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重生后我如愿嫁给了乞丐》作者:绵羊sheep   文案:   食用指南:1v1双洁HE   林纸鸢明艳娇俏,聪慧机敏,是松阳县有名的美人。   可惜命薄如纸,母亲早逝,她被父亲逼着给六十岁的举人做妾。   林纸鸢愤而不从,父亲撂下狠话:   嫁乞随乞,嫁叟随叟,要么乖乖嫁老头,要么就去嫁叫花子吧!   *   前世的她傻傻的撞墙明志,结果昏迷着被绑进了举人的宅院,一世凄惨。   重生后,林纸鸢抱着当家做主,报仇雪恨的想法选择了乞丐。   她坚信只要有自主权,她定能咸鱼翻身,逆风翻盘!   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一个也别想逃!   最后虽然报了仇,消了气,但这乞丐夫君怎...怎么越来越脱离掌控了???   *   多年后,   林纸鸢拿着诰命夫人的礼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我只想找个好吃懒做,言听计从的夫君,为何就这么难呢?   季明烨骄傲的一甩狗头:   哎,怪我过分多金机智帅气~   一句话简介:从老头妾到诰命妻   立意:坚持精准扶贫,积极改变命运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纸鸢,季明烨 ┃ 配角:周晏清,叶尘,季明烁,林月娥 ┃ 其它: 第一章 我就是要嫁给叫花子!……   林家镇林家祠堂   祠堂内人山人海,众人七嘴八舌,话题围绕的都是那香案下触墙昏迷的美人。   那美人生得鹅蛋脸,柳叶眉,眉眼恰似墨画,肤色净如白瓷,半脸鲜血不掩明艳。   一个嘴角长有媒婆痣,打扮俗艳的大婶冷笑道:“要我说,现在的小姑娘就是太矫情了,低门小户的女子能给举人老爷家做妾,这是多大的福气啊,居然还不愿意,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另一个妇人接口道:“可苟举人都年过六十了,鸢姐儿只怕还没有十六,自古嫦娥爱少年,人家不乐意不挺正常的吗?”   媒婆痣听说有人反驳,当场就拉下了脸:“再怎么不乐意,那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由得她愿不愿意?我家隔壁的女孩子才十四,前儿个给人冲喜当了望门寡,还不是照样要嫁?”   看着对方哑口无言,媒婆痣洋洋得意道:“嫁乞随乞,嫁叟随叟,这叫本分,依我看鸢姐儿就是面子上过不去,装模作样的闹一场,不然为什么她爹让她去嫁乞丐她便要撞墙?真是装...诶哟喂,谁踩我脚来?”   躺在地上的林纸鸢早已醒转,只是一时没搞清楚状况才趴在地上装晕,此时听媒婆痣满嘴放屁,放得全然不是人话,便忍不住出了脚。   媒婆痣看着撞墙撞得满脑袋血渣子,满眼怒火的林纸鸢,气势落了半截,讪笑着问:“鸢姐儿,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林纸鸢理也不理,她看着熟悉的林家祠堂,眼神凶得近妖:“我居然活过来了,不,是我又活了一场!”   媒婆痣看得浑身发凉,扯开嗓子喊道:“林秀才,吴嫂子,快来啊,你家鸢姐儿怕是撞坏脑子了!”   林纸鸢举目四望,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生父林全安和继母吴氏。   林全安脸上没有因为抽大烟而显露出的颓败感,吴氏还穿着荆钗布裙,一脸贤德,身上不见半分绫罗珠宝。   “真年轻啊。”林纸鸢鄙夷道,目光中尽是遮掩不住的恨意。   前世就是这俩人把她送给了年过六十的苟举人为妾,新婚之夜,因为她不肯就范还划伤了苟举人的脸,被苟举人丢进下房一顿毒打,事后更是百般欺凌,他们倒是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由着她生生被折磨致死。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但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便不会让前世的悲剧再度重演。   远处的吴氏看着林纸鸢悠悠醒转,忙满脸堆笑的走过来:“鸢姐儿醒了?醒了就好,刚刚你用那么大力气撞墙,看得为娘真是担心呢。”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晕过去不是更好,你叫几个人来把我抬着往苟举人新房里一送,好事不就成了?如今我提前醒了,这事还有得闹呢。”   吴氏心里一惊,不知自己刚才和林全安暗中商议的事,为何会落在昏迷不醒的林纸鸢耳朵里。   估计是这死丫头瞎猜中的吧,先不去管她,贤德包袱不能掉!   吴氏拿出手绢作势擦泪:“鸢姐儿,自古以来儿女婚事都由父母做主,这桩婚事你爹爹已经拿了主意,我身为你的继母,看着你长大,就是心有不舍,也不能改变呐。”   说罢便朝林全安挤眼。   林全安立马板着脸吼道:“你还劝她干什么,我只当没这个女儿!女儿家对婚事只需要听从待嫁即可,谁家女儿说过不字?居然还闹到祠堂里来撞墙不从,我只恨她没一头碰死!”   众人听了这一出红白脸,议论声又起,有嘲笑林秀才卖女求荣,可惜林纸鸢的;有不敢得罪苟举人和林秀才,便昧着良心夸赞这桩姻缘的;也有那些道学家,口口声声女德女诫的,不一而足,就是没有谴责吴氏的。   刚才吴氏一开口,便将这桩婚事全赖在林全安身上,而她身为继母,既然生父都对这桩婚事点了头,她自然是只能依从,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连林纸鸢都不由着给吴氏喝了个彩:“小娘,都到了这个时候,您说话还是这么贤德。”   吴氏是由妾扶正的,如今听林纸鸢叫自己的旧称,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但为了促成这桩婚事,还是忍辱道:“鸢姐儿,乖,跟娘回家成亲吧。”   林纸鸢摇了摇头笑道:“虽然贤德,但还是过于谦逊了,我和妹妹林月娥的婚事,不都是小娘你一力促成的么?”   吴氏心里一惊,犹自赔笑道:“鸢姐儿你说什么呢,你月娥妹妹还没说人家呢,这有她什么事。”   林纸鸢歪着脑袋,面露疑惑道:“哦?前些日子松阳县白县令遣人来提亲,要我做长子正妻,不是你瞒过爹爹,将媒婆回绝了,说我早订了人家吗?又说你的亲女儿林月娥还待字闺中,可以聘嫁。”   吴氏大惊失色:“你,你怎会...啊呀,鸢姐儿你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是不是刚碰到了头,头昏了。”   “是不是胡话,我爹爹心里自然有数,在媒婆的说合下,白县令愿意聘娶林月娥,不过只是次子正妻,而且还要五百两银子作为嫁妆。”   “爹爹虽是秀才,但也拿不出这么多嫁妆,亡母虽有嫁妆留存,但有我这个亲生女在,是不可能拿出来给林月娥做嫁妆的。”   “本来我姊妹两个都嫁不成也就罢了,偏偏小娘你不死心,要媒婆多番寻找,终于说得苟举人家愿意以聘礼五百两纳我为妾,这一进一出,足以看出小娘的巧思。”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吴氏见林纸鸢说得毫无差错,脸上登时失了血色,要知道,她在众人面前稳住贤德名声不易,林纸鸢今日一番话,不说名声能不能保住,丈夫首先就不能放过她。   林全安只知后事,对白县令首选林纸鸢之事一无所知,也不气了,忙问道:“鸢姐儿,你这是从何处得知的?”   这事还是前世嫁入苟宅后,苟举人亲自跟林纸鸢说的,当时恨得她一口银牙咬碎,只怪自己识人不清,多年来对吴氏言听计,嫁入苟宅后还担心林月娥年小,侍奉吴氏不周。   林纸鸢面不改色的扯谎道:“媒婆之间各自通气,什么事儿不知道,我就是听一个媒婆告诉我的,若父亲不信,可以去问当时给白县令做媒的黄媒婆。”   吴氏听林纸鸢将黄媒婆都说了出来,吓得浑身打颤,林全安气得当场给了吴氏一个耳光,骂道:“妇人见识。”   林纸鸢和众人眼睁睁的等着下一步动作,却不想林全安久久的沉默了。   林纸鸢看着父亲,心下了然,她这个父亲极其自私,对待儿女惯是无情,却因为年少得中秀才,所以自恃清高,极重名声,说出的话轻易不会改口。   以前她和林月娥两姐妹参加一位族亲的葬礼,路上林月娥的腿不慎摔伤,想先回家去,林全安认为这是极失礼的事,生生让林月娥照常跪拜举哀一整天,事后林月娥的腿足有一个月没能下床走动。   吴氏也看出了丈夫的犹豫,忙抓住机会,努力挤出几滴泪水,向林纸鸢哭诉。   “鸢姐儿,是为娘的对不起你,可娘也是为了全家着想,你们姐儿俩一个嫁了举人家,一个嫁了县令家,于你父亲于林家多有益处。”   吴氏说到此处便偷眼去看丈夫,果然林秀才面色稍缓,她打起精神再接再厉。   “而且苟举人家多有家财,你嫁过去后生个儿子,就和正妻是一样了,享受一生富贵,这也是你的福气啊!”   “这样的福气你干嘛不给林月娥呢?”   吴氏被这话一下噎住,干脆发狠道:“你爹说出口的话从未变过,你就认命吧!”   “我知道爹爹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嫁就是了。”   吴氏见林纸鸢回心转意,刚要露出笑脸,猛不丁的又听林纸鸢说道。   “我撞墙之前,爹不是放了狠话吗?说我要么嫁给苟举人,那么就嫁给叫花子,好,那我嫁给乞丐便是!”   此言一出,祠堂里登时掀起了第二轮议论小高潮,众人的目光全投向了坐在墙角边的乞丐。   乞丐在林家镇乃至整个松阳县都是有名的人物。   他常年披着一件百衲衣,一顶兜帽盖得脸都看不到,只因他的百衲衣名不虚传,一眼看过去赤橙黄绿青蓝紫,真真是用百家布来缝制,只背上有一块黑色的整布,人们便叫他黑背。   黑背刚来不久,林家镇乞丐便被他驱逐殆尽,再到后来,连毛贼见了他都要绕道,颇有丐中之王的架势。   当时有一个管林家镇治安的捕快,因为少了毛贼的保护费,心中不爽,便烧了黑背所在的破庙,还打伤了几名由黑背庇护的流浪孩子。   自认为给完下马威后的捕快还没等回到家,就听见了祖坟失火的消息,他带着同僚去灭火,就见埋在祖坟旁边的银子地契账本之类,全被几个小流浪儿翻了出来,撒得满地都是。   那都是他经年作奸犯科的证据,带去的同僚一下全成了证人,捕快当日就被下了狱   经此一役后,林家镇不管大小对黑背避让三分,就连黑背这个名号也只在暗地里叫叫了,所幸黑背接下来并没有成为林家镇一霸的趋势,只是一心乞讨,得过且过,也算得上是不忘初心了。   吴氏看向黑背,心里倒是暗暗的放下了心,在她看来,这黑背脑子多半是有点问题,不通人情的,如同黑背这个诨名一样,跟一条狗也差不了许多。   她有个老姐妹是个寡妇,家里现有四间屋子,十亩良田,想要招个男人支撑门庭,因为觉得黑背有几分手段,便亲自去黑背住的地方说亲,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寡妇回来以后生生给气病了,大半个月连门都没出。   吴氏看着黑背,心里直给他鼓劲儿,希望他也能把林纸鸢羞辱得颜面扫地,再不敢有其他念想,只能嫁给苟举人。   林纸鸢一步一步的穿过人群,走到黑背面前来,高声问道:“我愿意嫁,你愿不愿意娶?”   ――――――――   九点日更,放心不坑,既然来了就别走啦~   推一下接档文《权臣的定制掌心娇》   【轻虐女鹅重虐男*追妻火葬场*双洁1v1】   【冷面腹黑狗侯爷×美艳决绝黑莲花】   【秦娆】   她是父亲拉拢权臣的工具;   是母亲翻身的砝码;   是献安侯未过门的妻。   从小,她便依照着侯爷的喜好成长:   侯爷爱天水碧,她便只有碧色衣裳可穿;   侯爷爱月琴,她便要苦练以甄完美;   侯爷爱细腰,她便用生绢束腹,以期腰肢纤细柔美。   却不料,回馈她多年筹划的,是一纸退婚书。   【陆渊】   多年前,他在赴宫宴时,救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   皇帝大笔一挥,给两个小娃娃赐了婚。   他才知救的是宠妃的妹子。   如无意外,他应该是被算计了。   自那以后,   秦家一心卖女求荣,将秦娆按他的喜好培养。   而陆渊冷面冷心,送了秦家冷宫罢官一条龙。   “这样的女子,岂配与我为妻。”   “赏她个通房的身份,就算顾念旧情。”   【后记】   直到有一天,陆渊发现:   本该依附迎合,极力取悦他的秦娆,   小心思完全没在他身上!   一眼没看住,弱不禁风的金丝雀居然飞走了???   陆渊后悔到心痛:   “娆娆我错了,错得离谱。”   “你看你喜欢什么样的,这次换我改,行么?”   秦娆冷漠脸:   “我喜欢一只眼睛两张嘴。”   “...”   “半个鼻子四条腿。”   “娆娆,刀给你,你看着捅吧!” 第二章 女大不中留,爹你快签字   林纸鸢紧张得捏住了拳头。   寡妇说亲之事传得众人皆知,她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她就是要赌,也只有赌。   赌自己能逃出前世在苟宅求生不得求死不甘的桎梏,赌自己能赢来自由自在庇护家人的生活。   她前世常为没有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后悔到心痛,就算父亲在祠堂里说得只是气话,但只要父亲开了口,那嫁乞就是条活路,至少和苟宅比起来,是条活路。   林纸鸢坚定的盯着黑背,她赌他有恩必偿。   黑背慢慢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此时人们才发现,百衲衣下的,原来是具极其高大的身板。   还没等人们开口,黑背又把兜帽一掀,露出一头鸡窝一般长发以及满脸的污渍,惊讶之声顿时转化为嫌弃的声音。   黑背挖了挖耳朵,吊儿郎当的问道:“你说什么?嫁给我?”   林纸鸢点了点头:“不错,你愿意娶我吗?”   众人的眼神一下子聚集到黑背的脸上,林全安黑着脸看过去,只觉得众人神情比自己平时教的学生还要求知若渴。   黑背突然就笑了:“当然,白来的老婆谁不想要。”   林纸鸢拳头一松,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回到香案前,提笔写了一纸婚书,签上自己的名字,摁上手印,然后飞快的跑到了黑背面前。   “白纸黑字,谁也不能抵赖,签吧。”   黑背拿起笔,在婚书前停顿了半晌。   林纸鸢提醒道:“你若不会写字,就画个圈儿。”   黑背朝她一笑:“放心,名字还是会写的。”   只见他笔走龙蛇,季明烨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竟然还胜过林纸鸢许多。   林纸鸢接了过来,默念了几遍,便要将纸笔递给林全安:“爹爹,您亲口定下的好亲事,签字吧。”   吴氏看着递过来的纸笔,无论如何不肯接受这种结局,她脑筋一转,指着林纸鸢大声骂道:“好啊,你们两个原来早有奸情!”   “混账!我林家的家风岂是能这么造谣作践的?”林全安听言爆怒道。   林纸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用不着别人作践,您老一个人就有本事败完。   吴氏也知道这话触动了林全安的逆鳞,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为了女儿的幸福,她非把林纸鸢嫁乞的事搅黄了不可。   奸情有没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林纸鸢没脸,只能去做妾。   吴氏满脸恍然大悟:“我说鸢姐儿怎么敢违抗父母!相公,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们家丢了一床被子,几件衣服,半吊铜钱....”   林全安不耐烦的说道:“我怎么会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吴氏继续入戏:“我当时就问鸢姐儿东西去哪了,鸢姐儿亲自跟我说的,说怕叫花子冻死,送给叫花子了,现在想来,肯定是送给黑背了。”   林纸鸢对吴氏所提及的事早有准备,当场承认道:“不错,季明烨刚来林家镇的时候在祠堂躲雪,我看见他发了高烧,又没有御寒的东西,就给他送了被褥,抓了药。”   吴氏高兴的喊道:“听听,贼不打自招啊,孤男寡女私相授受,不是奸情是什么?”   林纸鸢好笑的看着吴氏:“原来我跟小娘关系竟这样好了,有了奸情竟然先来告诉你。”   吴氏笑意僵在了脸上,一时不知如何回口。   林纸鸢接着说道:“再说了,我送的也不止他一家,周围乡邻有什么急事,能帮上忙的我可是都帮了。”   吴氏看着人群中响起的对林纸鸢的称赞声,只得高声喊道:“反正我只知道东西已经送出去了,至于发生了什么,我也没看到,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奸情。”   季明烨听到此处,扭过头对旁边的流浪儿使了个眼色,那孩子立马跳了出来,以比吴氏还要高的嗓子叫道:“那日我路过林家,看到吴嫂子在后门跟卖花翠的小顺哥又是笑,又是推搡,足足说了半个多钟头的话,想来也是奸情。”   吴氏猛的受了这么一记冤枉,气得要去追赶那孩子:“小兔崽子,我那是讨价还价!”   只见那孩子一边喊着:“我也没听到,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讨价还价......”一边飞也似的跑了。   林纸鸢看着吴氏气得紫涨的脸皮,第二次将婚书递给了林全安:“爹爹,奸情是没有的事,婚却是您亲口定下的,签字吧。”   吴氏忙喊道:“不能签,回家,先回家再从长计议!”   突然,祠堂外传来一声愤怒的暴呵:“不能走,今天你林秀才非要给我一个交代不可。”   林纸鸢心中大喜,舅舅啊舅舅,您可算是来了。   来人正是林纸鸢的舅舅周守礼,周守礼就林纸鸢的母亲一个妹妹,所以多年来对林纸鸢十分疼爱,此时听到林纸鸢被逼嫁,忙打听清楚了事由,匆匆赶来。   吴氏看又来一个拦路虎,心态趋近于炸裂的边缘,不由得开口嘲讽道:“哟,哪来的破落户,也敢来叫嚣。”   周守礼冷冷看着吴氏,反唇相讥道:“小嫂,你昔日在我家做丝织女工的时候,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有这份手段。”   吴氏多年拿腔拿调,几乎忘了自己这段老底,此时被激得老脸一红,把大板牙咬得咯吱直响。   原来周家鼎盛时,家中有千亩桑田,还经营着偌大的锦绣绸缎庄,在整个松阳县都能排的上号,若不是林全安年少得中秀才,林家也攀不上周家的亲事。   后来周家败落,绸缎庄盘了出去,虽然周守礼能拿着染丝的秘方在绸缎庄里染丝,生活胜过一般农户,但周家已远不及当年了。   前世林纸鸢昏迷着直接被抬进了苟家,才过了一年,便听到了舅舅一家因赋税出错,举家流放,周守礼病死狱中的消息,她哭到泪竭又求告无门,只能用废纸折些元宝,以此祭奠。   此时见到舅舅,两世的委屈和怀念一齐涌上心头,忍不住扑进了周守礼的怀里。   周守礼抱着林纸鸢,轻轻的拍着她的头:“是舅舅来晚了,鸢姐儿不怕,有舅舅在,没人能逼你。”   吴氏听言又要撒泼,林全安及时的制止了她,淡淡的说道:“周大舅,鸢姐儿的婚事是我林家的家事,周家人就不要插手了吧。”   周守礼怒视着林全安,说道:“周家人不要插手?哼,当年我妹妹带着一座三进宅院并六百两纹银做嫁妆进林家的门,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就是我爹的半个儿,两家就是一家!如今倒说起周家林家了?”   周守礼从不拿嫁妆出来说事,想来此刻已经气到了极致。   林全安被拿住了短处,听得众人议论纷纷,当场羞得恨不能拂袖而去。   周守礼冷冷的看着林全安,真恨不得破口大骂,但到底林全安是生父,林纸鸢未出嫁前可以说是性命都捏在林全安手中,此时还不宜跟林全安彻底撕破脸,于是指着吴氏说道:“不过今天这事,我看也不能全怪在你身上,主要是这毒妇无耻。”   林全安赶紧借坡下驴:“不错不错,我要是早知道白县令家有意于鸢姐儿,哪里还有后面的事。”   周守礼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么鸢姐儿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呢?”   林全安沉默了,林纸鸢心中却早已猜出了答案。   林全安十四岁得中秀才,闻名乡里,但这辈子也就是秀才而已,再无寸进,只能在族中学堂坐馆过活,他平时在家里对大小官吏横眉怒骂,实际上心里对官位渴望得不得了。   这次能逼她给老头子做妾,一方面是因为婚姻之事父母之命,这也算不得什么丢脸的大事,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与县令结亲这个诱惑太大了。   与县令成为亲家,说不得县令就能给个主簿做做,过把官瘾。   依着林纸鸢对父亲的认识,不逼他一把,只怕嫁给苟举人一事不会被轻易放弃。   果不其然,林全安沉默了半晌,还是意意思思的开口道“那也就只有嫁给苟举人了,毕竟是我亲口承认的亲事。”   周守礼再也装不了好脸色,直指着林全安骂道:“好啊你个老不休,你还是要把鸢姐儿往火坑里推!”   林全安被戳破老脸,登时也怒了:“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要把鸢姐儿白白丢给乞丐不成?”   “你不会两门都推掉吗?”   “那我的脸面何在?”   “你脸早就丢光了,也不差这一点!”   林纸鸢看时机已到,立马制止了两人的争吵,第三次将婚书递了上去:“舅舅和爹爹用不着再吵,我心意已定,爹爹,事不过三,这婚书还麻烦您成全。”   林全安被周守礼激得心头发跳,当场在婚书上填了姓名,往周守礼身上一丢:“好好好,就让你的宝贝外甥女,这个不不肖女嫁乞丐去吧!”说完气冲冲的甩手走了。   众人看了一场好戏,此时也意犹未尽的陆续离去,最后祠堂中只剩下了林纸鸢和傻了眼的周守礼。   周守礼气得手直抖,话都说不利索了:“鸢姐儿,你...真愿意嫁...嫁那乞丐?”   林纸鸢手握婚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自己此生与那阴森可怖的苟宅无缘了,不由得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纸鸢将婚书贴身收好,朝周守礼笑道:“舅舅,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再说,嫁乞丐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季明烨在林家镇一年多,你也没见他赌钱吃酒逛窑子不是?这就不错了。”   周守礼瘪了瘪嘴,满脸的不愿意:“都沦落到讨饭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好吃懒做总归是跑不掉的。”   林纸鸢劝解道:“只要没有恶习,好吃懒做我也认了,舅舅你知道我是有些小本事的,应该能赚到家用,这样一来,他既然不为家里出力,那么以后家里还不是我当家做主么?”   周守礼左想右想,心中总是意难平。   林纸鸢笑着上去推了推舅舅:“别想了,今天的好戏才唱一出,还有一件大事要舅舅陪着我做呢。” 第三章 我差点漏了,你头上这根簪子,……   周守礼三不知的跟着林纸鸢走出祠堂,眼看着前面就是去林家的巷口,忙阻止道:“鸢姐儿,你还回这个家做什么,干脆去舅舅家待嫁,别回去了。”   林纸鸢遥遥盯着自己家门,笑道:“走是肯定要走的,该归我的东西我也要一并拿走!”   周守礼恍然大悟:“哦,你是说你娘留给你的嫁妆?”   林纸鸢点点头说道:“不错,哪能便宜了他们。”   林纸鸢没说出口的是,她还想看看家中如今是怎么个情形。   长子宗妇和次子正妻中间差了多少个档次,林全安心里是有数的,何况现在林纸鸢与乞丐季明烨签订了婚书,五百两聘礼白白丢了,二女儿林月娥能不能嫁给县令次子还是个问题,到手的鸭子飞了,他怎能不气。   更能掀起林全安怒火的,还有吴氏的自作主张,吴氏多年来在他面前一直是低眉顺眼,百依百顺,大事小事都要他来做主,如今居然敢在儿女婚事上欺瞒于他,把他当傻子玩,让他在族人前丢尽了脸。   这口气林全安如何能咽的下去。   林纸鸢径直向前走去,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家中传来女人的哭叫声和男人的叱骂声,还间杂着东西摔破的响声。   这声音在林纸鸢耳朵里简直如同天籁。   前世林全安如愿当上主簿后,机缘巧合发了一笔横财,另一边林纸鸢在苟宅宁可当婢女也不肯就范,被苟举人百般苛待。   磨到最后苟举人也失去了耐心,就去找林全安要他将女儿赎回,可当时林全安在吴氏的纵容下染上了烟瘾,每日只想着那二钱烟土,对吴氏言听计从,不仅不帮她赎身,甚至不肯拿出一分钱来改善她的生活,导致她承受更残酷的虐待。   林纸鸢对亲父已没有了任何感情。   林纸鸢刚跨进林家门,就见妹妹林月娥哭哭戚戚的赶上来:“长姐,你怎么能这样忤逆父亲呢,你今天在祠堂里这样胡闹,走了的大娘在天有灵,也不会心安的。”   林纸鸢气笑了:“合着我卖身让你当县令家的大娘子,我亲娘就心安了?”   林月娥愣住了,不知温柔和顺的姐姐为何会变得这样咄咄逼人。   而林纸鸢看着林月娥的脸,心底的厌恶之情止不住的升腾上来,前世的她对妹妹一再忍让,真心相待,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林月娥只比林纸鸢小三个月,是吴氏趁林纸鸢的生母周氏怀孕时怀上的孩子。   林月娥生得清秀,勉强可以算得上小家碧玉,但远不及林纸鸢明艳大方,刺绣诗书方面就更比不上了,林纸鸢应当早些意识到林月娥的不甘的。   周氏离世后,吴氏对林纸鸢十分关爱,有什么好的先拿给林纸鸢,林纸鸢心中感激,反而将东西都让给了妹妹林月娥,林月娥想要什么,她这个做长姐的也是尽量满足,其中就包括了周氏留给林纸鸢的陪嫁。   前世林纸鸢嫁入苟宅时,是昏迷着被绑进去的,嫁妆只有一床棉被,周氏留给林纸鸢的钗环首饰半点也无,苟举人还笑称这根本不是纳妾,就是从人牙子手里买个姑娘。   一年之后,吴氏带着林月娥来苟宅看望林纸鸢,当时林纸鸢正在院内洗衣,衣裳破烂,不能蔽体,也没有人通传,林纸鸢埋头洗了半天,才看到面前站着的两人。   当时,吴氏和林月娥满身绫罗,珠光宝气,对林纸鸢报以冷笑,林月娥的头发居然还戴着周氏的一根银丝镶青玉的发簪。   那是林纸鸢最喜欢的发簪,因为亡母的闺名,就叫周青玉。   林纸鸢将这发簪藏在娘家绣房的箱笼底下,不知怎地到了林月娥的头上,她伸手要去夺,却因身体瘦弱被林月娥的丫鬟踹倒在地。   林月娥笑着拔下那根发簪,笑着说:“也不值几个钱,当初我还挺稀罕姐姐的东西,现在,我是看不上了。”说罢就将发簪扔进了井水中,林纸鸢抢救不及,只余痛哭。   想到此处,林纸鸢逼近一步,指名道姓的说道:“林月娥,亡母留给我的钗环呢?”   林月娥心中一虚:“什么...什么钗环,现在是在说你的婚事。”   “我就是在谈我的婚事,亡母留给我的钗环被你借去不少,从不见还,如今我要嫁人了,这些便是我的嫁妆,你总该还我了吧。”   说罢也不顾林月娥的阻拦,便直接走进了林月娥的闺房,将她的箱笼翻转了过来,果不其然,昔日的钗环首饰,以及一些珍贵的衣料都在里面。   林月娥从没想过林纸鸢会来翻她的箱笼,来不及掩藏,此时被林纸鸢尽数翻了出来,装进自个箱子里,脸上十分挂不住,又舍不得东西,真哭了出来。   林纸鸢回头一看,笑道:“你不哭我还没有发现呢,原来这根簪子也是我的。”说罢生生将林月娥头上的一根鎏金刻梅花的银簪子从发髻中拔了出来,林月娥的发髻登时散乱了下来。   林月娥再也忍耐不住,转头就往爹娘房中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哭诉道:“爹,娘,长姐要把林家的金子银子都带着嫁出去啦!”   吴氏刚才还在地上哀哀哭泣,听到女儿的话立马跳起来,看着林纸鸢手上的银簪,叫道:“你看看啊相公,这还没出嫁呢一颗心就向着外头了!”   说话间吴氏就冲过来要夺那银簪:“赔钱货,嫁给乞丐还用得着什么嫁妆!”   林纸鸢身子一侧,周守礼立马站出来挡在林纸鸢面前。   林纸鸢站在舅舅身后,极其有安全感的笑道:“赔钱货也没有赔你的钱,这都是我娘带来的嫁妆,我娘临走前就写进了我的嫁妆单子里的。”   吴氏看着箱子里的钗环首饰,珍贵衣料,眼睛都红了:“这都是林家的东西,你不能拿!相公,快来啊,这死丫头要搬空家私了!”   周守礼一把夺过箱子:“嫁妆是女人的私产,这是我妹妹留给我外甥女的,就是告到林家祠堂,告到白县令那儿,我都不怕!”   林纸鸢接话道:“今儿这事闹得大,只怕早就传到了白县令的耳朵里,白县令现在应该不太想看到小娘吧。”   里屋传来了林全安极度不耐烦的吼声:“拿着东西滚,永远不要再进林家的门!”   林纸鸢听着父亲的吼声,一点儿也不伤心,她知道婚事已定,自己的嫁妆也抢到了手,重生后的第一件大事已经做完做好。   前世这个家伤透了她的心,就算父亲不赶,她也是时候要走了。   林家老屋   林纸鸢和周守礼离开林宅,来到了林家以前的老房子。   独自居住在此的林老太还没听到风声,此时听周守礼把事情原委一说,气得在屋内大骂,骂完后又牵着小孙女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林纸鸢看着活生生的祖母,心里一阵激动,祖母对她十分疼爱,前世祖母病入膏肓,她都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一直引以为憾,如今上天给了她一次尽孝的机会,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周守礼看着祖孙俩亲昵的样子,笑道:“鸢姐儿今天胆子倒是大,说话也带着斩钉截铁的劲儿,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得,真真长大了。”   林老太叹道:“苦命的姑娘早懂事罢了,哎,今日发生的事归根结底还是怪我心太软,没有早早的拔除吴氏这个祸根。”   林纸鸢好奇的问:“我看奶奶这些年和小娘相处得不错,还以为您很满意小娘呢。”   林老太冷哼一声:“我要是满意她,就不会在你母亲走后搬回林家老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她的为人我心里清楚得很!当年吴氏给你母亲做丫鬟时就不安分,我们不要她的卖身钱,由她自己找女婿,要放她出去,她只是哭着不走。后来你母亲怀孕了,我们一时没看住她,她就和你父亲有了首尾,怀了孩子,你母亲良善,便让纳了她做妾。”   周守礼惊讶的说:“舍妹当年只说林家要增添人口,所以才纳妾的,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林老太说道:“当年周氏就是因为这事,受了暗气,哭坏了身子,弄得鸢姐儿刚出生时就病恹恹的,后来你们周家出事,周氏一再伤心,这命就存不住了。”   林纸鸢心头闪过一丝疑影,在她的记忆中,母亲虽然时常吃药,但身子一直还算康健,当年周家落魄,但也只是钱财上的损失,人都平平安安的,哪至于让母亲伤心致死,林纸鸢不由得想起了吴氏上辈子嘲笑她的话。   “你和你母亲,都是一等一的傻瓜!”   这其中是否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呢?林纸鸢暗下决心,一定要弄清楚此事。   三人一阵唏嘘后,周守礼告辞而去。   林纸鸢把自己的行李安放好,笑嘻嘻的说:“奶奶,我就在您这儿待嫁了。”   林老太摩挲着小孙女的脑袋,说:“好,奶奶这里还有些私房钱,拿出来给你买嫁衣,打首饰,你那黑心的爹娘不给你置办,奶奶给你置办!”   林纸鸢笑道:“哪用得着奶奶的私房,就连舅舅的钱我也没要,我娘已经给我留了,这几天我只要把我的嫁衣绣好就行。”   提起嫁衣,林老太突然想到:“鸢姐儿,你是打算什么时候出嫁呢?”   林纸鸢笑道:“孙女不讲究的,奶奶给挑个日子好吗?”   林老太拿出一本黄历细细的翻看:“十五天之后就是一个好日子,宜嫁娶,只是时间太短,应该来不及准备了,还是再看看下个月的吧。”   林纸鸢倒是十分洒脱:“要准备什么呀,奶奶难道还指望那个乞丐给我准备聘礼啊,要我说,就定在这个月,免得夜长梦多。”   林老太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哎,我孙女这样好的人物,配皇帝只怕都配得上,却要嫁给一个乞丐,黑背我见过,脏兮兮的,连身好衣服都没有。”   说着说着,林老太心头一动,她翻出两套衣服递给林纸鸢。   “这是你爷爷的衣服,虽然老气了些,料子都好着呢,要不,你拿着给黑背送去?让他接亲的时候也有件像样的衣裳。”   林纸鸢接过衣服,笑道:“好,我明日就去”。 第四章 你去查查,林大姑娘是不是那府……   第二天,林纸鸢拿着衣裳包裹往季明烨所在的破庙走去。   林纸鸢在周围看了一圈,最后极其不情愿的停留在了一间疑似破庙的建筑面前。   林纸鸢看着眼前的建筑,满脑子疑惑:“房顶都塌成这样了,跟个山水洞似得,到底是怎么住人的?”   破庙本就破败,又被那捕快胡乱烧了一通,越发不成样子,林纸鸢东翻翻,西找找,愣是连个进去的洞都没找着。   林纸鸢只得在外呼喊季明烨的名字。   没一会,破庙的房顶上探出一个脑袋来,头上戴着百衲衣的风帽,满脸污秽,看不清楚真容,这副尊荣除了季明烨还能有谁?   日上竿头,他似乎是还没睡醒,挠了挠鸡窝似得头发问道:“什么事啊。”   林纸鸢把包袱往外一递:“给你送两身衣裳。”   季明烨闻言,登时扒着房顶往下一跳,接过包袱笑道:“现在娶老婆都这待遇吗?还没过门就送东送西的。”   林纸鸢脸微微有些红,但想着自己以后是要当家做主的人,勉强稳住气场道:“你且试试看,合不合身。”   季明烨转头就要上房:“总比我这身破烂好,谢了。”   林纸鸢看他要走,忙上去拽他,结果季明烨力道太大,被她这么一拽,俩人都失去了平衡,摔做一堆。   林纸鸢被季明烨整个的压在身上,乱了手脚,连忙死推活推把他推起来:“讨饭还吃得这样壮,你也算有本事了。”   两人好不容易坐起来,四目相对,林纸鸢便看到了一双极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阿谀卑贱,反而有几分傲气和不羁,这哪是乞丐能拥有的眼睛。   林纸鸢忽的看呆了,直到那双眼睛的主人问她还有什么事,她才回过神来。   林纸鸢满低了头,佯装生气道:“拿了东西就要走,你不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吗”   季明烨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这好说,你直接进去不就行了,不过我可提醒你,看了可别哭。”   林纸鸢看他又要上房,想着大概塌陷的房顶就是进去的门了,忙去搬了几块小砖头,垫在脚下,想要跟着他爬上去。   季明烨转头一看,就见林纸鸢扒拉着摇摇欲坠的砖瓦,爬得浑身是劲儿,忙过去扶稳了她。   “我看你长得娇娇弱弱的,怎么做起事来这么莽呢?这砖瓦哪里撑得住人,快下去吧。”   林纸鸢只好原路返回,她站在庙前,问道:“门都塌了,我不上房,怎么进去呢?”   季明烨一边笑一边从房顶上钻了进去:“你放心,等会我就扒一个门出来给你。”   果不其然,季明烨在里面一阵捣鼓,居然生生打破一面矮墙,真的开辟了一扇“门”出来。   季明烨在“门”那边笑的灿烂:“进来吧!”   林纸鸢压了压惊,对即将看到的情景做了一番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即便如此,她进“门”之后,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根本,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比起季明烨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她更好奇季明烨为什么还没有被房顶上掉下来的砖头砸死。   还没等她开口,季明烨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我都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了,有感情了,舍不得搬。”   林纸鸢满脸问号的看着季明烨,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人产生感情啊?   这几堵破墙?塌了一半的破房顶?还是后院里的那几颗光秃秃的桂花树?   树旁还有个大坑,林纸鸢一眼扫过去,立刻收回了眼光,她已然在一眼之间明白了那个大坑的作用。   这个大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住人的,林纸鸢细细的找了找,终于在后院找到了一间小小的土地庙,里头放着几张凳子,一个饭碗,原本放土地爷的炕台上搭着一床乱七八糟的被褥。   找到土地庙后,林纸鸢明显松了口气,立马盖房是无论如何来不及的,她只求嫁过来后能先有个容身的地方。   季明烨开始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等林纸鸢松了口气并开始坐在炕床上给他理被子的时候,他倒是明显不淡定了。   季明烨疑惑的看着她:“你要求还真不高,合着你是真想嫁给我啊?”   林纸鸢拿出婚书扬了扬:“婚书都签了,怎么做得假。”   季明烨上下对她一打量:“虽然我不介意讨两个人的饭,但你也看到了,我条件也就这样,你真能吃这样的苦?”   林纸鸢心说,这样的苦算什么,上辈子再苦的日子我也熬过去了。   林纸鸢理好了被褥,正色道:“今天我来除了送衣服,还有几句话想问你。”   季明烨抱着胳膊,透露出几分防备:“属鸡的,娘死了,家散了,一路混日子过来的,以后也没有什么打算。”   这几句话几乎将林纸鸢的问题全数堵死,但对于林纸鸢来说,这已经够了。   林纸鸢点了点头,回到:“我要问的也就是这些了,我对你没什么要求,只要你不沾染恶习就好。”   季明烨细细观察着林纸鸢的神情,眼见对方的满足并不是装出来的,他疑心愈重,开口说道:“我也有话想问你。”   “我属龙的,家中还有... ...”   “谁要问这个,”季明烨突然逼近,紧盯着林纸鸢的眼睛问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会想嫁给我?”   为什么?   林纸鸢感受到了季明烨扑面而来的侵略性,有些不适的缩了缩颈子。   可她要怎么解释?她总不能说前世季明烨对她有恩,重生之后她便决定以身相许吧?   前世,林纸鸢困在苟宅整整两年,正是万念俱灰之际,季明烨居然来救了她。   当时的林纸鸢躺在柴房里,寒冬腊月只穿着一身单衣,正极力躲在柴堆中御寒,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没有一处好皮肉,季明烨目不斜视,脱下身上的百衲衣将她包裹起来,林纸鸢这才看清,百衲衣下原是一副高大精壮的好身板。   林纸鸢腿上有伤,难以行走,季明烨轻轻巧巧的就将她背了起来,就这么一路□□出了苟宅,又将她安置在一处山洞中,日日送来饭食,嘘寒问暖,悉心照顾,除此之外,秋毫无犯。   前世季明烨愧疚的话还清晰的印在林纸鸢的脑子里:“你进苟家的那天我就应该救你出来,可我手下的混小子告诉我你自愿跟了苟举人,我便没有多想,直到你奶奶重病,我见你没回来,才意识到出了事...我应当早些救你...毕竟我刚到林家镇时,是你救了我。”   正是因为她知道季明烨懂得感恩,所以她才敢在祠堂中闹嫁,所以她才愿意嫁给他。   可这些缘由林纸鸢都不能说。   林纸鸢避开季明烨锋利的眼光,勉强解释道:“亡母对我家教甚严,我不可能去做妾,我父亲让我在苟举人和乞丐中间选,我只有选你了。”   林纸鸢说罢便慌乱起身:“衣服我送到了,话我也问完了,我该走了。”   林纸鸢走出破庙,还在思索着刚刚和季明烨的对话。   季明烨刚刚近乎逼问的语气让她十分不适,季明烨眼中闪过的那一抹警惕更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个乞丐在警惕什么,难道他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她骗吗?   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吧,林纸鸢甩开这个念头,向林家镇上走去。   林纸鸢刚走,一个孩子就从房顶上翻了下来,正是那天在祠堂胡扯吴氏有奸|情的流浪儿。   季明烨冷着脸看着林纸鸢离去的背影,问道:“八目,你相信她说的理由吗?”   八目撇着嘴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信。”   季明烨十指轻轻点了点:“说说看,为什么不信。”   八目说道:“那天我在林家祠堂看得真真的,林大姑娘一开始又哭又闹,明明是半点主见也没有的样子,怎么可能撞了墙之后脑袋反而灵光了起来,有胆色又有决断,想到借父亲的气话来做文章,又想到借着祠堂众人施压,逼迫林全安答应这门婚事,这分明就是预谋已久的样子嘛。”   季明烨提示:“继续。”   八目继续说道:“反过来说,如果她早就想好了要嫁给你,直接演后半场就够了,去撞墙干什么,我可是听到她那爹娘丝毫没有心软,反而商量着要趁她昏迷,直接把她送到苟宅去,所以她撞墙根本就没有意义,这不是在使苦肉计是什么?”   季明烨点点了头:“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八目连续接收到鼓励,不由得有些飘飘然,心里话一不留神就出了口:“而且她爹是让她嫁乞丐,又没有指名道姓说是你,我当时也在祠堂啊。虽然我年纪不大,但也就比林大姑娘小一岁,而且我白白嫩嫩,清清秀秀的,两相对比,她怎么可能看上乌七八糟,臭气熏天的你... ...”   八目话还没说完,头上就接收了一个爆栗:“诶哟喂,公子,你怎么比不过就打人啊。”   季明烨不理他,慢慢说道:“你的意思是,她是那府里的人?”   八目点头如捣蒜:“不用查,错不了,准是他们出的奇招,要在你身边安插人手,公子,你可千万不能中这美人计!”   季明烨面色冷凝如霜,沉思了半晌,对八目吩咐道:“先不要下定论,你去找叶师父,让他帮忙查一查,林家、林大姑娘到底是不是那府里的人!” 第五章 猪一样的对手,神一样的队友……   林纸鸢走回了林家镇,从怀中拿出一根鎏金簪子看了看,便径直往当铺走去。   这是林纸鸢第二次去当铺,原想着当一对玉镯,再加上自己的积蓄便可筹备好嫁妆,谁知她从未筹备过这么多东西,算账算得有些糊涂,一不留神就超了支。   在林家时,吴氏总是阻拦林纸鸢学习管家,家里的大小开支从不让林纸鸢插手,但凡林纸鸢问起,只是推脱闺阁女子不沾铜臭。   林纸鸢稍有个头疼脑热,吴氏便要如临大敌,汤药不断,嘘寒问暖,照顾得林纸鸢横针不捻,竖针不动,巴不得林纸鸢休息十天半个月,什么功课也不做。   与之相反的是,吴氏对待林月娥颇为严厉,不仅将家里的账册交给林月娥清算,对林月娥的女工也抓得十分紧,若是一个女工技艺到了时间还没有掌握,便不许林月娥睡觉。   前世林纸鸢还觉得这是吴氏心疼自己年幼丧母,此刻才醒悟过来吴氏是在溺爱捧杀。   好在林纸鸢天资颇高,且自己知道刻苦,做出来的刺绣依旧远超林月娥,及笄那年绣制的一副鹊衔飞星,技艺纯熟,色彩华丽,构思巧妙,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来观看,赞不绝口,白县令的母亲也在其中,所以白县令才会来提亲。   林纸鸢回想了一下往事,暗暗下了决心,待嫁的这几天一定要和祖母好好学习管家,把过去丢下的功课补回来。   快要走到当铺跟前时,她隐约看到了林月娥正和一帮女孩儿议论着什么,一边议论还一边向林纸鸢这边张望。   林纸鸢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她也知道林家镇上有一些女孩避着她。   以前林纸鸢一直想不通原因,便委托林月娥去问,林月娥只说那些女孩嫉妒林纸鸢的嫁妆和容貌,并说自己一定会代替姐姐向女孩们解释,林纸鸢也就丢开不管了。   林纸鸢冷冷的看着前方的人群,她今天倒要看看,这么多年,林月娥究竟在解释些什么。   看到林纸鸢径直走了过来,林月娥忙丢下众女,迎了上来,甜甜的叫了一声长姐,身子一横,不露神色的拦住了林纸鸢的去路。   “长姐,你跟我回家吧,只要你诚心认错,父亲母亲是不会怪你的。”   眼看着林月娥就要拉自己离开,林纸鸢双手一拂,将林月娥推开。   林纸鸢刚想向众女走去,就听背后砰的一声,林月娥摔倒在地上,抽泣道:“长姐,我不过是想让你回家,你不回就算了,推我干什么呀?”   林纸鸢冷冷的看着林月娥,她刚刚的力道,绝对不至于将林月娥推到在地,林月娥见不能阻拦她,反应得倒是真快啊。   一个叫赵双双的女孩子看着地上哀哀喊痛,满脸泪水的林月娥,气得满脸通红,她将林月娥扶了起来,不屑的说道:“林纸鸢,看来对你对这门自作主张婚事很满意啊,腰杆儿硬了,也不装模作样了,在大街上就敢欺负姊妹!”   林纸鸢淡淡的说道:“我父亲在婚书上签了字的,我不算不尊父母之命。”   赵双双反驳道:“你爹是被你逼的!看你来的方向,你是从破庙来的吧,啧啧啧,孤男寡女,私相授受,成什么样子。”   林纸鸢从容回道:“十四天后我便要过门,我去看望我定下的夫婿,有何不可?”   赵双双被对方坦然的态度激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不...不知羞耻!”   忽然,赵双双看见了林纸鸢手里的簪子,惊喜的喊道:“看她手上拿的,不就是月娥素日戴的簪子吗?女人拿娘家的东西贴补夫家也就算了,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姐姐抢妹妹的首饰做嫁妆的呢。”   林月娥也看到了林纸鸢手中的簪子,登时变了脸色,忙去拉赵双双:“双双,走吧,别说了。”   赵双双正气凛然的说:“月娥,林纸鸢平时摆长姐的谱,你怕她,只敢和我们小姐妹诉苦,现在她被林家赶出家门,都要给乞丐做老婆了,你还怕她干什么?”   林纸鸢一切都明白了,为何镇上总有那么一群女孩议论她,孤立她,原来是有心人背后吹冷风的缘故。   这冷风不仅吹进了这些女孩的耳朵里,也借着这些女孩的嘴吹进了她们的家里,所以林纸鸢虽然品貌德行都是拔尖的,却从不见林家镇上的人来提亲,那天祠堂里肯为林纸鸢说话的,都是一些受过林纸鸢帮助老弱妇孺,因家中没有子女,所以才肯向着林纸鸢。   林纸鸢想到林月娥坏自己名声已久,正要反驳,就听到背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女声。   “我相信林纸鸢的为人,她绝不至于做这样的事!”   来者名叫唐迎春,是林家镇上唐秀才的女儿,因为和林纸鸢出身相近,相貌却要逊色一筹,所以在绣功诗书等方面样样掐尖争胜,是个最要强的姑娘。   因为唐迎春平时忙于功课,轻易不出闺门,林月娥看她正派,也不曾前来兜揽她,所以唐迎春没怎么听到过林月娥吹的冷风。   只见唐迎春快步走来,牵起林纸鸢的手,温柔的说道:“我正要去找你。”   赵双双不解道:“迎春姐,你不是最不喜欢林纸鸢的吗,怎么还帮着她。”   林纸鸢心说,因为她虽然争强好胜,但是心地善良。   又见故人,林纸鸢心里就像晒了日头一般暖洋洋的。   前世她进入苟宅后,唐迎春常托人带东西来给她,信写了一封又一封。   可惜东西和信都给苟家扣下了,林纸鸢也是偶然之中听到家仆谈起这件事,开心了好久。   林纸鸢握住唐迎春的手,举起簪子问道:“林月娥,我问你,这根簪子是我从你手中抢走的吗。”   赵双双看林月娥低着头,忙推她道:“月娥,快说啊。”   林月娥勉强笑道:“双双,你刚刚看错了,那簪子不是我的,想来姐姐拿了我的东西,自然藏起来了,哪能拿到人前来。”   赵双双疑惑的说:“我...我没看错啊,那就是你平时戴的簪子嘛,簪头的梅花上,还摔了一个小缺口呢。”   “林月娥当然不敢承认了,因为这根簪子上,刻着我亡母的姓氏!”   林纸鸢笑眯眯的把簪子递给了那群女孩儿,“至于为什么这根簪子有了缺口还会被林月娥常常戴出来,大概是因为这根簪子上的“周”字磨得最干净,几乎看不出来吧。”   众女埋头去看那簪子,果然在簪子的中间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周”字,只是由于人为的打磨,这字几乎看不出来了。   林月娥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林纸鸢拿回簪子,笑道:“我是从林月娥那里拿走了不少首饰,但那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林月娥要借着戴也可以,但有借总得有还吧?”   唐迎春鄙夷道:“什么借不借的,借会故意把簪子上的字给磨掉吗?这分明就不是不想还了。”   林月娥一脸慌乱,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她便打定主意先嘴上不松口,不能坏了自己的名声。   “我本来就打算在长姐大婚时还回去的,簪子戴久了免不了磨损,怎么能说是我故意的。”说罢忙给赵双双使眼色,叫她快走。   可惜赵双双心性单纯,不仅接受信号失败,还疑惑的问道:“月娥,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呀,刚刚我看你头上只戴着一朵绒花,十分素净,问起你的首饰,你才说...”   ”你老是误解我的话,今天的误会都是你弄出来的!“林月娥暴跳如雷的冲赵双双吼了一句,丢下她自己一个人甩手而去。   赵双双被吼得红了眼眶,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当了出头鸟。   事件主角一走,众女也就散了,唐迎春陪着林纸鸢向当铺走去。   唐迎春拿出一块一两的银元宝,递给林纸鸢:“纸鸢,这是我的一点私房,给你置办东西,你娘给你的首饰就别当了,留着当个念想吧。”   林纸鸢反而宽慰唐迎春道:“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多着呢,当这么一两个不值什么的,而且这只簪子我看到便会生气,还是当掉吧。”   唐迎春很执着的把银子塞进了林纸鸢的手中,林纸鸢只好收下,看唐迎春依旧愁眉不展,忙安抚道:“你放心,我很好。”   唐迎春叹道:“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心,我今天算是看出来了,你们林家除了你,都是一肚子坏水,平时装模作样的,真到了节骨眼上,一个个的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林纸鸢赶忙反驳道:“话可不能这样说,我还有个靠得住的弟弟呢。”   唐迎春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哈哈,我都快忘了你还有个嫡亲的弟弟,他不是去县里学堂读书去了么,怎么,如今他回来了。”   林纸鸢点了点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祖母便给他去了信,我估摸着他现在应该到家了。”   唐迎春笑道:“那小子回来能顶什么用啊,皮猴子似得。”   林纸鸢笑道:“皮猴子也有长大的一天嘛,好久没看见他了,我打算去给他买只烧鹅,再买点水晶饼,迎春,你陪我去。” 第六章 还没长成就夭折的神射手?……   林纸鸢买了吃食,往林家老宅走去,远远的就看到林九云飞快的跑了过来。   已故的周氏和吴氏膝下各有一子一女,和林纸鸢一母同胞的名叫林九云,今年已经十三岁了,被林全安送在县里的学堂读书。   吴氏所生的叫林九杰,今年才九岁,极是娇惯,就在族中学堂启蒙。   林纸鸢赶上前去扶住弟弟的双肩,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又把他拉到身前比了比身高。   男孩子在这个年纪,往往单长个头不长肉,林九云的个头眼看就要窜到了林纸鸢的下巴,身材却是瘦得可怜,看上去长条条的,唯有相貌还算讨喜。   林九云眉眼生得十分清秀,面目又白净,小时候常常被人认作女孩儿,如今看起来更是俊朗。   林纸鸢笑道:“你眼睛倒是灵光,这么远便看到我了?”   林九云靠在林纸鸢的肩膀上,意意思思的想要撒娇:“长姐,我等了你好久,眼睛都快望穿了”   林纸鸢看着幼弟,心情激动之余,还加重了对生父继母的恨意。   因为前世的林九云,死在了战场之上。   她逃出苟家后才听到消息,悲痛欲绝,托季明烨去查问,发现林九云名字排在了充当先锋的队伍中。   林九云这样瘦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去当先锋军,哪里还有命在?   重生之后,林纸鸢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本朝家中有秀才户籍,即可免除征兵,即使有人从中作梗,只要林九云不愿意,他是不会被抓丁的。   林九云为何会出现在战场上呢?   林纸鸢一边思索,一边轻轻摩挲着弟弟的头和脸庞,突然感觉指尖有些水意,一低头,就看到弟弟的眼中带有些许泪花。   林纸鸢拿出手帕轻轻的将弟弟的眼泪擦去:“好好的哭什么?”   林九云高兴的劲头已经过去,此刻又急又气:“好什么好,你就要嫁给要饭的了。”   林纸鸢笑道:“嫁给要饭的有什么不好,可以常常来县城看你,你难道要姐姐去做妾?那我进了那宅门楼,可就出不来了。”   林九云愈发红了眼眶,狠狠的说:“是我没有本事,保护不了长姐。”   林纸鸢摸了摸弟弟的头,笑道:“你还是个小孩儿呢,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林九云做了个拉弓的动作:“以后我要当大将军,给长姐撑腰,谁欺负长姐,我就把他的眼睛射瞎!”   林纸鸢心中一动:“你胡说什么,人家将军都是膀大腰圆,以一当千,你这小身板能当什么将军,好好读你的书才是正事。”   林九云气道:“你别看不起人,我在射箭上可是能百步穿杨,上次去县学堂后山上打兔子,我走到兔子跟前了都没被它发现,射它一个正对眼!”   林纸鸢一拧林九云的耳朵:“好啊你个臭小子,叫你去县城读书,你居然去后山打兔子!”   林九云被拧得连连呼痛:“射是君子六艺之一,我打兔子也是念书...诶哟,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拧我耳朵。”   林纸鸢笑着刮刮脸,羞他道:“哟,还君子六艺,那其他五艺你学好了没有啊?”   林九云撇了撇嘴,不满的说:“长姐,说实在的,读书真没意思,我每天看着那老夫子摇头晃脑,只想睡觉。”   林纸鸢正色道:“九云,你有这种想法可不行,你本来就生得不壮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不好好念书,以后靠什么成家立业?”   林九云满不在乎道:“靠打仗啊,我都想好了,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去参军,凭我这手箭术,怎么着也能混个百户当当。”   林纸鸢看他提起弓箭,嘴角就止不住的上扬,一副尾巴要翘到天上去的样子,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弟弟了解的不够。   林纸鸢好奇的说道:“我还没见过你射箭呢,你倒是射来看看。”   林九云一听,立马屁颠颠的跑回老宅,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副弓箭拿了出来。   他走到一处空地上,指着前方的一颗李树道:“长姐,你看好了,我就射那颗李子。”   还没等林纸鸢眯着眼睛看清楚李子在哪,一根羽箭嗖的一声就射出去了,一颗李子应声而落。   林纸鸢一下看呆了,她不信邪的站在李树边,指着李子让林九云射,一箭箭下来,不能说箭无虚发,却也是十有九中。   林纸鸢看着一地的青李子,震惊之余也想好了今儿晚上非得提着水晶饼去李树的主人家里道歉不可。   林九云头抬得像一只斗胜的小公鸡,得意洋洋的走了过来,林纸鸢刚想出声,就见林九云大喊一声:“长姐小心!”手中的箭随声而发,向林纸鸢脚旁射去。   “怎...怎么了?”林纸鸢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林九云指着箭入泥土的地方说:“长姐,你看。”   林纸鸢疑惑的看过去,才发现箭头竟然钉死了一条小蛇。   那蛇通体碧绿,藏在路旁的野草中十分隐蔽,轻易看不出来,就算被人发现,蛇是活物,且极其灵活,身体又小巧,可想而知射中它有多难。   好目力,好箭法!   林纸鸢看着弟弟,心里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林九云的心里早有参军的念头,且有参军的能力,前世她加入苟家,林九云肯定急着建功立业,好将她赎出来,这才小小年纪就上了战场。   至于为什么在先锋营而不在骑射营,多半是有人从中作梗的缘故,这人必定是吴氏了。   要知道林九云是家中的长子,大部分家业都要由他继承,他回不来,得益最大的就是吴氏和她的孩子。   林纸鸢沉吟了一会,说:“你非得上战场吗?家里也不是没有钱,用不着你去卖命,好生在家里读书,照样能够有好前程,战场上刀剑无眼,只怕伤了你。”   林纸鸢想了想,又说:“姐姐一切都好,不用你为姐姐出头,而且你若是为了保护姐姐而伤了自己,姐姐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林九云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长姐,你用不着劝我,这个念头我也不是听到你的事才有的,我已经想了好几年了。好男儿当保家卫国,现在北疆胡虏屡犯我朝边境,烽烟四起,边境民不聊生,我怎么能躲在家里贪图安稳呢。”   林纸鸢惊讶的看着弟弟,自从弟弟去了县学堂,一个月也难回一次家,姐弟之间难免生疏。   林九云在林纸鸢的记忆力,一直是个小皮猴子的形象,没想到几年过去,弟弟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影子。   林纸鸢沉默了一会,妥协道:“你有这个志向是好事,但不是现在要干的事,你还小呢,且得长几年。”   “我知道,就我这副身板,上战场那还不是找死啊,我得多吃饭,再长壮实一些。”   林九云突然脸色沉了下来,狠狠的说道:“但我听说了家里的事后,真恨不得立马就上战场,带着刀剑把那些小人全抓起来,给长姐出气!”   林纸鸢看着义愤填膺的弟弟,心中大感欣慰,但也不愿让林九云小小年纪就忧思满怀,所以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岔开了去,待回到林家老屋时,姐弟的话题已经变成了今晚的烧鹅怎么分。   林纸鸢眼下只想和祖母,弟弟这两个嫡亲的亲人好生吃顿团圆饭,那些不开心的人和事,她根本不想去想。   是夜,林纸鸢整理着林九云的行李,发现林九云刚才使用的弓箭实在粗糙,却也能有如此准度,不仅大为赞叹。   弟弟的过人之处让林纸鸢略略放下了心,开始思量着怎么在从军这条路上帮助林九云,弓箭需得给他买副好的,最好是能给他找个老师指导一下,学堂里的夫子可不教射箭啊... ...   转眼间就到了娶亲的前一天,林家老屋张灯结彩,众人忙得脚不沾地,季明烨所在的破庙却是毫无动静。   季明烨静静的站在土地庙前,好像正在等待着什么。   不到一刻钟,墙上跳下一个人来,正是八目。   此时八目衣裳破烂,身子脏污,比季明烨的邋遢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八目往季明烨跟前一站,立马掀起了一阵成分复杂的味道。   季明烨盯着他那黑白相间的小脸,顿时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好笑的问:“我是叫你去查问,又不是叫你去打架,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八目嘴巴嘟得老高,垂头丧气的说:“叶师父跑得太快,我跟不上,摔了不知道多少跟头。”   季明烨丝毫不心疼:“谁叫你学功夫的时候偷懒,说吧,查到了什么?林家和那府里到底有没有关系?”   八目头垂得更低了:“以现在查到的线索来看,林家和那府里并没有牵扯,但那边的人做事向来隐秘,只怕是我们查漏了也未可知。”   季明烨的表情顿时轻松了起来,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咧了开去:“叶师父亲自查问,想必是真没有问题,哎,没想到我做这幅打扮,林大姑娘还是是一眼就相中了我。”   季明烨自我感觉良好的转过身,就要离开破庙。   “公子,你要干什么去?”   季明烨大踏步往前走:“当然是借房子讨老婆啊。”   “公子,这不太好吧,虽然现在没查出什么问题,但林家大姑娘行为实在出格,怕是还要细查...”   季明烨脚步一滞,转身笑道:“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会觉得别人出格?不错不错,我越发觉得这姑娘和我相配了。”   八目颇为无语,忍不住提醒道:“就算没问题,可外人一来,我们就不好用乞丐的身份做掩护了。”   这回季明烨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都有老婆做掩护了,还当什么叫花子啊。” 第七章 你伤心,不愿意,才是合情合理……   大婚当日清晨,林纸鸢坐在闺房里细细的清点自己的嫁妆。   因为知道季明烨一无所有,所以嫁妆除了装有金银首饰和衣料的木箱之外,还有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之类,就连晚上要点的喜烛,撒窗的干果她都置办好了。   床上摆着林纸鸢的嫁衣,是祖孙俩耗费了十多个晚上缝好的,用的是周氏留下的最好的丝绸衣料,大红的底色上绣了双凤,鸳鸯,蝙蝠,石榴等她们能想到的一切寓意吉祥的图案,针脚密集得都看不出来。   清点完毕后,林纸鸢坐在梳妆台前梳发,唐迎春也进来帮她,二人合力梳了一个颇为复杂的发髻,看上去分外美丽。   梳好后,唐迎春贴了贴林纸鸢的脸,说道:“纸鸢,你一定是林家镇有史以来最好看的新娘子。”   林纸鸢轻轻的笑,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当新娘的模样,前世她先是被捆着丢在喜床上,后来又被拔去簪环赶进了柴房,都没来得及照一照菱花镜。   林九云在外头安排好了抬嫁妆的人,也进得房来,他看着盛装的姐姐,满眼闪着亮晶晶的光:“长姐,你好漂亮。”   他围着林纸鸢转了一圈,又忧心忡忡的说道:“要是季姐夫穿着百衲衣来娶你,那可怎么办呀。”   林纸鸢坚定的说:“那也只有跟他走。”   “那怎么行,要是他这么不尊重你,我就堵着门不让他进!”   林九云一屁|股坐在床上,低垂着头。   姐姐越好看,他就越伤心。姐姐是他一直以来的骄傲,小时候每次姐姐带着他出门,只要有人夸姐姐长得美,他便比自己被夸还要高兴。   这么好的姐姐,应该配这世上最好的男儿,现在居然要嫁给一个叫花子。   少年的苦闷无处发泄,只能将床捶得砰砰响,捶得手通红了还停不下来。   林纸鸢刚要劝解,就听到背后也传来细细的抽泣声,林纸鸢看着垂头丧气的林九云和低声哭泣的唐迎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为难之际,就听到外面闹哄哄的,看热闹的四邻高声喊道:“新郎官来咯,新郎官来咯~”   林九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前去看,登时惊得张大了嘴巴:“这...这是季姐夫吗?这是结亲的走错了门吧。”   唐迎春见势也凑着脑袋去瞧,也惊呼出声:“哎呀,哪里来的新郎官,长,长得还挺好看。”   林纸鸢前世也只见过披着百衲衣的季明烨,此时想不出来季明烨还能有什么新形象,也好奇的去看,一眼看去,林纸鸢捂住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窗外的季明烨脸上的污秽一扫而空,林纸鸢这才得以看清楚那张英气勃发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双眼乌黑深邃,薄唇直鼻,窄耳方腮,眉宇之间英气盎然,在一众乡人中分外惹眼。   他脱下了百衲衣,换上了林纸鸢祖父的一套暗红色衣袍,越发显得宽肩窄腰,长手长脚,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力量感。   季明烨并没有雇佣花轿,但牵来了一辆马车,来时骑着,此时已经下马,对着左邻右舍不住拱手,满脸堆笑,神采飞扬。   突然,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直直的向窗内|射了进来。   林纸鸢一惊,赶紧离开了窗口,坐回床上,唐迎春忙走过来将盖头盖上,又招呼林九云堵门。   季明烨端端正正的走到了房中,先对着正堂坐着的林老太施了一礼。   林老太看着焕然一新的孙女婿,激动得红光满面,忙把季明烨扶起来,左看右看,不住说好。   季明烨更不问林父吴氏在哪,而是径直走到林纸鸢所在的房间门口,大声拍起门来。   林九云和唐迎春在内拉上了门栓,喊道:“姐夫,这喜钱都没发出来,怎么就要进门啊。”   林纸鸢笑道:“他哪有钱,不要为难他。”可林九云赌气就是不开。   季明烨在外喊道:“你这门又没有缝,怎么塞喜钱。”   林九云低头一看,果然房门做得严丝合缝,便拉开了门栓,还没等他露出一条缝,季明烨大力一推,差点没把门给推坏。   林九云摔了一个屁|股蹲儿,爬起来还要拦,就见季明烨从怀里掏出一大把喜钱向天扬去,然后趁着人群乱哄哄抢喜钱的功夫,抱起新娘子转身就跑。   众人拆开喜钱信封看时,才发现里面塞的竟然是一片一片的桃叶,不由得哄笑起来。   季明烨将林纸鸢轻轻放在马车上,自己干净利索的翻身上马,喊一句:“娘子,你坐稳了!”然后打马就走。   林九云和唐迎春和看热闹的乡亲一起,紧紧的跟在马车后头。   唐迎春笑道:“怎么样,对你的姐夫还算满意吗?”   林九云嘟着嘴,勉强点了点头说道:“还算机灵。”   随着马车走远,林月娥从房后慢慢的走出来。林父吴氏今天都没有来,她本是来看笑话的,没想到笑话没看到,看了一肚子火。   “呸,有一张好脸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穷鬼!”   林纸鸢坐在马车上,高兴之余更多的是紧张,她绞着帕子直愣愣的坐着,生怕自己出什么差错。   马车走了一会儿,她隐约感觉到这不是通往破庙的方向,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季明烨答道:“去我家啊。”   林纸鸢疑惑的问道:“你家不是在破庙吗?”   季明烨笑道:“你还真打算去住土地庙啊?我以前帮过林家镇的镇长,镇长说后山有一间小房,原来是他用来农歇的,可以借给我们住。”   林纸鸢放了心,不再多问。   到了地方,原来是三间土房前后各带一个小院儿,院后有座不大不小的山峰,院前有条小溪穿过,房子虽然有了年月,但还算整齐干净,显然是已经打扫过了。   唐迎春把林纸鸢扶下马车,安置在新房中坐下,便退了出去。   外头林家镇的人来了一大半,小院都被挤满了还呆不下,连林镇长也来了。   几个大婶架火烧着一个大锅,锅里煮着面条,面汤就是水中放些油盐酱醋之类,会成了一碗碗阳春面,送到众人手上。   院角放着一大坛子烧酒,想喝的人便自己去倒,院外喧哗声一片,十分热闹。   林纸鸢坐在床上,刚才的欣喜已经退去,她现在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不可抑制的回忆起了前世新婚之夜的场景,即使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现在要嫁的是季明烨,不是苟举人也没有用。   同样的喧哗,相似的嫁衣,不过一件是正红一件是玫红而已。   她记起了当时独自一人的绝望,记起了苟举人那张丑态毕现的脸,记起了发簪划过苟举人皮肤的顿滞感,记起了随后的那一顿毒打,她坐在季明烨的新房里,恐惧到浑身都颤抖起来。   新房外的季明烨来者不拒,被众人敬了一碗接一碗,饶是他海量,现在也是满面通红,身子也摇曳起来。   他被起哄的众人推进新房之中,拿起秤杆就要挑起新娘的盖头。   盖头只被掀起了一半就放了下来,众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去看,还没看到新娘子的真容,就被季明烨推了出来。   “走走走,老子的婆娘干嘛要给你们看!还看!”   季明烨将起哄的众人推出新房,又将门窗关好,这才走到林纸鸢面前,把盖头轻轻的掀起来。   盖头下面,是一张因恐惧而哭花了妆的脸。   林纸鸢低着头不敢看季明烨,浑身颤抖,抽抽噎噎的给季明烨道歉。   “对...对不起,我让你丢...丢脸了。”   季明烨平静的看着她:“没事,他们都没有看到。”   林纸鸢低垂着头,眼泪一颗颗接连不断的滚下来:“那...那我也不该...不该哭,大喜的日子。”   季明烨看她不抬头,干脆蹲了下来,林纸鸢赶紧将头埋得更低,季明烨板着她的肩膀,强行让她看自己。   一个湿漉漉的,暖洋洋的,瑟缩成一团的小女子。   眼泪不停的从大而清澈的眼中留下来,脸颊,耳朵,鼻尖全被哭出了淡淡的绯红色,但依旧这么美,一眼看去,眉眼全是墨画的。   季明烨不带一丝怒气的,温柔的说道:“你这样我才放心,不然我真要以为你的脑子在祠堂里撞坏了。”   林纸鸢鼻子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的问道:“这样,放心?”   季明烨点点头。   “你嫁给我,是走投无路,是迫不得已,你不嫁我就要去做妾,我知道的。”   “你是好姑娘,什么都好,值得更好的姻缘,怎么能嫁给我这个乞丐呢?”   “虽然嫁过来了,心里到底是不愿意的,你哭,我可以理解,是该哭,不算错。”   林纸鸢急道:“不,不是这样...”   话还没说完,季明烨的一只手就覆上了林纸鸢的嘴唇。   那只手骨节分明,温暖中带着力量。   “我娶你,是不想让你往火坑里跳,并不是让你真的跟我。”   “我今天这样做,也是尽量的不让你难堪,就当是我谢你当年相助。”   “你可以先在我这里住下,等你找到了更好的归宿,你随时都可以走。”   林纸鸢的眼泪有了二次泄洪的趋势,他真的是个好人。   季明烨却慌了,他拿衣袖去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怎么了,怎么又开始哭了?”   林纸鸢双手抓住他的大手,坚定的说:“我不会走。” 第八章 这他娘的是来了几波人呀   夜已深,乡亲都已经走光了,小院儿重新安静了下来。   林纸鸢坐到妆凳前,刚要对着菱花镜拆卸头饰,不料往镜中一看,先被自己花掉的妆容逗得笑出了声。   画眉的青碳已在眉眼间晕开,使得一双杏核眼看上去越发的大而明亮,胭脂浸润了泪水,染得整张小脸都红彤彤的,圆而饱满的嘴唇因为被咬得久了,显得微微有些肿,整个人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难怪方才季明烨会那般温柔。   梳顺长发,林纸鸢刚想要脱下嫁衣换上家常的衣物,又觉得浑身腻腻的不得劲儿,犹豫了半晌,还是低着头走出了新房。   “我要烧些水,想...哎呀。”   林纸鸢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外屋的情景,羞得连话都没有说完,就连忙回过脸来。   季明烨背对着她坐着,已换上了单衣,他显然已经是冲过凉,长发还淅淅沥沥的滴着水,打湿了半身衣衫。衣衫贴在宽大的后背上,透衣而出的肌理线条,看得林纸鸢满面通红。   季明烨指了指院中的大锅,头也不回的说:“已经在烧水了,等会儿就好。”   林纸鸢惊讶的抬起头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干什么?”   季明烨甩甩头发,就要起身去提水:“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眼看季明烨就要去端那差不多有半人高的大锅,林纸鸢忙走上去帮忙,季明烨摆了摆手:“你去收拾衣裳,好了就去后院,这儿用不着你。”   季明烨说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林纸鸢看他轻轻巧巧的就将那大锅抬了起来,忙准备了东西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俩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间小院原是给林镇长家的长工农歇用的,旁边就有小河,长工要么去河中洗澡,要么在院中冲凉。   所以,小院并没有搭建浴房。   林纸鸢看季明烨眉头越皱越紧,忙说:“我去我房里洗就好。”   “不行,初春的天气本就湿气重,再把地面打湿,晚上就该冷了,你去我房里洗。”   “那怎么行,”林纸鸢抱着衣裳,为难了一会,小声说道:“反正左右无人,我就在院中洗一洗吧。”   季明烨惊讶的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股笑意:“你...就这么相信我?”   林纸鸢闹了个大红脸,说话越发细若蚊吟:“嗯,你是个好人。”   季明烨笑意越发扩大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可惜了,单我是好人还不够,你等着。”   林纸鸢看着季明烨大步迈出门去,心中有些疑惑,不解他刚刚话中的意思。   不一会儿,季明烨拿着一大捆芭蕉回来了,他走到小院角落的几颗竹子旁比了比,便将芭蕉细细的围在竹子上,不到一会儿,竟然围成了一个可以容人的小小房间。   林纸鸢不仅有些崇拜的看着他:“你好聪明啊。”   季明烨得意的笑道:“在外面混这么久了,总得有点儿遮风挡雨的本事,时间太短,浴房来不及准备,你先凑合一下吧。”   林纸鸢点点头,不由得生出一股窃喜,虽然现在四野无人,但此时的月光极亮,院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刚才想不到办法,她是绝对不会提出露天洗浴的。   白天在西厢房里,虽然她一再声明自己不会走,但季明烨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并且往东厢房拿去了被褥,把她一个姑娘家羞得不行,简直要主动避嫌,防止对方认为她会主动才好。   月光下,芭蕉浴房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伴着哗哗的水声,引人遐想,幸好芭蕉叶和竹枝搭得极其细密,浴房中的曼妙身影居然一丝儿也没露出来。   突然,林纸鸢听到篱笆外传来了一阵OO@@的响声,她住了动作,细心去听,过了一会儿,又一阵声音响起。   她双手遮掩着身子,心里有些害怕,又不好意思叫人,只能缩在那儿,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   “只怕是山上的狐狸山猫之类的东西,你洗你的,我就在这儿守着。”   林纸鸢听到季明烨的声音,心中顿时安定了下来,这才开始接着洗漱,丝毫没有发觉堂屋中的季明烨看向院外,脸色阴沉,目光如炬,手指暗暗握住袖中匕首,浑然不是对付山猫的模样。   一时洗漱完毕,林纸鸢走回西厢房,刚要吹灯,只听得背后一阵脚步声,她猛然回头,正好和一双星目对视上了。   林纸鸢看着紧随其后的季明烨,忙退后了一步,条件反射似得抓住了衣襟。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说要睡在东厢房的么?”   林纸鸢也不是不想让他进来,可眼下看着季明烨一点一点靠近过来的颇具侵略性的身体,林纸鸢还是忍不住抗拒了,她伸出一双小手作势要推他:“你要反悔?”   季明烨看着眼前神色慌张的小女子,忍不住笑道:“我要是想反悔,就凭你这几下,还能拦得住我?”   林纸鸢惊恐的看向他的眼睛,片刻之后,她紧皱在一团的眉眼却是舒展开来了。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和苟举人淫|荡浑浊的老眼完全不同。   季明烨也不再逗她,说道:“我刚刚看着一下,后院外头多有踩踏过的痕迹,刚才来的应该不是寻常野兽,这里又没有盖院墙,只怕会被它们闯进来。”   季明烨在长桌上铺了一层被褥,搭了个简单的床:“所以现在还是两个人睡在一处安全些,过几天我弄些砖墙回来,把院墙垒好。”   林纸鸢看那长桌只有七尺,季明烨睡上去,要么弓着腰,要么腿就要悬空,赶紧说道:“既这么着,你睡床吧,我身量小,睡桌子刚刚好。”   季明烨弄好后就上了桌:“再差的地方我都睡过,还怕这个,”又看了她一眼:“放心睡去吧,我说的话,绝不会反悔。”   林纸鸢当然信他,但季明烨躺得这么受罪,她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梳妆台挪了过来拼在长桌的尾部,再垫上一层被褥与长桌保持平齐,这下季明烨终于躺安稳了。   林纸鸢走回自己床边,也不敢解衣,就那么囫囵个的缩进被子里,把头朝里面躺着。   小院内已吹了灯,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个黑影从草丛中站起身来,弄出一阵动静,拖泥带水的消失在了黑夜中。   过了一会,又一个黑影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居然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他往院内看了一看,也离开了。   第二个黑影刚走不就,一个藏匿在篱笆后的黑影冒出来,朝着第二个黑影离去的方向紧跟而去。   这一切都被趴在房檐上的第四人看得清清楚楚。   月上梢头,倾泻而下的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脸庞,赫然便是季明烨的小跟班八目。他百无聊赖的趴在屋檐上,叹道:“这他娘的是来了几波人啊。”   ***   松阳县苟宅   苟举人闭眼仰靠在太师椅上,背后塞了几个软垫,肥重的身子不用半分力气,直瘫在椅子上,看着好似一团烂泥。   布满皱纹的脸上留存着几簇胡渣,皮肉白得有些过分,在烛光下更显阴森,左腮上生了一颗黄豆大的黑痣,明晃晃的直扎人眼。   屋内侍立着四五位年轻丫鬟,穿红着绿,簪花戴柳,打扮得都十分艳丽,唯有在苟举人身侧伺候的那位,容貌倒是颇为清秀,穿着也很素雅。   她们统一的垂头闭口,屋子里只能听到苟举人滚动佛珠的声音,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   片刻之后,一个头戴草帽,身穿黑衣的人走进来跪下,说道:“苟老爷,他们已经圆房了。”   苟举人猛的睁开了一双浑浊的老眼,左手用力,佛珠让他攥得咯咯直响,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哼,白白便宜了那叫花子。”   来人吓得瑟缩了起来,但还不忘记讨好:“苟老爷,您别生气,还有件高兴的事要上告您呢,白天闹洞房的时候,我看见黑背把盖头一掀,那小娘子在盖头下好不哭呢。”   苟举人眼光一闪:“哦?有这种事?”   来人点头如捣蒜:“奴才看得真真的,肯定是看见叫花子后了悔,后悔自己没能跟了您呢。”   苟举人点了点头,冷笑道:“现在后悔,早干什么去了?”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识时务,非要爷使手段不可,”苟举人眼睛一斜,看向身侧的清秀美人,阴狠的笑道:“到了爷手里还不是得乖乖听话,当初那么倔做给谁看呢,你说是不是啊,春香。”   春香身子微微颤了颤,认命的低头称是。   苟举人向来人摆了摆手,搂着春香的细腰走进了内室:“罢了,反正那贱|人迟早是我手里的货,就让那叫花子快活几天。”   ***   小院内   睡梦中的林纸鸢突然惊醒过来,一丝冷汗从额头上留下,她遭了梦魇,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那阴森可怖的苟宅,她举目四望,面露惊恐。   忽然,身旁传来一阵平稳的呼吸声,她看向桌上熟睡的季明烨,惊恐无措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她沉默的笑了一会,倒下身安然的睡了过去。   待林纸鸢睡熟了以后,桌上的季明烨慢慢的睁开了眼睛,深深的看向近在咫尺的林纸鸢,眼底情意与矛盾俱在,一时间神色复杂。 第九章 他心头一动,几乎立刻就有了不……   天微亮的时候,林纸鸢就醒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季明烨,没有点灯。   就着窗外的微光梳了头发,她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虽然昨夜俩人并没有圆房,但林纸鸢还是将头发盘了起来,梳成妇人的样式,并且拿出小媳妇的款来,开始洒扫做饭。   等季明烨伸着懒腰起桌时,林纸鸢已将小院儿内外打扫完毕,两人的婚服也洗好晾在了篱笆上,小饭桌的破洞中插上了一束山花,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米汤的香气。   “你醒了?”林纸鸢笑着将一碗米粥和一小碗萝卜条递了过来。   季明烨大喇喇的坐在桌上,等着饭送到手,他吸溜了一口热粥后,由衷的感叹道:“这有老婆的日子到底是不一样啊。”   林纸鸢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儿:装模作样,说得跟真的似得。   季明烨突然发现了些什么,用筷子捞了一下,从粥碗中捞出了几根荠菜,荠菜并没有切断,就那么囫囵个的掺在粥里,翠绿鲜嫩,吃起来十分爽口。   季明烨笑道:“你跟我的口味倒像,我也喜欢整颗荠菜熬粥,有一次八目把荠菜切得稀碎,弄得跟猪食似得,你做得就很好。”   因为前世和季明烨相处过三个月,林纸鸢对季明烨的口味还是有所了解的,但她并没有听说过八目这个人,于是好奇的问道:“八目是谁?”   “就是我!”八目从房顶上翻了下来,笑嘻嘻的给林纸鸢唱了个喏:“嫂嫂安好,有我一份吃的吗?”   林纸鸢认出他是重生那天在祠堂里帮着讽刺吴氏的孩子,忙去给他盛饭。   八目学着季明烨的样子往桌边坐,也试图饭来张口,季明烨余光一瞥,抬腿就踹掉了八目的凳子,八目跌了一个腿朝天,委屈巴巴的在桌子下看着季明烨。   季明烨看也不看他:“自己不会盛饭么,你嫂子伺候我就算了,还得来伺候你这猴崽子?”   林纸鸢忙把八目扶起来,打圆场道:“你和他较什么真呢,他还是个小孩儿呢。”   “就是就是,小心眼儿,”八目咧嘴向季明烨做了个鬼脸,转头向林纸鸢笑道:“还是嫂子心地善良脾气好,人也生得美,以后我就指望嫂子疼我啦。”   林纸鸢被八目左一句右一句夸得有些脸红,忙给八目端来了饭食,自己也上了桌。   八目看着粥里的整颗荠菜一愣,看向林纸鸢的眼神中增添了几分猜忌。   林纸鸢吃着吃着,不知怎的,只感觉眼前的场景很像一家三口,她摇了摇头,收回了脑中的幻想,向季明烨问道:“八目是你的亲兄弟吗?”   季明烨只顾埋头大嚼:“不是亲兄弟,但也差不多,八目是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了。”   八目同样低头吃粥,埋在粥碗里的脸上却浮过一抹感动。   季明烨快速吃完饭,提着一把柴刀,招呼着八目就出了门,林纸鸢忙问:“你们干什么去呀?”   俩人统一的健步如飞:“去砍点树来垒院墙!”   林纸鸢开始以为他们要结伴去讨饭,还想要阻止,闻言之后放下心来,继续整理家什。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林纸鸢听到后院有响动,想着看看能不能搭把手,谁知她刚进后院,就被后院的场景惊住了。   季明烨扛着一段足足有十尺的树木,也不砍断,就那么生生的往地上插,八目在一旁帮着挖泥打土坯。   林纸鸢忙跑过去问:“你们这是要干嘛啊?”   季明烨道:“我不是说了吗,盖院墙啊。”   林纸鸢急道:“院墙有五六尺就差不多了,哪用得着这么高。”   季明烨笑着指着那边的草丛说:“你看那儿。”   林纸鸢目光随着转了过去,就看到草丛中有几个极大的脚印,虽说已经被踩的很模糊了,看不真切,但绝不是小型野兽能弄出来的。   季明烨一边用力一边说道:“虽说旁边只是小山,但为了以防万一,院墙还是垒高些才好,这些畜生,就得防着。”   林纸鸢没注意到季明烨突然拔高的语调,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野兽进房的场景:“季明烨,既然这房子是借的,又不安全,要不我们到镇上赁间房子住吧。”   季明烨一口就拒绝了这个提议:“不,镇上人多口杂,麻烦得很,这儿清静。”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满脸担忧,笑道:“有我在这儿呢,你怕什么。”   林纸鸢挣扎了一会,没有再坚持。季明烨说的对,林家镇上人多口杂,而且林家就在镇子中央,不管自己住镇头还是镇尾,都难免要遇到吴氏一行人,若非自己要主动进攻,还是避开些为好。   约莫等到中午时分,季明烨立了十来根木梁,八目也打好了几百块土坯。力气活林纸鸢帮不上忙,于是在厨房施展身手,做了一大锅炖肉,犒劳一大一小两个劳力。   饭后,八目困倦的去东厢房睡午觉去了,季明烨倒是十分精神,就在堂屋中削着竹片,打算插在院墙上。   林纸鸢看他不睡,也不肯休息,便拿出几件男人的衣裳说道:“昨日成亲前,祖母又拣了几身祖父的衣裳给我,本来不该给你穿旧的,但我之前忙着准备嫁妆,一时来不及做,先用这几件改改吧。”   季明烨伸开胳膊让林纸鸢量尺寸,说道:“穿这么好,我以后怎么去讨饭啊。”   林纸鸢笑道:“那就不去讨了嘛,待在家里不好吗?”   季明烨回头给了她一张极灿烂的笑脸:“不去讨饭,坐吃山空啊,吃你的嫁妆?”   林纸鸢看着他兴高采烈,满脸向往的模样,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哎,叫花子果然是叫花子,好吃懒做总是逃不掉的。   虽然忍不住吐槽,但林纸鸢还是小心翼翼的将情绪藏起来,以免伤了季明烨的颜面。   她量着量着,突然想到当下是个绝好的机会,便从箱笼中翻出一块儿手绢,上面绣着一幅缠枝桃花,花朵生动逼真,形神具备。   “你看这手绢绣得怎么样?”   季明烨看了看,笑道:“绣得太满了,旁边留些白会更好,不过绣工是没的说的。”   林纸鸢惊讶的看向季明烨,说道:“没想到你还会看女孩儿家的物件。”她还以为季明烨最多也就说个好字呢。   季明烨眉眼上挑,有些得意:“哪有我不会的东西,你给我看它做什么?是要做衣裳吗?”   林纸鸢试试探探的说道:“你刚刚不是担心坐吃山空吗,我绣工是不错的,想用这门手艺换些家用。”   季明烨点了点头,笑道:“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得到了季明烨的认同,林纸鸢再接再厉,继续说道:“但如果是自己在家零零碎碎的做些绣品的话,赚的钱有限。   我舅舅在松阳县的锦绣绸缎庄做染丝的大师傅,我想去求求他,让我进绸缎庄做绣娘,这块手绢就是我想给他们看的绣样,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林纸鸢看这次季明烨没有接话,心下一沉。   在家中做刺绣变卖是很多妇人都会做的事,但出门去做绣娘,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一般来说,县里会出门谋事的女人只有三种:   第一种是未出阁的姑娘,因家境贫寒,被父母送出门讨生活的;第二种是未改嫁的寡妇,因没了经济来源,只能出去赚钱;第三种是丈夫出门谋事,自己跟着去打下手的妇人,因为是跟在自家男人身边,所以虽有闲话,但还不算太出格。   像她这种独自出去谋事的女人极少,在整个松阳县也找不出几个,因为人们普遍会认为是家里的男人没用,既赚不到钱又约束不了媳妇,才会将媳妇放出来抛头露脸。   林纸鸢紧张的看着季明烨,说道:“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就...”   季明烨突然笑道:“如果我不同意,你会继续劝我,要是我还不同意,你甚至会瞒着我偷偷去做,我说得对吗?”   林纸鸢一番话被堵在了嘴里,愣了半晌,她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自己的确是这样想的。   季明烨哈哈大笑道:“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林纸鸢的紧张情绪被他笑得无影无踪,她跟着笑道:“至少得,意思一下吧。”   季明烨低下头,和林纸鸢保持平视,认认真真的说道:“做事要的就是这股劲,想做什么就去做,用不着经过别人同意。”   林纸鸢疑惑的问道:“我要出去谋事,你不生气么?别人可能会嘲笑你。”   季明烨不屑道:“只有我笑人的,从没有人笑我,我要是怕人笑,哪还会在祠堂里陪你唱大戏?说实话,我当时就是看中了你这一点,敢想敢做,人就应该这样活。”   林纸鸢脸有些红:“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其实我心里还没有底呢,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季明烨鼓励道:“事在人为,你且做着,遇到问题后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压在林纸鸢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兴高采烈的对着季明烨卖了个笑脸。   面容灿若桃花,美目流光溢彩,看得季明烨心头一动,几乎立刻就有了不应当有的希冀。   昨夜的烦腻同时涌上心头。   她为了逃出火坑,转头却跳入了另一个火坑,自己能不能自保还是个问题,实在不应该将她牵扯进来。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欢欣鼓舞的脸,心中暗暗的叹了口气:何苦害了人家,只希望她能顺利找到谋身的路子吧,等把她安顿好了,自己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第十章 小贱人,我看你的好日子也到头……   季明烨和八目在家里出了两天死力气,院墙才将将垒了三分之二。   院墙以两根近腰粗的树木为一组,中间夹上土坯,缝隙处再淋上糯米汁,院墙顶端还插着两排削尖的竹片,别说山猫,就是老虎跳进来也得蓄蓄力。   到了第三天,季明烨偃旗息鼓,和林纸鸢回了林家老屋。   回娘家的路上,不免会遇到些乡亲,表面上笑呵呵打招呼,转过身就开始议论,而且并不压着声音,完全不管两人是否能听到。   林纸鸢对这样的场景早有心理准备,现在流言蜚语再多,也比上辈子在苟家毫不掩饰的恶言冷语要好,只是不知季明烨怎么想。   他那天是不想搬去镇上的,不喜欢人多口杂的,林纸鸢抬头偷偷的去看季明烨的脸色,不料季明烨也正好转过头来。   两相对视,季明烨先开了口:“是那些人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么?这样,我照旧去林镇长家借一辆马车过来,送你回去。”   林纸鸢连忙摆手:“我是没什么要紧的,敢做就要敢当,我是担心你受不了。”   季明烨抬头笑道:“我从小便是在闲言碎语中长大的,只怕脸皮比后院的院墙还厚,不然,怎么吃百家饭?”   林纸鸢想起他之前的勾当,也感觉自己多虑了。   但不知怎么的,她老觉得季明烨并非是吃百家饭的人,常年受辱的人,怎么可能有那样一双明亮张扬的眼睛呢?   但前世季明烨救她出苟家门的时候,的确还穿着百衲衣,但凡他有其他活路,也不至于讨上三年的饭呀。   可能只是生了一副好皮相吧,林纸鸢心想。   俩人去林家老屋拜会过林老太后,又买了些东西去了舅舅周守礼家。   周守礼和舅母范氏早就在家里摆好了茶饭,专等着他们来,就连周守礼二十岁的儿子周晏清,还未曾进过秀才的,也在先生那里告了一天假,专门等着堂妹回门。   坐了一回后,周守礼叫儿子周晏清带着季明烨去书房坐一坐,单把林纸鸢叫到内厢房来细细问道:“这几天,季明烨待你怎么样?可有欺负你?”   林纸鸢笑着回道:“舅舅无须担心,他待我很好。”   周守礼忿忿不平的说:“那也是应该的,我们没要一分钱聘礼,白给他一个老婆,不就是图他对你好些么?以后他要是敢弄出关门打老婆那一套,只管来告诉舅舅,舅舅给你做主。”   林纸鸢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舅舅,我这次来还有事情要求您呢。”   林纸鸢将想当绣娘的想法跟周守礼说了一回。   周守礼十分疑惑,关切的问:“好好的出去做什么绣娘?是不是季小子养不了家,就逼你出来赚钱?依我的说法,你好生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我在绸缎庄给外甥女婿谋个差事,日间进几个钱养活你,好歹让他担起丈夫的责任。”   林纸鸢笑着劝道:“我结亲前就说过,对他的要求只有不沾染恶习,他如果想出来谋事自然会去做,哪有我逼着他出去的道理。   而且,当绣娘是我提出来的,身不由己的日子不好过,我想有一份自己的积蓄,也好在家里说得上话,在祖母那里也能尽一份心。”   林纸鸢劝了良久,终于把周守礼说动了心,周守礼笑道:“鸢姐儿到底是长大了,也罢,既然你打定了主意,你明日就来找锦绣绸缎庄找我,舅舅帮你去说一说。   你放心,等进了绸缎庄,有我看顾着你,你绝不会受委屈,对外就说是我叫你来帮把手,别人也就没什么闲话好说了。”   林纸鸢看着舅舅关爱的脸,不禁想到了前世舅舅的结局,她暗暗下了决心,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帮舅舅避开前世的祸事。   周晏清书房。   周晏清正和季明烨胡乱聊些花草奇木,名山大川之类的话题,他显然被周守礼教育得十分知礼,并没有因为季明烨原来是乞丐就高高在上,十分有耐心的陪着季明烨瞎扯。   季明烨看着对方老老实实,端端正正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想笑,他随意打量着书房里的装潢,突然眼神一顿,他被周晏清书桌上的两篇文章吸引住了。   他站起来身,看向那两篇文章,若有所思的问道:“周表兄,我怎么觉得这第一篇文章要比第二篇文章高明许多,怎么第一篇文章反而被红笔划掉了呢?”   周晏清惊讶道:“原来季兄弟是识字的?”说完又似觉得自己问得唐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季明烨不在意的笑道:“年幼时闯学堂,四书倒也磕磕巴巴的读过。”   周晏清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第一篇文章是我自己私做的,不想被先生发现了,给先生一顿好骂,说我脑子不开窍,这辈子也进不了学,这第二篇文章就是先生指导我做的。”   季明烨问道:“那你自己觉得呢?”   周晏清支支吾吾的半晌,才说道:“我自己写文章时,脑袋还清醒些,先生一讲,我脑子就迷糊了,可能是我太愚钝了吧”   季明烨走进一步:“这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教你的?”   周晏清答道:“我原是在县里的学堂念书,十五岁时有人将这位先生单独举荐给我父亲,从此后我就在家学了。”   说罢,周晏清又叹道:“以前在学堂念书时,夫子还常夸我,到了这位先生手里,一天到晚只是骂我愚钝,连带着我父亲也受了不少责怪,父亲说我今年再进不了学,就不要念书了,跟着他去绸缎庄学染丝。”   季明烨大致明白了过来,笑道:“周表兄有没有想过,就按自己的想法来呢?”   周晏清惊讶的说道:“这位先生手下可是出过四位秀才的,自然要比我高明许多,怎么能按照我的想法来呢?”   季明烨笑道:“周表兄不妨一试,反正童试在即,周表兄要按照先生的说法,是绝对考不过的了,不如拼一把,自己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也不枉白白念一场书。”   周晏清思索了一会,表情明显轻松起来:“季兄弟,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反正也是录不上,不如自己考一场。”   季明烨看他入巷,又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推荐这位先生给你父亲的人,你知道是谁么?”   周晏清道:“知道,就是锦绣绸缎庄的王少雄王掌柜,和我父亲是多年的好友。”   季明烨轻轻说道:“多年的好友么,我看不见得吧。”   周晏清只顾着去看自己写的文章,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季明烨和林纸鸢在周家用过午饭,又被留坐了好一会儿,才告辞离去,路过林家镇时,林纸鸢犹豫道:“你说,我要不要回林家看看?”   季明烨低头看她:“难不成你还想回去孝顺你的好爹娘?”   林纸鸢摇了摇头:“上慈才能下孝,我父亲的所作所为实在寒了我的心,我只是想着以后还要在林家镇上生活,三朝回门不回父亲家,难免落下个不孝的名声,只怕会授人把柄。而且,我就是去门口站站,听他们几句闲话,不费什么事。”   季明烨想了想,笑道:“我跟你的想法倒是完全不同。”   林纸鸢道:“你说说看?”   季明烨正色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父女早已离心,何必非做出个孝顺样子来?   你坏了你继母的大事,她自然对你恨之入骨,倘若你还去亲近,自己倒像是先认了错似得,她还能不满大街的说你的不是?   到时候她三天两头叫你去伺候磋磨,再在你的饭食里下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你待如何,再闹一场?”   林纸鸢惊讶的看着季明烨:“你怎么说起这些阴私头头是道,倒像是自身经历过似得?”   季明烨避而不答,继续说道:“你之前非要你父亲在婚书上签字,接亲时虽是在你祖母处,却也派人去请了父母,只不过他们没来罢了。   你这么藕断丝连的,无非是怕不孝这顶帽子彻底被扣在头上,但要我说,对待这些小人,还不如彻底撕破脸,把一切都闹到明面上来,免得他们背地里害人。”   林纸鸢的思路一点点清晰过来,她将季明烨的话翻来覆去的想,越想越有道理,不由得叹服道:“你说的对,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季明烨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   正当两人商量完毕,径直回家的时候,林家正爆发着新一轮的号哭与拉扯。   吴氏满地撒泼打滚,头发衣裳全扯得稀乱,一边号哭一边咒骂。   林月娥缩在墙角里,只哭成个泪人。林全安坐在八仙椅上,面目也是阴沉,只有吴氏九岁的亲生子林九杰置身事外,漠不关心的在一旁吃着云片糕。   吴氏哭了一回,扯着嘶哑的嗓子叫道:“你那个不肖女连三朝回门都不回娘家,凭什么她可以带着大把嫁妆去做平头夫妻,逍遥快活?我的月娥从来乖巧懂事,从未逾矩,怎么她反倒要去做妾?”   林全安刮了吴氏一眼,骂道:“这不是你和白家定的好亲事吗?明明没有那个能力,偏偏要去应承白家那五百两的嫁妆,鸢姐儿不嫁给苟举人,我拿什么去付五百两的嫁妆?难不成要逼着我去卖祖田吗?   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愚弄白县令,白县令放了话,要么拿嫁妆做次子正妻,那么就给白县令做妾,不管如何,月姐儿必定要进白家的门。”   林月娥哭得只倒气,她抽抽噎噎的说道:“我...我宁死,也不去做妾。”   林全安冷笑道:“好啊好啊,我林全安教出来的好女儿,一个两个都敢违抗父命,以死相逼,你要死便死去,若到日子还未断气,你就给我乖乖的上白家的轿子!”说罢拂袖而去。   林月娥登时气得闭过了气去,吴氏忙抱着林月娥,摩挲她胸口,又喊林九杰:“杰哥儿,你倒是帮着娘和姐姐劝劝你爹啊!”   林九杰满不在乎的说:“劝爹爹干什么,依我看,姐姐嫁给白县令也不是什么坏事,等我有了个县令姐夫,看学堂里那几个混小子还敢欺负我不曾。”   吴氏被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气得发昏,又看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只得扶着林月娥回绣房休息。   吴氏走到大门口,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车马经过的声音,她心中一动,将头伸出门外看去,只见一行七八个人领着一辆马车,往镇外走去。   领头那人正是苟宅的蔡管家,吴氏看清楚他们前往的方向是季家的方向后,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恶毒的喜悦感:“哼,你不让我女儿好过,小贱|人,我看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第十一章 典妻?什么叫典妻?   林纸鸢在林家镇上给季明烨挑了个酱肘子,想起家里还有个半大小孩儿,又给八目买了几块玫瑰甜糕,直到天擦黑了,才一起向着小院走去。   离小院还有一段距离,林纸鸢便瞧见院外停着一驾马车并七八个人,她隐隐约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便停下了脚步,思考着到底要不要避一避。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犯怂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这才有点儿姑娘样,我还当你是傻大胆呢,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林纸鸢有些恼羞成怒,嗔道:“我才不是怕呢,好汉不吃眼前亏懂不懂。”   季明烨拉住林纸鸢的手腕:“事到临头躲是躲不掉的,何不去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林纸鸢心里紧张,也没注意其他,由着季明烨牵着她往小院走去。   待林纸鸢看清楚领头那人竟是苟府蔡管家时,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拳头一下握紧了,她死也不会忘不了那张可憎的小人脸。   前世林纸鸢在苟府当婢女时,因一次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洗完衣裳,被蔡管家拉在烈日下罚跪。一个时辰下来,她嘴唇苍白,膝盖被晒得炽热的砖地烫得通红,身子摇摇欲坠,连汗也流不出来了。   蔡管家摸着八字胡,打着阳伞蹲在她面前,劝她从了苟举人,林纸鸢闭眼不答,豁出命去苦熬。   没想到她刚一闭上眼,就感觉有异,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襟居然被蔡管家剥开了大半。   左右无人,她赶忙拢好衣襟,不敢置信的看着蔡管家,蔡管家笑道:“小娘子嫌苟举人年老不肯跟他,那跟着我也行啊,只要你肯给我些甜头,我便来疼你。”   林纸鸢看他笑比自己中暑还要恶心,狠狠啐了他一口:“呸,我连你主子都看不上,怎么会看上他脚下的一条狗!”   蔡管家被她骂得面目扭曲,从此便大肆公报私仇,林纸鸢的性命都差点断送在了他手中。   这一世林纸鸢再次见到仇人,怎能不恨。   季明烨察觉到了林纸鸢的异样,看到蔡管家迎了上来,便不动声色的将林纸鸢护在了身后。   蔡管家脸堆笑的朝季明烨唱了个喏,说道:“季兄弟,敝姓蔡,是苟举人府上的管家,已在宝宅门前等候多时了。”   季明烨也不回礼,淡淡的说道:“原来是蔡管家,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蔡管家笑道:“有件大喜事,特来告诉季兄弟。”   林纸鸢看着蔡管家笑便恶心,说道:“谁要听你的大喜事,你哪里来的还是回哪里去吧。”   蔡管家瞥了一眼林纸鸢,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亏得季娘子还是秀才的女儿,竟然连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道理也不懂,我在和你的当家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还是快回屋里歇着去吧。”   林纸鸢刚要反驳,季明烨已经出了声:“夫妇本是一体,我娘子的话自然也是我的意思,蔡管家还有什么要说的,说便是了,用不着遮遮掩掩的。”   林纸鸢惊讶的看着季明烨,想不到他竟然会在外人面前这样维护自己,有些意外。   同样意外的还有蔡管家,他看了看俩人,眼珠一转,笑道:“看来新娶的季娘子很可季兄弟的心啊。”   季明烨满眼情意的看着林纸鸢说道:“那是当然。”   林纸鸢嘴角抽了抽,腹诽道:那你晚上还睡长桌?但还是配合的看了回去。   蔡管家笑道:“新婚燕尔,自然不舍得分离,等日子久了就未必了。”   蔡管家一抬手,旁边一位小厮立马捧着一个锦盒上得前来,蔡管家打开锦盒,里面满满当当装满了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   季明烨眉眼一挑,露出一点笑意:“这是什么意思?”   蔡管家看季明烨颇为动心的样子,心中鄙夷道:到底是个没骨头的叫花子,于是乎很有底气的开了口:“不瞒季兄弟说,我家举人老爷妻妾成群,却至今没有子嗣,之前也是图季娘子年轻好生养,这才和林家结了亲。   如今林家虽然悔了婚,但我家老爷大人有大量,对季娘子还是非常看重的,所以让我拿来三百两纹银,十亩田契,就是要问问季兄弟,愿不愿意接受典妻?”   季明烨眯起眼睛:“典妻?什么叫典妻?”   蔡管家解释道:“典妻,就如同去当铺典当东西一般,将季娘子典给苟府三年,三年后,只要季娘子为我家老爷生下孩子,苟家便原物奉还,季娘子还是季兄弟的人。”   蔡管家瞥了一眼娇美明艳的林纸鸢,凑到季明烨耳边小声说道:“小可知道季兄弟以前潦倒,但既然在结亲上捡了这么个大便宜,不卖等什么?三年之后,人还是给你还回来,洗一洗,不就和原来一样了么?到时候有田有钱有佳人,岂不是美事一桩啊。”   蔡管家看季明烨频频点头,以为今日所谋得成,心中得意,又补了一句:“季娘子年轻貌美,到时候小可也来照顾照顾季兄弟的生意。”   季明烨眼眸深沉,隐隐透出杀意,嘴上犹自笑道:“蔡管家指的路自然是极好,只是我成婚不久,心里还十分舍不得,还请蔡管家先行回去,过几日我再给你答复。”   蔡管家心头大喜,很通情达理的说道:“季兄弟的想法小可也能理解,既这么着,小可十日后再来。”   说完神色暧昧的看了一眼满面通红的林纸鸢,抬手一招呼,带着人离开了季家。   林纸鸢看蔡管家走远,扯了扯季明烨的衣袖,轻轻的说道:“季明烨,你不会把我典给苟举人的,对么?”   季明烨背对着林纸鸢,脸上的笑意已消失不见,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有鬓角边跳动的几条青筋能显示出他此刻的愤怒:“当然不会。”   林纸鸢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疑惑:“那你为什么要让他几天后再来呢?”   季明烨转脸笑道:“权宜之计罢了,他带了些人手过来,如果现在就起冲突,难免让你受惊。”   林纸鸢算了算时间,苟举人是绝对留不得的,按照自己重生后想好的计划,十天的时间应该也就够了,于是笑着说:“好,我们这几天一起想想办法。”   两人各有一番打算,一同朝家中走去。   吃完晚饭后,林纸鸢不知为什么十分困倦,早早的便去睡了,季明烨看她已经睡熟,便走出新房,换上了一套黑衣。   八目从房顶上跳下来,对季明烨说道:“公子,这种小事就由我去做吧,免得脏了你的手。”   季明烨整理好着装,问道:“我自有分寸,他们在何处监视?”   八目回到:“一个立在南墙的树梢上,一个趴在西墙的草丛里。”   季明烨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从东北面走,你在家好生照看你嫂子。”   ***   苟宅   蔡管家眉开眼笑,在苟举人下首凑趣道:“那小妮子有眼不识泰山,把个叫花子当良人,诶哟,谁知道那叫花子一见银子,立马就起了当王八的心,只怕她这会子跳井的心都有了。”   苟举人喝得醉醺醺的,满脸皱纹笑作一堆:“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自作自受!”   苟举人一边说一边斜眼瞥着春香,春香忙上前来给苟举人续上酒。   蔡管家继续说道:“这妮子知道叫花子靠不住,到了苟宅,还不得豁出命来讨好老爷,到时候也好让老爷出一出那口恶气。”   苟举人越听越美,随手将一个金扳指丢给蔡管家,蔡管家狗抢食似得忙去接,不住道谢。   苟举人笑道:“这次你办事办得好,领了赏下去歇着吧。”   蔡管家笑眯眯的退了下去,即将出房门时,给侍立在一旁的一个俗艳的通房丫鬟丢了个眼风,丫鬟收到示意,也悄悄的退下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一间避人的抱厦厅,一进门便滚到了一起,你一句亲亲我一句爱爱缠个不休,连外头高喊闹了贼也没听到。   刚刚苟举人搂着春香要去安歇,屋檐上突然掉下来一块瓦,正好砸到了他的额头。   苟举人抬头一看,就见一个黑影往后院跃去,忙带着家丁一路追赶。   黑影在一排抱厦前消失了,苟举人便叫家丁一间间去踹门。   蔡管家正和丫鬟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冷不丁的被踹开了门,两人大惊失色,浑身颤抖。   苟举人瞥了一眼屋内景象,登时给气魔怔了,身子颠了好几下,险些要中风。   好好的拿贼变成了捉奸,特别是那丫鬟乃是春香来之前最得宠的通房丫鬟,居然和自己最信任的管家有了奸|情,苟举人气得连贼都忘了,一叠声的喊捆起来叫打。   因为在场家丁众多,丫鬟被拉去了内室,只把蔡管家架了起来。   火|辣辣的板子转眼就是二三十下,蔡管家多年狗仗人势,养尊处优,皮肉嫩得很,这板子直打得他皮开肉绽,涕泗横流,不住呼痛。   苟举人气归气,但这蔡管家跟了自己二三十年,是自己的心腹,没有为了一个女人打死他的道理,只不过是要当着众人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罢了。   眼看打得差不多了,苟举人刚要抬手制止,一个小石子悄悄从墙后飞来,刚好打在蔡管家腰间的穴位上。   蔡管家只觉腰间剧痛,身子一阵抽搐,腰猛的一挺,把头高高扬起。   那打板子的家丁来不及收手,一棍子打在了蔡管家头上,蔡管家登时七窍流血,身子软软的倒下去,再不动了。   家丁吓得忙把棍子丢了去摸他鼻息,半晌,家丁浑身颤抖的回到:“老爷,人已经给打死了!” 第十二章 要不,你就在这里睡吧……   这一夜林纸鸢睡得深沉,连梦也无半个,早起时觉得身体乏累,像是睡过头的感觉。   虽然身体有些不舒服,但林纸鸢不敢耽误片刻,昨日蔡管家留下的话还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苟举人给她预留的时间只有十天,十天之内,她必须主动出击,让苟举人彻底离开她的生活。   林纸鸢为在家干活的季明烨和八目蒸了一大锅馒头,嘱咐他们小菜在酱菜坛子里自取,想着也算是安排好了早午饭。   转头又托了一位在锦绣绸缎庄谋事的邻居给周守礼带了信,只说现在家中有事,十天后再来找舅舅,叫舅舅不要担心。   安排好一切后,林纸鸢便前往林家镇附近的一座庄子上,寻找一户人家。   凭借着前世的记忆,林纸鸢终于找到了一座农房,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让她能对苟举人一击必中的利器,正在这座农房里。   不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面色苍白,身体羸弱的跛腿少年将头探了出来,随之而出的,是门内浓重的药气。   少年抬眼看着林纸鸢问道:“嫂子是谁?有什么事么?”   林纸鸢微笑着看着他:“你是春香的弟弟春生吧,想不想救你姐姐?”   春生的双眸登时亮了起来。   ***   季明烨的小院里,八目正将今天在农房边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向季明烨汇报。   八目说道:“我去得晚,没能听到林大姑娘在里头说些什么,只知道春生将林大姑娘送出来的时候满脸是笑,说现在就去苟家,叫春香明日就回来一趟。”   季明烨皱了皱眉:“我不是不让你去查林纸鸢了么,你还跟着她干什么。”   八目忙解释道:“我没有跟着她,我是恰好碰见了她,我本是去查苟举人有多少阴私,查了半日才查到他的爱妾春香头上。   这春香是苟家佃户的女儿,有一次帮着爹娘去交租子,不知怎的被苟举人睃进了眼里,就此惹上一场大祸。   苟举人要讨春香做妾,春香宁死不嫁,苟举人就开始耍阴招。   先是把她家的佃租翻了三倍多,她家就是累死了也耕不出那么些钱,苟举人的家丁又日逐前来勒逼,春香爹娘双双累病,还没钱抓药。   春香的弟弟春生为了给爹娘治病,就爬到山上去采药,居然被一个猎户当做野兽,活活把小腿给射穿了,躺在床上无法下地。   春香没了办法,只得去求苟举人,那狗人竟然见也不见,直拖得春香她爹娘病死,春生腿瘸需要常年用药,春香一遍遍在门前磕头求告,这才纳了春香做妾。   我想着春香身上也算是有大仇了,不妨在她这里打听打听苟举人的错处,结果林大姑娘居然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季明烨沉吟道:“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八目:“对啊,问题就在这,我跑了小半天才查到这条线索,谁知等我赶到春生家门口时,林大姑娘都商量完出来了。”   季明烨十指点了点,陷入了沉思。   八目乘机说道:“公子,我总感觉林大姑娘有问题,昨儿个我们屋旁还有探子,今日就撤得干干净净,这不正说明我们身边被安插了新探子吗?指不定就是林大...”   “住口”   八目看着季明烨冰冷的目光,知道他动了真怒,忙收敛了神色,侍立在一旁。   季明烨看了一眼八目,说道:“这是最后一遍,不准你再怀疑林纸鸢。我信她,你疑她便是疑我,你若不听,以后也不用再跟着我了。”   八目接了这么一句重话,慌得连连点头,直说再也不会了。   季明烨看着门外由远及近的俏丽身影,说道:“我知道她有事瞒着我,但她的所作所为并非是冲我来的,我若生疑,会直接问她,用不着你乱查,你走吧。”   八目惊得张大了嘴巴,赶紧抱上季明烨的胳膊:“公子,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自作主张了,你别赶我走,我不能没有你啊...”   季明烨无语的甩开他,嫌弃地说:“墙都盖完了,暗探也走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今晚不拘哪里找个地方睡觉,明天过来吃早饭吧。”   八目虚惊一场,这才放下心来,一个翻身从房顶上离开了。   八目前脚刚走,林纸鸢后脚就进了门,她看了看后院,惊喜的说:“连浴房也盖完了?手脚倒是快,八目一定累着了,我买了烧鹅,快叫他来吃。”   季明烨稳坐桌旁,等着开饭:“八目已经走了。”   林纸鸢疑惑的问道:“走了?他一个半大孩子,这么晚了能去哪儿?”   季明烨已经开始撕扯烧鹅:“管他去哪儿呢,破庙,桥洞,多得是地方去。”   林纸鸢一边摆放碗筷,一边问道:“为什么不让他住咱们这啊,这几天他不是在东厢房住得好好的么?”   季明烨意味深长的看了林纸鸢一眼:“墙都盖好了,难不成你还想要我挤在你房里吗?”   林纸鸢一愣,突然意识到季明烨挤在长桌上睡觉只是权宜之计,如今院墙盖好了,他该回东厢房了。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林纸鸢对季明烨一点恶感都没有,甚至于有几分动心。   前世季明烨每日只管给她送东送西,话也没有几句,其他时候来无影去无踪的,她又沉浸在祖母去世的悲痛情绪中,根本就没工夫想别的。   但这一世所有坏事都没有发生,她的身心都很松快,季明烨这几天在外人面前对她百般维护,加上百衲衣一脱,季明烨颇有些人模狗样... ...   想到这里,林纸鸢偷眼去看季明烨,目光从浓黑修长的剑眉,再到神采飞扬的星目,再下就是...放肆大嚼,满口烧鹅的嘴巴。   林纸鸢默默收回了全部的幻想,并感慨这厮真是糟蹋了一张好脸:“你要睡东厢房就睡好了,我给你收拾被褥。”   看着林纸鸢离去的背影,季明烨将脸从烧鹅骨头里抬起来,嘴角忍不住勾出一点笑意,林纸鸢刚才少女怀春的眼神,已经被他尽收眼底。   ***   是夜,季明烨去了东厢房,林纸鸢看着空空如也的长桌,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看了看四面的墙壁,前几天和季明烨同居一室,她还嫌这屋子小,俩人磕磕碰碰,是手脚也不能好好伸展的模样。   如今季明烨一走,这房子突然显得大而空荡,乃至于无边无际了。   林纸鸢独自坐了一会,只得前去洗漱,换衣上|床,毕竟季明烨主动提出要分房,她总不能拦着不让吧。   时日还长,先把手里要紧的事做好,林纸鸢缩在被子里想着。   也许是昨日睡得太早的缘故,她翻了好几个身,总是睡不着,直到三更时分,才模模糊糊的入睡了。   东厢房里还闪着一点亮光,季明烨再三确定房子周围并没有探子后,这才点了一盏油灯,将床底的一个小木箱拖了出来。   他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钱财珠宝,有的只是几本厚厚的书籍。   季明烨拿出一本书卷,在灯下细细研读起来,他近几日都在忙别的事,攻书便有些松懈了。   秋闱虽远在一年后,但他以前纨绔,现在若还不用功,只怕是再没有翻身的资本。   外面起了风,风带着一阵阵厉啸刮过树丛,窗边模糊舞动的树影在深夜看去,端的是有些怕人。   突然,西厢房响起了一声充满恐惧和无助的尖叫,季明烨猛的抬起头,向着西厢房冲了过去。   林纸鸢本来就睡得不安稳,夜里又起了风,梦魇如影随形,又找上了她。   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在她心上刻下了深深的伤痕,苟宅的种种人事在她面前一一闪过。   蔡管家色心不死的眼睛,苟举人阴郁苍白的脸,甚至还有春香血淋淋的身体,她在梦中无路可逃,仿佛坠入了无边地狱。   季明烨踹开房门,就看到林纸鸢拥被而颤,双眼紧闭,困在梦魇之中不得醒来。   他忙将林纸鸢的身子扶起来,拥在怀里,大声喊了她几下,见还不醒,就要伸手去掐她人中。   “季明烨...”   季明烨的手一下愣住了,林纸鸢缩在他的怀里,如一只无辜无助的小兽,神色安然了许多,乃至于口中呢喃出声,呼唤的居然是他的名字。   林纸鸢在被包裹的温暖与安全中清醒过来,她睁开双眼,眼中犹带泪光,但她的双眼是那样的澄澈,充满了对季明烨的信任和依赖。   她伸手轻轻抚过季明烨的脸,轻轻笑道:“季明烨,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季明烨手掌托着她的头,笑道:“我就在东厢房,哪里都没去。”   林纸鸢似乎有些迷糊,她晃了晃小脑袋:“东厢房?”   她猛然清醒过来,她已经重生了,现在是在季明烨的小院里,并不是在前世的山洞中。   可眼前的情景是如此的相似。   前世,季明烨将她从苟家救出后,就发现了她有大风之夜梦魇的毛病,所以季明烨会在大风之夜留在山洞,她睡在里面,季明烨守在洞口,一言不发,等着她的呼唤。   林纸鸢在某些方面几乎是全身心都信任着季明烨的,所以不管蔡管家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季明烨又如何笑着去回应,她都相信,季明烨绝对不会伤害她。   当意识到当下是个什么情形之后,林纸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忙从季明烨双臂中挣扎开去,将被子裹着只穿着亵衣的身体,远远的退到了墙角。   林纸鸢裸|露出的白皙脖颈和纤细的蝴蝶骨轻轻耸动,似一片羽毛若有若无的在季明烨心头拂过。   季明烨喉头上下一动,回想刚才怀中温香软玉,眼底情|欲浮现,直到林纸鸢下意识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季明烨也才反应过来自己眼神太过露骨,忙背过脸去。   “我不知道是你梦魇,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你无事就好,我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娇呵,季明烨停下了脚步,就听林纸鸢轻轻说道:“要不,你就在这里睡吧。” 第十三章 莫不是这浴房里藏着什么人吧……   季明烨绝非什么正人君子,夜黑风高,佳人自荐枕席,这考验未免也忒大了些。   只听得身后细细索索传来衣服脱换的声音,饶是季明烨见多识广,一时也有些无措。   他原地站了半晌,末了对自己骂道:“你什么场面没见过,难道还能怕一个女子不成,况且堂也拜了,亲也结了,她这么主动,你装什么柳下惠。”   季明烨打定主意,回头一看。   意料之中的香艳场面并没有出现,刚刚的衣服响动竟然是林纸鸢在穿外衣。   一会儿的功夫,林纸鸢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床上横着摆好了两套被褥,被褥之间隔得老远,中间还放着一排枕头。   “我看这炕台大得很,估摸着能睡四五个长工,足够我们俩睡了,天冷本就废柴火,用不着烧两个炕,你睡那头,我睡这头。”   林纸鸢抬眼一看,不解道:“你怎么看上去这么失望?”   