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重生在红楼梦世界》 作者:东方青鸟 第一章 一帘春雨   “二爷回来啦……”   “二爷回来啦……”   “二爷回来啦……”   ……   细雨蒙蒙,刚从家塾回来的贾玮绕过照壁,从东面的长廊一路过去,一面收起手中的油纸伞,一面向迎面而来见礼的丫鬟们点头致意,随即一同前往堂屋。   正是午餐的时辰,进了堂屋,很快小丫头子们捧来食盒,由大丫鬟们取出里头的饭菜,一样样摆放在桌上,贾玮吃了一碗粥,两块菱粉糕、半碗鸭子汤,各色菜肴也都尝了些,觉得肚子微饱,便让撤下。   漱口净脸,换了外裳,丫鬟们下去用餐,贾玮穿过屋中的几排隔扇,前往旁边的书房。   在书案前坐下,研墨提笔,凝神静气,开始临帖,临的是钟繇的《调元表》楷书。   这并非钟繇的真迹,但其实说起来,钟繇的五表六帖三碑皆非真迹,均为后人摹本流传下来,但摹本水平极高,如五表中的《宣示表》便是王右军摹本,因此一样影响深远,练习书法者几乎皆临过五表六帖三碑。   眼下他每日要临一百个大字,对于上辈子只是稍稍涉猎书法的他而言,委实不易,完全为了应付尚未谋面的便宜父亲贾政。   上辈子他是魔都某开发区的副主任,因一场意外,如今重生过来,却成了红楼梦世界中荣府二房的二公子,学名贾玮,小名贾宝玉。   原主一向被府中人视为不通世务,痴憨淘气,只知在脂粉堆里打滚……眼下在家塾就学,十四岁年纪,四书五经还未通读,更不用说精研,模样倒是俊秀得不行,巧的是,宝玉的学名与他的名字完全相同,这多少让他有些庆幸,有种“我还是我”的感觉。   适应新角色,融入大家族,重生一个多月来,努力的方向基本在这上面。   上辈子的他,阅历丰富,人情练达,情商智商俱佳,在无奈地接受现实后,倒是很快调整过来,在这深宅大院中,很自如地充当起一位贵公子,与形形色色的主子下人打交道,该读书读书,该玩闹玩闹,原先的世界渐然离他远去。   ……   书案前的小轩窗对着长廊敞开着,庭院里细雨如丝,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贾玮聚精会神临帖,一气临了几张大字,这才发觉砚中的墨水已然不多,正要添水再行研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声音,“我来吧。”随即一个修长苗秀的身影绕了过来,站在书案边,伸手取过砚台,磨起墨来。   来的是他屋中的大丫鬟晴雯。   贾玮的院内有不少下人,但在屋内服侍的,基本是晴雯这样等级较高的大丫鬟,这些年来来去去的,多时十来个,少时也有五六个。   屋内的大丫鬟,几乎都是从小服侍宝玉长大的,有几个跟宝玉的关系尤其亲密,晴雯、麝月、秋纹、碧痕,还有一个不能不提的袭人。   袭人在份例上,其实不能算是他屋内的,而是贾母屋内的一等大丫鬟,只是从小被指派给宝玉而已。   在这院落中她既是头号大丫鬟,又是管家,月钱拿的也是贾母屋内一等大丫鬟的月例,是一两银子,而晴雯她们几个大丫鬟,只是一吊钱。   一吊钱合一千文钱,在燕京,一两银子至少可换到一千二三百文钱,因此,袭人的月钱就比屋内的其他大丫鬟多了二三百钱。   趁着晴雯磨墨的当口,贾玮放下笔,揉揉有些发酸发麻的手腕,目光在睛雯身上驻留片刻。   晴雯相当标致,是公认的合府上下最显眼的丫鬟,腰身又细又长,个儿也高挑,眼下她穿着水红绫子小袄,青缎子背心,腰间束着玉白汗巾,更衬得她分外的俊俏灵巧。   由于性子急,脾气爆,晴雯有着“爆炭”的绰号,但却是一等一的心灵手巧,这点其他任何丫鬟都及不上,她磨墨的动作飞快,却没有一滴墨溅出来,一边磨着,一边还看着窗外,完全说不上认真和专注,倒是磨得相当均匀。   不一刻,磨好了墨,她将砚台重新摆到了贾玮面前,自己则坐在一旁细细描指甲去了。   又写了几张大字,此时距午时已过了一个多时辰,总算临完一百个大字。   贾玮呼了一口气,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贾政一个多月前离京公干,据说这几天就要返家。   照惯例,贾政每次公干回来,雷打不动的头一件事,就是考较贾玮和贾环俩兄弟的功课。看看他不在家的日子,这两个儿子学业有无进益。若无进益,很可能就是一顿棍棒教育。   这让贾玮相当无语,不得不拿出当年高考的拼劲,疯狂投入到学业中去。   每日上午从家塾上学回来,整个下午的时间就是在书房用功,包括背诵功课和临帖。   无论如何,二十大几的心理年龄摆在那里,还是级别不低的魔都某开发区副主任,棍棒教育之类的,他可不愿尝试。   好在一个来月下来,总算自我灌输了不少功课,夫子每日所讲的内容,记个烂熟,临帖方面,也达到了贾政所要求的每日字数,并皆临得似模似样。   仰靠在椅背上片刻,伸伸懒腰,正准备起身到廊上活动活动身子,袭人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过来,“二爷,先吃了点心,再出屋透气吧。”   “好。”   贾玮抬头望望这位容长脸儿、形容娇俏的头号大丫鬟,微笑接过,慢慢吃着。   对于袭人,他当真没话说,脾性又好又有才干,并且全心全意为他打算,或许有些固宠的小心计,但在这深宅大院众多丫鬟中,也属再正常不过,实在算不了什么,因此,一个多月相处下来,他待对方也是格外亲近。   除了袭人外,麝月、秋纹、碧痕这三位屋内的大丫鬟,同样跟宝玉有着小暧昧的情形。   只有晴雯例外,大约是极美丽,又极灵秀,心气很高,不屑于这种在她看来是固宠的小手段,觉得无论如何,少爷都不会不喜欢她的。   用过银耳莲子羹,贾玮离开书房,来到廊上,袭人和晴雯随后也跟出来。   沿着廊道来来回回地走着,三人随口交谈,视线不时在廊外的雨雾中划过来划过去。   “咦,那不是彩霞么,她怎么来了?”   如此走着聊着,来回几趟,此时走在贾玮左侧的晴雯忽地伸手指了指,微微讶异地说道。   贾玮怔了怔,视线投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从那边的抄手游廊匆匆忙忙过来,手中还拿着一把未合拢的油纸伞,正是他母亲王夫人屋中的大丫鬟彩霞,倒是纳闷,彩霞平时极少进入大观园,更不用说到他这个怡红院里来了,今日刮的是哪阵风?   思忖着,彩霞已到了近前,向他福了福,“宝二爷,老爷回来了,太太让你去见过老爷!”   便宜父亲总算返家了……   谈不上有任何紧张不安,反倒有些如释重负,贾玮点点头,“我这就随你去。”回到屋中,取了这一个月来所写的大字,厚厚一沓,又带上油纸伞,就同彩霞一道往院外而去。   注:一、本书以原著前八十回为准,高鹗续作不做参考。   二、本书力求贴近原著,但原著由于各种原因,避讳也好,未真正完本也好,总之,一些细节上有所矛盾或是含糊,本书根据需要,斟酌采用。   三、本书不参照任何红学观点,一切从文本和脂批出发,各个人物的解读也基于文本,而非一些哗众取宠的观点。   四、本书非套路爽文,主角智商正常,配角智商也正常……不会强行情节,也不会刻意打脸,一切徐徐道来,要看套路爽文的,还请绕路。   此注。 第二章 考较   出了院门,又一路出了园门,经宽阔的甬道来到一处仪门内大院落前,进入院落,正面是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此处便是贾政夫妇居停之所,住在这院落内的,还有贾政两位妾室赵姨娘和周姨娘,以及赵姨娘之子贾环,不过居中的院子是属于王夫人的,赵姨娘母子、周姨娘则分别住在东西跨院内,显得妻妾有别。   “宝二爷,老爷太太他们都在堂屋等着呢,快进去吧!”   走到堂屋前,彩霞停住脚步,伸手打起门帘,向贾玮说道。   “知道了,有劳姐姐了。”贾玮微微点头,迈入堂屋内。   一进屋,迎面只见一位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坐在上首,右手边则坐着王夫人,赵姨娘和周姨娘二人侍立在他们身后。   随即就瞥见贾环坐在东面的一张楠木交椅上,见了他进屋,对方赶紧起身。这是大家子的规矩,长幼尊卑,马虎不得,贾玮是对方的兄长,贾环理当如此,当然,这种规矩也就是在长辈面前会严格遵守,平时,也不免有些含糊。   贾玮走上两步,微微躬身,向中年男子请安,“父亲大人安。”   融合的记忆告诉他,面前这位中年人正是他的便宜父亲贾政。   “罢了。”贾政挥挥手,示意他起身,“我不在家这些天,你可有用功?”   “孩儿不敢自夸,不过,但凡父亲交待的,并无落下。”贾玮一面回应,一面取出那厚厚一沓临摹的大字,递给贾政。   贾政伸手接过,仔细翻阅一阵,随即将这一沓大字搁到了几案上,手指点了点,轻哼一声,“恩,这些字虽是不堪,倒也勉强入目,往后仍需勤练不辍,切不可懈怠了。”   “孩儿谨记。”   贾玮点头说道,贾政教导子弟,向来刻板严苛,其实这番话,已是肯定了他这些天临帖的努力,这方面算是过关。   “好了,我再问你,这段时间,夫子教到哪里了?教过的功课,可都领会了?”丢过临帖的事,贾政再次发问,面容端肃,语气冷峻。   这一连串发问的架式,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贾玮倒没什么,但这时看到坐在一旁的王夫人面色一紧,分明有些替他担心,侍立在身后的赵姨娘却是似笑非笑,明显准备看笑话,至于周姨娘,则面无表情,她没有子嗣,毫不关心眼前的情形。   再瞟了一眼贾环,脸上也是跟赵姨娘一样的似笑非笑神情,倒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对此,贾玮毫不奇怪,这对母子皆十分忌恨宝玉备受贾母等人宠爱。   贾环曾多次在贾政面前告宝玉黑状,这终究还不算什么,有一回,因为某事,甚至故意将油灯推到宝玉脸上,想弄瞎他的眼睛。   赵姨娘更为狠毒,处心积虑想弄死宝玉,好让贾环出头,据书中记载,她竟买通一个道婆,用魇法来害宝玉,险些让她得逞。   虽说此事还未发生,但重生的贾玮,对这女人相当警惕,一直想着怎么解决这个隐患。   办法倒是有几个,但短期内解决皆不可能,不过他已下了决心,赵姨娘也好贾环也好,总之有他在,很大程度上都会灰溜溜离开这个深宅大院。   此刻这对母子,都巴不得他挨训甚至挨打吧……可惜如意算盘打错了,他学业并非原先的宝玉可比。   暗自冷笑一声,贾玮不慌不忙地道,“禀父亲,眼下夫子仍在教《孟子》,已教到‘万章章句上’,孩儿每日皆有诵读,虽不才,也有些心得。”   贾玮此言,其实颇有保留,实际上这段时间,他已将夫子所教的《孟子》内容,领会得八九不离十,无论如何,这些内容难不倒他这位当年的学霸。   “哦?”   贾玮自信的样子,让贾政微感诧异,这个儿子,往常一问到功课,便是畏畏缩缩……不禁望望贾玮,随即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既学到了‘万章章句上’,那我便考考此卷内容。”   说到此处,沉吟了一下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何解?”   “此二句的意思是上天所见来自百姓所见,上天所闻来自百姓所闻。”   “朱子注释如何?”   “自,从也。天无形,其视听皆从于民之视听。民之归舜如此,则天与之可知矣。”   “典出何处?”   “尚书、泰誓。”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何解?”   “万章问孟子,尧将天下授与舜,是这样的么?孟子回答,并非如此,天子不能将天下私授与人。”   “天子不能将天下私授与人,那孟子认为,怎样做才是合理的?”   “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此句又是何解?”   “让舜主持祭祀,百神都来享用祭品,这表明天接受了他;让舜主持政事,政事治理得好,百姓安居乐业,这表明百姓接受了他。”   ……   如此一问一答,来来回回考较了一番,贾政终于停止提问。   说起来,贾玮的表现令他极其满意,无论刚才他如何提问,皆是对答如流,无有错漏,并且不单单是‘万章章句上’,他还问到了前几卷的一些内容,贾玮一样表现出色,可知是真正用了功的。   这倒是让他意外得很,在他外出公干的这一个来月,贾玮居然有这种变化,完全不同于从前了……他这时也不忙着夸赞,只是赞许地微微点点头,随后便示意贾环上前。   “你二兄考较过了,现下我也考考你。”   贾政说着,紧接着道,“……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何解?”   “……”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何解?”   “……”   “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何解?”   “……”   ps:赵姨娘母子确实恶毒,摘录原著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姊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中的两处原文。以及第三十三回手足耽耽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的一处原文。   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   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歪曲事实,向贾政告黑状)此注。 第三章 考较2   接连考较了几处,贾环皆答不上。   贾政面色渐渐沉下来,语气恼火地道,“……怎么回事?”   “父亲,‘万章章句上’是这两日夫子刚教到的,因此……”   “狡辩!你二兄同你一同上课,他能记诵,能领会,你为何做不到?”   “……”   “……你原先学业较你二兄要好些的,如今你二兄不但赶上来,还超出你一大截,可见你懈怠成什么样子了?”   “……”   在贾政面前垂头侍立着,听着贾政的训斥,此时贾环又羞又恼,说起来,他往常学业确实在贾玮之上,但今日考较的结果居然完全颠倒过来,这个平时对学业心在不焉的二兄,竟是突飞猛进,衬得自已灰头土脸的。   偷偷向母亲赵姨娘瞥了一眼,赵姨娘也正望过来,俩人视线一碰,皆面色难看……原想着看笑话,如今却是被对方看笑话了。   “……你还有何话说?”   “……”   “哼,不知上进的东西!且罚你抄写‘万章章句上’三遍,明日一早交给我,下去罢!”   “……是。”   贾环面色发白,‘万章章句上’共有三千余字,抄写三遍便是万字以上,非得熬上通宵不可,还得累死累活的,但在贾政面前,却是不敢多言,不管怎样,总比挨打好些,擦擦冷汗,唯唯退下。   贾环离去,贾政掉头望向一旁的贾玮,抚抚颏下的青须,换上笑容,“玮儿,不错啊,此番大有进益了。”   不等贾玮答话,贾政顿顿语气,“……不过为父倒是有些糊涂,不知你在短短一个来月内,如何使学业突飞猛进的?”这是他颇为困惑的地方,他这个儿子,以往在学业方面,几乎可以用“糟糕透顶”来形容。   “回父亲的话……过去孩儿喜欢各类杂书,乐此不疲,近来,却忽然觉得四书五经才是大学问,杂书终究是杂书,失之浅薄,因而孩儿便将精力转到了四书五经上,对夫子所授学问,也能认真领会,学业进步,算是……顺理成章。”   宝玉爱看杂书,合府皆知,眼下贾玮拿来当成说辞,解释起来,倒也合乎情理。   “……原来如此,看来是长大了,开窍了。”闻言,贾政不由欣然而笑。   他膝下共有五个儿女,其中儿子三个,长子贾珠自幼苦读,十四岁就考中秀才,可惜年纪轻轻病死了,只留下娇妻幼子;至于贾玮、贾环俩个,他打心眼里偏爱贾玮,贾玮一向聪明,他自然清楚,可惜不务正业,只在杂书上下工夫,让他恨铁不成钢,但眼下开窍晓事,他这个当父亲的,自是由衷高兴,越看这个儿子越是喜爱。   他尚且如此,王夫人更不用说,之前她一直担心贾玮回答不上,让贾政动怒,不料玮儿表现出色,破天荒地得到了夫君的赞许,简直让她高兴地无可无不可。   说起来,身为正房太太,身份尊贵,诸事皆顺,唯有贾玮这个儿子让她很不省心,眼下贾玮懂事了,上进了,她觉得脸上非常有光。   今日之事,不但狠狠打了赵姨娘这个贱人一记响亮耳光,也势必会堵住府中一些小人之口。   她打算稍后出了这屋子,就将此事传开,让合府上下看看,她这宝贝儿子,压根不像有些小人讲得那么不堪,什么不求上进、憨顽淘气,只知在脂粉堆里厮混。   当下欣喜万分地伸出手臂,将贾玮一把搂住,口中不住“心肝”、“宝贝”地叫唤起来。   贾玮感受着这异时空的母爱,虽然受心理年龄影响,稍稍有些赧然,但也充满了暖意。   “恭喜老爷、恭喜太太,玮少爷如今开了窍,将来必定学业有成,前程似锦!”见到贾政和王夫人俩个为了此事,春风满面,喜不自禁,赵姨娘就像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别提有多精彩了,却又不得不挤出笑容,上前称贺。   她是妾室身份,不能直呼贾玮名字,因此称之少爷。   提到称呼,贾玮有些头疼。   他现在十四岁了,前段时间,贾母吩咐下去,不得再用小名称呼他,但贾母自己还是“宝玉”、“宝玉”的叫个不停。王夫人等一干夫人,有时记得,称他为“玮儿”,有时不记得,也一样称他“宝玉”。   至于丫鬟们,更复杂了,以前贾母要求她们对贾玮直呼小名,好养大,因此往日大多时候她们都称“宝玉”,偶尔也称“宝二爷”或“二爷”。她们这些人和贾玮朝夕相处,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得多,很难改口,如今并没有改称“玮二爷”,还是照常称他为“宝二爷”或“二爷”,但毕竟不是直呼小名,却也使得。   另有一些人,辈份比贾玮大,地位却相对低,如赵姨娘、周姨娘这些,则以“玮少爷”来称呼。   当然,还有一些人,则直接以辈份称之,像“二兄”、“兄弟”“哥儿”之类,不过,也常常是混着叫,特别是称“兄弟”“哥儿”的,有的叫“宝兄弟”,“宝哥儿”有的叫“玮兄弟”“玮哥儿”。   这让重生的贾玮,常常弄得头昏脑涨,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听之任之。   正当他为赵姨娘的这个“玮少爷”称呼微一愣怔之时,贾政呵呵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只盼玮儿能光耀门楣才是。”   紧接着,王夫人冷笑一声,对赵姨娘道,“我这儿子自然不比别个,谁还能强得过他不成?”   这话中的刺儿相当明显,赵姨娘听了,脸儿讪讪的,但今儿贾环考较得一蹋糊涂,还让贾政罚去抄写,她也没得说嘴了,只是心里头,却将王夫人贾玮母子俩咒了个体无完肤。   此时在这屋里头,她是片刻也呆不下去了,但又有着几分不甘心,想给王夫人添些堵,秀目转了转,露出几分妩媚笑容,向贾政道,“老爷,你刚回来,舟车劳顿,定是累了,此处人来人往的,眼下喧闹得很,不如先到妾身那边,妾身为你捶捶腰背,再歇息一二时辰,也好解乏。” 第四章 母子   赵姨娘如此说着,贾政向王夫人望望。   “老爷自便。”王夫人面容平静地道,做为大妇,此时再怎么不高兴,也要装出贤惠的样子。   贾政便从交椅上起身,赵姨娘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搀住,趁势将半边胸脯都贴到了贾政身上,俩人出了屋子,穿过庭院,往东跨院那边而去。   屋中安静下来,贾玮偷偷瞅了瞅王夫人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不由暗自摇摇头,都说赵姨娘没脑子,眼下看来,再蠢的女人,在争风吃醋、打击对手方面也是自带金手指。   说起来,贾政是颇为宠爱赵姨娘的,平日里在家,常常在她那儿过夜。   赵姨娘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长得也有几分姿色,而王夫人已年近不惑,徐娘半老,且平时对贾政多有约束,贾政敬是敬她,但却是敬而远之了。   王夫人是他的生母,做为儿子,他自然要站在她一边,赵姨娘如此不安份,为了母亲,他也得不遗余力对付她。   但事情还得一步步来,他转着念头,正要同王夫人说上几句,忽而发现周姨娘还站在那儿,忙收了口,冲着她笑笑。   周姨娘也是三十来岁的年纪了,又没有子嗣,在这个院子里,存在感相当低,但她为人安份、随和,在丫鬟下人面前也不拿姨太太的架子,因此大家对她的评价同无事生非的赵姨娘完全两样。   贾玮和周姨娘接触很少,见了面就是彼此笑笑,或相互招呼一声,这时她见到贾玮冲她笑,便也还以一笑,而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王夫人跟前,福了福,“太太,若无他事,妾身就告退了。”   她多少也算个乖觉人,知道再呆着就不合适了,因此主动提出离开。   “去罢。”王夫人面露微笑,温言说道,她一向对周姨娘毫无成见,妻妾间相处融洽。   待周姨娘离开,王夫人对贾玮道,“宝玉,你有话要对娘说?”贾玮欲言又止的一幕,她适才已然看到。   “恩。”贾玮微一沉吟,索性直奔主题,“母亲,孩儿觉得赵姨娘太放肆了,这种人不能留在院内,否则只能给您添堵,您得拿个主意才好。”   “哼,这狐媚子,不过是仗着一时迷住了你父亲,才蹬鼻子上脸,我自会慢慢整治她的!但要赶走她……”王夫人想不到贾玮居然会谈到这个话题,看来真的是开窍了,懂得替娘亲着想,更是倍觉欣慰。   她何尝不想赶走赵姨娘,但此事做起来,并非容易。   毕竟对方是个有子嗣的妾室,并且均已长大成人,只要没抓住对方的大错处,怎么也不可能将对方赶出贾府,因此说着说着,不由地顿住了,素眉蹙了起来。   贾玮见状,不由一笑,“母亲,您别发愁,其实孩儿倒有个主意,不过需要您点头才行。”   王夫人眼前一亮,“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这个世界,十四五岁的少年,有的已然成家,算是成年人,只因宝玉不通世务,跟孩儿家似的,因而王夫人仍拿他当个不晓事的看待,眼下情形不同,连贾政都认为他开窍了,王夫人自然也就随之改变了态度,稍稍重视起他的意见。   “那孩儿就直说了。”贾玮斟酌了下语气,说道,“孩儿以为,要让赵姨娘在这院内消失,先得让她失去父亲的欢心,父亲只是一时喜欢她的年轻和姿色,因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父亲再纳一房妾室……”   “我的儿,你这是什么主意!”不等贾玮说完,王夫人就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照你这么做,岂非走了一个贱人,又来了一个贱人!”   “并非如此,母亲,您听我说完,说的不对,再责怪我也不迟。”   贾玮苦笑解释道,“母亲,您想想看,赵姨娘她之所以和您不是一条心,明争暗斗的,还不是因为她并非您的人……若您找个体已人,主动给父亲做妾,但凡年轻漂亮,赵姨娘就肯定不是对手,失去欢心是迟早的事……此后只需找准时机,寻她个不是,何愁不能让父亲打发了她?将来取而代之的,是您的体已人,定会对您言听计从,岂不强胜赵姨娘整日添堵?   “这样做,还有两样好处,一则,您不用背上妒妇的恶名,您主动给父亲纳妾,以后打发了赵姨娘,外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二则,父亲也会因此感激您,毕竟您主动提出给他纳妾,这可是妇德。”   贾玮好不容易说完,倒是有些好笑,重生过来的自己,居然谈起了妇德。   “宝玉,你说的像有些道理,不过……你再让娘想想……”王夫人闻言,低头细思了一阵,仍是犹犹豫豫的,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贾玮笑了笑,“母亲,此事不急一时,您好生考虑便是。”   他清楚得很,王夫人是府内数得上的醋坛子之一,像贾政这个年纪,才纳了两个妾,在贵族世家中,是不可想象的,还有一个更甚,那就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凤姐,也是同样嫁入荣国府的媳妇,她相公贾琏,只有一个通房大丫鬟平儿。   她们姑侄二人,娘家是较为强势的王家,因而行事同其他媳妇有些不同。   贾政和贾琏俩人,可说对各自的夫人颇有不满,瞧着府中其他男子,无不是妻妾成群,他们艳羡得很,但也只能干瞪眼,暂且隐忍。   在贾玮看来,让母亲打破自个规矩,允许贾政再纳新妾,在心理上确实不易接受,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但他也相信,他这个精明的母亲,在充分权衡利弊后,最终会依计而行。   该说的话都说了,贾玮起身向母亲告退,出了屋子,向院门外走去。   经过院门时,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穿着小袄绫裙,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地采着野花玩,他就随口说了句,“下着雨丝呢,小心让雨淋了。”   那小丫鬟转过头,见是他,忙起身向他福了福,“宝二爷,是你啊,我就是看着浸了雨的花儿,分外鲜妍,这才想着去采的。”   贾玮从未见过她,随即过滤了一下融合的记忆,想了起来,先是一怔,后是一喜,他竟将这丫鬟忘了,他若对付赵姨娘,对方倒是一大助力。 第五章 小鹊   这个丫鬟便是不是别个,竟是赵姨娘屋中的丫鬟,名唤小鹊。   既是这个女孩儿,贾玮很快联想到,书中曾提及,对方后来居然为宝玉通风报信一回,原因是赵姨娘在贾政面前告他的黑状,小鹊提醒宝玉当心。   由此可以看出,小鹊同赵姨娘貌合神离,同宝玉的关系倒是不错。   “小鹊,你在此处也是无聊,不如进园,到我院里坐坐。我那里热闹,你跟袭人她们好生玩。”贾玮念头略转,便出言相邀。   “好啊。”小鹊高兴地应了一声,跟在贾玮身边,往园内而去。   一路进园,返回怡红院,远远地就见到袭人晴雯等几个丫鬟皆在院门前的檐下等候着,贾玮同小鹊撑着油纸伞走近,瞥见众丫鬟脸上的神情,既紧张,又不安,知道她们是为他担心,此前但凡被贾政叫去,不是打,就是骂的,也难怪她们如此。   “呵……没事的,此次考较不曾难倒我,父亲大人还嘉奖了我呢。”贾玮不觉感动,忙笑着说道,安抚她们。   “当真?”   袭人等人又是意外,又是惊喜,细细地将他打量一番,觉得并无任何不妥,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随后想想,这段时间以来,二爷委实发奋,每天下午,都待在书房中用功,此番考较难不倒他,倒非侥幸,如此想着,各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说起来,这可是破天茺头一遭,二爷不但没受到老爷惩罚,还得到嘉奖,做为身边的丫鬟,她们也是由衷替他高兴。   此时大家放松下来,方才意识到小鹊的到来,便拉着她的手,一道往院内去了。   沿着长长的廊道过去,袭人她们进了堂屋,贾玮独自一人前往卧室,气氛安静,堂屋那边隐隐约约的笑闹声,他在炕床上躺下,双手交叉在脑后,天马行空地思索起来。   重生过来,他几乎每日都会静静想一些事情,其中想的最多的自然还是贾家将来抄家的命运。   贾家……虽是锦衣玉食,佳人相伴,但据书中记载,大观园建成,元妃省亲后,好日子也就三四年,随后就是抄家,没落,不堪的人生。   元妃便是他现在的长姐元春,宫中的贤德妃,去年大观园建成,她回来省亲,距今已有半年,如此,满打满算,三年之后,差不多便是抄家之时。   这是他最为担心的地方,既然他来了,就不能不竭力改变这一结局。   这段日子,他不断琢磨此事,尽管头绪很乱,但也渐渐理清了一些思路。   例如眼下走科举道路,对于贾家命运的改变,算是徒然。   三年时间,就是以他当初学霸的学习能力,面对四书五经,面对争竞激烈的科举道路,也难说能中个举人,更不用说高中进士了。   撇开这些,就算中了又能如何?   贾家这样的一个功勋世家,原就根基深厚,添上一名进士,哪怕是进士中的头名――状元,其实也增加不了什么份量。   状元出来,不过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或许前程远大,但要用长长的时间慢慢熬资历,等到金紫加身,位极人臣,恐怕半生已过,而贾家的命运是在三年后,因此将赌注押在科举上头,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明智之举。   顺着这个思路,同时他还理清了一点,既是科举行不通,他就要提前准备好各种资源,钱也好,人也好,声望也好,总之,手上的资源越多,抵御这场天大风险的能力也就越强。   如此想了一阵,廊上脚步声响,往这边过来,贾玮听出是袭人,果然片刻后她踏进屋内,随即轻盈地来到炕床前,并不避嫌,紧挨着他身子坐下了。   当然,在贾玮看来,她也没什么可避嫌的,屋内的大丫鬟们同他的关系皆很亲密,并且她还是唯一在卧室内上夜的丫鬟,以便随时照看他,比别个更为不同。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贾玮望望她,形容娇俏,身材窈窕,粉色裳子外罩绛红掐牙背心,下面系着水蓝裙子,垂下的几根秀发挽在耳后,露出晶莹洁白的耳垂,修长的秀颈及衣领处的肌肤也是细白嫩滑,惹人遐思。   “二爷今日过去老爷那边……”   见贾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袭人抿嘴一笑,随即便轻声细语地问起考较的经过,适才小鹊在场,她不好当面仔细询问,这时便偷空过来。   贾玮自然不会瞒她,从头至尾将事情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同母亲商议之事,毕竟涉及到母亲,他也不好说给袭人听。   “照这么说,老爷太太从此以后,就对你另眼相看了?”听罢,袭人脸上绽出光彩,喜不自禁地道。   做为自小服侍宝玉的头号丫鬟,她是出了名的无微不至,眼中心中只有少爷一人,为了少爷的各种不省事,她几乎是操碎了心,比贾政夫妇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下听到这等好消息,她实实在在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恩,现在我晓事了,明白事理,往后在府中必有我一席之地。姐姐,你就等着享福吧。”贾玮一面说着,一面伸过手去,轻轻环住她的腰肢。   “二爷……”听着这甜言蜜语,腰肢又被对方的手摩挲着,袭人身子发软,话也说不出来了。   随后在贾玮稍稍用力下,俩人瞬间纠缠在一起,贾玮又是亲又是摸的,袭人温柔回应,她比贾玮大两岁,早已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了,这种并不过分的偷情,其实挺享受的,好几次贾玮的手不老实地碰到了她的敏感处,她也只是口中说“别闹!”,却并无制止。   这般欲拒还迎的姿态,让贾玮心中痒痒的,恨不得一口吃了她,但终究还是克制住了,俩人缠绵一阵,翻身而起,贾玮说到正事,“……小鹊人呢?”   “晴雯几个在打牌,她在一旁看呢……二爷,你带她进来有事?”袭人正整理着云鬓和衣裙,闻言动作顿了顿,她心思何等细腻,转念间便反应过来了。   ps:小鹊向宝玉通风报信之事详见第七十三回痴丫头误拾绣春囊懦小姐不问累金凤//原文:……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此注。 第六章 大家子   “恩。”贾玮赞赏地望了她一眼,点点头道,“……赵姨娘为人歹毒,一向在老爷面前搬弄是非,我不得不防,小鹊这丫鬟同咱们的关系不错,若能为我所用,传递些消息,往后对付赵姨娘,便心中有数了。”   “这倒是!”袭人虽不是家生子,但自幼在荣府当丫鬟,对赵姨娘的为人也是一清二楚,听了贾玮这番有所谋虑的话,更觉得他完全不是此前那种痴憨的样子,真的是开窍了,欣喜之余,飞快地赞同道。   说着,她想了想道,“此事我同鹊儿说去,二爷,你就安心歇着。”   “也好。”贾玮也没坚持,他清楚袭人的做事能力,向来妥当得很。   袭人便抚抚裙裾,下了炕床,又在旁边的大穿衣镜前照照,见一切皆妥,这才出了屋子,往堂屋那边而去。   约莫一柱香工夫,她返身回来,果然将事情办妥了,“小鹊那丫头,早就同赵姨娘不卯了,只盼着到咱们屋里,或是到太太屋里,正要咱们图她的情,日后好说话呢!我才刚略微一提,她就满口答应下来,我又送了几件咱们屋里的新鲜玩意儿给她,她更是高兴得很!”   “那就好。”贾玮没有多问,而是再次将袭人拉到怀中。   但这回袭人却没有依他,双手撑在他胸前,轻瞪了他一眼道,“还闹啊,瞅瞅现下是什么时辰了,该到老太太外面用饭了!”   贾玮忙探头看了看外头挂着的自鸣钟,已将近酉时一刻(下午五点十五分)了,不由笑道,“我倒是糊涂了,我这便去。”说着,下了炕床,袭人蹲下身子,帮他穿好鞋子,又整理一下他的衣裳,目送着他出了院门。   ……   贾母的院子同贾政王夫人的院子一样,也在园子外头,迎面是一道垂花门。   进了垂花门,两边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搁着一扇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   上房五间,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鸟雀,几个花枝招展的丫鬟,看见贾玮,都争着打起帘子,向内传话,“宝二爷来了!”   贾玮冲她们点点头,踏入屋内。   里面正是一派热闹景象,该来的人都到齐了,皆簇拥在贾母身畔。   其中有王夫人,凤姐,李纨,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薛宝钗、林黛玉、贾兰,以及赵姨娘、周姨娘等几位妾室。   荣国府的情况有些复杂。   贾母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但霜居多年、辈份尊崇的贾母,并不跟大房住在一个院落内,而是随着二房。   当然,荣国府是有着好几进的深宅,大院落套着小院落,贾母虽跟二房同处一个大院落,但有着自己的小院落。   而大房则是单独的一个院落,与贾母及二房这边隔着老远。   但大房的长子贾琏这一房,却也住在贾母及二房这边,并且由贾琏的妻子凤姐,掌管着内宅的人、财、物大权,就是俗称的内当家。   这一切并非偶然,总之二房要比大房风光得多。   各方面原因皆有,二房长女贾元春选入宫中,且封为贤德妃;二房家主贾政擅长为官之道;大房家主贾赦为人过于荒唐,不堪重任,这三方面是主要原因。   至于由凤姐管着内宅,不外乎她是王夫人的内侄女,治家能力也强。   贾母用餐,通常是跟大观园内的孙儿孙女辈一道,在一旁张罗的,则是二房的媳妇和孙媳妇――王夫人、王夫人的长媳李纨,以及住在这边院内的长房长媳凤姐,至于赵姨娘、周姨娘、平儿她们,更是要过来服侍。   这些太太和姨太太们,她们并不在此用餐,要等到贾母他们用过餐后,才各自回去用餐。   听到传话“宝二爷来了”,独坐在正面罗汉榻上的贾母,拿眼一瞅,向正在走来的贾玮一叠声地招手道,“宝玉,心肝,快来!你娘正说着你的事呢,如今你竟长进了,你那混帐老爹也不斥你了,可见我平时没白疼了你!”   贾玮让她宠溺的语气,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快步走上前去,行了一礼,“老祖宗安!”   贾母一头银发,面色红润,精神相当矍铄,此时贾玮过来,她一脸慈笑地搂在身边,对今儿贾政考较的事儿,开始询问个不停,其实该说的,王夫人都已说了,但她仍嫌不过瘾,非得从这个她最疼爱的孙子口中再听一遍。   贾玮自然不会扫了老人家的兴,面带笑容,不厌其烦地一一作答。   贾母越听便越是高兴,不知不觉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惯会凑趣的凤姐这时站了出来,“大家瞅瞅,往日里听说老祖宗偏心,只疼宝兄弟,我还不信呢!眼下看来,倒是真的了,这一大屋子的人,都眼巴巴地等着开饭,可老祖宗愣是不理会,只顾着和小祖宗说话,好歹老祖宗也疼我们一些……天可怜见,我在这屋里还吃不上饭呢,等张罗完了,回去吃,只怕鸡都叫了呢!”   她这么一说,满屋子的人皆笑了。   贾母更是被逗得大笑,连声唤她屋里的大丫鬟鸳鸯,“你今夜就将这泼皮破落户扣在这里,不到鸡叫,不许放回去,看她还充不充可怜样!”   凤姐是大房的人,却住在二房这边,又有着与众不同的做派,因此被贾母戏称做“泼皮破落户”。   一番笑闹,随后贾母吩咐传菜。   依着大家子的规矩,用餐一声儿不出,大家陆陆续续地吃完,又陪着贾母坐了一阵,就纷纷散了。   此时时辰已过了酉正(晚上六点),初春时节,天色暗得快,大家出了贾母屋子,外头已差不多暮色四合,各人提着灯盏,向各自的院落而去。   贾玮同李纨母子、薛宝钗、林黛玉、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这些个同住在大观园内,因此结伴同行,一道返回园子。   ps:新人新书,看得入眼的,顺便收藏、推荐,对新书来说,一个收藏一个推荐都很重要。 第七章 牡丹芙蓉   夜色朦胧,灯盏的光晕如流萤般流向园内,今日贾玮在考较一事上得到贾政嘉许,已成为合府上下议论纷纷的话题,此时众姐妹同贾玮碰面,走在一处,彼此交谈,话题自然仍集中在这上头,皆觉得讶异非常。   说起来,这也难怪,虽说这段时间来,贾玮多多少少也表现出同原先的宝玉不同之处,但这般被父亲大加肯定,前所未有,姐妹们是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的。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向贾玮打听考较的具体情形,又是好奇又是为他高兴。   做为长嫂,李纨很是勉励了贾玮几句,当然,她的话也不全是说给他听的,借此也教育了一番儿子贾兰。   李纨出身书香世家,其父原是国子监祭酒,嫁给贾玮长兄贾珠不久,就守了寡,眼下带着贾兰住在园内。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也一并向贾玮道贺。   这三位贾家待字闺中的姑娘,是贾玮的姐姐或妹妹。   其中,迎春是贾赦的女儿,岁数比贾玮大,是他的堂姐。   探春是赵姨娘的女儿,和贾玮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她性格上自尊要强,又极有主见,赵姨娘和贾环的为人,让她十分苦恼,因此她同王夫人和贾玮倒是更亲近些。   惜春,其实不是荣国府这边的姑娘,而是和荣国府相邻的宁国府的姑娘,她有个亲哥哥,叫贾珍,岁数比她大上许多。   宁国府和荣国府并称宁荣二府,是由太祖皇帝赐下的勋臣府第,分别赐于宁国公贾演和荣国公贾源,贾演和贾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贾演居长。经过几代的开枝散叶,宁荣二府的小辈们,血源已不甚亲了,但毕竟比邻而居,更有着宗祠之间的纽带,两府的往来相当频繁,说是两府,倒更似一府。   像惜春,从小就被接到这边来,在贾母身边长大,跟亲生孙女也没分别。   “宝兄弟,难得你开始发奋,真是可喜可贺。”薛宝钗面带微笑地道,但语气间却有些淡淡的。   薛宝钗和寡母及兄长一同客居在荣国府,他们家同贾家一样,祖籍都在金陵,是金陵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   薛家是皇商,颇为富有,在燕京有数处大宅,薛宝钗之母薛姨妈选择住在贾家,除了约束儿子薛蟠的原因外,还有便是打算同贾府通婚,具体说来,是想让女儿嫁给贾玮,为了交往频繁,利于此事,于是就这么长住下来。   论亲戚,薛姨妈和王夫人是亲姐妹,薛宝钗比贾玮大,他们两个是两姨表姐弟。   “多谢姐姐。”贾玮微笑致谢。   他自然清楚,宝钗为何语气淡然,原因在于他刚重生过来没几日,在家塾上学时,将她哥哥薛蟠狠揍了一顿。   薛蟠这人是个十足的纨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又兼性情蛮横,被人称为“呆霸王”。   他喜爱**,到贾家家塾上学,为的就是哄几个学童上手,没多久,被他看上的几位学童,都被他或利诱或威胁地乖乖就范,玩腻了这些人,他居然盯上了贾玮。   贾玮相貌清俊,风采翩然,他早就垂涎三尺,碍于对方身份高贵,又是贾母最宠的孙子,先前并不敢造次,但此番他让色心迷糊住了,竟顾不得许多了。   那天,贾玮正在小解,薛蟠居然上前死皮赖脸地捏了几下屁股,并欲有进一步举动,贾玮大怒,几记勾拳就将他砸得鼻青脸肿,又回到学堂中,操起一只矮凳,将其敲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此事在双方长辈的掩盖下,知道的人不多,没一阵也就过去了。   此后,薛蟠见了贾玮倒是着意巴结,显得很是亲热,贾玮也不为已甚,仍与之往来。   薛姨妈呢,见儿子被打成这样,心里头难免嘀咕,不过,贾玮到底是她相中的女婿,为了两家联姻的大事,她也不可能计较此事,因此仍待贾玮如初。   只有宝钗,对此心怀芥蒂,兄长被打得头破血流,她心疼得很。   以她对兄长的了解,大致也能猜到可能是兄长冒犯在前,才导致贾玮动手,但无论怎样,在事理上她可以原谅贾玮,在情感上却难以释怀,尤其是她觉得,如此亲近的两姨亲戚,贾玮居然下此狠手,更觉得气恼。   她跟她母亲的想法不同,其实对贾玮没有太多念头,对方糊涂人一个,又不思上进,她虽明里暗里劝过几回,却反倒碰了大钉子,从此不愿多言,对这桩联姻,她自然也是期待不高。   既是如此,她自是不像母亲那样,对贾玮此举轻易谅解,而是始终介怀,但毕竟是亲戚关系,又都在一个园内住着,倒也不好太疏远了贾玮,这些天来,也就这么不咸不淡着。   对此,贾玮很难去解释什么,王夫人也好,薛姨妈也好,宝钗也好,说起来,都是不知具体内情的。贾玮和薛蟠俩人当时只是随便说了个由头,蒙混过去,此事终究太难为情了。   “若你得知你哥哥,竟是这等冒犯我,恐怕也无话可说吧?”贾玮暗暗想道。   对于薛宝钗,他没什么偏见。   相反,他非常欣赏对方。   无论是容貌身材,言谈举止,还是人际交往,以及其他各方面,薛宝钗都几近完美,贾母曾经评价过她,说是“这里头的姑娘,没有人能强得过宝丫头的”,由此可见一斑。   宝钗的确出色,容貌优雅雍容,像是从仕女图中走下的美人,令人不敢亵渎,一言一行,也皆符合她贵族少女的身份,谨言慎行,珍贵自重,人际交往方面,更是出色,无论是姑娘还是丫鬟,都与之相处融洽,除此之外,她还极其聪慧,治理内宅不在话下,展示才华的诗词歌赋,她也是信手拈来。   这样一个女子,竟有一个呆霸王似的哥哥,倒是让贾玮无言。   “二哥哥,记得当时我说过,你一去学堂,可是要蟾宫折桂的,不想你如今果真上进了,将来若得了什么功名回来,可要好生谢我才是啊!”一旁的林黛玉,见到宝钗和贾玮俩人间这种淡淡隔阂的情形,心里很是开心,抿嘴笑着对贾玮说道。   宝钗因贾玮打了她兄长,跟贾玮疏远,林黛玉是知道的,她只盼他们俩个永远疏远下去。   “我此刻就谢过妹妹好了。”听到林黛玉打趣,贾玮也忙笑回了一句。   林黛玉是他的姑表妹妹,贾母的亲外孙女。   同李纨一样,她也出身于书香世家,当时她母亲,也就是贾玮的姑妈辞世后,她从江南老家被接到荣国府,此后,她父亲也相继去世,她就在此一直客居下来了。   她同贾玮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小时一同住在贾母院内,一个床上睡觉,一张桌子吃饭,亲密无间,如今长大了,虽稍稍有些避嫌,但还是有别于他人。   在贾玮眼中,林黛玉如诗如画,清丽难言,充满了灵性,似乎江南的山川灵秀全都集中在了她一人身上,十三岁的豆蔻年华,还未及笄,已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并且才华尤其出众,与薛宝钗平分秋色,甚至稍稍过之。   薛林二人,在美女如云的宁荣二府,堪称群芳之首,早有人将她们比喻成牡丹和芙蓉,一个是国色天香,一个是娇艳无双。 第八章 潇湘夜话   大家边走边交谈,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园中。   李纨、宝钗以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的院子在园子深处,而贾玮和林黛玉的院子就在园子入口处,于是大家相互道别后,李纨她们几位就继续往园内而去,贾玮则在林黛玉的邀请下,来到了她所居住的“潇湘馆”。   潇湘馆的布局,有如江南园林,遍植竹子,环绕清溪,小径以鹅卵石铺就,连屋舍皆是精致小巧。   林黛玉将贾玮让入卧室内,俩人靠着床上的引枕半躺着,片刻后,黛玉的大丫鬟紫鹃来到屋中,将端着的茶盘,放在茶几上,人也坐在了茶几边上。   紫鹃是贾府的家生子,原在贾母房中服侍的,黛玉来了后,贾母就将她给了黛玉,几年时间相处下来,俩人虽为主仆,但情同姐妹,极为难得。   屋中灯光柔和,气氛安静,此时贾玮望望主仆俩个,皆是一副认真期待的模样儿,不由笑了。   他当然明白,黛玉邀他前来,除了想同他多待一阵子,此外,听他讲故事也是必不可少的乐趣。   说起来,自从半个多月前他给黛玉紫鹃讲了《倚天屠龙记》的开篇后,她们显然入迷,此后每次来到潇湘馆,都要让他讲上一段,事情如此,毫不奇怪,哪怕是黛玉这样的才女,平日里一样爱看话本小说,像《倚天屠龙记》这样故事精彩、跌宕起伏的武侠小说,家国情怀、爱恨情仇,刻画得淋漓尽致,更非这世界的话本小说可比,因此稍稍接触,便被吸引。   “……上回讲到哪儿了?”贾玮眨了眨眼睛。   “讲到了张翠山和殷素素俩个经过漂流,来到了一个海岛上。”黛玉说道。   “对,他们来到了这个海岛上……”   贾玮在脑中理了理故事脉络,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他当然不可能将金老爷子的这部小说,一字不差地进行复述,即便可以,效果也未必好,毕竟口头说书和书面文字还是很有差别,他只需用口语化语言,将故事讲得精彩就行。   如此一路讲下来,讲到殷素素有了身孕,张翠山十分高兴时,黛玉红着脸掩住耳朵,“……二哥哥,你编的什么故事啊,这俩人真是没羞没臊的,私定终身已是不可饶恕的了,竟然还有了私生子……我不听……”   贾玮好笑地摸摸鼻子,视线投过去,见她吹弹欲破的清丽小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弯弯的秀眉也蹙了起来,娇艳的樱唇微微撅着,显得既可爱又迷人……到底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任何表情皆是极美……摊了摊手,“妹妹,故事而已……”   “故事也不行!”   “那我就跳过这一节,讲下面的故事?”   “我不管,你问紫鹃姐姐。”   “……紫鹃姐姐点头了。”   “……哼,若不是紫鹃姐姐爱听,我才不让你再讲下去呢!”   十四岁的少年和十三岁的少女如此来来回回地说着。   在贾玮这边,自然不会当真,知道黛玉只是维护她大家闺秀的教养,其实她私下里《西厢记》都看过了,这也算不得什么了……在黛玉这边,反正有紫鹃做台阶,遇到这种离经判道的情节,自然要义正词严地指责一番,并且使使小性子,让贾玮来哄,倒是颇为开心。   说到最后,双方各自做了让步,于是贾玮继续讲着,黛玉紫鹃继续听着。   随后在小半个时辰后,故事告了一个段落,贾玮和黛玉、紫鹃俩个又说笑一番,此时天色完全暗下来,从窗外望去,月亮升在半空中,估计应该到了戌正(晚上八点)时分了。   这个时辰在贾玮看来并不算迟,不过园子里有园子里的规矩,戌正已算夜深了,并且有陪房的媳妇们查夜,一旦发现过了时辰,四处走动,明日就将报到凤姐、王夫人乃至贾母那儿去了。   贾玮自个不怕有人告状,只是不愿连累自家院内的丫鬟们被问责,便起身告辞,林黛玉和紫鹃虽是舍不得他走,但园中规矩如此,也知不宜挽留。   “姐姐,你送送宝二爷。”黛玉向紫鹃吩咐道。   紫鹃答应着,提着一只碧纱灯笼,送贾玮出去,出了院门,想到贾玮并无跟随的丫鬟,她就索性脚步不停,同贾玮一道前往怡红院。   潇湘馆和怡红院之间隔着一弯小河,上头架着一座桥,名为“沁芳亭桥”。   走在桥板上,晃晃悠悠,并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夜色中草木清气漫来,夹杂着河中的水气,让人觉得头脸凉凉的,说不出的清爽怡人。   俩人并肩而行,不时交谈几句,彼此感觉很是亲近。   做为黛玉最贴心的丫鬟,紫鹃异常清楚自家姑娘的心思,林姑娘和宝二爷从小青梅竹马的,早已情愫暗生,而宝二爷对林姑娘也不乏爱慕,俩人之间很是情投意合,她也盼着俩人能成就姻缘。   从私心上说,林姑娘嫁了宝二爷,她这个家生子也能继续留在荣府,不必陪嫁到别的府上。   为自家姑娘打算来说,林姑娘只有嫁给宝二爷,日子才会过得舒心。   今儿宝二爷由于开窍,学业上进,受到贾政嘉许的事儿她也听说了,别个怎么想,她不清楚,但她觉得宝二爷这段时间确实开窍了,同林姑娘相处,又有主见,又很体贴,并且总能想出各种花样让林姑娘开心,跟以往真的有所不同。   如今开窍的宝二爷真真是林姑娘的良配,若这桩姻缘当真能成,便是天作之合了。   她这个丫鬟可是要感谢菩萨保佑的。   贾玮对这位身穿浅黄色小袄、月白掐牙背心,系着淡紫色绫裙的丫鬟也颇有好感,对方同袭人一样,皆是忠诚勤勉,并且性格也好,行事也不张扬,是内宅公认的几个难得丫鬟之一。   有她在黛玉身边,无疑给客居贾家的黛玉带来了一份依靠和慰藉。   如此走着聊着,不知不觉过了亭桥,到了怡红院院门外,俩人相互微笑告辞。   “宝二爷,婢子回去了,记得常到我们那边窜门。”   “恩,姐姐走好。”   一阵子后,当紫鹃踏入潇湘馆时,此刻,贾玮坐在他的书房内,对着书案上的一张纸笺,神情专注地写写画画。   随着他的运笔,纸笺上渐渐出现了一个精美而又别致的图案。 第九章 出府   次日中午放学回来,贾玮没有像往常一样,呆在书房中诵读临帖,而是带上随从出了府门。   身为荣国府的贵公子,还是贾母最为关切的孙子,由于年幼,随随便便离开府邸,并不容易,完全由不得他自个做主。   先是由袭人这位头号大丫鬟,禀明了贾母,再由贾母吩咐下去,传二门外的小厮和健仆在外头候着,之后,换衣裳,带银钱等等,一切事情安排妥当,贾玮才能从角门堂而皇之地出去。   当然,贾玮也可以选择偷偷溜出府去,但不是急事,他不会这么做的,毕竟他也不想让贾母、袭人这些关心他的人,为此担心。   初春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贾玮身上,他打量着大街上的景物和往来行人,很是惬意。   这是重生以来,他头一回不因上学而走出府门,自由自在地领略燕京的风土人情。   跟在他左右的是他的小厮茗烟和成年健仆李贵。   这俩人成天跟着他,不论是上学,还是别的事儿,只要到了二门外,他们是必跟着的。   俩人都是家生子,茗烟是他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李贵是他奶娘李嬷嬷的儿子,无论是哪个,都是天然心腹般的角色。   贾玮对他们的观感很不错,茗烟机灵大胆,李贵沉稳谨慎,想象过去,将来十有八九都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咱们京城哪家珠宝楼最为有名?”在西门附近闲逛了一阵,贾玮停住脚步,向身边的茗烟问道,之所以问茗烟,没问李贵,是因为茗烟几乎称得上包打听,小小年纪,京城里的许多事儿却是门儿清。   “珠宝楼啊……那应该是鼓楼那边的‘金福斋’,这家珠宝楼是苏州商贾开过来的,已经有十来年了,名气最响。”茗烟不知少爷为何会问起这个,先是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咱们今儿就去金福斋。”   “二爷要去金福斋,莫非是帮府内哪位姐姐买首饰?”   “到了那边你就知道了。”贾玮笑笑,不欲多言。   “二爷,这儿去鼓楼有好几里的地呢,得坐车去才行,我去附近的车马行雇辆车,二爷你瞧如何?”和茗烟不同,李贵虽然也好奇少爷的举动,但他并未多问,而是直接提到去雇车。   “好。”贾玮点了点头。   今日出来,因所办的事须有所保密,因此只带了茗烟和李贵俩个,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乘车出来,眼下少不得要去雇车。   李贵去后,贾玮和茗烟俩人站在街边上等他,没等多久,李贵就坐着一辆骡车转来了。   贾玮钻入车内,李贵和茗烟二人则同车夫一道,坐在前面的车辕上,骡车缓缓地向鼓楼方向而去。   京城热闹,行人如织,熙熙攘攘,几里的地,骡车也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达茗烟所说的金福斋。   金福斋气派非凡,上下共有三层,门外镇着两只一人多高的石狮子,几位护院的壮汉站在两旁,单看这门面,几乎比得上京城的一些深宅大院了。   让骡车在此候着,贾玮主仆三人进了金福斋。   一楼大堂内三面柜台,这世界还没有发明平板玻璃,店内的珠宝首饰并未陈设在柜台内,而是高低不一地悬挂在特制的墙面上,此外,摆件之类的则摆在多宝格内。   贾玮走到正面的柜台前,正面墙壁所悬挂的珠宝首饰无疑做工最为精美,款式也最为新颖,他面容平静,目光缓缓扫过。   “请问这位公子,可有相中的首饰?”   贾玮足足看了一盏茶工夫,一声不吭,此时柜台内的一位伙计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这位伙计一身天青色长衫,颇为得体,说话的声调悦耳动听,一举一动,也都斯文有礼。   让人一看,就觉得跟普通商家的伙计,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   “我想见见你们掌柜的。”贾玮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微微一笑,直接提出了要求。   “公子要见我们掌柜的?不知公子认识我们掌柜的么?”伙计略一沉吟,彬彬有礼地道。   “不认识。”贾玮摇摇头,“这样说吧,我有一款新式的首饰样式,想请贵店加工出来,但其中有一些特殊的要求,需要同你们掌柜面谈一下,才能决定。”   伙计微笑听罢,重新打量了一番贾玮,又看了看其身后的李贵和茗烟二人,以他在金福斋识人的经验,断定面前的这位公子,十有八九应是高门大户人家的子弟。   再想着对方所说的“新式首饰”,他犹豫片刻,就从柜台内走了出来,伸手延请,“既是如此,这位公子楼上请,我们掌柜的在三楼。”   说着,他半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将贾玮请上了三楼。   李贵和茗烟二人也跟在贾玮后面,拾级而上。   在踩着楼梯上楼的过程中,贾玮心中念头不断,走出府门,来到这里,可说是他积极为自己准备资源的第一步,唯盼能顺利而返。   他刚才跟伙计说的那番话,当然是假的,他是有一款新式的首饰样式,不过,并非请金福斋加工,而是要将此样式卖给金福斋。   此样式是他昨晚在书房,依着记忆一点点画出来的。   他脑中有着多达十来款的首饰样式。   这得益于他在魔都某开发区当副主任时,与一家落户在开发区内的国外知名珠宝公司,打过无数回的交道,也因此记住了不少设计新颖的产品。   否则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有意去记这些。   来到这世界后,他很清楚,这些新颖的首饰样式,将对这世界的珠宝首饰业造成不小的冲击!   他刚才也看过了,那些悬挂在正面墙上的首饰,同他记忆中的来自另一时空的新颖首饰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这还是金福斋,京城最有名气的珠宝楼,更不用说,那些普通的珠宝楼了。   珠宝首饰是女子的消费品,只要款式新颖,精美夺目,照女子的消费习惯,一定会争相购买的。   珠玉首饰,也是相对高端的商品,而京城这地儿是财富的聚集地,从来不缺有钱人。   因此贾玮相信,他借此捞上第一桶金,应该是大有可为的。 第十章 出府2   上了三楼,伙计在一间雅阁的门上轻叩了两下。   片刻后,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进来。”   伙计推开门,将贾玮三人让进去,一进门,贾玮只见雅阁内摆着一张矮案,一位面容精明,留着三咎青须的中年人正坐在矮案前,独自品茗。   “这位公子是?”中年人目光飞快地朝贾玮三人一扫,就将视线转向伙计询问道。   他自然看出李贵和茗烟二人只是随从,并未问及。   伙计言语简洁地复述了贾玮所说的一番话,就很本份地带上门,下楼去了。   “哦,如此说来,公子是要照顾敝店的生意了?”听过了伙计的介绍,中年人抚了抚青须,目视贾玮,微笑说道。   不等贾玮开口,他又略一拱手地歉然道,“敝人真是糊涂了,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呢!”   “尊姓不敢当,我姓贾。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陈。”   “原来是陈掌柜,这厢有礼。”   “贾公子客气了。请坐,喝茶。”   一番客套寒暄后,俩人面对面坐在了矮案前,贾玮开门见山地道,“陈掌柜,在下今日冒昧造访,其实是想和贵店做一笔买卖,在下有一款新式的首饰样式,要卖给贵店。”一面说着,一面取出藏在袖底的纸笺,摆在了矮案上。   贾玮此言和刚才伙计所言,全然不同,陈掌柜始料不及,不禁一愣,不过他究竟是极其老练的商家,马上就显得若无其事起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取过纸笺,视线投到了上面。   当看到纸笺上图样的一瞬间,他眼中就流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脸上的表情也不知不觉地精彩变幻着。   足足有半刻钟时间,陈掌柜才将线笺重新搁到了案上,用手指了指,“贾公子,你这新款首饰样式,实话实说,堪称巧夺天工。”   “这是自然,否则我也不敢找贵店这样京城首屈一指的珠宝楼出售此物了。”涉及到样式的品质,贾玮丝毫没有客气,表现得相当自信。   “呵呵,承蒙贾公子看得起敝店,不过,贾公子就不担心鄙人看过样式后,暗记于心,完全不必多此一举地购买了?”闻言,陈掌柜先是一笑,随后便略带试探地说道,对方瞧上去,虽是出身富贵,并非小门小户的腼腆郎君,但终究年纪不大,居然携着一款首饰新样式,前来同金福斋做交易,倒是不简单,此时见对方口气非小,便忍不住说出这番话来,想看看对方如何回应。   “陈掌柜说笑了,贵店如此大的名气,如此雄厚的财力,岂会觊觎区区一个新款样式?”   贾玮微笑说道,当然,他还有未说出口的话,以贾家的权势,他也不怕金福斋吞了他的首饰样式。   他知道像金福斋这样的雄厚商家,背后没人,是不可能的,势力未必会在贾家之下。   但这种明抢暗夺之事,终究理亏,对付寻常百姓或许可以肆无忌惮,对上贾家,恐怕得忍痛割肉,宁人息事。   毕竟无论哪家豪门,皆不愿平白树敌,尤其是在京城这样的地方。   撇开这些,其实他更相信像金福斋这样的名店,是不会自砸招牌的。   “贾公子是明白人。”陈掌柜点点头道,心里却是啧啧称奇,对方回应起来,沉稳、笃定,完全超出他的想像。   他确实没有任何觊觎的心思,更不会存心贬低此样式的价值,否则也不会直言其为巧夺天工了。   身为金福斋的大掌柜,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着金福斋的招牌,他的目光不会如此短浅。   “贾公子开个价吧,这款新样式,鄙人要了。”说到这里,陈掌柜没有兜圈子,也无任何铺垫,以指叩桌,直截了当地对贾玮说道。   “三千两银子。”贾玮拉了拉衣袖,伸出三根手指。   这是他来之前早就想好的价格,三千两银子对他而言,可以稍稍知足了,对金福斋来说,应该也有不小的利润空间。   说起来,在这一个来月时间里,对于这世界珠宝首饰的行情,他不时向府里的姑娘丫鬟们旁敲侧击过,算是备足了功课,这才有了眼下这三千两银子的要价。   “贾公子要价太高了。”   贾玮刚一报出这个数字,陈掌柜就在脑中迅速盘算了下,完全可以接受,但嘴上却一口否定地道,“贾公子应该知道,敝店只会出钱买样式,却不会偷别人的样式,但绝大多数中小商家就未必了,鄙人敢说,只要敝店将此样式加工出来,加以展示,跟风仿制的店家将一拥而上,敝店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过来!”   闻言,贾玮暗自笑笑,他知道价格谈判正式开始了。   金福斋这样的知名商家,不会通过贬损样式的价值来压价,但不代表不会压价。   他不慌不忙地道,“陈掌柜此言差矣……在下承认,样品一出来,确实会有大量商家仿制,但贵店至少有两个优势,一是时间上的优势,无论如何,贵店总归占了先机,比别家先卖出一部分首饰是不成问题的……二是贵店毕竟是知名商家,必然拥有一大批稳定的顾客,同样的款式,这些顾客只会选择在贵店购买,别的商家再怎么仿制,也拉不走这些顾客……因此贵店通过这款新式首饰,还是能稳赚一大笔的,三千两的要价并不高。”   “呵呵,贾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件首饰的款式再好,敝店也不可能大量加工,来敝店的顾客非富即贵,她们并不愿意同一大批人有着同样款式的首饰,因此,敝店能加工数十件卖出去就算不错了。算起来,敝店都未必有三千两银子的赚头,如何能给公子你开出三千两银子的购价?”   听了贾玮侃侃而谈的一番话,陈掌柜越发吃惊,对方少年一个,却是这般睿智精明,实属罕见。   不过,毕竟是在谈判价格,他飞快地将自己的讶异隐去,反而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陈掌柜此言更是不知从何说起。”贾玮笑笑,“陈掌柜是珠宝业的老行家,又何必故意考较在下呢?同一种款式的首饰,只要稍做变动,造成细节的不一,例如宝石的颜色,镶嵌的位置,或是金饰所刻的花纹等等,就有了不小的区别,完全可以让人接受……适才在下在楼堂下面,就见到了好几件同款但又有区别的首饰,可知贵店也是这般经营的。”   “呵呵,看来贾公子是有备而来,什么也瞒不过你啊。”   陈掌柜呵呵笑道,借此掩饰些许的尴尬。   这时,他清楚再谈判下去,只会让对方看不起了,于是顿了顿语气道,“三千两银子终究还是高了些,不过,既是贾公子不肯退让,那敝店也只能吃点亏,权当认识贾公子你这位朋友了。”   “陈掌柜客气了,认识陈掌柜也是在下的荣幸。”   贾玮也是满面笑容地道。   这种老商贾惯会玩“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把戏,话说得漂亮极了,他自然不会太在意,横竖成交了就好。 第十一章 拢翠庵   从金福斋出来,贾玮身上多了一叠共三千两的银票。   送他出门时,陈掌柜还貌似随意地说了一句,“贾公子日后若还有什么新款样式,尽管拿到敝店来。”   此言也正中他的下怀,他也正打算过阵子再卖一件新款首饰样式。   不过,再多的他也不想卖了,在他的想法中,剩下的新款首饰样式,在将来有着特殊的用途,非金钱所能衡量。   主仆三人坐上骡车往回走,一路上,李贵和茗烟交头接耳,显得惊诧无比。贾玮最近的变化,他们也感受到了些,但如今日般,像变戏法似地卖出一样新款首饰样式,且同陈掌柜的较量中,应酬得体,应付自如,并始终稳占上风,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这还是他们的宝二爷。   更何况,三千两的银票,也让他们看花了眼。   他们虽是荣府下人,大大小小的世面见过不少,跟着吃香喝辣的机会也有,但月钱上头却是有限,如今一大叠银票摆在他们面前,瞬间造成的冲击还是挺大的。   他们暗自觉得,他们的宝二爷,其实很不一般。   在贾玮的吩咐下,骡车直接驶到荣府门前,事情已办妥,而且时候不早,他也不想再闲逛了。   还是等哪天家塾休假时,再坐自家的马车,好生游玩一日,看看能不能走马观花地将京城看个遍。   沿着宽阔的甬道往内走,走到二门前,李贵和茗烟俩个在垂花门站住了,没有特殊情况,里头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进去的,尤其是李贵这样的成年健仆。   “今日之事,你们管好自己的嘴,不得向他人提起。”贾玮对俩人吩咐道。   “二爷放心。”俩人忙答应道。   贾玮点点头,不再多言,独自进了二门,一路往园内而去。   回到院中,刚和丫鬟们说笑了几句,晴雯从外头走来,进了屋,就俏生生地道,“宝二爷,刚才拢翠庵的道婆来了一个,说是过两日是观世音菩萨的生日,妙玉庵主请你帮个忙,叫上几个粗使丫头,到山下提几桶上去,好清洗清洗庵堂。”   袭人秋纹她们听了,都觉得惊讶,“适才我们都在,怎么竟没见着,偏你见了?”   “谁和你们似的,只围着二爷打转,二爷不在,你们就躲到屋内各自清闲去了!这会子,又都出来了!”睛雯丝毫没给她们留情面,同平日里一样,逮着了机会就打击。   她声音又清又脆,饶是斗嘴,也好听得很,贾玮听着,忍不住微笑起来。   “你这蹄子,整日在外头疯,这屋里的活儿,大半都是我们几个做的呢,恰好让你遇见了一桩事儿,就来说嘴,看把你能的!”   袭人秋纹碧痕几人听了晴雯的话,只是笑笑,知道她脾性如此,倒没同她再纠缠下去,但一向也喜欢斗嘴的麝月可不让她,一串话如连珠炮似地就反驳了回去,她跟晴雯的关系比较好,并不怕说话恼了对方。   她的口才一流,这在两府是众所周知的,晴雯平时同她斗嘴,怎么也斗不过。   但此时晴雯并不服气,还待再与她斗下去,贾玮忙息事宁人地笑道,“好了,好了,麝月,你去叫院中唤几个粗使丫头来,让她们随我去拢翠庵。”借此分开俩人。   麝月听了,就丢下晴雯走到外头院子去了,到厢房内叫了三四个粗使丫头出来。   这时,贾玮也出了屋,同她们简单说了去拢翠庵提水的事,让她们各自带上水桶随他去。   这些粗使丫头闻言,脸上都流露出不甚乐意的神色。   贾玮见状,怔了怔,明白过来,此事并非是她们份内的事,而且提水到拢翠庵,多少算是重体力活,也难怪她们如此。   于是他笑笑,说道,“这活儿也不是让你们白干,干好了,下山后到袭人那里,每人领五十钱,算是酬劳。”   这几个粗使丫头听了,立刻高兴起来,都赶紧去拎水桶。   拢翠庵在园内的山上。   虽说是山,但其实是假山,但这假山却也高达二三十丈,就跟真的小山丘似的,并且蜿蜒贯穿了整个园子。   整座山上,林木葱葱,隐着数个寺庙道观,有好条石径小道通往其间。   山脚下,一股活水汇成的小河曲折流过。   这条小河也就是经过沁芳亭桥的那条小河,是从园外引来的活水,在园内绕了一大圈后,再流往园外。   贾玮带着这些粗使丫头来到拢翠庵下的山脚处,让她们从此处汲水,提到山上。   这些粗使丫头个个身材壮实,且干惯了体力活,力气皆不小,很快下了河滩,汲满了水,开始沿着青石台阶,向拢翠庵而去。   贾玮缓步走在她们后头,一面看着山中的景色,一面脑中不时闪过妙玉的身影。   妙玉,认真说起来,是能同薛林俩女比肩的顶级美女。   她是江南苏州人氏,出身诗书官宦人家,因自幼体弱多病,为了祈福,只得带发修行,如今她父母双亡,也断了回归红尘之念。   大观园新修之时,她恰在京师,贾府听人介绍,便请她过来,入驻园中的拢翠庵,距今差不多有大半年时间了。   贾玮重生以来,世界观有了不小的改变,对宗教之类的也颇感兴趣,毕竟重生这件事,本身就透着无法解释的因素,因此重生没几日,贾玮就来到拢翠庵拜访妙玉。   除了向妙玉了解些宗教上面的事,此外,当然也想借此看看,书中所提及的这位“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的妙尼。   结果,不得不说,见面犹胜闻名。   妙玉之美,妙玉之才华,妙玉之怪诞,均给贾玮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若从园中找出一个人来,在各方面上与之接近的,也只有黛玉了,宝钗虽是国色天香,但无论是在气质上还是性情上,皆异于她们俩个。   妙玉之美,不在于她的形容,她的形容自然是极美的,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她出尘的味道,仿佛身周有仙气萦绕似的,不沾半点尘世的气息。   说实话,刚一见面时,贾玮竟瞬间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觉得在她面前,自己完完全全是个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了。   直到几次接触过后,他才恢复了平时的自如。   妙玉的才华,他也是很佩服的,无论诗、词、史、传、佛经、道经等等,她均有涉猎,并且皆有一番自己的心得见解,常常言出警人。   当然,妙玉还很怪诞,这怪诞其实就是离经叛道。   就连贾玮这个魔都过来的人,也不得不说,妙玉有时真的太离经判道了,完全不顾世俗的眼光,我行我素,褒贬由人,简直真是他人所形容的“僧不僧,俗不俗”。   她会让贾玮喝她专用的杯子,而毫不避嫌。   有时甚至还会当着贾玮的面,谈一些让贾玮听了都觉得应该脸红的话,但她却浑若无事。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这段日子,贾玮与她见了几次面,妙玉见他居然对佛经感兴趣,每次就都诵了一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也就是俗称的《金刚经》给他听。   投桃报李,现下她有事找他帮忙,贾玮自然尽心尽力,因此就亲自带着粗使丫头前来了。 第十二章 妙玉   到了拢翠庵,粗使丫头们将水倾入前院的大水缸,又下去提水了,贾玮则径直穿过月亮门,来到后院的佛堂。   拢翠庵的佛堂很小,但异常洁净,这跟妙玉本身的洁癖有关。   佛堂内每日里都有姑子认真洒扫,早晚各一次。   贾玮不禁暗自摇头,如此干净,还要清洗什么,真是多此一举。   不过,此话他也只能藏在心里,不可能对妙玉说。妙玉的性情他是知道的,同黛玉、晴雯一样,是出了名的任性,若是听了不爱听的话儿,说不定立刻就会撂下脸来,冷若冰霜。   而别人指摘她洁癖这一点,她向来最不以为然。   她自有她的道理,她说,“佛国最讲究的就是洁净。《佛说阿弥陀经》里说,极乐世界诸尘不染,诸垢不生,是众生向往之所,我心喜洁净罢了!”   桌案上供着一排长明灯,发出柔和的光晕。   地下几张蒲团,一个曼妙的身影正坐在其中一只蒲团上,轻袍缓带,穿的居然是道服,而一头乌发,也是像道士那样,挽成一个道髻,以玉簪固定,使得她整个修长的玉颈,皆显露出来。   这就是府里人私下里说的“僧不僧,俗不俗”的妙玉妙尼。   见到贾玮进来,妙玉指了指她对面一只蒲团,示意他坐下。   贾玮自然照做,一面坐下,一面道,“妙玉,我已叫了几个粗使丫头提水上来了,她们在前面忙呢。”   “你既来了,我再为你诵遍《金刚经》吧。”妙玉没有理会贾玮的话,而是直接说到了另一个话题。   这些俗务的事儿,既然贾玮已帮她做到了,她压根不愿再提及。   贾玮也是见怪不怪了,不再多言,点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妙玉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口唇翕动,诵起了经文。   她的声音十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天生的清冷,听她诵经,像是有人在对面拨动琴弦,一时物我两忘。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妙玉诵完了经文。   她抬起眼帘,望向贾玮,“恩,这是第几次为你诵经了?”   “第六次吧。”贾玮想了想道。   “那我积了六次功德了。”妙玉微笑起来,自我戏谑道。   她气质像空谷幽兰,偏向清冷,但这一笑,却似冰雪消融,整个佛堂都明亮了几分。   “原来你是为了功德,才为我念诵的啊。这岂非陷入了‘我执’之中?”贾玮欣赏着她的风华,出言助兴。   他近来在妙玉指点下,看了些佛典,也能粗浅引用一二。   “我本来就有执念,而且多得很。”妙玉不假思索地道。   贾玮心想,这话也只有你自己能说得,别人可不敢这样说,笑道,“举一二例子说说看。”   “前阵子,你们一大家子不是都来拢翠庵了么?有个叫刘姥姥的,吃的茶杯,我嫌不洁净,不要了,后来你讨了去,送与她。数日后,我静坐时,想到当时若没见着她用这茶杯吃茶,那这个茶杯,究竟是洁还是不洁呢?   “我只因觉得她腌H,她用过的茶杯自然也是不洁的,可见洁与不洁,也只是虚幻。金刚经有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我既将虚幻当成真实的了,岂非着相了么?既着了相,便有执念,不能明心见性,不能见如来。”   她说的这件事,其实发生在贾玮重生以前,但他看过书,且融合了记忆,自然了解得很。   眼下见她自己心悟了此事,便趁势打趣道,“那下回刘姥姥她再来吃茶,你不会再嫌弃那茶杯了吧?”   妙玉摇摇头道,“一样嫌弃。我似悟了,其实未悟,念头尚未通达,一想到刘姥姥用我的茶杯,还是非常不喜。恩,慢慢来吧,有道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贾玮暗自一笑,这才是妙玉,虽在空门,其实个性十足。   这时,一个姑子进来,奉上茶来。茶盘上两个杯盏,其中一个是妙玉自个专用的“绿玉斗”。   妙玉伸出素手,只取了那只绿玉斗,便命那姑子离去。   放在唇边,轻抿了一口茶后,她将绿玉斗递给贾玮,“喝吧。”   贾玮记得自己重生以来,第三次来拢翠庵时,妙玉就与他共饮一杯茶了,之前两次,还都是各饮各的,只是妙玉让他用绿玉斗而已。   当时,贾玮想到了一个词,叫“间接接吻”,他很难猜得透对方的心思,妙玉这人,很难以常理测度,不过,对方对他有好感,那是必定的了。   否则以妙玉的洁癖,怎么可能与他共饮一杯茶?   这也更让贾玮感受到妙玉的离经判道,在这时空,这种行为简直大胆到出奇,更何况她是一个出家人。   对贾玮而言,这自然没所谓,共饮就共饮,能与妙玉这样的妙尼共饮一杯茶,算是荣幸。   他接过绿玉斗,凑近鼻端,盏口还留有妙玉淡淡的唇香,他慢慢地饮着,心里觉得这真是一件非常暧昧的事儿。   看着贾玮将茶一点点地喝完,嘴唇始终没有离开盏口,妙玉莞尔而笑,款款站起身来,“好了,今日我也乏了,不能陪你了,你自去罢。”   说着,她转身离开佛堂。贾玮目送她离去,阳光从外头照进来,逆着光线,包裹在宽大道服中的身姿轻盈而又窈窕,真实而又虚幻,这一刻,贾玮真觉得她不似尘世中人。   贾玮下山时,时辰已晚,他就没有再回院中,而是直接出园,往贾母那边去了。   用过晚餐,他正要同一众姐妹结伴回园,不料王夫人却示意他,跟她去她院子那边。   贾玮知道母亲肯定是有事与自己相商,而且十有八九便是为父亲纳妾的事。心想母亲这么快就做了决定,还是很有手腕和魄力的。   这是家中大事,而且是他本人出的主意,贾玮自然重视得很,立刻二话不说地就随母亲去了。   ps:见原著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红院劫遇母蝗虫,原文:妙玉斟了一杏膑煊瘛H越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此注。 第十三章 妾室人选   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不在正室,只在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   母子俩进了屋内,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Y,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   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   在炕上坐下,王夫人说道,“宝玉,这一两日,我斟酌了下你说的事,觉得甚好。如今我看下了俩个人,一个是周端家的四女儿,唤做周燕,年齿十六,性格好,模样也周正,只是人太老实了些,不会使手段,不知能不能固宠,得你父亲的欢心;另一个是吴新登家的六女儿,叫吴翠儿,今年才十五,模样性情也都尚可,但有一点,却是太机敏了,恐怕日后难以安份。这俩人,我一时也选不好,宝玉,你帮着参详参详。”   贾玮仔细听罢。周端家的和吴新登家,他丝毫不陌生。   这两人都是王夫人的陪房。   所谓周端家的,吴新登家的,就是周端的老婆,吴新登的老婆。   大户人家嫁女,除了陪嫁丫鬟,还有以家庭为单位的陪房,周端和他老婆,吴新登和他老婆,就是这样的例子,随着王夫人一道过门。   过门后,陪房的男人在外头做事,而女人则就留在自家太太身边,听候使唤,并担任内宅管事。   周端家的和吴新登家的,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王夫人的陪房有好几房,只是周端家的和吴新登家的,是最为得力的。   现下王夫人提出要从这两家中挑出个女儿,给贾政做妾,贾玮非但没有意外,反而相当认可。   不从最得力的心腹家中挑选,难道还从别个家中挑选不成?   只是他不认为母亲需要自己来替她参详此事,从她的言语中,其实可以看出,她已选中了周端家的四女儿周燕。   一是,从提及的顺序中,她将周燕排在前面,而将吴翠儿放在了后面。   二是,说到俩女所谓的不妥之处时,对周燕只是担心她难以固宠,无法对赵姨娘的地位造成威胁,对吴翠儿,担心就大了,隐然是说此女有可能难以掌控,会成为第二个类似赵姨娘的角色。   他当然明白,母亲此举并非无聊,毕竟此事她能说的,也只有他一人了。   既然母亲需要一个倾听者,那他就扮好这个角色,之后,附合附合意见就好。   再说,他也很认同母亲的人选,于是笑了笑说道,“孩儿觉得,还是选周燕吧,人老实些没什么,您多教教她就成了,并且,老实人到底可靠些。”   “娘也是这么觉得……那就定了周燕吧。”王夫人见儿子的意见与自己完全一致,便高兴地点点头道。   贾玮笑道,“既然定下,那便尽快办了此事为好。”   在他心中,自是越早除去赵姨娘这个心头大患越好。   说罢此事,母子俩又谈了一阵与之相关的事,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二个时辰,见夜已渐深,王夫人忙命贾玮回园歇息。   又忽地觉察到贾玮竟没带着丫鬟,便让她房内的两个丫鬟送贾玮回去,吩咐道,“虽说现下年齿略长了,不再年幼,但到底有人跟着妥当些,往后,切不可不带着丫鬟出院门。”   贾玮见母亲关切,虽是不以为然,但仍是笑着满口答应下来。   俩个丫鬟一直将贾玮送到怡红院院门外,这才返身回去。   进了院子,来到上房,贾玮先是将那叠银票藏到了书房的某处隐蔽角落,随后才到卧室歇息。   他未将银票之事告诉袭人。倒不是防着她,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实在算不了什么秘密,只是担心她被这笔突如其来的横财吓着了,解释起来又麻烦,只能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再同她说。   他今日又是上学,又是逛街的,实在有些累了,刚一躺下,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就连半夜袭人起来,为他掖被子,几次有意无意地碰到他的敏感处,他也没有醒来。   一觉直睡到天亮,照常上学,放学。   不过,中午刚一放学回来,他就听说了一个有关贾政公务上出了些麻烦的消息。   据说,贾政的心情为此受到不小影响,连杯子都砸了几个。   做为主要的家庭成员,贾玮不可能不关心此事,更何况,他和母亲还想着早日给父亲纳妾呢,若是被此事耽搁了,还不知要等到几时?   贾玮本想直接到贾政那儿看看,眼下贾政正在他自己的书房“梦坡斋”中,但转念一想,他对情况还不是很了解,不如先去母亲跟前打听清楚,再到父亲那儿不迟。   上辈子他好歹是个开发区副主任,级别也不低,这种公务上的事,有其相通之处。若问清原委,能帮得上忙,就再好不过了。   一来可以解决父亲公务上的麻烦;二来可以再次在父亲面前露脸,对继续扭转他在贾府的形象,大有好处;三来解决了此事,就可将纳妾的事尽快提前。   想到这里,贾玮连忙往院外而去,刚出院门,猛又记起,昨夜母亲所交待的,又忙返身回来,随口叫上秋纹碧痕俩个丫鬟,一路跟着,出了园子。   来到王夫人处,恰好人在屋内,贾玮让秋纹碧痕俩个候在门外,他一人进了屋子,向母亲打听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十四章 工部那些事   王夫人对贾政公务上的事,不是很熟悉,讲得有些含糊。   不过,耐心听罢,贾玮结合了自己的一些判断,倒也大致了解了其中的情形。   贾政碰到的确实是公务上的麻烦。   贾政任职工部员外郎,工部有好几个司,他是营缮清吏司员外郎。   营缮清吏司主官是郎中,一般有数个郎中,底下又有数个员外郎,还有一些主事、照磨等等小官吏。   营缮清吏司员外郎这个官职,品级不高,只是从六品,但由于负责的是宫城、皇城以及都城各处坛庙、宫殿、衙门、城垣等的修建和拆迁,油水相当丰厚。   据贾玮所知,贾政一年的外快,就近万两银子。   并不低于一些地方上的主官收入。   这是贾政一家,这个大家族中的小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还有一个主要来源来自陪房吴新登。   吴新登是荣国府银库房总领,王夫人的心腹得力之人,将他安排在这个位置,贾政一家子,每年都能从中得到不少油水。   这两项加起来,一年不下一万二三千两银子。   正因如此,王夫人才会在近年,和和气气地将内当家的位置让出,给了内侄女王熙凤。   否则,若没有这两个来钱的渠道,纵是内侄女,她也是不愿拱手相让的。   说起来,贾玫这个职务是皇帝亲自加恩赏赐的,贾母这一房,长子贾赦已袭了官爵,按例,次子贾政不能再袭官爵的。   不过,历代皇帝对勋臣的后人,皆是恩宠有加,以示并不忘本,毕竟这些人的祖先都有从龙之功。   因此,时不时地就会额外加恩,提携一些没有科举进式的勋臣后人,而且给的职务通常都是较有油水的文职,或是比较重要的京城防务方面的武职职位。   总而言之,在皇帝眼中,勋臣家族是天然的利益共同体,比其他体系的官员可靠得多,当然,对皇族有威胁的勋臣家族,一般早在开国定鼎之初,就被皇帝给收拾个干净了。   贾政供职在这样一个有油水的职位上,有好有坏,好处是有丰厚外快可拿,坏处是凡是有油水的地方,情形就相对复杂。   复杂的情形,需要一定的智慧来解决问题,否则一个处理不当,就会给自己留下后患。   得罪人事小,搞不好会因此丢了官职。   眼下,贾政碰到的就是颇为棘手的事情,不止是一件,而是两件,也难怪他会郁闷地连摔了几只杯子。   这两件事是这样的,一件是皇城南段的城墙的修缮,一件是北城区平安坊的修缮。   这就不能不提到,营缮清吏司下属的匠科。   司里的修缮工程,就是由匠科来施工的。   此衙门有若干主事,且管理混乱,事无专职,每位主事后面都有上官的影子,例如部里的尚书、侍郎、郎中等,都曾插手过营缮工程。   甚至一些上官手中还有私募的工匠,专门用来招揽工程。   这两件棘手事,便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   修缮皇城南段城墙,经费由户部出,相当充足,自是肥差,匠科内的各个主事及背后的上官都抢着要此工程。   修缮北城平安坊,其实质是为一些贫民搭建棚屋,由户部和顺天府府衙各出一部分经费,但经费不多,且性质是救济,做不好,极有可能被御史台的官员弹劾。层层追究下来,势必会追究到匠科,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工程自然相互推诿,无人愿领。   这两件事恰好都是由贾政具体负责的,换言之,他是麻烦的主要承担者。   这两日来,向他索要修缮皇城南段城墙工程的上官已经好几拨了,但修缮北城平安坊的工程,他催了数回,匠科内却无人问津,反而纷纷大提难处,那些主事背后的上官,这时更是连脸也不露了,只当不知此事。   以往贾政也不是没处理过类似的事,但这数月来,工部走马换灯似地接连换了一批官员,这里头的水就更混了,连贾政一时间也搞不清状况,该向谁示好,该向谁施压。   因此,这两件事就变得相当棘手,简直让人上火!   贾玮了解了事情的大概,略一沉吟之下,就面露微笑。这两件事,他完全可以提供较为完美的方案,帮父亲解决麻烦。   毕竟他那个时空,随着社会飞速发展,新事物不断涌现,也促使了各种行政手段的综合运用,远比这时空成熟得多,他本人就处理过比这复杂得多的问题。   他没有在王夫人屋内多耽搁,转身就向“梦坡斋”而去。   “梦坡斋”书房不在内宅中,贾玮不便带上秋纹碧痕这两位丫鬟,就让她们在王夫人院内候着,等他回来。   一出内宅,正在廊庑处晒太阳的李贵和茗烟,就小跑着过来,得知他要去贾政书房,忙跟在他身后,一同去了。   书房内,贾政跟他的一帮清客正在说话。   说的正是这两件棘手事儿,气氛有些沉闷。   这些清客也没什么好主意,只是一味宽慰,说些什么东翁身子要紧、不可为此上火之类的话。   贾玮在屋外听了几句,就迈过门槛,进入屋中。   贾政今日火气正大,焦头烂额的,见他进来,并没好声气,沉着脸道,“玮儿,你来做什么?”   “父亲,孩儿来给您请安……刚刚的听母亲说了,父亲公务上有些不顺心,孩儿不才,愿为父亲分忧。”   “胡闹,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更何况是公务上的事!你娘也真是的,这种事也同你说,你出去罢,好生念书去,念好了书是正经!”贾政险些让贾玮气乐了,指了指门外,让贾玮离去。   “父亲,孩儿并非孟浪……”贾玮并未理会贾政不以为然的语气,不慌不忙地道,“孩儿确实琢磨出了个办法,您不妨听听,若是不妥便罢,若尚有几分可用之处,也算孩儿尽了一番孝心了。”   这时,几个清客站了起来,纷纷向贾政笑道,“正是,东翁不妨听听也好,好歹是世兄一片孝心。”   清客相公与东家叙辈,均要矮上一辈的,因此他们称贾政为东翁,称贾玮为世兄。   这是风尚使然,也不独贾家如此。   贾政见说,也不便拂了他们脸面,便向贾玮道,“那好,你且说说看。若是胡言乱语,我可不轻饶!” 第十五章 意外的赏赐   这话一出口,站在外头的茗烟和李贵都吓了一跳,他们深知贾政的棍棒教育,那可是实打实的。   俩人不由替贾玮担心,怕他说话不慎,真让气头上的贾政给收拾一顿。   交换着眼神,俩人想着要不要让哪个婆子,到内宅去跟王夫人说上一声,让她前来消弥此祸。   书房内,贾玮略略斟酌,开始表面谦逊,实则自信地谈起了自己的办法。   这番话有观点,有内容,有阐释,有例子,还有一些引申,足足讲了一盏茶工夫,两个时空在社会文明方面差别太大,贾玮力求讲得深入浅出些,好让贾政这些人听得明白。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文明间的差异,高估了贾政这些人对新知识的吸收。   不得不在讲完后,针对他们的某些困惑,耐心解释了数遍,直到他们基本弄清为止。   不过,从贾政这些人的反应中,他知道这番努力有了效果。   从他一开始讲起,贾政就没有打断过他的话,而且越听,神情就越认真,清客相公们也都神色肃然,显然皆已听进去了。   此外,他讲完之后,他们还各自提出一些困惑的问题,让他解答,这足以说明,他们在努力理解他的办法,换言之,他们对这办法很感兴趣。   “招投标、打包承建,确实妙啊!”一位清客最先明白过来,抚须赞道。   “不错,有了这办法,东翁的麻烦当可迎刃而解。”另一位清客附合着说道。   接着,其他清客也都纷纷表示赞赏。   往日里,这些清客相公也不乏讨好贾玮的行为,但此次却无疑真心实意,连打量贾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按照贾玮的办法,其实就是先将这两项工程,打包成一项工程,从而让两件事变为一件事。   打包了这两项工程,油水依旧丰厚,想揽此工程大有人在,因此首先解决了原先一项工程趋之若鹜、另一项工程相互推诿的问题,想捞钱可以,但也得把救济工程做起来。   其次,进行此项工程的招投标,这样就杜绝了上官伸手要工程的路子,反正一概不理,谁也不讨好,谁也不得罪,谁投到标,就谁做,别人也挑不出刺来。   当然,这里面还是有很大的操作空间的,招投标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好看的摆设,但那是以后视具体情况而定的事了。   此番由于暂时搞不清部里的状况,只管做到公平公正公开,反正不惹麻烦便是。   “好,好,好!”此前没有出声、一直在沉吟思虑的贾政,这时忽然连说了三个“好”字。   此刻他的神色,已不复原先的恼火和郁闷,可说是喜动颜色,将阴霾一扫而空。   有了这个办法,这两日来困扰他的难题,确实如清客们所言,已完全迎刃而解。   从心底里,他感激儿子及时替他分忧,但同时也充满疑惑,觉得此办法如此巧妙,并且深谙官场之道,贾玮绝无可能凭空想来,莫非背后有高人指点?   但转念想到,刚才贾玮谈及此办法,说得相当之透彻,众清客向他请教,也都能不假思索地作答,若非是他自个想的,还能作何解释?   贾政不由地自己也糊涂起来。   他想了想,微笑说道,“玮儿,此办法真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么?”   贾玮知他必有此问,他能理解,这倒不是父亲信不过他,而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自是孩儿想出来的。孩儿自幼爱看各类杂书,脑中常有各种奇想,但近来渐渐明白,杂书较之圣贤书,便如‘器’和‘道’,并不能相提并论,所谓君子不器,因此孩儿虽胡乱想出此办法,心中仍觉惶恐。”   贾玮无比低调地说道,并进行了一番“自省”。   他自然清楚,只有这样说,才是加分之举。   果然听了此言,贾政面容更喜,旁边的清客相公们也频频点头,对贾玮的谦逊很满意。   “玮儿,你能这么想,为父甚是欣慰,圣贤书终是正道,非杂学可比……自然,你想出了此办法,替为父分忧,亦是难得,为父不能不赏赐你……这样,为父便赏给你个通房丫鬟,就是太太屋里的彩霞……这是为父早些时候为你看下的,本想着你性子顽劣,等一二年,再指给你,眼下看来,你已长大,通晓事理,就不必再等到那时了……”   他这边兀自说个不停,那边,贾玮却是神情错愕。   这是礼尚往来么……他刚想给贾政塞个小妾,不承想,贾政先赏了他个通房丫鬟。   若非知道绝无可能,他真怀疑贾政得知了他和母亲密谋的纳妾计划。   yy念头一闪即过,贾玮晓得,大户人家,长辈赏赐给晚辈姬妾之类的再正常不过,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对晚辈喜爱之情,也算是一种风尚。   只不过他没想到,此事居然会落到他头上。   彩霞,就是那天贾政外地公干回府时,去怡红院唤他的那个。   这丫鬟是家生子,一向对宝玉不假辞色,反而对贾环不错。   一来可能是她与贾环同处贾政院内,朝夕相处,而宝玉却在贾母院内长大,她与宝玉接触不多;二来,她有自知之明,清楚有袭人晴雯麝月等这些丫鬟在,她根本就无从接近宝玉,索性就不理会宝玉;三来,她也有野望,也想当个姨太太之类的,因此便近水楼台,希望得到贾环的欢心。   贾玮记得书中说,彩霞过了两年,王夫人开恩放她出院,出院后,她母亲原想给她结门好亲事,不想凤姐的陪房来旺家的,求了凤姐,将她讨来,给自家容貌丑陋、酗酒赌博的儿子做了媳妇。   照此看来,彩霞的命运也算是不堪的了。   贾玮本要婉拒贾政的赏赐,但这么一想,又于心不忍了,既知彩霞将来的不堪命运,拉她一把总比推她一把的好。   贾政说给他当通房丫鬟,他不与她通房,拿她当个普通丫鬟便是,横竖通房这种事,贾政也无法强求他。   ps:原著中贾政确实给宝玉看下了丫鬟,但具体是谁,不得而知,本书设定为彩霞//见原著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原文: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此注。 第十六章 怡红院里一场戏   接受了贾政的赏赐后,贾玮当即退出书房。   他此行的目的已完全达到,不必再待下去了,他可以预想到,不出今日,此事定会在两府内被传得沸沸扬扬。   连贾政和一帮清客相公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居然能解决,想不让人刮目相看都不成了。   何况,还有赏赐通房丫鬟这样的八卦事做为助燃剂,注定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会被人几十遍上百遍的挂在嘴上。   他心情畅快,跟在他后面的李贵和茗烟也是与有荣焉。   今日之事,更证实了如今的二爷非同一般。   以前,他们跟着二爷,总觉得憋屈,对将来更没指望,现下好了,二爷接连在老爷面前露脸,他们也都有了体面,照这样的势头下去,贾玮在府中的无形地位定然不断上升,日后他们也会得到一份像样的差使。   来到垂花门前,李贵和茗烟站住了,贾玮独自进去。   返回贾政院内,到耳房中同母亲略说了几句,贾玮就带上一直等候着的秋纹碧痕俩人回到怡红院。   他没有跟母亲谈及此事,此事别人告诉她,比他自个告诉她,更会让她高兴。   至于彩霞的事儿,他就更不愿提起了。   院子里,几个粗使丫头趁着中午太阳不错,忙着晾晒被褥,屋内,袭人和麝月俩个正做针线,晴雯以及几个丫鬟在一旁斗叶子牌玩。   见他回来,袭人她们都问起了去老爷那边的情况。   贾玮具体也没多说,省得解释半天,毕竟这是公务上的事情,比起贾政他们,她们这些内宅丫鬟更理解不了,只是笑容满面地道,“这回老爷他又赞我了,说我出的主意不错,还说我已通晓事理了!”   他在她们面前说这些话,自然是为了让她们高兴。   以往她们总为宝玉担惊受怕的,此后,该是让她们常常感到欣喜了。   果然,袭人几个听了此话,立刻兴高采烈起来。   公子前两天刚得了老爷的嘉许,今儿居然又一次在老爷面前露脸,这样的好事,简直不知怎么形容才好。   她们纷纷打听起了细节,你一言我一语的,屋里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贾玮顿感头疼,他实在不知怎么跟她们说明白这公务上的事儿,幸而这时秋纹和碧痕俩人捧着沐盆、巾帕等物进来,给他洗脸,他才得以暂时解脱。   秋纹碧痕俩个服侍他洗了脸,也加进去打叶子牌,贾玮便在一旁看着她们几个打牌。   正看没多久,忽然院内的一个小丫头跑来,道,“太太来了!”   顿时,一屋子都惊动了,袭人和麝月俩个忙放下针线,晴雯她们几个也丢下叶子牌,一起出屋迎着王夫人去了。   贾玮自然也不例外,随她们一同出去,长辈来到晚辈住处,礼节上必须如此。   王夫人身边带着十数个管事的媳妇和几个丫鬟、还有好些老妈子,在众人簇拥下,这时已款款进入院内。   贾玮忙快步上前,施了一礼,“母亲,您怎么来了?”   王夫人本来是春风满面的,此时见了他,反而瞪了他一眼,佯怒道,“好啊,我的儿,你在你父亲面前露了这么大的脸,你父亲,还有你父亲的那些清客相公们,将你夸上了天,这些都不同我说!还有,你父亲赏了彩霞给做你通房丫鬟,怎么也不跟我提!可是如今长大了,开窍了,有了本事,就不把你娘放心上了!”   贾玮这时已看到彩霞就在王夫人的随从中间,不由心中微一愣怔。   再看看王夫人身边的这许多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不等王夫人话音落下,就忙笑道,“母亲,您可冤枉孩儿了,孩儿不过是替父亲大人略尽些孝心,做为小辈,怎敢夸耀?说起来,这都是您和父亲,平时对孩儿教导有方,孩儿才小有所成的!”   他这话,实则是配合母亲那段话的,母亲话语间,似是怪罪,其实是在众人面前给他长脸。   而他的话,则是反过来,在众人面前,给母亲脸上增加光彩。   听了这番话,王夫人这才“转嗔为喜”,轻哼一声道,“你这孩子,就会哄着我高兴罢了。”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环顾了一眼身边的管事媳妇、丫鬟和老妈子们。   这些人哪里会不懂眼色,哪里会不懂得凑趣的,见状,纷纷开了口,尽拣好听的说了起来。   正说得热闹,院外居然又来了一堆人。   众人看时,却是凤姐带着手底下的各色人等来了。   凤姐一到跟前,就忙笑着对王夫人道,“太太,今儿的事,我已听说了,宝兄弟真真出息了,老爷平日里再不怎么夸人的,居然就连夸了他好几句呢,听说连通房丫鬟都赐下了,可知老爷已将他当做成人看待了,实在不简单!太太,你可就等着享宝兄弟的福了!”   王夫人见她带着底下的好些人来,已是很高兴了,又听她说上这么一番话,就更是舒心。   心里头觉得,她这位内侄女,此番作为,非常合乎她的心意。   说起来,她自己带这么多人过来,无非就是想给儿子长长脸,人越多自然越好,而她这位内侄女竟猜到了她的心意,也带着这么一大帮人赶来了。   便笑道,“还不是这孩子帮着老爷,想出个好点子来,听说是公务上的难题呢,咱们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不过,老爷高兴倒是真的,也委实赏了个通房给他,就是我屋里的彩霞……彩霞,你过来。”   她此刻便将彩霞带来,自然是有她的想法。   既是给孩子长脸,就不妨隆重些,当着众人将彩霞赏了给他,岂不是好?   此外,这彩霞虽是她屋里的人,但她也隐约听说,赵姨娘想要向贾政讨来给贾环做妾,她自然不会让赵姨娘遂意,恰好今儿贾政将彩霞赏了贾玮,正中她下怀,便一刻也不耽搁地送到这边来了。   听到王夫人召唤,彩霞低着头,晕红着脸,从一众随从中走出来。   ps:感谢哭泣的死神打赏! 第十七章 丫鬟们的心思   “彩霞,老爷将你赐于宝玉做通房,是你的造化,往后你便是他屋里人,规矩你都懂得,不用我多说了,素日看你这丫头是不错的,好生服侍吧。”   “是。”彩霞拉了拉衣裙,跪下向王夫人磕了几个头,   这时凤姐在旁道,“太太,我看这丫头也算妥当,宝兄弟如今也不比从前了,你还操这心做什么?不如,此刻咱们去老太太那边,将老爷夸赞宝兄弟的事儿同老祖宗说说,保准老祖宗喜得无可无不可!”   “也好,这便去老太太院里吧。”   王夫人含笑说道,她也正想着去贾母院内,宣扬宣扬贾玮的事儿呢。   一时众人尽皆离去,留下彩霞站在原地。   大户人家纳妾,有时也不过是在自家院子设下家宴而已,更不用说是通房丫鬟,压根不可能有何仪式。   甚至可以说,彩霞由王夫人在众人面前指给贾玮,已是很有脸面的事儿了。   “见过二爷。”彩霞向贾玮跪下,口中含羞道。   这是头回正式见礼,自然郑重些,依礼下跪是必须的,平时也只须万福即可。   “起来吧。”贾玮语气平淡地说道。   眼下彩霞是他的通房,他就不能再按之前称她为“姐姐”了,以免乱了尊卑,毕竟大户人家对此相当讲究。   尚未成年的公子小姐们,称年纪大过自己的丫鬟为姐姐,是有教养的体现,在关系上,丫鬟多少算是外人,得客气些,但一旦成了妾室或通房,那就算是内人了,用不着讲究这种客气。   “是。”彩霞站起身来,偷眼向贾玮轻轻一瞟。   面前的贾玮,面容平静,没有丝毫表情,也不知是何态度,她不由暗叹了一声。   也只能说命运无常,以前她只想着同贾玮终究无缘,对他不假辞色,反而对贾环关心有加,不承想,她竟会成为贾玮的通房,且是第一个,若非大白天的,她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很担心贾玮介怀往日的事儿,若是如此,她在这院子里很难呆下去。   她心里胡思乱想着,但此时贾玮当然不会关心她在想些什么。   他现在要做的是“灭火”,虽然他背对着袭人晴雯等人,但几乎可以感受到她们心中的那团怨火。   袭人她们几个,这时是幽怨得不行,凭什么,一个外院过来的,从没伺候过二爷,居然就做了通房?而二爷,竟然也接受了老爷的赏赐,回来后却一字也不跟她们提及。   其中最为郁闷的是袭人,她从来认为贾玮若纳妾或通房,自己理应是头一个,这些年下来,她身为贾玮的头号丫鬟,实际上相当于小管家,里里外外,什么事都要操心,而她也是全心全意,从无半句怨言,不料,辛苦了这些年,风光却让别人轻而易举地占去了。   晴雯麝月秋纹她们几个,也各有各的想法,相当不忿。   假若袭人头个纳妾或通房,她们自然毫无意见,顶多晴雯会刻薄几句,但也只是习惯性的行为。   但现在一个外院的丫鬟,反而鸠占鹊巢,她们实在是心意难平!   此外,麝月、秋纹、碧痕她们这三个,除了不忿,还多了几分失落和危机感。   比不得袭人和晴雯,袭人任劳任怨,资格也最老,晴雯最貌美也最伶俐,不出意外,俩人极有可能成为贾玮妾室或通房。   相形之下,她们就差了一等,更何况,将来贾玮不知会纳几房妾室或通房,袭人和晴雯排了头两个,她们只能在她们后面排,无论如何,也是三房了,如今竟又凭空来了一个,将她们挤到更后头去。   她们当妾室或通房的希望无疑又灭了一分。   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这几个贾玮的贴身大丫鬟,此时当真满腹怨气,也满怀嫉恨。   怨气一大半是冲着贾政夫妇的,一小半是对着自家公子的。   为何老爷太太眼中竟没有她们这些人,为何贾玮他竟不拒绝老爷的这等赏赐?   嫉恨自然是针对彩霞的,这狐媚子凭什么抢了她们的风光,就凭是太太屋里的人么,就凭有三分姿色么,也不拿块镜子照照,配不配做二爷的通房?   她们的怨气自然不敢对老爷太太发,此刻也不便对贾玮发作,但对彩霞的嫉恨和不平,却无须掩饰,适才王夫人、凤姐在,她们不敢造次,如今王夫人、凤姐走了,她们好几道不忿的眼神,立刻像尖针似的,刺向彩霞。   彩霞手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裹,低着头站在那里,看上去彷徨无助,有些可怜。   贾玮这时自然要有所表态。   双方之间孰轻孰重,这是压根不用考虑的问题,一个平时跟他几乎没什么交集的彩霞,怎能和他的贴身丫鬟们相提并论?   他看了一眼彩霞,平静地开口,“父亲将你赏赐给我,父赐,子不敢辞,但通房二字往后就别提了……我的意思,你只在我院内做丫鬟,过二年我禀了老爷太太后,或开恩将你放出去,自行婚配,或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此事,过两日,我会跟老爷太太说明白的,眼下我读书要紧,不宜过早通房,老爷太太也会体谅,收回原先的话……   “你如今既到这边院子,为你考虑,不好再回太太院子,省得有些下作人捕风捉影,乱嚼一通……此事,我也会替你在老爷太太面前说明,便说你做事周到,虽不必通房,留在屋里做丫鬟却是用得着的……还有,我会提醒太太,将我说的这些话放出去,你虽没成通房,但缘由摆在那里,人人都看得清楚,你体面还在,并无难堪之处……我的话就是这些,你自个怎么想?” 第十八章 秋纹碧痕   他一开口说这番话,袭人几个都知道错怪贾玮了,如今彩霞当不成通房,她们也没什么可气的了。   于是她们你瞅着我,我瞅着你,反而微笑起来,只当是一当闹剧。   只是她们有一点不大明白,贾玮为何要收下彩霞,他口中“父赐,子不敢辞”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她们自然是不大信的。   想来想去,或许是贾玮刚受老爷认可,不愿为这等小事,当场拂逆老爷的意思,但过两日,再跟老爷解释就不一样了。   贾玮自己不是也说了,以“读书要紧,不宜过早通房”的理由,向老爷说明。   对于贾玮对彩霞的安排,她们深以为然,并且觉得,贾玮对一个外院的丫鬟尚且考虑周全,何况将来对她们,这样想着,皆有一种非常安定的感觉在心中萦绕。   “二爷,小婢听你的。”   彩霞在沉默了片刻后,咬着嘴唇,轻轻说道。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事情既已至此,也无话可说。   毕竟贾玮同她并无任何情分可言,对方并不喜欢她,此外,对方也要考虑贴身丫鬟的感受,因此她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此事是对的,好在对方心肠倒也不坏,替她考虑了不少。   想到他所说的,“过二年禀明老爷太太,开恩放你回家”这话,她倒是颇为向往。   一般而言,像她们这种丫鬟,到一定岁数,或放回家,或指与人,指与人的较多,放回家的较少。   指与人,对方多半是府中的男仆,是俊是丑,是老是少,是好是坏,全凭主人说了算,放回家中,和老子娘团聚,再由老子娘做主嫁一户人家,就不大相同了,好歹是亲生爹娘,多少会留心对方品性和家境。   当然,在她心中,最好的归宿还是盼着在府内攀上高枝,例如做贾环妾室,但正如贾玮所言,王夫人的院子,她是回不去了。   并且,在这种已被赏赐给贾玮的情形下,想同贾环好,也成了泡影。   一时间她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是该恨贾玮好,还是该感激他好。   甚至,她心中还多了一丝后悔,早知会有今日,往常怎么也得对贾玮笑迎三分,或许他念着情分,今儿就收了她做通房。   但后悔药终究没有,她不得不听从贾玮这样的安排。   她吐出这句话后,也不免幽怨地看了贾玮一眼。   贾玮只当没看到,心想,你自然不知你日后的不堪人生,若是知道,你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对于彩霞,他其实只是顺手拉她一把,不愿在这上头纠结,便点点头道,“既是全凭我做主,那就好。”向袭人道,“姐姐,你给她在院中安顿一下。”   袭人等人跟彩霞也没私怨,只不过彩霞触动了她们的利益,她们才想着还击,眼下此事并无发生,她们也就全都释然。   袭人听得贾玮吩咐,就将彩霞领到上屋去,指给她一间房间,又让外头的粗使丫头进来帮着收拾一番。   一切妥当后,袭人几个坐在炕沿,同彩霞说起话儿来。   彩霞虽是满腹心思,但她知道,若要在这院中长久呆下去,决不能得罪了这些人,也便打叠起精神来,同她们说笑了几句。   其实袭人几个也只是略应酬几句,不使她冷落的意思,说了一阵,就起身离去,让她一人好生呆着。   她们回到外头大屋子,做针线的仍做针线,抹叶子牌的照旧抹叶子牌。   贾玮自己一人,到了书房取了一本佛典,在案前看着。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有婆子从园外过来,说是老太太让他过去。   贾玮不用想,也知道是老太太听了母亲和凤姐的话儿,心里高兴了,唤他过去。   他出去瞅瞅自鸣钟,这个时辰过去,在那里大家热闹一阵,也到用晚餐的时辰了,倒是省事,便仍旧唤上秋纹碧痕俩个,随那婆子一同出园,往贾母院落去了。   果然贾母一脸欢畅,一见面就赏赐了许多什物,连秋纹和碧痕俩个也跟着沾光,赏了两身新衣裳不说,还各得了一只玉镯子。   秋纹碧痕往日哪见过这等恩典,简直喜出望外,尤其是秋纹,那种兴奋藏也藏不住,几乎要笑出声来。   担心她失仪,贾玮站在她背后,在她腰臀上轻轻一碰,她这才醒悟过来,抑制住了情绪。   当然,贾玮却并不怪她,秋纹这人虽然眼皮子浅,行事略有些张狂,但对他是很忠心的,况且秋纹同他的关系相当密切,她和碧痕俩个皆负责他洗漱这方面,自然也包括帮他洗澡,不免有些肌肤之亲,他对她们而言,可说没有任何身体上的隐私了。   对自己身边人,贾玮一向都很宽容,尤其关系亲近的,上辈子如此,这辈子自也不例外,一点小错小过失的,或是性格上的小毛病,他完全可以包容,哪个人没一点瑕疵?   很快,前来用餐的园子里的姐妹们都来了,一大堆管事的媳妇及丫鬟们也都候在了门外。   在贾母、王夫人和凤姐的口中,她们皆得知贾玮再次露脸的事儿,此次完全不同上次,上次是由于学业进步,受到父亲的称赞,而这次却是助了父亲一臂之力,且是公务上的难题,可说是展示了处理复杂事情的能力。   这很了不起,即便贾母现下当众宣称,贾玮是她最得意的孙子,估计私下反对的声音也不会太多。   不然,谁去帮老爷解决个公务上的难题试试?   何况,贾玮今年才十四岁。   众人恭贺声一片,不用说,此刻功劳全归了贾母,连贾政和王夫人也没份。   这也不是众人势利,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儿,还是有道理的,老太太面前,说些老太太开怀的话,再正常不过。   园中的众姐妹们也向贾玮道贺。   其中,宝钗虽说望向贾玮的神色有些惊奇,话也说得很得体,但语气间还是淡淡的。   贾玮也不理会,心想时间长了,误会自然就淡了,倒是不必刻意同她套近乎。   晚餐后,众人皆散了,唯有贾玮让贾母留下,又说了一阵子话儿,这才同秋纹碧痕俩个进园,随后一径去了潇湘馆。 第十九章 俗谜语   秋纹碧痕送贾玮到了潇湘馆门外,就转身回去了,说是要将贾母赏赐之物先带回院中,稍后再来。   贾玮知道她们回去,是要拿新衣裳和玉镯子向袭人她们炫耀,毕竟贾母亲自赐下的,且还是这等值钱之物,很少丫鬟能摊到这种机会,说出去,算是相当有脸面的事儿。   贾玮自然不会拦着,挥挥手让她们去了。   进了潇湘馆院门,一路来到黛玉卧室,黛玉正同紫鹃俩个头并头地在刺绣,见了他到来,俩人皆是一喜,放下手中的针线,迎着他款款起身。   “妹妹刺绣呢……绣的是什么?”   贾玮笑着随口问道,黛玉身子骨弱,其实一年到头也做不了多少针线活儿,平日里难得见她拈针拿线的时候,当然,像她这样的千金小姐,甚至是屋内的丫鬟,做针线也只是做着玩罢了,不比专门做针线活儿的粗使丫鬟,成天的跟针线活儿打交道。   但话又说回来,针线活儿好,在这世界是女子心灵手巧的标志,也是女子四德之一的妇功所包含的内容,并非小事,因此尽管黛玉这样的千金小姐以及那些屋内的丫鬟们只是做着玩儿,但对其中的手艺还是相当重视,做得慢没关系,做得好却是要紧。   黛玉聪明灵秀,在针线活上,也极有天分,做出来的针线活儿虽少,但常常得到府内女眷的夸赞。   “在绣荷花呢。”见问,黛玉笑着回应道,指了指炕床,“二哥哥请坐。”走过去,自己先上了炕床。   贾玮不由一笑,随即也上了炕床,俩人如同往常一样,各自靠着一只引枕,惬意地半躺着,紫鹃出了屋子,去倒茶水来。   喝过茶水,大家闲叙几句,贾玮开始接着上回的故事往下说,约莫二刻钟后,秋纹碧痕俩个从怡红院那边过来,见黛玉、紫鹃主仆二人在听贾玮讲故事,便也搬了圆凳过来,坐下一块听。   此番讲到张翠山一家回归中土,在前往武当山路上,接连遭遇了几件凶险之事,最后连儿子也让人掠去。   这其中的情节,贾玮口头道来,虽不如直接阅读,却也有几分身临其境的精彩。   秋纹碧痕倒也罢了,毕竟是今日才听,还未投入情绪,黛玉和紫鹃便不一样了,此时紧张得很,替张无忌担心。   尤其是黛玉,全然忘了之前义正词严地指责过张无忌的私生子身份,生怕张无忌因此不幸。   望望黛玉,贾玮不禁好笑,却不敢流露出来,生怕这小女子不依不饶。   故事继续讲下去,一直讲到了小无忌被张三丰所救,而张翠山和殷素素夫妇双双自刎,这才停下。   黛玉、紫鹃都为这一波三折的情节,感叹不已,也替张翠山一家的悲惨遭遇感到心酸。   “妹妹……你素日不是喜欢猜谜么?我出一个谜语,你猜猜如何?”见到气氛有些感伤,黛玉主仆俩个还沉浸在张翠山一家的境遇中,贾玮微笑提议。   “二哥哥请讲。”黛玉面露微笑,眨了眨眼睛说道。   “姐姐们也一起猜罢。”贾玮掉过头去,向坐在炕床下面的紫鹃、秋纹、碧痕三人道。   “好罢,我试试……不要太文的就行。”紫鹃抿嘴笑道。   秋纹碧痕俩人也笑着点了点头。   “肯定不是文的,你们放心。”贾玮摆摆手,他准备的谜语,实际就是他那个时空的脑h急转弯,哪有文的,俗得不能再俗了。   大家望着他,等着他出谜语。   “听着,有件事,你能做,我能做,大家都能做,但一个人能做、两个人以上不能一起做……这是做什么?”   “你能做,我能做……”贾玮话音刚落,黛玉她们就各自思索起来。   但一盏茶工夫过去,却摸不到半点头绪,又想了一阵,仍是没有结果。   最终,碧痕究竟年纪小,好奇心又强,便率先说道,“二爷,还是你自个说答案罢,我们可猜不出了。”   “其实简单得很……就是做梦。”   “做梦啊?”   黛玉她们想了想,果真如此,都不禁哑然失笑,这谜语确实简单,但居然猜不出……不由地皆不服气,尤其是黛玉,许多文得很的巧妙谜语,在她手中往往迎刃而解,眼下居然折在这等俗谜语上,让她很是不忿。   她今年才十三岁,却是才华出众,一向好胜心很强,当下在床头跪坐起来,拢了拢裙裾,拉着贾玮,“二哥哥,请再说一个,不然可不许走。”   又向秋纹碧痕俩个笑道,“你们要走,你们自己走,我是不放他走的。”   秋纹碧痕自是清楚贾玮对林姑娘极好,不会拂逆她,都笑道,“我们也想猜呢,也想二爷再出一个谜语,这时时辰还早,再说一个也不妨的。”   贾玮笑道,“那好,既然大家都想再猜,也非难事,我就再出一个好了……妹妹,你且躺好,放心,我不会走的。”   黛玉莞尔一笑,放脱了他,重新躺到引枕上。   “听好了,又有一道,问,咱们国家最早的姓氏是什么?”   “这不算谜语吧?这是考学问。”听了这不伦不类的谜语,黛玉不禁出言反对。   “不是学问,确实是谜语。”贾玮肯定地道,“若是猜姬姓、姜姓什么的,便是错的,连想也不要去想。”   “哦。”林黛玉有些疑惑地哦了一声,就不再开口,开始猜这道新谜语。   紫鹃三人也跟着苦思,年纪小的碧痕坐都坐不住,一面猜着,一面在屋内绕圈。   时间一点点过去,比上一道谜语费了更长的时间,仍没人猜出正确谜底。   贾玮并不觉奇怪,这结果很正常,脑筋急转弯行的是诡道,这世界的人不可能马上适应,不过一旦适应了,也就没太大难度了。   见大家仍在苦思,不得其解,也还没人问他谜底,贾玮便主动向黛玉道,“算了,妹妹,别猜了,我说出来好了,是‘善’姓。”   “怎么会是‘善’姓?”   不等黛玉开口,碧痕便问道。   “人之初,性本善……不是姓‘善’是什么?”   “不行,我都快猜出来了,偏生你又讲出来!二哥哥,你真是可恶!”   豁然开朗之后,又是一阵不甘,这什么破谜语,黛玉耍起了小女孩式的赖皮,当然,这也只是在贾玮面前,俩人从小青梅竹马,相互脱略形迹,倒是再正常不过。   “好罢,就算妹妹猜出来了。”贾玮唇角上扬,站起身来,现下时辰真不早了,他也要同秋纹碧痕回去了。   “二哥哥走好。”林黛玉说道,目送贾玮离开。 第二十章 史湘云   回到怡红院,在秋纹碧痕俩个服侍下,稍事洗漱,贾玮便到卧室躺下。   正闭着眼睛,想一些白天的事儿以及属于他自个的胡思乱想,忽地被子被拿开,袭人温软滑溜的身子钻了进来。   俩人缠绵一阵,随后袭人用手帮他释放,听外头的自鸣钟响,到了亥时(晚上九点),她翻身下床,掩好帐幔,回到自己那边炕床上。   今夜这个举动,有她的小心思。   白日里老爷赐下彩霞,让她感受到了危机,若非贾玮推掉,今夜彩霞就同他睡在一块了。   贾玮连老爷赐下的通房也推了,自然有大半是为了她们这些人,为了他这份心意,今夜她也得对他温存,此外,是想着多固宠,换了平常,她是不会主动帮贾玮做这种事的,除非贾玮让她这么做,毕竟此事羞人,主动帮着做,就更羞人了。   她不像那些家生子,有老子娘在府内,多少有个依靠,她从小家里贫困,被卖进来,孤苦无依的。   贾玮对她很好,她也全心全意服侍他,从小时一直到现在。   她也只能靠他了,纵然使一点小手段固宠,谁又能说什么呢?   她非常清楚,她是喜欢贾玮的,也习惯了这种侯门绣户的生活,再叫她回到外头,她不但割舍不下贾玮,也同样割舍不下这种生活。   夜很静,外头的月光从纱窗温柔渗进来,袭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起小时吃不饱穿不暖的样子;想起刚进府时,自己怯怯的眼神;   想起平生第一次是在老太太屋里吃饱饭,也穿上了漂亮的衣裳;   想到她和贾玮,是一起渐渐长大,转眼间她已是婀娜多姿的少女,贾玮更是风度翩然的清俊公子,并且近来显得那么出色。   ……   在温柔的月光中,袭人慢慢地睡着了。   同她一床之隔的贾玮,在释放之后,此时脑袋清明,双手叉在脑后,开始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是他的第二桶金,只有做好了这件事,他才能真正让府中的长辈初步看到他的经商能力,也才能丢下书本,丢下毫无帮助的科考,真正走出府门,开始在这世界的蓄势和打拼。   首饰样式这类东西,究竟同女子饰物直接相关,只会让长辈生出反感,一个公侯家的公子竟靠此物谋生,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更不会认为他会画几个样式,就具备了经商的才能。   哪怕这些样式卖再多的银钱回来,也是一样。   只有李贵、茗烟这样的下人,不会在意这些,在他们看来,能赚大钱就是本事,对他相当服气。   因此眼下他只能对家人瞒着售卖首饰样式的事儿。   贾玮脑筋不断转动着,丰富着第二桶金的实施细节。   此事,这世界不是没人做过,只不过都是一鳞半爪,没有很系统的做起来,更没有当成一种真正的商机。   在他那个时空,类似的生意早已是风生水起了,满世界都是。   他相信,他可以将此事做得很好,也能从中赚到一笔能说服府中长辈的银钱。   一直在脑中完善着此事的一些细节,直到有些乏了,贾玮方才沉沉睡去。   ……   次日下午,他放学回来,在书房看了一阵子书后,正在院中同几个粗使丫头说话,紫鹃从潇湘馆走来,说是史湘云来了,眼下正同黛玉在潇湘馆说话呢,让请他过去。   贾玮一听,丢下几个粗使丫头,带上秋纹碧痕俩人,随着紫鹃往潇湘馆去了。   当时看书时,他就很喜欢这个活泼开朗、天真可爱的姑娘。   但自重生以来,他就没机会看过她一面,现下她好不容易来了,自己好歹要第一时间过去瞅瞅。   云妹妹可是有些大舌头的,有些字咬不清,说起话来怪有趣的,比如经常将称呼宝玉的“二哥哥”,叫成“爱哥哥”,黛玉时不时地就拿这点来取笑她。   他很期待,希望云妹妹这回多叫几声“爱哥哥”。   在记忆中搜寻着湘云一副副娇憨的样子,贾玮不由地笑了,这女孩儿真是有趣。   ps:原著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原文: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此注。 第二十一章 史湘云2   来到潇湘馆,还没迈上正房的台阶,就听到从帘子内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清脆而又动听,接着,又是一串急急忙忙而又糯糯的说话声。   贾玮知道这就是史湘云了。   跟黛玉一样,她今年也是十三岁,但月份稍小,俩人年纪相仿佛,又都很有才华,很是亲近,但不时也会有因亲近而产生的小小不愉快。   史湘云说起来,是贾母的侄孙女,她从小在贾母身边长大,跟贾玮也算是青梅竹马,稍大一些,才被接回史府,不过,由于贾母想念她,时不时地会遣人接她过来,因此,每年大概有那么八九回,她都会出现在荣国府中,每回会待个三四日。   她同贾玮这个二哥哥的感情很好,每回一来,必要打听他,必要第一时间见到他,故而她今日一来,一到潇湘馆,就遣人来请贾玮。   紫鹃侧身打着帘子,让贾玮进去。并向内传唤了一声。   里面听到动静,瞬间,穿着嫩黄衣裙的少女身影跑了出来,“爱哥哥,你来啦!”   “云妹妹好。”果然听到了史湘云的名言,贾玮有些忍俊不禁,下意识摸摸鼻子,笑着回应。   “爱哥哥,我都好久不见你了,上回见面,记得,记得还是前两月的时候吧?你怎么忘了我说的了,没提醒老太太来接我呢?”史湘云说着,有些埋怨地瞪了他一眼。   她虽在史府这个与贾家并称的大家族中,但由于史府这几年败落很快,入不敷出已相当严重,纵是贾母关切娘家,常常接济,也无济于事。   史府也因此顾不得世家的体面,减了不少下人,以节省些开销,由于人手不足,内宅中许多针线活儿,也被派给了一些在府中毫无地位的姑娘来做。   史湘云父母早逝,就是这样的一位姑娘,因此,她和奶娘、贴身丫鬟们每夜做针线活,都要做到三四更天。   说起来,虽然大户人家的千金,也都做一些针凿之事,但那不过是显示自己的心灵手巧,或是用来解闷的,将此事当成繁重差事,那就跟专务针线的粗使下人没什么区别,何况就算专务针线活的粗使丫鬟,也不必熬到深夜。   此事,史湘云是瞒着贾家众人的,只有跟她视为亲姐姐的宝钗,才说上一些儿,贾玮自然例外,他通过书中得知。   不过,即便是在这种逆境下成长,史湘云的性格仍是极好,既开朗又大方,走到哪儿,都能给人带来笑声,单论这点,谁也比不上她。   有时,贾玮觉得,林黛玉应该跟她学学,却又觉得,这样一来,就不是清丽孤高的林妹妹了。   但无论如何,他委实很喜欢史湘云这种能感染人的性格,这也是一种让大多数人都喜欢的性格。   史湘云十三岁的豆蔻年华,在史府中,没有多少月钱,活儿又繁重,这些她倒是都不大放在心上,但她正是爱玩爱闹的时节,性情上也是如此,最会玩,也最会闹,让她始终沉闷地关在史府的内宅中,和针线打交道,她压根受不了。   因此她便想出了个主意,让玉玉常常帮着提醒贾母,接她过来这边玩,每次玩个三四天,她就很快活。   这次她隔了二个月,才被贾母接过来,她当然要抱怨。   “云妹妹,是我疏忽了,下回我定然记得。”贾玮自然不吝道歉,毕竟是刚刚重生,这一月来,头绪太乱,并没想到这上头来。   “且放过你这一遭儿!”史湘云对此事一笑而过,紧接着问起了贾玮的情况,“爱哥哥,刚才听林姐姐说,你最近很厉害啊,连表舅父也都赏识你了,快跟我好生说说,你都做了什么事儿,一下子就不同起来了?”   贾玮知道她不容易来一次,每次来都非常想了解大家的近况,便笑道,“不急,咱们先进屋,我慢慢同你说。”   俩人并肩走入黛玉卧室,黛玉正抱膝坐在床头,见他们进来,眼波在俩人脸上一转,抿着嘴笑道“你们俩个最爱说悄悄话儿了,躲在屋外,好一阵子也不进来……我又不听你们的悄悄话,怕什么?”   若说在贾家,黛玉除了防着宝钗和贾玮亲近外,还有一个,便是防着史湘云了。   现下宝钗和贾玮疏远,黛玉稍稍放心,但对于湘云,她自然仍有警惕。   湘云也是和贾玮自小呆在一处的,关系亲密,跟她也没多少分别。   好在湘云一年也就来几回,不像宝钗似的,同在这园子内,接触的机会太多,她才不致太过担心。   “林姐姐,你口中再没有好话儿,我跟爱哥哥都多久不见了,多说几句,你也不乐意,我才不管呢,我偏跟爱哥哥说悄悄话,急死你!”史湘云丝毫也不甘示弱,反击回去。   “爱哥哥,爱哥哥,成日家的爱哥哥,也不害臊?”林黛玉双手握着脸,笑了起来。   她以此打击史湘云,屡试不爽,越用越顺手。   “随便你说好了,自小你就会用这个取笑我顽儿。”由于想急于了解贾玮的情况,史湘云也顾不上同黛玉斗嘴,拉着贾玮在炕沿坐下,“快同我说说罢!”   贾玮望了望她迫不及待的神情,心想这就是真性情的史湘云,一言一行,皆可爱极了。   他自然不会敷衍她,这时应她的要求,将自己长脸的事儿,大致同她说了一遍。   “这样子……爱哥哥,你果真不同了,妹妹向你道贺了!”说着,史湘云炕沿上起身,向他福了福。   见她这么郑重其事的,贾玮感动兼好笑之余,也忙起身,向她作揖。   其他姐妹都没像她这样,偏生她如此行事,确实是与众不同的湘云。   这时,紫鹃、秋纹、碧痕三人进来了,屋内气氛顿时又热闹了几分。   碧痕想起昨夜的猜谜游戏,又随口提出来。   史湘云听到昨夜竟有猜谜,又听说众人皆猜不着,忙让贾玮讲出来,让她单独猜猜看。   她才华极好,且又有捷才,同黛玉一样,一向对诗词、谜语等这些文字游戏,很感兴趣,并且她是出了名的爱玩爱闹,来到荣府,就是要玩的,现下就撞到一件好玩的,她当然不会放过。   ps:感谢段志玄打赏! 第二十二章 新鲜玩法   “有件事,你能做,我能做,大家都能做……”   “最早的姓氏?”   贾玮告诉她谜语后,史湘云就转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苦苦思索起来。   但最终也跟黛玉她们似的,一个也没猜出来。   待她知道了谜底,大笑起来,“爱哥哥,你倒是会顽,竟编出这样的俗谜语……你再说几个来,我猜猜!”   贾玮笑道,“行,听着,有一样东西,谁也不愿吃它,就算吃到了也很生气,请问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新谜语,他一说出来,不单单是湘云,黛玉她们也都猜了起来。   结果自然还是都没猜到。   “吃亏嘛。”贾玮只能自己揭开谜底。   “爱哥哥,再来!”史湘云很不服气,整个人都不好了,连连催促道。   明明这俗谜语简单至极,她竟连猜三个都猜不着,枉自被人称做捷才了。   “听着,有一样东西,谁也不想得,得到的人又痛苦又生气,这是什么东西?”   “病!”   这一回,他话音刚落,史湘云和黛玉几乎同时喊出来。   这道谜语和前一道谜语,逻辑是一模一样的,她们本就是聪慧无比的女子,一旦明白了其中奇诡的逻辑,自然就不在话下了。   “呵,被你们猜到了。”贾玮舒了口气,幸而出了此题,不然再猜不出,这俩个小美女,肯定会用目光将他杀死的。   “再说一个来!”湘云和黛玉俩个猜对了一道,兴趣更浓,让贾玮再出题。   “好吧。”贾玮知道今日不让她们尽兴是不成了。   于是他开始不断地出题,大约出了十七八道,起先几道,她们有对有错,后来,随着思路被打开,就完全难不住她们了,最后就连紫鹃她们,也都清楚了其中的决窍,答出了几道题来。   确实,脑筋急转弯,压根不难,在他那个时空,小学生都会猜,何况湘云黛玉这样的才女?   一旦明白过来,她们就彻底失去了兴致。   “算了,我不猜了。不好玩了。”史湘云摇着手道。   “我也不猜了。”黛玉也一样说道。   贾玮巴不得她们不猜了,他脑袋里的存货也快用完了。   “咱们赶围棋子玩吧。”湘云向贾玮提议道,往日里,她常和贾玮赶围棋子玩。   “太麻烦了,次次要投色子。”贾玮摇摇头,否决了她的提议,当然,这只是他随口一说,主要是为了推出一顶新游戏,“……不如咱们来玩五子棋吧?”   这世界还没有五字棋这种游戏,定会让她兴趣盎然的。   “五子棋?”果然史湘云一听这名词,黑白分明的眼睛就睁得大大的。   “恩,我也是偶尔看到俩位好友在下,学到的……规则是一方的五颗子排成一列,就算羸,因此称五子棋……来,我来教你玩法。”   他们这边说着,紫鹃已到外头房间取了棋枰和棋子来,放在他们面前。   贾玮拈起棋子,给她演示,很快,湘云和黛玉,以及旁边的紫鹃、秋纹、碧痕都弄懂了玩法。   “似乎很好下啊。”湘云笑道,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儿。   “看着简单,其实也很有技巧的。”贾玮微笑道,“来,咱们先下一局。”   俩人开始下起了五子棋。湘云先下,贾玮后手,不过短短片刻,贾玮就将五颗子连成一条直线,羸了湘云。   又下了两局,湘云仍然是输。   “你跟林妹妹下吧,我的水平,你现在可羸不了。”贾玮推开棋盘,让给黛玉。   他上辈子可是下了个五子棋单机游戏在手机里的,不说天天玩,但稍有空闲必定会玩上几局,有着好几级的段位,湘云刚刚下,怎么可能是他对手?   湘云同他下了三局,也明白非他敌手,差得太远,下得没劲,口中说着,“下回来,我就能和你一战了。”开始同黛玉对奕。   这种新鲜玩法,既简便,又很有技巧性,让她们都津津有味,觉得比猜那俗谜语有趣得多,现下回想,猜那俗谜语,浪费时辰不说,开始还弄得跟傻子似的,纯粹是让贾玮给骗了。   她们下着,旁边几个人在围观。   这时宝钗来了,她是史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去请的,由于宝钗所住的“衡芜苑”离这边稍远,因此到此刻方才到来,屋内一下子又多了三个人,分别是宝钗、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以及翠缕,气氛更显得好了。   湘云是个大嘴巴,爱说爱笑,宝钗一进来,她就三言两语地将刚才猜俗谜语和贾玮教五子棋的事儿,一股脑的全说了。   宝钗笑着听罢,心里却觉得惊奇的很。   这段时间,贾玮委实变化太大了,让她简直目不暇接,学业又上进,又帮父亲解决了难题,眼下还有各种新鲜玩法,供大家来解闷,简直跟以往判若两人,她不由暗暗仔细打量了贾玮两眼,发现贾玮的气宇跟以前也不同了,虽然还是一样的清俊模样儿,但脂粉味不见了,变得有男子气了。   看上去顺眼多了,似乎……很吸引人。   突然冒出的念头,让宝钗不由地红了脸,白玉般的脸庞透出一抹红晕。   为了掩饰,她忙装做口渴,走到一边喝茶,幸而大家都在看湘云和黛玉俩人下五子棋,并未留意到她,才让她放下心来。   又玩了一阵,时辰也差不多了,大家一同去贾母那儿用餐,随后又去潇湘馆聚了聚,夜深回去时,贾玮对湘云说,“你明日到我怡红院来罢,再不来,袭人以为你忘了她了。”   袭人最早是服侍贾母的,后来也服侍了一阵湘云,但服侍这俩人,时间都不是很长,只有贾玮,她才始终从小服侍到现下。   不过,虽然只有短短一阵子的主仆情,但湘云和袭人的感情却很好,直到如今,仍如姐妹一般。   “我怎么会忘了她,我也是打算明日过去同她顽的……爱哥哥,你上午上学吧,那我下午过去,多你一个热闹些。”目送贾玮离去后,湘云就解了衣裙,钻入了黛玉的被窝中。   她虽跟宝钗最为亲近,但每次来,还是大多在黛玉这边睡,只因宝钗的房间太素了些,让她着实不喜。   贾玮在秋纹碧痕的伴随下,往怡红院而去。   他提醒湘云明日到他院中来,自然不单单与袭人相关,主要是要帮对方一个忙,但在黛玉院内,又不好行事,只能让她过来了。   除了湘云的事儿,其实他明日还有其他事儿。   明日上学时,他打算跟家塾的赵先生谈谈,关于第二桶金的事情。 第二十三章 家塾先生   贾家家塾前后两进,前面院子是学堂所在,后面是先生和一部分在此留宿的学子的住所,其中还围了一角做花园。   