”   负责人低着头:“属下明白。”   “另外还有一事。”陆饮霜伸手在门板上用冰花画了个复杂的纹样,“烟山玉鹿纹玉佩,稍加留意即可,不必浪费人手大肆寻找。”   “是,属下会尽快将情报同步至所有主城。”负责人领命。   陆饮霜谈完正事,拎着茶壶回到雅间,一看自己的碗里已经多了几块挑好刺的鱼肉。   “前辈不喜欢吃鱼吗?”常靖玉发觉陆饮霜看碗的眼神莫名复杂,有些小心地问。   “我只是差点以为自己没手。”陆饮霜坐下拿起筷子,不得不说这高级待遇使人懒散,他临渊宫的侍女都没贴心到这种程度。   常靖玉适时的布菜劝吃几乎让陆饮霜改掉了端茶发呆的毛病,以至于一桌全鱼宴被两人一鹤分的七七八八,离开蓬瀛楼就像出门遛弯消食的大爷。   街道华灯初上,金红璀璨的灯笼从楼顶铺陈下来,交错的明暗间彼此的脸都变得模糊,琉璃窗像泼了层酒似的闪着光怪陆离的色彩,天空是安静的深蓝。   常靖玉看见陆饮霜掖了下耳后的头发,视线从刚刚买了飞行法宝在街道上蛇形前进的少年身上掠过,唇角渗出一抹笑意,便轻声问道:“蔚海城还不错吧。”   “嗯。”陆饮霜承认。   “那比起沉沦境呢?我记得书上说沉沦境最为繁华的主城应该是夜雪城。”常靖玉笑着好奇道。   “你看我像亲自去过?”陆饮霜语焉不详的反问。   “像,前辈见多识广嘛。”常靖玉自然地说。   陆饮霜背着手,临渊宫就建在夜雪城,那是他的家,但若真叫他说点什么,他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形容。   “与其问我,不如自己看。”陆饮霜不紧不慢的带过了,“你订了什么船?”   “修真境有名的沧逐云舟,又快又稳。”常靖玉和陆饮霜加快脚步出城,“据说已经连续三十年未出过事故,蔚海周边的贼寇从来不敢打它的主意。”   不知为何陆饮霜听他这么说就觉得不太妙,他们随着人流出城,乘着飞露直奔码头,海边停着两艘客船,船高数丈气势非凡,船身雕着飘逸的云纹,像蛰伏在海浪声中的一头巨兽。   常靖玉交了船票和陆饮霜走上甲板,极目远眺,天际一抹亮色劈开海空,缀满星河的天穹像另一片靛青的海。   “离开船还有段时间,先去船舱避风吧。”   陆饮霜听见常靖玉的提醒,欣然同意,然后他就被常靖玉领进一个除了床和桌子就没有其他空间的船舱。   并且常靖玉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这让我把躺椅放哪儿   ☆、蔚海云舟04   “上房?就这?真是物超所值啊。”陆饮霜环视一圈反讽, 桌子两边几乎挨上床和墙壁,只有茶是新泡的,“你订了哪间?”   “只剩这一间。”常靖玉歉然道, 侧着身子从陆饮霜旁边经过去开窗户, 陆饮霜露出一丝嫌弃, 好在他睡了整天,现在看着狭窄的床也没有躺的欲望。   常靖玉把上悬窗支起来, 陆饮霜望了一眼, 这才明白上房的钱都花在哪了。   窗外就是船上的甲板, 微风捎来潮湿的气息, 海鸟在云间穿梭, 俯冲而下时清亮的鸣声回荡在旷远的海面,云舟起航时只要坐在窗口, 就能看见扬起的帆和无垠夜空。   飞露从天上落下来,在甲板上绕了一圈,也不想去挤船舱。   陆饮霜靠着窗棂,云舟微微摇晃起来, 他伸手按着窗口保持平衡,余光瞥向常靖玉,忽然问他:“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常靖玉疑道:“什么事?”   “缘韵坊。”陆饮霜提醒。   “原来前辈还记着。”常靖玉暗自后悔自己当时嘴快,又忽然指着窗口道, “有流星!”   陆饮霜不解风情:“少废话,并没有。”   常靖玉败下阵来,乖乖从乾坤袋里拿出木盒, 递给陆饮霜:“是用灵玉余料做的,慷前辈之慨,还望前辈收下。”   陆饮霜接过盒子,食指拨开扣锁,只见是条缀着玉珠的碧色发带。   “在蓬瀛楼趁你去拿茶水时取回来的,本想给你个惊喜……我觉得你不缺黑色,就选了个别的。”常靖玉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送过别人礼物,前辈若是不喜欢,不戴就是。”   陆饮霜用指尖绕着发带,他觉得这颜色扎眼,暗说这明明是这小子自己的审美,但他过去的无数岁月里,法宝兵器灵石府邸都收到过,唯独没人送他这些细枝末节的小玩意。   “拿灵玉做装饰,大材小用啊。”陆饮霜扣上盒盖,戏谑地翘起嘴角,“你这手段怕是用错了人,我看倒不如送给你那几个师姐,还能博些好感,换几瓶医仙门的灵药以备时时之需。”   常靖玉心虚地挪开眼睛:“我只想送你,再说前辈怎么会在意一块灵玉。”   “嗯?”陆饮霜敏锐地察觉常靖玉话中有话。   常靖玉赶紧转移话题:“前辈认识楚师姐?虽说她在医仙门交流学习,但配制的灵药也远不如前辈随手一瓶。”   “在蔚海城见过,想听她们背后如何议论你吗?”陆饮霜听着他毫不客气的耿直评价,就知道那几个道武仙门的小丫头不喜欢他实在正常。   常靖玉皱了下眉,又很快笑了笑:“算了,同门而已,我只想专心修炼,并无其他心思。”   “呵,还真是无趣。”陆饮霜没逗出什么满意的效果,云舟已经驶入蔚海,他支使常靖玉把桌椅挪到窗边,吹着海风看景色。   常靖玉倚在床边摆弄了一会儿玉简,也跟着坐到对面:“前辈就这么发呆吗?”   陆饮霜端着茶杯静静地盯着海浪,常靖玉不喜欢他沉默时流露出的淡漠,像一下子把距离拉的遥远,让人心生不安。   “有点无聊。”常靖玉托着下巴道,左邻右舍隐隐传来谈笑声,他也不能静下心来打坐。   “下棋吗?”陆饮霜搁下茶杯,提议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顺了常靖玉的意,但常靖玉的语气太过闲散,让他也接的无比顺口。   想了想,陆饮霜又自信地追加:“围棋象棋六博双陆都随意,尽管挑你擅长的。”   常靖玉心说我倒是能打几圈麻将,但他看着陆饮霜举手投足都十分讲究,也不可能呼啦这么吵的东西,只能退求其次:“上次在赤木村还没见过前辈大杀四方,就下象棋好了。”   “哦,忘了说,吃饭住店的钱输家负责。”陆饮霜摆上棋子道。   常靖玉:“……那内定我吧。”   陆饮霜自认为称得上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赢常靖玉不费吹灰之力,常靖玉薅着头发苦思冥想,普通的二平四都能走出壮士去兮的感觉。     他们你想步数,我看热闹,谁都没注意顺着船身突兀掀起的波涛,这阵海水翻搅的声音不值一提,很快隐没在了船底。   ……   皎洁的月光渐渐偏斜,天空褪色般越来越浅,一抹红霞从海平面上蔓延开来。   陆饮霜缓缓睁眼,手指有些发麻,他刚偏头就默默惊了一跳,常靖玉坐在地上扒着床沿,抱紧了被子一角,脸埋在臂弯和薄被之间睡得正香。   他的胳膊还压在被子下面,被常靖玉枕着,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脑袋几乎要怼到他怀里。   陆饮霜试探着抽了下手臂,结果常靖玉动了动,抱得更紧了。   他看了眼常靖玉挂在椅背上的外衫,回想起到底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局面,最后只能怪罪于灵识还未彻底恢复,让他熬不动夜。   那时常靖玉下的上头,坚持要再来一盘,他只能放任常靖玉重摆了棋,又一次把他杀的落花流水,然后提点了个破解之法给他钻研,自己靠在床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没能温和的叫醒常靖玉,陆饮霜干脆连人带被一起掀开。   常靖玉哐当一声摔了个结实,在黑暗中胡乱扑腾,从薄被里钻出来打着哈欠可怜地埋怨道:“嘶,头疼。”   陆饮霜伸出手,给他看被子压出的红痕:“还疼吗?”   常靖玉:“……不敢疼了。”   他站起来抖了抖被子叠上,可不想让陆饮霜顺手糊他一脸冰碴提神醒脑。   “一会儿船会在江柔岛停泊,我们有半天时间在岛上游玩,船家还会在海滩上准备烤鱼。”常靖玉搓了搓脸,打开一条窗缝已经能清晰的看见海中翠绿的轮廓。   陆饮霜开门出去洗漱,回来时道:“你随意,我不去。”   常靖玉正收拾桌上残局,一听这话兴致顿时熄灭,忧郁道:“我还以为前辈会喜欢这条航线,你不去的话,那我也不想玩了。”   陆饮霜有种这孩子真难伺候的不耐烦,他转身拎起常靖玉的外衣扔过去:“那还坐船干什么,直接御剑去锦安城啊。”   常靖玉抱着衣裳觉得委屈,但他忽然停住了视线,由悲转喜比翻书还快。   “前辈,你不是说我的手段用错了人。”常靖玉笑盈盈地跑到陆饮霜身边,非要转到他身后去看那条碧色发带绑上去好不好看。   陆饮霜心说常靖玉得了便宜还卖乖,干咳一声不悦道:“昨天那个睡觉压到了,暂时将就一下而已。”   “那前辈也将就一下,和我去江柔岛吧。”常靖玉得寸进尺,他灵机一动意识到陆饮霜很可能是为了腾出空来联系下属,又保证道,“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啧,你三岁吗,别指望我陪你做什么。”   陆饮霜拗不过常靖玉满是期待的眼神,等常靖玉换好衣裳,在停船时脚步轻快的走下舷梯时,他还在反思自己是怎么从临渊宫帝尊沦落至此的。   船上乘客三三两两步上海滩,常靖玉要去岛中心买凉茶,陆饮霜自己找了个背阴的树下靠着,湛蓝的天飘着丝缕薄云,青色的海水在沙滩上铺出白纱般的浪花,地面柔软细腻,慕名而来的年轻男女挽着衣袖裤腿啪嗒啪嗒的踩水。   陆饮霜看了片刻,举起右手指尖选好了位置,稳稳的框出平直的线条,框内的景色就变得像风吹过湖面似的氤氲起来,手指一动,模糊的画面从右侧卷起,缩小成精致的卷轴,被他按进玉简。   他沉思着,又追加了一句,“风轻日暖,云净天空,百川归海。”   ……   谢桥还埋在昏暗的文书报告堆里,随手把亮起柔光的玉简一抛,投射出的大面积画幅把整个书房都晃的明如白昼。   “什么玩意!”谢桥用奏疏挡住脸惨叫一声,活像泡了盐的水蛭。   站在他身后的沈萍风眯眼辨认了半晌,道:“这是……蔚海城?”   谢桥嫌恶地看着那张修真境海滩与民同乐图,往下一扫还有陆饮霜框进去的溅了沙子的衣摆,这时置影术上方又缓缓浮现几个大字。   “风轻日暖,云净天空,百川归海。”   谢桥想着这追加留言是不是什么野心宣告,见了鬼般的回头,对沈萍风露出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为何要迫害没有假期的谢桥 :)   ☆、蔚海云舟05   “帝尊, 玩的挺开心哪。”沈萍风斟酌了半天说。   “他到底是不是在办正事。”谢桥飞快收回玉简,对陆饮霜深表怀疑,苦着脸趴在一摞书纸上, “话说回来他主动去修真境调查就太邪门了。”   沈萍风也跟着发散地瞎猜:“也许是在临渊宫待的太久, 想顺便透个气。”   “修真境空气还比较清透不成。”谢桥下意识翻个白眼, 很快又想起沈萍风是出身修真境,摸摸下巴考虑道, “以后有机会…我们也去修真境看看吧。”   沈萍风气息一滞苦笑起来:“二百年了, 还回去干什么, 我早就做下取舍。”   “可你真甘心吗?”谢桥沉下声音, 金色的眸子闪过一抹怒意, “别忘了你身在沉沦境,临渊宫的人, 从不需委曲求全。”   “我当然没忘,所以才不想再提过去,如今的沈萍风只是谢尊主的护卫,仅此而已。”沈萍风认真道, 又求饶般倒了杯茶递过去,“消消气,早点整理完这些情报,陪我去星辉楼吃饭吧。”   谢桥见他转移话题, 哼了一声,自袖中甩出一柄漆黑的短刃:“我记得星辉楼向来是提前月余订位子的,怎么给你开后门。”   “我自然也是按规矩办事。”沈萍风笑的温雅:“在焰魂牢时我还担心我若死得太早, 就要白白浪费两个月的俸禄和排队的辛劳,赶不上这一桌宴席了。”   谢桥擦刀的手缓缓停下:“你还有余裕想着一顿饭,看来是忌恒对你的严刑拷打不够狠。”   “怎能不想。”沈萍风理所当然的深沉道:“再没机会和谢尊主一同品尝星辉楼的远近驰名的佳酿,被这等憾事萦绕心头,挨不挨打倒是其次。”   “……沈护卫。”谢桥无语地喊沈萍风,指指窗外,“大门口罚站去。”   “你呢?”沈萍风从善如流的出门。   谢桥提着刀,微抿干燥的下唇笑了笑:“焰魂牢里还剩几个忌恒的同伙,看奏疏太累了,我过个瘾,去去就来。”   ……   清早的阳光毫无遮拦的洒在海岛上,热气正逐渐蒸腾起来。   陆饮霜听着规律的海浪声,坐在椰树底下摇着扇子,玉简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几刻间过后才彻底安静。   选择上岛却还坚持窝在树荫底下不挪地的只有陆饮霜一个,他乐得清静,翻找着玉简内有用的消息,除了锦安城方面已在着手惊霆岛之事外,还有谢桥重新编纂的沈萍风相关人员卷宗。   陆饮霜看得兴味盎然,沈萍风二百年前来到沉沦境,身负重伤被谢桥所救,如今沈萍风亲自解释了伤从何来――他的师兄为了争夺道武仙门门主之位陷害了他,逼得他不得不诈死出逃。   陆饮霜不认识沈萍风所述的师兄,但既然目前的门主是付青霄,只能说当时争夺的几人都失败了,让没什么动作的付青霄捡了便宜。   一杯冒着凉气的冰茶从树后递出来,陆饮霜早就察觉到了常靖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准确的用扇面接住。   “不用术法的话,前辈会游水吗?”常靖玉靠着树干望着海问道。   “比起游水,我更不喜欢被人拖下水。”陆饮霜干脆阻断了常靖玉的念想,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让人困倦,树影下暖融融的,根本没有离开的理由。   常靖玉失落道:“唉,你知道你现在离看起来八十岁只差个茶碗吗。”   “拿来,我不介意年轻些。”陆饮霜侧头瞥了他一眼。   常靖玉:“呦,您不是才金丹期,怎么还要往八十上年轻啊。”   陆饮霜:“……”顺口了。   常靖玉见好就收,偏安一隅的来回扭着草叶看海滩上来往笑语的人群,尽管陆饮霜话不多,却也真切的坐在他身边,让他至少在这时和那些出门游历的修者一样,并不孤单。   陆饮霜端着茶抿了一口,然后满眼嫌弃地皱起眉:“你又往里加了什么。”   常靖玉坐下来好奇的探头过去:“不好喝吗?这次只是普通的凉茶,我尝尝。”   陆饮霜想说你自己怎么不买,但他还没来得及拿远,常靖玉已经低头凑上了杯沿。   “……像淹死在刷锅水里半个月的生鱼。”常靖玉一脸生无可恋的抬头,咬着舌尖抽了口气。   陆饮霜本来还能忍,结果被他那形容搞得一阵恶心,把茶杯丢给常靖玉果断起身要回船上喝水。   常靖玉也赶紧跟上:“奇怪,老板的茶摊也没被砸啊。”   前面的陆饮霜脚步一顿,想起在蔚阳山时掉以轻心差点被赤沙果放倒,警惕地问道:“还有其他人喝过?”   “嗯,当时有位姑娘和我买的一样,我见她并未有任何不适。”常靖玉也觉得有点不对,半开玩笑道,“到底是她味觉可怕,还是你我水土不服了。”   他说着把茶水对着太阳晃了晃,却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脚下的细沙绵延出一串印痕,陆饮霜正打算翻点东西验毒,身后就跑来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绑着乱晃的高马尾,满手的沙土,正捧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陆饮霜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藏在袖中的指尖覆上薄冰。   年轻人跑向海边,经过陆饮霜时忽然向前栽了下去,哎呦一声扑倒在沙滩上。   常靖玉直接转眼去看陆饮霜,陆饮霜悄无声息的把细沙中那层冰又融了。   “阁下无碍吧?”陆饮霜无比亲切的从常靖玉手里拿过凉茶,递给了倒霉爬起来抹脸上沙子的年轻人。   “呸――没事没事,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年轻人吐出口中细沙,狐疑地回头看看脚下,拿茶水漱口。   常靖玉攥紧了手指,他盯着凉茶有几分不甘,打心底觉得陆饮霜不应该把喝过的东西随便拿给别人。   “茶有问题。”陆饮霜退后一步,歪头轻声对常靖玉道。   “嗯?……嗯。”常靖玉心不在焉地闷闷回答。   “谢了兄弟,这茶在哪买的,还蛮甜,我再赔你一杯吧。”那人毫无压力的把整杯茶水用来漱口,又仔细检查一下自己手中握着的东西没有损坏,眉开眼笑地对陆饮霜道谢。   “不用在意。”陆饮霜心说再要一杯他就得吐了。   年轻人还挺话唠,也不跑了,摊开掌心道:“叫我煌明就好,你们也要回船吗?我在岛中心的湖水里找到的,应该是灵兽留下的鳞片,不过我是不认识。”   “在下陆风雪。”陆饮霜随口报了假名,煌明手中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艳丽的紫红。   他觉得这鳞片熟悉,回船路上边走边想,试验的目的达到也懒得再和煌明闲聊,煌明便干脆去纠缠常靖玉。   陆饮霜踏上舷梯,回到房门前才猛然想起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诶,原来小常公子也要参加问道大会吗?真巧啊,我也打算去会上卖点东西,不知道两位有什么计划路线,方便加我一个不。”煌明正准备把鳞片放回自己房间,边说边一步三回头的和常靖玉商量。   常靖玉表情有些僵硬,无可奈何地保持微笑:“实在抱歉,目前还没什么计划,我都听陆前辈的。”   煌明转头想问陆饮霜,他的房间只隔了两个门,陆饮霜目光低垂在船板上,似乎在警戒什么,煌明便止住了声。   只见陆饮霜手中缓缓凝出一柄冰剑,神情沉着肃然,用另一只手拦在了常靖玉身前。   常靖玉握紧了玄荒,他不知道发生何事,只是直觉周围静的可怕,海浪声像隔了一层棉絮。   剧烈的崩裂声就在这时猝然响起,不及反应的摇晃让船身几乎彻底翻倒,陆饮霜的剑刺入船板保持平衡,常靖玉抓着他的胳膊,像被颠勺一样撞到了墙壁。   煌明直接摔进了自己屋里,在床和墙之间掀了个来回,头昏脑涨的掉下床,接着就听见一声没入水中的惨叫。   “前辈,这究竟怎么回事?”常靖玉勉强用玄荒撑住自己,周身剑气搅散落下来的木石碎渣,他不能确定是不是遇到攻击,也不敢直接御剑闯出去,免得成为活靶子。   “你要得偿所愿了,去游吧。”陆饮霜还有闲心嘲他一句,船板终于不堪重负,咸涩的海水从船身灌了进来。   常靖玉施了个避水诀,在水蓄满船舱时顺着船身的破洞小心地浮出去一看,他们竟然已经被甩离了岸边,海岛变成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偌大的船只似是从风暴中心回来一样破烂不堪,一大半都斜着沉入水中。   他正想御剑离开海水,却发现陆饮霜并未跟出来,这时脚踝突然一紧,像被绳子捆住,不遗余力地向大海深处拖去。   常靖玉奋力挥剑斩断柔软的桎梏,又焦急地在四周寻找陆饮霜的身影,最后捕捉到残毁的船内亮起一瞬细碎的光点,像是陆饮霜发带缀着的玉。   陆饮霜仍在船内,撑开避水诀稳稳站着,密密麻麻的海藻一样的东西朝船只涌来,遮天蔽日,很快把船围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饮霜还没动,他会避水诀,但真不会游泳。 作者有话要说:  没能达成九点更新,那就稍微粗长一点点吧……   ☆、蔚海云舟06   天光明媚, 海水却仍是彻骨,再灵巧的身法也难以在水中尽数施展。   陆饮霜扬手一握,盈昃跳动的光芒照亮了云舟内的空间, 他微微叹了一声, 感慨修真境是多不欢迎自己, 否则怎么连乘个船都能遇上罕有的灵兽。   断断续续的脆响在水中扩散,一层霜花延展开来, 碰到船身时骤然结成剔透的坚冰, 云舟被突然增加的重量带的向下坠去, 在广阔的海面攫出一片漩涡。   陆饮霜随着云舟一同沉落, 避水诀消耗的灵力越来越甚, 屏障撑开的距离压缩到了极限,他轻喘两下再提灵力, 坚固的冰墙终于被无数触须绞出一道裂痕。   幽暗的深渊海底还没到,云舟的龙骨却支撑不住,在巨大的压力下拧成了两段,轰然砸上海床。   冰墙在冲击中渐渐崩碎, 汹涌的水波像一记重拳,陆饮霜靠在仅剩的一处完好角落,不见慌乱,反而笑了起来。   他干脆收了避水诀, 海水刹那间便带走了所有温度,仅剩的灵力贯入盈昃,剑芒破开水流, 绕着几条触须攀附而上,冻出一架从船舱内延伸出去的冰梯,他才欲趁势脱出沉船,却忽地一阵眩晕没闭住气,呛了口水。   海水涌入肺里激起酸涩的疼,陆饮霜拄着剑咳嗽,差点就要恶性循环的再呛几下,但一枚避水珠及时抛到了他身边,罩出一片安全的区域。   常靖玉甩出玄荒剑把一根偷偷绕到陆饮霜身后的触须钉在船身上,钻进避水珠的范围拍拍他的背。   陆饮霜这次总算没对突然出现的常靖玉感到惊讶,他断断续续的咳了几声,还是哑着嗓子不满道:“你回来做什么,还在江柔岛上的乘客大部分都中了毒,去厘清真相找出策划袭击云舟的人才是正事。”   “前辈,既然用着我的避水珠就别说这些了吧。”常靖玉指指浮在两人中间的避水珠,态度强硬地站近了一步,“我只想见你平安无事。”   陆饮霜是临渊宫帝尊,也许会有点无伤大雅的小失误,但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他明明知道这些,却还是不喜欢陆饮霜把他扔下。   “况且我还不知道前辈究竟察觉了什么。”常靖玉放软了语气,“我才筑基期而已,追着云舟下来已经气空力尽,就算前辈再想让我离开,我也无能为力啊。”   “算了,随便你。”陆饮霜刚想说的话被常靖玉堵了回去,顺着冰梯跳下,他甫一远离云舟,不少触须就跟了上来,陆饮霜翻手托起一丛火苗送到避水珠空间边缘,很快就吓走了好几条。   五彩斑斓的珊瑚和晶体铺满海底,群青色的背景中不时有游鱼经过,陆饮霜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问常靖玉:“你知道蒲夷吗?”   “据说是一种稀少的灵兽,生活在深海里,不喜欢待在同一个地方。”常靖玉答道。   “煌明拿着的,是蒲夷的鳞片,看样子还很新鲜。”陆饮霜冷声说,“它的鳞可以令人产生幻觉,但蒲夷体型巨大,不可能潜入湖水,必是有人将鳞遗落,甚至是故意放进湖里。”   “可乘船的众多道友都未察觉茶水有异,为何单单你我不同?”常靖玉不解地蹙眉,“云舟早就被扯离岸边,现在还没有道友过来探看情况,莫非岛上众人都中招了。”   “在云舟里时我就在想这点。”陆饮霜猜测道,“唯一和幻术有关的,只有你带着的镜花水月,我虽已封上古镜的气息,但那毕竟是仙器,应能使你规避一定程度的幻术,”   常靖玉没去反问陆饮霜是什么原因,他觉得有些道理,又道:“云舟刻的防御阵法并未起作用,蒲夷生性温和,也不该主动袭击云舟,难不成是周边的海寇策划的行动。”   陆饮霜望了眼已经被触须拆成木片的云舟,“所有疑问,等见到蒲夷就明白了。”   常靖玉跟在陆饮霜的身侧,终于明白陆饮霜的用意,他根本不想跑,而是打上了灵兽的主意,他们绕着船走,捋着那些触须想找到蒲夷栖息的窝点。   陆饮霜把额前落下来的碎发再一次向上压了压,常靖玉的目光停留在陆饮霜还不时滴水的袖口上,忽然被脚下的海带绊了个踉跄。   陆饮霜反射性的拦了他一把:“看路。”   常靖玉名正言顺的握住陆饮霜的手,却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又攥了下湿透的衣料,苦口婆心的劝道:“你还是先把衣裳烘干吧,这样下去我怕你染上风寒,你本来就灵识消耗过度,不应该再着凉。”   陆饮霜不想承认他没有余力再用术法,不以为意道:“我若是怕冷早就自废灵力重修去了,顾好你自己便是。”   “我可没在海底撤避水诀,自己呛自己,已经顾得很好了。”常靖玉露出个哄人的亲和笑容,从乾坤袋里把陆饮霜之前那件洗过的外衫拿出来,不容置疑的送到陆饮霜面前,“赶紧换,别想瞒我你在发抖。”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的战术假摔已经初具规模。 ―――――――――――――――――――――――― 好困啊,已经眼花了,肝不动了,如果有什么错的地方,我明天再改_(:з」∠)_   ☆、永和村01   被海水浸湿的布料紧贴在身上, 有种被束缚不适感让陆饮霜心中天平逐渐倾斜,他用指尖摩挲着袖子,最后强行否认道:“光线昏暗, 是你看花眼。”   常靖玉敷衍地顺着他的话:“你说的对, 但海底崎岖不平, 我若再跌倒还要你扶,为了别冻着我你就换一身吧。”   台阶铺到这份上, 若再拒绝, 那也显得太矫情了。   陆饮霜甩了下沾着海水变得沉重的衣袖, 把外衫扔给常靖玉, 指尖轻巧地勾住腰带内侧的绳结挑开, 常靖玉像个衣架似的接住那条绣纹华美的腰带,目光随着他露出那截泛青的手腕扬起又落下, 欲盖弥彰的转开了头。   “我曾在门内藏书阁里看过一本寰宇志异,上面记载不少罕见灵兽,其中便有蒲夷,但书中却未说中了蒲夷的幻术要如何解除。”常靖玉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干哑,显得漫不经心。   “时间久了自然会解。”陆饮霜随口回道,他的动作恰到好处,即使脱掉暗色的深衣也有着十分的从容镇定, “当然,也可以让它主动解开。”   常靖玉微微移回视线,他隔着自己发颤的眼睫看着陆饮霜转过身, 随着肩胛骨清晰的起伏,最后一件里衣也顺着脊背滑下。   这次没有碍事的水雾,他看得清了,长发下苍白细腻的肌肤覆着数道浅色的疤痕,像是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但对比起来便越发刺眼。   “前辈,受过不少伤吗?”常靖玉有点难受的开口,只是问完之后才想起在幻境中所见,就又想收回自己的废话。   陆饮霜手指一僵,飞快的从常靖玉手里捞过自己的衣裳,拿乾坤袋翻了一套干净的换上,冷哼道:“修者受伤自是常事。”   “我那时不愿去医馆,见前辈颇为生气,可是看你这一身伤,想必从前也没好好吃药看病吧。”常靖玉把外衫给陆饮霜披上,“我觉得自己需要反省一下,好让前辈省心,前辈也千万别逞强了。”   “当初是我没时间,可不是医馆没时间。”陆饮霜差点被他气笑了,刚才涌起的那点被窥视冒犯的不悦也烟消云散,“我又不是你师父,替你操什么心,自作多情……走吧,去找蒲夷。”   “嗯,早些解决吧,云舟已毁,我们也只能御剑往锦安城了。”常靖玉略感遗憾,他跟在重新穿戴整齐的陆饮霜身后,眼中的背影挺拔干脆,他想起修真境记录不多的关于临渊宫帝尊的部分可信史实,陆饮霜在临渊宫疆域最南端镇守了近十年,与沉沦境无数门派的大小战役未有一败半步不退,无论南方局势如何变迁,临渊宫始终稳据北部二十四座主城。   可惜自陆饮霜继任帝尊后就修真境就再无准确情报,只有在临渊宫总揽大权的尊主谢桥的事迹被频繁写进书里,以至于如今还有八卦人士怀疑陆饮霜是不是已经被篡位架空了。   蒲夷的触须已经将云舟彻底绞碎,曾经在海上疾驰的庞然大物变成一摊废品,那些触须心满意足的往一个方向退去,常靖玉和陆饮霜在旁边跟着,步入一片瑰丽缤纷的珊瑚丛中。   常靖玉弯腰拨开一片在避水珠内软趴趴倒下的水草,终于没忍住好奇地打听道:“说起来,前辈平时都做些什么啊。”   陆饮霜不解其意,心说这没头没尾的瞎问,想了想道:“修者自然是修炼,还能做什么。”   常靖玉惭愧地想陆饮霜都是帝尊了还这么努力:“前辈真是认真的叫人汗颜,那修炼之余呢,总会有点爱好吧。”   “你不觉得你问太多了吗?”陆饮霜和颜悦色的警告他。   “……我只是好奇嘛。”常靖玉讨饶地笑,“知道前辈的兴趣,下次再送礼物也免得惹你不快。”   陆饮霜暗忖这小子是嫌钱多花不完怎的,但他也不想把自己的私人信息全交代出去,让自己好像修炼才是业余的一样。   ……不过这也确实没错,陆饮霜边盯着那些抖动的触须边无谓地回想,自大乘期以来他对于修为这事已经随缘了,朝露崖上那片萤果树是他亲手栽的,大殿上承重柱子也是他亲手雕的,临渊宫内还有无数被他摆弄过的花园鱼塘,夜雪城最大的法宝机关商铺和书肆他都是匿名贵宾。   除了公务,他喜欢的东西还有正经挺多,但回忆起来却仍是空洞洞的,没什么重点,他不讨厌和平的日子,却渐渐在这平淡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那你呢?”陆饮霜忽然问,“令堂聪慧巧诈,给临……给我带来不少麻烦,你和她倒有些相似。”   常靖玉一愣,迟疑地说:“爱好的话,和前辈同路游历也算吧,你能和我说说娘以前的事吗?娘从未告诉过我她的过去,我甚至没听说过她的名号。”   陆饮霜被他这扯上自己的说法堵的拒绝不了,只好简略道:“我只见过她一面,也没什么可说的。”   ……   陆饮霜站在广袤的原野上,及膝的草地从闪着耀眼辉光的天际铺开,在风中海浪般朝他涌去,他周身弥漫的寒意也被微风吹散,暖阳和云汇成无形的巨鸟,翅膀扫过时留下细碎的光影。    “何人擅闯焚星谷?”   年轻的尹星荷笑容与向日葵一样,她半蹲着把手附在受伤的灵兽颈上,一层柔和的灵力罩过去,缓缓治愈了本来致命的刀伤。   尹星荷向他喊道:“喂!那个英俊潇洒的临渊宫尊主,你怎样称呼啊?”   陆饮霜反射性的摸了把脸,他那大半张狰狞的面具并未消失。   “放肆,再不退下,就长眠在此。”陆饮霜冷声威胁,手中盈昃绽出银芒。   尹星荷跑过去,祭出飞剑示意自己马上就走,她皱着眉抱怨道:“你们魔修冲突我不管,但可以不要误伤吗?这些灵兽并不想参与你们的争斗,被无辜卷入太可怜了。”   “那头鹿非是我所伤,说与我何干。”陆饮霜莫名其妙。   “因为我感觉你还挺讲道理的。”尹星荷的声音轻柔下来,狡黠地眨了眨眼,“你没拦着我救命嘛,也许下次我还会擅闯别的地方,不过我无意干涉沉沦境的战局,到时请你多担待。”   “哼。”陆饮霜的手上凝起一层寒气,盈昃带着透亮的霜花刺向尹星荷,“临渊宫岂是你来去自由的地方。”   尹星荷灵巧地旋步一闪,把手中握着的什么东西抛了过去,腾身跃上飞剑。   陆饮霜提剑回防,才发现扔来的只是半个编的乱七八糟的花环。   “多谢尊主手下留情。”尹星荷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告辞了!”   陆饮霜抬头看着那串轻灵的蓝色消逝在天际,冻成冰雕的花环在他手中化为碎屑,尹星荷注视着奄奄一息的鹿时眼神悲悯,他心里嗤笑,即使能救得了它一次,也难保下次再有战事不被殃及池鱼。   但他还是刻意放走了尹星荷,收了盈昃回焚星城,翻着桌案上堆叠的战报,那股厌倦越发难以压抑。   ……   “她化名星河仙子,救过不少灵兽百姓,深受爱戴,也遵守诺言并未帮助任何派门,我想过除掉她,但事务繁忙,没等我腾出空来,她就离开了。”陆饮霜也不忌讳坦言自己的危险想法,余光瞥向常靖玉,见他隐含些许伤怀却又十分骄傲的笑容,就知道自己无需安慰什么。   “娘竟然能得当地百姓尊敬,这还真不容易啊。”常靖玉低了下头感叹,沉沦境的百姓感谢她,而她的家――永和村反而成了她的葬身之地。   陆饮霜若有所思地把碎发别到耳后,状似无意的说:“也许凡人并不像修者那般对彼此的成见根深蒂固。”   “前辈说的也是。”常靖玉下意识的同意,说完又感觉哪里不太对。   陆饮霜背过手冷笑一声:“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啊。”   常靖玉:“……”暴露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我只是知道了一点微小的事实 帝尊宅久了的人生无聊到失去意义,需要有人拉他出去玩才行! ………… 小天使们国庆节快乐!我只有三天假期,枯了T^T   ☆、永和村02   常靖玉在陆饮霜戏谑的审视下心虚地抿了抿唇, 硬着头皮辩道:“前辈在我面前未免太随意,我只怀疑前辈是魔修,但现在你自己承认, 可怪不得我。”   他坚定地认为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毕竟普通人猜出同伴是魔修就足够惊爆值得消化了, 哪有那个脑洞去确认这魔修还是在沉沦境本地都神秘的很的帝尊。   “我是无意怪罪你,可你就不怕背上个与魔修同流合污的骂名, 让道武仙门落人话柄?”陆饮霜语气清淡, “若我此来修真境目的不纯, 为我办事的你又该如何自处?”   常靖玉不假思索便答道:“前辈救我性命, 我自当回报, 况且师父也教导过我出身并不重要,只要前辈不为恶, 清者自清,若有恶意中伤,我不惧流言蜚语,道武仙门亦绝不姑息。”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坚定毫无闪躲, 让陆饮霜有一瞬恍惚的以为眼前还是那个站在万军之前慷慨陈词的仙门门主,但常靖玉的眼神此时还清透澄澈,带了些想说服他的焦急。   “如果有一天需你在道武仙门和我之间做下抉择,你要如何选?”陆饮霜问的不留余地。   常靖玉坦诚地叹了口气:“真有那天, 我选择道义……不过我相信前辈也不愿让我为难吧。”   “真不知你的自信从何而来。”陆饮霜哼出一声短促的笑,眉宇间便多了几分轻松,不那么令人忐忑了, “看在你还算诚实的份上,详细情况等离开此地我再告诉你,到时你后悔也没有回头路了。”   “你我遇到的组织手段狠毒,正道中人参与调查当仁不让,更何况是帮前辈的忙。”常靖玉终于展颜,“我不会后悔。”   陆饮霜不置可否,但他对常靖玉的韧性毫不怀疑,坦白了魔修的身份若能让常靖玉全力配合也是好事,况且他还不知道武仙门牵扯了多少,能拐常靖玉站在自己这边,日后若不得不和修真境对立,也不用再担心常靖玉背后捅刀。   常靖玉还不知道陆饮霜充满前瞻性的挂上修真境,他装模作样的探问道:“话既然说开了,那前辈可否透露来自何门何派?”   “临渊宫。”陆饮霜爽快直言。   常靖玉弯了下眼,握拳抵在嘴边遮住满足的笑意,又问:“原来是沉沦境第一大门派,那我听说临渊宫帝尊常年不露面,连下属都没见过他的相貌,还不出门不闭关就在山上待几年镇宅,也是真的吗?”   陆饮霜:“……”是真的又怎样。   陆饮霜面无表情的低斥说:“帝尊作风,岂容他人置喙。”   “我还听说尊主谢桥只手遮天,功高盖主,临渊宫内部矛盾重重。”常靖玉本着考据的心态求知采访。   陆饮霜斜了他一眼:“……没有的事。”   “我最近听说……”   “闭嘴,你听便听,再敢说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我可是魔修,言出必行。”   被冷脸威胁的常靖玉吐了下舌,摆出老实听话的样子乖乖跟着陆饮霜,陆饮霜总觉得常靖玉不止猜到了他是魔修,但常靖玉装傻不提,他总不能主动交代。   蒲夷的触须收回的速度终于降低,陆饮霜和常靖玉快步追至一处海底洞穴,洞内晦暗深邃,海水的流动却非同寻常,成串的起泡不断飘出。   “看来这就是蒲夷本体所在了。”陆饮霜说。   “我来开路吧。”常靖玉主动站到前方,他还有玉简内封存的三道剑气作为底牌。   两人一先一后进入洞穴深处,巍峨耸立的石林中投下几道光束,触须退入其中便安静下来,陆饮霜眯着眼,他漆黑的眸子正缓缓攀上银色,常靖玉却不容反抗的回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还嫌伤的不够,别用灵识。”常靖玉强横地提醒,“我去看看,等我信号。”   “……哼。”陆饮霜揉揉胳膊目送常靖玉重施避水诀离开空间,心说他真是广开言路的让常靖玉越发放肆了,但他抚平衣褶,又无奈地承认他竟然没因此而有丝毫气恼。   片刻之后,一枚半透明的青色羽毛从水中远远漂来,在避水珠范围前转了个弯,陆饮霜抬步跟上常靖玉以灵力凝成的青羽,通过那几道光柱,眼前豁然亮了起来。   只见岩洞深处栖息着一条巨大的鱼,约莫几个人那么长,正翻着肚皮躺尸,远远看去倒像只闪着珠光洁白平滑的碗。   那无数律动的触须自鱼尾延伸出来静静垂着,表面细弱,却能生生将云舟扯成两半。   “有点像鱿鱼。”常靖玉见陆饮霜跟上来,退后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江柔岛上我还看见有道友在烤。”   陆饮霜:“……你饿了吗。”   他正欲再走近,鱼眼却忽然转了转,慢悠悠地翻了个身把自己立起来。   “嗬。”常靖玉往陆饮霜身后挪了挪,第一次被鱼目不转睛的瞪视。   “我还当你死了。”陆饮霜对着蒲夷幽幽开口。   “飞露要是也在,见这么大的鱼估计挺高兴的。”常靖玉仰头望着蒲夷,嘴上跟着调侃,心里暗自提起十二分警惕,生怕这鱼一生气抬尾巴给他俩拍出去。   好在蒲夷脾气不错,只是晃了晃长满触须的长尾,下潜到了能让陆饮霜平视的高度,垂着鳍吐出两个泡泡。   常靖玉莫名从一条鱼脸上看出了憋屈,蒲夷的叫声隔着水,微妙的衰减让它看着更加难过,它左右摆了摆身子,数条在海水中虚无缥缈的锁链轮廓就清晰起来,寄生般缠绕在它身上。   “它在求救。”陆饮霜皱起眉,伸手碰了碰那些隐藏在海水中纵横交错的铁索,他们脚下的地面有不少蒲夷掉落的鳞片,本来洁白的颜色离开身体就变成了绚丽的紫红,这鱼已经被困了不少时日。   “我想起来了。”常靖玉忽然道,“之前我在蓬瀛楼说蔚海翻得莫名其妙的货船,想必也是它的杰作吧……”   他又转向蒲夷:“是有人逼迫你袭击过往船只吗?在下是道武仙门弟子常靖玉,会尽力救你。”   蒲夷挣动了几下,锁链就亮起幽蓝的冷火,乍一看与监控术法反噬所燃起的十分相似,陆饮霜想着还没试过溯影回梦对灵兽管不管用,但那火焰只限于锁链,没有吞噬蒲夷的趋势。   “呜――”蒲夷张口发出一阵凄厉的声波,似乎是被灼伤了,挣扎间又生生崩掉几枚鳞片。   接着它从口中吐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砸到陆饮霜面前,陆饮霜抬手接住,是一枚刻着“惊霆岛”字样的令牌。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旷工,不作为,带薪休假,但我是个好帝尊 谢桥:呸。   ☆、永和村03   “这惊霆岛到底是何门派, 我之前竟从未听过,单凭他控制蒲夷袭击云舟就足以让沧渺宫发出通牒了。”常靖玉盯着令牌困惑不解。   “也许是你的情报过于滞后。”陆饮霜把令牌收起来,“可还有线索?”   蒲夷竖起一撮尾巴, 那些纤细柔软的触须在半空组合拼接, 最后合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永和村。   常靖玉表情一僵, 握紧了拳失声道:“不可能!永和村已经…已……”   已被他亲手所灭。   陆饮霜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又问蒲夷:“你确定是永和村?地址在何处, 画个路观图如何?”   蒲夷:“……”   常靖玉转头勉强笑了一下, 解围道:“它生活在海中, 又没去过, 怎么可能画的出路观图。”   “别太小看人。”陆饮霜挑眉,随后纠正自己, “哦,是看鱼。”   常靖玉也不知蒲夷对这份信任作何感想,只见蒲夷发了会儿呆,几条触须在半空漫无目的乱晃, 最后唰唰拼成两座山的形状,又在山后面圈了个圆。   陆饮霜对这个抽象的图十分满意:“不错。”   常靖玉有些不上不下的复杂感:“你看懂什么了?”   “蒲夷是罕见的灵兽,将它囚禁在此,监视和下达指令的人不敢离得太远。”陆饮霜分析道。   常靖玉也反应过来, 暗中松了口气,永和村在修真境南端,不可能临近蔚海。   “所以我们可以回江柔岛, 把卖凉茶的摊主擒下拷问,待他说出据点所在,与此图做个比对便知真假,若是他坚不吐实,我们也可依据此图就近探听。”   陆饮霜点头,熟练道:“没错,此事交你。”   常靖玉沉默一瞬,感觉为难:“虽然但是,我并没逼供的经验啊。”   “我看你倒像无师自通的天才。”陆饮霜玩味地翘了下嘴角,常靖玉那套手段他前世可没少体验。   “那还真承蒙前辈看得起。”常靖玉啼笑皆非的想自己难道看起来很邪派不成。   蒲夷叫了一声,打断两人商谈,可怜巴巴的吐泡泡。   常靖玉上前查看了下隐隐浮现的锁链材质,这场景让他想起幻境中的陆饮霜来,便有些憋闷的不适,柔声安抚道:“你且放心,我会尽力救你,若是我实在无能为力,也会马上回仙门求助。”   陆饮霜轻哼一声:“没必要,等他请人来,链子都生锈了。”   常靖玉:“……你对修真境的办事效率有什么误解。”   陆饮霜也不管常靖玉的抗议,伸手横在他胸前,往后拦了几步。   常靖玉没见他有动作,一枚玲珑的小木剑就落入掌中,被陆饮霜抛上蒲夷头顶。   “那是什么法宝吗?”常靖玉求知欲旺盛地问。   “拜入临渊宫,帝尊也可以送你一个。”陆饮霜轻飘飘地笑着,在木剑炸开的漫天剑气里把常靖玉扯到身后,束缚蒲夷的锁链在剑影中寸寸断开,汹涌的海水翻卷着扑向避水珠的空间。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常靖玉被海中突然亮起的光线晃的睁不开眼,勉强看见避水珠就那么碎成几瓣,他下意识想给陆饮霜施个避水诀,向前一摸,触感冰凉坚硬。   “闭气。”   陆饮霜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浮现,常靖玉依言闭气,又听见陆饮霜吩咐蒲夷脱困后记得去解除岛上众人所中的幻术。   咸涩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常靖玉费力的睁开眼,刚压下一口血,就看见波光粼粼的折射下,陆饮霜提着他的领子一身暗色玄甲,盈昃留下冰雪的轨迹,海浪也剧烈的荡开两边。   “前辈?”常靖玉这次终于动了,反手捉住陆饮霜的胳膊,“这套又是什么装备啊,临渊宫这么宽裕的吗。”   陆饮霜的脸上罩了半张凶恶的面具,玄甲覆了大半身,衣袍和甲胄分割的恰如其分,广袖下是紧贴着小臂曲线的护手,轻甲腰线流畅细窄,雕着的纹样精致低调,常靖玉的视线向下扫去,飘飞的衣摆下隐隐可见战靴一截银色的鞋跟――这让陆饮霜比他高的更多了。   “你好歹是付青霄的弟子,别这么少见多怪。”陆饮霜沉叹道,若不是他还未恢复,也不至于化出冥离玄甲来分散压力,在海中撑出一片安全范围。   面具传来的凉意让他略感怀念,前世自从两境正式开战以后,他就不再掩饰自己的面容,只是比起运筹帷幄,他更多的是仍像继任帝尊之前那样,亲身下场杀伐战斗。   “我这是真诚赞叹。”常靖玉有些羡慕地看着陆饮霜,“方便透露一下,前辈在临渊宫是何职位吗?”   陆饮霜:“专职打架,平平无奇。”   常靖玉没得他亲口承认,也不气馁,这时陆饮霜忽然回了下头,他们御剑经过的路线冰封的通路正逐渐崩塌,有个影子飘飘荡荡的跟上。   “有人跟踪?”常靖玉警惕问。   “没事。”陆饮霜简单道。   两人浮出海面时,陆饮霜便收了玄甲盈昃,踩在冻出的一片浮冰上喘了口气。   常靖玉御剑站在旁边,刚想问是否直接回江柔岛,视野边缘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也在不远处冒了出来。   他戒备地并起剑指,陆饮霜对他轻轻摇头,只见箱子咔嚓一下,从中间旋出道缝,几条中轴互相交错弹开,把箱盖掀了起来。   煌明坐在箱子里毫发无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没事?”常靖玉惊讶道。   煌明:“……”你还盼我被消化了怎的。   “我能和他单独说几句话吗?”煌明看着常靖玉,指指陆饮霜慎重地说。   常靖玉心里泛起点不悦,转脸询问陆饮霜的意思。   “你先退下吧。”陆饮霜摆了下手。   “遵命。”常靖玉夸张地作揖,不怎么甘愿地御剑撤出老远。   陆饮霜的灵力所剩无几,懒洋洋地抱着胳膊:“解释。”   煌明站起来,在海面颠簸的箱子里踉跄一步,拱手行礼道:“见过临渊宫帝尊,在下无意跟踪您,认出您的身份实属仓促逃生时的意外,还望帝尊大人大量,不要怪罪在下。”   “你是极星阁的人?”陆饮霜听他称呼自己的方式和机关箱子推测道,极星阁一向对机关偃术颇有研究。   “是,在下极星阁剑卫,帝尊若有秘密行动,在下发誓绝不会向第三个人透露。”煌明战战兢兢的保证。   他也摸不准陆饮霜的性格,但直觉此人应是冷漠的,当年焚星谷最后一战他有幸在场,主和派的众人甚至没来得及出手,陆饮霜一身玄甲,整座山谷都是极寒剑意,血凝成暗红的冰,像盛夏时漫山遍野的灿烂花田。   几大门派联军在他剑下折损无数,自此再也难成气候,各大宗门一番清洗换人,这才形成了如今和平的局面。   “剑卫啊。”陆饮霜沉吟道,极星阁剑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是什么稀罕的职位,“你来修真境可有要务在身?”   “并无。”煌明低头说,“在下已告假数年,只是在修真境做些倒卖天材地宝的生意,顺便游历各个主城。”   陆饮霜不动声色地想,这又是个混日子不干活的。   “既然如此。”陆饮霜气定神闲的支使道,“帮本座一个忙吧。”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临渊宫宣传部长工资也打我账上 常靖玉:后知后觉的体会到钱的美妙   ☆、永和村04   “帝尊言重了, 您请讲。”煌明恭敬说,意识到陆饮霜能有事找他帮忙而不是灭口,他才稍微定了定神。   “我需要一个能追踪兵器上残留灵力的法宝, 报酬你开。”陆饮霜提出要求。   “制作类似的道具不难。”煌明闻言沉思片刻, 不敢贸然答应:“但具体还要看过再对症下药, 若是气息太过轻微,请恕在下才疏学浅, 无法为您分忧。”   “无妨, 你尽力就是。”陆饮霜化出箭矢递给他, “不论结果如何, 皆不得透露此事。”   “是, 在下明白。”煌明双手接下箭矢,扫了眼之后才松口气, 箭上贴着封禁符篆保存完好,还在他能力范围之内,“炼制法宝大约需要三天时间,帝尊如不嫌弃, 请上船吧,在下先载您回江柔岛。”   煌明的木箱咔哒咔哒的拆散重组,很快拼成一条轻快的小舟。   陆饮霜对远处的常靖玉打了个信号,踏着浮冰上船。   煌明不敢靠他太近, 憋憋屈屈的缩在船尾,让陆饮霜这尊大佛悠然坐在正中。   陆饮霜理了下潮湿的头发,低声对煌明道:“你不必拘束, 自然就好。”   煌明顿时脑筋飞转起来,一时间从陆饮霜要在修真境搞个大动作,到策反道武仙门少主全都想了个遍,压力大的直冒冷汗,生怕万一说错了话引起常靖玉疑心。   常靖玉跟回来上船时察觉到煌明怪异的表现,直接问他:“你们早就认识?”   煌明可不敢暴露陆饮霜帝尊的身份,于是心一横拍上陆饮霜的肩膀,他乡遇故知般快活地笑道:“当然认识,这是我们隔壁门派的老大哥,多年不见都不敢认了!”   煌明想,这话如此质朴,又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可十分完美了。   常靖玉冷静道:“哦,你也是魔修?”   煌明:“……”   煌明在陆饮霜的冷眼旁观下颤颤巍巍的缩回手:“啊?我…我是不是啊……”   “你是不是魔修,自己没数?”陆饮霜似笑非笑地抚平衣裳。   煌明都快哭了,恨不得马上交出小船原地入水。   一个是道武仙门亲传弟子,一个是临渊宫帝尊,他选择死亡。   常靖玉见他如此为难,大发善心的站到两人之间,对他抱拳道:“阁下不必思索言辞,我不会细问,对魔修也并无成见,前辈只向我承认过他来自临渊宫,所以阁下如有涉及贵境机密之事,我可回避,但只望阁下遵守修真境规矩,珍惜两境太平之世。”   煌明赶紧回礼:“常公子放心,我自不会逾矩。”   “哼,常公子好大的威风。”陆饮霜揶揄他,一点点翘起嘴角,“敢威胁我沉沦境的人。”   “误会啊。”常靖玉在他身边坐下,好言好语道,“有您坐镇,晚辈哪敢放肆呢。”   常靖玉嘴上退让这套陆饮霜还挺受用,煌明屁股坐着船边就差倒进海里,恨不得离这两人八百丈远,眼见常靖玉拿出手帕要给陆饮霜擦干头发,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全力催动轻舟,对陆饮霜其人深不可测又确信了几分。   船到江柔岛岸边时,岸上众人已经从蒲夷的幻术中清醒过来,不少修者正打算一同出海去查探情况,甚至还有好事者笃定蔚海离沉沦境不远,绝对是魔修的阴谋。   陆饮霜听见那些无中生有的言论,嗤笑一声摇摇头,以蒲夷的速度来算,那茶摊摊主还来不及逃走。   常靖玉带路直奔岛中心,岛上有喝过凉茶的修者必然会对他起疑,摊主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去,那只能是江柔岛的背阴面,怪石嶙峋的矮山。   “他果然离开的仓促。”   茶摊上一片混乱,碗杯碎了一地,似是有过激战,常靖玉提着剑道:“看来已有道友和他交过手。”   陆饮霜忽然仰起头:“是飞露。”   常靖玉往陆饮霜指的方向看,只见天上飘下一片柔软的羽毛,被陆饮霜捏在手里,化成白烟消散。   “飞露已经找到摊主了吗?”常靖玉惊讶道,“飞露前辈还真是靠得住。”   陆饮霜傲然扬眉,顺着飞露留下的记号纵身追去。   茶摊摊主在地势复杂的石林中狼狈逃窜,不时紧张地抬头确认,那只难以甩掉的鸟始终在上空盘旋,似乎没办法追进狭窄的石缝里。   他喘着粗气侥幸地想,只要等岛上修者离开的差不多了,他也不用再怕暴露位置,只要到了海上,再难缠的灵兽也奈何不了他。   摊主再一次估算飞露和他的距离之后,转身猫腰悄悄挪动,只是他刚动了两步,周遭温度骤然下降,他抱起胳膊打了个哆嗦,惊骇地发觉地面已经结了层冰。   “前辈,你控制一下行吗?”常靖玉无奈地抓住陆饮霜的手腕往下压,“透支灵力还上瘾了。”   “你那点修为若是够用,我倒乐意坐享其成。”陆饮霜凉丝丝的怼回去。   煌明在后面小心翼翼的举手:“您二位歇歇,要不我去?”   那摊主听这几人说话,简直把自己当成俎上鱼肉,不禁心头火起,指尖一晃多出几张符篆,手法精妙地分成三个方位攻了过来,趁机欲走。   陆饮霜和常靖玉默契地往两边一让,给煌明一个表现的机会,煌明被这种毫无义气的举措噎得够呛,他伸手轻握,化出佩剑斩开符篆,身形闪动间出现在摊主身后。   摊主旋身闪避剑式间又燃起一道符篆,惊雷自空中劈下,正中剑身。   观战的常靖玉皱眉道:“这震雷符与之前赵河所用相似,但品阶更高,煌明与此人皆是元婴期,若无法宝傍身,只怕是一场苦战。”   陆饮霜看了看他,轻笑:“那可不一定。”   陆饮霜话音才落,煌明一改以剑气消耗万钧雷霆,他松手弃剑,抬掌似要近身以拳脚速战速决。   这正中摊主下怀,他盯着煌明,一只手扣着枚灵玉,就等着煌明靠近。   常靖玉本想出声提醒煌明小心,但那柄已无主人控制的剑在跌落在地之前突然裂开,像弩机似的射出一支细针,瞬息间就没入摊主心口。   “好精细的机关!修者对阵注意力难免都集中在细微的灵力波动上,很容易忽略靠机关运作的暗器。”常靖玉下意识的赞叹,“我听说沉沦境四大魔宗临渊宫一枝独秀,其余便是莳花门,l山和极星阁,而其中又以极星阁门人最擅机关偃术。”   “什么四大魔宗,沉沦境可从未有过这样肤浅的排名。”陆饮霜嗤之以鼻,“不过极星阁的情报倒是不错。”   “那我还真好奇了,等问道大会结束,还请前辈务必带我一游极星阁主城。”常靖玉期待地说。   陆饮霜心想你还真放松:“先不提这个,从摊主口中问出情报才是正事,免得稍后来人打扰。”   “嗯,那我尽量。”常靖玉嘴上谦虚,摩拳擦掌的就过去了。   煌明捡起自己的佩剑,在剑柄上敲了下,那一分两半的剑身就合拢的不见一丝缝隙。   他感觉自己知道的越少越好,于是走近了几步问陆饮霜:“您是打算去锦安城吗?”   陆饮霜点头道:“不错。”   煌明狠狠心请求道:“您如果信任在下,可否让在下先行前往锦安城,专心闭关炼制法宝,等三天后再与您城中汇合。”   陆饮霜大方的答应了:“可以,我会联系锦安城,你有需要尽管开口。”   煌明也不敢有啊,心说这简直是变相监视,但总好过整日为听见秘密担惊受怕:“多谢帝尊。”   常靖玉这边靠近了倒在地上的摊主,他半蹲下一剑杵在摊主颈侧,眯着眼恶狠狠地开口:“何人指使你在茶中下毒?”   摊主灵力被封,看常靖玉明显不够老道,一不做二不休就地挺尸。   常靖玉顿了顿,又把剑移近了点:“快说,我的剑可没有耐心。”   不远处的陆饮霜:“……”至于这么刻意吗。   陆饮霜过去干咳一声,趁常靖玉请教般抬头时抽出玄荒,剑刃毫无犹豫地刺进摊主的腿,瞬间血流如注。   “你可知晓魂主?”陆饮霜直奔正题。   摊主抱着大腿痛的直抖,摇头拼命否认。   “方才不愿说,现在你只剩这点时间了。”常靖玉拿回玄荒还剑入鞘,“是告诉我困住蒲夷的人在哪,还是让多年苦修就此白费,选择权在你。”   “他们……他们在永和村!”摊主哭丧着脸道,“我只是受雇于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白送我不少法宝,让我在江柔岛上卖茶,往茶和湖水里下毒,来的人都注意不到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不听他们的我就要被仇家追杀到死了。”   “永和村在哪,有何特征?”常靖玉沉下声问。   “在锦安城北的衍翠峰中,只是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摊主已经感觉自己浑身发冷,飞快地交代,“村口前是衍翠西山,多年前有个剑修为了方便百姓进出,便把整座山从中劈开,很好辨认,我只知道这么多了,求求两位仙长放了我吧。”   常靖玉和陆饮霜对视一眼,听此人的描述,衍翠西山应该就是蒲夷给出的图,怪不得当时看那两座山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   “我暂且信你。”常靖玉给摊主点了穴,“你收了什么法宝,全都交出来。”   陆饮霜忍不住斜睨他:“你怎么不连钱袋也拿走。”   “前辈好提议。”常靖玉露出些笑容来,又转头道,“开玩笑的,钱袋留着上交执法堂吧。”   摊主:“……”我谢谢你哦。   常靖玉从摊主那收来了三件法宝,把他留给岛上道友处置,江柔岛不适合多做停留,他也就没当场开始研究。   “直接去衍翠峰,免得惊霆岛的人收到消息提早防备。”陆饮霜对天上的飞露打手势。   常靖玉也赞成,视线绕过陆饮霜瞥了下等在石柱后面非礼勿听的煌明:“那他也一同前往吗?”   “他先去锦安城,我有事拜托他。”陆饮霜直言道。   常靖玉悄然隐去自己一抹欣然的笑,等陆饮霜让煌明离开后,和他一起乘飞露往衍翠峰。   两人在海中消耗甚巨,都没什么多余的精力维持术法,陆饮霜又把那柄附了御风诀的伞拿出来,常靖玉主动接过去撑开,借故坐到陆饮霜旁边,   “不知为何,我总有种静不下来的不安。”常靖玉在一片安静中开口。   “不过是个名字,就让你如此在意?”陆饮霜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永和村’,还真是讽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是3000+,我努力日三几天,原谅我忙到飞起_(:з」∠)_   ☆、永和村05   常靖玉微微偏头, 鼻尖近的轻易就能感受到陆饮霜身上传来的冰雪气息,他没头没尾的问:“前辈会觉得我表里不一吗?”   陆饮霜心说你更虚伪的时候我都见过,还能有什么:“你现在想对我说了?”   一样的伞, 一样的人, 上个雨夜里常靖玉还没能下定决心, 但现在不同了,他甚至有些庆幸陆饮霜是魔修, 也许只有至情至性的魔修才能理解他的做法, 才不会对他投去失望的眼神。   常靖玉把额头抵在伞柄上, 手臂挨着陆饮霜, 隐约的寒意下仍是温暖的, 他轻吐口气,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道:“离开长林派的第一个月, 我回了永和村。”   “听说村里发生过一场瘟疫,死了不少人,村长倒还健在。”   “我在祭台上点了火,要为娘报仇, 一命赔一命。”   “与那时同样,这些人毫不意外地把村长推了出去,我便杀了他,然后烧了整个村子。那些村民也许死了, 也许还活着,他们只是普通百姓,道武仙门明令禁止门下私自杀害凡人, 我不想再回永和村,也不想让师父知道我曾做过这样的事。”   常靖玉抬起头,眼底深藏着的悲戚和自责在望向陆饮霜时渐渐散去:“也许我总有一天会一无所有,如果那时我没死,还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平静的跟在你身边吗。”   “我早晚会回沉沦境。”陆饮霜望着飞逝而过的流云,话到嘴边,又软了下来,“若你愿意投诚,记得我在临渊宫等你。”   陆饮霜没正面回答,常靖玉也知道他的意思,深吸口气玩笑道:“投诚很难,我只能努力攒往返船费了。”   他转着伞柄,又轻声说:“多谢你。”   “不必,我听人发牢骚的耐心有限,你最好一次说完。”陆饮霜轻描淡写地用指尖拨开衣摆沾着的绒毛。   常靖玉怔了一下,突然想起陆饮霜的地位来,恐怕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敢拿他当树洞。   “我还有最后一句话。”常靖玉斗胆请道,有几分无赖地压着胳膊趴在陆饮霜腿上,“我有点累了,到衍翠峰再叫我吧。”   “啧……起来,不然把你丢下去吹风。”陆饮霜气结,抽回纸伞敲敲常靖玉的脑袋,常靖玉纹丝不动。   吃准了陆饮霜不会真把他扔下去醒神的常靖玉悄悄勾起嘴角,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些许怪异,好像他总忍不住对陆饮霜做些出格的事,在知道他是临渊宫帝尊后这股恶趣味般的欲望越发难以克制,但这些思考在潮水般的困倦涌上时都被洗涮干净,让他陷入安心的沉睡。   陆饮霜果真拿他无可奈何,只能装作听不见那一抹清浅呼吸,自己闭目养神。   锦安城周边地形复杂迂回,飞露在空中仍兜了不少圈子,到达衍翠峰时已是黄昏时分,衍翠西山就屹立在崇山峻岭之内,仿佛每片枝叶都迸溅出沁人心脾的生息。   常靖玉醒来时伸了个懒腰,眨眼一望才看见飞露已经落下地面,陆饮霜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墨色玉简,随着他的动作,一人一鹤都转过头看他。   “呃,到了吗?前辈怎么不叫我。”常靖玉尴尬地摸摸鼻尖,过度消耗灵力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正想等你睡死过去就地掩埋。”陆饮霜冷冷道。   常靖玉望天,顺着飞露的翅膀滑下去,仰头赔笑说:“如前辈这般霁月清风的人物,还是不要挖坑刨土吧。”   陆饮霜:“……”夸我我也不会开心。   他站起来时微妙地抽了口冷气,右腿一阵发麻。   常靖玉看见他错乱的脚步,心里也有点歉疚,脑子一热献殷勤地过去捏上陆饮霜的腿揉了揉。   陆饮霜脸色由白转青,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眼含薄怒甩袖挥开常靖玉。   常靖玉捂着被抽红的手背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这动作确实失礼,陆饮霜觉得被冒犯也理所当然,他赶紧道歉:“我一时手快,你别生气啊。”   “哼,管好你的手。”陆饮霜给他个自己掂量的眼神,越过他径直走向衍翠西山那条劈出的山路。   常靖玉快步跟上,偷偷攥了下手,摇摇头甩出那点升起的别扭。   陆饮霜的心跳比平日里快了些,他板着脸,下定决心不能再惯着顺杆爬的常靖玉,让他拿冒犯自己当家常便饭。   “这里有块石碑。”   无言的走到西山脚下时,常靖玉率先开口,夕阳下盖着藤蔓的石碑立在山路左近,苔藓在黄昏中泛着老旧的褐色,他用剑鞘拨开那些藤条,抬袖拂去石碑上的尘土,刻字已经被风霜岁月侵蚀的斑驳残缺,但仍能认出上面唯一的姓名,明芳雪。   “肃正仙尊?”陆饮霜打量着石碑确认道。   “嗯,是敝门肃正仙尊的本名,原来是他多年前经过此地。”常靖玉点头说,他重新看向衍翠山,那高耸入云的山峰自正中笔直裂开,层叠苍郁的林海自夹缝中透出一隅,靠近时便能清楚的看见山壁上锋利的剑痕,凛风呼啸而过,在耳边留下空幽的震响。   这只是大乘期仙尊普普通通的一剑。   “肃正仙尊常年在外闯龙潭寻秘境,遇上需要帮助的百姓都会顺手帮忙,众人都说肃正仙尊不苟言笑难以接触,但我觉得他其实很好说话。”常靖玉转过脸解释,又暗下决心要刻苦修炼,余光一瞄陆饮霜,帝尊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往崎岖难行的碎石堆上铺了层冰。   陆饮霜当然没什么感觉,他随手劈过的山也真不少,对明芳雪也没多少印象,这人在付青霄失踪前就先一步失踪,只留下个大概的秘境位置,考虑到明芳雪一贯行踪飘忽,也没人花力气去找他,等他再回道武仙门,已是修真境精锐尽出攻上沉沦境的局面。   “我看那石碑上的记录,百姓只是想修条道,明芳雪还真是小题大做。”陆饮霜碰了下山壁道。   “肃正仙尊又不会铺路,况且不用翻山越岭,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方便出行了。”常靖玉用净尘诀仔细清理了石碑,和陆饮霜走进山路,“只是现在看来这条路似乎荒废已久……说起来前辈也认识肃正仙尊?”   陆饮霜心说你这也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道:“不算认识。”   “那就是了解了,前辈能和我讲讲吗?”常靖玉好奇,迫切地想知道在临渊宫帝尊眼中的道武仙门修为天花板是什么形象。   陆饮霜腹诽你自家的仙尊问我一个魔修做什么,马虎道:“单论剑式,在修真境应无敌手。”   “临渊宫帝尊也是剑修,和他比起来呢?”常靖玉笑眯眯的追问。   陆饮霜沉默片刻,不甘道:“盈昃比他好。”   “我是说用剑的人,不是剑。”常靖玉装作没看剑陆饮霜的不情愿。   “明芳雪是剑灵,与盈昃相比不是正合适。”陆饮霜加快脚步,不给常靖玉再刨根问底的机会,“前方一里有处村落。”   常靖玉也不关心陆饮霜的面子问题了,担心道:“你又用灵识,伤没事了吗?”   “无碍。”陆饮霜凝神道,“村民倒是不多。”   “奇怪,村子还在,那怎会放任山路荒废,莫非有了其他捷径。”常靖玉还挺在意明芳雪的劳动成果。   陆饮霜站在衍翠西山另一端,让飞露回空间休息:“惊霆岛的人才是我们的目标,村民如何倒不重要。”   常靖玉也想到自己跑题了,穿过山路便是一片树林,烟火气也越来越明显。   数间茅屋在树影间若隐若现,一条绳子系在两根树杈上,搭了几件新洗的衣裳,常靖玉弯腰过去时忽然怔住,站了半晌又回头去看晾衣绳的位置。   “嗯?”陆饮霜哼出一声疑问。   常靖玉神色凝重的拽了下陆饮霜的袖口:“这条绳子,有些眼熟……天下间总不会有照搬过来的第二个永和村吧。”   他笑的勉强,只记得曾经在永和村,住在村口的王姨就在林子里扯了根绳,那绳子上绑着她女儿旧了的红色发带,而现在这条晾衣绳也缠着个布条,几乎褪色成了灰白,让他不敢确定。   陆饮霜对这套把戏不耐起来,一把扯过常靖玉的胳膊:“走,如果和你记忆中的永和村相同,那就再烧一次。”   “前辈!我没事,你别冲动。”常靖玉被他这么一说,反倒定下神,怕陆饮霜因为他判断失误,连忙劝说。   陆饮霜冷笑一声:“我何时冲动过。”   常靖玉想想也是,陆饮霜一贯气定神闲不慌不忙。   绕过最后一棵挺直的白杨,常靖玉的视野中再也遮挡。   陆饮霜的目光停在村口立着的简陋木牌上,永和村三个字罩着夕阳柔和的辉光。   有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提着木桶出来泼水,看见陆饮霜时红了脸,羞涩地捂嘴偷笑着跑了回去,常靖玉掌心渗出冷汗,紧紧抓住了陆饮霜。   “她是王姨的女儿,和我差不多年岁。”常靖玉抿了下干燥的唇。   陆饮霜缓缓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常靖玉嗓音微哑,“四年前,她就死在了那场瘟疫里。”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常靖玉:前辈尽管打改了算我输 飞・被迫围观・露:我想谢桥了 想要评论……鸽子太寂寞会死掉的哦,小天使们留个评嘛,有评论我就努力加更_(:з」∠)_   ☆、永和村06   若不是常靖玉的反应不似作假, 陆饮霜差点以为这小子想吓唬自己。   常靖玉仿佛从黄昏的余温中剥离出去,索性陆饮霜还在身边,他默默提醒自己冷静, 紧蹙着眉道:“我看她并非魂体, 但我也不可能认错。”   “猜测无用, 先进村探听一番吧。”陆饮霜首先向那间茅屋院落走去,“此地灵力充沛, 我暂时也分辨不出这永和村到底是真是假。”   “嗯。”常靖玉打起精神, 才一靠近, 他就察觉到周遭处处都是熟悉的细节, 王姨家的黄狗老得卧在地上, 在他经过时却抬起头叫了一声。   常靖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笑着转头给陆饮霜介绍:“这是阿黄, 年轻时可威风了。”   “你待会儿可别用那只手碰我。”陆饮霜嫌弃那趴在土里的狗脏兮兮的,上前叩响院门,透过门板的缝隙看见方才的姑娘躲在出来的年长女子身后,好奇地眨眨眼睛。   “请问此地是什么村?”陆饮霜扬声道。   常靖玉站起来, 目光对上女子的脸时骤然一紧,怀念的笑意荡然无存。   陆饮霜敏锐地偏头,常靖玉周身笼罩着冰海凝结般阴沉可怖的气息,死死攥着剑鞘。   “许若梅。”常靖玉一字一顿的吐出这个名字, 他从村长那里得知尹星荷死后不久,许若梅就远嫁异乡,村子后来像遭了报应似的大旱, 隔年又暴雨积水,颗粒无收。   第一个染上疫病的人出现,接二连三的将绝望传遍整个永和村,无论是否无辜,侥幸活下来的村民终日活在悔恨和怨怼之中,在常靖玉到来时又像得到救赎般把罪孽都推给别人,再重复一次同样恶心的审判。   “常公子,冷静。”陆饮霜抬手压在他肩上微微施力。   “……前辈。”常靖玉像浮出水面般吐了口气,稍稍移开视线:“你叫得太没诚意了,还不如喊我小子听着顺耳。”   陆饮霜压低了嗓音戏谑道:“我只是想在故旧面前给你几分情面,看来你不需要。”   常靖玉哼出一声带怒的笑:“她算什么故旧。”   两人说话间许若梅已经来到门前,隔着篱笆微微向两人点头致意。     常靖玉眼底沉着暗火,许若梅比他印象中成熟了很多,比她的岁数还要沧桑,发髻挽的很高,只是简单描了眉,笑容恬静,和普通的贤惠妻子没有任何不同。   他想过打探许若梅的踪迹,质问她为何恩将仇报,但尹星荷在仅剩的时间里并不恨她,只是有些失望,又替许若梅感到哀伤。   在许若梅带来的追兵围上山时,尹星荷护着他逃跑,叹气说小梅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我有,即便修为尽失,我仍是星河仙子。   “二位是城里来的吗?我们永和村许久都没有过外人了。”许若梅招呼道,眼神从常靖玉身上一扫而过,并无半分慌乱,“天色已晚,不知二位是寻人还是借宿?”   常靖玉刚想说话,陆饮霜就把他往后一拽,温声道:“打扰夫人,请问有人家方便我们借住吗?在下会按客栈的价码付钱的。”   “不用,这些年离开的年轻人也不少,村里有空闲的房子,我正好也要回家,就顺便带你们过去吧。”许若梅柔声道,她把自己的菜篮子拎起来,边开门边嘱咐跟着她的小姑娘,“你娘还没回来,快去看着锅,别糊了。”   “多谢夫人。”陆饮霜端正的拱手道谢。   村子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炊烟袅袅倦鸟还巢,陆饮霜落后了几步,和许若梅保有一个礼貌的距离,同时对常靖玉摊开掌心。   常靖玉错过了探问的时机,心事重重的,竟然没理解陆饮霜的意思,狐疑地望着他。   陆饮霜瞪了他一眼,指尖挪过去吝啬地在他腰间碰了碰,就蜻蜓点水般收了回去。   常靖玉肌肉紧绷着,半晌才道:“有点痒。”   陆饮霜:“……”他想打人。   常靖玉在陆饮霜发火前意识到了他想表达什么,悄悄自乾坤袋里拿出镜花水月递给他。   许若梅在前方带路,并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几人停在一处木屋前,许若梅敲了敲门,轻声问道:“陈老在吗?”   片刻之后,一个颤颤巍巍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过来开了门:“是小梅啊,快进来,我和你婶刚做好饭。”   “今天就不吃了,我正要回家。”许若梅摆摆手,又把自己篮里的荠菜塞给陈老一小捆,“这两位先生是城里来路过的,想找个住的地方,我就带过来了。”   陈老往后一看,陆饮霜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便热情的让两人进屋:“哎呦,好长时间没遇上城里人,都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正好一起吃饭!”   许若梅又和陈老客套了几句,陆饮霜没怎么见过这种普通的寒暄,倒还听得津津有味。   常靖玉内心复杂,陈老夫妻过世的早,此时再见,时间仿佛一下子回溯到了十年前似的。   等许若梅离开,两人先是礼数周全的道了谢,才跟陈老进屋,陈老说什么也不让客人帮忙干活,自己和老伴去了厨房盛菜。   陆饮霜转身靠着桌沿:“你似有感慨。”   常靖玉苦笑:“陈老过世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只因为再也没人给我糖果而低落了好一阵子。”   陆饮霜被这句话提醒了,从自己乾坤袋里翻出个油纸包来,扔给常靖玉。   “前辈给我买的吗?”常靖玉隔着纸摸出那形状手感似乎是蜜枣,就犹豫着想拆开尝尝。   “想太多,蓬瀛楼送的。”陆饮霜抱着胳膊没好气道,“不想吃就收起来。”   “我只是觉得饭前吃零食不太好。”常靖玉像个小孩似的,腼腆地摸摸鼻子。   陆饮霜的嗓音冷了些,提醒他道:“你不会真想吃这顿饭吧。”   常靖玉一愣,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前辈说的对,此地疑云重重,我实不该中了陷阱放松警惕。”   他一沉默,房间内的空气就开始凝固,陆饮霜看不惯常靖玉那副沉重的样子,薄唇抿出道锋利的线条,最后还是打破了气氛,随口道:“给我尝尝。”   常靖玉面色稍缓,拆开纸包递到陆饮霜身前。   陆饮霜刚想拿一个意思意思,常靖玉却又收了回去,自己捏起一枚粘腻的蜜枣送到陆饮霜唇边。   陆饮霜:“……”   他眯着眼心想这简直是残废般的待遇,甚至怀疑常靖玉是不是又中了什么邪门术法。   大约是陆饮霜无语凝噎的表情太明显,常靖玉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前辈又不喜欢甜食,只是尝尝,弄脏手多麻烦。”   陆饮霜一时也不知道常靖玉到底真情假意,这时门口传来陈老的脚步声,他稍微分了下神,下一刻那枚J甜的蜜枣就被常靖玉趁机塞进嘴里。   常靖玉尽可能的装出了正派自然,但那擦过柔软的唇的指腹却错觉般的发烫。   “咳咳……”陆饮霜捂着嘴咳嗽,蜂蜜的甜度着实过分,让他想骂人又找不到切入点。   毕竟这是蜜枣,不是如吞利刃般的毒∫药。     常靖玉边道歉边偷笑,回头时见陈老和陈大娘端着盘子碗筷正要进屋,他便去迎,伸手想接过碗来。   陈老一只脚迈进门槛,那摞碗还没搁到他手中,就忽地像晨雾般消散去了。   常靖玉抬着胳膊,后知后觉的仰起头,原来那半面镜花水月就悬在门框上方。   “果真只是幻术。”常靖玉惆怅地放下手臂,“前辈判断精准,我所不及。”   “废话。”陆饮霜呛他一句,好不容易才把蜜枣咽下去,“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幻象很可能是另一半古镜所维持。”   常靖玉回过神来,接住落下的古镜,发觉古镜蕴含的灵力正不安的躁动,像要接近什么东西似的。   “只要跟着这半古镜的指引,应该能找到另一半。”常靖玉不解地问,“只是幻象为何是永和村?摊主也见过此地,应不是只针对我。”   “等天黑后再调查吧。”陆饮霜有些在意许若梅,“小心惊霆岛的人混入其中。”   “说起惊霆岛,这三样法宝我还没看过。”常靖玉四处转了一圈把卧房的桌子也拖到正厅拼上,三件法宝被他搁在中间,一柄短剑一枚戒指,还有个护心镜,“前辈能做阵图核心分离吗?”   陆饮霜转着那柄短剑,炼制上品法宝所嵌的阵法核心必然要有独到之处,分析这些不仅耗费灵识,大量炼器和术阵的理论经验缺一不可,谢桥在这方面是个人才,几乎惯得他忘了如何拆解阵图。   “不急。”陆饮霜悠闲道,“等我联系个专业的。”   常靖玉防备道:“修真境到底有多少细作啊。”   陆饮霜白了他一眼:“我是说临渊宫本门。”   常靖玉圆滑地改了态度,虚心求教:“那我能见见吗?”   “还不是时候。”陆饮霜果断拒绝,“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常靖玉认真问。   陆饮霜翘起嘴角:“去洗衣裳。”   常靖玉:“……行吧。”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你撸完狗子洗手了吗就给我喂枣。 (当然洗了   ☆、蜉蝣01   常靖玉找个木盆去后院打水, 陆饮霜推开一扇窗户,打了个响指点起烛台。   他将送来的各路情报过了一遍,临渊宫部下做事很有效率, 已经安排人手以拍卖的名义混进凤麟阁贵宾席位, 料想很快就能接触到惊霆岛主事。   薄暮下天空渐渐浮出星光, 陆饮霜给谢桥发了传音,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云图刚刚铺开, 就听谢桥用忧心忡忡的口吻话里有话:“帝尊啊, 风景名胜人来人往, 方便行事吗?”   陆饮霜坦白道:“云舟只是在江柔岛暂停, 我本意并非要查什么。”   谢桥嘴角一抽, 腹诽你还承认得理直气壮。   陆饮霜见谢桥束发戴冠穿的颇为严肃正式,问他:“流芳主人到了?”   “还没。”谢桥用拇指示意他身后的一马平川的官道, 调整了玉简位置,“我正在等沈护卫载我去接流芳主人的路上,帝尊遇到麻烦了吗?”   陆饮霜简单给他讲了一下遇到蒲夷之后的事,又补了些关于常靖玉的消息:“我这里有几件惊霆岛的法宝, 你看看阵图核心和棱山那批是否相同。”   谢桥眼神空洞地发散着,半晌没答话,直到沈萍风御剑从天而降,携着微冷的风吹乱了他的发梢。   “属下参见帝尊。”沈萍风躬身行礼。   陆饮霜略一抬手, 沈萍风看气色应无大碍,他总算彻底放下了心:“不必多礼。”   沈萍风回手拽了谢桥一下:“您发什么愣呢?”   谢桥被庞大的信息量砸晕的大脑才重新运转,压低了声音对沈萍风道:“你知道我刚才听见什么了?”   沈萍风笑道:“您请讲。”   “帝尊说他正和道武仙门付青霄的弟子在一起, 那小子跟了帝尊一路,还给帝尊订酒楼订船票。”谢桥内心五味杂陈。   “这是好事啊,多省路费。”沈萍风语气一贯的温和清淡。   “我们临渊宫缺那撮路费吗?”谢桥怒而质问他。   沈萍风说:“肯定不缺。”   谢桥道:“而且那小鬼订的什么船,沧逐云舟!”   沈萍风琢磨道:“哎,这船是著名的赏景游玩路线。”   “所以说。”谢桥痛心地转头看着云图:“帝尊,属下等在临渊宫任劳任怨,您可千万别被修真境的小鬼带坏啊。”   陆饮霜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看这两人一唱一和,想了想纠正道:“常靖玉还算有用,在调查忌恒背后的势力上,我们暂时利益一致,况且他并非难以相处之人。”   谢桥一点点摆出个费解又纠结的表情来:“……要不我联系下蛊酆崖,看看你中了什么邪?”   “放肆。”陆饮霜敲下桌面也没生气,扫了眼沈萍风,“你有资格责问我吗。”   沈萍风中了一箭,默默从云图范围挪移出去。   “恕罪。”谢桥登时漏气,无奈道:“你要是给那小鬼灌点迷魂汤,让他归顺临渊宫,我就不冒死谏言了。”   陆饮霜皱了下眉,道武仙门如果要查常靖玉的过往易如反掌,就不知付青霄是没查,还是真的对这徒弟宠爱到即便他犯下值得逐出师门的罪行,也选择隐瞒包庇。   “也许将来会有这么一天。”陆饮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常靖玉非是重点,你没必要在意他。”   “行吧,你说了算。”谢桥已经习惯了陆饮霜的我行我素,心说反正贴钱的是道武仙门继承人,他临渊宫也不跌份儿,“和流芳主人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时辰,我尽量抓紧时间给你一套针对解法。”   陆饮霜点头,从桌上捞过那把短剑,拿出灵石打算开阵给谢桥送去。   谢桥忽然凑近了些,打断道:“等等,不用传了。”   “嗯?”陆饮霜问他。   “和我从忌恒那收来的法宝一样。”谢桥斩钉截铁,“是同一批次炼制的大路货。”   陆饮霜信得过谢桥的眼光,他掂了掂短剑,这法宝使用起来不难,短时间内只能发出一道相当于分神期修者的剑气,关键在于即使是炼气的小辈也能发挥全功,在谢桥眼里没什么值得在意,但对低阶修者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我看你现在动用全力的话,大概元婴初期的程度。”谢桥斟酌道,“对上分神期的剑气还是勉强,稍后我把解法给你,遇到惊霆岛的人巧取为上。”   “嗯,辛苦你了。”陆饮霜说。   谢桥拱手:“分所当为。”   后院的常靖玉把几件衣裳挂上绳子,擦干了手故意把开门的声音放大,正厅里还闪烁着云图的光芒,他倚在门边咳嗽一声,云图背面是浮动的雾气。   他看不见和陆饮霜说话的人是谁,陆饮霜似乎谈完了正事,忽然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修长的指节从唇上拂过,一丝无端的悸动飘飘忽忽的钻进心底,常靖玉神思恍惚的看着陆饮霜放下的袖口,不用谢桥收声他也听不清对面讲什么了。   谢桥刚想收回玉简,这回又开始激动,恨不得把脑袋从云图里拧出来,亲眼看看这道武仙门亲传弟子生作什么神仙模样。   沈萍风扯了他一把:“您这云图可不是双面的,别看了。”   “松手!”谢桥甩着胳膊,“我得警告你……”   还没等他隔空放完狠话,陆饮霜就果断关了云图。   “对面是你的朋友吗?”常靖玉走进屋内问道。   “嗯。”陆饮霜说。    “中风手抖那个?”常靖玉语带笑意。   陆饮霜:“……”怎么还记着这茬。   常靖玉收起玩笑,自怀中拿出半面古镜,担忧道:“我感觉它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了,似乎另一半就在很近的地方。”   “先按兵不动吧,暗处的敌人必然知道我们带着一半镜花水月。”陆饮霜把短剑抛给常靖玉,“你躲不了分神期的剑气,就算有解法,以你的修为也很难接近法宝本身。”   常靖玉颓丧地说:“是我无能,拖累前辈。”   “不,正因如此,我要你冒一个险。”陆饮霜成竹在胸地眯了下眼,笑得神秘莫测。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谢尊主沈护卫德社出道 陆饮霜:你们可闭嘴吧 ―――――――――――― 明天双更,今天太困了,肝不动了_(:з」∠)_   ☆、蜉蝣02   常靖玉想也没想就应声道:“可以。”   陆饮霜挖苦他:“别答应这么快, 又不是让你成仁取义。”   常靖玉无奈地扯动嘴角:“前辈说的好像我乐意牺牲一样。”   “不乐意最好。”陆饮霜事先提醒他:“我对障眼法并不精通,但以镜花水月做媒介施术,也能稍稍掩人耳目。”   “只有障眼法吗?”常靖玉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大概猜到了陆饮霜的对策, 又不禁担心自己的修为实在不够看。   陆饮霜扬手一挥, 小巧的木剑便砸向常靖玉的脑门:“最后一枚,足够你保命了。”   常靖玉接住木剑, 灵识探入查看用法, 这才直观的发觉木剑有多贵重。   惊霆岛的法宝只能发出一道分神期剑气, 但这支木剑以一当百毫不夸张。   “这应该不是批量炼制容易买卖的普通法宝吧。”常靖玉有点心疼, “就这么用了, 前辈还有防身之物吗?”   “先过眼前这关再说吧。”陆饮霜淡定自若地看了眼窗外,村民们日落而息, 零星的几点灯火显得遥远而模糊,“坐下,既然你想追查此事,我也需告知你一些必要的情报。”   “多谢前辈信任了。”常靖玉听话地落座, 兴冲冲等下文。   陆饮霜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画轴,展开之后轻拂画卷,一缕青烟自纸上升起,很快凝成了飘飘渺渺的山峦江河, 落叶流水皆似有回响,虚幻的景象随陆饮霜挥开的衣袖在木屋内倏地放大。   常靖玉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仿佛要迎面碰上那烛火下壮美震撼的苍山一样, 他试探着摸了摸,虚影便荡开圈圈水纹。   “半年前,临渊宫棱山分支发生叛乱,挟持当地百姓威胁临渊宫。”陆饮霜随手拿起惊霆岛的短剑,缓步踱到地图上巍峨山脉侧方一指,“恰逢帝尊回城经过,叛徒尚未掀起风浪,便被帝尊尽数剿灭。”   常靖玉轻轻点了点头,大开眼界道:“帝尊居然出门了吗。”   陆饮霜背着的那只手握成了拳,深吸口气忍住骂他的冲动:“注意重点。”   “抱歉,前辈继续。”常靖玉赶紧严肃起来。   陆饮霜用剑尖一划,地图就应势缩小成粗略的轮廓,他简单带了几句沉沦境南方门派的局势:“将近一个月前,尊主谢桥前去莳花门,近卫沈萍风留守临渊殿,刑狱司主列出诸多罪状将沈萍风押入大牢,称他是筹划棱山叛乱的主谋,修真境派来的细作,上书请求帝尊降下杀令。”   常靖玉抿了下唇:“这不可能吧。”   陆饮霜清清嗓子:“帝尊亦怀疑此案另有蹊跷,我临危受命查清真相,前来修真境之后遇上身中监控术法的元尘子,后又有蔚阳山的紫衣人,皆与魂主和惊霆岛有关,而我从临渊宫收到的消息也证实了沈萍风是遭陷害,棱山叛乱者和刑狱司主都持有惊霆岛的法宝,司主更是因监控术法而陷入昏迷。”   “原来是这样。”常靖玉终于明白为什么陆饮霜会亲身来修真境,他未雨绸缪地忧心道,“那你还沈萍风清白了吗?若谣言传开,他岂不是无辜受人猜忌,让沉沦境误会我们图谋不轨……说起来蒲夷被迫袭击客船,岛上众多修者中毒,也有人猜测是魔修所为,难道幕后组织有意挑拨两境关系?”   “我亦有此揣测,放心,临渊宫可不是让人信口开河的地方。”短剑在陆饮霜指间转了一圈,“惊霆岛这条线索绝不能纵放,古镜的另一半也要拿到手。”   “前辈忽然对镜花水月感兴趣了吗?”常靖玉不解的问。   “不。”陆饮霜对他展出个略显算计的微笑,“我要向练惊虹讨一个人情。”   常靖玉噎了一下:“呃,前辈真直白啊。”   陆饮霜心里盘算着没说出去的事,想要得到修真境门派高层的可靠情报,只凭临渊宫安插的眼线还不够,练惊虹桀骜孤僻自视甚高,若能得她许诺办事,不论得罪谁她都会信守诺言。   他们简单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陆饮霜腰间的玉简闪了闪,谢桥十分及时的把破解法宝阵图核心的方法传了过来,线条和注解铺了满桌。   复杂的灵力运转方式让在重华仙门交流过的常靖玉也懵了一会儿,再次庆幸自己是个剑修。   他边抬手画阵演练边问道:“前辈为何会选择拜入临渊宫呢,因为临渊宫多是剑修,又势力庞大受人尊崇吗?”   陆饮霜只瞟一眼就不耐烦地抱着胳膊站到窗口望天去了,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拜入临渊宫的原因,古井无波道:“离家近。”   常靖玉:“……”您是帝尊啊,给自家门派点面子成吗。   陆饮霜倒没扯谎搪塞,年少时他家就在夜雪城中,在少见的晴天里坐在花园最高的树上远眺,就能看见沧虞山上临渊宫的影子,仿佛遗世独立、亘古不变的矗立在峻峭的山巅,庄重而安宁。   他望着远处笼罩在危机重重的漆黑夜色里,不知真假的群山,忽然有一瞬间想念起了临渊宫。   常靖玉的余光停在陆饮霜的侧脸上,几缕碎发散在一边眉梢,遮得眉眼平和又模糊。   还没等常靖玉出声劝陆饮霜先去休息,就见陆饮霜眼神一凛,身化流光闪了出去。   常靖玉花了不少时间才捋清该怎样攻破阵图的薄弱点,他在门外不远处看见月色下幽蓝的冰墙,是陆饮霜开的冰墟幻境,常靖玉目睹一场无声的激战,等陆饮霜散去阵法时,地上就多了个冻到半死的男人,元婴期的。   “惊霆岛的人坐不住了吗?”常靖玉见状不安地握住了腰间剑柄。   “只是个探听情况的。”陆饮霜不慌不忙的说,他身姿笔挺一尘不染,仿佛这场战斗对他毫无影响,“带进去。”   常靖玉拖着半昏迷的男人回了木屋,前脚才把门关好,身后的陆饮霜就向他倒了过来。   “……前辈,你又受伤了吗?”常靖玉的心口砰的一声,陆饮霜发间的冷意近在咫尺,脸色煞白,扇动的纤长睫毛上都凝了层冰粒,眼尾却因气血翻涌隐隐透出薄红。   “无碍。”陆饮霜单手压住常靖玉的肩膀,觉得这个又字让人无语,执着地重新站直了,手指往下一探,顺势从常靖玉的衣裳里摸出了镜花水月。   常靖玉感觉那股凉气似乎穿过里衣直接印在身上,他反射性的按了下前襟,耳朵烧得发烫。   “收拾东西,从后门走。”陆饮霜低声说。   常靖玉摸了摸耳垂,问道:“这个人怎么办?”   “当然是留给追兵一个惊喜。”陆饮霜舔了下干燥的唇,随意扫了眼常靖玉,“脸红什么,怕了?”   常靖玉:“……怕也不能是红啊。”   常靖玉幽幽叹了口气,过去把桌上剩的惊霆岛法宝和卷轴收回来,陆饮霜在正厅转了转,打开一面柜子,在柜底贴了两张符篆,又把身受重伤的男人拖进去,只留一片衣角像不经意似的露在外面关上了门。   ……   夜里的永和村万籁俱寂,人影在月色下拖的老长。   常靖玉和陆饮霜不紧不慢的顺着路走,脚步声在死气沉沉的村子里格外刺耳,他们带着的古镜正泛起细微的光。   陆饮霜放轻了嗓音道:“很快就要走出永和村范围了,惊霆岛的人是不想在村内动手吗?”   常靖玉背着手,少年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何处都一样。”   陆饮霜点点头,一抖袖子:“没错,我无所畏惧。”   常靖玉默默咽下口血:“……你正常点。” 作者有话要说:  基层打拼陆饮霜:定个小目标,先当它个帝尊,脚踏实地干工作,梦想早晚会实现 空降少主常靖玉:我觉得不行 ―――――――― 时速八百的鸽子没救了_(:з」∠)_ 今天也未能完成双更的豪言壮语,明天再试试吧(我该打   ☆、蜉蝣03   永和村的尽头是一片田地, 种的只是普通的稻谷,在夜风里摇晃出层叠的暗影。   稻地旁有间独门独院的小屋,院门前栽了各式各样的菜, 被照顾的规整茁壮。   常靖玉在小屋前站定, 往内瞥了一眼, 烛光把许若梅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来了。”常靖玉低声道,视线不着痕迹的向斜后方扫去, 方才木屋里剧烈的灵力波动昭示着他藏起的引爆符已经生效。   溶溶夜色下, 数名杀手正缓缓逼近。   “金丹六人, 元婴一人。”常靖玉闭上眼冷静地报数, 末了哼出一声轻蔑的笑, “倾巢而出了吗,也不过如此。”   陆饮霜把古镜交到常靖玉手中, 这时古镜忽然迸发出刺目的光彩,只一瞬间就照得周围亮如白昼。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杀手们的步调,陆饮霜下意识的眯眼看向远处,杀手便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在两人眼下, 为首的元婴修者不再打算跟踪,扬手一挥,率众欲直接围上。   常靖玉顺着古镜的感应一看,许若梅正披了件衣裳睡眼朦胧的开门出来, 挑着灯笼愕然地注视着篱笆前突然打光的两人。   “失礼了。”常靖玉很快明白过来,果断闪到院门边,抬掌震断了门栓。   在两人闯进许若梅家的同时, 杀手也同时追至。   几名金丹期的修者统一穿着紫衣,训练有素地两侧包抄,那名元婴首领跟在最后,抛出两块灵石,在院中布下结界。   “蔚阳山的账尚未和你们清算,如今倒送上门来。”首领的声音在面罩内更显阴沉,他们在木屋里吃了个亏,那符篆竟毫无气息,害他直接折损两名手下。   其余的杀手将两人和不明状况的许若梅围堵在门前,首领强忍怒意:“交出镜花水月,我或可留你们一命。”   “原话奉还。”常靖玉环视一圈持剑的金丹杀手,依旧从容不迫,“你那名同伴还好吗?我很有留尔等一命的诚意,就是不知你们是否消受得起。”   首领微微一怔,心想不是都说道武仙门常靖玉温厚老实,原来是这么呛的吗,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语气阴鸷:“耍小聪明得罪我们没有好处,问道大会在即,你也不想给道武仙门惹麻烦吧。”   “勉强剩下几个金丹期的废材,蚍蜉之力焉能撼树。”常靖玉嘲讽他,“知晓道武仙门的威名还敢口出狂言,我给你个机会回去睡醒再来。”   “不知好歹!”首领勃然大怒,高声吩咐道,“抢回镜花水月,把她带走。”   陆饮霜一直站在常靖玉身后负手而立作壁上观,他发觉这伙人似乎有所忌惮,眼神频频注意着许若梅。   他着实不愿见到许若梅瑟缩惊慌的模样,但大局为重,在常靖玉意料之中的激怒了这伙人之后,他抢在过来的杀手之前把许若梅向后推进了屋子。   “碍事。”首领掐了道雷诀劈向陆饮霜,他算计着这个普通的金丹期剑修必也是险胜,说不定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便让手下四人先去解决了陆饮霜,至于常靖玉再嚣张,也不过筑基而已,笼中困兽何需在意。   陆饮霜借势一退,也跟着许若梅躲进了屋子。   “你不出手吗?”常靖玉熟稔地躲着两名杀手的围攻,谁也没占到便宜,局面一时僵持,只是他这边要好看不少,向后下腰闪过一道剑气,单手撑地空翻也不失优雅,甚至还有空拍拍衣袖挑衅首领。   首领稍微冷静了些,常靖玉所展现出来的经验和技巧根本不像初出茅庐的小子。   见首领不动,常靖玉遗憾地说:“鼠雀之辈,畏首畏尾,令人失望。”   他握着玄荒迎面架住杀手斩下的剑,却似是因为力量不够而将玄荒脱了手,那金丹杀手一喜,抬腿把玄荒踢开,却忽然感到腹部剧痛。   常靖玉并未被震伤,掌心覆了剑芒结结实实印在杀手身上,把他击飞出去,又在转眼间变招,剑芒组成一柄灵力长剑斜指身后,挡住另一名金丹杀手的攻势。   首领站不住了,能大胆弃剑在两名杀手中寻求突破,招式惊险又分毫不差,绝不是十几岁的孩子能做到的。   他正想擒下常靖玉速战速决,就见小屋轰然一声惊爆,伴随着几声惨呼,屋顶被无数冲天而起的剑气掀翻搅碎,银白电光像触手可及的流星般在半空转了个弯齐齐袭向首领。   首领双手撑起一道屏障,周身环绕着几张符篆,在势如破竹的剑气下危如累卵。   陆饮霜自满目狼藉中飘然落在房顶仅剩的椽子上,想了想,又掸掸衣襟,盯着月亮翘起一边嘴角微笑起来。   常靖玉匆匆一瞧:“……”我求你正常点。   常靖玉看准了时机,两指夹住仅剩杀手的剑刃,他不再隐藏实力,杀手露出一丝难以置信,剑刃瞬息罩上寒霜,被他用力一错断成两截。   屋顶吹风的陆饮霜抚掌道:“前辈飘逸潇洒,可惜我错过了不少。“   首领听到这句话时刚刚挡下剑气,他喘着气还没能及时理解这金丹剑修为何口称前辈,再一看常靖玉已经不在原地。   “还有遗言吗?关于魂主的。”常靖玉――应该说是用镜花水月施了障眼法伪装成常靖玉的陆饮霜,正站在他身后电光石火间一掌拍出。   首领提气防备不及跌跌撞撞的跪倒下来,喷出一口鲜血,陆饮霜抬手召回玄荒,森寒的剑身横在首领颈上,渗出的血珠都冻成冰晶。   “哼,那些废物,我绝不会出卖魂主。”首领低骂了一句,顿时猜出陆饮霜肯定是从蔚海城负责计划的人口中知道了什么,他指尖一动,阵图亮起的同时,地上倒着的两个金丹杀手腰间也有法宝跟着闪烁起来。   常靖玉早有准备,把几块灵石按方位抛下,空中浮现出压制法宝运转的阵图,还没等首领冒死引动法宝,现场就重归沉寂。   陆饮霜解了障眼法,首领这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上了当,他被陆饮霜激怒,根本没仔细注意陆饮霜身上是否带有幻术。   这剑修到底是什么人?   “还好前辈远见卓识,提前让朋友做了针对之法。”常靖玉跳下来翻找那两人带着还没来得及用的法宝,应当是火属的大范围攻击性法宝,一看就知道比给摊主那几件好得多,若是匆促应对不死也怕是重伤。   首领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他只能恶狠狠道:“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也该见识过魂主所用的术法,只凭你们破解不了。”   “术业有专攻,我本也没想过自己研究。”陆饮霜慢条斯理的封了他的经脉,拿着玉简传了几道命令。   首领咬了咬牙,忽然仰头大喊了一声:“带它去见魂主!”   常靖玉抬头一看,天上除了飞鸟什么都没有。   陆饮霜皱起眉,好巧不巧他积压的伤势就在这时爆发,他低头掩饰自己淌出血线的唇角,一只混在鸟群里的墨羽乌鸦猝不及防俯冲下来,尖利的喙啄上首领的右眼。   常靖玉只来得及发出两道剑气,击落了乌鸦的几片羽毛,首领捂着空洞洞的眼眶露出个得逞的笑容,陆饮霜干脆一剑敲在他后颈把他砸晕过去。   “先别管那些,你快坐下。”常靖玉飞快地跑过来扶住陆饮霜,他语气有些焦急,见陆饮霜手背上的血迹就更觉得烦躁。   “是我大意。”陆饮霜绕过首领,跟常靖玉进屋,懊恼地握了握拳。   “已经颇有收获,前辈别再自责了。”常靖玉给陆饮霜拉开椅子,挥袖扫去上面落的木屑灰尘,又把翻倒的桌子旁躺着的杀手踢到一边腾出空来,拿出自己乾坤袋里带着的水壶递给陆饮霜。   许若梅抱着膝盖坐在墙角,没了房顶拦不住月光,她脸色发青,不知为何额角竟隐隐露出血色的伤疤,瞧着惶恐无助。   这两人暂时都没顾得上她,陆饮霜心情不好,也不想和幻境中的人虚与委蛇,常靖玉看着他拿水壶的手背上沾着一抹未干的血,捏着手帕道:“你换一下手呗。”   陆饮霜不解其意,还是改用左手端着水壶。   常靖玉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扣住他的手腕,用手帕仔细擦去了那道血痕。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你可不要再祸害我的号了 常・自我感觉良好・靖玉:我觉得我装的很像   ☆、蜉蝣04   陆饮霜喝了口水, 他的胳膊有点僵硬,稍稍向下瞥就能看见常靖玉发冠下散了缕不听话的头发。   他只看了一眼就目不斜视的移开,神色如常道:“罢了, 镜花水月还在此, 也不算损失。”   “是啊。”常靖玉起身附和道:“这群杀手在附近的据点我们也可搜寻调查。”   陆饮霜不是习惯自怨自艾的人, 调整好了心态,站起来向许若梅走去:“夫人, 把镜花水月交出来。”   许若梅紧紧抱着双膝, 满脸惊恐地向后躲, 眼眶泛红, 像要把自己嵌进墙里一样。   “你……你说什么东西?”许若梅心说自己的屋子如台风过境, 哪还有能交出去的,只好拼命摇头, “我听不懂,我只是个凡俗女子,求仙长饶了我吧。”   常靖玉拿着古镜,渐渐在屋中也感受到一股相似的灵力波动。   “古镜确实在这, 但没有具体位置。”常靖玉错开许若梅的眼神,对陆饮霜道。   陆饮霜想了想,抬袖示意窗边仅剩的完好椅子:“让夫人受惊了,在下十分过意不去, 我不会强人所难,夫人先请坐吧。”   许若梅不敢反抗,攥着衣角小步过去, 正襟危坐宛如受审,半低着头,哀戚戚的落下泪珠。   常靖玉看见那滴砸在地上的眼泪,忽地起了火,他一步正要冲上去,就被时刻注意着他的陆饮霜拉住,拽到了身边。   “许若梅!你只会求人和哭吗?”常靖玉厉声质问,他的理智知晓此处尽是幻觉,但却不由自主的想起许若梅跪在他娘面前,凄凄切切的告别。   许若梅吓得一哆嗦,慌忙擦着眼泪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常靖玉握紧了玄荒,他恨不得一剑劈散幻象,但另一半古镜还没有头绪,那杀手又十分顾忌许若梅,他不能因为私人情绪而失去线索。   “我去找找古镜吧。”常靖玉转身对陆饮霜说,声音透着强忍恨意的沙哑。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脑子,频频想起尹星荷雷厉风行的计划,许若梅和他们道了别,就要去祭台等着被沉入河里,村子谁都不准出去,尹星荷用一直深藏的剧毒杀了一只灵兽,引走了守卫。   他们和许若梅约定了时间地点,尹星荷带他等在山里,但到了时间,来的却是许若梅带着的搜山队伍。   村民们扬言如果许若梅一走了之,他们就只能让她的哥哥代为牺牲,许若梅最终还是妥协了,她如实把尹星荷供了出来,但却隐瞒了尹星荷还带着孩子。   陆饮霜戴上单片镜,许若梅发颤的影子闪着和古镜相同的灵力气息,但这种轨迹在整间屋子到处都是,也不知是许若梅带着古镜,还是藏在什么地方沾染上的。   况且他也不能去搜女孩子的身。   正当他思考着怎么定位时,常靖玉从翻到的矮柜底下捡出个木盒,盒子一角泛着发黑的颜色,像是干涸的血。   陆饮霜瞟了下道:“那应该放不下镜子。”   他的潜台词是你也别乱翻,说不定是姑娘家的小玩意,但许若梅却猛地离开了椅子高声喊道:“不要动它!”   常靖玉被这声喊吓了一跳,差点把盒子扔了,他回过头,沉着脸看许若梅。   许若梅眼底费解和恐惧交织着,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啜泣着自言自语:“别动它,求求你……我什么都给你,只有这个不行……”   陆饮霜的眼镜还没收回,就见许若梅身上古镜的气息忽然强烈起来,他又推了下镜框,惊讶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把盒子还给她吧。”陆饮霜偏了下头示意,走到常靖玉身边低声道,“时间不多,我找到取出古镜的方法了,你想和她心平气和的谈一谈,还是为你的过往报仇雪恨?”   陆饮霜故意压下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颗粒感,让人耳朵发痒,常靖玉走了下神,不甘道:“就算我真想报仇,也不该是对着幻境发泄。”   “那真是可惜。”陆饮霜点到为止,这是常靖玉放不下的往事,也该由他自己选择,“去门外守着吧,我来解决。”   常靖玉缓步靠近,把那木盒交给了许若梅。   许若梅几乎是劫后余生般抱紧了盒子:“太好了,它没丢……”   “什么东西,如此贵重。”常靖玉没忍住,冷声问。   陆饮霜背过右手,无奈地散去了指尖剑气。   许若梅一抬头,半张脸上血肉模糊,血顺着下颌滴在盒盖上,把泛黑的一角重新染红。   常靖玉倒吸一口凉气,张着嘴不知要说什么。   许若梅抹了把脸,又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断断续续的问:“仙、仙长,我这是怎么了?”   常靖玉下意识的望向陆饮霜求助,陆饮霜轻轻一点头,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陆饮霜会让他选择,常靖玉内心百感交集,分不清是快意是憾恨,他想过当面质问许若梅,让她一辈子都活在懊悔之中赎罪,或者干脆杀了她,但唯独没想过许若梅早就死了,作为一个靠半面古镜维持着执念留存在世的魂体,生活在永远没有未来的永和村。   许若梅退后了几步,被剑气摧残的窗框也不堪重负的断裂,她差点被矮窗绊倒,稳住身形时清冷的月光正穿过云层流泻而下,毫无保留的泼洒在她身上。   半面古朴的铜镜就在她逐渐透明的胸口浮现出来。   许若梅低了下头,怔怔的看着自己,半晌后叹道:“对不起啊。”   常靖玉的掌心被自己的指甲硌出了血,他的喉结滚了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闭嘴!”   他心口堵得要命,不知该面对哪里的杀气混着剑芒将仅剩的家具也拆了。   常靖玉想起他刚刚记事的时候,许若梅跟着她娘来串门,听说他的名字时就咯咯直笑。   许若梅边笑边说,你为什么叫鲸鱼啊,哥哥说鲸鱼那么大,你应该是小鱼才对。   后来他长大了,许若梅却不知何时起变得成熟听话,不再愿意带着他四处调皮捣蛋,直到许若梅跪在他家门口,他还觉得许若梅会和他们一起离开。   “你……你过得还好吗?”许若梅怯生生的问,像多年不见早就生疏的朋友,话里又满怀愧疚。   “不劳你费心。”常靖玉剑拔弩张地说。   许若梅又不敢看他了,自顾自地道:“时间过得真快,现在清醒了,好像我逃到这里还是眼前的事,伯母叫我去山上汇合,一起离开永和村也是昨天。”   “我以为我永远没机会说了,现在能见到你也好,那天我知道你在看,我也知道我这辈子已经背上洗不清的罪孽。”   许若梅的表情淡淡的,像认命了一样,忽然伸手探入胸膛,硬生生把半面古镜扯离身体远远抛开,这让她的身影瞬间开始模糊。   常靖玉动了动手指,最终也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完。   “伯母死后,村子里灾祸不断,爹娘把我嫁给一个路过村子的商家公子,换了些米面盘缠,我也算是高攀了吧。”许若梅就地坐下,自嘲的笑了笑,“我拼命学习打理生意,可他很快就不喜欢我了,把连年亏损的店铺扔给我自己逃走躲债,我没办法,不得不把店铺家产都交出去,本想回永和村,可是却听说村里起了山火,已经没人居住。”   “我这一生,如浮萍飘絮,随波逐流无所依归。”许若梅最后看了眼手中的木盒,她快要拿不住它了,就干脆放在地上,推回给常靖玉,“那天晚上我偷偷跑回了伯母家里,在我们经常玩捉迷藏的柜子里发现了这个木盒,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个贵重的玉佩,都是她留给你的,可惜我没能保住……她是做了慷慨赴死的准备来救我。”   “我该去和她道歉。”   许若梅说道最后,声音已经轻的几不可闻,身形逐渐消解,像月光照亮的薄云一样,化成点点星尘弥散于天地之间。   常靖玉默默过去拿回古镜,又把木盒捞起来,喃喃道:“我不会原谅她,前辈……我不会原谅她,但她已经魂飞魄散,再没机会道歉了。”   许若梅的执念撑起了整个永和村,此时幻术解除,只剩下满目断壁残垣,剑气以常靖玉为中心爆发,将整间破败不堪的屋子夷为平地。   飞扬的砂石中,气空力尽的常靖玉没忘记给陆饮霜施了御风诀,陆饮霜不擅长安慰别人,他过去在古镜上划了两下,残存的一丝魂力将许若梅临死时的景象重映出来。   只见许若梅紧紧抱着木盒跌跌撞撞的狂奔,中途却被杂乱的藤条绊倒,她还没爬起来,身后已经追上了一个凶悍匪徒。   那人按着她抢了两把,都没能从她怀里夺走木盒,一气之下便抓起她的头发用力磕向地面坚硬的石头,等她彻底没了动静,才从盒中翻出玉佩,大摇大摆的走了。   “我不想替你评断什么,但这块玉佩你该找回来。”陆饮霜看着恢复沉寂的古镜道。   常靖玉点点头,又问他:“我记得前辈问过我有没有烟山玉的玉佩,前辈那时是如何得知的?”   陆饮霜一眨眼就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道:“可能是见令堂带着吧。”   常靖玉不疑有他,就在这一片废墟中拖过片木板坐下,周围的院落现出狰狞丑陋的真面目,只有夜色同样宁静。   他用袖子擦了擦木头,陆饮霜这回也没在意干不干净,就顺常靖玉的意挨着他坐下。   常靖玉打开木盒,里面只剩下一封褪色的信,他拆开信封,只见纸上潦草写着几行字。   “吾儿靖玉,我也会因修为尽失而不甘,但星河仙子的风骨至今仍在,浩浩阴阳,人生如寄,望你保重。”   常靖玉捏着信纸,对陆饮霜浅浅的笑了:“娘的字写得不太好,我还没听过她说这么认真的话,如果她亲自和我说,我肯定会吓到……”   他的话尾逐渐发颤,再也绷不住情绪,转身把头抵在陆饮霜的肩上,攥着他的衣袖无声的流下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个文名,肝了半晚上的封面,怕你萌找不到我先没敢换,三点钟码完了三千字,想想还是存到早上发好了,不会影响晚上更新的_(:з」∠)_   ☆、密室01   衣裳逐渐传来被濡湿的温度, 陆饮霜用两根手指夹住常靖玉的后领,才拽了一下,就陡然感受到常靖玉增加的力量。   像害怕被人抛弃似的, 常靖玉的指尖死死扣住陆饮霜的肩膀, 他不愿意暴露自己满脸泪痕的模样, 就拿陆饮霜的衣裳当手帕,蹭上一大片温热。   离开长林派后, 常靖玉就再也不敢哭了, 他不知道有谁能正视他的眼泪, 能为他分担这份压抑在心的苦楚。   付青霄是他最感激也最尊敬的人, 他不敢让付青霄觉得他有一点不好, 他那些阴暗的、不合规矩的过往不配端到付青霄眼前。   但陆饮霜不同,从不随意评论什么, 又对他的一切照单全收。   他封闭的心像对陆饮霜裂开条缝,有些禁锢多年的东西争先恐后逃窜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夜风也吹出几分萧索的意味,陆饮霜嫌弃地动了动身子, 用平生最大限度的纵容道:“起来。”   “前辈……”常靖玉弓着脊背,撒娇似的带着鼻音,他的额头靠着陆饮霜的胸口,清晰的起伏和心跳仿佛拉近了他和临渊宫帝尊的距离, 鼻尖萦绕着风雪的冷冽气息,像亘古的冰川般静谧出尘。   如此本该高高在上只可远观的魔修之主,却被常靖玉轻易的抓住衣袖, 抹起了脸,他抽了抽鼻子:“抱歉,我失态了。”   陆饮霜心说你还得寸进尺,他抢回袖子时顺手震了一下,常靖玉本来就坐的歪歪拧拧,这下被推开差点跌倒,下意识的去抓最近的东西保持平衡。   入手的触感绸缎般光滑冰凉,常靖玉还没来得及愣神去想抓了什么,就听陆饮霜吃痛地抽了口气。   “嘶――”陆饮霜顺着常靖玉的力道倾身下去,头皮被这小子扯的生疼。   “啊,对不住,我不是故意。”常靖玉一屁股跌到地上,眼圈通红的仰头凝视陆饮霜。   陆饮霜和那残留着水光的明亮眼睛对上,几次也没能把责骂的话说出口。   一瞬间他们的脸靠的极近,常靖玉赶紧松开那缕头发,差点又想重蹈覆辙去揉陆饮霜的头,但陆饮霜满脸写着“敢上手就砍了你”的不悦,他又尴尬地胡乱把手按在了地上。   咔哒一声。   常靖玉按到的地面上刚好是被剑气粗暴破坏的机关按钮,积满了沙尘碎木的地面突然现出两道线缝,随着厚重的石板声响起,两扇向下折的门顺着缝隙打开,露出黑洞洞的密室,把正坐在上面的常靖玉翻了下去。   紧接着,在一片漆黑中坠落的常靖玉就看见那巴掌大的洞口上,陆饮霜也跟着跳了下来,衣袂翻飞从容冷静,背后衬着满天繁星。   这次并没有制住灵力的术阵,常靖玉人在半空就祭出玄荒,飞掠的剑划出流星般的雪亮的路线,他又向上窜出一段距离,准备去接陆饮霜。   他双手都伸出去了,陆饮霜只要配合不动就能被稳稳横抱住。   但陆饮霜肯定不配合。   常靖玉接了个空气,只见陆饮霜挥手洒出一蓬冰晶,密道内温度顿时下降,那些冰晶彼此碰撞生长,冻成平滑的台阶。   陆饮霜踩着台阶几个纵身腾挪,稳稳踩到了实地。   常靖玉瘪了下嘴,心有不甘地落到他身侧。   “这就是惊霆岛的人巢穴所在?”常靖玉眯起眼睛,只凭微弱的星光看出周围是个门厅大的空间,面向处还有扇雕花铜门,刻纹流转着灵力,把阵法接入门中央镶嵌钥匙的凹槽,“前辈照个亮嘛,我上次的火折子用完还没买。”   “我不喜欢用火。”陆饮霜皱了下眉,对常靖玉招手道,“闭眼。”   常靖玉听话地闭上眼睛,接着就感觉陆饮霜的掌心覆住他半张脸,识海忽然出现一幅不属于自己的画面,他微微一怔就明白了,是陆饮霜用了某种办法把自己灵识查探所见共享了过来。   透过铜门背后是曲折的回廊,晶石灯几步一盏,纵然地下也亮如白昼,过道两侧数间堆放着玉简卷宗的藏书室,再往里是常靖玉也叫不全名字的法宝器皿,像医修的炼药房,最后还有一间放着沙盘和地图,应该是用来开会议事。   常靖玉刚刚记下格局分布,画面就消失不见,他下意识的睁眼眨了眨,问道:“门内还有几个人,我们不能硬闯吧。”   陆饮霜有点头疼,眼中银色缓缓散去,手心被常靖玉扑扇的睫毛蹭的发痒,他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攥了一下,说:“当然。”   “那怎么办?等援兵吗?”常靖玉凝重道,“时间一久,只怕他们会发觉追杀我们的小队已经全灭。”   陆饮霜轻轻一笑,把自己那枚主城通行令拿出来掂了掂:“贵门应该没有开锁的课业吧。”   常靖玉蠢蠢欲动,试探道:“前辈是要当场授个业吗?”   “怎会。”陆饮霜把明显对不上的通行令强行怼到门里,一本正经的嘲笑他,“筑基剑修就不要好高骛远了。”   常靖玉:“……那你是让我纯开眼界的意思?”   陆饮霜俯身靠近了铜门,道:“孺子可教。”   莹白的通行令在嵌入阵法时亮了一下,又很快杳无声息,反观门上那浅蓝的灵力刻纹却变得躁动不安,从凹槽处向四面八方蔓延出炸裂的电光般的红色。   陆饮霜皱起了眉:“啧。”   常靖玉拍了两下手:“好炫,好技术。”   陆饮霜回头剜了他一眼,左手飞快的勾了个阵图,轻轻一敲融进通行令,又在赤红最盛的几条刻纹尽头印上同样的阵,片刻之后,蓝红的拉锯逐渐微弱,通行令上的白光占据主动,陆饮霜手上用力踏前一步,铜门就随着他的力度向两侧展开。   陆饮霜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依旧八风不动。   两人快步入内,转手关好门,闪进了离门最近一间藏书室。   “前辈这是修业时学的?”常靖玉好奇打听,他们道武仙门的课业太正统了,没有一点偏门的东西。   “不是。”陆饮霜简单解释,“朋友教的。”   “给我们破解阵图核心方法的那位吗?”常靖玉边随手从书架上拿了本账目下来边问。   “嗯。”陆饮霜应道,“他擅长术阵。”   “哦。”常靖玉尾音稍稍拉长,在临渊宫之内能被陆饮霜称为朋友,还擅长术阵,教过陆饮霜术法的,那肯定是传闻中只手遮天功高盖主的谢桥。   只不过看陆饮霜的态度,似乎谢桥根本用不着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形容。   陆饮霜眼皮一跳,感觉他那声哦里包含了复杂的千言万语。   常靖玉还想再问,但他目光停在账簿中间的一页,看那里明晃晃的记录了临渊宫三个字时,就暂时收声想起了正事。 作者有话要说:  我换新封面啦(大声!可别找不到我呀_(:з」∠)_ 常靖玉:飞剑接寂寞 陆饮霜:我的冰还有一千来种用法你敢信   ☆、密室02   这账簿是备份的副本, 隔几页就钉着拓印的券契,常靖玉只给仙门的会计司帮过忙,太复杂的款项名目他也看不出所以然。   但在那张买卖券契上签名的“临渊宫摄心刃”, 再清楚不过。   “前辈你看。”常靖玉把账簿转了个角度给陆饮霜, “这是法宝交易的契约书。”   陆饮霜接过来扫了两眼:“证据确凿了北北。”   常靖玉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他是临渊宫的刑狱司主。”陆饮霜顺手把账簿收进乾坤袋。   常靖玉了然, 先前陆饮霜说过刑狱司主因监控术法陷入昏迷,他又问:“你要把账簿送回去吗?证据如此明显, 会不会有诈。”   “没诈的必要。”陆饮霜在书架上又拿了两本, 也莫怪常靖玉运气好, 伸手就能发现关键, 这些摆着的账簿都是有确切签名的, 比起交易规矩,更像是一种威胁, “魂主以监控术法控制手下,再加上有这些签下名的券契,如果背叛的话,就算侥幸不死, 也会身败名裂,从此再无容身之地吧。”   常靖玉越翻越觉触目惊心,上面的签名不乏他耳熟能详的前辈道友,而既然是交易, 想得到法宝便有代价。   不只是钱,有些是被要求透露某些情报,有些是为惊霆岛办一件事, 还有些是杀某个人。   陆饮霜却有点被轻视的不痛快,忌恒显然也被和这些无名小卒混为一谈,好歹是他临渊宫的司主,居然被如此利用。   “有些不对,如果是方才杀手带着的法宝,虽说品级不错,但也不值得倾家荡产趋之若鹜吧。”常靖玉疑道,他皱着眉把书架上十来本账簿都翻了一遍,最多的券契就是法宝交易。   陆饮霜托着下巴:“确实,况且连你都未曾听过惊霆岛,它哪来的经费资源去炼制数量庞大的法宝?凤麟阁拍卖会即将开场,惊霆岛又为何要突然高调现身?”   这门派着实疑云重重,账簿看完之后,就只剩下几个锁在最底下的铁盒子,盒盖上了锁,并没附上术法。   陆饮霜正打算折断锁扣,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常靖玉赶紧收敛气息,和陆饮霜一同蹲在书架下方,小心地指指隔壁。   陆饮霜用眼神示意他暂且观望,就听那过来的两人打开房门进去,接着传来书本金玉的碰撞声,像是在搬什么东西。   “你轻点,别弄坏了,咱们是搬家不是拆家。”只听一个浑厚的男声苦口婆心的劝道。   很快就有个女声接茬:“都是魂主的高级货,哪有那么容易坏!说到底咱们天天待在这研究器灵,连魂主是什么东西都没见过,这会儿说是撤离,谁知道等咱们出去会不会被一刀砍了灭口。”   女人很是烦躁,男声也没话说,只好温声安抚:“怎么会,就算见不到魂主,不是还有主事吗,等他们夺回那半面镜花水月,我们还有价值。”   “万一抢不回来呢?”女人砰地一声把书撂在桌上,“只要上头放弃镜花水月,咱们必死无疑!”   男人这时也不禁沉默,气氛一时肃穆起来。   陆饮霜和常靖玉蹲了半天,只听见男人说了句先收拾吧,就再没了声音,常靖玉伸出手,在掌心写了个“杀”字,歪了下头。   陆饮霜瞟着他的手暗说你开什么玩笑,用指尖划出一个潦草的“等”。   常靖玉攥了下手指,擦过陆饮霜光滑的手背,做贼般悄悄掩口笑了起来。   陆饮霜莫名其妙,挥了挥袖让他起开些,让出铁箱的位置。   常靖玉用夸张的口型说:别用灵力,会被发现!   陆饮霜白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探向常靖玉腰间。   常靖玉低了下头,展开双手让陆饮霜摸得更方便,抿了下唇笑眯眯的看着他,琥珀般的眸子在晶石灯下明亮剔透,耳尖不知何时飞起一阵薄红。   陆饮霜完全没注意常靖玉的变化,在他眼里只觉得这小子怎么忽然傻乐,他把常靖玉腰间的玉简拽下来,指甲用力一撬,将缠绕玉简穗子的金丝圈圈拆下再扭成两股,把微弯的那头插∫入锁孔。   常靖玉接住散花的玉简,也跟着探头过去看陆饮霜开锁。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开锁了,没有灵力的凡人也能学会的那种。   他十分想问陆饮霜哪学的,但碍于隔壁有人不能发出声音,急的难受。   安静许久的房间又起了谈话声,男人轻声道:“还有一间,等咱们收拾完,把它带上吧。”   女人应是冷静了不少,言语间有些自暴自弃的淡漠:“带上又有什么用,算了吧,我也是咎由自取。”   陆饮霜分心听着隔壁的动静,听那两人话中的意思,很可能下一间就是他们所在的藏书室了,他便加紧了动作,俯下身细细听着锁芯发出的轻微碰撞,灵巧的调整金丝的位置。   常靖玉凑得很近,陆饮霜嫌他挡光,一抬头脑门结结实实撞上常靖玉的下巴。   锁芯咔的一声,开了。   常靖玉捂着下巴可怜兮兮的看着陆饮霜,陆饮霜拢了下头发瞪他。   净捣乱。   还没等常靖玉无声的辩驳什么,隔壁脚步声突然一急,女人警惕的喊道:“什么人?”   常靖玉眼神一凛,握住剑鞘就飞身上前,打开了门栓,躲在门边将玄荒抽出一截。   森寒的剑刃衬着常靖玉聚精会神埋伏的表情,还真不像什么好人。   陆饮霜只忙里偷闲扫了他一眼,就打开铁箱查看起内中的东西,不是券契,而是一些适合布阵用的天材地宝。   他毕竟是沉沦境出身,修真境的东西他不能样样都认识,但能叫得出名字的诸如蜃晶、不死蝉一类都是幻术相关,蒲夷的鳞片也像杂货般被收在里面。   这时隔壁的两人也终于赶来,女人并未想到有外人能突破术法防御进入秘密据点,她边推门边道:“这么快就收拾了常靖玉吗?你们没杀他吧,上面可吩咐了要留着他的命……人呢?都叫你们别随便闯进来,弄乱了东西我们可不负责。”   陆饮霜借着书架的遮掩暂时没动,从缝隙中看见那女人穿着一身简单的袄裙,也有元婴期的修为,却似乎缺乏对敌经验,并不敏锐。   男人随后跟着进来,察觉了什么,还没等他出声警告,门后藏着的常靖玉就在他背后一剑刺了过去,接着踮起脚尖用一方帕子捂住他的嘴,松开剑柄反手关门落锁。   陆饮霜:“……”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陆饮霜觉得牙疼,女子惊诧地回头,陆饮霜不得不抓住机会配合常靖玉一波,闪身过去,一张符篆直接拍在她背上,寒冰凝成的剑架到了颈侧。   “想让他活命,就照我说的做。”陆饮霜威胁道,“姑娘应能识时务吧。”   常靖玉对陆饮霜投去一个邀功的眼神,陆饮霜望天,心说本座这点帝尊的格调全被你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灵魂发问:是帝尊教坏了小常同志,还是小常教坏了帝尊啊   ☆、密室03   中剑的男人昏昏沉沉的朝常靖玉歪了下去, 常靖玉收回浸了麻药的手帕,不紧不慢的把人放倒在地,女人脸色一白, 咬牙低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刚说要留着晚辈的命, 如今又不认识了吗?”常靖玉微笑道, 果断抽剑抬手在男人衣服上抹净指尖的血,心里越发同意陆饮霜话不多直接动粗的雷霆作风, “姓名门派主人是谁, 据实交代, 否则让你与他同葬当场。”   女人还没说什么, 陆饮霜先把视线移到了旁边。   他有种微妙的愧疚感, 生怕等问道大会开场,付青霄就要认不得这个宝贝徒弟了。   女人脸上现出纠结之色, 半晌才颓然就范,“能找到这里,看来他低估了你们的实力,已是剑下亡魂了吧。”   “认清自己的处境, 你没有审时度势的余地。”常靖玉警告她,“试探省下,只管回答问题,别人如何与你无关。”   女人愣了愣, 心里奇怪,青霄剑仙的徒弟居然也有正颜厉色的一面,她轻声说:“别伤害他, 我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我姓周名珩,曾是重华仙门的外门弟子,后离开仙门四处游历,主要研究炼器方面。”   周珩顿了顿,继续道:“我是三年前遇到主事的,他救了我和夫君一命……这位是我的夫君。”   陆饮霜听见她语带怅然,看了眼常靖玉,又瞥了下地上躺着的男人。   常靖玉当着周珩的面把一颗灵药喂给男人:“放心,只要你肯配合,我自会让他活命。”   陆饮霜收了剑轻抚衣袖,觉得他有责任稍微替常靖玉挽回一点正道气质,温声说:“姑娘所说的主事,可是指惊霆岛主事?姑娘还记得相貌吗?”   周珩在符篆的桎梏下依旧动弹不得,但显然陆饮霜的态度更让人放松,她垂眼道:“我没见过他的样子,但主事看中了我在炼器方面的见解和……作品,他要我帮他复原镜花水月,并且要完全控制它。”   “镜花水月一向不是容易使用的仙器,平常的幻术便罢,一旦使用者过度依赖,很可能连自己都陷入幻觉。”常靖玉皱眉,他当初只是接触了镜花水月,就被拉入幻象,可想而知这仙器非常不稳定。   “有一个方法。”周珩在说起炼器时,眼中又出现一丝光彩,她神色复杂,“器灵,只要仙器产生器灵,就可以通过控制器灵达到目的。”   “器灵是机缘巧合才能……”常靖玉下意识的反驳,话说一半,猛然想起许若梅来,他感觉不可思议,提高了声音,“你要将许若梅的魂魄炼成器灵?”   周珩有一瞬间突然狂热起来,很快就像被泼了凉水,苦笑道:“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禁锢在仙器当中,听起来确实难以接受,但我见到许若梅时,她已经死了,她的执念太强,又正巧身在镜花水月附近,我才能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如果前些天蔚阳山没发生变故的话,我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   陆饮霜这时插话道:“我们中途抢了古镜,贵主应当有所对策吧。”   周珩点点头,又有些不解:“我听闻主事震怒,但不知为何,却吩咐了午未――午未就是带人追杀你们的头目,吩咐他按兵不动,绝不能让道武仙门常靖玉有性命之危,至于他身边的金丹剑修就无所谓了。”   被忽略的陆饮霜冷笑一声:“惊霆岛也看人下菜碟儿的吗。”   常靖玉认真安慰道:“前辈别在意,既然他们这么说,那你拿我挡着,就是块免死金牌。”   陆饮霜:“……好意心领。”   拿筑基小辈挡枪,他还要不要混了。   常靖玉嘴上玩笑,心里却隐隐怪异,他虽说算是身份尊贵,但也不至于让敌人畏手畏脚才对。   陆饮霜又问周珩:“姑娘研究镜花水月许久,应该熟悉此地交易,那些付出庞大代价换来的法宝,只是普通的法宝吗?”   周珩摇头,露出一丝忌惮:“哪有那么简单,那些法宝虽是上品,但只要肯花价钱,都能淘得到,惊霆岛真正交易的法宝是‘堕仙’。”   “堕仙?什么东西?”常靖玉重复了一遍。   “你们应该听见我和夫君说话了吧。”周珩无奈,“镜花水月被夺,主事已有放弃之意,三日前就吩咐其他各部人员陆续撤离,只剩下些杂物让我们收拾带走,我们也再无价值,主事眼中从无共事之情,他只会杀我们灭口,所以夫君打算在撤离当天用‘堕仙’摆脱午未远走高飞,只是没想到午未倒是先我们一步。”   周珩世事无常的唏嘘:“放开我吧,我去取来法宝,反正我们已经决定抽身,怎样都是背叛主事。”   常靖玉和陆饮霜对视一眼,陆饮霜手指一划,符篆就烧成了灰,周珩踉跄两步,陆饮霜对她做个请的手势,让她去拿堕仙。   