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重生后渣攻们都团宠我》作者:小妖墨   文案:   靳尧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两年后他偶遇了影帝顾擎,给顾擎做御用替身之后,才发现风流倜傥的影帝要掰弯他。   他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信息,信息讲述了他曾经如何被掰弯的故事。   还有声称是他前男友的港城道本银行总裁蒋英哲,死乞白赖求复合。   腔炸毛小娘炮哭着喊着要让他掰……   靳尧:老子是直的直的直的!   许泽恩:你为我弯过第一次,就能再弯第二次。   顾擎:天下没有掰不弯的直男,只要有钱又有心。   蒋英哲:当年是你掰弯的我啊,你让我掰回来,大家扯平。   小娘炮:我不是要掰弯你,我可以为你去变性哒!   靳尧:Emmmmmmm……   1V1,双洁,正攻有渣点,后期会洗白,He,无副CP,已完结。   渣攻有虐,会洗白,结局he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娱乐圈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靳尧 ┃ 配角:许泽恩,顾擎,蒋英哲 ┃ 其它:虐渣,狗血   ============ 第1章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这本文风的小天使可以先看一下系列一《重生之两个渣攻的修罗场》详细见专栏   “靳尧,准备一下,该你上场了!”副导演远远地喊。   “哎,来了!”靳尧脱下最外面厚厚的羽绒服,露出一身古装白衣,夜色下衣袂翻飞,颇有些我欲乘风归去的仙气飘飘。   一模一样的戏服,穿在他身上,居然比男主角陈啸然更显英姿俊逸。   “……你从这个桥上跳下去,手臂舒展开,对,就是这样,纵身一跃,表情记得到位,要有一种不顾一切……”   “刘副导,”靳尧茫然,“我就是替身,这还要拍我脸吗?”   “让你做你就做,怎么那么多废话呢?”刘副导很不耐烦,“现在三个组就咱们进度最慢,这都是因为你太笨,就这一个落水戏,你说说你都跳了几天了?”   靳尧郁闷地挠挠头,他其实觉得自己跳得挺好的,在行业里除了他,谁还能从这么高桥上一跃而下,何况三四度的气温下,水里冷得冰窟寒窖一般,也只有他能保持身姿舒展,不是靳尧自吹,武替这一行里,如今他认第二,都没人敢认第一。   但是人导演说不行,那就接着跳吧。   靳尧连续又跳了二十来次,好容易刘副导喊了声“卡”,最后勉为其难地算是过了这条,靳尧浮上岸,衣角上的水珠都凝成了霜茬子。   入夜时分,气温骤降到零下。   靳尧套上羽绒服,拿上自己的换洗衣服准备就地洗个热水澡,剧组有个公共浴室,平时没什么用,只有靳尧这种特殊情况才会来洗个澡。   他的手刚放在门把上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原本靳尧是想直接推门让他们离开的,然而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介绍你进剧组是给你机会拍戏的,不是让你联合人整靳尧,你实在太过分了!”   “你怎么知道他叫靳尧?再说我为什么要整他,明明是导演对他的表现不满意!”   “陈啸然你简直是有病!你那点小心思我会不知道,不是你指使刘副导会一遍遍让他跳水?”   “你终于承认了你心疼他了是吧!我就是故意整他又怎么样,不过一个武替,你一看见他眼珠子――”   靳尧听得怒火呲呲往头上冒,陈啸然是他这次替身的对象,这流量明星是选秀出身,除了一张花美男的脸,其他干啥啥不行,也不知哪路投资方给他弄来这么一出古装剧,还花了不小的价钱请靳尧来做武替。   靳尧是那种工作上你给他任何排头他都无所谓并会全力以赴把事儿做好的人,但谁要是故意欺负他被他发现了,那他一定也不会给脸面假客气,有仇必须当场报。   “砰”一脚踢开门,靳尧对别人的感情八卦没兴趣,他只知道陈啸然故意整他,有仇不报窝囊废,他把手里抱着的一个装着换身衣服的盆“咣当”放在地上,大步流星过去攥住陈啸然的衣领,在陈啸然惊恐的目光和顾擎阻止的呵斥声中,狠狠一拳砸在陈啸然的肚子上。   他控制了力道,但即使这样也让陈啸然立刻弯了腰,几乎嚎啕起来:“靳尧你他妈的……”   浴室里的另一个人是顾擎,靳尧认得这人是最近正当红的影帝,顾擎在隔壁剧组拍戏,三不五时会来探陈啸然的班,靳尧先前只以为他们是朋友什么的,如今这两人的关系看着倒是比靳尧想的复杂那么一些。   顾擎呆了一瞬想拉住靳尧,靳尧却转而把拳头在顾擎眼前扬了扬:“多逼叨一句就连你一起揍!”   这浴室顶上开着浴霸的灯,十分炽亮,然而靳尧的眼睛里像是有星辰璀璨,竟生生把这灯光比得黯淡了下去,他原本就是飞扬夺目的少年,这样熠熠生光的模样,简直像一个小太阳,让人不能直视,多看一眼,都觉得耀目刺人。   顾擎张了张口,竟然就那么松了手,靳尧的神经粗到完全无视顾擎那几乎称得上热切的眼光,他又低头看着眼前的陈啸然,上上下下扫了一眼,好像在寻找下一块能出拳的地方。   陈啸然已经哭喊出来:“顾擎你就这么看他打我?死武替我跟你没完我要告你呜呜呜――”   “啧!”靳尧摇了摇头,觉得十分无趣,他摆了摆手:“滚出去,老子不打女人和娘娘腔!”   顾擎居然一下子笑出了声。   靳尧疑惑地看了看这个人,陈啸然已经呜啦啦哭得更厉害,他一边骂骂咧咧着一边跑了出去。   顾擎终于发现这个场合自己不大适合笑,他咳了两声:“不好意思,陈啸然他比较任性……”   靳尧挥手:“麻烦你出去,我要洗澡。”   “我替他向你道歉……”   靳尧斜睨他:“他是你媳妇?”   顾擎一愣,他面上一红,有些无措:“不……不……我们……”   靳尧已经开始脱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他要是你媳妇呢,你得好好管教,他的教养实在不太好,他要不是呢,你替他道个屁的歉……哎你赶紧出去,我要洗澡,给我把门儿带上……”   顾擎跟个提线木偶似的走出了浴室,帮靳尧把门带上了。   靳尧是有底气的,他知道这么一闹这份工作算是没了,不过这个行业里,他现在也是小有名气,他的身材身手甚至是一张脸,在整个武替行业无人能超越,而且他吃苦耐劳价格公道,各个剧组都是抢着要他的,就算这里不留人,他多的是去处。   他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出了门,果然有个小助理守在门外,说副导演找他。   双方没费什么口舌功夫,靳尧爽快地领了钱,他跟陈啸然擦肩而过的时候,对方昂着头叉着腰得意地笑,又狠狠啐道:“死武替!喝西北风去吧你!”   靳尧一乐,玩心大起,他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在忙活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这里,他的羽绒服原本搭在手上,一兜手,把羽绒服罩在陈啸然的头上,自己也钻了进去。   陈啸然刚想大叫,靳尧已经一手捂住他的嘴,故意靠近他的耳骨呵着气说话,声音阴恻恻,他自己觉得十分渗人:“小娘娘腔!下次再被我逮到,也把你扔河里去让你尝尝那滋味!以后见到小爷,避着点,小傻逼!”   其实靳尧原本是想上手给点小苦头给对方吃的,但是先前浴室里面听来的意思,这娘娘腔跟顾擎大概是一对基,他要是再动手那就跟揩油一样没品,所以就意思意思吓唬陈啸然,他把衣服掀开,就见陈啸然瞪圆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那眼睛里似乎十分愤怒,但又有些别的东西。   靳尧轻哼一声往外走,忽然身后传来凄厉的尖叫,靳尧一回头,一个身影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上了他的背,这个剧情转化太快,靳尧还在一脸懵逼,陈啸然带着哭腔的撕裂嗓音河东狮吼一般在他耳膜边隆隆作响:   “老鼠老鼠老鼠啊!!!!!!”   靳尧定睛看去,果然一只肥头大脑的老鼠左突右窜,剧组里到处是人,一时竟人人胡蹦乱跳,那老鼠也被人类的尖叫吵得没了方向,兜来转去竟又跑到了靳尧脚下,陈啸然像只八爪章鱼四肢牢牢缠住靳尧,那嗓门更是突破了天际。   靳尧弯身一个抄手,拽着那老鼠尾巴提溜了起来,陈啸然疯了一样门头没脑拍打在靳尧头上背上:“啊啊啊啊你干什么!快扔了扔了!”   靳尧太阳穴突突跳,他觉得娘娘腔真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物种,他气沉丹田一声吼:“你他妈再不闭嘴我把老鼠塞你嘴里!”   世界安静了,所有人都惊骇又不无崇拜地看着靳尧。   靳尧走到那条河边,“噗通”把老鼠扔进了水里,陈啸然还始终在他背上“挂”着。   靳尧回过头,对着惊呆了的陈啸然一龇牙:“看见没,下次再逮到你,就像这样也把你扔下去!”   然而陈啸然只是傻呆呆看着他,靳尧抖了抖肩:“下去。”   陈啸然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慌慌张张跳了下去。   靳尧那点闹心就烟消云散了,他溜溜达达走到影视城门口,刚点起一根烟,有个人影立在他面前。   来人三十多岁,戴着副厚瓶底眼睛,笑容可掬的,十分眼熟,靳尧想了想,夹着烟的手指点着那人:“你是那个……”   “我是齐章,是顾擎的经纪人,靳尧,能借一步说话吗?”   靳尧歪着头看了看他:“行啊,等我把烟抽完。”   两人上了一辆保姆车,车门一拉开,顾擎笑吟吟地坐在里面,靳尧探头往车里看了看,后座上还有两个穿着黑衣的人,一看就是保镖,靳尧扬眉:“怎么地?你要给你媳妇报仇?”   顾擎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嘴角都抽搐了起来:“你说笑了,我找你来是要谈合作的,再说你这一身真功夫,我这俩保镖可不是你对手。”   靳尧坐进了车里,和顾擎面对面,连膝盖都几乎相抵:“合作?”   顾擎面上很有些尴尬,靳尧讲话直来直去,让他很不能适应,还是紧跟上来坐在靳尧旁边的齐章笑着说:“我们顾哥想请你做他的御用替身,年薪六位数,一应待遇比照我们星璨的正规员工,这比你四处揽私活要靠谱得多,你的意思呢?”   靳尧皱了眉:“御用替身是我只能给你当替身的意思么?”   “是,”顾擎颔首,他眉眼间都是友好的笑意,“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的侧面轮廓很相似吗?”   靳尧认真看了看顾擎,还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诧异道:“还真有点!”   两人都是轮廓分明,侧脸线条尤其弧度明显,刀削斧凿一般,靳尧只关心一个问题:“六位数,是怎么个六啊?”   他现在年收入也有小六位数,还自由自在,不是很想受别人管束。   齐章笑着比了个数字。   至少是靳尧目前收入的三倍。   “成!”靳尧爽快应答。   >   收藏 第2章   靳尧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房子里保持着出门前的凌乱,他简单把垃圾归拢了一下,最后打开电脑玩了几盘游戏,临下线的时候他打开社交软件EM,发了个个人状态――“接了个稳定的活儿,明天签约!”   上面一排溜儿的头像闪动,他把鼠标放在任务栏的软件标识上,大致看了眼都是什么人在找他,最后点了“忽略全部”,正当他要关掉EM时,一个陌生的头像倏忽亮起,他手一抖,就点开了那人发来的信息,正准备点“关闭”键,眼睛扫了第一行,靳尧倒抽一口气,手指就僵住了。   那信息写的是:   靳尧,我用了许多种方式找你,他们都跟我说你死了,但是我不信,我能感觉到你还活着,我们同一天出生,有整整二十年的时间一天都没有分开过,我们比这个世上所有血脉相连的人更能感应到彼此的存在,我知道你还活着。   今天是1月13号,是我们的生日,我亲手做了蛋糕,你最喜欢的黑森林,但是这个季节的樱桃不好,影响了口感,我想你可能不会喜欢,所以我只好一个人吃掉了。   以前我不喜欢吃的东西你都会帮我吃掉,现在我想吃掉你不喜欢的东西,但是想来想去,我却不知道你不喜欢什么。   我只知道,十二岁那年我送了你一个飞机模型,你很喜欢,我也知道,十五岁那年我在南湖庄园的桃树下亲了你,你也很喜欢,我知道十六岁那年我们一起去缡南古镇,镇上有座石桥,你喜欢坐在从东往西数第三个桥墩上,那里被你用刻刀刻下了我和你的名字,你很喜欢,我知道十九岁我们第一次在一起,你很喜欢……   你笑的时候,我知道你是喜欢的,但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不喜欢什么,而你不说,我就理所当然地忽视了。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把你弄丢了。   可我要找你,我一定要找回你,EM是十八岁那年我开发出来,这个01132006的号码是为你而留,我的是01132219,这是我们两个的出生时间,也是EM仅有的两个011号段,我相信无论你在这个世上的哪一个角落,你终有一日会登陆它,那时,我一定能找到你。   我曾经弄丢了你两次,但是你都回来了,这一次,我一定还能找到你。   我很想你,靳尧,我一定要找到你。   ――――   靳尧久久回不过神来。   从看到这个信息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像是被钉子牢牢钉在了那里。   两年前,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他茫然四顾,只觉得自己的头疼痛得像是要爆裂开,他用了很长时间来缓解那疼痛,最后他惊惶地意识到:他不知道是谁!   他是谁,这里是哪里,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记忆都没有。像是有人把他脑子里生生挖去了一块,他像是被人扔进水里煮过一般。   全世界都是一片苍茫白色。   他站在镜子前检查着自己的身体,二十出头的模样,外形十分出众,眉眼俊朗,身材颀长,肌体覆有薄薄的肌肉,手脚十分有力量,他对着镜子抬起手臂,蓦然就挥出一个出拳的姿势,身体蠢蠢欲动,血液沸腾贲涌,他发现自己居然是会武的!   他在房子里找到了证件,照片上的人和他一模一样,名字叫做靳尧,时年二十岁,他想,原来这个就是自己,但是为什么,他会失去全部记忆。   他的家人呢?朋友呢?难道没有一个人照顾他,陪伴他吗?   靳尧拿着身份证去了警局,他向警察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一觉醒来,记忆全失,警察诧异了许久之后调出他的资料。   靳尧,孤儿,高中学历,在一家餐厅做侍应。   如此简单,这就是他这个人过往二十年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去医院做了检查,但是毫无结果,他去了那个“靳尧”务工的餐厅,却被告知自己已经被辞退了,原来不久前他跟餐厅里的客人起争执,被客人用盘子打中了脑袋,他也把客人一拳抡倒在地上,店长便辞退了他。   靳尧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没有半分伤口,但是据以前的同事说,当时他明明满头鲜血,别人要送他去医院,他还很是抗拒,最后自己歪歪扭扭地走了。   从别人的口中,他知道自己是个很不合群的人,可是靳尧觉得莫名,他明明挺愿意跟别人说话的,难道被打破头后,自己连性格都改变了?   慢慢的,靳尧发现他虽然没有记忆,但许多根植于本能的东西却都保留着,比如生活常识,比如一身武艺,比如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一个失忆的人拥有过目不忘的技能,这个真的是很好笑,但是靳尧的图像记忆简直令人发指,所有在他眼前出现过的图像,人脸,视频,静态的动态的,之后被他回忆起来,都如幻灯片在眼前一帧一帧播放,而靳尧甚至能清晰认识到,这样的记忆是来自于常年累月的训练。   是什么人需要接受如此大量密集的图像记忆训练?   结合自己的一身功夫,靳尧脑中迅速闪现出几个特殊职业:特种军人,政府特工,职业保镖……   整个人生浸在一团迷雾里,经过了最初的茫然和惶恐,靳尧的当务之急是谋生。   他找出所有的财产,现金和存款,勉强只够他生活几个月,看来自己的环境并不是很好,但不知为何,每次出门购物,他都不由自主选择那些精贵的物品,像是双手双脚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他只买好的东西,如果钱不够,他宁愿不买,也不愿意退而求其次。   像是无法戒除的毒.瘾,靳尧根本无可奈何。   但是同奢侈习惯大相径庭的,是他意外发现自己很能吃得下苦,每天五点准时醒来,他都会到楼下小区里练功,如果刮风下雨,他也要在楼道里蛙跳蹲起,不做满两个小时绝不停下来。   在他身上重重矛盾的特质和现象让靳尧心里始终像是悬着一块巨石,就好像他原本不是这个人,但是他究竟是谁,他又完全记不起来。   后来他做了武替,按部就班生活了两年,靳尧也就认了,他觉得自己终将这样糊涂但是平静地生活下去。   直到他看到这个信息。   让所有人都吃惊不已的011号段的社交账号,1月13号生日,喜欢黑森林蛋糕,这些的确是他。   他忍不住给那个人回复:你是谁?你认识我?   发送出去的消息旁边有个红色的感叹号,消息发送失败。   怎么会?明明那个人还在线,明明那个人刚刚才给他发这么长的消息啊。   靳尧连续打了许多条信息出去,然而都是发送失败,他打开自己的好友列表,陌生人列表,最近的通话信息列表……   彻骨的寒意从脚心丝丝缕缕直蹿进大脑皮层,所有的列表里,都没有01132219这个号码,靳尧几乎以为这是什么木马病毒了。   他抱住头,太阳穴那里跳动得像是擂鼓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气,努力平复呼吸,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他咬牙关闭了那个窗口,果然,当他试图在自己的好友里再寻找这个账号的时候,列表里面查无此人。   靳尧又在广泛搜寻里输入这个号码,得到的提示是:对方拒绝加为好友。   算了,反正他身上的怪异事也不是一桩两桩,靳尧一气之下把电源都关了,连澡都不想洗,蒙上被子,睡觉!   第二天靳尧按时到璨星报到,璨星是华夏如今最大的娱乐公司,一楼大厅金碧辉煌,前台的美貌都堪比流量小花旦,靳尧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羽绒,牛仔裤,登山靴,虽然眉目拓达俊美非常,还是被拦住询问了许久,前台打电话联系齐章,那头却迟迟没人接听,而顾擎的电话是完全保密的,靳尧有些不耐烦,但也只能站在那里等着。   他双手插着兜,打量大厅里悬挂着的许多明星海报,在很扎眼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老板顾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当先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目柔和,但是极为精致,一双鹿眼清亮有神,让人一见就很容易产生好感,他身边围着四五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其中一个便是靳尧联系了半天都找不着的齐章。   靳尧喊了一声:“齐哥!”   那年轻男子循声望来,蓦然睁大了眼睛。   齐章也笑着喊:“靳尧啊,你过来了!”   年轻男子惊愕地转向齐章:“你说他叫什么?”   “啊,何总,”齐章恭敬说道,“这是顾擎新请的御用替身,叫靳尧,今天来签约的,虽然是签在咱们公司里,但是薪水是顾擎自己掏腰包,顾擎非常看好他……”   那位何总快走两步,清明圆润的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靳尧,他的神情十分复杂,声音里甚至能听出几分颤抖:“靳尧?”   靳尧点点头:“啊,我是。”   他一出声,“何总”的表情倏然一变:“你的声音……”   靳尧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漂亮青年,完全不明所以。   “靳尧,这是咱们璨星的总裁何沿先生,赶紧叫何总。”   靳尧便唤了一声。   何沿专注地看着他:“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靳尧轻蹙眉,这年轻老总上来就问年龄是个什么意思,瞧不起他岁数小?   何沿惊疑不定,他的嘴唇开开阖阖,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你是来签约的?那就上去吧。”   靳尧大喇喇地跟在何沿身后进了总裁专属电梯,齐章目瞪口呆,直到电梯门快关上了他才喊道:“靳尧你赶紧出来!那电梯到不了你的楼层!”   一双修长的手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卡出来,然后两只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两扇门被缓缓分开,靳尧的身影慢慢出现,最后他摸着鼻子走了出来,悻悻道:“齐哥,你怎么不早点喊我啊!”   何沿也是无语了好一阵,最后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尴尬了有个小几十秒,何沿才再度按下电梯,消失了身影。 第3章   齐章带着靳尧上了23楼,一应入职手续办得很快,靳尧拿了自己的工资卡和工号牌,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十分陌生,也十分新鲜,对于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人来说,入职名企的机会十分难得,即使他只是个武替,那也是正儿八经有人事资料,有社会保障的人了,这是妥妥的白领啊。   靳尧很有些喜不自胜,齐章看着他这个样子,倒才觉得他像个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了,先前他一直觉得靳尧身上的气质很特别,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和身份的锐利,这种凌厉的气势甚至连影帝顾擎都比不上,齐章见过的人里,大概只有何沿的丈夫周晏城那样的人,才会有这种陵劲淬砺刀锋一般的气场。   “那我什么时候上工?”靳尧一手摆弄着自己的一堆卡片一边问。   “顾哥今天在剧组,这部戏是文戏,暂时用不上你,下个月有一部冒险动作片,到时候你就得全程陪着,趁这半个多月你就休息休息吧!”   “啊?”靳尧傻眼,他不禁挠了挠头,“你的意思是,我才入职,一天活儿没干,就先放长假了?”   齐章失笑:“你怎么这个表情?只见过人家要请假的,没见过白得了假期还不高兴的!”   靳尧一本正经道:“那不成,这无功不受禄,白领这么多薪水不干活,我心里不爽快,您说顾哥在哪?我找他去,就算不用我替身,我给他做个保镖也行,不是说前几天顾哥还被私生饭跟踪,差点出车祸么!要有我在,对方就是开飞机来,我也担保那些小孩儿拦不住我!”   齐章被他逗得直乐:“行行行,就是你昨天那个剧组的隔壁,这是车钥匙,你自己开过去吧!”   靳尧领了钥匙,兴高采烈地走了。   齐章好笑地摇头,嘀咕了一句:“这小孩真是!”   他刚坐下要忙自己的事,桌上的固定电话响起:“喂,哪位?”   “我是何沿。”   “何总。”   何沿似乎沉吟了一会儿:“那个靳尧,你把他的资料都送过来。”   齐章吃惊极了,但是上司的命令必须执行,他挂断电话,翻出靳尧的资料,亲自送上了36楼。   “何总,”齐章立在何沿的桌前,舔了舔嘴唇,有点忐忑,“是不是这小孩儿有什么问题?”   “不是,你别多想,”何沿和颜悦色的,他一边翻看着资料,微微蹙了眉,“孤儿?”   “是的,他的资料都是真实的,我都跟公安局那边核实过,这孩子在业内很有些名声,他那样貌身材,说实话,捧出来做个功夫明星绝对有前途,这也是他后面没背景……”   何沿点头:“你们在哪里遇见的他?”   齐章心里直打鼓,顾擎是个弯的,他看上靳尧就让齐章疑心了许久,如今连何沿都对靳尧这么感兴趣,何沿的丈夫可是世界首富周晏城啊,自己要是给何沿拉皮.条……   何沿似乎看穿了齐章的心思,不由好笑:“他和我一个故人十分相像,所以我多问两句。”   齐章这才放下心来:“就是在北里影视城,他在隔壁剧组做武替,然后被顾擎给相中了,请来给他做御用替身,至于这孩子其他的事,您要是想知道,我再给您打听打听。”   何沿挥了挥手:“不用了,我就是多问两句,你忙你的吧。”   齐章离开后,何沿拿出手机拨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宝贝儿?”   何沿单刀直入:“许泽恩呢?”   周晏城不满:“你打你老攻电话找别的男人?我跟你说小沿沿……”   “别扯淡,我这有重要的事!”   “你找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周晏城起身,踢了踢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许泽恩,“起来,我老婆找你!”   许泽恩坐起身,茫然地揉了揉眼睛。   他接过周晏城的电话:“喂,何沿?”   何沿原本到嘴边的话却咽了下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年轻的和靳尧极为相似的人的出现,并不是带给许泽恩慰藉,反而会将他推入更加沉沦的深渊。   何沿叹了一口气:“没事,我有个朋友想找个好的黑客,我就想到你了。”   许泽恩捏了捏鼻梁,有点无奈:“我虽然是学计算机出身,但我并不是黑客,你朋友想做什么?我给他介绍别人。”   何沿随便找借口询问了两句,挂断了电话。   “我说你也是够了,家里好好的床不睡,成天来我这睡沙发,不是,我这沙发是镶金带钻了还是有云梦仙枕的功能啊,你赖我这了啊?”周晏城拿回自己的电话,愤愤走回办公桌。   许泽恩怔怔坐着,双手搭在沙发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柔软的皮质,他声音喑哑,几近耳语:“这是靳尧买的沙发。”   周晏城一愣:“你家里就没他买的沙发?没他买的床?”   “没有,”许泽恩低垂着头,“那一把火,什么都烧没了。”   周晏城张了张口:“你这样子,早晚把自己弄死!”   “我不会死的,”许泽恩脸埋进双手里,有一种无力又坚定,绝望又希冀的声音从青白交错的指节中流泻出来,“在找到他之前,我不会死。”   周晏城沉默着,如果说这个世上有谁能跟许泽恩感同身受,那么唯有他自己。   可是他和何沿沈群回来的这个世界,却再也没有出现郭子桥大师,周晏城有心帮助许泽恩,却已经无能为力。   靳尧的尸骨是确认无疑的,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说,许泽恩都固执地认定靳尧没有死,也幸亏他有这样的执念,否则只怕他根本活不下去。   “我这里,”许泽恩一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他的眼里焕发出一种几近狂热的神采,看得周晏城有些心惊肉跳,“我感觉到他还活着,而且离我越来越近!”   ――――   靳尧开着车来到了北里影视城,熟门熟路地找地方停车,他哼着歌儿走进顾擎的剧组,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剧组超乎寻常的低气压,而空气中更是漂浮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靳尧脚步一顿。   有认识的人看见他,不由奇怪地小声问:“靳尧?你怎么到我们这来了,你不是在隔壁剧组?”   靳尧也小声回答:“我现在给顾哥做事,怎么回事儿你们这?怎么有血腥味?”   “这你都能闻到?”那人叫毛存明,是个场记,他奇道,“你是狗鼻子吗?”   靳尧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闻到气味的第一时间他就判断出这是人血味,天气这样冷,气味扩散不远,目之所及十米之内都没有看到有血迹,自己这鼻子确实异于常人的灵敏。   毛存明也不多问,悄声道:“今儿剧组里出事了,林煊和陈啸然众目睽睽下打起来了,不过伤得都不重,就是拳头擦破了点。”   靳尧一乐:“两个小猫挠起来了?”   毛存明也“噗嗤”一笑,似乎也觉得靳尧的形容很有趣:“可不是!”   “不过为什么打啊?”靳尧不解。   “这你都不知道?林煊和陈啸然都跟顾哥好过啊!”   “嚯!”靳尧惊讶地瞪大了眼,不过也没有多问。   这时远处紧闭的房门里又响起了争吵声,还夹着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起初还是小东小西,最后不知有什么轰然倒地,可见战况越来越激烈。   整个剧组里虽然噤若寒蝉,但是人人脸上精彩纷呈,小声交流着彼此的观感:   “这两个真是够顾哥喝一壶了,一个比一个野,也不知道里面打成什么样了!”   “会不会伤到顾哥啊?咱剧组光给顾哥的脸买保险就花了八百万,可别挠伤了也算咱的啊!”   “这脚踩两只船,早晚要翻船,顾哥什么都好,就是这花心……”   “他跟林煊早断了吧?陈啸然也是自己贴上来的,要我说顾哥算仁至义尽了,要不是顾哥,就凭他,能在隔壁拍戏?”   ……   靳尧皱了眉,顾擎对他有知遇之恩,自家老板被人在背地里这么埋汰,当他是死的吗?   他一脚踢开拦路的一把实木木椅,那动静有点大,几个说悄悄话的都忍不住噤声向他看过来。   靳尧冷冷扫过去一眼,淬了寒光的眼眸刀刃一般,被扫到的人都心神一凛忍不住移开视线,他大步向门那头走去,“咣咣”砸门,简单粗暴,那俐落的架势,让一众看戏的人都直了眼。   门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谁啊!”   靳尧一听就知道是陈啸然那个小娘娘腔,他沉声道:“你爷爷!”   门扉后的喧闹戛然而止。   “滚!”另一道男声响起,比陈啸然的要沉一些,但还是听得出稚嫩。   靳尧也不客气,他刚抬起脚――   “哎哎靳尧靳尧,这有钥匙!”毛存明跑过来递给他一串钥匙,“别踢别踢,坏了还得再搭!”   靳尧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门从里边打开了,顾擎一脸愤怒和疲惫出现在门口,难堪和尴尬让顾擎的脸色青白交加十分难看,口气也相当不耐:“你过来干什么?”   “顾哥,要帮忙吗?”靳尧直白地问,“我帮你提(di)走一个?”   顾擎眼角直抽抽,靳尧却自顾走了进去,他先是看了看林煊,这人是顾擎剧组里的男二号,得留下,于是靳尧径直拎起陈啸然的领子,把他倒退着提出了这休息间。   陈啸然原本看到靳尧还呆了一呆,此刻不由哇啦啦大叫:“死武替!又是你!你天生跟我有仇吗?你放开我,放开我――” 第4章   整个剧组都想给靳尧喝彩。   陈啸然被扔出了剧组大门,说是大门,那也就是一道拦着的安全线,靳尧毫不夸张,真的是用扔垃圾袋的姿势把这人气极盛的流量小明星给“扔”了出去的。   “呜呜呜――”陈啸然坐在地上抹眼泪,“死武替,你又欺负我,你给我等着,呜呜呜!”   靳尧拍了拍手,他刚想转身,陈啸然却大喊道:“你仗着有功夫就欺负人,算什么英雄?算什么好汉?”   靳尧耸了耸肩,抬脚要走,陈啸然使出大招:“你欺负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还是不是男人!”   这可就走不得了!   靳尧在陈啸然身边蹲下,他摸了摸身上,没有手帕,也没有纸巾,想了想,便用手掌在陈啸然脸上胡乱抹了一下,他苦口婆心道:“小娘娘腔,你什么时候闹都行,可只要我在这,你就不能烦我老板,我拿人钱财,就得给人做事,你说你体体面面的一小孩儿,这样难看不难看!”   “要你管!”陈啸然抓住靳尧的袖子,狠狠擤了擤鼻涕。   “卧槽!”靳尧缩回手,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你他妈还真不认生啊!”   “反正他想甩掉我,没门!”陈啸然愤愤道,“没门!”   “不是,你这小同志的思想很偏激啊,”反正进了剧组也没自己什么事,靳尧索性在地上盘腿坐着,开导开导小朋友,“这两个人相好吧得双方你情我愿,可这分手呢,只要有一个人不想处了就能定了,你这个小孩儿,不是我说你,啧!你心眼确实不太好,你昨儿还整我来着,这也就是我不跟你计较,换了个人,你看你今天就吃亏了吧!”   靳尧努嘴,指了指陈啸然手背上破裂的伤口。   “我这是打架留的!姓林的伤得比我重,我可是打到他脸了!”陈啸然狼狈中还不忘得意,嘴巴撅着,眉毛扬着,看得靳尧直摇头,现在的小孩儿,蔫儿坏!   靳尧忽然一怔,按说他比陈啸然大不了多少,怎么自己总觉得人家是小孩儿?   他好笑地摇了摇头,大概是陈啸然举止又娘又弱智,让他总联想起智商体力发育都不齐全的孩子。   “你笑什么?你又摇什么头?”陈啸然气鼓鼓地瞪着靳尧。   越来越像孩子了,靳尧忍不住撸了把陈啸然的头发:“行了小孩儿,赶紧起来,该干嘛嘛去,年纪轻轻大好前程,别总把脸不当脸啊,以后有你后悔的!”   “你这个死武替!你凭什么教训我?”   “就凭你欠教训!我日行一善当积德了,”靳尧把陈啸然轻轻松松从地上拉了起来,又推了推他,“赶紧回你剧组去!”   “我不!”陈啸然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你欺负我这么简单就算完了吗?你必须补偿我!”   靳尧哈哈一笑,他竖起一根手指在陈啸然面前摇了摇,“第一,不论是昨晚还是今天,我都没欺负你!”   多加一根手指再摇了摇:“第二,我一穷二白,新老板的工资一个子儿都还没发,我没钱补偿你!”   “那你过来给我当保镖,顾擎给你多少,我翻倍……不,三倍给你!”   “要不我说你这小孩儿不懂事呢,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别人的事就得做到,你懂不懂什么叫合约精神?你这个情商在娱乐圈混,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吧!”靳尧的脸上都露出几分同情。   陈啸然气得在原地直蹦:“你这张嘴巴是机关枪吗?吐出来的全是子.弹吗?你就不会好好说句人话吗!”   “忠言逆耳!”靳尧语重心长。   “逆你妈――呜呜呜――”   靳尧捏住陈啸然的嘴,把他的嘴巴挤成鸭子状,保镖大人眯起眼:“你敢骂一个试试?信不信我把你扔昨天的河里给你洗洗嘴巴!”   陈啸然大眼睛里又汪起两泡眼泪,靳尧头疼地松了手,他倒退了两步,看着陈啸然一获得自由又嚎啕大哭起来。   靳尧捏了捏额角:“别哭了。”   陈啸然嚎得更大声。   “我说你他妈别哭了!你白长了那根把儿铁了心把自己当女人是不是!”   哭声惊天动地。   靳尧心里哀嚎,这操蛋的同性婚姻合法,让许多小零享受了同女人一样受保护受呵护的特权,他这种纯爷们儿不能背着欺负小零的臭名继续混,于是他只好弯下高贵的脊梁,从下方仰头看着陈啸然:“小娘娘腔,你说吧,要怎么你才不哭了?”   哭声戛然而止。   奶奶个熊,果然在这里等着我!   陈啸然犹自红通通的眼睛里迸出笑意,这小孩坏得明目张胆,毫不掩饰:“你得请我吃饭,要全京都最贵的饭店!”   “那是哪儿啊?”靳尧不耻下问。   “去云梦降雪!”   靳尧恍神。   “泽恩泽恩,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迟到,我请你吃饭,请你吃最贵的饭!好不好?”   “那是哪儿啊?”   “去云梦降雪!”   ……   “死武替!死武替!”   陈啸然在靳尧眼前挥舞着双手:“你发什么呆呢!”   靳尧曲起中指,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刚才耳边忽然就响起两个男孩的声音,一个十分明朗,一个如清冰碎玉相击,那是两个陌生的声音,像是从他脑海深处回荡出来。   “行啊,”靳尧很干脆地道,“等我领了第一个月工资,就请你。”   “那是什么时候?你别想拖延着,最后就赖掉了!”陈啸然不愿意,“你今天就得请!你要是没钱,我先借给你,等你发了工资再还我!”   靳尧眯起眼:“小娘娘腔,你这么主动,我可是会多想的,哥哥我比钢管还直,是绝对不会搞基的!”   陈啸然涨红了脸,又羞又气:“你不要脸!你以为我是看上你了吗?”   靳尧哼:“最好不要,老子死也不、搞、基!”   陈啸然的嘴巴鼓了又鼓,最后狠狠一跺脚,终于被气跑了!   靳尧目的达成,在原地大笑了一会儿,这才往剧组走去。   剧组里已经恢复了开工,顾擎正在和女主角对戏,影帝就是影帝,他早已收敛所有的尴尬窘迫,和女主角含情脉脉地对视着,就连刚在卷入战斗中的林煊都一派云淡风轻地抱胸看着。   所有人按部就班各行其事,好像不久前的混乱只是靳尧的一场错觉。   靳尧勾起脚边一方小凳坐了下来,他腿长,盘着不舒服,便大喇喇地伸直了,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人家演戏,一边压着筋骨。   本来靳尧以为这是个男女间的爱情故事,直到有助理导演跟林煊说话:“……他们两个抱上的时候你就推门进去,然后你要震惊、愤怒、失望、哀伤……要把暗恋十年的纠结和痛楚都表现在脸上,要有恨意,爱而不得……”   林煊皱着眉,似乎觉得这个表演难度有点高,但还是点了点头。   靳尧心里想:原来这不是两个男主抢女主,而是部Gay片。   顾擎和方宁宁拥抱,林煊上场,所有人都看向林煊的表情……   一次NG。   两次NG。   ……   导演摔本子:“你真作的时候表情不是很到位吗?怎么假戏的时候就做不出来了!”   这简直是在寒碜人了,毕竟林煊刚和陈啸然争风吃醋闹了好大一场。   林煊也是当红的,闻言脸色很不好看:“您倒是给我示范一个呀!”   导演挥手:“全体休息,林煊你自己找找感觉去!”   林煊憋着火,靳尧耳朵灵,听到他在嘀咕着:“震惊、愤怒、失望、哀伤……要把暗恋十年的纠结和痛楚都表现在脸上,要有恨意,爱而不得……妈的,你自己来演一个啊!”   靳尧脑海中蓦然出现一张脸,五官模糊,他分明看不清楚那个人的样子,但不知为何,那人带来的浓烈的震惊、愤怒、失望、哀伤的情绪如山呼海啸一般笼罩而来。   眼前依稀浮现一个画面,少年少女羞涩对视,那女孩的脸孔十分陌生,但那少年身材修长轮廓分明,那是更年轻的自己!   那是一间教室,明亮的阳光从窗外斜斜打进,将一对徐徐靠近彼此的身影勾勒出浅淡明媚的线条,像是一幅水墨画缓缓洇开。   “吱呀”声响,教室的门被推开,少年回头,蓦然跌进一双如墨海深渊一般黑沉的眼睛里,那人先是震愕,继而不可置信,双眸一点一滴燃烧起愤怒的火焰,他嘴唇开阖似乎说了什么,最后眸中的火光渐渐熄灭,浓稠的失望和哀伤潮水一般淹没了他,而与女孩相拥的那个男孩则是慌乱无措地走上前去……   ……   “哎呀!”有人一拍大腿,激动地大喊,靳尧怔怔回神,这才发现剧组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尤其是那位导演,简直像是猎鹰盯住了猎物一般,那目光几乎是凶狠地看着他,凶狠却又惊喜,“你是谁?你刚才那个表情……林煊,林煊你看到没?这才叫专业!这才是我要的效果!你是谁?谁带你进的剧组?”   靳尧莫名所以,这时顾擎走了过来,他眼中意味深长,对导演说道:“这是我的武替,刚刚请来的。”   “武替,武替,”导演绕着靳尧走了两圈,最后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哟,这肌肉,还真是武替!做挺多年了吧?这天赋真是可以,做武替可惜了!” 第5章   靳尧依稀听懂了,他不由失笑:“我不会演戏,我只是想起个……”   想起个什么?想起个不认识的人?想起个连样子都看不清的人的表情?   靳尧甩了甩头,那导演让他再给林煊示范一遍,他却怎么也做不出来了。   那本来就不是我的表情,那只是一个突兀地闯进我脑海的画面而已。   顾擎休息的时候和靳尧坐在一起,他含笑道:“行啊尧哥,真人不露相!”   靳尧赧然:“您别笑我了顾哥,我那会真是……哎,说不清,你就当我梦游了!”   顾擎笑出声:“你这梦游得可够特立独行的,不过郭导说得对,你确实很有天赋,以后有机会,我会介绍你上镜。”   靳尧连连摆手,他相当有自知之明:“我这人就不是混娱乐圈的料,”他自嘲地笑了笑,“不瞒你说,我刚入行的时候,也有人让我拍戏来着,不过后来,人都被我得罪光了,我这脾气……嗨!”   靳尧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少爷的命,但不知为何一身少爷的病,刚踏入这行的时候,因为脸和身材实在出众,许多投资商无意中见了他,都通过中间人传话,让他开个价,最离谱的一次是有个相处得还不错的经纪人给他下了药,不过最后他还是把那个经纪人和投资商打成了猪头,那两人放话要封杀他,但真金不怕火炼,靳尧是武替一行金字塔顶尖的存在,大把的人排队等着请他。   “你这脾气,”顾擎笑道,“我倒是觉得挺好,耿直无伪,谁跟你相处,都觉得你很有安全感。”   “那是,别的不说,这剧组所有人绑一块,不够我一人打的。”   顾擎低低地笑:“我不是说你能打……虽然你确实很能打,我的意思是,你这样性格的人让人处起来很放心,不用担心哪一天会被出卖。”   “行走江湖,义字当头!”   靳尧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他眉目飞扬拓达,在阳光下整个人璀璨生光,顾擎不自觉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在演艺圈浸淫多年,早就没见过这么明亮的人了,光明磊落四个字几乎就是为靳尧而生的。   顾擎只觉得喉头一阵干涩,他舔了舔嘴唇,正想说什么,面前却出现一个水杯,林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顾哥,喝水。”   靳尧抬头看了看,他对别人的目光十分敏锐,林煊对他有敌意,靳尧挑起一边眉,略一忖就想明白了,他拍了拍腿站了起来:“顾哥您忙,我到别处转转去!”   顾擎看着靳尧远去,脸上温润的笑意尽敛,林煊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坐下,那水杯一直杵在顾擎眼前,仿佛如果顾擎不接,他就能这么一直举着一样。   但是顾擎真的不接,他冷冷道:“你还想接着闹?”   “顾哥,”林煊委屈道,“是陈啸然先对我动手的!”   顾擎捏了捏自己发痛的额角:“林煊,我跟陈啸然,跟你,都把话说得很清楚,我不欠他,也不欠你,大家好聚好散,我顾念最后一点情分,你见好就收。”   林煊抿紧嘴唇:“如果不是陈啸然,你根本不会和我分手!我知道你还喜欢我,不然你完全可以让我进不了这个剧组――”   顾擎站起身:“有没有陈啸然,我都会跟你分手,我从来不会因公废私,既然郭导选了你,我就不会横加干预,我不会阻止你进剧组,但你也就是这个剧组一员而已,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林煊骤然冷笑:“因为你现在又有了新的猎物,顾哥,不是我打击你,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被人压的吗?还是你想找个能在上面的换换口味――”   “林煊,”顾擎居高临下,那眼神是彻底的冰寒利箭,再无半点情分残留,“我想给你留点脸,这是最后一次,拍完这部戏,你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真怕自己会打破原则,我一般不对睡过的人下手,你别当那第一个!”   ――――   靳尧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在剧组里逛溜逛溜,跟人聊聊天,看影帝影后演演戏,收工的时候把老板送回家,顾擎还让他把车开走,这老板确实没说的。   他回到屋子,照例打开电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打游戏,而是登上了EM软件,依然有无数的人戳他,很多合作过的人对于他入职星璨又向他恭喜又表示遗憾,他挑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回复,之后就开始对着电脑发呆。   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靳尧也不知呆了多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睡着了,电脑里传来特殊的提示音,他神情一凛,果然又看到昨天那个头像在跳动,靳尧迫不及待地点开信息:   靳尧,今天下班早,我去了一高,你不知道吧?一高建了新的教学楼,老楼本来是要推倒重建,被我制止了,我要保留我们当年的那个教室,我等着有一天你回来,我们还坐在当年的位置上,这次换你在里面趴着睡觉,我坐外边给你扇风,好不好?   1月14日,我还记得十四年前的这天,我去参加物理补习,放学后你在教室等我,那段时间我们每天都是这样过。   但是那天当我推开门,看到你跟林佳宁拥抱在一起,那一刻,我只觉得全世界都在我眼前崩塌……   靳尧的瞳孔剧烈骤缩,“教室”,“推开门”,“拥抱”,这几个字眼像是沾上了灵魂一般在他眼前疯狂飞舞……   同一时间,嘉禾国际的某栋别墅里。   许泽恩站在阳台上,指尖香烟缭绕,那烟雾蒸腾上来时会淹没他的脸,冷风过处烟雾散开,又把他的表情勾勒得无比清晰。   二十九岁的男人,彷如夜色般暗沉,那双眼睛里,都是死灰一般的浮白,心脏跳动得很慢很慢,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人。   回到一高,并没有让他好过一些,十四年前的今天,当他推开教室的那扇门,看到靳尧和林佳宁相拥在一起,那一刻,他的眼前弥漫开猩红的雾气,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想要毁灭的欲.望充斥上心头,他看到靳尧惊讶地看过来,他看到靳尧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羞涩又腼腆,他看到靳尧小麦色的肌肤上浮起遮掩不住的红晕,他看到靳尧眼睛里欢喜愉悦的光芒还没有消散……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靳尧一般,用自己的眼光一寸一寸凌迟过这个人脸上的每一处轮廓,仿佛想要就这样看进他的灵魂里去。   那时候许泽恩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他原本想徐徐图之,引导靳尧慢慢开窍,但是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做,靳尧自己开窍了,靳尧情窦初开的对象不是自己。   有极寒的冷意从脚底窜起,盘盘旋旋,慢慢渗进四肢和躯体。   又好像有极细的针尖挑破皮肤,细细密密的微弱的刺痛无孔不入地漫卷而来。   许泽恩想自己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靳尧忽然慌乱地推开了林佳宁,两步跨过来扶住他:“泽恩,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泽恩猛力甩手,但是靳尧的手劲非比寻常,许泽恩根本挣脱不开,他的心脏在遽烈紧缩,像是被一只尖利的爪子伸入,狠狠地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双手都是冰凉一片,靳尧吓坏了,他以为许泽恩生病了。   靳尧一弯身,把许泽恩扛在了自己肩上,跟林佳宁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奔向了医务室。   即使是在对靳尧动情之前,许泽恩也一直认为他和靳尧之间唯有彼此,林佳宁的存在就像一桶热油泼向许泽恩的心脏,让他整个人都烈烈灼烧,又惊又怒又热又痛。   他这才发现,他和靳尧对彼此的感情是不对等的,他把靳尧视作生命里各种意义上的唯一,但是对靳尧来说他只是兄弟,靳尧或许重视他,最重视他,但不是唯一重视他。   他们发生了相处十五年的第一次争吵:   “我跟林佳宁,你只能选一个,你要是跟她在一起,就给我滚出许家!”许泽恩当时被嫉妒和狂怒烧得眼珠子都血红一片。   靳尧不可置信:“许泽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是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许泽恩吼完这句话,就扑了过去,什么循循善诱徐徐图之,什么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全都去他妈的,许泽恩只知道,自己要是再藏着揣着靳尧就要跟别的女生好了!   两张柔软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一个微凉,一个火热,接触的那一瞬间两人都狠狠颤抖着。   靳尧瞪大了眼睛,满是惊恐。   许泽恩闭上了眼睛,食髓知味。   像是有不可遏制的电流被注入尾椎骨,一点一点攀爬过脊椎,进入颈椎骨,窜入脑神经,世界在眼前旋转,有点点金光盘旋飞绕,金光之外又是一片墨黑。   靳尧推开许泽恩,他用手背拼命抹着自己的嘴唇,他瞪视着许泽恩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眼睛里满满的震愕惊恐,他哆嗦着嘴唇,连牙关都在打着颤音:“你……你疯了……”   “我没有疯,靳尧,”许泽恩咬着牙,脸上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偏执,他的眼睛里充斥着暴涨的火焰,那是热烈的激烈的狠戾的赤.裸.裸的渴望和欲求,“我没有疯,我只是喜欢你。”   …… 第6章   “我没有疯,靳尧,”寒风飒飒的阳台上,许泽恩捂住自己的脸,香烟只剩了最后的滤嘴还夹在他的指尖,他的手有些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他低低地呜咽了一声,那悲怆之音好似一只被困入绝境中的兽,撕裂如刀锋割过,“我没有疯,我只是想你了……”   ――――   大地空茫,苍穹笼罩四野。   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在眼前蔓延,靳尧独自行走着,他双臂向前,手掌竖起,掌心向外,那是一个摸索蹒跚的姿势。   是谁蒙住了他的眼睛?   远处似乎有轰隆炸雷爆开,手背上像是被刚淬过烈火的剑劈过,是闪电吗?原来闪电劈在人身上,是这样深入骨髓的痛感,靳尧几乎能听到鲜血滴答在地面上,巨大的空间响起狰狞的回音声。   有冰凉湿润的液体打在脸上,扑头盖面,嘈嘈切切,是雪还是雹子?   寒意裹缚住心脏,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冰天雪地里,让人痉挛的绝望的冷意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往身体的每一个骨缝里钻去。   他跌跌撞撞,一路踉跄,喉咙里像是被人堵塞,张不开口,发不出声音,不能呼救,不能呼吸。   前方倏忽亮起一道光,他忽然就能看见了,颀长凌厉,像是谁的影子,靳尧欣喜地奔过去。   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靳尧骤然掉进一团熊熊烈火之中,瞳孔深处疯狂扭曲的影像是那火苗吐着狰狞的长舌迅速将他淹没,斑驳墙壁寸寸开裂,直至轰然崩塌,空气中满是浮灰颗粒,疯狂盘旋着涌入他的耳鼻口腔,灼热,窒息,血腥和热力交织,靳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手腕,小臂,大臂……一点一点,化作浮光,化作飞灰,逸散着,消失着,毁灭着……   “呼――呼――呼――”   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在漆黑的室内回响着,靳尧满身被冷汗浸透,身体犹自在痉挛中震颤着,他双手环抱住自己,指节陷在小臂上的肌肉里。   诡异到鲜明的噩梦,真实到令人恐惧的触感,靳尧觉得自己后颈的寒毛都炸开了,他甚至在黑暗中打量着自己的屋子,思忖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剧组混了这么久,耳濡目染,靳尧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很有几分迷信。   靳尧掀开被子下床,屋里有暖气,他只穿了一件短裤走进淋浴间。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洗去满身的疲惫和噩梦带来的寒凉,洗好澡神清气爽,抬头看钟才凌晨三点,靳尧打了个响指,今天就加训吧!   沿着小区前的北环路一路慢跑,街道上空无一人,偶有汽车呼啸而过,这个城市陷入黎明前最沉静,最宁谧的时分,连空气都透着淡淡的清新。   靳尧跑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他停在人行道上缓缓调整着呼吸,忽然面色一怔。   对面有一个年轻人戴着口罩,但是装束同他此刻相仿,深灰色的运动衣,蓝色的跑鞋,他们擦肩而过时,身高都几乎一模一样,靳尧看到对方和他一样,眼里闪过默契的笑意。   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响声骤起时,靳尧已经跑到了街道的拐角,他在转弯时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人行道边与他错身而过的年轻人正扯下自己的口罩,有一个身材极高的黑衣男人立在他对面,靳尧甚至能看到那个黑衣男人正紧紧攥住年轻男子的手臂。   靳尧耸了耸肩,迅速拐入小巷里,既然跑了这么远,他总要去吃自己最喜欢的那家云记小馄饨。   许泽恩死死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在对方摘下口罩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置放到了悬崖边……   随着口罩下的脸庞映入瞳孔,许泽恩火热的眼眸迅速黯淡下来,那个穿灰衣的年轻人初时被抓住还很是恼怒,但是看到眼前这个气质冷漠但依然遮不住满身矜贵气息的男人忽然像是被人狠抡了一棍子,脑袋瞬间低垂了下去,他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   “那个……先生,你没事吧?你看上去不太好。”年轻人担忧地问,这个人摇摇欲坠,好像下一刻就会倒下去一样。   许泽恩茫然抬头,他的目光涣散,没有焦距,瞳膜上似是覆盖了一层薄雾,他不知道在看向什么地方,只是喃喃地在喊一个名字。   那声音十分模糊,年轻人听不清,他伸手想帮忙扶一扶,许泽恩却已经绕开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他的步子那样沉重,像是地上伸出了无形的藤蔓在拉扯他,又像是有看不见的镣铐锁住他的脚踝,每一步都极尽挣扎,路灯把他的身影投映在空茫的大地上,那么悲怆凄凉,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许泽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了车里,每天夜里如同游魂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漫无目的地东游西荡,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靳尧是很喜欢晨跑的,他还特别喜欢沿着山道或者路边跑,一边跑一边欣赏沿途的景致,他常常都穿着运动衣,不论什么季节,冷热都不忌。   许泽恩每日里沿着一条条街道徘徊着,刚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又看到了靳尧。   那修长的背影,那奔跑时跃动的短发,那四肢摆动的幅度,那身装束……都太像太像了,他停下车子,发疯一般向着街对面跑来,有一辆车子阻在他面前,一个恍神间,那个背影已经面向着他,戴着一副白色的口罩。   许泽恩心里一沉,靳尧出门从来都不戴口罩。   但是他还是抱着最后的侥幸,执意要那个人摘下口罩,这样近距离一看,他才发现这个人一点都不像靳尧,一点都不像他刚才看到的背影,可是茫茫此间天地,分明只有自己和这个人伫立在马路中央。   发动起汽车,降下车窗,城市灯海在眼前浮掠而过,许泽恩伸出一只手到窗外,隆冬的寒风利刃一般切割着指节,这样美妙的痛感让许泽恩唇边缓缓溢出一抹微笑,那笑容盛放在满面凌乱又破碎的热泪里,笑与泪的缠绵,像是久违经年的思念与欢.爱。   ――――   顾擎乘着电梯一直下到地下车库里,靳尧正倚着车身大口大口咬着一个包子,看到他出现兜手扔过来一个肉包。   “好多年没吃过包子了!”顾擎坐上车才打开塑料袋,热气蒸得白色塑料袋几乎黏贴在包子上,卖相这么难看的东西,顾擎确实是好多年没吃了。   “这可是名店老字号的包子,我今天光排队就等了半小时!”靳尧嘬光最后一口豆浆,把塑料杯子捏扁,车窗原本就开着,他半眯起眼,“嗖”一声,垃圾准确无误投进了垃圾桶里。   顾擎咬住包子腾出双手来鼓掌,一边含糊道:“漂亮漂亮!”   “其实你不用特意来接我,这车子你就留着开,放我这也是落灰,”顾擎消灭了一个包子,又把吸管戳进豆浆里,啜了一口,味道意外的香醇,“你这早餐真不错,哪儿买的?”   靳尧说了店铺的名字。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吃货!”顾擎笑。   “其实也不是,我有一年的时间特别迷茫,人也不认识,地方也不认识,我就到处走,可是走来走去,还是觉得很陌生,反而吃东西的时候会有一种熟悉感,不是说味蕾记忆是所有细胞记忆中停留时间最长的么,我大概就是这种情况。”靳尧转着方向盘,他姿态看着随意,但是盯着前方的目光却十分锐利。   顾擎不解:“茫然?陌生?”   靳尧笑了笑:“嗨,说来复杂,你要是喜欢吃,以后我路过那,就再给你买。”   “好,”顾擎眼里眸光闪烁,“那就一言为定。”   靳尧开车的时候坐姿十分端正,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一般这样的人要么性格极为板正严谨,要么就是职业使然,常年处在警惕之中,顾擎其实内心有些疑惑,但是靳尧的眼神太亮太正了,如果这样一个人有叵测的心思,那顾擎觉得这世上也没什么人是值得信任的了。   他略带着研判的目光很快被靳尧捕捉到,靳尧向顾擎看过来。   “我看你这车技,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你今年才22吧?哪里学来的技术?”顾擎问。   靳尧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天生技能点满,”靳尧的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是但一根一根竖起指头给顾擎数,“功夫,车技,都是一觉醒来,自己点亮!”   顾擎失笑,他以为靳尧只是不想说,虽有点失望,但也不再勉强。   “真的!”这老板对自己着实不错,靳尧便也很是掏心挖肺,“我两年前受了伤,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技能是以前就有,还是脑子坏了老天给我的补偿,如果是后一种……哈哈,那我真是赚了!”   顾擎却是真的惊了:“失去记忆?你没有20岁之前的记忆?”   “嗯!”靳尧点头,“操蛋不?惊喜不?就我这人生经历,狗血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你看过医生吗?”顾擎十分担忧。   “看过啊,但是医生都查不出毛病,叫我去找心理医生,公立医院那种,找了等于白找,好些的名医,一个小时几千块,我那时候穷得要当裤子,哪里看得起!”   顾擎沉吟着:“我有一个朋友刚从A国回来,他是这方面的权威――”   靳尧笑了:“老板,我知道你的意思,等我手头有钱了,我一定去,不过要是为这搭个人情,我会浑身不舒坦!”   顾擎失笑:“你这个人真是――”   “我知道我的脾气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您现在想退货那也晚了啊!”   顾擎被靳尧的嘴皮子堵得哭笑不得:“你哪里像个武替,改说相声得了!”   靳尧哈哈大笑,汽车一路飞驰,很快就到了剧组。 第7章   顾擎到了剧组,才想起今天要拍的戏份,他有一点懊恼不该让靳尧过来,在自己现在心仪的对象面前和以前相好的拍床.戏,顾擎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这一段戏并不是很露.骨,导演便也没要求清场,如今华夏同性婚姻合法,这男男亲热早就见怪不怪。   靳尧也站在人群里,他有点百无聊赖,虽然没有交女朋友,但是他很肯定自己对男人没有感觉,有一回他在电脑上,有人给他传了几部片,第一部 主角是一对男女,他看得还挺津津有味,等到点开第二部,整个人就萎了下去,所以其实他心里还是有点怵搞基这种事。   导演喊了一声“Action”,两个男人缓缓把头靠到一起,灯光把两人相贴的剪影投在摄影棚的墙壁上,光看那轮廓线条,还是很和.谐的。   要不说这年头脸好都能当饭吃,连靳尧都忍不住感慨两个长得帅的男人接吻还是挺赏心悦目的,这个画面没有让靳尧觉得心生反感,反而有一丝莫名的熟悉。   靳尧有一丝恍惚,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顾擎,你是第一次拍吻戏吗?你以为你是处男啊!你浑身僵硬得跟个石头这是什么鬼!还有林煊,你是有多欲.求不满,你怎么不把顾擎吃下去算了!你们两个还有点演员的样子啊?啊?!”   郭导的惊天怒吼像是一道炸雷在室内摄影棚顶上盘旋,靳尧生生被这狮吼虎啸从迷离中震醒,他吓得往后一退,小腿带倒脚边的一张方凳,发出“吱吱”锐响,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集中过来,顾擎尴尬又不无期待,林煊嫉妒又愤恨,无关人等讶异又替他同情,郭导像是狼终于锁定了猎物――   毛存明悄悄捅了下靳尧的胳膊,嘴唇不动,以气发音:“兄弟你惨了郭导骂人的时候最烦有人跟他杠――”   靳尧一脸懵逼,我杠了吗?我只是不小心带动了椅子啊!   “你!”郭导的手指精准地在人群中点中了靳尧,“武替是吧?你出来!”   靳尧跨前一步,他骨子里对危险就有一种敏锐的预感,舔了舔嘴唇,他试图讲道理:“那个导演,我……”   “你对我讲的话既然有意见,那就来演一个,顾擎!”   郭导的彪悍风格让靳尧瞠目结舌,他还没回过意思,顾擎却“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你处男啊!两个男的亲一下能吃亏死你啊!”   顾擎啼笑皆非:“郭导,这是我的武替,你尊重一下人家……”   “我的剧组里,就是一只养来要宰的鸡,也得听我的!”   “不是,”靳尧捏了捏耳朵,十分不悦地看着导演,“怎么个意思?我一做武替的还得给你做吻替啊?”   “你有意见?”郭导眼珠子瞪得铜铃大,吼声震得靳尧耳膜都嗡嗡响。   “我当然有意见,我卖艺不卖身,誓死不从!”   周围响起压抑不住的“噗嗤”“噗嗤”声,顾擎无奈地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失落。   “还挺有骨气啊!”郭导冷冷哼笑,“你要把这戏过了,我给你角色,这段戏份就让你来!”   林煊蓦然瞪向郭导,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把怨毒的视线扎到了靳尧身上。   “我要角色干嘛?”靳尧实话实说,“我要是跟他们似的,每天被你当孙子骂我怕我忍不住拆了这里。”   郭导也是个人精,跟靳尧对招了两三回就知道这小孩的秉性,他嗤笑一声:“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不过一个吻戏看把你吓得!小毛孩子,行了行了,边儿去吧!”   靳尧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郭导转向顾擎:“你还跟我说这小子有培养前途,我看还是算了吧,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人家愿意一辈子做武替,你替他铺什么路,没得白安好心!”   顾擎张了张口,说靳尧有天分,有培养前途的明明是郭导自己,他不会阻靳尧的路,但也不会刻意给靳尧铺路,就像靳尧自己说的,他这个玻璃瓶装清水一眼就让人看通透的性格,实在不适合走演员这条路,何况顾擎还有着私心,他想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但是郭导这话是在给他台阶,他又不能反驳,顾擎只好沉默着不说话。   靳尧却把顾擎这个沉默误会了,他以为自己让顾擎为难了。   这亲一下,也就是肉碰肉,跟握个手差别也不大……吧?   靳尧鼓了鼓嘴,像是做热身一样,活动自己的脸部肌肉,最后他拍了拍脸,一脸就义的表情问郭导:“说吧,你想怎么亲?”   郭导很满意,勾了勾手指:“顾擎,到这来!”   顾擎却立着纹丝不动:“导演,没这种规矩,靳尧是我的人,你现在这个意思,是要靳尧给林煊做吻替?”   围观的人看着这幕戏跌宕起伏,连眼睛都直了,已经有人在小声交流:   “郭导是想换掉林煊吧?是吧是吧?”   “郭导不是说要是能过这条戏,给小武替加角色吗?不是要换掉林煊!”   “顾影帝是在护林煊啊还是护小武替啊?”   “看着像是谁都没护,顾影帝生气了吧!”   “郭导干嘛非要小武替上啊,这是要打林煊脸吧?是吧是吧?”   ……   靳尧“啧”了一声,他两步跨前,还没等郭导有反应,一只手掌捂住郭导的嘴,紧接着将自己的嘴唇贴在手背上,他专注地看着年过五旬的郭导那双瞪得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脉脉含情,无语凝噎。   所有人:“……”   明明只是亲了自己的手背,靳尧却觉得有一道白光劈进他的脑海,氤氲旖旎的画面缓缓浮起。   好像曾经有这样一个人,柔软冰凉的嘴唇贴过他的,带着灼热的气息,温润缠绵,舌尖像是在敲门一样,一下一下轻轻点着他的下唇,等着他开启,有流泉淙淙一样清朗的笑声不知道是从他,还是从对方的喉咙深处逸出来,不知道是谁的嘴唇在发颤,谁的心脏搏动着好像是要跳出来,呼吸渐渐失去章法,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渴望几乎要破体而出――   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呵气,酥麻的感觉透过耳膜直直钉入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那人的声音里带着淡淡调笑和深深的叹息,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在靳尧的心脏上调皮地刷过来,又刷过去:   “靳尧,你怎么这么笨,你要把自己憋死吗?”   “你、你倒是不笨……你又怎么会这些的?”   “因为看到你,我就无师自通啊!”   “无师自通做流氓?”   “我流氓了……那你喜不喜欢?喜不喜欢呀?”   ……   “你这个臭小子!!!!!!”郭洪才导演生平第一次,不用本子和扬声器,而扛起摄像机去砸人。   靳尧哈哈大笑,他满场飞奔着躲避郭导的追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您自己要我示范的呀!这里可这么多人作证呢,您可悠着点跑……卧槽!谁把电线缠这呀――”   满场的人都在笑,顾擎看着那个洒脱飞扬的年轻人,却陷入了沉思,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靳尧是个憨直的人,郭导三番两次用靳尧来打击林煊,固然是觉得靳尧有些天分,但何尝不是利用靳尧来表达他对林煊的不满。   刚才那样的情形,如果靳尧死活不同意,那就是不给自己这个雇主的脸面,因为郭导把话头直接挑到了他的身上;但如果靳尧同意和自己来吻戏,那无论他做得如何,都是把林煊得罪死了,靳尧也不能确定这对自己是不是一种冒犯,可以说无论他怎么选择,都几方不讨好。   靳尧很明显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用这样巧妙的方式去化解,这孩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双眼睛琉璃一般清澈,心思却又通透百窍,能诉诸武力解决的争端他不屑用心眼,但是需要动脑子的时候他也比别人多了一根弦,这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仅有高中学历,出身苦寒的孤儿。   如果说第一眼在隔壁剧组见到身穿白衣飘然洒逸的靳尧让顾擎眼前一亮惊为天人,让他有见到新鲜猎物的欣喜,那这几天下来,那种猎获的兴味早已悄然湮灭,他不得不以一种更加慎重的态度来对待靳尧,那种全然陌生的,像是忍不住想把一个人往心上最柔软地方安置的心情,顾擎模模糊糊意识到,那种感觉叫珍惜。   顾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像是一束光,一轮骄阳,他的存在就让顾擎目不转睛;他像是一道题,一个谜,让顾擎有探寻不已的欲.望;他是鲜活的,生动的,直率的,可爱的,坦荡的,慧黠的,这样一个男孩子,简直让人迷恋了。   顾擎心里生出隐隐的恐惧,他意识到这回自己可能真的要栽了,那急遽的心跳和暴涨的渴望几乎要从他的胸腔里满溢出来,但是那样焦灼的期盼竟然被他生生压抑下来,他恍然明白,心动的刹那,就连天地都似乎不存在,辽阔的视线里,只有那一个人的身影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安利一下基友同类型的文文   《和死对头扮演情侣之后》by.十权吃瓜群众皆知,人气偶像谢卓言和影帝贺漓八字不合,见面就掐,最近更是为了一位流量小花争的不可开交。   贺漓:染发化妆戴耳钉,娘炮。   谢卓言:走机场没有保镖,过气。   机缘巧合,两人接下了同一部戏后:   谢卓言:妈的我不是男主吗!为什么会被他小黑屋?!【摔剧本   贺漓(鼻血):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觉得他还是想勾引我。   问,以下哪种情况更糟心?   1.和死对头演情侣。   2.和前男友演情侣。   答案:   3.和死对头兼前男友演情侣,而且他还是影帝。   剧组狭窄的杂物间里。   影帝把小偶像推到墙角,眼神十分危险。   贺影帝:你刚才其实是真情流露,想和我再续前缘对不对?   谢卓言:你做梦!   贺影帝:那晚你喝多了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八之气爆表醋坛子攻x外表风流内心纯情小美人受 第8章   傍晚的时候,天空下起雨来。   冬雨阴冷,扑打在车窗上,化为水线连绵,如同涓涓细流,蜿蜒滑落,从车里望向外面,世界像是被笼上了一层轻纱,车辆行人依稀朦胧,灯影树影且行且退。   公司里筹备了一部新戏,老总何沿钦点顾擎主演,晚上还要加班开会,因是一部武戏,齐章特意叮嘱顾擎把靳尧也带上。   “咱们老总很是年轻啊,看着有二十五没?”靳尧开着车,随意闲聊着。   顾擎在椅背里坐出一个舒服的姿势,他也很是愿意跟靳尧聊天:“咱们这老板来头可大了,璨星属于沿t集团,那个‘沿’字就是我们老总的名字,他本来是沿t的副董,今年是因为原总裁养伤,他才从总部过来坐镇,沿t是他和好朋友一起开创的,市值这个数,”顾擎比了比手指,“不过他老攻更牛逼,你知道是谁吗?”   靳尧摇头。   顾擎笑了笑:“世界首富,周晏城。”   靳尧张大了嘴巴:“这可真是人生赢家啊!”   “财富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们夫夫的感情非常好,据说当年周首富对咱们何总一见钟情玩儿了命地追,为了他甚至发动了一场世界经济战役……”   “吱――”   轮胎摩擦过地面,发出金属刮擦一般的尖锐声音,顾擎身体猛然前倾,安全带勒得他胸腹间的空气都被骤然挤压出去,他狠狠喘了一口气,惊愕地回头:“靳尧……”   声音戛然而止,惊愕转为惊吓,靳尧伏在双向盘上,双手上的青筋狰狞浮凸,肩背都在颤抖,顾擎扳过他的身体,靳尧紧闭着双眼,脸上是纸一样的苍白。   “靳尧,靳尧你怎么了?”   顾擎打开车门,在密雨中飞快走到驾驶位,他一手托住靳尧的背,另一手打算穿过靳尧的膝盖将他横抱起来放到后座上去,靳尧却抓住了他的腕骨:“没事,我有点头晕,缓一下就好。”   车窗打开着,雨珠被风斜斜吹成一缕线,直往车厢里钻,有几丝沾在靳尧的睫毛上,给他俊美得浓墨重彩的脸庞添了几分柔软,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眼角洇着红色水光,但他的目光却好似没有焦距。   顾擎只觉得心尖一颤,靳尧此时脆弱得像是一个冰雪做成的人,好似只要轻轻一吹,他就会消失在眼前:“靳尧,靳尧?”   靳尧只觉得眼前漂浮着无数朦胧的光点,那些光点缓缓凝聚,最终聚汇成一个身影站在他面前,那人好像在对他笑,明明自己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靳尧就是能感受到对方眼底眉梢都勾着浅浅的弧度,他的声音有一种筝弦回响般的磁性,他在说:   “这一次,咱们就陪周老三玩个大的,倾国之力,就为他抱得美人归,认识他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周晏城是个昏君!”   “我倒觉得他是个痴情种。”   “你在夸他呢?”   “他不值得被夸一句吗?”   “虽然我也觉得他很带种,但我不喜欢你夸除了我以外的男人。”   “你可真是……”   “靳尧,我听懂了,我懂的……你不用羡慕何沿,因为你对我来说,和何沿对周晏城的意义是一样的,我也能为你倾尽一切,我也能为你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能为你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这世上但凡是别人有的,我也都要给你,再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和你在一起,我做的这些,也都是为了你啊,你看到了吗?靳尧?”   有轻吻像蝶翼鸿羽一般落在他的眉心,靳尧看到不知哪里投来的光芒将两道亲昵相偎的身影剪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墙上,有修长的指节压在他的脑后,渐渐用力,缓缓收紧。   按在他颈部的手指指腹微凉,一点一点染上热意,那灼.热几乎要透过他的皮.肤,嵌进他的颈部神经。   只是唇.舌相接的一个亲吻,却透出浓烈的浸入骨髓的缠.绵,仿佛想要劈开他负隅顽抗的一道屏障。   为什么有屏障?为什么要负隅顽抗?为什么这个亲吻那样深邃热烈又哀伤绝望?   这人是谁?这两个人是谁?   这是记忆,是梦境,还是幻觉?   ――――   “对,他应该是失去过记忆,具体的我还不清楚……病例?没有,我现在把他带到你那里,你给他做个全面的检查……”   顾擎正打着电话,靳尧的声音却插.入进来:“老板,我没事。”   顾擎转头,靳尧正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冲他挤眼睛,脸色红润,唇色淡淡,眼睛也是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刚才迷离不清痛苦呻.吟的模样?   “小心看路啊老板!”   靳尧提醒,顾擎踩下刹车,回身看着靳尧:“你真的没事了?”   “真的,你看我,生龙活虎,”靳尧把两只胳膊伸平,舒展了一下身体,“咱不是要回公司吗?这不是那条路啊。”   “我带你去我朋友那里做个检查,你刚才看起来很不对劲!”   “不用――”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再废话炒你鱿鱼!”   车子在一间私人医院门口停下,靳尧跟着顾擎一路穿行过大厅,走上一条铺满浅黄色地毯的长廊,靳尧有打量陌生环境的习惯,他一看到长廊墙壁上挂的画,不由笑了笑:“这是医院还是五星酒店啊?用的全是当代名家真迹,每一幅都小六位数……呵,这薄胎瓷倒是好东西,这医院开了是赚钱还是烧钱呢?”   顾擎脚步一顿,这些画和瓷,如果不是长期浸.淫此道的人根本不可能一眼就看出价值,而且靳尧还如此笃定这是真品,哪里有这样的无所依仗的孤儿?   前方就是副院长办公室,顾擎在门前停下,礼貌性地敲了一下就扭开门把走了进去,办公桌后一个外披白大褂的男人抬起头:“你来了……靳尧?!”   顾擎和靳尧同时愣住。   “你认识他?”   “你认识我?”   钟燃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得自己的椅子都发出难听的嘎吱声音,他探手就想抓靳尧的胳膊,但是靳尧看似身形未动,却让钟燃扑了个空。   “靳尧?真的是你靳尧!你没死!”钟燃激动得眼眶里瞬间漫起红丝,顾擎认识他多年从未见过好友这样失态的样子,“你知不知道许四哥找你找得快要发疯了,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钟燃哆嗦着手去拿自己的手机,但是靳尧一开口就把他钉在了原地,靳尧问:“请问,你是哪位?”   这个声音,不是靳尧的。   靳尧的声音清朗偏低,和颜悦色的时候有种金属敲击一般的沉沉质感,但是眼前这个人音色很亮,那是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清透,而且这个人,实在太年轻了。   顾擎蹙眉:“钟燃,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先前头部受过伤,很多东西都不记得的人。”   钟燃震惊地看着靳尧,靳尧点头:“确切地说,不是很多东西,是所有东西都不记得,你认得我吗?”   “你……你今年多大?”   又一个问他今年多大的人,靳尧回答:“22。”   钟燃雀跃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看向顾擎,顾擎点头:“他所有的资料都是真实的,公安局里都能查到,他以前生活过的地方,他的学校,住处,他从前工作的地方,他的所有痕迹都是真实的,他确实22岁,这个无可置疑。”   钟燃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他,久久无语。   靳尧背着手,由着钟燃打量自己,在靳尧看来,这个人应该是认错人了,如果他有这么高收入高气质的朋友,这个朋友又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在意他,他又怎么会在餐厅里打工被人砸破头,从小屋里醒来后整整两年都没人找过他,更何况他的手机号用了许多年,根本没有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靳尧只是失忆,但是他的逻辑能力完美得无懈可击。   “你失忆,”钟燃的眼睛忽然又亮起来,“你说你失忆了?”   靳尧点头。   “那你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靳尧啊!”   顾擎实在忍不住打断好友的臆测:“钟燃,他是在孤儿院长大,他从小到大所有年龄段的照片都有,他不可能是你认识的人。”   “可是,”钟燃几乎都要语无伦次,“怎么会……怎么能……这么像……”   “这世上多的是长相相似的人。”顾擎叹息,“我看我还是改天再带他来吧,你今天的情绪实在不适合给他做检查。”   钟燃抹了把脸:“没事,检查都是仪器做的,主要是看他颅内有没有淤血伤痕,先排除掉生理病变,再从心理入手,来吧,我带你们去检查室。”   “对了,”钟燃回身,“那你叫什么?”   靳尧无奈:“靳尧。”   钟燃彻底凌乱了,他好不容易才从打成结的思绪里拉出一丝清明来,他记起这个人进来后自己喊他靳尧,他就问“你认识我”,是自己把这么重要的细节忽略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长得相似,连名字都一样?   钟燃的表情太复杂了,顾擎也只能摇头,这种巧合到诡异的事情,任谁遇到都会短暂神经错乱一会儿。 第9章   “有几样结果要过两天才能出来,你下次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做完一系列检查后,几人又回到副院长办公室,钟燃眼光不无热切地看着靳尧。   “周末吧,我再带他过来。”顾擎站到钟燃桌前,状似无意地拨弄着桌上的几张检查单,遮住了钟燃的视线。   钟燃蓦的明白到了什么,他的眸光几经变幻,最后落在顾擎脸上,两位好友彼此对视,神情俱都有些复杂。   如果这个是别人,钟燃绝不会多半点事,但这很可能是靳尧,钟燃抿了抿嘴,递出一张名片,又拿出手机:“这是我的名片,你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方便留个电话吗?”   名片是递给靳尧的,但是顾擎却伸手来接,他淡淡说道:“他的电话回头我给你,我晚上公司开会,这就先走了。”   钟燃指尖用力,夹住名片,两个男人之间涌起暗潮,顾擎挑起了一边眉,头也不回地说道:“靳尧,你先去外面等我,我跟钟燃聊几句。”   靳尧不置可否,“哦”了一声就走了。   “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顾擎先抽回手,他的手背上泛起青白色,那是用力握拳所致,“我带他来,是请你给他看病,你现在是要做什么?钟燃,你还是不是我兄弟?”   钟燃知道顾擎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这个人没有想法,他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你也知道只是长得像!”顾擎难抑怒气,“他只是一个孤儿,无亲无故,脑袋受了伤都只能自己躺在屋子里慢慢醒过来!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他是不是,DNA检查会告诉我们答案。”   “钟燃,我想你应该知道,没有经过本人允许,医生擅自做DNA检验是违法的,你想被吊销营业执照吗?”   “顾擎,我知道你的心思,”钟燃眸子里闪过一丝愧疚,“但他如果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就不可能属于你,有另一个人……”   “不论他是谁,就算他是你们要找的人,”顾擎倾身,牢牢盯住钟燃的眼睛,“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也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钟燃微微瞪大了眼,顾擎直起身,刀削一般的侧脸冷冷地对着他:“这么多年兄弟,我不会为这个翻脸,但是钟燃,请你也给我起码的尊重!”   这是很严重的话了,钟燃倒抽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顾擎离去,带上了厚重的房门。   靳尧双手插兜,正专注地看着走廊墙壁上的画,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对顾擎笑了笑:“顾哥。”   顾擎也微笑:“走吧。”   一路上两人都有些心事重重,顾擎不是不怀疑的,靳尧身上有许多矛盾,但是如果他是钟燃说的那个人,如果他接受过很好的教育很菁英的训练,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顾擎虽然不是京都人,但他在京都上流社会混迹多年,跟许多豪贵都有接触,钟燃是京都四大名门之一钟家的三公子,能与他结识多年的肯定不是泛泛之辈,靳尧懂那么多东西,还有在现代社会十分罕见的一身功夫,这样的人,确实是钟燃那个阶层的家族才能培养出来。   靳尧如果是四大家族的人,这无疑是违背顾擎期望的。   而靳尧的心情没那么复杂,他一点不相信自己跟钟燃那样的人有关系,就算真有,对于这种患难时杳无人迹太平时又攀交情的人,靳尧也不稀得理会。他是为自己脑海中总是突如其来的画面困扰,那些影像似真似假,蒙蒙昧昧,更有些场景暧昧火热,而那声音和那躯体的轮廓,画面里分明是两个男子。   这不可能是自己的记忆,靳尧很确定自己不喜欢男人,他不由胡思乱想,难道那次受伤,真把他砸出臆想症还是被害妄想症什么的来了?   “靳尧。”顾擎喊。   “嗯?”靳尧打着方向盘,眼睛不时看向反光镜和后视镜,他开车的习惯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是警惕了。   一个连车都没有的22岁的青年,他是哪里养成这样的开车习惯?   这个发现又让顾擎的心直往下沉:“钟燃的话,你怎么看?”   靳尧笑了:“老板你这么认真地问,那我就认真地答,第一,如果我跟他认识,这也没什么,很可能我给他或者他的朋友做过事,就像我为你做事一样;第二,即使认识,大概情分也很一般吧,你看我的情况应该也能猜到;第三,他认错人了,华夏这么多人口,相似的人很多;第四,最扯淡的一个,就是有其他诡异的原因,比如说我是克隆人啊,比如说借尸还魂啊,再比如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我整过容?”靳尧被自己说乐了,哈哈笑着。   顾擎却没有被逗笑,靳尧虽然半认真半调侃,但是他说话一二三四条分缕析,这是一个凡事都考虑周全,善用逻辑去思考问题的人,这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平凡的武替呢?   问得越多,顾擎越头疼,他捏了捏发痛的额角,决定再也不去钻牛角尖,靳尧是什么人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要面对的,是靳尧究竟是什么性向,以及怎么去追求他,顾擎还没有追过人,他觉得这些才是值得他去真正烦恼的问题。   星璨顶楼,总裁办公室。   周晏城倚在沙发上,翘着两条腿,颇有些不耐烦:“这人还有没有点时间观念,说好六点开会,这都什么时候了?宝贝儿我发现你这公司里制度很成问题……”   一沓文件从办公桌方向扑面袭来,周晏城接住,悻悻地嘀咕:“本来说好了今晚要去看电影的,好好的约会怎么跑来相男人了呢?”   何沿停下手中的签字笔:“最好你一会见了人还能说出这话来!”   “到底是什么人?非要我来看一看?”周晏城先是狐疑,后是警惕,他像是屁股底下被扎了根针,几乎是弹到了何沿的办公桌前,“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接受你养小白脸,连小白狗都不行!”   周大总裁在自家老婆面前蹲下,缩着大脑袋在何沿的掌心下蹭了蹭:“我最近很乖,没有做什么坏事啊……那个,沈群他草坪上的水管爆了可不关我的事,那是YY咬的……”   何沿原本一手揉着周晏城的脑袋一边还在看自己的文件,闻言他低头眯起了眼:“你看到YY咬水管?你为什么不制止?你知道沈群那房子淹得已经不能住了吗?你就是看不惯他买了咱们隔壁的房子,恨不得把他撵出嘉禾国际吧!我说你奔着四张岁数去的人了,还能不能再幼稚点!”   奔四张,这几个字简直让周晏城眼前一黑,他哭唧唧地摇着何沿的胳膊:“就算加上前世四年,我也最多35啊,怎么奔四张了呢?你最近老是拿我年龄说事,你不爱我了……”   卖乖卖惨卖萌三部曲,这是周晏城哄老婆三大绝招,何沿刚翻了个白眼,内线响起,秘书悦耳的声音传来:“何总,人都到齐了,可以开会了。”   何沿拿上资料起身,交代周晏城:“一会你只看别说话!”   周晏城原本就是星璨的股东之一,他出现在内部会议上并没有引起别人讶异,但是和所有人淡然的神色相比,周大总裁的脸色却是结结实实倏然一变。   靳尧感觉到周晏城凝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十分复杂,犀利,研判,震惊中带着疑惑,还有隐隐的激动,若有若无的怀念……   靳尧看向首座的何沿,不由蹙了蹙眉,都说这对华夏商界最牛夫夫感情非常好,怎么周晏城这么看自己,何沿连点反应都没有?   真不是靳尧自作多情,实在是周晏城那个模样,不得不让他联想起初恋老情人重逢偶遇这种狗血情节。   靳尧不闪不避地和周晏城对视,他带着警告的意味看着对方,但是周晏城只是挑了挑眉,目光反而更肆无忌惮,这目光没有暧昧挑逗,气势全开十分慑人,这也就是靳尧仗着底气和锐气还能接招,要换了个人,早两股战战冷汗涔涔了。   两人谁也不甘示弱,眼刀交锋,意念之中早已交上了手。   “靳尧,你会做武术指导吗?”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让靳尧破了功。   他看向发问者何沿,十分忠实了表达了他对于整个会议内容一无所知的现状:“什么?指导啥?”   室内很是鸦雀静默,连顾擎都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何沿却不恼,又重复了一遍:“这部戏对武打动作的要求很高,但是我们之前一直合作的武术指导移民了,所以我们需要请一个新的武指,听说你是行内的翘楚。”   靳尧刚想开口,何沿却继续说道:“你依然给顾擎做武替,同一个剧组,你身兼两职也很方便,能者多劳,辛苦了。”   一锤定音,由不得靳尧反驳,靳尧这才发现这个又漂亮又温和的年轻的总裁大人,真是有几分魄力的,这首富家的两口子,一个形于外的嚣张,一个形于鹊纳畛粒真是天生一对!   靳尧不关心兼职不兼职,他关心的是,兼了武指,涨不涨工资,涨多少啊!你们这些有钱人说事情,总是不往钱上扯,考虑过我们劳苦大众的心情了吗?! 第10章   “那就这么定了,连同一番男女主在内,所有角色都必须经过试镜,这个项目主要由我们集团总公司出资拍摄,宏时资本和海恩集团也会是联合出品方……”   何沿做完最后总结:“散会!”   众人稀稀拉拉起身,三五成群往外走。   “靳尧,请你留一下。”   靳尧诧异回头,何沿正双手抱胸目光不带波澜地看着他,而周晏城坐在一旁低眉垂眼,靳尧心里一咯噔,难道是自己跟周晏城“眉来眼去”被何沿发现了,现在要给自己穿小鞋?那他可真是冤枉了!   顾擎也迟疑:“何总,为什么要靳尧单独留下?”   何沿微微一笑,拇指比了比一旁的自家老攻:“我们家周晏城最喜欢跟人切磋功夫,这不听说我们公司里来了个绝顶高手,今天特意请教来了!”   周晏城不可置信地瞪向出卖他毫不手软的老婆,差点拍桌子:本宝宝什么时候喜欢跟人切磋功夫了!   顾擎无语了好一会,拍拍靳尧的肩,也离开了会议室。   靳尧有些懵,自家老总这是怎么个意思?是真的要自己和周晏城切磋,还是要借自己的手收拾老攻?那他是全力打呢还是只要把人打趴了就好呢?   周晏城嘟着嘴,一反刚才挑衅靳尧时候的嚣张,他站起身很是不满地嘟囔着:“我今天不是很想打架,你看我穿成这样,都活动不开手脚,沿沿,你太无理取闹了,我真是惯得你……”   他这番话还没讲完,人离靳尧却已不足一米之距,靳尧还觉得这人反差萌得怪有意思,冷不丁耳边风声飒飒,一记长腿裹挟着凌厉气势向着靳尧侧踢而来!   靳尧只来得及抬臂格挡,骨骼和肌肉相撞声铿然响起,靳尧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上了会议室的墙壁。   居然偷袭!这人打个架好不要脸!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靳尧万万没想到,堂堂首富,腿上功夫居然不输给自己这个职业武替,他半边臂膀全部麻痹,几乎已经不能动弹,周晏城却咧嘴一笑,又一记长拳兜头罩来!   靳尧迅疾闪身,周晏城的拳头堪堪停在墙壁寸尺之距的地方!   靳尧双□□握,咔啦咔啦活动了两下,再也不客气了,转防守为进攻,欺身逼近周晏城。   宽大的会议室里,靳尧和周晏城你来我往,起初双方还有分寸,并不想真跟对方拼命,可是他两个手上都有真功夫,拳脚相抵的时候太特么疼了,两人渐渐火起,拳头夹带起的呼呼风声,把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都带得降了好几度。   周晏城再一次侧踢击中靳尧肩膀后,靳尧是彻底冒火,他在周晏城收势不及那一刻一把抓住周晏城脚踝,反手就想拧――   “停!”何沿猛力一拍桌子,“不许打了!”   周晏城的冷汗都出来了,那一下子要是拧严实了,他怕是得骨裂了!   周晏城龇牙咧嘴走到何沿身边哭诉:“妈的这小子手太狠了,疼死我了!”   何沿拍了拍周晏城的脸安抚:“这不没受伤么,人对你手下留情了,”他看了看靳尧,很是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靳尧被这两口子的花式操作弄得是目瞪口呆,何沿温声道:“谢谢你了,你先去吧。”   