季明烨咳了咳,勉强控制住自己整张垮下来的脸,转头快步走出房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熄了那边的灯就来。”   林纸鸢看着季明烨飞快离去的背影,立刻用冰凉的手渥了渥通红滚烫的脸颊,她惊讶于自己刚才的大胆,心怦怦的都快跳出来了。   季明烨刚才的眼神她看得真切,她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若是她刚才再大胆一些,说不得今天晚上就要发生些什么。   但事到临头,她又有些害怕,况且季明烨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他肯定是不讨厌她的,但又不愿意对她太过亲近,在没有解开这个谜题之前,她是不好意思一味主动的,这才偃旗息鼓拖出了被子和枕头。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了进步,反正自己是不打算离开季明烨的,以后机会多着呢,林纸鸢心想。   外面传来了季明烨的脚步声,林纸鸢赶紧缩进被子里,一动不动。   季明烨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进了属于他的被褥。   林纸鸢听到身旁传来的动静,心安了不少,便昏昏沉沉地开始想睡。   突然,季明烨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纸鸢迷迷糊糊的看着他,想着自己可有不少事瞒着他呢,便装作糊涂:“什么?”   季明烨又说:“你要是有什么烦恼的事,就和我说,我可以帮你。”   林纸鸢沉默了一会,笑道:“我哪有什么烦恼,快睡吧。”   季明烨没有再说话,林纸鸢听着外头的风声,只觉得十分催眠,心中倒是一点也不怕了。   ***   天已亮,风停雨驻,薄云后面隐隐有着些许阳光散落下来,在早春时分算得上难得的好天气。   林纸鸢借口去看祖母,一早便出了门,前往春生所住的农户。   春生一早就在门口等人,见林纸鸢到来,赶紧将林纸鸢让进屋内,并把她藏在了浴房附带的杂物间里,然后用布帘等物将林纸鸢包好,直到看不出来里面有人为止。   春生给林纸鸢鞠了两躬:“嫂子,还请你在这里躲一躲,我姐姐每次回家,苟举人的家丁都会紧紧跟随,一步也不离开。这个招还是姐姐想出来的,只是要委屈嫂子了。”   林纸鸢点了点头:“这没什么,春香什么时候回来?”   “姐姐说一早就回来,我出去等着。”   林纸鸢躲在浴房里,约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听到外面传来车马人声,便从浴房的墙缝中向外看去。   春香刚下马车,身上穿着一套月白绣玉兰花的妆花衣裙,头上只簪着几朵绒花,看上去十分素雅。   她看着弟弟满眼是笑,又似不经意般的侧过头,对两个家丁说道:“我和我弟弟说会儿话,你们就在外头等着吧。”   两个家丁对视了一眼,笑道:“姨太太,舅爷腿脚不方便,我们还是在一边伺候着,有什么事也好搭把手。”   春香也不恼怒,点了点头,扶着春生进了房门。   不一会儿,房中便传来春香的叱骂声:“你怎么这么做不得事,生生把汤药往我身上倒!我如今衣衫都湿了,你还不把头转过去,小心我告诉老爷,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只见春香大步跨出房门,拿着一些衣物往浴房走来,她的前襟湿了一大片,衣裳被汤药染得黑乎乎的又贴着胸口,只能去换衣裳了。   春香走到一半,看家丁还想跟上来,又骂道:“怎么着,你们难道还想盯着我换洗不成?”   家丁忙说不敢,春香这才点了点头,吩咐道:“你们两个还不快去给我烧些热水,叫我弟弟拿进来,我在里面等着换洗,总不能这样回去,叫老爷看见像什么话!”   春香走进浴房,便将门窗牢牢锁住,又在门缝里细细的往外看,看得家丁真去烧水了,才小声的呼喊林纸鸢的名字。   林纸鸢赶紧从杂物间里出来,春香进苟宅之前和林纸鸢有过几面之缘,此时看到林纸鸢更是喜不自禁,一把握住她的双手。   “纸鸢,昨日听到春生给我报信,我不知道有多开心,若是其他人说要帮我扳倒苟贼,我定然不信,觉得是那苟贼叫人来试探我,但你说帮我,我是肯定信的。”   春香围着林纸鸢左看右看,是好不容易能说会儿真心话的样子。   “你气色真好,看来没有跟着黑背受苦,不像我,在苟贼那活地狱里人不人鬼不鬼,若不是爹娘的大仇未报,我早寻短见了。”   林纸鸢惊讶道:“你知道我嫁给了季明烨?”   春香笑得眉眼弯弯:“松阳县谁不知道这桩事?我听到之后十分佩服你,也为你感到高兴,要不然,我为什么信你?就是因为我们两个有共同的仇人。对了,你说要扳倒苟贼,可有什么好法子?”   好不容易等春香说到正题上,林纸鸢赶紧说道:“我是这么想的,你常年伺候在苟贼身边,那起子家丁又看管得这么严实,定然是知道苟举人的一些阴私的。你虽知道这些东西,但自己不得自由,春生腿脚又不好,便是手中有些把柄,也没有人替你去报官告状,干脆你将这些事告诉我,我去帮你趟这趟官司,如何?   春香眼睛亮了起来,说道:“我还真知道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春香正要细说,浴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二女一惊,林纸鸢正要躲避,就听到春生在外面喊道:“姐姐,水烧好了,就放在门口。”   二女放下心来,春香过去把门拉开一些,让春生把水推了进来,随即又锁好门。   春香继续说道:“你知道吗,蔡管家被打死了。”   林纸鸢惊喜之余又有些疑惑,这和前世的结局不一样啊,忙问道:“为了什么打死的?”   春香笑道:“听说是和苟贼的丫鬟通奸,这狗腿子也算是罪有应得。我还知道苟贼之前打死了两个丫鬟,就丢在后院的枯井里。杀人偿命,这三条人命能不能扳倒苟贼?”   林纸鸢叹了口气:“这可不行,本朝律法,打死奴仆杖三十,徒一年,何况苟贼是举人,没有人会当真的。”   春香急道:“那怎么办呀,苟贼防我防得极严,我不知道其他事了。”   林纸鸢诱导道:“你再想想,想细致些,就从衣食住行方面开始想,苟贼有没有吃些不该吃的,穿些不该穿的...”   春香不知所谓,面露疑惑,突然她瞪大了双眼,说道:“我,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但这件事,我觉得并不是什么大事。”   “你且说说看。”   春香说道:“苟贼乱涨佃租那会,我去县衙告过他,虽然县令没理我,但我见过县令穿的官服。   苟举人也有几件一模一样的官服,只不过县令的官服是蓝色的,胸前绣的是小鸟,苟贼的官服有蓝有红,胸前绣的是仙鹤、锦鸡、孔雀之类的鸟,其他地方倒是都差不多。   我开始都没把那衣裳和官服联系起来,是苟贼每次在我面前穿时,总要关闭门窗,且从不穿出去,我才想到这种衣裳有问题。”   林纸鸢长出了一口气,今日之行,已经成功了一半:“春香,依你的说法,苟贼这是私藏三品以上官员的官服,此为重罪,罪可处斩!”   春香又惊又喜:“这是真的吗?藏件衣裳而已,能判这么重?”   林纸鸢点了点头,她看着春香骤然绽开的笑脸,活泼,明媚,不免回想起前世春香的结局。   春香最后呈现在她面前的形象,是一具血淋淋的尸首。   前世林纸鸢进入苟宅后,春香因和她同病相怜,所以对她多有照顾。   二人都深恨苟举人,便相互鼓劲,寻求扳倒苟举人的机会。   本来二人把希望寄托在了苟举人私自处死奴仆上,结果春香让春生去状师那儿一问,才知道这只是个小罪。   后来还是读过些书的林纸鸢从春香的描述中判断出,苟举人私藏的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官服,春香又托春生去问,才知道私藏官服是足以死|刑的重罪。   得知此事后,二女高兴得不行,春香当即做出决定,让春生前去报官。   可惜的是春生前两次找状师的行为早已引起了苟举人的警觉,春生在报官的路上被苟举人抓住了。   之后便是一阵血雨腥风,春香将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被苟举人吊起来打了大半夜,林纸鸢被锁在柴房里,无论如何哭叫都没人理睬。   直到五更时分,春香被人架着丢进了柴房,全身上下鲜血淋漓,只剩最后一口热气。   苟举人狞笑着走进了柴房,将官衣一件件烧毁在了二女面前,春香看着报仇的希望慢慢烧毁,越来越绝望,她喉咙不断倒气,最后轻轻的喊了一声爹娘,死在了林纸鸢的怀里。   死不瞑目。   林纸鸢悲痛欲绝,抱着春香的尸体痛哭流涕,苟举人冷笑着让她认命,说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你在想什么呢?”春香的问话将林纸鸢拉回了现实。   林纸鸢意识到现在正是报仇的关键时刻,忙说道:“那么就按我们刚刚说的办,今晚你将官服偷出来一件,丢在苟宅的西边角落里,我以此为凭去县衙报官。”   春香连连说好,并在说话间已换好了衣裙:“纸鸢,我该走了,你先藏在这儿,等我们走了你再出来。”   说完春香走了出去,那两个家丁正等得不耐烦,一看春香出来,便催促春香上马车。   春香坐稳之后,正准备下令回苟宅,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家丁突然阴恻恻的说道:“姨太太,你在里头换洗也换得忒久了,不是这浴房里藏着什么人吧?”   春香脸色一变,心中发慌,开口便骂:“你放屁,怎么空口白牙的诬赖人?看我不在老爷面前告你的状!”   家丁冷笑道:“是不是诬赖人,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一个箭步冲向浴房,春香来不及阻挡,方寸大乱。 第十四章 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么?……   家丁抬脚踹开了浴房的门,四处寻找,春香赶紧下了马车,紧紧跟随其后。   眼看家丁打算去扯杂物间的布帘,春香一把挡在了杂物间面前:“谁给你的胆子在我家乱翻乱找,还不给我停下!”   “姨太太,得罪了!”家丁一把推开春香,抬手就将布帘撕了下来。   杂物间里尽是些农具家什,哪有半个人影?   家丁傻了眼,还想再搜,脸上早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春香指着家丁的脸骂道:“好狗才,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那家丁扭了扭脖子,刚想要申辩,春香又是一个巴掌扇了过来:“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刀疤家丁一连挨了两个巴掌,脸上的横肉一下下抽动,头上青筋暴跳,恨不能立马朝春香扑过去。   另一个家丁看不是事,忙上来摁住他,向春香陪着笑脸道:“这不长眼的蠢东西冒犯了姨太太,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姨太太上车吧,老爷还在家等着你呢。”   春香横了刀疤家丁一眼,这才朝马车走去。   刀疤家丁眼睛通红的看着春香的背影,心中不知骂了多少污言秽语,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春香满头大汗,明显是心里有鬼,只是没让他抓住把柄罢了!   几两银子弄来的毛丫头也敢给他巴掌受,哼,他就不信狐狸尾巴不露头,等抓住了春香的把柄,到时候看他怎么出这口恶气。   ***   等到马车徐徐走远,林纸鸢才从浴房外面的茅草堆里钻出来。   刚刚春香在浴房里耽搁的时间太久,她便想到了这些家丁会来搜查,所以她在春香刚出门,两个家丁还在远处歇脚的当口就溜了出来,躲在了旁边的草堆里。   林纸鸢回想起刚才春香暴怒的神色,心情有些复杂。   前世春香在她面前一向温柔又耐心,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没想到她在家丁面前竟也有这样刚强的一面。   想来苟宅的日子是难熬的,里面牛鬼蛇神遍布,难得有一个好人,春香若不刚强些,只怕连骨头都被嚼没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赶紧往家里走去。   春香恨苟举人入骨,执意要今晚就行动,她要赶紧回家准备一下,好去配合春香。   ***   林纸鸢走在林家镇的大街上,远远的就看到苟举人骑着马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春香的马车,那刀疤家丁在苟举人旁边说着什么。   林纸鸢暗说不好,一定是刀疤家丁将春香刚才可疑的反应告诉了苟举人,他们还要再回去搜查,自己还是避一避,不要直面碰上苟举人为好。   林纸鸢刚要回避,胳膊就被一双手紧紧抓住,林纸鸢回头一看,正是继母吴氏。   几天不见,吴氏苍老了许多,脸上隐约还有几处青紫,她的手宛如老树生根一般牢牢的抓住林纸鸢,眼中射出怨毒的光:“鸢姐儿,三朝回门怎么也不见你回来,我和你妹妹都想你想得紧呢。”   林纸鸢看着越走越近的苟举人,急道:“你放开!”   吴氏哪里会放手,她堵在林纸鸢身边,摆明了就是要让林纸鸢和苟举人碰上:“鸢姐儿,我好歹也做了你十五年的小娘,你如今出息了,一个叫花子一个老头子抢着要,便连声娘也不叫了?”   林纸鸢看她状若疯癫的样子,索性不挣扎了,就那么停在原地,毫无惧色的看着下了马后缓步走来的苟举人。   这是林纸鸢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苟举人,这个禁锢了她整整两年,最后还谋害了她性命的禽兽。   前世的林纸鸢,正是死在了苟举人的手里。   当时她藏身山洞,身体经过季明烨的多番照料,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便开始心心念念想着复仇。   她想的依旧是报官,虽然官服已被苟举人烧毁,但春香是良妾,是不可以被随意打死的,而且春香死前,春生也落在了苟举人手里,想想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要报官,苟举人绝对经不起细查。   林纸鸢抱定了必死的信念,趁季明烨不在时,离开了山洞,但在报官之前,她还想去祭拜一次祖母。   也就是在这次祭拜祖母的路上,她被早早埋伏在这里的苟家人发现,追赶,最后落水而死。   死前她呛水入肺,剧痛难忍,而岸边人却冷嘲热讽,笑骂不止。   林纸鸢看着苟举人一步步向她走来,只觉得如看见蛞蝓一般恶心难忍,看见豺狼一般厌恶憎恨。   吴氏放开了手,悄悄的退到一边去看好戏。   许是开了脸的缘故,眼前的林纸鸢清纯之中多了一丝娇媚,整个人如出水芙蓉一般美得人心神荡漾,为之绝倒。   苟举人看着眼前明艳娇俏的美人,欲|火瞬间占据了脑子,他已经是一天都不想多等,只想将眼前的佳人立刻纳入后宅,任凭自己为所欲为。   苟举人笑道:“许久不见,不知跟了那乞丐之后,季娘子过得好不好?”   林纸鸢冷冷的说道:“我好与不好不用你来管。”说罢就要径直离开,却被苟家的家丁拦住了去路。   林纸鸢怒视着苟举人,说道:“难不成苟举人要当街强抢民女吗?”   苟举人不慌不忙的靠过来,说道:“这怎么能叫强抢呢,季娘子大概不知道吧,黑背前几天已经答应把你典给我了,只不过是新婚燕尔,他还有些舍不得,所以让我十天后再来接你。   不过我想着,这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区别,不如现在就将季娘子接到宅里去享福,只要多给些银子,我相信黑背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林纸鸢别过脸去看也不看苟举人一眼,苟举人有些下不来台面,怒道:“这马车上坐着的就是我的小妾,当年和你一样也是要死要活,现在还不是得乖乖听话?我劝你现在跟你苟爷服个软,好多着呢。”   见林纸鸢不为所动,苟举人对家丁打了个眼色,家丁立马扑上来,要把林纸鸢往马车里塞。   冲在最前头的家丁还没碰到林纸鸢的身子,就觉得腰间一麻,身子不自觉的就软了下去,后面的家丁连连绊倒,摔做一堆。   林纸鸢回头看去,就见季明烨站在路中,背着双手,镇定自若的看着她。   林纸鸢喜出望外,根据跨过家丁向季明烨跑去。   季明烨将林纸鸢让在身后,笑着说道:“有我在,不要怕,没人能伤你。”   苟举人怒极反笑:“哼,一个叫花子,好大的口气。”   季明烨缓步向苟举人走来,双眸阴沉,身上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与平时和林纸鸢在一起时的样子截然相反,一眼看去几乎有些渗人,连刚才还在叫嚣的家丁都噤了声。   季明烨一直走到苟举人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苟举人,我记得十日之期未到吧,你怎么现在就来纠缠我的妻子。”   苟举人被季明烨这样盯着,又气又胆寒,刚要开口,藏在人群中的八目起哄道:“这也难怪,苟举人年纪大了,万一等不到十天可怎么办,肯定得追着赶着能受用一天是一天呗~”   苟举人气得浑身发抖,忙招呼家丁去追八目,哪里追得上,八目转身就没了影子。   季明烨凑到苟举人耳边,冷冷说道:“童试过后就是大挑,苟举人中举二十余年尚未录取,本就机会无多,还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吧。”   苟举人心中一惊,失口说道:“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季明烨道:“这就不用苟举人操心了。”   苟举人沉吟半晌,脸面有些颓败,但为了颜面还是强自说道:“记住了,十日之期,只有八日了。”   季明烨看着苟举人一行人打道回府的背景,高声说道:“放心,八日之内,定会给你一个结果!”   林纸鸢看着苟举人离去,好奇的问道:“什么叫大挑?”   季明烨解释道:“进士才能直接授官,举人只有当官资格,要想真正获得官职,只能经过大挑,也就是将举人排成二十人一组,从中选拔十二个人为官。”   林纸鸢好奇的问道:“那为什么苟举人挑了二十多年都没有挑中呢?”   季明烨说道:“说来也是好笑,大挑不挑文采,只挑相貌堂堂,魁梧大方的人,这苟举人相由心生,气质猥琐,别说二十年,就是再挑上两百年,只怕也轮不到他。”   林纸鸢还是有些不解:“可苟举人家里广有钱财,不能拿钱疏通一下么?”   季明烨哈哈大笑,傲然说道:“他也就是在这松阳县里还算得上富家翁,走出这松阳县,谁还认得他。”   林纸鸢点了点头,没有去纠结季明烨哪来的自信嘲笑苟举人,而是自然而然的认同了季明烨的话。   同时,她也明白了苟举人为什么要私藏官服。   考了四十多年才考上举人,却因为气质原因不能做官,苟举人的愤恨之情可想而知,对于官职过度渴望而做出私藏官服的行为也就顺理成章了。   林纸鸢为刚才季明烨的出手相助道谢,季明烨挥了挥手,说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需要我帮忙的么?”   林纸鸢看着他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双眼,心中一慌。   的确,她眼下有一桩事,很希望有人来帮她,但如同前世一样,她不想把季明烨牵扯进来,让他白白担上风险。   照旧沉默了一会,林纸鸢答道:“没有。”   季明烨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林纸鸢,像是在分辨她否认的动机:“这样看来,你是不想将春香的事告诉我,打算独自一人以身犯险了?”   林纸鸢惊讶的抬起了头:“你!你都知道了?” 第十五章 我怎么觉得,这不像个正经办……   林纸鸢刚想要说话,就被季明烨掩住了口。   她顺着季明烨的眼神看了过去,发现吴氏站在一旁,正伸长了脖子试图偷听他们的对话。   吴氏被发现后哂笑了两声,正要发言讥讽,就看到林九杰啃着一串糖葫芦,漫不经心的走了过来喊道:“娘,你快回去看看吧,月姐在家里要上吊呢。”   吴氏惊得楞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气得拔了林九杰的糖葫芦,一把扔在地上,拉着他的手便往家跑,一边跑一边骂:“一个风火事你还慢条斯理的来告诉我!你月姐要是出事,看我不打死你。”   林九杰跑得磕磕绊绊,一边回头看地上的糖葫芦,一边还不忘气吴氏:“娘,你用不着跑这么快,月姐都寻死好几回了,哪一回不是干打雷不下雨,她定会等你到了家再上吊的... ...”   林纸鸢看着远去的吴氏母子,仰头对季明烨笑道:“她本是要来看热闹的,没想到倒被我们看了去。”   季明烨回头看了看林纸鸢,低声斥道:“跟我回家!”   林纸鸢转移话题没有成功,加上刚才是被季明烨所救,自己还瞒着他行事,心中有愧,所以一路上都乖乖的跟在季明烨身后。   ***   回到家中,季明烨静静的看着林纸鸢,不发一言。   林纸鸢有如芒刺在背,申诉道:“我又没干什么坏事,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季明烨低下头,和林纸鸢的脸保持平行:“你是没有做坏事,但你瞒着我做什么?”   林纸鸢虽问心无愧,但被他看得十分心虚,嗫嚅着思考怎么回话。   “还说什么去看望祖母,我原想着去接你,结果到你祖母家一看,半个人影也没有,”季明烨背过脸去,语气加重了些:“这就是你说的要对我不离不弃,真诚相待吗?”   林纸鸢听话听音,感觉季明烨真有些生气了,忙转到他眼前去:“你生气了?”   季明烨抬着头,看也不看她,嘴里却是说:“没有。”   季明烨本就生得高挑,若是不俯下身子和林纸鸢说话,林纸鸢便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巴和修长的脖颈,完全无法和他对视。   林纸鸢蹦了好几下,看季明烨还抬着头不理她,委屈的说:“我这不是怕连累你嘛。”   “连累我?合着你一个人偷偷跑出去,差一点就要被苟宅的家丁从浴房里翻出来,就不算连累我了?刚才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也许你现在已经在苟宅里哭了。”   林纸鸢张大了嘴巴:“你跟踪我?”   “我是在保护你!明明知道苟举人不是善茬,还不多留心些,大着胆子只是往前莽,跟了你二里地你连头都没回一下,我都怕你稀里糊涂的就把命给送了。”   林纸鸢被季明烨劈头盖脸的一顿训,忍不住辩解道:“正因为苟举人不是善茬,我才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嘛。”   季明烨对她一直十分宽和,说话基本都带着笑,长久相处下来,林纸鸢都要被惯出了一点小脾气。   不想今天一连挨了七八句重话,林纸鸢越想越委屈:“我又没有害你,你这么凶干什么呀。”   这话里已带着哭腔,双眸含泪,一眼看去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季明烨不自觉的放软了语气,训斥也变成了嘱咐:“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但你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不要瞒着我,更不要自作主张,知道吗?”   林纸鸢瘪着嘴巴,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细若蚊吟的嗯了一声。   季明烨看着她小耳朵都透着绯红,扒拉着手指头不肯抬头,东张西望以缓解委屈的小模样,心彻底软下来,反而找话来哄她:   “其实你也挺机灵的,就是经的事少些,我也不是怪你,说吧,你和春香都商量了些什么?”   林纸鸢这才将自己和春香之间的对话和盘托出,末了还不忘解释:“春香没进苟宅前常来林家镇卖草药,我和她早就认识了,对他们家的事也清楚。”   季明烨点了点头:“这就说得通了,难怪你能这么快想到和春香搭线。不过,人,你找对了,但你们商量的对策,还有些纰漏。”   林纸鸢疑惑的抬起头,睁着通红而澄澈的眸子看着季明烨:“这是怎么说?”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双眼通红的样子,心里已是一百八十个后悔刚才那么直白的说她,于是颇有耐心的拿过一根竹棍,在地上花了几个小人,蹲下身来细细讲解。   “春香既对苟举人有深仇大恨,又是苟举人的宠妾,你想到用私藏官服来做文章,找她里应外合,这一步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你让她将官服偷出来,并由你去当首告这一步,及其容易出纰漏。   我看苟宅最少也是四进宅子,按你的说法,春香先要拿到官服,再在深更半夜出两道门,把官服抛出墙角,她一个普通女子,要想避人耳目完成这一切,实在太难了。”   林纸鸢为难的说:“可不把官服拿出来,我直接去报官,没有证据,县衙不受理怎么办?”   季明烨笑她天真:“你确定你拿着官服去报官,县衙就会受理了?”   林纸鸢惊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明烨道:“我去打听了一下,松阳县的这位白县令并不是正经的科举出身,官多半是倾家荡产捐纳的,急着回本。   他连你妹妹林月娥那五百两嫁妆银子都要贪,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你拿着官服去报官,不过是白白给他送去了一桩横财,等他连吓带骗榨干了苟举人手上的银子吗,这桩官司就算是结了,哪里会去管你们的死活。春香之前去告苟举人涨佃租,白县令不也没理她吗?”   林纸鸢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颇有些傻眼,她蹙着双眉思来想去,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回头一看,季明烨眼角缀满笑意,毫不慌张,正等着她来求他。   林纸鸢福灵心至,赶紧凑了过去,意意思思的开口道:“季明烨?季大哥?”   季明烨身子一偏:“什么季大哥,都把我叫老了。”   林纸鸢放下身段,扯了扯季明烨的衣袖,哄道:“烨哥哥,你有什么好办法就说吧,我都快急死了。”   林纸鸢嗓子娇软,这一声哥哥叫得清甜。   季明烨回过头来,低声笑道:“要我说,干脆在苟宅放一把火,烧得整个松阳县的人都知道,等到潜火军来救火的时候,再让春香趁机将官服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往外一递,这事就算成了。”   林纸鸢听着这主意有点耳熟,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你当初收拾那个捕快的做法吗?趁火打劫?”   季明烨笑道:“说的什么话,我这叫替天|行道,况且一招鲜,吃遍天,好办法不妨常用。”   林纸鸢纠结的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不像个正经办法。”   “要那么正经干嘛,管用就行,这样一来,官服的事情被摆在了明面上,再把这事压下去就不容易了,再者说,苟家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定然拿不出行贿的钱财,没有贿金,谁肯替他遮掩?”   林纸鸢越听越有道理,不禁连连点头。   季明烨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应该是想将春香救出来的吧?”   “那是当然,春香我是肯定要救的。”   季明烨道:“那就对了,私藏官服是重罪,事发后,苟举人逃不过一个死字,就连其他家眷也多半是流放。   如果按你们之前的说法,你去做首告,春香做证人,只怕有些官吏懒怠,把春香也列入家眷一同清算,只有让春香做这个首告,才能将春香彻底摘出来。”   林纸鸢问道:“官吏...真的会这般颠倒黑白吗?”   季明烨笑道:“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官场上也是如此。”   林纸鸢心里有了底,便笑嘻嘻的打趣道:“你懂得好多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呢。”   季明烨意味深长的看了林纸鸢一眼,站起身来向屋内走去。   “你干嘛去?”   季明烨笑道:“不是你说的吗?趁火打劫,我去准备些家伙,今晚就动手。”   ***   苟宅   今日苟举人在街上受了些气,连去春香家里搜查都忘了,回到家后便开始发脾气,瞧一切都不顺眼,对着奴仆吆三喝四不说,连家里养的大白狗都要踢上两脚。   春香今夜就要行事,便拿出十分的小心去敷衍苟举人,侍立在一旁一杯接一杯的给苟举人灌酒。   苟举人醉到一定程度后,身子瘫软,仰躺在床上口齿不清的骂道:“我是举人!举人知道吗?十里八乡才我这么一个,看不起我,哼,等我当了官,有你们的好看。”   春香看苟举人意识已不清醒,便假意安置苟举人睡觉,手却去摸他腰间的钥匙,要去开了大橱拿衣裳,谁知手刚碰到钥匙,就被苟举人一把抓住了。   春香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就听苟举人将钥匙解下来一把扔给她,模模糊糊的说道:“去,拿,拿我的衣服来,我要当官,当官!”   这正合了春香的心意,她开了橱柜,捡了一件最华丽的官服,缠在自己腿上后用裙子掩住,悄悄的出了大门。   她沿着墙走到自己小院门口,看了看四周无人,便伸手要去开院门。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动静,白日那个刀疤家丁从草丛里蹦了出来,还不等春香惊叫出声,便一把将春香压在身下,然后死死捂住春香的口鼻。   “哼,贱|人,我就知道你有问题,裙子里藏得是什么?拿出来!” 第十六章 等我先报了仇,我一辈子都是……   眼看那刀疤家丁就要去掀裙子,春香拼命挣扎,手脚不停的乱踢乱打,想要从压制中挣脱开来。   突然,刀疤家丁身子一软,摊在了春香身上,没了动静。   春香还以为是自己踢中了关窍,赶忙将家丁掀到一旁,拔腿就跑。   还没等跑出二门,就被一道黑影拦住了去路,春香只道是家丁追了上来,拔下簪子便刺。   季明烨赶紧开腔道:“停!停!姑娘,你倒是看清楚了再刺啊,刺坏了我林纸鸢可要找你算账的。”   春香听到林纸鸢三字,顿时住了手脚,她借着朦胧的月光看过去,就见眼前人一袭黑衣,身形高大,不像苟宅家丁。   春香试试探探的喊了一句:“黑背?”   季明烨一边将蒙脸解下来一边说道:“当着我面叫就有点过分了啊。”   ***   林纸鸢和八目在一个巷子里远远的等着。   眼看季明烨进入苟宅后半天没有动静,林纸鸢越等越担心,末了她对八目说道:“我还是去看一看。”   八目一把将林纸鸢扯了回来:“嫂子好生等着,大哥不可能出事。”   八目平心静气的样子稍稍安抚住了林纸鸢焦灼的内心,她坐下站起,一刻也闲不住,望眼欲穿只盯着苟宅看。   忽然,她看到苟宅中飘起了一缕青烟,转眼就变成了大火,一个小小的火球凌空飞起,昭示着季明烨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成功了!林纸鸢和八目立刻跑出了小巷。   林纸鸢开始大声叫喊:“着火啦,苟举人家着火啦,快出来看呀!”   八目则是更损一些:“苟举人的小金库点着了,金子全漏出来了,快去捡啊!”   一番叫喊下来,原本漆黑安静的街道立马变得灯火通明,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前往苟举人家附近观火。   还有个别闲散人员,一听到金库着火,跑得那叫一个快,手里还拿着包袱盆桶,就要去趁火打劫。   须臾之间,苟举人家的大火已经冲天而起,苟举人霸道,他所住的那条街没有旁人,只安置着苟举人的宅院和铺面,此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由于苟举人平时横行乡里,所以此刻围观的人虽多,但连个救火泼水的人都没有,人们围着大火指指点点,笑骂不绝,都说苍天有眼。   大火烧了足足三炷香的功夫,县里的潜火军才赶来救火,可惜火势太大,即使最后扑灭了,苟家的宅院和铺面也基本上焚烧殆尽了。   季明烨虽然纵火,但也及时给出了警示,所以苟家并没有多少伤亡,人基本都逃出来了。   苟举人跑得气喘吁吁,几乎断气,他拍着大腿大声哀嚎,急得双脚直跳,一面喊着救火,一面一个一个踢踹家丁,让他们进去将值钱的东西抢出来。   家丁也不是傻的,嘴上叫得忠心,腿上只是不动。   春香在着火之前就和季明烨翻出了院墙,此时正站在树梢上拍手称快。   眼看火灭了下去,捕快也赶了过来查看火情,季明烨将春香放进苟宅,指了指方向说:“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春香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黑炭在脸上抹了两把,抱着满怀的官服,往捕快方向奔跑,冷不丁的与一个捕快撞了个对门。   春香跌倒在地上,抬头一看,整个人突然一愣,她辨了辨捕快的面容,不确定的喊了一声:“顺子哥?”   小顺也认出了春香,忙将春香扶了起来:“春香,你没事吧,大火有没有伤着你?”   小顺是春香的同村人,两家一向交好,如果春香没有被苟举人强行纳娶,也许就是小顺的妻子了。   骤然相见,春香忍不住泪水涟涟,她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小顺眼神一动,竟将自己的外衣解了开来,披在了春香身上。   春香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因为今晚要敷衍苟举人的缘故,所以穿得十分轻薄俗艳,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外面,看上去十分不雅。   这一发现加重了她的窘迫,她嗫嚅着道了声谢,往外走去。   小顺却拉住了她:“春香,难道你还想跟着苟举人?”   春香猛地回过头,已是泪流满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当然不想。”   小顺心中一松:“那你还出去做什么?”   春香不解的看着他:“什么?”   小顺激动的握住春香的肩头,说道:“你既然不愿意跟着苟举人,那就跟我走,火势这么大,少你一个人是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我将你远远的安置了,等风头过去,就和你成亲。”   春香恍若梦中,不可置信的说道:“你要,和我成亲?”   小顺坚定的点了点头:“当初你家出事,我只恨没有办法救你,这才当了捕快,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你救出来,刚才我还以为你死在了大火里,我...我心都快碎了。”   春香看着眼前牛高马大,语气却温柔至极的男人,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小顺看了看四周无人,就要抱春香上墙。   春香赶忙拉住他,小顺双眼一暗,问道:“难道你不愿意跟我走?”   春香眼含泪水,笑着摇了摇头:“我愿意,但不是现在,你等我先报了仇,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了。”   ***   由于火势太大,连白县令也被惊动了,坐轿来看。   苟举人一见白县令,立马号哭着扑上来:“白县令!肯定是有人故意纵火,你,你要为我做主啊!”   苟举人正哭着,突然见到春香抱着一堆东西跟着一个捕快走了过来,还以为春香是帮自己抢出了钱财,忙走了过去:“春香,好孩子,你拿了些什么东西,是值钱的么。”   春香冷笑一声,将一件衣裳抖落了开来。   绯红衣料,仙鹤刺绣,犀角玉带,居然是一件一品官员的官服。   苟举人看得身子一颤,回过神来,抬腿便踹:“好啊,你个贱|人,你要弃主!”   小顺哪里会让他得手,立刻举刀一挡,苟举人重心不稳,生生被推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春香径直走到白县令面前跪下,大声说道:“大人,民女要状告苟举人强抢民女,打死家仆,为害乡里,私藏官服,民女手中的便是罪证,请大人为民女做主啊!”   苟举人爬了半天也没爬起来,嘴里还抖抖索索的骂道:“反了,反了,一个贱丫头也敢告我,我是举人!”   白县令看着春香怀里的官衣,宛如看到一堆白银在眼前闪闪发亮,他瞥了旁边的苟举人一眼,轻轻一咳。   苟举人立刻会意,赶忙爬了过来,对白县令俯耳说道:“白县令,我还有田产,你先替我遮掩一二,等事情过去了,都好说,好说。”   白县令看着窃窃私语的围观百姓,抚须沉吟。   这大火只怕将半个松阳县的人都引来了,春香又当着众人的面喊冤,若自己要徇私,只怕很是要费一番功夫,况且苟家被烧得七七八八,虽有田地怕是也榨不出多少钱来,自己为他遮掩,到底值不值当呢?   白县令转头去看春香,又想:若是自己要为这女子伸冤,私藏官服乃是重罪,政绩上记一笔是肯定的,但自己是走捐纳当的官,升迁路上已是无望,所以这政绩又不能换饭吃。   白县令思考完毕,最终的心理天平偏向了苟举人一方,虽然苟举人遭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捞一笔是一笔。   白县令刚要抬手下令将春香关押起来,慢慢细审,忽然一只大白狗闯了出来。   那白狗身上赫然披着一件蓝色的官服,摇头摆尾,只冲着苟举人跑去,显然就是苟举人豢养的家犬。   春香看到白县令脸上阴阳变化,最后竟对着苟举人笑逐颜开,心内只叹季明烨料事如神。   此时见白狗跑出,春香连忙说道:“大人,这白狗是苟举人的爱犬,平时苟举人喝醉了酒,自己便要穿绯红官服,给那狗穿蓝色官服。   他还对大人指名道姓的辱骂,说大人就如同这狗一般,官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不配在他面前神气嚣张。”   白县令将白狗身上的官服剥下来一看,果然和自己身上的官服形制一模一样,登时气歪了嘴巴。   他拔过一个捕快的佩刀,抬手便将那白狗的头颅砍下,鲜血直喷了苟举人一头一脸。   白县令拿着佩刀,指着苟举人的脸骂道:“这些话是你骂我的?嗯?”   苟举人咧着嘴巴,还要辩解:“我没有,都是这丫头胡诌出来的,白大人你千万不要信啊。”   白县令冷笑道:“胡诌?她才多大?哪懂得这些!如果不是你平日里就满嘴里胡沁带出来些苗头,她如何会知道这般胡诌?   难怪你平时见了我拿腔作势,连句大人也不叫,原来是心里不服气啊,哼,还想做官?还看不上县令?那些大挑被挑上的老爷,哪个不是方头大耳,满脸富贵,就你这幅损样,还想做官,做梦吧!”   那苟举人见大势已去,又被白县令说中真病,登时不管不顾的闹将起来:“呸!野狐禅,歪门邪道得来的官,还敢来教训你举人老爷... ...”   白县令看苟举人居然还敢还嘴,揭自己老底,气得暴跳:“来人,给我把他的嘴堵起来!”   旁边的小顺等不得一声,从地上抓起几把烂泥就要去堵苟举人的嘴,苟举人不肯张口,小顺一拳打在苟举人肚子上,趁他喊痛出声时将烂泥全灌进他的嘴巴里。   白县令冷眼看着苟宅,摆出青天大老爷的架势,双手一挥:“给我搜!” 第十七章 苟举人已于昨夜死在狱中了……   眼见白县令头一回不拿钱办实事,周围民众齐声叫好,小顺等这一天已等了许久,哪有不出力的道理?   当下众多捕快将苟宅里三层外三层翻了一个遍,最后从苟宅内院的枯井里搜出了三具尸首。   眼看天已大亮,白县令索性连觉也不睡,立时就喊开堂。   林纸鸢,季明烨,八目三人已经汇合,和看热闹的民众汇聚在一起,站在衙门口看苟举人最终的结局。   白县令威风八面的坐在台上,左右十数名衙役一齐呼喊,衙役个个面目狰狞,如狼似虎,刑棍铁链之声一齐响起,看得人胆战心惊。   苟举人双手被捆,被衙役用一根麻绳牵了上来,他虽脚步踉跄,面色灰败,但身子站得笔直,无论衙役如何推扯,就是不跪。   白县令挥了挥手,示意衙役退下,朝着苟举人冷冷笑道:“苟犯,你为何不跪?”   苟举人看也不看白县令,高声喊道:“我是正儿八经考取的举人,为何要跪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小官!”   白县令清了清嗓子,笑道:“苟举人原来是看不上我这等小官,连官服也只肯私藏七品以上的官服,倒是有志气。也罢,念你寒窗十年,到头来一官半职也无,本官今天就发发善心,在这公堂之上为你加官进爵!”   白县令脸色一变:“来啊,给苟大官人穿官衣,系官带,戴官帽!”   苟举人心中一慌,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一个衙役剥下绸缎衣裳,直接裹上了一件囚衣。   那囚衣采用粗麻织成,其中暗藏细小荆棘无数,又浸透了生芋水,穿上之后,苟举人浑身又痛又痒,一会儿的功夫就被自己挠得血痕遍布,如杀猪般嚎叫了起来。   又是两个衙役走了上来,拿了一副极大的拶子,牢牢的套在苟举人的腰上,只一敲,那苟举人连叫也没叫出来一声,就腰间失力,萎靡的跪在了地上。   又有一衙役上得前来,将一副极重的铁枷锁住了苟举人的头颅和双手,苟举人无力承担,整个身体都向前倾倒而去,跪趴在地上,再看时,已是脖颈出血,昏了过去。   白县令在台上洋洋得意的笑道:“叫你跪是看得起你,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给在地上爬吧!”   目睹眼前的残忍情形,众人不免倒吸一口冷气,林纸鸢虽对苟举人有深仇大恨,但也觉得白县令手段阴狠,和苟举人不逞多让,不由得侧过头去,身子微颤。   忽然,她的双手被裹进了一只极大的手掌中。   林纸鸢抬起头看向季明烨,季明烨正侧着身子拦住堂中惨景,映着刚升起的朝阳,低头向她微笑。   “你若是不忍心看下去,就让八目先送你回去,我在这里帮你盯着,一有消息就让八目传话给你,好吗?”   林纸鸢摇摇头,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无数个日夜,甚至于横跨了前世今生,她必须要亲眼看着苟举人有个结局。   白县令很满意今天堂审起到的震慑作用,他一拍惊堂木:“把首告春香带上来。”   春香手脚发凉,担心自己也要经此大刑,小顺在她背后拍了拍,坚定的说道:“你放心,我用性命保你无虞,去吧。”   春香这才稳住了阵脚,走到堂中跪下,将苟举人如何乱涨佃租,如何叫人逼死父母,又如何找人冒充猎户射伤幼弟,最后将她占有己有的经过一一说明。   这番说辞是被春香当经念的,所以说得严词合缝,动人心肠,听者无不下泪。   白县令的心思倒没有在这上头,他听着春香清脆的嗓音,心中一动,说道:“你,抬起头来。”   春香听命抬起了头,她在小顺的帮助下已经洗净了面容,换上了整齐布衣,此时一眼看去,只觉得荆钗布裙难掩清秀之姿,更兼美人垂泪,我见犹怜,看得众人不断唏嘘。   白县令不想苟举人竟然有此等艳福,对苟举人的嫉妒之情更甚,只恨昨夜春香一身烟熏火燎,自己不曾看穿底细,将春香作为家眷一同抓捕。不然等到苟举人获罪,家眷流离失所,这样的清秀佳人还不是自己肚里的货?   可惜春香已是首告,苟举人获罪后说不得要返还身契,还她自由。   想到这里,白县令不仅扼腕叹息,怒而呼唤衙役,对昏迷着的苟举人再拶一敲。   白县令的反应被季明烨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的朝林纸鸢的方向挪了一挪,将林纸鸢挤入一旁的墙角之中,姿容尽掩。   白县令正要盖棺定论,给苟举人定罪,谁知春香一石激起千层浪,久受苟举人欺压的佃户,掌柜,仆从,就连前不久被苟举人踢过一脚的叫花子都上来喊冤,痛诉苟举人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之事。   白县令见众人七嘴八舌,说个不休,只觉得一个头比两个大,于是大拍惊堂木,喊道:“安静!都给本官闭嘴!要当首告的一人去那边交三两银子的诉讼费再来说话,不然统统打出去!”   众人听得一愣,除去和苟举人有深仇大恨,一定要借机出一口恶气的,大多数人都打了退堂鼓。   季明烨见势冲八目打了个颜色,八目会意,忙挤出人群,走到一片空地上喊道:“没钱告苟举人的都来我这里领钱啊,三两银子一个!”   人们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呼啦啦的全跑过来围着八目。   八目一个大耳刮子将个鱼目混珠的小乞丐打出半丈地,震慑住众人,这才说道:“不许抢,一个一个来!拿了钱必须去报官,要是敢拿了钱不办事,别怪小爷我晚上一家一家连本带利的都拿回来,家里的鸡啊鸭啊都给你祸害完... ...”   林纸鸢看着八目的土匪架势,忍俊不禁的看着季明烨:“你看好好的孩子跟着你都学了些什么。”   季明烨嘿嘿一笑:“过奖过奖,都是我言传身授得好。”   林纸鸢又问道:“八目哪来的银子?”   季明烨抬抬下巴,示意林纸鸢看向还在昏迷中的苟举人。   林纸鸢恍然大悟:“哦!你在放火前还... ...”   季明烨用手指点了一点林纸鸢的樱唇,示意她收声,狡黠笑道:“这有什么,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况且,春香在苟家呆了那么久,总得拿点补偿款吧。”   林纸鸢听言点了点头,又嘱咐道:“那你可得把剩下的钱都给春香,我们不能拿,你要用钱就问我要。”   季明烨转过头去继续观审:“什么话,我是那样的人吗。”   墙倒众人推,白县令一连记下了苟举人所犯的数十条罪行,当场判了斩监侯,发往省城大魁收监,等待秋后处斩。   众人齐声欢呼,带着三分讥讽大肆赞扬白县令为官清明。   苟举人在地上昏了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努力抬起脖颈去听判决,一声斩监侯入耳,急得他气血攻心,登时吐出一口血来。   他喉头直颤,指着白县令骂道:“蠢官,废官,不分黑白,胡乱断案!好啊,你要我死,你给我等着,老夫去省城之后定要在知府面前告你一状,我就不信你经得起细查!地府无常的勾票上有我就有你,到时候断头台前,我俩喝同一壶断头酒... ...”   白县令听得咬牙切齿,面色阴冷,忙叫衙役将苟举人拖将下去,可怜那苟举人还带着重枷,真真如一条犬一般,被衙役牵着一条麻绳带下去了。   由于首告人数众多,这起案子足足审了一天,白县令下令退堂之时,天都暗了下来。   林纸鸢忙活了一天一宿,此时已经困倦至极,勉强洗漱完毕后,她安置八目睡在了东厢房,便和季明烨去西厢房睡了。   倒是八目眼瞅见季明烨已和林纸鸢同房,惊得目瞪口呆,回房后就开始担心林纸鸢行刺季明烨。   他又想要去西厢房门口守着,又怕季明烨责怪,如此反复生生纠结了大半夜,倒是西厢房里的二位没心没肺,早已睡得人事不知了。   ***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赶往松阳县,等着目送苟举人被押往大魁。   林纸鸢和季明烨都神采奕奕,唯有八目劳心费力一整晚,此时顶着个巨大的黑眼圈,神情萎靡,哈欠连天,季明烨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便打发八目回家休息了。   由于时间还早,二人先去了春香所在的客栈,刚到客栈楼下,就看到春香在楼上呼喊。   春香脸上晦暗气色一扫而光,此时面目红润,兴致高昂,连声招呼他们上楼。   二人相视一笑,走上楼去,春香早就备上了一桌酒菜在等,将季明烨和林纸鸢让在上座,又去隔壁房间叫了小顺过来作陪。   从昨天起,春香诸般事项都由小顺一手安排,到了晚上,小顺担心春香过了公堂后害怕,便在客栈里要了两间屋子,隔着房间和春香一起住下。   林纸鸢看小顺对春香处处尊重,丝毫没有因为苟举人的事对春香心怀芥蒂,也放下心来,众人举杯一同庆贺苟举人恶有恶报,笑得开怀。   酒过三巡,春香笑道:“我冷眼看着,这白县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苟举人真能在知府面前告他一状,也算好事一桩。”   此话一出,林纸鸢就见季明烨不置可否,小顺也面上有异,似有所悟的问道:“怎么?你们不这样想吗?”   小顺沉默了一会,沉声答道:“刚才同僚来报,苟举人已于昨夜死在狱中了。” 第十八章 季明烨,你为什么不要我?……   “什么?”春香皱起了眉头,拍案而起,“这也太便宜那苟贼了!”   林纸鸢则是记起了苟举人说要去告状时,白县令的眼神。   当时她没有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那目光阴冷可怖,看着苟举人就如同看死人一般。   一股寒意从林纸鸢背后爬了上来,冻得她的心都跟着一起发颤。   三人面色都有些难看,只有春香还无知无识:“不过也难怪,苟贼平日里就一副要进棺材的死相,昨天又在衙门里挨了一天整,我早该料到他撑不过去的。”   小顺和季明烨还能笑着附和春香,林纸鸢却面目僵硬,笑不出来。   她先是被吴氏娇养,后又被苟家禁锢,就像一只带着镣铐的笼中鸟,对外面的世界实在是缺乏了解。   眼看外界的凶险不在林家和苟家之下,她真有些担心,自己是否能够将这些风险一一化解,万一再行差踏错,自己的弟弟,舅舅,祖母岂不是要重复前世的悲剧?   林纸鸢心头百转千回,正在慌乱无措时,季明烨将一杯清茶递到了她的面前。   季明烨歪着头,凑在她身边笑道:“想是酒喝多了?用这杯热茶压一压吧。”   一股淡淡的酒香从季明烨身上传了过来,驱散了林纸鸢心头的慌乱,她定定的看着季明烨,慢慢恢复了平静。   林纸鸢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热茶在身体里烫开了一条路:所幸,如今的她,已经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风雨,即便季明烨只是一个乞丐,那也是可以与她相互依靠的人。   春香关心的看过来,问道:“纸鸢,你刚才脸色看上去好差,是喝醉了吗?”   林纸鸢遮掩着说道:“这酒冷冰冰的,喝下去不太舒服呢。”   春香恍然大悟:“哎呀,都是我不好,应该提前将酒温一温的,不该让你们喝冷酒。”   说着便起身,一边温酒一边说道:“纸鸢说得没错,这冷酒可吃不得,吃了手都要冷得打颤,连绣花针都捻不稳的,我有一次喝多了冷酒,可是生了一场大病... ...”   小顺极喜欢春香这副絮絮叨叨的样子,看着满眼是笑,也起身去帮春香,结果笨手笨脚的倒把酒给撒了,惹来春香一阵笑骂。   小顺和春香欢快的戏谑打闹,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不愉快的事,林纸鸢被这种轻松的氛围所吸引,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   ***   四人在客栈里流连到了下午时分,眼瞅见苟举人的尸身被苟家人用草席卷了拖走才作罢。   林纸鸢几乎没饮过酒,本只想喝几杯就作罢,无奈春香不依不饶,说今天是报仇雪恨的大好日子,务必要喝个尽兴,林纸鸢若是不喝,就是不认她这个好姐妹,林纸鸢只得相陪。   ・   陪到最后也不知道喝下去了多少,林纸鸢只感觉头重脚轻,脑子里昏沉沉的,站立不稳,春香更是整个人都摊在了酒桌上,开始向小顺哭诉这些年的艰辛。   季明烨眼看不是事,忙叫来一辆马车,向小顺告辞。   季明烨将林纸鸢扶起来,轻声问道:“还能走么?”   林纸鸢口中答着能走能走,脚步却一步比一步虚浮,杏眼朦胧,半天辨不清方向,最后居然像小孩子似得,抱着季明烨的手臂,冲着他咯咯直笑。   林纸鸢重生后一直活在前世留下的阴影之中,从未有过这样轻松欢快的笑颜,季明烨轻轻碰了碰林纸鸢的鼻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责怪,只得将林纸鸢抱了起来,送上了马车。   林纸鸢坐进马车后就开始慌乱,满马车里寻人,口中只喊着季明烨的名字,直到季明烨和车夫谈好地点后坐进车厢,林纸鸢抱住季明烨的手臂,这才安静了下来。   马车前期还算平稳,林纸鸢将头抵在季明烨的下颚上,不时便要磨蹭一番。   季明烨本是有了酒的人,被她磨蹭得心头发痒,刚想把她隔开一些,谁知他刚出手去拨开她的小脑袋,手就被林纸鸢牢牢的拽住了,力气使得还挺大,他想抽都抽不回来。   离家还远,季明烨低头细细去端详林纸鸢的容颜。   玉色的双腮因醉酒被染上了浓重的红晕,花瓣一般的嘴唇湿漉漉的,轻轻张合之间,发出细小的呼吸声,睫毛极长,半阖着微微颤动,整张小脸仿佛刚烧就的汝窑瓷,脆弱且流光溢彩。   季明烨想要去触碰,又不知从哪里下手,最后只能捻一捻林纸鸢的小耳朵,看她因吃痛而皱出了细细的鼻纹,不禁心情很好的笑出了声。   他是什么时候与林纸鸢的生命有了交集?   大概是在他刚来林家镇的时候,当时他因水土不服感染了风寒,多年不病的身体一病起来便久久不见好,偏偏周围躲藏了无数细作,连师父也不好出面帮他,只能靠八目粗手笨脚的照顾。   他悄悄的躲进学堂,找到了一处温暖的地方,想靠自己的体魄生生熬过去,不想竟然被前来给父亲送饭的林纸鸢遇上了。   当时他高烧不退,正处在半梦半醒之中,女子照顾人的细腻程度和八目相比简直就是两回事,几乎让他想起了早已亡故的生母,等到他终于从昏迷中苏醒,投入眼帘的便是林纸鸢温柔明艳的脸庞。   到后来,林纸鸢祠堂闹嫁,哪怕林纸鸢没有说要嫁给他,只要她不愿意跟着苟举人,他便会去救她出来,即使他身边也危险重重,不是良人。   结亲后,他与林纸鸢相处的这些天,实在是快乐且踏实的,看着林纸鸢在小院里忙忙碌碌的样子,仿佛他真的重新有了个家,林纸鸢的一颦一笑,在他眼里都是光芒般的存在。   起先还想着一旦林纸鸢有了着落,便要把她送走,让她远离自己这个是非之人,现在看来,倒是有十分的舍不得。   突然,马车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似得,突然出现了一个剧烈的抖动,林纸鸢的头猛得一震,登时醒了过来。   季明烨赶紧扶住她,外面的马夫忙不迭的道歉,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土堆。   酒醉之人被吵醒是十分不舒服的,林纸鸢捂着胸口,心里被一股气闷得难受,只想发泄出来才好。   季明烨不断摩挲她的背部,眼看她是要吐的情形,赶紧催促马夫快走,还没等季明烨一句话说完,林纸鸢哇的一声,全吐在了季明烨的身上。   “对,对不起哦。”林纸鸢头脑不清却还知道做错了事,她摸了摸身上,怎么都没摸出手帕在哪里,情急之下就要去翻自己的衣带。   季明烨赶紧把她的小手打开,把她的衣裳拉好,林纸鸢不依不饶,一定要找出手帕来给他擦身。   季明烨看着眼前的小醉鬼几乎有些发急,无奈之下他只得抬手一撕,将衣裳的前襟撕下来半截,递给了林纸鸢。   拿到手帕的林纸鸢十分满意,凑了过去就要给季明烨擦拭,还没擦几下,马车又是一阵颠簸,林纸鸢被上下一震,忍不住又吐了一遭。   季明烨急得快要升天,连外面的马夫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浓重的怒意,马夫可怜兮兮的回道:“这,这不赖我呀,这路本来就不好走的。”   季明烨倒不是嫌弃林纸鸢脏,他扮叫花子时什么脏乱差没见过?麻烦的是林纸鸢在马车里并不安分,一边因吐得难受,小脸皱成一堆,一边还要忙不迭的给他道歉擦拭,把季明烨看得是又好气又心疼。   最后他见四野无人,索性下了马车,给了多余的车钱叫马夫擦拭车子,自己抱着林纸鸢大踏步往家走去。   ***   八目补了大半天的觉,此时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门口发呆,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赶紧去松阳县跟季明烨汇合。   不过看早上季明烨巴不得支开他的样子,估摸着是不希望他跟着的。   哎~八目想到季明烨和林纸鸢同房便要叹气。   自己不过是一眼没看住,真就一晚上的功夫啊,自家公子居然就和那个疑点重重的女子搞在一起了。   明明自家公子以前不这样啊,怎么在林纸鸢面前就这么把持不住呢?   八目苦着小脸,把一腔愤懑全发泄在院门口的花花草草上,一根竹条被他舞得虎虎生威。   忽然,八目看到季明烨抱着林纸鸢脚步生风,向小院赶来。   一进门,季明烨就吩咐道:“赶紧去给你嫂子烧水,她喝醉酒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抱着林纸鸢去了浴房。   八目一脸嫌弃的看着季明烨手忙脚乱的样子,一边感叹着色令智昏,一边极其不情愿的烧水去了。   季明烨在建好了浴房之后,林纸鸢便将陪嫁来的浴桶放了进去,此时季明烨看那浴桶极其宽大,应该容纳两个人都绰绰有余,不禁楞了一愣。   低头看了看神志颇有些不清晰的林纸鸢,季明烨使劲儿摇了摇头,将心中的各种旖旎想象驱逐了出去,然后将林纸鸢轻轻的放入了浴桶之中。   季明烨催水如催命,几乎快把八目逼死在了风箱上,终于在短时间内得到了一锅热水。   季明烨调整好了水温,这才将温水慢慢倾倒进浴桶里。   因为担心林纸鸢会洗着洗着掉进浴桶,季明烨寻来了一根粗布绳,绕过林纸鸢的双肋系了个死结,另外一端绑在了自己的腰上。   他将林纸鸢摇醒过来,询问林纸鸢是否能自己清洁,如果不能,他便去邻家找位大婶过来帮忙。   林纸鸢满口应承,季明烨这才出了浴房,调整好布绳的距离后,自行冲洗清洁。   等到季明烨冲洗完毕,又等了一会,还不见浴房里有动静,不禁有些担心。   早春时分还带着些许寒意,林纸鸢在里面这么长时间,也不知水冷了没有,要是在冷水中泡澡,非得冻病了她不可。   季明烨轻轻的喊了几声林纸鸢的名字,不见回答,心内焦急如焚。   突然,季明烨感觉腰上的布绳一点点紧了起来,似有物体下坠,不由得大惊失色,再顾不得许多,直接冲进了浴房。   “你有没有事... ...”季明烨看清楚眼前情形,后面半句话直接吞了回去。   只见水汽氤氲,林纸鸢静静的倚在桶边,周身只穿着一套轻薄亵衣,浸透了热水后,亵衣几乎透明,就那么贴在白瓷般的肌肤上,头发湿漉漉的披着,顺着流水在身子上肆意弥漫。   她眼神迷离,似乎还未酒醒,纤长白净如葱根的手指紧紧的抓着布绳,看着季明烨幽怨的说道:“季明烨,你为什么不要我?” 第十九章 只等我安顿好她,便和她和离……   季明烨喉结上下滚了滚,伫立在了原地。   他以前一眼看去,只觉得林纸鸢长得明艳,竟没有发现她生就了一双极媚的眼睛。   眉眼俱是细长的,眼尾微微上翘,那一点点弧度直勾到人的心里去,眸底水光流转,在热气弥漫的浴房里更显媚态横生。   还好浴桶足够大,林纸鸢伏在桶边,露出的唯有螓首和双臂,其他地方都被浴桶遮住,这才让他保留了一丝清明。   他想要上前,但心底的重重顾虑又阻止了他的进一步动作:   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护住她,自己何苦去拉她下水。   另一边,林纸鸢直直的看着季明烨,语气轻得仿佛喃喃自语:“我们都已经成亲了,为什么你不要我呢,我想不通。”   她在醉酒的状态下模糊了前世与今生,在身与心的双重不适下开始抽噎:“莫非是...你嫌我?”   “怎么会,”季明烨深深叹了一口气,蹲了下来,尽量避开眼之所及的春光,“跟了我,你的日子会很苦的。”   林纸鸢笑得天真:“不可能,你再差,也就是个乞丐了。”   她看了看眼前简陋的浴房,仰起脸庞:“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季明烨看着她满足的微笑,只觉得十分刺眼。   按照他往日的做派,他就是去夺去抢,他都会把天底下最好的事物弄来给她,让她锦衣玉食,极尽奢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她屈居在这所破房子里,和他说心满意足。   不舍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季明烨带着心底的那一丝丝希冀,轻声问道:“如果我是让你跟我回深宅大院呢?那里的人心怀鬼胎,明里是笑,暗里是刀,须得彻夜提防,日子没有一刻安生,你也愿意么?”   深宅大院这个词触动了林纸鸢那根敏感的神经,令她一瞬间回想起了阴森可怖的苟宅,她拼命的摇着头,口齿不清的答道:“不...不愿意。”   她几乎有些发急,以至于伸出小手拽住了季明烨的前襟:“不要,不要让我去啊。”   那一丝希冀在林纸鸢焦急的重复中慢慢消失了。   季明烨沉默良久,抬起头来笑得温柔:“好,我不会让你去的,你放心。”   林纸鸢得到保证后点了点头,又陷入了醉后迷迷糊糊的状态。   季明烨没有再看林纸鸢,他将布带绑在了浴房门上,出去吩咐八目,要八目立刻去林镇长家请个靠得住的妇人过来,照顾醉酒的林纸鸢。   八目莫名其妙的看了季明烨一眼,毫无杂念的说道:“公子,你老去麻烦林镇长做什么,难道我们两个还照顾不了一个她么,你要是不行,我就来搭把手。”   季明烨飞起一脚,将八目踢出院门:“要你去你就去,这么多废话!”   八目屁|股上挨了一记重脚,翻着白眼往外跑。   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得,刚才还低落的情绪瞬间高涨了起来:“原来如此,哈哈哈,我就说我家公子不可能这么轻易的被美色迷惑。”   林镇长直接派了妻子余婶子过来帮忙。   余婶子一边被八目死拖活拽着往小院里赶,一边心里满是疑惑,搞不懂自家丈夫为什么要对季明烨一家如此照顾。   每次她向林镇长问起,林镇长只说季明烨对他有大恩,并要她不要对外张扬此事,其他的便一句也不肯说了。   更让余婶子想不明白的是,不过是照顾一醉酒的妇人而已,怎么闹得要出来找外援。   余婶子想了一通,便以为是林纸鸢醉酒撒泼,季明烨一个人按她不住,得叫个帮手来,于是随身还带着半截布绳,以备不时之需。   季明烨担心水冷,已经在小院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看到余婶子到来,赶紧托付余婶子给林纸鸢洗干净身子、安排她睡下、再给她煮点醒酒汤。   吩咐完后,季明烨和八目一齐去了东厢房。   余婶子看两人行径,只觉得处处都透露着古怪,林纸鸢是季明烨的老婆,八目回避一下还可以理解,季明烨回避个什么劲儿啊。   她想了一会想不出个究竟,便按季明烨的吩咐去了浴房。   打开浴房门,余婶子细细一看,登时被浴桶中的美人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林家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余婶子常年不出内宅,林纸鸢又是闺阁女儿,两家隔着几条街,所以并没有见过几次面,在余婶子的印象里,只模模糊糊的记得林纸鸢是个挺好看的女孩子。   此时一见,眼前的美人哪是好看可以形容的。   余婶子女子无才,想不出天姿国色等词语,只觉得林纸鸢比画上绘制的仙女还美,阖眼睡在水中的样子又像传说中勾魂摄魄的水妖,真真是动人极了。   余婶子捂嘴偷笑,季明烨娶了这么个老婆,怪不得处处要紧,醉酒罢了,还要请专人来伺候。   余婶子刚想把水里的林纸鸢捞起来,突然,余婶子眉头一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   林纸鸢已和季明烨成亲,按理来说已是妇人,可林纸鸢眉毛根根分明,极其服帖,分明还是处子的模样。   联想到季明烨刚才的避讳,余婶子越加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林镇长又嘱咐她来了之后不许多问,低头做事即可。   余婶子便将心头的疑惑压了下去,按照季明烨的要求将林纸鸢收拾妥帖,又将醒酒汤煮在锅里。   余婶子走后,季明烨看房中的林纸鸢睡得安然,这才放心的走出来,坐在门口,一言不发。   八目观察季明烨刚才的言行,已经将内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此时看季明烨满脸苦恼,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公子,你可还记得纳兰嫂嫂的事?”   季明烨怎么会不记得。   纳兰氏,是季明烨的一母同胞的哥哥季明灿的妻子,也是季家的长子宗妇。   纳兰氏虽生于高门,但性情温和,慎守善德,与季明灿更是鹣鲽情深,夫妻恩爱,是季家上下人人称赞的妇人。   季明烨生母早丧,长嫂便如母亲一般。   季明烨年幼时,纳兰氏对他关怀备至,细心教养,也正是因为纳兰氏对他时时劝诫,季明烨才没有从一个纨绔子弟堕落成真正的恶人。   纳兰氏嫁入季家后,三年不见生养,季明灿宁可四处求医问药,也不肯纳妾,纳兰氏心中感激,夫妻情分愈加深厚。   多年后,纳兰氏在一位太医的调养下终于怀了孕,且胎动频繁,喜爱酸食,太医看视后,说十有八九便是男胎。   季家上下俱是欢喜,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如无意外的话,这个男婴便是季家的大房长子,将来要接替季明灿,继承季家的一切荣光。   然而,意外如期而至,一个在季家呆了十数年的大丫鬟扶着纳兰氏起床时,手突然一松,生生将纳兰氏掼下了高床,等太医赶到时,纳兰氏的喜脉已经消失,下|身血流不止,竟滑下来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失子之后,季明灿日日守着纳兰氏劝解,说只要保住大人便好,孩子以后再要,纳兰氏在丈夫的安慰下也走出了阴霾,还反过来督促丈夫尽快出门,补上落下的公务。   就在季明灿离家的这段时间,纳兰氏感觉身体亏空,遂频繁进补,但身子却越补越亏,一日比一日虚弱,最后竟然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季明灿悲痛欲绝,季明烨更是暴跳如雷,恨不得将整个季家翻倒过来。   季明烨将服侍纳兰氏喝药的仆人一个个拖出来拷打,最后除了落下个生性残暴,苛待下人的名声以外,什么都没审出来。   想到这里,季明烨心中狠狠的钝痛了一下,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让他更为绝望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季明灿强忍着丧妻失子之痛一路追查,终于有一天,季明灿告诉季明烨,纳兰氏的死已经被他查出了一些眉目,让季明烨跟随他一起去一处庄园细查。   也就是在前往庄园的路上,季明烨眼睁睁的看着季明灿的马受到惊吓,而身手矫健的季明灿坐在马上姿势怪异,毫无动作,就那么被马带入了大河,命丧水底。   让马受惊的少年毫无尊严的跪在季明烨的脚下,痛哭流涕,求季明烨放他一马。   虽然少年也是官宦子弟,门第勉强赶得上季家的尾巴,但季明烨是个远近有名的活阎王,作死还要拉个垫背的主儿,他真怕季明烨在盛怒之下,不顾后果直接将他杀了。   季明烨并没有动手。   因为他看得清楚,季明灿并非只因惊马落水,少年惊讶的表情也绝非作假,但季明烨也想得清楚,如果不是少年碰巧出来惊了马,河边还要冒出来其他人。   也许是一个老叟,也许是一个乞丐,总而言之,是个让季明烨绝对追查不出线索的人。   季明烨没有苛责少年,自行去收拾了季明灿的尸首,此事传扬出去,季明烨又得了个其软怕硬,不敢为兄弟出头的丑名。   八目轻轻的呼唤将季明烨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季明烨紧紧抿着双唇,通红了眼眶,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既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觉得对过去的一切事都无能为力,憋闷非常。   活阎王这个名号没有叫错,他的确是从地狱而来。   季明烨沉默了半晌,坚定与决绝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在业火里挣扎也就算了,实在没理由再将林纸鸢拖进来。   季明烨看了一眼八目,说道:“你的意思,我都明白,现在苟举人也死了,只等我把林纸鸢安顿好,便和她和离。” 第二十章 黑背,你居然真的在背后刺了……   睡了一天一夜,林纸鸢在次日的清晨醒了过来。   她恢复意识后,先从被窝里偷偷瞄了一眼季明烨的被褥。   还好还好,季明烨罕见的早起了,此时的西厢房只有她一个人,不然她的脸非烫得烧起来不可。   天可怜见,她都醉成那样了,按道理来说,记忆也应该追随着意识一块儿消失才对。   之前她看苟举人喝得酩酊大醉后,只需睡上一觉,便能全然忘记他之前的丑态。   怎么放在她身上就行不通呢?   她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可昨日在季明烨面前的醉态还深深的印在脑子里,一丝儿都没忘掉。   是谁给她的胆子只穿着亵衣,还要拉扯布带引季明烨入浴房?   季明烨,你为什么不要我?   天爷啊,这么羞耻的话她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林纸鸢抱着脑袋,缩在被褥里不肯起床。   她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将从身体里涌出的这股羞耻感磨掉。   “嫂子,你起来了吗,大哥把早饭做好了!”   八目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林纸鸢纠结再三,极其不情愿的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   三人坐在桌前沉默的吃着早饭,碗里是季明烨煮的肉粥,新鲜的瘦肉搭配了一点儿虾米,一点儿火肉,喝起来滋味鲜美,比林纸鸢的厨艺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纸鸢半是找话题半是真心实意的说道:“真好喝。”   八目骄傲的说:“那是,大哥的手艺是极好的,就是不经常做,粥算什么,中午的时候让大哥给嫂子做条鱼,嫂子就知道了。”   林纸鸢赶紧摇头道:“还是我来做饭吧,昨日迷糊了一天,累你们照顾,今天给你们做些好菜当补偿。”   季明烨抬头笑道:“没事,我来做吧,你还没吃过我做的菜呢。”   语气温柔,却带有三分疏离。   林纸鸢一下就感受到了季明烨的不对劲,她小心翼翼的看了季明烨一眼:“你生气了?”   季明烨埋头喝粥:“生什么气?”   林纸鸢侧头看他,赔笑说道:“总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季明烨顿了一顿,突然问起:“你还记得昨天你喝醉酒后发生的事吗?”   林纸鸢俏脸一红,忙说道:“什么事?我不记得了,从马车上开始就不记得了。”   季明烨点了点头,继续把头埋了下去:“那就好。”   林纸鸢立刻失去了追问下去的勇气,乖乖闭嘴吃饭。   过了一会,她突然觉得季明烨刚刚的问话有些突兀,倒好像是在堵她的嘴似得。   吃完饭后,季明烨脱下外衣,面无表情拿起斧锤和木片,在屋内四处修补,又上山砍了不少劈柴,堆在院落里。   林纸鸢看着他忙里忙外,一刻都不肯消停的样子,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细细回想了季明烨近两天的表现,一个奇异的想法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虽然这个想法很不合情理,虽然季明烨看上去与这个想法毫不沾边,但只有这个想法能解释季明烨的所有行为!   那就是:   季明烨,大概...也许...可能...不太...行?   林纸鸢捂住嘴唇,被自己这个大胆的设想惊呆了。   在苟府呆了两年,林纸鸢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自认为对这种事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苟举人是个好色的,蔡管家狗随主子,自然也不逞多让。   苟举人的丫鬟与蔡管家有首尾,这件事在苟府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只有苟举人一个人被瞒在鼓里。   所以林纸鸢听说蔡管家因通奸被苟举人打死时并不惊讶,只是好奇为什么蔡管家会提前暴露而已。   而这些丫鬟之所以会对貌不惊人的蔡管家前仆后继,就是因为苟举人有隐疾,不能生育的缘故。   林纸鸢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一定自信的,昨天她都那样主动了,季明烨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于怕得去把余婶子叫来,这分明就是有苦难言的模样。   况且她一个妇人家又是醉酒又是贪睡,按照她爹林全安的德性,只怕早就把妻子休弃个百来回了,而季明烨连句重话都没有,还在家里拼命干活,这分明就是心中有愧啊!   虽然季明烨身高八尺,相貌堂堂,但隐疾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林纸鸢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她悲从中来,觉得自己的命真苦,估摸着这辈子是没有儿女缘了。   但她坐在西厢房里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觉得不能够抛弃季明烨。   不但不能抛弃,还得对他好点。   毕竟他都这样了,除了她还有谁能要他,砸手里就砸手里了吧,她认了,老天让她重活一世,她捡了这么大个便宜,自然不能在细枝末节上挑三拣四。   而且季明烨是自己两辈子的恩人,就算是为了报恩,她也得和季明烨生活下去。   季明烨还长了一张好脸,稍稍能弥补一下他的缺陷,她坚信自己一定能和季明烨成为一对有名无实的恩爱好夫妻。   但季明烨不能生育,将来没有儿女送终可怎么办呢?   林纸鸢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八目正在季明烨的驱赶下蹲在院内除草种花。   原来如此,怪不得季明烨要捡孤儿来养,他早就给自己留了后招!   一切都在印证林纸鸢的想法。   林纸鸢看着八目,满意的点了点头。   八目是个好孩子,她挺喜欢的,虽然八目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和自己相比只小了一岁,但八目可以给她和季明烨生孙子啊。   待她进入绸缎庄之后,一定努力刺绣,给八目攒老婆本,给她和季明烨攒棺材本,这儿孙满堂的小日子还是很能过得去的嘛。   一上午的功夫,林纸鸢都在细细盘算自己的将来,她觉得自己对现状依旧很满意。   虽然现状有缺陷,但在她的可容忍范围之内。   于是她站起身来,出了门。   林纸鸢先跑到院子里,很慈爱的看着拔草拔得满头大汗的八目,然后轻轻的拍了拍八目的头。   八目被拍得莫名其妙,抬起头去看林纸鸢。   林纸鸢拿出母亲的款来,微笑着看向八目:“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八目被林纸鸢看得浑身发毛,他咧开嘴巴干笑了两声,借口要去拿锄头,一溜烟的跑出了林纸鸢的视线。   真是勤劳上进的乖孩子啊,林纸鸢心想。   然后,林纸鸢拿出十分的勇气,来到了后院。   她要对季明烨说,我都知道了,没有关系的,我不会离开你。   季明烨正在磨刀准备杀鱼,一把破菜刀生生被他磨得寒光四射,杀意沸腾。   季明烨抬头看了一眼林纸鸢,笑道:“怎么了?”   林纸鸢到嘴边的话突然又咽下去了。   虽然季明烨是笑着对她说的话,但她感受到了季明烨眼底的愤懑和无奈。   想必此刻的他心里并不好受,自己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刺|激他为好,再等等吧。   说不定他们两个心有灵犀,就这么跳过这个话题过了一辈子呢?   林纸鸢十分温柔的看着季明烨:“没什么事,你继续做鱼吧。”   说完话林纸鸢便回了房。   她不能阻止他杀鱼,不能阻止他盖房,这是他维护尊严的体现,她理解。   季明烨杀鱼的手僵在了原地,直愣愣的看着林纸鸢离去的背影。   八目不知道从哪跳了出来,对季明烨说道:“公子,你觉不觉得,嫂子今天有点奇怪啊。”   季明烨当然感觉到了,他纠结的看着眼前安静等|死的鱼,觉得她的眼神真的好诡异。   温柔的同时,又饱含着一丝丝...怜悯?   林纸鸢在西厢房里找了半天,才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女儿红翻了出来。   这坛女儿红是她舅舅精心挑选,她母亲亲手埋下,又被她挖出来作为陪嫁的珍贵美酒。   她现在决定将女儿红打开,喝掉。   毕竟她和季明烨永远都不可能圆|房,干脆就把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作为圆|房的日子吧!   林纸鸢将美酒摆上了桌,在季明烨做鱼的当口又弄了几个小菜,摆了团团圆圆的一桌子,然后安安静静的坐在桌旁等待。   不一会儿,季明烨端着一盘鱼,八目捧着一大盆饭走了过来,俩人一看林纸鸢这架势,几乎有点不敢落座。   季明烨本来因砍柴出了一身热汗,此刻汗全消下去,一丝冷汗从背部慢慢的滑落下来。   莫非,昨天他和八目的对话都被林纸鸢给听去了?   不应该啊,别说林纸鸢当时睡得正熟,就是她刻意偷听,当时他心情沉重,音量压得很低,就是他师父也不一定能听到啊。   季明烨和八目对视了一眼,打定主意见机行事,俩人慢慢的坐了下来。   林纸鸢给季明烨倒了一杯酒,只给八目夹了一筷子菜,然后笑意盈盈的看着八目说道:“小孩子可不能喝酒。”   八目求助的看向季明烨,就见季明烨很怂的扒饭夹菜,头都不见抬一下。   一顿饭吃得俩人胆战心惊,好不容易等吃完了,季明烨几乎汗透衣衫。   他刚才劈柴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中衣,眼下只觉得后背发凉,就要起身去拿衣服。   林纸鸢抬手就把他摁住了,贤惠的说:“我去拿吧。”   季明烨目光躲闪的咳了几声,点头说好。   林纸鸢将外衣拿了过来,突然,她发现季明烨因为出汗的缘故,后背的衣裳底下透出一团黑黑的皮肤。   其实林纸鸢在大婚之日就注意到过这点,但当时是黑夜,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加上心中羞涩,就没有多问。   林纸鸢抖了抖外衣,问道:“季明烨,你后背上是什么啊,黑漆漆的。”   季明烨抬手就要更衣,随口答道:“一块花绣。”   林纸鸢好奇的说道:“我能看看么?”   季明烨犹疑了一会,还是撩起了后襟,给林纸鸢看。   林纸鸢一眼看去,登时瞪大了眼睛,呆了半晌,她突然惊呼道:“黑背,你居然真的在背后刺了一条狗!” 第二十一章 哪有这么威风凛凛的狗!……   林纸鸢看着季明烨的后背,惊得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黑背这个诨名不过是在嘲讽季明烨的百衲衣,没想到季明烨的后背上真的有一个狗头花绣。   那狗头生得还挺凶!   八目被林纸鸢一句话憋得脸红脖子粗,忍无可忍的反驳道:“这是狼!”   八目第一次在林纸鸢面前吼得这么大声,就好像小孩心目中的英雄被否定了一样,他把季明烨的后襟扯得老高,气得直跳。   “这哪里像狗了,哪有这么威风凛凛的狗!”   林纸鸢被八目吼得晕乎乎的,再次朝着季明烨的后背细细看了过去。   果然,那狗头,不对,那狼首花绣栩栩如生,耀眼夺目,周身散发着一种狂暴的野性,特别是那双狼眼,其中闪耀的寒芒昭示得凶悍与傲气,绝非是为奴做仆的犬类可比。   花绣刺在季明烨健壮的后背上,筋骨攒动之间,狼头堪比活物,一眼看去如同利刃出鞘,杀意沸腾,令人胆寒。   八目看林纸鸢收敛了神色,还不罢休,他傲然道:“这可是国都盛天赫赫有名的...”   家纹二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季明烨的咳嗽声打断了,八目话锋一转:“的花绣师傅的作品。”   林纸鸢连连道歉:“是我的不是了,我只在古书上见过狼,书本上的画儿粗糙,还没有这花绣精细,一时没有认出来。”   季明烨将衣裳后襟从八目拽得死紧的手里夺了过来,穿上了外衣,又整了整衣袍,对林纸鸢笑道:“那你有没有兴趣去见一见狼呢?”   林纸鸢眼前一亮,说道:“想是想,可哪里有呢?”   季明烨指向东北方向:“据我所知,省城太魁有一处绵延高山,山中野兽繁多,除猎户以外,一般人不敢擅入,山顶是一片稀松草原,应该有狼群出没,离林家镇倒也不是很远,坐马车的话半日就可到。”   林纸鸢脑海中出现了一片丛林之景。   树木参差,暗处隐藏着一双双红眼,便是山中的精怪野兽。   林纸鸢心里直打退堂鼓:“还是算了吧,既然别人不敢去,我们也别去了。”   季明烨笑意弥漫:“你怕了?”   这次林纸鸢没有否认:“难道你不怕?说实话,苟举人死后我心里的确松快了不少,也想出去走走,但这种山高水险的地方,还是没必要以身涉险吧。”   八目笑嘻嘻的说:“嫂子,你别怕,大哥心里有数得很,我们之前就在那山上待过一阵子,只要有刀有火,就没有野兽敢近我们的身,一块去玩玩吧。”   林纸鸢听言十分惊讶,没想到季明烨还有这般本事,在八目一叠声的撺掇下,竟也有几分心动。   她还从来没有去过那种地方呢。   林纸鸢看了看天色:“现在去,应该来不及了吧。”   季明烨笑道:“自然是来不及,明天动身也使得,今天我们可以去松阳县里买些刀斧傍身。”   林纸鸢突然想到了一心参军的林九云,决定趁此机会也给林九云买一副趁手的弓箭。   ***   到了松阳县中,三人先去了兵器铺子。   由于寻常百姓兵器管制的缘故,兵器铺里的现成兵器只有一些短刀、匕首之类。   季明烨选了半天,只选了两把小小的匕首,又试了试锋芒,勉强点了点头。   林纸鸢在一旁看着林林种种的弓箭,简直挑花了眼,不知道选哪一种好。   旁边的店主看着林纸鸢纠结的样子,眼珠一转,将橱柜里的一把将近三尺的大弓拿了出来,说道:“嫂子看看这把弓,可喜欢?”   林纸鸢接过大弓,只感觉手中一沉,登时对这把弓箭很有好感,而且弓箭上雕花嵌宝,弓面油光水滑,两端还包裹着鲜亮的红绸,真是又实在又漂亮。   林纸鸢越看越觉得和林九云十分相配,脸上却不露出喜色来,只淡淡问道:“这弓多少钱?”   店主笑道:“这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嫂子看样儿就知道是好东西,我给个实诚价,二十五两纹银,怎么样?”   林纸鸢眉头一皱,二十五两纹银,只怕都够普通农户吃住一年的了,她嫁人时置办全套的家什,也没花费二十五两纹银呢。   可手里的弓这么漂亮,林纸鸢摸了又摸,末了还是决定为林九云买下这把弓:“你看便宜点行不行,二十两,我就买了。”   店主的笑容越来越大,刚要再推让几番,林纸鸢手里的弓就被季明烨夺了过去。   季明烨垂眼瞥了一下店主,店主心中一慌,脸上犹自笑道:“嘿嘿,哥,您看看,多好的弓。”   季明烨将弓在手中摆弄了几下,又用手拨了拨弓弦,嫌恶的将弓丢回店主手里,一脚蹬上柜台。   “弓胎子差,牛角面粗糙,连弓弦都做得这么松垮。弓面上贴层松木,镶几颗下脚料的玛瑙珠子就敢卖二十五两,你当我傻子?”   店主心中一沉,刚才他光顾着招呼林纸鸢这头肥羊去了,没注意随她来的还有这样眼光锐利的人,连忙赔笑,将那顶华而无用的弓收了回去。   林纸鸢看店主的神色,也明白她受了骗,亏她刚才还想装作不满意,将价钱压下来些,没想到这店主棋高一着,反把她套进去了。   季明烨回头看向弓箭的区域,最后在角落里挑出来把竹木胎的牛角弓,这把弓其貌不扬,重量也轻,但弓弦强韧,拨动之间竟有破风之声。   季明烨又选了几根羽箭,这么一套下来才八两纹银,林纸鸢兴高采烈的付了钱。   临出门前,季明烨指着柜台角落里一根手指长度的精铁,对店主笑道:“我们诚心来照顾你生意,你却想坑人,这根精铁我拿走了,就当是赠送的。”   店主脸登时垮了下来:“别呀哥,我这几样东西实在没赚什么钱,就是您挑的那弓都是我要留给熟客的,您挑个其他废铜废铁我也就送您了,您一挑还挑个这么好的。”   季明烨拿着精铁往怀里一塞:“跟我做生意还想赚钱?没叫你亏本就不错了。”   说罢带着八目和林纸鸢扬长而去。   林纸鸢微微有些心虚,十分担心那店长从店里随便操把刀追出来,不由得加快脚步往县学堂走去。   林纸鸢将弓箭交给了正在学堂念书的林九云。   林九云刚开始还抱怨,怕林纸鸢买的不好,白白费钱,后来一看那弓箭,登时对林纸鸢的眼光赞不绝口,听了价钱后连连说这次捡了大便宜。   林纸鸢对季明烨十分钦佩,忙问道:“你怎么懂这么多呀?”   季明烨随口答道:“以前做过猎户”   林纸鸢毫不怀疑的点了点头,八目却暗自偷笑。   猎户?多年前在上林苑内一箭双雁,把众多宗子的风头抢了个干净的猎户吗?   ***   前段时间事多,现在终于闲了下来,林纸鸢想着给季明烨和八目做两身新衣裳,遂做主又去了布庄。   在看布料上林纸鸢是内行,她给季明烨和八目一人扯了两身深色杭州绢,又买了一匹绵绸做贴里,想想现在天气还冷,又量了二十两重的棉花,想着缝在衣裳里做个夹层。   布庄里除了伙计,还有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在庄里做些拿东西捡布头的杂活。   那小丫头眼睛灵动,一边陪着林纸鸢选料子,一边不住嘴的夸人。   对着季明烨和林纸鸢又是说二人如何漂亮,又是说二人如何相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   林纸鸢听得欢喜,不禁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儿,从兜里掏出些饴糖来给小丫头吃。   小丫头吃了饴糖,嘴巴更甜,开始夸赞林纸鸢看着就好生养,一定能在今年养个大胖小子。   林纸鸢心内一沉,赶紧去看季明烨的神色。   果然,季明烨在小丫头的称赞中越来越沉默,最后干脆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林纸鸢暗叹不好,赶紧想办法让小丫头的住嘴,八目先行一步跳了出来:“我觉得你也跟我挺相配,话跟我一样多。”   小丫头脸噌的一下红了,嗫嚅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头也低了下去。   季明烨责怪的看了八目一眼,八目头顶压力,赶紧解释:“大哥,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让她别说话了。”   八目转头又给小丫头鞠躬道歉:“对不起啊姑娘,我说话唐突,你别介意。”   看着八目在季明烨面前知事懂礼的模样,林纸鸢满意的点了点头,觉得季明烨真是教子有方。   林纸鸢又去看小丫头,心想八目前半句话说得也不算错。   这小丫头生得清秀,嘴又甜,如果真的能把她娶回家给八目当媳妇,倒也是门不错的亲事。   心里有了这个主意,林纸鸢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饴糖塞给小丫头。   儿媳妇可得提前讨好讨好才行。   回到家后,林纸鸢张罗着给季明烨和八目量身体,裁衣裳,就看到季明烨拿着今天在兵器铺里夺来的精铁,正在后院打磨。   林纸鸢蹲下身来看了半日,发现季明烨将精铁的末尾打磨得十分尖利,大小刚够做根簪子。   林纸鸢好奇的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季明烨打磨得专心致志:“这块铁不错,给你做根防身用的簪子。”   林纸鸢笑道:“我没有使过这种东西,只怕不会用呢。”   季明烨偏头看她,眼神深邃:“我教你。”   季明烨隔空点了一点林纸鸢的头侧、颈侧和膻中,说道:“你但凡遇到危险,就往这三个地方捅,一击即可致命,你站起来,我教你几种简单的手法。”   林纸鸢听得怔怔的,刚刚站稳,季明烨单手一翻,只见铁光一闪,还没等林纸鸢看清楚动作,那铁簪便抵在了林纸鸢颈侧。   林纸鸢一声惊呼堵在胸口,抬头看时,就见季明烨凶相毕露,眼神如那狼首花绣一般,如狼似虎,杀意沸腾。 第二十二章 她不要命一般扑了上去……   林纸鸢轻声喊道:“季明烨?”   季明烨暴烈的眼神一放即收,最终在林纸鸢的呼唤中彻底恢复了清明。   季明烨强自笑道:“没看清是么,我慢慢做给你看。”   季明烨做了几次,又附加讲解,林纸鸢看是看清了,但她的心思已然没有在这上头。   林纸鸢柔身问道:“可是今天不高兴吗?”   季明烨一愣,遮掩着说道:“没有,就是想起了以前不开心的事情,吓到你了吧?”   的确,林纸鸢被吓了一跳,如果不是万分确定季明烨不会伤害她,就刚刚那一眼,她便要拼死反抗了。   他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呢?他又是怎样变成乞丐的呢?林纸鸢刚想问话,就听季明烨说道:“你去睡吧,明天可要起个大早,我做完这个便来。”   季明烨蹲下身发狠似得继续打磨发簪,林纸鸢嗫嚅了几声,默默的回了房。   反正时日还长,以后再问吧。   ***   第二天,季明烨自去林镇长家牵了马车,林纸鸢准备好了一天的干粮,三人一同向大山进发。   八目娴熟的赶着马车,季明烨坐在车厢里,从怀中拿出一根铁簪递给林纸鸢。   那铁簪已被打磨成剑的形状,只是两刃无锋,只有末端颇为尖锐,整体呈现出暗黑色,映照着朝阳,倒也有几分美感。   这是季明烨第一次送东西给林纸鸢,林纸鸢高兴的将头上另外一支嵌珍珠的银簪拔了下来,将铁簪戴在头上。   感受了一下,林纸鸢笑道:“有些重呢。”   “要不要再磨小一些?”   林纸鸢赶忙摆手,十分领情的说道:“这样就很好,不用再改了。”   季明烨端详了一下,忍不住笑道:“就是不怎么好看,你若是不想戴,我就给你做个小刀鞘,你放在怀里当个小型匕首用,也是一样的。”   突然,八目在外面喊了起来:“嫂子,你看这个地方眼熟不眼熟?”   林纸鸢探出头去一看,原来马车行驶到了春香原来住的庄子上,此时庄子旁围着许多官兵,似乎在测量土地。   林纸鸢问道:“这庄子是苟举人家的,怎么有官兵在这里?”   八目笑道:“苟举人的案子不是结了吗?白县令那种雁过拔毛的主哪能放过这种好机会。不光是这里的庄子,苟家所有的田庄全被白县令打着归还于民的口号查封了个遍,连苟家的祖坟都没放过,苟举人没地方安葬,被人用草席卷着丢到乱葬岗子去了。”   苟家败落得彻底,再过一些日子,只怕连提及的人也没有了。   林纸鸢看着路边被拔起丢弃的苟家界碑,心底涌出了一种大局已定,重获新生的感觉。   林纸鸢回头看向季明烨,笑意更浓。   扳倒苟家之所以能成功,离不开季明烨的参与,算上上辈子,季明烨已经救了她两次,还是非常靠得住的嘛。   ***   林镇长给的是家中最好的马,三人在上午便赶到了山脚下。   这山生在大魁省与他省的交接处,山脉绵延将近百里,林纸鸢没怎么出过远门,这样的山脉在她眼里已经算是崇山峻岭了。   三人稍事休整了一会,又将马车拜托给山脚下的农户,便开始登山。   山上人迹罕至,连条成形的路都没有,季明烨和八目熟悉路线,脚步十分轻巧,林纸鸢不时就要被灌木拦住去路,所以落在了后头。   季明烨回头看向举步艰难的林纸鸢,笑道:“你还好吗,要不要我背你?”   林纸鸢正在和挂住自己裙子的荆棘做斗争,硬着头皮回答道:“不用,你们先走,我可以赶上来。”   林纸鸢埋头解了半天裙子,刚一抬头,就发现季明烨和八目全没了踪影,她心里一慌,着急的喊道:“季明烨?八目?你们在哪?”   林纸鸢立在原地,往前往后全然看不见道路,更别说人烟,想到季明烨和八目就这么把她丢下了,再次开口时几乎带了哭腔。   突然,林纸鸢脚下一动,吓得她连连后退几步,一脚踩空,几乎摔下山路,就见季明烨从眼前的灌木丛中跳了出来,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八目也从中钻了出来:“哈哈怕了吧,叫你逞强。”   林纸鸢看着突然出现,笑容满面的二人,气得柳眉倒竖,在季明烨胸前用力的打了几下:“太可恨了你们俩,故意吓我。”   季明烨边笑边蹲了下去,说道:“你穿着裙子走不快,胆子又小,强撑着干什么,你上来,我们还走得快些。”   骂归骂,考虑到实际情况,林纸鸢还是乖乖的趴在了季明烨的后背上。   和前世一样的触感,季明烨宽肩窄腰,下盘沉稳,背了林纸鸢半日,呼吸也没有急促,趴上去十分有安全感。   林纸鸢晃荡着两条小脚,双手轻轻的搂着季明烨的脖子,脸上的绯红一点点蔓延上来,手却始终不愿意松开。   三人登山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最后在日头过半的时候登上了山顶。   果然,山顶是一片视野颇为开阔的草原,只有些低矮灌木,不远处有一片小小湖泊,湖边倒是有几颗参天大树。   林纸鸢呼吸着山顶新鲜的空气,只感觉整个人的心境都开阔了起来。   八目兴致更高,他指着湖边笑道:“大哥,你看,我们以前住的房子!”   林纸鸢顺着八目的眼光看过去,却只看到了一堆烂木头,细看之下,才能辨别出人为的痕迹。   林纸鸢惊讶的说:“你们以前在这山上住?”   季明烨点了点头:“在这里住过几个月,后来就去林家镇了。”   八目拍了拍周围的树木,说道:“以前这片湖不知道吸引了多少野兽过来,倒是省去了我们找猎物的功夫,可惜大哥来后不久,野兽也学精了,宁肯跑到别的山头去喝水,也不到这里来。”   季明烨一把将林纸鸢托到一根结实的树枝上,说道:“你就呆在树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要下来。”   林纸鸢这才想起他们来的初衷,不禁紧张的说道:“真的会有狼来吗?”   季明烨也上了树,就坐在林纸鸢的旁边:“这也说不准,但这里有水有草,我和八目都走了一年了,那些野兽也该回来了,反正来什么我们看什么,过一个时辰就下山。”   林纸鸢抱着树干不松手,她现在只希望什么东西都不要来,就在这儿登高望远,看看山花之类的就挺好。   大半个时辰过去,别说是狼,连兔子都没来一只,这片湖泊就像是林中圣地一般,无一物来打扰。   八目摊了摊手:“没办法,估摸着是大哥当年做得过分了些,野兽之间一传十十传百,人家就是不上门了。”   季明烨也有些无奈,林纸鸢倒是放下心来,反过来安慰季明烨,只说她今日玩得开心,看不到狼也没有什么。   季明烨看了看天色,再不下山只怕今天就要回不了家,他只好在树下随意捡了两根好木头,带着八目和林纸鸢下山而去。   刚离开山顶,季明烨突然蹲下了身子,在地上细细查看。   有所发现后,季明烨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着一个方向说道:“不原路返回了,我们从这边走。”   林纸鸢自然是无有不从。   走了不到一会,林纸鸢突然闻到空气中似乎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而那股气味的来源,就在前方。   她刚想提醒季明烨,就看到季明烨抽出腰间的短刀,大步向前走去,一把将面前的灌木丛拨开。   灌木丛后,是一头断了气的野鹿。   它的喉骨被咬断,肚子被野兽吃了大半,鲜血已经浸染了大半个地面,难怪会散发出那样浓郁的血腥气。   林纸鸢虚惊一场,刚要开口去叫季明烨,就听对面的灌木丛中突然传出几声沉闷的,带着浓重威胁意味的低吼。   一头足有四尺来长,体型庞大,毛色发亮,凶相毕露的野狼出现在他们面前。   野狼龇牙咧嘴,犬齿之间血肉模糊,它前身低垂,后身拱起,摆出一副准备扑杀的架势,紧紧的盯着他们三人。   林纸鸢终于明白了狼与狗的差别。   不仅明白,她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从脑门上飞出去了,她听到自己牙齿开始打颤,连带着身子都抖个不停。   野狼又嘶吼了一声,也就是这一声让林纸鸢回过了神,她飞快的看了一眼周围,这头野狼毛色发黄,藏在灌木丛中极难发现,她怕周围还有其他狼。   在确定只有眼前这一匹狼之后,她飞速的横过去,挡在了八目面前,同时对着前方的季明烨大声疾呼:“快跑啊!”   她的话音未落,野狼便蹬开后腿,身体凌空,向季明烨飞扑而去,季明烨几乎立刻就被野狼扑倒在地。   一人一兽在草地上飞速的翻滚了好几下,林纸鸢便看到野狼张着血盆大口,就要向季明烨咬去。   “季明烨!”林纸鸢撕心裂肺的呼喊出身,不管不顾的跑上前去,对着野狼的后背,拿簪便刺。   八目被林纸鸢挡在身前的举动弄得一愣,一时没得及抓住林纸鸢,就那么看着她不要命一般扑了上去。 第二十三章 倒像是他们之间有万年不散……   铁簪锋利非常,林纸鸢对着狼身没头没脑的刺下去,一边刺一边大声嚎啕,她怕到极致,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一定要去救他。   忽然,她刺中了关窍,一股狼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头一脸,野狼的身子软了下去,林纸鸢赶紧停手,怕铁簪透过狼身伤到季明烨。   她捉着两只狼耳,使出最大的力气将狼身拖开,转头来看季明烨。   还好还好,季明烨虽然一身鲜血,但眼睛还睁着呢。   林纸鸢抽泣了一声,呆呆的看着季明烨,不敢去搬动他,甚至不敢去细看他:“你还好不好?”   刚才几乎被林纸鸢震慑住的八目回过神,赶忙过来帮着把野狼搬开,林纸鸢泪眼朦胧,狠下心来要去看季明烨的伤势,就见季明烨一把跳起来,将她紧紧抱住。   林纸鸢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你没有伤着么?”   季明烨低头看她,就见林纸鸢满脸鲜血,满头青丝流移四散,随风而动,狼血在她白皙的脸上化了开来,比最好的胭脂还要鲜艳,纤弱与野性在这一刻结合,林纸鸢美得像林中的山妖。   季明烨低头看着怀中的美人,声音远远的传入林纸鸢的耳朵里:“我怎么会有事,倒是你,你有没有受伤?”   林纸鸢摩挲着季明烨的臂膀,疑惑道:“这些血?”   “是狼血,你看。”   林纸鸢低头看去,就见野狼腹部被豁开了一条极大的口子,鲜血便是从那里流出来的了。   季明烨笑道:“这头狼应该是被狼群赶出来的,你别看它大,实际上它还没长成呢,捕猎经验也不成熟,居然把肚子亮到人前,这不是找死来的么?”   林纸鸢抽了抽鼻子,好半天才开口说道:“你吓死我了。”   “是你吓死我了,你刚才靠的那么近,我生怕它临死挣扎伤了你。”   二人还待说些什么,八目蹲在野狼旁边轻轻的咳了一下,林纸鸢猛然意识到她还和季明烨抱在一起,赶紧小手一推,将季明烨推了开来,背后身去。   八目避开季明烨恼怒的眼神,死盯着地上的死狼不抬头:“我们快点把这里拾掇了吧,还赶着下山呢。”   季明烨没好气的说道:“那你倒是动手啊。”   八目赶忙抽出自己的匕首,细细的将狼皮剥了下来,季明烨则是走到死鹿旁边,试图割一点没被狼咬坏的鹿肉。   可惜这头狼傻不愣登,对着鹿一通乱咬,完好的鹿肉并没有多少。   二人分头行事,手脚飞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林纸鸢帮不上忙,便赶紧拔了些野草,编成草绳,以便去捆狼皮和鹿肉。   三人满载而归,但由于耽误的时间太多,回到小院时已经是月上梢头。   大家烧水的烧水,洗漱的洗漱,做饭的做饭,终于赶在午夜前安置好了一切。   林纸鸢躺回熟悉的炕上,那种被野狼吓到,如芒在背的感觉渐渐消逝了去,一股奇异的新奇感和兴奋感油然而生。   她在炕上翻来翻去,想了半天还是不得劲,又爬起来看了看挂在墙角的狼皮,还大着胆子去摸了一摸,高兴得直乐。   “明天我就去找皮匠,让他将这狼皮处理好,给你做件大袄!”   林纸鸢摸了摸狼皮上的几个孔洞,笑说道:“早知道你这么行,我就不上去丢脸了,还把这么好的狼皮捅破了。不过也没事,有破洞的地方我给你缝在里面,把好的风毛露出来,保准给你做得又保暖又好看。”   季明烨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十分惊讶。   他一路上还在为自己下探狼腹的行为自责,觉得这样会吓到林纸鸢。   毕竟林纸鸢是位听到风声都会梦魇的柔弱女子,经此一役,说不得要做噩梦。   他都已经做好了彻夜照顾的准备,没想到林纸鸢对着狼皮品头论足,毫无害怕的意思。   季明烨试试探探的问道:“你现在可害怕么?”   林纸鸢站得有些冷了,忙回来缩进被窝里,对季明烨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怕,只觉得新奇有趣。”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一直囿于院墙之中,从未出过这样的远门,见过这样新奇的事情。   而且重生之前,她在苟宅度过了两年暗无天日的时光,这段时光虽然给她留下了阴影,却也磨炼了她的心智。   重生之后,她先是挣脱了父母强加给她的婚姻,又参与了苟举人的倒台,身边还有着季明烨的陪伴,那日醉酒算是将心中的阴郁愤懑都发泄了出去,此时方觉得重新活过一回,心态都变得不一样了。   季明烨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与安心,他也发现林纸鸢在祠堂一事发生后,似乎变得刚强了许多,不管以后将要发生什么,这总归是件好事。   ***   皮子得七天才能做好,林纸鸢便趁着中间的空档给季明烨缝制大袄。   既然都加上风毛了,那肯定不能用棉布缝,非得用丝绸不可。   既然用了丝绸,那肯定不能光秃秃的就一块料子,非得绣花不可。   林纸鸢从嫁妆箱子里找出一块仓青色的丝绸,在季明烨身上比了一比,感觉颜色倒是十分相配,就是不知道绣什么花样。   她凝神苦想了半天,季明烨的皮相是十分过得去的,寻常花样总显得俗气,非得要个不一样的才好。   突然,林纸鸢灵光一闪,既然这风毛是狼毛,干脆就在大袄上绣一只狼首,穿出去肯定气派。   她打定主意,就要画花样子。   可林纸鸢在画费了三张纸,愣是没画出自己满意的花样。   花草虫鱼林纸鸢信手拈来,唯独这狼首十分难画,不管林纸鸢刻画得如何细致入微,始终比不上季明烨后背上那只狼首来得有气魄。   季明烨缓步踱了过来,眼睛一瞥:“哟,这狗头还挺威风。”   林纸鸢算是明白那天八目的心情了,她嘟着嘴巴,说道:“这可是要绣在你的大袄上的,我都这么尽心了,你还笑我。”   季明烨心中一动,笑道:“那就不做了呗,狼毛最是保暖,寒冬腊月穿着都要出汗,现在都早春了,你做它干什么。”   林纸鸢坚持不懈的开始画第四张纸:“不能穿就留着下个冬天穿呗,衣裳不嫌多,日子还长着呢。”   见季明烨默然无语,林纸鸢突发奇想:“要不,你脱下衣裳给我看看,我对着你后背上的狼首画。”   季明烨嘴唇一勾:“不知羞。”   说罢接过林纸鸢的笔,只用了寥寥几笔,一只威风凛凛的狼首便浮现在纸上。   林纸鸢不可置信的看着季明烨,开心得几乎跳起来,她拿着画左看右看,这狼首运笔简单,线条极粗又形神具备,是极适合刺绣的花样子。   “季明烨,你还会画画呀?”   “以前...带着八目卖过年画,就会一点。”   岂止是会一点,林纸鸢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扯出几张宣纸,说道:“你不拘什么再画些来,就要刚才那种简单又传神的画法。”   季明烨抬手又是几笔,画了些海水,刀剑,琴笛之类的东西,每一样都是又大气又有新意,和闺阁女儿画出来的花样子截然不同,用在男子的服饰上定然是不错的。   林纸鸢越看越喜欢,她拍了拍季明烨的肩膀,笑道:“以后我出门当绣娘,你在家里闲不住的时候,就给我画些花样子,我们俩何愁积攒不下银钱!”   她憧憬着未来的生活,开心的说道:“等我们自己赚了钱,就去买地,盖一间属于我们自己的院子,你不想在林家镇住,我们就买远些,干脆就和春香小顺去做邻居,平时我在绣房里干活,到了淡季我们就一起出门打猎。”   林纸鸢越想越美,自顾自的说完了,她便拿来绣绷,一点点将花样描了上去:“我可得快点将大袄做好,还有几天就到了我和舅舅约定的日子了,等我进了绸缎庄,就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做这个了。”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欢欢喜喜,忙忙碌碌的模样,倒像是他们之间有万年不散的宴席。   这让他怎么开口说走?   其实,不光是林纸鸢满足于现状,季明烨对当下也是极喜欢的,周围的细作不知道为什么都撤走了,眼前的岁月静好几乎让他生出一场错觉,仿佛他可以就这样和林纸鸢生活下去。   可能是老天惜他苦志,将这一段美好的时光借给他的吧,但有借就有还,他身上背负着的东西总归是要去了结的。   想到这里,季明烨狠下心来,从安顿好她的层面开口说道:“你刺绣技艺精湛,若是有机会,便和你舅舅出来单干吧。”   林纸鸢抬起头来笑道:“我以为我想得就够长远了,没想到你比我想得还远些,我连绸缎庄都还没进去呢,就想着单干?”   看季明烨脸色略有些阴沉,林纸鸢停止了打趣,正色问道:“可是有什么缘故么?”   季明烨沉声回道:“我感觉,锦绣绸缎庄的王掌柜,不是什么好人。” 第二十四章 眼下白县令正忙着纳妾呢   季明烨将那日在周晏清书房的所见所闻述说了一遍,至于谈论文章的部分,便以年幼闯过学堂为由,遮掩了过去。   从季明烨刚才的叙述来看,连林纸鸢都能听出来王少雄给周晏清请的夫子,根本就是在误人子弟。   但将周晏清害得进不了学,对王少雄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呢?   林纸鸢不禁回想起了当年周家遭遇的祸事。   松阳县以丝织出名,一大半的农民都以种桑养蚕为业。   周家鼎盛时,几乎承担了松阳县半数以上的丝绸上贡,每年作为赋税交上去的素织丝绸就有两百来匹,价值超过两千两白银。   出事那一年,周家早早的准备好了作为赋税的素织丝绸,并将丝绸存于仓库,周守礼则是出了远门,去其他县城看铺面,买伙计,打算在生意上更进一步。   哪晓得,一场暴雨突发而至,周家的仓库看守人员偏偏在此时喝醉了酒,疏于职守,任由风雨袭击仓库。   暴雨过后,周守礼虽然第一时间赶回了仓库,但已于事无补,这一夜的风雨来得出奇,仓库里的染料被风吹得腾空而起,把整整一仓库的素织丝绸都给污染废了。   周守礼急的几乎上吊,忙去县衙禀明情况。   那年是白县令上任的第一年,新官上任三把火,白县令铁面无私,只催着周家照常缴税,且必须缴纳素织丝绸,不能用现银冲抵,如若不然,就要判处周家三倍的罚款。   周家无法在短时间内产出这么多丝绸,只得缴纳罚款,六千两的罚款不光掏空了周家的家底,还让周家背上了外债。   锦绣绸缎庄就是在这个时候盘出去的。   周家急着用钱,同意将绸缎庄降价盘出,庄里的一个伙计王少雄主动站了出来,说自家有个远房亲戚手头宽裕,要盘下绸缎庄。   亲戚只管出钱,不管出面,锦绣绸缎庄兜兜转转,居然落在了王少雄的管控之下。   王少雄从王伙计摇身一变,成了王掌柜,倒是周守礼,沦落成了庄里的染坊师傅。   林纸鸢细细想去,如果王少雄图谋的是锦绣绸缎庄,不管当年周家是天灾还是人祸,他都已经成功了,为何时至今日,王少雄还对周守礼抱有敌意,要去干涉周晏清的前程?   周守礼身上,还有什么可以图谋的东西?   想到这里,林纸鸢脱口而出:“是秘方,染丝的秘方。”   季明烨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林纸鸢,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林纸鸢说道:“周家祖上一直以染丝为业,有两种颜色最是擅长。   一色名为飞霞影,是在一匹丝绸上挑染出多种霞色,由浅到深,变幻莫测,远远看去灿若云霞,华丽非常。   一色名为秋月白,染出的丝绸色泽纯正,多一分则暗,少一分则淡,最是雅致动人,如皎洁明月一般。   这两种颜色一直是周家独有,绝不外传,周家正是靠着染丝秘方起家,更兼勤恳忠厚,才有了当年锦绣绸缎庄的辉煌,如果王少雄另有所图,绝对是要图谋周家的秘方!”   说罢,林纸鸢颇为愤恨,不禁骂道:“这王少雄祖上三代都是周家的伙计,居然这样恩将仇报,我看当年周家仓库出事,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他就是内奸!”   季明烨微笑着说:“你觉得一个王少雄,有这么大能耐么?”   林纸鸢神情一滞,对啊,王少雄要是真有本事,也不用祖祖辈辈都做周家的附庸,早就出去开店单干了。   先仓库毁货,再盘下绸缎庄,然后收买夫子,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小伙计能做出的事。   联想到王少雄那盘下绸缎庄的远方亲戚,王少雄的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   虽然不知道这高人是谁,但他一定是促进周家要盘出绸缎庄的人。   等等,林纸鸢突然想到,以周家的财力,只要给周家一定的时间,周家必然能缴纳赋税,哪怕县衙允许周家用银子垫补,周家也不至于落败至此。   这其中种种,都少不了白县令的推波助澜!   林纸鸢不确定的说道:“难道是白县令?不可能吧,他已经是当官的人了,若是要钱,那些钱庄药铺还不够他贪的么?绸缎庄再大,进益也高不到哪里去,也值得他废这么大功夫?”   季明烨肯定的点了点头:“我以前见过出海的商人,对于松阳县的百姓来说,丝绸并不算太金贵的东西,大不了自纺自穿,但对于外国,丝绸就是珍宝,一匹可值十金!朝廷织造局极其重视丝绸制造,与其说白县令的目标在绸缎庄,不如说白县令是志在秘方!”   林纸鸢恍然大悟,这样一来,当年周家的祸事几乎有了一个必然的真相。   那便是白县令才是觊觎周家的锦绣绸缎庄和秘方的罪魁祸首。   白县令先是收买绸缎庄的伙计王少雄,让王少雄毁坏周家的货物,然后再判处周家大量的罚款,乘人之危用极低的价格盘下锦绣绸缎庄。   然后,白县令发现周晏清学业上颇有天资,担心周晏清考取功名,有了翻案的资本,便买通夫子,去坏了周晏清的学业,让周家只能以染丝为生,方便他们拿捏。   想到这里,林纸鸢正色道:“这次,我一定要劝说舅舅离开锦绣绸缎庄。”   ***   转眼就到了与周守礼约定好的时间,林纸鸢打算先去锦绣绸缎庄一探究竟,再寻找机会劝说周守礼离开。   锦绣绸缎庄位于松阳县的南边,离林家镇并不远,是一座极大的庄子,整体分为前后两个部分。   前院开铺面做买卖,货物从丝线到绣品,从色布到成衣,只要和蚕丝相关的,这里都卖。   后院设染坊绣房,专门做丝线加工,周守礼就是在染坊中做染丝的大师傅。   林纸鸢刚走到染坊前,早有机灵的小学徒进去通报,不一会,周守礼便笑着走了出来:“鸢姐儿跟我来,我带你去找王掌柜。”   周守礼领着林纸鸢前往王少雄所在的厢房,所到之处,只要有伙计,均会向周守礼点头招呼,那些年幼的小学徒更是向周守礼打躬唱喏不绝。   林纸鸢笑道:“舅舅,这里的人很尊敬你呢。”   周守礼淡淡的说道:“我毕竟在这里做了十数年的掌柜,这点儿尊敬他们还是要给我的。”   林纸鸢默然,这锦绣绸缎庄是由周家一手创立并发展起来,在松阳县中已有百年历史,凝聚了周家几代人的心血。   可惜锦绣绸缎庄如今已改名换姓,周守礼觉得愧对祖先,从此人变得阴郁沉默,只有见到喜爱的外甥女时,才有些笑脸。   走到王掌柜的门前,周守礼正要敲门,旁边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突然跳了出来,身子一拦,挡在了门前。   小厮对周守礼笑道:“周师傅,王掌柜在里头算账呢,不方便见您,您有什么事,和我说就好。”   周守礼憎恶的看着那人:“福安小子,我找的是掌柜,你是掌柜吗?我和你有什么可说的?”   福安脸上有些挂不住,冷笑道:“那你就在外头等着吧,掌柜的帐什么时候算完了,你什么时候进去。”   周守礼没好气的说道:“今儿又不是月底,要算账,也就是些闲帐罢了,早算晚算不是一样,我找完掌柜的还要去干活呢,你让开!”   福安身子把门堵得死紧,语调也变得阴阳怪气的了:“哟,周师傅,您虽然是庄里的大师傅,但再怎么也越不过掌柜的,世上从来只有伙计就掌柜的方便,可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周守礼气得暴跳,正要说话,就听到厢房里间传来了一句呵斥:“谁在外面吵闹?”   福安高声回到:“掌柜的,是周师傅来了,我说您在算账,要他等着,他非要进来。”   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厢房门才打开,一个大脑门蓄长八字胡的胖男人走了出来,猛地一看,仿佛年画里的寿星公,只是一双眯眼儿比较违和,显露出几分奸诈。   王少雄走出门来,先对福安骂道:“你这小猴儿,别人来了你拦一拦也就罢了,周大师傅来了,直接让他进去便是,要你多什么事,还不快给周大师傅道歉!”   那福安瘪着嘴,不恭不敬的矮了一下身,说了句对不住,然后飞也似的跑了。   王少雄转身对周守礼笑道:“这小厮惯是没规矩,周大师傅别见怪。”   周守礼怒色不改,勉强说道:“不妨事,我不和他一般见识。”   王少雄笑着让道:“周大师傅有什么事,快进来说吧。”   周守礼和林纸鸢走进了厢房,林纸鸢看了看房内装潢,发现十分奢侈,器具多用黄铜镶边,连糊窗户用的窗纱,都是上好的绸纱。   周守礼之前做掌柜的时候,她跟着母亲也来玩过。   记忆中,周守礼的房间十分朴素,和伙计房也差不多。周守礼还当着伙计的面教育她,一定要和伙计同吃同住,一起干活,才能获得真正的威信。   看王少雄的养尊处优的样子,估摸是没把这句话听进去的。   三人坐定,周守礼开门见山,说起了林纸鸢想来绸缎庄做绣娘一事,又将林纸鸢绣的手绢拿出来给王少雄看。   王少雄细细看了一回,笑道:“其实这手绢看与不看都差不多,季娘子的绣功我心里是有数的,你及笄时绣的那一幅雀衔飞星,连我们这里的绣娘都登门去看,赞不绝口,今日我亲眼见到实物,知道她们所言非虚了。”   周守礼满脸骄傲,说道:“那鸢姐儿进绣房一事,王掌柜是答应了?”   王少雄眼珠一转,笑道:“这是自然,但现在是淡季,庄里暂时不缺绣娘,要不就让季娘子再等等,等到清明前后再来庄里可好?”   周守礼算了算,有些焦急的说道:“眼下离清明还有十几日呢,能不能让鸢姐儿先进庄,不领工钱,就管个饭,先熟悉熟悉也好。”   王少雄嘿嘿一笑:“周大师傅,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眼下要求的事太多了。”   王少雄像是极其享受此时此刻一般,还倒了碗茶水,慢悠悠的说道:“我记得前天童试已经考完,童生都说今年的秀才卷子是一等一的难,我丑话说在前面,晏哥儿要是还没考上,少不得要到我这锦绣绸缎庄来接你的班,你这左一个右一个的只往绸缎庄里塞,总得给我些时限不是,不然,别的伙计可要说我偏私了。”   周守礼一口气被这番话堵了回来,直气得脸色涨红:“晏哥儿和鸢姐儿的手艺你是知道的,进庄绰绰有余,怎么成了偏私,你话可要讲清楚。”   林纸鸢巴不得王少雄拒绝,忙说道:“舅舅,就按王掌柜说的来吧。”   事情说完,王少雄留二人吃午饭,周守礼推辞不肯,带着林纸鸢走了出来。   两人一走,王少雄的脸上笑意尽失,脸上表情变得十分阴冷。   福安看左右无人,忙推门进来,问道:“掌柜的,你真打算让林纸鸢进庄?”   “当然不,除了周家父子,碍手碍脚的旁人越少越好,”王少雄偏头问道:“染坊里安插的那几个人,可探查出了周家的染丝秘方?”   福安面露难色:“还没有,每次搭配染料的时候周守礼都要屏退他人,瞒得一丝也看不到。”   王少雄焦急的在房中踱了两圈,最后写了一封书信,交给福安说道:“交给白县令,将我们的难处告诉他,毕竟,他才是庄里真正的主事人。”   福安接过书信,抿嘴一笑,说道:“掌柜的,今天白县令可没有心思管这遭事呢。”   “这话是怎么说?”   福安笑道:“苟举人的案子拖了好几天,白县令好不容易才抽出空儿,现下正忙着纳妾呢!” 第二十五章 花轿内坐着的,正是林月娥……   周守礼寻了一家小饭馆,准备在这里和林纸鸢吃顿午饭。   因时辰还早,周守礼先叫了几盘点心,给林纸鸢垫一垫肚子。   周守礼满脸是笑,将点心往她面前推去:“鸢姐儿,这松子甜酥,果仁馅饼都是你以前爱吃的,你多吃些,待会舅舅再买两包让你带回去。”   林纸鸢低头笑道:“舅舅,我都长大了,你还当我小孩儿呢。”   周守礼大笑道:“哦哟,还不好意思了?你小时候来舅舅这里玩,哪次不是吵着要吃点心?不混个肚饱啊,是绝对不会从舅舅身上下来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周守礼的笑容慢慢淡下来,轻轻说道:“舅舅也就给你买些点心这点出息了,你出嫁,舅舅连嫁妆都给你添不了多少,我这心里头,实在有愧。”   一晃多年,周守礼从原来意气风发,势要振兴家业的少掌柜,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颓丧中年人,想来这些年月是不好过的。   林纸鸢握了握周守礼的双手,笑道:“我现在长大了,怎么还想着要舅舅帮忙?现在轮到我来孝顺舅舅了。”   周守礼眼角弯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点了点头:“你和晏哥儿,都是好孩子。”   “对了,舅舅,你不是说急着去干活吗,还是快回庄里,免得误事,我在这里随便吃些东西就好。”   周守礼摆摆手,说道“不妨事,大不了今儿干晚些,我刚刚是不想跟福安那小子歪缠才那么说的。”   林纸鸢话到嘴边,又思量了一会,还是决定先不告诉周守礼当年的真相。   一来此时乡试还没有放榜,林纸鸢无法确定她和季明烨的推测是正确的。   二来林纸鸢十分清楚周守礼的为人,人品忠厚不假,但也有几分暴躁冲动,做事不顾后果,如果让他知道周家的祸事是白县令一手造成的,非得去民告官不可。   白县令不比苟举人,是有实权在手里的,在周家没有一定胜算之前,不宜和白县令发生正面冲突。   林纸鸢打量着周守礼神色,想先探一探周守礼的口风:“阎王易过,小鬼难缠,我看王掌柜人倒是不错,话虽然说得粗糙,但对舅舅是无事不应的。”   周守礼苦笑道:“你到底还是个孩子,不懂人事,你想想若不是王少雄示意,福安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缠?他们俩无非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罢了。”   林纸鸢看舅舅心里明白,也就没了顾及,问道:“既然王掌柜不尊重舅舅,舅舅为什么还要留在锦绣绸缎庄呢?”   周守礼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当年周家出事欠下了不少外债,到现在也没有还清,家里常吃人勒逼,你舅母又常年生病,家里全靠我一人顶着,我哪能辞工?更何况,在哪里谋事不受气呢,还不如就呆在这里,好歹以前的伙计还是知恩图报的多,我日子也算过得去。”   林纸鸢放了心,她生怕周守礼是有什么把柄在王少雄手里捏着,这才不辞工,只要周守礼是自由身,这事便好办了。   只等得周晏清考上秀才,不,就算是没考上也不要紧。   周家有秘方在手,她的刺绣技艺过人,在哪里吃不上饭?   到时候她将嫁妆拿出来为周守礼顶一顶债,他们仨出来单干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林纸鸢正思谋着,周守礼忽然指着窗外说道:“咦,白县令又纳妾了?”   林纸鸢顺着周守礼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街上远远的来了一乘迎亲的花轿,却只四个轿夫抬着,一个媒婆引着,也无花鼓唢呐,冷冷清清,极为简陋。   俗话说:娶为妻,奔为妾,娶妻黄昏后,娶妾午前头,这定是娶妾的轿子没错了。   林纸鸢好奇的问道:“舅舅,这娶亲的轿子如此简陋,你从哪认出来是白县令的花轿呢?”   周守礼回想起当年白县令不可一世,乱判乱罚的样子便来气:“他家的轿子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只看轿帘上一左一右绣着的两头猪便知道了。   白县令属猪,全名叫什么白朱刚,又是亥时生得,一连占了三个猪字,便说自己是猪八戒转世,将来也有元帅之份。要我说天下属猪的人这么多,只怕把猪八戒剁成饺子馅也转不过来。   他还在那群差役面前自比武皇帝刘彘,哼!他有本事在大街上嚷嚷去啊,我就去告他有心谋反。”   谈到气头上,周守礼忍不住大拍桌子,林纸鸢忙出言安抚,同时暗暗决定,除非周晏清也当上了官,否则绝对要将白县令谋夺周家财产的事瞒得死死的,免得周守礼做出冲动伤己的事。   林纸鸢若无其事的扯开话题:“只是不知道娶的是哪家姑娘,这样嫁过去,心里难免委屈呢。”   周守礼鄙夷道:“白县令四十有六,还左一个右一个的纳妾,没得耽误别人姑娘。”   正说着,花轿已到眼前,轿帘半掀,花轿中射出一道阴狠怨毒的目光。   林纸鸢惊讶的看到,花轿内坐着的,正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林月娥。   ***   林月娥身着桃红嫁衣,脸上的脂粉几乎遮掩住了原来的的面容,整个人显得俗气异常。   且此时的她双目通红,五官扭曲,状若疯癫,配上极红的胭脂,极重的铅粉,一眼看去,恰似传说中的罗刹女鬼。   自从坐上这花轿,林月娥这些天积累的绝望便转化为了满腔恨意。   为了摆脱给白县令为妾的命运,她在家哭求,下跪,绝食,上吊,她和吴氏能想到的办法她都用了,还是没能换回林全安半分回转。   不光如此,林全安狠心狠到底,直接扣下了白县令给林家的纳妾银子,现钱一分都没给林月娥,只给了她几床铺盖做嫁妆,还是吴氏偷偷拿出私房钱,给她置办了几只簪环,这才算瞒过了羞脸。   要不然,她和被卖进白家有何区别?   林月娥当然不会去恨吴氏,也不敢去恨林全安,她的满腔恨意只能对着林纸鸢而来。   凭什么她要去做妾,还是这么羞耻的,简陋的被当做赔罪的礼物送上门,连过门的日子也不挑拣,只因苟举人案发,白县令事忙,便随意的改在今日,这原本是林纸鸢的命运!   林纸鸢头上戴的钗环,身上穿的衣料,都是她经年处心积虑要来,收在箱笼里要给自己做嫁妆的,凭什么林纸鸢说拿走就拿走!   父亲变得更加无情,就连母亲也因她受到了父亲的厌弃,这一切,都是因为林纸鸢,只要林纸鸢乖乖的嫁给苟举人,什么事都没有,林纸鸢凭什么不认命!   林月娥死死的盯着林纸鸢,期待林纸鸢能羞愧的低下头,如果有可能,她甚至想让林纸鸢跪在她面前向她道歉。   而林纸鸢稳坐在店内,甚至连身子都没挪动,直直的看向林月娥。   林纸鸢目光平静,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躲闪的意思,就这么毫不心虚,毫无愧疚的看了回去。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人,是林月娥母子在背地里夺她嫁妆,乱她亲事,坏她名声。   