周珩轻步走后,常靖玉忍不住道:“前辈还真放心,不怕她喊人过来吗?”   “用人不疑。”陆饮霜沉着道,“况且人质不是还在你手上。”   常靖玉难为情地摸摸鼻子,抗议说:“前辈用词不当,怎么能说是人质呢,这是她弃暗投明的钥匙。”   陆饮霜:“……”瞧这冠冕堂皇的说辞。   常靖玉又讪笑道:“况且我这是和前辈学的,见血既招理论。”   陆饮霜:“…………”居然还总结了理论!   常靖玉咳了一声,在陆饮霜竟无言以对的眼神下拱了拱手:“说正经的,惊霆岛主事似乎有意搜罗幻术相关的东西,我们所知还是太少,连猜测都缺乏根基。”   陆饮霜往后靠了下,倚在书架上道:“这里剩下的几个人应该都是负责研究术阵,杀手已经解决,擒下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总能整理出些许情报。”   常靖玉心说自己得着重学习点隐匿气息的功法,不然陆饮霜每次都说的这么轻松,他跟不上岂不是很尴尬:“但愿如此吧。”   周珩还没回来,只听地上的男人呻∫吟了一声,似乎要醒,常靖玉反手拿剑鞘又给他一下子,让他接着安心去睡。   陆饮霜一刹那觉得自己的后颈也有点疼,他手伸到一半,装作不经意地把碎发别到耳后。   细碎的脚步声和谈笑声逐渐出现在回廊里,常靖玉提起注意,来的除了周珩以外,还有一个很高的男子。   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陆饮霜,估摸了一下,陆饮霜应该藏不过男子的视线,就直接把他拉到门后,自己站到外面想把他挡上。   陆饮霜何时被逼到墙角过,哪怕是善意的,也让他觉得不自在,蹙起眉刚要动手,就听门外周珩说话。   “对了,我方才来这收拾,这扇门好像哪里坏了,推不过去,你一会儿帮我看看。”   “门坏了?还管它干嘛,咱们都撤走之后这里也要全毁掉。”   陆饮霜稍微收敛了脾气,按着常靖玉的肩膀往外推了推,一指地面。   常靖玉心领神会,在门边悄悄蹲下。   开门的是周珩,她故意只开了一半,借着门板的遮挡,姓秦的男人并没看见陆饮霜两人。   他弯腰低头扶着门框进了屋,习惯性的看向高处,常靖玉趁他不备矮身用剑鞘抽了过去,稳稳砸中了男人的踝骨。   一声猝不及防的惨叫过后,男人捂着腿跌倒,又被陆饮霜扬手抬起的冰晶以别扭的蹲姿冻在了原地,周珩则功成身退的把门锁死。   顷刻间他们就捕捉到了第三个倒霉鬼。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感谢前辈以身作则,教导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陆饮霜:我不是,我没有 付青霄:。←看见这个句号了吗(围笑。   ☆、密室04   陆饮霜的推测没错, 还留在密室当中的人都是文职,制住周珩时所用的符篆陆饮霜还有一打,他从容不迫的在秦姓男人惊怒的瞪视下贴上去, 拍了拍手。   周珩队友卖的奇快, 她替男人解释道:“他叫秦文泽, 是主要负责炼制法宝的,应该比我更清楚主事的目的。”   秦文泽额上青筋暴起, 怒骂道:“你不想活了吗?居然放这两人进来, 联合他们偷袭我!”   “秦兄, 午未已经栽了, 我和你不同。”周珩面无表情, “我本来也是为了镜花水月才效忠于主事,如今主事放弃古镜, 我也没必要跟着送命。”   常靖玉和善道:“周前辈深明大义,若你据实交代,我也可放你一马。”   陆饮霜瞥了他一眼,心说你改口真快。   秦文泽冷笑着不买账:“叛徒!我不会出卖主事, 杀了我吧。“   冰封的寒气仿佛冻结了五脏六腑,秦文泽脸色青白牙齿打颤,强撑着一声不吭。   陆饮霜见状也不着急,撇下秦文泽问周珩道:“堕仙究竟是何法宝?”   周珩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沙漏, 透明的琉璃罩内流淌着漆黑的细沙,像吞噬了周围的光芒般深沉神秘。   她手指微微一拨,沙漏从中间断开, 黑线轻盈的落在地板上。   陆饮霜心中一紧,像危险来临时才有的不安,他拽过常靖玉向后退了一步,就见那股分明没有多少的流沙在地上匀称的扩散,很快就吞噬了周遭三尺,形成一潭如墨般深不可测的死水。   常靖玉刚想伸手过去,陆饮霜就给了他一巴掌   “小心。”陆饮霜提醒他,压下满腔错愕,“这是堕水。”   常靖玉揉揉手背,好奇大过惊讶:“是沉沦境的护城河吗?可传闻没有任何容器或仙器能舀起堕水,连元婴期修者通过堕水都要十分谨慎,只要沾上一点儿就会沉入水中,神仙难救。”   陆饮霜没说话,他也摸不准这到底是什么品级的法宝,大概只有谢桥在这能说出些门道来。   周珩在两人的注视下,突然踏上水潭原地转了一圈,稳稳浮在水上。   “你们都知道堕水的特性,没有人能直接接触堕水。”周珩说着,弯腰伸手捞了一下,手指从水中拿出来,完好无损,“但这件法宝却能让操纵者免于堕水的影响。”   她话音刚落,陆饮霜就凝了一柄冰剑向她攻去,只踏在堕水外围,似乎就能感受到比寒冰更甚的阴沉气息,冰剑才探入堕水上方,一股无法违抗的引力就拖着他往下坠落。   陆饮霜果断松手,冰剑还没接近周珩的衣角,就寸寸崩解坠入水中消失无踪了。   “怎么样,比真正的堕水更加险恶吧。”周珩站在水潭中央道,“这枚堕仙最多可开一丈的距离,足以挡住合体期修者的直接攻击。”   常靖玉看得缺乏实感,也用剑气试了试,只要越过堕水范围,便无法再进一寸。   陆饮霜沉思片刻,低低的笑了:“用毒烟如何呢?”   周珩脸色一僵,无奈道:“能融入空气的毒烟就没办法了。”   陆饮霜又道:“能惑人心智的音修又如何呢?”   周珩像被砸了场子似的,黑着脸从水潭中央走出来:“那堕水确实拦不住。”   常靖玉在一旁道:“这法宝看似无解,实则颇多可乘之机。”   陆饮霜摇摇头:“但它确实能出奇制胜。”   周珩道:“我不知究竟是谁炼制的堕仙,但主事确实以堕仙为饵,让诸多贪图力量的人落入陷阱,我这枚只是品级最低的……听说主事随身带的足以淹没一座小镇,想想就未免无解,恐怕只有大乘期的仙尊才有办法对抗吧。”   大乘期的陆饮霜一点不慌,他想了想,走到快被冻的失智的秦文泽身边,拖着他的领子就往水潭边走。   秦文泽大惊道:“你要干干干什么!”   “看你冷的都不会讲话了,送你泡个温泉。”陆饮霜微笑着说道。   秦文泽拼命晃着脑袋挣扎,又冲周珩喊道:“你这个叛徒,我们这些年的交情都喂狗了吗?你真要看我死!”   周珩抱着胳膊冷冷道:“我只在乎镜花水月。”   常靖玉安慰秦文泽:“阁下莫慌,听说被堕水吞噬,连魂魄都分毫不存,我会劝前辈尽量扔慢点,让你多活片刻。”   眼看秦文泽就要被陆饮霜沉塘了,他终于沉不住气,忙道:“你们要问什么,先问个我听听啊!”   “我不想问。”陆饮霜轻飘飘的说。   秦文泽急的不行,他也不想真不明不白就死在这:“别,你问吧,我什么都说,都说行了吧。”   常靖玉上前一剑刺入水潭边沿,秦文泽堪堪靠在剑上,稍微一动都可能掉下水去。   “阁下如此忠心,总知道主事姓甚名谁了吧。”常靖玉好整以暇的蹲在旁边问道。   秦文泽咬了咬牙:“我只听见有人叫他‘凌少爷’,具体名字我也不知。”   “惊霆岛位置在哪?”常靖玉继续问。   “在蔚海最西北,接近沉沦境堕水,我有定位。”秦文泽郁猝道。   “你们为何向临渊宫摄心刃兜售法宝?又为何要囚禁蒲夷,逼迫它袭击来往船只?”   “什么兜售,我们又不是地摊。”秦文泽不满的咕哝,“计划是主事所定,我也不知具体,只是我的确交易了一批法宝给摄心刃,至于囚禁蒲夷……”   “别犹豫了,你落到我们手里,就算一字不吐,你家主事也不会再信你。”常靖玉催促他。   秦文泽没办法,皱眉道:“我只听说过他们在江柔岛上下毒的事,似乎是为了试验幻术,是否有其他目的,我真不知,负责这一部分的人也已经撤走了。”   “撤到哪里?”常靖玉追问。   “主事会临时通知地点,我们都不清楚。”秦文泽摇头。   “还有一个问题。”常靖玉严肃道,“你知道魂主吗?”   秦文泽怔了怔,思考半天,还是摇头:“没听说过,我只为主事效力,唯一见过和主事有来往的就是午未和死在蔚阳山的戌亥。”   周珩小心翼翼的低声开口:“我知道魂主,我曾在研究镜花水月时偶然看见它记录下的画面,我看不清他的脸和声音,直觉告诉我他十分危险可怕,连主事也对他毕恭毕敬。”   陆饮霜还在想那凌少爷到底是谁,常靖玉没能得到魂主的有用情报,也只能先回到主事的身份上来。   “魂主如此神秘,只怕也再问不出什么线索。”常靖玉沉吟道:“主事姓凌的话,会与北海凌家有关吗?那就能解释惊霆岛的资金来自何处了……总不会是凌旭辉吧。”   陆饮霜嗤笑一声,那二世祖都快自身难保了,哪来的头脑搞阴谋。   “凌家除了凌旭辉,那个打理生意的化神期剑修,叫什么来着?”陆饮霜问道。   常靖玉不假思索:“凌皓宇,但不可能是他吧,他个性不拘小节平易近人,又博施济众,深受百姓爱戴。”   陆饮霜腹诽有什么不可能,你前世受的推崇也不比他少,还不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 作者有话要说:  付青霄上线倒计时 “玩得开心吗?作业做了吗?在外面都交了什么朋友啊,钱够不够花,跟为师说说呗。”   ☆、锦安城01   常靖玉看不懂陆饮霜意味深长的眼神, 犹疑着说:“况且凌皓宇的修为已经超过其父凌山海,他继承凌家是早晚的事,何必另起炉灶, 险中求富。”   陆饮霜并不了解凌皓宇, 也无法断定这人品性如何, 沉思片刻道:“主事身份和惊霆岛所在我会派人查探。”   “如果真是北海凌家。”常靖玉还是关心道,“凌家耳目众多, 前辈千万小心。”   “我有数。”陆饮霜语气平稳, 他看了看周珩, “姑娘能复原镜花水月吗?”   周珩露出一抹骄傲:“当然能, 你在蔚阳山夺得的半面镜花水月, 就是我教授戌亥的阵法所修复。”   常靖玉神色一僵,冷冷道:“你知道有个无辜的人因阵法而丧命吗?”   周珩别开视线:“我不在乎。”   常靖玉蹙紧了眉, 对眼中只有炼器术阵的作风难以认同。   周珩无所谓的低笑:“别这样看我,有个路人丧命,你只是质问我,若是这位前辈丧命, 你就会想将我格杀当场,青霄剑仙的弟子尚分远近,不能一视同仁,我又何必纠结呢。”   常靖玉心里觉得不该这么说, 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说辞。   他肉眼可见的低迷下来,耷拉着脑袋, 尹星荷能为救人而甘愿牺牲自己,可他不是尹星荷,就算拼上性命,心中也提不起什么悲天悯人的感情。   “如姑娘所言,但凡修者谁手中没有几条人命。”陆饮霜波澜不惊的说,“只要问心无愧后果自负就好。”   常靖玉悄悄瞄了下他,正好对上陆饮霜投来的目光,清淡的很,他松了口气,又活络起来。   “阁下应该不是道武仙门中人。”周珩一眼看穿,话锋又转,“你既然不杀我,我可以为你复原镜花水月。”   陆饮霜嘴角微翘:“非是为我,是为古镜的主人,泽渊仙尊。”   周珩顿感意外:“你要交出古镜?镜花水月不仅仅能加持幻术,待它复原,更能通晓过去照见未来,你真要舍弃?”   “本来也非我所有,何必强留。”陆饮霜毫不留恋,“我会派人保护你去峥嵘道见泽渊仙尊,你的性命就留给她处置。”   周珩还没见过陆饮霜这么大方的人,感叹着配合地站到一边,掐了个诀堕水便重新化为流沙钻进沙漏,她把沙漏合上,交给陆饮霜道:“这是我偷偷藏下的,上面不知情,对你来说也许有用。”   陆饮霜收下堕仙,打算过后交给谢桥。   常靖玉又问了秦文泽几个问题,遗憾的是他知道的实在有限,陆饮霜两人和周珩如法炮制把剩下的几个术阵研究人员也抓了进来,藏书室里捆得拥挤不堪,仍没有得到新的情报。   “这些人怎么办?”常靖玉用袖子掩口闷闷地说,空气里弥漫着他洒下的迷烟,几个修者横躺竖卧倒了一地。   陆饮霜的玉简闪了闪,他边查看传音边回:“没用,杀了吧。”   常靖玉:“……这好像太过了。”   陆饮霜敲了两下玉简:“你问我,我给你答案,你又觉得过,常公子可真难伺候。”   常靖玉咬了下唇,露出一丝为难的赔罪笑脸,他仔细想了想,道:“你不能带他们回去吗?”   “我要这些废物做什么。”陆饮霜轻蔑道,“我家可不是开大牢的。”   “那这样吧,送他们去峥嵘道。”常靖玉提议,“练师叔是可信的人,也许我们以后还会需要她帮忙。”   陆饮霜勉为其难的点点头,望着门口负手静立,像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一阵齐整的脚步声自回廊响起,默契的停在门边。   “是前辈的人到了吗?”常靖玉低声问。   陆饮霜语调虽平,却隐隐有种不容置疑的威势,沉声道:“进来。”   锁着的房门砰地一下朝里砸来,几步踏进一个黑衣蒙面人,利落地单膝跪地行礼:“属下参见主上。”   门外候着的一队人马同样跪下,彼此低头的幅度不差分毫。   “免礼。”陆饮霜站在扬起的细灰中,抬袖隔出一圈无形的屏障,纤尘不染疏离端肃,“带人下去吧。”   “是。”蒙面一挥手,下属们井然有序的上前将人移走,最后对周珩伸手一引,“周姑娘,请。”   周珩深深看了眼陆饮霜,把自己的夫君背上,和蒙面人一同离开。   常靖玉得空歇了一会儿,他坐在墙角打坐调息,睁开眼时陆饮霜正抱着胳膊,看起来有几分不耐。   “前辈,你不休息吗?”常靖玉恢复些许精神,关心他道。   陆饮霜指了下天花板:“你为什么不看看现在是何时辰呢。”   常靖玉也不太清楚自己调息了多久,和一直等他的陆饮霜离开密室,一束明亮的光柱顺着通道直射下来,驱散了密室内沾染的满身阴寒。   他祭出玄荒想载陆饮霜上去,陆饮霜却先一步轻轻跺了下地面,被拔地而起的冰梯送出通道。   永和村已经彻底湮灭,到处都是碎瓦和野草掩埋的土墙,在太阳下古旧且一成不变,没有一点生气。   常靖玉踩着玄荒落在陆饮霜身边,望着不知是什么村的遗址,恍惚间有种如梦初醒的茫然。   “去锦安城吧?”常靖玉喃喃道,在日光下微微眯眼,“拍卖会过后,再去峥嵘道把镜花水月还给练师叔。”   陆饮霜唤飞露出来,又下意识的揉揉太阳穴:“嗯。”   飞露歪了歪脖子,难得也担忧起了陆饮霜,张开翅膀像模像样的把光滑的羽翼贴在陆饮霜的手腕上。   常靖玉刚想问一句莫非飞露前辈还会号脉,陆饮霜就不动声色的甩开了它,气的飞露追着他啄了两口,飞上天去冲他长唳。   “前辈,你不累吗?”   乘上飞露往锦安城去的路上,常靖玉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陆饮霜刚刚把玉简挂回腰带结束了远程指挥,他放下一条曲着的腿,声音寡淡清冷:“等到锦安城订了客栈再说。”   “那就是累了。”常靖玉戳破他的逞强,“前辈偶尔也坦诚点吧,又不会少块肉。”   “你是大夫?我身体如何还要和你汇报。”陆饮霜不肯服软地呛他。   常靖玉撑着御风诀,干脆又坐近了点,挨着陆饮霜的胳膊:“好吧,那我觉得累,所以不能挡这么大范围了,前辈往我这边靠靠行吗?”   陆饮霜抬指作势要掐诀:“不行,你能离多远,我给你挡多远。”   常靖玉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狠狠心冒死问道:“那先不说御风诀,前辈应该知道如何重叠施术吧。”   “只需熟练神……灵识精细操纵就能做到。”陆饮霜咬了下舌总结道。   常靖玉装作没听见他话中只有化神以上才会称呼的“神识”,一边悄悄改变御风诀的结印:“那晚辈想让您评判一下,我这个重叠施术是否标准。”   陆饮霜皱眉心说这小子突然用什么功,他完全没对常靖玉设防,反应过来时眼前已经模糊重影。   “你…瞑寐诀……”陆饮霜撑着额角,嗓音虚浮,蕴含的怒意也不值一提,他当然可以现出盈昃来,用本命剑的灵力强行滤掉术法带来的困倦,但那样似乎又太严肃冷漠,也许会让常靖玉感到尴尬不安。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有精力考虑常靖玉的想法,他明明最不擅长看人脸色,又在心里暗骂常靖玉,就算年纪还小也和前世一个德性,偷袭玩得贼溜。   最后一丝理智下,飞露像是为了报复他拂鹤好意似的,故意在空中俯冲下去,刀锋般斜着身子穿过衍翠西山。   陆饮霜随着倾斜的角度倒向常靖玉,被他接了个正着。   “锦安城再和你算账。”陆饮霜勉强放出话来,在术法的作用下沉沉入睡。   常靖玉一手撑着陆饮霜的肩膀,一手搭在他背后,对飞露笑眯眯的喊道:“多谢飞露前辈配合,陆前辈真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飞露附和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常靖玉如愿以偿的扶着陆饮霜躺下,盯着他的脸打量,清俊的面容衬着飞露的羽毛更显苍白,眼睫微颤鼻梁挺直,淡色的唇有些干燥,五官的每个地方都精致的恰到好处,只是嘴角不知何时起了道不甚明显的裂口,让人不得不在意。   “前辈,我这是好意冒犯,千万别怪罪我呀。”常靖玉语带笑意的低头轻声道,从乾坤袋里拿出药瓶,指尖沾了些药粉,凑到陆饮霜面前。   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变化,常靖玉心中涌起一丝趁人之危的负疚,手上却已经先行碰了上去。   无论这张嘴能吐出掌握生死的命令,或是轻松愉悦的玩笑,触感都一样温热柔软。   ……   瞑寐诀的效力对金丹修者大约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但等下午飞露接近锦安城时,陆饮霜还没清醒过来。   常靖玉又不免开始心疼他耗费过度,下定决心要在锦安城订个好客栈给陆饮霜认真调息修养。   而此时锦安城另一处城门前,有只大部分是毛绒绒的雪白,只有爪子和耳尖乌黑顺滑的猫正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一双天蓝色的眼睛锁定了不远处的守卫,就迈着优雅的步子过去,偏头在守卫腿上蹭了蹭。   还在执勤中的守卫心跳飙升,趁着没人注意赶紧弯腰撸了一把。   “抱歉,打扰了,这是我家的猫。”   一道轻缓的致歉声在守卫身前响起,他顿时惊诧地直起身来,只见面前站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男人,黑发束着玉冠一丝不苟,文质彬彬的,气质和蔼亲近,他竟没察觉这人是何时靠近的。   “这位兄台,请问锦安城哪里有卖灵谷?”男人笑着打听。   他一说话,亲和之余又给人很有涵养的规矩感。   “哦,顺着正街走,在花神路往左转第二个路口就能看见了。”守卫赶紧回道,“道友需要定位吗?”   “多谢,不必了,在下还不算太路痴。”男人伸手捞起白猫抱在怀里,对守卫微微颔首,礼貌地道谢告辞。   守卫愣了会神,才猛然从那股春风和煦的感觉里抽离出来,又觉得这人眼熟,苦思冥想之后一拍大腿。   青霄剑仙啊!   忘了要签名!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怎么又在Zzzzzzz 常靖玉:(用术法)睡人一时爽,一直睡人一直爽,醒了我再哭求原谅,还来得及吗QAQ 付青霄:(发朋友圈)刚到锦安城,求偶遇 ―――――――――――――――――――――――― 我去看了沉睡魔咒!仙女教母太酷炫了,有没有吃maleval的啊,乌鸦叔叔太好了,玛琳菲森好宠他233333   ☆、锦安城02   飞露保持着平稳的速度, 载着常靖玉和陆饮霜赶在黑天前到了锦安城,天际紫红的云霞未褪,苍灰色正逐渐浸染过来, 锦安城没有门禁, 法宝御剑的流光缤纷各异, 在州城上空往来不绝。   常靖玉还是第一次来此,往下看去只见街道纵横, 路边栽了不少观赏的花树, 他勉强能认出棣棠石榴和广玉兰, 还有不少是叫不出名字的锦安城改良品种, 金黄色和石榴红像涌动的溪流, 蒸腾起深远的幽香把整座州城都笼罩起来。     他们挑了一处平地降落,不远处就是锦安城著名的游园, 陆饮霜似乎被园中谈笑惊吵,轻轻皱了下眉。   常靖玉伸手摇了摇他,低声道:“前辈,锦安城到了。”   陆饮霜依旧在睡, 没什么反应。   常靖玉坐在飞露背上,顿时泛起了难,天色已晚,若是再耽误些时间, 恐怕又难以找到合适的客栈。   他想了想,先一步跳下去,对飞露道:“飞露前辈, 劳你先等片刻,我去附近找家客栈,再回来接你们。”   飞露没什么意见,竖起一边翅膀指指前面的湖,一大片火红的锦鲤正聚在湖边被几个修者投食。   “前辈辛苦了,尽管放心,我会订上好的全鱼宴。”常靖玉非常懂事的对飞露拱手。   飞露一抬头,挥挥翅尖满意地让他退下。   常靖玉眼中噙着笑,脚步轻快的步上横跨湖面的石桥,他身后的陆饮霜正缓缓自飞露背上起身,飞露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看他。   装什么睡啊。飞露晃晃身子把他掀了下去。   陆饮霜身姿优雅的落地,对着常靖玉离开的方向抬手,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常靖玉毫无防备,脚下打滑,一头栽下了石桥,扑通一声砸进水里。   这番动静惊跑了锦鲤,那两个喂食的年轻女修看过去,常靖玉在一蓬莲花荷叶里冒出来,满脸啼笑皆非,胡乱抹了把脸摘掉水草叶子。   “这位小公子无碍吧?”两个女修轻巧地踩着荷叶过去忍笑关心道。   “多谢,我没事。”常靖玉无奈道,眼神一转,就看见背着手步上桥来的陆饮霜,又深深叹了口气,“前辈,真要如此计较吗?”   陆饮霜面上挂着轻飘飘的笑,嘴角勾出一丝得逞的愉悦,这点睚眦必报显得过于幼稚,但他指尖一转,化出折扇握在手中,悠然扇了扇,毫不在意自己无聊的小动作:“计较什么?我看你走路都能跌进湖里,大概是睡眠不足,我送你个瞑寐诀,就地休息如何。”   常靖玉捋了把湿透的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诚恳赔罪道:“晚辈是无所谓,但为了您有钱住客栈,我还是打起精神上来吧。”   “常公子多虑了,钱上来就好。”陆饮霜拒绝伸手拉他,飘然一跃,跨过低矮的围栏落在湖面上,他周围顿时结了层冰,只给当中的常靖玉留了个窟窿。   “前辈真是无情,我原来还不如钱吗?”常靖玉作伤心状。   “看来你今日才认清自己,为时不晚。”陆饮霜语气闲适,在冰面蹲下用扇子搭着常靖玉的肩膀,伸手探入水里,有了密室中拿玉简的经验,这次捞走乾坤袋似乎也格外熟练起来。   常靖玉举着手任由陆饮霜出气,只见陆饮霜眼中银光流动,随手就取出了两张银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收进自己袖中,乾坤袋的灵识印记如若不存。   飞露慢腾腾的跟在后头,上了桥时正看见陆饮霜踏着石桥围栏一跃,几个起落就到了湖对岸,常靖玉正扒着冰面从窟窿里往外爬。   飞露抬起翅膀遮住脑袋直摇头,不想再管这两人到底在玩什么。   常靖玉在围观人士复杂又好奇的眼神下翻上石桥,期间还有人关心他是不是被抢劫了,他赶紧哭笑不得的摆手,拧着衣裳循着气息去追陆饮霜。   五月不是锦安城最热闹的月份,花神节已过,但锦安城中还是处处可见芳香扑鼻的花店商铺。   离开流觞园不远,锦安城最繁华的花神路上华灯初上,缤纷绚丽的晶石灯缀着花瓣,往来男女衣袂飘扬,丝竹声都软绵绵的,像误入一场少女的绮梦。   陆饮霜的衣着打扮在锦安城的潮流中显得过于冷淡,但他不讨厌这种气氛,抬头望了望花藤编成的匾额上“兰薰阁”三个字,推门时算了算那两张银票能住几晚。   常靖玉追上陆饮霜时,陆饮霜已经给自己选了个三楼临街的上房,窗口就对着流觞园,若是推门出去,还能靠在回廊看天井的花坛和几只老龟,这地方慢吞吞的,只要有钱,就算住上一年半载也不会觉得腻。   可惜常靖玉的钱也禁不起这么烧,他给自己订了间后面的厢房,匆匆回去洗了个澡,换好衣裳本想去找陆饮霜商量接下来的计划,才出门就看见陆饮霜倚着回廊的柱子,正把玉简挂回腰上。   “前辈!”常靖玉走到楼下喊了一嗓子。   陆饮霜回过头,对他笑了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腰带。   常靖玉一愣,陆饮霜的黑衣和夜色同样肃穆,但面容在橙红的灯笼下格外柔和,他说不清从那一闪而逝的笑意里读出了什么,只觉得心跳越发快了,让他狼狈的低下头……他这才明白陆饮霜动作的含义,他匆匆出来,腰带没有扣好。   “去买点东西。”陆饮霜一撑栏杆,稳稳跳了下来,对常靖玉道。   常靖玉也不想正事了,飞快地答应,兴致勃勃道:“正好,锦安城晚上有灯会,前辈不累的话,就顺道去逛逛吧。”   陆饮霜不讨厌繁华的氛围,却不代表他喜欢人多,但常靖玉没给他开口回绝的机会,先一步出了门。   他说是要买东西,也只是想给自己添几套衣裳,顺便联络锦安城的暗哨,看看煌明的进度如何,但常靖玉拿着临时买来的地图热心地给他介绍锦安城,俨然一副导游的样子。   陆饮霜被常靖玉带着往成衣布料的地方去,中途常靖玉第三次把地图塞给他:“前辈先在这坐一会儿,我去买盒桂花糖。”   陆饮霜抱着卷轴站在树下,旁边是一排藤椅,他知道常靖玉体谅他不愿意往人多的地方凑,但他转脸一看,有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正被小孙子扶着坐下,那孩子嘱咐说“爷爷你先在这等等,我去买点吃的。”   陆饮霜嘴角抽了抽,扬声叫住常靖玉:“我也去吧。”   常靖玉满脸感动:“前辈不用太迁就我,真的。”   陆饮霜:“……”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他们还是并肩在小摊上买了盒便宜的糖,陆饮霜尝了一个就不再打这些玩意的主意,又硬又甜的要命。   常靖玉倒是乐在其中,语带笑意怀念道:“我小时候,镇上的糖手艺还不及这家,吃一块就甜的咳嗽,我总是说着难吃下次还买,比起修者,那是偏僻的小镇上普通人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陆饮霜静静瞥了他一眼,摇摇扇子。   常靖玉又好奇道:“你呢?虽然前辈修为深不可测,但谁也不是天生就大……大显神通的吧。”   他差点脱口而出大乘期,好在及时乱用成语圆了回来,陆饮霜也装没听见那个可疑的停顿,含糊其辞道:“修炼难道不是乐趣吗?”   常靖玉边走边扬了下袖子表示不信:“修炼之前呢?”   “你问题太多。”陆饮霜不耐道,这小子还想查户口怎的。   “我只是不想觉得和前辈的距离太难拉近。”常靖玉有点委屈的说,“前辈至少也安慰我一下嘛。”   “啧。”陆饮霜心说常靖玉可真麻烦,他忍了忍,还是勉强简单道,“家里世代经商,定居夜雪城,生意原因也在村镇住过,没什么意思。”   常靖玉琢磨了一下这平淡如水的说辞,惋惜道:“一定是前辈没有玩伴,太遗憾了。”   陆饮霜暗忖你那玩伴也挺坑的,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只见前面几步摆着个卖乱七八糟小玩意的摊儿,他为了转移话题便道:“去看看吧。”   常靖玉也把视线挪过去,摊主坐着个马扎,三十来岁看着油滑奸巧,还没等常靖玉靠近,就高声招呼道:“二位公子,看看买点什么啊?我这都是从南疆收来的好玩意儿,全城就我独一份。”   陆饮霜听到南疆两字,挑了下眉,修真境南疆聚集着数量最多的邪门歪道,大多擅长毒蛊暗器陷阱,都是正道不齿的手段。   常靖玉过去蹲在架子前,转身对陆饮霜招了招手,听摊主口沫横飞的介绍那些花里胡哨的瓶罐机关。   “这个,借情蛊,南疆别离派圣女的得意之作,还有这个,灭魂箭,操作简单安全,普通弩机就能装填,还有这个化尸粉,出门在外哪能不备它三五瓶啊!连灵力气息都能驱散,保管一根头发都找不着……”   常靖玉捏着那瓶化尸粉,拔开塞子看了看,也不知是不是吹嘘的,那瓶上的朱砂标签画了个龇牙咧嘴的头骨,瞧着倒是挺唬人。   正当他想要不要买一瓶备着,忽然感觉肩上一沉。   陆饮霜的手压着他的肩膀,目光凝视着人群中的一点。   常靖玉站起身来,直觉感到陆饮霜似乎有些戒备,他身边的温度下降不少,透出一股冰凉的危险来。   顺着陆饮霜的眼神看过去,常靖玉顿时怔住,他下意识的背过手,把拿着的化尸粉瓶子藏在身后,又觉得不太稳妥,上前一步悄悄把瓶子塞给陆饮霜。   人群中站着的付青霄捏着一只猫爪打招呼,对常靖玉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付青霄:隔壁的帝尊,你让我徒弟去看什么不妙的东西呢^_^ 陆饮霜:你徒弟天纵奇才,喜欢就买,钱不够我赞助他:) 常靖玉:…………   ☆、锦安城03   喧闹声像是寂静了一瞬, 有种无形无质的东西在空气中弥散,周围那些灯红酒绿就蒙上层冰雪的冷意。   常靖玉的表情不太自然,他想把身后的陆饮霜挡得严实些, 生怕被付青霄看出什么破绽。   尽管付青霄教他人的出身无法改变, 正邪好坏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判定,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浑身紧绷,掌心浸出冷汗。   “徒儿见过师父。”常靖玉往前走了几步, 对着付青霄恭恭敬敬的作揖。   付青霄松开猫爪, 看起来颇为高兴。   陆饮霜不露声色的站在摊位边上, 顺手把几块灵石扔给摊主, 收了那瓶化尸粉。   付青霄怀里的猫挣扎着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 灵巧地蹦到地下,跑到常靖玉腿边, 伸出爪子抓了两把他的衣摆。   常靖玉多少感到了点安慰,蹲下去和白猫握了个手,强颜欢笑道:“阿花又缠着师父出门,一点都不听话。”   白猫喵喵叫了两声, 窜到常靖玉肩上,毛绒绒的脑袋蹭到他的侧脸,又抬头对付青霄撒娇。   常靖玉抱着白猫走到付青霄面前,见付青霄好奇的看着陆饮霜, 就咳了一声:“师父不是在忙问道大会的事,怎会突然到锦安城来。”   付青霄收回视线,露出点忙碌不堪的无奈抱怨:“最近有批防御法宝订单要谈, 路过锦安城,就顺道带它过来买点灵谷,问道大会杂事太多,你又下山游历,都不过来帮帮为师……阿花也想你了,还有门内的阿胖小喵小云,都等你喂它们呢。”   白猫在常靖玉怀里打了个滚,用前爪拽了两下他垂在胸前的头发,像是也在怪罪他在外面躲清闲。   “这……小云是谁啊?”常靖玉忍不住问。   “我新捡回来的,耳濡目染也很喜欢你。”付青霄眨眨眼睛。   还没等常靖玉感叹他师父吸引灵兽的本事,付青霄又靠近了点,抬袖掩口飞快地瞟了下陆饮霜,小声道:“乖徒弟,你什么时候到的锦安城啊,想买东西钱够不够?那边站着的剑修是和你一起的吗,他什么门派怎么称呼?”   常靖玉用余光扫了下无所事事的陆饮霜,硬着头皮搪塞道:“他是散修,我路上遇见的金丹期前辈陆风雪,我们一起帮过蔚海城缉拿犯人,他也有意参加问道大会,便同路了。”   付青霄若有所思的点头,小心地提醒:“别嫌弃为师嗦,徒弟你还太年轻,为师不会干涉你结交朋友,但你千万要留些警惕,别太轻易相信别人。”   常靖玉眼角一抽,还是乖巧地应声:“是,多谢师父关心,我知道。”   付青霄打量了陆饮霜几眼,又道:“你那个前辈是不是不太爱说话,别让他晾着了,快叫过来我和他聊聊。”   “呃,师父,他确实不善言辞,还请师父见谅。”常靖玉默默擦去额上冷汗,心道这是躲不过去了,转身对陆饮霜招了下手。   付青霄不认识陆饮霜,但陆饮霜认识付青霄啊!常靖玉在心里呐喊,拼命给陆饮霜使眼色,让他别太嚣张,以免引起付青霄的怀疑。   陆饮霜面色如常,缓步走近了,不卑不亢的对付青霄拱手。   “青霄剑仙。”陆饮霜沉声道。   付青霄微微一笑,并没因为陆饮霜是金丹期而露出轻视之意,颔首回礼的同时道:“当面这么称呼还真有点难为情,我先谢过道友对劣徒一路照顾,道友称我门主就好,或者和小靖玉一样喊我师父也成,我没那么多规矩。”   常靖玉差点一口血喷出来,站在付青霄身侧生无可恋的揉着眉心,暗地里疯狂祈祷陆饮霜可别突然发火,沉沦境和修真境就算僵持了数千年,可也从未有过明面上的握手言和。   陆饮霜脸色一僵,要他叫付青霄师父,前帝尊恐怕会气的直接在棺材板里仰卧起坐。   他深吸口气看在常靖玉的面子上把一身杀气收敛起来,凉意渐渐被夜风吹散,他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简单道:“照顾不敢,若是无事,在下先行告辞。”   常靖玉不想让陆饮霜走,又觉得他和付青霄待在一起可能真的很别扭,进退维谷的站在两人之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付青霄抬手虚拦:“道友何必着急呢,这次偶遇倒是我打扰了你们,实该赔罪,天色已晚,不如一起吃顿饭。”   陆饮霜皱了皱眉,觉得付青霄和常靖玉一脉相传的麻烦。   付青霄又转眼看向常靖玉,让他帮忙说个话:“既然遇到了,也和我说说路上趣事,为师面相也没有很凶恶,让你们避之不及吧。”   常靖玉只好用混着歉然央求的眼神望向陆饮霜:“前辈就答应吧,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陆饮霜缄默不语,他和付青霄没什么仇,前世照过那么两次面,也没拼命分出个胜负,他对付青霄多少抱着种微妙的同情惋惜,这会儿仔细想想,还真挺想知道付青霄是怎么把常靖玉养的六亲不认。   “也好。”陆饮霜勉强答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常靖玉本想跟在付青霄身边牵制他一会儿,让陆饮霜自在点,结果付青霄非要落后几步,反复回头看陆饮霜,寻找搭话的机会,偏偏他的笑又让人觉得暖洋洋的,生不出什么认真的厌烦来。   “陆道友,敢问你可有师承?”付青霄开口问。   “家师已故。”陆饮霜一板一眼的冷硬道。   “抱歉。”付青霄说,“那你洞府何处?若在道武仙门范围,以后想找小靖玉也方便联络。”   “不在。”陆饮霜简单答。   付青霄坚持不懈:“那就麻烦了,这孩子平时太老实,也没什么朋友,不知你有兴趣来道武仙门吗?想必小靖玉也会开心吧。”   跟在最后的常靖玉心想,我不开心,我提心吊胆,咱们道武仙门是拱手送人了吗。   陆饮霜的耐性快要磨没:“在下赋闲惯了,门主盛情心领,恕难从命。”   付青霄悄悄对常靖玉摊了下手,表示无能为力。   常靖玉神情复杂地摇摇头,让付青霄别再操这份心了。   他们在最近的一家酒楼停下,付青霄终于暂放盘问陆饮霜,他大方道:“虽然我对锦安城不太熟悉,但这家看起来还不错,想吃什么别客气。”   陆饮霜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安静的喝茶,付青霄前脚刚要步入店门,袖中玉简就传出灵力波动。   付青霄只好往旁边撤了几步,查看玉简的消息,随即脸色一变。   “师父有事要忙吗?”常靖玉问道。   付青霄的脸在灯火下闪过一片阴影,稍后他又轻笑一下,抱歉地揉揉常靖玉的脑袋:“唉,下属不争气啊!看来今天这顿吃不成了,你和陆道友去玩吧,我会在锦安城待两天,明日再联络。”   “嗯,师父小心。”常靖玉十分理解他。   付青霄从乾坤袋里摸出叠银票和晶卡,不容拒绝地塞到常靖玉手里:“为师知道你不愿意让师兄弟心生不平,法宝你不收,这点钱总该要了吧,别老是委屈自己。”   常靖玉心底一松,终是没再规规矩矩的推辞:“多谢师父。”   陆饮霜目送付青霄匆匆离开,他吐出口郁结在胸的气,掸了掸衣襟。   常靖玉对陆饮霜感激地抱拳:“多谢前辈配合了。”   “我配合什么了?”陆饮霜见他对付青霄心虔志诚的态度,就憋着股莫名的不快。   既然如此在意付青霄,你又为何要设计囚禁他,折磨他数百年呢?   ☆、锦安城04   陆饮霜出神地凝视着虚空一点, 常靖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陆饮霜才不经意地阖了下眼,淡淡道:“走吧。”   “前辈不吃饭吗?”常靖玉望着酒楼问。   “今天没胃口。”陆饮霜一拂袖, 把那瓶化尸粉扔给他, 自己抬步往成衣店的方向去了。   常靖玉连忙接住瓷瓶收起来, 追上他小心道:“前辈生气了吗?抱歉,家师只是不希望我误交恶人, 因此惹前辈不快, 我代家师赔罪。”   陆饮霜翘起嘴角:“我还不算恶人吗?”   “只要我不认为前辈是恶, 那旁人如何评断我不在乎。”常靖玉答的斩钉截铁。   陆饮霜挑起眉毛, 呵呵一笑:“若是尊师让你远离我, 你又该如何?”   常靖玉想了想,避而不答道:“前辈这话听着倒有几分醋味。”   “回话。”陆饮霜不吃他转移话题这套, 轻描淡写却充满逼迫的意味。   常靖玉轻叹一声:“我早已给你答案,只要前辈行事不违背我心中道义,我宁可自废修为也不会与前辈为敌。”   陆饮霜凛冽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回头时就柔软起来, 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罢,我不想试探了。”陆饮霜无趣道。   他没有非要逼常靖玉说出什么欺师灭祖的誓言的意思,只是想探探付青霄再他心里到底何等地位。   但常靖玉连自废修为都说出了口,无论如何都不像会伤害付青霄。   “你与付青霄是怎么认识的?”沉默半晌后, 陆饮霜改口打听道。   常靖玉见他不再绷着脸,顿时也愉快不少,和陆饮霜一起进了成衣店帮他翻看布料, 边说:“我烧掉永和村之后……受了些伤,那时我调息出了岔子,险险走火入魔,灵力不稳无法动武,被森林里的野狼咬伤了胳膊。”   陆饮霜想起在蔚阳山幻境里见过的常靖玉,少年手臂裹着绷带,眼神是一摊毫无温度的死灰。   “家师刚好路过当地,循着血气找来,驯服了野狼,救我回了道武仙门。”常靖玉眼中有些隐忍的情绪,“家师不忍我一蹶不振,便收我为徒,教授我仙门秘籍心法。”   “他确实……”陆饮霜琢磨了一下措辞,“是个好人。”   常靖玉噗嗤一声笑了:“若是家师知道沉沦境的高手也给他这般评价,真不是他作何感想。”   陆饮霜白了他一眼,成衣铺的店员过来,他随手搭了两套衣裳让店员装起来,常靖玉觉得这买衣服的过程也简单的太浪费感情,就拦住店员让他给陆饮霜量个尺寸做两套合适的。   “前辈这边请。”常靖玉跑到陆饮霜身后轻推了他一下,笑盈盈地劝道,“像您这样的体面人,可别凑活呀。”   店员也跟着附和:“这位小公子说得对啊,小店新进了一批掩月锦,正适合您这样玉树临风潇洒不凡的仙长!”   陆饮霜被夸得满头黑线,半推半就去了里间,被店员量的浑身僵硬,他自己还没说什么意见,常靖玉已经和裁缝绣娘相谈甚欢起来。   他无聊地站了会儿,玉简收到消息,下属已经把密室中收缴的账簿法宝等分类造册,列了清单呈给他过目。   不仅仅是摄心刃,莳花门和l山也有不少门人和惊霆岛有过交易往来。   “啧。”陆饮霜食指敲了敲玉简,在里间的椅子上坐下,把名册传给谢桥。   不消片刻谢桥就回了话,识海中浮现的字都透着股缺乏休息的疲惫暴躁,他先说了句“待我剖开看看这些人长几个胆”,又追加了“我一天十二时辰随时待命!”,最后补上“流芳主人已着手研究解除术法,我会全力配合”。   陆饮霜久违的反省起谢桥的担子是不是太重,他安抚谢桥,“辛苦你了,若是分∫身乏术,你可以把殷海笑他们叫回来”。   谢桥回道,“这是命令吗,不是的话我就当没看见”。   陆饮霜托着下巴不禁莞尔,想想也是,殷海笑满脑子都是刀法修为,喊回夜雪城也是给谢桥添堵。   常靖玉这时终于和裁缝讲完了想法,付了钱出去找陆饮霜时就看见他颇为轻松地摆弄玉简。   “前辈接下来还有安排吗?”常靖玉问道。   陆饮霜反问:“你呢?”   常靖玉瞄了眼店里漏刻,时间已晚,他觉得陆饮霜可能还有暗伤,不应该让他熬太晚,就说道:“不如今天先回去吧,我方才和绣娘聊天,听她说明晚城中有烟花灯会,我们到时候再去。”   陆饮霜暗说我什么时候答应了,但常靖玉已经自然的转向下一个话题,他边走边皱眉说:“我仔细想了想,那贼寇从许若梅手中抢得玉佩,必然会找地方销赃,黑市和当铺是最有可能的地方,我想先以锦安城为中心查起,虽然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但烟山玉贵重不好脱手,只能碰碰运气。”   他说着抬头望了眼繁星漫布的夜空,在晚风中生出些许凉薄怅然。   他们原路回兰薰阁,陆饮霜停顿了几次,还是告诉他说:“我已让人查探玉佩下落。”   常靖玉惊讶地看向他,一时哑然:“前辈……唉,多谢你。”   “不用。”陆饮霜见他感动的不得了,便冒出点调侃他的兴致,“不怕我是故意博你好感取信与你,实则居心叵测?”   常靖玉笑得甘之如饴:“前辈不用故意,我对前辈也充满好感信任了。”   “啧,道武仙门都如你这般巧舌如簧?”陆饮霜斜睨他。   “是都如我这般真诚直率。”常靖玉毫不羞耻的自夸。   陆饮霜这轮甘拜下风,哼了一声,回兰薰阁不理常靖玉径自上楼。   常靖玉跟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和陆饮霜住一间房了,他站在楼梯上隐隐觉得缺了些什么,心有不甘地转身回了后院。   陆饮霜推开房门,窗外依然吵闹,灯火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他把窗边设的隔音阵法开了,拉上窗帘,这时玉简又传来消息,他吩咐寻找的烟山玉玉佩有了眉目。   那贼寇先是将玉佩典当到了经常联系的洛安城,洛安城那边又把玉佩转手送到锦安城总店,但那间总店年初就关闭了,玉佩也流入黑市查不到去向。   陆饮霜本以为要费些工夫,但随后负责此事的部下又说,罗裳门的情报网涵盖各处黑市,这方面比他们掌握的讯息更多,若是联络罗裳门的负责人,应有收获,他正想办法编造一个门派背景让人去打听。   修真境想找罗裳门办事的修者都知道规矩,想交易物品买卖情报,需得自报家门,罗裳门若是觉得你有详谈的价值,才会安排人手和你见面。   陆饮霜心想,这不是有现成的道武仙门么,还编什么。   他让部下把相关讯息转交给他,此事由他接手,起身往门外看了看,后院厢房的灯已经熄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付青霄:你给我发什么卡。 常靖玉:师父帝尊夸您了,您感动不感动 付青霄:不止我敢动,我剑也敢动 陆饮霜:说好的不看户口呢:)   ☆、罗裳门01   常靖玉把衣裳挂起来, 关窗时往楼上望了一会儿,陆饮霜没开灯,他没能捕捉道那条颀长的身影, 只好悻悻地躺下休息。   客栈房间温度适宜, 他翻来覆去的做了些幼时的梦, 疲倦不堪,翌日醒时硬是出了身汗, 想不起来究竟梦到什么, 却只觉得昏沉难受。   有两只麻雀落在窗台外面, 叽叽喳喳的叫唤, 常靖玉的眼睛被乍亮的天光晃得发疼, 他缓了会儿神,才去开了阵法烧水洗漱。   他本以为自己会梦到陆饮霜, 但也许是他们整日都混在一起,反而没什么可想的,那些陈年旧事萦绕心底,总使人压抑。   温水润物无声的将浴间填满雾气, 常靖玉趴在浴桶里,下巴搁在边沿上,无意识的掬起水来又倾回去。   尽管不是什么好梦――但他却不再整夜看见尹星荷了。   他心中泛起一点愧疚,反思自己是不是忘了仇, 忘了恩,但他想起陆饮霜时,又从未有过的轻松安心, 让他可以抛弃那些恩仇,只凭自己的意志跟随陆饮霜。   他这么想着,就忍不住捞过玉简给陆饮霜问了声好。   常靖玉猜陆饮霜也许会早起,但半晌没得到回应,他换好衣裳去找陆饮霜,敲了两下门之后略一感应,屋内并无人迹。   “小公子找陆仙长吗?”客栈小二听见声音上来问道,“我这有他留给你的字条。”   “多谢。”常靖玉表面沉稳的道谢,接过小二递来的纸鹤,把纸捏皱的手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他回后院点燃纸鹤,空中浮现的字行云流水铁画银钩。   “一会罗裳门分支负责人,稍后回来。”   常靖玉刚放下的石头在反应过来是罗裳门时,干脆又添了两块。   ……   陆饮霜按图索骥,在连墙接栋的复杂地形中找到此行的终焉,他借用了道武仙门的名头,换得这处隐秘的联络点,小巷深处挂着意味不明的匾额,像是赌坊之类,但又过于安静,阳光照不进来,给幽暗的格窗添了几分神秘。   “打扰了。”陆饮霜在门外通知了一声,开门进去,大堂摆了几张桌椅,上面酒壶瓜果一应俱全,他抬眼望见一伙武器各异的男人也等在屋里,衣着随便,气质散漫嚣张,大剌剌地占据中间,评估的视线全落在他身上,一看就来者不善。   若是有本地人见到,就知道这是金丹期的廖家四兄弟又要作死了。   陆饮霜暗忖罗裳门的人把他和这种不入流的角色安排一起,想必是不怎么重视这桩生意,他也无意和那四人计较,在联络点搞出血案,就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静待负责人前来。   似乎见陆饮霜不搭理他们,四兄弟对视几眼,就开始大声说话。   从富家小姐到歌妓红牌,越说越轻浮下流。   陆饮霜的眉头皱的愈发深重,他不爱听这种污了耳朵的话题,伸手拿起酒盏在桌上顿了一下。   满头辫子的廖老大高声嘿嘿笑道:“别说女人了,老子天天看那些弱柳扶风的雏儿,腻的很,还是漂亮哥儿带劲。”   老三用满是刺青的手指指板着脸的陆饮霜:“就那样儿的?”   “过去瞅瞅,这么远也看不清啊。”老四露出一口金牙说走就走。   剩下没出声的老二直接拎着酒壶过去,要给陆饮霜满上。   陆饮霜闭了下眼,压回翻涌的银丝,他盯着那杯倒满的酒,心想如果此地多了四具尸体,常靖玉的面子够不够用。   毕竟罗裳门严禁在他们的地盘武斗杀人。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啊?”廖老大装模作样的问,端起酒杯,“想打听什么,直接问廖爷我得了,一杯酒下去咱们就是朋友。”   陆饮霜一遍遍劝诫自己冷静,忍耐。   “愣什么呢,喝呀。”廖老大把酒杯又往前送了送,都快怼到陆饮霜脸上,“还要廖爷喂你不成,小兄弟还挺矜的。”   陆饮霜瞥了眼大门,他虽然留了纸鹤,但总觉得以常靖玉的性子说不定会起反作用,让他跟来的更快。   他心想最好在常靖玉来前让这几个渣滓闭嘴,这小子毕竟年纪尚轻,不适合听那些污言秽语。   “我若饮下此杯,阁下能莫再纠缠吗?”陆饮霜露出一个冷冰冰的微笑来。   “当然,我们是好心帮忙,怎么会纠缠你。”廖老大满脸不怀好意,其他人一阵哄笑。   他们对锦安城熟悉,知道这酒是灵谷所酿,制法特殊,用不了几口就要醉了。   陆饮霜避开廖老大的手指接下酒盏,仰头一饮而尽,他用舌尖舔了下被酒润湿的唇,倒没什么刻意的意思,却让几人心里痒痒。   “若无它事,阁下请离开吧。”陆饮霜用最后的礼貌奉劝。   “小美人好酒量。”廖老大上了头,眼中尽是藏不住的邪火,又靠近了几分,把手搭在陆饮霜肩上,拇指摩擦着光滑的衣料。   “阁下貌似很热。”陆饮霜放下酒盏吐出口气,缓缓绽出个幽幽的浅笑,谪仙般让几人一瞬失神。   廖老大眼睛发红:“嘿嘿,你想给我降降温吗,小……啊!!”   他还以为自己得逞,一转眼只觉得手指发冷,定睛细看,一层薄冰覆在手上,已经蔓延到了小臂。   廖老大霎时慌乱地运功想化开冰封,他一动灵力,冰层就裂出隙缝,皲裂的纹路越来越多,只听咔嚓一声,飘飘洒洒的碎了一地闪烁的冰碴。   连着他的半截胳膊。   “诸位,这个降法可还满意?”陆饮霜自己拿过酒壶倒满,嘴角上扬,眼神没有半分温度,他信手一扬,透明的酒液在半空凝成冰珠,飞散向四面八方。   三兄弟神情骇然,纷纷使出浑身解数躲开那些冰珠,廖老大抱着断臂满地打滚,哀声咒骂。   彻骨的惧意让室内冷得像寒冬腊月,三兄弟发觉自己灵力运转滞涩,竟被隐隐的冰雪气息压的不敢出手。   “你……你竟如此歹毒,我大哥可是好意帮你!”老四牙关打颤,扶着廖老大控诉道。   “放心,我也好意给他留了个医仙门能治的小伤。”陆饮霜晃晃酒盏,把残余的酒倾倒地上。   老四下意识高声说:“我们哪请得起医仙门!”   “你们请不起,与我何干?”陆饮霜不以为意地笑笑,悠然道,“他这条手臂本能治好,因为你们请不起大夫而残废,那是你们的无能害了他。”   三兄弟被陆饮霜的逻辑气的眼前发黑,看着自家大哥的惨状,又提起一股狠劲,抓起刀剑就要上前拼命。   陆饮霜一敲桌面,带着霜花的薄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铺开,把整个房间冻成了滑冰场。   “诸位,冷静,莫忘了罗裳门的规矩。”陆饮霜警告,语气慢悠悠的透着危险,“刀剑兵器就不要动了,免得让罗裳门为难,好吗?”   “你……”老四指着他发抖,心知今天是踢到了铁板,他半天硬是无法说服自己握紧刀柄,也不晓得这股惧意从何而来,脱口而出怒骂道,“你做了什么!小白脸,贱……唔!”   老四还未说完,就被一道锐不可当的剑气刺入口中,削下一断血肉模糊的舌。   怒海翻腾的声音沉沉响起,常靖玉踹开店门,杀气汹涌的提着玄荒环视剩下两人:“谁敢再说一字?”   那两人齐齐往后挪,脸色惨白。   陆饮霜毫不意外常靖玉的到来,心说这下可好,他动手还能扯两句天气太热凉快一下,常靖玉动手,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武斗杀人。   “常公子,坐。”陆饮霜伸手示意桌对面。   常靖玉森然的眼神这才缓了些,走到陆饮霜身边,皱起眉道:“你喝酒了。”   陆饮霜无所谓地坦然承认:“我又没说过我滴酒不沾。”   “他们逼你喝的?”   “没人能逼我。”   “那就是因为我了。”   “……怎么又扯上你。”   常靖玉把玄荒剑拍在桌上:“我不知罗裳门在锦安城分支的联络方式,也从未想通过罗裳门买卖情报,他们行事偏邪,情报来源多是秦楼楚馆,门下弟子亦多习双修之法,与他们接触,难免吃亏,我不想让你为我委屈自己。”   他说的认真,目不转睛的盯着陆饮霜。   陆饮霜细长的眉梢微微一挑,嗤笑了一声:“小子,别太高看自己,你的玉佩只占三分,我尚有他事要谈。”   常靖玉咬了咬牙沉默不语。   陆饮霜又压低了声音,别有深意的反问:“你真认为我会委屈,在修真境?”   常靖玉在陆饮霜清冷的嗓音里败下阵来,闷闷不乐道:“随你怎么说吧。”   还没受伤的廖家两兄弟想趁机逃走,才带上廖老大往门口挪了几步,常靖玉就并起剑指往身后甩了道剑气,划过两人的腿粗暴留人。   陆饮霜用食指在桌上叩了叩:“这是罗裳门的地盘。”   “罗裳门也要卖我面子。”常靖玉难得有几分任性蛮横,看也不看廖家兄弟就把桌上的酒壶砸了过去,“我不喜欢你喝酒,反正已经犯了罗裳门的禁,前辈接下来就听我的吧。”   陆饮霜暗自叹了口气,修真境的正道少主都在轻狂搞事,那他这个沉沦境魔修帝尊的低调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前辈不要怕,上去就是刚 陆饮霜:……帝尊给你你来当   ☆、罗裳门02   常靖玉见陆饮霜不说话, 就当他是默认了,转身走到廖家四兄弟面前,居高临下冷声道:“尔等在罗裳门域内寻衅滋事, 应当知晓后果。”   他这话等于对四兄弟下了死亡通告, 还没等能说话的人不服, 有阵香风随着摇曳的银铃骤然传来。   “一个巴掌拍不响,小公子这话也忒没道理, 他们这副惨象还是自己打的不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罗裳门的负责人踩着红绸自空中飘落, 身披薄纱婀娜娇媚, 眼尾挑着靡艳的红, 容貌极美又充满魅惑。   陆饮霜站起来,对甫踏进门内的女子拱手:“阁下便是旨Ч媚锇伞!   旨ь┘陆饮霜, 一步跨过倒在地上的廖老大,笑声娇羞:“我今日才知自己的名字这般悦耳,哥哥再唤一声好不好?”   陆饮霜眼皮直跳:“在下无意冒犯,先前已禀明来意, 还望仙子考虑。”   “哥哥莫要见外,什么冒不冒犯,这是你情我愿的,小妹自然会好好考虑。”旨О脬刈琶岳氲难凵, 故意用暧∫昧不清的语意向陆饮霜走去。   “仙子请自重!”常靖玉浑身一抖,闪开两步明晃晃的挡在旨面前,回头不满地瞪了下陆饮霜。   他替陆饮霜生气, 明明被人调笑,却还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是没一点脾气,还是真你情我愿不成。   旨П蛔璧擦耸右埃饶有兴趣的转脸看向常靖玉:“嗯……你也不错,可惜还是个小孩子,门口那四个草包就是你下的手吗?你可知道在罗裳门好勇斗狠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不能用身体还,就只能用身体还了。”   常靖玉当然听懂她故作婉转说的什么,毫无惧色的一抬手。   旨媚笑:“不过你那位朋友若是愿意为你两肋……”   常靖玉右手捏着道武仙门仙渺堂的令牌挂绳,礼貌地抱拳,金丝嵌玉的贵气令牌在仙渺堂和常字两面来回晃荡。   “……插刀,那我看在你们深厚的情谊,还有常公子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义举上,就破例不追究您在敝门动武一事,那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敝门也会妥善处置。”   旨死里求生硬是拧过了口风,笑容也正常不少,对常靖玉躬身赔礼,她又十分有眼色地远离了陆饮霜几步,“陆道友联络敝门时所提交易完全合乎敝门门规,我即刻谴人调取相关讯息,请常公子和陆道友稍等,我必会尽快给道友一个满意的答复。”   “多谢仙子。”常靖玉收回令牌,回到陆饮霜对面坐下。   旨О底耘呐男乜冢就算罗裳门在修真境也算亦正亦邪的知名门派,可也惹不起仙门之首的继承人,她在常靖玉和陆饮霜之间看出了点莫名紧绷的气氛,赶紧以办事为由卷起廖家四兄弟撤了。   常靖玉抿了下唇:“我刚想起来,前辈都没叫过我的名字。”   刚坐下的陆饮霜:“……你什么意思。”   “我也想听前辈叫一声,看看到底好不好听。”常靖玉低声说,故意别开眼神不去看他。   陆饮霜一头雾水,半晌才把这和旨У耐嫘α系在一起,他只觉得牙疼:岔开话题问:“你既然说不知罗裳门的联络方式,又是如何找来的?”   常靖玉干脆扭过头,不说话了。   陆饮霜皱起眉:“看来我确实对你太过纵容,让你忘了分寸。”   “或许是吧。”常靖玉在逐渐冷冽的温度中打了个颤,“我想要的总是比前辈给的更多。”   “不过是个名字,我不吝于这点嗓子,常靖玉。”陆饮霜直言问他,“这有什么意义?盯着我的言辞举动,想拜入临渊宫吗。”   常靖玉被陆饮霜责怪的不知说什么好,他当然无意背叛道武仙门,也没有陆饮霜那份坦荡,只好底气不足的小声说:“我是去执法堂问的联络点,我……我不想听她那样和你说话,我怕你真的答应什么。”   陆饮霜心说我还真能把自己卖了怎的,他讥笑地翘着嘴角:“我若是答应,你又当如何?”   “对于前辈来说,我的身份也一言难尽吧,如果前辈的耐心再被旁人分去,我真不知道还能厚着脸皮跟你多久。”常靖玉苦笑,他小心翼翼的揣摩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话显得清淡一点,“修真境如旨О慵傻我的比比皆是,嫉妒我的更数不胜数。”   他的言下之意,陆饮霜这样的魔修值此一个。   陆饮霜听得有种双肩沉重的压力感,不免有点怀念还在临渊宫当甩手掌柜的日子。   没有心思复杂的孩子要养,也没有层层叠叠的阴谋要查。   “我没那份闲情逸致。”陆饮霜无力地摆摆手,也不教训常靖玉了,再一次对他放任自流起来,“我来修真境是办正事,只要你有用,我又不会撵你。”   “那前辈再叫我一次?”常靖玉顿时笑逐颜开。   “常公子,常靖玉,满意了吧?”陆饮霜随手抓起已经空了的酒盏,突然想借酒浇愁,他庆幸自己在临渊宫没正经收个徒弟,不然像常靖玉这样,他头发都得愁白了。   常靖玉由阴转晴,殷勤的从乾坤袋里掏出早餐:“我来之前在客栈打包了一份,这笼素包据说是锦安城特色,还有花茶,前辈尝尝。”   他翻脸如翻书,陆饮霜还有种无语的疲惫,只能默默夹了个包子,咬一口,一嘴酸酸甜甜的花瓣儿……和常靖玉一个德性。   旨Ф俗鸥鼋鹾谢乩词保就看见陆饮霜面无表情的端着琉璃茶杯,常靖玉笑容明亮,先前的诡异氛围冰雪消融。   但她见的多了,还是谨慎的没靠近这两人,把锦盒放到桌上,客气道:“陆道友,您要追查的玉佩尚在玉石商手中未被倒卖,请过目。”   常靖玉心跳快了不少,陆饮霜打开锦盒,只见内中红布衬着的正是许若梅临终前仍护着的烟山玉佩,通体晶莹似有烟云流淌,雕刻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娘……唉。”常靖玉缓缓拿出玉佩,叹息一声,珍重地收起。   “有劳旨Ч媚铮我会按罗裳门的交易价码付账。”陆饮霜点头道。   常靖玉见状赶紧拿出一叠银票递给陆饮霜。   旨а壑橐蛔:“既然是常公子和朋友的委托,敝门蓬荜生辉,此回便给二位打个折,五十颗上品灵石就好,还请二位再有需要,随时光顾敝门。”   陆饮霜从银票中数了五张,旨笑着接了,又道:“我还有一个附送的情报,顺着玉石商这条情报链,我找到了当初将玉佩典当出去的山贼,他人在平辽城。”   “这倒是意外之喜。”陆饮霜的目光转向常靖玉,“你有何打算?”   “杀了吧。”常靖玉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平静道:“杀人偿命,该然。”   陆饮霜又抽出一张银票:“我相信罗裳门的职业操守。”   “那是自然,我们绝不会透露客人任何信息。”旨收了钱承诺道。   此行有了收获,常靖玉向旨Ю褚蔷闳的道了谢,率先出门离开。   陆饮霜随后踏出几步,回手把一个信封交给旨В微笑道:“别忘了这个。”   “我明白,您很快就会见到成果。”旨дA讼卵郏充满自信。   时间尚早,两人回了兰薰阁,陆饮霜隔壁有人退了房,常靖玉就手疾眼快的抢到,从后院搬到楼上,他刚想近水楼台去找陆饮霜,就吃了个没办法的闭门羹。   陆饮霜要静养调息。   常靖玉只好带着从空间里睡醒懒觉起来的飞露出去吃饭,又去执法堂问了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跟着一队后勤人员去检查灯会场地,布置阵法。   将近傍晚时玉简才有了条简短的传音,是陆饮霜正在茶楼等他。   飞露莫名其妙的跟着常靖玉转悠了一天,被执法堂的小姑娘围观的炸毛,一听陆饮霜出门,就直接振翅飞去找人。   常靖玉找到那间普普通通的茶楼时,陆饮霜正捏着茶杯出神……他也分不清最后一缕夕阳如水的辉光下,陆饮霜到底是沉思还是发呆,茶水还冒着热气,桌上干果只动了几口,摆盘基本没变。   “前辈,身体无碍了吗?”常靖玉直接走到窗口,趴着窗台问他。   “去走正门。”陆饮霜毫无停顿的训道,“我原也没事。”   “前辈怎么会选这样的茶楼。”常靖玉进来后左右看了看,好奇道。   “我在你眼中很奢侈吗?”陆饮霜反问。   常靖玉秒答:“看来你忘了蓬瀛楼的菜价。”   陆饮霜:“……”   陆饮霜漫不经心地向他腰上扫了一眼,玉简还挂在那里,烟山玉的玉佩应该是被他收进了乾坤袋。   “你不打算戴吗?”陆饮霜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他。   “毕竟是娘留给我的,我修为尚浅,万一遇险恐难以保护好它。”常靖玉默契的理解了陆饮霜的问话,“这枚玉简我戴着还习惯,暂时也不打算更换。”   陆饮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他心想不戴也好,免得哪天掉了又要去捞。   常靖玉在陆饮霜思考期间灵活的剥了一叠花生松子,给陆饮霜推过去,自己叼着果脯条含混不清的问:“前辈找我有事吗?”   “你听。”陆饮霜向左手边瞟了一下,又收回视线,自然地捏起两粒花生。   常靖玉聚精会神的细听旁桌谈话,熟悉的名字钻入耳中。   “我就说凌旭辉那副做派,早晚要遭报应!”一人重重敲了下桌子,语气不屑,“有个元婴期的爹了不起啊,进道武仙门我也照样看不上他。”   他的同伴啐了一口:“人家道武仙门那是货真价实的仙门,凌家就是有两个臭钱,卖点低级法宝,仙门给他爹点面子,他还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两人越说越激动,他们中间的斯文男子赶紧压了下手掌:“小声点!你没听说过吗,上次有个小门派就是说了凌旭辉的闲话被他听见,他砸山门烧秘籍废人修为,掏钱买了整座山,害得那门弟子无家可归……他不杀人,比杀人还恶心。”   “怕什么,老子散修一个,无家无业。”同伴冷哼道,“要是让我知道哪个英雄放话要杀凌旭辉,我当场管他叫爷。”   常靖玉嚼着果脯,一点也不怀疑那几人数落的凌旭辉为非作歹的真实性,接下来他们从“听说有人要十天内杀凌旭辉”,到互相调侃“难不成你媳妇被凌旭辉抢了才如此恨他”,最后开始讲如何遇到命中注定的道侣,这就没什么听的价值了。   “凌旭辉虽跋扈任性,但毕竟也是道武仙门的弟子。”常靖玉凝重地说,“道武仙门平日不好管他,如今若是插手,难免落人口舌,让人觉得仙门是非不分,此事不好处理啊。”   “道武仙门不插手,自然有凌家护着。”陆饮霜摇摇茶杯,粼粼水波映出缥缈破碎的倒影。   “前辈看起来兴趣缺缺,为何还要喊我过来听。”常靖玉不解道。   “你认为凌皓宇和凌旭辉关系如何?”陆饮霜放下手,打了个响指,在两人周围隔出一层无形的屏障,周围瞬息安静下来。   常靖玉仔细想想,还是摇头:“我没见过凌皓宇,也未曾听凌旭辉提起,说来奇怪,都说凌旭辉仗势欺人,但他似乎也从未主动提过家里。”   “也就是说,凌家的亲族关系僵硬的很。”陆饮霜总结道。   “大家族总会有些问题吧。”常靖玉说,“不管怎样,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叫板凌旭辉,也许用不上十天,他就会被凌家找到灭口。”   “你想多了。”陆饮霜笑着道,“灭口可没这么容易。”   “前辈有何见解?”常靖玉纳闷。   “这是个假消息。”陆饮霜笑意深沉,“我让旨Х懦鋈サ摹!   常靖玉:“……?”您是有多想站在风口浪尖啊。   陆饮霜看了眼窗外染了层靛蓝的天幕,风轻云淡地说:“我的下属日前混入凤麟阁贵宾席,见到了惊霆岛主事,他带着面具,但有凌皓宇这个猜测,经过比对不难发现是同一人。”   “我收到有人要对凌旭辉不利的消息已久,元尘子只是个失败的开端,只会让他们更加慎重。”陆饮霜顿了顿,把自己前世所知一语带过,“我要逼一下他们,十天之内,敌人必有动作,就让这个诡秘的惊霆岛在锦安城化为历史吧。”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天凉了,让惊霆岛破产吧 吃瓜群众常靖玉:啊?啥玩意啊?你干啥了?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青霄剑仙01   过于震撼霸道的发言让茶馆都显得高深莫测起来, 常靖玉甚至没忍住左顾右盼,想找出此地是临渊宫在修真境据点的证据,断断续续的说:“等等, 首先, 这是得罪凌家的危险生意吧, 旨为何会答应?”   陆饮霜笑笑:“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有你常公子露面, 凌家不足以动摇罗裳门。”   他联系罗裳门时, 只说有两件事, 玉简只是其一。   旨Ь明着, 一摸信封就知道陆饮霜付了多少, 自然乐意为陆饮霜办事。   常靖玉对凌旭辉的死活没什么兴趣,忧心忡忡道:“万一罗裳门内部也有惊霆岛和魂主的人, 走漏消息,岂不是前功尽弃。”   “我已经派人盯着罗裳门,有卧底更好。”陆饮霜周全地说,“情报还嫌多吗?”   常靖玉见他滴水不漏的样子, 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摇摇头狐疑道:“可如果魂主和惊霆岛主事凌皓宇都是一路人,那凌旭辉好歹是凌皓宇的弟弟,他怎会对自己的血亲下毒手。”   陆饮霜也不知内情, 前世凌旭辉死后,凌家指责道武仙门未尽保护之责,不配为修真境正道之首, 道武仙门则避重就轻,煽动修真境一致对外声讨魔修,要求沉沦境给出说法。   这要求可笑的很,报仇尚讲究冤有头债有主,类比一下就像南疆的宵小跑到沉沦境杀了个人,陆饮霜却不分青红皂白要付青霄给出说法一样。   那魔修非是临渊宫下属,莳花门l山极星阁也都未承认,他的临渊宫和付青霄的道武仙门同样,虽在两境最有话语权,但表面上也不能直接干涉其他门派,否则等同宣战。   尽管临渊宫比道武仙门更自由,陆饮霜一句话,沉沦境小门派通常默认遵守,只是道武仙门甚至没派过使节来临渊宫找他详谈,提供相关讯息请他配合搜查凶手,否则陆饮霜也好说话,多少会给些面子,不至于不闻不问。   如今想起来,凌家有立场针对道武仙门,逼付青霄转移矛头,达到挑拨两境关系的目的,凌旭辉虽然让人不耐,但该保还是要保。   “如你所言,大家族的内部问题吧。”陆饮霜轻描淡写道。   常靖玉说:“那前辈应该也暗中盯着凌旭辉了吧……你到底有多少暗桩啊。”   陆饮霜听他怨念的语气,安抚道:“我的人大部分时间都遵纪守法,放心。”   常靖玉:“……”所以现在就小部分了么。   “看开点,你以为道武仙门派去沉沦境盯梢的会少吗?”陆饮霜嗤道。   “这方面的数据我倒没接触过。”常靖玉理智道,“不知者当没有。”   “哼。”陆饮霜轻哼,“走吧,回去。”   “时间还早,前辈不去灯会吗?”常靖玉起身提议,“昨天错过了一场小型的,今天若是再错过就太可惜了,从花神路一直到流觞园都是灯会范围,特别热闹。”   两人谈话间,常靖玉的玉简悄然亮了亮,他查看了一下传音,是付青霄所发。   “师父说他要去流觞园,问我去不去。”常靖玉抬头如实对陆饮霜说。   陆饮霜属于叶公好热闹那款,他只喜欢远远看着,不想混进去人挤人,但常靖玉摸清了他的习性,间接地问他:“前辈累了吗?”   “没有。”陆饮霜说。   “那就去吧。”常靖玉眉开眼笑,“灯会上祈福的纸我都买好了。”   陆饮霜有些头疼:“我还怕了付青霄不成。”   常靖玉自然而然的领路:“多谢前辈,我会尽量劝家师不要问太多。”   “随便你吧。”陆饮霜面无表情的跟上。   路上不少修者都是往流觞园的方向,夜幕降临,第一盏祈天灯在月下亮起,接着便是数不清的金红色光点,铺满锦安城上空像又一片触手可及的灿烂星河。   “夜雪城也有这样的节日吗?”常靖玉跟着慢悠悠的陆饮霜,好奇道。   “元宵吧。”陆饮霜在一片灯笼下眯起眼睛,轻声说。   “那前辈会出去逛吗?”常靖玉追问。   陆饮霜觉得常靖玉是故意的,冷硬道:“我哪像你这么闲。”   他比常靖玉闲多了。   陆饮霜答应谢桥游玩邀请的次数也就十分之一,还是跟在谢桥沈萍风身后听这两人谈天说地,他大多时顶多站在临渊宫城墙上往下看看,总觉得无论在哪,都不过吹一样的冷风罢了。   “……然后再去流觞园看御龙府的龙形花灯和烟火,对了,前辈知道御龙府吧,锦安洛安两城都是御龙府辖区,听说御龙府的府主早年还去过沉沦境挑战切磋,与魔修关系不错。”常靖玉还在介绍沿途路线,见陆饮霜心不在焉,就晃了晃他的袖子。   “哦,炎真君啊。”陆饮霜表示知道,这人是合体期的高手,精于拳掌为人爽快,可惜后来听说他遭人暗杀,死不瞑目。   灯会的中央设在流觞园,沿路过来的修者越来越多,路边还能看见不少细心提醒的牌子,让众道友勿要低空御剑,免受焰火误伤。   缤纷的色彩在夜空中绽开,常靖玉买了一堆烟花,给了陆饮霜几枚精致的纸筒,周围都是欢声笑语,他拉着陆饮霜寻找空地,在一座假山顶上坐下,远远看见威武张扬的龙形花灯。   陆饮霜用置影术框了几幅花天锦地给谢桥,谢桥回给他一个堆满研究阵术核心图纸的桌子,桌角沈萍风正替他誊写公文。   陆饮霜望着天收回了玉简。   “师父应该还没到。”常靖玉往游园中央张望,假山下是潺潺流水和不时经过的游客,他点了个花筒,放在手边看它沙沙作响,然后噌地一声窜上天去,最后炸出一朵炫目的红色,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光晕下如朗朗星月的双眸露出澄净的愉快,陆饮霜忽然觉得这趟也不算亏,他抗拒不了这种发自内心的感情,低咳着转脸把一枚花筒高高抛起,指尖燃起火苗甩上花筒,在接二连三的夺目爆炸中撑起御风诀,恶趣味地翘起了嘴角。   常靖玉扭头控诉道:“你安全操作好不好!都是你这样用灵力玩花的人太多才会影响人家御剑。”   他说着把剩下的花筒抢了回来,换给他几个手摇的。   假山下经过的小孩拿着同款呲花追逐打闹,陆饮霜拒绝摇它,默默把这玩意插到石头缝里,让它一边烧去。   常靖玉心说您就不能正常点,这时流觞园中央的气氛忽然沸腾起来,人群往四周退开,让出一片空间。   “是御龙府的‘腾龙’。”常靖玉指着空地激动的站起来,“前辈注意看!”   陆饮霜也被他说的打起精神,只见空地上短暂的爆发灵力波动,火∫药混着灵石粉末,在半空留下一串划开夜色的光痕,腾飞的金龙窜上云端,散落无数熠熠生辉的细尘,像落下一场壮阔的金雨。   “没想到还有这种场面,怪不得灯会人这么多。”常靖玉伸出手去感叹,龙在天穹上游走,金芒正朝这边飘来。   陆饮霜盯着那条金龙,眼中一片银灰,他忽然察觉不对,顾不得解释一把拉回常靖玉,俯身挡住了他。   流觞园中几乎同时亮起几道流光,反应快的修者四散避开,又尽可能的往周围扔了防御法宝。   只见那条云雾中的金龙快不及眨眼的灼烧起来,火焰从金红变得漆黑,像坠落的夜空般砸向大地,凡是碰到黑焰的东西都转瞬灰飞烟灭。   飘散的金尘化为火星,陆饮霜背后沾到了一点,像冰碰到烙铁似的,他扣住常靖玉的肩,用灵力挡起一层屏障。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三好学生在线陪玩 陆饮霜:流觞园与民同乐图.jpg 谢桥:我看流芳主人家的花园缺花肥了,我能造反吗。   ☆、青霄剑仙02   常靖玉愣了片刻, 流觞园已没入一片毫无光亮的火海,哭喊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倾塌的建筑下到处都是碎裂的花灯, 他反应过来自己被陆饮霜护在怀里, 连忙想挣开看看陆饮霜有没有受伤。   “别动。”陆饮霜低声警告, 灵力屏障正和那些火星互相消耗,此处人多眼杂, 他不方便化出玄甲和盈昃。   “这到底怎么回事, 师父还没到吗?”常靖玉看见陆饮霜额上渗出细汗, 焦急地传音联系付青霄。   四下里有人在喊是魔修的袭击, 也有人说御龙府莫非和魔修勾结, 修为稍低,没能提早发现异常的修者甚至来不及撑起屏障法宝, 就殒命于噬人的漆黑之中,侥幸未死的也伤势惨烈,在火中哀嚎着徒然打滚。   常靖玉心中疑惑,又注意到假山已被黑火腐蚀不稳, 陆饮霜全力撑持屏障腾不出手,他往空中抛了几道符篆,自身灵力瞬间被抽出大半,换得一阵飓风卷着黑火带远。   假山就在此时轰然坍塌, 常靖玉祭出玄荒,把陆饮霜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御剑带他躲进倒了一半的凉亭。   “这烟花本身大概有化神期的威力, 怕是御龙府出了叛徒。”陆饮霜冷静道,“我还真不知原来修真境一出事首先就要怪魔修。”   常靖玉听出他的嘲讽之意:“原来也不是这样,最起码也是怪南疆……果然是有人故意导向舆论,前辈先调息,我还有余力,应能救下几人。”   “你老实待着,少送死。”陆饮霜拦住他暗中调动灵力平复伤势,既然御龙府也卷入其中,那府主遭人暗杀,也不一定是个人仇怨了。   天空的火雨将歇时,几个修为高,忙着救人的修者都不约而同看向一点,令人肃然起敬的剑意远远传来,紧接着,一道广阔不知几许的天青剑气映着流云繁星,横跨半个锦安城磅礴降临。   “那剑气!是……莫非是青霄剑仙?”   “是青霄剑仙的昊穹剑,我们有救了!”   剑气浩如渊海,一化万千,刹那间便驱散了黑焰,纷乱的火星消逝无踪,强横地将光带给炼狱中苦苦仰望的修者。   “是师父!”常靖玉长呼口气,声音发颤,“前辈,我先扶你去医馆吧,此处有师父处理。”   “我无碍。”陆饮霜甩开他,执拗地挺直脊背负手离开,他总不能在付青霄面前示弱。   付青霄御剑落下,周围狼狈的修者就都停下了议论,对他躬身行礼。   “多谢青霄剑仙,没想到您竟会来此。”   “若非有您,我肯定变成一堆飞灰了。”   “青霄剑仙之恩,敝门没齿难忘,他日必报!”   那些幸存的修者聚在一起,九死一生地庆幸着,感谢青霄剑仙的救命之恩。   付青霄没有半点傲气和高高在上,只是平静的抬了下手,温声道:“诸位道友不必多礼,付某还是晚了,实在遗憾,此番众人伤亡惨重,且先去调息医治吧,我已告知御龙府和本地执法堂,很快会有医修前来支援,也望诸位收拾心情,在真相未明之前莫要轻信谣言,相信御龙府会给大家满意的答复。”   陆饮霜和常靖玉站在人群最后,前方一个捂着肩膀的男人小声和同伴感慨道:“青霄剑仙果真仙风道骨,我一听他说话就放心了,咱们也别瞎猜,让御龙府调查去吧。”   “是啊,你看方才那一剑,我什么时候能有他千分之一的修为也满足了。”同伴拼命踮脚去看付青霄,“仙门就是仙门,青霄剑仙这般人物都如此谦虚,再瞧瞧凌旭辉,什么玩意,哪配当青霄剑仙的徒弟,死了最好。”   常靖玉听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称赞付青霄,羡慕中又觉自己德不配位,他叹了口气,付青霄越过人群给了常靖玉一个眼神,对众人拱手告辞。   陆饮霜和常靖玉悄然错开人群,找到付青霄在千疮百孔的流觞园角落布下的藏身结界,常靖玉深呼吸了一下,向付青霄行礼。   “多谢师父救命。”常靖玉道。   陆饮霜也同样抱拳。   付青霄似乎有些无奈:“跟为师还客气什么,也是为师不好,让你去流觞园,没想到竟然遇上袭击。”   “门主对此事有何看法?”陆饮霜直言问道。   “表面上看像是魔修或南疆的手段,但也不能凭此断言,我只能建议御龙府提高警戒,通知本门随时准备援助,毕竟锦安城非是道武仙门所辖,我不好过多干涉。”付青霄摇头道,“最近也不知怎的,似乎众人对魔修格外敏感。”   常靖玉忍不住瞥了眼陆饮霜,只见陆饮霜似在沉思。   阿花从付青霄手上的戒指里蹦出来,扑到常靖玉身上,扒拉着他的头发喵喵叫着。   “我们要走了,阿花还想和你告别。”付青霄揉揉白猫的脑袋,又给常靖玉拍了拍衣裳沾到的灰土,“幸好你没事,不然为师要后悔一辈子。”   “师父千万不要自责,是暗箭伤人的阴谋者该付出代价。”常靖玉眼眶一热,哑声说道。   付青霄又退后两步,郑重其事的对陆饮霜作揖:“多谢道友救吾徒儿,日后若有需要,可随时往道武仙门一寻付某。”   陆饮霜点头还礼,并未多说什么。   付青霄抱着依依不舍的白猫告辞,走出几步,忽然间弯腰咳了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去似的,阿花被他吓了一跳,伸着爪子拍他的背。   “师父?!”常靖玉慌忙追上,在看见付青霄捂着嘴的指缝里缓缓淌出的鲜红时惊得面无血色,回头喊道,“前辈!”   付青霄单手推了常靖玉一下,勉强对他笑道:“为师没事,别担心,只是旧伤罢了,不碍事的。”   陆饮霜皱着眉头,拽过付青霄那只手试探他的脉息,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似乎有种灵药维持了他正常的表象。   “常靖玉很尊重你,你若有事不该骗他。”陆饮霜放开他冷声道。   付青霄眼神闪了闪,躲过陆饮霜的视线,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故作轻松:“我真无碍,不然这只手也给你看看,只是一点陈年旧伤,稍作调息就没事了。”   常靖玉被付青霄吓得耳朵嗡嗡直响,认真道:“师父若有难处,一定和我说,我会尽全力帮您。”   “好啦,傻徒弟,为师也没有这么不中用吧。”付青霄抹去嘴角的血,捏捏白猫的爪子安抚它,又用指尖在自己脸上比了个笑脸,“你朋友还看着呢,别苦着脸让他担心才是。”   常靖玉点点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来。   “乖,那为师先走了,仙岚城再见。”付青霄摆摆手,步伐如常的消失在一片黑暗的流觞园中。   他走出足够远了,脚步才慢下来,一点一点的靠在了树上。   树后闪出一道华服人影,扶着他倒向自己。   常靖玉在付青霄走后,仍放不下心,失落地道:“我从来不知道师父还有伤在身,看起来那么严重,都是我无能,什么忙都帮不上,他肯定是为了安慰我才说没事……”   他低着头念叨,身后的陆饮霜没忍住闷哼一声,扶着流觞园的院墙喘了口气。   常靖玉又赶紧过去问陆饮霜怎么了,这两人给他吓的直晕。   陆饮霜一低头,垂在背后的长发滑向一侧,露出发丝遮掩下破损的衣料,还有那片被黑焰侵蚀,血肉焦黑深可见骨的伤痕。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我太弱了QAQ 陆饮霜:升级呢,给本座安排上!   ☆、金丹01   凄厉不详的叫声回荡在昏暗的室内, 烛台上没有蜡烛,反而插着只垂死挣扎的乌鸦。   惊霆岛主事谨小慎微的立在一旁,他没带面具, 只要稍微关注修真境势力的人都知道, 那是受万人景仰的凌山海长子, 凌皓宇。   他看了看那气息渐弱的乌鸦,上座靠着个男人, 面容隐藏在阴影里, 盘串儿似的转着午未的眼珠。   “请容我说句实话。”凌皓宇低下头, “这乌鸦和午未都是魂主的人, 您拦截了它, 若是被魂主知道……”   男人抬起手,凌皓宇霎时收声, 只见那颗浑浊的眼球被他捏碎在了掌心,浑不在意的甩了甩。   “怕什么,我们和魂主合作,可不是像午未那样给魂主卖命。”男人声如洪钟, 透着股傲慢不屑,“方才你都看见了吧,常靖玉我们先不动他,但那个姓陆的也不简单。”   “他应当是魔修。”凌皓宇推测道:“他利用常靖玉的身份, 近来动作频频,临渊宫忌恒已经败露,他应该就是临渊宫派来调查的人。”   “你觉得, 他在临渊宫是何地位?”男人问道。   凌皓宇攥紧了拳,生怕说错:“我们对临渊宫帝尊知之甚少,但他擅长用冰,剑法精湛,陆风雪与其如出一辙,忌恒又是临渊宫司主,身居高位,他的背叛定会引起帝尊重视,必派亲信前来调查……我大胆设想,陆风雪此人,是临渊宫帝尊秘密收下的弟子。”   “有道理。”男人点点头也赞同,“他带了不少高阶法宝,联络的下属也都精明强干,单靠魂主那边的废物不好追踪,不过他除掉魂主身边的戌亥午未对我们也是好事。”   “那我们便任由他查下去吗?”凌皓宇征询道。   “怎么可能,皓宇啊。”男人亲切地唤了他一声,凌皓宇脸色一白,“在锦安城结果他,以绝后患。”   “是,此事我必会办妥。”凌皓宇躬身行礼,向后退去。   “对了,你弟弟,近来可好?”男人忽然想起来,饶有兴趣的在扶手上敲了敲。   凌皓宇愣住,咬了咬牙,眼中满是挣扎之色,双唇开合嗫嚅着:“他已…前来锦安城。”   “下去吧,时间差不多了。”男人挥了挥手,像在生死簿上勾了一笔。   ……   常靖玉御剑如流星般穿过锦安城大街小巷,回兰薰阁时几乎再也提不起半点灵力,连人带剑摔在回廊上,却还是护着陆饮霜不被撞到。   陆饮霜脸色煞白,表情倒管理的不错,常靖玉不给他反抗的机会,小心翼翼的掺着他回房,又马不停蹄地下楼去找掌柜借了药箱回来。   “前辈有什么外伤灵药,都别藏着掖着了。”常靖玉手忙脚乱的翻了翻自己的乾坤袋,懊恼地扔出几瓶药粉,对比起陆饮霜背后骇人的伤口又感觉得品级不够。   “慌什么。”陆饮霜淡定自若地伸手在腰间一抹,拿出瓶灵药来,“你出去吧,我自己能处理。”   “你说这话之前就知道我不会听了。”常靖玉不为所动,去浴间接了盆水端到床边,卷起袖子时因为手抖挽了半天,一气之下将药箱的扣锁砸了,裁开一块纱布叠起来浸湿。   他的目光似有千钧之重,有一多半是压在自己身上的愧疚。   陆饮霜蹙紧了眉,背后如遭火焚般灼痛,但这也不是他受过最重的伤,他还能忍,只是常靖玉眼中钝重情绪的喷薄而出,好像他快死了一样。   “我没事……”陆饮霜下意识的想安慰他两句,好让他的阴云散开些许,话一出口,常靖玉倾倒药粉的手就倏地攥紧。   陆饮霜怔了一下,随即豁然明白过来,无论是他还是付青霄,用了多少故作轻松忍耐的气力,常靖玉就有多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只是有点疼而已,想报恩的话,下次换你挡,反正死不了。”陆饮霜慢吞吞的趴下,额头抵在枕上,暗自咬了咬牙。   “那下次若是我受伤疼得很,可要怪你传播虚假情报。”常靖玉在床边俯下身,伴着苦笑的打趣显得勉强又怪异,动作轻柔地拨开陆饮霜散了满床的长发,他的人生只有充满生离死别的十五年,难免在盯着那处可怖伤痕下露出的森寒白骨时,后知后觉的浑身发冷,仿佛再一步,他要怀念的、永远也挽不回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尹星荷也曾对他说,会没事的。   然而她回不来了。   常靖玉拉开陆饮霜的衣领,顺着他伸开的手臂把繁复的衣衫褪到腰下,陆饮霜的肩胛耸出清晰的弧面,牵动了伤势,垂在床下的右手骤然张开又攥成青筋毕露的拳。   “你……需要咬点东西吗?”常靖玉不忍地别开脸,又强迫自己转回去,迟疑地问。   “我若是这般脆弱,就活不到今天。”陆饮霜的声音挨着被褥,闷闷的,但还算精神。   “好吧,前辈忍一下。”常靖玉捏着纱布擦去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的血痂,他清楚地看见陆饮霜白的透明的肩颈渗出一层薄汗,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皮肤下每一寸血肉泛起的战栗,他的手压下时,陆饮霜连呼吸都滞住了。   像被猛兽按在利爪下无力反抗的猎物。   陆饮霜脑中忽然冒出一句,他忍不住讽刺自己,为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的左手撕拉一声扯坏了床单,常靖玉正把那瓶灵药如履薄冰的敷上伤处,洗了一遍纱布细细擦拭他的脊背。   “好了,前辈休息吧。”常靖玉长吁口气,沾血的纱布被他扔进水盆,屋内充斥着灵药清凉的气息,他替陆饮霜拉上被子,指尖穿过细密的发丝解下发带,放到了枕头下。   陆饮霜没抬头,常靖玉去倒了水,然后蹑手蹑脚的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守夜般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陆饮霜沉默了一会儿,常靖玉还以为他睡着了,结果陆饮霜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推了下他的肩膀:“喂,回去睡。”   常靖玉摇摇头:“让我再待片刻吧。”   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语气似是哀求。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师我自己   ☆、金丹02   室内没有一丝光亮, 陆饮霜枕着自己的手臂,把里衣领子拉高了点,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露出些许隐忍的痛苦, 转瞬即逝。   常靖玉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静静靠着床铺,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陆饮霜盯着少年心事重重的睡颜看了一会儿,又把被子往下放了放, 罩住常靖玉的肩膀。   他的修为早臻化境, 本无需睡眠, 只是自修为压到金丹之后, 这种遗忘多年的失控感就不时袭来, 在陷入沉睡之前,陆饮霜还在想等明日要告诫常靖玉一番, 别自说自话在他人床前休息,失礼的很。   他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直到厚重的窗帘也遮不住光了,才悠悠转醒。   背后的伤已经只剩无关紧要的痒意, 灵力也恢复泰半,陆饮霜翻身坐起来甩了甩胳膊,往床边一瞟,常靖玉似是早就离开。   他没太在意, 径自起床洗漱,等他梳理好了头发时才发现找不见发带了,这时才想起昨日最后是常靖玉收拾的房间, 不知是被收到哪里。   “你人在何处?”陆饮霜坐在桌边单手攥着头发,用玉简联络常靖玉,传音发出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他只好从乾坤袋里摸了条新的系上,昨天那套衣裳被烧了个窟窿,他不剩几件换洗的,那家成衣铺留的货号也还在常靖玉手里,他取不来。   不过才一会儿工夫,常靖玉就在陆饮霜脑中过了几个来回。   没有常靖玉牵头吃喝玩乐,陆饮霜揉了揉太阳穴,提起精神把注意集中在正事上,出门去见煌明。   顺着正街一直往东,再拐入阡陌纵横的巷道,陆饮霜看似与熟知地形的本地人无异,直接来到煌明住处。   这是他临渊宫眼线的暗哨,也是整个修真境主城中人手最为充足的地方。   甫一进院,禁制结界便重重打开,将暗哨与世隔绝。   锦安城负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束着简单的马尾,相貌端正灰衣低调,带一众部属迎上,单膝跪地行礼:“属下等参见帝尊。”   部属整齐跟上,还算宽敞的院落硬是被一群垂首的男女跪出几分紧张肃穆。   陆饮霜站在人群上首,袖袂微扬,示意众人起身。   “季愁,煌明进展如何。”   名唤季愁的负责人抬手向后一挥,满院黑云便动作整齐利落地隐回暗处:“禀帝尊,煌明已将法宝炼制完成,正在最后检验。”   “嗯,带路吧。”陆饮霜负手淡然道。   季愁稍稍抬头,只瞄了一眼陆饮霜,就赶忙压回视线:“帝尊请。”   陆饮霜随季愁踏入暗室,他几次想开口,季愁在回廊的每个转角都要装作不经意的看他,让他怀疑莫非自己脸上沾了东西。   “季愁。”陆饮霜站在煌明炼器用的石室前,制止了季愁要开门的动作。   “帝尊有何吩咐?”季愁恭顺地弯腰谨听命令。   “本座有何不妥之处?”陆饮霜盯着他道。   “不敢!”季愁扑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地道:“属下该死,属下日前跟踪惊霆岛主事,见他与一魔修会面,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因此没听见两人谈话,随后那名魔修去了流觞园灯会,当时人多眼杂,我在灯会上失去他的踪迹,不久后流觞园便受袭击,帝尊也因此受伤,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帝尊降罪。”   “本座无碍。”陆饮霜态度平淡,不以为意,“起来吧,凤麟阁危机四伏,你也要多加小心,切不可陷自己入险境。”   季愁一怔,他本已做好陆饮霜迁怒与他的准备,什么罚受就是了,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帝尊非但没怪罪他,竟还好言嘱咐他注意安全?   他一瞬间以为陆饮霜是要给自己希望再施以绝望,结果他冒死抬头,陆饮霜那张清俊精致却透着寡淡的面容毫无变化,帝尊顶着古井无波的脸,口出关心之语。   季愁内心闪过一万句疑问感慨,他一直通过玉简和陆饮霜联络,真正离得近了,又觉得没传言中那么冷,让他恍惚间觉得错乱。   季愁还未站起身,房门就被煌明边打哈欠边拽开,见到陆饮霜时惊得蹦了一步差点又把门关上,困意顿时醒了八分,他低头看看表情如同梦游的季愁,又看看板着脸的陆饮霜,犹豫着劝道:“临渊宫帝尊啊,恕在下多言,季先生这几日忙里忙外替我准备材料,没功劳还有苦劳,您就别罚他了。”   陆饮霜:“……”我哪里罚他。     季愁起来狠命给他使眼色:“剑卫不必多说,将东西交出吧,报酬我会亲自奉上。”   “不急,还需要等两个时辰。”煌明从门缝里挤出来,没憋住,问道:“常公子怎么不在啊?他不是知晓内情吗?”   陆饮霜语速微快:“关他何事。”   煌明一哆嗦,赔笑着躲到了季愁身后:“在下口快,随便问问,只是炼器剩下些符纸,能可承受道武仙门符咒的灵力,想送给常公子,他不在就算了。”   “即有此意,”陆饮霜朝他伸出手:“本座会转交给他。”   季愁眼睛都要眯出皱纹来,他看见陆饮霜完美的表情绽出一丝裂痕,从煌明手中接过一叠符纸收进乾坤袋,眨眼的刹那似是有些不耐,手指碰到腰上悬着的玉简又若无其事的拿开。   “帝尊是联系不上常公子吗?”煌明∫慧眼如炬,大着胆子赶人,“离法宝检查完成还有两个时辰,帝尊若有事何不先去处理。”   季愁揪着煌明的马尾辫往后撤,心说你个极星阁的多什么嘴。   他经年干着收集情报暗中观察的活儿,已经从陆饮霜的动作里看出了点门道。   果然,陆饮霜脸色一寒,不悦地哼了一声:“他不是本座的随从,本座为何事事带他。”   从早到刚才,他已经发了三道传音,无一回复。   陆饮霜转过身,气倒谈不上,只是有些不快,自作主张收拾了他的东西又不留张字条就走,小二也没口信,他们刚从流觞园的袭击中脱险,敌人的话也不能尽信,若是孤身在外遭遇危险,又要靠谁救他。   他想着想着,才猛然惊觉常靖玉这个名字已经像寄生的藤蔓般,在他脑中根植疯长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才不是想他,我只是找不着东西,就很烦 季愁:帝尊您高冷人设渐渐崩塌了 ―――――――――― 明天六点九点双更,是时候升级了_(:з」∠)_   ☆、金丹03   季愁眼看陆饮霜面色不对, 委婉道:“属下尚有关于凌皓宇的情报,请帝尊先上楼稍等。”   陆饮霜拂袖上楼,季愁同情地看了看煌明, 煌明还为自己的无辜受害深感倒霉, 嘟囔道:“我想回极星阁, 贵宫帝尊和仙门少主都太奇怪了。”   季愁翻了个白眼:“看好你的法宝去。”   煌明只好关门进屋,扒着门缝鬼鬼祟祟问季愁:“季先生, 我不想知道太多, 但我过两天还要参加凤麟阁的拍卖会, 你提前给我透露一下, 会不会有危险啊?”   季愁离开的脚步一顿, 还是含糊地提醒他:“想要何种天材地宝,我尽量给你弄来。”   “多谢先生好意。”煌明抓抓头发, 心知临渊宫这是要在锦安城搞事了,“到时再说吧,若是我有需要,一定再来麻烦季先生。”   季愁暗忖这人倒不见外, 捋清了思路,带上两本整理的情报讯息去见陆饮霜。   陆饮霜正靠在窗边,望着层层灵力术阵交叠的扭曲天空出神。   季愁踌躇一瞬,轻声道:“帝尊。”   “进来。”陆饮霜转向他, 抬手示意对面,桌上摆了两杯茶。   季愁站在桌边,他当然不敢和陆饮霜平起平坐, 更别提喝陆饮霜倒的茶,低头把几本书册放在桌上。   “这是属下跟踪时所记画面,那位魔修身份属下还在调查。”季愁给书册分门别类推到陆饮霜面前,恭敬道,“日前属下联络本门,鹭城的同僚已确定惊霆岛所在位置,原本惊霆岛的岛主只有金丹期,门人不过数十名,与周边渔村无异。”   “五年前岛主忽然失踪,从此惊霆岛就设了结界禁制越发神秘,属下已经安排人手装成海难流落到惊霆岛的百姓,拦截锦安城到惊霆岛的通信,若是能得到凌皓宇派人鸠占鹊巢的证据,不用我们,沧渺宫便有责任出手干预。”   “还有,凌旭辉在昨晚到达锦安城,目前正在花神路的木香客栈。”   陆饮霜听着季愁井井有条的汇报,突然庆幸起自己这帝尊当的福分不浅,下属都如此材优干济,若是没有这一连串的阴谋,恐怕他就是撒手不管百八十年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边想边拿起书册翻开,阵图线条顺着起始点倏地明亮,烟雾自书页上缓缓腾起,聚成晃动的追踪画面。   陆饮霜才看了一会儿就想撤回刚才的话,季愁的身法太过鬼魅飘忽,看的他头晕,忍不住伸手按按眉心。   “凌皓宇十分谨慎,和此人见面之后净空了方圆百尺,我只冒险放过一只鸽子接近,才听见凌皓宇唤他‘寅卯’‘既然是合作’,鸽子就被剑气断首了。”季愁拱手请罪,“是属下无能。”   “那你没受伤吧?”陆饮霜盯着终于停下的画面,季愁当时应是蹲在树上,凌皓宇和寅卯的面容都模糊不清,两人看不出尊卑高下,但从姿态上推测,似乎关系生疏。   而且从之前午未戌亥的名字上讲,寅卯应该是同一伙的,那两人都忠于魂主,也可说明凌皓宇和魂主之间有种复杂的合作关系,并非直属于魂主。   季愁见陆饮霜似是聚精会神,也不清楚陆饮霜是随口一说,还是真关心他,就小声道:“属下及时撤回灵力,并未遭到反噬。”   “嗯。”陆饮霜合上书册,又翻开另外两本报告看了几眼,记住了惊霆岛的位置,忽然想起来盯着凌旭辉的夜忱,问道,“夜忱那边可有消息?”   “夜忱是夜雪城本门所派,属下原没有权利过问他的任务,但因为和凌旭辉方面有所重合,所以两天前才得到夜忱的联络方式。”季愁如实汇报,“夜忱说……若非有帝尊命令,他真想打断凌旭辉的腿,路上大部分危险都是凌旭辉自己作的。”   陆饮霜:“……”你也不用如此实在吧。   陆饮霜琢磨着能让夜忱这般抱怨,这凌旭辉到底多招人恨,他又想起常靖玉当初被他戳中痛点杀气四溢的模样,心中想着要不要提前告诉常靖玉一声,否则都住花神路,街上撞见再骂起来,麻烦。   季愁见陆饮霜开始魂飞天外,试探道:“帝尊?”   陆饮霜捏着玉简,轻声道:“我再等两个时辰,你若无事就坐吧。”   季愁在任务中机敏灵活的头脑就忽然浆糊了,他先是想着自己这会儿确实闲着,不能欺瞒陆饮霜,就诚实的按着桌沿坐下,沾到凳子时脑子才轰的一下,他竟然和临渊宫帝尊同桌对坐。   他也忘了是哪年传出的流言,说直视陆饮霜的人都被挖出了双眼,因此才没人知道陆饮霜的相貌,他那时虽然不信,但这股对陆饮霜的敬畏还是藏在心底。   同任何一个临渊宫门人一样。   桌上有碟干果蜜饯,是招待客人的摆盘,陆饮霜等的无聊,自己剥了几个松子,又懒下来。   若是常靖玉在这,肯定不会放过这个献殷勤的机会。   季愁坐的像块木头,表情都是石头雕出来的。   陆饮霜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众人将他战乱时沾上的血夸大到了如今,而真正有胆量追求真相的少之又少。   他当然理解常靖玉那点幼稚的心思,不过是受人羡慕嫉妒,还远远不到恐惧憎恨。   “帝尊……茶凉了,属下去换一壶。”季愁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口,站起身来。   陆饮霜点点头,把手中茶杯放进茶盘。   陆饮霜以为他是借故离开,送回茶来就要走了,结果季愁又坐了回去,艰难地开口问道:“帝尊,请恕属下多言,您为何要将身份透露给付青霄的弟子,若是他出卖您该如何是好。”   “我暂且信他。”陆饮霜回道,笑了一下,就再也没有故意罩上冷漠,像春日里夹杂着冰雪的泉水般清澈宁静,像他本来就是如此。   季愁被这一笑晃花了眼,半晌回过神:“属下以前也听过常靖玉的传言,不少势力都觉得他来历不明,天赋也并非百年难遇,而青霄剑仙执意选他继承道武仙门,让人难以服膺……虽说还早吧,但属下总觉得这也太早让常靖玉成为众矢之的。”   陆饮霜听完微微一愣,他处在高位惯了,还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季愁所言却有道理,但他想起付青霄对常靖玉宠爱的态度,也不像要提早历练他。   “他确实,过的不太自在。”陆饮霜斟酌着说。   “您有什么打算吗?比如带常靖玉回临渊宫之类。”季愁稍微放松了些,好奇的打听。   陆饮霜看了看他,季愁以为自己说错话,刚要道歉,陆饮霜就抬手阻止了他。   “我没什么打算,他还没有背离道武仙门的意思。”陆饮霜单手托着下巴,指尖在瓜子盘里转了一圈,“出门在外,结交个朋友不也挺好。”   季愁瞠目结舌,他也听不出陆饮霜轻飘飘的语气是玩笑还是认真,只恨自己为何要开这个话题,导致多年来的认知被洗刷的一干二净。   他复杂地附和道:“呃……帝尊说的是,常靖玉此人……对您的调查确有用处……”   陆饮霜盯着自己的玉简。   季愁说不下去了。   ☆、金丹04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 陆饮霜安静了半晌,又望向季愁。   “付青霄可曾受过重伤?”陆饮霜说。   季愁被这跳跃性的一问弄的发蒙,皱眉细思道:“属下三十年前来到修真境, 当时付青霄早已是门主, 基本没有需要他出手力战的时候, 也从未听说过他受伤。”   陆饮霜略一点头,又不说话了。   煌明炼制的法宝在聚灵阵中央, 四周正逐渐黯淡, 他掐了几个诀, 最后确认法宝并无问题, 挥手收阵, 长出口气。   地板上的箭矢还是原样,但若用灵识扫去, 就能看见内中布满复杂的阵图线路,核心嵌入一枚暗紫的灵石,被煌明完美的融入箭杆。   两个时辰刚好。   煌明推开门时,季愁和陆饮霜也刚到, 他看见季愁跟在陆饮霜身后,一副不愿多说的心累模样。   “帝尊一会儿要回兰薰阁吗?”季愁问道,他这两个时辰里和陆饮霜扯东扯西,内心强大不少, 终于勉强接受了陆饮霜不算太可怕的事实。   “嗯。”陆饮霜沉吟一声,接过煌明递来的箭矢。   煌明捏住一根箭矢尾羽,箭杆发出轻不可闻的震动, 箭尖忽地向前弹出几寸,几根木片在连接处向外展开,像伞面似的。   陆饮霜稍微灌入灵力,箭矢就脱了手,箭尖向上嗡嗡嗡地在半空旋转起来。   “只要使用此箭的修者进入锦安城,它就能感应到人,给您带路。”煌明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幸未辱没极星阁名声。”   陆饮霜一把给它抓了回来收进乾坤袋,煌明贯彻了极星阁什么法宝都要加点机关的风格,这东西追踪起人来未免太张扬。   “多谢。”陆饮霜一本正经的道谢。   “不敢不敢,能帮上临渊宫帝尊,是在下荣幸。”煌明赶紧摆手客套。   季愁送陆饮霜离开,回去让煌明也收拾行李走吧,结果煌明刚一确定临渊宫真无意灭他的口,就开始蹬鼻子上脸,拿着凤麟阁的邀请函十分纠结。   季愁内心一动。   “你说的那个危险,他有多危险?”煌明一副不怕死的样子,胳膊一抬就自来熟的搭上季愁肩膀。   季愁稳重地把他推开,看着那张邀请函忽然计上心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飞琼剑。”煌明兴致勃勃的说,“那是沉沦境的东西,我想带回去。”   季愁从他手里抽过邀请函,虽不是上宾,但却顶着个法宝鉴定的头衔。   煌明想拿回来,抢了两次都被季愁敏捷的闪过,不满道:“季先生要帮我吗?”   “嗯,邀请函暂借一用,给你飞琼剑做谢礼。”季愁微微翘了下嘴角,自然地把邀请函收进自己怀里。   煌明刚追了几步,就被季愁无情地关在了屋内。   ……   陆饮霜回了兰薰阁,进门一看,被子还在走时那样,桌上也没添新茶,他又转去隔壁叩了两声门,伸手虚握,用凝成的冰晶刀片探入门缝挑开门栓,屋内也没有常靖玉回来的痕迹。   正午已过,若是以往,常靖玉见他回来肯定颇为无趣的找他吃个午饭,陆饮霜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觉出几分不对来。   向来都是常靖玉担忧他突然失踪,还没轮到陆饮霜想过常靖玉不见踪迹。   他在自己房里等了整个下午,玉简都是下属送来的消息,期间还有谢桥说午未已经被押送回了临渊宫焰魂牢,他和流芳主人正打算拿此人试验解法,顺着之前的名册临渊宫和莳花门已清理一批叛徒,等摄心刃醒后再根据情况联络各派掌门人,对修真境将起的波澜早做因应。   常靖玉依然没有动静。   “啧。”陆饮霜忍不住动身出门,他给常靖玉最后留了一条传音,“看在你我这一路交情的份上,我勉强给你准备上好的棺椁。”   理所当然的没有常靖玉的顶嘴,陆饮霜干脆去了执法堂,却被告知常靖玉今日并未前来。   有些不妙了。   陆饮霜严肃起来,他还有个不愿动用的底牌,他能追踪当初给常靖玉留的三道剑气,只是他不想让常靖玉觉得自己被监视了。   但现在顾不得许多。   陆饮霜指尖一动,在空中划出流畅的符篆来,阖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银白。   那三道剑气的气息像夜中明灯,他唤出飞露,直奔锦安城外。   陆饮霜不觉得以常靖玉的本事能在一天之内御剑走出多远,飞露在锦安城郊外的山中减缓了速度,仰天长鸣。   “是劫云,飞露小心。”陆饮霜半蹲下来,摸了摸飞露颈上的羽毛。   他们在山脚下降落,一抬头,漫天黑云翻卷汇集,凛冽的威压让四周透不过气,整座山峦都陷入黑暗。   常靖玉所在的方向,正是劫云中央。   陆饮霜疑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跑来渡劫?   他看出常靖玉有所突破是迟早的事,他的实力早已步入金丹,只差个合适的时机而已。   但渡劫总没什么可帮的,陆饮霜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围观一下,若是常靖玉伤的严重,他就顺手灌点药。   他带着飞露上山,劫云中央闪过轰鸣的银紫色,一道惊雷携万钧之势震天裂地而来,暴戾的气流卷起飞舞的落叶,呼号声渐传渐远。   陆饮霜蹙紧了眉,他示意飞露先回空间,扬手化出盈昃,身形转瞬已至山腰。   常靖玉倒在山顶,散开的头发被狂风吹起,遮了满脸。   他的衣裳破损大半,露出的皮肤布满雷劫灼伤,蜷缩着紧紧抱着玄荒剑,已经不省人事。   他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周围漆黑安静,在某个时刻他忽地想问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这时那些沉重如水的黑色中就泛起了一点点光。   “靖玉,过来,陪我练剑。”尹星荷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长剑舞了个剑花,笑着对他招手。   常靖玉下意识的跟着笑了,刚走一步,另一个他就跑了过去,糯糯地叫了声“娘”。   尹星荷摸摸他的脑袋,把一根树枝递给他:“把招式都记住了,这遍能跟下来,我就让你拿剑。”   常靖玉攥紧了拳,他内心陡然泛起一股无处宣泄的暴躁,还小的他站在尹星荷身边,一招一式的努力跟上,尹星荷起初还故意放慢了动作,演至后来兴起,步伐一踏,衣袂飞扬着在半空旋身斩下一蓬落花。   “滚,滚开!”常靖玉飞身上前,剑刃劈上幻影,他红了双眼,“娘已经提不起剑,她不是我娘!”   幻影中的常靖玉对着天空拍手叫好,稚嫩的用树枝比划,常靖玉无法控制的涌起嫉妒愤懑,他深知自己有多期盼这样的生活,有多希望尹星荷能亲自教他剑法,哪怕他稍微有一点本事,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尹星荷被押走时坦荡不屈的背影。   他的背后又亮起一处光来,是被枯血藤缠住的林朗,常靖玉咬住舌尖咽下口血,那幻影中稍微长了些岁数的他持剑冲上,身法灵活剑式精妙,转眼便将枯血藤斩成数段,救下林朗。   林朗劫后余生地拍拍胸口,揽着常靖玉的肩膀夸赞他:“小师弟果然少年天才啊,没你我今天就交代在这了,不过等回去可千万别告诉师父,不然他又要念叨。”   常靖玉张了张嘴,他骂不出声,胸膛像淤积了整座沼泽,他按着胸口缓缓跪下,一拳砸向地面。   地上忽然映出陆饮霜的影子,常靖玉骤然收住了手,砰砰砸了两下,幻影中他和陆饮霜并肩而立,从天而降的火雨伤不了他们分毫。   “前辈…前辈……”常靖玉断断续续的喊,他的嗓子像吞了炭一样哑,陆饮霜或许没事,或许连他自己都不在意那些“小伤”,但他仍然感受到了陆饮霜真真切切的痛苦,那是再怎样也无法忽略的,因他而受的痛苦。   “我该怎么办,是我无能,是我不配……咳!”常靖玉咳嗽着,丝缕红色逐渐占据双眼,只要他足够强,只要他有实力,他就不会再犯错,就不会再让过往的憾恨发生。   只要变强。   陆饮霜赶到山顶时,劫云正逐渐散开,他有几分玩笑地想,如果常靖玉太过狼狈,他定要好好奚落一番,为何不老实告诉他,那他还能提前给两件法宝。   一轮明月从云层中泄出光华,陆饮霜在尘埃落定中看见了常靖玉,他浑身一震,什么话都压了回去。   “喂,小子,醒醒。”陆饮霜拂袖一扫荡开落叶,“常靖玉!”   任他如何摇晃,常靖玉都没有反应。   陆饮霜冷着脸试探常靖玉的气息,微弱的几乎像要断气,他在周围找了一圈,果然发现罪魁祸首,清梧花。   洁白的花瓣还剩一片,在风中稳如山岳,陆饮霜捻起时就感到一阵不适,随手把它冻成冰屑扬了。   清梧花能助人短时间内提升修为,但带来的副作用同样明显,它会放大内心遗憾之事,即便没有心魔,被清梧花这么一催也难免留下阴影,唯有心思澄澈通透之人才能免受其害,便是越过金丹直接成就元婴也不无可能。   但常靖玉可不是澄澈通透,陆饮霜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常靖玉,叹了口气。   “你打它的主意多久了?”陆饮霜蹲下来拍拍常靖玉的脸,“人贵自知,不自量力!自己整天想些什么,心里没点数吗?”   他话音刚落,地上的常靖玉就骤然睁开了眼,满目血红,毫无预兆的抽剑架在陆饮霜颈上。   陆饮霜只惊了一下,随即就笑起来:“小子,长本事了。”   常靖玉面带杀意,毫无理智可言,他只觉得肩上一沉,偏头看过去,一柄银芒环绕的古剑同样靠近了他的咽喉。   “何不试一下谁的剑更快。”陆饮霜不慌不忙,抬手将常靖玉按回地上,盈昃剑刃插∫进石缝,笑意越发深沉,“你永远胜不了我。”   常靖玉直勾勾地盯着盈昃,有种熟悉感涌上心头,冲淡了膨胀的杀意。   “在我眼里金丹期也不过如此。”陆饮霜偏了下剑,寒意让常靖玉的脖颈发青,“所以你在激动什么?”   常靖玉拼命挣扎起来,被陆饮霜轻易按住:“想拿剑威胁我,等你大乘期再说吧。”   常靖玉转眼看着他,模糊地嘶声道:“我……我不可能……”   陆饮霜并起剑指点在他周身几处大穴,帮他压制因药力强行提升而尚无法控制的灵力。   “劝你少想些歪门邪道,走火入魔的废物我沉沦境也不需要。”陆饮霜教训他,“我护你周全,是我并不厌恶你,自然不会觊觎你这点修为,若要护卫我临渊宫还少吗?”   常靖玉在陆饮霜充斥着寒意的灵力下逐渐平静,他的头脑还不太清晰,只是见到陆饮霜笑得发冷,自己也浑身灼痛,就下意识的松开手丢下剑抱住了陆饮霜。   “那我……算什么?”   陆饮霜被常靖玉拽向自己,他一手拄着剑,在常靖玉耳边低声道:“我该换药了,要来帮个忙吗?”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你又不馋我的武力值,那我算什么 陆饮霜:当保姆还不满足吗。   ☆、久梦乍回01   熟悉的嗓音平稳如旧, 语意却在他昏乱的脑海中猝然炸开。   常靖玉来不及剖析理解陆饮霜抛出的邀请,万般情绪如山崩倾,通红的眼中渗出血来, 在清梧花的作用下死死收紧了环住陆饮霜的手, 字句破裂:“我有……有机会吗?还……有吗?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   “我不会死。”陆饮霜傲然道,他撑住了盈昃才勉强在自己和常靖玉之间保持距离, 背后伤处被常靖玉碰到, 泛起些尖锐的疼, “放手。”   “对不起, 对不起……”常靖玉忽然意识到陆饮霜的伤势, 颤抖着缩回手,又去抓玄荒剑。   陆饮霜伸了下胳膊, 见常靖玉的衣服实在可怜,生怕自己拎着领子再扯下块布,只好改成捉住常靖玉的手腕转身背上他。   常靖玉也不配合,状况时好时坏, 陆饮霜不得不分心拦住他胡乱散发的剑气,他下山这一路尘土飞扬,虽然常靖玉用最后一丝清醒克制着让剑气避开他,但等到了山脚放出飞露时陆饮霜仍像死战一场般疲惫不堪。   常靖玉被他扔在飞露背上, 眼中红光闪烁,陆饮霜只好先打晕他,撑起御风诀, 又用镜花水月施了障眼法,以免常靖玉的状态被人察觉。   回兰薰阁的路上陆饮霜留意了一下木香客栈的位置,街上随处可见御龙府巡逻的护卫和捕役,客栈门口站着凌旭辉那两个跟班,似乎和御龙府的人发生冲突,仍没注意到逐渐整肃的氛围,正狐假虎威的指着鼻子骂人。   陆饮霜也没机会细听,把常靖玉送回房间,施了两个净尘诀清理干净他身上的尘土碎叶。   他刚转身要走,身后就伸出一截倔强的手腕,死死攫住他的衣角。   “我去倒水。”陆饮霜不轻不重的拍开常靖玉,回头无奈解释。   常靖玉费力地睁开眼:“我不要水。”   “我会回来。”陆饮霜耐着性子说。   “别丢下我。”常靖玉伸手去抓陆饮霜的袖子,语气撕裂般难受,“我能看见他们,我也能看见你……我的剑不该这般无力……”   他的眼睛红得骇人,陆饮霜用手背试了试他额上温度,烫得能热一壶茶。   “轮到付青霄你就让他如此省心。”陆饮霜忿忿不平地低声吐出一句,回手一招把桌上茶壶捞进手里,四散的寒气侵入茶水,他掀开壶盖对着常靖玉的脸就倒了下去,“清醒一点,不然我把你扔进后院池塘。”   常靖玉猝不及防被凉茶浇了满脸,倒真的安静起来,他忽然想起陆饮霜最初救他也是这样。   他这些日子没有一点进步,陆饮霜仍未厌烦他。   他到底在怕什么,又为什么要怕?   好像他变得更强,就真的能永远待在陆饮霜身边似的。   他有什么资格待,又为什么要待?   常靖玉一言不发地胡思乱想,耳边来自过去和幻想中的声音正渐渐消失,他一偏头,看见陆饮霜把茶壶放回桌上,长发约莫是被他蹭乱了,有几缕令人不适地翘了起来。   他忍不住开口,沙哑地问:“前辈,怎么没系昨天那条发带?”   是他送的那条。   “谁知道你放在哪,下次再出门记得把乾坤袋留下,命你随意。”陆饮霜嘲讽地扯动嘴角,“我真该给付青霄寄个账单,他这徒弟未免太难看管。”   常靖玉顿时有点窘迫,在陆饮霜的责难下却浑身轻松起来,尽管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至少陆饮霜需要他。   他徘徊在夜幕中,陆饮霜点起了通明的灯火。   “抱歉。”他终于运起灵力梳理自己体内淤积的药力,指了指枕头:“我放在你卧房的枕头下面,忘记提醒你……下次我不会再走了。”   “我可没权力干涉常公子的自由。”陆饮霜冷哼一声,开门的声音比以往都响,“下次我也不会再去找你。”   常靖玉抿了下干裂的唇,没有陆饮霜的屋内似乎瞬间就冷清下来,他望向雪白的墙壁,陆饮霜应该正从枕头下翻出那条发带,然后怪他乱放东西。   他只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展露笑意,在陆饮霜再次推门进来时,冷清的房间一下子就染上温吞的色彩。   他这时就自然明白了,他在怕什么,又为什么想待在陆饮霜身边。   “前辈,我会被清梧花影响多深?”常靖玉撑着床柱坐起来,揉着眉心问道。   “呵,我当你是入乡随俗弄来的花,原来你还知道啊。”陆饮霜扔给他一个药瓶,“吃药调息治百病。”   常靖玉惭愧道:“又让前辈破费,是我冲动,我知道前辈对我很好,我不会再让前辈担忧了。”   “哼,算你良心未泯。”陆饮霜抱着胳膊,闷气总算消了点,这小子不拧巴的时候还不错,怪不得付青霄属意他继承道武仙门。   陆饮霜看着常靖玉乖乖吃药调息,自己靠在窗边画了个简单的聚灵阵,边零零散散的回忆前世,付青霄失踪之后,那时的临渊宫情报早已被谢桥截断,他甚至不知常靖玉是何时步入大乘的。   沉沦境荧纪三百六十一年,他亡于常靖玉之手。   而今刚好荧纪一百年,常靖玉十五岁,豁命踏入金丹。   前世常靖玉究竟是如何在不到三百年的时间里成就大乘期,陆饮霜此时仍不得而知。   ……   东方渐明时常靖玉终于张开双眼,陆饮霜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在他第一时间就能看见的位置。   他眼中的血色还剩一点,看起来像通了三个宵似的,彻底化开清梧花的药力之后他才感后怕,若是陆饮霜来的晚些,等他彻底陷入清梧花勾起的心魔,那就神仙难救了。   陆饮霜听见动静,活动了下撑着额角的手,起身时微微皱起了眉,呼吸一重。   常靖玉变了脸色,噌地跳下床来,急问道:“前辈伤势如何?我真是糊涂了,居然忘了前辈有伤在身,还让你在这护法。”   “还好。”陆饮霜想了想,把无碍两字吞了回去。   “前辈快回去休息吧。”常靖玉催促陆饮霜回房,又跟着他进了隔壁,把药箱拿出来站在床边等陆饮霜宽衣。   “我在山上说了什么记不大清。”常靖玉冥思苦想,“但前辈好像让我帮忙换药,我还有些印象。”   “是你幻听。”陆饮霜硬邦邦地说,把桌边的椅子拉开歪着坐下,胳膊架在椅背上,只松了松衣领,把衣服往下放了一点。   常靖玉一看就知道他不打算补个觉,走近了劝告的话还未出口,视线落在陆饮霜的肩颈上就觉得耳朵阵阵发火。   他不由自主地探过手去,指缝顺着垂下来的黑发划过,心跳声填满脑海。   “磨蹭什么呢?”陆饮霜不耐道。   “没什么,你头发乱了。”常靖玉的声调变了些,被他强行压出机械的平稳来,他拿过药膏,那片皮肤在黑发下白的刺眼,伤痕已经结痂。   他默默地想,乱的是他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怎么回事小老弟.jpg 背后发凉 常靖玉:看我真诚的眼神,我绝对没有图谋不轨,我正直的很   ☆、久梦乍回02   窗外杨柳被微风拂起簌簌声响, 屋子格外的静,陆饮霜斜倚着靠背衣衫半露,常靖玉手指的温度滚烫, 让他有些不自然的缩了缩肩膀。   这时玉简忽然又亮起来, 陆饮霜轻咳一声清清嗓子, 手腕抬高挥了下:“好了,你下去吧。”   “嗯, 前辈若是需要, 随时叫我。”常靖玉攥着拳复又放开, 整理好了桌面快步出去。   他站在走廊, 往旁边的房间挪了几步, 靠着房门深深呼吸。   陆饮霜随手扯上衣领,他没打绷带, 未免伤药沾上衣服,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开了传音云图。   对面还是谢桥,他站在一扇古朴庄严的巨门前,对陆饮霜拱手行礼。   “时间紧迫, 我就简单说了。”谢桥飞快道,“流芳主人尚差一样晶核,我查阅典籍之后发现我们有收藏,所以请您下令准我开启虚藏门, 调用此晶。”   “可以。”陆饮霜道,“我既放权给你,临渊宫大小事务你可做主, 无需向我请示。”   谢桥说完正事得了令,站姿就放松起来,往后一靠揉揉脖颈:“你人在修真境,可莫要忘了自己是临渊宫的帝尊啊!”   他居安思危的劝完之后,又忽然嘶了一声,盯着云图眯起眼睛,随后大惊道:“你手怎么了?”   “不是。”陆饮霜动了动架在椅背上的胳膊以示无碍,他这一动,衣领又滑下不少,露出一大片线条清晰的锁骨。   谢桥顿时不忍直视地捂住了脸,夸张的显出痛苦万分的姿态来,云图对面不远处传来沈萍风好奇的疑问,谢桥赶紧抬手制止他要过来的脚步。   绝不能让帝尊如此缺乏威严的画面外传。   谢桥为陆饮霜的形象操碎了心,他扭了下头,就看见陆饮霜正不以为意的整了整领子。   他看见陆饮霜拨到身前的头发和略显僵硬的动作,就猜出他应是伤在背上,旁边的桌子还有个药箱,以陆饮霜的个性应该懒得自己包扎处理。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帝尊。”谢桥深吸口气,强行微笑道:“常靖玉还在吗?”   “嗯。”陆饮霜点头,“我已让他回去休息。”   谢桥:“……”这是什么温柔如水的语气啊。   谢桥一时觉得临渊宫前途无亮,委顿地说:“哦,好,那你忙吧,我也去忙了。”   陆饮霜有点莫名其妙,谢桥对常靖玉有意见他可以理解,但怎么还突然失去斗志了。   门口常靖玉敲了敲门,陆饮霜让他进来,常靖玉走到桌边拿起药箱:“方才忘记要把药箱还回去。”   “嗯。”陆饮霜没太注意他说了什么。   常靖玉退了两步,忽然腾出一只手来,把陆饮霜的衣领拉高,自然的顺着衣缘往下一抚压平褶皱,对陆饮霜露出个腼腆的笑,提着药箱走了。   陆饮霜:“……?”你们是都对我的衣服有意见吗?   陆饮霜起身把两扇窗户都开了,散去屋内灵药的气息,街上行人少了很多,流觞园的悲剧显然让整座花城陷入紧张悲愤之中,大街小巷谈论的都是御龙府和魔修,连有人要杀凌旭辉都不算头等大事。   兰薰阁多余的房间都被御龙府出钱包下,给在流觞园受伤的修者调息养伤,陆饮霜还没消停多久,隔壁常靖玉就又提着剑过来。   常靖玉无辜且善良的解释道:“前辈抱歉,我的房间已让给伤者,所以只能请前辈大发慈悲,别让我无处可去。”   陆饮霜:“……”你自己就是伤者好吧。   陆饮霜叹了口气指着床道:“随你用吧,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前辈去哪?”常靖玉听话地坐到床边。   “你无需知晓。”陆饮霜果断地拒绝了常靖玉跟上的可能。   常靖玉有点可惜,但他也知道自己尚需休养,道了句前辈小心,静下心来调息稳住修为。   陆饮霜出门绕了两圈,又给自己施了个障眼法,确保无人跟踪之后,才慢悠悠的到了凤麟阁。   凤麟阁在城南占据了整面街巷,碧瓦朱甍流光溢彩,还没到拍卖会开始的日子,但前厅的法宝交易和鉴定也格外热闹,有流觞园的前车之鉴,似乎人人都想多备几样保命本钱。   拍卖行就坐落在凤麟阁后院,数种防御法阵明晃晃的罩在外面,巡逻的护卫五人一组,每组为首者皆是元婴,更有一名化神期的术阵高手在拍卖行楼上总览全局。   普通门派的门主也大多不过元婴期,在凤麟阁却只能看家护院,足可见凤麟阁的雄厚实力,也让众多修者愿意不远万里来此参加拍卖。   陆饮霜在对面的茶楼用一壶茶耗了整个上午,碰了下镜架把单片眼镜收了回去,默默记下凤麟阁的守卫换班时间和法阵运转规律。   他才刚下楼,就听到旁边的年轻男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发出充满惊讶又欢喜艳羡的复杂感叹。   陆饮霜顺着男人视线看去,微微抬头,随即愣了一下。   薄云缥缈,万顷碧空映衬一位身着锦缎白衣的剑修,正自半空无声降落,帷帽轻纱银发如雪,遮住了大半面容,浑身上下纤尘不染飘然若仙。   “肃……肃正仙尊!”年轻男人高兴的头晕,他随手抓过一旁不解的路人,低吼道,“是肃正仙尊!我今天是什么狗屎天运啊!”   路人一听这名字,也顾不得他粗俗的用词跟着激动起来。   陆饮霜抽了抽嘴角,他还不知道明芳雪在修真境竟然拥有这么多的拥趸。   明芳雪落地踏稳之后就驻足原地站定,白纱一直遮到腰际,陆饮霜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往大概的方向一望,就明白明芳雪为何迟迟不前了。   凌旭辉就在那里,一家酒楼门前,凌深和凌谦正和一伙儿衣着火热的男女相谈甚欢,那几人穿着鲜亮的红衣紫裙,三男两女,也不知说了什么让两个跟班笑得前仰后合。   凌旭辉出乎意料的没有参与,沉着脸像要发作,左手压着剑鞘。   “凌二少爷,何必这么冷淡呢。”红衣女子以袖掩口,“莫非是在意那些无稽之谈了?不如和小女子喝上两杯,忘了这些愁烦事。”   凌深凌谦像要帮着女子劝凌旭辉同意,凌旭辉咬咬牙,恨恨地瞪着两人。   他还未说话,一只滚着银边的袖口就搭在了肩上。 作者有话要说:  流芳主人:你好你好,谢尊主,有什么事情我们能帮忙的吗? 谢桥(气喘吁吁):我要说的事,你们千万不要害怕 流芳主人:我们大乘期魔修,我们不会害怕,你请说 谢桥(措辞):我刚才,被帝尊收的小弟闪瞎! 流芳主人:小弟是哪一位? 谢桥:不是哪一位……是年纪特别小的,看起来还听帝尊话的小孩 沈萍风:行礼领命的夜忱.jpg 谢桥:不是我们的员工,是修真境的员工! 沈萍风:叉腰得意的凌旭辉.jpg 谢桥:听话呢?没这么作的,他是个正道好人! 流芳主人(抢过纸笔):年轻N百岁的青霄剑仙童年生活偷拍.jpg 谢桥(撕掉画纸):小孩啊!道武仙门新生代知不知道?付青霄新收的,又努力又老实的小孩!明白吗? 流芳主人:明白了,你继续说 谢桥:他疯狂的尾随帝尊,和帝尊吃饭喝茶逛公园,还敢让帝尊受伤,还敢让帝尊脱衣服! 沈萍风(咬手指):噗 谢桥:你笑什么? 沈萍风: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谢桥:什么高兴的事情? 沈萍风:我又要陪心上人加班了 流芳主人(捂脸):嚯嚯嚯咳 谢桥:你又笑什么? 流芳主人:我也要陪心上人加班 谢桥:你们的心上是同一个人? 流芳主人:是……不不不,是同时加班 谢桥(拍桌):我再重申一遍,我没在开玩笑! 沈萍风&流芳主人:对对……噗咳哈哈呵呵呵 谢桥:喂! 流芳主人:我们言归正传,你说的这个小孩,他帅吗? 谢桥:他不是帅不帅的问题,他真的是那种,很少见的那种,他超粘人,表面正道又能下狠手,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敢于拼命,遗憾的是他被道武仙门内定了门主,很难被忽悠回来临渊宫…… 沈萍风:噗!! 谢桥:你欺人太甚我忍你很久了! 沈萍风:我陪心上人加班 谢桥:你明明在笑我,你都没停过 沈萍风:谢尊主我们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流芳主人:不如这样,谢尊主,你先回去加班,我们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桥:行,你们赶紧派眼线出去,好吗?帝尊很危险的,多派一点人,啊!   ☆、久梦乍回03   凌旭辉烦躁地耸肩, 边回头骂:“你瞎了吗?没看见本少爷正……哎呦!”   他一句正烦着还没说完,就感觉肩头压着的手骤然施力,让他不及防备疼得龇牙咧嘴。   再仔细一看, 这人带着帷帽, 白纱的缝隙开在右边, 看东西都是隔着布的,可不就是瞎么。   “你!哼。”