家塾是贾家先祖设立,来此就学的,皆是家族子弟,有富贵有贫困,人数多时上百人,少时也有数十人。   塾里原先只有贾代儒一位先生,但他年老体衰,已难以胜任,因此近来又请了一位三十来岁的先生,担任大部分的授课细务,贾代儒只是三五日偶尔来学堂一回。   这位新来的先生,唤做赵恒,原是国子监出身,但由于家境一般,无权无势,补不上官缺,在家中呆了二三年,没奈何,由人介绍,在贾家家塾做了先生。   他一个月薪酬是二两银子,另有学子的一些束,勉强养活一家子,但除了正常开销外,也就所剩无几了。   学塾一日上半日的课,半日又分为两节课。   两节课之间有一阵子休息的时间,大约是二刻钟,相当于半小时。   课间休息时,贾玮跟随赵恒走入后院。   赵恒有些诧异,他知道贾玮是贾家得意的贵公子之一,倒不敢随意呵斥,问道,“怎不留在学堂中温习功课,到我这后院有何事?”   “正是找赵先生有事。”贾玮平静说道。   “有事请说。”赵恒站住脚步,他不想邀贾玮进屋,这个时辰,他要稍事休息,才好进行下节课的讲课,若是让贾玮进屋,坐下说话,就不好打发出来,或许因此耽搁一番,就没法休息了。   站在此处讲,却是可以三言两语打发的。   “是这样的,赵先生想赚些银钱么?”   贾玮对他的心思看得很透,觉得他过于谨小,不过贾玮并不计较,对方这种性格,其实能更好为他所用,单刀直入地说罢,贾玮就从袖底拿出一张面值百两的银票。   他所做的事,既需要国子监的人,也需要读书人。   若是单单只需要国子监的人,他只要找国子监门子之类的下人,也能办成部分事情,且未必要花多少银子,但他还需要几位读书人,最好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人都可以,至于进士,也可考虑考虑。   赵恒此人,恰好是国子监出身,熟悉国子监,并认识不少读书人,他的同窗中,秀才、举人比比皆是。   正因如此,贾玮在酝酿了一阵子后,才找上了他。   当然,他还能通过其他一些渠道,来找像赵恒一类的人,但思来想去,皆不如找赵恒方便可靠。   说起来,身为荣府小少爷,他本身没有多少外出的机会,但家塾却几乎天天都要来,因此随时能同赵恒打交道,此外,赵恒家境寻常,性情谨小,一旦受到诱惑,定会小心周全为他办事。   赵恒见贾玮猛地里抽出一张百两银票,且问他想不想赚银钱,霎时惊呆了。   一百两银子,相当他做私塾先生数年的薪酬,他如何不想赚?   他盯着银票,只觉得口中发干,“贾玮,你究竟有何事?为师只是一介书生,眼下只是教教你们这些学童而已,并无余力行艰难之事,虽我也为稻梁谋,但如此数目的银两,自问却非我所能赚取的。”   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贾玮找上他,自是认为他可以胜任某事,但他这番话却不能不说,一上来就接了银票,不免有辱斯文,况且他还是贾玮的塾师。   此话中,他还留了些余地,没有将话说满,也算是进可接受,退可谢绝,毕竟百两银子的酬劳,他想像过去,并非好挣,哪怕是贾玮这样的贵公子,等闲也不会拿出这样的数目来。   “赵先生过虑了,其实学生所托之事,并不难办,只不过此酬劳让别人赚去,不如让先生你赚,不管怎样,你是我先生,总强胜他人。”贾玮微微一笑,随口解释。   当然,他这番话只是半真半假。   “哦,既是如此,咱们屋内详谈。”赵恒已矜持了片刻,心想不能再矜持下去了,省得弄巧成拙。   说实话,他相当眼热这百两银子。   进入屋中,赵恒泡了壶茶,和贾玮一道在茶几旁坐下,目光炯炯地盯着贾玮。   终究是自己的塾师,贾玮没有绕圈子,也不拿势,直截了当地道,“学生今日找赵先生,所托之事其实并非一件,而是两件,这两件事,皆非难事,只要这两件事办好了,酬劳不止这百两银子,事后,我还会给先生另加五十两银子的酬劳。”   再加五十两银子的酬劳?赵恒心中更是突突直跳。   但他这时克制住了,没有说话,而是等着贾玮将话继续说下去。   “这第一件事,还请先生帮我绘一份国子监的详图,一定要详图,并要配有详实的文字说明。”说到了正事,贾玮神情变得认真肃然,让赵恒一时之间,有些不大适应,觉得坐在对面的,不像是他的学生,倒像是他的先生。   “这件事,应该毫无问题,为师在国子监住了几年,印象极深,就是如今监内有些变化,也只须再去一趟,便可全部了然。”赵子恒略一沉吟地说道。   说实话,此事如此简单,让他有些始料不及。   任何一个有机会进入国子监的人,只要有大把时间,都能做此事,当然,前提是会识字,毕竟还要配上详细的文字说明。   此外,稍稍麻烦点的就是要画图样,得请一名画工,一般人是画不出这种详图的,但终究也算不得什么,只要先勾勒出草图,再交于画工详绘即可,费不了几两银子。   贾玮将此事委他,让他当真有些看不明白。   当然,赵恒也不想多问,贾玮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自己赚钱便是,管这些没用的做甚?   “这第二件事,是请先生帮忙介绍数位功名在身的士子,学生想临时聘请他们当一阵子的先生,当然不是做我先生,而是教一大帮人……任教时间,大约只需一个月,但薪金相当丰厚,按自身功名的等级,每位至少是五十到三百两不等,先生若有意思,也可参与,虽说先生每日只有半日得闲,但学生也付你五十两纹银。” 第二十四章 家塾先生2   又是五十两!   赵恒被砸得头都有些发晕了。   他端起茶杯喝茶,直到稍稍冷静下来,才将茶杯放下。   “此事为师自恃也可勉强办到,不过,进士不大好请,一中进士,短期内就授了官职,而且投奔依附者甚众,未必瞧得上这三百两银子,除非是那种当了官又一时赋闲在家,且手头上不甚宽裕的,但这类人实在不多,不易觅得。”赵恒想了想,实话实说地道。   说着,他轻叹了口气,自是想到自己的境况,倒也是困顿之极,好容易有个国子监出身,不承想却只能当个教书匠谋生。   贾玮也知道进士不好请,否则也不会只在考虑中,正如赵恒所言,或许可以请到,但不易觅得。   当时林黛玉家的西席贾雨村,就是赵恒所提到那类人。   贾雨村进士出身,为官后赋闲,倒是有些身家,只是人在外地,一时盘费不足,才进入林府当了先生,给年幼的黛玉启蒙。   “不妨,进士请不到也就罢了,举人可是一定要请到的,两位举人,八名秀才吧,总共十个,若加上先生,算是十个半,这个月月底之前,务必请先生为我办到,绘图的事,也是这个期限……先生,没问题吧?”   贾玮略一思索,当即明确说道。   “没问题,没问题,为师同窗中,举人候补的不在少数,他们还是需要些银钱的,至于秀才,那是绝无问题,不要说是五十两,就是二三十两,愿意任教的,也大有人在……为师,这个……自然也在其列,哦,还有绘图之事,更不用提了,月底之前定然可以完成。”   闻言,贾玮点点头。   能在国子监读书,除了少部分捐监、萌监之类的,都是各省选送的优秀生员,更有一部分是举人,称举监。   赵恒同窗中有举人毫不稀奇,举人候补的也是常见。   有时几年也补不上官身,就只能在家中苦等着,若有机会赚到一笔丰厚银钱,自然也是乐意。   赵恒能保证请到举人,他便放心了,至于请秀才,以及绘图,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担心过。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此事便拜托先生,这张银票,先生先收着,下剩的五十两酬劳,以及先生届时任教的五十两薪酬,等到此事完结后,学生会一并支付。”   贾玮说罢,将银票搁在茶几上,轻轻推到赵恒面前,而后,他站起身来,便要告辞。   “贾玮,你等等……”见贾玮马上要离去,赵恒神色变幻了几下,随即出声唤道。   “赵先生,还有什么事?”贾玮微感诧异,但也只得重新坐下。   “是这样……”赵恒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喉结滚动了半天,才终于说道,“贾玮,为师思忖,你府上是公侯世家,不但自身有权势,且关系极广……你也知道,为师监生出身,自是想谋得一份官衙职缺,也好上慰父母,下安妻儿,只是为师苦无门路,方才潦倒至此,不知……你能否帮为师这个忙,若可,此次的酬劳,为师便不要了,权当铭谢。”说着,他将面前的银票,又推给了贾玮,双眼也满怀期待地望向贾玮。   听了他这番话,贾玮有些啼笑皆非,同时也有些不以为然。   但凡利益交换的,首先自己得掂量掂量,是否对等,就凭这两件事,张口就要一个官衙职缺,可见这个赵恒不大通晓世务,有些缺心眼。   这忙他能否帮上不说,就算能帮上,他也不会帮的。   官吏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得有手腕和能力。   比如贾雨村,他手腕能力皆有,只是初入官场,历练不足,才导致一段时间赋闲,后来,林黛玉之父林如海赏识其才,将他介绍给贾政,贾政也是看到他的手腕能力,这才助其复职。   贾雨村,自然也从此纳入了贾家的派系人脉。   此事对双方而言,均有好处,贾家网罗了一个人才,算是zz投资,贾雨村在朝堂之上,也有了一座靠山。   赵恒,能给贾家带来什么?   一个监生而已,就算补了职缺,最多也只是个不入流的官,甚至是小吏,同贾雨村的两榜进士出身,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能有什么招揽的价值?   何况,照官场标准,赵恒要手腕没手腕,要能力没能力,并不适合做官,既是如此,非亲非故的,有何可帮的?   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赤//裸裸,只是赵恒这种迂腐书生不懂而已。   贾玮虽说对贾雨村,观感未必好,但若处在贾政的位置上,恐怕也一样会帮他一把的。   赵恒,就免提了。   为了不使赵恒过于难堪,贾玮没有立即回绝,只是笑笑,“赵先生言重了,只是学生眼下年纪尚小,在府中有些事儿未必说得上话……此事往后再说吧,能帮得上,学生尽量帮。先生你看可好?”   “哦,好的,好的。”闻言,赵恒尴尬地点头说道,却也存了一线希望。   经过这番耽搁,此时离下节课的时辰也差不多了,赵恒收起银票,俩人一道出了屋,往前院而去。   一路上,赵恒不免在琢磨,贾玮此举究竟是为何,又是绘图,又是找士子授学的?   他不问不代表不好奇,还是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贾玮走在他身边,见他有些出神,也不理会,只管缓步向前走去,穿过前后院间的月亮门时,只见贾环正在远处往这边注视,一见他望过来,对方急忙掉过头去,装做不曾留意的样子。   不错嘛,甚是机灵……   贾玮不禁冷笑,脑中念头转了转,对赵恒道,“哦,赵先生,学生适才忘了一事。”   “还有一事?”赵恒从微微出神状态中清醒过来,脱口问道。   “恩,不过跟那两件事无关,是关于我环弟的……先生,你也清楚,最近我学业颇有长进,但我那不成器的环弟却始终没有跟上,倒是要拜托先生此后对他更为严苛些,该打就打,该罚就罚……以促其上进。”   “原来是为此事,自然包在为师身上,贾玮,你对你这兄弟着实不错啊!”赵恒不由称赞道。   “自家兄弟,应该的。”贾玮微笑道,“还请先生勿要提及此是学生之意,我环弟毕竟年幼无知,不明事理,若为此事同我生了嫌隙,便事与愿违了。”   “晓得,晓得。”赵恒深以为然地答应道。   第二节课结束。   “贾环,你将今日的笔记拿上来,我看看。”赵恒得了贾玮的交待,十分尽心,立即实施起来。 第二十五章 赠银   贾环本来要随同学一道放学,听到赵恒吩咐,只好递上笔记。   “你这里头记的是什么?不但错漏数处,且字迹潦草,莫辩内容,可知上课压根没有用心!”赵恒翻了几下笔记,眉头顿时皱起,脸也黑了下来。   赵恒所言确为属实,贾环无话可说,但他也觉得有些纳闷,往日赵恒可没这么严苛,今儿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并且还专门抽查他的笔记。   但不等他多想,赵恒已操起一根戒尺,喝道,“伸出手来!”   贾环双眼乱转,却没奈何,只得伸手挨打。   赵恒毫不留情,用力抽打,啪啪啪啪啪啪,接连打了二十几记,打得贾环鬼哭狼嚎的,停下来时,贾环的右手已成了红烧猪蹄。   但赵恒并不就此放过他,而是继续黑着脸,“你将今日的笔记连抄五遍,不得有错漏,更不得潦草,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回去!快去!”   贾环一听,在心中问候了十八遍赵恒历代祖宗,恨恨地找留宿的那些同学借笔记去了。   贾玮在学堂门外,看到此情景,不由唇角上翘。   回到府中,过了半个多时辰,史湘云过来了。   在贾玮书房内,史湘云同贾玮、袭人俩个,兴高采烈地聊起来。   贾玮、黛玉、湘云、袭人、紫鹃等这些人,小时都是在老太太院里的,并且袭人服侍过一阵子湘云,三人可聊的东西很多。   三人尽拣小时的糗事讲,你讲他的,他讲你的,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贾玮有融合的记忆,一切都记得很清楚,自然也是如数家珍地将湘云和袭人小时的糗事,一一道出,甚至还稍稍涉及到了些少儿不宜,说得湘云和袭人俩女粉面飞红,连连喊停。   长聊了一个多时辰,湘云告辞,要到宝钗那边去坐坐,贾玮送她出去,到院门口时,贾玮从袖底拿出早准备好的十来两银子,递给史湘云。   “爱哥哥,你这是何意?”史湘云十分意外地说道。   “送你的啊,往后每次来,我都会赠你一些银钱。”贾玮眨眨眼,微笑地道。   他这些银两并非银票,而是现银,并且都是些散碎银两,以半两一两居多。是他在回来的路上,在倾银铺里兑的,毕竟银票虽说也能流通,但一般是用来支付稍稍大额的款项,在流通方面,不如散碎银两好用,更比不上铜钱,当然,贾玮也不可能兑成铜钱给湘云,否则一两万枚铜钱,就太过沉甸甸的了。   “爱哥哥这么做,难道是听说了什么了吗……我只告诉给宝姐姐一人的……”史湘云慌乱地瞥了贾玮一眼,有些不打自招地道。   呃,这么单纯。   贾玮摸摸鼻子,“我不是听宝姐姐说的,总之云妹妹你现下的情况,我了解得很,这些银两呢,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若当我是哥哥,就收下吧。”   “我可不能收,这些银两,你还是留着自个用吧,我……我那边虽说苦了些,但也不是熬不下去。”史湘云感激地推辞道。   “云妹妹,你也知道,这些银两对我并不算什么,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还是拿着吧。”   贾玮这么说,并非是卖首饰样式赚了三千两银票的事儿让史湘云知道了,而是大家皆清楚,他是贾家小字辈中最有钱的。   一个世家大族,看着整体光鲜,但具体到各房各户乃至各人,有百种生态。   一般而言,一个世家中有着田产、房产、商铺等各种产业,用来支付家族的公共开支,这些钱大家有份,按分例等级,利益均沾,此外,就是各房各户自个的收入。   比如贾政的家庭,同他兄长贾赦的家庭,情况就完全不同。   贾政在工部为官,也算是长袖善舞,收入丰厚。   贾赦虽是长子,很早就袭了爵,也有官职,但他能力手腕欠缺,受到同僚排挤,干脆挂职呆在家中,收入自然就只有一份干俸,基本没有什么外快,官员的干俸是不多的,因此贾赦的家庭收入同贾政比起来,相去甚远。   贾赦的填房邢夫人,非常之吝俭,钱到了她那里,几乎是只进不出,常对人说,“老爷他花钱大手大脚的,须得我居中节俭,方才是取衡之道。”在这其中,说来说去,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贾家中这种例子很多,许多主子看着体面,其实还不如一些下人殷实。   还有更糟糕的,府外的有些贾家近支族人,没有生计活路,穷得连锅也揭不开了。   各房各户的贫富,直接影响到子女。   由于二房一向有钱,打小时起,贾玮就不缺大把的零花钱,除了每月的分例二两,以及上学后的每年八两银子供应,贾玮随随便便每个月都能得到母亲给的数两甚至超过十两的额外零花钱。   在贾家的小字辈中,可说首屈一指。   当然,这也因他是王夫人的嫡子,且分外受宠的缘故,同父异母的弟妹二人,贾环就几乎得不到额外的零花钱,探春由于王夫人对她颇为看重,却也有着一些额外零花钱。   相形之下,家中缺金少银的,不要说给孩子额外的零花钱,就连分例的月钱,也被长辈收了起来,一文钱都到不了手里。   这种情形,每个世家大族都有,史湘云的情形,便是如此。   史湘云父母早亡,家族中让其叔婶照顾,但叔婶不但夺了她的分例,还趁公中拮据,减了好些下人,让她从事繁重的针线活儿,其实说穿了,像史家这样的大家族,公中再怎么拮据,一时间也不差几个养下人的钱来填窟窿,并且,不仅仅是史湘云一人在做,她的奶娘以及贴身丫鬟翠缕,也跟着受这份罪,每夜都陪她做到三四更天时。   史湘云听贾玮这么说,犹豫片刻,但终究还是摇摇头,“爱哥哥,虽然你零花钱多,但我还是不能要,横竖总有熬到头的时候,而且也快了!”   “云妹妹,你是说将来总要出嫁,就能离开这个家吗?”贾玮笑了起来,史湘云还真是心直口快啊。   她今年也十三岁了,离及笄不过两年,快的话两三年就能出嫁了。   正因如此,她才说快了吧?   “……”   史湘云立刻红了脸,心里暗暗埋怨自己话说得太急了,这么羞人的话也说出了口,虽说同贾玮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但一个姑娘家的,这种话当面说出,还是很羞耻的。   ps:原著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原文: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此注。 第二十六章 赠银2   “没事,我不会笑话你的,也不会告诉别人,你放心好啦。”   见状,贾玮也不敢乱开玩笑,忙一本正经地保证,同时他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了史湘云的脸上。   史湘云此刻小脸晕红,白皙的双颊像是染上了一层好看的胭脂,黑白分明的眼睛,慌乱地闪躲着,长长的睫毛扑闪,透着紧张和局促,就连挺翘的琼鼻上,也沁出了几滴晶莹的汗珠。   贾玮无论是从记忆中,还是这两日的接触中,头回见到史湘云这等娇羞怯怯的一面。   不禁觉得有趣,想不到素日飒爽活泼的云妹妹,眼下居然跟换了个人似的。   史湘云让他盯着看个不停,愈加害羞,低头揉搓着衣裙的带子,细不可闻地道,“爱哥哥,时辰不早了,我得去宝姐姐那儿了。”   “云妹妹,这些银钱你还未拿呢。”贾玮忙叫住她。   “真的不用了,爱哥哥。”史湘云摇摇小手,还是不肯接受。   “哎,你这傻妹妹!”贾玮有些急了,“你以为我赠你银钱,只能当死钱用吗?我告诉你,银钱这东西,活的很,就看你怎么用了。   “银钱不单单是用来买物品的,对于妹妹你,最关键的有两种用法,一是用部分银钱,偷偷请府内的丫鬟婆子们帮你做些针线活儿,你们就不用每日做到三四更天了……妹妹,你想过没有,你年纪小,倒是可以熬夜,你那周奶娘,一个老人家,天天如此,受得了么?别个奶娘都是跟着姑娘享福,你的奶娘却得陪你受苦,你又怎么忍心?   “二是用部分银钱,收买你叔婶身边的心腹下人,也好让他们在你叔婶面前替你说些好话,有什么事儿,也能帮你遮掩一二,你呆在那府里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些……来,拿着,再不肯收,就当妹妹跟我生份了。”   贾玮说罢,不由分说地将银钱往她手中一塞。   “爱哥哥,你说的是,这钱我收下了……爱哥哥,我就知道你对我很好!”这回,史湘云终于没有推辞,而是饱含感动地接受了。   她觉得贾玮的每个字,都说到她的心坎上,并且处处替她着想,简直比宝钗对她还要贴心。   她一个公侯家的千金,心机又单纯,年纪又小,哪里懂得银钱不单单是银钱的道理,这时听了贾玮的话,方才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用了贾玮的这两个方法,想像过去,的的确确可以改变些她眼下的不堪处境,还有周奶娘她们,也不用陪着她受这份苦了。   二哥哥,真是很贴心,而且很厉害啊!   默默地想着,她心中充满了感动和钦佩。   “好啦,不用再说什么感激的话儿了,咱们兄妹从小一块长大的,还在乎这些?往后,我会每月让老太太接你过来顽,每次会再给你这个数目的银子,再多的银钱我就不给了,怕引起你叔婶的注意,反而生出枝节,这些银钱用一个月,也尽够了。”   “哦,对了,妹妹,这些银钱交给你周奶娘吧,这种事你做不来,还是让你奶娘去做。”贾玮说着,又忙交待了一句。   湘云连连点头,用手帕子将这些银钱包好,便朝宝钗所住的衡芜菀而去。   同宝钗一见面,她就将此事同宝钗说了。   她当宝钗是亲姐姐一般,没什么话儿,不能跟她说的。   宝钗听了,暗暗欣赏贾玮,不提他对姐妹的情意,单是这份头脑就很不简单,银钱这般使用,双管齐下,只要办得漂亮,史湘云的日子会好过很多,纵是她这样聪慧的女子,也自忖不能想出更好的主意来了。   她眼前浮现出贾玮清俊而又沉静的面容,贾玮变化太大了,简直让人刮目相看。   湘云往宝钗那儿去的时候,贾玮也正往回走。   忽然他脑中冒出了个问题:史湘云应该很快就要定亲了吧,或许就是今年。   虽然书中没有点明,给她下聘的人家是哪家,但种种线索指向卫家,未婚夫是卫若兰。   史湘云嫁给卫若兰,婚姻不幸,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贾玮想起种种细节,不由想到,不能让此事发生,史湘云幼时父母双亡,若婚后再年纪轻轻守寡,性情再好,也是要郁郁成疾的,如此爽朗可爱的姑娘,不应有这么不堪的人生。   贾玮脑中并无卫若兰的记忆,但书中记载,卫家同贾家有来往,不知茗烟这机灵鬼知不知道此人?   他决定明日上学时,问问茗烟,再做计较,总之,要设法阻止这门不幸的婚姻,不能让定亲成为事实,一旦定亲,就相当于是卫家的人了,退订几乎不可能,即便能退订,对女方的清誉也有极大的损失。   接着,他又联想到迎春和探春的婚姻,也是非常不如意,探春相对还好些,只是远嫁到蛮荒之地,而迎春则嫁给了一个暴虐之人,最终被生生折磨至死。   自己既然来了,通通都要改变,若不能保护这些女孩儿家,来到这世界就少了许多意义,不过一件一件来,湘云今年或许就要定亲,当务之急,先解决她的事儿。   贾玮想着,暗暗下了决心。   回到院中,进入书房,翻出妙玉赠的《金刚经》,贾玮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抄写起来。   这两日事情太多,他想通过抄写此经,静静心思,看看能不能静中生慧,在一旁铺纸磨墨的,照例是晴雯,她的职差便是在书房内,也挺喜欢这份书僮的杂务的。   贾玮自己,这段时间也总结道,“书僮有两个,外有茗烟,内有晴雯。”   “二爷,你的字写得真好看。”看着贾玮笔下工整的小楷,晴雯在一旁赞叹道。   “真的?那我可要多写几个字。”贾玮笑了起来。晴雯她不识字,更不懂得书法,其实他的字差得远了。   “你写吧,有我磨墨呢。”见贾玮同她打趣,晴雯也抿嘴一笑。   贾玮又写一阵,搁下笔,揉了揉手腕,随口问道,“姐姐,你在书房里呆了这些年,想不想识字写字?”   “我倒是想学,但又没人教。”晴雯笑道。   “怎么不早说,我可以教你啊,姐姐觉得如何?”贾玮登时来了兴趣,不知一向闹腾的晴雯,趴在那里写字,会是个什么模样儿。   “好是好,可是我怕耽搁了二爷的功课,还是算了。”晴雯先是一喜,随即就摇摇头说道。   “有什么可耽搁的?教你识字写字,我自己也能进益呢。”贾玮不以为然地说着,借此打消她的顾虑。   晴雯颜色出挑不说,更兼心灵手巧,在府中无人及得上,若是识字写字,应该也能比别个学得更好更快。   贾玮对这个女弟子充满期待。   “……既是这样,那好罢!”想了想,晴雯欢欢喜喜接受下来。 第二十七章 壮汉   次日上学时,贾玮向茗烟打听了卫若兰其人。   茗烟这鬼机灵,果然知道,说道,“二爷,你怎么不记得了,这卫公子也是出身公侯世家,父亲是翰林院学士,他本人今年才十五岁,却已是国子监的监生了,听说此人诗词俱佳,文采风流,被人称为京城才子之一。”   贾玮听了一愣,怎么又是国子监,看来,接下来的日子,要跟国子监卯上了。   不过,茗烟说的如此详细,应该是可信的。   虽说书中记载,卫若兰是王孙公子,但王孙公子并不单单指王爷家的公子,还泛指所有的豪门世家公子。   既然提前得知了卫若兰的情况,贾玮也不很着急了,只是在心中盘算,怎样将这桩姻缘搅黄,短命的才子就是个坑,云妹妹决不能跳进去。   来到家塾,上课,放学,半天就过去了。   再次目睹了赵恒将贾环的另一只手也变成红烧猪蹄后,贾玮口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的打道回府。   马车走到关帝庙附近时,透过车帘子,只见前头围着不少人,马车过不去。   不等贾玮吩咐,李贵、茗烟等随从跳下车辕,叫道,“借光,借光!”   围着的人群让李贵、茗烟等吆喝几句,登时散开,原来路旁跪着一个披麻带孝的壮汉,身边是一张苇席,裹着个老者,看情形就知道,死去的老者是壮汉的亲人。   这壮汉头上插了根草标,明显是在卖身求葬。   “嘿嘿,这人也真有趣,既没钱,苇席一裹,往城外荒岗野岭一丢也就是了,硬是要卖身,求一副棺材下葬,死人还比得上活人重要?”   “可不是,一副棺材少说也得七八两银子,哪个人银钱多了没处放,买你这壮汉,若是个貌美小娘子,倒是有人发这善心。”   “话虽这么说,但此人孝心可感,一个大老爷们,卖身求葬,不容易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   马车慢慢前行,这些围观者的议论一句不落地进入了贾玮的耳中。   他不由地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喊道,“停车。”掀开车帘子,下了车子。   若是他原先的时空,他可能不大会理会这种事,因为十有八九是骗子,但在这世界,人们还是有些基本礼义廉耻的,轻易不会拿亲人的死来行骗,既然碰见了,就伸一把手,就像刚才那人说的,这么个大老爷们,卖身求葬,委实不容易。   贾玮想着,走到壮汉面前,众人见车上下来一个华服公子,都又往两旁避了避。   那壮汉的眼睛也抬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贾玮,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位大哥,老翁是你何人?”贾玮望了一眼苇席,开口问道。   “是家父……小人父子二人来京谋生,谁知家父染上了重病,求医问药,花去了所有盘缠,最终还是不治身亡,小人自幼丧母,是家父一手将小人拉扯长大,小人只求能为家父备副棺椁,卖身也在所不惜。”   贾玮点点头,这个壮汉虽在悲痛之中,但说话还是颇有条理,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得很明白,见了他这个富贵公子,也不生怯,应该是见过些世面的。   他认真打量一番壮汉,见他左颊上有一处铜钱大小的伤疤,看上去有几分狰狞,并且眼神锐利,浑身上下似乎冒着一股无形杀气。   这人莫非是盗匪之流,贾玮心下嘀咕,有些后悔多事了。   但既然到了跟前,话也问过了,贾玮想了想,还是从袖底取出两个五两的小银锭,共是十两,放在壮汉面前,随后他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马车。   围观之人见状,纷纷望着他背影,开始交头接耳。   “这位公子,还请留下名讳,以及府邸所在,待小人料理完家父后事,便去府上听从差遣!”   之前壮汉虽对贾玮抱有一丝期待,但也仅此而已,不料这位富贵公子,居然当真出手救济,并且直接丢下银子,一声不吭离去,情急之下,壮汉飞快起身,冲到贾玮面前,抱拳说道。   壮汉身材又高又壮,站在那里跟一座铁塔似的,再加上他身上的杀气,简直有些吓人。   贾玮觉得同对方站得太近,不大舒服,便退开两步,“不必了。你快去葬了老人家吧。”   他可没打算收什么人当仆从,他的成人健仆和小厮,加起来有十来人,多一个有何用?   况且壮汉来历不明,瞧模样,极有可能是匪类,他就更不能随意收下了。   贾玮登上马车,催促着车夫驾车。   壮汉不敢造次,只得目送马车离去。   回到府中,进了自家院子,来到堂屋,见到里头热闹非凡,袭人等几个大丫鬟,坐在那里聊得起劲。   见了贾玮回来,她们皆笑嘻嘻地望向他。   “二爷,你还不知道吧,老爷又要纳一房妾室了。”秋纹抢先地向他说道。   “哦,是么?”贾玮装做很意外的样子,心想母亲终于行动起来了。   “是真的,二爷,你又要多一位姨娘了。”秋纹打趣道,大户人家,接二连三纳妾司空见惯,丫鬟们常拿这个说笑。   “哪家的?”贾玮很配合地问下去,否则容易引起她们的疑心。   “周瑞家的四丫头呢,今年十六,今儿早上,太太刚刚地叫周瑞家的进来磕头,周瑞家的喜得合不拢嘴呢。”秋纹说罢,掉头向袭人道,“说起来也稀罕,老爷都多少年没纳妾了,这回太太居然主动为老爷纳妾,不知有何缘由没有?”   “咱们太太为老爷纳妾很正常,咱们就别猜这个了。”袭人不欲多言地说道。   “我也觉得此事有些奇怪呢!”晴雯看不惯袭人谨慎的说话态度,附合秋纹。   她们这么一说,其他几个大丫鬟也都开始议论纷纷。   贾玮在旁边听着她们八卦,想笑又不能笑,正待离开,忽地碧痕笑道,“大家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都来猜猜看,老爷如今纳了三房妾室了,往后咱们二爷,会纳几个?” 第二十八章 伶俐无双   碧痕在这些大丫鬟中年纪最小,只比贾玮大几个月,替他洗澡时,相互嬉戏不是一次两次,因此打趣贾玮,相当随意。   “我先猜,打小起,二爷就爱吃别人家嘴上的胭脂,说他年少风流并不为过,往后,至少纳个十房八房的。”碧痕格格笑着,抛砖引玉般地说道。   “我也猜二爷会纳个十房八房的,咱们二爷这般俊美,纳个三四房就亏了。”秋纹瞅了碧痕一眼,眼波流转地说道。   除了袭人和晴雯,其他几个大丫鬟,皆纷纷附合秋纹碧痕的话儿。   袭人没有吭声,晴雯则笑骂道,“这起蹄子,没事说这个做什么!”   贾玮见话题居然引到了他身上,不由笑了,同时也猜到了几分各人的心思。   袭人晴雯不必说,无论是别人眼中,还是她们自己心中,成为他妾室的机会极大,并不怎么担心,而秋纹碧痕麝月几个,底气并非很足,因此才会有碧痕借着此话题来试探他,而其他几个配合演戏的情形。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装成落荒而逃的样子,贾玮去了书房。   不一刻,晴雯也跟了进来。   “要习字了吧?”贾玮想起昨日的许诺。   晴雯点点头。   “恩,我给你找找启蒙的书籍,上回翻书架时见到过。”贾玮到书架前仔细翻找。   一阵子后,他手中拿着一本《三字经》过来,“姐姐,今日我便教你三字经一句,先教你念,再教你写,你自己再念诵抄写,直到熟记为止,可好?”   “就听二爷的,你现在是我先生。”晴雯眼睛亮晶晶地道。   贾玮打开《三字经》,指着头一句,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晴雯完全没有识字基础,最适合她的只有《三字经》,《幼学琼林》、《增广贤文》等对她都太过艰深了些,《百家姓》虽浅,但通篇都是姓氏,毫无意义,不学也罢。   “人之初,性本善。”晴雯跟着念道,神态认真。   “人之初,性本善。”贾玮又念道。   反复让晴雯跟读五遍,见她念得稍稍流利了,就说道,“好了,接下来你自己熟悉,将这一句念得完全流利了,再一个字一个字的分开念,直到看到哪个字,都能瞬间念出并记住,我再教你写。”   交待一番,贾玮自己动手,开始磨墨,同昨日一样,抄写《金刚经》。   晴雯见了,放下《三字经》,要过来替他磨墨,被贾玮喊回去了,“你念你的句子去,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干。”   贾玮磨好墨,开始摊开纸张,誉写《金刚经》。   才写了堪堪不到两行,晴雯走过来了,说道,“二爷,这些字儿,我全都会念了,也记得了,可以抄写了么?”   “都会念了?都记得了?”贾玮有些不信,才这点工夫,一个完全没有识字基础的人,要记住六个字,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他自是要考一考她。   “念,念整句句子。”   晴雯无比流利地念了出来。   “这个字念什么?”贾玮有些吃惊,又随意指着“初”字说道。   晴雯飞快地答了出来。   贾玮又分别指了其中的三个字,晴雯一样对答如流。   到了此时,贾玮真的吃惊不小了,这种记忆能力和学习能力,真是不简单。   要知道晴雯今年已十六岁,早错过了最佳的学习阶段,但这学习速度比蒙童还要快,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怪不得她会被府中人称做,“再伶俐不过。”   确实是聪明过人。   “那好,既然你会念了,也记得了,这便开始抄写吧……你搬一张凳子来坐着,我教你怎样执笔。”毕竟是刚刚启蒙,贾玮怕她自得,并未赞许她,而是用淡然的语气,让她跟着学写字。   待晴雯坐好,贾玮从自己凳子上起身,走到她身后,俯下身来,握住她的手,教她执笔写字。   初步教了几遍“永字八法”各种笔划的运笔方法,又手把手地将“人之初,性本善”这六字写了三遍,贾玮就放开了手,回到自己凳子上,继续抄写《金刚经》。   晴雯身上散发着幽幽的少女体香,非常好闻,玉颈颀长,光洁如玉,腰臀曲线更是迷人,   适才,贾玮险些把持不住,想要一亲芳泽,想想还是算了,晴雯脾性和妙玉、黛玉似的,轻易别招惹的好。   平时她从未跟他有过亲昵之举,眼下她自然也不乐意,还是顺其自然吧。   他在想着这些,晴雯也有些走神。   她觉得刚刚贾玮在她身后教她写字时,那种感觉很好,像是被人护住,被人指引,使她喜乐安宁。   但走神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就将注意力投到了写字上,一笔一划,格外专注。   写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字越写越工整。   脑中也深深将这六个字刻了下来。   贾玮抄了两页经文,搁下笔,探过头来看看,暗暗点头赞叹。   他再次来到书架前,翻了一阵,找出一本小楷《灵飞经》,放在晴雯面前,说道,“女子初学书法,临此帖较好,笔法秀丽、优雅,又无媚气,你平时多揣摩多练习吧。”   当然,打基础从大篆小篆到隶书到魏碑再到唐楷,一路练习过来,会好上很多,但贾玮觉得晴雯不必费这工夫,又非要当书家,从《灵飞经》练起就很好了。   只消临得几分精髓,写出来的字,便有可观之处。   晴雯微笑答应,接过字帖。   此时晴雯已将“人之初,性本善”这六个字,从读到写完全掌握了,不过,贾玮没有进一步教她这六个字的含义。   他打算让晴雯读写完《三字经》上所有内容,他再教其中的意思。   这并非他自创的教学法,所有学堂的蒙学皆是如此。   “好了,我去打牌了。”晴雯抚抚裙裾,站起身来,声音清脆地说道。   “去吧。”贾玮笑笑,让她去了,打牌是晴雯最大的消遣和爱好,一日不打牌,她就闷得慌。   也是,像晴雯这样喜动不喜静的女孩儿,让她光闷着识字读书,是不可能的。   他提起笔来,继续抄写,临近贾母院子用餐的时辰,王夫人那边的一个丫鬟过来了,说是今日自家设家宴,不必去贾母处了,就去贾政院中。   贾玮猜想是周燕纳进来了,今日才设家宴,不由地有些好奇,想看看贾政纳妾的样子,便随着这丫鬟去了。   ps:原著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原文: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此注。 第二十九章 贾政纳妾   果真让贾玮猜中了,正是贾政纳妾设下的家宴。   除了在宫中的元春、孀居的李纨和儿子贾兰,不便到来外,一家人皆到齐了,贾政、王夫人、赵姨娘、周姨娘、贾探春、贾环以及贾玮自个。   纳妾,也可请人,也可只设家宴。   贾玮估计贾政是想请人,毕竟纳小星也是一件风光事,且是如此年轻的小妾,很大可能是被王夫人拦住了。   王夫人替贾政纳妾本来就是出于无奈,可不想看到他因此风光,受人道贺的场面。   贾玮一入正堂,就同母亲交换了一个相互间才能明白的眼神,随后才将目光投向其他家庭成员,扫过赵姨娘时,见她神色难看得很,紧紧抿着嘴唇。   贾环的神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赵姨娘地位受到了威胁,对贾环也是不利。   贾玮望了望他垂在两边的红烧猪蹄,不由在心中嘿嘿笑了。   其他俩个,探春神色平静,周姨娘则一脸淡漠。   最后,贾玮才将视线投向了贾政,其实压根不用看,从眼角的余光中,他早已瞥到,贾政春风满面,像是年轻了十岁。   “恭喜父亲大人!”贾玮上前称贺,这是做子女的本分。   咳……两个时空确实不同……   “好,好!”贾政今日亲和力爆棚,自然而然地就是一副亲切的笑容。   “新姨娘到了。”随着一声传话声,外头帘子被掀开,两个大丫鬟搀着一位穿着粉红吉服的少女,踩着小碎步朝内走。   由于纳妾无需拜天地父母,因此也无需红盖头,贾玮将这位新姨娘――周燕的脸看个一清二楚,鹅脸蛋,弯眉毛,五官柔和,一双眼睛又大又明亮,挺秀的鼻梁下,小嘴红艳艳的,虽称不上是个大美女,但也有几分动人之处,而且她身材十分窈窕,有一种娉娉婷婷之态,让人一见,就觉得柔媚可人。   想到这位新姨娘今夜就要被贾政搂在怀里,做那男女间的事,贾玮觉得贾政真是艳福不浅。   “请老爷太太安坐。”其中一位搀着周燕的丫鬟轻声唤道。   贾政王夫人俩人,便在并排的两张楠木交椅上缓缓坐下。   此时,另一位丫鬟将一只茶盘交给周燕。   “老爷请喝茶。”依着教过的礼仪,周燕盈盈跪倒,先向贾政奉茶。   贾政笑容满面地拿起一只茶盅,抿了一口,双眼朝周燕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一副越看越喜爱、情难自禁的样子。   周燕一个黄花大闺女,众目睽睽之下被贾政这么瞧着,登时双颊飞红,连耳根也红透了,一双大眼睛像是要溢出水来。   看到这个即将成为她男人的老爷,仪表堂堂,且对她很是喜欢,她心里也很快活。   觉得自己比起那些随便指给某个男仆的家生子,要幸运多了。   见状,王夫人面色微沉,各自瞪了俩人一眼,不过,贾政和周燕均未觉察。   贾玮站在母亲身边,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有些好笑,心想贾政也太急色了些,今夜入了洞房,还不是任你采撷,但转念一想,也难怪,贾政已多年未曾纳妾,乍一见了这娇滴滴的新妇,怎能按捺得住?   他以旁观者的眼光,审视贾政和周燕俩人,认为倒也般配得上,周燕年轻貌美,自不用说,贾政仪表修洁,更兼生活优渥,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模样。   虽说实际年纪,贾政要比周燕要大上一轮不止,但这个世界,女人不断生育哺乳,又没有健身运动,相对老得快,再过十来年,俩人看起来,外貌上也就没多大差别了。   就像王夫人,明明和贾政同岁,同是年近不惑,但看上去,却似大了好几岁。   自己往后有了妻妾,可不能让她们不断生育,除此之外,还得设法让她们健身才好。   贾玮一面暗暗想着,一面忙悄悄拉了拉母亲衣裙,王夫人回过神来,重新换上了微笑的表情,只是口中轻轻咳了一声。   贾政、周燕俩人惊醒过来,贾政忙向周燕道,“快给夫人敬茶吧!”   当下周燕也依礼向王夫人敬了茶。   王夫人喝了茶,矜持了片刻,方才笑容可亲地道,“起来吧。往后咱们就是一家子了,你好生服侍老爷,我自然待你不薄。”   “是。”周燕口中答应着,又向贾政和王夫人磕了几个头,款款站起身来。   见礼敬茶已毕,接下来便是家宴,其实就是个过场。   用罢家宴,各人散去,贾玮也回到了怡红院中。   此前,王夫人已命人在后花园中整理出一处小院来,做为周燕居住的宅院。   俩个大丫鬟将贾政、周燕送入此处小院中,一直送到洞房,掩门退出,在外伺候,听候使唤。   她们俩个大丫鬟往后就是属于周燕的贴身丫鬟了,此外,院中还有两位粗使丫头和小丫头子。   屋中,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依礼,周燕再次盈盈下跪,含羞带怯地道,“老爷,夜深了,妾身服侍你宽衣休息吧,妾身……妾身,蒲柳之姿,未……****,望老爷垂怜……”   这是俩个大丫鬟事先教她背熟的,文绉绉的,有些拗口,她又是个黄花大闺女,娇羞无限之下,说出来还是磕磕绊绊的。   “我的小娘子,快快起来。”贾政笑容满面地听罢,急忙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搀起,并趁势搂在怀中。   到此刻为止,他仍想不通夫人为何一反常态地为他纳妾,但眼下娇滴滴的可人儿就在他怀中,无疑是真真切切的。   贾政一双手急不可耐地在周燕腰臀各处游走着,随即将她一把抄起,往炕床走去。   “老爷……”周燕细如蚊蚋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贾政疑惑地停住脚步。   “老爷……妾身钗环还未卸下呢。”   “哦,那就快些。”贾政毫无老爷风度地急冲冲说道,倒像个十几岁****的少年,看上去,还不如周燕沉稳。   周燕心中暗暗发笑,她一向听说贾政老爷很威严,没想到老爷也有令人忍俊不禁的一面。   这么想着,她对贾政的感觉,又亲近了几分,再想到贾政是在她面前才这样,她一颗心也隐隐开始骄傲。   ps:妾室受纳不能穿大红吉服,只能穿杂色。此注。 第三十章 小娇娘   有了这番心思,周燕不再拘谨紧张,恢复了几分少女的俏皮。   她生出逗逗老爷的念头。   她开始拖延着,慢慢地卸钗环,慢慢地除去吉服和小袄,当全身上下只剩下贴身小衣时,一盏茶工夫已然过去了。   贾政自始至终一直站在她身边,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身子,口中喘着粗气,双手也一刻不消停地摸摸捏捏着。   周燕听到耳后一阵急过一阵的喘气声,唇角上翘,越发觉得好笑。   不过当看到烛火下,自已穿着小衣,露出大片晶莹肌肤,难以敝体的模样儿,再想到之前俩个大丫鬟,给她看的那春意儿图样,周燕的双颊,一下子就像着了火似的发起了烧。   身子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渴望。   这时,她身子一轻,却是又被贾政抄了起来,快步向床炕而去。   贾政早已等得不耐了,将周燕往床上一放,便双手一阵忙乱之后,将周燕的小衣也尽数除去了,露出洁白如玉的胴体。   周燕这时已羞得说不出话来,也不敢看自己的光身子。   她很想吹熄了红烛,但照洞房规矩,红烛不能熄掉,她只得紧闭起双眼,楚楚可怜地躺在那里,让贾政一饱眼福。   一阵OO@@声,贾政也正在除去衣裳。   周燕听到声音,不由地记起一事,有些惊慌起来。   按礼,本该是由她来替贾政宽衣的,但她却在紧张之余,忘了此事。   她不知这时还要不要起来,帮贾政宽衣。   在脑中想了想,还是不敢起来,自己这样子太羞人了,如果再凑到老爷跟前,帮着宽衣,那简直是……简直是……   周燕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悄悄眼睁一线,像做贼似地飞快瞥了一眼贾政,见他并没有任何不满的样子,稍稍放下心来,重新紧闭上双眼,在小鹿般乱撞的心跳中,等着贾政采撷。   贾政除去全身衣裳,也就是短短一瞬。   而后,他就如下山猛虎般地扑到了周燕娇躯上。   周燕毕竟是少女,其身体的诱惑力,纵然是精力尚好的贾政,也有些吃不消,没多久,在一阵床帐摇动后,贾政静静伏在了周燕身上。   又过一阵,贾政从她身上下来,随后伸过手去,将这个小娇娘搂了过来。   周燕像小猫一样趴在贾政怀中,初经人事的她,一双大眼睛中,少了一分羞涩,多了一分甜蜜。   听着贾政的心跳,周燕想了想,还是娇怯怯地禀道,“老爷,妾身……妾身适才忘了替你宽衣了,还请老爷恕罪。”说着,她抬起眼帘,带着一丝不安和紧张地望着贾政。   “呵呵,多大的事儿,老爷我怎会责怪你,你放心好了。”闻言,贾政呵呵笑了起来,爱怜地在她秀发上抚了抚。   说实话,他对这个周燕太满意了,尤其是听了她这番话。   年轻漂亮不说,性格也温柔和顺,不像夫人那样霸道,也不像周姨娘那样木头人似的,至于赵姨娘,虽说有几分姿色,但为人有些不自重,常常不着调儿。   同周燕相比,这几个妻妾让他丝毫也提不起兴趣了。   “谢过老爷。”贾政果然毫无责怪她的意思,周燕一喜,连忙乖巧地说道。   “呵呵,老爷我又想……”贾政到底精力颇好,休息了一阵后,再次趴到了她身上。   “老爷……”周燕嘤咛一声,也再度婉转承欢起来。   这时,在东跨院中的一间屋子中,砰地一声,赵姨娘将一只盖碗丢到了地下,摔个粉碎。   贾环站在她面前,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   连同这次,赵姨娘已经连摔了四五个碗碟了,但还是恨恨不已。   “哼,这个好死不死的女人,这次主动为老爷纳妾,必是冲着老娘来的!”   她虽然脑子不算灵光,但女人间的这种明争暗斗,极其敏感,她本能地就意识到,王夫人此举是针对她的。   “母亲,木已成舟,你还能怎样?你这样嚷嚷出去,万一让人听见了,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你又斗不过太太!”贾环头脑比她母亲好使得多,在旁慌忙制止道。   他是赵姨娘生的,依规矩,在私下叫母亲或姨娘皆可,但公开场合,只能称赵姨娘为姨娘。   对王夫人,则要敬称太太或夫人。   王夫人娘家的亲戚,也是他的亲戚。   而赵姨娘娘家的亲戚,他只能视为下人看,毕竟赵姨娘是家生子出身,娘家人本来就是下人,这一点难以改变。   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如今陪着贾环上学,类似茗烟那样的随从。   总之,在府中,贾环算是少爷,而赵姨娘及娘家人还只是下人。   这种尊卑规矩,所有大户人家皆是如此,也不唯贾家。   “怕什么?瞧你这胆小的样子!你跟宝玉他比比,他现下多出风头,你呢,成天挨先生的打,真是个没用的!老娘算是白养了你!”   见贾环制止,赵姨娘怒气冲冲地数落着,并顺手操起一个盘子,又摔了下去。   贾环只得摇摇头,退出了房间。   走出了几步,还能听见赵姨娘在里头歇斯底里地骂道,“这姓周的小贱人!老娘一定让她好看!”   却是又换了对象,骂到了周燕头上。   贾环一声苦笑,加快步伐离去。   转过廊庑,却见赵姨娘的丫鬟小鹊坐在那儿,正在看廊下鸟笼中的几只金丝雀儿打架。   贾环没有多想,同她匆匆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院子。   贾玮最近在府中风头越来越盛,他心里可说是非常嫉恨,偏偏母亲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哪里还能在院内呆得住?   再想到,父亲又新纳了一房妾室,而且年轻漂亮,必是疼爱有加,将来有了子嗣,自己在府中的地位,或许更加不堪,贾环心中充满了烦躁。   那边洞房中,贾政结束了再一次猛虎下山。   他有些疲乏了,懒洋洋地倚靠在引枕上。   “老爷,累了,就早点歇吧,你身子要紧。”周燕眨着大眼睛,柔声说道。   “好,你也睡吧……过几日回家,我给你几样宫中的新奇什物,我那里还有一包银子,有二百多两,你也一并带回去,让你在娘家长长脸。”贾政手抚着她嫩滑的香肩,微笑说道。   “多谢老爷,老爷对妾身真好!妾身往后只有尽心尽力服侍,才对得住老爷!”周燕一听,惊喜异常,不由无比动情说道。   ps:恭喜慕天临渊成为本书的首位学徒! 第三十一章 见识卫若兰   数日后一个早晨,贾玮带着李贵、茗烟等随从,坐着马车,如往常一样,去家塾上学。   “二爷,上回你救济的那个壮汉等在那里呢。”刚驶出角门不久,坐在车辕上的茗烟,忽地冲车厢里的贾玮说道。   “二爷,要不要停车?”驾车的车夫王大也扭头问道。   “不用管他。驾车,不要停。”贾玮掀起车帘一角,果然见到那壮汉站在不远处的道路旁,正往这边眺望,他便放下车帘,语气淡然地吩咐道。   “是……啊,这壮汉拦在路中间了,马车过不去了……二爷,怎么办?”王大刚刚答应,随即又惊慌地叫道。   贾玮皱皱眉头,这个匪类壮汉莫非见他是富贵公子,歪缠上他了?   “停车吧。”贾玮只得半恼火半无奈地道。   他总不能吩咐直冲过去,又非发生了何种危险情况。   此刻,他真的有些后悔当时多管闲事,救济了壮汉,如今竟成了麻烦。   马车缓缓停下,贾玮面无表情地跳下车子,向前方的壮汉走去。   “这位公子,小人在此等候多时了!”壮汉见他下车走来,面容一喜,忙抱拳施礼,朗声说道。   “你本事不小啊,如何得知我是荣国府的人?”贾玮在对方数尺处,站住了脚步,唇角一挑,似笑非笑地道。   “禀公子,小人无礼。小人向关帝庙附近的街坊打听一番,得知公子每日都会经过关帝庙,便守在了那里,并暗中跟了一趟马车,如今不但知道公子是荣国府的人,还知道公子正在家塾中念书……这几日,小人料理好了家父后事,今儿便到此处等候公子,只求公子收下小人,小人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公子大义!”   “不必了。上回我不是没答应你么?你去吧,我不喜人纠缠。”贾玮简单地说了两句,就返身登了上马车。   “公子……”壮汉喊了声,车厢里无人回应,他只得张大了嘴,退让到路边。   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他锐利的眼神闪了闪,喃喃自语道,“既然得知是荣国府的公子,某定要……”   贾玮摆脱了壮汉的纠缠,来到家塾中。   第一节课后,赵恒示意贾玮跟着他去后院。   来到赵恒屋中,赵恒泡了一壶茶,俩人在圆几旁坐下。   “贾玮,你说的绘图之事,为师已办妥了……都在这里,你看看。”一落座,赵恒就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图纸,递给贾玮。   “哦。”贾玮一听,立即来了精神,接过来仔细翻阅着。   这里头除了数十张国子监各建筑的外部、内部详图,还有一张总图,是接了扣的,用十数张大开的纸张粘在一起,摊开来看,长宽几达五六尺,整个国子监的建筑布局,在上头一目了然。   正如贾玮所交待的一样,每张局部详图都配了详细的文字说明,就连总图上,也都简单标明了各建筑的名称。   反复看了几遍,贾玮觉得相当满意。   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问道,“赵先生,都在这里了么,可有无什么遗漏之处没有?”   “为师已核对了至少三遍,只是一个人自己核对,有时觉察不到什么漏洞,你何时有暇,不妨同为师一道,到国子监核对一番,如何?”赵恒闻言,想了想,提议道。   “也好。”贾玮含笑说道。   他当然明白赵恒说的是事实,由他人复核是必须的,有的事情环节众多,内容繁复,还得经由数人三核四核的。   再说,即便没有此事,他也想亲自去国子监看看,那个卫若兰,不是在国子监么?   贾玮算了算,现在离月底还有四五日时间,就算有些细微疏漏处,用一二日完善,便大功告成了。   他心里很是振奋,向赵恒道,“晚去不如早去,赵先生,学生明日下午便随你同去。”   如果方便的话,他倒是想今日下午就去。   但此举显然不妥,他还得回府中一趟,禀明贾母,得到获准后,才能再次出府,而后再到家塾中接了赵恒,一同前往国子监。   明日去,就没有这般繁琐了,他可以先行告之贾母,明日中午不回府,如此,便可以直接载上赵恒,直奔国子监。   “行,那就定下明日吧。”赵恒自然毫无意见,即刻答应道。   贾玮确定了此事,换了个话题,“赵先生,找临时援课先生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相对于国子监的绘图,他更关心的还是此事。   “哦,这个也办得差不离了,八名秀才早就找好了,举人谈妥了一个,另一个尚在考虑中,若是明日还不给准话,为师就另找他人了。贾玮,你放心,此事在月底前,为师定然会办好的。”   说着,赵恒像是猛然想起一事似的,说道,“哦,对了,贾玮,你当时也没详说,给举人的是多少酬金,为师便估摸着许了二百两银子,你没有异议吧?”   “此事赵先生做主便好,学生并无异议。二百两就二百两。”贾玮大度地笑笑说道。   他自然明白,赵恒这一手“先斩后奏”,主要是因为二百两酬金,吸引力大些,容易跟举人谈妥。   反正出钱是他,又不是赵恒,赵恒没许到二百五十两就算好的了。   他对此事也并不在意,眼下就差一名举人了,而且对方已在考虑中,说明事情接近圆满了。   当然,那举人谢绝赵恒,也不是不可能,还得找下一个,或是同时找几个,更显得周全。   尽管说起来,贾玮对于能否以二百两银子的酬金,再请一名举人,充当临时授课先生,并无十足把握,但他也清楚,在京城这个砸块石头,都能砸到个官员的地儿,举人远没有其他一些地方那么的风光和抢手。   一般而言,科考中式,到了举人这个层级,已相当于官身了,有不少特权,包括名下可以免除不少赋税和徭役,因此,会有普通百姓带着土地来依附,也有一些官员缙绅会赠予财产,以示交好。   但京城毕竟是京城,不同于别的地方。   京城里依附举人的百姓不多,大多百姓所依附的,至少也得是个三甲进士。官员缙绅们所交好的对象,也很少是官绅阶层垫底的举人,因此,跟地方上的举人比起来,京城举人的身家,无论如何也称不上丰厚。   二百两银子对他们而言,应该是个不菲的数目。   正因如此,即便没有十足把握以眼下的酬金请到第二名举人,贾玮的信心仍是极大,当然,实在不行,再多加些酬金便是。 第三十二章 国子监论道   次日下午,得到贾母首肯的贾玮,同赵恒一同前往国子监。   国子监在东城,国子监所在街道,就叫国子监街,但街坊嫌拗口,直接称监街。   马车在国子监门外停下,进了大门,是集贤门、再往前走,是太学门,前方的牌楼高大巍峨,描金绘彩,在阳光下反射出灿烂的光芒。   一路往内走,满目尽是苍翠高大的松柏,点缀在各建筑之间,给人一种端凝大气的感觉。   “贾玮,前面正堂就是彝伦堂,正中那间专供皇帝临幸时设御座所在,东边一间为祭酒公事房……”俩人停留在甬道边,贾玮在青石地面上摊开总图,赵恒则在一旁介绍道。   贾玮边听边点头,听到“祭酒”,心想大嫂李纨的父亲就曾任职国子监祭酒。   全国最高学府的执掌者,不简单。   当然,金陵那边还有一座国子监,称南监,规模一样庞大。   俩人继续前行,经甬道先是折而往西,再原路返回,折而向东,又到彝伦堂堂后走了一遭,最后再绕了一大圈,将所有的角落都细细看了一遍。   赵恒始终尽职尽责地在一旁介绍个不停。   不论是讲堂、学堂,还是太庙、斋明所、馔堂、射圃等,都介绍个遍,甚至连马厩、菜圃也没放过。   贾玮不时摊开总图和各部分建筑图,比照着进行核对。   走了一圈后,贾玮想了想,仍觉不够,便又同赵恒再走了一圈。   国子监面积百余亩,一路上又要走走停停地核对,这两圈下来,共费了一个多时辰。   但庆幸的是,没有白费工夫,果然找出了几处错漏之处。   例如广业堂共十一间,错绘成十间了,藏书楼的方位有些偏了,等等,赵恒一一记下,俟回去之后,就找画匠修改。   来来往往的学子不少,三五成群的,他们俩人这种奇异之举,也引起了部分人注目。   其中有几个同赵恒相识的旧人,停下脚步,指着绘图,询问缘由。   赵恒本身不知详情,也无从说起,便随口说是贾玮府上要建书院,来此参详一番,对方几个半信半疑,见打听不出什么来,就相继走开。   一切妥当,贾玮将绘图重新交给赵恒,让他修改完后再给自己。   “好了,时辰不早了,回去吧。”赵恒接过绘图,小心放入怀中,对贾玮说道。   “不急,赵先生,学生还想见一个人。”贾玮望向几处学堂的方向,语气平静地说道。   “哦?不知你要见谁?”来之前,贾玮并未提及此事,赵恒不免有些意外。   “赵先生听说过卫若兰此人吗?”   “卫若兰?知道的,知道的。”赵恒听贾玮是找此人,连连点头地道。   他当然知道卫若兰,卫若兰此人名气很大,十四岁入国子监就学,入学方才一年多,眼下在“诚心堂”学习。   国子监设六学堂,分别是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修道堂、诚心堂、率性堂。   这六堂,以所修学问的难易设级,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为初级学堂,修道堂、诚心堂为中级学堂,而率性堂则是高级学堂。   初级学堂三所学堂、以及中级学堂两所学堂,都是并列的。   例如学子在正义堂学习合格了,就升入中级学堂,而不必在崇志堂和广业堂学一圈。   学子们在此,由低而高,依级递升,直到升至率性堂,经过各类考试合格后,才能从国子监肄业。   初级学堂和中级学堂学习时间,均为一年半,率性堂在一年左右,从表面上看,学子在国子监,从进学到肄业,也就短短四年时间。   但实际上,却远非如此。   部分学子卡在初级学堂的时间就不止四年,而越往后,功课难度越大,有些学子花了十来年,都无法从国子监肄业。   赵恒自己,就在国子监呆了六七年,方才肄业,相对而言,还算资质中等的了。   因此说,国子监内,能正常升级和肄业的学子,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人材。   卫若兰就属于这类人,他学业极其优异,早早就修完了广业堂的学问,若非按规定不能提前升级,他早就升入了诚心堂就学。   不但如此,他除了学问不俗外,于诗词一道,更是才气纵横。   这也造就了他在国子监乃至整个京城的才子名气,在京的士人圈子,几乎无人不知国子监有个年纪轻轻的卫若兰卫子怡。   赵恒自然也是对其知之甚详,甚至还在近距离见过他几面,只因双方不熟,没打招呼而已。   “既然赵先生知道,再好不过了,还请先生带学生过去,见识见识此人。也不必引见,远远看看就行了。”听说赵恒知道认得卫若兰,贾玮面容一喜。   “这……好吧。”   赵恒不知贾玮此举何意,却也不便打听,微一踌躇,答应下来。   俩人此时正站在太学门内的大牌楼下,于是又返身沿甬道进去。   来到诚心堂前,只见一排十一间学堂,里头数百学子正埋首经义,发奋不止。   学堂外,却也有十数位学子,聚在一个亭子里,高谈阔论着。   “贾玮,那中间穿玉色服饰之人,就是卫子怡。”赵恒目光一转,恰好见到卫若兰正在亭子里,忙对贾玮道。   贾玮没想到这般巧,便注目向亭子内望去。   只见亭内十数名学子,俱衣饰修洁,风度翩然,其中一人衣着玉色[衫,年纪与自己相仿佛,眉目清朗,气质出众,应该就是赵恒说的卫子怡。   子怡,不用说,是他的表字。   贾玮寻思自己什么时候也要取个表字,外出交游时,便于友人或平辈称呼。   表字最初时必得弱冠后由长辈赐与,随着时代演变,渐渐随意,不到弱冠也可取,自己取也行。   卫子兰也不过大他一岁,他能取,贾玮自然也能取。   “性本善,并不甚通,依在下看,性本恶才是至理……”   贾玮见了卫若兰,本想离去,这时却听到一个声音飘了过来,暗道这些学子,原来是在谈论性善性恶相关的话题,不免感到兴趣,想听听这些学子都有何高见,便不忙着走,反而走近了几步。   然而听了一阵,却是有些失望,虽然这些学子引经据典,各自说了一通,却无真正深刻见解。   此外,卫若兰始终没有参与,让他又多了几分失望,他原想借此深入了解对方,谁知竟没有机会。   此时他已不知不觉靠近亭子,面上的失望之色,登时让其中几名学子看在眼里,一名年纪约莫十八九岁、举止潇洒的学子,笑容一凝,朝贾玮道,“这位公子是哪个学堂的,为何这般神态,莫非不屑于我等的辩难?” 第三十三章 国子监论道2   此话说得稍稍有些无礼。   既是认定贾玮同为国子监的学子,双方不熟识,至少应该称呼一声“兄台”或“师兄”才是,岂能随意称呼为“这位公子”。   更不用说,他一上来就不问青红皂白,先行指责一通,硬给贾玮贴上了“不屑”的标签,贾玮失望不假,但也没有任何不敬的神色,哪谈得上“不屑”?   闻言,贾玮自是有些不快,不过他不等他开口,赵恒就急忙站出来。   “这位师弟,多有得罪,扰了诸位雅兴,我二人这便离去。”   赵恒清楚这些人都是学富五车的才子,贾玮一个连童生也不是的学童,跟他们争辩起来,下场可想而知。   他这位当先生的,只怕也要被他带累,不免斯文扫地。   因此说罢此话,他向亭内学子们略一施礼,便拉住贾玮的衣袖,想尽快离了此地。   “咦?这不是励之兄吗?今日如何有暇,又返监中?”这时,一位衣着青衫的学子忽地开口说道。   赵恒一看,正是一位熟人,当年他离开时,此人刚入学不久。   他只得停下脚步,拱手笑道,“原来是季云兄,多时不见,幸会幸会。”   “励之兄客气了,励之兄现在哪个衙门高就?”此人举手还礼,含笑问道。   “哪里哪里,时运不济,眼下只是在一处私塾执教而已。”赵恒面露惭色地道。   “哦,那么这位公子是……”此人见状,不由自责,忙换了个话题,没话找话地说到了贾玮身上。   根据眼前情形,他已断定贾玮必非监中学子,故而口称“这位公子”,亦不算无礼了。   “这是我的学生……季云兄,我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改日再会。”赵恒不欲多言,又是一拉贾玮的衣袖,转身要走。   “哈哈,我道是哪个学堂的高材俊彦,原来只是个学童,罢了,罢了,倒是我雅量不足了。”此时赵恒话音刚落,先前那名指责贾玮的学子,却是朗声笑道。   此话彻底让贾玮不快了。   若说不屑,此话才是真正充满了监生对学童的不屑,而且不但旁若无人地说出,还杂以笑声,让贾玮情何以堪?   贾玮来到这世界,相当超然。   文明毕竟是靠时间累积、一代代人的努力,而不断达到新的高度。   这世界跟他原先的世界至少有着近千年的文明差距。   贾玮并不否认,这世界有着智慧完胜他的人,也有着比他聪明得多的人,但由于文明的局限,无人能看得更远,看得更深。   在四书五经这样的范畴内,许多人学问精深无比,广博无比,可以甩他无数条街。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贾玮站在文明的高度,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无论是见识还是思想,都决非这世界的人可以比肩,何况面前这些人,目前还只是国子监的学子,纵然优秀,真正说起来,还未有任何成就可言。   按儒家的标准,立言,立德、立功,或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算是有所成就。   贾玮上辈子,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毕业数年,便做到了级别不低的开发区副主任,从心里头觉得,不要说思想见识,就是本身的才智,自己也压根不比这些国子监的优秀才子逊色,甚至还有过之。   眼下此人竟在众目睽睽下,两次对他无礼,贾玮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当下,他冷笑一声,轻轻甩开赵恒,走上前去,“学童怎么啦,依我这学童看来,你们的辩难,也不过如此。若是不服,不妨来辩。”   他此言一出,指责他的学子和亭子内其他学子,先是一愣,继而都轻笑起来。   谁也没接他的话,分明不想跟他一般见识。   也是,既知他只是一名学童,他们这些国子监的优秀才子,岂会跟他一般见识?   如若这般,还要不要斯文了?   站在贾玮身后的赵恒,却是神色一变,尴尬无比,不过,望了望贾玮此刻面无表情的样子,却不敢造次,毕竟贾玮不仅仅是他学生,还是他的金主,他也拿他无法。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不要认为你们是国子监学子就有何了不起,辩难正是我所长,我敢说,你们这些人,就是一起上,也未必是我对手。”   贾玮见到眼前情形,并未气馁,反而浮起了微笑,再次出言相激,并将目标对准那名指责他的学子,“你刚才是坚持性本善的吧?那我问你,何为善,何为恶?庄子发妻去世,其鼓盆而歌,在他以及道家看来,是善吧,是超越了世俗的局限;但在儒家看来,却是违礼,是为不善,那究竟是善还是不善呢?   “再有,古时,以活人为人牲极为正常,以活人殉葬,也极为正常,古人对此认为是善,但后人非但不认为是善,反而认为是大恶,那么,还是那句话,何为善,何为恶呢?”   言罢,贾玮唇角一扬,便将目光盯在了那名指责他的学子身上。   他今日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不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为重要,他和卫若兰眼下也算是相互认得对方了,他将来还要同他打些交道,解决湘云的问题,若是今日这般被人瞧不起地离去,卫若兰又怎会将他当成一回事?   他决定要利用这机会,给卫若兰留个深刻印象。   果然,他这两句反问,一经抛出,立刻让亭内学子们的轻笑声骤停下来,那名指责他的学子自然也不例外。   赵恒也是吃惊不小,悄悄打量着贾玮,像是不认了自己这个学生。   不得不说,这两句问话,很凶,很狠,直接问到了根子上。   连善恶本身都没有完美定义,又谈什么性善性恶这样的问题?   分明是说,这些学子对这问题的辩难,实在是毫无意义,无聊之极。   亭子内静了下来,学子们都不自觉地思索起贾玮的问话,他们国子监优秀学子的脸面,是不甘败在一个小小学童身上的,尤其是那名指责贾玮的学子,更是不想让贾玮打一记响亮耳光。 第三十四章 国子监论道3   他们思索着,怎样才能反驳贾玮的问话。   说实话,贾玮的提出的这两个反问,相当难以对付。   这已完全撇开了性本善性本恶的话题了,在探讨善恶的标准和定义,这是令历代哲人也为之头疼的问题,他们这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第一个反问,是说思想决定行为。   同一样事,诸子百家都各有看法,也各有各的做法,即便是观点相近的,也会有所差别。   第二个反问,是说文明的演变,会颠覆原先的思想。   好比原始部落来到了平原,有了农耕文明,生存得到极大改善,人口大量繁殖,就抛弃了大同世界,建立了奴隶制,强权统治出现了。   如此,既然各有思想,思想还会改变,那善恶的标准还能确定么?   众学子苦苦思索,一时间亭内静得连一片落叶委地,都能听见。   这时,一个学子开口了,“这位公子所言,确实发他人所未思未想,一席话就难住了我等,不过,在下斗胆请教,既然善恶难定,那末,照公子的意思,如今的杀人放火是恶,将来有可能变为善么?”说着,他很客气地向贾玮作了个揖。   这人正是卫若兰。   贾玮心想正主终于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望了对方一眼,也还了一揖。   卫若兰此言可谓绵里藏针,表面看来像是讨教,并不咄咄逼人,但实际上却是顺着贾玮的见解,用极端之例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放人放火,自然只是个借代,是代指世人普遍反对的大恶行。   若贾玮认为,在人们观念中,此恶行有可能成为善行,那就不得不做出让人信服的解释来,否则就是信口雌黄。   若贾玮认为,在人们观念中,此恶行永远是恶行,那就更妙了,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贾玮在脑中仔细地一琢磨,不得不说,这卫若兰委实聪明,不愧有才子之称。   “子怡兄问得好!”   “哈哈,且看这学童怎生狡辩!”   “这学童虽有几分机敏,却也太狂妄了些,也得有个教训,才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道理。”   “……”   “……”   众学子们也听出了卫若兰话中的绵里藏针,都纷纷叫起好来,同时还顺带贬损了贾玮几句。   贾玮微微一笑,卫若兰聪明是聪明,可惜碰到的是自己。   他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说道,“这位是卫公子吧?”   卫若兰不料对方竟认得自己,怔了怔,也便释然,自己才名,在京城读书人中,鲜有人不知,这位学童认得自己,并不足为奇。   他瞥了贾玮身后的赵恒一眼,又猜想道,或许是此人告之的。   他只是随意一猜,没想到却是猜对了。   他当然不会纠结于此细节,点点头道,“是我,公子称我子怡即可。”   他这时自然要请教贾玮的称呼,否则便是失礼,便添上一句,“请教公子贵姓,表字为何?”   “子怡兄客气了,在下免贵姓贾,草字……草字慎之。”贾玮本来就想着要取个表字,此时让他一问,便脱口而出,现取了一个。   取表字,并不甚难,有一定寓意即可,可与名字相关联,也可不关联。   贾玮取的这表字,是与名字相关联的,“玮”是美玉或美好的意思,美玉或美好的东西自然要珍之重之,小心爱护,而“慎”就是小心之意。   如果再引申开,君子慎独,这“慎”也是爱护、珍重自己的意思。   古人常以美玉比拟君子,“玮”便有美玉的含义,说是君子未尝不可。   因此,贾玮此表字,就将自己当成了自重自爱的君子。   “原来是慎之兄,失敬失敬,还请慎之兄,指教在下刚才的疑问。”卫若兰觉得对方的表字不错,咀嚼了下,方才含笑向贾玮说道。   他口中说着请贾玮“指教”,实则是在催促。   贾玮当然明白,也不再跟他客气,“指教不敢。不过,子怡兄的疑问,在我看来,并无疑问。子怡兄问的是将来之事,倒是舍近而求远了。   “子怡兄想必清楚围城吧?围城相当惨烈,为敌所破,则不用说,若是围而不破,时间长了,人食人之事很自然就会发生了,但凡久围之城,必有此情形出现!   “吃了孱弱的百姓,将士们得以生存,守住了城池,保卫了家园,得到各种赞颂,而被食的百姓早被人忽略,甚或遗忘,这不是间接认为将士们所为乃善行吗?   “人食人,应是世人最难容忍之举,却在此情形下,被容忍了,你说,世人心中,所谓的大善大恶,在难以预测的将来,有无可能被颠倒呢?”   贾玮侃侃而谈,一连串地说下来,最后还反问了卫若兰一句,算是报以颜色。   “这……”卫若兰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   他当然知道围城,也了解长期围城的情况,正如贾玮所言,人食人现象司空见惯。   既然烹食了百姓的将士,守住了家园,为人称颂,那确实人食人,在这种情形下,也连带着被认可了。   尽管这种认可,并未宣之于口,但事实上,就是认可了。   人食人,是善行?这实在让人心惊!   卫若兰以往从未深思过此问题,眼下不由地陷入沉默之中。   其他人也一样,包括那些学子们,包括赵恒,都默默想着此问题。   其实,在场的,无论是谁,都明白这只是在非常情形下才会产生的非常问题,在绝大部分情形下,目前的善恶观念还是起作用的。   辩难归于辩难,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   看到偷窃,还是会厌恶。   受人帮助,一样会感激。   但贾玮举的例子太沉重了,一时间,让他们真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罢了,慎之兄,这场辩难是我输了。”好一阵子后,卫若兰才从沉默中挣扎出来,苦笑一声,对贾玮说道。   “承让。”贾玮简单地回应,却也颇为欣赏对方,一个名气不小的才子,能在他这样一个学童面前,坦陈落败,本身就是一种勇气和风度。 第三十五章 雨中即景   卫若兰既已认输,其他学子的辩难水平尚在他之下,因此也没谁再出来跟贾玮辩难,相当于默认了贾玮获胜的结果。   只有那个指责过贾玮的学子,小声嘀咕了几句,贾玮隐隐约约听在耳中,无非是说他诡辩,算不得真本事。   贾玮已然获胜,并不计较,只是一笑置之。   正要同赵恒一块离去,这时毫无预兆的,一阵雨落了下来,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要冒雨前行,定然会被淋成落汤鸡的。   真是春天的脸,要睛就晴,要雨就雨,俩人无奈,只得就近避入亭中。   细雨如丝,如千万根银线洒落,放眼望去,四周皆是饔晡恚将亭子四周的景色,晕染得如水墨丹青一般,不远处的一条小河,更是在细雨的滋润下,水气氤氲,生动了许多。   或许是为了尽快换个话题,摆脱辩难落败的沮丧和尴尬,又或许是这些学子心喜这场春雨,忽然间诗兴大发。   望着亭外淅淅沥沥的雨帘,这些学子皆是兴致盎然,雅兴十足,口中说着,“好雨知时节”、“春雨贵如油”之类的赞美之辞,随后就有几个学子提出,不如大家以雨为题,即兴赋诗。   提议得到了全体学子的附合,于是这些人便各自目视雨景,酝酿诗句。   不多时,随着一名学子率先吟出一首,其他的各个学子,也皆不甘示弱地陆续吟出。   卫若兰自然也不例外,他赋了一首五律,获得了众人一致叫好,说是这十几首诗中,当以此诗为上。   卫若兰一向在诗词上面就远超侪辈,这样的赞赏之辞,听得多了,早便淡然处之,目光一转,见贾玮和赵恒二人,如局外人一般,站在一旁,便微笑上前道,“雨景当前,心旷神怡,二位不赋一首么?”   他这话一来是不使贾玮和赵恒二人冷落,二来也有心试探贾玮的诗才。   他刚才在辩难中主动认输,颇具君子风度,但此举毕竟只代表在善恶论题上,他觉得不及贾玮,并不等于在辩难一道上,他从此甘拜下风,更不等于在学问和才华的各方面,他都自承不如。   相反,他相当自信,尤其是在诗、词、赋、散文方面,绝不认为贾玮会胜过他。   当然在另一方面,经过刚才的辩难,贾玮在他眼中已非普通的学童,对方所展现出来的思想和见解,深刻独到,极不简单。   他很清楚,史上不少大学问家,未必有着很高的功名,有的仅仅只是秀才而已,贾玮与他年纪相仿佛,虽还只是个学童,但将来之成就,有谁能料?   贾玮的辩才,他已见识过了,此刻,他很想见识贾玮的诗才如何。   因此他便抱着自信又好奇的心思,邀请贾玮和赵恒做诗,在这其中,赵恒自然只是顺带地被邀请。   他如此说着,众学子也都来了兴趣,各自抱着不同的心思,你一言,我一语的,非得让贾玮和赵恒赋诗不可。   众学子和卫若兰的想法一样,赵恒嘛倒无所谓,他们主要想见识一下贾玮的诗才。   眼见实在推脱不过,没奈何,赵恒只得先行赋了一首,他是这些学子的师兄,又是贾玮的先生,总得比贾玮主动些。   “好诗,好诗。”赵恒这诗虽然显得有些平淡,众学子还是礼节性地随口赞了两句。   “该慎之兄了。”   卫若兰含笑望向贾玮。   “非要在下赋诗么?”贾玮按了按额角,仿佛头疼般地说道。   说实话,他虽继承了宝玉的记忆,但宝玉的诗才却是继承不来的。   一个多月的私塾学习,倒也大量练习了一番对联诗歌,略懂得格律、音韵之类的,但真要做诗,至多只是学童诗的水平,放到这些学子的面前,恐怕会让他们乐不可支。   贾玮可不想让辩难得来的光环,轻易毁在学童级雨景诗上。   然而,这种情形下,不做一首应对,显然是不成了。   怎么办……只能“借鉴”了。   这世界与原先那世界的历史,似是而非,有些朝代出现过,有些朝代不曾出现,人物也是,其中就包括一些诗人,因而一些诗歌,在这世界闻所未闻。   贾玮在脑中过滤片刻,很快就记起两首这世界没有的雨景诗。   不过,随后当他突然想到一首咏雪的诗时,不由地唇角一扬,笑了起来。   这首诗可是重生客的利器,最适合在才子们面前展示,效果只能用“销魂”才能形容。   这世界上没有这首诗的作者,更没有这首诗,稍稍改动下,就是一首同样销魂的雨景诗。   贾玮想罢,微叹了口气,道,“既蒙子怡兄和诸位兄台抬爱,在下也只好勉为其难,效仿各位,即兴赋诗一首了。”   卫若兰等人见他先是一笑,紧接着便是一声叹气,十分不解,但听到他终于答应赋诗,他们便立时将这细节忽略过去了,纷纷注目在贾玮身上,等着他开口。   他们急,贾玮可不急。   如此销魂之作,岂可轻易吟出?   在一阵长长的沉吟,以及众学子不耐的等待中,贾玮这才双手负背,目视不远处的小河,缓缓开了口。   “一线二线三四线。”   他吟了这一句,似乎在思索着下一句,停顿了下来。   在这停顿的当口,卫若兰赞道,“慎之兄以数字入诗,倒也别致啊。”   “过奖,过奖。”贾玮中断了“思索”,向卫若兰拱拱手。   只是这样一来,他“思索”的时间更长了,与之对应的,停顿的时间也拉长了。   正当众学子再次感到不耐时,贾玮口中又缓缓吟出了第二句。   “五六七八九十线。”   众学子一听,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这是什么诗,就算是学童水平的诗,也比这乱堆数字的强吧?   “一线二线三四线,五六七八九十线。”   这还能算诗吗?   有几个学子,已笑嘻嘻地将这两句吟出声来,觉得实在太可笑了。   连卫若兰都不好意再赞贾玮,并且后悔刚才赞得太早了。   做为贾玮的先生,赵恒更是臊得几乎要冒雨冲出亭子,若说先前贾玮的辩难,让他很有几分光彩,但眼下贾玮这首乱七八糟的雨景诗,霎时让他脸上无光。   “百线千线万条线。”   就在众学子以及赵恒的各种反应中,贾玮缓缓吟出了第三句。   此番众人皆无力吐槽了,简直让由小到大的数字堆砌,弄得麻木至极。   除了几个学子还在嘻笑外,其他人连多余的表情也无,只是这部分人比较持重,出于修养,不便取笑,唯盼贾玮尽快将“数字诗”吟完了事,省得他们还得礼节性地站着不动,耐心等着。   此时,卫若兰感到一阵歉然,心想真不该力邀贾玮赋诗,却是让其出丑了。   没想致贾玮的“诗才”,竟是如此不堪。   “百线千线万条线……落入河中皆不见。”   这次,贾玮没让众人等太久,诗的末句很快吟出。   霎时间,众人都有些目瞪口呆,最后一句,颇似神来之笔,彻底让前面的三句生动起来。   一线二线三四线,   五六七八九十线,   百线千线万条线,   落入河中皆不见。   几个刚才一直嘻笑的学子,这时不由地满面通红起来,有心过来向贾玮致歉,却又拉不下脸,只得低头避脸地躲到一边去。   其他各学子当然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这学童真是不可测度,辩难水平极高,诗才也是不差,连这种即兴赋诗,也都别出心裁。   一旁,卫若兰松了口气,忙赞道,“慎之兄捷才,将我等皆戏弄了,这等妙思,从何而来?”   此诗虽俗,只能算是一首游戏之作,但贵在新奇,让卫若兰也觉得好玩。   “侥幸而已。”贾玮淡然说道,见此时雨已渐歇,不过几丝细雨而已,便和赵恒出了亭子。   一路出了国子监大门,俩人登车而返。 第三十六章 书铺交易   两日后,贾玮拿到了赵恒找画匠修改后的绘图。   他当即提前放学,坐上马车前往西门边上的墨韵书铺。   这家书铺当街,他每日上下学都能经过此处,还进去看过一次,见铺子齐整,格局上是前店后院,前面卖书,后院印刷,正好派得上用场,就事先将其圈在了脑中。   书铺老板顾祖德记性很好,记得贾玮来过一次,还买过几本书籍,忙笑着打招呼:“公子又来啦,请随意看,若有中意的,此番鄙人一律给九折!”   “顾老板,我这次来,可不是来买书的。”贾玮笑笑说道。   “哦?那公子莫非是来……是来刻印诗集、文集的?”顾祖德先是一愣,随即马上试探地问道。   一些富贵公子附庸风雅,有时会刻印些自己的诗集、文集之类的,顾祖德的墨韵书铺也曾接过几单这样的生意,因此他反应得很快。   贾玮还是笑笑,摇了摇头。   “哎,鄙人糊涂,可猜不出了……”顾祖德一听既非来买书,又非来刻印诗集、文集,以为贾玮是来打听哪本未面市书籍的消息,登时热情减了三分。   不过,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事,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正要开口说此事,谁知贾玮摆摆手道,“顾老板,你不用猜了,同跟你直说罢,我是要在你这铺子刻印书籍,但不是你说的诗集、文集,而是图录。不知顾老板你感兴趣否?”   他这番话一说,顾祖德瞬间就将刚才想到的那事丢到了脑后,一张脸喜得泛出了红光。   图录可不比诗集、文集,图录意味着要大量现刻的图样,也就意味着,要大量地雕版。   经营书铺多年的他,清楚得很,这其中的利润,决非纯粹的活字印刷可比的!   往小的说,是五倍的利,往大了说,十倍二十倍都有可能。   对他这样一个连掌柜也请不起,还得自己兼做掌柜的小书铺老板,这简直是财神临门了。   顾祖德心中突突跳着,已顾不上稍稍端一端,堆着笑脸,连连点头道,“感兴趣,自然感兴趣啊!”   “好,既然顾老板感兴趣,那我就不多说了,瞧好,这是国子监的图样,这张是总图,这些是各建筑图,两样各自分开印刷,不必装订在一起。   “总图我就不说了,各建筑图,必须要按顺序装订,我已将顺序列好,你照着此顺序装订便是。印刷数量,两样各一千册,时间给你半个月,必须雕工精良,纸张上等,顾老板,你能做到么?能做到,这生意便是你的了。”   贾玮毫不拖泥带水地从怀中掏出一摞图样,摆在了书铺的柜台上,一股脑地说罢自己的条件,随即将视线投过去,等着对方回答。   “公子的吩咐,鄙人都记下了。小铺虽小,但印刷这些图样,毫无问题,京城最好的雕版匠人,鄙人都熟识得很,多叫上几个,尽快制成雕版,定能在半月内印完,装订成册……不过时间如此紧凑,请匠人的工钱就不是个小数了……公子你看……”   顾有德听到贾玮说印数有千册,更是喜不自禁。   在他的估计中,对方能印个四五百册,就已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了。   可眼下竟是各印千册,绝对称得上一桩大买卖!   不知不觉中,他哈起了腰,对贾玮面露恭敬之色,连说话的语气都显得小心翼翼。   “银钱的事,你不用担心,顾老板,你说个数吧。”   贾玮口吻轻淡地说道,一副身家丰厚的样子。   “是,是。”终于谈到报酬了,顾祖德欢喜地直哆嗦,“公子想必也知道,图录完全用的是雕版,成本昂贵……要比一般的书籍,贵上那么好几倍,不过,承蒙公子看得起鄙人,前来照顾小铺的生意,鄙人怎好多赚公子的银钱……这样,总图和各建筑图,加在一块算,小铺保证雕工精良,且用最好的竹纸印刷,每册四两三钱银子……公子你看可好?”   “四两三钱银子?顾老板,这价格可不低啊。”贾玮似笑非笑地盯了顾祖德一眼,轻轻摇头说道。   “那就去掉零头,算四两银子如何?”顾祖德生怕丢了这单生意,根本不敢多言,立马就主动减了三钱银子。   “还是太高。”   “那算三两八钱银子?”顾祖德有些肉疼地又退了一步。   “罢了,顾老板,还是我来说个价吧,这价格,你愿意就接着,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对于三两八钱的价格,贾玮也不满意,干脆打断了顾祖德的话。   “公子,你说,你说。”闻言,顾祖德立时将腰弯成了九十度。   他不得不小心伺候着,这样的大主顾,一二年时间,有时还碰不到一个。   “三两五钱银子,一文不多,一文不少。顾老板,你看着办吧。”贾玮不紧不慢地说道。   同卖首饰样式一样,他自然事先有摸了摸印刷图录的行情。   在大书铺内,他能还到三两八钱银子,算是不错的了,但顾祖德这样的小书铺,经营成本低得多,三两五钱银子,也有一定的利润空间,因此,他才将价格定在了这个位置上,既不让自己吃亏,也让顾祖德有些银钱可赚。   “……成。”   顾祖德听到三两五钱的价格,虽说略感失望,但粗略一算,除去支付工匠们的工钱,约莫还有六七十两银子的赚头,对他这种小铺而言,半个月内,能赚这个数,已是可遇而不求的了。   当然,他想在贾玮身上大发一笔横财的希望,也就此落空了。   这可是数年难逢的机会啊,想想,顾祖德都觉得有些失落。   “顾老板爽快。”贾玮此时才露出微笑,并随口捧了对方一句。   “呵呵,只要公子满意就成,就算鄙人只赚点工钱也无妨的。”顾祖德苦笑地道。   对方看似富贵倜傥,实则相当精明,却是让他始料不及。   “顾老板客气了。好了,时辰不早,我也该走了。订金要交吧,一成,两成?”贾玮说着,从袖底中取出一叠银票来。   ps:古人通常在袖内缝有口袋,称做袖袋。此注。 第三十七章 西洋之物   “是两成。”顾祖德瞥了眼贾玮手中的银票,急忙回答道。   “两成就是七百两,拿好。”贾玮从一叠银票中抽出七百两,搁在柜台上。   顾祖德拿起来,仔细点了两遍,笑道,“七百两正好。公子稍待,鄙人给你写张收据。”   “不必了。”贾玮摆摆手,“我信得过顾老板。”   一面说着,一面离开柜台,向门外走去。   他话说得客气,其实是丝毫也不担心,虽说顾祖德并不知他的身份,但以他通身贵公子的气派,对方也不敢黑了订金而不办事。   “公子慢走……哦,公子等等!”   顾祖德此时猛然记起,他原先想到的那件事儿,忙叫住了贾玮。   “顾老板还有事?”贾玮站住了脚步。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耽搁公子片刻,给公子看一样东西。鄙人这就去取来。”顾祖德面带人畜无害的笑容,快步走入店后的一间库房内。   没过多久,顾祖德走出库房,手中拿着一本书,凑到贾玮跟前。   “公子,你看,此书如何?这是西洋新传过来的春意儿,比咱们坊间的,好上数倍不止,堪称栩栩如生、纤毫毕现,而且姿式多达数十种……”顾祖德一面翻着书,一面滔滔不绝地介绍道。   这样一本外来的春意儿,售价极贵,利润可观,通常都是富家公子才买得起。   一般的平民百姓,只能买坊间仿印的二手货了。   此前,顾祖德认为贾玮想购买此物,后来被印制图录的事一搅,就将此事丢开了,眼下贾玮要离开,他才重新记起。   这时他将此物取出,一来想借此取悦贾玮,二来也想再从贾玮身上赚些银两。   “不要。”贾玮直截了当说道,止住了顾祖德的滔滔不绝。   他甚至都懒得看一眼,上辈子片子都看多了,再看这个有意思?   别个富家公子买这个,是为了图新鲜,但对他来说,真是一点也不新鲜。   身后两道呼吸有点重……一转头,李贵和茗烟俩人正盯在顾祖德手上的春意儿上,目光炯炯,神情专注,根本没觉察到他瞥来的目光。   贾玮按按额角。   心想也不怪他们,茗烟正发育,李贵更是十八九岁的后生,尚未成亲,看到此物有些投入,很正常,便伸过手去,各自拍拍他们肩头,说道,“……爱看?”   李贵和茗烟,让他拍得一激灵,听见问话,先是摇头,立刻又不好意思地点起了头。   “顾老板,拿两本。”贾玮面无表情地道。   “哦,好,好!”顾祖德连声答应,忙又去库房取了一本,连同原先的那本,一并递给贾玮。   “给他们罢。”贾玮没接,示意顾祖德递给李贵和茗烟。   随后问道,“多少银钱?”   “两本共四两八钱,公子,这可是成本价了,打了六折,本来单是一本就要卖到四两银子的。”顾祖德一面将书交与李贵茗烟二人,一面向贾玮解释道。   贾玮毫不理会他的一大通话,取出一锭五两的小银锭,丢给李贵、茗烟,“记住,这是你们自个买的,二爷我可没闲心给你们买这玩意。”   “是,二爷。小人晓得,是小人自己个买的。”李贵、茗烟将各自的西洋春意儿塞入怀中,心领神会地说道。   会过钞,贾玮等离开书铺,顾祖德手中托着五两的小银锭,站在门外,笑眯眯地目送他们离去。心想,还是富家公子的生意好做,自己不买,也给身边随从买,这一笔买卖却也赚了一两多银子。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返身进入店铺,并脚步不停地急冲冲来到后院,冲着正房的一间屋子叫道,“娘子,我去外头访几个熟识的雕版匠人,这半日恐不得空,你来照看店铺!”   屋内有个女子声音应了,顾祖德就丝毫不耽搁地拨腿出了书铺。   贾玮回到府内,到了内宅垂花门时站住了,向茗烟道,“我交待你的,在东城找座大宅的事儿,你办得如何了?”   前几日,他曾交待茗烟去东城买一座大宅,至少得是三进,位置不能太偏,以便他使用。   赵恒请来的那些举人和秀才,此后都要安置在这大宅内做事。   眼下,赵恒承诺的日期就要到了,他马上要与这些举人秀才们见面,地点自然也是在这大宅内。   时间有些紧了,他本不打算催促茗烟,这时想了想,还是催促一番。   “二爷,你交待的事儿,我还能不尽心?前两日,我就到东城找了房牙,他带我去了五六处地方,都是二爷吩咐的三进以上的大宅……如今我已挑中了一处,只是价格略高了些,还未最终定下来,因此并未禀告二爷……二爷要着急着用,明日下午,亲自去看看,若是中意,便可当场交订金或直接交割。”见问,茗烟忙口齿伶俐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这一阵子以来,贾玮铺开的摊子有些大,又是卖首饰样式,又是印制图录,又是买大宅的,让他们这些亲随皆有些看不明白。   不过,贾玮没说,他们自然也不敢多问,顶多就是偶尔旁敲侧击几句。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他们很清楚,二爷真是跟以往大不相同了,似乎有在外头做事的迹象。   这对他们这些身边人来说,可谓是天大的好事。   只消贾玮真在外头自立起来,他们立时便可成为管事的一员,而不必等到贾玮成年立户之时。   “不错,我是急着用。那就照你说的,明日我会亲自去看看,若好,也不必交订金了,直接交割。”贾玮点点头说道,对茗烟的办事效率,算是满意,随后他就不再多言,步入二门。   一路来到园中,进入自家院内,今日天气稍稍闷热,衣裳又穿得略厚,因此出了些汗,他就不打算立刻到书房去,想先洗个澡。   负责他洗漱的是秋纹和碧痕。   她们住同一间屋子,贾玮直接过去找她们。   到了屋子外头,屋门虚掩着,俩女正躺在床上说话,也巧,正好话题说到了他身上。   说起来,其实也不奇怪,这些个大丫鬟,每日聊的话题除了妆容打扮、八卦秩事,大部分就是集中在自家主人身上。   像贾玮这样的,更不用说了,又是男主人,又是年轻公子,她们将来可都是有机会都为其姬妾的,自然平日里聊到他的话题就更多。   只是有时是在明里,有时是背着人罢了。   贾玮此时就正好听到她们在背地里聊他。   “……哎,秋纹,眼下二爷越发长大了,我都不好意思给他洗澡了。”   “你这小蹄子,说给谁听呢!昨儿帮二爷洗澡,你还在那地方洗个不停,好意思说这话儿……”   “你也不是一直洗那地方么?”   “我可不像你,口是心非……”   “不是……我是说二爷究竟大了,给他洗澡,心里总是慌慌的……”   “你这蹄子,是思春了吧?”   “啊,你这样说我,我撕你的嘴……”   ps:恭喜慕天临渊成为本书弟子!感谢造化之主的打赏! 第三十八章 薄惩   咳!   贾玮一头黑线,这俩个丫鬟,竟拿他的隐私说事,还说得有来有去的。   他没听到也就罢了,既然听到了,少不得要薄惩一番。   他这二爷可不是白当的。   “啊,二爷!”   “二爷……”   秋纹和碧痕听到屋外的咳嗽声,吓了一跳,随后见是贾玮,忙坐了起来,各自唤了一声。   想到刚刚的话儿,都被贾玮听在耳中,纵是她们同贾玮关系亲密,也不禁红晕满面,羞不可抑,同时也有几分慌乱。   因此唤了一声后,她们就低下头,不敢再看贾玮。   “二位姐姐请抬头。”贾玮反手掩上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听到贾玮吩咐,俩女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贾玮。   “二位姐姐认为,连屋门都不关,说这些话儿合适吗?”贾玮拿出几分少主人的势派,向秋纹碧痕发问。   秋纹碧痕从未见过贾玮这势派,登时有些生怯,相互瞧了一眼,皆小声地道,“……不合适。”   “不合适就对了。这屋里人来人往的,有时前面也没个人,万一别个院子的人进来听到了,私下里传了出去,岂非成了笑柄了?”贾玮轻轻瞥了她们一眼,神情严肃地道。   “二爷,婢子知道错了。”碧痕到底年纪小,胆子也小,承受不住压力,率先认错。   随后秋纹也忙认错。   “既然你们知错,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往后说这种话儿,记得关上屋门。”   “是。二爷,我们记住了。”秋纹碧痕此时表现得相当乖巧。   贾玮点点头,走了过去,在炕床上坐下,绷着的脸缓和下来,露出笑意,“二位姐姐,你们光口头上认错没用,我得罚罚你们。”   “怎么罚呀?”   秋纹碧痕见他露出笑意,便不再紧张了,皆眼波流转,娇媚地问道。   “二位姐姐,你们说怎么罚?”贾玮将问题抛给她们。   “我让你吃嘴上的胭脂吧?”碧痕贝齿轻咬嘴唇,娇滴滴地说道。   秋纹也有样学样,羞答答地道,“二爷,我也给你吃嘴上的胭脂。”   她们寻思着,贾玮无非要找个借口,来同她们亲嘴,所谓惩罚,只是口中说说而已。   俩女娇媚横生的模样,落在贾玮眼中,让他也是一阵情热。   俩女虽不及晴雯俏丽,但贾玮屋中的丫鬟,哪个没有几分姿色?秋纹碧痕自然也不例外,她们原就生得貌美,眼下再露出这等媚态,更是撩人。   “二位姐姐,谁说我要吃你们嘴上的胭脂了?我要罚打你们的屁股……”   “啊,二爷……”   “二爷,啊……”   啪啪啪……   ……   一阵子后,满足了打丫鬟屁股的恶趣味,贾玮在秋纹碧痕俩个服侍下洗过澡,前去堂屋,此时园外的食盒已传了进来。   早上及中午两餐,贾玮黛玉等住在园内的这些人,并不到贾母那边吃,而是由园外大厨房往园内传食盒。   用过午餐,贾玮来到书房。   没多久,晴雯也进来了,贾玮教了她当日的新内容后,就让她自己学习,自已则取出一张纸笺,依着记忆,在上头仔细描画。   过几日,他打算再卖一件首饰样式。   三千两银子不太够花销。   印制图录的订金去了七百两,赵恒那边预付了一百两,明日还得去买宅院,东城的房子较贵,一座三进的大宅,哪怕再旧,至少也得花七八百两银子。   还有,过两日,就得与赵恒找来的举人秀才们见面商谈了,预付的钱肯定也得有一半,秀才八人,得预付二百两,举人二人,也得预付二百两,总共是四百两。   这样算下来,过几天,他原先的三千两银票,大约只能剩下一千两。   这还不算买了大宅后,各种零零碎碎的支出,每样加起来,也是不小的费用。   若接着往下算,还有更大的费用。   图录印制出来后,银钱要结清吧?还得二千八百两,除此之外,他还得有一些资料要印制,虽然远不如图录费钱,但估计也得大几百两。   粗略一算,三四千两银子还是要的。   一千两银子根本不够对付,他至少有二三千两银子的缺口,因此卖第二件样式,便迫在眉睫了。   这第二件首饰样式,他打算卖得比第一件贵些。   他打听过,金福斋已照着第一件首饰样式,加工出一批首饰,销量相当不错,算是尝到了甜头,在此基础上,他完全可以提高第二件首饰样式的售价。 第三十九章 看宅院   次日上午,贾玮没有上学,直接去了东城。   他本来要禀明贾母,找个下午不回府的理由。   但想了想,这一阵子外出有些频繁,担心贾母等人多问,徒生麻烦,干脆就不说了,改成了早上去。   坐着马车,前往东城的路上,贾玮不由有些感慨。   他眼下远称不上自由身,得尽快自立才是,但这一切,要取决于第二桶金能否成功,若成功,便多少能得到府中长辈的认同,也就有了自立的资本。   此外,他自嘲地觉得,到目前为止,他最佳的投资,就是对赵恒的投资,若非如此,他岂能一而再地自由逃学?   到了东城,找到茗烟联系的房牙,一行人去了茗烟挑中的大宅。   这座大宅共有五进,还带着一个大花园,建了已有二十来年了,半旧不新的。   如今宅子的主人一家回到浙江原籍,只留下一个管事的和几名看家的仆人,只待这宅子一出手,这些人也便带着卖宅院的银两,回浙江去了。   见到前两日来过的房牙,又带着茗烟,以及一帮人前来,管事的很是高兴,心知八成有戏,忙将诸人请进来,一路观览,一路介绍着。   他也看出,贾玮这位贵公子,是这里头拿主意的,于是便重点向贾玮介绍。   从大门、仪门、大厅门走来,来到前院,贾玮看了看上房,又看了看两边厢房及倒座屋,眉头微微皱起。   那管事的,觉察到了贾玮的神色变化,陪笑道,“公子可是有何不满意的地方?”   贾玮摆摆手,没回答此话,说道,“咱们去跨院看看。”   那管事的有些尴尬,道,“并无跨院。”   贾玮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往二进院落走去。   到了那里,贾玮照例只看了看上房、厢房、倒座屋等各处房屋,对廊庑、地面、亭榭、树木等一概没有多看,一圈看下来,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看到三进,贾玮还是没有露出稍稍满意的样子。   四进、五进,以及大花园,他压根就没进去,在他的打算中,前三进和后二进的院落各有各的用场,前三进的用场,在他看来已派不上了,再看后面也是无益。   于是,一行人返身出来。   管事的见到此事竟然黄了,跟他预料的完全不同,又是郁闷,又是讶异。   他想了解缘由,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对方要宅院要得很急,他很清楚,恐怕设法弥补也来不及了,但他这宅院,还有下个乃至下下个买家,若真有何缺陷,又费不了多少银两弥补,总是要做一番改变的。   何况,他看到贾玮只是匆匆扫过几眼后,就露出不满意神色,说明缺陷应该较为明显,自己久居其间,反而不易看出来,就得好生请教这位公子了。   如此想着,送到门外时,他忍不住问贾玮,“公子,在下糊涂,公子能否告之,缘何没相中这宅院?”   “没什么其他原因,唯房屋太小而已。”贾玮直到这时,才简单地说明道。   “房屋太小?”管事的想不到会是这个原因,不由怔了怔。   “不错。房屋太小,我派不上用场,只能割爱了。”贾玮说罢,掉头向房牙道,“如此,今儿便要烦请你带着我们多跑几家了。”   “呵呵,哪里谈得上麻烦,小人就是吃这碗饭的,多跑几家算不得什么,只要公子满意就好。”房牙满面堆笑地道,一看就是老江湖。   茗烟向贾玮道,“二爷,都怪我误了你的事儿,今儿回去,你要怪罪,我无话可说。”   “不关你的事,是我事先没交待明白。你办的还是不错的。”贾玮安抚道,不过他心里自然知道,茗烟这个滑头鬼,明知此事怪不到其头上,才说这等漂亮话的。   这小子,昨儿看了西洋春意儿,脑袋还这般好使,有前途。   他们这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那管事的却已然放下心来。   原来担半天的心,却是房屋大小的问题。这可并非什么缺陷,他们宅院的风格就是如此,小巧精致,无论是正房、厢房还是倒座屋都不大,京城里喜欢这种格局的人家,其实并不少。   贾玮等人离开此处,又跑了几家,最后相中了一家。   这一处大宅,就在离国子监街不远的吉祥坊。也是五进,面积比第一家还大些,只是已建造了三四十年,有些老旧,地面铺的青砖大都坑坑洼洼的,不少房屋的油漆也都剥落了。   宅院内一条活水小河,沿岸两边荒草不少,贾玮居然看到有小狐、黄鼠狼之类的小动物,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在草丛间追逐嬉戏,见贾玮一行人走来,也没跑多远。   李贵茗烟等看了直摇头,贾玮却对此宅的房屋颇为满意。   此处房屋阔大轩敞,正是他想要的。   当下,他一刻也不耽搁的,拍板要下了此宅。   房牙笑得满脸都是牙,真成牙人了。   此处宅院叫价九百五十两银子,贾玮最终还到九百两整,房牙与负责此宅交易的宅主亲戚商议一番,对方没怎么犹豫地便答应下来。   卖主能答应,房牙自然更没二话。   九百两整的交易,佣金千抽五,他这一趟也落了个四两五钱的收入,算是开张吃一月了。   双方达成协议,下一步就等着交割。   交割有一大堆琐事,得找这里的坊正,以及一些近邻来做个中见,另外还得有衙门取来的正式契书,并书写此契,然后双方画押,最后到场的中人们画押,一切妥当后,拿到官衙去盖上官章,此事方成。   贾玮来之前,原本估计是来得及交割的,但第一家没相中,多跑了几家,登时时间便不够了。   由于事先没跟贾母禀明,贾玮不好待在外头,便同卖方和房牙讲妥,明日一早前来交割。   回到府中,已是中午时分,贾玮正在用餐,忽然贾政院内的一个丫鬟,急冲冲过来,说是老爷让他立刻过去。   这丫鬟还偷偷地告诉他,老爷发火了,似乎火气还不小。 第四十章 再次考较   贾玮弄不清出了什么状况,问了这丫鬟几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奈想道,父亲大人挺能折腾的嘛,新纳的小星,还折腾不够,又来折腾他……   带着满腹疑问,随这名丫鬟来到贾政院内。   贾政坐在正堂内,一脸的怒气,见他到来,劈头就道,“玮儿,你做的好事!”   贾玮心道,我是做了好事了,我给你纳了个小星。   但他自然知道,贾政绝无可能因此事冲他发火,相反,若得知内情,只会是重重嘉奖他一番。   如今,贾政同周燕的情形,恨不得时刻腻在一处,瞎子都能看出,贾政对这位新纳小妾极宠极爱。   王夫人原本打算调教一番周燕,让她晓得如何固宠,最终发现,压根就多此一举,周燕的受宠程度,简直让她难以忍受,所幸周燕很听她的话,对她的态度,也一直恭顺得很,才让王夫人多少能容得下周燕。   贾玮转着念头,平心静气地道,“孩儿实在不知,何事惹得父亲生气了。”   “你还敢撒谎?近来你逃学不断,去哪儿鬼混了?快快如实道来!”   贾政气得胸口不断起伏,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   这段时间来,由于贾玮开了窍,学业上进,让他十分欣慰。   不料,今日竟然听说贾玮一而再地逃学,登时满腔的期望化为失望,暴跳如雷之下,便立时让丫鬟将贾玮叫来问话。   此时见贾玮仍不主动交待逃学之事,更是火冒三丈。   “父亲,原来您是为了此事,其实孩儿并非逃学,而是赵先生的意思。”闻言,贾玮马上明白过来,必是贾环告他的黑状。   当下便当机立断地将缘由推到了赵恒身上,横竖赵恒必会替他圆谎遮掩,丝毫不用担心。   “赵先生的意思?他为何允许你离开,你离开去做了甚么?你且说明白!”贾政怔了怔,面色稍缓,少了几分火气,但仍继续追问道。   “是,父亲。”贾玮顿了顿语气,飞快编着理由,“赵先生……赵先生见孩儿已完全掌握所习功课,恰好那日同孩儿说起,当初在国子监就学之事,孩儿颇为向往……他便亲自带孩儿去了一趟,说是亲眼见识国子监的向学气氛及监生们的日常,有益孩儿上进之心。   “……之后,赵先生抽不出空儿再来带孩儿去,便让孩儿自行去几趟,好生观摩一番……因而这几日,孩儿都是到国子监去的,父亲若信不过,问过赵先生便知。”   他这番话一说,贾政相信了七八分。   赵恒是国子监肄业的,贾政自然晓得,贾玮这段日子来,学业突飞猛进,也是不争的事实。   赵恒让贾玮去国子监观摩一番,通过对国子监的仰慕,增进上进心,听上去亦是合情合理。   贾政只是疑惑一点,贾玮的功课,真的好到这等程度了么?   以至于赵恒竟让他利用上课时间,去国子监观摩?   如此思忖着,便道,“此事为父自然会去问个明白,只是你自称赵先生说你已全然掌握了所习功课,为父倒是要考上一考。”   他这句话,语气已转为温和,用意也并非要挑贾玮的错处。   无非是想证实一番贾玮的功课,若果真如贾玮所言,他这个做父亲的,自是喜不自禁。   “父亲请考。”   贾玮神定气闲地说道,尽管编了谎言,但功课方面,他确实已全然掌握,并不怕考较。   “那好,玮儿,你近来学的是什么?”贾政见到贾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已是暗中点了点头。   “除了‘孟子’,还学了‘大学’。”   《大学》是四书之首,传说是孔子遗篇,儒家学派初习者,欲研儒学,必先读此书,打下基础。   朱子有言,先读《大学》,以立规模,次读《论语》,以立根本,次读《孟子》,以激其发越,次读《中庸》,以尽其精微。   《大学》就是儒学的总纲目,学习了此书,就明白了儒学是什么。   “好,那为父就考考你‘大学’的内容。”   ……   一番考较,贾玮对答如流,从容自如。   贾政不得不认同贾玮已全然掌握所习功课的事实。   他适时停止了发问,欣慰地道,“玮儿,近来你果真进益飞速,让为父也有些始料不及……为父倒是错怪你了,你且好生攻读,将来取中生员,为父自会安排你去国子监就学。”   “谢父亲。”贾玮施了一礼,心想他只是编个理由,贾政却将国子监就学的事,放在心上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也不由一阵感动。   但话说回来,感动归感动,他并不会动摇时机一到,就离开学堂的决定。   此时他心里还有一件事儿……贾环告了他黑状,他不能不还以颜色。   红烧猪蹄已经不够看了,来个竹板炒肉如何?贾玮念头略转了转,向贾政道,“父亲,有一件事,孩儿不得不同您说说。” 第四十一章 反击   “哦?有事尽管说来。”贾政指了指旁边的交椅,示意贾玮也坐下。   这种大家子的规矩,长辈不叫坐,晚辈自己是不能坐的。   贾玮确实也不想再站着了,告了罪在东侧的交椅上坐下,“父亲,孩儿近来学业略有长进,只是环弟却是不思进取,荒废功课,天天被赵先生惩戒,做为兄长,孩儿自觉也有责任,没能教导好环弟……其实孩儿也规劝过环弟几回,无奈环弟依然故我,这几日,孩儿思之再三,以为还是跟父亲说说为好……”   “竟有这等事?”贾政怒道。   俩个儿子先后向他告状,贾玮逃课已然证明并非事实。   但贾环……   他因贾环告状,错怪了贾玮,心中颇为内疚,同时对贾环也隐然不满。   眼下贾玮又告了贾环的状,尽管措辞得体,但他也看得出,贾玮应是猜到是贾环告状,不忿之下,反告一状。   做为父亲,平衡子女间的关系,是常有的事儿。   贾政原本就偏爱贾玮,今日又错怪了他,自然要安抚他一番,何况贾环的事儿,也须问个明白,于是他二话不说,就命候在外头的丫鬟去传贾环。   不多时,贾环匆匆到来。   见贾政和贾玮都坐在那儿,并且贾玮神情轻松,他心中格登一下,知道今日的状没有告成,忙向贾政道,“父亲,不知召孩儿何事?”   “环儿,你好大的胆子!”贾政面色一沉,便将贾玮所言,怒气冲冲地向贾环发问道。   “父亲大人容禀,近来孩儿虽常被赵先生惩戒,但也是赵先生对孩儿颇寄期望,方才严厉督学,至于不思进取,荒废功课,实是无从谈起,想必是二兄误会了,孩儿的学业并无退步,倒是长进了。”   贾环闻言,脸上先是掠过一丝紧张的神色,但随即镇定下来,向贾政解释道。   他说的倒是事实,最近让赵恒不断惩戒后,他学业是进步了些。   正因如此,此刻他才显得较为镇定……解释赵恒此举是寄于期望,以及认为贾玮是误会,一来显得他言语得当,二来也显得他聪明晓事。   这番说辞,连坐在一旁的贾玮,也不禁对其高看了一眼。   不过,他自信贾环今日还是得吃竹板炒肉,毕竟碰到的对手是他。   不等贾政开口,他从旁说道,“环弟,不是为兄说你,你就别在父亲面前说谎了,你也晓得,父亲最厌当面说谎……况且说谎只能害了你自己,你荒废功课,向父亲承认,此后改正了就好,环弟,你觉得为兄所言,是否在理?”   “二兄,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吧?我可真没对父亲说谎啊。”贾环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冷笑地道。   他告了贾玮一状,眼下贾玮反过来告他的状,他知道今日之事,已难以善了,少不得要针锋相对了。   因而,他索性抓住“误会”这个可轻可重的字眼不放,对贾玮冷嘲热讽起来。   “是么?”   贾玮微微一笑。   他自不会同贾环纠缠,掉过头去,向贾政道,“父亲你看,环弟还是执迷不悟,为了证实孩儿所言非虚,还请父亲也对环弟考较,事实自然一清二楚。”   贾政也正有此意,瞥了一眼贾环,“好,既是你说学业尚有进步,为父便也考考你‘大学’章句集注。”   “考‘大学’章句集注?”贾环吓了一跳,面上露出极其为难之色。   “怎么?”   “父亲,近来赵先生是教授了‘大学’内容,不过其章句集注,才讲了个大致。要不……父亲你考考孩儿的‘大学’本文吧?”   “讲了个大致?你二兄已全然掌握,你却来推脱,上回考较‘万章章句上’,你也是找理由,说是刚教到,可见你确是惯会说谎的!”   贾政一听,勃然大怒,并不由分说地喝道,“今日我就考你‘大学’章句集注,你说什么也没用,听着,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何解?”   看到此情景,贾玮不禁唇角上翘。   《大学》章句集注,目前赵恒的确只教了个大致。   学堂中,只有他一人仗着学习能力出色,提前完全掌握下来,贾环拿什么跟他比,差得远了。   就等着吃竹板炒肉吧……   他带着看戏的心态,将视线慢悠悠地投到了贾环身上。   “……”   贾政的第一次发问,贾环就卡了壳。   “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何解?”   “……”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何解?”   “程子曰:亲,当作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明,明之也……明德者,明德者……”   此番贾环倒是答上了些许,但也是结结巴巴,毫不流利,并且后面更多的注释,他压根就没答上来,又卡壳了。   砰!   贾政终于动了真气,将一只茶盏丢了下去。   这是《大学》开头第一句,贾环连这一句也答不上,他不动真气才怪!   “不长进的东西!跟你二兄相较,简直丢人现眼!还狡辩没有不思进取、荒废功课,还狡辩学业没有退步,今日定要狠打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   贾政霍地起身,三步两步,走到屋角,操起一根粗大竹棍。   指着桌案,向贾环喝道,“趴好!”   贾环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依言趴好。   贾政将竹棍高高举起,接二连三地落在他撅起的臀股上。   直打得贾环哭爹喊娘的,却不敢动弹分毫。   贾玮在一旁看得直咋舌,他也是头回亲眼目睹贾政的狠劲,这哪是教训儿子,分明是官老爷打犯人。   不过……这样他喜欢。   “父亲,算了,别打了,当心身子要紧,气坏了就不好了。”贾玮嘴上装模作样地说道,连起身都懒得起身。   贾政正在气头上,听都没听到他的“相劝”,只管操着竹棍,狠命揍贾环。   直揍了三四十下,贾环屁股肿得老高,整个人瘫软在地,他才将竹棍往地下一丢,余怒未消地指着贾环道,“下回考较,还是如此,索性打死干净!”   贾玮大仇得报,这时,他方起身道,“父亲请坐,环弟他也是一时不肯上进,经过此番父亲教导,日后必然不敢侥幸,父亲还请宽心为是……此事,孩儿做为兄长,也颇有责任,父亲并无责罚孩儿,孩儿深感有愧……”   瘫在地上的贾环,此刻尚有三分清醒,一听此言,登时在心中对贾玮破口大骂起来。 第四十二章 提价   翌日一早,贾玮如约来到了吉祥坊。   一应琐事过后,拿到了房契,也送走了来此做中见的沈姓坊长和众街坊邻居们,以及房牙、卖家等人。   站在站在大宅一进的庭院内,贾玮指着上房和厢房,对茗烟道,“你来负责此事,请人将这两处屋子的所有隔断统统拆了,除了这里,二进、三进的庭院,也照此办理!”   茗烟正在东张西望,对自家公子买下的私宅挑剔不已。   并想像着将来自己住在何处为好。   颇有一种贾玮大管家的自觉。   冷不丁听到这等吩咐,登时吓了一跳。   “二爷,好好的屋子,你拆了隔断做啥?要翻修也不是这么个翻修法啊。”   “谁说我要翻修了?让你拆就拆,问这么多做什么?记住,尽早完工,不得拖延,还有,再请人将宅院稍稍清理,买些下人回来,这些事一应由你去办,办好了有赏,办不好我可不饶你!”   贾玮瞪了他一眼,就丢下一张二百两的银票给茗烟,带着李贵等人返回。   他并没有直接回到府中,而是绕了个大圈,去了鼓楼的金福斋。   “哈哈哈,贾公子,终于再次将你盼来了。”在三楼的雅阁内刚一见面,陈掌柜就极其热情地起身迎接。   “再次见到陈掌柜,在下一样高兴得很。”贾玮也是笑容满面地应酬。   同陈掌柜这样的大掌柜打交道,得有些讲究,远没有跟顾祖德打交道自在。   不过,以贾玮上辈子开发区的经历,却也算不得什么了。   当下,双方分宾主坐下。   现在时辰不早,贾玮也没有时间可浪费,毕竟还得在中午之前赶回府中。   一落座,他就取出此次的新样式,说道,“陈掌柜看看,此样式可否入目?”说着,他将纸笺搁在几案上,朝陈掌柜面前推去。   陈掌柜对贾玮此行目的,自是已猜到了七八分,不过,见到对方真取出新样式来,他还是一阵激动。   上回照新样式加工而成的各种首饰,销量相当好,许多主顾指名等着购买,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为此,他还受到了大东家的赞赏,说他此事办得极好。   眼下贾玮又带来了另一件新样式,他自然动心得很。   拿起纸笺,陈掌柜反复看了看,非常满意。   此次的新样式和上回的新样式相比,各有千秋,无论是精致程度,还是新颖性,都让他丝毫没有觉得,稍有不如前一样式的感觉。   这也是他原先比较担心的地方,若是锦绣在前,后者不及,则难以再掀起一波热销声势。   “好,很好,贾公子,这款新样式,敝店依旧要了!价格不变,还是贾公子你上回提的三千两银子!”陈掌柜当即拍板说道。   “多谢陈掌柜。”贾玮抬起手,拱了拱。   接着,他笑了笑,说道,“陈掌柜,不好意思,此番的价格要做一做变动了,三千两,不是在下此番想要的价格。”   说着,他拿起茶杯,放在唇边,慢慢啜饮着,不去看陈掌柜的表情如何。   闻言,陈掌柜面上的笑容一凝。   他事先没有心理准备,乍听此话,自然有此反应。   不过,在念头稍转之后,他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应该的,应该的,贾公子请直说,要多少价格吧。”   他是多年的老商贾了,在这一转念间,就马上意识到,贾玮可能已得知,前一种新样式首饰销量的情况,才有此底气,张口便提价。   既是如此,为了得到这款新样式,他也不能不做出让步。   “不多。加一倍。”听到陈掌柜开口,贾玮这才将茶盏慢慢搁到几案上,简洁地说道。   “六千两?”陈掌柜始料不及地大吃一惊。   这还不多?   这位贾公子,可真是不易打发的主啊。   不禁手捻胡须,干笑两声道,“贾公子,六千两银子要价着实高了些,说实话,此款新样式给敝店带来的,自然应不止此数,但其中实由诸多条件促成,敝店的金字招牌便是之一……说句贾公子不爱听的话,总不能你拿大头,敝店拿小头吧?”   “六千两银子,在下就拿了大头了?陈掌柜分明毫无诚意啊,既是如此,在下就告辞了,即刻将这款新样式,拿到贵店的对手青云轩那儿去,想来,他们会很欢迎的,说不定给出的价格,还会高于六千两呢。”   贾玮闻言,似笑非笑地说罢,就缓缓站起身来。   青云轩在南城,名气比金福斋稍逊,但也是京城有名的珠宝楼。   这些天来,为了此次的抬价,贾玮又充实了不少有关京城珠宝市场方面的资料。   青云轩自然不会逃出他的视野。   时辰不多,他也懒得跟这老狐狸兜圈子了,索性祭出了撒手锏。   六千两银子就是大头,这老狐狸还真敢忽悠。   “呵呵,有话好说,贾公子,不必如此,价格问题,还可以商量嘛。请坐,请坐!”一看贾玮即刻摆出离开的架式,不像作伪,陈掌柜急忙堆起笑容,起身劝道。   他清楚,若贾玮真将此新样式拿到青云轩去,能否卖到六千两另说,他金福斋定是损失惨重。   双方重新落座,贾玮道,“陈掌柜,在下再说一遍,六千两银子,是在下此番的要价。”   陈掌柜笑道,“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在商言商,贾玮抬价,他压价,理所当然。哪怕有一线机会,他都会设法压价。   贾玮摇头道,“绝无可能。”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在下急需一笔银钱,才会先后出售两件首饰新样式,否则不可能出售。”   接着,他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这是在下最后一次出售此类新样式,此后,不会再出售。”   说着,贾玮顿了顿语气道,“陈掌柜听明白了在下的意思吗?”   陈掌柜愣了愣,点头道,“明白,自然明白。”   他是听明白了,贾玮的意思只有一个,出售首饰新样式,对其而言,其实亏大了。   言外之意,就算六千两银子,也并非乐意,何况才六千两。   陈掌柜这时无话可说了,对方已如此表态,而金福斋又确实需要这款新样式,只得笑了笑道,“行,那就不多说了,六千两就六千两,敝店收购了。” 第四十三章 一场风波   贾玮按原先设想好的要价,从金福斋拿到了一叠总数为六千两的银票。   送贾玮离开时,陈掌柜忍不住问了一句,“贾公子此后真不准备再卖此类新样式了么?”   “不卖了,只送。”贾玮笑笑道。   “只送?”陈掌柜怔了怔。   他说此话的用意,一来是试探贾玮手中究竟还没有新式样,二来贾玮手中若有,他自是还想争取一番。   不料贾玮竟说了“只送”二字。   既然说送,那说明手中有货,陈掌柜觉得对方完全没必要在这点上骗他,他也找不出对方这样做的理由。   但不卖,只送,是什么意思?   他不由将探询的目光,投到了贾玮脸上。   “对,只送。”贾玮强调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道,“陈掌柜,将来咱们很可能还有打交道的机会。”   说罢,贾玮就登车而去了。   留下陈掌柜一人站在店外的麻石路上,一脸茫然的神色。   回到府中,刚进入院内,贾玮就听到了一个令他很感意外的消息。   赵姨娘居然闯到了周燕的院子内,和周燕扭打起来了。   其原因,居然是因为昨日贾环挨了贾政的责打。   赵姨娘认为以往贾环虽然也挨过责打,但从未像此次这样被打得屁股肿起几寸,连床也下不了,没有十天半个月难以痊愈。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自然便是周燕这个新纳的妾室。   没有这个狐狸精,贾政就不会冷落她。   不会冷落她,就多少会给她些脸面,不会往死里打贾环。   带着被忌妒冲昏了头而产生的想法,赵姨娘听不进任何身边人的劝阻,直接就闯入了周燕居处,一照面,二话不说,就厮打起来。   周燕一个娇怯怯的小少妇,论起打架,哪里是泼辣的赵姨娘对手。   更何况,赵姨娘气势汹汹而来,周燕只是不得已被动应战,三下两下,就让赵姨娘骑到身下,衣服被撕烂不说,连私处都被狠狠掐了几道口子。   周燕的丫鬟们见状,都吓得花容失色,自家姨奶奶可是老爷的最宠,如今被打成这个模样儿,她们也逃不了干系。   于是几个丫鬟分出一个来,去叫贾政,剩下的,都拼命地去拉赵姨娘,拉了半天,总算将赵姨娘生生从周燕身上拉开,随后连忙将周燕从地上扶起来。   赵姨娘不肯离去,被几个丫鬟拉着,兀自站在那里咒骂个不停。   不多时贾政赶到,一看到院中的情形,登时大怒。   再看到周燕衣衫不整、梨花带雨的模样,心疼无比。   他一面喝斥丫鬟们速速将周燕扶入屋中,察看伤势,一面黑着脸走到赵姨娘面前,“……怎么回事?”   “这狐狸精挑唆老爷打环儿,老爷,你可不能被她迷糊了啊!”赵姨娘一见贾政到来,就瞬间成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惨状。   贾政不听则已,一听顿时来气,指了指院外,“无事生非!我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滚!”   他早知赵姨娘说话不着调,不想竟到了这种程度,让他由不得不气。   赵姨娘终究畏惧贾政,让他一喝之下,不敢多言,灰溜溜地快步离去。   不过,这时一丝怨毒也在其心中滋长起来。   贾政轰走了赵姨娘,快步来到周燕屋中。   周燕正躺在炕床上,丫鬟们已将她的身子擦洗干净,并换上了一套贴身小衣,替她盖上被子。   她本来在被窝中小声哭泣,见贾政进来,为了不使他再为此事担心烦恼,忍住泪水,强装欢颜地道,“老爷,没事的,妾身现在很好,只是有些乏了,想躺躺罢了,你快去忙你的事儿去吧,无需挂念妾身。”   贾政哪里肯信,伸手掀开被子,再轻轻褪下她小衣一看,登时又是一阵勃然大怒。   赵姨娘下手太狠了,周燕雪白的胴体上,几乎布满伤痕,有被掐的,有被抓的,好几处乌黑一团,更有几处破了口子,简直是触目惊心。   贾政先前看得并不仔细,此刻一瞧,恨不得立时出去,给赵姨娘两记耳光。   “还说没事,你是把我这老爷当外人了吧?”贾政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地责备周燕。   “老爷,你别生气,妾身怎敢将老爷当成外人,老爷对妾身的好,妾身都一一记着呢。”   看到贾政板起脸生气的样子,周燕有些惶恐,但更多的是甜蜜。   她知道老爷为她着急呢,老爷是宠着她,才会如此。   “哎,我的小娘子……”贾政感慨地拉着她小手说道,“你就好生歇着,这伤说起来,只是皮外伤,倒是无碍,我即刻送些治外伤的好药来,让丫鬟帮你敷上……这几日你先不要动弹,只管躺在床上,等伤势好了,再下地不迟……”   贾政关切地说了一大通,周燕眨着大眼睛,认真听着,不时温顺地点着头。   说罢,贾政掩上屋门走了,回到正院,头一件事,就是遣人送去伤药,第二件事,就是将赵姨娘召来,再次痛斥一顿,言明再有下回,绝不轻饶。   此事闹得极大,合府皆知,赵姨娘这人原本在府中就因不太自重,不得人心,这等闹剧一出,倒是看笑话的居多。   因此,贾玮一回来,屋内的丫鬟们就争着当成笑柄,告诉他此事。   贾玮了解了此事的前因后果,摇头不已,这个赵姨娘嫉恨起来,简直没边,但这样也好,用不着母亲再使什么心计手段的,赵姨娘此后是彻底失宠于父亲了。   晚上过去贾母那儿用餐时,贾玮果然见到母亲眉开眼笑的,俩只母狐狸和小狐狸彼此交换眼神,皆是十分得意。   用餐后,贾玮早早回到园中,明日要跟赵恒请来的举人和秀才们商谈,他得好生酝酿一番。 第四十四章 商谈   “贾玮啊,来,来,为师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林孝廉,这位是黄孝廉,这位呢,是张相公,这位呢,是……”   清早刚到家塾,贾玮就让等在那儿的赵恒,叫到了后院屋中,为他引荐已候在此处一阵子的俩名举人和八名秀才。   孝廉便是举人,相公也可代指秀才,这都是雅称。   当然,若是直接以举人和秀才的功名做为称呼也未尝不可。   称举人为某老爷,称秀才为某生(生员)也行。   甚至于统称为某先生,也不为过。   若贾玮是他们的平辈,那称呼就多了去了,称表字,称号(xx居士之类的),以及以上的种种,皆可。   待赵恒一一介绍完毕,贾玮便含笑道,“得见各位先生,在下不胜荣幸。”   这些举人和秀才,早从赵恒口中得知贾玮荣府贵公子的身份,况且贾玮又是他们的金主,皆很客气,奉承道,“贾公子一表人材,不愧是大家子的出身。”   相互客套,双方寒暄几句,贾玮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在下在东城新购了一处私宅,往后诸位临时任教,便在此宅,眼下左右无事,诸位不如一起过去叙谈一番,顺便也认认道路。”   闻言,众人皆欣然同意,当下包括赵恒在内,所有人都一齐前往东城。   这些举人秀才,有的是自家的马车,有的是雇的马车,长长一溜,跟在贾玮的马车后面缓缓行驶。   赵恒则与贾玮同乘,其实对他而言,今日可去可不去,但他心存好奇,想亲眼看看贾玮究竟在弄什么,又如何同这些举人秀才商谈。   半个多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东城的贾玮私宅。   一入大门,就听到前头院落传来隐约的嘈杂声响。   贾玮知道,应该是茗烟叫来工匠,进行拆除房屋隔断的动工,于是不再向前直行,带着众人绕了个弯,从旁边小径和游廊,穿过月亮门,前往宅院后面的一处花园。   花园内有流水经过,水上有石舫,颇为宽敞。   贾玮请众人登上石舫,在里面的石几旁团团坐好。   因一路过来,车马颠簸,众人稍事休息,彼此闲叙,一阵子过后,贾玮开始言归正传,“……诸位先生自然晓得,今年的道试将在四月初开考,在下请诸位任教,便是为此。”   他这番话一说,众人都微微点头。   这跟他们隐约猜测的一样,贾玮请他们任教的目的,应该同此次的道试有关。   道试也称院试,三年两试,考者必有童生资格,考中后便是秀才。   道试主考官是各省提学御史,即督学,北直隶也一样,设提学御史,为最高学政官。   由于道试相对于乡试,会试来说,自由度较大,因此各地方,各提学官的做法各各不同。   道试是在各府府试之后。   有的提学官会依次按临省内各府,进行道试。   有的提学官懒得跑动,只在省内首府,将童生们集中起来道试,称做吊考。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全省只考一回,效率很高,坏处就是上万童生涌入首府,难免会造成诸多不便。   眼下北直隶姓王的提学,便不喜跑动,数年来只是吊考。   北直隶十个州府,各州府又各下辖数个州县不等,每次前来京城应试的外地童生,约有二三万人,此外,算上京城本地的二三千童生,人数更为可观,连贡院也容不下,王提学每回都借用国子监,做为道试考场。   道试是鱼跃龙门的第一关,一经取中,便有秀才功名在身。   无论哪位童生也不敢马虎。   一般而言,外地童生都会提前一个月,乃至一个半月,来到京城备考,担心路途中遭遇各类事情,稍有耽搁,便与道试擦肩而过,提前来到京城,神定气闲,不慌不忙备考,自是便宜得很。   说到备考,也并非简单的复习,揣摩主考官的文章特点,乃至性情喜好,此是其一。   其二,背诵若干程房墨稿,也就是八股范文。   由于科考只在四书五经中取士,出题范围偏窄,每隔数年,都会出现重复出题的现象,背诵些范文,碰上出题重复的机会,直接将记住的文章略作改动写上,何等快活!   其三,就更绝了,直接猜题。   不少富贵人家都会请一些先生猜题,先猜一个大致范围,而后在此范围内拟出几道题来,由先生们做好,再供备考的子弟记诵。   这比背诵范文还投机,毕竟背诵范文,数量绝对少不了,但猜题,就拟那么几道题而已!   因此坊间针对各级备考,自然而然也生发出了一些商机来。   以上三样,都有私人指导。   只是,一般仅限于一对一的,或是小范围内的指导罢了。   这跟贾玮上辈子所见识的大型培训机构相比,如考研班等等,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眼下贾玮就是要整合各种资源,进行这世界的大型科考培训。   这些举人秀才们能猜测到了他的用意,但未必能猜测到他所要达到的规模。   至于赵恒,由于经手了国子监绘图一事,比这些人多知道件事儿,反而将事情想复杂,压根没往这方面想,直到此刻,贾玮明明白白讲出来,他总算知道,但还是有些想不通,既是为了科考临时授学,国子监的绘图又是怎么回事?   道试的考场是在国子监内不假,但参试的童生们,有必要了解国子监的建筑布局么?   坐在那里,赵恒硬是让这个问题弄得头晕脑涨。   贾玮面容含笑,目光掠过众人,接着道,“在下现在就将具体事务同诸位讲讲。”   各举人秀才们的待遇、授学时间、授学内容、计划授学的童生人数,贾玮很有条理地一项项道来。   待遇问题,他原先是通过赵恒传达的,不够正式,眼下当着众人的面,亲自讲了一遍,众人都很高兴。   照贾玮的说法,赵恒所传达的,完全确实,并且各人还能各自领到五两银子的车马费,做为每日往返之费用。若是其中有人临时住在此处,也可照领不误。   ps:感谢造化之主的打赏! 第四十五章 商谈2   授学时间,是从三月十一到月底,共二十天时间,每日上下午皆开课,计四个时辰。   所授内容,分三个部分。   一是王提学的文章特点及性情喜好。   二是近三届来京城道试的秩事趣闻。   三是猜题、拟题,并拟出文章。   贾玮没有将背诵程房墨稿,加在授学内容中,认为此项对童生们吸引力并不大,即使圈定一定的范围也一样。   他采用讲授近三届来京城道试的秩事趣闻来代替。   但众人对此项却颇有疑虑,认为谈不上有任何意义。   贾玮笑道,“二十天的短期训导,本身就无太大意义。前来接受训导的童生,无非是临时抱佛脚,十年寒窗,区区二十天实在微不足道。讲讲道试的秩事趣闻,一是用来调节授课气氛,二是用来充实授课内容,如果从这两点看,还是有意义的。”   众人一听,也确实是这个道理,科考哪有多少捷径可走,更不用说二十天的捷径了。   想走此捷径的童生们,定是对道试把握不大或毫无把握的,那么此类训导班,便是一方愿打一方愿挨了。   因此所授内容,只要不太离谱即可,讲讲近三届的京城道试秩事趣闻,满足外来童生对这方面的好奇,自然无可厚非。   “眼下离授学时间还有十来日,这段时间内,还请诸位备好讲义。也就是说,从今日起,诸位便正式受聘了,因此诸位受聘时间不是二十日,而是一个多月。   “俩位孝廉公,只负责进行猜题、拟题,以及根据拟题做出文章,到了授课之时,每个学堂,分别讲过半日即可。   “其他八位先生,负责正式授课,每人负责一个学堂。轮到俩位孝廉公授课时,以及在下蒙师赵先生下午前来每个学堂轮课时,可做休假,算起来,二十日训导期内,每位先生可休假两日。   “俩位孝廉公,凡不授课的时间,皆可休假,不过,若八位先生中哪位临时有急事,就由你们来轮流代课,此外,赵先生也可代课,但只能在下午。   “从今日到训导日到来,之间的这段时间,也还请诸位尽量到此处共同准备讲义。”   众人听了具体授学时间和准备时间的安排,都觉得完全可以接受。   对举人和秀才的分别安排,他们当然也心知肚明,秀才是授课主力,举人更多的是起金字招牌作用,区别对待,再正常不过。   但下一刻,当他们听到贾玮所要达到的规模时,皆大吃了一惊!   贾玮说,八个学堂,期望能招到二千名以上参与训导的童生,如此算下来,每个学堂,得有二三百名学子。   这让众人如何不吃惊,在他们设想中,每个学堂有四五十名学子,已算极致了,赚一笔不菲的银两毫无问题,却不料贾玮的胃口如此之大,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二千名以上的学子,这可能么?   当下众人都纷纷不以为然地摇起了头。   贾玮知道很难说服他们相信。   况且自己也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另一个时空成功的案例,不等于在这个时空也能复制。   因此,他也只是微笑说道,“招生之事,自然不劳诸位,哪怕只招来一位学子,诸位也是说定的酬劳。