她可是记得上辈子嫁入苟家后,吴氏母子小人得志,肆意欺侮的嘴脸。   倘若今日是她坐在这轿子里,叫林月娥看着,只怕林月娥会哈哈大笑呢。   要说愧疚,只有吴氏母子愧对于她,她没有半分心虚的地方。   林纸鸢的举动让林月娥愤怒到了极致,她死死扒着轿沿,对着林纸鸢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你等着!”   花桥带着林月娥,悄无声息的渐渐远去。   周守礼转过头来,惊讶万分的说道:“我看林全安是连脸都不要了,好好的女儿,居然送去做妾!原来我以为是吴氏的挑唆坏了你的婚事,现在看来,就算没有吴氏,林全安也不是什么好爹!”   林纸鸢倒是毫无惊讶之色。   她早知吴氏欺瞒白县令之事不会善了,林月娥入白家做妾虽是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吴氏母子自作自受,怪不得任何人。   周守礼回过头来想一想,忧心忡忡的说道:“鸢姐儿,你妹妹虽是去做妾,但到底是进了白家的门,她若是得了势,不会来害你吧?”   林纸鸢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能怕了她不曾。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和林月娥做了十五年的姐妹,她的天资我心里是有数的,从此安分守己便罢了,若是要生事――就算白县令多情如刘彘,她也成不了卫子夫。”   周守礼看她神色淡然,放下心来。   ***   季家小院,季明烨在桌面写了一封书信,用竹筒装着,灌入火油,交给八目:“你亲自去大魁,将这封信送给颜朗,若是被人发现,便改换路线,将信烧掉。”   八目接过竹筒,忍不住劝道:“公子,查抄白县令动静太大,那府里的细作好不容易走了,再引起他们的注意可怎么办,你以前病成那样都没找颜公子帮忙,现在却... ...”   季明烨一抬手:“白县令既然盯上了周家,民难与官斗,少不得我出点力。我心里有数,对白县令提点一下而已,动静不会太大。”   八目放下心来,领命而去。 第二十六章 周晏清中秀才了,宗师亲授……   吃过饭后,林纸鸢向周守礼告别。   天色还早,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情可做,她悠闲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将和林月娥碰面的事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   林月娥,吴氏,苟举人,这些人事她便是想一想也要心烦的。   既然他们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么这一遭就算是过去了,有想这些的功夫,还不如静下心来感受一下此刻的悠闲自在。   林纸鸢长期囿于宅院之中,此刻能这样闲散的在乡野间散步,未尝不是一种享受。   她脚步轻盈,走过一块又一块桑田,一大片桃林忽然映入眼帘。   林纸鸢喜出望外的跑了过去,春天是真的来了,连桃花都开了!   桃花在遍野的桑田中显得格外突出,桃枝挤挤挨挨,花团锦簇,恰似天上掉下来的一片粉色云霞,美不胜收。   林纸鸢宛如回到了孩童时代,在桃林中跑来跑去,欢呼跳跃。   花瓣儿落在林纸鸢的乌黑的秀发上,白皙的脖颈上,粉团儿一般的脸上,远远看去,倒是人比花娇,再艳丽的桃花,也比不过在花丛中嬉戏的佳人。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林纸鸢抚摸着桃枝,这怒放的桃花只需要几场春雨,就会全数凋谢,还不如折几枝回家,插在水瓶中,兴许还能长久一点。   林纸鸢细心的挑选了几枝桃花,有一枝生在高处,但枝条纤细,花也漂亮,林纸鸢眼馋不已,但跳了好几下,硬是没摘到。   林纸鸢看左右无人,干脆将裙子撩起来一些,用汗巾牢牢捆住裙摆,露出膝裤,便要上树摘花。   “这桃枝可站不住人,小心摔下来。”   林纸鸢蓦然听到人声,第一反应就是去放裙子,突然,她发觉这人声有些耳熟,遂抬起头来看。   “季明烨!”林纸鸢又惊又喜,“你是从哪冒出来的,我刚才都没看到你。”   季明烨笑着指了指那边的桑树,说道:“我在树上看了你好一会了。”   林纸鸢想到刚才幼稚的举动,脸不禁有些红:“你怎么还偷看人呢。”   她低头轻笑,眉眼弯弯,配上背后的漫天桃花,好看得有些惊心。   季明烨看楞了好一会,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不自在的扯开了话头:“这不是回家的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林纸鸢抬头笑道:“绸缎庄在清明时节才要人,我想着没什么事做,就随便走走,谁知这里竟然藏着一大片桃林。”   季明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挑动一片花瓣,说道:“这里的桃花是好,我前几日便要带你来看了。”   林纸鸢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都玩了好一会了,回家吧?”   季明烨指了指那一枝出众的桃花,笑道:“怎么着,刚才还兴致冲冲的要去摘它,现在就把它忘了?”   说罢季明烨轻轻一跳,使了个巧劲,将桃枝全须全尾的摘了下来,花朵儿一点也没有折坏,但因摇动了枝叶,桃花还是掉了季明烨一头一脸。   林纸鸢笑着拂去季明烨身上的桃花,白皙纤细的手指在季明烨的脸上轻轻划过。   指尖微凉,肌肤触碰之间,两人心头都是一动。   林纸鸢眨了眨眼眸,压制住自己乱跳的心,胡乱问道:“八目呢?他难道没和你一起出来?我还给他带点心了呢。”   周守礼生怕她不够吃似得,给她买了四大包点心,她想着八目贪吃,便接了下来。   季明烨随口答道:“八目去给我一位朋友送信去了,估摸着三四天才能到家。”   林纸鸢立刻担心了起来:“三四天?那定然是出远门了,他一个半大孩子,能行么?”   季明烨好笑的看了林纸鸢一眼:“说起来你就比他大一岁,怎么跟他娘似得。”   林纸鸢见好心反招来嘲笑,抬手用桃枝抽了季明烨一下:“你真讨厌。”   ***   今天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俩人慢悠悠的往家走。   走到半路上,林纸鸢远远的就看到一个挑担的货郎,担子上货品繁多,还挂着几只风筝。   林纸鸢兴致很高的叫住了货郎,挑了一只美人风筝,正准备付钱时,季明烨拿起旁边一枝桃花状的绒花,说道:“这个也不错。”   林纸鸢一起付了钱,季明烨将绒花簪在林纸鸢的发髻上,左右看了看,笑道:“这绒花简陋,你戴着却是好看。”   林纸鸢摸了摸绒花,笑着对季明烨道谢。   季明烨好笑道:“用你的钱买的,谢我做什么。”   林纸鸢很自然的说道:“都成亲了,什么你的我的。”   季明烨听得一愣,眼光闪烁,心底一阵复杂。   林纸鸢不知季明烨的心思,她举着美人风筝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纸鸢吗?”   季明烨接话道:“为什么?”   林纸鸢摸着美人风筝,回忆道:“我母亲怀我的时候,在家闲着无聊,我舅舅不知怎么想的,可能是还拿我母亲当小孩吧,就给我母亲买了一只很大的美人风筝,比我手上这只还要大很多哟。”   林纸鸢回忆往事时,脸色变得特别温柔,几乎让季明烨想起了曾经的纳兰氏:“然后呢?”   林纸鸢说道:“因为风筝大,舅舅放了好久才放起来,我母亲看着风筝,就觉得她肚子里的,肯定也是个小女孩,长大了必定如同风筝上的美人一样漂亮。她想让我和风筝一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但又有根线牵着,让我永远记得,有人记挂着我。”   林纸鸢微笑着看着天空。   在苟宅的时候,她生怕梦到母亲,怕母亲看到她的处境,在天上也不得安心。   可现在没关系了,苟举人已死,再也威胁不到她,她还嫁了个好郎君,虽然郎君没什么出息,但只要性子好,心地好,这就足够了,林九云又一日比一日出息,母亲应该是放心的。   林纸鸢挥舞了几下风筝,笑道:“眼下正是放风筝的季节,可惜光买了风筝,忘了买风轮了。”   季明烨一头雾水:“什么是风轮?”   这次轮到林纸鸢惊讶的看着他:“就是装在风筝上的呀,风一吹,就能发出声音,好听得很,你没玩过风筝吗?”   季明烨还真没玩过风筝,他的父亲古板又无情,对待子女没半点耐心,只因觉得他性情顽劣,便将他整日整日的锁在书房里。   有时候父亲忘了发话就睡去了,仆人不敢放他出来,季明烨便要被锁上一天一夜。   从小到大,季明烨过得就是这样枯燥无味的日子,直到他有力量砸烂书房,翻出府墙,他才算结束了那一段岁月,也正是父亲这种近乎残忍的约束,他才会变本加厉,愈加纨绔。   季明烨抿了抿好看的薄唇,笑着说:“我还真没玩过,过几天去放一放。”   林纸鸢看着季明烨落寞的样子,有些心疼。   季明烨既然沦落到去做乞丐,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人家出身,只怕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能玩什么风筝。   林纸鸢很懂的举起手,拍了拍季明烨的肩膀,对他说:“你小时候还有什么心愿,我帮你实现它!”   季明烨一挑眉头:“嗯?”   林纸鸢自信满满的说道:“怎么,不相信我,我可是很有钱的。”   季明烨哑然失笑:“信你信你,只不过我现在暂时没想到,想到了后告诉你。”   林纸鸢笑着点了点头:“我等着。”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明媚的笑脸,心中的疑惑再起:“你为什么,会这样信我呢?”   “什么?”   “我无父无母,来路不明,你怎么会这么相信我呢?就像那蔡管家说的,你不怕我把你给卖了吗?”   林纸鸢笑嘻嘻的避重就轻:“老天爷告诉我的,你是个好人。”   眼看就要到家了,林纸鸢快乐的握着风筝向家跑去:“比比看,谁先到家!”   季明烨默默的跟了上去,就在离林纸鸢两个人身的位置上,不愿超越她。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愿意一生一世都这样跟随。   ***   八目不在的这几天,季家小院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林纸鸢一边盘算着如何将周守礼劝出来单干,一边忙忙碌碌的整理家什。   前段时间林纸鸢在忙苟举人的事,对于操持家务一直说不上精细,现在有了大把的时间,自然要改善一下居住坏境。   虽说房子是借来的,但既然一时半会搬不出去,那便要好好的生活才行。   屋子她一日打扫两遍,把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外衣她都用米浆过,浆得笔挺,整个院子都弥漫着米浆的香味儿。   院子里是她移来的大大小小的花草,在不显眼的角落处,还栽上了几颗小葱,方便做饭时用。   在这些小事上,季明烨帮不上忙,林纸鸢也用不着他插手,她系着围裙兴兴头头,忙忙碌碌,是个活泼又殷勤的小妇人。   季明烨心想,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晚上的时间,林纸鸢便用来缝制季明烨的狼毛大袄,季明烨怕她伤眼,一再催促她睡觉。   林纸鸢一边答应,一边手上飞快,缝出的针脚又细又密,她心里发狠,要让季明烨穿十个冬天还穿不坏它。   四天后,八目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累得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去,然后就被屋内情形惊得目瞪口呆。   林纸鸢被季明烨烦得受不住,把缝大袄的时间挪到了白天。   眼下林纸鸢正在堂屋里穿针引线,季明烨则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守着个簸箩挑碎布头,预备攒起来缝口袋。   八目何时见过季明烨这个架势,他瞧得眼睛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挑布头的手法为何如此娴熟?看向林纸鸢的表情为何如此乖巧?   这还是那个阴翳狠辣,生性凉薄,动则要用利剑抽人的纨绔公子么?   八目的出现把季明烨从虚假的岁月静好中一把拉了出来,季明烨脸黑如炭,很想朝着八目的屁|股再来一脚。   眼看季明烨双腿蠢蠢欲动,八目连水都顾不得喝一口,忙开口报喜:“周晏清中秀才了,宗师亲授的案首!” 第二十七章 当年周家的事,周守礼都知……   林纸鸢和季明烨听见喜信,赶紧出门,八目蓬头垢面,在后头紧紧追赶,叫苦不迭。   可怜八目赶了三四天路,从进屋到出门,林纸鸢只顾着高兴,季明烨哪管这些小事,害得他连脸都没有擦一把,更别说吃口热饭。   八目追得白眼上天,鼻孔直翻,又变回那个脏兮兮气呼呼的小叫花子了。   才走到松阳县外,林纸鸢便隐约听到了吹打声,循着声音赶过去,赫然就见周晏清身穿新衣新帽,净鞋白袜,胸口系着一朵大红绸花,骑着一匹枣红大马,在人群中满满走了过来。   林纸鸢看周晏清威风凛凛,打扮得好似新郎官,心里有些犯迷糊,转头问道:“我看其他人中秀才,也只摆几桌饭就罢了,表哥这样是不是太张扬了些?”   季明烨笑道:“松阳县是人口大县,秀才难考也值钱,何况周表哥中的是案首,也算有资格骑马挂花的了。”   “不张扬,不仅不张扬,还合情合理得紧呢!”林纸鸢转头一看,就见林九云笑着跳了过来。   林九云拉着林纸鸢的手,笑嘻嘻的说道:“长姐,我正打算去找你,谁知你已经听到消息了,你听我说,周表哥今天的排场,还有个缘故在里面。   这次童试是京城里的宗师亲自挂牌,几个县合在一起考,宗师本事大架子也大,对其他县的案首没一丝好气色,唯有对周表哥笑容满面,还把周表哥叫在房里吃饭。   宗师说了,周表哥文字精通,火候已到,明年乡试一定发达!还说等周表哥考了举人,就让表哥去京城找他呢。”   林纸鸢听了这话,喜不自禁,再想想周家这些年几乎没有一件喜事,如今竟也有时来运转的一天,一时几乎落泪。   眼看周晏清走到了跟前,林纸鸢忙用手绢擦干了眼泪,林家姐弟俩手拉着手向周晏清迎了上去。   林九云激动地跳得老高:“表哥!你们看呐,那是我表哥!”   周晏清本是内向老实的性格,坐在马上已经是如芒在背,不敢露出一丝喜色,此时听到林九云的欢呼,周晏清更加不好意思,忙对林九云摆了摆手,让他小些声音。   忽然,周晏清像是看到了什么似得,刚才还沉稳安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不住的朝那个方向点头致意。   林纸鸢看得真切,便顺着周晏清的眼光看了过去,就发现唐迎春挤在人群中,面色绯红,姿态娇羞,正偷眼看着周晏清。   林纸鸢又惊又喜,不知唐迎春和周晏清还有这一遭事,忙走了过去,在唐迎春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唐迎春吓得一怔,回过头看看着林纸鸢玩味的笑容,不禁羞涩更甚,连站也站不住了。   唐迎春又娇又嗔的推了林纸鸢一把,用帕子捂着脸,飞快的逃走了。   季明烨怕林纸鸢被人群挤着,也赶了过来,问道:“那女子是谁?”   林纸鸢看着唐迎春远去的背影,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那原是我的闺中好友,以后么,可能要变成我的表嫂啦。”   ***   一行人拥着周晏清回了家,周守礼早就摆好了宴席,此时在屋前不住拱手,迎接宾客,脸上笑出无数条皱纹,人年轻了一半不止。   周守礼的妻子范氏也一扫病容,出来待客,她收拾出一桌茶水,见人便递茶,招呼着人们往里头坐。   周晏清连忙下马,快步走了过来,对着父母施施然下跪,喊了一句:“父亲,母亲。”   周守礼头发激动的一阵一阵地颤动,忙和范氏一起将儿子拉了起来,说道:“先待客,把人招呼好了,这些事晚上再说。”   周晏清听言去了宴席上招待宾客,林纸鸢也安排季明烨在饭桌旁坐好。   八目和林九云笑嘻嘻的也想要入座,却被林纸鸢一把拉了起来,林纸鸢揪着他俩的袖子,说道:“你们两个小猴儿,跟我去收拾碗碟!”   俩人相互一吐舌头,不敢违抗,忙跟着林纸鸢向后厨走去。   “周掌柜的,我们兄弟几个听到信就赶来了,可不要嫌我们人多哦。”   周守礼抬头一看,就见锦绣绸缎庄的老伙计们都来了,登时眼笑得没缝儿。   周守礼笑着说道:“怎么会嫌你们,只是我已经多年不做掌柜,你们快不要这样叫了。”   伙计们连连摆手:“我们啊还是认您,在你手里干活,心里舒坦!这是我们大家伙凑了份子买的文房四宝,挑的是店里最好的笔墨,别嫌礼轻,以后等晏哥儿考了举人,我们还要来贺您呢!”   周守礼一边笑一边推辞:“话休说早,晏哥儿以后怎样还不一定,你们快进去坐。”   伙计还未就坐,一个肚皮胀大,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来到了周家的门前,周守礼抬头一看,脸色就不太好了。   周守礼忍气说道:“王二,你借我的款子要十分利钱,我没说什么,你要我提前还钱,我也没说什么,但凡有钱先送去给你。你平时上门勒逼也就算了,今天我周家待客,你在这时候来,是什么意思?”   王二看着周守礼背后一大群见势想要上来帮忙的伙计,气势先落了半截。   王二脸上先堆上笑,声音比平常软了一半不止:“周老兄,你误会了,逼债提息那事,原是我做得不对,我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说罢,王二从提兜里掏出十数两银子,又拿出三个猪肘,笑道:“我多要的利钱,今天一并返还,我还带了些贺礼,想祝贺晏哥儿进学呢。”   周守礼看着王二这天差地别的态度转变,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到王二想把猪肘往桌上放时,周守礼下意识的推脱道:“不要不要,今日吃你一个猪肘,来日怕是要还你一头猪!”   众人听言大笑起来,王二窘迫地立在原地,手里的猪肘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林纸鸢笑着从后厨走了出来,说道:“舅舅,舅妈说厨房里肉买少了,正缺几个肘子呢,王大叔,把肘子给我吧!”   王二巴不得一声,忙把肘子递了过去,肥胖的身子分外灵活,径直绕开周守礼,跑去入席了。   周守礼愣怔怔的,还问道:“鸢姐儿,怎么就买少了肉?要不要我再去买点儿?”   周晏清赞许的看了林纸鸢一眼,便走上前去推了推周守礼,说道:“爹,鸢姐儿给王二台阶下呢,你怎么听不出来?如今我们家虽出了秀才,行事更要稳重些,不能张狂欺人,否则,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周守礼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称是。   周晏清安抚好周守礼,刚要离开,偏偏这个时候林全安和吴氏托人带了一份礼来,周守礼刚刚好转的脸色顿时又黑了起来。   周守礼一把制住还要说话的周晏清,愤恨的说道:“别人来都可以,就他们家的礼,我不能收。林全安他什么东西,仗着自己是个秀才,在百姓面前心高气傲,背地里卖女求荣,我最看不上这种人!”   周守礼一把将礼物推了回去,说道:“劳驾,你把礼物怎么带来的怎么带走,我们周家小门小户,受不起这份礼!”   周晏清本来也没想制止周守礼,别人家也就算了,唯有这林家,一连坑害了姑母周青玉和表妹林纸鸢两位亲人,他是绝对不想相交了。   宾客差不多都到齐了,林纸鸢也忙完了后厨诸事,便走到里间季明烨那桌坐下。   林纸鸢瞧了瞧浑身烟熏火燎,在后厨尽帮倒忙的八目和林九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便先夹了几块肘子,送到八目和林九云的碗里。   “吃吧,小祖宗们,今天可累着你们了。”   林九云盯着眼前的肘子,胃里一阵翻腾,还没说话,嘴里先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   林纸鸢回过神来,瞪大了杏眼,柳眉倒竖,叉着杨柳细腰嗔道:“好啊,我叫你们去后厨帮忙,你们倒是先偷吃了个肚饱!”   林九云对林纸鸢还是有些怕惧的,此时赶紧招供道:“是他,是八目喂我吃的!”   眼看祸水就要东引,八目叫道:“云哥儿,你也忒不讲义气了吧,好歹抵赖几句啊,怎么这么容易就把我供出来了?”   林九云看着八目,心中一阵佩服,觉得八目真是术业有专攻,以前当小叫花子的时候定然饿不到肚子。   刚才八目在厨房的时候,手脚那叫一个快!自个吃个肚饱不说,还能忙里偷闲的给他嘴里塞东西,动作麻利,也不管他吃不吃得下,一口又一口差点把他给噎死。   林纸鸢眼看他俩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只得说道:“去玩儿吧,别走远了。”   八目和林九云巴不得一声,他俩年纪相仿,性情又合得来,立马相互打闹着走远了。   林纸鸢正要吃饭,就见外头一阵动静,似乎是有人在争吵,她转头看了季明烨一眼,季明烨会意,和她一同走出门去。   外间,周守礼和周晏清一同站在门前,阻挡着来人。   门外站着的,赫然就是王少雄!   只见周守礼怒容满面,连周晏清也没什么好声气,周守礼指着王少雄,怒骂道:“你怎么还有脸来见我!”   林纸鸢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当年周家的事,周守礼都知道了? 第二十八章 周家前世的祸事,可以避过……   林纸鸢紧张得手都攥紧了。   如果因为周晏清中秀才,周守礼推导出了幕后人是白县令,以周守礼冲动易怒的性格,绝对会去和白县令对簿公堂,到时候事情只怕难收场。   季明烨在林纸鸢紧张的背上拍了拍,附在她耳边说道:“不要急,夫子是王少雄请的,他们想不到白县令那儿去。”   果然如季明烨所言,周守礼的怒火全朝着王少雄去了。   王少雄后面还跟着那误人子弟的赵夫子,林纸鸢估摸着他们是抱了些侥幸心理,想着不等周家闹上门,先行一步来看看情况,以此来掩饰他们的心虚。   赵夫子平时在周氏夫子面前拿腔拿调,谱摆得有天大,一言不合,便连着周守礼一起教训,周守礼四十多岁的年纪,常被训得面上无光,梦里都在叹气。   眼下赵夫子还没适应情况的改变,他看着眼神冷漠的周晏清,先把老师的谱摆了出来。   赵夫子说道:“晏哥儿,你考取了秀才是好事,但可不能光顾着才学,把德行都给丢了。”   周晏清泥人也有三分土气,冷笑着说道:“哦,我倒要请教请教夫子,我哪里失了德行?”   赵夫子傲然道:“你考了案首,我早早的就在家里坐定,等你上门,谁知你连喜信都不来报,家里待客也不来告诉老师,你可知道‘尊师重道’四个字怎么写?”   乡人不知内情,议论声顿起,觉得周家中秀才却不请夫子,的确是理亏的一方。   周晏清气笑了:“你也配谈尊师重道?你刻意将知识教错,污言秽语骂我父亲的时候,可有一点老师的样子?可想过尊师重道?”   赵夫子心中咯噔一下,明白周晏清已然是心中有数,但仍然强撑着说道:“哪有这回事,我手下出过三个秀才,如今正在刘大善人家坐馆,人人对我的学识称赞有加,怎么会教你错的知识?”   周晏清早有准备,他拿出厚厚一叠文章,说道:“白纸黑字,俱是证明,这上面你做的批语就是铁证!”   赵夫子大惊失色:“我,我不是给你看完就丢掉了么,你,你怎么还留着。”   周晏清看了季明烨一眼,那日季明烨点出关窍,他便留了个心眼,将赵夫子丢掉的试卷尽数捡了回来,留到了今日。   周晏清高举文章,大声说道 :“列位看官听着,赵夫子师德沦丧,胡乱批文,误人子弟,我必要告到县衙,革了你的功名!”   周守礼在旁补充道:“那刘大善人家,我已经去了信,他连欠你的束都给我了,从明日开始,你就不用去教书了。”   周守礼摸出几块散银子,丢在了赵夫子脚下,赵夫子被呛得咳了几声,腿脚一软,已是瘫倒在地上。   忽然,赵夫子一把拽住王少雄的衣摆,叫道:“是他,是他叫我做的,不关我的事!”   王少雄忙一脚将赵夫子踹开,骂道:“你倒赖上我来了,我问你,我可和你定过文书,签过契据,叫你去耽误周家哥儿?”   赵夫子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他指着王少雄道:“好啊,你要丢下我!是你当初说的,这事要办得机密,不能留下字据,你今天倒不认账了,我告诉你,我要是倒了,你也别想逃,没有物证,我就是人证!”   王少雄见他说得不像样子,心中发慌,手下发狠,两个嘴巴=打得赵夫子脸肿如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少雄又招呼身后小厮,吩咐道:“将这个老匹夫拖走,丢到沟里去。”   赵夫子呜呜咽咽,被王少雄的人拖了出去,周家人看着他们狗咬狗,眼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王少雄弄走赵夫子,回头对着周守礼说道:“诶呀,周长兄,你莫要听他胡说,这件事我是一丝儿都不知道的。”   周守礼淡淡说道:“别,你和我是掌柜的对伙计,你这声长兄我担当不起!”   王少雄见周守礼出言讥讽,心中恼怒,不能平息。   以前周守礼做掌柜的时候,王少雄因偷懒耍滑,常被周守礼斥责。王少雄不知悔改,在一次染丝中照样偷工减料,结果染废了三匹丝绸,算是犯了大错。   王少雄的父亲不得不卖着老脸去找周守礼的父亲求情,周老爷子抹不开情面,便让周守礼容王少雄继续在庄里干活。   周守礼虽然留下了王少雄,但再也不肯让王少雄待在染坊里,只将王少雄派往仓库,守在门口便好。   王少雄觉得丢了脸面,没了前程,从此深恨周守礼,所以才会投靠白县令,趁着暴雨在仓库伙计的饭里下药,然后自去仓库毁坏了货物。   后来,王少雄在白县令的扶持下当上了掌柜,他看着周守礼在庄中受他差遣,心中不知有多得意。   却不料今日他倒是自个送上门给周家打脸,周守礼刚才训斥他的样子,依旧是有相当的掌柜气派,让他瞬间变回了那个一文不名的小伙计。   王少雄深感耻辱,但秘方还没拿到手,他只能忍辱赔笑:“当然了,我识人不明,给周长兄举荐了不合格的夫子,这也是我的过错。这不,我带着些礼物,来向周长兄赔罪了。”   林纸鸢笑道:“哦,难道王掌柜早知赵夫子的勾当?不然怎么这么快就买好了礼物来赔罪?”   王少雄在言语上又吃了一记暗亏,他原本的打算是若这事捅破了,便拿礼物来道歉,若没捅破,那这些礼物便是贺礼,谁知他心中有鬼,嘴上竟然直接说了出来。   王少雄再也站不住,他招呼小厮,转身要走。   忽然,王少雄看到了周家堂屋里坐着的伙计,怒道:“大白天你们不在绸缎庄里干活,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还不给我回去!”   那些伙计都是绸缎庄里的老人儿了,都是实诚手艺人,哪个手上没有些把式?所以并不是特别畏惧王少雄。   况且今日一役,大家对王少雄的所作所为心里都有杆秤,几个心思活泛的,都已经开始想着找下家了。   见伙计都坐着不挪身,王少雄怒气更盛,拍墙大喊:“我是掌柜!你们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王掌柜。”一个叫云贵的伙计站了起来,这伙计平时惯会耍油嘴,王掌柜这三个字被他念得阴阳怪气,气得王少雄脸面通红。   云贵笑道:“王掌柜好大的气性,我们是你的伙计,又不是你的家奴,今天大家伙都是在管事那里告了假的,我们办我们的私事,和你有什么相干?别是王掌柜吃不到酒席,饿肚子饿恼了吧!”   大家哄笑起来,连周守礼都掌不住笑了。   王少雄鼓涨起嘴巴,死命咽下一口恶气,拂袖而去。   “走吧!”   “快走!”   乡人在王少雄的后头大声起哄。   原本大家不知内情,有不少乡人面上对周守礼笑脸相迎,背后却在说周守礼痴心妄想,周晏清一辈子也进不了学。   此次误会一解开,众人恍然大悟,越发觉得周晏清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天生便是读书的料。   再想到宗师对周晏清的夸赞,只等周晏清考上举人,周家复兴还不是指日可待?比起举人,小小的绸缎庄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众人不断的奉承周守礼,送钱的也有,送肉的也有,实指望在周家发迹前先攀上一点儿旧情。   到了傍晚,前来道贺的乡人才逐渐散去。   范氏和林纸鸢将屋子收拾好,又用剩余的食材做了一桌菜肴,一家嫡亲的人坐在一起,清清静静的吃这顿晚饭。   周守礼心里高兴,着实喝了些酒,此时半靠在椅子上,满脸是笑,脸色涨红,眼底已有细细的红血丝,配上零星的白发,倒显出些憔悴衰老的光景。   周晏清虽也喝了酒,但少年人,毕竟身体好些,所以还能支撑得出。   周晏清先倒了一杯酒,向着季明烨深深敬下,季明烨赶紧起身,不让他行礼。   周晏清拍了拍季明烨的手臂,笑道:“我心里都知道,不给季兄弟行礼,我心里是过意不去的。”   季明烨看他坚持,便也不再推让,受了周晏清半礼。   周晏清将酒喝干,一行清泪滚滚而下。   林纸鸢忙递过帕子去,周晏清接了过来,不住拭泪,半日才说道:“实在,实在没想到还有今日啊。”   周守礼听了这句话,喉头咕隆了一声,这个被生活折磨得如同木雕泥塑的男人也忍不住两眼通红。   周守礼勉强扶着椅子站起来,亲倒了一杯酒,走到了周老爷子的灵前跪下,周晏清忙陪着跪下。   周守礼喉咙发颤,勉强出声道:“爹...”   停顿了好一会儿,周守礼似是缓过了那股劲儿,又说道:“儿子不孝,把周家的家业都给败光了,还好晏哥儿争气,他今儿进了学,宗师还说,他以后能考举人啊!爹,周家的脸面又回来了!”   林九云看得心中难受,忍不住去抓林纸鸢的衣袖,林纸鸢将林九云护在怀里,也忍不住轻声抽泣。   背后传来了熟悉的触感,是季明烨靠了过来,用手在林纸鸢的背后轻轻摩挲。   林纸鸢虽然落泪,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却是落了地。   前世,周守礼是因赋税出了问题,才会全家流放,死在狱中,想来必是白县令从中作梗的缘故。   眼下周晏清已经考取了秀才,整个周家都可免缴赋税,周家前世的祸事,眼看就可以避过去了。   以后,就算白县令仍旧觊觎周家的秘方,只要有周晏清在,周家也就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   想到这里,林纸鸢将痛哭过后,缓过一口气来的周守礼搀扶起来,说道:“舅舅,不如离开锦绣绸缎庄,我们出来单干吧。” 第二十九章 王少雄算是自身难保了……   周守礼在家里细细筹划了好几天。   如今朝廷开明,重视商业,即便家中有官宦人口,也能开铺面。   周家当年借了不少高利贷,一直被利滚利的外债压得踹不过气来,现如今债主都放了话,利息就按钱庄的利率,且只要到期还钱便可,不会一直勒逼,周家的经济也算是缓了过来。   且重开绸缎庄这事,周晏清和林纸鸢都大力支持,林纸鸢甚至拿出了一部分嫁妆,决心和周守礼合伙。   最终,周守礼决定离开锦绣绸缎庄。   ***   待到清明过后,周守礼和林纸鸢结伴来到锦绣绸缎庄,准备向王少雄辞工。   二人来到王少雄的厢房外,刚要敲门,那日阻拦他们的福安又一次跳了出来。   福安一改之前的阴阳怪气,笑得像猴,不住向周守礼拱手唱喏。   福安这人惯是会拜高踩低,狐假虎威的,平日在庄里没少借着王少雄的名头欺压伙计,中饱私囊,人生理念完全与周守礼背道而驰,是以周守礼看见福安,脸色便好不到哪里去。   周守礼懒得和福安弯弯绕绕,直接说道:“怎么,王掌柜又在算账么?”   福安笑得一脸谄媚:“周爷说的哪里话,王掌柜不是和林姑奶奶说好了,清明过后就入庄谋事么,这不,王掌柜已经在里面准备好了酒菜,就等周爷和林姑奶奶来了。”   这一声声林姑奶奶和周爷,听得周守礼嗓子发紧,浑身作痒,真恨不得像拍臭虫似得把福安一掌拍飞。   周守礼正待出声,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王少雄摆出一张寿星脸,笑得跟朵花似得迎了出来。   “周叔坐呀,季娘子也坐。” 一进门,王少雄又倒茶又让座,嘴上不住的赔笑,周家摆酒那日发生的事是半句也不提。   林纸鸢看着王少雄这架势,顿时头大如牛,只想说完事就走,免得再生幺蛾子。   林纸鸢开口便道:“我们这次来是为了...”   “是为了入庄之事而来,对不对?”王少雄直接打断了林纸鸢的话头:“季娘子刺绣技艺高超,之前季娘子要入庄时,我原不该推三阻四,反倒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这不,我都和绣房那边说好了,今日季娘子一进绣房,就是绣房管事,平时单管教导绣娘就好,用不着亲自动针线。”   王少雄一边说一边观察林纸鸢的脸色,他说了这么多,林纸鸢还是脸色平淡,仿佛并不动心。   王少雄心里发急,转头又向周守礼说道:“周叔,以前都是我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好歹照顾我些,以后这染坊管事就由您来当,咋们还和以前一样,啊?”   周守礼冷漠的看了王少雄一眼,淡淡的说道:“有意思吗?”   王少雄一嘴话被堵了回去,他僵在原地,嘴唇往上撅了两下,几乎有些委屈。   周守礼站起来说道:“你明明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有用的话你半句不说,单捡这些没用的来搪塞,能起什么作用?”   周守礼摇了摇头,叹道:“王少雄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心术不正,自作聪明。   这话一入耳,王少雄的脸仿佛被剥了皮的老鼠一般,不住抽搐,涨得通红。   王少雄又气又羞,如果不是白县令对他下了死命令,让他要么留下周守礼,要么弄到秘方,打死他他也不愿意去讨好周守礼。   对王少雄来说,周守礼的腰板太直了,直得碍眼!   周守礼越是光明磊落,越是衬托得他像阴沟里的老鼠。   这么多年来,他虽顶着王掌柜这顶帽子,能对庄里的伙计颐指气使,但他依旧能感觉到,绸缎庄里最有威信的人,依旧是周守礼,而不是他王少雄。   周守礼一个染坊的伙计,说出的话比他一个掌柜还管用,还令人信服。   他气,他恨,他嫉妒,他恼怒,他又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王少雄逼近一步,声音刺耳如冬日里的寒鸦:“周守礼,你一定要走?”   周守礼争锋相对,不肯退让半步:“不错,我今日就是来辞工的。”   王少雄怒道:“好,你走可以,秘方留下来!”   周守礼看王少雄如看疯子,冷笑道:“想要我周家的秘方,我怕你是在做梦!”   王少雄颇有种一了百了的感觉,他冷笑道:“周守礼,你在我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我哪能容你说走就走。”   林纸鸢见势不好,脚步一点点往外挪去,想要出门叫人。   王少雄小眼一瞥,大声喊道:“给我拦住她!”   福安带头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批小厮,他们手拿棍棒,将周守礼和林纸鸢团团围住。   林纸鸢环顾一周,见无法突围,怒斥道:“王少雄,□□,朗朗乾坤,你怎么敢!”   王少雄脸黑如炭,牙关紧咬。他知道他今日做得过分,周家,特别是考取了案首的周晏清得知消息,必不会放过他。但若是他今天拿不到秘方,白县令那一关也难过。   白县令和周家,他总要选一个的,反正他已经和周家撕破了脸,干脆就把周家得罪个透顶。   王少雄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周守礼,今天你若是不交出秘方,你和你的好外甥女,就别想走出锦绣绸缎庄的大门!”   “王少雄,你好大的口气!”   王少雄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吼得一怔,他转头看向厢房门外,就见以云贵为首的绸缎庄老伙计手拿染丝的轴子,布叉等物,一齐涌了进来。   云贵举着尖利的布叉,一巴掌扇开一个拦路的小厮,身子一横,拦在了周守礼和林纸鸢的身前。   “周掌柜,你放一万个心,有我们这些老伙计在,你和鸢姐儿在绸缎庄的大门口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王少雄登时气歪了嘴巴:“你们敢偷听我说话?”   云贵笑道:“偷听?王掌柜,你刚才嗓门恁大,都吼出十里地去了,是个人都能听见,我们还以为你是怕自个以多欺少,在给周掌柜叫帮手呢。”   王少雄气急,招呼福安道:“真是反了,你们吃我的住我的,倒帮着外人,福安,给我打,打死这群白眼狼。”   王少雄喊了半天,嗓子喊哑,那群小厮楞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丝毫不见动弹。   福安面露难色,跑过来凑到王少雄耳边说道:“掌柜的,这,他们人多些,我们打不过啊。”   王少雄气道:“打不过也要打,我平时那么些银子养着你们,不就是让你们给我卖命的?”   福安瘪了瘪嘴,小声说道:“你给的银子也不够卖命的啊。”   “你...”王少雄气得闭过气去,他摸索了几下都没摸到个凳子,只好坐在地上,用手不断的摩挲胸口,希望顺过这口气。   云贵转过头去,一边用布叉开路,一边回头说道:“周掌柜,鸢姐儿,我们走!”   有众伙计护送,小厮们最多也就拿着棍棒做做样子,真正敢拦的一个也没有,周守礼和林纸鸢就这么安然无恙的退出了锦绣绸缎庄。   来到绸缎庄外,周守礼不住像云贵一行人道谢,云贵连连推辞,不受周守礼的礼。   周守礼问道:“如今你们得罪了王少雄,在锦绣绸缎庄必然是呆不下去了,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云贵笑道:“我们既然敢上去帮你们,就已经想好了后果,反正我们哥几个都有手艺在身,在哪里吃不上饭,周掌柜不用为我们担心。”   周守礼笑道:“我最近倒是想要重开一间绸缎庄,急需要些人手,列位若是看得上在上,不妨继续跟着我干。”   云贵惊喜的笑道:“那感情好,哥几个都巴不得跟着周掌柜呢,这下周掌柜又是名副其实的掌柜了!”   周守礼和云贵一伙人齐声大笑,肩膀搭着肩膀,一同离去。   楼上的王少雄看得双眼通红,他死死的握住窗栏,恨不得自己跳下去把这伙人全数砸死,周守礼一伙人的笑声简直是在一遍又一遍的碾压他的尊严。   福安在旁边磨蹭了半晌,这才过来说道:“王掌柜,我扶您起来吧。”   王少雄反手就是一巴掌,骂道:“滚,没用的东西。”   福安捂着脸,气呼呼的掉头就走,临走前趁王少雄没注意,将厢房里的一只黄铜貔貅摸在怀里,一溜烟的跑了。   王少雄瘫坐在地上,几缕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双眼,他也无心去拨开。   完了,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周守礼走了,秘方却没有拿到手,白县令不会放过他。   其实白县令当初就说过,周守礼只是一介草民,不拘找个什么由头将周守礼拿到狱中,十八般酷刑走一遭,不怕周守礼不吐秘方。   当时,王少雄也许是怕狡兔死,走狗烹,只要白县令拿到了秘方,他就会变得毫无用处,也可能是他留了一丝善念,并不想害了周守礼的性命,所以他一直苦劝白县令。   或是说周守礼骨头硬,绝对不会吐露秘方,或是说周守礼人品好,这样捉人会有民怨,或是说周守礼朋友多,会有人帮着周家翻冤案。   总而言之,这么多年来,他确确实实是保下了周守礼,让白县令耐心等着他盗取来秘方。   可如今,他算是自身难保了。 第三十章 店里有多少,我全要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谋划,由周守礼和林纸鸢合伙开设的青玉绸缎庄进入了筹备阶段。   由于他们的本钱有限,青玉绸缎庄只设置了一个染坊和一个铺面。   染坊里由周守礼带着往日的老伙计染制各色绸缎。   由于蚕丝行当的大头在于精加工,所以店里并不纺织绸缎,而是接收别人送染的丝绸或是直接从乡下采购,反正松阳县遍地桑农,只要收购价高,便可由着周守礼挑选高品质的素织丝绸。   铺面则由林纸鸢来管理,出卖绒线、绸缎、刺绣和成衣。   铺面里的人需要现招,林纸鸢立马就想到了春香。   现如今春香和小顺已经成了亲,春香听到这个消息后喜不自禁,一口就答应了要来。   本来小顺还有些不乐意,觉得自个能养活妻子,春香犯不着出去抛头露面。   可春香的想法和林纸鸢一样,身不由己的苦吃得太多,小顺虽好,但靠别人总是不如靠自己,自己能赚钱,底气才足。   春香围着小顺一通撒娇,小顺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只好同意,但他还是和春香约好,让她量力而为,不可累坏了身子。   铺面里还需要寻个账房,但好账房难寻,首要的便是人品要靠得住,这事急不来,只能慢慢来。   在找到账房之前,店铺里置办东西的银钱往来都得林纸鸢来核算。   林纸鸢最怕这种要拨算盘的事,但事情到了总要人去做,她不得不每天晚上点灯熬油,苦着脸一笔笔核算,常算到半夜还不能休息。   林纸鸢不睡,季明烨也睡不着,到最后,季明烨干脆做了个小炕桌,让林纸鸢在炕上算账,也好暖和一点儿。   一灯如豆,林纸鸢聚精会神的看账本,季明烨心神专注的看她。   自那天喝过女儿红后,林纸鸢好似想开了一般,虽然她和季明烨还是两张被褥,但林纸鸢也不为难自己裹着外衣睡觉,而是很自在的只穿寝衣上|床。   她坦然如此,闹得季明烨都不好多说什么。   眼下林纸鸢只穿着白色寝衣,肩上披着一件大袄,头发散着,柔顺的披在肩膀上,一眼看去,乌发雪肤,剪眸樱唇,烛火在杏眼中摇摇晃晃,更添了一分媚色。   她不停的拨动着算盘,手指被粗糙的算珠衬托得更加纤细白皙,季明烨的心便随着这算盘珠子,一声一声,直动到心里去。   算完一笔,林纸鸢长长呼出一口气,正准备抬头缓缓脖子,就看到季明烨歪着脑袋,正盯着她的手看。   林纸鸢俏脸一红,颇有些不好意思,便作势要用笔去点季明烨的脸。   哪知季明烨看得入了神,竟然毫不躲闪,林纸鸢想要收笔也不及时,一滴墨水扎扎实实的点到了季明烨高耸的鼻尖上。   “诶呀,你怎么不躲。”林纸鸢自知理亏,忙下床拧了湿帕子,拿过来给季明烨擦鼻子。   季明烨倒是满不在乎,他乖乖跪在怼怼床上,将脸递出去老远,好让林纸鸢擦脸,林纸鸢看着他这幅模样,一边擦一边忍不住的笑。   墨汁不好擦拭,林纸鸢一点一点擦得仔细。   季明烨无意间低头一看,就见林纸鸢举手抬足之间,寝衣的襟口被拉得有些开,一大片白皙无暇的肌肤露了出来。   她纤细的锁骨随着动作轻轻耸动,旁边还有一根细细的红绳,延伸到了襟口里面看不到的地方。   季明烨喉结上下滚了滚,耳朵有些泛红,他默默的移开了目光,又端起了炕桌上的水杯。   “别,”林纸鸢制住他的手:“这水已经冷了,堂屋的炉子里还有炭火,我去给你炖些热茶来。”   季明烨一边摆手一边将冷水一饮而尽:“不不不,就要冷水。”   一杯冷水下肚,季明烨心中的燥热被压了下去,头脑又清明起来。   他转身去看林纸鸢拧手帕的背影,那背影虽然娇弱,却已颇具起伏,连宽大的寝衣也被穿得分外窈窕。   季明烨闲闲的说了一句:“你对我倒是放心。”   林纸鸢没听清楚,问道:“什么?”   季明烨转头收拾算盘,说道:“别算了,睡吧。”   林纸鸢忙跑过来说道:“那可不行,今日事今日毕,若是今天不算完这帐,明日我怎么去街上买东西。”   林纸鸢执拗起来,连季明烨也没有办法,就这么挨到了三更时分。   林纸鸢眼皮越来越重,她嘟着嘴,眯着眼,神情可爱,困成个小孩子了。   季明烨悄悄走了过去,就势将林纸鸢扶着睡下,将账本挪了过来,模仿着林纸鸢的笔迹,代替她核算起来。   一夜过去,林纸鸢被一阵鸟语莺啼吵醒,她看看了小炕桌,头脑立马清醒过来:“诶呀,我的帐!”   林纸鸢忙起身去翻她的账本,出乎意料的是,账本上工工整整,一笔一笔核算得仔细,竟无半点遗漏。   “难道我昨天已经算完了?”林纸鸢不可置信的看着账本。   天知道这算账的事有多伤她脑筋,她连做梦都在拨弄算盘珠子,是以现在脑子有点糊涂,分不清这帐到底是怎么完结的。   季明烨困得睁不开眼,抬手就把林纸鸢摁了下去,说道:“你忘了?你昨晚算完了才睡的,再睡会吧,天还没亮呢。”   林纸鸢喜出望外,她一把拨开季明烨的手,呲溜一下就下了床:“不睡了,我得赶快到店里去呢。”   看着林纸鸢匆匆离去的背影,季明烨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真想找个法子让林纸鸢发一笔横财,省得林纸鸢每天风风火火的往外跑,一心扑在钱眼里。   ***   铺面还没有开张,染坊却已经开始接收别人送染的丝绸,可惜青玉绸缎庄的名头不够响亮,很多人还不知道这里开了一间绸缎庄,所以送染的人寥寥,连染料费都赚不回来。   林纸鸢想了个主意,她拿店里新染制的飞霞影和秋月白尺头,各裁剪了一小块,给林九云和八目各缝了一件衫子,让他们穿了到外头逛去。   八目看着衣裳的颜色,非常不乐意,觉得这是女孩儿家才穿的衣裳,和他顶天立地男子汉的气势非常不相符,林纸鸢好说歹说这是男子衣裳的样式也没用。   倒是林九云爽快,还没等林纸鸢开口,他便瞧出衣裳是自己的尺寸,他手脚利落的拿了一件飞霞影上身,在店里的穿衣铜镜面前不住的照。   林九云本来就生得清秀,被霞色一衬托,越发显得眉目俊朗,仪表堂堂。   林九云看高了兴,像个小雀儿一般,张开双手围着八目打转,且不顾八目满脸嫌弃,硬是把衣裳套上了八目的身。   “八目,你穿这个真是太好看了!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才貌双全,漂亮得很!美得很!”林九云对八目这一身赞不绝口,用词一个比一个浮夸。   八目怀疑的看了一眼林纸鸢,林纸鸢很狗腿的连连点头,八目又踱到穿衣镜旁照了照,最后勉强同意暂时不把衣裳脱下来。   林九云欢呼了一声,拉着八目的手就往大街上跑,他尽职尽责的为林纸鸢搞宣传,逢人便抖落衣裳,大赞青玉绸缎庄。   所幸俩人年纪尚小,言语有度,倒是没有调戏女子之嫌,只是八目深感丢脸,几次三番想甩开林九云的手,只可惜林九云攥得死紧,并没有给他找个机会。   林九云和八目都生得不错,几天跑下来,揽客效果拔群,不光是染坊多了许多单送染的生意,连铺面门口也有几位女客询问,青玉绸缎庄到底什么时候开门。   林纸鸢知道,铺面开张的时刻到了。   周守礼亲自选了一个好日子,又做了一块大匾,叫了城里最好的舞狮队,为青玉绸缎庄开张。   开张的消息前几天便放了出去,看着眼前乌压压的客人,周守礼忍不住笑容满面。   他对着顾客拱手说道:“今日青玉绸缎庄正式开张,店内布匹绒线价钱较平日里少两成,若是做成衣,价钱可少三成,还能给列位送到家去!”   这时已是晚春,正是开始穿丝绸的季节,再加上减价,顾客的热情一下被提了起来,店内一下人满为患,到处都能听到顾客问价的声音,尤其是飞霞影和秋月白两样独色,更是买的人繁多。   林纸鸢和春香忙得团团转,还是接待不过来这么些客人,是以八目,季明烨,林九云,春生都过来帮忙。   林纸鸢一边给客人扯布,一边暗暗想道:“早知道生意这么红火,自己应该多雇几个人才对。”   忙到下午时分,客人才少了一些,大家都忙出了一身汗,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了。   林纸鸢正准备出去买些肉食回来犒劳大家,一位男客走了进来。   男客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衣裳织金嵌玉,手拿青玉折扇,显得华贵非常,后头还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小厮,看排场应该是官宦子弟。   他长相俊朗,眉眼大气,面目鲜艳润泽,风情尽堆眼角,一看便是出自于温柔富贵之乡,虽气质还算正派,可神情实在倨傲,反倒让容貌逊色了三分,看上去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春生忙迎了上去,说道:“这些公子,可有什么想买的么,我可以给您介绍...”   男客一摆青玉折扇,制止了春生答话,他环顾四周,片刻之后,他指着店里的飞霞影和秋月白丝绸说道:“也就这两个色,倒还入得了眼。”   春生忙笑道:“公子好眼力,这是我们店的独家秘方,其他绸缎庄都没有的,公子要多少?”   男客轻挑眉头,薄唇微启:“店里有多少,我全要了!” 第三十一章 这陆公子看上去不像好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春生不可置信的说道:“这二色丝绸尤为贵重,每一匹就要二十五两白银,现有二十匹在店里,公子真要全数买下来?”   男客点了点头,后头的小厮便从怀中数出五张银票,每一张俱是一百两。   春生不敢自己定夺,忙将在染坊里忙碌的周守礼叫了出来。   周守礼细细查验过后,发现银票货真价实,是大魁省城中信誉最好的金氏钱庄所出具的银票,只要拿着银票到钱庄,立刻便可兑换现银。   青玉绸缎庄第一天开门便迎来了这么大的生意,众人喜不自禁,男客的目光一转,却是停留在了林纸鸢的身上。   由于是在绸缎庄谋事,林纸鸢和春香都穿着丝绸所制的衣物。   此时林纸鸢身穿霞色窄腰绣万字花绸衫,大红撒金绸裙,佳人着华服,明艳之色尽显,她平日里穿得素净,今日难得鲜艳,更衬得肤色欺霜胜雪,飘飘然犹似梦里仙娥。   所幸绸缎庄里多是女客,便是有男客,也有春生他们接待,店里有周晏清的名头罩着,自然不会有人对林纸鸢有不端之举。   男客的眼光一放即收,说道:“可以送货上门,对吧?”   周守礼笑道:“不错,客人只需留下住址,我派两个伙计给你送去。”   男客青玉折扇一点,指着林纸鸢说道:“我要她送!”   坐在一旁的季明烨抬起头来,从男客眼中辨出一丝惊艳,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季明烨站起来,身子一侧,将林纸鸢拦了个结实,说道:“她一个妇道人家,怕是没有力气押送这样多的丝绸,我来给你送。”   男客瞥了一眼季明烨,脸上露出一股嫌恶之色:“我话说得还不够清楚么?我要她送,有你什么事?”   林纸鸢听了这话,登时站不住了,她从季明烨身后走了出来,对着男客福了一福,说道:“我力气微小,恐怕拿不稳公子的丝绸,跌落在地上难免有损坏,他是我的夫君,还请公子见谅,让他代我去送吧。”   男客冷笑着走上前来,说道:“要是我一定要你来为我送货呢?”   林纸鸢柳眉轻皱,这男客哪里是来买东西的,分明就是趁新店开张来挑事的,说不定,还是白县令派他来的。   想到这里,林纸鸢不卑不亢的说道:“那就请公子到别的店里去看看吧,我这里的丝绸恐怕不合公子的心意。”   男客大感意外,没想到林纸鸢肯把这么大的一单生意给拒了,他带着些许欣赏点了点头,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原来这青玉绸缎庄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周守礼早早的察觉到了不对,先派了一个小学徒去叫周晏清。眼下他看店里的形势剑拔弩张,便打算先将染坊里的伙计叫出来镇镇场子,别让林纸鸢吃了亏。   店内众人正僵持着,就见店门外周晏清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周晏清一见男客,脱口而出:“陆之逸,竟然是你?”   陆之逸转头看向周晏清,那副倨傲神色消减了一些,拱手向周晏清行礼。   周晏清刚才已在小学徒那里将事情听了个大概,此时忙还过礼去,然后对周守礼说道:“这是我在府学里的同案,陆之逸,他是大魁太守的独子。”   大魁太守的独子?   此言一出,店内的客人看周晏清的神情立马发生了变化,往日在家郁郁不得志的周家哥儿,如今来往的竟然是这等高官的子弟,这绝对是要出人头地的前兆啊。   周晏清又将周守礼,林纸鸢,季明烨等人介绍给了陆之逸,说道:“陆兄早和我说过,今日要来松阳县游玩,我便在家中等待,不想陆兄先来了店里”。   陆之逸笑着对周守礼行礼:“小子姓陆名羽字之逸,周伯父叫我陆羽便好,之前听说松阳县是丝绸大县,本想买些绸缎回去送给母亲尽孝,却不知这是周伯父的店,有所冒犯,还望周伯父不要见怪。”   经过刚才一事,周守礼认定陆之逸就是个贪图美色的纨绔公子,他连丈夫在身边的妇人都敢调戏,绝不是什么好人,此时便转过身去,不受陆之逸的礼:“不敢,陆公子客气了。”   陆之逸又对林纸鸢道歉道:“不知嫂子是周兄的表妹,刚才失礼了。”   林纸鸢虽不曾经过什么事,看人却准,陆之逸嘴上说着道歉,脸上却无半点歉意,而且刚才周晏清向陆之逸介绍家人时,陆之逸并不惊讶,显然是早就知道这里是周家的铺子,故意来找茬的。   眼看陆之逸并没有向季明烨道歉的意思,林纸鸢反将季明烨护在一边,说道:“既然这是场误会,那就由染坊的伙计为陆公子送丝绸吧。”   陆之逸刚要点头,季明烨主动站了出来,笑道:“刚才不是说好了么,还是由我来为陆公子送货吧。”   陆之逸眉头一挑,笑道:“这样甚好。”   林纸鸢忙去拉扯季明烨衣袖,轻声说道:“我看这陆公子不像好人,刚刚他对你出言讥讽又态度傲慢,你不避开些,反倒去主动揽这宗差事干什么?”   季明烨低头一笑:“你担心我?”   林纸鸢点了点头:“人家来头大,你不要去惹他。”   季明烨轻轻拨开林纸鸢的手,笑道:“我就是要去看看,他的来头到底有多大。”   ***   青玉绸缎庄初次开庄,有些东西准备得不齐全,所以此时怎么把这些丝绸送过去便成了问题。   二十匹丝绸加上内芯,差不多有四百来斤重,周守礼找遍了整个绸缎庄,发现只有染坊里运送染料布匹的小独轮车,看上去可以用一用,   周守礼为难的将独轮车推了出来,说道:“这车小,要不分两次送吧?”   季明烨摇了摇头,他吩咐伙计将丝绸用寻常布匹包好,又寻了一根极粗的麻绳,将丝绸团团捆住,只一用力,居然就这么生生的将丝绸背到了背上。   林纸鸢怕季明烨被丝绸压坏,忙走上前帮忙去扶,季明烨尚且能微笑着对她摇头,似乎是并没有尽全力一般。   季明烨将布包往上挪了挪,背得更稳当些,便对陆之逸说道:“陆公子,走吧。”   陆之逸看着季明烨毫无费力便将丝绸背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他折扇一挥,上了在门口等待的轿子,吩咐轿夫向前走去。   林纸鸢看季明烨脚步平缓,下盘很稳,放了一半的心。   她走回店里,向周晏清问道:“表哥,陆之逸是怎样一个人啊?”   周晏清笑道:“他是府学里极有名的刺头,常在学堂上说一些惊人之语,把夫子气得发怔,听说为了这事他在家里没少挨打,只是不改,还是那么任性妄为。   但话又说回来,他为人还算是正派,府学里有些学生看中他的家世,便赶着上去巴结,都被他骂了回来,可见是个心里明白的。”   林纸鸢有些惊讶:“这倒是看不出来,我见他神情和穿衣打扮,倒像是女儿堆里混出来的。”   周晏清大笑道:“表妹好眼力,他这人怪就怪在这遭事上。”   林纸鸢好奇问道:“这是怎么说?”   周晏清生性腼腆,说起来却有些不好意思:“陆之逸在男女之事上却是有些出格,还没成亲,屋子里倒是先放了好几个姑娘,他平日里也懒得出门和人结交,只在屋子里和那些丫鬟玩耍。”   林纸鸢听得脸一红,不敢再问,倒是林九云凑过脸来,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这样说来,这位陆公子肯定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咯。”   林纸鸢又羞又气,一巴掌打了过去:“你小孩子家家,胡乱说些什么东西?”   林九云连忙捂头:“戏文上都是这么说的,诶哟,长姐你下手轻些。”   林九云挨了一巴掌,脚底抹油溜得飞快,林纸鸢和周晏清被他那样儿逗得笑出了声,倒是缓解了一下说这种秘辛的尴尬。   周晏清笑道:“也是奇怪,他自己这样胡天胡地,别人便以为他是色中子弟,要和他谈风弄月,去些丝竹场所。他反倒将那起人说了一顿,不许人家乱说女儿之事,那样儿倒比学里的夫子还正经。   他虽在家里胡闹,倒也不见他在外头风流,听说他对家里的丫鬟也是极其维护的,这在富家公子里也算是难得的了”   林纸鸢笑道:“这性情倒是奇怪,既然他懒得与旁人结交,表哥又是怎么和他结交上的呢?”   周晏清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还是他主动来兜揽我的,衣食俱和我在一处,也不因我是寒门子弟就看清我,对我有十分的尊重。”   林纸鸢心头直犯疑惑,府学不比县学,里面的人才比比皆是,就算周晏清有才学,也不会在府学里快速冒头。   刚才听周晏清描绘陆之逸性情,林纸鸢觉得他和周晏清并不是一路人,周晏清有什么特别之处,肯让傲慢的陆之逸主动来结交呢?   想到刚才陆之逸对季明烨那隐隐约约的恶意,林纸鸢心头老是不安定,她看店内并没有多少顾客,便将手头上的事交给春香,照着陆之逸刚才去的方向,一路追寻而去。 第三十二章 我不许你对她动心思……   陆之逸在轿中坐定,他看着轿子后面遥遥跟着的季明烨,吩咐小厮说道:“不要直接去梨香院,给我多绕些路。”   小厮诧异的看了一眼陆之逸,自家公子虽说纨绔乖张,但并不是喜欢欺负人的性子,只怕是后面这人得罪了自家公子也未可知。   小厮虽然心中奇怪,但还是按照陆之逸的吩咐,只挑那不好走的小路走。   就这么绕了快十余里路,季明烨依旧能稳稳托住丝绸,且脚步稳健,脸上毫无疲态,倒是抬轿的小厮受了小路牵制,颠簸得陆之逸面色发白,坐不安稳。   陆之逸忍下一口恶气,开腔道:“罢了,直接去梨香院。”   小厮巴不得一声,不到一刻钟,轿子便停在了一处僻静清丽的院落门口。   季明烨将丝绸交给几个小厮拖走,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看来陆公子的轿夫不太认识路啊。”   陆之逸冷哼一声,说道:“你也辛苦了,不妨进来歇歇脚吧。”   季明烨不等陆之逸说完,抬腿便进了院子,态度坦然得如同他才是这院子的主人,看得陆之逸眉头大皱。   那院子像是新建不久,花木还不甚繁茂,但建筑颇为精致,不像寻常工匠所建,院中各处都栽种了梨树,此时正是梨花开放的季节,季明烨踩着乱琼碎玉,大步前行,直奔主室而去。   小厮看季明烨行走的方向,像想起了什么似得,刚要出言提醒,陆之逸一伸折扇,制止了小厮出声。   季明烨前方有一处枯井,原是要填埋的,陆之逸起了个玩心,不叫工匠填埋,并且在上面布置了些花草掩盖。   眼看季明烨离枯井越来越近,陆之逸嘴巴越张越大,期待着季明烨落入枯井,哀声求饶的模样。   不料,季明烨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走了过去,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   陆之逸瞪大了眼睛,还以为是匠人擅自填埋了枯井,便恼火的跑过去往花草上一踏,登时一脚踩空,整个人失去了重心,直往枯井中坠去。   只见季明烨反应极快,反手一搂,托住陆之逸的双肋,将陆之逸已经掉下去大半截的身子硬生生拉了出来。   陆之逸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再看身上衣裳,早被泥土和枯井中的青苔污了。   陆之逸一向喜洁,平日里是半点污秽也不允许沾身的,此刻他双手大张,整张脸皱在了一起,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衣裳上的污秽沾到自己身上。   季明烨偏还要凑过来笑道:“原来陆公子不知道这里有枯井啊,早知道我就不擅自从旁边绕过去,而是出言提醒陆公子了。”   陆之逸一张白脸气得通红,还要紧咬着牙关说道:“无妨,你先进去坐,我换身衣裳就来。”   季明烨看着陆之逸远去的背影,立马步入房中,眼看四周无人,季明烨立马将房内墙壁敲遍,书架窗阁一一看过,发现并没有可供监视的地方,这才在桌边坐下。   不一时,一个端着点心茶具的丫鬟走了过来,那丫鬟穿红着绿,插金戴银,风情入骨,随身还带着一股幽香,细细辨别,倒是与陆之逸身上的熏香同出一源,这丫鬟和陆之逸的关系是显而易见的了。   丫鬟放下东西便退了下去,季明烨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试图将那香气驱散一些,他是极厌恶这种浓郁熏香的,像是林纸鸢身上淡淡的桃花油香气,就刚刚好。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陆之逸才走了进来,由于他刚刚陷入污秽,此时不但重新沐浴更衣,而且身上香气更甚,熏得季明烨眉头大皱。   陆之逸屏退了众人,转头看见季明烨坐得稳稳当当,连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不禁想拿桌上热茶往季明烨身上倒。   陆之逸正准备将脑海中的想象付之于行动,季明烨直接开了腔:“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陆之逸有些措手不及,他的本意是将季明烨羞辱得没有还手之力,再将目的说出,这样一来,所有事情才能水到渠成。   可今日陆之逸的多番试探都被季明烨一一化解,此刻还在自己的房子接受季明烨的质问,陆之逸顿时生出了一种被季明烨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陆之逸理了理头绪,这才开口说道:“我父亲看上了周晏清的才学,想收周晏清为义子。”   季明烨眉头轻挑,似有所悟:“陆太守要收义子尽可去收,你冲我使什么劲?”   事到如今,陆之逸也不藏着掖着,他说道:“你以为义子是想认就认的么,不光要才学过人,还要品德无暇才好。为此,我父亲叫人去细查了周家过往,发现周家确实是忠厚良善之家,但探子也发现了周晏清的表妹,也就是林纸鸢祠堂抗婚的事情。”   提起这件事,陆之逸就不由得要感慨平日里古板守旧的母亲,突然之间变得极其开明:“我母亲说,林姑娘祠堂抗婚是智勇双全之举,这样的女子最后却委身于一个乞丐,实在可惜。”   陆之逸正义感满满的说道:“所以,我此时来松阳县,一方面是照管周家,另一方面是来打发了你,我母亲要亲自做主,为林姑娘另寻一门好亲事。”   季明烨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他已经知道陆之逸乃至于陆家是受谁之托而来。   数日前,他让八目给旧日的好友颜朗送了一封信,信中将周家与林纸鸢之事一一写明,连同他的顾虑也告诉了颜朗。   他还疑心为什么总不见颜朗的消息,想不到颜朗将此事办得如此机密漂亮。   有陆家出面,又有陆太守认周晏清做义子这么一个由头在,周家和林纸鸢都算是有枝可依,绝不会再受欺侮了。   而他,也有了名正言顺离开林纸鸢的理由。   只不过... ...   季明烨拳头紧紧攥住,一阵酸涩与不甘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真的舍得离开吗?   陆之逸看着季明烨满脸不愿的样子,撇了撇嘴。   陆之逸听了林纸鸢的遭遇后,对林纸鸢非常同情,同时对季明烨非常不齿,季明烨虽有蛮力,脑袋也算机灵,但归根到底不过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乞丐。   按陆之逸的想法,林纸鸢是不想做妾才嫁了季明烨,季明烨却乘人之危将林纸鸢占为己有,还不知廉耻的依靠林纸鸢的嫁妆度日,近日更是要林纸鸢出去抛头露面来赚取家用,真是枉为男儿。   陆之逸折扇一指房中早备好的皮箱,说道:“你签了那和离书,这一千两纹银,便是给你的补偿,你拿着银子置些田地,下半辈子足以衣食无忧了。”   陆之逸看季明烨垂着头,半天没有回应,便不耐烦的用折扇去戳季明烨的肩膀。   季明烨动了一动,声音阴沉飘忽,像是来自于千里之外:“你若要打发了我,直接说便是,跑去绸缎庄里闹什么?”   陆之逸被季明烨一下问住,支吾着一时答不上来。   季明烨慢慢抬起头,一双暴戾的眼睛直直的看向陆之逸,喉嗓嘶哑:“你是不是,也有觊觎林纸鸢的心思。”   陆之逸被季明烨说中真病,登时有些无措,刚才在绸缎庄中先是对林纸鸢惊为天人,再联想到林纸鸢的遭遇,他那股怜香惜玉的心思是压都压不下去。   再者,他瞧得清楚,林纸鸢对季明烨十分维护,陆之逸一方面觉得林纸鸢颇有些不知好歹,一方面又敬佩林纸鸢忠贞,所以他对季明烨的厌恶之情大作,非要让季明烨在林纸鸢面前出丑不可。   眼看季明烨直起身子,一点一点的逼迫过来,陆之逸脚步不断后退,最后居然被季明烨逼到了墙壁上。   眼看退无可退,陆之逸心中一横,嘴上喊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以我的出身,起码比你好。”手上却是按动青玉扇上机关,将扇中刀刃亮出,试图还手。   季明烨看也不看,顺着风声沿途而上,一指敲上陆之逸手中关节,轻而易举的夺过青玉扇,反将刀刃抵住陆之逸的喉头。   “你敢...”脖间传来一阵剧痛,陆之逸赶紧收声,紧张的盯着季明烨。   季明烨双眸阴暗,中有暗火流动,声音冷冽,带着浓重的杀伐之气:“我不许你对她动心思。”   “你先把刀放开...”话音刚落,陆之逸脖颈间剧痛更甚,一道暖流从剧痛处留下,染湿了衣衫。   陆之逸不敢置信的看向季明烨,就像看到了一头冰冷嗜血,蓄势攻击的独狼,他害怕了,季明烨的表情不像是虚张声势,他觉得如果再不退缩,季明烨真的会杀了他:“好好,我知道了,你快把刀放开。”   季明烨将手腕一松,陆之逸立马捂住了脖颈,却摸到了一手鲜血。   季明烨抛了抛手上的青玉扇:“你这扇子倒是不错,我收下了,你若是不服,随时可来夺。”   陆之逸平日里连块油皮都不敢碰破,今日却吃了这样的大亏,又气又屈又怕,几乎下泪,半天发不出声音。   季明烨看他模样,轻笑了两声,将青玉扇插在腰间,大声说了一句:“谢陆公子赏!”然后推开房门,扬长而去。   外头小厮听到里面动静,早就想冲进来,只是碍于陆之逸但对丫鬟纵容,对待小厮却是颇为严格,陆之逸不出声,他们便不敢进来。   好不容易等到陆之逸在里头叫人,小厮赶紧冲了进去,就见陆之逸捂着脖子,跌坐在地上,脸上犹有泪痕,那前襟却是叫血染得通红了。   陆之逸坐在地方,等着小厮给他包扎,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他顿了半晌,才对着季明烨离开的方向骂道:“呸,这个无赖!打人就算了,还抢我东西!” 第三十三章 长姐,妹妹在这里等候多时……   季明烨脸色阴沉如夜,在晚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路走来,居然没有人敢去阻拦他。   院中一众丫鬟小厮都离他远远的,生怕波及自身,季明烨就这么畅通无阻的迈出了梨香院的大门。   季明烨正待离开,突然听到了一声焦急的呼唤:“季明烨,你没事吧?”   随着这声娇呵,季明烨脸上的冰冷迅速的退去,他回头看去,便见到林纸鸢脚步急促,神色焦急的向他跑来。   林纸鸢身姿纤细又满脸焦急,像极了一只护雏的母鸟。   弱小但充满了力量。   “你怎么来了?”看到林纸鸢,季明烨阴沉的脸色一下就明亮了起来,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和刚才嘶哑低沉的嗓音截然不同。   “那陆公子面色不善,我担心你,便一路跟来了。”   林纸鸢跑到跟前,便迫不及待去揉捏季明烨的肩膀:“那个纨绔公子,还说是周晏清的朋友,居然叫你背着重物绕那么远的路,你肩膀疼不疼?”   林纸鸢的小手从季明烨的肩上揉过,就像是一汪春水,冲过结满坚冰的溪流。   冰雪在一瞬间消融。   季明烨曲着腿,好让林纸鸢不用伸着手来够他的肩头。   他埋头嗅着林纸鸢发丝间淡淡的桃花香,那股在陆之逸面前爆发的戾气都消失了去,在林纸鸢的软语关怀之中,他突然便累了。   像累得撑不住身子一般,他一点一点的低下头去,直到额头碰触到了林纸鸢柔软的肩头,他双手合拢,揽住林纸鸢纤细的腰肢,将她拥在自己的怀中,久久不愿松开。   林纸鸢被季明烨反常的亲密行为吓了一跳,她身子贴近季明烨的胸膛,一颗心怦怦乱跳,她感受着季明烨在耳边呼出的厚重气息,身子僵直得动也不敢动。   林纸鸢忽然想起这是在外面的路上,她赶忙看了看周围,便看到远处有些行人,她赶忙伸出小手,轻轻的去推季明烨。   “别动,我好累。”季明烨说完后,还幽幽的叹了口气。   林纸鸢立刻不动了,她稳好脚步,挺直脊背,极力去支撑季明烨庞大的身躯。   片刻之后,林纸鸢用手拍了拍季明烨的后脑勺,小心翼翼的问道:“陆公子给你委屈受了?”   季明烨身子一怔,将头从林纸鸢的颈间抬起,笑道:“没有的事,我就是搬东西时有些累着了。”   林纸鸢皱着眉头说道:“你还骗我呢,你平日里扛三人合抱的木头也不见喊一声累,怎么今日就累成这样,必定是陆公子说了些不好听的把你气着了。”   季明烨摇了摇头,直起身子,也不说话,单是看着林纸鸢笑,这一看看得长久,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一般。   林纸鸢被他看得双耳微红,她不好意思的背过身去,末了用小手对季明烨勾了勾:“走吧,我们回去。”   两人安静的在布满砂石的小路上行走,身边只有鞋子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响。   林纸鸢忽然开口说道:“季明烨,你以后别来店里了。”   “怎么,嫌我给你丢脸?”   “怎么可能!”林纸鸢慌忙去看季明烨,想要解释,抬头却看到了季明烨充满玩味的笑脸,不禁也笑道:“你又耍贫嘴。”   林纸鸢扭头看向前方,自顾自的说道:“我不想让你再受这样的委屈,这种低声下气接待客人的事情,不应该你来做。”   季明烨忍不住笑道:“这话说得奇怪,莫非我之前做的勾当很高贵么?”   林纸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她就是,就是不想看到季明烨被人颐指气使的样子。   在她的潜意识里,季明烨是不可以被人这样呼来喝去的,即使他原来仅仅是个乞丐。   也许是他们初次产生交集时,季明烨给她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吧。   当时的她是万念俱灰的囚徒,而他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困住她的苟宅高墙在他的脚下宛如平地,平日里如同阴魂一般的苟宅家奴全都失了踪迹,倏忽之间,她便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她是很感激季明烨的,也是很敬佩季明烨的,就算世人再看不起他,她也会拼尽全力,好好的保护他的尊严。   林纸鸢下定决心,斩钉截铁的说道:“以后你就在家里,想做些什么便做些什么,凡事有我,你相信我,我能赚来家用的!”   季明烨静静的看着林纸鸢,眼神温柔,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我自然是信你。”   林纸鸢松了一口气,她本来还担心季明烨顾及面子,不肯在家中休息,那样一来,她还得费心为季明烨谋个清闲的差事,季明烨一口答应下来,倒是省了她不少心思。   林纸鸢笑着说道:“今天你受累了,不妨先回去休息吧,我去店里忙过下午那一阵子后也回家,做些好菜给你吃。”   走到大街上,林纸鸢看到卖膏药的,又上前给季明烨买了几副膏药,说道:“你若是肩膀痛,就拿它贴一贴,免得生淤血。”   看着林纸鸢嘴碎小媳妇似得嘱咐前嘱咐后,季明烨的心情很是复杂,有些后悔刚才喊累,叫她操心,但又乐在其中,舍不得林纸鸢这份入骨的温柔。   他接过那些根本用不着的膏药,想到今天也确实是没有心思再去应付,便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先回家,你早些回来。”   林纸鸢嘴角弯弯,杏眼清澈的说道:“好,你在家等我。”   ***   林纸鸢忙到晚饭时分,看店里的顾客渐渐稀少,便收拾了布匹,提出清算今天的流水。   大家将柜台中的钱币拿出来细细清点了一番,最后居然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值。   青玉绸缎庄第一日开庄,除去陆公子那宗大单以外,店内流水居然超过了一百两!   林纸鸢不敢置信的看着春香:“你确定没有把陆公子的账混进来么,就是锦绣绸缎庄,每日的流水也不过如此啊。”   春香笑道:“陆公子给的是整银票,便是我想,也混不进来呀。今日零零碎碎卖出去了三匹丝绸有余,其他的钱,应该是春生谈好的做成衣的定金。”   林纸鸢惊喜的看向春生,说道:“我还以为春生生性腼腆,不善于和人打交道呢,没想到竟然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春生脸微红,像是想说什么似得,又不好意思张口。   春香只道弟弟心意,便代他开口说道:“纸鸢,我还有件事求你呢,春生也想来店里谋事,你看行不行。”   林纸鸢连连点头:“当然可以,我正愁找不到伙计呢,开始我也想叫春生来帮忙,但又想着他腿伤未愈,只怕累着了他。”   春生连忙说道:“没事的,小顺姐夫给我找了好大夫,我的腿已经没太大问题了,就是有点跛脚,还希望林掌柜你别嫌弃。”   林纸鸢想了想,说道:“这么着吧,你家离店里有些远,你的腿脚虽好了,到底还是有些不方便,我在楼上仓库旁边给你准备间小房,你若不想回家,便住在楼上,也省去了一来一往的艰辛,你看怎么样?”   春生开始听林纸鸢说腿脚不方便等话,还以为是不想让他来,心里正在发紧,突然听到林纸鸢不仅答应他进庄,还要给他准备房子,不禁喜不自胜,连连称是。   林纸鸢当即安排好的春生的住处,瞧着天色不早了,便告知了周守礼,锁了店门,往家走去。   如今白日渐长,所以天色还没有暗下来,西边隐约还有日光,林纸鸢提着些酒菜走在路上,倒也安心。   路过一片桑田时,林纸鸢突然感觉身后有异,她回头看去,但并没有发现人影。   林纸鸢摇了摇头,兴许是今日太过劳累的缘故,所以才容易胡思乱想吧。   她继续向前走去,北风吹过,带来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桑树随风而动,发出沙沙的响声,传入耳中,倒像是鬼魅的嚎啕,一片浓重的黑云不知何时飘了过来,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日光,周围一下变得暗沉下来。   林纸鸢心中的不安愈来愈重,她不敢再回头看,而是加快了脚步,最后变走为跑。   她心里慌张,脚下不稳,被一处野草绊倒在地上。   林纸鸢连忙撑着地,想要爬起来,一双紫红色的绣鞋映入眼帘。   林纸鸢顺着绣鞋往上看去,居然看到了林月娥的脸。   林月娥穿着水红衫子,柳绿拖泥裙,描眉画眼,珠翠满头,往日的清纯劲儿是一丝也没有了,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俗气异常。   可林纸鸢没空去管林月娥的穿着,她只知道林月娥出现在这里,决计不会有什么好事找她。   林纸鸢刚要撑着地面站起来,背后就受到了一记重拳,痛得她重新跌倒,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林纸鸢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她扭头向后看去,脸唰的一下白了。   她看到了两个形容猥琐的家丁,正不怀好意的看着她。   林月娥五官扭曲,带着一抹阴冷笑意,她看着林纸鸢,一字一顿的说道:“长姐,妹妹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第三十四章 林纸鸢闭上双眼,轻轻喊了……   从林家镇到小院, 足足有七八里路程,林纸鸢这才刚刚走到一半,便是大声呼救, 估摸着季明烨也听不见。   小路沿途栽种的都是桑树,前后均不见人家, 桑农们除了早上来采摘桑叶,别的时辰都不会过来, 眼下真是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了。   林月娥提前就叫家丁探好了路,根本不怕有人过来,是以就这么大喇喇的在路上等待林纸鸢。   林月娥居高临下的看着林纸鸢,笑道:“长姐,怎么一见面, 就给妹妹行这么大的礼呀,还请长姐快快起来吧。”   林纸鸢背后挨了一记重拳,现在还痛得紧, 她干脆趴在地上, 积蓄力量,等待着那丝可能出现的生机。   林月娥见林纸鸢不动弹,笑容更甚, 她出言讥讽道:“我倒是忘了, 长姐如今嫁了乞丐, 自然是夫唱妇随,跟着丈夫一起卑躬屈膝,低头下跪,做些讨饭的勾当。”   林纸鸢对林月娥的嘲讽并没有恼怒,她淡淡的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不妨直说。”   林纸鸢的语气之中只有平静和坦然,没有惊慌,这显然惹恼了林月娥。   林月娥冷哼一声,绣鞋一抬,狠狠的碾上了林纸鸢的手指。   林纸鸢痛呼出声,可晚风已起,桑树发出的沙沙声响直接将林纸鸢的声音吹散了去。   林月娥带着极度愉悦的神情享受着林纸鸢的痛呼,是以连嘴巴都不给林纸鸢堵上。   林纸鸢银牙紧咬,将剩下的痛楚吞了回去,即使眼前自己处境危险,她也不想在林月娥面前示弱。   林月娥绣鞋轻抬,欣赏着林纸鸢再次吃痛的表情说道:“长姐,我劝你还是少装模作样,你若能老老实实摆出一副落水狗的样子,教我开心,我没准还会放了你。”   林月娥的裙摆落在了林纸鸢的脸上,林纸鸢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粉味儿,那股香味极浓极重,林纸鸢不由自主的偏过头去,抽了抽鼻子。   林纸鸢记得林月娥以前最喜欢熏染海棠香,海棠香香气幽远,开始淡而无味,过后却是回味悠长。   林月娥也常自比海棠,别人若发现不了她的美,那便是别人太俗,而不是她自己不起眼。   林月娥发现了林纸鸢的异样,她嗅了嗅身上的香气,目光变得更加怨毒。   她开口笑道:“长姐可是闻着我身上的熏香有异?我也是没办法,我如今是白县令的妾,他喜欢什么样,我就得变成什么样。   他喜欢这样俗气浓郁的熏香,我便再也不能熏制海棠香了,这样身不由己,献媚讨好的日子,长姐大概从来经历过吧。”   林纸鸢冷笑一声,林月娥所经受的苦难,她都承受过,最后连老天都看不过眼,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林月娥此刻穿金戴银,还行动自由,比她当年的境况要好千百倍不止,却反过头来质问她,实在可笑。   林月娥终于进入了今晚的正题,她一边用手指捏住林纸鸢的下巴,一边开始回忆往事,借此控诉林纸鸢。   林月娥说道:“也难怪,长姐从小便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周家的首饰丝绸流水一般的往你房里送。   我就不行了,小时候吃的都是你吃剩的点心,穿的都是你裁剩的料子,这样养出来的长姐,自然是勇气可嘉,连父亲定好的亲事都敢违抗。”   林月娥染得猩红的指甲收紧,划破了林纸鸢的下巴:“可你抗婚嫁人,和季明烨做正头夫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你妹妹我呢?   嫁给白县令的儿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翻身的机会,我日夜盼望,好不容易盼到爹娘要你出嫁,你说不嫁便不嫁,你不嫁苟举人,我就要嫁给白县令,我的希望,都被你给毁了!”   林月娥轻轻拂过发髻上的金钗,笑道:“你那日翻我的箱笼,将我预备好的嫁妆拿得一点也不剩。   我嫁给白县令后,要给主母敬茶,头上连个插戴的首饰也无,主母以为我是新买来的丫鬟,生生将我晾了大半天,下人拿不到赏钱,连饭也懒得端来给我吃,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么?”   林月娥越说越觉得悲愤不已:“因为没有嫁妆,凡事都要向白县令伸手,所以他的话,我半点都不敢违抗,这和进去做丫鬟又什么区别,我堂堂一个秀才家的女儿,居然沦落至此,你心里不痛么?”   林月娥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下泪珠,然后静静的等待林纸鸢的忏悔。   “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吗?”林纸鸢抬起头来,目光明亮锐利,没有半点悔恨之意,反而带着十分的不屑,直逼林月娥。   林月娥被她看的心头一慌,竟然退后了半步。   林纸鸢冷冷说道:“自我记事起,我有的首饰衣裳,我母亲都给你备了一份,从未有所遗漏,足够做你的嫁妆。   是你娘吴氏,想要贴补娘家,林九杰又大手大脚,常常找吴氏要吃要穿,吴氏便把那些东西都拿去换了现银,只拿些我穿剩下的衣裳,损坏的首饰给你。”   “什么?”林月娥嘴唇发颤,又惊又气:“你胡说!”   林纸鸢说道:“我有没有胡说,你回去问一问吴氏便知,再不然,便去看吴家新置的田地,你觉得那用的是父亲给的钱么?不,是吴氏生生从家计日用和你的嫁妆中扣下的钱财!   还有,白县令要你做妾,无非是想要钱,父亲若关心你,随意卖出一些田地,得来的银子总够讨得白县令的宽宥了,可他舍不得钱财,又贪图白县令权势,一定要你去做妾,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胡说!是你毁了我!”林月娥目眦尽裂,朝着林纸鸢嘶吼,配着身上的红衫绿裙,宛如从地上爬出来的艳鬼。   林纸鸢一字一顿的说道:“不是我毁了你,你要怪,便去怪你的好爹娘。”   林月娥猛一抽气,浑身发抖,倏忽之间已是泪流满面,哭花了脸上的胭脂铅粉,她双手抱头,像是在承受极致痛苦一般,跌坐在地,痛哭嚎啕。   后面的矮胖家丁和高瘦家丁眼看今晚之事要黄,连忙出声劝道:“林小娘,你不要被这女人骗了,她想脱身,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林月娥闻言,收敛了哭声,她怔怔的想了片刻,重新拾起了多年积累下的仇恨,说道:“你们说得对,她是很会骗人的。”   林月娥捏着林纸鸢的肩膀说道,双眼通红,从发丝里看人:“林纸鸢,我不会放你走的,我的仇人,就是你!没有你,我便没有那么多念想,没有那么多贪图。   我本可以像镇上的姑娘一样,带朵绒花便会满足,长大之后,起码能嫁个正正经经的好郎君,而不是困在那深宅大院里,伺候一个老不死的老头。”   “嘿嘿嘿嘿”林月娥肩膀一耸一耸,发出一阵人鬼不辨的哭笑:“我要毁了你,我们是姐妹,理应同甘共苦,我在炼狱里受苦,你便不该活得这样幸福。”   林纸鸢心下一惊,见事情无可回转,藏在暗处的手便悄悄去摸怀中的铁簪:“你要干什么?”   林月娥看了一眼林纸鸢背后两个已经被她收为心腹的家丁,冷笑道:“林纸鸢交给你们了,只要给她留下一条命,怎么样都行。”   那矮胖家丁早有此意,眼下听不得一声,立马□□着俯下身来。   矮胖家丁身上酸臭的气味越来越近,一双被欲望充斥的眼睛出现在林纸鸢的面前。   就是现在!林纸鸢猛地一转身,左手抓起一把泥土,向矮胖家丁挥洒而去,矮胖家丁躲闪不及,登时被沙土迷了双眼,大声喊痛。   林纸鸢飞快的爬了起来,抓起林月娥的衣衫猛地往后头一甩,林月娥重心不稳,与矮胖家丁摔做一团,倒挡住了另一个高瘦家丁的去路。   林纸鸢脚下生风,一边快跑一边大声呼喊季明烨的名字,忽然,一阵利风从耳边刮过,林纸鸢躲闪不及,被高瘦家丁一把掼倒在地上。   高瘦家丁笑道:“那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娘们都抓不住,这第一口仙桃,还是得由我来吃。”   高瘦家丁说完,便伸手要去探林纸鸢的衣襟,林纸鸢右手紧紧的抓住铁簪,盯住一个空挡,朝高瘦家丁的心窝刺去。   可惜高瘦家丁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他见林纸鸢手上有异,忙拿手来挡,铁簪虽然锋利,但刺的角度不对,只是半透了家丁的手掌,再也无法寸进了。   家丁大声呼痛,另一只手立马夺过铁簪,双腿紧紧的钳制住林纸鸢的身子,不让林纸鸢逃走。   高瘦家丁抬手细看自己的伤势,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只怕这只手是废了。   高瘦家丁在极度的疼痛中恼羞成怒,竟然举起铁簪,直捅林纸鸢胸口。   林纸鸢看着落下的铁簪,瞳孔倏然间放大,前世今生所见的人事一一在脑海中飞速划过。   脑袋中的纷纷思绪,最终凝成一个具体的形象。   林纸鸢闭上双眼,轻轻的喊了一声。   “季明烨。” 第三十五章 铁簪入肤,是彻骨之痛   铁簪入肤, 是彻骨之痛,林纸鸢一口气堵在喉头,她叫不出来, 手脚伸了两下,竟然是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高瘦家丁的笑脸越来越大, 他欣赏着林纸鸢垂死挣扎的脸,就像看一条在砧板上扑腾, 极力求生的鱼, 而他,即将落下第二次屠刀。   林纸鸢感受到了铁簪的又一次发力,万念俱灰。   重生本就是逆天改命,她无法再去责怪上天,现在她只希望仍在世间的血亲安好, 不要为她的离去过分伤心。   而季明烨...真想和他再见一面啊...   那铁簪正要贯穿林纸鸢的身体,林纸鸢身上忽然一轻,一股大力将家丁临空甩飞, 家丁的身体与桑树相碰, 几乎撞出一口老血。   季明烨满身煞气,大步向家丁走去,高瘦家丁慌忙爬了起来, 眼看来者不善,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向季明烨冲去:“老子跟你拼了!”   季明烨赤手空拳,却功夫扎实,下盘极稳,他一个手刀打开家丁的匕首,单靠拳头与家丁搏斗, 手臂挥动之间,已然带着风声。他对着家丁劈头盖脸一顿猛打,拳拳到肉,尽是杀招,不一时,家丁身上便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家丁被打得失了声音,像沙袋似得在季明烨拳脚之间摇摆,最后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哼,倒在了地上,了无生息,不知死活。   季明烨扭头向林月娥看去,那矮胖家丁被季明烨身上凌厉的杀伐之气吓破了胆子,眼下正躲在林月娥身后,反要她来庇护。   季明烨正要向林月娥二人走去,背后穿来一声微弱的呜咽:“季明烨...”   季明烨身子一怔,方才看到林纸鸢被铁簪刺伤的恐惧替代了愤怒,一瞬间便蔓延到全身,他忙掉头去看林纸鸢。   季明烨跪在林纸鸢面前,看着那根深入胸口的铁簪,他喉头发紧,无措到了极点,他双手作势要去扶林纸鸢起来,却根本不敢下手。   他不是没见过伤者,在他过去的经历里,连尸首也是司空见惯的,但没有哪一刻有如眼前这般慌乱,他看着林纸鸢苍白的脸,感觉身体深处传来了灵魂破碎的声音。   林纸鸢勉强调动嘴角,对季明烨笑道:“没有,没有中哦...”   “什么?”季明烨的声音幽远,似乎并非来自于躯体之内。   林纸鸢勉强抬起手指,指了指胸口,笑道:“你看,他没有刺中。”   季明烨这才敢抬眼去细看那铁簪。   不错!那铁簪虽入体了大半,却是并没有刺中心脏,而是偏了少许。   季明烨的脸色一下缓了过来,几乎喜极而泣,只要没有刺中心脏,就还有救!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又回到了躯体之中,乃至于能够感受到切实的心痛。   林纸鸢勉强说道:“你以前说...不能让别人刺到这里,我就...就躲了一下,哈哈...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林纸鸢的发丝早已散乱了开来,此时又痛得满头冷汗,长发便黏腻腻的贴在了脸侧。   季明烨轻轻的拨开发丝,让林纸鸢好受一点,然后用手托住林纸鸢的脖颈和腿弯,说道:“你忍一忍,我带你去找大夫。”   林纸鸢紧紧的攥住了手,点了点头。   季明烨轻轻的将林纸鸢抱了起来,犹是他手平稳有力,林纸鸢依旧被痛出了一声闷哼,这声痛楚重锤在季明烨的心头之上,让季明烨恨不得代为承受。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被陆之逸的话语所扰,乱了心绪,连天黑了也没有发觉,如果他早早的来接应林纸鸢,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过还好,他到底是意识到了林纸鸢久久未归,出来寻了她。   季明烨将林纸鸢紧紧的抱在胸口,转身要走。   林月娥看二人要走,疯了一样喊道:“不能走!你刚才打的是县令的家奴,你若离开,我叫你举家下狱!”   季明烨恰似没有听见一般,抱着林纸鸢大步离开,反倒是背后那矮胖家丁慌忙去扯林月娥的衣袖:“姑奶奶,快住口吧,我们打不过他的,万一他反过头来将我们打杀了可怎么办?”   林月娥尖利的叫道:“他一个叫花子,他怎么敢!”   矮胖家丁叫苦不迭,心中大骂林月娥看不清楚形势。   他们早先并不知道季明烨的身手,只道季明烨和林纸鸢是平头百姓,软弱可欺,便连避也不避,就在路中行凶,想着季明烨寻来了也不要紧。而按照林月娥原来的设想,应该是巴不得季明烨来寻,眼睁睁看着林纸鸢受欺的。   想不到,他们等来等去,竟然等来了一尊凶神,就季明烨刚才的势头,别说打人,便是杀人也是敢的。   眼下这处地方人迹罕至,夜色已降,本来就是他们三人为林纸鸢选定的坟场,季明烨若是起了杀心,他和林月娥都跑不了。   想到这里,矮胖家丁死命拉扯着近乎疯魔的林月娥,向林家镇逃去。   ***   季明烨紧紧的抱着林纸鸢,不一时便来到了小院,他一脚踢开门,将在东厢房里休息的八目吓了一大跳。   “快去,把我师父请来,他医术高明,只要他来,纸鸢便性命无虞了。”   季明烨只顾埋头看着林纸鸢,半晌没听到动静,便抬起头去看八目,八目还立在原地,眼睛直瞪着林纸鸢胸口的铁簪,满脸惊愕。   季明烨心中焦急如焚,低声吼道:“还不快去!”   八目被吼得一怔,随即慌慌的说道:“大哥,你忘了,叶师父见我们这头安定下来,就云游四方去了。”   季明烨低头暗骂一声,手臂有所抖动,林纸鸢当即发出一声低哑难捱的痛呼,季明烨的心被这声痛呼揪起,急忙问道:“纸鸢,你怎么样?”   林纸鸢银牙咬碎,极力忍住痛楚不让季明烨担心,无奈那痛楚全显露在了脸上,一张小脸红白相间,皱成一团,任凭谁看了也要不忍。   八目说道:“去松阳县吧,县里有郎中。”   季明烨冥思一想,说道:“县里太远,郎中也差,去梨香院,那陆之逸生得娇贵,必然随身带着大夫。”   八目连忙点头:“我去林族长家里牵马。”   季明烨已然抱着林纸鸢冲入夜色之中:“不要马,她现在受不得颠簸,我抱着她去。”   季明烨疯了一般的往梨香院跑,一面跑,一面低头去看林纸鸢。   林纸鸢静静的窝在他的怀中,苍白,纤弱,无辜,满头都是冷汗,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兽,她的两只手都失了力气,连去攀他的脖颈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手臂在空中荡来荡去。   季明烨看得心头酸楚,忙叫八目将她的手托上来,让他抱住。   就是这么一动,他的手上沾染些许湿意,季明烨借着月色一看,就见林纸鸢胸前的伤口已经破裂,鲜血从伤口里涌了出来,源源不断,不能断绝。   纳兰氏小产时满身鲜血的样子从季明烨脑海中划过,季明烨的脚步越加快了起来,他豁出命去狂奔,将那些惊惧的念头一并甩在脑后。   不一时,季明烨来到了梨香院门口。   八目要去拍门,季明烨连这点时间也不想等待,直接跃上了墙头。   林纸鸢被他抱得稳稳的,腾跃之间,倒是并没有受多少波动,她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轻轻的笑了。   不管今夜结果如何,季明烨是又救了她一次。   季明烨一脚踹开卧房的大门,就这么闯了进去。   陆之逸正在和丫鬟品竹弹丝,此时就被季明烨惊得跳起身来,立时就要喊人。   季明烨将林纸鸢放在一处卧榻之上,扭过头来,声音急促得已经变了调:“快救人!”   陆之逸这才发现林纸鸢胸口的那一支黑亮的铁簪,登时也慌了手脚。   所幸陆之逸这次来松阳县是打算久住,家人带得齐全,院中就有一位随侍的大夫。   待到大夫听见音讯赶来之时,林纸鸢胸前已晕开了一大片鲜血,气若游丝,昏死了过去。   大夫一见这情形,来不及多问,诊过脉后,便拿出些药材,要下人去熬麻痹伤痛的药物,然后便从医箱中掏出一卷银针,抬手封住林纸鸢几处穴道,止住鲜血。   由于林纸鸢失血过多,那针下得又急又深,看得季明烨心一下一下的跟着抽痛,林纸鸢被银针|刺痛关窍,悠悠醒转过来。   季明烨忙上前握住她的双手,说道:“你别怕,我在这儿呢。”   林纸鸢勉强转动眼珠,看向季明烨,笑道:“我没事的,你别哭呵。”   “啊?”季明烨这才回过神来,胡乱去揉了眼睛,他心中焦躁,不自觉间,便已湿了眼眸。   药很快就熬好了,季明烨试了试温热,便用勺舀着送到林纸鸢的嘴边去,林纸鸢喝了一口,皱紧了眉头,说道:“嘴巴麻麻的。”   大夫笑道:“麻就对了,你喝下去,等会儿将胸口上的东西拔|出来,就不会那么疼。”   季明烨喂药的手一抖:“拔|出来?”   大夫点了点头:“血若是被堵住,还可缓些时候,等姑娘再喝些药,有些力气再拔,但现在伤口已经裂开,必须立马就拔,否则会伤及性命。”   季明烨额头之上青筋凸起,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拔了,肯定就能好?”   大夫忖度着语气,说道:“这就要看姑娘的命数了。”   季明烨瞳孔猛然收缩。 第三十六章 林月娥看得楞在原地,心内……   大夫屏退了众人, 只留下季明烨和随侍的丫鬟。   林纸鸢伤口处的衣物被剪开,原本白皙柔嫩的肌肤上,插着一根黑亮坚硬的铁簪, 光是看一眼,便能感受其中痛楚。   大夫拿出一把医钳, 用酒涂抹了,摆开架势, 便示意季明烨, 将要动手。   季明烨低头看向林纸鸢苍白的小脸,忙伸手将林纸鸢的眼睛捂住:“你别怕,也别看,我在这里呢。”   林纸鸢轻轻点了点头,既像是安慰季明烨, 又像是给自己鼓劲儿似得,说道:“我不怕。”   她伸手抓住了季明烨的臂膀,原本的纤纤十指因林月娥的踩踏变得浮肿, 又因失血过多变得有些透明, 细细辨别,可以察觉出她在微微发抖。   季明烨心中绞作一团,林纸鸢话是这么说, 但她怎么可能不怕!   虽然她平日里总是像个小媳妇似得, 开口便是当家立计, 势要用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像样的家,但归根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及笄不久的女孩儿。   大夫看林纸鸢准备好了,便用医钳夹住铁簪, 手上运足了力气,往上一拔!   “啊!”林纸鸢的手猛然在季明烨的胳膊上一抓,带起三道血痕,身子随着拔簪的力道往上一挣,那声痛呼只喊出半句,一时痛昏了过去。   大夫手脚飞快,清理伤口,施针止血,敷药,捆绷带一气呵成,最后他叫丫鬟捏住林纸鸢的鼻子,强行灌进去一碗药汤,本来从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竟然真的止住了。   林纸鸢虽依旧昏迷着并未清醒,但那呼吸是肉眼可见的平稳下来。   做完这些,大夫长吁一口气,满意的点了点头。   季明烨看一旁看得惊心动魄,此时忙跳下卧榻,对着大夫深深施礼。   大夫忙将他扶起来,笑道:“这血能止住,人便救过来了一半,只等姑娘退了烧,清醒过来,便是无碍了。”   季明烨忙用手去摸林纸鸢的额头,果然林纸鸢隐隐约约发起热来。   大夫见季明烨眉头紧锁的样子,忙又补充道:“你也不用太过着急,这姑娘年轻,底子又好,应该是能挺过去的。”   季明烨勉强说道:“那就承大夫吉言了。”   大夫左右看了看,用手在卧榻上一按,说道:“是谁把她放在这张榻上的,硬邦邦,平坦坦的,怎么睡得?”   季明烨忙说道:“是我刚才着急,没注意看,便将她先放在这里躺下,依大夫的意思,是要挪到床上去?”   大夫连连摇头:“好不容易止住血,且不要动她,只是她伤了胸口,是不能这样平躺的,须得高高的卧了,身子窝着些,才好顺气,只是这卧榻围栏这样低,怎么好摆枕头。”   大夫为难的搓了搓手,突然福灵心至,忙对季明烨说:“这样儿,你到榻上去,抱着她,让她睡在你胸口上,可好么?”   “啊?”季明烨看了看林纸鸢,联想到大夫提到的那个亲密姿势,登时有些无措。   大夫正打算搭把手,看季明烨怔怔的,不解道:“听陆公子说,你们两个是夫妻,你害臊干什么?难不成是怕艰难,不想扶?”   季明烨连忙答应了,先上榻去,将被褥抱在胸口,再将林纸鸢小心的拖上来,季明烨的两条腿分别架住林纸鸢的身体两侧,免得她滚动。   这么一摆,林纸鸢的呼吸果然顺畅了起来,紧紧皱起的眉头也平复下去,过了一时,竟是睡熟了。   大夫看事情已经完毕,便留下一个丫鬟伺候茶水,自己放心的离开了。   到了后半夜,林纸鸢的身体开始发热,季明烨便叫丫鬟拧了湿帕子,小心翼翼的敷在林纸鸢的额头上。   季明烨拢着林纸鸢的身体,一刻也不敢阖眼。   想当年,纳兰氏便是在睡梦中失了性命,等第二天早上起来时,连身子都冷了,再无挽救的可能,季明烨生怕林纸鸢也会这样,便时不时的伸手去试探林纸鸢的鼻息,又极力放软了身体,让林纸鸢躺得舒服一些。   房外,陆之逸见里头已经无事,忙向八目询问事情的经过,等到陆之逸打探明白,登时火冒三丈,立时就要去找白县令。   陆之逸一边催人备马,一边气得心口滴血。   他一个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对身旁的女子极其娇养,往日里丫鬟有个头疼脑热,便够他心焦的了,他哪里见过今日这阵仗。   刚刚林纸鸢被季明烨抱进来的时候,他瞧得清楚,林纸鸢除了胸口上那一记重伤,身上还有许多七零八落的伤痕,显然是吃过大苦头的。   好好的女孩儿,他看一眼便已心软十分,居然成了这副模样,残破得像被人践踏过的落花,叫人不忍去看。   而罪魁祸首,居然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这是怎么恶毒的心肠?   而且,林月娥还是白县令新娶的妾,堂堂一县父母官,居然连内宅的妇人也管束不好,真真是无用极了!   陆之逸打马急行,往白县令的宅院赶去。   他父亲是特特要他来照管周家的,他本该早早的去拜会白县令,可父亲同时也再三叮嘱他,朝廷极厌臣子结党营私,招贤纳士,周晏清到底只是个秀才,在周晏清发迹前,他这边的动作不宜动静太大,免得招人闲言,所以陆之逸才想着先看看情况,白县令那边过几日去拜会也不迟。   谁知,他一眼没看住,居然就出现了这种事情,亲姊妹带人路中行凶,真是目无王法,要反了天了!   ***   林月娥跑到一半,突然想起那高瘦家丁还在桑林里,生死不知,赶忙要矮胖家丁回去寻找。   矮胖家丁对季明烨又惧又怕,死赖着不肯去,还是林月娥发了脾气,他才极其不情愿的回去了,过了好长的功夫,才将那高瘦家丁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   高瘦家丁全身骨头也不知断了多少,只勉强有一口气在,林月娥拿出些银子给矮胖家丁,让他自去找大夫,自己一个人回了林家。   林月娥走到巷口,远远的便看到吴氏还在家门口等待。   这一幕本是很温馨的,但林纸鸢说过的那些话总在林月娥的心里回荡,叫她不能拿出好颜色去对待吴氏。   今日回门,是林月娥好不容易求来的。   内宅中的妇人,尤其是做了妾的,是极难得有回娘家的机会的,这次她不仅回来了,还坐着轿子,带着人手,且从袖内掏出许多平日里死命抠搜下来的金银给吴氏,她咬着牙,摆出了十足的排场。   因为林月娥心里知道,自从林纸鸢议亲的事情捅破,吴氏和林全安之间的情分便已接近如无,吴氏在林家的日子着实难过,亲弟弟林九杰又蠢笨无情,对吴氏没有尊敬,更别提尽孝,她原本的打算,是回来给吴氏撑门面,做吴氏的顶梁柱。   可林纸鸢说得话若是真的呢?   那她这些时日所受的苦楚,忍下的羞辱,岂不是成了一场大笑话?   走到门前,吴氏也看见了林月娥,便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可惜此刻林月娥身心憔悴,并没有精力去照管母亲,她疲惫的朝吴氏福了福,自去旧时的闺房里睡觉了。   吴氏在冷不防在亲女儿这里碰了个钉子,呆呆的站在门口,嘀咕道:“这是怎么了?”   林月娥躺在怼怼床上,半日还睡不着,一时想到林纸鸢的辩白,一时又想到明日还要回去敷衍白县令,再想到白县令家里严苛的主母。   那主母性格刁钻,喜怒无常,每次白县令来过她的房间,主母便要命丫鬟送来避子汤,她向白县令哭诉,白县令兴头上答应得好好的,过后只在主母面前说句闲话便过去了,并不肯十分维护她。   这避子汤是药三分毒,这么长年累月的喝下去,万一以后不能受孕...   林月娥翻来覆去,心情烦躁,如果林纸鸢的辩白是真,那她的娘家和婆家可是没一个靠得住的,她又不能有后嗣,这辈子可怎么得了。   想到这里,她连躺都躺不住了,干脆坐了起来,离了闺房,到后院去走走。   夜色深沉,竟连一丝月光也无,看上去分外压抑,倒像是将有大祸临头,林月娥垂头丧气的走了一会,刚想回房,突然,她听到院外传来些许人声,倒像是吴氏在说话。   这么晚了,母亲不睡,在院外干什么呢?   林月娥放轻了脚步,悄悄的走了过去,朝着院外一看,居然看到了吴氏的娘家哥哥吴一虎,也就是林月娥的舅舅。   这吴一虎是个不成器的混子,年轻时曾闹着出去做生意,将吴老爹的棺材本钱都拿了出去,结果贩回一堆品质极低的草药,据说还吃死了人,不仅折了本,还欠了外债,生生把吴老爹气死了。   吴一虎经此一役,也一蹶不振,又学了些偷鸡摸狗,赌钱吃酒的勾当,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赖子。   林全安知道吴一虎的行径,便和吴氏约法三章,让吴氏断了与娘家的联系,如若不然,便不给吴氏扶正,所以林月娥已经多年没见过吴一虎了。   此时此刻再见舅舅,一股不祥的预感从林月娥心中飘过,林月娥屏声静气,等着吴氏的动作,就见吴氏从怀中掏出一些金银递给了吴一虎。   林月娥看得楞在原地,心内透凉,那是她吃了白县令无数冷眼,死命攒下来的,私下给吴氏当傍身钱的金银! 第三十七章 明日,我亲自去梨……   林月娥一口银牙咬碎。   她没想到吴氏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 依旧敢去接济吴一虎,一时气得怔在了原地,忘了要出去阻止。   吴一虎掂了掂手中的金银, 十分满意,发出了一阵难听的笑声。   吴氏怕动静被林家人听见, 忙去掩吴一虎的口,她低眉顺眼的说道:“你拿着它还完赌债, 再置些田地, 以后不要去赌钱吃酒了!”   吴一虎不耐烦的说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只想着怎么从林家捞钱就是了。”   吴氏为难地说道:“林全安现在连家用都不给我,这些钱还是月姐儿给我的傍身钱,往后我真没余钱给你了。”   吴一虎听了这话,眉毛一吊, 将吴氏一阵推搡,“怎么着,你是不想给钱?你别忘了, 当初若不是我帮衬你, 前头周氏能死得那么干净?你能当上林家的主母?这份恩情你一辈子都还不完!”   吴氏被吴一虎推得一趔趄,几乎哭了出来。   吴一虎心中不耐,嘴上犹自哄道:“傻妹子, 我是你的嫡亲哥哥, 难道还能害你?现如今林家你无论如何是待不住了, 你只管弄钱出来,我都帮你存着,以后你回娘家也有靠,林全安不给你钱,你找月姐儿要啊!”   吴氏嗫嚅道:“月姐儿也不得白县令宠, 没多少钱...”   吴一虎又说道:“你们娘俩儿怎么这么蠢呢?明天你告诉她,做妾的人,不能那么要脸,得放得下身段,去哄着,求着白县令。   月姐儿本来就生得一般,再不乘着年轻捞一笔,以后年老色衰,被休逐厌弃,到时候还不是得靠她舅舅我。”   林月娥听到这里,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登时冲了出去。   林月娥对着吴一虎劈头盖脸的骂道:“我靠你?我靠天靠地靠佛祖,我也不会靠你!你这个无赖,还敢来纠缠我的母亲,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叫白家的家丁出来,给你一顿好棍子吃!”   林月娥在白家混了一段时间,此时已变得十分泼辣。   吴一虎是欺软怕硬的性子,一下就怂了,他慌忙将金银塞进怀里,一句嘴都没敢还,灰溜溜的跑了。   林月娥骂得满脸是泪,吴氏也不安慰,反而对林月娥赶走了吴一虎一事大为不满。   吴氏怒道:“月姐儿,你怎么攀上了高枝,连舅舅也不认了?”   林月娥不可置信的看着吴氏:“这样的泼皮无赖,过街老鼠一般的人,认他做什么?”   吴氏看往日乖巧的林月娥出言不逊,气得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舅舅再不成器,也是你外祖家唯一的男丁!如今你父亲又指望不上,以后还得靠舅舅支撑门户,你怎么这点事理都不晓得?”   林月娥被吴氏一巴掌打懵了,她既委屈又绝望,捂着脸往家里跑去,跑到一半,林月娥回头说道:“我刚才听吴一虎的话头,林纸鸢的娘似乎不是好死?”   这句话戳中了吴氏的真病,吴氏忙摆手说道:“怎么不是好死?周氏就是病死的,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切莫乱说。”   林月娥冷冷笑道:“我自然不会乱说,但你也要管住吴一虎的嘴巴,小心他吃醉了酒,祸从口出。”   林月娥背过身去,正准备回闺房,突然,林家堂屋灯光大亮,一片嘈杂,林月娥和吴氏俱是心惊,忙往堂屋里赶去。   刚到堂屋,林月娥就听见林全安吼道:“三更半夜,人都去哪里了!”   林月娥忙上前辩解道:“父亲,我睡不着,刚和母亲去后院说了会体己话。”   林全安瞥了林月娥一眼,黑着脸说道:“快走吧,白家派人来接你了!”   林月娥大为诧异,她走出家门,果然看到门口摆着白家的轿子。   轿子后面众家丁正架着矮胖家丁和高瘦家丁,县衙里的师爷福林,正在家门口笑眯眯的等她。   林月娥看着福林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不由得有些紧张,忙问道:“福师爷,我不是跟老爷说了明天再回家么,怎么现在就派人来接?可是有什么事么?”   福林笑道:“有什么事,林小娘回去就知道了,快上轿吧,老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莫让他久等。”   林月娥坐上轿子,颇有些心惊胆战。   莫非是为了她带家丁去堵截林纸鸢的事?   不应该啊,林月娥绞着袖子想道,她知道锦绣绸缎庄是白县令的私产,由此可以推断出,林纸鸢和周守礼开设青玉绸缎庄,和锦绣绸缎庄打擂台一事,白县令心中定然是不喜的。   昨日她去和白县令告假,白县令捏着她的肩头,只说她如今是白家的人,以前有什么仇怨只管去报,出了事他来做主。   这不是摆明了让她去报复林纸鸢,给周守礼来一出杀鸡儆猴吗?   林月娥思来想去,最后有了定论:白县令应该是想问她有没有得手,这才急着把她召回来。   林月娥越想心越安定,就这么由着福林将自己带到了白县令面前。   果然,白县令深夜不睡,看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对林纸鸢做了什么?”   林月娥察言观色,将今日对林纸鸢所做的一切大致说了说。   白县令一边听一边点头,似乎颇为赞许,林月娥放了心,便将那些细枝末节也一并和盘托出。   等到她说完了,白县令朝福林说道:“口供都记下了吗?”   福林笑道:“都记下了,一字不差,就连林小娘今日带去的两位家丁的口供,也都在这里了。”   福林拿着口供走了过去,对林月娥说道:“林小娘,你在这里按个手印吧。”   林月娥隐隐感觉不对:“这是要干什么?我不按!”   福林眼睛一横,将林月娥的手在印泥上一摁:“这可由不得你!”   林月娥刚想甩手,但福林力大无比,倏忽之间,这手印已经按上了,福林即刻将口供呈给了白县令。   白县令看完口供,微笑着点了点头,脸色徒然一变,高声喝道:“来人!把这毒妇给我捆起来!”   林月娥大惊失色,刚要挣扎,身子早被数个家丁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林月娥拼命甩开堵嘴的破布,问道:“老爷,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捆我?”   白县令冷笑一声,骂道:“你还敢问为什么?你身犯恶逆,带着家丁意图谋害亲姐,口供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林月娥嘴巴开合了几下,带着十分的屈辱说道:“这不是老爷你...”   福林赶忙制止道:“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人所为,关老爷什么事?你若想攀诬旁人,小心老爷拔了你的舌头!”   白县令背着双手,冷漠的说道:“你现在最好求神拜佛,祈祷林纸鸢活命,这样的话,你兴许还有一条活路!但你若是想发疯乱咬,哼哼,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林月娥回想白县令往日的所作所为,不禁浑身发抖,她像被人抽去了经脉一般,瘫软在了地上,任由家丁堵上了她的嘴。   白县令看林月娥听话,这才点了点头,发号施令道:“将毒妇带去的两个家丁,拿大棒子就地打死!再将这毒妇丢进柴房,明日领着她去梨香院赔罪!”   林月娥被两个家丁架着双肋生生拖了出去,路过院中,她看到那矮胖家丁和高瘦家丁已经被抬上刑架,正用衙门里的刑棍乱打,矮胖家丁还能叫喊,高瘦家丁原本就被季明烨打得半死不活,几棍子下去,已然是断气了。   那矮胖家丁看到林月娥,忍不住大声骂道:“你这贱|人寻死,何苦带上我,老爷!小的有事禀告,这贱|人对你不忠,日夜只是骂你咒你,老爷啊,我都告诉你,你饶了小的吧!”   林月娥闭上双眼,两行眼泪混合着浓重的脂粉流了下来,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   白县令没空去管那矮胖家丁的哀嚎,他捧着三份口供,一股冷汗从背后留下来,一直凉到了心里。   陆之逸刚才气冲冲的来到白家,一脚踢开家丁,指名道姓说要见他。   白县令听闻是陆太守的公子上门,连鞋也没来及穿,连忙跑了出来,见面之后,倒被陆之逸一番狠话说得腿都软了。   他要是知道周晏清有此大才,刚考上秀才便能得陆太守青眼,就是再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再去肖想周家的秘方。   福林看白县令脸色发白,忙走上前来劝解道:“老爷,你莫要担心,三份口供已经拿到,这件事就是林小娘一人所为,和老爷扯不上关系了。”   白县令心有余悸的说:“明日,我亲自去梨香院,给林纸鸢赔罪!”   福林连忙摆手,说道:“依我的看法,老爷亲自出面,倒显得自身理亏,反而不美,明日还是由我带着林小娘替老爷去梨香院为好。”   白县令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务必诚心些,就是当面打死林月娥那小贱|人都没关系,一定要让陆家和周家消气。”   福林点头称是。 第三十八章 林纸鸢轻咬唇瓣,吻上了季……   一夜过去。   梨香院中, 林纸鸢被早晨的阳光照醒了过来。   这一夜,她出了一场大汗,此时只感觉头脑清明, 连周身的痛意都明显了起来,尤其是胸口上, 更是痛得惊心。   她刚想挪动下身子,便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 她竟然是被季明烨拥在怀里的。   季明烨此时已经睡着了, 他的头垂了下来,和林纸鸢脸对着脸,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纸鸢的脸上,留下一片湿濡濡的触感。   林纸鸢看着他连睡着了也紧皱着的眉头, 感动之余,又好生心疼。   昨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意识一直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所以季明烨的悉心照顾和担心忐忑, 她是尽数感知到了。   她躺在季明烨的怀中,脸色微红,很想碰一碰季明烨的身体以回馈他的珍重, 便伸手去拨弄季明烨浓密的睫毛。   季明烨睡眠极浅, 立刻就醒了过来, 正对上林纸鸢饱含笑意的盈盈双眼。   季明烨未语先笑:“你醒了,感觉还好么?”   林纸鸢点了点头,细若蚊吟的嗯了一声,再没有其他言语。   两人对视良久,林纸鸢依偎在他的心口上, 能听到他逐渐加快的有力心跳。   林纸鸢在季明烨直白而不加遮掩的注视中彷徨,脸一点一点的烧了起来,不必看也知道,此时的她定然是面色绯红,如桃娇艳。   林纸鸢轻咬唇瓣,手攥住了又松开,最后她心一横,眼一闭,就着这个姿势仰起头,伴随着内心中的冲动,吻上了季明烨的嘴角。   一碰即收,林纸鸢看着季明烨因惊愕而徒然睁大的双眼,刚想取笑他――   然而下一秒季明烨的眼神就变了样,其中惊愕散去,眼眸幽暗深邃,眼底暗火流动,藏匿着危险的意味,看得林纸鸢心中一惊。   林纸鸢刚要躲闪,就被季明烨扣住了下颚,季明烨低头回吻了她。   季明烨的亲吻侵虐性极强,没有给林纸鸢一点反抗的机会,便触动了她的唇舌,林纸鸢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长驱直入。   这一吻吻得长久,直到林纸鸢有些喘不过气来,季明烨才和她分开。   林纸鸢失了桎梏,忙低下了头,手脚一起无措起来,她不敢再看季明烨的眼睛,即使她知道,季明烨正看着她。   林纸鸢的嘴唇湿漉漉的,上面的温热触感时刻在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事,连空气中都散发着暧昧的气息。   她几乎下意识的要找些话题打破此刻的安静,不然她的心要跳出嗓子了。   “伤口好痛...”林纸鸢说道。   季明烨顿了半晌,笑道:“既然痛,何苦来勾我。”   林纸鸢脸红如霞,嗔道:“谁,谁勾你了,你还不快下去,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季明烨笑道:“你还真是忘恩负义,身子刚好些,就要赶人。”   季明烨的声音极低沉,恰似枕边耳语,林纸鸢又羞又气又无奈,只得软语求道:“求求你了,快下去吧,这还在别人家里呢。”   季明烨这才搬了几床被褥过来给林纸鸢垫着,下得榻去,脚刚落地,便跌了一个趔趄。   林纸鸢忙问道:“你怎么了?”   季明烨锤了两下腿,笑道:“给你当了一晚上枕头,腿都压麻了。”   林纸鸢啐了一口:“去你的。”   她眼看季明烨真要走,又忙问道:“你去哪?”   季明烨一边走一边笑:“去找大夫,让他再给你好好瞅瞅。”   林纸鸢听言放下心来,便乖乖的躺在榻上,回想着季明烨刚刚的吻,思想来去,心中欢喜。   大夫很快就赶来了,望闻问切之后,大夫放心的点了点头,说道:“林姑娘性命已经无妨了,接下来只需用汤药调理,好生养着,身子自然会好起来的,只是这伤口过大,怕是要留疤了。”   大夫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季明烨,季明烨连忙说道:“留疤不留疤的没什么要紧,只要人无恙便好。”   大夫昨日看季明烨就顺眼,此时听季明烨不在意疤痕,只关心林纸鸢的身体,更觉得此情难得。   大夫这才从药箱底下摸出一瓶药液,说道:“这是我独门秘制的祛疤药,等伤口愈合后便用此物涂抹伤口,每日一次,即可淡化疤痕,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林纸鸢到底是女孩儿家,听到可以祛疤,忙接了过来,笑道:“真是谢谢大夫了,对了,大夫,诊金我还没付呢,不知要多少银钱?”   大夫笑道:“诊金?不不不,用不着诊金,我每月在陆家领取月银,只为陆家人看病,姑娘受陆公子照顾,用不着付诊金。”   林纸鸢大为诧异,她看了一眼季明烨,说道:“这怎么行,我们和陆公子无亲无故,怎么好承他的情,这诊金还是要给的,大夫若是领的月银,我就把诊金给陆公子好了。”   季明烨看见林纸鸢口称我们,又着急在他面前撇清和陆之逸的关系,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林纸鸢还要推脱,就听见八目在外头喊道:“白县令的师爷上门来了,说是要给嫂子赔罪呢!陆公子让我来问嫂子,让不让他进来?”   林纸鸢闻言,几乎有些震惊了。   昨天季明烨将白县令的家丁打得生死不知,林纸鸢便一直在担心白县令要来报复。   她将如何庇护季明烨这个问题想了百遍,唯独没有料到,白县令居然会派师爷上门道歉。   林纸鸢不解的看着季明烨,季明烨笑着将昨日陆之逸踢开白家大门的事说了一遍,林纸鸢咬着嘴唇说道:“这次可真是欠了人家大人情了,这可怎么还呀。”   大夫安慰道:“我家公子是受老爷所托,来照管周家的,林姑娘是周秀才的表妹,自然也在照管之列,你现在还在病中,这情只管放心受着,切勿多心,免得伤身。”   林纸鸢笑着朝大夫点了点头,又整理好了衣衫,让季明烨扶自己坐起,这才对着窗外说道:“八目,让他们进来吧。”   陆之逸却是先走了进来,在主位坐下。   福林打了好几个躬,这才矮着身子挪进了房,用手一挥,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被绳索捆了个结实的女人走了进来。   林纸鸢定睛一看,发现那女人竟然是昨日拦路行凶,还扬言要她举家下狱的林月娥。   林月娥被绑了整整一个晚上,滴水未进,此时嘴唇干涸,披头散发,华服钗环半点也无,被家丁扯去堵嘴丢在地上后,就那么直愣愣的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福林看得心中发急,走上前去摁住林月娥的头颅,强迫林月娥给林纸鸢行礼。   福林赔笑道:“昨日我家老爷发善心放林月娥回娘家探亲,不想林月娥居然带着家丁狐假虎威,冲撞了季娘子。   我家老爷知道这件事后,悔恨得了不得,是以特命小人领着林月娥前来,请季娘子的示下,看要如何责罚。”   听了这番说辞,季明烨冷冷说道:“你家老爷,对这件事委实不知情?”   福林赶紧面向季明烨,眼神却只往有实权的陆之逸那儿扫:“季兄弟这话真是冤煞我家老爷了,我老爷是一县父母官,平日里忙于公事,怎么会知道内宅妇人的阴私?   这件事,确实是林月娥一人所为,现有口供为证!”   陆之逸点了点头,对季明烨说道:“林月娥的口供我已见过,里头交代得仔细,而且行凶的家丁指证林月娥对白县令多有怨怼,这事应该就是林月娥一人所为。”   陆之逸转头面向福林,问道:“那这件事,你们打算如何解决呢?”   福林笑道:“我们是这么想的,周秀才和季娘子的弟弟都是读书人,以后还要寻求功名,家里不好出一个罪妇,所以此事最好不要走官路,而是在族中解决最好。”   福林说罢,掏出了一张书帖,说道:“这是我门老爷拟定的放妾书,只等季娘子过了目,我们老爷即刻签字,等到林月娥被休弃回家的时候,林家对她怎样处罚都可以。”   陆之逸接过放妾书,看了一看,递给林纸鸢,说道:“你也看一看,我觉得这样处置,甚好。”   林纸鸢拿着放妾书,抬头去看林月娥。   只见林月娥虽然跪俯在地,但目光凝实,其中涌动着的怨毒和恶意,更是任谁都看得出来。   她紧紧盯着林纸鸢手中的放妾书,不仅不惧,眼中竟然还闪过一丝期许。   林纸鸢盯着林月娥看了一会,抬手便将放妾书撕成了两半。   林纸鸢不顾其他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对福林说道:“还麻烦师爷将她带回去!”   陆之逸登时急了,他开口劝道:“林姑娘,你虽念及姊妹之情,但林月娥犯下这样的大错,被休弃是理所应当的事,你千万不要妇人之仁!”   林纸鸢看了一眼陆之逸,又转头去看季明烨,季明烨反而向林纸鸢投来了赞许的目光,林纸鸢安了安心,再次说道:“带她回去,我林家,容不下这样的人!” 第三十九章 已经没有什么锦绣绸缎庄了……   福林揣摩了一会林纸鸢的语气, 问道:“季娘子的意思是?”   林纸鸢说道:“你们说休弃便是惩罚,我看林月娥倒像是盼着这一天似得。”   林月娥被林纸鸢勘破心中所想,登时瞪大了眼睛, 满脸狰狞的怒视林纸鸢。   林纸鸢瞥了她一眼,说道:“昨日一事, 是为家丑,知情人就你我几个, 若是林月娥被休弃回家, 必定不会珍惜脸面,将这事瞒下来,到时候家丑外传,我祖母年事已高,怕是受不了这气恼。   二来, 她被休弃回家,难免对我心怀怨怼,将气都撒在我祖母幼弟身上, 有句话叫只有千年做贼的, 没有千年防贼的,这样心如蛇蝎之人,还是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家人面前为好。”   陆之逸听了这样一番话, 细细咂摸之下, 居然觉得颇有道理, 不禁问道:“那依你的说法,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林纸鸢摇摇头,看向福林。   福林何等精明之人,早听出林纸鸢话中意思,此时便笑道:“小的明白了, 小的定会寻一处清净的所在,让这毒妇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季娘子的面前。”   林月娥原本就定下了休弃回家后以死相拼,让林家臭名远扬的意思,此时见愿望落空,立刻就要口出恶言。   福林眼疾手快,一把将林月娥的嘴重新堵上,转头向房中各人施礼笑道:“不出三日,小的定将这事办好!那小的就不打扰季娘子养病,先行告退了。”   陆之逸挥了挥手,见福林一伙人推去,方对林纸鸢说道:“别看你柔柔弱弱的,考虑事情倒是周全,我竟然没有想到。”   林纸鸢笑道:“陆公子过奖了,这次事情能够平息,多亏了陆公子出面,陆公子的恩情太大,不知需要我们怎样报答?”   陆之逸连连摆手道:“不需要!我和周晏清是极好的朋友,他的妹子便是我的妹子,你若提报答,就是看不起我!”   林纸鸢为难的说道:“这怎么好意思...”   陆之逸早一步跨出门去,声音远远传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只安心养病便是!”   林纸鸢见陆之逸走远,侧身向季明烨问道:“你说,这陆公子可信吗?他和周表哥的关系真有这么好?”   季明烨低头看向林纸鸢,想到陆之逸兜兜转转,究其因果,竟是替他出面办事,于是肯定的说道:“可信。”   林纸鸢有些惊讶的看了看季明烨,沉思了一会,方才躺了下去,说道:“也罢,你既然都说可信,那我也就不疑心了。”   季明烨替林纸鸢掖好被角,便坐在一边,静静的守着她。   三天后,白家传出消息,林月娥触犯家规,被白县令驱逐到一座隐僻的山寺中当姑子去了。   这事在普通人耳中倒也不甚稀奇,毕竟林月娥只是妾,荣华喜乐全看家主宠爱,一时失宠,便是休弃也有可能,更别说送去寺庙里清修。   