谢什么?谢我是打了你老攻啊还是没往死里打啊?   靳尧莫名其妙出了会议室,浑身的肌肉刚放松下来就“嘶”一声连抽了几口冷气,周晏城最后那一脚可是实实在在不掺假的,他平白陪人打了一架吃了亏,半点好处没落着,他有点不服气,反手又推开会议室大门,里面正飘来一句话:   “……路数不太一样,他身手虽然不错,但跟靳尧比差远了,这要是靳尧,我在他手上根本走不过三招……”   何沿一眼看见靳尧:“怎么了?还有事?”   靳尧摸了摸鼻子:“那个何总,你让我做武指,加不加工资啊?”   何沿失笑:“加!”   靳尧满意地点头,溜溜达达地走了。   会议室里。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何沿蹙着眉,和周晏城继续被打断的话题。   何沿认识靳尧的时间并不长,他也没有见过22岁时候的靳尧,因此今天是特地把周晏城叫来确认的。   “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年龄对不上,声音也不对,虽然都是会功夫,但是他的身体条件明显跟不上他的反应力,”周晏城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着,“他不认识我们,这是装不出来的……这太奇怪了,许泽恩快把华夏都翻遍了,如果有这么个人,早就该出现在我们视线里了,我得去查一查,怎么先前寻找的人都没发现他。”   何沿猜测着:“他会不会是跟我们一样的?”   “我们回来,是有条件的,何况我们的年龄,身份,记忆,都是和前世吻合的,但是他分明换了一个全新的身份,这个身份还是真实被认可的,他过往的22年里,有许多人是认识他的,他不是凭空出现,他也不认识我们任何一个……”周晏城沉吟了一会儿,“别多想了,弄两根他的头发,对比一下DNA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样也行?”何沿诧异。   “怎么不行!”周晏城理直气壮。   “违法的……”   “违个屁,事急从权!宝贝儿咱赶紧回家吧,我得上药……卧槽!疼死我了……” 第11章   靳尧带上会议室的门,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原来这才是这对夫夫的真正目的,他们是在试探自己的身手,他们也把自己认成了那个“靳尧”?   周晏城的身手跟职业武者虽然不能比,但一般的特种军人也就他这素质了,这样一个人居然说“在靳尧手上走不过三招”,那个“靳尧”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自己和他如此相像,名字都一样,又同在京都城,那个人很明显此时是失踪的,不论是钟燃还是周晏城何沿,想要找这个人的话,都一定能查到自己头上吧?但看所有人的反应,他们几乎从没见过自己。   靳尧耙了耙头发,不论是谁,对于这世上存在另一个与自己极度相似的人都会产生好奇,尤其那个人似乎样样出色,同人不同命,就算靳尧这种十分能安天命的人,也不由生出这样的感慨来。   顾擎有自己的办公室,齐章和他说了几件事,最后给他递了几张纸:“喏,人事部给你筛了几个新助理的人选,都是在公司做了好几年的,你看看你中意哪个?”   顾擎看也不看:“我暂时不用新助理。”   齐章一愣:“怎么不用呢?这多不方便啊……”   “有靳尧呢,他做什么都挺好的。”   “也是,花那么多钱雇他的,总不能只做个武替吧,那也太轻松了……”齐章叨咕了两句,看了看顾擎的脸色,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那个我话说前头啊,靳尧和你跟进跟出我不反对,但是别被拍到,你跟那些个小明星,就算被爆出来粉丝也只以为是炒作,但你跟自己的武替要是被抓了锤,这公关可不好处理……”   顾擎忽然笑了笑:“真要是锤了,我就退圈,回家继承家产去。”   齐章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球,他结结巴巴:“不不不不是吧?你你你你认真的?”   齐章觉得很不妙,顾擎那个若有所思又迷离恍惚的笑容让他心惊肉跳:“你现在可是最好的时候,公司今天开的这个项目,就是为了把你往上再推一步,你可是有合约在身的啊我告诉你,就算你赔得起钱……”   “顾哥,”房门没关紧,靳尧一手揉着肩胛就走了进来,正好打断了齐章的话,“你回家吗……齐哥也在?”   齐章这回再看靳尧就有点苦大仇深了,这小子简直是个不定时炸.弹,老总亲点他的名,自己的摇钱树居然想为他退圈,齐章的脸扭曲着,笑也不是,板着也不是,最后只是轻嗯了一声。   顾擎皱着眉站起身:“跟周总切磋伤着了?”   “没什么大事,不过周总身手是真不错,让我挺意外,”靳尧呵呵一笑,扬了扬下巴,“走么?”   顾擎转头看窗外,浓墨般的夜空跟漏了道口子似的,瓢泼大雨挥洒而下,他拎起钥匙:“走吧,我家里有很好的药酒,你拿回去擦一擦。”   靳尧点点头,两人就一块消失在办公室了,只有齐章还在为那句“真要是锤了,我就退圈”兀自风中凌乱着。   下了公司车库,顾擎自己开车,靳尧肩膀确实活动不便,也不推辞,他坐上副驾驶,无意转头看到隔壁有辆黑色迈巴赫,汽车发动,缓缓前行,靳尧无意一扫后视镜,那辆迈巴赫的车牌居然是JY0113,他立刻乐了:“哎顾哥你看,那车牌!”   顾擎也看向后视镜:“JY?这不是你名字吗?”   “岂止,0113是我生日!”   顾擎讶异,他在脑中搜索着记忆:“这车看着很眼熟……是谁的呢?”   “车里好像还有人?”靳尧还在往后看。   顾擎也看过去,车子的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好像在睡觉,只能看出是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别的什么都分辨不出。   前方就是出口,顾擎和靳尧都没有再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车子一路呼啸,冲入茫茫雨幕。   许泽恩抬起头,揉了揉脖颈,他又看了看表,最后拿起手机,在对方接通的时候很不耐烦地问:“你们到底下不下来?”   周晏城惊讶地问:“你在哪儿呢?”   “星璨地下车库。”   “我日,你来这干嘛?”   “不是你让我给你送相册?”   “啊,是,可我没让你这么急啊……”   许泽恩降下车窗,点上一支烟:“我反正也没别的事。”   周晏城迟疑了一下:“那你,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我能遇到什么人?”许泽恩漫不经心地问,目光却专注地凝着那一缕烟雾,比起“抽”烟,他更喜欢“吸”烟,缭绕蒸腾的雾气,带着微微的涩与腥辣,以前靳尧抽烟的时候,他总是嫌弃靳尧让自己吸二手烟,后来靳尧生生被逼着戒了烟。   很多年以后许泽恩才蓦然明白,靳尧之所以抽烟,是因为他训练太苦,身上太疼,尼.古丁能让他缓解一丝痛感。   一根烟还没烧完,周晏城和何沿走了下来,许泽恩降下车窗,把相册递出去:“你怎么突然想起要老照片了?”   “我念旧不行啊,”周晏城看了看许泽恩透着青白色的脸,“你昨晚又没睡?”   许泽恩搓了搓脸:“刚在车上睡了一会,你们现在去哪?”   “吃饭去,一起吧。”   周晏城和何沿开了自家的车,何沿奇道:“齐章说靳尧刚刚才下来,他两个居然没碰上?”   “没碰上才好,没确定之前不能让许老四见到那个人,不然指不定出啥事!”   何沿叹气:“许泽恩这个样子……”   “怪谁呢?都是自己作的!”周晏城皱着眉,狠狠打了个方向盘,“当年他们第一次分手我是知道的,那时候是真没办法,许老四刚二十,还是个毛孩子,他老子要他在许家和靳尧之间二选一,就算他想选靳尧,他也保不住靳尧,所以我挺理解他那个时候,但是后来为什么又分,我是真没想通,问他他又不说!现在人没了……”   周晏城眼眶一红,再也说不下去,何沿知道他是又想起了他们两个的前世,周晏城对寻找靳尧的事一直很上心,不说多年情分,便是他自己和许泽恩物伤其类感同身受的这个心情,这世间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何沿坐在副驾驶上翻着相册,里面有许多许泽恩和周晏城以前的老照片,当然也有靳尧,从童年时期胖憨憨的模样,到青葱少年的飞扬锐利,二十出头的靳尧跟现在出现的那个人几乎就是一模一样,何沿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一张射击场上的照片问:“靳尧是左撇子吗?”   “他左右手都能用,但是左手更灵活……”   周晏城和何沿对视一眼,靳尧在和周晏城过招的时候,出的都是左拳右脚。   “又多了一个相似之处,”何沿摇头,“再这样下去,咱们都成神经质了。”   “别想那么多了,”周晏城握住何沿的手,“想想吃什么?”   何沿拿起电弧问许泽恩:“去哪吃饭?”   许泽恩看着车前雨刮奋力劈开流瀑一样的水线,淡淡说道:“大雨的天儿,吃火锅吧。” 第12章   “先去吃饭吧,”顾擎问靳尧,“想吃什么?”   “大雨的天儿,”靳尧看着车窗上噼里啪啦砸下的雨点,乐,“吃火锅吧!”   “成!你喜欢哪家?”顾擎从善如流。   “顾哥你吃辣么?”   顾擎笑了:“我是S省人,你说我能不能吃辣!”   靳尧摩拳擦掌:“那可太好了!咱去海王吧!”   车子开进本城最大的综合商场海恩百货地下停车场,本来下车前顾擎还有点担心被人认出来,他墨镜帽子什么都准备好了,靳尧却问他有没有化妆包。   演员不论男女,身边肯定是常备化妆包的,靳尧用手指沾着几种颜色的粉末,在顾擎的脸上点了点,等顾擎再一照镜子,都忍不住瞪大了眼。   他的五官都没怎么变化,但就是乍一看跟原先不一样,这不是常跟他近距离接触的人,绝对不敢认出是自己。   “我的天!”顾擎惊叹,“你到底还有多少技能?”   靳尧把那个化妆盒在手里上下抛了抛,笑道:“厉害吧?我也常为我自己的天才感到无可奈何!”   他们说笑着走进了电梯,这边门刚合上,那头许泽恩三人走了过来。   等电梯的空隙里,周晏城看着门口商场店铺的指示牌,指着一家新开的胡椒猪肚鸡火锅店:“别去海王了,早吃腻了,换这家新的?”   许泽恩不置可否,他说吃火锅,只是因为靳尧特别喜欢在雨天吃火锅,饭店窗子上一缕一缕往下蔓延着雨线,餐桌上的热气一丝一丝蒸腾上去,室内室外笼罩在一片烟雨蒙蒙里,他们两个在氤氲的雾气中对视,靳尧说许泽恩的眼睛像是破云而出的光,这个时候会特别亮。   三人上了六楼,胡椒猪肚鸡火锅店在海王的隔壁,两家店铺前都放着长椅,排队的人比吃饭的还多,饭店对面靠近围栏的地方摆着许多抓娃娃机,那头也是人头攒动。   在这种地方,任你有再大权势也得乖乖排队,周晏城兴致勃勃拉着何沿去抓娃娃,许泽恩便自己找了个空位子坐着,他捏着号码牌,上面写着:A桌013。   三个数字,许泽恩看了许久许久,他坐在那里,墨黑色的头发,苍白的肌肤,刀削一般的下颌,连微微蜷曲的指尖都细致修长,   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炽亮的灯光下几乎可以看清每一寸弧度,   这样俊美的一个人任谁经过都要多看他两眼,继而震惊于这个人身上渗透出来的空寂苍凉的气息。   谁都要感叹一句,这人简直像座雕塑,雕塑一般的精美,雕塑一般的冰冷,雕塑一般的寂寞。   眼前走过去两个小男孩,手牵着手,都穿着白衬衫背带裤,商场里暖气打得足,他们都乖巧地把自己的羽绒服搭在胳膊上,一个大眼睛,一个白皮肤,两个都十分漂亮。   周围有人惊叹:“这是双胞胎吧?真是可爱的一对孩子!”   有年轻女人笑答:“不是双胞胎,是好朋友。”   “那怎么能这么像?”   “成天都黏在一起,可不越长越像么!”   成天黏在一起,就会越长越像么?许泽恩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和靳尧从出生就黏在一起,但是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靳尧小时候胖嘟嘟憨态可掬,他只记得很多人说他长得像瓷娃娃,连靳尧都觉得他漂亮又易碎,成天把他当个宝贝疙瘩一样捧在手里。   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商场里的尘嚣渐渐远离,周围的行人都慢慢隐去,记忆的闸门倾泻如洪,孩童清脆明亮的笑声似是近在耳边,似是从极远之地传来,慢慢将许泽恩包裹其中,带来那些欢笑的过往,也带来了满地余殇。   “恩恩呐,恩恩呐!”这是靳尧学会的第一句话。   “哥哥啊,哥哥啊!”这是许泽恩学会的第一句话。   就为这一声哥哥,靳尧从小到大为他打了多少架,为了他从四岁练武,寒冬酷暑没一天落下,为了他满身伤痕,枪林弹雨里从没有半句怨话,为了他手染鲜血,刀光剑影里半生挣扎……   许泽恩后来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那年靳尧和女生在一起了,他们以兄弟情分这样一直相处下去,是不是,自己就不会弄丢他了?   是什么时候存了那样的心思,许泽恩已经不记得了,只是有一天做着凌乱破碎又光怪陆离的梦,梦里那个男孩子的身躯和脸庞格外清晰,那些梦境一日比一日肆虐张狂,他对靳尧的渴望一日比一日发酵膨胀。   这样隐忍到煎熬的感情,直到他看到靳尧和林佳宁相拥的一幕,终于如深埋在海底的火山骤然喷发,烈火卷着海啸一发不可收拾。   在他摊牌之后,靳尧是震惊而抗拒的,他拼命地抹着自己的嘴唇,眼睛里血丝都涌了上来,满满的不可置信:“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许泽恩走上前来,邪恶的欲.望冲击得他的脸色像是要滴出血来,“靳尧,我只是喜欢你。”   靳尧先是一怔,他根本没有明白许泽恩的意思,还下意识回了一句:“我也喜欢你啊。”   他舔了舔嘴唇,张口又想说什么。   许泽恩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那肆无忌惮的灼热的眼神,像是沸腾贲涌的岩浆,那眼神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在靳尧想说话的刹那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我的喜欢跟你是不一样的,我看见你,就想抱你,像刚才那样亲你,甚至想做更过分的事,我不能容忍你看向任何人,我更不能容忍你和别的人在一起,我是最自私的那种喜欢,是想上你的那种喜欢,你明白吗?”那么长的一段话,许泽恩却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一个都夯进靳尧的脑袋里去,由不得他不听,由不得他听不懂。   靳尧的眼睛越瞪越大,他困惑极了,也迷茫极了,他有许多的焦灼迷惘窘迫和尴尬,他眼中浮掠过许多复杂的情绪,但是许泽恩没有给他半分余地,许泽恩告诉他:“你要么就要这样的我,要么就全都别要,你要么就接受,要么就离开!”   靳尧别无选择。   许泽恩记得靳尧有一段时间是很僵硬又不安的,每当他靠近靳尧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靳尧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曾经他们勾肩搭背,睡同一个被窝都自然又自在,但是那一阵子,许泽恩只要抬一抬手,靳尧都能跟被电着了一般耸然一惊。   那时候许泽恩就会强硬地亲他,许泽恩心里越狼狈,脸上的神情就越倨傲,眼中的眸光也越狠厉,他掐着靳尧的下颌,逼迫他打开牙关,用几近凶恶的姿态咬靳尧的舌尖,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自己胜券在握一样。   他依仗的,不过是靳尧不舍得挣扎,不舍得推开。   他一直吻到靳尧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吻到靳尧抵在他胸口的拳头缓缓张开,吻到靳尧慢慢闭上眼睛,吻到靳尧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一只手学着他摩挲着对方的后脖颈。   “你看,”许泽恩用指尖抹去两个人嘴角溢出的血迹,他声音锐利,几近得意,“没有那么难,是不是?”   许泽恩至今都能记得靳尧那无奈又纵容的眼神,像是礁石静静凝固在深海里,心甘情愿地接受着海浪一次次冲刷,一次次退去,许泽恩在这样的目光下终于有了一丝犯错的自觉,他有些无措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去拉靳尧的手,可怜兮兮又不无深情地道:“哥哥,我永远对你好,我们永远不分开。”   ……   许泽恩蓦然起身,他无知无觉地把号牌和手机都揣进了口袋里,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一跌一撞,碰到了好几个行人,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继续去寻找,靳尧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   靳尧和顾擎钻出人群,两人怀里都抱了好几个娃娃,商场里空调打得足,靳尧实在受不了,他脱下羽绒,把娃娃都兜在衣服里,顾擎笑道:“你怎么这么喜欢哆啦A梦,只盯着这个娃娃抓?”   “大概因为它有个口袋,”靳尧并着自己的四根手指插.在哆啦A梦肚子上的口袋里,他自己也有点疑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口袋就想把手放进去,其实我一点不怕冷。”   靳尧笑了笑:“我有许多自己也搞不懂的小习惯……咦?那不是何总跟周总?”   顾擎也看过去:“他们也来这吃饭?看不出来周总也喜欢抓娃娃!”   他们走过去,顾擎轻轻在何沿肩上拍了拍,何沿一转身,吓了好大一跳:“怎么是你们!”   “我们来吃饭,”顾擎笑道,“你们也是?那正好拼桌了。”   周晏城目瞪口呆,他下意识往许泽恩坐着的地方看去,那里的凳子上早就坐了另外一个人,何沿也发现了,夫夫两面面相觑,一时表情都有些扭曲。   “你们在哪家吃?”顾擎扬了扬手里的叫号牌,“我们在海王。”   何沿努力镇定:“周晏城不太能吃辣,你们去吃吧,我们有别的安排。”   “那行,”顾擎也不勉强,“我们快排到了,先去了啊!”   靳尧冲周何夫夫摆了摆手,从头到尾他一个字没说,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对夫夫表情很是不自然,尤其是周晏城,眼神一直往别的地儿飘,又心虚又忐忑的样子。   奇怪的有钱人,靳尧心哼。   这边靳尧和顾擎刚刚离开,何沿吁出一口气:“怎么走哪都碰到他们?幸好没跟许泽恩直接碰上,哎?他人呢?”   周晏城在给许泽恩打电话,那边半天没人接,他有点恼火:“干脆让许老四自己来认人算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们穷操个蛋的心!”   “这要不是靳尧,许泽恩怕是得疯!”   “这特么要是靳尧,他照样得疯!你没见他跟你们公司那演员热乎劲儿?”   何沿微微瞪大了眼:“靳尧是顾擎的武替……”   “拉倒吧!就姓顾的那眼神,他要没企图我周字倒过来写!不行,我得给许老四发短信!”周晏城啪嗒啪嗒开始打字。   何沿按住周晏城的手:“总得先弄清楚……”   “这大雨的天儿,两个人吃饭看电影再到隔壁酒店开个房,等弄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周晏城狠狠按下发送键:找到靳尧了,海恩百货六楼,赶紧滚过来!   许泽恩没有接到电话,也没有收到短信,他刚走到百货商场门口,手机就被人偷了。   他只得又上楼找周晏城,他需要打电话给自己公司的安保部门帮他定位手机。   何沿和周晏城还站在六楼的栏杆那里,一个烦躁地转着圈,一个双手抱胸也是面色凝重。   何沿先看到许泽恩,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表情,不由疑惑,得知了靳尧的消息,怎么许泽恩还这么平静,何沿小心开口:“那个,其实我们还不能确定……”   “确定什么?”许泽恩一边问一边伸手向周晏城,“你电话给我,我手机丢了,给公司打个电话。”   周晏城:“……”   何沿:“……”   作者有话要说:  推基友的文《被狠厉大佬宠上天的日子》by墨一树:   程青放是个狠戾的角色,是庄泽敬而远之的头号危险人物。然而,一着不慎,庄泽和这位豪门大佬一夜情了。   某涯求助第一帖:不小心被狠戾大佬缠上了,怎么才能分手?!   庄泽刻薄毒舌、薄情寡义,程青放不信邪,把人放在心口上宠着捂着,自己都冻成冰坨子了,还没给捂热了。   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发狠,下次一定要狠狠收拾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一顿,只是这下一次,怎么都舍不得来。   小剧场:   安觅科技的小庄总最近在捧一个小明星,营销号爆出两个人共处一夜,令人遐想连篇。   圈子里的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程青放:程董的头上有点绿。   程青放:宝贝儿喜欢玩那就玩吧,谁让我宠他呢?   庄泽:……   庄泽:你换个人宠吧,我只想分手。   前期花心傲慢后期苦逼追妻攻vs薄情矜淡小渣受 第13章   周晏城脱口一个“操”字:“老天爷都在玩儿你啊!”   许泽恩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他妈还能再丧一点?一个毛贼能把你手机给偷了?”周晏城几乎是吼的,“没靳尧在,你就窝囊到这个地步!”   许泽恩的表情因为那个名字被提及有一丝皴裂,他垂下眼睫,安放在大腿两侧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周晏城定定看着许泽恩,这个跟他相交了二十多年,论智计谋略,论心黑手狠,样样都能跟他比肩的人,如今把自己弄成这么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周晏城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活活装进一个不见天日的棺材里,行尸走肉,以自虐为乐一般地活着。   “许泽恩,”周晏城指着他,指尖都直打飘,“是不是靳尧一天没找着,你一天就不把自己当个人?如果他死了,你是不是也就不活了?”   许泽恩的睫毛飞快颤动着,像是被按上了马达的蝶翼一般,他固执地倔强地抗议:“他没死。”   “是!他没死!”   “周晏城!”   何沿气急败坏,他把周晏城拉到一边,低低咆哮着:“你冷静点,你忘了,我们都是重生而来的人,我们领教过宿命的可怕,我们知道所有的过错都有惩罚,天意不让这两人今天相遇,你这样横加干预,只怕并不是真的在帮助许泽恩!”   周晏城的满腔怒火瞬间像是一个膨胀的气球被针尖戳破,何沿的话一下子戳中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如果这是许泽恩应该承受的,他的确不应该横加干预。   “走吧,”周晏城呼出一口气,拉上何沿的手,对许泽恩道,“给你找手机去。”   靳尧和顾擎要的是小型包间,浅黄色的镂花墙纸,透明的玻璃方桌,照明不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而是墙面四角各置一个茶花灯座,简洁和雅致相得益彰,靳尧打量后笑着颔首:“这装修,很是别致。”   “这家店,你这两年来过吗?”顾擎烫好碗筷,给靳尧推了过去,正好靳尧也把自己烫好的推过来,两份餐具在中途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都笑了。   “没有,一个人吃火锅多傻啊,要是剧组很多人去吃,一般都吃自助的,这里小情小调,不适合那么多人聚!”靳尧说道。   “那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顾擎奇道。   “那个美食网推荐的啊,我倒是一直想来,就没约着人,今儿可算是一偿宿愿了!”靳尧用勺子搅着锅底,菜还没上来,锅里翻腾着红通通的滚油,色泽鲜亮得让人垂涎欲滴,两人要的是红汤,热浪浮上来,薰得眼角都发红。   “你要喜欢吃,以后我常陪你来。”顾擎含着笑,喝了一口大麦茶。   “那可不成!”靳尧闻着空气里辛辣鲜香的味道,直言不讳,“这东西要是吃多了菊花不保!”   “咳咳咳――”顾擎一下子把大麦茶全喷了出来,他被惊吓住了,呛咳得停都停不下来。   旁边的服务员赶紧递上热手巾,靳尧也慌得站了起来:“没事吧?怎么呛住了呢?”   顾擎涨红了脸连连摆手,他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吐出来,靳尧脑子转了转,才回过味来,他一时也有点尴尬,自己怎么忘了老板是个基佬呢,可不对菊花这种词敏感么。   他摸了摸鼻子,试图补救:“我的意思是,吃这么重辣容易便秘――”   顾擎咳得就更厉害了,靳尧只得讷讷地坐回去,等着对方咳完。   直男跟基佬的脑回路,中间隔了岂止一个太平洋,靳尧托着腮,默默地想。   服务员来上菜,一盘盘的蔬菜鱼肉倒进锅里,靳尧涮了一片青菜叶子,夹回碗里,咬掉了菜根,忽然把剩下的菜叶子往顾擎的碗里放,顾擎一呆,靳尧自己也看着筷子直发愣。   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器的沙哑,但是话里的轻哄意味十分浓厚:“……好了,咱们不争了,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吃?”   另一个少年十足傲娇:“那你面别煮烂了,还要加个蛋,蛋黄要刚凝固,别生了也别太熟,火腿肠要切成一片一片的不许整根扔进去,青菜只要叶子不要菜根,再放菜根你就自己吃!”   “哪次菜根不是我吃,也不晓得你这是什么毛病,都是青菜,叶子和根有差别吗?”   “都是人.体器官,你上面的头跟下面的头有区别吗?”   “你这个小流氓!”   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室内回荡,眼前有两个矫健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你追我闪――   靳尧手指一松,筷子正掉在顾擎的陶瓷餐具上,发出咣当脆响,他抱住了头,低低闷哼了一声。   又来了!   那种像是有人在脑中扯住了他的中枢神经的两端拼命拉扯一般的疼痛又来了!   血流疯狂冲击着太阳穴,耳鼓轰鸣阵阵,眼前的一切化作一片暗灰色的影子,有人一直笑着喊他:“靳尧,靳尧,靳尧……”   那人向他奔跑过来,突然又急速后退,像是电影被倒带,画面向后不断不断地闪回,可那笑声却越逼越近:“靳尧,靳尧,靳尧……”   “别再叫我……”靳尧的喉间溢出炙热破碎的喘息,“你到底是谁?”   “靳尧!靳尧!我是顾擎,我是顾擎啊!”顾擎摇晃着靳尧的肩膀,靳尧缓缓抬头,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手背四个骨节狰狞地泛着青白色,仿佛下一秒那铁硬的关节就能突破脆薄的皮肤暴.露到空气里。   但他的眼神还是一点一点在回复清明。   “靳尧,你这样不行,你必须要治疗!”顾擎蹲在他面前帮他擦拭额头上的汗,声音里面都打着颤,“你很不对劲,这样频繁头疼肯定不行!”   顾擎毫不遮掩的担忧和关心让靳尧油然升起一股感动,他有记忆的这两年,向来独来独往,不与人疏远,也没有和谁更亲近,他冷眼看各人嬉笑怒骂,也体会世态炎凉,顾擎是第一个与他如此接近,如此真诚地关心他的朋友。   离开餐厅的时候都快九点了,外面的雨还没有停,靳尧先是跟顾擎去他的住处拿药酒。   顾擎居住的地方私.密性很高,电梯直达客厅,他找出药酒,靳尧接过看了一眼,瓶身上面的字体他完全不认得,但他下意识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顾擎讶异:“你认得这个药酒?”这是十分难得的东西,产自西洲某个爪哇小国,原材料是那国中至宝,因此从不对外出口,这小小一瓶,价比黄金不说,还得有特殊渠道才能弄到。   靳尧怔了一怔,最后他无奈地摇头:“我总是会知道一些不该我知道的东西,顾哥你习惯就好。”   他把药瓶在手里抛了抛:“那我走了,明天见顾哥。”   “哎!”顾擎忍不住叫住他,“要不我帮你擦吧,伤在肩上,你可能不方便。”   “没事儿,我早就习惯了,拜了顾哥!”靳尧走进电梯,消失在客厅里。   顾擎在那里愣了好一会,才又失望又失落地慢慢在自家沙发上坐了。   靳尧回到住所,先是洗了个澡,他盘腿坐在床上,打开那药酒,一股怪异的浓郁的苦味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靳尧闻着那味道,却意外地觉得熟悉而舒适。   他侧着头,一手拿着棉签沾着冰凉的药液涂抹在自己肩胛的皮肤上,灯光把他的身影勾勒在雪白的墙壁上,他一转眼就能看到一只手悬在他肩胛上面的剪影,他的手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神情缓缓陷入怔忡之中。   那最近不段徘徊在他意识深处的画面又横冲直撞而来,他赤着上身,有一个人在给他擦药,那个人的手劲很大,自己身上的伤也比现在要重一些,但是他忍耐着不哼不喊的,那人手劲就越发大,最后恶狠狠地说:“你怎么就这么傻呢?让你站着挨揍你就不还手?”   “那是抗击打训练,本来就是要挨打,这只是课程――”   “课程他妈了个逼!”   “呵,哪里学来的脏话?”   “你有意见?”   “没,你脏话说得都比别人好听!”   那人无奈叹息,控诉一般的语气里还带着淡淡委屈和点点深情:“靳尧,我把你捧在手心,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送给别人去糟蹋的。”   ……   睡前又查看了一下电脑,一张照片几乎弹跳进他的眼帘,那是一张叫号牌,上面有几个数字:A013,那个人又给他发信息:   靳尧,随意领了一张号码牌,就是我们的生日,我有感觉,你真的离我越来越近了。   京都今天在下雨,冬天的雨特别阴冷,湿气像是毒蛇一样,往人骨缝里头钻。以前你在,总会把我的手放在你的大衣口袋里,你的手永远是热的,你天生就是个小火炉,小时候没有地暖和中央空调这些东西的时候,每年的冬天我都靠你抱着我才能睡着。   你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抱过我了,你说过,任何时候只要我想,你的怀抱永远为我敞开。   都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我和你却是这世间无数难得有缘人中最有缘的一对,我们吃同一个人的奶,睡同一张婴儿床,我们约定过,生的时候甘苦同当,死的时候也要睡同一副棺材里。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靳尧,是你教我唱,“小黄鸡,哭唧唧,说谎话,打屁屁”……   有些藏匿的,沉潜的,深埋的东西又在蠢蠢欲动,冲击着靳尧的脑神经。   “你怎么这么喜欢哆啦A梦,只盯着这个娃娃抓?”   “大概因为它有个口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口袋就想把手放进去,其实我一点不怕冷。”   靳尧捏了捏额角,钟燃,何沿,周晏城……还有他们口中的“靳尧”,还有他自己脑海深处里的幻影,一个个人,一幅幅画面,一声声呼喊,一条条信息,让他的脑袋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不能深想,不愿深想,靳尧有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让他想远离这些人,好像他是疲惫的,不耐的,想逃离的。   他是现在这个靳尧,他很满意,他不想改变。   那是毫无缘由的笃定,是深埋在内心深处的诉求,这样安定的,平顺的,没有波澜没有爱恨的人生,是他曾经奢侈,如今实现了的心愿。 第14章   冬雨连下了好多天,但是工作生活却不会因此而停下脚步。   顾擎的这部电影拍摄进入了尾声,最后一场杀青戏是在一个宴会大厅里,两个男主角多年后重逢,彼此形貌都有了许多改变,他们在宴会上几次错身,都没有相认出来,直到林煊碰到一个托着酒托的侍者,有酒液泼洒出来淋湿了林煊的袖子,林煊卷起袖子的时候露出了手腕上的一块腕表,so,大结局就是顾擎认出了这块表,当他拨开人群想去确认时,只看到了林煊已经因年华老去而佝偻沧桑的背影和斑白头发的后脑。   那块表有个大特写,所以剧组特意找了最好品牌的手表赞助商,林煊最近被郭导骂得是灰头土脸,大概是最后一场戏了,林煊终于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难得今天对靳尧客客气气,在化妆室里的还主动跟靳尧笑了笑。   靳尧心里有点奇,这个林煊自从上次郭导拿自己挤兑他的演技后,对自己的态度一直是红眉毛绿眼睛的,今天居然给了个好脸,但既然人家都主动示好,那自己也不好冷着,靳尧便也笑了笑。   外面下着雨,剧组所有人都在摄影棚里忙碌,靳尧帮不上忙,只能在化妆室里窝着,他环胸坐在一张椅子上,眼神有些涣散,懒洋洋的。   他每天都会收到那个奇怪号码发来的信息,而最近那些信息越来越肉麻火热,让靳尧瞠目结舌。   那人的信息最初是这样的:   靳尧,我最近总是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用你的话说,就是“正式搞起对象”。   你说处对象的感觉跟跟处兄弟的感觉真是不一样,以前你也爱对我好,但如今简直是把我当成了眼中珠心头肉,在学校里一下课你就往小店跑,买吃买喝的再颠颠儿送到我的班级去。   吃饭的时候,坐车的时候,甚至在课间出操在操场上碰到的时候,我们的眼神一对碰,就跟有电流滋滋冒出来一样,你要么对我眨一眨眼,要么对我撅撅嘴唇,这些只有我们能看到能意会到的小眼神小动作总能让我的心头像是灌进蜂蜜一样甜蜜很久。   以前无比寻常的行为在如今这样暧昧的关系下全都染上了粉红的色彩,打球的时候不经意地相撞,结伴行走的时候搭着彼此的肩膀,学校的报告厅里有讲座,我们跟人换了位子坐到一起,偷偷摸摸地在椅子下面牵一下手,我看到你傻呵呵地在那乐,你说你恨不得把我揣到心窝子里疼。   还记得你给我写的情书吗?   “我是气球,你就是那打气筒,没有你,我每天就是瘪的;我是手机,你就是那充电宝,没有你我就会关机了;我是鱼儿你是水,有你我才能呼吸了;我是花儿你是阳光,有你我才能灿烂了……”   ……   靳尧看完这个信息时脸上的眼耳口鼻无一处不抽搐,那么肉麻的话那么弱智的情书是怎样的傻逼才能操作出来啊!   再过一天,那人发来的信息是这样的:   独处的时候我们就接吻,站着亲坐着亲躺着亲你压着我亲我再反压着你亲只恨不能托马斯旋转着亲,那个年纪里我们都血气方刚,每次亲到气喘吁吁受不了,这时候你的禹都像黑曜石一样乌黑晶亮,那眼神赤.裸又直接,我又怎么会看不懂。   但是每次你却要哄我:“就这样了啊,只能这样了啊,以后的事儿得等毕业才能做,哥不能那么禽兽啊。”   我觉得很好笑:“你是后面的事儿不会做吧。”   “怎么说话呢?”你被我戳中软,不由心虚,瞪着眼佯怒,“你可以质疑哥哥的智商,但是不能质疑哥哥天生的能力,这还能有不会的!你擎等着,等咱毕业的!”   等咱毕业的,你根本不知道,等咱毕业后,等着你的会是什么。   ……   靳尧愣了许久才从这么露.骨的信息里缓过来,他觉得这俩小孩有点精分,前面还纯真的竹马竹马怎么这么快就进阶到限制级了呢,而且按照前面的意思来看,明明是对方更喜欢“靳尧”一些吧,怎么这信息反馈出来的,意思全都不对了呢!   而昨晚的那条信息更是让靳尧彻底点炸,看完之后他差点把自己的桌子给掀了!   明明当时热得心口都在烧,但是那些字偏偏每一个,都跟嵌进了他脑子里一样,让他想忘都忘不掉:   靳尧,你还记得吗?那年除夕夜,你翻进主楼把我从三楼带了下来,南湖庄园那晚几乎没有人值守,我们一路在园子里跑,最后跑到了东南边的桃林下,你给我精心准备了礼物,那个礼物我喜欢极了,我感动极了,我当时十分懊恼,为什么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在桃林下我吻了你,那时候我吻你你已经不抗拒了,我知道你是喜欢的,漫天都是雪花在飘,冰天雪地,我们却都不觉得冷,我把你按在桃树上,那时候你的眼神简直像个被俘虏的小动物,你根本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你的身体在颤抖,你本能觉得危险,你克制不住在害怕,但是你那么乖,我就那样一直一直亲下去了 。   ……   靳尧看完整条信息后,全身的血液都轰然逆流,直往他的天灵盖冲去。   他恶狠狠关掉电源,在浴室里冲了半小时的冷水澡,还带着一声寒气钻进了被窝。   那哪里是一条信息,那根本就是一本精选小黄.本儿!   靳尧满心烦躁,在床上从东头滚到西头,再从南头滚到北头,把整张床都滚溜了个遍,满心满肺的烈火腾腾,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激得。   一个直男,看到那样的文字,尤其对方还郑重其事地喊其中一个“靳尧”,靳尧觉得如果被他发现这是一场恶作剧,揪住那个人来自己非得扁死他。 第15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靳尧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而那条信息却阴魂不散地,把雪夜桃林的那一幕,完全带进了自己的梦里。   同一时间,许泽恩正站在南湖庄园的桃树下,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树干,他站在那里笔直僵硬,几乎和灰败的树干融为一体。   这晚没有大雪,却有夜雨,雨水顺着许泽恩的头发滴落进他的眼睛里,眼睫上潮湿一片,冷雨热泪混合难辨。   那年大年三十,许泽恩在主屋睡,刚过了十二点的时候他给靳尧发了拜年短信,那会他们刚好上,少年人注重恋爱里的一切仪式,新年的第一时间就要给自己喜欢的人送上祝福,不过他等了许久都没有收到回音,正气恼着,窗玻璃上却响起轻叩声。   那敲击声三长一短,如同青鸟啄在许泽恩的心脏上,他几乎是弹跳下床,奔到床边,拉开窗帘,窗玻璃上映出靳尧那张放大的俊朗无匹的笑脸。   那天夜里天空飘着鹅毛大学,靳尧的笑容却如同七月骄阳照进许泽恩的胸腔,他在那一刹那几乎手脚一软,赶紧把窗户打开,把靳尧拉了进来。   “你疯了!我这是三楼!外面全是雪……”   靳尧猛地扑过来,许泽恩被他撞得连连后退,脚跟碰到床边就势倒了下去,他只怔了很短的时间就反压住靳尧,两个少年疯了一般啃吻着对方,直到彼此的嘴唇都肿了麻了才微微分开。   “傻逼啊你!”许泽恩一手圈着靳尧的脖颈,嘴里骂着,眼里全是笑意涌动,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眸子里一片波光潋滟,靳尧看着就忍不住往他眼皮上亲。   “这新年第一天,我想跟/你/睡!”靳尧笑呵呵地直白道。   许泽恩扬着眉,一字一字重复:“跟、我、睡?”他一手往下,弄得靳尧身躯一颤。   “哎哟喂!你个小流氓,哥哥都没好意思调.戏你,你别自找苦吃啊我告儿你,哥哥正是血气方刚!”   靳尧笑道:“来,跟我走。”   “哪儿去?”许泽恩不解,“外头那么大雪!”   “就是下雪才好玩儿啊!现在园子里也没别人,走,走啊!”靳尧已经窜到了窗边,又拉开了窗子,他对着许泽恩招手,“别怕,我先下去,你撑着窗框垂直下来,我喊你松手你就只管跳!”   靳尧说完自己就先跳了下去,许泽恩紧随其后,按照靳尧说的,双手扒着窗框,把身体垂直下去,在听到靳尧的提示声后手一松,他就牢牢掉在了靳尧的怀里。   靳尧小声笑道:“叫你跳你就跳,也不怕我接不住你。”   许泽恩靠过去咬了咬靳尧耳朵:“你能让我摔着吗?”   “那肯定不能,”靳尧认真说道,“要是接不住你,我就趴下给你当垫子,压死我也不能摔着你。”   许泽恩知道,靳尧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靳尧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兑现。   靳尧拉着许泽恩一路往桃林子跑,雪地路滑,两人好几次都踉跄着差点跌倒,无论谁要滑下去,另一个人就会牢牢撑住对方的手臂肩膀,这样互相撑着扶着,谁也没摔倒下去过。   正是大年初一的凌晨,庄园里果然悄无人烟,他们跑进桃林深处,许泽恩奇怪问:“要去咱也去北边的梅林,到这来干嘛?”   “明天肯定有人去看梅花,桃林这里没人过来,雪厚。”靳尧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角落里打开开关,满林子的彩灯都亮了起来。   许泽恩的一头雾水在看到眼前景象的时候豁然开朗。   他整个人都惊住了。   桃林最角落里,静静矗立着一座冰雪搭成的小屋,有顶有门有窗有框,甚至在门上还斜斜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挑着一个小小的红灯笼。   小小冰雪屋,五脏俱全,在幽暗的桃林角落里散发着红彤彤的光晕,像是为进入这冰天雪地四野茫茫的许泽恩指出一条通往温暖的路。   靳尧走过去,双手叉着腰,声音飞扬,带着献宝一样的得意:“怎么样,好看吧,这是哥给媳妇的新年礼物!”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许泽恩没有跟上来,反而在后方远远地呆站着,他招了招手:“过来啊宝贝儿!不用怀疑,就是送给你哒!”   许泽恩慢慢走了过来,一路飞跑他都没有在意过脚下路滑,但是这短短一小截路他却走得十分缓慢,仿佛脚下有什么东西缠绕住他,让他每迈出一步都十分用力。   许泽恩低头凝视着冰雪小屋半天没有说话,黑暗掩饰着他轻颤的身躯,但是寂灭的环境里,他加重的呼吸声格外格外清晰。   靳尧弯着腰仰头从下方去看许泽恩的脸,他嘻嘻笑道:“喜欢吗?哟!看这架势,这是感动了?我媳妇真好骗……唔!”   许泽恩把靳尧压在一株干枯的桃树上,他的手牢牢握着靳尧的后脑,手背搓磨在树干上带来阵阵锐痛,但是许泽恩此刻需要这种痛,他需要疼痛来分薄他烈火熔岩一般迸发的情绪,否则他会克制不住自己把靳尧直接生吞了下去。   他几乎是用撕咬的方式吻靳尧,热烈的,激荡的,不顾一切的,这种吻法让靳尧头皮都炸了起来,他试着去推开许泽恩:“你轻点,让我缓缓……”   落雪无声而缓慢地飘着,沾在两个人的发上,肩上,身体上,却在瞬间又化作水滴蜿蜒滴淌,两个少年身上都被火焰包围,太疯狂了,靳尧想,怎么忽然就这样疯狂了。   身体上的皮肤也不知道怎么就接触到了冰凉的空气,他狠狠一颤,却在下一瞬如遭雷击,天地之间轰然劈下来一道炫目神光在他眼前炸开,满目缤纷之后,靳尧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如这眼前的茫茫雪地一般,漫无边际的白,漫无边际的静。   他一忽而置身在冰天雪地里正茫然瑟瑟,一忽儿又被抛进烈火灼然的熔炉里,冰火交加,他冷到发颤,热到发麻,所有的血液都疯狂奔涌到一处,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纤维都在尖叫在呐喊在奔腾在呼号。   “泽恩……”   靳尧都不知道自己眩晕了多久才能从嗓子眼里挤出那个名字,他的口中呼出灼热的气息,再次和许泽恩的缠绕在一起,许泽恩看着他,双目湛湛,漆黑浓郁得如同看不见的深渊,把靳尧整个吸进去。   “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哥哥,你喜欢吗?”许泽恩低低笑着,那嗓音似乎要顺着耳膜钻入靳尧的每一个毛孔,酥麻的电流流窜在四肢百骸。   靳尧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眨了眨眼,憋出来一句:“你这个媳妇……有点犯规啊!” 第16章   靳尧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枕巾和被褥里濡湿一片,他抱着脑袋思考许久,都闹不明白自己的枕巾是怎么湿的。   他吭哧吭哧地给自己洗四件套,一边想着的确要看医生了,否则这梦再做下去,精神不分裂身体也要出问题。   这两年靳尧从来不去想自己丢失的二十年记忆,仿佛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还觉得那样也挺好的,一清二白无牵无挂,他一直让自己过得轻松自在。他无需无求无情无欲,跟人处的时候挺开心,独自一人的时候也觉得很好,按部就班,好像只要活着,就挺好。   但是接二连三这么多人错认他,他还会无缘无故看到关于那个“靳尧”的故事,再傻的人也得琢磨下自己跟那个人之间的关系。   可他还是不太认为那个人会是自己,他做不来那样的事,别说是对一个男孩子那样讨好,就是对女孩子他也从不会有那份心……   “靳尧,靳尧!”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靳尧的思绪,他抬眼看去,林煊正仰着头让造型师给他扣最后的扣子,一边斜眼瞄他,见他眼神看过来,才说道:“麻烦你帮我把那个手表递过来,就你隔壁台子上!”   靳尧转脸一看,果然旁边的化妆台上搁着一个盒子,他拿起盒子走过去递给林煊,林煊毫不见外地伸出一只手,那架势竟是示意靳尧给他戴上。   举手之劳也不怕多做一桩,靳尧便把林煊的袖子捋上去一截,又帮他把手表戴上。   林煊很满意地抬高手腕,状似不经意地问:“这表不错吧?”   百达翡丽6104R,靳尧一眼就认出来,他耸耸肩,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表值多少钱吗?”   靳尧好笑,扬了扬眉,林煊却以为他不识货,表情便带了微妙的嘲意:“百达翡丽6104R,市值280万,喜欢吗?”   靳尧不可置否地扯了扯嘴角。   林煊好似对靳尧的反应不是很满意,他嗤了一声,靳尧也不理他,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假寐去了。   不久后有人敲了敲门,毛存明在门口喊:“靳尧,过来搭把手!”   靳尧直起身,连问一句都没有就往外走,毛存明拉住他:“外套脱了,抬点东西,又脏又沉。”   靳尧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在椅子上,跟着毛存明一道走了。   摄影棚里人来人往,顾擎跟郭导站在一边正说着话,看见靳尧走进来的时候眼皮狠狠一跳。   这大冬天的,靳尧只穿了件黑色T恤就跟着毛存明溜溜达达进来,他的身体线条被薄T恤勾勒得十分鲜明,肌肉流畅,弧度漂亮,郭导跟着顾擎的目光看过去,也是忍不住赞赏:“这小武替确实长得好,眉目精致又不女气,年纪不大,性格倒是稳,这种身材在东方男性里算是巅峰的了,哎你注意没?他身上有一种很少有的英气,腰板特别直,只有职业军人才有这么笔直的身体,这小孩,真是很有意思……”   郭导说了半天,顾擎都没有搭腔,他抬头看过去,职业本能让他差点喊出一声“卡”来,顾擎的眼里淬着两簇热烈的火苗,他的瞳孔之中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移动到哪里,瞳孔就追随到哪里,满目的流光溢彩,璀璨生芒。   这样痴迷的眼神要是放在他的电影里,郭导觉得今年某某奖某某某奖某某某某奖都基本拿定了。   角落里有许多搭建摄影棚留下来的废料,毛存明给了靳尧一双手套,两个人开始往外搬东西。   靳尧的上臂肌肉在他不断动作下显出硬朗的轮廓,然而抬臂间的舒展自如,又让人觉得他的臂肢很柔韧,他一边搬东西一边和毛存明说话,开口的时候不多,但每说一句都能引得毛存明哈哈大笑。   顾擎好像听到有冰面碎裂的声音,又好像听到有锁头破开的声音,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打开过的心防,那是他从未被人走入过的心门,他全身的毛孔都在为这个迷人的孩子呐喊,太他妈帅了,阳光,英气,俐落,轻盈,强大,有力量。   靳尧忽然转过了头,他对别人的目光十分敏感,捕捉到是顾擎的,他便笑了笑,顾擎屈指在自己有脸上点了点,靳尧会意,拿手背在脸上蹭了蹭,谁知越蹭越抹了一层灰,顾擎直接笑弯了腰。   顾擎对靳尧招招手,他跑了过来,顾擎拿纸巾给他擦脸,看着他又笑了一会,才让他又去干活了。   杀青时所有人都互相鞠躬,互相发红包,顾擎发出去的最多,领回来的最少,靳尧跟在他身后帮他拿着红包,乖乖巧巧的样子,许多人这几天也跟靳尧混熟了,看到他小臂上漂亮的肌肉,都忍不住上手摸一摸,顾擎不乐意,低声道:“去把外套穿上!”   “啊?”靳尧满头都是汗,“这里空调打得足,热!”   “热也穿着!”顾擎沉了声。   “好吧!”靳尧跑回化妆间,随手把自己的外套扒拉上,并没有拉上拉链,他看到地上躺了一个盒子,是用来装那块死贵的手表的,便把盒子捡了起来,放回桌上去,又回到了摄影棚。   一群人不知真假拥抱的拥抱,不舍的不舍,哭泣的哭泣,最后大合影终于要分道扬镳了,忽然有人惊喊:“你们谁看见那块手表了?!”   这一喊分贝直达摄影棚顶,连顶上的吊灯都晃了晃,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手表?”郭导皱着眉,粗着气喊,“你可别给我说那块赞助的表!”   “就是那块表!”喊叫的是道具小钱,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空盒子,已经快要哭出来了,“我整理道具,盒子还在,可里面的手表没了!我哪儿都找了,到处都没找着!”   全场一下子哗然了,大家都急了,七嘴八舌:   “谁最后一个看到表了?那表不是给林煊戴的吗?”   “林煊早摘了,我看着他放盒子里去的!”   “盒子在小钱手上啊,那表呢?”   “别急,再找找,小钱,你盒子在哪里找到的?”   小钱丧着脸:“在化妆间,左数第四张柜子上。”   “谁最后进过化妆间,看见过没?”也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   郭导一挥手:“都别乱,查监控!”   剧组里别的没有,到处是摄像头,但有些室内,比如化妆间这种相对隐.私的地方,只有门外有摄像头,里面是不可能装的。   郭导说调监控,是要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过化妆间,谁是最后一个进的。   最后一个进出化妆间的人,是靳尧,摄像头不但记录了他进出的身影,还拍到了他蹲在地上,捡起那个装手表的盒子。   那会所有人都在摄影棚里,站在导演身后查看录像,当画面定格在靳尧蹲身的瞬间,无数异样的眼光都投到了他的身上。   靳尧莫名:“我是捡过那个盒子啊,但是我把它放台子上去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问话的是先前给林煊做造型的那个造型师。   “这个要说吗?”靳尧奇怪,“又没人问我啊?”   “我们问了半天谁最后一个进的化妆间,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呢!”那造型师不依不饶。   “我怎么知道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靳尧被这咄咄逼人的态度激得有点火,他的耳朵比别人灵,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别人可能都分辨不清谁谁问了什么问题,但他能分得清清楚楚,正因为把所有人提问都听着了,他才不晓得去回答哪个,所以也就错失了问题的重点。   “再找一次吧,每个角落都找,”顾擎手搭在靳尧肩上沉了沉,他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也许只是不小心掉在哪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小心掉在哪!”有人小声嘀咕着。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没有专人保管,随随便便就到处乱放!”顾擎沉声道。   道具小钱已经哭出来了:“都是我的失误,可咱们这个剧组全是行里的老人了,再贵重的东西以前也没丢过,我就大意了……”   “你呀!”那个造型师又开口,装模似样地劝,“也太粗心了,咱们剧组现在也不是个个都是老人了,我平时就提醒过你,小心些小心些……”   造型师又转向一直没有开口过的林煊:“林煊啊,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该到处充内行,告诉人家这表值280万,本来别人还不知道底细,以为这表是哪里淘来的地摊货!”   林煊羞愧认错:“是我不好,我确实不该随便说。”   郭导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林煊你跟谁说这表值280万?”   “靳尧啊,”林煊无辜道,“当时我们在化妆间里,我请他帮我把表拿过来,我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表,他好像不太知道的样子,我就告诉他,这块表值280万。”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地意有所指了,靳尧涨红了脸,他咬牙道:“我当时只是不想搭理你,并不是不认得,更何况,就算我不认得这是个什么表,不代表我在知道它的价格后就会拿走它!”   “哎呀!”林煊一惊,往后退了两步,“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们谁也没说你拿了啊?大家只是在交换情报,想找出更多的线索,你急什么呢?” 第17章   众人一边竖着耳朵听这边的话,一边分散开来到处找手表,剧组就这么大,每个犄角旮旯都被翻遍后,所有人都摊手摇头。   这几乎只有一个可能,有人私自拿走了手表,外面下着雨,场外还都有摄像头,不会有人把东西藏在外面,室内的各个角落既然都没有,那就只有藏在身上。   郭导注视着场中所有的人,沉吟半晌后说道:“一分钟后我关掉电闸,表在谁的身上,自己把它放到桌子上,这件事当没发生过,开灯之后如果手表还找不出来,我就只能报警了!”   摄影棚里鸦雀无声。   郭导亲自走到总闸那里,不久之后,室内一片漆黑,靳尧只觉得血流在太阳穴里一波.波冲刷,他被一口蓦然冲上胸口的气堵得几乎不能喘息。   在郭导说出那句话之后,几乎挡在他面前的人都齐刷刷散开,仿佛专门要给他让出一条通道般,只有顾擎改搭着他的肩膀为揽住他。   顾擎什么都没说,这个场合下,他也不能说什么,没有人明着指出靳尧有嫌疑,虽然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和若有所思的眼光几乎将他钉在了贼偷的耻辱柱上,但只要没有人明着说出来,顾擎就不能为他作保。   靳尧攥紧了拳,压抑着,忍耐着,但是丝丝缕缕的寒气从他身上流泻出来,顾擎更揽紧了他。   郭导刻意停了很长的时间,灯再亮起,不远处用来布置宴会厅的长桌上没有出现那块手表。   “得,看来只能报警了!”那造型师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今天这里的人,怕是每一个都得搜身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这里有很多演员明星,就算比不上顾擎大名鼎鼎,拎出来也个个要身价有身价要粉丝有粉丝的,一旦报警那这丑闻就遮不住,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所有公众人物都要背上个“某某所在剧组疑似遭窃,某某被警方强制搜身”的污名,媒体的嘴,那是杀人的刀,网民更是从来只带键盘不带脑子的,到时候只怕这个剧组里人人都要陷入一场“小偷嫌疑”的公关危机里。   女主角第一个不乐意:“报什么警啊,人都在这,大家互相搜,没进过化妆间的先排除,摄像头里有一个算一个,谁进过就搜谁,从最后一个开始搜!”   “除了警方,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搜身!”顾擎冷声道,“郭导,报警吧!”   “顾哥,”林煊懒懒地开口,“不是我说,现在我们自己在家里把表找出来,最多东西填上,事情捂在剧组里,也就算了,毕竟都是处了不少时日的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要是警察来了,两百多万的东西,那可是牢底坐穿的!你也忍心?”   顾擎冷哼:“我没什么不忍心的,郭导已经给过那个人机会,既然他一定要把所有人拖下水,那大家也不用客气,倒是你奇怪得很,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人了?你不是一向只怕事情不够大,煽风点火都来不及么?”   林煊像是被顾擎狠掴了一巴掌,脸上青青白白几度变化,最后他扭曲着脸,近乎咆哮地喊:“那就报警吧!”   几个女演员都急了:“报什么警啊,真想明天都上头条啊,谁拿的赶紧自己把东西交出来,咱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就是啊,赶紧认了吧!现在的媒体你们又不知道多会编,到时候随便抓住谁,都胡乱扣帽子,最后弄不好还要说咱们剧组谁谁拿了表,最后找个‘临时工’来顶缸!”   “再离谱一点,说警察过来是尿检血检怀疑剧组里有人吸.毒的,咱们都还活不活了!”   不得不说,这些个女演员都炒作成人精了,她们的新闻嗅觉一个比一个灵敏,按照现在舆论的尿性,这个事情最后的确有可能发展成所有演员个个被泼脏水,轮番被拉出去审视一遍,也只有顾擎这样的顶流明星压根看不进两三百万的玩意儿,其他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讨不上好。   最后有一个十八线的女演员终于少点定力,脱口而出:“靳尧!东西要是在你那里你就还出来吧!要是警察来了这可是重罪!”   “余蒙蒙!你现在是在诽谤!”顾擎厉声呵斥,“没有证据谁也不能给任何人定罪!郭导,报警!”   郭导还在犹豫,顾擎却拿出手机:“你们不报,我来报!”   谁也不敢去夺顾擎的手机,大家眼睁睁看着他拨出了号码。   “吱呀!”有人狠狠拖出椅子,重重坐了上去,用这样尖锐的声音来表达不满,然而事已至此,只能等着警察来。   靳尧的身体绷得像是一座石铸成的雕像,他的拳头相握,骨节相错声嘎啦作响,额头上的青筋遽烈跳动着,他的眼前一阵阵晕眩,大片大片的空白弥漫上来。   面前的场景急速旋转,脑海里的漩涡又开始疯狂吞噬他的神智,靳尧又看见了自己。   一个中年贵妇人面带讥诮坐在面前,而靳尧分明跪在地上,面前的地毯上躺着一个凌乱的木匣子,里面琳琅闪亮的东西滚得满地都是。   靳尧倔强地低着头,十指深深掐在掌心里,十二三岁的孩子,脊背挺直得像一杆枪,纵使跪着,那根脊梁也是笔挺的。   女人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是那羞辱之意却像无孔不入的细针扎在靳尧最敏感的神经上:“东西在你房里搜出来的,除了你没有‘外人’能在主宅里随意进出,靳尧,老四究竟是怎么苛待了你?这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以前我还是不信的,我许家调.教出来的不说个个人尖儿,这手脚不干净的只出过你这么一个,这种人,我许家是万万留不得的……”   先前被主宅里的警卫扭送过来遭受了殴打时靳尧都没有变过半分神色,但是在女人说出这话之后,他蓦然抬起了头,猩红的血丝满布眼眶,他几欲瞪凸出自己的眼球。   门口传来喧嚷声,靳尧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倏然一震,另一个少年的嗓音不知是因为变声期还是因为太焦急,像是在砂纸上滚过一般的尖锐沙哑,少年急促地喊:“母亲!”   “慌里慌张得像什么样子?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女人重重一掌拍在身旁的玻璃桌面上,台子上的一堆器皿噼里啪啦响,像是扇着人的巴掌。   两个少年的脸都纸一样惨白,靳尧的眼里迸射出浓烈的怒火,他既愤怒,也茫然,他对眼前的状况一无所知,但是许泽恩受了屈辱,这让他比自己跪着还难受。   “母亲!”那少年也跪了下去,语音里带着沉沉哀求,“你别赶靳尧走……”   “本来我是没想赶他走,不管怎么说,看到老靳辛苦本分了这么多年,他儿子犯了这些错,拿他的功来抵也是应当的,”女人狭长的凤眼眯起,锦衣玉服华贵雍容的一个贵妇,盯着靳尧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狠毒又冰冷,她懒洋洋的,像是唏嘘又像是无奈一般地叹道,“都说知错能改,可你看他,连知错都做不到,这么冥顽不灵,让我还怎么相信他能改?”   两个少年转头看向对方,他们彼此的脸色都惨白着,嘴唇颤抖着,眼里是同样的挣扎,痛苦,绝望,愤恨,然而靳尧的眼里更多的是不屈和抗争,他咬紧了牙看着少年,他想告诉对方,我们不认输。   但是那少年的眼里蓦然涌出两行眼泪,明明眼泪都砸在了地毯上,靳尧却像是被热泪烫着一般差点惊跳起来,少年缓缓启唇,无声地说了三个字,认了吧。   认了吧,认了吧?认了吧!   “认个屁!”靳尧猝然怒吼,“不是我做的,我认你妈了个逼!”   ――认了吧。那少年无声启唇,又说了第二遍。   “我不认!我不是贼!”   ――认了吧。不认你会被赶出去。   “我不认!”   ――认了吧。你不能被赶出去。   “我不认!”   那少年膝行了一步,在那女人面前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他喉咙里被抠出来一样:“是我让靳尧拿的……”   靳尧不可置信,所有的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他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他苦苦支撑起的所有的抵抗,不屈,骄傲,自尊,在这个人的妥协面前崩然瓦解,那是这世间唯一能打败他的武器。   那无声的三个字,才是真正无往不利的那把刀,轻易就能把他扎个对穿,刀下见骨,血肉分离,伴随血液汩汩流逝的是少年人永不屈服的骨髓。   靳尧原本笔直的背脊弯了下去:“跟泽恩没关系,是我拿的,我认,我认了……” 第18章   “不是我,我不认,我认你妈――”   靳尧抱着头,疯狂呐喊着,众人吃惊地看着他。   他猝然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双目里满是狰狞虬结的血丝,他的面容几近扭曲,所有人齐齐吓了一跳。   “靳尧!靳尧!”顾擎觉出不对劲,靳尧这是又陷入癔症了,他拍着靳尧的脸,然而靳尧倏然扣住他的手腕,眼中迸出煞气浓郁的厉光,顾擎心惊肉跳之下连反应都来不及,骨节开裂的声音已经清晰传进了摄影棚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顾擎闷哼一声,林煊已经尖叫了起来,场面霎时一片混乱,有人已经拿起了棍子之类的武器要向靳尧冲过来。   “都别过来!”顾擎一声厉喝,他已经被靳尧拧住手肘翻过了身,但是在他发出痛呼时候,顾擎明显感觉到靳尧僵住了,靳尧手上的力气刹那松开,顾擎喊,“都别过来,他只是身体不好,你们别上来。”   顾擎依然背着身,轻声唤:“靳尧,靳尧?”   沙哑得像是裂帛被撕开一般的嗓音轻轻响起:“顾哥?”   顾擎转过来,靳尧正无措地看着他,他眼底的血丝已经褪去,神色间全是茫然。   顾擎一只手环住他,柔声说:“你怎么样?是不是头又疼了?”   靳尧点了点头,他看着顾擎,对方皱着眉,满额都渗着冷汗,脸色苍白,唇色发青,那是极度痛苦的表情,靳尧疑惑:“顾哥你怎么了?”   “你还有脸说怎么了!你是要杀人吗!顾哥的手都被你折断了!”林煊几乎崩溃地大喊。   靳尧惊愕地瞪大了眼,顾擎摇头:“不是,你别听他的,是我不好,不该在你头疼的时候去碰你的脸……”   但是靳尧已经明白了事情始末,他的心里缓缓涌进温热的暖流,顾擎是他这两年来遇到过的,对他最好的人,顾擎毫无缘由地赏识和关心他,顾擎毫无底线地信任和支持他,顾擎毫无原则的包容和宽恕他。   士为知己者死。   靳尧抬起顾擎的手臂,低头仔细看了看,他的五指搭在顾擎的腕骨上轻轻探了探,他抬起眼问顾擎:“疼得厉害吗?”   “不疼,”顾擎勉强笑了笑,“你还好吗?”   “顾哥,”靳尧专注地看着他,“你一般觉得疼的时候会做点什么,那样你就比较不疼了?”   “啊?”顾擎一怔,但是靳尧问得极认真,他也就认真地想,“疼的时候要吃药吧,打针消炎?还有麻醉针也打过――啊!!!”   咔啦一声,骨节复位,靳尧说道:“我送你去医院。”   “还不能走,”顾擎狠狠喘了一口气,接骨真的比断骨还他妈的疼,他全身冷汗涔涔,整个人像是被人丢进水里煮了一遍,“警察一会要来。”   靳尧左右看了看,先前有人提的木棍还没放下来,靳尧径直走向他,那人吓得连退好几步,还把手里的棍子威胁性地扬了扬,靳尧伸出手:“棍子给我。”   那人呆着,像是没听懂靳尧的话,还是毛存明到底跟靳尧关系好些,没有被吓住,他上来说道:“靳尧,你是要用棍子给顾老师固定骨节吗?”   靳尧点点头,那人这才把棍子给了靳尧。   靳尧又走回去,已经有人给顾擎搬了把椅子让他坐,靳尧在顾擎面前蹲下,把棍子咬在嘴里,先是在口袋里摸了摸,想找找有没有系绳,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甚至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他很快敛了神色,从自己T恤下摆撕下来一块布料,纯棉的T恤下摆连个接线口都没有,靳尧却撕了个完整一圈,看得所有人都直了眼。   他这样安静又专注的模样,让众人忍不住有一丝赧然,他们是有多过分,把这么一个阳光拓达的人逼到刚才那歇斯底里的样子,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肆意地怀疑他,就如同破窗理论一般,有一个人出手砸了窗子,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砸一砸。   一个念头不由在他们心头浮现:第一个砸窗子的人是谁来着?   靳尧给顾擎固定好手腕,然后在他身后站着,他弯着身在顾擎耳边小声说话:“顾哥,那块表在我这里。”   顾擎吃惊地回头看他。   靳尧依然靠在顾擎耳边:“东西不是我拿的,你信吗?”   顾擎神情肃然,重重颔首。   靳尧抿嘴笑了笑,他肘弯搭在椅背上,双手向前伸平,在别人看来,那甚至是个拥抱顾擎的姿势,在场的人莫不神色复杂,纵使先前对这两人关系百般揣测,在今天看来,顾擎确是对靳尧十分偏爱,不,这哪里是偏爱,这根本是纵容到没底线了。   顾擎对靳尧这么好,那肯定是有求必应的,靳尧哪里还需要去偷一块手表?众人的思绪已经如脱缰野狗一般往诡异的方向无限狂奔。   “你说,谁会害我?”靳尧一边跟顾擎咬耳朵,一边把余光放出去,把现场所有人的神色都扫掠了一遍。   顾擎原本手腕上痛得钻心裂肺的,但是靳尧靠在他耳边一边轻呵气息,一边细声慢语的,一时让他心头荡漾,整个人都有些心猿意马神思不属起来。   “嗯?”靳尧微微偏了头,又问了一遍,“你说谁要害我呢?”   顾擎皱起眉,他心里是有个猜测的,这个猜测结果还让他十分没脸,因为他几乎能猜到那人的动机……   靳尧自然也猜到是谁了,他只是想给顾擎留点余地,那毕竟是他的前男友,如果顾擎说“不知道”,那靳尧决定抽刀回鞘,就当自己被狗咬了一口,他憎恶被栽赃被冤枉,但这跟顾擎的感受比起来就没那么重要。   此刻顾擎犹豫着,靳尧便觉得自己了然了,他拍了拍顾擎的肩膀:“我知道怎么做了,不会让你为难的。”   “你要怎么做?”顾擎追问。   “那块手表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靳尧的目光投在远处长桌上的盒子。   “众目睽睽,你怎么把东西放进去?”   靳尧笑:“山人自有妙计。”   顾擎一直转着头在跟靳尧说话,他凝视着靳尧:“你既然能把手表放盒子里去,那任何一个地方你都能放了?”   靳尧点着头。   “那你放到……”顾擎揽下靳尧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靳尧惊讶地看着他。   “你以后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如果手表回到盒子里,这并不能洗刷你背负的嫌疑,毕竟整个剧组都知道你身手十分俐落,只有把水搅浑,搅出另一个更物证确凿的人来,你才能脱身,明白吗?”   靳尧恍惚了一会儿。   ――如果自己摘不干净,那就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沾一身腥,即使你是浊的,所有人跟你一起浊,而如果所有人都是清的,你就跟着清了!   这段话是谁跟他说过呢?靳尧摸着下巴苦想了一会儿,这人的理论跟顾擎说的异曲同工,但差别在于顾擎是教他自保,那个人简直是要把能拖的人都拉下水,霸道得多,张狂得多,也自私得多,这简直是宁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的另类解读!   顾擎看到靳尧怔忡,却有些忐忑了,他暗想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了,是否会让靳尧觉得十分寒心,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喊:“靳尧?”   “恩,”靳尧回神,他冲顾擎眨了眨眼,嬉笑道,“顾哥,你这样对前男友……有点渣哦!”   顾擎蓦然色变,他张口结舌地想解释,但是靳尧却在下一秒揽住他的肩膀:“不过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我喜欢”!   自保,从来不存在什么防卫过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才是正道理。   警察很快就来了,了解完案情之后,几个警官让众人站成两列,男的一列,女的一列。   大家都有些不情不愿,你推我搡乱糟糟了好一会,最后才慢慢把队伍给列出来了。   靳尧很配合地站在了第一个,警察也重点搜了他的身,结果当然,一无所获。   大家在之前经过几次心理建设后,这会都不怎么吃惊,也就林煊表现出十分震愕的样子,他喊道:“不可能!这里最有嫌疑的就是他!只有他是新进剧组的,而且他碰过手表,捡过手表盒子,他是最后一个进过化妆间的人!你们再搜仔细点!”   然而警察反复搜了三次,靳尧身上连个钱包都没有,只有几百块现金,他垂着眼,站立在一边,看着警察挨个往下面搜。   男人组搜到第四个人的时候,警察从一个人的礼服内袋里拿出来一块亮闪闪的手表,他问郭导:“是这个吗?”   伴随着如有实质的“唰唰唰唰”目光声响起的是林煊愤怒的叫喊:“这东西怎么会在我这里?这不是我拿的!我根本不可能拿这块手表!”   郭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煊,对警察点了点头。   众人在最初的愕然之后,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难怪他一直在误导我们,一会儿说告诉靳尧那表的价格,一会又说靳尧是最后一个进化妆间的,原来是贼喊捉贼啊!”   “林煊片酬也不低啊,除了顾哥就是他了,这还不知足,连块表都惦记!”   “只怕他惦记的不是表,是还惦记着人吧!”   “可不,一个劲往靳尧身上推,就是看不得顾哥对靳尧好,心里冒酸呗!”   “他的眼睛真是从戏里到戏外的浮夸,一开始还真是我们眼瞎!”   “嘘――咱们心里知道就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基友的文文《奶味人参在线撩》by莞尔一笑笑   图滚滚的本体是一棵人参,先天灵智不足,稚子心智,唯一的愿望被采下来吃掉,可是直到被一道闪电劈焦,他还是没有完成自己的愿望。   重活一世,他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有用的人参!   于是,当图滚滚醒来时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高大冷峻男人时,仰着小脸,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奶声奶气的问:“你想吃了我吗?” 第19章   不得不说娱乐圈的人都极擅长发散思维,三言两语间几乎还原了事件的整个真相。   林煊目眦欲裂指着靳尧大骂:“一定是你!是你把手表栽赃到我身上!”他拉住一个警察的袖子,“他是会武的,手脚特别利索,一定是他栽赃我的,不信你们把表带回去化验,上面一定有他的指纹。”   靳尧也不说话,他扭过头去,对着林煊扮了一个大鬼脸。   这极其孩子气的行为引得许多人都笑了。   靳尧把顾擎扶起来:“我送你去医院,顾哥。”   东西既然找到了,剩下的就是警察和嫌疑人的事,其他人的确可以走了。   外面依然下着雨,靳尧一如既往把车开得平而稳,他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眉目舒缓,仿佛刚才的那场变故在他眼里只是看了又一场戏。   “林煊不会被怎么样,电影杀青了,就算是为了电影正常上映郭导也会不追究,何况林煊的盗窃动机是很难成立的,而他嫁祸给你也没有办法取证,”顾擎在副驾驶上观察着靳尧的神色,他很担心最后的处理结果会让靳尧不忿不平,于是提前给靳尧打预防针,“但是你不用难过,以后我会帮你讨回公道。”   “我知道啊,”靳尧笑了笑,“我知道那个东西在我身上和在林煊身上的性质是不一样的,我也没想过能给他钉上什么罪啊,反正我仇也报了,看他气得脸都黑了,我已经很爽了!”   靳尧说道:“林煊也未必就一定是要让我坐牢或者怎么样,他只是看我不顺眼,想恶心我罢了,既然我把这只癞蛤.蟆丢回他脸上了,就足够了。”   顾擎也笑:“你倒是心大。”   顾擎垂着眼,有一丝愧疚,他看着靳尧坦白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不论是陈啸然为难你,还是林煊针对你,都是我给你带来的……”   “这话怎么说?”靳尧挑眉,“顾哥你对我是没得说的,这些事儿吧,还是他们太娘太小性儿!你说我一不弯二不娘,他们忌讳我什么啊!”在靳尧的概念里,Gay必然都是天生的,Gay只会喜欢上Gay,顾擎对他再好,那也是伯乐之恩,兄弟之情,所以他确实比较纳闷为什么顾擎的旧情人一个两个找他麻烦。   顾擎无奈沉默着,直男跟基佬的脑回路,横隔着一道太平洋。   靳尧打了个方向盘,车子切上另一条路,他心里把顾擎拉得近了,讲话也就更发自肺腑了:“不过顾哥你什么都好,就是找媳妇的眼光有点不怎么样,这处对象不能光看漂亮架子……”   “咳咳咳咳――”顾擎被一口口水呛住,脸色涨红,连连摆手,“那不是我媳妇……”   “也对,都分手了,就更不是媳妇了。”靳尧没心没肺地说。   顾擎转过头去看着外面冬雨绵延,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有冷冷的冰雨胡乱在拍。   医院选的还是钟燃的那一家,顾擎的手伤哪里都能治,但是靳尧的癔症却不能再大意了。   顾擎再有私心,也不能不顾靳尧的身体,钟燃是他能在国内找到的最好的精神科医生。   钟燃接到顾擎电话的时候,连舌头都打结了:“你、你们……你们到哪了?”   “还有五分钟,就到你医院了,我跟靳尧直接到你办公室?”   “等等等等,那个,我现在不在办公室,我让人在门口接你,你先去治你的手,然后我给你们安排个病房你们等会,我忙完来找你们。”钟燃的口气十分急迫。   “那好吧。”电话挂断。   许泽恩从弗洛伊德榻上坐起身:“你有事?”   钟燃看着他愣了好几秒才回道:“有个朋友,来找我做咨询,我让他等一会。”   “那我先走吧,反正我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咱俩什么时候都能聊。”   “没事,”钟燃拨出个号码,交代了助理去接待顾擎,安排好后在椅子上调整了个姿势,对许泽恩摊了摊手掌,“我们继续。”   许泽恩便又躺了回去。   “你刚才说,你们十二岁那年,靳尧被你母……被许夫人差点赶出去,”钟燃的声音温和带着淡淡磁性,春风化雨一般,“后来呢。”   “后来,”许泽恩闭上眼,“我们都知道,那些东西不是靳尧拿的,她只是想通过羞辱靳尧来羞辱我,爷爷刚过世,她就迫不及待要给我下马威,她要通过逼迫靳尧来逼迫我,她是要我低头,要我认输,然后我逼着靳尧认了罪……”   钟燃专注地听着。   从钟燃专业的角度看来,许泽恩是一位天才式精神病患者,他在工作上依然保有理性的思维和精准的判断力,他与绝大部分的人□□流没有障碍,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一骑绝尘,其能力手段让许多正常人望尘莫及。   但是他的精神世界千疮百孔,他极度的抑郁,极度的焦躁,他有严重的幻觉,他在现实世界里有多呼风唤雨,沉淀下来之后他就有多躁郁痛苦。   最可怕的是,一个重度精神病患者承认自己有病,他愿意吃药,愿意接受电击,愿意被催眠,他配合所有的治疗行动,简直是百万里难求出来的病人,但是所有的治疗统统无效。   这样的病人无懈可击,他满地狼烟的精神世界远比心理医生还要强大坚固,任何医生对这样的病人都只能束手无策。   其实钟燃不适合做许泽恩的医生,心理医生和患者相识是大忌,但是许泽恩不接受别人的开导,他只对钟燃有安全感和信任感,他倾诉不是为了得到开解,他只是想说出那些深埋在岁月和他记忆里的,他和靳尧的那些过往。   所以许泽恩每一次过来,钟燃只负责倾听,许泽恩说累了就会睡一会,睡醒之后就离开,钟燃知道无论怎么样,这个人都不会自杀,靳尧要是活着,他要找他,靳尧死了,他也得活着赎罪。   在钟燃看来,许泽恩根本是每天拿着锋锐的刀子,把自己身上的血管一条条割开,再眼睁睁看着那里血肉翻飞,鲜血蜿蜒,他却面带微笑。   这世上比死还可怕的,只有生不如死。   所以见到靳尧的时候钟燃几乎要喜极而泣,靳尧的出现意味着这两个人的新生,但是靳尧血样的DNA检验结果却狠狠泼了他一盆冷水,两个“靳尧”的DNA不匹配。   钟燃左右为难,这个靳尧也在京都,难保有一天会被许泽恩给遇到,那时候许泽恩是会痊愈还是生生被逼疯,谁也不敢预料这个结果,他忍不住给周晏城打电话,谁知对方也早就知道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商量到最后,他们统一了意见,继续查这个靳尧的背景,同时顺其自然,不撮合,不阻止,如果许泽恩一定会碰到这个人,那就由他去碰,好赖许泽恩都这个状态,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如今许泽恩在他办公室里,这个靳尧马上就要来了……   钟燃敛了敛神,继续听许泽恩倾诉。   “……靳尧认了罪,他一开始很生气,也很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姜书鸿要那样对我们,然后就在那天,我告诉他,姜书鸿不是我的生母……”   许泽恩的声音在缓缓持续,漂浮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声一声,像是叩开一道大门,门后面的两个单薄料峭的少年无助地相拥在一起,不知哪里投来的明明灭灭的光线将他们的身影拉在满地枯叶上,像是两只抱缠在一起,依靠汲取彼此养分才得以存活的地生根。 第20章   从主楼冲出去后,靳尧一路头也不回地飞奔,许泽恩跟在后面追着追着居然就把人追丢了。   南湖庄园占地千亩,四角都有园林,许泽恩满园子转着,从傍晚一直找到了夜幕低垂。   桃林里灯火通明,这个庄园里美丽的景致很多,唯有桃林是靳尧和许泽恩亲手布置的,每一棵树上都缠绕着五分缤纷的小灯,绵延成一片,犹如瀑布一样将整片林子笼罩在七彩光幕里。   靳尧爬上了桃林里最高的那棵树,坐在高高的枝干上,许泽恩之所以精准地找到那棵树,是因为树下落了满地枝丫,被流泻下来的彩光映得流光扑朔,都是靳尧掰下来一根根折断了扔下来的。   “靳尧,你下来。”许泽恩仰着头喊。   回答他的是一根折成两截的树枝差点砸在他头顶上。   “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靳尧接着往下扔树枝。   许泽恩走到桃林角落,吭哧吭哧搬出一架木梯,把梯子架在树干上,他开始攀着木梯往上爬,等他站到梯子最高一层,靳尧已经哧溜滑下了树。   “靳尧!”许泽恩大喊一声,“你要是跑了,我就直接从这跳下去!你看我敢不敢!”   靳尧的背影顿住,狠狠回过头,两人一上一下远距离瞪视着。   许泽恩蓦然脚下一滑,木梯剧烈摇晃起来,靳尧连思考都没有已经飞奔过来扶住了梯子。   许泽恩嘴角勾了勾,他在下到木梯第三层的时候靳尧松了手转身要走,许泽恩立刻跳了过去,从背后把靳尧扑倒在地上。   地上铺着厚厚的枯黄落叶,但那时他们两个都有少年人的单薄料峭,一身嶙峋骨头咯得彼此都痛呼出声,龇牙咧嘴。   靳尧翻过身,正想把许泽恩推开,却见到许泽恩眼圈红着,眼眶里水光弥漫,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操!”靳尧立刻暴躁了,“你哭个屁!你他妈还有脸哭!”靳尧自认无措,却被迫低头,他觉得无比羞耻,而比羞耻更诛他心的,是这个头是许泽恩亲手给他按下去的。   “靳尧,”许泽恩委屈地把脑袋埋在靳尧的脖颈里,“你听我跟你解释。”   “解释个屁!”靳尧仰躺在那里,他烦躁地蹬了蹬腿,眼眶也红了,“我们为什么要认?我不是小偷!”   “我知道你不是,”许泽恩的眼泪一颗颗砸进靳尧的衣领里,“她……太太不是在逼你认,她在逼我认,她逼的是我……”   “为什么?”靳尧茫然不解,“她是你妈妈啊。”   “靳尧,”许泽恩抬起头,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郑重道,“太太……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靳尧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懵掉了。他在南湖庄园生活了十二年,在他的认知里,姜书鸿是家主夫人,许泽恩是四少爷,虽然夫人平时严厉了些,但是靳尧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不是亲母子。   “我不知道我的亲妈是谁,她和你妈一样,生下我的当天就死了,我只知道她是父亲的情妇,如果不是她死了,我都不可能被抱回许家来。”许泽恩垂着眼,雨润冰清的一张脸上布满了悲凉,这种脆弱的悲苦一下子攫住了靳尧的心脏,他难受得几乎要说不出来话。   “怎、怎么会这样?”靳尧环住许泽恩的背,紧紧地抱着他。   “是真的,我怎么会拿这样的事情来乱说。”许泽恩的脸颊在靳尧颊边轻轻蹭了蹭,像是受伤的幼犬寻求慰藉。   “怪不得其他三个少爷她都很疼爱,就对你不好!”靳尧恍然大悟,“可是她做这么明显,不怕家主怪责她吗?就算装装样子,也不能这样啊――”   许泽恩轻轻推开靳尧,有一些话他应该让这个过分单纯的孩子知道了:   “她这样对我,才是让父亲满意的,许家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是一个丛林,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才是铁规则,我父亲也是斗倒了他三个哥哥才坐上家主的位置,他希望他未来的继承人也是一个有狼性有狮虎魄力的人,所以他一直默许我们四兄弟争斗,太太不停敲打我,才是给她自己的儿子练磨刀石,她如果溺爱我,在父亲眼里,那才是存心把我养废,居心不良!”   许泽恩并没有提高音调,但是那话里咬牙切齿的意味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靳尧完全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人性,他完全理解不了,他只是心疼许泽恩,靳尧的眼泪不断地往外滚,怎么擦都擦不掉:“那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知道有多久了?”   “六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靳尧张大了嘴巴,眼泪凝结在他脸上:“你、你怎么会现在才告诉我?”   许泽恩伸手帮他一滴滴擦眼泪:“因为你那时候太小了,告诉你只会让你害怕。”   “可是、可是你比我还小啊!”   “可是我懂事比你早啊,”许泽恩翻过身,躺在枯叶上,一只胳膊遮住眼睛,挡住那直射入他瞳孔的彩光,“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养的小京巴被三哥的杜高咬死了,你也被咬伤的事吗?”   靳尧重重点头。   那年靳尧和许泽恩养了只小京巴,每天放学后靳尧都要去遛狗,半个多月下来他几乎带着小狗遛遍了整个庄园,直到有一天和许延钦狭路相逢。   那时许延钦已有十五,他养了只杜高,靳尧以为全天下的狗都跟自己的小京巴一样纯良可爱,远远地还冲着那杜高打了个唿哨,然而那杜高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小京巴冲了过来,等到靳尧回过神来,杜高已经一口咬住了京巴的脖子!   靳尧那时候虽然早就开始习武,但他学的是自保和对付敌人的防身之术,没人教过他怎样对付恶狗,便是这样血腥的画面他也从来没见过,可他知道那是自己和许泽恩的小京巴,它会被活活咬死,靳尧直接扑了过去,他以牙还牙也一口咬上了杜高的脖子!   那腥热粘稠的液体在口腔里蔓延的滋味,是靳尧这辈子最大的童年阴影,杜高犬一声狂吠,转头咬住了小靳尧。   恶犬怒吼,小京巴叫得撕心裂肺,小靳尧那时候几乎魔怔了一般,不论杜高怎么撕咬抓扯他,他死死咬着杜高的脖子,一双手卡着杜高的嘴,完全是发疯拼命的架势。   惊叫声,呼喊声,口哨声,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似乎还有哭嚎声,靳尧迷迷糊糊中被喧嚣包围,疼痛铺天盖地袭来,彻底淹没了他的神智。   那天的自己最后是怎么被人救回去的,靳尧已经记不清了,等他醒来之后就看到许泽恩眼眶通红地趴在他床头,许泽恩脸上有许多擦伤,额头上还包扎着纱布。 第21章   “你被咬伤之后,我去找许延钦理论,他把我推在地上,对我说‘你这个婊.子养的小野种,要不是我妈大度把你认回来养,你现在就是个在垃圾桶捡食的小乞丐!’”   许泽恩复述着这句话,嗓音里平淡得连半分音节都没拔高,靳尧却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像是被猫爪子挠得血痕条条,他紧紧地抱住许泽恩,贴着他的脸。   “然后,我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靳尧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司机家的小孩从小能跟四少爷养在一起,那不是主家对他的厚待,那根本是对四少爷的苛待!   “所以……太太在那时候就知道,你晓得自己身世了?”   “嗯,”许泽恩点头,“以前爷爷在的时候,他比较喜欢我,所以咱们的日子还好过些,”不知为何许泽恩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轻轻嗤笑了一声,“现在爷爷不在了,只有我们两个了,靳尧,许家是座大铁牢,这里冰冷,坚硬,残酷,这里有敌人,有囚室,有刑具,以后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姜书鸿和她的三个儿子,都不会放过我……”   “家主呢?你是他亲生的儿子,他总会护你啊!”靳尧心里乱成一团,但是他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在他的记忆里,他甚至都没见过家主抱一抱许泽恩,日理万机的许家主,连出现在南湖庄园的时间都很少。   许泽恩却笑了:“在他看来,如果我不能自保,那就跟废物无异,他即使保下我,也没有任何价值。”   靳尧默默流泪,他到底是在许家长大的,很多东西他即使自己琢磨不透,但是许泽恩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都明白了。   他觉得四肢冰凉,为许泽恩感到悲伤,但他心里又腾起一股火,这火苗如果能有实质,一定化作火箭射向那几个人狼心狗肺的人。   “那我们离开这里吧!”靳尧天真地道,“我们有钱,这够我们读完大学了,你这么聪明,我又这么厉害,我们两个以后到哪里都饿不死!”靳尧只要想到以后在南湖庄园里还要面对数不清的明枪暗箭,他就觉得五脏六腑里疼得要痉挛,他倒不是怕自己再受屈辱,他怕许泽恩无止尽地受委屈。   靳尧期待地看着许泽恩:“我们走呗!咱们两个到哪都能活得好好的!”   “可我不想离开,”许泽恩漆黑的眼睛看着靳尧,那里有淡淡浅金色的光芒浮动,很多年以后,靳尧才知道那种光芒叫野心,许家是座真正的皇宫,哪个许家子弟能舍得离开,“这里本来就有属于我的一份,这里甚至有一天,可能会完全属于我,凭什么我要逃开?人活一世,不就为了不被人踩踏,今天我们遭遇的所有欺负,总有一天我要他们加倍偿还!”   “靳尧,”许泽恩轻声问,“你怕吗?以后你跟着我,可能还会有很多委屈……”   “我不怕!”靳尧握着拳,“我最近进步很大,秦师父说我现在的水平可以拿青武赛冠军,总有一天,我能打败这园里所有的保镖护卫,谁敢欺负你,我就揍死谁!”   说到这里,靳尧越发义愤填膺:“对!我们不离开!我们得让他们加倍偿还!许延钦害死我的小京巴,太太冤枉我是小偷,许承仕和许封岘也一直欺负我们!”   许泽恩的额头抵着靳尧,他们两个的睫毛都特别长,这样亲近的时候,睫毛几乎都交缠在一起,许泽恩几近诱哄道:“靳尧,我们会长大,他们会变老,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他们踩在脚下,许家是我的,我不能放手。”   “恩!不放手!”靳尧的眼眸燃起熊熊斗志。   “那你会一直陪我吗?”   “当然!”靳尧重重点头,宣誓一般道,“你在哪我在哪。”   许泽恩坐起身,靳尧也跟着坐起来,两个少年看着彼此,目光在夜空中纠缠交汇,一个神情坚定,一个眸光复杂,许泽恩拉住靳尧的手,冰雕玉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会是一条很长,也很难走的路。”   “不怕啊,”靳尧用另一只手圈住许泽恩的背,“哥哥保护你。”   ――――   “在那之前,靳尧一直都很少有心事,他生活全部的重心就是我和练武,以前他是真心喜欢武术,他根骨特别好,从小就有练武天分,我带着他去大院的时候,那些警.卫官个个都喜欢教他,不论什么招式技巧他一学就会,那时候他只是享受练武给他带来的乐趣,但在我告诉他我的身世之后,他练武就更勤奋了,因为他要帮我。”   “他不是很会说话去安慰讨好人,但是他会做,会行动。姜书鸿冤枉他偷了首饰盒这件事,他记了很久,有一天他很高兴地跟我说,他自己学会了指纹剥离术,下次如果有人再栽赃他,他可以把赃物上的指纹剥出来做证据,我说如果那个东西也沾过你的指纹呢?他就呆住了,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教他什么叫做移花接木,我们两个人那段时间天天在地铁车站这些地方晃,但是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后来我想到除了小偷,还有一种人也会擅长手上功夫,那就是赌场千手。”   “我找到了一个在澳城赌场里面做了三十年荷官的高手,靳尧跟他学了一手的指上功夫,靳尧学什么都能很快出师,不过一个暑假的功夫,请来的师父就不是他对手了。”   听到这里,钟燃终于忍不住插话:“你让他学这些,有什么用处?”   许泽恩依然闭着眼,他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自然有用处,那年年底海恩和E・J集团有一个大的合作案,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是我大哥许承仕,父亲允诺过如果他成功了,会赠他百分之一的股份,让他入董事会。”   钟燃倒吸一口气:“你那时候才12岁。”   “对,我们都是12岁。”   “就算你阻止了一次,你跟许承仕年纪差距这么大,他一定会比你早入董事会!”钟燃不解。   “不,你错了,我父亲有四个儿子,他有四个选择,所以他不能容忍任何一个儿子有任何一点的瑕疵,他给的是机会,也是考验,成功的人进入下一场角逐,失败了立刻出局,那场合作案涉及60多亿投资,这是大饼,也是巨石!许承仕只要失败,他就永无翻身之日,而我的机会,就从百分之二十五,提高到了百分之三十三!”   钟燃的脊背几乎渗出一层冷汗,十二岁的许泽恩就能把自己父亲的性格揣摩得如此精准透彻,他对许家全部的形势洞若观火,这样的天赋简直令人叹为观止,甚至不寒而栗。   钟燃问:“那靳尧做了什么?”   