在下只想知道,若是每个学堂有二三百个学子,诸位可有授学的难处?”   此话当然说得委婉,言外之意,其实便是问他们,若是每位教二三百个学子,是否愿意。   众人明白他的意思,心想,左右不过二十日时间,何况这种临时授学,又不必多认真,学子人数多些,无非多耗些精力而已,未必克服不了。   何况也不可能每个学堂有二三百个学子,只是这位贾公子的一厢情愿罢了。   有了这些想法,以及他们对贾玮所说的“哪怕只有一个学子,也是说定的酬劳”很是满意,于是个个都表态道,“不妨,有多少学子,我们便教多少。”   贾玮得到了他们承诺,也是满意至极,“既然诸位对诸项事宜,全无异议,便这么说定了,在下现在便支付诸位一半酬劳及车马费,下剩的一半,待授学结束后,再行支付。”   这个条款,众人已听赵恒传达过了,此时都微笑点点头。   贾玮便取出银两,一一支付,随后起身道,“诸位就请在此商讨讲义,此事在下也掺合不了,此外前头庭院还有些琐事,需在下过去料理,有偏了。”   众人都笑道,“贾公子有事请去,无需客气。从今儿起,我等便聚在此处,商讨讲义之事,定不负公子所请。”   贾玮点点头,从石舫上岸,出了园子,往一进庭院而去。   进了庭院,茗烟李贵等人都在那里。   一些工匠在正房、厢房内进进出出,正在做隔断的拆除。   还有十数位有些面熟的街坊,也在此围观着。   整个庭院既热闹又嘈杂。   茗烟昨日到现在,皆在此处,并没回到荣府。   昨日贾玮一行刚离去,他就找了提供工匠的牙人,带回了十数名工匠,对前三进正院的正房厢房,同时动工。   见贾玮进来,茗烟忙跑过来。   从李贵等人口中,他早得知贾玮带着举人秀才过来,往花园那边去,便识相地没去打扰。   这时,贾玮来到此处,他自然要立刻向他禀报进展情况。   “二爷,这些工匠做事很卖力,我三处都看过了,估计明日就能完工,完工后,我便去找人牙婆子,买些下人回来,清理宅院的事情,便可交给他们了。”   贾玮进入屋中看了看工匠们的进度,觉得茗烟说得靠谱,应该明日会结束。   再听了茗烟所说的买些下人回来,让这些人负责清理宅院的想法,贾玮不由拍拍茗烟肩膀,“行,就照你说的办。”   昨日他吩咐茗烟时,时间匆匆,没有考虑太细,只说请人清理此宅。   如今茗烟的主意,无疑是对的,既省了银钱,也不使刚买来的下人,无事可做,过于懒散。   茗烟受到贾玮肯定,整个人如公鸡一样,昂首挺胸,得意洋洋。   此时一个街坊小女孩儿,跑过来说,“哥哥,你昨夜里一块走的姐姐好漂亮,我在家里头看见了,今日你能不能再带来给妞妞看看啊。”   “小丫头,别乱说,你一定是看错了是不是……”   啪。茗烟吃了个抽脖子。   “好嘛,很会享受嘛……看了西洋春意儿果然不一般。”贾玮似笑非笑瞅他。   “嘿嘿,二爷,这个……”茗烟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个不停,和贾玮打马虎眼。   “滚,好生做事去,这些事做好,我还有事情交待你去做。”贾玮瞪了他一眼,便带着李贵等人离去。   ps:感谢段志玄打赏! 第四十六章 无邪   入夜,在贾母院内用过晚餐,大家一道进园,随后李纨母子、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她们各自散去,回到自家院落,贾玮同黛玉俩个,并肩前往潇湘馆,身后跟着紫鹃、雪雁、秋纹、碧痕她们。   白日里同一众举人秀才商谈过后,贾玮稍稍放松下来,照例去黛玉那边坐坐。   一路慢慢走着,俩人靠得很近,耳鬓厮磨,轻声交谈,不时夹杂着几声笑语,无非是黛玉说着姐妹们玩闹的事儿、贾玮说他在外头的一些见闻。   贾玮侧过头看她,女孩儿发育早,十三岁的黛玉不比他矮,身子骨高挑,已经有了风姿绰约的感觉。   今日她梳了个坠马髻,前额的头发,尽数往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在上方偏偏地挽了个髻儿,她头发多而密,梳这种发髻也很合适,显得满头乌云。   光洁的额头,慵懒的发髻,让她青涩的小脸成熟了些。   月光从那边树梢照来,照在她脸上。   她面容有着淡淡莹光,更衬得她眉目如画,清丽难言,只是皮肤有些太过苍白,连嘴唇也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简直让人担心她的每一个呼吸,生怕稍重了些,就会晕厥在地似的。   贾玮也一样有这种感觉,此时并肩走着,不自觉就将手虚放在她身后,以备随时扶她一把。   说起来,他自然清楚,她这是天生体质不足,而且幼时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多少影响到了她的健康。   对此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虽说这段时间下来,他带给对方不少愉悦,对健康有些好处,但毕竟作用有限,他倒是想鼓动她跑跑步,健健身之类的,可眼下也不太现实。   黛玉一直在吃补药,吃的是人参养荣丸,在这其中,人参是主药。   不过,野生人参难得,就算是贾家这样的豪族,也几乎收集不到上等的野生人参。   说来说去,得有机缘,京城豪族如云,比贾家更有势派的也不少,上等野生人参这种稀缺资源,未必能轮到贾家,只能是刚好碰见,及时收购。   “若是哪里能购得一两支上等野生人参就好了,对改善黛玉的体质很有益处。”贾玮眯了眯眼睛,暗暗想道。   “二哥哥,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黛玉小脸微红,抿嘴轻笑,语气中高兴倒是多过害羞。   贾玮回过神来,他当然不能说她误会了,他只是想着人参的事而已。   人参的事,他现在不会提及。   一来这或许是个极难兑现的承诺;二来此刻说这个,也有些煞风景。   况且他刚才,确实偷偷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   于是,他便笑着说道,“妹妹的姿容比周围的景色要美得多,我不看妹妹,又看什么?”   “好啊,二哥哥,你油腔滑调的,拿我打趣儿,我要告诉舅妈去!”黛玉蹙着一双秀眉,轻嗔薄怒。   贾玮耸耸肩,每回他说这些稍稍亲热的话儿,黛玉总是这种表现,不是说告诉舅妈就是告诉老太太,甚至于还有说到告诉舅舅的。   他当然知道她只是为了矜持而矜持,无论如何,大家闺秀的教养总是要的。   至于告状,她哪次真正说到做到过了?   装做追悔莫及的样子,贾玮作揖道,“妹妹息怒,我不过是一时昏了头乱说话而已,你要告状,也得等到今夜过后,明儿再告不迟,不然我被太太叫过去教训,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这个讲故事的夜晚?”   “哼,怕死就怕死……还说上一大堆的理由,脸皮真厚!”   黛玉两根葱白的手指在脸上划着羞他,想着贾玮说的“白白辜负讲故事的夜晚”,不由地“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想矜持也矜持不了了。   这时,他们已走在沁芳亭桥上了,摇摇晃晃的,贾玮见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怕她摔倒,忙轻轻扶住她腰肢道,“妹妹小心。”   这情形落在后面的紫鹃她们眼中,不由相视而笑,其中雪雁还伸了伸舌头。   雪雁是黛玉当初从扬州带来的小丫鬟,因年纪小,做事不大细致周全,因而比较起后来才到黛玉身边的紫鹃,主仆关系反而差了一等,但也算是黛玉亲近的丫鬟。   来到潇湘馆,进了黛玉卧室,又是脱外裳,又是吃茶的,忙乱一阵,贾玮、黛玉俩个上了炕,紫鹃她们搬来圆凳坐在炕床下。   于是照例开始讲故事。   这时,张翠山殷素素夫妇已然随师兄回到武当山,师父张三丰寿诞这天,许多人借着贺寿,前来逼迫俩人道出谢逊下落。   夫妇俩不肯说,那些人就要动手,在这关键时刻,张翠山又获知师兄多年前的受伤跟妻子有关,在各种压力下,张翠山选择了自尽,殷素素也随之自尽。   贾玮说道,“……在自尽之前,殷素素对儿子张无忌道,以后不要轻易相信女人,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这样说着,贾玮就望着黛玉,一副笑吟吟的样子。   “二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这肯定是你瞎编的!”   黛玉见他眼神中尽是促狭,笑着用枕头打了他两下。   不过,这是今晚贾玮再次赞她好看了,她心里也是甜甜的。   有了这个插曲,本来很悲伤的故事,顿时就淡了许多。   这也是贾玮想制造的效果,黛玉的体质,可禁不起沉浸在悲伤氛围中,开心些对她有好处。   “好了,不讲了,接下来咱们玩个新鲜游戏吧?”贾玮适时结束故事,微笑提议道。   “又有什么新鲜游戏?”黛玉好奇地道。   紫鹃她们也都望着贾玮,颇为期待。   “联诗。但并非谁吟出一句,其他人即兴联起来,而是从现成的诗句中联,联的诗句开头一字,必是前一句的最后一字,你们说可算新鲜?”   贾玮解释着规则玩法,其实说穿了,便是他前辈子玩的成语接龙,不过,眼下改成了诗句接龙罢了。   这个世界并没有这种玩法,自然称得上新鲜。 第四十七章 无邪2   “这倒真是个新奇的,我先说一句。”   贾玮刚刚解释罢,黛玉就微笑说道。   “妹妹请说。”贾玮自然谦让于她,并向紫鹃她们说道,“你们也来凑个热闹吧。”   秋纹碧痕摇摇头道,“我们就算了。”紫鹃和雪雁却点了点头。   贾玮知道秋纹、碧痕俩个来不了文的,邀她们只是礼貌而已,毕竟同坐在那里,只邀紫鹃、雪雁显得太刻意。   紫鹃、雪雁成天跟在黛玉身边,黛玉素喜赋诗填词的,她们也常常耳濡目染,并不怯此类的文字游戏,说起来,他还未必及得她们呢。   “那秋纹和碧痕姐姐俩位就在一旁当监场,不让乱了规矩。”   秋纹碧痕俩个也乐得看热闹,皆笑着答应。   “我要说了,你们听着。”这时黛玉吟出第一句,“为报使君多泛菊。”   这是岑参《九日使君席奉饯卫中丞赴长水》中的一句,后一句是“更将弦管醉东篱”。   贾玮及紫鹃、雪雁听了,便各自凝思起菊字开头的诗句来。   过了片刻,紫鹃和雪雁分别想到一句,但望了望贾玮,想着第一句便谦让于他,如此,二爷高兴,姑娘也高兴,于是俩人便都没说。   又过了片刻,贾玮道,“有了一句了。菊蕊独盈枝。”   此是杜甫《云安九日》中的一句。   他话音刚落,黛玉便笑道,“不行,这个不算,我的这个是七言的,你怎么是五言的了?”   “妹妹,没说五言不能对七言的啊?”   “不成,五言怎么可以对七言!二哥哥,你这是胡搅蛮缠……”   “……论诗词,我们三个怎比得上妹妹熟悉……妹妹就担待些吧。”   贾玮笑着求情,说实在的,眼下这种玩法,对他而言,已是勉为其难,若再严格分为联七或联五,甚至是格律诗,那他恐怕也会像秋纹和碧痕一样,被踢出这个游戏的。   “那好吧,看你说得怪可怜见的,就放过你这一遭儿。”黛玉伸出葱指,点了点贾玮的额头。   贾玮又向秋纹和碧痕道,“俩位监场姐姐,可使得么?”   “使得。”秋纹和碧痕都允了。   她们自然允了,怎么也得站在自家公子这边啊。   “既如此,那我联了。枝上不见花。”确定了规则后,黛玉不假思索地张口就接了一句。   这速度让贾玮不服不行。   她说的是孟郊《杏殇》中的一句。   过了一会,紫鹃对道,“花间一壶酒。”   贾玮拍了下脑袋,这李白的《月下独酌》明明记得,怎么此刻偏生想不起来。   紫鹃不由笑道,“二爷,你别懊恼,我最熟悉此诗了,因此想得飞快。换了别的,我是不行的。”   “紫鹃姐姐太谦了。”贾玮自然知道她心思细腻,善解人意,冲她微微一笑,开始想酒字开头的诗句。   不料,那边黛玉又是张口就来,“酒醒山寂寂。”   这是张籍《惜花》中的一句。   于是贾玮三人又同时猜起了寂开头的诗句。   一阵子后,雪雁说道,“寂寞梧桐深院。”   此句一出,黛玉、贾玮、紫鹃三人都忍不住大笑,黛玉笑道,“了不得,如今连词也出来了……二哥哥,都是你乱来,雪雁也跟着乱来了。”   这是李煜《相见欢》中的一句,这首词广为人知,此时雪雁一念出来,便是贾玮和紫鹃也立刻听出,更不用说黛玉了。   “自然怪我……”贾玮笑道,“……不过,既然五言对七言使得,规则便再宽泛些,词对诗,诗对词,究竟也是无妨……”   “岂有此理!这回可不能依着你了……雪雁,这个不算,你再说一个来!”笑瞪了贾玮一眼,黛玉掉头向雪雁说道。   雪雁这时自已也是笑,听到黛玉的话儿,便又重新开始凝思。   不过想了好一阵子,并没想出诗句来。   贾玮和紫鹃俩个也是。   “寂寂山景静。”最后还是黛玉自己说了出来,并解释道,此句也是张籍的诗句,叫《山中秋夜》。   ……   联诗游戏联了一个时辰左右,其中黛玉不用说,是占魁的了。   贾玮、紫鹃、雪雁三人算起来,差不多平分秋色。   只是贾玮不知,紫鹃、雪雁各让了他好几回。   “既是游戏,输的人是要受罚的,罚你下回多讲一段故事,你可情愿?”黛玉笑着对贾玮道。   “行。妹妹说怎样,就怎样。”贾玮爽快地答应下来。   此时夜深,他起身告辞,带着秋纹、碧痕回去了。   回到院中,他随后进了书房,随手裁了一张纸,在上头写写画画着。   这回他画的可不是新式首饰样式,而是用来招生的宣传单。   有了这个宣传单,便能较为直观地向学子们宣传“道试总训堂”的种种内容。   贾玮将他的培训班叫做“道试总训堂”,在宣传单上也将用上这个名称。   此名称给人的感觉,格局很大,仿佛一经训导,便对道试了如指掌似的,不必再求诸于其他渠道及其他手段。   贾玮准备在宣传单上,着重强调几点。   一是训导内容。   二是训导讲郎。   三是国子监图录。   训导内容自不必说了。   训导讲郎,贾玮打算在宣传单上大做文章,讲明这两举人八秀才,均是谙熟京城道试之先生,不但对王提学的文章及性情喜好了如指掌,更善于猜题拟题,已有猜题拟题的成功例子。   除此之外,这些讲郎还精通近三届道试掌故,可为应试学子提供详细参考比照。   国子监图录,在宣传单上也是一大亮点。   言明,只需参与训导,便可得到免费赠与的国子监图录一册。   此图录全面翔实地介绍了国子监,印制精美,纸张上等,一册在手,有如亲历。   强调在应试前,提前了解考场,对应试极其关键,国子监图录是每名道试学子必备之物,丝毫不逊于文房四宝。   贾玮对图录所能产生的吸引力,丝毫不怀疑,极其有信心。   这些外来学子根本无法提前进入国子监,只要看到有学子参与训导,得到图录,其他学子便会千方百计想得到。   这种群体心理效应,不是赵恒所能理解的。   写写画画了近半个时辰,贾玮拟定了宣传单样式。   看似没花多长时间,但这些问题贾玮平时皆有推敲过,今夜也就是将其确定下来而已。   明日一早,贾玮打算将宣传单的样式马上拿去印制,这笔生意自然不会放在顾有德那里,印制图录,对其而言,已是全力以赴,哪里还能接得下第二单生意?   定了宣传单的事,贾玮又开始思索招生方面其他具体事宜。   比如得找到一些临时的招生人员。   贾玮想到找牙人,牙人均能说会道,擅长与人打交道,是很好的人选。   各客栈的跑堂伙计们也不错,这些人也颇擅长与人打交道,何况他们近水楼台,学子们来京大多都住在客栈内。   再比如,各种招生方法的运用。   再比如,学费的最终拟定。等等。   不知不觉又坐在了案前半个多时辰。   “二爷还不歇息,该饿了吧?吃些点心可好?”这时袭人端着细点进来,轻轻搁在他面前。 第四十八章 招生事宜   “饿是饿了,可不想动,姐姐……你说怎么办?”见袭人端着细点进来,且又这般说着,贾玮将笔一搁,身子往后一靠,笑着摊摊手说道。   “又让我喂你,坏透了……”袭人轻笑起来,弯下腰肢,拈了一块糕点,往他嘴边送……这种小暧昧的情形,常在俩人间发生,这样喂倒是寻常,通常无人时,不时嘴对嘴地喂。   此刻夜深人静,书房外空无一人,贾玮自然不满足她这般喂法,避开递过来的糕点,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袭人哪有不明白的,脸儿微微一红,随后向四周看看,便将糕点噙了,向他慢慢凑去。   俱是细巧的糕点,一口一个的样子,贾玮接连吃了四五个,也就跟袭人亲了四五口。   正喂着,忽然有人从那边隔扇转了出来,袭人吓了一跳,连噙在嘴里正要喂的糕点,也被她自己一口吞了下去。   来的是晴雯,她一向走路很快,却很轻盈。   堂屋那边牌局刚散,她无事可做,见这个时辰,书房内还点着灯火,就过来瞅瞅,谁知却撞到了这一幕。   没成妾室前,她不会跟贾玮暧昧,却不等于她不会吃醋。   当下她就冷笑一声,“还以为是在喝交杯酒呢,谁知比交杯酒还要新奇!”   袭人脸上发烫,又不好说什么。   她刚才不防备,一口吞了糕点,此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就忙倒茶来喝,也不去看她,随后便提着裙裾离开屋子。   贾玮的脸皮自然要比袭人厚得多,完全行若无事,反而冲晴雯一笑。   只是这一笑,立刻被丢了个白眼。   接着,晴雯就甩甩秀发,也毫不耽搁地走掉了。   留下贾玮一个人坐在那里,按着额角。   说起来,屋内几个大丫鬟,无论哪个,见了贾玮同其他大丫鬟亲热,都会不由地拈酸吃醋。   哪怕平时关系再好也一样。   只是有的言语间绵里藏针,有的干脆不说话,只撇嘴或冷笑。   像晴雯这样心直口快表达不满情绪的,再没有第二个了。   贾玮自然不会怪她。   她也没太出格,各人性情不同而已。   况且在众丫鬟中,他对晴雯和袭人是有所偏爱的。   他不会为了这等小事,数落晴雯。   但从此事延伸开来,却是有些头疼。   现在已然如此,各丫鬟间争风吃醋不断,将来倘真成了妾室,各自生了少爷小姐,关系就更复杂了,还不得出一二个赵姨娘这样的?   贾玮将额角一按再按,觉得这种事情简直无解。   “算了,还是早些睡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明日还得忙招生的事呢。”贾玮停止了按额角,出了书房,往卧室而去。   坐在炕床上,袭人过来帮他脱去外裳,盖好被子,想起之前的事,俩人都不禁笑起来。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直到天亮才醒。   用过早餐,贾玮登车出了府门。先是找了家名为“文馨”的书铺,将宣传单的生意交给了他们,并强调两日后来取。   贾玮要求印制的数量在三万张。   掌柜的见数量着实不少,是笔利润可观的生意,虽然期限相当紧,却也满口答应,承接下来。   贾玮办完此事,就来到吉祥坊的私宅。   先去园林那边看望了一番正商讨讲义的各位先生,随即往外头去了。   拆除隔断的活儿还在进行中,茗烟陪着他,在前三进院落转了一圈。   贾玮见活儿已接近收尾,颇为满意,对茗烟道,“拆除结束后,赶紧买些下人回来,别的事都先别忙,先将这三进拆掉隔断的屋子,彻底清理洒扫一遍。   “另外,除了三进上房外,其余八间,均要买席子铺上,还得各配上五十张矮案,不要太大,俩人能共坐着就行……三进上房,不必铺席子,但要购些桌椅,供十位讲郎先生日常使用。”   “记住,这些什物,除了先生使用的桌椅,其他都不用讲究,将就就行,价格越便宜越好。”   贾玮所拆除隔断的屋子共有九间,分别是一至三进庭院的上房和东西厢房。   三进上房,用来做为十位先生的日常办公场所。   余下八间,便是学堂了。   之所以在学堂内铺上草席,设上矮案,自然是安排学子们席地而坐,不用说,就是为了省钱,否则买上成套的桌椅,势必要费上远不止数倍的银钱。   至于先生办公的一些桌椅,那是必须要买的,而且数量有限,大可忽略不计。   当然,每间学堂五十张矮案只是暂定的,随着人数增加,再逐次添置不迟,否则一气购进大批矮案,万一招不到那么多学子,岂非白白浪费了银钱?   贾玮也不是没想过,购置成套桌椅,充当学子们的书案,等二十日训期一过,可当成此处私宅的家具,继续使用。   若购置便宜粗陋的矮案,自家几乎派不上用场。   然而想到众多的成套桌椅,自己私宅必定只能消化少部分,而且,还得花上相对于粗陋矮案,十倍甚至几十倍的价钱去购置,无疑还是买粗陋矮案划算得多。   二十日训期一过,怎生处理这些矮案,那就另说了。   茗烟听了贾玮的吩咐,一一答应着。   随后说道,“加上这两项,二百两银票就不够使了。”   贾玮当即又给了他五百两银票。   俩人接着敲定一些细节,随后贾玮忽地想起一事,说道,“你可知府上亲族中,有哪个又能干又可靠的,说一个来。”   “能干又可靠的?后廊上的芸二爷倒是一个。他幼年丧父,母亲又老实,十一二岁就在外讨活了,竟把家撑了起来……虽没钱,但也没让母亲和自个饿肚皮,他家里还养了个小丫头子呢!照我看,他算是个能干的了,可靠就更不用说了,十一二岁就晓得养家,可知孝顺,这种人岂不可靠?”   “你说的是芸哥儿么?”   贾玮在脑中过滤了一下,记了起来,后廊上的芸二爷,唤做贾芸。   此人算是本房,年纪大自己四五岁,却比自己低一辈,与贾兰、贾蔷等是一辈。这一辈取名是草头,俱是花草之属,如“芸”便是一种香草。   他这一辈,名字则是玉旁,如琏、珍、环,他自己的玮,等等。   上辈子阅读红楼,贾芸此人确实精明过人,更难得的是,晓得知恩图报,正是能干可靠之人。 第四十九章 招生事宜2   贾玮要找个能干可靠之人,自然是委以重任。   招生之事,马上就要拉开序幕了,得有个主事的,来办好此事。   贾玮在自己的身边人中,考虑了几个人选,皆不大满意,因此才向茗烟打听。   果然素称鬼机灵的茗烟,不负他的期望,立刻就丢出了一个不错的人选。   他问了句“是芸哥儿么”,见对面的茗烟肯定地点了点头,便道,“果然是他,此人倒还使得。”   马车返回荣国府。   距府门还有数箭之地时,贾玮吩咐停车。   此处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酒楼,共有二层。   贾玮对李贵道,“你知道后廊上的芸哥儿吧?你去唤他来,就说我在此处酒楼二楼候着他,要同他说几句话儿。”   李贵点头道,“此人我晓得,这就去找他来。”   李贵去了,贾玮及身边的一干亲随,进了楼堂,一直上了二楼,找了处临街靠窗的座位坐下,等着贾芸到来。   众亲随们不敢与他同桌,贾玮也知规矩如此,便不勉强,让他们在旁边的桌子就坐。   很快,就有跑堂拿着菜单牌子上前。   贾玮随意点了几样好菜,两桌皆一样,酒只打了一二斤。   这酒是替贾芸预备的。   他在外,没有合适理由不能饮酒,今日明明是去学堂上学,怎能饮酒?   这些亲随,也是如此,明明跟着他去学堂,竟然饮酒,若让管事的看见了,少不了一顿责骂,甚至责打。   酒菜次第传上来,贾玮自己没有动,让那桌的亲随们先吃,亲随们告了罪,就边吃边聊起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李贵带着一人上来。   此人长得清秀斯文,面带笑容,穿着一件七八成新的石青色长衫,一见贾玮,就上前深深一揖,“侄儿见过宝叔!”   “不必多礼,坐下吧。”贾玮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微笑说道。   他在记忆中,对贾芸的印象有些模糊,想像过去,应该是以往几乎没怎么接触。   这时贾芸站在他面前,他便一下子对上号,没错,此人正是后廊上五嫂子的独子芸哥儿。   此人礼数周全,很懂得分寸,给贾玮的第一印象很好。   “谢宝叔。”贾芸整了整衣裳,便在对面坐下了。   说起来,此刻贾芸面上还算从容,但心中却很是疑惑。   他记得清楚,他与贾玮虽是本房,但极少有接触的时候,至于面对面的打交道,更是压根没有过。   不知今儿,缘何贾玮竟让人唤了他来,还好酒好菜的招待他……   饶是他素日精明,也猜不透其中的缘由。   只是他也知道,贾玮这样的府内贵公子,他能与之说上一席话,套些近乎,对他而言,总是一番机遇,或许哪天就能派上些用场。   他也听说,贾玮最近一段时间来,在府中的无形地位上升得很快,再也不是往日传闻的哪种不堪造就的公子哥儿模样,若真是如此,他就算提前抱到一棵大树了。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转而过,再回到此刻,他还是对贾玮此番莫名相邀,有说不出的疑虑。   只是,以他的精明,自然不会贸然相询,否则便显得沉不住气似的。   贾玮既找了他来说话,自然主动会说,他等着就是了。   他这么做是加分之举,一直在暗暗观察他的贾玮,见他规规矩矩坐着,没有多问,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说道,“芸哥儿,请用酒菜。”亲自伸过手去,替贾芸倒了一盅。   “不敢有劳宝叔。”贾芸急忙双手捧起酒盅,放到唇边,一饮而尽,以示敬意。   贾玮笑笑,随意夹了几口菜吃了,开始和贾芸闲聊起来。   从彼此交谈中,进一步考察对方。   一盏茶工夫后,见闲聊得差不多了,谈话氛围也够了,贾玮便收住了闲聊的话题,适时抛出一句,“芸哥儿,近来在做何营生啊?”   贾芸闻言一愣,贾玮怎么问到这上头来了?   如此想着,丝毫不敢怠慢地道,“承蒙宝叔关心,侄儿眼下正同时做着几样零活,或帮忙理账,或为一些大寺庙抄经书,或是一些牙人临时有事,让小侄代劳……”   说到这,他略带惭色地语气一顿道,“不过,整日里忙来忙去的,也只是勉强糊口罢了,真是愧对家慈了。”   “不要这么说,各人际遇不同,你眼下能养家糊口,已属不易了。”贾玮出言抚慰道。   随后语气顿了顿,“……既是你如今并无正经营生,我这里倒是有一样活儿,要找个妥贴的人来办,酬劳嘛……倒是丰厚,不知芸哥儿意下如何?”   贾芸何等灵醒,一听此话,便知这就是贾玮今日寻他来的原因了。   他自然完全不了解贾玮在做什么事儿,但听说酬劳丰厚,登时心中突突直跳。   能让贾玮这样的贵公子,说上酬劳丰厚的,那就不是几两银子的数目,至少也得是几十上百两。   他穷是穷,但心却不小,从十一二岁出来挣钱养家以来,就一直想着何时能够攒下一笔不菲的银钱。   有了这些银钱做底子,或许他就能做出一些事情来,让家里的状况慢慢改善。   他也是荣国府的近支,整日里看着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他很羡慕,也很不是滋味。   几代下来,他家潦倒了,但人家却仍活得相当体面。   两相比较,他出人头地的心思,让自家再回到原先体面日子的心思,始终不安分地存在于他内心深处。   眼下,机会真的来了么?   他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忙堆起笑容道,“宝叔尽管吩咐好了,能为宝叔做事,小侄求之不得。”   贾玮点了点头,道,“那行,我便将此事跟你交待一下。”说着,贾玮将招生之事,细细同他说了一遍,随即问道,“此事你可有把握做好?”   ps:感谢造化之主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推荐票! 第五十章 招生事宜3   “小侄定然尽力而为,不会让宝叔失望!”   贾芸看了看贾玮的神情,颇为郑重,知道贾玮很是重视此事,绝对马虎不得,忙肃然承诺道。   从先前最初的闲聊,一直到此刻,贾玮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贾玮。   在他看来,眼下的贾玮跟之前的传闻,大不相同,完全是个颇有出息的贵公子,而非纨绔子弟。   那么,最近这段时间的说法,是对的了,贾玮在府中的无形地位肯定上升了不少。   这使得他更有了亲近贾玮的想法。   他初闻贾玮交待招生之事,觉得此事甚是新鲜,是他不曾接触过的事物,不免有些担心。   但很快转念一想,这其实跟牙行也无二致,贾玮是卖家,学子是买家,他就是个居中牵线搭桥的,能替贾玮拉来学子就成。   他的想法自然是对的。   这么一想之下,他登时有了信心。   各类牙行的生意,他代人零零碎碎做过一些,皆做得很漂亮,只是无人提携,入不了此行谋生。   如今贾玮将招生一事交于他,让他当主事人,而且规模如此之大,他心想定要将此事办好,一来是知恩图报,二来也留给贾玮一个好印象,日后再有何差事,也会再次想起他来。   “很好。”贾玮对他的表态极为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紧接着,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此事,你打算怎么做?”   他这么突忽其来地发问,贾芸一时也答不上来,但他也知道说到关键了。   想了一阵,才道,“第一,立刻招人,就照宝叔说的,同时招一些能说会道的牙人和各客栈的伶俐伙计;第二,摸清这些外来学子都住在哪些客栈或其他一些栖身之所;   “第三,上门发放宣传单,发放宣传单时,得主动热情介绍;第四,一次不成,就再磨二次乃至三次;   “第五,除了宣扬宣传单上的几点外,还要在学子中广为宣扬,说是已有不少学子参与了‘道试总训堂’,让这些学子有所心动;   “第六,宣扬说,招生人数有限,时间有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让学子们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   “第七……”   说到这,贾芸顿住了,想不出还应该如何做了。   不过,这时贾玮已暗暗点头了,这贾芸果真不错,有头脑,有思路,是个人材无疑。   换了另一个人,在这短短时间内,未必能如此清晰地想到这六条。   当然,单单这六条,并不能让贾玮完全满意。   于是微笑道,“不错。不过,我再补充几条。”   贾芸一听,忙道,“宝叔请指教。”   贾玮道,“第一,你可以另找些人,扮成学子,跟你们演些双簧,来吸引学子注意,此效果很好;第二,你忘了宣扬‘道试总训堂’是京城唯一道试训导堂了;   “第三,向学子们承诺,只要拉来一位学子,就免除十分之一学费,以此类推,拉来十个,全免;   “第四,当有不少学子入学后,你宣传时,可带其他学子,进入学堂所在,实地看看,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嘛,见到济济一堂的情景,不用你们多说,他们自然心动。”   他这番话徐徐说来,每说一条,贾芸就惊讶一分,四条全部说完,贾芸的嘴巴已有些合不拢了。   适才,他乍听到贾玮办道试总训堂,也是很吃惊。   但跟此刻比起来,却又不算什么了。   有设想,还有各种办法使之实现,此两点结合得如此之好,这才是让贾芸此刻如此吃惊的原因。   “宝叔大才,小侄真是大开眼界了。”   贾芸由衷地说道。   贾玮听罢一笑,对他自然也不必谦逊客套,直接问道,“都记下了么?”   “记下了。”贾芸恭恭敬敬地道。   与之前不同,之前对贾玮的恭敬,更多的是出于讨好,现在是完全发自内心。   对他这样一个聪明人来说,见识到一个比他还要聪明的人,而且地位悬殊,便没什么可忌妒的了,除了佩服,自然还是佩服。   “那好,该谈的都谈了,咱们说说酬劳吧。”   贾玮不再多说,最后谈到了酬劳问题。   “酬劳是这样,分两部分,一个是固定酬劳,只有五两银子,无论你招不招得到学子,这五两都是你的,牙人和伙计这些人,每人二两;   “一个是按招生人数计酬,每招一名学子,我就会按学费的十分之一来计酬,你是主事之人,你自己招到的,便算你自己的,别个招到的,你从这十分之一中,抽十分之一。   “学费定为十五两,这样算来,你自己招的,抽一两五钱,别人招的,你抽一钱五分,剩下的一两三钱五分归那人。哦,我说一下,无论哪个学子因拉人减免甚至全免学费的,你们的抽成不变。   “我说的这些,你也跟招来的牙人和伙计们通传一下,使得他们明白。”   贾玮说完此话,便含笑地问道,“你对酬劳问题,可有何异议?”   “岂敢,小侄虽是蠢笨,也知宝叔在照顾小侄。小侄自当竭力为宝叔效劳。”   贾芸见问,急忙无比乖巧地说道。   他对酬劳这一块,不但听得很认真,还在脑中不断盘算着。   最后,他得出自己的看法。   这差使确实像贾玮一开始说的那样,酬劳很丰厚。   他粗略计算,哪怕是只招了三四百人,其中他亲自招了十来人,就可以得到固定酬劳和招生酬劳两部分相加的约七八十两的总酬劳。   这样的短期内,能赚到相当于他往常二三年的收入,对他来说,简直是飞来横财了。   他还奢望什么?难道还能不知足?   “行,那就这么定了。”贾玮开始从袖底取银票,并从一叠银票中,抽出一张小面额的三十两银票,“这是给你的办事费用,雇些人扮学子,车马费、应酬费等等,拿着吧。”   将银票搁在了贾芸面前,贾玮随即起身道,“若有事找我,就下午直接到府中,一般而言,下午我都在。对了,吉祥坊那边的私宅,你还没去过,稍后我让车夫载你过去一趟,认认地方。   “茗烟都在那里,将来你若有急事,找不到我,也可先找茗烟。还有,记住了,此事暂不可对人言。” 第五十一章 惜春和妙玉   午后,拢翠庵山门前,寂静深深,前院内只有两个小姑子在廊上打磕睡。   甚至贾玮有意路过她们身边,她们也没醒来。   穿过月亮门,贾玮向后院佛堂走去。   这些天来,一直忙于俗务,并且忙得不可开交,直至今日,好容易将最关键的事儿,卸给了贾芸,他才稍稍悠闲,于是就来到多日没来的拢翠庵,听听诵经,洗涤一番俗念。   到了佛堂外,贾玮略怔了怔,佛堂内并不止妙玉一人,还有四妹惜春。   俩人各自坐在一张蒲团上,正在认真而又轻声地辩论佛经。   贾玮随即释然,他这个四妹妹,年纪虽小,却是极喜佛经,时不时地就会上山同妙玉研讨一番。   论起关系的亲疏来,她倒是跟妙玉这个外人,关系最好。   贾玮在融合的记忆中,有着与她在拢翠庵相遇的情景,但重生以来,却是首次在此地见到她。   迈过高高的门槛,贾玮进入佛堂内。   妙玉惜春俩人皆不理会他,只管自己辩论着。   贾玮也不以为忤,坐在旁边的一张蒲团上,静静倾听。   经过妙玉的多次熏陶,贾玮对数卷较有名气的佛经,也有了些粗浅了解。   这时听了几句,就听出她们正在辩论的是《心经》中的经义。   此经有数个版本,其中最有名的有两个版本。   一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由玄奘法师所译。还有一个版本,是鸠摩罗什所译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经》。   两个版本在内容上大同小异,但玄奘法师所译,更符合这边的阅读习惯,也更准确。   因此,虽说鸠摩罗什所译版本,早了二三百年,但名气和受众却远不如玄奘版本。   般若即智慧,波罗蜜多即度或到彼岸,意思是说这是一本通过智慧到达彼岸的宝典。当然,这种智慧并不是世人所指的智慧,而是能看透时空,证不生不死境的大智慧。   如果开头再加上摩诃,那就是通过无边的智慧到达彼岸之宝典了。   《心经》在佛典中地位很高,也广为人知。   世人所熟知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在此经中。   此经字数非常之短,只有二三百字的内容,但却被认为攘括了所有般若经的精义,不能不诵。   她们辩论的重点在于“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一句。   色在佛典中指一切物质,包括人在内,“受、想、行、识”则指精神层面的东西,合起来就是“五蕴”。   空不是说虚无,而是“自性空”。   自性就是自我决定,不依外物,永恒独立存在。   “自性空”即不存在“自性”。   结合起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一切物质皆依赖各种条件而缘起缘灭,而非凭空、永恒存在的,精神层面上的也一样。   因此,色与空是统一的,其他四蕴亦是如此。   好比,这座佛堂,得有木、土、石,得有建造它的人,才因缘而生。   哪天因谁不小心,失火了,烧成一片瓦砾,又因缘而灭了。   并不能凭空出现这座佛堂,也不会凭空消失。   只因这座佛堂并不能决定自我,也不能不依赖外物,更不能永恒存在。   惜春道,“自性既空,则佛不存,难道佛也会缘生缘灭吗?《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称佛是‘自性常住’,岂非跟心经所言,自相矛盾?”   “你错了,佛有不二自性,其独立于万物而存在。正如道德经所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妙玉辩道。   “怎么提到了道德经了?咱们谈的是佛经啊。”惜春有些不悦地纠正道。   “为何道德经就不能用来解释佛经?只要有道理,皆可借鉴。”妙玉很不以为然。   “道家的经典毕竟跟佛家的经典还是有区别的……”惜春鼓了鼓小脸,待要继续说服妙玉,但瞥了眼妙玉身上的道袍,只吐出一句来,就没再说下去了。   “恩?你不辩了,承认输了?”   妙玉笑颜绽放,语气轻快,像个好胜心极强的小女孩儿。   这让一旁的贾玮都看不下去了。   妙玉十九,惜春年方十二,俩人足足差了七岁。   这么大的人了,还欺负惜春这样一个真正小女孩儿,实在令人发指啊。   “我没输,但我不辩了。我不想佛经跟道经辩。”惜春到底是小女孩儿,让她一说,虽然不想辩了,还是要强调自己没输。   “没输吗?我告诉你,当时天竺大乘两大教派,空宗、有宗矛盾不断,互不承认,后来玄奘法师著‘会宗论’,解释了两宗教义其实是一回事,最终两宗得以调解。由此可见,天下至理,殊途同归,太执着于一家之言,本身也是着相。”   妙玉毫无做大姐姐的自觉,继续蹂躏小惜春。   不过,她这番话的末句,却是让惜春有所顿悟,而且生起了好奇心,说道,“有这段记载么?在哪部书中,给我看看。”   “有啊,大唐西域记。我也忘了放在哪儿了,一时找不出来给你,下回吧。”妙玉回应道。   “那我先走了。”惜春整整裙裾,从蒲团上起身,这才望向贾玮,“二哥哥好。”   “四妹妹好。这么快就走了?”贾玮也站起身,伸过手,抚了抚她秀发。   “恩。我有一幅敦煌神女图还没画完呢,画了好多天了,今日想画完它。”惜春扑闪着眼睛说道。   “哦,那你去吧……石级苔滑,小心些。”贾玮知道画画也是她的喜好之一,关心地交待了一句,就让其离去了。   他重新坐下,视线投到妙玉身上。   “又想听我诵经了?”妙玉浅浅一笑。   贾玮点点头,本来就是上来听经的,有什么可矫情的?   “前段时间借你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你有没看,有没诵?”妙玉并没有马上为他诵经,而是随口说到了另一个话题。   “没诵,不过有看,还有抄写。”   贾玮本来想骗她有诵,但想想,不能亵渎我佛,就改口实话实说道。 第五十二章 此岸与彼岸   “有抄写么?那也跟诵经没分别了。算你心诚。”妙玉轻笑起来。   “若不心诚,岂非辜负了你的心意?”贾玮也笑着回应道。   他跟妙玉说话很随意,好比这句话,就是开玩笑的成份居多。   “你那四妹妹,心有佛性,别看是个公侯小姐,将来很可能会出家的。”妙玉的谈话非常跳脱,根本不接贾玮的上句话,而是转而谈到了惜春。   不过她这句话,却让贾玮猛吃一惊。   幸而他掩饰得好,不然就在脸上流露出来了。   书中透露,惜春最后的命运不就是出家么?   妙玉是怎么看出惜春有佛性?又怎么断定她将来极有可能出家?   莫非学佛学道之人,当真可以产生令常人所不及的智慧?   还是说,只有妙玉这等本身灵慧之人,出了家,才会有此观照实相的智慧?   不由脱口问道,“何以见得?”   “别问了,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心有此念而已。”妙玉想了想,简单回答道。   “那我呢?将来会怎样?”贾玮不打算收住此话题,而是以自己为问题,继续追问道。   他觉得妙玉对惜春的预判,太令人惊奇了。   “你么?我不知道。不过,纵然你这段时间改变很大,始终还是槛内人罢了。”   妙玉貌似认真地看了看贾玮,就唇角上扬地说道。   妙玉常将她自己称做槛外人,意为远离世俗之人,而槛内人自然就是指世俗之人了。   她这是说,无论贾玮怎么变化,也还是世俗之人。跟她这个世外高人不能比。   贾玮听她说了此话,又见她唇角上扬,知她也在开他的玩笑了。   便摸摸鼻子,自嘲道,“可不是么,我虽坐你旁边,但却似我在此岸,你在彼岸,中间隔着一条望不到边的河流。”   这句话虽是自嘲,却也以佛义恭维了一下妙玉,说她已到达彼岸,是觉悟者。   妙玉让他逗得一笑,颇为开心。   俩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妙玉便照例为他诵《金刚经》。   贾玮也将对妙玉预判的惊奇,丢到了一边。   也许这种无碍观照的微妙感觉,再怎么问,她自己也答不上来吧?贾玮在心里默默想道。   他微微闭上双眼,用心听妙玉诵经,眼前一片长明灯的微光,妙玉的声音像在耳边,又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清晰无比,却又飘飘渺渺。一时间,他觉得内心宁静,物我两忘。   这阵子,所有的奔忙,所有的思虑,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忐忑……在这瞬间,都渐然离他远去了。   诵完此经,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当妙玉最后的余音落下,直至悄无声息,贾玮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到佛堂还是这座佛堂,佛像还是这座佛像,长明灯微微的光晕轻晃着,檀香的香烟袅袅上升,午后的微风从门外吹进来,清清凉凉。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刚才做了个梦,现在梦醒了,缘生缘灭。   而一切,缘于妙玉的诵经。   真好。   这时侯在门外的一个姑子,见妙玉诵完经,忙去端了茶来。   妙玉还是如往常般只取了一杯,即她自饮的绿玉斗。   饮了一口后,递与贾玮。   贾玮也习以为常地放在唇边慢慢地品着。   在他心中,拢翠庵简直就是独立于贾府的另一方世界,而妙玉是这方世界一个极特别的女子。   来到拢翠庵,来到妙玉身边,他的感受很独特,隐然有种放下、自在的解脱。   “贾玮,你会梳头么?”妙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贾玮品茶,直到他将绿玉斗搁下,才忽然地问道。   “梳头……应该会吧。”贾玮怔了怔,不太肯定地说道。   梳头他当然会,只是水平就难说了。他不明白妙玉问这个是什么意思,这才显得有些犹疑。   “那你帮我梳梳吧。”不等贾玮话音落下,妙玉就言辞简洁地吩咐道。   说着,她就抬起双臂,拨掉玉簪,将挽着的道髻放下,登时,一头乌黑的秀发泻在她的双肩上。   随后她从袖底取出一柄精致的小梳子来,递给贾玮。   贾玮接过梳子,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也懒得去想妙玉为何让他帮着梳头,大概是跟共饮一杯茶是一样的吧,似亲热而非亲热,或许她喜欢这种感觉,那就随她好了。   梳子在妙玉乌润柔美的青丝上一下一下梳着,贾玮的动作有些生涩。   他上辈子一头短发,自我梳头,毫无技术含量,这辈子却是一头长发,但几乎轮不到他亲自动手,唯一的一次,还是他好奇地偷偷梳了一回。   结果还让袭人数落了一顿,说是大家子的公子,不该自己动手做这些事儿。   于是,他梳长发的经验也就到此为止了。   眼下他能勉强对付得来妙玉的这头秀发,就算不错的了。   他一面笨拙地梳着,一面不由自主地渐渐靠近。   妙玉身上有着幽幽的体香,淡淡的,像兰花的香味,非常好闻。   但这样一来,无疑就分心走神了,有几次都扯疼了妙玉的秀发。   “罢了,下回再梳吧。你没用心梳,肯定闻我身上的味道了,是不是?”妙玉回头对贾玮道,语气淡然,无嗔无喜。   贾玮在她面前几乎没什么可隐瞒的,也很坦然地点点头。   “好闻吧?这是天生的,可非衣裳上熏了什么名贵香料。”妙玉边梳头边说道,宽大的衣袖滑下来,露出玉白的小臂。   贾玮再次点头,“好闻极了,下次梳头,我应该还会分心的。”   妙玉听了他的话,眼中就露出笑意,说道,“好了,去吧,我还要打坐呢。你在这里会扰了我的。”   贾玮便辞了她,往山下走去。   回到院中,他没去书房,一头扎进了卧室,很快就合上眼睡着了。   两天后的早晨,他来到那家“文馨”书铺,一问之下,宣传单已如数印好,装了整整两大箱子,就等着他来取货。   贾玮付了余款,坐在铺中等着,让李贵将贾芸找来。 第五十三章 私宅秩事   等了一阵子,贾芸随着来了,但他没坐贾玮那辆车,而是另坐一辆。   这马车是他这两日刚雇下的,好方便办事,否则京城这般大,靠两条腿可跑不过来。   贾芸来后,一见面,就丝毫不耽搁地向贾玮禀报这两日之事。   牙人和伙计他都招好了,共有二百多人,学子们的各个栖身之所也都摸清了,住客栈自然占大多数,也有少部分住在同乡会馆、或租住在普通人家,甚至还有租住在城中寺庙内的。   其中,住在东城的较多,南城北城住的也不少,西城就较少人问津了。   原因自然是由于做为考场的国子监,就在东城,西城与东城遥遥相对,路途较远,只有暂时找不到地方的学子,才会住在那儿。   贾玮听他如数家珍、有条不紊地一一道来,便知他真正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和心思来办此事,便道,“很好,就这样做下去,这两箱宣传单你带走,放在家中,方便你使用。”   贾芸听罢,就让车夫将这两箱宣传单往车上搬。   贾玮则带着李贵等人,登车前往吉祥坊的私宅。   进入大门,贾玮依旧先去探望了下诸位讲郎先生,然后才回到前面的庭院中。   先是到了一进,院子内没见到茗烟人,贾玮进入东西厢房一看,也没有人影,不过,屋内倒是照他的吩咐,被仔细收拾过了,而且俱已铺上了席子,摆着矮案。   贾玮边看边点头,随即走上台阶,踏入上房。   一进屋子,登时让他愣了愣。   只见地面的席上,竟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摊手摊脚地睡得正香,有的还扯起了响亮的呼噜声。   贾玮也只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些人应该就是茗烟买来的下人,便用眼神示意李贵,李贵走上前去,叫醒一人,问道,“你们是刚来的下人么,为何睡在此处,不去做事?”   那人揉揉睡眼,先是望望李贵,再看看贾玮及贾玮身后的随从,瞧他们都穿着上好衣裳,个个体面,尤其是中间的公子,锦衣华服,丰神俊逸,一看就非寻常之人。   而且听李贵话意,他们能管得着此处宅院。   他心里便有些发怯,忙回道,“小人等正是昨日才进来的,今日一早,那位管事的爷,吩咐小人几个在此处做事,另外还有些人在后面院子做事,小人几个做完了事,原想躺在这席子上歇息片刻,不料却是睡过去了,实是……实是……”   此人讲了两声“实是”,却不知后面该讲什么好,眨巴着眼睛,一双大手搓个不停。   这时其他几个,也被证实了他们身份的李贵毫不客气地一一踢醒了。   个个都不知所措地起身戳在那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贾玮倒是没怎么生气,新来的下人大抵如此,得经常耳提面命才行。   向李贵道,“你去找茗烟来,我有话要问过他。”   李贵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茗烟匆匆跟在李贵身后,小跑着过来。   “怎么回事,现在事儿多得很,各处都要清理,这几个居然在此偷懒,你是怎生安排的?”贾玮对茗烟说道。   茗烟在路上早听李贵说过此事,便冲着那几人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见过二爷!此宅便是二爷的!”   这几个下人方知贾玮便是他们的主人,忙跪下磕头道,“小人等见过二爷!”   待他们行完礼,茗烟便喝骂起来,“让你们几个在此处做完,便去清理那边亭榭的几处荒草,你们这起没长耳朵的,居然敢去挺尸,受累我挨二爷的训,这个月的月钱一人罚没一百钱!”   几个下人听了,个个垂头丧气,挨顿臭骂倒没什么,但罚钱就难受了,他们月钱也才五百钱,罚没一百钱,相当割了块肉似的。   贾玮见状,发话道,“这回就算了,再有下回,一并罚没。”   又向这几位下人道,“宅子刚刚买下,又有学堂要办,你们都要卖力干,等过了这阵子,各人皆有份内专职,就不用太忙了,到我这宅院,也并非要你们做牛做马。”   几个下人先是听见贾玮免了他们罚没,又听说过阵子就不用太忙,都高兴起来。   他们甘心给人当下人,自然是贪图有口安稳饭吃,也免了官府徭役之类的重活。   如果累死累活的,还要动辄被扣月钱,他们也是不想干的。   贾玮自然晓得这里头的道理,贾府中奴仆成群,每个人都有事做,但活儿并不是太多,他皆看在眼里。   下人做得事情太多太累,就难免会生出怨气,生了怨气,就会弄出些是非来,最终对主人不利。   因此,一般的世家大族,对仆从下人,总是较为宽容,像这种偶尔偷偷懒的行为,基本是半睁半闭着眼。   他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才免除了他们的罚没,又安抚了他们一番。   他这等处理,让包括茗烟在内的几个亲随,也都暗暗点头,只是茗烟的黑脸角色还得当下去,口中喝道,“还不谢过二爷!下回再有偷懒,不但月钱一并罚没,每人还要打上几棍子,长长记性!”   这几人又赶紧趴下,给贾玮磕了几个头。   贾玮道,“不用多礼了,各自干活去吧。”挥挥手让他们去了。   茗烟陪着贾玮出了一进,到二进和三进都看了看,一整圈看下来,八个学堂连同十位讲郎先生的办公房,全都按照贾玮的设想弄好了。   就连庭院各处的游廊、柱子、地面等等,也都擦拭洒扫过了。   “二爷,转了这么久,也乏了吧,不如到后面院子歇歇,喝杯茶水,再让丫鬟们给捶捶腿。”茗烟见贾玮看过后,心情不错,趁势提议道。   “哦,你还买了丫鬟回来?”贾玮随口问道。   “回二爷的话,此次共买了二十个下人回来,其中男仆十六名,丫鬟四名。这宅子刚置的,事儿多,也粗陋,因此没买小的,这些人都是十六岁以上,一来就能做事。那四名丫鬟安置在五进,那边已收拾得很妥当了,二爷请。”   贾玮听他这么一说,也想去看看了,就同李贵等一干亲随,跟着茗烟去了。   来到五进,迎面就见到四个丫鬟坐在廊下说话儿,伴着格格的大笑声。   贾玮几人到来,她们浑然不知。   茗烟咳咳两声,这四个丫鬟才惊觉过来,忙都起身呆愣愣地望着贾玮他们。 第五十四章 私宅秩事2   茗烟跺跺脚,少不得亲自上前,吩咐她们向贾玮行礼。   这四个丫鬟就依言向贾玮福了福,口称请二爷的安。   但行礼罢,她们又不知该做什么好了,还是呆愣愣地望着贾玮等。   贾玮这时直皱眉头,不大懂得规矩倒是小事,可以慢慢调教,可这四个丫鬟长得也太“醒目”了些――都是胖胖壮壮的,水桶腰,双下巴,每个人头上还都效仿当下的时尚,插了一枝花,看那新鲜样,像是刚从这庭院哪处采的野花。   茗烟居然想得出让这样的胖丫鬟帮他捶腿?多捶几下,恐怕腿都断了。   京城有句酸溜话,讥讽绍兴师爷的,“天棚、鱼缸、石榴树;老爷、肥狗、胖丫头”,意为格调品味不高。   贾玮心想,他现在也有胖丫头了,还能凑一桌。   这格调品味……   当着这些丫鬟的面,他不好说什么,只得微微点头,从她们身边过去,进入上房正堂中。   坐下后,茗烟就命丫鬟们上茶。   上茶倒是很快,由其中一个胖丫鬟端着,搁到贾玮面前的几案上。   这时另一名看似机灵的胖丫鬟,双眼一转,急忙上前,拿起茶盘中的茶盏,一掀盖子,张口便吹。   她的用意是让茶吹凉些,贾玮好喝。   且不说这是大错特错的举动,单说她这一吹,肺活量过大,竟有半盏茶水一下子就吹飞出去了,泼到了贾玮身上。   还不等贾玮被烫得叫出声来,又一名机灵胖丫鬟疾步上前,拿着皱巴巴的手帕子,往贾玮全身一阵乱抹乱擦。瞧架式,像是在擦一件家具也似。   茗烟等随从在旁边,皆看得目瞪口呆。   贾玮奋力将此胖丫鬟推开,额上已是数条黑线。   茗烟反应过来,忙转移视线,冲着众丫鬟道,“还不快给二爷捶腿!”   “捶个屁!”贾玮有一脚踹飞茗烟的冲动,一拂衣袖,起身就往外而去。   茗烟等人互视一眼,绷着脸,飞快跟上。   “二爷,这事都怨我,她们都是粗使丫鬟,只是眼下屋里无人收拾,她们也充一充屋里的丫鬟,谁知竟这般不灵醒,笨手笨脚的。   “我原是打算买几个经过调教的、模样儿好的丫鬟回来,可一琢磨,身价要贵得多,少说一个得六七十两银子,而这四个粗使丫鬟加起来,也才十八两银子,能省了一大笔银钱。   “因二爷平时不在这边住着,来一下就走,就是屋里有干细活的丫鬟也几乎派不上用场,我就想着暂时凑合一下,这是我一时考虑不周,由不得二爷生气……”   茗烟跟着贾玮身边,不断解释。   他也没想到这四名胖丫鬟如此不堪,上茶一件简简单单的事儿,竟被她们弄得乱七八糟、难以收拾。   “我是说你不该买这些粗使丫鬟么,你是不该让她们服侍我,你瞧瞧,我这衣裳,现在又湿又皱,成什么样子了?枉你平日还机灵过人呢!”   贾玮被他聒噪得不行,停下脚步,指了指自己衣裳说道。   后面那胖丫鬟倒真是销魂,抹来擦去,把她皱巴巴的手帕子抹平了,却将他的衣裳抹皱了。   “是,是,二爷,你消消气。”   “罢了,罢了,此事算我自己倒霉。”贾玮摆摆手,道,“我还有些事让你去办,你听好了,第一,请一个账房来,专门负责学堂的开支记帐;第二,请一帮厨子,也是专门负责学堂的饮食。”   茗烟毕竟是他亲随,这等小事,能恕就恕,贾玮转而向茗烟吩咐接下来的事情。   学堂账房不用说,肯定要专人负责。   学堂饮食方面,也必须得专门搞起来,有利于宣传招生,有利于解决学子们实际问题,还能赚点银钱。   茗烟一一记住,想了想,问道,“学子们如厕怎么办?”   他这一问,倒把贾玮给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一直都忘了考虑,现在摆在面前,当真觉得有些棘手。   这宅子原先只有几百口人,若是来了二三千学子,明显茅厕就不够用了。   更何况宅内的茅厕分散在各处,连后花园都有,总不能让这些学子有了内急,就跑到四处去吧?   “那就在两边各造几个大茅厕吧,临时使用一下。”贾玮指了指东面和西面,两边空地极广。   这座宅院只有一溜五进宅院,并不像有的深宅,除了中间依次往内的院落,两边还各有院落,甚至有些人家,竟有数座院子并排,且各七八进的,可容得下二三千的人口。   不过,眼下两边的空旷处,倒是给贾玮建造大茅厕提供了便利。   “也只能如此了。以后多叫几辆掏粪车来,每日再多运几趟就是了。”茗烟点头答应着,想到此宅不日后竟多出几个大茅厕,简直大煞风景。   他这边想着茅厕之事,而贾玮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了。   住宿问题。   同茅厕问题不一样,住宿问题,他不是忘了,而是压根没考虑。   毕竟这是老宅了,而且目前尚缺乏足够的下人来管理,若是让众多学子们,进入各个庭院的房间中去住宿,最担心的就是失火。   以木头为主的建筑材料,哪禁得起失火?贾玮敢断定,只要一处房间失火,救得不及时,恐怕整个宅院都会化为乌有,甚至有可能烧掉相连的整条街。   这还不算最坏的后果,最坏的后果是烧死了人。   烧掉大片房屋,官衙都必然要介入的,但好打发,若是烧死了人,事儿就大了。   贾府能不能摆得平此事,这另说,他这“道试总训堂”肯定办不下去了。   因此,从一开始,他就不考虑此问题。   但现在同茗烟这席话一说,等于吃喝拉撒全解决了,就剩下住宿问题了,而且他让自己的思路给启发了一下,既然茅厕可以集中建造使用,那住宿自然也可以。   不如就让学子们集中睡在学堂内,就像那几个下人一样,躺在草席上即可。   至于被褥,他们自己想办法,反正住宿不收他们的钱。   虽然一部分学子宁可跑读,也不愿睡这种通铺,但相信大部分学子还是没这么娇气,再怎么说,也只有二十日的时间。   贾玮在脑中认真考虑了一番,觉得可行,集中管理,再让下人们轮流值更,若人手不够,再买些下人也可,或雇一些街坊值更,就基本不会有风险可言。   如此,解决了饮食,又解决了住宿,完全可以成为宣传上的又一亮点。   包住宿,免费一餐,无论如何,也是能拿得出手的宣传点啊。 第五十五章 刺!   返回的时候,贾玮特意约见了贾芸,让他将住宿和饮食结合而成的宣传点利用起来,之后,他就登车直入府中,进了大观园。   就在他入园后不久,一个瘦小身材的少年,同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从角门步行而出。   这俩个人,是贾环和赵国基。   赵国基是赵姨娘的弟弟,身为家生子的他,在府内的专职就是担任贾环的长随。   换句话说,亲舅舅是奴才,外甥是主子。   这在大户人家中是常有之事,一个家生子丫鬟让某个公子或老爷看中了,成了姬妾,家里人就成了赵国基类似的情形。   “三爷,你真的要做这事?”赵国基跟在贾玮身边,极其紧张地问道。   “废话,你要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了,这府中有我没他,有他没我!”贾环小眼眯了起来,显得颇为阴冷。   赵国基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他非常后悔昨日告诉贾环,有关于神仙庙的事。   昨日下午,被贾政责打后刚刚痊愈的贾环,到二门外找到他,拐弯抹角地向他打听,哪儿有类似打行的雇凶所在,并且价钱低廉,行事隐蔽。   他嘴太快,一下子就将神仙庙说了出来。   神仙庙其实是西城一处集市旁的破庙,已经没了香火,里头住着一帮乞丐。   乞丐吃饱睡,睡饱吃,又被称为活神仙,他们长期住在这破庙中,久而久之,这破庙也就悄然改了名儿,唤做神仙庙了,原先的庙名倒无人记得。   这帮乞丐说起来,并不简单。   不知道的人,以为他们就是靠乞讨过活,知道的人,都晓得这帮乞丐暗地里,还做着偷、抢、打、杀的勾当。   有人雇凶,他们也接着,而且价钱比打行要低上不少。只是他们的战斗力,相形于打行,也逊了好几分。   听说后,眼前一亮的贾环就要求他带着去神仙庙,说是要让贾玮好看。   他当时就赶紧劝贾环打消此念,可贾环压根听不进去,执意要做此事。   无奈之下,他今日只得陪着他出府,原想再劝劝,结果还是如此,此刻他也只能识趣地不再多言。   “哼,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该高兴才是!毁了他的相貌,他就只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活着,永远风光不起来,最好他受不了自尽,更干净了!总之,不管是哪种,从此在二房,我便立起来了,就算父亲新纳的那贱人生下儿子,也威胁不到我的地位。此后我娘和你,都有好日子过,过几年,我便轻轻松松给你谋个管事的!”   留意到赵国基担心至极的神色,贾环既似不满又似开导地说道。   他觉得这个舅舅实在是太胆小怕事了,还不如他母亲,简直让他有点看不起。   这段时间来,他一直被赵恒挑刺,天天挨戒尺打,他后来也看出来了,贾玮和赵恒走得很近,应该是贾玮捣的鬼。   此后他又因告状不成,反遭贾玮算计,受到了贾政的责打,直到昨日方才痊愈。   这俩件事并在一块,让他对贾玮,较之以往,更是恨之入骨。   说起来,他早就想将贾玮毁容了,之前还曾实施过一次,将油灯推到了贾玮脸上,可惜没能毁容,也没能烫瞎他的眼睛。   他当时就敢让贾玮毁容,现在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次,他暗下决心,定要做成此事。   他转过头来,直视着赵国基,顿了顿语气道,“你知道么,有他风光着,我就是个可有可无之人,父亲新纳的贱人,将来要生了儿子,恐怕地位还比我高呢。可他若没了风光,一切就不同了。你要是为我好,此事就得听我的。”   “好……我听三爷的。”好一阵子,赵国基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来。   俩人来到附近的车马行,雇了辆马车,直奔神仙庙而去。   ……   次日早晨,贾玮登上马车,出了府门。   不远处停着的几辆马车的车辕上,各各坐着三两个汉子,他们仔细辩认了一番贾玮的马车后,就相互打了个手势,这几辆马车就缓缓走动起来,跟上了贾玮及随从的几辆马车。   贾玮今日照常往吉祥坊私宅而去。   那边事情很多,各种情况,他得亲自去看看。单靠茗烟一个是不行的。   此外,诸位讲郎先生,他也得时时去拜会,并了解讲义的准备情况。   马车从西而南,再往东,经过东城三官坊的一个僻静街道时,后面的几辆马车忽然疾奔加速,超了上来,并横在了前头。   紧接着,每辆马车中都跳下数名汉子,总数约有十一二人,手执棍捧、短刃等物,呼哨一声,就将贾玮等人的车队团团围住。   贾玮这边只有七八人,又没有防身之物,情形登时显得相当危急。   李贵坐在贾玮这辆车的车辕上,他与车夫俩人都很紧张,对方此举,若是劫财也就罢了,但若是受人所雇,前来行凶,二爷就凶多吉少了。   也由不得他们会这般猜测,京城里雇凶买命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   像贾府这样的勋臣世族,树大招风,不经意间得罪了哪方势力,对方雇凶,盯上了府中的贵公子,也不是不可能。   李贵和车夫飞快地交换下眼神,正要出言试探下这帮人的口风,车帘子一动,贾玮掀开帘子,探出半边脸来。   “哈哈,说的是贵公子,应该就是此人了,兄弟们上,将他的脸划了,若敢反抗,一刀杀了便是!”一名貌似为首的汉子,看到了贾玮,立刻伸手一指地说道。   贾玮此刻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尤其是听到此汉子的话后。   他听出对方是要将他毁容,而且他要反抗的话,结局就是被杀。   这种情形,他活了两辈子,从未经历过,仓卒之间,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以利相诱。   他当即从袖底取出一叠银票,朝这伙人晃了晃,道,“这里是数千两银票,只要你们肯退去,就是你们的了。” 第五十六章 化险   这帮人瞥见厚厚的一叠银票,瞬时间,眼中都闪出贪婪之光。   “要不,收了他的银票,咱们撤吧。”一名汉子飞快地对为首那人说道。   “妈的,你想砸自家的招牌啊?”为首汉子抬手就给了此人一记重重耳光,紧接着,面色一沉地喝道,“事也要做,银票也要拿,弟兄们,给我上!”   贾玮想也不想,第一时间就将手中的银票用力抛了出去。   雪片也似的银票,从半空中纷落。   银票当前,这帮人这时哪里还按捺得住,口中兴奋地怪叫着,俱你推我搡、你争我抢地扑向银票。   就连那为首汉子连连喝骂,也无人听他的了。   这对贾玮等人来说,自然是个难得的机会,但可惜前方的道路被截,他们也冲不出去,掉头也不易办到,如此一来,抛撒银票所起的作用就相当有限了,顶多是拖延一时半刻而已。   贾玮此刻已然冷静下来。   以他的性格,是不会等着对方动手而不反抗的。   当时,薛蟠惹了他,他就将其打得头破血流。   这帮人,人多势众,手中皆有家伙,他知道凭自己几个,无论如何斗不过,但就算有一线生机,他也要搏一搏。   这就是他性格中相当强悍的一面。   就在抛撒出银票的当口,他顺手从书包中摸出砚台,一掀车帘,对准为首汉子的头脸,狠狠砸了过去。   砚台跟石头一般硬,若是真砸到了,头破血流那是轻的了。   此人既是为首者,砸伤了此人,必然又会引起一阵小小混乱,两个小小混乱迭加起来,也许他就有机会趁乱而逃。   砚台砸出去了,可惜没有砸中。   对方反应很快,将头一偏,砚台就从他左耳边飞了过去。   下一刻,此人就挥舞着短刃,直接冲过来。   此人毕竟是为首者,本来自己是不动手的,但贾玮的举动激怒了他,也顾不得老大的身份了。   他反应快,贾玮反应也不慢,砚台一脱手,就跳下马车,站在车厢的另一边,伺机而动。   说来也幸亏了他抛撒银票,本来这帮人团团围住,前后左右皆有人,他将银票撒向了左前方,这帮人就全都跑到左前方去了。   贾玮马车的后方和右面,便空了出来,算是暂时成为安全之所。   此时,他与对方为首之人,一个在车厢右面,一个在车厢左前方,斜斜相对,李贵和车夫俩人,也跳下车辕,李贵手无寸铁,在地面四处找石头,车夫则挥舞着马鞭,挡在贾玮之前。   他们既为亲随,护主职责甚大,贾玮若是有何闪失,他们完全脱不了干系,因此他们再怕这种场面,也得拼一拼,哪怕护不住贾玮,落个受伤回去,也好说话。   可若是贾玮受伤,他们竟毫发无损,等待他们的决非一顿棍捧那么简单。   哄抢银票的一帮人看到这边的情形,顾不得再捡地上的银票,都发一声喊,一齐冲过来。   老大亲自上前与人对阵,并非小事。   他们这些做手下的,再没规矩,也不敢自己光顾着发财,让老大上阵,否则回去后,截手断脚,都是轻的。   他们这心思其实跟李贵这些亲随也没太大分别,只不过,一方是要逞凶,一方是要护主。   嗤的一声。   一人挥刀刺向挽马。   另外几人也一起举刀狂斫,马儿悲鸣数声,轰然倒下,整个车厢登时也跟着歪斜下去。   贾玮失去了屏障,心想要糟,刚要往后跑,这时,对方中的一人忽然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倒了下去,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贾玮大喜过望,定睛一看,只见不远处,一位高壮汉子一面投着石块,一面疾奔过来。   这壮汉竟是他之前在关帝庙救济过的那个。   贾玮不由地心中一闪念,这莫非就是佛典所说的因果?   壮汉冲入这帮人中,抽出插在腰间的一柄短棍,手起棍落,极其威猛,有如在战场中厮杀。   转眼间又击倒了两三个。   这帮人见其如此悍勇,都纷纷四散逃避,就连那为首之人,也是脸上变色,脚步悄然后移。   壮汉追上一人,一棍抽击在他面颊上,那人满面开花,倒了下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壮汉又追上一人,如法炮制,将其撂倒。   这帮人大骇,为首那人呼哨一声,便向前面自家的马车跑去,他这呼哨是撤走的意思,手下们自然晓得,也忙跟在他身后,一窝蜂逃去。   贾玮提气喝道,“让他们将银票留下!”   他见地上已躺了七八人,尽可以讯问一番,剩下的人抓住也好,逃走也好,也不甚重要了。   壮汉听得贾玮吩咐,浑身上下更是多了几分气力,迈开大步疾奔而前,口中大声呼喝,“快将银票掷下,如若不然,尔等一个都休想走!”   他个子原就比这帮人高大得多,一步迈出,相当于他们两步,这帮人哪里跑得过他?   眼看越追越近,这帮人急忙往地下掷银票,全都丢个干干净净,甚至连自己的散碎银两,都丢下了。   壮汉便回头看贾玮,贾玮打个让他们去的手势,壮汉就停住了脚步,不再追赶,看着他们驾车而去。   说起来,能尽数留下这帮人,又不太麻烦的话,贾玮还是想留下的。但这时街道的人多了起来,刚才不过是零零散散的几个,眼下已是数十上百人。   看样子,这些人是闻讯后,特地跑过来看热闹的,否则以这条街道的偏僻,哪会一下子变出这许多人来。   这些人都站在稍远的屋檐下,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二毛啊,你一个黄毛小子也跑来看什么?还不快回去,你娘正喊你呢……”   “哼,你姑娘家的能看这打打杀杀的,怎么我一个小男子汉看不得了,你自己快回去吧,给你心上人绣个鸳鸯什么的,将来也好当陪嫁。”   “嘿,你这小人鬼大的,挺能说的嘛,看我不扭断你的耳朵!”   ……   “五叔啊,你看,地上这么多银票,要是咱们捡了,可就发大财喽!”   “哎,可不敢捡,你没看见,那壮汉可不是善茬,若偷捡几张,让其看到了,恐怕吃不了兜着走啊。”   “说得也是啊,只是这么些横财在眼前,跟咱们无缘,想想都觉得可惜呢。”   ……   “看看吧,富贵人家也未必事事如意啊,人家就盯上你的银钱了,咱们这小家小户的,虽没银钱,至少无忧无虑……”   “是啊是啊,知足常乐的好,富贵人家的三灾七难,就是比咱们这种人多啊……”   ……   这些话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落到了贾玮的耳中,让他不由苦笑,这世界跟他原先的世界,似乎也没分别啊。   当然,他并不怕人围观,怕的是再耽搁下去,官衙的人就要来了,若其中有好事者,当成功劳,禀到贾府内,事情就会变得复杂无比。   长辈们为了他的安全考虑,恐怕接下来一段时间,连府门也不会让他出的,办学的事就更别提了。 第五十七章 谜   “你说你太爷是我高祖荣公的亲兵?”   “千真万确。小人若敢诓骗公子,不得好死!”   吉祥坊私宅的五进,上房的一间屋子中,贾玮正与那壮汉谈话。   只是贾玮坐着,那壮汉却是恭恭敬敬站着,贾玮让他坐,他也不坐,便也不勉强他。   让随从们捡回银票,并将那几个躺倒的凶徒,分别丢上两辆未损的马车,贾玮就来到了此处了,剩下的事由李贵等人善后。   银票没有少,捡回的以及从躺倒的几个身上搜出来的,加在一块,全部都在,只是损了一匹挽马,马匹很贵,一匹至少是六七十两银子。   贾玮已吩咐李贵去买了,直接去马贩子家买,当日就买,许多都是驯熟的挽马,马上就能使用。   那些带回来的凶徒,丢在下面的厢房中,有的已醒,有的还未醒,由茗烟等人审着,贾玮眼下暂时还顾不上他们。   他得好生了解一番这名壮汉。   此人太神秘了,而且身上杀气很重,又成天跟着他。   贾玮用脚趾头想,都清楚此人肯定在跟着他,否则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他刚遇险,此人就正好出现了?   他觉得不能再像前两回那样,对此人不加理会。   一是此人今日救了他。   二是好一段时间了,此人还暗中跟着他,不摸清底细不行。   尽管此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恶意,还出手救了他,但他并不放心。   上辈子开发区副主任的经历告诉他,不要看浮在表面的东西,得拨开了往深处看。   不料,刚问了几句,此人就自称其太爷爷是他高祖荣国公的亲兵,这着实让他大吃了一惊。   但此人信誓旦旦的样子,不由得人不相信几分。   “你太爷爷的名讳?”贾玮沉吟了下,忽地问道。   “姓李,讳字清。”壮汉飞快答道。   “你太爷既是我高祖亲兵,你我俩家应该很亲近才是,怎么你到了京城,并没有到我府中叙旧?并且你父亲病死了,你也不去我府中求一口棺椁,反而在街上卖身葬父?你解释给我听听。”   贾玮继续发问,并句句切中要害,壮汉想骗过他,可不容易。   亲兵是跟在将帅身边,最核心的士兵,起保护自家将帅的作用,战斗力也最强。   并且与自家将帅的关系,相当亲近,有如父子兄弟一般。   因此贾玮才有此问。   他刚问罢,壮汉就叹了口气。   “惭愧!小人的太爷在一次作战中,私自跑掉了,后来躲到山东一处穷乡僻壤安顿了下来,至死都觉得对不住荣公。”   贾玮听了此话,有些明白了,敢情他太爷是逃兵啊?   他很是无语,若壮汉所说乃是实情,壮汉太爷几辈下来,怎敢来到荣国府,躲都还来不及呢。   尤其是壮汉太爷,临阵脱逃,那可是杀头之罪。   壮汉此言实际上就已全部答复了贾玮的问话,且合情合理。   但贾玮不可能就此相信壮汉,他转了转念头,问道,“既是你们家人皆心中有愧,躲着不敢到我府上,为何你还偏生紧跟着我不放,并且之前,在我一拒再拒之下,为何还定要我收下你,这岂非与你之前所言,自相矛盾?”   “公子有此疑问,无可厚非,小人之前确实是不敢踏入贵府的,哪怕家父去世,也不敢去求一副棺椁,但公子伸手救济后,小人得知公子竟是荣公之后,极为震惊,想来想去,应是冥冥之中,自有分定,小人太爷是荣公亲兵,小人又恰巧卖身于公子,若非天意,又做何解释?   “又或是小人太爷在天之灵,为弥补当年铸下的大错,指引小人来到公子身边,权当是公子身边的一名亲兵罢。正是为此,小人这些日子来,始终暗中跟随公子左右,只盼有何机缘巧合,让小人一显身手,终能让公子收下小人,果然今日……”   砰的一声。   “哼,其心不堪!如此说来,你早盼着我出事了?”贾玮听到此处,一头黑线,不由地击了下桌案。   “这,小人不是这意思啊……小人的意思是……”壮汉急得满头大汗,可偏偏无从解释,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贾玮板起脸来瞪了他片刻,面色稍缓,道,“罢了,我再问问你,你进京前靠什么谋生,为何突然又进京来谋生?”   “小人原是务农的,不想,今春乡里闹了瘟,陆续死了些人,小人娘亲也死了,小人父子二人便随乡亲们逃出来,各自谋生去了。   “小人父子二人心想京城富庶,就一路到了京城。小人初到京城时,还特意打听了下荣府所在,偷偷瞅了半日,只是不敢进去罢了……”   “你既是务农的,缘何竟有如此身手,且身上杀气腾腾,这是一个农夫能有的么?”贾玮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何况这也是此人身上最神秘之处,必定要问清楚。   “这……对公子小人不敢有丝毫隐瞒,实话说了吧,小人原是驻边的一名百人长,只因上司屡次克扣下面钱粮,小人一怒之下,跟上司打了一架,便被迫卷了铺盖回家了。”   此言一出,贾玮更是无语,此人太爷是逃兵,此人又与上司打架,皆是不大安份的主啊。   不过,此人百人长的身份,也自然而然解释了此人的身手,以及面上的疤痕、身上的杀伐之气。   这一通问话下来,到了这里,贾玮已对其相信了八九分。   这时他已有了将其收下的心思。   别的不说,此人入过行伍、当过百人长的经历,让他很看重,在他的一些未来想法中,此人应该有些用处。   既是如此,他倒是有必要敲打此人一番,便接着他的话,沉下脸道,“与上司打架,你不觉得有些荒谬么?上司再有不是,也是上司,都像你一样,这军队还怎么带?我若真收下你,哪天你看不惯我,是否也要同我打架?”   “不敢,不敢。小人哪敢跟公子动手?其实,当时小人同上司打完架,卷了铺盖,也是追悔莫及啊,一直告诫自己,此生再也不能干这种浑事了。” 第五十八章 私审   壮汉也不是傻子,听贾玮话意,分明有收下他的意思,急忙飞快表态。   “你真的不会再犯此过错了?”贾玮逼问了一句。   “真的不会了。何况是跟着公子,借小人十个脑袋也不敢啊。”   “谁说我要收了你啊?”贾玮自然不会就此主动收下此人,必要敲打够了才行。   “公子……还请公子收下小人吧!”壮汉先是一愣,随后扑通一声跪下了,“小人定当为公子效死!”   贾玮目光对其轻轻一瞥,就收了回来,手指头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摆出一副沉吟的样子。   约莫一盏茶工夫后,贾玮终于又将视线投到了壮汉身上。   此时壮汉仍直挺挺地跪着,面上混杂着期盼和沮丧之色,见到贾玮目光投来,他登时面容一喜。   “……既是你这等诚心,定要在我身边效力……我就暂且收下你,记住,不可象你太爷那样当个逃兵啊。”贾玮缓缓开口,淡然说道。   仿佛是随手的一个恩赐。   对于这种原先有前科的不安份分子,就得用这样的态度。   “是。小人定当铭记于心!”壮汉大喜过望,趴在地上,连连磕了几个响头。   “起来吧。我还有话问你。”   壮汉闻言起身,道,“公子尽管问,小人知无不言。”   “你的名字是?当时在哪个边军任百人长?”人已收下了,贾玮当然要问清姓名履历,随后得找人核实一番。   虽说已相信了八九分,但鉴于未来此人将派上的用场,谨慎些总是好。   “小人李云,当时在幽云一带郭家军骁勇营中任百人长。”壮汉见问,毫不迟疑地回道。   贾玮点点头,道,“我会让人去查的,若有不实,后果如何,你也晓得。”   说着,两道锐利眼神盯在了李云脸上,李云忙低下头来,不敢直视,“小人所言句句是实,公子尽管去查,公子放心了,小人也就放心了。”   “说得好。”贾玮对他的这番表态,颇为满意,随后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厢房内的几个凶徒不知审得如何了,他得去一瞧究竟了。   他没招呼李云,但李云却非常灵醒,急忙毕恭毕敬地跟上前去。   走在贾玮身后,贾玮贵公子的气度和风采,被他仔细收入眼中,李云心中感慨不已:太爷,你老人家当年的遗憾与懊悔,孙儿已然弥补了!孙儿此后便紧随荣公后人,供其驱策,以慰你老人家在天之灵!   俩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往关押几名凶犯的厢房而去。   在他们的后面,廊上的几个胖丫鬟,撇撇嘴,朝贾玮的背影丢去几个不忿的眼神。   昨日由于上茶之事,她们后来被茗烟重重数落了一顿,还被各罚了五十钱。   在茗烟看来,她们不同于那几个下人的偷懒怠工,而是在主人面前不懂规矩,自作主张,并直接造成了贾玮的不快,不罚钱不足以让她们记住教训。   她们自然分外不爽,转而将此账,都记在了贾玮这个主人身上。   今日见了贾玮来,自然要狠狠丢几个白眼,才略为舒畅。   贾玮和李云俩人进入厢房。   厢房内,这几名凶犯如今全醒了,个个呻吟着,原来的伤势,再加上茗烟等人的拷打,使得他们痛苦不堪。   “怎样了?招出背后是谁雇凶或主使了么?”   贾玮一踏入房间,飞快地环视了下这几名凶犯,便沉着脸问道。   “这个……还没有,我们打也打了,逼也逼了,可这几个入娘贼的,就是说不出个什么来……”一见贾玮到来,茗烟急忙走到跟前,这时贾玮一发话,他就赶紧回道,只是语气间不免有些忐忑,审了约半个时辰了,居然还审不出有用的口供,他担心贾玮发怒。   贾玮没有说话,仍旧沉着脸,慢慢走到一个凶犯面前。   盯了此人片刻,忽地问道,“是谁雇的凶,或是谁指使的?说。”   此人摇摇头,表示不知。   茗烟在旁,一拳就击到了此人的小腹上,他对这几名凶犯恼恨之极,他从小跟着贾玮,好容易贾玮现在有了出息,他要跟着风光了,这些人竟然敢对二爷下黑手,这不是要断他的前程么?   就算将这些人通通打死,他也不觉得有任何过份之处。   此人吃了这一击,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却仍是摇摇头。   茗烟见状,又紧接着拳打脚踢一通,但还是没任何效果。   贾玮举起一只手,止住了茗烟的拷打,向李云吩咐道,“扭断他一只胳膊。”   咔嚓。李云执行贾玮的命令,丝毫不打折扣,一只大手用劲一扭,扭断了此人的左胳膊。   此人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茗烟立刻拿来一盆水,泼在此人脸上。   片刻后,此人缓缓醒来。贾玮再次问同样的问题,此人仍是摇头。   “换一个。”贾玮面无表情地吩咐。   李云立刻上前,又扭断了另一人的胳膊。   将此人泼醒后,贾玮又问了同样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没多大工夫,李云就又扭断了另外三人的胳膊,审到第六人时,此人开了口,“说了对公子你也没任何用处,雇凶之人,是蒙了面来到我们神仙庙的,谁也认不得他。”   贾玮望向茗烟。   茗烟向他解释了下神仙庙,说道,“刚才审的时候,这些人已招了,他们是神仙庙的乞丐,只是没提是雇凶还是指使,还是二爷厉害,又挖出点东西。”   贾玮听了,向李云看了一眼,示意他继续动手。   于是李云又接连扭断了剩余两人的胳膊,不过,他们的说辞和刚才那人完全一样,等于没审。   贾玮想了想,决定将他们一个个分开审问,唯有如此,才可能诈出有用的供词,便命茗烟依法施为,他和李云则又回到了上房,坐在那里等待结果。   一个多时辰后,茗烟来报,说是这些人仍没供出什么来。   贾玮听了,非常恼火,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第五十九章 放人   这些人胆敢毁他的容貌,甚至要取他的性命,无论用何种手段对付这些人,在贾玮看来,都不为过。   但说来说去,他们终究只是刀子,雇凶的才是真正的凶手。   挖不出雇凶之人,将这些人都杀了也没有用。   可接连两番审讯下来,并且后面还是分开审的,都无法得到结果,说明这些人是真的不知情了。   这自是让贾玮大光其火。   他不怕他们嘴巴硬,就怕他们不知情。   不知情就等于他无从知道雇凶的是谁了,这岂非让真正的凶犯躲在一边逍遥?   他想了想,向茗烟道,“能不能带些人手,将神仙庙的乞丐全抓起来审审?”   “不行啊,二爷,神仙庙的乞丐少说也有百来人,就凭咱们的人手根本对付不来,更不用说抓来审审了。”贾玮的想法,让茗烟吓了一跳,急忙解释道。   “百来人?某倒是可以带人一试,只要给某二三十人,保准擒了他们来!”站在一旁的李云,忽地出声说道。   “罢了。”贾玮摆摆手。   他一听说对方竟有百来人,顿时就自动打消了主意。   若是只有二三十人,过去捉拿,动静还不算太大,百来人,随随便便动起来便是大动静了。   他眼下正办着学堂,决不可多事。   何况这种上百人的势力,必定跟其他地下势力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就算他是公侯家的贵公子,被缠上也是一个不小麻烦。   贾玮脑袋中念头转了几转,做了个决定,再次向厢房走去。   茗烟、李云二人紧随其后的跟上。   到了厢房中,只见这些人非但神情痛楚,且皆有些体力不支的样子,这也难怪,这两轮审讯下来,一般人是绝对吃不消的。   “给他们喂些东西。”贾玮立刻说道。   马上就有人出去取了糕点和茶水,喂他们吃下。   过了一阵,这些人精神都好了些。   “将他们放了。”贾玮接着吩咐道。   “就这么白白放了他们?”茗烟有些不解地道。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似乎也很不甘愿。   “放了。”贾玮没有解释什么,简洁地重复了一遍指示。   茗烟等不敢再问,只得将这几人松了绑,并由俩人带着他们出了院子,朝宅院大门外而去。   ……   这几人出了大门,很快就到附近车马行雇到了一辆骡车,往神仙庙而去。   一进神仙庙,不少乞丐就围了上来了,七嘴八舌地问着。   “嘿,你们倒是如何脱身的?”   “不是被打倒在地了么?没抓你们回去?”   “你们运气不错啊。”   “……”   “……”   但随后,当他们得知是对方放他们回来,不免极为惊讶。   无论如何,他们此去是要毁了那贵公子的容貌,并且那贵公子也听到了,居然没怎么记仇,这么短短时辰内,就将人放了回来,倒是有些不可思议了。   此时为首那人走了过来,仔细询问了这几人被羁押的经过。   了解到这几个被审讯了两轮,且胳膊全被扭断,之后,见问不出什么来,此贵公子就毫不耽搁地放回了他们。   为首之人笑了起来,“看来这位公子并不想跟咱们结怨,既从你们口中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不如大方些,直接将你们放回。也好,咱们便承了他这份情,此后不再找他麻烦便是,横竖咱们出了手,还伤了好几个,对雇主也交待得过去了。”   “……可我等的胳膊……难道就这么算了?”其中一个被羁押之人脱口问道。   “胳膊断了算个球!正好乞讨时还用得着呢!”为首之人笑骂了一句,走到一边去了。   此人一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了。   其他几个原本就觉得这么被放回来,甚是侥幸,当然更不会多言。   ……   贾玮放那几人回去后,就出了五进,在茗烟等陪同下,在前三进院子附近转了转。   见东、西两面的大茅厕已在建造中,他便不再多说,只是询问了下账房之事。   茗烟道,“已经请了,是这一带的街坊,眼下他不在此处,若二爷要见他,我即刻让人叫去。”   贾玮摆摆手,示意不必。   此时时辰已过了午时,返回府中,恐怕要比平时迟了一个多时辰了,贾玮便准备登车回府。   李云见状,欲坐上车辕随他回府。却被贾玮喊回去,“你上来做什么?你就留在此处!”   “某不是公子的亲随么?”李云怔了怔,说道。   “这是你自个想的,我可没让你当亲随的打算。”贾玮笑笑道,“此后,你就留在此宅中,等我用得着你的时候,自会跟你说。”   “公子――”李云听贾玮这般说,顿时有些着急地喊道。   不过,他刚喊了声“公子”,就让贾玮直接打断了,“放肆!刚跟着我,便敢不听我的吩咐?”   李云浑身一激灵,登时诺诺而不敢言。   贾玮随即登车,往大门外去了。   他并不担心再有何凶险,早上一到此宅,几个随从就到附近的铁铺买了几柄长刀短剑,就算遇上类似清晨之事,也足以对付一二了。   至于数十上百人的逞凶,那可能性几乎是零,京城毕竟是京城,治安还没恶化这等程度。   当街大规模的凶杀血拼之类的,倒真没有。   今日那帮神仙庙的凶徒,也是选择在僻静的街道上,并且人数也只是十数人而已。   这些黑势力与官衙之间,从来就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自然,经历了清晨之事,贾玮绝不会掉心轻心了。   除了让亲随们配上刀剑,他还打算回府后,弄两柄弓弩,日后带着防身。   弓弩做为利器中的利器,一向被官衙所禁,普通百姓不可私藏不可使用不可制造,尤其是在京城,更是严格的很,一经发现,便是死罪。   但贾府就不同了,贾家是勋臣世家,可以藏有弓弩,并可以使用。   贾玮心想,只要带上两柄弓弩,以其杀伤力和震慑力,几乎就无任何危险可言了。   这也是他无需李云贴身跟随的原因。   当然,他也不愿李云跟随他,李云看上去匪气十足,府上长辈若是得知,定然不喜,毕竟他是去学堂上学,斯斯文文的多好,带着这么个亲随,成什么样子了?   半个时辰后,贾玮回到府中,刚进角门,远处廊庑处的一道人影,朝这边望了片刻,随即迅速消失了。   ps:甲与弓,历来是大忌,民间不得私藏制造使用。 第六十章 梨香院小聚   “命真大啊,居然……真的没事……”   廊庑背后一个阴暗角落,贾环又是失望又是怨毒地自语道。   远远的,他透过车厢侧面飘起的帘子,已看到贾玮正坐在里头,半点事儿也没有。   其实说起来,他中午一回来,就让赵国基去神仙庙打探过了,得到的消息便是贾玮没事,而且神仙庙的人还被抓走了几个。   但他还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在这里等着,非得等到贾玮回来,亲眼看看,究竟贾玮有没被毁容。   现在他终于绝望了。   绝望过后,他有些后怕,也有些庆幸。   幸而当时,他让赵国基进入神仙庙内交易,还让其蒙上了面罩,而他压根没踏入庙中。   否则,神仙庙的人既被抓去,此事必然会败露的。   此外,他还有些心疼,为了请动神庙的人,他偷了太太屋里的一串珍珠,当了八十余两银子,如今就这样打了水漂,这笔银钱对于他,可决非是个小数目。   “罢了,以后再找机会吧。”   贾环恨恨地想道。   他知道此举,短时期内可一不可再,如若不然,败露的可能极大。   而且,眼下他也弄不到这么一大笔银钱雇凶。   太太屋里丢了珍珠首饰,丫鬟们定会外松内紧地看着,他难以再得手。   ……   贾玮回到园中,袭人晴雯等见他回来,都轻舒了一口气。   像这样过午不归的情形,平日里是极少见的,她们自然有些不安。   贾玮主动笑着解释,“……路上马车车轴坏了,找匠人修了修,就耽搁了,倒是累得姐姐们平白担心。”   众丫鬟听了,信以为真,便不再多问,袭人道,“有一张帖子压在书房砚台下,你去看看,是二门外递进来的。”   贾玮听了,便去了书房。   一看,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帖子,不过是个字条,是薛蟠邀他下午到院内坐坐,喝几盏酒,说是冯紫英也来。   贾玮便又出了园子,往梨香院去了。   若单是薛蟠相邀,且无要紧事儿,他多半是不会去的,不过,冯紫英也有来,他倒想去应酬一番。   冯紫英算是他的发小,岁数大他二三岁,两家同为勋臣世家,又是世交,冯紫英父亲冯唐袭有神武将军之爵,并在京营中任高职。   此人虽也纨绔,但和薛蟠不同,并非恶少之流,而且为人颇为豪爽。   重生以来,贾玮与对方接触过一二回,觉得此人不错,因而也就当成了好友交往。   梨香院在府邸的东北角,是当年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   后来,此庭院空置下来,一直到了薛姨妈一家从金陵来到京城,寄居在此,贾母才命人收拾出来,给薛姨妈一家居住。   当然,薛家在京有好几处房产,本无寄居贾家的必要,但薛姨妈自有她的考虑。   她当时带着薛蟠和薛宝钗进京时,不到三十岁年纪,而且是遗孀。   她自己又年轻,一双儿女年纪也小,若独居在自家在京的宅院内,只恐寡妇门前是非多。   其次,儿子薛蟠又是个不省事的,当时正是十二三岁的顽劣年纪,恶少习气又重,薛姨妈担心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事,放在贾家这边,多少能有亲戚们帮着管束。   再其次,就跟贾玮扯上关系了,薛姨妈希望能跟王夫人这个亲姐姐联姻,让女儿宝钗和贾玮成为一对。   两姨表兄妹或表姐弟之间的婚配,在这世界相当普遍,贾、薛两家又是门当户对,因此联姻的可能性很大。薛姨妈这么打算,也极其正常。   为了两家接触得更频繁些,寄居在贾家,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就这样,薛姨妈一家就在荣国府安顿了下来,一住就住到现下。   这种情形看似不可思议,但在农耕社会,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在一户人家家中寄居上几年,甚至直至老死,都不乏例子。   不但亲戚间如此,朋友间也一样。   前提是关系得好,否则冷言冷语的谁也受不了。   贾玮一路从园子到内宅,再从内宅出了二门,由东沿甬道往北,来到梨香院。   进入院中,早有下人去报与薛蟠,外头一间耳房的门帘一掀,薛蟠和冯紫英俩人同时迎了出来。   “怎么宝兄弟此刻才来,进屋后,不必多说,自罚三杯罢。”冯紫英一见面,就来了一句罚酒。   他和薛蟠俩人,都穿着从江南一带流行过来的时尚服饰,颜色很艳,有如女子衣裳,上头的织锦也花俏得很。   并且,俩人的头发也是用极鲜艳的绸带系着,长长垂下,直到腰间。   贾玮每日上学放学路上,在街道曾看到某些少年这般打扮,但眼下看到这俩人也如此装束,不由地哑然失笑。   这种打扮原适合于那些翩翩美少年,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审美,可他们俩个,虽说模样儿也不差,但都是一脸的粗鲁相,扮上这一身,简直不伦不类。   贾玮笑归笑,也不好说什么,便接着冯紫英的话,说道,“我是有事耽搁了,没及时看到帖子,不过,这罚酒,我自然领了,三杯而已,省得你聒噪个不停。”   “爽快。宝兄弟,这点我服你。”冯紫英哈哈一笑,显然贾玮的话,让他很高兴。   “宝兄弟是何等样人,三杯罚酒,算得什么。”薛蟠也在旁呵呵笑道,趁势讨好了贾玮一句。   他让贾玮打得头破血流后,反而对贾玮亲热了许多,这在贾玮看来,有些贱骨头,不打不舒服。   但其实在薛蟠心里,自然还是有些不爽,却也只放在心里嘀咕:“入娘的,妹夫打大舅子,这不反了么?”   他和薛姨妈一样,也是认为贾玮跟他妹妹结亲的可能极大。   ps:男子穿艳服,形如女子,历史很多时代都出现过,并非杜撰。此注。 第六十一章 梨香院小聚2   三人随口说笑,进入屋中,在圆几旁坐定。   贾玮半点不食言,一气灌了三杯。薛蟠和冯紫英都抚掌叫好。   旁边的侍立的丫鬟跟贾玮颇熟,见状,也抿着小嘴笑了,心里想,这未来的姑爷,酒量很好啊,不知将来大婚之时,会不会喝醉?   不得不说,小姑娘的想像很强悍,只不过是罚酒的一幕,就让她一路想到了自家小姐和贾玮大婚的情景去了。   三人边喝边聊,旁边的丫鬟不时上来添酒。   下酒的菜很精致,其中一两样,颇为罕见,如一尾鲈鱼,个头比寻常的鲈鱼要大上几乎一倍,连贾玮也觉得稀奇。   但他也知道,薛蟠设宴一向如此。   一是确实有钱,二是爱充阔绰。   只要能让他有面子,花多少银钱,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贾玮对此很不以为然,他觉得薛姨妈这一房早晚会败在薛蟠手里。   薛家是很有钱,无论大房还是二房,做的都是皇商生意,在两京有不少房产和铺子,此外,在各省皆有生意。   因此薛姨妈一家虽寄居在荣国府内,但一切费用自理,另有频繁应酬,这几年间花的银钱不在少数。   薛姨妈这一房的生意,名义上是薛蟠打理,其实完全交给各掌柜和伙计。   薛蟠本身几乎不懂经营,不懂账目,不懂用人,不懂购销,总之生意上的事情几乎不懂,只懂得吃喝玩乐。   无论是皇家采购的生意,还是自家铺子的生意,都让掌柜和伙计们上下其手,捞得不亦乐乎。   以贾家一些明眼人看来,薛家的钱,十成中倒有七八成落到掌柜和伙计手里去了。   这样下去,迟早会出现亏空的。   “前几日,我和几个枢密院的属吏,到锦香院逛了逛,谁知竟见到了个新来的清倌人,叫唐小青的,且不说她一手琵琶弹得如何,歌喉又是如何,单是那容貌,便非庸脂俗粉可比……”几杯酒下去,冯紫英说起了风花雪月。   “可有云儿生得俏丽?”薛蟠一听,饶有兴致地问道,他可不止只对**感兴趣,对于美人儿,他也是不嫌多的。   “云儿?哪能跟她比。”冯紫英晃着脑袋说道。   “是么,那我明儿得去锦香院看看去……”薛蟠将此事记在心中,打算明日一睹为快。   贾玮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他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但也不是一点也不感兴趣。   毕竟是男人嘛……   通过这段时间与俩人的接触,他自然清楚,锦香院是京城数得着的青楼之一。   云儿,他也知道,锦香院中的一名美貌**,薛蟠是她的老相好了。   冯紫英、薛蟠俩人,可说是锦香院的常客,一个月得去好几回的。   贾玮这时忽地记起件事来,就打断了俩人的谈话,向冯紫英道,“烦你件事儿,有个叫李云的归籍百人长,你让枢密院的朋友查查看,是否属实。”说着,他就将李云所提到的资料向冯紫英复述了一遍。   他原本就是想靠冯紫英的关系,来查李云的底细,恰巧冯紫英今日来了,谁知刚到这边,对方便吵着罚酒,倒给忘了此事,眼下冯紫英提及和枢密院的属吏逛青楼,他才猛地想起。   “这等小事,好办。”冯紫英打包票般地应承道。   “哎,你俩人说这些做什么,席上只说高乐的事儿,别的事儿不要再提了,来,来,喝酒喝酒!”薛蟠不甚乐意,大声嚷嚷道。   贾玮和冯紫英俩人见状,知道他又有些喝高了,薛蟠酒量一向不怎样,又偏爱豪饮,某些时候,他就是因喝酒惹出事来。   俩人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冯紫英笑道,“薛兄,你倒是少喝点吧,你这一声嚷嚷,怕是内院都听见了,伯母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哪来的那么多讲究!”薛蟠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要说传到内院,就是传到街上又有何妨……哦,对了,你去叫香菱出来,让她在此伺候着。”他说着说着,忽地向旁边那丫鬟吩咐道。   贾玮和冯紫英俩人面面相觑,均觉得有些不妥。   香菱是薛蟠的妾室。   虽说关系极好的亲朋上门,主人便连妻子也可让人一见,更不用说妾室,但眼下薛蟠有些喝高了,此举就显得随意孟浪。   “罢了,有丫鬟在此斟酒就好,何必劳动如夫人。”冯紫英劝道。   “冯兄说得对,还是不要叫如夫人出来了。”贾玮忙也跟着劝道。   其实这时他心里挺矛盾的,又想见到香菱,又不愿在这种场合见到她。   香菱是十二副钗之首,贾玮融合的记忆中,香菱确实貌美如花,虽稍不及黛玉、宝钗、却在迎、探、惜三姐妹之上,更兼其温婉娇柔,性格极好,让两府中人都感慨一朵鲜花,让薛蟠这呆霸王糟蹋了。   说起来,香菱的命运算是坎坷至极。   她原名英莲,生于苏州乡宦之家,亦是本地望族。   原本是父母掌上明珠,百般呵护,谁知四岁时竟让人拐去,受尽拐子打骂,养至十二三岁,拐子将她许给一位姓冯的公子,此公子对她喜爱非常,特意要拣个好日期,前来接她。   不想,拐子贪图钱财,次日又将她许给第二家,也就是薛蟠。   薛蟠一见香菱,骨头都酥了几分,最终指使随从打死了冯公子,抢了香菱回去。   出了这场人命官司后,薛姨妈为了管束薛蟠,起了迁居的念头,恰巧宫中选才人,要将宝钗送去燕京候选,这两件事合在一处,薛姨妈一家就来到燕京,并在贾家长住下了。   香菱也跟着薛姨妈一家呆在了贾家,薛姨妈对她很是喜爱,又禁不起儿子缠磨,次年就给她开了脸,正式给薛蟠做妾。   但薛蟠这等喜新厌旧之人,只二三个月就玩腻了,将她丢在一边,只管在外面风流。   如今更不用说了,几年过去,更是不堪。   但据贾玮所知,香菱的不堪命运并非到此为止,书中记载,后来薛蟠有了妻室,大妇对香菱可谓百般折磨,薛蟠也百般拿她出气。   以至于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最终被蹂躏得不成人样,心死如灰。 第六十二章 梨香院小聚3   尽管冯紫英和贾玮俩人再三劝说,表示不用让香菱出来,但薛蟠压根听不进去,执意让那丫鬟去喊香菱。   俩人也不好再劝,只得由他。   一阵子后,外头传来脚步声响,那丫鬟在外喊道,“姨奶奶来了。”   接着门帘一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洁白的面庞,有三分的明艳,三分的妩媚,又有三分的灵秀,端得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人。   贾玮抬头一看,便知是香菱了。   见她做少妇打扮,梳着桃心髻,饰以珠翠,斜插着一支玉步摇,面上略施粉黛,身穿一身桃红色袄裙,外罩一件鹅黄色背心,看上去,曲线玲珑,莹莹润润,既有着青春女子的鲜妍,又多了几许年轻少妇诱人的风韵。   贾家两府对香菱的说法是,很像秦可卿。   秦可卿是宁国府,也就是东府的少奶奶,长得鲜艳妩媚,风流袅娜,在两府众多美人中,也称得是出挑的绝色女子。   但贾玮重生时,秦可卿早已芳魂归去。   不过,在他融合的记忆中,还有着秦氏很深的影像,可见宝玉对其始终念念不忘。   此刻他在脑海中两相对照,果然俩女长得极像,约有那么七八分相似。   香菱莲步轻移,走到几案边,向薛蟠低低曲膝行礼,道,“妾身见过大爷。”   行完礼,她便微微低着头,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的面色有些晕红,主要是有冯紫英这个陌生男子在场,而且是这种饮酒的场合,贾玮对她来说,倒没什么,她进入贾家数年,俩人彼此已很熟悉了。   当然,她并不知此贾玮已非彼贾玮。   “怎么不同他们二位见礼啊?”薛蟠见她行完礼,便退到一边,立刻狠狠瞪了她一眼,沉下脸道。   “妾身……妾身忘了,大爷恕罪。”香菱让他一瞪,急忙怯怯说道,随即向冯紫英和贾玮俩人各行了一礼。   冯紫英和贾玮都道,“不必客气。”   此幕也便过去了。   但薛蟠叫香菱出来,一是炫耀他的美妾,二是显示他的威风,岂会只让她见见客,行行礼这么简单,当下又吩咐道,“别跟个木头似的站着,斟酒啊!”   “是。”香菱又忙低低应了声,从那丫鬟手中接过酒壶,上前斟酒。   贾玮不觉微微皱眉,他清楚香菱这女子,本性天真烂漫,爱热闹,爱嬉戏,只是在薛蟠面前,她才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小心翼翼、卑微胆怯。   喝酒叙话,不知不觉各人又连尽了几杯,香菱也不断在一边添酒,动作稍慢,就受到薛蟠的喝斥   此时薛蟠已真正喝高了,不断打着酒嗝,眼睛也有些发直。   猛然间,他忽地伸出手,拦腰将香菱搂住,横在腿上,肆意狂亲乱吻,一双大手也肆无忌惮地在香菱的胸脯、丰臀上用力揉捏着。   这副样子,就像是在青楼中粗鲁对待一名红倌,而非是自己的妾室。   不管怎样,这可是在外人面前,屋里除了他们,还有冯紫英、贾玮、以及一名丫鬟。   那丫鬟早就羞得背过身去,同时相当同情这位姨奶奶,不敢看也不忍看。   冯紫英和贾玮则是大吃了一惊,一时之间,都有些愣住了。   冯紫英虽是纨绔,但这种事儿他也是做不出来的,贾玮就更不用说了,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香菱最初也是完全呆住了,她想不到薛蟠会这样待她。   旁边有外人,还有丫鬟,他竟这样对她肆意轻薄,这算是她的相公么?   她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她清醒过来,羞愤难当,开始挣扎,只是她对薛蟠的畏惧已深植心中,并不敢用力反抗,只是闪避挣脱着。   但饶是如此,已让薛蟠恼羞成怒了。   啪的一声,她姣好的面容上,被狠狠盖了一掌,五只指印瞬间浮起来。   紧接着,又是两巴掌。   打得非常用力,不但发髻被打得散乱,脸儿更是肿了好些,嘴角也渗出血来。   薛蟠仍不解恨,又一把将她推到地下,拳打脚踢,香菱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不已。   薛蟠口中兀自骂着,一把揪住她秀发,又在她脸上狠扇了几掌,“给脸不要脸的小娼妇,偏生要找打,老子让你没脸!”   “住手!”   贾玮早一刻便反应过来了,但一时不知如何处置此事,同冯紫英对视了一眼,见他有些犹豫不决,心知这种男人打妻妾的事,旁人不好多说什么,就算好友也是如此,顶多言语上劝解劝解,冯紫英这种反应,也属正常。   但他却真的看不下去了。   上辈子阅读红楼,他就对香菱充满同情,如今薛蟠殴打香菱的情形,竟在面前上演,委实难以淡定。   喊了一声“住手”,与此同时,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攥住了薛蟠的手腕,冷着脸道,“薛大哥,你在做什么?你今儿设宴请客,却是要败我二人的酒兴么?”   薛姨妈膝下只有一双儿女,薛蟠做为唯一的男丁,下人们皆呼他大爷,贾玮对他的习惯称呼便是薛大哥,称宝钗则是宝姐姐。   薛蟠让他一声断喝,手又这么一攥,酒已醒了三分,这时听他这般说着,仍借着洒劲嚷嚷道,“宝兄弟,不关你的事儿,你只管坐着畅饮便是,打罢这小娼妇,我还让她给你们斟酒……” 第六十三章 梨香院小聚4   闻言,贾玮哼了一声,“……你喝多了,倒是清醒清醒罢,你这般打如夫人,我们还喝得下酒么?”说着,掉过头去,向冯紫英道,“冯兄,你觉得可是此理?”   冯紫英对薛蟠此举也颇为不满,点头道,“正是。”   薛蟠笑道,“你也来聒噪!”   他这边同冯紫英说着,那边又是猛地飞起一脚,从贾玮身侧,往香菱心窝踹去。   香菱让他打怕了,好容易有贾玮拦在前头,才稍稍不那么紧张,她这时双腿蜷曲着坐在地上,见薛蟠又是一脚猛踢,吓得脸儿发白,想也不想,身子一缩,就抱住贾玮的腿部,躲在他身后。   如此一来,她整个胸部便紧贴在了贾玮的腿上,像缠树的藤蔓似的。   她这举动其实相当不妥,岂止不妥,简直是大违妇道,尤其是在薛蟠面前。   那丫鬟背着身子,没看到,冯紫英看到了,装做没看到。   薛蟠,看是看到了,但毕竟酒喝多了,脑袋晕乎乎的,只是迷迷糊糊觉得情形有些不对,但究竟哪儿不对,他也没太多意识。   贾玮只觉得大腿温热一片,又有滑滑腻腻的触感,薛蟠就在面前,这让他很是尴尬和窘迫,忙回头望向她,低声说道,“快放手!”   香菱一双澄澈的秀眼,像会说话,流露出明显的求救意味,定定地与他相视,就是不放手。   “不用担心,你放手,我一样帮你。必定没事的。”贾玮催促道。   香菱向他凝视片刻,垂下眼帘,慢慢地放开手,身子也向后挪开了些,此时她也意识到行为上的失当,贾玮的语气又很肯定,让她觉得可以信任。   她的手放开了,贾玮的手倒没有放脱薛蟠,担心对方再次毫无征兆地踢打香菱,他手上使劲,直接将薛蟠拉回圆几旁,硬摁着他坐下了。   “宝兄弟,你这可有些过分了!我打的是自家妾室,同你何干?”薛蟠喷着酒气,挣扎着要起来。   贾玮向冯紫英使个眼色,俩人一左一右,一齐摁住薛蟠肩头,不让他动弹。   薛蟠酒劲上来,哪里肯依,开始剧烈挣扎,手抵着几案借力,定要起身再打香菱。   同时,他口中还大声咒骂着,无非是“小娼妇”,“贱人”,“非打死不可”之类的,香菱在那边听了,又见他用力挣脱贾玮和冯紫英俩人,似乎随时都可以冲过来再打,吓得缩在墙角,双手抱肩,瑟瑟发抖。   她此刻还有一个选择,便是从这屋里跑出去,到内院向薛姨妈求助,或干脆跑到园子里,到宝钗那儿躲起来。   但她不敢,怕这样一来,更加惹恼了薛蟠,到了晚上,薛蟠更会往死里打她。   她一双秀眼充满了紧张和恐惧,眨也不敢眨地盯着这边,只恐一错眼,薛蟠便冲过来。   贾玮这时有些棘手,薛蟠酒劲上来,力气很大,而且还用双手抵在几案上借力,俩人目前也只是勉强将其摁住,再过一阵,也不知能否制得住这厮?   很有可能,薛蟠便会挣脱开来,再次对香菱下手。   而他能怎样,对其动手,完全不可能。   薛蟠打小妾,他为此打薛蟠,一传出去,还不知会被人传成什么样子。   贾玮完全可以想像得到,若真是这样做了,恐怕几天之内,就会有各种不堪的版本出来,流传到两府的各个角落,再由一些下人、以及住在两府周边的一些亲族,或无意或有意的向市井流传。   他很快会被弄得声名狼藉。   那怎么办?   贾玮不由地转起了念头。   毕竟上辈子应酬极多,也算是酒桌上的常客了,经验丰富,很快,一个好主意就冒了出来。   想到这个主意,贾玮不禁唇角上扬。   他随即改变了向下死摁薛蟠肩头的做法,而是一面摁着,一面用力摇晃薛蟠,口中叫道,“薛大哥,你倒是听听我和冯兄的劝,好生坐下喝酒罢!”   醉酒之人,哪里禁得住别人如此摇晃?   贾玮刚用力摇了几下,薛蟠便是一口酒水混合着浊物,如水箭般地直喷了出来,喷得满席都是。   不仅如此,还溅得冯紫英全身都是。   贾玮事先有所准备,早闪到一旁,并没有被溅到。   薛蟠犹未停歇,手扶着几案,开始不断呕吐。   冯紫英和贾玮俩人皆手捂着鼻子,离得远远的。   旁边那名丫鬟职责所系,不得不上前,却也犹豫着,没有马上靠近去服侍。   这时,缩在墙角的香菱,见了这情景,却是在万般惊怕和难过中,悄然漾起了一丝笑意。   她并非是取笑薛蟠此刻的狼狈相,而是在笑刚才贾玮的小动作。   她一直盯着这边,眼睛瞬也不瞬,因此看得很仔细。   她不但看到了贾玮的小动作,也清楚这小动作背后的意图。   再听着贾玮煞有其事的叫喊,她在当时就有些忍俊不禁了。   说起来,当年她在拐子身边,身处市井,拐子经常与人喝酒取乐,有时一堆人中,就会有人使出这种花招,令他人呕吐,她小小年纪,看得多了,也就全明白了。 第六十四章 梨香院小聚5   贾玮恶作剧般的举动,纯粹是为了她,这让她有种参与其中的愉悦。   这种愉悦是隐秘的,像是她与贾玮之间共同的秘密。   其实她很明白,这时候,她没有任何愉悦的理由,但她还是止不住地让笑意在心里漾开。   薛蟠哇啦哇啦地吐完,那丫鬟忙上前服侍,先是帮着擦拭,随后递上茶水。   薛蟠吐个干净,又喝了茶水,人清醒得多了,扫视一番屋中的情形,随即面带惭色地向冯紫英、贾玮俩人陪笑道,“见谅,见谅,却让你们扫兴了。”   香菱被打得遍体鳞伤、云鬓散乱,蜷曲着缩在墙角……几案上全是他吐的秽物,地上也都是,他自己看了,也觉得有些不堪。   “你这厮还好意思说?你看看我这一身。”冯紫英没好气地道。   他素爱洁净,但全身衣裳却让秽物溅得四处都是,自然极为不悦。   “冯兄弟莫急,稍后我拿身新衣裳给你换上,也是这种艳服,你我身材相差无几,定能穿得了的。”薛蟠见说,急忙安抚道。   “也只能如此了。”冯紫英闻言,面色稍霁,但还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薛蟠安抚罢冯紫英的情绪,便向贾玮望去,正要搜出两句话说说,也平息平息贾玮的怒气。   然而他还未开口,贾玮便是衣袖一拂,连个招呼也不打,转身向外而去。   “哎,宝兄弟,你别恼啊……”薛蟠见状,忙几步拦在贾玮面前,打躬作揖不停,笑道,“这不喝高了么,宝兄弟你好歹放过哥哥这一遭,下回再不至于了……”   “下回?还敢有下回?薛大哥,你好大的威风啊,同我俩喝酒,喝来喝去,竟然暴打如夫人。你打如夫人,那是你的事儿,我俩原也管不着,只是传出去,好听不好听,难免我俩也带累在里头……再怎么说,你是跟我俩喝酒时打的如夫人……罢,罢,往后薛大哥设宴,再不敢叨扰了。”   贾玮装模做样的往外走,正是要薛蟠来拦,当然,若薛蟠不来拦着,他自己出会停下脚步,说出这番话来指责一通。   这其中的目的,自是要设法不让薛蟠再对香菱动手。   薛蟠闻言,不疑有他,忙道,“哎,以为什么事儿呢?原来宝兄弟竟是为了这个不受用,也罢,日后喝酒,再不叫这小娼妇到面前来就是了,也省得败兴。”   说着,他又朝香菱那边狠狠瞪了一眼。   在他看来,今日之事,自然皆是香菱的不是,寻思送走了冯紫英和贾玮,就将这小娼妇剥光了捆起来,往死里打一回,方才出了这口恶气。   香菱见他目带凶光地瞪来,吓得浑身颤抖,娇柔的身子越发缩进了墙角。   贾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冷笑道,“看来薛大哥,还想着收拾如夫人啊,以为我们走了,你打她,就带累不到我们了?旁人说起来,总跟我们喝酒这件事扯不脱干系……好,好,你既认为不与我们相干,冯兄咱们走,让薛大哥尽快收拾如夫人便是……”   贾玮说着,身子一动,再次往屋外而去。   薛蟠忙又拦下,口道,“宝兄弟,何至于此。”   贾玮一言不发,只管冷笑。   这时,冯紫英在一旁发话道,“你这薛呆子,好生同宝兄弟学学才是正经,连个事理也辨不清,你打如夫人,带累我们算怎么回事?你受用了,我们还不受用呢!”   若说适才只有贾玮一人向薛蟠施压,如今冯紫英发话,便是俩人同时向其施压了,薛蟠顿时觉得扛不住,心想为了出口恶气,却得罪了冯紫英和贾玮,不大值当,重重跺跺脚道,“罢了,既是你们都这般认为,我便饶了她这一遭儿又有何妨?只是二位好兄弟,切莫同我生份才是。”   “薛大哥放心,你能体谅到我们,我们又岂会同你生份了?下回咱们还接着小聚一番。”贾玮达到目的,见好就收,含笑向薛蟠说道。   “好,好,这东道还是我请。”薛蟠闻言,不觉再次扫视一眼让自个弄得狼籍不堪的几案,更多了几分惭色。   “那好,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冯兄,薛大哥,告辞。”贾玮分别向俩人拱了拱手,掀开帘子出去。   冯紫英浑身秽物,稍后要更换衣裳,自不可能同他一块走。   在掀开帘子的瞬间,贾玮目光悄然向香菱一瞥,见她也正瞥向自己,俩人目光一触,都觉得对方眼中有些言语,随即,贾玮放下帘子离开了。   香菱双手绞在胸前,贾玮所做的一切,她皆看在眼里,让她觉得温暖。   在贾玮放下帘子,离开的一刻,她低下头,抿着嘴唇,将这份小小的温暖,连同贾玮这个人,一道深深地埋在了心间。   贾玮出了梨香院,经内宅回到园中。   一路上,他想着香菱的事情。   他明白他虽然尽力了,但也只能救得她这一回,往后,香菱一样少不了挨打。   但他又能如何?   香菱是薛蟠的姬妾,他要打要骂,要尽情蹂躏,他管得着么?   除非香菱不再是薛蟠的姬妾,不再是薛蟠的玩物,才能脱得了这苦海。   贾玮确实很想帮助这位命运多舛的女子,远离薛蟠身边,但他眼下暂时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等想到了好办法,或是有了机会再说吧。贾玮微叹了口气,就不再多想。   到了院里,同袭人晴雯她们说了一阵子话儿,正要提前去贾母那儿坐坐,接下来用晚餐,这时外头的婆子进来递话,说是贾芸在二门外候着求见。   贾芸负责的可是最核心的招生事宜。   他此刻过来,必是要禀报这两天的进展,或是请示些不好定夺之事。   贾玮也正要及时了解这方面的情形,听婆子说罢,便毫不耽搁地再次往二门外而去。 第六十五章 好局面   贾芸站在垂花门前,贾玮一出去就看到了他。   没有将他带往园子,而是在二门外一处长廊坐下,俩人开始交谈。   其实,贾玮就是将他带往园子,也是无妨的,贾芸是本房近支,见到内眷及各人的贴身丫鬟们,完全不用避嫌。   贾玮是考虑到此事暂时不宜声张,尽量避开众人耳目为好。   贾芸果然是来禀报招生一事的进展,此外还提出一个建议。   “宝叔,小侄这两日来已招了五十三名学子,今儿下午小侄将他们带往吉祥坊宅子,他们已全部交纳了学费,除了十来个学子外,其他学子决定明日就搬来,住在学堂内。   “只是有一点,负责接待的只有茗烟等二三人,皆不识字,让这些学子有些瞧不起。幸而今日这些学子,全部交纳了学费,无人因茗烟等人的接待而当场离去,但保不齐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发生此事。   “小侄寻思,宝叔是否请两个读书人,专门接待这些学子,对招生之事,或有所助益,此是小侄斗胆所言,不知宝叔怎么想?”   贾玮听说就这两日工夫,贾芸已招到了五十三名学子,并且全部交了学费,不由地大喜。   这算是打开了一个大好的局面了。   不出意外的话,可以想像,接下来的招生事宜,应该较为顺利,当时将这个重任交于贾芸,真是很明智的选择。   对于贾芸提的建议,他深以为然,此事是他考虑欠周,但也主要是一开始千头万绪,让他不免有所忽略。   “好,芸哥儿,做得不错,照这个势头下去,招个二三千人,不是不可期啊!”贾玮满面笑容,对贾芸称许地说道,“还有,你提的建议也很好,我明日便着人去办,换掉茗烟他们,自然,我不会透露是你说的,你且放心,不致让你得罪了茗烟。”   茗烟是他心腹,贾芸显然是不愿得罪茗烟的,贾玮因此补充了一句。   “岂敢,一切都是宝叔运筹有方,小侄只是学着做事而已。”贾芸急忙谦逊地道。   他跟贾玮一样,也是满脸的喜色。   一开始就招到了五十三名学子,让他初步尝到了甜头。   这五十三名学子中,有六名是他亲自招来的,每人学费十五两,十中抽一,光是此项抽成,他就得了九两银子。   剩余的四十七人,不是他亲自招的,百中抽一,有七两五钱银子。   两项合并,共是十六两五钱银子。   贾玮对负责招生的人员,采取的是即招即兑,因此,这十六两五钱银子,通过账房,现在已揣在了贾芸的怀中了。   沉甸甸的银子坠在那里,贾芸的感觉非常之好。   想想,不过是短短两日而已,不过才五十三名学子而已,就有了以往半年的收入,再接着做下去,发一笔小财,攒一笔不菲的银钱,是指日可待了。   除此之外,令他高兴的是,贾玮对他主事的招生进展很满意,并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他的提议,让他有种受到重视的感觉。   “运筹虽是我,但也要有具体的人去主事,你主事的相当不错,就不用过谦了。”贾玮接着他的话,摆摆手道,顿了顿语气,“除了这两件事,可还有什么事儿?比如办事费用上够不够使,不够,我这里再给些。”   “眼下够了。你给了三十两呢,哪会用得这么快。”   贾芸口中说着,在脑中飞快地将各项事情过了一遍,暂时都还没遇到什么问题,就笑着摇头道,“倒没什么可说的了,若真要指出一样,就是宣传单上所说的图录,还未让学子们见到,否则,势必更方便说动他们。”   “近日内,倒是不可能了……图录估计要等到学子们入学后,才能印制出来。”贾玮听罢,也是略为遗憾地说道。   图录的印制周期,肯定要这么长,而且还是赶工期才能赶出来。   在这点上,他也是无法可想。   好在这只是招生手法综合运用上的一部分,并不影响大局,图录这个牌在打,并且最终也会跟学子们见面,入学的学子,人手一册。   见贾芸确实没有其他事儿,便道,“那好,我也不虚留你了,你先回去吧……凡是下午,不拘何时,尽可来找我,我是必见的。”说着,贾玮便起了身。   贾芸将他送至垂花门前,返身坐上马车,往家中而去。   路过晚集时,贾芸下车买了一头肥鲤鱼,剁了一腿猪脚,并顺便买了些时令的果蔬、糕点糖果等物,满满当当地提回了车厢中。   这几样东西,花了他六七百文钱,换做以往,他不可能这么大手大脚。   十一二岁开始养家的他,相当节省,一切精打细算,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但眼下不同了,六七百钱还不到他这两日所赚的零头,他也就难得地阔绰了一回,打算改善家中的伙食。   母亲爱吃猪脚和鲤鱼,家中唤做小竹的小丫头子爱吃鲤鱼和糖果糕点,这些东西提回家去,定然是其乐融融。   在车厢内坐好,车夫虚甩一鞭,车声辚辚,驶动起来。   路程本不远,不多时,就到了家门口。   由于是雇的车子,他下了车,马车便离开了,明日一早再来接他。   贾芸提着东西,进入院门。   正在院内同一只公鸡玩耍的小竹见了他回来,忙冲着屋内清脆地喊了声,“二爷回来了!”   又见到他提了好些东西回来,高兴地连那只公鸡也不理会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接过东西就同他一块往屋里去了。   一边走,一边低头瞅手中的东西,口中念着,“猪脚、鲤鱼、冬瓜糖、枣糕……”由于太过入神,走台阶时,险些绊了一跤。   贾芸好笑地道,“好生走路,当心磕掉了门牙!”   小竹是他前年从人牙婆子手中买回来的小丫头子,当时七岁,现在九岁了。   买的时候,费了一两出头的银子,原本他想杀些价钱,人牙婆子不肯,道,“这我还亏了呢,这小丫头生得好,人也机灵,老娘若非急等着用钱,再养她几年,脱手就是几十两银子呢!”   贾芸将小竹仔细端详了一番,这小丫头俊俏中透着机灵,果真是难得的,便也不再说二话,掏了银钱买下。 第六十六章 婚姻大事   贾芸买下小竹,是为了母亲,他母亲身子骨不大好,有个机灵小丫头,平时给递个茶水,跑跑腿,在厨房帮帮忙,能减轻母亲一些劳累。   俩人进了屋子,五嫂子正坐在炕床上,做着针线活儿,抬头见小竹手中提着的东西,不由地吃了一惊。   忙招手唤她过来,仔细看了看,向贾芸道,“芸儿,这得费不少银钱吧?这回买了也就算了,往后还是得省点,好攒些银两,一二年后说房媳妇。你如今也大了,街坊几个哥儿像你这岁数,都娶妻生子了,唉,都怨你爹去得早,你一人扛起这个家不容易啊。”   “娘,瞧您说的,孩儿今年也才十九呢,十九未成亲的男子,这京城里还多得是,不过,也不必等一二年了,只要过些时候,孩儿就给你娶一房漂亮能干的媳妇回来,让您老人家高兴高兴。”   说着,贾芸将怀中的银两取了出来,放在炕床上。   “这些银两,是孩儿在这两日赚来的,买这些东西虽费了几百钱,究竟算不得什么,往后,不是不要再买,而是要常买,您和小竹,一个身子不好,一个正长身子,都要吃好一些。以前银钱不富裕,那是没法子,现在有了银钱了,再节省着过,那孩儿赚钱也没意思了。”   这十几两散碎银两滚落在炕床上,并有着贾芸的这番话,让五嫂子更为吃惊。   前两日,贾芸告诉过她,他现在跟着本房的宝叔做事,可能是个机会,会多赚些银子。她也看到,真有一辆雇来的车子,每日载着贾芸来来去去的,像是很忙的样子。   但她实在是想不到,在这短短两日内,贾芸竟赚到了如此多的银两。   她并没有高兴,反而有些担忧,“芸儿啊,这银钱是不是赚得太快了些,俗话儿说得好,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娘琢磨着……”   “娘,您想多了,这银钱压根跟天上掉馅饼不相干,孩儿能赚这么多,只因是个主事儿的……”   贾芸怕母亲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儿,未免亵渎了贾玮,忙打断她的话,向她细细解释起来。   前两日,他跟母亲说的时候,毕竟刚开始做,自己心里也不是太有底气,因而只是泛泛说了几句“是个机会”、“想必能多赚些”之类的,也没有提自己是个主事儿的。   今日可就不同了,已赚了第一笔银子回来,而且顺利打开了局面,让他很有自信。   他不用再刻意轻淡地说这件事了。   五嫂子终归是贾府近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算是有些见识的,贾芸同她说了一通后,她就明白过来,贾芸这主事的,就跟聚宝盆似的,底下人赚的银钱也得往里头扔些。   这就相当于他是赚大家的份子钱了,若差事办得好,自然银钱来得飞快。   “芸儿,那你真得感激你宝叔了,你在外头也熬了有七八年,宝叔这一伸手,就是贵人相助啊。”   五嫂子明白了其中的事理后,就赶紧地对贾芸说道。   “娘,孩儿晓得。”贾芸口中答应着,回头见小竹已将东西都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正盯着冬瓜糖、枣糕等糖果糕点滴滴答答流口水呢,忙笑道,“别光看着了,吃啊,买回来就是给太太还有你吃的。”   贾芸家虽说破败了,但大家子的规矩还保留着些,如称谓上,小竹依规矩要称他“二爷”――这是根据本房这一辈近支男丁排的序,他行二,因此称“二爷”;称他母亲要称“太太”。   当然,他家破败也就是这一二代的事,若是五六代破败下来,什么大家子规矩,早就无影无踪了。   小竹听了,喜得欢呼雀跃,不过她很懂事,没有自己先吃,而是先拈了块冬瓜糖,跑到炕床前,稚声稚气地道,“太太,你吃。”   “好,好。放到我口中。”五嫂子手中托着银钱,正仔细看成色呢,腾不出手来。   小竹依言将冬瓜糖放入她口中,就眨着眼睛,立刻问了句,“甜不甜?”   “甜,甜!你也去吃罢。”五嫂子人逢喜事,随口一句话都透着一股子高兴味道。   小竹蹦蹦跳跳跑过去吃冬瓜糖,还有枣糕等物,小耦似的双手左右开弓,忙得很。   五嫂子仔细将所有银两的成色看罢,又掂了掂重量,喜道,“都是好成色,亮灿灿的……芸儿,这些儿怕有十三四两罢?”   “共是十六两。”贾芸笑着说道。   他刚才买了那些东西,五钱银子拿出去,以一两银子兑一千三百文,便是六百五十文,付完账,还回找了十几文钱,放在怀里。   剩下的银两便是十六两整。   这时,他有些难过,母亲过惯了穷日子,没见过多少银两,如今这些银两放在她面前,竟估量不出来了。   “十六两啊?”五嫂子先是又惊讶一番,随即就更欢喜了。   “芸儿,有了这笔银子,再加上原先存下的三四两银子,也将就着可以替你说房媳妇,设宴成亲了,东街胡同王家的小女儿人长得倒也白净,那身子看上去又是个会生养的,娘瞅着不差,不如过二日,娘托人上门去问问意思,若成,八字又不冲,就要这媳妇如何?”   父母再怎么包办婚事,但若是真替孩子打算,总会跟孩子商量一番的,更何况贾芸是家中的顶梁柱,五嫂子夫死从子,早就习惯凡事同他商量。   她这般说着,又悄悄瞥了瞥旁边吃得兴高采烈的小竹,不免有些遗憾。   小竹太小了,贾芸又十九了,等着成亲呢,不然的话,让小竹配了贾芸,别提多合她的心意了。   “娘,孩儿对王家的小女儿不喜,您就不用托人上门了。孩儿适才已经说了,等忙过这阵子,再谈此事,定要给您老人家娶个漂亮能干的媳妇回来。   “这些银钱只是孩儿这两日赚的,接下来,还能赚得更多,到了那时,孩儿打算先开家铺子,显出咱们家的家底来,如此,不用咱们上赶着登门求亲,那些说媒的婆子,自动都会踩烂咱家的门槛。”   贾芸一听母亲要给她说王家的小女儿,立刻表示了反对。   他算是有志向的人,人穷志不短。   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他相当慎重。   他很清楚,将来能否将这个家振兴起来,一个妻子能起一半的作用,甚至还不止。   王家小女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又小心眼又爱跟人吵,决非他选择的佳偶。   他所想要的,的确是那种能撑得起门户,又漂亮又能干的女子,否则,他宁可再等等看。 第六十七章 缴费现场   五嫂子的想法自然跟儿子不一样。   她想的是贾芸十九了,得尽快说门亲事。王家小女儿虽说市井了些,模样儿还算马虎,屁股也大,能生养呢,成了亲,抱了孙子,她就做奶奶了。   她没有想太远也不敢想太远,这些年穷怕了,其中也经历了各种辛酸事,让她对生活的奢望,已降到了极低。   不过看着儿子很有志气的样子,她也是很欢喜,笑道,“既是我儿有这等志气,娘自然不会反对,就依你说的,等你多赚些银钱,开了铺子,再谈此事吧。”   她决定明日一早就去附近的庙里烧柱香,保佑儿子这回多多地赚银钱。   还要保佑贾玮的学堂办得顺顺当当的,芸儿苦熬了几年,总算有了他这么个贵人,不保佑他保佑哪个?   这个小叔子以前是个痴憨淘气的,谁知这些日子竟脱胎换骨了,还拉了芸儿一把,真是难得啊。   “哎。”贾芸见母亲同意了他的想法,松了口气,说道,“娘,你将这些银子都收起来吧,厨房里柴火不多了,我去劈几根,也好升火做饭。”   说着,他转身出屋,经过小竹身边时,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来,递给她,“拿着,平时到街上,有什么好吃的,自己买着吃。”   小竹忙丢掉一只手上的冬瓜糖,高兴地接过铜板,有模有样地福了福,“谢二爷的赏!”   “哈哈哈。”贾芸让她逗得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不免有些感慨,他和母亲,除了逢年过节给过小竹一二文钱外,平时从未给她过零花钱,也难怪她这般高兴。   若小竹在贾府内,像她这么大的小丫头子,一个月的月钱也有一百钱。   穷家敝户的,倒是委屈这丫头了。   不由地摸了摸小竹脑袋,道,“往后,每月我都给你十文钱零花。”   出了屋门,贾芸在院子内的一块大青石上劈了些柴火,拿到厨房去了。   这时,五嫂和小竹也出来,拎着鲤鱼、猪脚,以及蔬菜,来到厨房,小竹开始生火,动作很麻溜,只片刻工夫,火苗就串上来,随后架了几根柴火进去,用破蒲扇扇着。   这当口,五嫂也已杀了鲤鱼,剁了猪脚,淘洗了米,并择了两把青菜。   灶上有三口锅,一个锅闲置着,平时借着灶火烧热水,另两口锅,正好一个用来蒸饭煮饭或炖东西,一个用来烧菜煮菜。   五嫂将米饭和猪脚同时放入一口锅中蒸炖着,接着便在另一口锅中弄红烧鲤鱼。   小半个时辰后,饭菜端入东边的耳房内,三个人坐在炕上,围着炕桌美美吃着。一大锅的炖猪脚,一大盘的红烧鲤鱼,一碗青翠喜人的青菜,还有蒸得饱满晶莹的米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他们家虽还保留了些大家子的规矩,但也不是太讲究,何况又是拿小竹当女儿养,因此总在一块吃饭。   小竹头也不抬地吃着红烧鲤鱼,扒着米饭,直到觉得小肚子再装不下了,才打了个饱嗝,脆声说道,“从今儿起,二爷就有钱了,就能常常吃到这样的饭菜了!”   五嫂一听她说的这吉利话儿,喜得搂过她来,笑道,“说得好,说得好,从今儿起,咱家就发家了……”   贾芸在旁含笑看着她们俩个,心里非常满足。   ……   次日早晨,贾玮来到吉祥坊私宅。   一见到茗烟,他还未开口,茗烟就喜滋滋地跟他说了昨日接待学子的情况。   茗烟自然不是为了接待的事情高兴,而是替贾玮高兴,招生如此顺利,一下子就招了五十来个,二爷办学堂应该能成事的。   贾玮笑道,“茗烟,你现在手上的事儿太多,接待的事,暂时还无人,你先忙着,明儿你去找两个读书人,负责这里的接待。”   “谢二爷。”茗烟不了解其中的真相,以为贾玮纯粹是关心他。   贾玮摆摆手,他已决定,待办学的事结束,就送茗烟李贵这些人去识字,这些人将来都有用处,不能是个睁眼瞎。   同茗烟说了几句话,随后到几处新建的大茅厕看了看,一切皆妥,可同时容纳二三百人,应该够用。   这些大茅厕自然只是暂时的,学堂停掉之时,这些大茅厕就会被填平,否则长久耸在此处,简直是大煞风景。   “见过二爷!”李云不知从何处听到他到来,急吼吼地跑来请安,并且也将称呼从公子改成了二爷,贾玮猜想其中定有茗烟的功劳。   不过李云跑到茅厕来,向他请安,着实有些不伦不类,尽管这是新建的还未用过的茅厕,却也是不妥,贾玮便带着俩人退了出来,往庭院而去。   一进庭院内,摆着一张长案,一位老先生坐在长案后的太师椅上,正闭目养神。   “这位便是账房先生,姓林。”茗烟指了指对方,向贾玮介绍道。   贾玮点点头,明白账房摆出长案,是为了学子们前来缴费做准备。   他们三个进来,难免有些动静,账房便睁开眼来,往这边看。   茗烟便道,“林账房,这是我们二爷,学堂就是我们二爷办的。”   “原来是东家,失礼,失礼。”林账房闻言,连忙起身,拱手陪笑地道。   “老先生不必客气,您坐。”贾玮走上前去,在另一张空着的太师椅上坐下,与之交谈。   缴费的账目自然相当简单,伙食这一块,采购、用工、饭菜销量,相对复杂些,但真正论起来,仍是简单,至于招生的抽成,包括一些学子介绍其他学子的免费额度,也是闭着眼就能做出的账目。   用这样一个老账房,已绰绰有余了。   横竖这位林账房只管账目,又不管银子,银子由茗烟等人掌管。   等事情结束,再稍稍核对一下账目,也不怕短了任何银子。   同林账房交谈了一阵,贾玮起身前往另外两处庭院,一路上交待茗烟,“要记得将现银及时到票号换成银票,如此方便交给我。”   茗烟道,“昨日收了五十三人的学费,共计七百九十五两纹银,除去招生人员的抽成,净剩七百一十五两五钱银子,眼下放在五进的一处库房内,李兄、我,还有几个,都住在五进,相当妥当,不过,二爷既这么说,我明儿就让人到票号兑去。”   在茗烟、李云俩个陪同下,贾玮将另外两处庭院逛个遍,检查学堂布置情况,从三进出来时,只见前头喧闹一片,却是一大批人从大门进来了,大门外,隐约可以看到停着许多马车。   贾玮仔细一瞧,见进来的这些人皆穿着长衫,知道十有八九是招来的学子,心想,一大早的就招来了一批学子,贾芸倒真是有两下子。 第六十八章 缴费现场2   接待的人手有限,茗烟赶紧跑过去招呼。   贾玮一人慢慢踱着,往前头而去。   李云让他撵回五进去了,他那张匪气十足的脸,跟着过去,至少能吓跑一半学子。   “敢问兄台也是来报名的么?”刚走到一进院子前,一名面容白净的学子拱手问道。他见贾玮锦衣华服,有意结纳,因此打了个招呼。   贾玮自然猜到对方的心思,这里头诸多学子,对方都会去问一遍这种废话么,便也还了一礼,含糊地道,“此处学堂是京师唯一道试总训堂,形式内容皆有可取之处,对道试颇有助力,据说这两日已有数百学子报了名了。”   对方有意结纳,那是对方的事,他只管趁机推销便是。   只是,对方若得知他就是办学之人,恐怕表情会很精彩。   “啊,连兄台也这么说,看来招生之人说的是真的了!”   这名学子心想,连这等富贵公子都慕名赶来,应该这学堂是错不了了。   招生之人说,名额有限时间有限,如今已招了数百人了,原本他还只是将信将疑,但贾玮这么一说,由不得他不信了。   今日自己前来,时间上是来得及,可名额上,他们也没说具体招多少人,眼下竟果真招了数百人,看来得尽快进去报名才是。   