凌旭辉心里不满, 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揉着肩膀, “师叔怎会来此。”   “废言。”明芳雪的视线隔着轻纱扫过凌旭辉, 他一开口, 声音冷冽华丽,像带着冰碴似的, 毫无感情温度。   清风扬起薄纱一角,只见明芳雪帷帽下的神情端正严肃一丝不苟,冷峻锐利又偏偏美得咄咄逼人,如万里雪峰上的神仙, 直视久了都是冒渎。   凌旭辉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低下头,心中泛起惧意来。   凌深凌谦两人杵在当场,慌乱之色掩盖不住, 只能望向凌旭辉,想让自家少爷帮忙求情。   道武仙门门规森严,门下弟子在外结交道友, 虽不问出身,但也不可沉迷酒色荒废修炼。   那几个年轻男女也尴尬地面面相觑,不知是走是留,抬眼看着明芳雪,心脏怦怦直跳。   明芳雪静默片刻,等几人额上见汗,才幽幽道:“几位罗裳门的道友,可有要事?”   “没…没了,我们这就离开。”其中一名女子慌忙行了个礼,仓皇率众逃走。   “呃……仙尊您听弟子解释,是那几位姑娘来找我们帮忙,这才……”凌深手心都攥出了汗,若是遇上付青霄他都不会多慌,付青霄一向给他们凌家面子,也足够纵容他们,但明芳雪可不一样。   上次他在仙门见到明芳雪,这位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仙尊就将一个陷害师姐的弟子废去修为关入思过牢,想来是没机会出去了。   “是啊是啊,而且她们也要参加问道大会,弟子们想着不如提前交流一番,也好知己知彼。”凌谦赶紧跟着低头附和道。   明芳雪听这几人欲盖弥彰的苍白解释,有几分不耐地掸了掸袖口。   他的衣裳丝毫不乱,这动作只让在场三人压力倍增,凌旭辉脸色一变,悄悄往外挪了挪,想把自己撇清出去。   但明芳雪凌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薄纱刺在凌旭辉身上,他像被剑架住脖子般再不敢动,接着明芳雪抬袖挥出一道气劲罩向凌深,凌深顿时神色恍惚,捂着脑袋踉跄几步,吐出口带着可疑紫色的血来。   “那妖女竟然下毒!”凌旭辉见状大惊,心里一阵后怕,“日后问道大会上见,我必要他们付出代价!”   “哼,若非心思浮躁,区区迷心散如何能动得了你们?”明芳雪肃声训斥,“贪声逐色,虚骄恃气,如此道心不坚,还问什么道,论什么器。”   他不容置疑的目光停留在刚缓过神的凌深身上,“回去本门,禁闭三月。”   凌深垂着头,有种被利刃穿透的错觉叫他浑身发抖,连连低声称是。   明芳雪转头打量凌旭辉,空气中似乎有双无形巨手扼住在场众人的脖子,天顶的骄阳也驱散不了逼仄的压迫感,凌旭辉咽了口唾沫,冷汗不知不觉浸透了衣领。   “我已听闻近来传言,是否回去本门你自己选,望你好自为之。”   难耐的沉默过后,明芳雪终于出言提醒了一句。   “是,弟子知晓,多谢师叔关心。”凌旭辉低声应道。   明芳雪不再理会三人,远处围观这场闹剧的人自动散向两旁,给明芳雪让出路来。   陆饮霜无声地嗤笑,心里感叹了一句好大的排场,转眼又看见夜忱解了幻术从人群中现身,自然的站到凌旭辉身后,躲过一顿教训。   夜忱隐秘地对陆饮霜点头致意,凌旭辉长吁口气擦擦冷汗,剜了夜忱一眼,低骂道:“你倒是会藏!”   “没人要杀我,我藏也无用。”夜忱凉丝丝地说,“需要教给你?”   “你滚!”凌旭辉本就被四起的流言弄得心神不宁,夜忱呛他,他一时也没想出怎么骂回去,白白气的脸色发青。   陆饮霜也没兴趣看凌旭辉乱发脾气,本想回趟兰薰阁再去暗哨,但一路明芳雪都不远不近的落在他视野范围,他索性就这么跟着了,然后发现明芳雪毫无犹疑的直奔兰薰阁。   明芳雪在客栈门前停下脚步,等陆饮霜走近了,才开口道:“一路跟踪,是何目的,如实回答。”   陆饮霜径自负手从他身边走过,回头道:“莫非锦安城归了道武仙门下辖不成?在下见这花神路上修者众多,仙尊若是挨个问去,何不先备一瓶润喉丹。”   “巧舌如簧,对我无用。”明芳雪面色冷了几分,帷帽薄纱微微颤动。   登峰造极的剑意将陆饮霜也激起些胜负之心,眼中涌上丝缕银色,指尖绕着肉眼可见的寒气。   就算将修为压至金丹,陆饮霜也仍不愿在明芳雪面前认输,他们同是用剑,他嘴上说着拿明芳雪和盈昃相比,骨子里又何尝不想和剑上巅峰相较高下。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九鼎一丝之际,常靖玉啪地一声拉开窗户,趴在窗口探头往下喊道:“前辈,师叔,你们不要再打了!”   陆饮霜:“……”我哪里打他了。   明芳雪一抬头,看见完完整整的常靖玉之后,在两人之间环视一圈,然后坦然收了周遭剑意,对陆饮霜端正的拱手:“抱歉,我不知你就是门主所说的道友,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无妨,在下一向心胸宽广。”陆饮霜大方地点头原谅他,只见明芳雪并无向金丹期剑修道歉的难堪,自然坦荡的很,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也能不难猜出这位剑灵是个实在人,“仙尊应是来找常公子的吧,在下就不多打扰,先行告辞了。”   明芳雪还未答话,楼上的常靖玉就先插话说:“前辈先别走,我还有事要请教,师叔也请上楼吧。”   明芳雪干脆地同意了,退后一步伸手请陆饮霜先进。   如此礼仪俱全倒让陆饮霜不好拒绝,也只能顺了常靖玉的意,和明芳雪一前一后上楼。   常靖玉开了房门,对明芳雪躬身行礼:“弟子见过肃正仙尊师叔。”   “无需多礼。”明芳雪微微抬了下帷帽,略微惊讶,“你已步入金丹,恭喜,我不欲久留,日前巧遇门主,此番前来是替门主转交一样东西。”   常靖玉一愣,追问道:“师父他没事吧?”   “自然无事。”明芳雪像是不解常靖玉为何这么问,翻手化出一柄长剑搁在桌上,剑鞘雪白,镂着镶嵌银丝的云水纹,剑刃锋利灵气逼人。   “剑?师父为何要给我佩剑?”常靖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碰了下腰间的玄荒。   明芳雪直接伸手唰地抽出玄荒剑来,并指抚过剑身,古朴长剑竟不住震动起来,爆发出刺目的光华,像是与明芳雪较劲一般想从他手中挣脱。   陆饮霜挑了下眉:“仙尊认为此剑如何?”   “不错。”明芳雪直言称赞,松手任由玄荒剑回鞘。   “能得仙尊赞誉,想必常公子也不必再换了吧。”陆饮霜轻笑道。   明雪芳略一皱眉:“此剑非是凡品,门主原以为是阁下暂时出借,才托我送来佩剑。”   常靖玉赶紧解释道:“玄荒是前辈所赠,我十分感激,也会持此青锋卫道护世,不让前辈失望。”   陆饮霜心说你护不护世倒无所谓,别反着来就成。   明芳雪思考片刻,不再强求:“我知你心中有数,佩剑你便收下,以备不时之需,我尚有秘境要去,你且保重。”   常靖玉想到锦安城还有惊霆岛诸事未完,就出言挽留道:“师叔不能多留几天吗?后天就是凤麟阁拍卖会了,前辈若有需要,我可代为拍下。”   “暂时……也好。”明芳雪本想说也无需要,但他少之又少待在门内的时间里,这位青霄剑仙的亲传弟子都沉默着拼命修炼,从未主动提出什么要求,“我先去寻家客栈,再联络。”   “嗯,师叔慢走。”常靖玉乖巧地送明芳雪出去。   他再上楼时,陆饮霜正百无聊赖地摆弄付青霄送来的佩剑,常靖玉靠在门边,笑眯眯地问道:“前辈见到师叔,觉得他和盈昃相比如何?”   陆饮霜:“……”比什么,比谁长得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盈昃:自然是我帅裂苍穹,我主人也貌美如画,我公司也团结友爱 明芳雪:厚颜无耻,骄傲自大,睁眼瞎话!   ☆、久梦乍回04   陆饮霜并不想回答常靖玉的问题, 但明芳雪能暂留锦安城也是好事,从前世来看,明芳雪全程处在漩涡之外, 不可能和暗处的势力有所往来。   常靖玉干咳一声, 收起调笑, 认真道:“我已彻底压制清梧花的药性,还想向前辈讨教一些运用灵力的诀窍和术法。”   “你真放心请教我?”陆饮霜反问道, 言下之意他可是沉沦境的魔修, 灵力本源大相径庭, 常靖玉也不怕被他领上歪路。   “如果前辈讲课很差那就算了。”常靖玉眨眨眼, “我们道武仙门可都是专业的先生。”   陆饮霜一拍桌面:“你这激将法未免拙劣。”   他看似平静, 掌下圆桌已经蔓延了一层薄冰。   常靖玉眼前一亮,旷古的雪原乍现出来, 辽阔纯净,风声猎猎,是陆饮霜的冰墟幻境。   “撑过这三剑,我便教你。”   ……   翌日, 凤麟阁,奇珍异宝观览厅。   大管家推开两扇厚重的门,老者须发皆白,仙风道骨, 是凤麟阁此次拍卖会的总负责人,正带着季愁入观览厅。   季愁摸了下自己的脸,易容和障眼法配合的十分完美, 同是分神期的大管家并未察觉他非煌明本人。   “老前辈,我路上耽搁不少时间,来的晚了,不知贵阁还剩客房吗?守在这些法宝名器旁边,我还真舍不得出去。”季愁自然的四下打量,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问道。   大管家笑道:“煌明小友放心,凤麟阁岂会缺了客房,小友在圈内也颇具名气,今日一见小友又有进境,不知老夫能否有幸请教一二?”   “不敢当不敢当,在凤麟阁大管家面前班门弄斧,岂不是贻笑大方……咦?不知这件法宝主人是谁?以绝焰石附刻重华仙门的玄阴悍雷阵,雷中带火,攻守兼备,确实不错,可惜法宝本身太过刚猛霸道,无法镶嵌灵石。”季愁谦虚的摆摆手,眼神落在大厅内一处琉璃台座上,神采飞扬地说。   “法宝主人玄逸子也是因为这点才决定拍卖这护心镜,再改其中阵图实在费力。”   “那不动阵图,在绝焰石中加入弱水流沙重炼,保护灵石不受影响如何?”   大管家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煌明小友果然一针见血,你再看看这件……”   大管家还没说完,季愁就脸色一变,捂着胸口隐忍地咳嗽起来。   “小友这是?无碍吧。”大管家急忙上前关心。   季愁苦着脸:“说来倒霉,我之前也在流觞园,受了点伤,还没好好调息呢。”   大管家闻言面带愠色:“原来如此,老夫真不知御龙府还在查什么,魔修所为已是板上钉钉,何不公布线索,让众人齐心缉凶,咱们修真境还怕得罪他沉沦境不成?”   季愁嘴角僵硬,敷衍道:“哎呀,今天就先参观到此吧,我先回去调息。”   “小友说的是,倒是老夫一时激动。”大管家歉然地捋捋胡子,“这边请,老夫带你回房,周围无人打扰,如有需要可以用房内传音符联系下人。”   “多谢老前辈。”季愁拱手,跟着大管家去了后院客房。   周围果真一片肃静,季愁关上房门,痛苦之色顿时消失,只剩一派沉着,他端起茶杯,又重重顿下,冷哼一声。   他对法宝炼器并不算了解,玄逸子是煌明的朋友,方才那一番见解也是煌明知晓玄逸子要卖什么才告诉他的,再被问下去难免露出破绽。   但他没料到的是,连凤麟阁这种一向中立的拍卖鉴定门派,此番都已短短时间内将矛头指向沉沦境。   御龙府的炎真君与沉沦境关系不错,但他又能不受流言影响,秉公查证多久呢?   季愁沉着脸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唯一平息风波的办法就是找出与凌皓宇见面的魔修,将种种罪责推到凌皓宇身上,转移修真境对魔修的注意力。   他还没理出具体步骤,窗外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季愁抬头飞身窜到窗前,把窗户拉开一条缝,正看见带着面具腰悬长剑的凌皓宇回凤麟阁客房,和他的住处只隔一道院墙。   这是他自派人潜入凤麟阁之后,离凌皓宇最近的一次。   季愁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拿出玉简给陆饮霜汇报情况。   ……   日正中天时兰薰阁内进出的医修才少了几个,锦安城伤者众多,医修忙得脚不沾地,纷纷在心里暗骂袭击流觞园的魔修,连临渊宫名声也无辜受累。   陆饮霜在楼梯上让过一个大夫,摇摇头吐了口气一笑置之,他进门看见常靖玉正画符篆,煌明给的符纸确实不错。   陆饮霜刚要开口,常靖玉就迅捷地甩手打出一道鸣音符,他耳边瞬间响起令人头昏脑涨的轰鸣震爆。   “偷袭的动作太明显。”陆饮霜面不改色的打个响指,明阳离火将那道符篆直接燃成灰烬。   常靖玉并不气馁,狡黠地笑了笑:“前辈何不看看地板。”   陆饮霜依言向下瞟了一眼,只见地上又亮起一个阵图。   “鸣音符只是诱饵,为了让你忽略地上的捆仙阵,我在前辈的冰墟幻境里挨了一天的打,也学会不少。”常靖玉得意地站起来,额角还有道未愈的剑伤,陆饮霜一动不动的站在那,让他有种终于得手的扬眉吐气,“前辈已经沾到阵图了,我现在也是金丹期,这捆仙……也许该叫捆魔阵,不是那么好挣脱的吧。”   陆饮霜动了动胳膊,阵中突然冒出数根锁链,绕着他的腿一直缠了满身。   “前辈要认输吗?”常靖玉摩拳擦掌的起身,他小心地控制着阵法的位置,不让锁链碰到陆饮霜背后。   “就只有如此了吗?”陆饮霜不慌不忙的问。   常靖玉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陆饮霜的腰上,忽然觉得规整的腰带和锁链交错的画面让人头脑发昏:“……这还不够吗?”   他愣了下神,陆饮霜毫无预兆的从眼前消失,下一刻颈边就传来一阵凉意。   陆饮霜站在常靖玉身后,一柄冰晶凝成的剑搭在他肩上:“在你用出鸣音符时,我已浮空了半寸,根本未曾碰到阵图。”   常靖玉闻言塌下肩膀,也不算意外自己仍会败给陆饮霜。   “还不服?”陆饮霜收了剑,见常靖玉怏怏不乐的样子,就有点开心。   “我刚才分神了。”常靖玉半真半假的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眼中波光潋滟,“都是前辈害的。”   陆饮霜用拇指托着下巴,食指碰了下唇,露出一个乐不可支的嘲讽笑脸来:“这倒新鲜,我站着不动,如何害你分神。”   常靖玉攥了攥手指,飞快地伸手把陆饮霜打褶的腰带抻平,又趁他僵立原地时拍了两下后腰,展颜无辜道:“这样看着就舒服了,前辈多吃点饭,太瘦了!”   陆饮霜:“……”你是厨娘吗。   他放下手,第一反应是大乘期的魔修吃什么也不会胖,而且一看常靖玉的笑脸,肯定是又想捉弄他。   常靖玉再次作了个死,在陆饮霜眯起眼睛缓缓拿出冰剑时抱头躲到窗边,装可怜求饶:“前辈冷静!我已经被你废了三套衣裳了,再动手让我袒裼裸裎实在有伤风化!”   “丢道武仙门的脸,关我何事。”陆饮霜不近人情道。   常靖玉作势要跳窗,他刚撑住窗台,街对面就传出扑通一声,有个人从二楼窗户直接摔到了地上。   常靖玉定睛一看,掉下去的正是凌谦。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天赋都洗了,重新加偷袭陷阱幻术骚话(不是 陆饮霜:你似乎忘了你是个剑修 :)   ☆、久梦乍回05   兰薰阁对面的酒楼里, 凌旭辉仰头灌下一大杯酒,猛咳两声用手背抹了抹嘴,阴沉着脸道:“接着倒啊, 看什么呢?凌深滚回本门去了, 你也死了吗?”   夜忱被迫给他当了替补跟班, 在心里狂念了一百遍忍耐,才举起酒壶哗哗倒满, 烈酒溅上凌旭辉袖口。   凌旭辉狠狠瞪了对面的夜忱一眼, 撒气般干了, 借着酒劲咕哝道:“凌深滚了也好, 反正他屁用没有, 就会给老子惹麻烦,要不是给他出头, 老子哪会被御龙府报复,现在全城都知道我在这,都等着看老子笑话。”   夜忱心说你自己也够麻烦了,还五十步笑百步。   “你他娘的给谁甩脸子呢?”凌旭辉无差别攻击周围, 把酒杯哐当一下砸向夜忱,“能不能换个表情?”   夜忱身形虚了一瞬,从桌面弹起的酒杯穿过半透明的影子落了下去,他冷声道:“我面瘫, 需要给你看医仙门的药单?”   凌旭辉被噎的一怔,半晌后啐了一口:“不想跟着我就滚,谁让你跟了, 等人来杀我,可别怪我推你挡枪。”   夜忱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问道:“何不回去凌家。”   “回去干什么?看我老子的脸色,还是给他表演父慈子孝求他救命?”凌旭辉像被撕开倒刺似的,胡乱揉了把头发,激烈道,“他不肯派人接我,连个传音都没有,我要回也是回道武仙门。”   夜忱听他脸来脸去的心烦,忍不住说:“那你就氵……回去。”   “哼,算了。”凌旭辉又顿住,听出夜忱勉强收回的滚字也懒得和他计较,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盯着窗外低声道,“师尊又不在本门。”   “你的性命干他何事。”夜忱漠然道。   “闭嘴!”凌旭辉怒道,“你又不是师尊的弟子,插什么话。”   夜忱心说行吧,你这德性就算付青霄也看不上,对你有几分善意还不是看北海凌家的面子。   见夜忱不说话了,凌旭辉又憋屈起来,他顶着满城风雨无处发泄,像有把悬在头上的刀,凌家不管他,付青霄不管他,他竟然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办。   这时凌谦终于回来了,狗腿地赔笑着,身后跟着个闭着眼抱着琵琶的女子。   “这什么意思?”凌旭辉指指卖艺女子,问凌谦。   凌谦劝道:“少爷,我跑遍了城中十几家咱们的法宝兵器商行,他们……都没接到派人保护您的命令,我看这事儿咱们也不用在意,您可是凌家二少爷,谁敢动您啊?家主必定也是对此消息不屑一顾,家主的态度不正好说明放话的人不值一提吗?”   “放屁!”凌旭辉咬着后槽牙:“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谦面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介绍道:“我路上碰见的歌妓,她眼睛不好,混口饭吃,我见她可怜,这不就带回来,让您放松放松。”   歌女身施礼,在凌谦的示意下抱着琵琶坐下,她一开口,嗓音清透,歌词曲调却是哀婉至极的,听着不由让人心生怜悯。   凌谦转了转眼珠,就想和歌女挤一个椅子,劝她喝酒:“姑娘一曲余音绕梁,先润润嗓子再唱吧。”   歌女不愿意,拼命往角落里躲。   夜忱扭过头,深吸口气,转脸警告道:“凌谦,放开她。”   凌谦不以为意:“莫忘了尊卑长幼,师弟,还轮不到你来管我。”   “那我能不能管你?”凌旭辉拍案而起,面罩寒霜,没有一点听歌看人的放松。   凌谦没反应过来,凌旭辉就抽剑横在了凌谦颈上,吓得他噌地弹起来,举起手连连后退。   “少、少爷,您别生气。”凌谦讨好道,“我让她出去就是了。”   “废物,都是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凌旭辉收剑拍出一掌,把凌谦从窗口打下二楼。   夜忱站起来,敏锐的察觉到一抹熟悉的气息,往对面望了一眼,果然是住在兰薰阁的陆饮霜和常靖玉正在窗口围观。   歌女抽抽噎噎的哭着,她看不清东西,也不知是去是留,凌旭辉恼火,从乾坤袋里摸出块灵石,抬起的手又停下,转向夜忱:“有没有银子?”   夜忱拿出张银票递给他。   凌旭辉把灵石和银票扔过去,骂骂咧咧的赶人:“滚吧,唱那么难听谁会买账,就你这副模样连青楼都不要,找个仙长治病,回老家做点生意,别在这烦人。”   歌女张了张嘴,内心复杂,也不知这话是好是坏,捡起赏钱深深作揖道谢后才匆匆离开。   夜忱略感意外,凌旭辉往桌上留了饭钱,开门下楼去找凌谦。   常靖玉趴在窗台明目张胆的看热闹,陆饮霜靠在窗边,若有所思。   “夜忱师弟怎会和凌旭辉同路,他是仙冥堂弟子,一向和仙渺堂没什么来往才对。”常靖玉不解道。   陆饮霜没答话,岔开话题:“你不去关心一下?”   常靖玉淡漠地关上窗:“我不想去,就算敌人真被你的消息逼得动手,也不会在人来人往的花神路动手。”   “来不及了。”陆饮霜轻飘飘地讥诮他,“你不想去,他可想来。”   陆饮霜话音刚落,楼梯间就传来一阵吵闹推搡声,小二大声喊道:“这位公子怎么不讲道理!您不能随便上去找人,我可帮你通报……”   常靖玉头疼的很,不想让小二为难,开门下去见凌旭辉。   凌旭辉一看见常靖玉就炸,他方才本想拎着凌谦走人,结果靠近兰薰阁时竟然察觉到那柄剑的气息,想也没想就上来了。   “常师弟,真巧啊,师尊在哪?”凌旭辉质问道。   常靖玉也不跟他客套了,冷笑一声:“你何不自己传音去问,我的师父,我为何要告诉你。”   陆饮霜刚跟下来,就同情起了付青霄。   他们在楼下闹出的动静不小,眼看左右经过的人都往这瞟,常靖玉笑了笑,温和道:“师兄怕了我也理解,我定会护在师兄左右,不让师兄受害,否则道武仙门颜面何存,师父若有吩咐,我也会转告给你。”   常靖玉话里的刺让凌旭辉几要发作,他拼命忍着,又惊讶地发觉常靖玉竟然已到金丹期,怪不得底气十足,握着拳头半天憋出一句:“师尊不在,那斩情剑怎么会在你这。”   “我原本的佩剑断了,师父知道后托肃正师叔赐剑。”常靖玉如实道,“昨天的事。”   “你也配!”凌旭辉鄙夷地骂道,他觉得肺疼,昨天他正好被明芳雪逮个正着。   他越看常靖玉越窝火,为什么常靖玉凭空出现就让道武仙门上下青睐有加?付青霄连曾经用过的佩剑斩情都送给常靖玉。   凌旭辉心里嫉妒和不甘搅在一起,明明他才是师尊最先收下的弟子,可他姓凌。   与其被付青霄放任,凌旭辉宁可付青霄多教训他几句,他甚至不敢奢求付青霄有像对常靖玉那样一半对他。   他在性命之危和怨怼嫉恨中渐失本心,抬手握上剑柄。   陆饮霜踏步上前,把常靖玉拦在了身后。   “前辈,此事不用你插手。”常靖玉眼中闪过厉色,他想通了不少,也不想再一味忍让凌旭辉。   “然后呢,你不想当道武仙门温厚老实的亲传弟子了?”陆饮霜冷笑一声,“你是把脑子喂给修为了吗?”   常靖玉一愣,随即低下头小声道:“抱歉,是我冲动,我该找个没人的地方永绝后患。”   陆饮霜:“……”这词有点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把化尸粉搁回去!玄荒也放下!人设给你!快披好! 常靖玉:嘁(纯良斜眼   ☆、久梦乍回06   另一边夜忱也上前拦住凌旭辉, 他就比较直接粗暴,手腕一错抢下凌旭辉的剑,冷冷道:“同门禁止无端私斗。”   凌旭辉恨声道:“这是无端吗?”   “那有何理由。”夜忱问, “抢常靖玉的课表?”   凌旭辉:“……不是!”   凌旭辉在夜忱的嗤之以鼻中脸色发青, 进退维谷, 兰薰阁一楼顿成僵局。   就在此时,门口哒哒的欢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不顾店内一言难尽的氛围强行闯到中间, 她扎着两个辫子, 发绳上金蝴蝶还在颤动, 黝黑的眼睛, 脸颊胖嘟嘟的十分可爱, 粉白袄裙的裙摆也溅了几处泥点,看起来很有小孩子的活力。   凌旭辉所有气势都在这一刻骤然收敛, 惊讶过后,甚至有几分无措。   小姑娘拿着追踪玉简,叉着腰站在他面前跺了跺脚,清脆道:“二哥, 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怎么一看见你就在打架闹事。”   凌旭辉回手从夜忱那抢回佩剑挂在腰间,耐心哄她:“我没有,那是我在道武仙门的师弟, 我跟他叙旧,想约时间切磋呢。”   “真的吗?”小姑娘将信将疑,乖巧懂事地转身对常靖玉微微弯腰行礼, “道长好,我是凌旭辉的妹妹凌虹霓,家兄若有得罪之处,我替家兄道歉。”   凌旭辉在凌虹霓看不见的位置威胁般盯着常靖玉。   常靖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笑意温柔和善,主动上前虚扶凌虹霓:“小姐言重了,在下常靖玉,都是同门,哪有什么得罪之说,倒是小姐来此,为何不见随从?”   凌虹霓直起身,扁了扁嘴不满地哼了声:“我才不想让那群木头疙瘩跟着呢,他们都不让我来找二哥。”   常靖玉望了眼凌旭辉,就见凌旭辉上前把凌虹霓扯到一旁,半蹲着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锦安城?”   “家里都知道啊。”凌虹霓理所当然的回答,“爹神神秘秘的,每次我一靠近,他就不说你了,又不准我出门,我只好偷跑出来,赶了昨天的悬舟,刚刚才到锦安城。”   凌旭辉欲言又止,警告地偏头看常靖玉,又试探道:“那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嗯?”凌虹霓不解,“你支支吾吾什么呢。”   “没有,没事。”凌旭辉松了口气,看来凌虹霓还不清楚有人要杀他,倒是免了让凌虹霓担心。   “二哥,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陪我出去玩玩嘛。”凌虹霓晃着凌旭辉的袖子,满脸期待,“我想吃蜜渍梅花,还想玩重华仙门新公布的迷谷阵。”   凌旭辉无奈地同意:“先放开我,都是大姑娘了,在外面庄重一点。”   凌虹霓眉眼开笑起来,也不管凌旭辉的劝告,自然的连夜忱到常靖玉陆饮霜全邀请了一遍:“大家都没事的话,不如一起走吧。”   “阿云,祖宗诶!”凌旭辉一拍脑门,“你找他们干什么,你又不认识。”   凌虹霓委屈地低下头:“可是我在家里真的很无聊,爹不准我随便交朋友。”   她瞧着有点寂寞,凌旭辉霎时就心软了,只能暗地里叫苦:“别装了,走走走,都走。”   凌虹霓抬起头,古灵精怪的眨眨眼:“就知道二哥最疼我了!“   陆饮霜不擅长应付孩子,他悄悄把视线挪开,瞥见常靖玉倒颇有兴趣的打量凌虹霓。   “前辈。”常靖玉用装可怜的语气说,“我也想吃蜜渍梅花。”   陆饮霜给他个白眼,正欲上楼,就听见凌旭辉干咳,求人的话仿佛吞刀子一样难受:“那个谁,还有常师弟,还有你,今天就当给我个面子。”   他脸色奇差地点了一圈,门口鼻青脸肿的凌谦没被叫到,正想说话,凌旭辉就快步迈出兰薰阁,对凌谦道:“你滚回去,阿云不想带你。”   凌谦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常靖玉看凌旭辉吞了苍蝇似的,不动声色地忍住了笑,一拽陆饮霜的衣服跟上,和凌虹霓搭话。   “小姐莫非家教甚严?”   “不用叫我小姐啦,我小字阿云,你和二哥一样喊就好。”凌虹霓大方地说,“爹总是怕我遇到危险,可修真境不就是这样的吗。”   陆饮霜被常靖玉拽着,不得不跟上去,听见凌虹霓略有几分豁达的说法,微微抿了下嘴角。   他曾听过凌虹霓的死讯。   现在回忆起来,似乎是作为沉沦境的捷报出现在哪本奏疏上,一心为凌旭辉报仇的凌虹霓面对魔修围攻力战身亡。   如今的凌虹霓还只是个会让哥哥无可奈何的小姑娘。   “再说爹怕的也不是我危险。”凌虹霓轻声咕哝一句,在常靖玉狐疑地看过来时又换上了愉快的笑容,“道武仙门好玩吗?我也想入道武仙门,这样就能看着二哥,不让他惹事了。”   常靖玉莞尔:“仙门很好,以你的年龄正好可以去寰辰仙尊门下,仙云堂师姐妹众多,温馨融洽,或者来仙渺堂也行,师父会时不时现身讲些剑招……对了,阿云也用剑吗?”   “其实我还没想好。”凌虹霓绞着手指纠结道,“想学术法,和二哥一样用剑也不错,我什么都学了点,又觉得兼修太累。”   “哈,你还小,不急。”常靖玉眼里流出一抹羡慕,他本来是和凌虹霓并排走的,这时故意落后了几步,等陆饮霜跟上来,“这位是陆风雪前辈,虽然不爱说话,但人很好相处。”   陆饮霜眼角一抽。   凌虹霓端正地拱手行礼:“陆前辈好。”   “嗯。”陆饮霜勉强应声。   凌旭辉和夜忱在前面开路,他几次回头,终于忍不住拽着凌虹霓的手腕,悄声提醒她:“阿云,信我的,少和他说话。”   凌虹霓给他个眼神自己领会,她下了悬舟直接跟着追踪玉简来找凌旭辉,一路上都没好好看过街景,这会儿就觉得什么都新鲜有趣。   “我像她那么大时,只想把剑握得更稳,挥得更利,在恩仇的漩涡里沉浮。”常靖玉注视着凌虹霓雀跃的背影,“也许我该想些别的。”   “呵,开窍了吗?”陆饮霜指尖划过发丝,把刚飘落下来的花瓣拂去。   常靖玉抓住他刚放下来的手腕,意有所指的轻笑:“是啊,开窍了。”   “啧,放开。”陆饮霜挣了挣,皱眉,“我说过,不喜欢……”   “被人靠近?”常靖玉接道,用眼神示意他看看手心。   陆饮霜抬手摊开,只见方才那片花瓣完好的躺在掌中。   “哼,小把戏。”陆饮霜翻手把花瓣冻了层冰,晶莹剔透的浅紫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把这个小玩意扔回给常靖玉,从容道,“藏空驭形的变化用法,出其不意,还不错。”   常靖玉:“……”我现在不想让你批注啊。   他接住泛着凉意的花瓣,有些哭笑不得地无声叹气。   陆饮霜理了理衣袖,空间戒指亮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拦,飞露就从空间里钻了出来,晃晃脑袋整理羽翼,用翅膀拍拍陆饮霜,示意他供饭。   常靖玉过去压低声音道:“飞露前辈自求多福吧。”   睡足了觉不明情况的飞露一扭头,就见凌虹霓眼睛发亮的冲它来了。   陆饮霜快步离开,装作没听见飞露惨烈的叫声。   凌虹霓追着飞露,激动道:“好仙的白鹤!鹤仙人让我摸摸嘛。”   飞露拒绝当小孩的抱枕,和凌虹霓你跑我追的满街狂奔,凌旭辉追在凌虹霓身后,生怕她妹妹受伤磕碰。   常靖玉忍笑道:“好热闹。”   陆饮霜揉了揉太阳穴,手背对着他嫌弃的摆了摆:“你也去玩,别烦我。”   常靖玉:“……我十五了。”   “有区别吗?”陆饮霜反问。   常靖玉哑口无言,和不知几百岁的陆饮霜相比,这三五年算什么。   陆饮霜步伐越踏越快,身后跟了一串小屁孩,他觉得自己的眉头都快揪出皱纹来,公子小姐依旧喋喋不休。   “哎,二哥,锦安城比北海好玩多了,你看到处都是花,还有可爱的白鹤,不像北海,风都一股咸鱼味儿。”凌虹霓上蹿下跳的追飞露,终于抓到飞露的翅膀,满足地抱住了柔软光滑的羽毛,赖在它身边。   飞露总不能真的挥开她,毕竟是个小孩子,只好厉声冲陆饮霜悲愤地控诉。   凌旭辉整个人都蔫了,只想给去兰薰阁找常靖玉的自己一耳光。   “二哥,前面有卖糖葫芦的,我想吃,你要什么果的?”凌虹霓歪着头,眼尖地看见不远的零食小店。   凌旭辉只瞟了一眼,黑着脸道:“我才不要,你哥多大了,还吃这玩意。”   凌虹霓不管他嘴硬,也不怕浑身生人勿近冒凉气的陆饮霜,冲陆饮霜喊道:“陆哥哥能帮我买两串糖葫芦吗,我的钱坐悬舟花完了,下次会还给你的。”   陆饮霜面无表情的回头看了看她。   凌旭辉顿时急了,连忙挡住凌虹霓:“你让他买什么,我给你买!”   常靖玉心里升起点莫名其妙的攀比,又顺便想气凌旭辉,就央求陆饮霜道:“前辈,我也想吃。”   陆饮霜默默转过脸去,扼住御剑消失的冲动,摸了碎银去买。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不是主动要去买糖葫芦,是碎银没用又占地方 常靖玉:撒娇真爽。 凌旭辉:啪――!(悔不当初打脸声)   ☆、久梦乍回07   凌虹霓露着小虎牙, 软软地道了声谢,又劝凌旭辉:“你师弟都说陆哥哥是好人,二哥你稳重点。”   凌旭辉听见凌虹霓口中亲切的称呼, 一口气憋在喉咙里, 说也不是骂也不是, 止言又欲地恨恨磨牙。   陆饮霜动作很快,几步路像出狱似的, 生硬地弯腰把两根糖葫芦递给凌虹霓, 越过凌旭辉, 把剩下两根分给夜忱和常靖玉。   夜忱受宠若惊, 强压着哆嗦的双手接过来, 若说那是圣旨都不为过。   “师弟莫非不喜甜食?”常靖玉看了看不动的夜忱,心中起疑。   夜忱的表情比以往更加凝固, 他盯着糖葫芦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情面对,只能搪塞道:“……牙疼。”   “哼,火∫药嚼多了吗?”凌旭辉见缝插针的喷夜忱。   夜忱不甘示弱:“需要我友善的回答你?”   凌旭辉这些天被友善的夜忱气的够呛,偏偏夜忱还是金丹期, 他和那两个凌家废物都拿夜忱没办法,又总不能求着夜忱走,好像他服软了似的。   凌虹霓不满地用鞋尖磕了下凌旭辉的腿,把一串糖葫芦戳到他嘴里:“你不要讲话带刺, 对同门要有礼貌!”   “臭丫头还敢教训你哥。”凌旭辉叼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翻个白眼摇摇头一副提前衰老的模样,寂寞地赌气大步流星走了。   凌虹霓呼朋引伴少有的欢快:“谢谢陆哥哥, 钱我一定会还的。”   陆饮霜刚想说不用,常靖玉在旁边微不可见的拉了下他的袖子。   常靖玉理解凌虹霓为何要这般认真,就像他总是用恩情当成维持关系的绳索,人总需要些理由才能说服自己。   陆饮霜看出常靖玉眼中一瞬的同情,他便也明白过来,就默认了小姑娘信誓旦旦的承诺。   凌虹霓转身去找飞露,飞露吓得炸毛,也不想吃鱼了,扑腾着翅膀直接钻回陆饮霜的戒指,留下一片飘落的长羽。   “我吓到鹤仙人了吗。”凌虹霓接住那片羽毛,珍重地收起来,有点失落,“爹不喜欢灵兽动物,家里什么都没养。”   常靖玉安慰她:“那位夜忱师弟是仙冥堂的弟子,术法很好,可以给你变只猫。”   凌虹霓顿时精神起来,转向夜忱,眼巴巴地望着他。   夜忱下意识的用余光试探着瞟陆饮霜,陆饮霜没什么表示,他僵硬的转回眼神,心说连帝尊都给这丫头买糖葫芦了,他还能比帝尊更矜不成。   于是他伸手掐诀画阵,指尖一点,半空的阵图就落向凌虹霓的金蝴蝶发饰,把它变成了一只趴在她脑袋上懒散的橘猫。   凌虹霓被压的一低头,笑容甜美开怀,夜忱告诉她那只是种障眼法,最多维持一个时辰,她也满心欢喜地抱起猫,道了谢跑去追凌旭辉炫耀。   常靖玉和陆饮霜优哉游哉地落了后,常靖玉把自己还没吃的糖葫芦递到陆饮霜嘴边,力荐道:“前辈怎么没给自己买一串。”   “我不要。”陆饮霜往后躲了一下。   常靖玉坚持说:“上次在茶楼的山楂果干你明明也吃了。”   陆饮霜无奈,他怕再躲常靖玉就要把糖葫芦怼到他脸上,就只好张口轻轻咬了一半,在糖霜清脆的碎裂声中匆匆推开常靖玉的手,果子和糖浆散发着少女心般的酸甜。   前面回头目睹一切的夜忱:“……”宁是给我们帝尊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恍恍惚惚地想,要是被他遇见传帝尊谣言的人,非得打个半死再问他究竟是怎么说出口的。   这是多么随和好脾气的帝尊啊。   常靖玉当然不知道他在临渊宫卧底面前败光了陆饮霜的威严,心满意足的把吃着糖葫芦,边问道:“明天就是拍卖会了,前辈有何打算?”   “我已着人监视凌皓宇动向。”陆饮霜低声道,“你能联络上明芳雪吧。”   “嗯。”常靖玉谨慎地答应,“师叔这次没急着去秘境,倒是正巧,有他在,不论惊霆岛要做什么,流觞园的悲剧都不会再次发生。”   “看来你对明芳雪十分信任。”陆饮霜道。   “我自然觉得师叔可靠。”常靖玉笑吟吟的,“和前辈一样。”   “你不必带上我。”陆饮霜轻哼,“他是名副其实的道武仙门第一剑。”   “可是师叔性子直,若是过后知道我们隐瞒他诸多内幕,也许会生我的气。”常靖玉装作为难。   “正好,也让我见识一番。”陆饮霜无所谓地落井下石。   常靖玉:“……那算了,我还是努力向他解释清楚。”   “周珩也该到峥嵘道了吧。”陆饮霜估算着时间,“练惊虹可不是易与之辈,需你解释的地方不少。”   “前辈对我两位师叔都有了解,那寰辰仙尊呢?你对柳师叔评价如何?”常靖玉好奇问。   “我没见过她。”陆饮霜不假思索的答道,就算是前世他也没在前线见过柳月闲,这位仙尊医剑双修,一直负责处理门内杂事后勤,还兼任仙云堂堂主,“听闻她为人师表,桃李满天下。”   “是啊,师父常说幸好门内还有柳师叔帮衬,不然都像其他两个不管事还找不到人,他就撑不下去道武仙门了。”常靖玉笑了笑,话题又转回陆饮霜身上,“道武仙门贵为修真境四大仙门之首,师父肩上责任重若千钧,这般想来,你……你们临渊宫帝尊也颇有压力吧。”   “呵,沉沦境今日,还无人敢违抗帝尊之令。”陆饮霜嘴角微动,吐出一句傲然的事实。   “叛徒除外,是吧。”常靖玉没忍住,拆了陆饮霜的台。   陆饮霜凉丝丝地盯着他,常靖玉闭上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们不远不近的跟着凌家兄妹,不时收两样礼物,断断续续走出几条街来。   凌虹霓买到了不少心仪的零食首饰,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等他们跟上,才提议道:“我们去吃个饭吗?我饿了。”   她又特别对凌旭辉叮嘱:“二哥不许喝酒!”   凌旭辉把凌虹霓抱着的衣裳整理到乾坤袋里,有气无力的说:“祖宗啊,我现在不喝就醉了。”   他心想也许只有凌深凌谦能理解他,看见凌虹霓用他的钱买东西,送给夜忱也就罢了,送给常靖玉他只想当场爆炸。   凌虹霓也不管他的抗议,从袖子里摸出几个小玩意,边往酒楼去边拆开缠绕的死结,然后把一个剑穗拿给凌旭辉。   “二哥,这是给你的,你看上面的刺豚,多像你。”凌虹霓捂着嘴偷笑,硬是要把带着瓷质刺豚的剑穗给凌旭辉挂上。   “……你真是我亲妹妹。”凌旭辉揉了揉太阳穴,举着剑给她意痢   凌虹霓系完了剑穗,把一个雕成猫的玉佩送给夜忱,夜忱又看了眼陆饮霜,默默带上。   “常道长,陆哥哥,这是给你们的。”凌虹霓把最后两个银色手链分开,分别递到两人面前,“我也想不出送什么,就这个手链还挺简单素净的。”   陆饮霜伸手接过来,那银链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摊上淘来的压箱底货,凌虹霓是买的很开心,他转了转中间的银珠子,上面刻着新春两个字。   旁边常靖玉不解道:“大吉?什么大吉,这是卦象吗?”   凌虹霓露出个俏皮的笑:“总之摊上只有这个是一对的,我见你们关系好,就送啦,像我二哥和夜忱哥哥肯定不会戴。”   常靖玉顿时也不管卦象,打开锁扣戴上,又兴致盎然地要给陆饮霜帮忙。   陆饮霜心说我没事带个新春干什么,他虚晃一下,指了指前方的酒楼:“快去订桌吧,稍后人又要多了。”   凌虹霓被他分散了注意力,果然去催凌旭辉快点先走。   陆饮霜松了口气,在常靖玉期待的眼神下坚决把手链收进乾坤袋,毅然离开。   常靖玉稍稍有点遗憾,又好奇他那手链上写了什么,才想跟上,就见陆饮霜忽然刹住,对他招了下手。   陆饮霜放慢脚步和常靖玉并肩往前,同时压低声音,表情如常道:“有人跟踪。”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的识海像有二十个孩子那么吵,我想静静 常靖玉:没错,我是靖靖 ――――【专栏预收广告】――――   霁涯穿进一本烂尾文里,成了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男主师父霁霞君,很快就要被入魔的男主囚禁报复,经脉尽断毒发身亡。   苟?还是抱大腿?统统拒绝!   霁涯说,人生需要挑zuo战si   他反手就把徒弟逐出师门,自己辞职披着马甲加入了和男主全程互殴的反派组织,并且十分兴奋,他终于可以放肆浪了!   然而几天过后,他总觉得顶头上司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霁涯绕着上司走,然后上司搬到了隔壁,霁涯凌晨翻窗逃跑,上司连夜钉死了窗户,霁涯申请出差,上司就火速赶来,把他连人带行李堵在门口。    霁涯捶胸顿足:老板,请问我什么时候能退休?   上司呵呵一笑:师尊,喝完这锅毒酒再说。   ―――――――――――――――――――   心狠手辣蛇精病攻x勇于挑战骚操作受 攻重生受穿书   ☆、久梦乍回08   常靖玉瞬间戒备起来, 但陆饮霜未见紧张,他也不动声色的左右瞟了两眼,只有一个挑着扁担的小贩看起来有点可疑。   “金丹期五人, 三人在跟凌旭辉, 剩下两人正监视你我。”陆饮霜道。   “按兵不动?”常靖玉问。   “嗯, 他们必是才收到命令,明天就是拍卖会, 惊霆岛若有阴谋, 一定会在今日动手。”陆饮霜沉声说。   “前辈需要暗中派人保护凌旭辉吗?”常靖玉有些担忧, “如果要对凌旭辉不利的人不是凌皓宇, 而是魂主那边, 我们只盯着凌皓宇,会不会措手不及。”   “我已吩咐将部属分散在锦安城各处, 确保最大限度获得城中动向,及时应变。”陆饮霜气态沉着,并不慌乱。   常靖玉皱眉点头:“那我就不多操心了,凌旭辉如何我不在意, 但我实在不想让凌虹霓见到纷争。”   “你似乎很喜欢那个丫头。”陆饮霜背过一只手揶揄他。   “她机灵可爱,莫非前辈不喜欢?”常靖玉反问。   “哼。”陆饮霜不置可否,“去吃饭,堵上你的嘴。”   常靖玉和陆饮霜踏进酒楼, 大堂内十桌空着五六桌,和上几日相比明显冷清了不少,他和陆饮霜并肩上楼, 边问:“前辈有收过弟子吗?”   “没有。”陆饮霜道,正式的弟子当然没有,他可没有付青霄那样的耐心。   “为什么不收呢?”常靖玉心里有点高兴,又装着不明白的样子问,“有个徒弟照顾不是很好。”   “那你照顾付青霄了吗?”陆饮霜嗤笑一声,低嘲道。   常靖玉颓废地叹了口气:“好吧,都是师父照顾我,是我没用。”   陆饮霜抬手在他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跟着我做好你的仆从本分,你就有点用。”   常靖玉神采奕奕的上前两步给陆饮霜开门,笑道:“您请。”   陆饮霜:“……”你也太狗腿了。   他们进了雅间时菜还没上,凌旭辉大马金刀地坐在窗边,背靠着窗户,腿搭着另一个椅子,把夜忱的衣摆踢出两个鞋印。   夜忱捏着杯子隐忍不发,凌虹霓坐在对面捧着果汁喝,两条腿晃荡着,瞪凌旭辉。   凌旭辉闭目养神,装作没看见,凌虹霓放下果汁抹了抹嘴,站起来过去踢了下他的椅子:“二哥,瞧你坐没坐样,赶紧让开,常道长他们都没位置了。”   “谁让他们跟着过来蹭饭的。”凌旭辉不满地咕哝,还是把腿拿了下去。   凌虹霓搬着椅子放到另一边给常靖玉,让他和陆饮霜能挨着坐,夜忱只好向凌旭辉那边挪,掸了掸鞋印。   凌虹霓觉得自己心很累,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劳心劳力:“二哥,你不要欺负夜忱哥哥。”   夜忱被茶水呛了一口,转头喷了凌旭辉一身。   凌旭辉沧桑地抬袖挡脸,对夜忱道:“老子欺负你了吗?”   夜忱面无表情:“没有,我明天就去凌家商铺报销一套新衣服。”   凌虹霓咯咯直笑,几人终于消停下来围在圆桌上等着上菜。   陆饮霜没有窗户靠,心情略差,常靖玉殷勤地给他倒茶,又问凌虹霓:“阿云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嗯……我想看灯会。”凌虹霓双手托腮,有些向往,“可惜我错过灯会时间了,只能买点花灯和烟火放,家里爹肯定不准我玩这些。”   “令尊确实有些严厉。”常靖玉跟着感叹,他小时候几乎从未受过什么管束。   凌旭辉趴在桌上,似乎有些累,瓮声瓮气地说:“哼,你干脆也别回去算了,没他管东管西,多自在。”   凌虹霓眼神突然暗淡下来,像熄灭的灯笼,只残存着一点幻觉般的余温。   陆饮霜一怔,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沉沦境多方混战的那些年里,失去希望,向命运低头,白白将血肉挥洒在旁人野心之中的魔修如恒河沙数,他们祈求以此换来些许安慰,说服自己的牺牲是死得其所。   但凌虹霓还小,她不该受人摆布失去自我。   “二哥,你明明知道这是气话。”凌虹霓安静下来,眉眼就显出超过年龄的成熟,“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受约束,可父亲若是不允,你也要回来。”   凌旭辉压在脑门底下的手攥成了拳,他没抬头:“那又怎样,我就是死在外面,也不想再见凌山海。”   “连我的婚宴……”凌虹霓勉强笑了下,“也不回来吗?”   她一开口,几人都十分意外,雅间的门响了两声,小二把菜依次端来摆好,桌上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气氛却僵硬的不像宴席。   凌旭辉坐直了,又站起来,掏掏耳朵:“你再说一遍?什么婚宴,几年后的事?”   “不是几年,是一个月后。”凌虹霓有些落寞,微微低着头,“看来爹还没派人通知你,他和岿山祁家谈好了,要将我嫁给祁家的小公子,没转圜的余地。”   “祁家那小子是个残废,一辈子都炼不到筑基,比我还暴躁,让你嫁过去……让自己女儿嫁过去,给一个变态养老送终?”凌旭辉一时难以接受,无力地坐回去,狠狠搓了下脸。   常靖玉试探道:“可你愿意吗?”   凌虹霓轻轻摇头:“我的意愿在凌家从不重要,凌家只有家族,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既然不愿,不如离开。”陆饮霜蹙眉,他干脆替凌虹霓规划了路线,“世上不只有修真境,北海与极北鸿蒙岛较为接近,你可先往鸿蒙岛,再转道去流天境。”   常靖玉有些诧异陆饮霜会这般直接,便也赞同道:“如果你决定要走,我会尽可能帮你。”   凌旭辉张了张嘴,不明白为什么常靖玉和陆饮霜都愿意冒着得罪凌家的风险给凌虹霓出主意,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是废物,连亲妹都保护不了。   十一年前,他目睹刚刚生下凌虹霓的母亲上吊自尽,十一年后,他仍要眼睁睁看着凌虹霓迈入另一个不得抽身的泥沼。   “跟哥走吧,就像那个谁说的,去流天境。”凌旭辉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你还小,不能这样放任蹉跎,你该好好修炼,成就一番事业……我们去流天境,凌家的势力还伸不到那里。”   夜忱对凌旭辉终于有些刮目相看,陆饮霜既已表态,他便也说道:“我可替你联络货船。”   凌虹霓心中泛起暖意,这些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都会为她发声,帮她谋划,而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凌家却仅仅是被高墙圈起的囹圄。   她比凌旭辉更知道凌家的无情,她能跑到锦安城来,无非是凌山海一次无伤大雅的纵容,凌山海知道她会为了凌家的利益回来,像牵着线的风筝,飞得再远,线轴仍在凌山海手中。   “多谢你们,抱歉,让你们为我费心。”凌虹霓起身向几人深施一礼,抬头时眨眨眼,“我感觉好多了,说不定我真能让修真境大街小巷都流传‘凌家小姐逃婚’的消息,到时候你们不用买小报都知道内情。”   凌旭辉仍放不下心,凌虹霓催促他赶紧吃饭,不然待会儿菜就要凉了。   凌虹霓闭口不提,众人也只能尊重她自己的选择,陆饮霜不是喜欢顺从氛围的人,喝了两口茶随便找个借口出门。   常靖玉告了声罪,也随后跟了出去。   陆饮霜靠着天井的围栏,微微眯眼,望着天边万道霞光,夕阳下他的身影也飘忽起来。   常靖玉趴在栏杆上,沉默了半晌,侧头问:“我原以为前辈不会这么容易被影响。”   “我心脏不会跳吗?”陆饮霜冷哼,他自幼就是随心所欲的,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有选择的机会,付出了庞大的代价换来今日,才更不愿见有人生来便身不由己。   “哈,前辈说的是。”常靖玉不好意思地挠头,“娘曾说过,人可为义死,可为情死,可为自由而死,我不想见到她为了他人的利益而死,无论是否真的丢掉性命,都不值得……我也曾听过祁家的传言,他们过于溺爱无法修炼的小儿子,甚至可以随意将人命当成玩具讨他欢心。”   “惊霆岛和凌山海脱不了干系。”陆饮霜断言,“届时如果凌虹霓愿意,我会欢迎她拜入临渊宫。”   “前辈觉得她天赋不差?”常靖玉笑起来,有了临渊宫帝尊的保证,他就无需记挂,若是尹星荷还在世,必然也见不得这种事发生。   “哼,放在临渊宫也不过普通而已。”陆饮霜轻描淡写道。   “当然,临渊宫人才济济。”常靖玉附和,“天都黑了,我们回去吗?“   陆饮霜理了理衣袖,起身回雅间。   常靖玉也直起腰来,才踏出一步,他戴着的手链突然从中间断开,常靖玉下意识的捞了一下,还是没抓到那颗刻着“大吉”的银珠。   “前辈先回去吧,我下去找找。”常靖玉心跳快了一拍,隐约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但他没学过卜筮推演,也无法求证。   陆饮霜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先行进屋,凌旭辉大概又没忍住喝了一顿,歪在椅子上,像冷似的,抱着胳膊睡着了。   凌虹霓趴在窗台上看流淌着金红的街道,若是不说,没人知道她那张纯真的面容下压抑着喘不过气的悲哀。   夜忱用空盘子给陆饮霜留了几样菜,他不敢肯定陆饮霜会不会嫌弃,试探着把盘子推过去。   这时常靖玉满脸遗憾的回来,摇了摇头。   “找不到就算了。”陆饮霜安慰他,把盘子转手推给常靖玉。   常靖玉深吸口气,也暗自说自己是想多了,坐下动筷吃饭。   夜忱:“……”是他没眼力见,该留两份啊!   “常道长,待会儿我们买了祈天灯和烟花,去城外放好不好?”凌虹霓探头看着窗外,头发被风吹的微乱。   “天色已晚,不如城中寻处僻静之地吧,城外不太安全。”常靖玉劝道,跟踪他们的人还在,他不能让凌虹霓冒险。   凌虹霓倒也听话:“嗯,那也好。”   陆饮霜伸手去拿茶壶,捏着茶壶柄刚提起来,就听倒着的凌旭辉突然蹦出一句梦话:“不要!”   陆饮霜默默放了下手。   夜忱也被这一吼吓了一跳,心说这家伙喝酒磨牙的破毛病可真多,他想喊醒凌旭辉,手指才碰到凌旭辉的肩,就被凌旭辉睡梦中恐怖的直觉给抓住,力道之大差点捏碎他的腕骨。   “你醒醒……”凌旭辉紧皱着眉摔下椅子,也不知是想让谁醒来。   夜忱用了点灵力挣开,反手给了他一巴掌:“你给我醒!”   凌旭辉猛地睁开眼,双目通红,气喘着伸手胡乱抓住桌面,颤颤巍巍的爬回椅子上,见屋内几人都围观他,哑声道:“我刚才说什么了?”   “二哥,你做噩梦了吗?喊什么醒醒。”凌虹霓忧心道,递给他一杯茶水。   凌旭辉咕嘟喝了,缓过口气,别过头道:“就是个噩梦,没什么。”   常靖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提议道:“既然师兄醒了,正好出去吹吹风醒酒,我们陪阿云买花灯去吧。”   凌旭辉下意识的杠常靖玉:“还用你说,少在我妹面前显勤快。”   常靖玉这次大度地微笑,凌虹霓歉然地对常靖玉拱手,让凌旭辉出去洗个脸。   凌旭辉晃晃悠悠的走了,夜忱很快跟上去,在游廊尽头看见凌旭辉握拳砸在墙上,指节渗出了血。   “你跟墙有仇?”夜忱问他。   “你跟我有仇?”凌旭辉烦躁地骂他,“滚开,舔着脸跟我干什么,老子潇洒风流让你挪不动步?”   夜忱深吸口气,生生忍住打他的冲动。心道若非有帝尊谕令在,我管你是死是活。   他掏出一管药膏砸向凌旭辉:“发疯也别让令妹看见。”   凌旭辉又被凌虹霓噎住,只好不情不愿拿着药膏,去放水洗脸收拾自己。   夜忱靠在门边,水声停后,就听凌旭辉用不耐的语气断断续续道:“凌山海不是个东西,我娘一定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他,就算当年不死,现在也会被气死。”   夜忱微微转头,凌山海如今的妻子不知是续的第几根弦,修为很低,但同是北海当地的富家小姐,凌山海显然是为掌握权势才娶了她。   “你既然愿意跟着老子,那说明我也有些优点,我不可能让阿云嫁到祁家。”凌旭辉走出来,把药膏还给夜忱,少有的尽量放平语气,他站在游廊下灯笼的阴影里,像是要背水一战,“陪我救阿云走,等到了流天境,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夜忱挑了下眉,忽地笑了,只有一瞬,很快又恢复淡漠:“我是仙冥堂弟子,道武仙门不够好吗?一个逃难的落魄少爷,还能给我什么?”   凌旭辉哑口无言,手指攥得咔咔直响,但他想到凌虹霓,他仅剩的亲人,又不得不放下一身骄横,向夜忱低下头颅:“求你……我无人可信,凌深凌谦忠于凌家,常靖玉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师尊也……他们都会顾忌立场身份,我求你,算我求你!”   凌旭辉声音干涩发颤,他举手拜了两拜,缓缓屈膝跪地。   夜忱在他的膝盖磕到地面之前托住了他的胳膊,拽着他往回走。   “夜忱?你……你同意了吗?”凌旭辉踉跄跟上,苍白地问。   “此事需从长再议,单凭一时莽撞如何成事。”夜忱斥道。   “哦,是,你说的对。”凌旭辉怔怔地应和。   还没等夜忱再开口,游廊对面寒光闪过,一枚短箭直奔凌旭辉而来。   夜忱推开凌旭辉,拂袖一挡,暗色的阵图一晃而逝,将短箭挡在屏障之外。   “上面有字条。”凌旭辉拔剑斩断短箭尾羽,接住掉下来的箭杆,他展开一看,蓦地愣住。   夜忱拿过字条一看,上书“凌谦在我手中,速来城东落月岗,若见他人,千刀万剐”。   夜忱刚刚看完,字条就冒起了烟,他撑开屏障护住凌旭辉,只见那张纸在半空中现出本来面目,是一根手指。   “是凌谦的手指。”凌旭辉强忍恶心捡起断指查看,那截指尖上有擦伤,是凌谦被他推下楼去时蹭伤的。   “你要去吗?”夜忱问他,“这明显是陷阱,我不赞成你去。”   凌旭辉一时为难,说到底凌谦也跟他数年,见死不救实在说不过去,况且他若带上凌谦,哪怕让他远远跟着,也不至于落了单……被想杀他的人擒为人质。   雅间内众人等了半晌,不见凌旭辉,凌虹霓忍不住出门去找,一下子远远就看见了凌旭辉拿着的断指,抽了口冷气捂住了嘴。   陆饮霜把凌虹霓往常靖玉身后一推,自己上前询问道:“怎么回事?”   “方才有人袭击。”夜忱如实说了,陆饮霜拿过断指,轻按耳后,透过镜片看见上面的术法灵力气息已经很淡,无法再追踪。   “既然想杀我就来啊,抓别人算什么本事。”凌旭辉懊恼地咒骂,“宵小之辈,呸!”   陆饮霜皱起眉,他们不出城,敌人终于忍不住自己创造时机了。   凌虹霓从常靖玉身后跑出来,咬着牙靠近,坚定道:“二哥我们去救人吧,先报给执法堂,路上就能和他们汇合。”   “你别跟着搀和,我待会儿送你去执法堂,你在那安稳待着,这事我来处理。”凌旭辉左右看看,苦口婆心的劝凌虹霓。   凌虹霓尚在练气后期,却不甘示弱地抽出剑来:“我知道二哥说话难听,但不是坏人,那些谣传言过其实,大多是凌深凌谦的黑锅,你如今又要救他,我怎能不帮你。”   “你帮什么,你还没我这两把刷子,去送死吗?”凌旭辉提高了声音。   凌虹霓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样法宝,是片金光闪闪的叶子:“我把金枝玉叶也带出来了,这样还算送死吗?就当成全我,我怕我再没机会踏出高墙一步。”   常靖玉拽着陆饮霜退了两步,悄声问:“金枝玉叶是什么?”   陆饮霜解释道:“是仙器。”   “如此贵重?”常靖玉惊讶,能称得上仙器的,在修真境寥寥无几。   “它可让人在一段时间内修为大增,对人没有危害,若是凌虹霓用,大概可以到元婴期吧。”陆饮霜推测,“而且它可反复使用,非是消耗类法宝。”   “那她确实有一战之力。”常靖玉轻轻点头。   那边凌旭辉静默了片刻,勉强同意道:“阿云,一切都听我的,若有危险,你必须自己先走。”   “嗯,二哥放心。”凌虹霓提着剑,似乎比在花神路上逛街还要开心。   常靖玉和陆饮霜略一商量,他们都是知晓内情的人,知道这次很可能是手足相残的局面,而惊霆岛和凌家势在必得。   “两位,还是听我和前辈的吧。”常靖玉干咳一声悠悠开口,“我有个计划。”   凌旭辉刚要开口,夜忱就踩了他一脚。   常靖玉陈述道:“我有一件法宝,可以加成幻术,敌人约在渺无人迹的落月岗,他们路上若有人监视,我们同样也能察觉,所以我认为由我伪装成凌师兄,其余人等随后接应,等我到落月岗,再传音通知执法堂,以免打草惊蛇。”   陆饮霜接着说:“等常公子发出暗号,我从暗处接近,敌人若发现不对,真正的凌旭辉便是诱饵,凌虹霓可用金枝玉叶和夜忱暂且撑持,待众人汇合,你二人安全无虞。”   “你这是拿我妹的性命赌注。”凌旭辉不同意。   “没关系,我觉得可以。”凌虹霓本人看得很开。   陆饮霜又问常靖玉:“明芳雪呢?”   常靖玉拿起玉简联络明芳雪,片刻之后,祭出玄荒从游廊外直上云霄。   “肃正仙尊还没走?”凌旭辉脸色不怎么好,对明芳雪还有点阴影。   不多时,常靖玉又落了回来,指了指城西的方向:“前辈,事态不妙,明师叔刚收到消息,城西的御龙府分支受数十名魔修袭击,他正赶去帮忙,我方才也远远看见御龙府的方向燃起硝烟,似乎战况紧急。”   几乎是常靖玉才说完,陆饮霜也收到了消息,袭击御龙府的确实是魔修,其中一人是蛊酆崖的叛徒,卷走了不少蛊毒消失无踪,原来是潜入了修真境。   几人离开酒楼,街上行人匆忙,群情鼎沸,不少修者呼朋唤友往城西支援。   陆饮霜联络季愁,季愁回的很快。   凤麟阁那边,凌皓宇的客房还残留着茶香,他方才会见的人同样带着面具,季愁认不出来,但那人只是元婴期,却让凌皓宇不时胆战心惊。   直到方才凌皓宇才送那人离开,季愁悄悄潜入客房,把陆饮霜给他的法宝扣在桌底。   “帝尊,可以肯定城西御龙府遭袭是凌皓宇授意,稍后他会回来,若有动向,属下会再报。”   陆饮霜查看传音,就知这一趟他们哪怕不去,以城中混乱的场面,对方也可直接偷袭,反而让他们隐在暗处占了地利。   “走吧,去落月岗。”陆饮霜率先逆着人流离开。   常靖玉几步跟上,小声道:“有什么新情报吗?”   “随时可能有。”陆饮霜从袖口拿出个简单的银色耳夹给常靖玉,他和夜忱有季愁同步消息,也不怕错漏什么。   常靖玉戴上耳夹,隐隐有些声音传入耳中:“这是某种监听法宝吗?”   “嗯,在凌皓宇的房间。”陆饮霜答道,“他人就快回来。”   常靖玉不再说话,聚精会神等着耳夹传出声音。   不多时,就听见一声开门,像是有人松了口气的样子,呼吸声很急,又渐渐平缓,房间内安静了片刻,接着就是玉石碰撞声,轻灵的响了两次,又稳稳不动。   “子丑,这个时候联系我,计划已定,我也无能更改了。”   常靖玉偏头看向陆饮霜,陆饮霜指指耳夹,又回头看着心不在焉的凌旭辉,放出飞露来,让飞露载他们到城外。   “放心,拍卖会绝不会出岔子,御龙府再受魔修袭击,此次证据确凿,炎真君就算偏袒魔修,御龙府门人也不会答应。”   常靖玉边听边忍不住靠近了陆饮霜坐,他单手翻出张符纸,手指一勾,画了个简单的传音符,又改了一处塞到陆饮霜手里,然后抓住陆饮霜的指尖。   陆饮霜撤了一下,常靖玉一本正经地敲敲耳夹,用口型道:正事要紧。   陆饮霜没办法,耳夹内的声音透过传音符,他听得清楚,也就不再坚持。   “你说的轻巧啊,子丑,那可是我的二弟,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因为他母亲自尽而疏远父亲,如今又要看着他死……我累了,你难道不累吗。”   常靖玉不知与凌皓宇联系的人说了什么,但凌皓宇声音中透出浓厚的疲惫,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凌旭辉,他们分别撑着御风诀,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但凌旭辉正和凌虹霓说着什么,像在做最后的劝告。   常靖玉突然也没那么厌烦他,在这样的家中长大,有多少人能持正本心。   “哈,不说了,既然你不是来提醒我别伤害常靖玉,那就各自忙吧,明天我会让惊霆岛彻底浮上台面,沉沦境将成众矢之的,魂主那边,劳你代为转达了。”   耳夹安静下来,常靖玉颇为在意,松开陆饮霜的手时又有些意犹未尽。   “凌皓宇成竹在胸。”常靖玉皱眉道,“袭击御龙府的魔修是怎么回事?”   “都是沉沦境的叛徒。”陆饮霜眼中闪过一抹狠戾,“违抗我的命令,自寻死路。”   常靖玉叹了口气:“不论修真境还是沉沦境,机关算计者永远不在少数。”   飞露在城门处停下,他们站在城门角落,陆饮霜用镜花水月施术给常靖玉和凌旭辉换了样貌,若不动手,连常靖玉已经金丹期也察觉不出来。   常靖玉对着水镜检查自己的脸,余光瞥见陆饮霜好似放了什么东西出去,飞过城墙,不知去哪了。   往落月岗的路上人迹罕至,常靖玉手指扣着玉简,一路上都未见到有人埋伏,轻轻松松就找到了被绑在树上的凌谦。   这反而让常靖玉起疑,临走前陆饮霜把单片镜给了他,此时他现出镜片,却并未看出凌谦身上有异。   凌谦身后便是一处水潭,潭中倒映着天上明月,得了这处风雅的地名,常靖玉捡起两块石头扔进水里,圈圈涟漪平静后周围还是寂静的很。   凌谦被这声音惊醒,见到常靖玉,哭喊道:“少爷救我!”   “收声,绑你的人在何处?”常靖玉靠近了两步便不再往前,冷静道。   凌谦愣了下,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回去的路上就不知怎的没了意识,我手好疼,少爷快放我下来吧,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给您惹麻烦了。”   常靖玉想起那枚断指,看见凌谦双手被绑在身后,血顺着树干流了一地。   “好,你不要动,我这就过去。”常靖玉确认了周围没有威胁,才过去把凌谦身上裹着符纸的绳索斩断。   凌谦坐倒在地,突然道:“你不是少爷,你是谁?”   常靖玉没想到他还没说几句话就被识破,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承认。   凌谦咧着嘴笑了一声:“少爷绝不会这般冷静。”   常靖玉:“……”原是他高估凌旭辉的智商了。   凌谦才说完,他们头顶的树叶竟无风自动,哗哗响声很快传到周围,杨树的叶片像抽了一般疯狂抖动。   常靖玉一把拽起凌谦后退,同时给陆饮霜发了信号,只见那些叶片又猛然停住,然后整齐划一的翻了个身,露出刷白的背面,诡异的让人寒毛直竖。   “不好,是蛊虫!”常靖玉脸色一变,才看清几乎每一片树叶背后都贴着密密麻麻的苍白线虫,正丝丝落落的从叶片上垂挂下来,下雨般朝常靖玉涌去。   常靖玉也顾不得伪装,拔剑挥出几道剑气,但蛊虫数不胜数,搅碎的那些肉沫不消多时就能重新拼合,天空地面都翻腾着虫海,眼看就再无立足之地。   凌谦两眼一翻,干脆昏了过去,常靖玉还要分心照看他,又没有对付蛊虫的经验,强忍恶寒一时捉襟见肘。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道提示:“用火。”   听见陆饮霜的嗓音,常靖玉顿时镇定,掐诀结印:“化清虚,降三光,明阳离火!”   厉叱声罢,常靖玉双手一扬,两道火墙自身边逐渐推开,虫海在烈焰下扭曲挣扎,化成焦炭,瞬间清空了周围数尺,这还是他在冰墟幻境中紧急和陆饮霜学来的,运用尚不灵活。   他得了空,拎起凌谦御剑窜上树梢,却不想剩下的虫子浪潮般掀了起来,直追上他。   清冷旷远的箫声倏忽响起,常靖玉望向箫音来处,陆饮霜衣袂翻飞立在树梢,披了一肩冷月,手执一支白□□箫,箫曲悠长,似是广袤星河不知尽头,又如雪原清风纯净无暇,沐浴其中便令人宁心静气,再无慌乱。   虫海在箫音中渐渐平息,常靖玉追到陆饮霜身旁,笑着道:“前辈谪仙风采,让晚辈大开眼界。”   陆饮霜放下洞箫,斜睨他道:“方才不知是谁吓得六神无主。”   “那是一刻前的常靖玉,不是见到前辈的常靖玉。”常靖玉自然地踩着剑站到陆饮霜旁边,转了一圈道,“我身上有没有掉虫子?”   “要是有,你早就被啃成空壳了。”陆饮霜抬手一招,“这是蛊风崖的东西,我的摧心咒只能震住一炷香,需得擒住操纵者。”   他们落下树林寻找施蛊者的踪迹,不远处夜忱那边突然爆发冲突,暗紫的阵图从天顶绽开,数道雷诀暴虐劈下,点燃了几棵枯树。   凌旭辉和凌虹霓也在同时放出讯号,让他们向夜忱所在的方向汇合。   “小心!他们是普通百姓!”夜忱浮在半空,向疾闪而来的几人发出警告,地上无数雷诀留下的焦黑和散落的兵器,但无一具尸体,上百名男女老少如行尸走肉般挥舞刀剑,七窍不时溢出几条线虫,动作僵硬却力大无比,剑刃漆黑带毒,砍出一招就是一阵腥风。   说话间地上又有人歪着脑袋抬头,朝他掷出一把斧子,夜忱的身影原地消失,横移了数尺从阵图中现身。   “为何与他们纠缠?”陆饮霜赶到之后扬声问道。   “我若离开,他们便会自相残杀。”夜忱稍稍站远了些,下方的百姓就失了目标,转而开始攻击彼此。   “卑鄙。”陆饮霜怒道,他原地站定,再吹一曲摧心咒。   被控制的百姓已然没有意识,摧心咒对他们收效缓慢,若是大范围用冰,难免对这些死亡线上的凡人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一个离得稍近的男人拎着柴刀过来,对着陆饮霜一刀斩下。   常靖玉挡在陆饮霜身前,举剑架住男人的刀,仔细观察下发现这些百姓全被蛊虫控制行动,就算救活过来,也只能是个瘫痪在床毫无意识的活死人,方才在林中他若是稍有不慎,只怕也会落得此等下场。   凌虹霓和凌旭辉哪见过这阵仗,凌旭辉被一个眼珠里钻出虫子的老头吓得扶着树干呕,凌虹霓也面色惨白,捏着金枝玉叶手心冒汗,那老头晃晃悠悠的朝凌旭辉跑来,凌虹霓心一狠斩断毒刃,自己的剑也被染黑,她赶紧松手,抬掌拍上对方心口。   接着,凌虹霓一愣,然后转头对常靖玉喊:“常道长,他们之中已有死者!”   凌旭辉见凌虹霓强忍恐惧护着他,也不能再怂,挥剑闯进战圈,试了几个人的脉搏,果然其中已有死透了的。   他再闯出去时已经有些中毒的迹象,脸色发青直冒虚汗,常靖玉把凌谦拎到他身旁,匆匆道:“看着他,别乱动。”   陆饮霜一曲吹罢,众多百姓的步伐速度减缓不少,他和夜忱因为普通人而有诸多顾忌,这边常靖玉从乾坤袋里摸出了化尸粉,将瓶子高高抛弃,并指甩出一道剑气切开瓶口,又追加了道御风诀,把化尸粉吹散开来。   “既然已死,我只能替你们报仇,落得尸骨无存的怨气便在九泉之下向施蛊者讨回吧。”   常靖玉眼中带着深沉的冷,像理智到了极点,又或者根本就不在乎。   化尸粉飘落在地,同样化开的还有那些无辜丧命的百姓,留在战圈内的活人不足三分之一。   夜忱看了眼常靖玉,又看看同样沉默的陆饮霜,发自内心的想问到底谁才是魔修。   他们因为惊霆岛正针对魔修而瞻前顾后,结果正牌的道武仙门亲传弟子反而出手果断。   “多谢前辈对修真境的心意。”常靖玉低声对陆饮霜道谢。   陆饮霜嘴角抽了抽:“不用。”   被控制的人数少了大半,夜忱压力骤减,直接对着地面开阵,大地在阵法下龟裂开来,又随后变得柔软泥泞,把一众张牙舞爪的百姓脖子以下陷入土里,又重新合拢。   “给我些时间,我能追踪到蛊虫的源头。”夜忱闪身出现在地上,“帮我护法。”   常靖玉持剑上前,警戒周围。   陆饮霜站得稍远,同样握着洞箫,若有所思。   众人都聚精会神等着夜忱的消息,天边被层叠黑蓝笼罩的群山之上,突然像落了颗星星般闪了一道光芒。   同一时间,不及防备,光芒转瞬乍放,利箭已然破空而至,悄无声息又避无可避。   常靖玉来不及提醒,夜忱更腾不出手,箭矢在停滞的呼吸间命中陆饮霜,箭尖从胸前透出,带起一蓬鲜血,洒了常靖玉满脸。   “前辈!”常靖玉赶上前去嘶声喊道,接住陆饮霜的双手不住发抖。   他还记得蔚阳山上天外一箭,连元婴期的戌亥都亡于箭下。   “别慌。”陆饮霜倒在常靖玉怀里,下颌压在常靖玉肩上,在他耳边虚弱道,“冷静。”   常靖玉一抬手,血红色染满了衣袖,他眼前模糊的重影,一面死死抱住陆饮霜,又紧握着剑,颤声说:“前辈,没事……没事,药呢?你快把灵药拿出来!”   陆饮霜静静靠着常靖玉,缓缓闭上了眼。   夜忱脸色刷白,他已经估算到了下蛊者的位置,但也无心追踪,腿一软原地跪倒下去。   那可是临渊宫的帝尊,沉沦境魔修之首啊,怎能死在修真境? 作者有话要说:  莫方,信我。 本章24小时内前一百名留评有红包掉落(怎么可能会到一百啊_(:з」∠)_ ――――【专栏预收广告】―――― 《穿成魔尊师父后我叛变了[穿书]》   霁涯穿进一本烂尾文里,成了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男主师父霁霞君,很快就要被入魔的男主囚禁报复,经脉尽断毒发身亡。   苟?还是抱大腿?统统拒绝!   霁涯说,人生需要挑zuo战si   他反手就把徒弟逐出师门,自己辞职披着马甲加入了和男主全程互殴的反派组织,并且十分兴奋,他终于可以放肆浪了!   然而几天过后,他总觉得顶头上司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霁涯绕着上司走,然后上司搬到了隔壁,霁涯凌晨翻窗逃跑,上司连夜钉死了窗户,霁涯申请出差,上司就火速赶来,把他连人带行李堵在门口。    霁涯捶胸顿足:老板,请问我什么时候能退休?   上司呵呵一笑:师尊,喝完这锅毒酒再说。   ―――――――――――――――――――   心狠手辣蛇精病攻x勇于挑战骚操作受 攻重生受穿书   ☆、久梦乍回09   常靖玉如坠冰窖, 他磕磕绊绊的让陆饮霜靠在树上,按住陆饮霜的手腕,没有任何跳动的迹象。   凌虹霓红了眼圈, 紧紧抓着凌旭辉的胳膊:“快……快去看看, 陆哥哥不会有事对吗?”   凌旭辉百感交集, 他总觉得事情过于严峻了,要杀他何至于动这般阵仗?他想不透到底怪在哪里, 陆饮霜像熟睡般安详, 让他难以接受好端端一个人就这样死了。   “常靖玉, 下蛊者正从西南接近, 不可沉湎伤怀, 先解决敌人。”夜忱率先反应过来,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陆饮霜不会如此大意,更不会允许自己命陨他乡,他忠于临渊宫,便该笃信临渊宫的帝尊。   常靖玉跪在陆饮霜身前, 雕像般一动不动。   “常靖玉!”夜忱靠近一步,皱眉厉声道,“现在不是……”   常靖玉抽出了玄荒剑,身如迅雷从夜忱旁边掠过, 带着血锈味的风吹乱了夜忱的头发。   夜忱提着口气,目光下意识的追过去,只看见常靖玉睁着赤红的眼, 像酝酿了即将肆虐的风暴,下一刹那,常靖玉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暗影婆娑的林间。   千百道剑气在常靖玉周围扩散,他只感觉灵力似是源源不绝,迫切的想要宣泄施展,眼前一片血色,凭着直觉在西南方拦住了一个手持银铃的魔修,恨意霎时攀上巅峰。   “给我死吧!”常靖玉提剑欺身,速度早已超越金丹期,魔修没有防备又犯了轻敌大忌,银铃便被常靖玉截中斩断。   清梧花残余的药性尽数融进经脉,常靖玉剑势不停,左手将明阳离火融入玄荒剑刃,将魔修匆忙放出的蛊虫搅碎焚化。   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让这些人给他的前辈陪葬。   夜忱蹲在陆饮霜身侧,犹豫了一下,试了试陆饮霜的脉搏,又集中灵识扫过去试探,忽然疑惑起来。   凌旭辉站在一旁,直觉敏锐:“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夜忱站起来,平稳道,“散修陆风雪,同行一日,你莫非还不知他姓甚名谁。”   凌旭辉烦躁地捋了把头发,不安地左顾右盼:“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到底是何人背后偷袭,他为什么不瞄准我?”   不等夜忱回答,另一边躺在树下的凌谦悠悠转醒。   他环视周围,一下锁定真正的凌旭辉,坐起来捂着手哭嚎说:“少爷,谢天谢地我还能再见到您!”   凌虹霓扫凌谦一眼,跑到陆饮霜身前想查看他的伤势。   凌旭辉看凌谦哭哭啼啼的样子,不耐地过去,扔给他一瓶伤药:“别号丧了,究竟是谁抓你,说清楚。”   凌谦手藏在袖子里,小声道:“我不敢说,周围肯定有人监视,少爷你靠近一点。”   “麻烦!老子刚才还差点送命呢,怕什么。”凌旭辉骂着,还是弯腰附耳过去。   只听凌谦道:“谢谢少爷肯来救我,对不起了。”   凌旭辉微怔,心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眼角一瞟,忽地发觉凌谦袖口闪过细碎的银光。   危机感登时爆发,凌旭辉被凌谦抓住了袖子,他凭着本能侧身后撤半步,一蓬银针闪过大半,但那银针范围宽广,他若再闪,身后就是凌虹霓。   数十根银针被衣裳附的防御阵法挡住,仍有两根穿过腹部钉在树上。   “唔……凌谦你!”凌旭辉顿感灵力溃散无法集中,捂着肚子吐出一口泛黑的血,感到难以置信,“何人收买你杀我!”   凌谦缓缓对凌旭辉拱手:“我从未被人收买,少爷,我是家主的人,自是遵从家主的命令。”    夜忱守在陆饮霜身边,见状踏出一步,指尖已掐了诀,凌虹霓接连遭受意外打击,一张脸白的吓人。   她怒道:“你胡说!父亲怎可能要杀二哥!”   凌谦爬起来,他的手指确实断了,但他却无一丝怨怼:“小姐,你扪心自问,家主做不出这种事吗?”   “哈哈哈……”凌旭辉跌跌撞撞的倒退,笑声惨淡断断续续,“他当然做得出,他眼中何曾有过母亲,何曾有过我这个儿子!”   凌虹霓从未见过生母,也从未听凌山海和凌旭辉提起,她像受了震雷殛顶一般僵在原地,这一刻之前她还对凌山海抱有过一丝幻想,自以为是的认为他是个撑持家族的家主,难免作为父亲不那么合格。   但现在她才明白,凌山海是个人渣,仅此而已。   “为什么。”凌虹霓嘴角发颤,无力地问。   凌谦靠着树:“付青霄行事怀柔寡断,道武仙门已是明日黄花,为了让凌家成为新的修真境之主,我们需要一个敌人,一个能让凌家登高一呼,率众齐心以抗的敌人,凌家会给他们足够的利益,让他们虚伪的正义得到伸张,他们自会服膺凌家的领导,让凌家统治修真境变成众望所归的天理。”   凌谦话音平稳,甚至几分嘲讽,凌虹霓又问:“为何告诉我。”   “你很快就会忘记。”凌谦指指自己的脑袋,“我也会,不该知道的,家主不会让它在我们脑子里待太久。”   “道武仙门从未想过让修真境众派俯首。”夜忱扶住凌旭辉,沉声道,“道武仙门是标杆,是象征,唯独不是王座,凌家取代不了道武仙门。”   “凌家会超越道武仙门。”凌谦闭上眼,“杀了我吧,是我辜负少爷的信任,但我自幼便跟随在家主身边,早无退路。”   夜忱一抬手,枝条交错着的延伸下来,把凌谦绑在树上。   凌旭辉已站不稳,他伸出一只手搭着夜忱的肩,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夜忱,好疼啊……我还不能死,不能让凌山海得逞。”   夜忱指尖沾了些他衣服晕开的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烟飘散开来。   “是蛊酆崖的毒。”夜忱掺着凌旭辉坐下,封了他几处穴道。   “什么玩意?”凌旭辉没听明白。   “见识浅薄,沉沦境蛊酆崖,专擅蛊毒,此毒不致命,尚有解法。”夜忱解释。   “你倒是很懂。”凌旭辉有气无力的说。   夜忱左手避过凌旭辉的视线,隔空画阵,按在凌旭辉背上。   凌旭辉惨叫一声,回光返照般窜起来:“你他娘的杀鱼呢!”   他有种后背让刀刮了一遍的错觉,疼的眼冒金星,若是他此时脱下衣裳对着镜子照照,就会发现那是绝不属于道武仙门的阵图。   “不想死就闭嘴。”夜忱呵斥道,“我已用术法控制毒伤,三日之内勿动灵力,自会痊愈。”   “仙冥堂还教这个?”凌旭辉狐疑道。   “再废话,你会好的更慢。”夜忱避而不答。   凌旭辉动了动嘴,没忍住:“说话能有什么影响。”   “惹我动手教训你,这就是影响。”夜忱不客气地警告他。   凌旭辉撇了撇嘴,拧着身子揪自己衣领想看看背后被纹了啥东西,夜忱突然推他一把,利箭从凌旭辉耳边飞过。   几道拍手声从暗处越渐清晰,只见一人拿着张弓缓步靠近,对夜忱鼓掌。   “年轻人,反应够快。”寅卯戏谑地评价,“我缺个徒弟,看你根骨上佳,跟我学射箭如何?”   凌旭辉失声诧异道:“你是御龙府的二当家!我上次在宴席上见炎真君,他醉后逢人便谢二当家辛劳,他哪对不起你,你也要给凌山海当狗!”   “府主没错,但谁叫他不识时务,不懂明哲保身。”寅卯毫不动摇,颇为可惜的摇摇头,“感情牌对我没用,我的箭只有目标,另外你说错了一点,我与凌山海只是合作,他还不配做我的主人。”   凌旭辉一时转不过弯,他觉得这当中水太深,好像他才接触到了冰山一角,就已经杀机临身。   夜忱额上见汗,他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眼前的弓手已是化神期,应该就是季愁同步的消息中与凌皓宇会面,袭击了流觞园的魔修,能在御龙府伪装身份不被识破,想也不是简单就能解决的。   他回头看了眼陆饮霜,寅卯似是为了确认陆饮霜的生死而来,凌虹霓已被寅卯故意发出的灵力威压禁在原地,凌旭辉伤势沉重,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夜忱勉强扣了个诀,地面杂草瞬间拔高到了膝弯。   “困兽之斗,真是难看。”寅卯讥笑道,不理夜忱的术法,径自向陆饮霜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剑气横贯数丈,带着焦躁暴戾的剑鸣声呼啸而至。   寅卯挥袖一挡,心中略感意外,这道剑气已有元婴期的威力,但发出剑气的人才只有金丹。   常靖玉御剑赶回,从半空中扔下奄奄一息的下蛊魔修,见陆饮霜依旧靠在那里,眼中红光便更盛几分,似要滴下血来。   “原来如此。”寅卯一见常靖玉的样子就明白过来,笑了笑,抬弓瞄准常靖玉,像盯上猎物的毒蛇,“虽说子丑叮嘱了不得伤害常靖玉……但自己修炼出了岔子,总不会要我负责吧。”   夜忱顶着万钧压力抬手,阵图在手边忽隐忽现,想尽力给常靖玉挡个屏障。   若是中了此箭,绝无活命可能。   眼看箭在弦上,逼命之际,只闻一声无奈叹息,让寅卯生生刹住了勾弦的手。   他不知为何脚下一空,大惑不解地低头,只见杂草掩映下一潭幽黑死水,照不出天上明月。   他立时浑身冻结便要躲开,但剑气和草尖上未散的灵力气息扰乱了他的感知,让他察觉的慢了一步,鞋底已经沾上水面,无穷无尽的引力像幽冥伸来的索命利爪,拖着他往下坠去。   只一呼吸间,他膝盖以下便落入堕水之中。   陆饮霜靠着树干,缓缓曲起一条腿,右手捏着堕仙,左手在胸前轻抚,接住现出本相的镜花水月。   堕仙即开即收,寅卯趴在地上,他的腿被堕水截断,嗓子里是压的变了调的嘶哑呻∫吟,他眼前被汗水淋的模糊,只见陆饮霜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好似什么都在他意料之中。   常靖玉收了玄荒落在地上,表情有些控制不住的扭曲:“你还活着。”   陆饮霜优雅地拍拍衣摆的灰土,常靖玉眼里的红色散了一些,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动了动胳膊。   陆饮霜以为常靖玉是要拉他起来,就顺势把手伸给他,悠然道:“时间紧迫,我未给你解释,但你未免太过感情用事。”   常靖玉用抬起的手抹了下眼睛,忽然转身就走。   陆饮霜被晾在当场略有点尴尬,他下意识的转眼看了看夜忱,夜忱马上装作没看见的低头。   陆饮霜:“……”别吧。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我生气了,哄不好那种   ☆、久梦乍回10   常靖玉步伐踏的急躁, 所过之处枝凌叶乱,无形剑意搅碎了一地浮尘。   他一直走到错综的树丛之后,狠狠一拳砸上树身, 那棵树便应声而断。   陆饮霜:“……”这小子脾气倒挺大。   陆饮霜收回镜花水月, 自己拍拍衣裳站起来, 寅卯仔细一看,他的衣襟干净整洁, 哪有血迹。   凌虹霓见陆饮霜完好无损, 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去照顾昏迷的凌旭辉。   “你的箭, 也不过如此。”陆饮霜翻手化出那支偷袭他的箭杆, 扔到寅卯面前,施术封了他的灵力, “妄图用同一招对付我,难以想象你何其天真。”   寅卯哇地吐出口血,他断了腿,撑着地面还要拿弓, 不甘又难以接受:“你不过金丹期,我的藏身位置远在你的灵识范围之外,你怎能发现我!”   陆饮霜轻轻扬了下头:“不妨看看天上,你还以为自己躲得天∫衣无缝吗?”   寅卯翻了个身, 仰面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只见暗蓝色的层云之中缓缓落下一支箭,和他所用相差无几, 就是箭尖处多了乱七八糟的旋翼。   箭在他头顶稳稳盘旋,全凭机关运作,没有丝毫灵力气息。   看到这支被改造的追踪法宝,寅卯这才明白,原来他的位置早就暴露,他以为自己是捕蝉的螳螂,殊不知他才是被引入陷阱的虫蚁。   “哈……原来如此。”寅卯无用地恼恨过后,长吁一口惆怅的气,“镜花水月,堕仙,你动作还真快啊,魂主自以为计划缜密,却不想全是为你作嫁。”   “看来你十分受信,说出魂主二字也安然无恙,是没中监控术法了。”陆饮霜打量着他。   “他信任的是我们共同的愿望,无论有没有狱关锁,我也绝不背叛此志。”寅卯咧开一个笑容,衬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尽管查吧,没有我,说不定会让魂主更下决心,但你不会再有今日的顺利,临渊……呃!”   他的警告还没说完,远处一道剑气精准的命中他握弓的手臂,阻断了他泄露陆饮霜身份的可能。   陆饮霜向剑气来处望去,只见夜色中常靖玉模糊的身影又退了两步,蓦地背过了身。   “那些沉沦境的叛徒,是魂主的人?”陆饮霜悄无声息的给凌虹霓周围施了个挡住声音的术法,凌虹霓也没有心思去听他这边的情况,守着凌旭辉满脸失落。   陆饮霜又走到被常靖玉扔下的魔修跟前,此人还剩口气,“他身上没有蛊酆涯的本命蛊,是投靠魂主之后有人替他解了?凌山海目的在于一统修真境,他利用魔修为自己营造声势,那你们又能从凌山海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寅卯看出陆饮霜头脑敏捷,说的多了,难免被套出情报,索性闭口不言。   陆饮霜掐了个诀。   寅卯冷笑一声:“年轻人,我劝你放弃吧,若是流芳门主亲临施展溯影回梦,或许还能从我脑中挖出东西。”   “你说的对,我也不急于一时。”陆饮霜松开手抚了抚衣袖,语气和缓,“但你是莳花门神羿峰的人,这点可以确定了。”   寅卯大骇,强自镇定道:“凭我说出流芳门主这个名字,就鲁莽断定吗?沉沦境擅用弓者可不止神羿峰。”   “不,你可知溯影回梦是流芳主人闲来无事研究的戏招,知道此招名称的少之又少,除了少数莳花门人,就只有我和谢尊主。”陆饮霜轻蔑地翘起嘴角,“我便是异想天开也不会凭借金丹期的实力去控制化神期的魔修,溯影回梦的诀只是在试探你,没想到你如此好骗。”   “你……哼,我也没想到这般奸诈阴险之徒竟能受到陆饮霜的信任,听闻你也姓陆,莫非是临渊宫帝尊无所事事在外搞出的私生子不成。”寅卯气结,他方才一时口快,当初又是听说流芳主人要出门去传授术法,便以为此招已经流传开来,却不想流芳主人只是去教了个一对二的课。   陆饮霜眼皮直跳,深吸口气克制住打他的冲动:“帝尊名誉岂是你能侮辱。”   “无所谓了,转告陆饮霜,抓紧最后的时间龟缩在临渊宫吧,你们都会为那三百年付出代价。”寅卯闭上双眼,一时竟有点死得其所的模样。   陆饮霜皱起眉,说起三百年,只可能是席卷沉沦全境的内战,从一开始几个小门派的相互攻伐,到二百年前极星阁以翰海流星图失窃为借口,问罪几大门派,降殃山之役爆发,彻底点燃战火。   一百六十年前,他还在焚星城固守临渊宫前线,也许是尹星荷对他的影响超乎估计,也许是他早就厌倦争斗不休的日子,又过十年,他终于放弃了日复一日的保存实力只守不攻,联合众多主和派魔修,在焚星谷决战中大获全胜,从此各大门派经过一番清洗,形成了如今以临渊宫为首的和平局面。   他还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死的人不够多吗?   “说清楚。”陆饮霜沉冷道。   寅卯充耳不闻,任由自己因为失血过多而几近昏厥。   夜忱还年轻,没经历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惨烈,他只看见陆饮霜脸色不善,眼神森然隐含薄怒,寒意中夹杂着杀气:“算了,只要查清你的身份,魂主早晚暴露。”   陆饮霜挥了下手,夜忱心领神会,施术让寅卯陷入沉睡,常靖玉依旧没动,像个冰雕似的杵在原地,一声不吭。   他剑眉紧蹙,眼角残留着抹花的血,有种阴沉邪肆从那片红痕中透露出来。   陆饮霜缓步过去,拿出一方帕子递给他。   常靖玉没接,果断扭过了头。   “啊,是我忘了。”陆饮霜抖了抖手帕,“此处没水,你要不要哭一场,免得擦不干净脸上的血。”   常靖玉抬头怒气腾腾地瞪着他,狠狠攥了两下拳,手从陆饮霜的袖子上掠过,一把抓住他整理严谨的衣襟。   “我以为你死了!”常靖玉低吼,“镜花水月可真好用,您可真会演!”   耳边传来的控诉发自肺腑尾音破碎,陆饮霜一时也不禁有点虚心,沉默着任由常靖玉发泄。   “把镜子给我。”常靖玉顺势扯开陆饮霜的衣领,从他怀里摸出镜花水月收进乾坤袋,朝陆饮霜扯出一个僵硬又伤感的笑,“我已经看够有人死在我面前了,你觉得还不够吗?”   陆饮霜挑了下眉,避开常靖玉逼视的目光:“我提醒过你冷静。”   “可中箭的人是你,叫我如何冷静。”常靖玉转身欲走,“让前辈失望了,我文不成武不就,没资格做你的下属。”   “……你确实不是个合格的下属。”陆饮霜微微叹了一声,抬手按住常靖玉的肩膀,他似乎远远低估了常靖玉这方面的承受能力,让常靖玉又一次因为生离死别而自责痛苦,“抱歉。”   常靖玉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哼,得寸进尺。”陆饮霜略为懊恼,他何时被逼的和人道歉过。   常靖玉垂着脑袋,嘴角抿了抿,哑声道:“我愚钝的很,领会不了前辈的深意。”   “那我原谅你头脑笨拙,未免你再破坏计划,下次再有行动,我会提前告知。”陆饮霜耐着性子承诺。   常靖玉这才不情不愿的转过身来,看见陆饮霜被他扯乱的衣裳,满心酸涩突然爆发,往前踏了两步,前额抵在陆饮霜的肩上,伸手抱住了他。   “我真的怕,我曾想过这是一次等到问道大会便终止的交易,但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常靖玉嗓音发抖,陆饮霜的心跳规律而清晰,他像是能从这声音中汲取到某种力量,“别再骗我了,我没那么理智,也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想帮你,仅此而已。”   少年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清梧花的药性爆发之后再无需压制,但他消耗过度,这会儿又因劳累和内伤委屈地发抖。   陆饮霜勉强抬起右手,飞快地拍了拍常靖玉的背,算是一点安慰般的回应。   “行了,你师弟还在,道武仙门亲传弟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陆饮霜轻笑一声,调侃他道。   常靖玉拿陆饮霜的袖子抹抹脸:“他真是我的师弟吗?”   陆饮霜表情一僵。   “他看你的眼神,非是陌生人该有。”常靖玉敏锐地说,“他怕你,你诈死之后,他那副如遭雷劈的样子,说不知你的底细我才不信。”   “我很可怕吗?”陆饮霜干脆也不装傻了,“他确实是临渊宫的人,我先以临渊宫特使的身份说一句,望常公子大局为重,先以惊霆岛和魂主为先。”   常靖玉故意不满地报复:“那我也以亲传弟子的身份回敬你,贵境临渊宫居心叵测,在我道武仙门安插细作,若不给个合理的说法和赔偿,仙门不会善罢甘休。”   陆饮霜理了理衣裳,忽然略一俯身,哄人一般敷衍地抱了下常靖玉,在他愣住时撤开,似笑非笑地道:“这是我个人的赔偿,常公子可还满意?”   常靖玉眼神飘了飘,耳尖蔓上一片薄红,他干咳一声,故作正经:“道武仙门对此事的立场可以容后再谈,我个人暂且接受。”   陆饮霜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哄好常靖玉让他压力顿减,甚至有几分闲心暗想,若是谢桥在这,听他们儿戏般忽略两境派门之首可能引发的深层矛盾,不知道要掉多少头发。   他联络了执法堂,那群中蛊的百姓急需救治,但御龙府那边战况似乎还在持续,影响了执法堂的处理速度。   陆饮霜想带凌家兄妹回城,这时玉简忽然接连传出灵力波动,他探入灵识查看,季愁的传音一条接一条,越来越急,最后直接请他开启云图。   季愁所在的位置十分狭窄,光线晦暗,陆饮霜看着云图,还没等问什么,就听季愁压低声音,语速急迫飞快:“你们可是在落月岗?千万小心!这两日同样带着面具与凌皓宇会面的人就是凌山海,他一直在凤麟阁,凌皓宇是惊霆岛名义上的主事,但在他背后指挥的都是凌山海,正亲自赶往落月岗,他虽是元婴期但法宝众多,你们不……”   季愁还没说完,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状况,迫不得已直接断了云图。   “难不成凌山海为了煽动修真境的仇恨,竟要亲自动手杀害自己的儿子?”常靖玉难以置信。   陆饮霜想起前世凌旭辉的惨状,一言不发的招呼夜忱带上凌旭辉速速回城。   然而就在夜忱刚给凌旭辉拍醒,凌虹霓站起来的这一刻,五道流光仿佛星斗之辉突然降下,将在场五人分开尽数笼罩在内。   与此同时,一道剑气从远方直袭凌旭辉。   凌旭辉尚在状况之外,他不能动用灵力,徒然拍着星光屏障,面对宏大剑气面露绝望。   陆饮霜第一个横剑冲破桎梏,替凌旭辉挡住了剑气,冰剑脱手而出寸寸碎裂,陆饮霜后退几步,灵力翻腾,硬是压下口血。   这一剑足有分神期的威力,陆饮霜尚未重新凝出剑来,不容喘息的第二道剑气已至面前。   凌旭辉下意识的闭上了眼,但他急促地喘∫息着,却并未中招。   挡在他面前的,是用了金枝玉叶的凌虹霓。   凌虹霓甚至来不及布下一层灵力防御,用出金枝玉叶已是极限,她凭借着刹那间暴涨的修为强行突破光柱,剑气自她胸腹穿透,击碎屏障,偏了几寸,从凌旭辉的佩剑旁划过,力竭而消。   那枚硬是被凌虹霓挂到剑上的刺豚挂坠咔嚓一声,碎了满地。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错了,下次还…… 常靖玉:嗯?QAQ 陆饮霜:不了不了,不诈死了   ☆、久梦乍回00   “阿云!”凌旭辉失声高喊, 目眦欲裂。   凌虹霓仰面倒落尘埃,血迹一瞬间就把衣衫浸成暗红。   她全是不假思索的行动,她觉得冷, 像天上那轮月亮一样冷, 但她并不后悔, 凌旭辉悲愤交加,抱着她嘶声大吼。   “凌山海!出来, 你这个畜生!人渣!”凌旭辉怒骂着, 凌虹霓腰间的玉简正出发温润的光, 他还记得当初离开凌家时, 凌虹霓非要给他和凌山海都佩了一块儿, 说是以后出门,方便他们找到彼此。   凌旭辉狼狈地四处环顾, 试图找到凌山海的位置,骂得咳嗽接不上气,这些年来无数个午夜梦回,他每次绝望的想拉住母亲抛起白绫的手, 每次都浑浑噩噩惊醒过来,每次都越发憎恨自己的无能懦弱。   而这噩梦现在又多了一样,他的妹妹拼死挡住的剑,竟是生父挥向儿子的。   滑天下之大稽!   他终于看清凌山海, 但为时已晚。   陆饮霜眼中银光乍盛,拂袖现出盈昃,又在一瞬间以冰封伪装, 双手拄剑贯入地层,一道全由剑芒组成的冰山拔地而起,挡住凌山海毫无犹豫发出的第三剑。   地面阵图浮现,夜忱脱出屏障自阵中的凝实身影,豁尽全力在冰墙下围起一层盘根错节的树枝。   “是瀚海剑。”夜忱喘了口气凝重道,“凌山海怎会极星阁的剑法,记载中极星阁以秘籍翰海流星图失窃为由挑起战争,如今除现阁主外无人会用瀚海剑和流星谱。”   “看来参与这桩阴谋的,是那三百年来侥幸未死的余孽,现下绝不能让凌旭辉出事,否则修真境尽是愚蠢之辈,几句话便能受人煽动,事态就混乱了。”陆饮霜灵力源源不断贯入盈昃,冰封之下剑光流转,整片树林冷如冰原。   两人联手将瀚海剑气消耗殆尽,以金丹期的实力正面对抗元婴期又身负法宝加成的凌山海,此时都已气空力尽,然而凌山海藏身暗处必还留有余力。   常靖玉身边炸开三道符篆,终于也击碎屏障禁锢,闪到凌虹霓让她服下最好的灵药,尽力用灵力护住她的心脉。   陆饮霜回头望了一眼,若想突破眼下危机,恐怕只有暂且解开术法,将修为提至元婴,但也难免被人察觉他在隐藏实力。   他正欲决断之时,远处忽地传来铺天盖地的精纯剑意,一时间满地刀剑振颤不已,唯有盈昃不甘示弱地爆发出刺目冷光。   凌山海的第四剑尚在半空,就已消散于无形。   明芳雪一袭雪白深衣大氅,袖袂飘飞,薄纱轻扬,甫一出手,便令万剑失色。   “师叔,速擒凌山海,他才是阴谋者!”常靖玉抽空喊了一声。   明芳雪直向凌山海追去,在大乘期剑灵面前,再多法宝也无能对抗。   凌山海站在山顶,他的剑刃黯淡无光宛如凡铁,一张肃然高傲棱角分明的脸布满阴云,他两鬓添了白发,眼角更是堆满皱纹,寿命已近元婴修者的极限。   他目睹仙人之姿的明芳雪悠然靠近,轻飘飘的落在他面前,没有半分情绪,似乎他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明芳雪不肯摘下帷帽,连个眼神都要吝啬,隐隐约约的月影透过薄纱,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在夜色中美得愈发惊心动魄,但明芳雪一向毫无起伏,精致与冷漠自然融合,既使人想掀开帷帽看个究竟,又为自己生出这种想法而羞愧不已。   “有何解释。”明芳雪负手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凌山海的剑就已脱手跌落,臣服在明芳雪面前。   “呵,这是我凌家的家事,贵门的亲传弟子偏要干涉,我只困而不伤,已给足贵门面子,如今肃正仙尊也要仗势欺人吗?”凌山海动摇一瞬,忙别过头去不看明芳雪,能言巧辩颠倒黑白。   “最后一次。”明芳雪不为所动,薄纱被风掀起一角,“有何解释。”   暗暗咬牙,若是出现在这里的是青霄剑仙,付青霄处事圆融温和,必不会让事态演变僵硬,但明芳雪不同。   不知变通的铁疙瘩。   凌山海心中骂道,他算准了明芳雪刚刚赶来不知内情,面上神色一变,突然慌张起来,扑通一声原地跪下,把剑掀远了,痛哭流涕道:“肃正仙尊救我啊!老朽也是遭魔修逼迫,万般不得已,我愿意坦白,只求肃正仙尊查清魔修阴谋,看在我凌家与贵门合作多年的份上,请仙尊保护我一家上下!”   “起来说话。”明芳雪微微蹙眉,“一家之主,成何体统。”   凌山海低着头,装作抬袖抹眼,把天青色的袖子弄得满是褶皱,老泪纵横的样子颓唐极了。   明芳雪靠近了一步,思考要不要礼貌性的递他手帕。   就在明芳雪稍微分神之际,凌山海迅雷之势跳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篆啪地粘在明芳雪胸前。   那是专禁灵体的符篆,是他花了大价钱从流天境买回来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竟然被大名鼎鼎的明芳雪用上。   “卑鄙小人!”明芳雪眼前一黑,倒退两步跌至崖边。   “哼,老实当剑就好,人可是不择手段的。”凌山海冷笑着嘲讽,伸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推,“回去给自己擦点油,免得脑子不够灵光。”   明芳雪无力反抗,摔下悬崖。   凌山海遥望着凌旭辉的方向,啧了一声,有些因计划不受控制而涌现的烦躁。   他用的是瀚海剑,招式确实的沉沦境无误,凌旭辉风评极差,就算将真相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留着他早晚还能用上,至于凌虹霓……凌山海不屑地抽了抽嘴角,和她的母亲一样,不过是个蠢丫头。   时机已失,凌山海凝出一面水镜,对着镜面细致的擦干净脸,理了理头发,盯着两缕白发露出一丝深深的不甘。   他尚未领导修真境,凌家还不是顶峰,他尚有霸业未完,为了这些他可以牺牲一切,但岁月紧追不舍,唯独这点是他无论如何也逃不了的。   一张卷轴被凌山海凭空展开,他转身踏入卷中,离开山顶。   下一刻,崖下乍起一声清吟,但见一柄细窄长剑挟着光痕重登山崖,剑上雕花华丽,轻盈秀美。   芳雪剑落到山顶,衣衫依旧整齐的剑灵化形而出,罕见的显露怒意。   明芳雪似是在追踪凌山海离开的方向,紧接着他的身影骤然消逝,只留满地割裂的碎石。   另一边,凌虹霓危在旦夕。   她根基浅薄,全凭金枝玉叶的爆发,此时伤势沉重,而金枝玉叶的效力正逐渐消褪。   凌旭辉哭肿了眼,手忙脚乱的擦着凌虹霓嘴角溢出的血。   “撑住,执法堂很快就到,他们有医修,能救你。”凌旭辉也不知是安慰凌虹霓,还是安慰自己。   凌虹霓动了动唇,她已经连灵药都吞不下了,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二哥……大家,别哭,我今天很开心……”   常靖玉扭过脸去,用力吸了下鼻子。   夜忱在凌旭辉身边蹲下,微微叹了一声。   “我不用嫁去祁家了,也不用……忤逆父亲。”凌虹霓轻轻翘了下唇角,她只觉得平静,再也没有圈住她的牢笼,“二哥,你要保重,我曾经偶然听到过,父亲想要母亲留给你的钥匙咳咳……”   “你别说了,好好休息,等伤好我再听你慢慢讲好吗?”凌旭辉胡乱抹了把脸,握住凌虹霓手也跟着凉到刺骨。   凌虹霓微微摇头,断断续续道:“保管好那枚钥匙,你若出事,钥匙无主,定会被父亲拿走…我不知它有何作用,但只要你好好活着,他就得不到。”   “好,我会保住钥匙,保住性命,你别说了!”凌旭辉崩溃一般,把自己的下唇都咬出了血。   常靖玉看向陆饮霜,陆饮霜阖了下眼,他带着的灵药也无法救治凌虹霓,这姑娘伤的太重,他也非是医修,无能为力。   凌虹霓放下了最后的挂念,声音越来越小:“二哥,我好想看灯会啊,还有烟花,今天天色很好,适合…咳……”   陆饮霜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伸手探向常靖玉腰间,从他乾坤袋里翻出上次流觞园没放完的花灯烟火,抛给凌旭辉两个,剩下的一把塞到常靖玉手里。   他深吸口气,指尖在空中连点,无数晶莹剔透的冰花绽放开来,随着他挥袖轻扫的动作四散,挂在树上枝头。   那些冰花里倏地燃起火来,映出跳动的金银辉光,像年节时缤纷精巧的冰灯。   凌旭辉哆嗦着展开祈天灯,又要找火折子,连术法都忘了用,夜忱弹指甩道火苗点了燃芯,看着凌旭辉用近乎虔诚的眼神把祈天灯高高托起。   他无声地祈求着,别带走阿云。   常靖玉点燃了花筒引信,又把一根冒着火星的烟火棒放到凌虹霓手中,低声对凌虹霓道:“阿云,这是流觞园最受欢迎的烟火了,下次让师兄帮你订船票,我们早点来…啊。”   在璀璨灯影之下,斑驳陆离的烟花喧嚣中,整片夜空燃起的末路幻梦里,凌虹霓安静永眠。 作者有话要说:  谁要给我加buff的,排好队,我头很铁,准备好了 ―――――――― 莫方   ☆、凤麟阁01   廉价但可爱的刺豚躺在土里, 飞露的羽毛镶成的项链染满红色,她的乾坤袋里还有没吃完的糖果和没来得及穿的衣裳。   凌旭辉捡起剑穗,把脸埋在掌心, 泪水顺着指缝滴落下来, 冰灯和烟火终究会散, 再也没有教训他,又亲切地唤他二哥了。   常靖玉眼圈发红, 嗓子像堵着什么, 站在陆饮霜身边强压着怒火, 握拳的手泛起青筋, 咳嗽着压下翻上的血:“我会还她一个公道。”   “曾经的沉沦境, 每天都有无辜者无端受害。”陆饮霜沉默了半晌,悠远的语气背后是鲜血堆砌的残酷, “我不知目睹了多少人命消陨,也曾像你一样难以接受。”   “那前辈如今习惯了?”常靖玉低声问,他从不认为陆饮霜冷血无情。   “呵。”陆饮霜短促地笑了一下,他呼吸着空气中弥散的硝烟气息, 眼神沉冷,“我习惯直到厌倦,所以沉沦境才以临渊宫为首,你没见过长夜, 真能下定决心替她讨回光明吗?”   常靖玉垂下眼帘:“我能,我理解前辈所珍视的一切,所以更会全力配合你查清真相揪出幕后主使, 绝不让两境安宁毁于战火。”   陆饮霜抬起手,常靖玉坚定的模样和前世如出一辙,那时他率正义之师挥军沉沦境,如今他与魔修站在一起,誓要守护天下靖平。   “望你记住今日所言。”陆饮霜拍了拍常靖玉的肩膀,手按在他肩上,便是几分沉重的责任,又轻叹道,“也望你不会有习惯的一天。”   常靖玉有些意外地抬头,陆饮霜已经不着痕迹的转开了眼。   寂静的林中寒意未散,坐在凌旭辉身边的夜忱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他猛地站起来,身影一闪化现在了另一侧,抓起凌虹霓的手。   “你干什么?”凌旭辉怒道。   “金枝玉叶与方才不同了。”夜忱冷静地拍开凌旭辉,只见那枚金叶子缓缓散发出柔和的光晕,随着夜忱摊开凌虹霓手掌的动作,金叶的光芒逐渐扩大,渐渐罩住凌虹霓。   凌旭辉张着嘴,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   常靖玉见状把眼镜还给陆饮霜,陆饮霜上前动用灵识探查,发觉金叶蕴含的灵力不知为何正过渡到气息全无的凌虹霓身上。   “怎么回事?这……阿云还有救吗?”凌旭辉抓住夜忱拼命摇晃他,“快和我说阿云还有救!”   夜忱看向陆饮霜,他也不敢随便给凌旭辉希望。   凌旭辉像重回水中的鱼似的,想去试一下凌虹霓的脉搏,又怕触手仍是冷的,激动又战战兢兢的在原地打转儿。   一炷香后,金枝玉叶的才光芒逐渐减淡褪去,在凌虹霓手中化成一片普通的树叶。   陆饮霜第一个靠近了,指尖隔着袖子按在凌虹霓的手腕上。   微弱的、几不可查的震动传入感知。   凌旭辉哀求地看着他。   “她仍有性命之危。”陆饮霜语气平淡,悄悄攥了下手指,对凌旭辉道,“似乎是因她临死前彻底激发了金枝玉叶的灵力,无意中让金枝玉叶成了本命仙器,仙器救主才有这起死回生的机会,但她伤势严重,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凌旭辉腿一软,坐了回去,喜极而泣。   “我们还是尽快回城,送她去医馆。”常靖玉催促道。   凌旭辉连连点头,小心地抱起凌虹霓:“那就快走,别耽误了!”   他才走出几步,脑袋就砰地一下撞到了什么,他不信邪地抬腿踹了一脚,这才发现有道无形的墙壁挡在路上。   “夜忱?来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凌旭辉边试图绕过边吼道,他急的直冒汗。   三人一同过去,常靖玉顺着看不见的屏障摸了一圈,竟是个无形气罩将他们困在内中。   “定是凌山海提前安排的困阵。”常靖玉恨声道,他几剑斩下,气罩纹丝不动,“他是想让我们在落月岗有来无回!”   “不,凌山海是为拖住我们。”陆饮霜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道,“我们若不能在天明之前离开,凤麟阁拍卖会开场,就只能任由凌皓宇信口雌黄,利用修真境对魔修的愤慨激化矛盾,而惊霆岛在凌皓宇名下,凌皓宇较之凌山海更受尊崇,但实际掌控一切的仍是凌家。”   常靖玉只觉得荒谬:“我从没想过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父亲,他大约以为凌虹霓死在他剑下了,说不定还会用这点大做文章。”   “但愿明芳雪能制住凌山海。”陆饮霜边检查气罩边说,“凌山海心机深沉,做事滴水不漏,道武仙门没有证据和权利做出审判,但我们可以用他威胁凌皓宇。”   常靖玉想了想,忽然觉得危险,明芳雪是众所周知的一根筋,很难南对付鬼蜮伎俩。   两人说话都下意识的没有回避凌旭辉,凌旭辉听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放下凌虹霓给她盖好衣裳,试探着措辞插话道:“你们……我怎么听不明白呢?那个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临渊宫特使,陆风雪。”陆饮霜理直气壮地微笑道。   凌旭辉退后两步,嘴角快要咧到眼梢去,指指常靖玉,又指指陆饮霜,半晌道:“你们俩,常靖玉,你早和魔修沆瀣一气?”   “注意你的用词。”常靖玉温和地提醒,“师兄,想想没有我们保护的日子吧,你的项上人头可不是很稳。”   “放屁,听说我有危险还跟着的明明是夜忱,你们保护的是阿云!”凌旭辉一时错乱,他们可是道武仙门的内门高阶弟子,还从未和魔修走得如此接近。   但他随后一想,魔修又怎样了,天下间还有人魔得过他那人渣父亲吗。   凌旭辉退到夜忱身边,想着如果夜忱也不震惊,不在意常靖玉和魔修过从甚密,那他也无所谓了,只要能保护凌虹霓不受凌家控制,魔修就魔修吧。   “喂,你说这事,它……”凌旭辉满脸纠结。   夜忱看了看陆饮霜。   陆饮霜偏了下头。   夜忱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陆饮霜的阵营。   “临渊宫夜忱,我亦是魔修。”夜忱傲然道。   凌旭辉左右看看,就剩他一个老实人。   凌旭辉愤怒地砸了剑:“你他娘的骗老子!我就说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好端端的谁愿意天天看别人脸色忍气吞声,魔修没一个好东西,修真境也烂透了,你给我滚,滚远点!咳咳……”   夜忱不管他伤势复发捂着肚子叫骂,指尖微抬,牵动凌旭辉背上阵图,凌旭辉疼得一个哆嗦,默默蹲下咬牙。   “勿要激动,你想毒发身亡不成。”夜忱站在他面前,抬脚踢了他小腿一下。“我是不是魔修重要吗?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不会食言。”   凌旭辉也只是发个脾气,并不是真的觉得夜忱就不可原谅了,但他仍在气头上,顺手抓起地上的石头朝夜忱砸过去。   夜忱这次没躲,凌旭辉听见他砸中,诧异地抬起头。   “这就算作我骗你的赔礼吧。”夜忱拍了拍袖子,微微眯了下眼,“还想扔什么,随意。”   “哼,你们都是一伙儿的,少给老子惺惺作态。”凌旭辉烦躁地咬牙。   夜忱不为所动,作势抬手捏着细碎的电芒:“那我换一种方式,自断一臂如何?”   凌旭辉愣住,也摸不准夜忱那张死人脸上到底是真是假:“你正常点,要死要活吓唬谁呢。”   “哈,我当初虽看不惯你的作风,但仍要保护你的安全,如今你气我骗你,又阻止我行此极端。”夜忱难得话多了些,似是而非的套路道,“所以你我扯平了,互不相欠,我以魔修的身份对你坦白,以你如今处境,没有道理拒绝才对。”   凌旭辉一时反驳不了夜忱扯的什么平,他总是被夜忱气到无语,转头看着命悬一线的凌虹霓,深呼吸道:“我要知道来龙去脉,全告诉我,我回不去凌家了,也没有指证凌山海的证据,我不想让师尊为难,如果你们是为查凌家而来,算我一份,不论阿云能否清醒,这笔账我定要和凌山海清算!”   陆饮霜面露赞许,凌旭辉做出这个决定他并不意外,便和常靖玉将调查内容和盘托出,给凌旭辉消化的时间,走到一旁思考术法。   “前辈,此困阵形式并不复杂。”常靖玉分析道,“如果能让阵图现形,或许会更好破解。”   陆饮霜单手按着气罩:“你有思路?”   “重华仙门的溯流穷源或许有用。”常靖玉摸了下鼻尖,惭愧道,“我只是了解,并未学会,夜忱师弟应……。”   “化清虚,降三光,溯流穷源!”   陆饮霜毫无停顿的起手掐诀,一阵灵力波动荡开,眼前气罩顿时起了涟漪。   常靖玉:“……”您还真是什么都会啊。   气罩的隐藏在术法下失了作用,复杂的符咒字样在阵图中旋开,流光溢彩的结界在夜空下格外惹眼。   一只飞鸟路过气罩边上,身影诡异的闪了闪,又出现在了不远处。   陆饮霜见状皱眉道:“这阵在外部还有空间扭曲,就算执法堂来人也不一定能发现我们在此。”   “时间不多了。”常靖玉看了看天色,又试着联络明芳雪,却被结界阻断灵力,无法传音,“务必要在拍卖会开场前赶回去。”   “来得及。”陆饮霜拿出玉简,眼中蔓上银丝,语气有种令人心安的自信,“世上没有他破不了的阵。” 作者有话要说:  谢桥:专业场外援助,远程技术支持,随叫随到,贴心安全,详情请传音联系临渊宫帝尊办公室   ☆、凤麟阁02   常靖玉近乎盲从地相信陆饮霜, 只见陆饮霜的玉简浮在半空,不多时,略微模糊的画面自玉简上铺陈开来。   “这困阵对前辈的玉简无效吗?”常靖玉惊讶地问。   “此玉简炼制方法特殊, 困阵还无法影响到它。”陆饮霜在云图边缘伸手挥了一下, 翻卷的水云缭绕着扩大, 瀑布般流淌下来。   云图对面是张桌案,分门别类的放着瓶瓶罐罐, 墙上还接出了一堆疑似刑具的针刀管子, 凌旭辉那边不知听夜忱说了什么, 暴跳如雷地捡起佩剑, 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 就被夜忱捏着下巴塞了颗伤药,在强悍的药效下倒地不起。   夜忱有种即将见到崇拜者的激动, 匆匆给凌旭辉扔了件衣裳御寒就快步跑到云图旁边,恭敬而立。   常靖玉见陆饮霜在困阵中勉力支撑云图,就十分贴心地拿出药瓶倒了一颗恢复灵力的丹药,递到陆饮霜唇边。   这时云图对面终于有了动静, 沈萍风先一步从画幅路过,在角落里拿了毛巾再次路过,谢桥擦着手出现在云图里,随口问道:“帝……”   “第一次请你出手破解修真境的困阵。”陆饮霜截住他的称呼, 自然地道,“时间紧迫,详情回头再说。”   常靖玉悄悄挑了下眉, 暗道陆饮霜也真不剩几分伪装的诚意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谢桥真人,熔岩般金红的瞳孔在幽暗灯火下微微泛起焰光,发梢打着小卷儿,气质阴郁华丽。   谢桥停下了擦手的动作,袖口浸湿的血滴答一下砸在桌上,沈萍风又过来帮他擦桌子。   陆饮霜正从常靖玉手里拿过丹药吞下:“有何问题,也容后再问吧。”   他捂着嘴轻咳了两声,常靖玉就露出一丝心疼。   谢桥:“……”   谢桥伸手拽住沈萍风:“别装了,想看就过来看。”   他用传不到云图的声音嘟囔道:“付青霄的弟子,哼,不过是两只眼睛两条腿,杀他也不比旁人费刀。”   沈萍风干咳一声,扔下抹布,对陆饮霜抱拳行礼。   谢桥痛心又嫌弃的表情太明显,好在沈萍风依然笑得温润,让陆饮霜感到些许安慰。   谢桥边透过云图瞪常靖玉,边环视周围气罩:“云图开近点,我得看看上面是哪个派系的咒文。”   陆饮霜按谢桥的指挥挪近了玉简。   沈萍风倒是饶有兴趣的打量常靖玉,笑意温润,见他衣着普通又添了几处破损,便打趣道:“道武仙门如今财政紧张了吗?”   常靖玉不认识沈萍风,但直觉此人并非恶徒,便礼貌回道:“并非敝门财政紧张,而是敝门一向简朴,弟子重德行而非外表。”   沈萍风抿了抿唇,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背过身去道:“抱歉,失礼了。”   常靖玉不解地看向陆饮霜,陆饮霜没透露沈萍风的身份,毕竟沈萍风自己不提,他也没必要掀沈萍风可能的痛点。   谢桥正推算阵图运转规律,头也不回的吼道:“闭嘴!”   沈萍风深吸口气忍住笑意,理了理头发,保持着温和的形象回身道:“希望道武仙门真如你所言吧。”   他这话真正说出口,又不禁涌上几分唏嘘感慨。   他见过道武仙门丑恶的一面,并非见不得老东家好,只是难免有些生不逢时的怨怼。   但他看见谢桥专心致志的模样,这点怨恨就化消的无声无息,他有了一个新的、可以抛却在道武仙门见不得光的“沈絮”、成为沈萍风的开始和未来。   “我能和他单独说一句话吗?”沈萍风问常靖玉。   陆饮霜扬了下手,示意常靖玉退下。   常靖玉已经习惯了陆饮霜这副在下属面前端架子的做派,乖巧顺从地退到一旁。   “有话直说即可。”陆饮霜见沈萍风似在思考,“不必顾虑。”   “常靖玉还年轻,他或许还有一腔热忱。”沈萍风沉下脸,严肃道,“小心付青霄,他与常靖玉不同,我看不透他,也不相信他是无辜的。”   “你是指,道武仙门前门主伤势垂危那段时间?”陆饮霜想了想,“传闻付青霄对门主之为不感兴趣,也从不赞同煮豆燃萁之事。”   “或许是属下小人之心,但属下希望帝尊有所防范,不要过于相信道武仙门。”沈萍风深施一礼,“抱歉,属下僭越,请帝尊见谅。”   “本座明白。”陆饮霜从谏如流的让沈萍风免礼。   谢桥盯了半晌,喊沈萍风拿纸笔过去,他已有想法,沈萍风就过去陪他推算阵眼位置。   这工作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众人原地尽量调息,半晌之后凌旭辉突然满头大汗地掀开衣裳鲤鱼打挺坐起来,反射性地四下寻找夜忱。   夜忱又要倒药,凌旭辉赶紧保证自己外伤已经无碍。   他擦着汗烦道:“我刚梦见你被绑在仙门广场上,师尊要处死临渊宫的卧底。”   “……至于吗。”夜忱无语道。   凌旭辉有些急迫地解释:“我又没想让你身败名裂!我是怕你暴露……连累我怎么办!”   “你现在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夜忱冷声让他接受现实。   凌旭辉刚想说什么,忽地一捶地面,灵光乍现似的,恶狠狠地说:“对了,只要把凌山海勾结魔修的事抖出去,就能让他身败名裂,凌家是靠经商敛财笼络人脉,等他成为沉沦境千夫所指的叛徒,凌家自然也就完了。”   “没有证据,如何能使人信服?”夜忱问道。   凌旭辉一听,又是证据,他若是能找到证据,还用得着这般着急吗?   陆饮霜自然的并入话题,提供了另一个可能:“如今魔修居心叵测袭击修真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这项事实也是有心人的阴谋,那我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凌家制造一点“证据”。”   常靖玉接受的很快,已经开始思考怎么作伪证了。   “拍卖会是最好的时机,凌皓宇要让惊霆岛浮上台面,那我们正好针对它,把众人的视线从魔修上转移过去。”常靖玉看向陆饮霜。   陆饮霜颇为满意常靖玉的反应:“不错,看来你我想到一处了。”   “堕仙。”常靖玉眨了眨眼,“能让凤麟阁列为首席,必定是要拍卖堕仙。”   “所以当天使用堕仙的,一定会被默认为惊霆岛的人。”陆饮霜微微翘起嘴角,他已经很久不用这种兵不厌诈的手段了。   夜忱沉思片刻,差不多明白了大概,凌旭辉听得云山雾绕,直挠头。   他过去试探凌虹霓的脉象,还是一样微弱,他不禁又想起凌虹霓最后的嘱托,让他看好钥匙。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的钥匙?   凌旭辉从乾坤袋里拿出那枚鎏金锁匙,小巧玲珑,他翻来覆去的摆弄,也当然没看出什么名堂。   陆饮霜却被那抹碎光引起了注意,他对凌旭辉伸手:“给我看看。”   凌旭辉犹豫了一下,把钥匙交给陆饮霜。   “令堂是哪里人?”陆饮霜把钥匙对着北方晃了晃,问道。   “我不知道,母亲从未说过,凌山海也从不提及。”凌旭辉低落道。   “这是流天境的东西。”陆饮霜把钥匙扔回给凌旭辉,断定说,“上面带着特殊的灵识印记,只有你能用,可开启一处秘境。”   凌旭辉愣了愣,心说莫非母亲是来自流天境,怪不得他年幼时从不曾听过母亲讲修真境的故事。   但凌山海察觉了他带着的钥匙,想据为己有。   常靖玉歪过头,揉了揉眼。   陆饮霜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也没太在意,接着建议道:“流天境风景秀丽,被流天结界所笼罩,四季如春,是退隐养伤闭关的好去处,钥匙既然是令堂所留,秘境应无危险,或许能找到救治凌虹霓的关键。”   凌旭辉重复了一遍:“……你是说,让我带阿云去流天境?”   “嗯,解决眼下的麻烦之后,就带她走吧。”陆饮霜轻声说。   凌旭辉默默考量,不多时,站起来别别扭扭的对陆饮霜拱手:“那个谁,谢了。”   他又看向夜忱,随即想到夜忱有令在身,就又把眼神移了回去,心里发堵。   夜忱向陆饮霜请命道:“属下的任务还要继续吗?”   “你若认为这是任务,就无需继续了。”陆饮霜微微一笑,招呼常靖玉去看看谢桥研究的如何。   夜忱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掸了掸,漫不经心道:“我说过,我不会食言。”   “随你的便。”凌旭辉嘴硬,却还是从夜忱手里接过了外衣披上。   陆饮霜走出两步,常靖玉还在原地并未跟上。   “怎么了?”陆饮霜问他。   常靖玉放下揉眼的手,因为清梧花而赤红的眼已经恢复的如往常一般清亮。   但他望向陆饮霜的眼神却毫无聚焦。   “前辈,我看不见了。”常靖玉缓缓开口。   陆饮霜像没听清,蹙眉问道:“什么?”   常靖玉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抓住陆饮霜的袖子,指尖发抖。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凭感觉找到陆饮霜,无边的孤寂和恐惧潮水般碾压而来。   ☆、凤麟阁03   陆饮霜在他眼前晃晃袖子, 常靖玉没有任何反应,陆饮霜又屈起指节弹了下常靖玉脑门,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把眉头揪成一团, 茫然试图追寻陆饮霜的位置。   这不知是戳到了陆饮霜什么笑点, 他有点幸灾乐祸地低下头调整表情, 控制住了想笑的冲动,故意严肃地拎起常靖玉的衣袖号脉。   常靖玉忐忑地靠近几步, 陆饮霜半天也没说话, 让他觉得搭在腕上的手指似乎更冰了。   “前辈。”常靖玉不安地唤道。   “很遗憾。”陆饮霜深沉说。   常靖玉心跳骤然加快, 他知道强行催动清梧花不可能毫无影响, 但却从未想过这种后果。   他若真的就此目盲, 该怎么办?   虽说也不是瞎了就不能修剑,但常靖玉在这一刻担心的却是他再也看不见   陆饮霜   陆饮霜见他脸色发白阴晴不定, 总算是吓唬够了,笑道:“非常可惜,你若是伤的再重一点,就能回兰熏阁坐享其成了。”   大起大落的常靖玉:“……啊?”   “无甚大碍, 不过是被清梧花的毒反噬,好好休息自会痊愈。”陆饮霜不冷不热的警告他,“可你不会每次都如此好运。”   “是,谨记前辈教诲, 都是我冲动不过脑,前辈一点错都没有。”常靖玉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地埋怨他。   陆饮霜才往前踏了两步,常靖玉就磕磕绊绊的撞上他背后。   常靖玉揉着鼻子难过道:“前辈, 我看不见……”   陆饮霜冷酷地说:“灵识干什么用的?”   常靖玉站在原地,垂头丧气柔柔弱弱:“前辈,我灵力透支内伤严重。”   陆饮霜:“……”你自己看不见了还想让别人也瞎吗?   陆饮霜被常靖玉的姿态雷得一股恶寒,想了想,手指轻引,冰晶凝成一串散发着凉气的锁链,一端捏在陆饮霜手里,一端拴在常靖玉腕上。   “走吧。”陆饮霜拽了下冰锁,若无其事的把常靖玉拖走。   常靖玉:“……”我谢谢您没拴脖子哦。   谢桥的推演正在中途,宣纸扔了一地,空中不是划过灵力咒文,即将消散和正闪闪发光的符文充斥着整个房间。   常靖玉只能默默计算时间,陆饮霜不时调整云图的位置,和谢桥大概转述一遍近日发生诸事,直到一片暖融融的阳光洒落阵中,谢桥终于给了陆饮霜一套破阵方法。   谢桥在云图里颐气指使,让常靖玉去守着震位,把他支开。   “能让我如此费力,此阵绝对出自流星谱没错。”谢桥的头发被他自己揉乱了,碎发毛躁地支棱着,一副用脑过度的阴沉,“极星阁的翰海流星图失窃时凌山海还不知在哪要糖吃呢,他为何竟会同时掌握这一剑一术阵两部极星阁不传秘典。”   “还远远称不上掌握。”陆饮霜纠正,“有形无神,否则你不亲临现场,单凭纸上谈兵没这么容易破阵。”   谢桥不得不承认:“帝尊说的也对,真这么简单破解,翰海流星图就不会引发全境混战了。”   “说起此事,御龙府的二当家应是出自神羿峰,他在魂主手下代号寅卯,言语之间对当初的战争颇有不平怨恨。”陆饮霜说,“转告流芳主人追查吧。”   “嗯,我明白。”谢桥点头,“你既然没有多少时间,就先专心解决眼前之事,我这边也有些眉目了,到时再谈。”   “辛苦。”陆饮霜关闭云图,脑中过了一遍破阵顺序,背在身后的手摇了摇冰锁,“你还能出剑吗?”   声音直接出现在耳边,常靖玉自信答应:“当然,我还有余力。”   陆饮霜心说你这会儿又有余力了,他袍袖微抬,一道剑气不差分毫的没入乾位阵法节点,临场指挥常靖玉在同样的位置留下剑痕。   一条灵力脉络被截断之后,整个困阵扭曲了一下,天空透过结界折射成光怪陆离的颜色,陆饮霜的身影快到一瞬三分,眨眼冻住自阵图显像的数颗灵石。   地面顿时振颤起来,常靖玉感觉到腕上冰锁正引他往另一个方向,他就地一滚躲开裂缝,夜忱双手按在地上,运起灵力稳住坍塌,给常靖玉争取破坏阵眼的时间。   “前方四尺。”陆饮霜维持冰封的同时沉声提醒。   常靖玉想也没想,举剑贯入大地,只闻一声玉碎,整个困阵轰然炸开。   几人被灵力爆炸掀出数尺,常靖玉离得最近首当其冲,人在半空被陆饮霜揪了回来,失去平衡头昏脑涨的跌进一个散着寒意的怀抱。   他伸手抓了一下,是陆饮霜柔顺的头发,他赶紧松手,放下时又碰到陆饮霜的腰带。   “你中风了吗?”陆饮霜拍开常靖玉乱动的手,在周围查看一圈,他们耽误偌久,果然已不见神志不清的百姓,下蛊魔修和寅卯都已不见,令人意外的是现场树上还留有龙飞凤舞的刻字。   “人炎真君带走了,若有不服,干我甚事。”   常靖玉捂着嘴干呕两下,不得不顺着冰锁晃到陆饮霜跟前,微风吹过时凉丝丝的感觉让他觉得不适稍减。   “有什么线索吗?”常靖玉问。   陆饮霜把那嚣张欠揍的刻字念了一遍。   