许泽恩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他声音里带笑,十分沙哑的,拖着哭腔的笑:“我让他把许承仕办公室的磁卡偷了出来,我们破解了许承仕的保险柜,然后把那份合同内容泄露给了海恩的对手……”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一个小偷或者千手,而是大费周章让靳尧来学?”钟燃提出疑问。   “除了靳尧,我谁都不信任。任何人帮我做这些事,都可能走漏风声,只有靳尧不会出卖我。”   钟燃沉默了一瞬:“你从什么时候有这个计划?”   “从我知道有这个合作案开始,大概是在靳尧被诬陷的半年之前。”   “那你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让靳尧学?”   “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钻研功夫,根本不愿意学这些东西。”   “如果没有偷首饰盒的事,你怎么办?”   “我会求靳尧,他也会愿意的。”   “你在利用他,从你们12岁开始,你就在利用他。”钟燃觉得自己的心里像被一团棉絮堵着,气管上下都喘不来气,从职业上说,他和许泽恩是医生和患者,他必须客观对待自己的病人,不能有私人情绪,从情分上说,他认识许泽恩多年,他也应该向着自己的兄弟。   但是听到这样一段往事,想到那样一个纯真的对自己的伙伴满怀信任和爱重的少年,就这样懵里懵懂被利用,做了违法的事却毫不自知,钟燃觉得靳尧太可怜。   “是的,”许泽恩忽然把遮住眼的手拿下,他睁着眼看着壁顶上晕黄的灯光,那亮光映着他的瞳膜,让他眼前有一刻显出点点白色光斑,有泪水缓缓涌起,凝聚,浸透整个瞳孔,最后滚落下来一路顺着脸颊,滴进耳蜗里,“小的时候他不知道,后来他慢慢懂了,但是他跟我说,‘没有关系,你可以随便利用我,我生来就是为你所用的’,他是这样说的,他这样说的……”   如果不是许泽恩呜呜咽咽地哭得像个孩子,钟燃觉得自己一定会骂一句:“许泽恩,你是个混蛋!”   但是钟燃知道,从道德制高点上自己可以这样指责许泽恩,在感情上,他却没有立场。周许钟楼四大家族,到了这一代新的掌权人上台,没有一个人走得像许泽恩这样步步惊心,脚下每一步都是刀尖荆棘,许泽恩经历的波云诡谲,明枪暗箭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许家这场权谋风云持续十年京都世家无人不知,这期间堆积了多少森森白骨。   不想任人鱼肉,只能抢做刀俎,许泽恩但凡有一点心智心机跟不上,他早就成了A国街头的一具裸.尸。   是非名利,江山美人,这世上任何东西都不是平白得来,哪个表面无限风光的人,内里不被剥皮抽筋过几个来回。   许泽恩像往常那样,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与其说他把钟燃当做一个医生,倒不如说他把钟燃当做了神父,他忏悔,他后悔,他愧悔,他痛悔,他纵然爱靳尧,但这份爱里又背负了太多经年的利用和沉重的亏欠,这些游离于爱情之外又与爱情息息相关的情绪藤枝蔓节一般牢牢缠缚着他,让他在靳尧死后连殉情都不能够。   钟燃一直觉得许泽恩不能接受靳尧的死是自欺欺人自我麻痹,但是如今又出现了一个“靳尧”,这是上天再一次的捉弄,还是命运大发慈悲的补偿? 第22章   私人医院人不多,没有设地下停车场,靳尧很容易就在宽阔的院中找到了停车位,临下车前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顾擎的手臂上,顾擎哪里肯,外面冬雨料峭的,哪怕就短短一段路也够靳尧冻着了,靳尧却坚持:“你伤口一点水都沾不得,我身体好着呢!”   顾擎看靳尧一张脸红通通,满是朝气蓬勃的样子,便不再推辞了,甚至靳尧这种关心让他还十分受用,两人下了车,一路跑进医院大厅,靳尧回身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忽然眼前一亮:“咦?又是这辆车啊!”   JY0113的黑色迈巴赫。   顾擎也笑了笑:“这辆车跟你还真有缘。”   靳尧扶着顾擎往里走了两步,不远处服务台前站了一个人,看见他们赶紧迎了过来,那是钟燃的助理。   助理带着顾擎进了检查室,片子出来后靳尧羞愧地低下了头,腕骨骨折,幸好紧急复位做得好,但就是这样也要修养很长时间,而且骨折极易复发,以后顾擎这只手活动必须加倍小心。   顾擎安慰他:“没事的,正好那部戏结束了,我有半个多月的休息时间,不影响,你别自责了。”   靳尧心里感激,对着顾擎笑得深邃又纯粹,顾擎一下子觉得这伤太值了,连手臂上密密的疼都化成了绵绵的软。   医生帮顾擎打了石膏重新固定,开了化血祛瘀增肌健骨的药,最后又嘱咐道:“饮食禁忌都写在这里了,最近一周都不要使用这只手,不能沾水,家里有人照顾的吧?”   顾擎果断说道:“我一个人独居。”   “那不行,”医生皱眉,“你家里人呢?亲戚朋友呢?”   靳尧愣了愣,赶紧举起手:“那个顾哥,我可以照顾你的!”   顾擎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他故作为难道:“那怎么好意思。”   靳尧急忙道:“本来就是我伤了你的,而且我的工作也是要跟着你啊。”   这两个理由都不是顾擎想听的,不过他也不去计较这小小失落了,同处一室,朝夕不离,他要是把握不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就白叫顾影帝了!   钟燃过来的时候,顾擎正在一边吊水一边专注地看靳尧表演削苹果。   一把多功能军刀在靳尧长指间翻飞,他不是寻常人那种在苹果一头切开口然后一圈一圈把果皮剥离的削法,而是一掌托着苹果,刀片在果身上快速滑过,一片片果皮溅出,精准地落进两腿间的垃圾筒里,苹果在掌心旋转着,刀光过处只能捕捉到炫目银光,让人眼花缭乱。   钟燃的瞳孔剧烈缩了缩,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功夫,不得不让他联想起许泽恩说过靳尧当年跟那个千手学千术时,就是拿刀片练习的。   钟燃在病床前站定,靳尧刚好收工,他把苹果递给顾擎,从椅子上站起来,让位给钟燃:“钟医生。”   “你这是怎么弄的?”   钟燃客气地点了点头,没有坐下去,他扬眉问顾擎,靳尧低头爽快认错:“是我不小心,弄伤了顾哥。”   钟燃讶异,顾擎斟酌着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因为关系到给靳尧治病,他说的巨细无遗,甚至连靳尧癔症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都讲得淋漓尽致。   靳尧也补充了自己在失控前产生过幻觉。   钟燃越听神色越凝重,靳尧不由有点无措:“钟医生,我是有精神病吗?”   “那倒不至于,你先别自己吓自己,”钟燃神色十分温和,心理医生的必备技能之一就是讲起话来春风化雨,能很快就博得别人的信任和好感,“你现在的症状可能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坏的,就是解离性失忆症引起的人格分裂前兆……别急,这只是听起来可怕……另一种是好的,你可能在恢复记忆即将痊愈。现在,你能跟我说一说,你先前都看到了一些什么样的画面吗?”   靳尧犹豫了一会,那些画面确实有点难以启齿。   钟燃善解人意道:“不如你跟我去楼上,我们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聊一聊?”   顾擎不想让靳尧离开他的视线,但是他也知道这涉及到靳尧隐.私,何况心理治疗本来就不宜有外人在场,只好眼巴巴看着钟燃把靳尧领走了。   钟燃带着靳尧进了另一间房间,这里的装修十分温馨,所有的陈设都是暖色调,地毯壁纸都是浅淡的鹅黄色,桌椅沙发呈圆形,房里到处都随意置放着柔软的抱枕和垫子,让人一进来就很容易放松心情。   “随便坐。”钟燃没有叫任何人,而是亲自给靳尧沏茶。   靳尧先是在一个圆形沙发上坐了,那沙发极为柔软,坐下去时人陷进去一大截,靳尧觉得不舒服,随手扯了个垫子,就在沙发脚边的地毯上坐了,腰杆绷得笔直。   “别紧张。”钟燃把茶放在靳尧面前的茶几上,又走到角落的音响旁,选了一张CD,舒缓的音乐轻轻流泻,让靳尧下意识放松了些。   钟燃坐到和靳尧斜对方向的沙发里,他没有开门见山让靳尧转述自己的幻象,而是兴致勃勃地托着腮:“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把在你身上的手表放到林煊身上去的呢?那么多眼睛看着,难道就没有人发现?”   茶几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有几支水笔,靳尧抽了一支出来,在钟燃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一支笔,它现在在我手里,对吧?”   钟燃点头,他似乎明白靳尧要做什么,十分期待地等待着,靳尧往后靠在沙发腿上,这么简单一个动作后,钟燃就发现原本被他捏在指尖的那支水笔不见了。   “是魔术吗?”钟燃好奇问,“我猜猜,笔在你袖子里……不对,你这T恤袖子藏不了东西,那是在地上?沙发上?”   靳尧笑着指了指钟燃的胸前。   钟燃低头一看,愕然地张大了嘴:“怎么回事?你并没有碰到我!”   靳尧哈哈笑:“这叫移花接木!”   移花接木!   钟燃眉心狠狠一跳,他微扬了眉:“喂,吊人胃口是很不道德的,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其实没有什么诀窍,一双快手而已。”靳尧又抽了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钟燃连半点反应都来不及,靳尧又指了指他的胸口,钟燃低头看去,立刻绷不住笑了,他的衬衣口袋上,别了两支笔。   钟燃忍不住轻轻鼓掌:“这样的手法,要练很多年吧?”   靳尧先前洋溢着的灿烂得意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他蹙了眉,不确定地说:“应该吧……”   钟燃摘下前胸的一支笔,拎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轻轻晃动,那节奏有点像钟摆,靳尧几乎都能听到“滴答,滴答”的轻响,流水一般,很悦耳,很舒适。   钟燃漫不经心地,带着点慵懒地说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无论学什么东西都很快,我们一般称这种人叫‘天才’,有些人是脑子好智商高,比如我,”钟燃用拇指比了比自己,“还有些人根骨清奇,肢体特别灵活,这种人全身的每一根骨头都能随心所欲地活动,比如你。”   靳尧有点不好意思:“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厉害,都是些小技巧……”他的眼睛盯着那不停晃动的笔杆,脑子里全是“滴答,滴答”的节奏。   钟燃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热气蒸腾,让他的眼睛显得有些朦胧:“在你的幻觉里,你有这么厉害吗?”   靳尧盯着钟燃的眼睛,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双眼睛,好像是一个正在不断旋转的漩涡,透着淡薄的浅琥珀色,不会让他压抑或者恐惧,反而让他想跌入其中,好像那里是温暖安全的,像是母亲的子.宫,诱.惑着他蜷缩进去。   靳尧有些艰难地回想着钟燃的问题,努力回答:“有……吧,好像有,比这还厉害。”   “哇哦,”钟燃轻呼,他从沙发上滑下去,和靳尧并肩坐到了地毯上,他与靳尧没有身体接触,但让靳尧觉得他们很亲近,钟燃的声音像是温泉流淌一般,几乎从靳尧的耳膜上轻轻刷过,让靳尧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耳廓上,那里热生生一片,“那到底是有多厉害呢?”   有多厉害呢?靳尧想,他见到的那个人,有多厉害呢? 第23章   炽热的浪潮扑面而来,满场震破苍穹的呼喊,有一个男人兴奋的叫喊声从话筒里传来,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各位观众!让我们为来自华夏的,年仅十四岁的世武赛少年组选手靳尧,挑战本届大赛成人组冠军本杰明・汤普森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而欢呼!这是历年来年纪最小的世界冠军,我们有幸见证这样激动人心的一刻――”   靳尧单膝跪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看着那个身高196虬眉怒目的男人横躺在那里,那人看着他的眼神分外纠结复杂,有许多的不甘羞愤,但也有赞赏钦佩。   靳尧单手撑地站了起来,飞扬的眉眼里闪着点点星光,黄色练功服包裹下的少年明亮得像个小太阳,他咧嘴一笑,这笑容抹去他在决斗中所有狠厉肃杀之气,让他看起来真正像一个孩子,全场的观众更是疯狂,惊叫声山呼海啸一般差点掀翻场馆的屋顶。   有许多人向他冲过来,他的师父,他的教官,他一同习武的伙伴,他们挨个揉着他的头,靳尧的眼光却从一张张满面潮/红兴奋不能自抑的脸庞上掠过去,最后定格在一张白皙如玉,表情无波无澜的面容上。   八年风雨无阻,拉筋,扎马,各种体能训练,三型四法,长拳,弓步,各路掌腿,满身伤痕累累,就为了今天,打赢最厉害的选手,正式成为许泽恩的贴身保镖。   “泽恩泽恩!我厉不厉害?我打赢了成人组冠军,这个世上没人是我对手了!”A国L市的街头,靳尧快乐得像只小鸟,在许泽恩身边来回转着,他十分得意,十分高兴,他的体型力量和对手有着天渊之别,但是他凭借速度和反应力,凭借几近变态的动态视力,凭借十年风雨无阻锻炼出来的武术技巧,最终赢得了胜利。   少年人那一刻觉得自己征服了全世界,他更高兴的是,他兑现了对许泽恩的承诺。   许泽恩一直目不斜视往前走,靳尧终于发现他的情绪不太对:“你怎么了泽恩?你不高兴吗?”   “你在最后获胜之前,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将他打倒,你为什么手下留情?”许泽恩转身,面无表情地问。荔荔丝   靳尧一怔,他挠了挠头:“他的右腿受伤了啊,我不能攻击他的软肋……”   “秦强就是这样教你的?决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受伤的是你,他也会对你手下留情吗?”许泽恩的声音紧绷,透着冷意。   秦强是靳尧的武术师父,教了他十年整,许泽恩质疑秦强,让靳尧有些不乐意:“习武切磋,点到为止,再说我事先看过他的录像,我本来就有把握才挑战他的,不是为了你死我活!”   许泽恩定定地看着他,靳尧觉得心里有些难受,明明打赢了比赛,一句表扬没得到,许泽恩还冷着脸训他,靳尧便也咬着嘴唇不甘示弱地和许泽恩对视,他不服气,也很委屈。 第24章   靳尧倔强地看着许泽恩,许泽恩忽然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拉住他的手:“算了,打赢了比赛是好事,我不该对你太苛刻,是我不好。”   许泽恩一服软,靳尧那就半点招都没有,他马上蔫呼下来,耷拉了脑袋,嘴里虽然咕哝着“本来就是嘛我好不容易打赢了”,心里却是软和得不像样。   “难得来L市,带你去玩好不好?”他两个这时候的身高差不多,但是许泽恩总是习惯性伸手摸他的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靳尧每次被他一摸,就忍不住要乖。   靳尧眼睛一亮:“好啊,我们去哪里玩?”   许泽恩拿出手机来搜索了一会儿,最后拦了辆车,那司机一听地名,忍不住劝:“你们两个没成年吧?那个地方小孩子去很危险的。”   靳尧诧异地转头看许泽恩,许泽恩对他笑了笑:“害怕?”   靳尧摇头:“不是怕,但是危险的地方咱们尽量不要去,你的安全最重要!”   “放心吧,那是个有钱就可以得到安全的地方,”许泽恩吩咐司机,“开车吧!”   出租车把他们放在一条巷子口,许泽恩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往巷子深处走,靳尧与他相距一个侧身,虽然满心好奇,但还是什么都不问,只管跟着许泽恩走。   巷道深处另有乾坤,一扇刻着无数蝙蝠浮雕的大门出现在不远处,许泽恩上前刚要去拉门上的黄色铜环,靳尧却抢先一步拦住:“是这里?”   许泽恩点头,靳尧率先推开门,海潮般的热浪翻滚着涌过来,一下子灼烧了靳尧的脸,五光十色的绚烂彩灯漫天卷地打在视神经上,靳尧眯了眯眼,用最快的时间适应了眼前的光线。   “是酒吧啊,”靳尧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望,“L市对未成年人饮酒管理很严,不会卖酒给咱们的。”   “咱们不喝酒,”许泽恩半张脸隐在彩光里,明灭迷离的光线在他脸上扑腾闪烁,靳尧一眼瞥去,竟有点心惊肉跳,许泽恩原本长得极为精美,这种光线笼罩下,让他有点神秘的阴森,配上大门雕的无数蝙蝠做背景,靳尧觉得许泽恩简直像个吸血鬼王子,“咱们来看表演。”   他们两个出现在门口不久,就有一个白肤蓝眼的西洋人过来,许泽恩跟对方交谈了几句,那服务员便领路带着他们一路往里走。   这间酒吧空间很大,室内光线昏暗,音乐声和叫喊声震耳欲聋,靳尧需要把嘴巴贴到许泽恩耳朵边吼才能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种环境让他极为不适,要是有人想在这里对许泽恩不利,自己会很棘手。   侍者带着他们一路穿过舞池,穿过大厅,最后又来到了一扇大门前。   这扇门一开一阖之后,整个世界都清静了,一条长长的通道笔直延伸向前,两边墙壁雪白,靳尧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就听那个西洋人自我介绍道:“我叫亨利,两位是第一次来?”   许泽恩点头,靳尧奇怪地问:“这是去哪儿啊?”   亨利诧异地看了一眼靳尧,原本两个小孩儿来这里就让他足够吃惊,其中一个居然还不知道来干嘛的,但这是贵人引荐过来的,他便不再多话。   在亨利看来,这两个孩子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贪新鲜过来长见识,他心里暗暗地想,一会儿别被吓哭才好。   长廊尽头是一道阶梯,阶梯之下还有一扇门,这九曲十八弯的盘丝洞更助长了靳尧的好奇,在下到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他纵身跳了下去,推开最后一道大门。   扑鼻而入的是浓稠得几乎让人作呕的血腥之气,靳尧本能地摒息,却在下一秒瞪大了眼睛。   这里的流光比楼上的更加炽目,满室轰然呐喊几欲疯狂,迎面的天花板上有四个巨大的LED屏,靳尧只扫了一眼就分辨出那是一个拳击台的四个方向,有两个身高魁梧肌肉坚硬的黑人正在搏斗。   热潮翻滚,沸反盈天,一双双瞳孔暴凸出血,所有人像疯子一样地手舞足蹈,一边撕心裂肺地狂喊。   靳尧纵使年少,也在电影里看过这样群魔乱舞的场景――地下拳击场。   许泽恩一手搭在靳尧的肩膀上,靠近他耳边喊:“有趣吗?!”   男人,不分年龄大小,骨子里都对强悍和暴力有着天然的追求和崇拜,何况是靳尧这样的武者,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兴奋地点了点头。   亨利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不错的位置,正对赛台,前面的一场比试刚刚结束,裁判开始介绍下一场擂台赛的两个主角,观众们纷纷下注,无数人高喊着选手的外号,靳尧只能分辨出他们在叫“黑豹”和“泰山”。   靳尧专注地看着LED屏上的两个选手的简介和过往赛况。   “黑豹”身高176,身高虽然一般,但是块头非常粗壮,身上的肌肉跟岩石一样,块块虬结,他的过往战绩是19剩2负。   “泰山”身高两米,是个黑人,靳尧看了半段视频就看出此人是个职业拳手,出拳的速度力量都是专业级,腰部力量尤其突出,他的战绩是13胜0负。   “黑豹”不会是“泰山”的对手,尽管场上有许多人热衷于买冷门以小博大,但是这种卵石相击的比赛根本没有任何侥幸。   靳尧一回头看到许泽恩正在刷卡,他凑近了去看,大吃一惊:“你怎么买‘黑豹’?他是赢不了的!”   许泽恩扬了扬眉:“‘泰山’的赔率只有1:1.8,买他赢多没劲!”   “但是‘黑豹’一定会输啊,”靳尧看到那金额心脏都抽痛了,“你也不能把钱把水里扔啊!”   “赛场之上瞬息万变,”许泽恩拍拍靳尧的肩,语重心长,“也许‘泰山’忽然拉肚子,或者‘黑豹’拳王附身呢?好了小哥哥,我已经买定离手了,你要劝也晚了。”   靳尧鼓着嘴,心里猫抓似的难受,许泽恩跟他坦白身世之后,他就觉得许泽恩太苦太难了,金钱累积现在对许泽恩来说是很重要的,否则以后拿什么跟姜书鸿母子四个人斗?   靳尧已经失去了观赛的兴奋和快.感,他此刻只剩下了心急如焚百爪挠心,那边拳击台上的战斗已经开始,不出靳尧所料,“黑豹”一开始就被“泰山”压着打,不论力量还是技巧,“黑豹”跟“泰山”都不在一条重量线上。   “攻他下盘啊蠢货!”靳尧握着拳,眼睛里都要迸出火来,“踢他右肋,那是他的罩门――卧槽!”   靳尧猛然站起来,“黑豹”已经被“泰山”打倒在地起不来,但是“泰山”却走上前去,拎起对方的领子,贲张的大臂肌肉像是石块一样凸起,迅疾如电的拳头又重又沉狠狠击上“黑豹”的右眼!   伴随着“黑豹”的惊天惨嚎响起的是满场欢呼鼓掌轰隆震耳,靳尧震惊地几乎不能回神,比赛结果已定,为什么“泰山”还要把人往死里打?!   亨利看出靳尧的不可置信,凑近过来解释道:“有人加注400万国际币,赌‘泰山’打瞎‘黑豹’一只眼。”   靳尧一下子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直往他脑子里冲,他的瞳孔因为这扭曲病态的一幕疯狂骤缩,他在极度的震惊后涌起极度的愤怒,这不是比赛,这是谋杀!   “他们……无仇无怨,为什么要这样置人于死地……”   “这里的人上台之前都签过生死状,无论打死打残,后果自负,所以有些大手笔的客户会加大注码,买手买脚买命都是正常的,”亨利唏嘘道,“虽说无仇无怨,但都是为了钱。”   靳尧咬牙:“你们这里哪里是赛场,根本就是斗兽场!上场的人是野兽,赌博的人也是野兽,连这些看的人……”他赤红着眼环视着看台上几乎癫狂了的人类,“都是野兽!”   亨利悻悻摸了摸鼻子,来这里的人就是图这种极致的感官和心理刺激,他不过好心给小孩科普下规则,原本以为是讨好之举,谁知碰一鼻子灰。   许泽恩隔着一张桌子握住他的手:“不想看,我们就走吧。”   “不!”靳尧恶狠狠地盯着看台,“我要看下去!下一场是谁?”   亨利只好回答:“下一场还是‘泰山’,今天开的盘有一注是他三连胜,刚才是第一场,他还有两场比赛要打。”   许泽恩淡淡道:“那我继续押他的对家。”   “啊?”亨利忍不住劝,“泰山的实力目前是最强的,他从没有败过,您还不如买他后两场连胜,赔率也有1:2……”   “看他不爽,”许泽恩掠了下眼皮,“就想买他输!”   靳尧一拍桌子:“对!看他不爽!买他输!”   亨利垂眼,又招了人过来给许泽恩刷卡,他默默腹诽,反正你们小孩钱多扔着玩,关我屁事!   “泰山”压倒性的胜利镇住了许多人,过了很长时间下一场比赛的选手才定下来,而他对手的获胜赔率已经飙到了1:13。   靳尧一看那人先前的比赛视频又差点跳脚,这人比先前的“黑豹”还不如,重金之下,竟真的有蠢货不断来送死!   靳尧又气又急,气的是那“泰山”招招狠辣置人于死地,急的是这两盘赌注一下,去了许泽恩大半身家,在“泰山”抡着对手的脚踝把人直接越过围绳扔到了赛台下的空地上,靳尧拍案而起:“妈的!我来上!” 第25章   亨利吓了一跳,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许泽恩则是转过头,幽深的眼睛定定看着靳尧:“有把握吗?”   “有!”靳尧点头,“我知道他的弱点,我能赢!”   “这里不是赛台,场上没有规则,你的对手会不计一切代价重创你,没有裁判给你叫停,直到你再也爬不起来或者你让他再也爬不起来,”许泽恩一字一句,沉声道,“可能有人会买断你的手脚,买你的眼睛,买你身上任何一个器官,上去之后,死生无悔,靳尧,你明白吗?”   靳尧双手交握,已经开始活动自己的腕骨,他清亮有神的眼瞳孔里满是斗志勃发的火焰:“我明白!我不会输!”   许泽恩转头盯着赛台许久,靳尧纳闷地看他,却不期然看到一抹水光若隐若现,靳尧大惊,他在许泽恩身前蹲下仰头看他:“怎么了?你怎么了?”   “靳尧,”许泽恩俯视着靳尧,不断闪烁的彩灯遮掩着他眸中的种种情绪,他的声音很是沙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扯着他的声带,让他发声困难,“记住了,不能输是其次,不能受伤最重要。”   靳尧恍然,他知道许泽恩这是在担心他了,从这个角度看去,许泽恩浓长蜷曲的睫毛上闪着莹莹光亮,他把自己的脸在许泽恩掌心里贴了贴,心里一边软乎乎的,一边又坚定了决心要给许泽恩把钱赢回来,他晃着脑袋说:“放心吧,那黑大个的路数我全都看明白了,我保证他碰不着我一根指头!”   许泽恩张了张口,最终点下了头。   亨利几乎眼前一黑,然而许泽恩只是对他摆了摆手,靳尧更是心志坚决,他苦劝无效,只好迅速找老板,安排泰山的最后一场比赛。   当靳尧的照片在几块大屏幕上亮起,原本就十分热烈的场地内更像是无数水滴滚进了热油,噼里啪啦全都炸开。   裁判拿着话筒高声喊:“下面一场挑战‘泰山’的,是一位来自东洲的男孩,我们叫他‘王子’!他在此前从没有任何战斗记录,这漂亮的,像是精灵一样的东方男孩,让我们期待,他将会为我们带来怎样的惊喜――”   全场沸腾,不堪入耳的叫嚣声此起彼伏:   “我赌‘泰山’会活活撕碎他!”   “打断他的手脚!强.爆他!”   “咬他!咬死他!东方男孩的血液是甜的!”   “绑起他!撕碎他!操.死他!”   ……   连续几场高度血腥和暴烈的比赛之后,场上所有的人几乎都丧失了人性,他们看到“泰山”即将面对的是那样精致俊美的一个小男孩,甚至都认为这是地下城安排出来的“中场戏”,在许多这样的场地里,飙到极致的暴力之后都会有这样毁灭一般的性演出,所有人都把“王子”当成了演出者。   靳尧的A国话仅限于书面语,许多肮脏的俚语他根本都听不懂,他只是站在那里做热身,从舒展四肢,到活动腰身,众人看着这男孩劲l的身体柔韧的腰肢,鼓噪之声雷鸣一般咆哮狂吼,连脚下的大地似乎都颤动了起来。   这样惊天动地的躁动里,许泽恩渐渐白了脸色。   他是故意带靳尧来这里。   靳尧接受的一切训练都太正统,光明正大,点到为止,君子之风,侠士之义,许泽恩如果从大道理上试图去说服他改变,无疑是和靳尧接受多年的理念相违背的,靳尧会很难接受。   许泽恩不想和靳尧发生这样不必要的分歧,他改其道而行,他要靳尧亲眼看到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光明磊落的竞技场,这个地下拳击场就如同他许泽恩的身边一样,没有规则来掣肘没有裁判来维持。   靳尧学习的那些功夫虽自保足以,但要抵挡更阴暗的伏击和阴谋,就需要他有更狠辣的心智,靳尧技艺足够,但是血性不足,这血性不是少年意气,而是嗜血弑杀之气,只有带他亲自领略过,他才能懂,只有他亲自搏杀过,他才能成长。   许泽恩自认无错,靳尧需要改变需要成长,自己只是带他走了最快的那条路,没有做错,却不代表自己不会心疼。   他看着靳尧迷惘地看向那些污言秽语的癫狂看众,靳尧根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如果这孩子知道这些人抱持着怎样龌龊肮脏墨黑的心思,怕是要气疯。   许泽恩站在他面前,遮住那些犹如恶狗见了肉骨头一般贪婪狠戾的目光,摸了摸靳尧的头,再次强调:“不能受伤。”   “放心吧!”靳尧十指交握,发出咔啦啦脆响,一声金鸣,他拉开围绳,翻身跃上赛台。   先前隔了两三米开外,靳尧也就觉得这个黑大个高点壮点,然而近前一比,靳尧才发现对方真是个“泰山”,近三十公分的身高差让年仅十四岁的靳尧在他面前像个小鸡仔,仿佛只要他伸根手指头戳一戳,这小孩就能栽个仰八叉。   “泰山”哈哈大笑,连续两场轻易获胜让他的斗志点燃到最高点,鲜血的气味和暴戾的冲.动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高亢,满身的肌肉在他刻意紧绷下像是岩石一般坚硬料峭,而周围不断狂呼群诺摹八核樗”“强.爆他”的助威声更助长了他想摧毁这个精美小男孩的欲.望。   这个小娃娃,小尤物,简直就是犒赏他的战利品!   下一秒他所有扭曲病态的笑却凝固在脸上,那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在“泰山”仰着头还来不及低下的千钧一发里,靳尧已经飞身上前,左脚踮着右脚尖,这种借力的方式前所未见,然而靳尧已经腾身跃起,飞起一脚踹中“泰山”高昂起的脖颈,直击喉管!   全场哗然!   靳尧在半空旋转落地,流利的腰身像是一道划过半空的流星,迅疾璀璨,惊艳全场!   “泰山”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双膝一软倾跪在地,他痛苦挣扎,然而喉咙重创让他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靳尧轻喘一口,走过去,所有人都发出疯狂的喊叫,他们看着这个精巧的,身高不及“泰山”腰部的男孩,双手拖起两米大汉的脚踝,生生将他抡起,在空中轮了整整一圈!   就在众人都以为靳尧要将“泰山”活活扔下赛台,靳尧却伸出右脚在“泰山”的右肩轻轻一抵,有了支点缓冲,靳尧松手之后那大汉便滑脱了出去,顺着围绳下方“哧溜”落地。   靳尧胜,却也留了“泰山”半条命!   场地里有一瞬间的空气凝滞,继而也不知谁第一个开始疯狂尖叫,继而整个地下城里彻底炸了锅,整个空间里的空气都被撕裂开,无数人疯狂向赛台涌来,这是他们从没见过的不可思议的奇迹,来自神秘东方的,拥有神秘力量的漂亮小王子,居然不费吹灰之力K.O了体型力量均几倍于他的职业拳击手!   保安们几乎全员出动,许多常年隐在此地的大亨们纷纷打听这个男孩是谁,地下拳击场的老板从专用包厢里奔出来,一路问询找出了亨利,最后又想和许泽恩交涉。荔荔丝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短短的瞬息之间。   许泽恩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如果靳尧抬起头,就能看到他眉目间涌动的沉沉怒火。   靳尧并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赢得轻描淡写,他和“泰山”在力量上的悬殊对比,让他必须速战速决,他踢中“泰山”喉管的那一脚积蓄了他全部的爆发力,将“泰山”扔下看台又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的四肢都因体力枯竭泛着酸软,如果不是那裁判举起他的手,他自己都没有办法抬起来。   他眼前有点晕眩,那是体力超出极限后的短暂缺氧,连场地里山崩地裂的呼啸声他都有点听得不清晰,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赢了,他的赔率是1:40,他给许泽恩赢了许多钱……   所有人都太激动了,连裁判也是,他举着靳尧的手不放,一边在话筒里语无伦次地惊叹着许多废话,以至于都没有人发现“泰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翻过了围绳,等到许泽恩的瞳孔如钢针刺入般急缩,骤喊一声“靳尧小心”,一切都已经晚了。   “泰山”从后面疯狂扑来,掐住了靳尧的脖子,小小的靳尧在那钢铁一般的双臂禁锢下像是一只被囚入了绝境里的小兽,他肺部里的空气几乎在一刹那全都挤压殆尽,胸腔里五脏六腑都被轰击成碎片一般让他疼痛窒息得几乎要死过去。   “靳尧!”许泽恩冲了上来,然而他刚接触到“泰山”的手肘就被那巨人抡圆了一只胳膊挥飞了出去,当许泽恩落叶一般飘飞的身躯映入靳尧的瞳孔里,那画面像是魔咒一般,唤醒了靳尧所有血腥暴戾的因子,他的整个眼眶里涌起熔岩贲发一般的红浆。   靳尧足尖踩着“泰山”的脚尖,腰肢瞬间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所有人都看不清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靳尧全身的骨头就像是被打散开呼啦啦全碎了下来,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组装上,他从“泰山”的双臂下挣脱出来,并且翻身缠上了“泰山”的背,他满目猩红,张开嘴巴,对着那全身如钢铁般坚硬的大汉的动脉咬了下去! 第26章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腥热浓稠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通了电,靳尧只想把这个忘恩负义的黑毛子一口口咬死!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是自己妇人之仁才给了敌人反击的机会,许泽恩说得对,他对别人心慈,别人却不会对他手软,如果不是他在最后用脚尖给“泰山”做了缓冲,这个人早就摔废一身肋骨!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是他给“泰山”伤害许泽恩的机会,是他把自己和许泽恩置于危险之下,他根本不配做许泽恩的贴身保镖!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腥热粘稠的血液在口腔里弥漫,潜藏在身体里最深处的暴戾嗜血因子炸.裂开来,每一个碎片都裹挟着火.药和毁灭在血液神经里疯狂流窜,无数恶魔般的声音在耳边尖利地鼓噪着:杀了他,杀了他,杀死他!   ――――   “靳尧!醒过来,靳尧!”   钟燃眼看着靳尧忽然张开嘴,向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咬去,幸好他眼明手快,迅速抄起一个抱枕挡在靳尧的手腕之上,靳尧咬了满口布料,迷茫地抬头。   钟燃舒出一口气:“你终于醒了,你看见什么?你的表情非常吓人,你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人间炼狱,我看见了浓稠的鲜血破碎的骨肉,我看见了丑陋扭曲狰狞如同恶鬼的面容,我看见了肮脏的欲.望沉沦的人性,我看见了……   画面疯狂旋转,血红色的影像蓦然散去,眼前只有阵阵灰白迷雾,一把利刃撕开虚伪的假象,露出血肉横飞支离破碎的真面目――   那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大客厅,宽阔的空间里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有限的光亮,许泽恩站在落地窗前,整个人都隐藏在黑暗里。   靳尧立在他几步远的地方,他们已经僵持了许久,最后许泽恩缓缓退步,从阴影一步步退进落地灯的光亮里。   靳尧终于能看到他的表情。   冷沉的,阴鸷的,带着从未有过的浓郁的煞气和戾气。   他的双眼血红,额上的青筋绷得像几欲断开的弦,俊美的脸满布狰狞和扭曲,落地灯将他的影子放得极大,拉在泛着流光的木质地板上,像是给他安上了一双巨大的黑色的羽翼。   靳尧没有见过这样的许泽恩。   陌生的,可怕的,锋锐得像刀一样,寒凉得像冰锥一样,可怕得像撒旦一样。   许泽恩忽然笑了起来,极冰冷的笑,那寒意几乎是从骨髓里透漏出来,化作实质的冰针根根扎进靳尧的耳膜里,刺破表皮,渗进神经里:   “……那年在L市,我是故意带你去地下城,我买‘泰山’能拧断你的喉管!让你打赢他的是我,让他杀死你的也是我!你从来都没有看清过我,你以为我对你好吗?我只是一直利用你罢了……逼你承认自己是贼的是我,逼你真正去做贼的也是我!骗你的是我,哄你的是我,千方百计把你拖进地狱的是我,抓着你的手让你杀人的是我……”   靳尧瞪大了眼睛,许泽恩的话像推土机从他头顶开过,让他脑子里轰隆隆直响,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靠窗边一个置物架,那上面放着一个水晶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根枯梅枝,这一撞之下瓶子带水都翻了下来,冰凉凉洒了靳尧一身,但是他依然艰难地挽留着:“……没关系,你可以利用我啊,我生来就是为你所用的,我现在还是有用的,你别赶我走啊……”   “……你没有用处了……你只是个累赘,你会拖累我……你走吧……你滚吧……”   ……   “住口!别说了……别再说了……许泽恩……”   靳尧抱住头,那残忍的喋喋不休的声音像是一个电钻伸进他的脑子里,把里面的脑浆脑髓翻搅得四散迸溅,他痛到不能呼吸,堵塞的喉咙里只能发出肢节断裂一般的咔咔声,他紧紧蜷着身体,恨不得把全身的骨头都缩回内脏里去。   钟燃知道这个时候碰不得靳尧,那一声“许泽恩”被唤出来的时候,他几乎能肯定这个就是靳尧,如果是寻常病人这个时候只能给他打镇定剂,但是靳尧是不能被近身的,他拥有能撕碎人.体的力量,钟燃当机立断,从面前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根微型电击棍,“兹――”一声电流闪响,靳尧晕厥在地。   “我好好一个人交给你,你就这么还给我?”顾擎的语气里有遮掩不住的郁怒,他挂完水后出了病房找靳尧,谁知钟燃竟告诉他,靳尧被电晕过去了!   “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十分痛苦,我只能这样做,抱歉,”钟燃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不是普通的病人,他在神智不全的时候会有很强的攻击性。”   顾擎哑然,他也见过靳尧失控的样子,钟燃的解释让他无话可说。   靳尧被放到了沙发上,钟燃给他搭了一条毯子,他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平时迥然有神的大眼睛此刻紧闭着,汗湿的发软软垂在前额,有一绺滑落在眼角,脆弱无辜的样子像个孩子。   顾擎帮靳尧擦拭额上的汗,忍不住低下头在他眉心亲了亲,钟燃抬了下手,欲言又止地又垂下,许泽恩和顾擎都是他的朋友,这手心手背,他也左右为难。   “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顾擎低声问,“他说先前的两年他一直都很平静,只有最近才开始这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钟燃叹了一口气:“顾擎,有一个事实,你必须要接受,他和我先前说过的那个‘靳尧’,是同一个人,”钟燃看顾擎毫无意外的神色,就知道他心里其实一直有数,“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他许多……变化,但是他现在正在恢复记忆,他已经不可能像之前那样一无所知地生活,那些记忆碎片会不时触发,让他头疼,失控,具有攻击性,甚至最严重的,他可能会出现人格分裂。”   “现在要怎么做?”顾擎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   “帮助他恢复记忆,”钟燃说,“让他回到熟悉的环境,接触曾经熟识的人,经历他曾经做过的事情,就像是拼图一样,把所有打散,破碎,凌乱的小碎片拼到一起,成为完整的一幅画面。”   “熟悉的人,”顾擎嗤笑了声,“是周晏城何沿?还是你们四大家族的哪个人?”   钟燃眸光复杂:“顾擎,他有爱人,他的回忆里,一直有他的爱人……”   “那个爱人现在在哪里?靳尧又为什么孤零零一个人弄到现在这个样子?他一想到过去就失控,那些过往一定是让他痛苦的!找回过去的记忆,让他把所有痛苦的往事再经历一次?”顾擎激动地站起身,“我宁可他远离你们这些人,他安安静静地过了两年,以后只要你们不出现,他依然会过得很好!”   “任何事情都可能触发他的记忆,一句漫不经心的话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一片叶子一粒灰尘一滴水都可能引起他的回忆,你不可能把他放到真空里――”   “可我也不会把他交给你们!”   “那个,”一道声音忽然插.入,靳尧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坐起身迷茫地看着面前两个因为争执脸颊都有些微红的男人,“你们……在吵架?”   顾擎一秒切换了表情,坐回沙发上,目光温柔表情和煦:“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靳尧蹙了蹙眉,一手撑住了腰,钟燃歉疚道:“你先前有点失控,我电击了你。”   “啊,没事,”靳尧掀开毯子站起来,略微活动了下,笑了起来,“没大事儿,我耐.操得很!”   顾擎和钟燃一时都无语。   钟燃把对顾擎说过的话又告诉给靳尧,是否要找回记忆,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靳尧身上。   “找回记忆?”靳尧扯了扯唇角,“你已经确定我是你们认识的那个靳尧吗?”   “是,虽然很多地方不可思议,但你确实就是他,你的记忆可以紊乱,但你学到的本事却掩藏不了,你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你才能那样轻易就被我催眠。”钟燃一语中的。   靳尧舔了舔嘴唇:“我出去抽根烟。” 第27章   医院长廊的尽头有一扇窗,靳尧打开半扇,细微的雨丝柔和地轻拍面颊,水滴和清风的寒凉短暂驱走大脑里的阵阵迷雾,靳尧点起一根烟。   他静静凝视着窗外,整齐高大的梧桐树披着层层白色素衣,即使是寒冬料峭里,依然显得笔直,这么强硬的树,也需要用白膜裹缚强壮的树干来躲避冬日的寒冷。靳尧想,我总不能连树都不如。   他顺着人声又看往楼下,又湿又寒的恼人天气里,路上依然有人群川流不息,每个人都有来处,每个人都有去处,靳尧又想,为什么只有我茕茕独.立,我不该这样无根无萍。   他看到心里有两个小人在对峙,一个在说:“回去吧,找回你自己!没有记忆的人生是苍白的,时而病发还会伤害到身边的人,你必须要找回完整的自己才能痊愈!”   一个反对:“不能回去,那是痛苦的,绝望的根源,你逃到这里就是不想再深入那个漩涡,现在这样一无所知的平静生活是你一直渴求的,别回去!”   靳尧身上常备有一包烟,但他很少抽,一般都是用来发给别人,他对香烟有一种很熟悉的依赖感,好像他以前经常与香烟作伴,但每次真的打燃火机,只要吸食一口,就觉得口腔里泛苦,然后有一个声音在耳边抗议:“靳尧!把烟灭了,你臭死了!”   那时候靳尧都会下意识地四下看看,发现周围并没有人,他还疑惑许久,但是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把烟摁灭。   在他身上许多复杂而矛盾的点如今都指向了一个事实,他以为的这个自己,原来并不是表面展现出来的那样,他过往的人生里,原来有家人有朋友甚至还有恋人,那他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他的身份又是谁给予的?他的那段过往里,又究竟深埋了多少不堪的回忆,让他全部的警惕细胞都调动起来,阻止他寻找那段记忆?   他想起被催眠时脑海里定格的最后一个画面,那个年轻的男人阴鸷狠厉地盯着他,说出许多扎人心肺的话,他记得画面里的自己每听到一个音节,胸肺里面都像是被轰开一块碎片,那种血管都要因疼痛爆裂开的感觉,在这个时候依然让靳尧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他忽然激灵灵打了个颤,有人竟然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欺近了他,一个冰凉坚硬的身体贴上他的后背,一双修长却格外有力的手臂圈上了他的腰,大颗大颗滚热的水珠砸进了自己的衣领里……这一切的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靳尧甚至像个木桩一样由着对方为所欲为,任他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脖颈间!   靳尧一手抓住紧箍在他腰间的一只手,迅速扭头去看那人的脸,他该立刻拧断这只手,然而他触碰到那冷得像冰,有力得像铁钳的一般的手腕时,他同时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好像天边蓦然劈下一道闪电,靳尧甚至能听到炸响在头顶的轰隆隆的雷鸣声,他的脑子被眼前这张脸劈得一片空白。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或者该问,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那人看着靳尧的眼神,仿佛风暴来临之前的深海,汹涌澎湃,浪潮迭起,恍惚、震惊、哀伤、热烈、不可置信、欣喜若狂……还有许多许多复杂的情绪靳尧甚至都分析不出来,凝固在这个男人脸上最后的表情是一种极致的绝处逢生一般的狂喜,靳尧看到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疯狂砸落。   许泽恩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他的嗓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热炭,又沙又哑,一开口灼热的气息烫得靳尧狠狠一颤:“靳尧,靳尧……”   靳尧倏然一震,他有许多次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然而这个声音……他知道对方是谁了。   靳尧蹙着眉:“许……泽恩?”   许泽恩的眼泪涌得更厉害,但是他的眼里焕发着喜悦到极致的光彩,他拼命地点头,不断地用沙哑的嗓音一声声唤:“靳尧,靳尧……”   “你终于出现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靳尧用手掌撑在许泽恩的胸前,要把他推开,许泽恩却拼命把他抱得更紧,像是溺在深水中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像是即将渴死在沙漠里的人看到了唯一一汪水源,那么瘦削苍白的一个人,形销骨立的,力气却大得好像能把靳尧的身体都揉进他自己的身体里去。   靳尧从最初的震惊中回神,他见推不开,手掌移到许泽恩的肩胛处,只要他指下发力,对方肩胛吃痛就一定会松手,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少年的声音近乎贴在靳尧的耳廓边急急说道:“我永远不会对你动手,我要是哪根手指碰你一下,我就剁了那根手指!”   这种无孔不入的点滴记忆像是蚕丝蛛网一般牢牢缠缚住靳尧,让他束手束脚,他的心里开始不耐烦躁起来,声音便显得格外冷锐:“你放手,否则我不客气了!”   许泽恩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靳尧有些异常,他朦胧着泪眼仔细看着,眼睛一寸一寸游.移过靳尧脸上的每一处轮廓,他依然是激动狂喜的,然而他的眼里渐渐浮起一层疑惑,他疑惑的不是靳尧如此年轻,而是靳尧居然这样平静地任他抱着,许泽恩喃喃着:“又是幻觉吗?我又看到幻觉了吗?”   仿佛为了印证,许泽恩忽然反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在空荡的长廊里那声音格外响亮,还扬着回音,靳尧都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耳刮子惊得一愣,他知道自己有失忆症,可这许泽恩看起来反倒更像个神经病。   白皙如玉的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靳尧目瞪口呆地看着,许泽恩却为那火.辣辣的痛感雀跃欢喜起来,他的手抚上靳尧的脸,每一根手指都在颤抖。   靳尧的眉心狠狠一跳,那种触感让他觉得很不对劲。   这人长了一副俊美的模样,靳尧有限的记忆画面里显示对方是个养尊处优的人,怎么手指如此粗糙,比他这习武之人的厚茧还让他皮肤刺痛。   他下意识握住许泽恩的手腕翻过来一看,不由瞪大了眼。   许泽恩的整只手,从修长的五指到宽大的掌心,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细痕,那是锐物划伤所留下的,长短不齐深浅不一,交相错杂彼此蜿蜒,旧伤累上新伤,新伤叠着旧伤,看得人几欲头皮发麻。   靳尧猛地把许泽恩的手一甩,这一下用力之大,直接把许泽恩摔踉跄了出去!   许泽恩手掌撑在壁角勉强没有摔倒在地,他茫然地直起身,眼里流泻出孩童一样的委屈和无辜。   “靳尧,”许泽恩揉了揉眼睛,抹去那满眼的水雾,他终于从最初见到靳尧的种种浓稠深重的情绪里缓缓平静下来,他的大脑开始逐渐恢复思考的能力,他微笑着,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这些年去哪里了?我找你很久。”   靳尧抿着嘴不作声,这人无声无息地接近他,抱住他,亲近他这么久自己却毫无所觉毫无办法,这个发现让靳尧心底直发凉,仿佛自己的身体允许他的接近,仿佛他们本该就如此亲近,靳尧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对方。   这他妈像是给自己下了蛊中了咒一样!   “靳尧,”许泽恩又要走上前来,靳尧却警惕地后退一步,他全身绷紧戒备的样子让许泽恩不由有些无措,他双掌轻微下压,安抚道,“你还在生我气?你还没有原谅我?我可以解释的,靳尧我有苦衷的,你听我说――”   “苦衷?”靳尧靠在身后的窗台上,歪着脑袋想了想,“你是说你一直利用我有苦衷?还是你让我承认自己是贼,还逼着我做贼有苦衷?骗我去□□拳,差点把人咬死有苦衷?还是说你觉得我没用了可以滚了把我当垃圾一样丢了是有苦衷?”   靳尧抱住双肩,冷嗤一声:“你舌灿莲花的功夫我已略有所知,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靳尧目前能整合到的记忆,眼前这个人强吻过自己,利用过自己,逼迫自己要么和他在一起,要么就离开,两人好上之后又是这个人抛弃他,这种负心薄幸忘恩负义的人渣,依靳尧的性子真是见一个就想打死一个。   靳尧简直不敢相信以前的自己是那么怂逼的一个人,那些画面让他对过往的自己很是厌弃,也对突然出现的许泽恩十分反感。   许泽恩怔住了,他探究地看着靳尧,年轻的,鲜活的,充满生机的靳尧,这是他最喜欢的靳尧的样子,而这个样子,在他们二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你……”许泽恩迟疑地开口,“你是说,我在纽市的公寓里赶走你,和你分手,你在怪我那件事?”   “怪?”靳尧想了想,“说不上,我跟你不熟,不过我知道你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许泽恩完全懵了:“你跟我……不熟?”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基友的文文:《给豪门老祖宗冲喜》by挠时光   季言希是个乡下穷学生,18岁考进了帝都大学,才得知自己竟然是个富二代。   刚刚享受了几天豪门生活,哪知道极品父母迫他嫁给了一个豪门的老祖宗。   这他娘的......是真的老祖宗,一个千年之前的老古董。   应劭沉睡千年,醒来后发现他新娶的冲喜媳妇,正是当年的小傲娇儿。   【小剧场】   季言希和应劭一人一鬼隔了几千年的代沟   某一日,季言希拿手机看抖音   应劭生气:你在家里藏了谁?我都听到声音了!   季言希:!你听我讲   应劭:我不听   季言希:哦,那我不讲了   应劭:那你说,那个野男人是谁?   季言希调出视频,跟千年老鬼应劭一起刷抖音   后来……   应劭:我再看一会,就一会……   季言希:再看就给我滚回画里睡!   应劭:好嘞! 第28章   靳尧烦躁地耙了耙头发,往长廊那头指了指:“我跟你说不清,你去问钟医生吧,反正他说了,我治病好像还需要你们这些‘老熟人’……”   “治病?!”许泽恩吓了一跳,又想要拉靳尧,“你哪里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靳尧转了下身,避开许泽恩伸过来的手,自嘲地笑了笑:“我跟你一样,有神经病!”   许泽恩被种种情绪冲击得脑子有些运转不过来,但是靳尧人在眼前他是看清了的,靳尧说的话他是听懂了的,靳尧的不同寻常他也能分析出来了,他很快就定下心来,对靳尧说道:“那我们一起去找钟燃,好吗?”   那眼神委屈又深情,语气小心翼翼带着祈求,好像靳尧不答应这么简单微小的一个要求都是欺负人一样。   靳尧耸了耸肩,率先往那个房间走去。   钟燃和顾擎一个坐在沙发上发呆,一个靠在墙边思考,靳尧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顾擎只看到靳尧,他笑道:“你回来了。”   钟燃却一眼看到靳尧身后的许泽恩,他惊道:“你怎么过来了?!”   许泽恩的视线一不在靳尧身上,那目光就染上他惯有的凉薄和冷然,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钟燃:“我准备走的时候,看见了靳尧,钟燃,我想你应该跟我解释一下。”   钟燃无奈地摊手:“你也看到了,他的情况有些特别,在不能确认之前,我们谁也不敢告诉你,他在这里。”   “你们?”许泽恩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   “对,周晏城和何沿早就见过他,不过这不是我们现在要关心的重点吧,”钟燃看向靳尧,“你认识他的吧?”   靳尧回了三个字:“看到过。”   在记忆的画面里看到过。   顾擎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男人是谁,他全部神经都绷紧成了弦,眯起眼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平心而论,被娱乐圈公认为神颜的顾影帝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相貌实在出众。男人高而l,尽管他看上去有点太瘦了,显得整张面庞刀削斧凿一般极具攻击性,长眉俊目,五官精美得无懈可击,他皮肤极白,却不显娘气,这种苍白到近乎羸弱的特质反而中和了他满身洋溢出来的冷漠锐利。   起初顾擎以为靳尧是直的,他为此烦恼,现在发现靳尧的过去竟然有这样出色的同性.爱人,顾擎的脑中更是警笛长鸣。   然而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又油然而生,顾擎有点心虚地转移了视线,他想追求靳尧是喜欢他,不应该把他当做与其他男人争夺的战利品。   许泽恩只淡淡扫了顾擎一眼也是心神一凛,房门打开时这个男人看到靳尧那一刻眼睛里面迸发出的光彩他太熟悉了,尤其靳尧进屋后很自然地坐在那人旁边空出来的位子上,仿佛他们之间熟稔无比。   许泽恩心尖被极细的针微微刺了一下,然而他很快压抑下那狼狈的嫉妒,只要靳尧找到了,就什么都好,无论谁来抢,许泽恩都不惧,他跟靳尧是长在彼此血脉里的人,谁也不可能分开他们。   只是他和顾擎的眼神在空中交汇的时候,两个男人还是不自觉地散发出全身所有的气势,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在一刹那被抽干,只有“滋滋”的电流在狂奔乱窜着。   钟燃看到这两个男人恨不得像两只花孔雀抖开全身的屏羽在靳尧面前比一圈的幼稚模样,无奈地抹了抹脸。   “大家认识一下吧,这是海恩集团的许泽恩,我发小,”钟燃又指向另一边,“顾擎,我的好朋友,至于我和靳尧,是你们两个都认得的。”   钟燃做完介绍后,许泽恩和顾擎象征性地握了手,彼此心照不宣地眼神交汇,虽未谋面,但这么多年都听过对方大名,只是没想到一朝会面,竟是情敌。   不大的房间里,围着一张窄小沙发坐了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靳尧和顾擎并肩坐在沙发上,许泽恩只能挨着靳尧坐在地上,钟燃无法,只得舍命陪君子,也抽了个坐垫在屁股下垫着,陪着许泽恩坐地毯。   钟燃把靳尧的病情原委细细讲述了一遍。   许泽恩眉头紧皱,专注地听着,时不时仰头看靳尧一眼,他一忽儿欣喜一会儿哀伤,一忽儿心疼一忽儿委屈,那目光极近肆虐,又无比珍惜。   靳尧被这样诡异暧.昧的眼神弄得如坐针毡,最后他的暴躁终于被压抑到了极点,他扬起拳头狠狠冲许泽恩比了比,许泽恩看着他,眉目眸光都舒展荡漾开来,那是显而易见的欢喜。   靳尧无语地撇开脸,这个小白脸长了一张骗死人不偿命的脸,甜言蜜语一大堆,让他揍不下去,但也待见不了。   钟燃说完了靳尧的全部症状,最后疑惑地看着靳尧:“你认出了许泽恩,就没有什么情绪吗?”   靳尧从进门到现在都很淡定,除了被许泽恩的眼光逼急了有点小表情小动作,其他反应都很反常。   许泽恩也意识到这一点,他眸光一黯,哀伤地看着靳尧。   靳尧的记忆停留在二十岁那年他们分手的时候,然而他没有愤郁,没有悲伤,他直截了当地嘲讽许泽恩,但那只是源于他对于许泽恩人品的质疑。   他的冷静漠然和许泽恩的情深款款形成了鲜明反差。   靳尧想了想,他在回忆的时候确实很容易失控,但过后就很快平静了,好像是看了别人演的一场电影,观看的时候很容易入戏,跟对方感同身受,但是戏演完了,他就释然了,只对戏中人保有客观的喜恶而已。   “你没有情感记忆,”钟燃叹息道,“除非你完整回忆起所有的过去,你才能和先前的人格真正融合,体会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靳尧有些抗拒:“我并不想再体会那些操蛋的感受,我只要知道,是不是只要恢复记忆,我就不会动不动头疼发病,伤害到别人了?”   操蛋的感受,这几个字跟大锤似的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往许泽恩脑门上砸,他委屈地抿着嘴,伸出手指在靳尧垂放在沙发下的小腿上戳了戳。   靳尧挪了挪腿,他对许泽恩有种本能的心理不喜,但是在许泽恩触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却没有预警反应,这让他很不能适应。   这时候的靳尧并不知道,这是长久的岁月所形成的本能,无由可溯,无法抗拒,就像风吹沙成岩,水滴石能穿,你只能接受这个现象,只能妥协。   顾擎拍了拍靳尧的胳膊,微微点着下颌,靳尧会意,和顾擎交换了座位。   许泽恩眯起冷眸,凉凉掠了顾擎一眼,顾擎干脆半侧过身面对着许泽恩坐,靳尧则在他宽阔的双肩遮掩下彻底退出了许泽恩的视线。   钟燃忽视掉这两个男人制造出的空气里波云诡谲的气息,他最后讲述了他设计的治疗方案,顾擎变了脸,靳尧皱起了眉,许泽恩则是笑逐颜开。   “靳尧不能跟他走!”顾擎反对,“就算他们过去相熟,现在也跟陌生人差不多,何况这位许先生,”顾擎咬牙切齿,“给靳尧的印象并不好!治疗可以,但是靳尧不能跟他走!”   靳尧也点头:“顾哥说得对。”   许泽恩深邃幽黑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但是最终呈现在他脸上的却是一抹与他俊美面容相得益彰的浅笑,眉目柔和,盈盈脉脉,连顾擎都不得不承认这男人卖起柔情来,真是谁都挡不住。   许泽恩也不跟顾擎杠,他站起身走到沙发另一边,单手撑着沙发扶手弯下腰,笑看着靳尧:“你一身的功夫,一根指头都能放倒我,还会怕我吗?”   靳尧果然不负许泽恩所望地昂起脸,拳头捏出清脆的嘎啦啦的声响:“我会怕你?!”   顾擎急道:“靳尧!”   靳尧转头看顾擎,顾擎只得抬了抬自己打着石膏的手,换一种方式阻止他,“你忘了,你还要住我那里去?”   靳尧点头。   许泽恩扳过靳尧的肩又让他看向自己,靳尧皱着眉把他的手抖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别动手动脚!”   许泽恩一只手挡住半边脸,他俯下.身,这个距离和靳尧十分亲近,他用气音说道:   “你应该知道,顾先生是公开的Gay,又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如果被人知道你住在他那里,虽然你们清者自清,但是对他的名声到底不太好,你说是不是。”   靳尧蹙眉,以前他以为自己是个直的,对顾擎难免有点百无禁忌,但是如今知道自己以前也是个弯的,他就不得不避嫌了,就跟一个直男和一个姑娘,无论有没有好感,都不可能往一个屋檐下凑,瓜田李下,人贵自制。   “在你恢复记忆之前,你随时有可能伤害到离你最近的人,你看他现在都只有一只手,如果再有点意外,唉,怕是连跑都跑不掉,我不一样啊,我家里有很多保镖,每一个都像你这么能打。”许泽恩继续循循善诱。   靳尧怀疑地看着他,许泽恩特别认真地点头,眼神十分诚恳。   “那你图什么?”靳尧犀利地问,“要是我没理解错,你跟我早就散了吧?你一个渣……你一个……”   靳尧觉得这个措辞让他十分为难,直接说渣男有点过,毕竟这人主动要帮他,但是给对方安个“前男友”这种名头,靳尧又觉得自己跟被蚂蚁啃了全身似的,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你图啥?”靳尧又问。   许泽恩像是被狠狠甩了十几个大耳瓜子,脸上红红白白,靳尧这种锐利的眼神,质疑的口吻,陌生的态度,让他心里像是有千百只毒虫在啮咬,他咬着后槽牙,稳定自己的情绪:“我不图啥,我就想让你好好的。”   靳尧哼:“你姓雷名峰啊?”   许泽恩闭了闭眼:“我不是雷锋,我跟你认识很多年,就算……就算你现在对我不熟悉,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现在对我抗拒没有关系,但是你现在需要我,我能帮到你……”   靳尧想了想:“你以前利用我,所以现在要还我?”   许泽恩差点撑不住腿软,他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依然弯着腰:“如果这个理由让你比较能接受,那就这样吧。”   钟燃虽然觉得手心手背都是兄弟,但是本着医生的职业良心他还是得站到许泽恩那一边:“你确实应该和许泽恩多接触,回到你过去熟悉的环境里,这是最有效的途径,否则你一直徘徊在过去和现在两个不同的人格里,你的心理和行为会出现巨大的差异,你会身不由己,会觉得自己明明不是这样想的,但又被迫做出不恰当的行为,之后你的情绪会越来越难自控。”   靳尧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有两只手,一只手把他往左拉,一只手把他往右扯。明明是这样想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举止又是那样的。   钟燃继续道:“而且你很多深刻的记忆都是来自许泽恩,经常和他相处,也是脱敏治疗的一种方法。” 第29章   许泽恩微微挺起腰,他脸色依然有些惨白,但努力让嘴角扬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早点恢复所有的记忆,才能过回正常的生活,到时候你要去哪里做什么,还有谁能拦住你?”   钟燃也劝:“身体是你自己的,但也不全是你自己的,像伤到顾擎这样的事,以后很可能会再发生,而且频率会越来越高。”   靳尧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的攻击力太高,一旦失控就没人能制住他,他也知道,他这个情况,根本就应该被送到医院里成天绑在软椅里接受治疗,他必须痊愈,否则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第一个首当其冲被波及到的,就是顾擎。   他终于点了点头。   顾擎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什么,比先让靳尧恢复记忆更重要。   方案就这样落实了下来,靳尧同意跟许泽恩回南湖庄园。   “顾先生的手臂伤成这样也确实不方便,”许泽恩笑得如沐春风,先前那个冰凉冷漠得跟冰雕一样的人像是被放在阳光下晒化了似的,“我给你请两个私人医护,既贴心又专业,一定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不用劳烦许先生了,”顾擎皮笑肉不笑,“请看护……”   “顾哥不能随便请看护,”靳尧认真说道,“我会每天照顾你,直到你休息,我本来就是跟着你的,不管我住哪里,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义务。”   顾擎转忧为喜,许泽恩的脸则像抽筋似的勉强拉扯出个笑。   钟燃再也受不了这种争风吃醋的无聊戏码,他拍了拍手:“好了,那就这么定了,我给靳尧再开点药,如果发生前兆性头痛就吃一颗,还有鉴于靳尧的身手太厉害,我建议你们都应该购买一根电击棍,防止控制不住他伤到自己……”   许泽恩变了脸色:“我不会用那东西。”   顾擎也表态:“我也不用。”   钟燃耸了耸肩:“那行,只要你们不死,记得自己来我医院啊!现在――”   钟・副院长・资深精神学医生・燃冲几个人勾了勾手指:“你们都跟我去办公室,我给你们开收据,缴费!”   三张收据,一张给了许泽恩,一张给了顾擎,第三张递出去的时候许泽恩和顾擎同时伸出手,那是靳尧的单据。   小小一张单据在两个男人修长的指尖拉锯着,一忽儿被拉向左,一忽而被拉向右,终于“撕拉”一声从中断开,两人各持一半。   靳尧疑惑地看着他们俩,钟燃满不在乎地又开了一张,两人又同时伸手来抢。   靳尧一手推开一只爪子,最后自己接过收费单,下一秒青年崩溃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钟燃办公室的屋顶:“23万?!!你他妈抢钱啊!!!!!”   许泽恩和顾擎却好像习以为常,纷纷安抚靳尧。   顾擎:“他本来就是开黑店的,不这么抢他早就喝西北风了,咱们就当救济乞丐了。”   靳尧惊:妈了个逼的有这么富有的乞丐吗!   许泽恩:“他是个精神科医生,但是他自己就是最大的精神病人,他有金钱渴求症,晚期,无治,早晚得死在钱里。”   靳尧泪:我他妈也想这么个死法!   钟燃双手支在下巴上,笑眯眯地看着眼前三个(?)金光闪闪的大金主。   顾擎和许泽恩都看出了靳尧的不可思议不敢置信,也看到了靳尧捏着收费单的指尖颤抖着,连指甲都白了色儿。   两人都有些心疼,但是靳尧显然是个有风骨的穷人,他坚决自己买单,尽管他的声音都颤抖着:“我这病全治好,大概要多少钱?”   钟燃坦诚道:“这个很难说,心理疾病是最难预估疗效的,也许你回去睡了一觉就神清气爽了,也许一辈子都可能找不回完整的记忆,”钟医生语重心长,“要有耐心。”   靳尧真想把手里的单据扣钟燃的脑门上!   许泽恩和顾擎同时开口:“靳尧……”   靳尧竖起手掌打断两个男人,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卡狠狠往桌上一拍!   钟燃两根手指拈起卡片,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办公室里顿时响起无比优美的女声:“滴!您的余额不足――”   靳尧涨红了脸。   钟燃忍不住笑,顾擎轻咳了一声,许泽恩却恍了神。   最后靳尧给“钟世仁”打了张借据,等以后领了工资再来还钱,他蔫头耷脑地走出了医院,辛苦两年全部身家打了水漂,还欠了一屁股债,最重要的是,他这个病一日不好,一日就是个无底洞。   这世上最厉害的病不是他失忆,也不是他会失控,而是他穷。   出来的时候还是下午三四点,如今已经华灯初上,连绵了那么多天的雨都停了,靳尧气哼哼地,冲天比了个中指!   三人走出医院大厅正门,迎面就看到那辆眼熟的迈巴赫亮了亮车灯,靳尧恍然:“原来这是你的车。”   许泽恩凝视着他:“0113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日。”   靳尧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那个信息是你发的?”   “恩?”许泽恩问,“什么信息?”   靳尧抓住他一只胳膊,这个谜梗在他心里好多天:“有一个账号是01132219的EM号是不是你的?”   许泽恩欣喜地点头:“是我的!你的是01132006,”许泽恩眸光闪烁,“那是我们的出生时间,你比我早两个小时落地。”   “那些信息也是你给我发的?”靳尧大奇,“为什么我只能接收你的信息,却从来都发不出去?”   许泽恩的眼神有些奇异,他笑道:“你让我摸一下头,我就告诉你。”   靳尧翻了个白眼,兀自往顾擎的车边走。   顾擎和许泽恩擦肩而过,跟不认识对方似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医院,顾擎看着倒后镜里那辆迈巴赫,有些烦躁地降下了车窗。   下过雨的空气里混合着水滴的干净和泥土草木的清新,本来是挺让人心旷神怡的气味,顾擎却觉得心里无比烦郁。   他觉得自己真是这世上最蠢逼的男人,把心上人亲手往情敌怀里推,明知钟燃和靳尧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还带着他来医院,往许泽恩手里撞。   靳尧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是顾擎在旁边冷眼看着,越看心越沉。顾擎认识的靳尧活泼又稳重,活泼是因为他年轻,稳重是因为他本性如此。   但是在许泽恩面前的靳尧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似乎一下子多了许多憨直的孩子气,还有旺盛的勃勃生机。   如果说之前失忆的靳尧是一汪清澈见底却平静无波的湖水,那许泽恩就是投进这泓湖的巨石,在湖心卷出惊天大浪,余晕涟漪一圈圈散开,让失忆中的靳尧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靳尧在钟燃最初提议治疗方案的时候还是左右犹疑,但是跟许泽恩一同回来之后他就似乎把找回记忆当做了理所当然,他对许泽恩不假辞色也好,示威威胁也好,都代表了一种活力,他在许泽恩面前是鲜活的,爱恨分明的,钟燃说靳尧没有情感记忆,但是顾擎却觉得靳尧对许泽恩分明有身体记忆,平常人是不可能在靳尧愤怒的瞪视下还能坐到他脚边,用手指去碰他的小腿的!   这种亲昵而不自知才是最可怕的,顾擎是个演员,他必备的技能之一就是察言观色,从别人的眉眼间揣摩别人的心理,所以他看懂了这两个人的暗流汹涌,像是有一座无形的桥,只连接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顾哥,”顾擎身上散发出来沉郁凝重的气息让靳尧有些不安,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你是不是伤口不舒服?很疼吗?我看你的脸色很不好。”   顾擎转脸笑了笑:“不是,早不疼了。”   “靳尧,”顾擎摆起半真半假似笑非笑的模样,“你可没有跟我说实话啊,你一直说自己是直的,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个……吓了我一跳!”   靳尧的脸立刻红了,他摆手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记得,我也真的对任何男人都不感兴趣!”   “其实先前我就想问你的,你都失忆了,又怎么知道自己是直的还是弯的呢,也许你自己一直都混淆了。”   “不是啊!”靳尧辩解道,“我看到漂亮的女孩会有反应,可我看到漂亮的男的,尤其是小娘娘腔和林煊那样的,我只会膈应……啊,我不是说你的眼光不好,他们其实都挺漂亮……哎呀,反正就是,我他妈的也不明白!老天爷就是让我这么倒霉,失忆了才发现自己以前是个弯的!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   他这样十分认真地烦恼着,倒是把顾擎完全逗笑起来了。   “那你现在怎么想,你要恢复记忆,那个人……许泽恩,他明显是要跟你和好,你会真的跟他和好吗?”这种问题在两个男人间讨论起来实在有点娘了吧唧,跟女生闺蜜谈心似的,但是顾擎太担心这点了,他连手都还没伸,自己好容易相中的桃子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靳尧失笑:“怎么可能?我现在好多事不记得,等我记起来了怕只会想弄死那个傻逼,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甩我……”   靳尧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尴尬地咳了咳:“反正他给我的印象不好,你想啊,我现在混得这么惨,连身份都他妈是假的!这肯定跟他脱不了关系啊!”   顾擎这才想起来他们一直忽略的问题:“你的身份是谁帮你制造的?一点破绽都没有。”   “我不知道啊,”靳尧理所当然道,“我失忆了嘛!”   顾擎没有再多问,只是眉心里褶皱逐渐加深。 第30章   许泽恩开着车,不紧不慢地跟在靳尧后面。   从见到靳尧开始,他的心脏始终都在半空里漂浮着,直到现在都还有点恍惚的不真实感,生怕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一个晃眼前面的车就会消失了。   他虽然一直笃定靳尧会出现,但是两年时光毕竟太漫长太难熬了,每一天都似乎漫漫无止境,他分分秒秒都陷在烈火地狱里沉沦,所以尽管神智始终清醒着,但寻找等待中的孤寂和思念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骨肉血液里,而最重要的是,因为不知靳尧在何方,他总担心靳尧过不好,便让自己过得更痛苦。   可是靳尧终于是出现了,上穷碧落下黄泉都能把他给找回来,许泽恩知道这次再不会有任何力量能把他们分开了。   靳尧现在对他的抗拒虽然让他有些难受,但这个现状如今对他来说已是最好,他当然要帮靳尧恢复记忆,只要靳尧想起他们那些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美好时光,就一定再能接受他,这比他们前面的结局已经好太多太多……   电话响起,许泽恩戴上耳机,钟燃的声音从那头沉沉传来:“你看见了靳尧,一点都没有质疑过他的身份。”   许泽恩淡声道:“他是靳尧,我确定。”   “你的确定让我很好奇啊,你难道没有发现他实在过分年轻吗?就算相貌保持得再好,即将而立之年的男人也不可能看起来像二十出头,我跟周晏城他们之前一直因为这个没敢告诉你这个人的存在,你就半点不怀疑吗。”钟燃虽然用的问句词,但语气却没有半点发问的意思。   “我不怀疑,我知道他是。”   “那么想必,你也会知道他失忆的真相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他能不能想起来,能想起来多少,我其实并不太在意,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在。”许泽恩的语气里是有点雀跃的。   钟燃沉默了一瞬:“想必我在你这里是问不出答案了,泽恩,我必须要提醒你,他的大脑状态并不稳定,任何事情都可能触发他的记忆,他的身手还在,你小心些,必要的时候……”   许泽恩只有满心失而复得的知足,他毫不在意钟燃的示警:“即使他要拿刀子捅我,我也不在乎。我会努力让他只想起好的那些,我不是怕他惩罚我,我只想让他这辈子,过得开开心心,彻底遗忘那些地狱里的凶险和肮脏,我会尽量让他,不想起那些。”   “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许泽恩轻声笑,笑得骄傲自得,眼里甚至都浮起淡淡水光:“我能,他在我面前,一向都很乖。”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今天晚上本文就要入V了,凌晨会有万字长章发送,请喜欢小墨和本文的小天使们支持哟!   小墨非常谢谢大家的一路支持,尤其很多朋友是从渣攻那本一路追随过来的,我是个嘴笨舌拙的人,满腔的感动和感激常常不知道如何倾诉,最后只能说一声谢谢。小墨写文的时间不是很长,笔力和脑洞都有很大的不足,谢谢你们的包容和鼓励,谢谢所有订阅、收藏、评论、砸霸王票的朋友们,小墨会继续努力,写文是我全部的生活,你们是我所有的快乐!   祝大家安好每一天!   最后下一本《我们全家都重生了》会延续小墨一贯的风格求收藏,感兴趣的小天使们请勾动你们的小手指,爱你们哟! 第31章   三个人在一家港式餐厅吃饭,许泽恩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点了满满一桌的菜, 他记挂着靳尧已经负资产, 点完后很是贴心地微笑道:“我请客,随便吃。”   伸手不打请客的笑脸人, 靳尧把绷着的脸皮放缓了一些。   许泽恩倒了一杯大麦茶给靳尧, 靳尧因为在烫碗筷,顺手把茶推给了顾擎,顾擎单只手非常不方便, 靳尧时刻记着要照顾他。   顾擎自然欣喜非常,一边和靳尧小声说着话, 许泽恩在一边看着他们言笑晏晏的样子,心里像是被细密的刺扎着,泛着绵绵密密的疼。   眼前的画面如水波般荡漾, 时光里那个只会和他喁喁私语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对别的男人笑得眉目柔和的青年渐渐叠影, 许泽恩眼底最深处流光数度变幻, 迷恋痴缠的是对往昔的怀念, 血光弥漫的是对现实的嫉妒。   他忽然伸手扯了扯靳尧的袖子, 靳尧转过头,语气说不上好, 但也说不上坏:“干嘛?”   许泽恩指了指靳尧黑色T恤胸前的那个骷髅头,近乎讨好道:“这件衣服,我也有一件。”   靳尧怔了怔, 这件衣服其实挺贵的,以他那时候的经济条件买下来纯粹得勒紧半月裤腰带,但他那时候就是一眼相中了,他两根指头捏着骷髅头那空洞洞的大眼珠子,把衣服提起一角:“怎么地?你还想隔空碰个瓷啊?”   顾擎笑出声,许泽恩也被他这么直球的接话方式弄得哭笑不得,他解释道:“我是说,这样的衣服,你以前也送过我一件。”   “哦,”靳尧斜睨一眼过去,“那我那时候应该挺有钱的。”   “没有,你那时候也跟现在一样,动不动就刷爆卡,有一回我们在浯河吃海鲜,说好了你请我,结果服务员来收钱的时候,你也是一张卡‘余额不足’。”   许泽恩的眼睛里水雾弥漫,嘴角的笑意苦涩而哀伤:“你从十四岁就开始领薪水,每个月都会请我吃饭,给我买礼物――”   “你的意思是,”靳尧终于忍耐不住打断许泽恩,“合着我他妈就是个备胎舔狗,活该一无所有?”   靳尧觉得自己以前如果只是被骗感情,那就活他妈该的认了,可没想到自己还上赶着贴钱,这就真的不能忍了。   许泽恩没接上靳尧这个脑回路,但是他看出了靳尧的愤怒,他舔了舔嘴唇,想解释点什么,然而靳尧手里拿着根筷子,不动声色地在许泽恩平放在桌面上的胳膊上点了点,发自肺腑地道:“这么二逼的事,你以后就别跟我提了,否则我会忍不住给自己俩耳刮子,再把你给打死!”   许泽恩愣了许久,直到手臂上后知后觉传来刺入骨髓的酸痛,他瞪大了眼,捂住几乎快要麻木的胳膊看着靳尧,开口时连嗓音都变了调:“靳尧你……”   靳尧端着水杯在喝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许泽恩几乎不敢置信,靳尧刚才拿着筷子点中他的穴道,此刻他的半条臂膀动弹不得,像是有万千只蚂蚁在血液里啮咬一般,疼得发麻,痒得钻心。   靳尧只要出手,寻常人不被剐个几层冷汗是绝缓不过来的。   如果不是顾擎在一边强忍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许泽恩一定能痛苦地呻.吟出来。   他瘪着嘴,垂下了眼,只是眸中湿意弥漫,也不知道是难受的,还是委屈的。   许泽恩只是想告诉靳尧,当年靳尧对他到底有多好,那是多年岁月积累沉淀下来的最厚实温润的情感,他和靳尧都曾经为彼此付出过自己拥有的微薄的所有。   可是靳尧显然被许泽恩这种廉价的自我感动恶心到了,对靳尧来说,这过去的经历就好比他看了一部已知是悲剧结尾的书,中间再多的良辰美景花好月圆那也是玻璃渣里裹的糖,往事越是甜蜜,付出越是真诚,情感越是无伪,在这个结局面前,也只是衬托得许泽恩渣出了高度,渣出了境界,渣中之渣,渣无可渣。   靳尧是个情商不太高的人,但他也足够了解自己,但凡别人对他好一分,他总愿意用两分去回报,同样的,别人辜负亏欠了他,他能退让的最大底线也是老死不相往来。   喜欢一个人,可以为他赴汤蹈火抽筋拔脉,讨厌一个人,却会觉得他连呼吸都是错,靳尧知道自己有这样情感极端主观的毛病,但他改不了,也不想改,所以他不想听许泽恩解释,他撇过脸去看着窗外的阑珊灯火。   唇边有微凉的瓷器轻触,靳尧转头看到顾擎端着杯子,示意他喝点水。   冬寒料峭的烟火人间里,总有那么一丝温暖照亮漫漫长夜,让这条路上不再只有阴暗坎坷。   靳尧对顾擎笑了笑,就着他的手喝光了杯里的水。   许泽恩怔忡地看着,忽然就扭过了头去,从他这个方向看往窗外,远处有一栋极高的危楼正在摇摇欲坠,许泽恩觉得自己满身筋骨就像那栋楼一样,塌方在即。   每条骨头缝里都钻心一样的疼。   ――――   服务员终于端上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乳鸽粥,打破这一桌诡异气息横流的气氛。   靳尧给顾擎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许泽恩揉着胳膊委屈巴巴看着靳尧,靳尧只凉凉刮了他一眼,低头吃自己的。   许泽恩抿着嘴唇,无奈又挫败地自己把碗推到砂锅边,单手拿着勺子往里面盛粥,他的表情虽然略有点狼狈,但是姿态闲逸,十足的优雅,盛个粥看上去却像是在表演茶艺似的。   靳尧转脸看了看许泽恩一只手拿着调羹在喝粥,微俯着身,别人要是这姿势难免看着鄙陋,偏他肩背的线条流畅,弯腰弓背都比常人来得有风姿。   靳尧想着人模人样的一个人,可惜了不会说人话做人事。   他无意识地夹了一根青菜,一口咬下了菜根,餐桌上的两个“独臂”男人不约而同抬头看他,许泽恩目光期待,顾擎则眼眸沉沉。   “喀嚓喀嚓”,靳尧吃得十分欢,整根青菜都咽了下去,十分满足的模样,两人又同时低下头。   许泽恩心里揪扯着,以前靳尧总会把菜根咬掉菜叶让给他吃,现在靳尧却忘记这个习惯了。   没关系,许泽恩一边把粥混着满腹心酸苦楚往喉咙里咽,一边又欣慰满足地想,没关系,他回来了,一切都会回来的。   吃完饭靳尧把顾擎送回去,许泽恩再厚的脸皮也不能跟到人家屋里去,他眼巴巴看着靳尧跟着顾擎进了电梯,自己只能在外面守着。   上次靳尧过来的时候只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这会却是把顾擎的房子打量了个仔细。   上下两层的复式公寓,楼下一马平川,所有的隔断都是用落地大玻璃,厨房餐厅吧台连在一起都是透明的,看着很有意思。   靳尧坐在沙发上,顾擎正站在玄关那里接电话,他把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对靳尧道:“靳尧,你帮我去厨房烧点热水。”   “啊。”靳尧知道顾擎这电话不方便他听,便自己摸去了厨房。   齐章在那头怒吼:“……你手都被他打断了你还说没事?!今天你们剧组的事在圈里都传遍了,我打你半天电话你都不肯接!这不行!那个小孩他这是有病――”   “齐哥!”顾擎打断对方,“他不是有病,他只是失忆后遗症,而且他现在正在慢慢恢复记忆,以后会痊愈的。”   “那就等他痊愈了再说!我现在给你派个新的助理去!”   “暂时不用。”   “顾擎!”齐章怒其不争,“你简直是色.迷心窍了你!”   顾擎头疼得直捏额角,他也不辩解,就由着齐章撒火。   最后齐章无力道:“随便你了,你这可真是下血本了,我他妈现在就得做好你退圈的心理准备,老子辛辛苦苦养了几年的白菜……是养了几年的猪!现在非得撒丫子出圈拱人家的白菜,你对那孩子可很多人都看在眼里,这弄不好就得传狗仔那里……”   齐章又絮絮叨叨了许久,最后恼火道:“我他妈还得给你去擦屁股!你这个样子到时候还怎么去录《极地生存》,我当时就不同意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非说要去玩儿,现在正好,我给你推了去,陈总监估计要发飙……”   顾擎这才想起下星期自己有一档定好的真人秀探险节目,这是星璨今年的重头项目,开华夏真人秀极地生存的先河,节目组光筹备就用了两年多,深入各个危险地带评估危险等级,既要做出节目的惊险刺激,还要想办法做好一切安全预防,不能让嘉宾真的出事。   顾擎看过策划后就十分感兴趣,推了许多片约执意要参加这个节目,也为《极地生存》的前期宣传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如今他这个手伤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好,这节目是无论如何赶不上了,顾擎无可奈何地只得让齐章去交涉。   他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经过下午这么一出,怕是半个圈子的人都知道他对自己的小武替那点子心思,最后要是追不着人,怕是所有人都乐得看一场笑话。   顾擎在圈子里素以风流闻名,许多小鲜肉都与他有三两不得不说的事,他以前是真的没想过有一天会栽,他对其他人都有层出不穷的手段,但是一面对靳尧,就有种无计可施的挫败,只要看到那双清澈得雪水一样的眼,就觉得所有挑.逗暧昧的把戏都没脸使出来。   他原本想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就这么把人拢在身边,时间长了总能把人给焐热了,谁知凭空杀出来一个许泽恩。   在靳尧出去抽烟的那段时间里,顾擎问钟燃靳尧的来历,钟燃为难着一直没有透露,但直到许泽恩走进来,顾擎认出这个人才恍然大悟,他也才想起一些陈年旧事。   顾擎跟钟燃是留学时期认识的,他并不认识钟燃在国内的朋友,但是四大家族华夏人尽皆知,以前一群人玩儿在一起时,有人问起这几家流传甚广的轶事,钟燃也会说个几句。   那大概是四五年前,四大家族里的许周两家强强联姻的消息被媒体传得沸沸扬扬,海恩集团和宏时资本的股价几乎被炒到了天价,顾擎的理财经理也帮他入手了许多。   有回聚会说起这事,钟燃便告诫顾擎,海恩的股份有多少抛多少,许家很快就要变天了,顾擎当然信任钟燃的消息来源,但也好奇多问了两句,当时钟燃便慨叹一声:“冲冠一怒为蓝颜。”   顾擎自己是个Gay,对这种事当然极有兴趣,那天钟燃喝得也有点多,话便没篓住,他告诉顾擎,许泽恩有个一起长大的小保镖,两人情根深种多年,原本许泽恩瞒着小保镖联姻这事,但这么大新闻怎么可能拦得住,小保镖知道了直接翻脸,许泽恩这婚怕是要联不成。   顾擎当时还直啧舌:“这怎么可能?一个小保镖,养着他也就是了,还能让他这样蹬鼻子上脸?”   钟燃摇着头:“你不懂,他们感情很深。”   顾擎那会是真不懂,他也是个Gay,家中又是S省中巨富,虽比不得许家根深叶茂名满京都,但说跟许泽恩同人亦同命也差不离,他听来这天大的八卦只觉得这小许公子冲动幼稚,他们这样的人,哪有可能守着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就算再喜欢,能一直留着人都算是情意深重了,怎么可能为了劳什子的爱情江山子嗣都不要,这拍连续剧么!   ――――   但这事给顾擎留下的印象很深刻,就在两年前他还问过钟燃许泽恩和那小保镖最后怎么样了,钟燃当时的表情十分悲痛,他说:“人没了”。   “什么叫没了?怎么没了?”顾擎吃了一惊。   钟燃只是摆了摆手:“别问了。”   顾擎如今已经肯定小保镖就是靳尧,所以靳尧的一身本事就都得到了解释,当时钟燃说靳尧人没了,难道就是指的他失踪两年?但靳尧为什么换了身份,又显得如此年轻?   这个谜现在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但大家都很默契地忽视了。   顾擎如今只觉得命运实在可怕,当年他对许泽恩嗤之以鼻,以为对方是个多巴胺分泌过剩的蠢货,哪里想到如今自己比人家还不如。   靳尧至少曾经和许泽恩共度过那么多年,他们彼此相爱,自己现在却一脑门子扎进去,连话都不敢挑明了说。   顾擎透过明亮的玻璃看向厨房,靳尧正双手环胸站在流理台前,水壶里的水正汩汩往外冒,这是即将要烧开的前奏。   他有点百无聊赖的样子,目光放得有些空,好像在想事情,厨房壁顶的吊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半边侧脸勾勒得轮廓分明,翘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优美的唇线,完美的五官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粉,让他有种肃厉的让人不敢侵犯的气息。   当初就是这样的气息,靳尧穿着古装白衣,飘然出尘,他立在桥头淡然往河面一扫,那一个俯视的带着蔑意的眼神,就有这种凛冽肃然的意味,顾擎只瞧了这么一眼,哪里想到,这一眼万年,竟让他再也脱不开。   “在想什么?”顾擎才走到厨房门口,靳尧就回了身。   靳尧脸上忽然一红,很有些难为情的样子,顾擎乐了,又追问了一句:“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那个,”靳尧挠了挠头,硬着头皮道,“顾哥,我能再找个活儿兼.职吗?我……我身上没钱了……我肯定不会耽误你这儿的事情……”原本顾擎给的薪水足够靳尧小富即安,可在钟燃那里走了一圈他就已经倾家荡产,不夸张地说,明天的饭钱兜里都没有呢!   顾擎失笑,他这才想起来靳尧所有的家当都被钟燃给搜刮去了:“我先给你预支一年的工资……”   “那也不够,”靳尧耷拉着眉眼,神色很有些悻悻,“我算过了,要是回回都按照这次的价格算,我一年看病怕是要花上百来万……我就操了!你别说要借给我啊,我不能成天拆东墙补西墙啊,这哪天才是个头,还是得多挣点才是办法啊!”   靳尧现在是顾擎的员工,虽说离开他视线之后自己做什么他也管不着,但兼差这个事儿还是经过老板首肯比较好。   顾擎知道靳尧心气有点傲,不喜欢跟人有金钱纠葛,他才来自己身边不到一个月,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他涨工资,顾擎想了想:“行,不过我这儿也离不得你,这样,我去哪儿,只要有用人的地方,你能做的……”   电话铃骤然打断顾擎,他一看来显,神色凛了凛,是《极地生存》的总监陈n打来的。   “喂,刘总?”   “小顾啊,”陈n年逾四旬,在星璨未被沿t收购之前他就是星璨的创始人之一,在公司里资历极高,是星璨里为数不多能直呼顾擎姓名的人,“刚齐章来跟我说,你受伤了?”   “恩,手腕骨折,下周是肯定拆不了石膏了,抱歉了陈总,那个节目……”   “哎,你先别急着推,咱们节目本来就要延期了,说起来这事也是邪门,安卓今天也受了伤,比你还重,怕是没个一两年都养不回来,我们正在物色新的领队,但这人一时还不太好找,今天刚发出海选通知,把我这愁得啊!”   陈n唉声叹气,安卓是原定的节目的主持人兼带队人,这节目前期阵仗弄得大,很有些万众瞩目,今天发出延拍公告,网上一片哀嚎。   顾擎点头附和:“是不太好找,要有野外生存经验,还得有镜头感,最好能是华夏人,现在东西洲关系僵着,请西洲人不讨好。”   “可不么!”陈n大吐苦水,“安卓是正经的陆特退下来的,这圈子里哪里还能找背景这么特殊的人,实在不行,咱们这个节目只能降低难度,改成探险,毕竟安全问题最重要……”   顾擎漫不经心听着,眼前却冷不丁出现一只手掌拼命挥动,他一抬眼,就见靳尧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顾擎心念一动,用唇语问:你想?   靳尧兴奋地点头。   顾擎便对那头的陈n说道:“陈总,我这里有个人,你可能听说过,他的身手非常好,做过两年武替也算半个行内人,形象更是万里挑一,要不我明天带他来试试?”   陈n却问:“他有野外生存经验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第一期选的地方是湎北雨林,虽说是做节目,但是丛林地带危险难测,向导只能带路,要是真有突发状况,他还得能照顾保护到嘉宾――算了,你先带来试试吧,最终能不能成,还得导演组满意。”   顾擎道了谢,看到靳尧喜上眉梢的样子,不由好笑:“这么高兴?这节目策划我看了一点,有点危险,原定的那位安卓早年是在湎北参加过维和的,他对那里的生存环境很熟悉,就这样还经过了半年多的培训,你可能还要学很多东西。”   “没关系,”靳尧喜滋滋,“谢你了顾哥,我今晚回去就找资料来看!”   顾擎想起自己邮箱里有一份关于这个节目的策划书,还有他决定加入后搜集的一些湎北雨林的资料,便把靳尧带到了书房,他打开电脑,把资料都打印出来,其中包括一份湎北雨林的卫星地图。   靳尧只扫了一眼那地图,脑子里面就“轰”一声响,仿佛有一双手将他狠狠一推,将他从灯火温暖的人间霎那推入了枪林弹雨硝烟弥漫的幽冥地界。   世界好似被浓稠的黑雾笼罩,鼻端是刺人的硝烟和酸腐的毒气,枪.