否则错过了机会,很可能就进不了此学堂了。   想着,他忙匆匆向贾玮说了声有偏,便奋力挤入人群,往庭院内报名去了。   贾玮唇角上扬,这种感觉,简直有些像唐太宗私幸端门,见新进士缀行而出,发出“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感觉,虽说量级上,并非同一量级。   贾玮在原地站了一阵,又有人上前搭讪,这回不是学子,而是一名市井模样的中年男子,未开口就是满容满面,“这位公子,可报了名?若未报名,小的领你进去……”   贾芸正好从庭院内出来,瞧见这情形,忙三步并做两步走过来,对那人道,“孙老三,这位公子是此宅主人的朋友,并非学子,你忙你的去吧。”打发走了这人。   贾芸知道贾玮眼下不愿太过张扬此事,除了必须打交道的,少一个人知道,也是好的,因此没向此人介绍。   此人走后,贾芸向贾玮禀报了这一趟的招生情况。   这一批学子共是七十六人,看过学堂后,已有四十来人报了名,其余学子或在等在报名,或在犹豫中,但并没人当场走掉。   贾玮听了很是高兴,勉励了几句,就远远地走到一边去了,不耽误他做事。   半个多时辰后,这些学子陆续登上马车离开。   贾芸再次来到贾玮面前,具体禀报一番,七十六人有七十一人报了名,五人没报,其中三人是嫌弃学堂简陋,还有俩人瞧不起茗烟等接待人员,认为由此推测,学堂训导水平不高。   贾玮听了,甚是满意,走掉的人数毕竟只占极少数,影响不了什么。   学堂简陋,系条件所限,他也不想采购大量桌椅,以免耗费成本过高。   至于接待人员的问题,他已嘱咐茗烟,明日一早去办。   与贾芸简单交谈了几句,贾玮就让他先走一步,贾芸身为招生主事,事情非常忙,照这个势头下去,估计下午还会再招来一批学子。   对此局面,贾玮自是欣喜,但他清楚眼下还不是真正高兴的时候。   这一二日招生很火,不等于接下来持续火热。   只有招生达到他的预期,他才会真正松口气。   在远离庭院的一处亭子外,贾玮踱过来踱过去,想着后续之事,这时,他看到大门外又有一些学子进来,但并没有招生人员带着,手中皆抱着铺盖等物,应该就是前来寄宿的学子。   贾玮忙向不远处的茗烟招手,待他走近,问道,“伙食方面准备怎样了?今日可以提供了么?”   茗烟摇头道,“要到明日了,今日只能让他们到附近饭堂去用餐。”   贾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来回踱步,考虑问题。   目光偶尔扫过周围,他发现不时有一些街坊进来瞧热闹,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的,从孩童到姑娘小伙子到老大爷老大娘都有。   前来寄宿的学子成了街坊们首要围观对象,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非常感兴趣。   一些小姑娘小媳妇,见到几个举止斯文风度翩翩的学子迎面走来,皆晕红了脸颊,忍不住瞧了一眼又一眼。   贾玮不禁觉得好笑,眼下学堂正在筹办期,对外完全开放,不过,等学堂正式开学后,还是要杜绝外人随意进入的,不然的话,此处就成了集市了,而非学堂,尽管此学堂商业色彩很浓,毕竟也是学堂。   距离午时还有大半个时辰,贾玮登车离开,回到府中。   用过午餐后,正在廊上散步,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过来,说是史大姑娘来了,现在衡芜苑,请贾玮过去。   贾玮便随她前往。   同莺儿一同出了院门,往衡芜苑而去,贾玮心中其实颇为讶异。   他有几个疑点,只是不大肯定,不由想从莺儿口中试探一番。   “姐姐,史大姑娘几时到的啊,一来就到园子里么,没去老太太、太太那儿?”贾玮装做不经意的样子,随口问道。   “早上来的呢,有去老太太、太太那儿啊,还在老太太那儿用过餐,才进的园子。先是去了林姑娘那儿,让翠缕来请我们姑娘过去坐,可巧我们院内一株说上不名儿的花草开了花,我们姑娘就说让史大姑娘过来赏花,反倒将史大姑娘请过来了。”   莺儿没有多想,一五一十地说道,自己也觉得好笑,格格笑了起来。   “既是史大姑娘到了你们那边,想必翠缕姐姐也跟过去了,怎么史大姑娘不让她来请我,反而让姐姐你前来?莫非翠缕姐姐另有事儿,给绊住了?”贾玮听了,不动声色,继续漫不经心地追问。   常理也是如此,翠缕是史湘云的贴身丫鬟,除非她另有他事,脱不了身,否则史湘云请人,必定是由她去的,怎么也不可能让莺儿走这一趟。 第六十九章 山中高士晶莹雪   “不是这样的。”见问,莺儿解释道,“史大姑娘本来是叫翠缕过来请二爷的,但我们姑娘说,翠缕已来回走了两三趟了,也乏了,便命她歇着,让小婢前来。”   贾玮边听边点头。   话说到这里,他心中再无疑问,很是了然。   本来嘛,他就觉得宝钗这段时间与他误会颇深,关系淡淡的,但史湘云前来,却是遣了莺儿前来请他,这其中总有些不对劲,果然,这一切背后,皆有宝钗不着痕迹地安排。   她先是借史湘云来的机会,将其邀到衡芜苑中。她自然知道,史湘云前来,必会来请他。   如此一来,实际上就是将他往她院落内请了。   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再借史湘云让翠缕请他的机会,设法让莺儿亲自来请自己。   莺儿是她唯一的贴身大丫鬟,而这一趟原本不必莺儿前来的,这其中就有诸多可琢磨的地方。   他前去的是衡芜苑,来请的又是莺儿。   只要他不是傻子,多少会领会到,这是宝钗同他冰释前嫌的暗示。   这一趟与其说是史湘云请他,倒不如说是宝钗借湘云前来的机会,请他到她的院落去,借此与他自然而然地言归于好。   自从产生误会以来,俩人彼此不到对方院落串门拜访,已有些日子了,在这种隔阂下,倒是谁也不好意思主动迈出第一步。   史湘云的到来,是个很好也很合适的机会,被宝钗巧妙利用了。   这是宝钗典型的做事风格,一切含而不露,不留痕迹。   就算贾玮坚信自己的推测是对的,但又似毫无证据,这其中皆是巧合而已。   山中高士晶莹雪,岂是白叫的?   认真说起来,这两府中人,算上男子女子,所有人,让贾玮真正觉得既单纯又复杂的,唯有宝钗一人。   尽管她只是个十六岁碧玉年华的女子,他一样有这种感觉。   宝钗性情淡泊,一直保持着独特的个性,即便从她的穿着和日常摆设上也可看出几分,非常简素,连贾母也说“过素了,年轻姑娘不应如此”。   行止上,她极有分寸,说话做事皆如此,不该她掺合的事,她决不掺合。   她自己的海棠诗,“淡极始知花更艳”,就是她性情的写照。   当然,这只是她性情的一面,另一面却是通晓人情世故,在任何场合皆从容,且应酬自如。   更高明的是,她还善于交心,与之交往的人,最终无不将她当成知己。   因此说起来,她是同时具有独立个性和人情练达的奇特女子。   与之相较,个性太露、芳华自赏的妙玉、黛玉、晴雯等,难免不容于人,受到或明或暗的诽谤。   还有一些女子,却是为各种人事纠缠,最终个性全无,泯然众人。   淡泊、聪慧、博古通今,这就是“山中高士”的由来。   山中高士晶莹雪和世外仙姝寂寞林并列,一指宝钗,一指黛玉,相当贴切,是俩人的完美诠释。   宝钗为何对他冰释前嫌了?   贾玮脑中转着念头。   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便是昨日他制止了薛蟠殴打香菱。   薛蟠的名声在两府中很是不堪,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时不时地打骂香菱。   香菱坎坷的身世,受到两府上下普遍同情,薛蟠再这么对待她,自然饱受非议。   他当场制止薛蟠的恣意胡为,就是等于帮了他。   聪慧如宝钗,自然会承了他这份情。   或许还有其他一些因素,比如他这些日子的各种变化,让她颇为欣赏,比如隔阂这么久了,也到了该化解的时候了。   他自是不介意宝钗同他重归于好,尽管误会、和好都缘于她哥哥。   他看了一眼走在他旁边的莺儿。   这个莺儿娇憨活泼,懂礼节,晓事理,是个乖乖女,宝钗将她调教得很好。   让贾玮觉得好玩的是,莺儿同紫鹃一样,也是一个小红娘的角色,不同的是,紫鹃的小红娘角色扮演得相当含蓄小心,她则直接大胆得多。   这俩个丫鬟,为了各自的姑娘,一直与他周旋个不停,进行各种或大胆或含蓄的试探和暗示,或许不到他的妻室人选尘埃落定,是不会结束的。   对此,贾玮除了好笑,也只有无奈了。   人家向他推销自家的姑娘,总没有错吧,然而,妻室只能有一位而已。   莺儿的手很巧,沿路向衡芜苑走去,顺手折了些柳枝条,三下两下就编出了一个花篮来,并在路旁摘了些鲜花,放入篮中,翠绿的花篮衬着五颜六色的鲜花,看上去相当漂亮。   “好看,真好看。”贾玮不禁夸道。   “送给你,二爷。”莺儿听了很开心,随即就将花篮递给贾玮。   贾玮拿在手中,反反复复看了一阵,确实编得很精致,不禁又赞了句,“好灵巧的手!”   “小婢这并不算什么,我家姑娘才真叫心灵手巧呢!”不等他话音落下,莺儿立刻接了一句。   天,又来推销她家姑娘了。   贾玮按按额角,觉得刚才就不该夸她。   不过,对于这种话题,他当然并不排斥,微笑问道,“你家姑娘怎么个心灵手巧?”   “我家姑娘就没有她不会的编的东西,也没有她不会的针线,并且色色都比别人强。”莺儿的语气中,对自家姑娘可谓敬慕。   也难怪她,宝钗确实出色。   “恩。宝姐姐又有才貌,又是心灵手巧的,不知将来谁有福气消受?”贾玮笑吟吟地道。   “我家姑娘有个金锁,一位和尚说,她这个金的,须配玉的。”说着,莺儿的目光就有意无意地落在贾玮胸前挂着的玉佩上。   贾玮一听,就忍不住唇角上扬,这句话,即便是他重生以来,与莺儿接触不过六七回,却也听了六七回了。回回没空过。   贾玮很怀疑,她说的这句话,以及其他暗示性很强的话儿,会不会是薛姨妈私下授意的?   宝钗教她这么说,他打死了也不会相信。   宝钗和黛玉的家境完全不同,她一个丫鬟,不可能像紫鹃那样,主动为自家姑娘考虑婚姻大事。   更不用说,她还这么的大胆直接。   若说背后没有薛姨妈的授意,怎么可能?   贾玮对此颇感头疼,贾母属意林妹妹,母亲和薛姨妈却不断地宣扬金玉之论,他夹在中间,如何做人?   ps:原著三十五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黄金莺巧结梅花络//原文: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本文借用此话。此注。 第七十章 山中高士晶莹雪2   贾母属意黛玉,这是两府众人的猜测。贾母只有一个女儿,看得如宝贝似的,女儿生了黛玉,在黛玉幼年后就死了,随后女婿也死了,剩下个孤零零的外孙女放在这边,贾母感其身世,待黛玉比亲生的孙女还好。   黛玉从小备受呵护,一切待遇同贾玮一样,同住在贾母屋中,一个床上睡觉,一张桌子吃饭,后来进了大观园,贾母又将他俩安排在相邻的俩个院落内。若说小时候贾母让他们很亲近地处在一块,是无心之举,但大观园院落的安排上,在众人眼中,就有了一丝不言而喻的意味了。   而且,贾母平时提起俩人时,总是一口一个“这俩个小冤家啊”的挂在嘴边,也让人浮想翩翩。   因而说起来,在贾玮未来的妻室人选上,贾母似乎是偏向黛玉的,而非偏向宝钗。   不过,猜想归于猜想,老太太自已并没有明说。   即使王夫人和薛姨妈四处宣扬金玉论,老太太也没表态,没表态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默认,二是反对。   这种不确定的因素,就让两府众人更多了几分猜测,老太太或许情感上偏向黛玉,但真正面临现实,由于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人与事,考虑到这个大家族的利益,很难说,这个天平最终会倾斜向哪一方。   贾玮是二房实际上的长子,又是王夫人亲生的嫡子,婚事问题上,本身就牵动了家族中诸多神经,最近一段时间,他又明显变得出色了许多,在府中的无形地位水涨船高,如此一来,即使他的婚事还稍稍有点远,但众人对此的议论却是愈演愈烈了。   最近连史湘云都被扯了进来,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贾玮屋内的丫鬟也有各种议论,并不避着贾玮,贾玮一开始当故事听,听得津津有味的,偶尔还会插上一两句。   随后就有些头疼了,薛林俩个还不够他折腾的,如今竟又添上了史湘云。   真成了大观园版的三国演义了……   他如今是装做看不见,也听不见,不去想太多。此事也轮不到他做主,像贾家这样的世族,婚姻决非个人之事,或许会征求他的意思,但他只可以反对,不可以要求,甚至某些情形下,连反对也做不到。   这跟小门小户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有些世家子弟,生活优渥之余,却也会感慨情感的失落。   个别有才情的,便会写下一些诗词,寄情其间,若写得实在好,脍炙人口,便会大范围流传开来,甚至流传下去,成为此类诗词中的名篇。   他脑中转过一大通念头,但其实也是一瞬间而已。   侧头望去,见莺儿目光还落在他的佩玉上,进行着暗示。   “哦。”如同前几回类似的情形一样,贾玮只是简单回应道。   接着,他换了个话题,说到了莺儿身上,“宝姐姐只有你这么个丫鬟,将来出了阁,必会带着你去吧?”   这句话当然是含蓄的,实际上的意思是说,莺儿做为陪嫁丫鬟,必然成为侍妾。   不过这种话儿,这些丫鬟们都听得懂。   莺儿听了此话,没说什么,也没脸红,只是抿嘴一笑,算是默认了。   贾玮见状,便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明眸皓齿,娇憨可人,嫩绿色的袄裙,玉色的掐牙背心,秀发梳成两只小辫搭在肩头,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充满了青春少女的气息。   宝钗绝色,丫鬟也不差,倒真是养眼。   “二爷,你瞧什么?莫非小婢身上有何不妥?”见贾玮对她看个不停,莺儿疑惑地问道,并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身上。   “我是个有玉的啊,自然也配得你家姑娘,因而要好好看看你啊。”贾玮喜她娇憨,忍不住打趣道。   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违背了自己装做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惯常做法。   急忙加上一句,“呃,我是开玩笑的啊……”   但毕竟已晚了,莺儿听懂了他的意思,粉腮微红,有了几分羞羞怯怯的模样儿。   贾玮是说,他在打量他将来的姬妾,也就是她了。   她纵是天真烂漫,但像贾玮这样说得如此直接,对象又是她自己,也不禁害羞。   她忸怩片刻,很快就想起更重要的事情,忙红着脸,追上正在前行的贾玮,“二爷,二爷,这不能当成顽笑的,真的是有个和尚说……”   “我比较相信道士说的。”贾玮转过身来,随手将她跑得甩到胸前来的一只辫子,放回肩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说罢,他继续往前走去,莺儿这时却是有些发呆。   二爷他……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拿起自己的辫子,而且辫子还是在……还是在……他应该没有碰到吧……   她口中碎碎念,小脸红了又红,等她终于暂时摆脱了窘迫,却又想到了贾玮说的那句话。   “我比较相信道士说的。”   什么意思?   难道他不相信金玉缘份,啊,这可不行,自己要再同他说说去。   莺儿提起裙裾,再次追上去,“二爷,二爷……”陡然发现自己的一只辫子又落到了胸前,吓了一跳,急忙一甩,甩到肩后,“……二爷,和尚也是很灵验的啊,不比道士差的……”   “呵呵,我也不是不信和尚的话。”贾玮笑了起来,这个莺儿,真是可爱极了。   莺儿的眼睛眨了眨。   二爷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又是比较相信,又是不是不信的,跟猜谜似的啊。   她觉得整个人都糊涂了,脑袋完全不够使。   如此一路走去,贾玮心无旁鹜,欣赏着沿路的风景,莺儿则脑袋里不断琢磨着贾玮说的两句话,一阵子后,终于来到了宝钗所居的衡芜苑。   一进院门,贾玮就看到宝钗和湘云俩个正在院内观赏着一株花草。 第七十一章 山中高士晶莹雪3   大观园内,每个院落皆有特色。   衡芜苑的特色在于它的清雅,两边俱是抄手游廊,前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   院内没有任何花木,倒是有各种藤蔓奇草。   俩女观赏的就是其中一侏开花的奇草。   花不大,颜色淡蓝,星星点点,布满长长的藤蔓,整条藤蔓曲曲折折一直缠绕出去,绕过一二处廊柱,从围墙的一处孔洞钻出,匍匐在外边的草丛中。   此花近赏已是可以怡情,远观就更不用说了,长长的藤蔓如同一条淡蓝色的玉带,穿过几乎半个院子的上空,一抬头就是好心情。   贾玮俩人走进来,宝钗和湘云听见脚步声,都微笑地转过身。   “爱哥哥,你来啦!”湘云转身之后,就直奔过来,拉住贾玮的衣袖叫道,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亲密。   贾玮给了她银子,教了她办法,她在史府的处境有所改善,而这次才隔了没多久时间,贾母又让人接她过来玩,自然也是贾玮的功劳。她从小和贾玮青梅竹马,眼下又受到贾玮的关爱,这种亲密自然而然就流露出来了。   “云妹妹好。”   贾玮觉得自己行二极好,否则就听不到“爱哥哥”的称呼了。   “宝兄弟,你看我这花儿怎样?”宝钗款款走过来,微笑说道。   她身上穿着素色的裙子,头发只用丝带随意系着,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饰品,如平常一样,简素得很。   贾玮看着她,这女子很特别,一切行止都恰到好处,又极自然,仿佛与生俱来,不经意间就带出优雅雍容的气息,令人完全忽略衣饰上的简素。   黛玉清丽绰约。   妙玉仙姿渺渺。   湘云妩媚风流。   她则是……优雅雍容。   “天生的贵族少女。”贾玮不禁暗自感叹。   “宝姐姐这花儿,自然是极美的了,颜色淡蓝,并不鲜艳,却有一种优雅的韵味,令人忘俗。”贾玮说完,才发觉像是在以花喻人,指着宝钗似的,但话已出口,也只能笑笑。   当然,就算他这番话当真以花喻人,喻的也是宝钗的气质,而非容貌,宝钗的容貌是很明艳的,不然不会被称为牡丹。   “这般好啊。若花儿有知,必然相谢宝兄弟。”宝钗打趣了一下,便道,“里屋坐吧。云妹妹才一阵子没来,头一件事就是要见你,若非你早上去了学堂,她一到园子,就去了你的怡红院了……”   “……呃,或许吧。”   贾玮心里有数,见她放迷雾,将一切推到湘云身上,便也随口附合。他自然清楚,宝钗若想邀他前来,有的是巧妙法子,只不过今日湘云恰巧来了,她便借了这个时机。   湘云今日若没来,她也会另想法子的,既然她已承了他的情,打算同他言归于好,那么邀他前来是必定的了。她一个女子,隔阂了这么久,一切淡淡的,主动到他院落也不可能。   她先是暗示,随后杂以迷雾,看似矛盾,却也是她含而不露的行事风格,并且当真做到了从容而不留痕迹,倒是令贾玮相当欣赏。   这种女子,无论放在哪个时代,放在哪个成长背景,应该都是可以如鱼得水的。   这样说着,大家就一起进了屋子。   进的是西边第一间屋子,这是宝钗的起居之处,里间是卧室,外间一个书案,一个小圆几,旁边几张圆凳,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着数枝蔷薇,并两部书,茶奁茶杯,素洁非常。   宝钗、湘云、贾玮三人在圆几旁坐下。宝钗命莺儿去倒茶来,莺儿还想着贾玮的那两句话儿,有些迷迷登登的,叫了几遍才醒过神,答应着去了,让宝钗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茶水端上来,喝了一阵茶,说笑了几句,宝钗向史湘云道,“妹妹,你之前不是说,此次来,要同宝兄弟比一比五子棋的高低么,怎么忘了?”   “对啊,我竟忘了,快取棋来。”   不一刻,莺儿拿了棋枰和棋子过来。   湘云和贾玮俩人头并头地开始下五子棋,宝钗慢慢抿着茶水,在旁边看着。   上回在潇湘馆,宝钗见过他们几个下五子棋,自然一看就会,也跟湘云她们下过几回,觉得这种下棋法子,很是不错,易学难精,也颇有些技巧,虽说终究比不上正经下围棋,却无疑在时间消磨上,要少许多。   正经下围棋,长考多了,有时一天也下不完,难免会惦记着,这种五子棋就不会了,一局再长也超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更易见得结果。   当然,对她来说,性情上的原因,对两种下法也均无不可,时间的长短,惦记或不惦记,也是很没所谓的事情,这种五子棋提供了一种新鲜的玩法,让她多了一项怡情养性的消遣,才是她所乐见的。   她看着棋枰,却也不时打量着贾玮。   这个金玉良缘的当事人,很有可能成为她未来夫婿。   她以前是对他是没有太多想法的,甚至没有一丝钟情的味道,一切都是母亲和姨妈在弄这事,她不反对,也不欣喜,说穿了,自小一起在这府里长大,知根知底的,对方相貌长得很不错,却是糊涂人一个,既然母亲和姨妈都认为门当户对、亲上加亲是件好事,她也就由着她们去了。   大家闺秀的教养,她自然不可能超出生活去幻想太多,对方对她而言,不好也不坏,也总比没见过面的就嫁过去的好些。她的能力,倒是可以当当贤内助的,婚后的生活,无非是相夫教子,管理自家内宅,如果能让她想得更远些,即使贾府破败了,以她的性情,也是可以淡然地过完这一生的。   如此而已。   但……现在有些不同了,对方这些日子竟渐渐出色,让她讶异的同时,也完全打乱了她的想法,本来她是认命要嫁一个平庸的人,如今面对的却是一个很可能相当出色的人。婚姻真是件大事,她由此体会到了。这样的一个角色转变,她对未来的一些想法,也连同地被彻底颠覆了。   她确实是个淡泊的人,却不代表她希望未来的夫君是个平庸之人,不得不说,贾玮的转变,在她心里已激起了一丝涟漪。   ps:注一下,史湘云的“风流”,是指真名士自风流,这原本就是她的写照。^_^ 第七十二章 山中高士晶莹雪4   贾玮和湘云连下了三局,虽说湘云进步不小,但贾玮五子棋棋艺仍在她之上,先是羸了她两局,到了第三局,故意让掉了。   随后,湘云退出,让宝钗和贾玮下。贾玮自然也比她强些,因而也像对待湘云一样,下三局,羸了她两局让了一局。   拿走围棋,三人接着边喝茶边说话,说了一阵,慢慢地话题就到了贾玮身上。   “宝兄弟,你再读一二年就可以考童生了吧?”宝钗抿嘴笑着说道。   在以前,她不大敢问这种问题,对方对此一向很排斥,一副无心进学的样子,七八岁开了蒙,六七年过去了,四书五经还未通读,造诣更谈不上。眼下不一样,这些日子,对方学业进益许多,照此速度,一二年后考考童生,还是有可能的。   两年后,对方也才十六岁,若能顺利考得童生,半年一年后就能参加道试,考一考生员,想像过去,这其中的过程,倒是颇让人期待的。   “呃,这个,应该是吧……但是经商似乎也很不错的。”   “这么说,宝兄弟有经商的打算?”   这答案让宝钗有些诧异,不由挑了挑翠眉,她自然并不排斥经商,她自己家里就是皇商,但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了,但也仅此而已,对方是读书是经商,于她而言,总归不是关键,只要不是个糊涂人,不只在脂粉堆中打滚,那么无论以何种方式介入到外界中,安身立命,做出些成就来,就不枉男子这二字了。   只是话说回来,读书终究是第一正途,以致有人说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话来,此言虽稍嫌夸张,但实质上也是如此。   举凡世家大族的子弟,能读书的尽量读书,搏取一份功名,实在没这天份,才退而求其次,接手家族中的一些生意。当然,科考没那么简单,能走到乡试这一步的,已是少之又少,因此,世家大族的子弟也还是以经商的居多,另有一部分管理家中的一些具体事务,比如田庄、银库、仓库等等,却跟经商无涉了。   宝钗并不介意贾玮是读书还是经商,但贾玮若真的弃学经商,她也不免会稍稍感到惋惜,对方学业上突飞猛进的迹象相当明显,连姨夫这样严苛的人,也是赞赏过的,未来在功名上有一份前途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就此放弃,不做尝试的打算,无论如何,想想就觉得是件憾事。   “只是想着好玩而已,怎么也不可能放弃学业啊……姐姐就当是句玩笑话吧。”贾玮微笑起来,他当然可以做到收放自如,跟宝钗谈话也一样,一句话就将前一句话否认掉了。   他刚才自然是在试探。   这种试探并非闲得无聊,不管怎样,宝钗是他妻室人选之一,而且可能性较大,他稍稍透点口风,让对方有个心理准备,顺便也提前看看她的反应,倒是颇有一番意义的。结果,对方除了起初的讶异,以及略略流露出来的惋惜外,一切表现平和,这很难得,他清楚得很,他在对方心中其实已是未来夫婿,对于他有可能弃学经商,对方这种反应,倒让他有了些感慨,这女子究竟是不一般的,一切她看得透,看得明白,却顺乎自然,不会强求。   当然,黛玉也肯定不会介意他弃学经商,她一向对他是无条件的,哪怕是糊涂人也好,既然如此,就很难拿此事,做俩人之间的比较了。   “哦,原来是玩笑话儿啊。”宝钗听了,浅浅一笑,就没再说此事了。   湘云这时却说道,“经商我就不知了,科举甚好,前几日有个世交家的卫公子,据说是国子监的监生,很有些才华,到我们府上,我从珠帘内望出去,人物模样儿就不说了,人站在那儿,自然而然就有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可见念书科举不单单是能搏取功名的,连人的气度风采都能改变。”   “你也真是胡闹,别人家的公子到你府上,你一个千金小姐,也敢去偷看?”宝钗轻轻掐了掐湘云脸蛋,摇头笑道。   “看看一个陌生公子而已,何况是在帘子内偷看,他又看不到我。”湘云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很不以为然。   “我倒是忘了,你连男子也敢扮,这倒不算什么了。”宝钗打趣道。   湘云一向洒脱,颇喜魏晋风度,自诩是真名士自风流,扮做男子的事做过,喝醉酒的事做过,别的小姐不敢做的乱七八糟的事儿,她统统做过。   那么,偷窥一下陌生公子,的确也不算怎么出奇的事儿了。   “恩,正是呢!”湘云闻言自己也笑了,“后来,我还打听到这位卫公子,在京城是有名的才子,他的好几篇诗词,我也看了,都是那些下人从外头抄来的,名不虚传,真真是个有才华的,可谓句句珠玑……”   “这位卫公子,是不是叫卫子怡?”   她正说着,贾玮从旁忽地问道。   “爱哥哥,你知道他?”   贾玮苦笑地点点头,“倒是有所耳闻。”   他刚才一听湘云说到姓卫的公子,心中就格登了一下,猜到十有八九是卫若兰卫子怡,一问之下,果真是他,他没想到俩人这么早就有了隐约的交集,卫若兰居然到了史府中,湘云竟也偷看到了对方,还读过对方的诗词,如此看来,俩人确有缘份,定亲也是缘份使然。   他现在压根无法准确得知此后俩人定亲的日子,但应该是很近了,他原想着等待机会再处理此事,眼下看起来,不能多等了,得自己主动制造机会才行,总之,决不能让卫若兰和史湘云定亲。   “爱哥哥,你听到的,是不是如我适才所说的一般?”   “……恩。”贾玮略一踌躇地说道,他觉得打击卫若兰在湘云心中的形象,毫无意义,在史府,湘云毫无地位可言,婚事上更容不得她做主。真到了卫府上史府提亲的时候,恐怕史府的长辈拍板过后,才会告诉她一声,征询意见什么的,以她的地位,就免谈了。   此外,他对卫若兰其人,印象相当不错,此人是谦谦君子无疑,让他随意地说些对对方不利的话,他也做不到,倒是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在里头。   “爱哥哥你也这么说,可知这卫公子的才名,并非是那些下人随口胡诌的……恩,他那些诗词那么好,名气也该那么大才对。”   贾玮笑笑,没有接口。   宝钗自然也不会随意去谈论一个陌生公子,转而打断了她的话题说道,“哥哥前些日子给我买了个新款的首饰,我一向不喜佩戴这些饰物,妹妹,你来瞧瞧,若喜欢,你就拿去戴吧。这首饰倒是非常精致的。” 第七十三章 山中高士晶莹雪5   她这边说着,那边湘云听着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好啊,我瞧瞧看。”   女子几乎没人不喜欢佩戴精致首饰的,宝钗这样的另类除外,一听说有礼物赠送,还是精致的首饰,湘云自然欢喜,她深信宝钗,对方从不言过其实,说精致肯定是精致的。   宝钗就笑着让莺儿去卧室取来。   搁在茶几上,首先盒子就很漂亮,赏心悦目,湘云打开将首饰取出,随后就是一脸的惊叹,她一个公侯千金,在府中纵无地位,但见识却是少不了的,这件首饰正如宝钗所言,精致非常,还超出了她预期。并且,单用精致来形容,还是不够,应该是既精致又新颖,款式上的构造别出心裁,她从所未见,让她瞬间觉得,原先戴过看过的那些首饰都俗了。   若说刚才只是欢喜,见过这首饰,她已是十二分的欢喜,十分之外,多出的两分是意外之喜,“谢谢宝姐姐……只是这么别致精美的首饰,姐姐真的不戴么?”   “你见过我戴过什么饰物没有?除了这……自幼一直戴着的金锁……因此放在那里也是白放着,妹妹既喜欢,自然送给妹妹。”   “恩,那……我现在就戴上。”湘云本来还要推辞一番,但实在心喜这首饰,也就自我免除了这份客套,她行事一向就洒脱,这时便直接将这项琏戴到了颀长的玉颈上,霎时间,玉人、首饰彼此增添了光彩。   莺儿很机灵,立刻跑到卧室取了个靶镜给她照着看。   湘云左盼右顾地看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将靶境放下,笑语,“这首饰和我有缘,我从此戴着它,再不摘下了!”   俨然是满意到了极处的态度。   她这一说,宝钗和贾玮俩人倒是都笑了。   宝钗笑着,没说什么,赠人礼物,得到别人如此喜欢,她颇感愉悦。   贾玮却是随口说笑了一句,“若非宝姐姐大方,它跟你就没缘了。”   从湘云从盒中拿出首饰的一刻,他就认出这首饰正是他卖出的第一件样式加工而成的,这段时间,他虽忙于办学之事,耳边却也不乏听到金福斋的消息,倒没听说推出第二件样式。对此贾玮也是颇为赞赏,大商家终究有大商家的远见眼光,短时期内一下推出两件新样式,决非明智,只会提前结束第一件样式的商业价值,等待足够长的时间,最好等到明年春推出,效果应该会远远超出。   说起来,首饰刚加工出来时,他倒是准备买几件回去,送给园中这些姐妹的,随后想了想,送给迎、探、惜这三个没问题,毕竟是一个家族的自家姐妹,送给黛玉、宝钗、湘云她们,就完全不同,容易让人误解,无论如何,礼教放在那儿,男女之间送些首饰之类的,相当于定情物了,纵是他敢送,她们也未必敢收,也许黛玉会收下,宝钗和湘云就难说。   既是如此,他就打消了这念头,索性一个不送,也省得自找烦恼。   今日却不料竟在宝钗这儿,见到了这款首饰。   听说是她哥哥送的,他倒不意外,薛蟠百般不好,对宝钗这个妹妹却是相当疼爱,也因此,宝钗虽时时让薛蟠的一些混帐事情惹得生气担忧,也并不减兄妹之情。   总之,俩兄妹的感情极好,他打了薛蟠一顿,以及间接帮了对方一下,都迅速在宝钗这里得到反应,由此可见一斑了。   “宝姐姐本来就大方,自然会送给我的,因而我跟这首饰必定是有缘的了,宝姐姐,你说是不是?”湘云接着贾玮的话,跟他戏谑,小时候,俩人之间的这种戏谑斗嘴极多,到如今,还偶尔会发生。   宝钗莞尔而笑,她自然不会介入到俩人的斗嘴中去,不过,湘云就当她已表明了态度了,“爱哥哥,宝姐姐都同意了我的话,你一个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贾玮实在看不出宝钗哪里支持她了,对于湘云的“神来之笔”,也只能耸耸肩,认输了。   三人又闲聊几句,宝钗提到,“过些日子,我们家就从梨香院搬到旁边的大院子去了,梨香院腾出来,听说采买了一批唱戏的女孩儿,要住进来。往后倒是有戏文听了,更加热闹了。”   湘云听了很兴奋,她好奇心一向比别人重些,当下就缠着宝钗问东问西地问个不停,宝钗也一一将所知道的情况跟她说个遍。   她们这样说着,贾玮几乎没怎么费劲地就想起书中的记载,来的确实是一帮小女孩,其中一个叫芳官的,极其伶俐,原本跟宝玉还有一段缘份的,后来这帮女孩儿,就如被风吹散的花儿,流落到各处去了。   “呵,有戏听了。”贾玮反应和宝钗一样。   他这时倒没有太多感慨,剧本已被改过,一切不同,很多事只是刚刚开始,如幕布才揭开一角,许多人的命运会因他的到来而改,这些女孩儿也是一样。   半个时辰后,贾玮和湘云同时向宝钗告辞,贾玮想回到院里睡一觉,忙得事情太多,让他这个十四岁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得好生休息,补充体力。   看来,这阵子忙完,要考虑锻炼身体了。贾玮冒出这个念头。   湘云与他同行,她去看看袭人,顺便再回到黛玉的潇湘馆,每回来大观园,她基本都在她那儿过夜。   他俩走后,送到门外的宝钗转身回到屋中,莺儿就凑上前去,有些急不可耐地将贾玮所说的两句话,跟她复述了一遍。   “二爷说……他比较相信道士说的,随后……随后,他又说,他不是不相信和尚说的,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啊?小婢实在不明白……”   “……啊?”   莺儿说的没头没脑的,让宝钗莫名其妙。   莺儿只得将一路上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他在逗你呢。”宝钗总算明白,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儿,白玉般的脸庞一红,告诫道,“往后,不可再在宝二爷面前说这些疯话了。”   “可是,这是太太交待的啊。”莺儿口中的太太,自然指的是薛姨妈。   “太太交待的,也不许说。”   “哦。”   莺儿一副乖巧的模样儿,实际上宝钗这话,她压根就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在她看来,姑娘再大也大不过太太去,太太的话,她不能不听,更重要的是,这事是为了姑娘好,为了姑娘而违背姑娘,是可以的。 第七十四章 收官   忙乱的日子时间很快,经意或是不经意,说溜就溜走了,毫不停留。   几天过去,招生的人数一直在增加,先是成倍的增加,此后渐缓下来,到了第九天,人数突破了二千人,达到了贾玮的预期,而次日,也就是正式开学的日期。   对于这个结果,即使贾玮本人也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毕竟这种商业模式,在原先的世界大行其道,不等于在这个世界也可以成功复制,能否实现预期,在他心中,也是忐忑之事。   他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参与此事的方方面面的人了。   讲郎先生们是其中最为震惊的,贾玮事先提到的预期目标,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笑话,不但暗里不以为然,明里也当面不认同,眼下结果出来,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还是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千名学子,这是什么概念,他们相当清楚,京城道试的学子共有二三万人,相当于每十几人中,就有一个报名参加了这个道试总训。这样的大事,居然让一个私塾的学童做成了,尽管这个学童出身世家大族,门第很高,但他并非借助门第做成此事,而是完完全全靠自身的能力。   当然,最初的时候还有不同意见,有几个讲郎提出,跟能力无关,主要是贾玮有这笔银钱,不然成不了事。但很快就被其他几个讲郎驳了回去,“几千两银子,你们凑凑或是借借,还是有的吧,怎么你们想不到去做?人家能想到,能去做,就是本事!”   最后自然是达成一致看法,贾玮这位世家公子,读书不行,但商业上确有天分。   他们认定贾玮读书不行,无非是觉得以其十四岁的年纪,居然连个县试也未参加过,只能是学业不济的原因。他们猜测合情合理,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他们问过赵恒后,又似乎不是这么回事,贾玮以前学业糟糕不假,但最近以来,却是突飞猛进,学习天分极高,照此速度,一二年内参加童子试,取得童生资格,毫无问题。便是接着再考生员,也未必不能中式。   一二年内,贾玮不过十五六岁,若真如赵恒所言,有考取生员的可能,至多也不超过十七岁。讲郎这里头,只有林举人一个在十八岁前考中生员,其余的,连同黄举人在内,都只是二十岁后才中式,照这么说起来,贾玮读书哪里不行了?   但对赵恒的说法,他们只是半信半疑。   学业平平,甚至糟糕,但突然间进步飞快的情形不是没有,但极少,就算贾玮也是其中之一,总还得看后续,若是突飞猛进了一阵子后,又重归于平庸呢,还能参加童子试,乃至参加道试么?   赵恒知道说服不了讲郎们,但他自己对贾玮,却真是另眼相看的,自从国子监辩难以来,贾玮表现出的思想和见解,让他印象深刻,随后的一首诗,也显示出机智灵敏,相较而言,这段时间以来的学业进步,反倒不算什么了。   他自不会同讲郎们提及国子监之事,贾玮一个学童,在辩难中将一干监生击败,并且这些监生还都是学问才华俱佳者,传扬出去,这些监生只能是难堪,同为监生出身,他并不愿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儿。   回到办学的事情上来,粗略算算这其中的进账,讲郎们没有不动心的,倒也讨论了几回,此后效仿贾玮,各种应试之前,办办此类训导堂,应该是个极好的生财之道。此话由赵恒传到贾玮耳中,贾玮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在他看来,他此次办学的成功,势必引起诸多人的注意,可不止这些讲郎,这些讲郎只是站得更近,看得更多而已,利益所向,诸多人关注,群起效仿是必然。   但京城各种应试的学子人数就那么多,生源有限,日后再办此类学堂,一拥而上的效仿者,恐怕绝大部分都赚不了钱,反而要贴本。   这可不像他前辈子的世界,整个社会形态的繁复,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激烈,知识淘汰及更新的速度,尤其是学生的数量,远非这种读书人比例少得可怜的农耕社会可比,各种培训机构有着得天独厚的土壤。   恰当的时机,贾玮会跟这些讲郎点一点的,但他不会规劝太多,凡是跟钱沾边的事,从来复杂,他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次日要开学,本来招生的事,就此结束,但据贾芸说,俨然还有学子想报名的迹象,于是贾玮就往后推了推,推后了七天。次日是十一,二十天的训导期,刚好到月底,报名延期七天,最晚招来的学子,也能在下月初八之前,保证二十日的训导。再推迟不可能,初八就是道试日。   如此一来,讲郎的薪酬自然要按日期比例增加,贾玮跟他们讲过后,他们想也不想地就欣然同意,薪酬这等丰厚,他们压根拒绝不了。   七天一晃也过去了,尘埃落定。   总共收了二千九百余名学子,其中介绍他人前来报名的学子,学费或全免或减免,共有数十人,应得款项总数为四万三千余两银子。   这笔银子除去招生人员的总抽成四千三百余两,下剩三万九千余两。   除去图录原先的一千册印制费用三千五百两,以及后来加印的一千九百余册近七千两印制费,下剩二万八千余两银子。   再除去讲郎的薪酬,包括赵恒在内,共是一千余两,下剩二万七千余两。   其他布置学堂、建茅厕、请账房、请厨工、请人员夜间专门值守以防失火等等费用,同伙食赚的钱,相抵扣之后,可忽略不计。   买宅院的银钱,不计算在内,毕竟宅院不算此次投入,将来也要居住,想套现,也相当容易。   此外,贾玮还将国子监的图纸和雕版全拿回来,这本来就是他专有之物,根据行规,印制完后,雕版归付印者,随后,他只稍稍透了个欲将雕版出手的消息出去,就有不少关注此事的书铺老板竞相出价求购。   虽说他们也可通过一定的关系到国子监实地绘图,制成雕版,但一来要耗费时间,二来成本一样不菲,倒不如直接向贾玮购买现成的,反而合算。   贾玮最终卖出了整二千两银子,由东城的一家大书铺买去。   顾老板后知后觉,等他得知与之相关的一切消息,贾玮早已将雕版脱手。贾玮一开始就没打算卖给他,原因自然是因为对方身家有限,拿不出这笔银子来,对方虽从他手中接了八九千两的银子,所赚却不超过二三百两,余下的银钱,全都转付给了工匠及上游的原材料商家们。   以对方这种小书铺的小本生意,就算再凑上所有积蓄,也凑不齐二千两现银。   如此,贾玮下剩的二万七千余两,加上这笔二千两的收入,总额为二万九千余两。   这便是他此次办学的利润。   二万九千余两。这是一般生意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数目,而他不到一个月时间,到手了。   若再加上他原先卖首饰的九千两银子――这笔银钱虽然大半早花出去了,但因所有成本在前面的计算中,都从学费扣除,这笔九千两银子做为数目,自然还存在,那就是三万八千余两。   此总额除去买宅院的九百两,贾玮所掌控的实际银钱是三万七千余两。   三万七千余两,一叠厚厚的银票,眼下静静地躺在贾玮的怀中。 第七十五章 题外   三月十七的傍晚,贾玮等人的马车和贾芸的马车同时从吉祥坊私宅驶出,随后在荣府附近分道扬镳,各自驶回家中。   夕阳余辉下,鳞次栉比的房屋宅子向四处无尽伸展,炊烟飘起,或冷清或热闹的晚集,行色匆匆赶着回家的行人,这座庄严的城市,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有烟火气。   经过晚集,贾芸照例停车买了一大堆的鱼肉果蔬,以及糖果糕点。   付款的时候,他显得很轻松,眼下这点钱对他而言,真的完全不算什么了。   招生具体人数是二千九百四十七人,其中他亲自招了八十三人,所得报酬总额为五百五十四两一钱。这是他一开始自己也没想到的,五百余两银子,若是以他之前的收入计算,是大十几二十年的收入。这真是一笔横财。   承贾玮看得起他,给他这个机会,自不必说,一切放在心底。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用这笔银钱,开个什么铺子。   药材铺、香料铺、书铺、布庄、成衣店、粮店……选择很多,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马车在院子前停下,贾芸轻快地跳下马车。   “给你结结账,明日就不用来接我了。”   贾芸取出散碎银两,结清了下剩的雇车费,让车夫离去。十几二十天来,他雇着这辆马车,穿梭奔忙在京城各处,现在一切忙乱过去,银子赚到了,此刻看着马车远远驶去,倒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头。   提着东西进入院中,小竹迎了出来,一见贾芸手上的东西,就娇笑起来,“今儿太太已买了好些东西回来了,二爷你又买了这些个,怕是吃到明儿也吃不完了!”   “吃不完就送给街坊邻居。”   贾芸一句话解决了问题,笑着弄弄她秀发,“咱们进屋。”   这段时间,小竹天天吃鱼吃肉,吃零嘴,身上也有铜板,随时可买喜欢的东西吃,已不是那种见了东西就馋得要死的样子了,而他竟也随口说出“吃不完送人”的话来。这在之前,完全不可想象。   贾芸深感幸福的叹了口气。   人若改变,总是很快,恍惚之间,就已跟穷苦的心态作了告别。   一进屋,五嫂子反应也是跟小竹一样,笑着数落他,却没有以往通常是认为浪费银钱而心疼的样子。   贾芸每日都将赚来的银钱放在她这里,五百多两,耀得她眼花,有了这笔银钱,她觉得整个人都踏实安心了。   芸儿的能力她是晓得的,很能干,不然十一二岁到现在,是撑不起这个家的。对芸儿开铺子,她自然很是放心,这几日,已在想像着芸儿开了铺子,娶回媳妇,慢慢发家致富,随后她抱着孙子的图景了。   母子俩笑说了几句话,五嫂子记起一件事儿,“今日你舅舅让家中仆人来,说是下月初五,乔迁新居,要置办些酒席,让你到时提前过去帮忙。”   贾芸听了,冷笑一下,问道,“舅舅买了何处的新宅?费了多少银两?”   “就在北城旧宅一二里处,听那仆人说,是两进的宅子,比旧宅略大些,花了六七十两银子。”   “舅舅不是没银钱么?上回孩儿上门借些应急银两,不敢多借,只说借二三两,过十来日还他,他和舅母就万般为难的样子,一个劲的说没银钱。随后舅舅还将孩儿训了一顿,有的没的,说了一大箩筐,总之是孩儿不好,平日里没存下银钱的意思,孩儿一气就直接走了。”   类似的这些事儿,贾芸从未在母亲面前说过,但现在有了银钱,再说这些就不同了,反而有种时过境迁温暖的心酸。   却非在困顿之时,很可能引起的灰败的难过。   提起这个唯一的舅舅卜世仁。   贾芸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又吝啬又刻薄,别人家的舅舅有钱,多少会帮衬点兄弟姐妹,他这个舅舅可谓一毛不拨的铁公鸡。一毛不拨也就算了,嘴上还刻薄,舅母也一样,俩个都不是什么好贷色。   即便如此,他们使唤起贾芸却是理所当然,但凡家中有何需要人手,就会想也不想地将贾芸呼来唤去的。   比如此次乔迁让贾芸提前过去帮忙,就是一例。   他既要出贺礼,又要出力气,这倒没什么,若是卜世仁一家,平时待他家略有些良心,这是应有的亲戚情份,理应如此。   但关键是卜世仁一家皆不是东西,这不能不让他窝火。   “你舅舅他就是这样的人,也没法子,但好歹他是你唯一舅舅,芸儿,你就莫跟他计较了。”五嫂子听了贾芸关于借钱的一段话儿,心里也是很埋怨这个兄长,但在儿子面前,却不能这么说,只能婉劝道。   “娘,你放心,孩儿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太多,不过,此番孩儿不会提前过去帮忙了。”贾芸想了想,对母亲说道。   “……也好。”对于儿子这个决定,五嫂子也不好说什么,她那兄长,委实做人太差,也怨不得芸儿这样。   她很清楚儿子的想法,以前家中无钱,这个舅舅虽然混帐,好歹留着一线,盼着将来或能指望一二,因而倒是肯低三下四,让其呼来唤去的,眼下芸儿有了银钱,压根就不指望对方,自然就是这个态度了。   ……   接下来十来天,贾芸都在忙着开铺子的事儿,最终他选定开生丝铺子,售卖从江南一带过来的生丝。   江南的丝织生产这时刚刚在京城流传开来,一些小门小户的,陆陆续续买了织机,一家子女人轮流坐在织机前忙活,赚下银钱,用来贴补家用。   目前生丝店在京城还不多,贾芸宅子所在的这边街道,一家生丝店铺也还没开,附近买了织机的人家,都大老远地跑到别的街道去购买生丝。   见到这种商机,贾芸自然不会放过,立刻行动起来,租下了一间临街的门面,并进了第一批生丝,总共费了三百多两银子。   在他这家生丝铺子正式开业的前夕,四月初五,卜世仁家的乔居之喜也到了。 第七十六章 题外2   这一日临近中午,贾芸才雇了辆马车,一路上慢腾腾地驶着,前往北城的卜世仁家。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衣裳,没有特地换上新衣裳,这个舅舅,他现在只当是普通亲戚看待,人情往来是要的,但也不必太上心了。   小半个时辰后,来到卜世仁旧宅附近,向人稍稍打听,很快寻到了一二里外的新宅院。   门前有些热闹,陆陆续续有前来礼贺之人,地上还有大量星星点点的鞭炮碎屑。   贾芸并不奇怪,他这个舅舅是一家香料铺的股东之一,认识的生意场上往来的人,不在少数。   他下了马车后,径直走向宅院,在贴着大红对联的院门前轻轻扫了一眼,就毫不停顿地步入其内。   绕过照壁,庭院内,一大圈人正围着卜世仁说话,无非是道贺的吉利话儿,间杂着些生意上头的话题,以及各自子女的话题。   他一进来,面对着院门的卜世仁就看到了他,一张脸登时微沉下来。   贾芸理也不理他,装做没看见,直接走到旁边的一处八仙桌旁坐下,目光随意地打量着这处新宅院。   卜世仁背着双手缓缓走过来,走到跟前,压低声音,语气不悦地道,“芸儿啊,让你早两日过来帮忙,你怎的不见人影啊?莫非舅舅的话,你竟不听了?”   “哦,这阵子我忙得很,想来帮忙,也是有心无力啊。舅舅勿怪。”贾芸笑了笑,轻淡地说道。   “你啊,你能有什么事可忙的!还不是躲清闲,到我这舅舅家帮忙两日,能累死你?不是我说你,但凡你有个志气,把家业立起来,也不是如今这个光景,十九岁的人了,连个媳妇都说不上,可怜我那妹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个没用的儿子……”   卜世仁一见贾芸居然敢用这般轻淡的语气跟他说话,而非往日恭敬的态度,立刻就黑下脸来,刻薄地数落道。   “呵呵,既然舅舅看不过去,何不帮衬帮衬我这个外甥,给我说房媳妇?”听了这话,贾芸冷笑起来,却并未像以往那样,气得抬腿离去。   有了银钱做底气,让他非常淡定,甚至还有了几分戏弄卜世仁的意味在里头。   不得不说,银钱真是个好东西。   “要让我帮衬你,也得你自己先立起来才行啊。再说了,我现在哪有钱帮衬你,买了这座宅子,还外欠不少银钱呢,不知何时能还得清,日后再说罢……”卜世仁闻言,立刻摆摆手说道。   他有点吃惊贾芸今日的表现,颇有些从容自在的样子,跟往日完全不同。   似乎……有了什么倚仗似的。   贾芸早知一提帮衬,这个舅舅就是这副样子,心中暗自鄙夷,当下也懒得再同他说什么了,随手抓了一把桌上摆好的瓜子,磕了起来。   “哟,这不是外甥儿吗,你到底来了啊!”这时一个声音忽地在他耳边响起。正是他那舅母的声音。   贾芸乐了,这话倒是有两层意思,表面的意思是,今日期盼他前来,此刻终于见到他了,很是高兴;另一层意思就有些不堪了,让你帮忙你不来,到今日才来啊?   这个舅母一向狗嘴吐不出象牙,贾芸想也不用想,自然知道她说的是第二层意思。   “呵呵,舅母太见外了,舅舅家乔居大喜,我这做外甥的,怎么能不来呢?若非早上有事耽搁了,我早就到了。”贾芸故作糊涂,一句话将她噎了回去。   这女人一肚子牢骚没处发,登时就冲着卜世仁道,“你瞧瞧,你瞧瞧,你这个外甥,如今倒是长进了啊,说起话来,嬉皮笑脸,有来有去的!”   卜世仁禁不起他婆娘挑拨,脸色更加难看了,手指点了点贾芸,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贾芸站起身来,向那边快步走去,口中说道,“母亲,你来啦。”   五嫂子今日一早就去了家附近的寺庙,为了是还愿,当时她到此寺庙许愿,保佑儿子这趟差事多多赚钱,也保佑贾玮这个本房小叔子,办学顺顺当当,如今一切灵验,她自然要去还愿。   还愿要费些时辰,一来二去,就迟了些,直到眼下才到。   她做为妹妹,可不能像贾芸似的,对兄长视而不见,当即走过去,和卜世仁夫妇见礼。贾芸只得陪在她身边过去。   见了礼,还没等坐下,卜世仁夫妇就按捺不住地又在五嫂面前,数落起贾芸的不是了。   五嫂听了两句,有些不悦地打断他们的话,道,“大兄家以往有事,芸儿不是都过来帮过么,此次他确实忙着做事,抽不出空来……芸儿是我的孩子,从小至今,我没觉得他有哪点不好了。”   卜世仁夫妇俩人听了,又尴尬又恼怒,脸拉得比驴还长。   母亲既然来了,又是这种情景,贾芸这时已不打算再呆下去了,便从怀中掏出早已封好的礼金,搁在桌面上,接着又取出一张请帖来,“舅父、舅母,过几日我的生丝铺子开业,还请你们届时过来喝酒。现在我很忙,这顿酒我人也来了,礼金也送到了,我就告罪先走了。”   说着,他便也将请帖搁到了桌面上,同母亲招呼了一声,就转身往院外而去。   在他的背后,卜世仁夫妇让这突忽其来的消息弄得一时转不过弯,面面相觑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   卜世仁做为老商贾,当然晓得开生丝铺子可不是什么小本买卖,在京城至少得二三百两的本钱,少了,人家都不会把货批给你。   可说,未必输给他这个香料铺子。   忙向五嫂子问道,“妹子,芸儿哪来的银钱开生丝铺子?他这铺子是他一人的,还是凑了股的?”   待听五嫂子说是受了荣府本房一个贵人相助,赚到了银钱,并且是自己一人开的铺子,并非凑股,卜世仁立刻目瞪口呆了,这样说来,芸儿可比他这个香料铺子的股东强多了,何况他还搭上了荣府本房的贵人,将来岂非更加前程不凡?   这样想着,卜世仁恨不得立刻抽自己几个大嘴巴,神情十分懊恼,他婆娘跟他一样的心情,俩人对视了一眼,急忙追了出去,谁知贾芸早叫了一辆马车驶远了。   夫妇俩站在原地,相互埋怨着,知道这个外甥今后是很难跟他们亲近了。 第七十七章 晓   三月十七日夜,贾玮哪儿也没去,从贾母处用餐回来,洗个澡后,就进了卧室,躺在炕床上。   接下来的事情很棘手,以何种方式让府中的长辈们同意他放弃学业,转而经商,是个难题。这个难题他现在暂时不去理会,放在一边,他首要面对的是,到了让长辈们知道他办学赚钱的时候了。   他当然清楚,办学赚钱的事,已在京城商圈渐渐传开,过阵子就会向商圈之外传播,迟早会传到府中的。毕竟这是种从所未见的商业模式,规模又很大,完全可以当成一种商业传奇来演绎,而他正是其中的传奇人物,那么被众口传扬,个人背景被渐渐挖掘,再正常不过。   他可不想坐等消息传入府中,一旦长辈们问起,他会显得很被动,也很没有弃学经商应有的一份勇气。   同理,他也不会通过某个丫鬟或是管事、甚至是近支族人之类的,向长辈们透露此事,做为试探。若他需要这么做,也不必嘱咐李贵、茗烟、贾芸等人不但要管好自己的嘴,也要管好家人的嘴了。   如此,他就得选择主动向长辈们坦陈此事了,能做得了他主的长辈只有三位,贾母、贾政、王夫人,但在弃学经商这等前程大事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却又不能完全做主。   贾政、王夫人就不必说了,即使他们同意,只要贾母反对,他们就不得不收回自己的意见。贾母若同意,倒是有可能一言堂,但只要儿子媳妇流露出那么点反对的意味,她也不会不考虑他们的感受,毕竟这种孙儿辈的前程大事,做为祖母,她不好越过人家父母而轻易做出决定。   但不管怎样,这是后面的事,让他们知道他办学并且赚钱了,是第一步。   他当然会选择向三个人都坦陈一番,这样的大事,若是只告诉其中一人,是对另俩人的不尊重。他打算先跟贾母说,再分别同贾政和王夫人说。   跟贾母先说是必须的,一来贾母是府中辈份最高的长者,也是事实上的家族掌控者,只不过年纪大了,将许多事一一放手,交与媳妇与孙媳妇去做,自己含饴弄孙,赜养天年,但若她真就某事发了话,那是每个人都得认真应对的。这样的大事,同她先说,自是表明特别尊重她,这也是大家子的规矩。至于小事,倒没这个讲究。   二来,贾母最为溺爱他,说起来,他的前身之所以脂粉味太重,不通世务,其实有大半原因是她宠溺造成的。跟她先说,再跟贾政和王夫人说,至少多了一层缓冲,不至一开始就搞得剑拨弩张,就算贾政和王夫人想发发牌气,也得先看着她脸色。   但要怎么跟贾母开这个口,还是需要些策略,一上去就直通通地说此事,不稍稍给点心理准备,不大合适,以他的头脑,不可能这么做。   贾玮在床上想了很长时间,终于拿定了一个主意,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他起了个大早,连袭人也没被他惊动,他甚至还帮她盖好了一半滑落在床下的丝被。   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外间的自鸣钟差不多指向卯初一刻,也就是他原先那世界的五点十五分,他抬头扫了一眼后,视线落到外间的炕床上,晴雯和麝月睡得正香。她们是做为袭人上夜的补充,偶尔秋纹碧痕她们也有轮流,大家子的规矩就是如此,服侍像贾玮这样的贵公子,多些人,总是较为稳妥。   贾玮目光停留了一瞬,发现麝月的睡姿很老实,但晴雯就不一样了,就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抱着麝月睡,甚至还将脸蛋贴在了麝月脸上,这幅情景,让贾玮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随后就赶紧往屋外去了。   但这时已经迟了,晴雯睡觉一向警觉,听到轻笑声,一睁眼就醒来了,看见贾玮正要迈过门槛往外走,就悄声笑道,“我的爷,大清早的,你起来做什么?”   贾玮回过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上,也悄声道,“别说话,我昨晚睡得早,此刻早起到外头随意走走。”   晴雯一听,就起身麻利地穿好外头衣裳,下了炕床,跟在贾玮后面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她掠了掠耳畔的发丝,“清早起来走走,还从没有过呢,今儿我就陪着二爷在园子里逛逛。”   “好啊。只要你不怕被管事的责备。”   “有什么好怕的,横竖你大清早的起来四处走,也会带累我们的,倒不如一起走走好了。”   “这倒也是,不如……”听了她这话,贾玮有些犹豫,倒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出出走走了,万一带累了屋里的一众丫鬟们,就不大好了。   晴雯看出他的心思,笑道,“用不着担心,我们这些个,一年到头,被管事的说个两句三句的,还少了?事后,还不是一阵风就过去了?”   “……那好吧。”   贾玮点点头同意,他知道晴雯自不乏我行我素的勇气,换做其他大丫鬟就不敢这么做,而晴雯最终也让她这脾性给害了。   她恐怕始终不明白,在这种深宅大院里,规矩无所不在,明的暗的,有形的无形的,只要稍稍出格,就会付出一定的代价,更别说是行事张扬,我行我素。   就连他这样的少主,也一样要受到诸多制约,在婚事上、在前程问题上,乃至于吃饭穿衣睡觉,种种都有规矩,由着性子来是不行的,她一个地位低下的丫鬟,被人诬为轻佻狐媚,由此碰到线,只能结局悲惨。   他既来了,自然不会再让此事发生。   他此次欲要华丽转身,本身就包含着要打破一些规矩。说到底,规矩是上面立的,或是认同的,上面的长辈们是可以在较大的范围内随心所欲的,他若自立了,也一样,很多规矩就无法强加到他头上,保住身边的丫鬟,更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儿。   退一步说,就算是当下,他屋里的丫鬟犯了事,只要不是重大过错,如与外头小厮**之类的,他想死保,也是毫无问题,他的前身毕竟懦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晴雯她们被撵。   推开院门,俩人并肩走出去。   三月的清晨,这个点,太阳还未升起,但东边已经有了些晨曦的微芒,园中错落的各个院落,在夜幕中沉寂安静,点点灯笼光晕点缀其间,远望如萤火。   贾玮侧头望了望晴雯,长腿、细腰、丰胸,匆忙起床只是随手一挽的秀发,几绺发丝垂在耳边,更衬得她灵秀绝伦,与这样的美女,清晨散散步,是种享受。   “咱们往哪边去?”见贾玮望来,晴雯随口问道。   “随便,最好绕个大圈回来。”   “这样啊,让我想想,那咱们就从这边上山,从山上绕到北边,再下山,从西面回来,依次经过各位姑娘的院子,最后经沁芳亭桥回到咱们院子,怎么样?”   晴雯脑子相当灵巧,一下子就想好了行走路线,随后说出来。   “行啊。”   贾玮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笑笑后,俩人就沿着沁芳河河岸,往山上走去。 第七十八章 晓2   在山道中迤逦而行,从东往北,依次经过拢翠庵、达摩庵等寺庙道观、来到凸碧山庄前。此处实际上是一处敞厅,四面通达,里面有石桌石凳,坐在里头,可以俯瞰山下风景,或是夜间赏月。   “进去坐坐。”   走了老远的山道,俩人都有些微微出汗,贾玮提议道。   俩人走进去,随意找了一处坐下,晴雯拿出一块手帕子,给贾玮擦了擦脸上的汗,也给自己擦了擦。擦毕,就顺手用手帕子扇着风。   “不用扇吧……山风吹着,一会儿身子就觉得凉了。”   “可我现在觉得热啊。”   “……好吧。”   贾玮掉头向东望去,这时天边已露出鱼肚白,淡淡的晨光与晨雾交融,园中的各院落以及围墙外宁荣两府的所有院落,影影绰绰地显出轮廓,有些院落,一些下人已经起来了,四周静谧,隐隐约约的,一些走动声、打水声、开门关门声传了上来。   “我十一岁进府,还没起得这么早过呢,今日成了婆子了。”   晴雯一只手支着下巴,听着山下院落中的各种响动,不由笑着说道。   贾玮明白她指的是婆子们年纪大,通常早起床,也是笑了笑,不过听她提及十一岁进府,倒是颇有些感触。   晴雯不是家生子,是外头来的丫鬟,具体说,是府中大管家赖嬷嬷买来的,原是供自家使唤,后来贾母见她千伶百俐的,模样儿又极好,十分喜欢,赖嬷嬷就孝敬给了贾母。随后贾母就将她分到了宝玉屋中,自然是希望宝玉身边有这么个伶俐人,凡事省心,也有着将来给宝玉做妾室的意思。   都是外头来的丫鬟,她跟袭人情形大不相同,袭人家就在距贾府一二里的地方,逢年过节的,袭人偶尔还回趟家中,晴雯却是家乡父母,一概都不知道了,除了当初同被赖嬷嬷买来的一个姑舅哥哥,眼下她一个亲人也没有。   感触归感触,贾玮不会去谈这话题,以免破坏彼此的心情。   “最近以来,字写得怎样了?”   贾玮转而随口聊到她临帖方面,前段时间是正式招生阶段,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上头,无暇顾及他事,指导晴雯识字练字,也暂时放到一边,到现在已有十几二十日了。   “还好,我自己比照着字帖看,很有几分相像呢!”说到临帖习字,晴雯有些兴奋,语气中也透着一股自信。   “是么?那回到院里时,你拿给我看看。”贾玮知道晴雯这等千伶百俐之人,任何事对她而言,几乎不存在门槛,在练字方面自然也是如此,但他还是有点好奇,想看看她说的很有几分相像,究竟有多像。   “好啊。”晴雯笑着道,随后又做了个不高兴的表情,“你这些日子没教我认字儿,到如今,我认的字儿还是那么多!几时,你再教我多认几个字罢!”   “行,明儿就开始教如何,今儿我有些事儿,没有空闲。”贾玮点头允诺。他自己晓得,明日以后,他将会有大把空闲的时光,恐怕想挥霍也挥霍不完。   “这还差不多。”   晴雯望过来,唇角笑纹绽放。   山风从厅内穿过,掀起她耳后的发丝,她眯了眯眼,随手掠了掠,晨曦剪影中,那风致,那情韵,清新迷人,秀到极处。   贾玮有那么一瞬间的发呆,随即回过神来,笑言道,“怎样,你家少爷对你够好的吧?”   他开玩笑地这般说着,晴雯却是想了想,“二爷,你究竟对袭人好些还是对我好些?”   “对你俩,我一样的。”   贾玮想不到她突然会问出这个问题,想像过去,应该跟这种清晨的独处有关,一路散步走来,累了坐下,周围安静,晨光朦胧,心思自然更容易道出,何况,她一向又比别个丫鬟大胆且有个性。   对这个问题,贾玮有些措手不及,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根据事实回答道。   对晴雯和袭人,他确实是同等看待的。   “一样吗,怎么我觉得不一样?”晴雯拾起脚下的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着,没看贾玮。   “那是你自己疑神疑鬼的,你要你家少爷发誓么……若要,我就发誓了啊……”   见到晴雯这样一个灵秀女子,为他吃醋的样子,贾玮若说毫不在意,是不可能的。这个问题他不能不答,又不能太认真回答,毕竟这种涉及情感的问题,通常都是个坑,稍不注意,就会惹得不欢而散。略一沉吟后,贾玮就用了一种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口吻表示可以发誓。   “格格……不用了,我信你好了。”   晴雯当然不会要求贾玮发誓,但听了,却很开心。   她一面侧过头来,冲着贾玮笑,一面手上的树枝仍在地面上胡乱划着。   “咦,你怎么写了好几个我的……”贾玮也冲她一笑,随后目光顺着她的手中的树枝,往地面看去,这地面铺的是大块的方砖,敞厅风吹日晒的,方砖颜色已转暗,上头还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晴雯所划种种,皆很明显,除了一些无意义的线条,两处不知是太阳还是鸡蛋的圆圈,其余的全是他的“玮”字。这个发现让他不由地脱口而出,但随后立刻顿住了。   晴雯这时一脸的赧然,倒没有丢掉树枝,只是不写也不划了,视线也集中到了这根树枝上,像是猛然间让人施了法似的,整个人变得安安静静。   过了片刻,她抬起脚,一阵乱擦,口中慌乱地解释道,“……只是随手写写而已,最近练字练得魔怔了……”   她不能不羞涩慌乱,这个“玮”字并非是贾玮教给她的,而是她拐弯抹角向一个外院识字丫鬟那里学到的,平日里每天都写了好多遍,谁知此刻与贾玮说着话儿,竟不知不觉地接连写出来,并且让贾玮看到了,有种隐秘心事让人揭穿的感觉。   这可不同于刚才的“对袭人好还是对她好”的问题,那问题终究含糊,可以这样解释也可以那样解释,说是少爷对丫鬟的满意程度也行,指男子对女子的情感也行,以她的性情,说说也没觉得什么大不了的。但莫名其妙地写一个男子的名字,这其中的意味,任何人都清楚,她自己更清楚。   “怎么办啊……”   一向伶俐兼大胆的她,此刻也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偷偷向贾玮瞟了一眼,却见他目光也正望着这边,且蕴含着笑意,俨然看穿了她所有心思的样子。她立刻吓了一跳,心虚地飞快移开视线,又……盯在了那根树枝上。   俩人静静坐了一阵。   “看,太阳出来了。”   贾玮的声音在晴雯耳边响起,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来,向东方望去。果然一轮红日在远方的一片建筑中渐渐探头,晨光还是青白色,但已有了如胭脂般娇艳的朝霞,整个京城,无尽伸展的宅院,沐浴在旭日柔和而又绚烂的光芒中。   “日出的京城竟是这般美,倒是没想到!”   晴雯望了片刻,由衷赞叹一句。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出府到京城各处逛逛。”   “又哄人,我又不像你,是个男的,怎好随意逛的。”   “坐轿子或是马车就可以,你们偶尔随老太太她们去上香,不也是这样么?”   “那不一样,老太太她们带上我们这些个,是可以的,你想带我们出去,难得很!”   俩人随口说着,也歇够了,就起身往西而去。   这时睛雯写“玮”字所引起的窘境已悄然过去,俩人都当此事没发生过。   从西面下了山坡,离得最近的是衡芜苑,之后,依次是藕香榭、稻香村、秋爽斋、缀锦楼、潇湘馆,其中藕香榭是惜春居处,稻香村是李纨居处,秋爽斋是探春居处,缀锦楼是迎春居处。   经过潇湘馆时,正好紫鹃走出院外,分派小丫头们洒扫外头的石径。   “姐姐早。”   “紫鹃你也起来了?”   “哦,二爷,晴雯,你们这是去哪个院子回来?”   “就是逛逛,没去哪个院子啊。”   “对,我们早起随意走走而已。”   “随意走走?听上去倒是挺……好玩的。”   停下来聊了几句,贾玮俩人上了沁芳桥,往自家院子去了。 第七十九章 晓3   “这是我这些天临的字,你看看。”   贾玮书房内,晴雯从一处角落里取出一沓写满了小楷的竹纸,递给贾玮,随后徽倾着身子,看贾玮细长的手指一页页地翻着纸张。   “果然同《灵飞经》的小楷有几分形似,看来你学得很快。”贾玮没有全部翻完,只看了几页,就得出结论,“不过,不能止步于此,光得其形还是不够,还要得其神才行。以后,你每日临一百个字。”   贾玮将贾政之前的要求,依葫芦画瓢,同样布置给了睛雯。   他倒是没有要求晴雯写大楷或中楷,其实初习书法者,一开始或练大楷,或练中楷较好,可对细节了如指掌,练小楷难免做不到收放自如。不过他并不要求晴雯成为书家,《灵飞经》是小楷巅峰,练好了就行,晴雯一个姑娘家的,有一手优雅秀丽的小楷,就足够使用了。   “一百个字啊,很费时辰的,五十个字好了,不然,我都没时间斗牌了。”晴雯讨价还价地道,见贾玮笑着点头,她自己也笑了,又问道,“得其形我懂,什么是得其神啊?”   “哦,神就是神韵。咱们院子内,大石缸盛着的水,不流动,不活泼,一潭子死水,就是有形无神,外头沁芳河的水,灵动清澈,是引来的活水,就是有形有神。我就说这些,你自己琢磨吧。”   “恩。我好生想想。”晴雯似懂非懂,弯下细长的腰肢,将贾玮搁在书案上那一沓临帖小楷拢了拢,转身放回原来的位置。   “二爷,可以用餐了。”   此时袭人从隔扇那边转过来,唤了一声。   贾玮便起身走到那边大屋子去,坐下来用餐。用完餐,袭人向他示意了一下,俩人进了卧室。   “你今儿怎么起得这般早,同晴雯俩人逛到哪儿去啦,有没有遇上管事的?”   袭人接连抛出了三个问题,同时忙碌地为他准备出门衣裳。   贾玮知道她迟早会问这些的,适才他俩回来时她没问,只是不好当着晴雯的面问而已。   于是就一一做了回答,并很配合地伸展双臂,让她为自己换装,“……今儿穿这件玉色的啊,看来得十分小心,不然稍不留神,就弄脏了。”   “玉色的,显得斯文,你是读书郎,文质彬彬的好。”   听到贾玮说只是兴之所至,早起逛逛,晴雯是她自己要跟着去的,并且一路上也未遇见管事的,袭人便没再提此事,此刻贾玮说到衣裳,她就认真回应了一句。   “哦。”   贾玮自然不会在穿衣这等小事上,同袭人意见相左,只是有些自嘲:嘿,从今儿起,你家少爷就不是读书郎了。   他见袭人对早起之事没有太大反应,便也放心。   袭人与晴雯不同,晴雯爱玩爱闹,各种消遣娱乐占据了她大半时间,院子里常常不见她人影,即使没他在身边,她有得玩,一样可以很快活;袭人寡言少语,尽心尽力管着这个院子,付出很多,她的生活重心几乎全在他身上,眼中心中只有他一人,哪天看到他对另一个丫鬟比对她还好,恐怕会相当失落。   正因如此,他一向比较注意她的感受,在各方面细节上对她更关心些,这也是晴雯觉得他似乎对袭人更好的原因。   换好衣裳,袭人为他梳挽发髻,他的前身小时候是戴着紫金冠的,有时又编着许多小辫最后拢为一只大辫子,下面坠着许多金坠脚,如今长大,这两种当然都不合适了,现在是很正常的在头顶挽个髻,而后插上玉簪,固定住,或是直接用很精致漂亮的丝绸将发髻紧紧束住。   从换衣到梳挽发髻,整个过程不快不慢,费了将近一刻钟,袭人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后,这才让他离开。   由园门出去,又出了二门,登车出府。   早晨的京城,喧嚣而忙乱,人潮如洪流般地从各自宅院涌向街道,城门打开,郊外的农户也挑着各色农作物在城中的散集上叫卖,街道上马车、骡车、轿子、小推车,以及或匆忙或悠哉的行人熙熙攘攘。   “去金福斋。”   贾玮吩咐车夫。   车子就一路时走时停、时快时缓地直奔鼓楼而去。   路上太拥堵,短短路程,半个多时辰后才抵达。下了马车,贾玮带着李贵进入金福斋,其余人留在外头等候。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装起来。”柜台前,贾玮指了指三样首饰,简洁地说道。   这三样首饰,都是他提供给金福斋的第一份新样式加工而成的首饰,虽是同款,却有细节上的不同,完全可以轮换着佩戴。   伙计将这三样首饰装入盒中,“公子,共是五十八两三钱六分银子。”   “不急……我问你,你这里可有金寿星卖?”   贾玮没有去接首饰,示意伙计先搁在柜台上,随后他不紧不慢地问道。   “金寿星是有的,公子请到这边来。”   伙计将贾玮引至另一处柜台,此处靠墙处安放着多宝格,每个格子都摆着各种精美的金玉摆件,其中有几十上百尊金寿星。   贾玮站在柜台外扫视了一遍,就想也不想地指着其中的一尊大金寿星,“这个,拿过来看看。”   伙计确认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这尊金寿星捧出来,放在柜台上。   那动作,那神色,分明是无声告诉贾玮,此物相当贵重,但伙计又表现得很得体,这就是大商家与普通商家的区别。   贾玮两世皆是人上人,见状也只是淡淡一笑,就俯下身对这尊金寿星仔细打量起来。   这是一尊金镶玉的寿星,寿星的牙齿、手指甲、脚指甲一律用白玉,右手中的拐杖为红宝石,左手托的桃子为翡翠。整尊寿星高有一尺多,宽八九寸,厚五六寸,是这里头所有金寿星中最大的一尊。   “公子,这白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红宝石来自西洋,翡翠来自南边缅国,皆为上等……”伙计在旁轻声为贾玮一一介绍。   “哈哈,贾公子,你来啦……有失远迎……”   这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贾玮从柜台处直起身,掉过头去,露出一个笑容,“陈掌柜,我今日来可不是跟你打交道的。”   他自然知道,他在此现身,肯定会有人去通禀陈掌柜的,因此,对于对方的出现,他丝毫没感奇怪。 第八十章 晓4   陈掌柜听了此言,笑道,“这个我晓得,不然你一来就去三楼找我了……怎么,贾公子此番前来,是为哪位长辈贺寿准备贺礼么?”   他见到贾玮在端详金寿星,理所当然地认为应是如此。   “我还买了几件首饰呢,是不是也是贺寿用的啊?”贾玮指了指那边柜台上装好的三件首饰,笑着反问道。   “这个……哦……”陈掌柜怔了怔,一时无词,就快步走上前来,“……贾公子,容我为你介绍一番,敝店的金寿星呢,有金玉镶、玉镶……哦,贾公子挑的是这尊啊……”   他此时才留意到贾玮所端详的这尊金寿星,不由地语气一滞。   “可有何不妥么?”贾玮伸手将金寿星掉了个方位,继续端详,同时淡然问道。他当然不会认为陈掌柜是说此寿星品质上有瑕疵,像金福斋这样的名店,有瑕疵的是不会摆上柜台的,除非是疏漏了。既是如此,那就是指别的问题,因此他也不妨问上一问。   “不妥……这倒没有,只是这尊金寿星售价方面……”   “售价很贵是吧?不妨告诉陈掌柜的,我这次来买寿星,就是要买贵的,越贵越好。”   一看对方提到售价,这般吞吞吐吐的样子,贾玮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便头也不抬地直截了当回了一句。   “……”   这回陈掌柜真的是愣住了,明明这位贾公子前段时间因急需用钱,不得不卖掉两款新样式,总共得银九千两,转眼间就成了一副阔绰无比的样子,竟直言“就是要买贵的,越贵越好”,这前后的差别也实在大了些。   他原是存着提醒对方之意,这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便静立在旁,看看最终贾玮会不会买下这尊金寿星。   出于商贾琢磨顾客的本能,同时他脑中也不免在猜测、在判断。   或许对方当时出售两款新样式,就是为了今日选购此物,这类金寿星,少年人买来赏玩断不可能,必定是送给哪位老人家的礼物……对方虽也说了,不是寿礼,但总归是礼物……但如此贵重的礼物,这手笔可真是……可真是……   他前前后后这般想着,倒是有些越发疑惑了。   贾玮不时将金寿星掉个方位,仔细打量着,一盏茶工夫后,他直起身来,点点头,“这尊金寿星我要了。”   “公子,这尊金寿星并非实心,但总重也有三百三十六两七钱二分,再镶上这些上等玉石,总售价为五千八百二十两银子。”   与他原先世界的古代一样,这世界计量是以一斤十六两计,半斤八两实际是一回事,贾玮粗略心算了一下,这尊金寿星总重约等于二十斤出头,挺重的,金银比价一般为十比一,那么单是这三百三十多两金子本身的价格就值三千三百多百银子,再加上各色宝石,加工费,金福斋售价还算厚道。   当然,他也庆幸这并非在他原先那个世界,宝石没有被炒到天价,就算是上等的玉石,也只比黄金稍贵些,否则,别看寿星上镶的这点玉石,他把所有的银票都放在这里,也未必能拿走这尊寿星。   “装好。”   贾玮简洁地吩咐。   “……是。”   这名伙计虽在金福斋这样的名店历练多年,但像贾玮这样眉头皱也不皱就买下如此贵重饰品的,还真没见过几个,倒是有被震了一下的感觉,连回话都迟了半拍。   陈掌柜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见识阅历自然又比这名伙计强多了,但也是不禁脸皮微微一抖,此刻他倒不是讶异于贾玮的出手阔绰了,而是这种云淡风轻的内敛气度,这是少年人身上少有的,绝大多数贵公子未必能做到。   这位贾公子越发看不透了啊。   陈掌柜心中感叹,肃了肃神情,扫了伙计一眼,“还不快将贾公子所购的这件寿星装好,对了,装好后,外头再套一个檀木箱子,以防路上磕碰。”   伙计急忙去办,将装着寿星的木盒子装入檀木箱子内,先前选购的三件首饰也一并放入箱中,并仔细地用碎布将箱内塞得严严实实的,以防颠簸之下,彼此碰撞。   贾玮会了钞,向陈掌柜拱拱手告辞。   “贾公子,往后有暇,不妨常来店内坐坐,不谈买卖,在下也是诚心款待。”   “这有何不可。”   贾玮笑着随口答应。   他知道陈掌柜对他真正起了结纳之意,于他而言,眼下倒是不会刻意此事,若正好路过此处,又有空闲,自然也不妨同对方喝几杯茶,但并不会为了与对方加深关系,特地跑过来。   陈掌柜此人,将来或能用上一二,但也很难说,并且也非关键,既然是生意场上认识的,归根结底,总要谈到利益,至于交情……因此,眼下也就这样维持着吧。   出了金福斋,贾玮让车夫载他去成品家具店看看。   这世界商业已略具雏形,成衣店、成品家具店等都相继出现。成品家具店虽然价格上比请木匠打制贵了些,但自有各种便利之处,购买的顾客也不在少数。   车夫听了吩咐,带着贾玮四处瞎逛,见了成品家具店就停车,逛了五六家,贾玮皆不满意,不由觉得茗烟不在身边,颇有些不便。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来来回回又逛了七八家,总算找到一家稍满意的,见贾玮认可,车夫也松了口气。   车夫,包括其他的长随,这些日子跟着贾玮,都得了不少好处,而且也目睹了贾玮一切蒸蒸日上的情形,早就认定了贾玮这个主人,贾玮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他们可说相当在意。   步入店中,贾玮直奔售卖各种椅凳的角落,接待他的是一名老伙计。   贾玮没有赘言,开门见山道,“有无坐着较为舒适且木料、制作上乘的交椅,给我选几把,我试坐一下。”   这名老伙计闻言,立刻为他挑选了七八把交椅,贾玮一一试坐后,选中了其中一把,这名老伙计忙招呼做杂事的伙计过来,用草绳将这把交椅从上到下缠捆起来,几乎不让任何一处外露。这让贾玮看了,有些啧啧称奇,这种农耕时代的包装,倒也充满了智慧。如此一来,就完全不必担心被碰了外面的生漆了。   将交椅放入马车,贾玮就命回府,他要向贾母、父亲、母亲坦陈弃学经商的事了。 第八十一章 转身   回到府中,一路让内宅的婆子抬着椅子和箱子,来到园子内,刚进院子,就让一众丫鬟围上了。   “今儿二爷怎么特特地带了把交椅回来,还有,这箱子怪沉甸甸的,里面是什么?”   “这是别个送的,还是二爷自个买回来的?”   “二爷不是去学堂了么,怎么竟带了这些个东西回来……”   ……   ……   独袭人走入屋中,称了六钱银子出来,递与抬东西来的三个婆子,三个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袭人是这院子内的管家,大大小小的事皆由她操劳,这种给赏钱的事,她在,自然也是由她来办。贾家这样的世家大族累积下来,连给个赏钱都有讲究,什么事,对方什么人,这里头就有个给多给少的区别。比如对方来报个信,跑个腿这样轻省的事儿,给的赏钱就会少些,抬东西进来,这样的力气活儿,自然要赏得多些。   再比如刮风下雨的过来报个信,跑个腿,虽是个轻省活儿,赏钱也不会少了。   同是力气活儿,若对方来的是粗使丫鬟,年纪轻,赏钱便相应少,来的是婆子,念其年高辛劳,便会多赏些。   这里头的讲究也不是每个丫鬟都清楚,即使清楚也懒得去做这种琐碎事儿,也只有袭人会做也肯做,且事事料理得清清楚楚,可说是一个人当了大半个家。   打发走了婆子,袭人也走过来,好奇地看了看缠捆得密密实实的交椅和方方正正的檀木箱子,向贾玮笑道,“她们说的倒也是,去学堂还带这些个回来……这箱子内是什么?”   “姐姐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贾玮眨了眨眼,卖着关子说道。   袭人笑笑,就掀开箱子往里瞅,“咦,这里头还有个箱子,另有三个盒子呢。”   她伸手先将三个盒子取出来,登时晴雯和秋纹就一人拿过去一个,三人打开盒子一看,见是做工精致的首饰,且别致得很,一时都看住了。   半响,晴雯将首饰盒子往贾玮面前一伸,“二爷,这是你自个买的吧,别个送礼给你,也不会送这些个女子饰品。”袭人和秋纹,以及其他几位丫鬟也都微微点头。   “是我买的啊。”   贾玮说着,向袭人道,“姐姐,这三件首饰,你先帮我收着,一会儿我要派用场。”   他见众丫鬟对这款首饰皆喜爱得不行,本要当即承诺给她们一人买一件,买给宝钗、黛玉、湘云她们不妥,买给丫鬟们却没什么使不得的,但转念想想,同一款的首饰,眼下既已买给了母亲,再买给丫鬟们,终归不大合适,只能再等等,等到下个款式出来,再买给她们了。   袭人见说,便点点头,将三个盒子收入怀中。   这时晴雯早就按捺不住地打开了那个装着金寿星的小箱子,大家一看,或掩着小嘴,或忍不住惊呼出声,显然都被惊到了。她们虽无法估算这金寿星的具体价格,但这么大这么沉甸甸的一尊,还镶了各种玉石的,想想都知道价值不菲。   “二爷,这金寿星是……”   袭人愣了片刻,迟疑地问道。   她自然不信此物是贾玮买的,姑且不说贾玮没有这份财力,就算有,也不可能买一尊金寿星来赏玩。   “也是我买的啊。”   “啊,可是……可是你哪来的这么多银钱……”   袭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断定并非贾玮买的此物,谁知贾玮竟一口说是他买的。   “姐姐先别问这个,说来话长,回头再告诉你。我肚子饿了,送餐的送进来没有,若送进来了,我用了餐,要去老太太那里一趟,这个金寿星是给老太太的。”   袭人这才明白原来这尊金寿星是给老太太的礼物,她心里还有许多疑惑,此刻听贾玮说肚子饿了,便不再想这些事儿,忙道,“已送进来,正等着你回来呢,既是饿了,快去吃吧。”   于是贾玮便同几个丫鬟一起进了屋,外头的几个粗使丫鬟将箱子和交椅抬到了廊上放好,不让太阳暴晒。   用完午餐,贾玮用青盐漱了漱口,走出屋外,吩咐两个粗使丫鬟抬着箱子前往贾母的院落。   这时袭人也跟了出来,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贾玮笑道,“姐姐,你这是怎么啦?”   “我……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眼皮也跳个不停……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二爷你……”   “姐姐,你也太会瞎想了。”   贾玮开着玩笑地道。   同时心下却不由觉得女人的直觉真是太厉害了,或许晴雯、麝月她们还没觉察到什么,但袭人这样,几乎将全部生活重心放在他身上的女子,却是能有所预感的。   尽管他说了,等回头再告诉她,但瞧这情形,对方分明是迫不及待想提前了解的样子,贾玮这时办事要紧,自然不会在此耽搁,况且此事要说明白,得费上不少工夫,便在开过玩笑之后,就赶紧催促粗使丫鬟同他一道离去。   来到贾母屋中,一番请安过后,贾玮打开箱子,双手捧着金寿星,搁在了几案上。   “老祖宗,这是孙儿买来送您的礼物。”   “买来的?宝玉啊,你哪来的银钱,给我买这么贵重的礼物?”   本来歪在罗汉榻上的贾母,立刻坐了起来,并摆摆手,让捶腿的小丫鬟停止捶腿。   她从小至今历经富贵,何等眼光,一眼就将这尊金寿星的价值估计个八九不离十,贾玮有这份孝心,送她这等贵重礼物,而且还是吉祥的老寿星,她自是喜不自禁,但这个宝贝孙儿竟有如此多的银钱,购买此物,却让她一下子心生警惕。   “……不敢隐瞒老祖宗,银钱是孙儿赚来的。”   他先送上礼物,表达自己的孝心,对于这种谈话,很有好处,至少会让长辈觉得受到尊敬。并且这礼物是贵重的,容易让对方警惕,心理有所准备,他才好开口说这事。   当然此举也就是用在贾母身上,至于父母就不必了,送上普通礼物缓和气氛就行了,毕竟他们年纪不算大,受得了这种突忽其来的刺激。   眼下见贾母果然警觉起来,贾玮便在略一沉吟之后,开始坦陈此事。   “赚来的?你不是在学堂念书么?”   “老祖宗,是这样的……”   ……   半个时辰之后,脸上看不出悲喜的贾玮匆匆回到了自家院子,又命人拿上交椅,他自己则揣着三件首饰,分别来到了贾政的外书房,以及王夫人的卧室。   一个多时辰后,通过一群丫鬟和其他下人的口,二房公子贾玮要弃学经商的消息,如旋风般地传遍了宁荣两府。 第八十二章 波澜   当晚,贾玮姿式很放松地坐在沁芳桥的亭子里,面带笑容,听水声潺潺。   得到的结果,不好也不坏。   一开始,贾母、贾政、王夫人的态度皆很明确,虽然吃惊于他竟能通过短期办学赚到巨额银两,但在这前程问题上并没有让步,让他勿要胡思乱想,明天照常上学。比较起来,贾母相对温和些,只是随口训斥了他几句,语气上也只是稍稍严厉,仿佛贾玮只是做了件小小的淘气事。贾政和王夫人就不同,反应激烈,一个大发雷霆,一个伤心流泪,这还是在贾玮送上礼物才开谈的情况下。   在贾政和王夫人看来,贾玮这行为往大了说是忤逆不孝,往小了说也是不思进取,明明学业突飞猛进,科举有望,却偏要自毁前程,弃学经商,属于不可饶恕的行为,王夫人一面流泪,一面骂他数落他,倒没把送的三件首饰怎么样,贾政直接就将他送的交椅给砸成了碎木头,丝毫不理会他之前说的“父亲案牍劳形,需要一张舒适的椅子”这样的话,随后正要痛揍贾玮一顿时,让听说这边动静,及时赶到的贾母给制止住了。   贾母、贾政、王夫人聚齐后,自然仍是一致的意见,要求贾玮丢掉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专心读圣贤书,贾玮已走到了这一步,没有退的道理,坚持弃学经商,丝毫不妥协。当然,这其中小辈的应有的礼数他始终保持,应对有度,不慌不忙,贾政屡次拍案发怒时,他也是如此。   这份从容镇定,倒是让贾母三人最终意识到了贾玮的决心,不知该拿贾玮怎么办才好,依贾政的意思,暴揍一顿才能奏效,但贾母和王夫人坚决反对,担心贾政盛怒之下,将贾玮打出个好歹来。   于是一番拉锯下来,最终还是贾母发了话,贾玮可以暂时不去学堂,但也不允许经商,这段时间好生思量,再做决定,实际上的意思自然还是希望他回到学堂,总之,说是自我反省、闭门思过也差不多。   这个结果看起来不好不坏,但贾玮已是相当满意。   事前他就没打算能迅速解决这个问题,做到这一步,已差不多达到他所要达到的了。家和万事兴,世家大族更是如此,假若因此事真闹到最终不可收拾,他宁可暂时放弃,再迂回想些其他办法。眼下的情形明摆着,贾母他们选择了冷处理,希望通过一段时间使他幡然悔过,既是这样,一切就不算激烈,大家相安无事,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之后,等他应对完此事,出来时,才发现此事已席卷了宁荣两府,一路上碰到的管事、丫鬟及各色下人们,神色皆不对头,偶尔遇到几个宁府过来的下人,也是如此。有三五成群的,一路走着,交头接耳,见他过来,就忙闭嘴,施礼后过去,再走出几步,又接着窃窃私语起来。   回到自家院内,丫鬟们也都在谈论此事,见他回来,赶忙向他求证,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个个皆有些慌乱,但具体为何慌乱,恐怕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贾玮想像过去,大约是一件固有的东西被打破之后的本能反应。少爷读书读得好好的,人也清俊斯文,竟突然不读了,改成经商了,这不是真的吧,太让人吃惊了,怎么办啊……   她们慌乱如小鹿的样子,让贾玮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动,就随口安慰了几句,诸如“经商不错啊”、“老太太他们也没怎么反对啊”“将来就有更多的空闲陪你们玩”之类的。   说过之后,效果还是不错的,丫鬟们不大慌乱了,心情也开朗不少,老太太他们既然没怎么反对,少爷还有更多的空闲陪她们玩,听起来,似乎……也没那么不好。   尽管她们也人云亦云般地认同读书的不凡,但与经商相较究竟有多大的优劣高下,终究糊涂,做为丫鬟,服侍贾玮是她们的主要职责,在这之外的事,她们不可能想得太多,更不可能为了此事,跟贾玮闹什么别扭。除了本能的慌乱,她们更多是替贾玮担心,会不会挨老爷的打之类的,但现在看来,一切还好,她们便也释然。   “不读书也没什么啊,薛家就是经商的,富贵得很……”   “可不是,咱们家的那些爷有几个读书的?连经商也算不上,就是管些家里的摊子,也一样过得有滋有味的。”   “嗳哟,提到读书,我倒想起了一个笑话儿,东府那边的贾老爷,倒是进士出身,结果整日里和一群道士厮混,成年累月的不归家,还不如不读呢……”   ……   ……   到了最后,这些丫鬟竟然用各种话儿,反过来安慰了贾玮一番。   她们这般善解人意,贾玮自然也不能辜负她们,很耐心地坐在那里听她们叽叽喳喳说着,不时还插上一两句,让气氛升温。   一阵子之后,他问道,“袭人呢?”一进屋,他就发觉袭人不在,但为了安抚众丫鬟,没顾得上问。   麝月指了指卧室,“里头睡觉呢。”   “她听说了此事没有?”   “听说了。”   贾玮就点点头,起身走入卧室,果见袭人正蒙头睡着,似乎睡得挺沉的,不但外头的说话声没吵到她,他进来的动静,也一样没影响到她。   “有些不正常啊……”   贾玮自言自语,他清楚袭人平时可没睡得这么沉,于是走到炕床前坐下,伸手掀她被子。   这一掀让他吃了一惊,袭人竟躲在里头默默流泪,流下的泪水将枕头都****了。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贾玮吃不透她此举是否因为自己的事情,不禁脱口问道。   袭人虽有别其他丫鬟,一切重心在他身上,但据他判断,也不至于为了此事就伤心成这样,如若这般,倒比王夫人更甚了。   “呜呜……你不用管,你是爷,我只是个小丫鬟,受用不起……”   贾玮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竟真是自己的事惹起的。   他一时也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安抚她,既然她没睡,那么刚才他和那些丫鬟们所说的话儿,肯定听在耳中了,她现在还在流泪,还在闹别扭,证明这些话对她起不了太大作用,他再说一遍,即使说得更轻松些,也是白费劲。   他想了片刻,觉得袭人伤心,有部分可能是因他事先没告诉她此事,毕竟无论是之前的宝玉,还是现在的他,几乎没有瞒着她什么的,何况还是如此大的事,做为他最为贴心的大丫鬟,有此怨念也很正常。   “姐姐,说实话,此事我是有意瞒着你的,我若将此事提前说给你,你很难自处,告诉夫人也不是,不告诉夫人也不是,倒不如不告诉你,你说是不是?”   “……我几时说过为此抱怨你的?”   听到贾玮此言,原本侧向一边的袭人转过身来,泪眼婆娑地分辩道。   贾玮事先没告诉她此事,她自然稍稍有些在意,但更多的却是欢喜,她愿意他能有点城府,而不是什么事儿也藏不住,当然太深的城府她也不喜,一个清俊的公子,凡事有个主意,又不致心机深沉,喜怒哀乐不显……这样就很好。   说起来,真正让她伤心的缘由完全就是贾玮弃学经商本身。   也是她对贾玮关切太过,比王夫人还关切几分,前些日子贾玮学业渐渐出色,在她这边,早有了种种想像,贾玮过了童生,中了秀才,并一路考上去,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在两府受人瞩目,这段日子来,这些影像已在她脑中几乎生了根,每日都要想几回,想过之后,就会悄悄发笑,俨然是她独有的秘密。   眼下贾玮弃学经商之举,瞬间就将她这些影像击个粉碎,她不伤心才怪呢。   在分辩了一句后,她就再忍不住了,一面用手抹着泪水,一面断断续续地跟贾玮说起她影像破碎的难过。   贾玮很认真地听着,并伸手帮她擦拭泪水。   他很难为了袭人难过而改变什么,毕竟他是下了决心了,但他并不乏感动,一个人对另一人关切太过,便有痴处,眼下袭人正是这种痴处的表现,让人觉得可爱,也让人感动。   想起早上出门时,袭人说的,“玉色的,显得斯文,你是读书郎,文质彬彬的好。”   他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   随后他悄然调整表情,笑道,“姐姐这个梦破了,就再做一个梦吧,你知道我这回赚了多少……三万多银子!”   “三万多?这么多?”   “对,就是三万多!”   贾玮肯定地点点头,他弃学经商之事已传遍了两府,但其中具体细节绝大多数人应该并不知晓,否则自家的那些丫鬟们必然会提到此节,既然她们不知,袭人也一样。   果然,他此刻一说,袭人就不知不觉收住了泪水,明显被此巨额数目震撼到了。   对此贾玮丝毫不感意外,就连贾母他们一开始听到此数目时,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第八十三章 波澜2   “一个多月前,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安静的卧室里,一个坐在床头说着,一个半躺在床上支着下巴听着,光线从支摘窗外透入,不时变幻,隐隐约约外头屋子丫鬟们的说笑声。   一路说下来,贾玮倒是有点事情结束、在说别人故事的感觉,袭人的反应自然不同,既新奇又震撼,听得入神,不但瞪大了双眼,连小嘴也一直微张着。   如此说了一盏茶的工夫,贾玮将大致的过程全说了一遍,见袭人还是微张小嘴的样子,“姐姐,今日你嘴上的胭脂搽得很鲜亮啊,你再这么诱惑我,我可要吃了啊。”   “才不给你吃呢!”   丢去一个白眼,袭人抿了抿红唇,俩人彼此间的亲密程度早越过了亲嘴这个阶段,听了此话,她自然没什么可羞涩的,但这般一来一去的打情骂俏,氛围却是陡然轻松了不少。   这时她低头想了想,消化其中的内容。   “这么说来,你送给夫人的三件首饰,就是照着你画的式样做出来的?”   “这是自然,目前金福斋只加工了一种式样,等第二种式样加工出来,我会买来给你们,从中挑个最精致的给姐姐,如何?”袭人头一句就问到首饰,让贾玮有些莞尔,不过这样也好,他立刻抛出一个动人承诺。   “为何最精致的给我啊……”   “因为姐姐待我最好,也最辛苦,最精致的自然要送给姐姐。”   贾玮真心实意地微笑说道,他当然清楚,袭人问这句,也无非想听听类似的话儿,他又有什么可吝言的,事实本来就是如此。   “……有你这话,我也值得了。”   袭人眼圈微红,随后眼波流转地说道。   “我说过的,姐姐你就等着享福好了。”   袭人自是记得贾玮说过“等着享福”的话儿,不由唇角含笑,“不用等着,你现在有了三万多两银子,此刻起,我就可以享福。”   说着此话,她又惊叹起来,“我的爷,三万多两呢,赚的还是读书人的钱,想想都觉得不敢相信!”   “你家少爷厉害吧,一个学童而已,竟办学赚那些个童生的钱,还赚得盆满钵满的。”   “厉害是厉害,可你近来学业也很出色啊,我还是喜欢你读书的样子。”   “……”   贾玮按了按额角……话题又兜回来了……他知道短时间内要改变袭人的这个想法相当难,只好不接此话。随后他从袖底拿出厚厚一叠银票,“姐姐,这个交给你保管,我用时再向你要。”   三万七千多两银票,买给贾母他们的礼物花了五六千两,还剩三万出头。   袭人立刻翻身起来,听说是一回事,这时亲眼见到的冲击,又是另一回事,望着这叠数额巨大的银票,她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她当然明白,贾玮将这些银票统统交她保管,本身就是信任有加的意思,心下感动,却也不矫情,伸手就接过来,跳下炕床。这动作,让她臀部微微弹了弹,贾玮忍不住,笑着伸手拍一下。   “别闹!”   袭人双手将银票抱在胸前,回头嗔了一句。   她站在屋子中//央,视线在各处扫视着,在考虑藏在哪儿万无一失,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贾玮看在眼中,不禁直乐。   “姐姐不用太小心了,找个平时安全的地方就可以……”   “你小声些!”袭人指了指外屋,瞪了他一眼。   “……”   贾玮拿袭人这尽职小管家没辙,只好闭嘴,双手叉在脑后,仰身躺到床上养神。过了一阵,仍没听见袭人过来的动静,睁眼一看,她还抱着那叠银票站在那里不动。   “姐姐,我帮你想个主意……要不,咱们将这些银票放在房梁上去。”   贾玮下了床,趿着鞋子走上前去。   袭人这样子虽让他觉得忍俊不禁,但他也很能理解,这些银票对他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但在袭人眼中,就等同于金山银山了,并且还得负责任保管好,难免会百般谨慎。世家大族人多眼杂,失窃的事时有发生,主子下人都会干这事,小心些总是好。   “房梁上,行吗?万一让老鼠啃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咱们找个小小箱子,将这些银票放进去锁上,老鼠就啃不到了。姐姐,你看,那里的房梁有三根交叉的,又很隐蔽,咱们放到上头,一不怕丢下来,二不怕别个看到。”   “这倒是行。”袭人认真想了想,赞成地点点头道。   她对屋内的什物相当熟悉,马上就从她自己的炕床下找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樟木箱,将银票装进去,随后搬出屋门后的木梯子,架好方位,就要登高爬梯地上去。   “让我来吧。”贾玮上前说道。   “你是爷,怎好做这些下人的事,还是我自己来。”说着,袭人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抱着樟木箱子上了梯子。   贾玮自然也不好再拦着,何况袭人整日登高上梯的次数也不少,非常熟练,他倒也放心。他仰着头,看袭人在那处三角房梁搁好箱子,再看着她一步步下了梯子,到了她快要下地时,他将她腰间一揽,抱着轻轻放下,拿起梯子,放回屋角。   “现在你放心了?”   贾玮望着鼻尖微微出汗的袭人,不怀好意地取笑。   “皮痒了,欠掐……”   袭人娇嗔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不轻不重的。   贾玮笑了起来,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扑在床上,双手很不老实地在她身子各处游走,脸也凑过去,品尝起她小嘴上的胭脂。   俩人闹了一阵子,贾玮放开她,瞧她躺在那儿,闭着双眼,脸儿红通通的,一副慵懒的样子,就拉过被子帮她盖上。他自己则走出卧室。   ……   到了时辰,去贾母那边用餐,贾母和王夫人一字没提此事,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倒是看各姐妹的神情,都已知晓的样子,不过她们也没在此处问一句半句。   用餐结束出来,往园子里去。   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探春先开了口,“二哥哥,你怎么好好的学不上了,要经商?”   这其中的原因也是众人都想知道的,因此她一问,众人都望向贾玮。   “我觉得我对经商更有兴趣啊。”   贾玮随口说了一个他人无法求证的答案后,就冲着众人笑。 第八十四章 波澜3   黛玉对他做什么都没所谓的,哪怕他闲着也好,自然,假若贾玮能有一番成就,她也替他高兴,她自个也高兴……她要听这答案,纯粹是好奇,此刻听罢,抿嘴笑笑,似信又似不信。   宝钗听了这答案,莞尔一笑。   下午,她闻知此事时,就联想到那天贾玮在她屋内所说的那番话,事实上,贾玮已提前告诉她了,只是较为隐晦而已。同那天的想法一样,她只是觉得稍稍有些惋惜了,其他倒没什么。   她很难猜测贾玮说的兴趣是真是假,但对方这种回答相当聪明,倒是让她有几分喜欢。   迎春性情内向害羞,听罢倒是想劝贾玮两句,又不好意思开口,站在那里纠结地想着。   惜春年纪小,且潜心佛学,对外物一向淡漠,纵是对贾玮弃学经商的事稍稍好奇,听过答案后,也就不加理会了。   李纨呢,对贾玮弃学经商很不理解,虽说贾家子弟中途辍学转而做其他事的不少,但贾玮不同,最近学业进步很快,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完全可以在科举上有所作为的,说辍学就辍学,在她看来,简直太不自惜了。   此时她听到答案,更觉得贾玮此举,太过荒唐,岂有为了一个兴趣,而随随便便放弃学业的,做为长嫂,她不能不开口说他两句,“……叔叔还是好生思量,不为自己,也为老太太、老爷、夫人着想,我听说他们都很为你这事生气呢……过两天,你还是去学堂吧,书一丢下,就难拣起来了。”   她是媳妇,称呼丈夫兄弟要低一辈,跟着儿子称呼,因此称贾玮“叔叔”。   她这样说着,贾玮还未接口,依在她裙边的贾兰便说道,“对啊,宝叔,你学业这般好,连赵先生都对你赞不绝口,你还是继续上学吧。”   “宝叔今年十四了,学业方才出色,太迟了些,就不走科举之路了……兰哥儿,你得好生学习,将来取中进士回来,光濯门楣。”   贾玮笑着摸摸贾兰脑袋,贾兰六七岁,长得很可爱,跟小时的宝玉似的,五官漂亮,脸儿肥嘟嘟的,像红苹果,当然,宝玉发育后,抽了个儿,脸也变得清俊了。   “……孔子十五而有志于学……宝叔,你才十四岁而已,哪里迟了……”   “我没说从此不翻书了啊,只是不科考了。”   “可是……可是……”   “可是孔子那时没科考啊。”   贾玮一本正经地跟他斗嘴,借机始终不接李纨的话。   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都轻笑起来。   探春说道,“依我看,二哥哥弃学经商,也算不得坏事,人贵在自立,自立又贵在自知,唯自知方能自立,既然二哥哥对经商兴趣浓厚,倒是能有一番做为的。”   “谢谢三妹妹。”   贾玮称谢道,到此为止,探春是家族中首位支持他的,而且还是这么一番很有说服力的话,恐怕李纨也不好反驳。   他素知探春大气,与寻常小女子不同,果然一开口,便自有胸襟。   说起来,湘云也有别寻常小女子,但俩人还是有所差异,湘云喜魏晋风度,洒脱不羁,特立独行;探春倒非特立独行之人,她是大气阔朗,胸怀霁月。   容貌上,她也是修眉俊眼,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在迎探惜三姐妹中,最为显眼。   贾玮与她彼此间相处不错,偶尔会帮她买点外头的小玩意,她也不时做个精致手工,如香袋、络子之类的回赠给贾玮。   这时见她站出来替他说话,挡了一下李纨,贾玮自是感谢。李纨虽是好意,但与他的打算相左,说来说去还是长辈他们那一套,他现在需要的是像探春这样支持他的,而非李纨这样站在长辈一边的。   当然,这只能是本家族的人,宝钗、黛玉这样,毕竟算是亲戚,不好在此事上多言。   李纨看到贾玮只向探春道谢,而不接自己的话,心下也很明白,这位小叔子眼下还是不肯改变主意,于是便笑了笑,收口不语。   进了园子,贾玮邀众人到他院里坐坐。   惜春要抄一段佛经,李纨要带着贾兰回去读书,她们结伴而行,回各自院落去了。   宝、黛、迎、探四人同贾玮来到怡红院。   从院门口到进屋的这段路上,各人口中仍交谈不断,这时贾玮主动提到自己赚了三万多两银钱,他是觉得此事明日或许就会被透露出来,倒不如自己先跟她们说,省得让她们误会他对她们有所保留,不够亲近,况且屋内这些丫鬟除了袭人,谁都还不知晓,一齐听听也好。   说着这话儿,随后进了屋内,但此刻薛林等人的神情却是有些变化,她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婚后嫁人必然是要做主母的,也因此在婚前都会进行系统的当家方面的训练,其中就包括记账管账这些,这种训练一般从十一二岁就开始了,薛林等人也不例外,对银钱方面皆敏感。平日里,黛玉甚至还随口跟贾玮估算过荣府的进出账,认定荣府现在是入不敷出。   眼下贾玮提到赚了三万多两银钱,在她们脑中登时就换算成各种价值,进行各类参照、对比、估算,无一例外觉得即使是在贾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这笔银钱也称得上可观了。   两府的收入两大块,一是田庄地租、二是房屋租赁,这两块都分散在各地,南北两京皆有,关外也有。宁府一年收入约在六七万两,荣府大约是两倍,十三四万两,合计是二十万两上下,如果摊到每个月,一个月是将近两万两的收入。   这样估算起来,三万多两银钱,大致相当于两府二个月的收入。   以一人之力,在一个来月内创下这份财富,无论如何,不能不使她们震惊非常。   她们四位你望我,我望着你,一时都不知如何措词来表达此刻的感受,模模糊糊觉得,以这样的经商才能,不读书真的也算不得什么了。   还是探春先笑着开了口,“二哥哥,适才我说你能有一番做为,岂料你已有了一番做为了,这里倒是要恭喜二哥哥了。”   “恭喜我收下,投桃报李,日后但凡见到什么精致不俗的小玩意儿,定然一概买了送给妹妹。”   “可说好了?”   “说好了。”   俩人说笑着,迎春这时也过来恭喜了一句,她原是要劝说贾玮的,如今知道了贾玮赚钱的数额,尤其是听了探春的前后两番话后,改变了主意,认为他经商也好得很,长辈们也不必非要他怎样怎样的。   她心地纯良,内向害羞,一向没有主见,先前听说了长辈们的态度,她就跟着打算劝说贾玮,听了探春的话,又觉得贾玮经商也是不错的选择,踌躇片刻后,终于说出道贺的话来。   对此,贾玮自然惊喜,现在迎春也支持他,无形中他又多了一份力量,尽管他明白以迎春柔弱的性格,也不可能在长辈面前为他说些什么,但不附合长辈的意见就好,总是对他有利。探春或许能在长辈面前为他说话,当然更是他所期许的。   一件事僵持不下,互不相让,事实上等同于拨河,各种因素的结合,哪一方力量渐强,便有获胜机会,具体到他这件事上也一样,探春、迎春俩人在此事上的立场虽微不足道,但这样的人多起来,便会从各方面潜移默化地影响到长辈的态度,让事情朝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   见迎、探二人态度一致,宝黛二人也随后都向贾玮道贺。   她们也只能在这里说说,适才李纨劝诫贾玮,她们就不好反对。毕竟她们只是寄居在此的亲戚,像这种贾家内部事务,尤其是重大事务,她们通常只会私下里谈谈,不可能公开搅到里头,否则便非明智。   当然,此刻她们的想法是很多的,贾玮在学业之外,另一方面表现出来的出色,让她们皆很惊喜。   宝钗这时已确定了贾玮开窍之后,是个很不平凡的男子,此生嫁给他,举案齐眉,相夫教子,以他的能力和自己的能力,在外头的事上及内宅的事上,都将毫无问题,闲暇之余,坐在一起,下下棋,猜猜谜、陪着喝几盅洒,彼此间说说话儿,想像过去,应该是相当美满的日子。   “……金玉良缘呵。”   在心里头暗自念着,宝钗如玉般的脸庞晕红,眼波如秋水似地将溢出来。   黛玉自然又是另一番想法,从小的青梅竹马,耳鬓厮磨,不知不觉间彼此钟情,对于他的出色本身,或学业或经商或是其他方面,她皆替他高兴,她自己也高兴,但对于出色所带来的一些外物,如名声、财富等等,她并非看重,有这些没这些,她也一样待他如初。   但透过这些,另一些对她更有份量的东西,她却不能不重视,她父母双亡,寄居此处,婚事上无人替她做主,老太太虽隐约有将她许与贾玮的意思,但情形微妙,总归当不得真,她只能寄期望于贾玮自身。贾玮若出色,有一番成就,即便是有父母之命,他也可有几分自主,直接说出选择她或许不可能,但总能对父母之命的其他女子挑剔再三,如此一直耗下去,父母没奈何,他俩的婚事倒非没有半点期盼。   命运常不由人,从小她父母相继去世,她也是无法可想,非她所能改变,但在嫁人这件事上,她觉得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她与贾玮两小无猜,直至眼下,彼此熟悉融洽,尤其是这些日子,贾玮更是给她带来了数不清的愉悦和欢欣,让她更为依恋,她很难想像,她将离开他,嫁给另一个完全不熟悉的男子,此生永不相见,她想她此生只会嫁给贾玮,若非如此,就宁可学妙玉当个姑子好了。   这边宝钗、黛玉俩人暗中转着心思,另一边,贾玮屋里的众丫鬟们开始纷纷娇嗔不已,无非是怪贾玮瞒着她们赚三万多银两的事情,将她们当外人了。   “……并非瞒着你们啊,你们不也一同听到了么……恰好说到这里,就说出来了而已……”   贾玮只得解释了一通,但众丫鬟仍是不依不饶的,哪怕贾玮再三解释“先前一时忘了”也没用。但不管怎样,毕竟属于玩闹性质,过了一会,晴雯从书房那边过来,带了几张新临帖的小楷来给贾玮看,众丫鬟就安静下来。   见到晴雯居然学着临帖,探春率先走过来,拿在手中看,一面点头,一面问道,“临了多久了?”   “有一个来月了。”   “一个来月,就临得这般好了,虽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也是很不简单的了。”   “三姑娘是故意夸我的吧?”   “我故意夸你干嘛,你这临的是《灵飞经》,是二哥哥教你临的吧,这可不行,要习字就得好生打基础,明日记得改临大楷。”   “二爷说,写得好看就行……”   “你别听他的,既习字,便照我说的来。他那是糟蹋书法。”   贾玮在旁笑着听俩人对话,听到此处,便插了一句,“三妹妹,你书法好,往后就由你来教晴雯罢,你也晓得,我那书法确实拿不出手,教她倒是误了她。”   探春书法造诣很深,屋内书案上光是各式毛笔就不下百十支,她的书法,不要说在园中众姐妹里首屈一指,就是拿到外头与寻常的书法名家相较,也是毫不逊色。此刻贾玮见她指点晴雯,自然趁势为晴雯寻个明师。   “别提这个,”探春笑着摇手,“我这人没教别人的耐性,自个写着玩还使得,你若要让晴雯拜个好师傅,就拜林姑娘最好,她一向好为人师的。”   “好啊,探丫头,你这是赞我还是贬我呢?”   黛玉笑道,其他人也都笑起来。   “自然是赞你。晴雯姐姐,还不拜师,林姑娘的书法也是极好的。”   “这个倒是,姐姐,你就拜林妹妹为师好了。”   贾玮出言附合,黛玉确实诲人不倦,书中记载过,她教香菱做诗,相当有耐心并且很认真,当然此事还未发生,他来了后,会不会发生,也难说得很,不过,眼下探春一提她好为人师这样的戏谑言语,他就猛然记起。   随后晴雯被一帮丫鬟笑推到黛玉面前,便也真拜了师,成为黛玉书法上的弟子。   “既然收了你这弟子,得空就每日下午末时到我院内习字,我虽不如探丫头,但也比你二爷教得好。”黛玉说着,就冲贾玮眨眨眼取笑他。   贾玮就还了她一个“回头算账”的表情。   于是此事定了下来。   众人又聊起了别的话题,大多是姑娘家的,新出的宫花如何如何,前两日哪个世交家的姑娘过来,穿的衣裙怎样怎样,这样说着,大半个时辰过后,大家也就都起身告辞。   贾玮送众姐妹到院外,看着她们身后丫鬟所提灯笼的亮光,照着她们向不同方向而去,渐渐光晕缩小,最后如微芒一般散入各个院落中去。   随后,他独自一人来到沁芳桥上的亭子内,姿式放松地坐着,听桥下流水孱孱。 第八十五章 时光悠闲   到了这世界两个来月,现在真正放松下来。   放松的状态,想起很多。   上辈子。一路从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到名牌大学,考公务员,在机关里跑腿,直至被人赏识,提拔重用,其间也不乏官场站队,尔虞我诈,最终抓住机会成了很有份量的开发区副主任,距他大学毕业也不过六七年,年纪轻轻到了他这个级别,魔都官场还没几人,任谁都觉得他不出意外,前程贵不可言,此生当个高官可期。   结果,真的出了意外……来到这个红楼梦的世界,成为贾家的公子。   贾家的好与不好,都摆在那里,世家大族,有门第,有根基,还有薛林等绝色美女,但也面临着抄家。   一旦抄家,几世的繁华转眼灰飞烟灭,视具体情形不同,有的会留几间房,也不动家中人口,有的家产全部抄没,年轻女眷包括少奶奶千金小姐一律发卖,或直接拉到街上卖与市井之人,或卖到勾栏中去,其余人或砍头或坐牢或流放或充贱役,无一可幸免。   时间上估算,两三年后,应该就是抄家的日子了。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在这中间,他或来得及做些什么,或来不及,但尽人事而已,至于运气,他无从捉摸更无从掌控。若情形糟糕到需要他陪上一条命,他也不会真傻到眼睁睁地等死,隐居寺院道观当个和尚道士,流窜江湖做个贼人,啸聚山林当个土匪,或在哪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改名换姓定居下来等等,这些他都天马行空的想过,想过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若是如此,那他这一世无疑相当传奇,从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直接成了盗匪之流。   时间还有些,这些可以放一放,接下来是段很特殊的日子,在长辈们的冷处理未结束前,他会很悠闲。这段日子他很难估算有多久,但想像过去,两三个月还是要的。两三个月后,无论是长辈还是他,双方应该都会失去耐心,该有什么决定也会有什么决定了。   两三个月的悠闲时光,有些奢侈,但他的确也想放松一下,自从来到这世界,他一开始忙于功课,再后来忙于证明自己的商业才能,事实上还没真正打量过这个世界,这个城市,这个宅院。   当然,了解是了解一些。   这个世界有些混乱,有点像他上辈子世界古代时的拼接版,上个世界的各朝代这里都出现过,次序上也没分别,但总是似是而非,有的朝代延长了,有的朝代缩短了,累积下来,多了不少他闻所未闻的名人,也少了许多他极熟悉的名人。历史大事方面也是如此,多了一些,少了一些,或是在过程和结果上有或大或小的出入。   延续下来,这个朝代叫夏,如今的年号是建元,建元帝上面还有太上皇和太后,说是老皇帝主动禅让的,其实未必,更多的说法是建元帝如唐代的李世民一样夺了老皇帝的位置。   建元帝登基后,动不动就是以孝治国,朝廷也大肆传扬建元帝尽孝于老皇帝的各类事迹,此举也被人私下里称为欲盖弥彰。   建元帝登基已有十来年,具体是十三年,因此眼下称为建元十三年,据说建元帝有更换个年号的打算,但还未朝议,是真是真,也不得而知了。   说到本朝,一样混乱,各种官衔、地名,有的是沿用历史各朝的,有的是做出改变的,比如刺史、太守、节度史之类的,居然也跟巡抚、知府、总兵等混用在一处,地名方面,南北两京分别称金陵和燕京,贾玮倒是有些熟悉的感觉,但某些地名却是听也没听过。   燕京,是大夏朝国都,处于北方,刚到这世界时,贾玮觉得有些不适应,毕竟他上辈子一直呆在南方,但两个来月下来,也基本习惯。   这个深宅大院,宁荣两府,人口众多,有上千的规模,其中绝大部分自然是下人。这里头情形复杂,各种人际关系盘根错节,拿下人来说,有的下人是家生子,有的下人是外头买来的,有的下人是各房媳妇陪嫁过来的,下人与下人间又常常通婚,下人和主子间也有通婚,某位丫鬟让老爷少爷看上了做妾室或通房之类的,因此,随随便便一个人背后就可能扯出一大堆关系。比如晴雯背后就有赖嬷嬷,甚至还有贾母的影子,若非王夫人听信了挑唆之言,亲自撵她出去,其他管事媳妇之类的,拿晴雯是没法子的。   下人之间勾心斗角、明争暗斗不断,或为了好差事,或为了争宠主子,或为了有脸没脸等等,各房主子与主子间也是如此,所争的与下人们大同小异,比如宝玉受宠于贾母,说怪话的各房主子,从大人到小孩不知有多少,无非是看不得宝玉受宠,想要争宠而已。   主子和下人间,也会有类似情形,下人们长一双势利眼的不少,哪些主子地位高有权势,他们就紧着巴结,哪些主子老实没地位,他们就带理不理的。这中间就会生出许多不满怨恨出来,使人际关系更加错综复杂。   上辈子到了开发区副主任的位置,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本领,贾玮自然是有的,但说实话,在这里,他倒是想超然出来,人活两世,能超然尽量超然,能简单尽量简单,不是涉及到他本身或关系亲近的人,做个旁观者也挺好的。有时他甚至觉得,像妙玉那样整日品茶念经,比这些人的生活要惬意得多了。   这段悠闲时光,他想做些前些日子一直没能做的事,身体方面,前身太过娇贵些,不是很好,因此锻炼是必须的,跑跑步、游游泳,园子内很方便,范围很大,足够跑步,一圈下来就行,游泳也有现成的沁芳河,或许叫沁芳溪更恰当,毕竟小了点,但游泳没有问题,某些水深地方,还可以潜泳。   钓鱼这样上辈子的爱好也可以重拾起来,顺便带口锅,风炉也行,只是点火不大方便,没有火柴,但火石火镰也将就,新鲜鱼儿,现煮现吃,想想就嘴馋。   这是眼下能想到的,还有一些暂时没想到,但不管这些,等想起来再说,无论如何,他得对得起这悠闲的两三个月。   明天,先去弄一支钓竿。   他这样正想着这些事儿,桥那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桥身微微摇晃,他掉头望过去,两团光晕渐渐往这边来,灯笼光晕一点不刺眼,借着光,他看清是秋纹碧痕俩女。   “在这里呢。”贾玮招招手,忘了在黑暗中那边压根不可能看见,意识过来,无奈地放下手臂,不过他已经出声了,也没所谓了。   “原来二爷在这里啊。”俩女有些惊喜地叫道,快步走过来,“我们俩个原以为二爷去了林姑娘那儿呢,总算在半道上,也没白跑一趟,若二爷在别的地方坐着,我们可就一阵好找了。”   “辛苦二位姐姐了,可有事么?”   “事倒没事,只是夜深了,担心管事的进院子查看,因此袭人让我们出来寻你回去。”秋纹碧痕俩女同时摇头。   “既是没事,再坐一会回去,这儿凉快。二位姐姐也坐。”   眼下三月多了,正值春夏之交,有些闷热了,在这河面上的亭子内坐着确实凉快,尤其是在这夜间,河风轻送,清爽怡人。   “哦。”   秋纹碧痕有些迟疑,本是出来找少爷回去,却又在此停留,有些不妥,因此口中答应着,一时间却拿不定主意坐还是不坐。   贾玮笑笑,伸手分别揽住俩女的腰肢,让她们偎着自己坐下。   俩女没奈何,相视微笑,只得放下灯笼,依偎在贾玮身畔,但她们也很高兴,贾玮平时对她们这么亲热主动的次数也不算太多,因此迟些回去就迟些回去,这样固宠的机会可是难得的。   她们身为贾玮屋内的大丫鬟,皆伶俐过人,看出贾玮今日心情非常不错,自然跟今日的事联系起来,得出一些隐隐约约的猜想。   “二爷终于不用上学堂了,依小婢看,早就不用去了,这些年来,为了读书这事儿,二爷也不知捱了老爷多少回打骂呢!”   “可不是么,有时为了应付老爷,夜里还熬到三四更天的,记得有几次,都因此生了病呢……”   “眼下二爷能赚钱了,且赚得还是大笔银钱,只待成了亲拜了堂,就同琏二爷他们一样,分房单过了,我们这些个,也托赖跟着二爷享个福!”   “二爷真是好大的本事,一个多月内,竟赚到了三万多银两,咱们府上的爷们,哪个有这能耐……”   俩女净拣好听的话儿,说给他听,贾玮听着不由笑了,其他的话儿倒也罢了,拜堂成亲这句可是有私货啊,什么叫托赖享个福,分明就是想做妾室嘛。   贾玮想着,分别望了望俩女,秋纹妩媚,碧痕秀丽,皆是府中上等漂亮的女孩儿,眼下偎在他怀里,脸儿晕红,少女风情尽显。   贾玮自然不可能辜负这清风朗月、美人在怀。   ……最后,秋纹碧痕俩女都蹲在河边洗了手,边洗还边脸红红地相互笑着。   稍后,袭人亲自找过来了,看到三人呆在一处,心里有几分明白,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地催促他们回院中去。灯笼的光晕下,一个公子、三个丫鬟走过摇摇晃晃的沁芳桥,拉着长长的影子进了怡红院的院门。 第八十六章 各怀心思   半夜下起了雨,到了早上还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贾玮的跑步计划受阻,只能无奈地望着屋檐下的雨帘叹了口气。早餐后,他撑着一柄油纸伞,一路走出二门外,找到李贵,交待他弄个钓竿回来。随后他又回到自家院内,在游廊内做了一阵扩胸、深蹲等动作,跑步在此不合适,木地板的游廊跑起来动静很大,屋子里头跟鼓响似的。   随后他想起,可以弄副哑铃和杠铃来练练,贾家有几个护院的,住的地方倒是有石锁等物,但比较起来,还是哑铃杠铃更顺手些。无非画个图样,找一家铁铺打造就是。   练了一阵子,停下来,早候在一旁的袭人忙拿着大毛巾帮他拭汗,其实他只是微微渗了些汗,擦不擦都无所谓。帮他擦拭罢,袭人又端了杯茶水出来,给他解渴,俩人站在檐下,随口笑说了几句,一齐进了屋子。这时,外间的大屋子内,几个丫鬟已在这无聊的雨天中斗起了叶子牌。袭人对打牌不感兴趣,看人打牌的兴趣也没有,就坐在一旁的炕床上,做起针线活儿。同她一起做针线活的还有麝月。   贾玮则兴致盎然地看晴雯几个斗牌,叶子牌实际上就相当于麻将,打法也相差无几,贾玮先是站在晴雯身后看,晴雯本来手气不错,羸了些银钱,随后接连输了好几盘,认定是贾玮站在身后弄衰了手气,硬是将他赶走了。贾玮摸摸鼻子,只得走到秋纹身后看,随后秋纹的手气倒是大旺特旺起来,喜得秋纹几乎要起身给贾玮万福了。   ……   怡红院外,此刻关于贾玮赚了三万多两银子的消息已开始在各房各院传递,同时被传递的消息还有贾玮赚钱的一整个过程。这些消息究竟是从贾母还是王夫人屋内的哪个丫鬟口中先传出来,无人去深究,消息所带来的震撼和波澜却是实实在在的。   王熙凤的卧室中。   王熙凤正与平儿一面用餐,一面说着话儿。   平儿花容玉貌,模样儿出挑,当年是王熙凤的陪嫁丫鬟之一,现在是通房,与王熙凤共侍一夫,而其他几位陪嫁丫鬟早让王熙凤一一打发,嫁与他人为妇了。王熙凤留下平儿一人,做为丈夫贾链的通房,一是平儿堪称她管理内宅的得力助手,她少不了平儿,二是有一个做通房的,她就不容易让人嚼舌根,说成妒妇,平儿忠心听话,留下她正合心意。   说起来,平儿虽是通房,但她一年到头,跟贾链通房的次数少得可怜,至多不过一二回,还得用尽办法,不使自己受孕。这是她冰雪聪明的地方,深知凤姐醋性很大,且不愿见到她先有儿子,因此宁可躲着贾链,不同他亲热,在王熙凤没生下儿子之前,她会一直委曲求全下去。   此刻俩人在炕桌上用餐,她一只腿在炕床下,一只腿半跪在炕床上,显得很有规矩。   “平儿,你听说了宝玉的事没有?”凤姐笑吟吟地问道。   “听说了,宝二爷竟短短时间赚到了三万多两银子,若非我亲眼见到了他孝敬给老太太的金寿星,简直不敢相信。”   “哦,你见到了那尊金寿星了?真的价值五六千两么?”   “这还有假的?是鸳鸯她亲自拿给我看的。这么高,这么大的一尊,上头还嵌了几种上等玉石,我跟着奶奶这些年,别的没学到,见识倒是还有些,这尊金寿星应该能值五六千两的。”平儿放下碗筷,双手比划地说道。   “你既这么说,那就是了。我听说宝玉他还孝敬给太太几样首饰呢,这风头上,我也大不敢去太太那儿,怕触了霉头。”   “首饰的事儿,我也听说了,倒只值几十两银子,但说起来,也不得了,据说这首饰样式是宝二爷亲手画出来,卖给金福斋的。”   “嗳,他好歹是个爷,画这个做甚么?”王熙凤听了倒是笑起来。   “奶奶,话是这么说,但宝二爷用这个换了银钱,再办学堂赚大钱,可是大本事。”   “这倒也是。也难为他了。”   “可不是么,饶是这么着,老爷还砸了他孝敬的交椅!”平儿说着,觉得好笑地抿嘴笑起来。   “老爷牌气向来如此,依我看,如今还算对宝玉好的呢,换做以往,就不是只砸交椅了,拿起交椅来砸宝玉倒有可能。”说着,凤姐略顿了顿语气,“不过宝玉开窍后呢,做起事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同老太太他们商量事儿,也晓得先孝敬一番,让他们受用了,才开这个口,这也是难得的。”   “恩,我也觉得宝二爷开窍后,善于应酬,通晓事理,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更别提学业出色,经商也是这般厉害,老太太太太她们这些日子来,恨不得一天说上几十遭‘宝二爷街玉而诞,不同常人’这样的话儿。”   “如今该老太太太太她们头疼了!”听了平儿此话,凤姐噗哧一声笑出来,“宝玉打小就不是省事的,以前还好,只在姐姐妹妹当中憨顽,弄下一二件淘气事来也是有限,如今倒好了,开窍是开窍了,事儿也弄大了,这回弃学经商,不知怎么收拾呢!”   “奶奶,这事儿也过了半日一日的了,您也该去老太太、太太那里走走了,省得老太太、太太误会你对此事毫不关心呢。”平儿想了想说道。   “自然是要去的,打算着用完餐就去,怕触霉头也得去这一遭儿,好歹劝解劝解,老太太、太太心也宽些。嗳,平儿你说说,宝玉他演了这一出,连我也不得安宁!”   说着,凤姐放下碗筷,伸手去舀鸡汤,平儿忙接过来,舀了一小碗儿,双手捧着放在她面前。   “奶奶是有本事的,自然要多操劳些,也亏得有奶奶,内宅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才一点儿不出岔子,如今宝二爷的事儿,奶奶不帮着老太太、太太操劳些,还能有谁能帮得上?”   “就你这蹄子嘴甜,变着法儿哄我开心。”凤姐口中这么说着,却很受用,她向来要强,平儿这话奉承得恰到好处。   平儿笑笑,见凤姐已喝了汤,也不想再动筷的样子,就下了炕床,准备唤候在外头的丫鬟们进来,收拾怀盘,这时,凤姐朝她示意了一下,说道,“且慢叫她们进来,我还有话同你说。”平儿只得又坐回了炕上,等着她开口。   过了半晌,凤姐才道,“宝玉他这回赚了这许多银钱,平儿你说,咱们能不能先用上一用?”   “这……论理眼下老太太他们不让他经商,这银钱放着也是白放着,咱们挪过来用用也无妨,只是让老太太他们知晓了,就不大好了,必定会责怪奶奶你不劝他改过自省,反而与他掺合到一处,如此一来,奶奶倒是难以做人了。”平儿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就急急忙忙地劝说道。   “你说的自是有几分道理,不过平儿,你胆儿到底小了些,想赚钱可不能这么瞻前顾后的,宝玉打小跟我极好,我亲自跟他说,他不会将此事告诉外人的,就算一时漏了嘴,传到老太太、太太那儿,我又不是个呆子,不会编个话儿搪塞过去么?”   “奶奶……”   平儿知道凤姐心眼极多,话儿极巧,但还是觉得此事不大妥当,欲要再劝上一劝。   “平儿,此事你不用再劝我了,”凤姐打断她的话儿,“我主意已拿定,这么一大笔银钱,我可不能看着它白放着,挪过来用用,就算一个月,至少也是这个数。”说着,她伸出手指向平儿比划了一下。   “奶奶既决定了,那我听奶奶的。”平儿见劝说无益,只得乖巧地说道。   “这就是了,我此刻去老太太、太太那边,你替我去一趟园子里,同宝玉说一声,请他午后到咱们屋里,就说我有事烦他。”   “……好的。”   ……   贾赦的书房内。   比贾政大不了几岁、四十来岁的贾赦坐在太师椅上,俩个十五六岁的貌美姬妾一左一右,跪在地上,为他轻柔捶腿。   贾赦头发胡子皆花白,眼袋大得跟金鱼泡也似,苍老的模样看上去倒像是比贾政大了二十岁以上。他一向纵欲过度,光是姬妾、通房丫鬟就有二三十个,平时还常到青楼里寻欢作乐,酒色早淘空了身子。   这俩个跪着给他捶腿的妙龄姬妾是他前些日子新纳的,如今他又看上了一个新来的十三岁丫鬟,打算过二三月,也纳在屋内。   此刻,他正手抚着花白胡子,一副沉吟思量的模样。   坐在他侧对面的邢夫人,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一声儿不敢吭,怕扰了他,惹他发火。   邢夫人并非贾赦的原配,只是填房,且是第二任填房,娘家家境非常一般,只是貌美而已,嫁过来时,本来就觉得在这深宅大院中低人一头,面对贾赦这丈夫自然也是如此,随后又因无法生育,更是在贾赦面前低三下四,一味只知奉迎。   她小门小户出身,对银钱看得较重,嫁过来后,见贾赦花天酒地,随意挥霍,常常欠下债务,更兼她无法生育,无儿无女,使得她相当担心自己的后半生,一是无依无靠,二是无钱可使。因此,与未嫁时相比,她倒越发对银钱看得更重了些,凡是经过她手的,必会被她截留,私存起来,以做为防老之需。   “据你听到的,宝玉竟这么有钱了?”沉吟了好一阵之后,贾赦终于开了口。   “正是,老爷。府内上上下下都这么说,可不光是些下人,依妾身看,这消息很可靠。”   一见贾赦开口,邢夫人急忙含笑地答道。   “呵呵,看来咱们这大房,终究不如二房,也是,整个贾家从来都是二房风水旺啊,宁府是长房,咱们荣府是二房,也不过才几辈下来,咱们荣府就强胜宁府不少……嘿,这个宝玉,这段日子来,倒是让我的心思七上八下的,原先是个不爱读书的痴儿,竟突然学业猛进,正让我不大受用,谁知昨日里又传出他要弃学经商,我心里正乐着呢,今日又听你说,他经商竟赚了三万多银两……这二房啊,这二房……”   贾赦面色阴郁,摇头谓叹着,此刻倒不知如何措词形容这二房。   “老爷,你宽宽心,眼下咱们大房虽比不上二房,但将来老太太鹤去之后,大半家产还不是要分给咱们大房,到了那时,便不由得他们风光了。”   “哼,你这小门小户出身的知道些什么,你以为咱们贾家是寻常人家啊,分家时大房始终比其他各房占便宜啊?我告诉你,只要二房的那个在,分家也是他们说了算。再告诉你一句,老太太眼下健在,一碗水还大致端得平些,等她老人家百年后,在这府里,咱们大房可就难呆了。”   邢夫人让他斥为小门小户的已然习惯,心中倒没不快,当然,即使不快,也不敢在面上流露出来。   她知道贾赦说的“二房的那个”指的是贾政长女元春,元春是贤德妃,两府提到她,都称娘娘。贾赦提起元春来,她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理,有元春在宫内,即便是分家,也是二房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样想着,她的心情不禁又灰败了几分,对后半辈子的担心又加深了些。   “那……那老爷对宝玉赚钱这事儿怎么看?”   她转过几个念头之后,不再多想这些事儿,再次提及宝玉的话题。   “还能怎么看……他有这么大的赚钱本事,此后自然是财源滚滚……再说了,即便他最终顺从老太太他们,回到学堂,以他眼下的出色学业,科举上也是能走出极远……总之,二房是越发风生水起了。”   “老爷……妾身倒是有个想法,既是宝玉前程不可限量,无论是经商还是读书,那咱们不如从此多亲近亲近他,也好为日后做个打算。依妾身看来,宝玉这孩子,倒是肯帮人的,也就是方才在外头,妾身听人说,他拉了廊上芸哥儿一把呢。”   “有此事?”   “自然是有的,这是芸哥儿他娘昨日里亲口跟府里人说的。芸哥儿赚了不少银钱,还打算开家铺子。”   ps:在题外二章中,贾芸的时间点已到了四月,但贾玮现在正是三月十八的时间点,因此在此叙述中,说贾芸打算开铺子,而不是说已选定了铺子。 第八十七章 各怀心思2   听了邢夫人的话,贾赦沉默片刻,呵呵笑起来,摆摆手道,“你这是妇道见识,二房一向跟咱们不卯,宝玉终究是二房的人,他再怎么肯帮人,也未必肯帮咱们这边。再说了,那芸哥儿穷家敝户的,给他赚个几十上百两银子,就是横财一笔了,咱们这种人家,光是吃饭上头,就不止这点银钱,宝玉就算肯帮咱们,能给咱们多少银钱,五千?一万?想都别想。   “我倒是有个想法,宝玉既有这么多银钱,咱们不妨趁势向他借些,二三千两均无不可,我外头还短着几千两的账,正好拿过去填个窟窿。此事我不便向他开口,若被他拒了,面上须不好看,还得劳烦夫人你亲自去一趟,若借得到,自然是极好的,借不到便也罢了。”   说着,贾赦含笑望向邢夫人,这种放下脸面求人的事儿,他一向是交给她的。   “这……妾身就试试吧。”   在贾赦无声的催促下,邢夫人不由自主地答应道。   其实此刻她心里相当不情愿,她清楚贾赦借这笔银钱,未必是拿去填外头的窟窿,多半还是花在青楼或赌坊上。同时她也清楚,贾赦肯定是不打算还这笔银钱,只会一拖再拖,外头的那些窟窿他也是这般应付。   因此她打定主意,若真借了银钱回来,自己至少要扣下一二成来。   “好,好,夫人果然是我贤内助。”   贾赦高兴起来,一面说着,一面随意将手伸入其中一位姬妾的领口内,揉捏抚弄着。   邢夫人见此情景,不由地暗中啐了一口,却不敢多言什么,不过此刻她也坐不住了,便站起身来,打算离去。   “夫人且等等。”   贾赦此时也意识到了什么,停止了揉捏抚弄,将手从那姬妾领口抽出来,并出言唤住邢夫人。   他虽一向在邢夫人面前都是无所顾忌,但眼下毕竟是让她去办事,也不愿惹得她不情不愿的,因此寻思着,倒是要抚慰她一番才是。   于是他挥挥手,向俩个妙龄姬妾道,“不用再捶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俩位姬妾起身施了一礼,退出屋外,并随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贾赦已将邢夫人拉着坐在自己腿上。   邢夫人其实还算年轻,做为贾赦的第二任填房,她眼下刚过三十,又没生育过,因此看上去倒像是二十来岁的成熟女子,并且她容貌身材俱佳,肌肤白皙细腻,在府中众女子中也颇为显眼。   “夫人,这段时间,我忙于俗务,竟不曾与你亲热……不如此刻,咱们……”   贾赦口中含含糊糊说着,便一把掀起邢夫人的裙子……   ……   王夫人所居的正房耳房内,宝钗正同王夫人在炕床上说话。   王夫人枕着引枕,半躺半坐着;宝钗却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她今日穿着家常素雅衣裳,略施粉黛,秀发挽成常见的少女小髻,看上去既优雅又可人。   自从上回邀贾玮到她院中,开始有些认同“金玉良缘”后,她来到王夫人院内的次数就明显多起来。   这次贾玮闹出了弃学经商的风波,她少不得要过来宽慰一番。   一来是亲戚情份,二来她自然而然已将这个姨妈视为未来的婆婆了。   “姨妈莫要烦忧,宝兄弟他年纪还小,心性未定,一时喜欢这样,一时喜欢那样,也是有的,过阵子自然回心转意,他这个人,虽说淘气了些,但从来孝顺,听说这次他还特特地买了首饰送给姨妈,可知他的心意了。”   她聪慧过人,自然不会去劝解王夫人让贾玮经商,只是从其他方面安慰一番对方。   这番话既显得她识大体,实际上又夸了贾玮。   做母亲的,儿子再有什么顽劣之举,也总是儿子,王夫人听了此言,露出笑容,“你宝兄弟就是个左性的,从来不让我省心,过阵子他能将这心思收了,好生读书去,我倒是要念佛的……这回他是买了几件首饰给我,又哪来的孝心,只是哄我罢了,好让我答应他去经商……首饰在这儿,看着倒是不错,你来瞧瞧。”   王夫人嘴上这样说着,却是喜孜孜地坐起来,下了炕床,找出放在柜子内的三件首饰,递给宝钗看。   宝钗含笑接过,放在裙裾上,一一打开盒子,细细打量。   她对欣赏佩饰之类的几乎没什么兴趣,但这时却是要在王夫人面前做足工夫,既然王夫人对贾玮送首饰这件事这般欢喜,她岂有不懂得凑趣的?   “果然很精致很新颖啊,姨妈,我还听说这首饰的样式是宝兄弟亲自绘出来的,因此虽比不上他送给老太太的金寿星值钱,但却更显得有心意了,究竟您是母亲。”   宝钗如此巧妙地说着,王夫人就更欣喜得不行,她原先正为这个不自在呢,贾玮送老太太的金寿星价值之高,远非送她的这三件首饰可比,做为母亲,她倒不计较这价值本身,只是在心理上未免抱怨儿子厚此薄彼。   如今听宝钗这样一说,她不但完全释然,并且觉得,论心意,这三样首饰倒真的是在金寿星之上。   想着,她这边喜得无可无不可的,那边,宝钗却渐渐惊讶起来,小口微张着。   这三件首饰好生熟悉的感觉,像是……像是哥哥买回来送给她,那天她又送给湘云的那件首饰。   她忙真正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三件首饰,终于确定了,和她那件送出的首饰确是同一款式。   她有些呆住了,如此说来,她那件首饰自然也是贾玮绘成的图样加工而成的,她居然将它随手送给了湘云,而且还是当着贾玮的面,这实在是……实在是……   她很难形容她眼下的心情,只是莫名地觉得有些闷闷不乐。   首饰已送出去了,自然不可能再要回来了。   可是事情这么巧……当着他的面送给湘云……会不会他和湘云有缘份啊……   宝钗为她突然间冒出的奇怪念头吓了一跳。   ……   平儿一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进了园子,管事媳妇、婆子、丫鬟乃至一些主子,见了她,纷纷或行礼或打招呼。   她虽只是个通房,还算不得姨娘,但做为王熙凤的第一得力助手,掌着内宅的人财物、实际地位和权势皆很高,因此几乎人人都得讨好她几分。   来到怡红院,她熟门熟路地径直进入正房大屋内。   “平儿,是你,今日得空了?”   门帘一掀,光线变幻,袭人抬头一看,忙放下针线,下了炕床,含笑招呼道。   做为怡红院的小管家,她同平儿打交道的次数极多,并且俩人性情相近,因而十分交好。   正在斗牌的几个大丫鬟和同袭人坐在一块做针线的麝月,也纷纷向平儿打招呼。   早有小丫头子进来,端上茶,平儿一面在圆几旁坐下,一面拿起茶盅,抿了两口,“走了这一路,渴死了我。袭人你倒是越发贤惠了,姐妹们都在斗牌,你却在做这些针线活儿。”   “不是还有麝月么?”袭人也陪她坐下,抿嘴笑道。   “麝月这丫头是你调理出来的,随你性子。”   “平儿姑娘这句可说差了,这屋内屋外的丫鬟,有几个不是袭人姐姐调理出来的?怎么偏是我一人?”见俩人说话说到她身上,麝月便在炕床上笑回了一句。   她梳着齐眉刘海,眉毛弯弯,眼睛很大,笑起来眯成弯月,模样儿可爱可亲。   “她们虽也是袭人调理的,但调理得没你好,你们俩个都是贤惠的,太太也尽夸你们俩个,将来少不得要服侍宝二爷一辈子的。”平儿半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王夫人确实中意袭人和麝月俩人,偶尔便会提及她们如何如何不错之类的,她也听亲耳听过二三回。   她这话一说,麝月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的,这时却红了脸,一声儿不吭,低头做她的针线去了。   袭人让她当众这么说着,也是双颊微晕。   这时牌桌上的几个大丫鬟也都笑起来,“可不是么,她们将来是要当姨娘的,我们这些个当不了,只尽情地玩罢了!”   平儿这话若是放在以往,她们难免心思复杂,眼下不同,贾玮学业经商两方面皆出色后,俨然说话份量大增,纳个妾室或通房,完全取决于贾玮,不在于王夫人,她们只要固宠贾玮便可,王夫人的意思并不重要。   当然,她们也不会因此忽略王夫人的,无论如何,不管她们是丫鬟还是妾室,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做为贾玮的母亲,王夫人都管得了她们。   她们此刻带着玩闹的心情,纷纷开着袭人和麝月的玩笑。   屋内的气氛霎时高涨起来,简直让袭人俩人招架不住。   不得已,口才极好的麝月开始反击,她当然不会冲着斗牌的姐妹们,一个人斗几个,她才不干这种蠢事,她的目标对准平儿。   “平儿姑娘,你自己是个姨娘的命,如今竟晓得看别个是不是姨娘的命了,可不兴捉弄我们这些当丫鬟的。”   这话听着,平儿不觉也红了脸。   麝月此言有两层意思,一是祝福她最终成为姨娘,她现在只是通房,生儿育女后,依规矩自然会扶为姨娘,二是开玩笑地说她张狂,自己是姨娘命,就预言这个预言那个是姨娘。   说她张狂这种玩笑话儿,大家彼此要好,都不会当真,自然不算什么,但“姨娘命”对尚是通房的她来说,就涉及到生儿育女了,不能不脸红。   麝月说了这番话后,果然将话题一下子引到了平儿身上。   几个姐妹转而开起了平儿的玩笑。   有的说琏二爷有她真是好福气;有的说她长得这般标致,放在屋中,琏二爷必定魂儿一日都会让她勾走好几回;有的说琏二爷长得风流倜傥的,她定然也是爱死了他,总之都是些涉于恩爱的取笑话儿。   也幸亏她们是女孩儿家,不可能说得露骨,若换了大娘们婆子们来说,恐怕就直指床第的那些事儿了。   不过,就算这样,平儿也臊得满面通红,急忙逃避似地向袭人道,“宝二爷呢,我们奶奶让我来找他,我交待一句,就得离了这园子,外头还有不少事要处置呢。” 第八十八章 各怀心思3   “宝二爷在书房内,你随我来。”   听说平儿是奉了凤姐的话儿,来找贾玮的,袭人赶忙起身,将平儿带往书房。   转过几道隔扇,就到了书房内,贾玮正捧着一部时人所著的《国朝记事》的笔记在看,见俩人进来,抬头一瞧,便立刻将书本放下,笑着招呼道,“平儿姐姐,今日雨下得可不小,你怎么有空前来……找我的?”   “可不是么?”   平儿抚抚裙裾,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   “真是找我的啊,看来我是主雅客来勤,连下雨天都有稀客上门。”   贾玮同她随意开着玩笑,平儿这姑娘,他颇有好感,重生以来,也见过好几回。   给他的感觉是,她虽协理凤姐做事,在内宅中有权势有地位,却心地善良,待人平和,可说是很难得的了。还有一位类似的,是老太太房里的头号大丫鬟鸳鸯,权势地位比平儿还高,差不多的主子都得讨好她,但她却从不以势压人,更不仗势欺人,反而上上下下都相处融洽。   “格格,宝二爷自然是雅的,我可不敢称稀客,哪个月不来个三趟五趟的?”   平儿见他说得有趣,不禁笑了起来。   “冒雨前来,能一样么?”   “冒雨前来也一样啊,我打着伞,又多半从游廊过来,连头发也没湿一根呢。”   平儿是个爱玩玩闹,爱逗趣的,见贾玮同她逗趣,她也俏皮地答道。   “头发是没湿,你裙子湿了。”   “啊,哪里,哪里?”   平儿忙低头察看,听到贾玮哈哈笑出声来,才晓得上当,便笑瞪了他一眼。   “说吧,有什么要紧事儿,平儿姐姐吩咐,我是不敢辞的。”   贾玮心知平儿这位大忙人,大老远的冒雨过来,肯定不是一般的事儿,否则凤姐院内丫鬟众多,随便唤一个来便是。   “宝二爷可折煞我了,吩咐不敢当,是我们奶奶让我前来跟宝二爷说一声……”   平儿于是便将凤姐交待的事儿,同贾玮说了一遍。   “就这一句?”   “是啊,我们奶奶只交待了这一句。”   “行,那我午后用过饭就去你们院子。”贾玮心里琢磨着,嘴上很干脆地答应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有事先走了……宝二爷,你不用送。”   最后还是送出去了,看着她撑着油纸伞的窈窕身影沿着游廊消失在院门外,贾玮掉过头对身边的袭人微笑,“麻烦事要来了。”   “麻烦事,什么麻烦事?”袭人不解地道。   “银钱上面的。我猜的。”   “你是说……”   俩人正说着,远远的,院门外又出现了一道身影,沿着游廊,往这边款款而来。   “咦,那人像是大太太。”袭人不大肯定地道。   “是大太太。”这时来人又走近了些,贾玮看得很清楚,他按了按额角,“……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   相视一眼,俩人迎上前去,施礼道,“太太。”   邢夫人点头笑着,对袭人道,“你做你的事去,我和宝玉他说两句话。”   袭人忙答应了进了大屋,留下邢夫人和贾玮站在廊道上。   “书房内无人,太太请到书房说话,我让丫头们倒了茶来。”   他见邢夫人这样子,分明就是就在此处说话的意思,但他却不能忘了礼数周全。   “此处就很好,不用去房间了。”   邢夫人果然这般说着,便拉着贾玮在栏杆处一道坐下,这时袭人端了茶盘出来,放下后,仍回大屋子去了。   “宝玉啊,我有一事跟你商量商量……”   邢夫人迟迟疑疑地开始说道。   贾玮面带微笑,静静听着。   说起来,他对邢夫人的印象并不坏,虽然对方有着与贾家不大契合的小家子气,但也是娘家家境以及其他各种因素造成的,谈不上好与坏,只能说在贾家这个环境里有些格格不入而已。她一直无法生育,宝玉从小粉妆玉琢的,她很是喜欢,常常搂在怀里疼爱。重生以来,他有时过去给贾赦和她请安,她总要留他在屋内多坐会儿,一向吝啬的她对他一点儿也不吝啬,这时总会随手塞给他好吃的好玩的。他轻易就可看出,她疼爱他完全是发自内心,丝毫没有掺假。更不因她与他母亲不合,而打任何折扣。   在他眼中,邢夫人其实算是个可怜人,值得同情,贾赦霸道专横,她在家中几乎做不得主;为人处事方面的格格不入,在两府也没人缘;无法生育儿女,后半生没有依靠。   此刻听到她转述贾赦之言,有些难为情地向他借钱,贾玮想了想,说道,“太太,这笔银钱如今也不在我这儿,被我娘扣住了,但还剩些,正想着要买礼物送您呢,一时也想不到您喜欢什么,正好此刻竟来了,不如将这笔银钱给您,您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吧。”   他清楚银钱借给贾赦就是肉包子打狗,自然不可能出借,但赠给邢夫人些银两,他却是很情愿。   平时她很疼爱自己,他做些回馈是应该的,再者,她一个女子被丈夫逼着过来借银钱,本身就有些难堪,借不到银钱自然更难堪,他赠些银钱给她,就不存在难堪了。   另外,之所以借着送礼物的由头,直接赠银两,自是因为邢夫人重实惠,直接给银两比买礼物送她,无疑更合她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   邢夫人客套地推辞道。   贾玮开头这话中虽没有直接回答借还是不借,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手头没钱,无法借,她无从猜测他说的是真是假,难堪之余,却也悄然松了口气,若真借了,贾赦不还,那她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样……也好。紧接着,她便听到贾玮下面的一番话,可说是出乎意料之外,难堪的感觉霎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   这孩子……倒是……   贾玮自然不会去理会她的客套话,立刻从袖底抽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递了过去,“太太,侄儿一点心意,您就收着,平时您疼爱我,我都晓得。”   “宝玉……”   那边眼圈泛红,拿袖子拭着,说话也有些哽咽了。   她此刻倒不是为了这百两银票感动,而是贾玮竟明白她对他是疼爱的,那么送她银钱就是一片孝心了,让她觉得很值,没白疼了他。   与此同时,她更觉得她之前的想法很对,贾玮这侄儿不错,或许真可以成为日后的依靠。   她打定主意,往后要多和这个侄儿来往,更加亲近些。   料不到她反应这么大,贾玮愣了愣,随后就默默将银票塞到了她手中。   一阵子后,邢夫人起身,贾玮将她直送到院门口,这才返身回到书房。   过了片刻,袭人从那边大屋过来,向他打听邢夫人的来意,贾玮便跟她说了说,袭人笑道,“真让你猜着了,这么着,平儿过来,倒也可能是为了银钱的事儿。”   “所以说是麻烦事啊。”   “那你怎么应付链二//奶奶?”   “看她怎么说,我就怎么应付。”   俩人在书房中说了一阵子话,麝月走过来说道,“琏二爷、还有东府的蓉哥儿打发人进来传话,说是明日请二爷到府外的芸香楼喝酒。”   贾玮和袭人听了这话,一怔之下,都忍不住笑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待麝月走后,贾玮向袭人道,“看来,明日这一去,身上的这点银票也就差不多了。”他将巨额银票交给袭人保管后,自己身上还留下二三百两银票,用来随时花销,适才给了邢夫人一百两,明日贾琏贾蓉二人再一人打发几十两,确实所剩无几。   用过午餐,贾玮就撑着一把油纸伞,往园外的凤姐院子而去。 第八十九章 各怀心思4   来到凤姐院中,外面的小丫头子瞧见,忙打起帘子,并向内传话。   屋内随即细碎脚步声响起,平儿笑迎出来,“宝二爷来得倒快,屋里请吧。”说着,将贾玮带往凤姐卧室。   凤姐还在用饭,贾玮一进来,她就笑着招呼上炕挨着她一块坐着,贾玮自然随她,照做了。   凤姐生了一副很妩媚的面庞,弯弯的柳叶眉,眼角略略向上斜掠的丹凤眼,眉眼之间给人一种一眼就难忘的妩媚。她大贾玮五岁,俩人既是姑表姐弟,又是堂叔嫂,关系亲密得不行。   她这边用饭,那边随意跟贾玮说着话儿,没多久,就命人进来撤去怀盘,随后沏上茶来。   “宝兄弟喝茶。”   “好的,姐姐。”   贾玮端起茶盅,抿了两口,放下了。   他的前身打小就跟凤姐玩,有时是宝玉去王家那边,有时是凤姐过来贾家这边,彼此称呼习惯,到了凤姐嫁过来后,也没改口,就这么姐姐兄弟的延续下来了。   “宝兄弟他今年抽个儿抽得很快,人也沉稳了些,究竟长大了,不说几年前的事儿,前两三个月,他见了我,还腻在我身上不放呢!”凤姐一只手放在贾玮肩头,含笑端详着,随后掉过头向平儿笑言。   “可不是,以前哪会这么安安静静坐着,跟小皮猴似的,不吃奶奶嘴上的胭脂算是好的。”平儿也抿嘴微笑道。   “现在他想吃也不给他吃,长这么高了,快比我高了呢,成个什么样!”说着,凤姐笑觑了贾玮一眼,格格笑起来。   贾玮揉揉鼻子,果然是凤辣子,就没她不敢打趣的话儿,自己可是她小叔子呢。   对于凤姐,亲密关系摆在那里,他对她情感上很亲近。她现在治着内宅,老太太、太太基本放权,内宅几百口人的日常,从主子到下人,她一应安排妥当,有能力有手腕,或许势利了些,也没少干狗屁倒灶的事儿,但也属正常,像平儿、鸳鸯那样的地位又高为人又好的,毕竟极少。   治理内宅,在寻常人家不算难事,在一般大户人家也马马虎虎,但对于贾家这样的功勋世家,并且处在京城,就大不一样了,平时处置自家事务,虽千头万绪,终究只是小事,迎来送往才是大事,内宅中迎来送往的皆是门第相当的大户家眷,贵夫人、千金小姐之类的,其中不乏王爷、公候、高官的家眷,这种家眷间的交往,看似随意琐碎,却实实在在可以左右彼此家族间的关系,所谈话题固然是以女子间的话题居多,却也不时相互传递着男人间不好直说需要女人来婉转传达的信息。   随随便便一个应酬,都需要与身份相符的得体自如,滴水不漏,应酬得好,就可以通过内眷,加深两家彼此间的关系,应酬得不好,只能造成疏远。就目前而言,有些应酬,从礼节上是需要老太太、太太出面的,但大部分的此类应酬,基本是落在了凤姐身上。她的本事,自然不用多说。   荣府的应酬基本集中在二房这边,内宅也一样,孙儿辈媳妇中,二房贾玮的长嫂李纨没这本事,贾母自然让凤姐过来协理,做为凤姐的亲姑妈,王夫人也没意见,说是协理,后来也就基本放权。凤姐的丈夫贾链不过是沾了她的光,参与到二房这边的事务中来,但也就是在外头管些琐碎事儿,权势地位跟凤姐没得比,油水也没几个。   以贾玮两世的眼光来看,凤姐表面上只管着几百口人,但能自如周旋在各家贵夫人千金小姐间,同这些家眷保持亲近关系,甚至做得比王夫人她们还要出色得多,这份本事,以及她具体参与到顶级场面的阅历和见识,在众多女子中非常不简单,放在他原先的世界,也是个炙手可热的人才。   “宝兄弟,以咱们姐弟的关系,跟你说事,我也就不绕来绕去的了。”打趣了一番贾玮,凤姐开始说正事,开门见山地就提出要借用他手中闲放的三万多两银票,时限两个月。   尽管已是预料之中的事了,但贾玮仍想不到她胃口这么大。   一怔之下,他脸上保持着笑容,手指不由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炕桌。   他自然清楚凤姐借用这三万两银票做什么,无非是向外放贷,这是社会各阶层都相当热衷的生钱办法,一般百姓放贷,风险较大,有官府背景或是形形色色社会背景的人,风险较小,选择的也大多是高息放贷,五六分利的都有,至于赌坊之类就更不用说,不像放贷,简直是抢钱。   凤姐放贷也基本在五六分以上,一万两银子,一年就是五六千两,平均到一个月就是四五百两。   放贷的对象自然有所讲究,有房有地或是有其他等值超值抵押的才行。贾家背景雄厚,一般而言,都会收回放贷并利钱,但不等于就没有风险,若是借贷人暗中将财产同时抵押给几家,且这几家中只须有某一家跟贾家势力相当,便收不回所有放贷款了。   万一凤姐收不回放贷款,他只能跟着倒霉,三万多银票,即取即兑,等同于现银,凤姐虽是这几年当家搂了不少银子,财大气粗,但也有相当部分流到娘家去了,三万多两现银,贾玮估计她是拿不出来的。   既是如此,他自然不会轻易答应借给她。   但他又不能用拒绝贾赦的同样借口拒绝她,借给贾赦是肉包子打狗,压根就不可能拿回来,他可以随口敷衍;借给凤姐只是风险问题,何况凤姐一向要强要面子,自已若拒绝她,恐怕将来的关系会淡上许多。   她是母亲的内侄女,同是王家嫁过来的,在贾家是天生的同盟关系,跟他也是两层的亲密关系,第一次开口,他真很难拒绝。   正沉吟着,凤姐笑道,“嗳哟,看来此事让宝兄弟为难了,那就当我这姐姐没说过也罢。”   这话以退为进,催促着贾玮,贾玮不禁苦笑,口中也只得道,“哪里的话,姐姐开口,我自然没有二话。”   这时他已有了个主意,倒也可勉强应付。   见他答应下来,凤姐立刻笑靥如花,“宝兄弟,实话说,我也不占你便宜,你将这笔银钱借我,我到外头生了利,分一半给你,你什么也不用做,等着拿钱便是。”   “姐姐,利钱你自己得,我不要,不过我借不了你那么多,只能借你一万八千两,剩下的银钱我还有些用途,还望姐姐体谅。”   贾玮估计凤姐二万两上下的现银还是拿得出来的,以她的头脑,家中的银子和向他借的银子,不可能只放给一个借贷人,保险起见,也会分成几份,即使一两处有了风险,也能保证另外几处是安全盈利的。因此,就算她将他借出的银钱赔光,收回其他几处的银钱,自然也能还得起这一万八千两。   至于她会不会赖着不还,贾玮一点也没这方面的担心。   若真是如此,他只需跟老太太、太太透点口风,她也得乖乖地还上这笔银钱。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而已,以她的聪明,是不会赖他这笔银钱的。   这跟贾赦不同,贾赦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开口又只借二三千两,真赖了,他也不好为了这点银钱,跟他一个长辈怎样。   听到贾玮这般说,凤姐嗔笑地道,“什么体谅不体谅的,姐姐会难为你么,一万八就很好了,俩个月后一准还你!”却也立刻不再提给贾玮利钱的事。   她得到这个结果,很是满足,贾玮不要利钱,她实际上赚得更多。   至于贾玮留的心眼,她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她是聪明人,不会因此抱怨贾玮,反倒有些欣赏。   “那好,银钱我回去后就送过来。姐姐在屋内等着就是。”   贾玮离开凤姐院子,返回园子内,取了银票,交给凤姐,随后出了二门,到李贵那儿拿了钓具,打算今夜就在沁芳河垂钓。   ps:这两天忙,明天起恢复四千字以上更新。 第九十章 垂钓   返回园子后,一下午直到去贾母那边用餐这段时间,有关他弃学经商所产生的各种信息,通过在院子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口中,纷纷传递进来。   都是些下人私下里的谈论,或是赞成贾母她们的做法,觉得科举是正途;或是不以为然,认为经商相当不错,若有大钱赚就更好。后一种意见倒是完全占了上风。对于这些下人,科举当官模糊了些,也长远了些,三万多两银钱却是眼前实打实的震撼,因此最终感慨开来,倒撇开了弃学经商本身的话题,转而艳羡和佩服起贾玮的赚钱本事。   当然,其中也有些人说是运气,立刻让明眼人驳回去,“人家是瞅准了道试的时机办学赚钱,哪来的运气?你以为是随随便便弄个事?”说得对方也只能服气。   此类的信息较多,也较集中,另外还有诸如贾芸母亲五嫂子对府内人说,他是贾芸的贵人,此番贾芸跟着他赚了银钱、要开铺子;茗烟李贵等人的老子娘也跟人聊起来,他们的儿子这回替他办事,收入也不小……乃至贾家的族长贾珍或许要找他捐些银两,用做宗族方面的日常支出,等等。   贾芸、茗烟、李贵等这些人的事,贾玮原先要求他们要管好自己并管好家人的嘴,但昨天他自己已经同长辈们说了此事,因而也无所谓保密了,五嫂子以及茗烟、李贵等在府中的老子娘们,自然憋不住四处讲,这里头也大多包含着向他人炫耀一番的意思。贾玮很能理解,也想像得到。但贾珍或将伸手要钱的事儿,他确实一时没能想到。   在族内家产富足的家庭,或是身家丰厚的子弟,照规矩,每年是要分别向本族及本府交纳些银钱的,用来补贴家族及本府的公共开支,若有费银钱的大事要办,也要临时捐献些出来,像自己家、贾链家就是。当然,这边交,那边捞,二者间却也不矛盾。   眼下他突然发了笔大财,尽人皆知,贾珍做为族长,过来打打秋风,也是理所当然,听到这消息,他也只得无奈笑笑,做好拿银子出来的准备,总之,二三百两少不了。   ……   在院子内挖了些蚯蚓,放在竹筒内,以备今夜垂钓,瞧瞧时辰也差不多了,贾玮就去了贾母那儿用餐。   晚餐结束,贾玮照例同众姐妹们一道返回园中,路上提到要今夜要垂钓,也准备了风炉,现钓现煮,薛林她们都觉得很新鲜,贾玮趁势邀她们同往,这次包括惜春和李纨在内,所有人都欣然同意。   李纨让一个丫鬟先带着贾兰回去读书,她自己则随着众人一同前往怡红院。   取了钓具及装蚯蚓的竹筒,众人往近处的河岸而去,贾玮院内的丫鬟们也跟着一起去凑热闹。   贾玮找了个水流缓慢的地方,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穿饵甩线,静静坐着不动了。   薛林她们和各家各院的丫鬟们或是拿着一块干净手帕子垫着,各自坐在岸边错落参差的青石块上,或是随意在河滩上走动交谈,河风掠过,撩起她们的青丝,扬起她们的衣带,夜色朦胧,月光银白,给她们皆镀上一层美丽的剪影。   那边,粗使丫鬟已将风炉烧起来,只待贾玮钓上鱼,就可立刻现煮现吃,一快朵颐了。   黛玉走过来,拢拢裙裾,在贾玮身边蹲下,“太慢了,怎么还没钓到鱼?”   “……”   贾玮按按额角,似乎他坐下来还没一盏茶工夫吧。   “嘘……妹妹,小声些,不然会吓走鱼儿的。”   “本来就没鱼儿啊,不然你怎么还没钓上来?”   “额……鱼儿都在周围打转呢,觉得没危险才会咬饵的。”   “是这样子……你干嘛不早说……”   “……”   俩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随口轻声交谈着,河风迎面吹来,黛玉发丝葱乱,有时向耳后飞扬,有时迷离了双眸,贾玮闻到幽幽的香味,黛玉和妙玉一样,身上有兰花般的体香,此时河风一吹,隔着半尺远,都可以觉察到。   钓线动了动,又动了动。   贾玮判断着手感,“……妹妹,有鱼咬饵了,看着我给你钓上来。”手上轻轻一提,银色月光下,钓线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离开河面。   一只巴掌大小的鱼儿在钓线上跳跃着。   贾玮熟练地将它从钓钩上取下,略一辨认,是一只鳜鱼,这个时节是最为肥美的。黛玉很开心,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要碰碰,立刻让贾玮止住了,“妹妹,别动它,这鱼凶得很,小心让它咬了,还有它身上的鳍也锋利,蜇一下很疼的。”   “那,那我就不碰了。”   究竟是女孩儿家,胆小,让贾玮一说,黛玉立刻摇着手,不敢再碰。   “恩,这才乖啊……”   贾玮随意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在里头……这话放在长辈与晚辈间,自然很正常,但他与黛玉只差一岁,少男少女的,怎么听着怎么奇异微妙。   一时间,俩人都愣住了,稍稍视线相接后,黛玉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去,贾玮手上有事可做,倒是少了几分尴尬,将鱼摔晕,取出早备好的小刀,刮鳞剖肚。   这时已有眼尖的人看到贾玮钓上鱼来了,相互招呼,都走过来。   “哎,这鱼好肥大,叫什么鱼啊……”   “总算钓上来一只了……”   “钓鱼很好玩的,记得家父以前也喜欢钓鱼。”   “可惜只有一根鱼竿,不然咱们人人都可以钓着玩儿。”   一开始说过来看钓鱼时,大家只是觉得新鲜而已,现在一只活生生的肥大鳜鱼摆在面前,各人都有些跃跃欲试的感觉了,恨不得也亲身试试才好。   大家走过来,置身在热闹氛围中,黛玉这时的窘态也很快消失,看到大家都想试钓的样子,她也不例外,她离得近,就伸过手去拿起钓竿,笑道,“我先来试试。”   贾玮莞尔一笑,起身走到那边,在风炉前直接将鱼切成块,丢进去,随后加上生姜盐巴,片刻后,水滚上两滚,鱼肉的鲜味飘出老远,有几个围在黛玉那边看钓鱼的,闻到煮开的味道,都掉头往这边看。   粗使丫鬟拿细碗盛上,分别端给几个姑娘,丫鬟们这时自然没份,只能等着下面几炉轮流分享。   “好吃,真好吃,比平日里吃过的都鲜美!”   “新钓上来的鱼就是不一样……”   “很想再吃一碗。”   “今夜真没白来……”   几位姑娘端着碗,边吃边赞,那边,黛玉也放下钓竿,小口小口吃起来,“恩,好吃……味道再淡些更好……”贾玮此刻返回来,站在她身边,指导她钓鱼,听了此言,说道,“现在又烧了水,我拿过去,帮你加点,味道就淡了。”   “不用,只是说说而已,这样已经很好了。”   “又不麻烦,一眨间的工夫。”   来来回回说着,最后碗还是让贾玮拿走了,接碗的时候,俩人指尖轻触,这在往日完全不算什么,俩人向来举止亲密,彼此呵呵痒、捏捏脸蛋也不时有过,但在适才微妙语境持续影响下,此刻倒是有些脸红的感觉,俩人都闪躲着目光,静默下来。   望着贾玮的背影往那边去,在风炉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往碗里加烧开的水,这中间还亲自尝上一口两口的,黛玉下意识地抱了抱膝盖,将胸口轻轻贴在腿上,身心内外有种说不出的喜乐安宁,像水一样要漫开来。   她以为在想像中她已经很喜欢这个少年了,此刻觉得比想像中还要喜欢。有些事或许是徒然,她知道贾玮的婚事很可能不单单在她和宝钗间选择,还有更多的变数,在这其中,以她眼下的境况,几乎是可以被忽视的一个,但为了彼此,为了想像中的那些美好,她觉得可以勇敢一些,可以坚持一下,就像刚才她第一个拿到了钓竿,只要不撒手,很难说不会有什么收获。   碗重新端回来,接过碗的时候,她的手指羞涩而调皮地按在他的手指上,“二哥哥,你松手啊,你不松手,我怎么接过来啊?”   “我的手让你摁住了,松不了手……”   “你怎么会松不了手……二哥哥,你是故意的吧?”   “我……”   ……   ……   吃了大半碗,黛玉吃不下了,贾玮知道她肠胃要比别人弱些,就接过来,“这么鲜美的鱼肉倒掉了,倒是可惜了,不然我吃了吧?”   “随你。”   轻声而飞快地说了一句,黛玉掉过头去,眼睛的余光瞥见贾玮真的在吃,不觉红晕一层一层染上了她清丽而青涩的面庞。   过了一阵,吃完了鱼的各位姑娘都走到这边来,一些丫鬟也走过来,都围在一旁,看黛玉钓鱼。   好容易钓上来一只,却只是一只小鱼,手指头大小,长只有数寸,贾玮上前将它取下,重新丢回河中,并换了一个鱼饵。   大家都笑话黛玉,说是等了许久,原以为又有的吃了,谁知竟是不中用的。   “我也不知道啊,偏生是条小鱼,他怎么一钓就钓到大的呢?”   黛玉自己也觉得好笑,指着贾玮笑出来。   “你是个没运气的,让我们钓钓看。”大家纷纷想要试钓。   “你们别急,我再钓一钓试试。”   由于适才将思绪跟钓鱼联系在一块,眼下不钓上一条大鱼,黛玉觉得预兆不怎么好,因此不肯撒手,要再钓一钓。大家自然不明白她心思婉转,以为她钓上了瘾,都笑道,“既这么着,那就饶上你再钓一回,再钓上小的,不让给我们钓,我们可就不依了啊。”   重新将线甩下去,静静等着,旁边众人一面望着河面,一面低声交谈。   这次咬饵咬得很快,咬了几下,贾玮手搭在竿上试手感,“……好像个头不小……妹妹可以起竿了。”   黛玉听说真是条大鱼,心花怒放,连忙提起竿来,钓竿瞬间弯了下去,很沉的样子,她力气不够,“二哥哥,快帮我……我提不上来!”   贾玮判断这是条数斤重的大鱼,做为垂钓爱好者,自然相当兴奋,忙双手握住钓竿,往上一甩,俩人一齐将这条沉重的鱼儿甩上河滩上来。   这时俩人并肩紧紧靠着,彼此掉过头来,相视而笑,随即俩人放下钓竿,走上前蹲下,一同看着那活蹦乱跳的大鱼。   “也是条鳜鱼。但这条怕是有六七斤重,妹妹,谁说你运气不好,你运气太好了!”这季节鳜鱼一般在二三斤,六七斤的鳜鱼算是罕见,贾玮上辈子从没钓到过这么大的,此刻一见,很是惊喜。   黛玉望着他,嫣然而笑,“运气”听在她耳中,自然是另一种意思,随后她视线落在地面的大鳜鱼上,又望了望贾玮,视线在两者间转来转去,盈盈秋水中,笑意浓浓。   “呵,妹妹钓了一条大鱼,这般开心。”   “……恩,我很开心。”   黛玉深深呼吸了一下,站起身,轻轻盈盈地往那边走去,找紫鹃说话。   贾玮看着她走到那边,收回视线,埋头做他的杀鱼份内事去了,一圈人围着他,看得津津有味。   这条鱼很大,切下的鱼肉一大堆,一次煮不下,得分两次煮,贾玮交待完粗使丫鬟,就返回钓鱼的地方,此刻是嫂子李纨在钓,他也在旁不时轻声指点着。   片刻后,丫鬟们端着新煮好的鱼汤过来,贾玮接了一碗,其他人,宝钗不吃了,惜春也不吃了,迎春、探春、李纨倒是意犹未尽,又接过来。   这次一炉煮得满满的,七八个丫鬟都有份,还有些丫鬟就等下一炉,但也很快了,毕竟鱼肉已切好,只消烧开了水,放进去片刻就成。   李纨钓了一回,只钓了一只虾上来,啪嗒地掉在河滩上,活力十足地乱蹦着。   “啊,它快要跳到河中去了,快抓住它!”   几个姑娘现在已吃饱了鱼汤,玩心大起,倒不在乎钓到的是什么,见是一只虾,也很欣喜。跑过去,几只手使劲按住,带了回来,但也差不多奄奄一息了。贾玮看到这一幕,嘴角不由抽搐了几下。 第九十一章 垂钓2   李纨钓罢,一个个轮着试钓,先是探春、而后惜春、迎春、最后是宝钗。   迎探惜三姐妹收获都比李纨大,迎春钓到了一只白鲫鱼,探春同她一样,只是个头要大些,惜春更是钓到了一只北方罕见的青鱼,但只有三四斤,算是小得可怜的青鱼了。   宝钗正在钓,还没见鱼儿咬饵,她性情娴静淡泊,挺适合钓鱼,虽然等了好一阵时间,一点儿也不着急,反而有种悠然闲适的味道。   今日她梳着高髻,露出修长莹白的秀颈,一身素雅衣裙,让河风吹得贴在身上,曲线优美。贾玮自然一样在旁边不时指点,在这中间,也相互交谈几句。   那边鲜美的气味又远远飘来,姑娘们早不吃了,一些丫鬟也不吃了,但大部分丫鬟还没吃够,尤其是粗使丫鬟们,这样的细碗她们吃七八碗毫无问题。   “好像还没有动静啊。”贾玮往那边瞥了一眼,又静静看了一阵宝钗垂钓,开口说道。   “是啊。大家都钓得飞快,独我到此刻还不见咬饵,想是夜深了,鱼儿都睡去了。”   “鱼儿是不睡觉的,想是姐姐生得美,沉鱼落雁,鱼儿悄然离去了。”   “……哪有你说的那样,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取笑姐姐了。”   这样说着,宝钗玉容微晕,好在是夜里,掩去了她的羞态,此刻她心里倒是欢愉,虽是句玩笑话,但沉鱼落雁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本身就是认可她的绝色。   他与黛玉适才的亲密,她自是一一看在眼中,俩人一向亲密,类似的情形很多,以往她倒也不觉得什么,似乎与自己无关,今夜却有些不同,有种形容不出的烦恼,让她心思复杂。以她的教养和性情,当然可以依旧保持得体和分寸,使自己看起来毫无情绪的波动,然而那一丝烦恼终究挥之不去。   对于贾玮的婚事,无论是在她与黛玉间,还有另有变数,她不觉得会有很大威胁,毕竟姨妈很中意她,别人想改变也难,事实上,她已做好了二三年后同贾玮拜堂成亲的准备了。贾玮和黛玉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超出一般兄妹的亲密,一直延续到至今,这些她都明白,这些婚前的事,她并不当真,总归跟贾玮拜堂成亲的还是她。但今夜陡然而生的烦恼,却让她有所动摇,她不愿想象对方婚后还留恋着另一个女子。   父母之命固然是好,是她和贾玮婚事的保证,但单是如此,却无从捕获对方的心思,她绝色、聪慧、在一切女子的范畴内,自信能比别人做得更好,此后她倒是想尝试一下,以自身魅力来打动对方,让对方心思渐渐移到她身上。   贾玮随口开了句玩笑,隐约觉察到她有些娇羞,反倒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螓首蛾眉、花容月貌,体态修长丰盈,肌肤皓如凝脂,用沉鱼落雁来形容并不为过。   他目光停留片刻,发觉有些失态,便收回来,口中随意与她交谈着。   过一阵子,莺儿过来了,她在那边吃饱了鱼汤,这时过来看宝钗钓鱼,又过一阵,黛玉也过来了,她来察看贾玮和宝钗之间的情形。   原本前些日子,宝钗和贾玮俩人间淡淡的,她很庆幸,谁知那次湘云来了,宝钗邀贾玮去其院内,一来二去的,不但和好如初,甚至关系似乎还亲近了些,让她不免担心。宝钗同她一样绝色,才情上也不分上下,在其他各方面,她甚至觉得不如对方,对贾玮的在乎,自然患得患失,连湘云这样稍逊她的,她都防着,何况是同她并列的宝钗,见到贾玮和宝钗在一块,她一开始倒是装做若无其事,与探春她们说说笑笑的,这时终于忍不住,就过来瞧瞧看。   “钓这么久居然没钓上鱼来,莫非是有意的?”她心里暗自嘀咕。   走过来,便笑言道,“姐姐,怎么钓得这么慢?再钓下去,就要三更天了。”   “鱼儿都让你们钓光了,到了我,自然就慢了……幸而有宝兄弟他陪着说说话儿,倒也不闷。”   “这倒是,二哥哥他今夜辛苦得很,谁在钓,他都在旁边教着……姐姐,我钓到那么大的鱼儿,就是他的功劳呢。”   “钓鱼只是怡情遣兴,即便没钓到鱼也有乐趣,大家聚在这儿说说话儿,热闹一番,原要比闷在院内的好……”   俩女衣香鬓影,面带微笑,轻声交谈,风度举止皆让人赏心悦目,但话中却都是绵里藏针,贾玮按了按额角,悄然退到稍远些的地方,片刻后,莺儿也跟了过来。   “宝二爷,我如今问清楚了,那句话是一个癞头和尚说的……”   “嘘。”贾玮飞快地朝宝黛那边瞄了眼,将莺儿拉得再远些。   这丫鬟倒是有趣,为了说这话题,每回都能找出点新鲜东西。   “癞头和尚也是和尚。”   “不是这样的……”莺儿摇着手儿道,“小婢听说,癞头和尚都是很厉害的和尚,说的话儿很灵验。”   “癞头道士呢?”   “这……小婢就不清楚了。”莺儿见他又提及道士,小嘴微撅,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   “好吧,那我宝玉上的八个字和你姑娘金琐上的八个字,真是一对了?”   “这是自然,你的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姑娘的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可不是一对神仙眷侣?”见贾玮有些松口,莺儿来了精神,大眼睛眯成了月牙儿,比划着说道。   “唔,这倒也……你今日怎么没梳两条小辫子?”   “啊……哦……宝二爷,我们女孩儿家,发式要常常换的。”   她本来眼睛一瞬不瞬地听贾玮说话,不料那话题说得好好的,竟突然跳过去,问到她的发辫上,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把它改过来。以后就梳两条小辫子。”   “……”   “怎么,不听话?既然你说我和你家姑娘是一对,那你是我什么人?”   “……那是癞头和尚说的……”   “你不这么认为?”   “小婢,小婢也觉得是这样的。”   “那你是我什么人?”   “宝二爷……”莺儿可怜兮兮地讨饶,她就是再大胆率真,也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将来可能会是贾玮的姬妾。   “那你以后梳不梳两条小辫?”   “……恩。”   “这就对了。我就喜欢你梳两条小辫的样子。”说着,贾玮伸出手,在她今日梳的双丫髻上按了按,将它按下去,忽地放手,又弹了起来,笑着露出八颗白牙,“姐姐,跟你开玩笑的,你爱怎么梳怎么梳好了,都好看……恩,这双丫髻手感不错。”   莺儿大眼睛扑闪着,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跟上回一样,小脑袋瓜子又晕乎乎的了,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开始明明说得好好的呀,怎么绕过来绕过去的,就完全成了说辫子的事了?   并且……他又碰她的头发了。   还这样弹过来弹过去的玩。   戏台上的登徒子,好像都是这样的……啊,自己真是糊涂,怎么能将将来的姑爷想成是登徒子呢。   应该只是他喜欢逗人家而已,听说以前他还常吃女孩儿们嘴上的胭脂呢。   莺儿乱七八糟地想着,这时紫鹃也过来了,先是在宝黛那边站了一会儿,随后走到这边。   “宝二爷,莺儿,你们说话儿呢。”   她笑着打招呼,贾玮、莺儿也都笑着回应,三人彼此聊起来。   “姐姐今日嘴上搽的胭脂很鲜亮啊。”聊了片刻,贾玮望了望紫鹃小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喝完鱼汤,新搽的,自然是这样的。”紫鹃有些赧然地说道。   “我忘了,你们这些女孩儿家,有时随身都带着妆饰物的。”贾玮释然地道。   说起来,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看到女子嘴上搽着鲜亮的胭脂,就很留意,不知是否宝玉的潜意识在起作用,反正相当糊涂,弄不明白。   “紫鹃姐姐,你这胭脂是哪儿买的?”   “哦,是外头那些采办买来的,我们这些个用的都是一样的,听说……听说是玉春阁的货。”   “玉春阁那边的还好,我用的是宝兰堂的,应该还会比玉春阁的好些。”   见贾玮竟然对紫鹃嘴上的胭脂感兴趣,莺儿有种被人争宠的感觉,争的不是她自己,而是自家姑娘,自家姑娘和林姑娘的情形摆在那里,谁都清楚,各自做为俩人的贴身丫鬟,她当然不会让自己给紫鹃比下去了。   本来以她乖巧活泼的性格,是不愿做这种明争暗斗的事儿,但为了自家姑娘,她倒是有点豁出去的感觉。   “玉春阁的,不会输给宝兰堂的,都是从苏杭那边过来的货,听说货源是一家。”   莺儿这样一说,紫鹃也有些警惕起来,望了望贾玮,反击了一句。   “不一样的,宝兰堂的,都有淡淡的馨香,玉春阁的,就没有。”   “你说的是那些价钱便宜的,稍稍好些的玉春阁胭脂,都有香味的,并且各种香味都有,可以随时换着搽。”   ps:恭喜慕天临渊成为本书首位执事!感谢造化之主、骑鲸大师、子弹星星等的打赏支持,以及大家的推荐票支持,书评支持,青鸟都看在眼里,谢谢! 第九十二章 垂钓3   俩位丫鬟小声争论着,时不时地看贾玮一眼,贾玮一声不吭,饶有兴致地看热闹,看她们像薛林俩人一样,面带微笑,礼貌而有分寸地你来我往,开辟第二战场,呆在薛林俩人那边,他压力很大,不得不避开,这边就很好,类似的情形,俩个丫鬟,他倒是可以轻松地做个局外人。   争论持续了一阵子,谁也不愿被比下去,最终自然是僵持在那里,都将目光投向贾玮,并且不打算收回去的样子,俨然是要让他当仲裁之类的,毕竟提到胭脂是他,感兴趣的也是他,她们是为了他争论的。   “呵……局外人做不成了。”   这里头情形微妙,他自然不会轻易说对哪个的胭脂感兴趣,摊摊手说道,“……二位姐姐,你们说了这么多,我也听不明白……这样……就算你们搽的胭脂一样好。”   闻言,紫鹃和莺儿都撇了撇小嘴。   不用说,都对贾玮这种和稀泥的做法不满。   随后三人撇开这话题,说到别的上头,一时紫鹃提起黛玉适才钓的大鳜鱼,津津乐道地说着,自家姑娘从未钓过鱼,居然钓上来这么一只肥大的鱼儿,虽说有着贾玮的帮助,她这个丫鬟也觉得惊奇,莺儿在一旁也赞了几句,说起来,她们这些个丫鬟最初吃到的鱼汤,倒是托赖黛玉钓上来的这只大鳜鱼,煮了好几锅呢。   如此说了一阵,宝钗那边还没有钓上来的动静,莺儿由不得向贾玮问道,“宝二爷,会不会夜深了,不好钓了?”   “……不会。”   贾玮随口回应,视线往薛林那边望去,俩女仍在说着话儿,远远地,探春几个正在过去,裙子皆紧贴在身上,曲线玲珑,青春美丽,贾玮转过身,又向风炉那边望去,河风一阵一阵,风炉透出的炭火在夜幕中闪动,丫鬟们就在附近嬉戏玩闹着,各色裙子飞舞,更远的地方,远处的河面,星光流淌,山中不时有夜鸟惊起。   紫鹃、莺儿同他一道望着面前的远景近景,不时瞅瞅他,这个未来的姑爷,此刻倒是静默专注。   静静站了一阵,三人向薛林她们那边走去,这时热闹多了,不但探春她们过来,就连一些丫鬟也陆陆续续过来,她们在风炉那边等得太久,都忍不住过来看看宝钗最终会钓上来个什么鱼儿。   过去后,紫鹃莺儿走到各自姑娘身边站着,此时袭人晴雯她们也在这边,拉着贾玮衣袖说着话儿,都是很兴奋的样子,毕竟夜幕下钓鱼,现煮现吃,一群人在星月下河滩上嬉戏,都是她们生活以外的生活,扑面而来的新鲜,带给她们不一样的活力。   正说着,旁边动静大起来。   “有鱼,有鱼了!”   “听,河面泼剌剌地响呢,肯定是条大鱼,不会比林姑娘的小。”   “钓竿也弯了,一定小不了的。”   贾玮几步走过去,见到钓竿果然弯下去,宝钗这时也早站起来,有些兴奋,也有些慌乱,显然不知拿这只大鱼怎么办,只是拼命握住钓竿而已,见贾玮走来,她松了口气,劲也松了,钓竿差点脱手而出,啊地一声低呼,贾玮已伸手抓住钓竿,同她一道提起,一道弧线,银色月光下,一只肥大的鱼儿在河滩上挣扎蹦跳着。   贾玮走过去蹲下,宝钗略一犹豫,走到他身边拢拢裙裾也蹲下了,俩人挨得很近,人群中,黛玉神色有些复杂,旁边的紫鹃看了她一眼。人群的另一处,莺儿看着蹲着的俩人,抿嘴笑着。   “是鲤鱼,至少七八斤。”   贾玮说着,随手将鱼钩拿下。   “这么说,我钓到的鱼儿是今夜最大的了?”宝钗菀然而笑,抬眼看看众人。   鲤鱼太好辩认,大家没有哪个不认识,也不觉稀奇,但七八斤重,确实是今夜所钓最大鱼儿了。众人都笑道,“本以为你今夜空手而归的,谁知却是占了头魁。”   独黛玉说道,“姐姐钓的这个虽大,但鲤鱼这般大的很多,二哥哥说,我钓的那个,少见有那么大的。”   宝钗不愿在众人面前同她你来我往的,笑笑,没接话,起身和李纨等人说笑。   黛玉就不好再说下去了,走到贾玮身边,拉他起来,随意交谈着。   贾玮自然都看在眼中,相较起来,黛玉无疑劣势,宝钗有父母之命,她有什么,只能是自己拼命维护自己,这女孩为了他已经够勇敢的了,但他能说什么,安慰她?同她私奔?安慰她必然要捅破这层纸,眼下大家各装糊涂,反倒无事,若捅破这层纸,又难以看到结局,恐怕相处起来,会很沉重,私奔更是故事之外的故事,若是大厦将倾,糟糕到他要赔上一条性命,那时他很可能会考虑带上几个在他心中很有份量的人,逃离贾家,其中会包括黛玉,但也不可能单独同她私奔,这太不现实。   肥鲤鱼躺在那里,蹦跳几下,在喘气。   问过去,连粗使丫鬟都摇头,都吃饱了,不想再吃。   “这样也好,明日送到拢翠庵去,让妙玉放到放生池中。宝姐姐,你也是功德一件。”贾玮在河滩找了几根细草,扎成麻花,将肥鲤鱼穿起,拎在手中。   “那还不如此刻直接放入河中呢。”宝钗掩口笑道。   “不一样,放入放生池,它有机会活到老的,再放入河中,咱们这里是活水,它若游到外头去,被别人钓起,还是一命呜乎。”   “挺有道理,依你。”   听着,宝钗和众人一起都笑了。 第九十三章 一天   粗使丫鬟开始收拾风炉、碗筷等物,准备先回院内,其他人倒是想再停留一阵,便都或坐或站,大家说笑,回味着之前情景。   如此说了片刻,李纨提议道,往后可以将这钓鱼的娱乐固定下来,解闷放松,相当不错。   都是喜欢新鲜热闹的青春年纪,即便是迎春那样的内向人,自己虽不会来事,但也喜欢置身热闹中,因此提议得到众人附合,你一言我一语的,各种各样的主意都出来了。最后商量和整理的结果,一月中逢五的晚上,出来垂钓,雨天顺延,地点定在迎春的紫菱洲,那里是个小洲,四面环水,有桥相通,是个最理想的垂钓之地。   钓具准备十几二十套,姑娘们都可以同时钓,丫鬟们也可以钓钓,吃不完的鱼儿也不必再拿去放生,次日拿到外头大厨房加工一下,大家想吃的都可以分到一份。此外,从下回开始,在河滩上摆上桌椅,不能光吃鱼,烧酒,果碟等物都备一些儿,若有可能,叫上外头养着的十番上的女孩儿进来,坐在岸边吹上一二曲笛子,方不显单调,这些东道都由贾玮出。   她们这样说着,贾玮却着实领教了这些大家族女子做事的风格,她们懂得玩,懂得享受,也懂得怎么合理布置和安排,使之符合她们的生活方式,从而使垂钓这样即便是很随意的事也变得精致起来。   对于她们所说的,他自然都没意见,一个月有三天大家一起出来钓鱼也就够了,剩下的日子他自己可以独钓,或是同自家院内的丫鬟们一起钓,地点放在紫菱洲,确实也是最好选择,东道肯定他出,她们不说,他一样会出,一二百两放在那里,这样的东道一年都花不完。   其他零零碎碎的,钓具、厨房加工、桌椅、果碟、吹笛之类的,他更是完全随她们,怎么说就怎么好。   随后李纨自荐为掌事的,大家也都赞成,几个姑娘中,除了探春,其他的都有些闲云野鹤,不爱掌事,李纨自荐,她们巴不得。   书中的印象,贾玮记得起诗社,李纨也是自荐当社长,此刻联系起来想想,不由感慨,这位长嫂,青春年华,孀居守着一个贾兰,终究寂寞空虚,当个掌事,无疑会多出些事情,排遣寂寞,填补空虚,对她来说倒是另有一番意义在里头。   计议已定,大家各自散去,夜幕中灯笼如星芒,汇聚,散开,远远地流入各院落中。   **********   次日天刚蒙蒙亮,贾玮按计划起来跑步。   这次袭人也醒过来,以为他还是四外走走散散心,就下床穿好衣裳跟出来,晴雯也同样随他出来。   怕吵到屋内其他丫鬟,走到院中,贾玮才告诉她们,这次并非散步,而是跑步。   “跑步?”袭人和睛雯对望了一眼,很是迷茫,这个词她们听都没听过,更别说理解了。   “就是这样跑起来……”贾玮收腹挺胸,原地抬腿,示范给她们看,“早上跑跑对身体有好处。”   “这样会不会让人笑话?”   做为贾玮的头号大丫鬟,怡红院的小管家,袭人不能不关切这问题,夜里垂钓倒是没什么,可这跑步,分明有些怪异,没见到谁这样的。   “姐姐,谁要笑话让他笑话去,身体最关键。”   贾玮不在乎地摆摆手,他当然知道,他一旦开始跑步,肯定会遭到府中人的种种议论,其中自然也不泛说怪话的,毕竟在这世界,跑步之类的运动,还是挺挑战人们行为习惯的,何况他还是府中的贵公子。   但他早想好了,不理睬这些,在这种农耕落后文明中,身体好环的意义远非前一个世界可比,没有抗生素,体质稍差,一旦得病,就有可能直接送命。他整日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不管任何事都有人服侍着,再不锻炼,恐怕相当糟糕,比起练出一副好身板,别人议论议论,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仅如此,他还打算向李云学些拳脚上的功夫,自从陡然遭刺以来,这个想法一直都有,拳脚功夫对他而言,或许一辈子用不上,但只要遭遇到一次危险情况,派上用场,学了就值得。   “哦……那好吧……”   袭人迟疑地点点头,虽然怕别人笑话,但她更愿意贾玮身体好。   再说了,贾玮现在大了,也很有主见,她未必能说服他改变主意,既然他坚持,只能随他了。   这边说着,出了院门,贾玮开始做跑步前的热身运动,扩胸、压腿、深蹲这些,袭人和晴雯站在一旁。准备跑的时候,贾玮问了声,“二位姐姐,你们跑不跑?”   “我……我还是算了。”   袭人鼓不起勇气,摇着手说道。   在她看来,大家说了句玩笑话儿,于是追逐嬉戏,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完全没什么,但眼下这样,毫无来由地跑起来,而且少爷丫鬟的一起跑,让人看见,简直羞死人。   贾玮笑笑,以他对袭人的了解,也知道她多半不会跟着跑,便望向晴雯。   “我……我也不想跑。”   晴雯对上回散步的印象很深,很想再跟着贾玮在园子里绕上一圈半圈的,但确实对跑步难以接受,觉得相当怪异,因此纠结来纠结去,纠结了一阵,还是没有答应。   “呵……既然你们都不跑,就不勉强了,二位姐姐,一会见。”   贾玮冲她们说着,双腿交替地向前方跑去。   这时他倒是有些微微失望,他原以为晴雯或许会跟着跑,只要她跟着跑,那过些日子他就能以她为例子,设法让黛玉跟着跑,当然,以黛玉从小所接受的教养,不可能在这外头跑,至多只会在自家院内跑,那也足够了,能达到锻炼目的就行,她身子骨太弱些了,跑跑步很有好处。   这次是跑步,并非散步,贾玮拣平地跑,方向路线同上回一样,只是没上山,距离要缩短不少,约为二三里左右。   但只跑了约莫半圈,坚持不下来了,肺部像是要炸开了似的,双腿也沉重如铅,只得在一个亭子内坐下,大口大口喘气。   这身体……贾玮真是有些感慨,上辈子,他跑几公里毫无问题,眼下二三里只相当于一二公里而已,就累成这副模样,看来选择锻炼还是相当明智的。   歇了好一阵,才觉得稍稍恢复了些体力,走出亭子,贾玮继续未完成的目标,但眼下他不敢保持之前的跑步速度,而是放慢步伐,一路慢跑着。   饶是如此,一路又歇了两三回,到了潇湘馆附近,天已大亮。   他这时大汗淋漓,慢慢走着吹风,照例在院门外指挥着粗使丫鬟们做事的紫鹃一眼看到他,俩人打了个招呼,紫鹃拿着一块素净的帕子过来,给他擦汗。   彼此交谈几句,贾玮沿着沁芳亭桥一路过去。   回到院中,贾玮用过早餐,洗了个澡,吩咐粗使丫鬟将养在木桶里的肥鲤鱼送到拢翠庵去,随后他走出园子,直出了二门,登上马车,往府外而去。 第九十四章 一天2   贾玮今日出门可不单为了贾琏、贾蓉二人,这俩人在芸香楼请他,说的时间是午时,现在还早得很。   他一大早的出来,为的是购些礼物回去,送给园中的姐姐妹妹们,当然,其中也包括他的嫂子李纨,至于外头的那些亲戚家人,就一概免了,赚些银子就弄出这么大动静,那是暴发户做为,他不会这么做,像贾琏、贾芸这样过来打秋风又另当别论,他自然会给些。   给姐妹们买礼物,这是在送老太太他们礼物时就想好的了,只是有意识地稍稍推迟两天而已。   大家同住在一个园子里,彼此分享一些东西理所当然,比如昨夜的垂钓……他此次赚了钱,送她们礼物,也是如此,并非是出于人情往来,只是觉得这是件开心事,需要分享而已。   送礼物,自是需要一些讲究的,根据各人的喜好不同,送的礼物也将各各不同。迎春平时唯看看书而已,看得书很杂,皆津津有味,贾玮打算买几本时人笔记送她;探春喜爱书法,收罗有许多好笔好砚,可送她笔砚二物,外加她一直喜欢的小玩意儿,如竹根做的笔筒、胶泥垛的风炉儿等等,当然,她要精巧不俗的,得好生挑挑;惜春向佛、喜画,送她一串佛珠、几册画集好了。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送给这三位姐妹每人二十两银子,迎春、惜春除了二两银子的月例,没有额外的零花钱,各种花销下,几乎要省着花钱,探春虽说平时王夫人会给些额外零花钱,但也是有限,况且她一向花钱大方,手头难免有些拮据,有了二十两银子,她们在开支方面会从容得多。   嫂子李纨因为有孩子,除了送她本人的礼物外,还得考虑到贾兰。   贾玮打算送她一匹上好丝绸和一尊小金魁星,丝绸自然是给李纨做衣裙的,小金魁星寓意贾兰将来学业有成,科举高中。   宝黛二人的礼物,更得费点心思了,礼物价值完全是在其次,她们都不缺银钱,宝钗不用说了,不管她开不开口,薛蟠都是大把大把地给她零用钱,黛玉除了月例外,贾母一年给她不少零用钱,远比迎探惜三姐妹宽裕得多。新奇别致之类的也在其次。贾玮很清楚,他送宝黛礼物,绝不同于送其他几位姐妹那么简单,无论如何,这里头总有些微妙的意味,因此最为关键的是不能厚此薄彼,否则本来是件愉悦的事儿,反而会生出不快来,事与愿违。   他当时在金福斋见过各种花卉的玉饰,其中就包括牡丹、芙蓉,宝黛二人是被人分别誉为牡丹芙蓉的,正好买下送给她们,因对应她们的美称,自然不存在厚此薄彼的问题。并且这种玉饰是摆件,不是可以随身佩带的,只能摆在那里欣赏,倒也不担心被说成定情物之类的。   此外,还有一个史湘云,不是喜爱魏晋风度吗,连狂放纵饮都学得似模似样的,就送她一套精美的酒具好了。   至于妙玉……基本是不接受礼物,或许珍贵佛典之类的会接受,但可遇不可求,眼下就算了。   除了买礼物,他还要带上十几二十套钓具回去。   随便逛一逛,也差不多要到午时了。   一早上马车穿梭于不同地点,书铺、布庄、城门口货摊、佛具店、酒具店、最后去了金福斋,除了送宝黛二人的玉饰,送贾兰的小金魁星也要在这里买。   目标明确,进了店很快就选购完毕,三样东西都不贵,送宝黛俩人的玉饰都是六十来两银子,小金魁星三四两重,售价五十来两银子。在结账的过程中,陈掌柜闻讯下楼,同他笑谈几句,随后贾玮离开,前往荣府的附近的芸香楼。   芸香楼算是京城上等的酒楼,虽比不上那些顶级奢华的,但也是富贵之人经常出入的场所,消费很不便宜。   贾玮自然晓得,贾琏贾蓉在这当口,无非是打秋风,既是如此,这等酒楼设宴,只能是空头人情,最终还是由他来结账。他倒不介意这个,哪怕是芸香楼消费再贵,上等的席面也不过三四十两银子,一人再各自用几十两打发,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二百两。   都是自家亲近族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多东西认真不得,权当做善事了。   马车停在酒楼前,贾玮一人进了楼堂。   “哈哈,宝兄弟,你总算来了!”   “宝叔,楼上请。”   刚踏进去,就是两声热情的招呼,贾琏和贾蓉迎上前来。   “二兄,蓉哥儿,让你们久候了,自已一家人,请什么客啊……”   贾玮也笑容满面说道,说实在的,他倒是想不到这俩人居然待在楼堂内等他到来,这心思也未免急切了些。贾琏在两房玉字辈中行二,比逝去的贾珠小,因此贾玮称他二兄,贾蓉则是宁府贾珍的儿子,是草字辈,年纪虽比他几岁,却比他矮一辈,自是称为蓉哥儿。   “呵呵,宝兄弟经商有成,自然是要贺喜一番。”   “对啊,正是此意……”   “不过是赚了些小钱而已,哪里称得上有成……”   在楼堂内随口说了几句,三人上了二楼雅阁。   坐定后,接着便是点菜,叫陪酒的女子,贾琏贾蓉俩个同贾玮聊起来,话题集中在弃学经商的事上,俩人都拿出关心的口吻,让贾玮再仔细权衡一下,不必太过匆忙做决定,但语气一转之下,又安慰他不用担心老太太他们不同意,松口是迟早的事儿。   这样随意闲聊,俩人就渐渐说到自己手头拮据的情形,贾玮有备而来,漫不经心地当笑话听着,不时打量着他们。   俩人皆唇红齿白,容貌俊秀,比起他来也不见逊色多少,究竟是贵族基因,一代代的迎娶美女,再怎么也差不到哪儿去。年纪上,俩人看上去也相仿,都是一副年青公子的模样儿。俩人一人一把折扇拿在手中,随着说话的语气语调,忽而打开,忽而收拢,倒是有声有色。   上了菜,三人随意吃些,又让陪酒的女子弹了曲琵琶,便让其离去,随即贾琏贾蓉二人终于开口,向贾玮借些银两。   贾玮很爽快地给了每人八十两银票,但显然达不到俩人的预期,他就用敷衍贾赦的办法,说是绝大部分银票扣在王夫人手中,俩人相视一眼,也只能无奈地放弃纠缠。   贾玮暗自摇头,这俩人也并非缺金少银的,多少管着些事儿,一年几百两还是有的,只是公子哥儿习气很重,一向挥金如土,因此没少向人打秋风,据说这几年下来,单是向薛蟠这呆子借的银两,就各自不下千两,只怕往后向自己打风的次数还多得很,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果数目不大,他倒是可以满足几次。   账自然是他结的。   贾琏贾蓉没拿到预期的银钱,东倒西歪地坐在那里,一副相当泄气的样子,贾玮只得摸摸鼻子,也不等他们开口了,主动让伙计进来结账。   三人出了酒楼,临分别时,贾琏挥挥折扇道,“宝兄弟应该听说过锦香院吧,哥哥我告诉你,锦香院新来的一个清倌人,唤做唐小青的,色艺双绝,令人倾倒,过几日有暇,咱们三人一同去见见这位唐小青姑娘可好?”   “好……改日再说。”   贾玮口中应付,心里已打定主意,不可能同他们去锦香院,打秋风也不能打得这么频繁啊。但另一方面,却对贾琏口中的“唐小青”稍稍有些留意,这名字他从冯紫英口中听过,现在已是第二次听说了。 第九十五章 一天3   一下午在园子内来来去去,忙着各个院子送礼物,迎春、探春、惜春那儿先送,接着是宝黛俩人,李纨留在后面,去她那儿,除了赠送礼物之外,还有一些与垂钓相关的事儿。   贾玮在前头走,俩个粗使丫鬟拿着钓具和礼物跟着后面。往西而行,通过蜂腰桥来到李纨居住的稻香村。   此处的建筑完全是一派田园风光,跟陶渊明诗中的意境相类似,土墙青篱,几间茅屋,外头栽有桑树、榆树等树木,院子里头却是依着院墙种着几百株杏树,眼下正值花期,如火如荼,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红霞落在墙头。   刚进院子,屋外的小丫鬟们瞧见,就往里头传话,片刻后李纨屋内的几位大丫鬟迎出来。贾玮让俩个粗使丫鬟将钓具放在外屋,并从她们手中接过礼物,随着这几位大丫鬟进入里屋。   李纨正坐在一张圆凳上做针线活儿,见贾玮进来了,就款款起身招呼,“叔叔来了,请坐吧。”轻轻扫了一眼贾玮手中的东西。   贾玮便在她对面的一张竹椅坐下,目光向她望去,她今日身穿青色的衣裙,外面罩着月色对襟纱罗,兰发高高绾起,衬得她尖润的瓜子脸越发地娟秀清雅,素眉画得淡且细,稍稍挑起,没入云鬓,二十三、四岁的她,虽生育过,依然保养极好,秀丽中透着温婉端庄,整个人看起来,充满江南仕女的韵味。   “嫂子,我今日过来,带些礼物……这个是给你的,这个是给兰哥儿的。”   贾玮微笑说着,将手中的绸缎和装着小金魁星的盒子一一递给她。   “这两样要花不少银钱吧?叔叔,你今日怎么想起送我们娘儿俩礼物呢?”李纨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绸缎,又试了试手感,随后打开盒子,看到小金魁星,微微有些惊喜地问道。送她的绸缎倒还没什么,但送她儿子的小金魁星,让她觉得贾玮真是有心了。   “没费多少银钱……就是我经商赚了些,是件开心事,因此送些礼物给大家。园中的几位姐妹都有份,嫂子自然更不例外。”   李纨看到小金魁星时欣喜样子,落在贾玮眼中,不由暗自一笑,小金魁星还是买对了。至于李纨当着他面打开盒子,他自然毫不介意,反而高兴,一家人才会这样,不显客套。   听说园中的姐妹们都有份,李纨点点头,不再多说,含笑称谢几句,见贾玮额头上沁着汗珠儿,忙让丫鬟们打水来,给贾玮洗脸。   贾玮说不用,但丫鬟已捧着一大盆水进来了,便站起来洗了洗。今天一整天的跑来跑去,到此刻洗把脸确实清爽多了。   这当口,丫鬟已将茶送上来,贾玮便和李纨坐着闲聊些话儿,最终还是说到弃学经商的事上。李纨娘家世代书香门第,她父亲更是国子监祭酒,对读书一事,比贾家看得更重得多,几乎视为神圣,自孀居以来,她担起了双重身份,严厉督促儿子贾兰读书上进,只盼儿子将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因此对贾玮弃学经商的事,她很不认同,哪怕贾玮赚再多的银子,在她看来,也远不如进士及第,金殿传胪。   此时正好只有他们俩人坐着,没有旁人,她便尽着做嫂子的义务,直言规劝贾玮,尽快回心转意,回到学堂去。贾玮自然知她是好意,无奈许多话无法跟她说,他能说贾家不日将有抄家之虞么,他能说科举救不了贾家么,便面带微笑静静听着,既不说是,也不说不,如此李纨说了一阵,大约也觉察到贾玮像上回一样,压根没听进去,只得露出一个无奈笑容,住口不说了。   “嫂子,你要的钓具,我放在外屋了,丫鬟们知道在哪儿……这里是一百两银钱,做东道用的,也存在你这里。我那边院子还有事儿,就不打扰嫂子了。”   贾玮等她停下话语,趁势提到了垂钓事务,并拿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搁在旁边的几案上。   李纨听了,笑着摇摇头,“你呀,我知道你不喜欢听那些话儿,要赶紧离了我这里……”说着,她起身将银票收好,将贾玮送出屋外,回到屋中,她再次打量了一番绸缎和小金魁星,随后让丫鬟收起来,重新坐到圆凳上做起了针线活儿。   贾玮带着俩个粗使丫鬟回到自家院内,进了院子,一样东西引起他的注意,却是昨夜里钓上来的肥鲤鱼在木盆里有气无力地摆动尾巴。   “咦,怎么它还在这里,不是让你们送到拢翠庵去的么?”贾玮问俩个粗使丫鬟。   他今日太忙,中午回来到现在才闲下来,虽也进出院子几次,但并未留意到这尾鲤鱼还在此处。   “鲤鱼是送上去了,但妙玉庵主不肯收,我们只得重新带回来了。下午跟着二爷跑来跑去的,一时也忘了同二爷说了。”一位粗使丫鬟笑着回道。   “不肯收?她为何不肯?”   “妙玉庵主说,这只鲤鱼难看得要死,不能放入放生池中,因此不收。”   贾玮按按额角,哑然失笑。   这丫鬟一说,他就明白过来,拢翠庵的放生池内放养的都是五颜六色的锦鲤,这只从沁芳河钓上来的肥鲤鱼看上去灰不溜秋的,毫不起眼,更谈不上好看,以妙玉的怪癖,当然不肯接受。   “南无阿弥陀佛,妙玉啊妙玉,你还好意思称出家人,众生平等,不好看的鲤鱼也是鲤鱼啊。”   贾玮腹诽了一句,却也知道妙玉绝非寻常的出家人,以他的直觉看,妙玉充满灵慧,澄澈透明,是真正的出家人。   “既是如此,那你们将这鲤鱼吃了吧。”   这条肥鲤鱼经过这番折腾,已是奄奄一息,肚皮大半朝上,就是此刻放入河中,也是活不成了,贾玮便让粗使丫鬟们杀了吃掉。   “好的,谢二爷。”俩个粗使丫鬟颇为高兴,其他两三位粗使丫鬟听见了也走过来,挽起袖子就拿了刀刮鳞剖肚,肥鲤鱼挣扎几下就一命呜乎。   “善哉善哉,若有不甘,就找妙玉去吧。”贾玮一面念叨,一面进了屋子。   ps:红楼梦随便一条支线就能扯出好多故事来,将来我要单独写写李纨和贾玮之间这条线,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邪恶……(*^n^*) 第九十六章 光阴记事   到了时辰,去老太太那里用过晚餐,随后就带上钓具去河滩边垂钓,李纨等人自然不可能天天跟着他垂钓,何况有逢五之约,在她们看来,限定天数方有趣儿,因此在园门口大家聊了几句,都各自散去了,只有黛玉因潇湘馆离怡红院相当近,夜深回院方便得很,又在紫鹃的极力撺掇下,再次去了河滩。   这次人数少了许多,但怡红院的丫鬟基本上都跟出来了,加上黛玉紫鹃俩个,也有十几二十人的样子,倒也不失热闹。钓竿有三支,送去李纨那边之前,贾玮特意留下两支,贾玮和黛玉俩人一人一支并肩坐着垂钓,另一支各个丫鬟轮流着钓。   鱼钓得不少,现煮现吃了几只肥美的,剩下的自然不会再送到拢翠庵去了,但还是由粗使丫鬟们拎回去,可供她们明日饱餐一顿。   次日起来照常跑步,既然开始,自然坚持下去成为习惯。   整个白天,除了短暂地到几个姐妹那里坐坐,其他光阴都呆在书房里,前辈子的东西需要备份下来,这是一直想做的事,在这农耕文明,这些都是巨大的财富,时间长了,恐怕忘却。记录夹杂着一些谐音、暗语之类的,甚至还有英文和符号,目的自然就是让人看不懂。   顺便也当练书法,虽然对书法的兴趣依旧不算大,但也明白在这世界,书法就如名片,必须稍稍拿得出手才行,提升一下还是有好处的。眼下没有贾政的硬性规定,一百个大字这样的,完全是随性,倒是有一种轻松的味道,不似之前的抵触。   丫鬟们不算忙,但多少有些事儿做,一天进进出出院子、甚至进进出出园子好几趟,像晴雯这样的,会躲懒,但基本上无人说她,毕竟是大丫鬟,牌气又爆,但最为关键的是她心灵手巧,有些事儿非得她做不可,别个弄不好,因此她差不多只拣别人做不好的事儿做,大部分的事一推了之,在贾玮看来,有点核心人才的意思,别个只能无奈迁就,不过,让她像袭人这样管理着一个小院,她大约是做不来的,人事上的平衡,保持一种良性状态,非她擅长。除了袭人,应该也只有麝月了。   早上晴雯到别的院子打了一上午的牌,羸了几十文钱高兴回来,下午到了时辰就去了黛玉那里学书法,贾玮也随她过去看看。   黛玉授学的确认真,坐在一旁不时指点,引经据典,从大篆小篆一路讲下来,深入浅出,让贾玮也受益非浅。她让晴雯临《曹全碑》,此帖是隶书,非楷书,遵循的是运笔上的先易后难,隶书自然比楷书简单,大篆小篆她只是说说而已,具体练习倒是跳过了这一节。   眼下练的是大楷,写得有板有眼,才两三天,就略见成效,字的间架结构把握上较之前强了些。贾玮想起晴雯用树枝写他名字的情景,用的是小楷,想像将来她可以用两种字体来写他名字,倒是颇让人期待。天马行空地想着,黛玉拉他去卧室讲故事,她已给晴雯布置下写二十个大字的功课,完了之后检查,此刻有一段时间的空闲。紫鹃也跟过来。   讲了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书房那边,晴雯已写好了,在那儿等着,她速度向来快,黛玉拿过来端详,称赞几句,也指出几处不足地方,接下去就是教她识字,贾玮告辞出来。   回到自家院中,还是一头扎在书房里,整理记录前辈子的东西。如此天色渐暗,出园用过晚餐,又到河滩垂钓,完了回来睡觉。一天悄然过去。接下来的几天也差不多如此,大同小异,除了见了一次贾珍,让他的银票又少了三百两,其他一切都照常。   但在这深宅大院各个角落,贾玮这几日来显示出来的个性,完全不同于其他贵公子的做派,清晨跑步,深夜带着一大帮丫鬟垂钓,迅速成了大家议论的话题。   在大家看来,清晨起来走一走,散散心,这自然是极好的事,但跑步就不同了,满园子的绕圈,将自己弄出一身汗,完全没任何好处,只能用怪异来形容。   垂钓也是如此,本来是件不错的事儿,带着一帮丫鬟,甚至是姑娘们这也不算什么,但夜深了还不消停,一大帮人游荡在河难野地上,又笑又闹的,在贾家这样的人家,就有些不成体统了。   这其中也引发了对原因的猜测,大部分人觉得这大约又是贾玮一向以来憨顽的表现,某些人倒是认为未必如此,很可能是借此激怒长辈们,一种对抗的举动,用来打破长辈人们的沉默。   开始这些事还都瞒着老太太王夫人她们,随后那些个内宅管事的,怕担不起责任,还是将这些事儿回了她们。若在以前,这些管事的倒不用这样费事,直接就可以拿出规矩,让贾玮改正,毕竟她们是代老太太她们行事,协管内宅,有这份义务和职责,但如今却是有些尴尬了,贾玮虽未成家分户,年纪上身份上都是小少爷,但此次经商,赚了三万多银钱,并且跟老太太她们耗着,打定主意要弃学经商的样子,俨然在这深宅中已自立起来,甚至份量不轻,她们完全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好几回,这些管事的见到贾玮清晨跑步或是深夜垂钓,也只能远远绕开,装做没看见。   最终禀到老太太王夫人她们那儿,这些管事也各自松了口气,或许可能会因此得罪贾玮,但总算不用担责。当然,这些管事的担忧是多余的,贾玮自然不会为了此事,跟她们记仇,各司其职,在他看来很正常。   贾母听罢,倒是笑了,只是说了句“胡闹”,丝毫没有生气斥责的意思,下面的人也无从猜测,对贾玮所为,老太太究竟是宠溺惯着还是不为所动由着贾玮折腾,或是两种态度兼而有之。不过,此后贾母倒常常让身边头号大丫鬟鸳鸯过去园子内,察看贾玮的情形。   王夫人在此事的处置上也差不多,不生气不干涉,也像老太太那样让自己的贴身大丫鬟常到园子里瞧瞧。   时间像流水流过,转眼到了四月初,训导学堂顺利结束,贾玮过去处理了下剩余的七七八八琐事,办学的事就正式落下帷幕。   这在光阴中间,史湘云来了两趟府内,参加垂钓,在她不经意提醒下,烧烤做为一种重要元素也被贾玮加入垂钓活动中。   垂钓严格执行为一月三次,因此绝大部分的时间是贾玮带着自家丫鬟钓,黛玉紫鹃她们偶尔参加,有时也有贾玮自己独钓的经历。   光阴走到四月底的时候,一张请帖摆在了贾玮的书案上,是卫若兰邀他参加某个诗会的请帖。   ps:接下来的情节应该会进入一个高-潮,但需要一些完整铺垫,估计至少有十几二十章这样,因此要慢慢晦起来//更新的问题,其实一天写四千还是可以的,只是这几天在考虑修改前面章节的事,不得不放慢更新。具体的,我会发一个更新说明,向大家说明一下。^_^ 第九十七章 鸳鸯   “……童山诗会。”   贾玮坐在书案前,手拿着这张请帖,仔细看了看。   撇开那些文雅客套措词,无非是时间、地点、人物,帖子里说,诗会将定于五月十五在童山寺宴集,届时除了诸多才子,京城上流社会各个圈子里的人都会参与进来。   贾玮自然清楚,童山寺位于京郊的童山上,是京城有名的大寺庙,童山诗会更是盛名远播,为京城盛事之一,一年一度,地点皆选在童山寺内,倒是为童山寺增辉不少。   帖子是由二门外递进来的,卫若兰本人没来,派了个家仆来送帖。贾玮丝毫不奇怪对方何以得知他的身份,赵恒摆在那里,不知道也难,无非是找到赵恒,打听出来。想到赵恒,贾玮略感惭愧,由于被贾家安上个纵容逃学的恶评,赵恒早已卷了铺盖回家,对此赵恒倒没抱怨,此番他所赚银钱抵得上数年塾师酬劳,贾玮后面又额外补偿了他数十两银钱,已然知足,过阵子,想办法再找一家私塾教学便是。   回到请帖的事上。   对于卫若兰的邀请,贾玮倒是有些费思量,不知对方是因为当时他在国子监赋了那首应景诗;还是事先有所斟酌,向赵恒打听后,得知他世家子弟身份,综合考虑,才最终送来这张请帖。若是前者,参加诗会必然是要当场做诗的,后者倒是可做可不做,请帖也说了,京城上流社会各色人等都会参与进来,其实就是观会性质,自由得很,说附庸风雅也好,说与有荣焉也罢,反正就是凑个热闹,来得人多,济济一堂,这些才子自然也是热情高涨,做起诗来也更多几分兴致。   说起来,来到这世界,贾玮是不忌惮抄几首好诗词的,往大了说,这些都是人类文明的瑰宝,这个世界没有,他就补充上,增添些亮色,往小了说,他需要各方面资源,积累力量,名望也是其中之一,并且很重要,名是名气,望是声望,两者贾玮都会一一去做。   诗会赋诗,尤其在童山诗会这等规模的文人盛会,一首好诗词出炉,受到认可推崇,效果要比不经意流传出去的要大得多,不但含金量高,传播速度也惊人,当然诗词名家另当别论。在大夏国的大大小小郡县,诗会无数,但能与童山诗会相提并论的,只有金陵的“秦淮夜吟”,一南一北,交相辉映,蔚为盛况。参与童山诗会,丢出好诗词,营造名气,正是贾玮所需,但他现在却不无纠结。   问题是他没打算太早成名,具体说来,不想太早就以诗词显名,毕竟十四岁的年纪摆在那里,稍赚稚嫩了点,明年或许会好些,更易让人接受。若非如此,他自己都会设法参与,压根不用卫若兰邀请,童山诗会,以贾家的能量,还是能进得去的。   正因这方面的纠结,贾玮才会费脑子思量卫若兰究竟是拿他当才子邀请,还是只是单纯邀他与会,毕竟到了那里,有些事是由不得他的,诗会规矩放着,拿他当才子邀请,就得做诗,推脱不过,大家都一样,他岂能特殊?当真做起诗,他就不能不认真对待,若随便做上一首,跟他营造名气的打算就南辕北辙了,但若真的抄首好诗词,又与他不想太早成名的打算相左,真是有些左右为难。他不知别个的请帖是否有所区分,写明邀请性质,还是都像他收到的一样,但又不能主动去国子监询问对方是何种邀请性质,否则难免惹人笑话,去还是不去,颇为困扰。   随后想到卫若兰,他正要主动与对方交集,寻求机会阻止对方和湘云可能即将到来的婚约,童山诗会就是个极好的机会,或是个极好契机的开始,此次若谢绝邀请,将来深入交集恐怕不易,进而影响到湘云之事难以解决。   卫若兰这人,他倒是欣赏,此次送请帖过来,也足以证明对方对他也是印象深刻,颇有好感,如此双方彼此结识交往,也不失为一件乐事,但添加上明确的目的性,自然事情变味。贾玮不止一次想过,卫若兰短寿或缘于什么意外,若常常有人提醒,使之警惕,也许能够避免,但这种猜测毕竟无聊,就算果真如此,只要出现个万一,结果仍是一样,湘云照样守寡,因此,唯有设法阻止。   但不管怎样,无论交往的目的纯与不纯,总之双方必须交集,再从交集中寻求机会……呵,早些显名就早些显名吧,也不是没有十三四岁诗词这方面的天才少年,只是寥落晨星而已。贾玮这般想着,倒是做了决定,童山诗会,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   “宝二爷,这张诗会的请帖,你怎么看得入神了呢?”   一个悦耳声音传来,贾玮忙收起思绪,将请帖往案上一搁,掉头向坐在一旁说话的那人笑道,“该死,该死,我原是要陪姐姐说话儿的,谁知看了这帖子,一时竟想到别的事上,慢待了姐姐,还请姐姐见谅。”   “说得这么可怜见的,我何尝要你陪着说话儿了?”   说话的人是鸳鸯,贾母屋内的头号大丫鬟,有权势有地位,犹在平儿之上,这段日子贾母吩咐她常到贾玮这边来看看,因此她就隔三岔五地过来了。她同袭人的关系相当好,过来时总拉着袭人陪伴,俩人说说话,一起做做针线活,到了差不多时辰,她就出了园,到贾母那里回话去了,已被贾玮视为小间谍,同样的还有王夫人派来的贴身丫鬟。   鸳鸯每次过来,大部分时间不外乎跟袭人呆在大屋子那边,但时不时会到廊上走走,顺便就走进了贾玮书房内,贾玮在整理记录前辈子那些东西,她就同袭人坐在一旁说话、做针线,有时也同贾玮说上几句,跑步、垂钓这两件事儿也都细细了解了一遍。   今日也是如此,她在大屋子那边呆了一阵,就同袭人一起手拉着手地过来,俩人并排在贾玮书案前坐下,讨论针线上的事儿,哪种颜色配哪种颜色更好、怎样分出经纬比较轻松省力等等,正好贾玮的帖子从二门外递进来,她跟袭人都一齐看了,俩个皆经手各自院中的账目,倒是识得些常用字,凤姐平儿她们也一样,只是会看不怎么会写,不过贾玮这请帖措词甚雅,并引经据典的,她们看得不大明白,贾玮只得耐心为她们说了一番,说罢,倒是摸摸鼻子,不用说,受邀童山诗会的事儿很快又要经鸳鸯这个小间谍传到老太太那里去了。自然,这是没所谓的,只是身边多了小间谍,难免让他觉得怪怪的。   前一刻,袭人临时那边有事唤她,去了厢房,便只剩下鸳鸯独坐在这儿,而他则思虑着与会的事儿,小间谍孤坐无聊,自然要找他说话,可能也听出他的一番说辞毫无诚意,又是该死又是见谅的,却是笑嘻嘻说出来,便嗔了他一句,以示不满。 第九十八章 鸳鸯2   “姐姐,过几日又是垂钓集会了,不如跟我们一起过去玩如何,热闹得很,保准你去了就不想走。”小间谍的不满,贾玮自然视而不见,转移话题,提到了垂钓。   “过几日?你是说五月初五吧。这回你们又有什么新花样,若没有新鲜好玩的,我才不稀罕去呢!”   “已经有好些花样了,烧烤,听笛,席上各种各样酒令,姐姐还嫌不够么?对了,前阵子,梨香院来了十二个女孩儿,眼下已学了些戏文,倒是可以让她们过来唱上几句听听,姐姐,你道如何?”   贾玮有些好笑,既然小间谍在认真地套取情报,那他也不妨认真地敷衍她,其实他不说,这些事儿发生过后自然也会传入老太太耳中,现在由小间谍传过去,只是早几日迟几日的问题。他在垂钓上已弄出那么多花样,再多一个听戏的花样,老太太又能说什么。   “可以听戏啊?那我想想吧。”   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鸳鸯抿嘴笑道。呵……今日回禀老太太,可算有新鲜事儿了,诗会、垂钓听戏……   “姐姐笑什么……怎么,怎么看起来有些得意的样子?”   “没有啊……我哪有得意……”   “……那就是我看错了,不过,姐姐笑起来挺漂亮的。”   “……”   “姐姐自己不觉得么?”   贾玮故作糊涂地逗趣鸳鸯,对身边的小间谍,他自然不乏这种恶作剧的小心思,这般说下来,就说到了对方的相貌上。   “难道我不笑的时候不漂亮?”   鸳鸯本来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但贾玮又问了一次,她就忍不住了,毕竟是女孩儿家,很在意这个。   “姐姐,你可冤枉我了,我没这么说啊,我的意思是姐姐笑起来更漂亮,其实姐姐不笑的时候也挺漂亮的。”   “尽会变着法子哄人开心罢了,我脸上有这些个雀斑,丑死了!”   鸳鸯笑靥如花,丢了个白眼过来。   她两腮确实有几粒浅浅的雀斑,但明眸皓齿,鼻梁挺秀,一头黑亮的秀发,身材婀娜高挑,正如贾玮所说,笑也不笑都挺漂亮,几粒小雀斑反而为她增添了些娇俏,有种不一样的味道。   其实贾母屋内的大丫鬟哪有差的,都是从众多丫鬟中挑出来的上等女孩儿,既漂亮又能干,做为贾母头号大丫鬟,鸳鸯也许称不上最漂亮,但在整个府内,也是数得着的,模样儿跟袭人、紫鹃她们不相上下。   “姐姐若是丑,那天下也没有漂亮女孩儿了……姐姐可能还没听说过吧,古代四大美人中,有两个都有雀斑,可知雀斑是为美人增色的……”   贾玮自然知道她只是自我打趣,当不得真,倘若真有人说她雀斑难看,她定是不依的。他当然不会做这种煞风景的事儿,何况鸳鸯的几粒雀斑确实为她增色不少,因此就随口胡诌,想像力丰富地谈起了四大美人。   说起来,他原本对鸳鸯有几分敬重的味道,反而客套,一个小姑娘家,却是老太太的总管家,地位极高,人品又摆在那里,众口称赞,两者结合,很不简单,极少人能做到。往日贾玮和她见面,几乎没开过她玩笑,更不会信口开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基本上都是照府内的礼节行事,彼此客气,但自从鸳鸯成了小间谍后,贾玮总觉得怪怪的,随之在对待对方的态度上也发生了改变,变得随意轻松,甚至还不时来几回逗趣、调戏之类的。   “胡说,从来也没听四大美人中有人长雀斑的。”   鸳鸯这样说着,却是笑得开心。贾玮拿她比四大美人,自然是极力称赞她漂亮。   “真的有,姐姐,你也知道我一向杂书看得多,对一些事情比别个清楚……”   “是哪俩个?”   听他这么一说,鸳鸯不由得将信将疑,贾玮杂书看得多,她当然知道,若真像他说的,往后她可以有意无意地说给别人家听。这样想着,她倒是认真起来,主动向贾玮询问是其中哪俩个美人。   “西施和王昭君。”   贾玮摸摸鼻子,很肯定地说道,想不到鸳鸯居然真会上当,有些忍俊不禁。   “真的?在哪本书上?”   “额……书名暂时忘记了,我找找看,说不定看到了,就能记起来……”贾玮起身,装模作样地在书架前找书。   刚找了一阵,鸳鸯省悟过来了,她是何等聪明的女孩儿,只因关切,一时不察而已,这时留意到贾玮的神态动作,便知上当,不由笑道,“好啊,你敢骗姐姐我,看我不捶你!”说着,也站起身来,作势要捶贾玮。   贾玮笑着躲开,鸳鸯追上去,如此在书房中你进我退的,不防备让凳子绊了一下,鸳鸯整个人扑到了贾玮怀中,贾玮受前身潜意识影响,各种小邪恶随时冒出来,这时见鸳鸯小嘴上的胭脂鲜艳欲滴,顾不得什么,不由自主地就凑上去亲嘴。   亲了几下,怀中人儿挣脱出来,胸口起伏,俏生生站在那里边摸着嘴唇边生气瞪他。   “姐姐,你真生气啦……以前你也让我吃过胭脂的。”   贾玮无辜摊摊手,以前宝玉确实吃过好几次鸳鸯嘴上的胭脂,当然,当时大家都小,呆在老太太院中,宝玉吃起她嘴上的胭脂,老太太还在一旁笑。   “以前是以前,现在能一样么……现在长大了,还这么动手动脚的,我,我……”鸳鸯也不知该怎样说下去,又拿眼睛狠狠责备了他两眼,就转身离开书房,从长廊直接向院外而去。   “姐姐――”   贾玮喊了几声,鸳鸯连头也没转,此刻袭人从厢房那边过来,见鸳鸯突然走了,贾玮又在那里唤,情知有异,就忙也唤了鸳鸯一声,鸳鸯这才应了,只说有事要出园子,低着头一径去了。   袭人站在那里,眨了眨眼,望望鸳鸯的背影,又望望贾玮,直到鸳鸯背影消失,她走过来,将贾玮拉到书房中,“怎么回事啊?”   “……”   “你倒是说呀。”   “……没什么,只是尝尝她嘴上胭脂而已,谁知……”   额头被点了一下。   袭人又好气又好笑,“她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不情愿的事儿,哪个能勉强她?这阵子,还以为你早改了这打小以来的坏毛病了呢,不想倒越发变坏了,连鸳鸯她,你都敢乱来!”   “……”   贾玮目光闪躲,要是袭人知道他同紫鹃和莺儿都亲了嘴,还不知怎么说他呢。   小间谍走了,书房清静了,贾玮在那里抄抄写写,效率倒是提高不少。他也知道鸳鸯再怎么生气,也是一时,毕竟大家都是从小长大,不会真因此事从此生份下去,适当时候哄哄就好,和好如初也就是一段时间的事儿。   但两天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第九十九章 帖子风波   诗会请帖的事儿,当天就由院内的丫鬟们口中传到了园子各个角落,其中黛玉估计是最早得知的,晴雯下午过去习字时,就同她讲了。   晚上从贾母处用餐回来,一众姐妹都随贾玮来到怡红院,聚在一块专门谈论童山诗会的事。   她们如此热衷自然是有原因,毕竟在这世界,女子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不能正经读书做事,外界的种种她们几乎都没有参与的份,平民百姓家尚且好些,像贾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对女子的约束相当紧,差不多当真达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步,因此男性社会的各方面对她们皆有不小吸引力,她们都是有才情的,宝黛俩人更是突出,平日里不时就会写上一二首诗词来寄言情绪,诗会这种风雅疏狂的集会,尤其让她们向往。   童山诗会名气极大,广为人知,她们虽处在深闺中也是有所耳闻,了解不少,这种才子的顶级聚会,自然让她们幻想极多,童山诗会在夜里举行,深山、寺院、月色、诗、酒,谈笑风生、年轻俊彦的风采,一首首好诗词出炉等等,这些皆在她们脑中定格成一帧帧隽永画面,差不多已诗意化了。   眼下贾玮居然受邀参与童山诗会,一个同住在园中的人,每日朝夕相处,无比亲近熟悉,似乎让她们找到一扇与童山诗会略略交集的小窗,贾玮参与,也相当于她们可以旁观、分享,尽管还是有种在人群外无法参与的感觉,但透过贾玮,远远的,童山诗会的盛况,中间的气氛扑面而来。   来到贾玮书房中坐着,几个姐妹先让贾玮拿出请帖给她们瞧。   瞧过之后,别的倒没什么,唯独对贾玮的表字有些讶异,都笑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表字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慎之,这表字倒是很不错的。”   “前阵子随意取的,在外面称呼起来方便而已,倒是忘了告诉你们了。”贾玮笑着随口敷衍。   宝钗倒是注意到落款上的卫若兰三个字,这落款是五字款,表字加姓名,为“子怡卫若兰”,她随即就想到那日湘云提到卫若兰时,贾玮只说略有耳闻,眼下对方送了请帖来,分明是俩人间有所交集才会如此,要么就是贾玮有意隐瞒,要么就是新近刚刚认识的。   从那日谈话中来看,她倒倾向于贾玮有意隐瞒,这让她心中不免有些烦恼,这烦恼和她对黛玉的烦恼不同,对于黛玉,她只是不愿贾玮将来心中还有对方;但对湘云就复杂得多,那日在贾玮面前她将首饰转赠给湘云,后来在王夫人那里联想到首饰是贾玮所画样式,就无端觉得贾玮和湘云恐怕是有些缘份,此刻回思当时贾玮说到卫若兰时的神态语气,很大可能是有意隐瞒,虽然她无从明白真正原因,但这里头的意味显然相当微妙,贾玮不愿在湘云面前谈及对方感兴趣的男子,就足以说明一些东西。   这些缘份或情感上的问题自然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史湘云跟贾玮也是有通婚可能的,老太太稍稍有这方面的考虑,只是说得较为隐晦,当然,在老太太那边,同样有所考虑的还有黛玉,但她在这方面并不担心黛玉,黛玉境况摆在那里,几乎是孤女一个,在贾家看来,终究达不到世家之间联姻壮大的目的,与贾玮成亲,难上加难。   湘云就不同,虽说自幼失怙,但有两个亲叔叔,且门第高,同贾家一样同属公侯世家,比她家的皇商门第要高得多,此外,史家是老太太的娘家,贾玮渐渐出息,为娘家打算,老太太让贾玮和湘云联姻的的考虑很可能会进一步,对她造成的威胁绝非黛玉可比。   但总的来说,她眼下也不是太担心这些,毕竟王夫人是属意于她,也就相当于父母之命,任何人都难轻易动摇,哪怕是老太太也会在中间权衡,首先重视儿媳的意思,不过威胁隐然存在,还不算小,总是让她轻松不起来,各种因素的叠加,更是让她陡生烦恼,此刻联想到的贾玮有意向湘云隐瞒卫若兰之事,也是如此。   她是个聪慧无比的女子,此时此刻,众人面前,她自然不会向贾玮问及任何卫若兰之事,更不会将湘云扯进这个话题来。   当然,她也清楚,卫若兰之事,即使她不问,也会有人问,她在一旁听着就行。   果然片刻后,黛玉就向贾玮问了一大通问题,“二哥哥,这个卫若兰是谁,他何以邀请你参与童山诗会,你们在哪儿相识的呀?”   “哦,此人是国子监监生,京城有名才子,云妹妹也听说过他,我同他相识是缘于家塾赵先生,赵先生也是国子监出身,同他很熟……他邀请我参与童山诗会的原因,应该是……应该是彼此都是咱们这种人家的子弟吧,他邀我也是正常,童山诗会中原就有邀请咱们这种人家的子弟参会,王孙公子,世家子弟这样的……反正我也未必做诗,瞧瞧热闹便是了……”   宝钗在旁听着,抿嘴一笑,觉得有些不尽不实。   黛玉同她一样,也不大信贾玮说的,若是在她潇湘馆,她便会多问几句,让贾玮坦陈出来,但此时却是不便,便也笑瞪了贾玮一眼,放过他了。   这时李纨却笑道,“叔叔,瞧这帖子,你可必定要做诗的,难道你竟不知?”   “必定要做诗?嫂子如何从帖子中看出的?”贾玮怔了怔,好在他已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与会,看上去倒也平静。   “当年家父也曾几次接到童山诗会帖子,一位堂兄也曾接到,帖子内容有些差别,当时我都看过,如今还记得,你这帖子内容和家父的一模一样,家父与会是要做诗的,你自然也没分别。那位堂兄倒是不用,他瞧热闹去,做不做诗随意得很。”李纨见问,便认真解释了一番。   贾玮点着头,李纨娘家世代书香,接到童山诗会帖子毫不出奇,既然她这么说了,那便确实如此……看来,这次他不得不以诗词显名了。   他这样想着,几个姐妹却窃窃私语起来,随后探春说道,“二哥哥,你太不老实了,以前就惯会杜撰各种典故,这回参与童山诗会的事儿,也杜撰了理由来骗我们,照嫂子所说,你必定要做诗的,那么这卫公子邀你,自是因你展示过诗才才是,你如今就别瞒着我们了,快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第一百章 帖子风波2   贾玮摸摸鼻子,无言以对,正如探春所言,以前的宝玉惯会杜撰典故,给黛玉取了个表字“颦颦”,还杜撰说是《古今人物通考》上的典故,被探春当场拆穿。   既然姐姐妹妹们都等着答案……不说不行了,认真说起来,也不是非得隐瞒的事,不就是一首“雨中即景”么,当然,绘图这样的就算了,辩难的事也算了,否则会扯出更多乱七八糟的话题,“前阵子,我随赵先生去国子监见识一下,赵先生顺便拜访了几位友人,其中就有卫若兰,大家在亭子里叙谈,忽然下起雨,有人就提议即景赋诗,我便也赋了一首……”   格格!格格……   他这样说着,随后把诗作念出来,众姐妹们听了都纷纷笑成一团,就连迎春、惜春也捂着小嘴忍俊不禁。   贾玮摊摊手,表情无奈,“我本来不想说嘛,你们硬要我说……此刻我说了,你们又笑话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大家笑得更欢了,笑声持续一阵,探春说道,“二哥哥,我们不是笑话你这诗做得不好,只是觉得太有趣了,你无需灰心。”   “叔叔这首诗,看来是游戏之作,前面三句随意堆砌,单独拿出来,犹不如稚童,直到最后一句出来,整首诗才变得莫名浑然,有了光彩……总之,俗是俗了些,倒也有可取之处。”   李纨含笑说罢,宝钗点头接口道,“全靠最后一句将整首诗救活了,宝兄弟此作,胜在机智。”   “赋诗填词,或抒情或状物,但一般是情景交融,纯粹抒情或纯粹状物的几乎没有,像二哥哥这首纯粹状物的,只有稚童习练之作中方能看到,通篇没有情感情绪,只有一个画面,前面三句正如李姐姐所言,随意堆砌,但有了最后一句,陡然生动,春雨绵绵落入河面的画面,展现眼前……照我看,此诗虽不登大雅之堂,却也是有几分意趣的。”黛玉诗才在众姐妹中当属第一,稍稍还在宝钗之上,这时随口点评。   迎春、惜春俩人也跟着说了几句,无非就是新颖、好玩之类的评语。   总体说起来,众姐妹对此诗的评价一般,不过既认为是首游戏之作,尾句又确实有些意思,自然也不吝给些好话。   “叔叔,童山诗会上,切莫再做这等游戏诗作了,如此盛会,不比私下里三五好友即兴随意,且不说诗词名家不在少数,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也多有人在,总是庄重些的好,诗词上,你虽不如薛林她们,但也算拿得出手,到了诗会上,认真赋诗,让他们点评点评,便有收获,也不枉去了一趟童山诗会。”   听了李纨的话,大家都点头,深以为然。   她们也觉得在童山诗会不宜做这种游戏诗作,这位卫公子邀请贾玮,肯定不完全因为这首“雨中即景”,应该是看出贾玮还有未展露的诗才,真到了童山诗会,这种诗作无论如何是拿不出手的。   “嫂子说的是,我记下了……有关童山诗会,有些事儿,我正要请教嫂子,嫂子应该知道一些吧?”   李纨一副长嫂的口吻,严肃认真,贾玮自然知道是为他着想,这不比劝学那事,当然可以接受,他也正想着在诗会上显名,这等诗作岂会再做,从李纨先前那番话看来,她对诗会多少有些了解,这时请教一番,心理上也好有所准备。   “是知道些,”李纨微笑点头,“……叔叔想了解什么?”   “恩……比如诗会是拟定了题,还是自由拟题……不提填词,单说做诗,是要求律诗还是古体……一个人要做几首……”   贾玮边想边问道,这世界颠三倒四的,少了大量诗词,只要想抄,无论是何种题材何种形式都可以对应得到,区别在于有了某些限制,抄诗难度不免相应提高,比如拟定了题和自由拟题,前者难度陡增,后者压根不存在难度,再比如律诗流传下来较多,古体相对少,于他而言,前者自然较占便宜……至于究竟做几首这样的,出于较复杂的考虑,若是一人要求写四五首,他便要斟酌一番是否都要抄名诗词,毕竟一个人在诗会上独写了数首名诗词,未免太过妖孽,何况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他并没有问到有关限韵之类的问题,统一限韵乃至严格限到韵脚用哪几个字,这里头游戏的成份已大于做诗的成份。   认真说起来,诗歌终究是表情达意,是抒发性灵,因此内容始终大于形式,形式上过份束缚,只能妨碍内容表达,古体诗不存在这问题,若做的是律诗,本身就是限韵的了,为的是音韵上的动听,但只要不统一限韵,总还能在较大范围内自由发挥,诗作拿出来,也各有风采,一般的诗会,都不会搞这套,童山诗会这样的顶级诗会,才子云集,借诗词挥洒才气,争奇斗艳,更不会用重重技术上的限制来束缚性灵。   “叔叔问的这些,恰好我都知晓,童山诗会要求做两首诗词,一首是拟定题的,一首可以自由拟题,一般是诗不是词,无论是拟定的还是自由的,都是律诗,偶尔也有让填词的,多年下来,只有寥寥二三次。”   “是这样,明白了……谢谢嫂子。”   “你跟嫂子还客气么?”   李纨微笑看了眼贾玮,依稀有些夫君的影子,毕竟兄弟俩,夫君这么大时,中了秀才,一向颇有才气,她嫁过来后,夫君也去过一回童山诗会,刚才她没提,只说到父亲和堂兄,为了怕在众人面前心酸难过……这个小叔子明明学业极好,进步明显,这个年纪不读书,可惜了啊……或许到了童山诗会一趟,受到那些才子们的感染,回意转意也有可能……只盼如此吧,这小叔子还是很有心的,买了绸缎和小金魁星送给自己和兰儿……   气氛热闹,贾玮提及童山诗会做诗的规矩如何,李纨回答之后,大家也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各自对童山诗会的了解,供贾玮参考,但这些已不是贾玮所关注的了,无非是评点诗词的大约会是哪些诗词名家,一般会从几时持续到几时,以往的诗题,乃至于可能会赏什么花儿等等,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接近戌正时分时,李纨因关心贾兰功课,便起身回去,大家也纷纷散了。 第一百零一章 孽障   次日依旧是一样的生活轨迹,跑步、在书房中记录,夜里垂钓,童山诗会的邀请就像一颗石子,投下一圈涟漪,随后渐渐扩展出去,但目前对日常生活的影响还是微乎其微。   一整天不见鸳鸯过来,晚上去老太太那里用餐,贾玮特意观察了一下,鸳鸯总避着他的目光,面容也是冷冰冰的,可不像是一般的生份,倒似从此陌路的样子,贾玮有些犯嘀咕,这情形跟自己想的完全两样,本想过去跟她打招呼,逗她一笑这样,随后想想,她受老太太所命,身为小间谍,今天不过去他那边,明天后天总要过去吧,等她到了自家院落,再设法冰释前嫌,无疑更好。   事与愿违,第二天第三天仍不见鸳鸯人影,贾玮不得不开始重视,像之前宝钗与他生份,彼此淡淡的,倒没什么,迟早有和好如初的时候,但像鸳鸯这样形同陌路下去,压根就不存在和解,随时碰面,总是尴尬无比。   这种情形,贾玮自然不愿延续下去,怜香惜玉或许有些,再撇开对对方观感很好,觉得此事是自己造次等等因素,毕竟鸳鸯是老太太的管家,不管是眼下还是将来,他都不可避免地要同她打许多交道,彼此间的这种情形,打起交道来对双方只能是一种折磨。   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第三天晚上到老太太那里用餐时,看了看鸳鸯依旧冷若冰霜的面容,贾玮直接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姐姐,这几天你怎么都没到我院中玩去啊?”   鸳鸯就站在贾母旁边,其实贾玮就是说给贾母听的。   “鸳鸯,宝玉这阵子呆在家中,他那边院子事情会多些,我不是让你常常过去帮袭人料理料理么,怎么你接连几天没到那边去?你告诉我都有过去的啊……”   果然,贾玮说罢此话,贾母就忍不住问鸳鸯。   老人家性急,说话也急,一个不防就暴露了些什么,贾玮脸上抽搐了几下……呵,原来小间谍过去是有过去,大约半道上躲到哪儿消磨时光了,多半是在凤姐院里,也有可能去宁府那边。   对老太太,贾玮也有些无语,明明派鸳鸯过去当间谍,当着他面却随口编个毫无说服力的理由,且不说他院中压根没多出什么事情来,就算多了些事儿,晴雯麝月她们都是摆设么,用得着让鸳鸯这个大总管亲自过去料理……   他这边想着,那边鸳鸯抿了抿嘴,从旁边绕过来,站到贾母跟前回话,“老太太,小婢错了,欺瞒了您老人家,这几天小婢是没去宝二爷那边……此后,小婢也不会去的……”   “怎么回事,好孩子……必是宝玉他欺负你了,你如实说来,我替你做主。”   贾母活了这么大岁数,这时听了鸳鸯的话,又看了看俩人间的情形,哪有不明白的,先是瞪了贾玮一眼,随即温言向鸳鸯说道。   “老太太……宝二爷他……搂住小婢亲嘴……小婢再也不去他那边了!”鸳鸯说着,眼圈微微发红。   刚才他们说话都不怎么大声,或坐或站在那边的王夫人凤姐园中众姐妹们皆不大留意,以为他们随口聊着话儿,她们自己这边也在三三两两地说话,就更不理会了,此刻鸳鸯激动之余,说话声音突然高了些,她们这才疑疑惑惑地望过去,鸳鸯说的话儿她们也全都听清了……扑哧一声,凤姐头一个笑出来,接着依次是探春、黛玉、李纨、惜春,宝钗只是抿着嘴儿笑,迎春也是,王夫人年纪稍大,反应没那她们快,等反应过来,对着凤姐摇头直笑。   当然,并不止是她们,屋内的几个老太太的丫鬟也都捂着嘴儿偷偷笑,屋外头各人带来的丫鬟和管事媳妇们有的听清了,有的没听清,在那里交头接耳,最后大家皆笑起来。   眼下这笑成一片的情景,最郁闷的当然是贾玮。   事情弄到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步,是他先前无论如何想不到的,鸳鸯是个女孩儿家嘛,怎么会将亲嘴的事儿在众人面前抖露出来……他只是想在老太太面前提醒一下,使鸳鸯不得不去他院里,以便寻求和好契机……完全没想到她宁可豁出去,也不妥协。   “你啊,你啊,真是孽障……鸳鸯说的可有此事?”   贾母一听此言,先是撑不住笑了,随即觉得不妥,毕竟鸳鸯还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发话呢,于是板了板脸,自然谈不上有多严肃,手指虚点了点贾玮问道。   “孩儿……孩儿一时糊涂……”   贾玮低着头说道,听老太太所言,其实已全然信了鸳鸯的话,否则不会先说他是“孽障”,再问他可有此事,也是,宝玉这孽障,以往做过多少此类的事儿,不然的话,刚才太太凤姐她们也不会一听就发笑。   貌似自己来了之后,也不比他差多少……   贾玮选择承认,既然无论承不承认,大家都认为他肯定亲了,那倒不如亲口承认……反正事情也这样了,至少还有敢做敢当的样子,唯一受不了的是众目睽睽之下,让众人尤其是园中的姐妹们取笑,刚才朝那边匆匆瞥一眼,发现黛玉正拿手指在脸上划着羞他,其他姐妹也都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儿。   “一时糊涂?谁让你一时糊涂的?此刻先用饭,饭后留下,给鸳鸯赔礼。”   贾母貌似严厉地说罢,向鸳鸯道,“好孩子,他从来这样,你也清楚,饭后我让他向你赔礼,往后谅他也不敢再胡来了。”   这时传菜也传得差不多了,于是大家开始用餐,虽然照老太太屋内的规矩,用餐时不许说话出声,但贾玮还是被几个姐妹用目光、表情之类的取笑一番,连王夫人都站在一旁笑瞪了他两眼。自然,鸳鸯也同他一样,时不时接受各人的目光,她倒是倔强,紧抿着嘴站在那里,目不斜视。   饭后,各人散去,贾玮单独留下。   “孽障,还不快向鸳鸯赔礼。”   贾母坐在软榻上开始发话。 第一百零二章 孽障2   由于已做好了赔礼的心理准备,自然没有任何犹豫,贾母话音刚落,贾玮就走到鸳鸯跟前,作了一个揖,“姐姐,是我的不是,姐姐就原谅我这一遭吧。”   鸳鸯受了他这一揖,虽没说什么,但面容稍稍柔和,不再像之前冷冰冰的样子,随后她低着头,莲步轻移,打算绕到贾母所坐的软榻后面去。   “鸳鸯,你也给宝玉赔个礼。”   这时贾母再次发话,鸳鸯脚步一顿,站住了,有些惊讶地望着贾母,贾玮更是讶异,但俩人皆知贾母不是老糊涂,多年媳妇熬成婆,执掌了这么多年内宅,什么事该怎么处理,心里明镜也似。   说起来,鸳鸯在内宅虽是位高权重,但毕竟是个丫鬟,具体的事务倒是谙熟,对贾母的寻常心思也能揣摩,但终究难以在贾母的层面上考虑问题;贾玮重生在这世界,上辈子级别不低,看问题的层面也高,只是对这世界还不是真的很了解,即便是这个深宅大院,他身处其间已有数月,这种几代累积下来的贵族家族行事的深层准则,他也未必全然看透。因此,俩人一时间都猜不透贾母缘何要这么做。   “鸳鸯,你这孩子自然是好的……虽说现在都大了,不比小时,但宝玉是少爷,尚未成年也未成亲,亲亲你抱抱你,胡闹是胡闹些,究竟算不得什么大事,你有委屈,私下里跟我说,我罚他,像今日这样,众人面前闹出来,并非你做丫鬟的本份……去吧,也给宝玉赔个礼去。”见鸳鸯茫然不解,贾母微笑解释给她听。   鸳鸯听着,凝思片刻,轻轻点头,转身向贾玮这边走来。   贾玮这时也已将贾母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透过这些平常话语,真正起作用的是“礼”,上千口的世家大族,主子下人各安本份,长幼有序,上下有序,主子善待下人,下人敬爱主子,才有完整的秩序可言,才能保持基本的运转。当然,还有另外的因素考虑在内,比如他尚未成年也未成亲,若是已然成年或成亲,这样的举动很可能就被视为调戏,得冒道德上的风险,纵是鸳鸯当众闹出来,贾母也无话可说,还得站在她这边,眼下只能算胡闹,惩罚可轻可重,他是贾母最宠之人,自然只是罚个赔礼,换了另一个少爷冒犯鸳鸯,恐怕得罚跪乃至挨打,但这些究竟属于细枝未节,最根本的东西始终不可动摇,错了就是错了。   他不尊重鸳鸯,胡作非为,自然错了,得接受惩罚,鸳鸯不敬爱他,小题大作,自然也是错了,俩人都没有守住自己的本份,在这个世界、这样一个世族的秩序中,贾母的处置无可厚非。   其实这里头的条条框框,贾玮也并非完全不懂,但具体渗透到一件小事中,成为细不可察的行事准则,他平时倒没太留意,此刻总算有了深一层的认识。   同时他也清楚,贾母让鸳鸯也向他赔礼的事儿,明日必然会传出去,否则外人不知,就失去了这番处置的意义,倒不如不让鸳鸯赔礼。先前贾母在众人之前没说,只是暂时给鸳鸯留脸面,毕竟鸳鸯是个姑娘家,又是她喜爱之人,用这种曲折些的方式昭示众人会好很多。   鸳鸯走过来,低低屈膝向贾玮行了一礼,“宝二爷,婢子给你赔礼了。”   “姐姐请起,原是我的错。”贾玮忙又还了一揖。   “这样岂不是好,各自尊重,和和气气的,没事弄出什么别扭来……宝玉啊,我跟你说,往后再不准欺负你鸳鸯姐姐了,再有下回,我可不轻饶……鸳鸯啊,宝玉给你赔过礼了,明儿起你就过去他院里,帮着料理些事儿吧……”贾母见了眼前这一幕,欢喜地笑出声来,又各自吩咐了俩人一番。   俩人应了声,随后皆下意识地向对方瞧去,目光一碰,鸳鸯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贾玮自然从容得很,趁势开口说道,“姐姐,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请你去垂钓的事么,你如今可想好去还是不去?”   “不去。”   “为何?真的很热闹的,还有各种吃的。”   “反正我不去。”   “鸳鸯,好孩子,宝玉他喜欢你去,你就去吧……他这孩子实在,你不去,他以为你心里头还恼着他呢……”贾母见状,担心俩人说着说着又僵了,忙笑着从旁说道。   鸳鸯勉勉强强点头,贾母开了口,她自然不会违逆。   贾玮颇为开心,有贾母在旁,简直无往而不利。   “这就是了!”贾母高兴地说道,待要让贾玮离去,又想起什么事儿,“……宝玉啊,听说有人邀请你参与诗会……哦,不是鸳鸯跟我说的……是不是有这回事?”   “有的,老太太。”   贾玮一面回话,一面向鸳鸯望去……这小间谍当时跟自己恼了,竟还不忘传递情报……老太太居然还此地无银三百两……   鸳鸯此刻正让贾母这句话逗得要发笑,只是苦苦忍着,脸儿憋得通红,这时见贾玮望过来,目光中意味丰富,再也忍不住了,不由捂着嘴儿笑出来,削肩颤动,神情欢畅。   贾玮也不禁莞尔,随即暗自呼了一口气,知道此刻笑过之后,鸳鸯心里才真正不会有芥蒂了。   贾母笑着指指他们,“饶这么大了,都还是孩子样。”   随后她又重新问到了诗会上的事,其实鸳鸯跟她说的已经够细的了,但她实在太宠贾玮了,这种有人邀请贾玮参与诗会的事儿,在她看来,是贾玮越发长进的证明,她脸上也极有光彩,亲口再询问一番,自然欣慰得很。   如此又说了半晌,贾母便让贾玮回园子去。   从贾母院中出来,秋纹碧痕跟着,一路笑嘻嘻地说着与鸳鸯相关的话题,到了园中,袭人等也已知晓今夜之事,都纷纷打趣他,贾玮无奈耸耸肩,独自拿着钓竿钓鱼去了。   一夜过去,次日上午,二门外递进来消息,冯紫英来了,在薛蟠那边,专门请他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第一百零三章 如花美眷   贾玮听到传递进来的消息,就放下笔,出了园子,往薛姨妈所居的院落而去,他自然不可能相信冯紫英能有什么要事相商,真有,那叫咄咄怪事,但人来了,总是要见一见的。   采买来的那些唱戏的女孩儿们来到荣府前,薛姨妈就将院子腾出来,搬到梨香院旁的一个大院落内,两个院落挨得很近。   从梨香院门外经过,贾玮听到里头传出的各种器乐声、吊嗓子声、清唱声、还有一些女孩儿家的嘻闹声,以及教习大娘间或的喝斥声、整个院子喧嚣而充满生气,他稍稍驻足,往半掩的院门内瞧去,正好看到一个正在练习空翻的女孩身影,旁边聚着几个小女孩儿,拍手叫好,瞧了一阵,那女孩儿连接做了几十个空翻,收了架式,俏生生的站在那里,也不见喘气,随后就跟旁边几个女孩儿笑闹起来。   贾玮正要走开,谁知那女孩儿眼尖,目光一转竟瞥见了他,也不怯生,当下拈起兰花指来,像演戏文似的念道,“这位相公,俊俏得很,为何流连院外,若是有心,何不进来坐坐?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念罢,她竟唱了两句,自己首先撑不住,格格笑起来,花枝乱颤,另外几个女孩儿边笑,边拿着手指在脸上划着羞她。   贾玮觉得有趣,笑笑,便迈步走进去。   这些女孩儿来到府中这段时日,他还未见过,眼下正打算着让她们在五月初五的垂钓集会上唱上一曲两曲的,今日既然经过此处,也不妨进去看看,顺便提前感受一下氛围。   几个女孩儿见他真进来了,又是这么个清俊的公子,稍稍有些害羞,但毕竟是伶人,比寻常女孩儿要放得开,倒不避他这个生人,只是笑推那个练空翻的女孩儿,“芳官,芳官,你的相公可进来了……快上前迎接去吧……”   “格格,你们这些个以为我不敢啊……我自然要迎接的……”   那练空翻的女孩儿说着,便迎着贾玮走上两步,福了福,“公子请了。”   贾玮这时神情稍稍复杂,芳官,不正是后来戏班散了后,成了宝玉屋内丫鬟的那个么,聪明伶俐堪比晴雯,结局倒是……唉,大观园的女孩儿结局有哪个好的,又岂止她一个……今日一过来,就与她相见,还闹出了这一出,或许真有些缘份的,“姑娘不用多礼,我就是随意进来看看。”   认真打量了两眼,白净俏丽,五官生动,眼神尤其灵动,穿着练功的粉红衣裤,苗秀匀称,年齿十一二岁的样子,身子容貌还未长开,单看这五官这身子骨,若是长开了,恐怕也未必在晴雯之下   芳官福了福后就站着不动,见贾玮打量她,抿嘴一笑,“那公子要不要吃茶?”   “……好吧。”   从园子内一路走来,倒是有些口渴,贾玮不客气地点点头。   芳官一听,扭身就往廊上走去,进了屋子。   贾玮看着她身影消失,视线转向旁边的几位女孩儿,微笑道,“你们都叫什么?”   “我叫葵官,她是藕官,她是蕊官、她是豆官。”其中一个长相圆润的女孩儿说着,一一介绍过去。   “在戏文里,你们各是什么角儿?”贾玮追问道,虽有书中印象,但也只是大致,太细节的东西记不起来,比如这几个女孩儿各对应什么角儿。   “我是大花面,藕官是小生,蕊官是小旦,豆官是小花脸。”还是长相圆润的女孩儿葵官在介绍。   这时贾玮隐约记起葵官似乎后来成为湘云的丫鬟,当然……结局也……眼神略略一凝,随即笑道,“那芳官又是什么角儿?”   “她呀,演的是正旦,你们北方这边管叫青衣。”   贾玮闻言点点头,这些女孩儿都是苏州采买过来的,一切口音及习惯用语都是南方模样,“你们北方”这样的话语恐怕是经常挂在嘴边的。但其实论起来,贾家原籍便是南方,只是呆在燕京这边久了,乡音全然都改了,黛玉、宝钗她们小时从南方来这边,还有些南北混杂的口音,薛姨妈倒是保留着纯正的南方口音。   “正旦也翻筋斗么?我看她筋斗翻得极好。”   “正旦哪个学这个,她只是自个学着玩罢了,她爱显摆的!”葵官说着,便笑了,其他三个女孩儿也都笑,但显然不是恶意,只是小伙伴间的取笑而已。   果然是个极伶俐的,跟晴雯似的……自个学着玩也能学成这个水平……贾玮暗自赞叹,转而问道,“你们院中哪个女孩儿戏文唱得最好?”   “恩……龄官吧……其实芳官未必不如她,只是她心思太杂了,静不下心来,这个也想学,那个也想学,结果就不如她了。”葵官想了想说道。   “龄官?”   贾玮觉得相当熟悉,但一时却记不起来。   “龄官是扮小旦的。”葵官说着,拉了拉贾玮衣袖,悄声道,“公子,你不要去找龄官……她跟那边府上的蔷二爷好着呢,你纵去了,她也是带理不理的,没得讨个没趣……再有,蔷二爷若得知了,恐怕也不高兴,上回那薛大爷来看过龄官一眼,俩人还闹得有些生份呢。”   让她这么一说,贾玮倒全记起来了,根据书中印象,龄官确实戏唱得极好,相貌也出挑,眉眼跟黛玉有几分相似,她同贾蔷的情感倒是有些看不透,她对贾蔷痴情,不用怀疑,但贾蔷很难说。   贾蔷这人是宁府正派玄孙,孤儿一个,容貌俊秀,贾珍贾蓉父子俩与他关系极好,好到不大正常,两府中对三人关系多有不堪之言,后来贾珍为了避嫌,给了他院子财产,让他自立门户在宁府外头过,但还为他揽着两府的差事,采买这些女伶,就是贾蓉帮他在凤姐面前求情谋来的,这些女伶来了后,他又成为梨香院戏班管事的,这两项油水皆丰厚。   他年纪不大,眼下十七八岁,但心机极深,宝玉就让他算计过一回,在家塾中被他扯进来当炮灰,他自个倒是潇潇洒洒地置身事外,全身而退,那时他不过十二三岁。   在贾玮看来,以对方和贾珍贾蓉父子俩的不堪关系,以及这种深沉心机,能剩下几分真诚实在难说,对龄官的好,怕是表演的成份居多。 第一百零四章 如花美眷2   回过头来,想葵官说的话儿。   若真去找龄官,龄官带理不理倒是可能,以这女子的性情,也不怕当场得罪自己,贾蔷嘛,或许不高兴,但谅他也不敢流露出来,他同薛大爷闹生份……不用想,必是薛蟠这呆霸王,这府内除了他,还有哪个薛大爷……可不敢同自己闹生份,这人乖觉得很,心机又深,自己是贾母第一得意的孙子,凡事他只会妥协,想像过去,若自己强行跟他争龄官,他心中不甘是不甘,但恐怕最终会拱手相让。   但自己也没这么无聊啦,见个美女就惦记,龄官愿意跟贾蔷也不关自己的事,情感这东西本身就是糊里糊涂的,陷进去也正常,所爱非人是她的命,别人也叫不醒。话说回来,自己虽不会刻意去找龄官,但真碰见了,也没必要保持多大距离这样的,否则倒像自己有什么想法似的。   呵……葵官这丫头倒是个有趣的……跟湘云似的,大嘴巴,心地好,提醒自己不要去找龄官,怕因此跟贾蔷起了冲突……听她这番话,倒也不难猜测得到,这段时日,两府应该有不少像他这样的公子来到梨香院,以各种由头接近这些女孩儿们,她应该是将自己当成这类人了吧,不然不会这么说。   正这么想着,衣袖又让葵官拉了一下,“公子,蔷二爷来了……你们认识么?”   她这次声音压得更低,贾蔷是梨香院戏班的管事,自然管着她们,她颇有几分敬畏,怕对方听见。   贾玮视线往院门那边望去,一个俊秀郎君正从院外进来,神情潇洒,正是贾蔷,和贾蓉一样,他也是草字辈,比自己低一辈,贾玮自然不可能上前相迎,只望了一眼,就掉头回来,对葵官道,“认识啊,蔷哥儿而已。”   蔷哥儿?而已?   葵官张大嘴巴,简直可以将一个小拳头放进去,吃惊地重新打量了一番贾玮,这段时间来到梨香院的公子前前后后有十来人,态度上对贾蔷都颇为重视,当他是个人物,眼前这位公子语气却是随意得很,称贾蔷为哥儿倒也罢了,只是辈份问题,但“而已”这两字,却明显不把贾蔷当回事……这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贾玮见她惊讶的样子,只是微微笑着,以他的身份,这句话说出来自然而然,倒没想到却将这丫头唬得不轻。   这时贾蔷走到近处,从侧面的身影认出贾玮,他原先是一副悠闲模样,此刻却瞬间笑容灿烂,紧走几步,来到跟前,“宝叔,小侄有礼!”   换做以前,他见到贾玮难免也要站住寒喧几句,但不会像眼下这般恭敬,只是随意敷衍而已,毕竟辈分摆在那儿,又是贾母最宠孙儿,现在不同,贾玮大笔银子赚到手,颇有经商才能,正要弃学立业,若真到那时,放眼过去,在贾家后辈中算是第一等的人物了,贾家近些年来,非但没出读书人,连在外头经商的子弟也没有,贾玮算头一个。   对方不再是以前的糊涂人,前程不俗,这等族人亲戚,他自然要加倍亲热几分,将彼此关系拉近些,将来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是蔷哥儿……自家亲戚,客气什么。”贾玮转过身,见对方作揖,稍稍躬身的样子,便笑着虚抬了抬手。   “应该的,小侄毕竟是晚辈。”   “那随你好了,最近管着梨香院,事情不少吧?”贾玮摆摆手,同时随意问道。   “还好……宝叔今日如何有暇过来……”   “我一直都很闲啊,听说有个叫龄官的,戏唱得极好,我来找她。”   呵……鬼鬼祟祟的,让你担心,如你所愿。   “宝叔找……找她啊……”   “怎么,我不能找她?”   “不是……”   “哈哈,跟蔷哥儿你开个玩笑……我去薛大爷那边,路过此处,顺便进来瞧瞧而已。”   “啊,是这样……不如让小侄陪着你四处走走?”   “不用,你忙你的去吧……”   这边俩人说着话,忽然屋子那边一个妇人声音响起,颇为高亢,“芳官,你还敢拿屋里头的好茶,这个是你吃的茶么,是预备下招呼客人的,要润嗓子吃你的粗茶去,再让老娘看见,非得用鸡毛掸子打你一顿不可!听见没有――”   随后就是一连串清脆的分辩声,“大娘,前几回我是拿了些自己尝尝,这回可不是这样的,是有位公子口渴要喝茶,我才特意跑来屋内拿的……”   “胡说,哪来的公子!分明是你找的借口……”   “你老人家探出头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着屋内俩人的对话,贾玮微微错愕,同时又有些忍俊不禁,这鬼伶俐的芳官,看来经常拿招待客人的好茶叶吃,此次被冤枉也是正常……此事毕竟由他而起,他摸摸鼻子,正要走过去,那边屋门探出个妇人的脑袋,往这边扫了一眼,看到贾玮和贾蔷俩人站在一块,随即快步走出来,下了台阶,往他们这边来。   紧接着,芳官苗秀的身影也从屋中出来,手中还端着一个茶盘,跟在这妇人后边,笑嘻嘻的,“同你老人家说了还不信呢,是不是有位公子在那里?”   妇人回头瞪了瞪她,加快脚步,她这时不敢轻易再出声了,芳官这样无拘无束的性情,她可没有,客人也在,贾蔷也在,她只担心失礼。   “巧娘,你刚才做什么,大呼小叫的,冲撞了宝二爷怎么办,啊?”   贾蔷不等她走到跟前,面色微沉,很不高兴地喝斥。   “奴家……奴家……”   “蔷哥儿,算了,些许小事,这位大娘也没做错什么,她压根不知咱们在外头嘛。”贾玮自然晓得这是贾蔷做给他看的,以示敬重,只是委屈了这位妇人,便挥挥手出言解围。   “宝叔真是大人大量……巧娘,还不快谢过宝二爷。”   “谢过宝二爷。”   巧娘在贾蔷手底下做事,协助管些梨香院事务,自然得看贾蔷脸色行事,受了委屈也是白受,当下向贾玮福了福,便低眉顺眼地退到一边。 第一百零五章 如花美眷3   “公子,你的茶。”   这时芳官走上前将托盘往贾玮面前一伸,同时目光好奇地在贾玮身上转了转,从眼前的情形,她也看出贾玮不是府上一般的公子,不过倒没像葵官似的被唬住,神情轻松得很。   贾玮拿起茶杯,抿了两口,重新放入托盘,“有劳姑娘。”   “我没事的……只是带累了大娘。”芳官摇头笑着,随即掉过头去看一旁的巧娘。   “哦……这倒是……蔷哥儿,回头赏些银钱给这位大娘,压压惊……她没做错什么嘛。”看着芳官很仗义的样子,贾玮微笑起来,略一沉吟,向贾蔷说道。   “是,宝叔。”贾蔷口中答应着,向巧娘使个眼色,巧娘便又上前向贾玮拜谢。   贾玮挥挥手,让她去了,随后视线重新落回芳官身上,“你很机灵啊,刚才和大娘分辩,伶牙利齿的……别唱戏了,到我屋里做我的丫鬟怎样?”   “不了,我还是喜欢唱戏。”   对面摇着头,拒绝得很干脆。   “那如果戏班子没了呢?”   “没了再说……你若待我好,我就去。”   “怎样算好?”   “就是,就是……不打我骂我,不随意管着我。”   “这个简单,咱们一言为定。”   “好啊。”   贾玮看她抿嘴笑起来,应该很大程度上还是当成一种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对他而言,自然明白将来的走向,不过此刻也只是说说而已,其实这里头大部分的话是说给贾蔷听的,无非是透露他对芳官很欣赏的意思,贾蔷一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此后该怎样对待芳官。   当然,一路这样说下来,他也觉得挺有趣的……不打不骂……呵,自己长得很凶么,明明是个清俊公子嘛……这芳官。   如此双方又笑着说了几句,那边贾蔷却忽地出声,“龄官,你怎么出来了?大太阳的……”这样说着,他身影快步向前而去。贾玮和芳官的谈话停了停,贾玮视线稍稍抬起,一位清丽女子往这边慢慢走来,十三四岁的样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这就是龄官么,确实有些像林妹妹,眉眼像,弱不禁风的样子也像。   贾玮只略一打量,就收回视线,接着刚才的话儿,同芳官聊着。   那边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听见说你来了……等了一阵,不见你过来,就出来瞧瞧了。”   “我是来了一刻了,陪宝二爷说话呢……”   “宝二爷?是那边那个么……”   “恩……咱们过去吧,你既出来了,彼此见到,少不得要给宝二爷见见礼……”   片刻后,贾蔷同龄官从那边过来。   “龄官,这位便是宝二爷……快见过宝二爷……”   贾蔷在旁说着,清丽女子随即勉强从唇角边拉出一丝笑纹,眼帘下覆,向贾玮屈了个膝,“见过宝二爷。”行完礼后,神情淡淡地退到贾蔷身边去了。   贾玮笑笑,自然随她,见她手中拿着一卷书,随口问道,“龄官姑娘看的是什么书?”   “王摩诘的诗集。”   龄官仍是眼帘下覆,短短地答了一句。   “龄官姑娘对诗感兴趣?”   “教习大娘说,学些诗词曲赋,对唱戏有好处,因此我就找一本来看看。”龄官这话虽是回答贾玮的,但视线却望着贾蔷,嫣然而笑地说着。   贾玮耸耸肩,也懒得再同她说什么了,继续跟芳官聊起来,这其中跟站在一旁的葵官几个也打趣几句,一阵子后,瞧着时辰也过了小半个时辰,贾玮便笑着打了个招呼,出了梨香院,往薛姨妈的院子去了。   ……   “宝兄弟,你又来迟啦。”   “可不是么,我和冯兄都等得心焦。”   “二位的意思是……罚酒是吧?早说过了,罚酒没什么的……来来,倒酒来,我一气领了。”   东厢房一间屋子内,冯紫英、薛蟠、贾玮三人围坐在圆几旁,一名丫鬟静立在一边。   此刻贾玮叫着倒酒,这名丫鬟便微笑着上前倒了三小碗的酒,摆在他面前,这名丫鬟正是上回香菱被打时也在场的侍女,贾玮制止薛蟠殴打香菱,同为女子,她对贾玮很有好感,这时斟酒有意并不斟满,想着让贾玮少罚些。   贾玮三人自然没留意到这细节,当下贾玮便一碗接着一碗,一气将这三碗酒喝个涓滴不剩。   “好,好,宝兄弟爽快……”   “宝兄弟这酒量实是令人佩服……”   冯紫英、薛蟠俩个笑吟吟地看贾玮喝完,赞了两句,贾玮不跟他们费这些废话,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冯兄,不是有要事相商么,我洗耳恭听呢,还不快说出来。”   “宝兄弟莫急,此话得慢慢说。”冯紫英说着,和薛蟠对视一眼,俩人脸上皆浮起意味不明的微笑。   “冯兄,你以为我真信你有何要事啊……好,慢慢说也由你,不过别搞得这么鬼鬼祟祟的成不成?”贾玮瞅瞅俩人神色,没好气地说道。   “宝兄弟,是这样,听说你收到了童山诗会的邀请……”   “……恩,我是收到了。”   贾玮放下筷子,双手叠放在桌面上,看了看冯紫英,又看看薛蟠。此事不用猜,自然是薛蟠在府中听说后,告诉冯紫英的,但……此事跟他们俩个又有何关系,他们可不是附庸风雅之徒,童山诗会万万不可能感兴趣……   “好好,真收到了就好……”消息得到完全证实,冯紫英拿起面前的折扇,用力扇了几下,兴高采烈地说道。薛蟠也笑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贾玮眯了眯眼,再次打量俩人。   “宝兄弟,别这样看着我们。”冯紫英一面潇洒扇着折扇,一面呵呵笑道,“我们又不会害你……只是想请你同我们一道去去锦香院……”   “去锦香院?”贾玮登时有些错愕。   “正是,宝兄弟还记得我上回提到的唐小青姑娘吧?眼下身价越发高了,寻常人等一概不见,就连……就连我和薛兄这样的,她也是不见的,如今童山诗会便要到来,她除了一些不得不见的恩客,便只见被童山诗会邀请之人……听说请帖有两种,她会亲自辨认一番的,不是被邀请做诗的才子,她也不见……” 第一百零六章 秦淮第一枝   唐小青,又是唐小青……贾玮听到这里,全然明白,颇为无奈,冯紫英薛蟠俩个倒是会来事,邀他同往,借助他童山诗会受邀才子身份,只为见唐小青一面,想像过去,应该唐小青也不是太不近人情,受邀才子带去的朋友也能得以见面,此事无聊,他可不愿掺合……皱了皱眉,“之前你们不是都见过她么,怎么还跟馋猫似的,值得这样费尽心思?”   “宝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和薛兄见是见过小青姑娘几面,但也只是在一处大敞厅远远地听听琵琶,听听歌喉,如今倒好,连见个面也见不着了……不过倒是听说,此番她同才子们见面,是在她自己所居的小院中,高兴了还会陪上一二杯酒,这样的机会委实难得啊……因此我和薛兄就打算跟你商量商量……”   “嘿,远远见过也就是了,琵琶和歌喉远处近处没分别,陪酒嘛,就算陪你们喝几杯又如何,她是个清倌人,自然卖艺不卖身,你们也当不了入幕之宾,还是那句话,何必费尽心思?”贾玮有意说得轻淡,扫冯薛俩人的兴,想借此打消他们念头。   “清倌人跟清倌人也是不同的,小青姑娘这样的清倌人,就算当不了她入幕之宾,能一处坐坐,喝上几杯酒,也是三生有幸……她是从金陵品玉楼过来的,本就是那边的头牌,此次来京,盖因锦香院和品玉楼是同一家老板开的,锦香院近来名气下滑,让她临时过来撑撑场面,听说原先她是不肯的,但得悉童山诗会即将到来,她才同意前来,过阵子还是要经运河返回金陵那边……她在金陵,一向被称为‘秦淮第一枝’,这等赞誉之词前所未有,以前虽也有某某花魁之类的,但从未有如此艳名,名妓做到这份上,唯有小青姑娘一人而已……宝兄弟你未曾见过她,自然不知她的色艺,那真是双绝啊,哥哥我保准你去了之后还想再去……”   贾玮笑笑,冯紫英说了这么一大通,无非是想说动他,他自然明白,对方或许想形容得更生动几分,但其实只消将“秦淮第一枝”这等艳名拿出来,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明了,无须更多形容,什么色艺双绝之类再说就等于废话,在这世界,全国的风尚一向是跟着江南走,园林是江南的好,首饰是江南的好,服饰是江南的好……美女自然也是江南的身价更高,更名副其实,金陵秦淮风月更是冠绝各地,唐小青能被称为“秦淮第一枝”,实际上就是天下第一名妓,艳名绝不让于前朝李师师这样的名妓,甚至犹有过之。   前两回冯紫英和贾琏都没提及这一点,贾玮只是对唐小青这个名字稍稍留意,眼下“秦淮第一枝”的艳名无疑具有足够诱惑力,说实话,他很难抵御,倒是想见识一下,他并非刻板之人,到了这世界,倒也不排斥这种与雅妓交往的时尚,无非是离开生活放松一下,同一个生活以外的女子呆在一起,听听曲说说话这样,但眼下具体到唐小青,好奇倒是远远大于领略时尚,“秦淮第一枝”,无论如何,这艳名太盛了,想像过去,单是容貌也许就是倾国倾城的,对贾玮而言,很好奇这个唐小青跟宝钗黛玉妙玉这样的顶级美女相比会怎样,当然,他也没那么无聊,就算对方真是顶级美女,他也不会产生太多心思,光是宝钗黛玉俩人的局面,就让他觉得相当为难了。   “那好……冯兄,薛大哥,看在咱们素日交情上,此事我就答应了,二位打算何时去?”   “自然今夜就去。”   “对,对,今夜就去。”   “……”   ……   从薛姨妈院中出来,事情已经敲定,晚上申正时分在锦香院碰面,贾玮将好奇心暂且压下,回到自家院落,关进书房中继续做着抄写记录的事儿。   午餐后,在廊上稍稍放松,鸳鸯从园外过来了,经历了亲嘴的事,俩人眼下见面,似又恢复了最初的客套,一切规规矩矩,保持距离,彼此尊重,但在这中间,又似乎多了些极微妙的东西,倒不是突然间有了情愫这样的,只是不再是原先单纯透明的状态,但并非负面,相反,倒有些朦朦胧胧的美好,仿佛徘徊在关系亲密的边缘,一时间未能踏入。   袭人她们在鸳鸯面前,自然装做一切糊涂的样子,知道她性子,不但不敢取笑,连提也不曾提,大家该干嘛干嘛,打牌、睡觉,做针线的都有,袭人照例陪着她,在大屋子这边呆了一阵,随后过去贾玮的书房,俩人一离开,其他几个丫鬟便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时轻声笑着。   说起来,这也是自然而然之事,鸳鸯是贾府大大小小丫鬟之首,地位权势极高,性子又是极其贞烈,简直带刺玫瑰似的,一向没有哪位少爷敢招惹她的,如今竟让贾玮亲了几口,事情又在贾母面前当众抖露出来,这在两府完全称得上轰动,从昨夜到今日,随便哪个院落都在津津乐道此事,或对鸳鸯的性烈表示惊叹,或对贾玮的惫懒和大胆觉得好笑。   秋纹碧痕这些丫鬟自然也不例外,眼下鸳鸯居然又跟无事人一样过来了,还去了贾玮的书房,更令她们有了谈论的兴趣,她们倒是隐隐有听说今日传出来的消息,昨夜在贾母面前,贾玮和鸳鸯互相赔了礼,随后和好如初这样的,但眼下鸳鸯真的过来,表现如常,还是让她们吃惊不已,鸳鸯这么个骄傲的人,发生这样的事儿,昨夜还反应激烈,今日就轻轻放下,完全不像她的行事,或许昨夜贾母面前还另有隐情,将她许了贾玮,这也不是不可能。   种种猜测皆有,她们这样的猜测在两府也大有人在,在各个院落的各个角落,这桩突忽其来的桃色事件正在不断演绎,而事件的当事人,此刻正坐在怡红院的书房内,彼此微笑谈话,昨夜的事如一阵风吹过,带走一些,也留下一些。   ps:更新确实这一段有些差,但有原因,今晚会发一个作品相关,解释一下,明日起更新会恢复了。 第一百零七章 锦香院   “锦香院。”   站在东城的金马街上,贾玮抬头看了看锦香院的匾额,两边的酒肆歌楼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锦香院是其中最为浮华的存在,大门前挂着数十盏精致的大红灯笼,瞬间给人纸醉金迷的暗示,宅院内错落着高低不一的小楼,每座小楼上皆有小巧灯笼悬着,灯笼光晕下便是一个或是数个曼妙的身影,倚着栏杆,长袖招扬,旖旎风光扑面而来,远远的空气中脂粉香味浮动。   “二爷,那边几个,像是在招你呢。”   “招我也没用。”   对身边的茗烟笑了笑,贾玮进了锦香院大门,茗烟李贵俩个随在他身后进去。   门口不远处有个花厅,冯薛二人约定在此处候他,门口迎宾的一位婢女见说,就将贾玮三人带至该处,随后返身回去。   一进花厅,待寻到冯薛俩位身影时,贾玮却是怔了怔,跟他们在一块还有贾琏贾蓉二人,这时他们四人也看到贾玮三人到来,都起身往这边走来,冯薛俩人自是笑容满面,贾琏贾蓉俩人却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贾琏挥着折扇道,“宝兄弟,你着实不够意思啊,邀你几次,你都百般推脱,他们俩个叫你,你却答应得爽快,当天说当天就来了。”   “二兄,这也是没办法,情形不一样,他们硬拿我当招牌,见那唐小青,我不答应成么?”   贾玮笑笑,贾琏贾蓉俩个自然是薛蟠叫上的,也难得薛蟠这种人,平时大把借钱给他们,吃吃喝喝地依旧叫上他们,简直天生败家子。   “哈哈,算啦,不过下回我们邀你,可不能再推辞啦。”   “哪敢。”   如此说着,贾蓉也插了两句,大家笑起来,贾琏贾蓉俩个将贾玮当成金主,打算时不时打点秋风,哪会真同贾玮置气,贾玮这边自然只是敷衍,笑得灿烂,因此此刻说笑起来,气氛倒是融洽得很,随后薛蟠催促起来,赶着要见唐小青,冯紫英表现得没那么猴急,不过也是一副按捺不住的神色,一行人从花厅出来,往里面的正经院落而去,鸨母在那边迎宾,要见唐小青首先要见过鸨母。   一路走去,亭台楼榭,假山、池塘等等,应有尽有,其奢华绮丽远胜一般大户庭院。   冯紫英几个熟门熟路,从几处长廊绕过,很快到达,这里一条甬道接出大门外,是整个锦香院中心院落,进入院门,早有候着的婢女迎他们到堂上,一位三十来岁、遍身绮罗满头珠翠的妇人见了他们,笑着上前招呼,同薛蟠他们四个随意说了几句,相当熟识的样子,自然便是鸨母,随即问到贾玮身上,冯紫英出来为双方做一番介绍,鸨母姓李,因此贾玮同她彼此“李妈妈”、“玮少爷”这样的也寒喧了几句。   之后薛蟠从旁接上了话,所提自然是唐小青,话题集中起来,贾琏三个也加入,贾玮目光随意,东瞥西瞥,这时迎宾的婢女又带着几人远远走来,贾玮视线掠过,其中一二个身影有些熟悉,于是定了定,注目而视,随即就耸耸肩……好嘛,居然碰上卫若兰了。   由婢女领着,卫若兰一行穿过庭院,上了台阶,正堂内灯光通明,此刻来到门槛外,还未迈入,卫若兰一眼就看到贾玮,愣了愣,便浮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贾玮也是好笑,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子怡兄也来了。”视线稍稍转了转,收回来,卫若兰身边一人,便是当时在国子监对他稍稍无礼之人,其他几人却是不识。   “小青姑娘艳名如此,不得不来。”   卫若兰说着,迈入堂中,坦然得很,与名妓交往,既是风尚,自然很没所谓,几个人也都进来,向贾玮略略打量,那位在国子监对贾玮无礼的士子微微点头,贾玮也冲他点点头。   同卫若兰说了几句,一大帮人在,出于照顾礼节,许多话不可能此刻交谈,随即彼此引见了双方同伴,其实卫家跟贾家是世交,只是到了他们这一辈,走动较少,相互难免生疏,这时一谈起两家渊源,倒并不缺话题,贾琏与卫若兰聊起来,贾玮这时得知无礼那人的称呼,姓夏名诚,表字文华,双方也略略交谈一二句,不过淡淡的。   一阵子后,话题仍集中到唐小青身上,只是又多了卫若兰几人,更为热烈些,夏诚等人拿出请帖,贾玮也拿出来,一同交给李妈妈,卫若兰本身是诗会的主事人之一,无需请帖,他也没那么无聊,自己给自己写一张,今夜反而要随夏诚等人进去,当然,一进去大家介绍一番,焦点人物还是他无疑。   一位婢女拿着他们的帖子快步离去,自然是要到唐小青那边,交与她决定见与不见。   大家在堂上等着,贾玮和卫若兰此时交谈起来,谈了些邀请的原因,以及诗会上的事项,这些问题贾玮自然不会主动跑到国子监询问,但既然在此碰面了,也就不妨问问,交谈一阵,该了解的也都基本了解,邀请的原因倒真如李纨等人所言,是看出他或有未展露的诗才,对方确实找到赵恒了解他的情况,但也坦言邀请做诗跟世家背景毫无关系,诗会上的事项,林林总总地说了一大堆,有的他听李纨等人说过,有的没听说过。   这边他们聊着,那边也是三三两两说话,李妈妈在旁也不时说上几句,这样散漫说着,夏诚就随口问了句今夜还有哪些士子求见唐小青,李妈妈倒也认真念出几个人的名字,念到一个叫“季谦”的名字时,卫若兰一起来的几个同伴,包括夏诚在内,都是神色微微一滞,卫若兰正同贾玮交谈着,此时听到,神情也有微小变化,随即倒是面露笑容,细不可察地摇摇头。   “怎么,子怡兄对此人似乎……”贾玮试探问道。   “哦,我对此人倒没什么,只是此人对我有些意气之争。”卫若兰笑笑说道,倒不隐瞒。   “在下有些好奇了,子怡兄是京城数得上的才子,此人同子怡兄有意气之争,莫非此人也是子怡兄一流人物?”   “慎之兄谬赞,不过,说起此人……”   卫若兰斟酌了一下用语,谈起这个季谦来,尽管说得委婉含糊,但贾玮结合一些猜测,倒也大致了然,这季谦字玉真,十八岁年纪,确是京城有名才子之一,在各场合与卫若兰赛过诗词,比过文章,偶尔会胜过卫若兰,但大多时候要稍稍逊色些,由于性情上极为自负,因此总归不服,言语间也没掩饰,卫若兰倒不同他计较,但季谦却始终将他视为对手。   此番季谦也是童山诗会主事之一,同卫若兰一样,俩人都是新任主事,主事共有数位,有些主事年事已高,只负责组织,并不轻易赛诗,但像卫若兰和季谦这样的年轻俊彦,虽是主事,也还是要参与赛诗的,此前,季谦已放出风声,在此次童山诗会上,他会压倒卫若兰。因此,今夜在此遇上季谦,卫若兰等不免有些情绪反应。 第一百零八章 锦香院2   陆陆续续有恩客从院门进来,来到堂内,同李妈妈寒喧,堂内喧嚣一片,所谈话题也无非是围绕各个清倌或红倌,随后一个个恩客由婢女们陪着,又出了院门,向锦香院内错落的各院落而去,开始一个或香艳或旖旎的夜晚,这时锦香院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贾玮等人候了一阵时间,送帖的婢女返回,将帖子还给各人,请他们过去。薛蟠冯紫英俩人在此坐着无聊,都有些心焦了,此时立刻摇着扇子起身,也顾不上同李妈妈打声招呼,就直接迈出堂外,贾玮贾琏贾蓉三人见怪不怪,卫若兰几个却稍稍一愣,各人向李妈妈打过招呼,便结伴往院外而去,陪着他们过去的婢女便是送帖的这个,一路上说说笑笑,众人问起唐小青接帖看帖的情景,婢女只是摇头回答帖子是由唐小青婢女拿进房间,她在外头等着,一概不知,众人听了难免有些失望。   卫若兰夏诚这些人自然还另有一些心思,季谦在他们之前到来,显然此时已在唐小青院内,稍后总要碰面,若是平日里倒也无妨,碰面就碰面,大不了不加理会,但今夜来见唐小青本是抱着愉悦心情欣赏一番佳人,同季谦碰面,气氛肯定会受影响,对他们而言稍稍有些扫兴,但若就此离去却又不愿,只能在心里暗自嘀咕着前往唐小青院落。   婢女领着众人往东走了一段路程,又折而向北,随后进入一个小院,院内是座小楼,上下两层,楼前景致怡人,地方虽不大,却是花木相间,布置精巧,一丛芭蕉下石桌石凳俱全,上头还悬着两个大灯笼,一团明亮,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几个士子打扮的人或坐或立,相互间并无交谈,像是各各在思索些什么。   卫若兰等人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季谦,就踱到另一处去了,没有过去,贾玮几个既是结伴而来,当然不会丢下他们自行过去,也就同他们一同绕向另一处,此处有个水井,旁边修篁森森,青石板搭成的条椅,矮矮的,众人便在上面坐下。片刻后,一个高大身影从那边过来,卫若兰等人相互看了看,眉头微皱,贾玮立刻猜到此人应该便是季谦,见他走到近处,国字脸,浓眉大眼,仪表不凡,留着浓密的胡子,看上去比十八岁的实际年纪要大上四五岁。   “呵呵,子怡兄既是来了,为何对在下避而不见?你我相交多年,子怡兄此举恐怕有些失礼吧?”还未来到面前,此人就朗声笑着说道。   “哦,适才并未见到玉真兄,抱歉抱歉。”卫若兰站起身来,微笑拱手。   “……”   “玉真兄还有何事,不会就是过来兴师问罪的吧?”   “……哪里话,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子怡兄也当真了。”   俩人来来回回几句,贾玮在旁听着,卫若兰倒是占着主动,但季谦也并不落下风,说对手也堪称对手,这个季谦,明知卫若兰等人躲着他,却毫不在乎地从那边主动过来,还要质问两句,旁若无人,行事相当强势,确实是个很难缠的人物。这样说了片刻,卫若兰没有主动为季谦介绍同行之人,季谦也没有想认识的意思,大家听了几句,掉头向小楼那边望去,刚才陪着过来的婢女已走到一楼的堂屋前,屋门挂着珠帘,里头灯火朦胧,人影晃动,大家看到婢女隔着珠帘说了几句,随后珠帘一掀,屋内走出一个也是婢女打扮的姑娘,俩人一同往这边而来。   来到众人跟前,这位唐小青婢女穿着靓蓝衣裳,下面系的也是蓝色裙子,眉眼秀气,看上去颇为清新柔美,她先是向季谦微笑,“季公子可做出诗了么?”   “已经有了一首了。”   “那好,请季公子到那边录出来吧,我稍后会过去拿进去给姑娘看。”唐小青婢女指了指芭蕉那边的石桌,石桌上原摆放着笔墨纸砚。   季谦点点头,转身就往那边走去。   唐小青婢女随后向众人道,“依我家姑娘规矩,每位求见的公子要当场做一首诗,交与我家姑娘看过认可后,方能进入屋中与我家姑娘晤面,每位得以进入的公子可带俩位好友一同进入,再多却是不能了,夏公子,贾公子、祭公子、黄公子,你们四位这便开始做诗吧,做好后,到那边录出来,我会过去收的……若是哪位公子不愿,我家姑娘自然不会勉强,只是依着规矩,只能得罪不见了。”   她这番话说罢,卫若兰几个倒没什么,贾玮他们却各有各的反应。   贾玮当即就没好气地向冯薛俩人道,“恩?还要做诗啊,你们居然没告诉我。”   贾琏贾琏俩人也同样没好气地冲着冯薛俩人,“只能带俩位进去,你们叫上我们做什么?这不是消遣我们么?”   “我们也没打听得这么细啊……宝兄弟,你反正能做诗,这也难不倒你啊……琏兄、蓉哥儿,实在对不住,你们便下回同宝兄弟再来见小青姑娘,今夜你们相中哪位清倌红倌,一应费用,包在我二人身上,可好……”冯薛俩人陪着笑脸向贾玮三人又是拱手又是作揖,一副确实不大知情的样子。   “我今夜做不了诗。”   贾玮摆摆手,一口拒绝。   从听到唐小青婢女向季谦说什么做诗录出来这样的话,其实贾玮就猜得八九不离十,应该要做诗,果然之后唐小青婢女明确说出,当然,对这件事本身他并没觉得奇怪、荒唐之类的,一般而言,名妓物以稀为贵,求见者众多,络绎不绝,她们一方面不胜其扰,另一方面也自抬身份,便会设下门槛,将其中的大部分求见者拒之门外,像唐小青这样的艳名冠绝的名妓就更不用说,门槛设得再高,也是理所当然。   他自然不怕这样的门槛,只是不愿今夜在此做诗而已,这跟他所谋求的以诗词显名、一鸣惊人有很大的冲突,无论时间地点人物皆不对,同卫若兰季谦他们不一样,他们早已以才名显于京城,眼下求见唐小青,做上一首好诗词,反而更增添一段风流佳话,他还未显名,一鸣惊人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只有在诗会上乃至童山诗会这样顶级诗会上,才是最佳的正式权威场合,面对诗词名家、诸多才子、达官贵人做出一首好诗词,效果要远远大于今夜在此赋诗。   当然,他也可以随意找一首相对普通、不大显眼的诗词应付一番,不过眼下距离童山诗会近了,既然打算一鸣惊人,他并不愿在此之前随随便便做诗,同样的,这无疑也会削弱效果……之前的那首“雨中即景”就算了,毕竟隔了一段时间了,又是一首游戏之作,他显名后,想像过去,即便有人谈起来,也不会真当这首诗是他当时的真实水平,自然也无损他显名后的名气,但这种游戏之作只可一不可再,多了绝不利于诗名。   今夜在此他肯定是不会做诗的,时间顺序颠倒过来倒是可以,童山诗会后,哪怕在此做十首诗,他都可以,毕竟唐小青艳名如此,对他显名也颇有推波助澜的作用,但童山诗会前他只能说遗憾。   “宝兄弟,这是为何啊?”冯薛俩人都有些发愣,摊着折扇问道。   “今夜没才思。”   “……”   冯薛俩个虽是粗人,但平时也没少接触过读书人,对于“才思”这样的词还是能简单听得懂,听到贾玮抛出这个模糊理由,他们也是无法可想。   贾玮拍拍他们肩膀,“你们可以跟着卫公子他们进去嘛,还有,二兄,蓉哥儿,你们也是……子怡兄,就拜托你了,我先走一步。”   卫若兰他们有三人持有请帖,人数才五人,带上冯紫英他们没问题,刚才冯紫英他们有些犯糊涂,一时之间没想到,一方埋怨一方赔礼,贾玮又好气又好笑,此刻直接点醒……以卫若兰的诗才,即便夏诚他们做不出一定水准的诗来,代做三首诗得到唐小青认可并非难事,此事自是板上钉钉。   “哎,慎之兄,你如何就走了……”卫若兰自然猜不透贾玮心思,但也不信没才思之说,想劝说一番。   “下回吧,今夜小弟确实没才思。”贾玮再次抛出这个词,向众人稍稍打个招呼,拨腿就走,茗烟李贵二人忙跟出去。   唐小青婢女眨了眨眼,望着贾玮身影消失,说实话,自从自家姑娘设了这个门槛以来,从没有哪个才子借故当场离去的,为见自家姑娘,即便一时没有才思,也会苦吟到三更,像贾玮这样的,无疑是第一个。   “哈哈,子怡兄,你带来的朋友不怎么样啊……这便怯场离去了?”季谦再次从那边过来,明显嘲弄地说道。   “玉真兄,你过份了。”卫若兰皱了皱眉头,语气低沉地说了一句。   “怯场便是怯场……喂,你们怎么……想打人么……”   “打你又如何,聒噪什么啊……”   薛蟠和冯紫英挽起袖子冲上去,这人居然嘲笑到贾玮头上,简直当他们是摆设。   “这里不许吵架,否则我们姑娘一个不见!”唐小青婢女见状,慌忙喊了一声。冯薛俩人这才没动手,季谦也返身回去,唐小青婢女跟过去,拿了他录出来的诗往屋子那边去了。   进了屋内,她将季谦录的诗文轻轻搁在桌案上,桌案前一个仪态万方的倩影坐着,此刻伸出手来,将纸笺拿过去,仔细看着上面的诗文。   “姑娘,刚才有一位才子当场离去了。”   “哦,这倒是不曾有的……婉儿,这人是谁?为何离去?”   “就是那叫贾玮的,表字慎之……姑娘还记得帖子上写的吧……他说他今夜没有才思。”   “呵……想必是另有原因吧……随他……” 第一百零九章 兄妹   “嘿,这回总算在近处见到小青姑娘了,绝色,真是绝色……可惜她只陪卫公子喝了一杯,我等却是没份……”   “虽只见了一刻钟就出来,完全值了啊,那句话怎生说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临近中午,薛姨妈院落,薛蟠所居的小院一间厢房内,冯薛俩个正眉飞色舞地向贾玮说起昨夜见唐小青的经过,几案上摆着几盘果碟,菜还没上。   贾玮吃花生磕瓜子,偶尔抿抿茶水,随意听他们说着,稍稍觉得好笑,这俩人也够奇葩,近距离见上一面唐小青就乐成这样,平日里又不是没见过顶级美女,宝钗,薛蟠整日对着,在记忆中,冯紫英和宝钗小时也是常常见面的,长大后偶尔还会见上一面两面……不过,想想也是,薛蟠和宝钗是兄妹,就算宝钗再怎么国色天香,在薛蟠眼中就是个妹妹,冯紫英虽能领略宝钗的美,但小时不懂,稍懂事后,金玉良缘的说法已铺天盖地,潜移默化地已觉得宝钗是宝玉的了,跟他无关,也就少了许多感觉。当然,除此之外,唐小青是清倌,见面的门槛对他们而言又如此之高,永远没有成为入幕之宾的可能,这种始终隔离的感觉,应该也是他们对唐小青如此狂热的原因。   “入娘的,那个季什么的,昨夜里若非小青姑娘院内不准吵架,我就打他个满脸开花!”   “那厮就是欠揍,聒噪得很!”   说了一大通和唐小青的见面的内容后,冯薛俩人漫不经心地扯到了季谦身上,语气间透出不爽。贾玮忙问缘由,待了解清楚,不由摸了摸鼻子,这俩个纨绔是纨绔,行事也混帐得很,但情份上不含糊,尽管他觉得此事压根没到动手的程度,也不能不承他们的情,毕竟为了他。   但他自然还是要提醒一番俩人,昨夜他隐约听卫若兰提及,季谦父亲季槐是品级不低的文官,几位亲戚也是如此,真动起手来,把人打得怎样怎样,冯薛俩个恐怕还得长辈们出来擦屁股,若真是非动手不可的事儿,也无话可说,但为这种小事动手,长辈们不气死才怪。他担心俩人往后碰到季谦可能会动手,此刻不能不说在前头。   “冯兄,薛大哥,昨夜的情我自是领了,但有些话儿我要说一下,其实那姓季的并非冲着我,他是同卫兄置气,咱们也不好去管……再则,听说那姓季的家世背景很好,动了手,出了事,咱们这种人家也压不下,何必呢,省得长辈们生气,也给自个找不自在……冯兄,薛大哥,我说得可有理?”   “宝兄弟,他虽同卫公子置气,但却扯上了你!”   “对啊,他扯上你做甚,这不是臊我们么?”   “他扯上我,我都不生气,你们又有何可生气的?”   “……”   “冯兄、薛大哥,此事就此过去,我可不愿你们为了我生事……来来来,喝酒……”   “既是如此……那好吧。”   “……你自己都不在乎,算我们白操心。”   冯薛俩人本来确实想日后见到季谦好生教训一顿,让贾玮这么一说,自是扫兴,也没了这念头,口中嘀咕着,拿起酒杯,同贾玮碰了碰。贾玮倒是高兴,说实话,他对季谦观感并不怎样,特别是季谦为了奚落卫若兰,拿他的离开做文章,更让他觉得不喜,但终究只是个讨厌的人而已,没必要为此大动干戈,冯薛俩个掺合进来,又都鲁莽,为他们考虑,眼下制止住了他们,总算放心。   一小坛酒喝了将近过半时,几个丫鬟陆续从厨房那边过来,手中端着盛着菜肴的托盘,一样样在圆几上放下,送来十一二样菜后,外头的走动声就消失了,应该该上的菜都上了。   “这豆芽炒得好,清脆甘甜,也不油腻……”   “你尝尝这汤……我尝过多少火腿鲜笋汤,独这回的味佳……”   “唔,这刀功绝了,豆腐切得如此细,还能均匀成条……”   “这盘爆炒鹅信火候刚刚好,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腥……”   刚动上一口两口的,贾玮三人就发觉今日的菜肴特别鲜美可口,烹饪得极为到位,色香味俱全,连薛蟠自个也赞个不停。   “薛兄,今日的厨娘换了一个了吧?做菜的本领高出许多啊。”冯紫英好奇询问。   “额……我也不知,这些事儿都是家慈在弄……难得来了这么个技艺高明的厨娘,回头定要赏些银钱。”   “赏些银钱哪够,薛大哥,我劝你还是多加些工钱给人家,省得将来让人用丰厚工钱给诱去了。”贾玮半开玩笑地插了一句……这菜肴实在好吃,来到这世界以来,数今日吃得舒心,说实话,他都极想将这厨娘据为已有。   菜好,不知不觉酒也喝得多,一小坛酒见底,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又取了来,给三人斟上,三人边吃边聊,谈兴愈高,一阵子后,话题居然又集中到了唐小青身上,贾玮只得苦笑退出,懒懒地听他们乱七八糟聊着。这样正说着,外头又有脚步走动声响起,在门外顿了片刻时间,随后门帘一动,一个熟悉的身影进来,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色泽红亮的东坡肉和三碗雪白的蒸米饭。   “薛妹妹,你怎么亲自端了饭菜过来?”   “妹妹,你这是……”   “姐姐,莫非……今日的菜是你亲自下厨弄的?”   宝钗目光在几案上轻轻一扫,看到几乎不剩的碗盘,下意识地笑笑,将东坡肉和蒸米饭一一端下来,没理会薛蟠和冯紫英俩个的话,便在贾玮身边的一张圆凳上坐下,对贾玮微笑道,“是我下厨弄的啊,可还勉强入口?”   “姐姐你明知故问……好吃,就这阵子工夫,就让我们一扫而空了。姐姐,没想到你厨艺这等出色,我适才还在想,哪来的如此高明厨娘,恨不得抢回去天天给我做菜……”   “宝兄弟尽哄我,哪有这般好?不过难得你喜欢,再尝尝我这东坡肉的手艺,东坡肉定要配上蒸米饭才相得益彰,你们三个光吃酒菜,也得吃些米饭,垫垫肠胃,宝兄弟、冯大哥,哥哥,来……”听了贾玮的话,宝钗极为欢喜,忙招呼着三人吃饭吃东坡肉。   她今日自然是借此机会有意在贾玮面前展示她的厨艺的,早上一名丫鬟到她衡芜菀,提起兄长午间要宴请贾玮冯紫英俩个,她就出来替下了厨娘,吩咐事先谁也不能透露,一盘盘菜做出来,端出去,想像着贾玮尝着她亲手做的菜并相当满意的样子,有种隐秘的快乐,对于厨艺甚至于一切女子才艺的范畴,她极其自信,完全不担心贾玮不喜欢她所做的菜肴,眼下进来,果然如此……抢回去天天做菜,呵,我这个厨娘不用抢,将来也愿意天天做菜给你吃。   贾玮三人就着东坡肉吃蒸米饭,肥而不腻,香烂汁浓,咬上一口,口齿生香,混合着蒸米饭特有的饭香,简直口感绝佳,撇开刚才那些菜肴,能将东坡肉这种家常菜做得如此入味,米饭也蒸得晶莹饱满,就足以得出厨艺很不一般的结论。   贾玮这时想起莺儿所说的,“我家姑娘色色都比别人强”,不说色色,只说这厨艺,应该强上别人许多了,他心里头隐约明白,宝钗此举是为了他,此时倒也不禁怦然心动,若将来的妻子真是宝钗,他至少会很有口福,他也明白,对于一个深闺中的女子,这种举动是需要勇气的,哪怕她跟他很熟,他自然要夸几句她的厨艺,并且不遗余力地夸,总之能让她越开心就越好。   “妹妹,你几时厨艺好成这样了?平日里也不做几样给我吃,往后你可得……”薛蟠用完米饭,将筷子一搁,有些抱怨地向宝钗说道。   “哥哥,你成日家往外头跑,几次能见到你人影?我就是想做给你吃,也得你在家啊,今日不是做给你吃了?”   “……”   薛蟠不作声了,他看得清楚,他这妹妹从一进来,就不大理会他和冯紫英,只顾着同贾玮说话,虽然中间也冲他们微笑几次,但总之心思都在贾玮身上,但做为哥哥,他自然不会当面说妹妹所做菜肴不是为他而是为了贾玮。冯紫英也是看得清楚,听宝钗和她哥一来二去对话,只觉好笑,金玉良缘面前,哥哥就是个外人。   差不多时辰,贾玮和冯紫英告辞离去,屋内剩下薛蟠、宝钗俩兄妹。   “哥哥,你怎么将宝兄弟带到那种地方去了?”听着俩人的脚步声远去,宝钗瞪了兄长一眼,面色不豫地道。   “……你是说锦……妹妹,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在外头听到的,你和冯大哥讲得很热闹呢!你们自己去就去了,竟还拉上宝兄弟一块去……姨父姨妈知道了,必定不高兴!”   薛蟠大手抹了把脸,颇为窘迫,之前他没意识到,此刻回想,当时他和冯紫英聊得高兴,妹妹又突然到来,肯定听到了些的……什么姨父姨妈不高兴,倒是她自己不高兴,这个妹妹,看来对宝兄弟真的很中意,眼下什么都还不是,就关心起这些来。   “这个……妹妹……我……”   ps:合并后据说要五小时内才能看到合并内容。 第一百一十章 兄妹2   “这个……妹妹……我……”   以薛蟠的性情和平时耳濡目染的纨绔习气,倒不在乎拉着未来的妹夫去锦香院这种地方,也没觉得有何荒唐和出格,反正婚事还未成嘛,还不算妹夫,况且男人风流些算得什么,但眼下妹妹生气了,他顿时有些吃不消,不知如何解释此事才好。   “哼,哥哥,你也不用编什么由头,反正再不许你拉着他去那种地方了!姨父姨妈不高兴了,看你怎么办!”兄长吞吞吐吐的样子,又让宝钗瞪了一眼。   “好,好,我答应妹妹就是,不过别个拉着他去,我可管不了……”   薛蟠神情苦恼……又是姨父姨妈不高兴……   “别个我也管不了,我只管你。”   宝钗抿嘴笑了,说实话,对贾玮去这类地方,如果是偶尔为之,又只是去见清倌人,听听曲说说话这样的,她也谈不上有多不乐意,毕竟与雅妓交往属于风雅时尚,观念上大家都认可,自然也在她认可范围内,但哥哥带他去就不同了,未来的大舅子带着未来的妹夫一同去青楼妓家,很可能会成为别人闲话的谈资,丢的终究是她的脸面。   当然,如果有可能的话,不管哥哥带去的还是别个带去的,清倌人也好红倌人也好,她最好贾玮一次也不去那种地方,再怎么说,那种地方总是风月场所,涉及男女情愫在所难免,想像过去,总有一些令她不愉悦的东西在里头,但这种话题,她也只能在这里同哥哥稍稍提一下,同贾玮说自是万无可能,她同他之间,眼下什么都还不是,只是有个金玉良缘的说法摆在那里,她眼下当个糊涂人最好,即便是成亲后,在她想法中,这种话题她也会尽量委婉,对方偶尔见见清倌,她也不会太排斥,若是眠花宿柳,她肯定会规劝的,方式不会激烈但一定很坚决。   “妹妹,你不生气啦……哈,我想起来,铺子里还有件事未办,我得出去一趟……”   “哥哥,站住,谁让你走啦?你几时操心过铺子里的生意?”   “额……妹妹还有事么……”   “对,我还有事,你将昨夜带宝兄弟去锦香院的经过说给我听听。”   “……”   “哥哥,你说不说?”   ……   时间在薛蟠颇为尴尬无奈的断断续续讲述中过去了一阵子。   坐在对面的宝钗认真听罢,此刻笑得欢畅,“哥哥,你是说宝兄弟他突然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是啊,他说走就走,谁也没想到。”   “呵,没才思,这个借口挺好……”宝钗没继续追问这个话题,偏了偏头,似乎琢磨着当时的情景,随即再次笑出来,她是真觉得好笑,这个未来郎君,做事总是这么出人意表,又是弃学经商,又是跑步钓鱼,鸳鸯嘴上的胭脂,他也敢尝一尝……连见个名妓,也跟别人不一样。   片刻后,她扬了扬好看的翠眉,“哥哥,那个唐小青真的是绝色么?”   “额……这……妹妹,你就别问这个了……”   “我就是想知道一下。”   “是挺美的,不过,跟妹妹相比……就差得太远了。”   “不说实话,算了,哥哥,你快去外头玩去吧……”宝钗虽然没得到这个答案,但得知昨夜贾玮在锦香院的经过,俨然已很满意的样子,总算放过兄长。   “说过了,我不是去玩,是要到铺子里办些事情。”薛蟠暗中呼了口气,起身整理衣衫,随口辩解,维护兄长尊严。   “恩,你是去做事,是我说错了。”宝钗心情好,懒得跟他纠结。   门帘一掀,薛蟠出了屋子,衣着素雅、冰肌玉骨的少女独个儿坐在圆几旁,双手支颐,想着她近来一直也想不完的心事,在屋内变幻的光影中,静美如雕像。   ……   贾玮回到园中。   刚进院子,廊上袭人就远远地向他招手示意,让他快些过来。   贾玮第一眼看到她翘首张望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有要紧事儿,否则袭人不会跑到廊上等他回来,眼下袭人急切地招着手,他得到确认,忙快步穿过院子,走上前去。   “姐姐,什么事儿?”   “嗳,你总算回来了,再等一会儿,我便打算打发人去薛姨妈院里唤你回来呢……周姨娘她来了,像是有什么急事,我让她在书房等你,已等了一阵子了,你赶紧进去吧。”   “等等,是哪位周姨娘?大的还是小的?”   “就是老爷新纳的那个。”   “哦,是她。”   贾玮听说是周燕,有些讶异又有些重视,对方是父亲最宠的妾室,平时俩人见面的次数倒是挺多的,但绝大多数都在贾母屋内,他过去用餐,周燕则随母亲在那边服侍老太太用餐,这种场合,基本内宅的头面人物全在那边,众多目光下,身份的关系,一个是小少爷,一个是年轻小姨娘,因此也不可能彼此真正交谈些什么,顶多简洁打个招呼,或是目光碰上了相互微笑一下,也就是这样。   像贾家这种世家,深宅大院,妻妾成群,和天底下所有的大宅院一样,长辈的年轻姬妾和少爷之间永远都有越线的可能,长辈可以赐丫鬟给少爷们,但收在屋内的爱妾却是不容染指,天然会提防这种事的发生,因此有些情形相当敏感,双方都会有所避嫌,无非是做给长辈看,贾玮和周燕也基本如此,他们一个十四,一个十六,其实就是少男少女,情形更为敏感,更需避嫌,平时的刻意的矜持也几乎是给贾政看的,当然,贾玮本身也没这份心思,因此很没所谓,该遵从的一些心照不宣的规矩,照做而已。   眼下周燕从园外过来找他,打破双方一直以来保持的距离,自然让他感到讶异,同时也清楚,不是万不得已,对方不会直接到这里找他,这其中的原因,他无从猜测,但总之不单单是急事那么简单。   这样想着,进入书房,周燕坐在西面的交椅上,双手交握膝前,正眨着大眼睛想什么,贾玮微笑打招呼,“姨娘,让你久等了。”   “玮少爷,你来啦。”周燕欣喜起身回应了一句。   “姨娘,你坐。”贾玮含笑说着,拉开书案前的交椅,自己也坐下,“姨娘此番过来,不用说肯定是有事,咱们用不着客气,有事你就直说。”   眼前的周燕小巧娇柔,脸儿微微有些红晕,坐下去后,本来手肘想放在交椅两旁的扶手上,做出长辈的仪态,但似乎又很不习惯,片刻后又滑了下去,双手依旧绞在一起,放在膝前的裙裾上,看上去完全像个紧张局促的少女。她这副样子,在贾玮看来,恐怕一时半刻也说不出话来,因此想了想,只能他先貌似随意地开了口。   “哦……玮少爷,是有事呢……就是老爷他……他……”尽管贾玮语气随意,令气氛稍稍轻松,但周燕还是挺紧张的,毕竟坐在面前的少爷年纪相仿,又是俊美异常,正是她特别需要避嫌的对象。   “老爷他怎么了……哦,姨娘,你喝口茶再慢慢说。”见她紧张至此,贾玮有些好笑,但自然也能理解,她不比他,不可能超然自如,一个刚刚十六岁的小女孩而已,又不像鸳鸯平儿袭人她们那样,从小管事,与诸多人周旋,训练出凡事得体大方,她以前连丫鬟也没当过,小家碧玉一个,在眼下这种微妙氛围下,如此表现其实也属正常。他倒是想让袭人过来,在这里陪着,或许会好很多,但周燕自己都没这个意思,也没带丫鬟过来,肯定不想谈话时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也不好自作主张。   “玮少爷,老爷碰上了一个难题了……这几日睡觉都睡不踏实,精神也差了,我担心他身体……这事儿除了我之外,谁也不知道,老爷嘱咐过了,不许对别个说,今日我是悄悄跟你说的……”   “难题?”   “对的,是老爷公务上的事情,好像皇后要建一个园子,这份差使下到老爷衙门里头,几个主事争着做,据说这份差使应得好,会升官,老爷也在争,但似乎并不是完全有把握争得过人家,又很想争到手中,因此,因此老爷这几日才心事重重……他不许我告诉别个,说是此事重大,他要自己静静琢磨,别个知道了,会打扰他……我知道玮少爷当时帮老爷解决过一个公务上的难题,便跟老爷说,这回也让你帮他琢磨琢磨,谁知老爷执意不肯,还数落了我几句呢……   “我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可是老爷这样一直为此伤神,我不能就这么在旁边看着,不想法子为他解忧,玮少爷,你也知道老爷这段时间和你置气呢,依,依我看,他不是不想让你帮着琢磨,而是放不下这个面子,他毕竟是老爷啊,一家之主,你弃学之事,他正反对着呢,若是主动让你帮着此事,总是开不了口,因此我自个就瞒着他过来同你说……玮少爷,你能像上回那样帮老爷出个好主意么?”   说到具体的事儿,周燕倒是少了许多紧张,颇为流畅地将事情大致说个遍。   贾玮仔细听罢,想了想,觉得此事跟上回的事不同,要复杂些,不是单单在此处听听就能完全明了,得当面向贾政深入了解才好判断,不过眼下得先安抚安抚这个小姨娘,拿起案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姨娘,你放心,我会帮着出个好主意的……此刻父亲在歇午觉吧,下午是在家还是去衙门?”   “这几****都是早上去衙门,下午在家中,此刻他是在歇午觉呢……我就是趁他睡着了,才到你这边来。”见贾玮一口答应下来,且神色从容,周燕很是高兴,大眼睛里充满笑意。   “既是这样,那我再过半个时辰到你院中……哦,父亲若要外出,你就设法留他一阵子时间……我过去后,再详细向父亲了解情况。” 第一百一十一章 难题   送走周燕,回到书房坐下,袭人从大屋那边过来,贾玮同她说了说周燕前来的大致原因,随后袭人收拾了茶盏就绕过隔扇返回大屋,她虽只微笑听着,没说话,但无疑心里头希望贾玮能帮着再出一回好主意,缓和眼下父子俩的关系。   贾玮在书案前抄写记录,估计时辰差不多了,到大屋那边看看自鸣钟,果然将近半个时辰,便出了院子,往园外而去。   先是进了贾政夫妇的大院落,再沿着小径前往后花园的周燕所居小院。   此处他还是首次来,院门半掩着,三个丫鬟在廊上坐着,其中俩个大的已睡着,剩下一个小的正编着东西玩,见到贾玮进来,忙起身唤了声,“宝二爷!”   “老爷起来了么?”贾玮简洁地问道。   “起来一阵子了,适才我们还打洗脸水进去服侍呢。”这名小丫鬟口齿伶俐地答着,顿了顿,道,“宝二爷,你可是要进去见老爷?”   贾玮点点头。   这名小丫鬟便走到门边,掀开竹帘子,向内清脆喊了声,“宝二爷来了!”   贾玮没有立即进屋,贾政在爱妾屋内,刚刚起床不久,很难说会有什么不该看到的情景。   过了片刻,里头传出一声“进来”,正是贾政的声音,小丫鬟说道,“宝二爷请吧。”贾玮冲她笑笑,这才迈步进入屋内。   这间屋子分成里外屋,中间也挂着门帘,不过不是外头那样的竹帘,而是布帘,贾政在里屋,贾玮掀开布帘进去,一眼就看到贾政坐在正面的太师椅上,忙上前请了安,同时视线在屋内稍稍转了转,这里屋却是隔成两间,中间也挂着布帘,猜想过去,应该便是周燕的卧室,贾政平时过来,就在此处就寝。   贾政板着脸望了望贾玮,“玮儿啊,这个时辰,你不是特地过来请安的吧?”   贾玮弃学之举让他很是恼火,眼下只是在老太太干预下,多了些耐心,但他的意见仍丝毫没有改变,认为贾玮必须回到学堂,继续学业,因此每回见面,都是没给好脸色,语气上也是不悦的成份居多。   “当然不是,孩儿是听说父亲公务上又有难以定夺之事,想再次为父亲分忧。”贾玮面带微笑说道,压根不理会贾政的臭脸。   贾政一听,明显愣了愣,随即想到,此事定是周燕同贾玮说的,便冲着帘内喊道,“小燕,你出来!”小燕是他平时对周燕的称呼,当然,私下里另有亲昵的称呼。   门帘一动,周燕从卧室里头出来,低着头轻轻走到贾政面前。   她并非害怕贾政斥责,毕竟已有了心理准备,知道难免会有这一出,反正她是为他好。   眼下她这乖巧模样儿,只是做给贾政看的,满足他的老爷威风。   “小燕,我吩咐你的,你竟不听了,如何竟将此事告诉给玮儿啊?”   “……”   “妇道人家,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的……”   “……”   “男人的事,你晓得什么……”   “……”   ……   贾政训斥了几句,周燕眨着大眼睛,只管一声儿不吭,贾政心早就软了,周燕为他好,他当然知道,只是表面文章还是要做做,此刻语气一缓,摆摆手道,“好啦,进去吧,往后不许再自作主张了。”   “是。”周燕这时才应了一声,偷偷冲一旁的贾玮一笑,进了卧室。   她进去后,贾政拿起茶杯喝茶,贾玮也没说话,父子俩保持沉默,过了一阵子,贾政忽地指了指西面的凳子,“玮儿,坐吧。”   “谢父亲。”贾玮自然不会推辞,当即就落了座,他可不学那些迂腐的所谓孝子,要推辞再三,从园子内走到这里,又站了好一阵子,若非碍着礼节,早就想坐下了。   他念头转着,贾政让他坐下,分明是想跟他谈话,自然便是此次公务上的事,看来贾政也并非死要面子的。   果然他一落座,贾政略略沉吟后,就开了口,“玮儿啊,既然你得知此事,人又过来了,为父就同你说说也无妨……”说着,贾政便缓缓地将这桩事情以及相关的背景前前后后说了一通。   正如周燕之前所说的,皇后要建一个园子,这份差使最终下达到工部营缮清吏司,司内有好几个部门,每个部门的主官都想将此工程争到手中,原因是应好这份差使,按惯例会升官。   贾政也在争,但并无绝对把握,为此他殚精竭虑,不断琢磨如何拿下此工程。   他考虑的方向是人脉关系上的,通过关系较近的上司来活动。   然而各部门的主官也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背后皆有雄厚人脉,随着时间延续,原先大家还是一团和气,渐渐对此工程的争抢已日趋白热化,从暗中较劲转到台面上来,个别主官还当面激烈争吵。   毕竟升官对每个人都是极大的诱惑,撕破脸面也在所不惜。   这种情形下,部里负责此事的最高官员黄侍郎也觉为难,不好平衡各方,只能暂且压着,一时之间不予拍板。   此事重大,贾政连清客们也没说,知道那些人也拿不出个好主意来,反而弄得尽人皆知,徒生烦恼,因此只是自己琢磨。   贾玮上回帮他解决了难题,他自是对其抱有一定希望,虽然在他看来,希望也未必大,但聊胜于无。   不然纵是贾玮已然得知,他也早让贾玮回去了,压根不会当面谈及此事。   “父亲能肯定动用各种关系,也未必争得过其他主官么?”静静听罢,贾玮抓住重点问了一句,当时周燕说的时候,他就想着这个问题,眼下自然要当面求证。   “正是如此啊,各主官背后的关系都不会比为父差……”贾政微叹了一口气道。   贾玮点点头,不说话了,凝神细思,贾政见状,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喝茶,心里盼着这个儿子还能像上回那样,帮他出个好主意。   没多久,贾玮就从凝思状态中出来,双手比划着,“父亲,既然此路不通,就得走另一条路了,不能在这上头干耗下去。”   “另一条路?什么路?”   贾政闻言,立即眼前一亮,将手上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同时身子前倾地问道。   他很清楚,贾玮既有此说,想必是想到了法子了,不管这法子如何,到底管不管用,他得先听听。   这数日来,他为了此事,费尽心思,眼下能听到一个新办法,可说相当激动。   “父亲,孩儿寻思着,能否在此工程本身的具体事务上动动脑筋,拿下此工程?”   “这个嘛……很难啊,工程下来,整个园林图样也跟着下来,大家皆依据图样办差,所呈上去的相关公文也大同小异,至于园林地点、动迁民户等等也都是部里定好的了……”   “父亲,你想想啊,”贾玮打断了贾政毫无意义的话语,谈事要紧,此刻也无须顾虑礼节问题,“眼下的问题是几位主官势均力衡,黄侍郎难以拍板,此时,若有人拿出有份量的东西来,这其中的平衡就会瞬间被打破,黄侍郎这边便会趁机拍板,解决掉这个悬而未决的差使分配问题,因此依孩儿看,父亲可以弄一份与众不同的工程文书,指出其中的一二个关键问题,并提供解决办法,呈到黄侍郎案上,得到此差使的机会会很大。”   贾政努力消化贾玮的话,不过不比上回招投标、打包承建这样过于新鲜,难以理解,还需贾玮做出不少解释,这次他倒是全听得明白,只是想得通透稍稍要一个过程而已。   一阵子后,他抚须露出笑容,“玮儿……你这话像是有些道理……哦,图样、还有一些相关的公文都在这里,你来看看,可否能找出一二个关键问题来……”   说着,他起身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几个牛皮纸制成的纸袋,随后递给贾玮。   他这些天琢磨此事,倒是将这些资料全部带回,但他并非有意识地去找出其中的问题,而是想得头痛时,拿来翻翻,仿佛手边上有这么个东西,多少能让他踏实些似的。   贾玮接过纸袋,走到书案边,取出袋中的资料,有园林总图样,各部分建筑图样,一些林林总总的工部各衙门相关公文。   他将这些资料全部摊在书案上,先看相关公文,贾政此刻也坐不住,站在他旁边看。   公文约莫有数十份,草草看罢,只有几份有关动迁的公文值得琢磨,就又仔细看了一遍,放在一旁,留待斟酌。   接着看图样,先总图后部分图,一路看下来,比看公文费的时间多多了,将近花了一个时辰,才马马虎虎看了个遍。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休息片刻,将建筑图全部推到一边,又取过刚才放在一边的几份动迁公文,再仔细看了一遍,随后放下,双手撑在书案边,双眼微合,脑中念头急速转动起来。   这一思考就是一盏茶的工夫。   待他睁开眼,一个关键问题已基本清晰地浮现出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难题2   贾玮想到了关键问题,又飞快地脑中过了一遍,觉得颇有把握,这才指了指案上的资料,开口向贾政道,“父亲,孩儿找到问题了。”   贾政原本也站在书案边,但贾玮看图样看得太久了,他又坐回太师椅去,此刻闻言,急忙起身,重新来到案前。   “父亲你看,”贾玮食指点在总图的一处,“园林中要蓄一个大湖,方圆是十三里,这里头的蓄水量大得惊人,而据这个大湖的图样资样说明,引流蓄水的是近外的一条河流,父亲,建这园林的地方,孩儿去过,那条河并不算大,水量有限,如果园林中要蓄这样一个大湖,不在雨季或是暴雨时节,平时闸门大多时候就得关着,下游的十几个村庄庄稼用水就会成问题,因此动迁户远不止是园林修建所在地,还得包括下游的十几个村庄……”   贾玮顺着自己的思路,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他当然并未去过修建园林的地方,但之前的宝玉去过,他是刚才见到图样中标着的地名,从记忆中搜寻出来的。   那条小河确实水量有限,供应下游十几个村庄灌溉倒是绰绰有余,但一旦蓄起大湖,毫无疑问将造成下游供水量匮乏。   这问题在贾玮看来其实颇为明显,不然不会在短短一二个时辰内找出来,因此倒是颇为感慨,也不知这些工部的官僚是如何办事的,竟会造成这样的疏忽。   “玮儿,说得好……蓄湖造成下游缺水,这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等蓄水后发现问题,再行动迁,势必遭到言官弹劾,应付起来多少有些麻烦,黄大人定然也不愿看到此类情形发生……恩,此问题可以写成文书,递呈黄大人!”   贾政面带喜色,甚是开怀,他之前也曾到过园林选址处看了看,此刻回想,规划那条河流引流蓄水,无疑是个错误。   贾玮这时有些无语了。   怪不得这问题被轻易疏忽,这些官僚在乎的不是民生,而是考绩,自然就不会深入地去了解问题,解决问题,其中就包括父亲贾政在内。   这是官僚风气使然,也算是通病了。   上辈子的世界这样的事也屡见不鲜,来回折腾……苦笑一下,贾玮对此也不便说什么,接着贾政的话,点点头道,“这份文书一递上去,黄侍郎肯定会重视。”   “唔……不过,玮儿,这解决办法又该如何提供?园林选址已是定了的,若要更改园林选址,地形变化,所有图样都得推翻再来,至少得费一年时间……若是提前动迁下游十几个村庄民户,也是一样,数千户民户的动迁,千头万绪,部里筹划此项动迁事宜,没有一年半载也是不成……如此一耽搁,拖延时期过长,变数太多,就算写了这份文书,此工程也未必能落到为父手中啊。”   “那里不是还有条大河么?”贾玮忽然说道。   “是有条大河,不过不行,那条大河距离太远,工程量太大,两相权衡,部里宁可更改园林选址,也不会引流那条大河。”贾政认为贾玮说的是引流大河,摇摇头道。   “孩儿记得那条大河在某处与那条小河距离并不算远……”贾玮并没有马上解释,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顿了顿,“对了,父亲此处可有园林所在地的地图,给孩儿看看。”   “有啊……不在这里头么?”   “这里头没有。”贾玮记得没有,但还是翻了翻案上的资料,随后说道。   “是不是这个?”这时门帘一动,周燕从卧室走出,拿着一个牛皮纸封袋。   贾玮笑笑,看来周燕一直在留意这外边的动静啊,伸手接过封袋,抽出来一看,正是他所需的地图,“没错,有劳姨娘了。”   周燕抿嘴一笑,返回卧室。   贾政略为尴尬地道,“倒是为父忘了,昨夜随手翻了翻,就搁在里头了。”   贾玮心想,在这温柔乡中,你不忘才怪……将地图摊在案上,仔细看了看,随后指着其中一处向贾政道,“父亲,孩儿记得没错,看,在这个地方,这条大河和小河距离很近,地图绘得很明白,只隔了两个村庄……”   “玮儿的意思是……”贾政隐约有些明白,但一时之间并没转过弯来,不由探询地说道。   “将这大河引流到小河。”   贾玮将地图一推,下了结论。   贾政低头想了想,片刻之后,不由地朗笑出声,“啊……为父明白了,哈哈,这果真是个好主意啊!”   照贾玮的办法,便是先将大河河水引流到小河,再由小河向园林大湖蓄水。   如此一来,就相当于直接将大河之水引入园林,不但可满足大湖蓄水,下游灌溉也将不成问题,而工程量却是大大节省了。   并且此举避免了下游动迁,对上游的村庄也几乎不造成什么影响,只是在大河与小河间的两个村庄挖个一二里长的沟渠,完全不必再行筹划动迁事宜,因此并不存在造成耽搁、拖延的情形,可谓一举两得,相当可行。   “好,就这么办!”贾政笑容满面地拍拍贾玮肩膀,这是他首次对儿子有这么亲昵的动作。   这些天来的绞尽脑汁,终于结束,此刻他的心情,格外的好。   “那……没事了,父亲,孩儿要去老太太那里用餐了……”从窗外望出,天色已接近黄昏,见事情已了,贾玮便想离开。   “不必了,玮儿,你今晚就在此同为父一道用餐,老太太那里,你院子那里,我让丫鬟们过去说一声……来人。”贾政含笑说道,并朝门外喊了一声。   贾玮怔了怔,若说刚才贾政拍了拍肩膀,他还挺坦然的,但竟被留下用餐,却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了,这完全不像贾政素日的做派啊。   但转念一想,倒也释然,这次他帮的可是大忙,贾政升官在此一举,自是不大相同。   上次贾政赐了彩霞给他当通房,此次虽说并未赐什么给他,但拍拍肩膀,留下用餐,这等亲切举动,从贾政身上表现出来,比赏赐要难得的多,贾玮心中很清楚。   父子关系不用说是缓和了……但弃学经商之事,不知父亲的态度会不会有所松动……   贾玮沉吟地站在那里,外头门帘一掀,先前那个为他打竹帘的小丫鬟走进来,向贾政蹲身道,“老爷,什么事?”   “你叫上几个丫鬟,去老太太那边和玮少爷那边,告诉一声儿,玮儿今晚在我这里用餐,另外再去大厨房那边,让送来一桌饭菜,去吧。”贾政吩咐道。   小丫鬟答应一声出去了。   “玮儿坐吧。”   贾政说着,先落了座,贾玮也在原先的圆凳上坐下。   “玮儿啊,为父料不到你做事的才能如此出色,两回都帮为父解决了难题……这段时间,你闹着要弃学经商,依为父看,太不珍惜了,以你做事的才能,若是科举中式,得授官职,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定然在为父之上……你再好好考虑,为父还是希望你继续学业,往仕途发展。”   贾政一坐下,就语气恳切地说道。   若是第一次帮他还能说是突发奇想,两次就不一样了,只能归结为能力出色了。   这话听在贾玮耳中,也是前所未有的,像是严父瞬间成了慈父。   “父亲,孩儿还是想经商。”   终于谈到这个话题,见贾政态度依旧,只是没显得之前那么强硬,贾玮无奈笑笑,不假思索地回应道,他的立场更不可能轻易改变,毕竟关系到此后的方方面面。   “这……算了,今日不谈此事。”贾政没想到儿子回答得这般利索,他的苦口婆心完全没有作用,稍稍错愕之下,只得摆摆手这般说道。   过了一阵,几个丫鬟提着食盒进来,将饭菜一一摆到屋子中间的圆几上,父子俩便坐过来用餐。   周燕自然不可能跟他们同桌,只是出来替他们斟了一回酒,便又进卧室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贾玮离去,周燕才出来用餐,同贾政交谈着贾玮出主意之事,“老爷,有了这个主意,你就能踏实睡觉了……这些天,你精神差了好些,妾身真是担心……”   “呵呵,小燕,这自然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不过下不为例……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去找玮儿的?”先前贾玮在此,贾政不好询问,此刻开口问道。   周燕闻言,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到园子找贾玮说话的过程,全说了一遍。   “真是胡闹……下回不许单独去见玮儿了,更不许单独在房间说话,知道了么?”贾政听了,隐隐觉得不自在,马上叮嘱了一句。   “恩。”周燕小声应道,觉得贾政吃儿子醋的样子实在有趣,不由悄悄在心里头发笑。   用完餐,丫鬟们进来服侍着洗漱一番,周燕便回到卧室,贾政也跟了进来,伸手一抄,将她横抱到床上,“我的小娘子,好几日没……今夜……”   “老爷,过两日吧,你精神还不大好呢……”周燕双颊泛红地说道。   “什么精神不好,今日事情解决,老爷我精神好着呢……不信,试试……”   “老爷……”   帐幔委地,隐隐约约的嘤咛声和喘气声。 第一百一十三章 诗会前夕   一晃几日过去,五月初五晚上紫菱洲垂钓集会,鸳鸯当真过来了,花样繁多,除了原先的听笛、烤肉,酒令等几样,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也进来唱了两出戏文,热闹一晚,大家散去,下回的垂钓要等到十五了,贾玮自然不能参与,那夜他要置身于童山诗会。   初七开始下起雨来,除了跑步没法跑,对贾玮而言,一切都还好,白日照例在书房抄写记录,晚上偶尔还会穿戴雨笠蓑衣前去独钓。下雨天的缘故,来来去去的拜访会少些,多半是去贾母那儿用餐后,大家结伴进来,到贾玮院内坐坐,偶尔贾玮会打起雨伞到宝钗、黛玉那边,宝钗、黛玉也会过来一趟两趟,至于鸳鸯,倒是几乎每日都会过来,有时一句话不说,就站在贾玮书房前的廊上看屋檐垂下的雨帘,也会呆呆看半天,仿佛当小间谍当魔怔了。   初五那天晚上,她过去参加垂钓,贾玮处处对她关切,烤好的牛肉、鹿肉第一份就给她,煮好的鱼汤也是,并不时来到身边指点垂钓技巧,前面那场风波到眼下自然还是余波未了,众目睽睽之下,这样的表现,纵然是心性成熟如她,也不禁赧然,但不得不说,有个人时时照顾着,真的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玩得开心,虽然自始至终没对贾玮说一句感谢的话语,心里却很温暖,同时有些欣赏对方的心性,比她还好,众人面前,同她互动的一切,自然而然,从容自如,像是没发生过那场风波似的,让她恍惚觉得,其实被对方亲几下,也不是太要紧的事儿,完全没必要做出激烈的反应来。   初九下午,周燕的一名丫鬟进来请贾玮出去一趟,来到周燕院子见到贾政,得悉公文前几日呈上去,黄侍郎已拍板让贾政负责园林工程。   事情尘埃落定,可喜可贺,贾政请他过来,自然彼此父子间分享喜悦,当晚又被贾政留住在这边用餐,席间贾政问起童山诗会的事,贾玮大致回答了一番,随后贾政倒是兴致盎然,谈起不少童山诗会的秩闻趣事,说到后面,话题自然就同儿子联系起来,“……诗会上历来都有达官贵人参与,包括一些宗室之人,据说其中有两三位亲王常常参与诗会,若有才情出众者,他们偶尔会招揽,借此扩大名望……你的诗词虽是尚可,毕竟算不得好,此次童山诗会,还是观摩为主,将来若是诗词一途小有成就,再临诗会,写出一二首好诗词,或许也能有幸成为某位亲王客卿,对你前程颇有助益……”   这样说着,贾玮自是点头,贾政原本是不大赞成浸淫于诗词中,恨不得他只读四书五经,眼下居然替他考虑在诗词一途可能获得的机遇,这其中的转变,应该是看到他弃学念头坚定,又不愿他真的经商,无奈之余而产生的矛盾想法,不管怎样,总是一片父母心,也不由让他有些感动……   此番在此用餐,如前次一样,周燕也出来斟了一回酒,站在贾玮对面,笑容甜美,说起来,他为贾政解决了难题,最为欣喜的是周燕,毕竟是她出面找的他,这几日在贾母那边用餐,若是有机会说上一二句,她总是借着贾政的意思大夸特夸他,贾玮自然看得出其实是她自己想夸他,只是在他面前掌握不住长辈身份和自身少女年纪之间的尺度,难免局促,因此才不得不采取这种委婉的方式,他没什么说的,照单全收,觉得这位小姨娘真是真诚又可爱。   这场雨绵绵下了数日,到了停歇的时候,已是十三,距离诗会只有两日了。   在这期间,贾玮再次帮父亲分忧的事情也渐为人知,毕竟贾政罕见地两次留他用餐,有心人都能留意到,有直接开口询问俩父子的,有旁敲侧击的,也有这里那里打听的,总之到了最后,两府之中也全都知道了。   各各反应不同,有艳羡的,有嫉妒的,有兴奋的,有郁闷的,有拿来给自家孩子做榜样的,有听过后拿到四处当谈资的,等等,不一而足,但总而言之,在各种五花八门的反应之外,沉淀下来的看法却都同贾政一致,两次出谋划策,且都解决问题,只能归结于贾玮做事能力出色,不承认不行。   贾家,深宅大院,公候世家,迎来送往,应酬不断,每日在这里上演着各种各样的人生,但在这喧嚣繁复的背景下,贾玮已开始变得耀眼,若说他以前常常成为两府话题中心,完全是由于他是贾母的最宠,但现在却压根不同,他自己制造了两个让人不得不服气的话题,办学赚了三万多两银子,两次为父亲解决公务难题,这两个话题,足以让他变得渐渐耀眼,尤其是此次再次为父亲分忧,并将促成贾政升官的结果,更让他在两府众人的眼中变得不同。   事情如此发展,也都在贾玮的预料中,本来就是这样嘛,为贾政解决难题,自然而然的,后续反应也会随之产生,在这个阶段,成为这种话题中心,正是他所需要的,可以为他的弃学经商增加筹码,这就足够了。   他眼下主要关注的还是童山诗会的事,特别是贾政跟他讲过之后,知道了亲王也会参与,让他更下了决心要一举显名,此节众姐妹们没提,卫若兰也没提,估计是觉得特地提到这个有点俗,贾政的年纪跟他们这些人不一样,早过了那种年少矫情的阶段,又是为他考虑,自然就有意点出来,他倒没所谓是否让亲王招揽成为客卿,对他而言,在亲王面前显名,总是更为辉煌些,含金量也更高,既然视名气为将来的资源之一,倒是要充分营造。   十四日上午,冯紫英前来,他出去坐坐,同冯、薛俩人说了一阵子话,得悉俩人在这段时间又去一趟锦香院见唐小青,是随着卫若兰去的,倒也佩服俩人在这事上颇有毅力,居然为此缠上了卫若兰,明明和卫若兰只有一面之交嘛……   下午湘云让贾母接过来,次日就是十五,例行的垂钓之日,她自然在史府呆不住,要来参加,就提前一日来了,不过她身体有些懒懒的,像是生了病似的,贾玮看到她这副情状,自是关切了一番,但据她说是这几日睡觉没睡好,因此也就放心。   一夜过去,次日酉时,贾玮登车前往郊外童山。   ps:诗会要开始,有几处还未想好,更新短了些,晚了些,大家见谅。 第一百一十四章 童山诗会   童山诗会是借了童山寺的西南一角举行,此处有一个不大不小荷塘,荷塘边上一个敞厅,面积甚大,足以容纳数百人,这是童山寺早年特地为诗会修建的,如今几十年过去,已透出岁月的痕迹,有了些青苔,也有藤蔓攀附其上,看上去完全与周围的景致融为一体。   从敞厅正面望去,视线越过一道一丈多高的围墙,便是童山寺的主要建筑群,巍峨古朴,壮丽沧桑,敞厅后面则是一大片的竹林,两边修有成排的房屋,以供参与诗会的才子宾客们临时使用,这里虽只是寺院一角,但地方却是阔大,足有二三十亩方圆,四面皆有围墙,在竹林后方的围墙上设有一道院门,通往后山。   贾玮在路上时,已有不少人陆陆续续来到寺中,这些提前到来的人,大部分先去拜访方丈,随后交谈一番,内容自然与诗会相关,中间也夹杂着些佛典方面的讨论,也有少数人直接来到敞厅这边,卫若兰和季谦等人做为诗会主事,自是最早上来的一批,先是拜访过方丈,稍稍耽搁后,就来到敞厅。   数名主事团团坐在敞厅中的一张石桌旁,该准备该安排的事项已经全都就绪,几十届诗会办下来,总结不少疏漏和遗憾,到了近几届,几乎不可能出现什么岔子,眼下在此坐着,自是随意交谈,颇有一阵子忙乱下来总算放松的心情。   “呵呵,这两三届倒是增加了不少才子与会,比以往更显得繁盛,有些才子年纪甚小,比如这位朱成桂,十四岁,这位佟雨,十五岁,这位贾玮,年纪十四岁……”坐在众人中的一位老者手指点在面前的诗会才子名单上,微笑念道,顿顿语气,望向坐在右手边斜对面的卫若兰,“老夫险些忘了,子怡小友参与诗会时不过十三岁,比这几个年纪更小啊……但却是一举成名。”   这位老者姓傅名兴,字若林,年近花甲,须发花白,精神倒是矍铄,他进士出身,一直在礼部任职,眼下致仕在家,童山诗会,他算是资格最老的主事,二十来届历任下来,俨然是所有主事的核心人物,其他各位主事无不对其尊重。   “傅老如何又提及此事,实令晚生惭愧。”卫若兰闻言,含笑回应道。   傅兴便抚须说道,“少年成名乃人生一大乐事,子怡小友或是不当一回事,别人却是艳羡不来啊,比如老夫,二十来岁时还让人说成鲁钝,不堪造就,当时的心情一直郁郁,险些就到这童山寺出家,当了僧人了。”他此话一说,围坐众人都笑了,随后打趣一番,方才渐渐停歇下来。   这时季谦伸过手,点了点贾玮的名字,“傅老风趣……您不提到年纪问题,晚生倒是忘了……别个倒也罢了,这位贾公子年纪小,参与诗会,自然如傅老所言,喜闻乐见,但据说此人连童生也不是,只是个学童,晚生觉得有些不妥……咱们童山诗会虽说不像科举进场,门槛严苛,但一个学童竟被邀来参与诗会,传出去恐怕会成为笑谈,对诗会的声名也有所不利……不知傅老以为如何?”   他那夜借贾玮离去奚落卫若兰,差点让冯薛二人打一顿,回去后,找人向那夜卫若兰随行之人拐弯抹角地打听,简单了解了贾玮、冯紫英、薛蟠三人的情况,冯薛二人他撇在一边,贾玮却是在受邀才子的名单上的,他自然不会放过,冯薛二人的原因,让他迁怒于贾玮,正要泄愤,最主要的还是借此打击卫若兰,使其难堪。前几****不是没碰上傅兴,但并不想说,直到眼下这个最好时机,各主事都在,卫若兰本人也在,他这才借着傅兴的话题说出来。   “哦?此人竟连童生也不是么?”傅兴说着,目光转向卫若兰。   诗会邀请才子与会,除了大家确定的一些必邀之人,其他的就由各主事分头邀请,做为诗会最主要组织者的傅兴,一般而言,出于信任方面的原因,不会过问各主事所邀之人的情况,因此对此并不了解。   对季谦和卫若兰之间的意气之争,傅兴倒是略有耳闻,这俩个年轻俊彦,他接触下来,无疑对卫若兰更有好感,季谦为人强势,心胸又不甚宽阔,虽对他本人颇为尊重,但他还是稍稍不喜,只是为官多年,年纪也大,大多人事方面也都能圆融包容,即便不怎么喜欢季谦的心性,也能做到很自然地温和对待。   眼下季谦突然指出这个贾玮的情况,他不难看出,实质上仍是季谦同卫若兰的意气之争,否则又何必当众道出,使人难堪,私下里同他说说也便是了。但他这时却是有些为难,若是其他事由,他完全可以用各种方式随意揭过,不动声色当场化解,但季谦此言却甚是有理,让人不得不正视,他也看到,其他几位主事也都轻轻点头,显然认同季谦的看法。   童山诗会毕竟是可与秦淮夜吟比肩的顶级诗会,若是谁都能来充当才子,势必会影响到诗会的声名,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季谦的做法固然让他有些不齿,个人关系上他也偏向卫若兰,不过,有些事必须对事不对人,如果季谦所言属实,他也不得不当众表态支持。   “是的,傅老,贾公子确实只是个学童。”   卫若兰微沉着脸看了季谦一眼,随后向傅兴坦然说道。   “子怡小友,你邀请此人想必有你的理由吧,如今大家都有些疑虑,你何不说说你的理由?”傅兴微一沉吟地道,虽在他想像中,一个十四岁还是学童的人,无论如何都只能是个平庸之辈,压根没资格被邀请为童山诗会的才子,但出于对卫若兰的喜爱,他还是给了一个解释的机会,只要理由稍稍站得住脚,他在从旁帮着说上两句,也不致于令其太过难堪……至于这个贾玮嘛,当然不可能让他做诗了,若是愿意在此观摩也无不可,若是受不了临时从名单上被罢黜,就此下山,那也由他。   “傅老,诸君,在下邀请这位贾公子,自然是理由的。”卫若兰明白傅兴的好意,略带感激地向对方微一点头,目光环视众人,“这位贾公子,曾经在国子监即兴做过诗,才思敏捷,令在下及一众同窗为之赞叹,以在下观之,此人诗才还未尽展,在童山诗会上做诗应该拿得出手……”   “他做了什么诗?当时情景如何?”   傅兴一听,愣了愣,随即追问道。   他没想到卫若兰居然真有合适的理由,倒是稍稍为之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他原先的看法,一个十四岁连童生也不是的人,不可能真正有才华,但也能理解卫若兰为自己辩解的做法,夸大事实在所难免。他这时不能不追问,他不问季谦肯定也会问,倒不如由他来问,若是此人所做的诗实则普通乃至拙劣,那他就委婉否决,总之,不致让卫若兰太下不了台,也不会让此人参与做诗便是。   卫若兰受到季谦指责,同时受到众人置疑,就算他平日修养不俗,也有些郁闷,但他明白,此事必须解释明白,否则不仅他自己无法取信于人,贾玮也会临时从才子名单中被划去,这让他如何向对方交待?因此面对傅兴的追问,卫若兰尽量详尽地说了一遍,甚至还提到了做诗之前的辩难之事。   众人听着,神色渐渐改变,这个贾玮,所做的诗虽属游戏之作,但确实如卫若兰所言,才思机敏,且别出机抒,倒真有未展之诗才,辩难所显露的机锋更是难得,一位学童,能有如此洞见,少见得很。   “呵呵,照这么看,老夫觉得此人被邀参与诗会,列入做诗的才子名单,倒也说得过去……诸位的意思怎样?”听罢,傅兴笑着望向众人,听卫若兰讲述了全过程,他心情甚畅,毕竟他不愿看到卫若兰这个他所喜的谦谦君子难堪,如今卫若兰不但有合适的理由,理由还如此充分,这样的担心自然就没有了。但他此时心中不免也稍稍有些感慨,活了大把年纪的人了,成见还是颇深,无论如何不信一个十四岁学童会有才华,结果却是让他无话可说了,这世上还是有不寻常之事啊。   “在下觉得可以。”   “在下也觉得可以。”   ……   傅兴表态后,各主事也纷纷点头,他们在听卫若兰说罢,本来就颇为认可,傅兴又表态在前头,自然毫不迟疑地一致赞同。   “玉真小友,你的意见如何?”傅兴轻轻瞥了一眼季谦。   “哦,既然……傅老和诸君都同意了,在下自是附议。”季谦此刻神情有些狼狈,话也说得很不自然,他没想到精心准备,用来打击卫若兰的话题,居然到头来难堪的是自己,从傅兴的一瞥中,他能感受到对方某种意味的不满,类似于责备他没事找事。   “好,这么说,大家都同意了,那就不提此事了……子怡小友,倒是让你受些委屈了……”   “哪里……是晚生一时疏忽,没跟您提前说明……”   如此说着,众人又说起另外的话题来,一阵子后,有人提到,“傅老,在下认为今夜的拟题诗或可再斟酌一番……”   ps:诗会让我头疼,各种诗会的写法已差不多穷尽,只能牺牲脑细胞,只盼能有些新鲜不同的剧情发展,况且还要埋下一些线,做为后续的情节发展,因此这个诗会描写相当重要,也要重点塑造一些人物,得通盘考虑,甚至可以说,对全书的走向都重要得很,不能随便写,若是随便写,实在容易,也不致断更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童山诗会2   说话的这名主事是位姓潘的中年人,傅兴听了此话,便微笑道,“潘老弟有何见解,咱们几个这边说……”说着,他向其中几位主事略一示意,这几人便随着傅兴和潘姓主事站起身来,慢慢踱出敞厅。   说起来,诗会之事,无论大小,大家都是一同商议,但唯有在诗词拟题这方面,却是不同,原因是其中有些主事本身就要参与做诗,若是共同商议拟题,就相当于提前得知,对其他与会才子而言,自是不公,因此拟题之事便将这些主事排除在外,此外还要邀请几位诗词名家加入,共同拟题,以示公允,也更有份量和权威。   傅兴这些起身走开的主事,自然都是不参与做诗的,他们往敞厅外一路走去,沿着小径来到荷塘边,站住了。   “傅老,潘某这几日琢磨了一番历年童山诗会的拟题,大多与月色、夜晚、寺庙这些关联,并且题目中,均包含了两个以上的内容,如《荷塘月色》、《夜宴童山寺》、《月夜寄怀》、《童山寺望月》等等,此次不如拟个简洁的……”   “唔……潘老弟所言倒不无几分道理,只是已拟定了题,诗会很快就要开始,再行更改……这……”   “傅老,在下其实也有与潘兄类似想法。”   “潘兄的看法还是颇值得考虑。”   “……也好,不过要等稍后岳老、严老他们过来,再行商议。”   ……   他们这边交谈着,敞厅那边,季谦也起身离开,从敞厅的西侧穿过,来到一排房屋前的某一间,叩了叩门,随后屋门打开,探出一个小僮的脑袋,“四爷,你回屋了?”说着,忙将屋门完全打开,让季谦进来。   季谦一进屋,砰的一声,就重重躺倒在床上,双眼望着上头的房梁,面容阴沉。   “四爷,你不舒服么,我帮你按按额角。”小僮让他倒在床上的动静吓了一跳,飞快关了屋门走过来,先是蹲在地上将他的鞋子脱了,随即自己也脱了鞋,爬上床铺,双手捏住季谦的额角,轻轻揉按。   小僮十二三岁,眉清目秀,比大多女孩儿还要好看三分,他是季谦的贴身书僮,不论在家中,还是外出,季谦几乎总带在身边,这次上山也是,其他随从都在山脚下等着,唯独带了他上来。   在小僮的揉按下,季谦合上双眼,过了一阵,他重新睁开眼来,有点烦躁地伸手拨开小僮手臂,“冬儿,别按了,让我好生躺躺!”   “哦。”小僮冬儿小声应道,有些手足无措地缩在边上,偷偷瞥着季谦神色。   季谦这时仍沉浸在前一刻的难堪中,算计了好一阵子,没想到因掌握的情况不够,反被卫若兰无声地打了一个耳光,还有那傅老头,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子怡你受委屈了,这不是指着鼻子在骂他么……这个贾玮,小小学童,居然国子监辩难,且做了一首有些水准的游戏之作,真******邪乎了……今夜诗会,还未正式开始,就输了一阵,实在气闷,原想着是要打击对方,多少影响其做诗的心情,谁知……算了,暂时不管这些了,今夜做好诗才是要紧,只要夺得头魁,谁还在乎这些,光彩自然在他身上。   他又闭了闭眼,将那些造成困扰的乱七八糟念头暂时从脑中清理出去,下一刻睁开眼时,面色已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些微微的笑意,对于自己对心情的掌握能力,此刻他也觉得满意。   “冬儿啊,今夜你就看着你家少爷在诗会上夺魁,压得那姓卫的抬不起头来。”这时他想到刚才对待这个贴身小僮的态度有些粗暴,在枕上掉过头,主动微笑说道。   “四爷……小的斗胆说一句,你这段时间心情时好时坏,就是跟诗会夺魁有关……四爷还是别太想着此事,顺其自然的好……那位卫公子,他,他才华也好得很,四爷你……”   冬儿本来闷闷地缩在一旁,见少爷心情有所好转,便也高兴起来,在他内心,很不喜欢少爷纠结在诗会上头,也不喜欢少爷跟卫公子的意气之争,每回这样,少爷的牌气有时便会变得粗暴,将气撒到他身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他平时也曾婉言劝过少爷,眼下,这个话题少爷又主动提起,他便也趁势劝道,不过,有些话他终究是不敢说的,其实他觉得少爷的才华一向是略逊于那个卫公子的,诗会夺魁,少爷的胜算不会太大。   “冬儿,你是认为你家少爷夺不了魁么?”季谦猜到了几分贴身小僮的心思,眯了眯眼,语气冷了下来。   “没有啊,小的自是……自是盼着四爷夺魁……”被季谦盯着,冬儿有些紧张,又往边上缩了缩。   “呵呵,言不由衷……冬儿,我告诉你,今夜你家少爷夺魁是夺定了,诗会上还有谁能跟我争啊,不就是那个姓卫的么,我只要压得住他,诗魁自然就是我的……这大半年来,我专门揣摩过他的诗,他起联一般平平,颔联也是寻常,只是到了颈联时,才陡然生辉,尾联也收得好,有些余韵,我的诗其实也跟他差不多,只是余韵稍稍不如,这些日子我苦下功夫,也请教了几位名家,在起联和尾联上起色不少,虽然颔联承接上始终难以如意,但也算不得什么了,眼下同他的诗摆在一起,更好的只能是我……冬儿,你明白么?”   他这番话语速甚快,情绪也颇为激昂,不过到了最后一句问冬儿时,却是语调转慢转轻,带着情绪发泄过后的平静和自信。   “四爷,小的懂了……此次你一定能夺魁的。”冬儿怯怯地和他对视一眼,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他知道这种情形下不能再劝了,否则可能会被挨打的,前两回就是这样。   “呵呵,这模样儿才乖巧嘛……冬儿,你如今可是越发俊俏了,不要说跟那些个小僮们比,就算府里的漂亮丫鬟也没几个及得上你的……过来……”季谦脸上浮起笑容,伸手招了招,冬儿顺从地挪到他身边。   下一刻,季谦伸手一拉,冬儿系着裤子的汗巾被扯落,随后裤子也被拉下,露出半边雪白的屁股,视线停留在上面,并用手摩挲几下,季谦猛地起身,便伏在了这个贴身小僮兼娈童的身上。   ……   贾玮到达童山之上,已接近戌时,如今是夏季,天色还未暗下来,向山门前的知客僧了解一番后,他直接去了敞厅那边,对他而言,去拜访方丈,倒不如多见见妙玉呢。   这时与会者来得差不多了,他走进去,熙熙攘攘,气氛热烈,敞厅内,荷塘边、竹林内都有三三两两的人群,敞厅内的石桌上已摆上了各色果碟,酒水也有,算是破例了,只是穿梭往来的皆是清一色的小厮,不见婢女,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毕竟是寺院,又是这种宴会场景,女子置身其间,万一有人酒后不大检点,传出去难免对童山寺声誉有损。   贾玮到敞厅中抓了一把瓜子,随意走动,边走边磕,卫若兰与几位主事在一起,看到他,跑过来说了几句欢迎到来之类的话,就又匆匆返回那些人身边去了。   过了一阵,倒也碰上了夏诚等人,双方停下来,打个招呼,略略寒喧,便也交错走开。季谦他也遇见了,对方面带冷笑,盯了片刻,他直接擦身走过,毫不理会,当时,冯薛俩人告诉他,此人借他离去奚落卫若兰,他就觉得此人令人讨厌,眼下这种感觉又加深了一层。   小半个时辰后,幕色四合,夜晚真正来临,圆月早升上来了,这时显现出来,月色金黄,又大又亮,斜斜挂在边上,敞厅以及周围的灯笼依次被点亮,竹林里也有数百盏灯笼,光晕交融,星星点点,将这夜色渲染得更为迷人。   到了此刻,贾玮已在敝厅中进进出出了好几趟,不是抓瓜子就是抓花生,连话梅也吃了好些,有几个才子留意到他,露出错愕神情,觉得这位嘴巴不停的家伙简直毫无形象,贾玮自然也看到对方的反应,很没所谓地耸耸肩,再次抓起一把花生扬长而去。   “呵,公……公子,你看这人,太有意思了,仿佛参加诗会就是来混吃的……”   “大惊小怪……什么人没有……”   敞厅东侧的一个角落,坐着四五个人,皆衣饰华贵,意态闲适,身后还站着几个侍从模样的人,周围的人都离他们远远的坐着,不敢上前打扰,一看就是身份不凡,此时,其中一个侍从,俯身向一个坐着的年轻公子开口,笑话贾玮的吃相,年轻公子却只是语气淡然地回了一句,对此压根不感兴趣。   贾玮往荷塘边走去,此处人多,他刚才在这里听了不少有关诗会的各种秩闻,眼下人越聚越多,他自然还是选择往此处挤。   “……诸位还不知道吧,锦香院的头牌清倌唐小青姑娘已放出话来,今年童山诗会的诗魁无论是哪位才子,她都愿陪着在烟湖泛舟一夜,并即兴为其演奏琵琶、竖笛……”   刚走到近处,贾玮就听到一则对诸位才子而言,极具爆炸性的消息。 第一百一十六章 童山诗会3   对于这则消息,贾玮第一反应就是今夜的诗魁的争夺会变得更为热烈,很可能某些人会因此超水平发挥,毕竟天下第一名妓陪着泛舟一夜,不仅仅旖旎到极点,对名气也明显有推波助澜的作用,此后更有了足以夸耀的资本。   贾玮也是怦然心动,但除了这些,他仍没有太多的心思,想像过去,换了其他才子中了诗魁,或许会利用这个泛舟的夜晚,用种种方式努力打动对方,以便成为入幕之宾,但他还是只想单纯地见见,满足好奇心,若单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短短见上一面和泛舟一夜,对他而言,也没分别。   烟湖位于南城,方圆数十里,湖面宽阔,烟波浩渺,湖面常有烟笼雾罩,因此称为烟湖,是京城一大名胜,贾玮略略想像同唐小青在烟湖静夜泛舟的情景,浮现出来便是如水墨画一般的意境。   “呵,很令人向往啊……”   贾玮自言自语一句,说起来,在他想法中,唐小青此举理所当然就是他的福利,别个是争不来的,挟着这世界所没有的历代名诗词,他不信诗魁会落入旁人之手。   听了一阵,众人各种议论,各种反应,倒是津津有味,花生吃完,贾玮又进去抓了一把,再过去听时,有一个老者出来宣布,说是今夜赛诗时间延后,要到亥正时分进行。   眼下差不多是戌正过去一点,原本是亥初就进行的赛诗,若是到亥正,还有将近一个时辰,众人有些意外,七嘴八舌问原因,老者问答说拟题诗要变一变,正在商议,于是众人撇开了唐小青的话题,围绕着此话题议论纷纷,猜测各种原因,但其实是没所谓的,无论如何拟题,在原先的诗题无人知晓的前提下,都是一样,时辰延后,更不算什么事儿,这种风雅的集会,即便是通宵达旦,绝大多数与会者也是乐意,因此众人虽是说得热烈,但神情倒是轻松。   贾玮当然更是没所谓,不过,既然赛诗时间推迟,还得一个时辰,如何打发倒是个问题,虽然在这边听得热闹,但除了卫若兰就等于谁也不认识,卫若兰又忙着自己的事儿,他一个人逛过来逛过去的,该听的话题基本上也都听过了,事实上挺无聊,想了想,贾玮打算从竹林后面出去,到后山逛逛,刚才从那边进来时,隐约看到有个水潭,跳进去游游泳倒是挺不错的……在自家园子内,贾玮原本是想游泳的,只是袭人死活反对,怕他出事,他也无法,只能跑跑步,到了这里,压根不用担心会传到她耳中。   如此想着,贾玮就有些按捺不住了,马上离了荷塘边,往竹林那边而去,走了几步路,身形一顿,随后转身走向敞厅,直接在一张石桌上端了一整盘花生离去,那几位留意过他的才子,目睹此情景,相继摇头,那位侍从则猛然间瞪大了双眼。   从竹林穿过,出了后院门,院门外也挂着不少灯笼,自是方便与会者进出,此处是一面缓坡,缓坡西面一片松林,月光明亮,照在林间,贾玮记得水潭就在松林边,住那边一望,果然在月光下看到微光粼粼,便沿着脚下的羊肠小道向西面而去。   也就是几十丈的距离,来到水潭边,贾玮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一面望着水潭,一面剥吃花生,一盏茶工夫后,方站起身来,做热身运动,为下水做准备,毕竟这山中的水潭水凉,一下跳下去,对身体不利。   来回做了几套广播体操,微微出汗,贾玮正要脱了衣裳下去畅游,一阵脚步声走来,往这边靠近,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公……公子,小婢觉得,你还是不要在夜间下水,若是……若是有什么危险……小婢也没把握护得你周全……”隔了片刻,却不是贾玮认为的公子,却又是一个女子声音,“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的水性,你又不是不知……”   贾玮愣了愣,俩个女子,这是……不过还不等反应过来,俩人已从旁边绕过来,走到距离他数丈的一处开阔地带,贾玮借着月光望去,俩人都穿着男子服饰,一人身材高挑,一人身材娇小,身材高挑的那人刚刚站住,就开始伸手解衣,由于侧对着贾玮,鲜艳的肚兜也落到了贾玮眼中。   “停……停……”   贾玮下意识地喊道,并立即从他所处的一棵松树下走出来,他肯定要这么做,否则只要让对方先发现,他就逃不了偷窥的嫌疑,若是闹将起来,他不但在诗会上扬不了才子之名,反而要与事愿违,成了声名狼藉。   “啊!你是谁,怎么在此处?”身材娇小的女子立即喝了一句,并摆出一个架式,像是有几分功夫的样子。   身材高挑的女子却没出声,只是迅速转了个方向,将稍稍敞开的衣裳重新穿上。   “我……在下是参与诗会之人,原本也是想在此处畅游一番的,不料,俩位姐姐也来了……”贾玮忙出言解释,态度谦卑,管对方叫起了姐姐,其实陌生女子他完全不必这般称呼,随便称俩位姑娘也就是了,实是担心这俩个女子闹将起来,才不得不放低姿态,以便让对方看得顺眼些。   “你说得可是真的……”身材娇小的女子半信半疑,打量着渐渐走近的贾玮,忽然呵的一声笑出来,“……呵,你就是那位吃个不停,还端走整盘花生的惫懒家伙,正想着怎么你不再进来拿东西吃了,原来躲到这里来了……喂,你真是来洗澡的?”她这样说着,语气却是缓和下来,脸上也露出笑容。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贾玮摸摸鼻子,自己吃了些花生瓜子,就成了惫懒家伙了?   但他也看出,这位娇小女子对他的态度已发生转变,登时松了口气,同时在脑中过滤了一下,没有这俩个女子在敞厅内的印象,不过,也属正常,敞厅面积极大,坐的人又多,如果不是有心留意,盯着人瞧,压根不可能有印象。   “好吧,姑且信你……幸而你出来的早,若不然的话,哼哼,我不会饶过你……喂,你那盘花生呢?”   “多谢姐姐……那盘花生么,在那边啊……”贾玮伸手指了指,“……姐姐是要吃么,若是要吃,我去拿过来。”他自然明白对方意思,若他迟些出来,身材高挑的女子恐怕早已将外裳完全脱下,春光外泄,那么情形完全不同,无论如何,她们都很难放过自己。   只是这位娇子女子这样说过后,居然又提到花生的事上,倒是让他有些啼笑皆非了,但也只能随口回应。   “呵,我不吃……”娇小女子摇着手,笑了起来,“你这个人嘴巴倒是挺甜的,一口一个姐姐的……我问你,你是被邀来做诗的才子还是……”   还未说完,这时那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穿好衣裳转过身来,先是轻轻瞥了贾玮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眉头轻蹙“紫玉,你话太多了。”   “哦,公子,我不说了。”叫紫玉的娇小女子伸伸舌头,将后半截话缩了回去。   趁此机会,贾玮略一打量面前的俩位女子,叫紫玉的那个,模样儿秀丽,小嘴边两个小酒涡,忽隐忽现,十分可爱;高挑女子气质雍容,眉如弯月,目似秋水,面容比白玉还要白上三分,单以容貌而论,丝毫不逊于薛林俩个,也是一位顶级美女,气质与宝钗有相近之处,但却多了一些男儿英气,妩媚中透出英姿飒爽。   贾玮暗暗猜测俩女身份,一主一婢这是显而易见的了,但这位高挑女子是哪家的小姐,居然女扮男装跑到诗会上来,而且还敢出来洗澡,瞧她们胸前鼓鼓囊囊,却从容自如的样子,穿上这身男装,似乎也只是为了方便,而非刻意掩饰女子身份。   这位高挑女子必定是大家闺秀无疑,但……这世界的大家闺秀女子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不用说女扮男装来参与男子们的集会,这女子的行为简直比妙玉还要离经叛道,她的这位贴身丫鬟紫玉……倒是谈不上太离经叛道,毕竟自家姑娘如此,她也只能相随,况且从身份来说,她只是个丫鬟,而非千金小姐,道德约束要少得多。   童山诗会地点特殊,完全是男子的集会,今夜来来往往做事的也都是清一色小厮,这俩个女子参与进来,就算自己没看到,一定会有人看到,为何竟无人提出异议,自己先前走来走去,听各种话题,为何听不到有关她们的话题……莫非这高挑女子的身份相当特殊?   但就算是公主也不可能这样任意行事啊。   “怎么,你还不离去?我要下水了。”   正想着,高挑女子冷不丁地开口说道,贾玮不由一怔,待听清后,忙道,“姐姐,我就这离去……哦,姐姐,不打算热身一下,再下水么,水潭水凉,这样做比较好。”   “热……什么热身?”高挑女子皱眉问了一句。   “姐姐,就是活动……活动筋骨。”   “不用。”高挑女子听明白了意思,简洁地吐出两个字,对贾玮的姐姐长姐姐短,也不像紫玉那样受之若饴,而是完全没有反应。   “哦……那你自便。”贾玮也不想热脸贴她的冷屁股,返身回去,拿了那盘花生,向松林内走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锦瑟   这片松林不算茂密,相反,有些稀疏,贾玮随意往前,漫步林间,如此走了一阵,忽闻近处有流水孱孱声,不觉惊喜,水潭那边游泳游不成,此处却也有个去处,便一路找过去,到了地方,大失所望,原来是个小山涧,浅浅的,有些地方连脚面也淹不到,压根不能游泳。   不过到了这里,旁边又有几块大石,圆月映照,水气清凉,倒是有几分王摩诘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贾玮一时也不想离开,就在一块大石上躺倒,剥吃花生。   说起来,他这时不无郁闷,明明是自己先到水潭边,结果此刻在水潭畅游的却是那高挑女子,这边找过来,竟是个浅浅水涧,让他白欢喜一场,总之,游泳计划落空。   高挑女子,此刻回想,容貌绝美,虽是略略打量,已有惊艳之感,纵是平时常常有薛林俩女养眼,这份惊艳感还是挥之不去,但这倒在其次,短短接触,给他印象最深的还是对方的独特气度,事实上他是看到了她敞开衣裳的瞬间,换做其他女子,纵知他是无心之过,多少都会有所反应,或羞涩,或恼怒,或紧张,或不安,她却一句话不提,不愠不怒,神情淡然,就这么轻轻揭过,似对这等小事不萦于怀,相当大气。   虽然这女子稍冷的态度让他有些无奈,好心提醒也被对方视为多余,但他还是庆幸,幸而是这样一个女子,否则此事要麻烦许多。   他对对方有所好奇,毕竟女扮男装,又是这样一个顶级美女,一个很特别的女子,不过若说因此存了什么念想,倒是自欺欺人,他也没无聊到这种程度,随随便便碰上一个美女,就一见钟情,或是念兹在兹,这种萍水相逢的交集,终究只是生命中的一瞬,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躺在大石上,夜空璀璨,满天星斗扑入眼帘,半空中的圆月被放大,似乎有了生命,彼此凝视,贾玮撇开高挑女子,思绪蔓延。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好一阵子,贾玮口中喃喃念道,随即苦笑了一下,鬼知道怎么回事,原本是想体悟王摩诘的意境的,结果却不知不觉勾起上辈子的记忆。   不过既然思绪蔓延下来,他也没刻意要收住,难得重生以来这么肆意地想起过去的事。   ……   “公子,小婢先前担心你夜间戏水,恐有意外……现在看来,确实是小婢担心太过,公子的水性就象,就象一条鱼儿,厉害得很……”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戏水,只是在白日而已,其实我夜间戏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嗳,在那里头坐着,委实闷得慌,出来戏戏水,走一走,舒服多了。”   此时,松林边上,已畅游一番的高挑女子和贴身小婢紫玉正往松林内慢慢踱进来。   俩女边走边交谈着,说到“舒服多了”的高挑女子还举起双臂,伸了个惬意的懒腰。   “公子,小婢觉得诗会上很热闹啊,怎会闷得慌?”   “呵……这只是你觉得,我是觉得闷得慌。”   “哦,小婢明白了,赛诗还未开始,因此公子才嫌闷!”   “也不是。”高挑女子微笑摇摇头,“今夜我本来就不想来,只是元吉他再三相邀,却不过情面,呵,说起来,从前年开始,他就邀我来了……好诗词好文章,我当然喜欢,但我不必为了当场看到这些好诗词好文章出炉,而参加一场集会,真正好的东西总是会传开的,传的很快,今夜的诗也一样,若真的很好,明日就能看到了……紫玉,我的事情很多,诗词文章这些我固然是喜欢的,但说到底,对我而言,终究是小道,是那种锦上添花的东西,为了这些,我想还是不值得我专门来一趟的……但既然你喜欢,也算是有所值了……”   “公子……你对小婢真好。”紫玉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这些话儿,听到最后一句,脸上明显流露出感动的神色,有些结巴地说道。   “走了。”高挑女子却不理会对方的感动,拍拍她脸颊,径直前行,后面的娇小身影嘻地一声,跟了上去。   俩人散漫地在松林中转来转去,高挑女子本来头发是向上梳成高髻的,下水后却不小心弄湿了些,上来后,就一直披着,让山风吹干,在头发未干之前,她并不打算回去,况且在此处走走,在她觉得,比呆在里头的好,因此就不知不觉走到稍稍深入的地方。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走到一条小涧旁的一棵大松树下,忽然听到有人在吟诵诗句,高挑女子和紫玉都怔了怔,视线望过去,收回来时相互一视,彼此更觉得讶异,紫玉的脸上还多了几分好笑的神情。   “呵,又遇见这惫懒家伙了,他刚才明明从那边走的啊,怎么会出现在此处?”紫玉悄声笑着说道。   “想必也是像咱们这样,绕来绕去,绕过来的……算了,别看了,走吧。”高挑女子口中说着,转身欲要离去。   “公子,等等,你不觉得他念的诗句很美么……或许他还会再念出几句来,咱们在这里等着听听看……”紫玉这回却没有跟上去,而是向高挑女子恳求道。   高挑女子顿住脚步,微微露出笑容,紫玉这个贴身小婢,是她在一次救济灾民中收留下来的,那时紫玉十三岁。她收留紫玉,一开始纯粹是为了对方的爷爷,这位老人家是个练家子,身手不凡,但家乡受灾之后,却没仗着本事,强抢偷盗,干些伤天害理的事,而有些青壮以及手上有些功夫的灾民,都零星当了土匪或盗贼,来到京城后,老人家干些短工,养活紫玉,后来生了病,干不了活,就去她办的施粥棚里讨碗饭吃,她跟他聊过话,对老人家的正直,做人的原则,感到敬重,老人家走后,出于这份敬重,也为了安抚老人家在天之灵,她收留了紫玉。   紫玉继承了老人家的功夫,身手很好,人单纯,对她忠心,平日她带在身边,闲暇之余,也教对方识几个字。说起来,紫玉当然算不得伶俐,也称不上稳妥,只是可爱而已,但却是她最喜爱的婢女之一。   眼下听紫玉恳求,高挑女子笑笑,“能听出这诗句很美,紫玉,你有长进了……恩,好吧,咱们就再听听。”其实她也未尝不想再听听,这诗句真的很美,有很特别的味道,只是她善于自制,不像紫玉那样容易受影响而已。   ps:今天星期天,事情多,虽然字数少,还是先发上来,但怕大家等。 第一百一十八章 锦瑟2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高挑女子和紫玉松下驻足片刻,听到那边又念诵了一遍刚才的诗句。   随后,停顿了一下,再次念诵时,已变成了短短的一句,“庄生晓梦迷蝴蝶”,反复念诵几遍后,就寂然无声了,俩女视线投过去,见对方躺着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走吧。”高挑女子不愿再等,吩咐了一句,迈步而行,紫玉有些不甘心,冲大石那边鼓鼓脸,跟着走了。   俩女出了林子,来到潭边,高挑女子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紫玉帮她束好头发,戴上男子的冠帽,便一同朝东面走去,返回敞厅。   “公子……那位公子念的诗句是什么意思啊?小婢只觉得很美,但意思却一点儿也不明白。”紫玉一边走,一边想着贾玮念的那四句诗,有些忍不住地问出来。   “我也不大明白,庄生晓梦迷蝴蝶,这典故你是知道的,望帝春心托杜鹃,这典故你或许不知,望帝,是传说中古蜀地的君主,国破身亡,化为杜鹃,悲啼不已,这句诗应该是指一种伤春悲秋的心境,但跟前一句不知如何对应,莫非是指思绪上的恍惚,会使得心情感伤……但很不清晰……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恩,这两句尤其优美,前一句,用了两个典,一个典是说月亮和珍珠是共盈亏的,到了月圆时,也是珍珠最圆润时,另一个,用的是南海鲛人流泪成为珍珠的典,后一句,也是有出处的,蓝田山,称玉山,盛产蓝田美玉,‘玉生烟’是指在日照之下,美玉宝气升腾……可这两句就更不清晰了,很难琢磨……从诗句上看,这四句十分工整,是颔联和颈联无疑,眼下缺了起联和尾联,不好猜测,或许只有听到整首诗,前后对照,才能明白这四句诗句的意思……”   见紫玉向她请教,高挑女子略略想了想,开口说起来,这跟她平日教对方识字读书时的样子也没分别,认真而细致,但这番话讲出来,实际上也相当于她自己对这四句诗的感觉归纳了一遍,感觉是清晰了,但对这四句诗的含义反倒更糊涂了,因此说到后面,她也只能说,只有见到全诗,方才了然。   “公子……连你也不明白啊……哎,公子,你说这诗是他自己还是别人家的?”紫玉得不到答案,未免失望,随后眨眨眼,又提到了另一个话题。   “应该是他自己的吧,若是别人家的诗,他能得知,其他人也能得知,这等优美的诗句早就流传开了……我不可能不知晓啊。”对此,高挑女子倒是颇有自信的答了一句。   “是他自己做的啊……那他岂非很厉害,肯定是今晚被邀做诗的才子!”   “就算是才子,跟咱们又何相干?”   “额,没相干啊……只是这几句诗的意思,小婢很想知道,对了,待会儿等他返回,我去问问他……”   “别胡闹!”   “哦……那小婢就不问他了……”   ……   “六弟啊,怎么姑姑去了这许久,还不见返回?”   “三兄,姑姑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赛诗推迟,她不喜干坐着,出去透气,不到差不多时辰是不会回来的。”   “呵呵,还是你了解姑姑……说起来,我们兄弟几位,姑姑倒是同你最好,我邀了她几次,来参与童山诗会,她都推掉了,偏你一开口,她就来了。”   “哪里,我也邀了三次了,这次她才肯来的……”   就在高挑女子和紫玉返回之时,此刻,在敞厅东侧的某角落,原先高挑女子坐的地方,俩位贵公子模样的青年正随口交谈着,一位年纪大些,有二十三四岁,一位只有十八九岁,年纪稍大的看上去温文尔雅,笑容亲切,年纪稍小些的英姿勃勃,气质明朗,俩人身边还坐着俩位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微笑听他们说着,却并不插话。   如此交谈一阵,俩位贵公子话题始终停留在这位姑姑身上,语气皆尊敬。   “三兄,姑姑最近又开了施粥棚了,是在东城那边……”   “哦,又有哪里来的灾民么?”   “是京郊来的一些农户,屋子让冰雹打了。”   “姑姑真是菩萨心肠,我记得她十四岁起,就开始做这事了。”   “呵,药铺她也开了三家了,对穷人收很低的钱,或干脆不收钱……咦,那边……像是姑姑回来了。”被称为六弟的贵公子正说着药铺的事,忽然顿住,伸手指了指,向“三兄”说道。   敞厅那一头,高挑女子和贴身小婢紫玉身影出现,往这边而来,经过之处,有些人并不甚惊奇,俨然是知情的了,另有一些人却是面露讶异之色,随后交头接耳,悄声议论,也是同贾玮一样不知情的,不过能来到诗会的,皆是聪明之士,他们也都猜测到俩名女子身份特殊,议论归议论,只是坐在一起的几个人私下聊聊。而且声音压得极低。贾玮当时没听到此类话题,便是这个原因,毕竟无人当众提及。   “王兄,看你这模样,应该知道些内情吧,这俩个女的是什么来头啊?”   高挑女子和紫玉这时从一张石桌旁经过,这张石桌坐着四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俩女,其中一个微胖的三十来岁男子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其他三人视线却是一直跟过去,直到俩女走出数丈,且绕过一张石桌,往东侧而去,他们才掉过头来,中间一名穿着江南艳服服饰的年轻男子见到微胖男子的神色,便悄声出言相询。   “这……我也不太清楚啊……”微胖男子摇摇头,欲言又止地道。   “王兄说说又有何妨,这等内情你都知晓,也算有面子的事啊。”身着艳服的年轻男子奉承了一句。   其他两位也随声附和,都对俩名女子的身份好奇得很。   “其实我知道得也不多……只知是昭王殿下请来的,那个身材娇小的是婢女……”微胖男子推辞不过,沉吟了一下说道。   “竟是昭王殿下请来的,怪不得……如此说来……身量高的那个莫非是……”身着艳服的男子神情一动,若有所思地道。   “嘘……不可胡乱猜测。”微胖男子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摇了摇。   高挑女子和紫玉目不斜视,绕过几张石桌,从敞厅长长的那一头,向东侧原先坐着的地方走去。   还未到近处,座位上的四个人都已站起来迎接,年纪稍小的贵公子更是快步走上几步,面容含笑,“姑姑,你总算回来了,赛诗很快就要开始,请入座吧。”   “恩,元吉。”   高挑女子微笑点头,走过去,在居中的位子坐下,紫玉站到她身后,其他人待她坐好,便也重新落座。   “姑姑,你去了这么久,应该是到后山去吧,那边景致倒是不错的。”刚一落座,元吉便同高挑女子随意叙起话来。他虽称对方为姑姑,但其实俩人年纪倒是相仿佛。   “是到后山去,在那边水潭游了一阵,后来散散步,就回来了。”   “姑姑下了水潭啊……”元吉有些吃惊地道。旁边年纪稍大的贵公子和另外俩位中年男子也望了过来,都颇为吃惊,显然对一个女子深夜下水潭戏水觉得意外。   “恩,游过后,整个人舒畅多了。”高挑女子目光一扫几个人的神情,怡然自得地道,又指了指元吉和年纪稍长的贵公子,“元吉,元贞,你们又不是不知我喜欢戏水……有什么可慌张的?”   “不是,姑姑,夜里入水,终究……”称做“元贞”的贵公子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   “别提这个了,再提,我就恼了,刚才紫玉这般说,现在你们也这般说……压根不知我水性有多好。”高挑女子眉头微蹙,挥了挥手。   元贞和元吉俩兄弟见状,无奈摸了摸鼻子,不敢再提此话题,其他俩位中年男子原本就没开口,眼下自然就更不可能说些什么。   随后元吉转而说起了诗会上的事,元贞和俩位中年男子也加入进来,高挑女子静静听着,偶尔插上一句两句,这样正谈着,紫玉在高挑女子身后却忽然出声,“……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谈话声静了静,元吉等人视线望过来,紫玉回过神,摇摇手笑道,“小婢忘了念出声来了……小婢失礼了……”高挑女子轻瞪了她一眼,其他几位却都笑道,“无妨,无妨。”口吻颇为客气,显然是因了高挑女子的缘故。大家掉过头来,继续刚才的话题,本是元贞提到前几届一位诗魁的秩事,此刻中断,有些接不上去,正自沉吟,其中一位中年男子这时开口道,“……紫玉姑娘念的诗句,觉得有些不一般呢……”   他如此一说,大家都回思了一下,果然觉得不是寻常诗句,但这是整体感觉,其实众人都没完全听清诗句,元吉便笑道,“紫玉,你再念一遍听听。”   紫玉看了看高挑女子,见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没赞成也没反对,就将听到的四句诗句重新念了念。她这边念着,那位中年男子已用桌上备有的笔墨,抄录下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锦瑟3   抄录好后,他放下笔,拿起抄录着诗句的纸笺,目光盯在上面琢磨着,“……诗句真是美到极处了,但这含义很模糊啊,单说沧海这两句,本身并无确切所指,这先不提,从诗意上讲,沧海月明珠有泪,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蓝田日暖玉生烟,又给人温煦的感觉……这两句放在一起,究竟想说什么……”   他盯了片刻,将纸笺搁到了桌上,沉吟起来,这时另一个中年男子伸手拿过纸笺,也揣摩了一番,“沧海这两句实在是美,即便没任何含义,放在那里,也足以打动人……”   这俩人是客卿身份,抄录诗句的中年男子是元贞的客卿左纪源,另一个是元吉的客卿宋文玉,虽说俩人并非以诗词为进身之道,但对诗词也颇擅长,因此元贞元吉来时便将他们带来。   他们这边短短评价着,那边元贞元吉俩兄弟咀嚼着这诗句,所得到的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感受。隔了一阵,元吉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向紫玉道,“紫玉姑娘可知此诗是谁所做?”   “就是一直进来拿东西吃的那位公子,你也看到过的……我随公子去后山,在松林里听到他在吟诵,就记下了。”   听到这个答案,元吉神情微微错愕,想了想,确实有些印象,对方年纪不大,是位十四五岁的少年,进进出出地抓花生瓜子吃,笑着摇摇头,“就这四句么?”   “是啊……公子说,单从这四句看不出意思来,要对照整首诗才能明白……”   “紫玉,你又多嘴了!”高挑女子本来安静地坐在那里,这时训了一句。   “原来姑姑对这几句诗也感兴趣啊,早做了评价了。”元吉一听,却是饶有兴致,向高挑女子笑道。   “恩,这几句诗有些特别的。”高挑女子这时也不好不开口了,只得短短应了一句。她虽是这种有些淡然的态度,但在元吉这边,却是高兴,对方是他力邀而来的,来了之后,却并不见怡悦,反嫌气闷,跑到外头散心去了,眼下有稍稍让她感兴趣的,倒是难得。   他一向很懂得跟对方打交道,这个契机自然不会白白放过,当下便以请教的姿态,同高挑女子聊起了这四句诗,元贞也插进来,因为谈的是诗句,而非私人话题,随后左、宋俩位也从旁说上几句,围绕着这上头,倒很快形成了一个话题,气氛稍稍热烈。   这时接近亥正,外头的人陆陆续续进来,其中几位穿过敞厅,直接向元贞元吉他们的位置走来,经过之处不断有人起身招呼,“傅老、岳老、严老……”,这几人也都一一微笑点头回应,但并不停留,一直走到元贞元吉的座位前,元贞元吉他们也都起身,虽说身份特殊,但对方基本都是京官出身,名望又高,就算是他们,也要持之以礼。   “见过长公主殿下……福王殿下……昭王殿下……”过来的这几位含笑见礼,除了傅兴和其他两位诗会的主事,还有俩位长者,一位是岳阳,一位是严如松,俩人同傅兴一样,皆是致仕官员,诗词上的造诣不凡。他们这五位是今夜童山诗会诗作的评阅者。   高挑女子微笑点头,没有说话。   元贞双眼望着她,稍等了片刻,见她确实没有说话的意思,才向傅兴等人笑道,“诸位客气,刚来时已见过礼,何需再次见礼……傅老、岳老、严老你们三位都是孤的老熟人了,更不必拘礼才是……”   他这样说着,元吉也接着他的话同傅兴等人寒喧了一番。   “长公主殿下……福王殿下……昭王殿下……赛诗就要开始,良辰乐事,唯盼尽兴……”客套的寒喧过去,傅兴等人说道,他们过来便为了先行禀告一声,以示礼节上的尊重。   元贞等人都笑着点头,傅兴几位正要离去,元吉却拿起那张抄录有诗句的纸笺,递向傅兴,“傅老,你们看看,这四句诗如何?”   傅兴几位只得站住,接过纸笺,傅兴看了看,目光瞬间认真起来,随后将纸笺交给身边的岳阳,岳阳看后递与严如松,接着另外俩位也看了看,大家对视一眼,皆沉吟难言。其实这四句诗带给他们的,也同样是一种意象上的美感,但具体表达什么,他们也皆茫然。   “这四句有些像骈文,词藻华美,但感觉并非为了华美而堆砌,其中还是有意韵情感的……只是很难琢磨啊,恐怕得见了此诗全貌,才好评阅。”半响后,傅兴说了一句同高挑女子相似的话。   岳、严等人闻言,也各自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公子,赛诗要开始了,那位、那位公子还未进来,会不会真睡着了……他诗写得这般美,若是错过了,就太可惜了……小婢想过去叫他……”傅兴他们正在交流着纸笺上的诗句,紫玉这时探过头去,附在高挑女子的耳后悄悄说道。由于傅兴等人还未离去,这边的座位又不够,不能请他们坐下,出于礼节,高挑女子同元贞元吉一样,不便落座,只能暂时站着,紫玉探头到她耳后说话,倒是没有她坐着的时候,惹人注意。   说起来,紫玉自然是对贾玮有些好感,一开始皆因对方随随便便又理所当然的举止,让她觉得好笑,她原本是个贫家女,跟了长公主几年,将这世间的繁华也基本阅尽了,但骨子里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女,来到此处,一个个才子正经斯文、温雅如玉,她敬慕是是敬慕,却难免疏离,贾玮这样一个很好玩的,似乎可以接近的才子,对她而言,非常新鲜,接下来又发生了水潭那边的事儿,她被贾玮连称几声姐姐,就更拉近了距离,眼下赛诗即将开始,还不见贾玮身影进来,她当真有些替对方着急。   高挑女子掉头看了紫玉一眼,片刻后,微微点头。   “公子,我就知道你心肠最好,肯定会同意的。”紫玉笑着讨好一句。   高挑女子不耐地挥挥手,赶走这个烦人的小婢,紫玉快步穿过敞厅,沿竹林小径出了后院门,往松林那边走去,走到半道上,一个人影迎面而来,紫玉站住脚步,定睛看了看,不是那个惫懒少年又是谁?   “喂,你还不快些走,赛诗就要开始了!”   紫玉不客气地冲着对方喊了一声,心里倒是欢喜。   “额,是你,姐姐……赛诗要开始了么……是他们让你来叫人的?不对,不对,没理由让姐姐来叫人啊……”对面少年的身影走上来,揉着额角疑疑惑惑地说道。 第一百二十章 锦瑟4   “是我自己来叫你的!”紫玉白了他一眼,看到他手中端着的盘子,居然还剩有十来颗花生,顺手拿起一颗来剥开,放进嘴里,咬得脆响。   “原来如此,多谢姐姐了……对了,你家姑娘没过来吧?”贾玮弄清状况,眼前这位叫紫玉的女孩出于好心来叫他,自然有几分感动,如此说着,向紫玉身后看了看。   “别看了,你倒想得美,我家公……我家姑娘怎么可能来?”   “恩,这倒是。”贾玮点点头,对方没来更好,毕竟见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姐姐,你是打算到松林找我么,幸而正巧碰上了,否则松林这么大,你很难找的……姐姐,给你,接着……”俩人并肩往回走,贾玮一面随口说着,一面单手捏开一颗花生,将花生粒倒在紫玉的掌心上。   紫玉开心地将花生放入口中,“怎么会难找?你躺在那条小涧旁的石头上,先前我和我家姑娘都看到过……你还吟诵了几句诗……后来我们都不想惊动你,就离开了……”   “啊……你们经过那里了?还听到我吟诵诗句?”   “当然……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是不是?好几个人都说这诗句很美,只是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好几个人?你们回去同别人说了?”   “是我说的,我家姑娘没说……嘻,其实我也没说,只是不小心念出来,然后几个人都知道了,还向我打听是谁做的,我说是一直过来拿东西吃的公子,嘻,眼下,诗会的几位评阅者也通通晓得了……喂,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你生气了呀……是不是怪我将这些诗句说出去……”   “哦……没有,没有,我怎会怪姐姐呢……”   贾玮原本脸上笑容微微僵住,这时重新笑开,并安抚了对方一句,但心头却是郁闷。童山诗会的规则是做一首拟题诗和一首自由拟题诗,不要求做第三首,这两首诗评阅时,照评阅标准,自上而下,上上佳、上佳、佳、良、中、平、劣七个标准,若两首诗都是佳,则为佳,若一为佳,一为良,则取佳,若一为佳,一为中,则取良,以此类推……在拟题诗方面,贾玮当然不敢说绝对有信心得上佳或上上佳,毕竟能否套到千古名诗纯属运气问题,但在记忆中随便套到一首名气稍小的,得个佳还是没有问题,自由拟题诗,则完全不同,他完全可以随手做一首千古名诗,以无可争议的优势获得上上佳,如此,即便拟题诗只获得佳,也可取为上佳。   据他所了解,童山诗会评阅标准甚高,几十届来,没有哪位才子获得过上上佳,无论是单首还是综合,都是如此,获得上佳的倒是几乎每届皆有,但他并不担心今夜诗会上,有人同样获得上佳,抢了诗魁位置,无论如何,大家在两首综合的前提下持平,便还得经过评阅者对其他方面的一番比较,他自信他的自由拟题诗获得上上佳毫无问题,综合持平的情形下,只能是他的含金量更高,最终折桂自然还是他。   但眼下却出了这件事儿,令他为难得很,这首《锦瑟》,并非是他想做的自由拟题诗……但恐怕不得不做了。   紫玉那一圈的人都知道,评阅者几个也得知了这几句诗句,想像过去,扩散开来毫无悬念,这种情况,他撇开《锦瑟》,再做另一首千古名诗,一个夜晚,两首千古名诗,还是律诗,看在众人眼中,无疑显得过份妖孽。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在他认知中,几千年璀璨文明,真正沉淀下来,使人公认的千古名诗词也不过寥寥数百首,这还是包括了词在内的,若单论诗,三四百首而已,再从其中将律诗抽出来,至多几十首,因此他很难说服自己,在“锦瑟”为人所知的情况下,今夜再另写一首五律或七律的千古名诗,纵是迫切想显名,也不是这样来显的。   算了,“锦瑟”就“锦瑟”吧。   贾玮纠结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无奈认命。   说实在的,若非发生了此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选择锦瑟来做为自由拟题诗的,在上辈子,锦瑟最终是被公认为最好的名诗之一,但在诗歌历史的起起落落中,由于审美或其他评判标准因素的干扰,这首诗大多数时期处在争议之中,不被公认为顶级诗歌,尽管谁也难以否认,它华丽的词藻,以及伏在这华丽词藻背后的复杂情感,但毕竟常常被各种各样质疑,失去应有的地位。   今夜来到童山,志在显名,贾玮当然不会主动去选择这样一首有争议的诗,选择其他在历史上始终被人公认的诗,无疑顺顺当当,选择锦瑟,只能是七上八下,谁知道几位评阅者会如何评阅此诗,多半还是存在争议吧,锦瑟的审美毕竟超前了,主题也不鲜明,朦朦胧胧,让人费解。   但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别无选择。   好在锦瑟这首诗拿出来,无论如何争议,它的特质放在那里,总是让人无法忽视,否则的话,也不会一直流传下去,拿个上上佳或许难说,但上佳应该还是有的,否则童山诗会的这些评阅者就严重不合格了。事到如今,贾玮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但明白原先视为囊中之物的诗魁,眼下已经悬了。   在原来的想法中,若是拟题诗套到千古名诗,那么在自由拟题诗这边,就做一首不那么突出的,若是拟题诗中套不到,自由拟题诗这边自然就要做一首千古名诗,但拟题诗中套中千古名诗的概率,想想就不可高,因此贾玮早就做好了只在自由拟题诗这边大放异彩的准备。   可眼下已然确定要写锦瑟,未必会成为上上佳,但拟题诗那边,就算真套中了千古名诗,他也不可能写出来,原因自然还是那个原因,如此一来,诗魁折桂,就不好说他定能胜出了。   他此时难免懊恼,若是没有吟诵锦瑟,便不会面临这样的窘境,紫玉这边,当然没什么好怪的,一个小女孩,她只是不小心而已,况且她也不知此举给他带来的困扰,人不知而不愠……这点君子的修养他还是有的。   怪只怪这首诗当时太应景了,躺在山涧旁的大石上,圆月映照,先是勾起了上辈子的回忆,随后想到了重生这件事本身,随手拈来的就是“庄生晓梦迷蝴蝶”这句诗,并且整首诗复杂的情感与况味,也足以容纳他当时所有思绪。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辈子的他看着上辈子的他,真像是看着成长岁月一个阶段的自己。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重生这件事以及这件事带来的一系列心境变化,确实如庄生梦蝶一般,再延伸开来,这其中更大的一些影响,更复杂的思绪,有时凝视起来,差不多也类同于伤春悲秋。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两幅壮阔的景象,不同色调不同质感,冰凉的大海和温暖的玉山,传递给他的便是一种对于重生这件事,上辈子和这辈子,冷暖自知的情感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此情,对于重生所有的思绪,自然可以在将来成为追忆,而自重生以来,这些思绪便已包含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可说他在这世界睁眼的一瞬,便已惘然。   这首诗太贴切了,当时吟诵出来,让紫玉她们听见,造成眼下的困扰,也许就是他今夜的宿命吧,来到这世界写出的第一首名诗词就该是这首……贾玮胡思乱想着,心情倒也渐渐平静下来,诗魁他还是要争的,但对于此事的纠结已没有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涌动   圆月金黄,此时已完全升上半空,明亮的月光撒落下来,清辉一片。   贾玮驻足站在那里,心中转过万千思绪,其实也只是短短一瞬,随后让紫玉拉了一下,“还不走啊,赛诗真的要开始了,没见过你这么惫懒的,还才子呢……哎,对了,你是今夜被邀做诗的才子吧?”   “恩,我是被邀来做诗的,至于是不是才子,我说了可不算。”   “嘻,是不是才子我也管不着,是邀来做诗的就行,若不然,我岂非白出来叫你了?”   “不白叫啊,无论如何,我会剥花生给你吃……”   “呵……你故意的,我说的不是这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贾玮不再纠结于锦瑟之事,心情轻松,同紫玉有说有笑,往前走去,只是对紫玉口中的“惫懒”有些无奈,比别个多吃了些东西而已,啧,第一印象果然重要……   下意识地望望身边的紫玉,五官小且美,单眼皮的小眼睛,小而微翘的琼鼻,特别是那红艳艳的小嘴,真的就跟一颗樱桃似的,又小又艳,这五官倒是跟她娇小的身躯搭得正好,贾玮略略估计一下紫玉的重量,八十斤最多了,身上的男子服饰对她而言,显然过于宽大,有种穿着娃娃裳的感觉,莫名觉得可爱。   打量一番,最后贾玮视线停留在她小嘴上,嚼着花生仁的小嘴一动一动,嘴边的两个酒涡忽隐忽现,真是诱人,贾玮几乎有亲上一口的冲动,随即小邪恶被压制下来,同园里的丫鬟们闹闹倒是无妨的,到了外头,可非儿戏,再说……这紫玉像是会武的野蛮女孩,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的好。   “喂,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紫玉有所觉察,笑着望过来。   “额……只是看看姐姐花生吃完了没有,吃完了,我再剥给你……”   “嘻,胡说……哎,我问你,那四句诗的意思是什么啊……不对不对,你一定有整首诗是不是,能念一遍给我听听么,若我再不明白,你就跟我说说其中的意思。”   紫玉先前原就想找贾玮问这几句诗的意思,只是让高挑女子斥了一声,才收了念头,眼下贾玮就在身旁,双方又聊得非常开心,这时想起,终究好奇心占了上风,将高挑女子的话抛到一边,迫不及待问出来。   “对的,我是有整首诗,念一遍给姐姐听当然可以啊,只是这首诗有些……恩,有些特别吧,我自己也很难去解释诗中蕴含的意思,因此,因此就没办法说给姐姐听了。”   闻言,贾玮想了想,这样说道,这也是实话实说,锦瑟这首诗,并没有具体所指,却包含着诸多复杂况味,朦胧而晦涩,受年龄、心境、人生背景等等影响,每个人的理解和感悟都略不相同,他当真无法解释给紫玉听……总不能将之前自己对重生这件事与锦瑟联系起来的感触说给她听吧?   “你自己也解释不了?”   紫玉脚步微微一顿,掉过头来,单眼皮的乌黑眼睛眨了眨,带着些不解看着贾玮。   “恩,虽然做出来了这首诗,但确实说不清其中的含义……”贾玮抬起手臂,比划地道,“其实很好理解啊……每个人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你我也一样,比如有时笑着笑着,忽然想哭,比如明明置身在热闹中,却感觉无比的孤单……这些情绪无法向他人解释,自己也未必明白,但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我做这首诗也是如此,躺在水涧那边的石头上,一些没来由的情绪涌来,乱七八糟的,当时心有所感,就做出这首诗来,但诗里头究竟具体指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姐姐,这样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贾玮尽量说得浅白易懂,让紫玉理解,毕竟是为了解释而解释,诗本来就不是他做的嘛,只是不想让对方不高兴而不得不做出合理解释而已,当然,锦瑟本身也带有一些没来由的情绪,“锦瑟无端五十弦”,无端……一个无端就勾起了没来由的情绪了。   “我明白。”长着两个小酒涡的女孩此刻点点头,肯定地说道。   这倒是让贾玮微微讶异,他本来还想补充解释的,听了她的话,就不再说什么,但知道她或许会说出些话来,便微笑中带着鼓励,将视线投过去。   “我明白的……”紫玉稍稍停顿,就重新开口了,“记得小时候,家里穷,不但平时没有肉吃,就连年节也一样,只是有一年,快过年的时候,爷爷到山上打到一只野猪,大部分的肉都卖了,拿去添置一些东西,只剩下一块几斤重的肋条肉,大年三十,爷爷将肉剁了,买来面粉,包饺子吃,现在想来,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一餐了,后来我吃过很多很多的山珍海味,都没觉得比这一餐更好吃……恩,当时小,其实也没什么想法,只是吃得非常开心,你想想,一个人几年没吃上肉,突然有一天,这么多的肉饺子摆在那里,是不是非常非常开心啊……我肚子都吃撑了,还想再吃,但后来……我就莫名其妙地哭了,至今我都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因此,你刚才一说,我就明白了……”   贾玮望着她,对方只提到爷爷,没提到爹娘,家里穷得几年肉都吃不起,之前的身世,不用说相当不堪,但俩人间毕竟还称不上熟悉和交情,他也不好多问,只是点点头,“……就是这样……说不清的。”   “恩……不过,你还是要将整首诗念给我听听呀。”   贾玮莞然而笑,这个紫玉,终究还是活泼性子,虽沉浸一番往事,稍稍静默,但片刻之间,又恢复了娇憨明媚的模样儿。   他本来就答应念给她听的,这时自然不会推辞,就一面走着,一面缓缓念了一遍。   紫玉眨着眼睛,一句句记下来,“整首诗更美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尾联更耐人寻味呢……”   “还好……”   如此走着说着,俩人渐渐走近后院门,一进门,从竹林穿过,远远望去,敞厅上灯火通明,气氛热烈,童山诗会的气象,此时真正扑面而来,俩人这时分开,各自进入敞厅中,紫玉自然回到高挑女子身边,贾玮则随意在敞厅西侧入口的一处空桌旁坐下。   看了看周围,不少人或研着墨,或提笔凝思,或已在宣纸上落笔,看来拟题诗的命题公布了,赛诗已开始,刚刚坐下的他,只得重新起身,走向旁边的一张石桌,这一桌坐着两个二十上下的年轻相公,一个正在研墨,一个已提起笔来准备动笔,贾玮走过来,正在研墨那人视线一抬,目光相遇,那人有点疑惑,贾玮微笑拱手,“这位兄台,在下有事耽搁,此时方至,可否告知拟题诗命题?”   “哦……咏竹。”这位年轻相公简单告诉了一声,就低下头继续研墨。   “咏竹啊……谢过。”贾玮对着空气说道,随后返回自己位置。   “傅老,那位……那位小公子像是刚刚进来吧……”敞厅正前方,一位诗会主事看到这一幕,伸手指了指,对身边的傅兴说道。   “哦,应该是吧,刚才这个位置没人啊……这小公子也面生的很,恐怕是头一次参与诗会……他眼下刚进来,有些细则还不清楚,我过去跟他说说。”   “傅老,这种小事,让我去吧。”   “不用,你忙你的……”   傅兴说着,绕过前方的石桌,往西侧那头而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涌动2   傅兴从那边过来时,贾玮正在研墨,一面研磨着,一面过滤着与咏竹相关的律诗,说起来,他是不大想得到今夜的拟题诗会是如此单纯的题材,但对他而言,也都一样,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选了两首从各方面来说不算违和的咏竹七律,又斟酌了一番,最终选定一首,诗自然是好诗,但也没好到脍炙人口的程度,正符合他的心意。   摊纸,提笔,正准备落笔,一气写下,视线中一位长者走到跟前,贾玮抬了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起身施礼道,“这位老先生,不知……”虽不知对方是谁,但对方气度俨然,又是长者,在这诗会上出现,想必也非一般人物,礼节是不能缺的。   “小郎君不必拘礼,请坐。”傅兴面容和蔼,示意了一下,当先在贾玮对面坐下,待贾玮坐好,先是简单介绍了他自己,再询问贾玮的姓名,得知后略略一怔,随后抚须微笑,“你就是贾玮贾慎之啊,若是老夫没记错,今年才十四吧,是今年参与诗会的才子中,年纪较小的一位了。”他对贾玮印象深刻,自然还是缘于之前的季谦与卫若兰的意气之争,贾玮学童身份被季谦拿来说事,最后虽说平息,但贾玮这名字却被他记住了,他自是不可能同贾玮提及此事,但以贾玮的年纪做为话题,解释他对贾玮有所印象,却是自然而然。   贾玮此时听说对方是诗会主事,见对方居然对自己有印象,倒是意外,随后听到是岁数的原因,便也释然,“是傅老……晚生失敬了。”既已得知对方姓氏,自然就不能以老先生称之了,于是改称“傅老”。   “无妨。”傅兴摆摆手,“老夫过来,是看到你迟到进来,有些细则没能听到,因此跟你说说。”   “哦……请傅老示下。”贾玮一听是此事,慎重起来,忙接口说道。   “其实也就是三条,第一,无论拟题诗还是自由拟题诗,以正楷誊写为定稿,不能有涂改墨染;第二,诗作落款请将“童山诗会”这四个字写在前头;第三,拟题诗及自由拟题诗规定时辰都是半个时辰,分为两场进行,提前完成的,可离场也可坐在原位,只是不可在敞厅内随意走动,干扰他人……慎之小友,可记住了?”一般而言,像傅兴这样进士出身的人称呼一个学童,不会用“小友”这个字眼,但既然已邀至此处参与诗会做诗,也就等同于其他才子了,因此也并不过分讲究,当然,真正论起来,以他的年纪身份,对贾玮连表字也不必称的,直呼名字,也属正常。   贾玮点点头,这些细则其实当时卫若兰也有提到些,但毕竟是闲聊,难免粗疏,比如落款的要求就没提到,以正楷誊写也没提及,不可有涂改墨染倒是说过,其他一些方面,也都只是粗略谈到,这时傅兴一条条说下来,说得详细,他自然不敢轻忽,“多谢傅老,晚生记住了。”   “那好,慎之小友自便,老夫就不打扰了。”傅兴笑着点头,起身离去。   贾玮目送对方走出一段距离,视线收回,重新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咏竹”二字,原本他要用行书的,此时听过细则,自然换成楷书,写罢诗题,他便一气呵成,将选定的诗作写下,“幽居思伴侣,惟有此君宜……萧疏既同我,清空亦可师……吟时声应和,步处影相随……不作人间态,炎凉意便移。”   这是他记忆中的一首咏竹五律,作者名气不显,此诗名气也不显,但诗作本身却是可观可赏,当然,他倒是想做一首比这首稍好些的,但过滤了几首,对他而言,均有这样那样的违和之处,因此也只能做罢,最终选了这首,其实还是颇为满意的。   写下此诗,本来用的就是正楷,又无涂改墨染,因此他也不必再行誊写,拿镇纸镇好,就起身往敞厅外而去,先前他请教过诗题的那位年轻相公就在他邻座,这时抬头看了看,有些发愣,对方进来晚,却是不到一盏茶工夫,就提前做好出去,自己到眼下,起联都还未想好呢,这个,人比人……真是……   正前方那边,傅兴几位也瞧见贾玮出去,也都怔了怔,过了片刻,一名主事过来收卷,拿到那边去,几个人开始初步评阅。   紫玉一直留意着贾玮,虽然在东侧那边,与西侧遥遥相对,但贾玮一起身离去,她就看到了,先是迷糊地眨了眨眼,随后明白过来对方应该是做好诗出去了,小嘴登时微张,觉得这惫懒少年真的是很厉害,不但写出锦瑟那样美的诗句,眼下的拟题诗居然也头一个完成。   走出敞厅,贾玮便在旁边的竹林一处石凳坐下,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敞厅内的全貌,灯火通明,数百盏灯笼光晕交汇,明亮而梦幻,他视线随意扫过,做诗的才子们,有的还在凝思,有的正在断断续续的动笔,有的眉头紧皱,望着面前的宣纸,似乎不甚满意,有的面露笑容,放下笔,随后又提起笔写了几下,傅兴及几位他不认识的长者正拿着他的诗卷,彼此交换意见。   一些座位中无人动笔,或悠闲品茗,或摇扇闲聊,个个衣饰华贵,气宇不俗,贾玮清楚是邀来的贵宾,包括达官贵人,士绅名流之类,或许还有贾政所提到的宗室亲王这样的显赫人物,他前面进进出出敞厅好几次都没细看,此刻注目一番,望到西侧时,见一张石桌周围陡然空出一片地方,显得颇为不同,他目光凝了凝,打量这桌上的人物,随即吃惊不小,视线中,高挑女子和紫玉一坐一立,竟也在其中。   虽说他早猜到高挑女子身份特殊,但也没往深处去想,眼下情形,却是有些冲击,在这样一片人物中,这一桌竟卓然不同,可见地位的超然,他隐约猜到几分,却难以肯定,毕竟不知宗室有无到来,但无论如何,高挑女子的身份比他想像的还要特殊。   带着疑虑,他目光停留片刻,待要转开时,却同紫玉的视线碰上了,对方似乎微笑了一下,不过隔得太远,这样的神情也看得不太分明,贾玮便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出来,那边摇摇头,贾玮笑笑,也便随她,但下一刻却见她俯身下去,同高挑女子耳语,接着便快步出来了。   她出来的方向是贾玮这边,但经过贾玮面前,却没停下,贾玮当然会意,待她走出一段距离,才起身跟上去。此时的样子有些像秘密接头,他倒也觉得好笑,不过,想像过去,有高挑女子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主人,紫玉倒非担心被她看到出来找自己,先前紫玉出来喊自己回去,不用说必定也得到了她的允许……应该是出于女子天性的羞涩,毕竟双方初识,前一回找自己还有个正当理由,出于好心,赛诗会要开始了,怕自己错过了这样,眼下出来找他就毫无理由了,既是如此,肯定编了其他理由出来,因此才不想让高挑女子看到,若是让她看到了其实还是出来找自己,无疑相当羞窘。   俩人一前一后,转过竹林,又出了后院门,到了后山。   “喂,你找我什么事儿啊?”一出院门,紫玉就笑问道。   “没有啊……就是闷得慌,找姐姐出来说说话儿……对了,姐姐方才寻个什么理由出来啊?”   “问这么多干嘛,反正出来了……”   贾玮随口问着,紫玉脸上却是一红,她跟高挑女子说要小解,这个理由怎么能说给他听,不过贾玮说闷得慌,找她说话,她倒是很受用,顿了顿语气,“……谁让你这么快出来,里面那么热闹,坐在里面,不就不闷了?”   “里面不让走动,只能呆呆坐在那里,更闷得慌。”   “活该……哎,你做诗怎么做得这么快,记得我家姑娘说过,这叫捷才,是么?”   “对……”贾玮摸摸鼻子,撇开这话题,“姐姐,刚才我打量了一下你们那桌,觉得身份很不一般呢……姐姐能跟我说说么?”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敞厅里好些人都知道呢!”紫玉笑起来,将福王、昭王,她主人长公主,甚至俩个客卿都一一介绍过去,说着,不无骄傲地补充道,“我们公主可是镇国长公主,连太子殿下都要敬她三分……也幸亏她性子好,度量大,若不然,先前你看到她脱、脱衣裳……很可能就是大祸了……”   贾玮先前已有几分猜测,这时听了这几人身份,除了高挑女子,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只是做了个确认而已,反倒紫玉爽快的态度让他有点出乎意料,但想想确实也没什么,既然不少人都知道,她说了也无妨。   他原先猜测高挑女子应该是公主或是郡主之类的,倒也接近,不过镇国长公主这个封号,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他记得他平时偶尔翻翻的《国朝记事》里就提过这个镇国长公主,是太上皇唯一的女儿,视如珍宝,一出生就封福宁长公主,后来又加封永宁长公主,新皇登基后,更将这个妹妹加封为镇国长公主,可说恩宠无以复加。   当然,对贾玮这个重生者而言,弄清了对方神秘身份,最初的惊讶过后,也就淡然下来,毕竟两辈子为人,见识过前世的非凡文明,在这农耕世界终归自如,哪怕是在皇帝面前,也谈不上任何敬畏,更不用说一个镇国长公主了,在他眼里,对方就是个美丽、大气、有些偏冷的女子,如此而已。   站了一阵,断断续续聊了些话儿,紫云就先进去了,贾玮独自在外头散心,差不多时辰,返回到敞厅,没过多久,自由拟题诗的环节开始了。   同上一场一样,贾玮在一挥而就之后,就很快离场。   一名主事过来收卷,目光刚刚投到诗卷上,神色间就有了变化,“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第一百二十三章 涌动3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很快,这首诗作摆在了傅兴几人的面前,包括收卷的主事在内,他们当时到长公主那一桌去,都已看到了此诗的部分,当时由于时间关系,赛诗要开始,因此并没有问到一些相关的问题,如诗作作者是谁、为何只有颔联和颈联,起联和尾联究竟如何等等,但总的说起来,“庄生”、“沧海”那两句已让他们既震撼又费解,此时整首诗摆在面前,给予他们的感受仍是如此,只是在程度上更甚。   诗歌从诗经一路走来,从最初的直白意浅,技巧单一,渐渐演变,趋于表达含蓄,技巧繁复,如同单纯到成熟的过程,各个阶段的名篇,在文明的天空,璀璨绚丽,令人目眩神迷,但到了此时,各种技巧的使用,已然基本穷尽,往前走,自然还能锤炼一番,但也难有新意,溯源回去,返璞归真,或许是条路子,但腾挪的余地也不大,而眼前的这首《锦瑟》却似乎很特别,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在里头,同其他诗歌区别开来,似乎属于诗歌中的另一范畴。   从一开始的“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就莫名地将人带入一种迷离忧伤的意境中去,中间画面感很强的颔联颈联强化这种意境,尾联淡出画面,像是作者在喃喃自语,瞬间情景交融,意韵难言。   但诗作通篇下来,讲的是什么,傅兴几个很难理解,他们都是诗词名家,对诗歌的审美和鉴赏水平极高,但像《锦瑟》这样的诗作还是头一回见到,题旨相当不明确,内容也非常的朦胧,若说是一首情诗,却又提到“思华年”,若说是“思华年”,这个贾玮,才十四岁,本身就是华年,有何可思,完全讲不通,何况诗里头也似乎没有一句跟自伤年华有关的内容……颔联和颈联指的是什么,无从猜测啊,联系全诗也是很模糊……尾联“此情可待成追忆”,既然前面的内容如此朦胧,那此情是什么情,简直无从对应起来……   他们几个原先看到残句时,原以为只需看到此诗全貌,便能豁然而解,谁知如今整首诗就在眼前,反倒更加隐晦更加费解,几乎每读一句都有歧义,难以归纳,这卷诗作摆在那里,几个人几番揣摩,仍是茫然得很。   若是别的诗作,他们很大可能直接放弃,不会浪费太多心思去琢磨,但这首委实不同,整首诗辞藻华美,令人惊艳,却并非随意堆砌,在这背后深情自蕴,迷离幽深,绝不空洞,就是画面感最强的颈联两句,看似完全写景,其实也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隐伏其中,令人沉吟,当然,就算撇开这些,回过头来说,即便这首诗真没有多少情感内容,单单这华美文辞,也足以拿来欣赏。   这首诗与众不同的风格,也是他们揣摩再三的原因,这里头自然是正反两面,主旨不清,内容不明,令他们极难接受,但其中很特别的与其他诗歌不同的技巧写法,传达出隐晦朦胧的优美意境,又让他们颇为心动,大家皆是诗词名家,见到这种新颖的创作手法,自然很难放过。   只是这样一首诗,竟出自于一个十四岁少年之手,还只是一介学童,令人很难想像,不过这少年之前的咏竹诗,他们评阅过后,却也是首好诗,尽管跟这首比起来,并不在一个层面上,但这少年确有诗才,不用多说……想像过去,这首诗应该是这少年灵感突至,妙手偶得,但纵是如此,也是难能,毕竟无论如何偶得,总是要自身的才华表达出来,一个没什么诗才的人,偶得的结果也只能是打油诗。   他们当时从昭王那里看到这首诗的残句,也简单听说了此诗是源自一名少年在后山吟诵,但由于时间关系,并没去追问,眼下从贾玮的诗卷中居然看到此诗,结果揭晓,也算是惊喜。对于贾玮提前吟诵推敲此诗,他们倒无甚惊奇,童山诗会,自由拟题诗这项,几乎所有人在一接到请帖之后,就开始准备了,只为了诗会上的争奇斗艳,当然,请人代笔做一首佳作的情形是不大可能出现的,毕竟还有拟题诗这一项,若两相对照,水平悬殊,自然一目了然,况且当真有佳作,便是成名的机会,任何人都珍惜得很,绝不会轻易转让与他人。   “……诸位,咱们也讨论几番了,此诗应该如何评阅,还请再说说吧。”傅兴再次拿起案上的诗作,目光停留片刻,又重新放了下去,无奈微笑道。   “此诗纵是不凡,但主旨不清、内容不明,终究是明显缺憾……”岳阳用手指点了点诗作,缓缓摇头道。   “在下同意岳老所言。”一名主事稍稍迟疑地说道。   “老夫倒是觉得,此诗相当新颖,理应慎重评阅……”严如松手抚长须,望了望岳阳和这位主事,含笑说道。   “在下……其实在下适才又琢磨了一番,有些浅见,以为此诗并非主旨不清,内容不明……”另一名主事这时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道。   其他四人的目光集中到了此人身上,傅兴饶有兴致地挥挥手,“哦,你且说说看。”   “好……在下以为此诗是怀人之作,锦瑟应该是个女子,很可能是个歌伎,如此就很好解释了,诗作者从前跟这名歌伎有所往来,听过她奏乐,这其中或有男女之情产生,后来这名歌伎不在了,令其不胜惆怅,他做下这首诗,就是感怀这段情感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恩,便是如此……”这名主事并非很笃定地说着,但却也坚持说完。   “是有几分道理……”严如松点点头道。   “此说倒是能解释一番的……”傅兴也赞同地道。   赞成过岳阳的那名主事这时没有表态,在那里凝思着。   岳阳却微一沉吟地道,“不妥,不妥,我问你,”说着,他望向这名觉得并非没有主旨的主事,“既是怀人,‘思华年’又做何解释?”   “‘思华年’在此处或指与这名歌伎相处的光阴……”这名主事想了想说道。   “还是不妥,咱们回到头一句,”岳阳坚持已见,不为所动,“锦瑟无端五十弦……此处很明显是写瑟这种乐器,传说古时的瑟是有五十根弦的……怎会是写女子?”   “岳老,此句未必是写实,说是锦瑟这名歌伎在弹奏也可以,李贺诗中不也有‘清弦五十为君弹’这样的诗句么?五十弦本身就可代指瑟这种乐器,锦瑟自然是有歧义,但若解释为歌伎,那整首诗便能大致说得通了……”这名主事虽是对岳老相当尊敬,但观点的交锋,却是不会容让。   “这太牵强了……若说是诗作者弹奏着瑟这种乐器,想起某一时的光阴,倒也说得过去,当然诗作者也可以在想像中弹奏,毕竟是做诗,也不必非得会弹奏瑟,才能做这首锦瑟……但到了后面,还是说不通,此情是指什么,完全不知道啊……难道就这么让人猜着,这样的诗歌可从所未见啊……”岳阳仍是摇头,虽勉强认可华年是指某一段光阴,但其余一概否决。   “既是如此,大家分歧甚大……再讨论下去,也是枉然……那诸位便最终评阅吧。”傅兴见状,神色间比方才更增了几分无奈,只得如此说道。   ps:恭喜狂拽少爷~成为本书执事!//此章写得不顺,因此迟了,字数也没昨天多…… 第一百二十四章 涌动4   竹林那边,贾玮坐在原先的石凳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看敞厅内的傅兴几个拿着自己的诗作在那里争论。   这当然在他预料之中,诗歌的历史上,关于锦瑟的争论从未停止,纵然到了后来此诗的地位确定下来,也是一样,单就内容而言,就莫衷一是,怀人,咏物,自伤年华,甚至还有悼亡等等,不一而足,从细节上说,锦瑟这个词成为最大的歧义,是指人还是指物,难以说清。   他虽然听不见傅兴他们在说什么,但想想总脱离不了以上的范畴。   诗会进行到这里,两首诗完成,其实他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了,接下来就看评阅的结果。   视线划过,众才子们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事实上,从他出来到眼下,没有第二人提前出来。自由拟题诗,几乎没有哪个没事先准备的,这点他自是清楚,却也明白,即便如此,这些才子们,也不会浪费这半个时辰,不管怎样,用来做最后的推敲和润色,总是聊胜于无。   紫玉的视线往这边望过来,他举起手,跟她打了个招呼,此次他没有示意让她出来,毕竟对方也不好总找借口。视线在敞厅中来来回回扫着,到了后面,究竟觉得无聊,贾玮便再次起身去了后山,这场赛诗过后,还要进行一阵子的评阅,总之等待的时间长得很,估计得超过一个时辰,当然,若都像他这样飞快交卷,倒是不用。   ……   “在下评上上佳。”敞厅内,对于贾玮这首锦瑟的最终评阅正在进行,认为此诗主旨并非不清、内容并非不明的主事率先说道。   “在下评……上佳。”另一名主事一直态度很犹疑,此刻还是如此,但总的来说还是偏向岳阳的看法。   