倒是吴氏,整整哭了两三天,还不顾林全安阻拦,跑到白家打问情况,结果连白家的门都没进去,更别说问明白林月娥去了那座寺庙了。   林纸鸢除了将此事告知周守礼一家以外,对外只说感染了风寒,暂时不能来店里。   这事传到了林老太耳中,林老太还来探望过几次,林纸鸢用被子牢牢盖住伤口,竟也瞒了过去。   ***   林纸鸢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算上今天,她在梨香院已经养了一月有余。   本来她稍好一些便是急着要回家的,毕竟梨香院是陆之逸的院子,她一个外人实在不好久住,可陆之逸以看病方便为由一定要她住下,连季明烨也不要她挪地方,她只好继续待在这里。   但麻烦了别人,到底心中不安。   她打听得梨香院中还住着一位打小儿伺候陆之逸的丫鬟,名唤霁月的,只因陆之逸尚未娶妻,所以还没有名分,只能算房中的姑娘。   但林纸鸢看两人的光景,霁月抬姨娘是迟早的事,便做主送了霁月数匹上好的尺头,以做报答。   霁月是陆家的家生子,为人十分规矩良善,因为常居内室,衣食无忧,又保留着独属于少女的天真活泼,她看林纸鸢困在屋子里无趣,便时常来陪着林纸鸢说话解闷。   此时霁月不在,林纸鸢躺在床上,看着外头阳光明媚的天气和天上几点飘荡的纸鸢,一颗心全飞到外头去了。   可季明烨不许她出门。   她的伤在大夫的精心照料下早就好了十之八九,可季明烨小心过度,就是不准,不但以养病为由禁了她的足,还在大夫的支持下日日灌她苦药,弄得林纸鸢想起季明烨便要叹气。   房门吱呀一响,罪魁祸首走了进来,林纸鸢看着季明烨手中端着的药碗,小脸登时皱成了一团。   “今天不是喝过药了吗,怎么又要喝啊!”   季明烨搬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手中的药勺不容置疑的伸了出去。   因为林纸鸢伤在左胸,季明烨怕她抬手之间弄到伤口,遂干脆不让她动手,所以林纸鸢喝的药都是季明烨一勺一勺喂进去的。   刚开始时,季明烨有些粗手笨脚,药一勺接一勺,也没想到林纸鸢来不来得及咽下去,时常呛得林纸鸢咳嗽不已。   如此几次后,季明烨学乖了,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温柔了许多,已是十分会照顾人的光景。   一碗苦药喝完,季明烨笑着揉了揉林纸鸢的脑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颗饴糖。   林纸鸢斜眼看了一眼季明烨,突然合身俯了过来,一口含住了季明烨捏着饴糖的手指。   季明烨心中一动,刚要抽回手指,就见到林纸鸢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她两排贝齿在季明烨的手指上磨了磨,小舌头又尖又细,在他的指尖轻轻舐过。   林纸鸢看着季明烨飞速变红的耳垂,心中大有出了一口恶气之感,她笑嘻嘻的将头缩了回来,说道:“好甜。”   季明烨眸色暗沉,他静静的看了林纸鸢一会儿,抬手将林纸鸢刚刚含弄过的手指伸进嘴里舔了一下,说道:“是很甜。”   林纸鸢的脸皮终究是厚不过他的,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她含着饴糖,口齿不清的叫季明烨快走。   季明烨轻笑了一声,正准备端药离开,就听林纸鸢在后头喊道:“你带我去青玉绸缎庄里看一眼,行不行?”   季明烨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说道:“不行。”   林纸鸢急了,这半月以来,她虽在养病期间,但也挂心店铺,数次想要查看账本,都被周守礼等人以安心养病为由拒绝了。   近日,她听说店中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便心中做痒,只想去店里看一看才好。   林纸鸢一溜下了床,抓住季明烨的袖子不住的摇晃:“带我去嘛,我真的快要闷死了。”   季明烨皱着眉头,却也不忍拂开她的手,说道:“大夫说你肺部有些伤着了,不宜走动,还是养上一些时日再出门吧。”   林纸鸢赶紧说道:“坐马车去!我不走动,我就去店门口看看,就看一眼。”   林纸鸢捏着季明烨的袖子,小嘴儿嘟着,满脸委屈巴巴,眼角泛红,隐约还可见到泪光,看得季明烨心头发软,那一声不字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就看一眼?”   林纸鸢赶紧点头,心道霁月言传身授的方法果然有效,要知道往日里,不管她怎么闹腾,季明烨都是不为所动的。   想到终于要出门了,林纸鸢欢欢喜喜的梳洗了一番,又给春香等人准备了一些礼物以酬报她们平日里的辛劳,这才登上了季明烨准备好的马车,出了门。   青玉绸缎庄离梨香院并不远,林纸鸢掀开轿帘一路看去,远远的就见到青玉绸缎庄边上又开了好些铺子,她不解的问道:“往日里这条街也不算繁华,怎么新开了这许多铺子?”   季明烨笑道:“这还是春香出的主意,说女人家买东西,买还是次要的,最喜欢的便是货品齐全,可以任由她们挑选闲逛。你舅舅觉得有理,便去联系了往日结识的一些掌柜来此开店,打算把这条街都做起来。”   林纸鸢笑着说道:“原来如此。”   马车一路前行,等到了青玉绸缎庄所在街市,果然人声鼎沸,其中卖绒花的,卖钗环的,卖花翠的,卖串珠的,买卖的皆是女儿之物,铺子一色的花枝招展,真是色|色鲜艳,样样齐全。   林纸鸢看得心喜,伏在窗子上也挑了极多时兴的珠花,她看向前方,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不知青玉绸缎庄变成了什么样子。   越往前,行人越多,马车走走停停,半日才动一下,好容易才到绸缎庄门口。   林纸鸢抬头一看,几乎有些吃惊,青玉绸缎庄里人乌嚷嚷的,客人从门里排到了门外,从店中出来的客人几乎没有空着手的,细细看去,居然还有拿着整匹尺头的人。   林纸鸢又惊又喜的问道:“怎么生意好成这样儿了?锦绣绸缎庄离此也不远,我还想着前期和他们争夺客源肯定艰难,难道他们没有动作,就这么看着我们做大?”   季明烨眼神闪烁的看着林纸鸢,说道:“已经没有什么锦绣绸缎庄了。” 第四十章 季明烨含笑看着神采飞扬的林……   林纸鸢惊讶的看着季明烨, 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锦绣绸缎庄没有了?”   季明烨看了看门前拥挤的人群,便调开马车头,向绸缎庄的后门走去。   他一边驾驶马车, 一边说道:“据坊间传言,是王少雄背后的那位远方亲戚嫌绸缎庄不挣钱, 便将铺子转了行当,改开钱庄了。”   林纸鸢沉默下来, 季明烨虽如此说,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锦绣绸缎庄关门的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之逸去白家示|威一事,到底是打了草,惊了蛇,白县令见谋取周家的秘方无望,自然不会再在经营绸缎庄上面耗费时间。   毕竟, 比起需要技术和人手的绸缎庄,还是用钱庄敛财来得更为快捷。   但,这样一来, 白县令巧取豪夺之事的证据便接近于无, 以后即使周晏清发迹,再想重翻当年赋税旧案,也是难上加难了。   林纸鸢想了半晌, 末了觉得这事暂且无妨, 如今能在白县令的觊觎之下保住周家已属不易, 只等混过眼下,只要给予周晏清足够久的成长时间,不怕重翻旧案一事不成。   正在林纸鸢思考之间,季明烨已将马车开到了绸缎庄后门,周守礼和春香等人听见消息, 连忙跑出来将林纸鸢迎了进去。   林纸鸢看染坊店铺中又增添了人手,还是忙不过来,心中十分欣慰。   现在只是初夏,只等到了酷暑,这丝绸的销量还能再翻一番,到时候,青玉绸缎庄就算在这松阳县中立下脚了。   林纸鸢刚看视了一会,季明烨便上来催促,要带林纸鸢回去。   春香已经许久没见到林纸鸢,正有一大堆问题想要请示掌柜,于是赶紧提议道:“现在已是中午,干脆吃了饭再回去,绸缎庄附近开了一家酒楼,听说饭菜滋味好得很,林掌柜带我们去尝尝鲜吧?”   林纸鸢正在想法儿褒奖春香管理店铺之功,春香既然自己提出来要去酒楼,她哪有不依之理。   于是林纸鸢只留下几人看店,将周守礼,春香并其他伙计都邀请了去酒楼吃饭。   那酒楼名为留香楼,取唇齿留香之意,据说楼里的有从京城来的厨子,做出的菜样子新滋味美,惹得松阳县里的富户们趋之若鹜,但凡有什么喜事,全来酒楼消遣。   周守礼自青玉绸缎庄开庄以来,一直在庄里忙活,连属于自己的进项也没盘算过,此时他看着酒楼中华贵的装潢,几乎有些不适应,毕竟他早已过惯了粗茶淡饭的生活,已是久不来这样的场所了。   周守礼悄悄对林纸鸢说道:“鸢姐儿,我们虽赚了一些钱,但现在就来这种地方吃饭,会不会过于奢侈啊?”   林纸鸢看周守礼有些无措,赶紧退后搀住了周守礼,笑道:“舅舅,我们只是偶尔来一次,也不算靡费。而且我刚刚听春香说,这留香楼虽是做富户生意,但真材实料的菜色尽有,我们只当来满足口腹之欲,以酬报伙计们的辛苦,不用有其他顾虑。”   这段话极大的安慰了周守礼,减轻了他花销钱财的负罪感,他听后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不错,伙计们这段时间实在辛苦,吃些好的也是应该。”   林纸鸢选定了一处安静的厢房,因想着店中伙计都是出力气活儿的,于是在菜量上也不吝啬,海鲜鱼蟹都是整盆的端上来,又选了只烤的肥嫩鲜香的乳猪,炖得稀烂的牛肉锅子,香辣切条的炙羊肉,又是几盘各色果馅的顶皮酥饼,因想着是白天,不好喝酒,便上了几壶酸甜解腻的梅汤。   这样的菜色正合了伙计们的心思,连周守礼也对林纸鸢点的菜十分赞许,于是宾主尽欢,气氛和乐。   因为林纸鸢正处在忌口时期,便只用些丸子汤泡了饭,又捡了几块酥饼,便放下了筷子,单以梅汤作陪。   春香看林纸鸢用饭完毕,赶紧将店内遇到的几宗难事说了出来,请林纸鸢拿主意。   原来,青玉绸缎庄生意虽好,但步子迈得太大,林纸鸢原来为店中做的筹划有些不充分,是以出现了诸多问题。   首当其冲的便是店中出现的成衣纠纷。   因为青玉绸缎庄目前只请了两位绣娘,春香又要照管店中的生意,林纸鸢又在养病,成衣便是怎么赶都赶不过来,而且由于工期紧,和顾客沟通上不够,便有顾客以成衣不合心意为由要求退钱。   再有,便是店中的绸纱产生了滞销。   这些绸纱本是太魁省流行的样式,夏季也是正好售卖的季节,当初进货时便多屯了一些。不料松阳县民风保守,女子穿不惯这种轻薄的衣料,春香要向林纸鸢讨个主意,看是不是趁着夏季将这些衣料便宜卖掉。   还有便是店中剩余的碎绸问题。   以往这些碎绸都会做为成衣的衣领、口袋和袖口,可青玉绸缎庄的绸缎售卖得太快,于是积攒了一堆碎绸在那里,春香看见便心烦,只想弄个法子将这起子碎绸缎弄走才好。   林纸鸢思量了一会,笑道:“这却也不难,成衣是铺子利润的大头,是万万不可舍弃的。如今之计,一是要尽快增添技艺合格的绣娘,二是要解决和顾客的沟通问题。”   说罢,林纸鸢从袖中掏出了一沓厚厚的宣纸,说道:“成衣需要沟通的,无非是绣花,布料和款式,这是我画的成衣册,你拿去,尽快让店中的绣娘绣制,方便客人们做选择。”   春香接了过来,只见每一张成衣册都根据款式的不同,搭配了对应的衣料和绣花,她一张张看去,越看越爱。   林纸鸢在刺绣技艺上的确是别具匠心,绘制的花样子更是灵动鲜亮,旁边连配色,技法,乃至于针脚走线都一一注明,看得春香自己都起了做成衣的心。   倒是季明烨的脸色登时不好了,他沉声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什么时候画的?你不是正在养病么?”   林纸鸢笑嘻嘻的看着季明烨,软声回道:“不过是养病的时候没事做,画着玩儿罢了,你莫要生气。”   季明烨惯是吃这一套的,他收敛了怒容,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病好之前,再不要想我放你出来。”   林纸鸢笑着说道:“好好好,我不出来。”   我不来绸缎庄,春香可以去梨香院啊,林纸鸢狡黠的想道。   总而言之,青玉绸缎庄的生意初见气色,这个时候要她置身事外,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林纸鸢又道:“店中积攒下的绸纱不要便宜出售,那绸纱样式都是上好的,女儿家见了没有不爱的,只是脸面薄,不好意思穿出来罢了。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拿各色棉里子夹在绸纱里头,做几件成衣出来,挂在店里。这样一来,绸纱便不如之前轻薄,但照样好看,这样一来,肯定有人买。”   春香想了想,笑道:“这样儿倒新鲜,我回去试试,想来样子是不错的。”   林纸鸢说道:“至于那些碎绸缎怎么处理――春香,你忘了青玉绸缎庄周边的铺子都是卖些什么东西了?”   春香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青玉绸缎庄周围的铺子里尽是兜售些女儿之物,有卖香囊的,卖绸花儿的,卖鞋面的,这些东西利润微薄,生意又琐碎,所以青玉绸缎庄里懒得做这宗生意,但这些碎绸给这些铺子却是好的。   春香笑道:“这主意且是好,今儿我就去知会那些掌柜,叫他们将那些碎绸都挑走!”   林纸鸢又嘱咐道:“在外做生意,难免要周围店铺帮衬,这些碎绸你随意要几个钱便好,就是给他们也无妨。   再有,这些铺子里的姑婆惯是在宅门楼里打转的,只要他们在售卖时愿意向那些小姐太太称赞青玉绸缎庄,便是不错了。”   春香连连点头,待解决完这些问题,二女又开始讨论扩张店铺等事。   周围伙计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特别是原先那起子对女掌柜不服的伙计,更是起了对林纸鸢刮目相看的意思。   季明烨含笑看着神采飞扬的林纸鸢,眼中自豪之情难掩。林纸鸢年岁尚小,考虑事情虽还有所不足,但已是超越同侪。只要再给她一些时日,就算没有他的帮助,以她的才干,必定不会囿于这小小的松阳县。   一时饭毕,大家笑着正往外走,经过酒楼后门时,却听到了些争吵之声。   只听得一个中年男子大声吼道:“这盘子里还剩几块肉啊,你就敢卖十个钱?你与我换一盘!”   酒楼伙计笑道:“卖盘子本就多寡不均,你当是点菜呢,哪能由着你挑拣,你吃便吃,不吃趁早走!”   这卖盘子就是将客人吃剩的菜折价卖给那些想要吃肉,但又囊中羞涩之人,也算是酒楼常事。   林纸鸢并未在意,倒是周守礼听言变了脸色,回过头去循着声音一路找去,林纸鸢心中奇怪,也跟随了过去。   待看到那因为几块肉而吵闹不休的中年人时,林纸鸢惊愕的捂住了嘴巴,这,这不是锦绣绸缎庄原来的掌柜王少雄么?   他怎么落得这幅光景了? 第四十一章 王少雄说道:“周掌柜,我……   数日不见, 王少雄已然变了一个样子。   记忆里那个寿星公似的肥胖子如今已然脱了身膘,两腮深深的凹陷下去,消瘦得如同一把枯枝。唇边胡茬肆虐, 已然不成形状,身上绫罗绸缎不再, 换上了寻常百姓穿着的布衣,几个粗糙的补丁分布在衣裳各处, 分外刺眼。   他一边挥舞着手臂, 和伙计虚张声势的讨价还价,一边眼巴巴的看着酒楼后门,期待里头有新下的盘子送出来,看他那样儿,分明已是多日不见油水了。   林纸鸢惊讶万分, 不知道王少雄怎么就流落到了这般田地,怎么说他也当过锦绣绸缎庄的掌柜,算是白县令的心腹, 不想一朝失势, 竟被白县令弃之如敝履了。   王少雄开始没有看到林纸鸢一行人,还在和伙计争吵,直到周守礼轻咳了一声, 他才反应过来。   王少雄惊愕的看着周守礼, 一双手抬了抬, 像是要去遮脸,一双脚往后挪了挪,又像是要拔腿就跑。   王少雄到底是冷静了下来,他在周守礼的注视中将头抬得高昂,不肯露出一丝羞愧让周守礼开心, 加上脸上不忿的表情,倒像是受了多年欺压的,不是周守礼,反倒是他。   云贵瞧不上他那样儿,抢先出声道:“哟,这不是王掌柜吗,怎么,山珍海味吃腻了嘴,改吃剩菜了?”   王少雄脸涨得通红,但姿态上绝不肯示弱:“我吃东西,关你什么鸟事?”   云贵呵呵一笑,说道:“啧啧,你的远房亲戚不要你之后,以你的德行,怕是没有染坊肯接纳你吧?你吃,趁着兜里还有几个钱,赶快吃些,说不定,以后讨饭的日子都有呢。”   云贵正说得高兴,突然,他瞥见了周守礼严肃的脸色,眼珠一转,便收了放肆,站在一边不再开腔。   周守礼走到人前,向王少雄冷声问道:“你都成了这幅模样,你父亲呢,可还好么?”   王少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从喉咙里头发声:“病死了,前儿刚埋。”   周守礼勃然变色,说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王少雄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肯搭腔。   周守礼看了看他破烂的衣裳,便从兜里摸出五两银子,说道:“你父亲一向与我父亲交好,只可惜我没能送伯父最后一程,这些银子你拿着,修葺墓地也好,自己花销也罢,全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守礼看王少雄不接,便将银钱放在一旁的桌上。   王少雄盯着银子,就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似得猛然跳起,抓着银子往周守礼身边一掷,说道:“我用不着你可怜!”   周守礼一愣,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子,转身要走。   王少雄尤不解气,他在后头咬牙切齿,大声骂道:“周守礼,你装什么好人?我就看不得你这副样子!你我都是同辈人,怎么你就高高在上,我就要受你训斥,被你管教?”   云贵不忿道:“得了吧,就你这些年做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是三岁小儿,也能指着你的脸骂你!”   王少雄冷笑道:“别人能骂,唯独他周守礼骂不得!是他先处事不公,他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周守礼猛然回头,怒道:“我周守礼做事,一向对得起良心,敢向苍天指心,你凭什么说我处事不公?”   王少雄怒道:“就凭你当年因为我染废了三匹布,就赶我出染坊!”   王少雄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当年,明明我才是染坊里最好的伙计,除了你周家独有的两色秘方,染坊里就没有我干不好的活计!可你对我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每日不是说教就是责怪,反而对其他人面目和善。   我承认,染废了三匹丝绸是大错,可云贵他们染坏的丝绸何止三匹,你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唯独我,就因为这三匹布,你把我赶出染坊,让我去当仓库的伙计,成天和一堆老头守仓库。”   王少雄凑到周守礼耳边说道:“你说说,我若不思变,我这辈子的前程,岂不是都毁在了你手里。”   周守礼沉声说道:“你可知我为什么单罚你?”   王少雄瘪了瘪嘴:“我怎么会知道。”   周守礼说道:“云贵他们染坏丝绸,是因为技艺不精,而且他们知道认错,知道改进,只要有这份心在,他总有一天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染坊师傅。   你染坏丝绸,是因为你一心图快,马虎了事,用一缸染料同时染三匹丝绸,这才出了事。犯错之后,你不思悔改,反而将错往调染料的伙计身上推,所以我才要重罚你。”   王少雄不服气的说道:“你要罚,月银随便你扣,大不了我赔你三匹丝绸便完事了,你凭什么赶我出染坊?”   周守礼怒道:“那是要磨磨你的性子,就你当年那气盛的模样,再不改改,非得闯出大祸不可!”   周守礼走近一步,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染丝技艺是整个染坊最好的吗?”   王少雄直对着周守礼的脸说道:“你既然知道,当年怎么不提携我当染坊的管事?”   周守礼吼道:“我也没有提携别人啊!”   王少雄北周守礼吼得一颤,几乎红了眼眶。   周守礼说道:“上一任管事离开后,染坊管事的位子足足空缺了三年,我就是在等着给你!   我对你是严格了些,但除了周家的秘方,我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你了,还对你处处提点,事事用心,想着以你的天资,单在染丝这个行当,将来的成就必定不在我之下。”   说到这里,周守礼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愤懑:“可你呢,一门心思都扑在找捷径上,正经学东西的时候推三阻四,偷奸耍滑属你第一,你叫我怎么抬举你?”   王少雄不可置信的瞪着周守礼,说道:“你胡说!你根本没想过要抬举我!”   周守礼回道:“是不是胡说,你父亲心里最清楚,当年你父亲来绸缎庄为你求情,我亲对伯父说过,只等你在仓库转了性子,收了心,我立马调你回来。”   王少雄牙关紧咬,背后一阵阵发冷。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年他调去仓库后,父亲反而满脸轻松,只让他在仓库好好干,切莫生怨怼的心思。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当他告诉父亲,是他毁了周家仓库,白县令还要提携他当锦绣绸缎庄的掌柜时,父亲会气得突然中风,口不能言,从此卧床不起。   当时,他还气父亲迂腐,对周家那点儿小恩小惠记在心上,没福享受儿子的大富贵。   原来,当年之事,竟然有这般隐情。   王少雄摸索着桌沿,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用手捂着眼睛,像是十分难捱似得,嘴巴张开了又合拢,不一时,他肩膀耸动,口中竟然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周守礼扭过头,也捏紧了拳头,林纸鸢上来抚了抚周守礼的后背,轻声安慰。   过了一会,周守礼算是缓过一口气来,他重新摆出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从怀中又掏出五两纹银,说道:“这里一共是十两纹银,我把你做个本钱,你自己开间小染坊,不拘什么料子,每日染个一两匹,也不算白糟蹋了你当年的手艺。”   周守礼将纹银重新放到桌面上,拉着林纸鸢,这次是真要走了。   没等周守礼走出多远,后面的王少雄突然追了上来,他通红着一双小眼,大声说道:“周掌柜,我不要银子,我还跟你干,行吗?”   周守礼的身子顿了顿,片刻之后,他轻轻说道:“算了吧,我可不做第二次东郭先生了。”   王少雄羞得无地自容,他深深的低下了头,末了又朝着周守礼喊道:“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以后便会偿还!”   周守礼这次没有再停下身子,终是和林纸鸢一同远去了,林纸鸢将周守礼送回店里,便和季明烨回了梨香院。   马车上,林纸鸢一直没怎么说话,似乎是在细细品味着周守礼和王少雄之间的一番恩怨。   季明烨也没有去打扰她,马车行到梨香院的门口,季明烨正准备将林纸鸢扶进去,就见到八目躲在院门背后,满脸急切,几乎暴跳起来。   季明烨许久没见八目这般神情,便叫来一个小丫鬟将林纸鸢送回房中,自己走了过去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般着急?”   八目环视了周围,确定没有人了之后,才对季明烨说道:“公子,你看,这是什么?”   八目伸开手掌,一株小小的草药躺在八目的手心之中。   那草药呈深红色,小小一根和珊瑚枝子似得,看上去与寻常药铺里售卖的补血用的血葵草并没有什么两样,可细细辨别之下,便可看出药草上分布着极小的黑点,倒像是被针尖儿刺过一般。   季明烨瞧了瞧,登时变了脸色,他嘴唇抖动,连说话都带了些颤声:“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株草药,正是当年混入纳兰氏的补药中,致使纳兰氏血竭而亡的毒草! 第四十二章 林家镇上传出了吴氏深夜跳……   这种毒草除了枝叶上分布着一些黑点儿, 其余部分和血葵草一模一样,这一点不仅医书上没有记载,就是寻常大夫都看不出来区别。   但毒草和血葵草的作用完全相反。   血葵草是常见的补血药材, 但只要在其中添加上一味毒草,血葵草的作用就会完全失效, 如果毒草是用在血气衰弱的人身上,甚至会使人血竭而亡。   所以此物阴毒之处绝不仅仅在于形状相似。   需要服用血葵草的人, 一般都是产后的女子或是失血过多的病人, 便是最后真的血竭而亡,也不会有人觉得有何不对。   当年若不是季明烨在纳兰氏服药一事上事必躬亲,将纳兰氏所遗留的药渣悉数保存,并在纳兰氏亡故后将药渣拿出来,大海捞针一般一颗颗查对, 也不能发现其中诡谲。   为了寻找这株草药,季明烨的哥哥季明灿跑遍了大江南北,终于在一处庄园的药铺里发现了这种草药的踪迹。   也正是这次季明烨和季明灿前往庄园的路上, 季明灿突然身子僵直, 突然落|马,溺死水中。   等季明烨收敛了哥哥的尸首,再去庄园寻找, 那庄园里的人已是远走他乡, 一个不剩。   自此之后, 季明烨再也没有见过这种毒草。   所以季明烨此时的激动之情可以想象。   季明烨手下用力,几乎将八目的手掌捏碎,他红着双眼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八目忍痛说道:“这是吴氏偷放在林纸鸢的补药里的。”   季明烨似乎是没听懂,他还沉浸在过去寻药的艰难里,绝没有想到这毒草和吴氏能扯上什么关系, 手随着心中的犹疑松了些劲,给了八目更多的解释机会。   八目说道:“刚刚我看到梨香院的小厮捧着一把药草进来,说是给嫂子的补药,我随口问了一句药材为什么没用纸包着,他说路上被一位老婶子撞了一跤,药包破了,这才用手捧着药草回来。   我感觉不对,就问了那老婶子的样貌,又把他偷带去林家认人,我发现,撞破药包的人,就是吴氏。   我怀疑吴氏要使坏,趁着药包破损往药草里藏了些东西,便将那药草一颗颗细细看过,就发现了这个。”   季明烨捏着药草,陷入了沉思。   八目嘴唇张合了几下,到底是没有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本来他是想说,这样的毒草怎么会出现在吴氏的手中,定然是那府里给的,叫吴氏偷递给林纸鸢,要来害季明烨。   可八目与林纸鸢已相处了一段时光,原来他对林纸鸢的怀疑,竟然随着时间越来越淡,乃至于林纸鸢受重伤时,他居然也有了一丝心痛的感觉。   林纸鸢待他实在是好,而且这种好来得分外真诚。虽然八目没有姐姐,但如果有,他觉得应该就是林纸鸢这个样子的,言语温柔,态度关切,所以,即便吴氏手中有罕见毒草的事如此不合理,他也不想去怀疑林纸鸢。   而季明烨更不会往这方面想,他宁可相信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老天让他有了一丝复仇的机会,才会让这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毒草出现在了这小小的松阳县,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捏着毒草,整个人已是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扭过头面向八目,平静的目光下是汹涌暗火:“去林家镇。”   ***   转眼已是月上梢头,林家镇上静悄悄,连一丝儿人声也没有。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林家后门走了出来,借着月光一看,正是吴氏。   她在后院门口焦急的等待了一会儿,又一个身影于暗处走了出来,竟然是那日被林月娥赶走的吴一虎。   吴一虎走近了来,低声问道:“那药你可放进去了?”   吴氏忙回道:“已经放进去了,可是...你确定不会被人发现么?当初周氏的药材都是我一手料理,这才让周氏走得人不知鬼不觉,可我今儿一打听,那梨香院里竟然常备着太魁来的大夫,万一被他发现端倪,可怎么办?”   吴一虎笑道:“不用担心,这药草我曾拿去给太魁的医师看过,连他都认为这是血葵草,旁人能看出些什么?这药草本身就是外邦来的物事,连我也只有两颗,只怕连医书上都没有记载呢。”   吴氏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吴一虎又嘱咐道:“妹妹,你可听好了,林纸鸢一出事,你便立马去季家吵闹,争夺她的嫁妆,反正她现在还没生孩子,这嫁妆按照律法是要还给娘家的。”   吴氏连连点头,说道:“这样一来,我有了这么一记功劳,林全安应该就不会把休妻挂在嘴边上了,到时候,我一定从嫁妆中扣下一部分来给你。”   吴一虎看着吴氏在他面前软弱好欺的样子,冷笑道:“我要的,可不止这一点儿嫁妆。”   吴氏愣了一下,说道:“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一虎傲然笑道:“我看着林全安总是碍眼的紧,他如今又不给你家用了,还留着他干什么,只等林纸鸢一死,你在林家再次站稳脚跟,便立马让林全安惹上大烟,等他病弱之时,林家这番家私,还不都是你我兄妹二人的。”   吴氏笑脸刚露,却又要有所顾虑一般,说道:“哥哥,别的都可给你,唯独林家的家私,这...这肯定是由我的儿子来继承啊,九杰年纪还小,将来花销还多着呢。”   吴一虎眼珠一转,笑着点了点头,竟然是改了口风:“好好好,林家的家私都是林九杰的,我豁出命来帮他,不愁这小子以后不孝顺他舅舅。”   吴氏这才缓过笑脸来,说道:“正是这个道理,我们娘儿俩就全靠你了。”   这一对狼狈为奸的男女趁着夜深无人,只顾说得高兴,连脑后突然响起的破风声都没有察觉。   季明烨和八目没废多少功夫,便将吴氏和吴一虎敲晕了过去,季明烨将二人套上麻袋,绑了个结实,丢上了马车。   季明烨对八目说道:“我在此处行事有诸多不便,你速速将这二人送去大魁交给颜朗,我刚才听这吴一虎似乎知道毒草的来历,你叫颜朗务必抓住这次机会,查个清楚,有了结果后,马上来告诉我。”   八目不待季明烨吩咐,早翻上了马车,说道:“公子放心,都在我身上。”   季明烨看着八目远去的背影,心中只恨自己不能代替颜朗干这宗事,将毒草背后的来历逼问个清楚,以解释心中多年的疑虑。   可越到紧要关头,季明烨越是谨慎,越是要压制着动静,一点儿风声都不想露出。   他转头悄声走进林家房内,未惊动任何人,将吴氏所穿过的鞋袜寻出,用棍子杵着,心中估量着吴氏的身量,手下控制着脚印的深浅,一步一步的走到林家镇旁的一处小河边,随即将鞋袜丢在河边,又抹去了自己的脚印。   第二天,林家镇上传出了吴氏深夜跳河的消息,众人口口相传,早有好事的婆娘道出了吴氏寻短见的原因:   吴氏在逼迫继女林纸鸢为妾一事上丢了大脸,如今亲女林月娥又被赶出了白家,丈夫林全安更是将休妻挂在了嘴边上,吴氏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受得了这些折辱,还不是死了干净。   只是奇怪吴氏的哥哥吴一虎为什么没有借此上门要钱,不过吴一虎本身就是个无赖,行踪不定的,谁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是以人们也并没有太过诧异。   那些捕快接到消息,也来看过几遍,虽然吴氏的尸身还没寻到,但现在正值初夏涨水期间,寻不到也正常,况且林全安招供当天夜里并未听到声响,吴氏定然是自己走出去的,现有脚印为证,所以捕快勾了户牌,也就回去了。   林纸鸢听到消息后,倒是大大的惊讶了一场。   按照她对吴氏的了解,脸面不过是吴氏借机牟利的工具,失了脸面,于吴氏而言不过是失了些钱财,并不会让吴氏生出羞耻之心。   而且,吴氏对林全安有多少真心还真说不准,怎么可能为了林全安要休弃她去跳河呢。   林纸鸢将心中疑惑和季明烨说了一次,季明烨避重就轻的敷衍了一回,林纸鸢心中犯疑,又无从解答,便只好将吴氏的下场归结于恶有恶报了。   ***   季明烨等八目的消息等得如同烈火泼油,一刻也坐不住,数次想要出发去太魁找颜朗,又生生的忍了下来。   太魁是季家发迹的地方,说不定有当年的旧人还认得季明烨这张脸,季明烨凭空出现在大魁,总不是个好信号。   就这么一直等到第五天,颜朗自己上门了。   是夜,季明烨正在榻上翻来覆去,心内焦急,便看到窗外射来一只小巧的蓝色羽箭,季明烨心中一凛,立马跳出窗去,翻上墙头。   梨香院的房檐上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穿月白色长袍,身材欣长,姿态飘逸,几欲迎风归去,他逆着满月站在潺潺光影之下,面上光华流转,再配上一双纤长清冷的凤目,一眼看去,仿若天上谪仙人。   见到颜朗,季明烨心下一沉,颜朗亲自前来,说明事情已经查出了眉目,脚下的梨香院,他怕是没有机会再待下去了。 第四十三章 你既然这么喜欢林纸鸢,干……   季明烨站在原地, 看着颜朗,半天没有上前。   颜朗的过人姿容在他眼中跟那地府的白无常也没什么两样,都是来催命的恶鬼。   两人打小惯是八字相冲, 见面便没好事,若不是季明烨就这么一个发小, 他真是完全不想去请动他老人家。   特别是现在,若是前来报信的是八目, 季明烨还觉得事情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 可来的是颜朗,季明烨便觉得心中七上八下,几乎不太想主动去询问颜朗查出来的结果。   季明烨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颜朗飘下来,衣袂翻飞,跟月亮成了精似的, 开口便是一句:“事态有些复杂。”   季明烨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又将颜朗带入了一间无人的厢房, 这才问道:“你都从吴氏和吴一虎口中探听出了什么消息?”   因为二人已经极其熟络, 是以双方也没有过多寒暄和礼节,开口便是直入正题。   颜朗将目前得知的线索和季明烨说了一遍,季明烨越听越是眉头大皱。   原来, 这毒草真是来自于外邦一个叫水潞国的小国。   只因水潞国与本国疆土之间隔着千重大山, 山顶积雪常年不化, 所以两国一直处于一个知道彼此存在,但并无建交的处境上。   但八年前的夏天热得异常,山顶的积雪竟有松动的痕迹,有几个水潞国的商人打听得本国的繁荣,便拿出赴死的准备, 带着水潞国的土产,穿过了雪山,来到了本国国土之上。   而带来的土产中,就有草药。   然而,水潞国到底只是一介小国,且国境多沼泽深潭,蛇虫鼠蚁与人共生,所以土产的质量极低,特别是草药,真真是毒草与药草混杂,分拣难度极大,根本就不能给病人使用。   那些商人白白折损了好些同伴,却只涨了些见识,又见无利可图,便将土产便宜处理掉之后,打道回府了。   吴一虎就是在这个当口上收购了一些水潞国的草药。   吴一虎年轻的时候心气高,不事农桑,一心只往外跑,正好碰到了这个巧宗。他贪图便宜,又对草药一知半解,便大喇喇的收购了一些草药,满世界兜售,谁知病人买回去一吃,便吃死了一位小产的妇人。   由于妇人家里本就无钱,当初只在吴一虎这里买过一次补药,所以他们认定就是吴一虎的草药出了问题,便直接报了官,将吴一虎告上了公堂。   吴一虎连声叫屈,将收购异邦草药的事瞒下来,只说自己的草药来路正规,况且哪有毒药吃下去半月才发作死人,还将草药拿出来给医师检验。   医师自然验不出什么东西。   最后,吴一虎当堂释放,那妇人的丈夫气不过,觉得妻子明明是喝了补药,才一日日消瘦下去的,怎么能和吴一虎无关?遂豁了出去,找到机会将吴一虎打了个臭死。   吴一虎自知理亏,将身上的钱都掏了出来,才逃出一条命去,经此一役后,他觉得外面的世界不好混,便收拾铺盖回了家乡。   至此,吴一虎的家当便只剩下了那堆草药。   吴一虎看着草药便糟心,又舍不得丢弃,且觉得那小产妇人死得出奇,便将那些血葵草捏在手中一一检查,居然真让他看出了端倪,从中挑选出了两株毒草。   吴一虎不通医术,只当带着黑点的毒草是生了病的血葵草,不清楚毒草的真正价值,但这并不妨碍他开始作恶。   而他的第一个谋害对象,就是林纸鸢的生母,周氏。   周氏当年生下林九云时,本就气血两亏,急需进补,吴氏将毒草悄悄掺在周氏的补药之中,等到周氏一死,吴氏便对林全安贴尽了小意,哄得林全安将吴氏扶了正。   至于这毒草是如何辗转流落到了纳兰氏的药碗里,应该是有人收购了水潞国的药草后,和吴一虎一样发现了其中诡谲,遂将毒草用做了害人的利器。   听到这里,季明烨说道:“虽是八年前的事,但我们好歹知道了这毒草的来历,顺藤摸瓜,应该能找到些线索。”   颜朗摇了摇头,说道:“事情比你想的简单,但也比你想得严重。”   季明烨皱眉道:“什么意思?”   颜朗从怀中拿出一根毒草,正是八目发现的那根,说道:“这种毒草和血葵草一样,不能久放,最多一年,便可药效尽失,所以就算是林纸鸢服用了这根毒草,也不会有什么事。”   季明烨心中一动:“可...可我纳兰嫂嫂是三年前逝世的呀,难道说,用毒草害人的人,后来又去过水潞国?”   颜朗点了点头:“不光去过,而且,他们今年又去了。”   季明烨心下一紧,抓住颜朗的衣袖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颜朗回道:“那座雪山离大魁不远,我得知毒草的来历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连夜派人去搜寻了雪山,居然在雪山之上,发现了大量行人的痕迹,那痕迹十分新鲜,脚步整齐,训练有素,是朝着水潞国的方向前进。他们赶在夏初出发,夏末回来,也可避些雪山严寒。”   季明烨徒然站起:“也就是说,他们又要害人了,你可能推测出他们要害谁?”   颜朗说道:“这毒草在医术上并无记载,算是他们手中的王牌,必定不会轻易使用,引人注意。上一次,他们用这毒草害了你嫂嫂,让你大哥一蹶不振,着了他们的道。这一次,他们要害的人,应该地位也不会低。”   颜朗看向窗外,幽幽说道:“如今圣上无嫡皇子,且子嗣稀薄,妃嫔也少,燕贵妃几乎是独得圣宠,燕贵妃的儿子虽然资质平平,但可以预料会子凭母贵,只可惜,燕贵妃近日又怀了孕,明年春末便要生产,不知道她能不能闯过生产这道鬼门关。”   季明烨眉头一跳,颜朗虽话中有所保留,但只要想到那府里支持的并不是燕贵妃的儿子,便能明白,这燕贵妃十有八九便是此次投毒的对象。   季明烨坐下来想了半日,才说道:“我要亲自去一趟水潞国。”   颜朗毫不惊讶,只是嘱咐道:“此行凶险非常,你要做好准备。”   季明烨摆了一摆手:“我随时都能走,只不过...”   季明烨看向窗外,林纸鸢所在的厢房之中,还点着一盏小灯,那灯火在夜色中格外温暖,是季明烨难以割舍的所在。   颜朗随着季明烨的目光看了出去,笑道:“听闻你娶了一位妻子,那女子还是主动找上你的,我倒要看一看,什么样的女子能看上你这位混世魔王。”   季明烨还没来及用手去抓,颜朗便穿窗而去,直奔林纸鸢的厢房,他身形极快,脚步极轻,转眼已上了屋檐,他用折扇掀开了房上的盖瓦,眼睛往厢房内看去。   厢房内,林纸鸢睡得正熟,发髻散乱下来,黑鸦鸦的好头发映着一张不施脂粉的素脸,越发显得眉目如画。   颜朗看了半天,还没看出什么名堂,就被季明烨一拳拍开好几丈远。   颜朗看着忙不迭将瓦片盖好的季明烨,不以为意的说道:“算是个美人,可也并没有什么出奇的。”   季明烨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瞪着他,吼了一句:“你个不通人情的老王八,你懂个屁!”   颜朗猛地被季明烨骂了一句,也气得变了脸色,风度也不要了,俩人似乎又变回了当初吵嘴打架的小小少年,   颜朗开口斥道:“我真是吃饱了撑的要来帮你,水潞国你一个人去吧,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陪着你去闯了。”   季明烨没好气的说道:“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去,谁要你陪?”   颜朗吃了一惊,连气也忘了,带着些许担心问道:“你疯了,那边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你就不怕死在那儿?”   季明烨察觉出了那丝担心,于是决定不跟颜朗一般计较:“所以,麻烦你安心呆在这里接应我,顺便,帮我照顾好我的妻子。”   颜朗低头看了一眼厢房,大为惊异道:“这可不像你的做派,你何时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季明烨笑道:“等你有了妻子,你就懂了。”   颜朗分外不屑的说道:“我可不要妻子,内宅妇人惯是嗦,我宁可一辈子孑然一身,乐得自在。”   季明烨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得,不满的说道:“我上次拜托你照管周家,你是怎么帮我的?”   颜朗莫名其妙的说道:“怎么?这事我还颇废了一番心思呢,你又要办得机密,又要动静小,我选了半天才选中陆之逸来办这宗差事,哪里做得不好?”   颜朗不提陆之逸还好,提起陆之逸,季明烨便要大发脾气:“那人你怎么给我派过来的,就怎么给我弄回去,他一个丫鬟堆里混出来的公子哥,成天往林纸鸢旁边凑,我看着他就上火。”   颜朗更加不解了:“你以前不是口口声声要和林纸鸢和离吗,我肯定得帮你找下家呀,这陆之逸我觉得长得还不错,家境也清白,更何况你这次一去水潞国,是生是死的还不知道呢,你既然这么喜欢林纸鸢,干脆把他托付给陆之逸得了...”   颜朗不太通人情,但句句话都往季明烨心窝子里戳,季明烨终于忍无可忍,对着颜朗就是一拳。   “老子爬都会爬回来的!” 第四十四章 你们不要再回以前那个小院……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白日一天比一天长,林纸鸢正低头思索着一个绣花样子,忽然觉得背后有些不对, 便回头去看,正对上季明烨毫不遮掩的直白目光。   林纸鸢扭过头, 犯了嘀咕。   两天前的夜里,林纸鸢模模糊糊的感觉季明烨像是出去过一回, 但当时她实在是太困了, 便没有睁眼。   然而自那夜后,季明烨变得格外沉默,且极黏人,林纸鸢走到哪他跟到哪,也不说话, 就是看着林纸鸢发呆。   林纸鸢倒也不是烦他,上次两人亲吻过后,林纸鸢便很想与季明烨亲近一下, 就像是许久之前, 俩人在深夜守着一个小炕桌,说些家常闲话,那样的日子就很不错。   可惜林纸鸢现在呆在梨香院中, 时不时便有丫鬟来往, 林纸鸢还做不到忽视她们, 因此,也就不好和季明烨有什么亲昵的举动了。   林纸鸢放下账本,对季明烨笑道:“我们什么回家去呀?”   季明烨一怔:“家?”   林纸鸢笑道:“就是我们那个小院儿啊,我很喜欢那个地方,这次回去, 我想找林族长将那个小院儿买下来,你说好不好。”   季明烨勉强答道:“你说好便好吧。”   林纸鸢看了他一眼,嘟囔道:“总感觉你最近好奇怪。”   林纸鸢的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小丫鬟推门进来说道:“我们陆公子在饭厅设了宴,让我来叫季娘子和季公子去呢,周公子和周伯父也来了。”   林纸鸢不知发现了何事,忙赶去饭厅,就见满桌的菜肴,陆之逸让周守礼坐在上首,正在和周晏清推让着一样物事。   见林姑娘二人来到,陆之逸笑着起身道:“林姑娘,我刚接到父亲的书信,我家中出了些事情,需要我去料理,我便仓促摆了桌宴席,权当告别,还望勿怪。”   林纸鸢赶忙还过礼去,说道:“我在陆公子府上叨扰多日,如果陆公子要走,本应该由我们来做东道,送送陆公子才是。”   陆之逸摆了摆手,说道:“这些倒不重要,只有一事为难,我父亲的书信中言明,要将梨香院送给周兄,就当提前祝贺周兄高中,无奈周兄定是不收,林姑娘,你帮着劝劝?”   林纸鸢有些惊讶,她看了看梨香院,这样的四进宅子,便是座空宅,也要七八百两纹银,何况此处装饰颇多,一桌一椅,所用的木料都是顶好的,价值怕不是要超过千两纹银。   且周晏清和陆家又无旧交,不过是碰巧和陆之逸是同案罢了,怎么能陆家一开口,就要送这样重的礼。   这一点周晏清也意识到了,便和周守礼一起推脱,无论如何不肯收下房契。   陆之逸有些发急,便趁着此间没有外人,干脆坦白说道:“周兄,这院子本就是想送给你,这才买来重新修葺的。我父亲说了,现在你先好生读书,待到以后高中,便可认我父亲为义父,到时候我父亲必然要关照你的,一个院子算什么,比这好的东西多得是呢。长者赐不可辞,你现在不收,是不想投在我父亲名下么?”   这番话可以说是掏心窝子的话了,话中意思已然明了,若周晏清再不接受梨香院,便是拒绝了陆太守的提携,要另攀高枝的意思了。   周晏清眉头皱了又松,最后将房契接了过来,笑道:“那就请陆兄代我谢过陆太守的好意了。”   陆之逸这才笑道:“可惜我陆家都是男儿,没有一个姊妹,不然,你做我陆家的女婿也是极好的,对了,周兄,你现在尚未娶妻吧?要不要我告知父亲,让他给你寻一门亲事?到时候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周兄可望双喜临门呀!”   这一句话倒合了周守礼的意思,他刚要应承下来,就见周晏清拱手说道:“谢陆兄好意,可我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就不劳烦陆兄为我|操心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陆之逸打量了周晏清两三次,方才说道:“周兄,没想到你看上去正正经经,心内居然有这般成算,那我就不多事了,来,开席吧。”   周守礼坐在周晏清身边,想要探问一下周晏清口中的女子是何人,周晏清却红了脸,半日也不肯说。   林纸鸢想起那日周晏清高头大马,唐迎春被打趣后羞红的脸庞,便悄悄附在周守礼耳边说道:“是唐秀才的长女,唐迎春,和我年岁一般大的。”   周守礼恍然大悟:“原来是她,诶哟,我早该看出些端倪的,不错,那是个好姑娘,我儿子有些眼光。”   林纸鸢含笑看着脸红到耳朵尖的周晏清,想不到周晏清那样老实的一个人,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自己的心意,他对唐迎春必定是极心悦的,如果这桩婚事能成,必定是一段良缘。   宴席过后,陆之逸早已安排了家人们收拾了东西,此刻便告别众人,打马离去。   林纸鸢正想着找个时机也和周守礼告别,谁知周守礼转头说道:“鸢姐儿,你就在这梨香院里住下吧。”   林纸鸢愣了一下,就见周晏清也说道:“纸鸢,我看这院子大得很,你和季明烨就在这住下,不要再回那个小院儿了。”   林纸鸢连忙摆手,一边推脱,一边给季明烨递眼色,谁知季明烨竟也让她留下。   林纸鸢惊讶的看着季明烨:“你不是说镇上人多口杂,不愿意搬过来吗?”   季明烨轻声说道:“人多口杂有人多口杂的好处,你既在松阳县开店,那小院儿离绸缎庄远,路又偏僻,稍有不慎,便会给林月娥这样的人可趁之机,所以我还是想你搬过来,大家住在一起,也妥当些。”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林纸鸢勉强答应了一声,闷闷不乐的回了房,季明烨赶紧跟了上去。   回房后,林纸鸢伏在床上,半日也没有出声,季明烨也站了半日,才去摩挲了她的后背,说道:“梨香院有什么不好,花也有,树也有,比我们那小院儿强到哪里去了。”   林纸鸢轻轻的抽泣了一下,回过头已是泪流满面:“可我想回去,那是我们的家。”   季明烨笑着伸手,擦去了林纸鸢脸上的泪水,说道:“搬个家而已,也值得哭成这样?你既然这么想小院儿,我现在带你回去看看便是,顺便把东西都搬来。”   林纸鸢瞪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今天就搬?”   季明烨点了点头,肯定的说道:“对!”   林纸鸢抽了抽鼻子,问道:“怎么这样着急?明天不行吗,我还想缓一缓。”   季明烨却已经转身出去了,只留给她一个坚决的背影:“今天就搬,我去套马车。”   季明烨以极快的速度套好了马车,林纸鸢在马车旁磨磨唧唧的不肯进去,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得,脑子清醒又迷糊,她茫茫然的看向马车,像是看向了不可预测的未来。   季明烨等了她一会,末了直接将林纸鸢抱上了马车,说道:“我们得快点,不然天黑就赶不回这里了。”   季明烨抬鞭打马,走得极快,不一时便到了小院儿,其实小院儿里的东西本就不多,林纸鸢又在梨香院长住了一段时间,该搬走的都搬走了,这次回来,与其说是搬家,倒不如说是带林纸鸢回来看一看。   林纸鸢下了马车,从院门口轻轻的走了进去,数日不见,小院儿失了人气,变得有些许陌生了。   院门口的花儿因为许久没有浇水的缘故,已经有些枯萎了,角落里的小葱倒是生命力顽强,在无人采撷的日子里奋力生长,身子已然粗壮得可比蒜苗。   林纸鸢一路走进去,目光从桌椅板凳上一一挪过,又去摸了摸后院那堵奇高无比的院墙,她在屋内翻来覆去的走了一遭,最后走进西厢房。   她坐在炕上,敲了敲季明烨给她做的小炕桌,小炕桌木料一般,发出的声音并不悦耳,但让林纸鸢找回了些旧时光的感觉,她抬起头,对着季明烨肯定的说道:“今晚我们在这里住上一夜,明早再走!”   可季明烨已经将箱笼背上了马车,他头也不回的搬运着东西,肩膀塌陷,好似扛的不是箱笼,而是一座巍峨高山。   声音从他肩膀下面传出来,闷沉沉的:“你今天还要喝药,我们快点搬,搬完便走。”   林纸鸢登时慌乱起来,她时不时便要在桌下找到一块碎布头,又指挥季明烨拿上后院的一个小簸箕,最后,她拿了个小泥盆,把那颗四世同堂的小葱挖了出来,带上了马车。   再怎么拖延,一切东西也都搬完了。   林纸鸢坐在马车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小院儿,心一阵阵的发紧,不知为什么,明明她和季明烨也就在小院儿呆了一个春天,竟会对这里产生这样强烈的不舍。   她转头看向季明烨,心里给自己打气,只要有季明烨在,那些在小院儿里度过的好时光,一定能再来上一遭。   马车停在梨香院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林纸鸢看季明烨将东西一一卸下,刚想提醒他明天再做,但又想起他白天那股急匆匆的劲头,终究是没有出声,随他去了。   待季明烨进来时,林纸鸢已经喝完药躺下了,她脸朝里躺着,听见季明烨进来也没有翻身。   季明烨急着搬家的行为,到底在她心中藏了一股气,她觉得季明烨对小院儿一点也不在意,她生气!   气到不想去看季明烨。   往日里,因为怕碰到林纸鸢的伤口,都是季明烨睡卧榻,林纸鸢睡床,谁知这次季明烨进房后,竟然没有去卧榻,而是一步一步,向着床的方向走来了。   林纸鸢心头犯疑,刚想翻身去看,就见季明烨吹熄了灯火,在她的身侧躺了下来。 第四十五章 二人如是痴缠到半夜,交颈……   林纸鸢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她后背直挺挺的, 微屈的小腿也伸直了些,她连生气都忘了,几乎有些不敢回头。   虽然她和季明烨已有过同床而眠的经历, 但季明烨永远是远远的躺着,这样亲密的举动, 甚少。   季明烨就着被子紧紧的抱着林纸鸢,就像抱着一个大号的襁褓, 而林纸鸢便是襁褓中的小小婴儿, 是完全属于他的宝贝。   林纸鸢在这种禁锢中慢慢镇静了下来,等着季明烨开口。   季明烨浓重的呼吸在林纸鸢耳畔响起,他低声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纸鸢似乎被他的呼气搔痒了耳朵,她挪了挪,说道:“也, 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你太急了些。”   季明烨手上加重了力气。   急吗?颜朗得知消息后在第一时间就准备了人手,对他这边已经是催人如催命。   夏日已经到来, 前面那波人早就跨过了雪山, 他现在出发,已经是迟了,如果他在夏末还没有赶回来, 到时候大雪封山, 他今年也回不来了。   林纸鸢那边闷闷的出声, 像是白天在这厢房里商量一般,又重复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那里,不想搬呢。”   季明烨感觉到了她的闷声闷气,他用手掌摸了摸林纸鸢的额头, 才发现由于自己箍得太紧,林纸鸢已经是出了汗,忙手上松了些劲,又用手掌给她扇风。   他想回一句他知道,并且,他也喜欢。   如果他一直在,她便是想去住龙宫,他也可以在前面为她开疆辟土,可他不在的日子里,他不放心林纸鸢一个人呆在那个小院落里。   林纸鸢翻了个身,看着季明烨,碎发因为汗水紧紧的贴在额头上,小脸透出温暖又湿润的模样,杏眼水光潋滟,在夜里尤为明亮。   林纸鸢既像原谅季明烨,又像是宽慰自己:“算了,搬都搬了,再说这些也没意思,反正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住哪里都是可以的。”   季明烨有些无言以对,只说到:“你能这样想就很好,凡事总要放宽心,不要那么犟。”   林纸鸢像是不服气似得,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又说道:“搬过来可以,但这屋子里的东西还是要换一换,只用我们原来的家什就好,那个小炕桌有些磨损了,明天你得用漆给我补一补...”   林纸鸢絮絮叨叨的念着,是很努力的想要将回家的念头扭转过来,去适应新生活的模样。   林纸鸢说话时,眼中的水光一漾一漾,将一点点委屈和伤感都蕴含在里面,像是要溢出来似得。   季明烨在心要被这水光灼伤之前,低下了头,吮住了林纸鸢的双眸,舌尖在长长的睫毛上停留了许久。   季明烨的视线下挪,却发现林纸鸢的嘴唇如花朵般微微的翘起,她闭着双眼,乖乖的等待季明烨去亲吻她。   季明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用手指轻轻点了一点林纸鸢的樱唇。   林纸鸢张开双眼,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大人发现了一般,低眉笑了一笑,笑容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看得季明烨心颤。   季明烨将她圆圆的小脑袋揽入怀中,他摩挲了她的长发。   还没有离开,心中就开始惦念。   除了逝去的纳兰氏,林纸鸢的出现,几乎扮演了他生命一切美好的女性角色。   最开始的萍水相逢,他在高烧的发热中,差点将林纸鸢认成母亲,她的身上,有着最能吸引他的温柔。   过后,他又觉得林纸鸢是个小妹妹,是脆弱的,纤细的,又带着幼稚的倔强,极需要他的保护,一时没看住,便要受伤。   最终,林纸鸢活成了他心尖上的一块肉,是他所不能割舍的一部分,一朝一夕,心随意动,宛如天定的情缘。   那天在颜朗面前,他将林纸鸢称作妻子,他在过命的兄弟面前,毫不遮掩自己对林纸鸢的喜爱,如果他有命回来,他是真的想和林纸鸢相爱相亲,厮守一生。   想到这里,他低头问林纸鸢:“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好不好?”   林纸鸢只当他是拉家常,便随口说道:“很好啊。”   她掰着指头数道:“祖母身体也还康健,云哥儿呢,虽然性子顽皮些,但自从我给他找了个箭术师父后,他倒是收敛了很多,也是日夜苦练。而且,自从周表哥中了秀才,舅舅和我盘下了青玉绸缎庄,再受陆家照顾,家里的条件一日比一日好,就是舅母要吃药也方便些。八目以前轻易不理人的,但我看云哥儿找他出去玩,他也去呢...”   季明烨听她一边数一边笑,心里也松快了不少,他到底没有辜负她的所托,为她开辟了一个新的好人生,就算如今要走,他也该是放心的。   不料,林纸鸢说到一半,猛的抬头看向他,她笑意盈盈的说道:“当然啦,最好的就是遇见了你。”   季明烨心中一动,问道:“为什么?说到底,我还是沾了你的光呢。”   林纸鸢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一家人,什么沾光不沾光的,多生分呀。”   看季明烨果然住了口,林纸鸢才笑道:“我小时候便读过诗经,但有些地方却读不懂,不知道诗歌里的那些女儿家在思什么,想什么,爱什么,怨什么,我只知道最亲密的是血亲,是弟弟和母亲。直到遇见你,我才算知道,什么叫夫妻。”   林纸鸢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带着一股子刚强。   她的母亲周青玉原是周家养出来的娇女儿,一辈子不曾见过风浪,自从林纸鸢记事起,母亲便在为林全安的离心和周家的祸事愁眉不展,将她和林九云的衣食住行全数托付给了吴氏。   吴氏再装贤德,一颗心也不可能真向着他们姐弟,所以林纸鸢自小便知道要宽慰母亲,照顾幼弟,同时谨遵父亲的训斥,避免和吴氏发生冲突。   之所以会发生前世的悲剧,只是因为当时的她尚且年轻,还缺少了那么一点违逆家长的勇气。   所以她遇事便习惯自己拿主意,待到力不能及时,便一味死抗。季明烨之前还说过她莽撞,只因她原本就是不是爱依靠他人之人。   可遇到季明烨之后,她是真的,很想去靠一靠,她几乎有些依赖季明烨,不然,她就不会在梦魇之中,仍渴求着季明烨的声音。   也许,重生之时,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决定要嫁给季明烨,不全是为了报恩,说不定是她早已习惯了和季明烨相处,习惯了有个人和她一同面对大风之夜。   季明烨在她灼热的目光中低下了头,他无法承受此时此刻她的告白,他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最难消受美人恩。   他无法去面对她的依赖和信任,即使他做了这么多,即使他也付出了自己的真心,可他觉得还远远不够。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抛却过去的一切,和林纸鸢做一对凡世里最普通的小夫妻,他是很有一些本事的,在林纸鸢的世界里,在这小小的松阳县里,这些本事是太足够了。   可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他和林纸鸢便会成为一对蝼蚁,生死全凭他人心情,现在他的身边是没有暗探了,倘若哪一天有了呢?他该如何是好,他要怎样才能护住她?   所以暂且的割舍是对的。   他在心中对暂且二字点了点头,并将对未知的恐惧强行摁了下去。   他一定会全须全尾的回来,到时候,他可以给林纸鸢的就不止这个小小的梨香院,只要林纸鸢想要,他满可以将天下最好的宝物都奉送给她,她不是喜欢纸鸢么?他可以让京城的天空为她飘满纸鸢。   夏日的夜风吹了进来,凉得让人一瑟缩,两人心中都有些慌乱,急需要一点热源去温暖身子。   季明烨翻身而上,带了些压迫的意味,他的眼眸幽暗深邃,脸上敛了笑意,他用手背轻轻蹭过她的脸庞,随后紧紧扣住她的后脑,低下头亲吻她。   林纸鸢顿了一下,便仰起头去,极力的回应他。   季明烨的鼻翼在林纸鸢的厚而密的长发中穿过,嗅到了淡淡的桃花香。   丝丝缕缕,带着一点妩媚和撩人。   他加重了力气,唇齿交缠之间,突然带起一股血腥气,脸上水润润的,分不清是谁的泪水。   二人如是痴缠到半夜,交颈合被而眠。   ***   林纸鸢睡得极安稳,白日里因为搬离小院儿的郁结已然消散了去,她紧紧依靠着季明烨,被子里暖烘烘的,她又不想挪开,便将头和肩长长的探了出去。   等到她隐隐听到敲更的老头敲响五更时,她感觉身旁有了动静。   脸上一热,是季明烨在亲吻她,身子一紧,是季明烨用力的拥抱了她。   她实在太困了,居然在那越来越紧,几乎让人窒息的拥抱中昏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身畔无人。   林纸鸢带着笑意坐起来,她看着窗外的艳阳天,心情很好的准备起床,去找季明烨,刚一动身,便看到在季明烨原来睡觉的地方,放着一个信封。   林纸鸢疑惑的拿起信封,两张纸从里面掉了出来,纸上龙凤凤舞,是季明烨的笔迹。   其中一张,竟是已经捺了印的和离书。 第四十六章 也许,林纸鸢看到信的那一……   林纸鸢拿起和离书, 看了一遍,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艳阳,夏日的阳光, 才早上便已有了温度,阳光中细尘飞舞, 绝不是梦中情形。   她又拿起另一张信纸去看,看完之后, 心中更是糊涂, 那信纸上的字,每一个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后,便看不懂其中意思。   她呆呆的坐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只是看个不休。   季明烨的信中说,他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送命。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他会在秋分前回来, 到时候,他可以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当然,如果他回不来, 或者林纸鸢不愿意等, 那么这封和离书他已捺了手印, 林纸鸢可以拿着它摆脱妇人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除了这些以外,信中还表达了他诸多的不舍,无奈,可林纸鸢已经不想去看了。   因为她完全不能接受前面提到的事, 她觉得很不真实,她觉得这是季明烨开的一场玩笑,也许只要再等一会,季明烨便会拿着药和早饭进来,用一颗饴糖哄她喝药。   明明昨晚还和她那样亲密,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呢,连商量也没有,就这么离开去赴生命之险?   这是多么不合情理的事。   房门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林纸鸢赶紧抬头去瞧,进来的不是季明烨,是陆之逸留下来的一名小丫鬟。   小丫鬟满脸堆笑的迎上来,将药碗和早饭放在一边,她刚打算给林纸鸢洗漱,就被林纸鸢惨白的脸色吓到了。   小丫鬟赶忙问道:“季娘子,可是身子不舒服?我去帮你叫郎中。”   林纸鸢一把抓住小丫鬟的手臂,问道:“季明烨呢?你看到他了吗?”   小丫鬟的手被抓得很痛,她一边退后,一边说道:“季公子五更天就走了,八目也跟着走了,他们说是要探亲去,叫我不要惊扰娘子睡觉...他们没和你说么?”   林纸鸢长长的哦了一声,小丫鬟年纪小小,不敢再看她,放下东西就匆匆退了出去。   而林纸鸢迈出院门,走到街上去了。   时辰还早,但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   林纸鸢每一步都走得镇定自若,叫旁人看不出差池,但心中一团迷糊,就像喝醉了酒的人,越是酒醉,就越要装作清醒。   街上有来赶早集的,有出去谋事的,还有小娃儿蹦蹦跳跳,往学堂里走的,每个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行走。   只有林纸鸢,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她穿过人群,走过小道,路过一颗颗桑树,又经过一大片绿叶满枝的桃林。   她慢慢的走,走着走着,旧伤就开始痛起来,她便找个田垄坐一坐,等疼痛消退下去,她便站起来接着走。   日头渐渐热辣了起来,她连一丝汗也没有出。   突然,一座熟悉的小院儿出现在她面前。   她猛然加快了脚步,向小院儿跑去,她穿过一阵一阵的南风,带着满怀的希冀跑到小院儿门口,开始推门。   推了一下没有开,推了两下还没有开,奇怪,院门明明没有上锁,她开始焦急的拍门。   门很快就开了,原来是里面拉上了门栓,一个长工模样的人将头探了出来,问道:“姑娘,你找谁?”   林纸鸢这才隐约想起,这院子原是林族长安置长工的地方。   才过去一天,这里便住上了人。   林纸鸢将头探了进去,里面影影绰绰的都是人,唯独没有她想见的那一个。   林纸鸢说了声抱歉,离开了。   这次更是漫无目的的游荡了,她重新走回了林家镇,胸口的痛楚再次涌了上来,她想,她应该回去好好喝药,别的事暂且不去想。   可她没办法不想,信纸上的话语再怎么委婉,她一想到“回不来”三个字,心就开始乱跳。   她脚步一下乱掉了,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小贩的饭摊。   小贩脚蹦三尺高,立马就要骂人,话都到嘴边上了,待看清楚林纸鸢容貌后,那脏话拐了个弯,又退了回去。   小贩带着三分笑脸走上来,说道:“姑娘,你能不能将钱赔一下。”   林纸鸢连忙点头,谁知手一摸腰间,竟然是没带荷包,她歉意的向小贩笑道:“我没带钱,你等我回去取来。”   小贩立马就不乐意了:“姑娘见谅,我这是小本生意,一天不卖就要蚀本,所以不得不小心些,你走也可以,需留下个东西作为凭证。”   说罢,小贩就要去拔林纸鸢头上家常挽发的一根玉簪,刚抬起手,便被一人给拦了下来。   这人正是唐迎春。   这天,唐迎春正在绣楼上刺绣,就看到林纸鸢跟失了魂魄似得走了过去,心头犯疑,谁知她刚追出去,却连人影子都看不到了。   她一边叫人去告诉周晏清,一边下楼去寻找林纸鸢,还好林纸鸢被小贩绊住脚,不然,真不知道林纸鸢会走到哪里去。   唐迎春看清了林纸鸢衣着,那发髻已是有些散乱,裙袂还沾了些泥,林纸鸢一向喜洁,唐迎春哪见过她这个样子,赶紧拿钱出来摆脱了小贩的纠缠,将林纸鸢带上楼去。   唐迎春一边给她打水净面,一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绸缎庄生意不好?”   林纸鸢摇了摇头。   唐迎春用篦子将林纸鸢散乱的碎发篦上去,又问道:“家里有人生病了?”   林纸鸢还是摇头。   唐迎春深深吸了一口气,往最不愿意想象的那个方向问了去:“季明烨欺负你了?”   提到季明烨三个字,林纸鸢混沌了半天的心被狠狠的刺痛了,她瘪了两下嘴巴,泪涕一同下流,无辜无助,哭得像个小孩儿。   “诶呀,你别哭啊,这...”唐迎春登时慌了手脚,她拿来手帕给林纸鸢拭泪,可林纸鸢的眼泪就像决了堤似得,一股一股滚滚而来,哭得又凶又猛,一张小脸儿通红,哭到最后,她像是哭倒了嗓子一般,开始不住的咳嗽。   唐迎春倒茶不迭,终于乘着林纸鸢抽气的空档骂道:“好啊,他一个叫花子,还敢欺负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周表哥,他还在要饭呢!”   唐迎春哄着林纸鸢将茶喂进去,林纸鸢一边抽泣一边喝茶,喝得咕咚直响,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看得唐迎春心揪着疼:“他打你了?你莫怕,我领你去找你周表哥,他打你一下,我们打回去十下,还治不了他了!”   林纸鸢将脸从茶碗里抬起来,说道:“我只给你说了,你莫要告诉别人。”便将季明烨留下的信递了过去。   唐迎春将信看了一遍,颇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她问道:“什么叫回不来,这好好的日子不过,他是要去干嘛,造反吗?”   林纸鸢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又收敛了神色:“你莫要乱说,我和你说也不为别的,就是想你陪我坐坐,我心里慌得很。”   唐迎春摸了摸林纸鸢的小脸,问道:“要不,还是告诉你舅舅表哥他们,他们肯定有主意的。”   林纸鸢摇了摇头:“舅舅本就对季明烨印象不好,我若是告诉他,他肯定觉得荒唐,要叫我改嫁的。”   唐迎春看她神色,很想怄她笑一笑,便说道:“也不知这厮哪来的底气,居然把和离书都留下了,他就不怕你跑了?”   林纸鸢释放了一场,此时那股灵魂离体的感觉慢慢的回来了,便笑着回道:“是呢,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除了最开始的惊讶,二女默契的都没有去提那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纸鸢安安静静的坐着,听唐迎春对季明烨回来后如果惩罚他提出了种种设想,说到出格处,她也跟着笑一笑。   嘴唇儿弯起来,皓齿却是紧紧的闭合着,眼里一丝儿笑意都没有,她需要个热热闹闹的环境,去整理自己的心。   她的脑海中快刀斩乱麻似得,将信上的词语毫不留情的抛在脑后,最后只留下一句:   秋分前回来。   好,既然定下了日期,她便等他回来。   反正年年都有秋分,今年秋分不见人,还有下一年,她不信他从此失了踪。   等到周晏清匆匆赶来后,林纸鸢已经完全镇静下来,她将头发重新梳过,又换上了唐迎春的衣裳,从头到脚整整洁洁,仿佛今天在街上乱走的游魂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周晏清在堂屋中等了一会,唐迎春便将林纸鸢送了下来。   周晏清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林纸鸢笑着说昨日搬家忘拿了东西,所以来寻,在街上摔了一跤,已经不碍事了。   季兄弟没有跟你一起来?   季明烨回乡探亲去了。   探亲?   嗯,他家乡远的很,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呢。   这样啊,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你回家去吧?   好,回家。   唐迎春直愣愣的看着林纸鸢对答如流。   也许,林纸鸢看到信的那一刻,就在脑海中想了千百遍谎。   她所需要的只是哭上一哭,然后说出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在他们的背后,有一座小小的茶炉,那封和离书正在炉中燃烧,烧得一干二净,纸絮纷飞,透露着一股子决绝。 第四十七章 所有人都从林纸鸢的反常中……   林纸鸢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青玉绸缎庄上。   夏日来临, 绸缎开始畅销,青玉绸缎庄已在间壁又租了一间新铺子,将成衣买卖独立了出来。   那些买得起贵价成衣的太太小姐们, 便不必在绸缎铺子的人堆里混挤,而是可以看座饮茶, 就着成衣册慢慢挑选了。   只要过了夏季,成衣生意还能有足够进项, 林纸鸢便会将成衣铺子买下来, 做长期的打算。   成衣衣料中,最为畅销的居然是当时卖不出去的绸纱,林纸鸢将绸纱制成夹棉纱后,绸纱虽然飘逸不在,但美丽却是丝毫没有减少, 且带出了一丝欲说还休的风情,十分受那些新婚妇人的喜爱,她们囿于身份, 不能舍弃端庄, 但在端庄下设置一些吸引郎君的小心思,却是无伤大雅。   松阳县其他绸缎庄的掌柜知道旧日行情,店中一匹绸纱也无, 本来是准备看青玉绸缎庄笑话的, 结果却是他们看着满大街的绸纱红了双眼, 满世界打听绸纱在哪里进货。   在这种情况下,林纸鸢不顾周守礼的劝阻,无论如何不肯再整日呆在梨香院里,到最后,她甚至在青玉绸缎庄的楼上开辟了一间小房, 忙得晚了,便不再回家,而是睡在店里。   春生原想避嫌,搬回家去,但春香立刻制止了他,给他另安排在了后头染坊里住着,为的是林纸鸢身子骨不牢靠,夜里但凡有个差池,身边也能有个人看顾着。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林纸鸢的笑容却是一日比一日少了。   店里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还会下楼来协调一番,可大部分的时间,她都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刺绣,算账,半日也不见出来,且一刻也不肯停歇。   她的作息也变得有些日夜颠倒,春生睡下的时候,林纸鸢的房中依然亮着灯,如果仔细听,还可以听到绣架子发出的铮铮声响。而等到店铺开张的时候,林纸鸢的房间依旧窗户紧闭,一丝阳光也进不去。   林纸鸢近乎偏执的在挽留黑暗,抗拒早晨,只为了阻挡似箭的光阴。   所有人都从林纸鸢的反常中看出,季明烨的突然离去,绝不是探亲那么简单,但就连周守礼都问不出答案,其他人便默契的不再询问,并且在口头谈论上也小心避免,不再提及。   夜已深,林纸鸢穿针引线,正在绣制一件合欢襟,门外有人彳亍不前,手伸了好几次,还是没能下定决心敲门。   林纸鸢说道:“是春香吗?进来吧!”   春香见林纸鸢已经听到动静,这才推门进来说道:“纸鸢,今儿店里吃牙祭,你没下来,我给你捡了两盘好点心,你劳累了半天,多少吃些。”   林纸鸢抬头看了看,说道:“也好,春香,你能陪我坐一坐吗?”   春香连忙答应了坐下,脸上带出了一丝笑意。   季明烨刚离开时,唐迎春常来看望林纸鸢,小姐妹一坐便是一个下午,唐迎春性子爽利,还能让林纸鸢笑一笑。   可后来,周家去唐家提了亲,婚期便定在了七月底,唐迎春添了羞脸,便不好意思再来了,所以这些日子,林纸鸢一直是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   如果林纸鸢肯让她陪着,春香心里头是很高兴的。   春香看林纸鸢十指翻飞,手不停歇,便凑过脑袋去看,一眼望去,她忍不住赞叹道:“好漂亮的刺绣,纸鸢,这是做给哪位客人的,也值得废这么大的功夫?”   雨过天青的合欢襟上,绣着一大簇星星点点的迎春花,淡黄的花瓣儿像紫藤萝那样倾泻下来,春意盎然,姿态别致,花朵上停留着两只水红色的蝴蝶,小小的一点,却添上了几分妩媚,连纱翅上的色块都是渐渐的变化着的,寻常绣娘便是绣这两只蝴蝶,就要花上好大的力气。   林纸鸢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是给迎春的表礼。”   春香点了点头,她的刺绣技艺也很不错,此时看到这样精致的刺绣,一时技痒,便对林纸鸢笑道:“你歇歇手,我来给你绣几针,你放心,我绣那花瓣儿的技艺还是有的。”   林纸鸢笑着将绣架递了过去,在一旁仰着脖子舒了舒手。   她的脖颈本就白皙修长,又连日的不见光,春香猛的回头看去,就见林纸鸢颌下竟是有些白得耀目,肤色如同凝脂,锁骨在烛火下显出锋利的阴影来,让脖颈看上去更加弱质纤纤。   春香咬了下嘴唇,又想到了季明烨的样儿,季明烨虽然不修边幅,但论起模样来,和林纸鸢倒是一对儿,都很漂亮。   也不知这小两口是闹了什么矛盾,季明烨居然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春香正想得出声,林纸鸢舒过头来看见了,便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春香一开口,那旺盛的好奇心几乎将季明烨三个字带出来,她连忙调动舌头,将话题引了开去:“我是想着唐姑娘和周秀才的婚事似乎急促了些,两家都是有些家底的,不妨多废些时日筹办,怎么就定在了七月底呢?”   林纸鸢解释道:“还不是被恩科闹得,今年八月是太后的整寿,听说太后身子不太好,皇帝又纯孝,所以开了恩科,说是要为太后祈福,所以周表哥不用等到明年秋闱,今年八月就可以去考举人了。”   “这还不好,我看周秀才那个样儿,肯定能中!不过...”春香皱着眉头说道:“既然八月就能考科举,为什么不等到周秀才考上举人后再成亲呢?到时候双喜临门,不更快活些?”   林纸鸢笑道:“这中间倒是有个缘故,那天陆公子走时,曾对周表哥说过要帮着他求高门贵女之类的话,这话不知怎地就传到了迎春的耳朵里,气得她足足有三日没有理周表哥呢。”   不管何时,聊这种椿事总是令人愉悦的,春香眉眼带笑,催着林纸鸢快讲。   林纸鸢掩口笑道:“周表哥吃了几日的闭门羹,回来急得连书都看不进去了,熬了两三天,生生让我舅舅把定好的婚期改了,就改在秋闱之前,为的就是让迎春放心。”   春香心中一动,笑道:“周秀才是个有情有义的,要是一般人家,等自己发了际,悔婚都有可能呢,男人的心肠狠起来,比女人更甚。”   这一句却让林纸鸢想到了季明烨,脸上的笑意像退潮一般散去,只偏过头去,看外面的月色。   春香话刚出口,便意识到不对,可话已张口,覆水难收,她捏着绣花针,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林纸鸢意识到房中突然的安静,回过头来勉强笑道:“怎么会有这般感慨,可是小顺有什么不合你的意了?”   春香心中长出了一口气,赶紧说道:“他是太合我的意了,我想不到的,他都帮我想到了,我平日里跟着他,连脑子也不用,白丢傻了,哈哈,我们可是共过患难的,自然不会轻易变心。”   林纸鸢静静的说道:“其实周表哥和迎春,也是共过患难的。”   春香惊讶的看向林纸鸢,她并不知道周晏清和唐迎春的过往,只道是少年人又郎才女貌,所以才情深义重。   林纸鸢说道:“很久以前,周家和唐家还是邻居,迎春和周表哥自幼交好,常在一处念书,那时候,周表哥便是吃着了一块好糕点,也要留半块给迎春,舅妈的簪子花翠,前后也不知被偷出来多少。   后来,周家没落了,老宅也被卖了出去,周表哥又屡试不中,半大小子帮不上家里半点忙,他是连街都不敢上,更别说想亲事,迎春好诗书,笔墨纸砚用得飞快,实际上,都是悄悄儿送去给周表哥了。   迎春平日里掐尖要强,但在周表哥面前,那些出人头第的话一句都不肯带出来,她及笄后,连媒人也不肯见,我原来还以为,她心气儿那样高,定是要挑个极好的夫婿,原来,她是在等着周表哥呢。”   春香听得呆了半晌,才说道:“如此说来,倒是极难得的一对小儿女。”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外头的蛙鸣声,此起彼伏,倒给这寂静的夏夜增添了一些热闹。   春香坐了半夜,此时便笑嘻嘻的不肯走,要伴着林纸鸢同睡,林纸鸢也同意了   二女洗漱完毕,正准备睡觉,忽然,林纸鸢听到下面哐哐的敲门声,仔细一听,却是林九云的声音。   现在天气太热,常有学生中暑,所以松阳县给学生放了消暑假,怎地林九云深更半夜不好好呆在家里,反倒往店里来了?   林纸鸢和春香赶紧穿好了衣裳走下楼来,就看到春生已经给林九云开了门。   林纸鸢忙迎上去,就见林九云气得满脸通红,横冲直撞的闯了进来。   林纸鸢忙问道:“云哥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事了么?”   林九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是气得不得了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咱爹,又给我们找了个小娘。” 第四十八章 咱爹,又给我们找了个小娘……   只见林九云愤懑的说道:“咱爹, 又给我们找了个小娘。”   林纸鸢闻言,大为惊讶。   纳妾虽不比娶妻,但要想寻一位良妾, 相看、卜吉、奉彩等礼节也是不可少的,林全安纵使早有这念头, 也需要花费些时日,怎么离吴氏跳河不过两月, 这妾室已经娶到家里来了?   林纸鸢问道:“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林九云脸上忽然带出一股羞恼来, 说道:“什么哪家的姑娘,父亲就是在人牙子手里买了个丫头,连父母家乡都说不出来,户籍也不清不楚,父亲真是越老糊涂了。”   林纸鸢还要相问, 春香像是知道什么似得,忙说道:“这种事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不如先带云哥儿进去, 坐下慢慢说。”   林纸鸢这才将林九云带到楼上, 让他细说。   原来,林全安一贯吝啬,吴氏死后, 林家只剩一个极小的小丫头操劳家事, 这小丫头原是帮着吴氏捡针头线脑的, 服侍起来颇为有心无力。   还有林九杰,他为亲娘光打雷不下雨的干嚎了几天后,便彻底脱了管教,每日只想着出去鬼混,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偷家里的东西去当铺, 活脱脱一副败家子的模样。   林全安看家里闹得不堪,便急着续娶一位女子料理家事,可他丑名在外,一连死了两个老婆,哪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做续弦。   便是有那起子没良心的人家愿意推女儿进火坑,开出的彩礼也极高,而林全安自恃秀才身份,觉得能与他结亲是极有脸面的事,且有周氏下嫁在前,他不光不肯拿出高额彩礼,反倒想着女子陪送嫁妆,是以一直没能找到满意的亲事。   林老太闻言,巴巴的赶来劝林全安:既然年事已高,便不要再续娶,还是以保重身体,抚养孩子为上,她愿意放弃悠闲的养老生活,来帮儿子料理家事。   谁知林全安不识好歹,反将林老太说了一顿,言语之间颇为自傲,气得林老太回了林家老屋,再不上林全安的门。   可就在七月中旬,林全安突然和一位被人牙子发卖的女子看对了眼。   那女子名唤娇杏,说是只有十七岁。她梳着姑娘辫,散着四鬓,眉梢眼角带着一股浪荡,脸上几点微麻,肤色偏黑,倒是显出年轻俏丽来。   娇杏腰身细软,言语轻佻,唯独有一桩好处,就是懂得扮可怜,述委屈。   就是这一桩可在了林全安心上。   林全安十五岁中秀才,只是看着持重,其实心思活络,才子佳人的杂书看过不知多少,对救苦命红颜一事颇为向往。   那娇杏看到林全安手里有把子好钱,哪里肯放过,便一味的撒娇发痴,软语哀求,让林全安将她买下来。   林全安被她哄得几乎要老树发新芽,愣是掏出了百两纹银,将娇杏买了回家,同房三日后,便托人给娇杏办了户籍,让她做了正经妾室。   这娇杏眼看站稳了脚跟,便急不可耐的开始弄权,她一面哄着林全安,一面将管家权利牢牢的抓在手心里。   她又嫌小丫头不晓事,对小丫头一天骂上八遍,磋磨得小丫头一天到晚眼泪汪汪。   娇杏进门后,唯一称得上不错的事是好好教训了一番败家子林九杰。   娇杏身为小娘,不好直接管教,便去吹林全安的枕头风,撺掇林全安出面,而林全安的教育方法无非是打。   可怜林九杰还没N瑟几天,就被娇杏整成了避猫鼠儿,如今看见娇杏,便缩头耸肩的问好,口称母亲,连小娘都不敢叫。   林纸鸢听到这里,急道:“你难道也被打了?快叫我看看!”   林九云连忙摇头:“我又不是傻子,我不能和父亲对打,难道还不能跑么?”   林纸鸢想到林九云射箭时轻快的步伐,也觉得林九云必定不会吃亏,这才放下心来,又问道:“你可是气那女子磋磨婢女?”   提到这事,林九云脸又红了,他将嘴唇咬了又咬,才说道:“不止呢,那女人她...她不知廉耻!”   林纸鸢看着林九云脸上的红晕,一种出格的想法油然而生,不禁对着林九云连连逼问,逼得林九云口齿都不利落了,这才问出个所以然来。   原来娇杏进门后,林全安要出门教书,她整日呆在家中,无事可做,便时常穿得风风流流,带着些点心,去凑四邻的热闹,想要寻几位密友。   可她来历不明,谁都不肯去兜揽她,她脾气又不好,说着说着便要闹起来,不到一月便和周围邻舍吵遍,惹得林九云都成天被邻舍抱怨。   林九云便跑去告诫娇杏,要她安生,谁知娇杏看到林全安有这么一个儿子,居然生了别样的念头。   娇杏看着强忍怒气的林九云,先是低头认错,哭诉委屈,待林九云反思自己的言语是不是有些过分时,她居然一歪身子,笑嘻嘻的将林九云腰间的荷包扯了过来。   林九云登时就炸了。   春香看着煮虾一般满脸通红的林九云,紧紧的捂住嘴巴,还是没能掩住喉头那声嗤笑。   笑声在深夜的房间中格外突出,林九云瘪着嘴巴,正要开口指责春香时,就听见后头的林纸鸢也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   林九云几乎委屈了起来:“长姐,这一点都不好笑!”   林纸鸢一边努力忍笑,一边说道:“这叫什么事啊。”   林纸鸢看着林九云,算起来林九云也满了十四了,正是往上窜个头的年纪,这些时日她一直忙于生意,没注意林九云的变化,现在再看时,她发现林九云已经长得和她一般高了,下巴上居然还冒出了几簇胡渣,声音也变得低沉了起来。   林九云整个夏天都在外头练习射箭,透白的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红,练习艰苦,他便努力加餐。这样做的结果便是一眼看去,林九云已然有了成年男子的矫健身姿,当年那个皮猴子似得小娃娃,早就消失在了时光里。   林纸鸢抚摸着林九云的头,说道:“这事你不好出面,待我想想法子。这段日子,你便去梨香院歇宿,舅舅问起,你便只说待在县里,练箭也方便些,明白了么?”   林九云低头嗯了一声,自去梨香院找周守礼了。   林纸鸢看林九云远去,这才问道:“春香,我刚刚看你一直欲言又止的,是有什么话想说么?”   春香轻咬嘴唇,笑道:“哪有什么话,夜已深,我们早些睡吧。”   林纸鸢见她不肯说,也不再问,便收拾了床铺,睡下了。   ***   过了数日,林纸鸢正在房中刺绣,楼下铺子突然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中途停了一下,似是有人劝和,但一时过去,争吵声又起,想是这架到底是没有劝住。   林纸鸢想了想,放下绣架,自下楼去,便看到一个打扮妖娆的妇人在和一个十五六岁的绿衣姑娘争吵。   绿衣姑娘气得满脸通红,说道:“这块绸缎明明是我先看上,放柜台上准备结账的,凭什么你说拿走就拿走?”   那妖娆妇人笑道:“就凭这青玉绸缎庄是我家的铺子,就凭我是林掌柜的小娘,你这丫头,生得又不好看,穿再好的料子也是白费,还不如让给我!”   那姑娘脸皮薄,被妇人一嘲讽,已然带了哭腔,她看了看围观的人们,羞愤道:“原来青玉绸缎庄就是这等做派,我下次再也不来了!”   妖娆妇人大获全胜,飘飘然透着得意:“哟,小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这么大绸缎庄的少你一人还转不起来了?不来就不来,我怕你啊!”   那绿衣姑娘彻底哭了出来,她用帕子捂着脸,号哭着就要往外跑,突然她的手被一人紧紧的牵住了,回头看时,却见面前站着一位打扮素净,气质高洁的年轻妇人,正微笑着看着她。   林纸鸢看了这场闹剧,不问也知道那妖娆妇人是谁了。   她牵着绿衣姑娘的手,大步向前,一把夺过娇杏手中的丝绸,递给了绿衣姑娘,柔声说道:“姑娘,此番是我青玉绸缎庄对不住,这丝绸赠送与你,请你先到一旁的成衣店去歇息片刻,我再亲自与你赔罪。”   绿衣姑娘痴痴的看了林纸鸢半晌,这会子才回过神来,她本也是个老实姑娘,见林纸鸢态度温和,言辞恳切,便说了一声好。   娇杏登时大怒,骂道:“你看着面生,像是店里新来的伙计,居然连你姨奶奶也不认得!春香,你去将我女儿林纸鸢叫下来,叫她把这个不尊长辈的伙计好好教训一顿!”   娇杏一脚踏在店中的小几上,头高高昂起,真是盛气凌人,好不威风。   春香就是刚刚的调解人,此刻她急得额头冒汗,给林纸鸢福了又福,连声道歉。   林纸鸢笑了笑,饶有趣味的对娇杏上下一打量,这才说道:“娇杏姑娘,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家的铺子,掌柜的是你的女儿,怎么如今女儿我都站在你面前了,你却不认得呢?”   娇杏心中一慌,登时把脚放了下来,她看了看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人群,脑中飞快的想着对策。   她本想先豁出去,摆出小娘的谱来,把面子先撑到十二分,林纸鸢一个十六岁的妇人,就是再忤逆,折中一下,也得给她七八分颜面。   不想林纸鸢先是夺布与人,再是出言嘲讽,现在还由着她受人嘲笑,眼见是一丝颜面都不肯给她留了。   她眼珠一转,现在先发制人已是来不及,只能见招拆招,反正她是林全安的妾,占着个长辈的名号,由不得林纸鸢放肆,否则林纸鸢失了孝道,便是再有道理,也是被那起保守人家不容的。   娇杏思量完毕,脸上先露出泼辣的神色来,对着林纸鸢斥道:“我到底是你的小娘,你不先来拜会,却教为娘的上门找你,本就失了尊敬,我不认得你,你需认得我!怎么开口便直呼小娘的名讳?好没家教!”   林纸鸢冷笑着一步步上前,目光如炬,周身带出如狼似虎的气势,看得娇杏心中一慌,只撑着不退。   林纸鸢便这样顶了上来,直到和娇杏只隔着一寸距离,才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是不应该叫你娇杏,也许,我应该唤你――抱琴?”   娇杏喉头发出一声轻哼,那伪装出的气势一瞬间便消失殆尽,脸上惊恐万状,不能自持。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离大魁数百里的松阳县里,还会有人叫出她的旧称! 第四十九章 回家去吧,小娘   娇杏身子发起抖来, 她怕,她想夺路而逃,而她的手却被林纸鸢紧紧的攥住了, 林纸鸢当然不会让她逃掉。   林纸鸢对她耳语了一会,就见娇杏连连点头, 姿态摆得极低,几乎惶恐了, 还是林纸鸢强行将她提起来, 送出了店门外。   众人都来了兴致,连绸缎也不买了,一窝蜂的跟出去看热闹,就见娇杏转头便跨进了成衣店里,对着在里面歇息的绿衣姑娘就是一顿道歉。   这番歉意真称得上是发自肺腑, 几乎就要涕泪俱下,娇杏一边检讨自身,一边极力称赞绿衣姑娘长得好看, 夸得绿衣姑娘脸红如霞, 连说不必如此。   待到绿衣姑娘拿着丝绸兴高采烈的离去时,娇杏才直起身子,眼巴巴的看着林纸鸢。   林纸鸢这会倒是行起侍奉小娘的礼来, 将娇杏扶住, 往楼上走去。   客人们看戏看的意犹未尽, 还想跟上楼去,被春香一一拦了下来。   上得楼后,林纸鸢刚要看座,就见娇杏腿一软,已然是跪了下去。   林纸鸢吓了一跳, 赶紧将娇杏扶了起来,说道:“小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娇杏腿已经开始打颤,哪里起得来,嘴里直说道:“好奶奶,求你放我一马,我立马收拾东西走人,只求你不要告官。”   林纸鸢扶了半天,那妇人只是赖在地方不起来,林纸鸢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心,你不必走,我也不会报官。”   娇杏猛得抬起头,不可置信的说道:“果真?你不赶我走?”   林纸鸢轻哼一声,说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可是有条件的。”   听了这么一句话,娇杏倒是一下子就坦然了,她站起身子说道:“你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必定依你!”   林纸鸢说道:“我父亲不堪,你若不想跟着他,大可自行离去,我还能赠你纹银,你若要跟着他,须得收敛性子,安生度日。再有,我家小丫头不懂事,但也在我家呆了两三年了,你凡事教导她些,不可再骂她。”   娇杏连连点头,等着林纸鸢的下文,却见林纸鸢住了口,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娇杏诧异道:“这就说完了?”   林纸鸢道:“说完了,你可能做到?”   娇杏说道:“这有何难,我只求吃穿不愁,别的事,我定不再想了。那日对云哥儿,我真的只是戏弄他一下,就拿了他个荷包,还是冲着他荷包里的钱,绝没有其他心思,小丫头我是骂了几回,我回去就跟她道歉,成不成?”   林纸鸢点了点头:“甚好!”   娇杏低着头想了半日,说道:“你真没其他要求了?我好心虚,总觉得你还有事儿没说,叫我揣测呢。”   林纸鸢好笑道:“那你可揣测出什么东西没有?”   娇杏老老实实的说道:“没有。”   林纸鸢彻底笑了出来,说道:“回家去吧,小娘。”   娇杏犹犹豫豫的走到门口,又问道:“你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   林纸鸢说道:“我还当你不问呢,我去找了卖你的牙婆,这种人要帮你保守秘密,少不得克扣东西,我只需要许上重金,她便会如实相告。   我本来以为这事简单,不想连牙婆也不知道你的身份,但她看你来路不明,确实克扣了你的衣裳,想着给别的丫头穿,也好发卖。   我便将那些衣裳拿了过来,其中一件挑染牡丹纹样的百花绸裙,是大魁省牡丹绸缎庄今夏新出的花样,你大约是从大魁来的。   这条裙子还很新,裙裾上头却有水染掉色的痕迹,其他衣裙也有类似的痕迹,衣服上还有极重的熏香和酒渍,再加上云哥儿说你肤色偏黑,脸上有几点雀斑,应该是时常晒日头的人,我心里便有数了。   我叫了个可靠的伙计去大魁省,用人牙子给的画像围着牡丹绸缎庄旁边的几条河打问,很轻松的就问到了你的名字,你是六月刚逃走的花船娘子,抱琴。”   娇杏听得嘴张得老开,且有越来越开的趋势,所以林纸鸢长话短说,及时的避免了娇杏的下巴脱臼。   娇杏不禁说道:“真神了,林全安是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女儿的?”   林纸鸢轻咳了两声,说道:“娇杏,我打听你的身世时,还打听了你的人品,很出乎我的意料,鸨儿和龟公说你牙尖嘴利,惯是嘴上占便宜,倒是那些花船娘子对你的风评不错,说你出身贫苦,虽然贪财,但为人颇为仗义,再加上我让九云问家里的小丫头,她也说你骂得虽狠,却是一下都没有打她,我才会帮你隐瞒身世。”   娇杏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绯红,笑道:“诶呀,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林纸鸢笑了笑,又正色道:“你也不要得意,我知道你过去活得辛苦,软弱便会让人欺负,所以才会这般泼辣,但刀子嘴豆腐心只是比刀子嘴刀子心要好一些,恶语伤人六月寒,以后还请小娘慎言!”   娇杏忙点头称是,又对林纸鸢道谢不迭,呆了好一会儿才离去。   片刻之后,春香上得楼来。   春香看着林纸鸢,嗫嚅的说道:“林掌柜,我做错了。”   林纸鸢笑道:“不必,还是叫我纸鸢就好,春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娇杏来店里闹事了?”   春香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娇杏,真是贪得无厌,起先她来店里,还只是要些鞋面之类的碎绸,我想着没得告诉你教你烦心,便做主给她了,谁知她一日日变本加厉,最后竟要起绸缎来了。”   春香悄悄看林纸鸢的脸色,见林纸鸢并无甚不悦,这才笑道:“纸鸢,我是觉得她难缠,怕她来纠缠你,所以才瞒下的,你莫要生气。”   林纸鸢说道:“我也不是怪你,但店中无论大小事,必得报给我知道,你胆大心细,很多事都可由你去做,我自然是信你,但我心中,必须得有个成算才行。”   春香忙点头说道:“我以后知道了。”   林纸鸢又说道:“你说她要了绸缎,可我看店中账本,并没有这一项空缺,这是怎么回事?”   春香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垫了一些,没事啦,就当我送她的,也没多少东西。”   林纸鸢不肯放过,还是让春香仔细说了花费的纹银,尽数补了回去。   然后,林纸鸢乘此机会,将春香瞒下的一些难缠的事项都问了出来,尽数解决了。   春香心中佩服,自此不管大小事,都尽数上报,一丝隐瞒都没有了。   ***   时光飞逝,周晏清和唐迎春的婚期已然到了。   这一日,唐迎春穿着由周守礼亲手染制的大红嫁衣进了梨香院的门,周守礼为儿子成婚,用尽了平生所学,那嫁衣色泽纯厚,颜色极正,映着晚霞,竟然显出些灿金色的光泽来,一眼看去,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周晏清将唐迎春小心扶了进去,看着唐迎春的盖头,笑个不休,细细看那盖头,描龙绣凤不说,边沿上居然还坠着一颗一颗的珍珠,看着华贵异常。   在一旁帮着迎亲的春香笑道:“这盖头真是华丽,我只见过缀流苏的,还没见过缀珍珠的呢。”   林纸鸢回道:“这珍珠原是舅妈的一条项链,舅妈有一天想戴才发现丢了,起先还以为是周表哥拿去当了,审问了一番才知道是拿去送给迎春了。   迎春那时候小得很,连针线都没拿过,也不知道贵重,三不知的把项链拆了,胡乱缝到了一块一文不值的布手绢上头。   事发后,周晏清和唐迎春吓得直哭,一直求舅妈,舅妈不忍心看大人责怪两个小毛孩子,加上当时周家不缺钱,便干脆将项链送给了迎春,如今迎春倒是将它缝到盖头上去了。”   春香笑道:“难怪周秀才看着盖头笑得满脸牙花子。”   这对新人一步一步的接亲,拜堂,每一处都伴随着亲人的祝福和众人的艳羡,是幸福至极的模样。   到最后入了洞房,周晏清的那帮子同案要闹,唐迎春用帕子捂着脸,羞得无处可藏,周晏清登时发了急,将那起小子一个个都赶出来了。   这一幕不禁让林纸鸢感到有些许熟悉,曾经她和季明烨拜堂的时候,也曾因前世的记忆哭花了脸,季明烨不仅没怪她,反而为她驱散了众人,转过头来对她百般维护,极尽温柔。   林纸鸢想到这里,不禁笑了一笑,下一刻,她低垂了头,在这场热闹欢欣中无所适从。   现在已是七月底,秋分已是近在眼前了,可季明烨还没有半分消息,饶是她再稳得住,也不禁慌乱了起来。   她不知道要如何去度过接下来的时光,如何承受季明烨可能再也回不来这个事实。   她在散场的声乐中默默的走了出去,看向天上那一弯玄月。   不知此时此刻的季明烨,还有没有命与她同赏。   突然,天上的月光似乎圆润了起来,有了满月的光辉,林纸鸢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片刻之后,才能辨别出一道月白色的声音。   那人衣袂翻飞,从夜空中翩翩降落,再近一些,便可看到他清冷的面庞和俊美的五官。   颜朗落在林纸鸢的身边,他上下打量了林纸鸢一会,开口说道:“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季明烨。” 第五十章 (三章合一) 纸鸢,我和你说……   颜如朗月出云间, 眸似星辰耀河汉,今日的梨香院张灯结彩,遍地彩|金, 喧闹之声不绝于耳,越发显出了眼前男子的绝尘拔俗。   他静静的站在哪里, 似一轮明月化作了人形,超然清冷。   林纸鸢看得怔了一下, 才想起他刚才言语, 忙问道:“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颜朗右手一翻,抛过来一样东西,林纸鸢连忙接住一看,竟然是季明烨贴身带着的一个荷包, 看荷包上熟悉到极点的针迹,确实是她所缝制的,不能作假。   林纸鸢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还待问些什么, 但对方显然是没有了再行解释的耐心。   颜朗轻呵一声:“林姑娘,抓住了!”便从袖间飞出一条材质奇异的白色飘带。   飘带像长了眼睛一般紧紧缠绕在林纸鸢腰间,林纸鸢听了颜朗的提醒, 下意识的抓住了飘带, 下一刻就被颜朗带得腾空跃起。   林纸鸢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睁开, 只能听到耳边传来的呼呼风声,片刻后,她刚感觉脚踏实地,便被颜朗塞进了一乘马车的车厢中,关上了厢门。   林纸鸢在马车的疾驰中颠簸了几下, 好容易坐稳了身子,这才发现车厢竟然是箱子状的,里头一应家什俱全,显然不是第一次用来关人了。   车厢四壁敲击之下,有金玉之声,入口处的小门早从外头上了锁,周围密不透风,只在棚顶上有些孔洞,供通气之用。   林纸鸢不曾见过颜朗,不能辨别他是敌是友,心中一片慌乱,但她转念一想,既然对方手中有季明烨的东西,那么即使对方不是好人,自己也是要跟他去的,这么一想,林纸鸢倒是镇定下来,不再四处寻找出口了。   林纸鸢坐了下来,安静的思索着颜朗与季明烨的关系,从刚才的会面来看,颜朗显然是非富即贵,她揣测着季明烨为何会与这样的人有交集,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重逢。   只要见到季明烨,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马车一直没有停,颜朗在林纸鸢饿得胃痛,不得不出言提醒时,才后知后觉的丢给了林纸鸢两块干粮,其他时间,都在埋头赶路。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林纸鸢从车厢中走了出来。   抬头一看,见天上又挂上了一轮弯月,面前是一座院墙屹立,巍峨森然的庄园。   那庄园极大,左右两边的院墙都消逝在了夜色之中,一眼看不到尽头。   庄园背后是此起彼伏的山峰,最高处高耸入云,堪可折月,牌匾上写着“月庄”二字。   颜朗走到门前,还未见他敲门,门便自行大开,颜朗自行走了进去。   林纸鸢赶忙埋头跟上,就见庄内房舍俨然,千点灯火,这月庄之内,竟然嵌套着一处小小村庄。   每间房舍前,都有黑衣人持兵器把守,一股杀伐血气从这些人身上散发开来,这种气息,林纸鸢只在一个从战场上历经生死,侥幸回还的兵卒身上感受到过,这些人,绝非寻常家丁。   林纸鸢看的胆寒,不知身在何方,只能紧紧跟随在颜朗身后,他们经过房舍时,黑衣人都低头向颜朗行礼,显然,颜朗便是月庄的主人。   二人一路前行,来到了一座陡峭的绝壁之前,林纸鸢眼神一亮,在那绝壁之下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八目!”林纸鸢惊喜的喊道。   八目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了,他已经脱去旧时衣物,换上了一身黑衣,衣服用料华贵,衬得这个往日的小流浪儿,也有了几分富家公子的模样,只是这身打扮像是着急忙慌赶出来的,总有种粗糙的精致感。   八目看到林纸鸢,对她笑了一笑,然而他双目通红,这笑比哭还难看。   但八目没有发觉,他在发狂的担忧中觉得自己笑得很好,林纸鸢好像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他拿出白绫将林纸鸢牢牢的缚在背上,说道:“嫂子,大哥听到你来了,便让我来接你。”   林纸鸢沉默的伏在八目的背上,任由八目带着自己攀登,她向上看去,看到天上的明月被乌云所掩盖,将月晕照成了暗红色。   悬崖之上,又是一片村落,八目将她引到一处避人的宅院前,将正门打开。   季明烨坐在正堂的罗汉交椅上,眉眼含笑。   ***   六十多个日夜的思念,在见到季明烨的那一刻爆发了出来,林纸鸢嘴唇轻颤,她向前走了两步,然后猛的向前,飞扑到季明烨的怀中。   季明烨伸开双手,将林纸鸢抱了个满怀。   林纸鸢鼻头嗅了嗅,在季明烨身上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草药香,她将头埋在季明烨的怀里,头一味的向里拱去,像是要拱入季明烨心中,再也不出来一般。   季明烨身子颤抖,他拍了拍林纸鸢的头,说道:“好啦,怎么跟小孩儿似得,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林纸鸢停止了动作,半晌才轻轻说道:“我好想你。”   季明烨环在林纸鸢腰间的手徒然缩紧,手上青筋暴起,他低下头,在林纸鸢的发旋上亲吻了一下,久久才叹道:“我又何尝不是。”   二人相拥良久,末了还是在颜朗的一声轻咳下分离了开来。   林纸鸢扭头看了看门口还站着的颜朗和八目,颇有些不好意思,又怨他们怎么一个个都不懂得避嫌退让。   她看季明烨依旧是坐在椅上,便半蹲下来,伏在季明烨膝头。   长久而缠绵的思念让她决定不必那么要脸,她仰头去看季明烨。   两月不见,季明烨脸上消瘦了许多,两腮都凹陷了下去,在昏暗的灯光下,形成两抹浓重的黑影,嘴唇却是鲜红如血,显出了一点好气色,只是那红色浮于表面,隐隐约约有些要掉下来的意思,在此情形下显得尤为扎眼。   林纸鸢皱了皱眉头,一股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外面的房舍都是灯火通明,怎么这里却是幽暗阴沉的,叫人辨不出面目?   她摇了摇头,将那股让人难受的异样压了下去,对季明烨说道:“季明烨,我们回家吧。”   那些日夜等待的辛苦和惊惧,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句句和季明烨诉说,如果说到难捱处,她还想罚一罚季明烨,质问他为何突然离去,但这些,最好都等回家以后做。   林纸鸢满怀希冀的看着季明烨,一双眸子在昏暗中闪闪发亮,水光潋滟,勾魂摄魄。   她想,季明烨定会立马答应下来,她已经从季明烨刚才的回答中读出了季明烨对她抱着同样的刻骨相思。   然而季明烨只是双手托起林纸鸢的脸,对她笑道:“我还有一些事没有办完,颜朗偏偏自作主张,将你接来了,你先回去,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随即季明烨抬起头说道:“八目,送你嫂子回家。”   林纸鸢看着季明烨,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而八目听到命令,便迅速的走了上来,急不可耐的向林纸鸢说道:“嫂嫂,我送你回去,你见过大哥一面,应该也放心了。”   说罢,八目便拦在林纸鸢身前,想要将林纸鸢带离,林纸鸢被他拉得连连后退。   八目刚才的苦涩的笑和通红的双眼,季明烨凹陷的双腮和嘴角边的猩红,还有这昏暗的灯光一齐冲进了林纸鸢的脑海中。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林纸鸢猛然挣脱了八目的双手,快步跑到季明烨身前,心有所感的将季明烨的衣物往下一拉。   “啊!”林纸鸢捂住了嘴唇,惊惧的看着季明烨的身体。   季明烨身体上伤痕嶙峋,后背上更是血肉模糊,原来威风凛凛的狼首花绣破碎得不成样子,伤口中还夹杂着无数黑色碎块,蜿蜒而上,好似皮肉上攀附了一条剧毒的蟒蛇,叫人不忍去看。   林纸鸢目光往下,就看到季明烨在腰间束了一条腰带,将自己牢牢的绑在椅子上,以此借力,才能堪堪维持住身子,不至于摔下座椅。   难怪刚才他看到自己,也不起身相迎,原来是根本就没有力气站起来。   林纸鸢看向季明烨,又手颤颤的去抹季明烨的唇   季明烨是在颜朗走后才得知了林纸鸢要来的消息。他听到信后,便挣命一般从床上爬起来,让八目给自己打扮利落,不落出病态。   刚才,季明烨本就是艰难维持,还被林纸鸢的飞扑动了五脏,已是忍到了极致。   此时,他见已无需再瞒,便苦笑着任由鲜血从口中流了出来,须臾间,地上便是猩红一片。   林纸鸢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简直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季明烨破碎的身体,伤口如此之多,她简直连碰一碰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她瘫软着跪了下来,大哭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季明烨怜惜的为她擦出眼泪,又虚弱的将头转了过去,又看向颜朗,说道:“你何苦将她接来,惹她担心。”   颜朗冷哼一声,背过脸去:“你逼毒那晚发了高热,脑袋昏沉,没完没了只是喊她的名字,我不过是嫌你聒噪,想着将她接来,你能安静些。”   林纸鸢猛地抬起头:“毒?什么毒,要不要紧?”   季明烨摆手笑道:“放心,已经过了最凶险的时候,你看我现在能说能笑,不是好好的么?”   颜朗看着季明烨的伤便又气又急,忍不住开口说道:“等清创的时候你能笑得出来再说吧。”   眼看林纸鸢吓得变了脸色,季明烨气得横过去一记眼刀:“老王八,你别拱火了行不行,快走吧!”   颜朗气得一脚踢开房门,拂袖而去:“龟孙子,我管你去死!”   林纸鸢看颜朗离开,心中发急:“我看那人好像是这月庄的主人,他和你有交情么?不会真的不管你吧?”   季明烨笑道:“他是我的打小儿的朋友,脾气是不讨喜了些,但人还是不错的。”   八目看了看门外,说道:“大哥,吴医师他们来了!”   季明烨点了点头,向林纸鸢笑道:“你看,管我的人不是来了么?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   外面约莫来了七八个医师,都穿着高冠宽衣,行动有序。   他们像季明烨行过礼后,说道:“季公子,现在需要清理创口了。”   季明烨点点头,他们便迅速在卧榻上铺了一层薄毯,那毯子通体碧绿,似用草药织成。   他们将季明烨抬起来,俯趴着放在薄毯之上,然后众人团团围在卧榻旁边,从医箱中掏出刀,夹,针,钳等物。   每一样器具都寒光迸现,不像是医具,更像是刑具。   他们摆放好器具后,便点燃了十数只灯火,照得屋内亮如白昼,林纸鸢越发看清了季明烨的伤口,一时心如刀绞。   为首的吴医师抬头看向林纸鸢,说道:“还劳烦这位夫人暂且避让,以免忧心。”   季明烨扭头看向林纸鸢,拉了拉林纸鸢的手,笑道:“纸鸢,你先出去,这场面不是你能看的。”   林纸鸢看着季明烨的脸庞,突然眼神变得极其坚定起来,说道:“我不走!”   随后,林纸鸢面向了众位医师,说道:“我是他的妻子,我给你们掌灯!”   说罢,林纸鸢果然手稳稳的拿起一盏灯火,挪到了季明烨的伤口处,等着医师动手。   季明烨眼中异彩连连,连因担心季明烨,所以去而复返,此时正躲在门外观望的颜朗也十分诧异。   在他的印象中,妇人遇事,大多是六神无主,只知痛哭嚎啕的,他先前看林纸鸢的情形,便断定林纸鸢也是这一类人,于是很不解季明烨为何对林纸鸢千般挂念,现在一看,这女子倒是有几分胆色。   门内,医师看时辰已到,不肯拖延,便拿来一根细木叫季明烨咬上,在林纸鸢面前动起了刀。   清创二字,比林纸鸢当时拔簪要惨烈百倍。   季明烨不知中了什么毒,那从背后伤口处渗出的血液已经凝结成块,如附骨之疽一般凝结成深黑色的淤血,而清创,便是将这些淤血生生从伤口处拔除,再敷上药物,使伤口有重新愈合的可能。   这些医师显然是已经见惯了各种病患,下手毫不留情,林纸鸢几乎能听到血肉撕裂的声音,饶是季明烨,也是疼得满头大汗,数次昏厥。   林纸鸢看季明烨将拳头捏紧又松开,是痛到了不得的样子,连忙将季明烨的手紧紧握住。   季明烨耷拉着双眼,眼睛但凡能睁开,便要狠狠的朝林纸鸢的面容刮喇几下,像是吸收了什么力量似得在,再闭眼忍痛。   医师治疗了将近一个时辰,在季明烨背后涂满药粉之后,又将药毯盖在季明烨身上,才站起身子,又嘱咐季明烨千万要卧床休养,这才离去。   而林纸鸢的皓腕因季明烨吃痛,被箍出了一圈深色的淤青。   林纸鸢见季明烨脱力一般的瘫软在床上,忙下床拧了帕子,为季明烨洗了头脸,自己也洗漱了一番,上了床榻。   季明烨看林纸鸢眉头紧锁,出言安慰道:“别怕,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留着命,和你过一辈子呢。”   林纸鸢侧身躺在季明烨身边,听了这话,眼泪又有了二次决堤的趋势。   她抚摸了季明烨的侧脸,说道:“亏你还记得。”   季明烨笑了笑,将头往前伸了少许,说道:“来,给我亲一下。”   林纸鸢抿了抿嘴唇,嗔道:“怎么现在还想着这个。”   林纸鸢说着嘴,脸倒是乖乖凑了过去,在季明烨唇上啄了一下,说道:“快睡吧。”   季明烨回味着唇上的一抹柔软,笑道:“我已经睡了好些时候了,现在不想再睡了,想再看看你。”   季明烨果然目光灼灼,对着林纸鸢只是看个不休,林纸鸢也不躲闪,真舒过脸来给他看。   良久之后,季明烨捏了捏林纸鸢的脸,笑道:“我若不是想着你,怕是没有命走出来了。”   林纸鸢看着季明烨是真不想睡,短期内也没有回家的可能,犹豫了一会,才问道:“季明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去干什么了吗?”   季明烨喉头动了动,这个问题究竟还是来了。   他将林纸鸢挡在脸侧的额发撩开,组织了一下语言,方才说道:“纸鸢,我和你说一下我的身世,好吗?”   林纸鸢死死的咬住了嘴唇。   以前,她不是没想过季明烨的过去,按理说,季明烨在人群中算是突出的了,不应该流落去乞讨。   可林纸鸢前世从苟宅出来时,季明烨前后乞讨了三年多,实在不像是还有其他活路的模样,是以林纸鸢便没有去怀疑,若说身世,也只是个苦孩子罢了。   但任凭林纸鸢再怎么笃定,今日见到月庄内情,再联想因果,她便是傻子,也明白季明烨并非寻常百姓。   她安静的等待着季明烨开口,并且在心中预留了个底。   可她还是没有想到,季明烨居然会是京城护安侯,季辅康的次子。   ***   林纸鸢惊讶的掩住了口,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的权势与地位和林纸鸢的生活过于遥远,几乎带了些不真实的感觉。   林纸鸢讶异了半日,仍没有将眼前的郎君和那个已在大魁被传成武神下凡的名字联系起来。   季辅康,是大魁省走出去的侯爵。   他的名字在大魁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只因他不是袭爵,而是皇帝亲封的侯爵,当朝得此荣封的仅他一人。   传闻中,他本是某不入流的地方官员的长子,从军后屡立战功,在边境威名赫赫。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他应该会被封为将军,而不会得到丹书铁券,成为可以世袭的侯爵。   让他真正迈入权利一线的,是在一次御驾亲征中护住圣驾,且带着皇帝直捣黄龙,于千万人中端了敌军的帅营。   当时皇帝还年幼,不顾大臣劝阻,执意要效仿祖先来一场天子守国门。来到战场后,久居深宫的皇帝被真实的刀光剑影吓软了腿,几乎就要下令退守边城,就在皇帝犹豫退与不退之间,敌军先锋攻破卫军,直取皇帝首级,季辅康一马横枪,救了圣驾,便有了后面的故事。   皇帝过了一把亲征瘾,且杀得敌军大败,自己却毫发无伤,龙心大悦,有心提携季辅康,而季辅康打蛇随棍上,连办了数件大事,展现了自己的政治才能,成为因登基不久,根基还不稳的皇帝的心腹,侯爵之位自然水到渠成。   林纸鸢越听越疑惑:“既然你的父亲是护安侯,为什么你会变成乞丐呢?”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幽幽说道:“这爵位对父亲来说,自然是荣耀,对我来说,却是一场噩梦。”   季明烨的母亲是季辅康尚未发迹时便娶进门的,所以只是千户之女而已。   她温婉贤良,多年来一直待在季家老宅侍奉公婆族亲,孕育了季明灿和季明烨两个儿子,勤勉恭敬,从无怨言。   但她再怎么贤良,在权势地位不同往日的季辅康面前,她已经是一枚无用的弃子。   当时的季辅康还没有封侯,所以他甚至不想为这枚弃子,背上抛弃糟糠的恶名。   季明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母亲留给他的印象,几乎到了淡而不可见的程度,毕竟母亲去世时,他才两岁,正是不知事的年纪。   当时,季明烨的母亲怀上了第三胎,但她已经年过三旬,身子骨本就不安稳,按理说,这胎对她来书,应是极其危险的。   所幸天可怜见,据季明灿说,这第三胎极其安稳,所有大夫看过,都夸脉象稳,胎相好,必定是能平安将养下来的,那妇人还欣喜的求神拜佛,希望腹中是个小女儿,冰雪可爱,承欢膝下。   但就是这安稳的第三胎,到最后,却莫名其妙的早产了。   这早产的原因,连当时已经十岁的季明灿也不清楚,因为他根本就没能进入母亲的厢房,只能在外面看着血水一盆盆端出来,人人都手慌脚乱,他只能抱着年幼的季明烨,两兄弟哭做一团。   那一夜,一尸两命,母子俱亡。   次年,季辅康娶了当朝淑妃的妹子,出生高门的世家女郁氏,作为续弦。   也就是这一年,季辅康成了护安侯。   呵...   不知他是护的哪门子的安。   林纸鸢看着脸色阴沉的季明烨,心疼的揽住了季明烨的肩头,问道:“那后来呢,可是那郁氏容不下你,将你赶出来了?”   季明烨摇了摇头,冷笑道:“她若是肯做这恶人,我兄长还有一线生机,但毒妇却是既想弄权,又舍不得那贤良的好名声。”   郁氏进门后,宽容待下,且赏赐丰厚,迅速的笼络了府中的旧人,他们赞颂着郁氏的高贵典雅,将前头大娘子忘在了脑后,连自幼丧母的季明烨,也想要亲近她,获得一点缺失的母爱。   整个季府中没能忘记生母的,唯有季明灿一人而已。   季府就这么在郁氏的把控下运转多年,谁都没有注意到,府中的旧人不知不觉的失了踪迹,而之前被教导得上进知礼的季明烨,在郁氏的娇惯下,沦为只知惹是生非,性格偏执暴戾的有名纨绔。   林纸鸢讶异的说道:“我并不觉得,你是一个纨绔子弟啊,你很好,真的。”   季明烨勉强笑了笑。   如果林纸鸢看过他当年的模样,莫说心悦他,只怕连躲都躲不及,就连他自己回想过去干过的破事,都恨不能给自己两刀,让自己脑子清醒一下。   季明灿毕竟是男子,只能勉强管束着季明烨不在大是大非上出错,真正让季明烨产生了要回头的念想的人,是季明灿的妻子,季明烨的嫂嫂,纳兰氏。   纳兰氏进门后,不顾郁氏随他去的劝阻,待季明烨如同亲子,让季明烨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疼爱。   这种疼爱完全不同于郁氏的纵容与溺爱,而是心口相连,打在儿身痛在母心的疼爱。   纳兰氏宽严并济,真诚相待的教导让季明烨有了明确的是非观,他开始断绝一切狐朋狗友的撺掇,收心回家,练武习文,发奋向上。   而且假的真不了,季府的下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辨认出了郁氏口蜜腹剑的真面目,府中的风向开始逆转,纳兰氏成了人们交口称赞的妇人。   季辅康虽对原配极其嫌恶,但对季明灿这个长子还是颇为倚重的。   季辅康在季明灿考取了举人,只等来年高中,纳兰氏又家世显贵,能助力季家权势更上一层楼的情况下,将管家权交给了纳兰氏。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这个信号要了纳兰氏的命。   郁氏既然带着滔天的权势加入季家,就不可能看着爵位落在他人之手,她有自己的儿子,既然季明灿毫无谦让的自觉,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纳兰氏先是被多年服侍的大丫鬟掼下高床,失了子嗣,又在小产后服食了能让气血枯竭的毒草,日渐虚弱,最终撒手人寰。   季明灿痛失爱妻,精神恍惚,办事接连出现差池,屡遭季辅康训斥,他开始无心争夺爵位,整日借酒消愁,原先铁板一块的亲卫也被人钻了空子,混入了奸人。   最后骑术精湛的季明灿无故落|马,被卷入滚滚长河之中,打捞起来时,身体早就被河水洗刷得干净,再好的仵作,也验不出来问题。   提到大哥的死,季明烨的气息便开始紊乱,不管过多长时日,他都遮掩不住自己的刻骨恨意。   他自幼丧母,父亲眼中只有权势,季明灿和纳兰氏就是他最亲的亲人,是他想用生命保护的人,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接连去世,连线索都找不到。   无能为力到让人发疯!   季明烨眼角已有湿意,他扣住林纸鸢的脸庞,手指带了力气,几乎让林纸鸢觉出了痛意,可她没有阻止,任凭季明烨对自己的脸使劲儿。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轻轻说道:“所以,我才不敢对你下任何承诺,我也不敢亲近你,我生怕我连你都护不住,纸鸢,我只有你了,我宁愿离开也要你活得幸福自在。”   林纸鸢轻轻的抚上季明烨手掌,白皙娇嫩的手掌只有季明烨的一半大,显出了几分纤弱来,但林纸鸢的面容却是十分坚定。   她回想了这些日夜近乎让人崩溃的思念,说道:“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幸福自在。”   两人头碰着头,脸贴着脸,是一个相互依偎的形状。   谁也离不开谁,未来的路,再怎么艰难,也只有相互依靠着走下去。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们的生命已然交织在了一起,不分彼此,不可分离。   林纸鸢这才后知后觉,收回以前对季明烨的误会。   她继续问道:“所以,你便离开了季家,出来寻找复仇的方法?”   季明烨摆了摆手,说道:“我若是有这般悟性,当年早和我大哥兄弟联手,后背相靠,必不会让奸人钻了空子。”   季明灿死后,季明烨并没有那个寻找证据,以求复仇的耐心,当时的他性格莽撞,断不是如今这般会迂回,会坚忍的模样。   当时的季明烨觉得,凶手必然就是郁氏,连同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说不定也做了帮凶,既然这仇已经摆在了明面上,那么直接上便是了。   他对自己的武力还是颇有自信的,大可直接拿刀剑杀过去,报了哥嫂的血仇,一命换两命,岂不痛快!   休提那些筹划谋略之类的东西,弯弯绕绕,嗦嗦,不是大丈夫所为!   然而,就在季明烨磨刀霍霍,即将动手时,一位世外高人闯入了季明烨的生活,并最终促成了季明烨的出走。   季明烨说道:“你可还记得我口中提过的叶师父?”   林纸鸢想了一会,说道:“我模模糊糊的记得,你在我受伤时提过一嘴,好像是位医术高明的大夫。”   季明烨笑道:“他可不单是大夫这么简单。”   此人姓叶名尘,银发长须,气质出尘,一张脸却是鲜嫩,叫人看不出年纪。   他来历不明,行踪不定,平时单以游历山川,探访风土为事,若心情好了,便去悬壶济世,赠医施药,更兼身手深不可测,飞花片叶俱可伤人,为人嫉恶如仇,好打抱不平。   林纸鸢听季明烨描绘,感觉真是天花乱坠,便是戏本子上的人物,也没有这般本事,忙说道:“所以,他看你天资过人,聪明乖觉,便收你为徒了,对吗?”   季明烨笑着摇了摇头:“他看我愚钝不堪,痴顽蠢笨,便收我为徒了。”   林纸鸢眉头一挑:“哪有这样的道理。”   季明烨说道:“他是世外高人,自然别有一番道理,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他心善,不肯看着我去白白送死罢了。”   季明烨遇到叶尘时,他正在街上恃威逞凶,为季明灿撒手人寰一事发疯。   叶尘看不过眼,遂亲自出手教训了季明烨一顿。   季明烨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且倔强如牛,无论如何不肯低头,叶尘看他不认输,便放开手脚将季明烨一顿暴打,将季明烨打得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林纸鸢忍俊不禁的一笑,想象了一下少年季明烨被痛打的模样,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季明烨一指头在林纸鸢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轻得连只苍蝇都打不死,同时说道:“好歹收敛些,过分了啊。”   