炮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惊天的哀嚎和气急败坏的湎北语在大声怒骂,杂乱喧杂的脚步声慌乱急促,无数人像没头苍蝇般胡奔乱撞。   只有他像是与这轰然纷杂的世界格格不入,他伏在一株高达二十多米的树干上,像是跟这盘根老树结为一体,双手端着一把狙击.枪,高空阻隔了黑雾侵袭,他的眼前一片清明,漆黑的眼眸灿若晨星,瞄准镜里十字线中心的红点熠熠生光,那红点正对着一个手持火.箭.筒的虬髯大汉的眉心。   他闭目感受了下风速,又测估了距离,十字线略微偏移,修长的手指搭在冰冷坚硬的扳机上,他毫不犹豫地扣下――   猩红的鲜血炸/裂,这只是开始。   一颗颗子/弹飞速旋转着迸射而出,大朵大朵绮丽糜.艳的花在浓墨般漆黑潮/湿的雨林里盛开,他看到奔跑中的人在他的瞄准镜里骤然瞠大了双目,眉心一点血似的红,他看到有人惊恐地看向他的方向,颤巍巍举起手中的枪,一帧一帧的画面,像是慢放的幻灯片,在他眼前缓缓掠过,最后定格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孩子狰狞愤怒的脸。   是的,那是一个只有十岁左右的孩子,孩子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早已被淘汰的步/枪,他明明知道敌人的方向在哪里,却没有反击的能力,他无法使用火/箭/筒,有能力使用这个武器的人都早已倒在了雨林的泥泞里。   他看着那个孩子,那血红的充满了仇恨和杀戮的眼睛,多么熟悉的眼神,像足了自己十二岁时第一次染血,像是陷入疯狂的小兽,想复仇,想嗜血,想噬咬,然而,这个孩子终究跟他不一样,他当年是胜利者,这个孩子,只是无数倒在枪口下的一个,连一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他微微垂了眼睫,再掀开时,食指已经扣下扳机――   无数子/弹夹带着潮湿的雾气向他飞射而来,他抓住一根藤枝,身体腾然跃起,像是翻飞在夜空中如闪电流星的鹞子,转眼飞跃到另一棵树上。   换弹/夹,上膛,再瞄准,十字线过处,鲜血迸溅,生命如长在荒烟里的蔓草,被轻松收割……   有欢呼的喊叫直冲苍穹,有惊恐的声音突破云霄,还有一个紧贴在他身后,一开口如同毒蛇缠绕上脖颈,让他颈后的寒毛都炸开的轻唤,所有纷杂难辨的声音无一例外地都在耳边重复着两个音节,“判官”……   顾擎惊慌失措,靳尧再次陷入了魔怔里,他直勾勾盯着前方,但是双目里却没有焦距,他整个人透出浓郁的阴森冷厉的气息,顾擎觉得那甚至是一种杀意,顾擎只是看着,就觉得刺骨的冰凉从他的脚底心直冲袭上大脑。   靳尧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他像是变成了一把刀,锐利寒凉,他又像是一杆枪,冰冷沉硬,他目光中满是肃杀狠戾,嘴角甚至浮起诡异的残忍的冷笑,那冷意和杀意都是从骨头缝里浸出来的,他像是死神附体,撒旦临世。   他想起了什么?   顾擎心惊肉跳,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去碰他,甚至不能惊动他,顾擎缓缓移动自己的脚步,靳尧的视线居然直勾勾随着他的动作莸移,顾擎的心脏都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顾擎无声地唤:靳尧,靳尧……   然而靳尧只是跟随着他的动作转移着目光,好似他是一个只会感应热源的机器一般,他们两个就这样僵峙着――   “铃铃铃――”   猝然而起的铃音尖锐得如同一把利刃划破凝固的空气,随即有男子的声音在对讲机中大响:“顾先生,有一位许先生拜访,您同意他进入电梯吗?”   ――   就在物业保安的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靳尧像是被雷电击到一般狠狠战栗,继而他瞳孔一缩,膝盖就弯了下去。   顾擎先是被吓得差点跳起来,看到靳尧倒下去他又连忙想上前扶,然而他只有一只手臂能自由活动,只能用肩膀撑住靳尧的额头,靳尧就那么跪着,抵在他的肩膀上。   顾擎只得对着客厅的对讲机方向大喊:“让他上来!”   许泽恩在楼下等了太久,越等越心慌,这大晚上的两个男人独处一室,顾擎对靳尧的心思他是看得分明,要是对方借着受伤提这求那的,许泽恩甚至都脑补出靳尧帮顾擎洗澡的画面来了。   他最后实在忍受不住,亏得顾擎这公寓的开发商就是海恩旗下的公司,他直接打到地产公司老总那,告诉对方自己要进入其中一间公寓,让那老总看着办。   这可把那老总愁坏了,这房子虽然是他们公司开发的,但是房子既然卖出去了,那就是人家业主的,别说他们只是开发商,就是法律还他妈的保护私人财产不受侵.犯呢!   老总急得团团转,辗转到最后,县官不如现管,居然是物业的保安直接连通了业主的对讲机,光明正大地求拜访,许泽恩就这样得以登堂入室了!   许泽恩得了顾擎公寓的密码,电梯一路上行,门打开就是宽敞明亮的客厅,许泽恩刚在心里骂这男人真他妈变态,全屋子都是透明的大玻璃装饰,活似怕人不知道他是个“玻璃”,就一眼看见了靳尧和顾擎相对着跪在地上。   那一刻血流都冲到了许泽恩的脑袋里,他冲过去一把把靳尧抢到怀里,厉声问:“你干什么?!”   “他又发病了!”顾擎没空计较许泽恩的无礼,“赶紧给钟燃打电话!”   许泽恩一看靳尧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有一刹那脑子里都空了,他抖着手轻拍靳尧的脸:“靳尧,靳尧?”   顾擎已经拿电话拨号,钟燃那头却没人再接,晚上十点半了,钟燃这个时候都睡下去了。   “要不要送医院……”顾擎的声音戛然而止,许泽恩已经把靳尧抱了出去,放在客厅的地毯上,顾擎隔着厨房的玻璃,看到许泽恩正在给靳尧做人工呼吸。   这时候也顾不上拈酸吃醋了,顾擎跟出去,也在靳尧身边半蹲下,许泽恩吸一口气就俯下.身去,把气息渡在靳尧口里,他一边做人工呼吸一边说了一个十分拗口的名字,然后喝问:“在哪里?拿过来!”   “什么?”顾擎莫名,“什么东西?”   “钟燃开给靳尧的药!”许泽恩口气很冲,“药呢?”   顾擎赶紧道:“药在车里,我下去拿!”   他慌慌张张跑下去,两分钟后上来,许泽恩还在坚持给靳尧一边做心肺复苏,一边不停做人工呼吸。   顾擎撇开眼,胸口一阵□□,难以言喻的闷痛让他狠狠皱着眉头,有些呼吸不过来,但他还是哑着嗓子急问:“哪个药是?”   许泽恩接过顾擎拿上来的袋子,从里面取出药液和针管,拉起靳尧的袖子,熟练地给他注射。   顾擎心里有点奇怪,许泽恩这么一个养尊处优多年的人,注.射的手势极为娴熟,好像他曾经这么做过许多次一样。   靳尧依然闭着眼睛,但是心跳和呼吸都渐渐平缓下来,苍白的脸色也恢复红晕,许泽恩刚把他抱到沙发上,他就轻咳了一声,转醒了过来。   他的眼神很是茫然了一会,直到许泽恩手掌搭上他的额头,他才不自在地坐了起来。   “你怎么样?”许泽恩和顾擎同时问出声。   靳尧捏了捏额角,他不是第一次陷入回忆,但是这次的画面带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他有些缓不过来。   “你想起了什么?”许泽恩单膝跪在沙发前,靳尧坐起身的时候,他就仰着头担忧地看他,“你可以告诉我,我能给你解释。”   靳尧伸出自己的手掌,明亮的灯光下,他的掌心边缘厚实的茧泛着暗朴的颜色,但是他的指腹却很平滑,明明他记得那个人食指压在扳机上的时候,指腹坚硬,那是经常用枪才能磨出来的茧。   是幻觉吧?那个不会是他,那铺天盖地的黑雾,那浓稠腥臭的鲜血,那天崩地裂的枪.炮声,那飞舞在半空中的残肢断臂,那大朵大朵从人的身体上绽裂而出如同罂.粟般艳丽的花……这和平年代的,哪里会有那样的地方?   但是靳尧只觉得有陌生的惊惧蹿过脊背,心头滑过森寒的冷意,那太真实了,鲜血和死亡,硝烟和仇恨,还有那个孩子尚带着稚气的不甘愤恨的眼睛――   他想得太出神,完全没意识到许泽恩把他的双手合拢在掌心,靳尧的手太冷了,许泽恩握着都觉得心惊胆寒:“靳尧?靳尧?”   “别叫了,”靳尧烦躁地抽回手,搓了搓脸,“叫魂啊!活着呢!”   顾擎担忧地说:“你的脸色很难看,不然就先在我这里休息吧,有什么明天再说。”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许泽恩哪里会把靳尧留在这里,“我看顾先生这里,实在不是很方便,刚才如果不是我上来,靳尧这个样子,顾先生能怎么办?”   顾擎被噎得说不出话,靳尧抬头看他:“顾哥,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顾擎温声道,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就先去休息吧。”他现在手臂伤着,确实没有办法照顾靳尧。   “那我等你睡了再走。”靳尧站起来。   “别管我了,我只是一只手臂不方便,又不是残废了,”顾擎笑了笑,靳尧的脸色掩饰不住的苍白疲惫,他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揽住靳尧的肩膀,“照顾好自己,恩?”   靳尧点点头,顺从又温和的模样就像是烧得通红的钢针一下一下戳刺着许泽恩的眼。   许泽恩按捺着心口的绞痛走到电梯那里,墙壁分开,银白的空间矗立在面前,许泽恩走进去,等待着靳尧。   靳尧还在叮嘱着顾擎伤口别碰水,吃完药就睡觉,什么事情都别做等着自己明早过来,一副依依话别的模样,许泽恩就那么看着,目光里面无波无澜,然而他心里早已被一把刀破为两半,一半被倾倒进呼啦啦的冰块,凉得他锥心刺骨,一半被浇满火・热热的滚油,烫得他皮焦肉绽。   自重逢后,靳尧的眼里还没有这样看过他……   他心头涌起一阵熟悉的慌乱,他想起自己对钟燃放下的笃定的豪言,那些话言犹在耳,却狠狠扇了他重重的耳光,他太自信了,他太自负了,什么重逢,什么复合,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他终究是晚了一步,他又重蹈当年的覆辙,这个顾擎,会不会是第二个蒋……   许泽恩闭上眼,压下那如狂风骤雨一般席卷而来的恐慌和暴躁,不能再想下去,不能再故技重施,他用了太多太多错误的方法和靳尧渐行渐远,这一次,他不想再做半点靳尧不喜欢的事,他不想再去对付曾有恩惠于靳尧的人。   靳尧终于走进了电梯,墙壁缓缓合拢,顾擎和靳尧最后相视告别,许泽恩垂眸不语。   汽车快速平稳地在一马平川的大道上飞驰,两边的霓虹灯光不时流过车中人的脸庞。   靳尧上车后一直都很沉默,沉默到近乎冷漠,许泽恩找了几次话头,他都有些懒懒地,不是嗯就是哼,最后许泽恩好脾气道:“你要是累就先睡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靳尧却盯着倒后镜,目露利光:“有人跟着我们。”   “不用管,那是我的保镖。”许泽恩安抚道。   靳尧奇怪地看他:“有保镖你还自己开车?”   “我从不让别人坐我的车。”许泽恩说着,十分有深意地又看了靳尧一眼。   有钱人的怪癖,靳尧撇了撇嘴,又看往窗外的车海流光。   然而他只凝眉敛目了很短的时间,就转过头来郑重警告许泽恩:“你别一直看我。”   语气里带着隐忍后的不耐。   他对别人的目光十分敏感,尤其是许泽恩这种,眼光几乎要化成了手术刀,恨不得把他的轮廓每一寸都切开来解剖,这让靳尧觉得很不舒服。   许泽恩却笑得十分温柔:“你这个样子,我没有怎么见过,现在看见了,就想多看看。”   “什么意思?”   “没什么。”许泽恩目视前方,深吸了一口气,你22岁的样子,我以前没有怎么看过,现在只想多看看。   车子进入京郊,开上一条盘山道,车速放缓,许泽恩降下半扇车窗:“你以前经常会在这条山道上跑步,来回十公里,用不到40分钟,你还总想拉着我一起跑,但是早上五点钟,我实在是起不来,”许泽恩笑,润泽的眼睛像是浸泡过的黑玉石,满是温润的情愫荡漾其间。   靳尧微蹙眉:“我接受的,是军事训练?”   许泽恩耐心解释:“你有三个师父,一个教你传统武术,一个训练你体能和射击,还有一个……”   “射击?”靳尧的拳头一下子握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我为什么要学射击?华夏是禁枪的!”   “因为我们十七岁以后要出国留学,许承仕……就是我大哥,他在国外遭遇绑架,之后你就多了射击课程,原本南湖庄园里是没有这项训练的,因为你要保护我,所以自己一定要学。”   许泽恩的声音软得不成样子,靳尧的眉心却折成锋利的弧度:“我开.枪杀过人?”   许泽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倏忽收紧,青筋都虬结崩起,车内的气温骤然冰封,空气里都凝结出寒霜。   “我是不是杀过人?”靳尧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横空而出的手攫住狠命往下拉,直拉往肋骨的最深处,他忍着沁骨的寒意,执拗地追问,“我杀过人吗?”   许泽恩叹了一口气:“你别乱想,国外虽然治安不算很好,但想杀人也没那么容易的,我们是遇到过危险,但那都是要自保,你其实很少用枪……”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靳尧厉声,“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第32章   许泽恩踩下刹车,车子停在山道边, 坚硬料峭的山壁挡住了冬夜的飒飒寒风, 但是靳尧却觉得自己冷得像在冰窖里。   “靳尧, ”许泽恩转头看他,“你没有杀过人, 真正杀人的, 是我。”   靳尧瞪大了眼睛,怀疑地看着他。   许泽恩的眼眶里一点一点绽出血丝,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让你做的, 所有的罪愆都由我来背负,法律没有判决你, 道德无权审判你,人心也不能指责你,你从过去到现在, 都是干干净净的。   许泽恩的表情十分痛苦,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他颊边的咬肌绷紧着, 眼眸里雷电交加, 他猛地背过脸去,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车灯下浮着渐隐渐显的狰狞, 空气都因为他沉重的呼吸变得凝滞而粗糙。   靳尧的思绪顷刻间断裂了一下,许泽恩这个样子让他刚才满心疯长的藤蔓都似是被火燎到一般急遽退去,他这个人向来如此, 别人示弱一分,他总不愿意再恃强凌弱。   靳尧伸手,屈指在许泽恩的肩上敲了敲,他刚想说点什么许泽恩已经转过身紧紧抱住了他。   “求求你!我就抱一下,”许泽恩低低哀求,嗓音破碎喑哑,他手臂收得很紧,但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小心翼翼,“我就抱一下……靳尧……”   许泽恩阖上滚烫的眼眸,敛去所有疯狂奔涌的情绪,他守候了太久,等待了太久,他小心翼翼诚惶诚恐过,他汲汲营营剑走偏锋过,他在这世间踽踽独行,没有人了解,没有人同路,唯一让他念兹在兹的人,是被他穷尽手段越推越远的人。   “靳尧,”许泽恩想解释,想再一次解释,然而话到嘴边却无力诉说,他不是没有说过,但是从前的靳尧不相信,如今的靳尧更加不会信他,他们之间相隔的,岂止千山万水天上人间。   千言万语,最后只凝聚成一句沉重千钧的哽咽,“我很想你,我太想你了……”   靳尧对他的陌生,无视,反感,质疑,都如同一根根带着尖锐倒刺扎向他心头的利.箭,他被刺痛地浑身战栗,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脉都被靳尧那样冷漠的态度钉死。   他有太多的委屈,太多的痛楚,太多的有苦难言,太多的百口莫辩,靳尧一次次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崩溃,因为他那时候坚信他能找回,他能追随。   可是如今,面对这样熟悉又陌生的靳尧,潮水般的悲伤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摧枯拉朽一般击溃他负隅顽抗的最后防线,那些累世叠加的重重枷锁,那些沉沦尘封的层层回忆,都在这一刻向他眦出尖锐的獠牙,要将他生吞活剥。   许泽恩痛哭出声,泪如雨下。   温热的眼泪顺着衣领一路滴落进颈线,靳尧有点无语,他推了推许泽恩:“那个,你……你别哭了,你一个大男人,我也没欺负你啊……”   “你有,”许泽恩嗓子里像含了一口血,控诉着,“你从见面到现在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你以前眼里只有我,你什么都先想着我,但你现在不会了,你对顾擎都比对我好……”   “我跟顾哥认识很久了,他是好人,很照顾我,”靳尧实话实话,“我对你,真的不怎么熟,你这个人,好像人品还有点问题……”   许泽恩发出被重击后无力承受的痛哭,就跟小孩子一样,被大人责骂了,委屈不已,只是分贝压得很低,低低泣泣,哀戚欲绝。   我就操了!这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靳尧暗咒一声:“你别这么娘了吧唧了行不行?我他妈以前是有多瞎――”   许泽恩抬头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颤动得像是在晨雾中被露水打湿翅膀后疯狂扇动翅翼的蝶,这人一副冰雕玉琢的好皮相,这么沾泪含愁的模样让靳尧一下子只能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了,你还开不开车?你不开我来开!”   靳尧是真的拿会哭的男人没办法,他自诩强者,从不对弱者出手,这是他为人准则,就算对象是许泽恩他在这一点上也能坚持一视同仁。   车厢里重又陷入难言的死寂,许泽恩就那么目光复杂地盯着他,好似不太敢相信靳尧怎么变成了这样,牙尖嘴利对他毫不留情,但又好像挺高兴靳尧变成这样,好过冰凉冷漠完全不把他往眼里放。   “你到底开不开?”靳尧不耐烦地催促,许泽恩的眼光让他脊背上都炸了蚂蚁窝,寒渗渗的,他们两个始终不能在一个频道上,许泽恩拿着情深意长的剧本一会含情脉脉一会梨花带雨,但他对这个人却只有敬而远之的疏落。   偏偏自己的病还要依仗这个人,短时间内只能跟他拴在一起,抗拒一个人,又不得不承对方恩惠,这真是蛋他娘的疼!   许泽恩抹了抹眼睛,又发动起汽车,靳尧看他眼眶通红的样子,忍不住咳了咳:“那个,以后我们可能还要处一段日子,我们来个约法三章吧。”   “你说。”   靳尧摸了摸鼻子:“第一,甭管过去我们是什么关系,眼下这个情况,就当我们刚认识,过去好过也罢,有仇也罢,咱都一笔勾销!”   “怎么个一笔勾销?”许泽恩手背上青色的筋脉一根根清晰弹跳着,只是他呼吸放得极轻,努力压制着胸腔里的阵阵闷痛。   “嗯……你别动不动就哭眼抹泪的,也别老说些交浅言深的话,你把我当个普通人,我也能和你和平共处,其实你帮我吧,这个事本身我挺感谢的,但是,”靳尧咬了咬嘴唇,“我这个人,有点记仇……”   “我明白,”许泽恩哽着嗓音,“好,我会克制,你接着说。”   靳尧没想到他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接着说道:“第二呢就是,我如果问你什么,你必须诚实告诉我,别骗我,即使你是要利用我,也让我明明白白――”   “靳尧,”许泽恩苦笑,“事到如今,我怎么还会利用你?我把你供起来还嫌不够……”   “你看,你又说这种话了,我不是很喜欢听,这让我鸡皮疙瘩都冒一身。”靳尧毫不客气地搓了搓胳膊。   许泽恩无奈:“好,我答应,还有呢?”   “第三条你来提吧。”   许泽恩有点不敢相信,受宠若惊一般:“我也能提要求?”   “啊,”靳尧道,“这样才公平啊。”   许泽恩眼睛拼命眨动,他似乎真的非常认真考虑这个问题,靳尧警告道:“你的条件不能推翻我的……”   “我只想你能放下对我的成见,试着信任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许泽恩眼睛黯然,有些哀伤,“我也不会骗你,如果有不想说的话,我会沉默,也请你能理解,好吗?”   靳尧琢磨了下:“你这是两个条件吧?”   “不是你说了,要公平吗?”   靳尧在心里比了个中指,真他妈蹬鼻子上脸不害臊!   “你看,你在心里骂我了吧?这要换了个人和你公平交易,你会觉得对方蹬鼻子上脸吗?”   许泽恩声音不疾不徐的,但说出来的话简直让靳尧惊悚了,他手指头都发颤地点着许泽恩:“你你你你你……”   “我没有读心术,只是你以前这样翻白眼的时候,心里常常都会这样腹诽,我只是太了解你。”许泽恩眼里流泻出一点笑意。   “我日!”   靳尧低咒一声,立刻把自己的脸板成了一副雕塑,好像这样就不能被对方窥探到心里的想法。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这个看上去白皙又颀l的人,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只是个哭包小白脸。   汽车转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石碑,车灯扫过去,漆黑夜霾下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被照得雪亮:南湖庄园。   靳尧的脑子里像是过了一道电,把一块厚重的幕布重重分劈成两半,幕布后是浓深如墨的夜空,大地覆着厚厚的银霜,像是一块精美平滑的雪绸,铺满整个山道。   远远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下,一步一步,往山道上跋涉而来,直到他渐渐走近,靳尧才发现,那是一个少年,他的背上还负着另一个少年。   “让你别喝那么多,人来疯!”许泽恩咬着牙,又把靳尧往上颠了颠,“趴好了!你重死了,臭死了,再乱动我把你扔下去!”   靳尧满面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看就是喝多了,他嘴唇血一样红,不安分地往许泽恩脸上脖子上贴,那里十分冰凉,用来降温正是舒适,他嘟囔着:“不扔,不许扔……”   许泽恩顿了顿脚步,回过头用前额贴了下靳尧的脸,低声道:“好了,不扔。”   可他到底没有靳尧那么持久的体能,看到前面那块石碑,许泽恩便把靳尧放下去,让他立到石碑的基座上,自己也好缓一缓,站得高些,一会背起来也更方便。   靳尧摇摇晃晃的,两只胳膊垂在许泽恩的肩膀上,两人就靠着石碑歇着,他忽然在许泽恩身上到处摸琐起来。   “干嘛?”许泽恩转着头,愤怒得不怎么真诚,斥责得也有些无力,“你给我安分点!”   “手机呢?我要拍照!”靳尧嘻嘻哈哈手舞足蹈着,“我还没有拍过这块碑!”   “有什么好拍的,一块破石头。”许泽恩轻嗤,一边用肩膀抵着他,防止他从石基上摔下来。   “就要拍!靳尧和泽恩到此一游,你在这里背过我,这有纪念意义!”靳尧原本性子就固执,酒醉之后就更执拗,“就要拍!”   许泽恩深知不能跟醉鬼讲理,他拿出手机,靳尧把屏幕都拿反了,嘴里“喀嚓喀嚓”地叫着,其实一张都没拍下来,最后他跳下石碑,拉下拉链。   “你干嘛!”   许泽恩要被他气死了,拦都没拦住,靳尧一边尿一边给自己“嘘嘘”地吹口哨:“我要在这里留个记号,以后回来了,这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操!”许泽恩笑着骂,“这是你的地盘,没我的份,你个属狗的!”   “怎么没你的份呢!”靳尧急了,手掌张开大大的一个圆,用力划了一个整圈,“这都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   “滚你的!谁他妈要你尿来的江山!”   两个人笑得东倒西歪,许泽恩拍拍手:“赶紧的,站高点,我背你回去――”   ……   靳尧盯着那块碑出神,许泽恩便停下了车,许久后,靳尧指着窗外,迟疑地问:“那里,你是不是背过我?”   许泽恩眼睛柔得像是盛了一泓化开的雪水:“你想起来了?是的,那年我们即将出国,有几个同学给我们送行,你喝得很多,计程车在山下就把我们放下了,我就背你回来,你一定要在那个碑……”   “咳咳,”靳尧红着脸,手背抵着嘴唇,很是正经地说,“嗯,我有点印象,那个,继续走呗!一个碑有啥好看的!”   许泽恩忍住笑,他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你刚才没有头晕。”   “嗯,”靳尧点头,“我好像想起好的事情就不会头晕,只有心情不好才会失控。”   许泽恩笑容加深,聪明地没有多说话,很显然,“石碑事件”对靳尧来说是一件美好的事。   “那时候我们多大?”靳尧问。   “十七岁。”   十七岁啊,靳尧有些迷茫地想,那时候那么好,为什么后来会那样残忍呢,到底背负我的那个是你,还是抛弃我的那个是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特别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浪里白条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若相惜、兔子和云朵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兔子大仙 50瓶;露水 10瓶;想看就看呗 9瓶;   YUMIK藏原5瓶   江潆1瓶   湛卢真是小可爱2瓶   弥二六1瓶   小泥鳅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山道尽头,南湖庄园犹如矗立在山巅的明珠, 在夜色苍穹下散发着璀璨辉煌的光芒。   靳尧依稀记得那是座十分富丽堂皇的庄园, 但是身临其境之后, 还是被他的繁华精美震慑到。   寸土寸金的京都城,居然有这样一座堪比皇宫的存在。雕花大铁门前有红色的光线徐徐扫探过车身, 大门缓缓洞开, 靳尧看着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绿植,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他像是一个在电视剧中见过某个场景的观众,突然来到拍摄地, 看到那些画面里的亭台楼阁,假山飞瀑, 心里恍恍惚惚地想,啊,原来这里是这样子的。   许泽恩把车开得很慢, 一边注意着靳尧脸上的表情,值得欣喜的是, 靳尧的情绪一直很平静, 完全没有发病的迹象。   车子在一栋白色小楼前停下, 两人下了车, 小楼前站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这是靳尧进入庄园后看到的唯二两个人。   许泽恩给他介绍,中年人是黎叔, 庄园里的管家,小姑娘叫陈茜,负责这栋楼里的打扫。   靳尧跟着许泽恩一路进了小楼,奇怪道:“这么大园子就这么几个人?”   “其他人都待在自己的地方,一般不会往这里来。”许泽恩解释,“我平时就住在这里。”   “那……”靳尧迟疑着问,“还有没有人是认识我的?”   许泽恩不答,带着靳尧一直上楼。   “你怎么不说话?”靳尧跟着许泽恩走进一间房间,追问着,“这个问题不能回答?”   许泽恩“啪”一声打开灯,靳尧看着这间卧室,宽敞明亮,但是设施都很陈旧,老式的桌椅和单人床,那床甚至只有一米二,他眉心跳了跳,不明所以地看着许泽恩:“这是给我准备的房间?”   “这本来就是你的房间,”许泽恩环顾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定在靳尧脸上,眼里波光溶溶,漾着浅浅的哀伤之意,“但是我们出国之后,这屋里的陈设被换过一次,现在这些东西,都是我按照当年的模样添置的,只是到底,不是你的东西。”   “看着是有点眼熟,”靳尧打量着,“就是这个床,有点小吧?”   “你以前没有这么高,我们出国的时候才十七岁,后来你再也没回来住过,”许泽恩笑了笑,“倒是我一直住在这里。”   靳尧好奇地又多打量了两眼。   “看到这些,你会想起什么吗?”许泽恩问。   靳尧摇头,大概东西都换过了,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许泽恩双手向后反撑在书桌上,腰身斜倚在桌边:“你刚才问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这个园子里所有的人员都被我换过一次,当年认识你的人,都不在了。”   “不在了?”靳尧疑惑地问,“怎么个不在了?”   许泽恩垂着眼睫:“有几个和你十分熟悉的人,你的师父和教官,他们早就离开了,毕竟他们教你也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你想见他们,我还是可以帮你找到……”   “暂时不用,”靳尧在那小床上坐下,发现屁股下面居然还是弹簧的,不免还有点新奇,“我现在谁也不认得,见了也是尴尬,那……那个……”   “嗯?”许泽恩询问地看着他,“哪个?”   “就是,”靳尧有点无措,那个人让他十分陌生,他甚至只在记忆的片段里捕捉过一两次那个称呼,连张完整的面容都没有见过,他深吸一口气,迟疑着问,“我是不是有个……爸?”   许泽恩一怔,看着靳尧的眼神蓦然深邃起来,他的脸上弥漫上一层浓重的怜悯和疼惜,靳尧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他……他不在了吗?”   许泽恩转过身去,高大的背影甚至透出靳尧无法理解的悲凉,靳尧有些奇怪,就算是自己的父亲不在了,许泽恩的伤心也是太沉重了吧。   “恩,不在。”许泽恩低低说,窗玻璃上映出他刀削一般坚硬的脸庞,乌沉沉的暗影却遮住他眸中闪烁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靳尧呼出一口气,完全没有意识到“不在”是个很含糊的回答,那个人到底是不在“这里”,还是不在“世间”,许泽恩并没有正面回答。   靳尧只是下意识理解成后面一个意思,毕竟如果一个“父亲”还在,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看自己的儿子吧。   他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他对那个人没有任何印象,他所有的回忆画面里都是围绕着面前的许泽恩,他听到“那个人”不在,也没有异样的心痛或心伤,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是这样不孝又凉薄的人。   许泽恩走过来,在靳尧身旁坐下,那小小的弹簧床发出“吱呀”一声,明明自己坐上去的时候它还安静得很,如今好像承受不住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发出严正的抗议。   “吱吱呀呀,吱吱呀呀――”   那团淡淡漂浮着的沉闷氛围和悲苦气息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的尴尬。   靳尧和许泽恩对视着,最后许泽恩无奈地坐到地毯上去。   “靳尧,我不知道你记起来了多少,”许泽恩缓缓说道,“南湖庄园里,一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你一出生就没有妈妈,我是被抱养回来的私生子――”   “这个我知道。”   靳尧的眼前忽然朦胧起来,他撑在床沿边的双手不自觉颤抖起来,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攫住了他的咽喉,胸腔里猝然间翻云覆雨,五脏六腑里的血液混着不知从何涌来的粘稠腥苦的汁液都瞬间往喉头倒灌而去,他的嗓音一下子变得冰冷而机械:   “我们经常被夫人和其他少爷欺负,园子里也没有帮我们的人,你们家有四个少爷,个个都想夺权,你也想,这些我都知道。”   “是,我争了很多年,让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有许多,甚至踩踏出法律和道德的底线,”许泽恩垂下头,脊背弯着,那沉痛的过往是压在他脊梁上的山,让他吐出的每个字都沉重得像是沁了血,“我为了这个目的,甚至牺牲了你和我的感情――”   “那么你达到这个目的了吗?”靳尧突然打断他,尾音撕扯得无比尖锐,完全不是他平常的声调。   “什么?”   许泽恩抬头,这一眼看去让他心头悚然一凛,靳尧的眼睛里像是点了墨漆,瞳孔黑沉得不成样子,那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胸腔灵魂,把他看个通透。   靳尧薄唇微挑,勾起一个泛着冷嘲和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你达到目的了,是吧,你成功了,现在这个庄园属于你了,所有不听话的人都被你赶走了,你成为了这里的主人。   然后你发现,你开始怀念起那些被你牺牲掉的东西,尤其是我,你忽然发现,这么大一个园子,你只有一个人,以前能陪着你取暖的那个人早就不知道被你丢弃在了哪个垃圾桶里。   你好像很怕冷,这样的天气里,你一定睡不着吧?你为什么发抖呢?我说对了吧,那个把你的手放在自己口袋里取暖的靳尧,那个在冬天里把你抱在怀里睡的靳尧,那个你自己在雪地里背着他上山的靳尧,那个会心甘情愿为你所用的靳尧……   你把他丢去了哪里?你自己知道吗?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是他吗?你以为你真的找到他了吗?”   靳尧蓦然逼近到许泽恩眼前,口中的气息微微轻拂,包含着那锐利的言辞,如同沁人骨髓的冰霜。   他笑得残忍而愉悦,满怀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是凶恶的猎鹰在逗弄即将被他撕咬的猎物。   许泽恩完全懵了,靳尧的话像是一柄重重的锤,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把他所有的脑浆血髓神经骨骸都砸得细碎糜・烂,他整个人僵硬成一座冰雕,只有瞳孔在剧烈颤动,里面翻涌着狂呼海啸般的情绪。   靳尧瞳孔的颜色不断变幻,从浅浅带着流金的琥珀色转为漆黑深沉,在这个过程里,他会有瞬间的茫然,那种脆弱的表情短暂得连捕捉都来不及,最后定格在靳尧脸上的,是一种诡异到极致的笑意。   机械残忍的声音冰冷地响起,靳尧就像是一个客观的法官在沉声述说着被告的罪行:“你太贪心了许泽恩,你太贪心了,你为了自己的宏图大业牺牲他,你亲手杀死了这个世上唯一对你倾心相待的人,你以为你欠下的债不用还了吗?你以为你背负的罪愆可以一笔勾销吗?你以为找到他就可以弥补你所有的罪恶了吗?”   他嘴角的弧度蓦然扩大,眼中寒光迸出,那是不加掩饰的仇恨和疯狂报复的暴戾:“你、做、梦!”   靳尧猝然伸出手,铁钳利爪一般攫住许泽恩的喉咙,许泽恩瞪大了眼,他没有惊恐,然而他满心绝望,比起靳尧这一出手想将他置于死地更让他心如死灰的,是靳尧说的那些刀锋箭.矢一般的言语,这是怎么回事,靳尧究竟记起来多少?靳尧为什么这样恨他?   靳尧忽然将许泽恩提到身前,将他反转过去,胳膊肘卡在他的喉管处,靳尧充满恶意地在许泽恩红到滴血的耳廓边吹了一口冷气,冰凉刺骨的声音刀锋一般剐着他的耳膜神经:“那年在地下拳击场,你买‘泰山’拧断我的脖子,他就是这样制住我,那时我以为我快要死了……然后我看到你冲上来,我想我不能死,我得保护你,我得带你活着离开那个地狱。你知道缩骨功有多痛吧?”   靳尧轻轻呵笑,冰凉的气息如嘶嘶吐信的毒蛇,涎液流淌在许泽恩的中枢神经上,顺着咽喉渗透进五脏六腑:“全身206块骨头,每一块顺移一寸,我应该让你也尝尝那种滋味!”   手肘的力量缓缓收紧,靳尧侧头逼视着许泽恩,看着他苍白的面孔渐渐转为青紫,看着他眼中染上浓重的哀伤和绝望,看着他开阖着嘴唇却发不出一个音节的窒息痛苦,靳尧的眼里闪动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靳……尧……   彻骨的寒意一丝一缕弥漫上来,层层叠叠从大脑开始侵蚀,因为缺氧,许泽恩的眼前铺天盖地笼罩着细白的斑点,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如果靳尧这样恨他,如果这是他想要的,那么就这样吧……   他缓缓地闭上眼,喉咙里只能发出咔咔的声音,血液从胸肺里被挤压倒灌进喉管,他感受着自己一点一点在窒息。   他忽然又挣扎起来,不行,他不能死,他无力而徒劳地攀着靳尧的手臂,如同溺水濒临死亡的人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他从胸腔里挤出来两个撕裂的字节:“哥……哥……”   “你怎么还有脸这么叫我!!!”靳尧愤怒低吼,手背关节暴凸,五指刺进许泽恩的喉咙里!   “你不能杀我……”许泽恩死死攥着靳尧的手臂,绝望地,孤注一掷地嘶声,“我们再也……死不起了……”   喉咙间的重压溘然消失,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往胸肺里涌去,许泽恩睁开眼就看到靳尧双目全无焦距,瞳孔里黑得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海。   他茫然着,怔忡着,疑惑着,时而杀意涌动,时而神情悲苦。   许泽恩捂着嘴,喉头热意翻滚,他却不敢放肆地咳,只是竭力挣扎着,控制胸腔里的气流缓缓涌动,靳尧好似被他惊动,缓缓缓缓地转动着眼珠向他看来,浓墨般的重彩一点点淡去,他的眼睛终于恢复清明。   “你怎么了?”靳尧在许泽恩身前蹲下,不解地去扶他,“怎么咳成这样?”   许泽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去一块热炭,让他根本发不出声音,嗓子里烈火灼烧一般的疼,缺氧让他的眼里布满虬结血丝,他额角上的青筋跳得如同鼓点,然而这面庞上所有的挣扎扭曲都比不上他心里的骇然几欲决堤。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文我曾经也想过随大流写得轻松点,当时有十几万字存稿,我全部推翻重修,看过初始版本的同学应该知道,几乎原定的情节我都没怎么采用,但故事核心始终是我最初设定的样子。   我真的不想剧透啊,可是我们小许……唉,你们再给他点时间吧。   另外有小可爱吐槽我的书名,汗颜,小墨是个书名废,文案废,请大家多多包涵。   每写一本文,我都想给小天使带去全新的阅读感受,我喜欢埋伏笔,到了后面给出惊喜,我一直觉得,网文,也应该写得让人眼前一亮。   虽然我离这个目标还很远,但我会一直坚持。   因为周日上夹子,明天会不再更新,下完夹子后会尽量多更,请大家多多支持,小墨爱你们。   最后国际惯例宣传预收文《我们全家都重生了》。   寒门贫子徐书墨怀着身孕待入楚氏豪门,老攻楚怀泽却在迎亲路上遭遇车祸身亡。   徐书墨为了孩子,也为了找出谋害楚怀泽的真凶,进入楚家忍辱负重,婆婆认定他是扫把星联合楚家众人对他极近欺压□□,他都咬牙忍着。   然而他的父母却一一卷入楚家漩涡,横遭惨死,腹中胎儿也被强行拿掉,他终于查出了楚家最大的秘密,还来不及作为就被灭了口。   重生回十八岁,一切从头来过,方宴许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却愕然地发现自家原本已经下岗的老爸成了富翁,老妈成了名冠暨南的贵妇女强人,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 第34章   钟燃说过,随着靳尧的记忆恢复越多, 他会越难区分过往和现在, 在这个过程当中, 最坏的情况就是分裂出第二人格。   血腥气息从胸腔里翻涌而上,喉头一阵腥热被许泽恩生生咽下去, 他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然而他惨白的脸色和洇红的眼眶让他这个笑比哭还难看,他张了张口,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没事, 我被呛到了。”   靳尧狐疑地看着他,许泽恩转过身去, 拿着手机发信息。   只一息的功夫,那个黎叔就出现在了门口,轻轻敲着门板:“尧少爷, 我带您去您的房间,您看看缺点什么。”   靳尧莫名其妙, 但是许泽恩一直背对着他, 黎叔又笑得十分和蔼可亲, 他只好摸着后脑勺跟着那位大叔走了。   许泽恩听着两人的脚步离去, 再也抑制不住,一口喷出喉头的鲜血, 他双腿发软,径直跪在了地上,整个肺腑里疼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不该是这样的, 靳尧回来,是要与那段惨烈的痛不欲生的过往割裂,是老天给他们的补偿,许泽恩想让他只记起那些美好的快乐的事,许泽恩只想他接下来的人生只有鲜花阳光,而不是让曾经的伤害和血腥再重演一遍。   靳尧的本我人格对许泽恩还算平和,而第二人格却对许泽恩充满了怨愤,那是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的滔天恨意。   怎么会这样?即使是以前的靳尧,也从没有这样恨过他啊,最恨他的时候,靳尧也还是会救他的啊……   点点滴滴的鲜血喷溅在浅黄色的地毯上,剧烈爆发的疼痛牵缠起全身的每一根神经,血液疯狂冲击着他的耳膜,所有的血管都叫嚣着要爆裂开来,许泽恩蜷缩在地,不堪重负的身体发出高亢的警报,他以头抢地,像是一只被重创至筋骨俱折野兽,只能用嘶吼表达他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然而因为喉咙受到重创,那嘶吼都是炙热而无声的。   黎叔给靳尧安排的房间在许泽恩的隔壁,跟那一米二的小床铺和古朴得可以进陈列馆的桌椅比起来,靳尧这个屋子才是当之无愧的豪门主卧。   一个衣帽间就比靳尧自己住的房子还要大。   起初靳尧以为这是许泽恩的卧室,然而当黎叔解释这满满一柜子的衣物都是许泽恩为他购置在这里,靳尧不由错愕:“我见他才几个小时,他哪里来的时间买衣服?”   黎叔耐心解释:“先生每个季度都会为您添置衣物,他说您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您看看,这应该都是您的尺寸。”   颜色,款式,尺寸,每一件衣服都是靳尧喜欢的样子,连内衣裤都是,靳尧有点头皮发麻。   他环视着这间四壁玻璃,琳琅满目的物品像是商场里的陈列柜一般的衣帽间,目光在一排排的衬衣,毛衣,正装,羽绒,大衣,T恤上缓缓掠过,成千上百双罗列整齐样式各异的鞋子,还有整柜的数不清的手表,袖口,领带夹……靳尧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躁郁。   中央空调打得足,靳尧额上渗出细汗,他随手抽了张放在鞋柜旁小几上的纸巾擦了擦额角,这一下又愣住了,那纸巾的一角竟印着一个小小的“尧”字。   他把那精美的木质纸巾盒拿起来,果然在底端的中央也找到了一个被圈在圆里的“尧”,他又打开衣柜,拎出一件衬衣,那衣服的后领上也绣着“尧”字,靳尧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他“轰”一声拉上柜门:“这屋子我不住,还有别的房间吗?”   黎叔一怔,小心说道:“您有哪里不满意,我马上……”   “这屋子太他妈渗人了,你们家老板是脑子有病吧!”靳尧冲口而出,这种被别人掌握一切的感觉太糟糕了,好像许泽恩不声不响地打造出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水晶宫,笃定地守株待兔着,等着他钻进来。   黎叔也有点懵,正常人看到这样的东西,知道有人心心念念记着自己,所有的物品都刻着他的名字,难道不该感动吗?这个尧少爷怎么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呢!   靳尧当然没有感动,以他对许泽恩有限的了解,结合那人满手掌密密麻麻的细小伤痕,他只觉得许泽恩大概有很严重的妄想症,他只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有一种被窥伺,被意.淫,被妄想,被侵.犯的羞恼。   黎叔的宗旨就是尧少需要什么,他就得满足什么,他甚至连请示许泽恩都不需要,直接把靳尧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里。   空间一般,整齐干净,有床有桌,黎叔又给靳尧拿来一台笔记本电脑,靳尧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个人住的地方。   时间已近凌晨,许泽恩没有再出现,靳尧洗了个澡打开笔记本,找了些关于湎北丛林的资料看了看,临关机前习惯性地打开EM,冷不防一条信息又跳了出来。   信息来自01132219,靳尧挑了挑眉,他跟许泽恩在一栋楼里住着,这人怎么还给他发信息?   靳尧好奇地看下去:   靳尧,今天经过山道那块石碑,我忽然想起当年你在碑下“到此一游”的情景,想起你那时候的傻样子,你以为自己拍了许多照片,但其实一张也没有。   如今我想在这里给你拍一张照片,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那天我背着你,你一直问我一个傻问题,你问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我没有回答,我无法述说这个答案,你是镂刻在我心版上,无一日一夜能游离出我灵魂的人,你是和我相依相伴几十年,早已和我血脉相融,长在我身体里的那一根肋骨,你是我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再不能割舍掉的生命。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爱你远在你认……   后面还有很长一串字符,但是靳尧却无论怎么也看不清,像是被打上了一层马赛克,他坐直身子想再仔细看,却发现那条信息已经不见了,屏幕上只有星空蓝背景渐变着色彩,缤纷满目。   靳尧揉了揉眼睛,他呼啦掀开被子。   “先生,”黎叔走进许泽恩的房间,极力忽视主人脖颈上缠绕的一圈纱布,尽职尽责地汇报着,“尧少爷已经休息。”   许泽恩倚在床头,半阖着眼睛,家庭医生正在给他输液,细软的针管刺进手背上的筋脉里,冰凉的药液冲进血管里,带来丝丝凉意。   点滴瓶的输液线斜斜垂在他脸颊旁,许泽恩轻抬眼,黎叔接着说道:“尧少不喜欢之前那个房间,我安排他住在客房里。”   许泽恩点点头,门外却忽然响起靳尧的声音:“许泽恩,你在不在?”   医生连制止都来不及,许泽恩已经拔掉了针头,并示意黎叔把吊瓶都藏起来,他自己则是立刻翻出一件高领毛衣,把受伤的脖颈严实遮住。   黎叔走去开了门,靳尧往屋里一探头:“咦,这么多人啊?”   许泽恩笑着走过来,他挥手让医生和黎叔都出去,医生犹豫着道:“先生,你必须……”   “出去。”许泽恩哑着嗓子,音量不高,但极尽威压。   靳尧看着那白大褂,了然道:“你生病吗?在看病?那我明天再说――”   “没有,”许泽恩用力咽着口水,他的喉咙伤得很重,每说一句话都像有刀片在上面划过,但他还笑得十分愉悦,“不是去休息了吗?有急事找我吗?”   他在自己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下说。”   靳尧一脚勾过房里一张滑轮椅,那椅子咕噜噜地转过来,被靳尧按住椅背固定住,他大马金刀地反跨坐上去,和许泽恩面抵面,单刀直入地问:“你刚又给我发信息了?”   许泽恩一怔:“你看到了什么?”   靳尧皱着眉,但是脸庞不可遏制地泛红了:“你在玩儿我吗?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木马?为什么那信息一会儿就没了?”   “你先告诉我,你看到的信息内容。”许泽恩柔声道。   “你自己写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   “我写过很多东西,”许泽恩轻轻咳了一声,又咽了口口水,压抑着嗓子里沁血的剧痛,“我不确定是哪一个。”   靳尧垂了眼,撇着嘴:“就是那个,看到石碑……到此一游……你永远都不知道……”   靳尧略过最肉麻的几个字,回忆道,“远在你认……认什么?后面是什么?”   许泽恩的眉心狠狠一跳,他的眼眸黑沉不像样子,身体在轻微战栗,连额头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到底写的什么?”靳尧看许泽恩久久不说话,终于不耐烦了。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许泽恩的瞳眸牢牢锁着靳尧的脸庞,不敢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他沙哑的嗓音徐缓诉说,“我爱你远在你认识我之前,世人万万千,只有你是为我而生,而我,亦是为你而生――”   靳尧只觉得一阵恶寒,他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手点着许泽恩,恼羞成怒道:“你以后不许再给我写这么恶心巴拉的东西!听到没!”   他怒冲冲往门口走,又想起了什么,霍然回头:“那为什么我不能给你回复信息?”   室内白炽灯的瓦数十分高,靳尧没有发现许泽恩的脸白得几乎像纸,他的嘴唇毫无血色,满是苦涩和苍凉。   许泽恩的声音几乎抖得发飘:“……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木马,你想给我回信息吗?”   “我就知道!”靳尧狠狠比了个中指,“不许再装神弄鬼!”   房门被靳尧“嘭”一声带上,许泽恩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软倒在自己床上。   这晚靳尧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一沾枕头就沉入了梦乡,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神清气爽,他甚至把自己跟许泽恩的关系还捋了捋。   靳尧在心里划下三道线,第一道是他不得不与许泽恩相处,尽快找回失去的记忆,在这一点上,他承着许泽恩的人情。   第二道是他潜意识里对于许泽恩的警惕和防备,那是源自过往记忆留下的伤害。   一恩一怨,一笔勾销。   第三道是他尽量和许泽恩和平共处,不亲不疏,不偏爱不偏见,陌生也好,熟悉也罢,他们之间讲人情不讲感情,都是成年人,既没有可能旧情复燃,也没有必要剑拔弩张。   靳尧摸到手机看了下时间,然后俐落地起床洗漱,即使是在陌生的环境,靳尧也会坚持五点晨练的习惯,他收拾整齐刚打开门,许泽恩就滚了进来。   “卧槽!你坐我门口干嘛!”靳尧真是被惊到了。   许泽恩自己也吓得不轻,他前一夜靠在靳尧的门板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此刻他缓缓从地上坐起,茫然地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靳尧蹲在他面前,不由欢喜地笑了笑。   那笑容十分明亮,流光溢彩,然而靳尧发现许泽恩脸色十分难看,眼睑下一圈青黑,嘴唇干燥而无血色,屋子里中央空调打得这么足,他居然穿着厚厚的高领毛衣。   这病态十足的模样让靳尧愣了愣。   这一晃神,许泽恩已经自觉地攀着靳尧的手臂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靠着坚硬的门板一夜,许泽恩觉得整个肩背都不是自己的了,麻木僵硬,让他行动间像个木头人。   靳尧忍不住皱眉:“你这人真是……哎!你比我还应该去看医生,你别不是有自虐倾向吧?我告儿你,自虐自残那都是傻逼才干的事,你那管家呢也不管管你?”   许泽恩不说话,就看着靳尧微笑,满目柔情涌动,他轻声说:“我陪你去晨练好不好?”   “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了?”靳尧吃了一惊。   许泽恩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很……难听吗?有点发炎,我有挂过水了……”   “你在我门口坐了一夜?”   许泽恩小心翼翼道:“我本来想过来看看你,但又怕吵醒你,就在门口坐了会,不小心睡着了。”   靳尧被这种诚惶诚恐的姿态冷不丁刺了一下。   “你不舒服就别去晨练了,”靳尧摆了摆手,“还是歇着去吧!”   许泽恩眉目飞扬,表情和声音都带着喜悦:“靳尧,你在关心我,我真高兴。”   靳尧脸皮抽了抽,他真心诚意道:“我觉得你嗓子坏了是有道理的,每次你一开口,我都直冒鸡皮疙瘩,少说些话,沉默是金哈!”   许泽恩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   靳尧摆了摆手:“别跟着啊,我自己去!”   但是许泽恩哪里肯听,亦步亦趋在靳尧身后,靳尧于是反身往回走,许泽恩立刻猜到他要做什么,连声制止都来不及,靳尧已经拉开移门,从二楼阳台一跃而下,等许泽恩追到窗边往下看,靳尧早已跑得没影了。   以前的每个清晨,靳尧都是这样,拉开移门从阳台跳出去,从来不爱好好走门,但是那个时候,他会在楼下等着许泽恩慢慢走下来,然后两个人一个去练功房习武,一个去书房背书。   天光未亮,空气里带着冬日清晨的寒凉,许泽恩双手握着窗框,一声叹息萦绕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远处是南湖庄园渐次亮起的灯火,他不知道靳尧现在跑到了哪一个角落,但这烟火人间只要有他,就处处是温暖。   靳尧出了小楼,沿着“Z”字形的主干道一路跑,昨晚到得晚,园子里湮灭寂静,如今倒是处处人来人往,每一个人看到他都会往路边退去,低下头喊他一声“尧少爷”。   靳尧被喊得头皮都发麻,他加快脚步一路跑到了大门口,他记得昨晚来的路上看到从门口到那块石碑有个路标,标记着这段路刚好是个五公里。   出了大门,他却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走到一处墙角下,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爬山虎牵牛藤等藤蔓植物,靳尧拨开一处藤蔓缠绕最密集的角落,里面果然露出来一辆深蓝色的机车,漂亮的流线,闪光的漆身,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恍惚中有一个少年一脚跨上机车,轰鸣声响起,他笑着转头对另一个少年喊:“上来!哥哥带你出去玩!”   机车如同流星利箭一般射入无边夜色中。   那时初夏时节,夜风正好,机车风驰电掣,更有一种插翅展翼的爽感,两个少年的叫喊声穿破那重重夜幕,最后定格在靳尧眼前的画面是机车骤然停下,前面的少年回过身,用力吻住后面那个少年的嘴唇……   亲亲亲,亲个屁呀亲!   靳尧指尖用力,“啪”扯断一根藤条,他把藤条当成鞭子,猛力挥散眼前朦胧旖.旎的画面,那两个人果然受惊似的被分开。   顺着两个少年的视线看过去,一辆汽车停在不远处,车窗拉下,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哟!”那人一开口,声音阴森冰凉,带着不怀好意的猥琐和嘲谑,“我说是谁,敢在这山道上就胡七八搞,原来是老四你啊!”   车门打开,那人黑色西裤上半分褶皱不起,黑色的皮鞋踩踏在地上,缓步走来时,两个孩子瞬间僵硬了身体。   “没规没矩,连个人都不会叫了?”尖锐的嗓音像是利器在磨刀石上滑过,让人脊骨发寒。   许泽恩低低叫了声:“三哥。”   “嗯哼!”许延钦一双狭长阴森的眼盯着靳尧,毫不掩饰着饥渴嗜血的欲.望,靳尧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   许延钦挑起一边眉,讽笑:“老四就是这么调.教你的?连自己身份都拎不清?”   靳尧咬牙喊了声:“三少爷。”   “没想到啊,”许延钦笑得邪气四溢,他微俯下.身,先是睨着许泽恩,“怪不得我好的歹的都用上,你就是不肯跟我换保镖……”   目光莸移移到靳尧身上,就变得十分粘稠滑腻,他桀桀一笑,语气里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不甘:“还是老四你命好,靳尧这一身筋骨,吃起来想必很带劲啊……”   “吃你妈!”靳尧火冒三丈,坐在身后的许泽恩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许延钦不怒反笑,下一秒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在许泽恩和靳尧眼前晃了一晃,两个少年蓦然色变,刚才那一幕都被许延钦拍了下来。   许延钦“啧啧”叹:“怪不得对你忠心耿耿,你这种手段我也自叹不如,一边把周宴笙迷得七晕八素,一边把小娈.童治得服服帖帖,这有张好脸就是不一样!”   许泽恩面不改色,但是靳尧能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三哥过奖了。”   许延钦笑得邪佞,一边摇晃着手机:“既然是个小玩意儿,你不如也借给三哥玩儿两天?”   “说什么借不借的,”许泽恩淡淡一笑,“都是自家兄弟……”   ……   “我操・你八辈祖宗!”画面到此为止,靳尧差点气吐血,他像一头盛怒中的小豹子,浑身燃着熊熊怒火往小楼的方向又奔回去。   许泽恩正坐在一楼客厅沙发里,膝盖上放着一叠文件,陈璋和司徒分列在他两边,两人都抱着满满的文件夹。   他们今天刚踏进这栋小楼,就觉得整个空间的气氛都不一样,就好像整栋楼一下子活了起来,黎叔看见他们的时候,连往日那客套的笑容都深切了几分,楼里的佣人也多了起来,每个角落都有人在收拾打扫。   而许泽恩走下楼来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笑意。   陈璋和司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的疑惑,老板两年没露过一个笑,今儿是哪路春风吹大地,把这冰山都融化了?   许泽恩对黎叔吩咐了一大堆的中式早餐,皮蛋瘦肉粥,蟹粉小汤包,小米南瓜糕,香菇鸡肉煎饺,香肠土豆煎饼,还有茶叶蛋……   陈璋“咕咚”咽了口口水,每天早上风雨无阻来南湖庄园汇报工作,这还是老板第一次吩咐人给他们准备早饭,陈秘书当即有些受宠若惊。   然而许泽恩最后一句话简直让他惊悚了:“让厨房食材准备好,我自己来做。”   “老老老……”陈璋激动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您您您不用亲自下厨,我们随便吃点就好。”   黎叔和司徒都一言难尽地看着陈璋,连许泽恩都无语了半晌。   于是,当许泽恩坐在沙发上开始看文件的时候,司徒和陈璋用眼神进行了深切的交流。   司徒:你以为老板早饭是给你做的?你多大的脸!   陈璋:难道不是?那么多吃的总不会做给他自己一个人吃啊!   司徒:你没看出来今天气氛不对?   陈璋:看出来了啊,气氛超级好啊!   司徒:所以你还是没看出来?   陈璋:看出来什么?   司徒:这园子要有新主人了!   陈璋:纳尼?卧槽!   司徒特助和陈秘书就在这眉来眼去中毫无障碍地交流着,所以当一道流星箭矢般的身影疾射而来时,他们谁也没来得及第一时间护住自己的老板。   许泽恩感觉到面前出现一个人影反射性地抬头,下一刻已经被人拎着衣领提了起来,靳尧简直是小宇宙都烧起来了,头发丝儿都带着嘶嘶火星,许泽恩惊愕地看着他,一个“靳”字刚出口,他就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靳尧的手劲拿捏得十分巧,腹部之上肋骨往下靠近胃的那个部位十分柔软脆弱,打击下去会让人痛不可遏却不留伤痕,许泽恩一下子惨白了脸,冷汗浸透了毛衣里的整件衬衫,然而比痛更深重的情绪是他很茫然,他抱着腹部抽着冷气,无辜地望着靳尧。 第35章   司徒和陈璋则是异口同声喊出一声“靳尧”后都惊呆了!   无数疑问像凌乱的毛线胡乱缠裹成一团,司徒特助和陈秘书风中凌乱着, 根本回不过神。   许泽恩是真的委屈, 出门晨练的时候靳尧还笑眉笑眼的, 这才多大会功夫,怎么就翻起脸来了?   但他痛得实在说不出话, 便伸出手想去扯靳尧的衣角, 靳尧抬脚就想踹,但最终没狠下劲,只把许泽恩的手腕踢到一边, 自己气咻咻地跑上楼,没多久拿了羽绒服又蹬蹬蹬跑下楼。   “靳尧……”许泽恩好容易缓过来能说话了, 靳尧却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司徒反应比陈璋快一拍,他赶紧扶起许泽恩,又是惊喜又是惊吓:“老板, 靳尧什么时候回来的?他……”   话没说完,只见客厅门口银灰色的旋风又卷进来。   靳尧刚跑出去就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叽咕叽响, 他本来运动量大就是个不经饿的, 再被这么一气胃里面就火烧火燎得难受, 想到自己兜里一清二白, 他赶紧又冲回去,原本站在厨房门口小心观看的做饭阿姨差点被这股小旋风给带到, 赶紧往旁边让去。   他在厨房的流理台上扫了一圈,看到屉笼盖还没来得及盖上,上面码着整齐饱满的大包子, 也不顾那包子还没加热,抄起两个就跑。   所有人被靳尧这连环操作震得目瞪口呆,只有许泽恩气急败坏:“司徒,你赶紧开车去追他,把车给他,再给他留点钱,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司徒赶紧应声追了出去。   陈璋的嘴巴里像是被塞进去一个球,从头到尾就没合拢过,直到黎叔走过来一边吩咐人去喊医生,他才如梦初醒一般看向狼狈不堪又焦急不已的自家老板。   他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靳尧回来了!南湖庄园另一个主人真的回来了!   此刻天色渐亮,最后一丝夜霾被浅金色的光芒覆盖,靳尧跑在山道上,那太阳像是从他身后一跃而出,刹那间让他眯起了眼。   嘴里啃着坚硬冰冷的包子,肚子里满是火气,那个画面冲击得他全身血液里都流窜着硝.烟味,他气的不是那个长得一脸色.气猥琐的许老三,也不是言辞之间对自己无比轻慢的许泽恩,他气的是那个时候的自己,怎么没有打断这对人渣兄弟的肋骨!   小娈.童三个字是靳尧能理解到的对于男人最大的侮辱。   这他妈都能忍,靳尧越发怀疑那傻逼玩意儿真的是自己吗?许泽恩是给他灌了迷.魂汤吗?这种渣滓他也能捧在手里当个宝囤那么多年――   “嘀嘀嘀――”响亮的鸣笛声在身后响起,靳尧往路边又让了让,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挡着别人道了。   然而那喇叭声不厌其烦地欢叫着,靳尧忍耐着回头看去,黑色的卡宴开着车窗,一个年轻男人冲他温和地笑着:“靳尧!”   刚才那阵他在客厅里奔进奔出,但只要他眼光扫过的人脸过目不忘,靳尧认出这是先前站在许泽恩身后的人,他不想搭理,继续往前面快走着。   “靳尧,你去哪里?我送你过去!老板让我把车给你!”   靳尧停下了脚步,这里距离顾擎的公寓开车都要一个多小时,他身无分文,连个车都没法打,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不然他也不会拿冷包子吃了,晨练和生气都让他极度饥饿,就算那是许泽恩家的冷包子他也得吃。   所以他毫不客气地走到驾驶位,对司徒勾了勾手指。   司徒挪到副驾驶上去,靳尧坐上车,礼貌地对司徒点了点头:“你好!”   不等司徒开口,靳尧就自己解释,“我不怎么记得过去的事,所以不太认得你,你是?”   司徒错愕了半晌,这才把一连串的前因后果联系了起来,难怪靳尧那样揍许泽恩,对他和陈璋视若无睹,刚才跟了他一路他都不理会自己,居然是失忆了。   “我是司徒戎,”司徒嗓子有点哑,脸上有一抹无法掩饰的痛意,“我们认识,有十年了。”   靳尧有点意外。   司徒沉浸在重逢靳尧的惊喜里,甚至没有注意到眼前的靳尧非同寻常的年轻,他雀跃地说着话,试图唤起靳尧的一点记忆:“我一直给老板做助理,当年在A国,老板刚创立恩尧科技,我就跟着他了,那时候大家都说老板身边有黄金搭档一文一武,武的是你,文的是我,你一点没有印象吗?”   靳尧歉然摇头:“抱歉。”   他回头向后看了看,这里离南湖山庄已经有一段距离:“我先把你送回去,你要是跑回去怕得好久。”   “啊,好。”司徒不免有些失望,靳尧客气又疏离的态度让他有点难以适应。   明明是多年故交,那时勾肩搭背把酒言欢,现在彼此却连话题都不知如何提起,司徒有一点茫然,推己及人不免为许泽恩感到难受,面对这样熟悉又陌生的靳尧,许泽恩又该情何以堪?   司徒又想起靳尧刚才对许泽恩的一顿打,只觉得自己腹部都一抽一抽地疼,许泽恩面色那会白得像纸一样,也不晓得靳尧是下了多重的手,以前的靳尧和许泽恩分分合合,那可是一根指头也没动过许泽恩啊。   “你这两年去了哪里?”司徒诚恳道,“我们找了你很久,老板这两年过得很不好,他一直挂念你。”   靳尧扯了扯脸皮,这是个讽意十足的皮笑肉不笑,司徒讶异极了:“你不信?”   靳尧不置可否,司徒有些急了:“我在他身边十年,除了你,他没有在乎过任何人,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你对他也是一样――”   “到了,”靳尧单手支在方向盘上,另一手掌心向内挥了挥,不带情绪地问,“你下车吗?”   司徒看出了靳尧隐忍着的不耐,他还想说些什么,靳尧却保持客气疏冷的微笑,靳尧性子里有种黑白分明的执拗,他对许泽恩没有好感,对司徒难免也不待见。   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铁艺大门,司徒只能无奈地打开车门,最后又不死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靳尧:“靳尧,无论如何你回来,我都由衷高兴!”   靳尧面色一缓,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谢谢!我以后,应该会想起你的。”   司徒又犹豫了一下:“也请你……能对老板好一点,他真的很不容易。”   他从钱包里把所有的现金都抽出来,放在中控台上,迎着靳尧不解的目光,司徒说道,“老板说你身上没带钱,怕你外出不方便。”   司徒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镂花铁门之后,靳尧拿起那一叠钱,指尖在钱币上捻了捻,又丢了回去。   许泽恩挨揍之后,还记得他没有车,记得他没有钱,不是多大的事,但正因为记挂着这些旁枝末节,才显得用心重逾千钧。   靳尧有点闷闷地想,反正揍也揍了,揍他也不带冤他的,许泽恩这个人,左手情深,右手辜负,真他妈玩的一手好套路。   ――――   顾擎这一夜睡得很不好,胳膊上有伤,心里头有结,愁肠百绪地翻来覆去一整夜,听到客厅里传来动静的时候,他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体,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出来,毫不意外地看到靳尧正卷着袖子往厨房里走。   “顾哥你醒了?”   靳尧回过头,暖融融的阳光迎面劈来,顾擎一下子晃了眼,那小太阳笑眯眯的脸在看到他的一瞬却立刻晴转多云:“顾哥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伤口疼啊?没睡好啊?”   “没有的事,”顾擎只觉得这小孩随便一点关心都能戳到他软肋上去,他忽然心思一动,桃花眼轻挑起,带着晨起时的朦胧水光半嗔半怨似假还真道,“我不是伤口疼,是心里不舒服。”   他迎着靳尧疑惑又关怀的大眼睛,眨了眨右眼,刻意把声线压低,意有所指道,“你被别的男人抢去了,我心里就很不舒服。”   靳尧蓦然瞪大了眼睛,他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那个……顾哥我……”   “你什么?”顾擎坐在沙发里,仰着头看靳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涨红着脸,又惊吓又惶恐又无从解释的模样实在可怜极了,他心里一软,又是一酸,他敛起试探和轻佻,抬身屈指敲了敲靳尧额头,一副好笑的表情,“真是不禁逗!”   顾擎起身,眼睫垂着,遮住浓浓的失落和挫败,语气里却尽量保持轻快,“过来,我手不方便,伺.候朕洗漱更衣!”   “喳!”靳尧笑起来,顾擎暧.昧的眼神和语气让他有一瞬间的无措,但对方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自然,靳尧难免暗骂自己太他妈多心。   毕竟在顾擎身边许久,靳尧听说过他许多八卦绯闻,但是纵观顾擎历届男友,无一不是白肤大眼的小鲜肉,靳尧怎么也觉得他不会对自己这个糙汉有想法。   靳尧对自己精致相貌的杀伤力一无所知,对自家老板又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对基佬这个群体也有着很深的误解,毕竟他一直觉得自己总对许泽恩下不了手是因为他以前把对方当媳妇,他跟顾擎以前相隔着直男和基佬的太平洋,现在则是隔着两个纯1的马里亚纳海沟。   顾擎发现靳尧简直是个宝藏,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靳尧已经帮他连出门的衣服都准备好了,顾擎一看那整套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忍不住“啧”了一声:“行啊小伙子,你成天牛仔裤运动鞋的,我还当你是个审美癌,没想到你又给了我惊喜!”   靳尧得意:“顾哥你不知道吧?我以前在一个剧组里还给造型师当过助理,除了男主角,其他所有男演员的衣服都是我给搭配的!”   “这么多才多艺?”顾擎笑着点头,一边脱下自己的睡衣,露出结实流畅的身体,他觑眼打量着靳尧,这小孩眼皮子都没抽一下,帮顾擎穿衬衣,系纽扣,神情那叫一个专注,完全心无旁骛的样子。   晨光穿过更衣间的大玻璃洒落一室,两个人的影子被拖曳在泛着流光的木质地板上,顾擎垂眼看过去,那是个远比他们的实际距离要亲密许多的姿态,他的心脏被这个亲昵的画面逼得砰砰跳。   如果这个孩子是我的就好了,顾擎无法克制这样的念头。   因为靳尧在帮他穿衣,顾擎完好的那只手臂高举着,就悬在靳尧的头顶上,浅金色的阳光缀满他的发丝,看起来又温暖又柔软。   顾擎把手心轻轻按在那发顶上。   靳尧抬眼看顾擎:“手酸啊?一会就好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一双眼睛纯情得跟孩童一样,顾擎满腔旖.旎情.思就在这样纯净的眼神下倏然瓦解。   他心里一阵哀叹,他想起许多媒体奉他为东洲最性.感男星,不由怀疑起那些个溢美之词全他妈是废话彩虹屁,要是真有他们吹的那么好,任何一个Gay都很难对这样漂亮的身材无动于衷吧?   影帝心里惆怅万千,他觉得自己一张脸可能跟许泽恩不相伯仲,但身材绝对比对方那个骨瘦嶙峋的架子有看头,靳尧以前跟许泽恩究竟是怎么来电的?   男人一旦动了真感情,就会格外狭隘和幼稚,顾擎以前从没有和谁攀比过,更不会对谁心存嫉妒,可是如今他心里酸酸涩涩,总有团棉絮卡在那里,吐不出去,咽不下去。   “行啦!”靳尧退后两步,拍了拍手,“很帅啊!”   顾擎似笑非笑:“帅也电不到你啊!”   靳尧叉着腰哈哈大笑:“因为我更帅啊!”   顾擎看着他跑出去又忙活早餐了,忍不住一手捂住了脸,无奈地,认命地,低低笑了一声:“还真的是。”   还真的是你更帅啊,小冤家。   ――――   顾擎领着靳尧到星璨,上了十九楼,齐章正守在电梯口,一见顾擎他就皱了眉:“怎么还打上了石膏这么严重?”   “看着吓人,一个星期就能拆了,”顾擎推了齐章一把,示意他别大惊小怪,“陈总监在里面?”   齐章哪有不明白的,顾擎不让自己提他的伤,是不想靳尧有负担,他心里叹了一口气,想到办公室那头他又神色纠结,小声道:“岂止啊,连陈啸然都在,除了安卓退了,原定的徐羡也退了,陈总监的意思是让陈啸然顶上。”   顾擎脸一黑,如果是以前他还不怎么避讳陈啸然,但是如今靳尧在――   “死武替!”   小娘娘腔中气十足的声音炸响在楼道里时,靳尧已经先知先觉地后撤一步,成功避开了陈啸然往他肩膀上拍去的魔爪。   “讨厌!”陈啸然一跺脚,他一出陈总监的办公室就看到靳尧背对着他立在那,蹑手蹑脚地猫过去,谁知靳尧不但没被他的声音吓到,连身形都退得飞快,一片衣角也没让陈啸然沾到。   “死武替!”陈啸然完全无视了顾擎,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上三路下三路地来回打量着靳尧,“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什么时候还我啊!”   靳尧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十分酷逼地甩出俩字:“没钱。”   这是大实话。   陈啸然猫眼一瞪:“你怎么老没钱?顾擎都不给你发工资吗?”说着他眼珠一转,终于看到顾擎就站在旁边,忍不住撇嘴,“我说顾哥,你什么时候对员工这么小气了?你的武替这么穷你都不害臊的吗?”   顾擎额角青筋都突突跳,齐章则是目瞪口呆,他觉得有点看不懂眼前这个剧本。   陈啸然一个月前跟顾擎分手的时候还哭天抢地好似活不成,如今见了靳尧就跟小猫见了肥鲤鱼眼睛都发着绿油油的光,这个小武替,到底是哪路神仙给他开了魅力满值的挂?   齐章作为顾擎的经纪人,自觉这个时候不能光顾着看戏,他咳了咳:“这个,靳尧还有三天才入职满一个月,而且按照规矩试用期间会押一个月工资……”   “你们是周扒皮呀!这年头还有押人工资的?”陈啸然翻了个白眼,狠狠啐道,“人家武替都是按天发钱,对吧死武替,你那时候给我替身就是按日薪算的吧,那会是多少来着?一万二?”   靳尧扯了扯嘴角,心里想你家的钱可真大,他十分实诚地说道:“一千二,谢谢,然后你把我赶出去了。”   陈啸然脸一红,又跺起脚:“你一个爷们怎么那么记仇呢!再说那时候你确实很讨人厌呀!”   “呵呵。”靳尧咧了咧嘴,好男不跟娘炮斗。   “既然你没钱,那我请你吧,”陈啸然仰着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靳尧,他脸颊微微泛红,看上去甚至有点小姑娘般的羞涩,他觉得靳尧既然是个直男,那肯定会喜欢这种含羞带怯的风格,两只手在胸前交握,像个小鹌鹑,声音都软得像含了糖,甜腻腻的,“你喜欢吃什么呀?我请你呀!”   靳尧只觉得鸡皮疙瘩从后背爬起,直蔓到他脖颈子里,他翻了翻眼睛,很诚恳地说:“抱歉,我今天没有带食道。”   可惜陈啸然听不懂这么委婉的拒绝,他去扯靳尧的胳膊:“去嘛去嘛!”   靳尧只好说:“我还要工作,没有时间。”   “那我等你工作完呀!”大眼睛眨呀眨,陈啸然就不信有人能对他的电眼无动于衷。   可惜靳・伪直男・真直男癌晚期・尧接受不着陈啸然含情脉脉的电波,他抖了抖肩膀:“你能好好说话吗?”   陈啸然扭着小腰晃了晃:“你不是总叫我娘娘腔吗?我这是为了满足你对我的幻想啊!”   靳尧再迟钝,也听出陈啸然这是对他红果果的性.骚.扰,他龇了龇牙,故作凶恶地威胁:“小娘炮你又想找揍了是吧?”   陈啸然虽然言行无忌,但除了小小恶作剧,也没有什么坏心眼,靳尧其实并不对他反感。   “我才不怕呢!”陈啸然有恃无恐,“你说了你不打女人和娘娘腔!”   靳尧生平头一次遇到这么难对付的人,打不得,骂不过,撵不走,招架不住。   他有点哭笑不得,一时都不知拿陈啸然怎么办才好。   顾擎终于忍不住了,前男友当着他的面一个劲儿勾引他的心上人,再好的修养也禁不住陈啸然这么作,他拔脚就走,冷冷哼道:“靳尧,过来!”   “哎!”靳尧如蒙大赦,赶紧跟上顾擎。   陈啸然急得也要跟上去,齐章一把拉住他:“小祖宗,你想干什么呀你!我可跟你说,真把顾哥惹恼了可没你好果子吃!这节目你还想不想参加了?”   “哼!”陈啸然一把甩开齐章,蹦着脚喊,“小爷真人不露相,你们就都当我是病猫!齐章你听好了,我爸爸是陈刚!暨南刚岭建筑的陈刚!我家里有钱!以前不说那是小爷低调!顾擎不是喜欢靳尧吗?那咱们就各凭本事,看谁能先把他拿下!哼哼!”   齐章觉得天上就是劈下来一道雷他也不可能更加里焦外嫩了,暨南刚岭建筑,全国建筑十强,那也是妥妥的一方巨擘,陈啸然追顾擎的时候成天扮弱装小可怜,谁晓得骨子里人家也是一金刚钻石兔!   “合着你是为了跟顾擎拼一口气?你可别作了,那个靳尧可真不是好采的蘑菇――”   陈啸然脑子里墨水不多,但是有色儿的料不少,他恼羞成怒狠狠踩了齐章一脚:“你才采蘑菇!你全家都采蘑菇!不要脸!猥琐男!哼!”   小喷火怪气咻咻地跑了,齐章愣了半晌,忍不住一句脏话出口:“我说什么了就成不要脸猥琐男了!尼玛采蘑菇在我们那地方的意思就是泡凯子,想什么呢这些小屁孩!”   ――――   顾擎敲了敲总监办公室的门,陈n喊道:“进来。”   陈n是个四十多岁,架着金边眼镜,十分斯文儒雅的中年人,他一看顾擎,果然跟所有人一样的开场白:“手怎么弄的,这么严重?”   片场里的事传不到陈n这个级别的人这里,顾擎简单说了两句,把身后的靳尧拉过来:“陈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   陈n先是眼睛一亮,但很快皱了眉头,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小顾啊,我们这节目要的是一个能吃苦,身手好,能照顾嘉宾,最好有镜头经验的人,这孩子是你从隔壁‘华夏偶像营’拉过来的吧?”   顾擎笑道:“您还真提醒我了,要是他撑不下来,我就把人拾掇拾掇送隔壁去,你说呢,靳尧?”   靳尧腼腆地笑了笑。   这个节目未播先热,关注度非常高,安卓退出后有许多功夫明星跃跃欲试,星璨这里的回复都是统一选拔,顾擎把关系走到陈n这里,也只是给他争取一个选拔名额,毕竟他从来没有幕前经验,资料筛选那里都不能过。   “知道这节目的危险性吗?知道湎北丛林里会有什么意外状况吗?”陈n示意靳尧坐在他对面,例行问话。   靳尧点头:“知道,我看过所有资料了,”他想了想,补充道,“卫星地图我也记住了。”   陈n莫名:“你要记住卫星地图干什么?”   “不需要记住吗?”靳尧疑惑,“不是要在丛林里探险吗?”   陈n失笑:“是探险,不过给你们划定的区域不大,用不着记地图……不过你这态度很好,听说你功夫很不错?”   靳尧也不谦虚,点头。   “光功夫好还是不够,我们这个节目跟以前那些综艺不一样,嘉宾是真正手无寸铁进入丛林,虽然我们实地考察过很多次,基本能排除致命的危险,但是在那样的地方随时会突发意外状况,安卓此前接受了三个多月的野外生存训练,如果你能通过试镜,不会再给你这么多时间,但是剧组会配备一名专家随时与你连麦指导……”   靳尧坐得笔直,听得十分认真。   “怕蛇吗?怕虫吗?会急救措施吗?”   靳尧一一回答了,陈n有些意料之外的满意,顾擎难得开口讨人情,但乍见靳尧的第一眼,他确实又很不放心,如今看这年轻人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锐气,他觉得这孩子至少不会添什么乱子。   陈n又说了许多注意事项,最后叫来一个人把靳尧带去试镜地点。   “唉!”办公室里只剩了陈n和顾擎,这位总监大人搓了搓手,终于诉起苦来,“这节目真是一波三折,安卓跟你就不说了,连徐羡都出了事,这弄得我焦头烂额,原本有安卓在,咱们节目还能加大难度,做有史以来第一个全明星野外生存,现在要是换了这个……他叫什么来着?”   “靳尧。”顾擎提醒道。   “对,只能做成探险真人秀,我现在连报告都不知道怎么给何总写!我是没脸去跟公司要经费了,只能想办法拉赞助――”   顾擎听到这里,心里有了数,陈n说是让靳尧去试镜了,但其实已经算是内定了,出身特种军队的安卓不来领队,剧组便降低了节目难度,换了谁来都一样,反正节目最大的看点是他们这些个流光溢彩的大明星。   陈n把这个面子卖给顾擎,也不是无条件的,他想留下陈啸然。   顾擎如果铁了心不让剧组用陈啸然,陈n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擎想起靳尧昨晚听到消息时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想到他离开时跟自己对着拳头满脸自信的样子,想到他反身带上办公室的门还对自己用唇语一字一句说“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脸的”的样子,他笑了笑:“陈啸然挺好,让他替徐羡也不错。”   ――――   宏时资本总部大会议室。   周晏城老神在在地坐在首座,津津有味地看着每年股东大会前都会在他办公室里上演的这出龙虎斗。   和钟燃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顾擎和许泽恩他哪个都不想站队比起来,周晏城就唯恐天下不乱,每次在许泽恩和蒋英哲两两对峙剑拔弩张的时候,他都会凉凉地来上一句:“要我借你们个地儿不?28楼是健身房,你俩挑个房间随便打。”   许泽恩和蒋英哲哪里会理会周晏城,他们根本不需要挑地方,周晏城的办公室足够开阔,完全放得开手脚,他们常常都是二话不说,直接拳脚招呼!   两个豪门大族里培养出来的接班人,他们的身手虽然跟靳尧不能比,但是寻常防身格斗的技巧还是会一点的,最重要的,他俩都被靳尧贴身保护过,没吃过猪肉也他妈看过猪跑,打起来拳拳到肉,居然还颇有看头。   一般情况下两人都是平手,不过今天的许泽恩脚步虚浮,手脚无力,很快就被蒋英哲狠狠一拳砸在腹部,又一脚踹倒在了沙发上。   周晏城笑着喊:“许老四你不行啊,虚成这个样子你昨晚干什么了――”   许泽恩顺手抓起茶几上一个烟灰缸朝周晏城砸了过去,又从沙发上弹起来扑向蒋英哲,两个男人再度扭打在一起,最后许泽恩气喘吁吁地把蒋英哲按在门板上,手臂横卡在他的喉咙间,低吼:“你他妈疯够了没!”   蒋英哲脑门狠狠往前一撞,霎时和许泽恩一起眼冒金星,门把却在此时被人转动,外面传来何沿疑惑的声音:“……这门怎么推不开?”   “哎哎哎!”周晏城像是屁股下被按了个弹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了门口,一手拎起一个人的领子,把他们提溜开。   何沿进来的时候周总左手捋着许泽恩的衣领,右手顺着蒋英哲的头发,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劝:“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宝贝儿你来了?你看他们两个又打起来了,我正在劝呢!”   何沿双手环胸,一脸静静的“我就看你装”的表情。   许泽恩和蒋英哲都挣脱开周晏城,各自去整理自己的衣服,掸身上的脚印灰尘,只是再怎么拾掇那满脸的狼狈和怒气都是遮掩不住的。   “我今天过来,是来找你的。”许泽恩先冷静下来,定定看着蒋英哲,“有一件事情,还需要你配合。”   蒋英哲冷笑:“让我配合给你收尸?”   许泽恩也冷笑:“那你还不够格!”   “滚你妈逼!”蒋英哲懒得理会,拿起自己的外套就要走。   “哪儿去?”周晏城喊,“还有半小时开股东大会!”   “开个屁!”蒋英哲拉开门,身后却蓦然传来一股大力,许泽恩又把门拍了回去!   蒋英哲回身挥拳,许泽恩避都不避,凌厉的拳风带起空气流动,那闪电般的拳头却堪堪停在许泽恩鼻翼前寸息之距,蒋英哲像是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因许泽恩轻轻丢下了一句:“靳尧回来了。”   那声音极轻,出口的瞬间就随着拳风一道流失在空气里,然而蒋英哲确定自己听到了。   蒋英哲如同一座石雕,高举起的手臂定格在半空,他先是睁大了眼,最后缓缓回头,看向周晏城和何沿,周晏城摊了摊手,何沿点点头。   “可是你们……”蒋英哲狠狠喘了一口气,他的气息仿佛一根绷紧的极细的弦,这让他的声音里都打着飘,好似说话大声一点那根弦就会铮然断开,“你们告诉我,他……死了……”   ――――   “虽然蒋英哲早晚会知道靳尧回来了,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告诉他,不是添乱吗?”蒋英哲和许泽恩一前一后冲出去后,何沿不解地问周晏城。   他刚赶过来没多久,不是很明白事情的发展。   周晏城解释道:“靳尧的情况很不好,记忆错乱很可能造成他出现了人格分裂,钟燃说必须尽快让他恢复完整的记忆,尽量接触更多让他有深刻记忆的人――蒋英哲当然算一个,时间拖得越久,后果越难以控制,许老四没办法,现在不是在争风吃醋的时候。”   何沿叹了口气:“他们这笔烂账,也真是算不清。”   “有什么好算的,蒋英哲没有靳尧不会死,但是许泽恩不行,就这么简单,我反正站许老四!”周晏城理直气壮的。   何沿却垂着眼睫不说话。   周晏城把何沿拉过来和自己一同坐在椅子里:“宝贝儿,我知道你在不以为然什么,你可能觉得许泽恩利用靳尧做了很多事情,这本身就不是纯粹的爱情,你还觉得他只是因为失去了后悔和痛苦,我不是为许老四辩解什么,你要说利用,我们这些从小长到大的兄弟,哪一个又没有互相利用?世家里这么多人,彼此相交之前谁没有权衡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能在利中取义,就是我周晏城的同道中人。”   何沿斜睨着周晏城,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你们可不是同道中人么。”   周晏城讨好地亲了亲自家宝贝:“你别这么看我呀,咱们就事论事,许老四真没你想得那么坏,以前我也觉得他狠了点,要不是多年相交,京都里有他这么一号人都够我脊背发寒的,能狠又能忍,许家和姜家哪个拎出来都不是省油的灯,被他端了个底儿掉!”   周晏城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赞赏,那是男人对于强者的尊重和骨子里涌起的亢奋的较量,“如果没有中途的那些牺牲,怎么会有今日的局面?靳尧早被许泽恩他老子扒掉一层皮!现在许家都在许老四手里,靳尧又还活着,明明是皆大欢喜……”   何沿初始还心平静和地听着,越到后面脸色越凝重:“好一句能狠又能忍!所以他这些功夫也都用到了靳尧身上,周晏城,你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有这个通病,你们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想法,我不去评判你这种利益至上论,我只说所谓利用,那至少应该你情我愿吧,你们做生意也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吧,许泽恩利用靳尧经过他同意了么?许泽恩牺牲靳尧尊重过他的意愿了么?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得失成败来衡量,尤其是人的感情!”   何沿看着周晏城眨巴着眼瞅他气不打一处来,手指一下下戳着对方的脊梁骨,“你们这种人就是自以为是,觉得地球都绕着你们转!美人在怀的时候想要江山,江山到手了又怀念美人,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欲壑难填你们恨不得全世界都跟你们姓周姓许呢!”   周晏城弱弱道:“咱们说别人呢,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呢?我现在都没这些毛病了……好吧,至少在你身上,我可没这些毛病……”   何沿瞪眼:“反正你们的三观就是有问题!”   “对对对,老婆说得对!”周晏城点头如捣蒜,大脑袋枕.在何沿肩.窝里晃来晃去,“许老四就是个傻逼玩意儿,自己作死自己收场,咱不稀得管他闲事,啊?”   何沿很快就平静下来,人都有各自的立场,他惋惜心疼靳尧受过的委屈,周晏城能理解体谅许泽恩的苦楚,他们彼此都是两个世界的人,更甚至不能说是对方的良人,可情之一字之所以磨人,就是它不为理智束缚,你觉得合适的未必能爱上,爱上了难免要妥协,妥协不成只能分离,分离之后又要怀念,兜兜转转,个中甘苦如人饮水。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作天成,情之所钟已经是难能可贵。   何沿叹了一口气:“管不管的咱们说了都不算,钟燃说了才算,不管怎么说,靳尧和许泽恩都是跟你一起长大的,能帮到他们的咱们义不容辞。”   周晏城把脑袋藏到何沿脖颈里,掩饰自己阴谋得逞的笑:“眼下你就有能帮忙的地方。”   “嗯?”何沿手指绕着周晏城脑后的头发,寻思着老攻的头发得剪了,漫不经心问,“我有什么能帮的?”   “我刚得来的消息,靳尧要加入你们公司那个什么什么生存……”   “《极地生存》?”   “对,”周晏城煞有介事地点头,“就是那个什么节目,据说要去热带雨林拍好多天?”   “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我怎么不知道靳尧要参加?”何沿奇了,周晏城对星璨的消息怎么比他这个老总还灵通。   周晏城心说靳尧眼下这情况许泽恩能让他脱离自己的眼皮子吗?当然布下天罗地网的眼线啊。   “许老四他也想跟你讨一个名额,进你们这个节目组去,宝贝儿你要是不乐意我马上回了他――”   何沿笑了:“堂堂海恩掌权人来我们这做嘉宾我求之不得呢!只要他自己不怕丢脸,不过就是多管他一份盒饭的事!”   “哪能让你管盒饭呢!必须让他把整个剧组的盒饭都包了!”   “拉倒吧!”何沿一指戳着周晏城脑门,“今天把我诳来就为这个吧?哎周晏城,你这也是利用我没跑了吧?”   “我这怎么能一样呢!”周晏城讨好道,“我这是拜托我英明神武睿智伟大的老婆大人帮忙办事,星璨有你一份,也有我一份,宏时有我一份,也有你一份啊宝贝儿!”   何沿笑着把周晏城的脑袋当个球拧。 第36章   汽车一路飞驰, 蒋英哲心急如焚,只恨不得背上插双翅膀能越过车流人海,驾驶位上的韩恕已经把车速飙到了最快, 然而蒋英哲还在不断催促:“再快点!”   “到底什么事?赶这么急?”韩恕终于忍不住问,这几年蒋英哲的性子明明已经磨得很稳,这样火急火燎的样子他很久没看到了。   蒋英哲却不答话,他此时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钟燃关于靳尧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轰隆隆回响着, 靳尧还活着, 靳尧失忆了,靳尧的情况不是很好, 靳尧应该不会认得他……   靳尧, 靳尧……   蒋英哲永远记得第一次看到靳尧的情景――   这世上有无数的人因缘际会,聚散合离, 有人擦肩而过,有人即使兜转多少年都能再重逢。   第一次看到靳尧那年蒋英哲也才十八.九,那时候他在A国读书, 那个小镇是举世闻名的大学城,各色人种的大学生在校区里川流不息,不论谁出现在人群里,都会很快像水珠融入大海一般无息无显。   但是靳尧出现在蒋英哲视线里的时候, 那简直就是一道白炽光突然对着眼球直射,光芒万丈到几乎闪瞎他的眼,蒋英哲拍着方向盘喊了无数声“卧槽”!   那是街道边一家冷饮店门前, 正是酷暑时分, 排队的人从店里密密麻麻罗列到店外,韩恕排在整支队伍的倒数第二个。   蒋英哲百无聊赖地一手搭着方向盘, 嘴里嚼着木糖醇,一堆金黄头发的白种人里,韩恕十分显眼,他随意地瞥过去,忽然眯起了眼,只见排在队伍最后的一个小个子金头发的人正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韩恕揣在裤兜后的皮夹,一点一点往外抽。   “妈的!个小黄毛!”蒋英哲低喝一声,手放到车门把上就想往外冲,但是下一刻他却瞪大了眼。   那小黄毛刚把皮夹整个抽出,横劈里却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捏住他的手腕,小黄毛连一声呼叫都没有,手指一松,皮夹落下,另一只同样泛着淡蜜色泽的手掌往下一探,皮夹被俐落地抄进掌中,再无声无息插/入韩恕的裤兜,整个过程发生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人半分不停留,步子径直向前迈去,要不是小黄毛被这么一吓悻悻地摸着鼻子遁了,蒋英哲几乎以为之前看到的都是一场幻觉,而韩恕从头到尾毫无所知。   蒋英哲的目光追随着那人的身影,浅灰色的T恤,淡蓝色的牛仔,身形十分瘦削,走路奇快,似乎只是眨个眼的功夫他就走到了十字路口,并且迅速拐弯,那一闪而逝的侧脸让蒋英哲认出那不过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整个场景像是快进过的电影镜头,蒋英哲怔了许久才拼命捶着自己的方向盘,年少时谁没个英雄情结,那个帅气逼人仗义相助做完好事不留名的少年侠士的侧脸从此就牢牢锁在了蒋英哲的脑海里。   ――――   《极地生存》的导演刘明绪很有些恼火,这个节目筹备得诸事不顺,临开拍了三个参与人员相继出事,原先策划好的台本不得不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总监陈n还给他送来一个关系户。   要知道这节目的噱头就是明星探险,最博人眼球的就是险象环生的极地里明星如何像普通人一样生存,安卓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既能带领团队开山劈道,也有能力应对突发状况,如果说顾擎是节目的门面,那安卓就是承重墙。   现在陈n内定一个小毛孩,眉目精致长身玉立,虽说是做武替的,但是刘明绪知道行内许多武替都是学舞蹈出身,只有花架子没有实战能力,他一个综艺节目的导演也从没接触过靳尧,看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脸色就不是很好看。   