严如松看了看岳阳,见对方正再次拿着这首诗作,视线盯在上头,估计一时半刻不会开口,便微一沉吟道,“此诗新颖,老夫以为极其难得,评……上上佳吧。”   岳阳还在重新审视着这首诗作,严如松等三人的评阅,他听在耳中,但不影响他继续审视,过了好一会儿,他将这首诗作搁下,面容中透出一种有所主张的沉毅,缓缓开口,“此诗真正说起来,老夫是想给个上上佳……但考虑一番,还是只能给上佳……此诗确有其不凡之处,今夜之后,势必流传开来,若评为前所未有的上上佳,则表明童山诗会推崇此诗,诸位,童山诗会影响巨大,此诗却又剑走偏锋,并非主流,将来若影响到诗歌风尚,则童山诗会之责……不知诸位是否想过这一点?”   这已不算单纯的评阅了,诗作以外的因素被牵扯进来,但却无法忽视,其余四位评阅者听了,相视一眼,都沉吟不语,片刻后,那名认可此诗的主事斟酌地道,“岳老,依在下看,即便童山诗会不评此诗为上上佳,以此诗别开生面的赋诗手法,一样会有人效仿的,一样会影响到诗歌风尚……因此反过来说,以此诗的不凡,若童山诗会不评此诗为上上佳,恐怕会令人觉得没有眼光,甚至不公,对童山诗会声誉有损。”   “声誉固然一时有损,但责任更为重要,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老夫以为正可用在此处,此诗背离正统,刻意求新,虽有可取之处,但对诗歌风尚的影响,总体来说弊大于利,童山诗会不可推崇。”对这名主事所言,岳阳立刻加以反驳。   眼下两位评上上佳,两位评上佳,意见持平,只剩傅兴一人尚未最终评阅,因此岳阳和这名主事这番说辞,主要都是说给傅兴听的,希望各自的观点能对傅兴的评阅有所左右。   傅兴也是心知肚明,对贾玮这个学童,他如今是刮目相看,颇为惜才,其实是有心将此诗作评为上上佳的,不过岳阳说辞相当犀利,且从大处着眼,道理堂堂正正,相较而言,无疑比持相反意见的这名主事更令人信服,思忖一阵,他最终倾向了岳阳,“老夫评……上佳。”   ……   时辰流逝,自由拟题诗这场也终于结束,赋诗的才子们或继续留在敞厅内,或离场到外头散心,参与赋诗的几位年轻主事此刻来到敞厅正前方,帮忙傅老几个做事。   在这中间,贾玮从后山进来两次,没有到敞厅去,只在在外头略站了站,见评阅结果未公示,便又出去了,第三次进来时,差不多已过了丑正时辰,这时傅兴几个正在整理诗卷,像是评阅完成,即将公布,贾玮便在敞厅西侧门口站住了,等着结果。   此刻敞厅内人声鼎沸,大多在外头散心的才子都返身进入了,只有寥寥数人也跟贾玮似的站在敞厅门外,一切结束,大家放松下来,等着最后结果,有些才子甚至开始饮酒,诗会邀来的贵宾这时也明显更有兴致,一晚上坐在这里,最终看的就是好诗词出炉,三甲尤其是诗魁花落谁家。   一盏茶工夫后,几位评阅者准备就绪,傅兴双手虚按,示意厅中众人停止交谈,随后拿起一张纸笺开始宣布今夜童山诗会结果。   先是宣布了第十名至第四名的名单,随后又宣布了没能入围十名内但单首诗为上佳的诗作,接着傅兴清清嗓子,面容庄肃,念道,“……此届童山诗会第三名为卫若兰卫子怡,经最终评阅,其咏竹诗为佳,其自由拟题诗《夜宿山林》为上佳……两首诗作综合评阅,取为上佳……”   念到此处,傅兴停顿住了,没有接着念三甲中的第二名,旁边一位主事的声音这时响起,却是吟诵起卫若兰所赋的诗作,先是吟诵咏竹诗,接着便是《夜宿山林》。   贾玮倚在入口处,听到卫若兰入选三甲,笑着摇摇头,先前在荷塘边,听过各人的种种话题,知道卫若兰是获过诗魁的,这样的名次对其而言,也属寻常,因此也没有替对方高兴的意思,目光转了转,见卫若兰正在正前方的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面容平静,连头也没抬起,果然一副视若平常的样子。   他这时自己倒是有些忐忑,剩下的两名,究竟自己有没有在里头,若在里头,是第二名还是诗魁,在这结果完全揭晓的间隙,真是有些折磨人的感觉。   终于那名主事的吟诵结束,傅兴重新开口,“……此届童山诗会第二名为贾玮贾慎之,经最终评阅,其咏竹诗为佳,其自由拟题诗《锦瑟》为上佳……两首诗作综合评阅,取为上佳……”   “是第二名……不是诗魁……”贾玮先是觉得心中一沉,随即宁定下来,毕竟之前有了心理准备,失落是有些失落,但还不至于影响心情,“……也好,终于得知结果,有名次就好……就怕什么都没有……”   那名主事开始吟诵他的诗,吟罢咏竹,顿了顿,吟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   月光从半空洒下,清凉的山风掠过敞厅,一片灯笼交汇的光晕,星星点点,这首千古以来最为唯美的诗歌,此刻如清弦轻鸣,玉萧低徊,静静淌入敞厅众人心中。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吟诵罢,一时间全场依旧静寂无声,无论是才子们,还是贵宾,能来到童山诗会,即使本身没有太高的诗才,但鉴赏能力总是不缺,这首诗有别于其他诗歌的特质,如美玉般晶莹呈现,其华美的词藻,迷离的情感,朦胧的意境,令所有人都觉得繁复幽深,余韵不尽,不知不觉为之沉吟。   气氛沉静,片刻后,各种议论声纷纷扬扬起来。   “……真是好诗,今日来到童山,也是值了。”   “有了此诗,如何竟非诗魁?”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写得实在是好……”   “这位贾玮贾慎之是哪位?”   ……   傅兴开始宣布今夜的诗魁,几次示意下,全场的议论声才渐渐止歇,“此届童山诗会诗魁为……季谦季玉真,经最终评阅,其咏竹诗为上佳,其自由拟题诗《登高怀远》为上佳……两首诗作综合评阅,取为上佳……”   那名主事的吟诵声响起,众人听罢咏竹诗,再听了《登高怀远》前四句,已失去了耐心,重新开始议论《锦瑟》,傅兴再次示意也不管用。   “……这首诗能跟刚才那首比,童山诗会这是怎么了?”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两句真是美啊,画面虽在远处,但似乎近在眼前……”   “在下觉得最好的是头两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内敛蕴籍,极其雅美……”   “后两句最好……耐人寻味啊。”   敞厅之中,诗经楚辞,汉赋唐诗,风雅的气息,几千年的风吹过,如星光一样闪耀的诗句,在这诗会的上空划过,沧海月明,童山诗会,挡不住的暗潮正悄然涌动。 第一百二十五章 阑珊   “哈哈,果然如愿以偿,诗魁我拿到了……”   宣布诗魁之时,季谦同卫若兰一样,也正站在正前方的书案前帮着做事,之前宣布卫若兰得了第三,他心情已然放松,随后贾玮得了第二,倒是让他意外,这时终于听到诗魁是自己的,忍不住露出笑容,尽管提醒自己保持着谦逊的味道,但眼底的一抹得意却是抹也抹不去。   他笑着看了看身边的卫若兰,对方没有抬头,在他看来,自然是对方不怎么舒服的表现,这正是他所想要的效果,本想揶揄两句,但实在不是时候,只能暂且作罢。   底下,众人都在议论贾玮的《锦瑟》,一时间冲淡了他诗魁的荣耀,他虽是不快,却也无法,锦瑟写得确实好,就算他再自大,也不得不承认,好在诗魁总是他的,产生的兴奋,还是压过了不快。   “姑姑,这位季谦,其父便是中书省通议大夫季若望……上回听姑姑说过,似是要对付季大夫?”东侧一角,昭王高元吉倾过身子,同高挑女子耳语。   “哦……恩,我是要对付季大夫,这阵子,南方小国按兰犯边,此人是主张安抚的为首大臣,一个小小的按兰犯边,抢我财物,杀我百姓,他竟然要安抚……他有一丝一丝为国朝考虑么……这次安抚,下次对方的胆子不就更大了,难道将来要贡纳岁币不成?咱们国朝这么大,周边小国都想咬上一口,此次按兰犯边,都在旁边看着,咱们若不出兵,横扫按兰,给点颜色看看,恐怕将来犯边的小国会越来越多……季大夫如此做为,元吉,你说我能不对付他么?”   高挑女子对季谦是谁的儿子不感兴趣,只是哦的一声,但提到季若望,却是颇有不满,皱着秀眉回应道。   “姑姑,此人可不好对付,他背后有太子……父皇他也是默许安抚的……”高元吉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我知道啊,其实我也并非是对付季大夫,对付的是整个安抚派,但谁让他是被推出来领头的……我现在让人查他的过往问题,打算釜底抽薪,将他解决掉。”   “解决一个季若望也没用……安抚派那边还会推一个领头的,或许更有份量,他一个从三品的中书省通议大夫终究还算不得高官……”高元吉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想了想说道。   “那照你说怎么办……朝堂上面,我也不遗余力了,一直在动用自己人,扭转安抚派的朝议,但眼下安抚派还是占上风……解决掉季若望,多少能给对方一个震慑。”   “姑姑,我觉得还是没多大用处……除非是父皇自己改变态度……”   “元吉,你所说的,我何尝不知……算了,我另想法子吧,季大夫那边,我暂时就不动他,看情形再说。”   “恩。”高元吉见她不想再谈此事的样子,便转换话题笑道,“……姑姑,先前那首锦瑟总算听到完整的了,委实惊艳啊……”   “是啊。”高挑女子点点头,随口笑道,“元吉,你不是要来诗会招揽才子么,这个贾玮,如何啊?”   “此人确实才华过人,不过既然童山诗会不甚推崇,那就不考虑了。”高元吉也是随口地说道。   傅兴那边公布完赛诗结果,几名主事就将另行誊写的一至十名的诗作以及单首上佳的诗作,贴到了敞厅前方的诗榜上,供人抄录,而原作将存入诗会历年档案中。   紫玉也上前去看,她要看看贾玮的玮,是什么玮,以及他的表字慎之,是哪个慎之,之前,她其实想问贾玮的姓氏名字,但不大好意思主动去问,现在终于有了这个好机会。   结果揭晓,贾玮取得第二名,她既为他高兴也替他不忿……明明做出锦瑟这么好的诗,竟然不是魁首,可见童山诗会也是浪得虚名。   她找到贾玮的诗卷,看了他的姓名和表字,视线就往西侧那边望去,这一望却是有些愣住了,她走过来时,贾玮还站在那里,此刻却没了影子。   她走出敞厅,四下看了看,三三两两的人群中,仍是没有贾玮的身影,随后又到后山转了一圈,并喊了两声,依旧一无所获,她站在松林边上,猜想对方可能下山去了,心下有些怅然。   贾玮这时确实正在下山的路上,不止他一人,约莫有一小半的人,在结果揭晓后,就立即动身下山。   他没有选择留在山上,同傅兴等人叙谈,乃至等着被引荐给各位贵宾,主要原因在于他清楚锦瑟未被评为上上佳,他也没获得诗魁,明显是傅兴等人刻意压制的结果,既是如此,对方几位见了他,自然尴尬,他不如主动避开来的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还有一系列的集会和宴聚,获得十名内甚至单首诗作上佳的才子都会受到各种邀请,届时他再露面也一样,时间过去几天,与傅兴几人见面,双方也会自如些。   这些邀请,他未必会全部参与,选择三五场较为重要的去去,达到名声上的推波助澜作用,也就是了,再多的应酬也是多余。   临下山之前,他本想与紫玉打打招呼,说上几句,毕竟在诗会上碰见这样一个可爱的丫鬟,让他不那么无聊,也算有点小小缘分,但想了想,最终算了,大家萍水相逢,说过笑过就好,又何必多此一举,因此就随着这些先动身的人悄然离去了。   星月之下,大家提着灯笼,踩着石阶往山下走去,虽是夜路,也看得清楚,前面后面都有人,彼此交谈着,谈得最多的还是锦瑟,他们不知贾玮,贾玮也不认识他们,氛围倒是相当自由,一路走到山下,贾玮找到自家的马车,推醒了正在车厢中睡觉的车夫和茗烟等人,片刻后,车声辚辚,往城内而去。这世界的城门如宋朝似的,基本没有关闭。   “明日,《锦瑟》就会传遍京城的。”靠在车厢中,贾玮如是想到。   ps:哎,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才子与佳人   次日日升三竿,贾玮才醒来,昨夜回来太迟,其实已是凌晨了,难免睡过了头。   “二爷,你总算醒啦!”袭人步履轻快地走进来,她在外头大屋,一直留意着这里头的动静,贾玮刚坐起来时,碰着床架子发出的轻微声响,让她听见,立刻就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往这边过来。   “现在是几时了?”贾玮仍有些迷糊地问道。   “巳时一刻了……二爷,大奶奶、各位姑娘们都在书房等着你起来呢,说是要打听诗会的事儿。你出去后,洗漱一下,先去书房跟她们打个招呼,再过来用早餐,等用过早餐后,再好生陪她们说话,可好?”   袭人从柜子中拿出昨夜里早备好的贴身衣裳和外头衣裳,随后脱掉贾玮身上的贴身衣裳,再一件件替他穿上干净衣裳。   本来像贴身衣裳是不必一早就换的,但贾玮昨夜回来太迟,也没洗澡换衣,就直接睡了,因此只能一大早的换上。   她一面动手替贾玮穿衣裳,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   “好,姐姐,全依你。”   贾玮一看到她这种小管家婆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也清楚她是为自己考虑,当即答应。   说起来,这一觉居然睡到了巳时一刻,让他有点没想到,这相当于上个世界的九点十五分,重生以来,他还没哪次起得这么晚过,李纨以及众姐妹们一大早地都跑来等着他起床,他更是没想到,摸了摸鼻子,他想像着将锦瑟抛给她们后的反应。   “那好,我让她们赶紧的去热早餐。”见贾玮爽快地听从自己的意见,袭人很是高兴,立刻冲外头屋子吩咐了一声,掉过头来时,犹是笑靥如花的样子。   贾玮本想说天气热,用不着再热饭菜了,但看着她这副高兴模样,就不提了,随她去。   穿好鞋子,跳下床来,待袭人为他束好发髻,贾玮便出去略略洗了把脸,用青盐漱漱口,往书房而去。   绕过几处隔扇,进了书房,果然看到李纨、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她们正坐着聊话儿,忙笑着一个个打过招呼,“你们再等一阵工夫,我用过早餐,就过来告诉你们诗会的事儿。”李纨等人也忙笑道,“快去吧,这个不急,我们几个坐在这里说话也不闷。”   贾玮便退了出来,到大屋内用餐,用完餐,再次洗漱后,来到书房内坐下。   刚一落座,湘云就笑道,“爱哥哥,我们昨儿在紫菱洲垂钓,一直谈着童山诗会的事儿呢,连钓鱼的心思都没了,猜着是怎生一个风雅繁盛的场面,恨不得也上去一趟,亲眼瞧瞧,只可惜我们都是女子,没法去呀,如今你快跟我们说说罢,我们来了都快一个时辰了,就等着你说呢。”   她率先开口,一开口又是“爱哥哥”,坐在她左手边上的黛玉瞅了她一眼,唇角上扬。   “云妹妹,别急,我这就开始说。”湘云一如继往的性急和好奇,让贾玮莞尔,随即望了望李纨等人,“……云妹妹说,可惜是女子不能去,其实这次去童山诗会,我还真见到了一位女子,带着个婢女,置身其间。”   “二哥哥又来哄人!”探春登时笑了,丝毫不信地说道,她以为贾玮又是在杜撰。   “呵……我也不信呢,哪有女子这么抛头露面的?定是二哥哥瞎编的……”黛玉接口说着,同探春相视而笑。   “好啊,爱哥哥,我说女子不能去,你偏说见了个女子,一点儿也不正经……你究竟还说不说诗会的事了?”湘云嗔笑地说道,伸了伸手,作势要捶贾玮。   迎春和惜春坐在一块,没说话,抿嘴笑了。   李纨和宝钗也没说话,笑着摇头,自然也是不信,当他是调皮,毕竟只是十四岁的少年。   瞧着她们一致的反应,这也是在预料之中的,贾玮只得摊摊手,“我说的是真的啊,你们若不信,过几日消息传出来,就晓得我有没骗人……这位女子据说封号是镇国长公主……”随后他详细地将如何在水潭边偶见对方,以及后面向紫玉打听的情形说了一遍。   说到了细节,且如此真实,李纨等人皆是聪明过人的女子,自不乏判断力,由不得全信了,相互看了看,脸儿微红,眼蕴笑意,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贾玮居然看到人家脱衣裳,尽管是无心之举,对方也只是微敞衣裳,但听在耳中,仍觉得有些怪怪的。   对于这位镇国长公主居然带着小婢前往童山诗会,与一众男宾共处一堂,连个屏风之类的也不用,李纨等人深为讶异之余,都不禁有些羡慕和向往,若是其他门户与她们相当或低下的女子,如此行事,她们多半是不以为然,但对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就大不相同了,完全可以拿来做为效仿的榜样,不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公主尚且如此,何况她们?   自然,这也只想想而已,真让她们效仿,其实没有哪一个敢的。   就算是湘云,平时总爱女扮男装,但让她抛头露面,坦然坐在一堆陌生男宾中,自问也做不到。   “这位镇国长公主,年方十九,闺名高婕,听说平日里就颇为特立独行,谁也约束不了她,有人将她比成唐朝太平公主,其他公主郡主倒不曾听说有这样的……”这时宝钗轻启芳唇,开口说起这位长公主,对贾玮瞥见对方脱衣之事,则避而不谈。以她的教养,不要说在大庭广众下谈这个话题,就算私下里自己一人,也不会多想。   “原来宝姐姐知道她啊,高婕……这名字倒是适合她,清爽大气,不大妩媚。”贾玮略略一怔,随即微笑说道。   “要不然说宝姐姐博古通今,没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湘云一笑接口,又望了望黛玉,有些得意。   小时候,她同黛玉呆在一块,黛玉灵巧聪明,才华又高,几乎什么都比她强些,就算是斗嘴,也是一样,她让对方欺负得不轻。   后来宝钗来了,才情学问,同黛玉各有千秋,并且在性格和人缘上,要胜过不少,湘云同宝钗关系更亲密些,此后与黛玉斗嘴,就常常抬出宝钗来对付黛玉,做为小小报复。   当然,眼下却是她主动向黛玉挑衅了,这俩个十三岁的女孩,一起长大,常常见面,一个敏感,一个直率,性情未必很融洽,彼此间其实也是有些小恩小怨的,遇到机会,就要刺对方一句两句,才觉舒坦些。   “宝姐姐自然色色都懂,听说做菜也做得不错呢……什么时候让大家都尝尝?”见湘云有意在她面前说宝钗的好,贾玮又在场,黛玉忍不住醋意发作,轻轻扇着团扇,娇容含笑地对宝钗说道。   她这一问,宝钗登时羞得满面通红,白玉般的面庞有如胭脂洇开,聪慧如她,自然立刻就猜到黛玉得知了她为贾玮做菜的事儿,这件事被人知道已是很羞人的了,何况说出来,尽管黛玉说得含蓄,但对她而言,都是一样羞不可抑。 第一百二十七章 才子与佳人2   李纨几个不知内情,看到这副情状,互瞅一眼,有些纳罕,但隐约猜过去,无非是跟贾玮有关,薛林俩人与贾玮之间的纠缠,大家都知晓,平时尚且装成不知,这时自然更不便多问。   黛玉笑吟吟地从宝钗那里收回视线,又瞟了湘云一眼,收口不说了,以她们这些大户千金的身份教养,自是不可能同市井女子一样穷追猛打,一切尽量含蓄,点到即止,才是淑女风范。   湘云知道自己造次了,瞪了黛玉一眼,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生怕又带累到宝钗。   贾玮揉揉额角,神情苦恼,他最怕就是同时面对薛林俩个,总免不了一番你来我往,夹在中间为难的却是他,不过说起来,此事却是要怪自己,黛玉知道宝钗为他下厨的事儿,此刻想起来,应该是晴雯同她说的,而晴雯知道这事儿,偏偏就是他无意中随口提到的。   晴雯本来就同黛玉牌气相契,同宝钗关系倒是一般,眼下又做了黛玉弟子,俩人更为亲近,将此事转告给黛玉,也是自然而然。   他歉然地看了宝钗一眼,见她此时红晕稍褪,但分明还有几分窘迫的样子,原本他想追问宝钗是如何得知高婕的详细情况的,此刻自然不能再回到此话题上,只得苦笑了一下,迅速打破这怪异的氛围,同众姐妹们谈起了童山诗会的见闻。   童山诗会对李纨等人而言,由于不能亲眼去看,在印象中已然诗意化,就像湘云所说的“风雅繁盛”之类的,贾玮去过了,看过了,自是不觉得什么,无非也就是一个比较盛大的诗会而已,才子贵宾济济一堂,各方面更讲究,更气派些,其实说到底,像诗会这样的集会,过程总是无聊,到临近尾声,结果揭晓,好诗词出炉,才是心潮澎湃的一刻。   这时他详细讲下来,荷塘啊月色啊,竹林啊松林啊,灯火辉煌的敞厅同古韵壮美的寺庙,文雅蕴籍的才子与贵气逼人的佳宾,听在李纨等人耳中,一切自然还是诗意化的,直到贾玮讲完,她们还是一副痴醉模样儿,贾玮看在眼里,不觉莞然。   回味着贾玮所言,一阵子后,众姐妹各自发出一声满足又不满足的叹息,随后湘云忽地问道,“爱哥哥,那位下请帖邀你的卫公子,也赋诗了吧,他名次是多少啊?”   卫若兰下帖子邀请贾玮的事儿,她原先不知,后来从众姐妹口中得知后,还找贾玮算过账,她虽率真,但并不糊涂,回想起来,当时贾玮同卫若兰应该早已认识,而贾玮却哄她说只是耳闻,算账的结果,贾玮自是死活不承认,咬定是新近通过赵恒才认识的,湘云也是没辙,只能气哼哼地拧了他两下,做为报复。   卫若兰去过她家,她偷偷看到过,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名气和诗作,一直对对方都存在好奇,乃至好感,只是她自己尚不自知,这时正谈着童山诗会,忽地想起卫若兰,她便脱口问出来。   “哦……他得了第三名,在三甲之中……”   贾玮适才虽详细讲了讲童山诗会的见闻,但也没详细到每一个细节,如获得前十名次的都是谁谁谁这样,此刻回应着湘云,却是有些无奈,这丫头问什么不好,非得问卫若兰,莫非真是注定的姻缘?   对于拆散这对鸳鸯的事儿,说起来,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想出任何有效的办法,就连头绪也很乱,当然,采用下作的手段,或许能达到目的,但他不可能这么做,且不说卫若兰的为人,他是欣赏的,在大部分情形下,他有自己做事的底线。   此后一段时间,他跟卫若兰的接触会较为频繁,大家都是前十以内,接下来的各种集会和宴聚,皆是被邀请的对象,常常碰面,不用多说,他想尽量找准机会,寻出法子来,实在没办法可想,只能动用他这阵子想出来的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这办法就是同卫若兰提及自己爱慕史湘云,这事情本身很简单,只是要尽可能随意些,无非是找个理由一起喝酒,借着酒兴吐露此事,一句话带过,不留痕迹。   在他想法中,这随手埋下的一笔,在卫府长辈安排这桩婚事,征询卫若兰意见时,就会起到一定作用,毕竟是这种终身大事,且是相当敏感的男女之情,卫若兰肯定会想起他所说的话,不管是出于成全自己也好,或是由于这其中一些令其不大舒服的感受,很大可能会否决掉湘云这个定亲对象。   这不算下作,只能说是君子可欺以方。   但不管怎样,这样做究竟是无奈之举,这可不是他上辈子,在这世界,私自爱慕一个女子且向他人吐露,都是世俗难容的,并且对这个女子声誉也有不小影响,毕竟时下对女子的观点是你端庄自持了,男子就不会对你产生非分之想,反过来说,若男子对一个女子有非分之想,那这个女子就要审视自己了。   若是换一人,他必然不会采取此办法,但对方是卫若兰,他倒是可以信赖,以对方的为人,此类之事,听过之后,绝不会乱传。   这个办法,自然也算是个办法,但结果终归是不确定的,并不能完全保证卫若兰不同意此婚事,因此贾玮称为没办法的办法。   “这次他才第三名啊……听说去年他是诗魁呢……爱哥哥,你将他的诗念一遍听听。”贾玮正想着,湘云在愣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好啊……”贾玮答应着,便将卫若兰的两首诗各念了一遍,他当然不可能将公布出来的前十名及单首上佳的诗作全都记住,但记住季谦和卫若兰俩人的还是没有问题。   他念罢,众姐妹们讨论了一阵,从各方面评价,均觉得是好诗作,不由对诗魁和第二名的诗作,产生了更大的兴趣,都纷纷催促贾玮一一念出来。   贾玮摸摸鼻子,便将季谦的和自己的诗作依次念给她们听。   按顺序,《锦瑟》是最后念的,但一念出来,李纨等人的神情就明显不同了。   “这首诗极好,我抄录下来……”其他姐妹都还未说什么,李纨已起身走到书案边,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了锦瑟诗句。   这首诗让她瞬间想起了她的亡夫贾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才子与佳人3   李纨今日穿着紫色绢纱,下面系着玉色瘦裙,发髻一丝不乱,玉颈颀长,下巴尖润,身材略显纤弱,整个人看上去风致楚楚。   她站在书案前,光线从廊下穿过,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她捧着抄录好的锦瑟,用心看了一遍,随后拿在手中,返身回来坐下。   “这首诗太难得了,写这首诗的竟只是第二名,童山诗会是怎么评的啊?”众姐妹各自咀嚼着锦瑟的诗句,季谦和卫若兰的诗早已让她们抛到一边去了,书房内,一时间寂然无语,好一阵子,探春开口说道。   “是啊。”   “我也觉得……”   “实是想不通……”   探春所言,大家均有同感,只是未曾说出来,眼下她甫一开口,大家纷纷赞同地说道。   “此诗虽是繁复迷离,但细观之,其情真意切,却是最接近于诗经中的名篇,好比,‘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一繁一简,各尽其妙,你们有无觉得?”下一刻,黛玉率先开始分析这诗作,她没有具体说到诗句本身,只是先谈整体感觉。   “这首诗雅且美,这点也相类于诗经名篇。”宝钗接口说道,相对于黛玉,她更重视诗歌的气质。   “你们两位高才说了,我们就没得说了,”探春笑道,“……真要我说吧,我一向是偏爱那种豪迈大气的诗作多些,深情蕴籍的并不对我脾味,但这首有些不同,确实喜欢,因此我说是难得的……试想,连我这样的都喜欢,它还不难得么?”   她说着,格格笑起来,向迎春和惜春望了望,“你们也说说啊。”   迎春和惜春笑着点点头,“此诗是极美的。”她们诗才有限,在众姐妹中,算是垫底的,便是鉴赏水平,也是一样,因此她们只是简单赞了一句,生怕露怯。   “此诗字句华美,内韵深沉,两者相得益彰,这在其他诗歌中极为罕见,虽说题旨和内容皆模糊朦胧,但我适才一听到,就爱上了。”湘云双手支颐,扑闪着眼睛说道。她诗才也是极高,仅稍逊于薛林二人,并且还有她们所不及的捷才。   她一说罢,大家便都望向李纨,李纨诗才虽比不上薛林史三人,但出身书香世家,家学渊源,在诗词文章鉴赏方面,其实是要高于她们的,她刚才虽说了一句“这诗极好”,同迎春、惜春的简单赞赏一样,但大家都当不作数,随后见她抄录下来,钟情得不得了,忖度她必有独特见解,此刻皆用目光催促着,让她尽快说出。   李纨这时沉默安静地坐在圆凳上,这首锦瑟勾起了她对亡夫的思念,一晃几年了,当初伉俪相偕、举案齐眉的情景,历历在目,曾以为这样的美好,可以天长地久的下去,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因此无忧无虑,漫不经心……如今想起来,如果光阴倒流,她一定会倍加珍惜这段难得的时光,尽量减少其中的遗憾……这其中的意味,正如此诗所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说起来,自从贾珠过世以来,午夜梦回,她也不止一次地勾起回忆,但没有哪次,有这首锦瑟所带来的这般真切和触动,   其实她刚才已然有些失态,只是她掩饰得好,大家又没留意,因而未被觉察。   “嫂子,在想些什么呢,大家都等着你评价呢!”见李纨默然走神的样子,丝毫没注意到她们的目光,探春笑着提醒道。   “哦……没什么……”李纨回过神来,微微慌乱而歉然,“你们让我评价这首锦瑟是么……此诗我一时间也说不上来,不过,颦儿所说的‘情真意切’,我极为赞同,此外……此外,史大妹妹所说的‘内韵深沉’,我也很赞同……”适才她虽沉浸往事,众姐妹的话语,倒也模模糊糊地听见了,只是不曾注意到她们望过来的目光。   李纨没有评价,大家微感失望,不过讨论的气氛依旧热烈,随即就谈到了具体的方面去了,诗的主旨内容,各联之间的衔接,甚至每个句子的分析,等等,旁征博引,印证比较,但总的说下来,再回到最初的感觉,尽管大家都认为此诗朦胧费解,却是同湘云一样,事实上一听到此诗,就爱上了。   如此说了一阵,大家赞叹一番,关于锦瑟的讨论暂时止歇,湘云眨了眨眼睛,望向贾玮,“爱哥哥,你做的什么诗,也念出听听看。”   她此言一出,众姐妹半是微笑半是无奈,在大家想像中,以贾玮的诗才,自然是做不出佳作的,如今刚刚讨论罢锦瑟,湘云就问到贾玮的诗作,未免太心直口快,只能让贾玮不自在,而她们却是早就在避免此话题的,等恰当的时候,随口问问也就是了。   以湘云的性情,压根没意识到这点,此刻发问完,见贾玮一时没回应,犹自催促起来,“爱哥哥,快念啊……别吊人家胃口。”   贾玮唇角上扬,“已经念过了啊。”   “念过了?”湘云懵懂地道。   “咳……就是锦瑟,和锦瑟前的那首咏竹……”   “啊?”不光是湘云,黛玉、探春也都惊呼出声,迎春惜春俩个坐在稍远的位置,目光讶异,望着贾玮,宝钗和李纨二人,则下意识捂着小嘴,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贾玮面容含笑,从一开始,他就想着将锦瑟抛给她们的反应,此刻见到,果然比想像中还精彩好玩,“怎么,云妹妹不信?”他不问别个,只问湘云,觉得逗她最有趣。   “我……我是有些不信的……爱哥哥,你诗才还不如我啊,怎会……怎会……”   “云妹妹,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近来,为何我学业突飞猛进,为何能帮父亲出主意解决公务难题,为何能赚到巨额银两,只因我开窍了啊……诗词文章上面自然也是如此……”   “额……锦瑟真的是你做的?”湘云乌溜溜的眼睛扑闪着,又追问了一句,但其实已有了几分相信,毕竟贾玮这段时间来,变化确实太大了,只是之前她没联想到这一点而已。   “当然,二哥哥我还会骗你么?”贾玮肯定地点点头。   正说着,袭人从外头进来,递上一张请帖,“二爷,你的请帖,好像是童山诗会那边送来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才子与佳人4   贾玮有些纳闷地接过请帖,只不过刚刚隔了一夜而已,童山诗会怎么又有请帖送来,打开来一看,却是哑然失笑,原来是一张相当于转请的请帖。现任国子监祭酒的王韵,以国子监的名义,通过童山诗会邀请此届诸位评阅人、主事、出色才子在国子监宴聚,时间定于三日后的五月十八日,于是童山诗会转而给他下了请帖。   他拿在手里看着,别的姐妹倒是安静,独湘云一人,起身凑过来看,当看到请帖中“拟请本届童山诗会第二名贾玮贾慎之国子监宴聚”的字样时,由于一直以来的认知所造成的反差,尽管前一刻贾玮已说了锦瑟是他写的,等于间接说了他得了第二名,她也半信半疑地信了几分,但此时还是微微张了张口,显出诧异的神色,随即终于确定下来。   “你们看,你们看……爱哥哥真的是第二名,锦瑟真是他写的……”   巨大的反差被证实,湘云有些激动,夺过贾玮手中的请帖,摆到姐妹们面前,   众姐妹们头并着头看着,长长的睫毛下覆,芳唇轻轻翕动,各色或鲜艳或素洁的衣裙排开,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她们从头至尾,认真看了一遍,随后……又看了一遍,相互望望,一时间气氛静谧,片刻后,随着宝钗的一声“恭喜宝兄弟得获童山诗会殊荣”,其他几位姐妹也如梦初醒,纷纷向贾玮贺喜。   她们原先同湘云似的,乍听到贾玮吐露自己便是锦瑟的作者,第一反应是本能的惊讶,却并不如何相信,直到贾玮说出那番“士别三日”的话来,让她们有所动摇,但究竟还只是半信半疑,这其中怀疑的成份自然还更多些,因此也都没开口,只是笑望着贾玮和湘云俩人来来往往,但眼下这张请帖送进来,明明白白写着贾玮的名次,她们再怎么讶异,终归也确信了。   她们来的时候,只是来听听童山诗会的盛况,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一番惊喜,这时为贾玮高兴着,个个笑容盈盈,这中间,自是宝钗和黛玉最为喜出望外,瞬间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她们俩人本来就是顶级美女,此刻就更显得丽色无俦,纵然贾玮天天看到她们,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样一番贺喜的话儿说下来,随后就自然而然地说到童山诗会的不公,这个话题,她们原本已然揭过,但眼下知道了锦瑟是贾玮所赋,当然旧话重提,且比先前更加不满,认为单凭锦瑟这首诗,贾玮就理应是诗魁。   贾玮只得反过来安抚了她们几句,表示自己不在乎诗魁的得失,而后笑着随口提起名妓唐小青将邀请诗魁在烟湖泛舟一夜的消息来,众姐妹又好奇又吃惊,追问了几句,宝钗黛玉却是在愣了愣后,神情一松,暗自觉得贾玮没中诗魁,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叔叔……这首锦瑟太不一般了,叔叔是怎生写出来的,能给我们说说么?”   话题变了几次,最终还是回到锦瑟上,相对于其他,这首诗才是真正吸引她们的地方,隐约给她们一种唯有此诗,才真正配得上童山诗会的感觉。   而此诗,竟出自于她们几乎朝夕相处的贾玮之手,异常惊讶之余,她们皆很想知道他是怎样写出此诗的,如此华美的文字,如此迷离的情感,如此朦胧的意境,是灵感突至呢,还是渐渐酝酿,是一挥而就呢,还是精心雕琢而成?   众姐妹中,要数李纨对这首锦瑟感触最深,她没想到这首诗出自贾玮,她的小叔子,而请帖上提及的国子监祭酒宴请,也与她相联,她的父亲曾经也是国子监祭酒,诗,作者、请帖,几样都如此贴近她,恍惚间,几乎觉得这首诗包含着她的宿命。   因此,在众姐妹还未问出口时,她便按捺不住地先问了。   贾玮知道她们最终总会问到这个的,但猜过去应该是湘云先问,没想到却是李纨,倒是意外,随即便将自己同紫玉所说的那番话,稍稍整理一下,说给李纨听。   虽说当时这番话是向紫玉说明,他自己也很难解释此诗的含义,但眼下搬过来,也一样可以回答李纨她们的问题,并且顺带捎上了另一个回答……毕竟她们也定会问到,此诗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他这边微笑说着,那边众姐妹认真听着,气氛美好,似乎散发着诗韵书香。   听罢,李纨微叹道,“……原来叔叔是这般写出来的,也是,没来由的情绪,常常是有的,很难说得清……叔叔能心有所感,即兴赋诗,写出锦瑟这样的诗句,自是才华过人,像我,碰上没来由的情绪,偶尔也会赋诗的,但达意尚且不能,更不用说动人了……这诗你自已虽也说不清含义,但恰恰如此,才迷离朦胧,内韵深沉,毕竟是有真情实感的,并非空洞无物,倒是给人更多的遐思了……不过,恐怕也正因如此,难免被人诟病为题旨不清,内容不明,童山诗会压下此诗,也有它的考虑……”   她这席话,也相当于在评价此诗,先前她没参与评价,眼下说着,众姐妹不时点头,深以为然。   坐在李纨身边的黛玉一面听着,一面不由想着贾玮刚才对于没来由情绪的说明,“……明明很热闹,却感觉到孤单”,对此,她感受颇深,寄人篱下,尽管贾母宠着,但在这深宅大院,喧嚣热闹中,她总是没来由感到孤单。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清俊少年……只有他,才能给自己带来踏实安宁吧?   李纨说罢,众姐妹接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聊了一阵,待要撇开这个话题,再说说什么,这时一个穿着红绫袄裙的丫鬟直接从游廊外推门进来,大家一看,却是鸳鸯,都忙起身让座。   鸳鸯双手背在后面,同众人说笑几句,便冲着贾玮道,“你猜猜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咳……让我猜猜,肯定就是你藏在后面的东西……”贾玮想不到鸳鸯居然此时也来了,今日书房里真是热闹得紧。   “呵……你真狡猾,哪能这样猜的……我就是让你猜藏在后面的是什么东西呀!” 第一百三十章 才子与佳人5   鸳鸯抿嘴笑着,分明有着戏谑的味道,这在贾玮看来,有些反常,自从闹出那场亲嘴风波以来,俩人始终相敬如宾,似乎在恪守着什么,彼此间连玩笑也不开,又回到最初的样子,但眼下的情形……   贾玮暗中思量,却也不耽误他口中胡乱猜着,“……应该是水果吧,莫非是广东那边过来的新荔……是老太太让姐姐送来的,对不对?”这种猜东西的来来往往,其实类似于游戏,除了情侣,一般只有年少的人玩,俩人都是十来岁的年纪,一切自然而然,鸳鸯让猜,他自是不会扫了她的兴致。   “不对……你再猜。”   “一串念珠?”贾玮尽猜小巧的东西,毕竟一个女孩儿能拿在手上的也不可能有多大多重。   “也不是。”鸳鸯笑着挺了挺腰身,倒是……颇有弧线的样子,贾玮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莫非是件衣裳?”夏日轻柔的衣裳完全可以握成一团,藏在身后的。   “怎么会是衣裳呢?”鸳鸯摇头反问一句,神情得意。   这时外头一阵脚步声过来,“咦,鸳鸯,哪儿的请帖,给我看看……”却是袭人在那边隐隐约约地听见鸳鸯过来,说着话儿,便过来陪她,鸳鸯背对着屋门,站在边上,她藏在后面的请帖,自是一眼就让袭人看见了。   “嘿嘿,原来姐姐藏的是请帖啊,其实我再猜三次……也猜出来了……”   “瞎吹……”鸳鸯忍不住笑起来,随即转身笑瞪了袭人一眼,“……都怪你,早不早晚不晚地来,跟你家少爷就这么贴心啊?”   “鸳鸯,你说的什么话儿?”袭人俏脸一红,她此刻自然已知道俩人正猜着东西玩儿,让她给说破了,但鸳鸯这句玩笑话,当着众人说出,却是让她也不禁娇羞不已。   鸳鸯不理会她,立刻又转身向贾玮笑道,“……还有得猜呢,你猜猜这是谁给你下的请帖!若能猜得出,从此服了你……”说着,伸手将身后的请帖亮了出来。   贾玮,众姐妹们,以及袭人,听她这话中有文章,一时间目光都集中到这请帖上。   请帖为粉色笺帖,若有若无的熏香的香味从中飘逸而出,毫无疑问下帖人是女子,众姐妹相互瞅瞅,她们适才就觉得有股香味,以为是鸳鸯衣裳上熏了香的,不曾想,居然是这个缘故。   若说先前鸳鸯双手背在后面,让贾玮猜,她们只是稍感兴趣,眼下不同,一张女子请帖摆在眼前,她们全都好奇,其中宝钗黛玉俩人还稍稍有些复杂的心思。   “是妙玉么……”湘云脱口说道,随即自己摇头,“不对,不对,妙玉即便熏香,熏的也是檀香。”   妙玉不止一次给贾玮下过帖子,众姐妹都知晓,本来她们第一个猜的也都是妙玉,但听湘云这么一说,很有道理,便不再猜她了。   “是冯晓晓么?”宝钗想了想道,冯晓晓是冯紫英妹妹,同贾玮也是熟识得很。   “不是。”鸳鸯抿嘴笑道。她原本只是让贾玮猜的,不料众姐妹们反倒先猜起来了,让她不觉好笑。   “那定是董琴了……”探春随后也猜了一个。   鸳鸯摇摇头。   接着,黛玉几个也各自乱七八糟地猜着,就连袭人也猜了一个,她们所猜的无非都是世交家与贾玮比较熟识的女孩儿,鸳鸯一应笑着摇头。   “宝二爷,就你没猜呢,快猜!”鸳鸯晃了晃手中的请帖,催促道。   “姐姐,你这是强人所难,她们这么多人都猜不出……我哪猜得出啊……我认输好了……”贾玮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众姐妹猜过来猜过去,让鸳鸯一催,登时神情无奈,摊摊手说道。   “休想,谁刚才说的,再猜三遍就猜出来了……此刻你猜三遍试试?”鸳鸯边说边笑,反击贾玮。   “姐姐,我说的是你藏在身后的时候,我能猜出是请帖,但……如今你让我猜下帖的人,不一样啊……”他当然知道鸳鸯是有意曲解他的意思,不过,难得她有兴致,同他戏谑,他自是不吝配合。   只是……眼下他愈发觉得奇怪了,这张帖子究竟有什么鬼,竟让鸳鸯生出如此强烈的兴致来?   “那你至少也得猜一回!”鸳鸯娇笑地说道,终究饶过贾玮这一遭儿。   “好。”贾玮摸摸下巴,“我猜是柳玉玲送来的……”柳玉玲是理国公的曾孙女,理国公府同贾家也是世家之谊,从小宝玉和柳玉玲便常常见面,如今贾玮随长辈去理国公府上,偶尔还会跟她见上一面……当然,贾玮只是随口说说,他觉得下帖人定然不是这些世交家的女孩儿,否则鸳鸯不可能这种表现,但他又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些世交家的女子,还有哪位女子会给自己下请帖。   “错啦。”鸳鸯不再逗他,将请帖往他面前一递,笑眯眯地道,“你自个看吧。”   贾玮疑疑惑惑地接过帖子,低头打开,这时众姐妹,以及袭人,都让鸳鸯吊足了胃口,全凑上前来看,而鸳鸯则一只手捂着小嘴,笑瞅一屋子的人。   请帖打开,众人看到――   贾郎慎之,书奉案前:   童山诗会,锦瑟一曲,奴拜读再四,贾郎之才,可拟相如,奴客居神京,不日将返金陵,临行之际,欲与贾郎一叙,闻京南烟湖,景致怡人,谨于十八夜,俟候贾郎,泛舟夜话,若蒙青眼,则奴扫庭以待。唐小青谨奉。   贾玮眨了眨眼,众姐妹们也呆了呆,随即皆抿嘴笑了起来,只是宝钗和黛玉俩个,笑得不那么欢畅而已。   袭人勉强看懂,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随后想到唐小青这个名字,才唇角上扬,同她们一样笑出来。   鸳鸯瞅瞅贾玮的神情,又瞅瞅李纨等人的神情,捂着小嘴,笑得开心,“宝二爷,你再猜不到的吧?呵……是唐小青姑娘给你下的帖子。”   她适才从园外进来时,恰好碰上从二门外接了这张帖子进园的婆子,便让她将这帖子交给自己,顺便带进来,原以为是张普通的请帖,谁知打开一看,落款竟是唐小青,并且结合帖子内容,立刻就证实了对方身份,又是惊奇又是好笑,因此才想着戏谑贾玮一番。   唐小青从金陵来到燕京,短短二三月来,已名满京师,贾府内知晓的人也是不少,内宅中,或许像贾母、王夫人这样的长辈女眷并不知道,但丫鬟仆妇们一向消息灵通,小厮或健仆们常会将外头的消息说与她们听,鸳鸯做为位高权重的大丫鬟,更不泛消息渠道,早就知道唐小青这名妓了。袭人自然也是一样,各处串门时,早就听说了。   李纨等人隐隐约约也听到了些,只是做为奶奶和千金小姐,并不好多问,只是私下说说而已,先前贾玮提及唐小青将邀诗魁泛舟烟湖,她们也追问了几句,毕竟是在贾玮面前,大家亲密无间,并不大避讳。   这时她们见唐小青居然给贾玮下帖子,邀他泛舟烟湖,想到贾玮之前说的话儿,自然觉得好笑,不是说只邀诗魁么,怎么变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才子与佳人6   唐小青……烟湖泛舟……   贾玮手中捏着这张笺帖,耳边是众姐妹们的嘻笑,但他这时却觉得有些不大真切,倒不是觉得锦瑟没这么大的魅力,而是真的没想到。   那么,她邀了自己,同一日也邀季谦么,或是错开来邀请?   唐小青下帖邀约,他当然悦意,童山诗会之后,对才子名气有明显推波助澜作用的,无疑就是此类名妓了,更不用说是天下第一名妓的唐小青,烟湖夜话的风流韵事一经流传,其持久影响,只会比童山诗会更为深远。   此外,出于好奇心,他真的也想见见唐小青,参与童山诗会之初,他自觉胜券在握,同唐小青泛舟烟夜的只能是他,谁知造化弄人,花落旁家,让他颇为憾然,眼下很有几分失而复得的惊喜心情。   只是若与季谦同日受邀,他却是排斥得紧,真是那样的话,他只能待上片刻,便托辞离开,另一种情况,倒是不能辜负良辰美景,彻夜也就彻夜了。   视线落回笺帖上,贾玮不由微笑,唐小青这帖子写得客气,什么“拜读再四”,“若蒙青眼”之类的,看得出,颇有修养,也是真心爱慕才学,否则凭她的天下第一名妓的身份,见到的高官贵胄多了去了,他一个国公府的公子,真还不在她眼中。   唐小青,落款直接写上,小青自然是她的字,真名叫什么却是不知了,不过一般而言,妓家女子都是有字的,并不以真名示人,毫不奇怪。稍稍有些文墨的人家,女孩儿也都有字,所谓待字闺中,就是这个意思,宝玉还帮黛玉取过“颦颦”这样的表字,后来被姐妹们当成小名来唤,改为较为顺口的“颦儿”了。   他此刻自是也觉得好笑,得知鸳鸯带来的是请帖时,他犹嘀咕了一下,今日是何日子,请帖一张接着一张,及至看到是唐小青邀约,不由愣住,前一刻自己还拿着唐小青的消息,满足姐妹们的新鲜感,不想转眼竟落到自己头上,这其中的情形,回思倒是有趣。   “爱哥哥,这位唐小青姑娘邀你,你去不去?”   正想着,一声软糯的声音响起,贾玮抬头一看,湘云正指着笺帖问他。   “这个……当然去了……”贾玮知道此事终究瞒不了她们,也没必要瞒着她们,因此微微一顿之下,就直说了。   “一整夜么?”湘云又问道,虽然笺帖中没有写明,但贾玮适才讲过唐小青放出消息,要泛舟一夜的。   “恩,一整夜。”贾玮点点头道,若是季谦不在,自然便是如此。   湘云抿嘴一笑,不知接下来该问什么了,想像着贾玮同唐小青这样的雅妓同舟泛游,共叙夜话,真是有一种风流倜傥的意味在里头。   她不由地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贾玮,这位二哥哥,又是受到国子监宴请,又是被唐小青邀约,皆可成为美谈,似乎比她心目中的才子卫若兰还要不凡,完全不是以往的他了,正如他自己所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这样想着,自是没有太多的心思,只是觉得很惊奇罢了,一个青梅竹马的少年,前一阵子还有诸多让人诟病的地方,如今俨然已光彩夺目的样子。变化太快了,让人目不暇接。   李纨等人听到他们俩个一问一答,都微笑地站在一旁,若是让她们问,她们也只能问这两句,再问下去难免就不便了,总是会涉及暧昧的地方,应约回来,倒是问问无妨,毕竟有具体的事情可说,但眼下这话题却似完全被一团风月笼罩着,不知如何说起。   宝钗、黛玉俩人另有别样的心思。与雅妓交往,乃士林风尚,她们也不无认可,贾玮偶尔为之,她们也谈不上不乐意,但夜泛烟湖摆在面前,还是让她们稍稍觉得有些排斥,那种情景想像过去,本身就风月无边,但她们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好在唐小青在帖中说不日将返金陵,倒是让她们放松下来,若不然,她们觉得贾玮此后恐怕会和唐小青纠缠不清的,至于这阵子会不会常常流连于锦香院,她们并不愿多想,只是盼着唐小青快些回到金陵也就罢了。   她们俩个略显复杂的神色,落在贾玮眼中,虽说他心中风光霁月,对唐小青没有太多心思,但想了想,总要照顾到她们的情绪,毕竟都是可能成为他妻子的人,便装成随意的样子,笑着对姐妹们道,“呵……只是想看看唐小青如何才艺双绝……就当是见识,因此也就仅此一次……”   他说着,视线从众姐妹脸上掠过,宝钗和黛玉各自觉得贾玮的眼神似有所指,像是看透了她们的心思,都不禁面上微晕,但心中却是一下子宁定下来,尤其是宝钗,想到上回哥哥说的,贾玮到了锦香院,却突然离去,不见唐小青的事儿,心中就更加踏实了。   贾玮视线划过鸳鸯和袭人那边,顿住了,俩人原先手拉着手,不知在讲什么体已话儿,此刻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略停了停,相互笑笑,又重新耳语起来,贾玮目光在鸳鸯身上转了转,收了回来,不由摸摸鼻子,今日之事,不用说,肯定又是第一时间经这个小间谍,传到了老太太那边……好在都是好事儿,不过,唐小青之事,不知老太太怎样看待。   众姐妹又坐了半个时辰,惜春起身礼辞,说是要回去念诵佛经,这时时辰已近午时,于是其他几位姐妹,以及鸳鸯也都纷纷向贾玮告辞,贾玮便同袭人俩个,送她们到院门外,其他人一个个先走了,湘云却拉着袭人的手,在那里笑谈几句,随后往沁芳桥方向而去,前往潇湘馆,走了几步,忽地脚下一软,往后摔去,旁边的贴身丫鬟翠缕忙拉了一下,没拉住,但总算顿了顿,贾玮抢上前,从身后将她扶住了,“云妹妹,你莫非真是生病了啊?”   前天,湘云从史府过来时,贾玮就见她身子懒懒的,脸色也不好,觉得她是病了,但湘云说是睡得不好,刚才坐在那里,他见她还是那样子,本来想再问问的,但事情聊开,却是忘了,此时她走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地要摔跤,让他觉得她或许真是病了。   “爱哥哥,我哪有生病啊,说过了,就是这阵子睡得不够安稳,才有些迷糊……我会好生睡觉,养足精神的,廿五夜,我还要过来和你们一同垂钓呢。”湘云软软的身子靠在贾玮的肩膀上,有些赧然,忙轻轻挣开,理了理衣裙,转身过来,向贾玮笑道。   “你这副病秧秧的样子,就别回去了,我跟老太太说说,让你住到月底再回去好了。”贾玮瞅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这丫头为了嬉戏玩闹,倒是倔强。   “真的?那就谢过爱哥哥了……”湘云开心地说了一句,就同翠缕一道前去潇湘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安排   贾玮回到院内,用过午餐,便去了书房,在案前写了张回帖,让一名粗使丫鬟拿到二门外交给茗烟,送至锦香院。   回帖上当然是欣然应允,前去赴约,措词也相当谦逊,毕竟人敬你几分,你也须同样敬人家几分,才是道理。   赴约的日期是十八,同国子监赴宴的日期是同一日,但一是白日,一是夜里,并不冲突,也正好从国子监出来,就去锦香院,接了唐小青,一同前往烟湖。   童山诗会的帖子,并非是私人请帖,况且他又没打算推掉不去,自是不必回帖。   他将两张帖子拿在手中,又看了一眼,便伸手搁到旁边的书架上,静了静心思,提起笔来,开始这阵子以来例行的抄写记录。   没过多久,在大屋那边料理完事情的袭人过来了,叫了两个小丫头子站在他身后,拿着团扇扇风,秋纹和碧痕也抬着一大脸盆的冰块进来,给书房消暑,放下后,就回大屋去了。   又过了一阵,麝月绕过隔扇,来到这边,帮他研墨,自从晴雯去黛玉那边习字,下午的时候,常常都是麝月帮着研墨。   “晴雯呢?”贾玮一面动笔,一面随口问道。黛玉通常要歇午觉,晴雯不会这么早过去的。   “她呀,”麝月撇撇小嘴,装成鄙夷的样子,“她说天热得很,想困觉,就一事不做躺床上去了。”   “呵……”贾玮唇角上扬,摇头笑了,晴雯上午不知上哪个院子打叶子牌去了,直到他刚才午餐用到一半的时候才风风火火的回来,坐在那儿,嘴巴还讲个不停,什么彩屏乱出牌害得她输惨了之类……语速很快,噼里啪拉的,听得他头晕,好容易等她说完这些,主动说稍后过来帮他研墨,谁知这时又睡去了,哎,真是比他这个少爷过得还滋润。   其实他有件事想跟晴雯说的,算了……等晚上再说好了。   他望了望麝月,这个口才一流,行事大方稳妥的大丫鬟,同袭人似的,也有着做一个像样的内管家的才能,在一直都有的想法中,过阵子他就要大用她了,眼下她到书房这边帮着也好,顺便教她识些字,童山诗会结束,暂时闲下来,他也有教她的心思了,“姐姐,今日起我教你识些字,此外,再教你些基本的算数……”不待她反应过来,又冲着旁边的袭人道,“姐姐,今日起,你领着她熟悉一下管家的事务,各方面都教她些。”   “啊……”他这样说着,麝月却是吃惊地叫出声来,随后立刻捂上小嘴,但脸上讶异的神色还是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磨墨的动作也停止了。   袭人也是微张着小口,望向贾玮。   “姐姐,我东城那边的那个宅邸你是清楚的,过阵子,我或许就到那边做事了,过去后,下人自然是不可少的,从府内拨过去也好,还是到外头采买也好,总之一大堆的人总要有管事的,我想让麝月姐姐她过去当内宅大管家,至于外头的大管家,便从李贵他们几个中挑一个。”   “……老太太她们会让你出去做事么?”贾玮如此解释着,袭人和麝月更是愣住了,俩人的心思各有各的复杂,片刻后,袭人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但明显是避开这话题。   “应该会的……”贾玮自己也不是完全有把握,因此稍稍顿了顿。   同长辈们拉锯到现在,将满二个月了,总的来说,局面是相当有利于他的。   原先贾母、王夫人她们提起此事,恨铁不成钢时,大家总会附和一番,但随着时日推移,看清贾玮态度坚决,渐渐就从另一个方向劝慰起来,诸如“哥儿已大了,有自己想法”“儿孙自有儿孙福,别太操心”之类的话儿常常充塞于老太太、太太耳中。   还有不少管事媳妇,对贾玮的赚钱本事颇为服气,在同贾母、王夫人说话时,便会自然而然地从语气中带出来,贾母、王夫人听后,便也觉得有几分欣慰,无论如何,这孩子还是让人刮目相看的啊。   这其中更不用说还有探春、凤姐这样明着宽慰贾母、王夫人,暗中帮着贾玮的得力之人,探春是从一开始就支持他了,凤姐呢,本身就觉得经商没什么不好,又借了贾玮的银钱,自然尽力帮他说话。   迎春、惜春俩个不大会说话,但偶尔说上一句两句,也都是帮贾玮。   这些点点滴滴的渗透,经过这段时间,其实已让贾母和王夫人的态度动摇得厉害,贾玮平时完全可以感受到。   贾政那边的情形有些不同,清客相公们倒不敢劝慰说让贾政同意弃学经商之举,但贾政自己清楚贾玮态度坚决,在贾玮帮他解决了第二个公务难题后,他就有所动摇了,这个儿子,既有主见又有本事,他终究不能有太多约束了,因此在同贾玮谈到童山诗会时,才会有那种矛盾的提议,让贾玮学好诗词,走亲王客卿这条路云云,贾玮自然也是看在眼里。   眼下,他又获得童山诗会殊荣,就更多了几分份量。   因此在他看来,再过一阵,长辈们同意让他弃学经商的可能性极大,勿庸置疑。   “那……那你出去做事,这边怎么办……夜里还回不回来睡?”听了贾玮的回答,袭人沉默了一下,又开口问到另一个问题。   “姐姐,我只是出去做事,又不住那边,除非偶尔忙迟了,会在那边歇上一两夜,平时都会回来睡的。”这时贾玮留意到袭人的眼圈有些泛红,心念一动,忙飞快地向她解释道,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原本我是想让姐姐过去做内宅大管家的,只是这边实在离不开你,因此就挑了麝月姐姐。”   “哦,我……我还是在这边吧……这段时日,我会好生教麝月的,让她尽快熟悉管家事务……啊,厢房那边好像还有些事儿,险些忘了,我得过去看看……”丢下一句,袭人出了书房,往厢房那边去了。   贾玮看着她身影穿过游廊,往西厢房那边而去,渐渐走远,有些发愣,想了想,放下笔来,对麝月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你在这儿等我。”便也出了书房。   麝月站在书案边,若有所思,神色复杂,刚才贾玮说的那些,她还没消化,也还没表示自己的态度,她知道贾玮是去寻袭人了,只能等他回来再说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安排2   贾玮直接从台阶上下来,斜斜穿过半个院子,来到西厢房那边,檐下几个小丫头子正在踢毽子玩,这大热天的,也亏她们精力旺盛,一个个满头大汗,却玩得不亦乐乎,贾玮走到近处,她们才发觉,忙矮下身行礼,“宝二爷!”   “起来吧。”贾玮摆摆手,“你们袭人姐姐呢。”   袭人刚才是往这边来,但他从窗户望出去时,随着她渐渐走远,视线被挡住了,最后走到哪儿去了,他也不大清楚。   “袭人姐姐……她,她好像去那边了。”小丫头子们面面相觑,片刻后,其中一个还未留头的眨着眼睛说道,小手往厢房与倒座房间隔的地方一指。   贾玮点点头,朝那边而去,几个小丫头子伸伸舌头,继续她们的毽子游戏。   厢房与倒座房间隔的地方,是一大片空地,种着一丛芭蕉,两棵桑树,长势旺盛,眼下正值盛夏,芭蕉已开了花,桑树上则结满了累累的桑椹,不少成熟的桑椹掉落下来,满地都是。   桑树底下,有几张雕刻成荷叶状的石几,在浓荫遮蔽下,即便是炎炎夏日,坐在此处也相当凉爽。贾玮穿过芭蕉丛,果然看到袭人正坐在其中一张石几旁,一只手托着香腮,正自出神。   “姐姐。”贾玮手抚在桑树上,望了她片刻,开口唤了一声。   “二爷,你怎么来了?”袭人微微吃了一惊,转头一看,站起身来。   贾玮走上前去,轻轻按了按她肩头,让她坐下,他自己也在她对面落座,视线中,袭人的眼圈到眼下都还是红的,“姐姐,我来陪你说说话啊。”   “说什么呢?”袭人穿着桃红绢纱,素白绫裙,很是娇俏,但脸上感伤的神色却是掩也掩不住。   她知道贾玮过来,是觉察到自己的心思了,想要安慰她,她心里自是感动,本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却变了样。   “姐姐,我知道另立宅邸的事,让你难受了,一直你都在我身边照顾我,此后大半的时间却是看不到我了,但你放心好了,除了不得已的情况,每日我都会回来的……还有……”说到这,贾玮顿了顿,微笑起来,“……姐姐明年就十七了,在中秋之前,我会向老太太、太太开口,讨你进屋,你是头一个,别个我还没考虑呢……”   对于袭人,他是太了解了,眼中心中只有他一人,一切重心都在他身上,就连他去学堂上学,只不过是半日时间,到了时辰,她都会在廊上翘首盼归,若是他真出去做事,早出晚归,她肯定会觉得冷清的,恐怕得好一阵子才能适应过来。   她眼下岁数也到了,明年纳了她,终究有个名分,心里宁定,后面的日子也有盼头,并且是头一个纳她,也满足了她的心愿。   这些都在他平时的想法中,只是今日为了安慰她,提早说出来而已。   “宝玉……”袭人泪珠儿掉下来,心中又激动又欢喜,以致于好久没唤的小名,也从口中出来了。   贾玮不但明白她的心思,还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让她备觉温暖。   以贾玮眼下在府中的地位和份量,她很清楚,向老太太、太太讨自己做妾,万不可能被驳回的,何况老太太、太太也早有这个意思,因此是铁板钉钉了。   更让她觉得欢欣的是,贾玮明确说,她是头一房妾室,简直有一种心花怒放的感觉。   好半晌,回过味来,她才红了脸,无论如何,想到明年就要成为这个她从小看护长大的清俊少爷的屋里人,在一个被窝里做着羞人的事,就算俩人平时关系已非同一般的亲密,这时她也不禁赧然。   片刻后,她定了定神,带着喜悦和羞涩的目光投到贾玮脸上,“二爷,难为你替我考虑这么多……我没事了,你快回去忙你的吧……”   “好。”贾玮微笑起身,伸手抚抚她秀发,就往外头走去。   他确实不可能在一个丫鬟身上花费太多时间,哪怕是袭人,袭人可以整天围着他转,他却不会同样做。他所说的每日尽量回来,其实也不单单是为了她,也考虑到了老太太和太太。   身边丫鬟好几个,他总不能整日体贴入微的,凡事他尽到自己的心意就行,一样让她们开心,就比如眼下,他承诺袭人,明年头一个纳她,就是他对她的心意。   回到书房,麝月正坐在书案边的一张圆凳上,见了他回来,忙起身笑迎。   贾玮在案前坐下,望着麝月,麝月穿着玉白掐牙背心,下面系着青裙,身段婀娜,她今年十五岁,比袭人小一岁,是袭人一手调教出来的,不止是她,屋里头的丫鬟除了晴雯,多多少少都和她一样,受过袭人调教。   在这些年来来去去的众多屋内大丫鬟中,她和袭人一样,最为尽心尽力,人缘也最好,十五岁的少女脸庞,笑意盈盈,温柔可亲,却不乏能力手段,偶尔协助袭人管理院内事务,皆妥妥贴贴的,这也是贾玮看重她的原因。   “姐姐,方才我跟你说的,你不反对吧?”贾玮微笑开口。   虽然已定下来了,让麝月过去,但若对方不太情愿,对事情总会有负面影响,因此沟通一番还是必要的。   “我听二爷的安排。”麝月丝毫没有犹豫地说道。   贾玮离开书房的这段时间,不长不短,她已将事情想清楚了。   东城宅邸的事,她其实也听袭人说了一些,眼下贾玮打算让她过去掌管内宅,表面上看,似乎并非是件好差事。   打小她就在这边长大,习惯这边的生活,环境舒适,气氛热闹,还有交好的姐妹们,突然离开,到一个陌生环境,恐怕会很不习惯的,此外,她老子娘都在这边,一到那边,平时见面的机会就会少许多,但真正说起来,这两样终究还不算什么,要紧的是,少爷只是白日呆在那边,夜里还要回这边来,意味着那边只是一个做事的地方,而非真正的宅邸,那她这个掌管内宅的,便有些徒有其名了。   但此事往深里想,头两样自是不可能改变,不过,第三样却不像表面一般简单。   少爷虽说白天夜里来来去去的,但他自己也说了,忙迟了,偶尔也会在那边过上一两夜,她在那边是内宅大管家兼头号大丫鬟,在卧室里上夜自然是她,况且,白天少爷通常也要歇午觉的,毕竟要做事,午间歇歇,下午才有精神,陪着歇觉的还是自已,除此之外,平时见客,总是要换衣裳的,这还是她份内的事儿,各种情形下,其实她在贾玮身边的位置,便跟袭人没分别了,固宠的机会相当多。   并且,少爷让她过去当内宅大管家,也说明她在少爷心中的份量,她接受下来,将内宅管好,这个份量只会越来越重,将来少爷纳妾,不可能不考虑自己的,但如果呆在这边,就很难说。   因此大致想了想,她就做了决定,不管怎样,她都要在东城宅邸呆下去,勤勉为少爷做事。   “好,好,姐姐,我不会亏待你的。”贾玮见麝月一口答应下来,不用自己多费口舌,确实是个很懂事很机灵的丫鬟,也是很高兴,当即就给了她一个模糊的暗示。   “谢二爷!”麝月对这个暗示相当敏感,立刻起身福了福。   “嗳哟,在自家院子,少爷丫鬟的,还这般客气……”这时一个悦耳的声音在屋门外响起,贾玮和麝月都吃了一惊,视线望去,却是老太太屋里的一等大丫鬟琥珀,麝月把脸一红,忙请让坐,贾玮也忙起身,招呼琥珀进屋坐下。   老太太、太太屋里的丫鬟,依规矩,就连他这样的少爷,也是要对她们尊敬三分的。   “不了,我不坐了,”琥珀依旧笑着瞅瞅贾玮和麝月,“老太太说了,让宝二爷过去,她有话要问你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喜事   她这么说着,贾玮便知道了,鸳鸯这个小间谍,已将今日的事儿汇报给了老太太。   唐小青的请帖可是她亲手拿进来的,后来,她呆了一阵子,也知道了国子监宴请的事,这两件事汇报给老太太,成果颇丰,估计她是偷着乐了。   当然,汇报之后,一时半刻的,她也不好意思来见自己,因此来的便是另一个大丫鬟了。   “哦,我这就随姐姐去。”贾玮微笑对琥珀说道。   俩人正要动身,恰好袭人从西厢那边过来,琥珀就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袭人,今日你真是光彩照人,整个人都漂亮了几分,莫非摊上了什么喜事不成?”   “哪有,你尽疑神疑鬼的。”袭人面上一红,矢口否认,望了望俩人,问道,“要去老太太那儿么?”   琥珀点点头,笑道,“老太太催得紧,这便过去了,不和你聊了。”   她跟袭人同是老太太屋里的八个大丫鬟之一。   袭人原本叫珍珠,贾母将她给了宝玉之后,宝玉知她姓花,便取诗句“花气袭人知昼暖”,将她改名为袭人,便这么一直叫下来了。   琥珀袭人鸳鸯等她们几个,自小一起,关系极好,因此说起话来,也不客套,她这么说着,便沿着游廊往前走去,贾玮也随之前行。   “等等。”袭人轻唤了一声,向一旁的麝月道,“咱们也一块去吧。”便拉着麝月的手,跟上琥珀贾玮俩人。   她也猜到几分,应该是老太太知道了请帖的事,才叫贾玮过去问话的,这是好事情,老太太定然高兴,过去瞧瞧,跟着高兴一场,岂不是好?   四人一路往园外而去,天气炎热,有游廊的地方尽量走游廊,琥珀和袭人彼此说笑着,说起来,琥珀倒是羡慕袭人,从小服侍少爷,是少爷屋里第一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将来一个姨娘是跑不掉的,而她自己,虽长待在老太太屋里,看着风光,还不知归宿在哪里。   当然,她并不知道贾玮已承诺明年要纳袭人,并且是头一房,否则会羡慕得要命。   贾玮和麝月走在一旁,听着她们说笑,自己俩个不时也交谈几句。   一阵子后,来到贾母院落,进了垂花门,经穿堂、厅堂,再由西侧的的抄手游廊直接来到正房堂屋前,几名丫鬟一面向内传话,一面打起竹帘子来。   贾玮当先进去;琥珀和袭人紧随而入,麝月走在最后面,稍稍有些拘谨,她不像袭人,袭人本来就是老太太屋里的,眼下份例上还是在这边,因此相当自如,而她到老太太屋里的次数都有限得很。   一进屋子,贾母正歪在正面的榻上,俩个丫鬟在旁边服侍,一个捶腿,一个打着扇子,两边坐着好些人,王夫人、邢夫人、尤氏、薛姨妈、李纨、薛宝钗、林黛玉、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还有一位老妇人坐在矮凳上,认得是府里的老人家赖嬷嬷,她俩个儿子赖大和赖升分别是宁、荣两府的外宅大总管,她长孙赖尚荣很早就蒙贾母恩典,脱了奴籍,也是奴婢成群的少爷派头。   赖嬷嬷一家在贾府非常体面,例如眼下赖嬷嬷在贾母面前可以告罪坐下,就是绝大多数下人没有的待遇。   见到人来得这么齐,贾玮摸摸鼻子,知道老太太是真高兴了,要在众人面前夸耀他,忙快步走到榻前,“老祖宗安!”   贾母笑着坐起身,指了指贾玮道,“听说昨儿你参加诗会,竟得了榜眼,国子监要宴请你,还有一个叫唐小青的京城头牌清倌人也给你下了请帖,可是真的?”   “禀老祖宗,是有这两件事儿……”贾玮一面说着,一面望向软榻后面的鸳鸯。   俩人视线相遇,鸳鸯秀眉弯起,小嘴也弯起了弧线,贾玮佯瞪了她一眼,收回视线。   “来,我的乖孙,到这儿坐着,跟我好生讲讲。”贾母招着手,让贾玮坐到榻上来。   贾玮自是从命,不过贾母口中的乖孙,还是让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在榻上坐好,他便昨日童山诗会的事和今日两张请帖的事,都向贾母仔细说了一遍。   “好,好,咱们诗礼簪缨之家,正该有这种盛事,童山诗会榜眼,很不简单呢,上回林侯爷家的小公子只在十名内,他家的那些个长辈便逢人就讲,现在咱们家出了你这个榜眼,老身往后有得向世交家的那些人夸嘴了。”贾母听罢,脸上的神色更欣喜了几分,拉着贾玮的手,笑眯眯地道。   “……”   贾玮偷眼瞧瞧众姐妹们,见她们一个个都笑吟吟的,显然觉得老太太这番话有趣,不由有些窘迫。   但不管怎样,只要老太太高兴就行。   老太太也不容易,宠溺宝玉多年,无奈宝玉并未给她争气,因此,没少受人诟病,包括一些世交家在内,如今总算看到自己有出息,拿来夸夸嘴,又算得什么。   “宝玉啊,听说诗会上,你有首诗写得极好,念给我听听。”贾母紧接着说道。   “好的……”贾玮点点头,便将锦瑟吟诵出来。   他知道贾母让他念诗,可不是单单只为了听着高兴,贾母的才情很高,而且她少女之时,金陵四大家族都处在最鼎盛的时期,各方面的熏陶和见识,皆非如今的薛林等众姐妹可比,因此,在很多方面,包括诗词文章的鉴赏,她是要高出她们的。   一曲锦瑟念罢,贾母沉吟片刻,“此诗确实极好……对仗工整,文辞惊艳,意境优美,情意真切……内容模糊是模糊了些,反倒有许多想象的地步……”说着,她畅笑起来,“我的乖孙,你赋了此诗,也难怪那个唐小青的清倌人会下帖子请你泛舟烟湖……”   “谢老祖宗夸奖。”   贾玮避重就轻地回答,略过唐小青之事,主要是觉得没好意思,毕竟一屋子的人听着。   “你那两张请帖呢,有没带来?”贾母兴致很高,想亲眼看看帖子。   “没有……”贾玮说着,起身招麝月过来,“姐姐,你回去取来给老祖宗瞧瞧。”   麝月答应着,向老祖宗福了福,便出去了。   大约一柱香工夫,麝月重新返回,一头汗水的,留海上的秀发好些都沾在额上了,显然路上是紧赶慢赶的,她到榻前又行了一礼,将两张请帖交给贾玮。   贾玮转呈给贾母,贾母接过来,看了麝月一眼,“大热天的,让你这丫头跑这一趟……鸳鸯,拿我昨日得的金丝坠子赏她一对。”   “是。”榻后,鸳鸯答应着进入内室,不一刻拿了一只檀木小方盒子出来,递给麝月。   麝月接了,忙向贾母磕头谢恩,心中万分高兴,贾母的恩典,她可一次也没得过,这次是托了少爷的福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喜事2   贾母将两张请帖拿在手中,先是看了看国子监宴聚的那张,再看了看唐小青邀约的,指了指上头的字,“这簪花小楷很是不错,秀而不媚,舒展绰约,常言说,字如其人,这位姑娘想必不俗……”她这般说着,想了想,“既是京城头牌清倌人,容貌风姿,聪慧伶俐,应该也是第一等……宝玉啊,这位唐小青姑娘显然倾慕你的才气,你去瞧瞧也好,若是中意呢,咱们就赎她回来,给你当个妾室,也算是一段佳话……”   贾玮开始时微笑倾听着,但听到最后,不由地嘴巴微张,有些哭笑不得。   他万没想到老太太会冒出这等念头来,确实是太宠自己了,好像有什么好东西,就要帮自己拿来似的。   先不提老太太不了解情况,以为唐小青只是京城每年走马换灯换来换去的各色头牌,五千八千的拿出去,就能赎回来,以她秦淮第一枝的艳名,身价银估计至少得三、五万两以上,就算是比贾府还富有的人家,也绝无可能将这等数目的银钱花在这上面。   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对唐小青没心思,天下顶级美女虽不多,但他也总不能见一个要一个吧。   片刻的愣怔过后,他忙向贾母道,“老祖宗,孩儿年纪还小呢,就不考虑此事了。”他不说前面两个原因,直接以年纪为挡箭牌,更显得乖巧和委婉。   听了贾玮的回答,贾母也是微微一愣,随后慈爱的看了他一眼,便目光环视众人,“呵呵,你们看我这乖孙,以前那起小人还常说他将来必是沉湎于脂粉,毫无出息呢,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连京城头牌清倌人,他也没动心思……上回听说他爹将彩霞赐他做屋里人,他也没要……鸳鸯,好像有这回事吧……”   “哦……是的……”鸳鸯在榻后应道。老太太年纪大了,许多事都由她这位头号大丫鬟提点着,许多记不大清的事儿,也都是问她。   不过她这时显然有些窘迫和好笑……上回贾玮刚刚亲了她的小嘴呢,老太太竟忘了,居然在这上头大夸起贾玮来,依她看,贾玮是出息了,但爱红的毛病可没改啊,而且越发大胆,以往他可不敢乱惹自己……   至于贾玮为何对唐小青和彩霞不动心思,她倒是费思量……莫非贾玮喜欢自己……这样的想法忽地冒出来,却是让她脸儿不禁一红。   屋内众人的反应自然也是精彩。   先前听贾母说到要赎唐小青回来,给贾玮做妾室,满屋的人就纷纷轻笑起来,不仅仅是众姐妹和丫鬟们在笑,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人也笑。   就连宝钗、黛玉俩人也是一样,抿嘴在那里笑着。   她们此时倒是没有太多别样的心思,说起来,原先俩人是生怕贾玮在外头与唐小青纠缠不清,但若真迎回府中,纳为妾室,一切摆在眼前,反而放心,毕竟人最担心的,就是不在自己掌控中的事儿,她们也不例外。   唯独笑不出来的,是袭人和麝月,俩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别提多郁闷了,眼下的情景又让她们想起当时贾政赐下彩霞给贾玮的一幕。   尤其是袭人,前一刻贾玮刚刚承诺,头一房纳她,谁知老太太竟心血来潮地说出这番话来……她原想一起过来,跟着高兴一场呢。   她实在心里没底,老太太亲自开了口,贾玮究竟会是怎样的态度呢?   但随即贾玮的答话,就让她完全松了口气,紧张之后的放松,几乎有些虚脱了,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好,看了看身边的麝月,也是一脸掩饰不住的笑靥。   那边的宝钗、黛玉,听了这话,心里也更为踏实了。   这时贾母对着众人夸赞贾玮,前面的那句纳妾的话,自然不必回应,但这句话一说出来,薛姨妈她们都很凑趣地跟着夸起了贾玮。   众姐妹们是女孩儿家,当然不好说这话题,只是笑笑的听她们说。   “宝玉这孩子,我自小看着就是好的,哪位少爷不憨顽,老太太院内都是女孩儿家,他不跟女孩儿玩,又跟谁玩……也只有那起小人,才会说这些混帐话儿……”   “可不是么,他只是憨顽而已,终究斯文懂礼,可不像有些少爷,爬树登高,打架耍狠,让人头疼得很……”   ……   ……   赖嬷嬷也笑着说道,“小时的事儿,能作什么数,眼下宝哥儿出息了,自然就堵了小人的嘴……”   大家正说着,外头喊道,“琏二奶奶来了――”   紧接着,凤姐就同翡翠一同进屋来了,见一屋子的人,且说得热闹,便笑问,“今儿什么喜事,人齐刷刷的,又不秣牌,光在这说话?”   一旁的尤氏,就拉着她坐下,将事情告诉她。   尤氏是东府贾珍的填房,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白皙貌美,同凤姐关系甚好。   凤姐听罢,起身走到贾母跟前笑道,“老祖宗,亏你还夸宝兄弟呢,宝兄弟以前调脂弄粉的,那是年纪小,如今长了年齿,不再调脂弄粉了,却不解风情,换了我是个男的,有老祖宗出银子,早将这位清倌人给领回来了……”   “你这猴儿,只惦记着我的银子罢……”听了这话,贾母掌不住笑了起来,“翡翠,我让你去叫她来,怎么到如今才来?”   “禀老太太,二奶奶正歇午觉呢,起来理理妆,就来迟了。”翡翠上前笑着说道。   “这一大屋子的人都在,这猴儿竟还有闲工夫理妆,分明是懈怠,少不得要罚上一罚……鸳鸯,你帮我记住,哪天凑巧要花钱,这账就记在凤辣子头上。”   “哎。”鸳鸯应了一声。   贾母和凤姐之间常有此类的戏谑玩笑,鸳鸯待在老太太身边,也是司空见惯,这时便煞有其事地应下来。   “你们评评这理,我只是随随说说,老祖宗却真真下手到我这里挖银子了……我哪儿去诉这个冤去……”凤姐面向众人,一副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儿。   她神情语调搭配得极好,可说是惟妙惟肖,屋子里登时响起一片笑声,连贾玮也不觉发笑。   只有邢夫人转过脸去,她一向不大喜欢这个媳妇,凤姐同王夫人是姑侄,又在二房住着,凡事只同王夫人商量,同她表面亲热,实际却疏远。   笑过一阵,待凤姐坐下,贾母和王夫人都不禁琢磨了一下凤姐儿的话,她虽是玩笑话儿,但贾玮若真的不解风情,倒是个问题……也是啊,彩霞给他,他不要,如今这个清倌人,他也没动心,像他这个岁数,蓉哥儿、蔷哥儿他们早就有了通房了……二房本来就人丁单薄,玉字辈只有贾玮这么一个嫡子,不解风情可不成啊,得尽早张罗着给他纳个妾或要个通房的了。   ps:恭喜慕天临渊、狂拽少爷~成为本书舵主! 第一百三十六章 喜事3   这么想着,随后她们倒是记起了前阵子贾玮同鸳鸯亲嘴的事儿,又有些疑惑起来,这倒不像是不解风情啊,又或许……依旧是不解风情,只是胡闹而已……   “宝玉啊,你年纪也不算小了,今年十四,照正经礼法,后年就可以成亲了,成亲前纳个妾室或有一二个通房丫鬟,也合乎规矩,依我看啊,今年或是明年,屋里总得有个人……你说是不是……”半响后,纳闷不已的贾母开口试探道。   “是老太太说的这个理儿……”一旁的王夫人含笑点头。   贾玮按按额角,明明是表彰会啊,怎么画风突变,成了纳妾记了,好在他已打定主意,明年要纳袭人……望了望贾母,又望了望王夫人,“老太太,太太,你们说得是,其实孩儿也有这个打算……今年暂且……明年吧,明年孩儿会要个屋里人的,老太太、太太,你们放心……”   “我的乖孙,这才是了!”贾母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总算释怀,这宝贝孙儿并非不解风情嘛,“明年看到哪个中意的,只管告诉我……”说着,她有意无意地掉头看了鸳鸯一眼。   “有你这句话,娘自然放心。”王夫人也笑望了一下鸳鸯,又往那边看了看袭人。   一众姐妹们和丫鬟们,以及李纨、凤姐、尤氏这些年轻小媳妇,这时视线划过来划过去,不是看着袭人就是看着鸳鸯,皆面容带笑,意味深长。   她们比老太太更了解贾玮的院内事,猜想过去,贾玮真要开始纳头房妾室,纳袭人的可能性要比纳鸳鸯大得多,当然,鸳鸯成为头房妾室也未必不可能,毕竟俩人前阵子发生过亲嘴风波,随后又和好如初,关系依旧亲近,这其中的情形,非常耐人寻味。   感受着众人目光,鸳鸯袭人脸上登时都是火辣辣的,鸳鸯还好些,倒撑得住,袭人片刻后,就慌乱地低下头,连耳根都红透了。   这一场小小插曲好半晌才过去,老太太薛姨妈凤姐赖嬷嬷几个开始张罗抹牌,口中的话题却还是围着贾玮打转,总之说来说去,就是越发出息的意思。   坐在老太太身边看了一阵子牌,贾玮便礼辞而去,带着袭人和麝月俩人回到园中。   约莫半个时辰,老太太那边遣人送来了一些新衣裳和点心,说是赏给各位姑娘的,从袭人到四儿,人人有份,自是老太太爱屋及乌,觉得这些丫鬟服侍宝玉,服侍得好,一高兴就赏下来。   四儿刚到屋里没几个月,年纪比贾玮还小一岁,原名叫蕙香,让宝玉改成了四儿,眼下得了跟袭人这些大丫鬟一样的赏赐,最为高兴,将新衣裳放好,就跑出院外,同别个院子的一些好姐妹说去了。   彩霞也一样得了赏赐,笑着从袭人手中接过新衣裳,并尝了两口点心,才回到自己屋中,一进屋,她就将新衣裳随手丢到了衣橱内,坐在梳妆台前,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秀发如云,刘海齐整,俏生生的好女儿样貌,只是……在这屋中却没有她争宠的可能了,她无所谓这些赏赐,也无所谓这里轻闲的生活,她只想着贾玮能兑现他的话,过两年禀明老爷太太,开恩放她出去。   书房中,贾玮继续他的抄写记录。   袭人和紫鹃在大屋忙完过来,一个帮他重新沏茶,一个帮着研墨。   “二爷,你说好不好笑,晴雯这丫头睡死过去了,我们回来,屋里闹腾成那样,她照样睡,叫她几声,只应着,还在睡呢!”麝月边研墨,边同贾玮说着。   “怎么,她还没过去林妹妹那边么?”   贾玮听她说到睛雯睡觉,想起每日清晨起来,经过卧室外头的坑床时,麝月无不是被晴雯像八爪鱼似地紧紧抱着,忍不住唇角上扬,随后,便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她有时早,有时迟的,谁知道呢?”麝月研好了墨,将砚台放到贾玮面前,转身拿起一把团扇,在贾玮身后扇着风,她和袭人俩人去了老太太那儿,晴雯这个厉害丫鬟又睡去了,那些小丫头子们无人约束,早不知跑到哪儿野去了,一个也不见踪影,她也不好去使唤秋纹碧痕几个,毕竟人家也是大丫鬟,此刻她只好自己来帮贾玮扇着。   “眼下也该去了……咱们回来之前,林妹妹已回去了,她这时去,正好林妹妹闲着呢……”贾玮口中说着,忽然想起一事,便丢开了晴雯的事,“……咦,云妹妹呢,咱们在老太太那里,像是没见到云妹妹啊,中午她不是去了潇湘馆么,没跟林妹妹一块出来么?”   “哦……刚才在老太太屋中,紫鹃站在我身边,我倒是问了问,云姑娘为何没来……紫鹃说云姑娘头有些犯晕,正歇着觉呢。”袭人在圆几那边筛茶,接着贾玮的话说道。   “看来,云妹妹身子确实有些糟糕,姐姐,你过去帮我看看她……若是真病了,就要同老太太说了,可耽误不得。”贾玮停下笔,掉头对袭人道。   “好的,我也正想去看看她呢。”袭人将筛好的茶端到书案这边来,微笑地点点头。   袭人出去后,麝月时而拿扇子扇着,时而又过去添水研墨,倒是忙得很,在这中间,她同贾玮也断断续续地交谈了一些话儿,主要是她询问东城宅邸那边的情形,贾玮则做些回答。   好一阵子后,袭人从潇湘馆那边回来,见麝月一头的汗水,便接过她手中的扇子,替贾玮扇起来,她是怡红院管家的角色,倒使唤得动秋纹碧痕几个,不过这种事儿终究不是大丫鬟们的份内事,如今小丫头子们跑得不见人影,使唤不使唤秋纹碧痕几个过来帮忙,其实在两可之间,以她温柔和顺的性情,自己能多做些,便自己动手,并不愿去烦他人。   她一面扇着,一面向贾玮道,“我过去瞅了瞅,云姑娘还好,已起了床,在那里同林姑娘嬉闹呢……或许真是这阵子睡得差了。我同她说了,二爷特特地让我去看她,她很感激你的心意呢。”   听说湘云没事,贾玮放了心,这时袭人打着扇子,麝月闲下来,贾玮便开始教她识字,也是同晴雯一样,从《三字经》的“人之初”教起,但又与晴雯不同,晴雯是学书法兼识字的,麝月主要是识字,书法只要稍稍掌握,因此倒是简单。   贾玮教了一阵,让她在一边自己熟悉,但不得不说,她在学习这方面的悟性,确实同晴雯没法比,整整一个时辰,才掌握了“人之初,性本善”这六个字的读写,而且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连她自己看了都笑。   贾玮当然不会去打击她,她这样还算好的了,有几个像晴雯那样千伶百俐的,一看就会,一学就精?   这时也到了去贾母那边用餐的时辰了,他便收拾好记录的资料,出了院子。   用餐回来,同自家院子的丫鬟们出来钓了阵鱼,便重新坐到了书房内,但眼下他不再是抄写记录上辈子的资料了,而是在谋划下一步要做的事,正好袭人从大屋那边端茶过来,问道,“二爷,你说过阵子出去做事,做的是什么?”他便笑答,“还没完全想清楚呢……不过,这回要做长久的,规模庞大的……明年迎你过门,才能让你享福啊……”   ps:恭喜狂拽少爷~成为本书堂主。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各为其主   袭人见他打趣自己,由不得笑了,便没再追问,将茶盏搁到书案上。   贾玮伸手拿起茶盏,慢慢抿着,斟酌下一步要做的事,袭人便拢拢裙裾,在案边坐下,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说起来,她平日里到书房的次数不算多,多半是有客来了,她亲自过来端茶递水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大屋内做针线活儿或是在自己房间理理怡红院的账目,另外,去凤姐院内办事也占去了她一部分时间。   书房这一块,向来都是晴雯在做,麝月偶尔帮忙。   以前贾玮上午在家塾读书,下午、晚上才会在书房中,眼下不一样,一整天都有可能待在书房,晴雯早上常常抹牌,下午又要到黛玉那边习字,因此,这阵子以来,白天基本都是麝月在书房忙着,晴雯只有晚上过来,俩人的职任倒是颠倒了个,麝月倒成了为主的了,令一众丫鬟都是好笑。   袭人今日大半时间都在书房内,放下了大大小小的事务,跟贾玮带给她的喜悦有关,自然而然的,很想同贾玮多待一会儿。   俩人就这么静静坐着,一个靠在椅背上,喝茶想事,一个托着下巴,看着对方。   不多时,晴雯从大屋那边过来,袭人随口跟她说了几句,就离开了书房。   晴雯这时已卸了钗环,乌发只用一根细绸松松地绑着,穿着玫瑰红的衣裙,又是娇艳又是慵懒,更兼她腿长腰细,曲线迷人,俏立在案边上,让贾玮也有些难以集中精神,索性收回思绪,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姐姐,坐下吧,刚好有事跟你说呢。”   “什么事啊?”见贾玮摆出一副正经谈事的样子,晴雯一时猜不到缘故,神色有些迷糊,掀掀秀眉,依言坐下。   贾玮确实有事要跟她说,只是白日里不是见不到晴雯的人影,就是时机不凑巧,眼下书房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俩个,正好开口,“姐姐,你跟林妹妹说了宝姐姐下厨的事了吧?”   “说了……不小心说漏了嘴,嘻……”晴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她是再伶俐不过的人儿,立刻现编了个理由。   贾玮额上布满黑线,做为少爷,他当然不可能同晴雯争辩真假,咳地一声道,“姐姐,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往后这种事别再说给林妹妹听了,若不然的话,我就要打你屁股了……”   “打……打什么……打屁股……”晴雯俏脸飞红,她还从未听过贾玮说这样的话,纵是她伶俐过人,此刻也不由地结结巴巴起来。   “……恩。”   贾玮总觉得重生过来当少爷,惩罚丫鬟的方式首选是打屁股,不过想归想,他也只在秋纹碧痕俩人身上威风过,其他人他倒没敢尝试,尤其是晴雯这个爆炭,就更别提了,但这时他说得太快,居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既然话出了口,当然不可能再纠正了,于是也只得摸摸鼻子,强调了一句。   此时,晴雯完全反应过来,蹭地一下就从凳子上起身,蹙着一双弯弯的秀眉,“好啊,要打,就连袭人也一块打,你同林姑娘的事儿,她可没少跟宝姑娘说……前几日,林姑娘给你打了几根络子,她转身就告诉给了宝姑娘了,这些我全都知道……我的爷,如今你越发地会折腾人了,以前还只是尝尝胭脂,如今连打……打……都想得出来……你倒是先打袭人的,再来打我……”说着,她俏脸又是一红,但神色间却分明很不服气。   “呃……”   贾玮听了这话,不由得张口结舌,对于晴雯的话,他当然相信,他了解晴雯的脾气,急的时候,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拉的,倒出来的全是真话,而且,平日里,袭人确实跟宝钗走得很近。   薛林俩个,将来谁成主母犹未可知,不料自己身边的大丫鬟竟然各为其主了。   这简直让他有些头疼。   “待我明日问过袭人,果真有此事……你们俩个便一块打……”贾玮按按额角,有气无力地说道,将此事含含糊糊地揭过了。   此事让他意识到,女人与女人之间的事,比他想象的要乱七八糟得多,非他所擅长,今夜同睛雯认真谈此事,压根就是个错误,眼不见为净最好。   他本来就不可能去惩罚晴雯和袭人,眼下又想通了这点,便不再纠结于此,指了指砚台道,“姐姐,帮我磨些墨,我还要写些东西呢。”   “哼!”晴雯怒意未息地哼了一声,但片刻后,还是伸手拿过砚台,研磨起来。   ps:今天太迟码字了,而且精神不佳,只得先上传了,明天多更些,抱歉。 第一百三十八章 话题   看着晴雯微噘着小嘴,不情不愿地帮他研墨,贾玮倒是好笑,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的茶盏内添上茶水,又另外斟了一盏茶放在晴雯面前,“姐姐,喝茶……讲个新鲜事儿给你听……此次我去童山诗会,竟然碰上俩个抛头露面的年轻女子……是一位公主带着她的侍女……”   早上他讲童山诗会的见闻时,只有一众姐妹和袭人在场,鸳鸯还是后面来的。   晴雯上午到别的院子抹牌,中午回来,吃完就睡了,下午去黛玉那儿,即便黛玉同她说了一些,也只是个粗略,因此,贾玮猜想过去,晴雯应该还未听说过……恩,出于内心中某种隐隐约约的想法,这件事倒是要说给她听听,当然,顺带着也能缓和一下面前的气氛,谁让他摊上一个绝色而又颇具个性的丫鬟……   “哎,你这前据后恭的,我可受不了!”   闻言,晴雯研墨的手停下来,视线望过去,先是绷着脸儿,终究还是绷不住,嘴边的笑纹慢慢扩大,随后拿起茶盏喝茶,算是同贾玮言归于好。   贾玮冲她笑笑,不过他这时有些惊奇,这丫头变化真快,连前倨后恭这样的成语也能随口用上了,“咳……这个……给姐姐斟一回茶水不算什么的……”   “哼……”晴雯笑白了一眼,“……不说这些了,刚才你说公主带了个侍女抛头露面的,怎么回事啊……我倒是听说有位清倌人想邀你泛舟烟湖……”   “恩……哦,那位公主,她有些蔑视世俗礼法,因此面对童山诗会众多陌生男宾,她也敢带着侍女置身其间……说起来,我还同她那个侍女交谈了一番……”见晴雯果然没听说过这件事,唐小青的事倒听说了,贾玮也不知谁同她说的,他自然不愿岔了话题,去谈唐小青,点头恩地一声后,又拉回到了公主、侍女抛头露面的话题。   晴雯一面研着墨,一面听贾玮说着,小嘴微张,很是惊讶。   她个性虽然大胆,但受贾府家风的熏陶,一向觉得大户千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理所当然,连她这样的丫鬟,也轻易不可抛头露面,乍然听到一位公主竟不守礼法,随随便便就带着侍女出行,暴露在众多男子的目光下,简直难以想像。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直到听到后面,贾玮提及他与那侍女交谈了一番,终于有了话题,“公主侍女长得漂亮吧?”在她想法中,公主侍女应该是要比贾府绝大多数的丫鬟更漂亮的,毕竟大户人家挑选屋内的丫鬟,首要条件就是容貌周正,更不用说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了。   “是漂亮,”贾玮摸摸鼻子,话题说来说去,还是歪了,但晴雯这么感兴趣,他也只能回答,注视了她一眼,“……不过,自然比不上姐姐漂亮。”他说的当然是实话,紫玉的漂亮程度同袭人麝月她们差不多,同晴雯比,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这样子……”晴雯做了个早就猜到的表情,对自己的容貌显然相当自信,但贾玮的话,还是让她颇为开心,见贾玮的茶盏空了,忙拎起茶壶,给他添上,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高兴起来,便很乐意为少爷做事了,“那她同你说了什么呀?”想了想,她又问了个问题。   “交谈起来,乱七八糟的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啊,公主府的事啊……但说得最多的,还是跟公主出行的事儿,她喜欢跟公主出来,不喜欢闷在府内,也不喜欢出行时,老待在轿子或马车内,自由自在逛来逛去,不顾及旁人眼光,是她最惬意的了……”   贾玮有的放矢,编着话儿说着,不动声色地想影响晴雯,当然,他所说的也并非毫无根据,瞧高婕和紫玉在童山诗会上的情形,就可以大致猜出几分,她们是喜欢这样的行为的,宝钗不是也说了,高婕特立独行,一向如此……紫玉做为她贴身侍女,肯定没少跟她出来。   “……我也想到外头去啊,可惜一年到头,至多只有一两次机会,还是去寺庙道观这样的地方上香……不过,真让我像她们似的抛头露面,我也不敢……嘻,记得上回咱们早起时,你同我说的,将来要带我去京城各处逛逛,我的回答也是这般……”   高婕与紫玉的事儿,听在睛雯耳中,憧憬是有的,但总觉得距离她的生活,还是遥远了些,因此也就是听听,发发感慨的事了,这时她说着,倒记起三月的时候,俩人早起逛园子,在敞厅内看日出,贾玮同她说的那番话,两相对照,觉得好笑起来。   “知道你不敢的……”让她说着,贾玮也想起当时的一幕,还想起晴雯在地上用树枝写他名字的情景,不由地唇角含笑,稍稍走了神,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只是一件新鲜事儿而已,纯粹说着好玩……哦,对了,一直跟你说的随我跑步,姐姐考虑得怎样了?”   他确实想用此事影响晴雯,将来带在身边,像高婕带着紫玉似的,四处出行,他重生在这世界,明明有众多丫鬟,出门偏偏只能带着一大帮男的,实在无聊,高婕和紫玉的表现,让他萌生了效仿的念头。   晴雯这样的长腿细腰美女带在身边,心情都不一样。   但这种事也非一蹴而就的,得循序渐进,一步步来,先解决了跑步问题,再谈此事也不迟,何况跑步的事,还能影响到黛玉,总是要摆在前头的。   “跑,跑步啊……让我再想想吧……”一听说跑步的事,晴雯就相当纠结,其实她颇想同贾玮清晨起来独处一阵,毕竟那天清晨,给她的感觉实在太好,但她又很难接受这种怪异的举动,只能一推再推了。   “姐姐,你还要再想啊,已经想了两个月了……人家公主和侍女抛头露面都敢,你连在园子内跑步都左思右想的……”贾玮终于开始措题发挥,这才是他眼下说到高婕紫玉之事的最直接目的,随后顿顿语气,“……姐姐今日抹牌输了吧,好像连输了好几日了,手中还有银钱么……要不这样,姐姐跟我跑步一回,我就给姐姐一两银子做为酬劳,拿着这些银钱,你同赖嬷嬷、林大娘她们打,也尽可放开胆子了……姐姐,怎么样?”说着这些,贾玮感觉自己有点卑鄙,为了引诱晴雯跑步,连银子都用上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话题2   “一回一两银钱……你说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姐姐,此刻我就可以先给你一个月的,如果下雨天没跑的话……算了,下雨没跑也照算,拿着。”贾玮立刻从旁边书架上翻出一堆银两,拣了六锭五两的出来,放在晴雯面前。   “恩……那我就拿了……我陪你跑、跑步好了……”晴雯望了望面前的银钱,又望了望贾玮,好看的眉眼纠结着,好一会儿,终于开口答应下来。   三十两银钱相当于她三年的月例、年例了,但她倒不是看重这些银钱,做为丫鬟,从穿的衣裳到抹头发的桂花油,府内全包,月例、年例,乃至于节庆或不时的赏赐,这些都属于额外的零用,因此就算没银钱,也可以不愁各项用度。   以她的性情,有了这种保障,钱多钱少,当真没所谓,大多数丫鬟都会将月例、年例存起来,以待将来出嫁后备用,她不会想这么远,向来大手大脚,不是拿来抹牌,就是让人拿到外头,帮她买新鲜玩意儿。   说起来,她是挺爱打扮的,府内分发的脂粉等物,她有时不喜欢,就宁可用自己的银钱,另买满意的来,因此她的衣裳和妆饰品,比袭人麝月她们,要多出不少。当然,比起买东西,花在抹牌上的银钱,还是占了大头,她手气不好,又爱打大的,常常输得向人家借钱,麝月秋纹这些人都是她的债主,偶尔也会撒个娇,让贾玮借钱给她,但其实……就是直接给她了。   眼下她还欠着四、五两外债未还,这三十两银子摆在面前,而且以后只要跟着跑步,每次就有一两银子,对她而言,挺有诱惑力的,如此,就能跟赖嬷嬷林大娘她们长期打大的了,而不是大多时候,跟小丫头子们几文几十文的玩,买衣裳妆饰品之类的,也可以更大手大脚些。   当然,除去银钱上的因素,她也实在受不了贾玮的软磨硬泡,差不多两个月了,贾玮时不时地就跟她提跑步的事,今日又拿公主侍女抛头露面的事来说事,指责她胆子太小,俨然占了大义的一头,这让她好笑之余,又有些不大服气。   也是,人家公主和侍女都敢抛头露面的,她只是在园子里随少爷跑跑步,又怕什么?   虽说怪异了些,大不了让人家嚼些舌根罢了……   何况清晨和少爷独处一阵子的感觉,真的挺好的啊。   她这么来来回回想着,终于带着几分犹豫地沦陷了。   “姐姐,你答应了……这真太好了……”贾玮兴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他原想着即便这样双管齐下,也未必能收效,谁知倒是出奇地顺利,“我就说了,姐姐跟别个是不同的,除了姐姐,谁还能一大早地起来陪我跑步……有姐姐陪着跑步,我心情也愉悦得很……我知道的,姐姐并非是为这些银钱,收下银钱只是为了让我心安而已,怕我觉得天天扰了姐姐的清梦,过意不去,姐姐毕竟是爱睡懒觉的……”   “尽胡说,我就是喜欢银钱,何尝管你心安不心安的了?”   贾玮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尽拣好话儿说,让晴雯浑身直起疙瘩,忙打断了他的话。   不过,对于贾玮所说的“有她陪着他跑,心情也很愉悦”这样的话,晴雯也是内心甜蜜。   “呵,姐姐嘴上当然是这么说……”贾玮随后笑接了一句,将此话题带过去,“那明日一早,我就叫你了。”   “不用你叫,你起来的声响,我全都知道,只是平日不愿睁眼,你明日起来,我自然也跟着起来了。”晴雯抿嘴微笑。   “好,就这么说定了。”晴雯睡觉很灵醒,他自是清楚,便笑着不再多言。   说起来,到了此刻,他的兴奋之情还是压不下去,毕竟期待一段时日了,今日居然顺利解决……晴雯跟着他跑步,或许就能带动林妹妹,但林妹妹跟着他跑步是不可能的,千金小姐的教养不允许她这么做,哪怕是在她自个的庭院内,恐怕可能性也不大,唯一有较大可能的,就是在她的庭院内,俩人固定散步了,其实也不错,总之对她身体有好处就行。   更远一些的想法,肯定不止这些,将晴雯带在身边,四处出行,这才是他最终的目的,少爷丫鬟,本就该如此啊……屋里头的丫鬟,目前看来,也只有晴雯这样的有些我行我素的个性,容易被他引导,其他几个想也别想,尤其是袭人麝月这一对,不反过来劝他就算好的了……也因此,贾玮才会软磨硬泡着晴雯不放,眼下让她跟着跑步,接下来就是将她带到外头逛逛,直至让她成为真正的贴身丫鬟,跟紫玉似的。   不过,他这时回过头想想,若是同样许诺给其他丫鬟每回一两银子,袭人麝月必然还是不会跟着他跑步的,但秋纹碧痕以及其他几个丫鬟,或许也会接受吧……只是,抛头露面的出行,最大的可能还是晴雯……算了,暂时就先不管别个,先让晴雯做个榜样好了。   一次一两银子,只要五六个丫鬟跟着跑,一年就是二千两银子上下,他再有钱,也不能这样胡闹,晴雯这一份只能算特例了,想着,贾玮指了指案上的三十两银钱,“姐姐……酬劳的事,千万别跟别个提起啊……”   “晓得,我的爷,”晴雯笑着在贾玮额上点了一下,“我再多嘴多舌,也不会将此事说给人听的……不然,那起蹄子非得眼红死不可,还不把给我撕了!”   晴雯伶俐过人,贾玮自然清楚得很,但晴雯话也多,平时在屋内,只要她说话,别人就插不上嘴,因而有些担心她会说漏嘴这样,此刻听她这么说,便也放下心来,笑着点点头。   额上被她点了一记,倒是挺温馨的,难得这位俏丽丫鬟同他有这种小小暧昧举动。   随后,俩人撇开这些个话题,随意交谈着,一阵子后,晴雯打了个小哈欠,贾玮见她困了,催她睡去,晴雯便转身回到大屋那边,留下贾玮一人在书房内,时而凝思,时而挥毫。 第一百四十章 话题3   次日五更,天色未亮,贾玮起来后,经过卧室外间,晴雯果然醒来,放开被她蹂躏了一夜的麝月,穿好衣裳,轻捷地下地随贾玮走出屋子。   她穿着一身单衣,脚上套着软底绣花鞋,本来她是要系裙子的,但在贾玮无声示意下,就没系了,只穿着月白色绸裤,看上去清爽利落,适合跑步。   俩人出了院子,贾玮开始做跑步前的热身运动,并让晴雯也跟着做,晴雯捂着小嘴笑起来,不肯跟他学这些稀奇古怪的动作,只是随意地活动手脚,贾玮笑笑,也只能随她。   一阵子后,贾玮停止热身,推开清晨的薄雾,带着晴雯向前跑去。   “哎,跑起来脸上凉凉的,真舒服……”   “瞧……那边树上有只小雀儿,叫得好听……”   “跑步别说话,也别东张西望的,呼吸尽量均匀……”   “哦……”   ……   “停停,我跑不动了,腿好酸啊,喉咙也难受……”由东向西跑了半圈后,晴雯在一棵槐树边停下来,一只手撑着树干,弯下细腰,狼狈喘气,早起没有绑上的秀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向前面顺滑地泻下。   贾玮在旁边微笑看着,晴雯这样子,自是在他预料中,他第一次跑时,不但不如她跑得远,比她还更难受,可见晴雯的身体素质算挺不错的了,“那就歇歇吧,时辰还早着呢,咱们慢慢来,歇几次都没关系,跑完全程即可。”贾玮用鼓励的口吻说道。   “好吧……早知道的,这一两银子也没那么好挣……”   “……”   贾玮按了按额角,晴雯mm就是晴雯mm,这话说得……让他无言以对……   从山脚下一整圈跑过去,中间歇了三四次,当然都是晴雯要歇,至于贾玮,经过这两个月来不间断的跑步锻炼,不说相当轻松,但一口气跑完全程还是没问题的。   带着晴雯跑,最初的一段时间,肯定会影响到他晨锻的效果,这也是可以预料中的事,贾玮不乏足够的耐心,晴雯歇下来,他也跟着歇,只是在她懒得再动时,会毫不通融地硬拉着她跑,不管她或抱怨或撒娇的样子。   当然,话说回来,有这样一个长腿细腰的美女跟着跑,赏心悦目,一切倒也值了。   因起得稍早些,虽然停停歇歇的,但一圈跑完,天还只是蒙蒙亮,俩人从拢翠庵所在的山脚下往回走,准备经潇湘馆前的沁芳桥返回自家院落,但这时晴雯怀念起上回看日出的美好,便拉着贾玮上了通往拢翠庵的石阶,一直拾级而上,来到山门前。   山门前静悄悄的,只有俩个小沙弥在打扫落叶,见他们到来,好奇地抬头打量一眼,便往远一些的地方打扫去了,且背过了身子,贾玮不觉好笑,瞧她们这样子,应该也是半解人事的了,以为他跟晴雯偷情呢。   在青石台阶上坐下,此处视野也算开阔,俩人视线望去,东方已有了鱼肚白,天际边若有若无的几缕紫红色朝霞,如少女的腮红,明艳动人。日出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俩人便一面随意交谈,一面耐心等待,气氛安静,倒是让贾玮略为自然地说起了之前他有些犹豫不决的话题,“……姐姐,明日再跑,那里别……束得太紧了,对身体不好的……”   说起来,从一开始跑,他就留意到晴雯束胸的问题了,本来应该跳动的嘛,但居然连微微的颤动也没有,她又非平胸,发育得挺好的啊。他很清楚,这世界的女子为了所谓的雅观,有某些情形下会将胸部紧紧束缚起来,晴雯应该也是如此,不过,显然不是早上束上的,虽然她刚从被窝出来穿衣裳时,他有背过身子,但也只是片刻时间,后来还示意她别系裙子,在这短短时间内,她压根来不及束胸,因此显然是晚上就寝时就已束好的了,一整夜的血液不畅通,害处更大。   假如晴雯每回跟着他跑,都是这样束着胸,那他宁可不让她再跑了。   “二爷,你……”   闻言,晴雯又羞又急,她万没想到贾玮竟说到这种话题,下意识慌乱而又羞恼地瞥了对方一眼,却见他目光澄澈,神情坦然,如此对视片刻,她心内渐渐平静,随即眼帘下覆,“我……我只觉得不雅……”   “身体最重要……”贾玮语气温和却又不容置疑,“……明日起,你跑在我前头,或是后面都可以,我不会看到的……你想啊,咱们这么早起来跑步,只有你我俩人,我看不到,你还担心什么雅不雅的……”   “可我还是觉得……”   “别再多想了,就这么定了……明日你要是还束着,就别跟着我跑了……恩,三十两银钱我不会要回来,还是归你。”   他这么说着,晴雯却是有些怔住了,直觉告诉她,少爷是真心为了她着想,才这么说的。   其实她也听人说过,束胸不大好,但虽说不好,某些情形下,女子们还是选择束胸,但她这种情形,既然少爷可以让她跑在前头或后头,她也未必要过于坚持,何况……将来她终究是少爷的人……她抠着细白的手指,目光投到鲜艳的指甲上,贾玮最后说的“三十两银钱依旧归她”的话,倒是让她悄然发笑了,“……哼,你也不要故作大方,虽然一回一两银子不好挣……我还是要自己挣的,才不要你白施舍呢!明日……明日起,就照你说的……我跑得没你快,跑不到你前面,就在你后面跑好了……你别回头看……不然我真就不跑了……”   “呵……是我小瞧姐姐了,姐姐岂是那种白受施舍的人……”   贾玮笑得开心,他原是有些忐忑不安,担心晴雯为了所谓的不雅,真的不跑了,此刻终于放心,便也顺着晴雯的话,打趣了一句。   这时晴雯的心思渐然宁定,借着掠耳边发丝的动作,冲贾玮嫣然一笑,贾玮也还以笑容,那边的俩个小沙弥这时偷偷望过来……阿弥陀佛,果然如她们所料,含情脉脉……   ps:因为很久没写晴雯,写着写着就收不住了,话题嘛,本来就收不住……其实接下来晴雯的戏份会挺多的,眼下完全可以控制一下,但已经这样了,没办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影响   看罢日出,回到院中,俩人各自洗漱去了,袭人给贾玮换衣裳时,略问了几句,得知晴雯从今儿起要跟着贾玮跑步,只是抿嘴笑笑,便不提了。   若是之前,她肯定会有一些情绪上的反应,虽然未必表现明显,总是不大自在,但昨日里贾玮对她亲口承诺,在老太太、太太面前又是那样的表现,她终于踏实下来,哪怕贾玮同晴雯再亲密些,也不会胡思乱想,自寻烦恼了。   用过早餐,贾玮进了书房,继续上辈子资料的抄录整理,由于现在开始考虑下一步的事情,因此他做了个区分,白天做这些,晚上则筹划下一步的计划。   晴雯照例秣牌去了,研墨的事儿还是麝月来做,在书房内坐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平儿进来请贾玮出去,当着麝月的面,她没说什么事儿,一出院子,瞧瞧四周无人,便笑道,“二爷,奶奶说借你的银钱到期了,今日要还你。”   贾玮微笑点点头,他早已猜到是这个缘故,并不惊讶。   俩人一路说笑着向园子外走去,平儿今日穿着一身黛蓝色崭新衣裙,紫红色镶边,原本就是一副好容貌,眼下更显白皙动人,贾玮不由有些感慨,这样一个好女儿家,倒是白让贾链这纨绔糟蹋了,幸而贾链待她还过得去,不像薛蟠对香菱似的,否则又是一大悲剧。   来到凤姐院中,当面点过银票,凤姐又送了两盒上用的茶叶并一匹宫纱,让一个婆子拿着,随贾玮进园。   袭人早已在廊上等着,平儿进来,她虽没问,但也猜到了几分,这时见贾玮返回,便接了茶叶和宫纱,拿了几十钱给婆子,同贾玮进了卧室中。   “银票都还了咱们了?”一进卧室,袭人就压低声音问道。   “都还了。”这些银票像是成了袭人的心病,让贾玮不觉好笑,伸手从袖底取出银票交给她。   袭人不再理会他,立在炕床前,认真点了点,这才抬头微笑道,“没错,一万八呢!”   “这下你放心了吧。”贾玮往炕沿上一坐,笑着打趣。   得了一个白眼。   袭人将银票往怀里一放,过去搬梯子,架梯登高地将那樟木小箱子取下来,将银票放入,锁上,随后将小箱子放回原处,做完这一切,她像是了了一桩心事,放松下来,来到贾玮身边坐下。   “这些东西……”贾玮轻轻搂住她,指了指上用的茶叶和宫纱,“姐姐回家的时候,带回去给家人用吧。”袭人的家离贾府不过一二里地,当时家里穷,袭人父母便将袭人卖入贾府当丫鬟,袭人略大些,遇到年节,偶尔会回趟家中。   “恩。”对贾玮的心意,袭人自然也不推辞,“中秋时,我就带回家,这两样就很好,也不用再想着带什么回去了……我们家小门小户的,得了这个,亲戚间显耀显耀也是好的。”说着,不禁抿嘴一笑。   “也就是好点的茶叶和娟纱,现在上用的未必有外头的尖子货好,只是图个好听罢了。”贾玮说着,想了想,“既然你中秋要回去,到了那时,我再去成衣店做两身好衣裳给你,回去也更体面些。”   “不用了,我衣裳不少呢,昨儿老太太还刚刚赏的新衣裳,你忘了?”同样是贾玮的心意,但要额外花钱,袭人就不由地反对。   “你那些衣裳,几乎都是旧的,老太太昨儿是刚赏的,却是这个季节的,中秋时姐姐能穿回去?这事姐姐就不用管了,我来做主,本来早就想给姐姐添些衣裳的,正好趁着这机会,越性多做几身衣裳也罢,四季的都要有……”   “二爷,这太费了……”袭人不承想她不劝还好,越劝倒是越费银钱了,听着贾玮不容置疑的口吻,她也不好坚持了,不过四季衣裳这样的字眼,落到她耳中,同昨日的话联想起来,倒像是那一层的意思,让她禁不住红了脸儿,幸福地微叹了口气。   ……   一整日下来,一切平静,从昨日到今日,怡红院里自然看不出多少变化,但在整个贾府,乃至整个京城,贾玮的《锦瑟》,却如水流一般,悄无声息地漫开。   贾府内的普遍说法,这首锦瑟应该是贾玮为怀念当时撵出去的茜雪而写的,或是为嫁人的绮霞、媚人、檀云等所写,这几个都是原先贾玮屋中的大丫鬟,他以前的一些诗作中也有她们的影子,甚至还直接写上她们的名字,如“窗明麝月开宫镜,宝霭檀云品御香”之类。   就连园中的众姐妹也倾向于这种说法,对于贾玮自己所说的没来由的情绪,她们当然也不是不信,只是觉得这没来的情绪应该就隐隐包含了对茜雪等人的怀念,这其中最有可能的是茜雪,其他几个毕竟只是年纪大了,外放出去嫁人,她却是被撵的,并且是贾玮小时不懂事,因一杯茶水,任性发脾气导致她被撵,后来也不止一次的感伤懊悔过,以他多情公子的性情,记起当年的情份,才会写下“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样的惆怅诗句吧?   除了诗句本身上的猜测联想,当然更多的话题是集中在童山诗会榜眼这一殊荣上,上至各房主子,下至一些有见识的下人,都晓得其中的份量,老太太也说了,林候爷家的小公子上回只得了十名内,他府上的长辈便逢人就讲,贾玮眼下虽说连童生也不是,但这首锦瑟出来,得了童山诗会榜眼,转眼间便是名士了,国子监的宴请已等着他了,唐小青这等名妓也主动下帖请邀……便在如此的议论中,贾玮在府中的地位就更为耀眼了。   贾府之外,京城的各个角落,无论是高门大户,闾巷僻街,酒肆勾栏,秦楼楚馆,这两日来,一旦提起童山诗会,甚至不用提及童山诗会,锦瑟这首诗已在千万人的口中流转,成为热议,所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这首诗复杂而迷离的意境,深情而惆怅的况味,令不同年纪,不同心境,不同背景,不同性别的人皆为之沉吟,仿佛皆可投射到自己的人生中,贾玮贾慎之这个名字,也随之迅速传扬开来,风头之盛,在短短两日内,已完全盖过了诸多京城才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 影响2   话题一旦形成,不断被挖掘,也是自然而然,唐小青下帖给贾玮的事,很快众所周知,美人垂青,自是风流韵事,唐小青原先放出消息,只是要同诗魁泛舟烟湖的,诗会之后,竟另给贾玮下了张请帖,这其中的意味已耐人寻味,但若止于此,倒也罢了,据随后流传出来的消息说,在十六夜,唐小青同季谦泛舟不到半个时辰,唐小青便因身体不适,匆匆结束掉泛舟之举。   这便更加值得玩味了,几乎无人相信唐小青匆忙结束泛舟,真是因身体不适,分明只是想应付一番季谦,毕竟先前放出了消息,也不好反悔,她眼下真正的心思,应该是放在做出锦瑟这首惊艳之作的贾玮身上。   这样的话题转来转去,说的人和听的人,未免都带着好笑的心思,对季谦的幸灾乐祸、对贾玮的艳羡嫉妒自然也都有,或多或少,当然,撇开这些,对唐小青此举的看法,倒是都持认同态度,不管怎样,推己及人,换了自己,也肯定愿同锦瑟的作者泛舟一夜,而非什么诗魁,何况在各人的观念中,女子嘛,也不用太信守然诺的,唐小青能应付一下季谦,就算不错的了。   但唐小青下帖的事到此为止,显露出的曲折起伏,无疑更具有了极强的话题性,京城各处,对于十八夜唐小青与贾玮的烟湖泛舟,皆是兴趣浓浓。   ……   南城,季府,季谦所居院落的书房内。   午后的光线透进来,书房内明亮了许多,一夜宿醉的季谦从床上醒来,脑袋隐隐还在作痛,随身书僮冬儿一面扶他半坐起来,一面急忙冲着外头喊道,“四爷醒来,还不进来伺候?”   门帘一掀,一位十三四岁容貌清丽的小丫鬟端着水盆进来,上前服侍季谦梳洗。   刚拿着沾水的手巾擦了把季谦的脸,腰上却是一紧,整个身子被搂了个紧实,“四爷……”小丫鬟有些畏缩地想挣开,但抬脸一看季谦冷下来的神色,吓得再不敢动弹分毫,只是单柔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微颤着。   “春雪……怎么,我好容易从大嫂那里将你讨来在屋里头使唤,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季谦一只手伸过去,托住她尖尖的下巴,眯着眼端详着,这名小丫鬟昨日刚到他屋中,却是他惦记好些日子的了,虽说身子还未完全长开,但水灵清丽、身形婀娜,是个美人胚子,让他很是动心。   “奴婢不敢……”春雪小声说道,心里头却止不住战战兢兢,四爷喜新厌旧的性情合府上下都清楚,一旦成了他通房,玩腻了,随手就可能被打发,但他脾气暴戾,凡是他院里的丫鬟,又没有哪位敢违抗他的意思,她也是如此。   她只是怨自己命苦,好好的在大奶奶屋内做事,竟让四爷讨了来,这身子肯定是保不住了。   “哈哈……”望着春雪小绵羊似的样子,季谦得意地笑了两声,托着下巴的手顺势向下滑去,伸入她的领口中肆意揉弄起来,浑然不顾春雪悲切的神色。   片刻后,他像是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手的动作一僵,停在了凸起处,视线向冬儿望去,“我昨夜怎么睡在此处?”另一只手也从春雪的腰间收回来,揉了揉额头,觉得脑中有一处空白,究竟是何空白,却一时也说不清。   “禀四爷,昨夜你在此独酌,喝高了,小的想着四爷平时也没少在这书房内睡,因此就自作主张,将四爷扶上床睡去了……”冬儿垂手回着季谦的话。   季谦视线扫向书案,上头几个小洒坛子东歪西倒的,“……昨夜我竟喝得如此厉害……记得,记得,昨夜我像是出去过……去哪儿怎么想不起来……”   “四爷……你昨夜去了烟湖了……”冬儿迟疑地接口道,他此刻又怕提起这个,又不敢不提醒,一面说着,一面悄然向后退了两步。   昨夜四爷从烟湖回来,他就挨了几下打,后来四爷一坛接一坛喝酒,喝得烂醉如泥,他才总算躲过一劫,今日他可不想再触他霉头。   “烟湖……”季谦愣了愣,终于什么都想了起来,一张脸瞬间变得阴沉沉的,手上青筋凸显,用力一抓,“啊――”却是春雪惨叫一声,捂住胸口。   “小贱人,叫什么叫!”委谦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抽出手来,啪啪就是两记重重耳光,春雪粉嫩白皙的双颊立刻肿起,人也呆住了。   季谦面色狰狞,自言自语,“唐小青这贱人……贾玮,咱们走着瞧……”   他昨夜去了烟湖,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唐小青便借故离去,他自然不傻,前前后后联系起来一想,就明白她的心思事实上放在贾玮身上,之前他听说唐小青也下了帖子给贾玮时,已觉得相当不快,如今再遭到她冷遇,更是怒火大炽,他本来行事就强势,极好面子,此事让他自觉颜面大失,越想越是不甘,对唐小青和贾玮俩人充满了恨意,回来后,咬牙切齿,气急败坏,不觉喝得酩酊大醉。   这时春雪清醒过来,看到他神情扭曲,吓人得很,不由地一哆嗦,“四、四爷,若是无事了……奴婢先告退……”   回答她的又是一记重重耳光,她半边脑袋晕了晕,季谦的声音冷冷传来,“小贱人,我让你走了吗?”   她下意识地开口讨饶,“奴婢错了……”几乎同时,领口处却被一只手猛地一抓,整个人腾地飞起来。   季谦像拎小鸡似的,将有些晕晕沉沉的春雪拎上炕床,翻身而起,双手一分,撕开了她的领口,露出晶莹的肌肤,紧接着往腰际用力一褪……   已退到屋门处的冬儿见状,忙打开屋门,飞快出去。   刚走出两步,屋内已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冬儿脚步一顿,面露几分不忍之色,但想想自己的命运,同这位春雪并无什么分别,也是操纵在四爷手中,神情一黯,摇摇头离去了,十二三岁的僮子,此刻看上去,却像是成熟了几岁。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宴饮   外头发生的相关之事,贾玮在大观园中一无所知,直到次日临近午时,前去国子监赴宴,来到二门等着套车上路时,才从茗烟口中得知十六夜季谦遭受冷遇之事。   听罢,贾玮皱皱眉头,但什么也没说,就钻入车厢中。   车马缓缓走动,往东城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抵达,马车停在国子监大门外,贾玮没带随从,一人进去,经笔直的甬道,穿过集贤门、太学门,牌楼,一路前行,来到彝伦堂后院,此处正是帖子上写明的宴聚之所。   后院面积甚广,所植大多是松柏,苍翠端凝,亭亭如盖,将正午的阳光挡在上面,整个后院显得颇为阴凉,贾玮从一道游廊穿过来,视线游离,扫过来扫过去,庭院各处,鸿儒宿老,翩雅才子,皆三五成群,谈笑风生,随后倒是看到卫若兰和夏诚几个,双方视线一碰,还不待他招呼,卫若兰几个便从那边厅堂的台阶上来,经长廊往他这边而来。   “慎之兄……”   “子怡兄……”   走到近处,双方相互拱了拱手,包括夏诚在内的几位也主动同贾玮见礼,贾玮自是一一还礼,寒喧几句,卫若兰等人先是盛赞了一通锦瑟的惊艳,随后话题一转,谈到了唐小青下帖之事,纷纷打趣,贾玮笑而不语,横竖由着他们,话题说到这里,自然而然地就谈到了季谦之事,“季谦此人的心胸……未必咽得下这口气……慎之兄若见了他,同我等一样,避开也就是了,倒不必与之冲突……”卫若兰提醒道,他谦谦君子,一向不出恶语,并没有直接说到“心胸狭窄”这样的字眼。   贾玮微笑点头,他倒没有躲着季谦的打算,但卫若兰一番好意,他自是心领。   双方又叙谈几句,夏诚几个便告辞而去,他们是有参与童山诗会,但表现平平,因此并不在宴聚名单中,适才只不过过来找卫若兰说些事情,此刻宴聚临近,便提前离去。   贾玮对这几个人中的其他人,印象并非深刻,不过夏诚不太一样,经历过国子监的小小言语冲突,当时对方态度骄傲,但到了锦香院、童山寺再次碰面时,已是谦和不少,此番对自己更是多了几分尊重,他自是能感受到,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此人对自己的态度一改再改,自然与自己才华的不断展露有关,说起来,此人是敬重才学的,虽说前倨后恭,比不上卫若兰那样温润如玉,却也不失为一个坦荡君子。   “慎之兄,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到大厅去吧,傅老他们几位都在,大司成也在那边,前一刻还提到你呢,说是锦瑟的作者到了,定要请过去见见……”夏诚几个刚走,卫若兰便对贾玮说道。   “……也好。”贾玮答应着,同卫若兰顺着长廊慢慢过去,他终究是来显名的,刻意低调就没意思了,就算成为今日宴聚的中心,他也丝毫不排斥。   来到大厅门外,俩人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去,厅里头果然如卫若兰所言,傅兴几个都在,正同一位清癯老者叙话,猜测过去,应该就是卫若兰口中的大司成,大司成是国子监祭酒的敬称,卫若兰同贾玮进来,这几位望过来,清癯老者目光正打量着,卫若兰笑道,“大司成,这位便是贾慎之……”   “哦,翩翩少年郎啊,一曲锦瑟,可是很不简单……”清癯老者又向贾玮打量了两眼,他刚才已向傅兴几位了解过了锦瑟作者何以不能占魁的原因,这时也不好当着傅兴等人的面一赞再赞,免得他们尴尬,因此赞了两句,便含笑转了话题,“稍后开席,慎之小友便在这厅中与我等几位老朽坐主席吧。”   “晚生岂敢。”   “呵呵,今日的主宾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俊彦,有何不敢的……我们这几位老朽不过是喧宾夺主罢了……”   “……既是大司空有命,晚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才是了。”   清癯老者抚着长须点头,这位贾玮,虽说只是个学童,诗才却是难得,据卫子怡说辩难的才能也属上佳,小小年纪,倒是不可等闲视之,虽说在国子监这等学府,才华学问,二者之间,更重视的是学问,他这个祭酒,也并不例外,不过对于才华出众的才子,也自然有一份称许,何况在大多情形下,才华学问本身就是不可分的,学问极高者,才华也必然出众。   历年参与童山诗会的才子,有不少便是国子监的监生,拿到好名次,甚至夺魁的,也不乏其人,他这位祭酒,自然也是与有荣焉,因此童山诗会结束,国子监设宴聚会,也不知何时开始,成了一样不成文的惯例,算起来,已经有十来年了,一直延续至今。   贾玮这边微微一揖,直起身来,对于坐席,他刚才听卫若兰说了一些,一般而言,诗魁是必坐在主席的,像他和卫若兰这样的榜眼探花,视情况而定,若还有空位便坐进去,若没了空位自然就坐到次席上了,也就是要到偏厅去了,大司成这般说,实际上就等于即便没有空位,也要给他腾出一个来,应该是打发掉一个国子监陪酒的人,傅老几个是客,没有让他们挪走的道理……这样的礼遇,算是破例,自是锦瑟起了作用。   这时,已有国子监的健仆抬了大圆桌进来,后面跟着拿高凳的,众人向两旁避了避,一面看着健仆们做事,一面随口交谈,傅兴等人也各自与贾玮说了几句,趁此机会委婉解释了锦瑟未评为上上佳的缘由,贾玮也不可能有其他态度,反正评也评过了,因此满口谦逊,对傅兴等人的评阅表示受教,倒是让傅兴等人宽了心思之余,也不禁暗自赞赏。   随着桌面上摆上各类果疏点心,坐席的人陆续进来,卫若兰同贾玮招呼了一声,迈过门槛,准备去偏厅,季谦这时进来,与他交错而过,双方微微点头,卫若兰随即往那边去了,季谦视线收回来,落到门边上的贾玮身上,神情复杂,却是笑了笑,“慎之兄也来了,你的锦瑟确实做得好,稍后我可得多敬你几杯,你千万莫推辞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宴饮2   “好啊。”贾玮唇角一挑,季谦这人如此作派,自不可能有何好意,念头转了转,他就明白过来,唐小青下帖请他的事儿早已是沸沸扬扬,对方没有不晓得的道理,明摆着是要灌他的酒,让他晚上难以赴约。   他酒量一向不错,薛蟠冯紫英俩个加起来都不够他喝的,因此对方虽是长得魁梧,高出他一个头,论喝酒,他还真是不惧。   但话说回来,对方若真是这种小打小闹的手段,想借此报复一番,倒也罢了,事实上应该没那么简单,瞧对方的笑容却是颇有几分意味在里头,此人难缠,与卫若兰的情形也是如此,眼下盯上自己,灌酒之举应该只是顺手而为,后面或许还有麻烦等着他。   他这样想着,不过也并不在意这些,季谦此人,让人生厌,若对方真想动什么心思,摆他一道,他也决不会客气的,他可非卫若兰那样的君子。   “诸位,酒水粗陋,慢待了……童山诗会是京城一大盛事,也是国朝教化之德,实是不可多得……今日诸位应邀而来,老朽欢迎之至……”   很快正式开席,开席之后,做为主人的国子监祭酒孔参,便端起酒盏起身致辞,席上之人自然也都起身,一通致辞说下来,才各自重新坐下,贾玮和季谦俩位敬陪未座,紧挨在一块。   随后便是一阵子的相互介绍,觥筹交错,孔参同傅兴、岳阳、严如松三人算是老友,但对于对方的陪同之人却未必认识,因此暄乱一阵,方才止歇,这时大家都喝了些酒,气氛稍稍热烈,也到了正式介绍诗魁的时候了,此次席中多了贾玮一个,不但是诗会榜眼,更是锦瑟的作者,意义很不一般,自然也要好生介绍一番。   “这位玉真小友,便是此次童山诗会诗魁,拟题诗和自由拟题诗均获上佳……”傅兴一旁介绍着,季谦站起身来,向席上众位前辈行礼。   席上诸人也纷纷微微点头还礼,口中赞赏几句。   “孔老,这位玉真小友之父,与你我等人也算相识,乃是现任中书省通议大夫的季大人……”傅兴介绍罢,望向孔立,笑添了一句。   “哦,是季大人之子……果然家学渊源……”闻言,孔参的面容却是稍稍冷了冷,微笑说了一句后,就不再说什么。按兰犯边,季若望是安抚派为首之人,孔立政见与之相左,很不待见他,眼下得知季谦是他儿子,自然连带着也没多少好感,但毕竟身为长者,今日又是同童山诗会相关人员的宴聚,也不好冷场,礼节方面,总还是要保持的。   “这位慎之小友,此次童山诗会第二名,眼下京城盛传的锦瑟,就是他的诗作……此诗新颖,我等几位谨慎了些,未评为上上佳,但此诗无疑是极好的……”季谦坐下后,傅兴开始介绍贾玮。   此席中,好几个都已知道了贾玮,但还有几位并不清楚,这时傅兴一说,这几位目露诧色,向贾玮打量不停,实是想不到锦瑟竟出自于这么一位年纪轻轻的公子之手,其中有一位记起一事,向贾玮笑道,“听说锦香院的唐小青姑娘也下了张请帖给你,实乃风雅韵事,赴约之期似乎就是今日,不知小友有无去的打算?”   他这么说着,席上众人都是笑吟吟的,唯有季谦面皮微抖了两下。   “这个……自是要去的……已回了帖子了,不去就失信了……”贾玮想不到席上居然有人冷不丁地问起这个来,摸摸鼻子,一时间也是颇有些窘迫。毕竟是与名妓交往的事,总会让人联想到风月一类的东西,他虽不介意他人问起,但这席上一帮老者,不比同龄人,当面被问起来,总是不大适应。   “呵呵,这唐小青倒也是个不同寻常的……据说来到京城的大半原因,就是为了童山诗会……”众人也看出贾玮的窘迫,刚才问贾玮的那人便转了话题,直接谈到了唐小青。   “确有此事……”坐在这人左手旁的一人接口说道,“……这应是她禀性如此,有些人纵为优倡,也是与众不同。”   “秦准第一枝,这艳名也是前所未有……上回有人提及,说是她在金陵的品玉楼同这边的锦香院竟是同一家老板开的,这次是让她过来撑场面的……这位老板应该也非寻常之人,开了南北两家极负盛名的青楼不说,还有一个唐小青镇着……”   “你道幕后东家是谁……若只是毫无倚仗的商贾,哪里开得下去……那是顺王府上的生意……”   “此事少说罢……”   “有何可担心的,此事京城知道的人多了去了……”   “说的也是。”   前头一位起了个头,众人纷纷七嘴八舌的聊起来,随着话题的延伸,说到了顺王的身上。   顺王此人,贾玮也是知道的,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圣眷颇隆,圣上对自己几个儿子,包括太子在内,管束甚严,但对这位亲弟弟,倒是不大管束,因此顺王仗着权势,敛了大量财富,但贾玮并不知晓锦香院这等青楼也是顺王家的生意,此刻方才得知。   众人这边聊着,那边季谦开始灌贾玮的酒,“慎之兄,孔老他们说话,咱们也插不上嘴,干坐着无趣,来来来,咱们且喝酒便好。”   “玉真兄说得也是……”贾玮微笑回应。   俩人推怀换盏,趁着席上众人聊得热闹,私下里你一杯我一盏的喝起来,季谦心中暗自冷笑,想不到贾玮如此容易入套,瞧对方的个子,哪里比得了自己,酒量当然也是差上一大截的,稍后出丑不说,今晚烟湖的赴约,恐怕也去不成了,如此想着,面容上已有些得意之色。   也就是一柱香的工夫,“咚”的一声响,孔老等人都吓了一跳,停止了交谈,视线望过去,却是季谦的酒杯掉到了桌上,里头的酒水流得四处都是,而季谦本人一看就是明显喝多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脑袋也快要撞到桌面上去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两处   “怎么喝成这样了,以往宴聚时可从没有过……或是一时不胜酒力吧……”怔了半晌,傅兴略显尴尬地道,视线在季谦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歉然地望向孔参。   他是童山诗会的负责人,带着才子们过来赴宴,季谦诗魁身份,坐在主席上,同席皆是长者,更不用说还有孔参这位大司成,如此孟浪醉酒,不但斯文扫地,并且相当失礼,说起来,此刻他心中是隐隐有些不快的,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   岳阳、严如松几位童山诗会方面的来宾,见状也是暗皱眉头,觉得季谦此人有些上不了台面。   “无妨,无妨,年少贪杯也是有的……交待厨房,做醒酒汤上来……”孔参笑笑说道,随即向身边人吩咐了一句,他本来就因其父的缘故,对季谦略感不喜,眼下印象就更差了几分。   坐在他下首的一位中年人,视线扫过季谦,略带嘲讽,这人正是问贾玮关于唐小青下帖之事的那个,他是国子监学官,今日陪同孔立招待童山诗会一行,说起来,在按兰犯边一事上,他政见与孔参颇为一致,对季若望相当不满,并且他之前同季谦有过接触,觉得对方功利心甚重,行事也有出格之处,因此综合起来,颇多反感。   他是清楚季谦受唐小青冷遇之事的,适才已不动声色地借询问贾玮奚落了季谦一下,此刻又见季谦喝得毫无节制,令席上众人侧目,不由觉得畅快。   “慎之兄,来……再喝一杯……”在众人注视下,季谦又端起酒杯,向贾玮示意着,只是里头的酒水已泼洒了大半,他还浑然不觉。   “玉真兄,你醉啦,别再喝了。”贾玮微笑推开他伸过来的酒杯,视线向席上众人一转,神情无奈。   “我没醉,哪里醉了……再喝……”   “傅老,你们看……”贾玮说着,傅兴等几位童山诗会方面的来宾,这时已不知该说什么,望着季谦,皆苦笑摇头。   一阵子后,醒酒汤端上来,季谦喝了几口,孔参便让人扶下去到客房内安歇,贾玮看着他步履不稳地离去,冷笑了一下,就算喝了醒酒汤去睡,没有两三个时辰也是醒不了的,那时宴聚早已结束,身为主要宾客的诗魁,因醉洒原因,大半时间缺席宴聚,无论如何,都是件很不自重的事,算是自作自受吧。   ……   东城,锦香院,唐小青所居的小院落内。   一位身姿娉婷的女子坐在梳妆台前,后面站着一位俏婢,正帮着梳理秀发,“姑娘,今日真的不戴珠翠么,好歹插一支玉步摇吧,也不显得过于简素……”   “婉儿,你几时也成了一个婆子了,就照我吩咐的理妆便是……发髻简单些,不用点金缀翠的,见的又非那些达官贵人,他们喜欢那些俗气的盛妆,若是妆扮简素的出来,好像轻慢了他们似的……今日见的人不同,能写出锦瑟,想必不俗,我岂能一身俗艳去见他……”   “姑娘说笑了,凭姑娘的容貌身姿,无论怎样打扮,谁敢说俗艳了,就算随随便便裹一件衣裳,随随便便挽个散髻,也是能颠倒众生呢,格格……”   “该死,越发不懂规矩了,连我也打趣呢,还不快些理妆。”   坐在梳妆台前的唐小青轻嗔了一句,但唤做婉儿的俏婢却笑嘻嘻的,一面帮她理妆,一面换了个话题,“姑娘,你忘了之前我同你说的,这位贾玮贾慎之,便是上回来到锦香院见你,后来独自走掉的那个……你说他今日会不会也突然改变主意,不来了啊?”上回贾玮托辞没有才思,当场离去,给婉儿的印象很深,毕竟在众多求见唐小青的才子中,只有贾玮一人有过这样不寻常的举动。   “你不说我也知道啊,没有同名同姓,表字也相同的道理,而且还都是童山诗会相邀的才子,只能是他了……应该会来吧,上回毕竟是他来求见我,中间或许有何缘故,才借故离去的,这回我主动下的帖子,他也立时回了帖,若不来就是失信啊……”唐小青说着,其实语气上也有些不大肯定的样子,不由地眨了眨眼睛,稍稍愣住了。   “记得这位贾慎之倒是个清俊公子,年纪看上去不算大,比姑娘要小,谁知竟写出锦瑟来,很不简单……不过他若真的失信不来,姑娘也无须在意,过后,他再过来,咱们也不见就是了……”婉儿见自家姑娘略显茫然的模样,不由暗悔自己扫了兴致,忙微笑说道。   “不提这个了……你梳这种发髻啊,还是再改改……”   “哦,梳这种怎样……”婉儿手中挽着唐小青的秀发,比划着说道。   唐小青看了看梳妆镜,微微点头。   ……   从国子监出来,差不多已是酉初了,单单是宴饮,其实所费时辰不多,约莫一个时辰上下,众人也都离了席,随后便由孔参这边的人陪着,在国子监内四处走走看看,逛了一大圈,又到一处花厅奉茶说话,前前后后又费了一个时辰,总算兴尽,一番告辞挽留的客套后,孔参等人送了出来。   已是事先想好的了,贾玮也没耽搁,直接就去了锦香院。   同在东城,距离并不算远,到了那边,跟院门前的迎宾的一名婢女略说了说,并拿出唐小青的请帖给她,这名婢女便笑着进去传话,唐小青下了两张帖子请人,去烟湖泛舟夜话,日期一是十六,一是十八,锦香院上下自然全都晓得,李妈妈吩咐下来,对方一旦到来,即刻进来传话,因此这名婢女丝毫不敢怠慢,立时便去了。   贾玮坐在车内,候了一阵,几辆马车缓缓驶了出来,在院门外停住了,他拨开布帘子一看,这些马车的车辕上均坐着一二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车厢的帘子有的是竹帘子,有的是布帘子,皆半敞着透气,望过去,也都是些汉子坐在里头,唯有中间一辆精巧的马车,车厢的布帘子掩得严严实实,但这时却拨开了一个缝隙,露出半边俏丽面庞,视线往这边望过来,目光两下里一碰,那边看的人像是嘻的一笑,便放开手,帘子重新掩住。   贾玮觉得对方有些面善,应该是朝过面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但这辆马车内坐着唐小青无疑,既然是跟在唐小青身边的……他轻拍一下脑袋,终于记起,这位便是那夜见过的唐小青婢女。 第一百四十六章 烟波轻拍英雄梦   只是这些个汉子……贾玮视线又在各辆马车间飞快掠了一圈,应该是锦香院的护院之类的吧,由于来时没有想到,这时他自然有些惊讶,想不到唐小青出行,排场这般大,粗略看过去,这些护院约有三四十人,比自己的随从多了三四倍,但随即想想,便也释然,以唐小青第一名妓的身份,又是夜里在烟湖泛舟,难免张扬,锦香院多派些人手护卫周全,也属正常,   正想着,那边一记鞭响,他抬眼望了望,对方前头马车的一名车夫正朝这边示意,接着这辆马车便辚辚地驶动起来,后面的几辆马车一辆接一辆跟上,片刻后,他这边的马车也跟上前去。   