常靖玉佩服道:“御龙府之强硬,仙门不及也。”   “在炎真君手中也好。”陆饮霜道,想想前世能可偷袭暗杀炎真君得逞,也只有二当家寅卯,如今寅卯既然暴露,炎真君自会平安无事,“我要找个时间约见一下炎真君。”   常靖玉表情僵住:“炎真君前辈未免太过肆意妄为。”   陆饮霜斜他一眼,又想起常靖玉现在看不见,也就懒得瞪他了,检查过现场再没有其他可疑,便唤出飞露,用镜花水月施了障眼法,载众人回城。   他路上又试着联系了季愁,季愁回的很短,大意是他正伪装成煌明忙拍卖会后台检查,人多眼杂脱不开身,等开场时再说。   陆饮霜微微放下了心,季愁还安全着。   凤麟阁拍卖会尚未开始,但已差不多到了关闭大门的时候。   凌虹霓伤势危殆,需要医修治疗,陆饮霜让夜忱带凌旭辉先去联络地点暂避,只见街上几步就是一道随时待命的防御结界,御龙府的龙形印记在上空庄严游走,时刻监视城内动向。   御龙府府主炎真君那张五官浓烈豪放的脸满是阴云,在置影云图里对策划袭击的阴谋者放了一刻钟的狠话,被各大商铺悬在墙面屋内循环播放震慑魔修。   常靖玉看不到,但仍能从风雨欲来的肃杀气氛中感到紧张,这时有执法堂的人前来拦下了常靖玉,疑惑地看了看他的眼睛。   “抱歉,二位道友,请出示一下主城通行令,否则不能踏上花神路。”执法堂的人不容拒绝道。   常靖玉和陆饮霜依言拿出通行令,执法堂巡卫看过之后,惊讶地对常靖玉拱了拱手:“原来是道武仙门的常公子,失敬,如今锦安城多事之秋,在下也是按规矩办事,还望常公子见谅。”   “自然,若是需要帮助,也请随时往道武仙门求援。”常靖玉温和地回礼。   “恕在下多嘴,常公子的眼睛……是受伤了吗?”巡卫不解地疑问。   “是在城外被魔修所伤。”常靖玉语气平静地说。   巡卫怒道:“又是魔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沉沦境也十分费解吧。”常靖玉不经意地叹气,“也请恕我多言,伤我的魔修是沉沦境蛊酆涯的叛徒,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听闻昨日御龙府分支遭魔修偷袭,其中便有擅长蛊毒者,何不联系沉沦境蛊酆涯,告知他们叛徒所在,让他们协助将人擒回呢?”   巡卫听得一愣,这个思路确实新奇,他们执法堂每日防范的除了为非作歹的邪道就是潜在威胁的魔修,出了事下意识便把魔修归为一路货色,怎么可能去想好声好气联系沉沦境。   “对不住,我和前辈还要参加拍卖会,先失陪了。”常靖玉见话说的差不多,就趁他沉思时行礼告辞。   在城中牵个冰锁实在惹眼,别说陆饮霜没那么厚的脸皮,常靖玉也不可能让这么想入非非的画面暴露在众人面前,和炎真君抢小报热度。   他迈下花神路的阶梯时,没料到最下面一阶比他想的还要矮,身形趔趄着栽下去,被陆饮霜一把捏住后颈。   常靖玉像只猫似的耷拉着胳膊:“前辈,我没力气用灵识探路了。”   陆饮霜深深叹气:“看在你为魔修不遗余力的份上,适可而止。”   常靖玉嘴角噙着笑意,干脆地从袖口撕了一快布条蒙住双眼,顺着陆饮霜的衣袖往下捉住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捏了捏。   常靖玉还年轻,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倒也没什么违和感,他这回走路倒平稳了,陆饮霜心知他是故意做作,无非是小孩子那点撒娇耍赖的心态,也就懒得去揭穿他。   “凤麟阁到了。”陆饮霜提醒,他们大摇大摆地进来,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复又出现。   大约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能脱出困阵,监视的人不多时就离开,向凌皓宇汇报情况。   但拍卖会开场在即,再有变故,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陆饮霜和常靖玉在门口交了邀请函,否则引路的小童脆生生的介绍着拍卖会的规矩,和他们一同踩点来的已经不多,穿过富丽堂皇的前厅进入后院,便见一处空间结界入口,吞吐着神秘的光彩。   “两位贵客这边请,拍卖会即将开始,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对您造成不必要的影响,请您戴上凤麟阁独家打造的面具,此面具刻有防御阵法,拍卖结束后您可直接带走,留作纪念。”小童站在结界边上,伸手在内侧翻了翻,拿出两张面具和座位号码来。   面具珠光宝气的,陆饮霜嫌弃地给常靖玉扣在脸上,想自己换个简单的戴,结果常靖玉猜中了他的心思,摸索着抓住他的衣襟拿面具往他脸上罩。   “前辈不要特立独行了,丑也不是一个人丑。”常靖玉摸着面具镶的珍珠安慰道。   他无名指的指腹碰到了陆饮霜的唇瓣,两人皆是一愣,常靖玉率先反应过来,趁机把面具给他挂上。   陆饮霜隔着冰凉的金面具摸摸下巴,似乎唇上还有种被烫了一下的错觉。   两人不约而同的静下来,踏入空间结界。   结界之内的空间较之在外部观看直接放大了数倍,阁楼高耸奢华,每个角落都能找到精致的雕花和镶金嵌银。   他们在守门人标准的行礼下进入会场,成圈的座位由低渐次变高,只有棚顶调节气氛的灯光泛着幽蓝,展台遮着红布,主持尚未到来,此起彼伏的交谈声让宽阔的会场像即将沸腾的水。   陆饮霜领着常靖玉开启过道上的传送阵法,周围景物一晃便将他们送至座位,常靖玉摸着椅子坐下,陷在柔软的皮面里吐出口气。   前面座位的椅背上挂着同生镜,常靖玉看不见就免了,陆饮霜在镜面上轻点一下,展台的画面就出现在镜中。   他的玉简这时又传来消息,是季愁发来的昨夜事情经过。   季愁用煌明的脸在凤麟阁出入自由,冒险去追了先一步离开的凌山海,然后他就目击了凌山海摘下面具,露出本来相貌的一刻。   “我在这次的拍卖清单备份上看见,凌皓宇果然拿的堕仙。”季愁传音,“凌皓宇想借此机会卖出一批,又要让惊霆岛站在正义的一方,陷害魔修,煽动仇恨。”   陆饮霜不声不响地把堕仙放到常靖玉手中,低声道:“去门口,把法宝交给我的人。”   常靖玉依言起身,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将堕仙交给季愁。   等他回来时三道晶石灯倏地将暖红色的光柱投向展台,大管家从阵图中现身,掀开了展台上的红绸。   拍卖规则自不用多赘述,能来凤麟阁拍卖会的,没有不懂规矩的人。   陆饮霜把同生镜上的画面拉远了一点,总算能时刻观察展台,常靖玉就只好心有不甘地撑着扶手探头过去,陆饮霜暗忖你都瞎了还凑什么热闹,又给他按回去老实坐着。   飞琼剑作为开场第一把沉沦境的著名兵器,加上如今魔修的处境,一下就点燃了场内狂热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前辈,我就直说了,要抱抱(张开双手 陆饮霜:我这有特大冰雹和符篆引爆,你要哪个BOOM :) 常靖玉:嘤@A@ ―――――――― 试图日六失败,先从日四起吧_(:з」∠)_   ☆、凤麟阁04   对飞琼剑感兴趣的人不少, 大管家宣布底价之后,便有修者举牌加价,常靖玉凭感觉望向季愁所在的位置, 悄声问陆饮霜:“你的下属不想拿回飞琼吗?”   “那是他的私事, 我不关心。”陆饮霜道。   场内出价的不少, 几轮之后已经叫到两千上品灵石,沉沦境的剑就算买到手也不好光明正大的用, 多是带回去收藏研究, 此时趁着城内魔修闹的沸沸扬扬, 价格倒是也有些不切实际的高了。   季愁在大管家喊了两次无人加价时, 一口气加到了五千。   陆饮霜抬起胳膊架在扶手上, 撑住了下巴。   常靖玉关心道:“前辈如果有难处,我可以帮你。”   陆饮霜啧了一声:“可别瞧不起临渊宫的月俸。”   常靖玉干巴巴的点头:“哦。”   五千上品灵石买一柄鸡肋的魔剑, 确实无人和季愁竞价了,只见季愁离开座位,和负责会场维护的小童说了什么,离开当场。   常靖玉比较关心陆饮霜究竟有何计划, 也无心听大管家激动人心的讲解渲染,他看不见,周围杂乱的交谈声就显得格外刺耳,他往椅子边上挪了挪, 尽可能的和陆饮霜靠的近些。   “下一个是无明灯。”陆饮霜简单道,他左边的两个修者正旁若无人的大声议论,导致他不得不略微俯身, 挨近了和常靖玉说话。   “那是何物?”常靖玉微微仰头问,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似乎有几丝长发不安分的飘了过来,蹭得他鼻尖发痒。   陆饮霜不知道常靖玉在胡思乱想,道:“一盏不亮的灯,可以放在重要的人身边,如果某日灯亮,就代表寄主身陨魂消。”   常靖玉斜眼道:“听起来有些微妙的不太吉利。”   “我还以为你会有兴趣。”陆饮霜调侃。   “若真在意,与其坐看灯笼,不如跟在重要的人身边时刻保护。”常靖玉若有所指地说。   陆饮霜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如果对无明灯加以改进,也许能炼成反向干预寄主的法宝,成为救命之器。”   常靖玉:“……”您怎么如此学术!   常靖玉有点挫败地拖着下巴,对接下来的法宝也没有兴趣,只等着凌皓宇现身。   他们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上午拍卖会的重磅内容才姗姗来迟,凌皓宇带着面具上台,对众人拱手示意。   惊霆岛作为凤麟阁贵宾首席的情报早已透露出去,与会修者无不对籍籍无名的惊霆岛主事投去好奇的目光。   陆饮霜听见左侧座位的两人指道:“惊霆岛是什么门派?炼器的还是倒腾天材地宝的,没听过啊。”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是幸运,挖到了什么好东西才让凤麟阁破例吧。”   “等等,你仔细看,那个主事好像……是化神期,也是个高手了。”   “哎,你这一说,我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   常靖玉偏着身子侧耳听那两人说话,伸手碰了碰陆饮霜:“你确定台上的是凌皓宇吗?”   陆饮霜把玉简挂回腰上,调整同生镜的位置:“没错。”   常靖玉惋惜地叹气:“以我们昨天监听到的对话来看,似乎凌皓宇也是受凌山海操纵,不得已而为之,凡是听说百姓有难,他向来都及时出资出力救灾支援,凌家的好名声几乎都是靠他营造。”   “个人选择罢了。”陆饮霜口吻冷静,“他并非凌虹霓,还有反抗的余力,不需要别人为他开路。”   常靖玉想想也没什么不对,只能遗憾地摇头,专心听凌皓宇讲话。   凌皓宇环视一周,将扩音法宝引至面前,咳了两声,字正腔圆的说:“在下惊霆岛主事,忝列凤麟阁贵宾首席,今日站在此地,在介绍惊霆岛炼制的范围法宝之前,尚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说与众道友。”   场内安静了片刻,交头接耳之声越渐清晰。   “惊霆岛主事的声音有些耳熟啊,你听着呢?”   “卖法宝就卖,哪来这么多废话!”   “……且慢,冯兄,这主事让我忆起一人……莫非是我错认?”   常靖玉苦于眼盲,只能听不能看难免有些焦急:“看来凌皓宇有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当然要暴露,不然何来威信让众人服膺。”陆饮霜冷笑,台上凌皓宇已开始酝酿气氛慷慨陈词,不免让他想起些前世的记忆,他对义正辞严煽动他人没有任何好感,挑眉斜睨了下常靖玉,“不知道你搬弄是非的本领如何,能不能压住场面。”   常靖玉苦笑:“前辈这般用词,我总不能承认我压得住吧。”   “呵,附耳过来,我已有安排。”陆饮霜抬了下手,又忽然想起常靖玉的眼睛,就干脆把他拉到自己这边,低头凑到他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   他说完之后又问:“明白了吗?”   常靖玉愣了愣:“啊?哦,明白,明白。”   “嘶…发什么呆,你还想多两样聋哑吗?”陆饮霜看他那副走神的模样,曲起手指在他额角敲了下,“别给我添乱。”   常靖玉揉着脑门,笑意盈盈地退回去,“前辈放心,我一定办到。”   凌皓宇的演说已至中段,他语意强硬,但口气却仍然温和谦虚:“……诸位道友,御龙府锦安城的悲剧绝不是偶然,而是沉沦境蓄谋已久的诡计,不知诸位可曾听过前段时间蔚海上沧逐云舟受魔修袭击的消息,将近三十年未出事故的沧逐云舟,被魔修卑鄙偷袭拖入海中,乘船的道友刚好停留在江柔岛上,却中了魔修的幻术,若非蔚海城救援及时,无数无辜道友将成魔修手下冤魂。”   “修真境从不愿挑起争端,但也不应坐以待毙,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凌皓宇抬起指尖按在面具的搭扣上,“如果诸位道友再不齐心,等沉沦境大举入侵,必会酿成比流觞园更甚的惨剧。”   在场修者不知不觉中已安静下来,有的认为凌皓宇危言耸听,有的满腔义愤深以为然,还有的高声质疑道:“说来说去,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我们都有各自的门派,说齐心还能怎么齐,有个道武仙门当头儿不够吗?还是你居心叵测,想借机上位?”   他这么一责问,众人再次沸沸扬扬的讨论起来。   常靖玉闭着眼细听声音来处,正处在座位正中央,是个一说话就能让全场注意都集中过去的地方。   “无缘无故提到道武仙门,还公开与凌皓宇叫板,恐怕是他自导自演吧。”常靖玉皱眉不悦,“借机指责道武仙门不作为,哼。”   陆饮霜饶有兴趣地挑了下嘴角,常靖玉方才那点对凌皓宇的同情消失不见,只剩下门派被拿来议论的恼怒。   “别生气。”陆饮霜拍拍他的肩膀安慰。   常靖玉握拳砸了下椅子:“前辈,我没事。”   “我的意思是道武仙门确实自扫门前雪。”陆饮霜翘起腿,语带笑意。   常靖玉:“……”您别火上浇油了。   陆饮霜突然觉得有点意思,常靖玉的眼睛泛着灰雾,望向他时像一潭死水,涌不起任何情绪,偏偏嘴抿成一条线,倔强地为道武仙门正名。   “师父从不贪恋权位,他也尊重其他门派,若有求援,师父都会第一时间处理。”   “是,我知道你心中付青霄完美无缺了。”陆饮霜按着他的脑袋给他转回去,顺手往下捋了捋,把常靖玉落在耳边的碎发别上去,若无其事的收手。   常靖玉不满地护住自己的发型,沉默了一会儿,耳朵逐渐烫了起来,小声道:“前辈也是。”   “什么?”场内嘈杂,陆饮霜没听清。   “没什么。”常靖玉翘了翘嘴角,轻飘飘的说。   展台上,凌皓宇环视一周,双手下压示意众人肃静。   “这位道友,我所说之齐心,自然是共同抵御魔修进犯,有志一同便是齐心,何须有人领导,我也一向尊敬道武仙门,从未妄想撼动道武仙门的地位。”凌皓宇不卑不亢的回答,他接着缓缓摘下自己的面具,“在下不敢说全无私心,但也绝无恶意,想问我为何要在今日说这番话……在下不久前刚收到消息,舍妹在昨日锦安城的混乱中遭魔修袭击失踪,生死不明。”   他的咬字逐渐沉重,末了像是无法克制情绪一般,带上了浓烈的悲愤,似是控诉魔修的狠毒。   “如果这叫居心叵测的话,我也无从辩驳,只望诸位保护好自己和亲人,勿要让遗憾发生。”   常靖玉深吸口气,才没在满场燃起的同仇敌忾中骂出声来。   “凌山海以为凌虹霓死了,才敢让凌皓宇这般挑拨,他知道凌虹霓不会再出现了。”常靖玉恨声道,“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利用一个已死之人,凌山海到底还有心吗!”   陆饮霜虽然料到,凌旭辉未死,拿凌虹霓必定成为他们取信众人的工具,但亲耳听到,仍是忍不住升起薄怒。   “敢对沉沦境用这等卑劣手段,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陆饮霜沉沉开口,眼中爬上几丝银光。 作者有话要说:  这只鸽子加班好像太惨了,不如我们…… 我十二月末就要离职了,到时候我日六到完结!_(:з」∠)_   ☆、凤麟阁05   凌皓宇话音落下, 沉重地闭了闭眼,似是在勉力保持冷静。   他的面容在修真境家喻户晓,几乎刹那间就让在场众修者的质疑声全部消失。   谁会拿自己妹妹的性命开玩笑?更何况是凌家的大少爷凌皓宇。   凝重的气氛在短暂的静默后轰然爆发, 有人站起来怒道:“沉沦境的歪门邪道比南疆更甚, 他们不知觊觎修真境多久了, 锦安城伤亡惨重,修真境怎可这般忍气吞声!”   “修真境若再不反击, 只会被敌人视为懦夫。”   “我要回去联络掌门, 向沉沦境讨一个公道!”   常靖玉在人声鼎沸中握紧了拳, 凌皓宇的追随者众, 怀疑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凌少爷, 您不是一直在打理凌家的生意,惊霆岛又是怎么回事?”   有少数还清醒的人扬声发问, 试图从眼下甚嚣尘上中捋清疑惑。   凌皓宇侧步掀开展柜红绸,一枚华光闪耀的沙漏摆在正中。     “诸位,暂且镇定吧。”凌皓宇道,“我早年出海遇到风暴, 船只被迫停在一处世外孤岛,我上岛打探才知此地有一门派,与世无争淳朴闲适,名为‘惊霆岛’, 我与岛主相谈甚欢,别过时约定他日再聚。”   会场修者纷纷自发闭嘴,听凌皓宇讲故事。   凌皓宇看着堕仙, 微阖的眼帘遮住了深沉的阴影:“但五年前我再访惊霆岛,却发觉岛上已然人去楼空,调查过附近的渔民才知道,是沉沦境的魔修抓走了岛主和门徒,我在岛上仔细搜索终于找到蛛丝马迹,原来是岛主正在研究解开堕水引力的方法,却被沉沦境当做威胁,杀人灭口。”   “众所周知堕水仍有一部分不属于沉沦境,岛主的做法并未冒犯沉沦境,却遭此横祸,我知岛主必心有不甘,又为免魔修察觉,便自作主张秘密接手了这项研究,不但是为岛主报仇,更是为了应对沉沦境日渐高涨的野心。”   陆饮霜偏头嗤了一声:“这还真是洞烛先机啊。”   “他已引导舆论走向,至少现在没人怀疑他所言真假了。”常靖玉沉声道。   陆饮霜露出些许讥诮地冷笑,台上凌皓宇正打算介绍堕仙,他诚恳地表示今日的拍卖只是为了趁机让众人知晓魔修阴谋,展示堕仙的作用,许诺愿意将拍卖所得的灵石用作锦安城重建,救助无辜的百姓。   就在会场氛围一边倒的敬佩凌皓宇时,最后一排突然爆发出惨烈的叫声。   “啊!什么东西……我的腿!”   紧接着,喊声传染般推向前排,一时间提醒小心的,慌忙闪避的,还有盲目出招应对的人乱作一团。   原本干净透亮的地砖上,不知何时蔓延了一层幽深的死水,沉寂无息,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退开,都退开!别站在水上!”   纷乱中有修者反应过来,闪身晃出老远:“是堕水,谁放的法宝,怎会将堕水引来此处?”   常靖玉谨慎地站起来,握紧了玄荒剑。   “还不是时候。”陆饮霜在一旁低声提醒,他们的座位靠后,回头便能看见四散的修者带起的道道流光。   变生肘腋,展台和另一侧的修者尚不知为何混乱,凌皓宇扬手化出剑来,皱眉高声道:“发生何事?”   常靖玉只恨自己看不见,陆饮霜透露给他大概的计划,但他眼前一片雪茫,终归还是无法平静,摸索着抓住了陆饮霜的袖子。   陆饮霜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调整同生镜的扩音范围,用粗犷的声线惶恐道:“大事不妙,我们被堕水偷袭了!有魔修!”   后排修者也不知是何处传来的声音,反射性的跟着左顾右盼寻找魔修。   常靖玉手一抖,差点以为自己抓错了人,颤颤巍巍的往下一摸,手腕触感仍是清瘦冰凉的。   陆饮霜甩了甩手,又尖声虚弱的呻∫吟:“凌少爷救命啊,您刚才说拍卖的是克制堕水的法宝,那它怎会忽然出现啊……”   常靖玉不用看,就知道陆饮霜肯定是面罩寒冰,充满违和感的扰乱视听,他想了想,也凑过去,给陆饮霜贡献出几声花样惨嚎。   凤麟阁中设有结界,为了杜绝当场劫财劫物的闹剧发生,会场每块地砖下都铺设了禁灵阵,虽不能完全禁锢灵力,却也让陷入危机的修者们身法迟滞,难以及时逃脱。   凌皓宇也愣住了,他的计划中可从没有这项,又怕是凌山海临时起意,混乱就在几息之间,他只好边思索边打开展柜去拿堕仙,免得被人趁乱夺走。   陆饮霜许久没玩过这些把戏,嗓子喊的有点干,眼底却涌上些许笑意,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们左右都已撤的无人,就俯下身稍作隐藏,又拉着常靖玉道:“开始你的表演吧。”   常靖玉也稍稍蹲下,胳膊架在座椅上,捏着嗓子慌道:“东边,魔修就藏在东门……救命!我要掉下……啊!”   他投入的真情实感,末了抬头无声向陆饮霜邀功,陆饮霜默默把他对着椅子的脑袋转回来,牵着他的胳膊往前排人群避难的集中点去。   凌皓宇和会场众人有了目标,终于把视线齐聚会场东门,那里连着一条甬道,黑暗中随着O@作响声,“魔修”这才现身。   季愁带着面具,从容站在堕水之上,手中浮着一枚堕仙,与展柜中的别无二致。   “你怎会有堕仙?这不是凌少爷今日才公开拿出的法宝吗?”常靖玉边走边喊,他这句没伪装,光明正大的让众人看着,也问出了众多修者的猜疑。   “哼,看来你们还没识破凌皓宇的小人做派。”季愁阴恻恻地冷笑,“凌皓宇!你过河拆桥,我们帮你做事,你名利双收,却要逼我们上绝路,我们已叛出沉沦境,现在前狼后虎,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你若不答应放我们离开锦安城,我保证今日拍卖会场一尘不染。”   现场一片哗然,有人试图用玉简联络凤麟阁守卫,却发现拍卖会内早已布上结界,有人难以置信,痛骂道:“魔修妖言惑众挑拨离间,其心可诛,众人齐上,区区堕水法宝何足为惧。”   “挑拨?呵,修真境的门派从未同心,何须挑拨。”季愁嘲讽,扬手举起一枚玉佩晃了晃,“凌皓宇,你妹妹在我们手里,目前还活得很好,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放我们远走高飞,我自然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妹妹。”   季愁话一出口,惹得在场众人又愤慨不已,若非堕水太过危险,只怕季愁此时已经尸骨无存了。   常靖玉的声音在嘈杂中更显清越,他肃声道:“休想,祸乱修真境,绝无可能全身而退,你们该付出代价,凌虹霓也会平安无事。”   凌皓宇的视线扫了过去,陆饮霜似有所察觉,抬了抬假面,回给他一个挑衅的笑,抬手搭上常靖玉的肩膀。   凌皓宇倒退一步,顷刻间明白过来,眼前这突然无法控制的局面就是这两人一手造成。   凌山海要他杀陆饮霜,他便派了蛊酆涯的人在落月岗埋伏,然而失败了;凌海山要他杀凌旭辉,他也和寅卯布置了计划,结果还是失败了;凌山海要他坐稳惊霆岛主事的位子,首当其冲是惊霆岛,名声利益是凌家,他马上也要失败了。   无边的疲惫再次席卷而来,凌皓宇只想叹气,旁人以为常靖玉敢于放话是道武仙门的底气,但只是他知道,那是示威,是警告,是常靖玉在告诉他,他们救了凌虹霓。   凌皓宇沉默良久,还是无法再隐瞒自己的真心,凌虹霓还活着……他由衷为此感到庆幸。   可是他呢,他还算活着吗?他又要在什么时候结束?   “不能放他们走。”有个相貌威武的男人对着高处的季愁吼道,“凌少爷,我的朋友在流觞园遇袭,我眼睁睁看着他化为灰烬,如今魔修自投罗网诬陷于你,何不擒下他们以证清白?让他们以命赔命。”   另一个胆子大的也直说:“是啊,你方才劝人齐心对付魔修,到自己身上就犹豫不决了吗?你有妹妹别人就没有亲友了?”   “闭嘴。”季愁恶狠狠地斥道,手指一幅,那枚飘在手中的堕仙转瞬又显出数道虚影,“猜猜我身上还有多少堕仙,再有废话,我就和你们同归于尽。”   数十张券契副本被季愁洒落下来,都是惊霆岛暗中的法宝交易,常靖玉和陆饮霜各自接了两份,陆饮霜拿着纸睁眼瞎话道:“这……是堕仙的交易凭据,他确实带有不少堕仙法宝。”   常靖玉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把券契捏成团收了起来,回身质问一直不语的凌皓宇:“我相信凌少爷的品行,不知凌少爷可有解释?您说堕仙在今日之前从未交易过,那这些券契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可说的。”凌皓宇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抚上胸口,似乎要拿什么东西,“凌虹霓没事,真的吗?”   “当然是真。”常靖玉目光灼灼。   场内众人总觉得这对话有些奇怪,拿到了券契的修者与身边的人小声谈论,不时还有陆饮霜安插的人喊上几句找着堕仙。   先前那些力挺凌皓宇的修者,在发现凌皓宇不想争辩时,又再次摇摆不定起来。   凌皓宇自嘲地环顾四周,投向他的眼神有深信,有不解,有失望,但至少不像凌山海,让他感觉无处可逃。   他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般拿出了随身的堕仙。   他太累了,想就这么休息也未尝不可。   陆饮霜时刻注意着台上的情况,离开座位围过去的人越来越多,盯着季愁的反而少了。   看见凌皓宇拿出那枚金色的沙漏时,陆饮霜顿觉危险,一把将常靖玉拽到自己身边。   常靖玉猝不及防扎进陆饮霜怀里,揉着鼻子问:“怎么了?”   “还记得周珩所说吗?”陆饮霜戒备地缓缓攥紧了手,随时准备化出盈昃,“主事随身携带的堕仙,足以淹没一座小镇。” 作者有话要说:  陆・民间艺术家・饮・口技十级・霜   ☆、凤麟阁06   一座小镇具体有多大, 常靖玉心中有数,从凤麟阁辐射出去,周围数条街道乃至兰薰阁都是范围之内。   常靖玉当即冲台上喊道:“凌少爷, 不可行此极端!你若是被迫, 与众人解释清楚, 相信众人愿意给你赎罪的机会。”   凌皓宇断断续续的笑了两下,一声脆响, 沙漏从中间断开。   他的眼神中充满不顾一切的解脱, 好像他一直以来期盼的不是计划成功, 而是替他斩断傀儡牵线的敌人。   常靖玉从周围人群的抽气声中察觉了凌皓宇无法挽回的举动, 他连忙问陆饮霜:“我们与众人合力, 能挡下吗?”   “没用。”陆饮霜摇头,“上午是拍卖法宝, 少有高手到场。”   “那就赶快让你的下属打开结界,人命要紧。”常靖玉万分焦急地攥了攥袖口,“凤麟阁以外还有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不该卷入修者的争端。”   “万不得已时再说吧。”陆饮霜皱起眉, 但还算镇定,“我要赌一把。”   常靖玉沉沉叹息,揉了揉眉心,他不用眼都知道陆饮霜的赌有多少玩命成分, 这沉沦境帝尊一向艺高人胆大。   台上凌皓宇熟练掐诀,沙漏中流淌的细沙触及地面,漆黑波纹荡出涟漪, 顷刻间已扩张数尺。   场内众修者纷纷向后退去,季愁趁机隐入黑暗换掉衣裳,重新戴回面具伪装煌明,混进人群。   常靖玉被一个跑的飞快的壮汉推了一下,踉跄两步撞在椅子上,旁边就是两人宽窄的过道,他伸手试探,却摸不到陆饮霜的人影了。   就在他心中陡然一跳时,陆饮霜飘飘忽忽的声音响在耳边。   “棚顶有通道,我若失败,你且先走。”   陆饮霜逆着人群闪身到了前排,在椅子遮挡下悄悄运起镜花水月,同时灵识传音安抚抓瞎的常靖玉。   他会的杂学不少,但唯独这个还没尝试,不过绝处逢生一向是他的自信。   说时迟那时快,堕水蔓延至台阶下也不过数息,凌皓宇闭了下眼,又想起凌山海再娶那日,高朋满座张灯结彩,新娘名唤展烟,来自外境,行事低调,但满脸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凌山海牵着她的手,刚毅的面容露出窘迫赧然的笑来。   那时他就知道,眼前这一切多么虚伪,令人作呕。   “大哥,住手吧。”   凌皓宇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来处,只见凌虹霓站在台下,离堕水很近,他想也没想就暂停堕仙。   “你……你没事?”   “大哥也不希望我发生意外对吧。”台下凌虹霓十指交握,粉白袄裙不染纤尘,神色哀伤的凝视着凌皓宇,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对不住,我、我不配做你大哥。”凌皓宇自责地别过头,他几乎未在凌虹霓面前出现过几回,他不是凌山海的儿子,他只能算凌山海的狗,如何有脸去见展烟的女儿。   “我不怪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凌虹霓殷切劝说,“不论是父亲,还是你们背后操纵一切的人,他们不可能永远掌控一切,只要你愿意,我们与众门派一同面对,别再让无辜的人受伤了。”   凌皓宇双拳紧握,他几乎有一瞬间的动摇,但他知道自己早已罪不可恕。   “你不是凌虹霓,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凌皓宇摇摇头,语气有些悲凉,“不论你是谁,多谢。”   台下的凌虹霓挑了挑眉,嘴角微翘,站姿笔挺背过双手,气质便顿时截然不同:“我并未说假话。”   凌皓宇刚要再次运起堕仙,忽然感觉内息一滞,哇地吐出口血,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只见“凌虹霓”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襟,把左侧落下的辫子拨到身后。   “我冒险靠的这么近,可不只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伪装成凌虹霓的陆饮霜道,“你中毒了。”   “你果真……是临渊宫的人!”凌皓宇半跪下去,额上细汗满布,“也罢,你是不是临渊宫帝尊的弟子我都无所谓了。”   陆饮霜嘴角一抽,他连盈昃剑都用了好几次,这群人还没注意到他的身份,他们到底是有多不相信临渊宫帝尊会亲临调查啊。   陆饮霜拖延这会儿,便有人高呼结界打开了,季愁按陆饮霜的吩咐制造了魔修趁乱逃跑的假象,胆子小的修者纷纷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会场,还剩下些时刻备着飞剑法宝冒死围观。   常靖玉顺着过道跑到陆饮霜身边,抬手摸到了比自己还矮的纤瘦腰肢,吓得他被电了似的飞速撤手倒退一步。   陆饮霜假扮了凌虹霓。凌虹霓是个小姑娘。随便碰小姑娘简直流氓=他在轻薄陆饮霜。   逻辑没毛病。   凌皓宇看着突然不知所措的常靖玉,又看看无动于衷的陆饮霜,捂着嘴再呕出口血,凌山海敢于和动机不明的魂主合作,费尽心机挑动战争,但道武仙门亲传弟子和临渊宫帝尊的亲信关系如此密切,岂会被简单得逞。   空气中弥漫着针对凌皓宇的无形毒烟,他提不起精力驱散,看着手中两截的沙漏,发狠般将它捏成碎片。   平静的堕水突然掀起惊涛骇浪,陆饮霜拉过常靖玉,他还是凌虹霓的姿态,挡在常靖玉面前显得有些勉强。   像是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随着沙漏一起破碎,凌皓宇最后对两人道:“去北海静流居吧,你们会需要它。”   陆饮霜还没来得及问静流居有什么东西,卷起的涛澜就逼的他不得不远离展台。   沙漏碎了,主人也不再受法宝庇护,凌皓宇毫不挣扎,安平地阖眼,任由自己坠入堕水。   “退。”陆饮霜足尖点地,轻盈地跃上半空,手上还拽着常靖玉的领子。   常靖玉放出灵识查探周围情况,同时祭出玄荒剑,稳稳踏在剑上,轻而易举的反手把陆饮霜拽到身边横抱起来。   “抱歉,情况紧急。”手上重量很轻,常靖玉一本正经的道歉,又有些遗憾自己抱的不是陆饮霜本人,还隐隐有些对不起凌虹霓的负罪。   失控的堕水海啸一般涌向四周,腾起惊天巨浪,陆饮霜窝在常靖玉怀里脸色发黑,他一按常靖玉肩头翻身跃向旁边,在他飞剑上借力踩了一下,从棚顶的传送通道离开会场。   常靖玉摇摇晃晃的稳住平衡,在堕水打上之前也进了通道。   会场内的人走得及时,并未有人受伤,展台上涛声震响,堕水吞天蚀地般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   “是凌家的法宝失控,诸位道友切莫惊慌,千万注意不要碰到堕水,有余力的人先协助凤麟阁疏散百姓,联系执法堂设阵增援!”常靖玉御剑喊道,他只能凭借灵识探查大概的情况,无法下去帮上什么大忙,就干脆先把凌家抬了出来。   “都听常公子的吧,术阵修者先助大家拦几层结界,尽量不要让堕水蔓延到街上!”   “我去通知执法堂。”   “在下有几件移形换位的卷轴,道友们分一分快去救人。”   “……凌家怎么回事,弄这么危险的东西是何居心!”   甫从会场出来的修者知道前因后果,随常靖玉的号召纷纷尽力救场,拍卖会场外的结界上出现几道清晰的裂痕,堕水已经吞噬了会场楼宇,眼看就要突破结界,淹没凤麟阁,几名擅长术阵的修者自发上前修补重架,试图多给救援争取一些时间。   陆饮霜解了障眼法站在凤麟阁主楼的屋顶,常靖玉凭着感觉摸过来,想伸手又迟疑了一下。   “嗯?”陆饮霜从嗓子里哼出一道奚落般的音节。   “前辈变回来就好。”常靖玉放心地拍拍胸口,“可惜我看不见。”   “你还想看什么。”陆饮霜背着的手摩挲着空间指环,“又不是没见过凌虹霓。”   常靖玉认真地抿抿嘴:“错过前辈高傲冷肃的气质安在妙龄少女身上,我瞎得真不是时候。”    陆饮霜:“……”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再废话,我不介意让你也变一次试试。”陆饮霜眯眼威胁道。   “呃,我觉得不用障眼术法我也很讨人喜欢了。”常靖玉无辜的眨眨眼,向陆饮霜讨饶。   常靖玉一向明亮的眼中并无神采,陆饮霜啧了一声,这时他倏然感觉盈昃一阵悸动,抬头望向不远处,压着常靖玉的肩膀给他转了个圈。   “你们道武仙门的作风还真缓不济急。”   “什么?”常靖玉一愣。   拍卖会场外的结界撑到的极限,聚在周围的数名修者纷纷抽退,结界炸开的一瞬,堕水决堤呼啸而来。   遮天蔽日的漆黑一时让天地失色,阴影笼罩了整个庭院,众人纵是心有不舍,也只能抱憾远避。   就在众人以为凤麟阁将遭吞没时,数道轻灵精纯的剑气疾驰而至,贯入地面,将堕水围困在内,银白的屏障拔地而起,硬生生把海浪死死压下。   明芳雪自其中一道剑光中化现,眼含暗怒,抬掌一推,那奔流的水势就越收越小。   陆饮霜还站在房顶,透过单片镜看出一丝端倪。   “原来如此。”   “前辈发现什么了?”常靖玉问道。   “堕仙并非压缩了堕水或者制造堕水,而是一种空间切割转移的法宝。”陆饮霜分析道,“沙漏的两端代表两个独立的空间,一者是堕水,一者独立在堕水之外,操纵法宝的人并未和堕水处在同一空间,所以看似可以稳据堕水之上不受影响。”   “如果是这样,那究竟是什么人有本事在真正的堕水海域切出空间?”常靖玉蹙眉问道,堕仙不可能凭空转移堕水,只有可能是在堕水之中另有阵法,与堕仙合成完整。   “也许北海凌家会有答案。”陆饮霜深深望了眼北方,“解决完眼下之事,我们即刻出发去北海。”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只要本座女装的够从容,羞耻就追不上我。 常靖玉:扶我起来,我的□□呢,快给我安上!   ☆、御龙府01   凤麟阁后院内, 让众修者束手无策的堕水正越退越远,明芳雪并起剑指轻描淡写的划出一道,堕水空间便被削成两半, 像从未出现过的幻觉般消逝无踪, 只留空荡荡的一地萧瑟。   有人当即上前行礼拜谢明芳雪, 有的还对拍卖会场事发经过感到费解,一时间周围比拍卖时还要喧闹。   凤麟阁的大管家之前被挡在结界之外, 此时满脸痛心强忍愤怒指挥下属处理后续, 他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真相――凌皓宇和魔修勾结, 意图颠覆修真境。   他纵使不信, 但那以幻术化成凌虹霓的修者与常靖玉同行, 应当值得信任,又只是拖延时间, 况且凌皓宇几乎是自尽的,大家有目共睹。   “凤麟阁遭此横祸,真是老夫识人不明。”大管家懊恼地叹气。   季愁和几名执法堂后勤挑挑拣拣的讲事情经过,边趁机对大管家游说道:“魔修能得手的如此轻易, 必定是我们当中出了内奸,凌皓宇家大业大,都与魔修狼狈为奸,真不知看不见的角落到底还有多少叛徒。”   大管家深以为然:“你说的对!凤麟阁必定要彻查内部, 绝不能再让魔修有可乘之机。”   “执法堂也会据实上报御龙府和城主方面。”执法堂的道友也严肃起来,“常公子之前说的有道理,既然是沉沦境的叛徒, 总是要让沉沦境知道,不能让修真境吃这个哑巴亏。”   众修者三五成群人言啧啧,有大胆的站出来诘问明芳雪:“肃正仙尊,听说沧逐云舟翻了也是魔修做的,还有最近各个州城发生的祸事,现在想想岂不都与魔修有关?道武仙门为仙门之首,难道从未收到情报,防患未然吗?”   “是啊,此事道武仙门撇的清吗?该给我们一个说法!”   “如有不满,并入仙门,我会负责。”明芳雪目光凛然,透过薄纱缝隙环视四周,“当务之急,肃清内忧,铲除外患,待局势平稳,再追责不迟。”   剑意随着冰冷的话语渗入人心,即使看不清明芳雪的表情,也再无人造次。   房顶上的常靖玉用官腔打发走了数个来打听的修者,让陆饮霜叫明芳雪先离开。   陆饮霜远远对明芳雪抬了下手,缓缓移到另一侧,示意他们在安静的地方见面,临走之前,陆饮霜又叫住一个执法堂的人,流畅地递了传音符冒用常靖玉的名号请见炎真君。   附近几条街都处在混乱中央,两人一直往城西去,在一间路边的茶肆坐下等明芳雪。   肃正仙门向来话少果断,没耽误多久就紧随过来,坐下时左右望了望,摘下帷帽喘了口气。   陆饮霜这才正式见到明芳雪的脸。   他愣了一下,不知为何心生警惕,灵力自发运转,替他驱散那股异样的感觉。   常靖玉看不见东西,也省了扭头,正经道:“师叔,凌山海呢?”   “追之不及,让他逃脱。”明芳雪一腔怒火堵在心口,“我必要揭穿他的假面具。”   “强如大乘期剑灵的你,竟也抓不住元婴期的凌山海吗?”陆饮霜胳膊压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故意给明芳雪倒茶,“你似乎还受伤了,真是辛苦。”   “有话直言,阴阳怪气,我不想猜。”明芳雪皱着眉,眼神扫过去,睫毛一颤,流转着嗔怪般的波光。   陆饮霜咔嚓一声,把茶杯捏出一道裂纹。   “咳!前辈过来一下。”常靖玉干咳着站起来打圆场,过去把陆饮霜拉到一旁。   “我没故意针对你师叔。”陆饮霜冷哼着先行解释,想问什么欲言又止。   常靖玉回了下头,小声道:“前辈难道没听过道武仙门前门主的轶事吗?”   “什么?”陆饮霜不解,前门主领导道武仙门时他还在临渊宫尊主麾下,哪有时间打听这些。   “师叔的本体芳雪剑曾是一位天资过人精擅铸术的女子所锻造,送给前门主以示爱慕,又为了引起前门主注意,在铸剑时用了特殊材料,令所见者皆会沉醉于芳雪剑的华美精致。”常靖玉压低了声音,忍笑道,“简而言之,所有看见师叔的人,都会觉得师叔貌美如画,前辈不必窝火找师叔麻烦,不看他就好。”   陆饮霜哭笑不得,下意识的瞄了眼明芳雪,这次他有了准备,倒也没再被影响什么。   “咳咳,师叔,方才前辈说你受伤,是怎么回事?凌山海莫非隐藏实力了?”常靖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恭敬地给明芳雪递茶。   明芳雪的身影有一瞬虚化:“是流天境的卸灵符,是我大意,中了暗算,我需闭关,稍作调息。你似乎调查不少,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不急,师叔身体要紧,解决凌山海还要从长计议,否则凌山海反咬一口,对道武仙门不利。”常靖玉劝说道,又望向陆饮霜。   陆饮霜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腿,常靖玉心领神会,把来龙去脉诸多线索都去除了陆饮霜身份的部分,简述一遍,“这桩阴谋牵扯甚广,我与前辈想先见炎真君,再往北海,前辈所中符篆也出自流天境,凌山海又想把凌旭辉的钥匙据为己有,他染指流天境的心昭然若揭。”   “凌山海该死。”明芳雪斩钉截铁地说,周遭数尺溢满腾动的无形剑意。   陆饮霜的玉简闪了闪,他站起来,顺手在常靖玉颤动不已的剑鞘上敲了敲,让玄荒剑稍稍安静,心道明芳雪虽然神出鬼没不理俗务,倒还嫉恶如仇,若是前世明芳雪没被困在秘境,也许战局又要不同了。   “还有一伙叛出沉沦境的魔修,我们应该尽早与沉沦境方面洽谈才是。”常靖玉考虑道,顺便试探明芳雪的态度。   “确实。”明芳雪微微抬头,扶了扶帷帽:“你似乎对沉沦境的态度颇有信心,若他们放任不理又该如何?”   “那我们也不能一味受欺,替沉沦境清理门户亦无妨。”常靖玉沉稳道。   陆饮霜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常靖玉若有所感,拱手行礼道:“我和前辈还有事要处理,就不多打扰师叔了,师叔先回客栈疗伤吧,多谢此回师叔解围。”   “去做你想做之事,不必言谢,自己保重。”明芳雪也重新戴回帷帽,“我会联络门主,提醒此事。”   三人各自离开,常靖玉跟着陆饮霜往城西去,便推测道:“是御龙府这么快就有回复了吗?”   “正巧,炎真君也想见你。”陆饮霜斜睨着他,然后略微嫌弃地抿抿嘴,丢给他一个净尘诀,“换件衣裳再见人,不然叫修真境以为常公子跟着我过得多凄苦。”   “我就算换了,也只是打肿脸充胖子吧。”常靖玉指指自己的眼睛打趣,边从乾坤袋里随便翻了件外套,“前辈,这件搭配起来好看吗?”   “还不都是一样寒酸简朴。”陆饮霜挖苦他,在他脱下外衣时帮他把干净的翻到正面披了上去。   “前辈,我头发是不是也很乱,这般不修边幅一定会给前辈丢脸。”常靖玉撩了两把额前垂落的发丝,苦恼地叹气。   陆饮霜觉得他是盯上自己了,无奈地推着常靖玉的肩膀给他转过去,微微低头抽开他挽发的玉簪。   常靖玉深吸口气憋着不动,陆饮霜冰凉的指尖在头皮上划过,倾身确认他是不是梳理整齐,帮他扣好发带别上玉冠。   他方才脱口而出的调笑,此时却僵硬着局促的连气都不敢喘。   “前辈……”常靖玉攥了下手指。   “别动。”陆饮霜不耐道,按着常靖玉的脖子强迫他抬头,顺便把折起来的衣领翻开,扯了下常靖玉的袖子先行快步离开,“好了。”   常靖玉强自冷静,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赶紧小跑着追上陆饮霜。   ……   城西御龙府内,气氛紧迫如临大敌,巡逻的府卫丝毫不敢松懈,路上随处可见忙于处理事务匆匆经过的修者。   陆饮霜两人应邀踏入御龙府,不慌不忙的游览模样惹得众人频频侧目。   “前辈见过炎真君吗?”常靖玉有几分紧张,“从他现场留字来看,似乎傲慢自我。”   “你一见他就好声好气喊几句前辈,吹捧一番他反应迅速兵不血刃就带回叛徒,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炎真君必被你之诚意感动。”陆饮霜翘起唇角忍笑。   常靖玉:“……”我觉得你在坑我。   “我也好借常公子的光,和他谈两个条件。”陆饮霜眼含促狭笑盈盈地说。   “哪里,您是临渊宫的重将,以炎真君和魔修交情,恐怕是我要仰仗您多为修真境美言。”常靖玉谦虚地推辞。   “岂敢,炎真君的户籍还未迁到我沉沦境。”陆饮霜搬出事实。   两人在胡乱扯皮中到了炎真君约见的九龙殿,殿前广场上蟠龙石柱隐隐溢出光芒,威严宏伟直入九霄。   “是御龙府最强的防御阵法,竟已开启第一层。”常靖玉仰头望着广场惊叹,“看来炎真君亦觉形势严峻。”   “上次遇袭,让此处分支伤亡深重,炎真君已亲来锦安城坐镇,比防御阵法更说明问题。”陆饮霜轻轻跺脚,石砖是新铺上的,却仍有种腥锈气息久久不散。   殿前无人值班,常靖玉抱拳扬声道:“晚辈道武仙门常靖玉,特来拜会御龙府府主炎真君前辈,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常小友我熟悉,另一位贵客呢,不说话吗?”殿内传出一道洪亮带笑的声音,殿门自动打开。   常靖玉和陆饮霜踏入殿内,循着声音来处进入暖阁,只见炎真君席地而坐,趴在矮桌上揉着太阳穴,腿边堆着横七竖八的酒坛子,满屋酒气呛得常靖玉直眯眼睛。   “府主既带回寅卯,何必要我再做介绍。”陆饮霜试探道,他不知寅卯是不是把他的身份都透露给了炎真君。     “哦?”炎真君突然大笑起来,笑中又掺杂危险,“他是我的二当家,不是什么甲乙丙丁。”   “府主,那些中了蛊毒的百姓还有救吗?”常靖玉见炎真君三分清醒七分醉,开口选了个温和的话题切入。   炎真君想了想,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给常靖玉和陆饮霜拖过两个椅子并排放下:“坐,我辖内的百姓,我当然会全力救治。”   “嗯,那晚辈就不多嘴了。”常靖玉点点头,“不知前辈想要见我是欲谈何事?”   “替我给付青霄传个话,我日前派人去了沉沦境临渊宫,至今仍无消息,我需要道武仙门向沉沦境施压,御龙府死了这么多人,沉沦境也不是我的衣食父母,我还能替他们说多少瞎话!”炎真君露出一丝郁猝,他打个酒嗝,踢开酒坛子,“外面盛传我和魔修穿一条裤子,呸!我多少年没去过沉沦境,陆饮霜都当上帝尊了,沉沦境若真想进犯,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常靖玉在炎真君对面站着,闻言侧目偏向陆饮霜。   陆饮霜一撩衣袍下摆,端端正正的坐下,神情严谨眉宇肃穆气态不凡,他拿余光扫了眼炎真君,不悦地冷哼。   “你没审过寅卯吗?”陆饮霜问道。   “他伤势过重,要审也等他醒来再说。”炎真君不甘示弱,摇摇晃晃地站直了,嗤笑道,“你小子谁啊,在别人地盘还这么嚣张?”   “临渊宫特使,陆风雪。”陆饮霜食指在扶手上叩了叩,直接道。   炎真君:“……哈?陆饮霜什么时候成的亲?”   陆饮霜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微笑着道:“帝尊与府主似乎并不熟识。”   “熟不熟要紧吗?去过沉沦境的人谁不知陆饮霜威名。”炎真君抹了下嘴角理所当然道。   常靖玉老实的站在一旁,心想你们都是假知道。   “呵,不管你是谁,既然送上门来,可就没那么容易走了。”炎真君晃晃脑袋,走到床边书桌前,晃了晃毛笔,“老实交代清楚罪状,趁我还能写清笔画……嗝。”   陆饮霜捏着椅子,深感修真境要完。   他默默举起右手,室内升起漫天瑰丽冰晶,随着他骤然握拳的动作化成冰屑,在无端卷起的寒风中尽数吹向炎真君。   炎真君被冰花糊了一脸,狠狠打了两个喷嚏,酒顿时就醒了不少。   “府主,清醒了就谈正事吧。”陆饮霜板着脸说,“我希望府主知道,沉沦境以临渊宫为首,而临渊宫并无进犯修真境之意,偷袭贵府是沉沦境叛徒的个人行为,我们亦要将叛徒带回处置,所以临渊宫与修真境各派之间并无冲突。”   炎真君揉揉鼻子,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望向陆饮霜:“我派去的人生死不明,你让我如何相信你空口白牙的保证?”   “我会替你联络临渊宫,协助御龙府捉拿凶手。”陆饮霜当着炎真君的面拿起玉简,给谢桥留了传音,“临渊宫能拿出诚意,不知贵府是否愿意承诺,与临渊宫同进退。”   “……我不能简单答应。”炎真君拧着眉头,在桌边踱步,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不多时,谢桥的传音云图直接发了过来,陆饮霜展开云图,谢桥的玉简正对着一间装修雅致的别院,画面再近,便能看见两个年轻男子正在面对面坐着讨论什么。   “这两人在堕水上受到惊霆岛截杀,幸好我的人及时赶至,但他们中了幻术,记忆有缺,目前仍在恢复当中。”谢桥的声音很小,像是不想打扰两人一般。   炎真君凑近了一看,果然是他派出去的两个下属,透过云图,两人并未有什么外伤,只是精神状态不对,像是忘了他交代的任务,但人既好好在临渊宫,他若不答应,又恐成临渊宫人质。   炎真君握拳一砸掌心索性赌了,“好,照顾他们的安全,我会配合临渊宫行动,让凶手伏诛。”   ☆、御龙府02   御龙府府主果真直爽, 陆饮霜稍稍有些意外,眯着眼观察他是不是说的醉话。   “我脑子转着呢,你若不放心, 签个字据为证我也不介意。”炎真君看出陆饮霜的怀疑, 又吐出口压抑的气, “只不过二当家反了,你别指望我文书工作搞的多漂亮。”   “府主说笑了, 我自然相信府主非是两面三刀之人。”陆饮霜微笑, 同时交代谢桥, “这两位御龙府的使者就劳谢尊主看顾, 待他们伤愈, 再派人送他们回修真境。”   谢桥熟练地领会了伤愈两字有多大空间,点头道:“好, 我也会将御龙府的态度禀告帝尊。”   “临渊宫如今还是陆饮霜做主吗,谢尊主活跃的很,怕是连帝尊的活儿也都包揽了吧。”炎真君话中带刺,眼珠一翻哼道, “放任沉沦境的歪风邪气吹到修真境来,他可比前任帝尊文治武功差得远了。”   陆饮霜一口老血梗在喉咙,脸色发黑。   谢桥低头笑了笑,拱手道:“府主, 好久不见,您如今从区区一名府卫爬上府主,怎么瞧着还这般荒唐颓废, 是不是御龙府不像我临渊宫人才辈出,凡事都要你亲力亲为,才劳累至此啊。”   炎真君嘴角一抽,他当初去沉沦境时,和谢桥有过几面之缘,但谢桥用弓,他专修拳掌,所以并未上门挑战,也谈不上交情。   “对了,我已收到消息,贵府的二当家竟然是卧底,恐怕炎真君一时还真清闲不下。”谢桥又笑嘻嘻的补了他一刀。   陆饮霜眼看他刚刚促成的脆弱合作就要毁于嘴快,赶紧嘱咐几句关了云图。   常靖玉上前一步圆场道:“两位前辈都是为调查真相,今日合作,不如就由晚辈做个见证,希望我们尽早揪出幕后黑手,还两境太平之世,这也应是两位前辈心愿吧。”   “还是常小友说话好听。”炎真君也顺着台阶下了,大方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迁怒魔修,但说实话,现在城内上下都对魔修抱持敌意,你们若要大张旗鼓在修真境行动,恐怕会十分艰难。”   “舆论风向最易改变,他们能传风火,我们也能将计就计。”陆饮霜看似稳操胜券,不慌不忙地起身轻抚衣襟。   炎真君道:“好,我会尽快去审二当家,你们若能让城内众人一心,我自然会给临渊宫之人行个方便。”   “那我便不打扰炎真君了,留个传音印记,方便联络吧。”陆饮霜提议。   炎真君爽快地勾勾手指。   常靖玉上前交出玉简,和炎真君互相留了传音印记,陆饮霜没拿出玉简的打算,炎真君又暗自嘁了一声,嘲笑陆饮霜不坦诚。   “多谢炎真君前辈顾全大局,若有消息,再随时联络。”常靖玉抱拳行礼。   “告辞。”陆饮霜对炎真君微微点头。   炎真君把两人送到殿前,随意挥了挥手,转头时想到二当家,又心烦意乱。   他本是个粗人,做不来打理门派事务这些细致活儿,全是寅卯为他出谋划策在众门派当中斡旋。   炎真君不知道没了二当家,他这府主位子还能不能坐得下去,心头缠满乱麻,拎了两坛酒去探望寅卯醒了没有。   他才走进寅卯的院子,就见门口负责看守的家仆慌慌张张的跑出来,一见他就喊道:“府主!二当家他……他自尽了!”   ……   常靖玉和陆饮霜离开御龙府,直接乘飞露赶往城中临渊宫的联络地点。   陆饮霜撑着下巴沉默不语,常靖玉以为他是在意炎真君的嘲讽,就伸手拍了拍他曲起的腿。   “前辈,临渊宫帝尊领导沉沦境上百年,必有过人之处,就算待在山门不出也必有深意。”常靖玉厚道地说。   陆饮霜:“……”你可别昧着良心瞎吹了。   陆饮霜抬着眼皮t了他一下,哼道:“我没时间理会炎真君无稽之谈,等稍后我送你和凌旭辉汇合,你安心调息,等你复明,我们直接去北海。”   “前辈,我没关系,我随时都能出发。”常靖玉有些急了,试图证明自己不会耽误时间。   “这是命令,你只需遵从。”陆饮霜强硬回绝。   常靖玉小声道:“我也不是临渊宫的人呀……”   “嗯?”陆饮霜威胁地瞪他。   “好吧,我休息就是。”常靖玉显得有点失落。   “啧,也不只是照顾你,我还有几件事要做,北海是凌家地盘,岂能莽撞追去。”陆饮霜道。   常靖玉这才精神起来,笑道:“还是前辈思虑周全。”   临渊宫的联络点周围已少见人迹,陆饮霜带着常靖玉在院内落下,解了障眼法,对迎上前的季愁问道:“凌虹霓伤势如何?”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还需大夫为她施针稳住灵力,如果没有救治之法,只怕撑不过一个月。”季愁摇了摇头,带他们进入地下密室。   凌虹霓的房间之外布了一层禁制,聚灵阵刻在地板上,屋内充斥着源源不断的灵力。   凌旭辉倚着墙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在听见脚步声之后一个激灵又清醒过来,满眼杀意望向声音来处。   夜忱靠在旁边,抬腿碰了下凌旭辉:“休得无礼。”   “凌皓宇死了?”凌旭辉拽着夜忱的衣裳站起来,揉揉发麻的腿,问陆饮霜。   “是。”陆饮霜答道,他们应该都从季愁那里得知事情经过了。   凌旭辉扯了下嘴角,半是同情半是嘲弄:“可笑,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死了活该。”   “我已和御龙府谈妥合作,这两日你们先去休息,养精蓄锐,接下来可有硬仗要打。”陆饮霜吩咐下去,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房间,凌虹霓躺在床上,两名医修正全力救人。   凌旭辉在夜忱作势要打晕他的威胁下被迫离开休息,季愁低声道:“主上,煌明知晓一条秘密的悬舟线路直通北海,若要凌家察觉不了,这条倒卖天材地宝的专用线路再合适不过。”   煌明在修真境的情报派了不少用场,季愁把拍卖会场被吞没之前顺出来的飞琼剑送给他,几乎让煌明成了临渊宫的忠实信徒。   飞露终究是个显眼目标,障眼法也不是万无一失,陆饮霜当即点头,收了卷轴打开扫了一眼,让季愁也下去休整。   常靖玉见陆饮霜把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他自己却没有歇着的意思,刚想劝上两句,陆饮霜已经把他扔进客房,关门离开了。   “老实待着,这次不准再乱跑。”陆饮霜站在门外警告一句。   常靖玉只好答应:“是,前辈放心。”   他在房间内摸索着洗漱一番,躺在床上时疲惫才如潮水般冲刷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他胡乱将心比心的猜测,陆饮霜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困倦却还在强撑,最后实在睁不开沉重的眼皮,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地下密室没有窗子,晶石灯日夜不熄,时间就在静谧无声中悄然流逝。   常靖玉再醒时怔了半晌,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但他的眼睛终于能看清一片模糊的轮廓,又无人来找他,他索性认真调息起来,化消清梧花的反噬。   灵力运转数周,再睁眼时虽不比从前,却也不至于两眼摸黑了。   常靖玉伸了个懒腰跳下床去换好衣裳,神清气爽推门出去,就看见自己门前别着锦安城发行的小报。   他捡起来看了看日期,五月二十二日。   常靖玉一愣,他竟然这么睡了两天,也不知陆饮霜怎样,还没等搁下小报找人打听,那一行醒目大字就让常靖玉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疾没救了。   小报的头版印着“两境领导精诚合作――尊主谢桥警告阴谋者早日俯首系颈,勿要挑衅沉沦境之宽谅。”   翻开第二页,还有竖着的通告,“凌虹霓已被佚名魔修义士所救,尚无生命危险。”   常靖玉还在为陆饮霜的办事效率感慨万分,季愁正好过来,给他指了个方向,告诉他陆饮霜现在何处。   常靖玉赶紧道谢,匆忙去找陆饮霜。   灯火通明的议事厅内,陆饮霜正坐在上首,看着面前静静铺展的云图。   云图对面谢桥也倚着桌子,手指不时在半空划出几个字符。   听到常靖玉敲门,陆饮霜应了一声,挥袖把云图送远了些,示意常靖玉先坐。   “看得见了?”陆饮霜简单关心。   “嗯,已无大碍。”常靖玉向他眨了两下。   陆饮霜不解风情的很,抬着下颌示意云图:“既然无碍,待会儿可别生气,小心复发。”   常靖玉笑容一僵。   “谢尊主的书信已加急送至道武仙门,你来的正巧,赶上付青霄拆封。”陆饮霜眼中幸灾乐祸一闪而逝,接着把表情板出一本正经的肃然来。   常靖玉:“……”我看见了哦。   他们在云图中看谢桥开的另一个监视云图,那送到道武仙门的信封上带着术法,从一个真令人脸扁的角度把付青霄的动作映在空中。   旁边还有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头发高束,垂下的长发编了不少小辫,缠着冷光闪烁的银丝线,衣料灰白看似简单,实则带着奢华的手工绣纹。   “柳师叔也在。”常靖玉搬着椅子往陆饮霜那边凑了凑道。   陆饮霜不动声色,心说但愿柳月闲脾气别太火爆。   书房内,付青霄缓缓展开折叠平整的信纸。   “青霄剑仙亲启,我乃沉沦境临渊宫尊主谢桥,近日听闻你境诸多纷扰,深表同情遗憾,我宫愿遣人助贵境擒回作乱魔修,还请付门主万不可轻受挑拨,连累无辜,让天下靖平毁于一旦,中了阴谋者下怀。”   “我亦知付门主德高望重一呼百应,尚欲请付门主积极协调各门派,彻查你境乱党,切勿让少数居心叵测之徒进入沉沦境煽动谋划,如有漏网之鱼,我将以雷霆手段替你境杜绝后患……”   信纸洋洋洒洒,措辞锋芒暗藏。   付青霄把信纸搁回桌上,倒了杯茶,拿杯盖细细拨开浮上的茶叶。   在一旁围观的柳月闲拍案而起,杏眸含怒,不平道:“谢桥说的什么话?陆饮霜呢?此等大事,为何不是帝尊修书与门主?陆饮霜死了吗?”   常靖玉下意识的望向陆饮霜,陆饮霜眼神瞟向一旁,语气微妙地啧了一声。   面对柳月闲的控诉,付青霄摩挲着茶杯不说话。   “师兄,你难道不生气吗?”柳月闲见付青霄一派冷静,愤愤地坐了回去,   “我还要怎么气,这茶杯只此一套,我还得摔碎了不成。”付青霄幽幽叹了口气。   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只见这时桌上信纸又起变化,字迹烧灼般改换了内容。   “寰辰仙尊阁下,付门主气度宽广令人敬佩,值得你我学习。”   柳月闲一时气滞,甩袖扫向桌面,付青霄赶忙抱紧他的茶杯。   “师兄!你看谢桥,花招都使到道武仙门来了,我们这还能忍?”柳月闲委屈地一踹桌脚。   付青霄无奈,安慰道:“月闲,沉稳一点。”   柳月闲撇撇嘴,抱着胳膊不说话了。   “谢尊主,修真境门派复杂,非我一句命令下去,修真境皆要遵守,我会召回两位仙尊和各堂堂主开会商讨,然后尽量约见各派门主,拟定方案,尊主若有时间,不如亲来修真境一趟,我们再详谈具体细节。”付青霄语气真诚,对着信纸表示为难。   以术法维持通讯的谢桥哼了一声,他这边说话不会被付青霄听见,就毫无顾忌地不满道:“付青霄可真会打太极啊。”   守在门口认真做护卫的沈萍风闻言侧目,轻声感叹道:“他一点没变,凡事都谨慎圆滑,你今日得不到准话了。”   “没关系,反正有炎真君配合,付青霄就先吊着吧。”谢桥打了个响指,把他那张信纸烧成灰烬。   付青霄的书房弥漫着一股焦味,柳月闲又是心疼又是不悦,抱怨道:“师兄是仙门门主,为何要放任他们魔修无礼,最起码也该让陆饮霜出面对话以示诚意才行。”   “算了,月闲,消消气。”付青霄笑笑,过去打开窗户,“我还有要事,没那么多精力和谢桥锱铢必较。”   “什么要事,我能帮忙吗?”柳月闲扬声唤人进来收拾屋子。   付青霄垂了下眼,又很快道:“也没什么,就问道大会吧。”   ……     谢桥那边收了术法,对陆饮霜露出个意犹未尽的叹息:“我觉得不过瘾。”   他用余光看向沈萍风,沈萍风有些走神,他就无名火起,恨不得把道武仙门从沈萍风脑子里剜出去。   陆饮霜:“……咳。”   常靖玉扁扁嘴,赌气道:“你们同气连枝都针对我师父,我干脆回去算了。”   陆饮霜毫不紧张地挑了挑眉。   常靖玉拍桌道:“你笑什么。”   “哦,你没急火攻心再失明一次,我当然高兴。”陆饮霜淡定道。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前辈不爱我了,委屈骂人告辞已三连 陆饮霜:我头疼。 常靖玉:……看在前辈一心为民努力工作的份上,我还是勉为其难扶你回房吧 陆饮霜:得逞.jpg 付青霄:emmmmmm你们不要再cue我了   ☆、北海01   常靖玉的眼睛固然没再受到迫害, 但他看着陆饮霜玩味的神情就觉得自己还不如瞎着。   常靖玉忍不住站起来替付青霄打抱不平:“前辈,我知道你魔修的身份立场,但师父现在必然忙于操办问道大会, 各位仙尊堂主也都不在本门内, 我相信师父会尽全力处理此事, 还望前辈体谅。”   陆饮霜就知道他会维护付青霄,扬手压了压让他坐下:“玩笑而已, 青霄剑仙日理万机, 我当然理解。”   “哼, 前辈是真话就好。”常靖玉抱着胳膊坐回去, 低着头不去看他。   陆饮霜也不在意, 反正他还有一堆消息要说,常靖玉的气堵不了一会儿就没空了。   “有御龙府哿ο嘀, 付青霄这边倒先不急。”陆饮霜道,“你昏睡的这两天,还发生几件事。”   “什么事?”常靖玉追问。   “寅卯和凌谦都自尽了。”陆饮霜幽幽道。   常靖玉猛地坐直了,胳膊压在桌面上:“怎么会这样!他们不是都在御龙府吗?”   “自然是炎真君看管不力。”陆饮霜毫不客气的指责, “他还不愿相信寅卯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不给自己,至于凌谦,他根本没在意这号人。”   “唉。”常靖玉沉叹一声,“将性命如此轻贱, 究竟能换来什么。”   “至于那个林中下蛊的魔修,我已托炎真君护送他回沉沦境,他身上带有监控术法, 给流芳主人和谢桥研究吧。”陆饮霜食指叩了叩桌面,转而对云图道,“进度如何了?”   谢桥回道:“已有九成把握,等人送到,就可以着手解除术法。”   “好,谢尊主先去忙吧,付青霄那边劳你联络。”陆饮霜摆摆手,关闭云图。   “剩下的路上再谈吧,你刚醒,不妨出去活动活动。”陆饮霜起身过去,自然地按着常靖玉的额头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松手试探脉象,“清梧花的余毒多少给你留些暗伤,你以后若能好自为之那还有救。”   “是,为了前辈我也会好好保重自己,不会再鲁莽了。”常靖玉拱手笑道。   陆饮霜也懒得纠正他身体是自己的,带常靖玉出门,临走前只见凌旭辉依然坐在凌虹霓的门边,精神倒好了一些,见到常靖玉撩起眼皮瞄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常靖玉上前问道:“阿云还好吗?”   “伤势暂时稳住,但不是长久之计。”凌旭辉握紧了拳头,“留在她体内的剑气特殊,如浩瀚星海源源不绝,无法彻底化消……这是大夫说的,哼,什么庸医,分明就是能力不足!我应该带她去医仙门。”   “医仙门救不了她。”陆饮霜摇摇头断言道。   “那你说怎么办?”凌旭辉激动地一拳砸在墙上,又突然意识到凌虹霓还在屋内,不想吵到她,收回手压低了声音,眼神晦暗,“天为何还不放过我……难道还要我再看她死一回吗?”   常靖玉心生不忍,回头望陆饮霜。   “这两天我查阅典籍,发现金枝玉叶并非是凌家炼制。”陆饮霜继续道,“与你那把钥匙同样,金枝玉叶也出自流天境,应该都是令堂所留,凌山海所使瀚海剑是沉沦境的失传剑法,除非用剑本人或是中剑者根基深厚,否则无法解除,想真正救凌虹霓,只剩下流天境一途。”   “那我这就动身。”凌旭辉果断道。   “不急在一时。”陆饮霜沉稳地拦住他,“要经过北海无意自投罗网,我们需要准备周全。”   凌旭辉痛恨自己脑子转的不够快,只能郁郁坐下:“好,我就听你们的,要是阿云出事,就算和凌山海拼命,我也会去。”   “放心,前辈自有考量。”常靖玉安抚了一句,见走廊拐角夜忱端药过来,就和陆饮霜一同离开。   出了地下密室,外面天光明亮,常靖玉的眼睛一时还不适应光线,被刺的直淌泪珠。   他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去看陆饮霜,心知他这两天必然忙得够呛:“御龙府愿意配合魔修发出声明,看来前辈已经挽回魔修的声誉了。”   “自然。”陆饮霜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世上随风摇摆的愚蠢之辈总是太多。”   常靖玉:“……”我刚想夸夸你。   陆饮霜从袖中拿出张纸递给常靖玉,常靖玉凑近了一看,发现是戏园的票。   “去听听吧,谢尊主连夜赶出的剧本。”陆饮霜本着独尬不如众尬的想法拉常靖玉上街。   常靖玉有点好奇,街上已不像两天前那般剑拔弩张,置影云图又换了内容,这回是炎真君谴责的对象换成了沉沦境叛徒,末尾执法堂的堂主号召修真境众人与魔修义士不要中了敌人奸计,以维护锦安城的安全为要。   “锦安城气氛高涨,凌家就算再想动手,也没那么容易了。”常靖玉微微松了口气。   “凌山海比你想的更狡猾。”陆饮霜抬手按着常靖玉肩膀给他转了个方向,让他抬头,“看吧。”   常靖玉依言仰头,眯着眼睛看那栋耸立街角的楼阁顶上浮着的置影云图,云图上凌山海站在北海海边,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显得苍凉疲惫。   “……是老夫教子无方,致使悲剧发生,老夫在此向诸位道友赔罪,一应损失都由凌家承担,皓宇已死,也望众人……原谅老夫那以死赎罪的儿子。”   陆饮霜露出一丝厌恶,凌山海躬身行礼时甚至还带着压抑的颤抖,不少路过的修者看见云图,也不免摇头感叹凌山海白发人送黑发人,儿子做出这等祸事,做父亲的必然要伤心透顶。   “小公子,别哭了,凌家主也算勇于承担责任,凌皓宇罪有应得,唉,我以前也十分崇拜凌皓宇年轻有为,谁知道……唉。”旁边那个围观的小哥侧了下头,顺嘴安慰常靖玉。   常靖玉嘴角一抽,勉强笑了笑,拽陆饮霜快步离开。   他的眼睛是被阳光晃的流泪,陆饮霜忍笑,拿出手帕递给他。   常靖玉一边擦着眼下,一边恨声道:“凌山海死有余辜!”   “我们现在看似陷入瓶颈了。”陆饮霜用风轻云淡的语气分析着困局,“凌山海声望不减,寅卯等人都已亡故,锦安城众志成城,魂主方面和凌家偃旗息鼓,除了解开监控术法一条路,我们在修真境所能得到的情报有限。”   “也许我该主动联络一下沧渺宫和重华仙门那边,不知碧晴仙子是否知道蔚海城的案件进度。”常靖玉琢磨道。   “不用,你昏睡时,我自作主张,借你玉简联络过了。”陆饮霜指指常靖玉腰间,“沧渺宫已和重华仙门达成和解,不再追究,幕后主使魔修被杀身亡,同时蔚海城执法堂也有两人受害,恐怕是魂主灭口的手笔。”   “如此说来,魂主已察觉我们的调查,打算弃卒保帅?”常靖玉摸了摸玉简皱眉。   “虽是弃卒,但他还没到需要保帅的地步。”陆饮霜冷冷道,“寅卯虽死,但流芳主人已查明他是神羿峰的弟子,在帝尊继任之前就离开莳花门不知所踪,他向来以魔修身份自傲,不可能听任修真境之人指挥,魂主必然也来自沉沦境,甚至很早就与他相识,但这个人究竟是谁,不得而知。”   “那我们要回沉沦境吗?”常靖玉试探道。   陆饮霜心说你这“们”字加的自然:“暂且不必,我还有一个消息不想瞒你,至于如何看待,就是你的问题。”   “什么消息?”常靖玉好奇道。   “为了制造陷害沈萍风的机会而调查沈萍风背景的人,最后将卷宗传给了道武仙门。”陆饮霜直视他,目光凛然,“是道武仙门中的某人与忌恒勾结,让沈萍风险险含冤身亡。” 作者有话要说:  我自由了!今天开始日六!晚上还有更新!嗷!   ☆、北海02   常靖玉脚步一顿, 忽然有些无措,连当空烈日都泛起凉意。   “我……我不知道。”常靖玉低了下头,又很快和陆饮霜对上视线, “前辈是说道武仙门内也有细作吗?”   “那人身居高位, 最起码是堂主之上, 送去卷宗的重华门人便是我方才所说遭魂主灭口的魔修,死无对证。”陆饮霜语气放轻了些, 不想让常靖玉慌乱。   “怎么可能, 几位堂主我都熟悉, 他们, 他们都是可靠的长辈。”常靖玉焦急地辩解, “再说若是透露消息,直接送去沉沦境不就好了, 为何要经过道武仙门?岂不是徒增暴露的风险。”   陆饮霜抬起胳膊碰了下常靖玉的背,示意他继续走,两人拐入林荫小路:“你身为付青霄的弟子,应该知道有些门内机密单是见到就需要层层批示, 还有禁制阵法拦阻,想要直接传出去难如登天。”   他的口吻平静一如往常,像透彻的清泉,常靖玉勉强说服自己公正客观, 艰难道:“重华仙门与道武仙门关系密切,有不少资料卷宗都可以借阅共享,如果按前辈推断, 那他确实有机会将卷宗传给道武仙门。”   “我知道怀疑朝夕相处的亲友着实令人为难,但既然合作,我就会开诚布公。”陆饮霜的余光若有若无的扫过,“你没听过沈萍风,那么沈絮这个名字,你可知道?”   “我好想有些印象。”常靖玉捂着眼睛,他又感觉一阵眩晕,身形一晃,被陆饮霜轻轻压住肩膀。   他仔细回想,在纷杂的记忆中抽丝剥茧,终于记起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   沈絮,前任仙门门主的二弟子,年少时在问道大会上一鸣惊人,却不知为何再无建树,最后暴病而亡,所有资料都被销毁,宛如不曾存在的幻象。   常靖玉原本也没听过,但付青霄少见的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的翻遍了书房,要找他手抄的阵图副本。   常靖玉帮他找,两人翻遍了书房一无所获,付青霄的酒醒的差不多,才哭笑不得的给常靖玉拍拍灰,说他忘了,他的师兄早就死了,不需要他再抄阵图了。   “师父很想念那段师兄弟一同跟随前门主修业的日子,他年龄最小,却最谨慎周全,其他弟子逃课,他会帮他们打掩护,抄罚写。”常靖玉坐在路边的长凳上,树荫下的金色光斑泼洒如雨,他眯着眼,似乎是替付青霄感到怅然,“师父继任门主,却是同门离散,师父虽未和我说过太多,但我想他心中一定遗憾……不管如今身份立场如何,若能知道沈絮还活着,师父一定会很高兴。”   陆饮霜微微张口,想说沈萍风是被前任门主大弟子陷害,才不得不釜底抽薪诈死逃亡,但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冷哼道:“他现在是临渊宫的护卫沈萍风。”   “前辈不必激动,我不熟悉沈萍风前辈,如果这是他的选择,我自然尊重。”常靖玉仰起头来,“就算敝门真有内奸,是敝门疏忽用人不当,那临渊宫为何要对抛却前尘,真心加入门派的护卫草率关押呢?贵宫帝尊是否也要负一定责任?”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陆饮霜沉默一瞬,好像又回到他们刚见面时针锋相对的模样。   “回到正题吧。”陆饮霜背过手去,“道武仙门自己销毁了卷宗,却不能让重华仙门同样销毁,所以这份资料透过道武仙门最终送到忌恒手上,被当做证据给沈萍风定了罪,幸好帝尊及时阻止,才未酿成悲剧。”   他们在这个涉及彼此门派的底线上各退一步,常靖玉抿抿嘴,心想你还真坚持给自己找面子。   “我们在修真境还有两条路可查,一条是道武仙门,一条是北海凌家,御龙府已经派人与临渊宫联手围剿惊霆岛残党,希望能快其他门派一步,得到些许有用的情报吧。”陆饮霜微微侧身,伸手给他,“剧目快开场了,能走吗?”   常靖玉盯着陆饮霜雪白的指尖,心里那点不痛快也烟消云散,就着陆饮霜拽他的力道起来,笑眯眯的反问:“我走不动呢?”   “那我就把你扔在这,自己去看。”陆饮霜甩手打断他的妄想。   常靖玉也不恼,快步跟上陆饮霜,等他们姗姗来迟,梨园上下人声鼎沸,都在议论今日要登台献唱的玉珠仙子,陆饮霜板着张如结冰霜的脸,倒让人情不自禁自动为他让开条路。   他们的座位靠前,常靖玉坐下之后悄声问陆饮霜:“玉珠前辈算是现下最受人追捧的仙子之一,听琴社的魁首,你居然请得动她纡尊降贵。”   “你感叹错人了,临渊宫只出故事而已。”陆饮霜实话实说,“她欠炎真君的人情,是炎真君请她襄助。”   常靖玉还欲再问,台上晶石灯已经忽地熄灭,他只好安静下来,默默看剧。   在听到台上饰演者的尖叫时陆饮霜就头疼地自封了听觉,他早就看过谢桥递给他的几版故事,他定下了最庸俗的那种――来自沉沦境却天真无邪的年轻女孩,认识了修真境意气风发的少侠,约定俗成的坠入爱河,经过种种误会和阴谋,女孩成功的洗清了自己嫌疑,揪出幕后策划者,重伤死在少侠怀里,这一波眼泪还没干,少侠就在帮女孩正名之后,墓前自尽了。   常靖玉悄悄戳了陆饮霜一下,陆饮霜回头就看见旁边观众正在抹眼泪。   为了方便过后售卖,现场禁止修者使用留影术阵法宝,有个心存侥幸想用置影术的男人被巡逻人员架出场外,玉珠仙子如泣如诉忽高忽低的歌声感染了众人情绪,一时间手帕供不应求。   剧目结束之后,现场掌声久久不绝,常靖玉也深受感动,边拍手边道:“前辈,音修果真不可小觑,玉珠仙子这一曲唱罢,真叫人肝肠寸断恨不得马上叫他们不理世事成亲退隐……只是这魔修的形象是否太过虚假。”   陆饮霜才解了术法,闻言给他个白眼:“沉沦境之大,无奇不有。”   常靖玉还没摆脱音修的影响,深情款款地看着陆饮霜,隔着椅子扶手揪住他的袖子:“我绝对不会让前辈成为众矢之的。”   陆饮霜:“……”你再不放手我们都要被围观了。   顺着人群离开之后,街上三五不时仍能听见和朋友口沫横飞吹玉珠仙子新曲的修者,还有赞叹听琴社果真非同一般,短短两天突发节目还能演出的如此精彩绝伦,让人对魔修有了全新的认识,发自内心想去手撕叛徒。   常靖玉也不知这番洗脑到底是好是坏,但至少众人不再敌视魔修,也让临渊宫好办事不少。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北海?”常靖玉边走边问,   “明日。”陆饮霜略一思索,“我有个计划,还有细节需要和凌旭辉详谈。”   常靖玉点点头,看着街角的牌子,忽然想起来道:“上次订做的衣裳还没取,正好顺路,前辈等一下吧。”   陆饮霜在原地站了片刻,常靖玉两手空空的回来,嘴角翘着轻快的弧度,“回去再看吧,就当给前辈一个惊喜。”   “不是惊吓我就知足了。”陆饮霜下意识的摸摸脑后,虽然已经换了一条发带,但他还是担心常靖玉弄套蓝的绿的,和道武仙门一个风味。   常靖玉笑而不语,健步如飞。   回联络据点时天色已晚,凌旭辉终于出现在了别的地方,才两天时间,他看起来就清瘦不少,花花公子得过且过的气质被磨的干净。   院内夕阳透过阵法显得波光粼粼,陆饮霜耐心的等夜忱操纵阵法替凌旭辉化消最后的余毒,这才道:“去议事厅,我有话要说。”   “嗯。”凌旭辉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漱去口中血腥,和夜忱先去地下密室。   常靖玉想跟上,陆饮霜抬手拦住他:“你去休息,计划我稍后会通知你。”   “我不累。”常靖玉不甘道,陆饮霜带他出去散步透风,回来又让他去睡觉,简直和照顾小孩子一样。   “那就收拾行李去吧,把我房间那件披风洗了。”陆饮霜轻描淡写的绕过常靖玉,把他支去干活。   常靖玉这下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在商讨正事和陆饮霜的披风之中摇摆了片刻,对陆饮霜的背影喊道:“那前辈可不能瞒我!”   陆饮霜摆摆手,进入议事厅,顺手关严了门。   没有常靖玉在场,陆饮霜收敛了轻淡的笑意,夜忱替陆饮霜规矩地拉开椅子,垂首立在一侧。   翘着腿的凌旭辉莫名觉得气氛过于正式,不自在地抓了把头发,干咳一声把腿放下。   “坐吧。”陆饮霜抬腕示意夜忱,然后开门见山道,“凌少爷,敢赌命吗?”   ……   常靖玉放轻脚步开门进了陆饮霜的房间,环视一圈与他那间格局并无不同,只是稍显凌乱。   桌上散落着几本书,占据半面墙的书架上从竹简到玉简一应俱全,大半都被翻动过,窗台散落着晶莹的冰粒和十几张空着的信封,地下没有窗户,墙上是光晕柔和的晶石板,但看得久了还是令人眼花。   陆饮霜所说的披风挂在床头,常靖玉走过去,床上被褥整齐,根本没有睡过人的痕迹,灰色的披风袖口染了茶渍,他把衣裳拿起来,若有似无的冷冽香气让他心神一晃。   这两天陆饮霜到底忙到什么程度,才会连茶水都失手打翻。   常靖玉暗自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书重新拿回书架摆好,去洗干净披风,给陆饮霜换了新茶,听话地回了自己房间躺下休息。   翌日一早,常靖玉洗漱完毕直接去找陆饮霜,他在门前稍做试探,陆饮霜确实在房内,便轻轻推了下门,没锁。   细微的响声传出,常靖玉看见陆饮霜正靠着椅背撑着额角小憩,桌面上铺着两张划了笔迹的地形图。   他顿时有些后悔来的不是时候,陆饮霜却已经醒了,揉了揉眼睛吐了口气。   “坐。”陆饮霜顺手倒了杯茶推过去。   “你不再睡会儿吗?”常靖玉担忧道。   “不用。”陆饮霜无所谓的说,“巳时有一艘悬舟会在城外起航,煌明已打点完毕,我们可直接前往北海。”   常靖玉望了一眼漏刻,还有些时间。   “那凌旭辉他们呢?”   “我让凌旭辉留传音给凌山海。”陆饮霜顿了顿,继续道,“他愿意用钥匙和自己的命作为条件,交换凌山海救治凌虹霓,然后光明正大回去北海。”   常靖玉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前辈……这未免将凌旭辉兄妹置于危险之中。”   “你我难道不危险吗?”陆饮霜反问,“他们早就无法置身事外,这点你也清楚。”   “话虽如此,唉。”常靖玉蹙着眉,搁下茶杯道,“凌旭辉也同意了,看来他已有赌命的觉悟。”   “放心,我会看住他们。”陆饮霜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把地图卷起来拍了拍手,“沿途都已安排好了人手监视保护,若是真让他们搭上性命,临渊宫颜面何在。”   常靖玉实在没办法怀疑陆饮霜的从容,无奈地摇摇头:“昨晚前辈就算不支开我,我也不会反对前辈的计划。”   陆饮霜站起来,对常靖玉勾勾手指:“衣裳拿来。”   常靖玉没了搞什么惊喜的心思,乖乖把取回来的衣裳递了一套给陆饮霜。   不是什么夸张的道武仙门清新色,纯黑的衣料上绣着暗银的纹样,在光线下才显出一点繁复的痕迹。   陆饮霜还算满意,去洗漱更衣前在浴间门口停了停,道:“你当然不会反对我,但若真有万一,我不会后悔,更不会因此自责愧疚,我见惯了任何可能的牺牲……但你呢?”   常靖玉愣在当场,半晌才被浴间内的水声激的回过神。   他摩挲着茶杯,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脸上,最后干脆笑了起来。   他也慢腾腾的起身,在角落的木架上拿了毛巾,在陆饮霜换好衣裳推门时递过去,看着那张苍白淡漠的脸,常靖玉暗自心想,世上大约再没有比他更温柔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不是,我没有,不要给我贴金,你师父就超温柔。 付青霄:都说了不要再cue我了! 常靖玉:我两个都……(不是   ☆、北海03   地下密室的空气比以往稍显压迫, 陆饮霜上楼推门,一阵潮湿的风就从缝隙中闯了进来。   陆饮霜侧身闪开,站在他身后的常靖玉被吹了满脸雨星, 赶紧看了看天色, 天际还是透亮的白, 但穹顶铺满厚重逼仄的黑云,眼下这场斜风细雨似乎早晚变得倾盆而落。   “阴的好厉害, 悬舟会按时航行吗?”常靖玉担忧道。   “无妨, 若是真影响到了悬舟, 船上自有修者让天气放晴。”陆饮霜翻手化出把伞递给常靖玉, “这是走私的货船, 可不会按规矩行事。”   常靖玉被这霸气的说法惊到了,默默撑开伞举着, 又问:“那我要不要对个暗号之类的。”   “你只需保持安静。”陆饮霜挑着嘴角,别有深意地露出一丝戏谑。   常靖玉越发好奇陆饮霜和煌明到底联络了什么悬舟,他们踏入灰蒙蒙的雨幕,踩过地面薄薄的积水, 给另一个颠倒的世界带起涟漪。   还没等出城,雨势就渐渐扩大,街上行人寥寥,陆饮霜敲了敲戒指, 飞露出来之后甩了甩脑袋,见周围没什么麻烦,又飞快地钻了回去。   “看来飞露前辈不想弄脏羽毛。”常靖玉绕到另一侧换了个手撑伞, 周围只剩下雨声,“要御剑吗?”   “我不想搭你的剑。”陆饮霜直言拒绝。   “但前辈以灵力凝剑消耗太大。”常靖玉劝道,“拦一辆马车或者轿辇?”   “巳时还早,我可以慢慢走。”陆饮霜负手轻笑。   常靖玉一瞬间还以为那笑容里有些别的意思,但很快就清醒过来,点点头:“也好,锦安城的雨天风景别具一格。”   路边的花树下堆了一层花瓣,雨中混着朦胧的香气,陆饮霜问他:“你的眼睛已彻底无碍了吗?”   “嗯,看得清了。”常靖玉回道,“还要多谢前辈照顾。”   “不用。”陆饮霜微微把伞柄给他推回去些,视线停在街道两侧亮起的灯上,半晌才转过头。   夜雪城的雨比锦安城更凉,他这两天处理多了魔修的事,难免总想起沉沦境来,透过那些斑斓的灯影,恍然间似乎能捕捉到一点夜雪城的影子。   常靖玉敏锐的察觉到一丝落寞,拽了拽陆饮霜的袖子,故意纠缠他道:“上次听前辈说起家住夜雪城,不如趁此机会给我介绍一下当地特色。”   “你想听什么?”陆饮霜饶有兴趣的斜睨他一眼,“夜雪城的特色嘛,斗法杀人抛尸十分方便,扔到沧虞山下,很快就会和万年冰雪融为一体。”   常靖玉:“……呃,真的假的。”   陆饮霜看常靖玉那副欲言又止的踌躇感,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拿过伞来凝出冰剑,闪身化为流光掠向空中。   常靖玉及时给自己挡了御风诀,他差点被陆饮霜骗到了,哭笑不得的御剑追去。   按照煌明给的地图,两人顺利在枝繁叶茂的森林中找到阵法入口,穿过一层屏障,眼前便开阔起来。   供悬舟起落的空地上堆着几件密封的货箱,再抬头看,这艘悬舟比沧逐云舟轻快不少,船上有人放下舷梯,帆布的阵法也正在检查当中。   常靖玉抬步刚想直接过去,就被陆饮霜拽住了胳膊。   陆饮霜收了伞,拿出两张面具,对常靖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给常靖玉扣上一个。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说话。”陆饮霜提醒。   “嗯。”常靖玉发觉这张面具是密不透光的,他看不见陆饮霜的表情,但总觉得这声音中有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   下一刻,他就知道陆饮霜到底在乐啥。   常靖玉脖子一紧,一条冰锁直接套在他颈上,转了个结绕到背后把他两只手腕也捆在一起。   若不是信任陆饮霜,常靖玉几乎要以为陆饮霜打算卖了他。   “走吧。”陆饮霜推了常靖玉一把,看他踉跄两步时又不着痕迹的扶了一下。   船员见到这两人,警惕地抬手招了两个同伴上前盘问道:“站住,你们要去哪里?”   通常这类运货的悬舟会将路线和目的地定成暗语,若是答不出,就基本可以凉了。   常靖玉有些紧张,陆饮霜并未答话,只是把方才那张地图和几张灵石银票交给船员,沉稳的好像常客一样。   船员仔细看了看地图,对照上面的印记之后态度顿时亲切起来。   “既然有推荐函,您里面请。”船员热情的领着陆饮霜上船,赔罪道,“实在不好意思,问道大会临近,我们这次的货也比较多,没有宽敞的房间了,您若是信任我们,不妨把您的奴隶留在货仓,我们一定会严加看管。”   “我当然信任贵方,但他恐怕离不了我,若是在货仓吵到了人岂不抱歉。”陆饮霜若有所指地笑起来,冷淡的面容染上一层不可言说的幻惑。   常靖玉被绑在身后的手攥了一下,冰锁发出咔嚓一声。   陆饮霜安抚般的把掌心压在常靖玉后颈上,食指在动脉的位置敲了敲,像某种威胁和暗示:“乖,听话,我目前心情还很好。”   常靖玉浑身一颤,恐惧般一点点低下头去。   陆饮霜的声音很低,像从深潭下浮起的气泡,船员被这种微妙的气氛搞得不好再看,匆匆领陆饮霜到了房间,本想问一句需要下人待命吗,结果陆饮霜进门就把常靖玉推到了床上,常靖玉的脖子被冰锁勒出一道红痕,他咳嗽着蜷缩起来发抖。   船员什么都没问,直接关上门退了出去,嘱咐跟着的同伴无事不要靠近,免得惹祸上身。   房间内陆饮霜反锁了一道,只见常靖玉翻了个身,自己挣断了冰锁拿开面具揉揉脖子,他抖是真的,笑的。   “咳咳……前辈,前辈的演技也太真实了。”常靖玉抹了把眼泪坐起来,抱怨道,“我也想见识下前辈不一样的表情。”   “滚。”陆饮霜觉得这场放弃了脸面的演技绝对是黑历史,“下来。”   “我不,这房间太挤,都没地方坐。”常靖玉放肆地仰面躺下,伸手比划了一下棚顶的高度,几乎堪堪让陆饮霜不至于低头弯腰。   陆饮霜双唇抿成直线靠着墙壁,船舱内这张床靠着三面墙,只剩下他站立的三尺距离,空气闷热,躺在床上和棺材也没什么区别。   常靖玉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脸色微红,往墙里靠了靠,把鞋子脱了扔在地上:“我说真的,前辈总不会要这么站到北海吧。”   陆饮霜瞄了他一眼,正直的不为所动。   常靖玉起了点坏心思,笑眯眯的捏着手腕,把多少沾了些雨水而微潮的外衫脱下来搭在床头:“前辈,演戏也要敬业一点吧。”   他的动作本没什么问题,但配上这句话和故意露出的半截手臂就显得不那么单纯,陆饮霜板起脸来,想教育他几句年纪轻轻庄重一点,但随即意识到如果他这样说,岂不是显得自己想歪了。   “前辈?”常靖玉盘膝而坐,双手撑着膝盖试探。   “哼。”陆饮霜冷哼了一声,从乾坤袋里翻出本一长的通用术阵注解砸在床上,“既然你闲来无事,背完它再说其他。”   常靖玉表情一僵,整个人都变灰了。   陆饮霜拿出玉简看属下汇报的讯息,常靖玉总算安静下来,抱着书认真学习。   悬舟果然未受影响按时起航,墙外隐隐传来雨声轰鸣,不多时又只剩风响。   常靖玉中间没忍住睡了一觉,醒来时腿上压着的书已经被放到床头,他四下环顾,发现了寒意来自哪里。   陆饮霜给自己冻了个冰封王座,慢悠悠的拨弄玉简投射的云图。   常靖玉活动活动身体,玩笑道:“前辈,小心风湿。”   陆饮霜给他一个你智障吗的眼神。   常靖玉干咳一声,正经道:“有什么新消息吗?”   “确实有,御龙府已擒获那日袭击的数名蛊酆涯叛徒,正要送回沉沦境。”陆饮霜指指云图,“还有这个,你看。”   常靖玉跳下床来凑到陆饮霜身边,看见云图上是一处陌生的景色,碧瓦白墙,鹅卵石小路两侧长着矮灌木,像院落一角,陆饮霜伸手一划,场景就远了些,常靖玉这才看见院墙对面的海。   “是惊霆岛?”常靖玉想了想,问道。   “嗯,惊霆岛上有不少各式法宝和研究人员,御龙府已将人带回讯问,我的人在惊霆岛发现这处阵中阵,外部是隐藏用的幻阵,内侧更为复杂,若是强行破除,恐怕会让内阵爆炸,连带周边的渔民都将受害。”陆饮霜轻拂云图,阵法的光芒清晰显露。   “那就这么放着吗?会不会被凌家或者魂主湮灭证据。”常靖玉担心道。   “目前有御龙府看管,炎真君正与沧渺宫交涉,在等沧渺宫接手惊霆岛的这段时间,我们需要尽快破解阵法。”陆饮霜敲了敲扶手。   常靖玉盯着云图,忽然发现了什么,挤到陆饮霜身前把墙角一处细节放到最大,回头问:“这是蒲夷的鳞片?”   陆饮霜点头:“嗯,这处幻阵以鳞片作为阵眼,毫无防备即使接近也不会察觉任何蹊跷,算是高明的幻阵。”   “我记得当初在密室里,你们拿走了一个盒子,里面就有蒲夷的鳞片。”常靖玉皱眉回想,“如果幻阵不能强行破除,由蒲夷自己前去收回鳞片,使阵法直接失效,那内阵就无爆炸的危险了吧。”   陆饮霜眼前一亮,赞许地纵容了常靖玉坐在他椅子扶手上的失礼动作:“可以一试。”   “只是如何用鳞片施术发出讯息召唤蒲夷,这就是我的知识盲区了。”常靖玉谦虚地摸摸鼻子。   “我会吩咐下去。”陆饮霜收起云图拿着玉简抛了抛,琢磨人选,谢桥抽不开身,殷海笑在鸿蒙岛,他那几个峰主一个刚成亲去游玩,一个赖在蛊酆涯交流炼蛊互嗑,还有两个忙着对弈编撰棋谱。   常靖玉就看陆饮霜的表情逐渐严肃,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事。”陆饮霜感叹着这群人早晚死于安乐,一面还是传音给了谢桥,顶着压力把这活儿指派给沈萍风。   常靖玉想起上次沈萍风对他开道武仙门的玩笑,很难相信沈萍风对道武仙门再无感情。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冰屑坐回床上,拿自己的玉简联络付青霄。   陆饮霜瞥了他一下,站起来想出去,常靖玉抬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回避。   云图铺开时,常靖玉微微一愣。   陆饮霜听见云图中传来酒坛碰撞的声音,心想付青霄不去研究渗透修真境的暗中威胁,在这觥筹交错什么呢。   但随后付青霄轻声开口:“月闲,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嗯,天色已晚,师兄早些休息。”柳月闲放下酒坛立在墓边,转身回去。   陆饮霜往床边挪了挪,没进入云图范围,斜斜看见付青霄正靠着一座墓碑,地上有两个空坛子,他没多少醉意,但笑容却显得孤单。   “师父,您这是……”常靖玉小心翼翼的关心。   “没什么。”付青霄让开些,“如果他还活着,你该叫他一声师伯,不过现在叫也无妨,我替他收着。”   常靖玉定睛看向墓碑,上书“道武仙门仙渺堂弟子沈絮之墓”,时间是宁昭四百三十年,约莫二百年前。   “师……师伯。”常靖玉下意识的低下了头,怕付青霄看出他闪烁的眼神。   “嗯,师兄你听,我的徒弟多听话,比我们当初在仙渺堂修业时乖多了。”付青霄骄傲地拍拍墓碑,拿起酒坛浇沃土地,又抬到唇边。   “师父!”常靖玉坐直了扬声阻止,“你上次在流觞园的内伤好了吗?”   付青霄顿了顿,无奈地放下酒坛:“别担心,为师还不算老不中用吧,对了,你传音来是遇到难处了吗?”   “不是,只是收到师父的斩情剑,还没向师父道谢。”常靖玉规规矩矩的作揖,“多谢师父赐剑,虽然近来锦安城风波不断,但我并未遇到危险,还请师父不要挂心。”   “安全就好,你我师徒,何必见外。”付青霄撑着墓碑站起来,拂袖收拾了一下,“今天是你师伯的祭日,可惜门中还记得他的不多,敢提的更少,我一直知道他是无辜的,却无能为他平反,为师这门主坐的毫无作为啊。”   常靖玉觉得心口发闷,几乎要脱口而出师伯没死,他强忍住了,眼圈泛红:“我知道您不提此事是为维护前任门主的声誉,不想让他留下骂名,在我心中无人比您更配门主之位。”   付青霄怔了怔,赧然一笑:“就当为师醉了吧,反正已经走到今日,再谈后悔也无用了,你在外历练,千万小心。”   “嗯,我知道。”常靖玉重重点头。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日前收到临渊宫谢尊主的书信,最近修真境可不太平,若是你觉得累,随时回来。”   常靖玉深吸口气:“是,师父保重。”   他收起云图之后,发泄般一拳砸在床上北北。   陆饮霜递过去一杯冰茶,常靖玉一饮而尽,央求般看着陆饮霜:“下次……等有时间的时候,能让我见见师伯吗?”   “你想问他愿不愿意对付青霄坦白。”陆饮霜道出他心中所想。   “是。”常靖玉承认,“我不想见到师父这般悲切。”   陆饮霜轻轻叹了口气:“我可以帮你联系,但不可能命令他做什么。”   “这就够了,多谢前辈!”常靖玉一喜,付青霄对他的恩情他还不完,这种无力感又让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他总要有个机会去尝试,好像这能让付青霄救他变得更有意义,也让他的存在更有意义。   陆饮霜垂了下眼,不想打击常靖玉,他拿不准道武仙门师兄弟的感情纠纷,答应下来多少是因为前世而同情付青霄。   “你……付青霄对你,真如此重要?”陆饮霜艰难的措辞,又怕常靖玉产生什么误会。   “没有师父,我只怕早已死在永和村。”常靖玉阖了下眼,“是师父让我活下去,遇到前辈,又让我觉得自己该活的更好,更像个人。”   陆饮霜嘴角一抽,很想告诉他你别带我,抬手拍拍常靖玉的肩膀转身出门。   “前辈要去哪?”常靖玉想跟上。   “买点东西,离北海还很远。”陆饮霜摆摆手,“老实待着,不然我再捆你一次。”   前世究竟为何要挑断付青霄四肢经脉,让他在南疆至毒棺中苟延残喘二百余年,这话陆饮霜是无论如何问不出口了。   ……   入夜,锦安城的雨终于停下,丝丝凉意侵入骨髓,地面都是破碎的影子。   凌旭辉坐在马车里,阵法护持下几乎感受不到颠簸,他还是坐立不安,眼下一片青黑。   凌虹霓躺在榻上呼吸绵长,夜忱为她输了不少灵力,坐回凌旭辉对面时脸色有些发白。   “你没事吧。”凌旭辉终于舍得挪过去点目光,草草关心了一句,“路上若有危险,我还指望你大展神威呢。”   “你是不是中毒太久,忘了你的筑基修为聊胜于无。”夜忱怼他一句,掐了个诀。   凌旭辉赶紧抬手制止他,背后错觉般又痛起来:“我都好了!你可歇歇吧。”   “你也不用太紧张,凌山海想要的毕竟是钥匙。”夜忱沉声道,“北海凌家现在风口浪尖,不到北海,他不会有大动作。”   “最好这样。”凌旭辉揉了揉太阳穴,侧身倒在车内长椅上,“凌家和堕水一副德性,都是噬人的地方。”   夜忱甩过去一件斗篷,凌旭辉啪叽一爪子给斗篷拦在两人中间的地板,怒道:“我不睡!”   “捡起来,你爱睡不睡。”夜忱冷冰冰的警告。   凌旭辉磨了会儿牙,又毫无骨气地把斗篷拎起来盖上,不满道:“你到底还算不算我师弟,跟陆风雪那厮点头哈腰的,到我这就蛮横无理。”   “哼,废话。”夜忱抱着胳膊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凌旭辉翻腾了一会儿,想问他这话时承认是自己师弟了,还是跟主上态度卑微理所当然。   “喂,陆风雪算你什么人,要是他让你回沉沦境,你拍拍屁股就走人吗?”   夜忱避而不答,反问:“那你呢,无人命令你去哪,你又有何打算?”   凌旭辉一愣,他只想为凌虹霓报仇,让凌家再也不能威胁他们,然后治好凌虹霓。   再然后呢?他背后若无凌家,他还能在道武仙门,甚至修真境待下去吗。   时间在沉默里流逝,他们都没注意,软塌上凌虹霓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   载货的悬舟航线隐秘无需接受检查,弥补了和速度上的差异,一天一夜便接近北海范围。   陆饮霜紧挨着床边和衣而卧,长发散在床上,在熄了灯的房内模糊不清。   常靖玉不常坐悬舟,睡得不算安稳,凭借习惯在早上打着哈欠爬起来,双眼迷蒙的想去够床边冰桌上的水杯。   他的左手压住一大片冰凉凉的头发,没来得及反应,床垫塌下一块,常靖玉就感觉手下的发丝似乎绷直了。   陆饮霜抽了口气捂住脑袋清醒过来,霜花顺着长发铺天盖地的漫了过去,把常靖玉冻得连打三个喷嚏。   “对不起我不不不是故意的!”常靖玉赶紧松手道歉,抱紧自己躲进被子。   陆饮霜甩出一枚冰珠打开晶石灯,皱着眉面带不悦,他想起自己的头发在常靖玉手里遭了几次无妄之灾,恶狠狠的放话道:“再有下次,我送你剃度出家。”   常靖玉可怜兮兮的抱头称是。   陆饮霜翻身下床,对着水镜扎上头发,不耐道:“起来,快到北海了。”   “这么快?”常靖玉一惊,赶紧翻出衣裳换好,把冰桌上的果脯零食收拾打包,掐诀用了点火融化冰面蒸干水汽。   陆饮霜躲开扑面而来的热度,瞪了常靖玉一眼,给自己施了个净尘诀抚平衣褶。   悬舟将要降落时速度减慢不少,有了些许飘荡感,常靖玉不适地窝在床头,病恹恹的道:“我晕船了。”   “忍着。”陆饮霜白他一眼,摸出之前那张面具扔给他,“戴上。”   “我想要看得见路的。”常靖玉拿着面具讨价还价。   “你也可以不戴,若是传出什么流言我可不负责任。”陆饮霜调侃道。   常靖玉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面具扣在脸上,委屈地控诉:“前辈都对我又捆又绑睡一张床了,居然还不负责任。”   陆饮霜:“……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临渊帝尊为何纡尊降贵屈居标间,仙门少主为何衣冠不整讨价还价? 人身伤害究竟是情趣玩法还是正义牺牲? 这一切的背后是魔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敬请关注《修真无小事,八卦你我他》,每晚亥时,不见不散。 ―――――――――――――― 谢桥&付青霄:约个架吧。   ☆、北海04   悬舟稳稳落下, 为陆饮霜引路的船员恭敬的等在门边,负责送陆饮霜出去。   他跟在两人身后,目送陆饮霜拽着跌跌撞撞的奴隶离开悬舟, 摇摇头觉得凌家真是莫名其妙, 居然会在黑市放出消息拦截常靖玉, 像他们的船除了运货,恐怕也只有这种变态才会坐。   常靖玉当然不知道他在知情人士的眼皮底下逃过侦查, 跟着陆饮霜走出半里地, 才悄声问道:“是不是可以放开我了。”   “哦?你自己不会挣脱吗, 我还当你乐在其中。”陆饮霜松开冰锁一端, 笑盈盈地揶揄道。   常靖玉:“……我不至于入戏太深。”   他用了些灵力断开锁链拿下面具, 看见山崖下汹涌的海浪时,宽广澎湃的潮声才入了他的耳中。   常靖玉定住般僵了一会儿, 惊叹道:“哇哦。”   陆饮霜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古井无波道:“你又不是第一次看海。”   “蔚海确实比这边平静许多。”常靖玉往后退了两步,又问,“说起来, 前辈确定静流居地址了吗?”   “目前尚无汇报。”陆饮霜微动的眉现出一丝不满,“应当不是普通的建筑,或许别有深意。”   “那看来需要咱们现打听了,也不知凌皓宇在静流居存放了什么。”常靖玉深吸口气, 在崖边站了半晌不免觉得脸皮太薄不够抗风。   陆饮霜招手示意常靖玉下山:“尚有时间,凌旭辉还未到达北海范围,若是早一步找到静流居, 说不定会为此行增添胜算。”   “前辈说的轻巧,我也不知前辈的计划原本有多少胜算。”常靖玉笑着调侃了一句,快步跟上陆饮霜。   “哼。”陆饮霜似笑非笑意味不明,打算先带常靖玉往北海的据点。   他们刚刚踏上另一条山路,肃杀之气便陡然高涨。   常靖玉眼神一凛,祭出玄荒的同时手指已夹了两张符篆。   “金丹期的小辈已经发现诸位了,再不现身,是当真无颜见人了吗?”陆饮霜停步环顾四周,背着手并无动作。   周围灌木一阵簌簌响动,随后五名衣着统一的元婴期蒙面人同时杀出,剑气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空中迅速罩下。   陆饮霜稳若山岳,身旁冰柱层层拔高拦下剑阵,低声对常靖玉道:“是瀚海剑阵,不成气候,无需担忧。”   常靖玉很快反应过来,这群杀手既然用的瀚海剑,那必然是凌山海的亲信,只是他实在疑惑他们才下悬舟,为何这群人就已知晓他的位置。   杀手一击不成,随即变阵,五人配合默契无间,一人缠住常靖玉,剩下四人针对陆饮霜,招招狠辣凌厉,似乎誓要在此除掉心腹大患。   常靖玉抬剑挡招,仙渺剑式精妙连环,术法符篆出人意料,那元婴杀手一时制不住常靖玉,常靖玉足尖在蒙面人剑上轻点借力腾起,撒下一蓬不明粉末,扬声狞笑道:“尝尝南疆化尸粉!”   蒙面人微微一怔信以为真,忙收回剑势撑起灵力屏障。   常靖玉稳稳踩着玄荒,趁机掐诀施了个明阳离火挡在陆饮霜面前。   陆饮霜独战四人,虽未现支拙但也消耗甚巨,火墙出现时他回头看了眼另一处战场,常靖玉正露出个得意的狞笑,对上了当的蒙面人嘲讽道:“在下可是仙门弟子,岂会用这等下作手段。”   陆饮霜:“……”控制一点表情再说话吧。   蒙面人显然也想不到常靖玉这迷幻的作风,那撒出去的东西只是糖霜,他好歹也算久经训练,没因此恼羞成怒,果断撤掉屏障冲上半空去追常靖玉,同时数道剑气已破空而来。   常靖玉闪躲不及,小腿被划出一道伤痕,惊呼一声从玄荒剑上跌落,蒙面人紧追不舍,却见常靖玉转身间又拿出个同样的瓶子。   蒙面人暗想这次他可不会再被骗,由上自下挥剑斜斩,想将常靖玉逼回地上,常靖玉扔出的瓶子被剑气割裂,蒙面人忽然察觉到一丝术法气息,瓶中的药粉被御风诀催发逆风卷向蒙面人,他猝不及防便沾了满脸,登时捂住双眼惨叫起来。   “你!用毒!”蒙面人摔落在地难以置信。   “呵,说不用下作手段,你便真信?兵不厌诈啊。”常靖玉稳稳落地拍了拍手,纯良地行礼,“不过在下好歹也是仙门弟子,只好请你永久为在下保密了。”   陆饮霜多少清楚点常靖玉的本性,见怪不怪的头疼了一瞬,挥袖一扬让那道火墙又涨高数尺,成簇的火苗从中飞散而出,洒向周围树林,眨眼间噼啪作响的烈焰就将他们围在中央。   “再不停手,是想暴露你们的存在吗?”陆饮霜手握冰剑冷冷警告,“如此火势,即便北海执法堂不动,附近修者也会闻讯赶来,到时想退就没那么容易了。”   眼看常靖玉制服了一个杀手,陆饮霜还游刃有余,周围是重华仙门的术法明阳离火,还有海风借势,想要熄灭必然耗费灵力,更不能速战速决了,剩下四人略一合计,纷纷抽退。   陆饮霜剑尖柱地拦起冰墙挡住蒙面人临走留招,这才长吁口气皱起眉来。   “哼,你们逃得了这次,逃不过下次,只要你们还在北海,就再无宁日!”地上中毒的蒙面人恶狠狠的放话,摇摇晃晃的刚站起来,常靖玉拿剑鞘砸在他颈侧,又把他敲了回去。   “你最好认清自己的处境,在下可不介意滥用私刑。”常靖玉阴恻恻的提醒。   “咳。”陆饮霜一边熄灭火焰,一边不轻不重的清清嗓子。   常靖玉无辜地转身歪头:“前辈有何吩咐?”   陆饮霜斟酌道:“我可用溯影回梦……”   “我提前告诉你,免做无用功,我们拿主人的钱,练主人给的剑法,需要我们杀人便杀,埋伏位置也是主人吩咐,所有机密一概不知。”蒙面人冷硬道。   “啧,主人是指凌山海?”陆饮霜问。   “废话。”蒙面人扭头。   “那你可知魂主?”常靖玉追问。   “没听过。”蒙面人断然否认。   “看来此人没什么用处。”陆饮霜摆摆手,“杀了吧。”   “好哒。”常靖玉欣然同意。   “喂!”蒙面人挣扎道:“你可是青霄剑仙的弟子,主人也说过不要对你下杀手,难道你就这般自甘堕落和魔修狼狈为奸,任他差遣做他走狗!”   “正是如此,你知道了真相,更留你不得。”常靖玉笑眯眯的抽出玄荒剑抵住蒙面人咽喉。   蒙面人一时语塞,他本意挑拨离间,却想不到常靖玉竟承认的这么干脆,反而让他有点不知所措直冒冷汗。   “一个机会。”陆饮霜转过身来,“你可知晓静流居。”   “如果我知道,你会放我生路吗?”蒙面人谈判道。   “你没得选。”常靖玉威胁道,“如果你知道的不对,我会给你来个几百上千刀,还有上好丹药吊命。”   陆饮霜:“……”夸张了啊,哪有时间玩这套。   蒙面人咬咬牙,权衡之下索性道:“我听大少爷提起过,那是他幼时常去观景的地方,静流居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就在啸林苑禁地内,年久失修,也没什么特别的。”   “动手吧。”陆饮霜点点头,微笑道。   蒙面人一句骂声还未出口,常靖玉调转剑尖,用剑柄敲晕了他。   陆饮霜蹲下施术,溯影回梦的光晕罩住蒙面人。   常靖玉站在一旁,手中备好了一颗回复灵力的丹药,待陆饮霜睁开眼后及时递了上去。   “我已抹除他这段记忆,但只是简单操纵,术法高手一样能解。”陆饮霜按了按眉心,在蒙面人腰带内侧别了个监听法宝,“也不知凌山海是如何得到你我位置,保险起见,我们直接前往静流居,先不要与临渊宫暗哨见面为好。”   “嗯,咱们闹出的动静不小,还是先撤吧。”常靖玉四下看着道。   陆饮霜简单清理了下现场灵力气息,率先凝出冰剑御剑下山。   北海气温微凉,他们到达北海城内时已接近黄昏,晚风吹得久了,空气中枯涩的味道也习以为常起来。   陆饮霜后悔没戴个帷帽出来,常靖玉始终绷着几分警惕,街上行人算不得多,约莫是凌皓宇的负面影响,百姓大多沉着脸,面对三五成群的执法堂巡逻或是检查也只得配合。   “两份芝麻煎鱼,多谢。”常靖玉在一家酒楼前的摊位站定,摸出碎银递给摊主。   “要辣吗?”摊主抬了下头,熟练的从箱子里翻了两条宽厚的海鱼搁在铁板上。   常靖玉回头看陆饮霜,余光扫过,只见摊位旁的露天桌椅吃饭的年轻男女飞快别开了眼。   “少放。”陆饮霜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摊主在两条煎鱼上均匀洒了辣椒粉,拿纸袋包好递给常靖玉,常靖玉若无其事道:“可惜上次在蔚海没能试一下海边烤鱼……北海还是有点冷,不如蔚海气候宜人,鱼也危险的多。”   陆饮霜捏着纸袋,触感柔软,煎鱼的香气绕在鼻尖,身后跟踪的人也正等他们下嘴。   经过一个转角时,陆饮霜毫不犹豫的把纸袋甩向身后,钉进跟踪的一男一女脸侧墙缝。   那两人见被发现,转身便跑,似乎也不怕丢了线索。   “可惜了,辣椒有毒,不然好歹能当个晚饭。”常靖玉有点遗憾的把鱼收进乾坤袋。   “他们确实能掌握你我行踪,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陆饮霜聚起灵识又检查了一遍,两人身上并未带有什么可疑法宝或是术阵气息。   “我还是道武仙门的弟子,就算知道位置,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下手。”常靖玉攥着拳心有不甘,“但任由这群苍蝇跟在身后,实在让人厌烦。”   “静流居所在的啸林苑地处偏僻,夜晚更是人迹罕至,若是你我直接前去,恐怕又免不了一番争斗。”陆饮霜琢磨道,他也不是盲目自信的人,没那么多灵力对付元婴期的杀手。   “那像在山上一样,弄出些大场面来,引人过去,我们趁机潜入静流居如何?”常靖玉颇有兴致的提议。   陆饮霜暗说这可真不是你家地盘你不心疼,随即就点头赞同道:“嗯,确实是个办法,到时你在现场报上名号,凌家可不敢让你受伤,公然再给自己抹黑。”   常靖玉听着有种自己被卖的感觉,微妙地摸摸鼻子,追问道:“那具体细节呢?”   “我联系临渊宫的人,让他们放点热闹的。”陆饮霜翘了下嘴角,指尖扣住玉简。   云霞翻卷星河浮现,两人在路边的凉亭等到入夜,万家灯火才让寡淡的北海城多了几丝烟火暖意。   常靖玉裹了裹衣裳,扭头低低的打了个喷嚏,不得不运转灵力驱散寒意。   陆饮霜眼神斜瞟了下,常靖玉之前战时受伤的腿隐隐暴露在空气之下,在北海的冷风里泛起青色,伤不严重,但裤子破了个洞总是有碍观瞻。   “你的腿。”陆饮霜拿出一方手帕扔给常靖玉。   常靖玉下意识的接住,抻着衣摆道:“前辈不提,我倒忘了这回事。”   陆饮霜看他弯腰熟练的包扎,忽然又想到付青霄,也许付青霄救这小子回来收为亲传弟子,也只是想让他按部就班的念念功课,和同门组队游山玩水般历练几次,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   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受伤都习惯到忘记。这样的师父作为师弟时也不该差到哪去,沈萍风又为何不愿信他?   “前辈怎么了?”常靖玉一抬头,就见陆饮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什么。”陆饮霜轻描淡写的挪开视线,他心想自己凭本事让道武仙门的人甘愿追随,何必管付青霄呢。   常靖玉还想再问什么,东方骤然一声尖啸,金红的火焰窜上半空砰地炸开,像绚烂的烟花般散落而下。   “是信号。”常靖玉神色一正。   “走吧。”陆饮霜站起身来轻抚衣襟,“时间不多。”   啸林苑内,值夜的护卫只有三人,一只青蓝羽毛的幼鸟正扑腾着翅膀在游廊间来回蹦Q,仰头鸣叫时兴高采烈的吐出几口火苗,混着丝缕幽蓝瞬息间就窜起一人多高。   其中一个追来的护卫指着幼鸟吼道:“那是幼年的灵兽毕方,快抓住它,不然这啸林苑就没了!”   “我去求援。”另一个机灵的转身就跑,剩下一个拼命掐诀降水灭火,啸林苑内到处都是升起的黑烟。   陆饮霜和常靖玉赶到时,听说灵兽毕方现身来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两圈,以往寂静晦暗的啸林苑如今灯火通明,救火的护卫累的瘫坐在门口,哭丧着脸催促执法堂。   就算只是幼鸟,灵兽到底不那么好抓,陆饮霜把常靖玉推出人群,自己悄悄退后,等常靖玉亮出身份,义正言辞请众人协助灭火抓鸟之后,才往后山禁地方向闪去。   说是禁地,也只是围了圈栅栏,立了尚未修缮不得入内的牌子,陆饮霜稍微绕了半圈,就见到一座修在山下的三层小楼。   似乎是久未有人进入,灰尘和蛛网爬满木门,整栋楼散发着摇摇欲坠的气息,陆饮霜抬手就想来个净尘诀,但冷静下来又放弃了,这楼不可能收拾的干净。   他在楼边站了一会儿,右侧是一座假山,山壁平整,还嵌着两块早已耗尽的灵石,山下苔藓满布的石头十分光滑,像常年被水流冲刷一般,看来起这假山曾有一处阵法维持的瀑布,再抬头看向楼顶,破败的瓦片中间有扇窗户,那个角度能将瀑布和天空尽数收于眼内。   陆饮霜想了想,干脆放弃走门,直接纵身跃上楼顶,推开窗户跃入阁楼。   阁楼内空荡荡的,只摆了一个旧箱子,陆饮霜过去撬开锁头,只见箱内装了点零碎物件,短的木剑,精致的匕首,用来观星的远镜,还有一些泛黄的话本和失败的画作,像是每个少年人都会玩过的东西。   都是凌皓宇的遗物了。陆饮霜扇了扇灰,最后从箱子最下翻出一块玉简,灵识探入后,赫然发现那竟是完整的翰海流星图。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QAQ 前段时间离职之后一时激动,就跑去cp玩,一通旅游回来之后被东北和南方巨大的温差冻到发烧……然后就一直懒一直懒,这几天又在忙着搞卫生买东西,一直鸽到了现在,我该死T^T滑翔扑街跪地道歉!对不起小天使们嗷QAQ   ☆、北海05   啸林苑内, 毕方幼鸟优哉游哉地站在房顶,不时抖抖翅膀,那些青色的羽毛飘落下来, 又成一片火堆。   常靖玉小心地给被毕方火焰烧到胳膊的园林护卫处理伤势, 这火温度极高不易扑灭, 众人又都不想伤害它,一时被这只自娱自乐的幼鸟牵着鼻子到处跑, 等执法堂来人时, 啸林苑已经被它逛了个遍。   不是北海的修者倒玩的开心, 常靖玉跟着人群被执法堂往后疏散, 听两个本地人疑惑不解地讨论为什么啸林苑无甚特别, 还会突然冒出来不会控火的毕方幼鸟。   常靖玉也没想到临渊宫在北海安插的人手竟然还养着只麻烦的灵兽,一边看着执法堂的专业人士撑开结界抬起火铳瞄准。   “可惜了。”陆饮霜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常靖玉身后。   常靖玉一回头, 看陆饮霜的神情似乎此行确有收获,小声揶揄道:“你可以派人从执法堂手里截胡。”   陆饮霜白他一眼,只见毕方幼鸟中了宁神的药针,数道符篆随后围上, 终于让这只灵兽消停下来,懒洋洋的趴在屋脊上睡着了。   “哼,走吧。”陆饮霜背过手跟着人群离开。   “前辈,你们就养这一只吗?”常靖玉追着他问。   “当然。”陆饮霜略心疼。   常靖玉眯着眼睛笑道:“那贵宫喂养毕方的果园也不需要了吧, 不如挖了送我,我师父在后山养了一只,它太能吃了, 师……咳。”   陆饮霜缓缓收回冰锥似的眼神:“何不让付青霄把那只毕方送给临渊宫,也省了贵门开销。”   常靖玉张了张嘴,默默结束这个不愉快的话题。   离开啸林苑后,两人直接御剑去了城中最繁华的主街,在客栈订了临街的房间,屋内被晃得一片灯红酒绿。   “凌山海应该不会派人袭击这里吧。”常靖玉自然的跟进了陆饮霜的客房,顺手把自己房间的钥匙扔进乾坤袋。   陆饮霜习惯性的过去打开窗户,刚向外望了一眼,一枚短箭就直射而来。   “前辈!”常靖玉赶紧搁下茶杯闪到窗边,“对面有人埋伏吗?”   “啧。”陆饮霜用两根手指夹着短箭,微微一错拧断了,“还真是阴魂不散。”   常靖玉捡起一半看了看,短箭上淬了剧毒,中者必亡,他站在窗口灵识集中过去,已不见可疑的袭击者踪影,只能不耐地关起窗户:“凌旭辉应该明日就到,凌山海逍遥不了多久了。”   “我在静流居找到一枚玉简,里面封存了极星阁失踪已久的镇派秘籍翰海流星图,还有……”陆饮霜在桌边坐下,拿出玉简搁在桌上,话音未完,敲门声又响起。   “客官,新煮的热茶和果盘要吗?”小二在门外扬声问道。   常靖玉和陆饮霜对视一眼,陆饮霜收起玉简,常靖玉过去开门。   “多谢了。”常靖玉让开位置,让小二把托盘放在桌上,自己拿起茶壶倒茶递给小二,“阁下辛苦,赏脸喝一口如何?”   小二脸色一僵,赔笑着后退摆手道:“不了,客官千万别客气,小人职责所在。”   “哼,看你是不敢喝吧。”常靖玉随手将茶水一洒,小二连忙避开,茶水泼到地板上,瞬间蒸起一阵白烟。   眼见暴露,小二也不装了,冷笑道:“得罪凌家,还敢到北海自投罗网,识相的赶紧滚回去,不然小命不保。”   “你对道武仙门就是如此态度?”陆饮霜淡淡地问。   小二神色倨傲:“这可是北海,不是仙岚城。”   常靖玉见他笑的浅薄,也不像知道什么内情的人,询问地看向陆饮霜,陆饮霜摆摆手。   “你走吧,转告凌山海,我的目的只在救人,别无他意,望他不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常靖玉露出一个宽宏的微笑,抬手请小二出去。   小二嗤了一声,快步转身离开。   “这毒不致命。”陆饮霜晃晃茶壶,又看向常靖玉,“在茶中下毒,你我都可能中毒,所以他这毒才有转圜余地,看来凌山海确实不敢杀你。”   “这也是我最好奇的一点,我究竟有何用处,让敌人如此呵护备至。”常靖玉自嘲地扯扯嘴角。   “若是谢尊主在此,可以请他下刀给你研究一番。”陆饮霜幽幽地笑起来。   “咳。”常靖玉搓搓胳膊,“还是说回正事吧。”   陆饮霜确认了周围无人监听,这才又拿出玉简:“除了翰海流星图全本,还有一段置影云图,秘籍不方便让你阅读,你只看那段云图就好。”   常靖玉点点头接过玉简,这才发现陆饮霜只是口头提醒他,并未刻意在秘籍上做下禁制,难免又有些感怀陆饮霜对他的信任。   置影云图大概是凌皓宇暗地所录,角度诡异,像是把监视法宝绑在了桌腿上,只能看见对坐两人的靴子衣摆,一边是凌山海,另一边同样也是衣着华贵。   谈话是从中间开始的,没头没尾,常靖玉也不能确定他们在谈何事。   “既然重要,何不挪挪地方,把阵法设在修真境中央,那可是热闹的很。”云图中凌山海语气似是不满。   “家主误会了,我从未说过不信家主,阵法位置十分精密,也非是随意能改,还望家主理解。”对面的人声音年轻温柔,又像是常年患病般缺乏气力,尾音带着轻喘。   凌山海冷哼道:“好,既然是合作,我当然也乐于配合魂主,只是我这边出人出地,牺牲很多啊。”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将流星谱交给家主,堕仙的图纸也正在完善当中。”男声沉吟片刻,妥协道。   “魂主果真是爽快人。”凌山海大笑道,“相信不久的将来,修真境将以凌家马首是瞻,而魂主您就像笼罩大地的夜幕,无人能可摆脱。”   “哈,那我便提前以茶代酒,恭喜家主。”   常靖玉看完了整段云图,收回灵识之后狐疑道:“前辈对凌山海对面那人有印象吗?”   “没有。”陆饮霜摇头,“他的声音我不曾听过,但既然提及流星谱,也许是极星阁的人,等处理完凌山海,我再联系极星阁告知。”   “我对沉沦境了解不多,但云图中说堕仙的图纸已在完善,那时间约莫在惊霆岛生变之前……五年以上了,魂主所说的阵,应该已经布置完毕。”常靖玉面露担忧。   “道武仙门当真一无所知,修真境之首徒有虚名。”陆饮霜挑眉嘲了一句。   常靖玉不甘地反驳他:“那贵境极星阁秘籍流落在外,门人暗中策划阴谋,多年来临渊宫帝尊为何毫无反应?”   陆饮霜:“……”   陆饮霜叹气道:“你非要与我认真?”   常靖玉抿了下唇偷笑:“前辈若有不满可以骂我嘛。”   陆饮霜揉揉眉心,下意识的想拿茶杯,又想起来茶中有毒,他们来北海忙活一天,连口水都还没喝上。   “我去买点晚饭茶水。”常靖玉见状起身,又有些放不下心,“前辈一人在此没关系吗?”   陆饮霜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轰他出门。   常靖玉临走前在门缝留了张符篆,出去走了几家酒楼,才找到一个看起来勉强可信的老妇人开的面馆,买了两碗面和茶水仔细确认没有下毒之后才回客栈。   进门时那张风刃符篆已毁,桌布多了三道裂痕,床柱扎着一枚沾了血柳叶刀。   常靖玉看着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陆饮霜,斟酌道:“前辈还好吗?”   “如你所见。”陆饮霜睁开眼,抬了下手,指尖有道血痕,“凌山海在试探我的深浅,若是有机会,他该派化神期的杀手了。”   常靖玉忍不住皱眉,任陆饮霜再强,也不可能挡得住化神期高手。   “放心,现在还不是时候。”陆饮霜不慌不忙道,“之前山上的杀手醒了。”   常靖玉闻言赶紧把手里的袋子放下,陆饮霜递来一个耳夹,常靖玉发现这次他准备了两个,不禁有点遗憾。   他还不习惯辟谷,拆开筷子递给陆饮霜一份,自己搅了搅面碗,试探道:“我只买了清汤素面,不知道前辈吃不吃得惯。”   “我不饿。”陆饮霜给自己倒茶。   “对了,前辈可是蓬瀛楼级别的胃口。”常靖玉笑眯眯的调侃。   “也不是。”陆饮霜欲盖弥彰的转了转茶杯,最终决定给常靖玉个面子,细软的面条裹挟着浓郁骨汤,自然比不上高档酒楼奢华,但也别有风味,他夹了两筷子,在耳夹中响起问话声时自然放下。   常靖玉腾出一只手扶正耳夹,又举筷在陆饮霜碗里捞了一簇,解释道:“前辈不吃那就给我匀点吧。”   陆饮霜欲言又止,他心想我没动筷之前你怎么不匀,但耳夹的灵力波动时强时弱,他不得不专心去听,也就懒得说常靖玉。   那萌面杀手刚刚醒来,被溯影回梦刷过的脑袋还有点迷糊,凌家的大夫似是在汇报伤情。   “……他的眼睛三天内不能见光,记忆有所残缺,应该是被人封住,需要擅长术法的道友来配合解开,敢问家主,是否现在请人?”   “你下去联络吧。”   “是,属下告退。”   常靖玉拿勺子喝了口汤后低声道:“是凌山海的声音。”   陆饮霜点点头:“还要现去找人,明天之前他解不开了。”   耳夹内安静了片刻,谈话声渐远。   “申酉,你去布置结界吧,旭辉快回来了,也该让我看看这段时间他有多少长进。”   “家主,那常靖玉那边……”   “我随时都有那小子的定位,无须你再监视。”   “属下明白。”   两人又等了片刻,被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震得拿远了耳夹,想必是那杀手换下衣裳,听不到东西了。   常靖玉搁下筷子看向陆饮霜,陆饮霜正若有所思的打量他。   “凌山海随时有你的定位,你身上……有什么可疑的东西?”陆饮霜缓缓合拢五指,捏着一柄冰剑道。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是兄弟就来砍你。 常靖玉:QAQ ―――――――――― 后半夜还有一章,可以明天起来看_(:з」∠)_   ☆、北海06   屋内温度霎时下降不少, 常靖玉打了个冷战,若非陆饮霜有意无意散发的杀气并非针对他,他差点就打算痛哭流涕以示清白。   “前辈, 冷静, 剑收一收有话好说。”常靖玉举起双手诚恳道, “我自觉没被做什么手脚啊。”   陆饮霜压下几分火气,心说若是在常靖玉身上找到什么定位法宝, 非得教训他一顿作为大意的惩戒。   “衣服脱了, 乾坤袋放下。”陆饮霜用灵识扫了一遍, 带上单片眼镜细看, 都没发现什么特殊的灵力波动, 不甘心地让常靖玉详细搜身。   常靖玉愣了愣,别别扭扭的说:“那我脱几件?”   “再废话, 我不介意亲自帮你。”陆饮霜眯起眼,威胁似的凝出两道冰刃。   常靖玉飞快地解下腰带把玄荒剑和乾坤袋放到桌上,他自己也心里不适,如果问题真的出在他身上, 那陆饮霜受的伤可就是被他连累。   陆饮霜背过身去翻常靖玉的乾坤袋,里面装着出门带的简便行礼换洗衣物,一些细碎的丹药毒药,几件法宝灵玉, 还有付青霄送过来的斩情剑。   一一过目之后,同样看不出任何毛病,陆饮霜啧了一声, 又在乾坤袋空间里发现个紧扣的盒子,他想了想,还是拿出来轻轻掀开,然后就僵了一瞬。   盒内规整的叠着他们初次见面时,他嫌弃弄脏就干脆送给常靖玉的大氅,衣裳已经清洗干净,似乎装的格外小心。   陆饮霜默默把盒子扔回乾坤袋,回头看了眼常靖玉,常靖玉惨兮兮的把衣服搁在床上,连玉冠都拆了下来,披头散发赤着脚只剩下半身一条亵裤。   “……让开。”陆饮霜心说忘了告诉他留套中衣,不忍直视的挥挥手,翻了翻容易被暗作文章的地方,也并未得到答案。   “前辈,你是不是也该检查一下自己。”常靖玉抱着胳膊在冷飕飕的屋内建议道,“毕竟咱们一直同行,也许凌山海那句话并不单是指我。”   陆饮霜梗着口气,直接否决道:“不可能,哼。”   “哦,那我是不是可以穿回去了?”常靖玉只好央求,“前辈收收气势吧,超冷。”   “到底在哪……”陆饮霜横移两步,有点挫败地呼了口气,靠着床柱又抬眼扫了下常靖玉,“难不成是你吃了什么东西。”   “没有,真的没有!”常靖玉委屈地抗议,生怕陆饮霜再给他来上一刀,“也许是北海的眼线遍布,我们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监视吧。”     