一天夜里,叶尘闲着没事,便偷去季府看望了一下季明烨,他原以为季明烨会立马冲上来接着打斗,谁知季明烨双膝跪地,却是请求叶尘为他报仇,并承诺只要能手刃凶手,自己这条命叶尘大可拿去。   叶尘看着抗打击能力颇强的季明烨,起了一点兴趣,谁知他在听完季明烨的复仇计划后,接连说了百来个蠢字,将季明烨大骂了一顿。   接着,他给季明烨点出了房间周围存在的几处暗哨,又将季明烨带到郁氏的房顶之上。   季明烨这才发现自己的计划早就被郁氏知晓,郁氏的房间里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若闯进去,便是那扑火的飞蛾,有去无回了。   幸运的是,叶尘被季明烨骨子里的一点韧劲打动了,且他也很看不惯这藏污纳垢的季府,便接纳了季明烨为徒,大到谋略心计,小到一招一式,都用心教导。   是以季明烨在郁氏的虎视眈眈,意欲除之而后快的情况下,在季府平平安安的度过了一年。   一年后,叶尘提出,季明烨在季府之中太过拘束,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监视之下,别说报仇,就连安心读书也不能够。   与其要出手抵挡明枪暗箭,不如一走了之,待到自己积蓄了力量,且找到了郁氏行凶的证据之后,再行回府,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季明烨深以为然,遂故意犯下大错,且出言忤逆父亲,最后被季辅康赶出了季府。   季明烨出府后,一路上都有暗探跟随,季明烨便乔装成了乞丐,希望能降低季府对他的防备之心。   再后来,季明烨在林家镇落了脚,且和林纸鸢结为了夫妻,那伙人估计是觉得季明烨不会再回季府,便撤了暗探,还了季明烨自由。   林纸鸢闻言怒道:“好啊,原来你当初娶我,只是为了让我做你的掩护!”   季明烨笑着摇了摇头:“那不过是我说服自己将你拖下水的理由之一,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我当初娶你,是真的想娶。”   林纸鸢肩膀微耸,在季明烨热烈的眼光中低下头去,转移话题道:“那,你有没有找到郁氏行凶的证据啊。”   说到这里,季明烨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若是没找到证据,今天这番话,我便不会对你提半个字!” 第五十一章 纸鸢,你可愿意和我回京城……   八月初, 人间还带着一点儿夏日过后的余韵,半热不热,惹人烦心。   倒是这高山之上的夜晚, 已然透漏出一丝凉意,似偷了一缕明月的清冷, 笼罩四野。   所以林纸鸢能不惧暑热,紧紧依偎在季明烨身旁, 看他话语平静, 但神采飞扬,季明烨好似一只飞虫,终于挣破了束缚自身的缚茧,看到了新生的希望,正欲振翅飞翔。   因为背上有伤, 季明烨只能俯身趴着,所以两人不能够过于亲密,但长久的分别后, 即使只是十指相扣, 也包裹着浓重的情意。   季明烨的声音响起,开始讲述他在四面楚歌,步步败退的重压之下, 逐步积攒的希望之光。   回溯当年, 季明灿去世后, 季明烨一心想着找出混在兄长亲卫中的败类,可由于他力量单薄,即便是威逼利诱,也不能将那人挖出来。   就在季明烨和叶尘师徒俩苦想对策时,亲卫所居住的院落, 失了火,一干人等,都葬送在了烈火之中   唯一的幸存者,是一个名叫许毅的少年。   只可惜许毅虽然逃了出来,但被燃烧断裂的房梁砸伤了头颅,已经变得痴傻不认人了。   别人问起失火当晚,院中发生了何事,他也口齿含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季明烨心头疑惑,那些亲卫都是季明灿精挑细选出来的,不至于连场大火也逃不出来,便悄悄去查验了火场。   院子虽被大火烧了个精光,但抗烧的瓷器碎片仍然留存了下来。   一番拼凑之下,季明烨发现房中杯盘碗盏无数,出事那晚,亲卫们应该是摆过酒宴的。   这样一来便说得通了,只要有人蓄意在酒菜中下些什么,或是劝亲卫们饮下极烈的酒,全员葬送火海的目的便可达成。   至于那幸存的许毅,多半是因为资历太浅,没能入席,所以火起时意识清醒,这才逃过一劫。   可惜许毅已经痴傻了,不然,只要问得那晚究竟谁是酒宴的筹备人,几乎就能断定,谁是放火杀人的真凶。   正当叶尘筹备药物,准备对许毅进行救治时,许毅却因为惊惧过度,怕火亲水,居然自己跳入了河中,再也没能上来。   季明烨被眼前的局面气得发疯,但他究竟是压制住心中的暴戾,冷静了下来,再行寻找突破点。   在长久冥思苦想下,居然真让他找到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关窍。   许毅落水的地点,河水十分平缓,就算是有人不幸落水,只有他稍有水性,生还的可能性便极大。而且此处人迹稀少,一般来说,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许毅落水,但许毅跳河一事,却有多人目击,这又是一桩可疑的巧合。   季明烨猜想,极有可能是许毅知道了什么,又害怕被灭口,便装作痴呆,再瞅准时机,挑选人多水缓时跳入水中,让凶手误以为他已淹死,借此逃出生天。   季明烨想到此处后,便沿着河道,带人一路寻访,最终在沿河的一个小山村里找到了隐姓埋名的许毅,并将他带回了月庄。   许毅开始还不愿讲,直到季明烨点明了其中厉害。   “既然我能想到你假死逃生,其他人难道想不到?”   “你还未及弱冠,难道肯隐姓埋名的度过一生?”   “你受我兄长信任入亲卫队,难道就无半点感恩之心?”   许毅被说动了,这才将大火当晚的事和盘托出。   季明烨所猜不错,那血色晚宴的筹备人,正是郁氏的心腹,那晚的酒许毅只得半杯,饮下去便已头昏脑涨,何况那些豪饮的亲卫?   季明烨手中终于有了第一个人证。   只可惜许毅对季明灿为何落|马一事并不清楚,只能算个旁证,要想扳倒郁氏,还需要其他证据的加持,其中最要紧的,便是找到毒草的来源。   季明烨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说道:“我有一事尚且瞒着你,其实吴氏并没有死,她和吴一虎,都在这月庄之中。”   季明烨将吴氏和吴一虎毒害林纸鸢的生母一事说出,听得林纸鸢双目圆睁,几乎咬碎一口银牙,立刻就想要出门拿吴氏二人的头颅去祭奠丧命的母亲。   季明烨有些不忍的看着林纸鸢,他比谁都明白仇人近在眼前,却不能立刻复仇的滋味。   季明烨紧紧握着林纸鸢的手,说道:“纸鸢,你若实在忍不了,我现在便可将那二人交与你处置。”   林纸鸢紧咬下唇,忍了又忍,这才说道:“你说,我母亲中的毒毒,和纳兰姐姐中的毒同出一源?”   季明烨点了点头:“不错。”   林纸鸢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这是天下少有的巧事。”   想当年,季明烨为了寻这毒草,走遍了大江南北,仍然一点踪迹都找不到,最后他误打误撞的来到了林家镇,遇到了林纸鸢,毒草居然就这么被吴氏送上了门。   季明烨盘踞心中多年的谜团,遍寻不到的突破口,居然会出现在了这小小的林家镇之中。   林纸鸢细细咂摸着往事,却是突然福灵心至,找了一丝因缘际会的意思。   若季明烨没有来到林家镇,那么她的一生便会锁死在苟宅里,无半点生机可寻,而吴氏也就用不着出手,用毒草图谋她的嫁妆,季明烨可能永远也找不到毒草的痕迹,只能毫无希望的在民间游荡。   她越想越是庆幸,莫非上天是看她和季明烨前世活得辛苦,所以才让她重生,给了他们俩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怒火消减了下去,理智一点点回归,她觉得她已生出了一些勇气,可以再等待一段时光。   让吴氏二人的罪行大白于天下,让他们因即将到来的刑罚而悔不当初,是好过让他们死在这不明不白的夜里的。   思及至此,林纸鸢收敛了哭腔,说道:“吴氏自有律法惩处,用不着我亲自动手。”   季明烨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吴氏二人算得上重要的证人,能留尽量留,但若林纸鸢哭闹着要立刻叫他们杀人偿命,季明烨是无论如何也不忍拒绝的。   林纸鸢又问道:“既然毒草是从水潞国而来,你此次去水潞国,可有什么收获么?”   季明烨笑道:“当然有,为了这次的收获,别说受些伤,就是赔上我一条命,也是值当的。”   季明烨去水潞国后,发现国如其名,真真是三步一潭,五步一湖,且地势低洼,气候阴冷,所以瘴气弥漫,伤人心肺。   季明烨要隐藏目标,所以只带了四五个好手。   一开始时,众人对瘴气没有防备,便着了道,直到反应过来时,瘴气之毒已入五脏了。   众人不肯放弃后退,将毒逼出来一些后,只是服用了些当地特有的丸药,以此防止瘴毒继续深入,便继续前行,终于在短时间内摸清了毒草分布的地带。   他们在翻越雪山时,只发现了人前去水潞国的痕迹,所以那奸人,必定还在水潞国境内,也许他们惧怕瘴毒,所以并没有及时采药,而是停下来休整准备,这一耽误,便给了季明烨寻找证据的机会。   水潞国本就小巧,草药丛生的地区并不大,季明烨将人分散开来,一人监察一个地区,默默的守株待兔。   等了约莫四、五天时间,季明烨所在区域终于出现了本国人的身影。   那伙人虽然身着黑衣,用斗篷面罩将自己遮得密不透风,但季明烨还是从他们的谈话中,辨认出了一位熟人――郁氏的庶弟,郁鹤中。   郁鹤中虽是郁家庶子,但与郁氏的关系极其亲密,且为人用钱散漫,常借看望姐姐为名来季家打秋风,每每对季家兄弟有所冲撞,季明烨便深深的记住了他那尖利的嗓音。   季明烨忙对其他人发出信号,自己悄身跟随了上去,就见那郁鹤中正辖制着一对小儿女,逼迫一个药农带他们入沼泽寻药。   那药农儿女被人辖制,无计可施,只得踏上一块木板,走入沼泽之中,将毒草寻了给他们,谁知毒草拿到手后,那郁鹤中脸色一变,竟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将那药农一家人尽数投入沼泽之中。   一时间,痛哭声,尖叫声,嚎叫声此起彼伏,那郁鹤中却在大笑之中,甩袖离去。   季明烨好容易等到那伙人离开,连忙出来施救。   可惜只有药农一人懂得在沼泽中使用的悬浮之法,还能被季明烨强行拉上来,可怜那对小儿女,早就被沼泽淹没至顶了。   季明烨不信邪,还要伸手去捞,不想他一门心思捞人,背部却失了守,被沼泽旁的毒物在背上狠咬了一口,整个背部登时黑紫起来。   那药农虽然悲痛欲绝,但也不能放任这救命恩人不管,他急匆匆的采了几颗药材,为季明烨敷上,那黑色止住了些,但仍然淤积在血肉之中,不肯散去。   瘴气加上毒物,回来的路上病情又被拖延,季明烨才会重伤至此。   其他人接到信号后急忙赶来,季明烨才将原委说出对药农说出。   那药农遭郁鹤中弄杀了一家人,早已痛彻肺腑,唯有一丝复仇念头支撑着性命,便一口答应下来随季明烨回国。   这下,季明烨才算有了几分对抗郁氏一族的胜算。   林纸鸢听得怔住了,紧锁的眉头从头至尾不曾松开。   季明烨像是怕吓着她似得,语调一直很平缓,对惊险之处更是含糊其辞,但依旧给林纸鸢听出了一声冷汗。   虽然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但一想到季明烨在水潞国的遭遇,依旧让人胆寒。   那些艰难险阻,生死一瞬,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不是话本,不是评书,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她的郎君在闯那些生死关啊。   林纸鸢强忍着心中的那一抹惊惧,勉强笑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季明烨眉眼含笑,带着无数的希冀和渴望问道:“纸鸢,你可愿意和我回京城。” 第五十二章 季明烨,不管你去哪,我都……   回京城?   是回到季明烨口中的那个阴郁诡谲的季家去吗?   林纸鸢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双臂环绕着自己,呈现出了一副自卫的姿态。   这个提议唤醒了林纸鸢隐藏身体深处的恐惧,而季明烨将它生生挖了出来, 让林纸鸢去直面这种恐惧。   林纸鸢突然就退缩了。   她不禁回想起了自己在苟宅所经历的凌|辱倾轧。   苟举人不过是一个松阳县的富家翁,内宅之中便已如此不堪, 且苟举人无子,那些姨娘丫鬟撑破天了也是为了些金银争吵, 翻不出太大的风浪。   但季家, 就像是一个人世间的活地狱,里头该有多少阴谋诡计,稍不留意,便要以性命相赔,成为枉死的冤魂。   纵使最后侥幸获胜, 焉知不会近墨者黑,在战胜了恶人之后,成为新的恶人呢?   就像在大魁省的传闻中颇具仁义之名的季辅康, 不一样屈服在权势的引诱之下, 将结发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儿送上了西天吗?   林纸鸢的脑海中像是有着冰火两重天,一面是不堪的,龌蹉的, 可怖的深宅, 一面却是静谧的, 祥和的,无忧无虑的小院儿。   毫无疑问,谁都知道要怎么选。   她怎么能在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后,又回到那虎狼窝去呢!   林纸鸢犹疑的内心在她的脸色上暴露无遗,季明烨自然也察觉到了。   季明烨眼中的希冀一点点土崩瓦解, 心中对于这段感情的笃定也变得有些不牢固了,他明明是安稳的躺在床榻上,却感受到了如同乘船涉险般的风雨飘摇。   季明烨感觉自己在身死关头都没有这么害怕过,一个名字被他有气无力的唤了出来:“纸鸢啊...”   林纸鸢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唇:“不要说话!”   今夜她已经知道了太多的真相,她得好好的理一理。   重生后的时光在林纸鸢眼前飞速的闪过,那些欢愉与悲伤,险峻与静好,每一个刻骨铭心的瞬间,都有着季明烨的身影。   她看到了大婚之日,季明烨驱赶了众人,俯身与她拭泪。   她看到了季明烨气急败坏的质问她,为何不与自己商量,独身去对抗苟举人。   她看到了苟宅中升起的火光,那火耀眼夺目,碾碎了她心中的阴霾。   她看到了凶相毕露的独狼,正蓄势待发的向她扑来,而季明烨牢牢的挡在她的身前。   她看到了季明烨抱着她疯狂向梨香院奔跑,看到了他焦急得变了形的脸,季明烨那一滴灼热的泪光,仿佛现在还挂在她的指尖之上...   如果没有季明烨,曾经的小院儿,还是小院儿吗?   如果没有季明烨?   林纸鸢更加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她想到了第三种人生,那是比深宅还要可怕的,没有季明烨的世界,是她过去两个月所熬过的日夜。   林纸鸢抬起头,看向了季明烨闪烁的目光。   方才清创时,季明烨饶是剧痛,依旧能保有剽悍的气势,一声痛也不叫,甚至能在休息的间隙,强笑着去安慰林纸鸢,让她宽心。   可现在的季明烨却是完全慌了神。   他几乎开始检讨自己不该将一切和盘托出,这下好了,林纸鸢果然要被吓跑了。   这种家境,任谁都要跑的呀!   他为什么就不能再瞒一瞒?哪怕能拖延一会儿也好。   他需要这点儿喘息的时间,至少等他再缓一缓,至少让他先解了这多日不见的想念...   季明烨使劲摇了摇头,将心中这点儿可笑的念想丢在脑后。   姻缘讲究两厢情愿,若是他一味隐瞒,这其中的情意,终究要变味的,即便坦白之时,很有可能就是两人的彻底分离的时刻,他也必须要坦诚。   因为此时此刻,他想要谋求的不是一时的安稳,而是和林纸鸢执手偕老的一生。   但一想到林纸鸢刚才抗拒的眼神,季明烨就感到一阵一阵的泄气。   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展现自己的诚意,如果这样也没能让林纸鸢产生和他一起走下去的勇气,那他该如何自处?   他和林纸鸢相处得越久,就越难以割舍,如果现在林纸鸢说要离开,那无异于去摘他的心肝。   良久的沉默后,林纸鸢将季明烨低垂的头托上来。   季明烨的眼皮耷拉着,是个无精打采的模样,双眸像一潭死水,一点活气都没有,如同在等最后的宣判一般,看得林纸鸢心中一痛。   季明烨的下颌下已经长出了细碎的胡渣,又短又硬,尖利粗糙,扎痛了林纸鸢的双手,也给了林纸鸢一种真实存在的感觉。   很好,就让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下去吧。   管它以后有多少风浪,唯有这面前之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够舍弃的。   林纸鸢盯着季明烨的眼睛,温柔的说道:“季明烨,不管你去哪,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   季明烨徒然睁大了双眼,凝塞的气息一下就顺了过来,眸中有群星闪烁。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林纸鸢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季明烨像是听不腻一般问了一遍又一遍,林纸鸢不厌其烦的重复回答着。   如此来了十数回,季明烨终于停止了询问,他将头抵在林纸鸢的下颌之上,张开嘴巴,开始无声的大笑,温润的呼吸铺洒在林纸鸢脖颈上,带着密密麻麻的瘙痒。   季明烨终于从林纸鸢的嘴里得到了一句准话。   过去那些因有所隐瞒而产生的不安,犹豫,进退,煎熬终于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忽然,季明烨像是笑过了劲一般,开始剧烈的咳嗽。   林纸鸢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便是去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想起季明烨背上有伤,手生生刹在半路上,又忙不迭的下床给季明烨倒水。   她看了看窗外,连长庚星都升起来了,他们竟然就这么说了一夜的话。   林纸鸢忙将水端到季明烨嘴边,因季明烨不好抬头,便拿了小勺子一点点喂了进去。   林纸鸢一边喂水,一边嗔道:“你本来就受着伤,还这样整夜说话,真是不要紧自己的身体,也怪我,没注意时辰...你觉着怎么样?要叫大夫么?”   季明烨喝了几勺,便扭过头去,笑嘻嘻的说:“放心,死不了,我若是要死了,必定先告诉你,然后和你说上几天掏心窝子的话,最后死在你身边。”   林纸鸢忙说道:“呸呸呸,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赶紧睡觉!”   林纸鸢上了床后,季明烨心情高涨,还想来歪缠,无奈林纸鸢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肯再理他,季明烨无法,便挨着林纸鸢,也睡了过去。   林纸鸢听见季明烨呼吸已然平稳下来,这才睁开了双眼。   她凝视着季明烨的脸庞,想到季明烨刚才委屈巴巴的可怜样儿,忍不住去轻轻捏了季明烨的鼻头。   季明烨耸了几下鼻子,睡得十分稳当,甚至安心的打出了一串小呼噜。   林纸鸢微微笑了笑,合上了双眼,虽然她还是需要一点儿时间,去消化季明烨说与她的过往,但她已经不再惊惧,而是努力尝试着去接受即将到来的人生剧变。   不管如何,不管遇到什么,她都会陪着季明烨,好好的走下去。   ***   两人前一天说得太晚,加上心头又没有了顾虑,所以这一觉睡得十分长久,等林纸鸢醒来时,外面已是日头西斜了。   林纸鸢刚张开眼睛,就见季明烨饶有兴致的在拨弄林纸鸢的鬓角的头发,将发丝绕在手里一卷,又一卷,像是甚有意趣似得,玩个不休。   林纸鸢看着西斜的日头,很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怎么睡到这时辰了,你也不叫我。”   季明烨笑嘻嘻的说道:“我也是刚醒,再说了,我们现在又没什么事情要做,你就是终日睡在床上,也没有人说你的。”   林纸鸢不听他胡扯,忙起床梳了头发。   林纸鸢来月庄后,便有人给林纸鸢准备了妇人使用的各种器具,簪环,衣裳等物,色色齐全,挑不出一丝错来。   待林纸鸢梳妆完毕,还未开口,一位身穿黑衣的小丫头便将饭送了进来。   小丫头年纪小小,手脚极其利索,须臾之间便摆好了饭,又收拾房屋,退了出去,从头至尾,一声儿也没有发出。   林纸鸢正感叹月庄的周全,又见饭桌上十几个盖碗,便一个一个揭开来看了:碗中尽是些鸡鸭鱼肉,连丝绿色都看不见,一个木桶里还装着十来个包子,看它褶口流油的模样,显然是肉馅儿的。   林纸鸢万分惊讶的看着季明烨,就见季明烨不慌不忙的拿了一个包子,一口就啃掉了半个,这才说道:“是太荤了吗?要不给你弄几个小菜?”   林纸鸢摇了摇头:“我吃什么都好,你是病人,怎么能吃得这么荤呢,应该吃些清粥调养一下才是。”   季明烨连连摆手:“不不不,那都是谬论,越是受伤越要吃得好!”   季明烨心中没了顾虑,简直就是放开了吃喝,一边大嚼还一边招呼林纸鸢道:“想吃什么就出去说一声,这月庄的厨子不单手艺好,食材也齐全,你就是想吃鲸鱼肉他都能给你弄来,放心说,别给颜朗省钱。”   林纸鸢不听他胡扯,很固执的给季明烨要了一份白粥和小菜。   就在俩人为吃肉还是吃粥打嘴皮子仗时,季明烨口中的冤大头颜朗,一路飘摇着来敲门了。 第五十三章 颜朗,你将来若是成亲,我……   颜朗掐准了时间, 赶在季明烨清创前这个当口,生生绕了大半个月庄,“顺路”来瞧瞧季明烨。   吴医师昨日诊断过后说, 季明烨的病情虽然稳定了下来,但这纯粹是他体魄强硬的功劳。   季明烨中毒之后没有及时治疗, 反而还去查线索,爬雪山, 早就让毒伤了五脏, 若是安稳养着还好,只要再染病,哪怕只是一场风寒,也会有性命之忧。   若要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状态,需得等吴医师配好了润养汤剂, 喝上个数月,才能彻底放心。   颜朗听后便发了话,让吴医师放开手脚配药, 不拘什么珍贵药材, 随意取用便是。   待吴医师走后,颜朗便开始为季明烨悬心。   原因无他,只因颜朗性格孤僻, 打小儿就季明烨这一个朋友。   虽然在他面前, 季明烨是讨厌烦人了些, 但颜朗还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不然,他孑然一身,时间久了,也是难熬。   颜朗一边大步向前, 一边内心纠结无比:按道理来说,季明烨现在就医如受刑,病人心火大是可以理解的,他大可拿出一点儿容人之量来,不和季明烨一般计较。   但另一方面,他和季明烨心和面不和已久,只要一看到季明烨贫嘴贱舌的样子,他就不肯对季明烨露出好脸色来,叫季明烨得意。   颜朗就这么拧巴了半日,还未等他做出决定,他已经来到了季明烨的门前。   颜朗站在门口犹疑了半日,在脑海中反复回想季明烨昨日忍痛的惨状,好不容易酝酿好情绪,正待推门进去,就听见房内传出了一阵中气十足的吵闹声。   这声音除了季明烨还有谁?   颜朗大为诧异,不知这一夜发生了什么,季明烨的声音中阴霾尽扫,居然又生龙活虎起来。   在诧异之余,他又有些好奇季明烨究竟在说什么。   在颜朗的印象中,季明烨除了和他争吵得多,在外人面前和他是一个路数:轻易不肯理人,三句话之内便要动手,性子最是乖张暴戾,绝不是个合群的。   但他刚才随意一听,却听见季明烨连闹带笑,似乎并不是个闹脾气的模样。   颜朗好奇心顿起,又看左右无人,便真个附耳去听。   里面的二人却是为着晚饭吃什么的小事而争吵。   林纸鸢执意要季明烨吃清淡些,不可在病时动口腹之欲,又拿出往日自己病时季明烨的说辞去堵对方的嘴,而季明烨避重就轻,满嘴胡沁,还时不时将话题扯得千丈远,气得林纸鸢一怔一怔的。   但饶是他们来回说了这半天话,却是都没有争恼起来,倒像是逗趣一般,言语中更蕴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在颜朗的理解范围之内。   颜朗听了半晌,居然听出了一丝意趣来,二人话中偶尔带出的一点情意,就够他思索良久。   颜朗年幼时饱受内宅争斗之苦,眼前女子无一不是趋炎附势,口蜜腹剑之流,所以他多年不近女色,身边连个近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对男女之情更是不开窍。   他本以为季明烨也会和自己一样,做个逍遥散人,不料一眼不见,季明烨居然就成了亲!   他又以为季明烨不过是要找个妇人做掩护,让季府中人放松警惕,不料再见面时,季明烨竟像是动了真心。   颜朗之所以自作主张去接林纸鸢,就是因为季明烨在生死关头,依旧对林纸鸢念念不忘,所以他才存了个万一季明烨没挺过去,也好叫他能见林纸鸢最后一面的意思。   如此林林种种,让颜朗的探知欲日益膨胀,很想搞清楚季明烨身上发生了什么。   颜朗还想再听下去,就听里间季明烨突然说道:“颜朗,你准备什么时候进来?”   颜朗被呛得轻咳了几下,登时收敛了神色,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脸不红心不跳的胡扯:“我也是刚到。”   季明烨默默的翻了个白眼,没有戳穿他,又问道:“有什么事么?”   颜朗说道:“不过是来看看你死没死,既然没事,我便走了。”   季明烨难得没有回呛颜朗,心情很好的说道:“大恩不言谢,兄弟都记心里了。”   颜朗轻轻的哼了一声,就要往外走。   就在颜朗即将离开时,季明烨突然说道:“颜朗,你将来若是成亲,我给你挡酒。”   颜朗闻言,虽然神情还是清冷的模样,脸皮却是热了起来,他张开嘴巴又合拢,最后没头没脑的丢下一句:“我用得着你挡!”然后飞快的离开了。   季明烨难得看颜朗发窘,乐得哈哈大笑,笑得后背抽疼也停不下来。   季明烨扭头看向林纸鸢,说道:“这个人可有意思没有?”   林纸鸢掩口笑道:“颜公子今日难得有一丝儿人气,之前见到他时,我还以为是庙里供奉的仙人呢。”   季明烨看向颜朗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道:“他以前活得艰难,是有些不通人情的,他言语中若有得罪处,我们也不要与他计较。”   林纸鸢点了点头:“自然不会。”   季明烨扭头笑道:“既然不会,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原来,林纸鸢并没有发现颜朗来到,直到季明烨出声提醒,才惊得跳起来。   待颜朗走进来时,林纸鸢已经甩开了季明烨的双手,坐得远远的了。   林纸鸢低头说道:“这毕竟是颜公子的庄子,你须放稳重些。”   季明烨却是颇不以为然,说道:“你放心,我明天就对颜朗说,叫他离咱们的院子远点儿,没事少走动。”   林纸鸢连连摆手,说道:“那怎么行呢,你还特意去说,不更显得我们之间...”   林纸鸢回想这两日的耳鬓厮磨,又看季明烨满脸戏谑,不由得伸手用帕子打了季明烨一下,背过脸去不理他了。   这力道连只苍蝇也打不死,季明烨笑着连扯了林纸鸢好几下,又伸长了脖子去看她,就见林纸鸢脸上浮起一抹潮红,眉间隐约有惊惧之色,眼中水光氤氲,透着一股子楚楚可怜的柔艳来。   季明烨心中一软,连带着说话的调子都变得缠绵了起来,他强行将林纸鸢扯了过来,说道:“我们是夫妻,本就应当在一处的。”   林纸鸢这才回过头来,只见她虽然满脸羞赧,却仍然坚定的去认同了季明烨的话:“说得也是,我们是夫妻。”   这副姿态真是让季明烨看得眼中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季明烨还待说些什么,就见吴医师一众人等已到门口,显然是又到了清创的时辰。   和昨日一样,季明烨又小死了一次,待到季明烨在床上趴好时,林纸鸢一边将季明烨的头脸擦拭干净,一边说道:“我看你今天的毒血,倒像是比昨天少了许多。”   季明烨诧异的说道:“你这丫头胆子倒大,我还当你不敢看呢,原来看得还挺仔细。”   林纸鸢笑道:“我若是胆子不大,昨夜便被你吓跑了。”   季明烨回想昨夜心中的忐忑,笑道:“既然昨夜没跑,以后可就都不能跑了。”   林纸鸢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先不说这些,既然毒血变少了,可是说明你的病情好转了么?”   季明烨说道:“这是自然,我若不是拖延得久些,这点毒还伤不了我。”   季明烨看林纸鸢半晌还在那边洗漱,不禁催促道:“快些弄完,上床来睡吧!”   林纸鸢被季明烨一嗓子吓了一跳,忙上前说道:“你轻声些,万一被人听到可怎么办。”   季明烨眼见林纸鸢上前,便单手一带,将林纸鸢拉入床榻之内,笑着在她耳边说道:“轻声些?要多轻?这样说话可好么?”   林纸鸢被他湿漉漉的呼吸吹得耳朵发痒,忍不住笑着去推季明烨,却见季明烨一把揽住林纸鸢的腰肢,将头脑埋进林纸鸢发丝之中。   季明烨只觉鼻端馨香,清新淡雅,带着一分入骨的温柔,他不由得向前拱了拱,在林纸鸢的耳畔嗅个不停。   林纸鸢笑着揉了揉季明烨的脑袋,季明烨双手上移,不经意间捏了捏林纸鸢的衣袖,不由得抬起头问道:“这里头是什么?”   林纸鸢在袖袋中翻了翻,却是拿出来一只荷包。   这便是颜朗作为信物交给林纸鸢的那一只,荷包正面绣着一个小小的美人风筝,背面绣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狼首。   几天波折下来,林纸鸢根本忘了这茬,还不等她说什么,季明烨却大为欣喜的说道:“亏我好找,原来在你这儿!”   林纸鸢说道:“这荷包都有些脱线了,还找它干什么?你若喜欢,我再给你绣一个便是。”   季明烨笑道:“你想再绣一个也随你,但这个我也要。”   这个荷包是季明烨离开林纸鸢后,身上所带唯一有着林纸鸢痕迹的东西。   当时他带着毒伤翻雪山,说是九死一生也不夸张,每每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便会拿着荷包出来看一看,又挣扎着向前。   季明烨珍而重之的将荷包贴身收好,又问这东西是怎么到林纸鸢手里的,待他听到竟是颜朗拿走时,气得抱怨了颜朗好几遍。   林纸鸢心中一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还不曾问过颜公子的来历呢,我看月庄里面人人携带重兵,这不是有违国法的么?”   本朝律法对兵器管控颇严,就是兵卒将士,所携带兵器都有定例,若有违拗,轻则流放,重则可判处斩刑。   季明烨看了林纸鸢一眼,缓缓说道:“放在其他人身上,自然是有违国法,但颜朗却是绕过国法,只受皇命之人!” 第五十四章 纸鸢,我希望你与我齐头并……   纸鸢, 我希望你与我齐头并进,将来为我主持中馈,我怎么可能去敷衍你。   二人白日里睡了半晌, 现在正是半点瞌睡都没有,可以由着性子说说闲话。   林纸鸢听说颜朗竟然不受国法约束, 好奇心顿起,催着季明烨快讲。   季明烨说道:“这桩事便是那四五品的京官, 只怕也不知晓。本朝皇帝刚登基时, 因传位诏书出了些岔子,颇有些不能服众,所以他一边培植亲信,一边绕开宫中的龙禁尉,在寝殿后面又设置了一间暗房。   这暗房与寝殿之间只隔了一道不设关卡的院门, 门呈满月形状,所以又被称之为月门,而能通过这扇月门, 随时面圣的人, 只有皇帝的心腹,所以这些人,又被称作月门中人。   月门的人无官职, 无封号, 不为常人所知晓, 但实际职权却大过一切臣子,他们手持皇帝亲授的月门令,唯皇命是从,帮着天子监察百官,刺探秘辛。   颜朗在月门的时间还不长, 满打满算也才五年,但据我所知,他的地位并不低,在月门中颇为说得上话。”   林纸鸢想起近日在月庄的见闻,忙问道:“依你的说法,这月庄里的难道都是月门中人?那这皇帝的心腹也太多了吧。”   季明烨哈哈大笑:“怎么可能,如果他们都是月门中人,我们怎么能进得来,月庄里的人不过是颜朗的臂膀,不过是协助颜朗办事罢了。”   季明烨今日伤口好转,可以稍微侧躺一些,他将林纸鸢揽过来,半抱着她,姿态亲密的与她讲述颜朗办过的几件大事。   这些事或是捉奸,或是拿赃,总而言之,都是些决不能放在阳光底下说的事,其中还牵涉到了一些复杂的官名和轨制。   林纸鸢一轮听下来,很有些迷糊,季明烨看她疑惑,便一一解释给她听。   其中林纸鸢连问了两个蠢问题,季明烨还没有说什么,林纸鸢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低下头喃喃说道:“其实你不用讲得这么清楚,我也就是好奇,你敷衍敷衍我就行了。”   季明烨的话语声顿时止住了,他将林纸鸢的下巴轻轻托起来,正色道:“纸鸢,我希望你与我齐头并进,将来为我主持中馈,我怎么可能去敷衍你。”   林纸鸢心中一动,又见季明烨说道:“你若是无甚想法,我也不便去难为你,可我冷眼看着,你还是颇有一番抱负的。   纸鸢,你既然要和我一起走下去,那么这些事,你多多少少得懂一些。”   季明烨这两句话说得颇为严厉,但听到林纸鸢耳朵里却是极其悦耳的,几乎让她欣喜起来。   她并非不分好歹的人,自然能听出季明烨言语中的期许。   林纸鸢原本就存了些担心,自己不过是小家之女,如果跟着季明烨去了京城,季明烨会将她丢在家中,只管些女工针指之事,从此被束缚了手脚,但听季明烨的话头,倒不像是她担心的那样。   林纸鸢立马端正了态度,认真听季明烨讲解,若有不大清楚的地方,还要刨根问底,让季明烨说个清楚。   而且,她像是要证明什么似得,将娇杏一事也说了出来,待说到她通过几件衣裙,就查出了娇杏来历时,季明烨热烈的为她叫了声好。   林纸鸢听季明烨左一句又一句的夸个不停,有些难为情的去堵季明烨的嘴,说道:“娇杏一事和颜公子做的事比起来,只能算些小聪明罢了,你莫要再取笑我了。”   季明烨顺势亲了林纸鸢的手心一下,说道:“怎么能算是小聪明呢,娇杏一事其实难缠得很!娇杏这种人,出身低,命又苦,所以重财重利在所难免,且没有任何脸面上的顾及。   按你之前有些莽撞的性子,只怕会直接上去和她争吵,但即便你吵赢了,她拿出孝道来压你,在店门口胡搅蛮缠,你待如何,和她对簿公堂么?   你若是忍下来,就会和春香一样,不胜其烦,虽然娇杏要的东西不多,但到底是受制于人,长久如此,恐生祸事。   你能想到先去探娇杏的底,这就很难得了。再者说,你手下能干的人不多,但依旧能在短时间内将娇杏的老底翻出来,纸鸢,这件事你干得很不错。”   林纸鸢听季明烨夸得有理有据,满心欢喜,但又有些顾虑的问道:“那你说,我就这么让娇杏回去,会不会有些妇人之仁了?”   季明烨宽慰道:“你觉得她人还不坏,所以将事情轻轻放过,这是你的善意,反正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若是她不晓事,你再想收拾她也容易。”   林纸鸢细细一想,感觉确实是这个道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兴起,那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颜朗身上。   林纸鸢笑道:“我看颜公子气质超然,倒不像是那种行诡谲之事的人呢。”   季明烨对林纸鸢上下一打量,说道:“他气质好,那你相公我呢,你怎么从来没有夸过我好看?”   林纸鸢本是无心之言,不想季明烨会突然吃这般飞醋,只得将季明烨也极力夸赞了一番。   季明烨这才放过林纸鸢,说道:“颜朗那小子是魏国公的长子,从小在老国公爷的教导下长大,要装出几分气度还不容易?但私底下,和我也差不许多,你莫要被他的外表蒙蔽了。”   林纸鸢奇道:“公爵的长子?那你怎么还说他过去活得艰难?”   季明烨摆了摆手,说道:“这公侯之家,外头看着富贵,里头不堪的事多着呢。颜朗自幼身子弱,魏国公怕他不能成人,便一直将他放在老家,由老国公爷将养,直到养好了才肯接回来。   那时候颜朗和我一道在私塾念书,里面都是些公侯子弟,还有皇家的旁支,学生难免无法无天了些,连夫子都不敢管束。   颜朗体格又不好,性子又孤僻,魏国公夫人嫌他不是自己养大的,便偏爱次子,懒得为他筹划,这么一来,他哪有不受欺侮的道理,时常被学里子弟摁在地上打,偏偏连告饶也不会。”   林纸鸢想到颜朗那副清贵华然的模样,很有些不可置信:“颜朗他也会...被人摁在地上打?”   季明烨点了点头:“对啊!而且我跟你说,颜朗小时候是真的很欠揍,我本来看他有几分骨气,怕他被打傻了,为他出了不知多少次头,谁知他一句谢谢都不讲,弄得我都想揍他。”   林纸鸢想象了一下季明烨和颜朗儿时的样子,末了只想象出一尊虎头虎脑的呆霸王护着一根仙气飘飘的小豆芽,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后来呢?”   季明烨说道:“后来么,老国公爷走了,魏国公夫人一心想要亲手养大的次子做世子,对颜朗处处针对。我看不过眼,想连同我大哥替颜朗争上一争,谁知颜朗倒像对国公府死了心一般,自己将世子之位让了出去。”   季明烨对林纸鸢笑了笑,说道:“我当初还说让他来护安侯府,我来养他,结果他本事比我大得多,转头就在上林苑骑射中入了皇帝的眼,进了月门。   说来好笑,魏国公府连着三代子嗣平庸,在朝中已无甚实权,早就只剩个空壳子了,本来他们将世子之位传给颜朗,还有些许复起的可能,但现在,他们倒是要仰仗颜朗的庇护了。”   林纸鸢和季明烨感慨世事无常,颇为唏嘘了一番。   说到这里,林纸鸢将心中一直存在的一个疑惑说了出来:“既然你和颜朗交情颇深,颜朗又能直接上达天听,那为什么不让颜朗帮帮你,将你继母的罪行捅上去呢?”   季明烨摇了摇头,说道:“若是其他事,我尽可以向颜朗开口,但唯独我继母的案子,颜朗不仅不能出面,甚至还要避嫌。”   “这是为什么?”   季明烨沉声说道:“因为这桩案子,有关皇嗣。”   月上梢头,周围安静极了,林纸鸢突然瑟缩了一下,又向季明烨的怀中靠了一靠。   季明烨继续说道:“如今皇帝年事已高,又无嫡子,所以立太子一事早就被朝臣争了千百个回合,直到如今还没有定论。   目前最有可能的太子人选有两个,首先是燕贵妃所生的三皇子,燕贵妃受宠,明年春末又能诞下子嗣,她的儿子也有可能母凭子贵,但三皇子生性愚笨,难当大任。   其次是淑妃的二皇子,淑妃常年无宠,但出生世家,我继母郁氏就是淑妃的胞妹,郁家和季家支持的也自然是二皇子。这次郁家千里迢迢去水潞国取来毒草,也是存了要害燕贵妃的意思。   月门一心事君,若叫皇帝知道颜朗有迎接新主的嫌疑,只怕颜朗性命不保。”   林纸鸢问道:“自古以来无嫡立长,怎么没听你提到大皇子,莫非大皇子已经夭折了么?”   季明烨听到此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大皇子没有夭折,但他的生母出生微贱,只是皇帝在潜邸时侍奉左右的婢女,如今早已丧命,哪有人去帮衬他?倒是我大哥生前时常提起,说大皇子是位难得的贤王。”   林纸鸢突然急道:“既然颜朗不能在明面上帮你,侯府也不会站在你这边,你也没有人帮衬呀!”   季明烨嘴角一勾,说道:“所以我得靠自己,最好是有功名傍身,之前我胡乱考了个秀才,现在须得一直考上去才行。”   林纸鸢说道:“可是乡试远在明年秋季,燕贵妃春末就要生产,这在时间上恐怕来不及了吧。”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的眼睛,说道:“所以我不能参加明年的乡试,我要参加的,是五天之后的恩科!” 第五十五章 季明烨打定了主意要作死,……   半夜时分, 安静的月庄里突然炸开了锅,守夜的四处一看,竟然是季明烨的屋子里吵起来了。   这一闹将颜朗和八目都吸引了过来, 他们刚一打开门,就见到林纸鸢坐在床尾, 眼睛直瞪着季明烨,正是个将哭未哭的光景。   待颜朗知道季明烨拖着这副零碎身子, 还要去作死考乡试后, 立马就将吴医师给叫了来,叫吴医师当场将季明烨治死,免得季明烨一天到晚只嫌气不死他。   八目在一旁幽幽的说治死大可不必,只需给季明烨下一剂重药,让他昏睡个三五天便好。   林纸鸢坐在床边, 心中又气又急,几乎痛彻心骨。   她已经劝了季明烨大半夜,结果却是半点气色都没有, 季明烨打定了主意要作死, 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纸鸢早就觉得季明烨今天的话头不对劲,对她只是一句接一句的夸,夸得她云山雾绕的, 到头来却是没安好心!   本来她听了季明烨的想法后, 可以效仿吴氏一类人, 破开脸面好好的和季明烨闹一闹――不闹不行,就季明烨这摇摇欲坠的身体,要真去考乡试了,可能还没等榜单放出来,她就能在月庄里摆白席了。   可等她意意思思的拉开了架势, 她就发现季明烨早就将她拱到了一个集贤德智慧聪颖于一身的女诸葛般的位置上。   她,她一时竟然闹不起来了。   是夜,林纸鸢三人对季明烨轮番劝说,而季明烨看看老婆,又看看兄弟,居然在这热热闹闹的争吵中,很幸福的睡着了。   四个日夜飞快的过去,季明烨以一人之力,将三人的话头全堵了回去,因为事实已经清楚,季明烨正是需要积蓄力量的时期,而为太后生辰所开设的恩科,几乎是天赐的良机,绝不可放过。   季明烨为了让他们三人放心,还特意扶着床柱在地面上走了半圈,他一边佝偻着身子,痛得一嘶一嘶只往里抽气,一边冲林纸鸢笑得满脸牙花子,林纸鸢满肚子火气,一巴掌把他给打了回去。   既然季明烨打定了主意,其他人只得配合。   林纸鸢昼夜不休的为季明烨缝制入考场的衣裳,因为考场为防舞弊,所以衣裳只能是单层的,林纸鸢怕季明烨在夜里害冷,又用单皮子给季明烨缝了一件颇厚的皮衣。   她手脚不停,缝得飞快,将满腔担心都缝到针脚里去了。   颜朗则是催药如催命,直催得吴医师慌了手脚,终于在短时间内将润养汤剂配了出来,又下山去找陆太守出面,要主持乡试的学道大人在考场里关照一下季明烨。   那陆太守多年为官,成精的人,怎么不知道厉害?他先是找到了这次派下来的严学道,且不提关照季明烨之事,先将好话说尽,又许以重礼,言里言外多有感激不尽之情。   那严学道胆子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陆太守是要替自家儿子徇私舞弊,吓得连坐都坐不稳,一门心思想着该如何上报,上报后又该如何避嫌。   不料陆太守末了话锋一转,只说要严学道关照一位重病的考生,给病人的号舍里放些软草,加点火盆,不时看视一下,免得病情加重。   严学道虚惊一场,当场就拍板同意了。   待严学道送走陆太守时,一颗心已经完全放回肚子里,他一边等待开考,一边思索着季明烨这个名字,似乎听起来颇为耳熟。   严学道想了一圈,脑中灵光一闪,登时惊呼出声。   这季明烨,莫非就是被季侯爷赶出侯府多年的二公子?   严学道越想越是肯定,除了这种公侯子弟,还有谁能请得动太守亲自出面说情?听说季侯爷将次子赶出家门后,心中已是后悔,随即就指责侯夫人不会教养子嗣,和侯夫人大闹了一场。   如果这次季明烨真能中举,那自己大可去给季侯爷报个喜信,若能借此机会与这等权臣结交,也算美事一桩啊!   严学道由此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在号舍里好好关照季明烨,确保季明烨身体无虞。   ***   终于到了入闱的那一天,颜朗不便出面,林纸鸢将一切用品都打点好后,将吴医师现熬的润养汤剂和老参汤用瓷罐装好,带着季明烨和吴医师坐上了八目的马车。   待一行人到达考场门外时,季明烨的后背上已经隐隐有血渗了出来,林纸鸢看得心惊,眼睛从头到尾都湿漉漉的。   而季明烨揽着八目的肩膀,用一根松木拐杖支撑住身体,偏着脸只是对林纸鸢笑,那张脸上神采飞扬,倒是不见任何病态,让林纸鸢自欺欺人的宽心了不少。   考场前人山人海,秀才聚成一堆,捐纳钱物买得入场资格的监生又是一堆,还有无数送考的家人。   而陆太守早在考场旁边安置了房舍,此时就有小厮将季明烨等人引了进去,等考场中叫了号再入场,免去了拥挤之苦。   房舍中,陆之逸和周晏清早在那里等待了,陆之逸冷不丁的瞧见了季明烨,登时惊讶得眼睛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一直以来,陆之逸就瞧不上季明烨。   在他的认知里,季明烨就是个不事农桑的懒汉,没有抱负的叫花子,不过是托了林纸鸢的福,在家里吃些软饭罢了。他当初给钱叫季明烨离开林纸鸢,季明烨居然不识抬举,还对他动手,简直就是无耻之尤。   而林纸鸢之所以能看上季明烨,不过是因为年纪小小,见识短浅,所以才会被季明烨那张好脸蒙蔽了双眼,待林纸鸢长大一些,肯定会和季明烨和离的。   所以,陆之逸对季明烨要来考乡试这件事,真是实打实的不可思议。   陆之逸等林纸鸢扶着季明烨坐下,忙问道:“季兄弟,你怎么也来凑这波热闹?怕是给周兄陪考走错门了吧?”   季明烨笑道:“外头张贴有乡试名单,陆兄大可去看一看,我的名字有没有在榜上。”   陆之逸真个不信邪的出去看了一回,被挤得满头大汗,新做的衣裳上都糊上了好几个手印,他看了榜后,气喘吁吁的跑回来,还是不信。   陆之逸说道:“林姑娘,你是不是给季兄弟捐了个监进场?我跟你说,这钱花了没用,我们都是寒窗十载的人了,能不能中举还两说呢,季兄弟又没读过什么书,哪能考得上?”   林纸鸢看季明烨伤势,早就忧心忡忡,又见陆之逸在那边聒噪不休,由不得话中就带了气:“陆公子,我相公已考过秀才,并非陆公子所说的监进场。而且,我已为人妇,还劳烦陆公子给个尊重,莫要称我为姑娘了。”   季明烨见林纸鸢对陆之逸没有半分念想,心里立马舒坦了不少。   考场里头已在叫号,季明烨拍了拍林纸鸢的手,走了进去。林纸鸢勉强忍住眼泪,又对陆之逸等人深深福了一福,离开了。   陆之逸被林纸鸢堵了一嘴,心里很不得劲,他转头向周晏清说道:“周兄,我看季明烨那病歪歪的样子,肯定中不了,你觉得呢?”   周晏清深深的看了陆之逸一眼,说道:“这也未必。”   周晏清当年还未中秀才时,对自己的文字并不自信,后来他在府学里又精进了许多,对于文章已是心中有数。   到了这时,他再想起季明烨当时的指点,只觉得字字珠玑。这便说明,季明烨的学识,必定不在他之下,是以他对季明烨已经考取了秀才这点并不惊讶,并且觉得季明烨沦为乞丐,想必是另有隐情。   大婚后,林纸鸢不声不响离了家,虽然周家立刻就收到了林纸鸢送来的书信,只说是寻到了季明烨,暂时不可回家,但周守礼还是担心不已,而周晏清则是宽慰父亲,叫他放心。   眼看外头已经叫到了陆之逸的名字,陆之逸一边走一边说道:“周兄,你就是人太好了些,说话都仁慈。我就实话实说了,要是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考得上,我还读个什么书!”   ***   乡试要考三场,每一场考三天,考生要在考场中呆上九天六夜,只能在每场考试结束时出来透透气。   林纸鸢、八目和吴医师一直在附近的房舍里等着。   林纸鸢整日坐立不安,不住的往考场里看,生怕里头传出个什么消息,但没有消息,她也着急。就这么熬了几天,早上梳头时,原本黑油油厚蓬蓬的好头发,愣是掉了好些根。   幸而季明烨底子过硬,吴医师的汤剂里头又用了不少珍贵药物,考场里的小吏也对季明烨多番照顾,季明烨考完一场出来,虽然气息虚弱,但后背上的毒伤已然在药物的作用下结了不少痂。   伤口虽看上去还是唬人,但至少不在渗血了,而且吴医师看过,说一时半会并不会出问题,林纸鸢这才放心让季明烨再进考场。   待季明烨彻底考完出来,林纸鸢立马将他扶上马车,带回了月庄。   而季明烨也知道此事实出于无奈,既然事毕,便不可再行糟践自己身体,遂回了月庄,就钻进屋内休养,由着吴医师调养身体,再不折腾了。   到了九月十五放榜的时候,陆之逸和周晏清相约去看榜。   乡试分正副两榜,正榜称为举人,副榜称为贡生,举人和贡生都可参加第二年的会试,不过就是名次之分而已。   陆之逸一眼梭过去,就在副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已是满心欢喜,虽只是个贡生,但他平时并不肯下死力气读书,如今还能有这般成果,已经算对得起家里的老父亲了。   陆之逸又在副榜上找季明烨的名字,却是根本没看到,脸上更是笑开了花,心说这季明烨摆足了派头,病成那样了还要入考场,现在没考上,不够丢人的。   旁边周晏清也笑了出来,显然是考上了,陆之逸见副榜上没有周晏清的名字,又喜滋滋的去看正榜。   突然,他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季明烨的名字,排在正榜第三,竟在周晏清的前头。 第五十六章 余光中浴影朦胧,林纸鸢长……   陆之逸呆呆的看着乡试榜, 半日才咬牙切齿的说道:“周兄,你可知季明烨现在住在何处么?”   周晏清看了陆之逸一眼,问道:“我也不知道, 你找他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陆之逸也不知要干什么,难道他还能叫人把季明烨打一顿?   不过, 陆之逸现在是真的很有打人的冲动,他在学业上一贯看的开, 周晏清在他之上, 他半点都不生气,因为他见过周晏清如何苦学,这功名原该着周晏清的。   但季明烨算什么东西,他陆之逸堂堂太守家的公子,从小夫子请着, 学堂供着,除了念书,其他闲事半点不用操心, 怎么可能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乞丐所超越呢?   他在极度的愤懑中, 几乎感到了一点委屈,虽说他不曾在学业上下苦工,但也念了十数年的书, 其中艰难, 也是很有一番说道的。   末了, 陆之逸下定决心,必须要在乡试庆功的鹿鸣宴上,拉住季明烨,将其中因果问个清楚,若季明烨是走的歪门邪道, 他看在周晏清的份上也不会去告发季明烨,但一番羞辱是免不了的。   陆之逸像个赌气的孩子,家里的庆贺宴席半眼都不看,掰着指头等着鹿鸣宴开场。   好不容易等到赴宴的那一天,陆之逸特意穿了一套白鹤青松苏绣的织金云锦袍子,又找来及冠那一日做的二龙戏珠嵌八宝的冠子戴上。   临行前,陆之逸被霁月好一通夸赞,自觉很有派头的出了门。   陆之逸先宴席上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再环顾一周,却是根本没发现季明烨的身影。   陆之逸冷哼一声,只道是小地方来的人,不知礼节,连鹿鸣宴也迟到,等下必会遭学道大人的冷眼。   待到鹿鸣宴开始击鼓入席时,季明烨还未来,陆之逸正在疑惑,就见父亲陆太守和数位学道遥遥走了进来,陆之逸刚要起身行礼,就见一群中年官员中,竟然夹杂着一位青年男子。   陆之逸刚要感慨还有这样年轻的学道,不想等青年走到眼前时,陆之逸突然睁大了双眼,这青年除了季明烨还能有谁?   只见季明烨身穿玄色五彩团花玄色箭袖,外罩大红撒金绣紫棠云纹灰鼠袍,底下玄色绫裤,白底朝靴,头戴一顶丹鹤朝阳红宝冠,乌发雪面,星目灼灼,周身英气逼人,哪还有考试那日的恹恹病态?   陆之逸眼睁睁的看着季明烨走过去,在学道那一桌落了座,他脑袋迷糊,犹似梦中,看不懂眼前情形。   随着学道入座,鹿鸣宴正式开始,台上乐工击鼓吹笛,席间佳肴琳琅满目,满座举子举杯相庆,感慨科考不易。   而陆之逸却是一眼不看,一言不发,注意力全在季明烨身上。   他原想季明烨野惯了的人,上不了高台,此时必定要出丑。   谁知季明烨待人接物,气派风范,与满桌清贵融为一体,竟无一处出格。而且,席间什么时候推杯换盏,什么时候行礼祝贺,季明烨都做得十分地道,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份熟稔绝非数日就可以练出来的,陆之逸出身官宦世家,每日耳濡目染,这才学了个大概,反观季明烨,倒像是天生就做惯了这桩事似得。   陆之逸越发感觉自己是在做梦,说不定现在就在梦游。   宴席过半,陆太守向儿子不断招手,要陆之逸过去敬酒,陆之逸游魂一般,拉着周晏清飘了过去。   待陆之逸给各位学道一一敬完,陆太守指着季明烨说道:“之逸,往常你不是最崇敬护安侯么?季公子就是护安侯的次子,此次是身受父命,来大魁修葺祖坟的。”   陆之逸浑身一个激灵,突然梦醒:“什么?”   陆太守瞪了儿子一眼,恼他上不了台面,脸上却仍旧带笑说道:“这孩子,只怕都高兴坏了!之逸啊,你和季公子同赴秋闱,以后便是同案了。”   陆太守转头又向季明烨笑道:“季公子,明年考春闱时,烦请季公子对犬子照管一二,如何?”   季明烨笑了笑,说道:“我和陆公子是平辈,哪能担得起照管二字,只是日后陆公子到了京城,免不得我尽地主之谊,来款待陆公子。”   说罢,季明烨端起酒盏,要和陆之逸饮平杯,陆之逸慌慌张张的一碰杯,酒刚入喉,嘴唇已是开始抖擞了。   陆太守知道颜朗叫季明烨和离的事,但他认为这事季明烨心中有数,更没有想到自家儿子所放的那堆狠话,所以此刻陆太守满脸堆笑,觉得自己这步棋压得真是没错。   而陆之逸还席后,已然是抖擞开了。   此刻他才如梦初醒,将前因后果全想明白了。   谁都知道护安侯的次子是被赶出了侯府,但陆之逸委实没想到,活生生的护安侯次子,居然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修葺祖坟?谁信!但,谁又敢说不信呢?   陆之逸原以为是季明烨沾了周晏清的光,谁知竟然是反过来的!父亲哪是要自己去照管周晏清,分明是要自己去代季明烨出面办事的!而他居然还去觊觎林纸鸢,真是不知死活。   陆之逸内心凉透,一杯烈酒全化作了冷汗,他呆呆的坐在席上,一步也不敢离开,生怕季明烨睚眦必报,要找他算账。   但幸运的是,季明烨不光没来找他清算往事,连宴席也没有久呆,只等正宴完毕后,季明烨便称身体不爽,拱手拜别了学道,回家去了。   ***   九月的天气,已经带了浓重的凉意,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季明烨受了大半日约束,早就归心似箭,一叠声催着八目赶马。   季明烨将养了一月有余,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如今吴医师不用天天诊断,只是隔三差五的来一遭了。   季明烨背后的毒伤结了痂,后来痂断断续续的掉落了,留下一道一道抹不去的疤痕,而那狼首花绣带了这些血印,模样越发如魔似鬼,凶恶得怕人。   林纸鸢原来有些不敢看,待季明烨不让她看时,她又将季明烨的背掰过来,硬着头皮去看,就这么看了一月,林纸鸢终于将季明烨的后背看顺了眼。   每当深夜两人相拥时,林纸鸢纤细柔软的指尖便从季明烨的脊梁一路数下去,数一道疤,念一声数,每每总是数不清楚,末了林纸鸢叹了口气,不数了。   季明烨想到林纸鸢的模样,登时心中涌上一抹柔软,待到了月庄之后,季明烨不等八目背负,先行跳上山去。   季明烨借着巧劲快速攀上山崖,便遥遥的看见林纸鸢正站在门前等自己。   细雨微朦,只见林纸鸢挽着简单的流云髻,鬓间垂下几缕长发,家常穿着一件月白碎兰的短袄,鹅黄素褶裙,撑着一顶朱砂油纸伞,在雨中袅袅婷婷,正冲着他笑。   季明烨心中一动,快步跑了过去,先看林纸鸢发丝之间已经沾染了一层均匀的水汽,又去拉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是等好一会了?”   林纸鸢笑道:“哪有,我也是刚出门,就见你来了。”   言语温柔,最是撩动人心肠。   季明烨将林纸鸢的手放在衣袖中渥了渥,林纸鸢见季明烨双手发烫,忙问道:“手这么烫,难道喝酒了?”   季明烨笑道:“怎么会,席间陆太守用了阴阳壶,我喝的是水,手暖和是因为刚刚快跑来着。”   林纸鸢这才笑道:“陆太守倒是会做人。”   二人携手走进房内。   季明烨和林纸鸢在此已住了一月有余,林纸鸢又增减了一些家什,此时的房子初看不觉怎样,细看已是处处都有修整,处处都见心意。   二人在软塌上坐下,一室都是女儿家的清甜香气,若不是季明烨身负重任,必定要沉醉在这温柔乡中,再不出来。   林纸鸢伸手帮季明烨除了冠子,又对季明烨一打量,笑道:“怎么这么好看了?真是人靠衣装。”   季明烨笑道:“好看也要待会再看,你且去洗漱,再将头发烘干,免得着凉。”   里间小丫头已备上了热水,林纸鸢收拾了衣裳,自去沐浴。   天色渐晚,外头雨势变大,渐渐的起了一股西风,林纸鸢正低头梳理长发,就见一股狂风吹开了窗户,只刮到了沐浴间来了。   林纸鸢立刻缩到了浴桶里,用手臂环绕了身子,不敢出来。   虽说这房子周围僻静,窗外看不到人影,但要林纸鸢站起身子去关窗,她暂时还没有这个胆子。   就在林纸鸢纠结万分,要出声叫小丫头时,季明烨听见声响,自行走了进来,将窗户阖了起来。   季明烨正待要走,忽然背后传来了一阵水声,季明烨身子一怔,缓了半晌,这才侧过身子,用眼角余光向身后看去。   余光中浴影朦胧,林纸鸢长发湿漉漉的披在身侧,在脖颈上肆意勾画形状,眼波如丝,随着浴水的荡漾轻轻颤动,肌肤被水汽润泽,红润得如同一口鲜嫩的水蜜桃,仿佛正等着被人采撷入口。   季明烨顿在原地,不想走了。 第五十七章 此时此刻,林纸鸢的一举一……   雨打窗台, 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不必看也知道,窗外必是风雨交加。   季明烨回过身来, 正视了林纸鸢。   他的脸上已无甚表情,只有那双星目在灯火中愈加明亮, 眼底暗火翻涌,在林纸鸢的身子上燎烧了一遍又一遍。   在这样带有攻击性的目光下, 林纸鸢临时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勇气, 化作飞灰,消失殆尽。   林纸鸢双手环绕,一颗心开始乱跳,刚才还宽大的浴桶顿时变得又矮又窄,她本能的将身子缩得小些, 再小些。   此时此刻,林纸鸢的一举一动,皆是撩拨。   季明烨阖上双眼, 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已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凶性,脖颈上筋脉毕现, 交错纵横。   他伸出手, 几把就将衣领的系带扯断, 挽起袖子,走了过来。   林纸鸢看着逐渐逼近的季明烨,本能的瑟缩了一下,身子猛然后退,掀起一阵水声。   她看到自己的脸在季明烨的瞳孔中越来越大, 乃至于能清楚的看到自己微微发抖的樱唇。   季明烨在林纸鸢的脑后坐了下来,一开口,已是喉音低哑:“天冷,快些洗罢,我帮你。”   还没等林纸鸢说出一个不子,季明烨已经不容置喙的挽起了林纸鸢的长发。   他从旁边取来一桶净水,将水瓢高举,让水缓缓的淋下去。   林纸鸢的头发长且厚密,此时便顺着水流,在季明烨的掌心中飘飘摇摇。   几颗水珠溅到了林纸鸢的脸庞上,惹来她一声惊呼:“好烫!”   “烫吗?”季明烨伸手向水桶中探去,水温刚刚好。   林纸鸢没有再说话,而季明烨似有所感,用粗糙的指腹去摩挲了林纸鸢的脸颊。   怎么不烫?林纸鸢的小脸都快烫得烧起来了。   季明烨眸色隐隐含笑,手上动作却是不停,他用水润湿了长发,又向浴台上取来了洗发的木槿。   木槿中掺和了花蜜,带着一丝淡淡的粉色,在季明烨的手中缓缓流淌。   季明烨十指容长,将木槿花液洒在林纸鸢的长发上,待抹得匀婷,便用手轻轻的揉搓起来。   花香随着泡沫在发丝之间辗转流连,时不时便要涌入季明烨的鼻息,欲拒还迎,惑人心神。   季明烨的动作很是温柔,但其中蕴含的力道让林纸鸢如芒在背,她脖颈挺得直直的,一丝也不敢动。   待发丝清洗干净,季明烨便端来几盆炭火,用宽大的羽毛扇一点点儿扇着,借着炭火的温度,将林纸鸢的头发烘干。   从头到尾,专心致志,一丝不苟,是极致的隐忍,仿佛下一刻便要失控。   扇尾带起的一丝清凉很是抚慰了林纸鸢,她悄悄将脸凑上去,希望风能将面上的滚烫带走一些,而季明烨看她越凑越近,抬手便将她的小脑瓜拧了回去,低呵道:“头摆正些。”   屋外雨势加剧,已是有了电闪雷鸣的光景,秋风从窗缝里吹进一丝半缕,透露着一股阴冷潮湿。   而小屋里却是温暖而明亮的,满室烛火随着秋风飘摇了几下,又站稳了。   季明烨看林纸鸢的长发已是干了,便去拿了一件自己的中衣,将林纸鸢从水里捞了出来,放在了自己的右膝之上,用中衣将林纸鸢团团包裹起来。   林纸鸢试图挣扎几下,季明烨抬手就将她抱老实了。   中衣十分宽大,包裹住林纸鸢还绰绰有余,领口不曾系带,一路斜着过去,可以看到林纸鸢微微耸动的蝴蝶骨。   小小的一条,横亘在脖颈之下,纤细的,脆弱的,是一道可餐秀色。   林纸鸢低垂着头,将脸藏在长发之后,一双小脚落不到地面上,踢踏了几下,最终踩在了季明烨的靴子之上。   忽然,林纸鸢眼前一亮,是季明烨将她的长发拂开,掖在耳后,正直白的看着她绯红的脸,和眼角眉梢流露而出的浓郁艳色。   林纸鸢彻底乱了手脚。   此时,季明烨依旧穿着白天的衣裳,衣冠楚楚,华贵斐然,而她却只裹着一件中衣,这件中衣还甚为单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季明烨长袍上刺绣的触感。   这样的季明烨,熟悉又陌生,陌生又熟悉。   熟悉所以依赖,陌生所以危险,林纸鸢像撞进陷阱的困兽。   林纸鸢结结巴巴的垂死挣扎:“你身子,还,还没好吧?”   季明烨正低头替林纸鸢擦拭水珠,此刻抬起头来,笑得很轻:“好没好,你待会就知道了。”   季明烨擦干了水珠,便将林纸鸢凌空抱起,大步走出浴房,就着中衣放在塌上。   眼看季明烨要翻身而上,林纸鸢认命的退而求其次:“至少把灯给熄了吧。”   这一退,季明烨便瞧出了林纸鸢底气全无,开始大着胆子,无法无天了。   林纸鸢只感觉自己像被一匹独狼追着,不停的进攻与索取,待到林纸鸢浑身无力,放弃挣扎时,又像趴伏在这头凶兽的身上,由着它带自己一路狂奔,迎着风雨飘飘摇摇。   一夜过去,风停雨驻,外面隐约透出了稀薄的光亮,听更声,已是过了五更。   而纱帐之中,则陷入了更深沉的夜里。   帐中弥漫着兰麝之香,单揉做一团,还有数道破损,其中洒落着几点嫣红。   而季明烨撑着手臂,低俯着身子,正软语哄着林纸鸢从被褥里出来。   林纸鸢把自己包得如同粽子,浑身上下不露一点儿风。   她蜷成一团,缩在床帐最里边的角落里,闷声瓮气说道:“我不出来,我这辈子都不要出来了。”   隔着被褥,林纸鸢也能感受到季明烨因忍笑而引发的胸口震颤。   季明烨将林纸鸢卷成的大襁褓搂起来,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好好,那我们就接着睡,啊。”   林纸鸢正打定主意装鸵鸟,忽然,她感觉季明烨的手指绕过了她的腰肢,意意思思的正往被褥里面探。   林纸鸢浑身一个激灵,生生裹着被子,挺身坐了起来,随即就酸痛得诶呦一声,觉得自己腰已经不是腰,而是一段饱经风雨的朽木。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如临大敌的样子,很想诚心认错:“怪我,是我太急了些,以后再不这样了。”   但认错在这般情形下,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被褥中,林纸鸢全身包裹得只露出了一张小脸,小脸上汗湿两鬓,眼底两抹淡青,两腮上还带着尚未退去的红潮,一双杏眼波光水色,正愤懑的盯着季明烨。   反观季明烨,则是大大方方的横躺着,身上连被褥都没盖,脸上星目灼灼,神采飞扬,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光景。   林纸鸢越看越气,一脚蹬在季明烨的胸口上,末了只感觉蹬到了一块铁板,脚趾都痛得蜷缩了起来。   林纸鸢将脚缩了回去,揉了好几下,结果越揉越痛,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季明烨强忍着笑,安慰了几下,谁知不安慰还好,林纸鸢在季明烨带笑的语调中回想起了昨夜季明烨的真面目,越发觉得心中愤懑,简直到了不可抑制的程度。   她才不要相信季明烨现在的模样,这都是伪装,伪装!   她和季明烨同床共枕数月,早已习惯了季明烨的耳鬓厮磨,自认为对这桩事已经很懂,谁知一番实操下来,她那点儿知识,却是还不够进门的。   最让人气愤的是,季明烨竟然有两副嘴脸,平日里的言语温柔全是假象。   此刻林纸鸢才意识到,从前那个肆意妄为,飞扬跋扈的季明烨,是真的存在过的,并且从未离去,反而很深刻的占据了季明烨最真实的内心。   就很受刺激。   林纸鸢脸上热气上涌,在季明烨笼罩下来的黑暗中无所适从,最后她忍无可忍,带着哭腔说道:“我...我要去洗漱!”   季明烨就很好脾气的要抱她下床:“好,我帮你洗。”   林纸鸢摇头如拨浪鼓,一双小手摆得虎虎生风:“不要不要,我要自己洗。”   季明烨拨了拨林纸鸢的两腮,笑道:“你能自己去么?”   林纸鸢坚定的点了点头,就要背着被子下床,结果脚刚一沾地,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就往下软去,还好季明烨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林纸鸢,笑道:“还是我带你去吧。”   季明烨将林纸鸢带到了浴房里,林纸鸢努力调整了坐姿,好不容易坐踏实了,小脚便一翘一翘的指着门外:“快走呀!”   季明烨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索性不走了,他当场坐在地上,委屈巴巴的盯着林纸鸢,是一只犯了错的大号狼狗,连尾巴都不摇了。   这波反制总算逗得林纸鸢笑出了声。   林纸鸢用手拍了拍季明烨的头:“快走吧。”   季明烨这才笑着站起来,往外走去:“我叫人把房间清理一下。”   “不!”林纸鸢凶巴巴的喊道:“你要是把其他人叫进来,我就咬死你!”   季明烨笑得背影一颤一颤的,遥遥说道:“知道了,我的娘子。”   ***   季明烨很认命的被林纸鸢驱使着清理床帐,他一边动手,一边凝神留意着浴房里的声音,提防林纸鸢摔跤。   而那边厢林纸鸢也不知在折腾些什么,惹得盆桶瓢瓶一齐作响,一耳朵听下来,很是热闹。   季明烨满脸是笑,突然,他停了动作,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还远在十步之外,但季明烨并不准备让来人靠近这间房子。   只听得房门一响,季明烨已经到了来人面前。   门外,愁容满面的八目看着突然出现的季明烨一愣,季明烨却是心情很好的说道:“有什么事,快说,说完快走。”   自从林纸鸢和季明烨重逢,八目感觉自己是一日比一日的招人嫌弃,但凡现身就要被驱赶。   八目翻着白眼将手中的信递了上去:“老爷来信了。”   季明烨一把扯过信,说道:“老爷?哪个老爷?”   八目瞧着季明烨乐不思蜀的样子,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公子,就是侯爷的信啊。”   季明烨表情一滞,低头看去,就见信封背面,果然盖着护安侯的私章,印泥鲜红,亮得刺眼。 第五十八章 不管如何艰难,我们都要一……   林纸鸢在浴房里呆了良久。   林纸鸢身上的青紫红痕, 从腰间蔓延开来,印在欺霜赛雪的肌肤上更是额外刺眼,林纸鸢既羞且恼, 恼季明烨平日里温柔至极,怎生得在床帏之内如此任性妄为。   但昨夜季明烨给林纸鸢的感觉, 也并不是全然陌生。   当初季明烨教给她防身术,乃至于日后从林月娥手中救出她性命时, 都曾给过她这样的感觉。   张狂, 肆意,带着一种天生地设的凶性,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季明烨也正是凭借于此,才横冲直撞的走进了林纸鸢的心中,再也拔不出来。   林纸鸢默默的坐了半日, 小部分时间在梳洗,大部分时间在整理心绪。   最后,她偷偷的笑一笑, 将心中的羞恼驱逐了去。   她和季明烨本是夫妻, 自然有此一遭,若是忽略初次身体上的不适,昨夜倒也不算难捱。   二人交颈厮磨, 是极致的缠绵, 宛如同时完成了身与心的双向交付, 从此往后,她和季明烨的生死,悲欢,命运都将交织在一起,再无分割的可能了。   林纸鸢照常盘了一个妇人髻, 又穿戴好衣衫,走出了浴房,屋子里已安置得整齐,只不见季明烨的身影。   林纸鸢正要出声呼喊,就见门外一阵步伐急促,季明烨在门外笑道:“纸鸢,快来与我开门。”   林纸鸢忙去将门打开,就见季明烨端着两碗汤面,正笑容满面的看着她。   碗中鱼香阵阵,汤汁白嫩鲜醇,上面还撒着几点小葱,看着很是开胃。   林纸鸢忙将季明烨让了进来,脚步有些踉跄的摆了桌子,问道:“这面不像是厨房里的手艺,你做的?”   季明烨笑道:“不光面是我做的,连鱼都是我去潭水里现抓的。”   林纸鸢惊讶的向季明烨身上看去,果然见到裤腿湿了一大截,忙说道:“外面正刮着西风,何苦在这种时候下水呢,快去将衣裳换了来,小心受寒。”   季明烨笑着一鞠躬,说道:“我知道娘子爱吃鱼,特地做了这面,来给娘子赔罪。”   林纸鸢低头笑道:“少油嘴滑舌,还不快去!”   季明烨看林纸鸢脸上回嗔作喜,是真不生气了,这才笑着去换了衣裳。   二人用过早饭,林纸鸢看见季明烨,脸上便要发烧,加上身子又乏累,又去卧榻上补一觉。   季明烨待林纸鸢养足了精神,才说道:“纸鸢,京城来信了。”   林纸鸢听到“京城”二字,登时困也醒了,身子不也乏了,忙坐起来问道:“这么快!信中说的什么?”   林纸鸢接过信,拆开一看,发现是季辅康的亲笔,笔力苍劲,铁画银钩,饱含威势,信中却是口称吾儿,有些亲切之意。   信中说道:季辅康已得知季明烨中举一事,要季明烨偕妻房尽快回京,准备来年的会试,对于当年父子反目一事,只以一句“切莫在外流连”轻轻带过。   林纸鸢也想到季明烨若是中举,京城那边一定会有所动作,所以早早的做了准备。   前一阵子,林纸鸢为林老太预备了两个服侍的丫头,已送去了林家老屋,又翻检了青玉绸缎庄的账目,在不影响店内营运的基础上,调出来了八百余两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但真事到临头了,林纸鸢心中还是有些打鼓。   她飞快的在脑中盘算着即将要带去的东西,以及将要应对的事项,末了她抬头一看,却是见到季明烨脸上云淡风轻,毫无愁色。   林纸鸢忍不住问道:“现在要去京城了,我看你怎么一丝儿怕惧都没有?”   季明烨笑道:“此次一去,你虽要谨慎小心,但也不必如临大敌,慌了手脚。”   林纸鸢不好意思的笑笑,她冷不丁的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确是有些乱了心神了。   季明烨拉过林纸鸢的手,待她冷静下来后,才说道:“如今能容下我们而不生事端的,除了这月庄,怕也只有当下的护安侯府了。”   ***   林纸鸢大为惊讶的问道:“这是为何,你不是说过,护安侯府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么?”   “但如今形势已然有变,”季明烨揽过林纸鸢的腰肢,说道:“你以为我为何执意要参加乡试,考取功名?”   林纸鸢回想季辅康信纸上的那份亲切,又想起季明烨曾说过的无人可依,心中一动:“你是要博取你父亲的认同,借一分侯府的力量,去对付郁家。”   季明烨赞许的笑道:“纸鸢,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不错,我若是没有功名,那这封信就不会来。   你或许以为公爵之家,已是富贵至极,但其实不是。真正的权势,来自于朝堂之上,来自于经管决策,权压六部的内阁之中。   我朝非进士不可入阁,季家士军出身,虽有军权在手,但对朝中机要一直插不进去手,所以才会与已出过两任阁臣的郁家联姻。   若是季家能出一位阁臣,那护安侯府才算是真正坐稳了富贵,不靠姻亲,也可延续百年了。   我父亲之所以会对我大哥分外器重,乃至于想将管家权交给我纳兰嫂嫂,就是因为我大哥在读书有所进益,我若是想得到我父亲的力量,必须得有功名傍身。   换句话说,只要我对父亲有用,不说他会帮我对付郁家,至少会护着我的性命。”   林纸鸢听后,依旧愁容不展,有所顾虑:“郁氏行事诡谲,防不胜防,你父亲只管外面的事,对内宅阴私虽有心,但无力啊。”   季明烨说道:“这一点上,你可太小瞧我父亲了。”   林纸鸢奇道:“这是做何解释?”   季明烨说道:“朝中权利倾轧,难道还比不过内宅之争吗?我父亲之前对郁氏没有防备,这才让郁氏找到了下手的机会,但现在,种种迹象已经表明,我父亲对郁氏所做之事,已然心中有数。   纸鸢,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自打我出侯府,身后一直有暗探跟随?”   林纸鸢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而且那伙人还在她与季明烨成亲的那一夜,暴露了痕迹。   当时季明烨安慰她不过是野兽来袭,第二天就去砍伐了树木,盖起了十余尺的院墙。   季明烨说道:“郁氏欲将我除之而后快,那伙人跟了我一路,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他们之所以会退却,是因为我父亲的亲兵紧随其后,已对郁氏的暗探做出了警告,郁氏看事情败露,又见我已经娶妻,极有可能不会回侯府,这才撤了人马。”   林纸鸢恍然大悟,她之前就觉得郁氏不会作恶到一半,临了放下屠刀,对季明烨留情,如此解释,才说得通。   季明烨说道:“后来,颜朗联系了他安插在护安侯府的暗桩,这暗桩虽只能在二门外活动,但传出来的消息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消息中言明,护安侯府里外的人事已经进行了一次大换血,特别是郁氏身边的老人,都被遣送回了郁家。   再后来,护安侯府便传出我父亲指责郁氏管教子女不严,所以才导致我离家,从此夫妇不合的消息。如今的季家,竟然是由我父亲的军师管着,看守传递等人,俱是我父亲的亲兵。   子嗣,是一个家族未来的希望,我父亲再如何冷血,我再如何不肖,他也不会对子嗣的生死坐视不管。   而郁氏对我大哥下手,已经让我父亲动了真怒,既然我父亲真心要管,郁氏一时半会,难有第二次下手的机会了。”   林纸鸢眉头越皱越深,十分不解的说道:“我原以为季侯爷不知情,但他既然知道郁氏残害子嗣,怎么惩罚这样轻?难道被传为武神下凡的护安侯,竟然这般仁慈不成?”   季明烨苦笑道:“那你待如何,将郁氏休弃么?”   林纸鸢怒道:“不应该么?害群之马,至少应当驱逐,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啊!”   季明烨拍了拍林纸鸢的手,解释道:“纸鸢,你须知血亲,姻亲,是最为稳固的权利系带。郁家需要我父亲的军权,我父亲也需要扶持带有郁氏一族血脉的皇子,以此来延续家族的荣宠。   季家和郁家的休戚与共,荣辱相关,只要季家和郁家共同的利益不变,郁氏是不会被休弃的。这也是我为何一定要离家的原因,因为父亲绝不可能帮着我对付郁家。”   林纸鸢听了这话,半晌无言,一股愤懑之情堵在胸口,难以发泄。   林纸鸢原来还天真的以为,季辅康只是被奸人蒙蔽了双眼,如果季明烨给足了证据,且有功名傍身,在有了足够的话语权之后,季辅康还是有回过头,帮助季明烨的可能。   谁知季明烨的故事越讲越吊诡,一层又一层的加深林纸鸢对权贵二字的认知。   季明烨所处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任何情爱都要为权利让步。   哪怕季辅康明明白白的知道郁氏是杀害亲生子的仇人,郁氏的名姓依旧能和枉死的季明灿、纳兰氏共一个族谱,是一家之人。   百年之后,郁氏的前头还能缀上几个“贤淑”、“孝纯”之类的字眼,心安理得的享受子孙香火。   想到这里,林纸鸢鄙夷的说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虎狼窝!”   季明烨神情也有些黯然神伤,但他还是牵起林纸鸢的双手,宽慰道:“纸鸢,便是虎狼窝,我也会挡在你前面的,一切有我顶着,你莫怕。”   林纸鸢心中一动,转过头去看着季明烨的双眼,她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在心底深深的叹了口气,难以想象这双眼睛在目睹了那么多腌H事后,依旧能这样真诚。   父母对子女的影响甚为深远。   如果子女认同父母,那么子女会和父母越来越像,如果子女不认同父母,那么他们的行事作风就会和父母截然相反。   但看林家的两个儿子便知道了,林九杰像极了林全安,无情,自私,一切以自己的利益为先,而林九云却心怀家国,胸有大志,好打抱不平,周身正气凛然。   季明烨能从这虎狼窝中拼杀出一条血路,但仍然保有一颗良善之心,能去抚养路边的孤儿如八目,能去救助萍水相逢的女子如她,想必季明烨也是后一种情况吧。   但越是良善,就越是会给恶人以可乘之机。   林纸鸢在这种时候不仅不能畏惧,让季明烨分心来保护她,反而要积极追赶,和季明烨并肩而行,至少,能够护住季明烨的后背,让季明烨不为内宅之事所忧心。   想到这里,林纸鸢稳住心神,笑得明艳:“若是带有郁氏一族血脉的皇子登上皇位,只怕郁氏会更加肆无忌惮,护安侯府能护住我们一时,护不住我们一世。   我们必须要借着这个时机,加快动作,将郁氏一族绳之以法,以慰明灿哥哥和纳兰嫂嫂的在天亡灵!”   此时,林纸鸢的眉宇之间,畏缩之气尽扫,那肆意张扬的模样,隐约已经有了些季明烨的影子,看得季明烨眼中异彩连连。   季明烨握住林纸鸢的双手,笑道:“好,不管如何艰难,我们都要一起走下去。” 第五十九章 京城热闹非凡,处处可闻歌……   季辅康的那封信是通过严学道递给陆太守, 陆太守再交由颜朗,这才递到月庄中来的。   季明烨和林纸鸢商量过后,便给季辅康去了信, 只说季明烨风寒未愈,要在十月初才动身, 反正有严学道证实季明烨曾患重病,对病因模糊一点儿也无妨。   与此同时, 季明烨自去和颜朗商议入京事项, 林纸鸢则是提出要寻一位教引嬷嬷,熟悉京中礼仪。   大魁是人口稠密,繁荣昌盛的大省,常有京官被外放至此,历练一番再回去后, 便是身价百倍,由此便出现了教引嬷嬷一职――多数由曾在大家服役,后受赏脱籍的女性担任, 受聘去新贵之家教导女眷, 学习礼仪。   陆太守听闻林纸鸢有这个需求,直接将自家特聘的教引嬷嬷贡献了出来,林纸鸢便下山去到陆府, 和嬷嬷从最要紧的管家学起。   由于青玉绸缎庄的铺子一直由林纸鸢管理, 所以林纸鸢对人手分派, 言行赏罚,核对账目等事都有了一定的经验,学起来一点即通,上手很快,嬷嬷教得顺心, 对林纸鸢不断夸奖。   直到入京的前几日,林纸鸢才回到了月庄,与季明烨汇合。   季明烨看着焕然一新,进退有度的林纸鸢,脸上一个劲儿的憋笑,林纸鸢恼得打了他一下,说道:“你笑什么呀!”   季明烨终于笑出了声:“纸鸢,你突然这么端着,我好不习惯,你这副派头在别人面前摆摆就好了,在我面前还是和从前一样儿就好。”   林纸鸢一下子松了劲头,往旁边的卧榻上一坐,说道:“这个自然,你当我愿意这么累的呀,这还不是为了避免到京城后,什么都不懂,拖你后腿吗?”   季明烨满脸是笑的替林纸鸢揉搓了肩膀,说道:“娘子真是辛苦了。”   林纸鸢舒服的眯起了眼睛,京中礼仪惯是复杂,她的时间又紧,只得紧赶慢赶,一天学出两天的量来,真是累都要累死了。   季明烨问道:“我听说,你想买一些丫鬟和小厮,却是做什么用的?”   林纸鸢笑道:“我是这么想的,你们侯府之中,不算在外洒扫做粗活的婆子小丫头,一院里管细活的丫鬟大约是十个,我们若是一个都不带,难免会混入郁氏的人,虽一时不怕他们干出什么事,但日夜堤防也够操心的了。   我想的是能不能在大魁买一些丫鬟,带去京城,这样一来,她们在京城没有根基,自然只能忠心向主,若有一两个伶俐的,还能代我们管束下人。”   季明烨点了点头,说道:“你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这里正好有几个人想带给你看看。”   说吧,季明烨拍了拍手,从屋外走来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四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季明烨说道:“这两位姑娘都是幼时父母被奸人所害,颜朗办差时一道帮她们报了仇,她们无处安身,便甘心来到这月庄,身上都是有些功夫在的。”   那名眉尾有颗血红小痣的女孩儿名叫胭脂,另一名瞳孔稍浅,呈琥珀色的女孩儿名叫琥珀,都一一见过林纸鸢。   季明烨又指着那四名男子,沉声说道:“他们四个都是我大哥的亲卫,和我大哥是打小儿一起长大的。我大哥出事时,他们都在外地寻访纳兰嫂嫂的死因,说起来,若他们当时在我大哥身边,我大哥怕也不会出事...如今他们也居住在月庄,此次和我们一同上京。”   五短身材的那两位是兄弟,名叫祁佐、祁佑,长条身材的那两位也是兄弟,名叫王栋、王析,也都一一见过。   林纸鸢站起身来,还下礼去,说道:“此次进京,前途凶险,还劳烦各位相助,我们夫妇二人在此谢过了。”   季明烨也笑着双手抱拳,深深施礼。   那六人忙避开了去,不肯受这一拜。   祁佐说道:“夫人这是哪里的话,我们既认大少爷为主,大少爷为奸人所害,我们四人只要有一口气在,自然要为他讨回公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能受夫人和二爷的礼!”   胭脂也忙说道:“颜公子的恩情我二人一辈子也回报不完,既然颜公子让我二人来服侍二爷和夫人,只要二爷和夫人不嫌弃,我二人必定竭力侍奉,无怨无悔。”   林纸鸢和季明烨二人看他们六人无论如何不肯受礼,只得做罢,待他们六人都出去后,林纸鸢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纸鸢笑道:“看到他们,我便放心多了。”   林纸鸢说完,便拿出一本小账本,将上头的花销去掉一笔,季明烨在一旁看着,突然好笑道:“你怎么花钱这么紧紧巴巴的,你缺钱花么?”   林纸鸢说道:“那是当然,绸缎庄刚开庄半年,我只能提出八百两银子,自然得省着些花,去了京城,用钱的地方就多了!诶,你笑什么呀?”   季明烨笑了半日,才一捻林纸鸢的小脸,说道:“你当你相公真这么穷的。”   说罢,季明烨从房中拿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木箱,打开之后,林纸鸢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半晌都合不拢。   木箱中,银票,地契,房契不一而足,还有二十来颗鸽卵大的东珠,十来块未经雕琢的满绿翡翠,还有一堆林纸鸢叫不出名字的各色宝石。   林纸鸢的眼睛几乎被那些翡翠照耀得发了绿光,她结结巴巴的问道:“这,这都是哪儿来的呀?”   季明烨笑道:“一部分是我的积蓄,一部分是我大哥的私产,一部分是纳兰嫂嫂的嫁妆,明面上的都在他们亡故后纳入官中了,私下的便都在我的手里。”   林纸鸢点了点头,长长的哦了一声。   季明烨笑道:“小财迷,这回可满足了吧,你相公我可是将身家都交给你了。”   林纸鸢轻叹一句:“可这也太多了...”   这一夜,林纸鸢连睡都不想睡,试图将木箱中的钱钞契据清点完毕,谁知数了半日,还没登记完册,那边厢季明烨已是连催三四遍,叫林纸鸢上|床歇息。   林纸鸢这才洗漱了,爬到床上,说道:“只要再将一桩事办完,我就彻底安心了。”   季明烨正将林纸鸢往身下搂,听言便问道:“可是你弟弟林九云的事?”   林纸鸢点了点头,说道:“对啊,我看着九云的弓箭也着实进益了,我们这一去,前途还未卜,我总想着能将他安置妥当才好,但他年龄太小,现在去兵营又为时过早。”   季明烨笑道:“我倒有一个好去处可以推给他,只是能不能进去,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林纸鸢心头一动,忙问道:“什么去处,快说快说!”   季明烨说道:“边境守城平垣,离大魁约有两千里,由骠骑大将军贺瑜镇守。贺家军麾下有一支幼麟军,专门接纳十五岁以下的男童,只要在十八岁时通过考核,便能直接升做百户,编入贺家军。我记得,九云明年就十五了吧?”   林纸鸢忙点头道:“这倒是极好的去除,可是听你的话头,这幼麟军,似乎挺难进去的吧?”   季明烨笑道:“不错,贺将军治军颇严,且有军功在身,腰杆子硬挺,能拒绝一切高官勋爵的后门,唯有对真正的人才以诚相待,幼麟军里的孩子更是百里挑一的人才,我看九云是个好样的,可以去试一试。”   林纸鸢长呼了一口气:“如果九云能进这种地方,我便安心了。”   季明烨笑着将林纸鸢搂了过来,耳语说道:“既然一切事都已办完了,那便好生安歇吧。”   ***   到了十月初,林纸鸢将林九云接来,拖颜朗派人相送,将林九云送去了平垣。   林九云初次出远门,林纸鸢心中满是担心和不舍,倒是林九云还处在兴奋之中,反倒来安慰姐姐,说自己必能入选。   送走林九云后,林纸鸢也打点了行礼,和季明烨一同往京城而去。   京城离大魁有两千余里,饶是快马,也走了差不多半个来月。   那一日,林纸鸢被马车颠簸得头有些发昏,正靠季明烨的怀中休憩,季明烨轻轻拍了拍林纸鸢的肩膀,说道:“纸鸢,我们到京城了!”   林纸鸢听言,忙对外看去,就见一座二十人的高的恢弘城墙屹立在眼前,牌楼上有书“盛京”二字。   进得城门时已是傍晚,可城中依旧热闹非凡,处处可闻歌舞之声,满城烛火映照得亮如白昼,一眼看去,眼花缭乱,满城繁华。   大魁虽也是大省,但和盛京一比,显然是逊色多了,季明烨见林纸鸢看得高兴,便也凑过来,为林纸鸢一一介绍其中的人事景色。   进得城后,马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护安侯府,护安侯府两侧的院墙几乎横跨了两条街道,一色的绿瓦红墙,门前两个抱鼓狮子,鬈毛高耸,隐隐带着威风。   马车刚到府前,季明烨先行跨下马车,侯府前早有家人迎接上来。   林纸鸢待胭脂拿了车凳,这才下了马车,由是慢了一步,便看到季明烨长身玉立站在台阶之上,坦然的接受众人的打躬行礼。那一声声二爷叫得谄媚又恭顺,仿佛他天生就应当被这样对待。   季明烨和当初穿着破败,以破庙为家的乞丐好像已没了半点关系,自他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护安侯府的二公子,即便是在这繁华至极的盛京城,依旧是贵不可言的存在。   林纸鸢站在马车旁,看着季明烨一时恍惚,没有上前。   而季明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得,回头向林纸鸢看去。   见林纸鸢不曾过来,季明烨一把拨开拥上来的人群,径直走下台阶,像林纸鸢伸出手,脸上满是笑意:“来,跟我一起进去。”   周围突然变得安静,那些灯红酒绿,人流如织一瞬间成了模糊的光斑,林纸鸢的一颗心重新收拢了去,她将手递到季明烨的掌中,笑着说了一声:“好。” 第六十章 林纸鸢和季明烨携手走进护安……   林纸鸢和季明烨携手走进护安侯府, 又上了一辆青绸小轿,一直行过了二门,再往前走了半盏茶的功夫, 方到了内院。   林纸鸢于轿内一路看来,只觉得护安侯府就像一个小型城郭, 在这寸土寸金的盛京城内摆开了场面。   府内房舍雕梁画栋,更兼亭台楼阁, 流水桥舟一应俱全, 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景,一派富贵之气。   小轿停在一处厅堂面前,匾额上书荣安堂三字,比别处多了一分庄严肃穆, 堂前早有人恭候在两侧,将林纸鸢和季明烨二人迎了进去。   堂内明亮轩敞,进去时, 就见右边坐着一位约四十来岁的长者。   他鬓角斑白, 留了长须,五官和季明烨极其相似,只是眉宇之间多了一丝阴翳和暴戾, 周身气势不怒而自威, 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 这应该就是护安侯季辅康了。   左边坐着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应该就是继母郁氏。   郁氏圆脸方唇,看上去和蔼可亲,打扮得也十分简单,只是一套老鸦色绣万字花纹云锦衣裙, 发髻上只带着几点翡翠头饰,但看翡翠成色,绝非凡品。   郁氏一见季明烨和林纸鸢进来,便在嬷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笑道:“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秋嬷嬷,快去学里把烁儿叫回来,只说他烨二哥回来了,叫他收拾了书本快来。”   郁氏口中的烁儿,应该就是季明烨同父异母的弟弟,季明烁了。   季明烁是郁氏的独子,今年刚满十六,已娶过亲,但还没能中举,估计是一门心思等着袭爵了。   季辅康听了这话,冷冷的看了郁氏一眼,沉声说道:“从学里叫回来?都这个时辰了,他若还在学里呆得住,便是十个举人也考回来了。”   郁氏面容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对季明烨换上了笑脸,脸色变化之快,让林纸鸢看得眉头一挑,颇有些佩服。   郁氏像个没事人似得,来拉季明烨的手,笑道:“烨哥儿,这么些年月不见,把为娘的都担心坏了,在外头可还过得好么?”   季明烨身子一偏,当着众人的面将郁氏的手避了过去。   郁氏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她明知季明烨对自己不会有好脸色,此刻不过是想让季明烨的张狂更加凸显,惹季辅康不快罢了。   郁氏回眼悄悄的去看季辅康,果然见到季辅康脸上又黑了一层,似有不满。   谁知季明烨和林纸鸢立即一齐转身,对着郁氏和季辅康行下礼去,季明烨更是对郁氏口称母亲,礼数周全。   季明烨的这一表现让季辅康看得一怔,神情中都带了些讶异之色。   郁氏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季明烨,勉强笑道:“烨哥儿如今真是懂事了,以前从来都是继母继母的叫,如今竟然也知道礼数了。”   郁氏见季明烨单是行了礼,但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又转过头来看向了林纸鸢。   郁氏对林纸鸢上下一打量,似有所指的笑道:“没想到烨哥儿有这等福气,能自己寻来个这么周正的媳妇,模样儿气度都是一等的,这哪像个秀才的女儿,只怕一般京官的女儿都比不过呢。”   郁氏的话语抑扬顿挫,特别是在“自己寻来”和“秀才的女儿上”,咬字极重,便是想让人忽略也不行。   林纸鸢轻轻的笑着,并不肯在季辅康面前去接郁氏的话头,只是福了福身,谢过了郁氏的夸奖。   只听见门口一阵响动,有小厮通报道:“烁三爷和三奶奶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五短身材,打扮华贵的公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季明烁和季明烨并不相象,模样上反而是郁氏的成分更多一些,脸上堆了些肉,显得格外圆润,眉眼中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小聪明劲儿,让人见了不喜。   季明烁进来后,先胆战心惊的瞄了季辅康一眼,见季辅康神色如常,这才放心的见过了兄长。   季明烨离家时,季明烁才十四岁,一直被郁氏保护得很好,此时言语之间颇有上位者的底气,对季明烨的来到并没有过于上心,反倒是对林纸鸢多看了几眼。   紧随其后的是季明烁的妻子王兰香,王兰香是郁氏的内侄女儿,父亲是当朝兵部尚书王文晖,结亲前因病耽搁了两年,所以还虚长季明烁几岁。   王兰香是瓜子脸,吊梢眉,长挑身材,和郁氏相比,装饰倒是甚为出挑,她头戴赤金红宝累丝偏头凤,身着蝶戏牡丹霞色妆花衣裙,颈上戴着嵌八宝东珠金项圈,十分华贵张扬。   王兰香进得门来,先见过了季辅康和郁氏,这才去看季明烨和林纸鸢。   王兰香侧眼对林纸鸢看了一看,眼中不禁流露出些许惊艳之色。   只见林纸鸢并不着意打扮,头上插戴着几根珠钗,只用一支青玉玲珑簪押鬓,身上俱是家常妆花衣裙,脸上半点脂粉也无,但耐不住皮肤光泽无暇,眉眼精致如画,双颊红润,口若含丹,反倒显出一抹铅华弗御的明艳绝色来。   王兰香惊艳于林纸鸢的容貌,再一想到林纸鸢的出身,心中那股鄙薄之情便是压也压不住,她冷冷笑道:“不想烨二哥哥和嫂嫂来得这样快,我都不曾听到消息,嫂嫂不怪我来迟吧?”   口中如是说着,却不等林纸鸢让,自己先站了起来,显然是没有半分歉意。   郁氏见王兰香在季辅康面前公然无礼,忙将她叫了过来,手下暗暗使了力道,在王兰香胳膊上捏了一下,脸上却是笑容如常。   郁氏对王兰香话语亲切的说道:“烨哥儿媳妇初来乍到,对府中诸多事项还不熟悉,又没来过京城,难免有些水土不服的,你要对她多关照些。”   郁氏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王兰香不是林纸鸢的弟妹,倒像是林纸鸢的长辈一般。   郁氏看了一眼季辅康的神色,又笑道:“现在这个时辰,府里已经摆过饭了,但烨哥儿媳妇还没用过晚饭吧?兰香,你要小厨房再做些,带烨哥儿媳妇下去用饭。”   王兰香答应了一声,便要将林纸鸢带下去,季明烨看林纸鸢要走,刚要开口,就见季辅康沉声说道:“明烨留在这里,我还有话要问你!”   季明烨看着远去的林纸鸢,眉头紧皱,而林纸鸢则是对季明烨遥遥的一点头,让他安心。   ***   王兰香坐在饭桌旁边,不断的打量林纸鸢,戴着数个宝石戒指的手指拧在一起,丝毫没有去顾及会不会折断每日娇养的指甲,心中不忿之意越盛。   她早早的就听说季明烨会在这天回到护安侯府,同行的还有在外娶下的妻房。   相比较季明烁的迟钝,王兰香已经慌张了起来。   本来在她的认知里,季明烨这号人物,让他去打架斗殴,上战场拼刀子流血卖命,还有那么一丝出头的可能。   当年季明烨离家时,并未有想去边境的迹象,这是让郁氏乃至于王兰香最放心的一点,可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季明烨还能在科考一事上拔得头筹,一夜之间,便成了有几率威胁到季明烁世子之位的存在。   反过来头来想,王兰香也对自家夫君颇为恨铁不成钢。   若季明烁也能考个举人回来,只怕季辅康早就将世子之位传给季明烁了!等大局已定,季明烨就是得了状元也于事无补,只能分府另谋前程。   王兰香一边抱着对夫君懒散的不满,一边做了盛装打扮。   她早听说季明烨娶的妻房不过是小门小户的秀才之女,连大魁都没出过,定然周身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的。   王兰香一想到要和这样的女子做妯娌,撇着的嘴巴就没周正过,她打定主意要在穿着举止上扳回一城,所以才刻意打扮了一番,要将季明烨的妻房压得头都不敢抬起来。   可等到见面一看,王兰香却是吃了一惊,眼前的女子姿容均是上等,隐隐还有越过自己去的意思,而且从进门到现在,礼仪周正,进退有度,竟然半点错也挑不出来。   王兰香心中憋着一股气,这才会在郁氏面前失仪,反惹得嫡亲的姨妈怪罪。   王兰香看着端坐在一旁的林纸鸢,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烨嫂嫂,你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方便的都可与我说,有治不住的丫鬟,吃不惯的饭食,穿不惯的衣裳,都来告诉我,我为你做主便是。”   林纸鸢听此一言,不由得笑容满面:“原来现如今侯府里是弟妹管家,你真厉害,这么年轻,就能管着这样大的侯府!”   王兰香嘴角一抽,说道:“啊...倒也不是我管,我毕竟还年轻,太太说还得再历练几年,如今侯府是由侯爷的军师赵雪斋管着。”   林纸鸢佯装不解道:“原来如此,这赵军师必然是听侯爷的,弟妹又在侯爷面前得脸,想必军师对弟妹的话,是无有不尊的。”   王兰香被呛得轻咳几声,无有不遵?王兰香努力的不去想赵雪斋那张死人脸。   赵雪斋在为人处世上颇为死脑筋,反而据此得了季辅康的信任,如今季辅康将季家交由他管着,他便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连郁氏的差事都敢驳回。   所幸赵雪斋年岁已高,还有失眠症,王兰香日日盼着赵雪斋能因为睡眠不足,一头栽进府中的湖中,免得一天到晚只是碍手碍脚。   王兰香摇了摇头,决定在府外找回场子,她强自笑道:“这个自然。烨嫂嫂,你从未来过京城,这儿多的是其他地方见不到的东西,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也只管跟我说,我若是顺手,就给你带回来。”   林纸鸢看她说得豪情千丈,一副不缺钱的模样,又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听说这京城之中,花月楼的点翠凤头钗,枕霞阁的缂丝织金扇,润玉轩的南国翡翠镯是最有名的。   我刚才穿过京城,发现这三处繁华之所都离侯府不远,弟妹什么时候顺手,能帮我带些回来?弟妹盛情,我也不要多了,每样来四五个便好,多了也用不着。”   王兰香深吸了一口气,她本是想摆摆阔,如果林纸鸢真开口要,她必定要话里话外嘲笑一番,然后随便给林纸鸢带些珠子箍儿,绡金帕子之类便好,反正林纸鸢也不识货。   谁知林纸鸢开口就是点翠,缂丝,南国翡翠!   这些东西的价值不知超过黄金几许,工艺堪比宫廷内造,就连她也不是想买就买的,得按着分例来,不想林纸鸢狮子大张口,一要还是四五个,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王兰香一连两遭被堵嘴,不由得有些掌不住气了,她转过头去向丫鬟耳语了一番,便不再多言,只看着上菜。   片刻之后,饭桌上的菜色已是齐全,只等动筷了。   王兰香随手拿过一碗,摆在林纸鸢的面前,说道:“这碗闻着却是香甜,烨嫂嫂,请吧。”   林纸鸢低头一看,只见是一碗洒满了桂花和丁香的豆面子,上面还放着一个供勺取的小匙。   林纸鸢看着王兰香似笑非笑的脸,心中一转,便用匙子将绿豆面子舀了一勺,直送到王兰香面前去:“弟妹,你先来吧。”   王兰香盯着面前这一勺物事,话顺口就说了出来:“我不吃!”   林纸鸢手一顿,脸上却是已经笑了出来:“弟妹,这是洗手的豆面子,我不过是看你跟前没放着,要舀一点给你,你...要吃什么?”   王兰香登时脸涨得通红,她原是想着曾见过下人用的洗漱之物,不过草木灰,劣等澡豆之流,想着林纸鸢定然是没用过这种熏香添花瓣儿的豆面子,便故意用小碗盛着,又放上勺子,想要林纸鸢吃入口中,出一场丑。   不想林纸鸢经营青玉绸缎庄,那一条街都是内宅精细之物,便是没见过,也能辨认些许,更不用说后来又在月庄住了良久,月庄虽看着素简,里头吃穿用度俱是极好的,王兰香是过于目下无尘了。   王兰香有些坐不住,便借口要去更衣,让林纸鸢自用。   而林纸鸢目送王兰香离去后,却是将身后服侍的一个丫鬟叫了上来。   那丫鬟扎着双环髻,容长脸儿,模样在一众婢女中很是出挑,像这样的丫鬟,一般都是在房中做些针织细活儿,不知为何只在这饭厅里伺候茶水。   刚才王兰香将豆面子递过来时,这丫鬟手捧浴水,几次想上来提醒,又恐于王兰香威势,在后面咳嗽了好几声,应当是善意的。   林纸鸢就着她手中的汝窑缸子洗净了双手,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是在何处服侍的?”   那丫鬟低声答道:“我是先头灿大奶奶房里的,名叫云霞。”   林纸鸢惊了一跳,抬头问道:“你原是纳兰嫂嫂屋里的?” 第六十一章 季明烨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经……   林纸鸢的话音极低, 又看王兰香要更衣回来,赶忙让云霞退下,不肯叫人看出端倪来, 又转过头来和王兰香一同用饭。   王兰香早用过晚饭,此时不过陪客而已, 于是略吃了几样就放下了,一张嘴倒是不停, 对着林纸鸢过去的事不断打问。   林纸鸢经过刚才数次交锋, 已明白王兰香不过是个金装玉裹养大的贵女,没经过多少风浪的,自进了护安侯府后,过的也是无需谋划的安身日子,心计不足郁氏百分之一, 遂只拿些闲话来敷衍。   那王兰香问了半天,感觉什么都没问出来,心中还庆幸林纸鸢说话没有条理, 更衣前的那些机敏, 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心中鄙夷之情更甚。   等到饭毕,王兰香拉起林纸鸢, 说要带林纸鸢去看府中给她安排的院子。   林纸鸢口中答应, 又随口说道:“我看桌上的这碗鱼汤炖得很鲜美, 想带些回去。”   林纸鸢回头看向云霞,说道:“你用食盒将鱼汤装了,在我后头拿着吧。”   云霞连忙答应了,王兰香倒没看出什么,只是催林纸鸢快走。   ***   荣安堂内, 季明烨站在堂中,和季辅康对视,无半点退却之意。   父子二人不仅相貌相似,连神情都像得紧,此刻二人眼中的神色都有些不善,只要有一点儿火星,几乎就能拱起火来。   郁氏看得心喜,便幽幽说道:“烨哥儿,你当年与侯爷争吵,一气之下离家两年,如今回来,也该与侯爷认个错才是。”   季辅康低沉的哼了一声:“他若是知道认错,就不会有当年那一遭了,烨小子,我这次叫你回来,你可是不愿?不服?”   季明烨瞧了一眼郁氏脸上几乎遮掩不住的窃喜,再想起以往年月,自己和季辅康相争,几乎都离不开郁氏的那似有若无的一两句挑拨,心中冷笑一声,面向季辅康说道:“父亲,儿子知错了!”   季辅康和郁氏的神情都是一变,季辅康沉声说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季明烨抬头冲着季辅康笑道:“儿子在外两年,经历了生活艰难,才知道感念父母恩情,所以发奋念书,考得功名,以求父亲原谅。此次回府,只求安心读书,再不惹是生非了。”   季辅康脸上的沟壑似乎动了一动:“你这话可是当真?”   季明烨笑道:“自然是真。”   季辅康在郁氏惊讶万分的眼神中,连说了几个好字:“明烨,我不管你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你愿意表这个态,知道退让,你在外的这两年就不算白费,也不枉为父为你悬心一场,来人,看座。”   随着季明烨坐下,荣安堂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缓和了一半,话题也转为对季明烨这些年在外经历的询问,待听到季明烨得了重病,还能去科考,最后考取了乡试第三时,季辅康点了点头,言语中带着些赞许之意。   郁氏见堂中气氛脱离了轨道,还有些往父慈子孝这条路子上走的意思,眼珠一转,笑道:“烨哥儿若是没有得病,少不得有解元之分,来年会试,必然也是稳的。”   这番话倒是合了季辅康的心思,他捻须微笑,眼中有十分期许。   郁氏却是话锋一转,又说道:“烨哥儿什么都好,就是妻房的出身低了些。”   季辅康横了郁氏一眼,说道:“现在不提这些,只让他安心读书便是。”   郁氏笑道:“这事倒也不急,但还是需要提点一番的,万一等烨哥儿高中之后,有高官有意与烨哥儿缔结姻亲,烨哥儿难道直接拒了么?这朝堂之上,少不得让母族相帮,这秀才的女儿,呵,能帮上些什么呀。”   郁氏打蛇打七寸,这番话处处都是为着季明烨的意思,想是季辅康也说不出不是来,而且季辅康当年封侯,离不开郁家在朝中的助力,季明烨在外擅自娶妻,这番话就是郁氏不说,季辅康也会去问季明烨的。   果然,季辅康的笑容凝在了脸上,问道:“明烨,你觉得呢?”   郁氏也笑着看向季明烨,她早知季明烨和季明灿嫡亲兄弟两个,都是用情专一之人,当年季明灿为着纳兰氏的死,几乎将整个侯府闹翻,随后便是终日醉酒,一蹶不振。   而季辅康最看不得男子为着一点儿女情分,便去寻死觅活,为此不知叱骂了季明灿多少次。   郁氏冷眼看着季明烨和林纸鸢入府情形,便知季明烨对林纸鸢八成是动了真心,绝不可能做出休妻另娶一事,但依着季辅康重权重利的性子,父子二人争起来是迟早的事,还不如现在就把矛盾给挑起来,只要他们父子二人生出嫌隙,自己便有可乘之机。   季明烨早就料到郁氏会拿着这事发难,只可惜郁氏在他与林纸鸢结亲后,便撤走了暗探,对之后发生的事并不知晓。   季明烨笑着面向季辅康说道:“到时候,自然一切以侯府的利益为重。”   郁氏听了这话,看季明烨的表情如同看鬼:“你...你是说可接受休妻?”   季明烨手一摆:“母亲有所不知,我妻子的表哥周晏清和我一起参加乡试,同在一榜,只比我低一个名次,来年便可与我一起参加会试。我妻子的胞弟林九云虽然才十四岁,但箭术过人,已经去参加了平垣贺将军的幼麟军选拔,昨日刚传来消息,已是入选了。”   郁氏掩口惊道:“这,这怎么可能?”   而季辅康则是大喜,他细细的询问了季明烨其中经过后,高声喊道:“拿笔墨纸砚和我的印信来!”   季辅康当堂写下一封书信,盖上了自己的私章,又叫来一个亲兵,说道:“给平垣贺老头送去,只说幼麟新军中有一个叫林九云的,是侯府的亲戚,叫贺老头好生教导,务必使他成材。”   亲兵领命而去,季辅康对季明烨又说道:“那周晏清,可愿意一同来侯府预备科考?”   季明烨说道:“如今周晏清已被大魁陆太守认作义子,明年会和陆太守的幼子陆之逸一同来京参加会试。”   季辅康想了一想,笑道:“陆太守,他倒下手得快,这样也好。侯府以武发家,朝中文臣自成一派,连我都有些插不进去手,明烨,你若能与这些还未出头的学子深交,这十分好!”   季明烨笑道:“那母亲刚才所说休妻一事?”   季辅康一摆手道:“勿要再提,免得伤了和气,与士族联姻固然好,但周晏清这等寒门学子本就无所依托,若他能安心为侯府谋事,这样会更好,季家立府不足二十余年,与其去看那些老臣冷眼,不如去结交些新贵。”   说到此处,季明烨侧眼去看了郁氏神色,果然见郁氏脸黑如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季辅康刚才这话已有所指,当年郁氏的爷爷还在内阁之中,季辅康又没有封侯,所以郁氏还算得上是低嫁,一时之间,何等威风。   只不过世殊时异,如今郁阁老已告老还乡,郁家年轻一辈一时没能接上茬,虽出了一个淑妃,但也不得圣宠,如今倒是郁家靠季家的多了。   季辅康说道:“明烨,你这次回来,也该去看看你大哥,走吧,随我去宗祠。”   听到季辅康提起季明灿,郁氏声音几乎有些颤抖,说道:“侯爷...都这么晚了。”   季辅康已然迈出门去,冷冷说道:“夫人,你自行回去吧,今晚我宿在内书房!”   宗祠之中。   季明烨给亡母,季明灿和纳兰氏一一点上香,心情沉重的叩首数次,才站了起来。   季辅康看着季明烨的背影,说道:“明烨,你变了许多。”   季明烨脸上冰冷如霜,嘴上却是从善如流:“人么,总会变的。”   宗祠中,长明灯在微风中微微抖动,灯油中落上几点香灰。   两年过去,季辅康的鬓角上添了几缕白发,在凄清的月光中,已有了衰老的迹象。   此时父子单独相处,季辅康话语中失了凌厉,有了些关怀之意:“想是外头的日子不好过吧,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性子太直,如今磨了些倒好,如今我也老了,前几年还不觉得,现在看来,倒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季明烨看着窗外月色,冷冷说道:“父亲怎么会老呢?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一向是说一不二,勇武矫健的。”   季辅康鼻中喘息了一下:“若早些年,你敢用这副口气和我说话,我便要打得你三天都下不了床!”   季明烨笑道:“父亲难道还打少了不成。”   季辅康看了季明烨一眼,带了些笑:“你当我听不懂你在荣安堂那些话,是真情还是假意?哼,打不死的坏小子,在你父亲面前装模作样,还嫩了些!”   季辅康看祭拜已毕,于是背过手,向外走去,说道:“府中的事,我心里头有数,只要你能像今天说的这样,顾着侯府的利益,我自然会护着你。”   季辅康又回头说道:“本来看着你便要生气,想让你住远些,不想两年没见,反倒是有些看顺了眼,等会我会去和雪斋先生说,以后你便住在我内书房旁边的世安院吧。”   季明烨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对着季辅康远去的背影,高声说道:“儿子恭送父亲。”   季明烨背后的牌位层层叠叠,盘香香烟缭绕,映着宗祠四壁的锦天绣地,端的是透出一丝苍凉。 第六十二章 这些人真真把个世安院围得……   林纸鸢跟着王兰香出了饭厅, 便上了敞轿,走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才走到一处院落, 此处已到了侯府北二门边上了。   王兰香这才下了轿,笑着对林纸鸢说道:“喏, 这便是侯爷为烨二哥哥准备的屋子,虽是偏远了些, 但烨二哥哥每日要攻书, 所以还是清静些好。”   林纸鸢看此处人迹罕至,若是出了些事,只怕一时也叫不来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王兰香看了一眼林纸鸢神色,心中更为得意, 又说道:“我家明烁的院子离侯爷的内书房倒是近,不过隔着两间房舍,就是事多了些, 但凡侯爷有客来, 明烁免不得要一同接见。”   林纸鸢笑道:“侯爷器重烁哥儿,这是好事。”   一声烁哥儿叫出来,王兰香的脸上登时有些不悦, 觉得林纸鸢才多大年岁, 就敢摆嫂嫂的谱, 但毕竟林纸鸢的辈分在那儿摆着,王兰香也不好说什么。   王兰香瘪了瘪嘴巴,待听到院中有脚步声来迎接,脸上又带了些笑意,说道:“院中已为嫂嫂准备了丫鬟, 还请嫂嫂过目。”   院门开了,里头的丫鬟都迎了出来,见过主人后,便垂手侍立。   林纸鸢一眼看去,前面立着的四个大丫鬟,长相都十分妖娆,穿红着绿,插花戴柳,打扮与别处不同,脸向着林纸鸢,眼睛却只往王兰香那边梭,显然不是省事的。   林纸鸢笑道:“劳烦弟妹预备,只是我也带了些陪嫁丫鬟过来,内室用的丫鬟已经是够了,这几位姐姐生得貌美,总不能要来做洒扫丫头吧。”   王兰香看林纸鸢不收,眼珠一转,胡诌道:“嫂嫂虽带了些丫鬟来,但侯府比不得别处,规矩大,便是一丝也错不了的,既然侯府已为嫂嫂准备了丫鬟,嫂嫂且使唤着,那些带来的丫鬟,还是等侯府的嬷嬷教导过后再说吧。”   林纸鸢脸上带笑,话中却是一步也不肯相让:“历来陪嫁的丫鬟,不管资质如何,都是可以自留的,弟妹这进门就让送去学规矩的规矩,我倒是没听说过,莫非弟妹身边的丫头,也是学了规矩再送来的么?”   王兰香只想着林纸鸢不懂,便随意扯了个谎,不想被林纸鸢问住,一时竟不能回答上来。   这时,为首的一个丫鬟走上前面,娇声细语道:“奴婢既然是侯府分到烨二奶奶屋子里的,自然随烨二奶奶差遣,若烨二奶奶只少了洒扫的丫头,奴婢也愿意去做,还请烨二奶奶不要嫌弃才好。”   王兰香忙顺着话头说道:“对啊,嫂嫂,这些总归都是你的人了,不拘让他们干些什么便好,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林纸鸢笑道:“我倒是想着都收下,但我刚才听说,就是太太房里也不过二十来个丫头,我们是小辈,总是不好僭越的。”   王兰香见状,忍不住带了些怒腔:“莫非你想一个都不要?”   “就是一个都不要!”   林纸鸢闻声,不禁心中一喜,忙转过了声去,果然见到季明烨大步走了过来。   季明烨本来就身形高大,现在脸上又无甚好气色,端的是如同活阎王一般,看着有些怕人,那刚刚站出来的丫鬟眼睛一瞥,忙不迭的又站了回去。   季明烨走到林纸鸢的身边,语气倒是带了些温柔:“你在这里做什么?叫我好找。”   林纸鸢当然是一点都不怕他的,说道:“烁哥儿媳妇要带我来看屋子,所以走到这里来了。”   季明烨瞥了一眼面前黑压压的丫鬟,说道:“走吧,我们不住这。”   王兰香刚开始也退后了一步,并不想在郁氏看不到的地方和季明烨硬碰硬,现在一看季明烨揽着林纸鸢要走,还是发声问道:“烨二哥,这里就是分给你们的院子,你们要去哪?”   季明烨头也不回的说道:“刚才父亲已经把我们安置在世安院了,对了,这些人也不要跟上来,就留着这里守院子吧!”   王兰香看着季明烨远去的背影,惊讶得半天才开口说道:“怎么可能...世安院,就在侯爷内书房的隔壁,是留给世子住的院子呀!”   ***   林纸鸢和季明烨在路上走着,林纸鸢听到世安院是留给世子的院子后,不由得问道:“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些,那郁氏怎么忍得了?”   季明烨笑道:“她早就忍不了了,还等这时候?自从我大哥过世后,郁氏发现我对她动了杀心,我们之间就已经是不死不休,如今郁氏不知我们手中有她的罪证,所以还不至于鱼死网破,且让她以为我们只是要争世子之位,待她在这里盘旋一会,拖到来年春闱过后,便一切都妥当了。”   林纸鸢点了点头,又笑道:“你可是跟你父亲低了头,才要来这么一所院子的?”   季明烨笑道:“忍一时罢了,不过是为了我兄长和嫂嫂,那郁氏憋着劲要我和我父亲吵架,我岂会着了她的道。再者说,老头子心里清楚着呢,也用不着我过分装腔,有个样子便行了,”   林纸鸢忍不住笑道:“没你说得这么轻松吧,你不知道你刚才走过来时,脸有多黑。”   季明烨捏了捏林纸鸢的鼻子,笑道:“那你还取笑我?”   林纸鸢忙把季明烨的手拉开,说道:“你不知你手有多黑么,疼得很呢。”   季明烨忙把手松开,细细看去,果然见林纸鸢鼻子上红了一片,忙道歉道:“是我的不该了,要不你打回来?还有件事要与你说,郁氏那边安排的人是不可用的,我们最好是把纳兰嫂嫂的丫鬟找回来。”   林纸鸢听了这话,一指在后面遥遥跟随的云霞,笑道:“你看那是谁?”   季明烨抬头一看,又让云霞抬起头来辨认了一番,笑道:“果然是纳兰嫂嫂房里的丫鬟,奇怪,纳兰嫂嫂房里的大丫鬟除了病死的,都被纳兰家要回去了,你怎么还在这?”   云霞回道:“我不过是在灿大奶奶房中管衣橱钥匙罢了,本就不是什么要紧差事,而且我是侯府里的家生子,父母都在侯府里,就没有走。”   林纸鸢将方才席上的事和季明烨说了一回,季明烨说道:“老三他们一对儿蠢货,你莫要理他们,云霞这事做得机灵,让她去我们院子吧。”   待走到世安院门口,赵雪斋早在那里等着了。   赵雪斋年过花甲,发须尽白,脸型瘦削,两腮有些凹陷,冷冰冰的没有笑意,由于常年的睡不好,所以眼下一窝青紫,但精气神还是在的,此时见到季明烨,便遥遥的行下礼去。   季明烨笑道:“雪斋先生,两年不见,你的胡须又长这么长了?”   赵雪斋从鼻子里呼出一股冷气,说道:“难不成烨二爷还想再来拔上一次?”   季明烨笑道:“不敢不敢,当年我不知事,对雪斋先生多有冒犯,后来回想,才知雪斋的照拂之意,心里头早就后悔不迭,如今回来,先得给雪斋先生好好道个歉。”   季明烨这几句话说得颇为诚恳,那赵雪斋眼皮上下动了动,才说道:“罢了,当年事态特殊,你这孩子情意是有的,就是太莽撞,老夫不跟你一般计较。你此次回来,须得好生读书,为自己谋个立身之本才好。”   季明烨笑道:“这个自然。”   林纸鸢看季明烨对赵雪斋十分尊敬,也笑着福了一福,那赵雪斋对林纸鸢一打量,脸上才有了些笑意:“我不过是个管家,哪能受烨二奶奶的礼。”   林纸鸢笑道:“先生刚才所说,都是良言,妾身感念先生好意。”   赵雪斋表情和缓了许多,忽的一看季明烨身后的丫鬟,说道:“这是先前灿大奶奶房里的丫头?”   林纸鸢说道:“是,我们院子还缺些人,想着纳兰嫂嫂房里的人定然是好的,所以想要云霞来我们院里。”   赵雪斋点了点头,说道:“灿大奶奶房中的丫头是忠心,即使分散过后依旧留恋旧主,是可用的。只是灿大奶奶陪嫁过来的丫鬟都回了纳兰府,如今侯府中只剩些外间的小丫鬟了,不过也不妨事,你们若要,明日我给你们找来。”   林纸鸢和季明烨听了这话,已是放心。   第二天,赵雪斋连同云霞一起,另送来了八个小丫鬟,都是以前在灿大奶奶院中服役的。   林纸鸢自己带来了六个丫鬟,整个院中一共是十四个,林纸鸢一个个看过,然后将他们一一安置了。   月庄的带来的胭脂是识字的,单管季明烨的内书房中事宜,林纸鸢带来的丫鬟中有一个出众的名叫翠竹,和琥珀一起管房内钗钏盥沐,云霞在侯府中路熟,单管府中来往,领取月银分例,避免往来夹带,这是房中的四个大丫鬟。   外头的十个分为两批,两个善造五鲜汤水的,单管院内的小厨房,每日便可不去饭厅吃饭,八个分了开来,负责院中各处的洒扫。   祁佐四人在外院轮流上夜,季明烨若要出府,便由他们和八目跟随,由于世安院和季辅康的内书房紧紧相邻,外头不时便有季辅康的亲兵,加上季辅康为方便季明烨读书,便对季明烨免去了一切问安,林纸鸢又日日检视院中各处,这些人真真把个世安院围得像个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也不知是在防谁。 第六十三章 林纸鸢脸上笑容更甚,声音……   卯时二刻,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各院里的值夜丫鬟走出了院门,三三两两的结成一队, 往下人的伙房用早饭。   其中有两个穿红衣和绿衣的小丫鬟见看四周无人,便在一处角落里悄悄的咬起了耳朵。   小红说道:“世安院里的烨二爷, 居然一连半个月都在院里闭门读书,倒像转了性子似得。”   小绿抿嘴笑道:“都成亲了, 能一样么, 屋里摆着个天仙似的二奶奶,自然舍不得出门了!”   小红笑道:“你说这烨二奶奶,身量纤纤,看着就是个柔弱的,每日和二爷朝夕相处, 心里头怕是不怕?”   小绿想了想,说道:“反正我是怕的,每次看到二爷, 他都一脸凶神恶煞的, 和侯爷一个模样,我都不敢说话,二奶奶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也怪不容易的。”   小红笑道:“你还可怜她!她小门小户的出生, 每日金尊玉贵的养着, 手里一点事都没管过,单管伺候二爷就行了,就算受点委屈,也不算对不起她了!”   小丫鬟自以为无人,说得兴起, 殊不知这番话已经一字不露的被转角处的林纸鸢听了个仔细。   琥珀气恼道:“二奶奶,让我出去撕了她们的嘴,好大的胆子,敢编排主子!”   林纸鸢并未接话,反而问道:“琥珀,你说季明烨,真有她们说的那样可怕么?”   琥珀看林纸鸢脸上无一丝怒色,心中奇怪,但还是答道:“二爷待二奶奶是极和善的,但我听在内书房伺候的胭脂说,二爷离了二奶奶,就会...严肃一些,叫那些小丫鬟有个惧怕也好,省得她们一张嘴只是胡沁。”   林纸鸢回头看着琥珀笑道:“他们没胡说呀,我现在,可不就是什么事都没管,单管伺候季明烨么?”   琥珀嘟起嘴巴,替林纸鸢生气:“那...那也轮不到别人来说!”   林纸鸢笑道:“若我真是个不堪的,就是今日罚了她们,也难堵着府中的悠悠众口。”   林纸鸢看了看天色,说道:“不过,也就到今日为止了,琥珀,走吧,去花厅!”   琥珀和祁佐祁佑兄弟俩连忙跟了上去,即使他们还不知道林纸鸢要去干什么。   林纸鸢大步向前,为了让动静足够小,她连敞轿都没坐。   这半月以来,林纸鸢已经将府中的路线分布,每月银钱出入,各处管事人选摸了个大概。   最让林纸鸢欣喜的是,她发现如今的管家赵雪斋,看着虽然不偏不倚,但对季明烨,其实是有意照拂的,只因季明烨对了赵雪斋的性子:不管经历了什么事情,心中还保留着一丝善念。   这丝善念不管对于囿于内宅争斗的季明烨,还是对于经历过战场厮杀的赵雪斋来说,都是难能可贵。   当初季明烨还在侯府时,由于性子横冲直撞,常常因触怒季辅康挨罚,都是赵雪斋从中周旋.   而季明烨当时不识好人心,还以为赵雪斋和郁氏是一路人,在一次冲突中生生将赵雪斋的胡子扯去一大片,现在想来,真是惭愧至极。   为此,这次回府后,不光是季明烨,就是林纸鸢都没少给赵雪斋赔罪,助眠的荞麦枕和各色汤药,都是一轮一轮的往赵雪斋房中送。   本来林纸鸢只是感念当初赵雪斋对季明烨的照拂,不料赵雪斋本就无子,受了这番好意后竟然大为感念,对季明烨的新妇十分满意之余,还教了林纸鸢不少管家的法门,昨日,更是将一桩要紧之事告知了林纸鸢。   原来,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由于快到年下,所以府中已经开始筹备过年所使用的物品。   因为府中是赵雪斋管家,所以事情暂时还没有分摊到各位女眷身上来,但就在昨日,林纸鸢给赵雪斋送汤药时,赵雪斋有意无意的提到:府中往来送礼,人情花费一事,还捏在郁氏的手中。   郁氏的理由倒也充足,只说人情复杂,事关侯府脸面,如果一概交由侯府中处理,难免过于生硬,各项礼品还是由他们自己采买为好。   本来府中就两房人口,郁氏和王兰香不会在这一项上过分克扣,损伤季辅康和季明烁的脸面,可如今季明烨回来了,送出去的礼自然也要备上季明烨的一份。   所以赵雪斋将此事对林纸鸢提点了一番,意思是要林纸鸢去盯着些礼品单子,防止郁氏那群人厚此薄彼,伤了季明烨的人脉。   林纸鸢听后,立马分派了八目盯着那边的动作,待接到王兰香要在花厅打点礼品的消息时,不知为何,却是刻意延缓了些时日,直到今早才去查看。   ***   待林纸鸢赶到花厅时,里面已是灯火通明,金银珠宝摆满一地,数十个小厮正在忙碌,而王兰香正在一旁指挥。   王兰香侧眼一瞥林纸鸢,心中嘲笑林纸鸢消息缓慢,嘴上说道:“嫂嫂来了,我们这里已经差不多要忙活完了,所有的礼品都已登记造册,只等最后封箱,一概都是妥当的,就用不着嫂嫂费心了。”   林纸鸢笑着走过来,说道:“人情往来是大事,是一点也错不得的,弟妹既然已经忙完了,我再来核对一遍,岂不是更加妥当?”   王兰香见林纸鸢要去翻检账册,脸上毫不惊慌,嘴上却是冷笑道:“嫂嫂,你从未经过这样的大事,这账本看不看得懂还两说呢,何苦给自己找罪受,这大冷的天,还是回去为好。”   林纸鸢说道:“若有看不懂的地方,还望弟妹不吝赐教,若我没有能力管这事,以后再不来就是了。”   王兰香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侧眼去看账房,账房对着王兰香悄悄一点头,王兰香放了心,将账本拿了过来。   王兰香将账本往外一递,说道:“嫂嫂既然一定要看,那就看吧。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我做事向来妥帖,若嫂嫂挑不出错来,还望嫂嫂以后莫要多事了,侯爷免去了烨二哥哥的问安,是让烨二哥哥安心读书的,而不是让嫂嫂抽出空来,四处查检的。”   王兰香这话已经说得很是直白了,林纸鸢拿过账本,一语双关的说道:“那我只能不负弟妹厚望了。”   说罢,林纸鸢叫开账房,独自坐在堂上,对着账本一笔一笔的核算起来。   只见林纸鸢十指翻飞,算得飞快,且条理十分清晰,从头到尾一丝不乱,看得众人心头纳罕,刚才还瞧不起林纸鸢的下人,此时脸上已带有一丝尊敬。   王兰香更是惊讶万分,当初郁氏派去林家镇的暗探,也曾对林纸鸢有过一些探查,其中就包括了林纸鸢在吴氏的刻意娇养下,不通账务,不善理家的消息。   至于后来林纸鸢苦学生意经,开设青玉绸缎庄等事,原本也是摆在台面上的,只可惜但是郁氏已然撤去了暗探,所以对这些事并不知情。   侯府中的人情往来虽然复杂,但也就一个月的账目,林纸鸢花了大半天的时候,已经一一核对了一遍。   林纸鸢一边核对一边眉头紧皱,王兰香提供的这套账本,竟然是严丝合缝,没有半点错漏之处,且送出去的礼毫不偏私,季明烨和季明烨的礼大多都是一样的两件。   王兰香看林纸鸢的脸色越来越沉,愈加放心,忍不住出言讥讽道:“如果账目没出问题,可不可以请嫂嫂打道回府,不要在花厅中妨碍下人们做事了?”   林纸鸢算完最后一笔账,抬起了头,说道:“弟妹觉得,这账目是真的没有问题吗?”   王兰香嗤笑道:“嫂嫂,你不是都核算过了吗,账面都是平的,还能有什么问题?”   林纸鸢指着账本的一处地方,问道:“可为何这些礼品采买后,并没有付钱,反而一直欠着钱款?”   王兰香心中一慌,一时竟然答不上来。   账房赶紧走上前来,说道:“烨二奶奶有所不知,侯府中采买,一向是记在各处店铺的账上,等到月末一齐结清的。”   林纸鸢看着账房,冷笑道:“不是吧,先生,我早就查问过,月末结清仅限于日常开销!侯府采买礼品一项,早就拨了款子到你们这里,摆明了要你们钱货两清,你们为何不尊吩咐?”   