整个导演组其他人也都染上不以为然的表情,两个编剧甚至都抗议似的把本子摔在了桌上。   刘明绪再一次跟送人过来的执行助理确认:“这是要做领队?不是顶替徐羡的位子?”   那执行助理看出刘明绪满腔怒气,不得不赔笑:“陈总确实说的是领队,您别看他年轻,身手好着呢,我这有一段他做武替的视频,您看看,他在行内口碑很是不错……”   “我他妈看他古装替身有什么用!我给他在丛林里装上威亚,让他飞几个?”刘明绪摘下头上的鸭舌帽狠狠捏扁,“既然定了他,还让我在这里试什么镜?外头那一个个,哪个不是有名有姓?把人请来溜着玩?”   执行助理心里道这话您跟我说也没用啊,顾影帝走的关系,刘总监钦点的人选,您跟他们尥蹶子去啊,他嘴上却不住笑道:“这试镜主要是让您看看他有没有镜头感,他没有幕前经验,这还不得您来调.教嘛,这有您出手,就是块朽木您也一定给雕得圆润齐整了,何况这木头样子还挺漂亮不是?”   刘导完全没有克制音量,同站在试镜棚里的靳尧听得清清楚楚,他这才知道顾擎搭了多大的人情进去,他入行两年其实一直都蛮顺的,甭管工钱多少地位高低,他的专业性那是行内首屈一指的。   头一回被人这么看轻,他自尊受损还在其次,只是觉得给顾擎丢人了,然而那种屈辱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不甘和振奋,他看着刘明绪,漆黑的瞳孔里映出簇簇火苗,毫不掩饰自己的锐意锋芒。   刘明绪一眼看过去,竟是心头一凛,那孩子的目光极尽张扬炽热,又含着一丝轻蔑的讽意,这么放肆的眼光无疑很让他不喜,他轻哼了一声,对靳尧招了招手:“过来吧!”   综艺节目少有试镜,起初靳尧也莫名这能试出个什么东西,直到看到试镜棚里一张长桌上摆着大大小小十来个箱子。   一台摄像机正面对着靳尧,刘明绪不带什么情绪问:“看过台本吗?”   靳尧看的是最初版的台本,他点点头。   刘明绪伸出手掌,做出一个“请吧”的姿势,十分轻慢,十分敷衍。   靳尧明白这箱子里都是些什么了,蛇,鳄鱼,白蚁群,电鳗,红眼蛙……等等雨林中会出现的危险生物。   靳尧犹豫地看着刘明绪,欲言又止。   “这蛇毒牙已经被拔掉了,所以你不用怕它咬你,你必须克服对这种动物的恐惧,其他明星害怕没有关系,但是你是领队,我们宣传的时候也会主打你曾经有过野外生存的经验,鳄鱼是养殖的,你也不用怕……”刘明绪想,到底还是小青年,也不能把人逼太狠,便好心提醒。   靳尧忍不住打断刘导的絮叨,只问了最核心的问题:“都要吃吗?”   “啊?”刘明绪一愣,试镜棚里其他人也都奇怪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靳尧只弧度极小地撇了撇嘴,嘀咕了句:“这别的还好,最讨厌蛤.蟆了,丑得一逼,寄生虫还特么贼多。”   刘明绪没听清靳尧嘟囔些什么,但是他看到靳尧的动作,眉心都突突跳了起来。   靳尧从腰带上别的钥匙串上取下一把袖珍军刀,一手已经拉开一只箱子外的插销小门,从里面拽出一条一米长小臂粗的白皮花斑蛇来。   一道银芒闪过,室内所有人只觉眼前一晃,刘明绪已经发觉不好,然而他还来不及出口制止,只听一声女人的惊呼响起,零星血点溅起,电光火石间靳尧已经一刀挖出了蛇胆,小小的卵圆形颗粒拈在青年沾着微末血星的修长指尖,靳尧眉头连个褶都没打,一仰头,蛇胆入喉,精致的喉结轻轻滑动,所有人都听到一声清晰的“咕咚”声。   发出惊叫的女人是编剧之一,此刻眼睛都看直了。   靳尧把死蛇放回去,又去开第二个箱子……   “停停停!你干什么!”刘明绪的惊叫像闪电一样在棚内噼啪乱炸,“这是我们从动物园租来的蛇!你在干什么!”   靳尧一脸茫然地看过来:“台本上不是说要吃这些动物吗?”   刘明绪快要疯了:“你哪只眼睛看到哪个台本上这么写了?!”   那个女编剧弱弱举手:“刘导,初始台本里写过,‘不列入保护的动物可以表演就地取材食用’……”   “表演!表演!哪个叫你真吃了!还有,就算吃那也是烤了吃煮熟了吃谁让你就这么杀了吃!!!”   靳尧抹了抹嘴边残留的汁液,低头看了看卧在他手臂和胸膛间的那只小鳄鱼,一人一鳄对视数秒,靳尧悻悻把鳄鱼放回去,那家伙一下子蜷到了箱子的最角落,好似也知道自己也逃过了一劫,连粗硬的尾巴都哆哆嗦嗦颤抖着。   室内弥漫着难言的沉寂,所有人看着靳尧都像在看一个怪物,国外的确有大尺度的野外求生节目,但那都是身经百战的职业冒险家,受众群也多是喜好刺激猎奇的少数群体,华夏有特别的国情,饮食文化传统更是不可挑战,生食活物的不是没有,但现场手刃,刀刀见血,这就特么的很惊悚了!   为什么这么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青年杀起蛇来比砍瓜切菜还要气定神闲游刃有余?陈n到底给自己送来什么怪胎!   刘明绪捏着两侧充血暴跳的太阳穴,他需要点时间缓一缓那个画面带来的冲击,不光是他,所有人都有些怔愣愣回不过神。   靳尧看众人都呆怔无语,意识到自己表现可能不太好,他把军刀握在掌心,两手背后,微垂了头,直挺挺立着。   最先小心翼翼开口的还是那个女编剧,她悄声道:“导演,我觉得他挺合适的,形象又好,镜头感又强,还有点天然呆――”   这年头颜即正义,这么眉目如画的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擒杀活物,那刀尖翻转时的行云流水,那吞吃蛇胆时的面不改色,俊美的皮相里包裹着荷尔蒙炸裂的灵魂,这个反差萌简直是要让屏幕前的小姑娘血槽都空了好吗!   刘导顺着编剧的指引看过去,试镜棚是在一间搭建的简易房里,四面无窗,棚顶上的日光灯白炽炽,那敛眉垂目的青年腰板笔直得像是一杆枪,一株白杨,他就静静站在那里,似乎连呼吸都收敛了,经过编剧提醒,刘明绪这才惊觉这孩子刻意释放气势的时候陵劲淬砺如同刀锋,但是他屏息凝气的时候,你几乎感觉不到这么漂亮夺目的一个人就站在你眼前。   “我有说他不合适吗?”刘明绪转头瞪了一眼编剧,他轻咳了咳,问靳尧,“你是不是当过兵?” 第37章   靳尧一愣,他的脑子里迅速闪过那双端着狙.击.枪的布满枪茧的手, 他身子微微晃了晃, 底气不是很足地道:“没有……吧……”   “没当过兵?”刘明绪奇异地认真看他一眼, “我看你腰杆笔直,一身兵气, 这倒难得了。”   刘明绪拍了拍手, 脸上已经不复一开始的阴沉,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了:“说说,你都还会些什么?”   “你们台本上要求的, 我都会啊,”靳尧一板一眼诚实道, “高空降落,爬树,辨别方向, 标记路标,野外生火, 使用刀具, 寻找食物和庇护所……”   整个导演组的人都惊奇地看着他, 有人赞叹着两眼直冒小星星, 比如唯一的女性编剧方明雅,有人不以为然甚至发出轻嗤, 觉得这小孩牛皮吹得比热气球还大简直能上天,有人饶有趣味将信将疑比如刘明绪。   “别的都好说,就算给你紧急培训半个月也是很快就能掌握的, ”刘明绪左手握着卷成一个圆筒的台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右手手心,“高空降落……走吧,带你去试个镜!”   星璨离北里影视城不远,靳尧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那座桥头,不过这次他可不是从桥上跳进水里就算完成任务,刘导大费周章弄来了一架升降机,他亲切友好地拍着靳尧的肩膀,温柔和煦地问:“你能从多高的地方入水?极限是多少?”   靳尧挠了挠头:“没试过,不过这个桥是四米高,我跳过很多次,一点难度没有,极限的话,十几二十米吧。”靳尧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安卓能从十五米高的直升机上垂直跳水,你要是也能做到这个程度,你就留下来!”刘明绪几近诱哄道,其实靳尧就算是个白菜帮子他也早就留定了,刘明绪只是觉得这小孩潜力巨大,作为导演,他当然希望节目看点越多越好,“我们一点点来,从六米开始往上升,你感觉到极限了,就喊停。”   靳尧直接说:“十米开始吧,我在游泳馆里跳过十米台,挺容易的。”   方明雅看着刘导这副大灰狼诱.拐小红帽的模样忍不住心生怜惜,又对导演充满了不齿的愤怒:“刘导,这么冷的天,就算要跳水也选个游泳馆,再把人孩子给冻着了……”   “你怕冻吗?”刘明绪笑眯眯地问靳尧。   “啊,没事,”靳尧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我先前在这个地方跳过几个小时呢!”   不过女编剧的好意他是感受到了,靳尧面对温柔的女性就总有几分腼腆,他微红脸抿着嘴唇,颊边都显出一个小小的涡,很是感激地对女编剧说:“谢谢您。”   方明雅只觉得心肝儿都被这孩子颤到了,又帅又乖,人见人心疼。   不过刘明绪显然不是个会心疼人的,他用拳头敲了敲靳尧包裹在短款羽绒里的胸膛,明明那么厚实的羽绒下什么肌肉也感受不到,刘导却煞有介事地说,“嗨!小伙子真结实!那就赶紧换衣服去吧,带上护目镜和耳塞,这河水可没游泳池里那么干净!”   靳尧颠颠儿跑去换衣服了,方明雅无奈地摇了摇头,憨娃一个,落刘明绪手里,真是暴殄天物。   蒋英哲和许泽恩前脚到了试镜棚被告知大部队去了北里影视城,后脚赶了过来就看到升降机把靳尧吊在了半空,二月的天气里,他上身穿着救生衣,下身只穿一条短裤,孤零零地吊在飒飒寒风里。   许泽恩只觉得眼前一黑,蒋英哲已经呼喊出声:“靳尧!”   他们奔到升降机下,然而十米高空之上风声呼啸,影视城又是个繁杂喧嚣的地方,地上聚集了许多附近剧组的人仰头边看热闹边激烈讨论,靳尧根本听不到蒋英哲的声音。   那刘明绪一眼就认出许泽恩,正莫名其妙这么尊大神怎么跑这来了,许泽恩已经铁青着脸厉声问:“谁把靳尧吊上去的?”   刘明绪莫名所以:“我们在给他试镜啊――哎哎哎?你干什么?”   蒋英哲一把提起刘明绪的衣领,红着眼眶吼:“试你妈的镜啊零下二度你让他穿个救生衣吊那么高你自己怎么不去吊?放他下来!”   那头许泽恩已经自顾攀上了升降机的驾驶室,那司机看他红眉赤目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一骨碌从另一头跳下车跑了。   许泽恩又急又气,他摸索了半天却不会开,不小心按到一个掣键,就见靳尧在那半空中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好像在风里荡秋千似的。   靳尧身上绑着背带,背带扣一端系在升降机机厢的横栏上,只要机厢到达河中心的上空,他解开钢扣就能跳下去。   此刻他好像抓娃娃机的那个铁爪子一样被遥控着忽左忽右在高空里晃悠,靳尧纳闷地朝下看去,只能看到地面上的人簇拥蜂挤成一团。   这个场景莫名熟悉,靳尧的记忆忽然就和先前那一幕接上了轨。   “既然是个小玩意儿,你不如也借给三哥玩儿两天?”许延钦转着手机,俯视着,话里威胁之意明显。   “说什么借不借的,”许泽恩淡淡一笑,“都是自家兄弟……”   许泽恩从机车上立起身,盯视着许延钦,学着对方扯出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可惜我从来不养那种玩意儿,比不得三哥,满楼的兔子狐狸个个皮光毛滑,连狗都养得比寻常人家凶几分。”   许延钦目光凝到靳尧身上,摸着自己下巴,毫不掩饰垂涎之意:“可我最近才发现,最可爱的还是小豹子……”   许泽恩出手如电,电光火石间就抢了许延钦的手机,在对方错愕的那一秒内扬手将手机扔了出去,银灰色的弧线流利划过天际,落点难以估算,但一定是在崖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许延钦脸色铁青:“许泽恩!”   许泽恩耸肩无辜道:“抱歉三哥,一时手滑,我损一赔十,型号颜色你随便挑!”   许延钦猛然一记耳光甩在许泽恩脸上,许泽恩微偏了头,眸中寒芒一闪而过,然而不等他自己出手,靳尧却一步上前反手狠抽了许延钦一耳光!   靳尧的手劲让许延钦的脸颊瞬间肿起半边高,连牙关里都渗出了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许泽恩来不及阻止,许延钦的保镖AK已经抡拳扫向靳尧。   靳尧和AK打了许多年,从一开始被对方碾压到后来平分秋色,如今已渐渐能对对方形成压制,二人身影腾挪,从山道上一路打到崖边,许泽恩一直关注着两人的战况,却不知许延钦什么时候摸出一把,对着靳尧脚边的空地连发三响,石尘星溅,靳尧退后一步转脸避开,AK趁此时机一脚踹中靳尧心窝,少年整个人仰身往后跌去!   “靳尧!”   那一刻许泽恩魂飞魄散,他飞扑到崖边,看到的就是靳尧抓着一根藤蔓吊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晃荡着,他惨白着脸把靳尧拉上来,不等靳尧说话,骤然甩了一个耳光过去!   ――――   靳尧把自己的脸揉成扭曲的一团,就像自己脑子里此刻打了结的思绪。   他一时不知是该为揍许泽恩那一拳赧然,还是为后来的一耳光再给对方一记窝心脚。   靳尧心里烦躁,气沉丹田往下方大声吼:   “喂――什么情况?你们玩儿我啊!”   地面上的人齐齐抬头,刘明绪被蒋英哲提着衣领子早就晃得头晕眼花,他气急败坏喊:“你们都是土匪吗?我们是星璨公司的!我们在试镜――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报警,赶快报警!”   蒋英哲听到靳尧喊话不由手上一松,他两手合在嘴边喊:“靳尧――”   靳尧眯着眼,确认下方的人他不认识,他忽略过蒋英哲只冲着刘明绪喊:“导演――我还跳不跳?”   “跳!”刘明绪跳着脚吼。   “不许跳!”蒋英哲吼得更大声。   那升降机此刻在河中央停了下来,先是升高了一米,又缓缓下降,许泽恩终于找到了控制上下的掣键,然而靳尧已经二话不说解开钢扣,他转身过去,柔韧的腰身向后翻下,最后锁定在许泽恩紧缩的瞳孔中的画面是那身影从十二米高空腾身跃下!   那一刻好似空气凝滞,时间被无限拉长,许泽恩的心跳骤停,随着靳尧的身影直坠入冰冷的河中。   地面上的所有人都发出惊呼,那个青年一个漂亮的后空翻,360度转圈后如同矫健迅捷的长鹰俯冲而下,以势不可挡的凌厉没入水中!   河面上只漾起一簇小小的水花,波纹微微荡开,却在所有人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流畅的动作,精准的判断,对时机的把握,纵身而下时的凌厉果决,整个过程短暂而华丽,一气呵成,让人叹为观止。   所谓惊鸿艳影,所谓技惊四座,莫过如是。   刘明绪愣愣地一把摘下自己的帽子,捏成一团,他眨了眨眼,半晌后狠狠吐出来一句:“这是给我送了个什么大宝贝啊!”   “好!漂亮!”也不知是谁带头鼓掌欢呼起来,众人才如梦如醒,一个个拍手大叫起来。   靳尧落水后很快就顺着救生衣的浮力冒出了头,他在水中轻轻一蹬腿便泅出老远,几个隔壁剧组的女演员一个个激动得满面红晕,拿着手机的手都直哆嗦:“太帅了太帅了太帅了!这是哪里来的小哥哥啊!!!!”   靳尧游到岸边的时候几乎已经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所有人都一字排开,挤得满满当当,对着他举着手机拍摄,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友好又不无强硬地一个个交涉,要求大家不要往社交网站发,这是在拍摄节目。   “靳尧,快上来!”许泽恩白着脸,蹲在岸边一处空地上对他招手,怎么说他也是靳尧看着最脸熟的人了,靳尧朝他游去,刚上岸就被一件大衣裹住身体。   明明一身湿}}的是靳尧,许泽恩却全身直哆嗦,好像掉进水里的是他一样。   神经像是即将脱轨的火车猛然被拉住了刹闸,许泽恩狠狠抱住靳尧,他快要疯掉了,那瘦削颀长的身体荡在半空里,简直是把他的心脏也一同挖出去放在那里一同风干,靳尧跳下去的瞬间,心脏从内部分崩离析,片片凋零,血肉沉入冰河里。   那是他熟悉的,每一次失去靳尧时候的樯倾楫摧,海浪覆顶,粉身碎骨,生不如死的绝望和惨痛。   许泽恩颤抖得太厉害,靳尧心里百感交集,一时竟忘了推开他:“你怎么过来了?”   他想抖开许泽恩的大衣,对方却紧紧地箍着他,反正衣服也湿成这样了,刚从水里出来确实冷得慌,靳尧找着导演问:“导演,我跳得还行吗?还继续跳吗?”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一跃造成了怎样的兵荒马乱一锅粥。   “还跳个屁!”   冲过来的是蒋英哲,他直直对着靳尧扑过来,想抱住他,然而靳尧敏捷地一闪身,蒋英哲一个踉跄,非但没扑着人,还差点栽地上去。   靳尧皱眉看着蒋英哲:“你哪位?”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蒋英哲还是不能接受靳尧视他如陌生人,他红着眼睛,哽咽着说不出话,然而脸上的表情是毫不作伪的迷茫与痛楚。   靳尧明白了,这又是一个故人,他转向许泽恩:“这是谁?”   许泽恩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雪白的大毛巾,包在靳尧头上给他擦头发和脸上的水,他的大衣给了靳尧,自己只穿了一身西装,也不知他是冷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说话的时候牙关打战,牙齿都发出咯嘣声:“先别问了,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这么冷的天……”   “等会啊,”靳尧推开许泽恩,还在问刘明绪,“我刚跳的几米?好像没十五米吧导演?” 第38章   刘明绪此刻看靳尧像是看一个大金娃娃,恨不得抱怀里咬一口看看金子够不够纯才好, 他哈哈大笑着:“不知道几米, 不管它了, 到时候从直升机上下来你也这么跳,至少能把收视率跳高半个点!”   靳尧听了很高兴, 摇头晃脑地被许泽恩推着去洗澡换衣服了, 蒋英哲看着他蹦蹦跳跳地跑远,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喊出来。   靳尧一离开视线, 许泽恩的神情骤然罩上一层寒霜,他冷冷看向刘明绪, 声音里淬着冰碴子:“刘导,你让演员不做任何防护措施就在高空跳水,我倒想知道, 是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利把人命当儿戏?出了事你负责得起吗?”   刘明绪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皱着眉:“许总您这话说得, 十五米跳水是人体能承受的高度, 靳尧他本来就有这方面的经验, 我也是看过他以前的视频的, 我们节目组都评估过才会做这样的决定,而且他身上有救生衣, 水里有搜救人员随时待命,你看他落水后游得比搜救队还快,根本不存在危险――”   “因为他本事大, 所以你们理所当然就迷信他的能力,就觉得不会出意外?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因为它不受人力控制!可你们至少也该预防!”许泽恩真是气得狠了,“我不能把靳尧交到你这样为了节目效果枉顾演员生命安全的导演手里――”   “你跟他废这么多话!”   蒋英哲一把扯过许泽恩阻止他叨逼叨,他终于从乍见靳尧的震惊和狂喜中回过神,把自己的指骨掰得嘎啦啦响,大踏步走上前,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威胁。   刘明绪对这个揪住他衣领子让他颜面扫地的人十分忌讳,眼看着蒋英哲又逼近过来,他连连后退,直到退到河岸最后一层台阶,他的身子依旧后仰躲避着蒋英哲:“你你你你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再敢动手我会告你的!”   蒋英哲阴恻恻地龇牙一笑,右掌抵着刘明绪的肩膀轻轻一推,刘大导演的双臂在半空中晃了晃,惊叫着“噗通”一声坐进了水里。   浅水区的水面只没到脚踝,但是刘明绪的下半身却在瞬间湿透,有人赶紧过来扶他,刘导再也不顾忌形象地破口大骂,蒋英哲却只闲闲丢下一句:“我是道本银行蒋英哲,你告我去吧!”   蒋公子多年不做纨绔,可如今别人欺负到靳尧头上,他不介意重出江湖!   蒋英哲语气凉凉,又掩不住恼恨和气愤:“你那么喜欢让人跳水,自己就体会个够吧!零下的水,爽死你!”   刘明绪依然在水中跳着脚,其他人心中却都兀自波浪翻滚,海恩集团许泽恩,道本银行蒋英哲,都是星璨的母公司沿t集团的大股东,两大总裁同时空降北里影视城,而且明显是冲着靳尧来的,哦对了,听说靳尧又是走了顾擎的关系才能来参加节目的,这个能在高空转体后翻的漂亮青年,究竟是个何方神圣?   蒋英哲又走回去,抱胸和许泽恩冷冷对视着:“说那么多屁话,有卵用?你不是一向心狠手辣,什么时候只会打嘴炮了?”   许泽恩捏了捏额角迸跳的青筋,蒋英哲初来乍到一无所知,许泽恩却是晓得这个节目是顾擎搭来的线,这个事牵藤拔蔓过了许多人的关系,手段过激只会惹怒靳尧。   许泽恩忽然笑了笑:“你厉害,我自愧不如。”   蒋英哲一怔,两人交锋多年,这还是许泽恩第一次服输,他不由疑惑地打量着这条出了名的腹黑毒蛇,寻思着对方怎么会说出这么一句长他志气的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答案很快就来了,整个事件的中心人物靳尧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过来,他手臂上搭着许泽恩的大衣,又换上了自己的羽绒服,看到站在水里的刘明绪不由大奇:“咦?导演你也跳水了吗?”   众人只觉得头顶齐齐飘上三道黑线。   刘明绪跳着脚大吼:“我跳你个祖姥姥!靳尧你好啊!你……你……”   刘导的手指抖啊抖,抖得像半空里飘下来的枯叶,他一半气得发疯,一半冷得哆嗦,“是我逼你跳的水吗?啊?我逼你了吗?你你你……你请来的好尊神!”   靳尧一下子明白了,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先是怒视许泽恩,许泽恩举起双手,无辜地望回去。   有人悄悄对靳尧指了指蒋英哲的方向,靳尧眯眼打量蒋英哲,蹙着眉,口气十分不悦:“你贵姓?”   “我……”蒋英哲哪里还有半分面对刘明绪时趾高气昂的样子,他神色蔫然,泫然欲泣,“我是蒋英哲,你不记得我了吗?你看到我,也想不起来吗?”   靳尧很是认真地在脑中搜寻了半晌,最后诚实摇头:“没印象,我不是看到谁都能想起来的。”   靳尧只是陈述事实,像是周晏城何沿这些人,他看到都没怎么回忆起来,只有许泽恩带来的记忆比较多,那也是因为两人过往牵绊太深,二十年形影不离,当然所有的画面都有他。   可是蒋英哲只觉得靳尧的话像是锐利的小箭biubiubiu直往他心脏里发射,他真是快哭出来了:“我是你男朋友啊,你怎么会不记得我呢?”   这下轮到靳尧大骇,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许泽恩,许泽恩脸色青得跟那河里的苔藓似的,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木桩子似的直直杵着,但是如果靳尧能细心一点,就会发现他垂在腿侧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几乎都要突破那薄脆的表皮。   靳尧脑子里嗡嗡响,他一直以为自己跟许泽恩不清不楚瓜里瓜葛的,这特么怎么还冒出一个“男朋友”?   “怎么可能?”靳尧后退了一步,懵然的表情跟在做梦似的。   “怎么不可能?”蒋英哲捋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块十分精致华美的手表给靳尧看,“这是你送我的手表,表盘上还刻了我的名字,你亲自刻上去的!你看这是不是你的刀功!”   蒋英哲摘下手表递给靳尧,靳尧仔细看了看,无语道:“我看不大出来,这个刀刻的……又不像字迹能鉴定……”   靳尧的表情一言难尽,还是憋不住说了大实话:“好好一块表用刀刻字,这不是给你送礼,这是跟表有仇吧!”   蒋英哲急了:“不是啊,是我想要你的刀你不能给,最后送了这个给我,你又不会把表刻坏……”   “我们感情以前可好了,每天都在一起,”蒋英哲拉着靳尧急切道,“你跟我回港城吧,回去了你就会想起来了。”   他那无措又深情的模样居然生生感动了一票站在旁边看戏的人,场面一度男默女泪,靳尧却被这围观的千奇百怪的目光刺得浑身鸡皮疙瘩掉满地。   靳尧深刻地意识到,基佬的脸皮厚度都非同一般,不论是许泽恩还是蒋英哲,当着再多人的面也能旁若无人地极尽肉麻之能事。   许泽恩终于忍耐不住,压抑着嗓音:“蒋英哲,你他妈说实话会死啊!”   靳尧狐疑地看着蒋英哲,后者终于瘪着嘴不甘不愿地说:“好吧,我承认,我是你前男友……差一点……”   他瞪了一眼许泽恩,咬牙切齿,“如果不是这个混蛋,我不会‘差一点’,也不会只是‘前’!”   靳尧完全没听懂。   许泽恩小声给他解释几人间的渊源,言简意赅:“我们分手之后,有一段时间你给他做保镖,后来……我在港城找到了你,你跟我回了京都,他跟我就成了死对头……我以为你见了他,能恢复一点记忆。”   原来又是前雇主,靳尧纠结地看着蒋英哲,心里不免嘀咕,怎么自己的雇主都这么古里古怪不清不楚的……还好顾哥是个例外……   蒋英哲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狼狈万分,但那种悲切又十分深重,难以掩藏,他声音虚浮无力:“靳尧,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一点点都想不起来?”   靳尧犹豫了一下,蒋英哲的表情让他觉得如果自己说出让他失望的话,他会在下一刻就不堪重负,这个人不同于许泽恩,蒋英哲给靳尧的观感并不坏,尽管他把刘明绪推进了水里,但是靳尧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好感,不热烈,但足够亲切。   但是记不起来就是记不起来,靳尧摇头,蒋英哲垮下肩,许泽恩神色更复杂,不知道是失望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告知蒋英哲是钟燃的意思,许泽恩在靳尧早上冲出去后就联系了钟燃,把靳尧可能出现第二人格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钟燃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许泽恩的神经骨髓上,一层层剐得他血肉淋漓:   “……失忆造成人格分裂的情况很常见,一般活在重压下和情感过分压抑的人,很容易出现这样的病症。他过往对你有许多怨恨,以前都压抑着,既不愿意发泄,也勉强自己原谅,如今记忆混乱,造就他的意识里出现另一个他,本我人格越是光明开阔,反面人格就会越阴暗偏执,泽恩,你已经不适合跟他朝夕相处,你这样很危险……”   “如果这是你的方案,我不接受,”许泽恩坚定地打断钟燃,“我绝不和他分开。”   “那就尽快让他恢复完整的记忆,除了你,也要有其他让他印象深刻的人介入,”钟燃停顿了一下,“靳尧回来的事,蒋英哲知道吗?”   于是两年都避免和蒋英哲见面的许泽恩今天踏足宏时,把蒋英哲带到了靳尧面前。   试镜就此结束,在靳尧的要求下,蒋英哲向刘明绪道了歉,虽然不情不愿态度敷衍,但刘明绪也没得计较了,大伙儿各自散场,各回各家。   许泽恩和蒋英哲一左一右走在靳尧身边。   此刻正是中午时分,许泽恩看着靳尧:“我们去吃饭吧?下午要去哪里,我陪你。”   “我得回公司去,顾哥还等着我呢!”   “顾哥是哪个?”蒋英哲虽然心情低落,但是直觉依然灵敏,靳尧以前可是从不喊任何人哥的,当年自己要他喊一声蒋哥靳尧都不稀得理他。   “是我现在的雇主。”   “又是雇主?!”蒋英哲怪叫一声,看向许泽恩。   许泽恩懒得理会蒋英哲,靳尧刚想开口,却见迎面走来了一个身穿正装,高大精悍的男人。   那人原本是迎向蒋英哲,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靳尧,这一看他就怔住了。   靳尧停住脚步,盯着那人夹在指尖的尚带着点点星红的烟,他的视线一路上移,最后和对方的眼神相撞,那个人隐藏在琥珀镜片后的瞳孔显出异样的激动,靳尧毫无意识到自己一把攥住了许泽恩的手臂,因为极度的眩晕他的手劲用得很大,许泽恩紧紧地盯着他,小声唤:“靳尧?”   蒋英哲刚想说话,许泽恩食指比在唇间示意他别出声,对面的人也看到了这个手势,同时摒住了呼吸。   ――――   扑面而来的画面是在一个楼顶的天台上,两个年轻男子倚着天台栏杆,穿藏蓝风衣的是靳尧,穿黑色西装的是韩恕。   脚下是整个城市的璀璨灯海,远方灯塔有扫光灯每隔一段时间晃过来,水流一般滑过两个男人深蹙的眉眼,将他们脸上的凝重神情寸寸碎开,扫光灯过后,他们的脸色又恢复到完整的冰冷。   他们都有很重的心事。   “啪!”韩恕背过风,点燃一支烟。   靳尧伸手道:“来一个。”   韩恕抬眼睨他:“你不是不抽烟么。”   靳尧淡声,微哑,带着烦躁:“牙痒。”   韩恕拿出烟盒,抖出一支烟,靳尧接过来咬在嘴里,韩恕含着烟微偏过头,不介意给他借个火,靳尧却摇头:“就是牙痒。”   “牙痒你啃这个,来!”韩恕屈指在空心栏杆上敲了敲,“当当”两声清晰悦耳。   靳尧憋不住笑了,一脚踹在栏杆上,那铁质金属发出铮铮声响,在空旷的夜空里缓缓回荡。   韩恕吐出一口薄薄烟圈,袅袅白雾掩映住他整张脸,他轻笑一声:“行了,有你没你,我都是这个结果,是你……总好过是其他人。”   靳尧沉默着不说话,他就那么咬着滤嘴,然后舌头把香烟一点一点勾进嘴里,等到韩恕一根烟抽完,靳尧也把一根烟吃完了。   “靠!你怎么什么都能吃?”韩恕的表情皴裂,很是受不了这个场景的刺激,他把手里的烟盒狠狠砸过去。   靳尧接住烟盒,笑得有点坏,故意说道:“我以前在湎北,连死人都吃过,这算什么。”   韩恕捂住嘴,强忍住干呕,他一只手指哆嗦着指向靳尧,靳尧笑得前仰后合,能逗得这个冷面冰山失态,真是让他十分有成就感。   “你妈了个逼!”   韩恕好容易缓过来,骤然出拳击在靳尧的右脸,靳尧只是微偏了头,他舔了舔有点破皮的嘴角,笑得有点无赖:“你这是舍不得我呢?给猫挠痒痒?”   “滚!”   韩恕转过身,双手撑着栏杆远眺,眉梢扬着,那是真心的对靳尧全无芥蒂:“这下你满意了吧?不找点打不痛快,什么逼玩意儿!”   靳尧笑得遮住自己的眼,韩恕和蒋英哲都是跟着他学的满口京话:“你们这些个菁英分子,偶尔说点粗话还真他妈带感!”   “谁跟你个糙老爷儿们比,我他妈就不明白了,蒋英哲看女人瞎,怎么看男人也瞎!”   靳尧咧了咧嘴,附和道:“恩,是怪瞎。”   “你不用有负担,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们都知道,我没想法,你也别为这个不痛快。”   最后韩恕垂了眼,声音轻得一出口就被高空的风当做烟雾一般散去,只留余音让靳尧振聋发聩:“他玩儿真的,我知道。”   靳尧低下头,在栏杆边缘来回踱着,好像是在丈量周边土地的尺寸一样,扫光灯过时,他便走进了光亮里,扫光灯离去,他便沉在了阴影里。   他许久没有应韩恕的话,就在韩恕以为他不会再有回音时,靳尧低低地,诅咒一般地骂:“操!”   ――――   靳尧面前像是有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探头向里张望着,拼命地把自己身体下探,下探,直到他整个人扑身跌进冰冷的井水里,他在水中泅渡挣扎,双手在水面上胡乱抓着,那些被埋藏尘封的记忆就这样被他猝不及防地全都抓了出来,潮水一般倒灌进他的颅腔内。   当年和许泽恩分开,靳尧独自在A国街头徘徊了三天三夜。   那天是一月一号阳历新年的晚间十一点,天空飘着雪霾,靳尧独自行走在灯海幽然,水静河飞的长街上。   那条熟悉的街道不知为何变得格外辽阔,满目朦胧的灯火渐渐连成一条线,又变成一个点,整个世界都如同慢镜头在他眼前远去,淡去,四周没有任何声音,茫茫天地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脑袋像是被浇了一桶热油,烫的他每根神经都焦绽开来,身体却冷得如同坠在了冰窟里,全身的血液都凝冻成冰。   一半的意识在火海里烤,一半的意识在冰川里熬。   身体灵魂神识都似乎被劈开成两半,一半在笑看着他和许泽恩鲜衣怒马打马长街的少年时光,一半在哭诉着从此以后他的人生里怕是再也没有许泽恩。   失去这样一个人,如同把靳尧活生生抽筋拔脉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血肉都碾碎成泥,那年刚满二十岁的他,只觉得天穹昏暗,大地塌陷,整个人生都似乎没有了指望。   他的伙伴,他的兄弟,他的恋人,他的青春,他的骨肉,他经年过往拥有的所有,都在那个晚上失去。   天旋地转间,靳尧迷迷糊糊地想,从此以后,只有我一个人走。   醒来之后他身处一张雪白宽敞的床上,他很快辨认出这是一间酒店房间,他坐起身时就跟不远处沙发上的韩恕对上了眼,那个青年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指尖夹着烟,金边眼镜后的眼睛狭长而锐利,他脸色有点冷,声音更是沉:“你醒了。”   “你是谁?”那时候靳尧心情不好,对陌生人又总有三分戒备,口气十分不善。   韩恕嗤笑了一声,卫生间的门却被人拉开,蒋英哲顶着一脑袋火艳艳的红毛冒出头来:“小帅哥,你醒啦?你在大街上晕倒了,是我把你捡回来的!哎你是哪儿人?我是华夏人,”蒋英哲走出来,脸上还沾着零星水珠,显然是刚才在浴室里洗脸,他对靳尧伸出湿漉漉的手,“我是蒋英哲,这是我兄弟韩恕,我们都是港城人,你呢?”   靳尧看着眼前白皙修长的手半晌,直到那指尖的水珠滴落在床单上洇成一汪小小的圆晕才握上去:“靳尧,京都人。”   对方手掌微凉,掌上皮肤细嫩,显然不惯拿武器,他放下心来,道了谢。   床头放着自己洗净的干衣服,靳尧毫不顾忌地掀开被子穿衣,年轻结实的身体上遍布常年训练打斗留下的伤痕,给他尚显稚嫩的脸孔平添许多神秘。   蒋英哲一只手掌托着另一只手肘,摸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喋喋不休地问:“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伤?你为什么会被扔在大街上?是仇人追杀你吗?”   靳尧系衬衣扣子的手短暂停顿了一下,沉默地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离开那间房间之前他连头都没有回,手搭在门把上,低声道:“多谢相救,如果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可以去海登保全找J・Y!”   一月一日那天原本是靳尧结束在海登保全训练的日子,在他即将离开前海登向他递出橄榄枝,他当时拒绝了,他接受这些魔鬼训练非人折磨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许泽恩,他们在来到A国的短短三年里经历过不下十次的暗.杀,他必须要让自己不断强大才能守护住许泽恩。   但是现在许泽恩不要他了。   他总得有个地方可去。   靳尧那时候怕许泽恩遇到危险没人保护,用自己换出了海登最好的保镖,那个人负责暗地里保护许泽恩,自己无偿为海登所驱使。   签约时海登保全附赠了一份巨额保险,靳尧在受益人那里签下许泽恩的名字,他迷茫地想,至少他们这一辈子都还是牵扯在一起,自己活着会一直记挂他,自己死了还能给他留下钱。   这样也好……   这段记忆忽然断裂开,像是老式的那种录影带放到一半卡掉,屏幕上全是彩色的条形波线,滋滋啦啦声刮擦着耳膜,让人只想快进,再快进,终于眼前的画面跳跃出了正常影像,靳尧恍惚中只能想起这个人情直到四年后才还掉。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开了海登,四年后的他孤身在澳城,靳尧有点不能相信自己会去那种地方赌.博,但那个眉梢微挑,一脸春风得意,笑得爽朗又自信的青年确实是他。   彼时靳尧在赌.场里大出风头,□□长桌上,他的面前堆满了筹码,同桌上的其他人个个灰头土脸,头顶金碧辉煌的吊顶上几个针孔摄像头无死角地审查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尤其是他捏着纸牌的手指。   然而没有人找得出他的破绽。   这个年轻俊美得好像偶像明星一样的青年,一个晚上连赢36局,这张赌桌周围挤满了人,人人都满面红光振奋不已,欣赏这出活生生的赌神传。   靳尧十指相抵呈塔状,拇指静静地扣在自己的底牌上,食指轻抵下颌,他面带微笑,对着右手边那个不断用手帕擦着满额冷汗的胖子轻吐出一个字:“跟。”   对手的桌上是黑桃9、10、J、Q,靳尧面前的四张牌却依次是红桃K、草花K、方片K、黑桃A,胖子只有底牌是最后一张黑桃K才有可能赢过靳尧。   只有靳尧和胖子知道,胖子之所以冷汗涔涔,怕的不是靳尧跟,而是靳尧不跟,这最后一把梭光了之前所有的筹码,简言之,胖子可以借这一局彻底翻身,因为他手中的底牌正是黑桃K!   胖子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颤动起来,他呼啦一下站起身,肥短的五指捏住纸牌狠狠往桌上一掼,他哈哈大笑,神情激动到几欲癫狂:“黑桃K同花顺!小子,你给我统统吐出来!”   靳尧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围观看的人却都大哗,他们看着胖子的眼神好似他是个精神病患者。   胖子顺着其他人古怪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桌面,蓦然瞠大了眼:“怎么可能?!”   他的桌面上静静躺着一只红桃9。   “你出老千!”胖子愤怒地指着靳尧大吼,“我的底牌是黑桃K,你换了我的牌!你换了我的牌!!”   荷官神色一凛,面向胖子询问:“您确定底牌是黑桃K?”   “我确定!”胖子涨红了脸,拳头攥得死紧,愤怒地咆哮,“我要查监控!监控能证明我的底牌是黑桃K!”   荷官看向靳尧,靳尧耸耸肩,单掌摊开,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如此镇定自若,既不恼怒,也不辩解,姿态十分闲逸,让原本质疑他的荷官不由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荷官对着衣领上别着的耳麦小声说了几句,现场顿时陷入了等待的沉默中。   其他桌的客人有早就被吸引来的,也有听到异样动静放下自己手中牌过来凑热闹的。   胖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瞪着靳尧的眼神恨不得是要扑过来吃人,靳尧却始终保持着下颌轻抵指尖的姿势,淡笑而无声地回视着他。   这个年轻人……胖子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寒意,是这个人主动坐上了自己的桌子,他一出现就用挑衅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视着自己,激起自己的不满,而最后那一盘更是堵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他好像算准了自己究竟有多少资产……   多年游走在黑暗地带的本能让他意识到了危险,但是他拼命按捺住那种恐慌,他在查看底牌的时候头顶的摄像机完整把牌面摄录了进去,这个赌场是澳城第一,从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这里出千,他不会输的,他有底气……   大厅入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转眼几个黑衣人围住这张赌桌,当先一个肤色极黑的男人立在靳尧身前,面无表情,然而声音里带着极沉的威压:“这位先生,我们怀疑你在赌场里出千,请您配合我们做调查!”   围观者立刻沸腾起来,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大声指责,赌客们对于老千那是深恶痛绝,一旦发现,都恨不得剁掉此人的手。   胖子仰头大笑,污浊暗沉的眼睛里满是暴戾的凶狠,他牢牢盯住靳尧:“你这个小杂.种!在这种地方也敢出千!连赢这么多局,你前面也一定出千了!”   围观者抗议的声音更大,更有之前同在赌桌上输钱的人跳出来,要求彻查每一局录像。   赌场的公务微弯身,再一次重申:“先生,麻烦你配合我们调查……”   靳尧施施然起身,目光在场中众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最后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胖子,然后问那个始终黑着脸的赌场公务:“如果有人出千,赌场一般会怎么解决?剁手么?”   那公务皱紧眉头:“先生,我们这里是正规赌场,不允许犯法的行为发生,但是受害者有权追究出千者诈骗的罪行,现在请您把双手举高,我们要对您进行搜身。”   “要是什么都搜不到呢?”靳尧眼神极冷,那么清俊精致的一个人,眸光却带着凌厉锋锐的气势,“大庭广众你们要搜我的身,我也是个要面子的人,搜可以啊,如果搜不到,你们打算怎么给我交代?”   公务蹙眉,赌场要搜身,一般都是证据确凿,不然客人闹腾起来会很麻烦,眼前的情况的确特殊,因为监控拍的不是靳尧出千,而是对手方牌被调换。   众目睽睽之下神鬼不知地换牌,摄像头没有捕捉到他的手法,那么极大的可能就是对方身上藏有精巧的工具,赌场的人对这些手段早就驾轻就熟。   可是赌场的这位公务阅人无数,他看出靳尧不是在强撑镇定,如果最后什么都搜不到,换牌的嫌疑方就会成了赌场的荷官,那样处理起来会更棘手。   胖子嚣张地喊:“搜不到我负责!搜他!”   “如果搜不到呢?”靳尧盯着胖子,坚持而固执地,唇边噙着笃定的笑,一如他之前不停挑衅胖子加注那样。   “如果搜到了我要你一只手!”胖子失控地大叫。   靳尧满意地笑了,仿佛他一直就在等待这个答案,他挑起眉:“那如果搜不到,我也不多要,只要你一个指甲!”   胖子一愣。   靳尧凉凉地笑着,继续逼问:“你是敢搜,还是不敢搜?”   “我敢!”胖子跺脚,加上最重的一注。   靳尧轻吹了声口哨:“成交。”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两人签署了免于刑事追究的责任书,胖子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冷汗跟珠子一样滚下来。   靳尧笑容却愈显深邃,他背过身去,先是平举双手,搜查的人仔细查看他的指尖,手腕,甚至连袖口的褶皱里都用放大镜照了好几个来回,之后他的全身都被搜查了个遍,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靳尧摊了摊手,无辜道:“捉贼要拿赃,我身上既没有黑桃K,也没有你们想找的任何工具,”他指尖拈起自己的底牌,轻轻甩下一张草花6,“我的底牌也不是黑桃K,你们凭什么说我出千?事实上,这么大一家赌场,工作人员如此蠢钝,管理如此疏漏,我也觉得很遗憾。”   “先生,”黑衣人板着脸,压抑着怒气,“监控里显示那位先生的底牌的确是黑桃K!”   “监控?”靳尧嗤笑一声,“监控里的牌是他想让你们看的牌罢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胖子,步伐轻盈得像踩着鼓点的猫科动物,无声又优美,却充满了威胁性。   那胖子浑.圆的眼睛瞪着他,在靳尧的逼近下仰着后脑厉声喝:“你还想狡辩!你离我远一点……走开!”   靳尧眸中滑过一道奇亮无比的光芒,他倏忽伸出右手抓住了胖子的手腕,谁也看不清他左手何时多出一把中指长的锉刀,只听一声惨嚎声起,“啪嗒”一声,一个小小的指甲片掉落在光滑的桌面上。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捂住了嘴,胖子则是哀嚎不止,几个黑衣人同时抽出腰间的电棍,团团围住了靳尧。   靳尧却甩开胖子,面不改色地把指甲片捏在手里,沾着血沫的指甲立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中间,他玩味地笑道:“喏,谜底在这里。”   众人顺着他的展示看去,无不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沾血的指甲上赫然出现一个黑桃K的印记!   靳尧微笑着环顾四周:“谁能借我一张纸巾……谢谢,美丽的小姐,”他优雅地躬身,从一个面颊泛红眼放星光的女孩手里接过纸巾,把指甲上的血迹擦去,那个黑桃K的印迹也随之消失。   “这位先生的指甲上染了一种特殊材质的涂料,干燥的时候是透明的,但是只要沾了水或者血,原本印染在指甲上的图案就会显出来,擦去水渍就会再度恢复透明。”   靳尧把那指甲盖在自己的两指间转来转去,似乎觉得很好玩一样,围观的人都不由被这漂亮青年的淡漠冷酷震慑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偌大一个赌场大厅竟一时鸦雀静默,除了另一个半区里传来老虎.机的配乐声,只有靳尧的声音清朗如清冰碎玉相击,不紧不慢地响着: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的十根指甲上都涂了染料,每个指甲上的印记都不一样,虽然一副扑克52张,但能致胜的牌也就那么几张罢了!”靳尧眼睛微眯,笑容加深,精致俊美的一张脸此刻线条却十分凌厉,他最后哼笑道,“我说的没错吧?丹拓先生?”   两个黑衣人闻言立刻一左一右抓住丹拓的两只手,有人拿了一杯水泼上去,其中一只手的五个指甲上全部浮出扑克牌的记号!   大厅里瞬间又炸了锅。   丹拓大骇,他被两个黑衣人按在桌面上拼命挣扎,眼球几乎要瞪凸出来:“你认识我?你究竟是谁?”   靳尧的笑意尽敛,盯着丹拓的眼神森冷如冰锥。   丹拓终于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诱他入彀,连赢他36场,让他没有任何机会亮出指甲上的牌,因为先前他所有的牌面无论怎么用指甲上的牌去替换都不可能赢,直到这最后一把耗尽跟他全部身家,对方步步为营,丝丝入扣,整个局布得滴水不漏严丝合缝,把他的性格心态了解得彻彻底底,“你到底是谁?你和我有什么仇?”   靳尧的眸光里寒芒湛湛,干净而冷漠的嗓音含着凛冽的森寒戾气:“你欠下的债太多,我只讨我要的那一份。”他再次比了比指尖始终捏着的指甲盖,转身面向那位赌场公务,“麻烦帮我把所有的筹码兑成国际币,还有这些资产,你们也是能代为处理的吧?”   丹拓赌上了他所有的物业,靳尧委托赌场全部帮他变卖折现。   他坐在赌场的贵宾室里,斜斜地靠着椅背,指尖却始终把玩着那枚指甲盖。   “嘿!”忽然有人在他身后跺脚,同时大喊一声。   靳尧并没有被吓到,来人接近他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只是对方呼吸急促,行走间脚步沉重,绝不是什么高手,靳尧本不想搭理。   此刻他转过头,只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青年,浓眉俊目,飞扬拓达,一头紫色的短发炫目又张扬。   靳尧莞尔地笑了:“你的头发颜色还真是多变。”   “你还记得我?”蒋英哲高兴地喊。   “记得,”靳尧浅浅笑,他原本就对人脸过目不忘,何况眼前人对他有恩,“蒋英哲,你好。” 第39章   靳尧跟着蒋英哲和韩恕走在繁华喧嚣的赌城长街上,蒋英哲围着他转来转去, 嘴巴像是关不住的闸:“……你是怎么知道那个人指甲上有染料的?你怎么知道他会用诬赖你出千的方式?你一直都知道他的底牌吗?”   蒋英哲是在楼上贵宾厅被惊动的, 他此次来澳城, 是奉了老爹的命令来购买赌王女儿手上的道本银行3.6%股份,丹拓也是他的竞争对手之一。   当韩恕告诉他丹拓在楼下连输许多场, 蒋英哲怎么能不急吼吼地跑出来看敌人的笑话呢?   更让他惊喜的是, 那个让他的对手吃瘪不已的人居然是有过两面之缘的靳尧!   蒋英哲恰好赶上了这出华丽大戏最精彩的桥段,靳尧像猫招耗子似的,一步步诱使丹拓陪他加注, 直至同花顺牌面出现,丹拓孤注一掷赌上了全部身家!   普通的观众还看不明白这出计中计, 然而蒋英哲却是一眼就看透了,只是这个环节有许多偶然性,蒋英哲实在好奇靳尧凭什么笃定自己一定能达成目的。   靳尧双手插兜, 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跟蒋英哲始终保持着一臂之距, 不论对方怎么凑近过来, 都不能把这个距离拉近半分, 他淡淡解释道:“他的药水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 这种赌局都是从小输大,越输越急眼, 越输越想翻盘,但是他只有十个指甲,无论他怎么换, 我都让他的牌面赢不过我去,最后给他一副同花顺牌面,他自然就上钩了。”   蒋英哲目瞪口呆:“你是说,你想让他拿什么牌,他就能拿什么牌?”   靳尧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在牌面上压他?”连韩恕都忍不住开口问。   靳尧理所当然道:“因为我还要他的指甲盖啊。”   蒋英哲和韩恕:“……”   “你和他有仇?”蒋英哲小心翼翼地问。   此时三人走到长街尽头的广场,这里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和璀璨生辉的广告牌,这里是烟火升腾的繁华都市,灯火阑珊里,靳尧仰头看着不远处旋转得流光溢彩的摩天轮。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这个城市最繁华亮丽的所在,眸底最深处却弥漫着浓稠悲凉的情绪:“我和他没仇,为我而死的人,和他有仇。”   那时候靳尧正无处可去,他有很多的钱,也有很多的时间,彼时许泽恩已经入主海恩董事会,许崇谋给他派了一支南湖庄园培养出来的最精锐的保镖队,而靳尧也早已无力再保护他。   他们彼此都不再需要,靳尧只记得有一个人跟他说过:“判官,你过点好日子吧,你还这么年轻,你应该好好享受这个花花世界,这才不算白活了一趟。”   那个人为他而死,这是那人死前不久对他说过的话,靳尧想,自己应该成全他的心愿。   靳尧来到了澳城,收拾了丹拓,别无其他牵挂,接下来的人生,那就好好享受吧。   澳城是全世界最有名的不夜天之一,蒋英哲对这个灯红酒绿城市的每一个地方都无比熟悉,他和韩恕带着靳尧逛遍了小岛上所有值得男人流连的角落,赌钱,喝酒,看女人,冲浪,滑翔,各种极限运动,只要是男人能挥洒精力的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   当然有一个地方是靳尧的禁区,蒋英哲每次都为此笑得直不起腰:“靳尧你别不是练功练出什么毛病吧?还是你要保持童子.身不能泄了真气啊哈哈哈哈哈!”   这个时候靳尧就会掰着自己的指骨,发出清晰的嘎啦脆响,眯眼威胁地看着蒋英哲。   蒋英哲往往躲到韩恕身后,只露出个五颜六色的大脑袋在韩恕肩后哈哈大笑。   男人的交情建立起来就是如此简单,蒋英哲是个爽朗的人,靳尧为人又十分通透,韩恕性子冷但是重情重义,三人相处了几日都恨不得就地桃园结义了。   蒋英哲来澳城有正事在身,他告诉靳尧,自己在A国念书时有一个十分钦佩的学长,那人简直是个行走的印钞机,靳尧听到那个名字时心中不由感慨这个世界之狭小,蒋英哲的学长居然是周晏城。   “……我打算和他的宏时资本进行股权置换,但是道本最近股权重置我手头被稀释了一部分,所以赌王的女人黄西棠手头的股份对我很重要,我必须要想办法让那个女人把股份卖给我,丹拓原本也是为这个来的,可是你兵不血刃就给我解决了一个对手!”蒋英哲笑呵呵地勾着靳尧的脖子,脑袋顶过去撞了撞靳尧的,“你可是送了我好大一份礼!”   不过三天后蒋英哲就笑不出来了,他收到了赌王旗下最大的西京赌场周年庆的邀请函,同时带来的消息还有黄西棠决意将自己手头的3.6%的道本银行股份作为当晚压轴赌局的筹码。   “这女人的算盘真是精明到家了!”蒋英哲气得像是被关进了笼子里的兽,在酒店房间的客厅里团团转,“整个东洲谁的赌术能跟她比?谁不知道黄西棠十三岁就拿过世界赌王!所以澳城人都叫她‘十三棠’!真是个十三点!”   蒋英哲手指点向虚无的空中,如果黄西棠在他面前,这一指禅一定直戳上她的骨头,“她挟着3.6%的股份,我们还要拿出市价等值的赌.金出来,连同她在内五个人上赌桌,她想用三十亿的股权套一百二十亿……这女人简直是!我操.她奶奶的!”   “不止一百二十亿,”韩恕补充道,“如果她通杀,这股权还在她手里呢!”   “我操.她全家!”蒋英哲几乎要蹦到天花板上。   靳尧淡淡说道:“可你要是赢了,就不花一分一毫把股权拿回来,还赚了竞争对手的九十亿赌资啊!”   韩恕提醒道:“邀请函上说可以指定别人代为参加,我们可以找厉害的高手……”   蒋英哲眼睛一亮,如同狐狸看到了肥美的兔子一样垂涎地盯住了靳尧。   靳尧耸肩:“别看我,这种顶级高手的局,牌一定是特制的,再高的手段也很难不被看出来。”   蒋英哲垮下脸:“可让我白白去给‘十三棠’送三百亿,还不如让我在第五大道上裸.奔一圈呢!太特么窝塞了!”   “那就不参加啊,等结果出来,最后再想办法从赢家手里买,既然黄西棠放出要卖掉股份的风声,最后还是要出手的,这种豪门望族,不是都最在乎脸面么。”靳尧不理解蒋英哲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既然不高兴,那就不搭理。   “就是因为在乎脸面,我才不能不参加啊,”蒋英哲愤恨地在茶几上狠狠捶了一拳,“不然我说出去我蒋公子先怂了,我以后还混不混啊!”   靳尧叹口气:“可你的确是怂了啊!”   蒋英哲哇哇叫:“我哪有怂,我只是不甘心好不好!”   靳尧胳膊肘支着沙发扶手,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娑着,沉吟了一会:“黄西棠既然赌术高明,名声又盛,想来不会在技术上欺压你们白白惹来骂名,我猜她八成会安排相对公平的,运气成分占大多数的项目……”   蒋英哲看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目光期待地看着他,靳尧打了个响指,笃定地指向蒋英哲,“所以你自己上!”   靳尧对于那晚赌.局的预言开头全中,黄西棠果然安排了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对弈,一堆牌里选大小,扑克牌是特制的,寒光闪耀的一张张又薄又锐利的钢片,机器洗牌,参赛者随意在宾客中点人切牌,娱乐性远远大于博弈性。   但是靳尧没有猜中这结尾,虽然蒋英哲确实是气运之子附身,但那晚帮助他大胜而归的却是靳尧于千军万马中可直取盗首的绝顶身手。   西京赌场的年会造势极大,赌王又太爱出风头,游轮一路开出公海,舞乐齐鸣,笙箫震天,浓浓夜幕笼罩着整个海洋,深蓝海面上跳跃着点点灯火,大洋中的这粒硕大明珠成为方圆数百海里内唯一显眼的存在。   几艘小艇悄无声息地靠近,一道道幽灵般的身影顺着绳钩攀爬而上,黑暗深处里有金属的亮泽一闪而过,如果靳尧此刻在外面,他会立即分辨出那异乎寻常的冷锐锋芒来自于一支支保养得油光铮亮的枪.管。   枪声从外面响起时,纸醉金迷的大厅里的众人都有一瞬间的迷茫,靳尧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把按下蒋英哲的脑袋,同时脚背一勾身旁的韩恕,这两个人就被他推进了赌桌下。   “躲好!”他匆匆丢下两个字,就消失了身影。   凄厉的尖叫如同闪电刺破封闭大厅的空气,浓烈的硝烟气息中子弹暴雨一般劈头盖脸砸落在人群里,无数器皿破碎炸.裂之后缤纷乱溅,刺鼻粘稠的血腥潮水一样涌入鼻腔里,钻进桌子下的人越来越多,哀嚎和痛哭之声轰击着人的耳膜,谁也不曾料想这艘奢.靡繁华的游轮竟是一辆通往冥府的班车。   蒋英哲和韩恕焦急地在一张张被死亡笼罩的哀戚欲绝的脸上搜寻过去,他们没有找到靳尧。   韩恕更是急痛万分,因为他看到蒋英哲的小臂上正汩汩流着鲜血,他被流.弹击中了。   蒋英哲微微摇头,阻止韩恕几欲冲出口的叫喊。   海盗们停止了示威射击,宾客们被从各个角落里赶出,蒋英哲和韩恕抱着头,蹲在人群里,前后都是一样绝望哀伤的脸,整个大厅里都是压抑到极致的低泣。   盗首迈着优哉游哉的步子徜徉在这群拥有社会巨大财富的人群中,欣赏着他们如同待宰羔羊一般瑟瑟发抖的模样。   蒋英哲渐渐明白这群人的目的,他们既是抢劫也要绑.架,有海盗拖出一张桌子简单扫清桌面的东西,开始给宾客们做信息登记。   世界就是在此刻陷入一片混沌里,海盗头子怒喝道:“怎么回事――”   他只来得及吼出这四个字。   “咻咻咻咻――”   有闪电游龙在封闭的空间中疾梭,大部分的人只看到漆黑暮色中片片银光频闪,一个个海盗闷.哼着倒下,像是有幽灵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直到灯光再次打开后,人们才看到这些几分钟前暴戾凶残到极点的不可一世的海盗们保持着相同诡异的姿势失去了呼吸,他们捂着自己鲜血喷溅的脖颈,双目瞪得犹如船壁上镶嵌的用来装饰用的鱼缸里的鹅卵石,一种极度惊恐的不可置信的表情凝固在他们脸上。   海盗们不明白在电光火石间致他们于死地的凶.器究竟是什么。   那是客厅正中央的赌桌上置放的特制扑克牌。   满地狼烟,宾客们余悸未消,所有人都知道蒋公子身边的这个青年救了整艘游轮上的人,但是他们伤的伤吓的吓,只有游轮的主人赌王在女儿的搀扶下蹒跚而来再三致谢。   蒋英哲激动得给了靳尧一个勒到窒息的拥抱:“靳尧你简直是我们的佐罗我们的超人啊!我爱死你了!”   手臂上的伤口被牵动,他“嘶嘶嘶”地直抽冷气。   “游轮上的医生死了,你再忍一忍,到了岸上我们就去医院。”韩恕眼眶都红了,握着蒋英哲的手,那样子恨不得中的是他自己才好。   “要什么医生啊,”靳尧捋起蒋英哲的袖子查看,从腰间取下军.刀,“又不是要害的地方,我给你弄出来。”   蒋英哲脸都白了,比痛还要厉害的是他惊吓到了:“你要干嘛?你不会要用刀子给我把子.挖出来吧?我我我……我还是去医院打麻药吧……”   靳尧苛责地瞥了蒋英哲一眼:“子.留得越久血流越多,大男人怕什么疼!别乱动,这子.滑得浅,不用刀子也能取出来……”   他扼住蒋英哲的手臂施力,蒋英哲嗷嗷叫,一边眼睁睁看着那铜头铜脑的东西居然从自己的血管里冒出来,差点没厥过去,他猛力一抽胳膊,靳尧刚伸出去的指尖捉了个空,只得俯身微微一吸,那子.弹就被他叼在了嘴里。   “砰”一声,吐出去的子.弹铿然落地,像是把蒋英哲一颗陡然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又高高抛了出去。   韩恕看得回不过神,蒋英哲甚至连疼都忘记了,他那青白交加的脸更是一点一点洇出了红晕,连额上沁着的冷汗都像是被蒸热了,让他觉得莫名口干舌燥。   游轮上虽然没有了医生,医药箱却还是必备的,靳尧给蒋英哲包扎好伤口,打了个俐落漂亮的结,忽然拍了自己脑门:“早知道给你点个穴,你也不用这么疼了啊,看我这个记性!”   蒋英哲扁着嘴,真是忍不住要哭出来了。   第二天黄西棠送来了股权转让合同,承靳尧的吉言和贵手,蒋英哲真的不费一分一厘拿回了股份。   他缠着靳尧一定要对方跟着他一道回港城,靳尧在哪里漂泊都一样,便同意了,名义上他还是做自己的老行当,贴身保镖。   离开许泽恩之后的靳尧第一次有了稳定的落脚处,不再有风雨飘摇刀光剑影,不再有阴谋吊诡烽火狼烟,蒋英哲的身边只有热闹繁华,欢声笑语,他与蒋韩二人同进同出,彼时三个青年都觉得快意江湖,人生恣意至此,已是极乐。   后来靳尧发现了韩恕对蒋英哲不同寻常的感情。   那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靳尧一直以为他的许泽恩时代早已划上句号,那些年少轻狂也好,撕心裂肺也罢,都渐渐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他陪伴过这个人,深爱过这个人,他付出过所有,也失去过所有,他以为所有的爱恨情仇恩怨负义都已勾销,他以为所有的欢乐和悲苦都已终结。   可原来不是的,那个人的身影可以被强行驱逐出脑海,但是那个人留下的烙印却始终固执地圈守着他,只要有一个契机,那被禁锢住的结界就会悄悄碎开,千丝万缕的情愫细细密密探出它们的触角,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心脏。   看到韩恕围绕在蒋英哲身边,看到韩恕隐忍而克制的眼神,看到蒋英哲流连在一个又一个他自己都记不住名字的女人身畔,靳尧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里也有千万只毒虫在啮咬。   韩恕和蒋英哲,就像是另一对自己和许泽恩。   这世上为什么有这样多的痴情总被无情误?   但是韩恕和他不一样,靳尧觉得韩恕应该争取,因为蒋英哲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意。   “他这么个作法,”那时三人在某间会所,蒋英哲带着一个刚看对眼的女人不知混去了哪里,韩恕坐在包厢的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靳尧说,“你就不管管。”   韩恕惊愕地抬头,好像不明白靳尧在说什么。   靳尧从来都只打直球:“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你这样折腾自己,只是犯傻。”   韩恕的脸上一忽儿红,一忽儿白,他嘴唇开阖了好几次,都不知道说什么。   “我能看出来,”靳尧靠在沙发上,双手环胸,定定看着韩恕,“你又不是娘们儿,有什么不敢说的?”   韩恕重重吐出一口气,他扯出一个称得上惨烈的笑:“我要是个女的,我就没什么不敢说的了。”   蒋英哲是个直的。   靳尧身体前倾,他的双肘撑在微分的双腿上,双手交叉托着自己的下巴,包厢里昏暗蒙昧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有些朦胧,但是十分认真:“我以前以为直和弯是用以区分爱情的,后来才知道,是爱情决定了你是直的还是弯的。你们相伴这么多年,感情比谁都深厚,你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就算不成功,你也失去不了什么,蒋英哲永远也不会赶你走。”   那天的韩恕喝了酒,但是靳尧没有,可是韩恕分明看到靳尧的眼里有水光,烈酒像是盛在了他的眼睛里,他一直以为靳尧是精悍强大无坚不摧的,可那天的靳尧让韩恕觉得他就像是一个迷路了许久,找不到归途的孩子,可这个迷路的孩子却还在拼了命地给别人去指引方向:   “能守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是一件很欢喜的事。”   “你应该让他知道。”   “韩恕,告诉他。”   “要个结果。”   “明明白白地输,好过稀里糊涂地赢不了。”   然而韩恕沉默了许久,最后把脸埋进了双掌里,喑哑而脆弱的声音缓缓流泻出来:“我输不起。”   我输不起。   就像现在这样,能看着他,守着他,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和奢侈,如果捅破那层窗户纸后要不来自己想要的结果,反而把蒋英哲推向更远,韩恕不想赌。   不赌,就不会输。   不输,他就可以一直留守。   靳尧就那么看着韩恕抽完一支烟,喝完一杯酒,再抽,再喝,蒋英哲终于摇摇晃晃地回来了,带着满身难闻的香水味。   蒋英哲嘻嘻哈哈地倒在沙发上,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嘟囔着酒喝得他不舒服,抱怨着韩恕和靳尧都不识情趣,最后他满口胡言乱语着:“我说你们两个,每次跟我出来玩都一副禁欲的模样,哎你俩别是有什么花头吧?一对给里给气……”   韩恕去卫生间热了一块毛巾出来时,正见到靳尧狠狠一脚踹在蒋英哲的膝盖骨上。   “你干什么?”韩恕冲过去拉开靳尧,蒋英哲则是迷茫地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靳尧。   靳尧拎起蒋英哲的衣领,神情是韩蒋二人从未见过的阴鸷狠厉,他完全失了控,他对蒋英哲低吼着,那架势恨不得在蒋英哲的动脉上咬上一口:“不搞女人你是会死吗?不糟蹋人心你是会死吗?蒋英哲你这个脑子只长在下半身的王八蛋!”   “靳尧!”韩恕拉住靳尧的胳膊,他有些恼,又有些感动,他低低地,语气里带着低不可闻的祈求,“放开,别闹……”   “靳……靳尧……”蒋英哲舌头打着结,他此时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是这不妨碍他接收到靳尧正在发怒的讯号,他只是不明白靳尧到底是怎么了,自己是哪里惹他生气了。   靳尧忽然就松了手,他手指点了点蒋英哲,又点了点韩恕,最后他不知从何而起一股滔天的郁愤,他一脚踹向包厢正中沉重的大理石茶几,那茶几被整个踢翻,上面的酒瓶酒杯果盘各式垃圾呼哩哗啦洒了满地。   最后他大步而出,包厢的雕花木门被他狠狠甩上,发出咣当巨响,韩恕和蒋英哲面面相觑。   第二天靳尧面色平静地出现在餐桌上,蒋英哲拿眼偷偷觑他,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韩恕便起身去了厨房给他们两个热牛奶。   “靳尧,”蒋英哲小声地,讨好地问,“我昨晚到底哪儿惹你了?你怎么气性成那样?你都吓到我了你知道吗?”   靳尧好气又好笑,蒋英哲在外面纨绔一个,横行无忌的,但是在家里他是很会撒娇的一个人。   “你说呀,我哪儿做得不好,你说出来,我改,以后不惹你生气!”蒋英哲保证。   靳尧于是郑重道:“那你就庄重点,别再胡七八搞乱找女人了。”   蒋英哲刚好剥开一颗鸡蛋正往嘴里塞,闻听靳尧这话,那滚圆的鸡蛋含在嘴里,半天都没咽下去。   所有的误会就是从那个餐桌上开始的。   有一天蒋英哲忽然扭捏着问韩恕:“你说靳尧……他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韩恕奇道:“哪里怪?他很好啊!”   蒋英哲摸着脖子,不知为何他瑟缩了一下,甚至表情都带了几分不好意思:“你说他为什么不让我找女人呢?我爸都不管我,你说他是不是管太宽了……我不是说他不好啊,我就是觉得……”   蒋英哲搂住韩恕的脖子,嘴唇几乎压到了韩恕的耳骨上,韩恕被蒋英哲的气息弄得心慌意乱,完全没有听清蒋英哲说了一句十分离谱又要命的话:“你说靳尧他是不是对我……有那个想法?”   韩恕怔忡着,他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蒋英哲喷拂在他耳边的气息上,直到蒋英哲推了他一把:“你说是不是啊?”   韩恕下意识点头:“是。”   从此蒋英哲开始了战战兢兢疑神疑鬼的时代。   蒋英哲去公司,一左一右跟着靳尧和韩恕,他在上台阶的时候,靳尧会一只手抬起,护在他右侧,这个动作完全是保镖的职业惯性,不光靳尧有,所有职业保镖都会如此,但是蒋英哲就是觉得靳尧想抱他。   蒋英哲参加应酬,遇到女士会礼貌性地亲吻手背或贴面,这时候靳尧就会看向韩恕,蒋英哲觉得靳尧在逃避,他那时候觉得很不自在,又很惶恐,他觉得靳尧在吃醋。   蒋英哲喝多了,靳尧和韩恕扶着他,他本能地会把身体倾向体力更好的靳尧,然而靳尧却会不动声色地撑着他的胳膊,把他推到韩恕那边去,以前靳尧都会默默承受他大半重量绝不会把他推过去的!蒋英哲觉得靳尧在赌气。   又想抱他,又吃醋,又赌气……   蒋英哲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终于有一天他眼一闭牙一咬心一狠,当面锣对面鼓地问靳尧:“靳尧,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那会三人都坐在蒋家大宅的客厅里,正低头玩游戏的靳尧愣住了,而坐在一旁看文件的韩恕也惊愕地抬头。   蒋英哲把袖子捋起:“妈了个逼的我是不要乱猜了!是不是你就给个痛快话!”   “你有病啊?”靳尧终于反应过来。   “你不是?!”蒋英哲瞪圆了眼。   靳尧懒得理他,他起身就想走。   “哎你等会!你别走!”蒋英哲拉住他,挠了挠自己的头,换了个方式问,“你就说吧,你有喜欢的女人没?”   靳尧翻了个白眼。   “是不是兄弟?”蒋英哲哇哇叫,“我成天在你们两个面前没有半点秘密,连跟女人做了几个小时你们都知道,妈的我问这么个问题你都不回答?”   靳尧嗤笑:“你什么时候做了几个小时?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蒋英哲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他指着靳尧直哆嗦,抖得完全说不出话。   靳尧随手拿起沙发上一个抱枕砸他脑门上:“满脑子的黄色废料,洗洗去吧你!”   蒋英哲烦躁地在原地绕着沙发转了好几个圈,像是一只被困入笼子里怎么都找不到出口的兽,最后他气愤地问韩恕:“你说他这是什么态度?!”   韩恕皱眉:“你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靳尧不愿意说私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他怪怪的!”蒋英哲在韩恕脚边盘腿坐下,他真是苦恼极了,“你不觉得吗?你不觉得他其实……他好像不喜欢女人吗?”   “所以呢?”韩恕盯着蒋英哲,“如果他喜欢男人,你会因此就讨厌他,不跟他做兄弟吗?”   “当然不会!”蒋英哲义正词严,“别说他喜欢男人了,他就是喜欢我,我也不会讨厌他啊!”   韩恕眸光闪烁,神情复杂:“为什么?”   “这他妈有什么为什么,兄弟当假的吗?”   韩恕有一瞬间的心潮澎湃,他觉得如果自己这辈子有一个机会能够对蒋英哲和盘托出,那就只有这个时候了,他深吸一口气。   然而韩恕还没来得及开口,蒋英哲就忽然涨红了脸,他局促地低下了头去,怀里抱着刚才靳尧丢他的那个抱枕,小声地,却又窃喜地问韩恕:“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韩恕的心脏瞬间下沉。   尽管已经猜到了那个“他”是谁,韩恕还是不死心地,近乎自虐一般地追问:“你说谁?”   “就是……”蒋英哲别扭着,羞涩着,无措着,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说,“就是靳尧啊……”   最后一击,让韩恕的心脏直沉到了肋骨的最后一根。   ……   蒋英哲弄出来的这情感乌龙并没有影响到他们三个人的相处,他们都是心胸宏阔的人,不会去钻牛角尖。   韩恕坚持我喜欢我自己的,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蒋英哲意识到自己误会靳尧后虽然撒娇撒痴缠着靳尧对他负责,但他依然流连花丛一边和女人走肾一边不要脸地想和靳尧走心,靳尧最后懒得理这两个傻逼,爱守的守,爱玩的玩,爷不管你们两个了。   那年华夏发生了一件天翻地覆的大事,宏时资本联合东洲几大财阀,设立了东洲国际发展银行,向西洲名企大笔发放无息贷款,国内舆论一片哗然,与周晏城同在一条船上的许泽恩蒋英哲等人都成了众矢之的。   靳尧这个保镖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过港城治安一向不错,群众的矛盾又大部分集中在周晏城身上,蒋英哲遭遇的最多也就是被砸鸡蛋丢青菜,偶尔会有人举着拳头往他面前冲这种小型攻击。   时光在忙碌与喧嚣中匆匆流逝,彼时岁月不算太平,但是日子充实而饱满。   有一天蒋英哲又喝多了,靳尧和韩恕把他弄回自己屋里,那时候靳尧都尽量少和蒋英哲肢体接触,韩恕给他脱衣服盖被子的时候,蒋英哲忽然抱住韩恕,模糊不清地喊:“靳尧……”   一声醉语把三个人维持许久的淡然平和敲开一道细碎的裂痕,韩恕和靳尧都当场怔住。   天台上,两人都有些啼笑皆非的无力,最后韩恕垂了眼,声音轻得一出口就被高空的风当做烟雾一般散去,只留余音让靳尧振聋发聩:“他玩儿真的,我知道。”   靳尧低低骂了一句“操”,舒展了一下腰:“我过两天离开港城。”   韩恕踹了一脚过去:“你说什么屁话!”   靳尧也不躲:“跟你跟他都没关系,我要去一趟G国,有点正事要办。”   “你他妈孤家寡人两袖清风,你有个屁的正事?”   “我有病啊,”靳尧笑了笑,迎着韩恕“你糊弄鬼呢”的不屑眼神,郑重点头,“真的。”   韩恕神色敛起。   靳尧指着自己的眼睛:“我最近视力下降得厉害,你知道我在湎北待过……我是伤退,丛林里的毒气薰坏了眼睛……”   韩恕说不出话,他夹着香烟的指尖在颤抖,那么冷淡的一个人,眼眶从里往外,层层浸出猩红的血丝,面庞上甚至染上狰狞。   靳尧失笑:“你那什么表情?别大惊小怪的,死不了人,搁别人身上这都跟近视一样,算不了事儿,可我是狙.击手,招子是一点不能坏,这也就是你们这儿太平,要换了个地方,我肯定不能继续干保镖。”   “本来也就是跟蒋英哲请个假的事,”靳尧拧了拧脖子,颇有点头疼地说,“但那小子最近抽风,我怕他跟我胡搅蛮缠,所以就跟你说下,明天就走。”   韩恕颤着嗓音:“你确定你说的都是实话?”   “再实不过。”   “为什么你不早点说?你是想要回避我跟蒋英哲吧?靳尧我跟你说……”   “拉倒吧!”靳尧受不了地趴到护栏栏杆上,“你他妈怎么娘们唧唧的?你以为演狗血苦情剧呢?我是半年前约的这个医生,他昨天刚给我回复……”   “我跟英哲陪你一起去。”   靳尧叹了口气:“韩恕啊,你怎么也不懂事儿了?别人不明白,你我却是清楚的,这个时候你让蒋英哲离开港城,去西洲地界找死吗?”   韩恕愣住了。   “他问起来你就说我去看望一个战友,很快会回来的。”   “你保证一定回来!”韩恕再三确认。   “一定回来。”   靳尧孤身离开了港城求医,那个全世界最权威的眼科医生告诉他,他的视神经损害已经无可救治,最多三年他就会彻底失明。   确诊的那天他站在医院长廊的窗边,外面正是黄昏,红霞铺满整个天边,夕阳把他的身影投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碎金流光浅浅摇曳。   那时他很平静,意料之中的判决,没有不甘和愤怒,也没有呜咽和绝望,这世间没有红颜不老没有英雄不殇,他有过盖世武勋有过声名赫赫,他有过年少轻狂有过激.烈情.爱,他这一生得到与失去是一个正比,他认为老天公道,给予他的和即将收回的,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那时候只是想,三年,这三年里他要多看看,把他想看的一切都看个够。   那个被他强行锁进记忆最深处的名字悄然探出头,像是一滴水珠滴在他白绢做底的心脏上,一点一点晕染开来,最后整张白绢上都潮湿一片。   许泽恩,他默念着那个名字,眼前是那个人清俊白皙,冰雕玉琢的脸,那张脸自他出生就融在他的血液里,浸在他的骨髓里,印在他的细胞里,他无数次在梦里牵挂着,他在濒死时始终念想着,许泽恩的那张脸。   让我再看看他。   想知道许泽恩的消息太容易了,彼时许四公子已经是海恩集团旗下最具商业价值的企业海恩Mart的执行CEO,打开任何一份报纸和杂志,都能轻易找到关于他的消息。   许泽恩在港城。   靳尧这才知道,原来许泽恩和蒋英哲早就熟识,宏时海恩和道本那时候是铁杆盟友,他们彼此本来就有许多商业往来,只是这次的签约比较重要,许泽恩必须亲自来港城。   当靳尧推开蒋英哲办公室的大门,落地窗边的人转过身来,时光定格,他好像一瞬间跌入了梦境里。   同样是宽阔的室内明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玻璃窗边,分手那年满室苦涩的昏暗,如今这个空间亮堂得刺痛人眼,靳尧只觉得有一道绵长的无边无际的光带在他眼前缓缓流动着。   光带尽头的许泽恩静静立着,面上无波无澜,只有眼睛像浸了水的琥珀,光华流转,先是细细碎碎,继而有大片星辰在他眸中绽开。   流年经转,一别多年,昔日相濡以沫,如今咫尺之距,依然像是隔了千山万水,靳尧无话可说,许泽恩欲言又止。   五年时光磨砺了他们的容颜,淬炼出与当年迥异的气质,许泽恩冷得像经年沉寂的潭,靳尧锐得像出鞘铮鸣的剑。   只是当他们眼神交汇的那一刹那,寂潭涌动,宝剑藏锋,许泽恩跨前了一步,靳尧往门边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撞到了身后的人,蒋英哲带着怒气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来:“你还知道回来啊?出远门一声招呼不跟我说,你当我死了啊!”   …… 第40章   靳尧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就见到周边围了一圈男人。   他视线缓缓莸移在每个人的脸上, 许泽恩, 蒋英哲, 韩恕,钟燃……   他此刻躺在钟燃办公室的那张弗洛伊德床上, 靳尧哑声问:“我又晕过去了?”   许泽恩红着眼眶, 想伸手抚摸靳尧的脸,然而靳尧冷冷看着他,无声却锋锐。   许泽恩无措地垂下了手, 靳尧的眼神像是长满了倒钩的藤蔓,密密麻麻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把里面的血肉骨髓都勾缠出来,疼得他无法呼吸。   “靳尧,你还好吗?”蒋英哲蹲在另一边, 又是难过又是担心。   靳尧对蒋英哲微笑了下,脸色有些疲惫, 笑容却很明亮, 发自内心的, 漾着浅浅的柔软, 蒋英哲一下子愣住了,他的双眼渐渐涌起潮润,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想起我了?”   “想起来了,”靳尧轻笑了声,“差点被你糊弄过去, 什么前男友,你个二货……”   蒋英哲也笑了:“我怎么糊弄你了?本来就是你暗恋我,掰弯我,然后撩完就跑了!你敢说不是呢!”   靳尧坐起身,看着韩恕,韩恕也正看着他微笑:“你一看到我,就什么都想起来,看来你对我的感情比对英哲还深。”   靳尧伸出拳,韩恕会意,他们对了个拳,又彼此握住对方的手掌,靳尧把韩恕轻轻拉过,韩恕倾身,和他肩膀相抵,靳尧笑道:“怎么你还是这么怂啊。”   都多久了,还他妈没搞定蒋英哲。   韩恕薄红了脸,轻咳一声站直了身。   许泽恩始终蹲在那里,仰着头静静地看,目光中尽是怅然的光影流淌。   钟燃一直抱着肩立在一旁看,此时他轻拍了下手:“现在,你愿意跟我聊一聊吗?”   靳尧这才发现自己手上和太阳穴上都贴着磁片,几根透明管线搭在他的身上,管线另一端连接着仪器。   他在见到韩恕之后就晕了过去,许泽恩等人把他带到钟燃这里,当中他的脑电波运动十分激烈,众人看着那仪器疯狂的跳频都觉得心惊肉跳。   靳尧似笑非笑:“你这天儿一聊几十万,我可承受不起。”   他兀自下了床,四处看了一眼:“我外套呢?”   “你要去哪里?”许泽恩跟着站起来,“你最好再休息一下,或者我带你回南湖……”   靳尧转身,定定看着他:“如果你还想有命活,就离我远一点。”   许泽恩的脸色一片煞白,蒋英哲一胳膊肘隔开他:“你起开吧你!靳尧不待见你你是瞎啊!”   “靳尧,”蒋英哲拉住靳尧的手腕,“你想起了什么?是全部想起来了吗?所有的事都记起来了吗?”   钟燃也道:“你应该告诉我们,你都想起了什么,因为你也有可能出现错觉和幻觉……”   靳尧看着许泽恩:“我二十岁那年,你我分手,五年后,我们在港城又见到了,有这回事吧?”   蒋英哲和韩恕同时一怔,许泽恩僵硬地点头。   “你以为我和蒋英哲在一起,设计了一场绑架,同时绑架你和蒋英哲,绑匪让我只能选一个,有这回事吧?”   蒋英哲咬牙切齿地扭过头去,他比靳尧更早查出绑架者的身份,也是为此才和许泽恩决裂。   许泽恩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执拗地盯着靳尧,眼眸里血色弥漫。   靳尧再次逼问:“有这回事吧?”   许泽恩闭眼,再点了点头。   靳尧嗤笑:“我选了你。”   他手指着许泽恩:“我他妈怎么会选了你?蒋英哲拿你当兄弟,你把他当什么?这世上有什么人是你不会利用的?   我告诉你许泽恩,我选你,是因为我决定如果蒋英哲死了,我给他抵命!我护你二十年,总不想看你死在我前头……你狼心狗肺也好,忘恩负义也罢,老子不想再一笔笔跟你算,你给我滚远点!”   靳尧转身,许泽恩拉住他,靳尧狠狠甩手,许泽恩却用了全部的力气,居然没有被靳尧甩开,他眼眶猩红,面目扭曲,声音凌乱破碎,颤抖嘶哑得不成样子,但他拼了命地拉住靳尧:   “我承认,我承认这些事情我做过,可你那个时候已经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了,我以为你是因为他……我弄错了,但我只是想逼出你的心意,我总不能相信你会喜欢上别人,你选了我,你选了我啊……”   他急切地说:“我是做了很多错事,也做了很多坏事,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人,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是我仅有的良知……”   “去你妈的良知!你除了会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还有个屁的良知!”   靳尧暴喝,他猛然把许泽恩抵到墙上,许泽恩的后背重重撞在坚实的墙壁上,那一声轰然巨响连怒发冲冠中的蒋英哲都听得清楚,他和钟燃韩恕一起愕然地看过去。   靳尧的瞳孔里乌沉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翻涌着如墨般的深浓,他五指倏然成爪,骨节狰狞的声音惊得房间里的另外三人骇然大喊:“靳尧不要――”   指爪在许泽恩颈前一寸停下,但那不是靳尧忽然心软,他露出一个残忍阴戾的笑容,手掌移到许泽恩肩胛,“咔啦”一声清晰分明的骨节错位声在室内响起,许泽恩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   钟燃等三人都试图过来阻止,然而靳尧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许泽恩转了身,同时他又卸下了许泽恩另一边的肩关节。   “靳尧!”蒋英哲惊呆了,他纵然也怨恨许泽恩,但是靳尧这样把对方分筋错骨,还是震骇到了他,“你别这样,你揍他一顿就好……”   靳尧猝然回头,蒋英哲一看到他的脸,余下的半截子话生生崩断在空气里,韩恕也发现了不对劲,靳尧面无表情,整个人好像是冰冷的机械,直勾勾看着他们,但是黑沉的瞳孔里却倒映不出任何影像,他笑得漠然而诡异,像是……像是来自地狱中的魔……   “靳尧这是怎么了?”韩恕喃喃着,不敢置信,“他这是怎么了?”   “第二人格!都别去碰他!”钟燃是唯一一个了解状况的人,他已经伸手按下了房内的警铃,医院的保安很快就会赶来。   “别……”许泽恩眼前灰蒙蒙一片,他已经看不清面前的景象,警铃大作的声音刺激得他耳膜里轰隆隆响,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别电他……”   又是一声骨节错开的剧烈声响,许泽恩像块破布一样软倒在地,靳尧死死盯着他的脸,享受许泽恩脸上那痛不欲生颓然绝望的表情,他笑得愉.悦,眼神中染着毫不掩饰的疯狂恨意:“我说要让你尝尝206块骨头瞬移一寸的滋味,就一块都不会少,”他蹲下去,五指张开用力掐着许泽恩的脸,手指的力度几乎要刺进许泽恩的皮肤,“可你怎么这么不禁操,才三块就不行了吗?太没意思了,要是把你弄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靳尧摸了摸自己下巴,微抿着嘴打量着许泽恩,像是饥饿中的豹在审视自己的猎物,思索着先从哪一个部位下口比较好,最后他好像终于决定了,“啪”一声打了个响指:“这张嘴满口谎言,你以后还是别说话了吧!”   骨骼脱臼的声音刺得人头皮发炸,许泽恩只能无力地看着靳尧,那目光竟然是有几分欣慰的,如果把他钻心剜骨分崩离析可以让靳尧快意些,那也没什么,再多的生不如死血肉成泥他也不是没承受过……   靳尧的表情却更为厌恶,眼睛里全是浓稠的嘲讽:“每一次你都只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你很委屈,很无辜,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你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什么时候能像个男人一样硬起骨头?收起你这副让我恶心的惺惺作态!”   蒋英哲难以置信:“他为什么……这么恨许泽恩……”   房门突然被撞开,数十个保安手持电击棍冲了进来。   “你们要干什么?”蒋英哲大喝,“你们不许伤害他!”   钟燃跳脚:“你他妈别添乱!赶紧制住他!他会杀了许泽恩,他会杀了许泽恩!”   靳尧缓缓站起身,当先的保安已经冲了过来,那人举着电击棍想往靳尧肩上打,靳尧却轻而易举抓住那人手腕,一米八几的大汉被他轻松甩起,身体在空中转了一轮,最后飞出去,砸在后面冲上来的人堆里。   场面混乱不过一分钟,靳尧劈手夺下一个保安的电棍,电光火石间放倒了所有人。   “这样不行,”韩恕是唯一还能保有理智的人,他拿出手机,“必须报警!”   “不能报警!”蒋英哲拦住韩恕,“警察会把他强制隔离!”   “报警!”钟燃赞成韩恕,“先把他制住再说!”   “别报警……”许泽恩气若游丝的声音湮灭在其他人的争执里。   几人相持不下,就在这时,门外却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极力压抑着惊诧,保持着克制的柔和:“靳尧?”   顾擎出现在门口,靳尧手中的电棍“咚”一声掉落在地,所有人眼睁睁看到他恍惚着开口:“顾哥?”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一一从躺了一地的保安看过去,最后定格到脸色苍白得几乎毫无人色的许泽恩身上,靳尧的瞳孔剧烈缩起。   许泽恩倚靠墙壁而坐,他的双肩塌陷,那明显是被人卸掉了关节,脸色的血丝几乎被抽空殆尽,细密的汗珠遍布在脸庞的每一处轮廓上,他似乎连眨动眼睫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那睫毛无力颤动,像是暴风雨中濒死的蝴蝶。   他就那么看着靳尧,眼眶里的眼泪一点点涌出来,他先前一直没有流泪,但是看到顾擎走进来,顾擎只轻轻呼唤了一声靳尧就恢复了神智,他看到顾擎身上穿的衣服是曾经靳尧为自己搭配过的,他看到靳尧任由顾擎把他揽进怀里,有那么一刻,许泽恩厌恶透了这一切。   他忽然就涌起滔天的恨意,他觉得很疼,很累,很无力,他不知道自己坚持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他爱靳尧的时候护不住他,他想护他又失去他,他好不容易找回他,他又恨他……   ――――   靳尧再次躺回了那张弗洛伊德床。   钟燃把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着一个写字板放在膝头。   舒缓的音乐声流泻,钟燃仿佛大提琴般低沉悦耳的声音轻轻叩起:“靳尧,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你小时候,玩过拼图吗?”   靳尧闭上眼睛:“嗯。”   “好,现在我们眼前有一幅拼图,它一共有二十九块,第一块代表你的出生,你见过自己襁褓中的样子吗?你婴儿时期的模样,一定很可爱。”   钟燃的声音带着淡淡笑意,这种温柔的语气抚平了靳尧潜意识的戒备:“没有见过,我出生就没有妈妈,我爸爸……从来没有给我拍过照片。”   “那么,”钟燃的声音更柔和,“你第一次看见自己,是什么时候呢?”   靳尧微蹙眉,没有听懂钟燃的问话。   “是在哪里?南湖庄园吗?你在做什么?身边有什么人?”   “是的,是在南湖庄园,我……我在……我在打雪仗……”   柔和的银色世界扑面而来,孩童的欢声笑语自脑颅的最深处叩响。   那是一个……不,是一群,一群孩子在连绵得几乎看不到头的雪地上打雪仗。   天很高,被雪色映衬得格外蓝格外亮,整个世界一片辽阔,那些孩子奔跑欢呼,像是点缀跳跃在天地间的星辰。   有一个穿蓝色棉服的孩子特别扎眼,又高又壮,他团起一个雪球砸出去,总能惹得一个孩子哇哇大哭,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浓眉大眼笑眯成一团,依稀可见日后英俊的轮廓。   靳尧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   他双手叉腰,得意地从面前一张张扁着嘴的小孩脸上扫过去,像是一个打了胜仗在点俘虏的将军,直到看到最后一个孩子,那孩子是唯一一个没有哭,而是在笑的人。   那是许泽恩,他一边笑一边向着靳尧跑过来,嘴里一声声地喊:“哥哥,哥哥……”   就在许泽恩跑向靳尧的途中,有个小胖子突然团起一个雪球狠狠朝他丢了过去,小雪团瞬间砸中许泽恩的后脑,冰凉的雪花四溅,铺满他整个后脑勺,许泽恩哇哇大哭,连连叫喊:“哥哥!哥哥!”   靳尧气坏了,他像一颗刚发射出膛的小炮.弹猛地冲向那个小胖子,两个小孩滚在雪地里,靳尧的小拳头敲在那小胖子的背上,他恶狠狠地喊:“敢欺负恩恩!我打死你!打死你!”   所有的小孩一拥而上,也不知道谁压在谁的身上,稀里糊涂都打作一团,远远的有大人跑来,有人先抱起了许泽恩,一叠声地哄:“哎哟,哪个小崽子打了四少爷?想死了啊!”   大人越聚越多,把自己家的孩子一个个领走,最后只剩了靳尧孤零零趴在雪地上,许泽恩挣扎着从那个抱着他的人身上滑下,向着靳尧跑来,他从头到尾就没停过哭喊,靳尧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小孩经摔,他倒不觉得疼,还有精神哄着那小哭包:“恩恩不哭,哥哥不疼,谁欺负你,哥哥就揍死他!”   ……   钟燃声音轻得像低喃:“记得那时候是几岁吗?”   “快四岁了。”   钟燃早已把一块写字板画割成二十九块,他在前三格里打了个圆,意味着这三年靳尧完全不记事,然后在第四个格子里打了个勾。   “别的小朋友欺负你,你生气吗?你一直在说,恩恩在哭,你没有哭吗?”   靳尧摇头:“我不哭,我要是哭了,恩恩会更怕。”   “那你不怕吗?什么都不怕吗?”   靳尧犹豫了一下:“我怕……怕被装在缸子里。”   钟燃握紧了手中的笔:“谁把你装进了缸子里?”   “大少爷,他把我扔到水缸里,里面的水,到我这里。”靳尧依然闭着眼,手掌比在自己胸前的位置。   “那时候也是四岁吗?”钟燃摒着呼吸问。   “是的……吧。”   靳尧的呼吸乱了节拍。   小小的孩子被扔到了水缸里,虽然只有半缸水,但那时候是寒冬腊月,他站在缸里大声呼喊,然而顶上的盖子将他的声音牢牢封闭在狭小的水缸里,四面只有他自己的回音不断回荡,震得他的耳膜轰鸣。   “当当当”的声音传来时,靳尧正趴在缸壁上打盹,水里太冷了,冷得他直想睡,然而如果蹲下去,水就会没过头顶,他只能把两只小胳膊高举起,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臂。   靳尧被巨大的声响惊动,意识到有人在外面砸水缸,孩子立刻激动了起来:“恩恩?是你吗?恩恩?”   许泽恩的声音在外面传来:“靳尧!靳尧!”   他气急败坏,嗓子都裂了音:“你们给我砸开!砸开!”   很明显,他的力气太小,砸不破这个敦实的大水缸。   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为难地响起:“四少爷,大少爷说,要半小时后才可以把靳尧放出来。”   靳尧听得清楚,他几近绝望地想,半个小时,我一定会冻死的,我要冻死了。   他撕扯着嗓音喊:“恩恩!恩恩!”   “咚!”   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上了缸壁,伴随着两个大人的惊呼:“四少爷!”   缸盖终于被打开,靳尧被抱了出来,他哆嗦着说不出来话,却在下一刻睁大了眼睛。   许泽恩摔倒在地上,他手里拿着块石头,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石头高高举起,狠狠砸中了来扶自己的那个佣人的额头!   鲜血顺着那个人的面颊流淌,在寒风中很快凝固,夜色中显得尤为可怖,那个人惊呆了,靳尧也惊呆了。   许泽恩站起来,仰头看着靳尧,还有抱着靳尧的人。   四岁大的孩子,浑身笼罩着阴沉肃杀的气息,大眼睛里的瞳仁黑得深不见底,那个成年仆人吓得抱着靳尧连退好几步,脸上的神色好像是见了鬼。   但是靳尧那时候太冷了,太困了,湿透了的身体在风中打颤得如同一片被狂卷的落叶,他只往下看了那么一眼,就禁受不住寒冷晕了过去。   ……   钟燃狠狠吸了一口气,他听许泽恩讲过许多南湖庄园里的事,但很显然,许泽恩倾诉的还不过只是冰山一角,这两个孩子在庄园里的遭遇,远远超出他能想象到的不见天日。   他们在那次事件之后,一个开始念书,一个开始习武,五岁,六岁,七岁……直到十五岁,钟燃在写字板上的空格里一个个打上勾,靳尧把每一个年龄段的事情都渐次回忆起来,条分缕析,有条不紊,直到二十岁。   “你说你昏迷在街头,被蒋英哲捡了回去,后来呢?加入海登保全之后,你去了哪里?”   “我去了湎北……湎北……”   靳尧的声音有一丝挣扎,他似乎回忆得极为辛苦,钟燃明白这是一段记忆空白,因为暂时没有契机触发这个点,他赶紧跳过:“你什么时候离开了湎北?”   靳尧说出一个年份,钟燃在写字板上的第二十到二十四打上问号。   二十四岁那年靳尧再度邂逅蒋英哲,和他来到港城,一年后他又重逢许泽恩――   “我是为了他回的港城,我只是想在眼睛没瞎之前再看看他。”靳尧说。   其实蒋英哲和许泽恩在A国就通过周晏城认识了,只是那时候靳尧去了湎北,以至于他们三人之前从没有碰过面。   