陆饮霜找不出原因,也只得作罢,放弃再折腾常靖玉,常靖玉被冻的一点心思都没了,把破损的中裤收拾起来,拿乾坤袋找了套新的换上。   他刚刚穿好,又猛地想起方才陆饮霜应该翻遍了他的行礼,那被他收藏起来的大氅也逃不过陆饮霜的眼。   看见他如此特殊的对待那件“普通”外衣,陆饮霜又该有何想法?   “呃,前辈,我的乾坤袋你都仔细看过了吗?”常靖玉拐弯抹角地问,边从床上捞起外衣披上。   “嗯。”陆饮霜正在玉简映射的云图上划着什么,抽空应了一声。   常靖玉见他没什么反应,有点挣扎要不要再追问,又怕陆饮霜觉得他莫名其妙。   “那就先别管这个,明天便要与凌山海正面对上,前辈先休息养精蓄锐吧。”   “嗯。”陆饮霜片刻之后回道。   常靖玉又提议:“我在这替前辈守夜。”   “嗯。”陆饮霜语气毫无波澜。   常靖玉皱了下眉,抬高声音道:“前辈?”   “有个好消息,先不用管凌山海用何手段。”陆饮霜眉梢微扬,一扫之前愤懑。   “所以你果然没听我说话。”常靖玉不满地扁嘴,坐到床边穿上鞋袜。   “嗯?”陆饮霜疑道,随后又挥袖让他回房,“你回去休息,明日看凌旭辉定下的谈判地点再做应变。”   常靖玉整理好了衣服,有点失落地心想陆饮霜果然不用他守夜,叹气道:“那好吧,前辈若是遇到麻烦,随时找……什么东西。”   他按着床铺起来,却感觉到那堆叠在床尾的被子底下压着点硌手的物件,当下顿时戒备,以为凌山海事先派人在床上藏在什么暗器。   常靖玉小心翼翼的掀开被角,眨了眨眼,看见床单上搁着一条被绳子固定串起的琉璃串,直径从小到大排的均匀,末端还挂着个毛绒尾巴。   陆饮霜瞥见常靖玉的耳尖一点点泛起嫣红,好奇地偏头看过去,常靖玉遮掩不及,尴尬地摸摸鼻子:“啊,北海客栈的店员未免太偷工减料,竟然不收拾屋子,污了前辈的眼。”   常靖玉越说声音越小,悄悄回头去看陆饮霜,他觉得面上发热,但看陆饮霜仍是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淡定,就突然想到会不会陆饮霜根本不认识这是什么玩意,若他说漏了嘴,倒显得自己轻佻。   “前辈还是去我房间住吧,别人落下的挂坠留着让小二处理。”常靖玉越想越确定,心道陆饮霜那是什么人,临渊宫山顶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帝尊,单是把他和这玩意联系在一起都是罪大恶极的亵渎……联系在一起……   陆饮霜就眼看着常靖玉的脸色越来越红,局促地跑到桌边拿剑,他翘着嘴角无声地轻笑一下,暗说这小子到底是太年轻了,他可是临渊宫帝尊,那群魔修整的什么活儿他不知道。   他也不解释什么,任由常靖玉拽着他去隔壁房间。   “前辈先休息吧,我再复习一下术阵。”常靖玉反锁了房门,把陆饮霜在船上送给他的那本术法书拿出来嗖嗖地翻。   “呵。”陆饮霜意味不明地笑笑,去浴间稍作洗漱。   常靖玉拍拍脸颊,这才想起忘了问陆饮霜得到什么好消息,他强迫自己盯着枯燥的阵图注解,满脑子里想的却都是陆饮霜,浴间传来哗哗水声,那纸上的灵力流向概述也变得不知所云。   他忍不住在脑海里描摹陆饮霜去解发带,袖口微微滑落的长度,水珠顺着白皙的手腕滑进肘弯,留下一条在晶石灯下映出细碎光芒的濡湿痕迹,还有拨开被衣领压住的头发时,微微扬起的头和毫无防备的颈……   陆饮霜自屏风后出来,随手把中单下的头发挑到外面,常靖玉顿时一副心跳骤停的样子,看起来也没复习进去。   “对了,那个好消息。”常靖玉扭过头,咳嗽一声问道。   “临渊宫安排了万无一失的后援来,明天会在北海上接应。”陆饮霜这次没跟他客气,自己过去占了床,拿玉简查看各路汇报。   “海上?会不会太远。”常靖玉一怔。   “无妨,况且没有事先通知,他不方便直接进入修真境。”陆饮霜解释道。   常靖玉想了想,那大约是临渊宫的高层,两境之间早有默契,像合体期大乘期甚至渡劫期这种实力强悍门派高层要想入境,最好提前联络送上拜帖,以示自己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行动威胁对方安全,也卖对方个设宴客套的面子。   “既然如此,那明天具体行动我等前辈安排。”常靖玉松了口气,暗中默背了一遍静心口诀,告诫自己现在应该在正事上集中精力,这才重新打起精神研究书本。   ……   兰水镇,紫虚仙门范围,距离北海凌家府邸只剩二百余里,一个时辰的路程。   凌旭辉靠在客栈房门口,临渊宫安排了女孩为凌虹霓喂药换衣,等那女修端着碗出来之后道了谢进去探望。   “阿云,明天我就要回去了,仔细想想还真荒唐,要杀我的人也没了消息,我也不知他是不是爹……凌山海放出的风声,我算不得聪明,但走到今天这步,胆子也大了不少。”凌旭辉搬了椅子坐在床边念叨,“凌府不是咱们兄妹的家了,等哥替母亲报仇,咱们就去流天境,那是母亲的故乡,肯定会有咱们的容身之处。”   房门响了两声,凌旭辉话音一停,默许夜忱进来。   “还不去睡。”夜忱寒着嗓音站在门口提醒。   “马上。”凌旭辉的指尖有些发颤,不知是为将要见到凌山海而愤怒还是恐惧。   “她听不见。”夜忱补了一句。   “你就不能别煞风景。”凌旭辉瞪他,“你主子有什么新安排?”   夜忱像是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但看见凌虹霓还躺着,就没在她门口争执,等凌旭辉带上门后才道:“这个你带上,明日凌山海必会要求你单独赴约,所以你要尽可能拖延时间。”   凌旭辉伸出手,夜忱从半空的阵图里捏出一枚鎏金钥匙给他,和真正的钥匙分毫不差。   “你们这么快就造了个假?”凌旭辉捏着钥匙反复观察,外形上确实一模一样。   夜忱心说你这话听着阴阳怪气,他简单叮嘱道:“钥匙内有禁制,但容易破解。”   凌旭辉动用灵识试了试,琢磨道:“你这意思,是我只要把钥匙交给凌山海,他动动脑袋就知道是假,然后老子小命玩完?”   “倒也不必。”夜忱又对他伸出手,“把真的钥匙给我,这样凌山海自会暂且留你一命。”   凌旭辉:“……”   凌旭辉咬牙道:“您可真机灵啊。”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前辈就是沧虞雪山的高岭之花!又傲气又单纯还十分正经洁身自好专心修炼不问俗事!(头脑发热滤镜发言 陆饮霜:emmmmmm那你说是就是吧。   ☆、北海07   没人愿意把自己的命往敌人剑上凑, 凌旭辉恨恨地拿出钥匙拍在夜忱手上,警告他道:“凌山海若是一气之下拍死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俩。”   “未战先怯, 你也无甚长进。”夜忱嘴上冷嘲热讽两句, 又扔给凌旭辉一个画轴。   凌旭辉抖开之后, 画上阵图绽出一阵光圈,无声地融进外衫衣料。   “定位同时可挡凌山海一剑。”夜忱补充道, “这一路上凌山海派过的杀手皆是试探, 强抢不成, 明日他势在必得, 我尚未收到北海有可疑排布的情报, 不知凌山海会约见在何处。”   “你放心,我会尽量等到你们接应。”凌旭辉深吸口气握紧了拳, 正色道,“……但要是真有万一,答应我,照顾好阿云。”   夜忱停下脚步斜睨着凌旭辉, 这只有筑基的世家公子面上已带了破釜沉舟的坚毅,他们站在客栈楼梯的转角,月光把地面晃得苍蓝,四周静的像密不透风的深海。   “就算凌虹霓听不见, 你也不该食言。”夜忱抬手拍了下凌旭辉的肩膀,从他身边经过,“我可不会听你命令。”   ……   翌日, 北海。   柔和的亮度逐渐填满房间,陆饮霜在晨光中悠悠转醒,从枕头下摸出玉简翻看情报,笔墨的味道透过床帐,他没去看,随口吩咐道:“收拾东西。”   “凌旭辉已经到达北海了?”常靖玉意外道,把桌上的符纸收回乾坤袋里。   “还没,是临渊宫的人已到鸿蒙岛。”陆饮霜缓缓坐直身子撩开床帘,眼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常靖玉下意识的低了低头,他听见陆饮霜的嗓音里混着清晨的沙哑慵懒,仿佛无形的吐息洒在耳尖,语气不自觉的有些忙乱:“为何,是到鸿蒙岛?”   “这是昨天才做出的决定,若是走堕水最少要耽搁数天。”陆饮霜耐着性子给他解释,“我们在鸿蒙岛有传送阵法。”   “哦,也对,沉沦境与鸿蒙岛关系向来不错。”常靖玉了然地点头,又有些盼望的兴致,“如果修真境也有阵法就好了。”   “哼,就算把阵设在四大仙门眼皮底下,他们怕是也要庸人自扰得辗转难眠。”陆饮霜嗤笑一声,下床去换衣裳。   常靖玉叹了口气,倒没再和陆饮霜杠上两个来回,利落地把毛笔砚台都收拾妥善,陆饮霜拂了下衣袖穿戴整齐,把玉简在腰间挂好,和常靖玉一齐出门。   另一边,夜忱和凌旭辉从官道入了北海城门,他们下车之后才走出数百步,凌旭辉的玉简就收到了消息。   明灭的光晕让凌旭辉深深提起一口气,他看了眼夜忱,灵识探入玉简,查看凌山海的传音。   “旭辉,你终于肯回家了,可惜你大哥不在,否则我们一家人团聚,你给爹和皓宇也讲讲你在道武仙门都学了什么。”   “装什么父慈子孝,真他娘恶心!”凌旭辉不等听完,那故作慈爱的声音激得他愤怒不已,甩手把玉简摔在地上。   夜忱也同样听见,他冷静得多,把玉简捡回来,面无表情的还给凌旭辉。   凌旭辉强自压抑,重新放出传音。   “……皓宇实在让爹失望,你也违抗过我的想法,但爹只剩你这一个儿子,只要你真心为凌家效忠,再不争气,爹当然也会原谅你,父子哪有隔夜仇?回家来吧,但记得别带你那些朋友,别再让无辜的人豁命救你了。”   夜忱在传音结束后低声道:“你先去吧。”   凌旭辉点头,他烦躁地把玉简揣进袖中,又想起凌虹霓倒在他面前时那决堤般的无力。   约见凌旭辉的地点在凌府,夜忱多少有些诧异,凌府目标太明显,但同时也是北海防卫最森严的地方,凌山海暗中豢养了多少听命的鹰犬不得而知。   他拿起玉简传出几道消息,很快又收到陆饮霜的回复,便就近在路边的茶馆要了雅间静候。   不到一刻钟,陆饮霜和常靖玉就赶到茶馆汇合。   “主上,这是凌旭辉的跟踪定位,他还没到凌府。”夜忱把一张卷轴在桌上铺开,腾起的云雾渐渐勾勒出北海地形,凌旭辉的灵力虚影正沿着主街缓慢移动。   一间茶馆里两个道武仙门的弟子,这茶总算没毒,陆饮霜端起茶杯晃了晃,皱眉道:“不应该这么简单,凌府虽然安全,但只要你和常靖玉递上名帖关明正大登门拜访,凌山海不敢妄动,必被掣肘,难以成事。”   “是啊,他之所以放任你我还在北海活动,恐怕是想集中精力尽快拿到钥匙,再放手对付咱们,不可能留着凌旭辉拖延。”常靖玉也有些担心。   夜忱告罪道:“属下的暗探无法接近凌府内部,是属下无能。”   “无妨。”陆饮霜抬了下手,“暂且稍等。”   虚影的速度越来越快,凌旭辉像是不愿再多浪费时间,直接御剑冲到凌府门口,紧握剑柄踏入府内。   三人都盯着卷轴上的动向,凌府内凌旭辉刚刚迈过门槛,脚下一道白光闪过,他便像被人揪着领子甩了无数圈那样晕的不知东南西北,踉跄着一头栽倒,磕在挂着晨露的草地上。   同一时间,画轴内的虚影扭曲了一下,消失无踪。   “不见了?”常靖玉腾地站起来惊诧道,“怎会,是定位失效了吗?”   夜忱伸手按在画轴上闭目感应,片刻之后神色凝重:“不是失效,是被另一股灵力强行转移,凌旭辉周围应有隔绝空间的结界,导致无法将位置传回。”   陆饮霜总结道:“凌山海故意以凌府作为中转,怕我们追踪凌旭辉的位置,真正的见面地点是在别处。”   三人不约而同的沉默半晌,陆饮霜率先开口:“大意了。”   常靖玉问:“怎么办?”   陆饮霜抬起食指敲了敲桌面,然后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罗盘,又把两枚令箭交给常靖玉和夜忱:“我们第一次对上凌山海时,他在城外设了流星谱中的困阵,如果这次他想隐藏自己的行踪,很可能也会动用流星谱。”   “前辈的罗盘莫非能追踪流星谱的阵法气息?”常靖玉稍稍松了口气问道。   “没那么精确,本来只对魔修有用,流星谱虽是魔修秘籍,但在凌山海手中已经有所不同,尽量尝试吧。”陆饮霜在抬指在罗盘底下敲了敲,贯入一丝灵力递给夜忱,“令箭用法你们自己看,分头行动,随时联络。”   “是,属下告退。”夜忱不再耽搁,拿着罗盘的手不自觉的捏紧。   陆饮霜沉着脸站在窗口,常靖玉犹豫一瞬,还是出声安慰他:“前辈无需自责,百密终有一疏。”   “多言无益,补救为先。”陆饮霜冷声道,“流星谱的阵法大多需要开阔地带,随我去北海岸。”   ……   连续不断的细碎声响从远方传来,风像泥土和海盐的混合物,凌旭辉觉得熟悉,发昏的头脑中一遍遍闪过幼年的画面。   那时凌山海牵着展烟的手谈笑自如,他在海滩潮湿的沙子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想追上他的爹娘,这时展烟就会停下来等他,把他抱起来,无奈地笑着拍去他衣摆上的沙子。   “你这孩子,怎么老不听话,是不是又任性把先生气跑了?”   “哈,小孩子嘛,贪玩是天性。”   “你就会惯着他!”   “瞧夫人说的,我也会惯着夫人啊。”   他听见展烟语气温和的责备,还有凌山海一本正经开的玩笑,似乎他这一辈子就算得过且过也不会失去什么。   而今这声厚重的嗓音撕裂回忆,直在耳边响起:“旭辉,站起来让爹看看,你瘦了不少啊。”   “凌山海!”凌旭辉撑着地面支起身子,锦缎衣袍近在咫尺,他眼圈泛红目眦欲裂,什么冷静都抛到了脑后,强忍眩晕站起来一把揪住凌山海的衣领,“阿云对你来说算什么?她是你的亲骨肉,你还是人吗?”   “旭辉,爹不明白你在激动什么。”凌山海甩开他的手,轮廓坚毅的脸上新添了几道皱纹,显得更加威严有矩,“你想让你妹妹活下去,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笑话,你天资有限,修至元婴期就寸步难进,你该死!”凌旭辉怒骂,“母亲那么信任你,甘愿为你挡刀留下暗伤,修为停滞,你却背叛她,你配活下去吗?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   “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够。”凌山海的眉眼压的很低,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却轻飘飘的吐出最恶毒的话来,“我为何要愧疚,那日刺杀我的人本就是我安排,烟儿替我挡刀也在算计之内,她太强了,却手握流天境的资源迟迟不肯交出,她若真心爱我,为何要看着我苦于无法突破?”   凌旭辉僵立在那,血液都似冻结,抬起手来指着他,又猛地弯腰呕出一口鲜血。   “你……母亲,为何不回流天境?”凌旭辉拿袖口抹了下血,握着剑的手骨节青白。   “她当然没脸再回去,她可是十分相信自己的眼光,为了与我成亲不惜与我那无缘的岳丈决裂,哦,我还拦下了几封书信,她怕是以为自己这辈子得不到原谅和祝福了。”凌山海故作遗憾的摇摇头。   凌旭辉倒退两步,勉强运气压下肺腑的灼痛,展烟那时万念俱灰的绝望,全是这个男人一手操纵,不仅是在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凌虹霓,身体虚弱时故意提出和离另娶刺激她,甚至还让她知道自己付出的一切都虚假的可笑,愚蠢的可恨。   “唉,别想那些无谓的感情了,发誓忠于凌家,交出钥匙,将来整个凌府都是你的。”凌山海苦心劝说,随后话锋一转,“但你若不答应,九泉之下料也寂寞,你就去陪你娘吧,别挂念你妹妹,等我救醒虹霓,她还能在岿山祁家发挥作用。”   “你住口!”凌旭辉怒吼道,他横剑斩向凌山海,看见凌山海背后不远站着几个下属,这片海滩上只有他们,五枚灵石嵌在地面上,支撑着隐藏空间的结界,“去死!人渣,畜牲!”   凌山海从容闪开一步,单手扼住凌旭辉的喉咙:“你已失冷静,剑招混乱,还想杀我?”   凌旭辉张嘴艰难的喘气,手一松剑就落到地上,他双眼胀痛,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在挣扎间露了出来,被凌山海一把扯断了挂绳。   “还…还给我……”凌旭辉拼命伸手,血顺着嘴角滴到凌山海手上,凌山海依旧不为所动。   “安心,我会遵守交易内容救醒虹霓。”凌山海缓缓摩挲着钥匙,自从他得知展烟还留下此物,就没有一日不后悔把凌旭辉放进道武仙门,他没有多少时间能耗费了,丹药已经无法再为他延长寿命,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流天境的秘境当中。   凌旭辉在凌山海的手中慢慢低下了头,凌山海嗤了一声,松手把凌旭辉推向一边,灵识汇聚打算查看钥匙藏何玄机。   就在此时,意想不到的灵力波动回光返照般骤然暴涨。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的帝尊仍在走访摸排ing…… 常靖玉:帝尊玩脱了,我想给他亲亲抱抱举高高(举不动) 陆饮霜:嗯? 常靖玉:在工作了,在工作了! ―――――――――――――― 今晚再加六千字更新嗷QAQ   ☆、北海08   寒光闪烁的剑刃迅疾如电, 凌山海下意识的握紧了钥匙,一低头却发现剑气并不是冲他而来。   凌旭辉脚尖一勾带起剑柄,赌上了全身灵力灌入佩剑, 把它踢向空间结界边缘的灵石。   一直站在凌山海背后的申酉几乎在这同时飞身上前拦截, 凌旭辉噎下口血, 硬是抢步过去死死抱住申酉,被他拖着摔在地上。   “你找死!”申酉一声低喝, 甩出一柄短剑刺向凌旭辉背后, 就算一直被凌家差遣, 他终究是魂主派来的人, 不可能对凌旭辉手下留情。   外衫的防御阵法倏地明亮起来, 申酉只觉剑尖受了阻碍,耽误这片刻间, 凌旭辉的剑已经斩向结界灵石。   凌山海原地未动,那一剑根本不可能毁了结界,握拳的手稍一用力就折断了钥匙,在结界出现一隙裂缝的同时闪身从申酉剑下拽起凌旭辉。   “发现了吗?堂堂凌家家主也不过如此。”凌旭辉的胳膊还在发抖, 被凌山海掐着领子提到半空,却还是嘲讽般扯动嘴角,“我怎么可能给你真的钥匙,我来只是为了看你寿元将尽苟延残喘是多么狼狈!”   凌山海的眉梢抽动了一下, 接着整张脸恼怒的扭曲起来,歇斯底里的低吼:“钥匙在哪!交出来……是不是在你那仙门的师弟手里?还是在凌虹霓身上?”   凌旭辉哑着嗓子挑衅:“有本事就去找啊,说不定被我放在道武仙门, 你不如去抢,让修真境知道你凌山海的厉……啊!”   凌山海打了他一巴掌,直接把他摔回申酉面前。   申酉踩着他一条腿逐渐用力,不带一丝感情的讯问:“钥匙在哪?”   凌旭辉疼得惨叫,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歪头吐出一口血沫:“……呸!”   “申酉,带他回去慢慢审。”凌山海面色阴鸷,“常靖玉我们先不动他,派人把那个叫夜忱的仙冥堂弟子抓起来。”   申酉迟疑了一下:“可若是仙冥堂发现弟子失踪,追究起来怎么办?”   “尽管叫他们追究,我们配合搜查往魔修上误导就是,不过一个普通弟子,糊弄过去简单。”凌山海道,他有几分焦虑,凌皓宇已死,惊霆岛也被发现,他不可能再把希望全盘寄托在魂主身上。   凌旭辉闭了闭眼,汗水刺的眼睑生疼,他心想这次大概完了,也不知道夜忱会不会按照他那单方面的约定照顾好凌虹霓。   而且他还没说怎么算照顾好,万一夜忱把他妹妹拐去临渊宫,阿云那么乖巧善良,肯定会被蛮横无礼的魔修欺负……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了,老是想着夜忱,耳边似乎真的响起夜忱那死板冰凉的声音。   “凌山海,放开他,钥匙在此。”   ……   凌旭辉咬了一口舌尖,在刺痛之下重回清明,一抬眼就看见夜忱端端正正的站在结界边上,脚下黑黢黢的一汪潭水,他的钥匙挂在夜忱指尖,危险至极的悬在潭水上方。   “让他过来,否则我就把钥匙扔进堕水。”夜忱威胁道。   凌山海脸色不善,他还没派人,这小子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想着他弯腰掐住凌旭辉的后颈粗暴地提起人来,压低声音冷笑道:“好啊,你也会用脑子了嘛,故意装作被我激怒,伺机让结界现出一丝破绽,好让你的同窗好友来救你?”   凌旭辉勉强抬起头,断断续续的警告夜忱:“不准给他!你人模狗样的来送……送你大爷头……”   “我现在有点不明白你的意思了,回来嘲笑我,还是想用自己换凌虹霓自由?不自量力!”凌山海往前踏了一步:“那边的夜忱小兄弟,交易可以,你收起堕仙扔过来,我也让凌旭辉过去。”   夜忱不管凌旭辉的咒骂,依言收起堕仙和钥匙攥在一起,挥手抛向凌山海的同时,凌山海也给凌旭辉一掌拍了出去。   “围起来!”凌山海挥手让申酉带人围上,这结界凭金丹期也不可能硬闯出去,他抬头时意外发现夜忱竟然连钥匙一起扔了过来,拂袖一引将钥匙接到手里,内中封存的一道灵力印记确实有流天境的气息,就像他当年受伤遇到展烟时的秘境一样,是真品。   凌旭辉被这一掌震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夜忱双手一扬在半空推出三道暗紫阵图,凌旭辉无法控制的撞上,却发现阵图间跃动的雷芒层层化消了他体内掌力余劲。   被夜忱接住时凌旭辉一拳锤了过去,夜忱轻而易举的挡住,凌旭辉恨声挣扎起来:“你玩的什么鬼把戏!援军呢?你主子呢?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杀个屁凌山海!”   听见凌旭辉的质问,凌山海像听了什么爆笑笑话一样,不由得道:“杀我?凭你认识的狐朋狗友吗?都带回府去!”   申酉与凌山海同样都是元婴期,有自信制住夜忱,听令带上围向夜忱。   凌旭辉只觉得脑仁都疼,但夜忱轻轻把他往身后一拽,翻手间化出一面绣纹华贵的黑幡,低声念了什么,黑幡迎风扩大,无数金色符文旋转开来,直扑凌山海。   申酉中途刹住身形,挥剑斩向黑幡,剑气却未碰到实体,透幡而过。   凌山海没能从那些金色符文上感受到任何压迫,它们向空气般逼近凌山海,灵力屏障也未能挡住。   “这是什么?”凌旭辉愣愣地问。   “移魂转魄幡。”夜忱答道。   凌山海稍微怔了一下,符文像一阵清风,没给他带来任何伤害就消失不见,他不禁大笑起来:“虚张声势!”   他话音落下,刚想开启传送阵法擒下这两人回府,就觉得手中重量一空。   钥匙在他手里不翼而飞。   “怎……”凌山海错愕的抬起手,接着胸口传来一阵凉意,他低下头,赫然看见自己胸前透出的利刃,血肉似乎都被剑上寒气冻结,他这时才察觉身后有人。   一阵雪原般旷古纯净的冰寒气息逐渐扩散开来,雪花在流动的风中轻盈飘落,周围寂静的仿佛连海浪都止住波澜。   “又见面了,凌山海。”陆饮霜自凌山海背后现身,手腕一拧将盈昃抽回,唰地甩下一道血色冰晶。   凌山海捂着胸口慢慢转身,难以置信的跌跌撞撞倒退:“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人。”陆饮霜平静地回答,“我见你数次派人试探我,干脆就亲自前来让你见识一番。”   “家主!”申酉扬声喊道,顾不上凌旭辉两人,回程救援凌山海。   凌山海觉得肺腑冰凉麻木,灵力迅速流失,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眼前的人鬓发在风中微微飘起,从容地向前一步越过他身旁,他偏头让视线追过去,细雪下剑修身形流星般飒沓,墨色衣袍飘逸出尘,剑影卷起一蓬银光,毫无破绽避无可避的罩向申酉。   凌旭辉瞠目结舌,然后猛地转头去晃夜忱:“钥匙呢?你把钥匙变哪去了?”   “移魂转魄幡能交换人或物品的位置,钥匙在常靖玉手上。”夜忱嫌弃地推开他,在定位消失之后,他凭借罗盘追到城北,却再也找不到具体位置。   但幸好就在这时凌旭辉的定位又恢复了一瞬,凭借这一瞬的机会让夜忱成功找到凌山海所藏的位置,和陆饮霜联络之后当机立断定下了这个换人进入结界的计划。   凌旭辉这才脱力的靠着结界滑倒,喃喃道:“我感觉我的腿断了,我是不是不剩几块儿好骨头了?”   夜忱弯腰在他小腿上按了一把,差点把凌旭辉疼得蹦起来,夜忱扫了他一眼道:“没事,皮外伤。”   “哦,那你去帮忙吧。”凌旭辉龇牙咧嘴的说,陆饮霜正和申酉对战,那五个金丹期的下属在周围拉开剑阵,无形游走的剑气迫使陆饮霜不得不分神防御,剑势虽仍有条不紊灵活巧妙,但再继续消耗下去对根基尚低的陆饮霜必然不利。   夜忱拿出瓶丹药扔给凌旭辉,脚尖点地掠向战场,十指翻飞掐诀施术,漫天火陨轰然砸向剑阵五人,逼得剑阵运转顿时滞涩起来。   战局不远处,凌山海艰难的摸向腰间,却陡然发觉自己挂在腰间的乾坤袋不见踪迹,抬眼四下搜索,才发现落在了数十步之外,应该是和凌旭辉纠缠时被凌旭辉扯开了挂绳。   他在心里痛骂凌旭辉,又庆幸现在无人注意自己,脚步趔趄的向乾坤袋所在的位置挪去。   凌旭辉的目光越过陆饮霜和夜忱落在凌山海身上,背影荒诞的有几分伛偻单薄,他忽然觉得烦躁,喉间梗了什么,不知道将要为死了爹而做出何种表情。   他最终也不知怎么想的,爬起来走向凌山海。   “……你后悔吗?”凌旭辉的声音有些发涩。   凌山海如惊弓之鸟般向前跑了两步,又因为虚弱而栽倒,手脚并用的往前爬。   凌旭辉摇了摇头,提着剑站在凌山海身边:“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家主?与其这样毫无尊严,还不如我干脆一剑结果了你,让你去跟母亲赔罪。”   凌山海猛地翻过身来,满脸惭愧悲痛,嘴唇颤着涕泗横流,连声忏悔道:“旭辉!原谅爹吧,爹也是一时鬼迷心窍,谁不怕死呢?爹现在知道错了,爹一定辞去家主之位好好弥补你,就像你小时候那样,爹还会给虹霓买糖葫芦,送她去学堂,她喜欢养猫爹帮她收拾,好不好?”   凌旭辉举在半空的剑迟迟难以压下,他咬牙切齿的骂道:“无耻,你现在还能花言巧语装模作样……”   “旭辉,可我是你爹啊,爹再做错,你难道不能给爹一个赎罪的机会吗?”凌山海一点点撑起身子,跪在凌旭辉面前,俯身磕下头去。   “你起来!别玩这套!”凌旭辉拄着剑刺入地面,抓着自己的头发深深吸气,“你就自生自灭去吧。”   “是,是,我儿还是这般心软。”凌山海的额头挨着地面,语气却逐渐平静下来。   凌旭辉忽然觉得不对,一种危险的预感直冲头皮,他猛地退后,却见凌山海猝然起身一剑袭来。   “就是这心软害了你。”凌山海一点点勾起笑意,左手把乾坤袋挂回腰上,胸口的伤正飞速痊愈,“凌家商会遍布修真境,爹怎会不带几样起死回生的灵药出门呢?”   凌旭辉闪避不及,剑刃透过胸膛,与此同时,无数剑影澎湃如潮自凌山海身后升起,搅散漫天冰雪。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让本座帅够三秒好吗。 仍在骑马(划掉)御剑赶来的路上・常靖玉:给前辈打call! ―――――――― ……为什么打架这么难写,这么难写啊!我卡的好难,痛哭QAQ 我的打架场面太辣鸡了,对不起……剩下三千字在写了,在写了,依旧凌晨见吧T^T   ☆、北海09   陆饮霜余光一扫, 霜寒剑芒收敛三分回防自身,申酉趁机抢攻上前,夹杂着炽热焰火的一剑凌空斩下, 把周遭空气都灼烧的虚幻起来。   夜忱见状强行在攒动的剑气中闯出条路来, 一身衣衫到处都是割裂的口子, 血迹斑斑的试图给陆饮霜挡招,陆饮霜抬手扣住他的肩膀向外一推, 简短道:“救人!”   “休想。”申酉冷声拦路, 举剑踏步逼近陆饮霜。   陆饮霜盈昃在握, 并指划过剑身, 刃上银色电弧闪烁不停, 却并非要挡那道炙如烈阳的剑气,转而将飞旋的冰晶扫向夜忱。   “主上!”夜忱意料之外猝不及防, 被冰晶团团围住送出战圈,所过之处冰层铺地,剑阵被撕出一个缺口,一名金丹下属口吐鲜血支撑不住, 落了剑晕倒下去,阵内剑气顿时减弱。   他心急如焚,却猛然发现凌旭辉不在原处,不知何时竟倒在了凌山海脚下, 血泊浸红了沙土。   申酉顾不得夜忱,火焰挡住了他的视线,陆饮霜的身影被橙红吞没, 他想也没想就一剑刺出,料定了陆饮霜必会亡于此招。   夜忱施了御风诀吹散护住他的冰晶,一面是不知生死的凌旭辉,一面是深陷危境的陆饮霜,他狠了狠心,身后阵图旋开随即在凌山海上方现身,数道雷电当头劈下,不容喘息便又变招,漆黑箭雨紧随其后,荆棘刺破地面,护住凌旭辉的同时缠向凌山海。   “花里胡哨。”凌山海右手握剑,聚在他背后的剑影越渐密集蓄势待发,夜忱的攻击全数被环绕四周的剑气挡下化消,他再也撑不住悬空阵,脚下阵图流沙般散去,自半空跌落下来。   凌山海轻蔑地仰起头,剑影对准了前方战局:“不论你是谁,只要变成尸体,就不值得好奇了。”   申酉握着剑柄,又向前半步,不自觉的瞪大了双眼,火焰逐渐消散,陆饮霜的盈昃横在身前,精准的挡住他刺出的剑尖。   “不可能……”申酉望着烟尘消褪后现出的身影脱口而出,不知是何材质的轻甲覆了大半身,翩飞的广袖衣摆隐隐露出流淌的符文暗芒,面具遮到鼻尖,方才还低垂如瀑的黑发被银冠高束脑后――他甚至没被灼伤一根头发!   “啧,能逼我到如此地步,你死的不冤。”陆饮霜一转剑身格开申酉的剑,盈昃收了寒意,一式基础的瀚海剑被陆饮霜施展出来,在申酉错愕的表情中划过咽喉。   申酉动了动嘴:“陆…陆……”   他没等说完,就倒在地上断了气。   “临渊宫帝尊,陆饮霜!”凌山海暴喝一声,密不透风的剑影遮天蔽日直扑陆饮霜。   陆饮霜无声的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到了不得不正面交战的地步,他以剑拄地层层拦起冰柱,连绵不绝的瀚海剑式击碎玄冰,结界内一时声响震天,巨浪一般高高翻起的剑影裹挟着沉重的压迫,那五个倒霉的金丹下属尚未反应过来就在剑影中死无全尸,陆饮霜步步后退,根本无法接近凌山海。   “凌山海,你不想知道本座目的为何?”陆饮霜高声喊道。   “无非是和魂主的恩怨罢。”凌山海胸有成竹的下定论道,“你们都是魔修,我也乐见这出狗咬狗的戏,但你想从我身上调查,就只好请你客死他乡了。”   陆饮霜已退到结界边缘,再无余地,他扬起盈昃再提灵力,银色雷光在身前交织出刺目的网。   “就算家主杀本座灭口,又如何杜绝修真境悠悠众口?”陆饮霜意有所指道,剑影已逐渐撕开电网,他横步躲闪,盈昃与剑影声声铿然。   “嗯?”凌山海眉峰一凛。   “令郎可是给本座留了足以让你身败名裂的证据。”陆饮霜说的信誓旦旦,“堂堂家主勾结魔修,妄图让修真境改换日月,四大仙门真能容你?”   凌山海面色一僵,刹那间凌厉剑气就尽数收回。   “阁下有什么条件,帝尊可不是来修真境做善事的吧。”凌山海微笑着还剑入鞘,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似的,“不如开诚布公坐下好好谈谈,毕竟老夫也不是第一次与魔修合作。”   陆饮霜感叹凌山海变脸之快,盈昃挽了个剑花负手背到身后,两人同时缓步向对方靠近。   凌山海不相信凌皓宇能掌握什么致命的证据,惊霆岛都是凌皓宇自己负责,他和魂主的计划也从不假手凌皓宇,心中盘算着等套出陆饮霜掌握的情报之后再杀他也来的放心。   陆饮霜则在等一个时机,他几乎耗尽了灵力,虽凭这身玄甲并未受伤,但凌山海再出手他可就挡不住了。   “家主与魂主的密谋,已凌皓宇所留的监控法宝记录下来,本座将它交给了常靖玉。”陆饮霜停下脚步,“至于云图会不会流传开来,端看你的态度。”   “帝尊这话让老夫惶恐。”凌山海与他保持三尺距离,“不知您想要老夫做什么?治好凌虹霓,还是交代出魂主的所有情报?”   “若是要你约见魂主呢?”陆饮霜试探道。   “帝尊未免太高估老夫,向来只有魂主约见老夫的份。”凌山海说的一派诚恳。   同一时间,夜忱吞了两粒丹药压下内伤站起来,指尖一划,荆棘丛自动分开,把凌旭辉放了出来。   他蹲下试了试凌旭辉的脉象,运起灵力为他点穴止血,又喂了颗伤药,凌旭辉皱了皱眉,眼睛张开条缝,扯出个惨淡的笑。   “我是不是快死了?”凌旭辉虚弱的问,他觉得呼吸困难如坠冰窖,快要发不出声了。   夜忱回头望了眼谈判的陆饮霜和凌山海,从袖中拿出之前陆饮霜给的令箭,上面刻着的花纹被白光填满大半,但还剩下一截。   “死不了。”夜忱语气快了些,但还算镇定,“你至少是个筑基剑修,有点出息。”   “我之前……想过,我死之后,你就算治好阿云,是不是要让阿云给魔修卖命……”凌旭辉断断续续的,说出了几分遗言的悲怆味道。   “嗯,让她学会弱肉强食自力更生。”夜忱随口承认,一边盯着令牌的花纹。   凌旭辉沉默了一会儿,心说这我还是抢救一下自己吧,强忍痛苦运转灵力调息疗伤。   陆饮霜背在身后的手腕动了动,盈昃斜斜晃了两下,道:“等你解开凌虹霓体内瀚海剑余劲,送他们两兄妹去流天境之后,本座便令常靖玉交还玉简。”   “哈,想不到传闻中无情无欲的神秘帝尊竟会选择这等交易。”凌山海笑了笑,“莫不是我那女儿有幸得帝尊青睐?”   陆饮霜面具下的眼中闪过一抹嫌恶,强压鄙夷道:“魂主本座自会调查,家主若是同意,不如这就撤了结界?”   “好,老夫这就动手。”凌山海嘴上答应,突然发难伸手拔剑。   “果然。”陆饮霜早有准备架住凌山海的剑,“陪你浪费时间还真令人作呕。”   “老夫也觉得不值。”凌山海冷声道,“看你根本没有证据,珍惜你多活这片刻吧。”   陆饮霜神色凝重起来,凌山海剑势下压反手一拨,挑飞了盈昃剑,他虎口被震得发麻,凌山海的剑尖在他玄甲上划出一串火花。   玄甲完好无损,但瀚海剑澎湃的灵力透过防御印在胸口,陆饮霜低头吐了口血,冷汗顺着面具边缘浸润了发际,他倒退半步硬是握紧剑刃生生止住身形。   凌山海一愣,暗忖陆饮霜莫非不想拉开距离,这时他一直没去管的夜忱向空中扔了什么,镜子般闪着白光。   “太慢了。”陆饮霜语带笑意的开口,不顾掌心血流如注,用力一牵将凌山海连人带剑拉向自己。   凌山海连忙拧转剑柄,陆饮霜却趁势松手欺身近前,偏开身子让过剑刃,左手捉住凌山海手腕脉门迫使他松剑。   凌山海算是纯粹的剑修,极少和人近战交手,拳脚功夫生疏,注意力集中在剑上,却被陆饮霜抬起右臂手肘结结实实撞上心口膻中,噎住口气反射性的弯腰。   陆饮霜借机扣住凌山海天灵狠狠下压,提膝磕上面门,又接着侧踏一步绕到凌山海背后,玄甲战靴的鞋跟对着膝弯踩下,把他胳膊制在背后,单手压住后颈逼他跪倒下去。   “唔……咳咳!”凌山海被一套招呼懵了,脑海嗡嗡作响鼻血直流,回过神来盛怒之下直接聚起灵力,用最直接的方式压向陆饮霜,一点点站起身。   陆饮霜口中满是腥甜,他方才那几招已经用尽了最后的灵力,血线顺着嘴角淌下,被凌山海摆脱了桎梏反手掐住脖颈。   “我改主意了,是你自己不要死得痛快这份仁慈。”凌山海阴郁地说,五指一点点收拢,正为陆饮霜张开染满鲜血的唇不住喘息而感到快意时,余光中却突然捕捉到结界外海天相接的蔚蓝下,一道骤然升起的璀璨光华直冲九霄,卷着流云风驰电掣而来。   结界外的山崖上,常靖玉在令箭的白光填满时收剑落下,选好了位置凌空画完最后一枚符文,灿如朝阳般的金色术阵圈圈张开飞腾而起,为远在北海之上的临渊宫援军留下最醒目精确的定位。   陆饮霜偏头看向箭矢来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凌山海面露惊惶,在发现那支利箭的同时他拼命想让自己再挪一步,陆饮霜干脆抓住了他的手防止他逃脱,四周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将他越捆越紧,那是无法逾越的修为差距。   一箭,眨眼间越过百里,穿透胸膛,湮灭生息。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提示】您的好友“有点用处的小子”已上线 【系统提示】您的好友“临渊宫公私两用大管家”已上线   ☆、北海10   结界无声破碎, 凌山海双目怒睁,像是不甘自己落得如此下场。   那支箭扎在地上,尾羽轻摇。   陆饮霜震开凌山海的手, 收起冥离玄甲和盈昃, 抬袖擦了擦嘴角, 没压住一串低哑的咳嗽。   “前辈!”常靖玉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现出原样的战场满目疮痍烟硝弥漫, 火属剑气的灼热正逐渐消退, 留下死在自家家主瀚海剑下, 横七竖八的尸体。   “还算及时。”陆饮霜喘匀了气, 身形一晃, 被常靖玉一把扶住,丹药随即递到面前。   “前辈伤势严重, 先坐下调息吧。”常靖玉劝道,偏头看了眼仰面倒在地上的凌山海,确实已经气绝。   陆饮霜抬手搭着常靖玉的肩膀微微扬头:“无碍,去看看凌旭辉是否醒着。”   常靖玉心中升起一股酸味, 闷闷不乐地扶陆饮霜过去。   “怎么,这次让我将计划原原本本告知你了,又哪里惹常公子不快?”陆饮霜还有心情打趣。   常靖玉瞪了他一眼,不满道:“前辈玩命就是熟练, 也不怕我来晚了,或者令牌出了差错感应不到彼此位置。”   陆饮霜想起这个桥段发生过不止一回了,就望了望天没说话。   常靖玉看他颈上清晰的指印, 越想越感觉胸中翻涌着委屈,站到他面前逼停了陆饮霜的步伐。   陆饮霜只好耐着性子问:“常公子,又如何了?”   常靖玉蹙着眉毛从自己乾坤袋里找了条薄围巾,惦着脚尖要给陆饮霜戴上,陆饮霜下意识的低头配合他,两人的前额干脆撞在了一起。   “嘶……”常靖玉把围巾挂在陆饮霜脖子上,捂着脑袋抱怨,“前辈头这么硬,看来根本不需要别人救援。”   “那你舍得吗?”陆饮霜反射地呛了他一句。   常靖玉嘴角一僵。   陆饮霜也有些懊恼,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常靖玉捂着嘴,一点点笑了起来,心满意足问:“前辈接下来要用凌山海的尸体找魂主的线索吗?”   “这次我就不亲自动手了。”陆饮霜给常靖玉一个安心的回答。   常靖玉表情由阴转晴:“嗯,那前辈就好好养伤休息。”   夜忱伤势稍轻,已经替凌旭辉应急处理了外伤,陆饮霜放开常靖玉问道:“他怎么样。”   “主上,最好尽快送他去医馆。”夜忱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凌旭辉,“他断了两根肋骨,不宜活动。”   听见陆饮霜的声音,凌旭辉这才睁眼,他还没昏,无力道:“没事了?”   “嗯。”常靖玉点点头,看见凌旭辉面如金纸的模样也不禁有点同情。   “那你们还愣着围观我干什么!”凌旭辉虽然身受重伤,嘴上招人嫌的功夫还十成十的。   陆饮霜:“……”当我愿意围观你。   陆饮霜伸手从乾坤袋上一拂,当场摸了个信封出来,指尖聚起灵力在纸上烙下“北海凌家家主凌旭辉亲启”几个字,递给夜忱。   凌旭辉费力的抬脑袋,夜忱压着他的脑门给他按了回去,把信封在他眼前晃了一遍,拆开信纸展给他看。   凌旭辉觉得自己可能是失血缺氧造成大脑迟钝,半晌才理解了这封洋洋洒洒满是官腔的信,然后试探道:“……你们,这就推我当了家主?我可是跟你们合谋搞死了凌山海,怎么可能当家主?”   “你我不说,谁有证据?”陆饮霜自信一哂,“凌山海的部下还能到处宣扬他勾结魔修不成?”   “不是……”凌旭辉还有点转不过弯。   陆饮霜面不改色的胡说:“这样吧,你带同窗好友回北海游玩,但却被人劫持到此,凌山海只身赴会赶来救你们,敌人要他交出机缘巧合得到的翰海流星图,凌山海不肯,众人遂交火,凌山海歼灭敌人,但一时失察,中了暗箭当场身亡。”   凌旭辉:“…”还能这么操作吗?   “你放心,现在处在风口浪尖的是惊霆岛凌皓宇,以及和他们合作的魔修叛徒,你只需往凌皓宇身上带,就说是凌皓宇透露了凌山海会瀚海剑的秘密,引来魔修。”常靖玉天赋极佳飞快的跟上了思路。   凌旭辉:“……”我看你也是魔教中人吧。   陆饮霜嘴角一抽,干咳一声继续道:“那名申酉被瀚海剑式封喉而亡,五个金丹期的下属同样死于瀚海剑,地上的箭与御龙府叛徒寅卯所用的箭相同,就当他们是同伙,对你有利的证据细节都会保留完好,其余的就地清理干净。”   凌旭辉觉得这简直是把饭送到嘴边,不吃不行了,他恍惚道:“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反正只想救阿云,当不当家主根本无所谓。”   “多少还是有些帮助的。”陆饮霜算算时间,转身把空间戒指中的飞露唤出来。   飞露歪了歪头,忽然察觉了熟悉的气息,翅膀一扬就飞窜到空中直扑海面。   只见碧蓝的海上,一艘轻舟飘摇而至,飞露正围着船内的两人欢快转圈。   “是谢尊主和沈师……沈护卫。”常靖玉意外道,“谢尊主不是很忙吗?”   “最麻烦的问题已经解了。”陆饮霜微笑道。   轻舟靠岸,飞露跃下沙滩,抬起翅膀指着陆饮霜,鸣声尖锐冲谢桥发泄不满。   谢桥笑眯眯的摸了摸它背上羽毛,扬声道:“帝……”   “第一次来北海城吧。”陆饮霜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打断了谢桥。   谢桥:“……”合着您玩这么大,还装呢。   谢桥放下想行礼的手,转头对飞露说:“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你,都饿瘦了!等我给你讨回公道。”   沈萍风跟在他身后下船,捏着柄折扇展开一扫,把灵力下逐渐变小的船收回乾坤袋。   “陆兄弟,你这么做,让我很为难。”谢桥一脸遗憾的过去,沉痛地拍拍陆饮霜的肩膀,“飞露对我何其重要,你私自拐走就算了,还让飞露受委屈,年轻人,明年的俸禄就收归国库吧。”   陆饮霜:“……”过分了啊。   常靖玉拼命忍耐,扑哧一声笑得像在打鸣,他注意到谢桥按在陆饮霜肩上的手借机渡了灵力过去,也没想到总揽大权的谢尊主是这么皮的类型。   “谢尊主这玩笑有点过分。”沈萍风站在谢桥身侧,一本正经的说。   “也是,您大人有大量。”谢桥对陆饮霜拱手。   “扣个半年意思意思就好。”沈萍风轻笑着折中道。   “这点钱就别记仇了?”谢桥秒接下句。   陆饮霜深深呼吸又吐出口气,回头瞪了常靖玉一眼。   常靖玉勉强止住笑声,无辜道:“我可以借张晶卡给前辈急用,不收利息。”   这回换临渊宫两人笑,谢桥说小子有前途,沈萍风真诚附和,陆饮霜站在中间只觉得脑仁响,深感自己做了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他冷着脸,烦归烦却也没生气,隐隐回想起他和谢桥在焚星城驻守的日子。   那时的谢桥比现在还不好琢磨,热衷研究刑讯拷问,翻脸如翻书,但又实力强悍,众人畏惧他,只有陆饮霜算得上是朋友。   但谢桥有时候也觉得陆饮霜难搞,他嘴上邀请陆饮霜去喝酒,陆饮霜一般拒绝,他若直接上手拉人去喝,陆饮霜就会跟着他了。   时至今日谢桥也不明白陆饮霜是什么毛病,但他后来认识了沈萍风,就常常处在吃喝中途才想起来没带陆饮霜的状态。   “咳,前辈,手伸过来,我帮你包扎一下。”常靖玉笑够了,又注意到陆饮霜掌心那两道握住剑刃时割的伤痕,就不由分说的拽住他的手腕。   陆饮霜啧了一声,最终也没说什么,放任他从乾坤袋里拿出装备齐全的药箱忙活。   谢桥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两人,心说这么多年过去当上帝尊还吃这套,岂不是要被人家套牢了。   沈萍风和他一起过去围观凌旭辉,余光看见他眼中并未放下对常靖玉的戒备,也不打算劝什么,望着北海的沙滩丛林幽幽叹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更……”谢桥低声想了想,“百感交集一点。”   “我在修真境时没来过北海。”沈萍风坦白道,“其实我以前不会游水,刚到沉沦境差点淹死。”   谢桥哼出两声阴森的笑:“我说捡到你那会儿你怎么像个浮尸。”   “呃,这种影响在下风度的细节就不要再提了。”沈萍风唰地合拢折扇挑了下刘海。   谢桥快步离他远点,沈萍风依旧不紧不慢的跟着,他本以为自己会放不下修真境,但真正踏上这片故土,却发现他在意的还是走在身前的人。   在焰魂牢时他曾想过若真这么死了,谢桥看见那封遗书时会不会骂他忘恩负义,被临渊宫收留,仍惦念着魂归故里,会不会去修真境给他建个体面的坟,会不会因为没他待在身边,多少觉得寂寥。   “想什么呢?”谢桥停下脚步蹲在凌旭辉身边,回头问沈萍风。   沈萍风委婉道:“在想修真境还是离得太远了。”离你太远了。   已经十分平静的凌旭辉:“……”   凌旭辉坚持道:“这位谢尊主,有什么要事?”   “恭喜小兄弟继任家主之位,家主既已收下名帖公函,想必是默许我在北海范围自由活动了吧。”谢桥礼貌地拱手。   凌旭辉心说原来那堆废话是公函啊,他只好答应:“行。”   谢桥打了个响指站起身,飞露就心领神会的跑到旁边,谢桥吩咐夜忱:“你乘飞露送他回城,准备一下说辞,传音联系周边大小门派告知北海变故,再送正式函件给四大仙门,明日录份云图渲染一下凌山海悲壮战死,凌家绝不放过幕后真凶的决心,其余按规矩办。”   “是,尊主。”夜忱领命,把受了太多刺激的凌旭辉搬到飞露背上,送他去城中医馆。 作者有话要说:  渣爹凌山海九泉之下痛骂黑白两道卑鄙无耻 陆饮霜:我觉得这个尸体还可以再伪造一下 谢桥:没错,要惨烈,要有冲击力,要能引人共鸣 常靖玉:等我去执法堂做个伪证 凌旭辉:………… 凌虹霓:二哥,时代变了!   ☆、一枕黄粱01   场上没了凌旭辉这个当事人, 众人作风也逐渐狂野起来。   谢桥托着下巴环视四周,掐诀炸了几处地面,把申酉剑上属于陆饮霜的灵力气息全部抹除, 开始鼓捣那五个金丹期下属本就惨不忍睹的尸体。   常靖玉往那边望了一眼, 正看见谢桥戴着手套把一颗人头扔出老远。   “前辈。”常靖玉默默收回目光, “我若是说错什么话,谢尊主会不会生气?”   陆饮霜轻描淡写道:“他不会和小辈生气。”   常靖玉刚松了口气, 就听陆饮霜又补充:“他会直接割了你的舌头让你吞下去。”   常靖玉:“……玩笑的吧, 前辈。”   “嗯, 玩笑。”陆饮霜意味深长的收回视线。   谢桥暂且忙完了布置, 踱步到陆饮霜身旁, 板起脸咳嗽一声。   常靖玉给陆饮霜包扎完毕,想了想道:“你们聊, 我先回避?”   “小子倒挺懂事。”谢桥翘起嘴角呵呵一笑,“不过现在不用,还有需要你的地方。”   “尊主尽管吩咐。”常靖玉悄悄打了个哆嗦,总觉得谢桥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趁执法堂还没到, 保护现场。”谢桥抬手点了战场外几个方位,“你们那道殛……道殛什么阵来着,把这里圈起来。”   “道殛九宫阵。”常靖玉补充道,他依言拿出道殛天王令, 十指一扬符咒分别贯入地面,把整个战场范围笼罩在内。   “然后,你站好别动。”谢桥接着指挥起陆饮霜, 曲起食指一敲耳后,一副透明的银丝单片镜延展出来,几不可见的流光阵图在镜片上微微亮起,让他金红的瞳孔渗出艳丽的光,“转身,深呼吸……好了,瀚海剑劲仍在,内伤不轻啊。”   常靖玉听见谢桥的诊断,瞬间就紧张起来:“尊主有办法医治吗?”   谢桥似笑非笑:“我若是没有呢?瀚海剑劲十分麻烦,只要没能一次清除就会卷土重来更甚从前。”   “那我去向医仙门求助。”常靖玉皱眉急道。   “但你要如何解释他身中凌山海的剑招?”谢桥眯起眼,颇有几分咄咄相逼的意思。   常靖玉愣了一下,他忧心陆饮霜的伤势,生怕他也像凌虹霓那般昏迷不醒重伤垂危,难以冷静下来细思理由。   “让我为你指条明路吧。”谢桥缓缓倾身,在常靖玉耳边轻笑着说,“你不需要向死人解释,约医仙门的堂主出来,等他救完了人,你便动手解决他,我会帮你把尸体处理干净,你仍是光风霁月的仙门少主。”   常靖玉猛地退后一步,指尖在那蛊惑人心的嗓音下微微发颤:“我不能…不……”   “谢桥。”陆饮霜抬步挡在常靖玉面前,头疼地叹气,“够了。”   沈萍风优雅地合拢折扇抱拳:“抱歉,他的话不用当真。”   谢桥斜了眼沈萍风,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从乾坤袋里掏出个沉重的手提箱子,沈萍风熟练的接住打开当起了人形支架,他在箱格里挑挑拣拣拿出瓶褐色药水,再抬头时已经丝毫不见刚才的阴沉,成竹在胸地得意道:“常公子,我们从‘有办法医治吗’那里重新开始,我的答案是有。”   常靖玉攥了下拳,最终还是压下不悦,低声道:“晚辈从未怀疑谢尊主有架海擎天之能。”   “嘘,别夸这么高,万一被我们帝尊听见可是危险。”谢桥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把药瓶递给陆饮霜。   常靖玉断断续续的瞄了谢桥几眼,若说看陆饮霜戴着差不多的单片镜他只觉得更显气质理性清淡,但谢桥却充满危险使人警惕。   陆饮霜拿起药瓶喝了,对谢桥挥挥手:“你快去扫地吧。”   “放心,这绝对是个完美现场。”谢桥招呼沈萍风跟上,直奔凌山海的尸体。   常靖玉抿了下嘴,心情低落道:“前辈,谢尊主似乎对我有些不满。”   “他是对道武仙门不满,不是针对你。”陆饮霜解释,他转着瓶子看了看标签,然后突然顿住。   常靖玉见他脸色发青,也不纠结谢桥的态度了,连忙关心道:“你怎么了?”   “啧,谢桥。”陆饮霜咬牙低骂了一句,口中一股又腥又酸的药味,恶心逼上喉咙,闪身冲进树林干呕。   常靖玉捡起地上的瓶子一看,上面写着“黄泉狱河水腐尸版”。   一听就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忙着的谢桥旁边,谢桥正模仿了个出拳角度,然后掐着凌山海的手腕敲碎了他的指骨,常靖玉看得眼角直跳,硬着头皮请教道:“敢问谢尊主,这个是伤药吗?”   “不是。”谢桥坦率承认,一伸手,沈萍风就默契的递给他一罐血和刷子,“那是用含有天然剧毒的河水浸泡腐尸炼制,连剑气都能腐蚀,用来以毒攻毒最好,瀚海剑不易解开是真的,以他的情况除非请极星阁主出手,否则只能一味强压,与其时刻担忧伤势爆发,不如换个相对好清除的毒伤。”   常靖玉听得大脑颤抖,他心说你们临渊宫作风都这么狂放的吗,一个敢当众给帝尊下毒,一个敢不看说明就直接喝。   “常公子应该不介意耗费灵力为朋友疗伤吧。”谢桥拿着刷子一下一下磕着灌沿,眼下的泪痣像沾上的血。   “当然,我会尽全力帮忙。”常靖玉肃声答应,转身离开去找陆饮霜。   沈萍风无奈地伸手把谢桥垂落下来的发梢重新撩回背后,让他能专心给尸体伪造伤势,轻声提醒他道:“你不是有解药吗,也别做的太过分吧。”   “过分吗?帝尊连玄荒剑都给了他,常靖玉若是真心付出,趁此机会让他表现一下岂不正好,修真境的正道口蜜腹剑的防不胜防,我再有十个破晓镜也看不穿人心。”谢桥冷着脸道,“再说我好歹认识帝尊几百年了,他信得过我。”   沈萍风一向是愿意配合他的,既然谢桥有数,沈萍风也就此打住,拿着散灵粉去清理陆饮霜留下的剑气。   另一边树林里,陆饮霜调息了半晌,也算明白了谢桥的用意,常靖玉踩着落叶过来,坐到他身边抱着膝盖。   “等回城里,先解决前辈中的毒吧,也好让谢尊主多信任我一点。”常靖玉道。   “你大可不必管他。”陆饮霜倒豁达的很,“你又不想拜入临渊宫。”   常靖玉忍不住托腮忧愁地叹气,他当然是有自私的理由,想让陆饮霜的下属同样也能认同他,但他是道武仙门的人,实力平平,仔细想来当真缺乏本钱。   况且他连真心都不敢对陆饮霜直说。   陆饮霜暗忖这小子莫非是到了多愁善感的年纪,起身抚平衣褶折返回去。   谢桥和沈萍风已经清扫完了战场,谢桥最后回到凌山海尸体边,随手掐了两个诀,将溯影回梦的光晕没入凌山海眉心,他缓缓抬高手指,无形的引力渐渐将一团鼓动的光球从凌山海眉心拖出,封入玉简。   “我们先走。”陆饮霜见谢桥已经完成术法,凝出冰剑道。   “不等他们吗?”常靖玉问。   “谢桥会等飞露回来接他。”陆饮霜深知好友做派,率先御剑离开。   北海城中比他们离开时混乱了一倍不止,常靖玉在街上听说了数个版本的消息,说凌旭辉终于被那日大放厥词的人砍了,还有说凌山海是因为凌皓宇作孽而遭了报复,人们以惊人的速度以讹传讹,都等着凌家给出个说法。   此时的凌旭辉正在医馆躺着,凌家没了凌山海,继承人就是凌旭辉,剩下的属下不论是知情心腹或是一无所知,都不约而同没有出声。   凌家的管家老泪纵横的站在床边:“二少爷啊,您这么多年终于肯回家了,还没跟老爷好好说说话,怎么就发生这种事啊!”   凌旭辉放空了脑子,任由管家哀嚎也不声不响,一副受了天大打击的模样。   “凌总管,请节哀。”夜忱努力摆出了遗憾惋惜的神情来,“师兄目睹凌家主身亡,已是深受刺激,现在需要休息,我们会尽快向执法堂说明缘由,协助执法堂早日找到幕后黑手,为家主报仇雪恨,此时还是劳烦总管安抚贵府众人了。”   “唉,我真是糊涂了,二少爷还受着伤呢,我这就回府去,晚点让厨房送午膳过来。”管家蹭着眼泪,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凌旭辉动了动脖子,看着又恢复冰块脸的夜忱,指使他道:“给我倒点水。”   夜忱拿着水杯过来,站在床前。   凌旭辉伸了半天手,不满地瞪他:“给我啊,你上司都对我客客气气的,你还装腔作势什么呢。”   夜忱回头就要把水杯搁回去。   “等等,谢谢,我谢谢你还不行吗?”凌旭辉被迫怂了。   常靖玉和陆饮霜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赶到医馆的时候谢桥两人已经先到一步。   陆饮霜站在凌旭辉房门口,正听见门内传来谢桥稍显亢奋的声音。   “哎!沈护卫你看,这窗户多亮堂。”   “是啊,白天嘛。”   “这桌子,没有公文,多整齐。”   “和您的比起来确实。”   “还有这茶,多新鲜,还是刚泡的呢。”   “……这您就别羡慕了吧,自己勤倒水啊。”   陆饮霜深吸口气推开门,沉声道:“吵什么。”   “第一次来北海城。”谢桥理所当然的回答。   常靖玉往床上看了眼,凌旭辉的伤已经处理妥当,聚灵阵也在运转,看起来是无碍了,就是似乎深受谢桥所扰,十分沧桑,他过去把钥匙还给凌旭辉,凌旭辉拧巴着嘟囔了声谢。   陆饮霜拉开椅子坐下,视线扫过屋内众人:“闲话稍后,先说正事。”   谢桥收敛笑意,从玉简中放出凌山海的记忆留影,五指扣入光球内部用力一扯,一幅由记忆残像组成的超长画轴被抛上半空,蜿蜒交错的在众人周围盘亘数圈,整个房间云雾飘渺如梦似幻。 作者有话要说:  谢・临渊宫毒唯・桥:帝尊和道武仙门掉河里,你先救哪个? 常靖玉:……让我也进去吧QAQ 陆饮霜:都给本座滚去加班!(sF□′)s喋擤ォ ――――――――――――――――― 今晚还有一章_(:з」∠)_   ☆、一枕黄粱02   同样的溯影回梦, 从谢桥手里施展出来就是截然不同的效果。   常靖玉试探性的左右滑动一下,那些在凌山海记忆中重要的、清晰的部分色彩鲜亮,无关紧要的东西则灰暗模糊, 几乎看不清轮廓。   “凌山海与魂主合作, 想必这位魂主在他心中地位不轻。”谢桥十指灵活地把一块块画面拖来拽去, 在满屋光晕中来回穿梭,单片眼镜上阵图又切换了一种, 像印着复杂的血丝。   越是寻找, 众人越是涌起厌恶, 这些画面中除了他自己的野心妄想就是和属下吩咐计划, 要凌皓宇为他办事, 就连新娶的妻子都只是一个虚幻的影。   “找到了。”谢桥忽然提高了声音,把那副画面单独分离出来放给众人。   铺在半空的云图内, 从凌山海的视角看去,申酉正毕恭毕敬的拉开房门,顺从地垂首立在一旁,低声道:“属下恭迎魂主。”   陆饮霜微微眯起了眼, 心底不可避免的掀起一层波澜,前世谢桥被逼得心如死灰之后选择与常靖玉联手,背叛他报复他,他至死都不知道这名魂主在其中是何角色。   常靖玉的幕后军师?还是常靖玉路上的踏脚石?   常靖玉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凉意, 悄悄转眼审视陆饮霜,发现他眼中薄怒一闪而过。   “前辈。”常靖玉忍不住伸手拉了下陆饮霜冰凉的指尖,小声劝道, “你还有伤,别生气了。”   “哼,专注在云图上吧。”陆饮霜背过手去阖了下眼,常靖玉还是那样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关心,倒也让他平静不少。   云图中似乎隐隐能感觉到凌山海等的不耐烦,这时门口有种姗姗来迟一人,一身白衣金丝滚边,系着件华丽的天星锦斗篷,在窗外阳光下仿佛披了满身星斗。   然而等他真正在凌山海对面坐下,陆饮霜也没能看清他的相貌。   在凌山海本人的记忆中,魂主的脸就像磨平了五官只剩毫无起伏的皮肉,他斯文柔和的嗓音直接从脸上传出,让凌山海不屑地频频挪开目光。   “他用了术法掩饰自己的面貌。”谢桥皱眉道,“他颈上有道伤痕,声音应该也不是本音。”   陆饮霜道:“能让北海凌家甘心合作办事,收买人心笼络下属布置复杂的阵法,修为应该不低,从寅卯的说法和情报来看,他恐怕也曾活跃在南方战场,但我们固守临渊宫主城太多年,消息不如当时的莳花门和极星阁。”   “这点我会负责联络。”谢桥答应。   没能得到魂主的长相,众人只好将重点放在谈话内容上,只是魂主言辞谨慎,并未透露自身任何信息,只是承诺为凌山海提供法宝兵器和研究人员。   凌山海以己度人断定魂主是为了在修真境称雄称霸,但从短短数个通讯或见面的片段来看,魂主从未表述过自己的目的,都是凌山海的臆想罢了。   “我在静流居找到这枚玉简,置影云图里有一段关于阵法的谈话,你比对一下,着重找到这段吧。”陆饮霜跟着翻了几下,觉得仿佛大海捞针,也干脆不搀和了,把玉简递给谢桥。   谢桥溯影回梦的操纵不停,单手把玉简抛上半空铺开云图,常靖玉看得眼花缭乱帮不上忙,又不禁有几分挫败。   陆饮霜斜了他一眼,低笑道:“在沉沦境论起术法,流芳主人首屈一指,谢桥亦不遑多让。”   “前辈是在安慰我吗?”常靖玉顿时展开笑颜。   “只是让你别用错了上进心,你可是剑修。”陆饮霜板起脸来故作不经意的提醒。   谢桥那边翻了半晌,终于找到一段六年前的记忆,魂主的脸依然像个光滑的土豆,但对比起桌布和靴子便能肯定是同一场合。   众人聚集过来,从魂主进门来开始看,终于补齐了那缺失的部分。   “惊霆岛我已帮你清理完毕,阵法正在铺设,但不会耽误你的人在岛上行动。”   “又是阵法,真有那么重要?修真境何其宽广,凭那小小几处阵法能有什么作用。”   “家主非是术阵修者,有所不解也是正常,就如我只知家主剑上造诣非凡,却并不会用剑一样。”   “哼,那我就期待魂主表现了。”   “承蒙家主信任,我尚有一个请求,家主在北海协助我建造的阵基十分重要,惊霆岛那边已接近收尾,所以我调了经验丰富的申酉过来,希望能帮家主稍稍分担。”   从这里再往后,就是玉简所录下的部分了,陆饮霜和常靖玉都看过一遍,此时联系上下,终于明白过来魂主的意思。   “北海也有一处与惊霆岛相似的阵法。”陆饮霜沉吟道,“找得到吗?”   “这就涉及到我接下来要汇报的内容。”谢桥推了推单片镜,“我们的人在惊霆岛拦截到了凌皓宇和魂主方面的信件,已经坐实了凌皓宇的罪状,御龙府居中作保,沧渺宫愿意暂时空出惊霆岛,让我们研究调查岛上阵法。”   “沈护卫已经解除幻阵,只是内阵环环相扣,目前看来像是聚集某种东西的连锁阵法,不能单独开启,如果我在凌山海脑中挖出北海阵法所在,也许对解开阵法大有帮助。”   “流芳主人还需多久能解除狱关锁?”陆饮霜算了算时间又问道,流芳主人已经完成了解除监控术法的方案,谢桥这才腾出空来北海支援。   “就这一两天吧。”谢桥沉着脸,“魂主所施狱关锁精巧复杂,流芳主人擅长操纵记忆精神,要解也花费偌久,真不知这魂主是何方神圣。”   溯影回梦留下的记忆浩瀚驳杂,不是一时之间能看完的,常靖玉全程跟着陆饮霜,算是知道最多的人,凌旭辉已经听的升华了,反正他是搞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决定这群人说什么配合就是。   几人在术法长卷中互相统一了口径,确保执法堂找上时说辞一致,常靖玉和陆饮霜就设定成了收到凌旭辉的玉简波动前去救援,结果到达时凌山海已死,马上设阵保持现场完好,所有嫌疑撇清的一干二净。   谢桥将要收起记忆留影时,又意外得到一个情报。   “常公子。”谢桥用慢悠悠的语调夹着杀气回头,“你看看这个。”   突然被点名的常靖玉下意识望了眼陆饮霜,然后上前看谢桥分离的云图。   只见云图中凌山海的玉简上空浮着清晰的北海城街道,代表常靖玉的虚影定位招摇过市一目了然。   “子丑真是多此一举。”凌山海嘁了一声。   申酉解释道:“能时刻监视常靖玉的动向,不是好事吗?”   “子丑是怕我误杀了常靖玉,特地告知我避着他走,哼,我留他一条命就是了,也算给魂主面子……”   云图结束之后,常靖玉又多收获了陆饮霜的冷眼,他大惑不解,又把自己的乾坤袋拱手上交给陆饮霜,可怜巴巴的说:“前辈那日也把我里里外外检查遍了,也并未发现有异啊。”   谢桥:“……”里里外外?什么玩意?   陆饮霜皱眉细思,定位是“子丑”拿给凌山海的,此时凌山海虽死,但在常靖玉身上找不到可疑之处,那说不定他们的行踪依旧掌握在子丑手中,而这子丑又是什么人,和魂主的关系同样不明。   “谢桥,封一下。”陆饮霜从乾坤袋里找出一段手链,示意谢桥施个术。   谢桥瞪了眼常靖玉,掐诀运起灵力,指尖在空中勾画出连贯的暗紫色符文,末了轻轻一敲,符文便悄无声息的融进手链当中。   陆饮霜刚抬起手想把这件隔绝定位的法宝递给常靖玉,常靖玉就乖乖把手腕送到陆饮霜面前。   谢桥深吸口气心说这小子敢收帝尊的法宝还敢让帝尊亲自给他戴!他刚想斥责几句,陆饮霜就真的把那条红线和金丝混编的手链认真系在了常靖玉腕上。   谢桥:“……”罢了,走了。   “有息生印在,足以隔断任何定位,但你最好仔细回想,问题到底出在何处。”陆饮霜肃声警告他,“别让你的性命丢在大意上。”   “前辈教训的是,我今后定当加倍小心。”常靖玉垂着脑袋羞愧的脸红,对收拾了记忆留影准备离开的谢桥深施一礼,“多谢谢尊主出手相助,晚辈感激不尽。”   谢桥稍微平衡了点,哼了一声,微笑道:“没关系,常公子不必介怀,年轻人会犯错失误再正常不过,只要有所弥补……”   “谢桥,别逗他了。”陆饮霜无奈的出声打断,见常靖玉低着头像做错事等罚的小孩,就又不禁心软起来,寻思自己也没把话说多重,“我没怪你的意思。”   “是我连累前辈。”常靖玉别过眼神,眼眶发热。   陆饮霜也不会哄孩子,欲言又止,这时执法堂终于来人问话,他们瞬间各自反应,凌旭辉倒回床上,夜忱虚假痛心,常靖玉脸色一变,抱着剑靠在门口义愤填膺,谢桥和沈萍风仗着大乘期的修为分别给自己施了匿形诀闪到浴间躲着。   执法堂只来了两个记录文官,都是脸色凝重,他们派了小队去现场调查取证,把凌山海的遗体收回,凌府上下一片哀氛,凌夫人更是哭晕过去,根本没办法说话。   “二少爷,我们对北海发生这等悲剧深感遗憾,我们一向敬仰凌家主,此时同样痛心,但为了让罪魁祸首早日伏诛,还望二少爷节哀,将现场情况告知我们。”   凌旭辉眨了眨眼,像卡壳似的,终于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乱七八糟的说,执法堂的两人一个施了隔音屏障挡住其他人,一个把凌旭辉叙述的经过记下。   等凌旭辉哭完了,两人又分别记下夜忱和常靖玉陆饮霜的说辞,常靖玉愤然地把剑拍在桌上:“阁下应该也听说锦安城的变故了吧,还请阁下转告堂主,从仙门裁审院调阅相关卷宗资料,此事与凌皓宇勾结的魔修叛徒组织脱不了干系。”   “是,多谢常公子提醒,我等这就回去复命。”执法堂的人自不怀疑常靖玉,匆匆拱手离开。   常靖玉缓缓吐出口气,突然觉得装成这副模样也累的很,如果不能为陆饮霜排忧解难,反而给他添麻烦,那演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陆饮霜看他心情郁闷,想了想道:“执法堂已经回去,剩下时间你若无事,就先解决谢桥下的毒吧。”   常靖玉听了这才打起精神:“嗯,我会全力帮忙。”   谢桥小声纠正了一句“是治病不是下毒”,留下一个煞费苦心的萧瑟背影,沈萍风跟上他出门,噙着笑问道:“你不打算去护法吗?”   “……唉。”谢桥脚步一顿,折了个方向往北海的临渊宫暗哨据点,不管道武仙门的小子什么样,帝尊还是自己的帝尊啊。   夜忱留下照顾凌旭辉,常靖玉和陆饮霜用镜花水月施了障眼法悄然回到暗哨,同样施了层层结界的院内,房间推开窗子就能看见海面,只是他此时也没什么闲情逸致。   陆饮霜正在脱外衣,战时有玄甲保护未受剑伤,但常靖玉却从陆饮霜微敞的领口看见一片淤青,他复杂地别开眼,几乎想直白的问他为什么不以大乘期的修为来修真境,或者干脆派人前来调查,以他的身份何必亲身涉险。   “清除黄泉狱河的毒不难,但凭金丹期的灵力还是不够,你见机行事吧。”陆饮霜抬手在胸前点了两下解开穴道,盘膝坐下运转灵力,缓缓化消侵蚀灵脉的余毒。   凌山海已经解决,他其实并不急在这一时,但总觉得若是不让常靖玉做些什么,这小子就又要钻牛角尖,想的极端了。   常靖玉守在一旁,陆饮霜脸色苍白,丝缕寒气逸散开来,把周围铺上一层薄冰,他几乎无法挪开视线,哪怕陆饮霜静静阖眼端坐在那,他都觉得自己能一直注视下去。   房间太过安静了,他脑海中满是陆饮霜,为他戴上手链时飞舞的指尖,认真批评他时开合的双唇……他不得不拍了拍自己的脸冷静,看见陆饮霜的灵力消耗已经过大时,抬手在空中勾出阵图,翠色光晕下毫无保留的将灵力罩向陆饮霜。   化消毒性需得细致,常靖玉控制灵力的本事不如陆饮霜,一个时辰过去已经快要支撑不住,陆饮霜留了一丝灵识注意他的状态,见他脸色不好,便打算到此为止。   但常靖玉却一口咬破舌尖,硬是将快要枯竭的灵力再度提起。   陆饮霜来不及停下运转的灵力阻止他,一时间又想起初次见面时常靖玉拼命维持道殛七星阵的模样。   房门外,靠着墙的谢桥无奈道:“萍风,去救人吧,那小子看来没什么两面三刀的智慧,单纯是个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谢桥你明年工资没了。   ☆、一枕黄粱03   屋内充斥着沛然灵力, 青色光晕炫目的让人难以直视,常靖玉稍显瘦弱的身躯看起来摇摇欲坠,就像在元尘子的困阵中那般视死如归。   陆饮霜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那时的常靖玉下山历练, 将舍命对敌当成自己唯一的价值, 报答恩情唯一的手段,但现在呢?他的毒还没到致命的地步, 常靖玉就甘愿牺牲至此, 那这小子到底将他看得多重, 已经与那无谓的坚持划上等号了吗?   在以精血催发的灵力支援下, 黄泉狱河的毒终于被化消殆尽, 陆饮霜伸手接住倒向床边的常靖玉,沈萍风闯进房间, 及时为常靖玉渡了灵力过来。   “你们热闹看得如何?”陆饮霜瞄了眼沈萍风,把已经昏睡过去的常靖玉放到床上。   “都是谢尊主的意思,属下自然不敢忤逆。”沈萍风推脱的干净。   “哼,你真不担心他, 他可是你的师侄。”陆饮霜披上外衣,随手给常靖玉掀了被子盖上。   “属下惶恐,属下早与道武仙门恩断义绝。”沈萍风规规矩矩的躬身施了一礼,折扇捏在手中, 却稍稍用了些力。   陆饮霜也不打算吓唬沈萍风什么,砰的一下推门出去,外边谢桥差点被砸一脸门板。   谢桥拦住随后跟着的沈萍风, 低声问道:“帝尊生你的气了?”   “想也是谢尊主令帝尊不快。”沈萍风摇摇扇子笑道。   谢桥拍拍他的肩膀调侃:“分明是沈仙长又念旧情了。”   “这个又字从何而起啊?”沈萍风十分无辜。   陆饮霜走出几步,不耐地回头道:“闲话搁下,凌虹霓晚上会到医馆,你去看看。”   “属下遵命。”谢桥马上板起脸来正经答应。   北海的根据地只有一间小院,虽然雅致,但也没什么多余客房,常靖玉住了一间,陆饮霜本想让他安静修养,但那突然涌起的疑惑却在脑海中盘桓不休。   对常靖玉来说,他到底算什么人?值得尊敬的前辈吗,比得上付青霄吗?   “啧,麻烦。”陆饮霜把药碗顿在桌上,拿勺子搅了搅,端到床前捏着常靖玉下巴把勺子扔了整碗灌下去,常靖玉咳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陆饮霜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禁觉得自己纠结的问题实在无聊,只是个心思极端的小孩罢了,何必在意。   他刚刚起身,常靖玉忽地翻了个身,含糊地梦呓了什么,陆饮霜微微一怔,听见他反复地说着别走。   “……哼。”陆饮霜转身揪着他的衣领又给他拎回床中央,去倒温水了。   常靖玉昏睡的不太踏实,像在刀光剑影里进出了十多回,最后又看见谢桥十分霸道地挡在陆饮霜面前,他气的要命,想喊又发不出声,急怒交加之际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发现谢桥正站在他床边,伸着手似乎想给他号脉。   常靖玉沉默了一会儿,礼貌道:“晚辈见过谢尊主,前辈呢?前辈已经无碍了吗”   谢桥缓缓收回胳膊,往旁边一让,指了指外面透亮的天色:“托你的福,他好得很,正在凌府灵堂吊唁凌山海。”   常靖玉一瞬间有点同情凌山海,随即又忙追问:“我睡了多久?”   “两天。”谢桥回道,“既然醒了,你也去意思一下吧。”   “嗯,多谢尊主提醒。”常靖玉轻轻点头,他摸了下腰间,伸手在枕头下找到了自己的玉简,付青霄给他留了传音,也嘱咐他既然在北海,就直接代表道武仙门到场吊唁。   常靖玉对凌山海的丧礼不感兴趣,但付青霄既然嘱托,他也必须做的礼数周全,洗漱更衣之后和谢桥一同到了凌府。   北海街上一派庄严肃穆,雪白的灯笼和纸钱在风中飘摇,修者也不再随意御剑,越是靠近凌府就越感悲楚哀戚。   凌山海的生意做得成功,不论众人是否诚心祭拜,至少面上都挂着遗憾伤怀,凌旭辉跪在棺前守灵,他只见过一面的继母双眼红肿,凌旭辉只觉得五味杂陈,她还没来得及见过凌山海的真面目,幸而只是悲伤,还不至于绝望至死。   这时门前又报,道武仙门青霄剑仙弟子常靖玉到,他微微抬头,看见常靖玉的脸色比他这个重伤患还差,接了香纳头纳头拜下时他都担心常靖玉会不会就地晕倒。   赶来凌府的修者天南海北络绎不绝,四大仙门皆派人前来,周边门派也无一缺席,常靖玉在凌府后院遇到不少前来攀谈寒暄的道友,他谦虚谨慎的一一还礼,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僻静之地,头晕目眩地靠着院墙坐倒下去,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你若体力不支,何必前来。”   常靖玉浑身一震仰起头,陆饮霜坐在墙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前辈……注意身份,这可是丧礼。“常靖玉苦笑不得的让陆饮霜下来。   “我对虚与委蛇的场合毫无兴趣。”陆饮霜轻盈跃下,他察觉到常靖玉的气息,在凌家复杂曲折的后花园里连门都懒得找,直接翻墙过来。   “有时我真羡慕前辈这方面的洒脱肆意。”常靖玉忍不住感叹,他的手还在发颤,掌心发凉。   “付青霄要你来的?”陆饮霜在他身侧墙面靠着,常靖玉穿了套罕见的黑衣,让他显得有些沉重难过。   “我也想来找前辈。”常靖玉低声说,他的语气显得动摇,又像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断断续续的和陆饮霜絮说,“师父……我还在长林派时,先是林朗师兄,再是掌门师父,整整一个月入眼都是毫无生气的素白,灵堂上的烟雾久久不散,听得多了,在某个瞬间都会忘记节哀的意思。”   “我不知自己到底跪了多久,我甚至觉得自己也应该躺在那里,我应该死,这样他们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能去向师兄和师父赔罪,虽然他们从未怪过我……”   陆饮霜想了想,没想到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说:“都过去了。”   “是啊,我已经很久没再想起长林派了。”常靖玉望着陆饮霜,露出一个有点如履薄冰的浅笑。   陆饮霜也在他旁边坐下,随手捡起一片落叶挪到唇边,又转头问他:“想听吗?”   常靖玉点点头:“嗯。”   陆饮霜把树叶丢开,脸不红心不跳道:“想听也不会。”   常靖玉:“……噗”   “笑什么。”陆饮霜微恼。   “前辈都肯逗我笑了,我怎能不笑。”常靖玉揉了揉眼睛,一路所见的憋闷终于消散干净。   “既然你无事,那换我有个疑问。”陆饮霜用食指敲了敲支起的膝盖,“林掌门好歹也是元婴期修者,我在幻境中听前去吊唁的道友说他刚刚有所突破,那就不应该是修炼上的差错,又怎么如此简单就仙逝?”   常靖玉没料到陆饮霜要说这个,他眼神一暗,叹气道:“林朗师兄不仅仅是师父的关门弟子,还是他收下的义子,师兄为救我惨亡,致使师父大受打击……”   “也就是说,你们并未详细验尸。”陆饮霜断言道,“难道当时你的师兄师姐都未觉得不妥吗?”   常靖玉张了张嘴,神色复杂:“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陆饮霜只是有些猜疑,若是凭他们沉沦境魔修的作风,断不可能放过这一丝蹊跷,人既已死,那也无所谓礼数,好端端的元婴期修者,又不是凡夫俗子那般脆弱,怎么说死就死。   “算了,就当我没说吧。”陆饮霜摆摆手。   “那有时间,前辈和我回长林派看看吧。”常靖玉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下定了决心,“我在道武仙门这几年过得很好,我去祭拜师父,他老人家应会为我欣慰吧,也不知长林派的师兄师姐还记得我吗,还……恨我吗。”   陆饮霜本来对陪人上坟没什么兴趣,但看常靖玉小心翼翼的样子,又觉得拒绝太过残忍,就模棱两可的说:“有时间吧。”   常靖玉刚要说谢,远远看见谢桥冲他们挥了挥手,陆饮霜率先站起来,他便也跟上,去找谢桥。   “流芳主人发来传音云图,她已解除忌恒所中的狱关锁,有重要情报。”谢桥左右看看,低声道。   “好,我们回去再说。”陆饮霜眼神一凛,招呼常靖玉回北海根据地。   他们经过灵堂时,看见一个被人扶着赶过来的小姑娘,常靖玉愣了愣,绕了两步走到门前,才发现那竟然是凌虹霓。   “你昏迷的时候我去看过她。”谢桥注意到常靖玉的视线,解释道,“她现在的体质有点麻烦,我替她压制了一下瀚海剑劲,她自己倒也意志坚韧,本命仙器很适合她,但最好是去流天境找到仙器的炼制者,否则瀚海剑气爆发,仙器难救。”   常靖玉有些担心,又问:“若是流天境也没有办法呢?”   “那就要看她值不值得我去请极星阁阁主出手了。”谢桥略显无情的笑笑,转身离开。   常靖玉也无法抱怨什么,人脉是谢桥的,他没权利慷他人之慨指责谢桥,也只能希望凌旭辉能在流天境之内寻到解法。   灵堂内,凌旭辉看见步履维艰,在婢女搀扶下进门的凌虹霓时,眼眶一热几乎要哭了出来,他不顾在场众人,冲上去扶住凌虹霓,焦急地骂道:“你……你来干什么!你醒了就好,在医馆好好休息,还来这做什么!”   凌虹霓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按着棺木,像还在梦中似的,上一刻仍在为凌山海的绝情而失望愤怒,这一刻却被告知凌山海已经与世长辞,她心知也许凌山海死有余辜,但她还是会哭,还是觉得难过,还是会为再也没有父亲的关心而想起往事童年。   “二哥,我该怎么办?”凌虹霓看向凌旭辉,凌旭辉一把抱住她,把她梳好的头发都揉乱了,她轻声在凌旭辉耳边哭道,“……我自由了吗?”   临渊宫北海据点内,陆饮霜的玉简浮在半空,传音云图映出对面临渊宫的书房,一个表情空洞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身前条案放了几份图纸和卷轴。   常靖玉跟谢桥沈萍风一同站在陆饮霜身后,看见云图中走进一个雍容端雅的女子,长裙曳地烟罗轻纱,云髻高束翠玉步摇,艳丽却不落俗尘,举止间透出贵气威仪。   “风雪兄,好久不见,近来可好?”流芳主人微微点头行礼,眨了下眼,似乎隐隐有些促狭。   陆饮霜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只怕是谢桥提前通了气,告诉流芳主人自己是在伪装身份。   “怎敢劳流芳门主记挂,我一切如旧,敝宫有流芳门主慷慨襄助,是敝宫幸事,多谢。”   “风雪兄不必言谢,若无贵宫及时提醒,我尚不知莳花门竟深藏暗流,我身为门主仍是失察,实在愧怍。”   常靖玉默默看着陆饮霜和流芳主人互相客套,他偏了下眼神,只见谢桥也在忍笑。   “他们一直这么客气吗?”常靖玉忍不住小声问道。   “怎么可能。”谢桥故意道,“他们可是一起喝茶打牌无话不谈的交情,否则流芳主人怎会亲身远赴临渊宫。”   “咳。”沈萍风清清嗓子以示谢桥见好就收。   常靖玉转回头去,再看传音云图就觉得微妙的有些发堵。   “好了,到此为止吧。”流芳主人率先停下,转身拿起卷轴一扬,半空聚起一片起伏的山脉,“我便先从紧要之事说起。”   常靖玉盯着云图,忽然想起那似乎就是陆饮霜给他展示过的棱山。   陆饮霜皱眉道:“这是……棱山?”   “没错。”流芳主人点头肯定,棱山与莳花门接壤,她对棱山附近也算熟悉,“我解开狱关锁之后,从摄心刃脑中得到了他真正的目的,他与名唤魂主的人勾结,在棱山铺下了某种阵法,同样的阵法在莳花门范围也有一处,我就近去了棱山,融化冰封,在地层下方找到了阵法所在――说句题外话,如果风雪兄觉得需要,我可再将棱山冻回去。”   陆饮霜:“……”并不需要。   “我也与谢尊主互通消息,摄心刃似乎比凌山海更早认识魂主,他对魂主十分尊崇,称呼魂主的组织为‘引魂宗’,认为他能改变沉沦境格局,甚至让临渊宫一统沉沦修真两境。”流芳主人沉重道,她轻抬五指,浅色的花瓣打着旋儿飞散到忌恒周围,忌恒打了个哆嗦,像酣梦终醒一般,又恨又恼地瞪着流芳主人。   “你竟真能解除狱关锁!”忌恒咬牙切齿的叫骂,“堂堂一门之主,甘愿给陆饮霜当牛做马,你还有几分傲骨吗?”   流芳主人依旧带着微笑,暗处忽然闪出道人影,响亮地抽了他一巴掌,又隐遁回了角落。   “那阁下也是吃临渊宫俸禄的刑狱司主,阳奉阴违联合外敌陷害同僚,可真是傲如青松翠柏呢。”流芳主人话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气愤。   “什么同僚,那沈萍风来自修真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魂主岂是敌人,他会一统沉沦境,就算没有我,他也会完成三百年前的夙愿!”忌恒啐了口血叫嚣,流芳主人打了个响指,暗卫干脆一掌劈晕了他。   “又是三百年前,这位魂主莫非是以前的主战派,但他若意在沉沦境,在修真境设阵又是何意。”陆饮霜皱眉不解,“流芳门主知晓这阵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目前尚不清楚,阵法涵盖五行八卦九宫星图,常见派系符文都融合在内,一时也分不出哪些是真,哪些是误导。”流芳主人摇摇头遗憾道,又从条案上拿起一张勾画的地形图,“但我昨日与谢尊主通信,从目前已知的四处阵法位置研究之后推断,这连锁阵法还有一处,大约就在这个位置范围,整体连成环状。”   陆饮霜抬手放大了云图,看清流芳主人的图纸上圈起的地方,他对修真境不算熟悉,就招了招手让沈萍风和常靖玉过来看看。   沈萍风有点不敢确认,他毕竟离开二百年了,犹豫道:“应该是潆州城或者豫州城,中庸居辖内。”   “如今的中庸居已经分成两派各自为政互相仇视,想要联络他们合作恐怕不易。”常靖玉补充道。   “修真境那边的情况我也不太了解,风雪兄既然在修真境,那就烦请风雪兄前去确认了,我与谢尊主便集中在破解阵法上。”流芳主人提议道。   “可以,有劳流芳门主。”陆饮霜答应。   流芳主人轻轻颔首:“其余摄心刃所供讯息我随后传你,明日我会回莳花门一趟,有消息再联络。”   “嗯。”陆饮霜起身还礼。   常靖玉在屋内站了一会儿,陆饮霜大概是在查看流芳主人发来的供述,他自觉插不上话,就推门出去吹风。   片刻之后沈萍风也跟了出来,摇了摇扇子,似乎未受忌恒挑拨影响,仍是一拍温雅公子的模样。   常靖玉踌躇半晌,还是沈萍风先开口:“你有话要说吗?”   “我不知道说了,是不是会对你不利。”常靖玉叹气道,“师伯。”   “看来陆前辈跟你说过我的来历。”沈萍风也笑眯眯的学了句前辈。   “是我纠缠前辈问的,师伯千万别责怪他。”常靖玉连忙替陆饮霜澄清。   沈萍风围着常靖玉转了一圈,又转眼看向远方:“你这弟子当的,未免太老实,比我当年修业时乖多了。”   常靖玉呼吸一滞,又想起付青霄在沈萍风墓前的骄傲,在那份骄傲之下,又藏着无尽的愧疚和怀念。   “付青霄年纪最小,身体又差,师父偏爱他,导致众多师兄弟看不惯,但他很会做人,圆滑又愿意吃亏,众人也不好为难他。”沈萍风合上折扇轻敲掌心,眼底浮上些许无奈,“我那时年少,也不管他病的怎样,去玩时总要扯上他。”   “但后来长大了,出去历练,经历了生离死别,担起仙门弟子的责任,就发现付青霄稳重的可怕,我猜不透他的心思,但大师兄的心思却昭然若揭。”   常靖玉忍不住问道:“所以你才选择隐匿在沉沦境?”   “是,你听说过芳雪剑的铸剑师吧。”沈萍风点头承认。   “嗯,她是天工神铸之女明心慈,性格直率大方,在铸造上造诣精深。”常靖玉讲出自己所知。   沈萍风无声地叹息:“她很早就钟情师父,赠芳雪剑给他,大师兄以师父的名义约她见面,暗算了她,同时又在同一地点约我过去,将现场伪造成我夺剑不成便杀人灭口,师父震怒,要废我经脉逐出师门,我只好仓皇逃亡,操纵一具尸体摔落万丈深谷,诈死以平师父之怒。”   “竟是如此,怪不得明心慈前辈二百年前忽然没了踪迹。”常靖玉这才知晓内情,也怪不得付青霄即便查明真相,也选择继续隐瞒,否则世人难免责难前门主妄断是非,让明心慈沉冤难雪。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离开道武仙门,还有话要问吗?”沈萍风直视他道。   “我没资格替你说原谅放下,但师父是真心想念师伯,他未曾参与阴谋,大师伯也早死于灵力溃散,师伯能不能……见师父一面呢?哪怕不回去,只是见他一面,让师父知道他日夜惦念的师兄还活着,让他不必再为没能给师伯洗雪冤屈而自责。”常靖玉咬了咬牙,说道最后,几乎带了哭腔。   沈萍风也不禁为之不忍,他心里总是对付青霄有所防备,但又没有什么证据说明付青霄是耍了手段才继任门主,也许一切都是他的偏见,误会了一个不善表达的人。   “等魂主之乱解决之后。”沈萍风闭了闭眼,“那之后如果你还想让我见他,我就答应你。”   常靖玉本以为会被拒绝,他愣了一会儿,才喜出望外地对着沈萍风深深一拜:“多谢师伯成全!”   “呵,我才片刻不在,我的护卫就私自允了什么承诺。”谢桥抬脚踹开房门,脸色不善地靠在门边。   沈萍风这次没再说点花言巧语,他沉默着对谢桥单膝跪下,低着头道:“抱歉,是属下让谢尊主失望了。”   常靖玉愣在一旁,没想到会发展成这个场面,想也没想便也要跟着去跪。   屋内陆饮霜一把给谢桥推出门口,冷漠地拆穿了他:“别挡路,你都听多久了,还装什么,小子,跟我走。”   谢桥尴尬地摸摸鼻子,上前把沈萍风拽了起来。   “诶,可是…他们……”常靖玉被陆饮霜扯到一边,垂头丧气道,“是我考虑不周,让师伯为难了,若是师伯因此受罚就是我的不对。”   “不用管,谢桥会罚他才怪。”陆饮霜不耐烦地白了一眼,他可是看着谢桥从沈萍风开口那会儿就贴在门上欲言又止的偷听,“谢桥拿他当朋友,只是替他不甘。”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我以后说话会更谨慎。”常靖玉稍稍提起精神,“我们去哪?”   “收拾东西,先去南方潆州城,等谢桥和流芳主人再研究详细阵法位置。”陆饮霜解释道。   听见他动作这么快,常靖玉有点开心,想了想后试探道:“去潆州城可以坐悬舟,有一条线路会在道武仙门停泊,前辈要和我回仙门看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在我发出这个邀请的同时,我已经在脑内把所有的美食美景列成清单了! 陆饮霜:不去 常靖玉:前辈~QAQ   ☆、一枕黄粱04   北海城, 悬舟码头。   一艘刻着门派标志的巍峨巨轮正从天穹缓缓降下,遮天蔽日的阴影洒落地面,薄云仍沾染着绚丽的光点。   陆饮霜靠在栈道的栏杆上, 前方宽敞的空地结界开了一个方位, 常靖玉就拉着他的衣袖步履如飞。   “前辈放心, 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这是紫虚仙门的悬舟, 在所有航线里最快。”常靖玉兴致勃勃的在结界入口扫了两人的通行令, “师父现在应该在仙岚城忙问道大会的杂事, 道武仙门本门在仙灵城, 前辈应该碰不上师父。”   陆饮霜神思飘荡地随口应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同意了常靖玉幼稚的提议。   去道武仙门看看?他又不是没见过道武仙门。   “我们的座位在贵宾席,可以看风景, 还可以解除御风诀。”常靖玉踏上舷梯时介绍,“下船后还有免费的法宝赠送,虽然前辈大概看不上那种只能吐几个火球的东西。”   “小子。”陆饮霜终于打断了他,提醒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我可不是陪你吃喝玩乐的。”   “当然没忘,但前辈也说了嘛,阵法具体位置还要等谢尊主推算。”常靖玉笑意盎然, “而且我从来没带朋友回去过。”   陆饮霜:“……”你也没朋友吧。   两人对了房间号牌,这次的环境比货船好上太多,常靖玉打开窗子, 御风诀的灵力屏障自动挡住了风,等悬舟平稳升起时,陆饮霜给自己倒了杯茶,在氤氲热气下翻看玉简传来的情报。   谢桥的办事效率很高,到现在已经把所有魂主出现过的记忆片段翻看完了,魂主作风谨慎,至今关于他的身份也只有猜测。   “这就是最后了,凌山海的记性也真不中用。”谢桥盯着云图,抬起单片镜揉了揉眼。   预想中的声音并没有响起,谢桥回头,就看见沈萍风若有所思的出神,他顿时有几分不快,扬声道:“你想什么呢?”   沈萍风微微一愣,犹豫道:“我总觉得,愧对临渊宫,愧对谢尊主的收留。”   “……算了。”谢桥刚想骂他两句,又怕他这会儿是真心情不佳,摆摆手烦躁,“你想见谁就见谁,帝尊都不管你的私事,我还能说你背叛临渊宫怎的。”   沈萍风面露喜色,上前一步对谢桥行了个礼:“谢尊主宽宏大量,我若决定见付青霄,还望谢尊主届时赏脸一同。”   谢桥嗤了一声转过脸去,不悦倒是消减不少,这时云图内容接近尾声,凌山海站起来,魂主随后起身还礼,他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腕。   那腕上有颗清晰的痣,正长在泛青的脉络之上,凌山海的并未刻意注意,云图也无法显出更多细节。   沈萍风静静站了一会儿,谢桥把云图停在魂主拱手的姿势上,一动不动。   “谢尊主?”沈萍风试探着喊了一声,走上前去,身侧却忽然擦过一丝暗色焰火。   没有任何光亮的火眨眼间吞噬周遭,把房间内的家具摆设焚烧殆尽,又悄无声息的偃旗息鼓。   “是他。”谢桥缓缓开口道。   沈萍风按住谢桥的肩,被忽然涌现的杀气吓了一跳,谢桥眼中红光炽盛,滔天恨意像要将云图中的人生生撕碎,他担忧道:“谁?你冷静一点。”   谢桥甩开沈萍风的手,他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快步冲出门去趴在二楼围栏上剧烈喘息,夜色已深,地面像被天幕泼上浓重的黑蓝,连二楼的高度都如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他这时又后悔出来,双腿发软倒在廊上,眼前光影重叠,看不清前路方向,冷汗滑进眼中,单片镜上蒙了层薄雾。   “沈……沈护卫……”谢桥嗓音沙哑的喊了一声,却像呓语般轻不可闻,但随后一片白色拦在了他的眼前,带着一股熟悉的笔墨气息。   “北海夜晚风凉,先回屋吧,云图我已关了。”沈萍风蹲在谢桥身旁,收起折扇扶着他退回里屋靠在榻上,把温热的茶水送到他手中。   谢桥捏着茶杯,沉默良久才渐渐平复呼吸,脸色苍白,“你知道我为何从不御剑,也不用任何飞行法宝吗?”   “我一直以为这是箭术强者的风格和自信。”沈萍风搬了椅子坐下。   谢桥被他逗笑了,闭上眼只觉得浑身脱力,轻声道:“没那么自信,我恐高。”   ……   悬舟在清晨时分降落在仙灵城,下船时果然得船员赠了两件法宝,陆饮霜随手抛了抛,就扔进乾坤袋压箱底了。   法宝是紫虚仙门的特色机关风格,复杂版的九连环,每拆下一个圈就能扔出去砸人那种,常靖玉试了几次,差点踩空脚下台阶。   陆饮霜拎着他的后领子给蛇形走位的常靖玉拽回来,不耐道:“认真看路。”   “抱歉,我也是第一次乘悬舟回来,有点激动。”常靖玉乖乖收起法宝,一夜没睡也没有丝毫疲惫,“我们直接御剑回仙门,现在这个时间还能赶上厨房早膳。”   陆饮霜也懒得说他缺乏紧张感,敷衍地凝了冰剑率先往道武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常靖玉随后跟上,对陆饮霜喊道:“前辈认得路吗?”   “废话。”陆饮霜冷硬道。   “我觉得应该再买点东西回去。”常靖玉考虑道。   陆饮霜斜了他一眼,心说你在北海还没买够啊。   常靖玉的好心情依旧,甚至没挡御风诀,他觉得自己似乎很久都没这样无忧无虑过了,尽管还有不明危机虎视眈眈,但只是这一刻,他和陆饮霜并肩而行,远处闳敞轩昂的道武仙门的轮廓越发清晰,三殿四堂七峰拔地倚天,仙门广场平坦宽广一尘不染。   他明明才离开数月,却忽然间归心似箭起来,好像他终于有勇气认同自己,不再将自己当成过客寄托在道武仙门,那是他的家。   他可以毫无顾虑,真心的对陆饮霜说一句,前辈,我们到家了。   陆饮霜跟着常靖玉按照规矩在广场上停下,络绎不绝的普通百姓对着璇霄丹阙虔诚行礼,莹白如玉的建筑仙氛缥缈,在朝阳中如梦似幻。   “我们从正门进去,然后我带你抄小路,直接去后山就好,不然层层盘查,令牌都摸花了。”常靖玉指了指广场正北的龙形拱门,门前设立了结界,有两个弟子静立门前,为前来问路或入内拜访的人指路。   陆饮霜有些分神,他下意识的对比了一下临渊宫,只觉得道武仙门的装潢亮度太高闪的眼花。   “前辈,道武仙门和临渊宫相较如何?”常靖玉出示了令牌,在守门弟子恭敬的行礼下和陆饮霜进去,不怕死的悄悄问了一声。   陆饮霜想了想,认真道:“你们不嫌门口人多吗?”   “还好吧,月中月末可以在广场上摆摊,那时候人才多。”常靖玉不以为然,“我挺喜欢在门口淘东西的,运气好可以悄悄买到化尸粉。”   陆饮霜:“……”这是什么管理漏洞啊。   “四大仙门只有我们这么亲民。”常靖玉说起来有点骄傲,“重华仙门整体隐在术阵当中,紫虚仙门在浮空机关岛上,医仙门更是规矩森严,进门先卸兵器。”   “哦。”陆饮霜语气平静。   常靖玉追问道:“我说这么多,前辈也和我讲讲沉沦境?比如莳花门,您和流芳主人是什么关系啊?”   陆饮霜琢磨着他这问题角度有点清奇,莫名其妙地说:“关心她做什么。”   “那流芳主人和临渊宫帝尊呢?”常靖玉拽着陆饮霜踏入一条小路,笑眯眯的跑到陆饮霜前面倒着走,大有不得到答案就拐卖了他的意思。   “啧,自然是朋友。”陆饮霜抬手把他扯到一旁。   “只是朋友吗?我看流芳门主才华横溢,想必与临渊宫帝尊十分般配。”常靖玉用一副好奇的口吻叹气。   陆饮霜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你少口无遮拦,流芳主人早已成亲。”   常靖玉这回乖乖闭嘴了,在前面给陆饮霜引路,御剑步行走走停停,花了一个时辰才到后山,内门弟子平日居住的院落如今人迹寥寥,大多都为了问道大会而出门历练。   “我住云湘院,同院的还有一个师兄,他也不在山上。”常靖玉领着陆饮霜回自己的院子,伸手指了指对面上锁的房门,装模作样的遗憾,“可惜他走前锁门了,不然前辈可以先住那边,前辈不嫌弃的话,就和我住一起吧。”   陆饮霜已经习惯了这个套路,并且懒得再反驳他:“……客随主便。”   常靖玉心满意足的开门进屋,把窗子都打开通风,乾坤袋里乱七八糟的特产杂物都拿出来堆在桌上,又兴冲冲的带陆饮霜去吃饭。   伙房大娘见到常靖玉回来跟见了自己孙子似的,热情的给他打饭盛菜:“少门主,你可回来啦,瞧瞧都饿瘦了,这是最新一批灵谷煮出来的饭,香甜软糯,还有这个鸡,喝灵泉长大的!也不能光吃肉,再夹点菜。”   陆饮霜扭过头忍笑,结果转眼自己也被迫端起了满满登登的饭菜托盘。   常靖玉赧然地抗议:“大娘,我都说了别叫我少门主了,我朋友还在这呢。”   伙房大娘理所当然的摆手,端着汤帮两人送到桌上:“你可是门主认可的接班人,就别妄自菲薄啦,上次门主来这吃饭,还说等你回来一定要好好筹备几顿,外面风吹雨淋的,少门主肯定累坏了,还有这位公子,把这当成自己家就好,千万别拘谨啊……”   常靖玉拗不过伙房大娘,只能老实听着,陆饮霜点头道谢,等伙房大娘走了之后才挖苦他道:“常公子可要努力修炼,这般玩乐度日,何时才能担起道武仙门的重担。”   “前辈!”常靖玉无奈地摇头,“师父只是怕我缺乏自信,才会给人他认定了接班人的错觉,我能为道武仙门献力,就已经很满足了。”   “随你怎样想吧。”陆饮霜拿起勺子舀了勺蛋花汤,也不想劝他,常靖玉若是自己想不通,他何必吃力不讨好。   常靖玉低头从鸡腿和酱肉里翻出饭来,刚尝了一口,就听见饭堂门口的珠帘哗啦一下。   “韩姨,我是不是来晚了?”   陆饮霜一口汤呛在嗓子里,捂着嘴咳的天昏地暗,常靖玉手一抖筷子掉到了地上,他钻进桌子底下去捡,对面的桌布就被掀了起来。   付青霄蹲在桌边单手举着桌布,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小靖玉回来了怎么没和为师说一声,为师好嘱咐厨房给陆道友备宴接风啊。”   “门主……言重了。”陆饮霜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暗说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常靖玉的鬼主意。   付青霄站起来看了眼汤:“是吗?我们厨房的盐向来挺清淡的。”   陆饮霜:“……”   付青霄对无语的陆饮霜抱拳:“玩笑而已,又见面了,我在仙岚城听见不少小靖玉的传闻,我这徒弟让人省不下心,哪危险去哪,这一路有劳陆道友照拂了。”   陆饮霜只好起身还礼,保守地回道:“不敢,是令徒心怀仁义,让在下钦佩。”   常靖玉爬起来小心地看了看陆饮霜,低头道:“徒儿见过师父,师父不是在仙岚城吗,怎会回来。”   “是凌家的帖子到了,家主更易,凌家生意难受到影响,再加上还有魔修组织阴谋作祟,只怕风暴将起,我得亲自给凌家回信。”付青霄拖开椅子在陆饮霜旁边坐下,对伙房大娘喊了声和以前一样,看起来似乎有些唏嘘,“我当初虽是碍于凌家亲自开口,才收旭辉做弟子,但这孩子本性不坏,只是有点骄纵,希望这次他能担起家主之责,尽管成熟的方式过于残酷,但人总是要往前走。”   常靖玉心虚地挪开眼神,北海变故至此是他们一手推动,陆饮霜亲自表演什么叫如芒在背,拿着筷子迟迟不动。   付青霄话题一转,偏头对陆饮霜道:“陆道友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吗?”   “没有。”陆饮霜扯动嘴角,暗地里已经冻死了五个常靖玉。   他也不是怕付青霄什么,若是和沉沦境的门主同桌,他什么饭都吃得下去,但对付青霄总有种职位上的戒备,还掺杂了丝缕复杂的恻隐,让他只想离付青霄越远越好。   好在付青霄的粥很快端来,他吃相优雅,信奉食不言寝不语,总算没再打扰陆饮霜。   常靖玉吃的压力超大,等三人出了饭堂,付青霄又提议道:“阿花上次被我送回来,不知道有没有乱跑,陪我去昊穹殿后找找吧。”   “呃,师父不忙正事吗?”常靖玉试图让付青霄赶紧去工作。   “也不急于一时,我还想带陆道友四处参观一下。”付青霄笑意温柔,像征询陆饮霜的意见似的,“陆道友来都来了,是吧。”   陆饮霜:“……好。”   他们一路往昊穹殿去,那是道武仙门三大正殿之一,依山而建巍峨耸立,付青霄的公文堆在那不去处理,带着人在一众路过门人的问好下直奔大殿后山。   “抱歉,委屈前辈了。”常靖玉抽空小声对陆饮霜道歉。   陆饮霜面无表情:“委屈什么,有青霄剑仙导游,我哪敢委屈。”   常靖玉头疼,这时付青霄站在山脚下摸出个短哨,轻轻一吹,空灵的哨声响彻山林。   接着丛林间簌簌响声此起彼伏,第一只毛绒绒的白猫钻了出来,随后的花猫黑猫虎皮斑纹猫都陆续围上,扒着付青霄的衣摆,还有几只罕见的灵兽,缩小了尺寸的成年毕方滑翔过来落在付青霄肩上,付青霄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毕方给他额角的碎发烫了个卷。   常靖玉忍不住笑了起来,也跑过去和阿花握了下手,阿花还记得陆饮霜,冲他喵喵叫着伸爪子。   陆饮霜想了想,把以前飞露吃剩的小鱼干掏出来递给阿花。   阿花伸头过去嗅了嗅,舔了一口就眯起了眼,陆饮霜在一只猫脸上看到了一言难尽的嫌弃,只好默默把这玩意搁回去。   “阿花可是很挑剔的,前辈若是哄它开心了,也许它会请你吃新鲜的鱼。”常靖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举着阿花放到陆饮霜怀里。   陆饮霜叹着气接住,被这只胆大的猫窜到肩膀优哉游哉的趴下,阿花大约是可怜他穷酸,大方地准许他当座驾。   付青霄和灵兽∫交谈的本事可以称为天赋异禀,他站在一堆毛绒绒中间,被猫狗和鸟儿的叫声环绕,向来桀骜的灵兽在他手边也乖顺下来,常靖玉去看还不认识他的小云,付青霄也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陆饮霜忽然有些冲动,想看好常靖玉,让他当个尊师重道的栋梁之才,别再搞什么南疆至毒棺,也别冒出点覆灭修真境的想法,若是连这样和蔼的师父都遭人背叛,那这世道也太过无情了。   付青霄叮嘱了这群小家伙认真吃饭不要乱跑,挥挥手让它们各自回去,拍拍衣服上的绒毛,轻笑道:“许久不见它们,越来越活泼了,小靖玉,如果哪天为师不在了,你可得盯紧点,别让它们出去遇到危险。”   常靖玉一愣,紧张道:“师父说什么呢,它们都是您带回来的,也是因为您才留在道武仙门。”   “也是,阿花还是为师和你师伯一起救回来的,有三百多年了吧,见不到我,它也许会寂寞。”付青霄露出些许思念,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陆饮霜,抬起手来,阿花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陆饮霜也没料到这猫这么大来头,突然感觉肩膀有点沉。   常靖玉莫名觉得难受,付青霄明明是大乘期剑修,是最无需担心的人,但他还是用少有强硬坚定的语气道:“师父千万要保重身体,等问道大会结束,我会回来尽可能帮师父分忧解难,不让师父失望”   “好啦,为师只是随便说说。”付青霄笑着安慰他,“你这么正经,陆道友都尬到了。”   陆饮霜:“……”都闭嘴好吗。   “对了,陆道友是散修,这般年纪已是金丹期,着实不易,冒昧一问可有道侣?”付青霄背着手轻飘飘的问。   陆饮霜:“……没。”   付青霄一副那敢情好的样子:“上次月闲的朋友来访道武仙门,那位姑娘正四处游历结交伙伴……”   常靖玉干咳一声插到陆饮霜和付青霄中间,拼命向付青霄眨眼:“师父,前辈一向不擅交际,你别吓他了。”   “哦,这样啊。”付青霄有点惋惜,“陆道友,前面就是道武仙门内最大的灵泉,从这再往南二百步就是鹊桥,对岸直通肃正殿,趁明芳雪不在,咱们偷偷给浣剑池扔几条鱼。”   陆饮霜放慢了脚步,让付青霄走在前面,低声对常靖玉道:“付青霄今天高兴?”   “大概吧。”常靖玉揉了揉眉心,“我以前从没朋友,师父一直想让我过得更自在。”   “说起来,为何只有三殿?”陆饮霜好奇道。   “练师叔不愿意住在门内,就把宫殿搬走了。”常靖玉指了个方向。   付青霄领着人带头玩闹,常靖玉总觉得他说是沉稳,但大概也有过这样的少年岁月。   陆饮霜被常靖玉拉着不得不参与了往人家保养剑的池子里扔鱼,在澡堂门口写正在维修请勿入内的牌子,从山崖上蹦极下去,用术法幻化成蛇放进正在上课的书斋等等。   他感觉自己好像把年轻时没有过的恶劣兴趣补了回来,直到黄昏时分三人才消停,坐在道武仙门最高的观景台上,看落日余晖将整座仙门染成血红。   “抱歉,今日是付某任性,让陆道友见笑了。”付青霄端端正正的朝陆饮霜行礼,他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静下来,又是那个温和文雅的门主。   “门主直率,在下多有叨扰,实该感谢门主招待。”陆饮霜还礼道。   常靖玉也有点累了,见陆饮霜说话已不再那么僵硬,倒是松了口气,连忙让付青霄坐下。   付青霄上前拍了拍常靖玉衣服上的浮灰,告别道:“可惜为师和两位师兄修业的日子已经过去啦,为师该回去忙了。”   常靖玉只好点头:“嗯,那师父慢走。”   陆饮霜看了看自己的衣摆,也沾了不少灰土,这才发觉自己似乎也玩上了头,略微不适地啧了一声。   常靖玉笑盈盈地问陆饮霜:“前辈以后就别再对师父怀抱成见了吧。”   “哼。”陆饮霜不置可否,观景台的月白薄纱随风轻摇,他盯着付青霄的背景,常靖玉也跟着看过去,付青霄撑着回廊的柱子停下脚步,常靖玉不知他是在看玉简还是怎样,刚过去时付青霄又抬步离开了。   晚风微凉,灯火从远方天际渐渐燃起,夕阳落下山壁,灯笼的暖光罩在陆饮霜脸上。   常靖玉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开口道:“如果我们能一直留在这该多好。”   陆饮霜用余光瞄了他一下,看见他眼底满是留恋。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喊个施工队来,给临渊宫顶上建个观景台,让这小子见识见识还是我临渊宫好! ―――――――――――――― 快过年啦,小天使们留点评论,随机掉落小红包(*^^*)   ☆、长林派01   时光永无止歇, 每个人的留恋都不值一提,常靖玉说完之后,自己也窘迫地移开了目光。   “我们回去吧, 明天一早还要出发。”常靖玉道。   陆饮霜点点头, 跟他回住处去, 门前的灯笼已经自动打开,亮着金黄的道武二字, 常靖玉抱了套新的被褥铺上, 又去烧了水, 把自己买回来的零碎分门别类收拾起来。   陆饮霜抱着胳膊靠在门边, 常靖玉满屋上蹿下跳, 叼着根钉子比划个高度,然后回头商量道:“前辈能帮个忙吗?”   “你大可御剑上去。”陆饮霜毫无情趣的拒绝。   “那还不如搬个凳子。”常靖玉无奈道, “前辈也来体验一下生活嘛。”   陆饮霜看了眼他递过来的钉锤,心说我又不是没砸过墙,他沉默着接过来,在常靖玉指着的位置把钉子敲进去, 挂上新的卷轴。   常靖玉施术打开置影云图,翻了翻最近的内门弟子悬赏任务榜,也没找到什么顺路又方便做的内容,只好把卷轴又合上。   陆饮霜去了浴间, 他趴在桌上摆弄玉简,同窗们都消息灵通,纷纷猜测凌旭辉是不是就此退出道武仙门, 随后更有人掌握了最新消息,说凌旭辉把家中内外诸事全交给了凌夫人,自己带着凌虹霓去求医,不知所踪了。   他问了一句有没有人要去潆州城,结果一串人都回他去那穷乡僻壤做什么,还不如给酒楼杀鱼赚得多。   常靖玉放出这道传音时伴随着一声硬甲鳞鱼的惨嚎,陆饮霜系着身松散的中衣出来,神情复杂,常靖玉收起玉简试图挽回仙门弟子的尊严:“其实在酒楼兼职……也挺好的,咳,潆州城应该没什么大门派的弟子会去,我们如果要仔细搜查阵法所在也不怕惹人怀疑。”   “只有这样吗?”陆饮霜走到镜台前用手指顺了顺头发。   “还是瞒不过前辈。”常靖玉垂着眼,“长林派就位于潆州城,中庸居管理混乱同门相残,当初掌门师父就是不愿与亲朋好友反目成仇,才出走到了潆州城内的木饶镇,在木饶山上建起长林派,弟子们都是他从附近救回的孩子,当地百姓也对师父敬仰爱戴。”   “你之前还说要回去长林派,怎的又突然不提了。”陆饮霜微微挑眉嘲笑他,“还是你只在嘴上说说,并不敢去?”   “那前辈愿意陪我同去吗?现在也算是有时间吧。”常靖玉顺势拉上陆饮霜一起,在得知潆州城时他确实浮现几分近乡情怯,“我若因为曾经的师兄姐而备受打击,只能靠前辈让我重新振奋了。”   “哼,我可没兴趣管心思脆弱的小孩。”陆饮霜凉丝丝道,掀开被子在床边躺下,“关灯。”   常靖玉感叹陆饮霜对他算是越来越随意了,顺从地关了晶石灯,自己去浴间洗漱之后,深吸口气站到床边,试图用最轻的动作挤到床里。   陆饮霜平静地睁开眼,嫌弃道:“打地铺去。”   “可是我好久没回来了,地板还没擦。”常靖玉无辜地歪头,“我床这么宽,不会挤到前辈的。”   陆饮霜瞥了眼地面,常靖玉还配合的跺了跺脚,在地板上留下个灰了吧唧的鞋印。   “……你要是敢乱动,别怪我把你封起来。”陆饮霜心软地妥协了,卷着被子挪到床里,警告地在床中央划出一道冰晶线条。   常靖玉喜出望外,搁下被子利索的爬进去,陆饮霜翻身背对着他,床铺陷落的震动让他紧张的像被绑在床上,指尖还能摸到丝缕余温,若再越过一些,便是陆饮霜铺散开的柔顺长发,独特的冷香让他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起来。   陆饮霜还不知道一个好意给孩子高兴成什么样,他一觉睡醒,翻身过去,正对上一张在玉简幽光下双眼圆睁惨白紧绷的脸。   陆饮霜抽了口气:“……你干什么呢。”   常靖玉哀怨地眨了眨眼:“有点兴奋,失眠了。”   陆饮霜以为他是在为回长林派而心情起伏,劈手夺过玉简抛到桌上,拽着被子扣上常靖玉的脸:“睡觉。”   “那我能动吗?”常靖玉从被子里拱出来,枕着胳膊仰头看他,一边悄悄抹去了那条界限。   陆饮霜对上那双在夜里晶亮的眼,突然觉得让步是永无止境的,他从没和人睡过一张床,但身旁传来的温度却并未让他恼怒不适,既然不讨厌,那不作为似乎也可以,在底线之上他向来很好说话,好像他已经慢慢习惯了答应常靖玉不断的得寸进尺一般。   “你最好有冻死在梦里的觉悟。”陆饮霜哼了一声,翻身拽着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翌日一早,响彻道武仙门的钟声回荡在每个角落,常靖玉带着两个发青的眼圈坐起来,后悔忘了在屋内设置隔音结界。   敲门声忽然响起,付青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靖玉,醒了吗?”   “师父稍等,我这就更衣!”常靖玉彻底清醒,手忙脚乱的跳下床去拿衣裳。   他昨晚没锁窗户,阿花跟着付青霄一起来的,熟练的窜到窗台扒拉开了窗子,迈着优雅的步伐踱到床前。   常靖玉顿感不妙,还没来得及喊陆饮霜,阿花一个箭步跳上了床,给陆饮霜来了个催吐暴击。   陆饮霜不是没被吵醒,只是懒了一下,心说付青霄找的是常靖玉关他什么事,只不过这猫毫无歉意的蹲在他被上舔了舔爪子,让他只想掐着后颈皮扔回给付青霄。   付青霄这时又喊了一声:“小靖玉,为师进来了啊。”   常靖玉不知为何心虚的很,想提醒陆饮霜赶紧起来,这样子见付青霄成何体统,陆饮霜拎着阿花把它扔给常靖玉,突然想起来他拎常靖玉时好像也差不多,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来,身影闪动,旋身施术在一片银白流光中穿戴妥帖,从容坐到桌前端起茶杯。   还在扣腰带的常靖玉:“……”作弊啊。   付青霄提着个食盒进来等在正厅里,衣袖上还沾着点面粉,常靖玉出去时愣了愣,忙接过食盒让付青霄坐。   “听说你今天就要走了,正好为师上次和月闲交流厨艺,就趁此机会给你展露一手。”付青霄抖了抖袖子,干咳一声故作严肃,“盒里放了长生草,可保一个月不腐,就算难吃你也要吃完。”   “怎么会,师父诸事繁忙,居然还亲自下厨,徒儿定会好好珍惜,不浪费师父心意。”常靖玉惊讶混着感动,拿手帕给付青霄的衣袖清理干净了,又觉得心中酸楚,他的师父不知是忙到了几时才做完这些,堂堂一门之主为他这个捡来的徒弟纡尊降贵,他到底是何其有幸,若是这样还继续自轻自贱,如何对得起师父的良苦用心。   “好啦,别这么认真,就是盒糕点而已,给你路上消遣。”付青霄神情柔和下来,笑了笑,“你也要收拾东西吧,为师先先回昊穹殿,你在外保重自己,也别太麻烦陆道友,早点回家。”   陆饮霜靠在内室门边,从屏风的缝隙里看见付青霄忙着要走,就也出去和常靖玉送他一段,常靖玉回去时陆饮霜落后了几步,转头盯着付青霄,见他没有御剑,抬起手挡住了半张脸,步履匆忙,那只手放下时,有一滴明显的鲜红落到了地上。   “前辈?”常靖玉回头喊陆饮霜。   “没事。”陆饮霜摇摇头跟上,付青霄有什么伤自己知道,既然选择隐瞒,那他也没必要替付青霄抖出去。   北海,临渊宫据点内。   沈萍风给二楼正厅换了全套家具,把昏睡了一天的谢桥连人带床搬到楼下,夜忱传来消息,汇报他和凌旭辉凌虹霓已经到了极北鸿蒙岛,正转航线等船去流天境。   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谢桥突然翻了个身,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一条胳膊,时隔数甲子再次见到本该已死的、不共戴天的仇人,极端的恐惧和憎恨让他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杀……杀了他,沈护卫!萍风!”   谢桥眉头紧蹙嘶声喊着,沈萍风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我在。”   “萍风……”谢桥反手扣住沈萍风的手腕,一头冷汗的坐起来,恍惚地问,“我的刀呢?”   “在这。”沈萍风从床头枕下抽出柄漆黑的利刃,递到谢桥手中,“我去帮你倒杯水,你说要剐谁,我都为你擒回来。”   谢桥一放松,握着刀靠在床头:“你为何从不打探我的过去?”   沈萍风把温水送到他唇畔,理所当然地道:“你也没仔细问过我啊,凭你的溯影回梦,如果认真,只怕我幼时尿过几次床都瞒不过你……咳咳,真是有辱斯文,谢尊主还是忘了吧。”   “哈,你自毁形象的目的达到了。”谢桥笑了起来,瞟了眼沈萍风腰带以下,看见他捏着折扇的手用力的泛起青白,就知道他方才的承诺并非玩笑。   “刚入临渊宫时我十六岁,参加了外门弟子考核,我文试满分,层层筛选最后一项是御剑去外门主事殿,只要到了那里,就能被收为外门弟子。”谢桥捧着水杯缓缓道,他的眼中翻涌着强烈的不甘,“但我不能御剑,也无法驾驭飞行法器,飞露那时还小,抵抗不了山谷间的罡风,这道考核足以抹煞我所有豁出性命的努力,是让我无法反驳的讥讽……天下间哪有碰不到云的修者。”   沈萍风只觉得心脏像被狠狠砸了一记,沉声道:“但你还是入了临渊宫。”   “是啊,幸好我的脑子不算正常。”谢桥勾出一个阴森的笑,“我在山崖边劫持了最后一个剑修,威胁他带我过去,但规则并不允许他人协助,所以我打算在上岸时就杀他灭口,把尸体扔进万丈深谷……这恐怕不太符合你老东家的门规祖训。”   “仙门弟子若是人人遵守门规,我又怎会来到沉沦境。”沈萍风笑容微凉,他失望过,也就无所谓正邪善恶,“你成功了吗?”   “当然没有,人生从来不会一帆风顺。”谢桥看向窗外,“是陆饮霜救了那小子,那时的陆饮霜已是内门弟子,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只是奉命来外门监督,但他本人并无一丝傲慢骄横。”   “我以为他要判我违规,结果他送我到了山上,说我挺有想法,清理现场还蛮干净,现在众人都是临渊宫的弟子,日后就不准再打同门主意,等我考进内门可以住他隔壁,这份人情就用打扫房间来还……说句实话,我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想怎么杀他,怎么往上爬,怎么把权力握在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给你权力,我选择三年不出门,出门玩三年,家就靠你了 谢桥:我后悔啊!   ☆、长林派02   沈萍风莞尔, 临渊殿的灯总是最后才熄,他们玉简里的消息汇报一刻不停,谢桥将权力握在手里的愿望也算达成了。   “三年后, 我终于进入内门, 接触到不少机密资料,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杀我父母兄姐的凶手线索。”谢桥攥紧了拳,眼中亮起血红, 杯里温水危险地翻腾起来, 沈萍风握住他的手, 让他慢慢冷静。   悬崖峭壁上耸立的枯枝在绳索牵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谢桥拼命挣扎, 稚嫩的嗓音声嘶力竭,这时有人把他眼前的布条抽开, 他顿时像被塞住了嘴巴一样,浑身僵直的看着脚下晦暗的无尽空间。   悬崖对面跪着四个男女,谢桥眼力很好,清楚的看见那是他的家人, 他不敢再哭喊,生怕扭断了绳子,跌进深渊万劫不复。   带着面具的男人威胁他的父母交出光阴遗恨,就放他们滚出沉沦境, 男人将刀架在谢晴颈上,可他的姐姐即使面临死关,也面露不屑闭口不言。   男人问一句, 就在谢晴身上割下一刀,谢晴咬紧了牙关,齿缝都渗出了血,末了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响山林,她至死都未曾求饶一句,露出森森白骨的尸体被男人踢落山崖,接着是他的母亲,他的兄长,他的父亲,但他们视尊严和骄傲胜过性命,永远不会屈服。   谢桥被冷汗晃花了眼,耳膜嗡嗡作响,已经听不见对面到底说了什么,但他还记得父母的告诫,只有斩下首级才能使他低头。   他咬破了舌头让自己别昏过去,目光恨不能穿透面具把凶手的面容烙在脑海,他要记住他的家人被怎样残忍的折磨杀害,再千万倍的一一回报。   男人没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就指使属下去拷问谢桥,谢桥盯着御剑过来的人,属下并不言语,一刀刺向谢桥肩膀,谢桥凭着满腔恨怒硬是偏头咬住了那人的胳膊,护手的绳子断开,露出手腕上清晰的痣。   属下吃痛松开手,谢桥脚尖一挑踢飞了刀,雪芒闪过,刀刃斩断枯枝,他从半空落下时挣开手上束缚,耗尽灵力掐了个诀,将自己连续横移数丈,消失在下属的视野当中。   悬崖之下毒瘴遍布魔兽横行,面具男人不敢追下,便只当他死无葬身之地,血洗了谢家满门,极星阁自此在沉沦境恶名远扬。   “光阴遗恨就在我身上,但我们都不会受人威胁。”谢桥翻手化出一张弓来,精巧华丽,弓弦是无声燃烧的暗火,“我本是凭着一时意气放任自己掉下悬崖,但快要坠落崖底时却被一只幼鹤所救,它自己也飞不高,带着我摔进一堆枯藤,索性没死。”   “原来是飞露救了你。”沈萍风叹了一声,和谢桥比起来,他在修真境所受种种挫折也都不过如此。   “我在崖底待了快一年,杀了无数魔兽,也从峭壁上摔下无数回,等飞露终于带我上去时,我甚至不敢再在空中睁开眼睛……我会惊慌,会怕,会诘问自己为何如此无能懦弱,我根本比不上我的父母兄姐。”   谢桥自嘲地扯动嘴角:“但我还是进了内门找到答案,我的仇人已经是极星阁的堂主,我用光阴遗恨钓他出来,用这把淬毒的刀暗算了他,把他和他的下属清成骨架。”   “如果这不是巧合,如今你在魂主腕上看见同样的痣,只能说明当初那名下属没死。”沈萍风也不禁质疑,“都被你剁成肉馅,还可能活吗?”   “我当时毕竟年少,见识不多。”谢桥半真半假的谦虚,面上是深沉的冷,“除非他被人复生,或者当初那名属下根本就不是他,而是某种术法伪装的替死鬼。”   “彻底还原躯壳与魂魄的复生之法只存于传说当中,各个境界的术法名门也从未有过切实可信的记录。”沈萍风喃喃道,“我更倾向于术法伪装,不如从极星阁当时的人员变动查起,此人修为不差,后续还会莳花门神羿峰有所接触,在焚星谷战后全身而退或就此失踪。”   “极星阁是四处抢掠起家,到了三百年前才走上正轨,极星阁旧部已经不剩多少,要查颇有难度,但有了框架总比盲目下手要好。”谢桥长吁口气,翻身下床振作起来,“联络临渊殿,按要求查人,再让藏书库把连锁阵法相关的术阵古籍都传过来,我今天之内就能找出北海阵法的位置。”   “是。”沈萍风点了点头,谢桥不需要安慰,他只需一如既往的跟在他身后,但谢桥站在门前远眺天穹时,他还是心头一紧,伸手揽住了谢桥的肩,“不敢睁眼也没关系,这片安平河山仍在我眼内,同你一样。”   谢桥微微一怔,回过头时单片镜已经遮在眼前:“……噫,沈护卫,你让我感到害怕。”   沈萍风:“……”行吧,算我没说。   谢桥翘了下嘴角,不是故意显出锋芒的笑,只是单纯的感到愉快,他顺手抓了下沈萍风的袖子:“走,拿你的甜言蜜语下饭去。”   沈萍风无奈,但他们已经认识二百年了,那也可以再等一个二百年。   ……   潆州城,木饶镇。   悬舟在镇上没有码头停靠,陆饮霜和常靖玉不得不御剑飞出数十里,在镇外降下,常靖玉蹲在界碑旁边,施了个净尘诀,拨开上面的藤蔓,发现落款时间在三年前,木饶镇已不再受长林派庇护。   “归鸿门又是何派?”陆饮霜扫了一眼问道。   “是隔壁镇上的小门派,看来已经接管了木饶镇。”常靖玉起身拍拍手,“先入镇吧,我们在这站了半天都没有一人进出,看来木饶镇比当初更加荒凉,若是师兄们支撑门派太过艰难,我也能帮帮他们。”   陆饮霜和他穿过门楼,只是镇上人烟渺茫,狭窄的古巷两侧大多门窗紧闭,蛛网连结,陆饮霜眼中聚起一丝银色,片刻之后收回灵识:“这条街基本无人了。”   常靖玉蹙着眉,和陆饮霜一直走到街巷尽头,只遇见一个耳背的大爷,听不懂他们的问话,两人只好踏上石桥,再去镇西。   “木饶镇怎会如此。”常靖玉站在石桥上环顾四周,微风扬起一面褪色的店招,桥下流水铺满浮萍,再也没有撑舟划过的船夫和追逐嬉闹的孩子,隐约只能听见几声鸟鸣。   “也许是发生何种变故,导致举镇迁徙了吧。”陆饮霜率先下桥,轻轻一跃翻上一间民居二楼,从窗口看过之后又回来,“家具收拾整齐,并无杂物堆积,百姓应是自发离开。”   常靖玉一点点低迷起来,失落道:“我本以为还能见到熟人。”   “等你到了长林派,自然会有熟人。”陆饮霜轻描淡写地说,“哪个方向?”   常靖玉往南指了指,刚踏前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陆饮霜回过头,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跳进齐腰深的河水里,呜呜抽泣着伸手搅混水面。   “打扰了,请问阁下居住本镇吗?可是有何难处?”陆饮霜过去站在岸边,礼貌地拱手。   男人抬头瞅了瞅他,忽然鞠起水朝他泼了过来,边泼边嚎。   常靖玉嗖地闪过来,拂袖一挡将水扫回河内,厉声斥道:“休要装疯卖傻,上来说话!”   “饶了我,我错了!呜呜……”男人被他吓得直蹦,啪叽一下坐进水里,抓了两把浮萍,绿油油的叶子抹了满头满脸,淤泥把他的头发黏在一起,看不清五官,这时他好像才满意了似的,嘿嘿傻笑。   陆饮霜觉得这是个有味道的人,退后了两步,对常靖玉道:“算了,他神志不清,何必管他。”   常靖玉点点头,也不想去拽这个疯子,结果这人突然仰面趴进水里,水面咕嘟咕嘟的冒出气泡。   “啧,麻烦。”陆饮霜无奈,抬起食指隔空一点水面,整片河段都缓缓凝结成冰,把闷在水中的疯子推了上来。   “仙……仙长?”疯子坐在冰面上,愣呵呵的问。   “好自为之吧。”陆饮霜自觉没放任他淹死已经仁至义尽,招呼常靖玉离开。   疯子突然又委屈地哭了,小声咕哝道:“长林……找不到,回家,我想回家……”   陆饮霜脚步一顿,常靖玉的脑门撞在他背上,也诧异地回过头去。   “阁下家住何处?”陆饮霜轻声问。   “星河村,谢谢仙长。”疯子这会儿又像个脏兮兮的正常人了,乖乖坐着回话。   “星河村?在哪。”常靖玉追问。   疯子指了个方向,陆饮霜对他伸手示意道:“请。”   “此地离永和村不算远吧。”陆饮霜忽然道。   常靖玉提了口气,蔫蔫地答:“没错,永和村就在此地往西的丰华城,前辈是如何知晓的。”   “你离开永和村时尚且年幼,应该走不远才是,根据你幻境中的相貌很容易推断出来。”陆饮霜说的风轻云淡,“他说家在星河村,说不定与尹星荷有关,不然只是个普通镇子,哪会有村子取这么文雅的名。”   常靖玉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疯子突然抢上前来,用那张糊满各种杂物的脸冲着陆饮霜问:“仙长怎么称呼啊?”   陆饮霜一瞬间觉得他是在装疯,平稳地答道:“在下姓陆。”   “哦,陆仙长,您贵姓?”疯子呵呵笑着。   陆饮霜:“……”他收回前言。   三人从木饶镇一直走到镇外,远远看见几处零落的房屋,疯子的脚步就轻快起来。   陆饮霜和常靖玉一直跟他到一户人家,白天村人大多下田劳作,疯子家中只剩个白发苍苍的老爹,看见疯子回来也没什么惊喜或如释重负,只是摇摇头叹了一声。   “抱歉,请问此地是星河村吗?”常靖玉跟进院内,对老人拱手问道。   “是啊,你们是从城里来的?”老人叼着烟袋吐出口烟圈。   “嗯,老先生,我们想去长林派拜访,不知为何镇上都无人迹?”陆饮霜道。   老人皱着眉,一副不愿提起的模样摆摆手,这时那疯子又趴在篱笆上朝外看,把墙压得往下倒,老人烦躁地骂他:“宁志!离杖子远点,听见没有!修仙修成这副德性,真他娘倒了血霉。”   常靖玉面色一僵,片刻后才难以置信的问:“老伯,令郎是叫……邵宁志吗?”   “怎么,你们认识他?”老人从凳子上站起来,“你们说要去长林派,那是宁志从前的同伙了?”   陆饮霜:“……同修,我们是他的同修。”   “呸,什么仙人,都是狗屁!”老人突然忿忿不平,“真正的仙人是像星河仙子那样,救人不图回报,像什么长林派,好勇斗狠最后被人家平了山门,连累我儿也吓成这个鬼样,我早就告诉他不是那修仙的料,像老子普普通通过完一辈子,哪能遭这个罪!”   