账房还想抵赖:“二奶奶,这早给晚给,不是一样的么?”   林纸鸢眼眸一寒:“你这话是骗鬼来的么?难道雪斋先生来问你,你也这样答?”   账房咽了咽口水,一丝冷汗从背后滑了下来,心想今天这关只怕是过不了了。   林纸鸢愤然说道:“这样数目庞大的银钱支出,哪怕只扣下一月,也能在钱庄里拿到三分利钱!这利钱本应该写在账面上充公的,可我翻遍了账册,竟然没有找到这一项!”   账房眼看不能推诿,只得拿眼去瞧王兰香。   王兰香眼珠一转,竟然直接说道:“必然是奴才藏私,瞒下了这利钱!还好嫂嫂查了出来,要不然,这一遭就够这奴才吃半辈子的了,来人,把这奴才拉下去,好生审问!”   那账房听了此话,不敢置信的去看王兰香,刚想辩白,就被王兰香恶狠狠的眼神盯了回去,再不敢做声,任由人拖了下去。   林纸鸢又问道:“库房的人在哪里?”   此时的小厮哪还敢怠慢,那库房管事听见呼喊,快步走了上来,说道:“小的在这里,二奶奶请问。”   林纸鸢指着账本的几处地方,说道:“瓷器,玉器容易损坏,所以报损重买还可以理解,怎么这些兽皮,金银器的损毁数目也这么高?这是你们库房的失职!”   库房管事直直的跪了下去,叫起屈来:“侯府送出去的礼,必得完好无损,有一点瑕疵也不行的,库房就是再精细,也不能一点错处都没有啊,还请烨二奶奶明鉴!”   王兰香见状,赶忙说道:“在侯府中做事的,金银日日从手里过,谁不打碎个水晶缸子琉璃碗,嫂嫂莫要小题大做,以免寒了众人的心!”   林纸鸢深深的看了王兰香一眼,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倒也说得过去。”   还没等库房管事和王兰香松一口气,就见林纸鸢又说道:“那些损毁的礼品都堆在哪里了,拿出来给我看看,若还能看,自家用用倒也无妨。”   库房管事就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被林纸鸢这一刀彻底给拍死了,他嘴巴张合了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让他如何是好,如何去说?   说那些礼品早就被郁氏和王兰香挑好的拿走了,但凡有空缺,便只说用损毁平账?   库房管事忍不住去瞧王兰香,但见王兰香头抬得高高的,理也不理,心下当时一片惨淡,只能说道:“待我找来,给烨二奶奶过目。”   林纸鸢点了点头,说道:“我记着的,你可莫要拖延才好,找出来立马交给我!”   林纸鸢又转头对王兰香笑道:“弟妹,你看,账目果然是需要查检的不是?”   王兰香勉强笑了一笑,心里一阵阵的发冷。   王兰香一直以为林纸鸢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空有个好模样,这才勾得季明烨五迷三道,怎会想到林纸鸢有这般本事?若想到时,这账本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拿出来了。   王兰香和郁氏一直坚持要将人情来往这一项捏在手里,就是因为这一项时间和银钱都不固定,好从中提取抽成,贴补自家院子。   不然,单靠着府里每月发下来的二十两月例银子,够干什么用的,难不成要她们拿嫁妆去贴补吗?   赵雪斋毕竟是外人,也不好对这一项的账目细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今日竟然被林纸鸢看出了其中蹊跷。   王兰香自家理亏,还不能多说什么,只能放软态度,一味赔笑。   林纸鸢查检完毕,想今日收获颇丰,自己延缓时日等着王兰香一伙人做手脚,到最后一齐发难,果然是不错,招数虽阴险了些,但是管用啊!   林纸鸢一边感慨自己和季明烨越来越像了,一边正要离开,突然,她的眼光被角落里的那一堆锦盒吸引住了。   林纸鸢指着锦盒问道:“这些都是什么?”   林纸鸢问话,立马就有人来回答。   一个小厮说道:“这些都是已经封装的礼物,只等送到各个府中的。”   林纸鸢长长的哦了一声,然后突然说道:“打开来看看!”   王兰香脸上勃然色变,说道:“不可以!”   王兰香之前看林纸鸢查看账目,还只是为着不能抽成而难受,但错处是大可往下人身上推的,还轮不到她自己去受罚,但她见林纸鸢要查看锦盒,竟然是慌了手脚,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拦在了锦盒之前。   王兰香怒道:“嫂嫂,这些礼物都是封装好的,连印信都盖上了,再打开来看多有不便。还请嫂嫂相信兰香,这都是我看着盛放的,放一件,在礼物单子上划掉一件,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   林纸鸢冷冷的看着王兰香,心中已然有数。   林纸鸢开始查看账目,发现不过是银钱上有出入,再大的错处也就没有了。   依侯府的财力,这点儿贪|污,根本不及九牛一毛,何须赵雪斋刻意出言提醒?   想必其中的阴私,还在别处。   林纸鸢见王兰香拦着不让查,便向祁佐祁佑打了一个眼色,他们两兄弟等不得一声,身子一侧,就从王兰香身边绕了过去。   王兰香还待阻拦,林纸鸢一把钳住王兰香的肩膀,生生将王兰香掰了过来。   林纸鸢脸上笑容更甚,声音却是冰冷至极:“弟妹,此番得罪了!” 第六十四章 不光查到了错处,还是个大……   林纸鸢这才松开王兰香, 向后看去,发现拆开的锦盒中,有整块美玉雕琢的观音, 累丝嵌八宝的长命锁,上等檀木制成的山水折扇, 镶猫眼石的狄族匕首...   王兰香被林纸鸢掐得生疼,好不容易失了桎梏, 忙跑了过来, 说道:“嫂嫂要看什么?这些可都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千金难买,嫂嫂可满意了!”   林纸鸢似有若无的拨弄着地上的锦盒,说道:“兰香,你知道吗, 如果你脸上稳得住,我可能还真看不出什么东西,但你如此慌张, 分明就是在告诉我, 这其中有鬼。”   王兰香眼神一滞:“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林纸鸢站起身来,脸上笑容尽失, 厉声说道:“东西确实是好, 可你给未及笄的小姐送送子观音, 给百岁的诰命夫人送长命锁,给目不识丁的将军送折扇,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送匕首,究竟是何道理?”   琥珀刚还在想这锦盒里并无蹊跷,如何叫二奶奶下台阶, 但听得林纸鸢的怒斥声后,连忙去看那锦盒上的名帖,果然,礼物在装箱之时,全部都被打乱了顺序,这一件件礼物,简直不是去结情,而是去结仇的!   而且,送礼收礼之事,本就出于各人心意,万没有因为礼品不满意,反找上门去吵闹的道理。   所以只要礼品送出,季明烨一房从头到尾都不会发现,至于这中间得罪了多少人,就只能等着季明烨走上朝堂四处碰壁之后,才能有所发现了。   可到那时,王兰香只要咬死了不知情,季明烨也是半分证据都抓不到的。   好狠毒的毒计!   愤恨的同时,琥珀也对林纸鸢涌起了些敬佩之情。   时下的拜帖只会写送礼人的官职名讳,对于送礼的对象,则以住宅名称一笔带过。   此刻锦盒上或是云阳侯府,或是敬国公府,更有些彭府,易宅在上头,如果不是林纸鸢对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记得十分清楚,断不能勘破其中关窍。   林纸鸢来侯府半个月,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想不到,私下里却下了这般苦功。   一番纷乱后,护安侯府众人齐聚荣安堂,与季明烨进府时相比,那日张扬跋扈的王兰香已经彻底失了气势,她跪在地上,看也不敢看脸黑如铁的季辅康,只是在堂下一味的哭泣。   郁氏看了一眼季辅康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说道:“侯爷,这事也怪我,本来兰香年岁就不大,能经历多少事?若是我能提点她些,要她装箱前对着礼品单子多检查几遍,也就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事了。”   季辅康眼睛一瞥郁氏,说道:“夫人认为,这件事是出于无意?”   郁氏赔笑道:“这个自然,礼品送错,丢的是我们整个侯府的面子,兰香出生高门,岂能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难道烨哥儿一房出丑,烁哥儿还能单独摘开不成?”   季辅康嘴角上移了少许,说道:“夫人若知道这个道理,倒是我家门之幸了。”   郁氏岂能不知季辅康这句话已有所指,但为了保下王兰香,她也只能自己打脸,将季辅康的冷言冷语一一吞下。   季辅康看向堂下跪着的一大片涉事其中的小厮,说道:“主子是无意,下人便是无能!这点事都做不好,已经不配做我侯府的人!”   季辅康偏头看向赵雪斋,赵雪斋接到示意后,说道:“涉事人等若有家生子,叫他们老子娘速来领人,若有外头买来的,一律发往大魁老家的雪山旁庄子上务农,这辈子都不要想进侯府!”   此话一出,底下的人虽不敢喊冤,但也是一片求饶之声,特别是那些家生子,简直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家生子本是侯府下人的子孙,若是被这样逐出去,不单永世要背着奴籍,而且再不能入侯府谋事,只能坐吃山空,靠别人将养,在这一片地方是再没人瞧得起了。   季辅康又看向郁氏,郁氏哪还敢再争,只是喃喃说道:“侯爷,你看扣兰香半年月例,年前不许她出来走动,这样如何?”   季辅康点了点头,说道:“尚可,既然烁哥儿媳妇不堪管事,那人情来往这一项...”   季辅康向林纸鸢看去,说道:“就交到烨哥儿媳妇手里吧。”   林纸鸢走上前来,不卑不亢的福了一福,说道:“谢侯爷。”   赵雪斋在一旁推了推季明烨的胳膊,下巴一指林纸鸢,低声说道:“烨小子,这都是你教的?”   季明烨笑道:“我不过将京中权贵的名录抄写了一份给她,其他的,都是她自己的主意。”   赵雪斋捻须微笑道:“你自己寻摸的媳妇,很是不错。”   季明烨看向林纸鸢的眼眸中异彩连连,笑道:“这是当然!”   ***   是夜,世安院中,林纸鸢照常端着一碗汤羹来到了内书房。   如今,季明烨日日要攻书到深夜,林纸鸢便每日在小厨房内做些宵夜,送过来给季明烨垫一垫肚子。   林纸鸢放下汤羹,便很自然的去给季明烨磨墨,一对季明凝霜皓腕看得季明烨心中一动,最后终于是耐不住性子,一把将林纸鸢拽入怀中,动作之中,惊扰了烛火。   林纸鸢不好受力,只能用两只白生生的小手去拉季明烨的衣襟,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只往胭脂那边瞧,所幸,胭脂早已知趣的退下了。   林纸鸢佯装动怒的推了季明烨一下儿,发出的声音却是又柔又娇,婉转有如莺啼,和白日里呵斥王兰香的时候有天壤之别。   林纸鸢被季明烨看得双颊绯红,低头说道:“你看我做什么,应该去看书!”   季明烨哪还有半点心思在书本上,他用指腹摩挲了林纸鸢的耳垂,说道:“古人云,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看这书本中的美人,定然还不如娘子好看。”   林纸鸢被季明烨揉捏得耳垂做痒,又想起了早上那两个小丫鬟的话语,忍不住笑了起来。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骤然绽开的笑颜,喉结上下滚了滚,连喉音都变得低沉压抑了起来:“我的小娘子,是在笑什么呢?”   林纸鸢还没有察觉到空气之中的危险意味,犹自说道:“你知不知道,外面的小丫鬟都说你凶神恶煞,看着便不敢说话,都怕你呢!”   季明烨的手掌上筋脉暴起,一路向下抱稳了林纸鸢,说道:“那你呢,怕是不怕?”   林纸鸢与季明烨四目相对,眸中满是笑意,说道:“我自然是不怕的。”   不知林纸鸢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的她离季明烨格外的近,季明烨的鼻尖缭绕着林纸鸢身子上发散出来的馨香,眼眸所到之处,无不是风情万种,媚态横生,纵使郎心似铁,也要被化成绕指柔。   季明烨在这寂寂冬夜,生生被勾出了满额的汗珠,他手臂一用力气,将林纸鸢凌空托起:“娘子在内可红袖添香,在外可骁勇对敌,自然是不怕为夫的。”   林纸鸢感受到了季明烨手掌上的力气,心中一惊,瞬间回想起昨日后半夜,她是如何极力的去推季明烨的胸膛,又是如何软语哀求。   那周身如同被火焰燎烧的感觉又一次席卷而来,林纸鸢立马就服了软。   林纸鸢摇摆着小脚,挣扎着要下来,嘴上说道:“我怕我怕,季明烨,你快放我下来,我错了...”   季明烨抱着林纸鸢,大步跨出内书房,只往床榻走去:“现在求饶,晚了!”   世安院中喜乐融融,王兰香所住的清梧院中却是一片凄风苦雨,季明烁被王兰香闹了半夜,干脆跑出了院子去外宿了,独留王兰香一个人在院子里,哭得眼肿如桃,一边悔恨自己轻敌,一边对林纸鸢恨骂不绝。   清梧院里的丫鬟黑压压的跪了一屋子,前头的四个大丫鬟平日里赏赐拿得多,如今也挨了最重的毒打,眼下都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正陪着王兰香一同指骂。   王兰香骂道兴头上,随手拿起一个花瓶一扔,也不知砸中了谁,人群中登时发出一声惊呼。   王兰香恼怒的抬起来头,骂道:“哪个胆大的贱骨头,还敢叫痛...”   待看清楚砸中的人正是一脚跨入房中的,平素在郁氏身旁伺候的秋嬷嬷时,王兰香的后半句说辞直接吞了回去。   王兰香忙不迭的遣散了房中奴仆,将秋嬷嬷迎到上座后,手脚一同拧巴着,去查看秋嬷嬷的伤势。   秋嬷嬷被砸伤了脚,此时便没好气的拨开王兰香,说道:“烁三奶奶经此一事,也该成长些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王兰香瘪了瘪嘴巴,说道:“怎么郁姨母没来,难道她也怪兰香吗?”   秋嬷嬷没好气的白了王兰香一眼,将郁氏骂出的千万句蠢货都收在肚子里,嘴上只说道:“太太现在不好来看你,所以叫老奴来宽慰宽慰三奶奶的心,叫你这段时间在院中好好收收心,再莫这般不知厉害了。”   秋嬷嬷看王兰香犹在垂泪,又见身旁无人,便要王兰香附耳过来,说道:“太太说了,叫三奶奶放心,太太早就派人去林家镇细查二房那丫头的底细,如今报信的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王兰香立刻停止了哭泣,惊喜的说道:“果真?可查到了那丫头的错处?”   秋嬷嬷笑道:“不光查到了错处,还是个大错呢!” 第六十五章 其中有个小尼姑,居然说,……   世安院内, 帷帐之中一片黑暗,账内不曾放置熏炉,却有淡淡的桃香萦绕其间, 诱人沉醉。   林纸鸢前一刻还睡眼朦胧,只听得五更鼓起, 便立马掀开锦被,就要穿衣下床, 可还不等她的双脚探出帷帐, 就被季明烨单手揽了回去。   季明烨抱着林纸鸢正睡得香甜,哪里肯放人,他将半个身子都压在林纸鸢的身上,周身的热气迎面扑来,还很恶劣的用刚长出的胡茬去蹭林纸鸢白净的小脸。   季明烨慵懒的说道:“娘子, 更深露重,这么早起床做什么。”   林纸鸢被团在季明烨怀中,用了十分力气连推两次, 哪里推得开, 只得说道:“季明烨,你快放开,我答应了雪斋先生要去掌事厅核对佃租的。”   年前正是隶属于侯府的庄子交接账目, 供奉年例的时候, 侯府中虽有赵雪斋管家, 但这种涉及到大笔银钱来往的事项,还是需要侯府来个主人,在一旁行使监察之职。   季辅康事忙,往年一般是由三房里的人或郁氏承担此职,但自从王兰香被禁了足后, 季明烁嫌没脸,便整日出去和那些王孙公子饮酒作乐,连面都不露,而郁氏背地里被季辅康好一通责问,也不常出来走动了,所以这桩事就落到了林纸鸢的头上。   季明烨嗅着林纸鸢的颈间馨香,双手很不老实的开始下移:“郁氏和三房里的人是去抽油水的,你又没存这个心思,去不去的有什么要紧,难道我们还信不过雪斋先生么?”   林纸鸢只觉得季明烨浑身是手,捉都捉不住,忙辩解道:“这侯府里的下人,大多是些争权夺势,拜高踩低,我若不管事,就得让他人钻空子,与其等麻烦找上门,还不如自己主动些。”   林纸鸢看季明烨无论如何不肯放手,只得一叠声的喊琥珀,季明烨看见帐外掌了灯,这才爬起来,说道:“琥珀,在床前多放些火盆,纸鸢,你等外头暖和了再起来,别热身子着了凉风。”   林纸鸢看季明烨已经在穿衣,忙说道:“你起来干什么,再睡会儿呗?”   季明烨回头笑道:“娘子都这般努力,为夫的岂能拖了后腿,我这就去书房,给咱俩挣前程去咯。”   林纸鸢笑着送走了季明烨,坐着敞轿去了掌事厅。   路途之中,琥珀悄悄对林纸鸢笑道:“二奶奶,你看那起子奴才,早先还阴奉阳违的,现在一个个乖觉得不得了,见了您,行礼那叫一个快!只是不知道这尊敬真不真。”   林纸鸢一连几天劳累,此时正在轿上闭目养神,她随口说道:“真不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我们能有个怕惧,这样一来,若有人驱使他们做些暗地里的勾当,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后果了。”   琥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赵雪斋正在清点各个田庄上送上来的年例,此刻见林纸鸢来了,连忙将林纸鸢送在上座,又将今日的账册拿上来,给林纸鸢过目。   林纸鸢且不看账,先和赵雪斋说道:“雪斋先生,昨日我让云霞送来的汤药,先生可用了?这是京中六安堂新配的安神汤,听说助眠效果很好,先生觉得怎么样?”   赵雪斋脸上带了些笑:“劳二奶奶费心,我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一时半会也治不好的,不过喝了汤药后,还算是能多睡一个时辰。”   林纸鸢笑道:“失眠是日积月累的病症,好起来也非一日之功,且先用汤药先将养着,若遇见好方子,立即寻了给先生送来。”   赵雪斋笑着点了点头,林纸鸢又说道:“我此次只是循侯府的旧例前来查检,还要跟先生学些理家之事,并不为别的,先生莫要多心才好。”   赵雪斋颇为耿直的说道:“老朽心中自然有数,二奶奶若有疑问,只管问便是。”   林纸鸢这才放心的视察起账目来。   这一看便是大半天,待到中午时分,林纸鸢正准备回世安院用午饭,赵雪斋在后面淡淡提起:“前天太太跟我说,要重建佛堂。二奶奶可去问问太太,有什么需要增添的东西,我也好叫人去给她采买。”   听见郁氏要重建佛堂,林纸鸢心中一动,只是应下,回头却跟季明烨提起了这事。   季明烨一边听一边笑:“我这继母真是腹有乾坤,不怕鬼神的,惯会一边礼佛一边害人。当年我还没有离府时,她就是整日都待在佛堂里,自从我走后,她自觉得了势,无人再敢违逆她了,便经也不念了,香也不烧了,整日在外头游走,为季明烁结交权贵,如今居然又让你逼回了佛堂之中,真是爽快。”   林纸鸢听了这话,嘴上虽高兴,心里头却只觉得惴惴不安,觉得郁氏重修佛堂,未必就是示弱,说不定有另一番心思在里头。   林纸鸢有了这想法,便颇有些食不下咽,勉强吃了半碗饭后,便去到郁氏所住的慈心居,待禀明来意后,里头竟是秋嬷嬷主动迎了出来。   秋嬷嬷一边把林纸鸢往里头让,一边说道:“难得二奶奶有这样的孝心,我们太太正在里面礼佛呢,二奶奶只管进去便是。”   林纸鸢走进佛堂,只见郁氏跪在堂前,双手拨动佛珠,嘴里不断念佛,见林纸鸢进来,也没带什么笑脸,只把一张拟好了的单子递了过去,说照着单子上添就是了。   林纸鸢将单子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蒲团,佛珠,宣纸等物,没什么稀奇,直看到单子末尾,竟然写着要买上三个小尼姑。   林纸鸢不禁问道:“不知母亲要买尼姑做甚?”   郁氏幽幽说道:“佛堂是清静之地,我不想要府里的下人进来,所以特地买三个小尼姑,让她们服侍我抄写经文,燃香添灯。”   林纸鸢怎么看这要求,怎么透露着古怪,忙说道:“母亲,外头买来的人不知底细,若有个差错,岂不是打搅了母亲清修?昨日光华寺的师太已来过侯府,只说要遣几个小尼来等候母亲差遣,不如先让光华寺派几个人来,我再让雪斋先生慢慢找着,等寻到了好的,再给母亲送来?”   郁氏听言,摇了摇头,说道:“这些经文我年前就要用,哪里耐烦等他去找,你若无能,我便自己遣人买去,你就不用操这份心了!”   郁氏说完后,便给秋嬷嬷丢了个颜色,秋嬷嬷笑着将林纸鸢送了出来,说道:“太太最近肝火旺盛,说话难免重些,二奶奶莫怪。”   林纸鸢目睹了她们主仆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后,为防止落人口实,只说道:“母亲是长辈,我不能为母亲分忧,受了训斥也是应该的,岂敢去怪罪。”   秋嬷嬷笑道:“二奶奶能这样想,便是好了。”   林纸鸢出了郁氏的院子后,越想越不对头。   林纸鸢本身并不信佛,但尼姑这个词眼听上去,怎么这般耳熟呢?   林纸鸢突然想到一事,浑身一颤,心中急切,连掌事厅都不去了,一径回到世安院,对季明烨说道:“季明烨,你能不能遣人去看看,林月娥是否还在那寺庙里!”   ***   季明烨听到内情后,便拿出最快的马,遣八目前去打探消息,又嘱咐八目一旦探得明白,立马用飞鸽传书将消息送来。   可京城毕竟离大魁太远,一连十天,纵然林纸鸢望眼欲穿,还是没能接到任何消息。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坐立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去安抚她,说道:“当年林月娥的口供还在你手里,只要你将口供拿出来送到官府,林月娥最低也是绞刑!所以,就算郁氏有心去请,她也未必敢来。”   林纸鸢急道:“如果她不怕死呢,如果她打定了主意,就要将此事散播出去呢?”   季明烨一时语塞,林纸鸢说的没错,林月娥先是被父亲出卖,再又得知是母亲谋夺了自己的嫁妆,底下一母同胞的弟弟林九杰更是无半点亲情,其实林月娥已经是无所顾忌,极有可能以命相拼了。   反过来看林纸鸢,则是有诸多掣肘,就算是为了林九云的前程,林纸鸢也不会将林月娥所犯下的罪行暴露出来。   毕竟亲姊妹之间如此仇视,乃至于要下杀手,这放到外人眼中,最少也是家风不正,再经有心人一编造,扯些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歪理邪说,只怕当事人林纸鸢都要背上欺辱姊妹的恶名。   林纸鸢正在房中焦急,忽然就见到外头飞来一只身形矫健的白鸽,季明烨见状,忙含着双指,呼出一声长长的鸟哨,那鸽子便拍了几下翅膀,落在世安院的窗台之上。   季明烨拿过鸽子,便娴熟的去拆鸽子脚上的信囊,从中抽出一张小小宣纸,林纸鸢赶忙凑过来看,宣纸上只写了四个小字:寺庙无人。   林纸鸢惊恐的看着季明烨,还不等说话,就听见云霞在门外回禀道:“二爷,二奶奶,太太请你们过去,只说有一桩巧事儿相告。”   林纸鸢死死的捏着手指,说道:“知道了,我们就去。”   季明烨见林纸鸢的十指微微有些发抖,便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说道:“不要慌张,万事有我。”   林纸鸢抬眼看向季明烨,在季明烨冷静的眼神中勉强稳住了心神,二人携手向慈心居走去。   二人才走到慈心居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阵阵笑声,秋嬷嬷笑容满面的迎了出来,说道:“二奶奶,阳世间竟然这样巧的事,太太原说抄写经文是要用来祭祖的,自然应当去大魁老家找些小尼姑,这一找,竟然是找着了一个熟人!二奶奶,你可猜猜是谁?”   林纸鸢笑也笑不出来,只说道:“我并不知道,还请秋嬷嬷明示。”   秋嬷嬷看着林纸鸢的神情,一张老脸越发笑得大而阴森,说道:“其中有个小尼姑,居然说,她是二奶奶的嫡亲妹子呢!”   林纸鸢的心往下一沉,便是身上裹着的雪银狐裘也挡不住这院里传来的阵阵寒意。   林纸鸢向前看去,就见林月娥那张久违了的脸庞,正笑意盈盈的看着林纸鸢,笑眼中满是怨毒,恨不能将林纸鸢拆骨入腹。 第六十六章 拿出口供,简直就是授人以……   慈心院的佛堂门口大开, 可以看到堂中一溜儿站着三个年轻小尼姑,左右二人皆低头垂目,神色惴惴, 在这富丽堂皇的佛堂中瑟缩不已。   唯有站在中间的那个,端的是趾高气扬, 无半点畏惧,眼神阴郁可怖, 摆出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 除了林月娥还有谁?   林月娥此时已被剃去了满头青丝,也不用禅帽遮掩,仿佛就是要将那颗光溜溜的头颅亮在林纸鸢的眼皮底下一般。   林月娥身穿一件灰蓝交间的水田海清,海清宽大,但隐约可见其中丰满的身姿。   寺庙生活并没有使她变得瘦削和颓废, 反而比之前给白县令做小妾时更加滋润了,一张圆脸上几乎都能透出些红晕,这显然不是一日能将养出来的好气色。   林纸鸢暗暗纳罕, 按道理来说, 当时白县令将林月娥丢往避人的寺庙,只当白送了个庙中杂役过去,连委托照顾的银钱都不肯花费一分, 林月娥就算没受磋磨, 也不可能是如今这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难不成, 是郁氏早早的做了准备,已然将林月娥圈养多日了?   林纸鸢在心中摇了摇头,不对,若郁氏有这等准备,王兰香就不会因为轻视于自己, 而落得个年前禁足的下场了。   那么,林月娥到底是被谁照顾着的呢?   林纸鸢带着这般疑问,迈入了佛堂。   林月娥看着林纸鸢走了进来,那张脸简直成了皮笑肉不笑的典范,她装模作样的双手合十,竟然是向林纸鸢行了个佛礼:“长姐。”   林纸鸢听了这声长姐,再回想起当时林月娥蹲在自己面前,欲置自己于死地的癫狂模样,真是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讽刺。   林月娥抬眼向季明烨那边一梭,只见季明烨锦罗玉衣,与当年模样有着天壤之别,她又是经年以衣着取人,此时一见,几乎没分辨出来。   待林月娥看明白后,才幽幽说道:“当年我看姐夫穿着简朴,还只道是寻常白丁,却不想姐夫原来是如此贵人,难怪长姐当时在祠堂里摆了那么大的排场,一定要嫁给姐夫。”   林月娥看向林纸鸢,又掩口笑道:“长姐既然长了这样一双慧眼,能勘破天机,怎么也不教教妹妹,白叫我蒙在鼓里。”   听了这话,郁氏悄悄偏过眼睛去看季明烨神色。   在郁氏看来,季明烨之所以能对林纸鸢珍而重之,和林纸鸢当年不嫌季明烨出身微末,甘愿低嫁的表现脱离不了干系。   而林月娥这番话的阴毒之处就在于,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林纸鸢当年招乞丐进门,是因为无意中知晓了季明烨的身份,这才做出那种贤妻模样,实则打的是攀高枝的心思。   但凡季明烨和林纸鸢之间有那么一丝半点嫌隙,这话便会成为他们夫妻离心的导|火索。   可看了半日,季明烨神情未改,对林月娥的一番话显然是半个字都不放在心下,郁氏不由得小小的失望了一下。   反而是郁氏的神情变化,都落在季明烨眼中。   季明烨将林纸鸢护在背后,对着郁氏冷冷笑道:“母亲真是好快的手脚,这么快就寻到了这等帮手,以后佛经自然念得一日好似一日,必能早登西天极乐的大门。”   郁氏虽有所失望,但对林月娥初次交锋的状态满意至极,所以并不介意吃季明烨几句阴损言语,只说道:“我也没花多大的心思,大魁省修行最高的主持听说是我要寻人礼佛,便将一省内所有的尼姑都摆出来与我看,也亏得这孩子耳朵灵光,听到了我一报府里的生辰八字,便自己个站了出来。”   郁氏满脸亲切的拉过林月娥的双手,又叮嘱道:“便是侯爷见了你,你也只管这么回就是了,别怕,啊。”   季明烨回味了郁氏这般天衣无缝的说辞,脸色越来越黑:“母亲可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才去削发为尼的?”   郁氏惊道:“月娥不是为了亡母祈福安灵,所以才自愿为尼的么?”   郁氏说这话时,神情略有些做作的张开了嘴巴,眼中却无半点惊讶,显然是对内情已经全部知晓。   季明烨眉间一挑:“祈福?”   林月娥说道:“不错,我亡母还在世时,便经年受气,由此精神恍惚,常梦见精灵鬼怪来摄她魂魄,我便自请前往寺庙,为亡母祈福。不料亡母最后竟然被鬼怪摄得将死,投水自尽,我便更是不能离开寺庙,得为亡母抄写千卷经文,以慰藉亡母在天之灵。”   林月娥一边说,一边眼珠飞速的在林纸鸢和季明烨的脸上轮转。   林月娥熟悉吴氏的性子,自然知道吴氏绝不会为了要领休书这种事去跳河,所以,她有些怀疑是林纸鸢知道了吴氏当年毒杀周氏的内幕,这才让季明烨下了手。   可一番查看下来,林纸鸢脸上除了愤怒,对于吴氏投水一事无半点惊惧,而季明烨脸黑如铁,一眼看去,几乎让人怀疑如果吴氏还在世,季明烨只怕还不满意吴氏能死得这样干脆,得让吴氏死状更惨烈一些才能为林纸鸢解气。   林月娥默默的将眼神收了回来,知道自己的话已说完,不肯再激怒季明烨了。   林月娥三言两语之间,便将自己和吴氏的丑事全数盖过,显然是经过多番推敲,这才编造出的谎言。   这番说辞生生把季明烨给气笑了,季明烨转头对林纸鸢说道:“纸鸢,真是这样的吗?”   那郁氏闻言,也探头过来,笑着问道:“烨哥儿媳妇,你若知道什么隐情,只管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林纸鸢看着郁氏的阴冷笑意,宛如看见了一条吞吐蛇信的毒蛇,看一眼,都让人心生厌憎。   林纸鸢为了对林月娥意图杀人一事保密,曾逼着白县令销毁了一切证据。   现今唯一存在的,能指证林月娥的口供,就贴身藏在了林纸鸢的衣襟之中。   可林纸鸢真的能拿出来吗?   季明烨显然是想让林纸鸢将证据拿出来,拼着背个恶名,也要快刀斩乱麻,彻底了结林月娥。   而这一结果,分明也是郁氏想要的。   只要林纸鸢现在反口,驳了林月娥的话,保准林月娥第二天就会被推出去游大街,吵嚷得满京城都知道这桩丑事,便是以后风声过去了,只要郁氏想,随时可以拿出来再提。   家族之间血脉相连,律法中便有连坐之罚,即便此案只需林月娥一人承担罪行,但消息传出,林家的名声便要坏个彻底。   若不知内情,谁会愿意和杀亲之人的家人结交?   拿出口供,简直就是授人以柄!   林纸鸢可以自己背着骂名,但不能不去考虑林九云,还有和林家沾亲带故,来年就将走上仕途的周晏清。   但要林纸鸢不说,忍受林月娥成天在眼前晃悠,也实在是太过于诛心了一些。   林纸鸢不由得去瞧林月娥,希望自己能勉强耐住性子,在将郁氏一族铲除前,将林月娥暂且看顺眼一些。   却不料,这一眼看过去,林纸鸢惊讶的发现,林月娥的额头冒了些冷汗,小指指尖竟然在悄悄的发抖。   虽然动作微小,但林纸鸢和林月娥自小一起长大,做了两辈子的姐妹,岂能看不出这是林月娥害怕的表现。   林纸鸢猛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拿出了口供,林月娥虽然能将林家拖下水,但她也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依照林月娥的性子,此时并不应当是害怕的情绪占上风啊!   林纸鸢心头大异,林月娥对自己恨之入骨,且在世间没有任何牵挂,当年白县令的师爷压林月娥来梨香院赔罪,林月娥摆明了就是要不顾一切,以死相拼的,怎么如今有了郁氏的相助,林月娥的目的眼看就要得逞,反而怕起死来了?   莫非林月娥正被佛经清了心,恢复了些为人的神智,可以坐下来友好的谈谈条件了?   再联想到林月娥居住寺庙多日,竟然毫无风霜磨砺的痕迹,林纸鸢隐约的想到了一种可能,虽然还不是很确定,但这并不影响林纸鸢决定暂时不戳穿林月娥的谎言,将嘴皮子上的暗亏先行吞下去,再寻两全之计。   想到这里,林纸鸢淡然说道:“妹妹有这份孝心,自然是好的,我没有其他话想说。”   此言一出,季明烨倒还没说什么,反而是郁氏的脸明显的垮了一大半,再看林月娥,则是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   林纸鸢冷眼旁观,林月娥真是开始惜命了啊。   郁氏侧眼看向林纸鸢,感慨林纸鸢连这等姊妹都能容忍得下去,这般心智,实在是不好对付,但林月娥既然已经来到了侯府,不管如何,也算是能伤动二房的一把利刃,不算白费功夫。   郁氏想到这里,便说道:“月娥啊,你以后就住在我的佛堂里,平日里若是没事,便可自去和你姐姐讲些佛经,你知道世安院怎么走吧?”   林月娥此时已经收敛了神色,和刚才见面的样子截然不同,只轻轻说道:“我知道的,秋嬷嬷已经带我走过一遍了。”   郁氏点了点头,不管如何,林月娥的口齿还算伶俐,今日能让二房里的人受气,郁氏的心头便好过了不少。   季明烨冷哼了一声,说道:“我自来不信鬼神,世安院的门槛也不进这号人,我们不敢打搅母亲念佛,便先退下了。”   回到世安院后,季明烨手掌撑着额头,半晌才说道:“我看不得你受委屈。”   林纸鸢心中虽有疑影,但一时还不敢确定,便不肯说出来,只是宽慰道:“这算什么,既然来了这虎狼窝,这样的事,以后还多着呢。”   季明烨回过头,眼中已是一片通红:“待我报了长兄长嫂之仇,便带你离开这鬼地方,外面天高地阔,还不是任我们逍遥。”   林纸鸢不禁笑道:“先不去想那些,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才是正经。”   忽然,外头云霞又来说道:“二奶奶,太太刚才来消息说,后日要办一场赏梅会,会邀请各府女眷参加,到时候,还请二奶奶一同陪席。”   这次轮到林纸鸢扶额了:“这一波一波,只是来个不休。”   季明烨怜惜的替林纸鸢揉了揉太阳穴,眼神却只往墙上的佩剑上看,一双黑眸中凶意沸腾,已是动了杀机。 第六十七章 我听说侯府前些日子,来了……   三日后的早晨, 林纸鸢坐在梳妆台前,一边任由琥珀往头上插戴,一边查看郁氏为赏梅会所邀请的女眷名录。   年前事多, 郁氏在这种时候开设宴会,应当是冲着有所收获去的, 必然是没抱什么好心思。   但以郁氏这种惯于假借他人之手,自己坐收渔利的性子, 这场宴会估计不会是孤军奋战, 而是会有一到两个帮手,可惜女眷的名录直到今早才送来,想要有所准备,也来不及了。   这次来的女眷足有数十人,皆是京中达官显贵的妻子, 林纸鸢的目光一下就被其中两人所吸引住了。   第一位是郁氏的弟妹,名唤谢桂华,也就是郁鹤中的妻子。   郁鹤中一房在郁家的地位一般, 不然郁鹤中也不会被派去水潞国, 干那种寻找毒草的苦差事。   据说郁鹤中回京后就生了一场大病,对外只推说是风寒,想来水潞国那种瘴气弥漫之地, 也并不是那么好呆的。   郁鹤中和郁氏的关系极好, 连带着夫人谢桂华也和郁氏来往甚密, 但谢桂华来府之时,只往郁氏院里走动,是不往世安院来的,所以林纸鸢也只粗略的见过一面。   第二位是纳兰氏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唤纳兰慧容, 也是礼部尚书刘章延的发妻。   当年纳兰氏小产之后血竭而死,纳兰家不是没来季府打问过个中缘由,纳兰慧容更是以思念姊妹为由,将纳兰氏的嫁妆以及陪嫁的丫鬟全部都要回了纳兰家。   可惜的是妇人在子嗣一事上本就是过鬼门关,即使出了人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纳兰慧容并没有找到季家的错处,但心中尤有不忿,从那以后,便不肯再登季家的大门。   就这一桩,京中命妇背地里没少说纳兰慧容无礼,但刘章延宠妻如命,不仅不从中调和,反而和妻子一个鼻孔出气,在朝中没少给季辅康唱对头,这一对夫妻也算是性情中人了。   这一次赏梅会,郁氏并没有给纳兰慧容递请帖,竟然是纳兰慧容自己要求来的。   林纸鸢暂且还摸不透纳兰慧容的意思,但若能借此机会取得纳兰慧容的信任,为季明烨争取一份复仇的力量,定然是不错的。   林纸鸢待琥珀插戴完毕,看了一看镜中颜色,便前往慈心院,静静的等待宴席的开始。   夫人们如约而至,这些夫人林纸鸢并没有见过,所幸云霞以前跟过纳兰氏,大多数脸面都是熟悉的,便悄悄跟在林纸鸢身旁提点,不让林纸鸢出错。   突然,云霞拉了拉林纸鸢的衣裳,说道:“二奶奶,那位就是先前灿大奶奶的妹妹,纳兰慧容。”   林纸鸢一眼看去,只见左侧上首坐着一位身穿宝蓝五彩盘金风袄的妇人,初见时只觉温柔和顺,细看后,才能辨别出眉目之间有英气盘桓。   纳兰慧容不看众人,更不看郁氏,一双眉眼毫不掩饰的只盯着林纸鸢瞧。   林纸鸢一时不解,便想着先将注意力放在谢桂华身上,防止她突然发难。   谢桂华身穿一身金桂色衣裳,一进门便自顾自的坐在郁氏身侧,为郁氏执壶,一场宴席中几乎将小意儿贴尽,郁氏被她捧得连番发笑,显然是十分受用的。   席已过半,谢桂华眼睛一梭林纸鸢,佯装醉态的笑道:“那便是烨哥儿带回来的姑娘吧?模样长得真是不错,是个能让男人动心的。但凡事总要有个规矩,烨哥儿怎么也不和父母商量一下,就这样自作主张的纳了来,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此言一出,四面八方的眼光都往林纸鸢身上投射而来。   季明烨离开侯府多年,一朝回京还带着妻房,这已然不是什么秘密,此次宴会里的妇人,大多是秉持着好奇心,要要一探内情,这才在年前忙碌中抽出时间,赶来赴宴的。   郁氏笑道:“你真是喝醉了,那是烨哥儿的媳妇,又不是妾,什么纳不纳的。”   谢桂华笑道:“是我失言了,想来侯爷是心疼子嗣的,烨哥儿既然都把人带回来了,侯爷自然得认下。”   不少命妇听着这番言论,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光景,一个印象就此在心中形成:原来季明烨的妻房竟然是未曾和父母商量,在外私自娶下的,季辅康见木已成舟,又见季明烨有了功名,便只得认了这门亲事。   这么一想,许多命妇看林纸鸢的眼神之中都带了些许鄙夷,觉得林纸鸢来历不明,不过是以色侍人,贪慕权贵的女子而已,这种女子,做妾已经是抬举,怎有脸面居正堂之上,受夫人的名分。   谢桂华看着众人的眼神,心中十分自得,不告自娶本来就是林纸鸢的一大短处,任凭她说得再难听,林纸鸢也只能一一忍下,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让谢桂华想不到的是,林纸鸢听了这话,竟然面露惊讶之色,驳说道:“谢婶婶说得这是什么话,我和官人成亲那日,太太和侯爷,都是派人参加了的呀!”   在场妇人都是一愣,尤其是谢桂华,几乎连装醉都忘了,她讶异的看向郁氏,眼中满是疑问。   郁氏先也不解,脑海中思绪一转,双眼突然瞪大了去。   不错,郁氏和季辅康的确派人参加季明烨与林纸鸢的喜宴,不过,参与的方式过于特殊,是趴在墙角上看的罢了。   郁氏再想到自己的暗探被季辅康发现后,季辅康脸上阴恻恻的表情,不由得连咳了好几下。   而林纸鸢则摆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说道:“太太最近诚心礼佛,不理杂务,很多往事都记不清楚,想是突然不记得这回事了?可这事涉及到我官人的名声,不可轻轻放过,不如我禀明了侯爷,让侯爷派亲信过来,为我辩白一番?”   一直以来,郁氏在林纸鸢和季明烨的亲事上做足了戏码,林纸鸢又一直忍耐,郁氏还以为林纸鸢是无可奈何,万万没有想到林纸鸢突然反口,将郁氏当年派出暗探跟踪季明烨一事带到明面上来了。   郁氏一时心虚,便将水杯向谢桂华的面前推去,示意续水止咳,口中只说道:“不用了,我记起来了,你说的不错,是参加过。”   林纸鸢微笑着点了点头,对着在场妇人,面不改色的开始胡扯:“侯爷说过,季家娶妇,只论德行,不论家世。我和官人的亲事,侯爷一早就知情,不过是想要官人安心读书,这才没有大摆排场,还请诸位不要误会,听信他人散播谣言。”   谢桂华刚才还在为自己的言论高妙而沾沾自喜,倏忽之间,便被林纸鸢定性成散播谣言,忍不住辩白道:“烨哥儿媳妇,我不知内情,嘴快了些,是我的不是,你莫要介意。”   林纸鸢眼睛低垂,哀怨的看了一眼谢桂华,说道:“谢婶婶是侯府的常客,一日怕不是要来我侯府三次,满府里的事只有我不知道的,哪有谢婶婶不知道的?我这些日子帮着雪斋先生管家,不过是看赠与谢婶婶的年礼太重,怕于礼制不合,略减少了一分,怎么就惹得谢婶婶如此怪罪,要拿我的名节调笑。”   说着说着,林纸鸢忍不住拿过帕子拭泪,端的是有十分的委屈。   林纸鸢的话半真半假,谢桂华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道从何处开始辩驳。   林纸鸢所说减谢桂华年礼的事,确实为真。   往年,郁氏都会借着给郁鹤中准备年礼的机会,给郁鹤中一大笔银钱,让郁鹤中一院的人过个好年,其他人纵使知情,但人情送礼一项牢牢的掌握在王兰香和郁氏手中,便是赵雪斋也不好多说什么。   可今年,林纸鸢接管了这差事,她瞧出了其中端倪,便按照郁鹤中的官职,将郁鹤中的年礼削减了将近八成,难怪谢桂华还未见过林纸鸢,便已然记恨上了。   谢桂华本想借着今日宴会,借着季明烨不告自娶一时,狠狠的羞辱一下林纸鸢,出一出这口恶气,叫林纸鸢不敢再在年礼上说三道四,可没想到,却被林纸鸢反将了一军。   谢桂华是真不知道季明烨和林纸鸢的亲事还有郁氏和季辅康的人参加啊,如果知道,她又不是傻的,怎么还会在大庭广众下提这桩事,这不是明摆着的报私仇吗?   可在场的妇人眼看是要信了,林纸鸢从刚才开始,就表现得十分生涩,说话更是直肠子,但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林纸鸢看上去年岁就不大,而且是小地方来的人,能有几条花花心肠去和谢桂华这种惯会钻营的人斗?   那委屈垂泪的小模样,几乎让个别妇人都生了怜惜之情。   反而是谢桂华,算起来还是林纸鸢的婶娘,是长辈,居然为了年礼,就这样去为难新妇!倘若今天林纸鸢嘴笨一点,胆小一点,没有和谢桂华辩白,岂不是连名声都要被谢桂华坏了去?   林纸鸢冷眼看着在场妇人的脸色变换,知道这风评是翻过来了,郁氏不会在她和季明烨的亲事上做文章,反而是谢桂华,只怕很长时间都要背上一个打秋风,破落户的名声。   林纸鸢扣谢桂华年礼的时候,就想到了谢桂华必会有反扑,但季明烨曾经说过,对待这种小人,最好是将矛盾拉到明面上来,这样的话,小人就不好嘴上和你嬉笑,脚下再对你使绊子了。   所以,别说削减年礼这种合理的事,就是没这庄事,林纸鸢都要找些由头出来,和郁氏背后的这伙人拉开距离呢。   眼看谢桂华被林纸鸢架上去了下不来,旁边一位身着绣红梅织金蜀锦罗袍的妇人笑道:“我倒觉得谢夫人也是一番好意,本来大家心里头都存了个疑惑,亏得谢夫人把话头提起,如今话都说开了,我们心里也明白了,也保全了侯府的名声,岂不是更好?”   林纸鸢眼睛看过去,云霞赶紧附耳说道:“这位夫人是烁三奶奶的嫂嫂,余雪梅。”   林纸鸢点了点头,原来自己倒是将这位遗漏了去。   给谢桂华递台阶的余雪梅,便是王兰香的嫂嫂,听她颠倒是非的话头,必然是要站在禁足的王兰香,乃至于郁氏那一边了。   但不管这个台阶递得生不生硬,谢桂华总归的走了下来,再经过郁氏几番调停,宴会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众人饮酒赏花,一片和气。   那余雪梅喝了几盏酒,似有意无意的说道:“林夫人,我听说侯府前些日子,来了一位你的妹妹,怎么今日也不带出来见一见?”   谢桂华听了这话头,心中憋闷着的一股火一下就冒了出来,说道:“那是个剃了头发的姑子,怎么上得了厅堂。”   余雪梅听了这消息,似有些惊讶的掩口说道:“这好好的人,怎么去当了姑子呢?” 第六十八章 季明烨,我想你替我寻一个……   郁氏旁边的秋嬷嬷笑着将林月娥先嫁给白县令做妾, 后来为母祈福,所以入寺庙为尼的故事说了一遍。   这个故事中编造的成分极多,任是谁, 也能听出故事中的不对劲来。   余雪梅听后,笑道:“这也是奇怪, 一般儿的姐妹两个,怎么一个嫁给了侯府的公子做妻, 一个却要去给一个县令去做妾呢?林夫人, 你也该帮衬帮衬姊妹才是。”   余雪梅似有若无的一句话,在宴会上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谢桂华听话听音,赶忙说道:“我听着也是疑惑,不然,就请林夫人将妹妹请出来, 让她解说一番。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这个做姐姐的不给她做主,在座的夫人们都是做惯了善事的, 就让我们为你妹妹做主一回, 如何?”   郁氏笑道:“这有何难,林月娥如今就在我的佛堂住着,随时可以来的。”   说罢, 郁氏便指了一个丫鬟, 要她去叫林月娥过来。   林纸鸢冷冷的看着郁氏的笑脸, 这才明白郁氏原来打的是两头主意。   若是林纸鸢容不下林月娥,必定得将林月娥所犯下的罪行说出,这正中了郁氏下怀。   若是林纸鸢容下了林月娥,郁氏同样能够拿着林月娥大做文章。   毕竟林纸鸢和林月娥同为姐妹,境遇却相差极大, 难免让人怀疑她这个做姐姐的苛待弟妹,仗势欺人了。   林纸鸢眼看郁氏就要遣人去叫林月娥过来,心中警铃大作,她必须得做点什么,让林月娥来不了宴席上。   不然,林月娥必定会颠倒黑白,将她做妾乃至于为尼的黑锅全往林纸鸢身上推。   林纸鸢本想叫琥珀回世安院报信,却不料,宴席的周围早被郁氏团团围上了人,林纸鸢一时情急,不知如何是好。   琥珀看了一眼林纸鸢神情,俯下身子悄声说道:“二奶奶放心,二爷早料到有这一遭,叫胭脂在慈心院门口悄悄等着了,慈心院一有动静,她便会去禀报二爷的。”   ***   林月娥接到郁氏的传唤,正和小丫鬟走在小路上。   林月娥走得心事重重,所以脚步分外凝滞,忽然,林月娥听到前头传来一身闷响,抬头看时,就见前面的小丫鬟倒在地上,已经人事不省了。   林月娥心头警铃大作,忙掉头往慈心院跑去,且张开嘴巴就要叫人。   林月娥当然一声都没有喊出来,因为她的脖子上已经横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林月娥嘴唇不断的发着抖,眼神闪烁的看着持刀而立的季明烨。   此时是正午时分,日头直直的照下来,可季明烨连遮面都不带,就这么大喇喇的持刀将林月娥逼向了墙角,显然是不怕林月娥看见的。   林月娥焦急的看向四周,可季明烨自小在侯府中长大,自然知道侯府的人流分布,可能还派人在外围挡了一下,林月娥看了半天,除了昏过去的小丫鬟,旁边愣是没有一个人经过。   林月娥看着季明烨冰冷的眼神,哆哆嗦嗦的出了声:“你不会杀我的,你只是在吓我。”   季明烨眉头一挑,手轻轻一横,林月娥猛然后退,惊恐得低叫了一声。   季明烨眼中凶意翻涌,整个人像是一个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彻底被林月娥对林纸鸢一次又一次的蓄意伤害给惹毛了。   林月娥是真的怕了,她在季明烨这样目光下,感觉自己仿佛已是一个死人,她说道:“你现在杀了我,林纸鸢更下不来台,你不合算的!”   林月娥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求生欲望更甚,她瞅准了提到林纸鸢时,季明烨眉头的那一点松动,咬紧牙关说道:“我不去宴会了,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也不想来的。”   季明烨想了一想,从怀中拿出一瓶药液,递给林月娥,冷漠的说道:“喝下去。”   林月娥看了一眼,死命的往后退:“毒药吗?我不喝!”   季明烨拿着药液的手动都没有动,眉头紧皱,已经有了不耐烦的趋势。   林月娥小心的说了一句:“确定,不是毒药?”   季明烨点了点头,林月娥看了看颈间的刀刃,别无选择的将药液一饮而尽。   林月娥喝完药后,只感觉那药液中带着一股浓重的酒香,入口后口腔麻木一片,但腹中并没有疼痛之感,应该只是让她说不出话的麻药而已。   林月娥松了一口气,在意识逐渐模糊之前,只听到了季明烨的最后一句话:“你姐姐心善,我却不介意手上多一条人命,你好自为之。”   林月娥头脑浑浊一片,见季明烨已走,自己又找不着回去的路,只得狠命去推地上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受了一记手刀,短暂的昏迷了一会,此时三不知的爬起来,赶紧去扶林月娥。   待扶起来看时,就见林月娥已经神志不清,哪里还能出席,小丫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带着林月娥回了慈安院。   小丫鬟这么左右耽搁了一下,才回到宴席上,因为不知事情经过,便只推说林月娥身体不适,来不了了。   谢桂华哪里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忙说道:“反正我们这边宴席已毕,正要去郁夫人房中歇歇,不如趁这个机会,就去看一看这小尼姑又有什么要紧?依我说,哪里是身体不适,只怕是小地方来的人胆子小,不敢来了吧!”   郁氏也奇怪林月娥为何会突然生病,待问小丫鬟,小丫鬟又说不太清楚,郁氏思索了一会,干脆同意了谢桂华的建议,众人结伴前往慈心院。   待到慈心院的院门口,远远的便从佛堂之中传来了一股酒气,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佛堂里为何会有饮酒之人。   郁氏脸黑如铁,她偏头对秋嬷嬷说道:“这酗酒的贱人,我不是叫你不给她酒喝吗?”   秋嬷嬷叫屈道:“我没有给她喝呀,酒都藏好了,想是她找出来了?”   林纸鸢心中知道必然是季明烨动了些手脚,便放心的打开佛堂,就看到林月娥躺在榻上,已有了酩酊大醉之相,显然已经是回不了任何话了。   那谢桂华不死心,先是对林月娥好一通嫌弃,然后才说道:“喂,你姐姐可有逼你给白家做妾?你心里头可有委屈要说?”   这两句话说出来,林纸鸢说道:“谢婶婶这样去问醉酒之人,就算她答了是,也是做不得数的吧?”   谢桂华还待反驳,就见林月娥听说了白家二字,口中呢喃,末了竟然是说出一句“白家待我很好”来。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了点恍然大悟的感觉,一个命妇更是说道:“如此说来,想必林夫人的妹妹和那白县令郎情妾意,并无委屈呢。”   郁氏脸上勉强还带着笑,只有林纸鸢看见郁氏将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已经是气得双手直颤了。   林纸鸢也感觉十分疑惑,那林月娥对白县令的恨意只多不少,绝不会对白县令产生感情,那么,林月娥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呢?   但林纸鸢并没有将这些疑惑摆在脸上,反而一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看得谢桂华和余雪梅一阵气堵。   忽然,林纸鸢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回头看时,只见林纸鸢一直想要搭话的纳兰慧容笑得开怀,双眼冲着林纸鸢眨了两下,竟然是直接告辞了。   众人再郁氏的院中坐了一会,也纷纷告辞。   林纸鸢知道今天这关算是过了,郁氏大张旗鼓的摆了一场宴席,结果却是半点好都没讨着,林纸鸢看着郁氏那张直冒黑气的脸,便不想久呆,连忙告了退,回了世安院。   ***   是夜,季明烨和林纸鸢早早的便上了床榻。   季明烨用手将林纸鸢圈在怀中,他身上的气息暖烘烘的,将冬日的湿冷牢牢的格挡了出去,林纸鸢躺在臂膀之间,很是安心。   季明烨的手慢慢下移,待到林纸鸢还以为他要起些兴致时,却发觉季明烨拿了一个暖和的汤婆子,将它放在了林纸鸢的小腹上。   林纸鸢初还有些不解,待季明烨手指缓慢有力的在林纸鸢小腹上揉按时,林纸鸢才想起,自己的小日子应该在今天来才对。   往常林纸鸢小日子来时,总有一场腰酸背痛,但她并不在意,该做什么还是去做。   而季明烨见过一回,却是牢牢的记住了这个日期,每到这个时候,必定要熬红枣糖水,热上汤婆子,替她纾解一番。   林纸鸢感受着季明烨的动作,心中虽暖意洋洋,但还是对季明烨说道:“这些日子忙碌,我的小日子推迟了些。”   季明烨停了动作,将下颌放在林纸鸢的头上蹭了蹭,声音中满是不忍:“你来了侯府,累得多了。”   林纸鸢双手环绕在季明烨的腰间,说道:“只要我们总在一起,累有什么关系。”   窗外有了风声,二人紧紧的相拥了一会,季明烨才轻轻说道:“纸鸢,林月娥是个祸害,此人不能留。”   林纸鸢抬眼看向季明烨,说道:“我岂能不知,她若还是和从前一样,对我恨之入骨,不死不休,这个决断我早就下了。”   季明烨心中一动,联想到今日挟持林月娥的反应,不禁说道:“你的意思是,林月娥的身上有了些变化?”   林纸鸢点了点头   “林月娥受吴氏撺掇,翻来覆去,只是想害我,反而将自己的人生糟蹋了个干净。”   “我看着她虽有九分可恨,却也有一分可怜。”   “我暂且狠不下这个心肠,去要她的性命,我和她姊妹一场,若她肯不再纠缠,我想再给她一次机会,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季明烨,我想你替我寻一个人来京城。” 第六十九章 在林纸鸢的不断保证下,季……   林月娥沉浸在梦魇之中, 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迫着,透不过气来,刚刚有些知觉, 又被从心中喷涌而出的巨大绝望盖了过去,整个人仿佛都在生死之间徘徊。   林月娥在午夜时分, 头脑才清明一些,她迷茫的看着眼前的青灯古佛, 刚一开口, 声音已经嘶哑到喉痛:“酒呢,给我取些酒来...”   一瓢冷水泼在了林月娥的脸上,林月娥惊叫一声,才看清了此间情形。   秋嬷嬷拿着水瓢,冷漠的说道:“姑娘白日醉酒, 耽误了太太的大事,还是清醒些为好,免得在这里不知死活的胡闹!”   林月娥看向一边的郁氏, 不由得冷笑了一下。   林月娥本想将季明烨挟持她的事说出, 为自己辩驳一番,但一看郁氏这张不阴不阳的脸,她便觉得季明烨那直来直去的性子, 几乎可以称得上讨喜。   林月娥说道:“我就是喝了, 你待如何?大不了你杀了我, 反正我横竖都是一死,你把我逼急了,小心我死在你的院中,让你摊上人命官司!”   郁氏听了这话,就像听到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一般, 掩口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夜间老鸦一般,尖利之中带着一股上气不接下气的凝塞感,听得人浑身发毛。   郁氏直笑得咳嗽不止,才停住了笑,拖着长音说道:“人命官司,我好怕哟...”   林月娥看着郁氏癫狂的模样,忍不住挪动了身子,往角落里靠,拼命想要离郁氏远一些。   郁氏直盯着林月娥的双眼,从袖中掏出了一快玉佩,说道:“你不惜自己的命,那你惜不惜他的命呢?”   林月娥一见玉佩,猛地去抓,却是抓了个空,她终于掌不住,面露惊恐的说道:“他是县令的公子,你怎么敢!”   秋嬷嬷笑道:“莫说是县令家的公子,就是再贵重个十分,与我们来说,也和捏死一只蝼蚁一般”   林月娥看了一眼肥如蛞蝓的秋嬷嬷,很想捏死她的得意,不禁说道:“林纸鸢和季明烨这么不入你们的眼,你们还不是只能干看着?你们这么厉害,去杀他们啊!”   秋嬷嬷被林月娥堵得一滞,一个巴掌便狠狠的扇在了林月娥的脸上。   林月娥被打得脑袋一偏,还是呵呵笑道:“就会在我这里逞威风,呸!”   郁氏深深的看了林月娥一眼,慢慢的顿了下来,用细长的指甲捏过林月娥的下巴,说道:“我们现在是杀不了,但这不是有你吗?”   林月娥忍住下巴刺痛,只说道:“你们都干不成的事,我怎么干的成?”   郁氏掩口笑道:“这人呐,不逼上一逼,怎么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   说罢,郁氏手一勾,秋嬷嬷送上了一把雕着观音的银壶,   郁氏说道:“侯府年前,会去京华庙拜佛,到时候我会让你给林纸鸢筛佛酒,若她信不过你,你便先自饮一杯。”   郁氏轻轻拨弄了一下壶柄,说道:“这把阴阳银壶做工巧妙,只需在壶柄上拨弄一下,便能转换毒酒与水酒,到时候,你便用这下了毒的阴阳壶,将林纸鸢毒死!”   郁氏又说道:“阴壶有毒,阳壶无毒,可莫要弄错了。”   林月娥木木的看着郁氏拨弄,半晌才说一句:“毒死了她,我岂不是要跟着一起死?”   郁氏点了点头,毫不在意的说道:“对啊。”   就在林月娥将要闹起来之前,郁氏将先前那块玉佩狠狠的丢在了地上。   玉佩四散纷飞,林月娥的咒骂立时就止住了。   郁氏看着突然安静的林月娥,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你不死,他便要死,我们动手,可不必经过官府。”   郁氏走了,留下林月娥一人在佛堂里“好好想想”。   林月娥见郁氏已然走远,猛地跳下了床榻,不住手的去捡那玉佩,即便双手被碎片割破也浑不在意。   直到林月娥将所有能看见的碎片捡起,她将碎玉捧到心口上,痛哭了起来。   林月娥知道自己惹上了大麻烦。   这麻烦绝不是当初她带着家丁去围追堵截林纸鸢可比的,再说,林纸鸢会留她性命,眼前的郁氏可是一门心思要拿她的性命垫脚跟!   林月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命这么苦。   从小,林月娥便是被林纸鸢比得头都抬不起来,而吴氏望女成凤,更是对林月娥极其严厉,完全不管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只是一味的催逼她学管家,学做账,学女工,而且只是嘴上喊得响亮,背地里却将本该属于她的嫁妆偷给舅舅和弟弟。   当林月娥知道自己能嫁给县令的次子时,她以为自己终于要熬出头了,她不顾男女大防,偷偷跑去县学堂,去看了未来的郎君。   县令的次子名叫白鸿诚,是个白白净净的书生,举止斯文,目光温柔,完全是林月娥喜欢的模样。   而白鸿诚发现她后,不光没怪她,反而替她遮瞒,二人彼此有意,书信不绝,林月娥满心欢喜,只等着嫁入白家,成为心上人的妻。   然而,林纸鸢不肯嫁苟举人,林月娥凑不齐嫁妆,且得罪了白县令,最后居然只能给白县令为妾。   林月娥看着心上人红着双眼叫自己小娘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所以林月娥才会深恨林纸鸢,乃至于恨到骨髓里。   当初林月娥带着家丁堵截林纸鸢时,她将一切委屈说尽,都不肯把这桩事说出来。   说不出口,吐一个字,都要诛心。   当林月娥被白县令送去山中寺庙时,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至少不用日日以小娘的身份,去见白鸿诚了。   可让林月娥万万没想到的是,白鸿诚居然冒着巨大的风险,一步步摸索着找来了寺庙,来和林月娥再续前缘。   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如果遂了心意,反而要日渐凋零,偏是在这样的万般压抑下,才能深入人心。   山寺中姑子,原本就穷到了骨子里,白鸿诚用几两银子便封住了众人的口,然后将林月娥的住处修缮了,二人度过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也是林月娥有生以来,最为幸福的时光。   林月娥成了白鸿诚的年少情深,白鸿诚将随身的玉佩给了林月娥,还许下重誓,说将来一定要将林月娥接走,留在身边一生。   林月娥相信了,她在充满希望的等待中,消弭了一切恨意,却不想突然等来了郁氏这伙人。   这伙人将林月娥和白鸿诚的关系定性为通奸,而寺庙里的姑子见风使舵,成了最好的人证,林月娥迫不得已,才登上了郁氏的贼船。   林月娥在郁氏的操控下痛苦得不能自抑,乃至于迅速的开始酗酒,以往的希望全部都破灭了,她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去保白鸿诚的命,而她连个消息都没来得及给白鸿诚,就被塞入了郁氏的马车,来到了京城。   来京城后,林月娥无时无刻不在垂死挣扎,她惜命,她还想回去见白鸿诚一面,她在世间有了念想,她不想死了。   可郁氏说得清楚,林月娥已然见识过这波人的手段,她的垂死挣扎成了笑话,她只能认命的受人驱使,没半点回转的余地。   林月娥看着眼前的银壶,真想将阴壶中的毒酒全数倒入口中,但她不能够!   等林月娥绝望到一个程度了,她脑海中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她真想去求求林纸鸢,让林纸鸢帮一帮她。   毕竟是姐姐啊,去求一求吧?   可等道林月娥真想行动时,她又退缩了。   开什么玩笑,她都想去要林纸鸢的命了,人家干嘛来帮她...   林月娥在佛堂里哭够了,便抹了抹眼泪,不哭了。   她木然的环抱着膝盖,蹲在床上,冷漠的看着那把银壶。   那银壶的阴阳两面,是她姐妹两个的性命。   ***   小年前夕,是上香礼佛的好日子,整个侯府的人一同前去京华庙拜佛。   季辅康年轻时从不信鬼神,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又感慨世事无常,心中反而增添了些畏惧,连带着手下的亲兵对待此次佛事,都万般谨慎,生怕出一点儿错。   因为要避嫌的缘故,女眷都要去内堂。   季明烨在将要和林纸鸢分开时,附耳说道:“那根铁簪可带了么?”   林纸鸢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已经藏在发髻里了。”   季明烨说道:“礼佛完毕后,就来找我,莫要耽搁!”   季明烨眼看林纸鸢要走,又从袖间掏出一把小小匕首,藏在林纸鸢的腰带内,还拍了拍,看是否藏得妥当。   这一举动羞得林纸鸢脸上绯红一片,季明烨却是正色道:“这里不是侯府,你等会和郁氏待在一起,一定要小心些,遇到危险就叫人,莫要怕事,什么事都没有你的性命重要!”   在林纸鸢的不断保证下,季明烨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内堂中,林纸鸢站在郁氏身后,看着郁氏一副诚心礼佛的模样,心中只感慨这恶人的心智就是不一样,佛照样拜,人照样害,真是两不耽误!   在场的侯府女眷,每人背后都站立着一个小尼,权当丫鬟使用,替主人端着香烛,佛珠,素酒等物,而站在林纸鸢背后的,正是林月娥。   林月娥站在一旁,木然的站在旁边,鼻子却是东嗅西嗅,将怀中的酒香悉数吸入了鼻子中。   有了上次的教训,秋嬷嬷直接禁了林月娥的酒,林月娥已然有十多日没闻酒味了,此时只想拿着眼前这酒解解馋才好。   虽然这壶酒是郁氏预备要用来毒杀林纸鸢的,但喝上阳壶中的一小盏,兴许也误不了什么事,反正按照郁氏的计划,自己是活不了多久了,能快活一天便是一天吧。   点灯,燃香,问询,礼佛的流程十分漫长,林月娥好容易才等待结束,便前去将贡品一一摆在了佛台上。   这些贡品会在这里受整整一日的佛光,待到晚上用素斋时,才会略微取下来几样食用,以此来接受佛祖庇佑。   而林月娥在放贡品时,偷偷将银壶藏在怀中,带出了佛堂。   林月娥趁着郁氏在堂前和主持谈论经书的功夫,和众丫鬟一起退下后,一刻也等不了的溜出了佛堂,打算找一间空房子,先喝上一杯再说。   然而,林月娥只顾着找寻房舍,却没有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然悄然跟上了人。 第七十章 你莫怕,我去叫人来救你。……   林月娥终于找到了一间空置的禅房, 她左右环顾了一番,这才钻入房内,将银壶拿了出来。   酒香喷鼻, 端的是一壶好酒,只是另一半染上了毒药, 将要去毒杀人的性命。   林月娥正要饮酒入喉,突然,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多年前,林月娥曾见过街上酗酒的疯妇,当时她年还不及豆蔻,对这等疯妇避之不及,并且斗志昂扬, 坚信自己一定能胜过林纸鸢,嫁得好郎君。   可现在看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为他人做嫁衣裳。   希望彻底破灭之后, 只有酒能慰藉人心,清醒的每一刻,都是折磨。   待会, 林月娥就会给林纸鸢筛酒, 不管成不成功, 她几乎都不会有命在了。   林月娥看着手中的银壶,突然觉得很可笑,她居然会让外人拿住命脉,被逼着去对付自己的亲姐,这真是太讽刺了。   罢了罢了, 林月娥端起银壶,不愿意去多想,可就在烈酒要入口的时候,她听了一句熟悉的呼唤。   “月娥?”   林月娥的手顿在了原地,她怀疑是自己的脑海中出现了幻觉,这声音,分明是白鸿诚在叫她。   可白鸿诚远在松阳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京城呢?   而且,她被塞入郁氏的马车时,都没来得及向白鸿诚报信,那些老尼姑受了郁氏的封口费,应该也没那么好心,白鸿诚应该连她在哪都不知道。   可当林月娥回过头时,她不敢置信的捂住了嘴巴,眼中几乎绽放出了一股绝处逢生的光彩。   禅窗外面,除了白鸿诚还有谁?   林月娥就那么呆呆的立在原地,直到白鸿诚冲过来抱住了她,她感受到了对方身体上的气息,这才回过神来。   林月娥抬起头,看着白鸿诚的脸,一双眼睛慢慢变得通红,眼眶中噙满了泪水,不知要如何开口。   白鸿诚发狠似得拥着林月娥,半晌才说道:“我一直在找你。”   林月娥想要笑一笑,可嘴唇一动,眼泪愈加汹涌,她哽咽着说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话一出口,林月娥的神志归位,忽然想起了当下的处境。   林月娥眼前忽然浮现出郁氏那张阴郁可怖的脸,她登时慌得乱了手脚,又将白鸿诚向外推:“这里很危险的,你快走啊,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月娥忙去开了门去看外头有没有人,好让白鸿诚快走,谁知她刚一打开门,就看到林纸鸢站在外面,正静静的看着她。   林月娥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便是要去关门,为白鸿诚遮掩。   白鸿诚连忙拉住门框,说道:“月娥,是她带我来的。”   林月娥瞪大了双眼,她扭头看了一下林纸鸢,又看了一下白鸿诚,彻底茫然了,而林纸鸢则是一把将林月娥拉进了禅房,又去关上了门窗。   等林纸鸢眼疾手快的弄好了一切后,白鸿诚已经拥着林月娥的双肩,开始给她讲述前情。   白鸿诚举止亲密,言语温柔,而林月娥显然是对他极信任与依赖的,此时被拥在心上人怀中,纵容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但整个人已经放松下来了。   林纸鸢则是站在一旁,静静的等待他们说完。   前些日子,她让季明烨去查的,就是白家的次子,白鸿诚。   林纸鸢之所以能想到这层关系,不仅仅是因为林月娥惜命,留手,且不怨恨白家,而是林纸鸢重生之前,其实从林月娥嘴里听说过白鸿诚这个人。   前世,林纸鸢还在苟宅时,林月娥曾来苟宅看过林纸鸢,当然,她并不是来关心林纸鸢,而是来炫耀自己成亲后的生活。   当时的林月娥遍身绫罗,金银满头,笑得开怀,过往的落寞神色一扫而光。   这种打心底里的欢愉是装不出来的,林月娥的夫婿,应当是真的对她极好。   果不其然,林月娥似乎连对林纸鸢的怨怼都忘了,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述说白鸿诚对她的喜爱,林纸鸢虽然很不想听,但由于林月娥重复的次数太多,林纸鸢便也记了这么一耳朵。   这一世,林月娥已经嫁给了白县令做妾,林纸鸢便没去想这一层,却不料,二人兜兜转转,竟然还是成了一对儿,真真是姻缘天定,该是谁的总是谁的。   前些日子,林纸鸢先是派王栋去到松阳县,开始林纸鸢还担心白鸿诚视林月娥为露水情缘,谁知这一趟旅程竟然是出奇的顺利。   当王栋找到白鸿诚时,白鸿诚以为林月娥遇上了绑匪,先是极力保证会缴纳赎金,然后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实话吐了个干净,在知道实情后,更是主动提出,要和王栋上京,将林月娥带走,做一对长长久久的夫妻。   白鸿诚能有这般表现,林纸鸢大为惊讶后,便是彻底的安了心。   林月娥之前疯癫,不过是由于受了太多亏欠,若她从此心中有了寄托和牵挂,大概会改过自新,好好的度过这一生吧。   那边厢,林月娥听说了事情的经过,看林纸鸢变得极其微妙。   林纸鸢也不去理她,只嘱咐道:“我和你们说清楚,从这个禅房出去往左拐,便有人带着你们上马车。马车上放有银两,足够你们一时生活,只是去处不太好,在极西北的地方,但也只有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不会细查身份,能容下你二人。”   林月娥万万没想到,最后给了她一条生路的,竟然是她曾经处心积虑要去谋害的林纸鸢,一时之间,脑内思绪翻涌,五味杂陈。   林月娥问道:“你为何要放过我?”   林纸鸢看着林月娥,只说道:“你毕竟是我妹妹,你以后如果能好好的,不再执着于过往,我便只当放过了我自己。”   林纸鸢并不是喜欢做这等烂好人,实在是因为家人之间,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稍不留意,还会给外人以可乘之机。   若一个家从内部开始血肉相残,那才真是自取灭亡,一个都逃不掉。   林月娥低垂着头,含羞带愧的嗫嚅了一句:“长姐...”   这一声,倒是喊得颇为真心。   林月娥拿过了银壶,更加愧疚的将郁氏今日毒杀林纸鸢的计划说了出来。   林月娥说道:“这郁氏真是蛇蝎心肠,半点怕俱也无的,长姐和她在一处生活,一定要小心!”   林纸鸢听完之后,背后一寒,几乎被吓出一丝冷汗。   林纸鸢一边惊讶于郁氏的毒辣和胆大,竟然敢在季辅康的一再警告下,还能借刀杀人,让林月娥用性命来背黑锅,一边又暗自庆幸,还好这次给林月娥指了一条生路。   不然,林月娥落在郁氏的手里,定然要比他人更加防不胜防。   时间已经不早,林月娥不便在这禅房中久留,得乘着郁氏没注意的光景,快些离开才是。   林月娥凑了过来,很想给林纸鸢一点儿姐妹之间的告别,可等她意意思思的张开了手,却发现她与林纸鸢之间生疏已久,又有旧事横在中间,这姐妹情分,早就被耗得干净。   林月娥不好就这么离开,突然,她灵光一闪,说道:“鸿诚,此次我们能得救,全靠长姐的帮忙,不如,我们敬她一杯吧。”   白鸿诚连连点头,林月娥便在禅房中寻来茶杯,从那银壶中倒了三杯酒。   林月娥将酒分给了三人,说道:“长姐,我这一走,我们姐妹两个,大概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我晓得我对你不起,这辈子算是没有什么机会了,下辈子再来偿还吧。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林月娥饮尽了杯中酒,可林纸鸢手拿水杯,迟迟未饮。   林月娥见状,笑道:“你放心,吴氏说得清楚,阴壶有毒,阳壶无毒,这些日子我|操控这银壶不下数十遍,难道还能弄错?或者,难道长姐还疑心我会害你?”   林纸鸢笑道:“不是疑心,只是我如今的身子,暂且不适合饮酒。”   林纸鸢缓缓的抚上了小腹,林月娥看了一看,脸上的表情顷刻之间变得灿烂了起来:“莫非是你腹中有了孩子?”   林纸鸢笑道:“我也不知道,大夫说,得一个多月才能把出喜脉,眼下月份还不足,所以不能确定,但我隐约觉着,是有了。”   林月娥喜上眉梢,忙说道:“肯定是了,你一向是有福气的!我也没其他东西,只有一串佛珠,你若不嫌弃,便拿着吧,只当是我给小侄子的贺礼。我便算着日子,到时候给你念几日血盆经,保佑你们母子平安。”   林纸鸢笑着接过了佛珠:“劳你费心。”   林月娥还待说上什么,一旁的白鸿诚轻声说道:“不早了,快走吧!”   林月娥点了点头,二人携手走出禅房。   林月娥走到一半时,又回过头来,双手高举,对着林纸鸢深深一拜。   林纸鸢摆了摆手,柔声说道:“以后,好好的。”   林月娥狠命的点了几下头,便快步向外走去。   林纸鸢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正要放心,忽然见到林月娥和白鸿诚像是脱力一般,猛地向地上栽倒而去,一时之间,竟然爬都爬不起来了。   林纸鸢大惊失色,顾不得身子,连忙向林月娥跑去,就见林月娥瘫倒在地,满嘴鲜血,面目发青,牙关紧咬,一副中毒的模样。   林月娥被林纸鸢托抱起来,一张嘴,又是一口鲜血:“怎么回事,那...那酒?”   林纸鸢已将那银壶当做证物,放在怀中,此时连忙拿了出来,给林月娥看。   林月娥的手勉强拿住银壶,细细的往那壶柄上看时,她面露疑惑道:“是...阳壶,没错啊...”   腹内又是一阵剧痛,林月娥浑身瘫软,鲜血翻涌,卡在喉头,连呼吸都凝滞了,她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已然尝到了死亡的味道。   林月娥苦笑了一声:“看来这愿心是不能随便许的,刚说下辈子,报应就来了...还连累了我的鸿诚。”   鲜血顺着林月娥的嘴角流了下来,血中已带了黑色,浑浊一片,淌了林纸鸢半条衣裙。   林纸鸢双眼通红,话说又轻又慢:“你莫怕,我去叫人来救你。”   林月娥苦笑了一下,身子向后仰去:“来不及了...”   忽然,林月娥的身子佝偻了起来,喉头发出了几声嘶哑的怒吼,整个人抽搐了几下,再看时,已然是丢了性命。 第七十一章 她愿将身化作这场大雪,只……   季明烨一直守在禅房外围, 防止闲杂人等靠近,耳朵却留意着禅房的方向,细听着其中动静。   忽然间, 季明烨仿佛听到了林纸鸢的呼唤,他连忙跳下房顶, 往声音来处去,猛不丁的见到林纸鸢一身鲜血, 正朝着他疾跑而来。   季明烨差点吓乱了肝胆, 忙上前扶住了林纸鸢。   只见林纸鸢脸上神情复杂,愤懑与悲戚交织,焦急与无措同现,还不待季明烨开口询问,林纸鸢已然指着一处方向说道:“我没事, 快去救人!”   说罢,林纸鸢像是支撑不住似得,往下一栽, 已然昏倒在了季明烨怀中, 纤手中,还紧紧握着一串带血的佛珠。   两天后,林纸鸢和侯府中人等告了病, 呆在世安院里并未出门, 而季明烨以请医问药为由, 也没有出席侯府的宴席。   世安院中的地龙,今日烧得格外红火,就像是要驱散这侯府间的严寒一般,天色阴沉沉的,总像要下雨, 又要要下雪,透露着一股闷声闷气,连带着其中行走的丫鬟都低着头,裹紧了暗色的遮风袍子,只是一味的办事,连半点笑语声也没有。   当日,林纸鸢费力多时,眼看就能将林月娥送走,了却这一桩是非。   不料事发突然,林月娥不知为何喝下了毒酒,当场死在了林纸鸢眼前,且情状凄惨,难以言表。   林纸鸢毕竟和林月娥血脉相连,且林月娥死前,分明有十足的悔改之意,又兼离别之情,此时却丢了性命,林纸鸢说没有感触是不可能的。   且林月娥的死得突然,更让林纸鸢感觉这侯府之中,风刀霜剑,勾心斗角,没有一处安全的所在,人如同绷紧的绳索,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这也是为何世安院会将地龙烧得这样火热的原因。   心和身体,总要有一处是暖的,要不然,便太难以忍受了。   林纸鸢又惊又惧,几乎不想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才会在看见季明烨后昏迷,让她紧绷的神经,能够缓上一缓。   此时,林纸鸢已经醒转过来,她抱着一卷厚实的锦被,旁边拥着几盆炭火,在听季明烨述说事情的经过。   林月娥喝了毒酒后,几乎是立即殒命了,而白鸿诚是男子,体魄到底强健些,待季明烨赶到时,白鸿诚还留有一口气在。   季明烨一边让琥珀替林纸鸢更衣告假,一边赶紧将林月娥和白鸿诚送往寺庙之外。   所幸林纸鸢本要送林月娥走,所以季明烨早就探好了路线,连马车都是现成的。   可惜的是,这辆马车本来应该乘载的,是林月娥新生的希望,而现在,马车里却是一片绝望。   郁氏的毒酒太猛烈,白鸿诚甚至没能坚持到季明烨找来郎中。   白鸿诚临死前,只言他本是白县令庶子,不曾受过多少关爱,生母早已亡故,如今只是寄养在主母名下而已。   白鸿诚别无牵挂,只请季明烨将他和林月娥掩埋在一处,若有善心,便再替他二人买块坟地,墓碑之上,只说是一对儿夫妻。   季明烨一一答应后,白鸿诚便进入了谵妄阶段,开始胡言乱语。   他一时说看到了地府的勾牌,庆幸自己和林月娥同在一张牌上,一时又张开双手打鬼,要护着林月娥上那奈何桥。最后,他猛挣猛扎了一番,身形佝偻,紧紧抓住林月娥的双手,已经是死在一处去了。   纵使季明烨对林月娥无甚好感,也见惯了生离死别,但目睹了这一对惨死的小儿女,也忍不住去想,这毒酒若是用在林纸鸢身上,自己又该如何肝肠寸断,顿时很有些戚戚然。   林纸鸢听后,顿了半晌,只说道:“你与他们寻块好坟地吧。”   季明烨点了点头:“这个是自然,我在送他们入土之前,去了一趟西郊,找着了一个小乞丐,远是个没爹娘的弃儿,大冬天的没有去处,还在外头流浪。我给他安置了房舍,只当他是林月娥的后人,四时八节,也能给林月娥二人祭奠一番。虽然鬼神之事难说,但到底能让活人安心些。”   说罢,季明烨只用眼瞧着林纸鸢,其中关怀之意不言而喻。   林纸鸢抬起头来,对着季明烨笑了一笑,说道:“你有心了。”   林纸鸢想到一事,又问道:“那银壶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么?”   季明烨拿过一旁的银壶,声音低沉的说道:“壶中分阴阳,那毒酒在阳壶,不在阴壶,按照林月娥的说法,郁氏原想杀的,竟然不是你,而是林月娥!”   林纸鸢心头大异。   郁氏和林月娥又没有冤仇,如果说郁氏要杀林月娥,那必然也是冲着她乃至于季明烨来的。   林纸鸢细细想了一遍,季明烨也在旁边提点,这才摸透其中关窍。   季辅康早就有言在先,要郁氏担保季明烨与林纸鸢二人的性命,过后更是直接将季明烨安置在世安院,派自家亲兵把守院落。   季辅康的脸色摆得这样难看,若郁氏在此时对林纸鸢下手,无异于直接和季辅康唱对台,淑妃的皇子还需要护安侯府的支撑,所以郁氏并不会选择在此时,和季辅康彻底撕破脸。   郁氏要做得,只是尽可能的削弱季明烨的力量,扰乱季明烨的心绪,最好是让季明烨因为杂事烦心,在明年的会试中失利,这种想法在郁氏得知周晏清和林九云的存在后,变得更为迫切和要紧。   如今皇帝日薄西山,郁氏只要拖延到淑妃的皇子登基,季明烨还不能清算的话,到时候郁氏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连带着郁氏一族,都会身价倍涨,到那时候,郁氏在护安侯府中,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林月娥,就是郁氏用来搅乱风云的一枚棋子。   郁氏原本想的,便是用当初林月娥弑姐一事大做文章,让季明烨因为妻族的丑事而蒙羞。   正月里万事休整,正缺奇闻,怎么着也能闹上两个月,直到会试开始吧?   可无奈林纸鸢手拿证据,却不肯拿出来让郁氏得逞,郁氏屡次催逼不成,干脆想着让林月娥再上演一次弑姐的勾当,以此生事。   郁氏的原计划,便是将毒酒放在阳壶中,只待林月娥中毒身亡,死无对证,便假称林月娥原想毒杀的是林纸鸢,只不过弄岔了毒酒,反害了自身。   之前欺骗林月娥,是因为郁氏早看出林月娥惜命,怕林月娥在直面死亡时,临场退缩,反而坏事,还不如欺瞒一番,将戏做个彻底。   这种以讹传讹的把戏,郁氏已经不是第一次玩了。   当年季明烨还未离京之前,虽说性子是暴戾偏执了些,但伤天害理的事确实是没干过,亏得有郁氏的推泼助澜,才把个名声弄得人见人憎,臭不可闻。   如若不然,侯府公子被赶出府门这种家族隐秘,如何能弄得天下皆知?   这次季明烨回京,平白无故受了多少冷遇,亏得有季辅康亲自陪同交涉,又有功名傍身,这才得以重新走进那些清流人家的府门。   也就是在这种境遇下,季明烨才学会了去揣摩人心。   这两天,季明烨派八目等人去各处搜寻,发现郁氏早准备了成套的把戏,那起子散播谣言的尼姑乞丐戏子等下九流的人物早就安排好了,连传唱的歌谣话本子都是现成的,真是预备着导演一出大戏,只等主角登台。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林月娥酗酒成性,还不待郁氏指点,便将银壶偷出了佛堂,而林纸鸢早预备送林月娥离开,这才在毒发后,得以将林月娥的尸身运出京华寺的后门。   林纸鸢想明白了因果,不由得狠咬了牙关,在炉火的烘烤中,一张脸气得通红,杏眼中几乎冒火。   她从前听季明烨说这护安侯府凶险,进府多日,她也能觉出滋味来,但火没烧到眉毛下,人总是有惰性的,总想着再周旋一番。   可如今的形势,郁氏一伙人为了追名逐利,真真是枉顾了人伦纲常,与那豺狼虎豹无异。   而对付这种人,必须得真刀真枪的明着来,半点宽仁都不能给予,必得斩草除根,以免徒增祸事。   林纸鸢想到这里,只觉得头脑清明,有豁然开朗之感,心中那股纠结已经消散而去,脑中纷乱的思绪,也已经恢复了平静。   然而就是这突然的清明,让林纸鸢感觉自己身下有异,忙掀开被褥去看,只见亵裤上,已然染了些许红晕。   林纸鸢和季明烨都是吓了一跳,林纸鸢的月信已迟了半月有余,虽喜脉还摸不出来,但恐怕就是有孕,此时见红,难道林纸鸢是小产了不成?   还不待林纸鸢吩咐,季明烨已经冲了出去,一叠声的喊备马,就要去请大夫。   而林纸鸢待在怼怼床上,一时间慌乱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大夫被季明烨生拉硬拽,一路催促,几乎乱了手脚,直到见了林纸鸢的神色,又细细诊过脉后,才笑了出来。   原来林纸鸢并非是小产,不过是因为连日的心情压抑,五脏郁结,这才会身重腹胀,月信来迟,才有了假孕之兆。   此时体内凝塞松动,月信已来,就不妨事了,只需近日不要操心,再喝几副汤药养一养便好。   季明烨放了心,重谢后送走大夫,这才回到林纸鸢的床前。   季明烨刮了刮林纸鸢的脸,笑道:“可吓坏你夫君了。”   林纸鸢却是有些愧疚。   前些日子,季明烨以为林纸鸢有孕,那个高兴劲儿,几乎将整个世安院翻过来,一连几日都是笑脸,连梦中都是欢喜的,可如今自己只是假孕而已,季明烨岂不是白白高兴了这么久?   林纸鸢低头说道:“你这么想要个孩子...”   季明烨轻轻点了点林纸鸢的嘴唇,制止了林纸鸢的话语,说道:“纸鸢,我是想和你有个孩子,最要紧的不是孩子,是你。”   林纸鸢此时并没有挽髻,一头青丝只是虚拢拢的披散着,衬得一张小脸若发莹白如玉。   季明烨的手在林纸鸢的长发上抚了一抚,说道:“这些日子,你便好生将养着,外面的事都交给我来办,你宽心些。”   林纸鸢将头贴在季明烨的手心中,笑着点了点头。   忽然,外面风声停驻,天空中宛若柳絮飞舞,竟然下起了大雪,大雪来势汹汹,破开了天地之间的沉闷,不一时,外面已经是白茫茫一片了。   这场大雪掩盖了一切暗地里的龃龉,一眼看去,这侯府倒是透出一种干干净净的光景来。   林纸鸢扶床看着这场大雪,心中暗下决心。   此时没有孕育也算是好事,她和季明烨的孩儿,绝不能在这种阴郁可怖的地方出生,她愿将身化作这场大雪,只为孩子来到这世间时,将要面对的,便已经是干干净净的世界。 第七十二章 纸鸢,去年除夕,你是怎么……   今夜就是除夕, 林纸鸢当着季明烨的面,一件一件的试穿出席侯府除夕晚宴的衣裳。   如今林纸鸢帮着赵雪斋理家,各府的年礼都要从林纸鸢手中过一遍, 林纸鸢这几日见过的金银,真是比前十六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当年林纸鸢的嫁妆里, 最贵重的一件不过是一只雕春桃的金镶玉贵妃镯,这在整个林家镇, 都算是稀罕物了, 是林纸鸢压箱底儿的首饰。   可这几日,侯府中接受的年礼,别说镯子,就是水晶缸子琉璃碗,宝石璎珞金瓜子, 那都是司空见惯,收进府里,便是一律的登记造册, 然后拉去填库房。   一连几日, 林纸鸢的眼前一片珠光宝气,简直要被各色器具的光辉照耀得眼睛疼。   而赵雪斋笑呵呵的,说年礼不入官中, 让林纸鸢遇到心仪的, 便自行挑拣。   往年郁氏和王兰香把守年礼时, 也是这么做的,这也是侯府旧例了。   本来林纸鸢还想推辞一番,谁知季明烨听见这起巧宗,立马跑了过来,将年礼中顶尖的几样全都拿到了手里。   其中就包括一颗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东海夜明珠, 一匹洁白无瑕的上等雪山银狐皮,十六颗鸽蛋大小色泽华丽的鸡血石。   季明烨拿了还不算,还要将这些礼物放在敞轿上,一路从郁氏的慈心院门口经过。   季明烨装模作样的进去请示了郁氏几句,还不待郁氏回答,便大摇大摆的捧回了世安院,专给自家娘子做衣裳,打冠子。   此刻,林纸鸢正穿着一件大红织金五彩通草花纹缎袄,外披一件茜色银狐镶边百蝶穿花御雪袍,底下是翠蓝色云霞滚边拖泥裙,发髻上戴着喜鹊报春嵌鸡血石的宝冠,一身儿花枝招展,华丽非常。   季明烨斜躺卧榻上,眉眼弯弯,看着林纸鸢只是笑。   林纸鸢被季明烨看得心虚,说道:“我还是去换了吧。”   季明烨忙跳下了卧榻,拉着林纸鸢的手,笑道:“换什么,你夫君亲自出马给你抢的珠子狐皮,当然得戴出去了!”   林纸鸢有些不好意思的拉扯了一下里面的红袄。   这京城中不知何时,时兴起了收腰的袄儿,那日侯府中的绣女来给林纸鸢量了尺寸,便在裁衣的时候放开了手脚,在衣裳的腰间一连打了好几个褶子。   林纸鸢开始还不知情,直到衣裳到手,穿上身后,才发现腰间极其服帖,腰线一眼即明,在身侧勾勒出一抹极动人的弧度,看得季明烨眼中几乎冒火。   林纸鸢没穿过这种样式的衣裳,此时低着头,手在腰间一扯,又一扯,试图将袄儿拉扯得大一点,不要那么贴身。   而季明烨凑到林纸鸢身前,用手在林纸鸢腰间拍了一拍,笑得一双眼睛都迷了起来:“好看着呢,别拉扯了。”   旁边的云霞也笑着说:“二奶奶,听说这是燕贵妃想出的衣裳样式,下半年就流传开了,外头的年轻女子都这么穿呢。”   林纸鸢听云霞也这么说,这才应允了下来。   她在穿衣大铜镜前照了又照,也觉得这式样比那些直通袍子要好看不少,只是初次穿着,不免觉得有些羞人。   除夕夜宴,出席的人并不多,郁氏和季辅康自然坐在上首,右边是季明烁和禁足结束刚放出来的王兰香,而左面就是季明烨和林纸鸢的位置。   按道理来说,堂堂护安侯府,人丁不至于如此单薄。   季辅康虽然于女色上并无太大兴趣,但为了后继有人,还是纳了几房妾室的,就是季明烁,房中也有好几位通房。   可惜侯府有郁氏坐镇,那些妾室没一个能产下子嗣,而王兰香和郁氏一脉相传,更是压制得季明烁房中的丫鬟不敢吭声。   所以这偌大的护安侯府,真正能算得上主子的,不过这么六个人。   但近日,侯府之中却是出了些许变故。   由于王兰香一直在禁足,前不久才放出来,所以怨气横生,整日在清梧院打猫骂狗,弄得季明烁连家都不想回。   而季明烁如此外宿得多了,竟然是在外头弄出了一条小人命。   据说那有孕女子是季明烁新娶的外室,二人本就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季明烁又脱离了王兰香的管束,更是巴不得一天到晚都泡在那房里,如此一来,有孕便成为理所应当了。   但是,季明烁还没有嫡子,此事若被王兰香知道,恐怕那外室连命都存不下来,而季明烁情到深处,灵光一闪,居然越过了王兰香和郁氏,直接将此事告诉了季辅康。   季辅康上了年纪,心思难免有所转变,何况这一天天的看着府中人丁单薄,连院子都住不满,对于孩子简直到了望眼欲穿的程度,要不然,也不会巴巴的去把季明烨给接回来。   所以,季辅康在打听得那外室算得上良家女后,也不等过完年,便直接告知了郁氏,将外室接入府中,抬了姨娘。   而赵雪斋知道厉害,更是给那女子单独安排了院子,又加派了人手,坐等着那女子怀胎十月,顺利生产。   这下王兰香那院子里算是炸了锅,王兰香前脚踏出清梧院的大门,还没来得及高兴,后脚就听说了季明烁纳妾的消息。   王兰香急得呜呜嚎哭,又砸了姨娘的敬茶,一径里跑来郁氏的院子撕闹。   而季明烁近日和王兰香生分,又有美妾吹那枕头风,对王兰香是一寸也不肯相让,也跑来郁氏的院子,和王兰香争吵,大声斥责王兰香善妒,若是再不回去喝敬茶,便要用七出的名头休妻。   郁氏一边是侄女儿,一边是亲儿子,她又气王兰香不懂得规制夫婿,又气季明烁居然敢跳过自己,直接和季辅康通气,两相夹击之下,生生气得头风发作,躺了大半天,直到除夕这日,才出来露面。   郁氏这边鸡犬不宁,季明烨这边便松快了许多。   没有了郁氏整日对世安院的针对,季明烨和林纸鸢,堪称心情愉快,可以过个好年了。   除夕夜宴,王兰香仍在季明烁闹别扭,两个人互不理睬,郁氏一直懒懒的,在季明烨的冷眼下,都没能去为难一番作为新妇的林纸鸢,而林纸鸢和季明烨对这种虚与委蛇的家宴也是毫无兴趣,所以整个夜宴,一直都在一种吊诡的冷清中进行。   待到寅时,季辅康离开侯府,进宫贺岁,没有护安侯坐镇,剩下的人告病的告病,擅离的擅离,季明烨和林纸鸢终于有机会回到世安院,过一过自家的年。   世安院中可是别样一番场景。   丫鬟小厮都是上下一新,尤其是胭脂等几个大丫鬟,更是另有赏赐,一眼看去,衣袂翻飞,珠翠堆叠,笑脸相迎,十分悦目。   除了家生子云霞被林纸鸢放了出去,陪着家人过年,其他人都视这世安院为家,所以装饰起来格外尽心。   窗户上张贴红艳艳的窗花,屋檐下挂上了连串的灯笼,连院内的树枝上都系着红绸翠带,映着漫天白雪,一派的喜气洋洋。   季明烨和林纸鸢走进院门时,祁左正拿着一个极大的雪球,追着八目猛跑,而八目且逃且笑,时不时的抓起一把雪花朝身后丢去,小丫头们在旁边又跳又叫,给八目加油。   季明烨兴致高涨,直接上场,一把逮住八目,八目惊叫一声,脚像个小鸡崽子似得离开了地面,只能任凭祁左将雪球劈头盖脸的打过来,那龇牙咧嘴的模样,又逗起了一片笑声。   八目双拳不敌四手,瞪着眼睛向林纸鸢求救,林纸鸢笑哈哈的跑过去,将八目解救下来,还在八目的怒视下打了季明烨几巴掌,算是给八目报仇。   几人疯跑了一通,这才回到房中,院中的人都聚了过来,一齐向季明烨和林纸鸢拜年。   林纸鸢笑着给一个小丫头正了正因嬉戏而歪扭了的发髻,又从荷包中取出铸成如意、梅花、方胜、葫芦等吉祥形状的金银裸子分散给众人,只当压岁之意,分散完了之后,便叫丫鬟们自去玩闹。   等林纸鸢脱下了雪袍,打散了发髻走出来时,外头已经噼里啪啦的放起了烟花。   那烟花显然是花了大价钱的,燃放起来时,真如一颗瑶池仙树一般,银色的火星子不断从顶端洒落,其中有五彩颜色,好一会还不停歇,惹来满院中人一片喝彩。   林纸鸢正趴在窗台上去看时,就见季明烨凑了过来。   季明烨今日在夜宴上还没怎么吃饭,回院子后,却是被八目等人敬了好几杯酒。   林纸鸢知道他海量,这点子酒对季明烨来说,并不算什么。   而季明烨却是别有一番想法,他红了脸颊,摆出一副酩酊大醉的架势,手脚全是软的,就这么眯着眼睛躺在睡榻上,一拱一拱的挪了过来,埋在了林纸鸢厚实的裙子里,半日都不想动弹。   林纸鸢笑着去刮季明烨的脸,说道:“哪里就醉成这样了。”   季明烨懒洋洋的笑,他一边拨弄着林纸鸢的手指,一边说道:“纸鸢,我好高兴。”   季明烨目光炯炯,在世安院的热闹中十分自得,他接着说道:“前年除夕,我和八目在松阳县的大山里,烤一头野猪。”   “八目那傻瓜,叫他捡几根柴火,结果弄撒了盐巴,山中又无人烟,连买都无处买去。我们干脆把野猪烤的焦黑,配上野葱,就这么吃了下去。”   “去年除夕,我躺在破庙里,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和土地爷脸对着脸,冷清得连年都懒得过,还是八目去附近人家找了吃食,填了下肚子。”   “当时的我,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混一天是一天,连前路在哪都不知道。”   季明烨笑着抬起头,拉着林纸鸢,亲昵的蹭了蹭,说道:“哪里能想到,如今有你陪着,竟能过这样的好年。”   林纸鸢笑道:“以后也定会越来越好。”   季明烨歪着头,突然问道:“纸鸢,去年除夕,你是怎么过的?” 第七十三章 纳兰慧容亲自来了侯府,只……   季明烨歪着头, 突然问道:“纸鸢,去年除夕,你是怎么过的?”   林纸鸢心头一动, 眼神中带着些许莫名的意味。   对于季明烨来说,这不过是句平常的闲话, 问的应该是林纸鸢在林家做女孩儿时的光景。   可对于林纸鸢来说,去年的除夕, 应该是上辈子还待在苟宅时的事情。   这段回忆, 可就不那么美好了。   苟宅整整两年的折磨,让林纸鸢的身子已经破损到了不堪维系的程度,而亲人的接连去世,让林纸鸢的头脑都变得有些恍惚,她缩在柴房的角落里, 默默的念着一个个逝去的名字,生命气息随着屋檐上的冰雪一点点消融,仿佛随时随地, 都能和这些亲人一同离去。   按照这个趋势, 林纸鸢应该等不到季明烨来救,便会离开人世,可林纸鸢天生占了一股倔劲儿, 情况越是恶劣, 便越要坚强。   那一个个亲人的名字, 对于林纸鸢来说,是笞在胸口的一道道鞭痕,逼得林纸鸢不能阖眼,让她在万般绝望下,依旧能生出反抗的勇气来。   她就这在寒风刺骨里熬啊熬, 终于得到了一线转机,让时光倒流,使得她能将人事一一逆转,来到了如今的圆满模样。   季明烨看林纸鸢眼神不善,突然想到,能将女儿买去给六十岁的老朽做妾的家庭,必然也不会善待女儿,自己实在不应该提这档子事的。   季明烨眼珠一转,思想着岔开话题,便对林纸鸢说道:“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林纸鸢的回忆被突然打断,此时便笑着推辞道:“不必了吧,你这几日给我的好东西太多,我的箱子都装不下了。”   季明烨一边笑着在袖袋中摸索,一边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待会莫要后悔!”   而林纸鸢自认这几日很是开了眼界,已经不会被几朵花儿粉儿所迷惑,便摆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架势,心想着不管季明烨拿出什么东西,她都不会惊讶。   谁知季明烨拿出来的并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是一封家书。   林纸鸢一看书信上林九云三个大字,当场就红了眼眶,一把拉过来就要拆信:“我听说平垣最近正在打仗,周围乱得很,信使都不往那边去了,这书信是怎么传出来的?”   季明烨下巴冲窗外一抬,指向了正在和祁左掰手腕的八目,说道:“那小子弄出来的。”   林纸鸢心中满是感动:“难为八目还想得到这个。”   季明烨摇了摇头,说道:“八目也不单是为了你,我们还在林家镇那会儿,他就和九云玩得挺好,这次听说平垣起了战事,他急得连京城都没回来,就在月庄里寻了一套极好的锁子甲和单手弩,只身去了平垣,给九云送东西,为此还伤了膀子。”   林纸鸢这才恍然大悟,她还以为八目是出去淘气受的伤,原来却是为了这般。   林纸鸢心中默默感念,拆开了这封珍贵的家书去看。   林九云是个粗放的性子,细论起来,估计还没有八目心细,所以信也写得大大咧咧。   林九云知道林纸鸢和季明烨在一处,应该是一切安好,所以信中对林纸鸢的问候只占了一两句。   家书中大段的篇幅都在写自己的箭术如何一日千里,又如何在贺将军的准许下,上了一回战场,即便是充当佯军,在近城区游走,但也有了点儿小军功,射杀了两名敌军。   林纸鸢看得心头直跳,脸紧紧的皱了起来,捧着信纸,半日都不曾松动开来,直把这封信看了七八遍,才说道:“我真是担心极了。”   林纸鸢又说道:“他才十四,怎么能上战场?我真想叫他回来!”   刚才还仰躺着的季明烨听到这句话,突然坐了起来,正色道:“再担心,也只能让他去!九云是预备军,他能上战场,必定是能力过人,这才会获准上战场,如果我们这个时候给他泼冷水,反而寒了孩子的心。”   林纸鸢犹自说道:“可刀剑不长眼呀,万一...”   季明烨摩挲了林纸鸢的后背,说道:“我们这房里的人,谁不是一路摸爬滚打走过来的?要想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便没有容易可言。我冷眼看着,九云这孩子是个好样的,让他在战场上磨炼些年,将来成就恐怕不会在我之下,将这样的孩子护在羽翼之下,反而是误人子弟。依我的说法,你倒是回封信去,除去嘱咐他保重自身,还是应该以鼓励他为主。”   林纸鸢深深的看向季明烨,回想了他刚才的言语。   是的,世安院的人,谁没有点儿过去。   祁佐祁佑和王栋王析本是季明灿的亲兵,当年因事外出,侥幸逃过了郁氏的一场大火。按理说,季明灿留给他们的钱财,已经足够他们远走他乡,度过安稳平静的一生,可他们为报知遇之恩,在明知前路凶险的情况下,依旧选择回到狂风恶浪的护安侯府,为旧主平冤。   而胭脂琥珀,都是颜朗办事时,从各处捡来打小养大的罪臣之后。这种孩子,如果不是有着万般的机灵劲儿和求生欲,怎么能在亲族尽丧的危急关头保存了性命,等到转机呢?   他们如同林纸鸢一样,都是心怀着执念,这才熬过了最艰难的那段岁月,扭转了原定的命运,朝着心中所想不断进发。   这样的人生,才是鲜活热烈的。   林纸鸢在季明烨的鼓励下,终于下笔回了这封家书,几次写到揪心时,便要停下来斟酌词句,免得林九云看出字里行间的忧心。   如此几次,这封家书直到三更天才写完,交给了八目,让八目寻着时机,给林九云带去。   林纸鸢因心中挂念,所以还毫无困意,而季明烨不想林纸鸢一直这么忧心忡忡,便半哄半强的喂了林纸鸢一碗安神汤,拉着林纸鸢上了床榻,小睡一觉。   这样静谧的日子一连过到了初五。   其实春节期间,京城各府中都摆有宴会,像护安侯府这种侯爵之家,自然在邀请之列,可这种宴会,必然要和郁氏王兰香之流同行。   郁氏在京中结交权贵由来已久,母族又有皇子倚重,在一众命妇中颇为得脸,而林纸鸢初来乍到,根基不深,在京中又无甚可以帮衬的手帕交,在这种时候出头显然不妙,所以季明烨帮林纸鸢告了病,将这些宴会一概推脱了。   如此一来,林纸鸢在忙碌的正月里显得格外清闲,乃至于在胭脂来房中告假说要去云霞家中吃酒席时,林纸鸢兴致颇高的跟着一起去了。   云霞家在前几日已经请过了侯府中得力的管家娘子,今日这一席不过是云霞摆的小东道,请的都是素日要好的丫鬟。   所以当云霞的老子娘看到林纸鸢的马车停到门前时,那表情几乎如同看到个天仙一般。   云霞家里的年轻女眷嫂子已然是慌了手脚,而云霞娘年迈,到底还稳得住些,忙将林纸鸢迎去了内室,点心果子拿顶好的摆出来,又催云霞哥哥去买些好酒菜。   林纸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反而让你们费心了。”   云霞娘忙笑道:“二奶奶这是什么话,您能光临寒舍,是给了云霞莫大的脸面,我们一家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纸鸢看云霞娘对云霞满脸关爱,便要说几句话叫老人家宽心:“云霞原是灿大奶奶房里的丫头,如今跟了我,我必定也会好好待她。”   云霞娘笑意更甚,说道:“云霞这孩子心实,以前在灿大奶奶房里伺候的时候,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灿大奶奶,如今跟了二奶奶,也是这个样儿,最是忠心不过的,就是嘴笨了些,还请二奶奶多多教导。”   云霞知道林纸鸢素日在丫鬟面前是最宽和的,此时被架起来反而不好,忙将云霞娘叫了出去,只用自己来作陪。   林纸鸢便如同拉家常一般问了几句,才知道云霞不是一般的家生子,而是整个家都在侯府中担当要职,譬如云霞的两个哥哥,一个是西郊庄子上的管事,一个是季辅康跟前的随身小厮,家里的女眷,几乎都在侯府中管着事。   林纸鸢听后,突然有些奇怪,既然云霞的兄弟嫂子得力,为什么不能在纳兰氏去世后,给云霞谋个好去处,反而要叫云霞去饭厅中伺候茶水,做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呢?   林纸鸢问及云霞时,云霞眼神闪烁,只说是嘴巴笨,除了纳兰氏以后,没有其他主子中意,这才被分到了饭厅。   林纸鸢回想了一下云霞素日的模样,的确是不善言辞的模样,来往传话时,除了复述,更是半点多话都不会说。   林纸鸢点了点头,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云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听季明烨说,纳兰氏家训颇严,对用人之道很有心得,云霞若真的这么资质平平,怎么能在纳兰氏的院子里呆得这样长久呢?   就在这时,留守侯府的琥珀突然走了过来,只说纳兰慧容亲自来了侯府,而郁氏和王兰香都不在家,只能由林纸鸢来接待了。 第七十四章 我手中有郁氏毒害我姐姐的……   林纸鸢没想到纳兰慧容会在这个时候来侯府。   纳兰慧容的丈夫是礼部尚书刘章延, 明年会试在即,谁家没有个待考的举子?所以刘章延此时正是朝中的香饽饽,各个府邸的座上宾。   虽然刘章延不可能去泄题, 但让自家考生在刘章延面前露个脸,听刘章延略提点一番文章之道, 总是不错的。   刘章延虽然不是结党营私之徒,但这场面上的宴席, 多数是不好推辞的, 所以纳兰慧容此时来府,说是百忙之中特意抽出空儿来,也不为过。   所以林纸鸢立马叫人套了车,急促急忙的往侯府赶。   林纸鸢端坐在马车内,思考着纳兰慧容此行的目的。   据说, 郁氏的娘家也有几个考生,所以一早就给纳兰慧容送了帖子,来府的时间只看纳兰慧容的方便, 可纳兰慧容却寻了个由头, 婉拒了郁氏的邀请,也就是说,纳兰慧容志不在侯府。   如今, 纳兰慧容不请自来, 而且挑选的恰是郁氏和王兰香都不在的时候, 再回想郁氏办赏梅宴那日,纳兰慧容对自己的特别关注,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纳兰慧容应该就是冲着自己和季明烨来的。   想到这里,林纸鸢不由得振作了精神, 又催促马车,往侯府直行而去。   待林纸鸢赶回侯府时,就见纳兰慧容和刘章延已经在待客厅中,而季明烨正在作陪。   今日,纳兰慧容穿着一声淡黄色云锦衣袍,更显雍容华贵。而刘章延面目白净,留着短髭,穿着寻常便服,看着倒是随和,只是他为官多年,周身总透露着一种谨小慎微的态势,和纳兰慧容的英气爽利倒是互补了。   纳兰慧容见林纸鸢来了,便笑道:“那日赏梅宴,我们原是见过的,还记得么?”   林纸鸢忙说道:“自然记得,那日,我正想和纳兰夫人说说话,不想纳兰妇人走得好早,我竟然没找到机会。今日纳兰夫人在侯府中用了晚饭再走,可好吗?”   纳兰慧容摆了摆手,说道:“晚饭就不必了,我今日来,也不会别的,就是想去见一见我的姐姐。”   林纸鸢心下了然,原来纳兰慧容是想去祭拜纳兰氏,这才来了侯府。   林纸鸢应承下来后,便叫下人去安排香烛纸马等物,又叫了在府中行走的马车,便引着纳兰氏和刘章延一路向宗祠走去。   因林纸鸢协理管家已有了些日子,所以府中下人对这位新来的主子都十分相熟了。   又因为季辅康近日对季明烨越发器重,反而对季明烁那房中发生的鸡飞狗跳很是厌烦,而郁氏和王兰香办事又屡屡受阻,所以下人们见风使舵,不要说对林纸鸢有十分的尊重,几乎还有些奉承的成分在里面了。   纳兰慧容见下人们办事妥帖,对林纸鸢要一奉十,心中也有了些许成算,也许这座被郁氏一伙把控的护安侯府,有了一点要变天的意思了。   到了家祠内,林纸鸢有意屏退了众人,又叫祁佐等人在外边守着,单自己在旁侍奉,让纳兰慧容祭拜。   纳兰慧容跪在蒲团之下,焚香烧纸,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多年过去,纳兰慧容的眉宇之间,依旧包含悲痛之意,可见姐妹情深。   季明烨在一旁垂手而立,也是神情肃穆,整个祠堂的气氛变得极其低落。   纳兰慧容除了使用林纸鸢备好的祭拜物品外,还自带了好些果子糕饼,摆在了香案上。   林纸鸢瞧了一眼那些糕饼,却是心中有些诧异。   季明烨说过,纳兰氏口味清淡,香案上的那些糕饼也大多是滋味清爽寡淡的,唯有一盘五仁夹心的桂花米糕,却是极甜极腻的。   林纸鸢在纳兰慧容祭拜完后,为松动些气氛,便说道:“原来纳兰嫂嫂还喜欢吃这桂花米糕,我下次也备上一些。”   谁知纳兰慧容听了这话,却是深深的叹了口气:“这不是我姐姐喜欢吃的,这是我喜欢吃的。”   林纸鸢话语一顿,哪有祭拜亡者,反而摆上自己喜欢吃的糕点的?   纳兰慧容接着说道:“以前我最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没个节制,所以被母亲训斥说不端庄,将一应甜食都给我禁了。我姐姐看我整日害饥荒,便藏了一些,偷偷拿给我,我今日将这味糕饼拿来,也是借此感念我姐姐。”   纳兰慧容说这话时,话语中居然透露出一股子小女儿的娇嗔,比面上展现出的端庄截然不同,而一旁的刘章延并无诧异,反而走上前来,对纳兰慧容好一通宽慰。   林纸鸢咬了一下嘴唇,看来,这纳兰慧容还真是个妙人,纳兰氏当年,必是极其珍爱这个娇养妹子的。   所幸,有这么一打岔,祠堂中的沉重氛围松动了几分,可以谈事了。   纳兰慧容祭拜完毕,转过身来,说道:“可惜我姐姐年纪轻轻,却因产后保养不当,血竭而死,真是可怜。”   林纸鸢心头一动,听出了纳兰慧容的意有所指,便马上向季明烨看去,而季明烨心领神会,当即说道:“纳兰夫人真的认为,我嫂嫂是因为产后保养不当而死的吗?”   纳兰慧容眼神一变:“不然呢?还会因为什么?”   季明烨说道:“我嫂嫂身体康健,怎么会因为一次小产,便直接丢了性命,这分明是奸人所害!”   纳兰慧容猛的靠近了一步,说道:“你可知道,奸人是谁?”   季明烨直截了当的说道:“就是那住在慈心院中的夫人。”   纳兰慧容吃了一惊,没想到季明烨会这么直白的将郁氏说出来,她退了一步,试探着说道:“烨二爷说笑了,她是你的继母,也是当朝皇子的姨母!烨二爷安心跟着她,虽然可能拿不到这护安侯府的爵位,但日后必然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   季明烨冷哼一声:“我堂堂七尺男儿,只靠自己挣功名,这等裙带关系,我还看不上!”   纳兰慧容又说道:“可如今的朝堂之上,谁不知道,护安侯府和郁家已然是绑定在了一起。你现在将她称之为奸人,难道你要和整个护安侯府作对,和你的父亲季侯爷作对吗?”   季明烨斩钉截铁的说道:“害群之马,理应驱逐,这才是家族兴旺长久之道。”   纳兰慧容这才正视了季明烨,说道:“你都知道了些什么,不妨说出来。”   季明烨向纳兰慧容和刘章延深深施了一礼,随即将当年如何发现纳兰氏的药材中掺和了毒草,季明灿如何在追逐真相中丧命,自己又如何离府流浪,再前往水潞国去寻找毒草的经过一一说出。   季明烨的语气平平,用词遣句都十分简单,但也能听得出他这一路上的险象环生,万般艰难。   纳兰慧容听得动容不已,正要开口,而刘章延却是手一摆,谨慎说道:“季公子,我想看一看你后背上的伤口,不知道方不方便。”   季明烨说道:“这个自然,还请刘大人和我一同前往内室。”   不一时,刘章延和季明烨从内室回来时,刘章延的脸色有些发白,看向季明烨的眼中少了一丝猜忌,多了一分敬佩。   刘章延毕竟是文官,朝中权术计谋,明潮暗涌对于他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但对于这种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的比拼还是十分少见。   季明烨背后那纵横交错的疤痕对刘章延来说,极具震撼力,特别是几处深深的凹陷,真是让刘章延看着都要替季明烨害痛,这几处伤口,当年还未愈合的时候,应该是深可见骨的。   纳兰慧容看着刘章延的脸色,心下了然,提出要去季明烨的世安院中细谈。   林纸鸢便提前回院中准备,她知道,这一次,纳兰慧容应当是打定主意,要在扳倒郁氏一族上,助季明烨一臂之力了。   纳兰慧容多年不与季府相交,这说明纳兰慧容应当是对纳兰氏的死因抱有疑虑的。   而林纸鸢在赏梅宴上初见纳兰慧容,便猜着了纳兰氏对于突然归来的季明烨,并没有多少信任。   古语有云:疏不间亲。   纳兰慧容对护安侯府中的争权夺利并不明晰,从她的立场看,季明烨并不会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只相处了几年的嫂嫂,和打小儿便依靠的继母为敌。   何况郁氏这继母,背后还颇有权势,要不然,季辅康怎能咽下这口恶气,眼睁睁看着郁氏在护安侯府中搅弄风云,却迟迟不肯对郁氏作出有力的惩戒呢?   还不就是郁氏背后,是郁氏一族,是淑妃,是那极有可能荣登大宝的皇子?   季明烨在京中本就名声不好,谁知道他会不会向郁氏屈膝,安心的在这护安侯府中做那富贵闲人。   如果纳兰慧容就这么直白的将对纳兰氏死因的疑惑说出,说不定季明烨会将此作为投名状,直接向郁氏投诚,这么一来,纳兰慧容岂不是要因为自己的莽撞,白白葬送了纳兰家和刘家的未来。   所以,纳兰慧容必须要慎之又慎。   如果不是纳兰氏生前,向纳兰慧容透露过季明烨是个可教之才,季明灿和季明烨的兄弟之情又极其深厚,纳兰慧容就不会来赴郁氏的赏梅宴。   如果不是赏梅宴上,纳兰慧容瞧出郁氏和林纸鸢早成两派,绝非一路之人,纳兰慧容也就不会特意挑在此时此刻来侯府,对季明烨一再试探。   所以,季明烨才会这么直白的将一切经过道出,为的,就是打消纳兰慧容的犹疑。   如今看来,纳兰慧容对季明烨,应该是赤诚相见的了。   果然,纳兰慧容和刘章延来到世安院后,纳兰慧容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手中有郁氏毒害我姐姐的证据!” 第七十五章 四人面色一变,将笑容尽数……   “我手中有郁氏毒害我姐姐的证据!”   纳兰慧容拉着林纸鸢的手, 说得坚定。   林纸鸢大吃了一惊,她知道纳兰慧容对纳兰氏的死因有所怀疑,但并没有想到纳兰慧容手中会有直接指证郁氏的证据。   林纸鸢回过神来后, 又是一阵狂喜,季明烨的证据一环套一环, 可有一环却是缺失的,那就是郁氏下手谋害纳兰氏的证据。   如果纳兰慧容能补上这个缺口, 对季明烨岂不是大大的有利?   林纸鸢忙扶了纳兰慧容坐下, 让她细说。   纳兰慧容环顾了四周,说道:“我听说,云霞这丫头,现在在你的房中?”   林纸鸢点了点头,说道:“世安院里, 除了我们自己带来的丫鬟,就是以前服侍纳兰嫂嫂的丫鬟了,我们用着也是放心些。”   纳兰慧容点了点头, 说道:“我手上的证据, 就是云霞帮我找出来的!”   林纸鸢和季明烨对视了一下,眼中满是惊愕。   云霞在世安院不声不响,甘当往来使役之人, 居然会得知这样重要的机密?   二人敛声屏气, 只听纳兰慧容细数当初。   云霞当年, 虽是纳兰氏房中的大丫鬟,但只能算最微末的那一个,不过是管着纳兰氏衣橱的几处钥匙,单管查漏和缝补而已。   云霞虽然在纳兰氏房中地位不高,但纳兰氏赏罚分明, 为人宽厚,所以云霞也有诸多受益,但最让云霞感念的,还是纳兰氏曾救助了云霞的娘亲。   那一次,云霞的娘生了急病,情势十分危急,眼看就要丢了性命,但病发在半夜,云霞家人一时叫不来好医生,云霞不敢惊扰主子,便一个人躲在外面偷偷的哭。   纳兰氏听见动静,便叫云霞进来细问,听说病情险恶要出人命,便赶紧拿了名帖,请了一位太医前来。   原来,纳兰家和太医院中人交好,纳兰氏虽然出嫁,但太医们依旧顾及纳兰家的脸面,且又是侯府的长子宗妇相请,哪来不来的道理。   太医赶来,治了大半夜,生生把云霞的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云霞深感纳兰氏恩德,做事更加尽心尽力,一丝不苟。   说完了云霞与纳兰氏的渊源,纳兰慧容收敛了神色,开始说云霞差一点儿便勘破诡计的那一日。   那日原本是各院中领冬衣分例,郁氏打着怜惜纳兰氏小产的名头,又赏赐了纳兰氏三件冬衣,其中,便有一件挡雪的绛红色大毛风袄。   这些衣裳需得经由云霞的手入橱柜,云霞翻检了一番后,发现那件绛红色风袄上,还缝着一颗一颗的红色玛瑙珠子。   风袄本是红色,和红玛瑙不甚相配,云霞便多看了几眼,却是发现这些玛瑙珠中,还有几颗玛瑙成色不佳。   云霞拨弄了一下,其中一颗玛瑙珠居然掉了下来,落入了衣橱缝隙里,再难拿出来。   云霞一边感慨郁氏的赏赐实在不怎么样,一边在针线小簸箩里找了一颗玛瑙珠子,缝了上去。   至于那颗落在衣橱底下的小珠子,云霞并没有去找,反正护安侯府是个富贵窝,这么一小颗珠子,就是丫鬟,也是看不上的。   后来,纳兰氏身死,季明灿也意外殒命,纳兰慧容找上季家门,要将纳兰氏的遗物都拿回纳兰家,云霞便将衣裳都拿出来,替纳兰慧容打包。   正在整理之际,云霞突然感觉心头有异,便将已经整理好的衣裳又拿出来查看。   一次,云霞发觉,让她感觉不对的,正是那件绛红色风袄。   绛红色风袄上的玛瑙珠掉了好几颗,而那些消失的玛瑙珠,竟然就是那些成色不好的珠子!   云霞心中一动,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连忙拿来炭火钳,在衣橱底下一个劲的拨弄,终于将之前掉落的玛瑙珠拨了出来。   云霞将玛瑙珠放在灯火下细看,这才发现,这颗玛瑙珠原是空心的,因为玛瑙有些许透光,这才显出成色不好的斑驳来。   而玛瑙珠被掏空的珠孔内,竟然塞着一粒小小的药枝,看上去,很像纳兰氏平日服用的血葵草,只是药枝身上带着极小的黑点,透露着不祥的光芒。   云霞何等机敏的一个人,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明白之后,便是无尽的愧疚:愧疚自己一早便发现了不对,却没有往深了细想,白白葬送了纳兰氏一条性命。   愧疚之后,便是无尽的恐慌:这件风袄是郁氏赏赐下来的,郁氏会亲手料理此事,说明郁氏希望知情者越少越好,自己发现了这么大的机密,会不会被郁氏灭口?   如果云霞是外头买来的丫头,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纳兰氏讨回公道,但云霞是家生子,一家子骨血都在这侯府之中啊!   云霞不知该怎么办。   站在家人的立场想,她应该将这件事瞒下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云霞已经通过了郁氏,季明灿和季明烨的盘查,当时的她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谁都没有起疑。   可真要瞒下来,云霞下辈子都不会心安。   所以,云霞将此事告知了前来收取遗物的纳兰慧容,并将自己的顾虑也一并说了出来。   说到这里,刘章延的眼神颇有些玩味的朝季明烨脸上一溜,而季明烨则是十分惭愧的低下了头。   季明烨当年的确行事过于张狂和莽撞,从云霞宁肯嘱托外人,也不要将赌注压在季明烨身上,便可见一斑了。   倒是纳兰慧容嗔怪的看了夫君一眼,说道:“你也别这么看着人家,当年烨哥儿才多大,能管什么事?而我毕竟是成了亲的,云霞能找上我,也不奇怪。”   林纸鸢见纳兰慧容能站在季明烨的立场想,登时对纳兰慧容很有好感,便问道:“纳兰姐姐,你当时知道真相后,是个怎样的反应呢?”   纳兰慧容怒道:“当然是恨,恨那郁氏心狠手辣,恨我姐姐白白当了季家争权夺利的牺牲品,还恨季姐夫不能保护好我姐姐,竟然让这等私相授受的事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纳兰慧容说到这里,愤恨的拍了一下桌子,说道:“可是恨完了之后,便是无能为力。烨哥儿当年为找毒草耗费了多少心血,便知道其中艰难了。我当日便拿了那毒草回去,让相熟的太医查看,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这毒草的药性是什么,来自何方,我苦苦找了这么些年,也是一无所获。   我不知这毒草为何物,自然不能打草惊蛇,害了云霞一家子的性命,所以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声张,只是一直追寻毒草的来历而已。”   季明烨笑道:“如今正好,纳兰姐姐手中有郁氏的罪证,而我们已经知道了毒草的来历,这一下,扳倒郁氏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刘章延突然说道:“你们是只想扳倒郁氏吗?”   季明烨神情一变:“此话怎讲?”   刘章延说:“郁氏一族仗着祖荫,在朝中为非作歹已有多年,朝中正直官员,无不对郁氏一族欲除之而后快!而淑妃所养的二皇子,惯会结党营私,为求政绩更是草菅人命,不顾百姓的死活,刘某不才,实在难以侍奉这样的君主!”   季明烨倾过身子,说道:“刘大人的意思是?”   刘章延说道:“你刚才说,你在水潞国,遇见过郁家子弟郁鹤中?”   季明烨点了点头:“不错,而且据我的推断,郁家应该是要对即将产子的燕贵妃下手。”   纳兰慧容深知夫君的意思,说道:“我家与太医院众太医关系匪浅,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若我们发现这毒草进入了燕贵妃的储备药中,便立刻告知你!”   刘章延接着说道:“燕贵妃的产期应该在三月到四月之间,正是殿试的时候,季公子若是能考取进士,季侯爷定会将你引荐给皇帝,到时候,我便一同参宴,将此事揭发出来!”   季明烨和林纸鸢相视一笑,刘氏夫妇的话,正中季明烨的下怀。   季明烨本来准备借用颜朗的人脉,去监察燕贵妃的补药,但此招太险,稍有不慎,便会将颜朗牵连进去,所以季明烨一直在寻找其他可以替代的方法,如今能和纳兰慧容联手,真是想睡觉送来了个枕头,解了季明烨的燃眉之急。   而且纳兰家和刘家在朝中权势不小,有了他们相帮一同对抗郁氏一族,这胜算也会大上许多。   四人又商量了一些细枝末节,彼此愈加心安。   纳兰慧容本是性子爽利,重情重义之人,见季明烨待长兄长嫂如此情深义重,多年来对季明烨的偏见自然是消弭得无影无踪,又见林纸鸢年纪轻轻,居然在这等险事上毫无惧色,不由得更是心喜,当场在荷包内取出一枚名贵的沉香核送给林纸鸢,林纸鸢见此物即便放在身上,也不会被他人察觉,便笑着接纳了。   纳兰慧容看天色不早,便提出离开,以免和郁氏撞上。   季明烨和林纸鸢亲自送到门口,将要告别之际,却是正好撞见了赴宴归来的郁氏和王兰香。   四人面色一变,将笑容尽数收敛而去。 第七十六章 这可多亏了我这个做二哥的……   纳兰慧容和弑姐仇人郁氏四目相对, 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住喉头的那一声冷哼。   纳兰慧容朝着郁氏轻施一礼,随意客套着说:“我来侯府祭拜姐姐, 本来也要一同拜会郁夫人,不想正好撞上郁夫人外出赴宴, 真是不巧了。”   郁氏笑道:“我听闻纳兰夫人来府,便特意赶了回来, 纳兰夫人怎么不用过晚饭再走?”   因为纳兰慧容一向与季家不和, 此时也不肯带出笑容来,让郁氏起疑,便直接说道:“年下事多,很是不必麻烦,我们拜完就离开。”   郁氏表情一滞, 心中稍微有些失望。   因为上次纳兰慧容肯来赏梅宴,郁氏还以为纳兰慧容看皇嗣未定,心意有所回转, 这才对结交纳兰慧容重新报有了希冀, 若不然,也不会听说纳兰慧容来侯府,便在外出宴会上告了假, 急匆匆的带着王兰香回府了。   可今日见纳兰慧容的脸色, 郁氏又感觉, 这份交情应该是结不下了。   虽是如此,郁氏也不肯白白放过今日这一碰面,她眼珠一转,想着最近季辅康对季明烨的风评很是不错,得想法子给季辅康转转印象才是, 便笑道:“纳兰夫人看上去不大高兴啊,可是烨哥儿夫妇招待得不周到?”   纳兰慧容一时语塞,思索着怎样回答不会让郁氏生疑。   而刘章延眼光老辣,怎么会看不出郁氏的心中所想。   只要纳兰慧容在这里说一句季明烨的不好,晚上郁氏就得告到季辅康面前去,说季明烨待客不周。   所以刘章延直接说道:“他们招待得很好,我夫人不喜,自然是另有原因的。”   郁氏嘴角一抽,刘章延言下之意,纳兰慧容不喜的原因,莫非是遇见了自己?   这话虽有些冒犯,但其中毕竟牵扯到了多年前纳兰氏之死的那桩旧案,郁氏虽猜测纳兰慧容手中没有实证,只是怀疑而已,但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且会试在即,郁氏不肯去得罪刘章延,所以只能强忍着不快,将纳兰慧容和刘章延送离而去。   郁氏能忍,可王兰香却是忍不了了!   刘章延的话在郁氏看来,可能只是为了贬损护安侯府,隐射当年旧事而已,但这话听在王兰香耳朵里,却是赤|裸裸的在抬高季明烨。   王兰香出生名门,本来就对纳兰慧容的轻慢就很不满,但纳兰慧容对护安侯府上下一视同仁,都是如此,所以王兰香心中还勉强过得去。   可如今,纳兰慧容居然对季明烨一房有了好脸色,还特意在郁氏面前为季明烨开脱,王兰香一下觉出其中的差别对待,心中顿时有了不平之感。   而且,往年这个时候,即便王兰香出门赴宴,只要侯府中来了贵重客人,丫鬟小厮都是速来通传,然后由王兰香或郁氏一手接待。   哪像今年,等王兰香回来一看,季明烨和林纸鸢竟然像王府的理事人一般,都将纳兰慧容送到侯府门口了!   王兰香心中警铃大作,势要在最近时节将管家权夺回来,郁氏在这方面不好出面,她便要季明烁去出面和季辅康说情,总而言之,三房的人绝不可能让二房的人蹬鼻子上脸,再者说,王郁两家的女儿何等尊贵,这家怎么能让一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女子当了去。   是夜,王兰香打定了主意,便叫人打听了季明烁的行踪,然后端坐在清梧院中等待季明烁归家。   季明烁虽屡试不中,但别有一番歪理邪说,总认为自己才气是有的,只是无人赏识而已,平日里文章也不肯好好做,偏偏爱在诗词歌赋上凑热闹,又因为水平实在有限,吸引不了真正的大家名士,所以身旁只凑齐了一堆子愿意奉承的穷酸书生,傍着季明烁买吃买喝过活。   往年这个时候,季明烁总会出去和那些个狐朋狗友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办些不入流的集会。   而王兰香身为淑妃的内侄女儿,年下连那些命妇办的酒宴都吃不尽,哪有心思去管季明烁,所以只是派了小厮紧紧的跟随季明烁,防止季明烁去烟花之地而已,除此之外,几乎是巴不得季明烁不回家才好。   可今时不同往日,王兰香在家禁足两月有余,又失了管家之权,在侯府之中,行动很受掣肘。   反观尝到了自由滋味的季明烁,则是快活得不行,他摆脱了王兰香派去的小厮,整个人仿佛一匹脱了缰的野马,一路向前,浑然没有回头的迹象。   两相比较,王兰香不得不拿出十分的精力去敷衍季明烁,她在等待的功夫里描眉画眼,刻意打扮了一番,准备了一桌酒菜,又破天荒的亲手为季明烁熬了一壶醒酒汤。   王兰香想着自己这样伏低做小,季明烁看见必然会大为感动,所以更是安心。   王兰香在院中等了又等,足足等到了掌灯时分,还不见季明烁的身影,她着了急,忙找跟去的人来问:“你不是说,三爷一早就会回来吗,怎么现在还等人不到?”   那人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说道:“三爷,是回来了...”   王兰香心头一喜,忙说道:“那还不快请三爷过来!”   那人头垂得更低,说道:“三爷回家后,先往芸香院那边去了。”   “什么!”王兰香一听这话,登时火冒得三丈高,一双吊梢眉几乎有了展翅高飞的架势。   芸香院中住着的,就是季明烁新娶回来的有孕妾室,一个叫芸娘的女子。   那日,王兰香为了芸娘一事和季明烁争吵,生生把郁氏气出了头风,王兰香更加理亏,只能回院老老实实喝了妾室的敬茶,算是承认了芸娘的身份。   王兰香本想着年下事忙,等过了这阵儿,再来好好收拾那个小妖精,可谁知一眼不见,这大过年的,季明烁赴宴归家,居然不来正室的屋子,先钻到妾室的院子里去了。   王兰香从未受过这种恶气,哪还管什么管家不管家之类的事情,登时将桌上的酒菜全数掀翻,带着一众丫鬟,就朝着芸娘所在的芸香院赶了过去。   