那晚蒋英哲给许泽恩洗尘,当时韩恕有事不在,只有靳尧一直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离他们两个都很远。   蒋英哲从来都会玩,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自然更是下足了心思,包厢门被推开,几个年轻俊秀的少年鱼贯而入时,靳尧脑子里都倏然一空。   那些孩子都十六七的年龄,个个长身玉立,又矫健英挺,眉目如画又不带脂粉气,活脱脱就是靳尧少年时的模样。   音乐声被刻意调低,蒋英哲笑嘻嘻地对许泽恩说:“我特意挑的你喜欢的口味,都留下呗?”   靳尧好似被人在太阳穴上重重砸了一拳,轰隆隆的血液疯狂冲刷着神经,眼前乌云迭起,他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包厢里像是被罩上一层浅纱,看什么都有点朦胧。   许泽恩手里转着一个酒杯,靳尧恍惚地想,以前他是滴酒不沾的,这是他今晚喝的第四杯了,五年时光真的改变一个人太多。   他不得不想,蒋英哲如此了解许泽恩的性向,他们之间的对话这般熟络,这样的情景看来不是第一次上演。   许泽恩笑了笑,酒杯口对着其中一个男孩点了点,那男孩笑出颊边一个小涡,就想在许泽恩身边坐下来。   “哎哎哎!”蒋英哲喊,“坐远点,我们许四少不喜欢人贴着,他只喜欢用眼睛看的!”   那男孩撅了撅嘴,最后在许泽恩沙发边的扶手坐下。   蒋英哲挥手想让剩下的人离开,那手掌才举到半空,他忽然盯住了其中一个男孩看,之后又转脸看向靳尧,蒋英哲皱紧了眉,手指指过去,对那个妈妈桑说道:“这个哪来的?弄出去!”   那男孩吓得脸色一白,妈妈桑也是一愣:“蒋公子,这孩子……”   “弄出去,以后我要是在这里还看到他,我就砸了你的店!”蒋英哲猛地砸了一个酒杯过去,酒液淋了那个女人一身,“咣当”掉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许泽恩先前一直漫不经心的,看蒋英哲这发怒的模样也疑惑地看了看那个男孩,先前他完全是随意点了个人,根本没仔细往人脸上看,这会盯住了,也不由坐直身。   那男孩太像靳尧了,虽然他此刻满脸惊慌,但是眼睛圆润又清又亮,淡蜜色的肌肤,下巴的线条尤其跟靳尧像,难得他的骨架子还十分好,身材笔挺,即使被吓着了,依然站得十分笔直。   妈妈桑吓得赶紧把人都带了出去,蒋英哲的心思一转到这里,连在沙发扶手上坐的那个男孩也看不顺眼了:“你也滚出去!”   许泽恩缓缓转头,定定地看着蒋英哲。   蒋英哲直挠头,他到现在才觉得自己这个主人做得有些不地道,只好解释道:“那个,兄弟,对不住啊,我可不是给你撂脸子,就是这几个……”   他转头指着靳尧:“怎么那么像我们家靳尧呢!这可不成,我看了就来火,我给你另叫几个……哎我以前就知道你喜欢这种脸盘漂亮又英气,身板特别直的,可我现在怎么觉得这都照我们家靳尧刻出来似的?你可别怪我自作多情啊,我看了就不爽,妈的几个小鸭子也敢照着靳尧长……”   靳尧听不下去了,他走出去,轰隆甩上了包厢的门。   靳尧不知道蒋英哲跟许泽恩说了什么,他那时候虽然心情复杂,既为许泽恩学会了逢场作戏觉得心酸心涩,也为许泽恩这种念念不忘觉得可悲可笑,他还为蒋英哲的小题大做而哭笑不得,然而他并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外面的长廊里,静静守护着包厢里的两个人。   他看到有几个年轻的男女又被带了进去,之后除了那个妈妈桑,没有其他人再出来。   后来韩恕来了,还接来了其他一些人,包厢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喧闹,时间滴滴哒哒地走,靳尧立在窗边,难得恍了神。   直到发现有人接近,那个人对他伸出手时就被他捏住了腕骨,靳尧抬头就对上了许泽恩的眼睛,漆黑的,深沉的,波光涌动在眸底最深处。   “靳尧,”许泽恩轻声说,“别来无恙。”   靳尧松开手,后退一步,倚在窗栏上,他不知道说什么,这是他计划出来的重逢,然而再见之后靳尧只有物是人非的无力和疲惫。   靳尧已不是当年的靳尧,许泽恩更不是当年的许泽恩。   他们早已不复过往,那断裂的五年,一个初心未改,一个面目全非,足以让他们成为陌路人。   靳尧的淡然沉默让许泽恩有些无措,他掭了掭嘴唇:“我本来,还想晚一点再找你,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好,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靳尧抬眼看他,完全听不懂许泽恩的话。   许泽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这几年,我很想你。”   这几年,我很想你。   靳尧垂着眼睫,这几年他一直耿耿于怀郁结在胸的,是当年许泽恩为什么要抛弃他,在回到港城之前,靳尧甚至想过再见之后,自己一定要问一问许泽恩这个问题。   但是面对许泽恩这一句“我很想你”,靳尧却忽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想,代表着尚余牵挂,尚念旧情,靳尧觉得自己是有资格说这个字的,他对许泽恩掏心挖肺那么多年,被强行剥离之后他自然会想的,他为这个想念倾尽自己的所有,但是许泽恩呢,抛弃他的时候态度决然斩钉截铁,这五年他又做过些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说想这个字?   靳尧不得不想到蒋英哲为许泽恩点男孩的那个过程,他一下子笑了出来,原来这就是许泽恩对他的想,廉价的,肤浅的,可笑的,耻辱的。   这些年所有的牵肠挂肚恋恋不舍,似乎都像是一个鼓胀饱满的气球瞬间被戳破,他只剩下满心啼笑皆非。   时光掷地,匆匆经年,许多退让和包容再也不是毫无条件毫无底线了。   “你笑什么?”这样的靳尧无疑让许泽恩十分陌生,也有些恼怒。   靳尧一句话没说,转头就走。   许泽恩拉住他:“靳尧!”   包厢门被打开,蒋英哲跌跌撞撞走出来,一下子扑到靳尧身上,他把滚烫的脸直往靳尧衣领里钻,嘟囔着:“我要去尿尿,靳尧,带我去尿尿……”   蒋英哲连站都站不稳,靳尧往包厢里看了一眼,韩恕被其他人也缠得脱不开身,他只好一弯腰把蒋英哲扛了起来,带他去了厕所。   许泽恩愣在那里,但是他很快匆匆跟过去,他追到洗手间的时候,靳尧正扶着蒋英哲,给那大少爷吹口哨让他快点尿。   这个画面冲击得许泽恩脑子里像是住进了一个施工队,锤子榔头叮当响,脑浆都糊作一团,靳尧没有看到他额上的青筋都在瞬间突跳着,也没有看到他面庞上狰狞扭曲的表情,直到靳尧又把蒋英哲扛了回去,他全程没有看过许泽恩一眼。   那晚众人回到蒋家大宅,靳尧把醉酒的蒋英哲和韩恕分别安顿好,刚回到自己房间,就看到许泽恩坐在他的床上,室内没有开灯,然而凭靳尧的夜视能力,一眼就认出那个身影是他。   “别开灯!”许泽恩阻止靳尧想要开灯的动作,他嗓音喑哑,透着浓烈的醉意,舌头甚至有点打结,难得吐字还算清晰,“我想跟你说会话。”   许泽恩起身向门边走来,靳尧立在那里,感受着许泽恩烫热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抚来,他别过了头。   许泽恩的手僵在半空,他低哑地笑了声:“恨我?”   “五年前的事,我可以解释。”   许泽恩低低地说:“那年……父亲知道了我们的事……我别无选择。如果当时跟你说实话,你一定不会离开,我太了解你了,我也了解父亲,我别无选择靳尧,你别……你别恨我……”   靳尧隐隐有过猜测的,甚至听到许泽恩这样说,他也毫不意外,他说不上心头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失望。他不知道这个理由是让他释然还是让他更憋屈。   他从和许泽恩在一起的第一天就设想过如果被许家主发现会怎么样,他那时候告诉自己,只要不死,他都不会放开许泽恩的手,所以他拼了命地让自己更强大,他觉得自己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们的爱情,但是许泽恩连抗争的机会都不给他,就先举起白旗,甚至还驱逐他。   靳尧就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推翻了对于许泽恩的全部盲目的信心,他终于没有忍耐住,靳尧说:“许泽恩,男人不是这么做的。”   “男人不该这样懦弱,这样窝囊,你可以选择许家不选我,但是你不能再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我不是你用以投降的借口。”   许泽恩连连退后,一直到脚跟抵到了靳尧的床脚,他好似腿软了一样,跌坐在床上,黑暗中,靳尧只能听到他发出的各种碰撞声。   一室寂暗里,唯有靳尧的眼睛闪着微弱的光,他语音淡淡,然而每一个字都像细刺的钢针,密密扎进许泽恩的肌体:   “我不恨你,我没恨过你,我这一生,对我好过的人不多,你对我好了二十年,利用也好,真心也好,我从出生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那么多年,那么多的感情,我永远不会恨你,可是许泽恩,你现在不该对我说这样的话,你但凡能坚持一点,对我平静一点,我都不会,像如今这样失望。你后悔也好,想我也好,想和好也好,都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想你是我的事,但你觉得我是可替代,可弥补,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就让我不舒服。   我爱你是我的事,但你糟蹋我,那就让我不舒服。   我愿意护你守你是我的事,但你觉得我就此没有底线没有尊严,那就让我不舒服。   你我之间,走到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你看轻我,我质疑你,许泽恩,我宁可没有这次重逢,至少那时候你还是我心里最柔软的牵挂。   “你现在这样,我不大能控制得住,”靳尧拉开门,握在门把上的手背青筋浮凸,昭示他的情绪摇摇欲坠,“你出去吧,现在我不是很想看见你。”   许泽恩却没有动,他僵坐在那里半晌,忽然撕开了音调,尖锐地问:“是不是因为蒋英哲?他说你掰弯了他,是不是真的?你喜欢他?你要和他在一起?”   屋内的空气骤然绷紧起来,仿佛有一根张力十足一碰即断的弦连结在两个人之间。   靳尧的目光穿透薄薄的黑暗,他死死地盯着许泽恩,这样的诘问,像是点燃了埋在他心底的那根引.线,引线尽头是他二十年的掏心挖肺和五年的撕心裂肺,这些深重浓稠的缠绵和痛苦在许泽恩阴鸷的逼问下显得那么破碎而可笑,那么荒唐而浅薄。   靳尧冷冷笑了一声:“你说是,那就是吧,现在,出去!”   许泽恩忽然扑身过来,房门被他重重轰上,他把靳尧按到门板上,炽.热的嘴唇紧贴了过来。   然而他的嘴唇只碰到了靳尧冰凉的掌心,许泽恩看不清靳尧的表情,然而他能感受靳尧全身冰冷的温度。   这一个拥抱,只有许泽恩是热烈的,只有他的心脏在失序而剧烈地跳动着,而靳尧的气息始终平缓,不起波澜,没有温度。   这个发现让许泽恩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五脏六腑被切割得血肉淋漓。   “你不能这样对我,”许泽恩的气息炽.热,他仿佛感觉不到靳尧的抵触和抗拒,只一迳收紧手臂的力度,他慌乱而急迫,无措又凌乱,语调完全失去了节奏,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靳尧,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和别人在一起,我只有你,我都是为了你……”   靳尧猝然打断他:“别再说这种鬼话!让我告诉你,什么叫做‘都是为了你’!我习武二十年,只为了你不被人欺负,那叫都是为了你!只要你有需要,⑷朔呕鹞以谒不惜,那叫都是为了你!你赶我走,我用自由换出海登最好的保镖护住你,那叫都是为了你!我每一封遗书都是留给你,保险受益人只有你一个名字,那叫都是为了你!”   “我能讲这句话,你不能,许泽恩,”靳尧推开他,再推他,摇着头,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毫无余地的决然,“你不配说这句话。”   “我配!” 第41章   许泽恩忽然激动起来,语气陡然强硬, 他的眼睛在漆黑的空间里发着灼热的奇异的光亮,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不是我从□□你, 如果不是我先斗倒了许承仕,如果许延钦不死, 如果我不对许崇谋妥协, 死的就会是你!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我不想让你卷在许家的漩涡里,要报仇要夺权那都是我的事,我不想连累你!你明不明白?!你以为你会一身功夫就足以自保吗?从小到大你吃的苦头还不足以证明一切吗?许承仕把你扔到水缸里, 许封岘的保镖把你堵了嘴挂在桃树上暴晒一天,许延钦对你虎视眈眈……你哪次能护住自己?你空有一身武力一腔孤勇, 可你从小在南湖庄园长大,一个身份就压得你动弹不得……”   许泽恩蓦然蹲下.身去,他抱住头, 痛苦的声音从他的臂弯中流泻出来:“靳尧……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 只有你活着, 我们才会有将来……我都是为了你……”   靳尧闭了闭眼, 仰头靠在门板上:“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就算现在许家只剩了你和许封岘, 就算你已经胜券在握,家主至少还能掌权二十年, 你我眼下的情形,和当初并没有不一样……”   “不一样,”许泽恩抬起头, “你给我点时间,三年……不会超过五年,我一定……”   “我一天都不会给你!”靳尧睁开眼睛,俯视着地上的身影,他声音坚定,意志不可动摇,“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这五年我们彼此安好,我现在在蒋家过得十分好,我再也不想卷入你们许家的恩怨倾轧!”   许泽恩咬牙切齿:“我跟你不会过去!我也从无安好!你更不可以留在蒋英哲身边!”   他站起身,复杂的眼光数度变幻,最后他只是强调着,“我会让你回来的!”   他们两个人性格南辕北辙,心性更是天差地别,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固执执拗,认定的事都死不放手。   靳尧拉开门:“你不走我走!”   那时候靳尧不是不无奈的,他被许泽恩软了心肠,他再傻,也能分辨出许泽恩的解释是有道理的,他那时候想的更多的,是自己的眼睛不好了,他回到许泽恩身边那就真正成了累赘,姜书鸿三个儿子去其二,整个姜家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许封岘身上,许泽恩早已内忧外患,他每天都在刀尖上挣扎,靳尧这个时候回去,只是给他多送一条软肋给对方捏。   靳尧很信命,因为他跟许泽恩从未被命运善待过,他们从小唯有彼此可以取暖,纵然被逼迫着做了许多不得不为的事,但手染鲜血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眼睛就是代价,他和许泽恩情深缘浅就是代价,五年都过去了,以后没有他,许泽恩也能过得很好,两个人有一个不再吃苦,那已经是靳尧唯一的奢念。   二十年是个很可怕的数字,多少人一生都不可能用这样漫长的时光和另一个人朝夕不离,便是两棵树,在这样冗长的岁月里都会让彼此的根茎长成缠绕纠结的一个整体,何况是两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   许泽恩纵使有再多不堪,靳尧依然希望他能过得比自己好。   后来的半个月,靳尧都不再给许泽恩说话的机会,直到许泽恩即将离港,靳尧甚至都没有出面去送行。   然而就在那天,许泽恩和蒋英哲同时被绑架。   绑匪给他打电话,让他在两个人中选一个。   ……   “你不觉得奇怪吗?绑匪理该勒索许家主和蒋董事长,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你?”钟燃忍不住问。   “我那时候,有许多仇家,”靳尧解释,“我以为是哪个仇家报复,这个是说得通的。”   “然后你选了许泽恩?”   “是,我在电话里选了许泽恩……”   “后来呢?”   “后来绑匪放了蒋英哲,许泽恩中了两枪,被扔到了海里。”   钟燃更不明白了:“可你明明说,绑匪是许泽恩安排的。”   靳尧笑了,笑得无奈又疲惫:“这就是许泽恩高明的地方,既然是我的仇家报复,当然是我选哪个,他们就要杀哪个,事实上,不论那时候我选哪个,蒋英哲都不会有事,如果我选蒋英哲,那许泽恩顺理成章可以让我愧疚,对他的受伤负责,而我选了他,他能确认我的心意,又借着伤势让我跟他回京都,更是一举两得了。”   钟燃沉默了许久:“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局是许泽恩设计的?”   “那地方是在海边的一个废弃工厂,我赶到的时候,绑匪引.爆了许多油罐,整个工厂已是一片火海,蒋英哲被扔在外面,他告诉我,许泽恩被人扔下了海,那时候距离他掉海已经两个多小时,我以为他死定了……”   “情急之下……”   钟燃静静等待着。   靳尧幽幽叹了口气:“情急之下,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原本就视神经严重受损,激烈的情绪波动之下,双眼彻底失明,钟燃是医生,当然听懂了。   “一开始我是不知道的,直到两年后,我去海恩找许泽恩,在门口的时候听到了那个绑匪的声音,我对人的影像和声音都十分敏感,立刻就认出了他,在我的逼问之下,他说出了当年绑架的实情。”   “那个时候许泽恩即将和周宴笙订婚――这件事你应该也听说过,原本我瞎着,许泽恩有心隐瞒,我的确不会知道,但是我……”   钟燃一个局外人,听到这里忍不住被“瞎着”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   靳尧停顿了一下,“但是我爸,他来告诉我,许泽恩要订婚了,让我别再犯傻……”   钟燃一怔,这是靳尧第一次提到他的爸爸靳伯文。   靳尧似乎知道钟燃的疑惑:“我妈妈生我时候难产,所以我爸很不待见我,他几乎从来没有管过我,偶尔跟我说一句话,也是提醒我要好好保护四少爷……”   “特别奇怪,是不是?”靳尧好笑地说,“好像许泽恩才是他的亲儿子似的……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这个关系,南湖庄园水太深了,每一个人我都好像不怎么认识……”   钟燃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问:“那么从二十五岁到二十七岁的两年间,你都在许泽恩身边?”   “对。”靳尧简回答。   钟燃在写字板上打上勾:“那两年的事你都记得吗?有发生特别的事吗?”   靳尧沉默了一会,一直平稳如湖面的声音微微荡起涟漪:“那两年……还好,我其实很少出门……”   许泽恩以为靳尧是因为失明不愿意出门,其实靳尧只是心中有数,他不适宜在京都露面,他不想给许泽恩惹麻烦。   认真说来那两年虽然是他生命里最安全最平和的时光,但许泽恩事事顺从他,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放大,他越是这样,靳尧反而越不知如何与他相处。   那时候许泽恩已经满心愧疚,两个人之间横亘了五年,那不是彼此岁月安好的五年,而是一个死里还生无数次,一个时刻挣扎在刀口浪尖,他们都知道对方满身伤痛,但又因为不能参与而无法感同身受。   谈及过去,所有美好的回忆都会在忆起分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畅想未来,靳尧的眼睛看不见,再好的风景也与他无关。   许泽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靳尧又怎么放得开心扉和他相处,那两年,大概也只能说得上相敬如宾。   可那时候,毕竟还是爱着的,身边有这个人坐着陪着,还是觉得温暖的……   ……   靳尧一直缄默着,钟燃只得继续引导话题:“因为许泽恩要订婚,你去找他了,然后得知了之前绑架案的真相,之后呢?你跟他吵架吗?”   “吵了吧,”靳尧有些疲惫,睫毛微微颤着,声音更低了,“后面的我不大记得了,好多都很模糊,只大概晓得有这个事……我说到哪了?几岁了已经?”   “二十七岁了。”钟燃轻声答,他知道靳尧已经意识到自己年龄和身体完全对不上,但是靳尧什么都没再说,他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   ――――   靳尧没有再回南湖庄园,他全身心投入到《极地生存》节目的前期特训中,二十多天下来,整个人生龙活虎,精神奕奕,过往记忆似乎完全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只要远离许泽恩,他的情绪便不会轻易失控。   靳尧还跟着顾擎去医院探望了原先的领队安卓,安卓一眼看到他,面色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是?”安卓眼也不错地盯着靳尧,问顾擎。   “这是靳尧,现在跟在我身边。”顾擎这样解释,笑着试探,“你这个表情,难道认识?”   安卓眸光复杂,再度打量靳尧很久才道:“大概认错人了,他跟我见过的一个人有点像,不过不可能是他。”   他又问靳尧,“我看了你试镜的视频,你学过功夫?”   靳尧眼睛眨了眨,腼腆地笑笑,点点头。   “我认识的那个人也是一身功夫,那可都是真功夫,”安卓的目光中流露出深刻的敬服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   顾擎状似不经意问:“那人叫什么名字?看你的样子倒是很在意一样。”   “他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安卓笑着摇了摇头,“他的代号不算什么秘密,但斯人已逝不提也罢,我也说不上在意,只是敬佩他的身手。”   顾擎饶有趣味道:“还有你们特种兵能看得进去的人?那想必是很厉害了?”   “当年我在湎北维和,那人是政府军的高级军官,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湎北内战的局势,那是当之不愧的兵王……嗨!我跟你说这个干嘛!”   “这个是军事秘密?”顾擎笑着问。   “不算什么秘密,”安卓叹了一口气,“只是英雄末路,提起来总有些伤感罢了。”   靳尧垂着眼,“斯人已逝”,“英雄末路”,如果指的是他自己,那他为什么又站在这里?   年龄,身份,甚至他这个人的存亡与否都被一团又一团的迷雾笼罩着,靳尧一时间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做了一场古怪陆离的大梦,还是他本身只是别人梦里的一只蝴蝶。   蒋英哲离开京都的那天,靳尧去机场送他和韩恕。   “真的不跟我回港城吗?”蒋英哲这些天一直来星璨看靳尧,每次都车轱辘地要求靳尧跟他一块走,靳尧却只是含笑听他碎碎念。   “以前你要回来,是为了许泽恩,现在你跟他都这样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蒋英哲十分恼怒。   “我这里有工作。”靳尧一百零一次回答。   “你那算什么工作啊,那破导演成天让你飞天钻地的,你这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滩你知道吗!”   蒋英哲扁着嘴,他看上去满满的孩子气,但是那语气里的哀伤却让靳尧心软不已,“我们以前三个人在港城多好啊,你怎么就非要……”   他撇过眼,眼眶发红。   靳尧轻轻抱了抱他:“一有假期我会回港城看你和韩恕的,保重。”   蒋英哲反抱住他,十分用力:“你要好好的,再不要让我听到关于你不好的消息了!”   靳尧眸中笑意加深,语气放柔:“嗯,你跟韩恕也要好好的。”一语双关。   再和韩恕告别,他们只是碰了碰拳,想要说的话,彼此都懂。   靳尧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转弯进关口时蒋英哲又回身对他用力挥了挥手,靳尧也笑着挥了挥手,这世上让他心怀歉疚的人不多,蒋英哲算一个,这个人真心诚意对靳尧,靳尧却不得不辜负他。   他的笑意慢慢凝固,直到再也看不见蒋英哲和韩恕,才倏忽消失。   靳尧回过身,连一眼都没有多看立在身后的许泽恩,和他擦肩而过。   许泽恩的脸庞一如既往的灰败苍白,他从出现在靳尧面前的那一天,似乎就总是这样一副颓败的摇摇欲坠的模样,就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挥之不去的东西始终压在他的脊梁下,只靠他最后一口气在勉力支撑着。   从来把你捧在心尖的人,有一天恨不得让你去死,这世上再没什么比这更凌迟人心。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当年千算万算,许泽恩都没有想到靳尧会失明,这个沉重的打击几乎把他们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关系敲了个粉碎!   他在赶走靳尧的时候是自以为有把握的,只要他最后赢得了许家,再跟靳尧好好解释,靳尧一定会回到他身边的,他什么都想好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什么都算好了,可是他却没有想过,靳尧不在他身边的这些年会不会遇到意外,会不会发生危险。   许泽恩所有的辩解和委屈在靳尧的失明面前都没有了任何意义,看到靳尧双眼上缠着的白色绷带那一刻,许泽恩恨不得自己就死在那口下!   从来都意气风发,英姿勃勃的功夫小哥哥,似乎听出他的气息不对,侧着头专注听着,迟疑地轻声唤:“泽恩,你醒了吗?你是醒了吗?”   许泽恩捂住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看到靳尧伸出双手,往他脸颊的方向试探着摸过来,他一下子拔掉了点滴,光脚跳到了地上,靳尧摸索着向他走来,他一步一步地退,明明五年无一日不对这个人思之如狂,此刻许泽恩却只想夺路而逃。   便是千军万马从他身上踩踏而过,便是刀剑雨将他扎个对穿,也不会比眼前这个场景更让他痛不欲生。   许泽恩几乎是跌撞着逃出了病房,他腿上有伤,但他一点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觉得全身发软,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动着步子,终于走进楼层的安全门里,他整个人靠着墙壁瘫坐下去,无力地捂住脸,滚热的眼泪汩汩而下。   在此之前,许泽恩还觉得他对靳尧所有的伤害都是可以弥补的,那都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来日方长,他有许多不得不为的苦衷,可是靳尧的眼睛坏了,他是一个武者啊,他才二十五岁啊,他还没有领略这个世界最好的风光……   许泽恩仰着头,后脑一下一下撞向坚硬的墙壁,山呼海啸一般的悲痛自责几乎将他整个淹没,他忽然绝望地笑出声,那笑声拖着长长的哭腔,好像他下一刻随时都能崩溃死去,他笑着跟自己说,许泽恩啊许泽恩,你苦心孤诣穷尽心力铺出来的这条路,就是为了葬送靳尧的光明,就是为了葬送你们两个的未来吗?   一步错步步错,许泽恩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走岔的路,每一步却都由靳尧在买单?   兵荒马乱天昏地暗的一场重逢,他们两个都伤痕累累,却再不能像往日那般彼此慰藉温暖,可许泽恩哪里知道,靳尧的失明还只是个开始啊……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明媚的阳光透过整片连绵的大玻璃窗把偌大的空间照应得温暖惬意,唯有许泽恩全身笼罩着一层寒霜,似乎完全被这早春的气息遗弃了。   ――――   三月开春,《极地生存》剧组奔赴湎北,宣传片放出去时,许多网友纷纷表示质疑:   【说好的安卓是领队,怎么换了个生面孔,这是哪里来的小鲜肉抢资源】   【好好的野外生存,我等着看惊险刺激的丛林冒险,要看脸的话有顾影帝已经足够了】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让这样的人做领队节目组对嘉宾的安全太不负责了】   【安卓是陆特出身,经验丰富,这个靳尧凭什么替代安卓】   ……   然而无论外界怎样抨击,节目组都不予回应,只请网友们“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靳尧怎么哭#瞬间飙上了热搜,然而原本因为安卓被替换而义愤填膺的网友们深入扒了扒,居然找到了许多靳尧做武替的视频,这下子网络又炸了锅。   这个年轻的,相貌不输任何明星的武替,居然参与了那么多经典的影视剧,但凡近两年所有让人津津乐道的仙侠大剧动作大片都有他的影子,而且他的许多现场花絮都被陆续爆出来,那是一身钢筋铁骨矫健凌厉的真功夫,尤其他曾经和华夏最有名的武打巨星现场切磋过,其招牌式的平地空翻360°侧踢惊艳了无数人。   许多人跟着那个恶意十足的热搜标签进来,最后都被疯狂圈粉。   而安卓的伤退声明,功夫巨星的赞不绝口,许多合作过的剧组导演演员纷纷出面力挺,更是让网友们目瞪口呆。   能让这么多人发声支持,不是真的人见人爱,那就是此人必有极为深厚的背景,而背景如斯强大还能甘心做两年武替,这小孩也忒大气了。   这样的人,做个综艺领队算什么!   从一面倒的质疑到人人期待,网络评论的翻转让刘明绪都有点莫名其妙,便是星璨的公关也没有这么快的反应力和这么强大的控评能力,更重要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深扒靳尧的背景,所有人好像只对这个年轻领队的相貌身手感兴趣,其他所有流量明星能够引起人关注的话题,像是身世来历情感经历,这些问题都被有志一同地忽视了过去。   不过刘明绪一看到不远处的许泽恩的身影就了然了,恩尧科技坐拥华夏最大的社交软件和传媒网站,有这么个传媒大亨做靠山,哪个能说得靳尧半分不是,舆论为王的时代,靳尧完全可以在娱乐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刘明绪的脑子再一转,简直细思极恐了,恩尧科技,恩尧科技,靳尧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小武替,居然有这样大的来头!   而此刻,堂堂海恩集团董事长,恩尧科技的总裁,屈尊降贵自掏腰包窝在他们节目组里,闷不吱声地坐到最角落,远处天边传来直升机轰隆隆的声音,许泽恩眼巴巴抬头看。   舱门打开,落下来一条绳子,靳尧穿着一身紫色冲锋衣,一手抓着绳梯,像是雄鹰从高空滑翔而下,最后渊s岳峙一般地稳稳落地,这一手漂亮的索降让地面上的六个明星看得兴奋不已,人人鼓掌叫好。   节目组请了六个明星,除了顾擎和陈啸然,还有歌坛小天王张竞锋,另外三个人也都是当红流量,沈潜,杨煜和方景行,这是当之无愧的年度综艺嘉宾最强阵容。   陈啸然第一个冲过去,双手大张,试图给靳尧一个拥抱,靳尧俐落转身,陈啸然扑了个空,他狠狠跺脚,嗔怒不已:“死武替!”   录制前期嘉宾们都在一起接受过培训,靳尧这段时间跟众人都混得比较熟了,此刻摄像机已经开录,他不好再怼小娘炮,只呵呵笑着对他做了个食指抵在掌心的动作。   靳尧有自己的台本,此刻他环顾了现场的六位大明星,要求大家打开背包,他要检查众人装备,其他人都还靠谱,大家完全按照节目组要求带了指南针,匕.首,雨衣,火机,净水片,防蚊水,常用药物等,最占地方的是睡袋,还有三天分量的干粮。   直到陈啸然打开背包,靳尧额上的青筋都忍不住蹦了起来:“陈啸然,你这装的什么?”   陈啸然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靳尧:“不是说带上自己需要的必备物品吗?我这都是每天都要用的东西啊!”   “你是去野外生存不是旅游!”靳尧喝道,一件件拨弄着陈啸然包里的东西,哭笑不得,“这什么?手机,平板……面膜?爽肤水?咖啡粉?这乱七八糟的链子是腰带还是项链……还有你带这么多衣服干什么?!”   “我每天都要换的呀!”陈啸然委屈地嘟着嘴,“我有洁癖,一天不换衣服我会死的!”   靳尧逼近小娘炮,露出一个恶意十足的笑:“不带吃不带喝不带药,你会死得更快!”   “那不会!”陈啸然无所谓地摆摆手,“节目组不会让我死的,再说,不是有你吗?你肯定不会让我饿死的呀!”   “你不背睡袋,晚上你睡哪?”   “我跟你睡一个好不好?”   “好个屁!自己背睡袋!”   除了顾擎冷着脸,其他几人都是忍不住扑哧扑哧笑,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所有人都看出陈啸然在缠着靳尧,张竞锋他们几个甚至在背地里打赌陈啸然这个傲娇小娘受究竟能不能拿下靳尧这个强悍美人攻。   靳尧捏着发痛的额角,他刚想命令陈啸然把所有没用的东西都扔掉,一根吸管却杵到了他嘴边,陈啸然巴巴捧着一杯奶茶讨好地看着他:“我家楼下新开的奶茶店,巨好喝,我特意给你带的,还热着呢,你尝尝,超甜的!”   靳尧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又是尴尬又是无奈,尤其是旁边的摄像大哥还兴致勃勃地对着他们拍。   自从在星璨碰面的第二天,小娘炮请他喝了一杯奶茶,当时靳尧礼貌性地说了句“挺好喝的”,陈啸然就误以为他喜欢喝奶茶,这二十来天,陈啸然几乎买遍了京都所有富有盛名的奶茶店,即使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陈啸然还不遗余力地“每日一献”。   “我不喝奶茶!”靳尧硬梆梆地拒绝,他其实很想咆哮,这特么做节目呢,你能不能正常点?!   陈啸然却毫无眼力劲,他把手往前凑了凑,吸管甚至扎到了靳尧的嘴唇:“喝嘛喝嘛,以后有十五天都喝不着了,刘导说不许任何人给我们送食物呢!”   还好顾擎适时出声解救了靳尧,“你帮我看看,我这个带子怎么扣不上?”   靳尧赶紧逃一样地溜到顾擎那去,刘导盯着监视器乐得哈哈大笑,对旁边的副导演说道:“这个陈啸然很有镜头感嘛,这一段得给他留着,一定能引起话题,嘿哟!你别说,陈总给我换来的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对宝!”   副导演小心地用胳膊肘扛了扛刘明绪,示意正得意的刘导往许泽恩的方向看去,刘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摸了摸冷飕飕的脖子,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许泽恩的眼神跟冰渣子似的,只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出来了。   眼看那边装备都整理好了,刘导站起来拍了拍手:“各位嘉宾们,我们的《极地生存》第一季第一期的旅程就此开始!直升机会把你们带到我们指定的区域,那是湎北雨林最中央的地带,你们必须在十五天内依靠自己的双腿走出雨林,祝大家好运!”   “要是走不出去呢?”有人故意问。   “走不出去?”刘导手里拿着个光碟不怀好意地胁笑,“你们立的军令状可都在这了,沈潜,你要是走不出去是要在人民广场裸/奔十圈的吧?方景行,我记得你要是坚持不下来可是要直播去跟蟒蛇睡一晚的,还有杨煜……”   嘉宾们敛容肃立,齐声吼道:“我们死也会坚持到底!”   因为靳尧出人意料的表现,节目组临时更改了设定,原来定点拍摄的计划被推翻,甚至七名成员都自带摄像头,只配备了三名VJ随他们一同进入雨林,除非遇到意料之外的重大危机,否则所有成员都得自食其力,节目组中途不会再提供任何补给。   六个明星挨个顺着绳索攀上直升机,靳尧最后一个抓住绳子,刘导却突然喊道:“哎哎靳尧!”   靳尧转过头,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许泽恩穿着和众人一样的冲锋衣,背着登山包,正跟在刘导身后走过来。   “这是个什么情况?”靳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是这样的啊,”刘导咳了咳,笑得分明有点讨好,“这是我们此次节目最大的赞助商……你们本来就是熟人,不需要我多介绍,许董呢对野外生存的活动非常感兴趣,不过他是不会入镜的,只是跟着你们体验一下这雨林探险的乐趣,你帮忙照顾下,啊?”   “这是深山老林!”靳尧嗤笑一声,大拇指往身后比了比,“里头有狗屁的乐趣!”蛇虫鼠蚁食人花倒是应有尽有!   他眯起眼,双手抱胸,毫不掩饰抗拒的姿态:“不行,节目说好了我带六个人,多一个人也不行!这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许泽恩低声说,“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不行!”靳尧没得商量,然而许泽恩就那么直勾勾看着他,抿着嘴,也是一副倔强的样子。   刘明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由有一丝尴尬,他往边上走了两步,让这两人自己沟通。   靳尧低吼:“你有病啊?跟着我们做什么?你不怕我……”他压低了声音,“你不怕我犯病把你弄死了?”   “我不怕,这雨林里什么都有,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我得跟着。”   “你不放心个屁啊!我们有十个人你看不见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跟着有个什么用?多你一个我还多扛事儿!”   “我不要你扛,”许泽恩垂着眼睫,他脸上戴着一副茶色的平框镜,把他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镜片里,“我有自保的能力,不会拖你后腿。”   靳尧一摆手:“拉倒吧你!”   他一抓绳索,飞天猿猴似的三两下就爬上了直升机,顺手把绳子还拉了上去,许泽恩仰头看着,就听靳尧高喊道:“走了师傅!”   ――――   直升机把所有人放在了雨林中的一块空旷之处,靳尧率先落地,又把其他人一个个接住,顾擎最后一个下来,他胳膊的石膏拆掉不久,靳尧担心他撑不住,要帮他背包。   顾擎笑着按了下他的脑袋:“别闹,这都拍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靳尧也不勉强,对顾擎笑了笑,作为领队,他在先前就进过这片林子进行过实地特训,他让所有人分成两列,自己站在队伍的最前端准备做行进前的动员训话。   他双脚微分,双手背后,这个姿势一站出来,张竞锋就忍不住说:“领队,你是不是当过兵啊!你这军姿站得太标准了!”   陈啸然则是双手托腮,双眼冒着小星星,迷弟属性尽显无疑:“好帅啊!”   靳尧被这么一岔,差点忘记自己的台词了,他甚至恍惚了一瞬,他知道自己过往里有一段时间是在湎北度过的,之前他也以为进入这湎北雨林能让他想起些什么,可惜二十来天的训练后他除了把地形环境记得分毫不差,并没能想起当年旧事。   “这里是东洲最大的热带雨林,湎北丛林,诸位先前都经过系统的学习了解,应该知道这里有许多危险,炎热的气候,随时可能骤降的大雨,复杂的地形和无数危险的动植物,都会让我们行走的每一步步步惊心,从现在开始,任何时候任何人不得落单,虽然我们是做节目,有许多人在盯着监视器观察着我们,但我还是希望,在这十五天里,我们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这片丛林,是男人,就要勇往直前,永不退缩!大家有没有信心?!”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靳尧自己也忍不住笑场:“妈的,这么傻逼的台词谁写出来的……”   靳尧意味深长道:“趁这个时候,你们就多笑笑,笑个够啊!”   众人本能地警戒起来,靳尧转过身一挥手:“跟我走!”   雨林土地贫瘠,上面铺着厚实的枯枝落叶,踩在上面咯吱作响,起初大家还觉得十分新鲜,整支队伍欢快而有条不紊地行进,小天王张竞锋甚至唱起了歌:   “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好风光……”   一群人唱着笑着走着乐着,跟出来旅游似的,这雨林里别的不说,那空气质量真是一等一,天然纯氧,呼吸间那叫一个心旷神怡。   “死武替,死武替!”陈啸然蹦蹦跳跳走在第一排,骚/扰起靳尧来十分方便。   靳尧无奈转头:“干什么?”   “哎你看你看!”陈啸然指着远处树上的猴子,“那有两只猴子!”   “这是森林,当然会有猴子!”靳尧按捺着脾气,他走两步小娘炮就戳一戳他,再好的脾性也禁不住有人这么作。   “它们会抢我们东西吗?”陈啸然好奇问。   “你别去招它,别把东西拿出来,它们就不会来惹你。”   “那我要是招它们呢?”   “你招它们干……我操!”   陈啸然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闯祸源,靳尧话还没说完就见他捡了个石子狠狠朝树上的猴子丢了过去!   这一下跟捅了马蜂窝一样,两只猴子吱哇哇乱叫,不多时,头顶的声音越来越响,原先的两只猴子竟瞬间呼唤来十多只同伴,它们在树间腾挪跳跃,更有两只体型稍大的对着众人眦出了牙齿。   因在雨林中行走,所有人都持着木制手杖,但就算这样,常年待在文明城市里的一众明星们被一群野生猴子这么虎视眈眈地盯着,还是觉得无比惊悚。   七个人和十几只猴子彼此对峙,雨林上空弥漫着无形的诡异的火.药味,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吱――”   一声又刺又利的尖锐叫声突兀响起,最大个头的猴子发出攻击的命令,十来只猴子瞬间向着人类奔窜过去,众人个个大惊失色,本能地挥起手中的木杖就打。   然而那猴子的动作实在太敏捷了,他们每一只都有三四十斤,借着高处的力腾跃下来,两只前爪直接抓住了木杖,居然跟人相持不下,而猴子的数量多于人类,电光火石之间,就听到沈潜和杨煜都大叫了一声,他们被猴子给咬到了。   “咻咻咻――”   凌厉的破空声传来,“吱吱吱吱”的声音凌乱慌张又愤怒疯狂地在头顶上不断响起,靳尧手持弹弓,对准了始终在树干上发号施令的那只猴头,打得它四下奔窜,其它猴子纷纷放开别人全都集中到靳尧四周,甚至将他包围起来。   一只只野猴凶性十足,个个狠戾地盯着靳尧。   “靳尧!”顾擎失声喊。   “死武替!”陈啸然眼睁睁看着一只猴子荡在半空,向着靳尧的头部扑飞过去,他的声音里都拖了哭腔。   靳尧却不慌不忙,猴子飞身过来时他身体后仰,腰肢弯成了半圆之弧,眼看着那猴子扑了个空,靳尧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猴子的后肢,一只手卡住了猴子的脖子,那猴子眼珠暴凸,四肢瞬间无力,瘫痪一般软在靳尧的臂间。   靳尧将猴子朝下扔在地上,一脚踩住它的背,同时袖中短刃滑出,他毫不犹豫地在猴子的前肢上划下一刀,鲜血迸射,所有的猴子吓得全都捂住了眼睛,靳尧喝道:“走!一直往前跑!”   “靳尧!”众人又惊又怕又不忍丢下他。   “快走,我一会就来!”靳尧眉宇间俱是凛冽锋芒,这锐雪寒霜   一般的杀气不但镇住了猴群,也给所有的队员吃了定心丸。   顾擎咬牙,第一个往前跑,其他人终于也陆续跟上。   三个摄影师也是受惊不小,两个跟着嘉宾跑,胆子最大的那个还留下来对着靳尧拍。   靳尧哭笑不得:“你也走!”   场地里终于只剩下靳尧和一群蒙眼的猴子,靳尧不慌不忙地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止血剂和纱布,有条不紊地把这只倒霉猴子的后腿给包扎好,匕首闪着带血的寒光横在他肘边,靳尧一步步往后退走,眼眸中的锋芒比血刃显得更加锐利,一群猴子傻傻看着,再没一个敢去追他。 第42章   顾擎带着其他几人并未走很远,看到靳尧他连忙迎了过来:“没事吧?”   “没事。”   靳尧走过去, 先是查看了沈潜和杨煜的伤, 顾擎也在一边蹲下, 说道:“已经通知剧组了,一会就送疫苗过来。”   “刘导怎么说?”靳尧征询两人的意见, “要不你们先回去养个几天……”   “嗨!没事儿, 伤口不深,我还要跟着你到终点呢!”沈潜跟靳尧看着差不多大,平时也是个喜欢运动的, 不把这点伤放在眼里,反而觉得这番经历很是刺激, 特别是靳尧杀猴儆猴的那一手,太特么震撼了,但凡是个男人, 就没有不被激起血性的。   杨煜虽然有点苦着脸,但也咬着牙表示要坚持到最后。   刚出发就碰到这么操蛋的事, 领队大人的怒火可想而知!   靳尧走到缩在一棵大树背后的陈啸然那里, 双眼眯成锐利的弧度, 威压意味十分浓厚地盯着他:“你脑子是不是有坑?啊?挺大一个人能不能别这么二?那猴子好好待树上碍你什么了?碍你什么了?!”   陈啸然瘪着嘴, 两只食指对在一起比啊比,又比啊比, 最后“哇”一声哭了起来。   “哭哭哭哭个屁?你还有脸哭!”靳尧一开始还能板住了脸继续训,但是他的声音越大,小娘炮就能嚎得比他更大, 一个男孩子哭得梨花带雨声情并茂,靳尧训着训着就挫败地抹了脸。   他觉得自己跟能哭的男人从气场到八字,哪哪都相克。   陈啸然一边哭一边在指缝里偷觑靳尧,发现对方表情松动就哭得越发用力。   靳尧真是服了,他忍不住往顾擎那边看过去,眼里明晃晃地写着疑问:他一直都是这么能哭吗?   顾擎眼角抽搐,陈啸然以前虽然任性,但也不会动不动就哭,这是捏住了靳尧的罩门,知道他吃一套。但是顾擎此刻当然是不好说什么的,他也看明白了,靳尧对陈啸然那是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想法的。   “我、我又不知道猴子会咬人……”陈啸然抽抽噎噎,“我以前在动物园看猴子,他们都可乖了,还跟人握手,最多抢个香蕉……再说,还有齐天大圣呢,那是所有小朋友的好朋友……”   靳尧被气笑了,但是嗓音到底压住,没再那么吼了:“你出个门只带护肤品不带脑子是啊?动物园养的跟野生的能一样吗?不是发了资料让你们看了么?野生猴子不要惹,这些动物习性你都背了没?”   “这不有你带队么,”陈啸然委屈地说,“我还要背什么呀!”   靳尧有一种跟小孩子讲不清道理的无力,他摆了摆手:“那我真是谢谢你对我的信、任!现在你赶紧跟所有人道歉去,尤其是沈潜和杨煜!”   陈啸然哀怨地瞅着靳尧。   “不去也行,一会直升机来送疫苗,你就跟着回去吧,你这个作法,我们就算走出雨林,也去了半条命了!”   陈啸然鼓起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我丢那猴子……我丢那猴子,还不是想看看你驯服猴子的英姿吗?”   靳尧叉起腰:“你倒还理直气壮,行了,我不跟脑残对接脑回路,赶紧去道歉,我们还要赶路!”   “你讨厌!”   陈啸然狠狠地一扭腰,气呼呼地走了,当然道歉的时候他还是蔫头耷脑诚意十足的,毕竟整个队伍里,就属他年纪最小资历最轻,只是对着顾擎的时候他难免还是带着一贯的傲娇,顾擎也不理他,连客气一句“没关系”都懒得说。   直升机的螺旋桨又轰隆隆在头顶响起,靳尧攀着绳子上去,导演助理递给他一个医药箱:“疫苗针管都在里面了,还有几种这林子里经常出没的毒蛇血清,你都认得的是吧?”   靳尧点头,那助理往下看了看:“许董追上你们没有?”   “什么?”靳尧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许董啊,你前面不让他上飞机,后来他非要直升机再把他送进来,他在你们先前落脚的那个地方下来的,他没追上你们吗?”助理也是吃了一惊,“他跟你们前后脚就差了半个多小时,又是跟着你们脚印走的,应该很快能追上啊!”   “你们怎么会把他送进来呢?”靳尧一下子怒了,“这地方是随便进来的吗?”   助理也急了:“那是咱们节目最大赞助商,他说要进来谁敢不听啊!”   “卧槽!”   靳尧烦躁地耙了耙头发,他这点工资挣得真他妈不容易,前有不玩儿死自己作妖不止的小娘炮,后有牛皮膏药一样的许泽恩,仰头望天无奈地叹口气,他认命地问,“他身上有对讲机没?有摄像头没?问下刘导他在哪儿?”   “没有啊!但是他身上有信号枪,要不咱在天上找找……”   靳尧已经跳了下去,许泽恩是不会发射信号枪的,靳尧莫名就是了解他,这个人,从来惯于隐忍,也擅于抓住一切机会卖惨,也许他此刻巴不得自己出点什么事,好让靳尧来心软,这么些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对付靳尧的。   靳尧又气又恨,却拿他毫无办法,节目组放心自己带这些人进林子,是事先把所有路线都规划好,排除了一切致命危机,自己先前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来天,每一寸土地都在他心里条条道道清晰分明,但是许泽恩不行。   人到了这种地方,会很快迷失方向,四目都是苍茫森林,绿荫蔽顶,一旦迷了路,那后果不堪设想。   再怎么样,靳尧不能让许泽恩出事,有软肋的人,杠不过有恃无恐的。   “顾哥,你带他们在这里等着我,我回去接许泽恩,记住了,除非我回来,都不要往前乱跑!”靳尧匆匆交代了顾擎,就往来时的路上跑。   顾擎连问一句都来不及,靳尧已经风一样消失了身影。   靳尧先是发了一记信号枪,然后边跑边喊着许泽恩的名字。   正午时分的密林空寂无比,靳尧的声音一声声回荡,却始终没有听到许泽恩的回答。   他已经跑到了队伍最初落脚的地点,然而许泽恩依然杳无人踪。   靳尧身上没有通讯工具,仅有的三只卫星对讲机在摄影师身上,后面是整支等待着他的队伍,前面是不知在哪里乱窜的许泽恩,靳尧一股火气蹭蹭直冒,但他还得耐着性子,仔细搜寻许泽恩可能会留下的痕迹。   “这一个两个的,都他妈作天作地的!我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靳尧一边疾步走着一边骂,他回想起遇到猴子的那个地方有一条岔路,当时他给猴子放了血,血迹指向的方向是那条岔路,许泽恩很可能误会,沿着血迹走岔了。   他又一路跑过去,刚拐上那条岔道,他就暗自心惊,这片林子密密实实,阳光大半被遮盖住,只有丝缕残光从树叶的罅隙间点滴泄露进来,而地上的泥土松软无比,上面遍布深一脚浅一脚的印迹。   靳尧知道这些脚印的出处,这条岔道上有一种稀有药材,这个季节正是药材成熟的时候,雨林附近的居民会定期进来采集,靳尧前几天还碰见过一批,这些天没下过雨林子里泥土又松软,脚印就一直保留下来,而许泽恩明显是误会了。   “许泽恩!”靳尧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喊。   这次他很快就得到了回音,许泽恩惊喜万分,声音干净利落饱含喜悦:“靳尧!”   靳尧继续往里走,许泽恩喊:“你小心,这有个泥沼,我被困住了!”   靳尧走过去一看,差点没被气疯,一条宽道几人并行都绰绰有余,许泽恩却不知为何走到了一棵断根老树下,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丛林密集的地方,越是断树残枝下越不能走,那意味着雨水丰沛泡死了树,树干之下往往都是泥沼,许泽恩小半截身子都陷在里面动弹不得。   要是靳尧晚点来,这傻逼怕是要把命都交代在这里!   “你这个蠢货!”靳尧太阳穴突突跳,他觉得自己九成概率要被气死在这个林子里,“你他妈就算没常识,那边泥土松软你踩一脚也知道要缩回来!狗被火盆燎了一下还知道缩爪子,你是连狗都不如啊!”   话糙理不糙,许泽恩被骂得涨红了脸,靳尧一边骂一边又找了根长树枝伸过去:“赶紧抓着,过来!”   “等等!”许泽恩却仰着头,看着上方那棵倾颓老树,“靳尧你看那个东西!”   靳尧顺着许泽恩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子愣住了。   在许泽恩两臂之距的树干上,悬挂着一块吊牌,树缝罅隙间的阳光洒在那金属吊牌上,清晰的“JY”两个字母熠熠生光。   彷如一道闪电陡然劈进脑海,靳尧的眼前出现大团大团艳色的花朵。   就是这个密林里,有许多凌乱匆忙的脚步纷至沓来,有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在下达命令:“所有人上树隐蔽!以我枪声为号!”   一条条黑色迅捷的身影无声而俐落地攀上了就近的树木,包括他自己。   他埋伏在夜色深沉的树干间,如同林中静候猎物的豹,耐心等待着。   然而预想中的脚步甚至枪咆声都没有响起,直到林中传来刺鼻酸窒的气味。   他的瞳孔剧烈缩紧,湎北有一种植物,燃烧之后会释放有毒气体,此刻是一年当中雨水最少的时节,植物可以轻易被点燃,反叛军无所不用其极,完全不在乎大火可能引起的后果,只求将他们瓮中捉鳖,或者剿杀殆尽!   这条道路的尽头是一个天然溶洞,别无出口,他把敌人引至此地原本就有困死对方的意图,可是哪里能料到敌人枉顾国际法,竟敢在雨林中燃放有毒气体!   这世界,没有底线的人总归能狠过被规则掣肘的人。   靳尧恨得牙关都渗出血,是他把所有兄弟带到此地,是他一意孤行要在这里设伏……   ……   许泽恩摒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他知道靳尧这副怔忡的样子一定又陷入了回忆,尽管他自己的身体还在缓慢地持续下陷。   这些天靳尧一直以为自己和许泽恩桥归桥路归路,但其实他们见过很多面。   送走蒋英哲的那天晚上,许泽恩原本正守在他的楼下,靳尧的身影出现时许泽恩还觉得不敢相信,然而他步履轻盈目不斜视地绕过许泽恩那辆牌照显眼的汽车,走到每日接送顾擎的那辆车旁,车灯亮,引擎轰,汽车如离弦的箭射入夜幕之中。   许泽恩赶紧跟上,直到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上盘山道,靳尧的车却忽然猛地打了个弯,直直向他逼过来!   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撕裂耳膜,车窗外的景象在疯狂倒退旋转,重重黑暗劈天盖地笼罩而来。   他的左边是坚硬黑沉的巨大峭壁,右边是冰冷锋锐的银白色车身,两车终于相撞时许泽恩只觉得眼前有排山倒海的漩涡,张开狰狞巨口,将他们都吞没其中。   你到底是有多恨我?要跟我这样玉石俱焚?   这个念头浮起时,许泽恩蓦然爆出一股狠戾,他狠打方向盘,一黑一银两辆车头重重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凄清高亢的摩擦声像尖刀一样切割着他的神经。   因为没有系安全带,许泽恩的前胸狠狠撞上方向盘,胃部像是被人伸进去一只手胡乱翻搅着,剧痛和恶心让他天旋地转。   他们同时停下了车,许泽恩率先推开车门,踉跄着走到靳尧的车头前,闪亮的车前灯映得他的脸白惨惨像个鬼,然而他分明隔着车前窗玻璃看到靳尧笑容阴沉肆意得更像个修罗。   靳尧的车子引擎依旧在轰鸣着,许泽恩站直了身,他的面容扭曲着,眸子里雷电交加,那是濒临绝境的怒焰和绝地反弹的激电。   靳尧似乎觉得他这个模样十分有趣,唇角勾着,打开车门,悠悠然走下了车。   他拍了拍手,倚着车身,表情好像有点失望,又好像更兴味盎然:“不错嘛,还能反击,这样才好玩儿。”   许泽恩忽然笑了,他笑得复杂怪异又惨烈:“你就这么想我死,不惜跟我同归于尽。”   “那你可错了,”靳尧微侧着脸,那眉目俊秀得像是一幅水墨画,脸上的神情却透着浓墨重彩的阴森和邪佞,“我只想玩儿死你,可没想跟你一起死。”   许泽恩走上前,一把冰冷沉重的被塞进靳尧的手里,许泽恩双手握住靳尧的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自己的眉心:“你按下去,按下去,就什么恨都没有了。”   靳尧身体紧绷,肌肉发硬,连握着枪的指节都是僵直的,他奇怪地看着许泽恩,像是审视,又像在研判,目光里有迷惑,有茫然,他好像并不明白许泽恩在说什么做什么。   “开啊,像我第一次让你开时候那样做,食指……对,就是这里,只要轻轻一扣,就可以掀翻人的头盖骨……”许泽恩笑着,眼睛把折射在他瞳孔里的灯光都剪碎成沙,细细碎碎的光在厚厚的水膜中明明灭灭,“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到A国的第一年,杀手埋伏在公寓里,你夺了他的枪,却迟迟不敢开,是我抓着你的手,按着你的食指扣下了扳机,.管上有灭音器,但是那个人头骨碎裂的声音却清清楚楚……”   “嘣――啪!”许泽恩轻声哼出两个拟声词。   靳尧战栗起来,他眼睛里的浓稠墨色一层层翻涌,像潮水一样呼然暴涨,又急遽褪去。   许泽恩的声音又轻又缓,话语里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像我当年教你的那样,开啊!杀了我,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开啊,掀开我的骨头,看看里面的血液究竟是什么颜色!”   “看看我的脑髓里,究竟埋藏着怎样的记忆!”   “看看我的每一根神经里,上面刻的是谁的名字!”   “看看我许泽恩,到底有没有负过你!”   “开啊,靳尧。”   许泽恩扭曲疯狂的面孔在靳尧的瞳孔中越放越大,然而靳尧的神情却越来越呆滞,他的手在颤抖,忽然一道重压施加到他的指尖,靳尧眼中的黑暗像是被一道光鞭狠狠撕开,他猝然甩手,托狠狠砸在许泽恩的额角,那里有几缕碎发遮着肌肤,却不能遮掩鲜血汩汩而落。   “不开,是舍不得?”许泽恩缓缓绽出一个笑,他半边脸颊滴着鲜红的血液,那目光却是极尽柔情的,这让他在夜色中看起来疯狂又偏执,他的声音轻如低喃,却让靳尧不寒而栗,“你这样子心软,就永远不可能摆脱我。”   靳尧慌乱地,近似于逃一般离开,许泽恩慢慢软了膝盖,缓缓跪坐在了地上。   即便是第二人格的靳尧,也不舍得杀他。   许泽恩捂住脸,笑声猝不及防从十指中流泻出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明,到最后,终于凝聚成激烈的,无法遏制的,像是从脏腑最深处抠挖出来的,一声呜咽。   ……   两天之后的深夜,许泽恩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床边坐了个人,惊醒的那一刻他猛然坐起身,冷汗像水一样浸透了他整个脊背,一声嗤笑轻响,许泽恩神经蓦然一松,他迟疑着开口:   “靳尧?”   “你倒是很警惕嘛!”靳尧讥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还是这么怕死。”   许泽恩伸手去拧床头灯。   “别开了,整个南湖庄园的电路都被我切断了。”靳尧闲闲地起身,屋里一片漆黑,他却好像逛得很起劲,许泽恩听到那张书桌的抽屉被打开,靳尧好像在里面翻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许泽恩忍不住问。   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因为扑簌簌骨碌碌的一阵声响后,他被一颗钢制的小圆珠打中锁骨,许泽恩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生疼的锁骨,叹了一口气。   靳尧找出了当年他自己做的弹弓,把许泽恩当靶子打着玩。   “嗵嗵嗵”,小钢珠一颗接一颗打在身体上,靳尧没有故意打他要害,但是也没有控制力道,这样近的距离,许泽恩只觉得每一颗珠子都像子弹嵌进肌体一样,金属与皮肤摩擦的灼热和疼痛火烧火燎一般,他无声地忍耐着,倒是靳尧自己觉得没劲,先停了手。   “你比以前有出息了嘛,”许泽恩按亮手机,借着那微弱的光线看到靳尧坐在书桌上,两条长腿垂着晃啊晃,“以前动不动就喊疼,现在倒是能忍得狠。”   许泽恩轻声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喊疼,也不会有人管。”   “呵!”靳尧毫不掩饰地轻嗤,“你倒是还有脸这么说。”   靳尧忽然凑近过来,他单膝跪在许泽恩的床上,上身逼近,许泽恩被他这么猝不及防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身子后仰,脑袋一直枕上了墙壁,手机幽暗的光线投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他们的眼睛都闪着绿幽幽的光,十分诡异。   靳尧的指腹从许泽恩的额角滑下,经过眼睑,脸颊,最后捏着他下颌骨,微微用力,就在许泽恩以为靳尧又要卸掉他下颌骨的时候,靳尧阴恻恻地开口了:“就因为你喊疼,我那时候连上你都舍不得,倒是你上我的时候从来不客气,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许泽恩脑子一空,所有的血液都一呼啦往他的天灵盖冲去,他怎么也想不到靳尧会用这么剑拔弩张的一副样子来谈他们的当年情/事,这种突如其来的鬼畜风让许泽恩很有些不能适应,他结结巴巴,甚至有点委屈:“那是因为……因为……你手上茧厚,你……”   许泽恩难以启齿,可是靳尧一副气汹汹的模样让他不得不咬牙启齿,“……你弄伤我了!”   “嗯?”靳尧歪了歪头,十分疑惑,“是这样吗?”   许泽恩简直要疯,他崩溃地低吼起来:“你到底记起了些什么?你什么事情都只记一半,就来找我兴师问罪,你简直……”   靳尧松了手,直起身,然而许泽恩一口气还没松懈靳尧忽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了个身,许泽恩的脑袋被按到了被褥里,他一下子动弹不得,这个姿萏特么让人惊悚了!   “靳尧?”许泽恩只觉得一股陌生的寒意直往脊背窜,下一瞬他的整个身体都绷成了岩石一般坚硬,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别动!”靳尧狠狠拍了许泽恩一掌,十分不耐。   许泽恩的头皮都炸裂开,一边是熟悉的情怀劈头盖脸地涌来让他身心咳龋一边是靳尧陌生莽撞的举止让他冷汗直冒。   靳尧捣鼓了半天却发现许泽恩的身体像是一只紧闭的贝壳,怎么都撬打不开,不由恼火地推了他一把:“滚!怎么这么烦!”   许泽恩又惊又吓又哭笑不得,然而他终于意识到靳尧想做什么了。   “靳尧,”许泽恩无奈极了,他翻身坐起,“你别这样,就算你想惩罚我,也不要用这样的方式,你打我杀我怎么都可以,不要用这样的方式……如果你还能接受我,你要怎么样都可以,我都没关系,但是你现在不爱我,不要这样对我……”   “那你想让我怎么对你?”靳尧哼笑,“你配让我怎么对你?”   许泽恩无力地抱住头:“你还是接着打我吧,隔壁抽屉里还有仿真,橡胶子管够。”   ……   就这样,白天的靳尧投入在自己的工作里,晚上却三不五时造访南湖庄园,每次到来都会寻机把许泽恩打一顿,打完之后再心满意足地离去。   许泽恩最近医药不断,满身伤痕惨不忍睹,就是今天他戴着茶色的眼镜,也是因为前一晚被靳尧揍在了眼睑上。   然而这一切对于许泽恩来说,简直是恩赐一般的转变。   如果不是第二人格的靳尧不时来让许泽恩见一见,他不知道自己在极致的思念和占有欲作祟下会不会再做出什么触怒靳尧的事来。   其实许泽恩也想过,甚至为此窃喜过,第二人格的靳尧越是执拗于找他的麻烦,反而是在乎他的证明。   他这样执拗地要跟进丛林里,也是怕靳尧第二人格苏醒时找不到自己出气,再惹出什么祸端来。   靳尧不肯带他一起,许泽恩只好在那直升机回来后要求驾驶员再送他一次,他在路上看到了血迹蜿蜒的小径,便寻了过来,谁知一晃眼就看见了那块钢牌。   许泽恩几乎在看到那泛着金光的两个字母的瞬间就联想起了靳尧,他决定要把那块钢牌带走给靳尧看一看。   哪知道出师未捷身先死,整个人踏进了泥潭里。   他先是挣扎着想自己逃出来,许泽恩知道这个时候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整个人匍匐趴在地上,但是为了减轻装备他并没有多准备换身衣服,许泽恩纠结着总不能带着满身泥跟靳尧会合,要知道现在围在靳尧身边的,顾擎陈啸然那些个人,哪个不是光鲜亮丽啊,自己这么灰头土脸的给情敌去陪衬,这绝对不行。   许泽恩就这么左纠结又苦恼的,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个小时,等他想破釜沉舟爬出来,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既然自己出不去,那就只能等靳尧来救了,许泽恩手头有信号枪,他琢磨着反正要狼狈到底了,那当然越惨越好,至少得等到泥沼没到他胸部,等靳尧赶过来只看到他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奄奄一息那才能有悲情效果。   许泽恩这个人,从来不惮以最大的狠劲来对待自己,尤其是他想对靳尧使用苦肉计的时候。   哪知道靳尧这么快就到了,他的英雄小哥哥,从来见不得他多受罪。   许泽恩一边观察着靳尧的神色一边满脑子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直到靳尧忽然跟他对上视线,许泽恩不由欣喜:“靳尧?”   靳尧眼神里一片清明,他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把那根长树枝扔给了许泽恩。   许泽恩茫然地举着树枝,不明所以。   靳尧眯起眼抬了抬下颌,示意许泽恩用树枝把那个吊着的钢牌给取下来。   许泽恩挺高兴地照办了,他把钢牌捏在手里,又把树枝的另一端递给靳尧,靳尧把他拉了出去,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靳尧恨不得给这个傻逼一肘子,泥沼里面全是蚂蟥,这东西杀伤力有限,但是视觉效果十分渗人,一口下去血迹蜿蜒,许泽恩先前泡澡泥沼里只觉得身上又疼又痒不舒服,他第一次见到蚂蟥这种东西,钻在他的皮肉里蠕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别动!”靳尧打掉许泽恩要去拨弄蚂蟥的手,让他在干地上坐下,靳尧蹲下去,撩起许泽恩的裤管,这一看之下靳尧倒抽一口冷气,许泽恩自己也傻眼了。   密密麻麻的软肢动物盘桓蠕动,比整条腿鲜血淋漓还要让许泽恩觉得头皮发炸,他紧紧咬住嘴唇,抑制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呼。   靳尧把许泽恩的背包捞了出来,还好这个人不像陈啸然那么离谱,包里食盐酒精应有尽有。   “把衣服脱了。”靳尧理所当然地说。   许泽恩愣了愣,明知靳尧只是要帮他处理蚂蟥,他的心跳还是不可遏制地漏跳了一拍。   “裤子也脱。”许泽恩的手指头直打飘儿,差点连扣子都解不开。   青天白日的湎北丛林里,许泽恩就穿着条内.裤,浑身上下血流成河,乍一看实在是惊悚,靳尧把盐溶进水里,用棉布蘸着给许泽恩全身都连擦带泼了一遍。   这一弄干净许泽恩身上的伤痕就遮不住了,他原本皮肤就白,那些青青紫紫的於痕盘桓在身躯上十分打眼。   “你怎么这么多伤?”   许泽恩哀哀回头瞅了靳尧一眼,心里说这都是你每晚打的呀,嘴上却道:“不小心摔的。”   靳尧嗤笑一声:“你这腿大概不太好使,不是往地上摔,就是往泥里陷,留着它们有什么用?”   许泽恩委屈地抿着嘴,不敢反驳。   盐水起了效果,蚂蟥扑簌簌往下掉落,看得许泽恩头皮发麻,脊背上的鸡皮疙瘩冒了一身,靳尧憋不住笑了:“你个傻逼!”   他这一笑,看得许泽恩心头一酸,又是一软,忽然觉得自己遭了这么大一罪全值了。   许泽恩的冲锋衣和裤子脏得不能穿了,靳尧让他穿着贴身的背心和短裤就这么跟自己走,一直千依百顺指东不往西的许董此时却下意识地双手抱胸,誓死不从:“不行!你要我这个样子出现在人前,还不如再把我推回泥沼里去!”   靳尧瞪大了眼睛:“一帮大老爷们在,你别扭个什么劲?”   “那也不行!”许泽恩在地上赖着,“我绝对不能衣衫不整地让别人看见!”   “卧槽!”靳尧火,“你个娘了吧唧的……”   许泽恩咬肌迸着,十分不服气地瞪着靳尧,他什么都能退让,就是这条底线不行,让他在两个情敌面前这么敞着,还不如把他就地埋了!   靳尧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来甩过去,火气满满:“穿我的!”   许泽恩眼睛倏忽移开,不敢往靳尧修长漂亮的肌体上看,他抱住了靳尧的衣服,整张脸都埋在靳尧的气息里,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但是他的脑子很快回过神来,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不行!我不穿你的!”   让靳尧给别人看这比自己露更他妈不能忍!   “你他妈怎么那么多逼事儿!”靳尧抬起脚就想踹,又看这人一身光.溜.溜不说,还没块好肉能下脚,只得憋着气又把脚放下。   许泽恩就垂着眼不说话,反正他现在在雨林里,靳尧也不能把他赶回去,而且第一人格的靳尧从不把他往死里弄,许泽恩有点有恃无恐。   靳尧叉着腰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把许泽恩的脏衣服和裤子一并抱起,丢下俩字儿:“等着!”   许泽恩忙爬起来:“你去哪,我跟你一块!”   靳尧抱着衣服直走,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大溶洞,洞口有个天然洼地,里面盛着满满的水,靳尧把衣服在洼地里涮了几个来回,把水拧干,他看着许泽恩犹豫了一下。   “没事,我就这么穿,这里天气这么热,一会就干了。”许泽恩机灵地把自己衣服接过来,就这么湿哒哒地穿上了。   “随便你吧。”靳尧穿回自己的冲锋衣,转过身去,“走吧。”   许泽恩非常l,那么高的一个人,骨骼健康骨架饱满,却瘦得嶙峋陡峭,胸前的肋骨根根分明,看得人心惊肉跳,靳尧分明记得,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许泽恩的身体跟他一样,肌肉流畅,线条凌厉,是很漂亮的。   如今他却这么瘦,像是一层皮裹缚着骨头,身上还到处是於痕,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靳尧心里泛起极细的说不上来的闷。   “靳尧?”许泽恩跟在靳尧后面走,一边磕磕巴巴问,“你刚才,想起什么了吗?”   不等靳尧回答他又急切道,“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但是你一定要告诉钟燃,钟燃说帮助你梳理记忆,是很重要的过程,就像一块拼图……”   “我知道,”靳尧打断他,“钟医生都跟我说过,我想,这四年的拼图,我是找回来了。”   许泽恩又喜又忧:“那……那四年,你……”   那是许泽恩也不曾触及且再也来不及触摸的过往。   不知是许泽恩被蚂蟥密密麻麻咬了一身激起了靳尧的怜悯,还是随着记忆板块复位越来越多,靳尧的心态渐趋平和,他居然很耐心地告诉给许泽恩:“最早的时候,我是带人在湎北守钻石矿,这个你也查到过的,那个钻石矿的主人昂基是反.叛军的幕后金主之一……原本他们湎北人打仗,不关我的事,我只要守矿领钱,保证自己手下的人活着就行……” 第43章   靳尧当年加入海登,带了一队人一起奔赴湎北, 其中有个叫作扎托的, 是海登派给他的副手, 跟他关系最好。   靳尧这个人看着强悍,但是对情感十分依赖, 他和许泽恩相依为命二十年, 乍然分开之后简直像是迷了路的小兽,因此重得了一个与他同吃同寝同生共死的扎托,靳尧几乎是把对许泽恩的那些感情都移情到扎托身上了。   当然他对扎托并没有嗳t情愫, 只是当对方是兄弟一样肝胆相照着。   扎托是湎北人,有一天他得了家里的消息, 他的妹妹玛莎被当地一个土绅丹拓看中强行带走了,湎北这个地方十分落后,还保留着许多旧时制度, 有钱有枪的人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靳尧和扎托查到了玛莎被卖去了当地一个很大的赌场,二人闯进赌场, 一路所向披靡, 把玛莎救了出来, 谁知那个赌场也是属于昂基的产业, 靳尧刚和扎托回到矿场,就被押送到了昂基面前。   靳尧短暂地顿了一下, 神情变得有一丝微妙:   “……扎托和兄弟们把我救了出来,但是整个湎北的反.叛军都得了令要抓住我,海登也不能明着袒护, 于是建议我加入政府军……”   许泽恩微微皱了眉,救妹妹出火坑是理所当然之举,昂基也算是一方诸侯,因为这个事就对靳尧赶尽杀绝,这实在不合常理,更何况,玛莎是扎托的妹妹,怎么最后昂基的矛头好像全都对准了靳尧?但是他聪明地没有去打断。   “我在政府军里打了四年的仗,到了最后,”靳尧笑了笑,   “两方人坐下来谈判,反.叛军要求和解的条件之一就是交出我……”   “咔嚓”许泽恩踩到了一根枯枝,他的脊背都僵住了:“政府军把你交出去了?”   “那倒不至于,”靳尧回头看了许泽恩一眼,笑容加深,眸光却越发冰冷,“他们只是联合反.叛军把我逼近了这片林子里,就是你脚下站的这个地方,就是这片土地,当年反.叛军在林子外烧覃覃草,那几天雾很浓,算得上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被困了三天三夜,政府军都没有援兵过来,我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决定突围……我是唯一一个从这个林子里活着出去的人,不过在毒雾中待得太久,眼睛受了伤……”   靳尧寥寥几句,轻描淡写着当年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他始终微笑着,仿佛那些烽火狼烟阴谋背叛,鲜血淋漓筋骨分离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小往事。   四年戎马一世武勋,最后竟毁于政治野心家弹指间的脏污伎俩,英雄末路,徒留名姓――那一块闪着金属光泽的铜牌。   如果不是靳尧说出来,谁会知道这浓荫蔽天的丛林里埋藏着许多不见天日的累累冤骨。   “呵,”靳尧轻笑,“我那时候总算明白你以前给我说过的一句话,‘从来太平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啊’!我们这种人,从来都是棋子一颗,从这个棋盘上挪到那个棋盘上,从这个人的手心交换到那个人的手心,可惜我明白这个道理太晚,付出的代价太大,我113名战友,他们原本早就可以接受新军拉拢收编,但他们一直跟着我,扎托最后为替我挡子弹而死,他死时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他们做错了什么,活活113条人命给我垫了背!后来我回过这里想给他们敛尸,但是这个地方,尸体腐烂太快了,骨头都被动物吃掉了,我几乎什么都没找到,就连那块钢牌,大概也是哪个猴子捡到挂在那里,至少当年我在这里是没看到的……”   “靳尧……”   许泽恩只觉得此刻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如赤脚踩在刀尖上,皮肤被撕开,血管被一寸寸割裂,鲜血从裂口中冒出,沿着靳尧当年突围的路一滴滴洒下,他紧紧捂住脸,呼吸沉重凝滞,他哽咽着哀求道:“你别再说了……”   “行吧,”靳尧耸了耸肩,“那就不说了吧。”   靳尧在前面带路,颀长的身体挺拔如树,脊背笔直得像一杆枪。   男儿顶天立地,再多的折磨和悲伤都不能压垮他半根筋骨。   许泽恩泪眼朦胧地看着靳尧的背影,就在这之前,他一直笃定自己是对的,他放弃牺牲的那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不是这样的信念支撑着他,他根本走不到如今这个地步,他死不成,疯不了,就是一直坚信自己会跟靳尧有一个结果。   可是如今他才意识到,无论那个结果是好是坏,是聚是散,靳尧经历过的一切磨难和悲苦都不可磨灭,那是他用再多的细心呵护和花好月圆都不能替代和弥补的伤痕。   许泽恩被潮涌而来的绝望淹没,他此刻的目光是涣散茫然的,整个人像是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潭里,一块巨石坠在他的心上把他往潭里压去,再压去,冰冷的水疯狂灌进他的耳鼻口舌,他无法呼救,四周也没有半根浮木。   他直到现在才明白,他和靳尧之间横亘的,那些利用和抛弃都不是靳尧如今恨他的理由,而是这些沉如千钧的,黑暗浓稠的过往,那些血肉横飞,白骨森然,是比感情背叛更实质更鲜明更深重更无法释然的心结。   靳尧满身伤痕,心上更是千疮百孔,便是用许泽恩的血去浇灌,只怕也养不回一颗纯粹的初心。   许泽恩扑过去,从背后狠狠抱住靳尧,靳尧其实是可以避开的,但是他此刻也已经摇摇欲坠,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绽裂,靳尧知道那是他的心脏,从最深处的地方缓缓地裂开,一片一片,一块一块,分崩离析着,痛不欲生的。   命运犹如车轮,碾压过他的每一寸筋骨,剥离出所有的血肉,周而复始,靳尧不由好笑地想,自己前生是做了多大的恶,那些淬了毒的往事让他经历一遍不够,还要洗去他的记忆,再让他如今回想起来,靳尧依稀记得神话里有个人物,每天被鹰啄去肝脏,第二天那些肝脏会再长出来,鹰再来啄,日复一日,无穷无尽。   悲苦折磨不可怕,可怕的是轮回的痛苦,不知道哪一天是尽头。   那是漫长而绝望的酷刑。   靳尧缓缓缓缓半跪了下去,许泽恩始终紧紧抱着他,他们都一语不发,但是热泪疯狂流淌,一颗颗砸在泥泞湿润的土地上。   ……   “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教官,我的名字是JY!”那年风华正茂,靳尧一身戎装,却像个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指着他哈哈大笑,用湎北语喊他“小伢子”。   靳尧也不恼,食指点了块头最魁梧的几个,微微勾动,唇边带笑:“你们几个,一起来,谁能打到我,奖金一万!谁把我打趴下,十万!”   众大汉面面相觑,扎托拎着箱子,众目睽睽下打开,里面码列着成刀的,花花绿绿的钱币。   终于第一个军汉对着靳尧扑了过去。   靳尧一战成名,不久之后,那个兵团的头儿死在战场中,靳尧被推举为新的长官,但大家依然都叫他教官。   之后靳尧带的兵团也成了湎北战场上的传说,反.叛军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判官”,他手中的枪便如同那阴阳点化笔,点到哪个,必是勾魂夺命。   整个湎北都知道,判官只有一大爱好那就是――钱,每次政府军庆功褒奖,判官不要女人不要勋章,只顾伸手要钱,一刀刀一捆捆的现金,全部由他本人带着手下背回营,那时候所有的士兵都会一拥而上把他抬起来高高往空中抛,靳尧在半空中把钱漫天撒下,所有人再一哄而散去抢钱,由着他重重摔在水泥地上龇牙咧嘴地破口大骂。   那是最简单的日子,人和人之间的维系只需要那么一砖砖五颜六色的纸币。   但是时日久了,每一张纸币上都浸染着彼此咳鹊南恃,到了后面的日子,再多的钱都不能把他们相连的筋骨分离了。   “教官,这仗打完之后,你要去哪里?”那时政府军和反.叛军进入谈判,傍晚的营地里,靳尧被一群士兵围坐着,大家都有些振奋,却也有一些茫然。   如果不打仗了,他们这些人何去何从?   靳尧想了想:“仗打完了,我就开个安保公司,你们无处可去的,便跟着我吧。”   扎托笑道:“那咱们早晚能把海登都踩下去,以后世界第一保全公司就是咱们鬼魂兵团了!”   “开正经公司可不能叫这么煞气的名字,客户都要被吓跑了!”有人煞有介事道。   “那教官以后不就是老板了!咱们军装不穿,都要穿西装了吗?”   “西装好看,等我结婚了就穿西装!”一个小伙子红着脸腼腆地说。   靳尧看过去,不由扬了眉:“你才十六就想着结婚了?毛长齐了没?”   一伙人哈哈大笑,有两个坏心眼的已经要去扒那个小孩的裤子。   “教官教官!”一只手抓着靳尧的胳膊,这是靳尧的勤务兵,才十三岁,这孩子被抓去种罂粟,自己逃了出来,晕在半道上被靳尧捡了回去,这孩子长得瘦骨伶仃看上去最多七八岁,体质又差,只能做点细活,他十分着急,“不打仗了,我还能跟着你吗?”   靳尧摸了摸他的头:“当然,不打仗了,你就给我念书去,放学了就回来给我洗袜子!”   小孩喜上眉梢,重重点头。   一群人喜气洋洋地猜测着停战后会领到多少钱,这些钱要怎么花,有人要盖房子娶媳妇,有人要拿回家去奉养老娘,靳尧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也由衷高兴。   忽然远处有人匆匆跑来,满脸焦急惊惶,他跑到靳尧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教官!反.叛军要求把你交出去――”   “什么?!”   整个营地轰然炸开,靳尧缓缓起身,那人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汇报情报:“吴司令没同意,现下两边谈崩了!”   众人松出一口气:   “算吴司令他明白,现在这天下都是咱们教官给他打出来的!”   “他娘的反叛军还敢提条件!跟他们谈个屁,继续打,杀光他们就老实了!”   “要不是教官,现在能有这局势?要我说吴司令就不该提议停战!”   “有咱们教官在,整个湎北早晚都能扫平,凭什么要和解?”   士兵们七嘴八舌,靳尧听到吴司令拒绝了反叛军的条件也是心里一定,他那时候自恃功劳,实在也不信政府军会过河拆桥。   可他哪里明白,起初吴司令的确是舍不得断他这条臂膀,士兵们口没遮拦的抗议和对他死心塌地的忠诚却让彼时掌握了大半个湎北的吴司令起了戒心。   湎北是个小地方,持续那么多年的内战听着唬人,但其实每一场仗都是排级撑死连级的规模,因此像靳尧这样单兵作战能力极为强悍的人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封神,像靳尧手下有几百号人,且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以一当十,在当时便是自立山头都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他一个华夏人,加入政府军不过是与海登有雇佣关系在,他又不想做湎北王,所以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靳尧不想自立为王,却防不住别人疑他会陈桥兵变。   一百多条人命,上有老下有小的汉子,十六岁的尚未结婚的少年,十三岁还没有进过学堂的孩子……一夜之间殒命在这湎北丛林里,只是因为他们相信靳尧。   ……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许泽恩一声一声,字字泣血,“是我把你逼来了这里,所有的错都在我……”   真相如同利刃,撕裂开时空,将许泽恩再一次剥皮刮骨。   直到今天许泽恩才明白,靳尧会来到湎北,都是为了向海登换一个足以和他匹敌的保镖去护住许泽恩。   靳尧这一生到头,所有苦难悲惨遗憾伤痛的事,竟没有一件不是为了他许泽恩。   靳尧的青春,他的血汗,他的眼睛,他的生命……没有一样不是为了他许泽恩。   “这个事儿,”靳尧挣了挣,他反手把许泽恩推开,向前走了两步,喉咙像是杵了一根随时能断开的弦,嗓音嘶哑,“归根到底还是我愚蠢无知,并不能算在你的账上,是我错估了形势,连累了兄弟们……那么些年,其实我一直都很蠢,一个蠢货,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怨不得别人,也怨不得你。”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这条岔道的路口,没有那些浓密树叶的遮蔽,头顶上的烈阳铺天盖地笼过来,靳尧率先走进了那团刺目亮芒中,他转过头来,整个人背光而立,许泽恩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靳尧对他伸出手,声音平静淡漠:“名牌给我。” 第44章   顾擎敏锐地察觉到靳尧不一样了。   事实上,随着靳尧记忆的恢复, 他的身上每天都有变化, 只是他踅回去一趟接来许泽恩, 这么短的一段时间里,整个人像是被洗髓伐经过一般, 他的眉目依然精致, 笑容依然明朗,甚至他连声音都清凌凌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是顾擎就能感觉到这个孩子骨子里换了一个人。   有什么极深极沉的东西在他身体里落了根, 他眼睛里明明映着天光树影,顾擎却觉得那漆黑深邃的瞳眸之下还另有一层静水深流的世界。靳尧的脖子上多了一条链子, 坠子被掩在衣领下,顾擎却好像能看到那坠子折射出来的光直接穿透进靳尧的瞳孔里,把那无色的世界折射得夺目而迷幻。   而许泽恩专注而复杂的眼神, 更让顾擎坚定了这种判断。   靳尧回忆起来得越多,顾擎越觉得他不可捕捉, 这么些天的相处, 靳尧与他十分亲近, 但顾擎就是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那孩子从身体内部里漫出来一种奇异的光彩,有时候温凉柔软, 有时候锋芒锐利,他乖巧的时候你会觉得柔情摧枯拉朽把你整个吞没,他生出芒刺的时候又会让你禁不住心生寒意, 让你意识到他是一个能轻而易举把人撕碎的强大存在。   血一样温热,骨一样坚硬,爱上这样一个人简直是一场天崩地裂的自虐,尤其是,他还没有爱上你。   这种感情,简直像是前世欠了他的债……   一阵极尽夸张的哀嚎打断顾擎的思绪,他茫然地看向众人,不知道靳尧到底说了什么引得他们怨声载道。   方景行小声重复了一遍靳尧的话,顾擎摸了下耳朵,看向靳尧,再次确认一遍:“你说,我们要从这个悬崖下去?可这是个直角悬崖,这里还有瀑布……”   靳尧最后咬了一口压缩饼干,无辜地睁大眼睛点着头:“嗯哪!这是最近的一条路,放心吧,你们只要闭着眼睛顺着绳子往下滑,这瀑布很小没什么冲击力,绳子也足够结实。”   陈啸然前面闯了祸,此刻便不敢咋咋呼呼的,但他还是举起手问:“可是那个悬崖很滑啊,踩脱了怎么办?撞上去怎么办?而且这么高,一看就很吓人啊!我恐高啊!”   靳尧真诚道:“等你从这个四十米悬崖滑下去,从此你就再也不会恐高了!”   陈啸然一下子哭出来了:“不行不行!我会吓出心脏病的!”   众嘉宾都苦着脸,靳尧拍拍手鼓励道:“来吧男人们!这只是我们征服雨林的第一步,你们就当吊了个威亚!”   “可他妈的这里哪有威亚啊!”张竞锋忍不住吼了起来。   靳尧早已经从背包里取出下降器,他把绳扣一端绑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笑眯眯地看着吓得急赤白脸的一群人,十分和蔼可亲地问:“谁先来?”   所有人都摇着头往后退。   靳尧走到崖边伸头往下看,纳闷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你们这些人都没玩过滑梯吗?没攀过岩吗?”   沈潜咆哮:“你家滑梯四十米!你玩攀岩有这么大一瀑布啊!!!”   靳尧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不过你们赶紧的,雨林天黑得早,你们现在耽误工夫,晚上就只能睡树上了!谁第一个来?”   没人响应。   靳尧眯着眼,目光像扫光灯一样从所有人身上挨个扫过去,最后定在了许泽恩的身上。   照理说许泽恩压根不是他们团队的,他甚至有权直接叫直升机飞过来把他送下去,但是靳尧觉得擒贼先擒王,他把这些人里头人人都畏惧的大人物先弄下去,看其他人哪个还敢拿乔。   靳尧对许泽恩勾了勾手指,许泽恩无奈地抹了抹脸,认命地走过去,他这么配合的模样倒是让靳尧给了些好脸色,他帮许泽恩扣好下降器,想了想也没什么好叮嘱的,便意思意思安抚了句:“别怕,不会有危险。”   “我不怕,”许泽恩垂着眼,与弯着身的靳尧正好对上视线,他含着笑,“以前在A国,我们经常攀岩,你还教过我打八大绳结。”   靳尧站直身摸了摸鼻子:“啊,这样挺好。”   说完他在许泽恩的肩膀上轻轻一推,许泽恩的双臂在空中一划,整个人像是大鸟似的,就这么仰身翻了下去!   “既然这么专业还不晓得自觉点,非得我点名。”   靳尧不满地嘟哝了句,勾头往下看,果然见许泽恩自己在半空调整了绳扣,牢牢稳住身形,正有条不紊往下降落。   靳尧招手:“都过来看看,简单吧?”   大家哪敢往下看啊,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靳尧失笑:“你们这帮人真是,当年我带的兵……”   当年我带的兵,高空速降可没有什么手套安全帽下降器,十来岁的小孩儿都敢抓着绳索就敢从百米高空往下跳,问他们怕不怕,他们都会说有教官在,就不怕。   当年当年,当年真是这个世上最让人无奈的两个字。   对讲机里传来许泽恩沉稳的声音:“我落地了。”   “感觉怎么样啊?”靳尧懒洋洋地问。   “还行,就是瀑布水很冷,打在身上跟子似的。”许泽恩实话实话。   “卧槽!”   靳尧赶紧掐了对讲机,许泽恩这货是动摇他的军心啊,果然陈啸然又嚎开了:“我不下去,我……我宁可退出,节目组没跟我说要跳崖,我还年轻呢,我不想死……”   “死什么呀!”靳尧眼一瞪,“有我在能让你死吗?别一惊一乍的,谁先来?”   许泽恩的成功落地还是鼓舞到了其他人,都是男人,谁比谁差啊,钱权比不过,不至于连胆子都比不过啊,一时间除了陈啸然,其他人都跃跃欲试。   嘉宾们一个个有惊无险地落了地,终于崖上只剩了靳尧和小娘炮两个人,陈啸然已经囫囵个儿赖在了地上直蹬腿,靳尧朝他走一步,他就双手撑地往后挪一步,好像靳尧要非礼他了一样嘶声尖叫:“我不跳,你别让我跳……”   靳尧蹲下去,完全不理会小娘炮那挠痒一样的反抗,把下降器结结实实给陈啸然绑好,提着他的领子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陈啸然拼命往后退,叫声凄厉地几欲突破苍穹:“我不跳我不跳我不跳――啊啊啊啊啊啊啊!”   靳尧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搂住陈啸然的腰,带着他一跃而下!   久违的飞翔的感觉,山川大地在脚下匍匐,银色的瀑布像是一条链子从他的胸前横过,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陈啸然濒临疯狂的叫喊,靳尧只觉得郁结在胸中的那一团熔岩烈火终于在这一刻溘然消散。   天地从未如此广阔,我从未像此刻这般自由。   那些硝烟与战争,那些阴谋与杀戮,那些被折断的羽翅和筋骨,那些被禁锢的情感和忏悔,那些伤害那些抛弃那些撕裂那些背负那些辜负那些分筋沥血那些生不能生死不得死……   都在这纵身一跃里,远去吧,消散吧,见鬼去吧!   向死而生,方能脱胎换骨。   如今的我,早已再世为人。   ――――   “呜呜呜呜……”   陈啸然落地后整个人瘫软成了一团泥,他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死武替,你这是……草菅人命,嗝!我要向节目组投诉你……嗝!我再也不给你买奶茶了呜呜呜……嗝!”   从崖上下来之后陈啸然依然挂在靳尧身上被他背了许久,许泽恩几次走到他旁边欲言又止,靳尧只抬眼冷冷一扫,他就悻悻地把话又憋了回去。   他被蚂蟥咬得满腿都是口子靳尧也没说背他,这小娘娘腔只是受了点惊吓,就被背了一路了。   许泽恩被辗转上心头的念头堵得几乎要透不过气,靳尧给出去的那些好,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有了,甚至除了他许泽恩,谁都能轻易得到靳尧的好。   曾经唾手可及的东西,有一天却成了最奢侈的幻想,人生最悲哀的莫过于此。   一行人终于走到一条河边,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靳尧把陈啸然扔到地上,自己也活动了一下颈椎。   陈啸然一路上被靳尧背得惬意,当靳尧踢了踢他的脚底叫他站起来时,他还赖着撒娇:“我不!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就不走了!要么你抱我,要么你背我!”   靳尧勾起唇角,眼里闪过笑意,他双手抱胸淡定地数着:“三,二,一――”   “啊啊啊啊啊啊!!!”陈啸然再度发出能震破人耳膜的哭嚎,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拼命拍打着自己的衣服,“虫子虫子虫子!”   一条一指长的爬虫正黏在陈啸然的领口蠕动着,靳尧伸出两指捏住虫子,又故意往陈啸然眼前晃去,吓得小娘炮屁滚尿流得离他远远的。   晚上在河边过夜,靳尧简单分配了任务,一半人去捡树枝柴火,一半人跟他去找食物。   方景行迟疑地问:“咱们晚上就睡地上吗?”   “猜对了!”靳尧嘻嘻笑,“以天为盖地为庐,是不是想想就觉得豪情万丈啊!”   “可是这地上有蚂蚁啊!”沈潜正脱下自己的登山靴,就这么一天功夫,他鞋子里都进去了好多蚂蚁,神不知鬼不觉,也不知道怎么爬进去的。   “所以我们要把这一块空地打扫出来,”靳尧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好大一个圈,“这一片,全都清干净,晚上睡袋就铺这里,好了抓紧时间,必须在天黑透之前把火升起来!有了火,咱们才能有热饭热水,才能烧白蚁窝驱蚊,今晚能不能吃好睡好可就全靠自己了啊!”   靳尧带着顾擎和方景行往河边走,许泽恩自然也跟了过来。   