常靖玉眼含震惊默不作声,陆饮霜语气依旧平和,替他追问道:“老先生,据在下所知,长林派掌门仙逝之后,门徒寥寥,为何还会招致灾祸?若老先生知情,还请不吝赐教。”   老人听他谈吐客气,那点被自己傻儿子气出来的火也习惯性的灭了,敲着烟杆道:“林掌门还算是个好人,有他在的时候木饶镇也和平的很,后来听说他被气死了,手下几个弟子就不安分,尽和一些神神秘秘的家伙的来往,我儿宁志也神经兮兮的,藏回来不少钱,后来挨了顿揍,说要退出长林派,结果第二天满身是血的跑回家,昏了一觉,再起来就不正常了,我上长林派要说法,结果尸体横七竖八的,都死透了,房子也烧了。”   常靖玉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磕磕绊绊的说:“都死了?剩下的弟子,厨房刘婶,都死了?”   曾经总是带他回去撸猫的师姐,还有借他书本,指点他功课的师兄,厨房里总是给他多盛饭菜的刘婶……都死了?   “差不多吧,当时给我吓的够呛,连滚带爬就跑了,哪个正常人看见不害怕啊,怪不得我儿吓疯,没死就是幸运了。”老人郁猝地瞪了眼蹲在篱笆底下的邵宁志,怨怼中又难免带着心疼。   “不可能,不应该。”常靖玉紧握着拳,愧疚不安悔恨交织在一起,他浑身发冷,忍不住一遍遍幻想如果他没因脆弱逃避而离开长林派,是不是能在敌人袭击时尽力挽救,与浴血奋战的师兄师姐共同进退。   如今他想正视过去,想亲手解开长林派的心结,却再也没有机会了,那些与师父同门一起生活的无数岁月,都成了记忆中再也无法新添的断章。   “冷静。”陆饮霜伸手压在他肩上,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掐着猫时的手感,就把手往常靖玉后颈上挪了挪,安抚般捏了一下。   常靖玉霎时紧绷起来,扭头看向陆饮霜,他的眼中像有将要决堤的洪水,他不愿接受这个结局,干涩地说:“前辈,我才鼓起勇气……要去见师兄师姐,我甚至觉得他们会原谅我,是我不该走吗?师父在我最困苦的时候带我回去,我却不能在门派存亡之际与众人同生死……”   “那你是后悔遇见我了?”陆饮霜微微眯眼,语气渐冷。   常靖玉一怔,摇摇头道:“我从来不后悔遇见前辈,没有前辈,我永远不可能再回木饶镇。”   “哼,那就没什么好说的。”陆饮霜面色一缓,目光带了几分玩味,手指顺着常靖玉脊背往下滑了两分,拍了拍又收了回去,袍袖微扬,溯影回梦和瞑寐诀的术法流光分别罩向邵宁志和老人,“当局者迷,你需换个思路理智一些,先让自己站在局外,仔细思考在林掌门仙逝那段时间,你的同修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常靖玉并不是愚钝的人,只是一时陷在情绪中无法抽离,被陆饮霜一提醒,默念了几句静心诀强迫自己冷静,伸手捉住了陆饮霜的袖子站近了一步,又无法控制的贪恋更多陆饮霜带来的安全感,干脆靠近他怀里,把头抵在他肩上。   “……他们都恨我,最初是师姐,她很喜欢林朗师兄,我害死了他,她当然要恨我,随后是邵师兄,他总是在众人齐聚的时候说最刻薄的话,好像我会害死所有人。”   “然后师父就仙逝了,在林朗师兄的墓碑刚刚立起,师父就倒在师兄墓前,这时候所有人都开始怨我,我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打我骂我,让我滚出长林派……”   陆饮霜清楚的感觉到常靖玉在发抖,他尽力克制着用平稳的语气叙说,但嗓音还是渐渐哽咽,陆饮霜轻不可闻的叹息,想起幻境中待在灵堂角落的孩子,若是连自己都认为自己多余活在世上,那他还救得了吗?   陆饮霜抬手虚虚的回抱了一下,他的动作僵硬生疏,但常靖玉却像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死死搂住了他的腰。   “……放开。”陆饮霜僵了一会儿,扒拉着常靖玉的脑袋把悄悄抹泪的小孩拽开。   “前辈嫌弃我了么?”常靖玉委委屈屈的望着他不肯松手。   陆饮霜:“……”我不会再吃这套了。   “如果说长林派覆灭另有隐情,必定和邵师兄有关。”常靖玉退求其次,拽着陆饮霜的胳膊说。   陆饮霜不得不牺牲半边身子的自由,疲惫地把手帕怼到常靖玉脸上:“我去看看他的记忆,但他疯了,能得到的情报有限。”   “嗯,有劳前辈。”常靖玉哭够了,又乖巧地跟着陆饮霜过去查看。   陆饮霜放倒了邵宁志,闭上眼睛翻他的记忆,他对溯影回梦的运用都是皮毛,只在混乱的脑海中捕捉到几个清晰的片段。   邵宁志提着个笼子走在山上,鬼鬼祟祟的左顾右盼,觉得差不多了,把笼子搁在地上,几声猫叫传了出来,接着就从笼门钻出几只小猫,身手矫健地窜远了。   下一个画面是邵宁志暴躁地在屋内踱步,师姐眼神毫无光彩,沙哑的说:“你有什么目的。”   “还能有什么目的,当然是为了钱!”邵宁志一拍桌子,“我现在已经是筑基了,只要有钱买上好的灵药,我就能在三十岁之前到达金丹!只要有钱还能拜入更大的门派,何必困在这荒郊野岭!”   师姐摇摇头:“我不想配合你,朗大哥已死,师父也没了,我只想陪在朗大哥的墓前,和他说说话,我什么也不想做,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你疯了,你难道不想报仇?”邵宁志坚持游说,“是常靖玉害死了你的朗大哥,咱们只需要让他崩溃,把他赶出去,又不是让你杀人,你怕什么。”   师姐却不再应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林朗留下的剑,邵宁志只好不甘地踹门出去。   还有邵宁志匆匆回长林派,他直奔自己房间打包行礼,却忽然听见喊杀声起,偷偷去前院观望,看见一伙黑衣人正单方面压制几个弟子,他才因恐惧而愣神的时候,朝夕相处的同修就纷纷惨死刀剑之下,他慌不择路,狼狈地逃进厨房,刘婶正在杀鸡,他抢过来淋了自己一身血,又跑回前院,钻到尚还温热的尸体下,死死闭住呼吸。   “都解决了吗?”有人回到前院问。   “嗯,没留一个活口,回报主上。”   “墓里的尸体不用管吗?”   “不会有人怀疑,这只是个普通的仇杀灭门,何必浪费时间,走。”   陆饮霜挣开眼,沉沉吐出一口冷气。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必自责,长林派的一切都是诡计,你只是受害者。”   常靖玉站在他身边,好像听了什么晦涩难懂的课业似的,陆饮霜的语气太过严肃,不像是在劝慰他,他缓缓发出个费解的“啊?”,一时间有些恍然无措。   “去长林派,开棺验尸。”陆饮霜抚平衣襟,如雾的寒气丝丝逸散,让周遭蒙上一层凛冽杀意,久未有过的怒火在他心中越渐沸腾。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新年快乐!要注意身体,在家玩的开心呀?(^?^*)   ☆、长林派03   木饶山, 静谧的山林人迹罕至,金焰兰的叶子在瑟瑟风中晃出一片波光,像炽灼的火海。   陆饮霜一路沉默不语, 常靖玉也神色凝重, 几次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耳边只剩鞋底踏过落叶时细碎的沙沙声。   “前辈。”常靖玉迟疑地喊住陆饮霜,“你到底在邵师兄记忆中看见了什么?”   “那就是长林派吧。”陆饮霜避而不答, 指着前方枯树杂草包围的断壁残垣, 被火焰吞噬过的焦黑还留在半截墙上, 刀光剑影深深刻入地面, 能收拾的碎石杂物堆在一角, 过往的温馨已经腐朽,整个门派都蒙上一层破败的灰。   常靖玉上前几步, 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我走的时候,长林派的山门有那么高。”常靖玉比了个高度,他伸出手摩挲着倒塌的石门, 眼中透着深沉的难过。   “真是难为你还如此怀念。”陆饮霜冷哼一声,“他们不明真相,将意外的悲剧归咎到你身上,你却只记恩, 不记仇。”   常靖玉仍是摇头:“是我对不起长林派。”   “哼,我倒是期待你接下来会有何种反应。”陆饮霜眼神渐冷,他这时又觉得常靖玉真是愚蠢的不可救药, 宁愿他拿出点前世的果断恶意,别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扣。   常靖玉被他半拖半拽的带到后山,林朗和林掌门都葬在这里,旁边还有个简陋的茅屋,那是师姐连夜搭起来的,林朗出事之后,她就一直住在墓旁,昼夜不离。   长林派被灭之后,中庸居不闻不问,得讯赶来的掌门友人们调查无果,又渐渐怕自己惹祸上身,连带着整个木饶镇的百姓也逐渐搬迁,也只能将尸体葬在后山,这片空地之上坟茔零落,更显人世无常。   陆饮霜缓缓捏紧五指,冰雾聚成了一把锹,他站在林朗坟前铲下去,踩着锹挽起衣袖。   常靖玉嘴角抽了抽,看陆饮霜姿势飘逸地扬土,心情就说不出的微妙,连淤积在心的沉重都跑了不少,他也不知自己是期盼陆饮霜查出线索,或者这一切只是误会,最终叹气道:“前辈,还是让我来吧。”   “你真下得去手?”陆饮霜也不愿意当众干挖土这活儿,挑了挑眉警告他,“我可不想在荒山野岭听你鬼哭狼嚎。”   “我就算哭也没那么难听吧。”常靖玉勉强笑了一下,接过锹来,“如果众人之死真有蹊跷,确实不该拘于小节,况且林朗师兄是为救我而死,也合该我亲自动手查明真相。”   陆饮霜暗说你有这个决心我还没白豁出形象,乐意之至地把锹扔过去。   土在墓旁渐渐堆起,陆饮霜向后让了让,常靖玉郑重地叩拜之后,才将林朗和林掌门的棺盖打开。   林朗的尸体看不出本来模样,和幻境中所见别无二致,陆饮霜没那么多讲究,跳下墓去,并指用剑气划开林朗衣裳,干尸伤痕累累,心口一道枯血藤留下的致命伤,黑漆漆的窟窿,这伤势就算枯血藤不会吸人血气也活不成了。   “前辈,有什么问题吗?”常靖玉见陆饮霜戴上副手套,拿着冰针撬开尸体的嘴,又从乾坤袋拿了柄匕首,从头到脚的折腾,他不忍地频频别过头,又觉得不该再逃避,也随后跳了下去,蹲到陆饮霜旁边问。   陆饮霜最后用匕首顺着尸体心口的伤割开,转了一圈。   “你看。”陆饮霜站起身,把匕首举到常靖玉面前,雪亮的刃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着细密的金光。   “这是……?”常靖玉眯着眼睛对着阳光变换角度,不解地疑道。   “是在林朗的指甲和伤口内侧找到的金乌石。”陆饮霜解释,“一种极细的可流动矿石,提炼后可以用来提升火系法宝的稳定性,也可以掺进土里,养活移栽的火属灵植,总之用途广泛,以植株内含有金乌石的浓度来推断矿脉位置也是一种常用方式。”   “前辈果真学识渊博。”常靖玉赞叹一句。   陆饮霜:“……”你的重点是这个吗?   常靖玉也反应了一下,才联系起可疑的地方,他脸色逐渐沉重,盯着林朗的尸体道:“枯血藤长在木饶山上,怎会含有金乌石,林朗师兄与枯血藤战斗,便留下这么多痕迹,那枯血藤应该常年生长在矿脉附近才对。”   “你们从前一直没发现过山上有枯血藤吗?”陆饮霜问道。   “没有。”常靖玉骇然,“当时我与林朗师兄追一只野猫,它动作很快,转眼就逃进木饶山深处……现在想起来,能逃过林朗师兄,那野猫也绝不是普通动物,师父曾经嘱咐我们不要离门派太远,但也从未说过木饶山会有危险。”   “在邵宁志的记忆里,他曾去后山放下一笼野猫,可以肯定是有人移栽了一株枯血藤,用野猫引你和林朗前去。”陆饮霜转身一撑地面跃出去,回袖扫过把林朗的棺材重新盖起,将邵宁志的记忆片段转述给常靖玉。   常靖玉张了张嘴:“可……为什么?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排挤我?我到底挡了谁的路?长林派只是个小门派,值得这般费尽心机吗?”   陆饮霜又去查看了林掌门的尸体,元婴修者即使亡故尸体也不易腐败,但待在棺材里三年也不比林朗好上多少,隐约还能看出生前应是个慈眉善目的长辈。   他拿出那盒分筋断脉蛊,从中挑了一只小虫扔进棺里,小虫顺着鼻腔爬进去,常靖玉伸着手,想起陆饮霜对这盒蛊的描述,刚想商量陆饮霜能不能给他师父留个全尸,就看见那只落单的小虫又爬了出来,在尸体脸上原地打转,最后八脚朝天翻过个,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它怎么了?”常靖玉愣愣地问陆饮霜。   “毒死了。”陆饮霜把盒子放回乾坤袋里。   “蛊也会毒死?”常靖玉不愿相信,下意识道。   陆饮霜瞪了他一眼,常靖玉就越发呆滞,忽然转身就走,片刻之后捏着只树上抓来的麻雀,对陆饮霜道:“给我匕首。”   陆饮霜把匕首给他,常靖玉一言不发,从林掌门指尖削下一片肉,捏着麻雀的脑袋硬是把它怼到肉边,麻雀叫声凄惨,翅膀爪子乱扇,常靖玉脸上罩了层阴云,眼底充斥着暴躁。   麻雀当然不知配合保命,常靖玉的语气像压抑到了极致:“吃!我叫你吃……”   他一把将匕首插进棺盖,按着麻雀的脖子朝利刃割去,他心绪混乱,如果说枯血藤和野猫还能解释为巧合,林朗若不救他,再来三个枯血藤师兄也能逃脱,他多年的自我厌恶并不是毫无意义,他应该赎罪,他的人生不会有丝毫变化。   但林掌门是中毒而亡,所有的一切都是算计,都是人为,那他为何要恨自己,为什么要无端承受痛苦折磨?他本该像尹星荷期望的那样活得豁达自由,那他这些年给自己套上的枷锁,又该回报给谁?   陆饮霜一把抓住常靖玉的手腕,迎面泼了他一蓬冰碴,掰开手指放那只麻雀飞走。   常靖玉的指节擦过匕首,血染红了手背,他转头咳了两声,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上霜粉。   “上去。”陆饮霜盖上棺材,放开常靖玉。   常靖玉默默爬到地上,就地坐下,失神般看着空地上零散的石碑。   “伸手。”陆饮霜拽起常靖玉的袖子,“匕首上有金乌石,流进血液就麻烦了。”   常靖玉把手递给陆饮霜,看陆饮霜指上覆了层灵力为他清理伤口包扎,他不敢找付青霄,不敢让他知道自己的过去,怕对他那样好的师父也厌弃他,对他失望。   他突然有种除了仇就只剩陆饮霜的错觉,但陆饮霜仍是冷静,他除了自己必然还想着别的,诸如幕后黑手,目的,或者是潆州城的阵法,临渊宫之类。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陆饮霜的神色越是认真,他就越烦躁不堪,他的前辈只是微微蹙着眉头,显露些许谨慎,就透着处变不惊清寂寡淡的气质,让他沉迷,也让他惶恐。   “够了!”常靖玉忽然挣开陆饮霜,反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向自己,“答应我,无论真相如何,无论我要做什么,前辈都会帮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好像身处崖边,孤独的担忧受怕,怕他在陆饮霜心中的分量只是自我陶醉,这种一直若有若无的感情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点,常靖玉急切的想去逼迫,想让陆饮霜亲口承认不会抛下他,想将陆饮霜绑在身边。   陆饮霜半跪着,猝不及防的朝常靖玉跌去,他危机之中靠着自己多年的应变能力化出盈昃撑在常靖玉身后,这才稳住身形没和这小子撞个满怀。   他有几分恼火,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又被常靖玉抱住,肩颈细微发痛,陆饮霜愣了一下,常靖玉……咬了他一口。   像是一腔怨恨无处发泄似的,但理智尚存,和磨牙倒差不多。   ……属狗的吗。   “前辈,答应我好不好,答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从何查起,我该怎么面对自己,我要怎么给师父报仇,如果我找到凶手……我该怎么杀他,下同样的毒,还是让他感受与我同样的痛苦,还是千刀万剐,还是剥皮拆骨……”   “闭嘴!”   陆饮霜吼了常靖玉一声,换来更加紧固的双臂,他甚至感觉有点呼吸不畅,常靖玉在发抖,他差不多明白了,是不是前世的常靖玉也是无意中发现了长林派的秘密,才会走入极端,甚至想拖上修真境陪葬。   “前辈,我要先杀邵宁志。”常靖玉缓缓抬起头放开陆饮霜,站起来,表情逐渐平静,甚至还礼貌地微笑了一下,“既然疯了拷问无用,大家都死了,凭什么他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年纪轻轻就黑化,缺少本座的毒打,一记友情破颜拳,还敢上房又揭瓦 ―――――――――― 还有六千字,在码了,晚点更_(:з」∠)_ 2020年啦,祝大家新的一年里cp发糖随便吃都不胖一夜暴富欧气涨涨涨!   ☆、镜花水月01   “这确实是报仇的开端。”陆饮霜退开两步, 和常靖玉保持距离,“那你何不在此刻下名号,让世人皆知你的决心。”   常靖玉一点点挪开眼神:“我不能让师父知道。”   “若是邵宁志的爹知道内情, 将你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呢?杀他灭口?”陆饮霜又问。   常靖玉皱了皱眉, 他觉得可笑, 又生出些许悲凉,没了那些愧疚压抑还不清的债, 他竟然在一瞬间觉得这样做也无妨。   陆饮霜一句句点醒他不愿面对的问题:“如果付青霄知道你在外的一举一动, 你还能将底线放低多少?”   “那你说我该做什么!”常靖玉歇斯底里的低吼了一句, “我的原则, 底线, 都是假的!都是为了还恩还情!报仇比这简单多了,事到如今你替我揭穿真相, 还想让我和从前一样活着吗?我为何还要那么累?”   陆饮霜静静的看着他,收回了盈昃。   常靖玉转身,灵力聚起剑气,将数丈远的金焰树林夷为平地, 然后低头道:“对不起,我不该向前辈发脾气。”   两人沉默半晌,常靖玉颓废地抓着玄荒剑,疲惫不堪:“前辈, 我想回永和村,我娘葬在那里,我想去看她。”   “走吧。”陆饮霜凝剑, 施了个御风诀将两座坟土卷回原处,抬步离开。   常靖玉跟着他走到山门前,想了想又停下来,用力把倾塌的石柱扶起,搭成残破的门。   “我会帮你。”陆饮霜站在石阶上,没头没尾的开口。   常靖玉手一抖,诧异回头。   “你不是要我答应你吗?”陆饮霜轻轻翘起嘴角,“别试图威胁我,我不受任何形式的威胁。”   常靖玉认错般垂下脑袋:“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哼,现在这个态度还不错。”陆饮霜抱着胳膊原谅了他,“永和村在哪个方向?”   常靖玉下山看了看天色,带陆饮霜往丰华城去。   他们御剑耽搁半天,常靖玉离开长林派时带伤无法御剑,如今在上空迷了路,最后还是落到地上徒步问路。   陆饮霜任由常靖玉走在前面打听,周围村子对永和村有些忌惮,说那村人是遭天谴的,又是瘟疫又是山火,前阵子暴雨还冲塌了山路,永和村已被彻底埋没在内。   常靖玉顿时担心起尹星荷的墓来,匆匆御剑放低了高度赶回。   “你为何不将她的墓迁走。”陆饮霜好奇问道。   “我不知娘以前家在哪里,只听说她从小就被人收养。”常靖玉惋惜,“娘真的很温柔,如果她选择在星河村定居该多好。”   陆饮霜点头,他们从山石淤泥堆积的路上越过,顺着河水往上游有一片开满野花的山谷,常靖玉松了口气,他当初亲手刻下的石碑还在。   “娘还在时,经常陪父亲来这画画,后来父亲病逝,她将灵柩送回父亲故乡,只是父亲的亲戚不愿认她,她便带我回了永和村……其实墓中只有一个娘亲手绣的钱袋,当时情况紧急,娘便将身上的钱都塞给我,她连尸体都没能留下。”   常靖玉走到石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这座山谷应该有娘最幸福的回忆,我想她会愿意葬在这里。”   他们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祭品,陆饮霜在周围摘了两把野花,随手编了编,搁在墓前,再想起尹星荷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仍不免替她遗憾。   “娘,如果你还在,会劝我放下仇恨吗?我为什么会活的这么难啊……”   “既然放不下,那就别多愁善感了。”陆饮霜静静站在一旁,等他说完了,才勉强算劝的提议,“你可以找知名医修会诊邵宁志,治好他的疯病再详细询问,还有那株枯血藤的来路,既然知道它生长在金乌石矿脉附近,就以此调查转移枯血藤的痕迹,再寻专人鉴定林掌门所中的毒,多管齐下,总能找到线索。”   常靖玉赧然低头:“前辈思路清晰,晚辈惭愧。”   “遇事切记冷静,被冲动支配,自暴自弃只会迷失自我。”陆饮霜语重心长地警示他,抬步离开,“你还年轻,静下心来好好思考前路吧,别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常靖玉盯着前方的背影,那些翻涌的情绪最终都被搁置在陆饮霜之后,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残留着拥住那具挺拔匀称的身体时感受到的温度,直烧到他心里。   “前辈,等我。”常靖玉追上去,拽住了陆饮霜的胳膊,又看了眼混黄的河水,露出一抹不甘,“若是没有那两只灵兽,这一切也不会发生,可惜娘毒死一只,被另一只逃了。”   “什么灵兽?”陆饮霜随口追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是什么种类,但这些年课上或是书本都没见过,应该比较罕见吧,它已逃走多年,即使想找也没有办法。”常靖玉往前走了几步,凭记忆看向永和村祭坛,“前辈要去顺道看看吗?它的尸骨被村民收敛祭拜,应该还保存完好。”   “也可以。”陆饮霜心说去辨认一下也没什么损失。   真正的永和村和镜花水月失效后现出的本相有几分相似,都是一样残毁,枯枝和摇摇欲坠的草房纠缠在一起,藤蔓苔藓遮盖了原本的院落,风不知是吹在哪里,荒凉的呜呜声时断时续,夕阳西下,在昏暗的光线中又显得阴森诡异。   常靖玉突然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背,对陆饮霜道:“前辈,我有点冷。”   “冷就加衣服。”陆饮霜莫名其妙。   “出门的时候我忘了带。”常靖玉看着陆饮霜,也不知真假的说。   陆饮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打算从乾坤袋里拿一件给他。   “前辈把你身上这件给我就好,反正今天又是掘墓又是验尸,已经弄脏了,等咱们找到客栈,我会帮前辈洗干净。”常靖玉真诚的提议。   陆饮霜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毛病,记起常靖玉啃他那一口就有点嫌弃,干脆脱了外衫扔给他,自己换了件干净的。   常靖玉如愿以偿,披着衣裳笑得陆饮霜发毛。   “前面的祭坛就是了。”常靖玉控制了下表情,带陆饮霜来到村头,“我再次回来时,村长仍在祈求神灵宽赦,神灵怎样想的我不知道,但他永远得不到我的宽赦。”   高达丈许的方形石台磊的坚固,但陆饮霜也不像对长林派墓地那般客气尊重,抬手一道雷诀劈下去,震裂石板,露出石室内的木棺。   他掀下棺盖,只见内中卧着个头像牛马长着鳞甲的灵兽尸体,生着两对利爪,数尺长的身体蜷曲在棺内,他握着冰刃刺入灵兽腹部,带着鳞片的阻隔过后,刀尖似乎插进稀泥,手感十分糟糕,他用力一拔,有股散发着强烈腥臭的粘稠脓液从割开的伤口处喷涌而出。   若不是陆饮霜闪得快,差点被兽血淋头。   “这毒,令堂真是深藏不露。”陆饮霜虚掩口鼻退开老远,把棺材合回去,“只剩外表不腐,五脏六腑都已融化,绝非凡品。”   “我娘对毒并无偏见,但也没见她用过,我曾问她一直小心存放的瓶子是什么,她只说是父母遗物,剩下的就闭口不谈了。”常靖玉被呛得干呕两下,脸色发白。   “这一趟也许还有其他惊喜,若能鉴定此毒来源,说不定能找出令堂身世。”陆饮霜用一块儿冰将溅出来的毒液冻在里面,“你有兴趣吗?”   “当然,若能去娘的故乡看看也好,毕竟我连能缅怀的东西都所剩无几。”常靖玉对陆饮霜郑重地躬身道谢,“前辈认得这是什么灵兽吗?”   “应该是夔蛟,沉沦境也有,通常都与伴侣同行,深情专一,若一方先死,另一方也不会独活。”陆饮霜皱眉道,“但令堂当初毒死这只,另一只却逃走,我不知这是不是修真境的夔蛟性情不同……你想找到另一只吗?”   “它们通晓人性,主动向村民展示控水之力,索要祭品,蛊惑愚昧的村民,如果能的话,我当然希望。”常靖玉果断道。   陆饮霜抬手缓缓上扬,将整个棺材用冰封住,对常靖玉道:“乾坤袋放得下?谢桥应该能追踪它们留下的气息,等有时间,你可请他帮你。”   常靖玉跳下石室把棺材收起来,差不多填满了乾坤袋的空间:“多谢前辈!”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陆饮霜问道。   常靖玉跳上来:“谢尊主没有消息吗?”   “他在等流芳主人清理莳花门内的阵法。”陆饮霜说。   常靖玉沉思片刻,提议道:“那前辈想去峥嵘道吗?反正离丰华城也不远了,就顺路去给练师叔送还镜花水月吧,连师叔也有擅长用毒的好友,我可以请师叔帮我联络,鉴定灵兽所中的毒。”   陆饮霜也没想着一直借用镜花水月,况且两个半面镜子也不如完全版,趁此机会去找练惊虹也好,他们得到的情报足够,说不定还能说服练惊虹为查找阵法出份力。   “可以。”陆饮霜应允下来,“你要先联络练惊虹吗?”   “上次见练师叔,她说若要拜访,可直接前去,不必讲许多规矩。”常靖玉算了算时间,“我们应该能在亥时左右到达,省去住客栈了。”   “嗯。”陆饮霜点头,让常靖玉前方带路,他对练惊虹倒不像付青霄那样戒备,前世明芳雪人在秘境之中一直没活跃在台面上,练惊虹则我行我素,不受常理所困,不像能摆弄阴谋的类型。   况且练惊虹的住地在奈何楼辖内,与楼主更是好友,一向远离道武仙门的权力中心,泽渊仙尊也不过挂个名罢了。   夜晚风凉,一路御剑撑持御风诀,常靖玉到达峥嵘道山脚下时也觉得颇为劳累,仰头再看苍茫暮色下充满压迫感的连云叠嶂,数不清的石阶一直铺到山巅,峥嵘崔嵬,令人望而生却。   “我忘了说,练师叔有个规矩,想登门拜访,无需送礼表示诚意,一律徒步上山。”常靖玉回头对刚刚化消冰剑的陆饮霜道。   陆饮霜看了看那石阶的高度,他临渊宫山门前才象征性的修了九百九十九层,没铺满全山让人爬。   “……走吧。”陆饮霜叹气,来都来了。   常靖玉跟着陆饮霜,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可怜巴巴的蹲在台阶上揉腿:“前辈,我走不动了。”   陆饮霜:“……”我怀疑你在耍我。   “常靖玉起身跺了跺脚,一瘸一拐地走到陆饮霜身边,“前辈背我吧,若是待会儿前辈走不动了,再换我背你。”   陆饮霜:“……”让你背我真的不用混了。   月色清明万象澄澈,常靖玉靠的很近,裹着有些宽松的外衫,他清楚的看见月光下常靖玉扑闪着睫毛,那点婉转的可怜渐渐消退,正定定地看他,等他答应。   “前辈以前不是也背过我吗?我被清梧花反噬的时候,我还记得呢。”常靖玉又放轻了嗓音,话语在簌簌风中弥散,他微微歪了下头。   陆饮霜突然也觉得有点冷,常靖玉抓住他的袖子,央求道:“背我吧,好不好?”   “……闭嘴。”陆饮霜又冷又上火,愣是被常靖玉盯出一身鸡皮疙瘩,制止了常靖玉怨魂一样的叫唤,“你不用走了,想下来我就把你扔下山。”   常靖玉刚开心地伸出双手,眼前景物一转,他就被陆饮霜拎起来扛到肩上,陆饮霜一步跨两登,健步如飞地上山。   常靖玉:“……”不应该是这个效果啊。   他挣扎了一下,陆饮霜顺手拍在他大腿上,寒意似乎穿透了布料窜上全身。   常靖玉乱七八糟的想起看过的剧目里强抢民女的桥段,隔着大氅看不见陆饮霜紧束的腰带,他忍不住用指尖戳了一下,又顺着腰线往下摸了摸,觉得陆饮霜还是瘦了点,忽然就笑出了声。   “手放老实点!”陆饮霜差点被台阶绊倒,黑着脸警告他,也不知道常靖玉抽风似的捅咕什么,暗说这孩子莫不是被打击的有点神经,不太正常了啊。   常靖玉果然不乱动了,脸色通红,也不知是大头朝下还是怎么红的。   陆饮霜扛着常靖玉徒步走到中途,常靖玉忽然拍了拍他的腰,好声好气的商量:“前辈,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记得我说过什么吧。”陆饮霜凉丝丝的又糊了他一巴掌,打歪了点,正中屁股。   常靖绷紧了身子玉晃了晃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又求饶道:“我错了,前辈,硌得难受。”   “硌什么。”陆饮霜下意识的说,他又没穿甲胄。   常靖玉却闷闷地透出点害羞来,翘着小腿扭捏道:“我不好意思说,快放我下来吧,前辈。”   那声前辈叫的要多软有多软,陆饮霜手一哆嗦,原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常靖玉可能的意思,松手把他丢在地上,冷哼了一声自己大步离开。   常靖玉没站稳,坐倒在台阶上哎呦一下,见陆饮霜无意回头等他,只好快步跑着去追。   “前辈等我!是我不该胡言乱语冒犯,对不起!”常靖玉在山路上喊。   陆饮霜面沉如水,抽搐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郁闷,脚步越来越快,幸好这台阶上没人,否则他都想给常靖玉镶进地里阻止他丢自己的脸。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逐渐拉近,还没到山巅,那若隐若现的灯光中就有一道越来越明显,陆饮霜眯起眼细看,然后紧急停住,把衣襟上的褶皱抚平,鬓边落下的碎发也掖回耳后,负手而立静待来人。   “深更半夜,谁在我峥嵘道上撒……赛跑。”练惊虹裹着件临时披上的桃红斗篷,似乎连眉都是紧急画的,一边稍高,让她显得有些凌厉,挟着刺目红光落在陆饮霜之上三个台阶,在夜色里十分惹眼,看见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常靖玉时又改了口风。   陆饮霜已经平静了,他已经挽不回和常靖玉在峥嵘道上撒野的形象了。   “弟子见过泽渊仙尊师叔。”常靖玉这会儿倒没什么羞耻,大大方方的给练惊虹行礼,“没提前向师叔通报,是弟子鲁莽,请师叔见谅。”   “没事,之前是我告诉你不用通报的。”练惊虹当然还记得在道武仙门的承诺,看向陆饮霜,“这位道友姓陆?我听周珩说过。”   陆饮霜礼仪俱全地拱手:“在下陆风雪,随常公子冒昧深夜前来,打扰了。”   “那走吧,我记得我说过,规矩是对那些想来巴结权贵恨不得望尘而拜的无聊之人所设,熟人不用遵守。”练惊虹转身迈了两个台阶,又提醒道。   陆饮霜:“……”好啊。   常靖玉在陆饮霜如刀的眼神下尴尬地摸摸鼻子:“呃,我忘了,真忘了。”   他们终于不用再爬山,到了山顶陆饮霜才看清那座宏伟的泽渊殿全貌,与道武仙门内肃正殿规格差不多,原来练惊虹所谓的搬走,真的是把宫殿一起搬走。   “我们到的晚了,想必耽误了师叔休息。”常靖玉歉然道。   练惊虹带着两人进殿,灯火通明的大殿内仙境般烟雾缭绕,闻言摆手:“没有,我通宵。”   陆饮霜觉得夜里打扰一位姑娘有失礼数,就想等练惊虹谴人给他们安排住处暂别,明日再谈正事,结果跟着练惊虹走到殿上纱帐之后,看见屋内摆着张桌子,桌子上扔着十分奢侈的灵石雕成的麻将,桌边还坐着两女一男,其中一个仙境来源的女子正叼着烟杆,以一己之力把整个大殿抽的直辣眼睛。   另两个陆饮霜认识,是周珩和她夫君。   “虹姐,这么快就回来啦,咱们接着打。”那女子唰地抽出张牌扔出去,眼神一瞟,“哎,这不是道武仙门的小常公子吗?”   常靖玉规矩地行礼:“晚辈见过楼主。”   “我这师侄正经的很,怕是来说麻烦事的,你们没趁我不在偷看吧。”练惊虹气势汹汹地冲过去丢下斗篷撸起袖子,转头对常靖玉道,“等我打完这圈,那边桌上有瓜子花生茶水,你们随便坐啊。”   周珩见到来人是常靖玉,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接着打麻将。   饶是陆饮霜见多识广,也不禁被眼前情景折服,常靖玉倒是乖巧地坐到角落,低声道:“那位抽烟的前辈就是采菲楼主,是练师叔的好朋友,她擅长鉴定和配置毒物,对验尸也十分精通,各地执法堂和裁审院若有难定的奇案,都会请奈何楼的人出手,没想到她也正好在这。”   陆饮霜按了按眉心,含糊地应了,被呛得低咳两声,想要出去等,又觉得现在出去不太礼貌,好像他嫌弃人家似的。   陆饮霜坐立不安的待了两刻钟,常靖玉的乾坤袋空间里装了棺材就有点挤,他把几样小件东西拿出来整理,付青霄给的食盒已经空了,常靖玉打算留下布袋还回去,叠上时忽然发现衬布底下有什么暗色痕迹,下意识的翻开摸了一下,看向陆饮霜。   “是血。”陆饮霜肯定道。   常靖玉愣了愣,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袋子上怎会留下血迹……莫非师父内伤还没好吗?他是压着伤势为我准备这盒糕点吗?”   陆饮霜也不知付青霄是什么意思,强压伤势是一定的,但也许是他太冷漠,实在是看不懂,带伤做饭倒也不必如此。   常靖玉又陷入一轮新的情绪风暴,陆饮霜感慨自己这一天为常靖玉磨破了嘴皮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十分无奈。   这时练惊虹终于打完一圈,采菲楼主稀里哗啦的洗牌,她揉着脖子过来:“有什么事啊,要是想说什么最近的魔修还是叛徒或者北海,我这不理俗事,镜花水月你们要是有用,也不急在一时。”   常靖玉勉强换回心思,不想让练惊虹看出来,就摇头道:“镜花水月还是还给师叔吧,有周珩前辈在,也能帮您还原镜子,等日后若有需要,我会再来向师叔商借。”   “也好。”练惊虹想了想,答应下来。   陆饮霜本以为练惊虹会责怪常靖玉语焉不详就送人来峥嵘道,没想到练惊虹看起来根本不需要解释也不想参与,她凑齐了麻友悠闲着呢。   常靖玉拿出镜花水月,又格外强调道:“是陆前辈找到的镜子,在蔚阳山拼命从敌人手中抢回。”   “嗯,我练惊虹一向恩怨分明,替我取回镜花水月,我会记得这个人情,帮陆道友一次。”练惊虹接过镜花水月,转身扔给周珩。   周珩眼中迸发热切,好像镜花水月就是她的信仰一般,喃喃道:“谢谢……多谢仙尊,真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镜花水月,能亲手修复仙器,我这一生值得了。”   常靖玉又犹豫一会儿,还是决定自己开口,免得由陆饮霜来说,这个人情就被当场用上。   “师叔,我机缘巧合得到一种不知名的剧毒,可否请采菲楼主帮我鉴定一下?”   正在码牌的采菲楼主探了下头,吐着烟圈道:“什么毒?要是没意思我可要收你师叔钱的。”   练惊虹接过陆饮霜递来的冰块,拿到牌桌上码楼主面前:“收什么钱,只要能从我这赢过去,宫殿都是你的。”   采菲楼主挫败地撇嘴,烟斗从冰块上扫过,那滴毒液就被抽离出来,浮在烟斗上方,在烟气中逐渐沸腾,蒸成暗红。   片刻之后,她断定道:“是南疆血蛛门的毒,但血蛛门应该在数甲子前就被灭门了,你居然还能找到蛛血。”   常靖玉只是稍稍讶异,尹星荷竟然来自南疆,也许是修真境正道对南疆忌讳颇深,尹星荷才不愿告诉他。   但陆饮霜却灵光一现,在瞬间捕捉到了他一直以来的思考盲点。   他从未怀疑过付青霄,前世被关在南疆至毒棺中,最后惨亡于常靖玉之手的付青霄。 作者有话要说:  常・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靖玉:双脚离地了,矜持就关闭了,山都上不去了 陆饮霜:我临渊宫帝尊今天就要打死你.jpg   ☆、镜花水月02   泽渊殿内麻将又碰出了稀疏的三两声, 采菲楼主对蛛血兴致盎然,连声问常靖玉能不能把样本送给她。   常靖玉自然点头答应,周珩惦记着镜花水月, 周珩的夫君惦记着她, 练惊虹的麻将打不下去, 只好意犹未尽的散局。   “我就说师侄无事不登三宝殿。”练惊虹唤人进来收拾了桌子,带着笑意责怪常靖玉。   常靖玉赧然挠头, 赔礼道:“是弟子搅扰师叔雅兴, 实在抱歉。”   “嘁, 什么雅兴, 我跟这词向来不沾边。”练惊虹深有自知之明, 采菲楼主和周珩先后离开,她端着茶杯问道, “师侄想住多久,我让人去收拾偏殿。”   “不用太过麻烦,我和前辈是为问道大会历练,明后天大概就回潆州城了。”常靖玉推辞, “师叔也会去问道大会观摩比武吗?”   “目前没兴趣。”练惊虹嗤之以鼻,“一群小屁孩的花架子有什么好看。”   常靖玉觉得中了一箭,这时准备好客房的下人来禀,他想叫陆饮霜一起过去, 却看见陆饮霜靠在角落,敛眉垂目神色凝重。   “陆道友,何事烦扰?若有需要帮忙之处, 尽管开口。”练惊虹见缝插针道,只想把人情早点还出去。   陆饮霜抬起头,方才的思索尽数收起,露出一个谦和的笑来:“无碍,在下多谢仙尊好意。”   练惊虹却蹙起了眉,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自从见到陆饮霜的一刻起,就隐隐有种此人高深莫测大有来历的感觉。   “既然是师侄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陆道友不必客气,我带你们先去住处,明天再陪师侄参观一下峥嵘道吧。”练惊虹不动声色的转身领两人离开。   常靖玉放慢脚步等陆饮霜,轻声问道:“前辈对血蛛门有了解吗?”   陆饮霜表情木然,半晌没说话。   “前辈?你到底怎么了?”常靖玉这回也确定陆饮霜是在出神,有些急切地拉了下他的袖子。   “我只是在细思……一个并无确凿证据的推论,但听起来是合理的。”陆饮霜沉吟道,“你先别问,该让你知道的我会告诉你。”   常靖玉有点失落:“哦,好吧。”   练惊虹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陆饮霜敏锐的对上视线,微微一笑,她就越觉得可疑了。   陆饮霜任由常靖玉给他推门开灯,坐到桌前习惯性伸手,常靖玉就把茶杯递到了他手里。   还在门口刚要走的练惊虹:“呦。”殷勤哪。   常靖玉礼数周全地行礼:“多谢师叔招待。”   练惊虹点头:“嗯,早点休息吧。”   陆饮霜拿着茶杯没喝,房间安静下来,他一直在琢磨该怎么跟常靖玉开口,或者向他求证。   但常靖玉对付青霄的敬仰他看在眼里,他能从常靖玉口中问出客观的情报吗?   “你的房间在隔壁。”陆饮霜愁了一会儿,回头发现常靖玉关了门杵在门口,就指了指隔壁提醒。   “我方才去了,那个房间我用来放棺材,前辈舍得我和棺材睡在一起吗?”常靖玉理直气壮的和陆饮霜拼屋,“等我明天收拾好乾坤袋就不打扰前辈了。”   陆饮霜哑口无言,放弃地换了话题:“练惊虹连宫殿都搬到其他门派辖内,我看道武仙门四位尊驾也没什么情义,付青霄管理门派不过如此。”   常靖玉顿时板起脸,不满地纠正陆饮霜:“前辈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师父与三位仙尊师叔交情甚笃,才会尊重众师叔个性,希望他们即使身在高位也不会被门派束缚,师父的作风较之其他门派实在是很有人情味了。”   陆饮霜心说你看,一涉及到付青霄就炸了吧。   “我出去一趟。”陆饮霜嘱咐常靖玉,“你去睡吧。”   “前辈要去哪?我带路吧。”常靖玉不放心。   “赏月。”陆饮霜一本正经的吐出两字,“别跟来。”   常靖玉扁了扁嘴,还是听话的去洗漱了。   陆饮霜推门出去,远山笼罩着一片静怡,深浅层叠的暗蓝色起伏不定,夜空繁星明亮的好似触手可及。   他想去峥嵘道上吹吹风,长林派掌门死有蹊跷,他很简单就带常靖玉查了,但若付青霄真有问题,常靖玉还能像现在这般平静吗?   或者说,逼常靖玉去怀疑唯一相信的人,对他又真是好事吗,揭穿长林派的真相是他一手促成,若是常靖玉怨他,他又需要去挽回吗。   犹豫得太多,连陆饮霜都忍不住摇头自嘲,修真境的空气怕是有毒,连他都变得优柔寡断起来,他何时开始在意一个道武仙门的小孩了。   “陆道友,峥嵘道确实险峻凌霄,但也不值得半夜蹲这一直看吧。”练惊虹探究地声音突然响起。   陆饮霜身影一闪挪出数步,暗自懊恼自己竟然没发现练惊虹什么时候到的背后。   “不必太过警惕,来者是客,我又不会给你推下去。”练惊虹爽朗地开了句玩笑,往殿前空地的护栏上一坐,“常靖玉睡了?”   “是,在下也告辞。”陆饮霜略一抱拳,转身要走。   一柄裹在暗红绒布下的长刀毫无预兆的自他身后化现,练惊虹手腕一抬,刀尖架在了陆饮霜颈侧。   “仙尊这是何意。”陆饮霜负手站定,镇定依旧。   “阁下让我感觉很熟悉。”练惊虹苦恼地皱眉想了想,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我一向凭直觉办事,现在我觉得你有问题,我师侄看起来对你言听计从,你使了什么花招?”   陆饮霜心说冤枉,我还想问你师侄使了什么花招呢。   “呵,仙尊行事如此莽撞自我,倒让在下大开眼界。”   “我就是随心所欲,修真境人尽皆知不用你来嘲讽。”练惊虹不以为耻地承认了,站起来以长刀当半径绕了个圈停在陆饮霜前方,“当着小辈的面我留你几分面子,现在你是羊入虎口,识相的话最好老实交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陆饮霜沉下脸色,他今天心情不算好,耐心也逐渐流失。   “我不是在问罪。”练惊虹手腕一扭竖起刀背敲了敲陆饮霜的肩,忽然一个闪身近前,狐疑地盯着陆饮霜的眼睛看了起来。   陆饮霜眼中刹那间银芒乍盛,他被吓了一跳,后退两步撞上护栏,右手聚起数枚冰锥。   他如今当然不是练惊虹的对手,但他应能把常靖玉喊起来,那练惊虹也会看在常靖玉的面子上不再纠缠他。   还没等陆饮霜的算盘落实,常靖玉焦急地声音已经传来。   “前辈!师叔!快住手!”   练惊虹被常靖玉这一喊,忽然想接通了什么脑回路,收刀一顿地面,恍然道:“你是魔修。”   冰锥咔嚓一声摔碎了,匆匆赶到现场的常靖玉一个趔趄,想也没想就维护道:“师叔莫要误会,魔不魔修其次,前辈是好人啊!”   “我就说我的直觉可信。”练惊虹得意地翘着嘴角,“你在隐藏实力,我从前也认识一位这样的魔修,如今见到你,难怪觉得熟悉。”   陆饮霜:“……”有这么粗暴的认亲法吗。   “陆道友受惊了。”练惊虹顺手揉了揉常靖玉的脑袋,“师侄,这就是你的不对,既然早知道,告诉师叔又有何妨,难不成你以为我有门户之见。”   “师叔见谅,弟子只是一时没想好说辞,绝不是有意欺瞒师叔。”常靖玉松了口气,乖乖道歉。   “玩笑玩笑,别在意,既然都没睡,不如去聊天吧。”练惊虹拍拍常靖玉的肩膀,暗中给陆饮霜一个不准拒绝的警告,带两人到后院凉亭闲坐。   陆饮霜心不在焉,练惊虹就挑起话头问他,“我年少时被一位魔修所救,我那时也屁颠屁颠跟着他,你猜后来呢?”   陆饮霜不想配合,但常靖玉眼中透出几分好奇,他也不好毁了这个气氛,就按标准结局猜道:“为救你死了?”   练惊虹:“……”能不能祝我点好。   “前辈。”常靖玉干咳一声。   练惊虹托着下巴看向遥远天际游走的云雾:“他留给我一柄长刀,像往常一样出去买菜,然后再也没回来。”   常靖玉没听过练惊虹的故事,忍不住追问:“怎么会不回来呢?师叔和他吵架了吗,还是他出门遇到危险?师叔没找过他吗?”   “当然找过,但他走时我也只像你这么大,没有门派也没有朋友,更没有钱。”练惊虹轻描淡写的说,她把刀重重搁在石桌上,“师侄啊,你比我幸运,要是哪天这位陆道友跑了,我会帮你抓。”   陆饮霜眼角直抽:“我是为问道大会而来,身份也早告知常公子。”   常靖玉附和道:“是啊,前辈十分坦率。”   “别诓了,我自问这双眼睛还从未看错过人。”练惊虹嗤笑道,“从蔚阳山到御龙府,还有北海,哪里有乱哪里有你,我不问俗事,不代表傻,陆道友,你若是真心喜欢我这师侄,就别利用过后翻脸不认人。”   常靖玉拍着良心替陆饮霜保证道:“不会的,前辈是真心喜欢我的!”   陆饮霜:“……”你们非得用这个词?   “啧,害我想起过去。”练惊虹拿袖口擦了擦刀柄,那刀很长,几乎和她一般高,“希望不辞而别不是魔修的惯常风格。”   “……不会。”陆饮霜简短的答应了一句。   常靖玉心满意足地低头笑了。   陆饮霜看着从绒布内露出的刀柄纹路,忽然问道:“这刀可有名字?”   “有。”练惊虹抓起刀信手一扫,磅礴气劲荡开,风云为之变色,“号鬼令神。”   陆饮霜静默片刻,又问:“若是从前你无力寻找恩人,如今已位列道武仙门泽渊仙尊,也未曾找到吗?”   练惊虹幽幽叹了一声闭口不谈。   “也许我知道他的下落。”陆饮霜又补充道,“如果他确实是你的恩人,你的刀是他所赠,我会告知你。”   练惊虹惊讶地打量着他:“哈,我就说你果然有背景。”   常靖玉在一旁劝陆饮霜道:“前辈若是知道,就说出来嘛,我相信师叔。”   练惊虹蒙上几分忧郁地开口:“自从我放弃寻找他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吧,他来修真境时身受重伤也不寻医,我不知他为何这般颓废,也不知他能撑多久,更不知他是否希望我找到他。”   陆饮霜略感意外,练惊虹这般随性的人也会有眼含黯然的一面。   常靖玉却不知为何,轻淡的嗓音入耳,让他也恍惚间畏惧起来,想起付青霄,想起陆饮霜,怕他们也不知何时离开,但陆饮霜离得近,他就悄悄在桌下抓住了陆饮霜的袖口。   远久前的丰华城乌烟瘴气,执法堂形同虚设,稍微有些灵力修为的人皆能欺压百姓作威作福,当时练惊虹还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个到处跟人乞讨的野丫头,她给自己的脸抹了灰,一身剩饭剩菜的馊味,倒也没人发现她相貌上佳。   但有天突来雷雨,练惊虹还没讨到吃的,饿着肚子走在街上,雨水把她的脸浇的花里胡哨,被当地的流氓地痞看见,这群人忽然好奇起练惊虹的模样来。   “把她洗干净,长得差不多就行,多少能卖几个钱。”   “哎……还别说,哥几个这回可赚了!”   练惊虹被两人按在地上,呛了水坑里的冷雨,盖不住本来面目,耳边除了雷声就是调笑,她不甘心就这么栽了,一辈子荒废在秦楼楚馆里,但挣不脱,就装作心甘情愿的配合:“你们放开我,我愿意跟你们走,你们把我卖个好点的地方,我谢谢你们让我吃饱饭。”   那两人流氓对视一眼,心说这丫头懂事,就嘿嘿笑着松开了手:“知道感谢就对了,我们可是伯乐,瞧你也不是娇生惯养的,还能当个仆人,一个当两个用……啊!臭丫头!。”   练惊虹趁他说话时突然发难,踮起脚脑袋磕在他下巴上,趁他低头五指狠狠抠进眼眶,被踹了两脚也不松手,直到另一个人把她拽开推倒,她就直接捏扁了手中鲜血淋漓的眼珠,这才觉得出了口恶气:“呸!让你的狗眼也一个当两个用!”   捂着眼睛惨嚎的男人一把抽出腰间的刀,练惊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她咳嗽着拼命往前爬,仍不愿意就这么等死。   刀刃落下,但溅起的血却不是她的,练惊虹诧异抬头,昏天暗地的雨幕里,有个一身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立在街旁,身影勾出闪电的轮廓,胡子拉碴眼圈发青,腰间坠着个小酒坛,提着柄长刀轻轻一甩,血就融进雨里。   男人救了她扭头要走,练惊虹爬起来捂着胸口追上去,喊道:“恩公等等我!”   “我不是你恩公,没钱给你治伤,也买不起馒头。”男人停下脚步,眼中是一潭死水。   练惊虹摇摇头:“我不要恩公的钱,我可以自己讨,我分得清普通钱袋和乾坤袋,也会偷,你是仙人对吧,能收我为徒吗?”   男人皱了下眉,似乎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小姑娘会提出这个要求,他解下酒坛晃了晃:“我什么都没有,也不会教徒弟,我只剩这坛赊来的酒,你跟着我,还要为我讨一份吃的。”   练惊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突然间就觉得应该跟着这个人,就好像她凭感觉辨认哪些是普通钱袋时从没出过差错一样。   她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行云流水的从男人手里抢过酒坛,拔开盖子豪饮一口,破釜沉舟道:“恩公,我现在就是你赊来的酒,你收下我,我想办法帮你还钱,只要你教我武功,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想去看传说中的仙境。”   男人空着手,毫无波澜的眼底渐渐泛起惊愕,随后又忍不住大笑出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顺势摸了下练惊虹的头。   “小姑娘,你叫什么?”   “我不喜欢现在的名字,难听,等我将来变得很厉害,我要自己取一个。”   ……   “后来,我们在城外搭了个窝棚,他说偷东西不好,我就不再偷了,他去做杂工,搬箱子扛麻袋,他明明修为很高,但却不愿动武,教了我入门心法,放任我和流氓打架,等我不再输了,我就不用再掩饰容貌,可以堂堂正正去做正经工作。”   “有一天我告诉他,我要参加半年后的道武仙门入门考核,道武仙门是修真境第一的门派,我要做便做到最好,他当时是为我感到骄傲的,他说他会给我准备庆功宴,等他的徒弟得胜而归。”   练惊虹拿出泽渊仙尊的令牌,笑了笑,那些往事像封存的酒,打开时不免沉迷感怀,想得多了又成宿醉,憋闷在肺腑之间翻腾:“那是他第一次承认我是他的徒弟,我做到了,他又为何食言呢,他教我六年,有什么心结不能放下?”   “我从小什么都不怕,但我越来越不敢找他,我怕……怕见他……怕见他死。”   陆饮霜突然后悔提起此事,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复杂的感情,无奈地叹息道:“他曾是极星阁的副楼主,号称‘鬼神主’,那段时间的极星阁阁主更易十分频繁,门内争权夺利,他立誓要平息争斗,让极星阁走上正轨,但一腔热忱也难抵阴谋刺骨,他遭人设计身负重伤,误杀了亲生女儿,从此心灰意冷,离开了沉沦境……他会收你为徒,也许是种怀念和赎罪吧。”   “我能想办法稳住他的伤势,他既然怀念,又为何要走?”练惊虹扬声质疑,手中紧握着号鬼令神的刀柄,这刀名取得壮志凌云,却不想主人最终却落魄不已。   “他已经放下心结了。”陆饮霜摇头感叹命运捉弄,“他在沉沦境的故居藏有一枚灵丹,可让他的伤势不致恶化,他自修真境回来便是重新燃起希望,若是他来得及服下那枚灵丹,四百年内都无性命之忧,但有人得到消息,埋伏在外,等他解开阵法时……抢走灵丹暗算了他,不知所踪。”   练惊虹一点点睁大了双眼,她设想过无数个理由,却唯独没想到他们错过的居然这么荒谬可笑。   这算什么?她就这么误解了师父四百年,她本可以把丰华城称之为家,她的师父也有机会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她不必站在峥嵘道上眺望丰华城,在某一个瞬间涌起师父还会回来的幻觉。   “多谢你,陆道友。”练惊虹深吸口气,站起来郑重行礼,“这个答案足够了。”   “师叔,请节哀。”常靖玉听得难受,也不知该怎么说。   练惊虹向他挑了下眉,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开朗:“所以师侄,千万珍惜眼前人吧。”   陆饮霜忍不住问:“你有何打算?”   “你的消息和镜花水月都很及时。”练惊虹拿起刀手指一转挽了个花收回去,“镜花水月通古晓今,待周珩修好,我要手刃仇人,为他雪恨。”   “该当如此。”陆饮霜不算意外。   “不早了,你们回去吧,明天我亲自下厨。”练惊虹跃跃欲试地转转手腕。   陆饮霜和常靖玉先行离开,下了凉亭石阶,陆饮霜忽然又折返回去,抬起手示意常靖玉先走。   “你对付青霄……”陆饮霜沉思片刻,委婉道,“有什么看法?”   练惊虹说的坦然:“我不喜欢他,他像带了面具似的,我看不透。”   “那我有一事拜托,若无结果,请你暂时替我保密。”陆饮霜微微低头。   “直说即可。”练惊虹大方道。   “那就劳仙尊在此稍待。”陆饮霜下定决心,转身快步跟上常靖玉,对他道,“你回去早点睡吧,明天若是起得晚了,辜负你师叔亲自下厨的心意。”   常靖玉皱着眉闷闷不乐,回房脱了衣裳钻到床里,搂着被子仰望天花板:“如果鬼神主能察觉埋伏该多好,人为什么总要留下遗憾呢。”   “是啊。”陆饮霜应道。   “和师叔比起来,我有师父和前辈,已是幸运,实在不该再心生不满。”常靖玉的声音逐渐发飘。   “嗯。”陆饮霜站起来,走到床头。   “前辈……你也睡吧,我这次不会再吵你……”   陆饮霜关了灯,从常靖玉换下来的衣裳里翻出他的乾坤袋,取出斩情剑。   他检查过常靖玉的随身物品,钱和法宝符篆都是消耗品,若留定位,在斩情剑上动手脚最为稳妥。   “抱歉,但愿是我多心吧。”陆饮霜看着常靖玉的睡颜低声道歉,提着剑离开,返回去找练惊虹。   他走之后,床上的常靖玉又张开眼坐了起来,没有半分睡意。   练惊虹等在凉亭里,陆饮霜把斩情剑放在桌上,解释道:“之前对敌时可能被留了暗招,导致常靖玉的位置时刻被人掌握,我虽送了他阻挡定位的法宝,但不找出定位终归是个隐患。”   “我不太擅长术法,但只是找术法痕迹倒可以试试。”练惊虹伸手压在斩情剑上,眸光一凛聚起神识仔细查探。   片刻之后,练惊虹收回手,把斩情剑抽出来,指了指剑鞘内侧:“确实很隐蔽,但毫无疑问是定位术法,我不会追踪来源,你若用破除幻术之类的术法或者法宝,应该就能看见。”   陆饮霜眼中闪着银白,在剑鞘之中捕捉到一丝一闪而逝的灵力痕迹。   “多谢仙尊。”陆饮霜还剑入鞘,真的确定是付青霄给斩情剑留个定位,那最直接的另一个身份连锁,付青霄就是凌山海口中的“子丑”。   至于其他并无证据的猜想,也大可先假定下来。   正当他想着要如何与常靖玉明说时,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   “前辈,你究竟在想什么?”常靖玉在亭外站定,假山和树影笼罩着他,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你为何没发现我在装睡,为何要拿师父的斩情剑,你到底想瞒我什么,我一直相信你,你却不再信任我了吗,前辈?”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你不信我,你瞒着我,你还和师叔站在一起!(黑化三连充能 练惊虹:……啥玩意啊?我咋了?让你们睡个觉这么难吗?   ☆、骗局01   亭内的练惊虹感觉气氛不对, 她不清楚这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但她方才刚应允了陆饮霜替他保密,此时也不好公然毁约, 干脆决定置身事外, 回去想想明天的菜谱。   常靖玉仍有余裕地向离开的练惊虹行礼, 然后又转向陆饮霜,往前一步就一动不动了。   陆饮霜提着斩情剑也保持缄默, 在树叶的簌簌声中略微移开了眼神, 瞟了瞟颇具奇趣的假山石林, 凉亭檐下的灯笼被风吹歪了, 栏杆上一只甲虫正慢悠悠的爬, 如果常靖玉不先开口,他能盯着它再看半个时辰。   让临渊宫帝尊半是思索半是放弃, 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前辈。”常靖玉终是没忍过陆饮霜,他眉峰压下微微眯眼,几乎压不住疯狂的焦虑和猜疑,“把剑和解释给我。”   陆饮霜握着剑鞘的手用了点力, 隔着凉亭石阶,把斩情剑从栏杆上抛给了常靖玉。   常靖玉站在那里,放任斩情剑砸到他胸口然后掉到地上。   “你!小子,你这是何意。”陆饮霜霎时间翻起一股火来, 又强忍着告诉自己冷静,不要跟个闹别扭的小孩计较,他固然觉得自己不经同意拿了斩情有错在先, 但事实上在沉沦境,还没人敢拒绝他扔的东西。   “我不觉得我该向前辈解释。”常靖玉缓缓握紧了拳,直直盯着陆饮霜,“就算我留在乾坤袋上的印记对你没用,我也从未想过再加防御,从蔚阳山的幻境开始,我的一切都为前辈所知,我蒙在鼓里的,也是前辈让我清醒,师叔怀疑你,我愿意盲目替你背书,但你到底告诉我几分事实你自己清楚。”   陆饮霜动了动嘴,一句“不是时机”还是没能推脱出口。   他理智的想想,常靖玉会生气也属正常,换位思考一下若是付青霄隐瞒身份打着救苦救难的名义接近他,他当场就把人按进堕水。   “好,我会对你全盘托出,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能先入为主。”陆饮霜缓和了态度,走下凉亭,从常靖玉身边捡起斩情剑,重新递到他面前。   常靖玉这才欢喜起来,双眉舒展嘴角上翘,雨过天晴地笑了。   陆饮霜不自觉地皱眉,一阵冷风吹过,他突然意识到常靖玉的表情有点惊悚。   他当然不是怕常靖玉,翻脸更快的谢桥他也见识的多了,在他沉思这片刻间,常靖玉又靠的更近,左手拿着斩情剑,右手想去抓他的袖子。   陆饮霜后退了一下,闪开了常靖玉的动作。   常靖玉的手僵在半空,果然那笑容就悄悄褪去了,只剩眼中的失落不安和深潜在内的欲望。   “前辈,坐下说吧。”常靖玉放下手,自顾自的走进亭中落座。   “斩情剑的剑鞘内侧附有定位术法。”陆饮霜在他对面坐下,坦白道,“我拜托练惊虹鉴定,她可以作证,你应该会破除幻术的术法吧,一看便知。”   “然后呢?”常靖玉柔声道。   “你不确认吗?”陆饮霜提醒他。   “前辈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有。”常靖玉摇摇头。   陆饮霜深呼吸了一下,他没办法说出前世的事,只能从定位术法开始分析:“斩情剑是付青霄交给你的,术法只能是他所留,结合凌山海记忆中透露,付青霄便是魂主手下的‘子丑’。”   常靖玉慢慢低下头,强笑道:“就算师父另有身份,说不定是忍辱负重深入敌营,况且凌皓宇和凌山海话中都证明师父是反复嘱咐他们不得伤害我,更说明师父是有苦衷,而且前辈似乎忘了,斩情剑是明师叔代为送到,你为何不一视同仁怀疑明师叔?”   陆饮霜闭了下眼,就算前世明芳雪被困秘境中的情报有误,他也不觉得那个直性子剑灵能翻出花儿来。   “比起师父,明师叔似乎更有嫌疑,他剑上造诣更胜师父,却放走了凌山海,更从凌山海手上受伤,难道不可疑吗?”常靖玉有条不紊的质疑,他语气冷淡,平日里对道武仙门几位仙尊的感情似乎真敌不过理性。   但陆饮霜知道他只是在绞尽脑汁维护付青霄。   “明芳雪是灵体受伤,显然遭到针对,凌山海卑鄙无耻,明芳雪吃亏也不意外。”陆饮霜反驳道,“锦安城流觞园时,付青霄联络你到场,他明明也在城中,却拖延偌久才赶来救援。”   “路上有所耽搁也属正常,师父身有旧伤,却仍出手阻拦术法,难道还要怪他救得不及时吗?”常靖玉的声音逐渐激烈,“是不是那些死在事故中的人名也要怪到师父头上?就像当初长林派百般责难我一样?”   “……我没有这个意思。”陆饮霜揉了揉太阳穴,这小子已经开始胡乱类比,他只好换下一个话题,“你是离开长林派,返回永和村报仇之后才被付青霄所救,付青霄当时在做什么,为何会路过那里?”   “师父自然有他的任务。”常靖玉理所当然道。   “付青霄救你,收你为徒,你真认为他不曾调查过你的出身背景?就算他不调查,其他人呢?你早早被他指定为道武仙门的接班人,或遭妒忌或被羡慕,但却无人知道你的过去,只能说明付青霄故意替你隐瞒,阻止他人调查。”   “就算是如此,那也是师父为我考虑。”   陆饮霜试图让常靖玉想通其中关窍:“这是对你好吗?若他真是无辜,应该早就查明长林派的内情,劝告你不要沉湎过去,查清凶手才是,但付青霄没有,他甚至没去长林派销毁证据,只能说明他知道你的心结,确定你不会再回长林派,发现真相。”   常靖玉压在桌沿的五指渐渐收紧,石桌陷下清晰的指印:“更有可能的是师父希望我忘记过去,保留证据是为替我暗中追查。”   “……再往前推就是永和村,那只是条毫无特色的河,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夔蛟,它们出现在那里必定是受人指使,所以在其中一只中毒死后,另一只却逃之夭夭,付青霄驯服灵兽的天赋有目共睹,就算能让夔蛟这等高傲罕有的灵兽听命于他也不奇怪。”陆饮霜忍不住端起茶杯润了润发干的嗓子,他知道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至少算得上逻辑自洽,他不指望说服常靖玉,只希望他能提起些戒心来。   “这更是对号入座的欲加之罪!前辈说了这么多,那你觉得师父的目的是什么?让我离开村子,离开长林派,然后被他收为亲传弟子?我是什么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吗?荒唐……简直不可理喻!”常靖玉猛地一拍石桌站起身来,他心中搅着不解和愤怒,不明白陆饮霜为何单凭一个定位术法就联想出这么多,“因为你是魔修,所以才对师父如此不满吗?”   “常靖玉,我的推测很客观了。”陆饮霜也开始烦躁,转头呼了口气又看向他,“泄露沈萍风身份的道武仙门高层是谁一直都没查清,若这个人是付青霄,那一切都解释的通。”   “这更不可能,师父对师伯的愧疚思念都是真的,他若知晓师伯没死,岂会在他墓前那般悲痛?”   “那也是魂主在利用他,什么寅卯午未申酉戌亥,都是用完就扔的棋子,记载沈萍风身份的卷宗是一整套,付青霄如何得知对方需要的是沈萍风那部分?”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的胡言乱语。”   常靖玉面露怒意一掌砸上石桌,没能控制住力道,桌上茶壶被震碎,瓷片炸了出去,擦着陆饮霜的肩膀飞过,削断了两根飘起的青丝。   陆饮霜回了下头,看见瓷片扎进凉亭柱子里,他抬手理了理头发,自己气的手抖,又扯掉了几根。   “我…我不是故意……”常靖玉眼神闪烁,“前辈,我是相信你,但只有师父,你不该怀疑他。”   陆饮霜半天没答话,他反复深呼吸了两口,告诫自己千万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能在这个时候对常靖玉动手。   “常靖玉,你能不能理智一点。”陆饮霜尽量保持声线平稳劝说。   这个词好像戳到了常靖玉的雷点,他忽然崩溃般抓着斩情剑把石桌砸出一道裂纹:“理智?任谁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烧死,师兄被勒死,掌门被毒死,再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千恩万谢恨不得以命回报的恩人设下的局,谁能理智!我还没疯前辈还不满意吗?”   陆饮霜一愣,常靖玉撑着桌子低下头,透明的液体砸落桌上,常靖玉又哭了,他这时才觉得自己似乎太过残忍,高估了这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少年。   “前辈,你向来洞若观火明察秋毫,若你所说是真,命为棋盘我为棋子,我还要什么理智。”常靖玉默默把斩情剑收进乾坤袋,抬头望着陆饮霜的眼神悲伤掺着无力,“前辈,还是你以为我一无所有了,你就可以尽情哄我骗我?”   陆饮霜:“……?”   “我是仙门少主,我为何对一个魔修毫不设防百依百顺,你真不知吗,是我失去的还不够多,我还有退路,所以你才不能对我坦白一切,那是不是如果我真只剩前辈能够倚靠,你就能感受到我的心意?”常靖玉隔着桌子对陆饮霜伸了下手,又放了回去。   陆饮霜平生第一次涌起这般强烈的无措,他想起常靖玉的乾坤袋里冰棺好好放着,并没占着隔壁房间,还有常靖玉故意告诉他峥嵘道的规矩,闹着让他背,以及无数次常靖玉抓住他的袖子看向他时专注的眼神。   有什么他从未涉及过的感情呼之欲出,他匆匆别开视线,吞吐着道:“……你若有话,可以直说。   常靖玉往后挪了一步,扯动嘴角笑了笑:“好,好啊。”   他一连说了几声好,心中发空,如果陆饮霜不喜欢他,为什么要默许他的越界,为什么要给他希望,给他幻想的空间?   他怕这句话说出去之后,他和陆饮霜就真的要形同陌路,他也许会被警惕忌惮甚至因为知道太多而被追杀,但他连前辈陆风雪都掌握不了,控制不住自己怕被丢下,这种恐惧快要吞噬他,那换一个人也无差了。   “那我就直说,陆饮霜,你可真是高不可攀,淡漠自持,不食人间烟火的临渊宫帝尊哪。”   “我……”陆饮霜愕然,他讶异地看过去,倒也不是没预料到常靖玉会猜出他的身份,但听常靖玉如此明说,他还是心头一跳,像被乱线缚住手脚,眼神飘忽地偏了下头开始构思说辞。   常靖玉却转身走了,低声道:“我回道武仙门,前辈的话我会记得,也会小心求证,如果师父是无辜的,我希望你向我道歉……只要你愿意,我仍会叫你前辈。”   陆饮霜站起来,也不想理由了,急怒道:“常靖玉,回来!”   常靖玉脚步不停,眼看就要绕过假山。   “你听见没有,本座命你回来!你……”陆饮霜握拳一砸石桌,这桌子终究不堪重负裂开了,他负气坐下,不想放下身段去追,他能理解常靖玉,但还是忍不住恨铁不成钢。   他被前世的常靖玉囚禁将近一年,眼看着临渊宫陷落,忠心耿耿的下属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千古基业葬于火海,可他连这等折辱都能坦然面对,怎么反过来常靖玉连几句推论都受不了,他们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陆饮霜独自看了会星空夜景,心说差点把人家的亭子拆了,明日得向练惊虹赔个不是,他动身回房,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干咳了一声。   屋内一片漆黑毫无动静,陆饮霜怔了怔,凝神一试才发觉屋内没人,隔壁也一样是空房,常靖玉连天明都没等到就连夜离开了峥嵘道。   桌上的茶水是新泡好的,被子也铺开的平整,陆饮霜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好笑地心想他真是胸襟开阔,居然不怀疑常靖玉会不会想毒死他。   陆饮霜忽然叹着气看向漂浮不定的茶梗,茶水温度适中,氤氲雾气透着清香,他又想起常靖玉意有所指的暗示。   这小子……莫非是喜欢他。 作者有话要说:  路上的常靖玉: 1、拿起玉简 2、等前辈的传音 3、没等到,那发个树洞吧 4、【树洞】和喜欢的前辈吵架了,我决定出走回家 5、由于心烦意乱发帖忘记换号,导致暴露自己是豪门高校学生 6、因此被道友群嘲 7、过于热闹被摸鱼的沈萍风看见,沈护卫你为什么还收藏着老东家的论坛(谢桥语 8、小子敢和帝尊吵架,我要一箭戳爆他的脑壳(谢桥又语 9、帝尊哪我就说这小子不可信(谢桥携带截图苦心相劝 10、哦,那本座传音试探一下(陆饮霜遂借机下台阶传音 11、常靖玉等到了传音   ☆、骗局02   意识到这个前提之后, 陆饮霜多少有点犯愁,茶杯反复拿起又放下,凉透了也没喝完。   没遇上常靖玉之前, 他确实称得上冷漠自持, 几百年过去如今还能心平气和跟他说话的整个沉沦境都不剩几人, 他没有谈情说爱的兴趣,也没人敢冒死追求他。   但常靖玉大概喜欢他, 陆饮霜不禁陷入沉思, 他应该怎么回应?等这孩子对他正经说出心意, 然后严肃拒绝好言相劝年轻人要以修炼为重, 还是敷衍地拖延一下, 叫他等个几十年之后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陆饮霜叹息着换下衣裳把自己窝进床里,但实在没什么睡意, 只好辗转反侧的摸出玉简,想着怎么也要权衡出个维护小孩脆弱内心的说辞来。   还在莳花门研究阵法的流芳主人玉简一震,她隔空扫开横在面前的八面云图,查看讯息发现是陆饮霜。   “修真境此时应是深夜, 莫非有紧急情况。”流芳主人蹙眉心头一紧,查看之后发现陆饮霜措了一段谨慎又客气的辞,然后在结尾问她,如何委婉拒绝一个晚辈的心意。   流芳主人放下玉简, 调整了一下发间步摇的位置,这才冷静下来,微笑着传音回去。   “帝尊为何要拒绝呢?是心意不够真诚贵重吗?”   陆饮霜回得很快:不是。   流芳主人:“那你讨厌他吗?”   陆饮霜:…还好。   流芳主人最后问:“那就是你有中意的心上人, 不能背叛。”   陆饮霜:……没有!   “那为什么不答应呢,你也几百岁了吧,尝试一下又没坏处,凭你的实力,还怕受伤吗?”流芳主人温和地把目标定歪了,然后收起玉简,选择暂时屏蔽陆饮霜。   她边重新拉回云图边感叹,临渊宫的帝尊,不论是在沉沦境还是修真境,都游刃有余的不干正事啊。   殿内休息的陆饮霜低低打了个喷嚏若有所思,最终还是决定先看常靖玉的表现,万一只是误会,他岂不白白纠结。   翌日一早,躺了整晚的陆饮霜心情复杂地爬起来,刚洗漱完毕玉简就收到谢桥的传音轰炸。   谢桥已经找到北海阵法的位置,但用来掩藏的幻术与惊霆岛不同,他还需小心解除以免牵连北海百姓,接着就是说收到情报常靖玉只身搭乘回道武仙门的悬舟,需不要安排人手暗中拦截。   陆饮霜看到这忍不住问谢桥:“拦他做什么。”   “他敢忤逆临渊宫帝尊的意思!放虎归山留后患,万一他透露了什么不该说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帝尊!”谢桥铺开传音云图,苦口婆心的谏言道,对着云图比了个割喉的动作。   陆饮霜颇为无语:“说正事吧,棱山内的阵法谁在负责?”   谢桥也认真起来:“有惜天君和容琰两位峰主,流芳主人监控全局,北海这边凌旭辉走前已特别留下通行令,我们行动自由无需担心,现在只剩潆州城最后一处阵法位置,我会尽快给你,另外我正打算就近与紫虚仙门谈判,如果拉上四大仙门之一支援,我们今后的动作会顺利的多。”   “嗯,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陆饮霜放心道,“常靖玉你不用管,我会让他尽快回来。”   “好吧,你有数就行。”谢桥无奈又惋惜的摇头,在陆饮霜凌厉地眼神警告下关了云图,喊沈萍风去吃饭。   陆饮霜的玉简在指尖转了两圈,还是给常靖玉留了讯息,打算去找练惊虹告辞离开。   毕竟是常靖玉的师叔,常靖玉都走了,他也没必要待在峥嵘道。   等陆饮霜来到正殿,练惊虹却正脸色阴郁地站在门口,似乎隐隐有些怅然。   “仙尊,发生何事?”陆饮霜问。   练惊虹慨叹道:“周珩一直说她有把握修复镜花水月,还能让使用者完全控制,我没想到她的方式竟如此极端。”   “莫非她还没放弃器灵的构想?”陆饮霜想起被镜花水月维持魂识不散的许若梅,猜测道。   “是,她将两半古镜合二为一之后自尽了,她的魂魄被束阵中,正与古镜融合,若是和她预想的一样顺利,那不出半月,我就能和镜花水月的器灵打牌,哼,真是疯狂。”练惊虹这段时间也算和周珩有些交情,即使周珩自以为计划完美,她也难免为在峥嵘道内给朋友收尸而恼怒,“我师侄呢?”   “他昨夜想起要事,回返道武仙门,我也尚有其他安排,就不再叨扰。”陆饮霜一笔带过,又抱歉地拱手赔罪,“意外毁了贵殿摆设,我会谴人将赔偿奉上。”   练惊虹也确实没心思下厨招待了,大方道:“不过是张桌子,峥嵘道还不至于这般小肚鸡肠,我待朋友一向真心,日后陆道友若有需要之处,不用客气,随时前来。”   陆饮霜别过练惊虹,回潆州城内订了间客栈,掌柜介绍价钱时他才想起身边没了常靖玉,他带着的灵石不够付上房,只好订了一楼的普通房间,进门时没了跟着的尾巴,他竟然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的传音仍没得到回复,房内没有桌椅,陆饮霜靠着床头坐下,床板上只铺了层褥子,冰凉坚硬,他莫名闷闷不乐起来,暗忖自己也不是真没钱,何必搞得好像没了常靖玉他连衣食住行都凄惨落魄似的。   想到这里,他干脆拿玉简联络附近的临渊宫暗哨,潆州城不算繁华,最近的下属赶来也要半天时间,他出门找了个茶馆,花完剩下的银两点了茶水干果,无聊地望着窗外往来人群。   直到中午下属在茶馆战战兢兢的和陆饮霜碰面,把钱袋双手奉上,他那盘松子也才剥了几颗。   陆饮霜忽然无趣起来,漫无目的的回忆从前在临渊宫的日子,他那时是怎么吃这些麻烦玩意的?   他早已辟谷数百年,婢女仆人不敢送来茶水以外的东西,他也不在意,他能看着沧虞山灰茫茫的风雪一整天,也能从晨光熹微睡到月上柳梢,兴致随缘就去夜雪城转上两圈,回去时若是遇上谢桥,说不定会被邀去久违的吃顿饭。   那时他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冷清,但现在却觉得没人为他剥松子栗子,逗他说话,兴冲冲的计划去哪里玩是个令人寂寞的憾事。   天色从上午开始就渐渐昏沉,直到过了午饭时间,大片的阴云已经聚成翻涌的怒涛,像随时会砸下瓢泼大雨。   陆饮霜拍了拍手,他没什么事做,行人纷纷回家避雨,街道空荡荡的,他也打算回客栈。   刚一踏出门去,豆大的雨滴就劈头盖脸的砸落下来,他的伞上次放在了常靖玉那里,只好撑开御风诀,迎着雨幕匆匆离开。   前往仙灵城的悬舟上,常靖玉靠在船舱窗边悠悠转醒,他没订贵宾席,左手旁还有几张并排的椅子,之前那个坐在他旁边打鼾的中年男人不见踪影,他揉了揉眼,扩音法宝内正传出悬舟已到仙灵城的提示。   他这时终于彻底清醒,下意识的拿起玉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查看陆饮霜给他留了什么讯息。   “三日之内回潆州城,我有要事。”   常靖玉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起身下了悬舟,若是陆饮霜说句注意安全小心为上之类的关怀,他就会开心的给陆饮霜回话了。   明明已经将陆饮霜气的砸了桌子,他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希望对方在乎他,感情还真是无端又毫无底线的可怕。   常靖玉不知道付青霄是否已经回去仙岚城,他不信陆饮霜的推测,但也不可能当面去和付青霄对质,心神不宁的回了道武仙门,去饭堂吃顿晚饭,韩姨也问他回来的这么快,上次的朋友呢?   他支支吾吾的说他是忘了东西回来取,朋友在南方等他,心里也希望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   他在道武仙门待了三年,上千个日夜,却只有今天这般酸涩漫长。   第二天一早,柳月闲带着外出的弟子回来,她在仙云堂每七天有一次灵药学的课,前来听课的弟子一直排到院里,常靖玉也在其中,倒让她有些讶异。   讲学结束之后,常靖玉逆着人群挤到柳月闲的桌旁,行了个道:“弟子见过寰辰仙尊师叔,能打扰您片刻吗?”   “不用见外,是有什么疑问吗?”柳月闲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又挑起眉梢升上一缕薄怒,“对了,你有空可管管你师父吧,他那副身体,我反复叮嘱他不要随便动用灵力,他都当成耳旁风了。”   常靖玉顿时紧张的攥紧了椅子扶手:“师父的伤势到底多严重?他为什么会受伤?”   “唉,师兄又不告诉我原因,我只能给他开点稳固灵脉的药,师兄最疼你,下次你再遇上他,可给我好好盯着他把药喝完。”柳月闲气呼呼的发泄完了,才敲了敲桌面继续道,“你方才想问什么来着?”   常靖玉被担忧冲的心烦意乱,断断续续的说:“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想问一下师叔,师父三年前,为何会去永和村……救我?”   柳月闲狐疑地打量他,苦心劝道:“你怎么还惦记着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师兄行踪,你知道我大多时间都在门内,要么就是出去采药。”   “那,还有大约六年前。”常靖玉狠了狠心,“师父养过什么稀有的灵兽吗?”   柳月闲听到这个,倒真的仔细回忆起来,喃喃道:“六年前,好像是救了什么东西。”   “师叔知道?”常靖玉表情一僵。   “那段时间师兄让我去医仙门交流研究新的灵药了,我只听说他在门内圈了一块儿禁地,说是收养了极其危险的灵兽,让众人不要进入,以免被灵兽误伤。”柳月闲回忆道。   “那禁地,现在还有吗?”常靖玉的声音开始发涩,他仍一遍遍告诉自己都是巧合。   “有是有,在仙门最北侧的南华谷,师兄设有结界,你进不去。”柳月闲提醒他,又不解地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灵兽想给师兄养?”   “我确实,和同行的前辈遇到一些东西。”常靖玉眼神发灰莫测难辨,搪塞了一句,起身告辞,“多谢师叔,弟子就不打扰了。”   “嗯,等下次回来,没事的话也来听听师叔的课吧。”柳月闲也蛮喜欢这个礼貌又勤勉的孩子,亲自送他到了门口。   常靖玉站在道武仙门错落有致的平坦大路上,路过的门人都向他点头致意,他却越来越烦躁不堪,本该去南华谷看上一眼,但脚步却退却了,想就此回潆州城,装作什么也没查出来的样子,陆饮霜也许不会追究他,他也能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   就在这时,玉简又亮了一下。   “潆州城阴雨不断,回来时别忘带上我的伞。”   常靖玉呼吸一窒,他指尖颤了颤,鼻腔又毫无兆头的酸涩起来,抬头深呼吸勉强压下想对着陆饮霜痛苦发泄的冲动,终究还是给陆饮霜回了讯息。   “嗯,伞一直在我身上。”   玉简没了动静,陆饮霜像是不打算再说什么,常靖玉定了定神,转身往南华谷去。   道武仙门最北端平时渺无人烟,只有早晚会有巡逻的护卫经过,灵兽凶悍请勿惊扰的牌子远远就挂在路上,常靖玉见四周空旷确实没人,也不担心自己擅闯禁地会被发现。   南华谷内种了一片银杏,空气中都仿佛闪着灿金色的微光,谷内气氛祥和安宁,一道石柱雕刻的拱门架在银杏林尽头,门内碧色灵力漩涡规律地旋转,是他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封印。   “也许只是过于危险的灵兽,所以师父才用这种方式。”常靖玉缓步走到门前,仰头看了看雕刻禁地二字的匾额,他只是用指尖靠近了漩涡,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斥力,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放弃,自言自语道,“能与灵兽沟通驯服的不只有师父一人,前辈还是太异想天开了。”   他松了口气,也许为是可以名正言顺的逃避,他拿起玉简想给陆饮霜再回一个我这就动身回潆州城,往门边退了两步,刚想靠上石柱,脚下震动却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常靖玉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震动是从结界对面传过来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飞快接近,每一步都将地面踏出龟裂的缝隙。   他警戒地握住了玄荒剑同时后退,才走出几尺,那碧色漩涡中就猝然冒出一颗似牛又似马的脑袋,接着钻出来的是锋利的爪子,随后半个身子也跟了出来,这结界只能出不能进,灵兽要出来,结界就承受不住,发出脆弱的崩裂声。   常靖玉腿一软,撑着玄荒剑才不至摔倒,那卡在结界中正努力咆哮着爬出去的灵兽,正是夔蛟。   “不可能……”常靖玉拼命摇头,又怕自己错认,想起乾坤袋中的冰棺还在,就把棺材拖了出来摆在夔蛟面前,夔蛟登时连眼都红了,挣扎的越发猛烈,常靖玉剑锋一转,冲上去一剑斩在夔蛟的利爪上,夔蛟仰天怒吼,像要将常靖玉生吞活剥一般。   常靖玉却趁着夔蛟缩回爪子的时机,从被它抓出裂痕的结界中钻了进去,剑刃果断地穿透了鳞甲,却再难进半分,常靖玉当机立断从乾坤袋里拿出他目前毒性最强的药,用力抽剑将药瓶砸向夔蛟背上伤处。   夔蛟狂甩尾巴卷起阵阵飞沙走石,嘶吼着想把脑袋拔回来,常靖玉向后闪开,脚下却好像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似乎有什么复杂的线条被蔓草层层盖住。   常靖玉挥剑扫开草叶,看清阵法全貌的那一瞬间,连玄荒都脱手而落。   “乖,别闹脾气了,我们别看它好不好,我会给你带肉吃。”   夔蛟的吼声停了,歇成低沉浑厚的呼噜,付青霄正站在结界内侧,把手按在夔蛟的头上,温和地笑着。   “师父……”常靖玉愣愣地喊了一声,“您怎么会来,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小靖玉,我给你的斩情剑上留了定位。”付青霄转过脸来,眼中温度一点点流失殆尽,“看见地上的阵法,你就应该什么都明白了。”   常靖玉难以置信的站在阵旁,忽然抬起手腕,这才发觉那条带着息生印的手链不翼而飞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我明白了!我不是想谈恋爱,我是缺个工具人! 常靖玉:???前辈,你看这个链子手铐是不是很工具:)   ☆、骗局03   在什么时候不见的?是悬舟上, 还是道武仙门熙熙攘攘的广场前,或者落在了他的房间里?   常靖玉盯着空荡荡的手腕,思绪僵硬的停在息生印上, 似乎他不抬头, 就可以忽略眼前的逐渐逼近的付青霄一样。   “小靖玉, 看来我放你出门是个错误,为师那么怕你受伤, 还为有朋友保护你而高兴。”付青霄眼神晦暗, 好像有点难过似的, “可你结交了坏朋友, 他和你说了什么?居然动摇你至此, 让你连为师都怀疑。”   “不,我没有, 前辈他……”常靖玉茫然退了一步,脚下踩着繁复的阵图,稀有的五行灵珠嵌在对应的方位上,石板符文连成沟壑, 圈成圆圈,将一篇晦涩难懂的古语祭文围在中央。   “我要杀了他。”付青霄忽然冷下嗓音。   “师父?”常靖玉哑声摇头,跌坐在地,“我不会怀疑您,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您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您不要再吓我了……告诉徒儿真相好不好?那只夔蛟是您救回来, 您并不知道它做了什么,就像您救我一样!”   付青霄咬了咬牙,扬手一指,受伤的夔蛟就顺从地趴下:“我能控制它,也知道它做了什么。”   “不对!”常靖玉猛地握拳一砸地面,“您在斩情剑上留下定位,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哪怕您违背道武仙门的门规,布下这个夺舍转生的禁阵,也是有原因的对吗?”   “你就这么不愿面对事实吗?”付青霄长吁口气,他走上前去,把手按在常靖玉的头顶,像以往那样轻轻揉了一下,“如果你不踏入结界,你还不用这般自欺欺人。”   常靖玉盯着面露慈悲的付青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寸寸崩裂的声音,付青霄背后的阳光摧枯拉朽地照进眼里,他觉得疼,眼泪无法控制的决堤。   “为什么……”常靖玉喃喃道,“我想证明,证明您是无辜的,您为什么不骗我……”   付青霄直起身来,望向阵中的祭文,无论是传说中可以令死者复生的术阵,还是确有其事但却被列为禁项的夺舍转生术阵,都不是一个仙门门主应该触碰的东西。   常靖玉偏了下头,那篇祭文他不认识,但只有一串时间是如今所用的文字,是他的生辰。   “凌皓宇曾问我累吗。”付青霄微微笑了一下又恢复平静,“我在二百年前就累了,明明那之前我还野心勃勃,不甘被这副病体所制,想做门主,想做修真境之主,想一统沉沦修真两境,想将整个苍F界都握在手中!……但我现在只想活下去,为了活下去我就要骗你,我当然会累,我不想再骗了。”   “所以,你确实伤重。”常靖玉松开攥得青白的指节,从乾坤袋里拿出他叠好的布袋抛到付青霄面前,“你故意将伤势暴露给我,让我担心,你甚至还给我演苦情戏,让我发现你硬撑身体熬夜准备糕点……你想让我歉疚,想给我绑上恩情的锁链……”   付青霄动了下指尖,一丛火花跳到纸袋上,顷刻间就将布料化为灰烬,他移开了眼,忽然低头吐出口血。   常靖玉下意识的往前爬了一步,又如遭雷击地顿住,惨笑道:“师父,现在也是假的吗?和那盒糕点一样,和你嘱咐我注意安全,早些回…回家,都是假的吗?都是为了阵图,为了让我无怨无悔的给你献出生命,把这副道武仙门少主的躯壳留给你,让你名正言顺继任门主之位?”   付青霄抬手捂着胸口,血呕得像喝多了一样,常靖玉的眼神似有万箭攒心,好像他一承认,眼前这活生生的人就此崩毁催折。   真是假的吗,那些道武仙门内一同经过的时光,真无半分感情吗?他能将利用二字说的斩钉截铁吗?   从一开始被前任门主捡回道武仙门,他只是为不用缠绵病榻孤独到死而庆幸,但欲望永远不会满足,从第一个牺牲者开始,直到他答应大师兄,模仿了门主的字迹写信邀明心慈见面。   他不在意明心慈满心欢喜的赴约等来的将是杀人夺剑,但他没想到大师兄连沈絮都算了进去。   那是他最后悔,也至今无能挽回的决定。   “是。”付青霄抹去嘴角的血缓缓开口,“也许你没有印象了,但我曾偶然见过令尊的画,出于欣赏我买了一批,也是在那时见到了你――我苦寻多年命格相符的人,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但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我要等到那一天,无论用什么手段。”   常靖玉失神地愣着,眼前发黑,他彻底清楚明白的理解了,永和村的夔蛟是付青霄唆使,长林派的惨剧是付青霄促成,甚至连那只趁他灵力紊乱袭击的野狼也是付青霄的欲取故予。   他当然有印象,还在第一次接触镜花水月的幻象中被迫回忆了一遍,他的父亲刚卖完一批画,赚了不少钱,娘让他去买新衣裳,和许若梅看戏,那时的他尽管并不富裕,但无忧无虑,唯一的盼望就是太阳晚点落山,明天早点到来。   但这一切都早蒙上的血腥的算计,他太天真了,不久前还恼陆饮霜天马行空的猜忌,但付青霄站在这里,用了三年让他心中血淋淋的伤口结痂,再残酷地揭开,让它恶化,腐溃,生蛆。   “师父…”常靖玉回手捡起了玄荒剑,空茫的表情渐渐挤出一丝嘲讽的笑,他痛得窒息,这本是他不该受的,就迫切的想把这份痛楚挥发出去,“师……师父,你为何不在三年前就说出目的,我那时万念俱灰,你要结束我的痛苦我甘之如饴!但现在晚了,我不甘愿为你死,你的阵也夺不了舍,转不了生!”   “我本也不差这点时间。”付青霄轻轻抬高双手,山谷内风声乍起落叶飘飞,灵力洪流汇聚在阵图上空,一道古老苍凉的巨门轰隆一声慢慢打开,像沉睡在岁月中的遗址般莫测神秘,“你就安分的待在秘境里吧,等时机成熟,我会让魂主洗去你这段时间的记忆,你会遗忘一切,我依然是你值得豁出性命救回的师父。”   常靖玉仰头望向巨门,那是他只在道武仙门典籍中见过的道武秘境,只有历任门主才能打开,任何人想要进入秘境都需层层申报审核,由门主和两位仙尊陪同,确保不会有私吞天材地宝,同门相残的情况发生。   自付青霄继任门主以来,道武秘境还未曾开过。   如果他被关入秘境,谁都不会发现,直到他在术法下遗忘所有……那陆饮霜呢?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常靖玉拄着剑站起来,他眼中攀上浓重的血丝,在这一刻既惶恐又得意,他横剑遥遥一指,“是沈絮对吧,你不想死,你还想赎罪,师父啊,你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的鲜血,竟然还有妄想要复活的人,可惜你要失望了,哪怕魂主是九天神灵,他也不可能为你复活沈絮!”   付青霄眼中闪过一丝暗色,他隔空挥袖,剑气从常靖玉身边掠过,衣袖下顿时染上殷红。   常靖玉怜悯地看着付青霄,他觉得自己此刻是多么幸运,他竟然知道如此趣味的东西,沈絮还活着,成了沈萍风,给临渊宫谢尊主效力效得不亦乐乎,连见都不愿见他的师父。   “哈哈哈哈师父……付青霄啊……”他突然快意的大笑起来,他才不会告诉付青霄真相,他要付青霄带着希望活下去,再像他一样被现实狠狠击垮,认清自己多年来的努力和牺牲毫无意义付诸东流!那一刻该是何等精彩悦目!   “尽管笑吧,魂主早已达到渡劫期,他的术阵是整个苍F界的巅峰巨擘,你的离间浅薄了。”付青霄手指下压,空中巨门挟着无边的压迫降落下来。   常靖玉余光瞟了一下距离,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将乾坤袋里还剩的符篆法宝一口气砸向付青霄,随后提剑冲上前去,试图为自己夺取一线生机。   陆饮霜还在潆州城等他,他还要去送伞。   “你忘了自己是谁教出来的。”付青霄不闪不避,那些攻击手段全被灵力屏障挡在外围,常靖玉刺来的剑被付青霄只用两根手指就牢牢制住。   “停手吧师父,我会原谅你,师伯也一定会原谅你!”常靖玉表情一变声音沙哑激动,满眼溢着悲伤恳切,“带我去墓前祭拜师伯好吗?”   付青霄心口一痛,手上力道下意识的松了,常靖玉趁机扬手挥出一蓬毒烟,收剑夺路冲向结界大门。   “你逃不了!”付青霄扭头闭了下眼,一缕清风将毒烟吹散,他语调含怒,剑指一划,数道剑气直追过去。   常靖玉感知到背后袭来的锐利剑锋,大门咫尺天涯,他绝望地为自己不听陆饮霜的劝告而忏悔,思绪掀起狂澜,如果陆饮霜等不到他,是不是会失望,会离开,会忘了他,等记忆不全的他再次出现时,陆饮霜就会对他视若无睹。   这恐惧比他将要毫不知情的死去,被付青霄取代一切更加深重,他突然想起玉简来,但结界内无法发出传音,他也没有时间发出完整的讯息。   剑气追至身体,常靖玉狼狈地摔倒,离大门只有那么一点距离,灵力漩涡的裂缝还在,他的四肢动弹不得,被昊穹剑影牢牢钉在地面。   没机会了吗……不对,还有一搏之力!   常靖玉紧咬的牙关中泄出一声嘶喊,他一点点迎着剑影抬起右臂,被剑刃撕裂的伤口血如泉涌,当初陆饮霜留在他玉简内的三道剑气自他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星流电激般闯出结界直冲云霄,在南华谷后山的山壁刻下剑痕。   “放弃挣扎吧,就算你发出剑气也没人能看到。”付青霄经过趴在地上喘息的常靖玉,最后望了他一眼。   “付青霄!你永远也别想得偿所愿,九泉之下沈絮也不会等你……”道武秘境的巨门漂移过来,将常靖玉吞入门内,恨声戛然而止,巨门重新关闭消失无踪。   ……   潆州城,河坊镇。   陆饮霜靠在窗边,潮湿的水汽混杂着花草泥土的味道,花色各异的油纸伞不时经过窗口,这里修者不多,因此也没什么有趣的店铺,设施也格外古旧保守,没有晶石灯,天阴沉的厉害,小二正动手点上蜡烛。   自常靖玉回道武仙门已经过去三日,他收到那条伞带在身上的消息之后就来了河坊镇,听说镇外的火银花开得不错,也许常靖玉会愿意陪他去看,心情好了就不会再乱七八糟想东想西。   但直到现在,常靖玉依然没给他再留讯息。   “客官,要不要换壶热水?”   小二拿着火折子经过时愣了愣,他起初没注意,后来又想想,这位看似古井无波的客人已经连续三个白天都坐在这出神了。   窗外灰蒙蒙的,连绵的细雨像烟云雾霭,把街景都镀上含蓄的忧郁。   陆饮霜桌上的一壶茶已经凉了,蜜饯零食还保持着精致的摆盘,他像是在发呆,就那么安静的靠着,端着茶杯,好似被雨雾同化一样虚无缥缈。   “嗯,多谢。”陆饮霜微笑了一下,礼貌地点头。   小二顿时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换了热水回来,又去窗口踮着脚想把外面的灯笼也点上,让光线亮一点,隔着窗子忍不住问道:“客官是来游玩的吗?我看您不像本地的。”   陆饮霜打了个响指,灯笼倏地炸开一丛烟火,亮起暖黄色的光来:“嗯,我在等人。”   小二惊的跳开一步,诧异地看着陆饮霜,又后知后觉的挠头憨笑:“谢谢仙长帮忙。”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陆饮霜的声音很轻,显得温和有礼。   小二回店的脚步飘忽,他没见过几次仙长,更没亲眼看见过徒手点火的神通,心里又替陆饮霜抱怨到底是什么人敢让仙长等这么久。   他不再打扰陆饮霜,走了几步又回头,陆饮霜正托着脑袋晃茶杯,盯着桌面上灯笼的光影,瞧着孤孤单单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桥: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 沈萍风:还要来吗? 谢桥:对,就是那个,快点 沈萍风:…… 沈萍风:我付青霄要将整个苍F界握在手中!野心狂笑.jpg 谢桥:hhhhh哈哈哈哈哈恍恍惚惚嗝 付青霄:…………(sF□′)s喋擤ォ   ☆、沉沦02   天一直没晴, 陆饮霜喝完一杯茶,微微叹了声气,还是拿玉简给常靖玉留了传音。   半个时辰过去, 依旧没有回应。   “啧。”陆饮霜懊恼地起身上楼回房, 敢不声不响就让他等三天, 最起码要关焰魂牢三年才能解气。   他铺开传音云图,画面一片烟雾茫茫, 常靖玉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陆饮霜放下玉简, 迟来的忧虑这才浮上心头。   他转而联系谢桥, 谢桥正蹲在北海的阵法现场, 掩盖阵法的幻术已经解除, 周围都是苍翠繁盛的古树,看起来是在山中, 地面灵力线条的走向复杂诡谲,闪着碎光的符文印记从阵中飘上半空,像一场倒落的雨,沈萍风时不时出现在云图里, 正用置影术将阵法的各个角度录上玉简。   “再给我一天时间。”谢桥铺开云图首先开口。   陆饮霜点点头,又解释道:“我不是追你潆州城阵法,你能跟踪到息生印的位置吗?”   正在记录符文的谢桥停了下手,这才抬头有些莫名:“可以是可以, 常靖玉那小子失联了?我就说他靠不住,回了道武仙门千万宠爱集于一身,就不想跟你刀山火海了。”   陆饮霜脸色发黑, 心说他倒希望真这么简单。   谢桥见陆饮霜颇为严肃,也不再调侃他,打发道:“稍等一会儿我给你定位。”   “嗯,尽快吧。”陆饮霜催了一句关了云图,谢桥在忙正事,他不好再打扰,又给常靖玉留了两条传音,猜测他也许是在藏书阁一类玉简联系不到的地方,付青霄固然有嫌疑,但这小子也不至于傻到撕破脸当面明说,应该不会有危险才对。   下午雨势稍轻,谢桥终于将息生印的定位传了过来,陆饮霜指尖在玉简上一抹,一幅虚幻的卷轴在半空展开,上面映着条繁华热闹的街道,一缕紫色烟雾纠缠其中。   接着是谢桥提醒的传音:息生印在仙灵城,具体位置在卷轴上。   陆饮霜顿觉不妙,图上看不清店铺招牌,但位置一直没动,常靖玉不可能待在店里还忽略他的传音,只能是发生意外,息生印不在他身上。   思及此处,陆饮霜当机立断收了玉简退房,御剑闯入雨中赶往最近的悬舟码头。   他乘最近一艘往仙灵城的悬舟,算了算御剑的极限,中途下船用最快的速度直奔仙灵城,寒意洒下漫天冰晶,陆饮霜收剑落下时悠悠吐出一口白气,深夜时分的当铺鉴定一条街清静不少,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家杨氏典当行正与卷轴的轮廓对上。   陆饮霜敲了敲当铺的门,片刻之后睡眼惺忪的掌柜才打开窗户。   “这位客官,我们明天巳时开张……”   “抱歉,请问贵店三天内是否收过一条附有术法的红色手链?”   陆饮霜开门见山的问,掌柜的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刚想说没有,陆饮霜就扣住了他要关窗的手腕。   “我再赐你一次机会。”陆饮霜冷下脸来,无形的杀意让掌柜如遇寒冬发起抖来。   掌柜心知那手链来路不正,凭他的修为也鉴定不出是什么术法,赶紧坦白求饶:“仙长饶命啊!三天前确实是有个人来当,小的这就去拿。”   陆饮霜松手凌空凝出一柄冰剑,翻窗进去,提着剑问:“此人有何特征?”   “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小的看不出他的修为,但他是刚下悬舟,如果他偷了仙长的东西,求仙长千万别怪罪小店,我们也不知情啊!”掌柜哭丧着脸从柜台下拿出盒子呈给陆饮霜。   陆饮霜拿回手链略一思索追问道:“掌柜应当消息灵通,这三天内都无人打探此物情报吗?”   “没有,真没有。”掌柜说的诚恳。   陆饮霜神色越发凝重,若常靖玉回仙门途中就被偷了手链,发现的第一时间肯定会打探寻回,没有消息只怕是常靖玉的情况身不由己,甚至出了意外。   会是付青霄吗?   “东西我带走了。”   陆饮霜从盒中拿起手链,顺势圈在自己左腕上,想了想,转去道武仙门。   夜色深沉,仙门广场前值夜的门人正来回走动巡逻,陆饮霜直接上前拦了一人问道:“冒昧打扰,请问三天前贵门常公子是否回来过?”   “呃,这位道友您是?”   门卫打量着陆饮霜,这时旁边一人跟了过来,一砸掌心了然道:“我记得你,是前几日和常公子回来做客的朋友吧。”   “正是在下。”陆饮霜点头。   “常公子三天前回来的,好像一直没走?”   “走了吧,饭堂韩姨都没见到他了。”   “奇怪,这几天都是我当班,没发现他走啊……道友是和常公子失散了吗?”   认得陆饮霜的门卫热心地问,又拿出玉简想帮陆饮霜联络常靖玉。   他翻到常靖玉留了两条传音过去,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动静,只好无奈地对陆饮霜摊手:“也许是休息了,道友不如先回客栈,明天再联络试试吧,我若在门内遇到他会帮你说一声。”   “好,多谢二位,有劳了。”陆饮霜维持着温和有礼的微笑,拱手告辞退到广场以外,笑容缓缓冻结。   现在他肯定了,常靖玉必定是在仙门之内遇到危险,这小子丢了息生印,还带走了斩情剑,被付青霄知道行踪,如果真发现了什么,难保付青霄不会对他不利。   陆饮霜攥了下手指,他不知道付青霄的目的,无法确定付青霄是否会下杀手,只能催动灵识试图追踪常靖玉玉简中的三道剑气。   符篆悬在身前,陆饮霜眼中漫着积雪般的银白,只感觉到剑气时断时续,十分微弱,距离也有些遥远。   常靖玉已经用了他留的剑气,并且灵力气息正逐渐衰减,陆饮霜心中升起警报,绕着道武仙门外围寻找最接近的方位。   他蹙紧了眉,唇线抿的笔直,一直保持的冷静正被焦虑丝丝吞噬,这时他才惊觉常靖玉的安危对他来说竟然这般重要。   道武仙门占地广阔,等陆饮霜绕到北方后山时灵识也快到了极限,仙门外围不设结界,但上空监视巡逻的法宝几乎涵盖了整条边界任意方位。   值得庆幸的是剑痕就明晃晃刻在山壁上,像被野兽拦山挥了一爪,不用踏入道武仙门也能发现。   这会是常靖玉的垂死挣扎吗?他如今是被囚禁在仙门某处,还是已被付青霄杀人灭口?   陆饮霜按了按眉心,发现他现在也完全镇定不了,明明应该另想他法试探付青霄的态度,但他偏偏想更接近一点,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渺茫的机会。   他在河坊镇等待的这三天,常靖玉是不是也期望他早些发现端倪赶来救他?   陆饮霜当下不再犹豫,耗尽了剩下的灵力施展移形换位,直接穿过仙门边界的监视墙,在刻着剑痕的山前现身,冰剑刺入山石下滑数丈稳住身形,接着转身轻灵跃下,强提口气抓住树枝减速,沾了一身树叶落到地上。   周围没有打斗痕迹,陆饮霜理了理衣裳,单片镜自耳后展开遮到眼前,顺着几乎微不可见的剑气轨迹一路来到南华谷。   绵软的银杏落叶铺满林地,尽头是一扇石门,陆饮霜望着门上刻的禁地二字,提着冰剑踏步过去。   石门中央残留着阵法结界的痕迹,但此时只是个空门,他沉思片刻,还是决定进入一探。   剑气的轨迹由此停歇,陆饮霜收起单片镜,视线聚焦在离门不远的几道深色痕迹上,蹲下捻起沙土一试,果然是干涸的血,再往里,低矮簇拥的蔓草倒了一片,露出下方流畅的线条。   陆饮霜过去拨开草叶,他认得祭文的古语,大意是种自愿将一切奉献给设阵之人的契约,末尾的生辰年岁正好和常靖玉对上。   “原来如此。”陆饮霜恍然大悟,他站起身,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常靖玉必定是来到这里发现了真相,和付青霄起了冲突逃走不及,只好将剑气放出留下线索。   而付青霄的目的是为夺舍转生,那常靖玉目前应无性命之危。   陆饮霜稍稍松了口气,又不免有些唏嘘遗憾,常靖玉终究是亲自对上了付青霄,视如神明的信仰崩塌了,若他重蹈前世的覆辙,曾经属于付青霄的位置被更混沌的恶填满,他可还会愿意跟着自己。   但那都是后话,只要常靖玉还在道武仙门,他总能想办法救人出来,为今首要应该先告知谢桥具体情况,付青霄既是子丑,他们就必须要小心付青霄煽动修真境,阻拦他们解除阵法,与四大仙门的合作也要重新考虑。   正当他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决定回去从长计议时,一道剑影携着清啸破空而至,陆饮霜尚未反应,昊穹剑影已自背后贯穿腹部透体而过。   付青霄站在门边,灵力漩涡从下而上爬上石门,完整的结界重新张开。   “咳……咳咳,付青霄,堂堂大乘期的一门之主,也会用偷袭这等卑劣手段。”陆饮霜向前跌了一步,认出昊穹剑来,冰剑撑地转过身,勉强不让自己倒下,他知道自己钻进了付青霄的网,但沸腾的怒却是替常靖玉感到不值,“常靖玉在哪?”   “陆道友,你可是魔修啊,难不成真对他动了感情?”付青霄玩味地看着即使痛得发抖也不肯跪下的陆饮霜,“我以为你只是利用他,好让你在修真境畅通无阻,这样的朋友小靖玉不要也罢。”   “常靖玉在哪?”陆饮霜一字一顿不为所动,丝丝银白割裂了漆黑的眸子,冷冽的杀意让地上蔓草结了层冰。   “陆道友,我不会伤害他,你若不来还能保住一命,但现在只能请你葬在此处了。”付青霄面色一沉,“为你敏锐的嗅觉后悔吧,如果你不教唆我的徒弟怀疑我,他永远也不会有痛苦崩溃的一天。”   “你不配称他为徒。”陆饮霜咽了口血,捂着伤口的指缝仍止不住的流出殷红,脸上还绷着冷漠的寒气,心中早已怒不可遏,“常靖玉不是你的容器,哪怕他真崩溃了,我也会给他新的支柱,让他为我效忠,而我永远不会辜负他。”   “哼,将死之人也敢夸口。”付青霄手握昊穹剑刃一转,提剑闪向陆饮霜,身影却在中途陡然停住,摇摇欲坠似的喘息着呕出一摊血,脸色白得快要赶上重伤的陆饮霜。   这阵仗把陆饮霜都吓了一跳,暗说这可别又是什么让魔修背锅的场面,他腾出左手扣了个诀,随时准备掀开最后的底牌,但付青霄把昊穹剑狠狠贯入地面,脸上满是恼恨。   恨不是针对别人,陆饮霜皱眉端详他,这份急躁的恨意是针对他自己。   “我还不能……现在还不能死。”付青霄扬手召出几道剑影瞄准了陆饮霜,他感觉每一寸灵脉都在振颤,越发控制不住灵力,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常靖玉,即使和陆饮霜放再多的狠话,但他们在道武仙门抛下身份规矩玩闹的那一天,仍是这二百年来最开心的时刻。   现在这份情绪正开始反噬他,让他五内俱焚。   陆饮霜挡不下大乘期的剑招,那几道剑影全面封锁了退路,千钧一发之时,一柄长刀斩断风云铿然降下挡在陆饮霜面前,周遭地陷数尺,整个山谷震响如雷,艳红流光紧随其后,练惊虹翻袖一挥,毫不吝啬的磅礴气劲将剑影寸寸震裂化消,她握住号鬼令神斜斜一甩,面露怒意。   付青霄抬头一看,结界的虚影正逐渐碎裂,他万万没料到练惊虹居然会来,气结道:“泽渊仙尊,你要阻拦我擒下这个入侵道武仙门图谋不轨的魔修吗?你莫非要背叛道武仙门?”   “付青霄,我只问一句。”练惊虹浑不在意付青霄扣的罪名。   陆饮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想解开封印的动作,他有点晕,眼前直闪金星,手探到乾坤袋上才想起来,这一路上他拿出来的大部分伤药最后都到了常靖玉兜里。   失策了。   “问。”付青霄冷声道。   “你可识得鬼神主。”练惊虹抬起刀,当着付青霄的面拆开绒布。   付青霄怔了一下,然后瞳孔一收,没能掩住一闪而过的出乎意料。   看他这副闪躲的模样,练惊虹沉叹一声,横刀扫过两人中间的土地,留下深邃的沟壑。   “这一刀敬我当上泽渊仙尊以来,这四十年共事情谊。”练惊虹闭了闭眼,刀柄在掌中一转,号鬼令神化成一串金红光尘融进身体,“下次见面,我会替我的师父鬼神主报仇。”   “等等,惊虹!”付青霄踉跄着想追过去,他下意识的想要挽回,脑中飞快构思说辞,但他又能解释什么,四百年前他刚刚踏入元婴就已有灵力溃散的征兆,为了寻找稳定灵脉的方法来到沉沦境,结识魂主得到情报暗算鬼神主,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半分解释的余地。   最终他也只能站在那道决裂的深壑前,眼看着练惊虹带走陆饮霜。   “众叛亲离啊。”付青霄颓然坐下,“沈絮,你若当真能活过来,我这一切就都值得……”   陆饮霜眼前一花,景物再定下时已出了道武仙门的范围,他拱手对练惊虹道谢:“多谢泽渊仙尊搭救。”   “我只是还你人情。”练惊虹虚扶着他,“既然与付青霄摊牌,我也不打算再做什么泽渊仙尊了,你呢,怎么回事。”   陆饮霜暗忖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救人啊,他想往后撤两步靠一下树,却陡然发现自己动不了腿。   练惊虹眼神一瞥,察觉了他微变的表情,抬掌按在他背上渡过灵力,片刻后忍不住皱眉,她方才见陆饮霜神色如常,就没细观他的伤,艰难道:“你……被付青霄的剑气伤到脊椎,可能……”   陆饮霜沉默了一下:“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哈?”练惊虹心惊肉跳地瞪着他,心说这人傻了,“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现在是问我打算的时候?”   “我有数,你若是不回峥嵘道,不如与我同去北海。”陆饮霜沉着地提议,“我要救常靖玉,需要你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古娜拉黑暗之神・呜呼啦呼・魔修变身(ps:并不是帝尊说的)   ☆、沉沦03   练惊虹越发看不懂陆饮霜的风轻云淡, 从北海到救常靖玉,她一时间没理解其中关联,游移不定地举起右手缓缓张开五指, 天空骤然黯淡, 一艘褪去障眼术法的悬舟化现在两人头顶, 投下一片充满压迫的阴影。   “有话上船讲,你的伤得先紧急处理, 否则你这辈子只能坐轮椅了。”   陆饮霜被练惊虹带上悬舟, 船帆印着醒目的虹字, 甲板上周珩的夫君负责掌舵, 镜花水月漂浮在旁边, 见练惊虹回来,十分灵性的低了低镜面, 又重新将悬舟掩盖起来。   陆饮霜:“……”真成功了啊。   “我没有带灵药的习惯,先包扎止血再说。”练惊虹试图把陆饮霜薅进船舱。   她行动力过高,陆饮霜控制不了自己的腿,生怕被她拽趴丢这个脸, 连忙挡住她的手,抽空回头道:“去北……”   “去什么北海,先去见我医修朋友。”练惊虹直接打断,苦口婆心地劝, “你还是有希望的,不能自暴自弃啊,人都是肉长的, 魔修就不知道疼吗?”   陆饮霜眼角直抽,他不觉得现在解开修为封印是合适的时机,但练惊虹这姑娘虽是好意但路子太野,眼看就要当众拆他衣裳。   陆饮霜无奈,只得沉下嗓音,指尖银芒乍现,盈昃卷着冰晶出现在他掌中,练惊虹疑惑地退了一步,他以剑拄地,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现在,听本座吩咐。”   “什么……”练惊虹下意识看向他的剑,甫才感觉这柄流动着银白纹路的剑有些眼熟,接着一股直刺骨髓的冷冽以陆饮霜为中心骤然爆发,她打了个哆嗦,未及反应已经凭借本能握住了号鬼令神刀连退数步。   陆饮霜深吸口气,由冰雪幻影组成的阵图从他脚下升起,旋了一圈又化为白烟消散干净,他眼中雪亮的光倏忽而逝,黑焰灼身,张扬的火舌凝成甲胄和翩飞的衣袂,面具雕刻厚重狰狞,遮住了半张苍白的面容,被墨玉发冠高束的青丝垂落膝弯,随着转身踏前的步伐轻轻摇晃。   “全速赶往北海城。”陆饮霜望着船舵命令。   周珩的身影从镜花水月中显现出来,她看不见面具下陆饮霜的眼神,但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冰天雪地,血液都要为之冻结,两人心慌气短地低头称是,在半空中打开云图查看路线,偏转方向往北海而去。   陆饮霜将盈昃收入剑鞘别回腰间:“练姑娘,本座正式介绍一下,沉沦境临渊宫帝尊陆饮霜,欺瞒之处,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练惊虹握着刀柄的手有些僵硬,空气中无形的压力正缓缓散去,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才匆匆收回刀,复杂道:“啊,也没什么,你的伤好了?”   “已无大碍。”陆饮霜略一点头,率先负手进入船舱,“本座有话要说。”   “哦。”练惊虹咬了下舌尖,感慨万端地叹服自己的直觉,当初只觉得他身份不一般,却没想到直接撞上个业界巅峰。   她现在觉得这艘悬舟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那些关于陆饮霜的传言她也听闻不少,什么滥杀无辜残忍霸道,还有说他相貌奇丑所以才不敢见人整天带着面具。   但她见过陆饮霜满眼忧虑的盯着常靖玉背影的样子,实在无法把这些传言代入本人。   “你说救常靖玉,是什么意思?”练惊虹反手关了舱门问道。   陆饮霜靠着椅背,十指交叉架在桌上,星光给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层银边,明明方桌上还扔着盅骰子,但在陆饮霜手下却仿佛连带整个房间都变成了肃穆庄严的议事厅。   练惊虹走到桌对面,平生第一次犹豫要不要坐下,她没规没矩惯了,此时更觉得屋内的气氛让她浑身难受。   “练姑娘不必多礼,请自便。”陆饮霜像猜中了练惊虹的纠结,微微笑了一下,伸手示意对面,“常公子连夜离开峥嵘道,是因为本座与他说了一些猜测,现在证明这猜测是真。”   练惊虹拉开椅子坐下,暗说真是被陆饮霜反客为主了,这明明是她的船啊。   陆饮霜将常靖玉的往事挑拣着说了,倒没太提常靖玉,只是将付青霄的阴谋策划解释一遍,还有魂主相关的情报和南华谷中的夺舍转生禁阵。   “付青霄伤势沉重,而练姑娘既然出现在此,想必是从镜花水月中得到真相了吧,如今鬼神主的灵丹也无法保住付青霄的性命,他不得不铤而走险触犯禁忌,囚禁常公子。”   练惊虹不时点头表示明白,陆饮霜的嗓音不算太低,掺着一点磁性,漂亮而又带着客气的距离感,有种让人连玩笑都开不起来的淡薄疏离。   她也跟着正色道:“那你想让我如何帮忙?”   “练姑娘不妨猜测一下,常公子会被关在何处。”陆饮霜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地牢不行,那里每天都有轮换的守卫,禁地只有南华谷那里,但面积宽广容易逃脱,仙门内闲置的楼宇院落也有不少,可始终不是万无一失……付青霄必定会把师侄关在旁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否则阴谋败露他定会身败名裂。”练惊虹逐一分析,最终还是烦躁地拍了下扶手,习惯性的屈起膝盖抬脚踩上椅子。   面具挡不住他的视野,陆饮霜低头扫了一眼,又若无其事的挪开了视线。   练惊虹顿时像被先生抓包似的,悄悄把腿放了回去。   小靖玉啊,师叔现在过得好难。   悬舟用最快的时间驶向北海城,谢桥收到消息时气的差点想趁付青霄病要他的命,沈萍风倒是不算太惊讶,只是破天荒地买了坛酒,端着酒杯迎了一片落叶坠入酒中,盯着圈圈涟漪惆怅道:“可惜了,常公子一番心意终是无用,我那一届师兄弟连一个好人都没有。”   “你再感叹一句,我记你怠忽职守。”谢桥站在用途不明的阵法中央,泥土已经清走,露出下方层层叠叠襄珠嵌玉的石板石柱,那些石板形状各异,他认识的没见过的灵珠灵石数不胜数,又堆的十分平衡,正中间空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空间,让整个阵法像是大型水井。   “好的。”沈萍风听话地倒了酒收起酒杯。   谢桥弯腰在空洞上叩了一下,耀眼阵图重新浮现,道道光束在深井内顺着石板的折射一直向下延伸,织成细密的网。   “又是一处材料不同的阵法,你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吗?”谢桥退开两步问道。   沈萍风摇头:“不知道。”   “啧,沈仙长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怎么一点用处都没有。”谢桥嘲了一句,惊霆岛上阵法所用是无根水,流芳主人传来消息,沉沦境的两处阵法分别是罪业火和月梧桐,都是罕见的东西,只是眼前这处,似乎是修真境特有的矿石,他并不认得。   “唉,智者千虑嘛。”沈萍风装模作样的摸了下石板,“阵法方面的权威,除了重华仙门就是紫虚仙门,紫虚仙门鉴定天材地宝更是看家本领。”   “就是不知道紫虚门主愿不愿与我们合作,付青霄是魂主手下的人,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我们在修真境的行动,况且我们如今连阵法用途都没看出来,缺乏筹码啊。”谢桥眯起眼,拿出刀来一遍遍的擦,“哼,我倒觉得现今刺杀付青霄是个好主意。”   沈萍风不置可否,谢桥压力不小,索性沉沦境方面要比修真境好管的多,临渊宫的命令下去,还无人敢明面违抗。   “帝尊快到了吧。”沈萍风看了下天色,让飞露前去迎陆饮霜的悬舟。   陆饮霜站在甲板上,两侧流云飞速掠过,一道白影盘旋空中,声声长唳清越回响,似是在给陆饮霜指路。   “那是,找你的?”练惊虹抬手遮光问道。   “是飞露,谢尊主的灵兽。”陆饮霜简单解释,“停船。”   练惊虹深感她是上了贼船,悬舟擦着树梢的高度停下,她直接跃了下去,又满脸黑线的绕过临渊宫的排场躲到一边。   陆饮霜从容不迫的走下舷梯,透着蓝意的冰阶一层层铺到地上,他迈出一步,上一层就悄无声息的化成冰屑融进风里。   “属下谢桥等恭迎帝尊。”谢桥板着脸神情严肃,眼中流动着橙红的光,看起来有些无法接近的危险,他一掀衣摆单膝跪下,随后沈萍风和十几位衣着各异但动作整齐划一的魔修也一同跪下行礼,飞露落在谢桥身边,微微张开翅膀垂下修长的颈。   陆饮霜背着手,轻声道:“免礼。”   “禀帝尊,属下已确认潆州城阵法位置,若将五处阵法符文汇总解读,应能知晓此阵目的。”谢桥起身,向旁边撤了一步,为陆饮霜让开路来,“为方便研究阵法,属下已命人在山中临时兴建住所,实在仓促简陋,还望帝尊恕罪。”   “无妨,正事要紧。”陆饮霜淡然道。   他走在前面,身姿笔挺步伐优雅,即使是枝干丛生的深山老林也没能削减一分清隽出尘的气质。   跟随在后不明真相的众魔修们只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竟然能亲眼见到临渊宫的帝尊,哪怕每天在北海卖烤鱼也毫无怨言了。   练惊虹望着天,她格格不入地溜着边走,又胡思乱想心说等找到常靖玉,也不知道这小子还敢不敢和陆饮霜吵架,等跟着陆饮霜到了所谓临时兴建实则拔地而起搬迁过来的小院时,她对堂堂临渊宫尊主殷勤地替陆饮霜开门已经见怪不怪了。   传言果然不可信,什么谢桥独揽大权想要造反,明明忠心着呢。   “陆道友,这样吧,阵法方面我帮不上忙,但有个人选比我更了解道武仙门,我如今与付青霄决裂,但他还能回去,我会联系他回仙门找人。”练惊虹站在门口提议道。   “是明芳雪对吧。”陆饮霜在正厅上首坐下,端起四仙桌上茶杯自信猜道,谢桥谨立在侧,目不斜视。   “嗯,看来陆道友对他也有了解。”练惊虹拿出玉简晃了晃,看向院中厢房,“给我一间暂住?”     “自然,寒舍招待不周,怠慢练姑娘了。”陆饮霜袍袖微扬,就有人过去带路。   “没事,我不在意。”练惊虹摆摆手笑了笑,心说只要别再让她看这些憋屈的规矩,住哪都成。   她边想边搓了搓胳膊,又开始同情起常靖玉来。   等练惊虹离开,沈萍风遣散了跟来撑场子的魔修关上门,谢桥面露不悦地冷哼一声:“泽渊仙尊?泛泛之辈,竟敢在帝尊面前放肆,不知天高地厚。”   “咳。”陆饮霜清清嗓子,抬手拿下面具搁在桌上,“别演了,都坐吧。”   谢桥表情一变,毫不客气的坐到旁边,揉了揉脖子把一瓶丹药抛给陆饮霜:“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付青霄的剑气可是实打实的大乘期,你再大意点我就得向极星阁订购轮椅了。”   陆饮霜听出他的冷嘲热讽里暗藏的担忧,也不推辞直接吞了丹药,默默听着谢桥汇报情况。   “……我们应该就近联系紫虚仙门,只是不知道付青霄会拿出什么态度来。”谢桥把胳膊架在桌上拖着脑袋,余光瞟过去,“我还忙得过来,你要救那小子就放手去救呗。”   陆饮霜偏头望了他一眼,觉得谢桥诚意不怎么足,草率地把茶杯扔回盏托里,撞出咔嚓一声。   “呃,你生气了?”谢桥暗说这可稀奇,陆饮霜那点端架子的爱好他见识了几百年,还没见过他拿手边的小玩意发泄情绪,“常靖玉……真神奇啊。”   陆饮霜想起常靖玉就又升起些许不安挂念,强压着冷静道:“有练惊虹联系人手,无需躁进,况且我不觉得这两件事应该分开。”   “什么意思?”谢桥不解道。   “救出常靖玉,付青霄东窗事发,道武仙门的话语权不复以往,也让修真境认识魂主的爪牙潜伏之深,对我们不是好事吗?”陆饮霜扬了下眉,“递名帖给紫虚仙门和中庸居,我亲自去,先把人手集中在阵法上,常靖玉没有危险,稍后再说。”   “哦。”谢桥答应一声,心说他这帝尊还清醒理智着,主动干起工作来就很令人欣慰。   “对了,常……”陆饮霜站起来看向谢桥刚一开口,话音就僵住,然后扭过头懊恼地啧了一声。   谢桥痛心不已地揉了下太阳穴,刚刚那点欣慰荡然无存,连喊他名字都口误,分明满心都是那小子,不止不清醒,还应该来点花生米。   “帝尊。”谢桥郑重其事地拱手说,“您心系常公子仍以大局为重,受委屈了。”   “……闭嘴。”陆饮霜拿回面具戴上,瞪了说风凉话的谢桥一眼,推门出去吹风。   ……   道武秘境内,常靖玉张开重若千钧的眼帘,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他动了动右手,牵扯到伤处就是一阵锥心刺痛。   他用左手撑地坐起来,发现腰间的乾坤袋和玉简都不见踪影,周围像个山洞,他身旁就是一潭清泉,水中像坠满星星,光点闪烁着将整个空间照出幽幽蓝光,泉水对面是一段坡道,仔细看去石路还残留着血迹。   常靖玉猜测他是从那里滚下来的,乾坤袋和玉简应该也掉在路上,他咬着里衣袖口撕下一片布条把右臂上血肉翻起的伤口包扎起来,跌跌撞撞地爬上坡去,只找到了玉简。   他像快要冻死时终于遇见一把火似的,灵识探入玉简,又不出意外无法联络外界,他低低笑了两声,原地坐下,反复看着陆饮霜给他发过的传音讯息。   就在这时,一道意图简单明确,嗓音浑厚威严的问候被灵力送出,回荡在秘境四面八方。   “年轻人,醒的真快,秘籍要吗?” 作者有话要说:  您的好友陆饮霜已更新皮肤为“长马尾轻甲高岭之花帝尊版” 收获cp粉练惊虹“师侄中意的魔修老板这么气派那聘礼可怎么办”担忧x1 收获业界良心下属谢桥“你的认真工作都是假的”痛心x1 ―――――――――― 自从昨天想起黑魔变身之后,我自己都不能直视帝尊了,造了什么孽啊_(:з」∠)_   ☆、沉沦04   常靖玉惊弓之鸟般猛地窜起来, 拔出玄荒剑看向周围。   “谁在故弄玄虚?滚出来!”   他站的太快头晕眼花,又惊骇万分,这是道武秘境, 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开过, 什么人会待在这里?   “年轻人, 何必这么暴躁,你顺着坡道另一侧下来, 我会指示你如何找到我。”声音中又多了一丝期待, 语气也快了不少, “你的乾坤袋在我这里。”   常靖玉心头一紧, 提着剑缓步下去, 只见周遭小路四通八达,到处都是飘荡的淡蓝光点和奇花异草, 仿佛进入了什么奇妙的巢穴,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忘记来路,又过一个转弯,地上石缝里竟然长着几株挤在一起的清梧花, 常靖玉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拔下来放进袖袋里。   “这位世外高人前辈,您知道怎么出去吗?”常靖玉放慢了脚步,装出惶恐不安的样子来。   “唉, 我要是知道,还能在这和你说话?前面往左拐。”声音显得十分无聊,“我都忘了多久没见到喘气的东西了。”   常靖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剑刃磕到洞壁生出的蓝色水晶上,刺耳的噪音让他更加焦躁。   “那前辈又是如何进入道武秘境的?莫非是与同伴失散没能一起离开吗?”常靖玉又试探了一句,他的眼神恨得想要将人剥皮拆骨,语气还保持着天真的好奇和不安。   “说来话长,你呢,现在的门主是谁?”声音感叹不已。   常靖玉攥紧了剑柄,他不知道这人和付青霄有没有关系,就不带任何评价地说道:“是青霄剑仙。”   声音安静了片刻,似是幽幽叹了口气:“你沿着这条通道直走,就能看见我啦。”   常靖玉对着玄荒调整了一下表情,前方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他仰头看了看,是个比他方才待的还要宽敞几倍的石窟。   “回头,我在洞口。”   声音这次不是被灵力扩散,但仍有一种虚无缥缈的不实感,常靖玉横剑扫向身后,在看见到底是什么东西和他说话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三十来岁面色死灰发丝散乱的男人靠在墙上,瞪着毫无神采的双眼,似乎早已气绝多时。   乾坤袋就放在他垂下的左手边,右手僵硬地捂着胸口,一截断掉的肋骨刺破衣裳暴露在外,骇人至极。   常靖玉定了定神,他弯下腰捡乾坤袋,尸体浑浊的眼珠却骤然转了个位置,正和他离得很近的目光对上。   “……!”寒气直冲脊背,常靖玉毛骨悚然地屏住呼吸,捞起乾坤袋甩到旁边,抬手扼住尸体脖子提起来按在墙上,颈椎碎裂的响声一连三道,他缠紧的手臂又崩出一丛血花。   “喂,现在的年轻人都下手这么狠吗?我已经死了,你掐也没用。”   尸体毫无变化,但声音却是从尸体上传出,正不满地抱怨。   常靖玉怒从心起,恶狠狠地扣着尸体的脖子砸在地上,掐起明阳离火的诀:“魍魉邪祟,既然已死,我要你魂飞魄散!”   “等等,别冲动!我是云岚君,你历史课上不听讲吗?”声音急切地解释,那双眼珠像对眼了似的盯着常靖玉。   常靖玉手一抖,松开了尸体,用剑尖挑开遮住大半面容的头发审视半晌,错愕道:“你……你真是云岚君?你是先门主,怎会困在道武秘境内?”   “哼,重华仙门的小友,我动不了,快把我扶起来放好。”云岚君恼火地说。   常靖玉抓着他的领子又给他怼到墙根。   “云岚君前辈,方才是晚辈一时受惊,多有冒犯,还请前辈不要计较,晚辈给您赔罪了。”常靖玉见他误会,也不解释,一副诚恳的模样地对着尸体作揖,“您能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这还要从我收养了一个自幼体弱多病的可怜孩子说起。”云岚君的声音沧桑下来,似乎是寂寞的太久了,滔滔不绝地讲起往事,“那孩子就是付青霄,我把他带回道武仙门,请大夫看病调养,教他心法剑术,他也确实聪明伶俐,心气也高,我希望他习武是为强身健体,但他却认不清自己的极限,非要与同门争个高下。”   常靖玉坐在云岚君对面,讥讽地动了动嘴角,在他尚未看清付青霄的假面具时,他何尝不是听不进付青霄虚伪做作的劝告希望。   “后来他在切磋时受了伤,我罚他半年不得动武,又担心他胡思乱想,这时候赶上沈絮回来……你这个年纪应该没听过沈絮,他是付青霄的二师兄,他听说我收了新徒弟,就总拉帮结伙地去看,带付青霄到处跑,我有时候也怕沈絮不知轻重,但付青霄看起来似乎比以前活泼多了,也愿意和同门相处,我也就不再管了。”   云岚君苦笑了一声,若是有头肯定也会摇起来,“付青霄自那之后就变得知晓分寸,能在门内独当一面,出去一趟又得了奇遇,身体也不再那么虚弱,可惜我刚对付青霄放下心,沈絮又鬼迷心窍急功近利,竟然为夺剑杀了心慈。”   “我不得不反省自己是不是一个合格的门主,恰逢受了伤,便想将门主之位传给他们的大师兄严啸,严啸是我早几十年收下的徒弟,性子沉稳憨厚,很快就要踏入大乘,可没过多久却在修炼上出了差错,我无能啊……哪怕我传他近百年的修为,也救不了他,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让明芳雪继任门主。”   常靖玉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深切的同情,他低了低头,差点没笑出声来。   太可笑了,付青霄只是学会了伪装,痛惜不解为何会走上极端的沈絮何其无辜,却被逼得背井离乡仍受指责,所谓沉稳憨厚的师兄才是罪魁祸首,恐怕这差错也是付青霄的报复。   先门主愚昧无知,现门主玩弄人心,受修真境万众敬仰的道武仙门都这般藏污纳垢,他光是听着云岚君自我陶醉的喋喋不休就快要窒息。   在道武秘境之外的自己,是不是也这般愚蠢的令人发笑?常靖玉捡回乾坤袋,倒了两粒丹药服下,他臂上的痛楚时刻提醒着他,陆饮霜洞烛机先仍容忍他的任性,如今证实一切,陆饮霜会不会也嘲笑他不听善言自取灭亡?   “这位小友,你在听吗?”云岚君提高了声音,灵力光晕闪了闪,试图引起常靖玉的注意。   “当然,前辈经历真让人难过,晚辈都快哭了。”常靖玉坐直了揉揉眼睛。   “……这么投入倒也不必。”云岚君想起明芳雪,这是唯一一个能让他省心的人了,哪怕明芳雪不愿意继任门主,他也一意孤行地劝了好几年。   他把明芳雪关在道武仙门磨破了嘴皮子游说,明芳雪依旧不动如山。   他伤势太重,毒解不了,明芳雪隔着纱帘冷冰冰地看他,不留情面:“你快要死了。”   云岚君哭丧着脸,苦哈哈地给他倒茶:“我知道,你能不能别这么尖锐。”   “那我改成陨落。”明芳雪委婉地说。   云岚君:“……算了,是我对不起心慈,让她因我而亡,我内心有愧啊。”   “与我无关。”明芳雪果断道。   “你是她送我的剑!”云岚君蛮横地拍桌。   “剑你拿走,小心保管,我离得开。”明芳雪化出本体剑身放到桌上。   云岚君咬了咬牙,又没了精神:“我都快死了,要芳雪剑做什么,你既然真不愿接下门主之位,我只能选择付青霄……我会解除门外结界放你离开,能最后让我看一眼心慈吗?”   明芳雪沉默了一下,然后起身:“芳雪剑的特别之处只在铸术技巧,在这上追寻已逝之人的幻影,毫无意义。”   云岚君有些失落,但明芳雪走到门前,摘下帷帽砸到了他脸上。   “我本决定传位给付青霄,可惜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前一步约我后山见面,偷袭了我一掌,你看见我的伤了吧,他下了死手,我无力反抗,只能选择开启道武秘境,但令牌却在缠斗中被他抢走,我逃入秘境,借此地灵力布下结界,他破不了,只好离开,让我自生自灭。”   “此地天材地宝众多,您还是没能疗愈伤势吗?”常靖玉瞥了他胸口一眼,遗憾地问。   云岚君怅然道:“是啊,但我死前找到一样能让魂识寄体的奇花,所以我就在自己死后附身自己……现在外面是什么年?秘境内外的时间流速不同,我好像已经睡了上千年了。”   常靖玉道:“现在是宁昭六百三十七年,晚辈听说您不愿让众人见您陨落,便留下亲笔书信令青霄剑仙接任门主,自己悄然离开探访秘境寻找解毒之法,青霄剑仙还因此坚持派人搜索您的踪迹,暂代门主一年才正式继任。”   “哼,那都是他伪造的,因为道武秘境每次在外开启,就需等一年之后才能再次开启,他就是怕暴露道武秘境开启过的事实,引人怀疑。”云岚君深感自己看错了人,“我不知道他是想证明自己,还是利欲熏心,但我救回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啊……”   “您为何要与我说这个,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道武仙门名誉受损。”常靖玉忧心忡忡地试探。   云岚君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你还不如担心自己能不能出去,况且我死都死了,还管什么道武仙门付青霄,你被扔进这里,不是也得罪了他?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前辈已经放弃寻找出去的方法了吗?”常靖玉暗暗握紧了拳,不论陆饮霜会怎么想他,他都必须要出去。   “道武秘境是一处独立的空间,由令牌建立通道才能出入,我的魂识能短暂离体,曾以灵力打碎空间一角,但差点湮灭在虚空乱流之中,只能放弃,小友怎么称呼?”云岚君的语气像个交了朋友的兴奋小孩,他待在秘境里这些数不清的岁月连恨意都消磨殆尽,但也许人总是不想死的,他仍没有放任自己灰飞烟灭。   “晚辈常靖玉。”   “哈哈,常小友,我看你谦虚礼貌也非恶人,正好有几本重华仙门的秘笈,仙渺剑谱也有,就免费送你自学吧,你年岁尚轻,最好给自己找点事做,否则在这秘境里天天对着一具尸体,早晚要疯。”云岚君用灵力操纵随身的乾坤袋,几本纸质的书和玉牌依次落在地上,“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这些年无聊的很,有你陪我聊聊天,我都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尸体的眼珠转了转,诡异的要命,常靖玉扫了那几样秘笈一眼都拿远了,在尸体前蹲下,用指尖理了理云岚君的头发露出脸来,尸体上带着特殊的花香,并未僵硬,他想想又拿出件自己的外衣给尸体盖到上,只露出头,贴心地掖了掖,盯着尸体的眼睛半晌后微微笑了一下。   已死的云岚君突然有种背后发冷的错觉,他磕磕绊绊地说:“呃,你离死人那么近,不觉得别扭吗?”   尸体看你离这么近,也挺别扭的。   “云岚君前辈。”常靖玉放缓了语调轻声道,“你之前说,给严啸传过近百年的修为,以现在的状态,还能做到吗?”   “能是能。”云岚君犹疑地开口,“常小友,你该不会打这个主意吧,没用的,凭你的根基就算我无聊传你一二十年,你也不能凭这点进步出去,况且修炼讲究脚踏实地,躁进无益啊。”   “既然能……那就由不得您了。”常靖玉话音陡然一沉,倾身向前左手抵在墙上,和云岚君对视的双眸不再掩饰其中阴鸷森冷,他没有匕首,只好捏着玉简对准尸体的左眼,“别想反抗,我的外衫贴了符篆,让我猜猜,您所说的奇花该不是就藏在眼中吧。”   “我若是挖了它,您会觉得疼吗?”   ……   紫虚仙门,会客厅。   现任门主凌沧真人面色凝重,他须发皆白肃然危坐,气态不怒自威。   墙上卷轴的置影云图映着付青霄的演说,他悲痛地宣布亲传弟子常靖玉离开道武仙门后遇袭失踪,同行的魔修陆风雪也不见踪影,乃是首要嫌疑人,道武仙门已发通缉令同步至七十二座主城,其余三百州城也将在一天之内收到消息,并敬告众门派严查自身,小心与底细不明的人或组织接触。   陆饮霜也跟着看完了,付青霄明显是不想让修真境对神秘阵法提起警觉,有意误导众门派把注意力转移到清查内部细作和搜捕通缉犯上。   但这通缉令也实在没什么威胁,毕竟通缉陆风雪,和他临渊宫帝尊又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4.0版本常靖玉:谦虚礼貌(×) 口蜜腹剑(√) 恭喜先门主,您又双看错人啦! 帝尊再不来救人,孩子不止上房揭瓦,连楼都敢拆了   ☆、沉沦05   凌沧真人一派稳重心思难辨, 陆饮霜也没有半点急迫为难,抬袖挡住茶杯轻抿一口,温软的唇沾了些许水光, 合上时又是自然平静的弧度, 好像道武仙门通缉什么人跟他毫无关系, 而他出现在这也不是迫于无奈的求援,而是在后花园闲来无事品茶观景一样。   凌沧真人看不出那面具下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陆饮霜太过从容了, 孤身踏入紫虚仙门, 举手投足依然挥洒着强者的自信和高傲优雅, 似乎根本不担心自己提出的条件会被拒绝。   “青霄剑仙之徒发生意外, 想必也是魂主一派所为,再加上这五处阵法着实令人不安, 关于魂主方面的情报自不用本座赘述,北海凌家已将重任委托给临渊宫,不知对于提供人手一同破解北海边界的阵法,门主意下如何?”   “阁下诚意老夫了然, 但修真境四大仙门向来同气连枝,青霄剑仙既然已经表态,希望众门派以静制动,老夫也认可他的忧虑不无道理。”   凌沧真人的视线从墙上卷轴移开, 权衡道:“这样吧,阁下自沉沦境远道而来,又是为修真境的安危着想, 老夫也深受感动,怎能无动于衷,老夫会派徐堂主前往鉴定,希望能与贵宫谢尊主合力除却紫虚仙门隐忧,若是贵宫需要,也可让徐堂主亲赴贵宫协助。”   这时房门响了两声,门外婢女禀告:“门主,临渊宫谢尊主求见。”   “谢尊主?他不是在北海吗?”凌沧真人惊讶道。   “也许是情况有变。”陆饮霜淡淡地瞥着茶杯。   凌沧真人让婢女带谢桥入内,谢桥匆匆进来拱手行礼:“属下参见帝尊。”   “何事慌张?”陆饮霜问道。   “这……”谢桥看了看凌沧真人,一副犹豫的模样,“属下刚收到消息,中庸居掌门遇刺身亡,辖内所有主城州城全部封闭清查刺客,任何人不得通行。”   陆饮霜捏着茶杯晃了一下,也看向凌沧真人:“本座正要约见中庸居掌门就出了这等变故,看来这第五处阵法只能暂放。”   凌沧真人眼底闪过一丝震惊,拿起玉简匆匆问了几句,果然消息是真。   他不免去想这是不是也和神秘阵法有关,但说到底这阵法也是在北海境内,只是离他紫虚仙门近而已,他管不到北海,正踌躇要不要和临渊宫合作,多派人手去研究阵法时,陆饮霜叹了口气,似乎十分惋惜。   “门主,针对这五处阵法的研究缺一不可,既然中庸居封闭主城拒不见客,看来本座也只能等贵境查明案情,嗯……”陆饮霜沉吟一声,“那本座便带人回临渊宫,静候佳音了。”   凌沧真人愣了愣,忙道:“贵境也有两处阵法,难道已有解决办法?”   “必要时就疏散百姓,强行拆除吧。”陆饮霜退求其次道,又好心提醒,“日前流芳门主传讯,阵法随时有变,先前便有人被抽取精气昏迷不醒,所以门主最好将附近州城百姓迁离,免受阵法殃及,今日多谢门主款待,本座告辞了。”   “阁下稍等。”凌沧真人急了,临渊宫花了不少时间研究阵法,他却对这玩意一无所知,若是陆饮霜拍拍屁股走人,他还要现和北海商量合作,派人从头开始,“老夫在中庸居也有好友,中庸居方面老夫会代为斡旋,相信他们也不愿在危难之际雪上加霜,北海阵法老夫亦会加派人手。”   “这……好吧。”陆饮霜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答应,“先前本座请门主派人支援,门主也慷慨应承,如今门主展现诚意主动与我临渊宫合作,本座岂能拒绝。”   凌沧真人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他欲言又止,心说这一刻钟之内的事,怎么还给分成两段,好像他求临渊宫帮忙,欠了人情似的。   “呵呵,午膳时间快到了,阁下和谢尊主不如留在敝门,让老夫设宴款待,一尽地主之谊如何?”凌沧真人郁闷道。   陆饮霜沉默片刻,摇头正色道:“门主好意本座心领,但阴谋者隐在暗处虎视眈眈,阵法堆叠无数稀有灵物,威胁甚巨,我们动作刻不容缓,本座先带人回北海,等诸事平定再庆贺不迟。”   凌沧真人腹诽就你忧国忧民,他表面佩服地送陆饮霜和谢桥离开,看见陆饮霜连个轩车悬舟都不坐,直接御剑转眼消失在澄澈的天际,自己沉思一会儿,暗说难道四大仙门真的安逸太久了,摸出玉简传音让徐堂主带人去北海和临渊宫帝尊汇合。   谢桥坐在飞露背上,盯着眼前毫无杂色的雪白羽毛,陆饮霜收了盈昃落到他旁边,背着手任由罡风呼啸而过。   如果常靖玉还在,肯定会给他挡上御风诀,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从笔直的站姿松懈下来,坐下和常靖玉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陆饮霜忍不住想常靖玉现在在哪,在想什么,昏着还是醒着,会不会埋怨他还没去救,但他想到等常靖玉再见到他,垂头丧气地跟他道歉就又有点愉悦,他应该刁难这小子一番,让他记住不听自己话的沉重教训,然后名正言顺的把他拉到临渊宫,他就再也不用担心修真境跟着陪葬的问题了。   但这都是想象,他今天也依然没有常靖玉的下落。   谢桥突然觉得有种诡异的气场萦绕在周围,他眯着眼仰头看了看陆饮霜,不知道在想什么,笑得令人恶寒,他正想关心一句,那微翘的嘴角很快又平复回来,余光凝视着南方,叹息轻不可闻。   谢桥明白了,南方,那不就是道武仙门么,又是常靖玉。   “帝尊。”谢桥一本正经地开口。   “嗯?”陆饮霜的反应慢了半拍。   “下去。”谢桥无情地赶人。   陆饮霜:“……啧。”   ……   道武仙门,肃正殿。   明芳雪经过浣剑池时看见清澈的泉水里蹦出几条锦鲤,他抬手压了压帽檐,暗说一声幼稚。   他刚要离开,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付青霄的声音。   付青霄从桥上下来,略带惊讶道:“肃正仙尊?你怎么得空回来了。”   “门主。”明芳雪转身规规矩矩的对他行礼。   付青霄连忙还礼:“肃正仙尊何必对我客气,论辈分我可不及你啊。”   “我回来,找一样东西。”明芳雪不擅长骗人,就半真半假的说。   “需要我帮忙吗?”付青霄关心道。   “不劳。”明芳雪冷淡地拒绝,“你尚要寻找师侄下落。”   “嗯,想不到魔修竟如此猖狂,我实在担忧小靖玉遭到不测。”付青霄握紧了拳低头叹气,“都是我太过疏忽大意,我想……为免夜长梦多,将问道大会提前举行,也借此机会和众多到场的门派领导共同商议,找出让修真境的暗流。”   “提前多久?”明芳雪稍感诧异,若是开会随时都能开,何必在这个档口将问道大会提前,他甚至觉得应当无限期延后。   “提前一月,改到下月十五。”付青霄说。   “既然是你的决定,我不会干涉。”明芳雪话锋一转,“我回来时,在北山上看见三道剑痕。”   付青霄眼睫一颤:“是和靖玉同行的魔修陆风雪所留,他就是在北山附近劫走了人。”   明芳雪的视线隔着薄纱仍然锐利:“我见过他,的确是他的剑气。”   “证据确凿,不止小靖玉,连我也被他所骗!”付青霄皱眉自责。   “但凭他的实力,不可能只留下那样轻浅的剑痕。”明芳雪又道,他上前一步,显得咄咄逼人。   “肃正仙尊……莫非是有不同的见解?”付青霄一怔,今日仙灵城风刮得甚猛,明芳雪的帷帽顶着风被掀进了泉水,挽发的玉簪也被带了下来,日光穿过飞扬的白发,像久远前的一幕又在此刻重演。   付青霄时断时续的看见明芳雪白的毫无温度的侧脸,还有微微蹙起剑锋般英挺的眉和下意识的偏头垂眼,他心跳在芳雪剑的作用下陡然加速,又仿佛明芳雪身上很快就要溅出刺目的血。   “明心慈……”付青霄喃喃自语,突然退了两步转过身,强做镇定,“咳,抱歉。”   明芳雪听见他说出明心慈的名字,不禁有些奇怪,付青霄应当和明心慈并无来往。   “也许是陆风雪有伤在身,所以招式不济。”明芳雪糊弄道,从乾坤袋里拿出个一模一样的帷帽重新戴好。   “原来如此,肃正仙尊的意见我会认真参考。”付青霄拱手,强颜欢笑的告辞。   明芳雪目送他匆促离开,回头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付青霄哪里别扭。   他的门主令牌没像以往那样挂在腰上。   ……   陆饮霜回到临渊宫的临时据点,大部分人手都在阵法周围,他去观摩了半天,谢桥和沈萍风搬了一堆他不懂的法宝道具,阵上凌空拉起无数幽紫的火焰线条,那两人穿梭其中如鱼得水,嫌他碍事,他只好回去坐镇,保持他帝尊的形象。   “明芳雪传回消息了。”练惊虹敲了敲门,左右看看没有下属盯着,才随意踏入正厅,“他没在道武仙门内找到常靖玉的踪迹,果然没那么简单,他还问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给他发传音云图。”陆饮霜抬起食指叩了下桌面,“告诉他付青霄杀了鬼神主,本座要替鬼神主讨个说法。”   练惊虹:“……”好光明正大的利用啊。   传音云图明芳雪接的很快,练惊虹翘着腿,没大没小的冲他打了个招呼:“小芳,今天气色不错啊。”   明芳雪:“……”你看得到吗。   他抬手就想拿回玉简关云图,练惊虹赶紧赔不是。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等我不做泽渊仙尊,就要认真喊你肃正仙尊阁下了。”练惊虹手肘架着旁边的方几,想想这个板板正正的称呼就觉得无聊。   明芳雪正坐在书房整理这次从秘境带出的天材地宝清单,闻言抬了下头扶了扶帷帽:“你要如何。”   “你可知鬼神主。”练惊虹沉下脸来。   “略有耳闻。”明芳雪道。   “他就是我的师父,我从镜花水月中得知,他四百年前被付青霄偷袭,夺走救命灵丹重伤身亡。”练惊虹化出号鬼令神,长刀在掌中转了一圈,“我的号鬼令神,誓要饮尽仇人之血。”   云图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传来咔嚓一声,明芳雪捏断了手中毛笔,他按着桌面站起来:“你要向付青霄寻仇,此回警告我不得插手吗?”   “不止,我人在北海,承蒙临渊宫帝尊收留,他也要为鬼神主讨回公道。”练惊虹拨了下玉简,让云图转了个方向。   明芳雪惊疑不定地看着陆饮霜,他并不认得这个带着面具端坐上首的帝尊,但总觉得十分熟悉。   “肃正仙尊,你认为本座要如何处理?”陆饮霜试探明芳雪的态度。   明芳雪半晌没开口,他虽是按云岚君的意思挂了个仙尊的名,但一向不负责处理事务,也懒得考虑后果。   只不过他清楚的知道,四百年前付青霄外出,再回仙门时已如常人毫无病弱之态,他不在意什么鬼神主,但若此事是真,自然是练惊虹的道理,就算练惊虹寻仇也是正当,他要拦吗?若不拦,道武仙门在修真境又该如何自处?云岚君最为器重付青霄,他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云岚君,那是不是也该为了云岚君的期望保下他?   陆饮霜看出他的迟疑,就知他多半信了,只是差一个合适的理由。   “你不妨去南华谷禁地看一眼,也许就不会再犹疑了,如果你仍决定要保付青霄,本座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他一次。”陆饮霜笑了笑,给他提供一个简单的选择。   “你怎知南华谷禁地。”明芳雪警惕道,“既是禁地,自不能随意进入。”   “练姑娘找上本座,这点小事本座当然清楚。”陆饮霜随口编道,“用犯一次小小的禁忌换取付青霄的性命乃至修真境的和平,不值得吗?”   练惊虹在云图外不满地扬了扬刀。   “……好。”明芳雪不疑有他,收起云图直奔北山南华谷。   “你是故意逼他去禁地。”练惊虹现在看陆饮霜的面具上都写满了心黑。   “他是剑灵,对剑敏锐一些,他查看过常公子的玄荒,就算付青霄清理过现场,他也能发现蛛丝马迹,一是能多提供些许线索,二是由他自己发现,总比本座强说与他显得真实。”陆饮霜露出个老谋深算的笑来。   “……噫,我师侄跟着你真不会吃亏吗?”练惊虹敲敲桌子感叹。   “本座吃的亏分明更多。”陆饮霜摘下面具揉了揉眼,他多少年没集中心思耗费脑力,难免感觉有点疲惫,抱怨了常靖玉一句,又为了保持帝尊的威严把面具扣了回去。   他们在正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暮色降临,练惊虹的玉简才收到消息。   只有简短的一行。   “常靖玉在道武秘境。”   陆饮霜再次站在云图之前,明芳雪像受了什么打击,隔着飘荡的轻纱陆饮霜都觉得他生锈了。   “肃正仙尊,还记得在下吧。”   明芳雪本想找练惊虹先说常靖玉的事,但陆饮霜却忽然换了自称,他略微一愣,猛然想起他为何认为陆饮霜熟悉了。   “是你。”明芳雪沉声道,“陆风雪。”   陆饮霜摘下面具,唇角挑起一个明芳雪熟悉的,挑衅般的笑容:“错了,是临渊宫帝尊,陆饮霜。”   “现在来说说道武秘境吧。”   ……   道武秘境之内,空气像洋流般载着数不尽的青蓝光点,整个洞窟内静得好似不存人迹。   常靖玉的玉简又逼近了一点,马上就要扎到云岚君的眼睛。   “别装死。”常靖玉威胁道,“我数三声,三,二……”   “等等!”尸体上的青色光晕闪的像打雷,“你年纪轻轻,怎么如此狠毒!拿玉简挖人眼睛,挖过之后还能用吗?”   常靖玉:“……”   常靖玉冷笑一声:“反正我也出不去,要玉简有什么用。”   “别!有话好说,我传你就是。”云岚君无奈地妥协,让常靖玉赶紧把杵进他眼里的玉简拿走。   外面才过了一百多年,风气就这么差了吗?   “别想耍花招,你动不了,我可自由的很。”常靖玉收回玉简,紧握着玄荒剑眯眼道。   “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云岚君的声音透着浓重的颓废怨念,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活人,结果还是个趁火打劫的卑鄙恶徒。   “少废话。”常靖玉不耐,“如何做?我在外衫上固定的符篆三个时辰之后就会点燃,除非我动手收回,你别想着暗做手脚。”   “哼,我好歹也曾是一门之主,答应的事就不会反悔,岂会像你一般笑里藏刀。”尸体的眼珠往上转了一下,像翻了个白眼,“抓住我的手,凝神调息。”   常靖玉盘膝坐下,按住尸体的左手,接着就感觉一股修炼至纯的灵力涌入灵脉,四肢百骸仿佛浸润在温水之中,有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详舒适。   他不受控制的放松下来,像幼时跟着尹星荷上街,不论集市有多少人,只要抓着尹星荷的手他们就不会被人群冲散,又或者像他撒娇耍赖地扣住陆饮霜的手腕,他已经渐渐不用再担心被陆饮霜甩开。   他躺在铺满阳光的花田树下,仿佛所有快乐都触手可及,但常靖玉理智的知道这都是幻觉,他忽地泛起委屈,眼圈发红,喉咙酸疼,声音沙哑破碎的喊着前辈。   “喂,臭小子。”云岚君轻喊了一声,这些年在秘境中若非受限于这具尸体,他早就能踏入渡劫,少个几十年修为也无关痛痒,但他还没哭,得了好处的土匪倒先哭了,“松手,我要收术了。”   “不行……不准停!”常靖玉睁开眼,淤积在眼底的煎熬被飞快地掩饰下去,他袍袖一抖,甩出袖袋中一簇清梧花来,毫不犹豫地捏碎,任由星光熠熠的碎屑罩向自身。   清梧花能助他突破境界,云岚君能传他灵力修为,甚至在这处独立的秘境空间,他还能规避灵力聚集引发的雷劫。   “你疯了?”云岚君骇然惊道,“以你的资质进步并非难事,你想死吗!”   “我是疯了,我死过几次了?也不差这一次。”常靖玉断断续续的笑,他几乎拗断了尸体的指骨,原本温和的灵力骤然变得汹涌,像火山奔流的岩浆灌入肺腑,每一寸血肉都被烧焦碾碎重组分解。   他能在这些万年难遇的外力巧合下达到什么境界?元婴,分神,甚至更高?   常靖玉的玄荒剑早就丢下,他摔倒在地,右手在地面抠出五道带血的指痕,呻∫吟嘶哑模糊,却仍不放开尸体,就此知足。   “放手,听见没有!我可不想看你在我眼前烂成白骨,放手!”云岚君吼的声嘶力竭,他动不了,而一旦让自己的魂识暂时离体,再回时就会陷入沉睡,若是这个小子没死,他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我只有这个……机会。”常靖玉蜷缩着大口吐出鲜血,凭他金丹初期的实力,想要闯出道武秘境毫无希望,他只能不择手段的提升实力。   云岚君的灵力削肉剔骨般重洗他的灵脉紫府,常靖玉浑身像跌入潭水一样被冷汗湿透,连骨髓都回荡着痛苦的悲号,承受到了极致五感都麻木起来,大脑轰鸣,无数似是而非的记忆片段闪过脑海。   上一刻他还在和尹星荷练剑,下一刻他在祭台上拿起火把,林朗拖着枯败的身躯在长林派的夜幕中围堵他,林掌门躺在棺材里,似乎只有他能看见林掌门七窍流血,怨毒地盯着他。   接着是付青霄,一会儿救他给他喂药,一会儿又把他拴在地上,要放干他的血填满阵图,付青霄的脸像老旧的墙皮一样块块剥落,暴露出的丑恶本相里探出尖锐的骨爪,让他无处可逃。   “前辈…救……救我……”   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清梧花构建出来的虚假,他只想到陆饮霜,只有这个名字能带给他无可比拟的安全感,只剩这个名字他怕的是失去,而不是怨恨和背叛。   他要做什么?他为何要受这等折磨?常靖玉在昏迷和苏醒的边缘挣扎,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便挪动指尖,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写下陆饮霜的名字。   不知过去多久,连清梧花的药性都在灵力下越趋稳定,常靖玉茫然地眨了眨眼,彻底昏睡过去。   云岚君的尸体上逐渐浮起微光,越飘越远,最后凝成人形,站在常靖玉身前摇摇头啧了一声。   “真是个疯子,莫非如今的修真境,日子太苦了吗?”云岚君狐疑地蹲下去,拽了一下常靖玉的手,没拽动,他不得不一点点用力掰开铁一般的五指,拎着常靖玉走出洞窟,七拐八拐找了个地方扔下,这样若是常靖玉比他先醒,也不一定能找到他,就算找到了,他不开洞中结界,常靖玉也进不去。   云岚君回到尸体旁,把那件衣裳拿走,果然什么符篆都没贴,都是恐吓他的,他给自己的尸体扎了个辫子,然后四下观望一圈,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苦闷至极的叹了一声,蹲在尸体边用净尘诀清走那些汗水和模糊的血肉。   从地面开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墙壁棚顶,都是常靖玉无意识写下的名字,近处是用手指勾出的掺杂着血的陆饮霜,远处是剑气刻下的陆饮霜,最初还十分潦草,后来已经掌握了精细控制剑气的诀窍,就逐渐规整漂亮起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作者有话要说:  云岚君在洞口挂了个牌子:密恐慎入。 ―――――――――― 明天尝试一下万字更新吧,如果明天早上没更,那就是晚上万字了_(:з」∠)_ 只要我每章多写点,帝尊和常公子就能早点见面(是这个道理   ☆、沉沦06   北海, 临渊宫临时据点。   云图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正厅,明芳雪似是不知如何开口,手指下意识的敲着书案。   练惊虹也凑到云图前, 催促他道:“你找到什么了?夺舍转生阵?”   明芳雪摇头:“什么阵?没有, 我在南华谷内感受到玄荒剑和昊穹剑的气息, 常靖玉确实曾在禁地动武,而禁地周围并无玄荒剑的残留气息, 常靖玉是在禁地内突然消失。”   “道武秘境如何开启?”陆饮霜问道。   “门主令牌是道武秘境的钥匙。”明芳雪冷冽的嗓音似有动摇, “我曾随先门主入内一次, 内外时间流速不同, 且无固定换算规律, 但无论在内部停留多久,持门主令随时可以离开, 但若在外部开启,想要再开只能等到一年之后。”   “我为了验证猜测,直接去找门主借口打开藏书内阁,商借门主令。”   陆饮霜听到这眉梢微颤, 这明芳雪未免太过鲁莽,万一打草惊蛇让付青霄提起警惕,岂不是再生变故。   “他并未将门主令借我,而是与我同去, 亲自解开结界。”明芳雪皱眉道,“他是不愿我接触门主令,我明白了, 寻仇是假,试探是真,有何隐情,不妨直言。”   陆饮霜看了看练惊虹,练惊虹把陆饮霜对她说的如实转述一遍,又重点强调道:“寻仇并非是假,我确实要替师父报仇,但我不会牵连道武仙门。”   明芳雪一言不发,身影虚闪两下,抬手撑住了额头。   “仙尊去过道武秘境正好,既然有了常公子的下落,本座希望仙尊明辨是非,提供相关情报,本座不会放任常公子成为付青霄利用的工具,本座会尽全力救他。”陆饮霜声音平淡,却是果断坚定。   “你是魔修,费力劳心,所求为何?”明芳雪质问道。   陆饮霜垂眸瞥了下左腕上的息生印,然后笑道:“常公子是本座的朋友,本座一向护短,况且付青霄暗算本座一剑,本座不该让他付出代价吗?”   明芳雪陷入沉思,他一向独来独往,只有云岚君能困得住他,他知道云岚君迫不得已将门主之位传给付青霄,并非是不信任,恰恰是不愿付青霄俗事缠身,为权力所累。   但也许是云岚君看错了,付青霄根本不是甘于平凡的人。   明芳雪从未像现在这般瞻前顾后,如果付青霄真是重伤之下走投无路,他答应救人就等于断了付青霄的生路,云岚君会希望他这么做吗?他无从推测云岚君的想法,也找不到云岚君的踪迹。   “小芳,别犹豫了,靖玉的师父不是好师父,但他师叔我可是真心的,你若是不愿救人,就乖乖找个秘境躲起来,我们和付青霄对上,大家就当你失踪,你也不用选了。”练惊虹的语气不耐烦起来,“哼,我说先门主人间蒸发,付青霄此人两面三刀,能杀鬼神主夺药,没准也能杀云岚君夺位。”   “住口!”明芳雪骤然激动,“休要冒犯云岚君。”   “呵,肃正仙尊,好大的威风啊。”练惊虹凉飕飕的嘲讽他,“修真境皆知先门主留书传位,但先门主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像只苍蝇哪里有秘境就往哪里去,找到人了吗?云岚君知道你还如此维护他吗?”   明芳雪被练惊虹呛得哑口无言,气闷地扭头不语。   练惊虹灵光一闪,嘴角翘起狡黠的弧度:“敢不敢跟我打个赌,自付青霄继任以来你还从未去过道武秘境吧,说不定先门主也是被一样的手段关进道武秘境,如果你没在秘境里找到他,我答应你放弃鬼神主之仇,从此对付青霄退避三舍。”   “……好。”明芳雪拍案而起一口答应,“我即刻前往北海。”   云图关闭之后,陆饮霜看了看练惊虹,问道:“这可能性不高吧,你愿意放弃报仇?”   “哼,我立字据了吗?口说无凭四字明芳雪认识不深哪。”练惊虹优哉游哉地坐下,“我可是三教九流坑蒙拐骗出身的,每句话都要遵守早就死千八百回了。”   陆饮霜:“……”还有这种操作。   他突然有点同情明芳雪,扬手打开棚顶的晶石灯,夜色已深,明月隐在层云之中,忽明忽暗。   “道武秘境现在,过去多久了?”陆饮霜靠在门边,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他们头顶这轮明月毫无偏颇地洒下光华,却唯独照不到命运多舛的少年。   “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练惊虹拖着下巴,“典籍记载差距最大的一次,门主带数名弟子入内,却意外陷入幻觉困了数十年,再出时外面才过了三天。”   陆饮霜的指尖颤了颤,晚风掠过,凉意渗入心底,让他无法抑制的心慌。   “练姑娘早些歇息吧。”陆饮霜深吸口气,故作镇定道。   练惊虹点头,经过门口时见陆饮霜关门化出盈昃,顺口问道:“你去哪?”   “去找谢尊主。”陆饮霜并指划过盈昃,细碎的冰晶四散开来,仿佛只有他一人身在冬天,“监工。”   明芳雪至少要明天才到,陆饮霜无心休息,在阵法外围找了棵树坐在高悬的枝干上,又觉得无聊,就拿出玉箫随便吹起了曲子。   他回忆着关于道武秘境的讯息,但毕竟是道武仙门特有,流传在外的情报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多少,一处独立的空间,门主令牌为钥匙,秘境已经开过,现在哪怕抢来令牌也无济于事,那该如何找到秘境强行开启?   他觉得烦闷,越想便越急躁,又不得答案,曲调吹得反复,节拍抢了不少,自己也感觉丢人,就收了箫翻身靠着树干,沉沉吐出一口冷气,又拿出玉简联络流芳主人。   阵中的沈萍风拍了拍谢桥,笑眯眯地对他比了个噤声。   谢桥如释重负,然后解开自封的听觉,痛恨道:“我从没听过他跑成这个调,等把常靖玉这小子弄出来,我非要打得他帝尊都不认识。”   “那恐怕难。”沈萍风遥遥往阵外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常公子化成灰帝尊都认得出来。”   谢桥:“……”   谢桥把手里的锹一扔,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常靖玉到底有什么好,帝尊现在这叫什么?沈护卫。”   “呃,情天泪海?”沈萍风认真琢磨道。   谢桥:“……你也滚。”   “那我去把徐堂主叫过来,他们也该安营扎寨整顿好了。”沈萍风说着从乾坤袋里也摸出个面具给自己戴上,“虽然说我不认识徐堂主,但我好歹也是问道大会声名远播过的,万一被记住岂不麻烦。”   “嘁,自作多情。”谢桥白他一眼,倒还挺高兴的挥了挥手。   翌日上午,陆饮霜才看完从沉沦境传来的情况汇报,正想再找点什么打发时间,明芳雪就分毫不差地落在练惊虹给他的定位上。   左右并无守卫,明芳雪直接推门进院直奔正厅,练惊虹表情凶恶正在擦刀,谢桥指尖跳动着暗紫的火,把凉了的茶水重新烧热,沈萍风藏头露尾地站在谢桥身后,还故意换了身临渊宫护卫统一制服,陆饮霜挥袖甩出一道寒气,直接关门冻死。   “这是何意。”明芳雪用余光看了看门,四位大乘期高手齐聚一堂等他,就算是道武仙门也少有的阵仗,“我既孤身前来,再设防备,倒显尔等怯懦。”   “小芳,来都来了,再逞口舌之快倒显色厉内荏。”练惊虹把刀放在椅边,“我刚收到消息,付青霄提出下月十五举办问道大会。”   “那又如何。”明芳雪不解其意。   陆饮霜颇有风度地伸手示意明芳雪坐下,解释道:“流芳主人也传来消息,按照现今掌握的四处阵法来看,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内阵法必有变化,而付青霄在此时更改时间,恐怕是想利用问道大会达成某些目的。”   “然后?”明芳雪挑了个最远的位置落座,“我所关心,只在道武秘境。”   “既然如此,那本座就不浪费时间了。”陆饮霜缓步走到正厅中央,玉简浮上半空,打开传音云图。   谢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掐诀施术,几道流光没入玉简,霎时飘起缓缓旋转的暗色阵图来。   流芳主人在云图对面仪态万方地行礼:“帝尊,人带来了?”   陆饮霜微微点头还礼,玉简一拨云图转向明芳雪:“流芳门主,可有把握?”   “不如说比想象之中还要简单一些。”流芳主人掩口轻笑,对戒备起身的明芳雪拱手,“百闻不如一见,肃正仙尊,久仰大名,稍后若有得罪,还望肃正仙尊见谅。”   “莳花门门主。”明芳雪环视周围,无形剑意让正厅内充斥着肃杀之意,“你们到底有何目的。”   “将你对道武秘境所知的一切如实招来。”谢桥眼中闪过一抹猩红,“待在原地不要反抗,操纵记忆之法流芳门主驾轻就熟,一刻钟之内无痛解决。”   “抱歉,仙尊阁下,本座需要详实的消息,所以请你为了常公子委屈片刻。”陆饮霜抬手招出盈昃,拔地而起的冰墙封死了门窗   “无礼!练惊虹,你也和他们串通一气!”明芳雪后撤一步按住帽檐,气愤地斥责练惊虹,“我不可能束手就擒!”   “好吧。”练惊虹无奈地低了下头,下一秒就横刀冲到明芳雪身前,刀刃携万钧之势毫不留情迎面斩下。   “小心我宫的房子!”谢桥装模作样的担心,背在身后的手引动符篆,棚顶暗光倏地扩散。   明芳雪食中二指架住长刀,地砖被刀劲震得粉碎,陆饮霜的剑尖斜挑过来,明芳雪化出芳雪剑格开盈昃,剑身却被寒霜笼罩,他一时气滞,同一时间,棚顶的卸灵符形成的光柱无声无息地悄然落下,将明芳雪笼罩在内。   “你们…咳……”明芳雪手中细剑一松,无力地跌落在地,又是卸灵符,他咬牙看向谢桥,就算陆饮霜和练惊虹联手他自问也不会败得这么彻底,但术法他不熟悉,实在难以防备。   “沈护卫,看来我被肃正仙尊记恨了。”谢桥无辜地回了下头,“他原来这么小肚鸡肠。”   沈萍风:“……”憋说了,他快气昏了。   流芳主人隔着传音云图施术,迷眼的乱花在谢桥所布的阵法下穿过云图直接飘向明芳雪,明芳雪动不了,只能任由花瓣没入身体。   一刻钟之后,流芳主人睁开眼睛,傲然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   “术业有专攻,我与谢尊主合力,要在茫茫星海找到并定位道武秘境确实可能,但要让道武秘境停留在某个位置,进入之后再带人出来,恐怕还需叶阁主出手,打造一样类似门主令牌作用的物件,据我估计,完成所有工序至少要二十天。”   陆饮霜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地拱手道谢:“有劳流芳门主,此回是本座欠你一个人情,极星阁方面也请流芳门主尽早联络,付青霄一个月后将要举行问道大会,迟则生变……另外,本座找到极星阁镇派秘籍翰海流星图,可以还给叶阁主。”   “好,那我稍后会联系谢尊主和叶阁主,详细商谈具体方案。”流芳主人顿了顿,又若有所指的笑道,“你来得及拒绝那位晚辈了吗?”   陆饮霜嘴角一僵,尴尬地咳嗽起来。   流芳主人眨眨眼睛关上云图收回玉简,谢桥撤了卸灵符,明芳雪倒在地上,帷帽落到一旁,露出银发下俊美清冷的侧颜。   似乎被人欺负的虚弱又楚楚可怜……谢桥才瞟了一下,眼前就多了只手,力道温柔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沈萍风在他耳边轻声道:“别看,多看几次,谢尊主就要移情别恋了。”   谢桥:“……”   谢桥定了定神,才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影响从脑中甩出去。   明芳雪皱了皱眉,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爬起来抄起芳雪剑刺向练惊虹,练惊虹歪了下头不闪不避,刀也收了回去,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你!什么意思!”明芳雪气结,虽说他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阴谋诡计怕人抓住把柄,但谁会愿意任由陌生人窥探自己的记忆,“还手!”   “我有罪,愿以死谢罪。”练惊虹毫无诚意的道歉。   明芳雪拿练惊虹没辙,剑刃转而指向谢桥:“谢桥,我好意前来,你们就如此回报。”   谢桥惊呼一声躲到沈萍风身后,抓着他的肩膀闭上双眼:“沈护卫,不要让他再诱惑我了,你有面具你先上!”   沈萍风:“……”噗。   练惊虹笑得惊天动地,陆饮霜背过身去直发抖,明芳雪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半晌默默回去捡起帷帽,把芳雪剑用力贯入地面半截,身影虚化遁入剑中消失不见。   “小芳,自闭了?”练惊虹幸灾乐祸的看了看地上的芳雪剑,止住笑声严肃道,“继续之前的话题吧,他听着呢。”   “我们不止要救出常公子,重要的是借此机会揭穿付青霄的假面具。”陆饮霜回去坐下,“问道大会提前到下月十五,时间正好,在问道大会上拦截道武秘境让其现身带回常公子,铁证如山。”   “说到底,帝尊,常靖玉在道武秘境都是明芳雪的猜测,万一他猜错,我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付青霄反过来咬我们一口,我们怎么办?”谢桥忧心忡忡地叹气。   “所以这期间也尽量在他处寻找常公子的下落吧。”陆饮霜斟酌道,“况且用人不疑,本座也相信肃正仙尊的判断。”   谢桥心说被他们几个气到躲回剑里,这判断也不怎么样,但事到如今这是最可靠的消息,也只能冒险一试。   “阵法上也不能放松警惕,早日解决付青霄,也早能专心解开阵法,查清魂主身份。”陆饮霜端起茶杯挥了挥手,“都去忙吧,本座稍后和凌沧门主再联络中庸居,看看能否让中庸居开个方便之门。”   ……   道武秘境,寂静如旧,不分白日黑夜,也无从得知时间流逝。   常靖玉记不清自己到底昏了多少次,他几乎习惯了刀剑加身般的痛楚,眼前从一片漆黑到现出微弱的光影,喉咙也能发出破碎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水潭边爬去,短短数尺距离,却仿佛挪了一年才到。   清澈的泉水里混着不知名的光点,常靖玉俯下身鞠起水喝了一口,泉水入喉冷如冰碴,他咳着吐出口淤血,头脑一点点恢复清明。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他的乾坤袋还在身上,但漏刻镶嵌的灵石已经耗尽,只能推测过了半年以上。   都过了半年,陆饮霜还没来救他吗?   常靖玉仰面倒在潭边,那股令人冻结的寒意让他无比怀念起陆饮霜来,他没死于心魔,也没死于飞速增涨难以控制的灵力,他活下来了,能继续等陆饮霜了,前辈一定会来,只有陆饮霜还在乎他。   想来是云岚君心软了,把他扔到别处,却没杀他,常靖玉的思绪乱哄哄的,一会儿是要等陆饮霜来救,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应该想法出去找他。   如果陆饮霜没打算来救他,那他就把陆饮霜关起来,让他也感受一遍和自己同样的痛苦,这样他们就扯平了,他就不会恨他的前辈了,他就还能像从前那样跟着他,看他意气自如地……   常靖玉忽然往泉水里偏了下头,任由自己半截身子都落入水中,被彻骨的寒意刺的不住颤抖。   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会有伤害陆饮霜的想法,他还是被清梧花影响了吗?   “咳咳……云岚君!你听见了吗?”常靖玉勉强撑起身子,头发淌着水贴在脸上,他运气试了试,却只感灵脉一阵崩裂般的刺痛,他强忍着调息片刻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没有云岚君的回话声。   常靖玉从洞窟出去,顺着小路走了一段,又在地上发现之前被他搬远了的几本秘笈,云岚君不但没杀他,还把秘笈给他送了过来。   他不再试图把云岚君喊起来,拿着秘笈回去,重华仙门的术法都高深精妙,他只能自学一些注解详细的,但仙渺剑谱却连他不曾接触过的剑式剑阵一应俱全。   云岚君这次醒来的很快,常靖玉喊那两嗓子时,他已经适应了满屋都是陆饮霜的名字。   他倒是听说过陆饮霜,是沉沦境临渊宫的尊主,外面过了一百多年,不出意外他也该坐上帝尊之位。   如果不是重名的话,这才十多岁的孩子怎么会和临渊宫的魔修扯上关系,还是连神志不清都念念不忘的关系。   云岚君放出神识,无聊地各个角度监视常靖玉,只见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演练剑招和运转灵力适应身体,每次疼得一头冷汗昏倒,气空力尽的醒来时就去翻术法秘籍,符纸用完了,迫于现实结果练会了凌空画符。   尽管不能和他说话,但有个人观察总比闲着看灵草是怎么长出来的有趣,云岚君看他拿剑削掉过长的发,站在水潭边看着发尾忽然陷入沉思,又不知怎么了从孤寂中生出一股暴虐,握剑斩向周围墙壁,墙上本就有无数道剑痕,那是他无数次发泄过后留下的空虚。   常靖玉看着自己的手,再一次问起陆饮霜会不会来。   然后他猛地抬头,视线集中在一个方向,震声道:“云岚君,我知道你在哪。”   云岚君一愣,下意识的收回神识。   常靖玉闭上眼复又睁开,沉沉地笑:“这次我确定了。”   云岚君顿时头痛起来,他又小看这小子了,骗他收回神识追踪过来。   但好在他还有结界,这次常靖玉可别想从他这占到便宜。   常靖玉提着剑一路跟过去,最终站在洞窟前看见云岚君靠在洞口的尸体,他伸手碰了碰,有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想必付青霄也是因此被拦在外,才没能亲手除却后患。   “哼,你适应的不错,看来道武秘境还挺适合你这种伪君子,免得让你出去祸害别人。”云岚君出言嘲讽道。   常靖玉有求于他,面色一变,一脸忏悔之色跪倒下来,激动道:“师祖,弟子是迫不得已啊!”   “啊?”云岚君吓得一愣,尸体上光晕闪个不停,“你少攀亲附戚。”   “其实我之前隐瞒您一个事实,付青霄就是弟子的师父,有此为证。”常靖玉从乾坤袋里拿出斩情剑和仙门令牌,恭恭敬敬地呈到洞口。   云岚君的眼珠一转,果然是斩情剑不错。   他顿时没了声息,常靖玉也不催他,静静的跪在那里。   “那……付青霄为什么关你进来。”良久,云岚君才满心愧疚地问。   “师父他,身体不好,所以筹划许久,布下夺舍转生阵,要用我的身体夺舍重生,为此在我幼时就杀了我的母亲,还有救我的长林派师兄和掌门。”   常靖玉悲痛至极地啜泣起来,添油加醋半真半假地哭诉,“弟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一直当他是救命恩人,就算师父要我的命,我也是毫无怨言的,可他却想连我的朋友也一并除掉,所以我才要千方百计的想办法出去,我的命可以给他,但我的朋友是无辜的!”   “这……唉,是我教徒无方,没看出他心思如此险恶。”云岚君颓靡地道歉,他监视了常靖玉多久?有快一年了?从他醒来开始练剑,直到今日才找上自己倾诉,是终于受不了积压在心的苦闷委屈了吗。   “师祖也是受害者,我受了师祖不计前嫌的恩惠,实该向师祖磕头道谢,师父虽然利用我,但我能见到师祖,也不会再恨道武仙门了。”常靖玉低下头去,诚恳地磕上地面。   云岚君不禁心痛起来,忍不住撤了结界:“我教出如此逆徒,有何颜面再受你拜礼,快起来吧。”   常靖玉闻言起身,上前一步踏入洞窟,他缓步走到中央,墙壁上张牙舞爪的凌乱姓名像扰乱心神的符文,他突然捂着胸口弯下腰干咳,仿佛行走荒原饥寒交迫濒临死亡一般,那个名字是他渴望的血和肉,让他的欲念不断攀升,却永远无法到达彼岸绿洲。   云岚君迟疑着关心道:“你还好吗?”   “好,当然好了。”常靖玉断断续续的笑起来,声音越来越高,又戛然而止,“师祖,在这秘境中怀着懊悔与愧疚苟延残喘痛苦吗,不如用你的命来赎罪吧,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你也能放下负担安稳地仙逝。”   云岚君看着瞬息就逼近眼前的玄荒剑尖,匆忙中只能从乾坤袋里召出几枚玉简,急道:“等等,我还有医仙门的秘笈,你不感兴趣吗?”   “学医救不了疯子。”常靖玉拿剑挑开秘笈,“我这段时间钻研重华仙门的术法也算小有心得,等我烧掉这个碍事的躯壳再炼化你的魂识,就能利用此地灵力试着给前辈托个梦去……我若是成功了,就为你立碑祭拜如何?”   “……唉,你方才在洞口所言,都是实话吗?”云岚君声音低落,“我以此身苟且偷生,若是能换取你离开的机会,我也无怨。”   “大部分都是实话,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常靖玉神色冷淡,“还有遗言吗?师祖。”   “我颈上有一枚灵玉坠,你先拿走,别把它也烧了,那是我义女所赠,可能的话,帮我找到另一枚同样的玉佩,看一看主人还过得好吗。”云岚君交代后事似的,倒也豁达起来,是他看走了眼,也该替这份不察付出代价,“我会抹去乾坤袋上的印记,里面的东西都归你使用,只希望你出去以后,大仇得报能深山退隐专注修炼,不要迁怒无辜之人。”   常靖玉嗤笑一声:“我就做个好人,在你面前一口答应,至于我出去如何,你也无从得知了。”   云岚君一时语塞,只能沉郁地喟叹。   常靖玉蹲下去拉开尸体的衣领,果然看见云岚君颈上有条细绳,再往下拽,是一枚小巧华贵的烟山玉坠子,他看清那玉坠上的刻纹,忽地如遭雷殛般停住了手。   一人一尸僵持了一会儿,云岚君苦中作乐的央求道:“你要拿快拿,别再扒我衣服了,怪不好意思的。”   常靖玉忽略了他的抗议,怔怔地问:“你的义女,叫什么名字?”   云岚君不解其意:“你真要帮我找人?”   “少废话,回答我!”常靖玉一把扯下玉坠,反手掐住尸体的脖子。   “我不可能这么告诉你!”云岚君也高声质疑,他原本只是觉得遗憾,就顺口说了出去,也没想着常靖玉真能尽心办事,“谁知道你小子是不是要牵连无辜!”   常靖玉松开手,玉坠在他指上轻晃,他松开云岚君退后两步,从自己的乾坤袋里也拿出同样的烟山玉玉佩,是陆饮霜耐着性子跟罗裳门的旨Ы换焕吹模他还因为陆饮霜喝了那几个无赖的酒而生气。   “你的义女……叫什么名字?”常靖玉动了动唇,声音酸涩低哑。   云岚君看见常靖玉拿着的玉佩,震惊得差点直接现出魂识抢过来查看真假。   “尹星荷,她叫尹星荷,我为采药来到南疆,意外遇见血蛛门被灭,只剩一个逃亡的女孩,我救下她,也因此受了毒伤,她带着剑谱和门派传承的毒,不愿做我的徒弟,我就收她为义女,她十五岁就离开仙门四方游历,为我寻找解毒之法。”云岚君喃喃道,也不知在这秘境中再见玉佩是悲是喜,“你……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娘。”常靖玉脱力般缓缓坐下,剑也收回鞘中,盯着玉坠百味杂陈,“我没骗你,我娘若是活着,我又怎会拜入道武仙门,她是你所救……算了,我不杀你,我再另寻他法就是。”   云岚君也失神了半天,感慨地苦笑命运弄人:“那个陆饮霜,是临渊宫尊主吗?”   “他是帝尊。”常靖玉也没什么精神警觉了,心不在焉的用指尖描着地面的名字。   “果然。”云岚君说不出所料,提起几分希望鼓励道,“既然是陆饮霜,你大可安心在此专注修炼,临渊宫人脉甚广,定能找到道武秘境。”   常靖玉站起来,径自离开洞口原路回去,把自己沉入水潭,任由寒意侵入肺腑。   陆饮霜会来吗?这泉水冷的如此熟悉,果然还是会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请勿轻信网友,更勿御剑见面,时刻保持警惕,谨防云图诈骗。 恋爱可以谈,不能石乐志,少壮泡凉水,老大得风湿。 肃正仙尊和临渊宫帝尊提醒您,注意身心健康财产安全。 ―――――――――――― 一万赶不及了,八千吧_(:з」∠)_ 按这个进度,明天就能见面了啊! (再不见面总有种水字数的感觉,我尽力了QAQ   ☆、问道大会01   七月十五, 问道大会。   仙岚城内外张灯结彩盛况空前,擂台设在引仙阁,周边的园林广场都被划入场地范围, 陆饮霜站在一颗飘着浅粉花瓣的树下, 前方几步就是畅行无阻的鹅卵石甬道, 路边撑着伞的摊位靠着个扇风的女修,她的同伴正踩着一簇浮在半空的花把招牌横挂起来。   “这位道友, 帮忙挂一下灯笼, 多谢!”飘远了寻找角度的女孩看见陆饮霜, 笑容明媚地打了个招呼, 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串灯笼抛了过去。   陆饮霜没想到会被拜托帮忙, 下意识的抬手接了,写着问道大会四个字的穗子迎风招展。   他把灯笼挂到树上, 玉简收到了谢桥的消息,他们和紫虚仙门合作的队伍已经加班加点的记录完了五处阵法的全部符文,应该可以在今日之内完成破译,确定阵法用途, 只是中庸居不肯配合撤离周围百姓,阵法若有变化,也很难强行毁掉。   陆饮霜想了想,回复他以道武秘境为先。   五天前, 流芳主人和谢桥终于完成了定位捕捉道武秘境的整套术阵,三天前,用翰海流星图交易极星阁主出手打造的悬天链也终于完工。   陆饮霜抬头看了一下金灿灿的灯笼穗, 周围喧嚣不止行人载笑载言,他这次亲自来到问道大会,但一切却和前世迥然不同了。   他筹划了一个月,道武秘境内的常靖玉又渡过多少时日?陆饮霜拨开垂下的枝条踏上小路,他还记得当初不情不愿的答应常靖玉,和他参加问道大会,如今放眼望去,浮在云端的引仙阁剑影法宝熠熠生辉,他突然觉得空落落的,好像身边应该有个兴致盎然的声音带着骄傲给他介绍问道大会的辉煌过往。   他正有些出神,背后就传来一声温婉矜持的笑语:“陆兄,久等了。”   流芳主人一袭盛装翩然行礼,引得路过众人频频侧目。   陆饮霜暗自深吸口气静下心来,拱手还礼道:“门主远道而来,辛苦。”   “谢桥和沈护卫呢,还没到吗?”流芳主人扫了眼周围。   “他们在引仙阁下检查阵法,此回我们必须保证万无一失。”陆饮霜沉声道。   “晚宴还早,我也是第一次来问道大会,陆兄不介意我随便逛逛吧。”流芳主人偏了下头,高贵稳重的气质里现出一丝俏皮。   陆饮霜轻笑道:“当然,门主还请自便。”   “一起吧。”流芳主人自然地对陆饮霜抬袖示意,邀请他同往引仙阁。   园林小路上隔三差五都是来凑热闹的修者摆下的摊位,有卖灵符法宝兵器的,还有稀奇古怪的机关偃术造物,话本画册也很受欢迎,上空不时飞过道武仙门的巡逻法宝,流芳主人挥了下手,招呼下来一个圆滚滚的眼睛,给她的玉简传了一份地形图。   “陆兄没兴趣买点东西吗?”流芳主人没有半分要搞个大事的紧张,她对兵器没什么兴趣,就拐到另一条街去看话本,又闲着回头问陆饮霜。   陆饮霜瞄了眼书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名,他是断然没有脸在流芳主人面前买的,就平稳地说:“我不缺什么。”   “这本可以送给你那位晚辈。”流芳主人翻出一本正常的,猝不及防地开口。   “咳!”陆饮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说你怎么还记着这事,他迫不得已的接过来,一看书名“十年问道一枝独秀”,鬼使神差地就掏钱买了。   “陆兄,你看,道武仙门常公子。”流芳主人又换了个摊,展开一幅卷轴给他。   陆饮霜:“……”画师这么闲吗。   “还有行侠仗义版常公子,还有置影术偷拍的全境最清晰常公子。”流芳主人笑眯眯地追加。   陆饮霜:“……”别说了,我买还不行吗。   流芳主人感觉自己似乎看见了陆饮霜面具下一言难尽的表情,她稍微舒坦了点,和陆饮霜离开园林,引仙阁下是仙岚城最大的广场,空地上是分门别类的临时小店,站在来往人群中确实有些共襄盛举的错觉。   “我看这件不错。”流芳主人站在成衣店门口,指着云图上显示的新款,月白的衣料袖口缀着兰草,像是正道栋梁的风格。   “我不缺衣裳。”陆饮霜下意识的说了一句。   “送给你晚辈。”流芳主人雷厉风行的进店。   陆饮霜绝望地捂住了面具,无比后悔他为何要问流芳主人参考意见。   “秘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也许你救他出来,他已经不是跟在你左右的孩子了。”流芳主人忽然正经起来,说完之后,又转去里屋问细烟纱的价码。   陆饮霜恍然大悟,他忧愁地叹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再也无法俯视常靖玉,只好按照自己的身高买下了那套衣裳。   他看着流芳主人披上披帛在镜前转圈的身影,思绪无法控制的翻涌,他想起常靖玉也曾轻松地和他讨论哪件衣裳合适。   常靖玉离开的那晚,他问流芳主人要如何委婉的拒绝,但若此时常靖玉的心思不变,他还能像从前那样含糊其辞逃避现实吗?   又或者像流芳主人说的那样……为什么要拒绝。   他和流芳主人在引仙阁周围消磨了一整天,期间还试玩了几个最新的机关幻阵,都被流芳主人打包回去通关,付青霄派来的眼线也断断续续的跟到了晚上,确保他们只是前来游玩顺带参与宴会议事。   戌时,晚宴正式开始。   问道大会的开幕仪式和祭祀检阅在上午已经完成,陆饮霜没兴趣参加,和谢桥汇合之后与几位来晚的门派领导一同踏入传送阵内,直入引仙阁。   御龙府的炎真君也姗姗来迟,他刚出传送阵就猛地回头,后知后觉惊讶道:“临渊宫帝尊?”   “正是。”陆饮霜神情冷淡。   流芳主人随后跟上道:“炎真君,好久不见。”   炎真君自己推上下巴,打量着流芳主人,赔笑道:“流芳姑娘,怎么您也来了,沉沦境这是要和道武仙门签什么盟约吗?”   “府主这次应该没喝多吧,难道没收到青霄剑仙的消息,本座要与贵境合作解开阵法吗?”陆饮霜凉丝丝的嘲道,率先抬步离开。   谢桥也威胁似的瞪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跟上陆饮霜。   炎真君被晾在原地偌久,才骇然地一拍大腿,什么特使陆风雪,根本就是陆饮霜本人!他当初借着酒劲儿说沉沦境歪风邪气,可是对着人家帝尊说的,陆饮霜没当场发作已经很给面子了。   ……那付青霄通缉陆风雪又是怎么回事?炎真君半点摸不着头脑,但望着气势汹汹的魔修一行人,突然有种这个晚宴不能善终的预感。   引仙阁花园内,九曲廊桥围绕着层台累榭,宴席摆在湖边,莲花的清香渗入琼浆玉露,每一株草叶都挂着晶莹的水滴,缥缈的云雾铺满在目所能及的天宇尽头。   陆饮霜在引路门人的带领下来到亭中,亭内布置华丽大气,与付青霄所在的高台遥遥相对。   他们甫一落座,现场凡是没有遮挡直接能看过去的位置,视线全都欲盖弥彰地刺在陆饮霜身上,一边装着不在意,一边交头接耳的谈论这个上百年不露面的临渊宫帝尊。   陆饮霜觉得难受,除了在战场上他还没受过这么直接的审视,忍不住抬眼扫了回去,然而座位稀疏离散,他的眼神遮在面具下毫无威慑力。   “准备得如何?”陆饮霜只好忍着如芒在背的不悦低声问谢桥。   “随时可以开阵。”谢桥舔了下唇,单片镜罩在眼前,焰金的瞳孔里烧灼着跃动的火苗。   明芳雪和柳月闲坐在付青霄旁边,三位仙尊只有练惊虹的位置空着,付青霄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又神色如常的起身,将扩音法宝招至身前。   宴席瞬息鸦雀无声,众人都肃然静坐等待付青霄开口。   “诸位门主,道友,付某在此多谢诸位赏光参加晚宴,也多谢诸位对筹办问道大会的鼎力襄助,在过去的十年里,道武仙门一直致力于同各个门派、有志之士……”   陆饮霜的玉简闪了一下,是练惊虹的传音。   “她正在引仙阁外围等候讯号。”陆饮霜拿起酒杯晃了晃,“稍后按计划进行,务必拖住付青霄。”   谢桥面色凝重,流芳主人抿了一口果酒从容依旧,亭外的花树无端颤了颤,落下一场迷离的花雨。   等付青霄长达两刻钟的讲话终于说完,在场众人十分配合地起身客套,陆饮霜又等了半晌,不耐已经到了极点,付青霄这才介绍起远在亭中的一众魔修。   “今日付某还有一项重要的决定宣布,那便是针对修真境现存的五处不明阵法还是要引起足够的重视,沉沦境临渊宫帝尊和莳花门门主便是为此事前来商讨合作。”付青霄对陆饮霜礼貌地抬了下手,诸如紫虚仙门自不意外,收到消息的重华仙门医仙门等大门派也早有所料,但其他消息不够灵通的修者面面相觑,还在为与魔修合作而诧异。   “帝尊,趁此机会与众人说说你的看法吧。”付青霄温和地笑了笑,请陆饮霜上前。   陆饮霜缓缓起身,径自穿过两侧席位投来的目光,步上台阶,对付青霄拱手行礼。   付青霄还礼,横撤一步让开位置。   陆饮霜环顾四周,他许久都没公开露面,更别提当众讲什么话,上一次认真说完一套还是继任帝尊大典上,只是他太过集中在诘屈晦涩的古早措辞,根本没认真去看那临渊殿前恭敬跪拜的千万门人。   “修真境众位道友,本座此来,目的有二。”   他一开口,刻意压沉的嗓音仿佛带着冰雪的气息,清冷孤傲,语速优雅的字句又透着漠然,像冬日寒风凛冽地吹进众人心底。   重华仙门的新任副门主是个年轻姑娘,望着高台局促地转了转酒杯,低声咕哝道:“他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吓人嘛。”   摧岳楼的彪形大汉楼主则忿忿不平:“哼,遮头盖脸鬼鬼祟祟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采菲楼主也在,她望着空缺的仙尊席,看陆饮霜的眼神若有所思。   炎真君打了个哆嗦看了看周围,不少人都被临渊宫帝尊的气质震住,不禁腹诽在御龙府见面时陆饮霜有这么勾魂摄魄吗。   陆饮霜顿了顿,直截了当道:“本座不喜拐弯抹角,目的之一,就是替道武仙门救回亲传弟子常靖玉,其二如青霄剑仙所言,本座愿与在场诸位合作,共抗来敌。”   “帝尊,你此话怎样。”话音一落,付青霄首先皱眉肃声质问。   他心头一跳,陆饮霜言之凿凿,仿佛真稳操胜券。   宴席瞬间哗然,陆饮霜抬起手来,手腕一转,无数细碎冰晶凝成的烟雾直冲九霄,在如墨的夜幕中炸开璀璨的冰蓝烟花。 作者有话要说:  流芳主人获得称号【两境最强助攻】 读作问道大会,写作漫展大会 啊,明早六点再更一章吧,让我好好搞搞久别重逢的大场面_(:з」∠)_   ☆、问道大会02   清凉的冰屑迎风飘洒, 层云散开露出一轮朗月。   紧接着,破空声厉如龙吟,气势巍然鬼神难阻, 一柄长刀倏忽而至贯入地面, 将平静的湖水激起万丈波澜。   “付青霄, 我今日特来告知,自此卸下泽渊仙尊之位, 誓报先师鬼神主之仇。”练惊虹握住刀柄决然道, 将仙尊令牌抛回高台。   满座宾客瞠目结舌, 他们还从未见过付青霄那般难堪的模样, 练惊虹确实不守规矩恣意妄为, 也有实力不受管束,但当众请辞扔下令牌, 那是让道武仙门沦为笑柄,她到底和道武仙门有什么深仇大恨?   有人想要说话,被同桌一把按了回去,他们虽说在这围观, 但道武仙门的家务事,不明内情谁敢随意评论。   练惊虹环视一圈,现场静得落针可闻,柳月闲这才反应过来, 拍案怒道:“练惊虹!你休要在问道大会上放肆!”   “呵,柳姐姐,我以为你眼中只装得下付青霄, 原来还记得我的名字。”练惊虹挑衅地扬头,她和柳月闲不是一届同窗,也谈不上交情,“放心,卸任文书我会补给你。”   正当付青霄要开口制止柳月闲和练惊虹的争执时,重华仙门门主先一步站起来高声提醒:“众人留神,有阵法!”   在场几位大乘期的首脑同时起身,没有杀气也没能感到针对的意图,未卜斋的斋主甚至临时掷下筷子算了一卦,意外道:“没有危险……”   陆饮霜站在台上,在绷紧的气氛中悠然背过手去,与此同时,明月银河忽地一暗,好像沉重的夜空逼压下来,浓稠的黑暗将引仙阁染成世外孤岛。   惊呼声此起彼伏,不过须臾之间,那些灯火下张扬的影子被刺眼的亮度瞬间撕裂,他们沐浴在爆发的波光中央,只剩眼底斑斓的红。   在如有实质的光海里,谢桥熟练地勾完最后一个符文,张开双手向上一推,整片闪烁的银白又缓缓归于天空,寂寥的夜幕再次燃起明灭的光点,仿佛重塑了漫天繁星。   重华仙门副门主震撼地盯着穹顶,掐在手中的雷诀迟迟不动。   “这是……”门主也屏息仰望,一时无言,他猜到了这毫不掩饰的阵法用途――他们要在苍F界之外的宇宙虚空中强行劫来一处无定的空间。   谢桥的身形晃了晃,沈萍风离开凉亭过去扶住了他,流芳主人越过凉亭飘然凌空,澎湃如浪的灵力源源不断融入阵法,辰光组成的银色线条在星斗中穿梭汇合,组成一副穷究人力极限的阵图,古老肃穆的虚影在星图下缓缓展开,他们在天地间打开了一扇门。   付青霄猛然回过神来,拔剑怒视陆饮霜:“你来修真境,莫非是打道武秘境的主意吗?我不可能放任魔修如此冒犯道武仙门!”   柳月闲闪身跟到付青霄身边,同时喊人道:“来人,拿下他们,这里可是修真境,容不得邪魔外道放肆!”   陆饮霜化出盈昃一点地面,冰层蔓延开来,将高台两侧的护卫挡在原地。   “寰辰仙尊,何必下这种毫无用处的命令,本座既然敢在众人面前劫下道武秘境,就是为让众位修真境领导做个见证,常公子若身在秘境之中,那本座便要追究青霄剑仙污蔑之责。”   “荒谬,我岂会编造谣言,害我自己的徒弟。”付青霄一急脸色发白,不得不全神压制喉间翻腾的腥甜。   “哼,你的演技何时变得如此拙劣。”陆饮霜冷哼一声,挥袖一震,漆黑的锁链自袖口笔直射向明芳雪。   在场众人已经看不懂这出戏了,陆饮霜忽然攻击静如雕塑的肃正仙尊,又引起数声杯盘撞击的脆响。   然而明芳雪却不闪不避的抬手接住那截锁链,转而甩向空中虚影,锁链一端接触到巨门低端,又从左右延伸两道,练惊虹和沈萍风分别捉住,三人三个方向,将越发凝实的巨门固定在了原地。   沉重的门扉慢慢敞开缝隙。   “明芳雪,你昏头了吗!”付青霄咬紧牙关提剑攻上陆饮霜,偏头看向宴席呵斥道:“诸位还记得这是修真境的问道大会吗?让魔修在此撒野,强闯我道武秘境,修真境颜面何存?”   众人一愣,看看明显在帮陆饮霜的明芳雪,还有少见的怒上眉梢的付青霄,也觉得这不是家务事的范畴了。   “陆饮霜,你毫无证据就在此大放厥词,真当修真境无人!”   “什么救常公子,青霄剑仙的徒弟若在道武秘境,他怎么会不知道,我看你是居心不良,想强占秘境资源。”   “道友们,大家一起上,先把开阵的魔修拿下!”   付青霄的话显然起了作用,大门派虽仍在观望,但不少冲动的人已经化出兵器跃跃欲试。   明芳雪眼中冷光闪过,腾出左手微微一扬,纯粹的剑意压制下来,衣袂翻飞间只听无数颤动的鸣声,芳雪剑出,万剑俯首。   陆饮霜轻松架住昊穹剑,一掌震退付青霄数步,转头向台下承诺道:“诸位稍安勿躁,静听本座一言,若是本座没能从道武秘境内找到常公子,本座自会赔偿道武仙门损失,同时也会向在场诸位奉上厚礼登门赔罪。”   此话一出,那些因为控制不了兵器而暂停攻击的人也犹豫起来,他们少插个手,若是找到人那就是青霄剑仙的问题,没找到?有临渊宫帝尊的厚礼和赔罪,不但没有损失,还赚了。   况且几位大乘期的高手都还在观望,魔修要真对修真境不利,还能跑了不成。   “可恶,我的剑不听使唤!肃正仙尊这是什么意思啊?”有聪明人已经开始甩锅划水。   陆饮霜暗嘲修真境的表面情义,他自乾坤袋里拿出一瓶丹药扔向医仙门门主,看着寰辰仙尊提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若是本座误判,那瓶丹药就送给青霄剑仙,那是临渊宫先帝所留,足以治好青霄剑仙的内伤,为了让尔等放心,便先寄放在医仙门。”   医仙门门主接了,打开一看,惊讶道:“这是传闻中的回光草……青霄剑仙有伤在身吗?”   本欲帮助付青霄的柳月闲也犹豫了,她是知道回光草的,也明白付青霄的伤势再拖下去她也无能为力,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治好付青霄的伤,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况且陆饮霜随手就扔了瓶子给医仙门,也可见他气度非凡。   “师兄,忍这一时,身体要紧啊。”柳月闲忍辱负重地劝付青霄。   她不说还好,这一劝,付青霄一口血压制不住吐了出来,眼前发黑,心知今日这局难以善了。   他若真带回常靖玉,倒也能争辩一番,但若是……不可能,云岚君的伤势绝活不到今天。   “本座就先谢过青霄剑仙通融。”陆饮霜趁付青霄一口气没上来,轻笑了一下,提剑纵身闯入已经四敞大开的道武秘境。   没有门主令牌而强行开启的秘境并不稳定,巨门内侧都是爆窜的灵力,像无数刀刃迎头劈下,陆饮霜稍一大意就被削掉了几根头发,连忙撑起屏障,饶是他的冥离玄甲都难以抵挡锐利的风刃。   有极星阁主打造的悬天链,开门的位置与付青霄所开必定一致,那常靖玉应该不会离得太远。   陆饮霜远离了空间通道的范围落在地上,神识铺开搜索可能的人迹,但秘境内干扰甚多,他也只能顺着小路详细搜索。   这时他就庆幸起时间流速不一来,外面最多坚持半个时辰,但他在秘境之内,不至于过于慌忙。   “常靖玉,你若还在,就回本座的话。”陆饮霜深吸口气,将声音用灵力送了出去,莫名有些紧张,又开始构思常靖玉若是回他,他该说些什么。   然而良久过去,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陆饮霜一直以来的处变不惊就在这时崩出了一丝细纹,他挥剑斩向洞壁,剑痕上散着森森寒气,他伸手按着面具,又往上捋了下头发,发丝从指缝滑下,烦躁却要更胜三千青丝一筹。   “常靖玉,常……”陆饮霜又喊了一声,路的尽头封着模糊不清的光屏,他握拳砸在洞口,直接震碎了挡路的结界,入眼所见却让他的喊声噎在喉咙,不上不下,满腔愕然又化为破碎的酸楚,松了手低声叹息。   “呵,我都快不认得我的名字了。”陆饮霜摇摇头自语一句,伸手按在地上,让层层霜花铺满整间屋子。   另一边,云岚君的尸体倒在墙边,亲眼看见洞顶打开的空间通道,徘徊在震惊和狂喜之间,颠三倒四的对常靖玉瞎喊。   “看见了吗?打个比方,这就是奈何桥!等我们从这出去,回修真境,那就是新的人生!”   “你疯了吗。”常靖玉仰头盯着那道扭曲的门,云岚君感应到了位置,他便把尸体也拖过来,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茧子比从前更加清晰,用多了净尘诀而变得干硬的衣裳短了一截,头发披在肩上,他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认真梳过头发了。   “也许是付青霄,他带人进来,必定先杀你。”常靖玉扯了扯嘴角,薄情寡义地笑道,“到时劳师祖垂死挣扎一下,为我争取时间了。”   “喂,死小子,你能不能有点希望。”云岚君不满地抱怨,“你御剑上去看看情况。”   “上面都是无形风刃,我挡不住,如果用你的尸体做盾牌倒尚能坚持片刻。”常靖玉说着走到云岚君身前,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腕,“化神前期仍不够……要么传我修为,要么变成肉泥,选一个吧。”   云岚君已经习惯他时不时的威吓,无奈道:“你不会想死在出去的前一刻吧,我的状态用不了招式,但可以将三道剑气封入你体内,让你用来开路,就是可能不太好受。”   “我不在意。”常靖玉果断道,他的指尖有些发抖,拼命控制自己不去幻想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的人。   如果开启通道的不是陆饮霜,他就真承受不住这份倾塌的失望了。   大乘期的剑气侵入体内,远超身体承受的极限,常靖玉咽下一声惨叫,头磕在地上,强忍灵脉崩碎般的痛苦,云岚君的灵力裹住剑气暂时稳住,他咬破了唇,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他又想起了陆饮霜,他的心脏像团揪在一起的乱麻,痛把锐利的思念沉入骨髓,他等了几年?为什么还是一无所有?他每一瞬闪过的念头都是陆饮霜,他控制不住了。   “冷静,你可别在这个时候走火入魔啊。”云岚君急的像热炉上的尸体,“说不定陆饮霜就在门外。”   “呵,哈哈……如果没有呢,如果我忘了一切,那和死有什么分别。”常靖玉拿起玄荒剑,突然涌出一股想要引爆通道的灵力乱流和秘境同归于尽的冲动,他不用再没日没夜的等,也不用在沸腾的欲望中蒸干自己。   他试图引动灵脉内封锁的剑气,玄荒绽出雪亮的光华。   云岚君心如死灰的想,这次是真的完了。   “我送你剑,是让你用来自尽的吗?”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常靖玉怔了怔,玄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睁大了眼,又怕是自己的幻觉而不敢回头。   “常公子,好久不见,看你这副囚首丧面的狼狈样子我倒畅快不少,你先前顶撞于我,我大可既往不咎。”陆饮霜抱着剑靠在墙边,攥了攥发凉的手指,尽量轻描淡写的说道。   “陆饮霜?真是你!”尸体的眼珠疯狂旋转。   常靖玉终于转过身来,眼圈通红,满脸惶然,他试探性的往前挪了一步,颤声确认:“前……前辈,前辈?是你吗,前辈?”   “嗯,是我。”陆饮霜摘下面具晃了晃又重新戴好,俊逸的眉眼一如昨日。   常靖玉抬手揉了揉眼,突然弯腰抓起玄荒冲向陆饮霜,剑式也不讲章法,眼底怨怼和欣喜交替着,极端的情绪波动让他的表情都狰狞起来。   “你为什么才来!你不是临渊宫帝尊吗?为何要让我等这么久,为何要让我受这么多苦!”泪水夺眶而出,和着唇角的血,常靖玉发泄一般的怒吼,又抽噎着连声道歉,“都是我太过天真,我有负前辈期望,我让前辈担心,费力营救我,对不起……”   陆饮霜闪了两下,常靖玉的最后一剑砍在陆饮霜抬起的手臂上,他吓得浑身一僵,又丢了剑,再三确定了玄甲毫无损伤才一把抓住陆饮霜的胳膊,连人带进自己怀里。   陆饮霜向前一步,发觉常靖玉已经不用再拿脑门磕他的肩膀。   他伸手揉了揉常靖玉乱糟糟的头发,顺便比了比,这孩子已经长到他眉心那么高了。   “本座要协调各方,一面在修真境研究阵法,一面联络沉沦境监督救你的方案,一个月已经很快了。”陆饮霜的语气里充满了你知足吧。   “修真境的阵法比我还重要吗?”常靖玉微微抬起头,看向陆饮霜的眼中认真的不像玩笑,“我排在阵法后面吗?”   陆饮霜沉默了一下,总觉得如果他说是,常靖玉又要把让修真境陪葬提上日程。   “这本也不是两件事,我需要救你的借口。”陆饮霜折中答道。   常靖玉似乎不太满意,但还是一点点笑了起来。   “先离开这里,你这身修为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东西怎么回事,出去再说。”陆饮霜瞥了眼云岚君的尸体嫌弃道。   云岚君:“……”我堂堂先一门之主不要面子吗!   陆饮霜祭出盈昃剑,撑起屏障想带常靖玉出去,但来到半空才发现想要离开比入内艰难得多。   不计其数的风刃拦在通道前方,那是强行撕裂空间的灵力乱流,陆饮霜自己尚能勉强出去,但若带着两个累赘连大乘期的灵力屏障也难以护全。   云岚君忍不住舍己为人的喊道:“你们两个自己离开吧,我反正也是已逝之人,现今修真境谁还记得云岚君之名,不用管我……”   “你是云岚君?”陆饮霜稍稍降下些高度,闻言语调微变,他没去仔细看尸体的面容,常靖玉在一旁做了个证,他心说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断然没理由把他扔下了。   “明芳雪一直在找你。”陆饮霜估算了一下高度,对准了通道门口伸出右手,坚不可摧的冰晶结成锁链,迎着风刃一节节向远处延伸,“我带你出去,还能顺便替练姑娘赢个赌约。”   “练姑娘?”常靖玉加重了语气,拎着云岚君领子的手一抖,把尸体撞在盈昃剑上,冻出一层薄冰。   陆饮霜:“……”什么时候了你还纠结称呼。   陆饮霜烦闷道:“我大她数甲子,她已辞去仙尊之位,不然我要如何叫?”   “我没有别的意思。”常靖玉眼神飘忽地磕了磕邦邦硬的冻尸。   他有一堆话想说,但现在不是时机,他也只能用另一只手揽住陆饮霜的腰保持平衡,专注地看着他将冰锁送出门外。   “云岚君,保重。”陆饮霜提醒一句,他感觉自己的冰锁已经有人接了,便将另一端绑在尸体腰上,耗费半数灵力挡了一个屏障,先将云岚君送了出去。   “我有三道云岚君给的剑气,你不用保护我。”常靖玉有点惋惜的说。   “我知道。”陆饮霜方才便已察觉,“但你尚不能完全驾驭大乘期的剑气,会被反噬受伤。”   常靖玉心口一紧,陆饮霜还会担心他受伤,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分毫未变。   “抓牢。”陆饮霜沉声警告提气闪向门口,他的身影中途被拦在乱流之中,灵力屏障层层削减,他回手将常靖玉护在怀里,咬牙甩出数道剑气清空风刃趁势冲上通道,屏障消失的最后一瞬,他只感觉右腿一阵刺痛,千钧一发的摔出了秘境。   常靖玉睁开眼,四周都是他认识的门派领导,付青霄站在高台上,退后了一步,神色不甘中又隐隐带着宿命的无奈。   他低了下头,又惊觉陆饮霜受伤了,随着缓缓站起的动作,地面积了一滩醒目的鲜血。   “炎真君,看来方才是你接下冰锁,多谢。”陆饮霜松开常靖玉,即便右腿一阵钻心的疼,却仍保持着步伐平稳,风度翩翩地对正松开锁链去扒拉尸体的炎真君拱手道谢。   炎真君连连摆手,看看披头散发衣衫破旧,连个子都长高不少的常靖玉,又看看陆饮霜,松了口气,相信陆饮霜应该不会再记他仇。   他又忍不住望了眼沉默不语的付青霄,阵法散去,他眼尖地发现那阵光晕下付青霄忽地没了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孩子丢了天天想,找回来一秒就烦,贼真实! 常靖玉:我还没告白,怎么又加入事业团伙了,我的谈恋爱时间呢?! 陆饮霜:组队来查案打架,不准办公室恋爱   ☆、问道大会03   巨门的虚影渐渐消散, 悬天链掉在地上断了数截,陆饮霜偏头,视线扫过面沉如水的常靖玉, 突然回身一掌拍在他胸口。     “陆饮霜!”明芳雪见到模样变化的常靖玉一时错愕, 常靖玉嘴角渗出血线, 他抛下手中悬天链闪到宴席中央,薄纱遮不住语中急切。   “师叔……我没事。”常靖玉轻轻摇头, 清凉的灵力似乎平息了他体内堆积的沉疴, 他顺势抓住陆饮霜的手腕, 盯着陆饮霜的眼神就柔和下来。   “你的修为提升迅速, 但这三道大乘期剑气游走在灵脉之中, 非你能承受,对你有害无益。”陆饮霜微微一挣收手道。   “我已经见到前辈, 其他怎样都无所谓了。”常靖玉垂了下眼,转而看向高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我能用这三道剑气杀了他吗?”   “不可冲动。”陆饮霜低声警告。   在场众位道友压着好奇待在席位的只剩寥寥数人,采菲楼主抓住练惊虹打听, 重华仙门的副门主跑上前来问常靖玉到底怎么回事,常靖玉和陆饮霜旁边都是来围观的人,他们有目共睹陆饮霜对常靖玉的关心,凌沧门主资历最深, 自席间起身望向高台。   “青霄剑仙,能否请你解释一下,常公子为何身在贵门道武秘境?莫非是阴谋者连秘境都能操纵吗?”凌沧门主委婉地问。   付青霄没做回答, 柳月闲目瞪口呆地看着下方喧闹的人群,她忽然发现常靖玉的眼中蕴着熊熊燃烧的恨火,她动了动指尖,难以置信:“师兄,你说话呀,是不是我们道武秘境被魔修动了手脚,他们……他们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所以掳走师侄关入秘境?”   “何必再自欺欺人,寰辰仙尊,本座此行倒还有个意外之喜。”陆饮霜拍拍常靖玉的肩膀让他先冷静,他瞥了眼明芳雪,踏前几步,周围人群自动让开一个豁口。   明芳雪不明所以的跟上,看见躺在地上的人影顿时愣在原地,旋即失声道:“云岚君?!”   他话一出口,周围众人的目光从常靖玉身上直接挪到地面,在场都是各大门派高层,云岚君的名字不过销声匿迹了一百多年,此时再提,仍能掀起水花。   明芳雪快步过去,缭绕的烟雾在尸体上方聚集交缠,凝成虚实交替的人影,剑眉朗目潇洒风流,正是已被视为仙逝之人供在仙门祠堂的云岚君。   “先门主?您这是死而复生了?”炎真君吓了一跳,直言不讳地怀疑,“你怎么死在自家秘境里?”   “都让开,我来看看。”采菲楼主转眼已经戴了手套蹲下去查看尸体的伤痕,“致命伤来源于背后,是近距离偷袭的掌劲,震断三根肋骨,心脉碎裂,这……这应是道武仙门仙风堂的掌法。”   以魂体现身的云岚君飘到震惊不已的明芳雪身边,绕了一圈,干咳两声,哀痛道:“诸位道友,在下云岚君,想不到与诸位再会竟是这等场面,采菲楼主的眼力炉火纯青,她说的不错,在下确实是毫无防备被最信任的人偷袭,不得已才逃入秘境,却仍是重伤身亡。”   “付青霄。”明芳雪沉声念出一个名字,悄悄用指尖碰了下云岚君的衣角,发现触到实体之后又收了回去,“是他动手,夺走令牌?”   “都是在下管教无方啊。”云岚君环顾着引仙阁花园,写有问道大会的灯笼连成一片火海,他一开始也满腔愤恨,想要在天下人面前揭露付青霄的卑劣手段,但如今说出真相已无所谓痛快,只有压在心底的疑惑想问个明白。   权力的滋味就这么令人上瘾吗?   众道友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量,德才兼备心系苍生的青霄剑仙竟是靠弑师得来的门主之位,这可比临渊宫帝尊拼命营救仙门弟子劲爆多了。   “师兄,师兄你说话呀!”柳月闲在满座宾客好奇混着质疑的注视下浑身发抖,她顾不得礼仪稳重,脚步凌乱地来到付青霄身侧想抓他的胳膊,手伸出去却摸了个空。   “不好,付青霄早已畏罪潜逃!”在亭中歇息的谢桥急忙站起,流芳主人和重华仙门门主也在同一时间冲上高台。   眼前的付青霄只存幻影,柳月闲跌坐在地瞠然自失,声音细不可闻:“不可能,不可能的,师兄才不是那种人……”   “哼,我会拿回门主令,你们自己检查是否开过道武秘境,人证物证俱全,看你等如何抵赖。”谢桥眼前镜片一闪,疾言厉色道,“沈护卫,追!”   沈萍风远远看着云岚君的背影有些感慨,被谢桥吼回了神,连忙跟上他指的方向。   流芳主人身化流光随后追去,重华仙门的门主察看半晌渐渐消失的幻影,没能确定付青霄逃走的方位,只好循着流芳主人留下的落花离开引仙阁。   付青霄的态度比任何口诛笔伐更能彰显事实,众人看着先后离去的两伙人,从沉默中再次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议论。   “到底怎么回事啊?青霄剑仙杀云岚君,那常公子又是什么原因?”   “寰辰仙尊,你倒是给众人一个解释啊!”   “常公子,你是早和临渊宫认识吗?”   寰辰仙尊跪坐台上失魂落魄,明芳雪和练惊虹早站入魔修阵营,他们只好又来盘问常靖玉。   常靖玉低了下头拽拽盖不住手腕的袖口,神情逐渐悲戚起来,他咬着下唇肩膀发颤,很快揉着眼睛泫然泪下。   陆饮霜吓了一跳,刚想出声喝退凑近的人,只听常靖玉声情并茂地哭诉道:“谢……多谢众位前辈、道友关心,一切都要从晚辈意外见到师父布下的夺舍转生禁阵说起……”   他一坦白,又惹周围议论纷纷,开始找懂术阵的朋友打听禁阵。   常靖玉的语气委屈和不解并存,失望中掺杂着遭受背叛的怨恨,一众门主副手堂主像听跌宕起伏的说书似的认真,云岚君也不禁被他吸引,默默比对了自己听到那版,好像又有不少细节不同。   陆饮霜五指攥紧又放开,心说在秘境中度过这些时日你都磨炼演技去了么,常靖玉说到最后,又恍若隔世地望着问道大会的灯笼哑声问道:“现在已经八月十五了吗?我娘若还在世,我就可以带朋友回去看她,帮她和面,蒸月饼……”   他隐去了尹星荷的出身背景,只说她是心地纯善,修为尽失的母亲,众人对付青霄的好感不禁跌落谷底,脾气差些的已经连声唾骂付青霄是个斯文败类,败坏正道门风。   “常公子。”陆饮霜皱了下眉觉得别扭,他不愿让常靖玉拿自己的母亲博取同情,“适可而止吧。”   采菲楼主左右看看,提出一个重要问题:“如果青霄剑仙是魂主的内应,那陆风雪就是无辜的了?肃正仙尊,还是请你们及时撤销陆风雪的通缉令并作出道歉吧。”   “自当如此,云岚君,你既回来,应当重掌仙门。”明芳雪理所当然道。   “由你下令吧,以我如今的魂体状态,只能自由活动一个时辰,稍后就要回到尸体当中陷入沉睡了。”云岚君摇摇头,他即便有心也是无力。   常靖玉这才知道陆饮霜是被道武仙门通缉了,他眼光一寒,突然对台上的柳月闲也厌恶起来,他越过人群接近了高台,柳月闲这才低了下头,恍惚地看着他。    “多谢柳师叔多年栽培之恩,无以为报,弟子愿全力追查幕后主使,为修真境贡献心力。”常靖玉在台下端端正正的跪拜磕头,然后将仙门令牌放回台上,“从此以后,晚辈不再是道武仙门弟子,请寰辰仙尊保重。”   “靖玉!”柳月闲失态地爬起来,提着裙摆直接从台上跳下,曾经为修真境之首的道武仙门如今跌落凡尘,付青霄一声不吭地逃走,练惊虹也与仙门翻脸,常靖玉转身的背影让她感觉自己被扔在最让人不齿的灰暗角落,“是仙门对不起你,别走好吗?师叔会给你一个交代!”   常靖玉径自走到陆饮霜身前,看起来疲惫万分:“前辈,我们什么时候走?”   陆饮霜负手余光瞄着高台,他还在等道武仙门的态度。   柳月闲站在那里,云岚君和明芳雪过来,想安慰她几句,云岚君不是她的师父,她恭敬地叫了一声门主,云岚君叹道:“你若心系于他,就该担起责任,亲自查明真相。”   柳月闲指节攥得青白,她静立半晌,终于找回果敢沉下眉眼弯腰深深作揖:“诸位道友,是道武仙门不察,我们不会逃避责任否认过失,青霄剑仙……畏罪逃逸,我以寰辰仙尊之名宣布暂代道武仙门门主之职,全境通缉付青霄。”   陆饮霜转身抬起双手,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他从容踏上冰晶拼合凝实的台阶,寒雾聚拢成王座虚影。   “诸位修真境的道友,如今大敌当前,修真境三处阵法与诸位利益息息相关,无论青霄剑仙是否弑师投敌,都不会影响本座与贵境合作的诚意,本座也相信诸位众志成城,必不会因青霄剑仙而自乱阵脚。”陆饮霜环视四周,声音冷然威仪。   各大门派高层眼神交流了一番,他们自己的领导人出了问题,胡乱通缉魔修,被陆饮霜抓个正着,本就气短,陆饮霜还深明大义不予追究,他们还能说什么?鼓掌吧。   御龙府的炎真君首先赞同道:“临渊宫帝尊说的在理,不过是一个付青霄,修真境人才辈出,能担大任者数不胜数,咱们这些大当家在这吊丧,岂不让沉沦境笑话。”   沧渺宫随后也同意炎真君:“府主话糙理不糙,点名青霄剑仙身份是让敌人浮出台面,我们更该专心破解阵法缉拿魂主此人。”   “紫虚仙门承诺,用于百姓撤离的悬舟一律免费。”凌沧真人许诺。   “重华仙门会再调集门人,提供援助。”   “医仙门各地医馆均向受阵法影响的百姓开放……”   三大仙门见状顺风扯帆,其他门派也纷纷表态,陆饮霜琢磨着差不多了,就瞥了眼常靖玉,不卑不亢地告辞离场,详细会议等谢桥回来参加。   众人目送陆饮霜带常靖玉离开,别说常靖玉离开师门,就算因此而仇视道武仙门也是人之常情,也无法指责常靖玉太绝,只能摇头叹惋。   常靖玉跟着陆饮霜御剑离开,他迎着风,伸手接了一下前方盈昃剑上落下的飘摇细雪,悲伤逐渐化开,变成张扬的笑。   陆饮霜负手而立,忽地剑上一沉,常靖玉的侧脸近在眉睫。   “你笑什么。”陆饮霜人在剑上无处可躲,啧了一声用余光白他。   “道武仙门颜面扫地,只怕众多门人弟子也会因此怨恨付青霄吧。”常靖玉的下颌架在陆饮霜肩上,像只百无聊赖的猫,“凡是让付青霄痛苦的,我都要开心,前辈觉得我疯了吗?”   “……倒也不至于。”陆饮霜竖起一根手指戳了下常靖玉的脑门,把他退远,神色如常地问,“我和付青霄的痛苦比起来,哪个重要?”   陆饮霜心想,不能老是让你出选择题,本座也得扳回一城。   “当然是前辈重要。”常靖玉回答的毫不犹豫,“因为前辈也会帮我报仇,对吧?”   “哼。”陆饮霜轻飘飘地挤出一声答复,“离本座远点,回去客栈整顿妥当再和本座说话。”   “前辈嫌弃我了。”常靖玉委屈地拢了下头发。   陆饮霜暗地里仔细端详他的模样,常靖玉的眉目多了些许棱角,更显稳重深沉,他刻意做出几分黯然时,又好像与一个月前的少年骤然重叠。   “前辈是在看我吗?”常靖玉忽然笑吟吟地说道。   陆饮霜气息一紧,风扬起常靖玉散落的碎发,他额上还带着红肿的伤,笑容却和前世的明朗意气何其相似,但前世是假,今生是真,他的一颦一笑都透露着势在必得的剖白。   陆饮霜扭了下头,恼羞成怒道:“自作多情,下去。”   常靖玉被撵下了盈昃,稳稳落在仙岚城被临渊宫包下的客栈里。   陆饮霜把之前被流芳主人催着买的一堆东西一股脑儿抛给常靖玉,打发他去收拾自己,结果常靖玉美滋滋的收了衣裳,又跟进他的房间顺手替他关上了门。   “前辈腿上有伤,此处也无外人,就不用再勉力支撑了吧。”常靖玉目光灼灼地看着陆饮霜的腿。   陆饮霜:“没事……”   “我去倒水。”常靖玉自动忽略了陆饮霜的习惯性没事,卷起袖子去浴间放水。   陆饮霜收起玄甲坐在床边,被淅淅沥沥的水声唤起阵阵慵懒,他漫无目的的回想起这一个月来,玄甲的重量似乎从未褪过,他像回到镇守的焚星城,剑不离手,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汇报在他面前晃花了眼。   但好在他成功了,在这份站在崖边的自信下他再一次成功了。   常靖玉端着水盆出来放到床前,蹲下去想帮他脱下靴子,陆饮霜看这个气氛突然冒出了父慈子孝的味道,他还没好意思到这种程度,赶紧轰他去拿药,自己脱了鞋袜撩起衣摆,半截小腿都没入水中。   秘境中的风刃穿透了玄甲,玄甲可以自我修复,但伤势却没那么随便。   陆饮霜弯腰拿起盆边的布巾擦去脚踝上干涸的血痕,他的头发散落下来,不得不腾出左手把长发压在脑后。   常靖玉拿着药箱回来时,就看见陆饮霜略为苦恼的皱眉,他不像引仙阁上仰之弥高遥不可及的帝尊,而是永远不会再离开他的前辈。   他反手将门落锁,不愿有人看见陆饮霜只对他露出的随意一面。   “也许是该剪一下。”陆饮霜低声咕哝了一句。   “前辈这样好看。”常靖玉接过布巾蛮横地阻止,“我可以帮前辈编起来。”   陆饮霜不敢想象那个画面,恶寒地结束话题:“……算了,药给我。”   “你坐着就好。”常靖玉不打算让陆饮霜自己来,他伸手握住陆饮霜的踝骨轻轻抬起,伤在匀称笔直的小腿外侧,缺乏温度的瓷白染上结痂的暗红格外刺眼。   陆饮霜有些局促,动了动腿,常靖玉语气宽容地说:“别闹。”   陆饮霜:“……”   微热的水珠顺着足弓的弧度滑落下来,滴在常靖玉腕上,白净莹润的脚趾反射性的蜷缩又张开,空气似乎被一盆水蒸腾得沙涩炽热,惹得喉咙逐渐泛起痒意。   “行了,我自己……”陆饮霜收了下腿,却被常靖玉捏的更紧,常靖玉抬了下头,眼中无声酝酿着难平的欲壑。   陆饮霜不由得止住了声音,他不打自招地错开视线,他当然看得懂那眼神的含义,即便常靖玉规规矩矩的在给他上药包扎,他却还是感到一丝慌乱。   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他不是怕,常靖玉也没那个强迫他做什么的本事,但常靖玉替他擦干水迹端走木盆时他还是松了口气。   陆饮霜踩着床踏陷入沉思,他在慌什么,他什么时候连这小子的心思也要照顾,慌的应该是屡次唐突自己的常靖玉才对。   常靖玉乖乖地道了声前辈好好休息,陆饮霜以为他又要找些借口留下,但常靖玉直接回了隔壁的空房,陆饮霜看着腿上绷带,简单下床洗漱之后又回去躺下,夜色已深,他暂放思绪任由自己坠入浅眠,冲淡这一个月来的殚精竭虑。   另一边,仙岚城数百里之外的旷野,付青霄强压内伤御剑逃亡,他提不起恨,只是不甘心就此结束。   他犯下的过错罄竹难书,又怎能在此止步,让自己白白陷落深渊。   “魂主,你到底还要多久?”付青霄将仙门所用的玉简捏碎抛下,换了一枚联络魂主。   不消片刻就有了回复:撑住,我会接应你。   付青霄以袖掩口,血色浸透了布料,他暗暗告诉自己还有机会,门派高层还聚在引仙阁,只要魂主成功,哪怕只让他看一眼沈絮就魂飞魄散他也心甘情愿。   离约定的位置还有多远?付青霄狠狠抹去嘴角的血,一阵深远幽香忽地扑面而来,他顿感不妙连忙停住,剑指一引磅礴剑气自云中直降而下,冲散了从地面席卷上空的浅色花雨。   “莳花门主。”   付青霄认出这极具特色的招式,接着本已将明的天色又猝然昏暗下来,云雾聚拢,像眨眼间就闯入了雷雨之中,他不得不收剑落地,昊穹剑横在身前,乌云漩涡似的追击下来,在无声的死寂里压抑地摇动,一支箭矢倏然突破云层如玄雷般迅疾狂暴,直奔付青霄面门而来。   付青霄不敢轻忽,调动灵力使了一招仙渺剑式最上乘的剑辟山河,风声骤停,昊穹剑影自他背后浮现,携开天辟地之势斩向箭矢流光。   一招过后,箭断云开,付青霄拄剑半跪下来,额上满是细汗。   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付青霄倒吸一口冷气惊愕地回头,只见常靖玉幽怨地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冲他伸出磨得血肉模糊的指尖。   “师父,你为何如此残忍,这三年都是假的吗?不曾存在吗?”   “小靖玉……”付青霄心脏一抽,弯腰阵阵作呕,喝下的茶水也被他吐了出来,满口腥苦。   “师弟,你真让我失望,我可曾害过你?”沈絮不成人形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好像真在崖下摔得四分五裂,把腐败的黏液抹在付青霄脸上。   付青霄松开剑拼命往远处躲闪,他几乎被满腔愧疚和自我厌弃逼出泪来,他早该在四百年前就死,那样就不会害死沈絮,也无需再利用常靖玉。   “是不是我死了,你们就会原谅我?”付青霄低声自语了一句,抬起手掌对准天灵,却是用犬齿狠狠一咬舌尖,掌心微移,对准身后劈下一道雷诀。   流芳主人挡上灵力屏障,下一瞬付青霄已经冲到她身前,伸手扣住她的脖子。   触手并无温度,也是幻影,付青霄神色微变,回手遥控昊穹剑将常靖玉和沈絮的幻影搅碎,剑尖直指隐在幕后真正的流芳主人。   “不愧是青霄剑仙,竟能逃脱我的幻术。”流芳主人袖上悬着阵图,手背还是被剑气划了一道伤口,昊穹剑无法再近,被付青霄召回手中。   “不敢,流芳门主术法通神,我差点就心神失守自尽当场了。”付青霄用一贯的谦虚客气道,舌尖的刺痛终于让他摆脱术法影响,心有余悸地碰了下脸。   他感觉到指尖微凉,垂眼一瞥,指上竟然真的沾着黑褐色的液体。   流芳主人微笑着问如坠冰窖的付青霄:“强如青霄剑仙,又到底怕些什么呢?”   付青霄怔住之时,飞露自天穹掠过,背后一柄漆黑短刃无声无息的刺了下去,他及时反应,险险被刀刃划破了衣衫,谢桥偷袭不成,欺身上前拍出一掌,怒声道:“交代魂主的下落,否则我要你生不如死!”   “谢尊主开阵消耗甚剧,与我近战你胜不了。”付青霄剑式巧妙连环,掌剑运使自如,步踏流星身影翩然腾挪,谢桥拆招支拙,付青霄仍游刃有余,数十招转瞬而过,付青霄剑刃一转挑飞谢桥的刀,扣住右臂一带一错扭脱了臼。   昊穹剑刃划向谢桥颈侧,一柄折扇同时破空而来,付青霄不得不变招挡下,谢桥趁机退后,跌跌撞撞的被赶来的沈萍风扶住。   “抱歉,我来晚了。”沈萍风歉然道。   谢桥捂着肩膀脸色发白,眼中赤红更盛,单手掐了个雷诀:“一起上,不能放走他!”   沈萍风挥手化出佩剑,流芳主人也不再作壁上观,付青霄和谢桥战这一场已是强撑到了极限,手中昊穹沉重的几乎拿不起来,他又摇摇晃晃地跪倒咳血,仿佛随时都会昏死过去。   重华门主也追至此处,看了看付青霄,刚要说一句公道话,地面乍现诡异纹路,地层寸寸崩裂,自缝隙中涌出骇人的墨蓝火焰。   “小心!”重华门主挥手一扫,直接将在场几人移出阵法范围。   沈萍风礼貌地道谢。   “放开我,他就是魂主,我这次定要他死不瞑目!”谢桥看见在扭曲的火舌中现身的白衣男子,突然发狠自己接回右臂,甩开沈萍风就要冲上前去。   “你冷静!”沈萍风拽他回来,沉声提醒,“我不用你的破晓镜也看得出他渡劫期的修为,还是从长计议吧。”   阵法之内,依旧看不见面容的魂主华冠丽服,在四位大乘期高手的注目下如入无人之境,他扶起付青霄为他渡去灵力,随飘摇的火焰一同消失。   谢桥的瞳孔像溢满了血,他盯着阵法中央目眦欲裂,片刻之后咧了咧嘴角,冲沈萍风笑道:“沈护卫,下次再碰上他,你别想劝我冷静。”   “嗯,下次不劝你,你我同生共死。”沈萍风顺从地答应。   “好了,这次我们栽在渡劫期的敌人手里不算丢人,摸到了魂主的边也是个好消息,回引仙阁开会吧。”谢桥抬手推了下镜片神色平淡,仿佛刚才被恨意冲昏了头的不是他似的。   “嗯,方才战场我已录下云图,可以分给修真境的道友研究。”流芳主人随后跟上,三人驾轻就熟地开起小会来。   重华门主跟来一趟又跟回去,忽然担心起没了付青霄,他们岂不是都被谢桥牵着鼻子走。   与此同时,客栈内。   睡梦中的陆饮霜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凭借多年来的习惯睁眼的同时盈昃早已在手,剑刃架在来人颈上,眼中银芒闪动。   窗外仍是漆黑,斑驳树影落入屋内,常靖玉静静站在床头,一半侧脸被暗蓝的月光照的惨白。   陆饮霜:“……”   陆饮霜吐了口气蹙紧了眉收回盈昃,掀开被子坐起来,语气带煞冷声道:“给本座一个解释。”   “我醒是你,梦也是你,我睡不着,也忍不住,所以便来找你了。”常靖玉直白地歪了下头,半长的发已经被束起玉冠,陆饮霜送他那身月白长衫尺码正好,端看气质也是仪表堂堂的翩翩公子。   陆饮霜眼皮直跳:“你是找我,不是吓我,为何收敛气息。”   常靖玉回答的理直气壮:“我怕打扰前辈休息。”   “……算了,你既然不想睡,就出去走走吧。”陆饮霜挥了下手挡开他,自己翻身下床披上外衣。   常靖玉担心陆饮霜的腿,就没答应走太远,说是出门,最后也只上了顶楼,在檐廊下纵目远眺,东方天际翻卷着紫红相间的霞光,他们很快就会迎来破晓。   “受了不少苦吧。”陆饮霜趴在围栏上率先开口,有一缕落下的发丝飘到颊边。   “还好,只是几株清梧花,还有从云岚君那里抢来的修为。”常靖玉说的风轻云淡,“能见到前辈就不算苦。”   “力量提升的太快,若是控制不了,反伤自身。”陆饮霜又敲了敲栏杆,严谨地警告他。   “有前辈看着,我不会出事。”常靖玉笑着说。   “……你能不能别提我。”陆饮霜无奈地转身靠到里侧窗边。   常靖玉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陆饮霜也跟着沉默,半晌后∫庭院刮起一阵晨风,卷过了几声鸟鸣,云海中豁然迸射出灿金的光柱,浓郁如火的晨曦涤净最后一抹暗色,他们的视野越渐明亮起来。   陆饮霜摇头笑了笑,常靖玉也摸摸鼻子赔笑。   “看你如今这副身量,替本座冲锋陷阵去吧,本座不用再保护你了。”陆饮霜端着架子道。   “那是自然,晚辈甘愿为帝尊效犬马之劳。”常靖玉忠心地低头。   陆饮霜颇为满意:“小子,入我临渊宫吗?”   “我以为我已经是临渊宫的人了。”常靖玉笑眯眯地靠近了一步,声音轻浅,“前辈为我大费周章,不惜冒着得罪修真境的风险救我,那我能不能再贪婪一些……做临渊宫的门人还不够,我想要前辈心中最特别的、独一无二的位置,只有我,谁都不能取代。”   陆饮霜一时哑然,常靖玉不用再仰头看他,眸中映着绚丽的黎明。   “前辈,你动心了哦。”常靖玉得寸进尺的靠上前去,伸手按在陆饮霜胸口。   “哼,哪来的鬼话连篇。”陆饮霜偏开头,板着脸冷硬道,心跳却无法隐瞒地快了些许。   “前辈,你知道我的意思。”常靖玉挪开右手,顺势按在窗棂上,“别走,也别回答我,我若是听见拒绝,说不定会死。”   “你威胁本座。”陆饮霜眯眼对上他的目光。   “不是威胁,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所受的每一剑,都刻着前辈的影子,我越是觉得疼,就越是想见你。”常靖玉脆弱地抿了下唇,浅金的光给他渡上一层苍白,看起来如履薄冰,像随时会破碎一样。   “我……”陆饮霜心情复杂,想伸手查探他体内剑气是否需要再压制,却被一把抓住。   “嘘――”常靖玉一点点向他靠近,“如果让前辈不悦了,就打我吧。”   陆饮霜完全可以躲开,但他看见常靖玉深如冰潭的双眸,好像他是常靖玉还浮在世上最后的稻草,他又忽然不想躲了,他这一个月心力交瘁的研究布置,不就是为了找回那个在他身边聒噪又反复无常的小子吗。   他得承认,他在感情上从来不是主动的人,他习惯被常靖玉追着喊前辈了,常靖玉已经挑战了无数次他的底线,即使这距离再拉进一点……试一试似乎也没什么不行。   最后一缕清风也扭头而走,陆饮霜的后脑靠着常靖玉垫在窗棂上的掌心,不太适应,但也并不讨厌,心跳开始剧烈起来,常靖玉的唇有些干燥,眼下是迷离的阴影,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在常靖玉怕受斥责而闭起双眼时,才被迟来的紧张微微染红了耳尖。   常靖玉静待宣判一般垂着头放开陆饮霜,退后了一步,不敢再去看他。   他的前辈会说什么?无礼,放肆,还是目无尊长轻浮龌龊不可饶恕?   他太喜欢这个人了,喜欢到哪怕被厌恶,被恨,也想将他牢牢栓起来,让他的眸中只有自己的倒影。   陆饮霜抬起指尖蹭了下嘴角,轻咳了一声。   常靖玉悄悄抬起眼神,然后意外地看见陆饮霜并未生气,正慢悠悠的露出一个调侃的似笑非笑来。   “你说得严重,结果就只有如此吗?”陆饮霜挑起眉梢,“年轻人。”   常靖玉脑中轰鸣,表情看起来有点傻:“啊?前辈?”   旭日就在这时跃上地平线,温暖的辉光遍及每个角落,尘世复又喧阗。   “哼,我说的不够明显?”陆饮霜的睫毛颤了下,戏谑地慢慢扬头,“让本座见识你的执念还能带给本座何种惊喜。”   “……好,那前辈就算后悔也晚了。”常靖玉得到默许,重新逼近吻上了陆饮霜挑衅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陆饮霜:让本座见识你的执念还能带给本座何种惊喜(嚣张.jpg 【常靖玉:摸胸口】 【陆・笑容僵硬・饮霜:这个不行。】 【常靖玉:扯衣领】 【陆・眨眼就后悔・饮霜:这个也不行!】 【常靖玉:拽腰带】 【陆・收回帅气面子狠话・饮霜:这个更不行!总之都不行!】 常靖玉:嘤QAQ ―――――――――――――――― 激情码字爬到万更的边缘,明天起来再看看有没有错字用词什么的改一改_(:з」∠)_   ☆、魂主01   墨色玉简微微震了一下, 陆饮霜没有理会,不消片刻玉简又像被雷劈了一样疯狂乱颤起来。   常靖玉不满地伸手探向陆饮霜腰间,被陆饮霜挡住, 连人也推到一旁。   “前辈, 时间还早。”常靖玉意犹未尽, 盯着玉简的眼神像要把发传音云图的人拆了一样。   “正事要紧。”陆饮霜故作冷静,板起脸掩饰自己紧促的语调。   “前辈说这四个字的次数比叫我名字还多。”常靖玉幽怨地跟上陆饮霜, 小声嘟囔, “这和以前根本没有区别嘛。”   “常公子还想要什么区别?”陆饮霜侧目瞥他, 背过一只手快步回房。   常靖玉追在他身后, 陆饮霜抿了下唇, 思绪四面八方的蔓延,他说着正事, 唇齿间却仿佛还残留着柔软又充满侵略感的压力,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就算交出控制权,直觉也不会给他一丝危机的警告。   “前辈。”常靖玉忽然语带笑意的开口。   “说。”陆饮霜推门进了房间。   常靖玉靠在门上:“我可以搬过来和你一起睡吗?”   陆饮霜:“……”   他正打算接通云图的手顿了顿, 冷硬道:“放肆。”   常靖玉十分无辜:“前辈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陆饮霜:“……”你就睁眼说瞎话吧。   “前辈这就想歪,看来您也没我想象的清心寡欲嘛。”常靖玉走到桌旁,边倒茶边大胆地玩笑。   陆饮霜深深呼吸, 然后抬指朝常靖玉甩了道冰凌:“再敢口不择言,小心你的舌头。”   常靖玉捂住自己的嘴退到一边,陆饮霜接通传音云图, 只见对面是在引仙阁客房里焦急地来回踱步的谢桥。   “有急事吗?”陆饮霜坐下端起茶杯。   谢桥抬手拍了静立的沈萍风一巴掌,语气阴沉地说:“帝尊,我被他师弟打了。”   “咳……”陆饮霜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哭笑不得地问,“你们没擒回付青霄吗?”   “魂主现身救走了人,流芳门主录下的置影云图你先看一遍,看看能否猜出魂主身份。”谢桥的右肩隐隐作痛,又瞪了一眼沈萍风。   陆饮霜查看玉简中流芳主人的讯息,沈萍风任打任骂,可惜地叹气道:“我原以为付青霄只是善于隐藏自己,却不曾想他手段如此极端。”   常靖玉听见沈萍风感叹,脸色一点点阴郁起来,冷笑道:“付青霄只有一个目的,他要借魂主之力复活沈絮,我的师父对师伯你可真是一往情深哪。”   谢桥拍案而起:“什么玩意?”   看云图的陆饮霜严肃道:“饭可以乱吃。”   沈萍风连连后退:“……年轻人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我与云岚君在秘境待了那么长时间,付青霄的过去我耳熟能详,他以前帮你们代写课业,笔迹模仿的惟妙惟肖,你曾说严啸以云岚君的名义约明心慈见面,那他用什么约的?”常靖玉冷声问道。   沈萍风愣了一下,如醍醐灌顶瞬间清醒:“是一封书信,明心慈认得师父笔迹,能将她骗来……是付青霄模仿师父笔迹,助大师兄陷害于我吗?”   “他想必不是有意,我在被付青霄关入秘境前才想通,他在你墓前的懊悔并不是伪装,他为意外害死你而愧疚,时至今日仍在寻找弥补之法,恐怕他与魂主合作,就是魂主许诺了他复活沈絮。”常靖玉缓缓翘起嘴角,“师伯啊,是你当初先去招惹付青霄,才让他惦念至今。”   “……什么招惹,我认识他时也就十三四岁。”沈萍风脸色十分精彩,他看了看面罩寒霜的谢桥,尴尬自嘲:“在下真是个罪恶的男人。”   谢桥眼中红光如血,生生捏碎方桌一角:“我要将付青霄千刀万剐。”   沈萍风小心翼翼地闭上了嘴。   陆饮霜看完了云图,转过身来敲了敲桌面,自然地提议:“如果付青霄目的如此单纯,那只需放消息出去,告知他沈絮并未身亡,顺便藉此机会为当年之案平反,岂不是能让付青霄归顺我方?”   “不行!”陆饮霜话音才落,常靖玉和谢桥异口同声地阻止。   “付青霄的血尚不能浇灭我心头恨火,我不可能让他死的心满意足。”常靖玉拒不退让。   谢桥危险地嗤笑一声:“沈絮早就死了,现在这里站着的是我的护卫沈萍风,和他付青霄有什么关系。”   陆饮霜:“……”你们现实一点行不行。   陆饮霜只好暂时换个话题:“魂主的面容有术法遮掩,我也认不出他是不是熟人。”   谢桥也先压了压火气,事态还没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他不想让沈萍风再和修真境有所牵连,威胁般瞪了眼沈萍风。   沈萍风低头道:“属下从前对付青霄只是同窗情谊,并无半点u矩,属下私心亦不想再见付青霄,但若临渊宫的利益需要,属下也绝无怨言。”   陆饮霜心说总算有个懂事的,谢桥对这番说辞也挑不出毛病,哼了声正色道:“我昨夜收到消息,临渊宫找到魂主的身份线索了。”   “为何迟疑?”陆饮霜不解。   “这正是我先让你看方才云图的原因。”谢桥说,“探子回报,综合我们得到的情报找到的人选正是前任极星阁主,慕容逸。”   陆饮霜一怔,常靖玉不明就里,疑惑道:“他怎么了?”   “约莫二百年前,慕容逸宣称翰海流星图被盗,是当时几大门派策划的阴谋,因而出手攻打距离最近的莳花门,挑起降殃山之战,直到一百五十年前,我在焚星谷亲手斩杀慕容逸,祸首伏诛,四方靖平。”陆饮霜简单解释,“你确定是他?”   “我在凌山海的记忆中发现一个细节,魂主手腕有一颗痣,与我曾告诉过你的灭门仇人同样。”谢桥语气凝重,“慕容逸的贴身婢女在他死后选择离开极星阁退隐,我们从她口中得知,慕容逸腕上也有同样的痣,这实在很难再说是巧合。”   “我那一剑,确实斩下慕容逸首级,他当场身亡,极星阁为首的残兵败将非死既降,沉沦境各地的残党也偃旗息鼓。”陆饮霜沉吟道,“若他还活着,登高一呼,必有愿意追随的人,但这些年沉沦境却毫无动静。”   “我认为他吃了教训,由明转暗,让诸如寅卯忌恒一众追随者暗地里替他办事,而他本人一直在修真境付青霄的庇护之下。”谢桥推测,“究竟是不是慕容逸,去看一眼尸骨便知,但只怕那家伙不卖我们的情报人员面子。”   陆饮霜眉头紧蹙,若是慕容逸真在他剑下诈死,那他沉沦境剑中翘楚的颜面何在。   “我亲自去问。”陆饮霜站起身,“阵法的作用还没解开吗?”   “还差一点,从目前译出的符文推断,似乎是集地气和精气汇聚一点,要从堕水中捞出什么,差就差在这堕水上,堕水特性由来已久,我们早已习惯,对堕水研究甚少,所以就卡在了这。”谢桥眯着眼有些困惑,“但就算你我这等修为,若是触到堕水也绝无生机,魂主到底能从堕水中捞出何物。”   陆饮霜对阵法上也提不出什么看法:“不管怎样,先继续吧,与修真境各大门派合作的后续事宜也劳你负责。”   “嗯,有消息再联络。”谢桥点头,收起云图。   常靖玉见陆饮霜重新化出玄甲整理衣冠,好奇问道:“还有谁敢不卖临渊宫面子?”   “一个浑噩度日的废人。”陆饮霜抬手召出盈昃,“去蔚海,看看他人在哪里。”   大乘期高手全力御剑的速度连悬舟都比不上,陆饮霜一路肃然无语,常靖玉也找不到打破气氛的时机,坐在盈昃剑上晃着腿,帮陆饮霜撑个御风诀,直到入夜两人终于赶到昌瞿镇。   广阔的海面泛着静谧的烟灰色,点点灯火亮在蜿蜒的栈道上,陆饮霜越过小镇,带着常靖玉落在栈道尽头的草亭,远处明月之下几艘晚归的渔船闪着温暖的橙红。   “若我当初来的不是昌瞿镇,现在又该是怎样一番局面。”陆饮霜站在围栏边,用指尖向海面写了几个字,忽然感慨道。   常靖玉上前挽住他的右手:“前辈到了昌瞿镇,然后遇到我,这就是最好的偶然,不需要任何如果。”   “哼,你倒是不谦虚。”陆饮霜甩开他的手背在身后,笑着调侃一句,整个人又被束缚在常靖玉依赖地怀抱里。   “我对前辈一直很真诚。”常靖玉双手环在陆饮霜颈后,他看不见陆饮霜面具下的双眼,就向前靠了靠,前额抵在冰凉的面具上,低声道,“可以吗?”   “原来你还会问啊。”陆饮霜故作不悦地移开眼神,又想起常靖玉现在看不见他的脸。   常靖玉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檐上的灯笼将陆饮霜微启的唇晃得愈发红润,他偏头触碰微凉的唇瓣,舌尖不受阻碍地侵入,无师自通地挑起口腔内的柔软。   陆饮霜僵硬生涩的配合甚至称不上回应,就干脆放任常靖玉扫过上颚的舌探得更深,暗自攥紧了拳,又因为面具而壮了些胆,抬起右臂虚虚地环住常靖玉的腰,指尖碰到那副在海风中散发着热度的躯体时,又像被烫了手一样飞快地抬了起来。   “前辈……”常靖玉无奈地放开他退了一步,舔了舔下唇,“你想让我因为舌头冻伤去医馆看病吗?”   陆饮霜扭头呵出一口白气,回过神来发现地面也结了层冰,他难堪地干咳:“闭嘴。”   “前辈太紧张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常靖玉觉得委屈,他才亲了一下陆饮霜就放寒气冻他,真做点什么岂不是要变冰雕。   陆饮霜自知理亏,暗暗平复加快的心跳,面上勉强维持着不动声色:“这就受不了,说明你那东拼西凑的修为太差。”   常靖玉马上又不觉技痒起来:“那前辈是愿意让我继续练习了?”   “……正事为先。”陆饮霜一把给他拽到身后搪塞道,方才发出的讯号已有回复。   只见海面上若隐若现地浮出几个粗犷草书,“明日卯时。”   “他就是前辈说的废人?”常靖玉问道。   “慕容逸的尸首就是他所收埋,葬在何处连我也不知。”陆饮霜挥手散去海上字迹,“昔日慕容逸麾下有两名得力战将,那两人都是大乘,同时也是他的朋友,慕容逸死后,两人一者远走失踪,另一人退隐不问世事,在这堕水上做了一名漂泊的船夫,从不上岸。”   “大乘期的高手却甘做船夫,确实大材小用。”常靖玉感叹道。   “他是将命活在别人身上的人,早就没了自我,有什么甘不甘心。”陆饮霜祭出盈昃御剑带常靖玉去昌瞿镇。   南平客栈的老板娘璇灵子正在门口躺椅上看书,也许是出于看见熟人的心态,陆饮霜就直接收起剑和玄甲落在了店门前。   璇灵子面露惊讶地打量陆饮霜,常靖玉上前一步,率先笑着说:“璇灵前辈,麻烦要一间上房。”   “哦,就要一间?”璇灵子搁下话本确认道。   “嗯,一间就好。”常靖玉肯定。   陆饮霜:“……”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常靖玉:我觉得前辈懂得比我多 陆饮霜:本座比你大几百岁 常靖玉:我当初还担心前辈太单纯被罗裳门的老司机占便宜 陆饮霜:是你自己一厢情愿 常靖玉:北海客栈里的东西前辈是怎么认识的? 陆饮霜:本座当年还是扫黄打非办公室主任 常靖玉:那我想做…… 陆饮霜:做什么? 常靖玉:……做个好人QAQ ―――――――――――― 我太短了,我对不起江东父老_(:з」∠)_ 明天一定努力万更!!   ☆、魂主02   对于常靖玉来说, 昌瞿镇已是一别数年,璇灵子边在柜台前记录两人身份信息边悄悄抬眼,她上午就听说了沧渺宫传出的消息, 对常靖玉的样貌变化仍有一丝诧异, 但她也没不识趣的戳人痛处打听什么, 拿着钥匙带两人上楼。   “上次让这位道友在小店遇袭,没想到你们还愿意再来。”   “我还记得璇灵前辈的药, 既然再来昌瞿镇, 当然要和璇灵前辈打一个招呼。”常靖玉彬彬有礼地笑道。   璇灵子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她坚持自己开门确定了房间没有问题, 看向常靖玉时忽然又觉得可惜, 青年剑眉英挺眸如皓月,头发束的一丝不苟, 褪去了从前的拘谨和青涩,若是还在道武仙门,必定称得上器宇不凡的少门主。   陆饮霜不着痕迹的上前一步把常靖玉挡在身后,从璇灵子手中接过钥匙, 目送璇灵子下楼。   “前辈真是关心我。”常靖玉笑盈盈地伸出手去,五指从陆饮霜背后披着的长发间悠悠划下。   “离开道武仙门没什么值得同情的,你也不需要那种眼神。”陆饮霜打了个激灵,砰地关上门把头发从常靖玉指缝里抢救回来, 赶他先去洗漱。   断断续续的水声让陆饮霜又升起丝缕紧迫,他摩挲着腰间玉简,无端地期盼谢桥扔给他一点麻烦的能一直做到天亮的工作, 但这次玉简出奇的安静,直到常靖玉从屏风后出来,他不得不松开手从另一侧把自己关进氤氲水雾当中。   常靖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翘着嘴角铺开被子,干脆连灯也关了,坐在床边放松了上半身仰面倒下,从床头滚到床尾。   “……时候还早。”陆饮霜从浴间出来时就看见满室漆黑,常靖玉裹着被子靠在床里,只剩一双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前辈可以给我讲讲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嘛。”常靖玉看起来动机纯良极了。   陆饮霜沉思了片刻,把玉简放在桌上,靠在床头曲起腿来,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缓缓开口道:“你走之后,我在河坊镇等了你三天,错过了镇外的火银花。”   常靖玉眼神一暗,忍不住掀起被角盖上陆饮霜的小腿,又把自己往外挪了挪:“是我不好。”   “你还弄丢了息生印,我连夜赶往仙灵城替你寻了回来。”陆饮霜说着对他展示了一下挂着红绳的手腕,把左手递过去,“自己解。”   常靖玉借着微弱的月光寻找绳结,低声道:“我知错了。”   “我顺着你留下的剑气找到阵法,被付青霄偷袭伤了脊椎差点瘫痪。”陆饮霜的语气稀松平常。   常靖玉心口一疼,把解下的息生印重新戴回手上,又靠近了些,胳膊伸过去压在陆饮霜身上,整张脸都埋在陆饮霜和他背后枕头的夹角里,眷恋夹杂着杀意闷闷地道歉:“对不起……我该听你的话,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你受的伤我就让付青霄百倍奉还。”   陆饮霜微微眯眼,他有几分捉弄常靖玉的意思,想让他老老实实的反省,但见常靖玉真正压着愧疚说对不起他,他又叹息着拍了下常靖玉的背:“百依百顺倒也不必,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志向追求,苍F界广袤无垠,修行之路旷阔漫长,付青霄与之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得你沉湎仇恨,失去自我。”   陆饮霜越说越感觉自己老了,他苦口婆心的劝告也不知常靖玉能听进去多少,床帐之内的气氛快要演变成负责老父亲的谆谆教诲,常靖玉虚心接受,死不悔改地用一句“我只在乎前辈”把他接下来的话也堵了回去。   行吧。   陆饮霜翻身躺下,把常靖玉的胳膊扔回去,背对常靖玉闭上眼,冷声警告他:“离我远点,我可不记得纵容你到这种程度。”   “前辈身边凉快。”常靖玉敷衍地编了个理由,额头靠着陆饮霜的肩,用食指隔着薄薄的里衣绘出脊椎的线条,在陆饮霜爆发的边缘准确的把手停在腰际,“前辈~”   陆饮霜不堪其扰,常靖玉的笑意中带着对他习惯性的撒娇,眼看这小子有把腿也挪过来的趋势,陆饮霜深吸口气,转身正色道:“我是你什么人?”   “最重要的人,胜过性命的重要。”常靖玉注视着陆饮霜在微乱的发丝下更显柔和的目光,得意洋洋地眨眼道,“或者我说道侣,前辈应该认可吧。”   “我答应你两天不到,你反思一下自己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不觉得太过轻浮失礼了吗?”陆饮霜一本正经地训他,“睡不着就起来打坐,压实你那徒有其表的化神期修为。”   常靖玉讪讪地收回了手,蔫了吧唧的嘟囔道:“那前辈喜欢我吗?”   陆饮霜心说好烦:“……明知故问。”   常靖玉听到答案忍不住笑了一下,使出激将法道:“前辈既然喜欢我,我都躺在这了,你真没一点心思?前辈是定力超群还是身患隐疾啊,你不行我行!”   陆饮霜:“……”   陆饮霜坐直了,一把掀了被子,把破罐破摔口无遮拦的常靖玉冻了个哆嗦,他攥住常靖玉的衣领把人拽起来,露出个遇到挑衅忍无可忍的微笑。   常靖玉吞了下口水,退缩道:“前辈,我错了。”   “敢对本座如此放肆,下去抄一百遍静心诀。”陆饮霜手上用力把他拖到床边,几百年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荤话,常靖玉倒是不要命的很,他在心里劝自己冷静,他又没什么好证明的,只是现在诸事繁忙不是时候罢了。   常靖玉委委屈屈地拍拍领口,清浅的月光将陆饮霜微恼的神情映的清楚,他忽然觉得那张温软的唇里吐出“放肆”两字时,无法压抑的侵占欲就在心底泛滥汹涌,想看他再也绷不住严肃,想听他责骂时透着颤音,想嗅到空气中无法自控的寒意蔓延开来。   “那我抄二百遍,可以再放肆一下吗?”常靖玉笑着俯下身吻上陆饮霜的唇,单手撑在他衣襟微敞的胸口,掌下感受到的心跳正逐渐加快。   陆饮霜向后靠了靠,半是自愿地被压在床柱上,他这时才反应过来他对常靖玉的行动力缺乏抗性,这般顺其自然简直让刚才义正辞严的坚守底线土崩瓦解。   陆饮霜警醒地微微挣动,常靖玉的手微妙地蹭了一下,他顿时僵住,被常靖玉趁机推倒在了床里。   “前辈,早点休息。”常靖玉舔了下嘴角把被子盖在陆饮霜身上,在他耳边温声道。   陆饮霜保持着冷漠的表情,颈侧床褥被常靖玉按下的弧度正缓缓回升,他侧目瞥向真的去抄静心诀的常靖玉,不想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放弃了原则想任由常靖玉做点什么。   这小子有毒。   陆饮霜默默地想,转向墙壁忽略了奋笔疾书的常靖玉。 作者有话要说:  陆・总裁・饮霜: 女人(划掉)小子,不要挑战本座的耐性。 小子,你的无礼已经成功的引起了本座的注意! 该死,本座居然会对你动心! 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只是本座的新员工而已! 小子,本座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你面前不堪一击! 你这是在玩冰! 不要动,再动本座不保证会发生什么(指拿剑) 坐过去,自己动(指坐在桌边自己动手抄静心诀) ―――――――――― 太短小了,虽然但是,这大概是大战前最后一章不正经的,接下来还是正事要紧啊! 晚上还有一更粗长的,我要把咕的补回来_(:з」∠)_   ☆、魂主03   最终陆饮霜也没能真正睡上一觉, 他断断续续的把这一个月大小诸事简述了一遍,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连嗓子都觉得干疼。   天色蒙蒙亮起时常靖玉就收起了纸笔, 甩了甩发酸的手, 洗了把脸下楼去买早饭。   