到了芸香院门口,王兰香一脚踢开了正屋的大门,朝着屋内看去,这一眼,生生让王兰香肝火更加旺盛,几乎连理智都失去了。   只见屋内并无什么装饰,只是安置着普通的床榻桌椅,这本是王兰香刻意克扣的功劳,但此时一见,反而显出一股子朴素温馨来。   芸娘和季明烁正依偎在一个火炉前说话,季明烁像是说了什么笑话似得,正笑倒在芸娘的身上,而芸娘用帕子捂着嘴,正用一柄长勺搅动着炉上炖着的一小锅羊汤。   芸娘肚子里的孩子月份还小,本是没有显怀的,但冬日本就穿得多,王兰香一眼盯住了芸娘的腰间,只感觉那里宽宽大大,倒像是来刻意扎她的眼睛!   王兰香忍不得一时,冲上去就是一声大吼:“季明烁!你在干什么!”   季明烁被王兰香吓得一哆嗦,心中对王兰香到底还是畏惧的,所以立马就站了起来,正要犯怂,可就在这个时候,季明烁的袖子被人轻轻一拉,回头看时,就见芸娘满眼畏惧,是个恐慌到瑟缩的模样。   季明烁历来是被人护的,从来没有护过别人,此时见芸娘娇娇小小,别无所依,又想起王兰香被禁足时的颓丧模样,心中顿时反应了过来,直冲着王兰香吼了回去:“你要干什么?这是你来的地方吗!”   王兰香看季明烁对自己真是一点怕惧都没有了,嘴上也失了分寸:“不过是一个贱人的狗窝,我想来就来!”   季明烁见王兰香出言无状,气得大叫道:“这是侯爷亲自给我纳的妾室,赏的院子,你敢说她是贱人,这是狗窝,你怕是眼里没有侯爷了,我要去告你忤逆!”   王兰香见季明烁拿季辅康来压迫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气得捡起地上的火钳,一钳子打在羊汤锅子上,将一锅好汤打翻。   碎瓷和着鲜汤一同飞溅,芸娘吓得一怔,就要给王兰香下跪。   季明烁离汤锅近,手上接连飞溅了好几滴热汤,正是烫得龇牙咧嘴,大动肝火之际,又见芸娘要给王兰香下跪,心中更是火冒三丈,忙一把将芸娘拉起,又一叠声的喊人。   季明烁看着满屋子下人,愤然说道:“你们都是死人吗?侯爷赏你们下来是干嘛的?是要你们护着芸娘的肚子的,眼下你们还不动手,待会芸娘出了事,看侯爷不治死你们!”   下人们见王兰香动了手,立马想起了自身的职责所在,一个个涌了上来,手拉着手,生生将王兰香“请”了出去。   王兰香刚出芸香院的大门,立马就听到了里头叫大夫的呼唤声,唯恐芸娘受惊动了胎气,又听见季明烁大叫道:“你们莫要怕这泼妇,等我以后袭了爵,这侯府还不是我来做主?你们心里头得放亮着些,莫要打错了主意,孝敬错了人!”   王兰香见以往百依百顺的夫君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心里头又羞又气又委屈,连敞轿也没坐,就这么用帕子捂着脸,一路哭着往郁氏院中而去。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一旁的八目梭在了眼里,八目历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走水了偏往上拱火的,此时瞧了一场有头有尾的小戏,便心满意足的离了场,往世安院中报信去了。   世安院中,林纸鸢听八目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不由得心中好笑,对季明烨说道:“你们家三爷真真是硬气起来了,我刚进府时,还以为他是挺怂的一个人呢。”   林纸鸢从进侯府到现在,对季明烁的印象,就是一个大写的怂字。   问起功课来怕季辅康,问起私生活来怕王兰香,就连郁氏这个亲娘,也对季明烁颇为恨铁不成钢,说季明烁一肚子小聪明,看着挺机灵,偏偏上不得高台,不是个牢靠的货。   可从近期的表现看来,季明烁显然是很有进步啊,年前敢于直面季辅康,给自己的外室要名分,年后又屡屡和王兰香叫板,这胆子壮得,都有些矫枉过正了!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的不断感慨,由不得笑道:“这可多亏了我这个做二哥的教得好。”   林纸鸢听话听音,觉出了季明烨话中有话,赶忙问道:“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第七十七章 谁也不能欺负她王兰香!……   林纸鸢问道:“你这话, 是个什么意思?”   季明烨笑道:“只要我们在府内一天,郁氏那边的动作就不会消停,我看娘子一人应对好生辛苦, 便在府外想了些法子,让他们内里斗起来, 也好给娘子省些力气。”   林纸鸢看季明烨笑得十分促狭,好奇心顿起, 凑过去问道:“你使了什么鬼点子, 快说!”   季明烨给八目使了个眼色,让八目出去,又屏退了众人,这才一把将林纸鸢抱在膝盖上,笑道:“我想的可不是鬼点子, 而是四两拨千斤的好主意呢。”   季明烨搂着林纸鸢,细细说道:“我这三弟,打小儿便有人夸他‘机灵’, 当年我还在侯府的时候, 他便时常找着由头,在父亲面前告我的状,真是如同苍蝇一般, 烦不胜烦, 我没少从他手里吃亏, 但他却有一桩儿不好。”   林纸鸢说道:“哪一桩?”   季明烨说道:“心里头没杆秤,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压根儿没数。   当年,我之所以在他手上吃亏,就亏在他年纪小。我父亲对小孩儿的话总是偏信的, 他吹风,郁氏在背后拱火,小事便成了大事,大事便成了打在我身上的家法,我又不懂迂回叫屈,一心和他们硬碰硬,差点让这娘儿两个嚯嚯死。   这本身算是郁氏的功劳,可我那三弟,偏偏以为是他的能耐。   你看我这次回府,他可怕什么吗?他从容得很,是根本没把我往眼里放啊!”   林纸鸢笑道:“这还不好,他既然视你为手下败将,自然也就懒得给你使绊子了。”   季明烨说道:“他不给我使绊子,我却是不能放过他,你看如今府里,三房的人和郁氏紧紧的连接在一起,害人的法子是一遭接着一遭,我看你疲于应付,费了好大的精神,脸上都瘦了!”   林纸鸢眉头一挑,这可真是有种瘦叫夫君觉得你瘦,林纸鸢自从入了侯府,季明烨别的且不说,在吃的这方面真是一点儿都没有亏待她。   每日晚间一两燕窝养胃是定例,肥鸡大鸭子吃腻了,又换着鲜鱼虾蟹等小鲜,菜色轮番上阵不说,连主食都翻着花样,待吃了正餐,还有糕饼饽饽填补,且都做得香甜可口,一时便要吃多。   林纸鸢自觉已经胖了一大圈,一张小脸水色极好,堪称红润细腻有光泽,捏一捏,是软软弹弹的手感,显然是已经是长了些肉,可季明烨犹嫌不足,还在肆意投喂。   林纸鸢一边思索着明日的菜色必定要素净些,一边听季明烨说道:“所以,我决不能让他们三个人一条心,需得松动一下他们的关系才好,而这三人中,最好攻破的一点,就是打小儿在富贵窝中长大,没经过大风大浪的季明烁。”   季明烨说道:“季明烁这人,最好附庸风雅,可就他那格调,哪能吸引什么博学之才?而那些为了点吃喝便去奉承他的人,又能有多少真才实学,连拍马屁都拍不到点子上!所以我特意从京外找了两位状师,专为敷衍季明烁而来。”   听到这里,林纸鸢忍不住笑道:“状师?亏你想得出来,我曾在林家镇见过这种人,能写会说,嘴皮子最是厉害,而且十分贪财。”   季明烨笑道:“贪财好,贪财省事,只需要多费些钱便是。这号人,平日里见鬼都要骗三分的,且有些知识在肚子里,季明烁一个宅门楼里长大的公子哥,见了这种野生土长的泼皮无赖,瞧着都新鲜,哪有不喜欢的?   这个时候,我再让他们吹吹季明烁的耳边风,讲些一家之主,顶天立地的话,引经据典由不得季明烁不信,加上我父亲将郁氏的管家权给夺了,娘子在府中又让王兰香没脸,两相夹击,不怕季明烁支棱不起来。   便是芸娘那事,也是他们两个出的主意,要不然,季明烁怕我父亲如避猫鼠儿,哪能想得到我父亲求孙心切,于这件事上并不会怪罪季明烁不规矩。”   林纸鸢笑道:“我看你也无赖得很。”   季明烨笑着一拱手:“若能得娘子青眼,就是无赖些也罢。”   林纸鸢哈哈大笑,几乎从季明烨膝上掉落下来,季明烨用手一拦,又是抱稳了去。   林纸鸢挪了挪身子,待坐踏实了,这才问道:“可是,如今季明烁一门心思想要袭爵,你就不怕他用心用意的给你找麻烦么?”   季明烨摆了摆手,说道:“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三房和郁氏加在一块儿,那是挺棘手的,可只要他们分了心,各干各的,那就不足为惧了。”   林纸鸢细想了一想,又说道:“这想法倒是不错,可让他们分心却难呀,季明烁和王兰香是夫妻,王兰香和郁氏是姨侄,郁氏和季明烁又是嫡亲的母子,这样的铁板一块,可不是那么好离间的呀。”   季明烨肯定的看着林纸鸢,说道:“他们若真是母子情深,亲戚相护,夫妇两不相疑,那自然是离间不得的,可他们真是如此吗?究其因果,不过是靠着彼此利益相合而纠缠在一起罢了。   季明烁打小儿被郁氏管得死死的,为了在我父亲面前得脸,郁氏甚至去教导幼童扯谎,后来王兰香来了,也是如此,这真的是出于对季明烁的关爱吗?   并不是,她们想要管的,是护安侯这个爵位背后所带来的荣耀和财富,我们一介外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季明烁难道是毫无察觉的吗?”   林纸鸢咬着嘴唇,不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季明烁尝到了挣脱束缚的滋味儿,就再也不会甘心被王兰香所驱使,而王兰香与季明烁相争,郁氏肯定会偏心自家儿子,到时候,以王兰香的性子,哪里还会对郁氏言听计从呢?”   季明烨看向窗外,幽幽说道:“利益联盟最是牢固,也最是脆弱,我们一起等着看吧,等他们自己咬起来,我们就省力气了。”   ***   那王兰香一路跑进了慈心院,不顾秋嬷嬷的阻拦,愣是闯进了郁氏的佛堂,看也不看郁氏那张暗黑如铁的脸,便连哭带骂的将季明烁的所作所为都说了一遍。   说道后,王兰香哭道:“姨母,你可得为兰香做主啊!”   谁知郁氏听了王兰香的哭诉,面上反倒露了些喜色,问道:“烁哥儿可真说过将来这侯府,定然是他袭爵?”   王兰香不解的问道:“姨母,这有什么,他不经常说这大话么?”   郁氏手一摆:“不,他从未在侯府里大张旗鼓的说过这样的话!”   秋嬷嬷在一旁笑道:“烁哥儿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缺了点儿刚性,他毕竟是侯府里金尊玉贵养大的,性子难免绵软了些,太太一直有些担心,可如今看来,烁哥儿心里头是有成算的,在袭爵这件事上很是硬气,有些不肯相让的劲儿呢!”   郁氏笑道:“就是这个理儿了,如此甚好,我儿到底是长大了。”   王兰香看郁氏和秋嬷嬷的关注点全然跑偏,忍不住提醒道:“姨母,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赶紧将那小妖精赶走啊!”   王兰香本是来找郁氏拿主意的,不想郁氏却是眉眼一横,说道:“如今公侯王爵家的哥儿,谁不是三妻四妾的,偏你就一个也容不下?”   王兰香被郁氏堵得神情一滞,半晌才说道:“可她怀着孩子啊,侯府的长孙不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这...”   郁氏沉声说道:“庶子而已,值几个钱,以后袭爵的只能是嫡子,便是长幼也越不过嫡庶去,你慌什么?”   王兰香被郁氏一句一句怼回来,心中端的有十分的委屈:“可季明烁偏宠那小妖精,我真是要被踩到泥里去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呢!”   郁氏深感季明烁的成长,顿时觉得心里很有底气,已然开始想象自己和儿子联手,一同碾死季明烨的场景,在王兰香面前不由得拿出了当婆母的款儿,要维护儿子了。   郁氏瞧了王兰香一眼,很不满的说道:“你敢说这里头没有你的责任?那芸娘怎么得的宠,还不是她温柔似水,百依百顺,这才得了烁哥儿的心!   瞧瞧你一口一个季明烁,夫君的名字也是能放在嘴里随便喊的么,亏得我是你的姨母,若是寻常婆母,只这一遭,便要训斥了!   你趁早与我回去,和烁哥儿好生认个错,不要每天摆着一张妒妇的脸,话要放软和些,这样才能让夫君归心。”   郁氏说完后,便转头回去念佛,不肯再理王兰香。   而秋嬷嬷则是一脸假笑,就要送客。   王兰香被郁氏气得怔怔的,一下一下往外退,就听郁氏又说道:“你给我看好了芸娘那肚子,侯爷想孙子想得紧,你若能在侯爷面前扮一回贤德,侯爷看你得力,自然会把管家权交还与你,前些日子你张狂太过,这些日子你便消停些,没我的吩咐,不许擅自做事!”   秋嬷嬷将王兰香送出了佛堂,笑着说:“三奶奶,太太这都是肺腑之言,一番为了你的情,你要知道好歹,莫要再孩子气了。”   王兰香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中却冰凉一片。   什么姨母,都是假的!   出嫁之前,母亲说得那样好,嫁过去后婆母便是姨母,亲上加亲的自家人儿,是半点气都不用受的。   可如今看来,天下婆母是一家,心都偏到咯吱窝里头,一门心思想着自家儿子,哪顾儿媳的死活。   还说什么看好那小妖精的肚子!   她王兰香心气这样高,眼里不揉砂子的铁姑娘,若真弄出个庶长子来,她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京城待下去?那些手帕交不得笑话死她!   王兰香越想越是笃定,郁氏的话是定然不能听的,刀子是往自己心上割,自己得想法子挡,郁氏不帮忙,她就自己干!   谁也不能欺负她王兰香! 第七十八章 我才不会让你这只小耗子被……   元宵过后, 宴席已歇,侯府中上下无事,一切消停。   季明烨不喜那些场面上的应酬, 一场下来光顾着推杯换盏,联络交情, 连饭也不能好好吃,往往回来还要再填补一番, 而八目和祁佐等人日日跟在季明烨身边奔跑, 也是辛苦。   所以林纸鸢趁元宵过后的空挡,特地叫八目出去采买了一番,又关了世安院的院门,和胭脂等人在小厨房中攒造了好些锅子,打算犒劳一番众人, 来个冬日进补。   八目和祁佐等人在外间摆了一大桌,因白日不能大醉,只上了些清淡的米酒, 但肉菜是少不了的。   八目毛猴儿一般, 吃得不多,但极喜欢起哄,林纸鸢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八目的劝酒声, 一桌饭倒也吃得有声有色。   林纸鸢和季明烨用不着人侍奉, 此刻就将院中的女孩子们都叫离去吃饭, 用小炕桌在里间但摆了一桌,两个人快快乐乐的下锅子吃。   季明烨先去八目那桌走了一遭,禁不住众人相劝,肚子里已经有了点食,此时便能消消停停的替林纸鸢执箸, 不住的将烫好的羊肉往林纸鸢的碗里放。   锅子呼呼的冒着热气,林纸鸢的小脸被熏得红彤彤的,水色极好,额头上的碎发打着旋儿贴在两鬓上,反而透出一抹娇媚来,小嘴儿一直嘟着,水灵灵的,好像要替谁害着热。   季明烨越看越是喜欢,越发收不住手,直往林纸鸢手里夹菜,而林纸鸢吃得着急,猛不丁的就噎了一下,她眼睛眨巴了两下,眼眶都湿润了。   季明烨忙舀了一勺汤喂到林纸鸢的嘴边,等她慢慢的喝下去,才说道:“你慢些吃啊,不要急。”   林纸鸢喝了汤,一口气缓了过来,她用尖尖的小舌舔了舔嘴唇,笑着说道:“好鲜!”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鼓囊囊的两腮,手上很有捏一捏的冲动,不由得笑道:“我以前在书房里养过一只小耗子,它吃起东西来也是这样,两边鼓鼓的。”   林纸鸢又舀了一勺汤,问道:“耗子?我听说过养狗养猫,养鸟养蝈蝈的,还没听说过养耗子的,你养那玩意儿干嘛?”   季明烨回忆道:“我小时候总被父亲关书房里,一关就是大半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真的太无聊了。不晓得哪一天,书房里钻进来个小耗子,也不怕人,还敢上我的书桌,我就养起来了。你别说,我养得还挺好,喂得它圆滚滚胖乎乎的,每日看它上蹿下跳的,也能给我解个闷,日子也就没那么难捱了。”   季明烨此时说得风轻云淡,几句话便将过往的辛酸一笔带过。   而林纸鸢则是停了箸,细想了想,觉出当年那个小小的季明烨的可怜来。   明明是最天真烂漫,爱玩爱闹的年纪,偏偏要整日与笔墨纸砚为伴,但凡这侯府有那么一个靠谱的女主事人,也干不出这种事。   难怪季明烨喜欢热闹,讨厌清静,极喜欢看林纸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模样,多半就是小时候对安静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虽然季明烨性子坚韧,不曾在林纸鸢面前抱怨哀叹过往,但林纸鸢听一回,心总免不了要疼一回。   林纸鸢低头看了看碗中又堆积起来的菜,又见季明烨满脸期待的目光,叹了口气,决定效仿小耗子,努力进补,让季明烨高兴一下。   林纸鸢一边代入角色,一边随口问道:“那只小耗子后来怎么样了?”   季明烨随口说道:“不知道,有一次它溜出了书房,就再也没有回来,估计是被猫吃了,毕竟那么肥的一只耗子。”   “咳咳咳,”林纸鸢被呛了一下,说道:“被猫吃了?”   季明烨看着林纸鸢惊愕的小脸,略思索了一番,登时反应过来,他大笑道:“纸鸢,放心吃,我才不会让你这只小耗子被猫吃掉呢,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如此安生过了一日,季明烨和林纸鸢暖暖和和的上了床榻,正要歇息,谁知外头一阵吵闹,就听云霞来回道:“二奶奶,上夜的亲兵抓着个偷银子出府的小丫鬟,雪斋先生说想请您过去一趟,看看这事要怎么办呢。”   ***   林纸鸢一边和云霞一起往外走,一边问道:“据我所知,这手脚不干净的丫鬟都会被逐出侯府,没其他二话,怎么雪斋先生一定要我过去?这偷银子的是谁家的丫头,偷的是哪里的银两?”   云霞说道:“那偷银子的小丫鬟名叫宁儿,是三房里的芸姨娘从府外带来的贴身丫鬟,偷得就是芸姨娘的体己。这事原也简单,雪斋先生原本便打算回过芸姨娘,就将她赶出府去。谁知芸姨娘听说宁儿被抓,一个劲的跟雪斋先生求情,要留下宁儿来呢。”   林纸鸢奇道:“宁儿偷了多少银子?如果偷得少,她主子芸姨娘一定要留,那便打几个板子,严厉申斥一番,留下便是了。”   云霞说道:“正是这个奇怪,那宁儿足足偷了百两纹银,我平日里往来走动的时候,看芸姨娘是个节俭不过的人,顶上又有烁三奶奶压着,想来手上并没有多少银钱,按理来说,宁儿如此大胆,芸姨娘应该很生气才是,怎么反倒去为贼求情呢?”   林纸鸢心中本已觉得古怪,便加快了脚步,谁知云霞竟然不是带着林纸鸢去议事厅,反倒是去了一间小小的厢房。   厢房门前,赵雪斋已是远远的等在那里了,此时见到林纸鸢,忙迎了上去,说道:“二奶奶,芸姨娘和宁儿都在里头。”   林纸鸢心中一惊:“芸姨娘也在么?”   赵雪斋点了点头,说道:“她一定要跟来,说是要给宁儿求情。”   林纸鸢一边跟着赵雪斋向内室走去,一边听赵雪斋说道:“事情是很清楚的,宁儿已经认了盗窃,只是她盗取的银钱数目太大,侯府是容不得她的,可芸姨娘一定要留人,难办就难办在这里了!而且,这件事是由亲兵发现的,还没有张扬开来,需要快些解决才好,否则定要生出是非。”   林纸鸢突然明白赵雪斋为什么要来厢房私下处理,而不是去议事厅了。   如今芸娘怀着身孕,而季辅康三令五申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所以芸娘是受不得磋磨的。   但王兰香视芸娘为眼中钉已非一日,就算没事都要惹事,何况这一次,芸娘御下不力是实情,所以此事一定得在传到王兰香耳朵里之前便处理好,最好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否则王兰香一定会借题发挥,名正言顺的让芸娘吃一番苦头。   可这个道理,芸娘应该比林纸鸢更明白才对,怎么反而是她拦着不让赶人,一定要护下宁儿呢?   林纸鸢抱着满腔的疑惑走进了内室,朝着屋内两人凝神看去。   只见芸娘端坐在软塌上,看眉眼确实是个温婉佳人,此时正用帕子捂着嘴,一双眼睛只望着宁儿,里面满是心疼。   而被拿了贼赃的宁儿跪在地上,年纪和芸娘相仿,身子骨很是瘦削,神色俱是尖利的,和府内生活安逸的丫鬟截然不同。   虽是犯了事,但宁儿的下巴抬得高高的,一眼便能看出是个极其倔强的女孩子,哪有半点做贼的模样。   林纸鸢刚走进室内,芸娘就迎了上来,可她大部分时间都老老实实的待在芸香院中,来府的时间又短,和林纸鸢并不相熟,所以求情的话已到嘴边上,却是又咽了下去,只是可怜兮兮的看着林纸鸢。   林纸鸢看着屋内情形,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林纸鸢先扶着芸娘坐下,面色和缓的安抚了一番,而芸娘察言观色,感觉林纸鸢应该是个好相与的,这才开了口,说起留人的话来。   林纸鸢听完后,笑道:“你是主子,既然你都不怪她,那我们也难说什么。”   赵雪斋看向林纸鸢,刚要提醒林纸鸢侯府的家规,但林纸鸢立马递了个眼色过去,赵雪斋接到示意,便决定暂时不开口。   芸娘心中一喜,她求了大半夜的情,总算在林纸鸢这里听到了一句松动话,此刻脸上带了些笑意,连动作都活泛了起来。   林纸鸢见芸娘放松了警惕,便随意说道:“可你得告诉我,你叫宁儿拿这么多银子出府,是要干什么呢?”   芸娘没注意林纸鸢的突然一问,便回答道:“是因为...”   “姨娘!”   林纸鸢早就注意到,芸娘放松了警惕,可跪在地上的宁儿眼中还闪着怀疑的光,果不其然,宁儿见在芸姨娘说露嘴之时,立刻出声提醒了芸娘。   芸娘自觉失言,此时便有些绝望的看着林纸鸢:“你诈我?”   林纸鸢目的已经达到,便仰头看向赵雪斋,说道:“雪斋先生,你应该看出这是怎样一回事了吧。”   赵雪斋点了点头,说道:“芸姨娘,这百两纹银是你叫宁儿带出府的,后来宁儿被抓,自认做贼,你心疼她背了虚名,这才一意要保下她,对吧?”   芸娘低垂着头,将一张帕子绞得死紧,不知如何开口,而跪在地上的宁儿脸色一变,大声说道:“那银子是我偷的,你们把我赶出侯府吧!”   林纸鸢看向宁儿,不知为何,居然从宁儿身上看出了春香的影子。   前世,春香为了在苟举人面前保下林纸鸢,便将偷盗官服的事情一应揽在了自己身上,不管苟举人如何拷打,都不肯松口。   如今,这银子摆明了就是芸娘要宁儿传递的,可宁儿为了保下芸姨娘,也是这般极力揽责,浑然不顾自己的下场。   林纸鸢不由得放软了语气,说道:“好丫头,你这般护主是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芸姨娘的处境本就艰难,你若走了,她该如何自处呢?”   宁儿听了这话,满脸的坚毅有了些松动的痕迹,她垂下了头,半晌才说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林纸鸢看着乱了手脚的芸娘,不忍再逼迫,便将心中的打算实说出来:“芸姨娘,你好好想想,我们若是真心想罚你,直接去议事厅惩处便好,何必在这小小的厢房之中处置?   现在事情只有我们几人知道,你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若是小事,我们可以替你遮瞒,甚至能帮你。   但你若执意不说,我也不好再劝,而且,这件事拖得越久,知道的人便会越多,我也就只好草草了事,将宁儿带走,但你放心,我会为她找个好归宿的。”   芸娘本是无甚主意的人,但毕竟出身低微,在察言观色上自有一套办法。   此时,芸娘听林纸鸢这番话说得实在是真心实意,还带着一分良善,且心明眼亮,不是那等能敷衍过去的人,心中松动,终于开口说道:“这银子,确实是我让宁儿带出侯府的。” 第七十九章 这大人和孩子,统统不能留……   赵雪斋听芸娘终于肯开口, 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芸姨娘,你开始为何不肯承认呢, 难道是这银两来路不正?”   芸娘忙说道:“不,这些银两都是三爷赏赐给我, 我费心攒下的。”   赵雪斋打开钱袋查看,发现里面果然都是一两多的碎银, 很少见整块的元宝, 这银两若是偷盗的,应该不会如此零碎,赵雪斋看视后,对林纸鸢点了点头。   赵雪斋又问道:“那你拿着这些银两是要去干何事?你如此遮掩,难道是拿去放印子钱?”   芸娘听到这里, 忍不住潸然下泪道:“怎么会,这些钱...是要拿去给我母亲治病的,我母亲得了肺痨, 大夫说, 若得人参去补肺气,还能延续些性命。   我家本就穷困,我和宁儿还是一道逃荒出来了, 这才遇着了三爷, 我的卖身银子拿去给家里还了欠债, 好不容易置了些田地,家里正是刚吃饱饭的光景,哪里有钱去买人参,所以我才让宁儿将银子带了出去。”   赵雪斋又盘问了一番,芸娘很流利的答了出来, 并无错漏,应该说的就是实情了。   问到这里,赵雪斋和林纸鸢都松了一口气。   赵雪斋以为芸娘不懂侯府规矩,忙解释道:“既然银子是烁三爷赏下来的,芸姨娘也不是拿着银子去做歹事,为何不禀明了烁三爷,光明正大的赏出去,反而要在这里私自传递,弄得官银差点变成盗银了。”   芸娘垂头叹道:“这话也难说,奴家出身微贱,家中光景更是难堪,三爷知道后,说奴家已经入了侯府,是侯府的人了,连父母也不许奴家提,更别说出身,以免给三爷丢脸,让他在三奶奶面前难堪,所以三爷赏赐的银两,只许奴家买首饰衣裳,半点也不许送回家去。   奴家能被三爷看中,本来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本不应该再奢求什么,可奴婢怎么能看着老子娘病死,却用钱去打扮呢。”   芸娘说到伤心处,忍不住痛哭起来,看得赵雪斋和林纸鸢都是眉头大皱,心有不忍。   芸娘入府时间短,林纸鸢和芸娘见面不多,倒是时常从王兰香的嘴里听见芸娘的消息。   王兰香左一个小贱蹄子,又一个破落户,成天将芸娘在吃穿住用上闹的笑话挂在嘴边上讲,等到和季明烁吵架时,更是大骂季明烁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子里带,话说得极其难听,还有隐射林纸鸢的意思在里头。   而芸娘的困境,摆明了就是季明烁和王兰香两人僵持不下所造成的。   王兰香喜欢拿芸娘的出身说事,为的是让季明烁没脸,至于芸娘听了心中是什么感受,王兰香自然是毫不在乎的。   季明烁便极力想要芸娘显得高贵些,芸娘既然已经被他买下来了,便要从心到身的顺从,如同一个听话的小猫小狗,应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哄他欢心,为他在王兰香面前撑场面,至于芸娘的老子娘死不死,和他季明烁有什么相干?   林纸鸢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反恶心,瞬间理解了季明烨前段时间的言语。   林纸鸢曾问过季明烨,芸娘是不是季明烨安插在季明烁身边的人,不料季明烨连连摆手,脸上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季明烨的原话是:“我怎么可能这么去糟践人,把好好的一个女孩子送给那么个不干人事的玩意儿。”   的确,季明烁是金玉窝里养大的公子哥儿,又有郁氏在后面撑腰,本来就是唯我独尊的性子,怎么会去在意他人的苦难?   芸娘的出身摆在那里,季明烁再宠,再喜欢,也只是因为自己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只是因为芸娘是一个能生孩子的容器,是不可能去为芸娘着想半分的。   而林纸鸢,也曾被当作一个物件,由生父继母卖出,过了两年非人的日子,此时对芸娘更是同情。   芸娘哭了一会儿,便止住了,生活于她而言,辛苦才是常态,她现在没被饿死,已经算是老天垂怜了。   哭,不过是苦到捱不住了,身体的自然发泄罢了。   芸娘擦了擦眼泪,抬起头说道:“罢了,银两我是带不出去了,便孝敬了二奶奶和雪斋先生吧,只请你们不要将此事告诉三爷,放奴家一马,奴家闭了眼也是感激的。宁儿是我的同乡,和我是打小儿的姐妹,照顾我是极为尽心的,求二位不要赶走她,让我在侯府之中好歹有个照应。”   说罢,芸娘便屈身向下跪去,赵雪斋连连后退,口称使不得,而林纸鸢眼疾手快,一把就将芸娘拉了起来。   林纸鸢向芸娘笑道:“你月银不多,这些银子便拿回去慢慢使用,我和雪斋先生岂会要你的。   至于你娘的病,这么着,我那库房里有一包人参,还是过年收进来的年礼,都有拇指粗细,品质甚好,你告诉我家在何处,我包上些药并一百两银子,一道给你娘送去,就算我的一点心意。   但你也要做好准备,痨病难医,这些药也只能续些日子,若你娘真是不好了,我想个法子,让你出去看一看。”   赵雪斋接话道:“侯府中有定例,若你家在本地,不仅可以出去看视,还有丧葬银子,侯府也有怜贫惜弱的一面,你既然进了侯府,就好生活下去,莫要灰了心,那日子可就难过了。”   芸娘自打进了侯府,入眼的都是贵人,便连那三等的奴才,都比自己透露着气派,她心中恐惧,便日夜只以讨好季明烁为事,对其他事不敢奢求半分,今日若不是宁儿遭难,她是万万不会出头的。   在林纸鸢来之前,芸娘已经哀求了大半个时辰,而赵雪斋一向是按规章办事的,便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口,芸娘对今夜之事本已不抱任何希望,没想到还有回转的时候,还得了药银,真真是十足的喜出望外。   而宁儿看着芸娘万般无奈下委身季明烁,心中本就替芸娘叫屈,又见了王兰香盛气凌人的嘴脸,心中对这侯府已是无任何好感,没想到今夜一事竟能如此了结,心中不免对侯府大为改观,觉得世上还是有好人在的。   宁儿想到这里,忙走上前来愧疚的说道:“刚刚奴婢没注意言行,对先生和二奶奶多有冲撞,还请二位责罚。”   宁儿被亲兵捉到之后,不想赵雪斋过多盘问,又害怕芸娘受罚,一心想着快些被逐出府去,将这事瞒下来,所以在言行上颇有些闹腾赵雪斋。   “老夫岂会和你这丫头一般见识,”赵雪斋轻哼了一声,语调却是缓和的:“但你私自传递,还是犯了家规的,需得罚你三个月的月银,年下府中的赏赐分例,你也是没有了。”   芸娘听着赵雪斋的话头,见他只是罚月银,并没有说其他的,忙问道:“雪斋先生的意思是,我可以带宁儿回去了?”   林纸鸢笑道:“是啊,快带她回去吧,路上避着些人,今日之事,千万莫让他人知晓。还有就是,以后你若有难处,可以先来问过雪斋先生,不要自己拿主意,若叫别人抓住了把柄,不是顽的。”   芸娘和宁儿心中欢喜,千恩万谢的走了。   待人来报芸娘已经顺利回到芸香院后,林纸鸢和赵雪斋才彻底放下了心。   赵雪斋笑道:“如今我这判案,倒不如二奶奶了。”   林纸鸢也笑道:“雪斋先生何必取笑,先生是调兵遣将的军师,哪里耐烦和这些后宅之事歪缠,我是执粗井灶的女子,有的不过是些处理微末小事的能耐罢了。”   赵雪斋说道:“可调兵遣将的军师,很尊敬这位执粗井灶的女子。”   ***   翌日,季明烁喝得醉醺醺的,往家中而来,正准备去芸娘那儿,结果半路上被一脸得意的王兰香抓回了清梧院。   季明烁本是有了酒的人,此时便极不耐烦的说道:“我今天可没心思跟你吵架,你趁早放我走。”   今日王兰香有所发现,便忽略了季明烁朝芸香院奔的猴急样子,说道:“你猜,我今天在后花园里看见芸娘和谁在一起。”   季明烁听到芸娘二字,脑袋中闪过一丝清醒,便问道:“和谁?男的女的?”   王兰香笑道:“她和二房里姓林的女人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别提多亲密了。”   季明烁眉头一皱:“你是说林嫂嫂?芸娘和她在一起干什么?”   王兰香冷笑道:“谁知道呢,芸娘跟个闷葫芦似得,整日躲在院里不出门,谁知一转眼的功夫,就和姓林的弄在一起去了,你就不疑心?”   季明烁脑子一团浆糊,说道:“疑心什么?”   王兰香很是嫌弃的看了一眼季明烁,说道:“亏你问得出口,我问你,芸娘这贱蹄子,是不是出身低微,来路不明,这样一个女子,给寻常人家做妾都不够格,怎么偏偏就勾了你的魂呢?”   季明烁不耐烦的说道:“你打狗也得看主人,芸娘如今是我的妾室,你老说她出身干嘛,这不是给我脸上抹黑吗?”   王兰香急道:“我不是这意思,哎呦,傻老三,你就不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吗,芸娘年幼家穷,见识短浅,哪来的这些勾魂摄魄的手段,还不是有心人教的?现如今,二房和三房势同水火,她偏偏和林纸鸢走得近,你就不疑心她是林纸鸢派来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来坏你的事的?”   季明烁翻着白眼想了一回,末了很放心的说道:“芸娘那脑子,和小猫小狗也差不多,哪能干这种事,而且她哪有什么勾魂摄魄的手段,不过是个傻孩子罢了,我还就是喜欢她天真可爱,罢了罢了,和你说不明白,我走了。”   说罢,季明烁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往芸香院而去。   王兰香兴冲冲的来给季明烁报信,结果把自己气了个半死,当下骂道:“呸,榆木脑袋,你不听我这良言,迟早会出事的!”   王兰香骂了一通,也骂不回季明烁,当下恨得咬牙切齿。   王兰香本来只想着将芸娘肚子里的孩儿弄了去,现在看来,芸娘也是个祸害,迟早要坏事,季明烁不信她是奸细,她信。   这大人和孩子,统统不能留。 第八十章 这侯府再如何晦暗龃龉,她也……   世安院的内书房中, 季明烨凝神握笔,正给一篇文章做着批注。   不知不觉间,砚台已然干涸, 季明烨头也不抬的说道:“磨墨。”   不料,身旁的人半晌也没有动静, 季明烨疑惑的抬头一看,不由得眉开眼笑道:“纸鸢, 你怎么来了?”   胭脂已经退了出去, 如今内书房中,只有林纸鸢和季明烨两个人。   林纸鸢笑得眉眼弯弯:“你只顾着攻书,我叫了三四遍午饭,还不见你来,所以我过来看看。”   说罢, 林纸鸢端来一个小托盘,上面摆着四五样饭菜,说道:“虽要用功, 但也得注意身子才行, 你既然不肯出去,那就在这里用饭吧。”   季明烨看了看托盘之上的菜色,其他倒还寻常, 唯有一盅参鸡汤, 倒是有些许难得。   季明烨就着汤盅试了一口, 说道:“这定然是你的手艺,怎么好好的想起来做这个菜,太费工夫了。”   林纸鸢一边给季明烨舀汤,一边说道:“前天给芸娘家送人参,我想着既然已经从库房里把人参翻出来, 所幸一齐使了,这点子用来熬汤,下剩的给你配几剂补气血的丸药,你如今天天费脑子,得吃得好点。”   提到芸娘,季明烨喝汤的手一顿,说道;“八目去芸娘家送药,回来时不是告诉你了点其他消息么,你要不要去找芸娘去问个清楚?”   林纸鸢说道:“何必我上门去问,我已经叫人给芸香院送了信,说药已经送到,芸娘性子天真,指不定会找个理由来我这道谢,我只等着她来就好了。”   果不其然,等季明烨用完了午饭,外头云霞就来说道:“二奶奶,芸姨娘来了世安院,说是要问问月银什么时候发。”   林纸鸢笑道:“这不是就来了,我看着芸娘人挺好,就是性子也太单纯了,这大白天的,她就这么过来了,一路上不知多少人瞧见,只怕三房那边要生疑。”   季明烨看了看院外,笑道:“芸娘本来就不懂得掩饰行踪,她若是偷偷摸摸的来,反而要坏事,还不如光明正大的来得更好。”   林纸鸢想了一会,笑道:“这也有道理。”   ***   林纸鸢把芸娘迎了进来。   芸娘先还拘谨着,不敢说话,林纸鸢看出她心中顾虑,便笑道:“你放心,这里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世安院里发生的事,不会有一件传到外头去。”   芸娘这才放了心,盈盈下拜道:“我替母亲感念二奶奶大恩。”   林纸鸢一早芸娘扶起来,说道:“我不过是图个心安,怎么能受你这样的大礼,快坐下吧。”   芸娘看林纸鸢说话真心,不是假意推让,这才放心坐下了。   这是芸娘第一次来世安院,她瞧着世安院中华丽的装潢,心中很是忐忑,但仍叫宁儿拿出了一整套卧榻上用的坐垫,说道:“这些是我亲手做的,里头填的荞麦壳儿都是我和宁儿一点儿一点儿剥的,保准一根刺都没有,坐起来很舒服,二奶奶别嫌弃,将就用着吧。”   林纸鸢拿过坐垫一看,说道:“这不是新发下来的分例缎子么,做冬衣是最保暖厚实的,你怎么拿来做了垫子?”   芸娘笑道:“我母亲从小就教我有恩必偿,可我也难有什么好东西,能让二奶奶看得上的,我瞧着这缎子还算能拿得出手,就做了垫子送来。”   芸娘说完,一双眼睛只是巴巴的看着林纸鸢,林纸鸢心中一疼,忙笑着说:“那我就收下了,这垫子好漂亮的针线,难为你费这么大功夫。”   芸娘看林纸鸢收下了坐垫,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我原本打算去做绣娘,所以针线还看的过去,我也就只有这点儿针线能拿得出手了。”   林纸鸢正要叫琥珀将坐垫收进去,突然,林纸鸢发现芸娘的脸上有一团可疑的红晕,即使盖了多层脂粉,依旧能隐隐透出来。   林纸鸢不禁问道:“芸娘,你脸上的红印是怎么回事,可是有谁打了你么?”   芸娘心中一惊,忙用手去遮掩,嘴里笑道:“可能是胭脂涂多了些,不碍事的。”   林纸鸢见而来芸娘这副态度,便走近了去,硬拿开芸娘的手,细细观看,然后说道:“这哪是胭脂印,分明是个巴掌印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芸娘见隐瞒不过去,这才说道:“前日我和二奶奶在花园子里说了几句话,被三奶奶看见了,说我不应该和二房有来往,就给了我一个巴掌...就是看着唬人些,不是很疼,过几天也就消了。”   林纸鸢听后,不由得一阵心疼,前天的巴掌印,现在还看得出来,可见王兰香下手有多狠,而侯府的下人单管照顾芸娘肚子,既然王兰香没曾往芸娘肚子上招呼,估计那起子下人也是不肯轻易得罪王兰香的。   林纸鸢说道:“那你怎么不避着些,还要来世安院呢?”   芸娘看着林纸鸢,认真的说道:“二奶奶对我有大恩,我若连谢都不说一声,那真是连人都不算了。”   林纸鸢听了这话,心中大为感念,又可怜芸娘小小年纪,偏偏要在这虎狼窝里混,不由得说道:“芸娘,你实在不应该来这里。”   芸娘怯怯的笑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家里真是揭不开锅了,我断没有看着老子娘饿死的道理。如今我也不想其他的了,只想把这孩子生下来,好好的抚养长大。其他人强,我就避开些,再不然,便服服软,他们总不能生吃了我吧。”   林纸鸢心头一动,说道:“芸娘,你若要安生,需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芸娘笑道:“二奶奶请讲。”   林纸鸢问道:“你之前在乡下,可是结过亲的?”   ***   芸娘想了一会儿,说道:“二奶奶,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林纸鸢说:“我叫人去给你家送药,路上难免听到了一点风声,所以想来问问你,有没有这回事,若有,你需得注意,防着有人拿这个话头大做文章。”   芸娘说道:“能说这话的,再没有别人,定然是那几个和我们家有过节的混子!他们见我有了去处,家里的光景也缓过来了,便要借着此事来讹诈,曾被我家人骂回去过。”   林纸鸢问道:“既然是讹诈,那就说明没有这回事了?”   芸娘说道:“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不过不是结亲,而是换亲。”   林纸鸢疑惑道:“换亲?”   芸娘点了点头,解释道:“换亲就是交换着结亲,我的家乡很穷,还连年发水灾,大家手里都没余钱,付不起高昂的彩礼,所以会换着女儿结亲。   譬如我哥哥娶了孙家的女儿,我们家也得嫁一个女儿去孙家。   我是家里最大的女儿,原本应该是我嫁给孙家,可我来京城寻活路时,算命的说我命格好,和三爷八字相合,能给三爷养育后嗣,三爷便将我买下来了,孙家便说换我妹妹过去也行。”   林纸鸢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   芸娘见林纸鸢若有所思,便又说道:“二奶奶,我也不怕告诉你,那孙家的儿子名叫孙壮,确实是和我一同长大的,我原来以为必会嫁他,也曾对他动过心思。但如今,我跟了三爷,便死了这条心,绝不会生事的,而且,这件事三爷是知道的。”   林纸鸢见芸娘说得坦荡,季明烁又知情,有心人就是想做文章,估计也掀不起风浪来,便笑着说道:“我问这事并不为别的,这侯府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不是个能安稳度日的去处,我怕你被这事所害。”   芸娘笑道:“二奶奶是好人,芸娘知道的。”   林纸鸢想了一回,又嘱咐道:“既然三奶奶不想让你同我相交,你以后便不要来世安院了,免得惹上麻烦,你若有事找我,便叫宁儿去告诉雪斋先生,雪斋先生自然会告诉我的。   等会我用你那装垫子的包袱,包上些冬衣给你带回去,别忙着推辞,我这里穿不了这些,你如今怀着孩子,是万万不能受冻的。”   芸娘听了这话,心下更安,又想到王兰香实在不好伺候,便匆匆告别而去。   芸娘走后,季明烨才从后堂走了出来,说道:“你想照应她么?”   林纸鸢点头说道:“芸娘是纯善之人,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会尽量去帮她。”   林纸鸢对于芸娘,几乎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同情。   就好像那日从宁儿身上看到了春香的影子一般,林纸鸢从芸娘身上,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虽说林纸鸢应付侯府中诸事,也是举步维艰,但比起芸娘来说,却是要好上不好。   至少,林纸鸢的背后,还有一个靠谱的季明烨,而芸娘背后的季明烁,却不是什么良人。   何况,春香不是也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偷着给林纸鸢送衣送食,拼着万分艰难,去维系林纸鸢的生命吗?   季明烨走了过来,抚了抚林纸鸢的头,说道:“我会叫人去警告那些说芸娘闲话的混子,你莫要担心了。”   林纸鸢回头看向季明烨,心中轻轻的笑。   这侯府再如何晦暗龃龉,她也有一处可以万分安心的所在,那就是季明烨的怀中。 第八十一章 林纸鸢徒然升起一股不祥的……   春宵帐暖, 林纸鸢在睡梦中呢喃了几句,翻了个身,仍旧沉沉的睡去, 只是一双光滑的小腿却因害热,耷拉在了锦被外面, 没有收回来。   季明烨在睡梦中似有所感,此时便睁开了眼睛, 朝林纸鸢的方向看去, 待看到那双趾头微微蜷起的小脚时,不禁哑然失笑,伸手过去揉捏了几下。   季明烨觉出了其中的冰冷,便将小脚轻轻拎过来,放在怀中, 又将林纸鸢脚边已经有些冷了的汤婆子拿了出来,放在一旁,免得冰到了林纸鸢。   世安院中的地龙烧得极旺, 初时觉得热烘烘的很是舒适, 到后半夜的时候,就会觉得有些许燥热。   林纸鸢贪凉,夜里总会偷偷的蹬被子, 而季明烨一向浅眠, 所以掖被子这项重任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季明烨将锦被的四角掖好, 正要搂着林纸鸢入睡,突然,季明烨停住了动作,双眼微眯,朝院外看去。   季明烨天生耳力过人, 此时从世安院外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响动,细细听来,倒像是有人在凄惨呼救一般。   季明烨察觉不对,忙摇醒了林纸鸢。   林纸鸢睡得迷糊,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响,但她是极信任季明烨的,见季明烨神情不对,连忙让上夜的琥珀唤醒了一众人等,循着声音在院外寻找。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就连林纸鸢都能听到前方有女人的凄惨呜咽声,还有一些男子沉重的脚步声,隐约还能听到他们在细细商量:“弄晕了快拖走,别叫人给发现了!”   林纸鸢听得动静,连忙向前跑去,拨开一片竹林,赫然见到前方有三四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拖着一个身躯残破的女子,正要往回走。   “站住!”林纸鸢忙出声呵止,谁知那些人听到人声,脚步走得更快了,几乎有了跑的趋势。   季明烨见在世安院外也能发生这等事,心中已然动了怒,便一把追上前去,双腿朝着那些男子的肋下飞踹,力道又准又狠,显然没有半分留手,只一击,便能将人撂倒,而林纸鸢连忙赶上前去,将那女子救了下来。   那女子头发散乱,身上满是伤痕,已经是昏迷过去了,林纸鸢壮着胆子拨开那女子的乱发,云霞忙提着灯凑上前去,一照之下,居然发现那女子是芸娘的丫鬟,宁儿。   一时间,林纸鸢和季明烨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而那几个小厮见事态不对,一个机灵些的忙上来回到:“这小丫头偷东西被我们抓着了,正要拿去审问,不想她跑了出来,污了二爷和二奶奶的眼睛,我们这就带她下去。”   季明烨眉眼一横,冷冷的说道:“既然是捉贼,你为何见了我们就跑?”   小厮笑道:“原是没看见二爷和二奶奶,心里又急,这才走得快了些。”   林纸鸢冷呵道:“这一听就是扯谎!我刚才在后面那样喊,你怎么会没听见,反而越走越快了!”   宁儿在林纸鸢和小厮的争辩声中悠悠醒转,她睁眼看到林纸鸢,眼前一亮,登时连自己的伤势也不顾了,连忙膝行了过来,哭诉道:“二奶奶,快去清梧院救我们姨娘,三奶奶要打死她了!”   那小厮听了,赶忙一个巴掌打过来,骂道:“小贱婢,再敢乱说一句,立马就地打死!”   八目怒极反笑,一个响亮的耳光就甩了出去,将那出言威胁的小厮打出好远:“我们二爷自有吩咐,要你多什么嘴?”   林纸鸢和季明烨都感觉事态严重,林纸鸢见宁儿已不能行走,忙叫云霞回房取敞轿,又让翠竹去叫大夫,自己和季明烨急匆匆的往清梧院赶。   那小厮不敢再拦,又不能不拦,只得苦着脸在旁边紧紧跟随,不停嗦道:“二爷,二奶奶,你们不能去啊!”   林纸鸢一边加快了脚步,一边说道:“怎么不能去,你倒说出个理由来!”   那小厮憋了半晌,只得说道:“这...这是三房里的丑事,不能外传!”   林纸鸢心往下一跌,一把扯住那小厮,声色俱厉的问道:“什么丑事,快说!”   那小厮倒还不是很怕林纸鸢,可林纸鸢背后的季明烨和八目实在显得过分凶神恶煞,他身上挨了几次拳脚,已经不是很想再委屈自己,只得说道:“芸姨娘偷人,已经被三奶奶拿住实证了!”   ***   林纸鸢一行人来到清梧院,不顾丫鬟小厮的阻拦,一路闯了进去,还没到主室旁边,便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林纸鸢徒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忙一把推开主室的大门,登时满目血红。   那王兰香,竟然在这侯府中动了私刑!   清梧院中,梧桐林立,不设寻常花草,唯用几颗松柏相配,四时八节,院中都是一片郁郁葱葱。院后湖水环绕,湖中多荇草,湖水清澈见底,是侯府中一处极幽静脱俗的所在,曾是纳兰氏的旧居。   当初,季明烁为附庸风雅,执意搬进了这里,王兰香不能欣赏,又嫌这里冷清,便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和这清梧院的格调本就不相宜,而如今,这清梧院连最基本的清白都不能保有,竟然是染上了血光。   主室中摆放着各类刑具,林林种种,在烛火的照耀下折射着渗人的黑光,数十个手拿刑具的下人满脸狞笑,或是扶墙,或是喝水,额头上都带了汗,显然是刚出过一场大力气。   而这些刑具的主要承受对象,是一名腰身粗壮,四肢修长的年轻男子。   看男子的穿着和身材,像是个常年卖力气生活的农人,这种人,又是这般的年纪,身子骨最为强劲,是不会轻易倒下的。   可此时此,男子却是陷入了沉重的昏迷,若不是男子的双腿还在痉挛般的抖动,林纸鸢甚至会以为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男子的身上从上到下没有一处好皮肉,鲜血浸透了昂贵的地毯,特别是双臂的关节处,几乎有了整段断裂的趋势,想来便是救醒,以后也只能是个残疾了。   男子的对面,是跪伏在地的芸娘。   芸娘一张脸惨白浮肿得可怜,此时正被一个面目狠厉的丫鬟抓着手指,往一张口供上按手印。   芸娘那双能描龙绣凤的纤纤十指,此时已经软绵绵的耷拉了下来,像是冬日里冻得梆硬又散了冻的萝卜,烂浑浑的,辨不清本来面目。   而芸娘的身旁,赫然摆着一副拶指的拶子,上头血迹正新。   造成这一切的王兰香正高高的坐在正堂的罗汉椅上,手拿长鞭,眉飞色舞,得意非常。   王兰香目不转睛的盯着芸娘的手指――只等这指印按下,一切罪名便都可坐实,她的心中所想,也就都能够达成了。   林纸鸢看得眼前惨剧,心中一阵绞痛,连胃里也翻腾了起来,季明烨一手扶稳了林纸鸢,随即便对身后丢出了一个命令。   会功夫的胭脂和琥珀率先闯了进去,一把拉开摁着芸娘手指的丫鬟,见那丫鬟还要挣扎,便索性卸了她的胳膊关节,以防止她再次作恶。   祁左等人也走上前去,将屋中众人都控制了起来,而八目领着一同前来的世安院亲兵,将整个清梧院团团围住。   清梧院中本来还有想要反抗的丫鬟小厮,见了季辅康的亲兵,登时不敢轻举妄动,乖乖受了擒。   林纸鸢见清梧院已在控制之中,忙走上前去,将芸娘扶了起来。   拿芸娘见宁儿久久未归,本来已是万念俱灰,连眼泪都没有了,此时见到林纸鸢,只觉得生机突现,当下忍不住伏在林纸鸢的怀中,痛哭了起来。   林纸鸢查看了芸娘伤势,发现芸娘只有手指受了酷刑,其他地方倒还算完好。   而且芸娘的胎算起来已有三月,基本已经稳了下来,芸娘又不是过于娇弱的身子,所以虽受了一番大磋磨,但并没有见红。   想来,王兰香在拿到口供之前,也是不敢动芸娘的肚子的。   林纸鸢这才放了心,随即心中便是升起了一股怒火,她转头怒视了王兰香,痛斥道:“王兰香,你怎么敢!”   不料,王兰香脸上毫无惧色,凌人盛气不减半分,反而在为林纸鸢等人的突然闯入而恼恨不已。   王兰香站在高堂之上,用长鞭猛地向林纸鸢抽来,怒骂道:“是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来救她,你指示她做下这等丑事,难道就不心虚吗!”   林纸鸢抱着芸娘,不能躲避,季明烨身形一闪,一把抓住了长鞭,只一用力,便生生将王兰香手中的长鞭扯了过来。   长鞭蜿蜒,鞭上多用牛筋,能刮人皮肉。   王兰香十指不沾阳春水,因那长鞭脱手,手指立马就被鞭柄梭出一道血痕,忍不住捂住手大叫起来。   林纸鸢冷漠的看着王兰香,心中鄙夷之情更甚。   王兰香被长鞭擦破手,便已经要大声呼痛,芸娘十指几乎被废,那又是何等锥心之痛,王兰香但凡能有半点怜悯之心,也不会下这样阴毒的手!   林纸鸢心下恨极,说道:“王兰香,你话要讲清楚了,我如何指示她,又做下什么丑事了?”   王兰香捂着手掌,看着虎视眈眈的季明烨,又见外头停驻着的一列亲兵,而清梧院中的奴仆都被捆了手脚,蹲在角落里不敢吭声,她终于意识到此时不是对林纸鸢动手的好时机。   王兰香眼珠一转,愤然说道:“你心里清楚,用不着我来说!我且不管你的事,先把这贱|人料理了,再和你算账!   这贱|人珠胎暗结,嫁给三爷之前便已经不是完璧之身,而肚子里野种的生父,便是眼前这位山野村夫。   我已经审理完毕,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只等签字画押,用不着你们插手,何况这是三房的家事,你们有什么资格来拦我?”   林纸鸢听着这番蠢话,怒极反笑:“三奶奶话说得坦荡,却只敢在这深夜行刑,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如今侯府并没有分家,三房的家事,也就是侯府的家事,理应让整个侯府的人都来围观三奶奶断案才是!   若三奶奶能够在众人眼下,将芸娘一事坐实,这才算断得公道!” 第八十二章 林纸鸢的心往下一沉,忙抬……   听到林纸鸢要去叫人, 王兰香面上露出些许心虚的表情,但人越是心虚,便越要强装硬气。所以王兰香立刻就装出极有底气的样子, 一叠声的说巴不得林纸鸢去叫,最好把整个侯府的人都叫来。   这点反应无疑都落在了林纸鸢的眼中, 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还是让八目去通知了侯府各房。   结果发现, 八目只能找到赵雪斋和在外喝得酩酊大醉的季明烁, 而季辅康和郁氏居然都未回府,而是因为查抄田亩一事,临时决定宿在京郊别院了。   林纸鸢看着王兰香强作镇定的神情,她忽然明白了王兰香的想法,也勘破了王兰香的老底。   若王兰香手中有实实在在的凭证, 完全用不着趁着深夜审案,一定会闹到季辅康面前去才对,既然王兰香挑选在季辅康离府时行事, 那么王兰香应该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而已。   而且看屋内情形, 如果季明烨没有听到宁儿的呼救,王兰香应该会在拿到口供后,“失手”打死芸娘和男子, 来一个死无对证。   但王兰香所说的, 芸娘受二房指使, 又是怎么一会事呢?   林纸鸢微微拧住了眉头,听王兰香的话头,今日之事,竟然不止是冲着芸娘,倒像是冲着二房来的一般。   季辅康是突然决定宿在京郊别院, 连季明烨都是刚知道季辅康并未回府,这一决定估计和郁氏脱离不了干系。   也只有郁氏提前告诉而来王兰香消息,王兰香才能选在这个时机突然发难,所以今日芸娘一事,应该是有郁氏参与的,那么这个计策,是郁氏安排的吗?   林纸鸢一下绷紧了身子,王兰香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身后的郁氏。   虽然季明烨说过,王兰香和郁氏或许会离心,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郁氏显然还是很照顾王兰香的。   林纸鸢不知王兰香是何目的,便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王兰香想要隐瞒二房动用私刑,拦着宁儿出来求救是真,如今王兰香的计划已被撞破,林纸鸢倒要看看,王兰香到底要如何收场!   八目话传到后,赵雪斋和季明烁都急匆匆的赶来了。   赵雪斋毕竟经过大风大浪,表情十分镇定,倒是季明烁看到屋内情形,眼睛往上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季明烁问明白事情经过,也不去看芸娘的伤情,就这么直接跨过芸娘,走上前去,一个巴掌打在王兰香的脸上,狠狠的骂了一句:“贱人!”   王兰香被季明烁打得脑袋一偏,发髻一下散落了下来。   王兰香不可置信的看着季明烁,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被人掌掴,特别是这个人,还是一直以来对她唯唯诺诺,近日才开始反常的丈夫。   王兰香通红了眼眸,她捂着飞快红肿起来的脸,带着满腔羞愤怒吼道:“我这是为你好!省得你当了王八还不自知!”   这一句话说出来,季明烁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都气得发抖起来。   季明烨一个预备着未来做护安侯府家主的人,听到王兰香如此指骂,几乎有了脸皮被剥尽的感觉,在他看来,今日这事无论真假,传出来都不是什么好话,是会遭人嗤笑的。   他作为三房中的一家之主,就算芸娘做了丑事,王兰香也应该先来告诉他,而不是偷偷摸摸使用私刑,而且弄巧成拙,搞得天下人皆知。   季明烁来到清梧院时,看到林纸鸢,季明烨和赵雪斋等一干人等早已齐刷刷的站在房内,几乎没被气晕过去,此时看着王兰香,心中恨意翻涌,恨不得一刀了结了王兰香。   赵雪斋见季明烁还要动手,连忙呵止了他。   季辅康不在,赵雪斋便是侯府的管事人,赵雪斋坐在堂上,要王兰香说出前因后果来。   王兰香看着季明烁如看仇人的眼光,眼中几乎下泪,连刚才的强装出来的盛气都降了下去。   王兰香和季明烁少年夫妻,并非全然无情爱,只不过她的心思都用在争权夺利上,根本就无暇去管季明烁,只认为季明烁会一如既往的敬她,爱她。   可如今,季明烁居然变了心,一再在众人面前给她没脸,她的话,季明烁已然听不进去半分,她的院子,季明烁连进也不愿意进、   此时,她在这里维护季明烁子嗣的正统,季明烁居然不理解,还对她大打出手,真是可恨可气到了极点。   王兰香虽然心中恼恨,但此时并不是和季明烁相争的时候,她必须要将芸娘通奸的罪名坐定,到时候再论别的。   王兰香扯了扯衣裳,端正了神态,极力让自己看上去问心无愧,开口说道:“我先说好,我一颗心,都是为了侯府的脸面,并没有藏什么私心!   从芸娘进府起,我就觉得她的肚子不对劲,若她是十二月怀上的孩子,那还有我们季家的影儿,但芸娘是十一月怀的孕,我看了芸娘的身契,她不过是十一月初才被买下来的,怎么可能一进门就有孕呢?”   季明烁愤然说道:“芸娘是不是完璧,我还能不知道么?而且,京中的有名的算命先生说了,芸娘和我的八字最是相合,入门便会有子嗣,你肚子一直没消息,我这才买下了她,如今看来,那算命先生简直就是神算!”   王兰香鄙夷的看向季明烁,忍不住啐了一口;“这种蠢话也只有你这种草包会信!”   王兰香虚长季明烁几岁,所以平日里夫妻说话,王兰香总会带出教训的口气。   季明烁以前最吃这一套,可如今,季明烁一听这话,便是立即黑了脸。   而王兰香浑然不知,还在自以为是,试图将季明烁领上正确的道路。   王兰香指着地上昏迷的男子,继续说道:“我为了防止出现丑事,便派人去了芸娘的家乡查问,谁知竟然一问一个准!芸娘原来在家乡便是定过亲的,而她的先夫,就是那一位,孙壮!”   季明烁立马回道:“什么先夫,你话说清楚些,那不过是芸娘的妹夫,要娶的是芸娘的妹妹,和芸娘没有半点关系!”   王兰香冷笑一声:“这话也只好瞒着你罢了,我说先夫,这还算好听的呢,孙壮的真正身份,应该是芸娘的奸夫!   我已经叫来了芸娘的家乡人,他们说,芸娘本就是孙壮未过门的老婆,孙壮年年帮着芸娘家种田,芸娘便给孙壮缝衣,做饭,俩人整日在野地里狗扯羊皮,狂到天黑才回来。   而且,就在十一月上,孙壮还来京城找过芸娘,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看见,满京城到处是人证,这分明就是来行不轨之事的,说不准,芸娘的孩子便是这般来的!”   林纸鸢早先已听芸娘禀明了经过,是以很相信芸娘的人品,那些传言芸娘和孙壮有亲的不过是些浑球懒汉,不足为虑,倒是孙壮十一月来找过芸娘,倒是需要好好为芸娘辨一辨。   赵雪斋正要传芸娘的家乡人上来问话,不料季明烁的手一拦,却是制止了赵雪斋。   季明烁站在堂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王兰香,端的是有十分的气势,他语气傲慢的说道:“你以为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吗?”   季明烁的这副做派让王兰香看得一愣,她不解的说道:“你知道?”   季明烁眉眼一挑,骄傲的说道:“芸娘进门前,我就将她的底细查了个清楚,还用得着你去问?   那么谣传她与孙壮有旧的人,全是些人嫌狗厌,进不了祠堂的混子,即便这样,我也亲自去找了芸娘一族的族长前来询问。族长有言,芸娘和孙壮之间清清白白,从未逾矩!   十一月孙壮上京城,是来卖草药,往年也是如此,他之所以会来找芸娘,是因为芸娘的亲娘生病,孙壮不过是顺路来报个信而已。   那个时候芸娘没有进侯府,还住在我给她的别院里。我留在芸娘身边的人说,芸娘连门也没敢让孙壮进去,不过是让孙壮在外头说了话,赏了几两银子,就打发他走了。王兰香,你此番说的,全是子虚乌有之事!”   季明烁这番话,说的堪称掷地有声,无可反驳。   连季明烨都忍不住略带讥讽的说了一句:“三哥儿到底是长大了,行事颇有些长进。”   而王兰香则是彻底傻了眼,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林纸鸢等人,怎么也想不明白这里反驳得最激烈的,不是其他人,反而是季明烁。   她可是在维护季明烁子嗣的正统性啊,季明烁应该跟着她一起刨根问底才对,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驳自己的话呢?   而芸娘看着季明烁的眼神,已然带了点点泪光。   本来季明烁完全不将芸娘娘亲的性命放在眼里时,芸娘对季明烁是极其失望的,可如今,芸娘看着季明烁在众人面前维护自己,竟然心中又生出一股希冀来。   芸娘没见过多少世面,一辈子听人差遣惯了,自己是半分也做不了主,所以一向是识人不清,拿不了主意。她毕竟小小年纪就跟了季明烁,一般来说,季明烁就是她一辈子的丈夫了,所以她对季明烁总有一丝希冀在。   毕竟,谁愿意自己的枕边人不是良人呢?   芸娘看着为自己百般辩驳的季明烁,忍不住去想:也许,季明烁对她,还是有些情意在的,并不是纯为了子嗣,也许,她再求一求,季明烁会同意救治她的娘亲呢?   而林纸鸢看着芸娘眼中突然爆发出的希冀之光,深深的叹了口气。   林纸鸢和赵雪斋遥遥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明白季明烁如今的表现是怎么回事。   林纸鸢看得清楚,季明烁从进门到现在,只顾着和王兰香争吵,连正眼都没有看过受伤的芸娘。   季明烁极力维护的,并非芸娘,而是他自己的尊严。   季明烨最爱的,也绝非芸娘等人,而是他自己。   王兰香只知道她是在为季明烁捉奸,季明烁应该感激乃至于帮助她,殊不知,她的此番作为在季明烁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在季明烁这种富贵公子看来,他的妻妾,都理应对他极其忠诚,根本就不会出现逾矩之事,这种认知绝不是因为他尊重芸娘,认同芸娘的人品,而是因为,他打心眼儿里就瞧不起芸娘。   在他看来,像芸娘这种小玩意儿,如果不是因为能生子,根本就挨不上护安侯府的边,既然进了护安侯府的大门,芸娘就应该感恩戴德,极力迎合他才对,怎么可能和他人通奸?   如果王兰香说的是芸娘和男子有一两处不检点的地方,譬如多说了几句话,传递了件小东西,有违背男女大防的嫌疑,季明烁或许还有兴趣去查问缘由,乃至于对芸娘施以惩戒。   可如今,王兰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开口就说芸娘和他人有奸情,乃至于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是季明烁的,这叫季明烁如何能接受?   如果此事为真,季明烁被一个玩意儿背叛了,而且这事还是由妻子揭发出来的,他自始至终都被瞒在鼓里,那他季明烁,岂不是成了满京城的笑话了?   所以季明烁才会和王兰香争锋相对,百般反驳。   林纸鸢冷眼看着季明烁高高在上的模样,发觉季明烁如此激烈的反驳王兰香,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在。   季明烁一直以来,都要被郁氏和王兰香所管束,如今他反心已起,正是想极力摆脱郁氏和王兰香的掌控之际,怎么可能会容忍王兰香下自己的脸面呢?   维护芸娘,宠爱芸娘,便是和王兰香唱对头。   季明烁言辞灼灼,是在众人面前立威,显摆自己的聪明呢!   可王兰香勘不破其中的隐秘,就算她能勘破,如今她戏台已经搭起来了,人也已经打了,王兰香哪怕和季明烁打对头,也不会松口了。   所以王兰香将自以为是的铁证拿了出来。   王兰香拿出了一个荷包,递给了众人,大声说道:“这是从孙壮身上搜出来的,是孙壮收在里衣中的贴身之物,清梧院人人可以作证!我将这荷包与芸娘的针线核对过,绝对出自于芸娘之手!”   这个荷包是的用大红布料,上面绣的是鸳鸯戏莲。   绿头鸳鸯,五彩莲花,极为鲜亮,显然是费了一番功夫的,更为关键的是,旁边还绣着两句小小的诗词。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样的物事拿出来,季明烁都是变了脸色。   而林纸鸢拿过来一看,她本身刺绣技艺过人,对每个人的针脚走线看一眼,便是心中有数,此时一眼看去,便知这荷包出自芸娘之手。   众人的脸色,一时都有些凝重。   而王兰香看着众人脸色,很是满意的说道:“我虽不识字,但也听过这两句诗,你们还敢说芸娘和孙壮没什么吗?”   林纸鸢怀中一动,竟然是芸娘挣扎了起来,要去拿那荷包,林纸鸢赶忙将荷包递了过去。   芸娘拿起荷包,因手指已经发不了力气,又叫林纸鸢将荷包翻转过来。   林纸鸢依言办事,结果发现,荷包的内袋上,居然绣着一个大大的肿郑而且旁边还绣着孙壮和其他人的姓名,那显然不是芸娘的名字。   芸娘垂头说道:“我针线一向好,所以常替别人做活,而我妹妹只做田里的活计,不善针线,所以连嫁衣等物都是我缝制的。   这荷包,便是我送与妹妹的陪嫁之物,而这名字,也是我妹妹的姓名。应该是我妹妹待嫁之心急切,所以将这荷包提前赠与孙壮了,孙壮自然珍重的收藏起来,这有何奇怪?”   季明烁心中一喜,一把拿过荷包,芸娘手本就受了酷刑,此时受了此震动,不由得痛得狠命抽气。   季明烁看了两三遍,不禁大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肿趾颓槭也就说得通了!”   案子审到这里,一切都已真相大白,是王兰香抓着一点空穴来风的流言,就在这里搬弄是非,大肆使用私刑。   季明烁倨傲的说道:“王兰香,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兰香死咬着嘴唇,一双眼睛怨毒的看向芸娘。   不对,她在拷打孙壮时,明明见到孙壮虽然熬刑不过,只得招认,但也极力将罪责往自己的身上揽,而芸娘见到孙壮的模样,显然是有十分心疼的。   芸娘和孙壮的关系,绝对没有芸娘所说的那样清白,二人即使从未逾矩,也绝对有情!   想到这里,王兰香的怨愤如蛇毒的眼光朝着芸娘直射而去,她看着芸娘躲躲闪闪的眼光,心中又有一条毒计涌上心头。   王兰香猛地拿起一条长板,冲着地上的孙壮猛的打了下去:“都怪这个混蛋,这点子刑都熬不过,一味的胡乱招供,扰人视听!若不是你,我岂会去逼问芸娘?都怪你!”   林纸鸢和季明烨看事情已经结束,本想着开始善后,将芸娘等人挪出去进行救治,不想王兰香突然来这一遭,众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季明烨一个箭步奔过去,手上一使劲,虽然将王兰香手上的长板夺了下来,可王兰香动作极快,已然打了数下在孙壮身上,而且直冲着孙壮的后脑而去。   孙壮虚弱已极,哪受得了这般毒打,居然七窍都慢慢流出血来,已经是不行了。   芸娘从前对孙壮有情,本来看孙壮受严刑拷打,已经是痛彻心骨,此时见孙壮这般情形,居然挣扎着跟季明烨一同上前,要去拦王兰香的板子。   谁料芸娘刚一上前,就被季明烁一把拉了回来。   只见季明烁气急败坏的说道:“你去拦它什么?这是你自证清白的好机会!你不避嫌就算了,还去拦人?你还想叫人说闲话,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来历不明么!”   芸娘被季明烁拉得一趔趄,她瞪大了双眼,呆呆的看着季明烁,不可置信的说道:“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季明烁不耐烦的将芸娘往屏风后面扯,吼道:“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庄稼汉,就是打死了又有什么相干,你还怕我赔不起吗?”   而那边厢,王兰香虽然被夺去了板子,却满脸喜色,状如疯癫,她大笑着指着芸娘说道:“她急了,你看,她急了,我就知道他们两个有情,要不然,她急什么?”   芸娘被季明烁吼得怔怔的,她那混沌的内心中有了一丝明朗,她仿佛彻底将季明烁看清楚了,眼前这人,分明和王兰香一样,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   八目被王兰香的话说得无语至极,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你严刑逼供在前,推脱责任在后,现在还对他人下死手,任谁都看不过眼的。你看清楚了,现在拦板子的是二爷,我真怕你把二爷和孙壮说成是一对呢。”   季明烁狠狠的瞪了八目一眼,转头对芸娘吼道:“你还不快给我进去,还想继续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芸娘低垂下了头,刚才涌动的希冀已经彻底熄灭,她彻底对季明烁失望了。   芸娘就那么僵直的从地上直立起来,宛如失了魂魄一般苦笑了一声,笑自己嫁了个怎样的货色,她一边笑,一边直直的往屋后走去,又不断回头,想着磨蹭一会,好等大夫查看孙壮的伤情,林纸鸢忙走上去扶着她。   赵雪斋看着王兰香闹得不堪,连忙叫人将王兰香带了下去,锁在内室中,等季辅康和郁氏回来,再行处置。   屋外,等候已久的大夫连忙冲了进来,为孙壮诊脉,他诊了半晌,神色一下变得极其凝重。   季明烨沉声问道:“怎么样?人还有救么?”   大夫抬起头,轻轻说道:“已经不必救了,人已经死了。”   已经走在院中的芸娘听了这话,口中呼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嘶哑呼唤,腿脚一软,已是晕了过去,林纸鸢吓了一跳,忙扶稳了芸娘。   林纸鸢刚想把芸娘扶起,就感觉托着芸娘腰间的手湿润一片。   林纸鸢的心往下一沉,忙抬起来手来看,只见手中满是血迹,红得刺眼。 第八十三章 芸娘原是二房安插在三房的……   众人在芸香院外守了大半夜, 芸娘的孩子还是没能保下来。   季明烁气得一叠声的指骂王兰香,因他时常在街头厮混,又爱附庸风雅, 所以骂起人来遣词造句可谓妙语连珠,能深刻的表现出他对王兰香的谴责与痛恨。   可林纸鸢冷眼听着, 发现季明烁的指骂单是围绕着季辅康回府后如何解释展开,话里话外都是为芸娘不能生下侯府长孙为他长脸而遗憾, 至于芸娘在里头如何煎熬, 他是连提都没提。   林纸鸢看季明烁实在是指望不上,只得去悄悄儿嘱咐大夫,让大夫好生为芸娘诊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孩子如果保不下来, 便尽量让大人能够好受些。   如此折腾了一晚,到了第二天,季辅康和郁氏回府了。   季辅康在半路上便听到了消息, 气得连议事厅都没去, 而是直接开了祠堂。   ***   家祠中,季辅康坐在堂上,一言不发, 脸色漆黑如炭。   王兰香带着满脸的愤恨与不服, 跪在祠堂的正中央。   季明烁则是站得离王兰香要多远有多远, 一副对王兰香嫌恶至极的模样,他不时抬头去偷瞄季辅康,生怕季辅康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些反应,都在林纸鸢的预料之内,值得推敲的, 只有郁氏一人。   只见郁氏坐在季辅康的身边,虽然也是没有说话,但那张脸上显得极其无辜,还有一些看不清楚事态的茫然,看上去极其无害,就像是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林纸鸢看着装模作样的郁氏,心中颇为犹疑。   眼前的情景一眼即明,以郁氏的本事,此时绝非无知,而是在装傻。   那么这装傻,到底是想要二房放松警惕,以为郁氏没有参与此事,然后在必要的时候,突然出来推波助澜一把呢?还是郁氏真的没有参与,所以想要在季辅康面前彻底把自己摘开呢?   事情发展到这里,林纸鸢基本已经能断定,此次王兰香策划的计谋,郁氏基本没有参加。   郁氏做事,讲究循序渐进,慢慢试探,然后一击即中,对待没有把握的事,应该以借刀杀人为上,而不会像王兰香这样漏洞百出,直接把自己暴露出来。   可是王兰香之前的话语,分明有冲着二房来的嫌疑,所以林纸鸢还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芸娘刚刚小产,身子极度虚弱,暂时来不了祠堂,所以对于整场事件的陈述,是由赵雪斋来进行。   季辅康听完赵雪斋的讲解之后,更是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季辅康年纪已长,侯府又多年没有婴儿降生,天晓得季辅康有多期盼芸娘这个孩子。   可如今,这个孩子却因为王兰香的无事生非而白白失掉了,这让季辅康怎么能不痛心。   季辅康沉声问道:“烁哥儿媳妇,你知错吗?”   王兰香跪在祠堂中央,从牙缝里憋出一句:“儿媳知错了。”   季辅康又道:“错在何处?”   王兰香暗自腹诽,错在没有一棍打死宁儿那个小贱|婢,让她逃了出去报信,这才惊动了二房,白白废掉了一把已做成的局。   但王兰香还有理智尚存,便咬牙说道:“儿媳一心为保侯府子嗣清白,所以操之过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冤枉了芸娘。儿媳应当将事情查清楚后,再行决断。”   季明烁登时站不住了,他指着王兰香叫道:“什么为保侯府子嗣清白,你分明是善妒!你妇德不修,妒忌芸娘的宠爱和子嗣,这才对芸娘大打出手!”   郁氏听了王兰香的话后,本来面色和缓了些,将要开口,可季明烁一开口,登时把郁氏的话头给堵了回去,急得郁氏直往季明烁那边丢眼色。   林纸鸢心中暗笑,如今指望季明烁快速进学已是渺茫,所以郁氏打算曲线救国的想法人尽皆知,无非是将季明烁调去军中历练个两年――当然绝不是去上战场,最多也就是当个随军文书之类的混混军功而已。   但季辅康是行伍出身,在军中权势已极,又清楚季明烁有几斤几两,如此打算并不能让护安侯府更进一步,所以并不同意季明烁去参军。   郁氏只能寄希望于季明烁那兵部尚书的岳父,这样一来,王兰香再过分,也只能关上门来小惩,绝不可以大诫。   如今王兰香向季辅康低头,看着郁氏将要开口的模样,绝对是要乘机帮王兰香说亲,可如今,连季明烁都不认可王兰香的说辞,郁氏这个婆母又怎么好开口。   可季明烁完全没理解郁氏的意思,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去理解。   只见季明烁直接看向郁氏,毫不掩饰的说道:“娘,你的孙子都没了,你怎么还老护着这毒妇!”   全场的目光一下就聚集到了郁氏身上,这下,郁氏想不开口都不行了。   季辅康看向郁氏,说道:“夫人对此有何高见?”   郁氏哂笑了一笑,开口说道:“这次兰香做事确实是急躁,可她毕竟是我打小儿看着长大的孩子,性子是鲁莽了些,但真要论起来,那是一点儿坏心也没有的。   此次之所以会出事,说到底,还是芸姨娘做得不对。   侯爷,你想想,若是芸姨娘对主母有一说一,而不是这般欺上瞒下,造成误会,兰香怎么会去质问她呢?”   此言一出,连赵雪斋都对郁氏有些侧目,而王兰香看着为她说话的郁氏,心中有着些许感动,便也住了口,不肯再多话。   林纸鸢皱了皱眉头,心想郁氏这颠倒黑白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若不是除了季辅康之外,在场的人都目睹了事情的经过,还真要被郁氏这纯良的表情骗了过去。   季辅康冷冷的看着郁氏,说道:“依夫人的说法,烁哥儿媳妇竟是没错的?”   郁氏掩口笑了笑,说道:“那倒也不是,毕竟芸姨娘的孩子没了,兰香心中也是有愧的,不如就让她在祠堂中念佛半年,不可外出,对外只称重病,以此赎罪便好。至于那打死的孙壮,一个庄户人,我们多赔些银子,谅他家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再者说,烁哥儿还年轻,烨哥儿如今又回府了,孩子总会有的,侯爷虽报孙心切,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啊,是么?”   季辅康抚须不语,禁闭半年对于公侯之家而言,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所以季辅康正在思量,仿佛对这一处置还是颇为认可。   可季明烁和王兰香却是都闹了起来。   季明烁叫屈道:“娘,妒忌可是七出之一,怎么可以只是禁闭半年呢,这也太轻了吧!”   王兰香听了季明烁的言语,心中更是委屈,叫道:“娘,你听听他这话,若是我禁闭半年,他不定要弄出多少小野种呢!”   郁氏从未被儿子儿媳这样反驳过,登时气得双目圆睁,对着季明烁和王兰香怒视而去。   季明烁还在不服,而王兰香看着郁氏的眼色,不禁品味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禁闭,动不动就是禁闭,禁闭这法子怎么就这般好用!   参军一般是在三月,郁氏又想在季辅康面前过得去面子,又不想罚得太显形让王兰香的娘家知道,让季明烁失了机会,所以遇事便是禁闭。   王兰香算是看清楚了,郁氏这哪是要维护自己,分明是要维护她儿子!   所以王兰香刚闭上的嘴,又张开了。   “侯爷,儿媳冤枉,其实儿媳昨日所为,都是受人故意诱导!”   季明烨喉头很响的在林纸鸢耳边震了一下,显然是在憋笑。   林纸鸢则是快速的看向了郁氏,就见郁氏刚才还和缓的脸色迅速的黑了下来,几乎恨不得一口吃了王兰香。   本来郁氏见季辅康不语,都要将这法子坐定了,偏偏一向听话的季明烁要在旁边叫嚷,让她头大如斗。   郁氏刚用眼神震慑回去季明烁,王兰香又跳了出来生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让她省心半分。   季辅康显然是对王兰香的话来了兴趣,他向后靠去,慢慢说道:“你倒是说说,你是受何人诱导?”   王兰香这会连郁氏的脸都不去看了,她打定主意要自救,便直接指向了季明烨和林纸鸢二人,说道:“就是受二房诱导!”   赵雪斋脸色大变,忙说道:“三奶奶,你说这话可是要当心!”   反观季辅康,则是一改之前阴郁的脸色,双腮发红,嘴角甚至带起了一丝笑意。   林纸鸢暗暗捏紧了拳头,季明烨说过,季辅康若是冷脸说话,虽是威慑力十足,但说明事态还能有所挽回,可若是季辅康脸上开始带着笑意,那才是动了真怒,今日王兰香这事,怕不会就这样轻易过去了。   季辅康语气颇为随意的说道:“我早就说过,二房和三房需要和睦相处,互帮互助,决不允许明争暗斗的事出现。烁哥儿媳妇,你今日说是二房诱导你犯错,究竟有没有证据?”   郁氏一边对王兰香狂使眼色,一边对季辅康笑道:“兰香毕竟还小,一心怕罚胡言乱语也是有的,不妨让她先回去,我劝解她一下...”   季辅康一摆手,说道:“你住嘴,我要听她说。”   王兰香轻蔑的看了一眼郁氏,若郁氏一心为她开脱,她也愿意重新相信郁氏,将二房一事先行按下,以后再从长计议,以免失手。   可如今,郁氏分明就不愿意真心为她打算,她也就只好自己想法脱身了。   只见王兰香高昂着头,说道:“芸娘原是二房安插在三房的奸细,现有脏银和人参为证!” 第八十四章 王兰香这一去,只怕是回不……   王兰香高昂着头, 叫嚷道:“芸娘是二房安插在三房的奸细,现有脏银和人参为证!”   说罢,王兰香便要贴身丫鬟将银两和人参拿了上来, 呈给季辅康。   季辅康低头一看,只见银两上却是盖着侯府的暗戳, 点了点头,说道:“这是侯府的银两,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王兰香说道:“这是从芸姨娘家中搜查出来的。父亲有所不知, 这芸姨娘的母亲得了重病,需要人参补气血,所以二房便以此为要挟,要芸姨娘替他们做事!   这银两虽盖着侯府的暗戳,但还不能确定主人, 可这人参是假不了的!我记得,年前分派年礼时,二房就分得了一包好参, 如今正好拿出来比对一番, 便可知道人参的来历。”   王兰香转过头来,眼神怨毒的向林纸鸢说道:“那么一大包人参,便是当萝卜啃, 一时之间也是吃不完的, 二房可千万别拿不出来才好。”   季辅康看着眼前的人参, 突然问道:“你是派谁去芸姨娘家中搜查的,如果是府中的家丁,我不可能半点都不知情。”   王兰香心中一虚,她收敛了笑意,半晌才说道:“是儿媳惯常使用的一般儿小厮, 没入侯府奴籍的...”   季辅康冷哼了一声,转头看着郁氏说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侄女,我都说了,府中人等不许蓄养暗探一类的人,所有下人都要在雪斋先生处登记造册,她竟然只当耳旁风。”   郁氏原本就在暗探上吃了大亏,此时又被季辅康说出真病,一时之间连笑都笑不出来,只得连声说回去好好管教。   季辅康看着郁氏尴尬的表情,脸色有些微的好转,又说道:“那依夫人的意思,这人参究竟是比对,还是不比对呢?”   林纸鸢抬眼看向郁氏。   季辅康此话,是在试探郁氏有没有参与其中,也有维护季明烨的意思在。   毕竟季明烨科考在即,就算是天大的事,只要牵扯到二房,季辅康也是愿意暂且放下,容后再说。   所以只要郁氏能先行表态,替季明烨开脱,那么季辅康估计就会顺坡下驴,将此事按下,也愿意去相信此事只是王兰香一人所为。   但若是郁氏也赞同王兰香的说法,要二房拿出人参,季辅康便不得不将此事查下去,虽然最后的结果可能会如郁氏所愿,但郁氏也会牵涉其中,和王兰香同坐一条船了。   林纸鸢饶有兴趣的看着郁氏,猜想着郁氏会如何去做。   按照郁氏以往的性情,应该会顺水推舟,给季辅康一个台阶下。   可如今,王兰香和季明烁显然是生了反骨,对郁氏的指令并不如以往顺从,郁氏需要一个恩惠来让王兰香归心。   而且,王兰香所说如果属实,那么此事错在二房,王兰香不会再有惩罚,季辅康也会对季明烨重新抱有成见,到时候,季辅康说不定会将期望重新放在季明烁身上,王兰香也会帮助季明烁顺顺利利的进入军中。   这样的结果是郁氏迫切想要看到的,说不定,郁氏会赌这一把。   果然,郁氏犹豫了半晌,还是顶着季辅康阴沉的眼神说道:“兰香这孩子做事确实没有轻重,估计是怕受罚的缘故,这才扯上了二房,但我们也不能让二房白白背这冤枉...不如,就让二房拿出人参,我们看过,也好替二房洗清了这冤屈。”   林纸鸢的嘴角勾出了一抹微笑,她仿佛看到王兰香朝着一个大坑跑了过去,还一并将郁氏也拉扯了进来。   郁氏话说得再漂亮,但其中的意思表达是十分明确。   这事,郁氏是要追究到底了。   季辅康看着郁氏,仿佛看到了一只惯常偷鸡的狐狸,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爪牙。   他憎恶的挪开了眼神,不再看郁氏,而是转头面向了季明烨:“明烨,你去将人参拿来!”   林纸鸢向前福了一福,说道:“父亲,我想着科考前需要进补,已经将人参全数配置丸药去了。”   王兰香听到林纸鸢如此辩解,登时从鼻中喘出一股粗气,好似把心中的愤懑全数呼了出去。   王兰香只道林纸鸢是不敢拿出来,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所以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她立即高声叫嚷道:“哟,府中什么补药没有,偏偏要在这个时候配丸药,真是好巧的事啊!”   林纸鸢看着王兰香得意的面孔,以及郁氏眼中突然迸发出的希冀,脸上的笑意愈加扩大了。   她向前一步,语气坚定的说道:“这人参用不着对比,确实是我给芸娘的。”   王兰香笑到一半的嘴停滞了一下。   成功来得如此容易且突然,让王兰香几乎有些不可置信:“你这是,认罪了?”   林纸鸢笑而不语,只听到堂上站在季辅康身边的赵雪斋遥遥说道:“侯爷,这件事我是知情的,还请让我来说吧。”   ***   赵雪斋将那日宁儿偷携银两出府,芸娘道出是为娘治病,林纸鸢慷慨解囊一事一一说明,除了已知内情的林纸鸢和季明烨,其他人都是听得一愣。   赵雪斋在季辅康身边已有多年,且无妻无子,了无牵挂,根本没有争权夺利的必要,所以深得季辅康的信任,若不是如此,季辅康也不会让赵雪斋来管理侯府了。   如今赵雪斋下场,将事情原委说出,且这事早被赵雪斋记录在案,连同对宁儿的惩罚都是合规矩的,不怕任何人查对,所以在场众人包括郁氏都是无可反驳。   王兰香的脸色越来越灰败,最后连跪姿都不能保持,而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纵使王兰香没有参与过当年的侯府风云,她也明白,今日既然不能扳动二房,那么她的所言,就真是犯了季辅康最大的忌讳之一。   郁氏何等家世和手段,本应该是侯府中说一不二的女主人,但因内宅弄权一事暴露,都被季辅康将管家权一撸到底,从此在侯府中处处受限,若郁氏还能有当年风光,三房也不至于被二房一直压制了。   季辅康早在季明烨回府前,就三令五申过,绝不允许在侯府中玩弄权术计谋,更不能伤害后嗣,只因后嗣的荣耀,便是侯府将来的荣耀。   所以,季辅康在这件事上,绝对会严惩,是不会给任何人情面的。   王兰香在弄错年礼一事上,虽然已被郁氏咬定是年纪轻轻能力有限,但也让季辅康狠狠的惩戒了一回,这一次事情闹得这样大,还不知季辅康要如何处置她呢。   王兰香正在忐忑之际,季明烁居然站出来说道:“父亲,此事都是这毒妇一人所为,我是半点都不知情的,还请父亲严惩这毒妇!”   王兰香满脸惊诧的看着季明烁,都到这种时候了,季明烁不为她求情,反而为了在季辅康面前为自己开脱,主张对她严惩,如此一来,夫妻间的情分何在?   王兰香满腔悲愤涌上心头,把对惩罚的恐惧心都压制了下去,她愤怒的开口说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你成天大道理一套又一套,说得天花乱坠,还说要做这侯府未来的家主,真办起事来跟个跳脚鸡似得,半点都弄不成,只会在背后踩你妻子,你若是厉害些,我用得着这般筹划吗?”   王兰香此言,戳破了季明烁那脆弱的自尊心,他跳起来骂道:“我堂堂七尺男儿,用得着你来帮我筹划?你算什么东西,仗着大我几岁,便日日对我指指点点,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我给你一纸休书,你快些离了我们家吧!”   郁氏赶紧走下堂,拉住季明烁的手,低声嘱咐道:“入军一事,还要靠你岳丈...”   谁知季明烁被王兰香骂起了性,索性喊道:“我用得着她家,我靠我自己,什么事情办不成!你莫看我现在没有功名,外头人人都说我才高八斗,只是考官迂腐,不识我这大才罢了”   郁氏急得忙扯季明烁衣衫,叫他住口,而王兰香则是冷笑道:“你不妨把你写的那狗不识的东西拿出去给人看看,除了你那堆狐朋狗友给你捧着,还有谁看得过去,靠你自己,做梦去吧!”   赵雪斋见堂下闹得不堪,忙高声说道:“祠堂之中不许喧哗,还不住口!”   祠堂之中登时安静了下来。   盘香烟雾缭绕,烛火之气刺人耳目。   在这片几乎有些渗人的安静中,季辅康向赵雪斋耳语了一番,喃喃低语,越是听不清,便越是可怖。   赵雪斋连连点头,又略加思索,然后开口说道:“王氏妒忌成性,攀诬兄嫂,出言不逊,罚自去大魁老家祠堂思过。郁氏教导不严,在佛堂中抄经千卷,抄完前不得外出。”   郁氏浑身一颤,千卷经书,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如今是朝中立嗣的紧要关头,她怎么安心关上门去抄经!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王兰香居然要去大魁老家,这动静,想不让王家知道都难,那王家还肯帮季明烁吗?   即便将来二皇子登上皇位,若季明烁半点功名都没有,季明烨又回了侯府,谁能担保季明烁一定能袭爵?   郁氏小心的开口说道:“兰香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呢?”   季辅康似是很疲倦了,他缓缓的说道:“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回来。”   郁氏心沉重的向下落去。   这知错不知错的,谁说得准?这算是没有确定时限的禁闭了!   郁氏满脸焦急的说道:“可烁哥儿还要入军...”   季辅康手一摆,说道:“这事我本就不同意,还是让烁哥儿安心读书,这些杂事,不要再去想了。”   说罢,季辅康站起了身,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季明烨和林纸鸢也跟随其后。   在将要离开之际,林纸鸢回头看去。   只见季明烁还在那边洋洋自得:“娘,你放心,下次我一定给你考个功名回来!”   郁氏顾不得教导季明烁,反而转身在安慰王兰香:“兰香,你莫要着急,你且去大魁住些年月,只等到你表哥一登基,到时候自然就将你接回来了,还能给你封诰命呢。”   王兰香面色颓败,已经是看也不愿意看郁氏和季明烁了。   这一伙人人心各异,各行其事,偏偏还要搅和在一起。   林纸鸢心中微叹,就听季明烨在耳边说道:“王兰香这一去,只怕是回不来了。” 第八十五章 三房中有她和季明烨的人,……   “王兰香这一去, 只怕是回不来了。”   林纸鸢心头一动,开口问道:“这是为何?”   季明烨神情严肃的说道:“近年来,边境战事频繁, 朝中军费本来就吃紧,可偏偏还有人中饱私囊, 克扣前线将士的军粮!而王兰香的父亲――兵部的王尚书也是牵连其中,不能免责。”   林纸鸢听到这个消息, 立马想到了还在幼麟军中历练的林九云, 不由得眉头紧皱:“前线将士在战场上以血肉相拼,这才能保后方平安,这些人居然连这样的钱也贪,真是黑了心肝!”   季明烨点了点头:“不错,颜朗近日已经到达了京城, 他将一应贪污的证据整理成册,直接走了月门密奏,如今已是上达天听了。   我父亲在军中权势甚高, 想必对这种消息一定是灵通的, 他在这个时候要送王兰香去大魁老家,估计是收到了风声,想要避一避嫌的缘故, 而郁氏身处内宅, 消息却是慢了一步, 还在做送季明烁入军的美梦呢。”   林纸鸢笑道:“这倒是好,如今王兰香去了,郁氏失了臂膀,我们便轻松多了。”   季明烨笑道:“还不止于此,王尚书亦是二皇子的重要依仗, 将来我们要揭发淑妃谋害燕贵妃一事,势必要与二皇子为敌。经此一事,王尚书恐怕会降职或者调任,到时候,我们的胜算便大了许多。”   后宅朝堂,原本就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到这里,林纸鸢和季明烨相视一笑,携手离开了祠堂。   快到世安院时,林纸鸢突然想到一事,却是往芸香院而去。   ***   芸娘失了孩子,孙壮又当着芸娘的面惨死,芸娘毕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此刻恐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林纸鸢想着,须得去安慰一下芸娘,以免她因为过度伤心而落下了病根,以后的日子便更是难过了。   林纸鸢来到芸香院后,本来预备着看到一个面容憔悴,悲伤欲绝的芸娘,却不料,芸娘衣着整洁,脸色平静,正就着宁儿的手喝药。   除了因小产而流露出的身体虚弱外,芸娘一切安好,完全不像个刚受了重大打击的人。   林纸鸢心中奇怪,又怕芸娘是受到的打击过大,这才呈现出这副模样,忙走了上去,打过招呼后,便接过了宁儿的药碗。   林纸鸢一边给芸娘喂药,一边问道:“芸娘,你可还好么?”   芸娘抬头看向林纸鸢,脸上几乎露出了一点笑意:“二奶奶,你来了。”   林纸鸢看得几乎有些心惊,忙带着万分的小心说道:“芸娘,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你莫要太想不开了。”   芸娘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二奶奶,我不是想不开,我是已经想开了,我从昨天晚上一直想到现在,我把什么都想开了。”   芸娘挪了挪身子,靠着宁儿拿过来的软垫,慢慢的说道:“以前的我,十分的傻,总盼望着那个拿百十两银子买我的人是可以依靠一世的良人,对他不说是掏心掏肺,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可如今,我算是看清楚了,他不拿别人的命当命,也不曾对我有一点真心,说到底,不过是花几个钱,买我这肚子罢了。”   宁儿在旁边哽咽了一声。   这样的话,她早就和芸娘说过千百遍,可芸娘还是傻傻的对季明烁抱有希冀,如今芸娘看透了季明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听芸娘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冷:“我若乖觉些,不去百般哀求季明烁,先拿了那银子给我娘送去,我娘的病未必会越拖越重。   那日王兰香捉来孙壮,我若不去为孙壮求情,装出些不在乎来,她也未必会将孙壮打得那样重,生生的把他给打死,原是我害了他。”   林纸鸢听了芸娘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林纸鸢和季明烨早就商讨过,芸娘性子太真,在这样的侯府里,难免要栽跟头。   可如今,芸娘摆明了是要戴上面具过日子,这也确实是很明智的做法,但不知为何,林纸鸢心中总是腻腻的不好受。   林纸鸢正不知要说什么,就听到外面的人进来报信道:“三爷往这边走来了!”   宁儿见状,赶紧铺展开了一架屏风,林纸鸢也感觉此时让季明烁撞上不好,便自去屏风后面隐藏了起来。   不一时,季明烁走了进来,他简单的看视了芸娘的病情,然后便开口斥责道:“你原来也是做过农活儿的,怎么养了几个月,身子就这么娇贵了起来,三个月的胎都能落了去!”   芸娘向季明烁低头笑道:“这原是我的不小心,不过三爷也不要着急,算命先生既然说了我能为三爷延绵子嗣,那以后定然还会有的,妾身一定好生将养身子,让三爷如愿。”   季明烁素来喜爱芸娘柔顺,讨厌芸娘直言,如今见芸娘说话乖觉,不似往常,只道是她被王兰香吓破了胆子,以后只会一味的讨好迎合自己,不由得满心欢喜。   季明烁又试探道:“那孙壮死了,你一点都不伤心?”   芸娘冷冷的笑道:“这有什么可伤心的,三爷比孙壮,那还不是将天比地,奴家一心都在三爷身上,哪会去想旁人。”   季明烁更加高兴,他拿出荷包,在芸娘的床榻上放了两锭元宝,说道:“你若能一直这般乖巧,我岂会对你生气,你偷银子给你娘的事,我也不和你计较了,横竖不过我一顿酒钱!这些银两你拿去买些补药,好好补补身子,等你好些了,我便来陪你!”   说罢,季明烁笑容满面的离开了。   林纸鸢慢慢的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芸娘察觉到背后动静,开口笑道:“二奶奶可是觉得我也假模假样了起来?”   林纸鸢半晌无话。   芸娘这般模样,确实不是林纸鸢想要看到的,可她也不能说什么,芸娘这般言行,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只听芸娘又说道:“若我没有遇见二奶奶,估计早晚得变成这样,他们糟践人,我便也敷衍着来,只要能保护我的家人,便是把我这副身子烂化了也没关系,可今日见到二奶奶,我便还存了个念头,不知道二奶奶愿不愿意听。”   林纸鸢心头一动,开口说道:“你请说。”   芸娘说道:“我虽蠢笨,但还看得清楚情势,二房和三房不和已久,如今三奶奶一走,三房中就只有我一人能名正言顺的服侍季明烁了。   平日里,季明烁不管什么事,都爱在我面前念叨――他只当我是蠢人,听不懂关窍,若我细心些,一定能帮上二奶奶的忙。”   林纸鸢眉头轻轻的动了动,说道:“芸娘,你的意思是?”   芸娘笑道:“这侯府里,我只看着二奶奶面善,像个说话算话的人,我也不求别的,只求二爷将来成为侯府的家主后,二奶奶能放我和宁儿出府!”   林纸鸢惊讶的说道:“你愿意出府?”   芸娘坚定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原来不过是三爷的外室,只想着给他生下子嗣便能离开,这侯府我本来就不想高攀!如今我算是看透了他,就更加不想白白葬送了自己,二奶奶,你愿不愿意帮我?”   林纸鸢心中一震,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芸娘能有这般决断。   往日,林纸鸢也接触过一些王孙公子的妾室,譬如陆之逸房中的霁月。   这种女子,一般都是打死也不会离开府门的,虽说宅院里的日子难捱,但到底衣食不愁,享受富贵,比不得外头还要辛苦劳作,只求饱腹。   所以林纸鸢并没有劝过芸娘离开侯府,她一时也想不到,芸娘小小年纪,竟然会有这般心智。   林纸鸢有些激动的开口说道:“我用不着你为我传递消息,只要你想走,我便会去为你谋划。”   芸娘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二奶奶,芸娘没欠过别人什么东西,不能白受你的恩惠,而且...   孙壮对我有情,不然也不会在王兰香的百般拷打下,一直不肯做假证,如今他死了,我心中有愧,不能不为他报这个仇!”   背后的宁儿看着芸娘,几乎下泪。   宁儿原本就比芸娘年长几岁,她们结伴逃荒而来,她一直照顾着芸娘,早就把芸娘当成了自己的小妹妹,如今见芸娘醒悟过来,言语之中还记挂着要带她一起走,她岂有不高兴的?   林纸鸢看芸娘一心坚持,也只好如芸娘所愿。   而且,如今离春闱的日期越来越近,三房中有她和季明烨的人,就更加不怕郁氏搞小动作了。   林纸鸢嘱咐道:“那你务必小心行事,先要保重自身!”   芸娘笑着说道:“我还想求二奶奶一事。”   林纸鸢笑道:“你直说便是,什么求不求的。”   芸娘正色道:“我想要二奶奶给我准备几份熬制避子汤的草药!”   林纸鸢回想了芸娘刚才敷衍季明烁的话,说道:“你是要避开生育么?”   芸娘点了点头,说道:“不管以后我能不能离开侯府,我都不想和这里再有牵连了。”   时辰不早,林纸鸢对芸娘叮嘱了一番后,便离开了芸香院。   林纸鸢看着慢慢暗下来的天空,算了算日子。   再过几日,周晏清和陆之逸就要来京赴考了。 第八十六章 (一更) 四人谈起大魁情景……   清晨, 王兰香带着寥寥几个贴身婢女,从侯府的后门走了出来。   她呆呆的看着面前装满行李的马车,不知自己为何就落到了这般境地。   今日是她离开侯府, 前往大魁的日子,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 她都要在大魁老家的祠堂中度过了。   说是闭门思过,并不需要做其他的事, 可老家的日子会是好过的?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 早已看惯了京城中的繁华,过惯了梁锦绣膏的日子,和那些亲近的贵女命妇三日便要一聚,将京城中的秋月春风,玉楼歌舞一一游遍, 怎能耐得住那偏远郡县的清冷?   关她三日,便已经要耐不住,年前那将近两月的禁闭, 已是她所受过最为严重的惩罚了!   可如今这一去, 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更何况,她早就听郁氏说过,季辅康出生不高, 老家有一窝子缺乏教养的穷亲戚, 虽依附着季辅康吃饭, 但人心不足,个顶个的都想摆出长辈的款,好来打秋风。   如今她明显是被罚去老家的,这些人能让她好过吗?   王兰香想到这里,已经是有些腿软, 几乎不敢上马车。   这些天,她执着的不去想这些事,她期待着郁氏能替她求情,季辅康能收回成命,可是她等啊等,等来的只是赵雪斋亲自过来,将她送出府门。   对,来送她的,只有赵雪斋而已,郁氏进了佛堂,不能来,季明烁虽无所事事,但不想来。   王兰香满腔悲愤的看着人迹寥寥的侯府后门,心中是无尽的悔恨。   这些天,她将郁氏和季明烁看了个透彻,满心失望之下,她不禁开始回想自己做姑娘的时候。   那时候,她的父亲给她看中了一名新科的进士,说那进士言语温柔,是个会疼人的,且文采过人,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于她而言,是最好的良配。   可她还是在母亲的撺掇下,执意嫁入了被父亲称之为“是非窝”的护安侯府。   “何必要跟那穷进士去苦寒之地历练多年呵,直接去侯府里当夫人不好么,你嫡亲的姨母难道还能亏待你?”   和母亲一母同胞的郁氏如是说,王兰香也就真信了。   嫁过来之后,她对郁氏事事顺从,季明烁虽然愚钝自傲了些,但她既然跟了季明烁,也愿意将季明烁作为一生的依靠,可这样做换来的结果是什么?   那交换年礼一事本就是郁氏策划的,可事情败露后,郁氏将王八盖子一缩,将她推出来顶罪,在季明烁弄出丑事后,对自家儿子不肯指责半分,反而要她贤良,逼得她去自救。   季明烁开始还装模作样,做出恩爱模样,可她千防万防,还是止不住他去偷腥,如今更是连样子都不肯做,要站到她头上来了,如今看她远走,居然连送都不来送!   她可是堂堂兵部尚书的女儿,当年出嫁,也是十里红妆,羡煞旁人,怎么能被这样对待?   王兰香踏上了马车,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她在极度的气愤中模糊了头脑,恍惚间,她几乎有些希望,在这场争夺世子之位的战斗中,季明烨和林纸鸢所在的二房能获得胜利。   毕竟,郁氏在季明烨回府后,不是节节败退的吗?虽然有个当皇子的侄子在,但季明烁烂泥扶不上墙的一面摆在这里,郁氏也不至于就是胜券在握!   到时候,郁氏和季明烨,都得来老家陪她守祠堂!   与侯府后门的寂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侯府正门的热闹光景。   今日是陆之逸和周晏清入府备考的日子,季辅康为了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虽然自己作为长辈,不宜为小辈接风出面,但还是摆开了摆场,叫季明烨一早便在府门前亲自迎接。   季明烨和周晏清相处过一段时间,对周晏清的周全厚道很是欣赏,又因周晏清是林纸鸢的表哥,便欣然领了季辅康的吩咐。   巳时三刻,遥遥的看到两辆马车从远处走来,边上还跟着书童使役等人,也是热热闹闹的一大群。   陆之逸毕竟是大魁太守的儿子,且是幼子,从小娇养长大,是个从未离家出过远门的活宝贝。   此时陆家眼见他要进京赶考,心中真是有一万个不放心,便在收拾行李时放开了手脚,又将陆之逸的仆从加多了好几倍,唯恐他在路上生病出事。   周晏清被陆太守认为义子,陆太守不想偏颇,也为周晏清细心准备了一番。   如此一来,二人的排场在这京城之中,都有些引人注目了。   毕竟最有权势的家族都汇聚在这京城之中,那外地的举子都是简单行装,带一两个书童,长途跋涉的来赴考,哪像陆之逸和周晏清似得,能优哉游哉的躺在马车里,一路上好吃好喝的供着,睡上半个来月,便来了京城。   下得马车来,两个人都是容光焕发,因为一直在马车中几乎不曾下来,所以还长胖了些,连温书都没有耽搁。   可这样做的坏处,便是惹来了诸多非议。   如今朝堂之上,重文轻武,季辅康以武发家,本来就不受主流文臣待见,而且季辅康又善敛财之道,凡事讲究实用性,数年经营下来,府中米烂成仓,金银无数,这显然又与克俭克勤的主流思想相悖。   所以众人眼见周晏清和陆之逸一色的打扮华贵,出行奢侈,都暗暗议论:护安侯府家的三个举子,定然是一个都考不中!   季明烨讲究实用性这点却是随了父亲,完全不受流言蜚语的影响,他大喇喇的站在侯府门口,一连数次的将金银赏了下去,引得那吹唢呐的小子将调起得有八丈高,而领头舞狮的八目更是发了性一般,将绣球挥舞得有如龙腾四海,累得那狮子满头大汗,隔着一刻便要换一拨人。   在这片欢欣鼓舞的气氛中,周晏清和陆之逸踏入了府门,直接来到了季辅康摆设的宴席上。   季辅康虽然没有亲自迎接,却在宴席上细细的观察了周晏清和陆之逸。   周晏清自不消说,一贯是老成持重的,他虽然不想摆这些摆场,但陆家执意如此,他便不会再多说什么。   眼下他在季辅康因多年从军而自带的威压下,依旧能不卑不亢,待人接物十分有礼。   季辅康有今日的成就全靠自己,所以对周晏清这类一路打拼上来的贫寒学子本就颇有好感,眼下见周晏清面无惧色,很是扛得住事,不由得更是心喜。   周晏清的反应皆在季明烨的预想之中,比较出乎季明烨意料的,是陆之逸的表现。   陆之逸在大魁当久了土霸王,又没有经过大风大浪,所以心智一直不成熟,一心只在女孩子堆里混,最是上不得高台。   当年,季明烨还未曾暴露自己的身份时,陆之逸以为他只是寻常布衣,便着意在他面前显摆阔气和权势,还隐约有觊觎林纸鸢的意思,后来,陆之逸知道季明烨是季辅康之子,表现出来的模样又太过于谄媚和恐惧,生怕季明烨会记仇来找他麻烦。   季明烨自然不会去跟陆之逸计较什么,可因此也对陆之逸印象平平,并不在意。   没想到陆之逸吃了这一场大亏,又有周晏清的日日相伴熏陶,居然破而后立,成熟了不少,且他性子本就比较活泼,宴席中居然能顶着季辅康的威压,说上几句玩笑,引得季辅康数次大笑,让宴席的气氛一直非常好。   季明烨看着陆之逸的模样,心中也生出一股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意思来。   宴后,季辅康喝得酩酊大醉,自去歇息去了,而季明烨引领周晏清和陆之逸,往世安院而去――会试日期已迫在眉睫,他打算将二人安置在世安院,也好日夜讨论功课,再者说,侯府不是太平地方,若将他二人安置在别处,季明烨也不能放心。   三人一同来到世安院,林纸鸢知道他们已用过酒席,便在世安院中预备了解酒的糕点清汤,早早的就在院门口等候了。   彼此相见,除了陆之逸曾对林纸鸢动过心思,脸色有些许不自然外,其他人都是欢喜,世安院中一片和乐之景。   四人谈起大魁情景,好消息却是一个一个传了过来。   林纸鸢知道了青玉绸缎庄在众人的操持下,已经在松阳县彻底站稳了脚跟,还隐约有后来者居上的架势。   周晏清的母亲范氏一直身体不好,但看着儿子逐渐成人,家中的光景日渐光鲜,她心境开阔,又兼药物调养,病体竟然也一日日好了起来。   娇杏被林纸鸢警告一番后,老实了不好,居然还能替林纸鸢照顾林老太,林老太开始还觉得娇杏做派轻浮,不过日久见人心,娇杏本心是好的,林老太自然也就开始喜爱她。   而最大的好消息是,唐迎春过门才半年光景,居然就有了身孕,听得林纸鸢喜不自禁,立刻就要去写家书。   四人相谈到下午时分,陆之逸才说道:“我听说你家有个贤名在外,又爱礼佛的侯夫人,特意让父亲寻了串蓝田玉的佛珠,用来做寄居的礼物,怎么一路过来,都没有看见这位夫人?”   听到此处,林纸鸢和季明烨相视一笑。   陆之逸这佛珠,真是送的再巧也没有的了。 第八十七章 (二更) 我们府中烨哥儿高……   郁氏在佛堂中紧闭双眼, 手上拿着陆之逸送来的佛珠,口中不断念佛。   她虽然被陆之逸的这份礼物气得心头发痛,但依旧笑纳了去, 不肯在季明烨的好友面前露出半分痕迹,教人耻笑。   眼下正是会试期间, 郁氏的心中已然绷得和拉紧的琴弦一般,但她依旧安静的待在佛堂中, 不断告诫自己要沉得住气, 切不可再生出什么是非。   会试前,京城之中一派欢欣鼓舞的景象,谁家没有几个待考的举子?家家户户都广散钱财,摆宴待客,惜贫扶弱, 只为了能祈祷自家孩子能金榜登科,一举闻名。   听说,就连那惯常不上季家门庭的礼部尚书刘章延, 都被季辅康请来了好几次, 只为给季明烨等人提点功课。   唯有郁氏这佛堂中是冷冷清清,半点热闹也挨不进来。   自王兰香离府后,郁氏便再也没能走出这佛堂, 对外只说是郁氏为季明烨祈福, 所以才如此这般, 可满京城谁不知道郁氏只是季明烨的继母,怎可能为继子做到如此地步,所以京中已经隐隐有所非议,说郁氏在侯府的地位早已远不似从前了。   不单郁氏这边被困在室内,季明烁那边也是焦头烂额。   如今侯府中一连住着三个新科举子, 正是季明烁今后的榜样,季辅康望子成龙,便要季明烁跟着季明烨三人好生读书,且不时便要对他考校。   可季明烁基础不牢,连《孟子》都背不全,当年考秀才,还是考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混过去的,哪做得出来什么文章,便只拿些诗词来应付,被季辅康骂了好几顿。   季辅康本来看季明烁还觉得有几分机灵,可如今有了周晏清等人做对照,弄得季辅康越看越心烦,把季明烁贬得屁也不是。   季明烁千不该万不该又回了几句嘴,勾起了季辅康的躁火,居然被季辅康暴打了一顿,眼下正在芸香院里歇屁股呢。   郁氏本来还期盼季明烁能趁着季辅康心情好,在季辅康面前为她开脱,早日放她出来,可如今看来,竟然是半点也指望不上。   郁氏口中念佛,佛珠被她转得飞快,想把心中的慌张压制下来,可越是强行压制,就越是憋闷,最后郁氏将佛珠往佛台上一甩,念不下去了。   秋嬷嬷赶紧送上香茶,劝解道:“太太,喝口茶清清心吧。”   郁氏若有所思的接过香茶,也没拨弄碗盖,就那么直接饮了下去,结果茶刚入口,竟然是烫得立刻就吐了出来。   “蠢材,你是想烫死我吗!”   秋嬷嬷被吓了一跳,忙说道:“太太刚才不是吩咐想喝热茶,我特意去...”   还没等秋嬷嬷辩解完,郁氏便黑着脸将茶杯往秋嬷嬷脸上砸去。   秋嬷嬷脸上的茶水一点点滴了下来,眉头上被砸出了一道血痕,她咬紧了牙关,一句话也没说。   秋嬷嬷是从小伺候郁氏长大的贴身丫鬟,早已习惯了郁氏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在她二十五岁那年,本来有个出府成亲的机会,她连嫁衣都绣好了,只等郁氏放她出去,可郁氏说身边缺少得力的人手,一句话,便生生断了她的姻缘。   从此,她认了命,活到现在也是无儿无女,一心为郁氏办事,为的,不过是郁氏常年赏赐下来的丰厚红包和侯府管家嬷嬷的位置。   钱和家,总得给她一样吧。   可近年来,郁氏一再被季辅康斥责,连同她的地位也跟着下降,除月银之外的赏赐没有了,乃至于近日入府的小丫鬟,都敢在她面前招摇,都礼都不行一个。   而且郁氏的脾气在一日日的坏下去。   如今她年事已高,无论放在哪个府里,都应该是有体面的老仆,可如今,却要像最低等的丫鬟一般,被主子当着脸泼茶水!   秋嬷嬷原地缓了半晌,才收拾了杯盏,默默的退出了佛堂。   而郁氏连头也不回,她倚着佛台,慢慢的出神,思索这些年在侯府的过往。   郁氏以前,最是瞧不起季明烨。   小时候的季明烨,被季辅康关得蔫头蔫脑,整日如同游魂一般,管她叫做母亲,渴望她的爱怜,而不是像季明灿一般执意叫她后母。   她心情好的时候,便真去关心关心季明烨,给他送些饴糖糕饼,带他出去走一走,然后带着慈爱的笑容,撺掇季明烨闯祸,给季明灿和季辅康添堵。   那时候的郁氏,一心都在对付季明灿身上。   为了给季明灿使绊子,废了她不知多少力气和金银,还是没能如愿,幸亏最后来了个疏于防备的纳兰氏,让她得了手,而季明灿竟然是个情种,纳兰氏一死,季明灿眼看着也垮了下来。   至于季明烨,在郁氏心中,从来都是不足挂齿的存在。   谁知一眼不见,季明烨便成长了起来,当年那个行事莽撞,到处闯祸的纨绔变成了一个郁氏都看不懂的人,而且眉宇之间,已经有了季明灿最意气风发时的影子。   季明烨飞速成长,郁氏却是每况愈下。   季辅康坐稳了朝堂,已经不是当年偶得皇宠的新贵,而郁氏一族多年不出阁臣,在京中已退居二线家族,唯有一个淑妃和皇子撑着脸面。   如此地位倒换,季辅康本是为利娶的她,如今既已得利,便也不会跟她讲什么情意。   更让郁氏被动的,是谋害季明灿一时,在季辅康那里露出了风声。   她早已不能在侯府之中肆意施展拳脚了。   本来她斗倒了季明灿,便以为胜券在握,可哪晓得后头还会出来一个季明烨呢?这两兄弟真是一个比一个的难对付!   郁氏用佛珠一下下磕着佛台,心中是十分的想不通。   她比季辅康原配要强十倍不止,按道理来说,季明烁也应该比季明灿和季明烨强才对,怎么倒是反过来了?   如今之计,只能期待季明烨在会试中名落孙山,期待着二皇子一定能荣登帝位,到时候,一切都还是她的!   郁氏转过身去,在佛祖面前许下愿心,一分钱一分货,若季明烨能落地,她必得给佛祖贡个大海灯,日日通明,常年不休!   ***   郁氏在佛堂一过便是一月的光景。   经年来,她都喜欢在佛堂中筹划,为的就是那一股问心无惧的轻蔑劲儿,可这一天,她看着满堂的神佛,心中不可抑制的发虚,连念经的声音都低落了下去。   忽然间,郁氏仿佛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吹打声,她凝神听了一听,忙将秋嬷嬷叫进来问道:“秋嬷嬷,这外头是发生了什么事,怎地这般热闹?”   秋嬷嬷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说道:“还能有什么事,如今金榜已经发下来了!”   郁氏心中往下一跌,侯府中已然开始吹打庆祝,这是季明烨考中了?   可看着秋嬷嬷满面笑容,郁氏心中还带有一丝侥幸。   也许是周晏清和陆之逸考中了也未必呢?   郁氏开口问道:“是谁考中了?”   声音已经有了些许的颤抖。   只听秋嬷嬷笑道:“那陆家哥儿中了会试副榜,虽不能参加殿试,但可以直接授官,烨二奶奶的表哥倒是中了,不过只是金榜末名,想来朝中人才良多,他能考上,已是不错了。”   郁氏见秋嬷嬷没有再开口,心中几乎升起了一股希冀。   郁氏特意探问过,乡试时,季明烨只不过比周晏清高一个名次而已,况且季明烨回府后,又有一堆杂务忧心,想来是不能好生备考的,周晏清只是金榜末名,那季明烨极有可能名落孙山呀!   秋嬷嬷看着郁氏即将绽放的笑容,冷笑着又开了口。   “我们府中烨哥儿高中金榜第三,侯爷不日就要带烨二爷进宫赴宴,听外头的人议论,说烨哥儿这个探花是跑不了了的呢。”   郁氏手中的佛珠掉了下来,落到玉石雕花的佛台上,摔了个粉碎。 第八十八章 这一夜,世安院中灯火通明……   护安侯府一炮三响, 三个举子全登了金榜的消息一时在京中传为美谈。   发榜之日,杏花怒放,花瓣娇艳, 如雪似玉,比梨花更填一抹动人喜色。   金榜下人山人海, 因为是恩科的缘故,应考的人尤其多。   除去应考的举子外, 还有想要招贤纳士的高官, 意欲榜下捉婿的家人,前来投靠新贵的百姓,如此比肩接踵,人群中时不时便要传出拥挤痛呼之声。   侯府在放榜前便得了消息,季明烨怕林纸鸢被踩踏受伤, 就没有让林纸鸢出府,而是叫八目将金榜誊抄了一份,拿回了侯府, 给林纸鸢细看。   眼下, 季明烨、周晏清和陆之逸齐聚世安院,林纸鸢坐在捧着金榜不住的翻看,一边看, 心中一边无限感慨。   林纸鸢对于周晏清只考了末名一事并不惊讶。   要知道, 会试不比乡试, 是全国的才俊齐聚京城,一同比拼。   三年一榜,而每一榜中,只录区区三百人而已。   周晏清在松阳县中,自然算是天资过人, 出类拔萃的,可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如此境地中落了下风也很正常。   更何况,周晏清才二十出头,这样年轻的贡士已经是不多见了,那日林纸鸢送考的时候,还看见好几个年近花甲的老者,背着书囊去应考呢。   让林纸鸢比较惊讶的,是季明烨的名次。   林纸鸢不是没想过季明烨会杏榜题名,她是看着季明烨一路走过来的,季明烨的心智有多坚定,攻书有多刻苦,她心中都是有数,但她着实没想到,季明烨的名次会这样高。   这可是第三名呀!极有可能殿在三甲的名次!   大魁地处偏远,这样的人物,林纸鸢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眼下居然成了自己的丈夫,林纸鸢捧着金榜看了又看,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纸鸢歪头看着季明烨,只见季明烨也正偏头看她,一脸不害臊的得意洋洋,那目光毫不掩饰,炙热得能灼烧人脸。   林纸鸢赶紧将脸回了过来,心中砰砰直跳,现在不是二人独处的时候,她准备将这份悸动留着,等世安院安静下来,再好好的和季明烨述说。   而陆之逸的上榜,则完全是出于林纸鸢的意料之外了。   连陆之逸本人也是喜出望外,高兴的站不住脚,连夜便修了家书,告诉陆太守拿上香烛纸马,速去修葺祖坟,感谢祖宗保佑。   林纸鸢看了一眼嘴咧到腮帮子上的陆之逸,微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陆之逸经过当初一事,在书本上没少下苦功,现在虽看起来还是性子跳脱,但相比当初,还是沉稳了不少。   而且季明烨说过,陆之逸的文章常常剑走偏锋,不是寻常路数,说不定正合了考官的心意,给他低低的录进来了也说不定。   看到陆之逸,林纸鸢突然想到一事,不禁开口问道:“陆公子,这次霁月没有跟你出来么?”   林纸鸢记得,陆之逸不管到哪,都喜欢带着那位通房丫鬟霁月。   林纸鸢曾在梨香院中与霁月相处过一段时间,对这个女孩儿很有好感。   霁月是个聪慧娇俏的姑娘,且对陆之逸用情极深,即便不知自己日后是个什么结果,也坚定的要留在陆之逸的身边。   林纸鸢虽然不甚赞同霁月的选择,但人各有志,霁月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她执意如此,林纸鸢也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陆之逸这次并没有带霁月出来,林纸鸢真怕陆之逸发奋先从霁月身上开刀,说出些“红颜祸水”的话来,所以才有此一问。   陆之逸见林纸鸢问起霁月,倒是回答得坦然:“你还记得她?是了,我记得当初在梨香院的时候,你和她相处得极好。我本来是要带她一起来京城,谁知被我母亲拦了下来,说要我认真攻书,不准她在旁边伺候...”   说着说着,陆之逸眼前一亮,一拍手笑道:“你既然提起了她,那必定是记挂着她的,好嫂嫂,你可愿意帮我一件事?”   林纸鸢笑道:“什么事,你且说出来听听。”   陆之逸笑道:“你既然喜欢霁月,不妨认她做个妹子――表礼之类的一律不要,也并不是为了高攀你们侯府――只因我母亲不喜欢霁月,老觉得是她坏了我的书,几次要将霁月逐出陆府。   其实这关她什么事,都是我自己不上进的缘故,我正是急得没法子,如今哪怕我入了贡,回去最多也是给她个姨娘的位置,不瞒嫂嫂说,这女子极对我的脾性,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了,我想...”   陆之逸这人是在内宅中厮混的,言语之间有些痴性,说起话来并不顾及伦理纲常,不想如今竟然说到一半红了脸,不肯再说下去。   众人见他有趣,不禁一齐看着陆之逸发笑。   林纸鸢掩口笑道:“你想怎样?你老老实实说出来,说不定我就帮你这个忙了!”   陆之逸憋了半晌,头一抬,才梗着脖子嚷道:“我想讨她做个老婆,无奈她出身不高,自幼进府,连父母也不知哪里去了,我母亲定然是不同意的,但有了嫂嫂相助,烨二哥再给些体面,想必我母亲的口风会松动些,若是最后还是不能成事,那我不娶其他女子就完事了,也不算辜负了她!”   林纸鸢大为诧异的问道:“你真能对霁月如此?我可听说,你房中的女子不少啊!”   陆之逸摆了摆手,笑嘻嘻的说道:“这谁对我是真心实意,谁是贪慕富贵而来,我还是看得清的,值得我真心相待的也就这么一个,其他人的心既然不在我这里,我也不便强求,以后便随他们去吧,我只要我的霁月就够了。”   林纸鸢和季明烨对视了一眼,心中又是高兴,又是叹息,霁月能得这么一个结果,也算是成全她的执着了。   林纸鸢想了想,便开口说道:“这忙我必定帮你的,只是如此一来,我也算是霁月的娘家人了,你以后若是待她不好,可仔细你的皮。”   陆之逸见林纸鸢应承下来,喜得跳下席去,连敬三杯,道谢不迭。   这一夜,世安院中灯火通明,大家举杯庆贺,笑谈过往,彻夜不休。   ***   比季明烨等人还要高兴的是季辅康。   当初周晏清和陆之逸进府时,他的耳中传进过不少风言风语,无非是说他行伍出身,季明烨也定然不通文墨的,如今连交的朋友也是骄奢淫逸,定然是一个都考不中。   加上季明烨三人都是大魁出的举子,而大魁正是季辅康的老家,便又有传言说季辅康在大魁手眼通天,买通了监考的宗师,这才让季明烨三人过了关,只等会试一考,便见三人学识真假。   季辅康听得眉头大皱,又不能去堵众人之口,气得一连好几天都脾气暴跳,遇事便要发火。   如今季明烨三人悉数考中,一举破了这谣言,季辅康真是喜上眉梢,不能自抑。   特别是季明烨考取了会试第三名的好成绩,真是给季辅康长了大脸,那些平日里喜欢罗唣季辅康的文臣立时没有了声音,还有些新贵文人竟然自己找上了护安侯府,抢着要和季府结交,这让季辅康怎能不高兴。   只等季明烨过了殿试,入了翰林,到时候季辅康把住军中,季明烨立在朝堂,这泼天的权势还不是就在眼前?   等他不行了,就让季明烨给他生几个好孙子,他便带着其中体魄强健的去边关历练一番,将他们培养成人,继承自己的衣钵。   至于皇嗣之争,如今有盛宠的燕贵妃在,淑妃的二皇子能不能荣登帝位还未可知,所以季辅康并不愿意将砝码全部压在二皇子身上,毕竟结仇容易施恩难,靠押皇嗣来保证侯府荣耀,风险还是太大了些,季辅康更愿意做得隐晦些,以求安稳。   还有便是,季辅康虽是依仗皇宠,才得了护安侯这个爵位,但面对朝中德不配位的流言蜚语,心底里还是颇为不服气的。   总而言之,靠天靠帝靠老婆,终归不如靠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儿子,靠实打实考出来的功名!   所以季辅康在狂喜之下,一连在府中设了七日正席,又在侯府侧门外摆了数十日的流水宴,美酒佳肴从早到晚供应不休,过往行人不拘来历,直接就坐便是。   甚至,季辅康在一次大醉时,还当着各位宾客的面,直接承诺道:只要季明烨能顺利通过殿试,他便是侯府未来的家主。   这话传到慈心院中,又让郁氏摔坏了好几串佛珠。   这一日,季辅康正在宴席中陪客。   他已喝得有八分醉,虽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季明烨在席间穿梭的一个影子,但心中依旧骄傲不已。   他被酒呛得咳嗽了几下,喉音沙哑,连发出的声音都显得有些苍老无力,想当年,他哪看得上这种细瓷小盏,那样烈的酒,全是用陶土大碗灌进去的,大醉之下,照样可以策马扬鞭!   年老之人,最喜欢看到子嗣的繁荣,他已经没有心力去斗,所以至少得看着后人把家业承接下去。   季辅康看着季明烨的背影,长久的微笑着,隐约之间,他从季明烨身上,看到了些许季明灿的影子。   提到长子,他心中是带着愧疚的,他对郁氏的罪行心中已然有数,无奈一直没有实证,若是现在发难,只能一直纠缠。   而且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季明灿已死,那么依照他的性子,就不会再去做无谓的牺牲,毕竟,他是第一任护安侯,根基未稳。   他将郁氏容了下来,为的是季明烁的前程,为的是侯府未来的荣耀。   可因此事,他对郁氏已是彻底失望,他见识了郁氏的阴狠毒辣,甚至于开始去怀念前妻的温婉贤良,感念前妻为他生养了这样好的两个儿子。   所以即便他不能休弃郁氏,他也要尽全力,保护好季明烨。 第八十九章 郁氏一族,将要动手了!……   季明烨坦然的站在席间, 接受众人的道贺。   前来赴宴的人中,那些真心为季明烨登科而高兴的,譬如纳兰慧容和刘章延, 季明烨一一敬过。   杯盏相碰,彼此眼中都闪着希冀的光。季明烨此次成功登科, 他们便知道,离郁氏一族倒台、季明灿和纳兰氏大仇得报, 又是近了一步。   而那些利益与季明烨相冲, 乃至于不死不休的,譬如郁王两家,则是对季明烨言辞谨慎的同时又加以试探。   两方脸上都带着笑意,但连酒杯都不肯碰在一起,唯恐对方做了手脚。   而剩下的泛泛之交中, 不乏曾经贬损和斥责过季明烨的所谓“正派人士”。   曾经,当季明烨还在侯府老老实实给季辅康当儿子时,他们或许会称呼季明烨为一声烨二爷, 见面还要奉承一两句, 可当季明烨被赶出侯府失了庇护时,他们改换了嘴脸,争着上前来踏上一只脚。   为的不过是显摆自己不畏权贵, 敢于直言。   季明烨看着这类人, 只是笑一笑, 连正视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京城中最不缺的便是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人,这种人的好恶来得直白又简单,所以季明烨心中并不在意。   