河水清浅,靳尧十指扣在一起掰了掰,对眼前的天然食库很满意,他脱掉了鞋子踩进水里,方景行年轻,也欢快地跟着跳下水。   靳尧和方景行手里都拿着根简易鱼叉,匕首绑在树枝上,看到鱼游过来就猛地扎过去,只不过靳尧例不虚发,方景行倒是栽进去喝了不少水,一条也没抓着。不过这小孩态度可嘉,靳尧也就不挑剔他,横竖自己一个人也能养活整个团队。   顾擎在周边采了许多宽大的叶子,靳尧抓上来鱼他就用叶子包着送回营地去,来来回回不厌其烦,只有许泽恩无事可做,他就蹲在那,双手托腮看着。   “哎你!”靳尧看不下去吃闲饭的人,他指着许泽恩,“你晚上还想不想吃饭?怎么什么活儿都不干呢?”   许泽恩呆呆瞅着靳尧,有点茫然地四下看了看,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靳尧被他这副傻样子气笑了:“什么都不会做你会烧水吧?看看火生起来没,要是有火了,你就多烧点开水,给大家都装水壶里!”   “哦。”许泽恩慢吞吞站起来,刚转身就和顾擎打了个照面。   靳尧正叉腰往这边看着,忽然皱了眉,一边趟着水往岸上走:“顾哥你站那别动。”   顾擎莫名所以地站住,许泽恩也奇怪地看过来。   靳尧走到顾擎面前蹲下:“你把鞋脱了我看看你脚。”   “啊?”顾擎一愣,但他还是蹬掉了鞋子。   “我就说你走路怎么那么不自然,你这脚上全是水泡怎么也不说呢?”靳尧示意顾擎坐地上去,他抬头对许泽恩说,“哎你帮我去拿个火机,再找根针过来……我背包里有个绿色的小盒子,里面有回形针,你愣着干嘛?快点啊!”   许泽恩一边往营地走一边嘀咕着:“哎哎哎的,我没有名字啊,以前都叫我恩恩,现在只会哎哎!”   靳尧的包里果然有一盒回形针,等他再回来,就见靳尧和顾擎正笑着说话,靳尧接过火机,把回形针掰直,在火头上燎了燎,然后专心致志地给顾擎挑脚板上的水泡。   脚板本来就是个敏感又脆弱的部位,顾擎又痒又疼,一个劲往后缩,靳尧却紧紧抓住他的脚踝,顾擎无奈道:“你这手劲儿可真是……铁钳子一样,我可真服了!”   “你要是像我一样,从四岁开始胳膊上就吊沙袋练习,你也能练成这样。”靳尧漫不经心地应着话。   “那么小的年纪,你家人怎么忍心?”顾擎忍不住心疼。   “我生来就是被当做保镖培养的,当然没什么不忍心的,要是不好好练武,拿什么吃饭?”   “你要是我家的孩子那就好了。”顾擎轻叹。   靳尧哈哈笑:“你哪能有我这么大的孩子啊?”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就好了,我一定好好宠你,不让你吃一点苦……”   靳尧接着话头,随意地道:“我也想啊,可出身是没得选的……”   许泽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离开那个河岸,他只觉得靳尧和顾擎在一起的那个画面,像整盒回形针全戳到了他的眼睛里。   他回到营地里,那里已经生起了篝火,想起靳尧交代他的话,找出来一个水壶,他下意识地抱着水壶又往河边走,刚踏出两步,他就蹲了下去。   全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仿佛整个森林里的树藤都缠绕在他脚下,把他牢牢缚住,要往深不见底的地心拖去。   “如果我能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就好了,我一定好好宠你,不让你吃一点苦……”   “我也想啊,可出身是没得选的……”   一字一刀,每一刀都切割在许泽恩的皮肤上,鲜红刺目的血肉翻飞,血管绽裂,骨髓白惨惨地曝露出来,撕心裂肺都不足以形容这种挖筋拔脉的痛。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水壶,仿佛是抱着自己一颗鲜血滴淌的心脏。   天与地在眼前颠倒,黑与白都混沌成一片,所有的神智都被这摧心折骨的剧痛撕搅成碎片。   纵使钢筋铁骨的人,也禁不得这样无孔不入的鞭笞和凌迟。   我也曾千娇万宠过你,只是你再不记得。   我也曾试图为你阻挡一切狂风暴雨,只是我无能为力。 第45章   丛林里的夜晚格外黑沉,幸而还有火光给人带来安定和温暖。   篝火上用树枝串着几条鱼, 靳尧正在往上面撒盐, 陈啸然黏在他旁边, 时不时哼唧两声:“好了没有呀?好饿呀!”   靳尧把鱼翻了个个儿,因为先前下河抓鱼, 他的衣服也大半都湿了, 此刻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线条流畅的肌肉在火光下随着他的动作舒展,看上去实在是赏心悦目。   陈啸然咽了咽口水, 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靳尧大臂上戳了戳,有弹性的硬实, 手感真好。   靳尧丝毫没有被吃豆腐的自觉,他只是睨过去一眼:“你稍微坐远一点,不嫌热么?”   陈啸然红着脸挪开了一点, 靳尧拿起一片叶子包好一条鱼,最先递给顾擎, 然后依次分发给所有人, 最后一点人头, 少了一个:“许泽恩呢?”   大家都一愣:“咦?许董呢?”   这些个嘉宾一开始还真当许泽恩是来蹭活动的, 直到靳尧点名许泽恩第一个下悬崖许泽恩乖乖走过来,大家才恍然大悟, 这个小小队伍里的人心就更加澎湃纠结。   尤其是沈潜张竞锋他们几个局外人,几人在背后八卦的时候一合计,队伍里头八个人, 有三个居然是奔着靳尧来的!   要说在座诸位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偶像明星,可在靳尧面前,大家都觉得自己的魅力不够看!   这节目要是不带剪辑实时转播,只怕收视率要爆.炸!   “许泽恩?许泽恩!”靳尧对着对讲机喊。   频道里面呲呲拉拉,没有回音。   靳尧皱了眉,很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人怎么这么多毛病!”   夜晚的雨林十分危险,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你们先吃,我找他去。”   “我跟你一起去!”陈啸然叫道。   “呆着吧你,瞎凑热闹!”靳尧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着陈啸然在原地跺脚。   许泽恩并没有走远,毕竟他再傻也晓得晚上不能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瞎转,靳尧很快就在河边找到了他,这人拿着个水壶,咕噜噜把水灌满,又全都倒掉,再咕噜噜灌满,再倒掉。   靳尧看了一会,忍不住扑哧笑了:“你在干嘛?”   许泽恩转过脸来,月色正好,映得他白皙如玉的脸庞上光华流转,实在是容光盛世,靳尧抬手挡了下额,他能感觉到自己思维断开了一拍,再开口时,嗓音略有些不自然:“你坐那干嘛?吃饭了。”   许泽恩又背过身去,继续咕噜噜灌水,倒掉,再灌,再倒。   靳尧走过去跟他蹲在同一块石头上:“你到底在干嘛?”   “装水啊,不你叫我装的吗。”   “那你装满再倒掉是几个意思?”   “都说时光如水,一去不回头,可你看这水,根本就是能倒回来的,时间也是能倒流的。”许泽恩煞有介事地说。   靳尧眨了眨眼,有些啼笑皆非:“你这个纯粹是歪理,水不能倒流那是自然定律,不是你这种人为的倒来倒去……”   “时光真的可以倒流,你不相信吗?”许泽恩认真地看着他。   “信信信信信,”靳尧敷衍道,“行了赶紧回去吃饭,然后早点睡觉,明天五点就得起……”   “你不信,”许泽恩又埋头去灌水,“我以前跟你说过一次,你那时就不信,现在你也不会信。”   “你什么时候……”   靳尧顿了顿,记忆里许泽恩确实跟他说过时光倒流这个事,那时靳尧刚跟许泽恩从港城回京都,失明让他很多时候神经过分紧绷,许泽恩的亲近有时会让他警惕抗拒,有一天许泽恩握着他的手,跟他说:   “靳尧,当年分手时候说的话,有许多不是我的本意,我是让你做了许多事,但我从没有存心伤害你……我现在说的话,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讲的每一句都是事实,我……你相信时光会倒流吗……”   当时靳尧打断他:“你不用讲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我既然跟你回来了,就无所谓过去的事,你别再费尽心机找理由,还越找越不成样子。”   后来许泽恩没有再说下去,那时候靳尧的眼睛已经失明,根本看不见许泽恩的眼睛里满是潮润的泪水,当然也不会看到他那么深重的无可奈何。   ……   无稽的旧话重提,靳尧面色不悦:“许泽恩,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你总不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是用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来获得原谅,可我已经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不分是非不问情由地支持你谅解你,这样蹩脚荒唐的话我更不可能去相信!”   许泽恩垂眸不语,神色间无限委屈和哀怨,靳尧有一些烦躁:   “过去的事情我大部分都想起来了,你跟我之间所有的一切……我能理解你做过的选择,但我不可能再接受,我对你也没有以前的那种感情,这些话我本来想回去再说,但你现在扯开这个话头,我们就一次讲清,许泽恩,你回去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如今你功成名就,许家更在你股掌之中,你要报仇也好,你要炫耀也好,你有你的通天坦途可走,何必再来挤我这独木桥?”   许泽恩眼睫轻轻眨着,半天没有回应,靳尧自觉把话都说清楚了,他站起身想要走,许泽恩却一把抓住他的脚踝,两个人从光滑的石头上翻身而下,同时跌入水中。   河面上翻起惊天的水花,靳尧先在水中稳住身形,许泽恩却连呛了好几口水,靳尧气急败坏把他捞出水面,许泽恩却扑过来把他紧紧抱住,炽热的嘴唇迫不及待地压迫过来。   靳尧心中恼怒,又他妈来了!亲你.妈了个逼啊!   他反手想推,却在下一刻停住了手,许泽恩不是在吻他,许泽恩是在哭。   滴落在脸颊上的水珠既冷且热,冷的是冰凌的河水,热的是许泽恩的泪,这种山呼海啸一般的哀伤让靳尧整个人都愣住,以至于他伸出的手掌像是凝固在空气中一样完全推不出去。   被啮咬的明明是嘴唇,靳尧却觉得心脏都被揪痛,许泽恩贴着他的嘴唇,一声声呜咽从两人的唇齿间流泻,他整个人颤抖得如同海啸中翻滚的枯叶,那样沉重的悲凉山一样压下来,靳尧几乎被完全打懵。   怎么能有人,伤心绝望成这个模样?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许泽恩呢喃着,抱着靳尧的双臂不断缩紧,那是足够让人窒息的力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从来没有任何……什么都没有你重要,靳尧,我求的并不多,从来只有你一个……”   那低喃像是从喉骨的最深处挖掘而出,泣血一般,悲切凄楚,每个字都像是一只五指俱全的手伸进靳尧的心脏狠狠揪扯着他,“你想一想靳尧,如果我是虚情假意的,我图什么,这么多年了,该达到的目的我都达到了,我现在这样子是图什么啊……我只是想好好对你,我只是想好好和你在一起,很多话我不知如何解释,我想说给你听,可你不信,你不信啊……”   靳尧有一种直觉,许泽恩说的,可能都是真的,这样沉重的情绪,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他缓缓伸出手,他觉得这一刻,自己是应该要抱住他的,应该给他一个……   “噗通――”   许泽恩话音戛然而止,他被狠狠推倒进了水里,用最狼狈的姿势倒栽葱下去。   靳尧双手环胸,月光下他的脸上笼着一层阴霾,漆黑的瞳孔沉沉盯着许泽恩,嘴角勾着嘲谑的笑:   “你还真是死性不改,满口花言巧语!”靳尧提起许泽恩的衣领,再次把他重重摔进水里,“你知不知道你这副虚情假意的样子最让人作呕!”   许泽恩无力地垂了头,主人格的靳尧会心软也能讲道理,但是第二人格的靳尧却是油盐不进的,他所有鼓胀饱满的情绪都因为靳尧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瞬间湮灭,他慢慢从水里爬起身,然而还不等他站起来,靳尧却又是一脚踹中他的肩膀,再次把他踢倒进水里。   许泽恩爬起来一次,靳尧就飞踹过去。   许泽恩一次次地爬,靳尧一次次地踹。   漫天银白月色下,靳尧渐渐气息不稳,许泽恩却一次比一次从容,爬起得从容而倔强。   最后许泽恩终于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他剧烈地咳嗽着,口腔里有浓重的血腥味,轻轻啐出一口血沫,他抹了抹嘴唇。   靳尧脸色铁青,咬紧牙关盯着他。   “再踢啊,怎么不踢了?”许泽恩笑了起来,那笑容极尽惨烈,苍白羸弱得像个鬼,“我虚情假意?是啊,你只记得我虚情假意,那你记不记得自己也言而无信呢?你学了这一身本事,以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过,如果你动我一根指头,哪根指头动的,你就剁了它!”   靳尧神情骤然转为狠戾,他双手扳着许泽恩的肩膀将他提起,又整个甩飞出去,许泽恩再站起时,那水流已经没到了他的小.腹处。   激荡的水波一圈圈漾开,哗啦啦拍击着岸边的岩石,应和着河中两人如擂鼓般轰鸣的心跳。   靳尧低吼:“你还有脸说这句话!许泽恩,你是想死吗?”   许泽恩咧着嘴笑:“我怎么没脸说这句话?我有脸说每一句话!”   他的笑像哭一样,难看得像一个神经质的病人,因为情绪太激动,他的双手在水面上拍打出巨大的水花,“违背我们之间承诺的人从来不是我!我爱你胜于一切,可是你呢?你那些可笑的自尊,正义,公平,同情,爱憎分明……你那幼稚的三观……一次又一次把我们拖入绝境的是你!”   靳尧狠狠用手背抽了一耳光过去,夜空之下他的瞳孔漆黑,眼白处却满布血丝,俊美的面孔狰狞,吼音气急败坏:“你还敢狡辩!”   他捏住许泽恩的下颌,然而尽管他此刻充满了想捏碎对方下颌骨的冲动,手指却无论如何使不出力,他狠狠把许泽恩甩进水里,自己趟着水,走出好几步,猛地踹出飞扬的水花,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打得有理,他凌乱地说道:   “……当初就是这样,许延钦打你耳光,我冲过去打他耳光,你却狠狠甩我耳光……就是这样,你逼我承认自己是贼,明明我是护你你却打我,你自己窝囊还要拖着我一起……”   许泽恩摇了摇头,他的眼前有重重叠影在虚晃,仿佛有无数个靳尧在冷冷盯视着他,五脏六腑里痉挛似的痛,有一柄锐器在他身体里翻江倒海,到处都痛,痛得他冒火,痛得他眼花,痛得他几欲崩溃。   他涉水而来,一步步走进靳尧,眼睛里渐渐染上不顾一切的疯狂的火焰:“我为什么要逼你承认做贼?你如果不承认,会被鞭子抽得半死!我为什么打你耳光?我不打你,许延钦就会打你,你连小命都保不住!”   脑海里有无数重锤在敲击,在粉碎,摇摇欲坠的神经被撕拉拧扯,尖锐的呼啸声在鼓噪震动着他的耳膜,每一个毛孔都在传达着生不如死的痛苦,许泽恩的情绪如同山洪倾泻:   “你什么时候认真听我说过话?我让你离许承仕远一点,我让你别去招那只杜高!我让你不要进主屋,我让你不要对AK手软!我让你不要去许延钦面前晃,我让你不要喝别人给的酒!你不听,你什么都不听,吃了那么多亏你都不听……”   许泽恩像是全无神智,他说的所有话靳尧都听不懂:   “好啊,你被AK活活打死,你才知道后悔了,你才知道要好好习武了,你才知道不能对敌人手软了,你才知道你不想死了……可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那么蠢!那么无知!你什么都不懂,你只知道恨我!你让我怎么办?老天要玩我你让我怎么办?!”   许泽恩嘶吼着,撕心裂肺,摧肝折骨,他轰然跪入水中,抱住头:   “靳尧!我不是生来就三头六臂,那个时候,你让我怎么保护你?我拿什么跟姜书鸿母子斗?我只能让你自己长大,我不能不先铲除敌人……你说要离开,我也想离开,可是许崇谋,他从一开始选的就是我,只要我不死,我们永远也别想离开……你一点时间都不给我……你不能这样啊靳尧,你不能这样对我……”   许泽恩重重地喘息,鲜血倒灌向肺腑,他疯狂地咳嗽,像是要把所有的脏器都咳出来。   靳尧神情微微一动,他踩着水走上前,身后蓦然传来惊呼声,六个明星听到这边的动静都赶了过来,月光下他们最先看到的是许泽恩跪在河里咳血不止的画面,随后是靳尧一头栽倒在水里,惊起瓢泼的水花。   ――――   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头顶上轰隆盘旋,飞机上下来许多穿着白大褂的人,许泽恩依然剧烈咳嗽着,医生们把他团团围住,诊断后确认是重殴导致的腹腔出血,必须住院治疗。   许泽恩的眼睛穿过人群,盯着站在人群里的顾擎。   顾擎走进来小声说道:“放心吧,我会照顾他。”   “别……”许泽恩喘息,“别让他……知道……”   “不会。”   直升机的声音渐渐远去,一众明星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先前河边发生了什么,短短时间里,一个重伤一个昏迷,而许泽恩和顾擎都坚持靳尧不需要治疗,大家满心疑惑,却问不出口。   顾擎摆了摆手:“都休息吧,靳尧睡醒就会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啊,”陈啸然不满地咕哝,“叫了半天都醒不来,谁睡觉会那么死啊?”   顾擎也不理他,兀自在靳尧旁边铺上自己的睡袋钻进去,转脸看到靳尧闭目沉睡的样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靳尧在离开钟燃医院的时候,鉴于医生的职责,钟燃给他装了一个高压电流手环,遥控器在许泽恩那里,如果他有攻击性.行为,许泽恩只要按下遥控,靳尧就会晕厥,可顾擎看到许泽恩几乎奄奄一息的样子,那个人始终没有按下遥控。   这边夜阑人静,那头医院里人仰马翻,司徒和陈璋都连夜赶了过来,许泽恩虽然不需要动手术,但是却发起了高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靳尧又打老板了?”陈璋在病床边走来走去,怎么都想不通。   “靳尧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想来他也不是故意的。”司徒又拧了一块毛巾给许泽恩换上。   “就算是失忆,也不能无缘无故打人啊,难道你没发现最近老板身上的伤就没好过,今天就更不得了,伤到了内脏,你看看老板的脸,这么肿的印子……”   “行了,老板都不计较你计较什么,你第一天在老板身边做事吗?”司徒沉下脸,“老板要是听到你在说靳尧,他会不高兴的。”   陈璋难过道:“靳尧怎么能这么狠,连我都知道,老板对他有多好……”   司徒叹气:“站在靳尧的角度上,当年老板要跟周四小姐订婚,的确是很难谅解的吧……”   陈璋瞪大了眼睛:“可那只是老板跟周总商订的计策,只有他订婚老董事长才会拿出百分之三的海恩股份作为聘礼,再加上和宏时交换的百分之三,有了这百分之六,老板就能提前接管海恩,这是当时最有效率的办法,就这百分之六,也是老板真金白银跟周家兄妹买过来的,他当时所有身家都拿出来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靳尧那个人眼睛里揉不进沙子,而且这些个阴谋策略,从来是他最反感的……”   “老板要提前接管海恩还不是为了他?”陈璋不服气,“老板那时候是铁板钉钉的继承人,又不是等不起,还不是为了靳尧才急着要提前掌权,他说靳尧藏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为了避开老董事长的眼线,连光明正大找医生都不能……”   司徒也忍不住摇头:“当年他们分手也是因为老董事长对靳尧起了杀心,靳尧身手再好,别人有心算无心,也难保他不出事啊,那时候EM刚问世,资本界人人看好,老板把整个恩尧都并入海恩,就是要老董事长放靳尧一条命,还保证再也不见他……”   “那他为什么不解释?”陈璋不由恼怒,“几句话都能说清的事,老板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了啊,”司徒说,“不然你以为靳尧那时候失明为什么还能在老板身边待两年?”   “那靳尧现在为什么又这么恨老板?就为了许周联姻那事?要为这,靳尧可就太不懂事了,连我们都知道这婚是订假的!”   陈璋又低头看向许泽恩,忽然疑惑道:“老板怎么在笑?”   司徒也看过去:“大概,他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许泽恩又见到了最初的他们。   一条狭窄的鹅卵石小道上,两个孩童远远走过来,一个胖嘟嘟,一个粉嫩嫩,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走着。   胖嘟嘟的小孩是靳尧,粉嫩嫩的那个是许泽恩。   靳尧跟在许泽恩的身后,呜呜哭着:“恩恩呐,恩恩呐……”   许泽恩忍受不了地转过身,叹一口气:“哥哥啊,我只是去上课,下了课还是会跟你玩的。”   “那我……”靳尧抽噎着,“那我不能……一起上课吗……”   “可是父亲说要你去校场学武,秦师父说你根骨很好。”许泽恩无奈道,尽管他也不知道根骨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大人的话却不得不听。   “我不想学武……”靳尧打了个哭嗝,“会痛……”   许泽恩转起了眼珠:“我也不想上课,老师会打手心,哥哥……我们一起装病吧!”   两个孩子自己爬进浴缸,放了大半缸的冷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着。   “恩恩呐,”靳尧的牙齿直打架,“好冷啊!”   “我也是,”许泽恩也直抽鼻涕,“太冷了。”   浴缸的塞子被塞得很紧,再加上水压,小孩子根本没力气□□。   他们决定爬出来,然而进缸容易出缸难,缸子里的水没到他们的小胸.脯,缸壁滑溜得根本踩不住脚,最后许泽恩蹲着,那水几乎没到了他小小的脖领子,他嘶着气说道:“哥哥……你踩着我先出去……然后叫人……”   靳尧依言爬出了浴缸,他来不及穿其他的衣服,只裹上自己的小羽绒服套上小秋裤就跑了出去,他从小楼的二楼跑出去,见到人就拉:“恩恩在水里,恩恩在水里……”   一个园丁漠然地抽回手,一个女佣当做没听到,有扛着米袋的大叔从他身边绕过去,靳尧一边呜呜哭一边满园子转着,可是没有一个人跟着孩子回小楼。   许泽恩不知道自己在浴缸里待了多久,他只是在极度的寒冷中一点一点地意识到,整个南湖庄园的人对他和靳尧怀有怎样的敌意,那时候他并不明白这种针对从何而来,后来他被靳伯文从冷水里抱出来的时候已经浑身滚烫。   在他发烧的时间里,靳尧已经把他们为什么会泡在冷水中的原因一五一十说给了当家主母姜书鸿听,于是,他高烧甫退就被带到了书房,他很久才能见一面的父亲许崇谋正坐在书桌后看着他,而姜书鸿则是站在书桌前,对他笑得也十分温婉。   许崇谋第一次把儿子抱到膝头,和颜悦色地问:“告诉爸爸,你都喜欢些什么东西?”   孩子有点受宠若惊,他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扳着小指头奶声奶气地细数:“喜欢变形金刚,飞机,枪……”   他想了想,加了最后一句,“最喜欢哥哥。”   许崇谋向姜书鸿使了个眼色,姜书鸿走了出去,没有多久,一个佣人把许泽恩喜欢的玩具都带了进来,姜书鸿则领着靳尧进来。   靳尧先是笑嘻嘻对许泽恩扮了个鬼脸,两个孩子互相看着对方乐呵呵笑。   姜书鸿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拿起飞机模型狠狠砸在地上!   小飞机的翅翼“啪嗒”一声摔裂开来,两个孩子都惊呆了。   姜书鸿再拿起那个变形金刚,这东西摔不坏,她就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把变形金刚拆卸开,支离破碎之后丢到地上,然后是那把八音枪,被拆掉了电池,卸去了螺丝……   最后姜书鸿走到靳尧面前,靳尧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呆呆仰头看着那个一向高贵美丽的太太目光森冷地盯着他。   许泽恩蓦然发出一声像是小兽掉入致命陷阱一般的凄厉惨叫,他在许崇谋的腿上拼命挣扎又哭又喊:“哥哥,哥哥――”   姜书鸿的右手缓缓举起,靳尧呆呆仰着头,许泽恩的尖叫几乎要刺破书房的屋顶――   “啪!”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书房内响起,小小的孩子扑跌在地上,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哭喊,他完全吓懵了。   许泽恩哭得几乎要断气。   许崇谋挥挥手,佣人把吓傻到完全说不出话的靳尧抱了出去。   孩子惊天动地的哭声里,许崇谋的声音缓缓响起:“从今天开始,你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喜欢的东西你要靠自己去争去抢,抢来争来了,你还得有能力去保护,否则你所有的一切,你喜欢的玩具会被毁掉,你喜欢的人会被带走,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拥有。你明白吗?许泽恩,我的儿子,你要记住今天,记住这种耻辱,记住失去的滋味,只有牢牢记住,你才会拼了命成为强者,才不会让今天的历史重演。”   那天晚上两个小小的孩子抱在一起,靳尧后知后觉地哭着,他不知道太太为什么要弄坏恩恩的玩具,更不知道太太为什么要打他,他只是觉得脸上很疼,心里很怕,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四仰八叉睡得呼噜噜。   即使放到十几二十年后,靳尧大概都不能理解许太太砸飞机的意义,但是四岁的许泽恩却心里雪亮,正因为懂了,他才恐惧。   那些玩具碎了就碎了,总有更新更好的来取代,但是如果靳尧没了,那就再也没了,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靳尧。   许泽恩死命地抱着靳尧,用他瘦小无力的胳膊,那时靳尧要比他壮一圈,他根本环抱不过来,只能用一只胳膊搂着靳尧的脖子,一只胳膊最多圈到靳尧的小胖肚腩上,五只小小的手指捏紧了肚腩上的肉,靳尧在梦里都疼得龇牙咧嘴。   那之后的许泽恩和靳尧开始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靳尧依然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胖嘟嘟,许泽恩却每天按时上课,即使下了课,他也很少再陪着靳尧到处疯玩。   彼时的许泽恩并没有想得很长远,他只是单纯知道,自己装病的行为激怒了父母,他还知道,如果他是一个没用的人,就会保护不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一个四岁孩童能掌握到的本领,无非就是用功读书。   可是许泽恩错了,他越是发奋,越是优秀,在几个哥哥的眼里他便越是可恶,他们拿他没有办法,然而他们有的是办法欺负靳尧。   许泽恩只想着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靳尧,可是他哪里能想到,岁月漫长,成长是那么艰辛的一件事,靳尧根本等不及他来保护,就死掉了。   那晚南湖庄园宴客,靳尧伤痕累累地躺在那里,圆润润的大眼睛无力而哀伤地看着他,晶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枕头上滑落,他奄奄一息,却还想抬手去摸许泽恩的脸,他说:“恩恩,我身上很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十五岁的许泽恩压抑着汹涌的泪意,微笑着哄他,“等宴会结束了,医生就会过来了,会给你治伤的,你才十五岁,你不会死的……”   “我好后悔呀,”靳尧哀哀泣道,“如果我再厉害一点,我就能打赢AK了……”   “我太懒了,我是所有人里最差劲的一个……”   “只有你愿意要我做保镖,可我谁都打不过……”   “恩恩呀,我好后悔呀……”   “那次AK受伤,我就该打断他的腿,我放过了他,可他今天却要杀我了……”   “我太笨了……”   十五岁的靳尧忏悔着自己得过且过庸庸碌碌的短暂人生,最后他只是不停不停地落泪,不停不停地喊着恩恩的名字:“……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   这十五年,唯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靳尧纵使有许多不争,但他对许泽恩确是死心塌地的好,南湖庄园是一座冰冷苍凉的古墓,唯有靳尧是这个古墓里唯一的温暖。   许泽恩握着靳尧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笑得泪流满面:“你不用舍不得我,咱们说好的,同年同月同日生,也同年同月同日死,咱们说好的……”   许泽恩拿了一把剪刀,把床单剪成布条,然后给靳尧穿好衣服,把他绑在自己的后背上。   那天晚上大雪纷飞,许泽恩背着靳尧走出小楼的时候天边正炸开大朵大朵绮丽的烟花,宴客厅那里衣香鬓影花团锦簇,欢声笑语传出数里之远,许泽恩却不能往那个方向去,他今晚试着闯过去很多次找医生,都很快被拦下并且再押回小楼。   那个地方明亮璀璨如珍珠,里面的人却个个满面脏污丑陋狰狞。   许泽恩一边背着靳尧往大门的方向走,一边不时回头望,他想,若有朝一日我能回来,我要今天所有笑着的人,都跪在我的脚下哭。   我受过的屈辱,靳尧受过的折磨,我们流过的每一滴泪,我们淌下的每一滴血,我要你们所有人,加倍奉还!   大雪铺满山道,先前有人清过路,反而让路面更湿滑难走,许泽恩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道上,他能感觉到背上的靳尧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心情却变得很宁静。   他想,愚蠢的人注定要付出代价,靳尧是,他也是。   在他一脚踏空跌下悬崖的那一刻,他睁大了眼睛,任漫天雪花飘落进他的眼里,热泪裹着霜花模糊了他的眼眶,他双手向后反抱着靳尧,天与地之间像是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那时候的许泽恩是微笑着的。   ……   许泽恩是被一阵婴儿哭声唤醒的,他脑中的第一个意识是,他没有死?那靳尧呢?   他记得自己背着靳尧下山去找医生,中途滑下了山崖,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白惨惨的医院病房里,靳尧呢?   下一刻许泽恩惊愕地发现自己无法坐起身,不,他的身体太奇怪了,他似乎连翻个身都没有力气,还有,为什么一直有孩子在哭?   他吃力地转过头,一个胖乎乎的娃娃躺在他身边,哭得震天响,许泽恩看着那个孩子标志性的光亮亮的大额头,视线又转移到娃娃的耳垂上,耳垂上一颗红色的痣如丹砂一般鲜艳欲滴。   许泽恩蓦然瞠大了眼,这是靳尧!   他和靳尧回到了刚出生的时候…… 第46章   尽管一切都那么匪夷所思,但是许泽恩切切实实意识到, 自己真的重生了。   他伸出柔软无力的指头, 在身边的胖娃娃脸颊上戳了戳, 忍不住咧了嘴笑。   许泽恩很快就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前世的轨迹在发展, 命运的齿轮按部就班地在向前转动。   他虽然是个襁褓中的稚儿, 但他每日里听着别人的说话,听到新闻的消息,让他肯定这个世界所有的发展都和前世如出一辙。   他犹记得自己死前的誓言, 他要所有伤害过他和靳尧的人都付出代价,最重要的是, 他再也不能让靳尧出事了。   原本许泽恩以为这一场重生是上天的弥补和馈赠,后来他渐渐才知道,这简直是命运巨大又恶意的玩笑。   他死时只有十五岁, 即使拥有未来十几年些许模糊记忆,但如今他又尚在稚童, 他连仇人的一片衣角都别想碰到。   许泽恩必须要让自己和靳尧先强大起来。   尤其是靳尧。   前世的靳尧性子十分柔弱, 像个小姑娘一样每天只会怯生生跟在许泽恩身后, 他那时候又胖又憨又爱哭, 天生就让恶人想欺负。   许泽恩有意磨靳尧的性子,于是他便哭在靳尧前头, 饿了冷了被欺负了,许泽恩有事哭一哭,没事也哭一哭。   两个孩子成天在一起, 一个柔弱了,另一个就会自动承担起保护者的角色。   可是许泽恩的年纪太小了,即使他能预知许多灾难,却完全没有能力避开,最重要的是,一旦他试图去违背自己前世的行为轨迹,最后招致的后果往往会更严重。   他被命运捆住手脚,再一次丢进许家这个张牙舞爪的铁笼子里,赤手空拳与挥舞着长矛大/棒的姜氏母子作斗争。   他只能努力在最微小的细节上做改变,他逼迫靳尧承认自己是贼,从而避免了靳尧的一顿毒打,他破坏了许承仕与E・J合作的计划,把许承仕赶去了非洲,他督促靳尧拼命练功,直到AK再不是他的对手,在他的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下,他们终于成功活过了十五岁。   许泽恩此生和靳尧同一天出生,可他毕竟比靳尧多出十五年的记忆,他很早便站在成年人的位置上对这个孩子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每一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终于护着他度过了死亡关卡。   他蓦然回首,却惊觉自己对靳尧的感情早已变了质。   许泽恩的身躯虽然稚嫩,但是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果说前世他还把靳尧当做相依为命的伙伴,那么此生他以一个年长者的身份抱着这个胖娃娃,一点一点把他拉扯长大,看着他按照自己的心意长成如今这样挺拔强悍的少年,许泽恩满心都是难以言述的热烈情怀。   这孩子的一手一脚都是由他塑造而成,连每一根头发丝儿都长成了许泽恩钟情的样子。   许泽恩从最初单纯的保护怜惜到深入骨髓的迷恋倾心,似乎都只发生一夜间。   月色溶溶的夜,许泽恩从梦中睁开眼睛,就看到靳尧紧闭的双眼,睫毛那么长,睡容那么安宁,憨态可掬的,无比动人的模样。   许泽恩伸出手指,细细描摹着少年精致的五官,漂亮,明亮,像一把刚出鞘铮鸣的宝剑,在他面前却像水一样柔顺,这是他养/大的少年,是他两世里唯一的牵念。   他缓缓地接近过去,冰凉的嘴唇碰到一个温热柔软的存在,许泽恩摒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亲着他的男孩,那触感柔软又美妙,许泽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化开了。   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岁,这是许泽恩唯一所爱,这种细水长流沉淀而来的感情根深蒂固,因为种种摧磨煎熬更显得得之不易深重浓烈,这个孩子凝聚了许泽恩所有的偏执和疯狂,许泽恩愿意为此倾尽一切。   他终于明白这宿命轮回周而复始的刀斧加身,不过是为了赐给他这样一个孩子。   许泽恩找到靳尧的手心,指尖缠绕进去,十指相扣,另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上,一向冷静清明的大脑此时却像是搅进了浆糊,他在想,要怎么告诉这个孩子,我喜欢他呀……   ――――   队伍行进了十天。   表面上一切如常,靳尧带着众人每天赶路,吃饭,住宿,但他又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一样,顾擎总是欲言又止的,小娘炮看他的眼神也有些怯怯的,他在跋山涉水的时候想拉谁一把,沈潜杨煜那几个甚至都不怎么敢碰他。   靳尧不是个傻的,许泽恩当天莫名其妙离开了,他就猜到跟自己有关,明明他是去河边找许泽恩,结果一觉醒来就天光大亮,所有人支支吾吾的,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只是觉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许泽恩明知道自己见了他会犯病,还大老远过来找虐,第一天就踅了回去,也不知道伤到什么程度……   此时一队人在林中跋涉,天上忽然惊雷滚滚,靳尧忍不住“操”了一声,火红的日头还当空照着,这旱天雷就先打起来了,果然没有多久,乌云就黑漆漆地压了下来,接着稀疏的雨点夹杂着密集的冰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呀!”陈啸然第一个喊起来,“冰雹!好疼!”   “先去树下躲一会!”靳尧喊道,众人忙往最近的树下跑去。   雨越下越大,天与地之间几乎连成一线,视野里面雾茫茫一片,即使在树下,又披着雨衣,众人还是不可避免被浇了个通透,林中狂风呼起,陈啸然挤到靳尧身边,抱着双臂不住打着哆嗦:“死武替,我好冷呀……”   靳尧瞅了一眼小娘炮,有点乐:“你怎么跟个小鹌鹑似的,这极端天气本来就在节目计划里,你来前没看合同啊?”   “我……我哪知道,这雨能下这么……这么久啊……”   “不下雨,还能叫雨林?”靳尧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了下来给陈啸然披在雨衣外面,“忍着吧,等冰雹停了咱们就往前跑,前面有个山洞,正好避雨。”   “你、你不冷吗?”陈啸然嘴上表达着关心,两只手却把冲锋衣更紧地裹在自己身上。   头顶上一根树枝垂挂着斜过眼梢,靳尧随手揪了片叶子叼在嘴里,看着漫天大雨微微有些出神。   “咦!”陈啸然眼角直抽,“这叶子多脏呀!”   “你就矫情吧,”靳尧睨他一眼,“这也就是做节目,真让你正儿八经在这林子里待个几天,别说叶子,你连树根都恨不得挖出来吃了!”   陈啸然噘着嘴,用手指戳了戳靳尧裸/露出来的小臂,皮肤冰凉,明显也是冷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好听的,真是讨厌!”   “都跟你们这些人似的,满口花言巧语,遇事儿不是哭就是怂……”   靳尧止住话头,垂眸吐出嘴里的叶子,不明所以地笑了笑,他的睫毛上沾着雨水,瞳孔掩藏在睫毛后,让人看不见眸中的情绪。   陈啸然跺脚:“我怎么就只会花言巧语了,等回去了,我还天天给你买奶茶!”   “你可放过我吧!我真不爱喝奶茶!”靳尧嫌弃道,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陈啸然扭了扭腰,他自觉此时这个气氛十分好,虽然周围有许多电灯泡,但是雨声阻隔了声音传播,他跟靳尧说的话只有彼此能听到,VJ也都在休息,没人拍他们,所以他大着胆子又戳了戳靳尧,靳尧垂眼看他。   “死武替,”陈啸然踮起脚靠在靳尧耳边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呀?”   靳尧一怔:“你问这个干吗?”   “好奇呗!”陈啸然一只脚尖抵在地上,扭啊扭的。   靳尧挥了挥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不想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啸然一副了然的样子,“你跟那个许董,肯定有问题,他那么一个人追你追到这,被你打成那个样子都不许任何人追究,哎?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他喜欢你肯定没跑了,你喜欢他吗?肯定不喜欢,不然你也不能把他打得连他妈都认不出……”   靳尧蹙了眉:“他……伤成什么样了?”   “你不知道?你自己打的你会不知道?那吐的血把一条河都染红了……本来我都觉着要不咱们就算了,可是你今天又把衣服让给我穿,我就又动摇了,死武替,你以后可不能打我呀……”   靳尧脸皮子都抽搐起来,他不耻下问:“什么叫咱们就算了?我跟你有什么好算的?”   陈啸然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像两个球:“你不知道我在追你吗?”   靳尧哭笑不得:“那你赶紧别追了,我怕你禁不住我一根手指头。”   陈啸然急了:“你为什么要打人呢?你是有暴力倾向吗?我跟你说,这可是病……”   “你说对了,”靳尧往前踏了两步,半个身子都浸入了雨幕里,“我就是有病,所以,你得离我远点。”   他的表情那么严肃,语气那么沉重,吓得陈啸然猛退一步,真的就不敢往前去了。   把他打得连他妈都认不出……   那吐的血把一条河都染红了……   被你打成那个样子都不许任何人追究……   靳尧在林中奔跑着,瓢泼大雨漫天砸落,脚下是一个个积成洼地的泥潭,眼前的景物模糊一片,风过林梢,皮肤是冰冷的,血液急速流转,那是咳鹊模身体像是在火与冰中煎熬。   水声从四面八方笼罩,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兜头而下,捆绑他,缠/绕他,裹缚他,每一根丝线都在叫嚣着:“你为什么要打人呢?你是有暴力倾向吗?我跟你说,这可是病……”   种种无以名状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无法找到宣泄的出口,他愤怒,愤怒到窒息,他失控,失控到发抖,他自认无措,错的是许泽恩,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脏像是被千万根紧绷的线细密切割,他在林中奔突,却完全找不到方向,那个人瘦削的身材苍白的面容像是在雨雾中凝成巨大的灰影直直拖过来,劈头盖脸向他砸下。   “靳尧,你慢点,我们跟不上你!”   “领队!”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划过密林上空,接着所有人都大喊:“沈潜!”   靳尧往回奔去,却见到前方沈潜的身体正在缓慢下陷!因为暴雨的灌溉低洼草地正在迅速形成沼泽,前面的人刚奔过去的地面后一人再踩上去就是齐膝的软泥。   沈潜已经哭了出来,这泥浆下陷太快,暴雨又一刻不停地持续冲刷着,他看到靳尧远远跑过来,不由带着哭腔喊:“领队――”   靳尧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稍安勿躁,他四下看了眼,然后一个助跑,继而腾身跃起,蹭蹭踩着旁边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了树,他倒吊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双手向下,堪堪拉住了沈潜向上举起的手,双臂使力将他拽了上来。   整个队伍都沸腾了起来,然而留给他们欢呼的时间并不长,靳尧又催促大家快跑起来:“天黑前我们必须要进山洞,不然晚上会很危险!”   大雨连绵不绝,风声呼啸在洞口盘旋,像是有野兽在嘶鸣。   山洞里却别有洞天的温暖明亮,嘉宾们围坐在篝火旁,火堆上架着锅子,锅子里鱼汤沸滚着,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洞里有水潭,水清鱼肥,靳尧正蹲在潭边上捉鱼,抓上来一条就地杀好洗净,顾擎在一旁给他打着手电。   沈潜呼噜呼噜喝了一碗汤,他今天真是吓坏了,那个泥沼下陷的感觉太真实也太惊悚了,这绝对不是节目组事先安排好的,这会子他回过神来,不由由衷感叹:“咱靳领队跳得了悬崖打得了猴子,能救人会做饭,文治武功样样都行,真是居家旅行必备良配,我都要爱上他了!”   陈啸然正啃着一条鱼,闻言抬起头哼道:“轮得到你吗?我可排在你前头呢!”   沈潜故意道:“我看顾哥才排在你前头呢,领队明显对顾哥更好啊!”   “你有没有点眼力劲?”陈啸然不服气,“他们两个一号能搞个屁啊!”   众人俱汗,然而陈啸然这么口没遮拦一点醒,大家都忍不住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几个人脑袋凑到一起,兴致勃勃地八卦:   “要这么说,难道许董是……”张竞锋挤了挤眉眼,做了一个在下的手势。   “许董以前不是订过婚吗?跟周家的小姐……”   “那都是传闻,最后不是没订吗?那会子两家股价跟坐过山车似的,连证券会都介入了。”   “许董有三十了吧,那么帅又那么有钱,到现在还不结婚,连个绯闻都没有,这太不正常了吧!”   “我倒是听说许董有个传闻来着,你们记得两年前太湖华府火灾的事吗?”方景行忽然道,“当时网上有个视频,就是许董要往火场里冲,最后是被人打昏了强行带走的,那会都说许董有个秘密恋人在火灾现场一直没出来……”   “不能吧?”张竞锋提出异议,“许董明显喜欢靳领队啊!”   “大概是以前的恋人死了,现在又喜欢咱们领队了呗!”沈潜道,“谁规定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啊!”   “你哪儿看的视频?”杨煜问,“我怎么从来没看过?”   “看什么?”不知何时靳尧和顾擎走了过来,靳尧把弄干净的鱼倒进锅子里,顾擎拉着他坐下,笑着问,“聊什么呢这么起劲,你们说看的什么视频?”   八卦的主角来了,众人赶紧笑着打哈哈,沈潜说:“我们在说两年前太湖华府的那场大火!”   顾擎一怔,神情顿时复杂起来,张竞锋却忽然想起来:“顾哥,你以前就是住太湖华府吧?”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顾擎苦笑了下:“没错,我以前是住那儿。”   “那失火那天你……”   顾擎摇了摇头:“我不是很记得,我那天喝多了,醒来的时候都在医院里了,然后才知道小区着火,我是被逃跑的人顺路带下去的。”   “那顾哥你可真是幸运,这要是醉在自己家里,可就出大事了!”   “那次好像死了很多人,”沈潜皱着眉,“四十几个还是五十几个……”   “四十六,”顾擎拿着跟树枝拨了拨火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沉痛,那火光映在他脸上又昏又暗,十分无力,“我楼下有个盲人,我以前在电梯里见过他好几次,那回就没跑出来。”   其他人叹息:“盲人碰到这种灾难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个盲人不一样,”顾擎的脸上隐隐透出一种怀念,“他不用导盲杖,如果不是仔细观察,你根本不会发现他眼睛看不见,他所有行止都跟正常人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盲人?”众人不解。   “他摸索电梯按键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看不见的……”   “盲人呀?”陈啸然原本托着腮静静听着,此刻也忽然插嘴道,“我也碰到过这样一个,戴着帽子和大墨镜,走路怪得不得了……”   陈啸然站起来,模仿着那人走路的样子,先是脑袋向左听了听,又晃着脑袋向又听了听,然后疾走三步停下来,再听了听,他坐下来说道,“他就是这么走的,我才确定他看不见,那耳朵可好使了,他这么走着,一个人也没撞着过,我看他好玩追他走了好一段路,过马路的时候他还拉了我一把,你们猜怎么着?一辆车唰得贴着我脚尖就呼过去了,一个瞎子比我还灵光!”   “哗!”众人惊叹。   陈啸然转着眼珠,难得主动跟顾擎说话,“你说的那盲人长什么样?不会咱俩碰见的是同一个吧?”   顾擎摇头:“我从来看不到他的正脸,他一直戴墨镜和帽子――”   陈啸然猛地击掌:“那就是同一个人了!好可惜呀,居然死在火里了吗……”语气无限惋惜感慨。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当年那场火灾,谁也没注意到靳尧双手抱膝,整张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第47章   靳尧什么都记起来了。   那年许泽恩中/枪,他失明, 过往一切恩怨在这样的生死灾劫面前都失去了对峙下去的意义, 两个人抱团取暖总好过独自穷途末路, 他跟许泽恩回了京都。   眼睛看不见,靳尧努力让自己适应着, 男人越是穷到末时, 却不能埋没风骨,他从来没有因失明让自己在许泽恩面前显露半分脆弱。   他努力不迁怒,不颓废, 不沉湎,既然活着, 那就尽量活好。   可靳尧哪里知道,命运从一开始给他安排的就是一个巨大而可怖的漩涡,由不得他挣脱, 由不得他自由。   那天是两年间家中的门铃第一次被按响,靳尧觉得有点新鲜, 家中的保姆去开门, 之后过来回话说:“先生, 有一位靳伯文先生想拜访您。”   靳尧有一刹那的讶异, 这个父亲从他出生之后几乎就没有养育过他,两人之间情分浅薄堪比陌生人, 靳尧放下手中的盲文报纸:“请他进来。”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靳尧能够感觉到靳伯文复杂的眼光逡巡在自己的脸上,他微微笑了笑:“爸。”   这一声称呼让靳伯文的呼吸都紊乱了起来, 这个男人竟难得为这个称呼起了歉疚之心。   靳尧垂着眼睫,他不想知道靳伯文是歉疚还是其他什么情绪,他只好奇对方为什么忽然来到这里。   “我说泽恩这两年为什么行踪古怪,原来是他找到了你。”靳伯文叹息道,“他把你藏得太好了,连家主都不知道这里藏的是你。”   靳尧蹙眉:“您来找我,是为了?”   他微微歪着头,目中没有焦距,靳伯文这才发现不对劲:“你的眼睛怎么了?”   “出了点事,暂时失明。”靳尧不欲多做解释。   靳伯文语气复杂:“难怪你能一直待在这里不出门,我还想着,这真不像你的个性。”   靳尧不语,静静等待靳伯文接下来的话。   靳伯文咳了咳,终于还是说道:“家主知道泽恩外面藏了个人,让我来看一看,他……他跟周四小姐就要订婚了,家主必须要确保这个婚事不会出意外。”   靳尧脸上的表情分毫未动,他就那么平静地目视前方,靳伯文觉得他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透过自己在看别的什么。   “靳……靳尧,”靳伯文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然是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你总是有分寸的,应该不会让泽恩为难……”   “这是家主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什么?”靳伯文愕然。   “如果是家主知道有我这样一个存在,他是不会让您这么迂回地来试探的,而如果您是家主那里的人,”靳尧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许泽恩安排在这周围的保镖不会允许您进入这栋别墅,能留在这里的,都是他的心腹。爸,这么多年,我居然不知道,你一直是许泽恩的人?你是他什么人?许家的内应?”   靳尧很快摇头否决掉自己的猜测,“不,不会是内应,如果只是利益相关,你不会背弃家主而选他,我应该这么问,许泽恩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靳伯文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憨直的靳尧经过这么多年,居然早已锤炼得心细如发洞若观火。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有个猜测,索性到这地步了,您不妨跟我说句实话,我,究竟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靳伯文霍然从沙发上立起!   靳尧微笑了然:“不是,对吧?没有一个父亲会对自己的孩子漠视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家主,他素日里虽然很严厉,但他其实对许泽恩也是有感情在的,那我是谁?”   靳尧忽然轻呵了一声,“总不至于许泽恩才是你的亲儿子,我是你从哪里捡来的吧?”   “你胡说什么?”靳伯文撕扯着嗓音厉声道,“泽恩是家主的亲生儿子!至于你,你……”   靳尧凝神听着,他空茫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靳伯文,仿佛在审视对方的灵魂,让对方再不能讲出虚假的谎言。   靳伯文颓然坐到沙发上:“你的确不是我的儿子。”   真相其实并不骇人,靳伯文说,“泽恩的身世你应该知道一点,他妈妈是家主的情人,也是家主真正爱的女人,还是我的……亲妹妹。”   “那我是哪里来的?我的亲生父母是谁?”靳尧的神情依然平静到木然,然而他咬紧了嘴唇,握在沙发扶手上的指节苍白,手背上每一根血管都在剧烈抽搐,像是下一刻轰击的血流就能从他的皮肤里迸射而出。   靳伯文不忍心看他,再冷漠再无视,这都是在自己眼皮子下长了二十年的孩子。   “你妈妈跟泽恩妈妈同天生产,也同天去世,你当时和泽恩在同一个婴儿房,我要抱走泽恩的时候他一直哭,无论怎么都哄不过来,只有把他跟你放在一起,他才不哭了,你是个孤儿,想要领养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既然你们有缘,我就把你带回了南湖庄园。”   靳尧笑了笑,很少有人能笑成这个样子,嘴角弯着,眼睛里却带着悲苦:“同样的,你们也知道,许泽恩在许家孤立无援,而我,是一颗很好的,能对他掏心挖肺不离不弃的棋子。”   靳伯文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   靳尧忽然放松了下来,倚进沙发里,长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声音不疾不徐,他好像一下子缕清了所有的事实,把靳伯文那些难以启齿的话都说了出来:“你是许泽恩的亲舅舅,可能在许泽恩那里,你比家主跟他还要亲近,所以这别墅的保镖对你都不设防,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跟许泽恩的关系,你更不是第一天知道这里住的是我,你先前没有来提醒我,甚至之前你默许我的存在……但你今天却忽然来了,为什么?”   靳尧侧头,目光对准靳伯文的方向,那眼神温和毫无攻击性,但莫名让靳伯文背上沁出一层冷汗,“让我猜一猜,你说许泽恩要订婚了,这么大的事,一定会满京都都知道,而我没有听到任何消息,那么很明显,许泽恩没有完全配合你们,他甚至在竭力压着消息扩散,他是惹得周家不高兴?还是你觉得,我是个不定时炸/弹,许泽恩随时会因为我不联姻了?”   “靳尧,你……”靳伯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用太惊讶,大人会老,小孩会长大,我当然不会永远那么笨。”   靳尧垂着眼:“很多事,我只是不想说得太明白......我知道你的来意,你对许泽恩的关心是不作假的,你是希望许泽恩能真的跟周四小姐订婚,结婚,生孩子,继承许家,按部就班地过他的美好人生,而不是跟我这个男人,一个瞎子,稀里糊涂搅和一辈子,你是这么想的,家主也是这么想的,归根到底,你们都是为他好罢了。”   “之前你们以为他只把我藏在外头养着,这无伤大雅,但是许泽恩要联姻的是周家,周家的分量更甚于许家,本来我只是一粒不起眼的沙子,虽然咯眼,但为了许泽恩你们能忍就忍了,可现在我成了一块巨石,一只拦路虎,你们不敢砸也不敢打,所以靳先生,”靳尧笑得嘲意弥漫,悲凉和讽刺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向靳伯文,“您在我这个养子离开十年之后,终于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靳伯文倒吸一口气,他来之前做过许多的准备,然而他无论也没有想到会面对这样一个脱胎换骨过的靳尧。   这孩子字字诛心,却句句属实。   靳伯文沉默许久,最后只问出来一句:“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吗?”靳尧抬起眼,迷茫的视线穿透过宽大的客厅,有那么一瞬,靳伯文以为他根本没有失明,靳尧的瞳孔聚焦在空气中明亮虚浮的一点,那是微尘凝聚翻飞的地方,是整个室内被阳光照透后最明亮的地方,“我会问清楚许泽恩,如果他依然觉得许家最重要,我会成全他。”   “那,”靳伯文狠狠咽了下口水,“如果他把你看得重于一切呢?”   “那我就陪着他,生或死,成或败,富或贫,年轻或苍老,”靳尧的声音平淡得近乎叹息,“我都陪着他。”   说完后靳尧站起来,径直往门口走。   “你要去哪里?”靳伯文赶紧问。   “去海恩。”   靳尧没有让任何人搀扶,他甚至拒绝让任何人陪同,他独自穿行过别墅小区盘桓曲折的道路,走到小区门口,自己拦下了出租车,如果不是他每走几步都要侧耳先倾听一下前方的动静,谁也不会认为他是个盲人。   他在海恩门口下了车,认出了那个保安的声音,那是当年给他打过电话的绑匪,彼时靳尧只觉得满心都是无奈和苍凉,许泽恩为了把他弄回京都,费了这样大的阵仗,这人简直是个疯子。   他让那个保安带着他一路去了许泽恩的办公室,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门板隔音很好,但是失明后的靳尧耳力更好,许家父子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两个星期就是订婚礼,你别给我出岔子,还有,听说你一直在找眼科医生,你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朋友眼睛坏了,我帮点忙。”   “你的朋友哪个需要你帮这种忙?别是外面又养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小玩意!老四,靳尧那件事,我不希望再发生一次。”   “……我从来不养什么小玩意。”   “你知道就好,我当年栽培靳尧,是要他为你卖命,为你所用,你倒好,把人给我用床上去了!这小子跟他妈一样,在我眼皮子底下都能出幺蛾子!当年要不是他妈偷偷怀孕,还跟你妈同一天临盆,导致她的血液供不上,你妈也不会死……”   “父亲!”许泽恩的声音激动起来,“是我们欠了靳尧的妈妈,是我们许家欠靳尧一条命,不是他们母子欠我们的!”   “我真金白银供养她全家,就是因为她跟你妈都是RH-null血,她承诺了会为你妈妈供血,我才敢让你妈生你!这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那个女人不检点,跟野男人怀了孕,才连累你妈临产没有足够的血液!”   “我妈为什么会早产?那是姜书鸿买通人害的!姜书鸿是谁的老婆?说到害死我妈……这笔账到底该算在谁的头上?!”   “混账东西!这是你该跟我说的话吗?”   有什么重物砸到了肉/体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又轰然落在地毯上。   “……你给我听好了,我能把你捧上来,就能把你摔下去,我欠你妈的,可我没欠你,老大的腿怎么废的,老三怎么死的,没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许泽恩,你翅膀还没硬呢!”   “老大的腿怎么废的?老三是怎么死的?”许泽恩呵呵笑,“父亲您的确什么都知道,可我也知道,你是不会让姓姜的血脉继承许家的,你当年为了掌权娶了姜书鸿,被京都世家耻笑了一辈子,你是有四个儿子,可你偏偏只有一个儿子不是姜家人啊――”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掴在了许泽恩的脸上,也似乎也掴在了靳尧的心上,他再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了海恩大楼。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连蒙带诈,终于确认了自己不是靳伯文的儿子,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和许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他跟许泽恩之间不过是一场情/爱,爱恨聚散都是两个人的事,但仇不是。   仇是两代人的事。   爱恨都如浮云可散,仇却不能不报。   许泽恩明显知道一切真相,他居然瞒着自己这么多年,他居然敢诱/拐自己和他在一起,他居然在背弃之后还弄出这么多手段把自己再骗回来。   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   昂基当年欺凌靳尧,被他废了男人的根/子,丹拓逼迫扎托的妹妹,靳尧让对方倾家荡产还要了他一个指甲,吴司令害他手下一百多个兄弟,他一夜之间血洗司令府……   他这一生能百折不挠,能始终铁骨不朽,就是因为他有仇必报,唯有对许泽恩,他永远以恩为先,以情宽恕。   可那是杀母之仇。   他曾经因为靳伯文对他的冷待百思不得其解,也黯然神伤过许多次,今天他才明白原来他跟靳伯文从来都没有血缘关系,即使从没有见过那个生母一面,靳尧也有一份属于血脉联系的本能让他为这份仇恨抽筋拔骨。   那晚靳尧在别墅静静等着许泽恩回来。   “靳尧?”许泽恩一开灯,就疾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怎么坐在这里?为什么不在房里等我?”   靳尧鼻端轻轻嗅了嗅:“你身上有药味,哪里受伤了?”   许泽恩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高肿的脸颊,轻声哄道:“不小心手上擦了点皮,没事,我抱你回房……”   “别急,坐会,”靳尧抽出自己的手,下颌往对面沙发点了点,“我有话要问你。”   许泽恩又把他的手抓在自己手心,没有挪动位置:“你要问什么?”   “问一问,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告诉我,你要订婚的事。”   靳尧能感觉到许泽恩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凉透了,他的指骨僵硬如冰,几乎握不住靳尧的手。   “别急着回答,我还有问题,一并问完,我母亲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生我的时候死掉,跟你们许家有没有关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   靳尧露出一个几近惨烈的笑:“许泽恩,你和你们许家,骗得我好啊!”   他没有说好苦,也没有说好惨,他说的是,你们骗得我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小天使们,今天小墨的另一篇幻耽文《萌翻你个蛋》开更了,这本是苏爽甜宠快穿文,请大家支持点击收藏评论哟!小墨再次拜谢宝贝们!!!爱你们哟!   文案:   凤十一(蛮蛮)一觉醒过来,就发现自己闯了大祸。   他弄坏了骊山昆仑镜,不知道被传送到哪个世界里了。   他为了回家在各个世界里穿梭着,但是总有一个人用尽一切方式想留住他。   食用指南:   傲娇天真萌死人不偿命凤凰受   全属性精分万科全书昆仑镜攻   快穿,苏爽甜宠,1V1,所有攻为同一人   世界一:五亿保镖   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莫过于钱和美食,当然钱是最重要的,有钱就能买到一切美食。   世界二:丧尸来了   我有两杆枪,长短不一样,长的打丧尸,短的打姑娘。   世界三:皇后天降   没有喜羊羊和蜡笔小新的世界是寂寞的世界,给个皇后我也不想当。   世界四:最强向导   精神系是火凤凰的向导,你们见过吗?   世界五:废柴逆袭   火属性单灵根,看一颗蛋如何玩转修真界!   ……   蛮蛮的美食宣言:我做蛋的时候不吃蛋,做鸡的时候不吃鸡,做人的时候不吃人。   蛮蛮的战斗宣言:我灰太狼大王又回来啦!   蛮蛮的爱情宣言:我凤凰真君选定的道侣,必然永生不死,陪我百岁无忧。 第48章   这么肮脏诡谲的一个阴谋,害死了他的母亲, 领养他, 栽培他, 让他为许泽恩卖命,许泽恩又彻底收服了他, 如果不是当事人, 靳尧简直要为这样环环相扣的棋局叹为观止,这世上居然有人能算计至此,这世上居然有这样匪夷所思的故事, 有这样居心难测的人心,又有他这样无可救药的蠢货。   靳尧一迳讽刺得笑, 笑得许泽恩心上的寒冰一层层覆过来,他被漫天而来的绝望淹没得几乎要窒息,然而他狠狠咬住了舌尖, 保持着神智的清醒,可他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只能不停地惊慌地喊:“靳尧, 靳尧……”   “别再骗我, ”靳尧的声音和神情都很疲惫, “告诉我实话。”   其实整件事情靳尧已猜得七七八八,许泽恩只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许泽恩的生母是黄金血, 且身体虚弱,怀孕生产会有很大的风险,许崇谋找到了靳尧的生母, 为了巨额金钱靳尧的母亲同意给许泽恩生母供血,谁知两个女人同天生产,靳尧的母亲一边要自己生孩子一边还持续输血给许泽恩的母亲,最后两个孩子都剖宫拿了出来,两个母亲却都没保住命。   “RH-null血,全世界只有四十多人……我父亲寻遍华夏,就只找到你母亲一个……”许泽恩捂着脸,声音颤抖而嘶哑,“对不起靳尧,对不起……”   “她生着孩子,医生还敢抽她的血,”靳尧仰头,脸色木然,眼神空洞,“哪个医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谋杀?”   他又极尽嘲讽地笑了笑,“她明知自己血型稀有,这样也敢生孩子……”   “靳尧……”   许泽恩想去抱他,但是靳尧已经站了起来。   他一直在笑,笑得眼泪都落了满脸,笑得许泽恩心如刀割。   “我从来都知道自己运气不太好,但是不好成这个样子,还是让我有点接受不了,”靳尧一步步往门口走,许泽恩亦步亦趋,然而靳尧却喝止他,靳尧的手抖得如同痉挛,他指着许泽恩的方向,“别再跟着我,许泽恩,你我之间有情分,我不想对你动手,但我身为人子,不可能跟仇人的儿子再共处一个屋檐下,你别逼我……”   许泽恩哀求道:“靳尧,你不能这样,上代人的恩怨,你不能算到我头上啊,那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啊……你别这样对我,你不能离开我……”   “是,那些事不是你做的,但是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隐瞒我,你这样对我……你置我于何地?许泽恩啊,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我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她的血,是被你的父亲一点一点抽干的,我是人,不是畜生,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靳尧摇头,再摇头,他一步步地退,许泽恩却一步步地进。   “许泽恩,”靳尧拧开门把,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如同虚空里砸下来的巨锤,几乎把许泽恩的神智敲了个粉碎,“你给我们彼此,留一条活路吧。”   那个从未谋面的生身母亲,靳尧并不能产生多深厚的感情,但是一个黄金血型的女人,本来就是给别人做储备血袋,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生孩子有多大的风险,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怀胎十月,最终保住了靳尧,即使一声没有叫过她,那个女人也镂刻在靳尧的血液里。   她死得何其委屈,可靳尧已无力为她复仇。   一个瞎了眼的人,如何去接近那个被重重警卫保护的家主?   即便让他接近到了,他又怎么对许泽恩的生父下得去杀手?   命运从未善待,靳尧早已习惯了一切磋磨,但是这突如其来的身世之迷还是重重击垮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靳尧生了一场大病。   他知道是许泽恩安排人给他找了新的住处,也知道所谓的社区照顾都是对方安排的,担心他在陌生的环境里行走不便,许泽恩让人把他在原先住处的所有用品都一一搬了过来。   靳尧无力阻止,也无力驱赶,浑浑噩噩过了两个月,他终于试着走出家门。   命运把他的筋骨一根根抽出,亲情,友情,爱情,眼睛,身体,尊严,梦想,生命,未来……所有那些美好的东西如同流沙一般在指缝中一一漏去,他很多时候都在怀疑,自己真的拥有过那些吗。   恍如一场大梦,只余种种仇恨丑陋狰狞不堪狼狈,在清醒后分外噬人。   拖着这样一副残骸,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挣扎,靳尧常常从整夜连绵不绝的噩梦里猝然失重惊醒,他的意识深处总有一个声音鬼魅一般拷问着他:只是一场人生,为什么要过成这样?   失明让他模糊了时间,不知今夕何夕,只是那晚他独自坐在家中,忽然察觉有人在门口按他家的密码锁,他走到门边轻声问:“谁?”   门外的人嘟囔着,似是醉语,靳尧认得这个声音,他有几次外出回来时在电梯里碰过这个人,很温和礼貌的一个人,看到他摸索电梯按键会好心帮忙,发现他失明也不会陡惊陡乍。   靳尧轻声说:“你是不是走错门了?这是我家。”   那人好像趴到了门板上,轻轻踹了一脚门扉,靳尧好笑地听了一会,打开门,把对方放了进来。   寒刃破空而来,空气里划过熟悉的草木泥尘的气息,靳尧弯腰侧身抓住对方手肘并卸下对方武器同时反手把利刃c进来人的腹部只用了一秒不到,温热的液体沾湿手心,他把那个杀手推到一边,自己连退两步,冷声问:“是谁?”   屋内至少进来五个人,个个身带杀气,靳尧警惕着。   “教官,别来无恙!”低沉阴冷的声音用湎北语向靳尧昭示了来人的身份。   “莱素?”靳尧站直身体,微微一笑,“昂基还好吗?哦不对,我应该问,他的老二还好吗?”   莱素叹了口气:“教官,你知道先生不会放过你,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就凭你们?”靳尧微侧着头,这个小区所有入口都有红外探测仪,他笃定了对方没有枪,心里就安定了,哪怕双目失明,对付这些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湎北雇佣兵,靳尧丝毫不惧。   其实靳尧知道最近一直有人盯着他,只是他以为那是许泽恩的人,没想到还是大意了。   当年靳尧帮助扎托救出妹妹,却被昂素盯上,最终拼了个鱼死网破,他把昂素阉/割,又投奔了政府军,如今湎北停战,昂素的地盘大部分被收缴,靳尧原以为那人早自顾不暇,却不想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派心腹过来了结自己,这是有多大的怨念。   “如果你的眼睛完好,我们当然是没有办法的,尤其这是华夏的地盘,”莱素诚实道,“但是很抱歉教官,你的运气不太好。”   “那你们就来试试。”   靳尧循着声音出手如电直直攫向对方的咽喉,却听到一声闷/哼十分耳熟,而他掌下的肌肤温滑,根本不是风吹日晒的雇佣兵能有的,靳尧立刻明白了,先前捣鼓自己门锁的,的确就是那个经常在电梯里碰到的人,而莱素显然挟持了对方做人质。   “你看教官,我都说了,你的运气不太好,如果不是醉鬼走错你家的门,你也不会开门让我们进来,”莱素叹息着,“可惜这个世上,却没有多少人知道赫赫有名的死神判官,是这样容易心软的人啊。”   靳尧自认早已铁血铜骨,不会幼稚地存着妇人之仁,但是那时候他却莫名觉得疲惫,即使他能杀掉所有的凶手,昂基还会不断派遣新的人过来,他一双手上鲜血累累,便是偿还那些杀孽也是理所应当,何必再拖累无辜。   他孑然一身,这世上还能牵挂他的,不过一个许泽恩,可是他跟许泽恩走到这样的地步,他的存在时时刻刻都是对方的累赘和包袱,他们相爱不得,相杀不能,余生彼此都不能安好,不如死掉一个,让另一个解脱。   他已经太累了,每天拖着摧枯拉朽一般的身体,睁开眼睛四壁都是乌沉沉的黑色,巨大的房间像是一口冰棺,无人说话,无人温暖,无人陪伴,他知道自己早晚会像一株被抽去所有水分和养料的树,慢慢枯萎,慢慢腐烂。   他这样像是被魔咒缠身的人,莱素的屠刀,倒也是不错的归宿。   靳尧收回手,他的瞳孔对准莱素的方向,尽管那里不能倒映出任何影像,却让莱素神情一凛。   “把这个人带走,留他不死。”   靳尧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莱素毫不犹豫,应了声“好”。   利刃穿过胸膛,身体近乎被剖开成两截,奔涌的血液裹挟着碎肉残流满地,生命力急速流失的那一刻,靳尧的表情不见痛苦狰狞,无悲无喜,平静得像是躺在苍碧森林中沐浴着炽热阳光。   他的一生啊,简直是笑话一场,亲缘淡薄,半世孤苦,他的出生剥夺了母亲的生命,他在仇人的栽培下长大,将仇人之子视作珍宝,即使得知了这样的血海深仇,他都无能为力。   仇不成仇,爱不能爱,生不能生,死……不是我懦弱要自杀,是别人要杀我啊,是我不想牵累无辜的人,这么好一个机会,这么堂皇的一个理由,这是老天对我唯一的成全。   靳尧的灵魂缓缓漂浮在躯体的上空,他看到那几个杀手离开房子关上了门,他们没有食言,带走了被挟持的那个早已醉昏过去的人,不久之后外面响起无数人的惊叫声:“着火了!”   这样也好,许泽恩看不到他的尸体了,这样也好,他们这一生,终究是不复相见了。 第49章   “哒哒哒,哒哒哒――”   螺旋桨的声音清晰传入洞中, 围火而坐的众人都不由向外看去, 大家欣喜道:“是不是导演给我们送东西了?这么大雨还让直升机过来, 太贴心了吧!”   顾擎下意识看向靳尧,却发现他的脸埋在膝盖里, 这是极度疲惫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靳尧, ”顾擎轻推了他,“靳尧?”   靳尧抬起头,他的眸光闪烁, 脸上显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得顾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靳尧?”   原来这就是几次在电梯里给自己按楼层的人, 原来这就是那个醉酒走错门,最后得以死里逃生的人。   靳尧并不怪顾擎,即使那天没有他, 莱素几人也依然会放火等着自己从房里跑出来,不过如果顾擎没有走错门, 以他那天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是肯定不能平安无事的。   难怪他一见到自己就多加照拂, 靳尧忍不住想, 冥冥中自有天意,顾擎这是本能地在还恩了。   还有小娘炮, 靳尧又看向陈啸然,他曾经拉了那个孩子一把,所以这小孩才每天给他买奶茶?   如今这副年轻健康的身体让靳尧确定自己是虽死还生, 尽管这十分匪夷所思。   他前世就是个十分信命的人,经过一场重生,更对续命轮回倍加敬畏。   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踩踏过潮湿坑洼的地面,一道人影闪进山洞,许泽恩一边捋着额上的湿发一边抬眸向洞内逡巡,以为节目组来送补给的几个嘉宾一下子失望至极,却不忘跟他打招呼:“许董。”   许泽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靳尧身上时微微一亮,他走了过来,自顾在靳尧身边坐下,小小声地喊了靳尧的名字。   记忆完全恢复,爱恨情仇也随之纷至沓来,那惨烈的分手如在昨日,靳尧的心弦瞬间绷紧,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许泽恩,他垂着眼眸,拨弄着那滚沸飘香的鱼汤。   许泽恩从直升机下来一路往山洞里跑,身上被打得半湿,别人问他吃过晚饭没,他也只摇了摇头,转脸看着靳尧在那里盛鱼汤,眸子里流泻出一丝眼巴巴的渴盼来。   靳尧放了块压缩饼干泡进鱼汤里,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肘被轻轻摇了摇,他抬眼,看到许泽恩正讨好地冲着他笑:“我拿这个跟你换,好不好?”   许泽恩掌心向上摊开,一块黑巧克力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上。   那是靳尧最喜欢的牌子。   “犯规的,”靳尧淡淡说,“节目组不允许。”   许泽恩失望地把巧克力收起来,靳尧低头喝鱼汤,他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先前篝火边热闹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大家再不能随心随遇地八卦,只干巴巴地聊着些不疼不痒的话题,声音也小下去许多,许泽恩也知道自己的加入破坏气氛,脸上虽淡定如常,耳根却红透了。   先前靳尧还不觉得,此刻才恍然发现许泽恩变化有多大,如果是两年前,让他这样一个重度洁癖的人进入热带雨林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他挨了那么多的冷眼和殴打,面子里子全都踩在脚下。   靳尧心中有些发苦,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脏,什么都记起来了,还不如不记得的好。   记忆回来了,那些酸软无奈悲欢难解的感情也都回来了,濒死前的那一刻他是有想过许泽恩会有多难过,但是想来这两年,许泽恩比他以为的还要难过。   这哪里是老天给的一场新生,这分明是循环往复的又一轮死局。   空山新雨后,空气里漂浮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靳尧站在山洞外抽烟,心湖里涟漪难平,一根根代表着情绪的浮萍交互缠/绕,摇曳喧嚣,根尽处都埋在他的心脏里,挖掘哪一根都让他极度不舒服。   那恍若虚幻的二十七年如同一触即碎的梦境,他飞蛾扑火地爱过,至死方休地恨过,游走过刀光剑影,徜徉过颠沛流离,享受过荼蘼人间,体会过险死还生。   命运残酷而诡谲,像是车轮一样反复碾压,给你若有若无的希望,再给你撕心裂肺的绝望,回忆如此深重,现实无法摆脱。   靳尧仰头看向墨蓝色的天空,无星无月无光明,他忍不住恨骂一声:“就这么好玩儿?”   有这么好玩,非得这样玩我?   “什么好玩儿?”许泽恩走过来,跟着他也仰头看天,疑惑地又问,“什么好玩儿?”   靳尧蹙了眉:“你不去睡?”   “我不困,”许泽恩看着靳尧手里的烟快烧到了尾,从自己兜里也摸出烟盒,他咬着烟凑近靳尧,“借个火。”   两只烟头对在一起,红色的星芒一明一灭,白色的烟雾袅袅盘旋而起,靳尧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声音清朗,带着淡淡的冷,明明和平时没有差别的音色音调,许泽恩却听出了不同。   许泽恩缓缓直起身,漆黑的夜里只有他唇边咬着的香烟发出暗红的光,他定定地看着靳尧,手指微微颤抖着。   “也不瞒你,”靳尧低低说,“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许泽恩,好久不见。”声音喑哑,近似叹息。   夜色连同许泽恩的呼吸一道凝滞,虚无的暗夜凝成实质挤压着肺腑,他许久都不能言不能动。   “啪”地一声,火机亮起,划破乌沉的夜幕,就着微弱的亮光,许泽恩摒息看向靳尧的脸。   暖黄的光如同一层金粉淡淡铺开,靳尧站在暖光深处,眉如折剑,眼如秋水,一如以往的英挺俊美,但是许泽恩知道靳尧不一样了。   那风霜剑雪中淬厉而出的气势,那千摧百折里磨砺出来的铮骨,那漫长岁月几多磨难里沉淀出的淡然和沉稳,先前只能像是影子若隐若现地在他周身莸移,如今却像是皮肤裹缚住他全身筋骨,与他融合为一体。   岁月疯狂回流,时光倒带辗转,少年的,张扬的,纯粹的,哀伤的,沧桑的,倔强的,脆弱的,绝望的,坚韧的,决绝的……所有的靳尧,都在这一刻重合了。   许泽恩一步一步走近靳尧,咫尺之距,却漫长得横亘了整整一个轮回,摇摇欲坠的火苗在他颤抖的指尖飘忽,犹如他捧着一颗带血的心脏。   压抑到极致的低泣穿透了重重夜幕,林间呼啸而过的风都勾着悲鸣的曲调,靳尧看到许泽恩的泪水弥漫过整张脸。   重逢后这个男人许多时候都在哭,这种懦弱一度让靳尧觉得十分厌烦和鄙夷,可是这一刻,他却恍然明白自己是一个死过的人,他在此刻才了解许泽恩那种无处安放的绝望和绝处逢生的狂热从何而来。   过往是非恩怨皆不论,那些情分却是做不了假的,甭管真心有几分,靳尧至少能肯定他在许泽恩这里是独一无二。   所以靳尧没有阻止许泽恩抱住自己,他轻轻拍着男人的脊背,无声地安抚着对方剧烈到几乎痉挛的颤/抖,他接过许泽恩手里的火机,那机身滚烫,靳尧却不觉得灼人,热烈的火光中他一侧头就能看到许泽恩下颌到脖颈的青筋浮动,显出惊心动魄的狰狞。   “我知道你很难过,”靳尧轻声说,“别哭了,别哭了。”   靳尧劈了根树干,削去外面潮/湿的部分,剩下的再斫成木条,在山洞外又生了一堆火,木柴“噼啪”作响,顶上依然架着锅子。   许泽恩一直抱着靳尧哭,直到他的肚子里发出一声鸣响,靳尧一下子笑了出来。   “吃饭皇帝大,先把肚子填饱。”   许泽恩是可以开小灶的,他的背包里全是吃的,靳尧翻出来一袋面条,再往里面掏了掏,居然还摸出一瓶老干妈,他似笑非笑地睨过去一眼。   “这个……是给你带的,你喜欢……”许泽恩结结巴巴解释着。   靳尧把面条丢进锅里,又老调重弹:“节目组不许私下藏吃的。”   许泽恩就那么眼巴巴看着他,时而抹一抹自己的眼睛。   火势极旺,面条沾个水就能出锅,靳尧捞出面条,把碗递给许泽恩:“将就吃吧,总比你不爱吃鱼还勉强着好。”   先前鱼汤不给他,不过是知道许泽恩不爱喝这种无法处理掉腥味的鱼汤。   许泽恩接过碗,长睫微颤,语带哽咽:“你又对我好了。”   他那样受宠若惊又小心翼翼的模样让靳尧心下一酸,靳尧点着下颌催促道:“吃吧。”   靳尧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肢体,林中空寂,天高地阔,他把手掌放置在篝火上方,感受着掌下咳鹊奈露龋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受到复生的气息,他失而复明,断肢重生,他自万丈火海中走来,体内的每一根筋脉每一滴血液都被沥干重塑。   这是他熟悉的丛林,他曾在此血染缁衣,林中的风吹散所有的硝烟,这片土地深埋过的鲜血却不会就此干涸。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个点,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一般,他重生了,这不是老天戏弄,而是托天之举,这不是车轮逆转,而是浴火涅,所有因他而死的人,都不该白白死去,既然他活了过来,就不能白白活着。   他的仇恨,他的遗憾,他的意难平,他的无能为力……他要一一抹平,而新生的方式绝不是再度毁掉自己。   再世为人,再世为人,他应该活得敞亮,活得自由,活得快乐。   许泽恩怔怔地仰头看他,就这么一瞬间,他立即捕捉到了靳尧眉宇间不一样的神采,仿佛放下了所有的心事,整个人从内里透出燎目的光,生气勃勃,容光焕发,好看得无可救药。   篝火越燃越旺,靳尧和许泽恩坐成一条直线,在火焰的两端。   “靳尧。”   “嗯?”   靳尧十指交叉抵在下颌,抬眼看着对面的人:“什么?”   许泽恩思忖了一下措辞:“等节目做完,你会跟我回家吧?”   最初相认的激荡情绪沉淀下去后,许泽恩心中涌起的是满满的恐慌,靳尧越是平心静气,他越觉得心惊肉跳,靳尧既然想起了一切,又什么都不问,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漠不关心,而他对许泽恩的友善,更是如同隔了一层纸一般薄又铁一般厚的屏障,那样温和淡然,仿佛许泽恩只是一个多年故友,那些厚重扭曲的恩怨情仇都被刻意回避。   “你会跟我回家的吧,”许泽恩急切地说道,“你完完整整地回来了,我们还会跟以前一样,我们会好回去的,是不是?”   “回家……”靳尧轻轻吟喃这两个字,他笑了笑,“南湖庄园可从来不是我的家啊。”   “不回南湖庄园没关系,你想住哪里我都陪你,其实我也不喜欢南湖,只是那里有我们最多的回忆,那个房间是我们住过最久的地方,我才一直住那里。”   靳尧的目光穿过跳跃的火苗,凝望向远处的山丘,漆黑夜幕中只能看到一座庞然大物无声而威严地耸立在那里,他眸光怔怔,情绪难辨。   “靳尧,”许泽恩却不知何时挪了位置坐到靳尧身边来,“钟燃说过,一旦你的记忆全部恢复,感情也会随之回来,你今天对我的态度,我都看懂了,你……离开的时候,我要订婚的传闻,你的身世,我们两个母亲的死……”   许泽恩说着说着便弯下了脊背,这些沉重的过往像是铅块一样沉沉压在他的脖颈,让他抬不起头,“你那个时候离开我,我想给你时间去缓冲,可我就放开了那么一会,你就不见了……”   “钟燃说的不对,”靳尧轻声打断许泽恩,“我是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但我对你的感情,却再也回不来了。”   许泽恩迫切的表情凝固住,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冻成雕塑。   “这个话题我们不是头一次谈,”靳尧转过头去,“我的结论始终不变。其实上辈子,我就一直没有弄懂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和我认识太早了,太早太早,我们一直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所以很难有别人介入进来,你说我们要在一起,那时候我根本不懂,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因为你一直是我生命里的唯一。”   “那时候我很怕和你绝交,”靳尧的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只是客观陈述着别人的故事,“但那么多年没有你的日子过来了,我也活得好好的,我还过得很好,我不需要再去照顾你迁就你,我自食其力无牵无挂,我不会再由你拿捏,处处妥协,我早就把对你逆来顺受的习惯给戒掉了。”   “离开你以后,我去了湎北以后,我去了港城以后,我身边出现过很多人,我其实过得也很好,这失去记忆的两年恰恰是我人生里最轻松最恣意的两年,直到我今天全都想起来,我才发现……”   靳尧叹了一口气,“你不是不可替代的。”   “当年的蒋英哲,现在的顾哥,我为你做过的一切,我也为他们做过,我为你拼过的命,我也为别人拼过。   而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是最辛苦的。”   许泽恩眨着眼睛,靳尧说的每一个他都听懂了,他慌乱得不行,语无伦次道:“我、我不会再让你辛苦了,我什么都解决好了,你喜不喜欢我,是不是只喜欢我,那都不重要,你不想跟我像以前那样好都没关系……”   他近乎哀求道,“我就想看着你,看你每天都过得好,看你好吃好睡,看你功成名就,看你开心快活,把你从前吃的那些苦,都弥补过来……”   “你还不明白吗,许泽恩?”靳尧声音轻得风一吹就能飘散,但落在许泽恩心上却是字字如刀,刀刀入骨,“我现在能这样对你,不恨你,不恨你们许家,只是因为,我不爱你了。”   许泽恩的身躯重重一震,他的眼睛弥漫上一层水雾,他那密长的睫毛颤抖着,仿佛蝴蝶被困入蛛网中拼命扇动的残翅,他执拗地,阴郁地,近乎愤恨地瞪着靳尧,好像靳尧说出了多么残忍的话,好像靳尧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凌迟他,切割他,撕碎他,毁灭他。   这样控诉的目光一下子让靳尧全身的血液都逆流冲进了脑里,他霍然起身,许泽恩却从后面抱住他。   靳尧几乎能听到许泽恩因为呼吸困难而引起的喉咙咔咔声,他全身颤抖得不成样子,嗓子里都淬着热烫的火息,开口间有血腥味从唇齿间漫溢而出:   “别这样,好不好?我们错过太多年了,你可以不爱我,我接受你不爱我,但你别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你跟我,从来有的就不多,就算做朋友,做兄弟,做什么都好……”   “给我一点余地,好不好?”   “让我能看到你,好不好?”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疼你,好不好?”   …… 第50章   因着一场大雨,整支队伍的行程都拖延了下来, 后来的两天众人都拼命赶路, 而所有人身上的食水也早都告了磬, 这最后的路程便显得尤为艰难,一群人里, 也就打头的靳尧依然精神抖擞。   “死……死武替……”   陈啸然一开口, 靳尧的眉心就忍不住跳,果然小娘炮又往地上一赖,四仰八叉, 气若游丝,“我走不了了, 要么你背我,要么你就把我扔了……我是真的不行了……”   靳尧回头看去,连同许泽恩在内, 所有人蔫头耷脑得像是那晚暴雨后的烂树叶子,山路难行, 尤其是此地荆棘丛生, 酷热难捱, 地面上湿滑不说, 还时不时冒出许多奇形怪状的昆虫,连防蚊水都防不住它们在人身上叮出一个又一个血包来。   “原地休息半小时。”   靳尧一声令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一屁股坐到地上,嘴里还不住地哀嚎:“就半小时哪够啊?”   “那就起来接着走。”   哀嚎声更大了。   陈啸然哼哼着:“死武替, 你这几天怎么这么心狠啊,一点都不可爱了,以前还会跟人家亲亲抱抱举高高,现在连背一下都不肯了!”   靳尧自己也盘腿坐下,只淡淡瞥过去一眼,完全不为陈啸然的话所动。   陈啸然整个人躺在地上,直接往靳尧这个方向滚了过来,三圈就滚到了靳尧脚底下,他伸手戳靳尧的小腿,靳尧就垂着眼,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小娘炮嘟起嘴,他觉得死武替最近越来越不好玩了,以前撩一撩还能给点有趣的反应,陈啸然最喜欢看靳尧被他撩得七窍生烟又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不过这两天无论陈啸然怎么招他,靳尧都是一副八风吹不动的冰山脸,虽然很他妈的帅,但也真的很没趣。   半小时即刻就到,靳尧拍了拍手:“大家加把劲,咱们今天过了这座山才能按原定计划出林子,都走到这里了,再鼓一鼓劲――”   陈啸然蹬着腿,无赖道:“不行不行,再让我歇会吧,不带你这么操/人的……唔唔唔!”   靳尧忽然俯身捂住了陈啸然的嘴,众人都惊愕地看着他以指比唇,示意大家都别出声,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所有人都吓得捂住自己的嘴,只见顾擎倚树而坐,他微仰着头一动不敢动,头顶的枝叶间正有一条花斑小蛇吐着嘶嘶信子瞪着他。   靳尧忽然往另一个方向又看去,瞳孔急缩,眉间的褶几乎折成峰,许泽恩单手撑在地上,保持着要站起的姿势也僵在那里,他的眼前同样有一条黑底红纹的蛇与他冷冷对峙。   整个场景都像是被定格后推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河里,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来之前大家都经过简单的培训,他们都认得,这两种蛇都有剧毒。   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绵长,但好像又只有那么短短一瞬,靳尧腕上的匕首滑入掌中,一抹刺目银白炫光闪过,两条蛇同时蠢蠢欲动,一条被锐利的刀锋钉死在树干上,另一条猝然暴起一口咬在许泽恩的脖颈上!   靳尧飞身上前,出手如电,掐住那条蛇的七寸,远远甩出去,他又上前一步按住许泽恩剧烈跳动的动脉,回头对傻眼的众人吼:“血清拿过来!”   最先回过神的是顾擎,他跑过去打开靳尧的背包,从里侧找出一个恒温医药用盒,打开后却发现里面有六支血清:“哪一个是?”   “都拿过来!”   靳尧接过血清的时候手都在痉挛,弹指之间里许泽恩的脸上已经一片青灰,涣散的眼眸毫无温度也不带情绪,就那么无力地看着他。   “你怎么……”靳尧嘴唇颤抖着,喉咙嘶哑几不能言,“怎么能让它……咬你脖子……”   许泽恩是有应急常识的,那个时候理该用手臂去挡护住脖子以上的部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脖颈被咬更致命。   没有回答,许泽恩连牵扯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眼皮缓缓耷拉合拢,毒蛇啮咬的那一刻,针扎般的刺痛裹挟着滔天而下的冰冷遍袭全身,可真正让他绝望让他万念成灰的,是靳尧舍他而护顾擎的举动。   整个世界竖起白茫茫的旗帜,目之所及都是刺得人无法睁眼的白,有噼啪爆裂的声音从心脏的最深处传来,绵密得毫无缝隙的剧痛蚕食着五脏六腑,寒风在每一寸血管里呼啸而过,绝望将他凌迟切割,那样支离破碎。   