昌瞿镇海产丰富, 陆饮霜靠在窗边等人回来,常靖玉提着纸袋站在楼下仰头, 笑意在晨光里荡开涟漪。   “前辈久等了, 上次走得急, 没带前辈尝尝这家汤包, 有虾仁的鱼排的, 还有海菜,店家送了秘制虾酱。”常靖玉把包子和粥摆上桌子, 烫面的薄皮又软又透,晶莹剔透地显露出饱满的馅料,鲜香随着热气蒸满房间。   陆饮霜本来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但这会儿看见常靖玉给他摆好筷子, 又感觉这样也不错,常靖玉坐在对面,那这一桌饭菜也不再像他从前待在临渊宫时可有可无,他心说也许这就是爱屋及乌, 又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成语尬得暗地里扭过了头。   牙齿咬开面皮,滑嫩的鱼肉和浓郁的汤汁在口中爆开时,陆饮霜的余光瞟见常靖玉压着桌面, 眼神专注满含餍足地看着他。   “下次有机会。”陆饮霜动作优雅地消灭了整桌早饭,干咳一声道,“我再请你。”   “嗯,说句实话,我存款也不多了。”常靖玉有点腼腆地摸摸鼻子。   陆饮霜:“……”这么现实。   两人收拾东西往海边散步,常靖玉还带着不少从秘境中的捞出来的天材地宝,卖掉也是一笔不菲的资产,就算不用付青霄给的晶卡灵石也不至于身无分文,他沉思着拽了拽陆饮霜的袖子问道:“我能做你的贴身护卫吗?”   陆饮霜例行公事般冷酷地回答他:“目前本座身边还没有这个职位。”   常靖玉有点失望,对着越来越近的海岸叹了口气。   “放心,临渊宫养得起你。”陆饮霜眉梢微扬含笑说道。   “前辈这般慷慨倒令我无地自容了。”常靖玉忧愁起来,“至少让我光明正大拿临渊宫的俸禄吧。”   “哼,你既然有这份骨气,本座可不会给你开后门。”陆饮霜负手斜睨他一眼。   常靖玉还想再说什么,陆饮霜眼中银光一闪化出玄甲,轻声道:“人来了。”   “我们要回沉沦境吗?”常靖玉压着欣喜问。   陆饮霜对这个回字还挺满意:“看情况,就算回去也没时间在堕水上耗,从鸿蒙岛走传送阵。”   常靖玉点点头,他们站在昨天的草亭里,只见一艘摇摆不定的乌篷船自天际远远驶来,那船狭窄破旧,船舱遮着的黑布满是修补的痕迹,仿佛随时都能散架落水,让人不禁怀疑这船到底是如何渡过惊涛骇浪,往返于两境之间。   “这……前辈就是坐它来的吗?”常靖玉盯着视野中逐渐放大的船,为他们接下来的人身安全感到忧心。   “船虽然简陋了些,主人家好歹是大乘期的修为,啧。”陆饮霜说着也有些嫌弃,他纵身跃上水面,踏着一片海水凝成的冰花稳稳落到船上。   常靖玉随后也跟了过去,他不常坐船,身形晃了晃,赶紧坐下保持平衡,生怕这船一个不稳说翻就翻。   船夫大清早的就抱着酒壶不撒手,常靖玉悄悄打量他,那张沧桑的面容隐藏在斗笠和蓬乱的头发里,只能看见下巴上刮得杂乱的胡茬。   陆饮霜轻轻跺了下脚,给自己冻出一个冰块凳子坐下,化出盈昃剑挑开船夫又要喝酒的手,连带着酒壶也掀翻在地。   “喂,当初说回去不用船的可是你,我没拒载就是给你面子了,别得寸进尺。”船夫不悦地甩甩袖子,他的嗓音像没睡醒似的沙哑懒散,又望了眼常靖玉,默默伸手去拿酒壶。   “我有话问你。”陆饮霜直接把酒壶冻住,开门见山道,“慕容逸的尸体在哪。”   船夫手一顿,常靖玉只觉得眼前一花,身边登时炸开呛人的酒气,陆饮霜坐在原处不动如山,船夫手持斗笠一侧,另一边就架在陆饮霜颈上。   “放下!”常靖玉回过神来,眼含怒意抽剑指向船夫咽喉。   船夫偏过头去,常靖玉这才看清他的全貌,约莫四十来岁,眉心堆积着松不开的竖纹,眼神却锐利得像出鞘饮血的刀,杀意直扑向常靖玉,常靖玉脸色泛白,提起口气毫不退让。   “玄荒剑,呵,你打算收这个众叛亲离的小子为徒吗?”船夫饶有兴趣地嗤笑一声,斗笠一收扫开玄荒剑刃,慢吞吞的坐回船头,“敢拿剑指我,倒是有几分胆量。”   “原来威胁你还需要胆量啊。”陆饮霜抬手拂了拂衣襟,“昔日单枪匹马闯我焚星城的萧向古不是死了吗?”   “那你来找我问什么?萧向古死了,我是个船夫,只能送你回沉沦境。”船夫压了下斗笠,再次把自己罩在阴影当中。   常靖玉在一旁听这两人你来我往的互嘲,但这个名叫萧向古的船夫大概消息灵通,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你既然认出常公子,那也省得本座再多废言,谢尊主派人搜查魂主的身份,线索最终指向慕容逸,本座怀疑他是诈死。”陆饮霜右手握着剑鞘微微一扬,海面升起一堵冰墙,硬生生逼停了萧向古的船。   萧向古缄默良久,掌心燃起火焰握住酒壶蒸发了冰块,壶身磕了磕船板,乌篷船陡然加速,直接撞碎了冰墙向堕水方向疾驰而去。   陆饮霜早有准备,伸手捉住向前扑去的常靖玉后领给他拽回来,幽幽道:“答案呢?”   萧向古晃晃酒壶,咧了咧嘴露出森白尖利的犬齿:“去你娘的答案,我打算谋财害命,堕水抛尸!他是真死假死,何不问问你的剑是不是废铁,你当初要真失手留慕容逸一条命,我乐得把这副棺材摆你家门口给你供上,亲自刻碑感谢你全宫大恩大德,现在你觉得人活过来就活过来,嘴唇一碰就能起死回生,你不如把这好消息给你家先帝尊试试,看他坟上有没有诈死炸出来的青烟。”   陆饮霜捏着盈昃,他深吸口气,寒雾让周围瞬间冷如深冬。   萧向古骂人图个爽快,大乘期的高手大多都要面子好文雅,哪怕对敌也讲究个风度,这么出口成章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   常靖玉面带惊愕,转头看向陆饮霜,陆饮霜还不了粗口,冷笑一声,起身在窄小的船身和萧向古过起招来。   “沽酒藏刀萧向古,你的刀呢?”陆饮霜握紧剑鞘挡住迎面劈来的斗笠,他还记得萧向古大开大合的招式路数,在船上绝不是他的对手。   “我是个船夫,有桨就够了。”萧向古提膝撞向陆饮霜,手中斗笠一旋,逼退陆饮霜数步。   常靖玉帮不上忙,心念一动,玄荒剑灌入灵力插进船板,扬声道:“萧前辈请停手吧,否则我不保证这船还能不能划到堕水。”   萧向古刚分心一看,胳膊就被冰锁牢牢捆住,他眼看着海水从剑痕处汩汩冒出,一时气急吼道:“小子,你叛出道武仙门忘了带走良心吗,搭别人船就老实待着!”   “看来这艘船对萧前辈意义非凡,想必劈成木柴烧了,也能顺便温暖您好友亡故死灰一般的心吧。”常靖玉谦和礼貌地笑了笑,剑尖一挑崩碎了一截木板,“啊,抱歉,萧前辈的眼神太可怕,晚辈手抖了。”   陆饮霜看了看面带笑容的常靖玉,又瞥了眼试图挣断冰锁的萧向古,他忽然觉得自己谈吐未免太有涵养,放这阴阳怪气的两人出去,简直拉低两境整体素质。   “停手吧,你我这般争执毫无意义,我是为正事而来,你忠于慕容逸,但你也是沉沦境的人,不该眼看沉沦境陷入危难无动于衷。”陆饮霜打了个响指松开冰锁冷静劝道,“告知我慕容逸葬在何处,若临渊宫情报有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萧向古越过陆饮霜狠狠瞪了他一眼,常靖玉露出诚恳地歉意,贴着船边跑到陆饮霜身旁。   “你的人情毫无用处。”萧向古蹲在船板的窟窿边拿备用的材料修理,“我比谁都希望他们活着。”   他拿着锤子一下下往木板上敲钉子,安静片刻又道:“但这么多年了,我的船该来的客人一个没来。”   陆饮霜皱着眉疑惑道:“他们?”   “闻天情也死了,你不知道吧。”萧向古随手抛出几簇火苗蒸干船内海水,就地坐下抓过酒壶喝了一口,“他背叛慕容逸,宁愿背负千古骂名,可他连如今再无战火纷乱的沉沦境都没能看上一眼。”   “我找过他的行踪,但没有任何结果。”陆饮霜面色有些难看。   “你当然找不到,慕容逸好歹还有副尸体,闻天情什么都没了。”萧向古话音低沉起来,遥遥指了个方向,“我亲眼看见他自散修为落入堕水,他连死都不显山不露水,我以为他功成身退,他自由了,我甚至没反应过来救他……”   常靖玉默默听着,似乎闻天情就是陆饮霜之前说过的慕容逸的两个朋友之一,他不好插话询问,但陆饮霜似乎发现他一无所知,就轻声讲了起来。   那时临渊宫刚刚战胜,慕容逸伏诛,极星阁换了阁主,但双方依然死伤惨重。   尊主陆饮霜率领联军埋伏在焚星谷,以逸待劳耗损最小,但帝尊牺牲了十万先锋诱敌,才引慕容逸的联军追入焚星谷,让陆饮霜得以在谷内一举浇灭敌军。   众人起初都以为只是帝尊判断失误,才会带领大军节节败退逃亡焚星城,但直到战争胜利,不成气候的极星阁主战派残党放出消息,是慕容逸麾下的护法闻天情与临渊宫帝尊勾结,背主求荣出卖同伴,那牺牲十万先锋的计策是闻天情献给帝尊,是为了将慕容逸困死在焚星谷,将极星阁的联军一网打尽。   闻天情坐在朝露崖上,在凛风中仍带着几分恬淡的笑,像个不争的文人雅士,颇有闲情逸趣的拨弄琴弦,琴声缥缈,时断时续。   “你的琴声乱了,不如不弹。”陆饮霜踏上山崖,看不见狰狞面具下的表情,但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   他话音落下,闻天情指下的弦就断了一根,抽在他雪白的指尖上,血珠一点点渗透出来。   “看来确实不是好兆头。”闻天情叹息一声,收了琴站起来。   陆饮霜扔过去一方手帕,闻天情接了,又浅笑着调侃道:“尊主也会关心别人吗,真让我受宠若惊,可惜我手上的血不止这一滴,擦不净了。”   陆饮霜只好沉默,他和闻天情不熟,甚至连闻天情早和帝尊合作的事也是最后才知道,况且他也不会什么安慰的词。   “你打算去哪。”陆饮霜想了想,简单问道。   “还能去哪,我已经无处可去了。”闻天情抬头望着朝露崖上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下雪,但仍看不见太阳。   “凭你的实力,纵然受人非议,又有谁能动你。”陆饮霜无法理解闻天情的心思,他并非视人命如草芥,但也绝不会因为牺牲什么人而伤春悲秋。   闻天情摇摇头,看陆饮霜的眼神有些羡慕,又似乎带了沉重的冀望。   “你若愿意留在临渊宫,我会让有意见的人闭嘴。”陆饮霜又忍不住劝道。   “帝尊会同意吗?”闻天情看着他。   “我会让他同意。”陆饮霜强硬道。   “尊主,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有决定。”闻天情露出些许转瞬即逝的悲悯,又轻松地笑起来,“慕容逸已死,阁主易位,临渊宫是平息沉沦境战乱的曙光,人们不会恨帝尊,但人们会恨我,到我为止,就再也不用去恨别人。”   陆饮霜欲言又止,闻天情对他端端正正的作揖,告别道:“多谢尊主这段时间的收留,我该离开了,不必相送。”   “既然如此,相识一场,等你安顿下来,我会恭贺你乔迁之喜。”陆饮霜拦不住他,哼了一声,负手任闻天情缓步下山。   萧向古喝完了一壶酒,他没有半分醉意,仿佛喝下的是醋让他满心酸楚。   陆饮霜坐在船头掸了掸衣摆:“他是真心希望沉沦境不再硝烟四起血流漂杵,他比任何人都不愿沾染血腥,他应该及早退隐,而不是在战场浮沉。”   “我不懂他,也不懂慕容逸,我只在乎朋友而已,结果他们都不在乎朋友。”萧向古唏嘘地摇了摇头,“慕容逸想称雄沉沦境,我愿意帮他,闻天情不喜欢杀人,我替他动手,最终我们还是败了,谁都一无所有。”   “若是慕容逸还活着,你还会与他站在同一阵线吗?”陆饮霜问。   萧向古有些茫然,颓废地给酒壶倒酒:“你这话问的,打个比方,临渊宫先帝尊活过来,你还会把帝尊之位交还吗?”   陆饮霜:“……”你别跟先帝过不去了成吗。   陆饮霜头疼地揉揉眉心:“荒谬,这是两码事,如何相提并论。”   “我不知道啊,慕容逸就算真活着,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如果他要报仇,闻天情没死时我会考虑,之后的十年我会犹豫,现在连我也不知道何去何从了。”萧向古瞥向陆饮霜,“我领你们去挖坟,若是慕容逸还死着,我就杀了你。”   “你没那个本事。”陆饮霜风轻云淡地说。   “那你就杀了我,记得把我埋在旁边,我要下去找他们喝酒。”萧向古无所谓地大笑,然后报了个山名,按陆饮霜的要求转了方向去鸿蒙岛。   三人陷入窒息般的死寂,萧向古靠着船篷,忍不住开口絮叨:“如果闻天情救的不是我和慕容逸,而是你陆饮霜,说不定临渊宫的尊主就没谢桥的份儿了。”   “谢桥文武兼备容不得你编排,尊主之位名至实归。”陆饮霜凉丝丝的警告他,“况且我也沦落不到你那副境地。”   萧向古翻了个白眼,他模糊地想起初见闻天情时的场景,和慕容逸也才认识不久,他们都是同被追杀的天涯沦落人,慕容逸伤的比他还重一点,侧腹的贯穿伤染红了半身衣裳,还能傲气不减地强忍着疼质问闻天情身份,为何要搭救他们。   闻天情是l山的音修,他的琴架在腿上,微微低着头,指尖从岳山划到龙龈,弦音铮鸣,似瑶台甘露遍洒人间,绕梁不绝,一片大雪般的花瓣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砸在矮桌上的茶杯里。   慕容逸皱了皱眉,目光如炬,他抬剑斜指,琴音洗濯下连伤处都不再灼痛,疲惫再也忽视不了,甚至觉得倒在这片初春的杏花林也无妨。   “两位伤势严重千里奔波,还是休息片刻吧。”闻天情柔声劝道,他的嗓音也像暖阳一般温和,让人昏昏欲睡。   坐在慕容逸身后的萧向古拄着刀快要睡着了,慕容逸眉峰一蹙,忽然对着自己的伤口狠狠按了一下,又提起精神冷声喝问:“抬起头来,报上名号,我不欠人情。”   “在下l山闻天情,举手之劳而已,无意向两位讨要人情。”闻天情无奈地停下琴音缓缓起身,抬袖挡了一下头顶的花枝,斑驳细碎的光点落在他白皙的脸上,他微微眯了下眼,在清风飞花里对警惕的像只刺猬的慕容逸笑了笑,然后走上前来。   慕容逸愣了愣,脑中荒唐地涌上一个念头,他感觉这一身雪白的男人简直像旁边杏花的树灵,干净的不染俗尘。   萧向古也精神了,被慕容逸吓的,他看见慕容逸染血的手背到了身后,五指死死攥着,疼得发抖,表面还稳如泰山,声音都凌厉的很。   何必呢。萧向古打了个哈欠,既然出手救了他们,就当是个好人不就行了,他龇牙咧嘴的摸出酒壶灌了一口,倒在地上睡着了。   萧向古睡了三天,以至于醒来时对于闻天情表示要帮慕容逸篡位这事儿惊讶的半天合不拢嘴,他把慕容逸拉到一边,问他兄弟你逼良为娼不好吧。   慕容逸胸有自有丘壑,自信地回手介绍起闻天情。   “这位是l山殿主的公子,之前l山殿主已答应与我合作,鬼神主不成威胁,阁主之位还要仰仗二位出力,事成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哦,那闻少爷怎么称呼?算了,躺三天骨头都僵了,庆祝我们的同伙又加一位,去喝酒吧。”萧向古没心没肺地爬起来,一手搭着慕容逸的肩,又把闻天情也揽过来,在他明显不习惯的尴尬笑容里拖着两人出门,“闻兄弟一看就是智勇双全的人,我是个直肠子,有架打就招呼我,开会我就得睡觉了,哈哈哈……”   乌篷船飘荡在无垠大海,似乎天地间只剩这一叶扁舟,孤独无依。   “沉沦境的历史好像很复杂。”常靖玉打破了沉寂,低声对陆饮霜感叹。   “修真境不也一样,一个南疆你们就解决不了。”陆饮霜拿着手帕擦了擦剑鞘随口回道。   常靖玉想想也对,他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又往陆饮霜身边凑了凑,胳膊搭在陆饮霜的腿上,低头趴了上去,闷声道:“我想吐。”   陆饮霜:“……”沧逐云舟上怎么没见你晕船。   常靖玉可怜兮兮的和陆饮霜窝在船头,凳子有些高了,他干脆挪开凳子跪坐在船板上,扒着陆饮霜的腿,像是猜到了他在腹诽什么:“云舟有阵法护航很稳,我现在晃得头晕难受。”   “简单。”陆饮霜指指海面,“要吐下去吐,别弄脏我衣裳,需要借你条绳子让船拖着你游吗。”   常靖玉:“……倒也不必,我趴一会儿就好。”   萧向古兀自陷在回忆里,眼神从斗笠下瞥见陆饮霜嘴上不饶人,却一点没有要把人扔进海里冻起来的意思。   他感叹人变得真快,恶劣地敲了下船身,乌篷船就在平静的海面剧烈晃动起来。   常靖玉不及起身,脑袋撞上陆饮霜的小腹,反被坚硬的玄甲磕的发蒙,右手下意识扣住陆饮霜的腿根保持平衡,转头对萧向古怒目而视。   陆饮霜抽了口气,掐疼他了。   萧向古停了船,把斗笠扣在脸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放开。”陆饮霜拿剑柄敲了敲常靖玉的手腕低声道。   常靖玉反应过来赶紧抬手,又讨好似地把那片抓出褶皱的衣料拍平,忽然想起上次他在衍翠山时一时冲动轻佻了一回,就故作自然地往陆饮霜大腿内侧揉了揉,指下的肌肉顿时绷紧起来。   还没等常靖玉脸红,他就被陆饮霜踹了一脚,玄甲战靴的边缘结实的镶着银光闪烁的金属,常靖玉乖乖捂着小腿坐了回去,不用看都知道肯定青了一片。   萧向古翻了个身把自己遮进船篷里,不满地嘟囔道:“别在我的船上打情骂俏。”   他以为这句话多少能对陆饮霜造成点伤害,让他恼羞成怒地维护自己的名声,结果陆饮霜没什么反应,只是重新把衣摆的位置撩正。   常靖玉抿着嘴有点后悔地偷偷看陆饮霜,他怕陆饮霜不愿在别人面前暴露和他的关系,怕陆饮霜担心他影响临渊宫帝尊的威信。   萧向古觉得不对,忽地坐起来骇然道:“不是吧,认真的?这小子?你有病?”   常靖玉垂着头,然后感觉陆饮霜在他背后拍了一下,像是让他直起腰来。   “等本座公布消息,记得纳贡献礼。”陆饮霜语气平淡,拇指在剑柄上反复摩挲,面具下的眼神瞟着海面,试图平复说出这句话时略快的心跳。   他试了下顺其自然,没去刻意掩盖他们的关系,这感觉没什么不好,临渊宫帝尊也该有点私人空间。   常靖玉惊讶地看着他,然后皱眉对萧向古冷哼道:“晚辈连您这样的一艘破船都没有,在您看来恐怕配不上帝尊吧,可惜您眼神不太好。”   “嘁,陆饮霜,你也逃不过七情六欲啊。”   萧向古半是慨叹半是嘲讽,他想起慕容逸和闻天情,慕容逸满心都是站在权力的巅峰,闻天情像个渡世的圣人,只有他满腔热忱妄图拽住这两个朋友,如果那两人能有一分私心,回头看看他这个傻子,这段成分复杂的友情就不会一厢情愿的如此悲凉。   他第一次发觉闻天情并不渴望凌驾于众生之上时,极星阁和周围大小门派都已被慕容逸收编整合,慕容逸越来越像个高傲的领导者,他坐在极星阁大殿的主位上沉思时,眉宇间都是冷然决绝。   萧向古的单膝跪更像蹲着,闻天情行礼标准的毫不马虎,萧向古不那么敏锐,他私下里时常忘记改口,对慕容逸的称呼乱七八糟,喊什么顺口,想起来就噎回去再加上阁主两字,闻天情倒规规矩矩的叫阁主,甚至连萧向古找他们喝酒吃饭,也要等慕容逸坐下之后再坐。   萧向古推开何府的大门,沉重的血腥味夹着细雪扑面袭来,慕容逸派人灭了拒不投降的何家,他和闻天情前来收拾后续,在闻天情迈进院门时他突发奇想地问:“兄弟啊,你还拿慕容逸当朋友吗?”   闻天情一愣:“为何这么问?”   “我总觉得你们太严肃了,连我都有点喝不下酒。”萧向古扛着刀挠头,“虽然说你是l山的少爷,但咱们不都是自己人嘛,令尊也没有召你回去的意思。”   闻天情没有马上回他,院中横七竖八的堆着尸体,一株梅树被齐根斩断,倒在银装素裹之中,不远处有个死不瞑目的婢女,她僵卧雪中面色发青,还留着死前的惊恐和不解,高高挽着的发髻上插着一支梅花,用了些小手段,花瓣一片没掉。   他伸手合上那婢女的双眼,靠在梅树坐下拿出琴来,萧向古找到了慕容逸想要的东西,从正厅出来时,闻天情还坐在那弹一首不知名的、苍凉旷古的曲子。   萧向古心里突然有些发堵,闻天情抬起头来,萧向古狼狈地怕和他对视,打着哈哈道:“知道你喜欢花,不就是梅树嘛,慕容逸一个命令下来,把这里改成梅园也……”   他说不下去,闻天情的声音飘在雪里,像随时会融化消失一样。   “还记得你重伤初醒,就硬拽我去喝酒那天吗?”闻天情轻声说,“我和阁主当然是朋友,只是……回不去了。”   萧向古不记得他最后是怎么接话的,只是从那以后他慕容逸指派的任务他坚持冲在前面,仿佛他不让闻天情动手杀人,就能维持这份表面友谊似的,他安慰自己,等慕容逸实现理想,这一切就会结束。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失去朋友,老天不会那么绝情。   海上的日夜都错觉般的格外漫长,常靖玉蜷缩在陆饮霜身边睡着了,陆饮霜给他披了件斗篷,水波飞速掠过船身,鸿蒙岛沿岸近在咫尺。   “走了,我们不用停船。”萧向古招呼一声,夜色从海面褪去,朝阳沿着天际跃出云端。   陆饮霜拿剑鞘碰了碰常靖玉的胳膊把他喊起来,远处是鸿蒙岛繁华的码头,商船和云舟都能在此停泊,私人船只另有通道可以寄放,但萧向古船不离身,酒壶敲敲船板把它变成小巧的挂件放进了乾坤袋。   常靖玉第一次来鸿蒙岛,放眼望去除了来往的行人和整齐的货箱,浮在州城上空大大小小的悬空岛屿多如星斗,他们要去的传送阵就在城中央,一道耀眼的虹光直冲霄汉,百里之外也清晰可见。   陆饮霜御剑渡海落在地上,码头上维护秩序的修者站在栈道一端查阅旅人身份,他拿出临渊令晃了一下,令牌在半空投下一个银色的“霜”字。   修者倒吸一口凉气,没忍住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陆饮霜,连忙伸手示意陆饮霜可以带人过去。   “传送阵另一端在鹭城,我们尽快动身,应能赶在明天之前到达白麟山。”陆饮霜算计着时间对常靖玉道。   常靖玉听见身后依稀传来惊喜的低吼,什么我见到传说中的临渊宫帝尊啦!他还对我说多谢,我是不是在做梦之类的,他回了下头,只见方才那名修者狂戳玉简喊人想证明自己还清醒着。   “嗯,前辈安排就好。”常靖玉站近了几步抓住陆饮霜的袖口,“你这样透露身份不要紧吗?”   “沉沦境与鸿蒙岛关系还不错,若是没有临渊令,他倒好说,你是入不了城。”陆饮霜戏谑地笑道,“你现在是个散修,修真境通行令要重办了。”   常靖玉不甚在意:“那我跟着前辈就好。”   陆饮霜无奈,萧向古跟在两人身后咳了一声,压低斗笠走上前去,闪身踏空直奔传送阵。   在阵中灵力翻腾仿佛被撕裂一般的感觉并不好受,若非有急事修者通常也不会选择这样的出行方式,一行三人星夜兼程自鹭城直奔白麟山,第二天上午终于来到萧向古为慕容逸立下的墓碑前。   白麟山的山崖下就是辽远的海,再远些就要进入堕水范围,萧向古倾倒壶中酒液浇沃土地,看了眼陆饮霜,一跺地面,茕茕孑立的坟茔就裂开一道缝隙,泥土向两侧分开,露出棺木。   “记得你的承诺。”萧向古扬起手来,最后对陆饮霜说了一句,锋利的刀芒一闪而逝,劈开棺盖。   常靖玉睁大了眼,陆饮霜推了下面具,冷淡地说:“果然如此。”   墓中空无一尸。   萧向古怔怔地看着空棺,又想起他带走慕容逸尸体那日,焚星谷的地面结满血色的冰晶,像黄泉地狱的花海,却磊落地在烈阳下闪烁着绚丽的光斑。   战场上本就你死我活,慕容逸技不如人败得坦荡,他没什么好恨的,闻天情站到陆饮霜身后时,他知道结束战争是闻天情的夙愿,他也没什么好恨的。   慕容逸和闻天情在天南海北,他在中间,扯不住了。   萧向古往棺材上掘土的时候才想,他并不恨,他早就想过如果他们在这条路上继续下去,就像被轨道清晰的箭瞄准,被徐徐伸来的手扼住喉咙,早晚都会迎来生离死别,安慰自己的都是自欺欺人,他只是怅然,泄气,苦闷,哀颓……这些词都形容不了。   他决定买下那艘闻天情喜欢的船,躺在漫无边际的堕水上,除了酒还有零星想起的过往。   慕容逸负手站在海边的高崖上,忽地问了一句:“天情,等我将沉沦境收入囊中,就渡过堕水,一游修真境如何?”   闻天情在苦恼他的琴被潮湿的海风影响了音色,往海上看了一眼,指着渔民拴在树上的小船道:“我想坐船去,如果真有那天,我们都不用轻易拔剑了。”     慕容逸笑他是个音修,没剑可拔,闻天情笑眯眯的坐下,萧向古醉醺醺的,只记住了船,但没看见闻天情深藏眼底的伤感。   他日复一日在堕水上撑船载人,放不下当年那可笑的约定,哪怕闻天情已经魂识尽散,慕容逸也化为黄土,永远不会有人提剑抱琴来到岸边,笑着对他说“我们去修真境吧。” 作者有话要说:  挖坟*3 小天使们情人节快乐(~ ̄ ̄)~ 没有情人的就爱自己吧,自己和自己快乐_(:з」∠)_ 我也爱自己T^T   ☆、提携玉龙为君死01   棺材里没有慕容逸的尸体, 临渊宫的情报并无差错,萧向古默然攥紧了拳,半晌才消沉地开口道:“只有我知道慕容逸葬在这里, 看来你猜对了。”   “你与慕容逸相识多年, 他化身魂主暗地里在两境布下复杂的连环阵法, 目的你可能猜出一二?”陆饮霜问道。   “我不知道,我……”萧向古转身走向崖边, 摘下斗笠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远方一条跃出海面的鱼像出鞘的利剑, 忽地将他头脑刺的清明起来。   “萧前辈想到什么了?”常靖玉一直在注意他。   “也许, 他想找回闻天情的尸体。”萧向古缓缓抬手, 连自己都觉得这灵光一闪的猜测不太现实,“如果慕容逸没死, 他一定想找到闻天情,我看见他死前的眼神了,他盯着闻天情,好像闻天情背叛他是比天塌下来还不可思议的事, 他心有不甘,所以对闻天情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饮霜检查了一遍棺材,站起来问:“退一步讲,布置多年, 就算真找回尸体难道要为了泄愤鞭尸不成,单是一具尸体毫无意义。”   “前辈,谢尊主也说过阵法的用处是要从堕水中捞出什么, 目前来看捞闻天情的尸体是最有可能的。”常靖玉低声对陆饮霜道。   “在众多下属当中,慕容逸最器重闻天情,或许连我都比不上,在慕容逸眼里我只是个粗人,但闻天情文韬武略时刻为他分忧解难。”萧向古在崖边坐下,“我不知道他在坐上阁主之位,将几大门派的联军握在手中后还曾把我当朋友吗,只有闻天情的地位水涨船高,被如此重视的人背叛,他就算化成饱含怨恨的厉鬼也不意外了。”   陆饮霜沉思片刻道:“棺中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似乎慕容逸对于自己死而复生毫不意外,他应是直接移形换位离开墓中,无论是他早有保命的手段,还是在与我交手前才布下诈死的局,顺势隐遁暗处,都说明他十分冷静理智。”   萧向古听出陆饮霜话里暗指他的说辞感情用事,忍不住回头骂道:“都是你有道理,那你他娘的说出个目的来!”   常靖玉碰了下陆饮霜捏剑柄的手,皱眉猜测道:“根据情报,慕容逸已有渡劫期的修为,他非但没死还有所突破,付青霄十分相信慕容逸能帮他达成所愿,大胆设想一下,付青霄之所以甘愿为他驱使,是因为慕容逸掌握了复活已故之人的方式,捞出闻天情的尸体最终也是为了复活。”   陆饮霜面色沉重,常靖玉的推论确实有理,但复活死者本身却是无稽之谈。   “世上所说的复活大多为操纵躯壳或是凝聚魂体,我也见过几位渡劫期的道友,就算是修为高到足以遨游寰宇,也无人能将死者复生,遑论堕水之中亡故上百年的死者。”陆饮霜眯了下眼,把盈昃悬在腰上拿起玉简联络谢桥,这几日他忙于赶路,也没问过谢桥破解阵法的进度。   神识探入玉简,谢桥最晚的消息是两天前,接下来就毫无音讯,陆饮霜心下一紧,发了传音云图过去,半晌都无人应答,他转而联系流芳主人,同样没有回复。   常靖玉看了下陆饮霜越来越冷的眼神,也拿起玉简试图联系练惊虹和明芳雪,然而无一成功。   “难道是引仙阁出了意外,几位仙尊与谢尊主都在引仙阁上。”常靖玉凝重道。   陆饮霜靠着树干深吸口气,把留过印记人在仙岚城的临渊宫门人问了个遍,最终只联系上一位。   发过来的传音断断续续的,只有一句话。   “引仙阁消失了。”   常靖玉难以置信:“修真境最顶尖的高手差不多全在引仙阁上,还有谢尊主和流芳主人,怎么会遭到袭击?”     “这个消失耐人寻味啊,是空间转移,还是幻术,汇报的不明不白……”陆饮霜啧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又问萧向古,“闻天情何时自尽?”   “一百四十九年前七月二十一日。”萧向古精准地说出时间,痛惜地叹了口气。   “七月二十一……明天?”陆饮霜一惊,他虽然不知道阵法运作原理,但时间上如此巧合实在令人担忧,他抬手扣住常靖玉肩膀拉到自己身边,“回仙岚城。”   常靖玉眼前一花就被陆饮霜拉上盈昃,他这时才体会到陆饮霜毫无保留的实力,御风诀已然不起作用,他几乎睁不开眼,模糊的视野里都是残影。   萧向古望着陆饮霜眨眼间就消失无踪的方向,起身默默把坟堆了回去,灌了口酒苦笑着想也许很快就能和老朋友见面了。   他纵身跳下悬崖,把船送进海里躺回船内,晃晃悠悠的驶向堕水。   仙岚城,引仙阁。   问道大会又被推迟回下月十五,本来用作比武的擂台也空荡无人,但五湖四海的道友们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也乐意花钱,下方广场的摊位赚得心满意足,还近距离收获了道武仙门的史诗级八卦,也还算宾主尽欢。   谢桥和一群老油条门主开了三天的会,勉强敲定最初的合作协议,流芳主人全神负责破解阵法,月上柳梢时才匆匆赶回引仙阁,把拼合的完整阵图和符文拿给他看。   流芳主人眼中藏不住的震惊,她用整理金钗掩饰自己的失态,低声道:“谢尊主,你怎么看?”   谢桥站在书房里,把碍事的书案桌椅都扫到一边,一幅幅云图在身边展开,从棚顶一直铺到地面,最终连成一圈,把他和流芳主人水泄不通地围在中央。   云图上阵法注解巨细无遗,线条眼花缭乱,灵力走向,阵基材料,五行变化,引星辰之力……用尽平生所学也只能感叹一声鬼斧神工。   “这是复生阵。”谢桥强压震撼,“五处阵法,将修真境和沉沦境囊括在内,又圈住堕水,集合自然之力和生灵精气汇于一点……能做到,这副阵图理论上,一定能做到让死者复生,万年来……不对,这是有史以来的奇迹。”   或许陆饮霜来不一定如此激动,但他精于术阵,更能看懂其中玄妙,忍不住用袖口擦去掌心细汗,几乎下意识想将云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印在脑海。   谢桥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毫无反抗之力的目睹亲人惨死那天,如果世上复生之法并非虚话,任谁都想挽回曾经的遗憾。   “真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谢尊主想必能理解我。”流芳主人说出了谢桥心中所想,她眼中杀气四溢,笑容有些僵硬,拿出一面镜子照着补了些口脂,“慕容逸杀了我师尊,未能习得莳花七略最后一章,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   “可惜,这阵法并非毫无代价。”谢桥往旁边撤了两步,闪开流芳主人周身散发的冷意,他定了定神,“用万千生灵的性命为祭,你我这等身居高位的人不该肖想。”   流芳主人垂了下眼恢复从容,让她想起早已放弃的愿望,告诉她有法可行又不得不主动放弃,何尝不是一种折磨:“若情报不差,魂主真是慕容逸,我与他之间就不只是杀师之仇。”   “不知帝尊追查结果如何了。”谢桥挥手散开云图,拿出玉简想联系陆饮霜,结果发现灵力讯号根本发不出去,无论是联系仙岚城的人还是远在沉沦境的峰主都是一样。   就在此时书房被敲响两声,沈萍风紧蹙着眉进门直接开口:“引仙阁周围被透明的结界笼罩,似乎困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无法联络外界,但我们仍能看见周围情况,目前已有修者注意到此处异状,但……从他们的反应推断,他们看不见引仙阁。”   “出去看看。”谢桥一甩袖子收起玉简,他没什么紧张,毕竟这引仙阁上大乘期的高手足有两位数,一个结界怎么可能困得住。   等三人出门,同样收到自己人消息的几位当家和副手渐渐聚在一起,谢桥过去问了几句,最开始察觉的炎真君指指自己脑门磕红的一块儿道:“我方才想下去买酒,完全没注意到引仙阁边缘什么时候盖了结界,没有任何气息和灵力波动。”   “恐怕是魂主的手笔,付青霄提前举办问道大会,就是想将众人留在引仙阁。”谢桥上前轻轻伸手,果然碰到一层坚硬的屏障,不远处就有好奇的修者左顾右盼,对同伴说着什么,然后往仙灵城的方向去了。   “毫无线索,要破解恐怕费时,结界选在这时启动,只怕外界要生变故。”流芳主人闭目试图查探结界核心,半晌一无所获。   谢桥回头看了看,在人群里找到明芳雪的身影,问道:“肃正仙尊能强行击碎结界吗?”   明芳雪并指挥出一道剑气,刺在无形屏障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剑气消弭,结界毫发无损,明芳雪考量片刻道:“众人之力,集中一点,能可击碎。”   听见笃定的答案,众人都松了口气,正要喊人来时引仙阁的总管慌忙赶至,身边还跟着重华门主。   “等等,不能强来!”总管边说边拍着手上沾的赤红晶粉,焦急阻止道,“我刚才带夏门主去了趟引仙阁的中心熔炉,结界核心不知为何与熔炉捆在一起,如果强行击碎结界,熔炉中的涅火精将会熄灭,引仙阁失去浮力会直接坠落,以引仙阁的重量面积还有底部镶嵌的被动阵法,半个仙岚城都将毁于一旦。”   谢桥下意识的望向引仙阁华美的亭台水榭,若说是把一座小岛拔地而起也不为过。   重华门主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和谢尊主,流芳门主尝试把结界核心与涅火精分开,其他人监视下方动向继续联络外界,一旦有变,再强行击碎结界,凭我们众人也能支撑引仙阁一阵,届时再分出人手疏散百姓。”   众人讨论几个来回,也都同意了这个折中的办法。   三人忙于解开结界之时,道武仙门本门也来了两位堂主,可惜结界太过精妙,引仙阁内的人看着两个堂主飞来飞去也没能查出个蛛丝马迹,不由得失望起来。   七月二十,入夜。   中心熔炉不算宽敞的房间四周都是全金属的墙壁,四根支柱泛着铜色,位于中央的丹炉正散发着恼人的热度,让这个房间活像烧烤现场。   重华门主站在丹炉旁对着炉内红色晶石状的火精划出阵图,不时抽出一两条赤色丝线,流芳主人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维持着给丹炉降温的术法。   谢桥坐在角落里喝水,沈萍风拿扇子给他扇风,瞥见他腰间玉简亮了一瞬,赶忙提醒他道:“有传音。”   “怎么可……是常靖玉。”谢桥蹭地站起来,玉简新收到一条传音,常靖玉的声音从玉简中传出,“我和帝尊刚到鹭城,谢尊主还好吗?”   “看来是因为结界核心快要分离成功,对结界产生了影响。”重华门主抽空回了下头说道。   谢桥靠近了丹炉,玉简又崩出两条传音:“我和帝尊刚到鸿蒙岛,谢尊主听到请向帝尊汇报情况……我和帝尊到港口了,谢尊主还在吗?”   “这小子。”谢桥捏了捏玉简,他试着给陆饮霜发出传音云图,几次之后总算成功,空中绽开一层模糊迷离的云雾,勉强能看见两道人影。   陆饮霜收了剑落在海面上,一层薄冰铺在脚下,倒映满天繁星。   常靖玉收起玉简清清发干的嗓子喜道:“终于联系上谢尊主了。”   陆饮霜发觉灵力讯号时断时续,他只能看见一团火红,就抓紧时间低声道:“方便说话吗?”   谢桥无法走远,看了看重华门主,这种时候也无法再防备什么,让同一阵线的人心生嫌隙:“帝尊请说吧。”   陆饮霜点了点头:“临渊宫情报不错,沽酒藏刀收埋慕容逸的墓里并无尸体,本座从他口中得知闻天情早已于堕水自尽,推测慕容逸是想用阵法捞出闻天情的尸体。”   “果真是他。”谢桥面露怒意,握拳砸向丹炉,旁边沈萍风敏捷地拿折扇垫住,免得他冲动之下砸不坏丹炉反烫自己的手。   “引仙阁怎么回事?”陆饮霜问他,“我接到汇报,引仙阁凭空消失,毫无气息无法追踪。”   谢桥吸了口灼热的空气,只觉得肺腑之中更加躁动,抢过沈萍风的扇子扇了扇简单解释了一遍经过道:“引仙阁先不用管,重华门主有办法,最迟明日也能解开结界,重要是的阵法,我说了你们可别太惊讶。”   陆饮霜眉梢微动,他还没告诉谢桥复活闻天情的推断,还有什么能惊讶的:“直说吧。”   “分布在两境的五处阵法,不仅仅捞起尸体,还是抽取地气精气重塑魂识肉身的复生阵。”谢桥咬牙沉声道,他话一出口,还不知道确切消息的重华门主激动之下烫到了手。   陆饮霜:“……哦,原来如此。”   重华门主听着云图里传出的冷淡声音,心说这就是临渊宫帝尊的心境吗,这都四平八稳的。   陆饮霜是早有猜测才不动声色的接受了这个事实,魂主在极星阁时就剑阵双修,整合编撰了翰海流星图,陆饮霜觉得他就算研究出复生之阵也不稀奇,不在这上多费时间,又问道:“现在能毁掉阵法吗?既然是连环阵法,那只毁其一整体就无法运转了吧。”   “嗯,我现在将最简单粗暴的破解方式给你,你先针对惊霆岛,然后发消息给惜天君,让他负责棱山,莳花门阵法所在百姓众多,我们派最快的煌翼悬舟过去支援……”谢桥简单提了几条建议,转眼看了下流芳主人,见她已趁机联络本门,继续道,“流芳门主已有决断,帝尊……”   谢桥还没说完,云图就变成了一片毫无内容的雾。   “讯号中断了。”流芳主人放下玉简道,又温声问重华门主,“夏门主没有要交代的吗?”   自己门派辖内没有阵法,想明哲保身的重华门主一时有些心虚,咳了一声正经道:“我腾不出手,等下次有机会吧。”   陆饮霜在海面等了片刻,还是没有传音云图发过来,他把谢桥的决定分发出去,祭出盈昃,把常靖玉拽上剑道:“去惊霆岛。”   常靖玉坐在剑上一手抓着陆饮霜的衣摆,跨境传送阵的负面影响还没有消失,他的灵力消耗大半,脑中像有几只爪子往不同的方向扯,但陆饮霜除了脸色白了点,没有一丝痛苦。   他帮不上什么,又开始心疼,全力御剑的消耗也绝不轻松,他闷闷不乐了一个多时辰,陆饮霜就到了惊霆岛上空,岛上众人已接到消息撤离,俯瞰过去只剩璀璨灯光,在夜幕中像燃烧的篝火。   常靖玉跳下去踩着玄荒问:“前辈需要帮忙吗?”   陆饮霜看了一遍玉简中谢桥传来破解阵法的几个要点,这是他能做到的波及周边最小的方式。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吧。”陆饮霜扶了扶面具,他看见常靖玉因为这个而开心起来,也忍不住挑起嘴角,抬手示意常靖玉后撤,“待会儿接住我。”   常靖玉反应了一下这句嘱咐的意思,还没等提起戒心,眼见陆饮霜抛起盈昃,银白电芒环绕的剑身立在半空,仿佛凝固的雷。   一股寒流无端袭来,常靖玉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明月隐在云后,纷纷扬扬的雪花自聚集的云层中飘洒而下,海面和岛屿都在雪中凝结,镀上脆弱又坚固的冰笼。   陆饮霜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袖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双手,盈昃剑上一道剑气冲上云霄,似是被皎洁的月光融合吞噬,下一刻,无数雪色剑芒就像月华般泼洒下来,挟着霜雪锐不可当的坠向惊霆岛。   常靖玉忘记了眨眼,他站在剑气外围,仍感觉被剑意穿透般寒冷刺骨,将近方圆百里的惊霆岛就在剑雨风雪之中,仿若破碎的冰一样四分五裂,化成细密的晶块,随着掀起的巨浪没入海底。 作者有话要说:  陆・拆迁办主任・简单粗暴・饮霜   ☆、提携玉龙为君死02   半空中的陆饮霜晃了晃, 灵力耗得太严重,已经没办法压下汹涌湍急的海流。   他的发梢结了一层冰花,微急的吐息都是数九寒冬般的冷意, 常靖玉冲上前来扶住他, 力道透着紧张的手温度烫人。   “无碍。”陆饮霜惯例安抚了一句, “回仙岚城。”   “我来御剑吧,前辈先调息。”常靖玉不容置疑的掐了个诀, 玄荒剑迎风延长扩宽数倍, 让两人得以舒适地休息。   陆饮霜盘膝而坐, 摘下面具揉揉眉心, 眼光透过指缝瞟向常靖玉:“操物化形, 看来你在秘境中学会了不少东西。”   常靖玉敲了下剑身低笑道:“云岚君慷慨,送了我几本秘笈。”   “送的?”陆饮霜语含戏谑地挑起嘴角。   “送的比较好听。”常靖玉看起来十分无辜, 除了最初那几本,他在秘境中的几年换着花样几乎掏空了云岚君的乾坤袋,“我这般勤学苦练,就是为了帮上前辈。”   陆饮霜闭了下眼, 然后一本正经道:“学习是给你自己学的,不是给我学,态度端正一点。”   常靖玉:“……”好耳熟。   陆饮霜闭目调息不再陪他闲聊,常靖玉稍稍离远了些, 扭过头悄悄拭去额上浸出的冷汗,被陆饮霜压制的三道剑气蠢蠢欲动,体内灵力渐渐开始活跃, 像流窜的针刀一般在灵脉不住游走,诸多症状都在提醒他凭这副身体封住大乘期剑气的代价。   但还不是时候,常靖玉按着剑身加快了速度,他必须把这三道剑气用在最关键的时刻,否则他就没有机会与陆饮霜并肩作战了。   陆饮霜分心扫了一眼逐渐平复呼吸的常靖玉,又无奈地阖上眼帘。   回仙岚城的途中就换了陆饮霜御剑,两人在正午时分赶回引仙阁,只见九霄云外没了平日里光彩熠熠的空中宫阙,广场空无一人,一圈带着道武仙门徽记的符篆绕在广场空地上,稍远些还有不少围观的百姓和修者。   陆饮霜收剑落地,随口问旁观的年轻女子道:“引仙阁消失已经家喻户晓了吗?”   “最近关于道武仙门的消息甚嚣尘上,引仙阁出事连南疆的人都知道了。”女子拿出玉简伸手一拂,把小巧的云图画面转向他,又指着天好奇道,“可能是什么术阵吧,以前路过总是看见那里飘着个东西,现在天上这么宽敞,还有点不习惯。”   陆饮霜不用猜都知道这群不怕死的人一多半都是来凑热闹的,如果引仙阁出了什么意外,这群大多才金丹期的年轻人就要遭池鱼之殃了。   “还是联系不上谢尊主。”常靖玉小声对陆饮霜说道,“我们要继续等吗?”   “观察一会儿再说吧。”陆饮霜想了想,方才他的玉简里收到了惜天君的汇报,棱山的阵法已经彻底毁掉,周围也阻断灵力的层层禁制,不论魂主的阵法如何精妙都注定失败。   天空飘下几片细雪,旁边的年轻女子狐疑地摸了摸脸,觉得有些凉,又什么都没看出来,陆饮霜往后退了几步,和常靖玉稍稍离远了些,在嗅到商机前来摆摊的小贩手里买了两杯凉茶,坐在路边的石墩上说:“我方才试了一下,连我也没察觉到一丝引仙阁的痕迹。”   常靖玉接过凉茶有些不适应,以往都是他负责买,陆饮霜半推半就的接,他站到陆饮霜身边找了个挡光的角度,捧着凉茶道:“那我们只能被动的等吗?”   “我相信谢桥会有办法。”陆饮霜蹙着眉,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人群忽然炸开一片。   常靖玉刚把一口话梅味的凉茶喝到嘴里,余光看见难以直视的太阳像被吞了一角,引仙阁毫无预兆地破开云层,在众人或惊或喜的呼声中发出微弱的震响。   响声很快就厚重起来,有人用了术法,听见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噼啪炸裂。   常靖玉忽然感到一阵不妙,他收起凉茶拿出玉简想联系谢桥,又转而想到谢桥一定会联系陆饮霜,就向明芳雪发了传音云图。   云图铺开,对面的明芳雪正站在一扇肃穆的大门前,门环上拴着符篆,他看起来正打算斩断禁制。   “引仙阁有细作,谢桥被困,熔炉失控。”明芳雪不等常靖玉询问就简述了目前的情况,芳雪剑在他手中化现,他瞟了眼云图,看见若有所思的陆饮霜后,又追加道,“撑住引仙阁。”   常靖玉想再询问,明芳雪已经收了玉简准备强行破门而入。   周遭寂静了一瞬,有人颤着声音试探道:“你们看,引仙阁是不是……在冒烟?”   他这话引爆了混乱的气氛,周遭顿时哗然,只见法宝术阵的光华不断闪烁,引仙阁上那袅袅雾霭不是什么仙气儿,而是越发灰黑的浓烟。     “不止是烟,我感觉引仙阁好像比刚才低了一点……”   “引仙阁在移动?”   “……它要掉下来了!”     引仙阁圆锥状的岛屿不堪重负般寸寸剥离,泥土砂石向斜下方倾洒,在阳光和防御阵法的浸染中仿佛白日流星,徐徐汇聚成一条奔涌的光瀑。   众人刹那间转头作鸟兽散,仿佛地上随时都会出现引仙阁充满压迫的影子,晚走一分都会被坠落的庞然大物碾成肉泥。   陆饮霜的玉简收到一条来自谢桥的传音,声音急促,“魂主在道武仙门。”   常靖玉没管那些忙于逃命的人,他听见了谢桥的传音问道:“我们去道武仙门吗?”   陆饮霜叹了一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逆流而上,惊呼声和求助声乱作一团,他不为所动御剑凌空化出玄甲,伸手一引,冰晶在广场上鳞片般层层覆盖凝结成柱,像威仪非凡的巨龙腾向天穹,化作坚不可摧的支撑盘亘在天地之间,拦下坠入凡尘的神霄绛阙。   连逃跑的人都为之停步,诧异又满怀震撼地看着烈阳下刺目的冰柱,连空中飘下的冰尘都成了甘霖玉露,常靖玉明白了陆饮霜的坚持,从人群中扶起一个摔倒的少年把他带到旁边,这些人里还有不少毫无修为的百姓,他扬声维持秩序道:“诸位不要慌乱,临渊宫帝尊已出手停下引仙阁,时间足够诸位撤离,请在场道友尽量带上移动不便的人,有序离开。”   常靖玉的声音起了些作用,听过陆饮霜的知道他是大乘期高手,不知道的心想帝尊这名号怎么也不会差,逃走的人情绪逐渐稳定,常靖玉直接来到陆饮霜身边,盯着广场看了看道:“前辈先上去吧,我会负责冰柱需要的灵力。”   “嗯,不可逞强。”陆饮霜嘱咐了一句,纵剑直上引仙阁。   不久之前,重华门主的操作到了最后一步,谢桥和流芳主人在两旁护法。   丹炉里的涅火精活动越趋剧烈,重华门主额上的汗落在丹炉上,随着滋的一声,一枚刻着繁复纹理的黑色薄片在丹炉中凝聚成型。   “成功了。”重华门主松了口气,抬袖一扫,丹炉周围悬浮的阵图消散干净,他伸手接住那枚薄片,摩挲了一下,温度冰凉并不烫手。   “这是什么材质?”谢桥疑惑道。   “我也不清楚。”重华门主也不解地摇头,他用两根手指夹住薄片,神识探入,片刻后找到了关闭结界的方法。   谢桥打算联系陆饮霜问问他到哪了,引仙阁的管事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反手关门落锁,激动道:“太好了!真是感谢三位尊驾鼎力襄助,不然仙岚城一定损失惨重,等我确定熔炉运转没问题,就回敝门上报此事。”   流芳主人心细,她总感觉管事关门的动作有些奇怪,但也不排除人家有在重要基地随手锁门的习惯,她站到门口悄无声息的从袖中放出一截花藤,但藤条却在门缝碰了壁,根本钻不出去。   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一朵缀着莹莹露珠的莲花将她包围起来,同时高声提醒道:“众人小心!”   谢桥毫不迟疑地闪身掐诀,紫黑色的阴沉火焰把他罩在内中,重华门主没这份默契,晚了一步,只见管事伸手拍在丹炉上,一圈阵图落了下去,涅火精倏地爆开,化作点点晶屑,大半顺着炉中链接引仙阁的轨道脉络逸散出去,剩下的在屋内窜起火苗熊熊燃烧,管事首当其冲被爆炸的推力掀飞数尺,双手已然化为焦炭。   重华门主猝不及防,挡在身前的灵力屏障碎裂,衣袖烧成飞灰,手臂一片鲜红,火气侵入灵脉,五脏六腑都被炙烤一般灼痛难忍。   谢桥单手掐诀,棚顶旋开一副漆黑的阵图,浊雨像墨汁一般淅淅沥沥的降下,所过之处火焰尽被侵蚀熄灭。   重华门主及时掏出瓶灵药喝下盘坐调息,眼见管事似要自尽,刚想让谢桥抓人,谢桥就冲了过去,凭空抽出把刀,刺进管事心口狠狠搅了一圈,刀尖一剜把带出的血肉甩进丹炉,封住涅火精倒灌回来的出口。   重华门主瞠目结舌,他瞄了眼丹炉,心说用血肉施术也太百无禁忌了点,还有你弄死他这不正合敌人心意,怎么问情报啊。   谢桥瞟了眼重华门主欲言又止的复杂模样,不以为意地伸手扣住管事的脑袋,施展溯影回梦把他的记忆抽成光球。   “夏门主有何指教吗?”谢桥笑眯眯地抛了抛手中的光。   重华门主莫名想到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这句话,他在心里咆哮谢桥这群人不愧是魔修,居然还研究了窥探记忆这种将人剥光般的术法,太邪了。   而且还问他指教,这明显是嘲讽啊!   重华门主吐出一口老血,勉强正色道:“涅火精爆炸,引仙阁用不了多久就要落地了。”   谢桥心说砸的也不是我家,流芳主人在研究门锁,他展开管事的记忆翻了翻,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十分特殊的画面。   简直就像故意展示给他一样。   他放出那段云图,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站在某个观景台上,下方是鳞次栉比的楼阁庭院,他开口道:“辰巳,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吧。”   “您请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管事忠心耿耿地跪地回答。   谢桥认出这就是上次现身救走付青霄的魂主,也是让沉沦境燃起战火的罪魁祸首,他握紧了拳又松开,扯出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掩盖愤怒。   “时间快到了,开启引仙阁的结界,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破坏阵法,那是连环阵法,牵一发而动全身。”慕容逸又叮嘱道,他的声音很轻柔,像万物复苏时吹过的暖风。   辰巳重重点头:“属下必不负所托。”   “嗯。”慕容逸轻飘飘的承诺,“我三天后在此处等你。”   辰巳感激涕零,他以为魂主是真心对他,不愿让他牺牲,郑重叩拜之后才快步离开。   谢桥挥开云图,管事经过的长廊上雕着道武仙门的徽记,再加上观景台下广阔的面积,只能是道武仙门,如果从结界张开算起,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他把这个消息发给陆饮霜,地面已经传来越来越剧烈的震动,想必引仙阁支撑不了多久,流芳主人已经砸开门上的锁,但门外还有一层禁制。   “我已请肃正仙尊过来。”流芳主人退远了些,不打算在这多费气力。   谢桥眼神阴沉:“等帝尊前来汇合,我们直接往道武仙门。”   “太明显了,也许慕容逸是故意在等我们。”流芳主人擦了下自己桃红的指甲,隐隐有些不安。   “就算如此也不得不去,阵法已经毁掉两处,失去这次机会,只怕要找到渡劫期的慕容逸难如登天。”谢桥心知有诈,“有时候放弃那些权衡盘算,单纯倚靠一下武力也未尝不可,自帝尊继任以来,我几乎没再彻底动过手了。”   “谢尊主言之有理,况且夏门主和凌沧门主等人深明大义,必也会与我们一同讨伐贼寇。”流芳主人说着看了看伤势不轻的重华门主,露出一个雍容婉仪的笑容。   重华门主:“……”行吧。   两人谈话间,门口骤起一阵凛然剑意,接着那扇巨门上同时现出数道裂痕,光线从缝隙中透出,轰地一声烟尘四散。   明芳雪挽了个剑花,对出来的两人道:“陆饮霜到了。”   引仙阁上火光冲天,普通的符篆术法对涅火精引起的火灾收效甚微,沈萍风和练惊虹等人浮在上空,正以灵力锁链拉住逐渐崩塌的引仙阁减缓下落速度,谢桥正要给陆饮霜发个传音云图,三道冰柱带着熟悉的寒意攀上岛屿边缘。   凌沧真人抛落一样法宝,精致的盒子延展错位,从四周伸出五片机关旋翼,划了个曲线伸长扩大,镶在岛屿底部旋转起来。   广场附近的居民正在执法堂的疏散下逐渐撤离,他们边走边回头,盯着停在云下不再降落的引仙阁直呼庆幸。   谢桥看见陆饮霜御剑过来的身影,将灭火的墨雨罩上引仙阁。   仙修魔修史无前例的勉强合作化消了足以毁掉大半仙岚城的灾难,谢桥疾步过去,和陆饮霜简单说了管事就是慕容逸的下属辰巳,而慕容逸此时就在道武仙门。   陆饮霜也不算太意外,付青霄将问道大会的地址选在引仙阁,那引仙阁有个内应也属正常。   “慕容逸是真有本事,想将我们一网打尽?”陆饮霜冷笑一声,就算是渡劫期也不可能面对数十大乘高手围堵还能游刃有余。   “我认为应该尽快过去,涅火精不是独一份,留几人拽着引仙阁,等仙岚城派人修好熔炉随时往道武仙门支援。”谢桥建议道,他还能保留些许理智,已经算是这些年当尊主的修养了。   陆饮霜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也许魂主早在道武仙门布下陷阱,或者他还另有帮手,付青霄也算半个麻烦。   “这样吧,在此处留下传送阵,我们不是去和慕容逸同归于尽的,情况不对就及时离开。”陆饮霜考虑道,“带上柳月闲,她最熟悉道武仙门内部环境,如有不对,她应能及时发现。”   “嗯。”谢桥点点头,行色匆匆地去找人合作。   陆饮霜面色凝重,不多时常靖玉也跟了上来,下方已有执法堂的人接手,陆饮霜见他灵力消耗过大有些虚弱,就想安排他待在引仙阁帮忙灭楼内的火去。   常靖玉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直接把话堵了回去:“我要跟着前辈。”   “你也不怕拖累我。”陆饮霜哼了一声斜睨他。   “我心里有数。”常靖玉固执地站到他身边。   陆饮霜知道他在等个用出那三道剑气的机会,也不再拦他,一刻钟之后谢桥和众人沟通过情报,修真境所有顶尖战力差不多全集中在这,凌沧真人十分阔绰地甩手将布阵的上品灵珠嵌入土地围成一圈,简单铺了个传送阵,陆饮霜握着盈昃肃声道:“本座不喜多言,只望此行不虚,恶首伏诛。”   凌沧真人早已传讯回去尽快解决北海边界的阵法,但他也不免担心夜长梦多,跟来的最是积极:“此人用心险恶,必定要受我等制裁。”   柳月闲踏前一步,沉默半晌也不多说什么,直接道:“随我来,我愿意偿还师兄欠下的债。”   她率先祭出法宝御空赶往道武仙门,大有用头探路先踩陷阱的气势,众人随后跟上,引仙阁只剩炎真君等修为稍差的修者镇守。   陆饮霜带着常靖玉,常靖玉一路低头不语,脸色却是越发苍白。   “还撑得住?”陆饮霜背着手,语带调侃。   “恐怕要劳烦前辈出手。”常靖玉终于吐出口气,有些无力道,“我这三道剑气用在魂主身上,应该算是奇兵吧。”   陆饮霜竖起一根手指往后戳了一下,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我只能再封十二个时辰。”   “嗯,多谢前辈。”常靖玉咳嗽两声,马上就要面对神秘莫测的魂主,他也无法再开玩笑。   “本座能杀慕容逸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陆饮霜忽然霸道地开口。   常靖玉扯了扯嘴角:“您第一次不是没杀成嘛。”   “又有精神抬杠了?”陆饮霜稍稍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笑。   “前辈起头,我怎能不给面子。”常靖玉故作谦虚的垂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陆饮霜又轻声道:“等解决魂主,我得特训你一段时间。”   常靖玉也知道投机取巧的根基不利于日后进境,摸了摸鼻子惶恐道:“我可还记得在冰墟幻境里挨的打。”   “别担心,这次我不会像以前那么狠。”陆饮霜不紧不慢地安慰。   “看来前辈还是心疼我。”常靖玉得意地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他,对坚硬冰凉的玄甲有些不满。   “我会比以前狠十倍。”陆饮霜把常靖玉的胳膊从脖子上摘下来,“什么时候能接下我一招,什么时候放过你。”   常靖玉想起陆饮霜直接震碎惊霆岛的一招,苦笑道:“常言道望梅止渴,前辈总得给我点动力吧。”   “你不是一直想做点什么吗?”陆饮霜眨了下眼,意味深长。   常靖玉看不见陆饮霜的表情,但凭那慵懒上挑的尾音就能推断出这话不怎么认真,揶揄的成分居多。   于是他厚颜无耻地凑到陆饮霜耳边,笑吟吟地确认道:“前辈这是比武招亲的意思?我接下一招,前辈就答应和我圆房了吧。”   陆饮霜:“……”啧。   陆饮霜暗叹自己在脸皮厚度上大概永远比不过这小子,他板起脸来冷哼一声给了常靖玉一个肘击:“道武仙门快到了。”   常靖玉揉揉胸口,上次他带陆饮霜回来还是满怀欣喜,如今却满心杀意。   “我们会回临渊宫吧。”常靖玉伸手捉住了陆饮霜的袖子,像他一直以来那样。   “自是当然。”陆饮霜果断地回答他。   道武仙门繁华的广场近在咫尺,柳月闲在半空扔出一面令牌直接将道武仙门的防御阵法打开一道门,众人越过广场直接进入,再到观景台也不过片刻之息。   慕容逸披着斗篷负手而立,阳光下金丝绣纹奢华耀眼,似是等待多时。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写什么大战的气氛,那就没有小剧场了!看起来严肃一点(不   ☆、提携玉龙为君死03   他的面上一片空白, 腰间明目张胆的悬着道武仙门的贵宾令,有了这个通行证足以让他在仙门内畅通无阻。   柳月闲踩着飘摇的轻纱,那枚贵宾令只能是付青霄所发, 她咬牙又一次在心里质问付青霄, 双眼在杀气下蒸的赤红, 柳眉紧蹙,恨意喷薄而出。   “我们已知晓你的身份, 何必再藏头露尾, 现面来!”柳月闲呵斥一声, 抽剑轻踏薄纱, 身影翩若流风, 剑光斩下一道弯月,直逼慕容逸身前。   慕容逸从容不迫地微微仰头, 一道电芒环绕的长鞭自阵图中探出,凌空抽向柳月闲,轻易缠住剑身,雷诀攀附而上, 柳月闲虎口一麻连忙松手,半条手臂都在电芒下刺痛起来,佩剑反被长鞭甩向自己,快得划开刺耳的破空声。   柳月闲一惊, 猛然意识到她接不住这剑,危机之际练惊虹闪到她身前横刀挡下剑尖,手腕一翻将佩剑旋了几圈挑回给她。   “寰辰仙尊可是医修, 欺负她没意思,跟我比划两招如何?”练惊虹一袭绛衣笑得张扬。   “号鬼令神刀,原来是鬼神主的高徒,失敬。”慕容逸抬袖从脸上拂过,五官逐渐清晰起来,谦谦君子一般收了术法倾身行礼,环视周围,观景台外十几个大乘期高手围住了所有出路,“四大仙门齐聚,连临渊宫和莳花门都已到场,是否太看得起在下。”   道武仙门内收到消息撤退的门人并未受到攻击,慕容逸似是无意挟持人质,陆饮霜御剑上前,像两人曾经在战场上遇见时那般冷笑了一声:“慕容阁主这张脸本座熟悉,但如此谦和有礼倒不像你。”   “百年过去,人总会变,还未恭贺陆兄升迁。”慕容逸依旧和煦,“在下已不是阁主,帝尊就直呼名字吧。”   “原来你如此费尽心机排兵布阵,不是贪恋阁主之名。”陆饮霜漫不经心地嘲讽他,“看来你是想气活闻天情了,慕容前阁主智计绝伦哪。”   慕容逸:“……”   众人就看见慕容逸那张放在礼仪课上都堪称完美的笑容崩裂了一角,藏在皮下的杀气泄露得一发不可收拾。   慕容逸眉峰一凛,双目寒芒毕现,凌厉的气势压向四面八方,危险的压迫感让在场心境修为不高的几人连连后退冷汗淋漓。   “陆饮霜,恐怕帝尊之位令你不思进取,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几分焚星谷时的实力,纳命授首来!”慕容逸伸手虚握,剑气虚影在手中凝固,纵身跃上高空神识锁定了陆饮霜。   “这次可没人给你收尸。”陆饮霜慨然应战,身若蛟龙腾空而上带起一片繁星般的银芒,天色骤变,黑云滚滚而来,飞雪如絮将道武仙门裹入深冬。   两道人影形如鬼魅只剩残像,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重华门主扣着个诀,又怕误伤陆饮霜,根本放不出去,谢桥手持光阴遗恨,透过阵图流转的镜片推算两人身法轨迹,箭在弦上,暗火烧灼的无声无息,但眼中光痕乱作一团,他看了半晌后又烦躁地放下。   战圈之外的风雪犹如漩涡,明芳雪随手挡住两道飞来的剑气,理智地看出单凭剑法陆饮霜更胜一筹,但慕容逸胜在渡劫期的修为,还有防不胜防的术阵未用。   “太快了。”沈萍风感叹道,“许久不见帝尊出手,他身法又有突破。”   “你以前还吹论身法你跟帝尊不相上下。”谢桥盯着上空战局,瞥了眼沈萍风又转回视线。   沈萍风噎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的展开折扇道:“风姿潇洒得不相上下。”   谢桥:“……”就看我腾不出空打你吧。   交战两人转眼已过百招,慕容逸一剑震碎自己脚下的冰,周身气流窜动,隔断了附骨之疽般无形中化消灵力的雪花。   “看来你带的人不过是乌合之众,放任你我交手不敢上前,和菜市上那群凡夫俗子也无不同。”慕容逸甩了甩剑上薄霜语气不屑,“我很欣赏你,你若愿意归顺于我,助我完成阵法,我可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早日踏入渡劫。”   “就是这副白日做梦的模样,果然是你慕容逸。”陆饮霜翘了下嘴角,眼中无一丝笑意,“别再伪装了,闻天情蹈节死义,你根本不了解他,也永远学不会他,醒醒吧前阁主,劝降劝得顺口,俸禄发不出来岂不尴尬。”   “哼,比起当年,你无谓的唇舌功夫进步不少啊。”慕容逸剑光一闪,压着怒意上前,左手却悄悄在袖中掐了个诀。   下方围观众人隐隐约约听见两人言语交锋,心说临渊宫帝尊不喜多言果然是假的,这分明对答如流还带刺。   “要不要去支援陆道友?”凌沧门主转头试探重华门主的意见。   重华门主心说我有伤在身肯定不能上前,他犹豫地转头想问旁边的练惊虹,练惊虹抬手一指谢桥,谢桥拉弓瞄准,沈萍风替他低声解释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众人齐上。”   这个时机很快来临,陆饮霜步伐一错让开刺向咽喉的剑刃,盈昃直接震碎剑气凝实的兵器,扬起左手一掌拍向慕容逸,慕容逸失了兵器右手直接与陆饮霜对了一掌,五指曲起顺势扣上手腕把他拉上前来。   陆饮霜挥剑斩向慕容逸右臂,挣脱同时闪开慕容逸左手送出的火焰流光,心知慕容逸打算不再保留,连退数步剑芒搅散术法。   这时陆饮霜却看见慕容逸笑了一下,他暗道不对,背后蓦地撞上透明的阵图,阵中窜出数道剑气,陆饮霜及时闪身,腰侧的玄甲还是被划开些许,血痕逐渐晕开,他挥袖凝出尖锐的冰晶绕在周围,搅碎身后无形的阵法陷阱,   谢桥当机立断三箭齐发,空中飞雪夹杂寒梅纷纷落下,流芳主人的阵图隐在云中,无数灵动如长蛇的藤蔓伸展下来,带着剧毒的尖刺围向慕容逸。   临渊宫两人已经出手,讯号再明确不过,众人各自纵身,风雪交加的沉闷中各色光晕不断炸开。   道武仙门覆上一层纯白,穹顶之下一众高手围攻慕容逸,不时有热血洒落,转眼就冻结成冰,   乌云之外夕阳已沉,魂主身中数招,斗篷浸着星星点点的血,咳出一口殷红。   “束手就擒吧,你今日绝无逃走之机!”重华门主远远掐诀放话,玄阴悍雷阵引动叠云,暗蓝的阵图骤然铺开,周遭光线一弱,数道刚猛迅疾的雷光又刹那间撕破黑暗,一招未空落在慕容逸身上。   慕容逸再次吐了口血,强忍痛苦倒飞出去,砸在观景台的屋檐上,琉璃瓦四分五裂,房顶轰的一声塌了个窟窿,慕容逸连人带灰摔落在地,噼啪作响的电光还缠在身上,他撑起身子又呻∫吟着倒了回去,似乎无力再战。   “不愧是夏门主,这招玄阴旱雷阵远胜我等雷诀数倍之威。”凌沧门主捋着胡子恭维了一句,召出一个细密的牢笼将慕容逸罩在内中。   重华门主抬手客气道:“不敢不敢,还是凌沧门主一马当先,擒获此贼功不可没。”   全程真一马当先的陆饮霜扫了两人一眼,率先御剑往观景台落下。   “要客套日后有的是时间,先把人制住。”谢桥没有丝毫放松,他对笼子没什么信任,不封住灵力挑断手脚经脉算什么擒获。   慕容逸望着逐渐接近的几人,神色平静下来,甚至带了一抹计谋得逞果然如此的高傲。   他一拍地面,传送阵在观景台地上化现出来。   陆饮霜见他要逃,闪身直追,却在将要碰到观景台时猛然停住,提剑斩下,只见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们围困在内。   “又是结界!”谢桥恨声拍在屏障上,眼中红光汹涌,报仇的机会得而复失,他掌心聚起一团暗自火焰直接按上屏障,把无形的结界烧出令人眩晕的波纹。   传送阵已经启动,慕容逸甚至绰有余裕的在笼中坐了起来,掸掸身上的灰,结界拦不了太长时间,但等陆饮霜破开结界,他早已自传送阵离开,想再追杀他就是天方夜谭。   结界内众人都满眼不甘,各自拿出最强招式集中攻上结界一点,慕容逸的身影渐渐虚化,他对着半空拱手,充满讽刺意味地笑道:“诸位,今天在下收获不少,有缘再见。”   他话音刚落,观景台忽然一震,然后向前倾去,接着狂风大作,硬是将整个观景台托上数丈。   传送阵彻底完成之前,陆饮霜自结界中闯了出来,赶不及破坏传送阵,指尖最后一刻碰到耀眼的光柱,随慕容逸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层云散开重见天日,温暖的余晖渐渐驱散雪后冷意,一直隐在暗处的常靖玉收剑回鞘,凭他的实力很难一击毁掉传送阵,就转而斩断了观景台的支柱,用御风诀把倾塌的建筑送到众人面前。   但不成想还是没来得及毁掉阵法,反而让陆饮霜陷入与慕容逸一对一的险境。   “放心,慕容逸伤势不轻,帝尊不一定落入下风。”沈萍风率先看见常靖玉,过去安慰他道。   “原来是常小友,真是灵活机变啊……哈哈。”重华门主对表情阴沉的常靖玉勉强客气了一下,他那招把慕容逸送回观景台,此刻尴尬的很,和收回空无一人的牢笼的凌沧门主默默站到一起。   “西南方,肃正仙尊与我同去吗?”流芳主人上前查看已失效的传送阵,然后问明芳雪。   明芳雪点头,谢桥一拽沈萍风,吹了吹手上被火焰反噬的灼伤,回头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在眼中昭然的森冷残忍下让人不寒而栗:“追杀慕容逸,谁来?”   重华门主眼角一颤,如果让他来说,多半是追踪或者追缉,但此时也顾不上措辞,他只想挽回自己的颜面,当即答应道:“义不容辞。”   人跟着流芳主人走了大半,剩下的多是伤势不便需要休养的人,练惊虹意外的没跟上,她坐在缺了观景台的长廊里,叫住也准备跟上的常靖玉。   “你说,付青霄现在在哪。”练惊虹擦着自己的刀,又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血,她左臂中了一剑,鲜血让半边衣袖有些沉重。   常靖玉一怔,停下脚步反复摩挲着剑柄,他不明白慕容逸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拖延时间?把他们这群人拖在道武仙门耗了一个下午,是有什么需要暗中进行的谋划吗?付青霄或许躲起来了,但慕容逸和付青霄关系是有多好,亲自救他走,就那么把人放着不安排任务?   “我一直在想,从谢桥放出的记忆云图中慕容逸说的是‘开启’结界,而不是布下结界,如果我们没在问道大会当天揭穿付青霄的假面具,这结界会在何时开启?”练惊虹拄着刀,她性格也算粗中有细,镜花水月短时间内无法再用,但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容易终结。   “……今天?”常靖玉感觉脑中似乎划过了什么,快如闪电,他告诉自己冷静不要慌乱,陆饮霜肯定有办法对付慕容逸,他顺着练惊虹的思路琢磨,“慕容逸是为复活闻天情,今天就是闻天情的忌日,如果付青霄仍在主持问道大会,门派高层青年才俊齐聚引仙阁,在此时开启结界,再引爆涅火精,后果不堪设想。”   “那付青霄败露,引仙阁就安全了吗?”练惊虹又问,“我们暂时稳住引仙阁,但高手都不在仙岚城,慕容逸针对引仙阁的目的是什么?单纯酿造一场惨剧?”   常靖玉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也许阵法还有办法恢复!我们破坏两处阵法,慕容逸不慌不忙,这态度绝对有问题,或许恢复的契机就在引仙阁……”   “马上回去,若是确认你我多心,再赶去和众人汇合!”练惊虹雷厉风行地拿出卷轴,身影幻化直接回到引仙阁预留的阵法之内。   落日就在此时沉下西山,天际云兴霞蔚,散碎的星光正在暗蓝的天幕上清晰起来。   她抬步回去中心熔炉,看见道武仙门派来检修丹炉的工匠还活得好好的,松了口气对旁边看图纸的年轻人问道:“先生,让引仙阁重新浮空有困难吗?”   那位阵修认得练惊虹,表情有点奇妙,他也不知道对这位公开请辞的仙尊该用什么态度,支支吾吾地道:“呃,还需要几个时辰吧,主要是轨道损坏比较严重。”   “嗯,你继续,我不打扰了。”练惊虹转身离开,引仙阁的房屋损毁超过半数,好在火已经熄灭,三道冰柱只要灵力不断就不会融化,底部还有紫虚仙门的机关旋翼支撑,应该不成问题。   但那股隐约的不安却未消失,她走到引仙阁中央花园,付青霄曾经站过的高台也塌了,属于她的位置早已撤走。   “道武仙门哪……”练惊虹离开的决绝,但看见周围安静的断壁残垣时还是不免感怀,一路走来素衣化缁百花凋残,哪还有半分仙境的样子。   哭声隐隐传来,练惊虹循着声音过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抱着膝盖小声啜泣,衣摆还留着焦褐的烧痕。   “怎么坐在这哭啊,万一亭子落架了,砸着怎么办。”练惊虹过去蹲下拍拍小姑娘的背,轻声安抚道。   “我已经筑基了,不怕砸。”小姑娘抬起头,看见是练惊虹,就哭的更大声了,断断续续的揉着眼睛抱怨:“练前辈为什么要走啊,我朋友常常提起三位仙尊,她说她以后也要做像练前辈那样英姿飒爽的仙尊。”   “她不需要像谁一样,像自己就可以了。”练惊虹无奈,拿出手帕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和灰。   “可她已经死了!她只是躲的慢了一点,沾上火苗,转眼人就没了!”小姑娘咬了咬牙,声音发颤,“练前辈,这是意外吗?还是……还是和门主有关,为什么会这样啊……”   练惊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嗓子发疼,像有把刀拦住了她的声音。   除了她遇到的,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的人毫不知情的卷入阴谋蒙受不幸。   地面忽地晃了晃,练惊虹下意识护住哭泣的女孩,巨大的崩裂声从岛下传来,伴随一声爆炸的轰鸣,烟雾和火星窜上云端。   “练前辈!”小姑娘抓着练惊虹的袖子站起来,满脸惊恐地看向地面,一根横木咕噜噜的滚过去,“引仙阁又要掉下去了?!”   练惊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叠符篆直接塞到小姑娘手里,抱起她找了个安全的空地放下,嘱咐道:“待在这里不要动,拿着护身符篆,我去看看情况。”   她刚跑出几尺,数道熟悉的青色剑影从远方袭来,落在引仙阁上,浮空岛屿下落的速度顿时迅速起来,眼前流云掠过风声呼啸,惨叫声打破衰败的寂静。   “付青霄!”练惊虹一声沉喝,腾身而起跃入云端,右手凝成三道灵力锁链贯入浮空岛边缘,甩出号鬼令神,刀光寒芒四溢电射而出,将引仙阁的剑气一一击碎。   她双手握住锁链,引仙阁重如山岳,左臂伤口崩开,血滴滴答答的落下,视野中人群小的像乱窜的爬虫,她一咬舌尖,眼中蔓上血丝,边界的土石在嘶哑的吼声中摇摇欲坠。   下方广场的执法堂众人一时呆滞,剑气是青霄剑仙名震天下的昊穹剑影,被剑气拦腰斩断的冰柱剥落消散,机关旋翼的零件还在地上冒着火花,广场上越来越大的影子让众人手心冒汗,他们抬头看见那流陨一般势不可挡的引仙阁面露绝望,但暮色中突然亮起的三道灵力锁链竟生生拉住引仙阁,让它停在一个稍聚灵识就能看清泥土纹路的高度。   “快走!”练惊虹嘶哑的警告像雷鸣一般压下,执法堂和前来支援的道友反应过来,边布下层层结界边迅速撤退。   付青霄悄然落在引仙阁上,仰头看着没入云中几乎看不见人影的练惊虹,他闭了下眼,昊穹剑缓缓抬起,剑光直奔其中一道锁链。   锁链无声断裂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带着哭腔的质问。   “门主!您是门主,为什么要背叛道武仙门!”攥着符篆的小姑娘双眼红肿,她不明真相,还没有什么恨意,但满眼不解和痛苦更剜人心。   练惊虹摔落下来,引仙阁倾斜着砸向广场,她并指一引,号鬼令神刀听命而回,挑起小姑娘的衣领把她带向空中。   “门主,我不信……”   小姑娘的声音被风吹散,付青霄捂着胸口低头吐血,他闪开练惊虹愤恨的眼神,不知自己的心是因为伤势而痛,还是被一个年轻女孩的质问刺痛。   但这是最后一步,他还不能收手……不能前功尽弃。   付青霄觉得头痛欲裂,他快溺死在迷茫的海里,只凭着本能往一直坚持的方向游去,引仙阁在土崩石裂的巨响中撞上地面,他提剑欲走,却被一只手猝然扣上咽喉。   他脑中还回荡着泣不成声的控诉,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发现。   腹部的剧痛终于让付青霄清醒过来,他诧异的低头,雪亮的剑刃沾满鲜血,耳边一道比最熟悉时更多了几分沉稳的嗓音适时响起。   “师父,别来无恙啊。”   常靖玉抽回玄荒将付青霄按在地上,撑起灵力屏障护身,引仙阁岛屿内部建造的十分坚固,外层在冲击下裂开,剩下中间的部分依然完好无损,偌大广场园林和周边街道楼宇都被压垮碾碎,结界只是稍稍挡住了一部分烟尘,通明的灯火由近至远层层熄灭,仿佛无形的巨兽将仙岚城一角吞噬入腹。   付青霄在飞扬的尘土中不住咳嗽,常靖玉手快用符篆封了他的灵力,他开始发冷,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对常靖玉说什么。   常靖玉收起屏障驱散了周围的浮尘,月光下他脸上似乎有些悲伤和束手无策,他用一只手撑着付青霄的背把他扶起来,叹息着怨声道:“师父,你是我的师父啊,我……我方才只是失手,我没想到你躲不开,在道武仙门这三年,我如何能说忘就忘,我相信师父对我也不全是利用吧?来,师父吃药。”   付青霄一时愕然,他惭愧的脸红,别开眼神,泛起清香的上品灵药送到唇边,他下意识的张口,恍惚想起他刚救回常靖玉的情景。   他做的很完美,也伪装了欲擒故纵,但他端着粥碗喂床上表情空茫的孩子时,也曾发自内心的给他擦去嘴角的汤,是他入戏太深了吗?   付青霄吞下那枚丹药,伤口不再流血,他涌起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想法,如果他能放弃对沈萍风的执念……但一切都晚了。   他抬起头看向常靖玉,“靖玉,我……啊――!”   “哈哈哈哈哈付青霄啊,瞧瞧你那是什么表情,啧,你想对我忏悔吗?”常靖玉一松手,让付青霄摔了回去,玄荒剑穿透腹部把付青霄钉在地上,他发出一连串控制不住状似癫狂的笑,甚至还装模作样揩了下眼泪,“原来你还想让我原谅你,你居然也相信原谅这个词,你天真的让我都不忍心杀你!”   付青霄脸色惨白,汗水浸湿了发际,他自嘲地闭上眼,常靖玉说得对,他这种人居然也会怀抱希望,他怎么配让被他算计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原谅。   他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你在南华谷制住我那四道剑气。”常靖玉缓缓蹲下,温柔地撩开付青霄汗湿凌乱的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才还了两道,你可千万要撑住啊,师父。”   练惊虹从一堆砂砾中爬起来,咳嗽着吐出一嘴的沙子,她一瘸一拐地翻过土堆碎瓦看向地面,有什么发亮的纹路在灰土中闪烁不停。   她好奇地跳下去,挥袖扫开周围的土,沿着纹路一直清扫出数丈的路来,但那纹理还在延伸,仿佛要连通整个仙岚城一般。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练惊虹抽了口凉气倒退两步。   她没猜错,五处复生阵,要复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也许明后天正文就能完结了,然后开始更番外,甜甜甜的!   ☆、提携玉龙为君死04   微不可查的气息从身边掠过, 犹如鬼影,练惊虹搓了搓胳膊猛地转身,除了风什么都没发现。   她觉得周围静的可怕, 神识铺开, 在连绵的瓦砾木桩上跋涉过去, 有一个筑基后期的执法堂捕役倒在碎石之中。   “道友,醒醒……咳!”练惊虹自己也伤的不轻, 把那位捕役翻了个身, 在看见他青灰干枯的脸时陡然瞪大了双眼。   周围百姓已经撤离, 她转身向前方跑去, 一路上断断续续都有人用各种姿势倒着, 都是被抽取了精气当场身亡,再远些终于看见坐着调息的元婴期活人。   炎真君跌跌撞撞的扶着歪斜的酒楼外墙过来, 练惊虹警惕了一瞬,看见是他才吐了口气。   “你方才在干什么,为何不来帮我拽住引仙阁。”练惊虹皱眉不悦道。   炎真君从阴影里走出,只见他胸口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顺着墙根坐下苦笑道:“虹姐姐,我在引仙阁下维持冰柱,被付青霄偷袭了一剑,差点被引仙阁压成肉饼。”   练惊虹翻了翻自己的乾坤袋, 扔给他一瓶丹药:“算了,我刚才好像看见师侄过来,付青霄应该还没走, 不知道会不会和师侄碰上……你走这趟都发现什么了?”   “仙岚城下有种庞大的阵法,能抽取精气,但似乎只能对筑基以下造成威胁。”炎真君敲了敲地面,“它在消失,光芒比我刚发现时浅了不少。”   练惊虹闭目感应号鬼令神,幸好她及时将女孩送到高处,小姑娘幸免于难,也由此证明阵法范围不会太高。   两人都不擅长术阵,练惊虹决定回去把引仙阁里还活着的人揪出来,再看看常靖玉有没有遇到危险,然后联系陆饮霜。   她扶炎真君回到原处,尘土已经散去,常靖玉正在擦自己的剑,身边是卧在血泊中已然昏迷的付青霄。   “情报送上门了,你们谁擅长拷问?”常靖玉转头对练惊虹笑了一下,脸上还有几滴干涸的血。   浩渺无涯的蔚海之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直到日影沉入海底才稍稍降下速度。   眼前是粘稠的黑暗,厚重的云无声搅动,没有星月也没有海浪,水面静得像一池浓墨,毫无温度的冰冷穿透身体直侵魂识。   “临渊宫和莳花门极星阁l山等已在沿岸布下防御。”陆饮霜站在海和堕水模糊的边界上警告慕容逸,他消耗不轻,此时和慕容逸交手并不理智,“焚星谷的惨败你还想再试一次?”   慕容逸浮在堕水之上,即便是渡劫期在堕水范围御剑速度也要大打折扣,他闻言倒是笑了笑,并不懊恼,回头对陆饮霜说:“我不会回去,至少现在不会,你知道天情死在哪吗?”   陆饮霜蹙眉,他踩在冻结的冰层上,但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波动在冰层之下活跃起来,像灵力又掺杂着某种特殊的气息,他握着盈昃点了点冰面,发现那洋流一般的感觉正逐渐涌向堕水。   “就在那里,他只要再往前一些,半个时辰的距离,他就能离开堕水,摆脱沉沦境。”慕容逸自顾自的抬手指了一下,像是困惑不解,“他可以去沉沦境以外的任何地方,可他为什么要自尽呢。”   “你诈死之后追踪到了闻天情的位置,然后目睹他自尽?”陆饮霜冷漠地不为所动。   “是啊,我伤的太重,根本来不及救他。”慕容逸摸了摸脖子,斗篷的毛领下有道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割喉伤痕,“我心平气和的问问你,他为什么要自尽?如果他恨我,那我死了,他应该欢喜才对。”   “你到如今还这般看得起自己。”陆饮霜嗤笑一声,慕容逸以自我为中心的毛病死过一回也改不了,“本座也无妨说句实话,闻天情不恨你,最起码在本座看来他不恨你,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法动摇你的雄心壮志,恨自己除了牺牲那十万先锋再无良策。”   “可那都是我的选择!”慕容逸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他不愿意,当初为何要追随我!”   “他不追随你,l山就不会派别人了吗?”陆饮霜也提高了声音。   “……他在我身边,只为忍辱负重寻找时机杀我不成。”慕容逸又平静下来,面无表情,“他心中只有天下吗。”   “那你心中也只有天下吗?”陆饮霜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反问了一句,“你既然重视他,与其等他死后再妄想布阵复生,何不早些醒悟,放弃权力深山退隐。”   慕容逸沉默了半晌,好笑地问陆饮霜:“我知道你为了救那个年轻人,不惜以身犯险闯入道武秘境,那你如此重视他,会为了他放弃帝尊之位吗?”   “临渊宫为沉沦境之首,自当担起护守四方之责,本座舍不下的非是权力而是责任,但你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却是为满足一己私欲,非要和本座类比未免强词夺理了。”陆饮霜顿了顿,又勾起一抹笑意,“反正都是私心,你放弃哪个不一样?何至于沦落到一无所得。”   “冠冕堂皇。”慕容逸冷下脸色,“不过有一点你错了,我并非一无所得。”   ……   谢桥和沈萍风坐在飞露背上,夜色已深,一行人刚离开沧渺宫的内部传送阵就马不停蹄赶往流芳主人所指的方位。   众人连续用传送阵辗转了数座主城才到蔚海,精神不免有些负担,但此时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谢桥握着刀反复擦拭,良久才收回去,看着自己掌心的伤。   “我这里有药,帮你擦一下吧。”沈萍风拿出个瓷瓶建议道。   “这份痛苦才能提醒我放走仇人的屈辱。”谢桥攥了下手,单片镜映着眼中红光。   沈萍风:“……”可您也不健忘啊。   沈萍风拽过他的手腕随口编道:“我前段时间钻研了手相卜算的技巧,伤成这样我看不见。”   “能算什么?”谢桥斜了他一眼。   沈萍风把药膏抹开,才笑眯眯的从自己手上取下一枚镶着碧色玉石的指环,戴到了谢桥中指上,解释道:“我推算你戴这个比较好看。”   谢桥白他一眼,转了转指环:“这是辟空石吧。”   “嗯,看流芳主人跟踪的方向,慕容逸是逃往堕水了,堕水上凶险难测,如果你我失散,如有需要就捏碎它喊我的名字。”沈萍风认真道。   “我才不会狼狈到需要你救。”谢桥忍着笑意,故作高傲。   “诶,谢尊主误会了,这是为了让属下及时欣赏您的英姿啊。”沈萍风站起来拱手恭敬道,他一甩手中折扇,佩剑自扇中化出,“我先去探路……”   谢桥听见他忽然收声,催了一句道:“少油嘴滑舌,赶紧去办正事。”   “谢尊主,打开云图。”沈萍风话音一凛,身影原地消失不见。   谢桥有些莫名,他们飞在最前,和其他人落了段距离,他也没办法问发生了什么。   飞露警惕地鸣了一声,谢桥拿出玉简铺开传音云图,沈萍风在另一端调整玉简方向,只见海上不断翻腾着细浪,土石从漩涡中央不断冒出,翻转拼合,连成已被毁掉的阵基,光芒从海上浮现,阵图缓缓旋转起来。   “不可能!”谢桥盯着云图,眼前的画面始料未及,陆饮霜明明已经毁掉惊霆岛,阵法怎么可能恢复原状,甚至已经开启。   他的玉简闪了一下,在棱山的守卫通报给他,阵法复原。   沈萍风盯着下方的复生阵,他捏着折扇划过半空,一道透明的风刃撕裂空间一般冲像阵图,海面分出千倾巨壑,奔流的海水眨眼吞没破碎的残岛。   片刻之后,复生阵就再次顽固的凝成一体。   “谢尊主,看清了吗?”沈萍风没再尝试破坏阵法,语气沉重地问谢桥。   谢桥沉默少顷:“一定还有其他阵法,连环阵不止这五处,另有阵法补足了复原所需。”   沈萍风御剑回来,谢桥的玉简闪了闪,是常靖玉发来的传音云图。   云图中映着一片废墟,还有几个面带颓废迷茫的人影,谢桥仔细辨认才看出引仙阁寥寥无几的标志建筑。   “谢尊主,我联系不上帝尊,就长话短说,付青霄袭击引仙阁,引动仙岚城地下的阵法,城中筑基以下的修者和未及撤离的百姓已被抽取精气不幸身亡,而阵法现在已经消失,付青霄在我手里。”常靖玉简单叙述道。   谢桥和沈萍风对视一眼,谢桥咬牙道:“阵法复原了,只怕慕容逸的计谋得逞,我现在去和帝尊汇合,你自便……不,带上付青霄来蔚海,他应该知道不少。”   收起云图之后,谢桥转而又联系陆饮霜,他往玉简上拍了几个阵图之后才成功发出了云图,受堕水的影响画面晦暗,但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正飘起来。   “帝尊,能听见吗?阵法复原了,不能让慕容逸成功!”谢桥冲云图喊道。   陆饮霜幽幽叹了一声:“看到那些光了吗?来不及了。”   谢桥凝视着模糊的云图,接着画面一暗,只剩缭绕的云雾。   “沈护卫,你告知流芳主人情况,我这就去手刃仇人。”谢桥站起身来,御空走了两步,让飞露先回空间戒指。   沈萍风知道他要认真了,郑重地点头答应:“务必小心。”   谢桥闭目化出光阴遗恨,灵力凝出一支箭来,指尖在箭身刻下复杂的符文,他对着堕水的方向拉开弓弦搭上箭矢,偏了下头,破晓镜上闪过赤红的阵图。   ……   慕容逸话音落下,陆饮霜若有所感,他猛然回头,只见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拍击下来,不是灵力催动,海水像沸腾似的疯狂,天空仿佛两张拼在一起的画,手法拙劣,一半是低矮的黑云,一半是透着点点星辰的高远夜空。   他抬手筑起冰墙,眼前异像让他诧异,多年来的直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可能。   腰间玉简有了动静,陆饮霜铺开云图,站上禁锢的冰浪,眼中铺满银白,他清楚的看见堕水之上亮起了光,无数光点从浑浊的堕水中钻出,越来越多,像夏夜的萤火虫一般点燃整片幽暗深渊。   谢桥提醒他阵法变故,但已经晚了。   慕容逸伸出手去,脸上带着疲惫至极又得偿夙愿的笑容,光从他的指缝穿过汇向远处,刺骨的冷意消失了,如同徜徉在温暖的春日花海,他缓步踏空向光流的中心靠去,身影没入明灭的光痕,在视线尽处,一道由闪烁的浅金组成的人形缓缓张开眼眸。   “天情,你回来了。”慕容逸想碰一下他,又怕像梦境一样,让这道人影在自己面前消散如烟,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还能这般复杂艰涩,“……我也回来了。”   闻天情静静浮在那里,一抹光团在心口的位置亮着,把越来越多的生机注入身体。   “你……你看得见我吗?”慕容逸颤声道,他咬住嘴角,不想在闻天情面前哭出来。   闻天情动了一下,他抬起自己手,慢慢张开,一把琴出现在他掌中,他迷茫的神色渐渐有了神采。   “阁主。”闻天情动了动唇,心跳的感觉逐渐清晰,他偏头望向慕容逸身后,陆饮霜正站在冰上,沉默不语。   他一瞬间就理解了现在的情况,阵法将一些片段送入他的脑中,让他这眼时隔百余年的一闭一睁显得格外漫长。   “我已不是阁主。”慕容逸勉强板起脸,想找回闻天情熟悉的严肃威势,“跟我走,我不怪你背叛,我们离开这里。”   闻天情躲开了他的手,眼中又浮起慕容逸最不解的无奈:“你又受伤了。”   “没事。”慕容逸紧了紧斗篷,“他们伤不了我。”   闻天情想拨一下琴弦,看向琴时才记起弦断了一根,他抱歉地看着慕容逸:“可惜,这次我没办法帮你疗伤了。”   “以后还有机会。”慕容逸语带哽咽,配上强做坚定的脸有些色厉内荏,“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慕容逸要的人,就算死我也会把他从九泉之下再拉回来!”   “阁主威仪不逊当年啊。”闻天情轻笑着调侃了一句,他伸手摸向心口,那团光像跳动的心脏一样暖和。   慕容逸愣了愣,记忆中的闻天情许久没有如此随意过了,他从未把闻天情当成下属,但闻天情总是和他保持令人不甘的距离。   “还记得你刚坐上极星阁阁主之位时,我们去衡玉山下喝酒吗?”闻天情面露怀念,他收起弦断的琴,曲起手指擦了擦慕容逸嘴角的血,“衡玉山的花雨很美,我们在缤纷的落英里走了一个下午,萧兄抱着酒坛在树下睡着了,我那时问你,如果我们能一直生活在这里,你愿意吗?”   慕容逸回想起久远前的记忆,他最初还很锋芒毕露,闻天情在普普通通的草亭里弹琴,他就直率地夸闻天情弹得好,端着酒杯遥遥敬上。   闻天情那句在他看来是突发奇想的玩笑,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哈,若是在这建一座行宫确实不错,我们得胜之后就可以来此庆祝,天情的琴艺配得上最华丽的琼楼,哦还有萧兄,他是个粗人,有酒就够了,也不懂欣赏什么美景。   慕容逸忽然发现了什么,他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讶异地看向闻天情,“你……你那时……”   “你愿意吗?”闻天情再次柔声问了一遍。   “好,我答应你,我放弃了,你不认同我选的路,那这次换我追随你。”慕容逸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吓到,他有些语无伦次眼圈发红。   权力永远没有巅峰,通往顶点的路永远没有尽头,他永远都有下一个目标,得到的越多就越是空虚。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意识到,闻天情问过他很多次,给过他很多机会,可他视而不见,最终他失去了一切,想找回的却只有闻天情。   “多谢你。”闻天情对他伸出手,“还有,抱歉。”   慕容逸下意识的想抓住闻天情的手,但闻天情却突然拍向他,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闻天情决绝地回手探入胸口,直接将那团光拽了出来,抛回堕水。   慕容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下意识的冲上前想要挽救,但脚下一滞,陆饮霜横剑铺过来坚硬的冰绊住了他。   “为什么!你还不肯原谅我吗!”慕容逸目眦欲裂地冲闻天情吼,终于流下泪下,“我不准你死!”   闻天情的身影徐徐淡化,光屑从他身上落下,即使没有了那团光,他也像堕水中唯一的曙色。   “我从未恨你。”闻天情笑起来,好像卸下了千钧重负一般轻松,“也从未后悔救你,活下去吧,听见你的答案,我就死而无憾了。”   “不!别走,别走……”慕容逸撕心裂肺地想要阻止,凝剑击碎陆饮霜困住他的寒冰,阵法还在,他还能救回来,他还能……   云层分明的交界线上骤起一声清啸,利箭横跨千里飞跃而来,幽紫火焰燃成复杂的线条,在高空组成传送阵图。   谢桥自阵中现身,弯弓搭箭瞄准慕容逸,慕容逸半个身子被冰困住,他毫无章法的胡乱砸下,箭矢瞬息而发疾如流星,穿透慕容逸心脏命中要害。   慕容逸身形一顿,眼睁睁看着光团落入堕水,周遭时空仿佛冻结一般,错觉似的凝滞只有一刹那,汹涌的海浪停歇下来,仙岚城内躺在地上的年轻修者面色重又红润起来,他莫名其妙地揉着脑袋,不知为何涌起九死一生的庆幸。   闻天情就要消失了,他看着慕容逸有些悲伤,又很快释然起来,这次真正对他伸出了手:“一起走吧。”   慕容逸吐了口血,斗篷染的通红,他用尽残余的力气挣开冰层,拼命抓住闻天情的指尖,抱着最后的虚影同坠堕水。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闻天情依旧像暖阳一般纯净温和。   “这次我们去哪?”   “修好你的琴,去流天境吧,那里的花树很漂亮,没有行宫也好……”   飞露自空间戒指中钻出来,接住脸色苍白眼含快意的谢桥。   堕水上一如既往的死寂,好像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陆饮霜凝视着堕水上伫立不动的黑点,声音带着灵力送过去:“萧向古,要来报仇吗?”   乌篷船飘在堕水之上,萧向古抱着酒壶看着闻天情复生又自尽,看着慕容逸诈死又真死,他磕了下船缓缓驶来,沧桑地叹道:“看来我是真不曾了解过他们,算啦,我就不下去凑热闹了,他们重逢的高兴,我哪能不识趣。”   “有什么打算?”陆饮霜又问他。   “换个新船。”萧向古揉了揉眼。   飞露落在陆饮霜身边的冰层上,谢桥翻身跃下,冰面有些滑,陆饮霜不动声色的扶了他一把,避免恐高腿软的谢桥在外人面前跌面子。   “都完事了吧?”乌篷船驶出堕水,萧向古回望原路,突然觉得这些年来过得实在可笑。   “阵法回溯,虽然不能保证所有被抽取精气的人都安然无恙,但身体好的一部分肯定无碍。”谢桥靠着飞露的翅膀道。   陆饮霜摸了摸玉简,他想离堕水远些,联系一下常靖玉,告诉他慕容逸已经解决。   但他才退出两步,沉寂如镜的堕水猝然向蔚海侵蚀过来。   像往清水中倾倒墨汁一样,浓郁的黑色眨眼将海面同化,一贯毫无波澜的堕水翻起龙卷海浪通天,如火燎原之势压向四面八方。   陆饮霜面露讶异,扬声道:“快退!”   堕水失控的速度惊人,萧向古的船只是飘在水面,却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引力扯入水中,他不得不弃船飞上半空喊道:“这怎么回事?”   谢桥按着飞露柔软的羽毛,强忍眩晕看向水面,推测道:“难道是慕容逸身死,阵法反噬……”   “有办法解决吗?”陆饮霜御剑冲在前面,堕水吞噬的速度居然不比他慢上多少,所过之处黑云聚拢,仿佛天地间充斥着四起的滚滚浓烟。   “我连阵法都没见到,现在也没有头绪!”谢桥额上直冒冷汗,他捂着嘴忍下一阵干呕,头脑乱的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飞露的唳声荡向周围,陆饮霜回过头霎时一惊,天昏地暗的堕水掀起的风暴就要追上它,陆饮霜咬牙掉头回去,抬手一扬撑起海水冻成冰墙。   牢不可破的铁壁飞速延伸开来,上贯九天,将山呼海啸的恶兽困在墙内,在广阔无垠的海面壁垒分明。   谢桥呼吸一滞,陆饮霜一身墨色玄甲衬着寒冰,高束的发随风飞舞,仿佛他只要伫立在这,晨昏的界限就牢不可破。 作者有话要说:  除了世界和平之外闻天情最喜欢慕容逸 除了成为世界的卡密之外慕容逸最喜欢闻天情 闻天情(→)(←)慕容逸 萧向古应该在车底 明天就结局啦_(:з」∠)_   ☆、提携玉龙为君死05   剔透精美的霜花覆上发梢, 源源不断的灵力送入冰墙,但冰层仍不断被堕水腐蚀,仿佛豁命撑持只是徒劳无功的垂死挣扎。   陆饮霜周身裹着寒雾, 心知再逃下去, 让堕水接近陆地只会给沿海州城带来灭顶之灾, 他震声对谢桥喊道:“你先离开!通知沿海州城开启防御法阵,让莳花门及时应变, 安排百姓撤离。”   “你撑不了多久, 何必为修真境出生入死!”谢桥语气急躁, 拿玉简试图给临渊宫传回讯息, 但在泛滥的堕水边缘讯号根本发不出去。   “现在不是区别境域的时候, 本座有数。”陆饮霜咬牙催谢桥离开,他也不想说为了苍生黎民绝不后退的漂亮话, 只是从他自封修为前去修真境直到现在,阴谋者终于伏诛,又怎能让一汪死水肆虐两境,让他所做的一切付之东流。   “我也留下, 等你带人接应。”萧向古见状也掉头回来,手中化出一把残破的刀直指天空,无数刀气如雨降下,在冰层之外驻下围栏。   “……我会尽快。”谢桥眼中寒光闪过, 不再犹豫,乘飞露全速离开。   陆饮霜缓了口气,他最多能撑两个时辰, 在苍茫海面上大乘期的灵力修为也如杳如黄鹤。   除了惊涛拍岸凛风呼啸,周围再无其他声响,萧向古有些沉不住气,他忍了半晌,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撤?”   “你若怕死,随时可以逃。”陆饮霜余光瞥向他,“据本座估计,受影响的堕水南北超过千里,就看你动作够不够快了。”   “哈,我何时怕死过。”萧向古嘲讽他,“你这帝尊连修真境的活都包揽了,也不知道别人领你的情吗。”   “本座无需他人认同。”陆饮霜冷冰冰地道,他没说出口的是,除了那些无辜百姓,修真境更是常靖玉的故乡,这片土地除了欺骗和利用,还有更多值得保留的回忆。   灵力耗得飞快,陆饮霜攥了下冰凉的手指,他呼吸都像吞着冰碴,脚下盈昃也越发黯淡。   咔嚓一声,厚重的冰墙出现一道裂纹,隐隐约约的黑气无孔不入的钻向对面,陆饮霜眼中银光乍盛,并指划破手心,将一蓬温热的血泼上墙面。   红色转瞬蔓延,像绚丽的玉石般修补破损,整面冰墙多了道血色斑纹。   但陆饮霜刚补上一道,越来越多的裂缝随着脆响在冰上绽开,整面冰墙已是强弩之末。   萧向古的刀光正在削弱,他略显疲倦的告诫声传来:“还不走吗?”   “本座有数。”陆饮霜尽量平淡道。   “那恕我不舍命陪君子,等修真境那帮饱食终日的掌门亲自过来只怕你尸体都凉了。”萧向古自认仁至义尽,想要抽退时又犹豫了片刻,握着刀啧了一声。   “你请便。”陆饮霜催动灵力,左手一翻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短距离的传送卷轴,冰墙撑不过一刻,但哪怕多一刹那也是为谢桥争取的时间。   萧向古收刀欲走,刚转过头就看见五支利箭自视野尽头射来,他微微一愣,箭矢扎进冰墙,灵力线条依次串联,在冰墙上绘出固若金汤的结界。   陆饮霜露出个放松的笑,收回卷轴吐了口气,御剑后退,只见数道流光闪过,流芳主人操纵术阵洒下漫天花种,细碎的晶体落在水中,附在墙上,在只剩一半的昏暗月下开出幽光闪烁的繁盛花田。   谢桥站在飞露背上对陆饮霜拱手:“抱歉,我来晚了。”   “沉沦境情况如何?”陆饮霜问道。   “暂时可以安心,叶阁主已率众在沉沦境沿岸铸起防线,各地门派术阵高手正赶往沿岸支援。”谢桥铺开云图汇报情况,他们为应对阵法本来就在沿岸布下人手,应对及时,但修真境却毫无防备。   数层防御阵法终于暂时抵挡住堕水侵吞之势,凌沧门主在冰墙嵌上聚灵阵,重华门主忧心忡忡地看向远方:“堕水活跃的范围太广,阵法防御南北两端太过薄弱,撑不了多久。”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出慕容逸还布下了什么阵法,才导致堕水异变。”凌沧门主说着看向谢桥,谢桥已将慕容逸身亡的情况转达众人,但对于阵法除了仙岚城外众人也毫无头绪。   “有一个人或许知道线索。”谢桥推了下单片镜把它收回去,按了按胀疼的眼睛,“我们抓住付青霄了。”   ……   平稳的悬舟停在蔚海上空,船舱内开了一面天窗,隐约可以看见天际泛起的金红。   付青霄缓缓睁开眼,他醒了有半刻钟,但灵力被封,也不知坐在不远处的人是谁。   入眼是从天窗投下的光柱,细尘在眼前飘荡,他愣了愣,身下触感松软,墙壁也一尘不染,和预想中的牢房不太一样。   “醒了?”练惊虹翘着腿冷声道。   付青霄撑着床沿坐起来,刚一转头,号鬼令神刀就嗖地劈过来扎进墙里,刀刃离他咽喉只有一寸。   “抱歉。”付青霄向后靠了靠轻声说,腹部传来一阵刺痛,他伸手试了一下,伤口已经被包扎起来。   “慕容逸死了。”练惊虹直接道,“堕水失控,就要淹没修真境,你若和修真境没有杀父之仇,就趁早交出解法。”   付青霄阖上双眼,他已经平静下来,又轻飘飘地问:“他失败了吗?”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练惊虹抬手召回长刀,“闻天情和慕容逸同归于尽,死在堕水里。”   付青霄闻言笑了起来,像是有些羡慕:“他果然能做到,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既然如此修真境如何我也无所谓,要杀便杀吧。”   “付青霄!你到底什么毛病!”练惊虹拍桌怒道,“你真一点都不在乎道武仙门?”   “你若还在乎,就回去吧,泽渊仙尊的名号应该属于你。”付青霄转头劝道,他语气还很真诚,让人分不出真假,才说了几句就咳嗽起来,血迹顺着嘴角淌下,衬着轻浅的笑满是求死的凄艳。   练惊虹横刀指向他的脖子,气得攥紧发青的指尖:“你以为我是什么讲规矩的人,看见你半死不活不能还手,就不敢杀你?”   付青霄毫无畏惧,伸手扣住刀身带向自己:“来,为鬼神主报仇。”   刀刃在颈上割下一串血珠,这时房门被粗暴地踹开,付青霄视线一转,看见眼圈泛红的柳月闲捂着嘴,眼眶蓄起泪来。   练惊虹转刀甩开付青霄的手,恨恨地贯入地面。   “你也是来询问解法的吧,那就不必开口了,我意已决。”付青霄率先扭过头,不愿再看柳月闲眼中的不解和痛心。   “师兄,我只是来……只是想再叫你一声师兄。”柳月闲啜泣着,大乘期的仪态修养都抛到了脑后,像个伤心委屈的小姑娘,“我偏爱研究医药,不擅剑法,刚入道武仙门时总是被人嘲笑,只有师兄从不嫌弃我,告诉我人不一定要走正确的路,走想走的路更需要勇气决心,可让修真境蒙受灾难,真是你想走的路吗?”   “当年那个振振有词的师兄,最终也没能贯彻他的言行。”付青霄无奈地感喟,“你走吧,都是我的过错,你无需自责。”   柳月闲靠着门边蹲了下来,哭的声嘶力竭。   明芳雪远远就听见柳月闲的声音,他迟疑了一下,也不认为自己能问出什么情报,但还是侧身绕过柳月闲走近屋内,漠然道:“我替云岚君见你最后一面,就这样吧。”   “是我对不起师父。”付青霄有些动容,“我害死明心慈,也对不起你。”   “你是债多不压身。”明芳雪皱了皱眉,难得吐出一句俗话。   三人多少都拿一心求死的付青霄没办法,共事一场也做不来严刑逼供,气氛一时陷入僵局,房间内只剩付青霄断断续续的咳声。   开着的门被敲了两下,常靖玉端着药碗进来,把托盘放下,对束手无策的三人行礼道:“晚辈见过寰辰仙尊,肃正仙尊,练前辈。”   练惊虹可是看见昨晚常靖玉擦剑的模样,眼角一颤,心说她这师侄是又开始装乖,她瞄了眼低头的付青霄,拉上柳月闲和明芳雪关门走了。   常靖玉把把药碗端到床边,拿勺子搅了搅,温声道:“师父,你若是不交出解法,这可是你最后一碗药了。”   付青霄闭口不言,偏过头不去看他。   常靖玉左手一抬扣住付青霄的脖子把他按在床头,也不再故作温驯:“我不缺灵药,像昨晚那样的伤多少都能治好,你没那么容易死。”   付青霄抓住他的手腕痛苦地眯起眼,血线滴落常靖玉手背,他松手甩了甩,把残存的红色抹在付青霄苍白的脸上。   “我说句实话,修真境怎样与我无关,但沉沦境若是出事,前辈会难过的。”常靖玉一只手拿着碗,又乾坤袋里找了个瓶子打开,把粉末往药碗里抖了抖,递到付青霄面前。   付青霄下意识的往床里挪,他忽然感觉这个徒弟陌生起来,曾经的常靖玉总是小心翼翼又恭谨温和,但他亲手葬送了常靖玉的曾经。   “师父,这可是徒儿亲自动手煎了一个时辰的药,不喝一口怎么对得起徒儿的心意。”常靖玉把勺子送到付青霄唇边,他的声音依旧朗润,却又渗出无形的压迫。   付青霄挥开瓷勺,呼吸不自觉的加快:“你放了什么。”   药洒了一些,常靖玉冷下脸色,把勺子摔了,起身抓住付青霄的衣领把他拖到床边,对夹杂着痛吟的咳声充耳不闻:“付青霄,你不怕死,也不怕疼,你以为你身在囹圄装出一副清高坚韧来,我就拿你没办法?”   付青霄咬牙:“你想……怎样!”   “这是南疆的入骨香,你不是喜欢沈絮吗?来,让徒儿喂你。”常靖玉缓缓勾出个阴狠的笑来,“看你对师伯到底有多深情不渝,如果你想背叛他,那说明你的付出都是假的,是自欺欺人,让修真境陪葬只是你不敢面对自己的恼羞成怒。”   “住手!”付青霄被他的话惊住,然后用力挣扎起来,想远离那碗加料的药,他不由自主地震怒失望,“你…你怎会变得如此…如此……”   “哈,如此什么,接着说呀,卑鄙,下作,无耻?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常靖玉幽幽嘲讽道,“如果我娘还在,她不会让我这么做,如果林师兄和掌门还在,他们不会让我这么做,如果那个温柔教导我的师父还在,他也不会让我这么做!”   付青霄浑身一震,眼神闪了闪,闭目掩住一丝愧色:“随你吧。”   “够了!”   常靖玉手一抖,回头看见陆饮霜负手站在门口,没带面具,正蹙眉不悦地看他。   “前辈。”常靖玉顿时心虚,下意识的捞起药瓶想放回乾坤袋。   “拿来。”陆饮霜进来对他伸手,“士可杀不可辱,你过分了。”   常靖玉乖乖交出药瓶,不甘道:“前辈为了修真境耗费灵力阻挡堕水,难道就要这么放过付青霄?”   陆饮霜瞥了下药瓶标签,只是普通迷∫药,方才是恐吓付青霄的,就把瓶子扔回给他。   “付青霄,本座不计较你那一剑,你是否知道如何让堕水恢复原状?”陆饮霜肃声问他,“如果你不说,念在你也曾是一门之主,本座会留你全尸。”   “我确实知道解法。”付青霄攥着被子,勉强笑了笑,“帝尊不愧为沉沦境之主,胸襟气度付某不及。”   陆饮霜拿着玉简,蹙了下眉还是决定道:“谢尊主,和沈护卫过来一趟,有重要情报。”   付青霄微怔,他只是说知道,并没有要坦白的意思,但思绪却下意识停在那个沈字上。   “啧,前辈,你对他太好了。”常靖玉抿着嘴不太高兴。   “别闹,正事要紧。”陆饮霜抬手想揉揉常靖玉的脑袋,又想起这小子现在这么高了,只好克制地放下。   常靖玉关心地打量他:“前辈拦住堕水,没有哪里受伤吧。”   门外脚步声传来,陆饮霜临时背过手神情淡然地说:“无碍,众人有志一同,非本座一人之功。”   常靖玉转头对付青霄道:“看看前辈的觉悟,你不羞愧吗?”   付青霄:“……”   谢桥和沈萍风敲门入内,反手落锁,谢桥知道此时也不是计较沈萍风身份的时候,只是盯着付青霄的眼神凶恶的想把他煎炒烹炸。   “堕水之祸刻不容缓,本座就替你们做主了。”陆饮霜退后道。   付青霄看着跟在谢桥身边的人,想起他自引仙阁逃亡时,就是他出手救走谢桥。   但陆饮霜的话时什么意思?他忽然不敢去想那个渺茫的可能。   沈萍风经过谢桥身边时碰了碰他的手当做安抚,站到付青霄床前,然后伸手将被子上端卷起一段抚平,把被角掖好。   付青霄的眼睛却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中逐渐燃起光彩,他缓缓抽气,然后捂着嘴咳嗽起来,另一只手颤抖着想去碰沈萍风的面具。   他记得这个动作,他初见沈萍风时腿受了伤卧床休养,沈萍风做贼似的从窗口跳进来,好奇地参观他这个病怏师弟。   他的棉被太大了,让他显得臃肿虚弱缺乏精神,沈萍风跑过来把被子卷了卷掖上,又困惑地打量他。   “看起来没什么嘛。”沈萍风一只手撑着床柱,少年的笑容朝气蓬勃,“听说你只伤了一条腿,那下次我给你带个拐,正街新开了一家涮肉,咱们去尝尝。”   付青霄心里觉得这人冒失,但又被沈萍风没有同情也没有区别谨慎的笑容感染,他的心脏重新注入热血,让四肢百骸都摆脱了命运的限制枷锁,涌现出几分活气来。   “……好,请问师兄如何称呼?”   “沈絮,谢家轻絮的絮。”   “师弟,好久不见。”沈萍风向后闪了一步,摘下面具微笑着点头。   付青霄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愣神地望着他良久,才确认这个温雅文质的沈护卫就是沈絮。   “师兄……你还活着,你没死?”   “如你所见,幸好在下也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人,若非握有几样南疆术法金蝉脱壳,那今日修真境就真要毁了。”沈萍风不见愠怒,对付青霄也只像阔别多年的普通朋友。   “对不起,是我害你受苦。”付青霄扯了扯嘴角表情僵硬,似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好吧,较真的话,在下还是比较记恨严啸。”沈萍风半开玩笑的说,“在下现在过得不错,谢尊主于我亦主亦友,在下希望你也能早日释怀。”   付青霄沉默,沈萍风也不再说话,谢桥反复捏着指节,似乎付青霄敢多做什么,他就要随时上去揍人一样。   “我明白了。”付青霄沉叹一声,下定了决心,沈萍风不恨他,却也和他没话说,阔别多年的普通朋友似乎只能问问供职何处成亲没有,但这话题明晃晃的没意义。   “听你这么说,我死前也稍感安慰,多谢你,我也希望你能……”付青霄想说什么,但谢桥的眼神太明显,他在两人之间瞟了瞟,改口笑道,“还是祝你幸福吧。”   谢桥拽回沈萍风,那股暴躁总算消褪了些。   “帝尊,替我解开禁制吧,我会告知解法。”付青霄翻身下床正色道。   陆饮霜拂袖扫过一道灵力,他也不怕如今身负重伤的付青霄还能逃走。   付青霄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房内有个镜台,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边从乾坤袋里找了套干净衣服换上。   “两境各处的阵法皆是分阵,仙岚城地下的阵法是开关,真正的总阵位于堕水之内,若不破坏总阵,分阵就会在极短时间内重新复原。”   “总阵设有屏障,你们需在每处分阵安排至少两名大乘期修为的高手,同时破坏分阵,此时总阵的灵力供给暂时停止,大约一刻钟之后,总阵就会重新与分阵链接。”   “想要破坏总阵只有这一刻钟的时间,若失败了,谁也挡不住堕水的反扑。”   谢桥面沉如水,常靖玉皱眉道:“那岂不是要进入堕水?真有人能做到吗?”   “慕容逸做到了,所以才能布下总阵……咳!”付青霄对着镜台束起头发,忽然弯腰咳嗽起来。   常靖玉看着他愣了下,他认得这套衣裳,他行尸走肉一般离开永和村,然后遇见付青霄,落入他精心罗织的网。   “抱歉。”付青霄像再也压制不住,撑着镜台对常靖玉道歉,一丝幽蓝火焰从他臂上燃起,转眼暴涨吞噬全身。   “是狱关锁!”陆饮霜扭头喊道,“谢桥。”   谢桥刚要施术阻止狱关锁,火光中的付青霄扬了扬手看向常靖玉,露出一个有点寂寞笑容:“小靖玉,能听你……再叫我一声师……”   话音戛然而止,蓝焰化为一缕灰烟,消逝无踪。   常靖玉没有说话,攥了下拳,问陆饮霜道:“怎么办?”   “谢尊主,把解法告知众人,安排惜天君和容琰去棱山阵法,提醒极星阁守好沿海。”陆饮霜沉思片刻后吩咐,“至于总阵,本座负责。”   “你要怎么进入堕水?这事关乎两境,恕我不能认同你这般挺身而出。”谢桥一甩袖子急道,“修真境无人吗?况且就算要去也该是我去,你是帝尊,身先士卒也要有个度吧。”   “冷静,阵法是慕容逸布下,你我合众人之力,真无法触及他的高度吗?”陆饮霜并未被谢桥的激动影响,他这时才发觉自己还是没能彻底走出前世的憾恨,他想竭尽自己所能,让这次重生不会白费,“还记得堕仙吧,也许那是进入堕水的唯一方式。”   谢桥关心则乱,抓着头发想了想,灵光一现:“堕仙能在堕水之中切出空间,将堕水任意转移,施展堕仙的人处在不同的空间,所以不受影响……这真是堪比劫回道武秘境的挑战。”   “我相信你。”陆饮霜笑了笑,“堕水至阴,我功体属寒,多少有些抗性。”   谢桥看向常靖玉,语气不善地刺他:“常公子怎么不说话了?”   “我相信前辈。”常靖玉平静道。   “……行,我这就联络修真境领导开会,如果他们有人抢着要去,你就别争了。”谢桥恹恹地摆了摆手,和沈萍风离开。   常靖玉没阻止他,陆饮霜倒有点意外。   “我知道你认定的事就算再危险,我也阻止不了。”常靖玉叹了口气。   陆饮霜深知此行凶险,也坦然对常靖玉做了最坏的打算,“本座是临渊宫的帝尊,有责任为临渊宫而死。”   “可你还是我的前辈!”常靖玉眼底忽然窜起一股暴戾,他看起来怒不可遏,扣住陆饮霜的肩膀把他压在墙上,坚硬的墙壁磕出咚的一声闷响,“你若是敢死,我就毁了你珍视的一切,沉沦境,修真境,我要它们统统陪葬!”   陆饮霜从容道:“别闹,也许我会为了你活着回来。”   常靖玉的气势陡然消去,他倾身吻住陆饮霜,带着点报复意味的撕咬,又像羽翼刚刚丰满的兽类撒娇,直到唇舌尝到一丝腥甜才抬起头,小声道:“不是也许,是一定,你必须回来,然后带我回临渊宫,不然我就跳进堕水陪你一起死。”   陆饮霜抬起手指把常靖玉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然后回抱住他:“嗯,我答应你。”   天光炽烈,万里无云,只有横亘千里的冰墙内依然不见光芒。   刀光剑影灵兽悬舟,海面上随处可见赶来支援的修者,众人或许身为魔修,或许来自南疆,或许从不相识,或许立场敌对,但在冰墙之下却无人争执,法宝灵石毫不吝啬,坚固的防线在两境筑起,将堕水围困在内,无数义士前赴后继,默契地尽己所能为故土争取时间。   午时刚至,临渊宫帝尊御剑亲临。 作者有话要说:  爆字数了……一章没搞完,明早真・结局了_(:з」∠)_ 我舍不得师父啊,难受QAQ   ☆、提携玉龙为君死06   修真境三处阵法人手皆以到齐, 练惊虹和沈萍风就近负责惊霆岛,明芳雪和凌沧真人驰援北海,余下空闲的已赶到潆州城。   重华门主接手堕水防御, 流芳主人和谢桥浮在冰墙内侧, 滔天巨浪近在眼前。   “诸位道友, 堕水之灾危及两境,非本座一人能解, 愿众人在此难关摒弃前嫌, 戮力齐心, 同舟共济。”陆饮霜环视四周语气稳中带威, 仿佛对即将深入堕水毁掉总阵稳操胜券, “时间紧迫,本座就不多言了。”   在场有来自沉沦境的魔修, 他们或多或少听过陆饮霜的传言,但此刻注视着屹立不摇的帝尊,都不禁心生敬佩,与有荣焉。   “属下何飞扬参见帝尊, 望帝尊旗开马到,平安归来!”一个激动不已的临渊宫门人在飞剑之上单膝跪下行礼,高声祝道。   “属下雷骁参见帝尊……”   “属下纪翩然……”   “莳花门B瑶见过临渊宫帝尊!”   一时间恭祝之声不绝于耳,但凡魔修不论门派, 无不对陆饮霜跪下拜礼,修真境之人不免触动,有人也跟着抱拳, 诚心希望陆饮霜安然无事。   陆饮霜心绪微动,这些人不是因为他那暴虐的传言而跪,而是真正将他当做值得敬仰追随的帝尊。   他看向远海,没有发现常靖玉的身影,深吸口气之后毅然转身,越过冰墙沉声道:“开始吧。”   谢桥半蹲下轻抚飞露的修长的脖颈,凌空闪开几步,轻声对飞露道:“堕水太过危险,你去墙对面等吧,乖。”   飞露悲鸣一声似乎不舍,却也只能谢桥的决意之下远离堕水漩涡。   “成败在此一举。”流芳主人足踏一池金莲纵身闪向远方,冲入堕水带起的浓重黑云,阵图的光柱轰然砸下,将一片澎湃浪潮压得偃旗息鼓。   谢桥周身环绕着流动的紫色火焰,他强忍颤抖踏出一步,传送到了光柱边缘,在柔和的浅色光辉中刻下符文,辟开直连堕水的通路。   陆饮霜的玉简闪动,五道阵法处各自传来讯息。   “只有一刻间。把握时机。”谢桥开口提醒陆饮霜,也是在逼迫自己务必坚持。   “等我回来。”陆饮霜目光凛冽,纵剑冲入光柱。   像躺在茂盛的草地,触手是不规则的顺滑和柔软,陆饮霜眼前铺满纯白,片刻之后视觉才渐渐恢复,他抬起手攥了一下,感觉到有某种力量包围着他,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隐约浮现的咒文。   他正处在光柱之中,下方亦是毫无杂色的白,这些白组成了划开堕水的空间通道,仿佛通往幽冥的门,将最纯洁的一面展现出来,诱人进入,不得归途。   陆饮霜意念一动,盈昃握回手中,他放松身体,任由自己不断下坠,跌落,寂静无声的路好似只有一瞬,又无比漫长,直到周围又被漆黑浸染,他才恍然间回过神来。   “这就是……慕容逸的作品吗。”陆饮霜浮在通道尽头,黑暗犹如无尽的宇宙虚空,一处分隔的圆形空间飘荡着,仿佛从亘古直到永恒,在被注视一瞬间,陡然炸开一颗灿烂辉煌的星宿。   陆饮霜也不得不承认他被眼前所见震撼,眼中倒映着纷乱又秩序的光影,他缓缓抬起盈昃,并指划过剑身,将过半灵力贯入,银色电芒在剑上跳动,极寒剑气直扑总阵。   没有屏障保护的阵法碎的鸦雀无声,陆饮霜忽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听不见爆炸,但冲击的灵力像水面漾开的涟漪无处闪躲,耳边充斥着嘈杂喧嚣的沸响,像是他剧烈的心跳和窜动的血。   陆饮霜不住地咳,口中满是锈味,他觉得疼,但身处黑暗之中连自己都感应不到,只能凭借着直觉转身向来时的通道走去,粘腻的阴冷宛如无数蠕动的蛆虫,从四面八方向他挤来,寒意入骨,连思维都能冻的凝固。   “这就是堕水的真面目吗。”陆饮霜提着盈昃步履维艰地挪动,在即将失去意识时,光点终于出现在了眼前,随着光线越来越亮,他的轮廓也逐渐清晰,护身的符文淡得几乎消失,黑雾像重叠扭曲的手紧扣着他,不愿放他离开……那是自堕水存在于苍F界开始,死在海中不计其数的怨魂。   他刚刚碰到纯白的通路,一缕龟裂的碎纹就爬上光壁,星星点点的光斑飞散而出,在吞食过来的黑色下好像天际闪灼的银河。   陆饮霜借着光线看见自己胸前溅上的血,擦了下嘴角,温热粘稠的感觉还在,他努力向通道一端浮去,身后的黑雾紧追不舍,前方通道不断崩裂。   他终于无可避免的升起一丝恐惧,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出口遥不可及,似乎只有前世困在大火的临渊宫时才这般绝望。   他怕沉沦境等来帝尊殒命堕水的消息,怕谢桥在看见空无一人的王座时自责悔恨,怕常靖玉真的在堕水自尽,年轻人本该有一番作为。   他根本无法坦然赴死。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能死……”陆饮霜强提气力斩向身后,在支离破碎的通道两侧冻出冰阶,踏上冰面借力回身,伸手妄图抓住唯一的希望。   通道咔的一下,如同摔碎的七彩琉璃,崩毁湮灭。   堕水之上,突如其来的灵力波动防不胜防,湍急的水流骤然活跃,将冰墙拍出裂痕。   重华门主脸色一白,他匆忙增加了灵力堪堪稳住防线,流芳主人正在光柱中央,避不开总阵破碎的爆发,当即口吐朱红,空间通道脆弱得摇摇欲坠。   谢桥也被波及得伤势不轻,冷汗浸湿了里衣,眩晕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阵图。   “谢尊主,撑住!”流芳主人婉转却又强硬的声音传来,通道终结的一刻,她用修长的指甲直接割开手腕洒下鲜血,不计消耗地重新架起阵图。   即便是拼命支撑,空间通道仍在不断崩裂,流芳主人和谢桥心生悲凉,一刻钟已过,遮天蔽日的阴云正在散去,露出澄澈的天空。   谢桥唇边不住滴下血来,他咬牙坚决道:“我谢桥此生,只认他做帝尊。”   堕水上的阴影正飞速褪去,光线刺的眼睛酸痛,就在光柱将要消失的倏忽间,空中乍来三道大乘剑气,化作最精纯的灵力补入阵中。   光柱回光返照地又停滞须臾,常靖玉自远方御剑而来,毫不犹豫的跳进光柱,一艘连闪数次赶至堕水的悬舟紧随其后,也以醇厚灵力延续通道。   谢桥诧异抬头,悬舟上三张熟悉的面孔,是夜忱和凌旭辉凌虹霓,另一人踏在船首,似是流天境之人。   堕水渐消,重华门主率先赶来维持通道,还有余力的魔修仙修也都翻越冰墙上前,将灵力渡给阵图。   光壁的碎片化为蒸腾的轻烟,陆饮霜闭上了眼,他还是没能触到终点,无法反抗地被堕水拖向深渊。   然而一只手抓住了他,温暖的,蕴含着无比倔强固执的力量,将他从堕水中又拉起来。   陆饮霜愕然看向前方,通道重又拼合起来,那道人影在光中模糊不清,依然让他翻起无奈又纵容的欲望。   “前辈,我来与你同生共死了。”常靖玉含笑的声音缥缈地散开。   “……胡闹。”陆饮霜没控制住自己的笑容,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忘形,但此处也没有别人,他扣住常靖玉的手往上飘了一段距离,虚脱似的再也抬不起一根手指。   常靖玉想去抱他,陆饮霜折中道:“扶我一下吧,临渊宫的帝尊可不能失态。”   “没错,前辈只能在我面前失态。”常靖玉意味深长地扶起他,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教训晚辈的失态吗?”陆饮霜斜睨着常靖玉,语气轻松,他想自己都不认识失态两字了,一边又随意想着从这里离开,就能兑现承诺,带常靖玉回家。   扶持的两人离开光的尽头时,不亚于海浪的庆贺声再度传来。   谢桥望着消散的光柱松了口气,眼前忽地一黑,整个人向下落去。   周围的堕水还未全褪,没人猜到临渊宫的谢尊主会因恐高和气空力尽而跌落,没人注意到他,即将坠入堕水时谢桥本能地睁开眼,他又想起在掉下悬崖的时候,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地狱。   谢桥抬手摸向自己戴着的指环,哑声喊了一句:“萍风!”   辟空石清脆的裂声响起,谢桥眼前景物翻转,他感觉自己被人捞了一把,然后跌进一个带着古朴书香的怀抱。   他知道沈萍风一定会接住他。   “属下在。”沈萍风稳稳横抱住发抖的谢桥,温润的声音足以抚平任何不安。   “沈护卫。”谢桥抓住他的衣襟,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展笑道:“你接住我的心了。”   ……   沉沦境,临渊宫。   陆饮霜坐在盈满笔墨气息的书房内,认真地把一碗苦涩的汤药喝完。   案上堆着等他签名盖印的公文,和修真境各派领导开会吃饭的日程已经排到下月,他默默思考能推给谢桥多少,房门两声轻响又将他拉回现实。   常靖玉顺手替他送过来一叠函件,弯腰把纸张摆放整齐时颇有些稳重可靠的风采。   “前辈,我虽然住在了临渊宫,但总觉得少点什么。”常靖玉若有所思道。   “本座明白了,你是想把户籍迁到夜雪城,那明日辰时去太熙街外门办事厅排队,按规矩走流程。”陆饮霜向后靠了一下,两根手指夹着印玺,一本正经地望着常靖玉。   窗户开得太敞,院里忽然起了阵风,他桌上的晶石灯大约是接触不良,在临渊宫宁静的寒夜里忽明忽暗。   “那是明天的事,我现在想要别的。”常靖玉移开眼神一把拍停了它,暖黄的光晕缓缓熄灭,只剩安逸的簌簌风声时,他俯身低头吻了下去。   一片晶莹的霜花飘落下来,停在窗棂边,临渊宫蓝紫色的夜空群星璀璨,陆饮霜忽然涌起些闲情逸致来,他想和常靖玉出门,踩着庭院蜿蜒起伏的橙色烛光,在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想给他看朝露崖上傲然而立的暗香疏影和夜雪城达旦不休的灯火洪流。   他们可以乘沽酒藏刀的新船在修真境迎来黎明,让常靖玉尽情去做向导,介绍修真境的花朝月夕。   在某一个瞬间,他也想让时光暂且停泊,是这个宽容的世界给他和常靖玉截然不同的重逢,那么他也可以多宽容常靖玉片刻,放任他年少气盛的冲动轻浮。   常靖玉稍微抬起头,试探着陆饮霜的态度时,就看见陆饮霜对他轻轻笑了。   “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