季明烨敬完了三场,回到了林纸鸢的身边。   林纸鸢本来只是在里间招待女眷, 可季明烨执意让她出来,与自己一同参宴。   也只有见到林纸鸢,季明烨才能深切的感觉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如果没有林纸鸢在,他的一生会变成一场无任何希望可言的复仇之旅。   若成不了事,他会在外面漫无目的的流浪,若成了事,他在祭告了兄嫂的亡灵后,同样无处容身,没有归途。   可林纸鸢在这里,在他的身边,便是给了他一处可以永远停靠的港湾。   此处即是心安。   京中人人斯文,饮酒也是含蓄,季明烨喝了数杯却毫无醉意,但他看着林纸鸢忙碌的背影,便很想醉上一醉了。   季明烨带着笑意,高大的身子一点点软下来,开始往林纸鸢的身上靠。   林纸鸢正在与季明烨暖酒,忽然感觉背后十分沉重,回头一看,就见季明烨已是半倒不倒的歪了过来。   林纸鸢忙伸手将他稳住,有些担心的问道:“可要喝些醒酒汤?”   季明烨摇了摇头,笑嘻嘻的说道:“不用,你扶着我些便好。”   林纸鸢见季明烨眼中毫无醉意,知道他只是趁势耍赖,便放下了心来,随他赖去。   她刚刚也在内室中接受了贵女命妇的赞誉,其中还有不少郁氏筹办的赏梅宴上的熟脸,林纸鸢最是不惯这样的虚与委蛇,还好季明烨将她叫了出来。   她在一片喧哗中平静了内心,只是不断的调配着人手,好让这次的宴席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直到日头西斜,宾客才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林纸鸢暗自松了一口气,刚想要同季明烨回世安院,却是在宴席之中,发现了一个别样的身影。   季辅康独自一人坐在宾客散尽的首席上,面前是歪倒的酒盏,满头银发在夕阳的笼罩下暴露无遗,更显衰老。   他已是醉酒,高大的身子佝偻了起来――也许,他早就佝偻了身躯,只不过是平日里强撑着腰背,所以才没那么明显罢了。   可即便醉成这样,他也能将目光牢牢的锁定在这一边,对着林纸鸢背后的季明烨微笑,这微笑中饱含期待和赞许,笑得十分持久。   林纸鸢看着面前这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心中不知为何,居然联想到了林全安。   若她以现在的模样回到林家镇,只怕林全安也会这样冲她笑,也许也能笑得这样真诚与可怜。   可是父亲对子女的伤害,真的能凭借着这样的一笑,就消弭了去吗?   林纸鸢拧起了眉,回头看去,发现季明烨也看到了季辅康的醉态,他的脸色,也同林纸鸢一样,复杂且凝重。   下一刻,季明烨收回了眼光,拉着林纸鸢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   季明烨牵着林纸鸢的手,走回了世安院。   这一路,季明烨走得踉跄,倒像是真醉了一般,林纸鸢几乎有些扶不住他,约莫走了两刻钟的功夫,才终于看到了世安院的匾额。   林纸鸢已然力竭,刚想扶季明烨走进去,可季明烨站在了院门口,却是不肯再往前走了。   “纸鸢,我父亲从未对我这样笑过。”   季明烨拧着眉头,细想了一想,又笑道:“估计连我大哥,都不曾看到过父亲这样的笑脸。”   季明烨伸出手指,遥遥的从匾额上一个字一个字的点过去,口中轻轻念叨出声:“世―安―院,多好的名字。纸鸢,如果我现在说,我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家,真如同这院子的名字一般,世代安康,父亲,母亲,兄嫂,还有你我,永永远远的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   此时的季明烨,消弭了平日里的凌厉和不羁,他撒着手站在那里,语气软糯得像个孩童,看着匾额的眼中已然有泪。   林纸鸢心中一动,她走了上去,摩挲了季明烨的脊背,笑道:“世人谁不希望家庭和睦,平安喜乐,何况今日我看着,你父亲心中是有你的。”   季明烨身形似是一顿,随即苦笑道:“可这样的平安喜乐,终究是被我父亲给毁去了。”   季明烨回头,握着林纸鸢的手,轻轻拍了几下:“纸鸢,我知道你是看我心中憋闷,所以这样来安慰我,但我心里是清楚的。   我父亲今天的模样,若是那不知内情的看到了,必然是见者下泪,可我心里清楚,如今这一切,不说全错在他,但也十之八九是因他而起。   如果不是他贪慕权势,我的母亲便不会不明不白的枉死,连我那不曾见过天日的小妹妹都不能降生。   如果不是他引狼入室,我兄嫂那样和美的一对夫妻,又怎会年纪轻轻便命丧郁氏之手。   他若是知错,若是有一点点悔改,就应当将郁氏一族绳之以法,至少是逐出府门,可他没有,他还期盼着更大的权势,要帮郁氏那不成器的侄子争太子之位。”   季明烨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曾今我父母不过是小官之子,行走于行伍之间,看尽世人冷眼,为了权势可以不顾一切,今天他如此待我,不过权势已极后,施舍给我一点父子之情罢了。”   季明烨一边说,一边慢慢的坐了下去。   他在侯府喧哗的庆贺声中,坐在了世安院门前的草地上,呆呆的看着天上那一弯明月,像是在怀念过往不多的美好时光。   林纸鸢挨着他坐了下来,心中波澜起伏,不能平静。   她和季明烨,都是被父亲辜负了的孩子。   天知道她曾经为了获取林全安的认可有多么努力。   前世,哪怕林全安亮出了苟举人的聘礼,她都不相信父亲会真的卖掉她,她宁愿撞柱以死明志,也不愿意和林全安直面对抗。   而季明烨从小闯祸到大,身上不知挨了多少家法,难道是一句生性顽劣可以解释的?不过是为了获取季辅康的一点点关注罢了。   当所有的希望破灭后,他们也迷茫过,绝望过,可他们没有消沉下去,而是独立了出来,站住了一方阵脚。   如今,季辅康真正的认可了季明烨,乃至于想立季明烨做世子,宁可冒着得罪郁氏一族的风险,也要保护季明烨,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只怕要消弭仇恨,就这样顺其自然的走下去,可季明烨经历过最初的激动后,依旧能如此清醒,真是有十分难得。   可这难得背后,也有十分的悲凉。   将世事看得过于清楚,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更深露重,二人在世安院外坐了良久,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依偎在一起,十指交缠,感受彼此掌心的温度,听那归巢的小雀儿,发出轻轻的鸣叫声。   林纸鸢歪了歪头,突然看到八目遥遥的走过来,对他们笑道:“原来你们在这儿看月亮呢,这上弦月有什么好看的?害我好找!”   季明烨已经收敛了神色,此时见到八目走了过来,也能笑着说道:“你这小猴儿不是折腾那起子舞狮去了吗,来找我们干什么?”   八目看左右无人,从怀中悄悄亮出一只白鸽,末了又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纳兰夫人和颜朗都给我塞了东西,我们快些进去吧!”   林纸鸢和季明烨一看,赶忙站了起来,走进了世安院,又避开了众人,这才将信鸽上的竹筒解了下来。   只见颜朗的飞鸽传书上写道:“燕贵妃即将临盆。”   林纸鸢和季明烨俱是一惊,燕贵妃宠冠六宫,照顾她的太医也是燕家严格审查过的,所以燕贵妃的一应消息连纳兰家都探查不到,如今颜朗能将消息传递出来,实属不易了。   季明烨又将纳兰慧容的密信展开来,只见上面写道:“毒草已入药库。”   纳兰家与太医院交好,特别是管生药库房的太医,更是纳兰家的座上宾,纳兰慧容的消息定然是准确的。   这两封密信结合起来,便能准确的传达出一个信息。   郁氏一族,将要动手了!   林纸鸢赶紧看向了季明烨,只见季明烨笑道:“来得好!五日之后,我父亲便要带我入宫赴宴,到时候,我便将此事一举揭发开来,不怕郁氏一族不倒!” 第九十章 林纸鸢一眼看去,登时骇得变……   三日后, 燕贵妃生下长公主,皇帝龙心大悦,于正阳门外张贴皇榜, 昭告天下,又下旨命京华寺一连念七七四十九日《血盆经》, 为燕贵妃祈福。   皇帝之所以如此高兴,还是因为一桩陈旧的谣言。   想当年, 先皇突然病逝, 朝中一无太子,二无宣布继任者的诏书,巧合的是,当时只有皇帝在先帝身边侍疾。   据皇帝说,先帝亲口将皇位传给了他, 之所以只是口谕,而不是正式的诏书,是因为先帝病逝得太过突然, 来不及写。   总而言之, 皇帝顺利接手了皇位,等皇帝的兄长们赶到京城时,木已成舟, 一切都晚了。   因为皇帝拿不出继位诏书, 皇帝的兄长们一万个不服, 几乎有了造反谋逆的苗头,而皇帝铁血手腕,在苗头兴起时便抢先下手,以“大不敬”之名连杀了好几位兄长。   皇帝虽然保住了皇位,但压不住朝中的非议, 特别是他弑兄的行为,更为文臣所不容。   如此一来,民间便兴起了一股谣言,说皇帝是弑父杀兄才得来了这皇位,以后必遭天谴,再也生不出子嗣。   皇帝被谣言气歪了嘴巴,于是派人去严查谣言的源头,要给造谣者治罪,可没想到的是,自从皇帝登基起,偌大的皇宫中,真就不见一个孩子降生!   当时燕贵妃还没有进宫,皇帝身边仅有两位皇子,都是皇帝还在潜邸时所生育的,皇帝不停的选秀充实后宫,还盛宠过曾经生育过二皇子的淑妃,可就是不见子嗣的影子。   外面的谣言越来越烈,皇帝的心中越来越慌,就在这个当口,燕贵妃进宫了!   燕贵妃进宫后,火速给皇帝生育了三皇子,而今,燕贵妃又诞下了长公主,送了皇上一对儿女双全,曾经的谣言不攻自破,被碾得粉碎。   难怪皇帝如此盛宠燕贵妃。   燕贵妃顺利产女一时成了京中热议的话题,有百晓生透露,燕贵妃有孕前,曾数次前往西郊的京华寺祈福,就连燕贵妃进宫前,也曾因身子瘦弱的缘故,在京华寺静养过一段时间。   如此说来,京华寺的佛陀菩萨竟然有大能耐,能逆天而行!   一时之间,京中女眷人人前往京华寺祈福,好让佛祖保佑家中人丁兴旺,子嗣绵延。   此刻,林纸鸢正混在人流中,在集市上采买供佛物品,也要去凑一凑这热闹。   林纸鸢并无求子意愿,她觉得这完全是个水到渠成的事,并不需要强求。   她之所以要去京华寺,只是想找个由头,在季明烨进宫赴宴那日,离开侯府罢了。   季明烨进宫赴宴的日期定在两日后,到时候,刘章延和纳兰氏的父亲纳兰云致也会一同前往,将郁氏一族的老底在皇帝面前尽数翻出。   此事季明烨已筹谋多年,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唯一让他悬心的,便是林纸鸢的安危。   要知道,此次季明烨一去,郁氏死罪难逃,到时候宫中消息传出,季明烨怕郁氏临死反咬,伤了林纸鸢,所以执意要林纸鸢避上一避。   去京华寺祈福生子,正好是绝佳的理由。   为了不打草惊蛇,引起郁氏的警觉,林纸鸢先是在府中大肆宣扬了一波,表达了自己对燕贵妃儿女双全的艳羡,接着又请来了京中有名的神算来家中占卜。   这神算是颜朗安插在京城三教九流中的眼线,已为颜朗办事多年,所以手起卦落,一下就卜出两日后便是烧香拜佛的大好日子,百求百灵,万求万应,万万不能错过了去。   如此造作了一番后,林纸鸢急匆匆的出了门,去置办祈福诸物。   林纸鸢坐在马车中,眉头紧锁,心不在焉。   按照季明烨的筹划,林纸鸢举行完佛事后,便会离开京华寺,前往颜朗所设的别院,那里自有人会接应。   从头到尾,林纸鸢都不需要遭遇一点儿风浪。   可林纸鸢的心终究还是悬了起来,只因季明烨又要以命相搏,去独闯那龙潭虎穴。   连护安侯府都这般复杂,宫中之事更是瞬息万变,季明烨要在皇帝面前陈情,便是心中再有底气,手中证据再充分,也不可能轻轻松松的过去。   林纸鸢光想一想,便要觉得忧心,而季明烨看她几乎哀愁成了个小老太太,便建议她出门走走,买些佛事物品,也算是舒缓下心情。   林纸鸢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焦虑了,便接受了季明烨的建议。   可真等她走到了大街上时,却只想快点买完东西,然后赶紧回家。   她是真的心慌,一如当初季明烨不告而别时的心慌。   林纸鸢正是悬心之际,一个小伙计模样的人拦住了林纸鸢的马车,对着车内高呼道:“小店礼佛用品应有尽有!一店买齐!快来看看啊!”   林纸鸢一听,忙掀开轿帘问道:“去京华寺祈福求子的东西也有么?”   小伙计笑得憨厚:“夫人,您找我问可算是找对人了,您说的我们店里正好都有,包您满意!您赏脸去小店看看?”   季明烨做戏做全套,给林纸鸢列了一张很齐全的礼佛单子,这若是给那种一心求子的人,定然是每样都要最好的,还要分许多家店来采买。   而林纸鸢并不是有意求佛,只是做个样子而已,所以不想那么费事,如今小伙计说一店便能买齐,对他人是毫无吸引力的,却正可在林纸鸢的心上。   所以林纸鸢立刻叫八目拉马转向,跟着这位伙计而去。   来到店中,林纸鸢发现这家店顾全不顾好,东西非常一般,但胜在色色齐全。   林纸鸢看了一圈,十分满意,便将单子交给掌柜,要掌柜自行挑选。   店中掌柜见来了大单,忙满口应承,不到一时,便将东西尽数包好。   林纸鸢正在窃喜能早些回家,不料那掌柜做事毛躁,一不小心,将一个白玉送子观音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若是旁人,定然不肯在这家买了,若是霸道些,还要找掌柜是非,怪这家店触了霉头。   掌柜看着林纸鸢身后站着的祁佐祁佑两位壮汉,吓得连眼泪都出来了,矮着身子对林纸鸢连声道歉。   林纸鸢见掌柜吓得可怜,反而拿好言来安慰,只说要掌柜另拿出一尊观音换了便是。   那掌柜这才站起身来,去里间找了半日,才找出一个送子观音。   这观音初看没什么问题,但在阳光下细看时,就会发现观音所用的玉料并不好,多处都有天生的裂痕,来的客人中如果不是囊中羞涩,是断不会买这种观音的。   掌柜也不隐瞒,只垂着头说说:“夫人,小店生意一般,存货也少,送子观音除了摔碎的那一尊,便只有这种了,夫人若嫌弃,可到其他店去买,小店是万万不敢留客了。”   林纸鸢为难的抿了抿嘴唇,又向店外看去,哪有半个玉器店的影子?   而且根据林纸鸢进京时的印象,京中玉店都集中在北六坊,离这里有好几里的距离呢。   林纸鸢不想再跑,便直接说道:“就拿这个吧。”   那掌柜似乎吃了一惊,他向林纸鸢的衣着上打量了几眼,才说道:“夫人,这送子观音可是要在佛前开过光,拿回家日日供奉的,夫人穿着如此华贵,还是买好一些的吧?”   林纸鸢看着掌柜小心翼翼的模样,只当他是好意,竟然为客人着想到如此地步,连生意都不想做了,便笑道:“心诚则灵,横竖这是我要用的,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掌柜见林纸鸢坚持,这才将送子观音包了起来,连同其他物事,一起送入了林纸鸢的马车。   林纸鸢见东西已然齐备,便上了马车,赶紧打马回府了。   ***   两日后,便是季明烨进宫赴宴的日子。   这一夜,林纸鸢和季明烨都没怎么睡,因进宫时辰要早,所以丑时三刻便起了身。   林纸鸢给季明烨系着袍带,明明是平常做惯了的事情,不知怎地,手竟然发起抖来,那袍带是怎么都系不上去了。   季明烨忙低头自行系好了衣裳,又将林纸鸢的双手渥在怀中,笑道:“这才刚起床,手怎么这样冷?难道为夫这一晚上,都没有将娘子的手暖热吗?”   林纸鸢恼得将手抽出来,打了季明烨一下,又十分心疼,在打的那处揉了一揉,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说笑!”   季明烨抚了抚林纸鸢还未挽髻的长发,笑道:“有我在,怕什么?你今日只当出去游玩一天,待明日颜朗送你回来时,便一切都妥当了。”   那若是颜朗不曾来寻我呢?   那我还能回来么?   林纸鸢张了张口,但什么都没有说。   季明烨看上去是这样的胸有成竹,她不想说晦气话,让季明烨忧心。   外面传来一声催促,是季辅康的亲兵来传话了,要季明烨快着些,免得误了进宫的时辰。   季明烨答应了一声,回头对林纸鸢笑道:“纸鸢,我走了,你放心,莫要害怕。”   林纸鸢勉强点了点头,说道:“我不怕。”   季明烨笑着点了一点头,松开了林纸鸢的双手,往外走去,而林纸鸢看着季明烨离去的背影,半日都没回过神。   时辰的确已经不早了,林纸鸢强行镇定下来,开始让琥珀为她梳妆。   她必须得装作季明烨只是去赴一场没有任何危险的宴席,然后出发前往京华寺,去祈福烧香。   ***   侯府出行,向来是主人单乘一辆马车,随行丫鬟媳妇另乘一辆,小厮骑马,只留一个丫鬟随轿,以备差遣之用。   马车走在前往金华寺的山路上,即便马匹稳当,也少不得要颠簸几分。   林纸鸢被颠得有些难受,便向轿外的琥珀说了一句,要她去后面的马车上取些防止头晕的橘皮来。   不料,琥珀这一去,来送橘皮的却是翠竹。   翠竹是林纸鸢从大魁带来的丫鬟,虽从未进过府门,但性子纯真,从不藏私。   林纸鸢初来侯府,用人最重要的便是信得过,所以将翠竹收入内室伺候。   只可惜,翠竹的资质有些平平,相比较琥珀云霞等人,行事缺少变通,又怕生人,所以林纸鸢只让她呆在世安院中,一般情况下不会带她出来。   林纸鸢这次之所以会让翠竹随行,是因为翠竹毕竟是她的贴身大丫鬟,如果让翠竹守在世安院,只怕事发之后,会被郁氏为难。   林纸鸢一看是翠竹来送橘皮,便问道:“不是说让琥珀随轿么?你不惯出门,这山路又难走,好好地叫你下马车来干什么?”   翠竹笑道:“是我自己要来的,二奶奶,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呢。”   说罢,翠竹登上林纸鸢的马车,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来,递给林纸鸢,说道:“这是芸姨娘给我的,说是也要供在佛像边,替她也祈祈福呢。”   林纸鸢听见是芸娘给的东西,心中一动,忙拆开锦囊,只见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送子观音玉吊坠儿。   林纸鸢只感觉心往下一跌,忙问道:“芸姨娘是如何给你的,我怎么半点都不知道?”   翠竹见林纸鸢变了脸色,忙解释道:“二奶奶出府前不是忘了带抄经书的纸笔么,我回院去拿,不想在半路上遇见芸姨娘身边的宁儿,她将此物塞给我,说要我拿去佛前供奉一番,还许了我些钱财。   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必得告诉二奶奶一声,所以特来相告,诶呀,我应当想到二奶奶是不喜欢三房,不喜欢芸姨娘的,我这就将锦囊放回去,回府后便回绝了芸姨娘吧。”   林纸鸢越听,心中便越是焦急。   芸娘与她要过避子汤,是打定主意不要与侯府有牵扯的,还来求什么子?   况且,自从王兰香一事过后,芸娘刻意避嫌,再没有来过世安院,如今芸娘主动来牵扯,必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要传递出来!   宁儿此番说辞,不过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叫人听出端倪罢了。   若回去取笔墨的是琥珀等人,定然是拿到锦囊后,便立刻交给林纸鸢,可翠竹居然、居然现在才将这事说出来!   事到如今,林纸鸢也不能再责怪翠竹什么,只能让她先回自己的马车,自己赶紧将锦囊的针脚全数拆开――林纸鸢一眼就看出这锦囊针脚极粗,定然是仓促赶制出来的,夹层里,一定有东西!   果然,林纸鸢撕开锦囊后,锦囊的夹层里掉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林纸鸢一眼看去,登时骇得变了脸色。   芸娘出身贫苦,并不识字,所以纸条上只是画了一副画,可那画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那画上是一栋高楼,其中有佛祖,而高楼上画了个大大的刀,刀上有红痕,细心看去,那红痕竟然是人的血迹!   芸娘是叫她绝对不要去京华寺!   林纸鸢立马掀开轿帘,正要出声让八目回转,就看到车轮滚滚,他们已然是驶入了京华寺的大门。 第九十一章 这羽簪如此珍贵,定然会让……   京华寺外人流如织, 日头正好,林纸鸢站在阳光下,浑身被晒得暖融融的。   和煦的春日减少了林纸鸢心中的些许惊惧, 她极力镇定了下来,跟随在一位尼僧身后, 举行祈福仪式。   林纸鸢现在几乎有些感谢这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佛礼, 因为它有效的遮掩了她的手足无措。   在身体镇定下来之后, 林纸鸢开始思索芸娘的画所要表达出的完整意思。   芸娘没有标注敌人,但她能探听消息的途径只有季明烁,既然季明烁知道此事,那么这件事,必然是郁氏一手策划的。   但郁氏想要干什么呢?   芸娘已经在佛寺上描画了一把刀, 但尤嫌不足,还要割破皮肤,让刀刃上染血来警告她, 这是在说郁氏对她杀心已起, 是绝不会留手的了。   林纸鸢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依照郁氏谨慎的性子,能摆出这等放手一搏的姿态,必然是已经洞悉了内情。   可今日之事瞒得紧密, 且世安院上下绝不会出现告密之人, 那到底是哪一步露了破绽, 让郁氏发现不对的呢?   是季明烨要进宫赴宴?   不对,季明烨此次进宫,是季辅康主动提出来的,为的是在殿试前让季明烨在皇帝面前露露脸,以便之后的授官。   这样的宴会不单单季明烨会去, 全京城登科的公侯子弟都会去,这已然是历年来的常例了,所以并不是这一点引起了郁氏的警觉。   林纸鸢将近几日的所发生的事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天,末了灵光一现,将目光挪到了佛案之上,那里正摆放着一尊接受佛光的送子观音。   如果要说林纸鸢这几天有哪里没做好,只能是外出采买祈福用品时过于急躁,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心挑选,而是随意的买下了一尊有瑕疵的玉观音。   说不定,她在买观音时隔墙有耳,被郁氏的人发现了端倪。   再或者,那小伙计和掌柜也许就是郁氏的人!   京城之中,人人爱好奢华,能在那等繁华的坊市上站住脚的店铺,只能靠尖,不能靠全,林纸鸢听说,有的店铺甚至会细微到只做那观音玉瓶中放置的花露,或者插戴的纤长细柳。   那日她采办祈福用品所前往的店铺,东西一律都很平庸,能吸引的,也就只有她这种不想费事多处采买的人,可满京城里,这样的顾客能有几个呢?   而且,那店铺既然讲究一店买全,怎么整个店铺里只有一尊优质的送子观音,还给摔碎了?   这分明是在试探林纸鸢到底是真心礼佛,还是外出避祸呀!   待林纸鸢回过味来,她便开始借着跪拜行礼的动作观察四周,一轮查看下来,果然让她发现了四个言行有异的人。   首先便是眼前的尼僧,她的僧帽拉得极低,几乎将耳朵掩上,还是能看出鬓角刚剃的影子,而且帽子里头鼓囊囊的,分明是蓄发的假尼姑!   还有门外那个正往海灯中添灯油的尼僧,明明已在那里站了半晌,却连一个两斤的海灯都没有填满,只是手在假装不停舀动而已。   在内室供奉烧香的的二人,也是手法生疏,心不在焉,连香都没有完全点燃,眼睛就只往这边梭。   这四个人前后左右,成合围之势,将林纸鸢团团围住,显然是在防止她离开。   更为明显的是,旁边管事的尼僧虽将四人偷工减料的行为看在眼里,却是半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冲着那些刚剃发的小尼姑指骂。   京华寺是国寺,能让这里的尼僧忌惮的人,背后必定有皇室背景,所以郁氏应该是将此事告知淑妃了。   林纸鸢低垂着头,不禁想道:既然郁氏已经起了杀心,那为什么还没有对她下手呢。   林纸鸢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那就是威胁。   季明烨说过,进宫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候,正式的宫宴要酉时一刻才开始,直到亥时三刻才结束。   即便知道了季明烨的打算,郁氏也并不想鱼死网破,她只是想让季明烨知道她已经被控制,让季明烨不敢开口罢了。   如果季明烨置她的安危于不顾,执意要在皇帝面前陈情,那郁氏死路一条,这才会拖她垫背。   想到这里,林纸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她还有时间!只要她能在酉时一刻之前逃出去,再将自己安好的消息传递给季明烨,那便不会耽误季明烨陈情了。   可林纸鸢转念一想,郁氏既然想让季明烨知道她被挟持,那定然会拿出信物,让季明烨看到,所以这里的尼僧应该会想法设法的向她索要一些贴身物品。   可郁氏的人还不知道芸娘已经给她传递了消息,估摸着为了哄骗林纸鸢拿出真正的可信之物,一时还不会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如此一来,那不如将计就计,也佯装不知情的模样,不要和郁氏的人产生正面冲突,说不定会赢来逃离的契机,而且还能为季明烨传递出正确的消息!   可到底将什么信物拿给季明烨,会让季明烨知道她安然无事呢,并且已经知悉了郁氏的诡计呢?   林纸鸢眼珠一转,将目光锁定在了八目身上。   此时的八目,正蹲在佛寺前面的花坛上晒太阳。   京华寺中人流如织,而八目的身边,却是连只苍蝇都没有,几乎有了独占一方的架势。   林纸鸢抿了抿嘴唇,知道其他人退避三舍的原因,正在八目的袖袋中放着。   八目袖袋中放置的,是一根奇丑且臭的羽簪,是林九云送给八目的谢礼。   年前,平垣战事频繁,八目曾不远千里,给林九云送去了一些补给,还带回了一封珍贵无比的家书。   年后,平垣战事将歇,八目又去了一趟,这次带回来的,是一根丑不拉几的羽簪。   这根羽簪,说它丑,那都是抬举它,按照季明烨的说法,这种东西简直就不应该出现在世上,来侮辱他的眼睛。   据八目说,这根羽簪是林九云感念他雪中送炭的大恩,跨越了两座高山,三条长河,这才找到了平垣特有的七彩锦鸡,然后使用了锦鸡华丽的尾羽,费心打造了此簪,作为他俩深厚友谊的见证。   而林纸鸢怀疑,这羽簪不过是林九云用从鸡屁股上拔下来的尾羽,用漆料染了个色,拿来哄骗八目的罢了。   可八目那么机灵的脑袋,不知怎么的,就被林九云给忽悠瘸了,除去外出的时候不戴以外,在世安院的时候,那可是天天都将羽簪戴着,丑得季明烨连书都看不进去。   而且,这簪子的制作工艺其实非常不过关,丑就算了,大不了避开些,眼不见心不烦,可这羽簪它...它居然随着天气的日益温暖,出现了一种臭烘烘的味道,无论你缩在世安院的哪个角落里,都能闻到。   世安院上下人等已经是叫苦连天,可八目的狗鼻子却宛如失了灵一般,对这股异味视若罔闻,成天带着这发簪在季明烨和林纸鸢的鼻子底下招摇,真可谓是身心双重的伤害。   季明烨曾试图使用暴力,将这根羽簪毁灭之,可遭到了八目的严重抗议。   他不仅在季明烨的铁拳下以身护簪,还历数了季明烨当乞丐那些年的邋遢样,痛诉季明烨的数典忘本。   季明烨在八目的一番强词夺理下,居然被说得很是理亏,一时之间,竟然不好强行对羽簪下手了。   就这样,世安院的人整整忍受了这根羽簪两个月。   林纸鸢目光炯炯的盯着八目的袖口,觉得是时候让这根鸡毛簪弥补一下两个月以来,它对世安院上下人的荼毒了。   林纸鸢借取物为名,来到了八目身边,一边将芸娘所传递的消息告知了八目,让八目去转告众人,一边将自己对羽簪的觊觎表达了出来。   林纸鸢信誓旦旦的说道:   “只要用这根羽簪作为信物传递给季明烨,他定然能猜到我们已经识破了郁氏的诡计!”   说不定还能因为这根羽簪终于离开世安院而感到欣喜万分,乃至于参倒郁氏一族的状态都会好上几分!   林纸鸢当然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这种时候可不能惹恼了八目。   八目先前还听得连连点头,自从他进入了京华寺,便察觉到身边有人跟随,正是打算向其他人示警,如今林纸鸢坐实了他的猜测,他便更是放心。   可当八目听到林纸鸢要打羽簪的主意时,他却开始不乐意了。   只见八目紧紧的护住袖口,说道:“为什么要拿我的簪子,你头上插了这么多,随便拔一支给大哥不就好了?”   林纸鸢焦急道:“可拔我头上的簪子,季明烨便会以为我们已经被郁氏控制了,他在宫中本就危险,再心有掣肘可怎么好呢?好八目,你且将这个给我,日后,我让九云再做几枝一模一样的羽簪给你,如何?”   八目听到季明烨有危险,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动摇,片刻之后,他用了个手法,将羽簪以极快的速度塞入了林纸鸢的衣袖。   八目依依不舍看着羽簪,咬牙说道:“不用嫂子,我自己会和九云说。哼,等事成之后,我非得让他给我射只大锦鸡不可!”   林纸鸢连声坑弟弟:“对,一只哪里够,必须射十只,而且要特大的那种!”   林纸鸢得了羽簪,忙走回了佛堂前,双手合十,安心祈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到了祈福仪式要完结时,那尼僧果然问道:“夫人,这求子之事,光有诚心还不够,还得将一样夫妻间的信物供奉在菩萨面前,让菩萨知道你们夫妻间的情意,这样求子才灵验呢!”   林纸鸢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然后一拍手,笑道:“师父说得有理,还好我将这样东西带了出来,若不然,真不知要供奉什么信物才好呢!”   这尼僧本是郁氏在外养的暗探,此时见林纸鸢的神情,不免好奇林纸鸢要拿出什么信物,便探头朝林纸鸢的袖内去看。   这一看,尼僧捂住了鼻子,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才问道:“什么呀,这么臭!”   林纸鸢刚将羽簪拿出来,便遭到了尼僧如此嫌弃,又想到这是嫡亲弟弟的杰作,不免有些小小的受伤。   那尼僧看林纸鸢神情,也自悔失言,但这羽簪实在太够味儿了,尼僧悄悄的往后退了几步,这才问道:“夫人,这是什么东西,如何...如何这般气味?”   林纸鸢耷拉着脑袋,缓缓说道:“这是我家官人给我的定情信物...当年我便是戴着此簪,嫁给官人的。”   尼僧拧起了眉头,心想做季明烨的老婆,还怪不容易的。   林纸鸢继续叹道:“只因官人当年囊中羞涩,这才射了锦鸡为我做簪,这簪一直被我珍藏着,从不离身,日夜看视,如今既是要佛前供奉,那用此簪是最好不过的了!”   尼僧耳朵一竖,林纸鸢的说辞正合了季明烨当年在外流浪一事,显然便是真话了!   这羽簪如此珍贵,若在季明烨眼前亮出,定然会让季明烨知道林纸鸢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据郁氏说,季明烨视林纸鸢如珍宝,说不定会立刻放弃在皇帝面前陈情的机会!   一想到这样珍贵的信物竟然如此轻易的就骗到了手,尼僧一边嘲弄林纸鸢的愚蠢,一边已然想着该怎样在郁氏面前邀功,所以就捏着鼻子,很欢快的将羽簪放在了佛台之上。   放置好羽簪后,尼僧转过头来,对林纸鸢笑道:“佛事已经完毕,还请夫人到后面的禅房去休息,待用过晚上的素斋,再离开佛寺吧。”   林纸鸢心中已然有数,知道这京华寺上下定然都是郁氏的人,所以点了点头,也不做反抗,而是叫齐了众人,和尼僧一同前往禅房之中。   到了禅房内,尼僧退了出去。   众人在八目的告知下,已然知道京华寺如今正在郁氏一族的控制之下,现在正集思广益,思索着逃离的办法。   这禅房,左贴石壁,右临深潭,唯有一面开窗,窗外还是万丈高崖,只有正门一条小路,这分明是变相的将他们软禁起来了。   林纸鸢推开窗户,看着外头的高崖,心中焦急不已,不知如何逃离。   不料,房中众人看着高崖,除了云霞和翠竹外,竟然都笑了起来。   林纸鸢心中奇怪,不禁问道:“你们在笑什么?”   胭脂走上前来说道:“二奶奶,您忘了,当初在月庄之中,我们是如何前往住处的?”   林纸鸢心中一动,她记起了月庄之内的那座堪可摘月的月山,她和季明烨的小屋,不就是建立在月山的崖壁之上的么?   要说攀崖,这里谁不是一把好手? 第九十二章 这一叫,便是彻底将林纸鸢……   皇宫中, 天色尚早,季明烨正在一处偏殿中,等待着晚宴的开始。   此刻在偏殿内安置的, 都是此次杏榜提名的公侯子弟,他们打扮华贵, 行事谨慎,只因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新晋朝臣的身份在皇帝面前露脸, 谁都想给皇帝留个好印象。   又因为都是公侯子弟, 所以他们对各自的家世基本都是门儿清,在拉拢结交方面,自然也是选择那等或是出身尊贵,或是在此次科考中名列前茅的人。   而完美符合这两点的季明烨,身边便是围绕着一群人, 从早到晚,没个空闲的时候。   季明烨乐得顺水推舟,他像一切崭露头角的新贵一般, 骄傲自得, 行事张扬,为的是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尽数隐藏过去。   此次晚宴上,他便要向皇帝陈述前情, 将郁氏一族的罪行悉数说出。   不管此行能不能成功, 只要过了今晚, 他都会得到一个最终的结果。   而为了这个结果,季明烨已奔忙多年,所以他不能不提起万般的谨慎,来将最后一步走好。   所以在晚宴开始之前,他必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不让各方势力起疑心。   可就在季明烨神经紧绷,不敢有片刻放松之时,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这股味道是如此熟悉,让他一瞬间就想起了世安院,在这危险重重的皇宫中,这股曾搅得世安院鸡飞狗跳,几乎让他试图抛弃多年情分,对八目大打出手的味道,突然开始透露着那么一丝丝...亲切?   季明烨蓄势待发的神经,突然就缓和了一下。   他在摸不着头脑的同时,下意识的低声念叨了一句:“八目?”   ***   随着这股异味由远及近,偏殿中的公侯子弟都有了反应。   他们摇扇的摇扇,掩鼻的掩鼻,还有个别口无遮拦的,已是直接骂出了声:“什么玩意儿,这般难闻?”   随着大家身形的一一闪避,那气味的来源终于拨开迷雾,露出了真容――是一个手盆香茶,打扮华贵,但面色颓败,满头黑线的大宫女。   那大宫女的头上戴着一根奇丑无比的羽簪,看上去宛如一根鸡毛掸子成了精。   大宫女感受着大家不善的眼色,心中感慨此起彼伏。   原本,她是可以很高傲的走进来,将羽簪摆在季明烨的面前,然后欣赏自家主子淑妃娘娘的死敌――季明烨,是如何大惊失色,然后开始惶恐不安的。   可她没想到林纸鸢和季明烨的定情信物这般吊诡呀!   她戴着这根羽簪一路走过来,感觉自己都要变成人见人嫌的狗不理了!   但让她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的是,季明烨的确是变了脸色。   大宫□□雅的将羽簪掉落在肩膀上的鸡毛抚了下去,顶着众人近乎要杀人的目光,缓缓来到季明烨面前。   季明烨脸黑如铁的看着大宫女头上的羽簪,从久远的记忆中,依稀辨别出了她的身份:“你是淑妃身边的宫女?”   大宫女满意的点了点头:“难为季公子还记得奴婢,也不枉奴婢来走这一遭了。”   季明烨面色不善的扫了她一眼,说道:“你来干什么?”   大宫女掩口笑道:“淑妃娘娘说,季公子多年未曾入宫,怕你过于忐忑,在皇上面前失了分寸,特地让我来给季公子送一盏安神茶,也好让季公子安心赴宴。”   宫女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怪异了起来。   在场的公侯子弟,谁不知道淑妃和郁氏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而郁氏已育有自己的亲子,和季明烨的关系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听说那护安侯府中,世子之位尚无定论,如今淑妃的宫女特地来给季明烨送安神茶,还打扮得如此丑陋,十有八九,是来恐吓季明烨,想要季明烨在皇帝面前出丑的。   想到这里,再看着那不停把羽簪往季明烨面前送的宫女,众人不由得一阵咂舌,心中感慨淑妃此举也太下作了。   季明烨接过茶水,沉吟了半晌,说道:“劳烦你替我谢过淑妃娘娘的美意,我已经知道了”   大宫女看着季明烨接过茶水时已经有些发抖的双手,不由得嘴边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季明烨怕成这样,自然是以为林纸鸢已经全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毕竟,这羽簪珍贵非常,他们连这样的信物都拿到了手,不怕季明烨不慌了神。   大宫女想到这里,福了一福,从容的退了出去,心中已然是幻想着,该怎样向淑妃邀功了。   季明烨看着大宫女一脸得意的退了出去,立马向目露同情的众人拱了拱手,以宽衣之名,走了出去。   季明烨在大宫女露出羽簪时,脑海中已经思索出这是怎样一番故事。   淑妃既然拿到了羽簪,说明她已经知道他今晚的目的,而且也接触过林纸鸢了。   但淑妃拿来的却不是林纸鸢的贴身之物,而是八目的东西,这说明林纸鸢同样心中有数,她不光没有被人控制住,还能游刃有余的见招拆招,将淑妃郁氏一伙人愚弄一番,让淑妃误以为八目的羽簪便是珍贵的信物,拿来恐吓于他。   可即便如此,季明烨仍是心急如焚,他知道林纸鸢此举是为了让他安心,让他不要中断今晚的计划,可他不知道林纸鸢现在是什么处境,是不是真的安全,这让他如何能放心   所以他借宽衣之命,避开众人,迅速的走到一处宫殿拐角。   季明烨见四周无人,这才不动神色的对着墙壁敲了三下,直到那边有了回应,他才说道:“颜朗,你快去京华寺,纸鸢出事了!”   感受到那边的动作,季明烨这才略微放下了心。   颜朗早与他约定,为防止突生变故,会在这里等待消息。   他如今要颜朗去京华寺,是因为林纸鸢若逃走还好,若没有离开,那便一定还在京华寺中。   郁氏一族的人之所以没有相逼,是因为京华寺中人流如织,不好下手,可一旦等到夜幕降临,林纸鸢就危险了!   ***   林纸鸢自然不会在禅房中坐以待毙,她知道,那根羽簪只不过是能降低季明烨的慌乱程度,让他还能稳得住阵脚,可让季明烨完全放下心来是不可能的。   只有他们能成功逃出去,找到颜朗的人,然后让等在宫中的颜朗将他们一切安好的消息传递给季明烨,季明烨才会彻底安心。   所以在胭脂提出要攀崖后,林纸鸢迅速决定,要从悬崖上逃离。   她将众人分散开来:云霞翠竹没有功夫在身,分别由祁佐祁佑背负,胭脂琥珀交好多年,行事已然有默契,所以让她们结成一组,至于她,则是由八目背负,王栋王析留在禅房中断后。   下崖前,林纸鸢将季明烨眼熟的几样物件分发给众人,严肃交代道:“下崖之后,为防止郁氏的人追赶,你们分开逃离。不管你们谁逃了出去,都要去找颜朗的人,只说我一切安好,以这些物品为证,绝对不可以让季明烨放弃今晚的计划,明白么?”   众人面面相觑,琥珀走上前来说道:“夫人,公子让我们保护的是您,您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还是让我们护在您的左右吧!”   林纸鸢摆了一摆手:“季明烨为今晚之事谋划多年,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绝对不可以成为他的累赘!季明烨将你们交给我,就要听我的命令,若你们不听,我也不再要你们了,你们自行去吧!”   众人一再相劝,见林纸鸢执着非常,只得接受了林纸鸢的命令。   这时,八目转过身,对林纸鸢认真说道:“嫂子,你放心,我会将你平安带出去的。”   林纸鸢偏头笑道:“我自然是信你。”   众人准备好后,便开始攀崖。   开始时,一切都非常顺利,月庄以轻功著称,林纸鸢也曾见识过颜朗的身姿,真如月下谪仙一般,轻灵缥缈,众人虽不比颜朗,但对付这山崖也是绰绰有余,一步一步都下得很是稳当。   所以当八目踏在一根崖壁斜松上歇气时,林纸鸢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   照这样下去,兴许所有人都能逃出去,等他们再下一点,看得到崖底时,禅房内断后的王栋王析也可以着手逃离了。   可变故的发生就在一瞬间。   攀崖时,总免不了一些震动,林纸鸢也是经历过数次攀登,才不再惧怕的。   可翠竹和云霞都是第一次攀崖。   其中云霞知道内情,心智又坚定,她死死趴在祁左身上,只用帕子蒙着脸,连看也不去看悬崖底下,所以还能强忍得住惊惧。   可翠竹本是胆小之人,她不停的朝崖下看去,越看越是惊慌,到最后,连腿肚子都发起抖来,已经是夹不住祁佑的腰了,而就在这时,祁佑稍有不慎,竟然是一脚踏空了去!   祁佑功底深厚,很快就重新找到了立足点,但身子还是免不了剧烈晃动了一下。   而翠竹就在这晃动中,惊惧的惨叫了出来。   天色已然不早,京华寺行人渐渐稀少,这一声惨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显眼,几乎是同一时间,山顶的禅房中就传出了打斗之声。   八目惊了一跳,他连忙动作了起来,带着林纸鸢往斜松下面躲,而就在他们掩藏身姿的一瞬间,王栋王析被人从禅房的窗子中抛闪了下来。   王栋王析的身上伤痕遍布,虽还未身死,但已然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从这样高的地方掉下来,谁都知道他们是怎样的结果。   林纸鸢的泪水一瞬间湿润了眼眶,她想去看,但八目立刻将她的头转了过来,同时低声说道:“莫要出声,莫要去看!”   见到这副情形,其他几人尚且能忍住,可翠竹却是完全放开了嗓子,她被这陡峭的山崖和同伴的惨状吓疯了头脑,开始惊惧的连声大叫,这一来,便是彻底将林纸鸢等人的位置暴露无遗了! 第九十三章 八目,看来,今日我们要死……   在翠竹的惨叫声中, 禅房的窗内顿时出现了数个人影,他们身着黑衣,手中弩|箭蓄势待发, 看的众人一阵心惊。   这一次,郁氏一族的暗卫可谓是倾巢而出, 唯一算得上侥幸的是,断后的王栋和王析虽然寡不敌众, 但仍旧拼尽了全力, 用命给他们争出了躲避的时间。   所以当暗卫探头往悬崖下看时,八目和林纸鸢已经隐藏在了那颗斜松底下,茂密的松叶,将两人的踪迹尽数隐藏而去。   胭脂和琥珀由于身量较小,便屈身躲藏在了石缝之中, 而祁佐是众人功夫中最好的一个,所以直接背负着云霞一路往下,他一边接力, 一边躲闪身形, 叫人不能准确的瞄准,生生逃出了弩|箭的射程。   林纸鸢看到这里,赶忙向背负着翠竹的祁佑招手, 叫他过来, 可祁佑紧抿嘴唇, 并没有答应林纸鸢的呼唤。   祁佑目不斜视,不看任何一位同伴的位置,开始像祁佐一样开始疯狂的往下爬,可翠竹的惊呼早已将他暴露在了郁氏一伙人的视野之中,他便是手脚再快, 也无济于事了。   在这等没有遮掩的暴露下,林纸鸢立刻就听到了两声弩|箭的轻响。   随着两下致命的破风声,祁佑身形一震,脸上露出了一抹绝望的神色,他的双手脱力般的离开了崖壁,带着翠竹一起,向深渊坠落而去。   林纸鸢的喉头一响,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呜咽,她看着祁佑和翠竹落下去的身影,身心一齐颤抖了起来。   禅房中的暗卫还在不停的射出弩|箭,依稀还能看到一部分人朝着山崖下赶去。   没有时间了,若叫郁氏一伙人赶在了他们前面,那才叫腹背受敌,再无生路。   八目反手将林纸鸢背稳当些,就准备借着斜松的掩护,开始向下攀爬。   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个暗卫的眼神往斜松这边一瞥,他虽然看不清楚人影,但依旧觉得这斜松十分可疑,所以便随意的往这里射了一箭。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林纸鸢只来得及低叫一声快躲,随即身子下意识的一屈,利器隔开皮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彻了开来。   林纸鸢心底一沉,忙睁开双眼,就看到八目的肩胛之上,一朵血肉之花,绽放了开来,猩红得刺人双眼。   刚才,八目只忙着去寻那落脚处,自以为有斜松遮掩,便一时没曾注意暗卫的动作,若不是林纸鸢出言提醒,他只怕要让那弩|箭洞穿了胸膛。   可八目到底还是受了伤,那弩|箭从八目的右肩上擦了过去,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虽不曾伤到骨头,但皮肉的肌理已经被彻底割开了去,一时之间,血流不止。   林纸鸢几乎恨不得这伤在自己身上,她连忙拿出一条帕子,将八目的伤口拦胸系上,试图止血。   而八目将一声剧痛的闷哼消弭在了唇齿之间,连停都没有停顿,便开始奋力的往下攀爬,仿佛身上的伤不存在一般。   林纸鸢知道,八目是想要再撑不住之前,将她送下山崖。   可攀岩本来就要调动肩膀和手足的肌肉,八目越是用蛮力死撑,那伤口便越是破裂得快速,只到半山腰处,那伤口便是彻底崩裂开来,八目的上半身几乎都被鲜血给染透了。   林纸鸢着急的向四周看去。   刚才弩|箭如雨,大家都被冲散了开去,而且崖壁陡峭,巨石嶙峋,大家的视线被遮掩住了,并没有人发现八目受伤的情形,所以此时此刻,林纸鸢举目四望,险峻的崖壁上,竟然是一个帮手也找不到了。   八目的头上冷汗如雨,已是力竭到了极点,照这样下去,还不等到达地面,八目便会连自己也支撑不下去,摔落崖下。   林纸鸢心急如焚,但还不曾乱了手脚,她在八目奋力攀登的同时,一直在仔细的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落脚点。   终于,在八目越过一块巨石后,她找到了一片生长在崖壁上的小小树丛。   树丛下,是一片极长的陡坡,其上生有灌木,底下俱是软土,比悬崖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林纸鸢忙附耳说道:“八目,去哪边的树丛!”   八目因失血过多,已是面色灰白,他强忍着剧痛将头偏了过去,在看到树丛的那一刹,不由得也是眼前一亮,忙极力将身子向那片树丛挪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随着伤痛的加剧,八目的每一个动作都进行得艰难无比,但这种努力还是卓有成效的,他们离那片树林只有三丈的距离了。   马上,马上就要到了!   随着二人离那片树林越来越近,林纸鸢心中的希望一点点升了起来。   若是能成功落在那片树林里,说不定他们都能活下去,她可以用树枝做两根拐杖,带着八目一点一点的向下滑。   眼看树林近在咫尺,林纸鸢忙用手去够那边的树枝,可就在这一刻,八目的右手突然脱了力――不是他忍耐不了那剧痛,而是他的右手在愈加扩大的箭伤中不可抑制的痉挛了起来。   八目用左手攀住岩石,将右手反复举起来几次,试图将最后一步走好,可他努力了数次,除了扒下数块碎石,竟然是已无力气去攀岩了。   随着左手也开始发抖,八目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他果断的反过双手,用身子护住林纸鸢的头颅和胸口。   林纸鸢一瞬间便明白了他想干什么,还不待她出言反对,八目的整个身子便彻底离开了悬崖,两人紧紧相护,往斜坡的方向滚了下去。   ***   林纸鸢清醒过来时,天已将夜,在落日的余晖中,月亮的影子已隐约浮现了出来。   她在恢复意识的下一刻,便是立即跳起来,顾不得身上各处传来的剧痛,开始在崖底疯狂的寻找八目的身影,直到她终于在一丛灌木中找到了昏迷的八目,又试探他鼻息尚存时,才放下心来。   八目在力竭之时,依旧没有判断错方向,他带着林纸鸢准确的落在了斜坡之上,有了灌木的不断阻挡,他们才能侥幸捡回来一条性命。   但八目到底是用身体护着林纸鸢一路翻滚下来的,他的手脚姿势已是扭曲,身上的伤势几乎到了不忍去看的地步,林纸鸢强忍着悲痛,赶忙去拍八目的脸。   过了好一会,八目才清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待看到眼前的人是林纸鸢时,居然直接扯出了一个笑脸:“嫂子,你还好么?”   看到八目伤成这样,反而来问她的安危,林纸鸢更是心疼不已。   要知道,她早就将八目看做是和林九云一样的人,她作为长姐,本该护住弟弟,可如今反倒要八目来保护她,这让她怎能心安。   可此时并没有时间再去计较这些,林纸鸢勉强对八目笑道:“我没事,我们快走吧?”   八目点了点头,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才说道:“嫂子,你绕过这个山头,然后迎着月亮的方向,往半山腰上走,应该就能找到颜朗的人,到时候,你便可以得救。”   林纸鸢点了点头:“好,你起来些,我背你走。”   林纸鸢扯开腰带,就要将八目绑在背上,八目瞧出她的意图,连忙抬起那只还算能动的左手,死死的按在了林纸鸢的手上:“嫂子,我已经是动不了了,带上我,我们俩都跑不出去。”   林纸鸢一听这话,登时斥道:“你说什么傻话!这里离京华寺并不远,郁氏的人不时便可寻来,到时候,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八目笑了一笑,说道:“嫂子,我本来就是大哥捡回来的孤儿,天生就是要给他卖命的,若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死都不会安心。”   林纸鸢眉头紧皱的说道:“你大哥当你是他的兄弟!”   八目低下了头,说道:“话虽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哪有资格当他的兄弟...”   林纸鸢听八目满嘴傻话,只当他摔坏了脑袋,干脆直接上手,可八目嘟嘟囔囔,将这等傻话说了个没完没了,而且左推右拦,数次将林纸鸢的绳子打落了下去,铁了心要在这里等死。   林纸鸢一时急躁,登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不要闹了!你给我乖一点!”   林纸鸢拿出过去管教林九云的气势,一嗓子就把八目给吼老实了。   趁着八目暂时没有动作的空挡,林纸鸢手起绳落,将八目牢牢的捆在自己背上。   别看八目总是个猴子模样,林纸鸢真将他背负起来时,才发现他有一把子好肉,很是对得起平日里的胡吃海塞。   林纸鸢随手拿了一根树枝当拐杖,一边背负着八目向树林中走去,一边说道:“你大哥不管对你有多大的恩,也不可能要你用命来偿,我更不可能看着你不管,你好生在我背上呆着,不要吵闹,我们一起走!”   夜幕彻底降临。   林纸鸢背着八目,竭尽全力的在树林中半爬半走着,向八目所指引的方向进发。   而八目见已经挣脱不开,又有些畏惧林纸鸢暴怒的模样,此时便老老实实的趴在林纸鸢的背上,尽量提气轻身,给林纸鸢减轻负担。   可即便林纸鸢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他们依旧前进得很慢,更为可怖的是,在他们离目的地还有三分之二的脚程时,他们的身后,已是传来了沉重的马蹄声和狗叫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来得飞快,似乎能洞察这黑暗一般,直直的向林纸鸢追逐而来。   林纸鸢越跑越急,头发全部散落了开来,心中几乎有一种绝望的疑惑:这样大的山,郁氏的人怎么会知道他们在哪?   然而下一刻,她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们带了狼狗,是追踪着八目伤口的血腥气而来。   难怪八目会那般执着,一定要林纸鸢将他抛下。   林纸鸢摇了摇头,底下加快了脚步:就算再让她选择一次,她也不可能将八目丢在那里等死。   为今之计,只能期盼胭脂等人已经逃了出去,而她,必须要在救援来到之前,撑得更久一些。   可郁氏的人马来得如此快,近得林纸鸢已经能清楚得听到他们的狞笑声,更为绝望的是,在她回过头的时候,她还看清楚了那绑在马背上,已然昏迷了过去的胭脂和琥珀。   “捉活的!别让她跑了!”她听到后面的人狂喜的怒吼声。   林纸鸢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人马,心中一横,朝着一处断崖跑去。   她一边跑,心中一边涌上一股近乎绝望的窃喜。   看来,祁佐和云霞,到底是逃出去了。   这便很好,云霞是有力的人证,而祁佐是季明灿的亲兵,为了给季明灿报仇,他定然会将她安好的消息报给季明烨,让季明烨在皇帝面前说出真相的。   至于她...   林纸鸢狠狠的咬住嘴唇,其实,她在看到暗卫的一瞬间,便已下定了决心,决不能让自己成为季明烨的拖累。   如今,淑妃已然知道季明烨的计划,若季明烨今晚退缩,燕贵妃被害身死,让有郁氏一族血脉的皇子登基,这样一来,即便她今日侥幸偷生,来日,她,季明烨,刘章延,颜朗,纳兰慧容...无数牵涉其中的人,都会被新登帝位的二皇子清理个干净,一个也跑不掉!   所以,她决不能落在郁氏等人的手中!   林纸鸢在暗卫追逐上来之前,终于赶到了断崖面前,她不再慌乱,而是转过头来,直视了面前的敌人。   领头的暗卫,正是那领着林纸鸢祈福的尼僧,如今她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的对着林纸鸢喊道:“季夫人,你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只要季明烨今日在宫中不胡言乱语,我们自会放你一条生路。”   林纸鸢冷哼了一声,她反手护住背后的八目,声音微微发颤的说道:“八目,对不起,我没能带你逃出去,看来,今日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小丫头,现在说死,未免太早了些吧!”   林纸鸢被后背突然涌现出的苍老声音吓得浑身一怔,她猛的回头过来,就见背后的断崖之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位须发尽白的紫衣老者。   老者在暗卫的肃杀目光中旁若无人,负手而立,正面目和善的看着她。 第九十四章 (二合一) 皇上,臣当年离……   林纸鸢顿时吓得低低地惊叫了一声, 就在刚才,她还偷眼看过身后,那里除了一处断崖, 并不见半个人影。   可如今,身后却凭空出现了一位紫衣老者, 这让她怎能不心惊。   那紫衣老者虽然须发尽白,却有着一张分外年轻的脸, 叫人瞧不出年纪, 长眉下的一双深目古井无波,威慑力十足,看一眼便叫人不敢轻易违逆。   面前的老者怎么看,都不是林纸鸢可以抵御得了的。   一阵绝望与无力感从林纸鸢的心头袭来,如果眼前的老者也是郁氏的人, 那她恐怕连跳崖自戕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料,还不等林纸鸢开口询问,郁氏的一名暗卫却是率先发话, 对着老者呵斥道:“你是谁?赶紧报上名来, 为何会出现在此?”   林纸鸢心头一动:难道老者并不是郁氏的人?   只见老者的衣袍无风自动,他面对这漫山遍野的暗卫,一举一动却是毫不慌张, 说出来的话堪称倨傲无比:“老夫的名号, 也配让你们这等见不得光的鼠辈知晓?”   出言呵斥的暗卫登时被老者这话气歪了嘴巴, 他正要回嘴,不料,那白日扮作尼僧的暗卫头领却是将他阻拦了下来。   暗卫头领盯着老者看了一会儿,才冷冷说道:“我看阁下处变不惊,应该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但此处地势开阔, 不是那等易守难攻的地方,你便是再有能耐,孑然一人,也是双拳也难敌四手。我劝阁下还是不要管这宗闲事,早些离去便是,我们不拦你。”   老者听着听着,笑容便越发扩大,深目中竟然透露出一股包含戏弄和嘲讽的神情,看上去与他的年龄极其的不相符。   只见老者施施然笑道:“谁说我是孑然一人?”   暗卫头领刚开始是一愣,待她咂摸出这句话的意味后,不由得浑身一凛,她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是扬鞭策马,调转方向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有埋伏,快退后!”   林纸鸢不知前方情况,正要偷眼去看时,双目就被一条紫色衣带遮挡了起来,老者分外亲切的提示声从耳边响起:“小丫头,别偷看,小心吓破了胆子。”   这话一出来,林纸鸢便是坐在原地,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将遮眼的衣带扯下来,只是反手紧紧的拽住已经是半晕状态的八目,防止八目从背上滑落。   林纸鸢想起胭脂和琥珀还在暗卫手里,便又朝前方喊道:“那马背上绑着的两位姑娘是我的朋友,还请老先生莫要伤了她们!”   林纸鸢只遥遥听到一句“这个自然”,还不待做出回应,便听到前方喊杀声四起,一时间,刀剑相撞声,弩|箭破空声,马鸣声,惨呼声,求饶声一齐涌来,让人胆寒。   林纸鸢虽是听得心中惊讶不已,但也明白,那老者必然不是孤身前来,而是带了不少人手,有备而来的。   既然老者和郁氏的暗卫不对付,那多半便是援兵,可就是不知老者是哪一路的援兵,更不知老者是何人物。   前方的动乱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时,周围便安静了下来,末了只能听到前方老者的一声吩咐:“把这里清理干净,莫要吓坏了那女娃娃。”   林纸鸢听到这句话,心里头犹如一块大石落地,是彻底的放了心:那老者非敌即友,既然他能和郁氏的暗卫作对,对自己这边又照顾有加,那必然是友方了   所以林纸鸢也不再去纠结蒙眼之物,只是安静的待在原地,等待老者打扫完那些污秽之物,再来顾她。   林纸鸢坐了还不到一刻,就听见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噔噔噔的跑了过来。   脚步轻快,绝非老者那飘然无声的步调,林纸鸢皱眉听了一会,竟然是从脚步声中听出一抹熟悉来。   “长姐,你还好么?”   林纸鸢眼上的衣带被人轻轻的解开了过去,一张熟悉无比的脸出现在了林纸鸢的面前。   林纸鸢不敢置信的朝来人看了又看,这才惊呼出声:“九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的年轻男子虽然披坚执锐,尘土覆面,满身杀伐之气,身量体型都有了相当的变化,但林纸鸢一眼看去,还是将对方认了出来。   这不就是自己的嫡亲弟弟,林九云吗?   林九云哈哈笑道:“我在平垣立了战功,叶军师给我告了假,特地带我来京城看你。”   说罢,林九云指了指那远远走来的紫衣老者,说道:“长姐,那就是叶军师叶尘,这次平垣能如此快速的平定外患,可是多亏了他!叶军师足智多谋,料事如神,军中无有不服他的。今日,他要我们守候在此地,只说这里杀气太重,如若不救,必有冤魂,我开始还有些疑惑,却不料这救下的人,竟然就是长姐!”   说罢,林九云开始了对叶尘长久的赞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林纸鸢听了林九云讲述的经过,虽点了点头,但总觉得林九云的话中,似乎有那么一点儿不对劲的地方。   林纸鸢想了又想,末了她突然回过了神,将那一点不对劲思索了出来。   三年前,季明烨因纳兰氏和季明灿身死,气得要拿刀剑直接去找郁氏拼命,险些便中了郁氏的杀身毒计,而那个解他身困,传他武艺,乃至于让他离开侯府,寻找郁氏罪证的好师父,不就是叫叶尘吗!   林纸鸢惊讶的掩住了口,半晌才说道:“你是季...”   叶尘笑着拿食指在唇上比了一下,打断了林纸鸢的话语,然后冲林纸鸢轻轻摇了摇头。   林纸鸢看了看周围披坚执锐的军士,忙住了口,只是轻轻问道:“九云,这些都是何人呐?”   林九云笑道:“叶军师助平垣大败敌军,这次便是来朝复命,向皇帝奏报军情的,这些都是护送他来京的军士。”   林九云说罢,又附耳向林纸鸢笑道:“其实我觉得他根本就用不着人护送,长姐是没看到叶军师动起手来的模样,真个是凶神恶煞,如同活阎王一般,连我见到都心惊呢,幸好你被遮了双眼,要不然,非得吓得做噩梦不可。”   林纸鸢听了这话,回想起叶尘刚才的倨傲与戏谑,再和季明烨平常的做派一比对,顿时觉得叶尘和季明烨真是嫡亲的两师徒,不枉季明烨平日里没少在林纸鸢面前夸赞他。   林九云热热闹闹的和林纸鸢说完话,突然,他眼光一转,却是看向了林纸鸢的背后:“长姐,你背后是谁,也受伤了么?”   原来,八目伤重,手脚使不上力气,已是昏迷了过去,自然就顺着林纸鸢的后背往下滑了半分,才没让林九云意识到他的存在。   林九云正眼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道:“八目?”   林九云忙一把绕到林纸鸢身后,将八目解了下来,他细细看了八目的伤势,越看越是心惊,心火一时冒得有三丈高:“混蛋!是谁将他伤成这样的?”   林纸鸢忙将刚才坠崖的情形和林九云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姐弟俩简直是一起替八目害起疼来。   林九云在平垣已有大半年光景,早见过无数生死,可看到八目遍体鳞伤的模样,依旧是心疼得几乎下泪。   林九云将八目托在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口中唤道:“八目,你醒醒,我是九云呐!”   八目失血过多,伤势又重,此时已经是发起了低烧,他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待看清楚是林九云时,嘴边却是立刻就扯出了一点笑:“我听见有人...来救我们,还以为是大哥来了,哈,原来是你小子!”   林九云见八目还认得人,且有力气说话,脸上才带起笑来,说道:“八目,你莫要害怕,我带你去找大夫。”   林九云用布条将八目的关节固定好,这才将八目稳稳的背起来,对叶尘说道:“叶军师,我得马上去找大夫!”   叶尘点了点头,说道:“你只是回来探亲的,并没有军务在身,待会我们到了大街上,你便自去医馆吧。”   林纸鸢看八目有了着落,胭脂和琥珀也清醒了过来,忙站起来轻声说道:“叶军师,我得进宫,他...必须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   叶尘笑道:“小丫头莫慌,喏,那边已经有人去给你报信了!”   林纸鸢顺着叶尘的手往天际看去,就看见一道皎洁如月的身影从树梢上往山下掠去,身边已经解绑的胭脂立马上来回道:“那是颜公子!”   林纸鸢看着颜朗远去的背影,转身对叶尘说道:“原来先生什么都知道!”   叶尘大笑起来:“目前为止,还在我的预料之中。走吧,小丫头,虽然我们也是要进宫的,但军中之人进宫礼仪繁琐,倒不如上面那小子脚程快呀!”   ***   正殿内,酒过三巡,歌舞正好,晚宴的时间已然过了大半。   皇帝高高的坐在正殿的宝座上,含笑看着堂下的众人,他虽是须发尽白,年已迟暮,但收揽英才乃是喜事,所以仍能强打精神,回应堂下此起彼伏的祝酒声。   此时堂下坐着的,除了今年杏榜提名的学子和他们的父亲外,还有掌管科举一事的礼部尚书刘章延,以及整理殿试后授官名册的纳兰云致,眼下,他们正不时的朝季明烨这边看来,焦急的等待着季明烨的动作。   季明烨与季辅康同处一桌,看似在留神听取季辅康的敦敦教诲,实则是将目光投向窗外,同样是在焦急的等待颜朗的消息。   颜朗这一去,半日也没有回还,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季明烨心如悬旌,恨不能立刻去到京华寺,查看林纸鸢的境况,以至于季辅康要季明烨向皇帝祝酒的命令,都是被季明烨给完全忽略了去。   正当季明烨坐立不安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笛声。   笛声悠扬,与正殿内的丝竹之声交融在一起,是以众人都当做是宫中刻意安排的奏乐,那些不通音律的人,更是将笛声完全忽略了去,没有出现半点反应。   可这笛声听在季明烨耳中,却是让季明烨精神一震,恍惚的神思立即归位,人也瞬间镇定了下来。   那笛声,来自于颜朗的随身玉笛,季明烨曾将它听过千百遍,自然明白笛声中的意味:林纸鸢一切安好。   收到这一消息后,季明烨心情大振,又看到晚宴时间已然过半,若再拖延,那便是要白白错过机会,所以他即刻就站了起来,为皇帝祝酒。   皇帝眼神游移了一番,然后将目光定在了季明烨的身上。   季辅康见状,连忙跟着站了起来,拱手笑道:“皇上,这是臣的次子,季明烨,在这次会试中考取了第三名。”   皇帝带着三分醉意,缓缓笑道:“季明烨...我记得你,当年上林苑内一箭双雁,吓得朕的三皇子不敢出手,那时,你才十五岁吧?”   季明烨俯首说道:“臣年少轻狂,不知礼数,让皇上见笑了。”   皇帝大笑道:“不要有顾虑,年轻人嘛,就得有年轻人的样子!我当年觉得你箭法不错,以后定能接任你父亲的衣钵,长成一名难得的将才,却不想你走了科考一路,也是如此出色,倒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   此言一出,公侯王爵交换了一下眼色,都附和着皇帝,对季明烨大加称赞了起来。   季辅康听得笑容满面,忙拱手说道:“小儿蒙皇上厚爱,将来定当精心竭力,辅佐圣上。”   不料,皇帝突然收敛了神色,话锋一转,对着季明烨说道:“可惜,你虽有才干,却无品行。”   听得皇帝这般言语,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殿,顿时安静了许多,人们将递酒的手缓缓的收了回来,等待着皇帝的后话。   季明烨一滴冷汗从额头上悄悄滑下。   刘章延看了一眼季明烨,开口笑道:“皇上,我见过这孩子几面,倒是觉得挺合眼缘,不知皇上是因何缘故,觉得他品行不佳呢?”   只听皇帝笑道:“你不知道,他当年性子顽劣,不过是被季爱卿骂了一顿,生生跑去府去,两年不见人影!如今回来,季爱卿爱子情切,自然是不提当年了,我却要替他讨个公道,季明烨,你服是不服?”   众人听话听音,心思回转,立即便是听出了皇帝的意思。   季明烨当年被赶出侯府一事,人尽皆知,至今还有不少人拿出来说项,意图将一顶忤逆不孝的大帽子扣在季明烨的头上。   而今,皇帝亲口将季明烨当年的行为定性为顽劣,这无疑是出于对季明烨的爱重,看似在谴责季明烨,实则是在为季明烨开脱啊!   只要季明烨借坡下驴,在大殿上给季辅康认错,那么当年这一遭,便算是彻底过去了。   而在众人惊异不定时,季辅康一直面带微笑,毫无慌张,显然是知情的,季辅康一直是皇帝的宠臣,今日这一出,想必早已知情。   想到这里,殿中才算是恢复了热闹和欢愉,不少人附和着皇帝,一叠声的让季明烨赶紧给季辅康认错。   可皇帝的意思,季明烨何曾听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季辅康,心中凸显出一股莫名的意味。   显然,季辅康已经在晚宴前,就将路给他铺好了去,他只需要安安稳稳的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以后的结果便是绝不会差。   可他真的能背负着兄嫂的性命,心安理得的走下去吗?   想到这里,季明烨面色坚决的离开了座位,走到了大殿中央,向皇帝深深一拜,说道:“皇上,当年我离开侯府一时,其实另有隐情!”   季明烨此话一出,大殿上又涌起了一波骚动。   皇帝面露惊诧的看了季辅康一眼,季辅康见势不好,赶忙来到殿前,对皇帝笑道:陛下,犬子已多年未入皇宫,许多规矩都淡忘了,还请皇上饶恕他出言无状,让臣将他带回去好好教导。”   季辅康说完后,忙低声对季明烨斥道:“快退下,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季明烨怎么可能退却,他不顾季辅康近乎要杀人的目光,高声说道:“请皇上亲听!”   皇帝紧皱眉头,下意识的觉得季明烨定然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他正思考着到底是要维护季辅康的脸面,还是听听季明烨的说辞,就见纳兰云致开口说道:“皇上,微臣倒是好奇,有什么样的大事,竟然要闹到天子面前,季公子有如此胆色,不妨让他说下去。”   皇帝闻言,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季明烨,你倒是说说,是什么样的隐情,值得你离府两年的?”   季辅康见皇帝已然问了下去,只得悄声对季明烨说道:“儿子,君前慎言!”然后退回了座位。   季明烨阖目定了定神,然后猛然睁开双眼,对着皇帝坚定的说道:“皇上,臣的兄嫂被奸人所害,臣当年离府,实为寻找罪证,以报兄嫂之仇!” 第九十五章 你亲自带人,去燕贵妃的宫……   季明烨站在大殿之上, 带着万般的愤懑与决绝,将郁氏一族所犯下的罪孽一一道来。   郁氏为了在护安侯府弄权,先是让丫鬟将纳兰氏掼下床榻, 致使纳兰氏小产,然后将与血葵草极其相似, 但药性相反的毒草隐藏在冬衣之中,传递进了世安院, 纳兰氏服下毒草后, 气血两亏,最终血竭而亡。   郁氏见季明灿发妻新丧,形销骨立,便乘机用重金贿赂了季明灿的亲兵,让奸人在季明灿的饭菜里做手脚, 直接导致了季明灿昏迷坠马,命丧河流。   事后,郁氏为隐瞒罪证, 便借设宴之命, 让季明灿的亲兵饮下毒酒,然后一把火烧掉了季明灿的亲兵所居住的院落,大火之中, 唯有一人逃出升天。   他为避郁氏锋芒, 也只得离府远走, 途中被郁氏的暗卫一路跟随,若不是百般躲避,也要叫那郁氏夺了性命。   季明烨此番话一出,满座哗然。   纳兰云致听到长女纳兰氏被害的经过,已是泪流满脸, 悲不自胜,在座的公侯子弟也是听得咬牙切齿,个别脾气直爽又年少轻狂的,已经在怒骂“毒妇”了。   虽然京城之中,各府里少不得都有几桩腌H事,但像郁氏这种坏事做绝,满手鲜血的还是极少数,还好此番郁氏一族并没有上榜赴宴的学子,要不然,还不得当场羞煞了脸去。   皇帝听了这话,也是暗暗心惊,不由得问道:“季明烨,你此番告发继母,可有实证?”   季明烨高声说道:“一字一句,俱有实证,若是有一句假话,郁氏便可以告我忤逆之罪!”   本朝以孝治天下,若是父母告子女忤逆,那可是重则斩首,轻则流放的重罪!皇上点了点头,季明烨既然敢发此言,说的应该是实话了。   但皇帝犹有一丝不解,只得问道:“季明烨,你若有实证在手,为什么不直接去大理寺相告,非要闹到朕面前来呢?你是心中委屈,想要朕给你做主么?”   季明烨见皇帝已经信了八九分,心中才算有了些底,他定了一定神,开口说道:“若郁氏只在侯府中作恶,我也不便来叨扰皇上,但臣在找寻毒草期间,却是发现,郁氏一族犯下的罪孽,竟然与皇上相关,与皇上的后宫相关!”   “与朕有关?”   皇帝刚才不过是想着季明烨在宴席上告状于礼不合,但也不过是臣子家事,看在季明烨高中金榜的份上,倒可以与他开解一二,不料季明烨说着说着,这火却是烧到自家来了。   想到这里,皇帝不由得收敛了神色,直接问道:“季明烨,你这话是何用意,什么叫与朕有关?”   季明烨说道:“臣为确定毒草的来历,曾经翻越雪山,去到北边的水潞国,可没想到的是,臣却在水潞国遇见了一位熟人,那便是郁氏的庶弟――郁鹤中。   大雪封山,水潞国的商人已经多年不曾来我国贩卖药草,郁氏一族千里迢迢来采集毒草,定然是要谋害他人的,而这毒草却是只对刚生育完的妇人,或是重伤重病,气血两亏的人起作用。   臣本来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他们要谋害谁,但三天前,皇上突然张贴皇榜,说贵妃娘娘已诞下公主,臣推算了日期,郁氏一族前往水潞国采集毒草的日期,刚好就是贵妃娘娘刚刚有孕的时候...”   “大胆!”   季明烨心中一惊,在皇帝暴怒的呵止声中住了口,再看时,满殿众人已经全数跪倒,三呼万岁,连声让皇帝息怒。   皇帝听得心头一阵暴跳,还不待人来搀扶,就急匆匆的想要站起来,看看季明烨长了几个胆子,敢在大殿上胡言。   无奈他的身子被酒色消磨了多年,加上年纪老迈,已是彻底的垮了下去,站起身来时便把腰给扭了去,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只得等宦官来搀扶。   皇帝冷眼看着底下跪着的季明烨,心头又气又恨。   谁不知道郁氏一族是淑妃的母族,季明烨说郁氏一族采集毒草,燕贵妃又在这个当口生产了,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指证淑妃要害燕贵妃吗?   虽然淑妃多年无宠,但毕竟是从潜邸就开始事君的老人了,皇帝就是再不喜欢她,也得念几分旧情。   何况如今正在立嗣的关键节点上,除去生母低贱的大皇子以外,太子几乎定然会在二皇子和三皇子中产生,季明烨来着么一手,若传出去,岂不是一盆脏水全泼到了淑妃所育的二皇子头上?   这么一来,季明烨竟然是三皇子的人不成?   皇帝想到此处,脑子顿时被君权皇嗣冲昏了头脑,他看向季辅康,拍案骂道:“你辅佐二皇子,你儿子辅助三皇子,你们父子各压一个,怎样都不亏,这如意算盘打得是真好啊!”   季辅康伏地哀告道:“皇上,微臣怎么敢啊...”   纳兰云致见状,赶忙站了出来,说道:“皇上,为今之计,还是要查检燕贵妃所用药材,防止燕贵妃中毒才是,若季明烨的话可信...”   皇上朝纳兰云致冷冷的看过去,生生把纳兰云致的话给瞪了回去:“如果我没有记错,纳兰氏便是你的女儿吧。”   纳兰云致一时语塞,在勘破皇帝所想后,更是急得满头大汗。   皇帝突然疑心大作,已经完全陷入到党争的推导演义中,季明烨既然有偏向三皇子的嫌疑,那么一切和季明烨有联系的人,自然是都不得皇帝信任了。   可如今,正是需要一个人点出要先查检燕贵妃的药材啊!   若是仍由皇帝这么一路偏执下去,只怕季明烨当场便得治罪,待日后皇帝回过味来,也是晚了一步啊!   刘章延跪在地上,心思几番轮转,思索着到底如何将话说出来,毕竟他也是纳兰氏的妹夫,该怎样去避这个嫌呢?   就在情势万般危急之际,一个怯懦的声音从殿后响了起来。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季明烨心头一动,忙往后看去,却是瞧见了颜朗的父亲魏国公――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向外挪了一步,正小心翼翼的向皇帝进言。   颜家三代子嗣平庸,如今只保留了魏国公这个爵位,内里已然是个空架子,不过借着祖荫吃饭罢了,连带着魏国公本人都是在皇帝面前甚为不得脸。   这样一个人出来进言,按道理来说只会坏事,可季明烨却是看得喜不自禁,在心中连连称赞颜朗这次的助攻来得正是时候。   不得脸好啊,既然已经被排除在了权利中心外,那皇帝应该不会怀疑他牵涉党争了,现如今,正是需要这样一个人来说话!   皇帝一瞧魏国公那副蠢样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嘴上也失了分寸,就那么直直的说道:“你这蠢货,也来凑这般热闹干什么?还是快回去吃你的席吧!”   魏国公被皇帝这般斥责,禁不住老脸一红,但回想了下长子的言语胁迫和幼子将来的前程,还是梗着脖子,勉强回道:“臣的确愚蠢,但一片心全是为了皇上,并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季明烨是谁的人,心偏向谁,这可以慢慢查,但他说的事却是半点都缓不得,是即刻就要查证的!   若郁氏一族投毒是真,若季明烨只是个想为兄嫂报仇的孩子,那贵妃娘娘便是有性命之虞啊皇上!”   魏国公眼含热泪,满脸真诚,一番话说得铮铮有声,看不出半点偏私。   季明烨不禁在心中感慨了一句魏国公这等人,从小便是在公侯王府中打滚,学的是人情练达,求的是世事洞明,要他处理军机朝政是半点不能够,但若论起为人处世,还真没有几个人能超过他去。   连皇帝听了这番话,都是一时收住了暴怒,静下心来,将因果细想了一番。   刚才,他喝得醉酒,看着满殿的年轻学子,正是感慨自己老迈昏聩之际,又兼为立嗣之事忧心,季明烨偏偏在这个档口来陈情,言语之中还有离间皇子之意,这让他怎能不气。   可反过头来想,季明烨说话坦诚,言语爽利,当年在上林苑中表现突出,无意中便是将三皇子的风头抢了个精光,摆明了与三皇子无甚交情,而且季明烨今日所说,不过是猜想而已,真要落锤定音还得看药材的查检结果,这么一想,难道他真是错怪季明烨了?   皇帝将前情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魏国公说话有理。   且不管季明烨的动机是什么,但凡有这个隐患在,那都应该好生查检一番,万一郁氏一族真是狗急跳墙,将毒草放置在燕贵妃的产后补药内,那自己的爱妃岂不是要白白丢掉一条性命,自己所宠爱的三皇子尚且年幼,再没有母亲,将来的路便难走了。   想到这里,皇帝眯了一下眼睛,慢慢说道:“季明烨,今日我便同意你所奏,派人去查检燕贵妃的药草,但若是查检不出什么,你便是犯了以下犯上的重罪,是要受惩罚的,你可知道?”   季明烨见皇帝口风松动,心中大喜,说道:“臣一心事君,别无他想,若查检药草并无所得,皇上怪罪,臣甘愿领罚!”   皇帝点了点头,侧身看向身边的大宦官,说道:“你亲自带人,去燕贵妃的宫中详查,看看有没有毒草的身影!” 第九十六章 儿臣将血葵草放在灯下,发……   看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领命而去, 前往燕贵妃宫殿中搜查,众人心中都是缓过来了一口气。   季明烨和刘章延交换了一下神色,眼中隐约都有了笑意。   燕贵妃诞下公主, 正是急需受补的时候,如今那批隐含了毒草的补药, 已然进入到燕贵妃的宫殿之中,再也无人能做手脚, 将毒草取回了。   而大太监在皇帝身边伺候多年, 所依仗的,唯有忠君二字,所以,他是绝不可能包庇淑妃,去隐□□草的。   季明烨坚信, 大太监这一去,必然会有所收获,而到了那时, 淑妃以及郁氏一族, 都会因为谋害妃嫔乃至于夺嫡而获罪,再也无法翻身!   大殿中安静了下来,唯有更漏流出细沙的簌簌声, 人们敛声屏气, 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两刻钟后, 大太监迟迟归来,脸上阴云密布,不能消散。   季明烨以为他是查检出了毒草,所以才这般模样,正是心中欢喜, 就听到外头远远的传来了一声:   “燕贵妃到!”   随着此起彼伏的通传声,燕贵妃踏上了大殿。   燕贵妃的出生并不高贵,常年依仗皇宠和子嗣立足于宫中,可当众人看向燕贵妃时,也不由得感慨,燕贵妃就算是无子,也有专宠多年的资本,不说她正当妙龄,风情万种的容貌,就是周身那股张扬雍容的气度,也非常人能及。   皇帝看到燕贵妃,刚才还阴郁的脸庞顿时有了笑容。   皇帝笑道:“燕贵妃,你刚诞下公主,不在房中好生休养,怎么反倒出来了,可是奴才的查检惊吓到了你?”   燕贵妃抚了抚鬓角,眼波流转,艳光四射,哪有半点刚生育完子嗣后的憔悴,只见她语调高扬,缓缓说道:“臣妾刚才听闻有人在臣妾的补药中掺杂毒草,心中不安,便叫人亲自将补药细细查检了一遍,没有让皇上的人进殿,皇上...不会怪罪臣妾吧?”   原来大太监是因为在燕贵妃殿前吃了闭门羹,所以才面色不佳。   不过如此一来,众人更是放心。   燕贵妃和淑妃早已为立嗣一事翻了脸,就算是补药中没有毒草,燕贵妃都要想法设法添加进去,何况淑妃本身就行事不端!想来,燕贵妃亲自来此,是要为淑妃的倒台火上浇油了。   如今要担心的,不过是燕贵妃亲手查检,会让皇帝起嫌疑,怀疑燕贵妃和前朝串通一伙,来污蔑淑妃罢了。   果然,皇帝听了燕贵妃的话,脸色有了些异常,他想了一想,还是开口说道:“燕贵妃,你涉事其中,便更应该避嫌才是,如今你亲自查检,哪怕查检出了毒草,只怕也不能服众啊。”   燕贵妃莞尔一笑,说道:“皇上,你误会臣妾了,臣妾此番前来,是要为淑妃姐姐辩白的。”   季明烨猛地一惊,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见燕贵妃笑容满脸,说出来的话,却是凉了在座众人的心肠。   “皇上,臣妾将补药来来回回的翻找了三遍,那传闻中的毒草,竟然是半点也没有看到呢。”   “不可能!”季明烨失声喊道:“血葵草本就小巧,毒草和血葵草又极度相似,如此鱼目混珠,实在是不容易被发现的,还请贵妃娘娘将草药放在灯下,一一查检才好!”   季辅康大惊失色,忙上来拉住季明烨:“你闭嘴!贵妃娘娘的话,岂是你能质疑的。”   季明烨心情激荡,实在不能平复。   他真是没想到,这都到了最后一步,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哪怕是大太监亲自查检,然后说补药无异,他都能设想是淑妃拿重金封口。   毕竟,淑妃提前勘破了他的计划,有临死反扑的时间。   可查检补药的是燕贵妃啊,淑妃的死敌,燕贵妃怎么去包庇淑妃呢!   燕贵妃回头看了一眼季明烨,神色中有微微的不忍,她开口笑道:“皇上,就是这位小公子说,我的补药可能被人混杂了毒草吧?”   燕贵妃作为苦主,主动站出来为淑妃喊冤,已是彻底洗脱了自身的嫌疑。   眼看二皇子和三皇子不用手足相残,皇帝心情大好,对季明烨也失了之前的严厉,只是带着笑意,微微的斥责道:“就是这小子,哼,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朕非要狠狠的打他几板子不可!”   燕贵妃笑道:“他小小年纪,性子急躁些也是有的,皇上何必跟他计较,臣妾还听说,他此次杏榜题名,位列第三,想必才华是有的,只需历练几年,便可为皇上分忧。”   皇上笑道:“你说的也有理,只是这小子太可恨,将好好的晚宴,生生搅合成这般模样,不罚是不行的。”   燕贵妃瞟了一眼被季辅康死死压住的季明烨,又笑道:“护安侯是忠君的,如今他的儿子,自然也是一心效忠皇上,虽是方法不当,但他忠君护主,仗义执言,其心可嘉呀。”   皇帝大笑道:“依你的说法,我不仅不能罚他,还得赏他不成?”   季辅康看皇帝的疑心,已被燕贵妃尽数打消而去,忙悄声对季明烨说道:“快认错!”   季明烨双拳撑地,怒道:“我不认!燕贵妃的补药,绝对有问题!”   季辅康一时被季明烨给气怔了,想当年季明灿在世时,也没这样违背过父亲的意愿,怎么这个从小被关得孬货一般的儿子,长成人后,居然能忤逆至此!   季辅康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季明烨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行为已然触动了季辅康的逆鳞:儿子如果不听话,便是再优秀,不能为己所用,哪又有何用处?   想到这里,季辅康沉声说道:“你若再不听话,护安侯府的世子之位,你就不要再想了!”   “我从来就不在乎什么世子之位,我来京城,只是为了给我的兄嫂报仇!而你呢,你在想什么?”季明烨回头怒视着季辅康:“父亲,你心中除了权势,还有家人吗?”   季辅康一口气堵了回去,他的心中隐隐痛了起来,像是回忆起了早已过世的妻儿,可这般念想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坚定的拂去了。   季辅康将那致命的悔意转换为了一腔暴跳,他冷眼看向季明烨,这个曾让他骄傲万分的儿子,说道:“那你去死吧!”   说罢,季辅康坐在一旁,不再理睬季明烨,也不再阻拦他。   父子之间的这次对话,声音极其轻微,并不为他人所闻。   季明烨看向终于将自己完全抛弃的季辅康,心中有怒,有恨,还有一丝悲凉,可他立马就将这股情绪压制了下去,将心思回转到燕贵妃为什么要包庇淑妃这个问题上。   正当季明烨百思不得其解时,殿外突然悲声大作,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跪地诉道:“皇上,刚才二皇子听到殿中有人污蔑淑妃娘娘,便从望月台之上一路跑了过来,要为淑妃娘娘辩驳,二皇子心中焦急,脚下不稳,不慎摔下高台,把双脚都给摔断了!”   皇帝正是看着燕贵妃心喜之际,不想突然听到这般噩耗,登时气倒在了龙椅之上。   殿中一时慌乱至极,燕贵妃忙给皇帝摩挲胸口,又一叠声的传唤太医。   皇帝一边喘气,一边恼怒的拿起一个玉盘,冲季明烨掷去:“你,都是你干的好事!”   因为季明烨与皇帝离得极近,那玉盘正中了季明烨的额头,一缕鲜血从季明烨额头上缓缓流下,污了半边脸面。   燕贵妃看着季明烨,眉间不忍之意再现,她看着殿外,恼怒道:“二皇子平日里飞檐走壁的,臣妾便说他该有此一劫,怎么能说是被人吓的,二皇子胆子比天大,什么事能吓到他!”   皇帝不善的看着燕贵妃,怒道:“燕贵妃,你为何总是替季明烨开脱求情?”   季明烨也察觉到了燕贵妃的异常,他从血光中看向燕贵妃,而对方在他的直视下,居然是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燕贵妃在心虚些什么?二皇子又为何突然坠楼?   季明烨的心中宛若一团迷雾,其中有暗光闪烁,可季明烨反复寻找,就是找不出那道可以驱散迷雾,让人豁然开朗的光芒。   按照预先定好的时辰,晚宴即将结束,季明烨的目的还没有达到,而皇帝沉浸在二皇子摔伤的焦急中,已经无暇去管那似有若无的下毒之事了。   众人正是焦急之际,只见一人不待太监通报,便直直的走上殿来,对着皇帝行礼道:“儿臣有要事要禀明父皇!”   殿前的人,赫然是生母早逝,虚有个长子名头,但在宫廷之中,并没有多少存在感的大皇子。   连季明烨对大皇子都只有一个印象,那就是季明灿曾经说过,大皇子,是位难得的贤王。   季明烨看向大皇子,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对方身上,有着一点点光芒,那道能拨开迷雾的光芒。   皇帝瞥了一眼大皇子,说道:“你来做什么,你弟弟摔伤了,你应该去看望你的弟弟才是。”   大皇子低头答道:“儿臣来的路上,便已去探问过二弟的情形,说是太医正在诊治,不许他人探望。”   皇帝点了一点头,问道:“你刚才说有要事回禀,什么事,你说吧。”   大皇子沉吟了一会,终于开口说道:“父皇,儿臣路过贵妃娘娘宫殿时,发现一群宫人正抬着几箱补药,只说是不吉利,要拿去焚烧。儿臣觉得十分浪费,便要了下来,想要去分散给百姓,也算是好事一桩,因听说贵妃娘娘可能被人下毒,儿臣便将药草再次查检了一遍...”   季明烨心中一动,抬起头来,一眼便看到燕贵妃脸色煞白,已是变了容颜。   只听大皇子说道:“儿臣将血葵草放在灯下,一一看视了一遍,却是发现几颗血葵草茎带黑斑,形状有异,儿臣看着疑惑,便特地前来,呈给父皇看视!” 第九十七章 郁氏的罪名已然是洗脱不清……   听闻大皇子在燕贵妃的补药中查检出了毒草, 皇帝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的脸上因二皇子摔下高台而浮现出的悲伤情绪消弭而去,剩下的, 是满眼的猜忌和迷茫。   皇帝犹疑了许久,终于对大皇子说道:“皇儿, 你将毒草呈上来。”   皇帝在拿到毒草之后,在灯光下细细查看了一番, 毒草除去根茎上有细细的黑点以外, 真真和补血的血葵草一模一样,无半点差别。   皇帝看向满脸鲜血的季明烨,脸色有了些舒缓之意,说道:“季明烨,这就是你说的毒草吗?朕看与血葵草也无甚分别, 这东西吃下去,真的会夺人性命吗?”   季明烨忙说道:“这正是水潞国传来的毒草,皇上若不信, 可让太医来检查药性, 臣还可唤出曾用毒草害人的吴一虎和吴氏,以及水潞国的药农来证实此事。”   皇帝点了点头,随即若有所思的看向燕贵妃。   燕贵妃见势不好, 忙跪下说道:“都怪臣妾不好, 这毒草太小, 臣妾查检时,竟然是将它漏了过去,实在是愧对皇上的爱重。”   皇上见燕贵妃如此,想了一想,还是说道:“朕不怪你, 此番他们谋害的是你,你何错之有,快站起来吧。”   说罢,皇帝转过头,脸色阴沉的对大太监吩咐道:“晚宴已经结束,将无关人等解散,将淑妃和郁氏一族的人传进宫来!”   季明烨看向皇帝手中的毒草,眼中满是峰回路转的欣喜,待他看向带来这番回转的大皇子时,后者却像是与他熟识已久一般,冲他微笑着一点头。   这一点头,倒是让季明烨生出疑惑来。   大皇子的名声远远低于他的兄弟,平日的宫宴狩猎等,他也多半是不出席的,每日只和数位谋士待在自己的府中谈经论道,对外极为低调,乃至于季明烨都没有想过与大皇子结交,让他作为今晚计划的宫中内应。   可看大皇子刚才的神情,分明是早早的就料到了这一切,若是他毫不知情,也不可能推测出燕贵妃在短时间内无法挑拣出所有毒草,只能将全部的药草焚烧抹除掉,然后冒着得罪燕贵妃的风险,去拦截药草了。   季明烨虽疑惑自己与大皇子并无交情,但大皇子既然已经出手相助,这些细枝末节大可容后再想,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给郁氏一族定罪!   ***   大殿上,乌压压的跪满了一群人,跪在最前面的,是淑妃和郁氏,稍后一些的,是郁氏的庶弟郁鹤中以及其他前往水潞国寻找毒草的人――那痛失亲人的药农生就一双利眼,在郁氏一族中将仇人一一的指认了出来,如此一来,前往水潞国寻毒一案,郁氏一族都是牵涉其中,谁也跑不了了。   季明烨看向跪在殿前的郁氏。   现在所有证据都已齐备,郁氏辩解与否,其实都不再重要,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此时正在直面皇帝的怒火,她的面色既灰白又萎靡,但意识到所有机会都丧失了之后,她反而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将头高高仰起,恰似问心无愧一般。   反而是在宫中久经风浪的淑妃,此时倒是表现得又惊又惧,她在皇帝的怒视下低垂着头,不住的拿帕子拭泪,再加上她与燕贵妃全然相反的瘦削身材,看上去,居然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态势来。   皇帝冷冷的看了一眼淑妃,说道:“淑妃,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哭的?”   淑妃擦了擦泪水,说道:“皇上,臣妾愚钝,竟然不知族人犯下了如此重罪,实在是该死!”   皇帝发出一声冷笑:“依你所言,你对他们下毒一事,竟然是全然不知情的吗?”   淑妃满眼赤忱的看向皇帝,说道:“这话说出来,或许连皇上也不信,但臣妾确实是毫不知情啊,若下毒一事臣妾也参与其中,那二皇子何至于惊慌至此,落下高台啊!”   皇帝沉思了一会,开口说道:“朕确实是不信,二皇子一向胆大,若不是心中有鬼,何至于落下高台?朕冷落你多年,又对燕贵妃有些偏爱,难道你一点都不怨恨吗?”   淑妃大声哭道:“臣妾哪里敢怨恨,便是怨恨,也不敢怨恨贵妃妹妹,臣妾只怨恨二皇子不够聪慧,不能得圣心,臣妾只怨恨自己不够美貌,不能侍奉好君王,对贵妃妹妹下毒一事,臣妾确实不知啊!”   说罢,淑妃一路膝行向前,哭倒在皇帝的面前。   不得不说,淑妃这一招以退为进还是大有作用的,特别是淑妃不断的提到二皇子的伤势,更是勾起了皇帝的一颗怜悯之心。   毕竟淑妃是二皇子的亲额娘,若是严惩了她,那不是将二皇子逼上了绝境吗?而且,淑妃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现在所有的证据中,也没有指向淑妃的直接证据呀!   在这样的想法下,皇帝脸色面前缓和了几分,看向了郁氏:“你姐姐说她毫不知情,你可认同这句话吗?”   郁氏的头发已然散乱,失了往常的气度和风范,看上去十分憔悴,但她还是跪直了身子,朗声答道:“下毒一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姐姐无半点干系!”   皇帝眯了眯眼睛,说道:“你给燕贵妃下毒,无非是想帮助淑妃夺嫡,可下毒一事凶险万分,你却连告都不告诉淑妃,就这样独断专行,不抢功劳,如此也能说得通吗?”   郁氏身子怔了一怔,看向淑妃的眼睛里,居然浮现出一抹季明烨从未见过的祈求,可淑妃却是只顾着在皇帝面前哀涕,半点也不看郁氏。   郁氏见淑妃这般光景,又看看身后跪着的族人,一咬牙,说道:“我下毒也不为夺嫡,只为争个公道!”   皇帝一时气笑了:“公道?你如此毒辣之举,哪里攀扯得上公道二字?”   郁氏双目发红,大声说道:“自古以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三皇子愚钝,皇上却因生母的缘故,连带着也宠爱三皇子,想要将他扶上帝位,这于万民来说,何其哀哉!我淑妃姐姐出声高贵,十五岁便加入王府,打小儿便跟随皇上左右,皇上却对她不闻不问,反而对那野路子出身的燕贵妃宠爱有加,这岂不是乱了尊卑!”   “住口!”皇帝被郁氏的话激得老脸通红,一腔酒气都化作了热汗,他本就年迈,早就经不得这般气恼了,刚才一连串的刺激,再加上郁氏如此的开口指骂,皇帝一时气得倒过气去,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大太监赶忙上得前来,为皇帝摩挲后背,又端来热茶,给皇帝饮下。   皇帝缓了半晌,才勉强开口道:“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在朕面前这般大不敬,单这一条,你就是死罪!”   郁氏的身子颤了颤,然后说道:“没有谁给我胆子,是我自己忍不下这等不公,今天,我势要为我姐姐讨个公道!”   季明烨冷冷的看向郁氏,不知后者有何脸面高喊公道,先有纳兰氏和季明灿枉死在前,后有亲兵团数十条人命葬身火海在后,借刀杀人的事更是数也数不清,即便将毒害皇嗣一事摘开,郁氏也是万死不辞之罪。   而这个毒妇,居然能在这大殿之上,当着纳兰氏父亲的面,大喊公道,真是半点脸皮都不要!   可依着郁氏的谨言慎行的性子,她能口出狂言,必定是意有所指。   季明烨看向已经气得半死的皇帝和隐隐往一边退去的淑妃,心中一阵冷笑。   郁氏此举,虽是激怒了皇帝,但是保下了淑妃。   皇帝已然被郁氏这大不敬的疯言疯语气昏了头脑,几乎拿不出经历,再去纠结淑妃的功过了。   要知道,郁氏一族谋害皇嗣一事一旦暴露,几乎是没有任何生机可言,为今之计,只能弃卒保车,将淑妃和二皇子保下,这样一来,郁氏一族兴许还能留下后嗣,不至于举族倾覆。   而郁氏之所以这般揽罪,多半是因为淑妃向她保证了什么,想也便是知道,她要保下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季明烁的世子之位!   不得不说,郁氏一族烈士断腕的手段,还是有几分让人感慨的,在如此凶险的境地下,在死亡阴影的威胁下,依旧能调动全部的力量,为家族的将来做保。   但反过来说,郁氏一族有这样的心智,却不曾将它用在正途上,实在是另一番愚蠢。   郁氏一族除去已经逝世的郁阁老,年轻一代中,几乎无有能接任的人,他们沉浸在过去的权势中不可自拔,并期待着靠淑妃的裙带关系,再次重振往日的辉煌。   而当皇帝展露出要传位给三皇子的意思时,郁氏一族终于从美梦中清醒了过来,他们在措手不及之下,便走上了毒害皇嗣这么一条绝路。   连那有些聪明劲儿的季明烁,不也是在郁氏的不断保证下,以为世子之位必然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所以才荒废了学业,长成了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么?   季明烨定了定神,事到如今,郁氏的罪名已然是洗脱不清了,她将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可那淑妃,她必定是幕后推手之一啊,难道就这么看着她逍遥法外,逃脱罪责吗?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满面哀容的走了进来,说道:“禀皇上,二皇子伤得太重,据太医说,只怕以后是站不起来了!”   在座众人都是心头一跳。   季明烨看着皇帝不断抖动的脸庞,眉头紧锁。   如此一来,只怕淑妃,是真的死不了了。 第九十八章 那跟着叶尘一同进宫的女子……   皇帝听到二皇子坠楼残废的消息后, 久久无言,大殿上更是安静一片,众人心中都能清楚的意识到, 这一消息,代表着三皇子继位一事, 基本已成定局。   如今,皇帝膝下唯有三个皇子。   大皇子虽然仁善, 但出身低微, 且性格刚正,在许多政见上都与皇帝的意见相左,所以很早就被皇帝剔除出了帝位的争夺圈。   二皇子和皇帝性子最像,是一路的凶狠狡诈,在燕贵妃诞下三皇子前, 二皇子是当仁不让的储君。   但一位枭雄往往是容不下另一位枭雄的,皇帝当年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众人心中大概都有个谱, 所以即使在三皇子诞生之前, 皇帝也不敢将权柄交到二皇子的手上,为的便是防止二皇子走他当年的老路。   如此相较,反倒是愚钝平庸的三皇子, 更得皇帝的心意。   现在天下太平, 四方朝贺, 国家不需要什么中兴之主,三皇子虽然资质平庸些,但朝中多的是名臣猛将,只要三皇子肯容人,善纳谏, 那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而最让皇帝瞩意的,是三皇子极有孝心,和燕贵妃一般善于迎合圣意,皇帝年纪老迈,比起刚勇直接谏的大皇子和野心勃勃的二皇子,他自然是更喜欢听话顺从的三皇子。   如今二皇子摔伤,正好给了皇帝一个立三皇子为储君的好借口,那群嚷嚷着立长立贤的朝臣,也是无话可说了。   皇帝暗自点了点头,觉得大局已定,但反过来想想,如今二皇子已然残废,若再不能保全他的富贵,岂不是过于凄惨了些?   燕贵妃瞧见皇帝脸上似有不忍之色,心中了然,连忙说道:“皇上,毒草一事,不过是郁家吃了糊涂油,这才犯下了大错,从来没有证据说这是淑妃姐姐干的呀!臣妾也相信淑妃姐姐的人品,必然不会做这样的狠毒之事。”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变了几变,都察觉出来有些不对:燕贵妃实在太宽纵淑妃了!   可皇帝并不觉得,反正燕贵妃在他面前,一向是如此纯善贤良的,她为淑妃求情的行为,反而印证了皇帝自以为是的观人之道。   皇帝看向了殿中跪着的众人,虽然淑妃对郁氏一族所做的事情不可能一无所知,但既然没有直接的证据,皇帝便乐得遮掩过去,更何况险些被毒害的燕贵妃都愿意让步,皇帝便更愿意借坡下驴了。   想到这里,皇帝满意的拍了拍燕贵妃的手,说道:“还是爱妃最解朕意。”   月亮已上梢头,皇帝对郁氏一族人等的判决也发了下来。   淑妃不过得了个禁闭三月的惩罚,不痛不痒,二皇子则会在养好病后前往京外封地,不能再返回京城。   而郁氏一族就十分凄惨了,为首的郁氏虽是外嫁女,但在毒草一案上实在是十恶不赦,便连同郁鹤中几个为首的一起,判了凌迟之刑。郁氏一族成年男子一律罢官流放,整个家族中,唯剩数个女眷和孩童――之所以这般留手,还是看在二皇子的面上,不让他的母族彻底沦为低贱罢了。   郁氏听了这般判决,心头乱跳,满身冷汗,伏在地上半日都动弹不得。   她在殿上激怒皇帝时,便已经想到了这般结果,可真等皇帝开口后说出“凌迟”两个字后,死亡的阴影才彻底的笼罩在了她的头上。   往日在护安侯府中施展拳脚的日子还历历在目,那时候,她是如此的不可一世,哪怕数条人命在自己面前化为飞灰,也不能触动她分毫,她总是这样的胸有成竹,处变不惊,从未想过自己有失败的一天。   郁氏阖上双眼,细想当年。   她这一支在族中的地位其实并不高,说是嫡女,不过是傍着家族的庇护,这才能体面度日。若不是打小儿便缺东少西,事事都要耗费心力,她也不会养成如今这种心狠手辣,视名利为生命的性子。   可是她嫁得好啊!当时的季辅康不过是行伍出身,靠皇恩上位,家族中许多姐妹都看不上,唯有她,一眼就瞧出了季辅康的秉性,所以才执意与季辅康结亲。   季辅康善钻营,懂谋略,再有了郁氏一族的加持,短短时间便扶摇直上,成了举国艳羡的护安侯。   许多年下来,家族没落,往日族中看不上她的人,也懂得看她的脸色了,那般风光无两的日子,实在是值得怀念啊。   想到这里,郁氏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一看自己的族人,希望能在这种时候,得到一点家族的怜悯与悲叹。   可当郁氏真回过头去时,她看到的,只有怨毒、憎恨和鄙夷,特别是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的庶弟郁鹤中,除去这些情绪外,眼中还包含着浓浓的失望,分明是要懊悔跟错了人。   从此以后,她往日扶持母族的恩情和功绩都将被一笔抹去,她仍旧回归到了最初那个落魄的旁支嫡女,不,甚至更为糟糕,她将会变成家族罪人般的存在,如今在场的所有女眷,日后都会教导孩儿,千万不要像她一般,将整个家族带入末路。   这样的认知,足以让郁氏疯癫。   郁氏在极度的绝望和愤懑下,将目光投向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季明烨,而后者则是直直的与她对视了过来,眼中无半点退缩,有的只是大仇得报后的畅快淋漓。   郁氏顶着这样的目光,在心中冷冷的笑。   她笑季明烨竹篮打水一场空,空为死人鸣冤屈,却枉顾了活人的性命!   她早就收到了暗探的密报,说林纸鸢一行人从悬崖上生生攀爬而下,途中不少人被□□射中,死伤惨重,逃亡中,连身边的两个侍女,也被活捉了去。   林纸鸢孤立无援,定然在漫山遍野的追捕中支撑不了多久。   虽然打这以后,她便是再没有收到过暗探的消息,但郁氏满怀希望的相信,他们必定是在漫山遍野的搜捕林纸鸢,抓到人只是迟早的事。   而她早就下达了命令,只要季明烨胆敢在皇帝面前告发,那群暗探就会使用最残忍的手段,将林纸鸢杀害,然后将尸身给季明烨送回。   郁氏的目光越来越冷,她明白季明烨对林纸鸢的感情有多深,自然能想象到当季明烨看到林纸鸢残破的尸身时,是怎样的一种哀恸。   想着想着,郁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这种笑容在她目睹了失去纳兰氏的季明灿是如何一蹶不振时,也曾出现过。   季明烨最好也能被林纸鸢的死刺激成一个废物,这样一来,他就再也不能跟季明烁争世子之位了,到时候,有了淑妃的帮助,季明烁照样能在侯府牢牢的立住脚跟。   最后胜利的,终将是自己!   郁氏正在兀自笑着,状若疯癫,而众人只以为郁氏是被吓破了胆子,便也没去理睬她。   眼看今晚的告发就要落下序幕,季明烨和刘章延虽然大仇得报,但也有些怅然。   郁氏一族虽然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但幕后最大的主使者――淑妃和二皇子,却是逃脱了惩罚,让这样的人继续在朝野中活蹦乱跳,可谓是大大的隐患啊。   就在皇帝想要离开之际,一道急报传入宫中。   这次来报信的,是专在宫门上留值守夜的文官,他急急忙忙的来到殿外,大声说道:“皇上,平垣大捷,军师叶尘前来奏报军情,现已赶到了宫门外!”   皇帝一听,脸上勉强带了几分喜色,但他毕竟老迈,熬到这种时候,精神已是不济,便说道:“叫他明日再来吧,如今平垣战事已经平定,就是缓一日也使得。”   殿外的文官顿了一顿,还是说道:“皇上,叶军师还说,他在来的路上,曾遇到过一支来路不明的队伍,他们兵器精良,人数颇多,正在追杀两个平民。叶军师以为是山匪,便带领卫军将他们制服了下来,不料,在查检物品时,居然从他们的身上找到了淑妃娘娘的密信!”   殿中众人都是一惊,知道内情的淑妃和郁氏更是变了脸色,皇帝心中一动,不禁说道:“密信可带了来?”   “回皇上,臣已将密信带来了!”   文官知道殿中之事机密,是以不肯进殿,而是谨慎的将密信传给了门外的太监,叫他们将密信传了上去。   皇帝拿到密信后,反复观看了一番,最后猛的一拍案几,怒道:“给叶军师开宫门,让他进来回话!”   文官领命而去,不一时,众人便听到了殿外沉重整齐的脚步身。   开了殿门,众人赫然看到叶尘带领着一队军旅兵卒,大步走上了正殿。他们虽在宫外卸了武器,但身上依旧散发着一种杀伐之气,若非经过战场上的拼死搏杀,是万万不会有这般气势的。   季明烨看到领头那人,不禁心中大喜过望,嘴唇嗫嚅了两下,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句:“师父...”   季明烨正是心喜,忽然觉得身旁有异,忙回头看去,就见大皇子也是直直的看向叶尘,口中隐隐有声,那嘴型看起来,却像是叫出了一句:“老师!”   淑妃和郁氏看着这些士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灰白,但还留了一分抵死狡辩的决心,可当士兵经过,露出身后那名女子时,淑妃和郁氏脸上的那一分决心却是完完全全的消弭而去,留下的,只有彻彻底底的绝望。   那跟着叶尘一同进宫的女子,正是林纸鸢! 第九十九章 师父,你和大皇子,是不是……   大殿中的氛围极其紧张, 只因为皇帝的脸色,实在是黑得惊人。   纳兰云致为官多年,都是没见过皇帝这般愤怒过, 而这一切,都是从皇帝看到那封密信开始的。   难道淑妃在指派暗卫杀人时, 还要多此一举,在密信中诅咒君王不成?居然生生把皇帝气成这样。   众人不禁看向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淑妃, 她的脸色煞白, 双眼直直的盯着皇帝手中的密信,郁氏则是没有去管皇帝的脸色,她目瞪口呆的看着林纸鸢走进殿来,双眼通红,不敢置信。   “莫非是天要亡我?”   郁氏看着林纸鸢毫发无损的走了进来, 心中最后的一点儿希望也破灭了,这么多年来,她不信鬼神, 只信自己, 惯常喜欢在佛堂内害人。   可如今,郁氏一族派出了那样多的暗卫,按理来说, 林纸鸢绝无生路, 可谁知半路上杀出一个叶尘, 居然生生把林纸鸢救了出来,在这样的巧合下,“因果报应”四个字在郁氏心中油然而生。   皇帝看到叶尘进来,一叠声的说着免礼,然后迫不及待的问道:“叶卿, 这封密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可否属实?”   叶尘沉声答道:“皇上,臣在来京复命的路上,途经京华寺附近,恰好在一伙恶徒手中救下了一位妇人,臣本想将恶徒交给金兆府处置,不想这妇人倒跟我说了一段极惊人的故事,臣便再去那伙匪徒的身上搜查,便发现了这封密信。”   皇帝急切问道:“那妇人何在?却是何人?”   叶尘让出一步,指着林纸鸢说道:“她自称是护安侯次子季明烨的发妻,在京华寺拜佛期间被郁氏一族派出的暗探追杀,侥幸才逃出性命。”   林纸鸢连忙走上前来,将京华寺一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她口齿虽伶俐,但到底受了一晚上惊吓,言语之间难免卡顿,但这点瑕疵不但不会让人生疑,反而因为描绘得分外真实,让人如临其境,听出了一身冷汗。   季明烨听后,更是后怕得厉害,连忙走上前来,将林纸鸢护在自己身侧,悄声向林纸鸢告罪,连说自己考虑不周。   林纸鸢轻轻笑道:“你又没有通天之力,哪能事事料到,郁氏一族在京城中纵横多年,必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皇帝的脸色随着林纸鸢的叙述越来越黑,最后直接拍案骂道:“京华寺!那可是安置先皇灵位的地方!淑妃,你怎么敢在那里杀人,你眼里还有没有先帝!”   淑妃无力的抬起头,冲着皇帝惨然一笑:“皇上,先帝活着的时候,你都不曾敬重于他,如今他都仙逝了,你摆这副孝子贤孙的样儿给谁去看呢?”   郁氏心头一跳:“姐姐,你在说些什么啊!”   “你!”皇帝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手抖抖的指着淑妃,半日才说了一句:“贱人,你胡说什么!”   季明烨心头一动,在皇帝没有拿到密信之前,淑妃还在垂死挣扎,试图将她的处罚降到最低,可如今,怎么说话这样无法无天,恰似全然不顾性命了一般?   要知道,之前皇帝可以很维护二皇子的,连带着对淑妃的罪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京华寺一事暴露,淑妃也该尽力一搏才是,怎么会就这么放弃了?   正当季明烨疑惑之际,林纸鸢悄声说道:“密信中言,淑妃的暗卫原是曾经谋反的荣亲王留给她的,若暗卫能帮她完成这最后一桩事,等来日二皇子登基,她便去翻新荣亲王的灵柩,替荣亲王除去谋反的罪名。”   季明烨顿时醒悟了过来。   所谓荣亲王,便是当今皇帝的三哥,也是先帝最爱重的皇子,只可惜,先帝驾崩时,荣亲王远在外地,回来时,皇位已归他人,荣亲王一时想不开,便直接造了反。   皇帝早就在荣亲王回朝前将兵权握在了手里,自然不惧荣亲王蹦Q,荣亲王造反失败,被关押在空荡荡的王府中,直到病死。   季明烨本就就奇怪郁氏一族在没落时,哪来的这般财力,去豢养如此精良的暗卫,如今知道这群人竟然是荣亲王留给淑妃的,那便一切都说得通了。   只是没想到,淑妃和荣亲王居然有这样紧密的关系。   大殿上,皇帝怒气冲冲的指着淑妃,说道:“你...残害妃嫔,欺君罔上,冒犯先帝,还...还勾结谋逆之臣,你罪该万死!”   淑妃轻轻的笑了一笑,那笑容中,有绝望,有疯狂,还有那么一份如释重负的放松,她理了理宫装,幽幽说道:“万死便万死吧,我也不想再跟你纠缠了,至于勾结谋逆,哼,谁是谋逆,你心中不清楚么?”   皇帝不敢相信的咬牙道:“你陪伴朕多年,为何你的心会向着一个外人?”   淑妃冷笑道:“当年,我明明是要嫁给荣亲王做侧妃,荣亲王的聘礼都是送到了我家门前,是你,看中我祖父的权势,跑去求先皇赐婚,生生毁了我的好姻缘,我一颗心早就在荣亲王那里,若不是皇命不可违,谁愿意看你一眼?”   淑妃瞧了一眼跪在旁边,满脸绝望的郁氏,笑道:“妹妹,姐姐可帮不了你什么了,你自个的儿子,便让他自个去争好了,我如今,是连我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了。”   皇帝被淑妃的话气得半晌没有回过神来,此时才怒道:“亏你还记得你有个儿子!淑妃,你如此无法无天,以下犯下,你是犯下了死罪,罪无可恕,可你就不怕朕因此迁怒二皇子么?”   淑妃哈哈大笑,那笑声尖利刺耳,宛如夜枭:“皇上啊皇上,我可是一点都不担心,你便掂量着罚吧,反正你也就两个儿子,罚一个,可就少了一个啊。”   燕贵妃听了这话,立马站起来说道:“快堵了这疯妇的嘴!”   皇帝手一摆,眼神锐利的说道:“贱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朕不是有三个儿子吗?”   淑妃眼神诡异的从燕贵妃脸上走了一遭,这才笑道:“皇上,你可还记得当年算命先生说你要遭天谴,登基之后,便再也不会有皇嗣,你偏不信,一意逆天而行,这不,燕贵妃妹妹便去京华寺,给你求了两个孩子。”   燕贵妃急到满面通红,一叠声的叫打死这疯妇。   而淑妃就在这叫骂声中大声笑道:“皇上,你没发现三皇子和京华寺的主持,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么?”   此言一出,皇帝连退了好几步,跌坐在龙椅上,昏了过去,大殿上顿时乱做一团,唯有淑妃尖利的嗓音,在殿中回荡着。   ***   因今晚一事牵涉过广,一时不能公断,众人只得先行回去,等待来日的结果。   在回去的马车上,季明烨和林纸鸢紧紧挨着,和叶尘细细的推导了一番,将淑妃和燕贵妃之间的交易尽数整理了出来。   燕贵妃和淑妃在宫□□处多年,虽有储君之争横在中间,却是并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一直是处于相互制衡的状态,这足以说明,燕贵妃和淑妃之间,或许都握有对方的把柄。   如今看来,这把柄便是淑妃知道燕贵妃的孩子并非皇嗣,而燕贵妃也知道淑妃里通叛贼,而且,她们发现把柄的时间,应该十分接近,导致其中一个还来不及用把柄扳倒另一个,便形成了制衡的局面。   淑妃担心事情败露,便直接对燕贵妃下了杀手,总之,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要燕贵妃一死,她和荣亲王来往亲密的事就不会被人知晓,而皇帝又是因为偏爱燕贵妃,所以才喜爱三皇子,只要燕贵妃不在了,淑妃自然有办法整治平庸的三皇子。   可淑妃的计划败露了,季明烨手中的证据十全,毒草又被送进了燕贵妃的宫中,再有没有回转的余地,淑妃在百般无奈下,只能弃卒保车,让二皇子断腿,摆明自己没有了和燕贵妃争储君之位的能力,从而让燕贵妃代为隐瞒,避免自己和二皇子彻底沦为罪人,燕贵妃为避免两败俱伤,自然是同意的。   只等日后三皇子登基,燕贵妃心虚,肯定会对身体康健,又有皇嗣血脉的大皇子下手,淑妃只要躲过这一遭,便可以东山再起,拿出燕贵妃私通的证据,让燕贵妃和三皇子下台。   到了那时候,相对于私通而言,前朝的谋反又算得了什么大事呢?   可那封密信彻底的暴露了淑妃参与谋反的秘密,淑妃自知已无可挽回,便索性将燕贵妃也拖下了水,让多年的老对手,陪同自己一起上路。   季明烨和林纸鸢听后,不由得一阵唏嘘,都道宫闱之间凶险万分,人一旦踏足,礼义廉耻,便都顾不得了。   叶尘笑道:“你们也不必如此悲观,二皇子阴鸷,三皇子愚钝,他们本就不是理想的君主。”   季明烨和林纸鸢对视了一眼,季明烨笑道:“师父,你是说今晚一事,倒给了大皇子一个机会,对么?”   叶尘点了点头:“大皇子多年守拙,在淑妃和燕贵妃的权利争斗中保全了自己,实属不易。智谋已极,心性更是难得,朝中奸党曾看大皇子无所依托,屡次试图攀附,他都是拒绝了。”   林纸鸢笑道:“大皇子有才有德,应该是一位明君呢。”   季明烨回想起大皇子看到叶尘时,那一句轻轻的“老师”,不禁问道:“师父,你和大皇子,是不是早就认识?”   叶尘抚了抚长须,笑道:“我不仅和大皇子早就相识,我和你的兄长季明灿,也是旧日的朋友,若不然,我怎会在你有难的时候来得这样及时,你当我是及时雨么?” 第一百章 富贵易得,清欢难求,苏夫子……   叶尘抚须轻叹, 将前情一一说来,这番故事,却是连季明烨也不知道的。   原来, 皇帝登基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大皇子都是养在潜邸, 他行动自由,最喜欢出府游玩, 正好撞见游历至此的叶尘。   叶尘见大皇子才高志远, 便有心指点一二,二人结下半师之谊。   至于季明灿,则是叶尘的忘年好友,二人志趣十分投合,都认为若是大皇子登上帝位, 定然是一代明君。   叶尘看大皇子善于守拙,凡事谨言慎行,一时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便在大皇子入宫后离开了京城, 可没想到的是,季明灿这边一时不察,让郁氏寻着机会, 发生了季明灿和纳兰氏双双身死的惨剧。   现在想来, 应该是郁氏发现季明灿支持的其实是大皇子, 与季家支持二皇子的情形相悖,这才取得了淑妃和郁氏一族的支持,得以对季明灿一房下了毒手。   叶尘在愧疚之下,只得先保住季明烨,又想着毒草来历难寻, 便是多个人一同寻找也是好的,由此制定了让季明烨离开侯府的计策。   听到这里,林纸鸢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才知人与人,事与事之间的联系千丝万缕,相同的事落在不同人的眼中,又是另一番故事。   这夜过后,宫中传来消息,皇帝急怒攻心,数次昏厥,已经不能处理朝政。   所幸的是,皇帝病倒前,意识还算清醒,尚且来得及写下诏书,将大皇子立为太子,并即刻令太子代为监国,处理郁氏一案。   同年三月,由大理寺牵头,会同刑部和都察院将郁氏一案审结完毕,并整理成卷宗,呈给太子。   判决拟定郁氏、郁鹤中等主犯处凌迟之刑,郁氏一族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其他人等充公为奴。   至于吴氏和吴一虎,虽充当了一回证人,但罪行恶劣,不可饶恕,所以发回了原籍大魁,等待秋后处斩。   郁氏一案,就此了结。   其中,涉及到皇家颜面的燕贵妃和淑妃,则是没有经过三司会审,而是直接打入了冷宫,赐匕首白绫鸩酒三宝,责令其自我了断,二皇子和三皇子发往封地圈禁,永世不得回京。   但后面的这些事,除去季明烨、刘章延等当事人知晓外,却是并没有外传。   京中人人议论皇帝此举突然,但说来说去,却是半点头绪都摸不着,有那好事者去着意打听的,却是立刻就被下了警告。   而那因燕贵妃而香客大涨的京华寺,则是伴随着燕贵妃的消亡和住持的离奇失踪,变得人迹寥寥,最后被迫闭门,再也不复往日的荣光。   同年四月,殿试如期举行,季明烨和周晏清一同在榜,自然是不必题,倒是那陆之逸实在是好运,也参加了一把。   陆之逸本是不能参加殿试的,可太子急需用人,以此组建自己的班底,便将殿试副榜者也召进宫来,进行复试,陆之逸文字虽是末流,所幸巧言善辩,很是有几分歪才,被太子低低的取了进来,赐了同进士出身。   这般成绩,加上护安侯府的加持,已经足够将霁月娶进门。   太子本欲将季明烨点成状元,同时承袭护安侯的爵位,季明烨却以不愿传名为由,只取了探花一位,虽然不是状元,但二十二岁的探花郎,也足够成为京中的谈资了。   周晏清虽然殿在三甲,但文章着重于实务,又展现了变革之决心,太子看着心喜,便将他录入了翰林院为庶吉士,充当近臣。   周晏清谢恩后,却没有乘机在太子多加表现,而是提出了告假归家。   太子笑言道:“周卿,衣锦还乡虽是美事,但也不必这般着急吧?莫非是心中挂念夫人?”   周晏清也不掩饰自己对唐迎春的思念之情,只说道:“此次回乡,确实是想将夫人接来京城,但还有一事,也是同等重要,那便是替当年的周家翻案!”   一转眼,便是到了秋天,吴氏和吴一虎心术不正,作恶多端,终于是得来了应有的报应,双双走上了断头台,他们走得也不是很孤单,只因断头台上,还有一位熟人――白县令。   周晏清回乡后,在大魁陆太守的帮助下,重查了周家拖延赋税一案,而当年助纣为虐的王少雄受周守礼感化,居然挺身而出,愿意出庭作证,指控白县令。   这样一来,翻案的过程便顺利到不可思议,而且在翻案的过程中,还牵扯出几宗涉及人命的冤假错案,白县令的生命,便由此走到了尽头。   吴氏和白县令行刑时,众人皆在一旁,连同林全安也赶来了大魁,他看向林纸鸢和林九云,半日都是无言。   林全安平静的观斩完毕,也不曾上前攀附,归家后便默默的搬离了林家镇的三进宅子,回到了林家老屋。   从此,林家镇上的人们,便难得看到这位自视甚高的少年秀才了。   皇帝辗转病榻大半年,终究还是没能看到新年的炮声,他在弥留之际,嘴边念念有声,吊着一口气不肯离去,仿佛还有心愿未了。   太子连忙走上前,却是听皇帝说,要将燕贵妃从妃陵迁出,与自己同葬帝陵。   皇帝一辈子无情,临了要走之时,却是将大半年的憎恨都一笔勾销,又回想起燕贵妃多年的陪伴来。   这本是于礼不合,所幸燕贵妃之事并未外传,无人知道,太子思索了一番,还是应承了皇帝,皇帝这才安心阖眼。   来年的正月十八日,新皇登基,废除旧制,变革维新,不再设置月门。   颜朗本就是受先皇招揽,这才进入月门之中做那诡谲之事,如今倒是乐得离开。   然而,新皇正是用人之际,他不设月门,却也不准备放颜朗离京,而是将他充入京兆府,继续在朝中惩奸除恶――不过这回,可是不必去避人耳目了。   ***   四月,护安侯府。   如今,季明烨已经袭爵,护安侯府中的大部分院子,却是都空置了下来。   去年,郁氏受刑时,季明烁鼓起勇气去看了一回――没看完,回来便发起了高烧,开始整夜整夜的说胡话,左一句“好哥哥”,右一句“不要杀我”,如此惊惧数月,居然落下了个不足之症,连床都起不来了。   季辅康自那日进宫归来后,头发便花白了一大片,开始还只是告假不上朝,后来便干脆在新皇面前乞了骸骨,要告老还乡。   季明烁听见消息,急的连滚带爬的去找了季辅康,执意要跟季辅康一起走,季辅康也同意了。   二人乘舟归乡那日,走得轻悄,满朝文武,无人相送,再过些时日,当年显赫一时的护安侯,也就无人记得了。   芸娘和宁儿那日冒死给林纸鸢报信,这才让林纸鸢逃出生天,林纸鸢心中感念,回来便返还了她们的身契,还添了许多细软,将她们送回了故乡。   听说,芸娘回乡后,便在家中为孙壮立了牌位,和宁儿两个将头发梳起,立了女户,从此二人相依为命,不再念婚嫁之事。   至于生计方面,芸娘想要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不想躺在林纸鸢的谢礼上吃老本,林纸鸢便将过去开设青玉绸缎庄的经验都传授给了芸娘,芸娘受益匪浅,也在家乡开了间小铺子,经营十分得当。   再加上八目那小子,大难不死,伤好后又开始蹦跳,嚷嚷着要和林九云一起去平垣参军,季明烨拗他不过,便只能放他去了,所以护安侯府的人口,倒是少了许多。   所幸人虽少,却不冷清,护安侯府上下一心,府中总是热热闹闹的,更让人心喜的是,今年四月,世安院中还添上了婴孩的啼哭声。   春寒料峭,林纸鸢坐在熏笼上,头戴着防风的灰鼠昭君套,身上裹着数层棉被,正将一件诰命礼服展开来看了又看。   一场月子坐下来,林纸鸢脸上很长了些肉,小脸儿圆圆的,一点点绯红从两腮透出来,显出了极佳的水色。   她眉眼弯弯的看着正在哄姐儿的季明烨,由衷的感慨道:“没想到,我还能得诰命呢!”   季明烨笑道:“你有这样的好夫君,一个诰命算什么,享福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季明烨一时得意,说话声音高了声,猛不丁就把怀中的姐儿吓得哭了起来,季明烨慌了手脚,颠了两颠不管用,忙将姐儿送到了林纸鸢手上。   林纸鸢笑着瞠了季明烨一眼,手中抱着姐儿拍了拍,姐儿嘟了嘟嘴巴,闻着母亲身上的奶香味儿,眼泪水还没干,居然又笑了起来。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俱是暖意。   林纸鸢一边拍着姐儿,哄她睡觉,一边说道:“如今我得了诰命,可什么时候进宫谢恩呢?”   季明烨凑了过来,偌大的软塌,非要和林纸鸢挤在一处不可。   他说道:“不用,皇上开恩,免了你进宫,你还没出月子,还是要好生在家休养。告诉你个好消息,皇上对平垣下了恩旨,许了八目和九云一个月的探亲家,让他们回来看看呢。”   林纸鸢惊喜的笑道:“真的,什么时候到?”   “快则七八日,若慢些,也是半月以内的事儿,不过那两个猴子在一起,哪里舍得将休假耗费在路上,定然是马不停蹄的赶回来。”   林纸鸢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姐儿的满月酒!”   想到这里,林纸鸢不禁打了一下季明烨,笑骂道:“亏你还是个探花郎,着你想姐儿的名字,想了这么些日子还是没想出来,如今侯府里都是妞妞、囡囡、姐儿的混叫,如今要办满月酒了,再想不出来,看我怎么罚你!”   季明烨哈哈大笑道:“不是想不出来,她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怎么着也得斟酌下不是,我已经想好了,写出来给你看看。”   林纸鸢便抱着姐儿,饶有兴趣的等着季明烨下笔。   季明烨沉吟了一会儿,挥毫泼墨,笔舞龙蛇,在红纸上写就“清欢”二字。   林纸鸢念了一遍,笑道:“季清欢,欢姐儿?好活泼的名字!”   季明烨低下头来,喃喃笑道:“富贵易得,清欢难求,苏夫子诚不欺我。”   二人额首相碰,静静的看着怀中已经睡着了的欢姐儿,旁边的红泥小火炉炖着一点儿雪白的鲈鱼羹,正是呼呼的冒着热气。阳春四月,窗外桃花开得正好,昔日护安侯府的阴霾,已然是消失不见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