天地覆灭也不过如此,所有的信心和渴盼在这一刻被摧毁殆尽,许泽恩听到自己心中有一座城墙轰然崩塌,千千万万的碎片和体内的血液融合,化成无数冰锥刺向他的四肢百骸,他没有一刻像此时这么甘于承认,靳尧是真的不爱他了……   天穹就那么崩落下来,把他这个人碾成血泥。   直升机又盘旋而来,许泽恩陷入了昏迷,血清虽然保得性命,但后遗症依然存在,靳尧把他抱上飞机的时候,他的手指还紧紧抓着靳尧的衣角。   靳尧轻轻把许泽恩的手指掰开,目光触及到他掌心绵密的伤痕又是心头一颤,那些伤痕此刻都像是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冲靳尧叫嚣着,咆哮着往他的视网膜刺去。   脑海中忽然就跳跃出一个画面,那是许泽恩用一把尖锐的匕首一刀刀划开手心,靳尧听见他用凄楚绝然的语调在说:“……你说你身为人子,体内流着她的血,我也是,我把他的血都还回去,这样你会不会好过一点,你是不是就能快点回来……”   那个画面如同山峦压顶雷霆劈落,靳尧被剧痛震得五内俱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像是又陷入当年的浩瀚火海中,烈焰灼身,神魂俱灭,他眼前阵阵发黑,恨不得立刻摇醒许泽恩,亲自向对方证实那不过是他的一场荒唐幻境。   “许泽恩,许泽恩……”靳尧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无数利爪在他的脑子里胡乱翻搅,他眩晕到几乎无法撑立住自己的身体,“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逼啊……”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偿还你父亲的造孽,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弥补两代人之间的血债……你是不是傻逼啊……   ――――   当标志着终点的旗帜迎风招展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嘉宾们不由都欢呼了起来,半个月的风餐露宿艰难跋涉,六个明星在靳尧的带领下终于成功穿越了半个湎北雨林,刘导带着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笑呵呵地在旗帜下对着大家挥手。   所有人第一个反应都是直接瘫在地上,由各家的经纪人助理认领回去,好生伺/候安慰着。   “靳尧,辛苦你了!你做得太好了,好得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这是我们国内第一个全明星全程实地探险节目,我敢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真实精彩,这都亏了你!”   刘明绪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赞赏,靳尧摘下帽子扇了扇,淡笑道:“分内之事,不辛苦。”   陈啸然由着自己的助理给他用水洗脸洗手,忽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靳尧呜啦啦地哭起来。   有人带头,所有明星都不由红了眼眶,沈潜抓着毛巾蹲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脸:“他妈的!老子再也不来这鬼节目了!”   沈潜的经纪人以为他是觉得节目太辛苦,忙附和道:“就是,早先要是知道是这么录的,咱也就不来了,这节目组太狠了,居然看着你掉下泥沼,太吓人了这……”   “你懂个屁!”沈潜恶狠狠地抬头骂,“谁他妈怕苦了!”   经纪人被骂得一脸懵逼,和旁边不远处的齐章面面相觑。   顾擎正仰头灌着一瓶水,那水都呼啦啦倒在他脸上,齐章小心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你们都……”   顾擎摇了摇头,他看向靳尧,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沉痛。   那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无论是跟野猴子相斗也好,从断崖上索降也好,掉入泥沼也好,遭遇暴雨也好,都比不上两条狰狞吐信的毒蛇带来的震慑更强烈。   而许泽恩被咬后的虚弱惨淡更是让人惊骇不已,他几乎在一刹那间血色全失,奄奄一息,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逝,这一幕带来的冲击堪称惨烈。   那是大家第一次真实意识到一个人的生命流失在眼前是多么可怕可怖,他们每一个都在瞬间凉透了血液。   而做出舍一保一选择的靳尧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谁都知道许泽恩是为他而来。   靳尧从直升机下来后整个人都是木的,他仰头看着那飞机远去时,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众人分明看到他的嘴唇在开阖,那是十分容易分辨出的三个字:对不起。   爱与不爱都是小事,人命大过天,尽管当时靳尧没得选择,但他到底这样选择了,理都能讲得清,可感情上,这种愧疚和亏欠的心情能把这样一个情义千钧的人生生压垮。   人是有共情的,所有人都能体会到靳尧这种复杂苦涩的心情,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靳尧曾经把这个人捂在心尖上,连一根指头都舍不得让许泽恩痛,如今做出这样的选择,无异于活生生从他的身体里抽出一根根骨头。   许泽恩被送走之后,他们又在林中行进了三天,整支队伍陷在难言的死寂里,只有靳尧神态自若,声音淡然,步伐平稳,偶尔还跟大家说笑。   只是他一开口笑,所有人都忍不住撇开眼,那笑里的悲伤扑面而来,靳尧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   嘉宾们一一拥抱,再一一告别,其实后续还有独白要采访,以后并不是就不见了,何况都是一个圈里的,多的是合作机会,但是让所有旁观者都不解的是,不过相处十五天的他们,竟营造出一种生离死别般的依依不舍,当然这也是节目组乐于看到的,播放出去全是爆点。   “领队,以后你要是做第二季,我还来!”他们每一个人都这么跟靳尧说。   对拳,撞肩,最后再拥抱,这是靳尧习惯的告别方式,他一直在笑,笑如青山积雪,明亮皑皑,又如泓湖月影,朦胧飘忽,那一抹温凉气息始终如影随形。   曲终人散,刘明绪走上前来,踟蹰道:“许董在沿岸医院,没有生命危险……”   靳尧怔了怔,却只点了点头,他问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顾擎:“顾哥,回去么?”   “我来开车吧,”齐章忙道,“你们都好好歇着,先送靳尧,你是回家还是?”   靳尧垂着眼:“回家吧,”他笑了笑,“这身衣服都半月没换了。” 第51章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京都大道上,靳尧的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 三个人的车厢异常沉默, 齐章随意地开口跟副驾驶上的顾擎找话聊:“你这半个多月与世无争, 咱圈子里可是天翻地覆啊,出大事儿了你知道吗?”   “什么事?”顾擎漫不经心地问。   “警察在华粤会所临检, 结果你猜怎么着, 当晚那里发生/战,警方现场击/毙了数名外籍武装分子,其中为首的居然是个湎北的大毒/枭, 案子闹得很大,牵藤拔蔓抓出来许多下线, 还找出了许多吸食者,咱们这个圈子你懂的……”   齐章抬了抬下巴,示意顾擎自己看手机, “名单拉出来一长串,从一线流量到十八路模应有尽有, 连林煊都在上头, 你说这个叫昂基的毒/枭他也挺奇怪, 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不待跑我们这来――”   一直看着窗外的靳尧蓦然转头:“你说谁?”   “林煊啊, 就是诬赖你偷手表的那个……”齐章回答。   “不是,你说被击/毙的毒/贩子, 那人叫什么?”靳尧追问道,他那一直冰冷的表情在此刻有一丝皴裂。   “叫什么昂基来着?湎北人的名字古怪,但是这个人的名字可是响当当, 据说此人是当年湎北内战一方背后的大金主来着,那个谁谁,去年拍的一部境外剿匪电影里头的反派原型就是这个昂基!”   靳尧手指狠狠握成拳:“这样的人应该很谨慎,怎么会因为在娱乐场所被临检就开?”   “这个新闻上倒是没说,”齐章见靳尧有兴趣听,便兴致勃勃道,“不过我有朋友得来消息,说是这个湎北大佬得罪咱们京都的某个大佬,那临检就是奔着湎北人去的!”   顾擎皱眉:“这不太可能,警方如果事先得知这人身份肯定会抓活的,这么敏感的身份,不会随便击/毙,无稽之谈!”   “谁知道呢!”齐章耸了耸肩,“反正对外宣称的是击/毙后才确认了身份,这种人死也活该,害了多少人啊,湎北内战都因为这种人多打了好些年!不过这个跟咱们没关系,关键是咱圈子的这个瓜真是够狗仔吃几年了,好家伙,这一下小半个娱乐圈都被拖下水,幸亏没有我们星璨的人……”   昂基,靳尧下颌紧绷成一条弦,这人居然死在了京都?是巧合吗?还是有人蓄意而为?   靳尧有一种敏锐到近乎是野性的直觉,他就是觉得昂基的死和自己有关,和许泽恩有关。   许泽恩从来是有仇必报,当年他一直追问靳尧的眼睛为什么会失明,靳尧那时没有讲过真实情况,湎北战场上的许多报告在战争结束后都得到了粉饰,JY死亡的真相被彻底掩盖,许泽恩用尽方法也没能查出内/幕。   但是在雨林的时候靳尧几乎是带着报复的心态告知许泽恩自己在湎北所经历过的一切,让他知道自己是如何被逼进雨林像困兽一样走投无路,许泽恩顺藤摸瓜下去不难查出自己和昂基的宿怨,从而得知太湖华府那场大火的真正起因。   许泽恩总是这样,他的仇恨和绸缪都隐藏得很深,可一旦亮出獠牙,敌人甚至都察觉不到就会被悄无声息扼断喉骨。   昂基不是好对付的,光把这个人弄来京都,就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而许泽恩得知真相是在他们进雨林的第一天,后来他消失了十天……靳尧心里揪扯着,原来他被自己打伤之后十天没有出现,是去做这件事了。   多余么?不。   靳尧是想过找昂基报仇的,但是他好不容易获得的新生,不值得再跟这个人渣同归于尽,这一辈子他是打定主意做个正常人,不再手染鲜血的。   ――――   京都的气候和湎北截然不同,春寒料峭,枯叶满天,靳尧没有让齐章送他到小区门口,而是提前在街口下了车,他说自己想走一段。   顾擎没有阻拦他。   齐章在很短的时间里弄清楚了雨林中发生的事,他不由为顾擎心急:“你怎么不追过去啊?他明显是选了你,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啊!”   顾擎苦涩地笑了:“他不是选我,他只是做了当时最好的选择。”   “什么意思?”齐章听不懂。   顾擎目光迷蒙地看着杨絮纷飞的窗外,低低叹了一句:“他只是选择了让我们都能活下去。”   在别人看来,生死关头最见真情,靳尧选了顾擎,那就代表了各种意义,可是顾擎知道靳尧不是的,他在完整分辨出那六支血清的标签后就知道,靳尧选择救自己完全是因为他头顶上的那条蛇比较稀有,靳尧身边没有准备那种蛇的血清。   靳尧在最短的时间就分析出只要有血清在,许泽恩即使被咬了也能很快获救,而顾擎的血清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得过来。   可靳尧没有想到那蛇会咬到许泽恩的脖颈,那时候顾擎看到靳尧的眼神里分明有浓重的后悔,他后悔到几近狂乱,这种悔意击溃了顾擎所有难言不明蠢蠢欲动的心思。   有那么一刻顾擎想,如果情况更危险一点,如果他和许泽恩真的只能存活一个,那么靳尧应该会选许泽恩。   顾擎虽然和靳尧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这个孩子有多么强大的定力和能力,便是泰山在他眼前崩塌也不会让他慌乱,他在林中如精灵一般行走,似乎没有他解决不了的局面,可是许泽恩奄奄一息的样子,却让他手足无措,神魂不属。   短短十五天里,许泽恩两次追随,每次都重伤离去,他围绕在靳尧身边小意讨好,百般迁就,这个站在财富金字塔顶端的男人为了爱情一再卑微退步,靳尧面上不动声色,但是他眉目间的锋锐分明在一点一滴消退,这一切也都被顾擎尽收眼底。   在那两条蛇出现之前,众人行走在林间,许泽恩曾经被脚下的荆棘绊倒,当时靳尧走过去,帮他砍断缠住他脚踝的荆棘藤蔓,又伸手去拉许泽恩起身,那一个错身恍惚给了顾擎一个感觉,他们一个微弯着身体,一个拔地而起,两人的身影被林间洒落的阳光拖曳在地上,重合的一瞬间,竟像是一个严丝合缝的圆。   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顾擎闭目靠在椅背上,直到这一刻,他才不得不承认,那两个人之间,是他无法介入的缘。   街头朔风肆虐,靳尧茫然地行走其间。   那风刮在脸上有种刀刃划过肌肤的刺痛,他的眼睛酸涩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的耳边能听到肌肤崩裂的嘶嘶声响。   靳尧不能理解自己此刻的感受,像是被放逐到了冰冷黑暗的蛮荒边缘,身体里有锐器在铮鸣,那是盘桓在他面前三天三夜的许泽恩黯然神伤心如死灰的眼,那眼神在割裂他的神经和肌体,让他说不清哪里痛,只觉得哪里都痛。   他纵然有无数个理由说服自己说服对方他在刹那间的选择,但他无法否认这是他第一次放弃许泽恩,匕首疾射而出的一刻他甚至有一种诡异的报复的快/感。   可是他看到那两颗尖锐的毒牙嵌进许泽恩的颈动脉里,他浑身的血液都一下子被抽干,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咬在这个位置,许泽恩是会死的。   即使注射了血清,许泽恩的身体还是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冷下去,脸上的血色渐渐抽空,他嘴角噙笑,眼神空茫,手指攥着他的衣角,缓缓阖目……   那一闭眼,似乎阖上了整个世界,也让靳尧的心跳随之消失。   靳尧不可制止地想到,如果许泽恩死了……   如果他死了,你就会开心了吗?如果他死了,过往恩仇就可以相抵了吗?你过得不好,就要这个人以死赎罪吗?   你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他,把他视为全部的生命,稚龄时你们拉着彼此肉呼呼的小手,少年时结伴打马长街,你为他舍生忘死过,他也对你无微不至过,他不是没对你好过。   他凉薄一生,对你到底是厚爱过的。   你记得他所有的不好,那些好的,竟真的半点都不作数了吗?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疑惑地回头张望,他听到有一个声音在他身后高喊:“哥哥,哥哥……”   那是一个稚童的声音,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有少年清朗的呼唤,有青年低沉的笑喊,每一个都在不停地叫他:“哥哥,哥哥……”   “哥哥,你说过永远不对我动手的!”   “哥哥,你说过这世上我对你最重要!”   “哥哥,你说过任何时候都会保护我,不会让我受伤,不会让我死!”   ……   身后行人穿梭如练,可哪个都不是他,孩童不是他,少年不是他,哪个都不是……   靳尧仰起头,忽觉面上一凉,落雨了。   一道闪电蓦然划过长空,紧接着轰隆雷声响起,堪堪炸在头顶,炫目灼亮的白光穿破重重云层,天空顷刻像被凿开了一个洞,雨水哗啦啦倒灌下来。   天地大改都只在一瞬间,何况人心?   靳尧的眼眸始终大睁着,里头焚燃着熊熊烈火,苍穹一刹那像是被拉上一道幕帘,世界陡然昏暗,靳尧的眼光却如同挟带着电光的剑,劈开这灰败暗影和浓稠雨幕,执拗地瞪着上方,像是想将天幕瞪出一个窟窿,像是想要问出一个让他甘心俯首的答案。   路上车马齐喑,行人仓皇四顾,谁也没有注意到昏暗的天地间,人行道边有一个颀长的身影颓然跪下。   ――――   靳尧又看见了自己和许泽恩。   他跪在那里,倔强地梗着脖子:“这首饰盒不是我偷的,我不是贼!”   许泽恩也红着眼眶辩解:“母亲,靳尧不会偷东西的,他进了主楼就一直在我的房间里,好几个佣人都看见的,您可以问他们!”   女佣讷讷道:“夫人,我没看见……”   管家也低着头:“我也没看见……”   靳尧不可置信地瞪向他们,自己明明一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这些人怎么可以睁眼说瞎话!   中年贵妇人面带讥诮坐在面前,她盯着靳尧的眼睛像毒蛇一样狠毒又冰冷,她像是唏嘘又像是无奈一般地叹道:“……都说知错能改,可你看他,连知错都做不到,这么冥顽不灵,让我还怎么相信他能改?”   “不是我偷的!”靳尧几乎咬碎了牙。   “不是他偷的!”许泽恩也坚持着。   “唉,”贵妇人轻轻在沉重的化妆台上屈指敲了敲,“既然死不认错,那就别怪我小惩大诫……把四少爷拉开!”   两个穿着安保制服的壮年男人一左一右架开许泽恩,另有两个更加壮硕的保镖把靳尧按倒在地上,贵妇人淡淡说道:“就打三十鞭,再跪五个小时吧。”   那是带着倒刺的马鞭,一鞭一鞭抽在少年人尚未长成的筋骨上,衬衫被抽碎,血道蜿蜒爬上脊背的每一寸肌/肤,浓烈的血腥味快速弥漫,靳尧只觉得全身的骨骼都被狠狠碾压,疼痛入骨不能呼吸。   神智混乱中他看到许泽恩整个人趴跪了下去,拼命地给贵妇人磕头,靳尧看着他的许泽恩泪流满面,汲汲惶惶地求着哭着,他听不到许泽恩说了什么,但是他能听到额头磕在地上的砰砰震动,像是要把楼板都磕穿。   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极尽轻慢鄙视:“……早点承认不就省得挨打了,行了老四,以后记得好好管教他,这小小年纪的手脚不干净,说出去丢尽我许家的脸!”   那天许泽恩搀扶着他出了主楼,暴雨冲刷着整个庄园,却没有一个人给他们撑伞,鲜血顺着雨水流淌在脚下混进泥尘里,靳尧脚下一软,他们同时跌倒在地,许泽恩脱下身上的衣服去盖他的伤口,靳尧迷蒙中看到许泽恩额上鲜血汩汩地流,他漆黑的眼睛里淬着狂怒的火焰,遮天盖地的雨声阻隔了许泽恩的声线,只有离他最近的靳尧能听清:   “……总有一天,我要她血债血偿……”   ……   这是哪里来的记忆?靳尧抱住头,脑袋里的血管像是要爆裂开一般难以忍受,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眼前疯狂旋转,许多难分虚实的记忆排山倒海一般在他脑内汹涌呼啸,他时而在书房里被姜书鸿狠狠扇倒在地上,时而又被许承仕狞笑着扔进大水缸里;他时而被马鞭抽得血肉模糊,时而又被许泽恩逼迫着承认自己是贼;他时而与许延钦的保镖AK比武因对方有伤手下留情,时而又在L市的地下拳击场里被逼得濒临疯狂如噬人小兽……   究竟哪一个是他?哪一个是许泽恩?   为什么他记忆最后的画面是许泽恩背着他双双坠入悬崖,漫天遮地的雪花渐渐将他们冰凉的躯体掩盖?   许泽恩,许泽恩……   许泽恩在对他嘶吼:“你什么时候认真听我说过话?我让你离许承仕远一点,我让你别去招那只杜高!我让你不要进主屋,我让你不要对AK手软!我让你不要去许延钦面前晃,我让你不要喝别人给的酒!你不听,你什么都不听,吃了那么多亏你都不听……”   许泽恩在对他咆哮:“你被AK活活打死,你才知道后悔了,你才知道要好好习武了,你才知道不能对敌人手软了,你才知道你不想死了……可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那么蠢!那么无知!你什么都不懂,你只知道恨我!你让我怎么办?老天要玩我你让我怎么办?!”   许泽恩在对他哭诉:“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靳尧在雨中疯狂奔跑起来,一汪又一汪的水潭在他脚下溅起噼啪的水花,耳边有无数方向盘的轰鸣,有人冒着暴雨打开车窗冲他破口大骂,甚至有人冲下车想要抓住他,然而他跑得那么快,风驰电掣,如离弦的箭,谁能抓得住他,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沿岸医院,许泽恩在沿岸医院……   ――――   “我说你他妈又不是世界末日,有什么事情非得这个时候把我叫过来,外面那么大的雨你在病房里是淋不着――”   周晏城怒气冲冲走进病房,一边拍打着自己身上的水珠一边勾过病床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顺手接过司徒递来的毛巾擦拭,他皱着眉,口气不耐,眼神却不见凌厉,“到底什么火烧眉毛的事?先把你这一身病养好再说能死啊?”   许泽恩手上打着点滴,脸色很是苍白,但是眼睛却极为有神,漆黑明亮,衬得他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东洲国际发展银行最近是不是要贷款给湎北修铁路?”   “废话!这项目你自己投过票的你忘了?”周晏城奇怪,“你怎么问起这个?”   “压下来,先别批。”许泽恩要求道。   “什么理由?”周晏城甩开毛巾,换了个大马金刀的坐姿,“这个项目流程完全没有问题,何况这个工程是京都铁路集团和湎北铁/道/部共同承建的,这钱几乎一半是进了咱们自家口袋……”   许泽恩看向窗外,那里一片浓墨般的黑沉,只有窗户上的雨水绵延成线,从室内能看到那蜿蜒痕迹,他嗓子依然沙哑,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周晏城半晌无语:“我要耶波刚下台。”   “我操!”   周晏城拨了拨头发,他摊了摊手,两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试图去看许泽恩的眼睛,许泽恩也不负他所望地扭过头来和他脉脉对视。   “我们来捋一捋,”周晏城一根一根指头竖起,“你玩儿倒了姜家,毁了半个许家,这我都想得通,可那个湎北佬碍着你什么了?”   许泽恩认真地问:“要是你媳妇被人欺负了,你怎么做?”   “谁特么敢欺负我老婆?!”周晏城怒目圆睁。   “要是有人欺负了呢?”   周晏城铿锵砸下俩字儿:“弄死!”   许泽恩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咳咳,”司徒忍不住提醒,“老板,周总,现在法制社会,我们是正经商人……”   周晏城回头惊奇地问:“你老婆要是被人欺负了你能忍?”   “那个,”司徒无奈道,“我还没有老婆。”   “难怪你没有老婆,”周晏城语重心长地补刀,“不能护住老婆的男人活该单身。”   许泽恩猛地把身后的枕头抽出来砸向周晏城。   周晏城把枕头反砸回去,双手抱胸靠上椅背,沉吟道:“光压下贷款没什么大用,这种工程多的是银行来上赶着送钱,哪怕这铁路修不成,耶波刚也不会为这个下台――”   许泽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就是真正的兄弟,哪怕是这样石破天惊的大事,他也只会无条件支持而不会刨根究底,就像当年周晏城要发动金融战许泽恩也能不计代价相扶相持。   他们相交的最初自然有许多利益考量,选择每一个盟友都是为了给未来铺路,但是这么多年的情分以血肉铸就,早已牢不可破,坚不可摧。   “湎北的仗是有钱人打的,湎北的和谈是有钱人谈的,湎北的主人,”许泽恩捏了捏垂绕在手臂间冰凉的输液管,眸中闪过久违的狠戾,“也是有钱人能定的!”   湎北打了那么多年仗,如今休养生息,整个国家的当务之急就是促进经济发展,作为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资本家完全可以掌控一国命运。   只是商人无利不往,许泽恩要做的,却是一件血亏的买卖。   “你这是第几回倾尽身家了?”周晏城轻哼,“让我算算,当年EM刚问世,市场估价60个亿,你把整个恩尧都送进了海恩,这是头一回;本来跟宴笙订婚就能换来百分之六的海恩股份,你偏偏要反悔,最后搞了一大堆事出来,海恩市值蒸发一多半你又拿出所有的钱来填,接手这个烂摊子,这是其二;跟姜氏斗得两败俱伤被董事会弹劾那次,你也是差点倾家荡产……都说事不过三,你这又来第四回 ……”   “说那么多废话,何沿那么多优点你不学偏要学他一二三四当训导主任,”许泽恩挥着手撵苍蝇,“赶紧滚,多做事少逼逼!”   周晏城啧了一声,拍了拍腿站起来:“行,我知道了,你赶紧先把你这病都治了吧!成天蔫了吧唧病秧子似的,靳尧眼睛又不瞎,他现在那个圈子,多的是美……人……”   许泽恩原本抬了眼,正冷冷睨着周晏城,却见他咧嘴一笑:“哟!靳尧啊,这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呢?” 第52章   许泽恩脑子里瞬间一空,他缓缓扭头看过去, 却见到靳尧浑身湿/透, 带着彻骨的凉气剧烈喘/息着立在门口。   他脸色倏然一变, 然而靳尧的动作却比许泽恩更快,按住他亟欲拔掉针头的手, 靳尧青白着脸, 压抑着低吼:“你给我安分点!”   周晏城扬了扬眉,很是知趣地告辞了,司徒送周总, 顺手带上了病房的门,唯一拎不清状况的只有许泽恩, 他呆呆看着靳尧,既不明白靳尧怎么会突然跑到医院来,也意识不到靳尧阻止他拔掉针头是多么显而易见的关心。   他们两个大眼对大眼, 一个不敢开口,一个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靳尧身上滴落的水珠在脚边蜿蜒成了小洼, 许泽恩才惊跳起来:“你赶紧换身衣服, 这样会感冒, 里面卫生间有热水,先去洗个澡!”   靳尧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 点了点头,走进了病房的卫生间里。   许泽恩有点发愣,但是脑子还算清醒, 他赶紧把司徒叫回来让他去给靳尧买一身衣服,司徒恨铁不成钢,压着嗓门说道:“他没衣服换不是正好?”   许泽恩恍然,狠狠拍了下脑门,继而又苦下脸:“不行,我不能惹他生气。”   再聪明的男人在心爱的人面前智商也会降退为零,司徒作为一个从没有老婆却有一个老婆奴上司的人,爱情理论课可以拿满分,他跟许泽恩好像特务接头那样小声低语:   “老板你还看不出来吗?他冒这么大雨过来看你,还用你的浴室洗澡,这是要跟你和好的节奏啊!”   许泽恩瞪大了眼:“真、真的?”   “当然啊!你觉得靳尧会随便在男人的浴室里洗澡吗?”   “会啊,”许泽恩丧气道,“他本来就是个直的,对男人没想法,他也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除了我,都不会对他有想法。”   这下轮到司徒瞪大了眼:“啊?”   “啊什么啊?”许泽恩掌心向内连连挥手,“赶紧去买衣服!”   司徒一离开,许泽恩就紧张地咬住了手指,他可不敢想靳尧是来找他和好的,但他也没再做过什么触怒靳尧的事,思来想去许泽恩觉得靳尧大概是放心不下他的蛇毒,就是过来探望一下,毕竟靳尧恢复了全部记忆,他们好赖都有二十多年的情分。   这么一想,许泽恩的嘴角就忍不住上翘,他拔掉了针头,摸索到浴室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里面的声音。   没有水声?许泽恩暗想这浴室的隔音有这么好?   就在这时门板冷不丁被从里面拉开,许泽恩整个人往前倾去,一头撞了上去,靳尧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微恼:“你干什么?”   许泽恩双手背后,身板绷直,眼睫眨得飞快,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老师逮住训斥的小学生一样无措地道:“我、我是想……想用卫生间……”   靳尧侧过身,让开位子,许泽恩这才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你哪来的衣……”   许泽恩蓦然收声,他看到靳尧身上穿着的,是他的衬衣和长裤。   “不能穿吗?”靳尧也有些不自在,“我看到晾在那里……”   “能穿!”许泽恩急急道,“随便穿!”   靳尧咬了咬舌尖,忽然短暂地笑了下:“你比我高,衣服尺寸却跟我一样大……你接着l,啊?”   许泽恩愣愣看着他,一时脑子里打结,完全不知道如何接靳尧的话。   靳尧却走了出去,拉上了卫生间的门。   许泽恩像是一脚踏空从梦里醒来,他伸手去拉那道磨砂玻璃的移门,靳尧的背影正淡淡映在门上,朦胧模糊,但确实存在。   “哗啦”一声移门被拉开,许泽恩却被一阵极大的力道又推回卫生间,他连退几步,后腰一直撞上洗手台,一道炽/热的气息逼迫过来,他眼前晃过靳尧充血潮润的眼,不等他开口,嘴唇已被重重咬住。   如果不是疼痛的感觉太明晰,许泽恩几乎以为这是在梦里,他被靳尧那强烈的痛楚和呼啸的情感搅得几乎要透不过气,他茫然地大睁着眼睛,看着靳尧那从来如长空秋湖一般澄澈清透的眼眸一点点皴裂,一层层涌出泪水,浸透虹膜,凝结在眼眶,直到睫毛承受不住坠落下来,连绵成水帘雨线。   许泽恩只觉得脑海里轰一声响,心脏都要被轰击万千碎片,靳尧被他从身边赶走的时候没有哭,靳尧的眼睛失明没有哭,靳尧得知身世与他决裂时没有哭,靳尧意识到自己重生与他相认没有哭,许泽恩都记不得靳尧有多少年没有真正哭过……   安静的,悲凉的,哀伤的,心痛的,一颗颗滚圆的眼泪,似是在无声地控诉着。   “靳尧……”   许泽恩想开口,但是靳尧紧紧压迫着他,许泽恩只能不断后仰,脑袋甚至抵到了身后的镜子上,靳尧始终紧抱着他,以从未有过的暴虐的强硬和肆虐的疯狂,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许泽恩甚至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   这样用力到绝望的拥抱让许泽恩蓦然明白到了什么,他放松身体,环抱住靳尧,那一刻心软心酸心疼心怜的情绪盖过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许泽恩捧着靳尧的脸,用力地回吻他,驱逐他的焦躁,手指梳理着他的发丝,安抚他的不安。   极尽温柔的吻,绵长入骨,像他这个人,像他写下的这一出华丽大戏的剧本,情节丰沛,感情真挚,草灰蛇线,伏地千里,不到底牌揭开,不知他情深如许。   他这个人,他的吻,他的感情,是一张绵绵密密无懈可击无孔不入的网,每一根丝都把靳尧牢牢绑缚,用他的心血浇灌,用他的筋骨铸就,缠绕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靳尧的苦难是浮于海面上的波浪,每一个浪花都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许泽恩的委屈都深埋于海下,出身非他所愿,他所有的选择都别无选择,命运的推手给了他重生的机会,却没有赐予他翻云覆雨的能力。   靳尧之前想过自己所有的悲苦都是来自于许泽恩,但是他直到此刻才能够换位意识到,许泽恩的苦难也是来自于他靳尧啊。   如果他们不在一起,靳尧固然可以轻松行走人世间,但许泽恩原本也有一条等待他按部就班走完的前程啊。   在这条路上,从来不是靳尧一个人在付出。   爱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相互扶持,靳尧自问对许泽恩倾尽一切心血,可许泽恩为了他,何尝不是付出了更惨烈的代价?   他们两个人都苦成这样,不过是因为许泽恩死不放手,其罪何辜?   靳尧渐渐平静下来,眼睛里的血红如退潮般散去,两人之间炽/热的温度也缓缓降下,只是他的呼吸依然沉重滞涩,贴着许泽恩的嘴唇怎么都不愿分开。   “嘘――”   许泽恩轻轻哄:“没事了,什么都过去了,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们都还好好的。”   靳尧把脸埋在许泽恩的脖颈里,喉咙里像是扎着一排刺,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泽恩抬手给靳尧擦眼泪,手背上一串黑色的斑点十分扎眼,那是输液留下的针孔,浮在最明显的那根青筋上,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因他的皮肤苍白而更显得更加刺目。   还有他掌心密密匝匝的伤痕,靳尧已经知道它们的来处……   靳尧握住许泽恩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终于知道许泽恩为什么每一次见他都有流不尽的泪水,他终于知道许泽恩为什么总是一副欲语还休百口难辩的模样,这个人为自己所做过的一切都被深藏,被掩埋,被误解,被伤害。   源源不断的痛楚和痛悔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洪水一般没顶而来。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你应该都告诉我,我这样笨,你应该什么都告诉我……”   “你怎么能这样……”   “许泽恩……你他妈……”   靳尧控诉到最后竟是咬牙切齿,他箍着许泽恩的手臂又一点点收紧,他能听到这个男人嶙峋的骨骼发出的声响,意识到这一点后,靳尧只觉得那每一根骨节都像是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挖筋拔脉,剥皮剜心一般的痛。   从来自诩情深,自以为受害的人,到头来发现所有的怨怼憎恨都错了,难过悲伤心痛种种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最后沉淀下来的还有深深的委屈。   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不过是许泽恩的薄情,可这世间,有什么样的情谊能重得过同生共死。   “许泽恩……”   靳尧哽咽,“别折腾了,我们……都过点好日子吧……”   许泽恩紧紧地抱住他,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冲破瞳膜的禁锢,潸然而下。   他始终安抚地轻拍着靳尧,不停地“嘘――嘘――”,像是把他当成一个在噩梦中刚刚惊醒的孩子那样哄着。   水流哗哗,靳尧把头埋到水槽里,一场痛哭让他疲惫又赧然,他在水中埋了许久,久到许泽恩在一旁都怕他淹着了,硬把他的脑袋给掰了出来。   一切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许泽恩拿着毛巾给靳尧擦拭脸上滴答流淌的水珠,他们相偎着,说话的声音很小,嘴唇贴在对方的耳廓上,喁喁细语,耳鬓厮磨。   “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给我听,”靳尧摸着许泽恩的脸,“虽然我都记得了,但我想听你完整告诉我。”   “好,”许泽恩温柔地看着他,轻轻地笑,无限情意流转在眉目间,“让我想想,从哪里说好呢?”   “第一次发现重生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十五岁就死在我的怀里,那时候我就发誓,如果有来生一定让你顺风顺水,永远开心天真地活,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样的想法有多幼稚,那样的年纪,别说和姜书鸿母子斗争,我们根本毫无自保的能力。   随之发生的事情就更糟糕,我发现一旦我试图去扭转前世的轨迹,最后都会招致更严重的后果,四岁的时候父亲问我喜欢什么,我没敢说出你的名字,你逃过了一巴掌,却因为等在书房外被许承仕扔进了水缸里……   还有许延钦的狗,原本他养的根本不是杜高,而是一只很小的泰迪,你喜欢那只小狗,成天寻机会去逗弄它,结果它有一天死了,许延钦非说是你乱喂东西才害死了他的狗,无端端把你打了一顿,我想给你避开这件事,才给你养了小京巴,谁知许延钦这一次居然养了杜高……   而我的身世,原本也是十岁那年我无意中偷听来的,却因为你被杜高咬伤提前了四年被许延钦泄露给我,我才发现我们的处境比前世还要艰难……”   一直极力控制的情绪终于开始崩塌,许泽恩的身躯隐隐发抖:   “……我慢慢摸索出与命运对抗的方法,那就是不要阻止前世必定会发生的事,比如姜书鸿诬陷你是小偷,我不能去阻止这个下作的局,但我可以逼迫你自己承认,那样至少你不会被打得遍体鳞伤。   可那都不够……你必须拥有自保的能力,而那个时候,你唯有武力可以依仗,当年你是被AK活活打死的,所以只有你先打死他,才有活路,但你那样的心性,哪里可能对别人下杀手,我只能不断地逼你……”   “难怪当年AK埋伏在我们公寓里,他丧失战斗力之后你还是要他死,你还非要我亲自开……”靳尧用力闭眼,“你是要我亲手报仇……”   许泽恩眼中含泪,嘴角牵着几近惨烈的弧度,“说到底,不过是我没用,只能逼你,那时候我……”   “别说了……别这么笑了,泽恩。”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这些,你怎么办?”靳尧抬眸望着许泽恩,鼻腔里涌动着酸热滞涩的气息,“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我真的那样想过……”   “我也想过,”许泽恩一手支着额角撑在靳尧的头顶上方,声音低低盘旋,带着安抚的笑意,“不过我从来没担心过,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心软,一定会舍不得我,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最初看到我的时候有多烦我,可你的眼神一次比一次软化,我都看得懂,你拿我可没招了。”   许泽恩穿着医院通用的蓝白格病号服,衣服下的皮肤苍白,锁骨嶙峋,其上隐见淡青血管,再往下是他的肋骨,於痕至今未散,   靳尧搂下他的脖子,把他抱在怀里,触手都是咯人的骨骼。   心里太难受,靳尧只能恶声恶气地掩饰着:“你没招个屁,你除了站着挨打,你还干什么了你?连个话都解释不清楚……”   解释过的,有个声音在对靳尧说,他解释过很多次了,只是你从来不相信,从前你无知莽撞,后来你对他心存偏见,你根本听不进去,如果不是再度死而复生,你永远都不会相信他。   “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你会不回来,我在这里,我在等你,你除了我身边,还能到哪里去呢。”许泽恩亲着他的眼睛,温凉的嘴唇细细掠过那纤长潮润的睫毛,“我一直想,我和你,应该原本就是一个人,降生的时候却变成了两个,所以我们生死都连在一起,我们是灵魂长在一起的人。”   “我还是有很多事闹不明白,”靳尧眼睫轻澶,眉间轻褶,语带困惑,“这一切太离奇诡异,我越想越糊涂,难道以后我都不会死吗?那你呢?第一次我们是一起死的,太湖华府那场火你知道我也死了吧?你为什么一直肯定我还能回来……”   “你可以这样想,”许泽恩抿住靳尧的嘴唇,“我和你有一场注定要圆满的缘分,所以再多的磋磨煎熬,即使是死亡,也不能阻止我们相爱到老,这是上天欠我们的,靳尧,我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样的一生,我一直都没能好好的爱你,我太不服了,我太不甘了,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老天才把我们一次又一次送回来。”   “是这样吗……”靳尧抓着许泽恩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喃喃着问,“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就是为了一定会在一起,是这样吧……”   “是。”许泽恩肯定道。   “那我们要好好在一起,我们过点好日子,其他的,都去他妈的吧……”声音渐歇,呼吸越发平缓。   “对,都去他妈的吧!”   “不折腾了,老子什么都不想想了……”   “那就什么都不想了,你只要想,我会一直在,以后我永远对你好,靳尧,我会对你好的,好的不得了的……”   “嗯……”   山呼海啸的记忆,几番崩溃的情绪,种种心痛如绞愧悔难当撕扯着早已不堪承重的神经和身体,靳尧的眼睛慢慢阖上,在许泽恩一遍遍轻柔的低语,一下下细密的亲吻中沉沉睡去。 第53章   一场沉睡从第一天的傍晚到第二天的深夜,靳尧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对上许泽恩含笑看着他的眼睛。   脑子里空白许久, 靳尧才把先前所有的记忆都串联起来, 他搂过许泽恩深吻上去, 两人唇齿交叠许久,深深浅浅, 时轻时重, 许多说不出口的情话和缠绵都交织在这一个浓烈绵长的亲吻里。   “不能再亲了,”许泽恩微退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眼里蓄着的蠢蠢欲动的情/潮几乎压抑不住,他用笑意来掩饰隐隐叫嚣着的渴望, “我有点招架不住。”   靳尧也笑出声,他们两个都有点禁欲派,早年一个疯狂习武, 一个心思深重,命运在身后片刻不停地鞭打着他们, 让他们很少有机会缠腻在一起, 生存下去的动力超越一切, 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风花雪月。   都说相爱的人分分钟都想肌肤相亲, 可靳尧觉得他跟许泽恩两个真的很奇怪,爱得要死要活的, 但又都那么克制。   靳尧把许泽恩压下来,在他耳边轻声问:“想不想?”   许泽恩的嘴角不可遏制地扬起,但他很快想起了不久前靳尧曾经夜探南湖庄园的事, 他眼眸沉沉,如深渊进驻,呼吸贴着靳尧的耳廓,喑哑着问:“你来还是我来?”   靳尧一愣:“什么?”   许泽恩斜睨着他,慢悠悠地把第二人格闯进自己房里试图不轨的行为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果然看到靳尧目瞪口呆的样子。   “如果不是这样,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对这事一直心存这么大怨念,”许泽恩垂着眼,无限委屈,“搞清楚呀小伙子,那时明明是你先把我给弄……”   靳尧赶紧堵住许泽恩的嘴,抗议道:“不许提!”   当年两人都是第一次,许泽恩明明先把机会让给他,但是他技术实在太差,尤其要命的是,那时候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的双手十分粗糙,一个∠肪桶研碓蠖髋伤了。   “那不是我的想法,”靳尧闷闷地把脑袋埋在许泽恩的脖子里,“我不介意这个,而且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靳尧又怎么会不知道,许泽恩对自己从来是把情放在欲之前。   许泽恩在靳尧手心咬了一口,十分认真地问:“那你现在想要吗?”   “想,”靳尧亲着许泽恩耳后的那块皮肤,那里因为自己的回答一层层洇上红晕,又笑了,“想给你上。”   ……   病床上的折叠床支起,上面摆满了食物,靳尧占据了床位,大喇喇坐在病床上,反倒是许泽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停给靳尧夹菜,司徒在一旁立着,心里想着这到底哪个才是病人啊。   看自家老板那心满意足的笑模样,好像是在养儿子似的……这个恶寒的念头一起,司徒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许泽恩察觉了,淡淡瞟过来一眼:“你要去洗手间?”   “啊?”司徒无辜道,“我、我不去啊!”   “那你抖什么抖?”   我那是麻的,司徒腹诽,被您给肉麻的。   靳尧这时已经吃好了,嘴巴一抹,把自己的空碗一推,又端起许泽恩的碗,挖了一大勺饭就往许泽恩嘴里塞。   许泽恩愣愣地含着满口的饭菜,有些反应不过来。   “从今天开始,我吃多少你就得跟着吃多少,吃不完我就这样给你塞!”   靳尧又夹了一块肉,许泽恩忙不迭把嘴里的食物囫囵咽了下去,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你每顿能吃三大碗,我可不能跟你比。”   “不吃不行!”靳尧夹起一筷青菜,咬断菜根然后把菜叶子喂过去,“你这一身骨头,咯死我了!”   “咳咳咳――”   一句话说得司徒和许泽恩都咳得满脸通红,靳尧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好笑道:“你们这些个肚子里面九曲十八弯的人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发散思维,你们看看许泽恩瘦得这个鬼样子还能看啊?”   许泽恩喝了几口水,好容易压住咳嗽,他接过碗来,认命道:“我自己吃,你坐那歇会。”   “三碗,”靳尧向后仰靠在床头,比了比手指,“一粒米也不能少。”   一个身高接近190公分的大男人真要把三碗米饭吃下去也不是很有难度,只是许泽恩厌食许久,吃得很慢,靳尧托着腮看他吃,他又不时抬眼看靳尧,眸光似嗔似怨,带着点讨饶的委屈,这么看着看着靳尧就绷不住先笑了。   “实在吃不下就算了,慢慢来。”靳尧把许泽恩拉过来跟他一起坐着,轻轻给他按着胃,习武的人清楚人体的所有的筋络,靳尧的按摩手法堪称一绝。   他微垂着头,神情专注,眼眸温润,一边不时问许泽恩有没有哪里按得不舒服。   漫长的时光与隔阂并没有让他们的感情搁浅,不过一夕之间,他们都找到了与当年无二的相处模式,许泽恩会宠靳尧,靳尧也会迁就他,他们两辈子相依为命,一手一脚都长在对方的心脏里。   许泽恩心里软和得不行,忍不住摸向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靳尧顺势头一歪,把他的手夹在自己的脸颊和颈肩之间,两人看着对方,脉脉含笑。   司徒刚把满桌的餐余收拾出去一回来就被塞了满嘴口粮,忍不住哀叹一声,谨记着自己的职责,还得把公文包里的文件翻出来:“老板……”   话刚起头,许泽恩就不满地回头瞪过去,司徒觉得许泽恩的眼神分明是在质问:你这个电灯泡怎么还不走呢?   司徒硬着头皮:“这文件都押后了一个多星期了,必须您亲自签字……”   靳尧盘腿坐好,摆了摆手:“你们忙正事吧,哎司徒,你有充电器吗?我给手机充个电。”   司徒赶紧给靳尧找了个充电线,这病房是个套间,外面还有接待室,许泽恩看靳尧有事可做,便也走去外面,司徒说是让他签文件,其实是商量别的事。   “声音小点,”许泽恩向里间瞄了一眼,提醒司徒,“他耳朵很灵。”   “这病房隔音很好,您放心,”司徒把所有文件铺开在桌上,汇报道,“我们集团在湎北一共有93家分公司,其中有一半是海恩Mart分店,雇佣湎北员工共计两万四千人,参与项目有油田开发,核电站建设,高速公路……总投资额超过一千亿,周总已经提交了驳回湎北无息借贷的议案,道本银行的蒋总也表示愿意支持……”   “哼,”许泽恩不阴不阳地,“要他凑什么热闹!”   司徒叹气,这占了人家天大便宜还甩脸子,自家主子这个心眼也真是……   “宏时资本和道本银行肯定是跟咱们共进退的,如果发动莸行,预估可以有十万人参与,这就够上湎北请愿的最低人限了,吴貌先生也同意在近期会见陈璋……”   吴貌是湎北在.野.党领袖,也是与耶波刚竞争多年的老对手。   许泽恩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扣:“撤资和发动员工莸行都放到最后一步,先给耶波刚弄几个丑闻出来探探路,湎北的网络不发达,就算是敲锣打鼓,我也要耶波刚床底下的那点事人尽皆知!”   司徒不解:“老板,性丑闻虽然于政客名声不好听,但并不会对他的权利造成打击,这是不是多此一举……”   “打蛇打七寸,耶波刚这个人最是沽名钓誉,对全世界都摆出一副一心为民两袖清风的圣父样,他恨不得全湎北把他当佛像一样供起来,对别人来说不值一哂的丑闻,却能撕下他的脸皮,让他恼羞成怒,我不止要他从那个位置上下来,我还要他光着屁股成为全湎北的笑话!敌人在乎什么,你就得摧毁他什么,不然还叫什么报仇?”   许泽恩话说得轻飘飘,司徒摸了摸鼻子,额上已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要脸面,那就连皮带肉给他撕下来,他想要钱,那就让他赔个倾家荡产,他想要权,那就让他屈于人下一辈子翻身不得。”   司徒迟疑着问:“可是当年把靳尧逼近雨林的是吴司令,靳尧也早就报过仇了,耶波刚只是副手……”   “所有参与过这件事的人,主谋也好,副手也好,每个人都必须付出他的代价,”许泽恩语音平淡,“113条人命,总要有来有往,公平回报。”   司徒叹了一口气,许泽恩这是将心比心,一定要给靳尧讨回全部的公道,半点折扣不打,少一分一厘都不行。   湎北是财阀控国,然而海恩毕竟是外国资本,想要达成目的还是要与当地龙头进行利益磋商,许泽恩势必要割让大片山河,而他置个人私怨于集团利益之上的行径也必然会引起所有股东的弹劾和员工的不满,即使他手握再多的股权,也很难平息众怒。   司徒跟在许泽恩身边九年,早就见识过他无数次立身悬崖,不破不立的作风,这人有天才的手段,也有疯子的性情,只是司徒不明白,如今有靳尧在,他怎么还会这样孤注一掷,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靳尧的以后想想吧……   “你是觉得万一我玩过火,把海恩搞破产,以后会养不起靳尧吗?”许泽恩从来心有琉璃,他似笑非笑睨着司徒,一眼就看透司徒的腹诽。   司徒下意识点头,心里话脱口而出:“可不是么,这都有老婆的人了,还这么不留退路……”   脖子上倏忽一凉,好像有刀片划过颈项,司徒后退一步,小心翼翼地赔笑,“那哪能呢?老板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是绝对不会把海恩弄倒闭的……”   许泽恩认真地摇头:“不,你错了,我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湎北再小,那也是国家机器,外来资本与举国之力抗衡,这种远征想要全胜是很难的,就算达到目的,海恩也得褪去一层皮!”   “那您还……”   许泽恩却看向窗外,那里漆黑一片,窗子映出他轮廓精致气质冷冽的脸,眉目一点柔和宛转,这是司徒少见的他温情的时分,这从来凉薄冷锐的人一旦化为绕指柔,眉眼间当真是花开月明,春满人间:   “以前我总觉得大局为重来日方长,用这样的理由委屈他许多许多,那时候我告诉他,我与全世界为敌,不过是为了和他好好在一起,为了有朝一日让他在所有伤害过他的人面前扬眉吐气,以前他不相信,可是我自己知道,我这句话,从来不是借口而已。”   “可是老板,”司徒听得心下骇然,他大概了解到许泽恩的用意了,但是他不能理解许泽恩这种心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为了给靳尧出气,值得吗?”   许泽恩抬眸,他似乎很专注地思考了一下司徒的问题,最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认命,却分明愉悦:“所有的利益,事业,江山,宏图,声名,财势,全绑在一起也不能和他站到天平的两端,关于他的任何事,从来没有值得与不值得。” 第54章   许泽恩回到房间的时候,靳尧正津津有味地看手机。   “看什么?”许泽恩坐过去, 揽着靳尧的肩。   靳尧笑呵呵乐:“我好像要红了。”   许泽恩的粉丝滤镜有瓶底厚:“你这样的人, 不红才没天理。”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许泽恩摸了摸靳尧的头发。   “还行, 不怎么辛苦,钱还不少, ”靳尧又笑了起来, “这些网友可真有意思!”   许泽恩凑过去看靳尧的手机屏幕,视频上果然是《极地生存》节目组放出来的几段花絮,其中就有靳尧抱着陈啸然从断崖上索降的一幕。   满屏呼啸而过的弹幕, 不是说靳尧帅得像活/体炸/弹就是磕他和陈啸然的CP。   许泽恩瞬间黑了脸。   靳尧觉得好玩:“以前也有媒体采访过我,我给好多明星当过武替呢, 那会也没人这么吹过我……咦?你怎么不高兴?”   许泽恩哼了哼,躺到床上拉住被子盖住脸。   靳尧想了想:“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红?如果让别人扒出来我们的关系……”   “你乱讲什么!”许泽恩呼啦掀开被子,气呼呼坐起来, 手指揉搓着靳尧的脸,像是揉个软包子, “我怎么会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别说没人敢扒靳尧, 就算真扒了许泽恩还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们的关系!   靳尧躲着许泽恩的魔爪, 捋着自己被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那你噘着嘴干嘛?一看就是不高兴, 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不说憋屈,说出来丢面, 许泽恩给了靳尧一个“你自己去意会”的表情。   靳尧当然是意会不出来的,他无辜地看着许泽恩。   许泽恩扭过脸,不想跟这么迟钝的人说话。   靳尧凑过去看他, 笑嘻嘻的,许泽恩又扭到另一边,靳尧又去撞他的肩膀,依然笑嘻嘻的。   许泽恩再转脸,靳尧已经含住他的嘴唇,笑着低哄:“乖了,不吃醋,哥哥给你糖吃。”   许泽恩也吻回去,他明显想多了,笑得有点不怀好意:“哪里来的糖?”   靳尧嘴唇没有离开,手指却摸索出去,许泽恩斜着眼看过去,真见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颗糖正悉悉索索剥糖纸。   许泽恩一下子笑了出来,他抱住靳尧,额头抵着他的脖颈:“你比以前聪明了,还知道我在吃醋。”   “其实我本来不知道,”靳尧把糖塞进许泽恩嘴里,诚实道,“只是以前蒋英哲教过我,如果女孩无缘无故生气,说这句话就准没错,如果她是吃醋了那就歪打正着可以把人哄好,如果不是因为吃醋而生气,也多半能把她生气的理由给炸出来……咦?你又生气了?”   许泽恩咯嘣咬碎了糖,他真的要被气死了,陈啸然未平蒋英哲又起,接下来是不是要轮到顾擎登场了!   靳尧挠了挠头,只好又黏过去笑嘻嘻道:“乖了,不吃醋,哥哥哄你……”   许泽恩猛地翻身过去:“你要怎么哄?”   靳尧眨了眨眼:“给你吃糖?”他咬着半边嘴唇,故意的,压低了嗓子,“嗯?”   许泽恩在他耳垂咬了一口,含糊道:“明明是我一直在给你吃糖……”   ……   “难受么?”   洗好澡,吹干头发,两个人窝在被子里说话,许泽恩看到靳尧翻身时微微蹙眉,不由心疼道。   “嗯?不难受啊。”   靳尧笑,他对于两个人的事从来是比较坦然的那一个,倒是许泽恩总是小心翼翼,做一次要问八百遍疼不疼难不难受的,靳尧想逗他笑,故意说道,“我身体好着呢,随便操!”   许泽恩却没笑出来,他亲着靳尧的额头,又去亲他的眼睛,不停地亲吻着,只觉得胸腔里鼓胀的情绪似乎要溢出来,那么多的柔情感动和甜蜜无处安放,他简直不知道把这个人往哪里搁才好。   许泽恩在靳尧的颈间蹭着,像只慵懒眷恋的大猫,一双眼睛水润润地看着靳尧,欲语还休的样子。   靳尧询问地看着他。   许泽恩抿了抿嘴,红着耳根小声问:“我做得好不好?”   靳尧怔了怔:“很好啊。”   “那你喜不喜欢?”   靳尧又怔了怔:“喜欢啊。”   许泽恩不是很满意这样的回答,他默默地背过身去,留给靳尧一个落寞苍凉的背影。   靳尧困惑了,自己的答案哪里不对了?   他凑过去扳许泽恩的肩膀:“这又是怎么不高兴了?”   “你回答得一点诚意都没有。”许泽恩瘪着嘴。   “那你要我怎么真诚啊?”靳尧挠着许泽恩的耳根,逗他,“我给你点赞,给你五星好评,超级长评!”   许泽恩撩起眼皮,幽怨地瞅一眼,又耷拉下。   这矫情的,靳尧有点好笑地想,真是把他给惯得,但嘴上却十分乖觉地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不撒谎的,说好就是好。”   许泽恩抱住他,闷闷地说:“我特别怕你难受。”   靳尧沉默了一会儿,反手把他抱得更紧:“泽恩啊,我跟你不一样,我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因为是你,我觉得很好,觉得不好的是你……”   “我不……”许泽恩急得抬头想辩解,许泽恩却按下他的脑袋。   “听我说话,那年我就发现了,抗拒的人其实是你,你都没有发觉我其实点了你的穴道,你是不会有痛感的,但就是那种情况下你的身体依然绷得很紧,我完全没有办法打开你,你心理上愿意,但是你的身体有本能在保护,就像你不喜欢喝牛奶,如果强行喝了你就会拉肚子,吃了不喜欢的东西,你一定会吐……   你总是觉得连这些事都应该是被计较的,好像我能做到你做不到,你就欠我一等一样,其实这个事儿,愿不愿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你别勉强自己,我也舍不得勉强你。   那些年我们很少会这样亲密,跟时间和精力都没什么关系,是你一直怕我不舒服,因为你将心比心,觉得那会很难忍受,我头一回把你弄那么惨,这心理阴影太特么大了吧?”   靳尧竟然笑着调侃起来,但是他的眼眶却慢慢浮起水光,“你就是这样,什么都藏着,什么都忍着,什么都扛着,什么真心话都不说,连我都不能坦白。   可我跟你不一样,我以前是喜欢女孩子,但我跟你在一起了,就无所谓直啊弯啊的,就是你啊,如果我觉得不能忍受我也会跟你说,我不说,那就是真的没关系,我是真的觉得好。   你总是想得太多,小心翼翼,步步惊心,你这样过了两辈子,辛不辛苦?到了我面前你还要这样战战兢兢,如果我都不能给你轻松和安全感,那你又喜欢我什么呢,嗯?”   那一声“嗯”充满了酸涩和心疼,许泽恩一下子被他戳中心上最软的地方,霎时泪如雨下。   “你喜欢我什么呢?”顶上的白炽灯太刺目,靳尧抬手遮眼,“一辈子又一辈子,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啊。”   “泽恩,从现在对我坦白,从这个问题对我坦白,我对你从来都没有秘密,你也别有了,好不好。”靳尧哽着声音。   “什么都喜欢,一开始喜欢你白白胖胖的样子,喜欢你哭哭唧唧跟在我后面的样子,喜欢你每天抓着我的衣角,除了我谁都不敢接近的样子……”   许泽恩低低地倾诉,手指蜷在自己的胸前,手背浮着淡青色的血管,他像是自己拿着手术刀一片片解剖着自己,没有痛感,只有甘之如饴,靳尧的手掌覆过来,和他十指交错。   “那时候就喜欢,你以前胆子很小,南湖庄园里没有灯的小路你都不敢走,可是如果我被欺负,你总会挡在我面前,我们在桃树下结拜,说好了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   “那么那么多年啊……”许泽恩眼波温柔流转,满目深邃的柔情,“我就是块石头做的,也不能不喜欢你……”   “……后来呢。”   “后来我们都死了,然后我发现我能记得以前的一切,可那时候我比你大了十五岁啊,我一路看着你长大,心思就慢慢变了,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心思有多阴暗,我想,你现在所有的样子都是按照我的意愿长成的,你原本就是完全属于我的……”   声音渐渐弱下去,许泽恩颇有些心虚。   “嗯,”靳尧轻声说,“有道理啊,继续。”   许泽恩偷偷抬眼看靳尧,却见他微笑地半阖着眼倾听,仿佛自己说的真的是很有趣的事。   许泽恩便也理直气壮起来:“这么想了以后,我就琢磨着怎么让你跟我好,其实你睡着以后我有偷亲过你好几次,但你一点都不知道……”   “哦,我知道的,不过那时候我觉得你亲我很正常啊,我不晓得两个男的亲一下还能搞对象的。”   许泽恩:“……”   靳尧笑起来,额头抵住许泽恩的:“不管是好的你,坏的你,你的恐惧,你的渴望,你的脆弱,你的不堪,你做过的所有的事……都可以在我面前敞开,别再藏起自己,别再那么累,尤其是,别再对我小心翼翼,你是我的男人,我也是你的男人,现在我告诉你,我很喜欢你上我的感觉,你呢?”   许泽恩倾身含住靳尧的嘴唇,他全身血沸,连呼吸都鼎沸如熔岩,他没有再克制迅烈如火的岣校也没有压抑自己激烈失控的气息,他任岢痹谒的血管中冲刷,狰狞的血丝攀爬进他的瞳孔,诚实地告知着:“我也很喜欢上你的感觉……”   ――――   顾擎看到靳尧出现在自家楼下的时候还是有点意外的,当时介绍靳尧去录节目他其实并没有想过靳尧会因此而红,毕竟这个圈子想要红绝大部分还是要靠运作。   只是靳尧的表现太好了,最重要的是他太独特,演艺圈中几乎找不到同型同款,功夫明星没有他这样的颜值,长得好看的流量谁也拿不出他这样的英气,录制刚刚结束节目组就放出了花絮,星璨想要捧他的用心昭然若揭。   再加上许泽恩的存在,顾擎几乎以为靳尧再出现在自己面前只会是来辞职的,这孩子却又抛给他一个大包子,笑得如云破日出,晴空万里:“顾哥,我今天又去那家买包子了!”   阳光帅气不减,眉目间却流动着宛转情意。   那样神采飞扬,眉飞色舞的好模样。   顾擎笑问:“身体好些了吗?”   “啊?”   “许董前天帮你请的假,他说你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靳尧眼皮抽了抽,哈哈笑道:“没有,就是那天淋了雨,没大事,我好得很呢,哈哈……”   久历风月的顾擎却因靳尧的尬笑把自己塞住了,他虽然早有透悟,也做好了放手的准备,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酸。   两人刚坐进车里,靳尧的手机就响起来了:“嗯?”   不需要称呼姓名,不需要寒暄开场白,简简单单一个“嗯”字透出无限亲昵。   “开车啊,上班啊,吃了啊,你呢……下班还不知道,不知道啊,就是不知道啊……那我就是不知道啊……”   顾擎听得都忍不住笑了,靳尧终于不好意思了,故作凶狠地催促对方挂电话:“回头再说,开车呢!”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一马平川的大道上,顾擎忽然问:“他对你好吗?”   靳尧立刻明白顾擎问的是什么,笑答:“很好。”   “那之前还一副讨厌他的样子?”顾擎故意打趣,“说说,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我们之间其实有很多误会,说开了就没事了。”   “是你自己想起的,还是他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起的。”   顾擎点头:“我猜到了。”   靳尧抿着嘴笑。   “以前想象过你如果恋爱会是什么样子,”顾擎转头看着窗外,语气如常,眼神落寞,“那时候就觉得,一定会很……”   “嗯?”靳尧好奇问,“很什么呀?”   顾擎扬声道:“很、傻!”   很可爱。   前方红灯,靳尧缓缓停下车,顾擎一直在看着窗外,此刻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区:“我以前住在那里。”   靳尧扭头看去,太湖华府。   “可惜后来那里出了一场大火,你知道这个事吧?”   “知道,”靳尧点头,神情晦暗不明,“上次你们在山洞里谈过。”   顾擎出神地看着那些如今被修葺过更显壮观华丽的一排建筑,也许是身边坐着的是自己这么多年唯一倾心过的人,顾擎忍不住有了倾诉的欲/望:“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出事的那晚我喝醉了酒,当时助理和经纪人送我到楼下,我非要一个人上去――我的房子从来不给任何人进的……”   说到这里他短暂地笑了一下,顾擎不知道靳尧能不能意识到这句话的意义,靳尧是唯一一个进过他房子的人――许泽恩那种意外的登堂入室当然不算在内。   “我的楼下住的是一位盲人,我总觉得出事的那晚我好像有听到过他的声音,也许他从房里跑出来的时候遇上我,甚至向我求救过……我都没有办法再去确认了,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晚我没有喝醉,会不会有可能救上他,我在电梯里碰到过他很多次,他应该还很年轻,很高,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可惜了……”   “我活到现在,只有两件事让我充满遗憾,这是其中一件。”   绿灯亮了,靳尧踩下油门,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四周的路况,好像没有听到顾擎最后一句话。   顾擎没有等到预想中的靳尧的问话,他只得在心里默默地说,还有一件,就是错过了你。 第55章   海恩集团多年如一日的气派恢弘,靳尧坐在车里仰望着那幢高大瑰丽的建筑, 手指在方向盘上点着, 他在犹豫是进去找许泽恩给他一个大大惊喜, 还是打个通话通知他自己在公司门口接他呢。   靳尧心里有点发毛,星璨的新电影要开拍了, 他是顾擎的武替兼整部电影的武术指导, 电影大部分在国外取景,这意味着他和许泽恩刚和好不久就面临着长期的分离,也不知道那个男人要怎么暴跳如雷加撒泼打赖了。   窗玻璃被人轻轻叩响, 靳尧抬眼看去,眯起眼睛。   玻璃上有贴膜, 外面的人无法看清车内,靳尧却认出站在外面的是谁。   许封岘,许家二公子。   靳尧疑惑地皱眉, 许封岘今年应该四十不到,怎么苍老成这样?斑白的头发, 佝偻的脊背, 消瘦的面庞枯黄憔悴, 他穿着一件黄色的马甲, 正探头探脑往靳尧的车里张望着。   许家的三个大少爷,许承仕早年就在一起绑架中断了腿, 后来送到国外养着,许延钦坠楼身亡,唯有许封岘, 在靳尧失明之后还跟许泽恩斗得如火如荼,也不知许泽恩是把他逼到了什么地步,竟然在海恩门前的停车场里做起了收费员。   靳尧打开车门,递了一张零钱过去,许封岘一边笑着点头一边给他开单据,讽刺的是他居然完全没有认出靳尧来。   靳尧觉得啼笑皆非,不是说仇人间化成灰也能互相也能认得?但是对方既然这个模样也许是装作不认得他也说不定,靳尧没有痛打落水狗的爱好,接过单据,回车里拿自己的手机,锁车,一转身发现许封岘还杵在他面前。   许封岘眯着浑浊的眼看了靳尧半晌,先是一脸狐疑,继而那眼梢渐渐吊起来,瞳孔都压成了一条直线:“你长得怎么那么像……?”   “像谁?”   “哼!”   许封岘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但是他突然露出一个阴森得意的笑容:“你说你长得像谁不好,偏要像那个死鬼!”   靳尧玩味地勾起唇角:“死鬼?”   许封岘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靳尧,他那熟练的动作不得不让靳尧怀疑他经常像个祥林嫂一样拉着在此地停车的人说这样的小话,他缩着脑袋,指着面前的宏伟建筑:“知道海恩现在的董事长吗?他有个死了的小姘/头,就长你这个样!”   靳尧似笑非笑:“哦。”   “哈哈哈!”许封岘忽然仰头笑起来,“这都是报应!许泽恩心狠手辣六亲不认,靳尧死就是他的报应!他赢了我又怎么样?不过也是一个孤家寡人行尸走肉!”   “你倒是很了解海恩的董事长啊。”靳尧抛着车钥匙,仿佛听得很有趣似的。   “你要是喜欢听,我多给你讲点。”许封岘忽然对着靳尧掭唇一笑,有点眼巴巴的样子,靳尧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捏着包烟,那是他习惯放在身上用来给人散的,他愣了愣,把整盒烟都给了许封岘。   许封岘笑得眉不见眼,抽出一根来叼在嘴里,忙不迭打着了火,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来,他半眯着眼,为那烟雾无限陶醉似的。   一个曾经坐拥金山银山的太子爷,就算落魄两年也不可能转变如此之大,靳尧冷眼看着,心里有了估算。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许泽恩以前那是被我踩在脚下的!”许封岘摇头叹息,“可惜我们全家都眼瞎,没看出这小流浪狗是只长了毒牙的白眼狼!”   “许四公子是正经的许家血脉,怎么就成了小流浪狗了?”   “他算哪门子正经血脉,一个娼/妇养的私生子,要不是我母亲把他抱进许家,他早饿死在外边了!”许封岘不屑地啐。   靳尧斜斜倚着自己车门,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一个私生子,你们三个亲兄弟最小的都大了他七八岁,何必要跟他过不去?”   许封岘被问得一愣,他嘀咕道:“有些人天生犯冲你懂不懂,我们就是看他不顺眼啊,我看到这小杂/种第一眼就想捏死他……”   “上梁不正下梁歪,姜书鸿嫉恨许泽恩的母亲,把上一辈人的恩怨转嫁到你们身上,你们兄弟几个偏偏又是心性狭窄容不得人的,那么大个许家,便是分他四分之一又怎么了,出身不是他选的,他的母亲是唯一的牺牲者,不忠和背叛的人是许家主,你们母子四人没本事把矛头对准许家主,就只能欺负无辜稚子,没有你们步步紧逼,哪有他的心狠手辣?”   靳尧语调波澜不起,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豪门争斗被他描述得淡然到几近白描,“许泽恩是狼崽子不假,你们母子也不过是一窝只会狂吠乱咬的狗。”   许封岘吓得猛退一步,他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凸出来,夹着烟头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靳尧:“你你你……你是谁?”   “我啊,”靳尧仰头看着湛蓝苍穹,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云彩,他对许封岘微微一笑,“我和许泽恩一样,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笑看你们这群傻逼哭的人啊。”   靳尧走进海恩大厅,前台立着几个端庄秀美的小姑娘,一见他眼睛都亮晶晶的,他报了自己的名字,提出要见陈璋或者司徒,一个小姑娘拿起电话往楼上拨号,另外几个悄眼瞥了下大厅发现没有别人,都兴奋地拿着笔记本要靳尧签名。   靳尧受宠若惊地签了名,最后还笔回去的时候才略带羞赧地问:“你们都认识我啊?我那节目还没播呢……”   “节目?”一个大眼睛长卷发的女孩疑惑道,“什么节目?”   靳尧脑门直冒黑线:“那你们让我签名干嘛?”   那姑娘笑着说:“陈秘书早就来提醒过,如果您来公司,就立刻通知董事长,陈秘书说您是……”   几个女孩掩口轻笑,靳尧不解:“是什么?”   姑娘们不答只是笑,靳尧难免就更好奇:“我是什么?”   他微倾着身,双臂搭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台上,从背后看去,削肩挺背劲腰翘臀,曲线浑然天成完美得不可方物,对面几个娇俏美丽的女子个个满眼璀璨星辰笑得云暖花开,任何人见到眼前这个景象都会以为是风流倜傥的帅气小哥哥在搭讪漂亮小姐姐。   许泽恩急匆匆步出电梯看见的就是这让他脑袋充血的一幕,英俊的脸上瞬间晴转多云,几个女孩看见了自家董事长阴沉的脸纷纷低下了头。   靳尧还在追问:“你们别话说一半啊,我是什么啊?”   一只手掌扣向他的后脖颈,靳尧曲臂挡住,顺势抓住来人的手腕,毫不意外地看到许泽恩的脸近在眼前,他笑道:“你来了啊。”   “怎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许泽恩反握靳尧的手,眼皮凉凉掠过几个前台,“在这儿撩上了?”   “没聊几句呢,”靳尧跟许泽恩压根不是一个脑回路,他跟着许泽恩往电梯走,还在笑,“你们公司前台真有意思,都没看过我节目呢,就让我给她们签名。”   “你很高兴嘛。”许泽恩轻哼着,伸手按电梯。   “哎你别说,被小姑娘崇拜的感觉我从高中毕业以后就没有了!滋味儿还挺好的!”靳尧笑得颇有点春风得意。   许泽恩把靳尧按到电梯上,嘴唇压过来:“这么享受,嗯?”   “卧槽!”靳尧撇过头,瞪着头顶明晃晃的摄像头,“我可不跟你搞现场直播,严肃点!”   “你严肃点,”许泽恩手掌挡在靳尧的脸旁,欲盖弥彰似的遮住两人的嘴唇,“亲你呢,别乱动!”   “许泽恩,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靳尧是第一次看到许泽恩办公的地方,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失明着,这回倒是能好好看看。   宽阔的空间大得能跑马,站在整排的落地窗前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这种脚踏江山的感觉的确很容易让男人激起雄心和征服欲,靳尧叹道:“难怪是人都想往高处爬。”   一览群英小,我自仰天笑。   许泽恩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抱着,为了站在这里,他们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可真的站在这里,心里唯一的触动也不过就是这个人还陪在自己身边而已。   “我刚在下面看到了许封岘,”靳尧摸着许泽恩环着他的手,一根根骨指捏过去,“他怎么会来收停车费了?还真不像他。”   “嗯。”许泽恩淡淡应着。   “他是不是吸??”   “看出来了?”   “他讲个话颠三倒四,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宁可在楼下收停车费也不找其他出路,我就猜出来了,看他那样子,年数都不短了?”   许泽恩点头:“快十来年了吧……他不是没找过其他出路,而是所有的路都被我堵死了。”   “那你让他杵你眼皮子底下……”   许泽恩答应过对靳尧坦白,说起这些阴暗的心思再也不遮着藏着:“姜书鸿三个儿子,我总得留一个让他睁大眼睛看着,让他看着我过得多好,然后他去给姜书鸿探监的时候,母子两个好有话聊。”   靳尧眼角抽搐:“这么变态?”   许泽恩紧张地看着他。   他又捏了捏许泽恩的下颌,笑道,“不过我喜欢!”   他们跟许家三兄弟,从来都是你亡我活不死不休,在这一点上,靳尧和许泽恩从未动摇过立场。   许泽恩垂着眼:“那时候要不是他联合了八大股东,我也不会被逼着跟周宴笙联姻……你也不会出事……”   “我其实并不是为这个……”   那些年靳尧对许泽恩可能心有龃龉,但是在这个方面,却始终没有质疑过他。   周宴笙跟他们两个都是同学,小时候流行花美男,周宴笙确实乐哈哈追过许泽恩一阵子,后来发现这两个男的好上了,周宴笙还迷得他们不行。   联姻这件事,周宴笙是仗义相助,为了从许崇谋手里弄出股份好给许泽恩上位,靳尧在最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能想通。   “我知道,”许泽恩把脸埋进靳尧的脖颈里,“我知道你是为了你母亲……舅舅找过你之后,把你的话都告诉了父亲,你那天才能那么轻易来到顶楼,才能听得到我和父亲的对话,这都是他刻意安排的……”   靳尧默然,许家论谋算人心,谁能比得过家主许崇谋。   两人之间最禁忌的话题被打开:   “你执意离开我之后,我也就没退路了,我跟他的那点血缘情分也差不多耗光殆尽,而且那个时候我已经别无选择,不把海恩逼上绝路就是把你逼上绝路……我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那段时间里海恩市值蒸发了一多半,证券会检察院商罪科廉政公署排着队地来提人……”   所以靳尧独居在太湖华府的时候,许泽恩都没能来找他,许崇谋被儿子逼到焦头烂额,也没有余力对靳尧下手。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了,大不了大家一起同归于尽,所有人都埋南湖庄园那座坟墓里去吧!姜书鸿被我捏住了把柄,为保许封岘她自首进去了,呵――”   许泽恩嗤笑,“这个女人精明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居然天真地相信我能就此放过许封岘……是啊,我是放过她仅剩的这个儿子了,我每个月六万块供着许二公子在海恩楼下收停车费,也对得起她一番信任了!”   这是重逢后许泽恩罕有的在靳尧面前流泻出阴沉狠戾的气息,他咬牙切齿,双目赤红,那些仇恨早就像经年的毒,渗透进四肢百骸,切肤入骨。   “你跟我两辈子……你母亲跟我母亲……靳尧,”许泽恩颤抖着,把靳尧抱得更紧,“我恨……”   “我也恨,”靳尧反抱住许泽恩,“你做得对。”   “我本来就是这样狠的,除了你,我对谁都能这样狠的……”   “你做得对。”   春日暖阳把两个相拥的身影拉在泛光的油木地板上,阳光忽然晃了晃,影子便跟着摇曳起来,靳尧带着许泽恩转了个身,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半边身体都染上浅金色,那从时光里悄然探头的阴影便折射到墙上,融为一体,看着也不凄凉刺目了。   靳尧轻轻拍抚着许泽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家主和……你舅舅现在在哪里?”   “……父亲当时就中了风,我把他送去一个小岛上疗养,舅舅照顾他,现在……是平安的……”   这是两人之间最深晦最隐秘最难揭开的那层疤,如今就在靳尧的漫不经心和许泽恩的轻描淡写中如白描画一般浅浅铺开,那么多离奇的恩怨和复杂的仇恨只剩三言两语的余音回荡在宽广的空间里,仿佛那些硝烟鲜血,那些辗转颠沛,那些死里逃生,那些明枪暗箭,全都化成过往云烟。   只有经年残留的伤痕和疼痛,等待着他们用彼此的时间和爱去为对方抹平。   幸甚幸甚。   “宝贝儿?”靳尧轻轻唤他。   “嗯。”   许泽恩抬起头看过去,被靳尧灿金色的发梢晃了眼,靳尧捏着他的下巴,讨好地蹭了蹭:“来亲一亲。”   再多苍白的话都不如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更能安抚许泽恩隐隐叫嚣躁动的心脏,有许多深不可测的暗黑和疼痛唯有他一个人承受多年,即使是靳尧在这个征程中也有许多年是没有参与过的,他孑然一身,茕茕孑立,且行且流离,一步一惊心,可是好在命运残留着最后的仁慈,让他走到终点了。   靳尧心里有绵绵密密无处安放无法言说的酸软,那么那么多的心疼,那么那么多的爱。   许泽恩的亲吻和他这个人一样,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细密绵长无孔不入,靳尧睁着眼错也不眨地看着他,看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阖闭的眼睛弧度,看他因阳光交错而投下的淡淡青影,只觉得胸腔里被无限的爱意和怜惜充塞填满,鼓胀得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恩恩,”亲密衔接的唇齿间有喃喃的情话流泻,“我爱你。”   “我也爱你……”   气氛无限甜蜜美好,靳尧冷不丁“噗嗤”笑了出来,许泽恩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靳尧笑跌在许泽恩的肩上几乎直不起腰:“你说你现在究竟是多大年龄啊?你这个真是,跟个老怪物似的,哎?按生理年龄算你是29,可两辈子加起来你有44了啊,我现在才22……你怎么就大了我一倍了……”   许泽恩叉着腰,无奈地看着他,好气又好笑,小时候靳尧的确是很皮的,但是十七八以后身上的锋芒锐气就取代了淘气,现在这样古灵精怪的,让许泽恩常常无力招架,尤其在亲昵的时候突如其来笑场,很伤身体的。   “你真是……”许泽恩咬着牙,捏住靳尧的嘴,又堵过去,“你脑回路能不能正常点?”   “我是遗憾啊,”靳尧捧着许泽恩的脸,“以前你说你喜欢我,你爱我的时候,总是会叫我哥哥的,可你现在这么老……”   “小哥哥,”许泽恩低低哑哑叫了一声,靳尧瞬间软了半边身子,许泽恩笑了,又叫道,“小哥哥?”   “小哥哥,小哥哥……”   许泽恩原本就有一把好嗓子,他存心撩拨的时候真是能像电流一样直蹿靳尧的神经,从尾椎一路麻到脊椎,靳尧瞪大了眼,磕磕巴巴地指着他:“你……我警告你,不许犯规啊!”   就这么叫了几声,许泽恩都察觉到了靳尧的异样,他扬起眉,笑得更加飞扬,一声叠一声,换着音调,换着频率,不停地唤:“小哥哥,小哥哥,小哥哥……”   “小哥哥,我爱你。”   这真是神仙也招架不住,靳尧勾住许泽恩的脖子。   许久之后,靳尧迟疑的声音微弱响起:“……你这不是附近最高建筑吧,隔壁是不是有个99层的?”   “想什么呢?我不做。”   “别啊,青天白日亮敞着也挺带劲的!”   “别闹,养两天再做!”   靳尧神色复杂目光向下掠过许泽恩:“你以后每天得跟着我一块锻炼啊!”   许泽恩脸都扭曲了,狠狠咬了他一口:“想什么呢!我怕你受不住!”   “你怎么又来了?还过不去呢!”   许泽恩叹气:“你能降低日常训练强度吗?”   “那不能,习武不进则退,没有侥幸!”   “那就乖,小流/氓……让我亲下就好,亲一下也可以……”   ……   “许董?许董!”房门被敲响,陈璋的声音随之扬起。   “什么事?”许泽恩扬声喊。   “会议时间到了!”   “操!”   “什么?您说什么?”   “滚!”   “……会议时间到了。”门外的声音减弱,但是依然固执。   “……三分钟!”   “哈哈哈哈哈哈!”靳尧笑得从沙发上滚到地上。   许泽恩起身理衣服,虽气急败坏,但他显然没明白靳尧的笑点,奇怪地看着他。   “三……三分钟……”靳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战战巍巍地竖起三根手指。   许泽恩了悟,气得脸都青了,靳尧赶紧举起双手:“好了好了不闹了,我们恩恩要去开会呢……这衬衫是穿不成了,有换的吗?”   许泽恩往里间嘟了嘟嘴,靳尧过去打开休息间的衣柜,许泽恩也跟了进来,靳尧给他挑了件衬衫出来帮他换,一颗一颗扣子给他系,最后挠了挠他的下巴,嬉笑一如少年时:“我媳妇真帅!”   “不嫌我老了?”许泽恩抱住他,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这嘴巴现在真是蔫儿坏,一会老一会三分钟的。   靳尧嘴角又扯起来,许泽恩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赶紧提前给他堵住,亲了好几下终于要出去开会了,一边往门边走一边叮嘱:“你自己开电脑玩会,要是困了就睡,饿了叫外面的秘书,什么吃的都有……”   “知道知道!”靳尧坐在大班椅上直挥手,“我又不是小孩子!”   “都开始嫌我老了,还不是小孩子么?”   “你这仇记得,怎么那么小心眼儿呢!”   许泽恩拉开门,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他一眼,靳尧正十指交叉支着下巴笑看着他,两人目光对视的时候靳尧撅了撅嘴唇,许泽恩眸光流转,忽然双手举高,在头顶比了个“心”。   房门被轻轻带上,深红色的门板光洁通亮,靳尧怔视许久好不容易回过神,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把头埋在手臂和大理石桌面构筑成的一方天地里,有低沉愉悦的笑声从这小天地中逸出,靳尧近乎叹息着喃语:“这媳妇,真犯规啊!” 第56章   许泽恩一场会开到天昏地暗,靳尧睡了醒醒了睡, 秘书小姐进来送水送食了好几个来回, 他和对方闲聊才知道董事长大人难得来一回公司, 这次是有重大决策才会拖延到现在。   两年前海恩元气大伤,篓子是许泽恩捅的, 自然也只有他能力挽狂澜, 靳尧想到那个时候正是太湖华府失火自己出事的时候,心里想着许泽恩也不晓得有多难过,想起对方掌心深处那一道道狰狞蜿蜒的伤疤, 他搓了搓脸,摇着头把那让人透不过气的惊痛给狠狠甩去。   百无聊赖, 靳尧打开许泽恩的电脑,密码果然是靳尧的生日,幽蓝的屏幕亮起, 屏保和背景是同一张照片,画面里没有人, 只有一条笔直的林间小道, 两边密林郁郁葱葱, 阳光跳跃在树叶的罅隙间, 留下细碎璀璨的光斑,画面最中心的下端, 是一对十指紧扣的双手。   这是他们所有的合影里面,最能彰显两人关系的一张,比勾肩搭背更能体现出他们是恋人, 又比拥抱接吻隐/秘含蓄。   靳尧微笑着在屏幕上许泽恩的手背上挠了挠,他习惯性地先去开EM软件,却自动连接上了许泽恩的账号,那账号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靳尧想忽视都很难,那个头像是黑色的,昵称只是一串数字,那是靳尧的账号。   EM有一个储存已发送信息的功能区,靳尧想着之前每天收到的许泽恩的信息,有点好奇这人是通过什么设置让自己只能接收不能回复的,然而那块区域里却空空如也,倒是未发送信息框里标识着“99+”。   福至心灵的,靳尧点开那个信息框,和靳尧收到的破碎的语焉不详的信息不同,这些未发送的文档都是完整的,而且标有日期,更像是一部许泽恩的日记:   【8月23日:这是一场大梦,还是一出幻觉?如果这世间有我,请将我与他合葬】   【9月11日:我睁开眼睛再一次回到了病房,他们每一个人都告诉我,你死了……我让他们离开,这是第18次失败】   【9月23日:连续一个月从西山跳下去,醒来后每一次都是出现在病房,时间指向8月23日凌晨三点,太湖华府28幢楼失火后第24个小时,我终于确认我再也不可能回到出生的那一刻,我甚至不能回到8月22号大火发生之前】   【9月27日:专家说西山磁场异常,但仅此而已,没人相信我如果从这个地方跳下去,时间会无限回流,即使当场验证也没有用,只有我会独自回到8月23日,漫无边际的绝望,8月22日,你究竟在哪里,靳尧,你究竟在哪里】   【9月30日:钟燃认为我有严重的幻想症,给我进行第一次催眠,我居然看到了靳尧,他一直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做一切,他想对我说话,但我听不到他的声音,催眠中止】   【10月13日:第二次催眠,靳尧对我说,“等我”,我确定他在跟我说这两个字】   【10月19日:终于有人认同我,确认人死后有灵】   【10月21日:最后一次,如果还能回到8月23日,我就慢慢等你】   ……   之后的信息很多都是靳尧看到过的,许泽恩把生活里的点滴琐碎的思念都记录下来,像是在对靳尧说着话,灵学家跟他说念念不忘,必有回音,他便无一时一刻不在念叨着。   一个人要有多么强韧的神经多么执拗的信念才能在这样诡谲的命运下保持清醒,周而复始的重生带来反复磋磨的绝望,每一个张牙舞爪的黑夜过后再投入到无望的等待和寻找中去,靳尧觉得即使是自己这样数年颠沛流离险死还生甚至被死神捕获过两次的人,都很难不被击溃神智。   他无法想象许泽恩是如何撑过来的。   靳尧恍惚记得自己在许泽恩身边看着他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跳下西山,自己在他身旁大声而徒劳地叫喊着,他看到许泽恩坐在黑暗的室内,盯着深幽的电脑屏幕,那上面出现的一个个字块都像是利刃刻下,化作无数融进他灵魂里的钢针,他看到许泽恩用尖锐的刀锋划破手心的皮肤,喃喃着我把鲜血还给他,你应该会早点回来了,他看到许泽恩从8月24号回到8月23号,看到他从9月23号回到8月23号,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哀伤痛楚渐渐到最后的麻木茫然……   靳尧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呼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淬满了震惊、动容、怜惜、心悸,那些深埋在波云诡谲的时空里的,最极致的深情以最残忍的方式在意识深处犬牙交错叶影参差,他拼命地去捕捉,又眼睁睁看着它们如同游丝一般在指尖逸散逃离。   多么荒谬古怪,多么荒唐离奇,多么荒诞无稽,斑驳陆离得像是神经病患者的臆想。   他和许泽恩八成是两个疯子。   靳尧伸手去握桌上的杯子,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那盛了半杯清水的玻璃杯在他掌中荡起波纹,涟漪撞击着杯壁,被送往他的唇间,清凉的水滴顺着咽喉而下,舌尖上泛起难言的苦涩,连喉管里都灼热得像是流过一条岩浆。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未发信息,玻璃杯倏忽落下,翻倒在他的膝盖上,水流打湿膝头,像泪水零落满脸:   “等你回来,我每天给你做饭,亲你的脸,陪你做你喜欢的事,每一样东西都刻上你的名字,向全世界秀恩爱,你可以随意打我骂我但是请不要离开我,我会好好疼你,做很少的爱,说很少的甜言蜜语,只陪伴你,每天看你笑。宝贝,我想你。”   ――――   许泽恩找到靳尧的时候他正站在大厦顶层的天台上,双臂张开,像是要乘翅飞去。   心脏几乎迸跳到了嗓子口,许泽恩连呼吸都摒住,生怕惊动了他,然而靳尧回过头来,笑容像是溶溶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清润温柔,拂过他短暂的不安。   “怎么到这里来了?现在才三月,冷呢。”许泽恩走过来,握住靳尧的手,不由莞尔地笑了,靳尧是个温热的小火炉,永远比自己的暖和。   “休息了吗?饿吗?吃过东西没?”   许泽恩贴了贴靳尧的脸,发现自己的脸比对方也低了好几个温,讪讪地又退开。   靳尧却贴过去,用自己的体温去暖许泽恩的手:“睡了很久,不饿,吃了很多东西。”   许泽恩亲了亲靳尧的脸:“那回家我再给你做点宵夜。”   心底的柔软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靳尧勾着许泽恩衬衣的第二个扣子,把他拉低一些,亲他光洁的额头,微阖的眼睛,温凉的嘴唇,无限流连,C绵辗转。   心脏像是一面镜子,从中心点向四面八方绽裂,每一条裂纹都如同蚕丝蛛网一般蔓延出去,恨不得密密缠绕住这个人,把他拖曳进胸腔里,好好安放。   “小哥哥想我了?”   出门的时候还是小豹子神采轩然眉飞色舞的,再见时却柔顺温和得像只乖巧赖人的猫,许泽恩敏锐地察觉了靳尧的变化,低吟浅笑,哑哑地逗他。   “想的要命。”   许泽恩微讶:“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以后都这么乖。”靳尧挑了挑眉,“好不好。”   “好,”许泽恩蹭了蹭他的脸,“我以后也会乖。”   “冷吗?”靳尧和他额头相抵,呵着他的手。   “抱着你就不冷。”   “那再抱紧点。”   两人亲密相拥,靳尧慢慢说着话:“我下月要出国,星璨有个电影,叫……什么来着?反正我得跟着出国。”   “好。”   靳尧意外:“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许泽恩摇头:“不会,我陪你去。”   靳尧失笑:“我拍电影你跟着去干吗?”   许泽恩一本正经地说:“给剧组砸钱,让你吃好住好,没人给你气受。”   靳尧张了张口:“那公司怎么办?”   “倒不了。”   “要是倒了呢?”   “不怕,我有很多存款,再不行卖了南湖庄园也够咱们吃下半辈子了!”许泽恩十分认真地说。   “好,”靳尧闭上眼,微微笑,“讲点好听的话给你听,想不想听?”   “说来听听。”   许泽恩低头看着靳尧,月华流泻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笑容如同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晕,今天的靳尧是许泽恩从未见过的软和,像是一把陵劲淬砺的剑乍然被最柔软的雪绢包裹,万籁俱寂的天地间,唯有这个人的声音徐徐响起,筝弦一般,一根一根叩击着许泽恩的心脏:   “从今天以后,我每天都要吃你做的饭,亲你的脸,陪你做你喜欢的事,向全世界秀恩爱,我不会打你骂你也不会离开你,我会好好疼你,做很多的爱,说很多的甜言蜜语,陪伴你,每天看你笑。宝贝,我爱你。”   许泽恩埋首进靳尧的脖颈里,嘴唇抵着那里的一根动脉,那脉搏连接着两个人的心脏,此刻正有力咳鹊靥动着,他的薄唇无声开阖,反复倾诉着三个字:我爱你。   靳尧想起年少的时候,他最烦背书,尤其是古文,但是有一段课本他记得犹为熟悉,因为那时候许泽恩坐在他身后,非要握着他的手跟他一起边写边背,彼时靳尧不知其意,更不知许泽恩这个举动的意义,到如今他才终于意识到,许泽恩对他靳尧,正是这一阙词的写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汤显祖《牡丹亭)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呼――   这本文终于完结了,耗时最久,字数最少,精力最多,成绩最差……尽管如此,小墨还是把它完结了。   感谢所有能一直追随到结尾的朋友,虽然这样的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但正是因为看到你们在,小墨才每天每天坚持着写,坚持着改,坚持着发。   这本书以后应该会更名为《如果此间有我》。   其实小墨原本很喜欢这个故事,最初设计情节的时候甚至预备了五十万字,然后因为许多原因,砍掉了一些大纲。   许泽恩这个人物心思藏得太深,所以写起来累,大家看起来也累,有周晏城那样外放式的性格珠玉在前,小墨驾驭小许的时候,就明显觉得力不从心。   谢谢大家这样包容。   下一本小墨会开幻耽甜宠快穿,来点苏爽甜调整一下心情,《萌翻你个蛋》,请小天使们给个收藏,啾咪啾咪,小墨鞠躬致谢!   同时渣攻系列第三部 钟烬主场《老男人在北极,我在南》已做预收,欢迎大家支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