烟湖在南城,一路过去,马车穿过棋盘似的纵横街道,穿过熙熙攘攘晚归的人群,盛夏时节,空气闷热,匆匆赶路的行人皆是一身汗,贾玮他们坐在车上,说起来,原本应该还好,但可能是唐小青怕颠簸,她那边的车队一直驶得极为缓慢,贾玮这边也只能保持同样速度,如此一来,即便是在车上,大家也都出了些细汗,坐在贾玮这辆马车车辕上的李贵茗烟俩人一路拿袖子擦汗,抱怨不已,贾玮在车厢内听见,说了他们几次,才消停下来,但他自己心里也是郁闷……女人果然麻烦……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由于速度的缓慢,抵达的相应时间也拉长了,从锦香院到烟湖,正常而言,只须小半个时辰,但以这种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的速度一路驶过去,最后抵达时,却费了一个时辰还不止。   双方的马车停在了烟湖湖畔,瞧天色,差不多已是戌正,虽是盛夏,天色也已暗下来,贾玮这边的随从一个个黑着脸从马车上跳下,贾玮最后下来,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唐小青那边,那些护院也都下了马车,并点起了几盏灯笼,不过唐小青所坐的那辆马车却毫无动静,只是里头透出亮光,贾玮瞧了两眼,便掉过头来望向湖面,湖面空阔,倒映星月,这边的湖岸边系着数艘乌篷小舟,船头各自站着梢公船娘,那些护院陆续走上前去,登上小舟,见到这情形,贾玮自是明白,锦香院一切都筹备好了,无论是抵达的湖畔方向,还是船,还是撑船的人,当然,也包括护卫的护院。   他留意到其中一艘小舟没有护院登上去,这艘小舟比另几艘略大些,船头站着俩名船娘,却无梢公,应该是给唐小青及身边下人预备的,不用多想,稍后他自是也要登上此舟。   念及即刻便要同唐小青这位艳名盛极的名妓同舟泛游,贾玮此时也有几分热切,他又掉头望了望唐小青那辆马车,还是丝毫没有动静,眼角的余光闪了闪,却是李贵他们也点上了灯笼,如此两处灯笼相互辉映着,湖面的风吹来,贾玮静静站在那里,等了一阵,那辆马车上终于下来了俩个仆妇,往这边走来,走到近处,俩人矮身行礼,“公子,我们姑娘正在补妆呢,担心公子等得不耐,命我们俩个过来同公子道一声,很快便好。”   贾玮怔了怔,双手虚抬,“知道了,不用多礼,起来吧。”   原来是在补妆,也难怪了……贾玮神情无奈地一笑,等就等吧,都消磨了一个多时辰了,也不在乎再等等。   俩位仆妇返身回去,却没有再上马车,而是各自点了一盏灯笼站在马车前,又过了一阵,前头的车帘子一掀,车厢内的人一个接一个下来,有的是仆妇,有的是婢女,下来四五个后,一名婢女笑着钻出来,“姑娘慢些,我来扶你。”正是贾玮觉得面熟的婉儿。   她边说着,边伸出双手,贾玮视线望去,车厢内款款探出一个女子身影,在这名婢女的搀扶下,双脚落地,亭亭玉立地站着,随即俩人视线一遇,远远的,女子裣衽行了一礼,贾玮也忙还了一揖,夜色之中,也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容,但不用说,对方便是唐小青无疑。   这时又有一名仆妇过来,“公子,我家姑娘要先上船梳洗,还请公子稍候再上船,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贾玮彻底无语,既然反正要梳洗,先前又补什么妆,梳洗后肯定还要妆容的,明显多此一举,当然,或许她是担心一路驶来,出了些汗,若不临时补妆,下车见面会显得失礼,但夜幕之中,自己连她的脸儿也看不大清,补不补妆的,实在是件很没所谓的事,无力地摆摆手,“……无妨,我就再等等。”   双方说话间,七八位仆妇婢女已拥着唐小青踏上船去,身影消失在船舱中,这名仆妇便也转身走去,三步两步,踏上船头,进入舱内。   这回等待的时间要比补妆时长得多,半晌不见动静,想想也是,梳洗加上妆容,可不是要多出一大截工夫来,贾玮索性在湖畔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百无寂聊地吹起了口哨,吹的是画眉的叫声,婉转清亮,惟妙惟肖,他平时无聊时,也时不时地吹过口哨,李贵茗烟等随从都听过,习以为常,提着灯笼站在一旁,彼此低声交谈着。   唐小青所在的小舟上一间船舱的篷窗内,一双眼睛却望了过来,瞧了片刻,嘴边弯起弧线,“姑娘,怪道这时辰有画眉的叫声,原来是贾公子在吹口哨呢。”   “啊,是他吹的啊,真像……婉儿,你说他会不会真等得不自在了啊……还是让他上船来吧……”这间船舱中摆着一个梳妆台,胸前掩着大手巾的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正由着一左一右的俩名婢女给她擦拭面容,洗去刚才的补妆,这时她听着那边趴在篷窗前的婉儿的话,秀眉微微蹙了蹙,犹疑地说道。   “姑娘,说得好好的,怎又心软了,便让他多等等又何妨……上回他等了一半,突然就走了,这回又是你主动下帖给他,眼下若不让他多等等,倒显得姑娘上赶着他似的……秋枫、彩儿,我说的可有错处?”婉儿一只手轻轻勾着窗口,掉过头来,认真回应道,并冲着正服侍唐小青的俩名婢女问了一句。   “正是呢,再怎么样,也得让这位贾公子多等等,不然不知咱们姑娘的金贵呢。”   “适才天黑了,这位贾公子并未看清咱们姑娘的容貌,若真看见了,怕是情愿等上一整夜……又何须咱们让他等……呵……”   这俩名婢女接口说着,相互看看,忍不住发笑。   画眉鸟的口哨声从篷窗外传来,唐小青神情纠结,最终还是点点头,“恩,让他再等等上船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烟波轻拍英雄梦2   时间在夜色中悄然流逝,月亮升上半空,笼罩湖面,贾玮坐在石上,口哨吹过来吹过去,越吹越无聊,依然不见有人来请他上船,此时说不郁闷自然是假的,岂止郁闷,简直有些不快,不过是梳洗妆扮而已,就算名妓身份,讲究些,也用不着这么长时间嘛,到此刻为止,差不多近半个时辰过去了。   “二爷,这位唐小青姑娘磨磨蹭蹭的,让二爷苦等,不如小的过去催促一下……”茗烟看出贾玮等得不耐,提着灯笼,凑上来说道。   “不用。”贾玮停下口哨,他不愿在这些随从面前失了面子,摆摆手,“女子嘛,总是这般麻烦,她好生妆扮,终究也是为了见我……恩,她妆扮她的,咱们在此处看一阵风景,也很不错,有何可着急的?”   “二爷说的是。”茗烟当然不可能相信此话,但既然贾玮这么说了,他也只能这般回应。   “哦……将我的钓具取来,看看能否在此钓上鱼来,”贾玮这时想起一事,朝茗烟吩咐道。由于考虑到一整夜泛舟,即便美人当前,听听琵琶、长笛,聊聊各种话题,但还是略显单调了些,夜间漫长,不好打发,贾玮便提前预备了钓具,打算效仿自家园内的钓鱼集会,今夜在船上钓鱼煮鱼,又有事可做,气氛也好……眼下既然对方慢腾腾的,不知要梳洗妆扮到何时,倒是让他提前有了垂钓的心思……总不能一直在此无聊枯坐着吧?   很快取来钓具,贾玮穿好钓铒,开始甩竿垂钓,李贵茗烟等在旁提着灯笼看着。   “咦,怎么听不见口哨声了……那位贾公子不吹了……我看看,我看看……”   唐小青所在小船的那间船舱内,唐小青早已梳洗妆扮停当,正坐在梳妆台前同婉儿她们三个说话儿,原本一直听着外头的口哨声,彼此说话间,倒也别有一番好笑的意味在里头,觉得让这位贾公子等着,是个很不错的主意,这时口哨声却沉寂下去,好一会儿没响起了,四人停止交谈,相互望望,婉儿便一面说着,一面重新往篷窗那边走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探头看了一阵,婉儿总算看清,眨了眨眼,掉过头来,“姑娘,你道他在干嘛,他在钓鱼呢……”语气间却是有些沮丧,毕竟是想看着对方等得心焦的样子,谁知却钓起鱼来,看过去沉静悠闲,与她们期待的完全两回事了。   “恩?”唐小青怔了怔,旁边的秋枫、彩儿也是神情一滞。   提着长长的裙裾,唐小青站起来,走到婉儿身边,往篷窗外望去,片刻后收回视线,神情苦恼,“怎么办……他垂钓着呢,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那是现下请他上船,还是再等等啊……”   “再等等吧,姑娘……”婉儿犹犹疑疑地说道。   秋枫、彩儿俩个附合着点点头,不过看起来也是拿不定主意。   如此迟疑着,四人再次面面相觑,也没闲心再交谈了,都拥在篷窗前,看着那边垂钓的情形,见对方始终静静坐在石头上,手持钓竿,不急不躁,颇有几分自得其乐的感觉,仿佛已经忘了泛舟夜游的事儿,一阵子后,唐小青咬了咬嘴唇,“……婉儿,让人去请贾公子上船吧……”   “啊,姑娘决定了?不再等等……”婉儿一激灵,接口说道。   “恩,今夜本来就是来泛舟的,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看着他垂钓啊……”   “那,那好吧……”婉儿虽是有些不甘,但眼前的情形确实也无法可想,口中答应着,便出去唤人了。   湖畔上,李贵茗烟几个围在贾玮身后,盯了好一阵,却是不见一点鱼儿上钩的动静,不免失了兴致,茗烟挠挠脑袋,“这湖看着这么大,鱼儿却少,随便找个鱼塘,此刻指不定都钓起两三只来了……咦,那边,像是船上的人过来相请了……”   他这么说着,李贵等几个都望过去,稍后,贾玮也掉过头望了望,夜幕中,果然一位仆妇提着灯笼往这边过来。   视线中,这名仆妇渐渐走近,到了贾玮面前,行礼道,“贾公子,我家姑娘已梳洗好了,请公子移步到船上相见。”   “等等,”贾玮瞥了她一眼,指指湖面,“有一只鱼儿正在咬铒,待我钓上它,立时便去船上。”   他说的是实话,并非有意作态,确实有一只鱼儿正在下面游过来游过去地咬铒,不过这只鱼足够狡猾,缠了好一阵,都是在试探,并非真正咬铒,让他恼火之余,倒是生出了非得将它钓上来的心思,这种与鱼儿的较劲,众多垂钓者都有,他自也不例外,因此这时却将上船相见推了推,毕竟等唐小青相请,已等了不短的时辰了,之前的热切磨掉不少,稍后过去也是一样,但这只鱼儿却是不能收竿放弃的。   “……”   这名仆妇虽说对钓鱼一窍不通,但贾玮所说的意思,她还是明白的,听到要等到钓上鱼来,这位贾公子才肯上船,一时间却是愣了愣,不知说什么好。   “去吧。”贾玮见她还站着,怕她打扰自己垂钓,吩咐了一句。   “哦……好的。”这名仆妇答应着,返身回去,既然这位贾公子已然回话,她照实回去禀告就是,并不与她相干。   唐小青呆的船舱那边,四双眼睛正朝着篷窗外看。   “怎么回事啊……李姐过去说了,他竟还在垂钓……”婉儿鼓了鼓小嘴说道。   “等李姐回来,咱们问问,不就明白了么?”   “但他这样子,实在可气啊……咱们姑娘现在反而要等着他呢……”   秋枫、彩儿俩个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唐小青没有说话,提着裙裾又坐回了梳妆台前,过了片刻,瞧见李姐已返身上船,婉儿便出舱过去询问,回来时神情怏怏的,“这贾公子说,有一只鱼儿在咬铒,要等钓上来,再上船来。”   “岂有此理……难道咱们姑娘还不如一只鱼儿么?”   “你胡说什么,怎么能拿鱼儿来比姑娘……”   “别说了,尽是你们三个出的馊主意……”唐小青这时终于开口,轻瞪了三个婢女一眼,双手拢在唇边,呵了口气,倒是悠然下来,“……既是如此,咱们也慢慢等着吧……呵……报应来得好快……”此刻她想着前前后后的情形,好气又好笑,眼中悄然蕴起了笑意。 第一百四十八章 烟波轻拍英雄梦3   唐小青她们等待的时间不算长,一盏茶工夫左右,贾玮终于将这鱼儿钓上来,是一尾红眼睛鱼,二斤上下的样子,算是较大的了,将鱼取下,丢在地上,贾玮收起钓竿,指了指蹦跳不已的鱼儿,向李贵茗烟几个道,“这鱼你们几个煮了吃,车上还有钓具,你们在此无事可做,钓钓鱼也好……稍后我便上船去了。”李贵茗烟几个都应了。   正说话间,唐小青船上的一名仆妇已过来相请,这是礼节所在,虽然之前已请过一次,贾玮也说了钓上鱼就上船,但还是不可能主动跑上船去,毕竟双方之间连熟人都不算,繁文褥礼是麻烦了点,却是必要。   “船上可有锅盆碗碟?”贾玮没有马上随这名仆妇离去,而是先询问了一句,既然打算要在船上垂钓烹煮,那么锅盆碗碟这些东西是少不了的,至于风炉,他却没问,待客肯定是要烹茶的,必然用到风炉。   “哦……回贾公子的话,这些东西船上都有。”这名仆妇就是先前过来相请的那个,虽不清楚贾玮问这个何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盐巴生姜呢?”   “盐巴有的,生姜……不晓得……”   “那好,这便上船吧。”贾玮到车厢内拿了两块生姜,就同这名仆妇向唐小青那只小船走去。   其实锅盆碗碟之类的,一大堆什物,他全都带着,搬上船就行,但张口问问,总归是好,带来这些什物,只是为了备用,既然船上都有,就不必多此一举了,省得让对方嘀咕,认为他嫌弃别人的碗碟,非得用自个的,未免轻狂失礼。   这名仆妇在前头提着灯笼走着,贾玮跟在后面,俩人上了跳板,在前舱外头,仆妇停住脚步,“公子请进,姑娘在后舱,奴婢这就请她过来。”   “哦,你去吧。”贾玮点点头,视线向舱内一扫,里面铺着苇席,设一张矮案并一张矮几,矮案上有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具,矮几上摆着茶具,两个绣垫搁在席上,看样子,是要席地而坐了……舱内洁净,除了篷窗处,无论是舱顶还是四面,皆以素色轻纱糊之,舱顶四个角落各悬着一盏不大不小的琉璃灯盏,光线柔和明亮,整个舱室精致而舒适,看得出是经过一番精心布置的。   既是席地而坐,按照礼节,必然是要除履而入了,贾玮便将钓具放在外头,脱掉鞋子,进入舱内,取过一个绣垫,盘膝坐下,等着唐小青到来。   过了一阵,那边有细微而清脆的脚步声往这边而来,渐渐走近,贾玮抬起视线,就看到一位披着乌发,幽韵清妙的女子站到了舱门外。   这女子一袭兰白色的长长襦裙,双手轻轻提着裙裾,脚下是一双石榴红的木屐,在贾玮的视线中,她先是微微一笑,随后优雅地摘掉木屐,踏入舱中,雪白的鸦头袜踩着苇席,取过绣垫,跪坐在矮案后,接着便是一个深深而温柔的俯身礼,“……贾公子,小青让你久候了。”   “唐姑娘……不必客气。”   贾玮这时有些震撼,面前的这位唐小青姑娘,黛眉丹唇,星眸琼鼻,也是一位顶级美女,并不在宝钗黛玉她们之下,这早在他的想像中,倒不觉得讶异,只是对方如此的容貌气质之外,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间,皆柔美幽韵到极致,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没见这般有女人味的女子,足以让人莫名生出保护她的心思来。   说起来,他之前等候上船与之相见,等了不短时辰,确实隐然有些恼火,但此刻竟不知不觉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眼下盘膝而坐,其实有些尴尬,若像唐小青那样俯身行礼,既不雅观,也有些不伦不类,席地而坐,本来讲究的就是跪坐,也方便行礼,但他现在若临时改过来,却显得刻意了,因此只冲她点了点头,算是还礼,只是神色间还是带上了一丝窘迫。   唐小青目光轻轻一瞥,看在眼中,“贾公子请随意安坐,无妨的……”   “……哦。”   如此说着,外头又有脚步声响起,却不是木屐着地的声响,片刻后,三位婢女进入舱内,一位捧着一面古琴,一位拿着燃香的香鼎,一位拎着茶壶,这三位中,只有抱琴的那位是贾玮识得的,便是那夜锦香院中看到的那个,随后便听唐小青唤她“婉儿,轻些放下”。   这三位婢女各自做好手上的事,向他笑瞥一眼,便都出去了。   唐小青伸手示意,“贾公子,请用茶。”   “恩。”贾玮从矮几上拿过茶盏,放在唇边轻轻抿着,视线投到唐小青面前的古琴上,倒是有些奇怪,一直都是听说她擅长琵琶和长笛,今夜怎么却换成了古琴?   这时船儿微微摇晃起来,外头的船娘解开系在岸边的绳子,长篙一点,船儿推了出去,点了几下,摇起橹来,向湖心而去,贾玮从左右篷窗望出,其他的几只小舟也远远地围着这只小舟,一齐驶向湖心。   “贾公子,小青极爱锦瑟……”船舱中,俩人稍稍寒喧几句,唐小青话题一转,“……这两日来,为之谱了琴韵……此刻却是要献丑了,公子雅人,还望指教。”   “岂敢,正要拜聆姑娘雅奏。”   贾玮不禁吃惊,虽早知唐小青色艺双绝,但想不到她居然还会谱曲,短短两日内,便为锦瑟谱了琴韵,瞧她话中虽是自谦,却透着自信,这琴曲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倒真的很想听听。   唐小青笑笑,不再说话,拉了拉宽大的衣袖,露出两截雪白皓腕,拨动琴弦,开始弹奏,夜色静美,月光从篷窗外透入,湖面水气氤氲,铮铮几声响,随后清幽的琴声如水一样漫出,融入其中,片刻后,在令人毫不觉察的间隙,唐小青婉转的歌喉也和着琴声响起,“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贾玮屏息静气地坐着,音乐方面,他一知半解,这种古乐,更是不甚了然,但这时听来,却也觉得此曲甚美,清幽动人,令人沉浸,唐小青高妙的歌喉,也为这琴音增色三分。   ps:祝大家节日快乐,合家安康! 第一百四十九章 烟波轻拍英雄梦4   一曲既终,余韵不绝。   铮铮琴声似乎犹在耳畔,贾玮沉浸片刻,视线望向唐小青,轻轻抚掌,“真是好琴韵,好歌喉……连我这等不通音律之人,也听得入迷。”   “公子谬赞。”唐小青眸光清亮,伸手掠了掠滑到前面的乌发。   她乌发披散着,本来是梳了一个简单发式,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这种毫不妆饰的自然随意,虽说在汉代乃至汉代之前,随意披发极为常见,但在这时代,却是少之又少,受世风道德影响,女子妆扮,趋于所谓的端庄,披发的娇媚慵懒,只适合在闺房之中了,却是不宜见客,但唐小青青楼出身,没有太多礼法约束,又是风华绝代的名妓,从心所欲惯了的,只想着只有这样的披发,配上襦裙正好……披发、襦裙、木屐、古琴、跪坐,这些明显带有古风的一切,看似随意却是精心准备,便是为了不俗,为了与锦瑟相谐。   十六岁的她,正值碧玉年华,但在这样的艳名下,自是已阅遍繁华,很多东西皆已看淡,说起来,真正喜欢的只有音乐与诗词,虽说这是清倌人必备的才艺,用来娱人,但她自已确实是喜欢的,童山诗会结束,锦瑟出炉,她拿到传抄来的这首诗作,惊艳不已,觉得这趟京城之行,倒真是值得了,不仅刚一出炉便可一睹,还能下帖邀约此诗的作者,以她对此诗的喜爱,以及对作者才华的倾慕,耗费心力,准备这样一出别出心裁的见面,对她这种心性独特的女子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姑娘太谦了……对了,姑娘为锦瑟谱曲,还未谢过呢……”贾玮视线划过她掠发的动作,随即移开,微笑说道。   “能为锦瑟谱曲,亦是小青的荣幸……我原本是要谱琵琶或竖笛的,但想了想,此诗既以锦瑟为题,里头又当真提到瑟这种乐器,倒不宜用琵琶和竖笛演奏了……琴瑟琴瑟,琴与瑟倒是一回事,不过我对瑟不大精通,因此就谱了琴韵,也算是将就……”   她这样说着,忽然想到“琴瑟相偕”这样的字眼,面前是清俊的公子,又是锦瑟的作者,谈到这些,难免有模糊的联系,总之有些失言,不觉脸儿一红,顿住话语。   贾玮见到她这副样子,略想了想,也能猜出几分,觉得好笑之余,忙主动将话题岔开了。   聊了阵烟湖的景致,俩人彼此聊到了童山诗会和秦淮夜吟,渐渐又聊到了锦瑟这首诗作本身,毕竟是唐小青兴趣所在,这其中所引发的话题倒是不少,但基本也都在大观园姐妹们问过的范围内,贾玮自然也一一耐心做了回答。   如此聊了一阵,气氛融洽,双方初次见面的矜持和客套都放下了一些,贾玮记起垂钓的事来,便提议唐小青一同到甲板上钓鱼,“在自家的园子内,我常常垂钓,好几个姐妹、以及丫鬟们也都喜欢……那里是一片沙洲,钓鱼时特别热闹,准备了各种吃食、包括烧烤……刚钓上来的鱼,现煮现吃,鲜美得很……我上船时带了钓具,放在舱外,姑娘若有兴趣,不妨同我一道垂钓,我家园子的那些姐妹,钓鱼的本事,都是我教的……”   贾玮原本要提到自家养的十番上的女孩及戏班子中的芳官那些女孩儿,在钓鱼集会上吹笛唱戏的事,但顾念到唐小青的身份,怕她多想,便不说了。   “我穿着这一身,怕是不方便呢……”   此前贾玮钓鱼的情景,让唐小青又好气又好笑,这时竟听他主动邀自己一道垂钓,前后联系起来,难免更加有种忍俊不禁的感觉,勉强止住笑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面露为难之色。   “没事的,再换一身就是了……你们女子外出,向来都有好几身衣裳的。”贾玮倒是笑了起来,他的这个经验,来自于园中的姐妹们,她们偶尔外出赴宴或烧香,每回都带着几身衣裳,以备不虞之需。   “是带着几身衣裳呢……恩……我去换换,你等我一阵……”唐小青纠结了片刻,终于答应。   琴也弹了,锦瑟也聊了,到了此刻,换掉这身打扮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况且对方又将钓鱼说得这般好玩,尝试一下也好。   唐小青起身前往后舱,贾玮也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上,吩咐船娘放锚,随后拿起搁在一旁的钓具,穿铒甩线,开始垂钓。   过了一阵,唐小青从后舱过来,身后还跟着婉儿、彩儿、秋枫三位婢女,唐小青眼下的妆扮和先前大不一样,梳着蝴蝶髻,上身是粉色纱罗,下面系着青裙,脚上也换成软底绣花鞋,但无论如何,她身上的那种幽韵婉约的柔弱气息却是挥之不去。   “唐姑娘,你来了……”贾玮打着招呼,“哦,你让人将风炉搬到这外头来,上面架上锅,放水一直烧着……一钓上鱼,咱们就在此处现煮现吃……对了,碗碟汤匙、盐巴这些也拿出来……”   唐小青听了,便让婉儿去唤仆妇们做此事,一阵忙乱后,风炉,菜刀、擀面棍、盐巴、碗碟汤匙,盛着清水的木桶,等等乱七八糟的一大堆,都由几个在舱中进进出出的仆妇拿了出来,甚至还抬出了一张阔大的厨案,风炉和盛清水的木桶放在地下,其他所有什物,皆堆在了这张大厨案上。   贾玮掉头看看,摸了摸鼻子,这些仆妇倒是把整个厨房都搬出来了,只是这个擀面棍……应该是用来敲晕鱼儿的吧……至于菜刀,压根用不上,他身上带着专门杀鱼的锋利刀子,刮鳞也好,剖肚也好,都比菜刀好使得多。   这只小船锚下去,周围护卫的那几只船儿也远远地锚下去,每只船上都有人提着灯笼往这边看,四周皆是温柔的湖水,水波荡漾,轻拍船身,贾玮静立船头垂钓,身后唐小青她们不时眨着眼睛,等着钓上鱼儿,稍远的甲板上,仆妇们一面烧水,一面低声交谈着,月光从半空笼罩而下,整个湖面如蒙银纱,波光粼粼,一切静美如画。   ps:恭喜狂拽少爷~成为本书护法! 第一百五十章 烟波轻拍英雄梦5   在湖心钓鱼似乎要比之前在岸边时运气好些,没过多久就有鱼儿上钩,贾玮提起钓竿,一只小鱼儿在半空中蹦跳挣扎,唐小青她们围上来,在灯笼下仔细看着。   “太小了,还没三四两呢……”   “啊,我要退开些……水珠儿都甩到我脸上了……”   “这种鱼我像是见过,忘了叫什么了。”   婉儿她们叽叽喳喳说着,唐小青拿着手帕子半掩着脸,向后退了两步,担心也被这小鱼儿甩了一脸水珠儿。   “这是只黄尾鲴,”贾玮一面取下鱼儿,一面掉头对唐小青说道,“……你看,它尾巴的颜色是黄的。”   “哦。”唐小青轻轻点头,随即添了一句,“公子知道的真多。”   “不过认识几种鱼而已,”贾玮笑道,将此鱼重新抛入湖中,“这种鱼最大也不过一斤出头,几两重的相当常见,但这条也太小了些……况且,也不适合煮汤吃,最好是油炸或红烧,清蒸也使得……因此算了,还是放它一条生路,行个善事……”   听他这么说,唐小青手帕子掩着,抿嘴而笑。   婉儿她们却在那边叫起来,“快来看,快来看,这鱼儿没游走,反而游回来了,八成是感恩呢!”   贾玮和唐小青互望一眼,走上去探头一看,果真如此,鱼儿在船舷边上,露出半个鱼身子,嘴巴一张一翕,尾巴摆动着,但就是不游走。   贾玮当然不会相信感恩之说,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会,不过唐小青却同婉儿她们一样,一副既好奇又敬畏的样子。   瞧在眼里,贾玮一面觉得好笑,一面不免担心她们受此影响,稍后不想垂钓、吃鱼了,光剩下他一人,成了独乐乐,反倒不美,便笑着道,“这鱼儿定是饿慌了,赖在此处,非得讨些吃的。”   随口说着,他将钓铒从钩上取下,丢了下去,这只黄尾鲴嘴巴一张,一口吞下,摆摆尾巴,当真游走了,片刻间就没入水中不见。   贾玮不禁失笑,他根本就是随便说说而已,哪知竟这般凑巧,莫非这鱼儿真是要讨吃的,简直成精了。   摇摇头,却也舒了口气,见了这一幕,唐小青她们就不用有所顾忌了,该垂钓垂钓,该吃鱼吃鱼。   “原来不是感恩啊……只是贪吃而已……”   “可不是,一吃到鱼铒,就片刻不留游去了……”   “还是贾公子有经验。”   ……   唐小青她们却是有些失望,毕竟她们更愿意看到一只感恩的鱼儿,就在她们乱七八糟的谈论中,贾玮又重新穿铒甩线,静静垂钓。   这次等的时间稍长些,但鱼儿咬铒时,竿儿陡然弯了,连唐小青她们在旁看了,也知是条大鱼,皆很兴奋,小脸绯红。   感觉鱼的个头确实不小,而且很有力气,贾玮没有急着提竿,慢慢耗着此鱼的力气,约莫半盏茶工夫后,才将这只已然精疲力竭的鱼儿甩上甲板来。   月光照着,这只鱼儿在甲板上徒劳蹦跳,个头大得很,每蹦跳一下,甲板上就是咚的一声,唐小青她们拢着裙裾,远远的蹲在一边看,贾玮走过来,取下鱼钩,先是将鱼两下摔晕,接着摸出小刀,开始刮鳞剖腹,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嘿,没想到这湖中鱼类还挺杂的……这是只鳊鱼,应该有八九斤重呢,光是这只,就够这船上所有人吃个半饱的了……恩,这鱼嫩滑可口,味道又很鲜美,可惜没豆腐,不然放在一块煮,更是诱人……”   这时夜已深了,虽然唐小青她们到来之前用了些细点,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也有些饿了,听贾玮这般说着,仿佛美味当前,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贾玮自己也是如此,他从国子监出来,压根没吃晚饭,也只是在车上吃了两块玫瑰糕,本来还想再吃些,无奈天气闷热,实在不好下咽,便半饥半饱地挺到眼下。   三下两下,贾玮杀好鱼,便向风炉那边走去,拿木桶的清水洗净,便搁在大厨案上的砧板上切成片状,锅不是很大,丢入生姜、盐巴,只放了三分之一的鱼肉进去,在旁边等着起锅。   唐小青她们也都跟过来,没过多久,鱼汤滚了两滚,香味飘出来,贾玮便拿过细碗,盛了四碗给唐小青她们,随即自己也盛了一碗,大家都站在大厨案边上吃起来。   “唔,真的好吃……”   “刚钓上来的鱼儿,味道鲜美多了,以前都不知道呢……”   “这种鱼正如贾公子说的,滑嫩可口,本身就好吃,更不用说是刚钓上来的了……”   婉儿三个边吃边说话,肚子饿加上鱼汤的鲜美,让她们几乎将舌头都吞了,说起来,她们原本对贾玮在等候之时的钓鱼一幕,还有些耿耿于怀,但眼下贾玮不但亲自杀鱼煮鱼,连鱼汤都帮她们盛好了,端过来给她们吃,顿时让她们舒坦了几分,看着贾玮,也觉顺眼多了……果然是世家中的出色子弟,知书达礼的,对待她们这些婢女也丝毫没有架子。   贾玮当然不知她们三个小脑袋瓜里想什么,他只是自然而然这么做,在自家园子里,也是这样,毕竟是顺手而为的事儿。   一连吃了两碗,感觉有些饱了,贾玮便不再吃,将碗搁到大厨案上,视线投向唐小青,“怎样,没骗你,好吃吧?”   唐小青小口小口的,一碗还未吃完,点点头,“……好吃。”   “好吃就好。”贾玮笑着,重新回到船头那边垂钓,过了一阵,唐小青她们吃完,也再次跟过来,贾玮将钓竿交给唐小青,让她学着钓鱼,他则在一旁比划指导着。   唐小青运气不错,没多久就钓上了一只白鲫,虽然不大,也才几两重,却让初次学钓的她感到几分乐趣,拿着钓竿不肯放手了。   又钓了一回,也是没多久,再次钓上一只白鲫,提上来时,用力过大了些,却甩到了一旁的贾玮脸上。   “贾公子,你没事吧?”   唐小青吃了一惊,忙放下钓竿,来到贾玮面前。   “没事……也是报应,鱼儿吃多了,难免要挨一两下的……”   “呵……”唐小青笑出声来,凑上去,拿着手帕仔细给贾玮擦着。 第一百五十一章 烟波轻拍英雄梦6   唐小青身量要比贾玮高些,又穿着稍厚的软底绣鞋,眼下面对面站着,有接近半个头的身高差,贾玮略显窘迫……十四岁实在不是穿越的好年龄……手帕子很香,唐小青身上幽幽的处子清香也钻入他鼻端,令他身子有点僵硬,双手半举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还是从唐小青手中拿过手帕子,退后两步,自己擦干净,随后放入怀中。   这一举动让唐小青她们都愣了愣。   手帕子这类东西,说起来似乎不算什么,但却是女子的私密物件,在某些情形下,是可以当成定情物使用的,怎好随随便便地拿走?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一定要讨回来的。   “贾公子,那个手帕子……”唐小青还未开口,婉儿就立刻在一旁提醒贾玮。   “什么手帕子……哦……忘了,抱歉……”贾玮恍然而笑,忙取出手帕子交还,他自然是无意的,这种小零碎的东西,一不留神,就收归己有了。   “姑娘,给。”见他神情坦然,不像装出来的,知他是无心,婉儿抿嘴一笑,转身将帕子递给唐小青。   “交给浆洗的洗洗吧,上头有鱼腥味……再拿个干净的过来,我这几日绣的腊梅喜鹊的那一个……”唐小青对婉儿吩咐道。   婉儿应了一声,往后舱去了,不一会儿过来,手中拿着一条新帕子,交给唐小青。   由于出了将鱼甩到贾玮脸上的插曲,倒是中断了兴致,唐小青便不再继续垂钓,而是让婉儿她们去钓,她同贾玮俩个站在一旁看。   三个婢女的运气不如唐小青好,但没多长时间,轮番钓了一回,却也各自钓上了鱼儿来。   看着她们玩得开心,一时半刻不肯收手的样子,做为她们小姐的唐小青莞然而笑,但她这时却是有些站累了,想回舱中坐坐,顺便再同贾玮聊些话儿,“贾公子,舱里头备有上好的葡萄酒,不如咱们下去饮几杯吧……”   “好啊,正好吃饱了鱼汤,就是多喝几杯也无妨。”听到舱内备有上好的葡萄酒,贾玮眼前一亮,毫不客气地说道。   “呵……也没多少啊,你想多喝也是不成……”   俩人边说边往前舱走去,依旧脱了鞋子入内,唐小青从一处角落里拎出一个瓷瓶子来,随后又从该处拿出两只精巧的翠绿玉杯,一同放在贾玮面前的矮几上,既是共饮,她这时也没再坐到那边的矮案后面,而是隔着矮几,同贾玮面对面坐着,打开瓶口的木塞,给两只杯子斟上酒,“……贾公子,葡萄美酒夜光杯,为了饮这葡萄酒,我可是专意找了这两只夜光杯呢。”   “哦,这两只是夜光杯么?”贾玮端起杯子,仔细看了看。   夜光杯其实也不算极稀罕之物,只是以玉石为原料,用特殊工艺加工而成,贾玮随府中长辈到各府赴宴时,偶尔也都会见到,贾府内原先也是有几只的,陆续跌碎后,后来就没再购。   不过既然唐小青强调了一句,出于礼节,他自是要端详一番。   “恩,但这样看不出来,若熄了灯盏,对着照进来的月光,便会莹光闪烁。”   “那咱们便将这四盏灯盏熄了,坐在此处饮酒,岂不是好?”   “……”   唐小青面上一红,没有回答,孤男寡女的,将灯盏熄了,坐在一处饮酒,成什么样子,但随即便望到贾玮脸上促狭的笑容,才知上当,不禁嗔视他了一眼。   她本是绝色容颜,又是幽韵清妙的气质,轻嗔薄怒,也自有一番风情,更让人心生爱怜。   贾玮险些失神,好在他平时有宝钗、黛玉她们养眼,对顶级美女的免疫力多多少少有些,随即宁定下来,笑着指指矮几上装葡萄酒的瓷瓶,“唐姑娘不是也骗了我一回么?”   这只瓷瓶虽只有半尺多高,瓶颈细小,但肚儿圆圆,跟宝钗屋内插花的土定瓶似的,瞧样子,至少能装下五六斤的酒,而唐小青适才却说也没多少,多喝也不成,分明狡黠得很。   “真的没多少啊……原先喝得差不多了,眼下所剩无几,应该只够咱们喝三四杯……不信你自个拎一下就知晓了……”唐小青自然明白他所指,笑着说道。   听她这么说着,贾玮倒有些疑惑了,明明看她拎起来倒酒时挺吃力的样子,怎么可能不是满的?   不过……对方柔柔弱弱的,就算空瓶子拎起来,也会吃力吧?   或许她真没骗自己,确实这瓶内没剩多少酒了。   贾玮想着,伸过手去,拎起瓷瓶,刚拎起来,唐小青眼睛就弯成了弯月,“我说的对不对?”   “……”   现在换成贾玮说不出话来了,放下瓷瓶,又好气又好笑,自己最终还是上了她的当了,瓷瓶里的酒是满的,哪是她说的才三四杯的份量,这女子狡猾啊。   唐小青眼蕴笑意,肩头微颤,端起杯子,“贾公子,小青先敬你一杯。”   贾玮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举杯同她轻轻碰了一下,俩人一饮而尽。   “唐姑娘酒量不错啊……”贾玮拎起瓷瓶,分别添上。   “我是能喝一些呢,常常应酬,也练出来了……这葡萄酒好喝么?”唐小青语气淡然,像是说着与已无关的事,随即就岔开这话题,向贾玮问了一句。   “口感挺好的。”贾玮点点头,“这是哪儿的葡萄酒?”   “听说是从波斯进来的。”   “哦。”   ……   俩人边喝边聊着,过了一阵,婉儿她们三个在舱门前晃了晃,笑着往后舱那边而去,脚步声渐然消失,没多久,外头摇橹声响起,船儿向前方划去,自是婉儿她们不再垂钓了,于是船娘重新起了锚,再次泛舟,贾玮看了一眼篷窗,远远的几只船儿,也一样起了锚,缓缓驶动。   这时俩人都各自喝了八九杯的酒,但都还清醒得很,不过话题明显多了起来,也比之前深入了些。   “贾公子,听说你府上原籍金陵,你有无想过,参与金陵的秦准夜吟啊?”望着正在添酒的贾玮,唐小青忽地问道。 第一百五十二章 烟波轻拍英雄梦7   “这可不成,”贾玮笑笑,“两京相隔千里之远,为了一场诗会专门去这一趟,我从未想过。”   “你没明白我所说的,你原籍金陵,回去看看老宅,顺便参与秦准夜吟,岂不便宜?怎么是专门回去一趟呢?”唐小青将杯子往几上一放,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若是贾公子参与秦淮夜吟,小青倒是盼着有媲美锦瑟的诗作出炉呢……秦准夜吟通常是八月上旬,你眼下去,完全来得及……”   “不行啊……无缘无故地回去看老宅,家中长辈们也不依的。”听她这么说,贾玮倒有些意动,上辈子他几乎都呆在南方,这辈子看来是与南方无缘了,若能趁此机会去看一眼,倒也不错,不过,他眼下时间宝贵,贾家好景不长,要做的事很多,这一去一返的,又要留下来参与诗会,至少得三四个月时间,他真没这个闲工夫。   “那你可以同长辈们说是去游历啊……”唐小青不死心地道。   毕竟年经才子游历四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一大风尚。   “说去游历更不成,我今年才十四岁,家中老太太又将我看成命根子似的,哪会放心让我四处游历……”贾玮摊摊手,半是假装半是无奈地道。   唐小青鼓了鼓小嘴,她一心想说动贾玮参与秦准夜吟,谁知说来说去,终是不成,不禁沮丧,“那……那就算了……等过两年,你再去好了……”   贾玮看着她挫败的样子,觉得好笑,湍起杯子,“好啊,有机会我定然去的……来,咱们接着喝……”   ……   不知不觉瓷瓶中的酒就喝到过半了。   话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唐小青想到先前贾玮去锦香院,却提前走掉的事,她原本是不会问的,这时也问出来,“……你那次去我院内,怎么突然就离开了?”   “呃……当时临时记起一件事,因此就……”   “分明是撒谎……”唐小青一只手托着下巴,抿嘴笑着,“你才十四岁,竟学着撒谎……对了,你十四岁,我十六岁,你得叫我姐姐啊……”   “……”   “叫呀……不叫罚酒了……”   “我还是罚酒吧。”贾玮揉揉额角,怕她纠缠这个问题,在自家府上,成天叫着姐姐妹妹的就够了,出去还这样,简直受不了,上回称紫玉姐姐,是迫不得已,眼下可不一样。   一连喝了三杯,贾玮放下杯子,“恩……这样总行了吧。”   “叫一声姐姐就这般难为情啊……”唐小青手指在脸上刮着羞他,“那叫我小青吧……也别太生份了,好歹一道泛舟夜游的……”   “那你也称我慎之吧。”贾玮点点头,小青是她表字,称呼起来也不算亲昵。   当下俩人换了称呼,继续边喝边聊,随后唐小青便很随意地问道,“慎之,你是世家子弟,将来是要科举中式呢,还是留在家族中做事?”   “哦,我要经商。”贾玮也不瞒她,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ps:先这么多吧,稍后补足。 第一百五十三章 烟波轻拍英雄梦8   “经商?”唐小青有些愕然,怎么也难以将一个风雅的才子和商贾联系到一块,“你们这样的世家,读书不成的才会选择其他营生吧,或者就是一辈子富贵闲人似的过日子,这方面我也了解一些……你眼下才十四岁,即便……即便只是学童,科举之路还是很从容的,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考了半辈子乃至一辈子的都有的是,你为何要放弃啊?”   贾玮的学童身份她是清楚的,以为他十四岁还未考上童生,灰心不想上进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经商是我想做的,就打算经商了……其实念书对我来说不是难事,给我十年时间,考个进士没有问题的,之所以耽搁到如今还只是个学童,是以前太贪玩,对四书五经这些提不起心思来……”   贾玮手握酒杯说道,他说的全是实话,只是换种方式说出来而已。   科举对大厦将倾的贾家毫无帮助,经商赚的银钱倒是随时可以当成资源来用,他当然选择经商,   至于十年时间考个进士,也并非虚言,以他上辈子名校高材生的学习能力,放在哪个时代,也都是学习精英。   “做自己想做的事?”唐小青盯了贾玮一眼,稍稍沉默,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此刻她倒是让贾玮的话悄然触动了心思。   见她默然不语的样子,贾玮不禁问道,“你有心事?”   唐小青摇摇头,又点点头,这时她其实已喝得微醺了,便在这朦胧的酒意中开口道来。   “说起想做的事,我也有啊……小时候刚学刺绣,能绣出一朵花儿,一只虫儿,喜欢得不行,恨不得一辈子什么也不做,光坐在那里刺绣,后来接触了厨艺,我娘厨艺很好,手把手教我,那时小,只是做些简单的菜肴,于是我又想将厨艺练到我娘那样的出色,甚至超过她……后来到了青楼,我就无时不刻地想离开这个腌H之地,私下也存了不少金银细软,用做将来赎身之资,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你不知道,我家以前也是几代的官宦人家,我父亲是一省巡抚,但抄家后我就成了官奴……”   贾玮端着酒杯的手一颤,半杯酒泼出来,洒在前襟上。   重生以来,抄家这个字眼就始终挥之不去,眼下却是看到活生生的例子了。   几代官宦世家,父亲是一省巡抚,这样的门第,未必比不上贾家,可想而知,唐小青小时也是娇贵得不得了,千金小姐,掌上明珠,最终却流落到了青楼,以色艺娱人,年纪再大些,恐怕就要被迫接客了,想想,就是一副凄凉的影像。   若是贾家阻止不了抄家的命运,那么园中的姐妹们的命运也大抵如此了……   “你衣服湿了。”唐小青看过来,随后丢过手帕子,“擦擦。”   “哦。”贾玮放下酒杯,拿起手帕子擦拭着,而后随手放在面前。   “……父母双亲当时双双去世,爹爹是死罪被杀了,娘自尽了,其他家人,也都或去世或流离,只剩下我孤伶伶一个……记得刚进品玉楼的时候,我才八岁,因在家中学过些,有底子,学琴棋诗书画比别的姑娘快,倒是较少挨打,后来又出落得好看些,十二岁就挂牌当了清倌人,一直都是头牌,妈妈哄着,众人捧着,看似风光,但一张卖身契就束缚了一生的自由……我只想赎身,才能自由自在地活着,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提醒了一下贾玮,唐小青接着说道。   “你现在想做的事是赎身,那将来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贾玮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还没想过呢……嫁个可靠的人吧,有些才情,别太难看就行……”歪着头想想,唐小青不太肯定地说着,被自己的话逗得一笑。   “你倒是一点也不自怨自艾……”见她笑出来,贾玮不由带着欣赏的语气回应道,对于唐小青,他一时间很难具体去形容,只是觉得这是个活得很真实的女子,一切看得开,性情很好。   “自怨自艾有何用……有些事或许沉重,但不能每时每刻去惦记啊,总要快活些才好……”   “对。”贾玮赞同地点点头,换了个话题,笑着问道,“……赎身银子攒了多少了,这样下去,够不够赎身的?”他原本是不会提到这种敏感话题的,不过见到她自己并不在意,说得洒脱,因此便也随口问出来。   “攒是攒了不少了,但明显不够啊,两三年后,我就十八九岁了,妈妈定然会让人给我梳拢的,否则再大些,梳扰的身价就低了,妈妈可不会做赔本生意……我的赎身身价银是十三万两银子,其实这些年我已给品玉楼赚了比这多好几倍的银子了,但我自己只攒了三四万两银子,就算三年后赎身,再攒三四万两,还是不够啊……只能等到梳扰过后,接客接多了,不再新鲜了,赎身身价降下来,才能将自己赎出来,可我不想被人梳拢,只想留着清清白白的身子出来……怎么办啊?”   唐小青说着,黛眉微微蹙了蹙,神色间又是苦恼又是迷茫。   贾玮听了这话,猛吃了一惊,他想不到唐小青的赎身身价银竟高到这种地步,这分明是不想让她轻易赎身,才定得如此之高。   也是,这样一棵摇钱树,品玉楼那边怎么可能放手?   不要说眼下,也不要说梳扰时的一大笔银钱,就是梳扰之后一两年内的接客价,应该也是不菲,可继续为品玉楼带来滚滚财富。   正如唐小青自己所言,只有等到她不新鲜了,赎身身价银才会略降,到了那时,方有赎身的机会。   但明知这样又如何,在国子监的宴聚上,自己也听说了,品玉楼和锦香院的东家是顺王府,在一个亲王面前,唐小青这样的孤女又算得什么,只能是任人摆布。   他这时不知该怎样接口,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酒杯,却听唐小青轻笑一声,“慎之……你不是要经商么,等你赚了银钱,帮我凑凑?”   语气是开玩笑的语气,贾玮的视线重新投过去,望见她略带调皮的神情,“……好啊,到那时,差多少告诉我。”   贾玮自然也是开玩笑,俩人今夜相处一夜,此后不会交集,命运的轨迹相互错开,或许许多年后,会想到这样一个夜晚,会想到这样一个特别而真实的美丽女子,但眼下终究只是一场烟火,短暂的瑰丽过后,湮灭在彼此的视野中。   “真的?那你帮我凑了银子……我拿什么还你呢……难道以身相许……呵,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少来,这么有才气的商人你那儿找去?”   “那我就嫁你了……”   “嫁给我,可是要做饭做菜的。”   “我不怕,你忘了,我有厨艺在身呢……”   俩人顺着玩笑的口吻,借着朦胧的酒意一路说下来,倒是有来有去,其间,贾玮拿起面前的帕子擦了擦下巴的酒渍,放入怀中,唐小青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也没向他讨回来,只是眸光中略显复杂。   对于贾玮,她自然并非一见钟情,只是觉得有些不同,在青楼生涯中,她不说阅人无数,但像贾玮这样的世家子弟也见过不少,无一例外地都恨不得做她的入幕之宾,他们轻视她的身份,迷恋她的色艺,只是有些掩饰得好些,有些不怎么加以掩饰,接触起来,矫情的,傲慢的,讨好的等等都有,就是没有很平等很随性的交流,而贾玮,恰恰是这样的。   她完全可以看出来,贾玮对她没有任何企图,看着她的目光也是带着欣赏的,这很难得,她不记得还有谁这样对待过她,因此她很放心也很放松地同他饮酒,同他打趣,这样一次经历,对她弥足珍贵,她觉得是可以放在记忆中的。   手帕子,他拿了就拿了吧,腊梅喜鹊,寓意美好,就当一件赠品好了。   …… 第一百五十四章 烟波轻拍英雄梦9   差不多是五更天的时候,天蒙蒙亮,一整夜过去,酒早就喝完了,连微醺的酒意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湖上水气清凉,俩人身上都搭着婉儿她们早先送过来的薄毯,坐姿也都随意得很,唐小青好些,背靠舱壁,抱膝而坐,贾玮一样背靠舱壁,却一只腿曲着,一只腿伸着,坐姿舒服,形象惫懒,与最初见面时的矜持相比,眼下俩人近乎于全然放松。   这时,外头脚步声响起,从后舱那边过来,俩人互望一眼,视线投到舱门外,朦胧天光中,婉儿她们三个鱼贯进入舱内,“姑娘,该回去了,等太阳出来,热得很。”   “哦。”唐小青轻轻点头,黄昏来,清晨走,是之前定好的了,盛夏时节,本来就热,在太阳底下,就更热得受不了,“……让大娘将船划回去吧……恩,再送一壶热茶来……”   其中叫彩儿的婢女答应了,出了舱门,吩咐船娘及拿茶水去了。   不一刻,船儿划了个圈,掉头往岸边驶去,彩儿也提着茶壶返身回来。   唐小青和贾玮各自懒洋洋地喝了一盏茶,包着薄毯坐在那里,一时半刻没有起身的意思,视线碰了碰,都觉得这样子实在懒散得很,不由互绽微笑。   婉儿三人也难得见到自家姑娘同男子相处有这般脱略形迹的时候,悄悄打量几眼,也都抿嘴笑着。   “慎之,与君相会,终有一别……昨夜聊得很开心,鱼汤也很好吃……恩,我会记得……明日我就要返回金陵了,总算没有遗憾……”唐小青稍稍坐起来些,边整理发鬓边对贾玮说道。   “你明日就要回去了?”闻言,贾玮眉毛挑了挑,下意识地坐起身来,唐小青很快要返回金陵,请帖中也说了,但没想到竟是明日就要返回,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相处一夜,彼此愉悦,说起来,他是很欣赏唐小青的,此刻乍然听到这个消息,自然而然的,就难免有一丝怅然和不舍。   他这么问着,唐小青肯定地点点头。   默然片刻,贾玮微笑道,“既然要走了……那我俗套点,祝你一路顺风顺水,平安抵达吧……我就不去送你了。”   “恩。”唐小青应了一声,随即目露狡黠,“慎之,咱们分别在即,你不来送别,但你就不留下一首诗作,做为赠别之作?”   贾玮怔了怔,望到唐小青眼中的那一抹狡黠神色,好笑地摸摸鼻子,这小女子,处心积虑地算计他,非让他做诗不可,先前力邀参与秦准夜吟,此刻又打着赠别的幌子。   说起来,在早先的打算中,童山诗会后,若与唐小青见面,他不介意多做几首诗词,使显名的效果更佳,但始料不及的是,诗会上阴差阳错,使得他不得不赋下锦瑟。   锦瑟影响太大,份量太重,即便在为数不多的千古名诗中,也属于最上乘的之一,在锦瑟出炉后的一段时间,他已用不着再用任何诗词来推波助澜,彰显自己的才气了,而同唐小青这样的雅妓交往、参与一些童山诗会相关的宴聚,倒是必要的锦上添花,这些韵事,口口相传,对于名声的营造,不下于才气本身。   当然,撇开这些,在锦瑟出炉后的一段时间,他选择诗作,也是一大难题。   短期内,他不会再抛出一首与锦瑟同等量级的诗作,否则太过妖孽。   但要抛出一二首稍稍逊色的千古名诗,又有锦瑟珠玉在前,很难起到应有效果,因此倒不如不写的好。   正由于有这样的思量,一整夜时间,他都没有主动提笔赋诗,完全打消了早先时候的打算。   只是眼下这小女子眼巴巴地望着他,委实令他难以拒绝……人家理由很充足,明日就要走了,赠别一首……他沉吟着,又看了一眼对面,唐小青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将狡黠之色隐藏起来……   莞尔一笑,拒绝的话真说不出来了,贾玮仔细想了想,终于圈定了一首诗,“那好吧,小青姑娘吩咐,岂敢推辞……不过,仓促之间,只得了两句,若不嫌弃的话,我就写出来了……”   “只有两句啊……”唐小青皱皱好看的琼鼻,“两句就两句,慎之高才,即便是两句,也定是文采灿然,谁敢嫌弃啊……婉儿,研墨,啊,不用,我亲自为慎之研墨……”掀起薄毯,唐小青兴冲冲地坐到矮案边上,拿起墨锭,添水研墨。   贾玮也掀开薄毯,起身坐到矮案那边,提起笔来,等着片刻,唐小青将墨磨匀,推过砚台,道一声,“好了”,他便醮醮墨,随手从边上取过一张宣纸,刷刷几下,写下两行诗句――   烟波轻拍英雄梦,   明月偎进玉人怀。   此诗由晚明一位草莽英雄所写,此人算不上大名人,此诗也算不上上乘之作,但直抒胸臆,自有一股豪气。   贾玮只摘了其中琴心剑胆的两句,却甚是应景。   因是应景,这两句虽是浅白,却也动人,泛舟烟湖是俩人昨夜共同经历,烟波、明月这样的画面,情境便是如此,并非造作,英雄这个字眼,含义甚众,再联系上“梦”,也可模糊解释为“志向远大”,玉人这个字眼含义也不少,美女也行,仙女也行,情侣也行,但放在这里,自然指的是唐小青。   贾玮将这两句诗摘出来,做为应景之作,确实毫不违和,效果比写一首千古名诗更好,情、景、人物都有了,通过这两句诗,俩人烟湖泛舟的画面跃然纸上。   “这两句诗……甚好……”   看着贾玮写完这两句诗,偏过头来,唐小青视线与之一触,随即微微点头说道。   跟锦瑟相比,这两句诗直白的不得了,更谈不上技巧繁复,但委实相当应景,很难挑剔什么。   毕竟锦瑟这样的诗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贾玮片刻间能写出这两句应景诗来,她也很满意了。   “不敢当小青姑娘谬赞。”   “怎么会是谬赞呢……只是这诗中透出慎之志向远大……慎之未必是想做商贾吧?”唐小青捧着诗句,含笑问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 消息   “对……”贾玮摸摸鼻子,“……我志向远大,想做个大商贾。”   “狡辩。”唐小青横了他一眼,放过了他。   贾玮自己却有些怔住了,来到这世界,真正想做什么,他始终茫然,但肯定不是做商贾,商贾只是当下情形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说是想做,其实也只是被动,总比科举好些。   人活两世,他倒是想超然出来,悠闲地生活,娶妻生子,关起庭院,不管外界的纷纷扰扰。   但以他的性情,又非真正恬淡之人,上辈子卯着劲往上走,年纪轻轻就到了一定级别,雄心也罢野心也罢,总之格局非小,重生过来,这种性情自然还在,不曾消失,眼下只是个少年,贾家的灾难又近在眼前,他只能先选择经商,但若过了二三年,他年齿大些,贾家也平安渡过此难,一切平静下来,他该如何自处?   这个答案,他自己也很不清晰,只是隐隐然间,觉得自己未必安份,此生的打算肯定不会止于经商。   他微微出神,唐小青在旁边悄悄打量着,一阵子后,船儿终于靠岸,船娘将缆绳拴住,船上之人陆续踩着跳板上岸,这时天光仍是朦胧,芦苇丛中,各种鸟雀鸣叫,贾玮唐小青俩人并肩走着,到了即将分开,向各自的马车走去时,贾玮停下脚步,笑容灿烂,“小青,临别在即,我告诉你一件事。”   “恩?”唐小青认真望着他。   “你晚上睡觉磨牙。”昨夜里,唐小青稍稍睡过去一阵,前后不到一刻钟,贾玮却是始终没睡。   “磨……啊……你瞎编的……”唐小青脸上一红,她确实睡觉磨牙,婉儿她们告诉过她,当然,这不算什么,但总是私密,让一个男子知道,并拿出来打趣,无论如何都是件害羞的事。   “好,走了。”贾玮冲她挥挥手,便走向自己的马车,钻入车厢中。   唐小青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马车缓缓驶动,车帘子一掀,露出贾玮的笑脸,再次挥着手,她也抬起手来,轻轻挥了挥,乳白的晨光中,马车渐然远去,终于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姑娘,咱们也上路吧。”婉儿她们走过来说道。   “恩。”唐小青收回视线,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   回到府中,用过早餐,在袭人服侍下,脱掉外裳睡觉时,贾玮发现了那条绣着腊梅喜鹊的手帕,愣了半晌,随即让袭人放入衣橱中。   一觉睡到过午,这回姐妹们倒是没有专门过来打听,不比童山诗会,与唐小青烟湖泛舟,毕竟是同雅妓交往,她们这些闺中女子,即便好奇,也不好多问的。   坐到书房内,记录前辈子的资料,近半个时辰后,到底来了访客,却是宝钗打衡芜苑那边过来,送来一小坛子糟鹅掌,贾玮忙让坐,吩咐袭人上茶。   “这么热的天气,又是大中午的,姐姐不拘让哪个丫鬟送来也就是了,还亲自走这一趟,实在让人过意不去。”贾玮瞥了一眼宝钗额上的细汗,不由有几分感动。   “莺儿几个都在歇午觉,我左右无事,也闷得慌,正好早上去太太那里,太太给了这一坛子糟鹅掌,晓得你是爱吃的,就借花献佛,带过来送你尝尝。”宝钗在一张圆凳上坐了,扇着团扇,笑着说道。   “有劳姐姐费心了,不过下不为例,毕竟是暑天,就算过来,也要避开中午,若是中了暑可不是玩的。”贾玮明白她说的是托辞,薛姨妈未必给她这一坛子糟鹅掌,应该是她主动讨来送给他吃的,同原先的宝玉一样,他喜欢吃糟鹅掌、糟鹅信,宝钗一向记得,此次送来,算是有心了。   听到贾玮这么说,一旁研墨的麝月笑着接口道,“可不是么,听说昨日里平儿姑娘大中午的跑来跑去料理事情,一个不巧,就中了暑,后来又是刮痧,又是喝消暑汤的,折腾了半日才好呢。”   正在斟茶的袭人笑着点点头,这消息她也听说了。   贾玮和宝钗俩个一开始听说平儿昨日中暑,都吃了一惊,思量着要亲自过去探探病,平儿是凤姐的左膀右臂,人缘又好,没人将她当成一个普通通房丫鬟看待,如今病倒了,理应过去看看,但听到后面,得知已然好了,顿时松了口气。   宝钗便含笑问道,“平儿和凤姐俩个平日都是歇惯午觉的,不像我似的,今日困了便睡下,明日不困了,又不睡了,倒有什么要紧事儿,让平儿忙成这副样子,连午觉也不歇了?”   “像是为大姐儿的生日操劳,大姐儿今年就满三周岁了,是整生日,生日那天是七月七乞巧节,从现下算起,不过一个来月时间了,这中间零零碎碎的事儿,大多由平儿经手,昨日也是,又是去挑设宴的地方,又是去库房内查看用得着的什物,来来去去的,脚不沾地。”麝月见问,忙笑回道。   “这平儿也是个能干的,本身公中一大摊子的事儿,还能将家务事料理得齐齐整整的,凤姐儿若是离了她,可万万不成。”宝钗听了这缘故,笑叹了一句,随后顿顿语气,向贾玮道,“你们府上人口多,各人的生日我总是记不全,大姐儿今年竟是五岁整生日,日期也近了,看来得好生预备礼物,我倒也罢了,宝兄弟你这份礼可不轻呢。”说着,抿嘴笑起来。   贾玮笑了笑,宝钗从来藏愚守拙,不显山露水的,其实真正是个有心人,若说别个记不全贾府大大小小主子的生日,犹可说得过去,她记不全,贾玮可不相信。   不过这是人家的处世之道,是聪明做法,贾玮也不无欣赏。   听她提及礼物,打趣自己,贾玮便笑着回应,“横竖我总越不过其他兄长去。”   “明着你是越不过其他兄长去,但私下里你不添些?钱财不露,但你赚了大笔银钱,大家都晓得了,你好意思拿几两银子买礼物哄堂侄女?”宝钗眼睛弯了弯,继续打趣道。   贾玮摸摸鼻子,宝钗这话虽是打趣,却是实情,如今他身家丰厚,倒是不好同其他族兄同例。   但这话题自然不好认真讨论,他便揭过不提,向宝钗道,“近日懈怠,不曾到姨妈那边请安,姨妈可好?” 第一百五十六章 消息2   “谢宝兄弟惦记着,我们太太她身子好,精神也好,隔三岔五地还进来陪老太太斗牌呢。”见贾玮提到母亲,宝钗收起原先笑吟吟打趣的样子,微笑回答道。   贾玮想了想,前两日贾母唤他过去时,确实见到薛姨妈也坐在屋里头,精神不错,后来还同老太太、赖嬷嬷她们几个斗牌玩,便点点头道,“姨妈她也是喜欢热闹的,薛大哥常不着家,就算姐姐时时出去陪她,到底冷清了些,不妨多添几个下人,院子内好歹也喧闹……不是我多嘴,姨妈院内,下人委实少了些,你们家又非缺银子的。”   薛姨妈院内,拢共才十来个下人,摊到薛姨妈和薛蟠两处,一处不过七八个,不要说跟贾家比,就是跟寻常家境殷实的人家比,也是不如。   贾玮很早就留意到此事了,此刻聊到这里,便顺口说出来。   宝钗听了此话,颇为高兴,不管怎样,贾玮是关心她家的事情,忙笑着解释道,“宝兄弟说的自是有道理,早先哥哥他也是这般说,想添些下人,却是让我拦下了。宝兄弟不晓得,我们太太虽是个爱热闹的,却也是个不爱操心的,下人多了,热闹是热闹,但事情也多,很不省心,又何苦来?论起来,也是因住在你们家的缘故,一切供应皆由你们管事的料理,我们家不过出相应的银子,诸事便宜,若是搬回外头自家老宅里住着,纵是想省心,也省心不了,该添的下人还是得一一添上,因而,眼下是托你们家的福,我们太太乐得躲懒。就是我自个,丫鬟也就两三个,平日端个茶,递个话也尽够使了。”   这番话大方得体,并且很有道理,其中的言外之意,贾玮也听出来了。   薛家毕竟是客居于此,多了下人也就多了是非,若是有何不妥,难免伤了亲戚情份,反而不美。   薛家的这些下人都是从金陵带来的旧仆,且挑的都是较为乖巧本份的,好比宝钗身边的大丫鬟莺儿,就是如此,不惹事更不生事,若是像晴雯那样,伶俐好胜,恐怕早让宝钗给撵到老宅去了,不会放到这边。   对于宝钗行事的谨慎自重,贾玮也不由暗赞一声,笑道,“姐姐说的也是,不过,等到薛大哥成亲之后,自然也就热闹了。”   此话说得含糊,但意思明显,薛蟠娶妻生子,薛姨妈抱上孙儿,可不是热闹了?   香菱虽是先纳的妾室,但大妇未进门,未生子之前,她是不好生育的。   否则不但薛蟠难以觅到一门好亲事,新人过门后,同婆家的关系也会埋下隐患。   袭人和麝月俩个在旁听了,抿嘴而笑,她们虽不是多话的,但此类话题,她们天然感兴趣。   宝钗不料贾玮说着说着,竟说到哥哥的亲事上,怔了怔,也不觉好笑,但还是接口说道,“哥哥的亲事还是没影子的事呢,今年虽相看了两三家,究竟没成,总是没缘份罢。”   她这边说着,那边贾玮倒是想起一事。   据书中记载,薛蟠后来娶的是“桂花夏家”的小姐,这小姐名叫夏金桂,容貌过人,但从小缺乏家教,品性不堪,进门后闹得家宅不宁,就连薛姨妈也受了不少闷气。   他既知此事,自是要加以提醒,设法阻止。   只是眼下提起不是时候,毕竟正讲着薛蟠成亲的话题,显得太过刻意,难免让人生疑。   过后,寻个合适时机,随意找个由头说起来,便可不露痕迹。   虽是如此,但也不能拖得太久了,宝钗不是说了,今年薛蟠已开始相亲了,万一提前和夏家结亲怎么办?   转着念头,贾玮道,“这哪能急的,总要找个称心如意的。”   宝钗点头微笑,但并不接着往下说了,她端庄自持,又是未出阁的女子,此类话题不会多谈。   接下来俩人聊了些闲话,宝钗话题一转,眼蕴笑意,“早上我去我们太太那里,听了一则新闻,与宝兄弟有关,宝兄弟可想听听?”   “什么新闻?”贾玮来了兴趣,宝钗从来不是无聊之人,她特意提到此事,应该值得一听。   “宝兄弟不是要弃学经商么,我听我们太太说了,昨日她到老太太那里斗牌,老太太有提到此事,话里话外的意思,应是准了你经商的事儿,姨妈也在边上点着头呢。依我看,过不了几日,老太太、姨妈她们就会专门找你谈此事,呵,如今可是遂了你的心愿了。”   “可是真的?”贾玮有些激动,虽然他想过,此事应该也快了,但没想到会这般快。   “当然是真的,姐姐还哄你不成?”宝钗拿起茶盏,抿了抿说道。   贾玮不好意思地笑笑,便不说话,将这条消息在脑中消化了一下。   贾母既然已在人前透露,那此事确实已定下来了,不用说,事先肯定同贾政、王夫人商议过,虽然她是祖母,地位尊崇,但并非老糊涂,不会越过儿子媳妇去决定孙儿的前程。   宝钗也说了,贾母提到此事时,王夫人在边上点头,也说明了这点。   这两个月的冷战,终于结束并见效了。   往后的日子,要跟前面的日子划个分水岭,完全以成年人的姿态面对未知和挑战。   贾玮不禁有种踌躇满志的感觉,尽管他已重生过来几个月了,但眼下才觉得是真正踏入了这世界,毕竟原先小孩子的身份,让他无从掌控什么,此后,海阔天空,完全不同了。   一阵子后,他激动的心情才渐然平复下来,待回过神来,见宝钗安静地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忙道,“光顾着想姐姐说的消息了,姐姐勿怪……”一面说着,一面寻思讲个新鲜话题,却忽地想到上回宝钗所说的高婕的事儿,他当时原想问的,只是情形不对,后来便没问,于是顿了顿语气道,“对了,姐姐还记得上回提到的那个镇国长公主么,倒是有些好奇,姐姐是如何得知她的?”   ps:新闻一词,红楼梦中有,并非现代词。 第一百五十七章 消息3   若是宝钗只是有所耳闻,知道镇国长公主这个人,倒也罢了,只是连闺名、年齿也晓得,这便让贾玮有几分惊奇了。   不要说像镇国长公主这样的尊贵身份,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轻易也不会将闺名、年齿告之他人,知晓的往往只有家人和少数关系较近的亲戚,宝钗与镇国长公主非亲非故,论理不可能知道。   难道是哪位皇亲将高婕的情况告诉给宝钗?   但也不像,没听说宝钗同哪位公主、郡主之类的有过往来。   贾玮想着,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宝钗抿嘴一笑,“宝兄弟想不明白也是有的,镇国长公主的事儿,是去年我随我们太太去顺王府赴宴时,王妃娘娘亲口在席上同众女眷们说的,不然,我如何得知?”   “顺王妃说的?”贾玮听着,更加吃惊了。   顺王和高婕是亲兄妹,顺王妃是高婕的嫡亲嫂子,她为何要将高婕的这些私密事公诸于众,就算俩人之间有何嫌隙,这样做也过份了些,难道她竟一点也不顾及姑嫂情份么?   “我当时也纳闷,后来听几个女眷在一旁说,镇国长公主将顺王妃得罪狠了,顺王妃娘家哥哥占了些民田,就是让她给送进大牢的,至今还关押着呢。顺王妃拿她毫无法子,又憋着一口恶气,就时不时地使些小手段,想让她难堪,像是撕破了脸的样子……但以镇国长公主的性情,似乎并不理会……”   “嘿,这位镇国长公主倒是铁面无私,不苟私情,居然连亲兄嫂的面子也不给。”贾玮不由想起当时在童山诗会上遇见高婕的情景,大气又略带清冷,的确很特别。   “可不是么……”宝钗扇着团扇笑道。   正说着,廊外脚步声响起,一个小丫头子脆声喊道,“林姑娘和史姑娘来了。”   贾玮和宝钗往外望去,果然黛玉和湘云俩人正沿着长廊过来,贾玮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瞥见摆在书案上的小坛子,忙将其搁到案边的角落里。   毕竟书房是读书的地方,这种小坛子摆在书案上,看着不像,宝钗又恰好在书房坐着。   黛玉是个多心的,偏又极其灵巧聪明,看到这个小坛子,定然会猜到几分,若是借题发挥起来,头疼的是他。   一个是姑舅表妹,一个两姨表姐,俩人又都对他有那层意思,他总不能厚此薄彼,为了宝钗冷落黛玉,或是为了黛玉冷落宝钗。   因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藏起小坛子,总比摆在这里晃眼的好。   将小坛子放好,贾玮有些心虚地掉头看了宝钗一眼,只见她似笑非笑地望过来,视线一碰,他不由尴尬地道,“姐姐,你也知道的,林妹妹她的性情……”   “我不妨的,宝兄弟自便。”宝钗面带微笑,只是暗中却微叹了口气。   你就这么在意你的林妹妹么?   片刻后,黛玉和湘云俩人从那边长廊过来,进了屋子。   黛玉穿着一身柳绿色衣裙,轻盈修长,清丽可人,一进屋,看到宝钗正坐在案边上,便笑道,“姐姐也在呢,姐姐不是怯热么,怎么大中午的反而远远的跑来了?”   宝钗体态丰盈,确实怯热,暑日里凡是外出烧香之类的女眷活动,她能推就推,大中午的出院门,也很少见。   她的衡芜苑到这边距离不短,不比黛玉的潇湘馆,往返怡红院只是几步路,因此黛玉才会说她远远的跑来。   贾玮揉揉额角……刚一进屋就斗上了,自己将小坛子藏起来,算是明智,否则凭黛玉这张利嘴,还不知会说成什么样?   见宝钗笑笑,没有理会,贾玮却未见得轻松,宝钗一向绵里藏针,并非好惹,眼下黛玉的话,她不易应对,暂时先按下,若是让她寻到机会,反击过来,黛玉未必能讨得好去。   想到唇枪舌剑有可能升级,贾玮忙转移话题,对一旁的湘云道,“云妹妹像是清减了些,这两日睡眠还不好么?”   湘云梳着少女小髻,杏黄衣裙打扮,看上去明眸皓齿,带着少女的娇艳,不过往日圆润的下巴,却明显变尖了,贾玮记得前两****到这边时,看着还好,怎么短短两三日,便清减成这般模样?   “恩,晚上还是睡不安稳,但精神却比前一阵好了,应该是没什么大碍,过几日就会恢复的……多谢爱哥哥关心。”湘云活泼地笑了笑道。   “过几日若是还这样,就请太医来瞧瞧,你虽是女孩儿家,也不必怕羞就不看病,帐幔垂下来,你伸出一只手,剩下的就是太医的事了,终究有何可害羞的?说来说去,身子才是最要紧。”贾玮认为她是刚进入少女时期,对身体敏感,不愿太医碰触。   “瞧爱哥哥说的,我哪里怕羞了?只是觉得不算什么病,这种大热天,睡不安稳,也是常有的,就不用多此一举了,是药三分毒,又苦得要命,我才不愿没事找事地吃药呢。”湘云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其实不单爱哥哥你这么说,老太太这两日也说了几回请太医来为我诊病的话儿,也是我不情愿,才没答应。”   贾玮虽然担心她的身子,但一时劝不动她,也是没辙,便转过话题笑道,“过几日又是垂钓集会的日期了,云妹妹上回嚷着要添新花样,不知可想出来没有?”   湘云点子多,会来事,烧烤就是她提醒的。   眼下有点心、烧烤、笛声、戏文,她犹觉得不够,非要想着再添些。   “我怎么忘了说这个呢。”湘云闻言,眼睛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道,“倒是想了一个,爱哥哥,咱们放焰火可好?河洲边放焰火,又是在夜里,倒映着河水,定然是美极了。”   “云妹妹这个主意好。”贾玮也露出兴奋之色,“这两****就让小厮上外头买去,多买些回来。”   俩人说得热闹,宝钗、袭人、麝月三个望着他们,抿嘴直笑,黛玉却是微微撇了撇小嘴,笑道,“二哥哥、云丫头这俩个在一块,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第一百五十八章 消息4   湘云听了,掉过头瞪了黛玉一眼,“你就会说别人,只许你跟爱哥哥玩,就不许别人跟他玩了?”   “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我只是提醒你罢了,咱们到这儿来,还有正事呢,你忘了?”   “啊……我偏生又忘了,最近睡眠不好,忘这忘那的,焰火的事儿忘了,来这儿的正事也忘了,林姐姐,你快同二哥哥说吧。”湘云歉然笑道。   “是你出的主意,要说你自己说,我才不说呢。”黛玉拿起茶盏喝茶。   “什么事儿?”贾玮向湘云道。   看着这俩个十三岁的少女拌嘴,娇憨明媚的样子,他不禁莞尔。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爱哥哥,昨日你不在,我们在老太太那里用晚餐,听凤姐说外头库房进了一批湖绸,其中有一匹玫瑰红的料子,上头是玉白色的织锦图案,一听就觉得鲜亮夺目得很,我同林姐姐说,咱们赶快要几尺料子来,自己裁剪着做衣裙,爱做什么样式的就做什么样式的,若是迟了,指不定就没了。爱哥哥,我们跟凤姐不好张口,你帮我们去说说,可好?”见问,湘云也顾不上理会黛玉,忙将事情说了一遍。   贾玮一听,由不得笑了。   说来说去,原来是这种正事儿。   不过,也是,十三岁的少女,又养在深闺中,能有什么正经要事?   无非就是妆扮、女红等各种女孩儿家的事情,倒是自己想多了。   “云妹妹会裁剪衣裙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贾玮笑眯眯地说道。   “不是我,是林姐姐会裁剪,我刚学呢,连背心都裁不好。”史湘云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宝钗,“宝姐姐也会裁剪,她们俩个都比我手巧。”   宝钗闻言,便笑道,“论裁剪,倒是颦儿比我强些。”   黛玉小脸儿冷了下来,这话什么意思,言外之意像是除了裁剪,她什么也比不过,冷笑道,“我哪里敢比姐姐,姐姐色色都好,就是裁剪,我也比不上呢。”   贾玮一看有些不对头,忙冲着湘云道,“云妹妹,这事好办,我这便使人说去……哦,这时凤姐她睡午觉呢,再等一阵,让麝月姐姐过去一趟。”   麝月在边上应了。   湘云便笑着点头,“我们这里头,也只有爱哥哥在凤姐那里有求必应,换了我和林姐姐这些个过去说,都是好言好语哄着,东西却是要不来的。”   贾玮笑笑,自己又是王夫人唯一的嫡子,又被老太太宠得像小祖宗,凤姐是惯会做工夫的,自然待他与别个不同。   如今就更不用说了,凤姐借了他的银钱,等于欠了他一笔人情,开口要些公中的东西,实在不算什么。   不过,对于湘云的话,他并非完全认同,微笑道,“云妹妹这话不对,我不是每回有求必应,你们也不是每回都要不到东西,仔细凤姐听见了,她可不依的。”   湘云格格一笑,“反正我是客人,也不怕得罪她!”   虽说这么说着,却也没再提此事了,因想到昨日的一件事儿,便对贾玮道,“爱哥哥,昨儿早上,老太太来了客人,让我过去,却是理国公家的三太太来了,带着柳姐姐,一见面,柳姐姐就向我打听你呢,得知你不在,失望得很,让我转告,请你亲笔写一首锦瑟送她,说是很喜欢这诗……”   她这边说着,那边宝钗和黛玉都望过来。   贾玮知道湘云说的柳姐姐就是柳玉玲,理国公府上和宁荣两府是世家之谊,通家之好,宝玉和柳玉玲从小是常见面的,他重生过来,也见过一二次,一点不陌生。   柳玉玲鹅蛋脸,相貌温柔娇美,身量适中,体态微丰,擅女红,琴棋诗书画这些闺中女子遣兴的娱乐也都有涉猎,尤精围棋,上回在理国公府,与她手谈一局,贾玮还输了她半目。   此刻乍一听说,柳玉玲向他索要亲笔写的锦瑟,贾玮不免有些意外。   他当然不是怀疑锦瑟的魅力,而是他并没有这种心理准备。   微怔之下,贾玮摸摸鼻子道,“这不值什么,明日我写好了,让人送到她府上去。”   毕竟彼此关系不浅,又是通家之好,是不可能拒绝这样的小要求的。   “嗳,柳姐姐真是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我们同二哥哥在同一园子里住着,还不曾向二哥哥要亲笔写的锦瑟呢,她倒记得这个。”黛玉冷笑地说道。   宝钗扇着团扇,微笑听着,也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不过,并未开口。   湘云却笑着对贾玮道,“爱哥哥,这回柳姐姐来求,说不准下回便是冯姐姐、董姐姐她们,我可是听说了,京城里的闺阁女子就没有对锦瑟不爱的,对二哥哥你也很仰慕呢。”   她口中的冯姐姐是冯紫英的妹妹,董琴是平阳侯家的千金,同贾玮皆自小熟识。   黛玉和宝钗俩个一听此言,更加不自在。   贾玮看了看她们的神色,下意识地揉揉额角。   好在湘云话题较多,很快就换了个新鲜话题,三个姐妹说得有来有去的,煞是热闹。   过了一阵,瞧时辰差不多了,麝月便出了屋子,到凤姐那里问布料的事儿。   半个时辰后,麝月抱着布料进来,果然是湘云所说的玫瑰红、上头有玉色织锦的湖绸,她将布料往湘云怀中一放,“二奶奶说了,这匹布不是咱们府里要用的,是帮别人家捎带的,用不了一匹,因此下剩的都让咱们拿走,够林姑娘和史姑娘各做两身衣裙了。”   说着,又向贾玮道,“二爷,琏二奶奶说了,让你别老在园子待着,得了闲,就到她院内吃野味去,最近她那边得了好些山珍呢。”   贾玮笑着点点头,凤姐确实会做人。   那边,史、薛、林三姐妹已开始头并头的看那布料,手儿摩挲着,口中评价着。   湘云和黛玉不用说,她们都是爱妆扮的,宝钗虽不爱妆扮,但对包括裁剪在内的女红却是很喜欢也很擅长,三个人低着头在那里说个不停,贾玮一句也插不上,乐得当个听众。   说了一阵子,三位姐妹便起身告辞,往潇湘馆去了,到那边裁剪,书房重新清静下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偶遇   鼓楼,胜记酒楼二楼的一间雅室内,房门微敞着,俩人相向而坐,八仙桌上八菜二汤四个果盘。   坐在上首的是金福斋的陈掌柜,下首背对房门坐着的,是在贾玮所办训导班任教过的林举人。   “表兄,这胜记的陈酿倒是不错,我再敬你一杯。”林举人拿起洒杯,笑容满面地对陈掌柜说道。   “建成,放下,放下,酒不急着喝,先说事情,咱们亲戚之间,用不着恁多客套。”陈掌柜见状,眉头微皱,冲着林举人摆摆手。林举人无奈,只得讪讪地放下酒杯,尽管脸上还带着笑容,但气氛却是微微冷下来。   陈掌柜毫不理会,自顾自斟了一杯茶,一边抿着茶水,一边等着对方开口。   说起来,俩人勉强算上得亲戚,陈掌柜一位近支堂妹嫁给了林举人的一位舅兄。几年前,陈掌柜从苏州来到京城,接手金福斋的生意,一到京城,就拜会了林举人,不过通过一段时间的往来,他发现林举人这人读了一肚子的诗书,见识却浅,夸夸其谈之外,还有些假清高,并不怎么看得起他这位金福斋掌柜。   渐渐的,俩人关系淡了下来,除了年节,平日里几乎没怎么走动。   这几年两届会试,林举人皆名落孙山,心灰意冷,不愿再考,便在吏部候缺,想做个小官,又因找不到门路,只得坐在家中干等,陈掌柜看到这种情形,愈发与其疏远,原先他同林举人交往,是存了认一门当官亲戚的心思,如今林举人既当不成官,又摆着一副清高架子,他又何苦来哉。   今日林举人邀他在金福斋附近的这家胜记酒楼用餐,他不由犯嘀咕,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林举人几乎没有殷勤主动的时候,今日这般作为,却是为何而来?   及至雅室坐下,林举人又频频举杯,才一阵工夫,就让他灌了七八杯,一副酒酣之余方好谈事的架式,陈掌柜不禁厌烦,他可没什么闲工夫应酬对方,只想着对方尽快开口,他能应承的就应承下来,不能应承的就婉言推掉,店内还有些事情等着他处理呢,如此推杯换盏的,要耽误到几时……   林举人往常对陈掌柜都是不怎么搭理的,今日主动邀其出来喝酒,原以为对方会有些受宠若惊,岂料对方竟拿起了架子,相敬的酒也不喝,不由地心下微恼,只是到底有求于人,也只能按捺下了。   斟酌了一下语气,林举人笑道,“表兄说的也是,表兄身在商家,想必知道前阵子道试训导班招生的事吧?”   陈掌柜点了点头。   此事他当然知道,京城商家没有不知此事的,据说是荣国府一位叫贾玮的公子所为,大家提起来,都对这位贾公子不吝赞赏,认为后生可畏,这份商业眼光和作为,许多经商多年的老商贾也比不上。   不过,林举人同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疑惑着,却也不多问。   “不瞒表兄,当时我便受聘在训导班执教,自然,以我的举人身份,并不辛苦,酬银也丰厚,整个训导班的筹备和开办过程,我全都了解。说起来,这真是一宗一本万利的生意,因此,我同几位当时一同在训导班任教的同仁商议了几回,也想办一个训导班,正好八月便是今年顺天府的府试,眼下就得提前筹备了……其他都妥当,只是银钱方面……其余几位同仁都凑得差不多了,唯有我因前阵子家中翻修老宅,手头有点紧,还差四五百两银子,一时凑不齐,今日少不得厚颜求表兄帮这个忙,不知表兄……”见陈掌柜了解此事,林举人便接口说下去,将事情说了一遍。   陈掌柜听罢,倒是舒了口气,他原以为林举人找他,是要将什么亲戚介绍进金福斋做事,他虽是京城金福斋的大掌柜,这边的经营,东家全权交给他,但他也不好碍着亲戚情面,什么人都往里头塞,若是学徒还好说,只要本份踏实,收进来也无妨,像小掌柜、账房之类的,基本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而且都是金福斋的老人了,业务娴熟,他也用得顺手,是万无可能让他们腾出来,留位置给林举人介绍过来的人,只是这样一来,自然就要婉拒林举人了,不管如何,总是要得罪对方的。   虽说他对林举人并无多大好感,但能不得罪,自是不得罪的好。   眼下只是借些银钱,自是无碍,做为金福斋的大掌柜,他一个月薪酬是百两银子,加上一些红利,一年有二千多两银子的进帐,几年下来,家中也存了数千两银子。   林举人的缺口是四五百两银子,虽说也是不小的数目,他还是能借得起。   不过,这时候办府试训导班……陈掌柜的眉头皱了皱,他可是听说,京城里有好些人想在同期办府试训导班,大概都是眼红那位贾公子办道试训导班赚了大笔银钱,方才一涌而上,林举人这几个自也是如此。   陈掌柜没有具体研究过训导班这一宗生意,但商人的直觉,让他隐隐觉得同期内一涌而上的做法,只能是自相残杀,大多训导班存在不小的风险。   那位贾公子,应该也早已考虑到了吧,否则怎么没听到他重操此业的动静?   陈掌柜想着,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林举人,斟酌地说道,“……建成,这笔银钱,我答应借你,不过,我要提醒一句,听说同期内欲办府试训导班的大有人在,你不担心有风险么……”   林举人闻言一愣,随即便笑道,“这个我也听说了,我们几个同仁还对此商议了一回,大家都认为并不碍事,同其他商家相比,我们几位可是从头至尾了解过训导班的筹划和开办,若有风险,也是他们有风险,我们是不怕的……呵呵,表兄不用担心,我将家中田产抵给你,若真是折了本,抵押的田产便归你……”   对陈掌柜的提醒,林举人可没什么感激的,认为是陈掌柜不大情愿借钱,才故意这么说。   因此,他也便随口做了保证,但并不当真,折本怎么可能,肯定会大发一笔的!   陈掌柜不禁暗自摇头,隔行如隔山,会读书可未必会经商,不过他这时也不好再劝,否则好心真要被当成驴肝肺了,点头道,“那好,晚上你到我家中取银子。”心想,你若真还不出银子,到时我也只能收了你的田产了。   又想到对方一向对他的掌柜身份瞧不起,眼下又是这般热衷赚钱,不觉添了几分鄙夷。   “好,好,那就多谢表兄了。”林举人拱手相谢道,见陈掌柜答应借钱,刚才的种种不快,登时消失了。 第一百六十章 偶遇2   俩人说罢此事,又趁兴喝了两杯酒,陈掌柜便要告辞离去,回金福斋处理事情,正要开口,眼角的余光忽地瞥到门外一个缓缓走过的身影,不由地面露喜色,三步两步出了雅室,“贾公子,真是巧啊!”   他所叫的人正是贾玮。   自从三月中下旬,贾玮第二次到金福斋购物,购了玉饰摆件和小金魁星以来,陈掌柜就再没见到贾玮了,差不多两个月过去了,眼下在此偶遇,倒真有些喜出望外的感觉。   “表兄,遇到故人了么……”   林举人也从雅室内走出来,一面说着,一面抬眼向那道身影望去。   他坐在下首,背对房门,刚才并不曾看到这身影。   此刻一望之下,他不由怔了怔,“贾公子――”   他这一开口,陈掌柜便在模糊中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贾公子……莫非……   不等他多想,贾玮面带微笑,从廊道对面走过来,拱拱手,“林先生,陈掌柜,多时不见,在下有礼了……居然在此遇见二位,并且二位居然相识,在下以为看花了眼……”   贾玮来到这胜记酒楼,自然是有缘故的。   十八日出门一趟回来后,十九日、廿日清闲了两日,却也收到了十来张请帖,大多都是与童山诗会相关的,其中份量重的有廿二日的福王宴请,廿三日的昭王宴请。   除此之外,有几张请帖与童山诗会无关,有某某诗社邀他参与社中集会的,也有京都名妓东施效颦,也邀他泛舟夜话的,只是地点不同,不在烟湖……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他想也不想,就都推了,但有一张,却是卫若兰出面相邀的,廿四日在胜记酒楼宴聚的请帖,贾玮自是欣然应邀。   因此自廿二日以来,贾玮先后参与了福王和昭王两场宴聚,今日廿四日便来到了此处,同卫若兰等人私下宴聚。   请帖上宴聚详细地点写的是胜记二楼丁字号雅室,贾玮由伙计引着,从楼梯上来,没想到经过丙字号雅室时,却碰见了陈掌柜和林举人俩个。   这俩个人竟彼此认识,好像林举人还叫了陈掌柜一声“表兄”,让他颇感意外,只能说京城很小。   既是碰见了,少不得要寒喧几句,陈掌柜和林举人都是同他很熟识的人,尤其是林举人,受聘在他的训导班当了一个来月的先生,算是东家和雇佣的关系,彼此熟悉的程度,还过于陈掌柜。   “是啊,多时不见,贾公子竟也不到金福斋坐坐,在下可是想念得紧啊。”陈掌柜接着贾玮的话,笑着说道,随后指了指林举人,“建成是在下表弟,今日他请我出来喝酒。”   “哦,原来二位是表兄弟。”贾玮视线在俩人之间转了转,自己倒是没听错,笑道,“多谢陈掌柜好意,只是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忙,抽不出身来,过阵子得闲了,在下定然上门打扰,到时陈掌柜别不欢迎我这个恶客就好。”   贾玮这句话半真半假,前阵子,他可是闲得要死,哪里称得上忙字,不过,等一阵子,他倒真的要去金福斋坐坐。   他现在考虑的经商方向有两个,无论是哪个,金福斋都可以成为助力的一方,说成共羸也行,虽非关键,但实际意义不小,尤其在起步阶段。   无论如何,他现在商业上的人脉只有金福斋一家,因而必须倚重。   当然,薛家的商业人脉,如今也在他考虑之中,不过就目前来看,跟陈掌柜这样已打过多次交道,并共享过利益的熟人相比,只能靠后了,得有一段时间的周旋,再徐徐图之。   陈掌柜见他主动提及过阵子到金福斋,甚是高兴,呵呵笑道,“哪里,哪里,贾公子无论何时到来,在下唯有欢迎之至。”   贾玮笑着点点头,视线转向林举人,“林先生别来无恙?”   “甚好,甚好……”林举人语气颇为客气,他清楚贾玮家世,又曾受雇于贾玮,无论如何,不敢托大。   “林先生请陈掌柜这位表兄喝酒,不会是想买些便宜珠宝吧?”贾玮问候了一句,便开起了无伤大雅的玩笑。   “呵呵……这个……”林举人神色明显窘迫,借银子办训导班,在贾玮面前他可不好意思说出来。   贾玮见他这副神色,虽不明缘由,却也知对方不愿谈此话题,正要岔开,另寻些话来说,却听身后有个声音传来,“慎之兄,原来你早到了啊,却让我几个在内苦苦等候……恩,这二位是……”   贾玮转过身去,见夏诚边说边往这边走来,他身后一间雅室敞着房门,卫若兰等人也正走过来。   “哦,文华兄,这二位是我友人,这位是林孝廉,这位是陈掌柜……林孝廉,陈掌柜,这位是国子监的夏相公……”贾玮为双方介绍道。   这时卫若兰等人也走到近前,贾玮少不得又是引见一番。   “原来足下便是卫子怡啊,才名播于京城,如雷贯耳……失敬,失敬!”   听贾玮介绍到卫若兰时,林举人不由地眼前一亮,冲着卫若兰满面堆笑地拱手说道。   他虽是个举人,但在卫若兰面前,倒真摆不起举人架子,卫若兰学问出众,就算不参加科举,一二年后顺利肄业不成问题,国子临肄业,本身就是官身,与举人无异,何况卫若兰才气又显,名满京城,林举人哪里及得上他。   “林孝廉客气了,要说才名,如今风头之劲,京城谁还及得上慎之兄。”卫若兰微笑指了指身边的贾玮。   “……”   林举人并不知贾玮的事迹,不知如何接口,只是瞧了瞧卫若兰,又瞧了瞧贾玮,脸上陪着笑容,以为卫若兰是在打趣。   “林孝廉不知道吧,近来京城竞相传颂的锦瑟,就是出自慎之兄之手。”卫若兰看出林举人并不了解贾玮的情况,对此一无所知,便添了一句。   “啊……”林举人此时不禁大吃一惊。   锦瑟居然出自贾玮之手。 第一百六十一章 偶遇3   近来,锦瑟在京城传得如火如荼,林举人一介读书人,岂无耳闻,对此诗也是爱不释手。   当时他也看到了作者署名贾玮贾慎之,但丝毫不作联想,在他看来,贾公子不过是个学童,连受邀童山诗会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能赋出这等令京都纸贵的诗作来。   但事情偏就如此,此刻乍闻之下,实是难以形容吃惊的程度。   “林先生、陈掌柜,卫相公他们正等着在下过去罚酒,咱们改日再叙。”贾玮原本也只是想寒暄几句,眼下见卫若兰等人从雅室出来,便朝林举人和陈掌柜拱拱手,趁势笑着说道。   “好,好,改日再叙。”林举人和陈掌柜知道他们宴聚,不好挽留,也忙笑着拱手道。   贾玮便同卫若兰等人随口交谈着,往丁字号雅室而去。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雅室内,陈掌柜压低声音向林举人道,“建成,办训导班的就是这位贾公子吧?”   他先前已有了模糊的意识,后又察言观色,越发肯定了几分,这时忍不住问出来。   林举人点点头,“正是他,想不到一个学童,经商有天分不说,才华也是惊人,竟写出锦瑟这样的诗作来……”   陈掌柜得到他亲口确认,也是很难平静,他对诗作之类不大熟悉,也不是太感兴趣,但贾玮办训导班之举,却是让他瞩目。   之前只闻其事,未知其人,此刻得知后,感觉更是不同。   十来岁的少年而已,自己这个年纪,还在珠宝店当学徒,眼下虽说成了大掌柜,其实也还是为东家做事,而这个贾公子,却是一出手,便瞅准了前所未有的商机,赚了好大一笔银子……不服不行。   怪不得他只出售两款首饰新样式,明摆着就是筹集开办训导班的本钱。   而那次买贵重的金寿星,应该是在赚钱之后了。   陈掌柜精明过人,这时推敲一下时间点,猜出大致情形,倒是释去了原先的疑团。   这位贾公子,说过阵子会到金福斋,到时会谈些什么呢?   陈掌柜不由想道,通过几次打交道,他清楚贾玮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既是主动上门,那便肯定有事要谈。   刚刚得知贾玮便是开办训导班的商业新秀,让他期待对方登门的同时,压力也陡然加大了。   ……   丁字号雅室内。   “烟波轻拍英雄梦,明月偎进玉人怀……慎之兄,好一幅英雄美人图啊……”   “怕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吧……”   “哎,若是换了在下去烟湖,同唐小青泛舟夜话,可写不出这等大气又缠绵的诗句来……”   刚落座,夏诚几位便拿着烟湖泛舟之后流传出来的诗句,打趣起贾玮来,他们这几位,自从国子监宴聚后,直至今日才同贾玮再次见面,不像卫若兰,前两日福王、昭王设宴,他都同贾玮在一起,早就打趣过了。   贾玮只是微笑听着,不发一言,但想到那夜同唐小青的相处,也不禁有几分怀念。   如今佳人南下,这位幽韵清妙的女子,终究只是自己生命中的过客……   打趣了一番,酒菜陆续上来,喝了几巡酒,聊着各种话题,气氛越发热闹。   大家说得开心,其中一位姓黄的监生,指着夏诚道,“诸位还不知道吧,文华兄前几日已小定了,女家便是礼部田侍郎家,定的是田侍郎的小女儿……”   定亲分小定,大定两个步骤,因此小定便进入了定亲的程序,接下来大定过后,便是婚礼。   照这个世界的礼俗,下了小定,夏诚实际上已跟这位礼部侍郎的小女儿成为夫妻了,毕竟退定的现象是极罕见的。   听了这消息,座上气氛更加沸腾起来,大家都义愤填膺,要罚夏诚的酒,这样的消息居然瞒着,实在说不过去。   夏诚无法,只得乖乖罚了几杯。   罚酒之后,众人便逼问未婚妻的容貌,个个振振有词,“以咱们的交情,将来成亲后,嫂夫人还不是要出来相见的,提前说说也无妨的。”   夏诚只推说没见过。   众人哪里肯信,不依不饶。   说起来,虽然在礼仪上,不到入洞房,新人双方是避免见面的,但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在定亲之前,不少长辈会让双方彼此见上一面,而后征求各自孩子的意见,只是见面的方式会很巧妙,并且不留痕迹,如“偶遇”之类的。   众人觉得,夏诚和这位侍郎家的小女儿定然也是如此,双方都是官宦门庭,决无草率行事之理。   夏诚满面通红,却是死不改口,咬定没见过。   闹到最后,大家也是没辙,只能借灌酒来出气,笑嘻嘻的你一杯我一杯的,夏诚酒量不怎样,被罚了几杯,已是受不了,此时再被灌酒,吓得直躲。   也是急中生智,他飞快转移目标,指了指卫若兰道,“子怡兄家中长辈,这阵子正为他相看人家呢,听说同时要相看五、六家,你们若不信,问问他便知……”   此言一出,众人注意力果然转向了卫若兰那边,个个目光中不怀好意。   “恩……确有此事,”卫若兰瞪了一眼出卖他的夏诚,选择了承认,他酒量也不怎样,也怕被灌酒,“……不过,长辈们还未商议好要相看哪几家……”   “哈哈,无妨,总有个大致吧,子怡兄,你就说说看。”众人闻言,只是撇嘴,对卫若兰的伎俩洞若烛火。   “这……”望着蠢蠢欲动要灌酒的同窗,卫若兰只得开口,“好像是有史部尚书王家、三司史郑家,卫国公陈家、平津伯玉家、保龄侯史家、定远侯云家……”   毕竟是说到具体的人家,他也颇为赧然。   但这并非不可说的,好女百家求,有闺女的人家,巴不得有人相看,最好踩断门槛,更不怕外传,传得越热闹越好。   而像卫家这样同时相看几家闺女,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几位同窗,闹归闹,也知分寸,只问该问的,不该问的他们也不会问。   贾玮笑嘻嘻地在旁看着,卫若兰的形象一向从容,这时小小的窘迫,让人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随着卫若兰口中吐出“保龄侯史家”这五个字,贾玮登时怔住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偶遇4   保龄侯史家?保龄侯史家?保龄侯史家?   尽管还有另外的四五家相亲人家,但明摆着,结局在那里,卫家会选择史家。   一怔之下,贾玮有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居然开始相亲了,自己什么都还来不及做……   之前想的那招杀手锏,现在还用不用?   贾玮用力按着额角,当面向卫若兰提及自己爱慕湘云,在想法中,本来是一步看似随意的闲棋,得提前准备的,但眼下卫家已将史家圈在了相亲对象内,卫若兰自己也知晓了,这还怎么提?   若说在这之前提及,是君子可欺以方,如今再提,便是十分无礼的举动了。   但湘云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个问题,这顿酒喝得没滋没味的,直到宴散了,贾玮也还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随众人下楼时,卫若兰拍拍他肩头,“怎么,慎之兄有心事?”   “可能酒喝多了吧,有些犯晕。”贾玮摇摇头,看了一眼卫若兰,子怡啊子怡,以你的品貌,堪称上上之选,可为何是个短命的,若非如此,湘云嫁你,我唯有祝福而已。   罢了,无礼就无礼一回了,卫家要相看几户人家,一家家排下来,也没这么快,好歹得一阵子,回去就写个帖子,约他过两日出来喝酒,趁机提及此事。   一行人出了酒楼,各自登车。   “回府。”贾玮简单向车夫吩咐道。   “二爷,适才茗烟过来说,东城宅子那边出了点事,他不敢擅自做主,请你去一趟……二爷你看……”车夫王大掉过头来,向贾玮禀道。   “宅子出事了?”贾玮眉头一挑,“有没说是什么事儿?”   “没有。”王大摇摇头。   贾玮微一沉吟,“算了……先别回府,去东城。”   王大应了一声,马鞭虚击,车马缓缓跑动起来,往东城而去。   自从十九日从宝钗那里得知贾母她们允了他弃学经商的消息后,贾玮便打发李贵和茗烟俩个到东城宅子进行必要的管理,随时为他接下来的经商事宜做好筹备。   谁知这才几日工夫,居然就出了事。   茗烟亲自跑过来交待王大,又没向其透露是何事,这事情应该不小。   但还没到惊动他宴聚的程度,似乎也不算太大的事。   究竟是何事呢?   贾玮百思不得其解,想得脑仁都有些发疼了。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来到东城的私宅,早候在门边上的李贵、茗烟迎了上来,贾玮从马车上跳下,伸手指了指,“出了什么事儿,你们处置不了,非得我过来?”   “二爷,是这样……”李贵茗烟相互看看,李贵嘴唇抖动半天,就是不敢开口,茗烟机灵鬼,本来是想躲在一边的,见李贵如此,无奈之下,只得上前一步,附到贾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话还未听完,贾玮脸色便沉了下来,有如墨汁,站在一旁的车夫长随一帮人虽不明所以,但都悄然退开几步,担心二爷发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茗烟和李贵俩个是负责此宅院的,却是不敢退开,只得硬着头皮站在面前,低眉顺眼,目光不敢与贾玮相触。   “你们且留在此处,”贾玮向一帮车夫长随说道,接着没好气地吩咐李贵茗烟二人,“李云这厮人呢,你们带我去!”说着,便迈开大步,向宅院内走去,李贵茗烟二人急忙跟上。   留在原处的车夫长随们待他们走远,便是一番交头接耳,猜测宅内到底出了何事,二爷竟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些人中好几个都嫉妒李贵和茗烟在此处管差,这时便说着风凉话,“呵呵,这宅子是好管的么,光想着当管家威风,银子大把,也不掂量掂量,自个有多少斤两……”   有几个厚道的便道,“他俩个打小便跟着二爷,我们这帮人来来去去的,换了两三茬了,哪个资格有他们老,二爷给他们好差事也是应当的,就算出了些错,这么大个宅院,哪能没点破事……”   还有几个就没这么客气了,瞪眼骂了回去,“你们这帮惫懒的,说这个道那个,用得着你们聒噪!他们俩个是比咱们受用些,那又如何,自己睁大眼睛看看,合府上下,除了那些管事的不算,哪个下人,有咱们得的银钱多?在二爷底下做事,你们若还不知足,还待怎的?”   ……   第五进宅院内。   贾玮同茗烟、李贵穿过庭院,走上台阶,进入正屋正堂。   重重坐在太师椅上,贾玮向李贵道,“你刚才说,李云这厮在东厢内?带他来见我!”李贵答应着去了。   贾玮又望向茗烟,“给我找根鞭子来!”   茗烟不禁腹诽,刚才在门外,随便向哪个车夫拿根鞭子都行,非得到现下才记起来,不过腹诽归腹诽,还是走到那边屋子找去了。对于鞭子的用途,他自是猜个八九不离十,想想李云接下来的惨状,倒有些怜悯,但也觉得这厮挨顿鞭子也不冤,谁让他啥事都做得出来?   翻了半天,并未找到鞭子,茗烟只得出了院门,向第四进宅院走去,所有男仆小厮们,都住在那边的厢房内,其中便有车夫,便拿他的马鞭使使。   就在他出院门之时,李贵已将李云带至贾玮跟前。   李云耷头耷脑的,也知犯了大过,一见贾玮,便扑通跪下了。   贾玮咬牙切齿,恨得不行,霍地起身,便是重重几脚踹在李云身上,“你这厮干得好事!我没给你银钱么,青楼娘们多得是,你倒吃起了窝边草!若是传出去,我这宅子还要不要住了!”   李云半句不敢辩解,也不敢躲闪,不过他皮糙肉厚的,虽被贾玮重重踢了几脚,除了留下几个鞋印,浑事没有。   贾玮倒是累着了,喘着粗气,重新坐下,按了按额角。   这个李云,居然跟四个胖丫鬟中的一个勾搭上了,做成了好事,若非让李贵和茗烟及早发现,等到肚子大了,整个宅院都晓得了,闲言碎语传到附近的街坊,此事就不堪收拾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处置   家风不谨,决非小事,东府被传为“只有门前的两个石狮子干净”,闻者甚众,无不鄙夷,就连惜春这个东府女儿,贾珍的亲妹妹,年纪虽小,却也晓得避开东府,宁可孤身住在西府,虽然这里头有贾母的意思,但关键还在于惜春本人情愿如此。   家风,不仅包括主人,也包括下人,主子下人,一个宅子里住着,下人若有什么不体面的事,坏的是整个宅子的名声。   李云这般行事,与丫鬟苟且,贾玮不发怒才怪!   若非李云用处不小,他想都不想,就将其逐出此宅了。   “你如实招来,是何时跟那个……”贾玮面沉如水,伸手指着跪在面前的李云喝问道,由于不知那胖丫鬟的名字,不由顿了顿。   “小荷。”李贵侍立在旁,小声提醒道。   小荷?名字倒是清新,没的玷污了好名好姓,胖藕还差不多……贾玮没好气地想道,接上刚才的话,“李云,你是何时跟小荷勾搭上的?”   “是上个月月底……平日里,小人就跟小荷姑娘打过交道,那日中午,小人帮小荷姑娘打了几桶井水,天气闷热,流了一身汗,小荷姑娘过意不去,就端了一碗酸梅汤给小人喝……一来二去的,小人就跟她……”李云老老实实地交待,只是紧张羞臊之下,说得有些结巴,不过也大致将事情说清了。   “中午?”贾玮再次起身,重重踢了李云几脚,“你这厮狗胆包天,居然白日宣淫!”   “小人再也不敢了,求二爷饶恕……”   “不敢,不敢,不敢!”贾玮二话不说,又是重重几脚,黑着一张脸道,“此事除了李贵、茗烟,还有谁知道?”李云大白天的就同胖丫鬟滚床单,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让他更为恼火。   “没人了……”李云垂下脑袋。   贾玮恶狠狠地盯着他,倒也松了口气,看这厮眼下这副老实模样,谅其也不敢隐瞒。   话说回来,这厮还算有些担当,并没将事情完全推到胖丫鬟身上,说对方勾引之类的,贾玮盛怒之余,也觉得这厮未必全无是处。   不多时,茗烟取来鞭子,贾玮没接,示意李贵接了,“去,狠狠抽这厮三十鞭,看他还长不长记性!”   李贵看了看贾玮,又看了看李云,只得上前,结结实实抽起鞭子,啪啪啪作响,一五一十地抽完。   贾玮背着双手,扫了一眼李云,挨鞭子可不比挨他那几脚,虽然李云壮实的身子胚抗得住打,却也留下了条条血痕,疼得浑身冒汗。   冷哼了一声,贾玮并没让他起来,而是向李贵道,“小荷呢?”   “关在西厢内呢,其他三位丫鬟,小的都做主找牙婆子卖掉了,担心再出此事……小荷她,小的不敢擅自做主,因此关着等二爷你发落。”李贵小心翼翼地禀道。   “将小荷也打发了。”贾玮想了想说道。   若是下人做了苟且之事,还能被容忍,大家就有样学样了,他不能开这个先例,留下李云,小荷自然就留不得了。   此处私宅,当时共买了四个丫鬟,现在算是一股脑打发干净了,那些个男仆,迟早也得打发,经历此事,贾玮再不敢大意,外头买来的,不知根底,到时出什么么蛾子都难说,还是用自家的下人省心,横竖自家的家生子多得是,不少都蹲在家中吃老子娘的,恨不得觅个差事呢。   当然,凡事有利弊,家生子也有家生子的弊端,人际关系复杂,效率低下,但毕竟知根知底的,不容易出乱子。   听到贾玮吩咐,李贵忙应了,“我这就去找牙婆子。”说着,便匆匆出去了。   “二爷……”李云却是抬起头来喊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求恳。   “瞧你这点出息,”贾玮冷冷说道,“我只能留一个,不然,你走,她留下,如何?”   李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虽说他跟小荷有些露水恩情,但为了小荷离开二爷身边,他自是办不到。   贾玮盯着他,神色稍稍缓和,这厮若是表示要走,留下小荷,那就真得赶他走了。   一个野鸳鸯,若比自己的份量还重,这样的下人,纵有些本事,要了干什么?   “起来吧,回你的住处去!”贾玮摆摆手,语气严厉地道。   “谢二爷!”李云知道此事已然揭过,虽有些不舍小荷,但还是松了口气,起身出了堂屋,便往第四进宅院而去。   贾玮站在那里,微微沉吟,这个李云,毕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光棍一条,恐怕也是想成家了,不然青楼哪个女子不比这胖丫鬟俊俏,他跟胖丫鬟有何可纠缠的?   看样子,得给他成个家室了,否则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自己给他银钱,给他家室,不怕他不替自己卖命。   不过,特色哪个丫鬟给他做老婆呢……贾玮转着念头,但一时也想不到合适人选,便暂时放下了,打算回去跟袭人麝月商量后再说。   坐回太师椅,贾玮跟侍立在跟前的茗烟闲聊起来,既然来了,也不急着回去,这边宅院的事情多了解了解也好。   聊了一阵,李贵回来了,禀道,“二爷,牙婆子明日一早过来,写契书,带人。”   贾玮点点头,不再提此事,“李哥,我适才跟茗烟聊了些这边宅院的事儿,发现需完善的地方很多,你有什么提议,不妨也说说看。”   “是很多……像门房,护院,更夫,账房,等等,这些都是要专门弄起来的……二爷,你让我们过来管家,是给我们体面,不过我们都是长随出身,所知有限,毫无管家的经验,还请二爷到那边府上找个管事的过来指点我们,我们晓得了这些,为二爷办差,也就更便宜了……”李贵边想边说道。   “这个自然,我会安排的,眼下你们只是人先呆在这边,熟悉熟悉,等着筹备……不过,也别闲着,凡事多做多想,将来学的时候,事半功倍,上手也快,不然我跟你们说这些干嘛?”贾玮自是有打算到那边叫一个管事过来指点一番,如同让袭人教导麝月一样,否则光靠自个摸索哪成? 第一百六十四章 面谈   在东城私宅中停留了一二个时辰,贾玮返回荣府,差不多已到了晚餐的时间,换了一身衣裳,就直接去了贾母的院落。   用餐后,贾玮被贾母留下,同时留下的还有王夫人,随后贾母又使人去请贾政过来。   贾玮有了宝钗之前所透露的消息,一看这架式,自是心知肚明,终于要面谈弃学经商的事情了。   贾母独坐在正面罗汉榻上,王夫人坐在右首边第一位,贾玮坐在她下方,鸳鸯端上茶来,贾玮拿在手中,一面轻轻抿着,一面同贾母和王夫人说着闲话。   不多时,贾政就到来了,在左首第一位坐好,望了望贾玮,便将视线投向贾母,“母亲,您同玮儿说吧。”   贾母点点头,便缓缓开了口,跟嫡亲孙子说话,她自然用不着半点拐弯抹角,“宝玉啊,如今你也大了,有了主意,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太拘束你,这阵子你弃学在家,打算经商,我们自是不太赞成的,到现在还是一样,只是你既已打定主意,我们再说就惹人厌了……”   贾玮听到听处,忙起身道,“孩儿不敢!”   贾母摆摆手,让贾玮坐下,“……口不对心,不提也罢……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想经商,也由得你,只是这本钱公中是不出的,全由你自己出,若折了本,难以为继,还得好生回来念书,再不得动经商的心思,我就这么个条件,你可答应?”   “孩儿听老祖宗的。”贾玮毫不迟疑地道。   公中的银钱自然不好拿来给他经商,他一个未成年的嫡孙,若是能以经商的名义,在公中支取大笔银两,那末,其他各房又有何不可?这口子一开,闭着眼睛想,都知道会生出多少事来。   贾母做为事实上的一家之长,是绝不会因小失大,自坏章程的。   至于一旦生意失败,做不下去,就得乖乖回来念书,贾玮也能理解,长辈们终究还是不死心的,说不定心态就跟老狐狸似的,巴不得他经商不成,心灰意冷,从此走科举之路。   对此,贾玮压根就没放在心上,既然决定出去经商,岂有回头的道理,就算折了本,硬撑也得撑下去,更何况自家事自家晓得,正在考虑的两个商业方向,赚钱毫无问题,只是赚多赚少,影响大小而言。   见贾玮回答得干脆,贾母原本稍稍严肃的面容露出一丝慈爱,“宝玉,你先别忙着答应,想清楚再说。”   “孩儿想得很清楚了,经商不成,自然专心科举,自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老太太跟自己耍心眼,想让事情敲实,无可反悔,贾玮也不觉好笑。   “那就好……”贾母同贾政王夫人俩个互望一眼,俱有些笑意,随后顿了顿语气,揭过这话题“……宝玉,咱们府上几辈下来,并无经商之举,无人晓得生意上的事,只能靠你自己,既然不从公中支费,赚了银钱,也不与公中相干,不过,每年交的例银,还是要的,公中若有费银钱的地方,也需依例纳捐,省得各房说闲话……好了,要紧的我也就说这些,你且记下。”   “孩儿省得。”贾玮忙应了。   贾母便不再多言,随后,贾政和王夫人也各说了几句,贾玮便礼辞而去。   回到自家院中,贾玮来到书房,继续规划经商之事,晴雯候他回来,候了好一阵子不见人影,已同秋纹等人在斗牌,麝月便过来研墨,过了片刻,袭人也端了茶水过来。   贾玮正要同她俩个说说李云的事,于是趁着这当口,便道,“二位姐姐,我在东城私宅那边有个下人,今年二十来岁了,尚未婚配,在宅院中放着,总是不大妥当,我考虑给他指个丫鬟,一时却想不到合适的,二位姐姐不妨帮着想想。”   他这么一说,袭人和麝月顿时就来了兴趣,袭人道,“二爷说的这位,在那边宅子当什么差事的,月例银子是多少?”   麝月一面点着头,一面补充道,“二十来岁究竟是多大,二十出头也是二十来岁,将近三十也是二十来岁。”   二爷既然说是要找合适的,又让她们帮着想,说明并非草率指婚,她们当然要问明白。   瞧着她们天然媒婆的样子,贾玮摸摸鼻子,一一回答道,“差事眼下未定,将来是要当护院总管的,月例银子四两……至于年纪,具体也不知道,应该有二十五六了……”   在贾玮的初步考虑中,确实要将李云放在护院总管的位置上,月例银子四两也够了,不算多,也不算少,男子须得养家,月例银通常是要高于内宅丫鬟和管事媳妇的,这是惯例。   “护院总管,月例四两,很不错了,咱们这边的护院总管也才四两呢。”袭人微笑说道,“年纪二十五六岁,虽稍大了些,但差事体面,银钱也多,倒是有不少丫头会动心的,老子娘也乐意。”   麝月也抿嘴笑道,“可不是,虽说是个护院汉子,粗鲁了些,可大小是个总管,瞧着也体面,月例也不低,四两银子,一年就是四十八两,再加上年例,以及各种赏赐,怎么说一年也得有六七十两银子,抵得上寻常人家三四倍收入了……嫁过去,自个还能在内宅领个管事的差,也有不少私房存下……二爷,照我看啊,咱们府里即将放出去或指婚的丫头,不敢说个个都会动心,十个里头,六七个还是有的……”   贾玮笑道,“既是这么着,你们现下就说一个来。”   李云这厮的条件在丫鬟中居然还是香饽饽,贾玮事先倒是没有多想,此刻听到袭人和麝月的评价,想想真是如此,一个护院总管,收入又不错,在下人中,算是不错的婚配对象了。   可恨这厮,太不自重了,竟与胖丫鬟苟且……   袭人和麝月原就开始在心中物色着人选,听了贾玮的话,都笑起来,“二爷放心,我们定给想个合适的出来。”   ps:咳,昨夜居然睡着了……真是罪过……再贺大家节日愉快!^_^//恭喜狂拽少爷~成为本书长老。 第一百六十五章 指婚人选   凝神想了一阵,袭人率先笑着开口,“有了一个了,再合适不过的。”   麝月扭过头来看她,“我也想了一个,不知跟姐姐的比,又是如何……姐姐先说吧。”   袭人便压低声音道,“我说的是彩霞。”   “啊,我想说的也是她。”麝月掩口笑道,“……竟跟姐姐想到一块去了。”   俩人相视而笑,贾玮放下毛笔,迟疑地道,“……彩霞么?”   自从贾政赐下彩霞给他,来到他院落中,有三个多月时间了,虽说也算屋里的大丫鬟,但几乎没在他跟前露过面。   平日里,她做罢份内的差事,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屋中,若非偶尔还能见到她的身影,恐怕贾玮早忘了有这个人了。   贾玮记得自己当时同彩霞说过,或是过二年开恩放她出去,或是给她指个合适的对象嫁了……不过,将她指给李云合适么?   李云的差事是不错,人也魁梧高大,但左颊上有个铜钱大的伤疤,算是破相了,彩霞模样儿却好,白净秀丽,身形婀娜,又是从王夫人屋中出来的大丫鬟,行事见识皆有一套,俩人放在一起比较,总觉得不是很般配。   看到贾玮这副犹疑的神情,袭人虽不明所以,还是解释道,“二爷,彩霞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一则,她是咱们自家院内的,不比别的院子的丫鬟,若是别的院内的,虽相中了,总还得求她的主子放人,白饶上一份人情,咱们自家院内的,就便宜得很……二则,当时老爷赐下来,你不曾纳她,身份总是尴尬,能尽早打发她离开,还是尽早打发了好,她眼下镇日里闷声不吭的,长久下去,没病也会憋出病来……三则,彩霞也算是个标致丫头了,那护院总管见了,只有点头的,彩霞嫁个护院总管,又是平头妻,也岂有不愿的?”   麝月听了,也附合着点点头,“正是这理呢。”   贾玮自然也觉得颇有道理,第一点第二点他都认同,但第三点,毕竟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未免有些嘀咕。   李云这厮当然会点头,连胖丫鬟都看得上,彩霞这种漂亮丫鬟站在他面前,骨头不酥了才怪!   可彩霞真的会瞧得上李云?会心甘情愿做他的妻室?   贾玮沉吟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左颊,向袭人和麝月道,“那个护院总管,这里有块铜钱大的疤痕,我担心彩霞嫌弃他,这桩亲事不成……不管怎样,总得她自个愿意才好,我不会随意指婚。”   “有个疤痕啊?”袭人先是一怔,随即便笑道,“那又有什么打紧的?不管她放出去老子娘做主许配,还是咱们府里头指婚,都未必能好过这个护院总管的,一个疤痕,终究不算什么,哪个男子还靠脸吃饭不成?彩霞这丫头,我是清楚的,可不是那种心里没成算的,这桩亲事,十有八九,她会同意。”   麝月也笑道,“男儿俊俏自然是好的,但居家过日子,长长远远,关键得看撑不撑得起门户来,但凡有些赚钱的本事,过得踏实,不愁吃穿,比什么都强,正如袭人姐姐说的,彩霞她无论放出去还是府里指婚,都很难找到这护院总管这样的了……又俊俏又有本事的男子,又有几个,纵有,也轮不着她做平头妻,在丫鬟当中,她终究也不是头挑的……”   贾玮微微点头,彩霞当时贴上贾环,不在意他猥琐样子,确实对她而言,相貌并非重要。   贾环是个主子不假,但彩霞跟了他,只能是个通房或妾室,跟了李云,却是妻室,如此看起来,彩霞倒真是有同意这门亲事的可能。   “那好,那就烦二位姐姐现下过去同彩霞说一说,她若有些意思,明日便去那边宅第瞧上一瞧,若没这个意思,便作罢了。”贾玮想了想,做了决定。   袭人和麝月点头应了,出了书房,往彩霞住处去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俩人返身回来,贾玮一见她们脸上的笑意,就猜到了几分,看来说客当得颇为顺利,也不由地感到高兴。   果然袭人笑吟吟地道,“二爷,彩霞同意了,答应明日过去瞧瞧。”   “你们同她说了疤痕的事了么?”贾玮有些不放心,追问了一句。   “自是说过了,不然明日她见到,岂不是要怪我们?”麝月抿嘴笑道。   “既是如此,那明日上午就带她去那边宅第,”贾玮说着,看了看袭人和麝月,“二位姐姐也去,那边宅第,你们还未见过呢,尤其是麝月姐姐,过阵子你就要过去管家了,提前看看也好。”   袭人和麝月都笑着答应了,她们既对东城私宅好奇,也想看彩霞同那个护院总管的相亲过程。   此外,麝月是以未来内宅管家的身份去的,比起袭人来,不免多了几分激动。   “那明日一大早,得到二奶奶那儿交待一声,我们这些个屋里的丫鬟出府,可不是轻易的,要她点头同意才行,派的马车跟你们男子的也不同。”袭人含笑说道。   “要个宽敞些的马车吧,天气闷热,你们又不便抛头露面,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挤在一处,即便不中暑,也难捱得很。”贾玮闻言,不由叮嘱道。   “二爷放心,平儿会安排的。”袭人忙笑着接口道,平儿同她的关系,可非一般,多少会照顾一些。   贾玮听了,便不再多说什么,看看夜已渐深,“二位姐姐先下去歇着吧,明日还得出府呢。”   “二爷你自己也早点歇着。”袭人也不忘提醒一句,便同麝月到大屋那边去了。   俩人走后,贾玮将视线投到面前的纸笺上,纸笺上密密麻麻的小楷,都是他近日来的思考……目前他有两个商业计划,不同的方向,可一时难以抉择。   今夜得好生想想,最好能做个决断,已经想了好一阵子了,再拖下去,实在不符合他的做事风格。   他身子往后一靠,静静思考起来,偶尔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上一口。 第一百六十六章 方向   贾玮考虑的两个商业方向分别是成衣制造和京城报业。   这两个领域在这世界都有雏形,成衣店不用说了,满大街都是,报业也有寥寥几家,靠摘抄朝廷邸报,发行于市井谋利。   在这基础上,贾玮当然是要做大做强。   成衣店不过是个店铺,再大的店铺能雇用多少人,能有多少制造能力?   更不用说,时下的成衣店因循守旧,几年都推不出一个新款式,比起贾玮上辈子的世界,简直弱爆了。   贾玮确信,只要依着上辈子的记忆,对时下的服饰稍做改动,在世俗可接受的范围内,增添些亮色,随后运用各种营销手段,大批量推出,销路肯定不成问题。   对服装的记忆,要比首饰样式多得多,即便一年推出春夏秋冬四季改进版服饰各一款,也足以撑个十来年,这还不算各元素的随意组合,若将这些算上,一辈子都可躺在这上头了。   报业方面,时下的报业如何算得报业,完全是摘抄邸报而已,内容枯燥不说,发行周期也令人发指,通常两三天甚至四五天才一份,因此,感兴趣的人不是很多,发行量也少的可怜。   贾玮上辈子的报业,其内容的丰富,其赢利方式的高明,其读者群体的庞大,等等,说是碾压时下的报业,都是客气的说法了。   一旦推出来,闭着眼睛想,只会是一家独大。   这两个领域都能十拿九稳的赚钱,前景也都广阔,那未,该往哪个方向走?   依托成衣制造,可以搞成一个系列,衣帽鞋袜,甚至是床上用品,最终创出品牌,长久经营。在这世界,品牌的建立不难,甚至比天朝的环境要好得多,一个个百年老店就是证明,而在天朝,原先的百年老店几乎都倒下了。   成衣制造,筹备较快,资金他是不缺的,人员也不用担心,市井之中,多的是现成的裁缝,稍一培训,就能上手。   一旦扩张,也是迅速,这种低技术含量的行业,只要资金充足,几年之内,就可以实现全国布局,成为庞大的商业帝国。   而报业相对而言,要复杂得多。   首先它不比成衣这种衣食住行的必须品,面对的群体要小得多,起码得识字,而这世界的识字率低得惊人。   筹备的周期也比成衣制造要长得多,现代报业,属于这世界没有的新事物,编辑团队的建立和培训,记者团队的建立和培训,整个城市新闻线索提供网络的搭建,等等,人员都不是现成的,等于从无到有,就算简单筹备起来,耗时至少是几个月,甚至是半年一年。   不止如此,完全可以预测,发行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销售量肯定不行,赔本发行是必然。   这方面跟成衣制造比,也是压根没得比的。   至于迅速扩张,布局全国,就更不用想了,人员培训决计是跟不上的,再者,京城识字率,相对而言还算高的,只有寥寥几个城市才能比肩,大多数城市识字率要比京城低上好几倍,就算报业铺过去,没有庞大的消费群体,又有何意义,总不能赔钱赚吆喝吧?   故而,两相比较,无论是筹备的周期,还是扩张的速度,赢利的多寡,成衣制造都比报业要强得多。   但若以此为依据,来决定经商的方向,如此一目了然,贾玮早就做了决断。   他的考虑并没有这么简单。   成衣制造固然在多方面胜过报业,但终究是纯粹的商贾,难免让人低看一等,报业不一样,是跟文字搭得上边的,在这世界,几乎无人会视之为商贾,倒是会引为雅士一流。   上回他办训导班,连林举人等一帮人都动心,欲操持此业,便可资为证明。   这等与文字搭边的生意,毕竟不辱斯文,否则以林举人这些人的假清高,就算能赚钱,也轻易不会踏入。   从办训导班到筹备报业,若是贯之始终,他的身份也就很难被称之为商贾,至于商圈中人是如何认定的,对外界而言,丝毫构不成影响,可以忽略不提。   办报有名望,有银钱,两者兼而有之,合乎他的心意。   若是单单只是赚钱,成为等而下之的纯粹商贾,未免差强人意。   从另一方面来说,从事商业只是他暂时的选择,在这二三年内,他的主要精力不会完全放在商业上,很多事需要他去做,用以化解贾家的灾难,成衣制造这样的商业帝国,牵扯的精力太多,非他所愿,若强行控制规模,限于京城一地,那又有何意义,不用权衡,直接搞报业就是。   这段时间,贾玮反反复复在斟酌思考。   举棋不定的是,从事报业,一开始虽然辛苦些,但走上正轨后,投入的时间精力较少,并且名望金钱都不缺。   但架不住成衣制造赚钱多啊,尽管贾玮想像不来,究竟需要多少银钱来办事,用以化解贾家的灾难,但明摆着,自是越多越好,手边的银钱越充裕,办起事来,也就更从容些。   今夜,贾玮仍是纠结于此。   不知不觉,将近一个时辰过去,贾玮还是难以决断。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贾玮掉头望去,袭人提着茶壶从隔扇后转出来。   “怎么,姐姐还没睡啊?”贾玮略感意外地打了声招呼。   “睡不着,就过来瞧瞧。”袭人一面斟茶,一面笑着说道,“二爷可是碰到了什么难事了?不如明日再想吧,熬坏了身子,终究怎么样呢?”   贾玮知道她托辞而已,哪是睡不着,只是每晚都要服侍自己躺下,她才会安心睡去,便不多说,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两口。   放下茶盏时,忽地一个念头蹦出来,不由脱口说道,“姐姐,你若遇到为难之事,有两个办法,不好拿主意,你怎么办?”   二爷忽然问她这个,袭人不禁一怔,随即也是不假思索地脱口道,“碰到这种事儿,我们姐妹们都是抛铜钱来拿主意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私宅相亲   抛铜钱?   贾玮眼前一亮,这主意新鲜,既然不能像上辈子那样,开会举手表决,抛铜钱貌似也不错,反正各有利弊,这种决定方式也使得。   当然,这毕竟不是什么关乎前途命运的大事,只是商业方向的选择,并且二者皆可,否则未免儿戏了些。   贾玮立刻兴冲冲地从书架边上找出一枚铜钱来,默念道“阳面朝上选报业,反之则成衣制造”,手指一弹,高高抛起,铜钱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划个弧线,向书案落下。   “正面!报业!”   贾玮呼了一口气,放松下来,难题果然要交给老天爷,顷刻间就做了决定。   不过自己重生以来,也越来越对天意之类的有些相信了,毕竟怎么说,重生都发生了……   掉头看看侧立一旁的袭人,贾玮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让她坐在腿上,笑道,“姐姐,多亏了你,否则我还得接着伤脑筋。”   一面说着,一面不客气地就将魔爪伸到她胸脯上,袭人只穿着肚兜,披着单衣,适才俯身斟茶时,沟壑深深,早让他有些反应了,这时揉捏着娇软的两团,下面某处更是探头探脑,高举旗帜。   袭人被他摸得浑身酥麻,臀下又硬硬地硌得慌,恨不得春水般化在贾玮身上,只是尚存几分清醒,忙挣脱得起身,一脸酡红地道,“二爷,往卧室歇下吧,书房里不敢胡来呢……万一哪个丫头过来……”   贾玮愣了愣,点头道,“也好,这便歇下。”   自从他承诺了袭人明年纳她,袭人反倒比之前更加避讳了,除了在卧室内关上门亲热,其他地方一概保持距离,贾玮没奈何,也只能随她。   不过,也是,万一晴雯那嘴尖牙利的过来撞见,书房里转眼就是硝烟战场。   口中说着,贾玮收拾了纸笔,站起身来,准备往卧室而去,只是底下情形有些不堪,只得半弯着腰,袭人瞥了一眼,眼波流转,抿嘴轻笑道,“二爷用不着这样,只咱们俩个,又怕谁看了去……”   让她这么一说,贾玮也觉得矫情,便直起身,顶着个帐篷,昂然出了书房。   好个俏婢,敢调戏你二爷,看二爷等下怎么收拾你。   ……   次日一早,几辆马车出了府门,往东城方向而去。   其中两辆,一辆坐着袭人、麝月、彩霞三人,一辆坐着随侍的婆子和小丫头子们。   袭人她们坐的那辆颇为宽敞,毫不拥挤,袭人和麝月坐在一块,彩霞坐在她们对面,脸上带着红晕,微微低头。   她今日精心打扮了一番,秀发用桂花油梳得溜光,插着一支单凤衔珠金步摇,两耳戴着珍珠耳坠子,眉毛描得细细长长,嘴唇搽得红艳艳的,搽的是上等的油浸胭脂,上身穿着粉红纱罗,紫色掐牙背心,下面系着云锦月白缎裙,看上去,比平日里更娇艳了三分。   “彩霞,到了地方,见着那个护院总管,若中意那自然是好的,若不中意,也不必委屈自已,下回再相一个便是,二爷人是极好的,再三同我们说,定然要你自个情愿,不会随意指婚,你尽可放心。”   望着彩霞含羞带怯,忐忑紧张的模样,袭人和麝月笑着对视一眼,袭人开口宽慰道。   “恩,我明白,多谢姐姐了。”彩霞点着头,低声说道。   她也是个伶俐人儿,自然清楚,贾玮能让她去看一眼,就说明此事不会草率。   她担心的是若此次相亲不成,下回又要等到何时,对方还能不能有这样的好条件?   说实在的,呆在怡红院中,她多呆一刻都觉得难受,好像上上下下的眼睛都在看着她,恨不得逃也似地离开,但要草草指婚嫁人,她也不愿。   昨夜里,袭人和麝月俩个过来跟她谈此事,说到对方的条件,她就满心同意。   护院总管,月例四两,算是难得的了,就是呆在王夫人身边,赏了恩典,指个不错的下人,也不大可能有这个条件。   有个疤痕,虽说美中不足,却也没什么,只希望别太难看就是。   年纪二十五六岁,大自己十岁左右,更算不得什么,女子显老,生儿育女的,几年过去,也就没分别了,况且老夫疼少妻呢……   红着脸儿想着,彩霞只盼此次相亲能顺顺当当的,自己也好脱了樊笼。   不过看看坐在对面的袭人和麝月,她心中还是泛起不平,这俩个不用说,将来或许都是姨娘的命了,尤其是袭人,十拿九稳的,自己模样儿也不输给她们,又是从王夫人屋中出来的,凭什么如此命薄,到头来还得嫁个下人?   念头一闪,她下意识地忙止住了,今日相亲若是顺当,成亲后,她也得在二爷底下当差呢,袭人将来是姨娘,她只有讨好的份,可不能带出怨气来,因小失大。   马车辚辚,半个多时辰后,终于来到东城宅第。   婆子和小丫头子们先下了马车,走到袭人她们那边,扶着她们一个个下来,随后围成一圈,往宅院里头而去。   那些买来的男仆让长随们赶到一边,只是好奇地远远望着,窃窃私语。   袭人她们一路走去,细细打量整个宅院,其中麝月要成为此处内宅管家,彩霞或许要嫁到这边来,目光中更多了几分认真。   绕过前四进宅院,袭人她们随贾玮、李贵、茗烟他们来到第五进宅院。   从垂花门进去,照壁、前厅,转过去便是一处宽敞的院落,院子颇大,两边游廊相接,正面五间正房两间耳房,两旁东西厢房各七间,南面院墙还有一溜倒座房。   院中有水井,角落里种着竹子、桑树、石榴树。   袭人她们一样样看过去,此处宅院同宁荣二府相比,自然寒酸得很,没什么看头,但毕竟是二爷的私宅,将来是跟她们休戚相关的,因此早存了一份亲切感在里头。   在院子中流连一阵,进了堂屋,堂屋分前后两间,挂着竹帘子,贾玮让她们三人进入里间候着,随后让茗烟去唤李云过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私宅相亲2   “二爷叫小人过来,可有何吩咐?”   一盏茶工夫后,李云随茗烟到来,站在贾玮面前,躬着身子问道,只是一旁李贵和茗烟俩人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他有些犯嘀咕。   莫非昨日的事儿,二爷还未打算了结?   想着,李云感到几分不安,偷偷打量了贾玮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什么来,只得垂下脑袋,老老实实等着发话。   “抬起头来,站好了,没事我就不能唤你过来了?”为了让帘后的彩霞看得更清楚些,贾玮敲了敲几案,冲李云说道。   李云一听没事,提着的心扑通掉下来,搓着双手站直了身子,只管嘿嘿笑着,“小人不敢,二爷前来,小人恨不得立刻过来请安呢!”   贾玮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厮果然皮糙肉厚,换了另外一人刚挨三十鞭,恐怕还在床上躺着呢,这厮却是生龙活虎,“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就这么好生站着,想起什么来,我自会吩咐你。”   李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往常在二爷身边,可非如此,要不侍立身后,要不侍立身侧,这样让他直戳戳地站在面前是啥意思?   不过他也不敢多问,也许是昨日的事儿,二爷余怒未息,方才有此一举。   贾玮哪管他心里想些什么,掉头向竹帘处扫了一眼,帘内影影绰绰的,想来正往外打量着,不禁笑了笑。   李云见状,由不得一愣,他适才没注意到帘子内的动静,这时一望之下,里头依稀有女子的身影,更是愣往了,又来了新丫鬟?   那岂不是……嘿嘿……   唉,又想哪去了,自己已向二爷保证了再不敢犯,瞧昨日二爷发怒的样子,真要有第二回,定然是要将自己逐出去的!   李云在腿上重重掐了自己一下,敛住心神,收回视线,不再胡思乱想。   帘子内,袭人她们正睁着妙目,上上下下打量着李云,竹帘子外头看里面是影影绰绰的,里面看外头却清清楚楚,不要说体貌,就连李云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她们眼里。   “彩霞,咱们进来说话吧。”见也看得差不多了,袭人微笑对彩霞说道。   彩霞红着脸点点头,便随袭人麝月俩个向内走去,在一个圆几边坐下,防止谈话声被外头听见。   “彩霞,这人个头壮实高大,怪不得能当护院总管,只是看上去有些凶,怕成亲后会打你呢……你可要想好了。”一落座,袭人就直言说道,她和彩霞的关系谈不上好,不过想到彩霞原先是要当二爷的头房妾室的,二爷为了她们,最终没有接受,倒是她明年将成为头房妾室,因此心里对彩霞也不无亏欠,眼下涉及对方婚嫁之事,她便理所当然地多关心些。   “对,我也觉得呢,虽说爷们偶尔动手也是寻常,但若是整日凶巴巴的,这日子也不好过,夫妻总得和和气气的才好。彩霞,婚姻大事,可不能含糊了,你仔细想想,再拿主意。”麝月听袭人这么说,不由瞥了她一眼,这可不像她平日里的作派,平日里她只有讲人好没有说人坏的,轻易不得罪人,这句话却是半点委婉也无,毫无顾忌地就说出口了,并不理会这人是二爷手底下当差的护院总管,哪怕私下里说,也得留几分余地。   不过,既然袭人都这么说了,她自是附合,这个护院总管,也确实长得凶,是个事实。   彩霞抬起头来,双颊飞红,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声如蚊蚋地道,“此事我也没个主意,但凭二爷做主……”   做为相亲的当事人,她只有比袭人麝月俩个看得更仔细的,想得也更多。   李云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给她第一印象,已有几分满意,脸上的疤痕也并不明显难看,只是添了些凶巴巴的样子。   一开始,她还不无担心对方会不会有些个大脑笨,但随后李云同二爷的对话,让她觉得对方一点不笨,脑筋转得还挺快的,知道哄二爷开心,登时放下心来。   后来再看到李云望向帘内,又掐下了自己大腿,转回视线,目不斜视,她就更满意了,暗自抿嘴一笑,这大个子必不是个好色的,成亲后定会专意疼她一个。   她这个猜测其实还是很准的,尽管她是根据自己看到的主观臆断,属于瞎猜。   李云确实不是好色之人,平日里怀里揣着银钱,一次也没去秦楼楚馆,同胖丫鬟苟且,也只是打了多年光棍,想找个良家,成个家室而已,无奈先斩后奏不成,反而让贾玮快刀拆了野鸳鸯。   彩霞这般说着,袭人和麝月哪有不明白的,俩人相视一笑,袭人便起身走到帘后,说道,“二爷,茶好了。”   这是事先约好的暗语,意思是彩霞相中了。   贾玮在外听了,便道,“等了好一阵了,还不端出来!”   这也是约好的暗语,意思是让彩霞出来露个面,让李云也看看。   其实以李云对胖丫鬟都如饥似渴的表现来看,压根看都不用看,一旦得知二爷给他指婚,只有欢喜点头的份。   但贾玮觉得还是走走程序的好,万一李云就好胖丫鬟这口,对彩霞这种俊俏苗条的没兴趣,岂不好心办了错事?   一问一答后,竹帘一掀,彩霞一脸羞意地低头端着茶盘出来,轻轻放在贾玮身边的几案上,提起茶壶,点了一盏,双手捧着,“二爷,请用茶。”   贾玮伸手接过,微笑道,“你先下去吧。”   彩霞便曲曲膝,往内室而去,余光一瞥,见李云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不由地粉面飞红,加快脚步,闪入帘内,再回头一看,这大个子的视线竟然追随过来,灼灼目光,似乎要透过帘子似的。   她不由地暗啐一下,狐疑地想道,难道自己看错了,此人竟是个好色的?   又不禁转念想道,应是对方对自己一见钟情,方才如此……只是这傻乎乎的,不知避讳的样子,倒是可气可笑。   她既已认同了这门亲事,如此一想,顿时心里便是一阵甜蜜。 第一百六十九章 私宅相亲3   说起来,袭人、麝月俩个提到的顾虑,彩霞也不是没有考虑,只是不甚在意,她爹也是个坏脾气的,娘只管温柔小意,倒也没怎么吵起来,在她看来,就算被这大个子偶尔凶上几次,也比呆在怡红院这个樊笼中的好。   她转过身,回到袭人麝月所坐的圆几边,拢拢裙裾坐下,带着几分羞涩不安等着结果。   帘外,贾玮望着李云魂不守舍的模样,咳咳两声,李云一个激灵,登时醒过神来,老脸臊得通红。   贾玮站起身来,拍拍他肩头,示意他跟过来,俩人来到外头廊道上。   一盏茶工夫后,李云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呵呵地出了院门,贾玮则转回堂屋,直接进了内室,袭人她们见他进来,都忙起身。   “妥了,彩霞,你回去后,不用再呆在怡红院了,先回家住着,我让李云挑个吉日去你家提亲,嫁过来后,就到这边内宅当差。”贾玮含笑对彩霞说道。   彩霞是家生子,一家子就住在荣府西北角下人住的院子内。   “全听二爷的。”彩霞又是欢喜又是害羞地说道,心里默默记住李云二字,这是她首次听到对方的名字。   贾玮点点头,笑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先让人送你们回府,我还有其他事儿,得耽搁一阵。”   袭人她们自是点头,便出了堂屋,在耳房候着的婆子和小丫头子们听到她们出来的动静,忙也都出了屋,拥着她们往院外去了。   贾玮留在院内,同李贵、茗烟交谈了约莫半个时辰,便也起身。   马车一路行驶,将至荣国府时,贾玮掀开前面的车帘子,吩咐道车夫王大,“先别进府,去芸哥儿那儿一趟。”去贾芸家,是出门前就已计划好的,却非临时起意。   王大是贾府的老人了,对贾芸的家自是熟悉,当下应了一声,便放慢速度,向前面的一处小巷缓缓而去。   经过巷道来到贾芸院门前,贾玮让长随们在外候着,他一人进了院子,只见一个小丫头在院内踢着毽子玩,虽然年纪小,但甚是机灵,踢的花样不少。   这个小丫头自然就是小竹,见到贾玮进来,她一勾毽子,稳稳地落在头顶,就这么顶着毽子笑问道,“这位公子何事前来造访?是找我们家二爷的么?”   贾玮望了望她头顶,由不得笑了,“对,是找你们家二爷的,他可在家?”   小竹摇头笑道,“现下不在家,等到午时便回来用饭。”说罢,掉头冲着屋子头脆声喊道,“太太,有位公子来找二爷!”   门帘儿一掀,五嫂从屋内走出,视线往这边望来,不由地眼睛一亮,“宝叔,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进屋里头坐!”一面说着,一面三步并做两步,下了台阶,迎上前来。   “五嫂子,用不着客气,都是自家人。”贾玮记忆中依稀记得五嫂,但重生以来并不曾见过,不过,这当然是没所谓的事,既见着了,自然而然称呼便是。   “来,进屋,进屋!小竹,别淘气了,赶紧的上茶。”五嫂满面笑容,一叠声地说道。   在她眼中心中,贾玮可是儿子的贵人,不比别个,无论怎样热情招呼都不为过。   贾玮得体微笑着,随她进了屋子,俩人在炕床上坐下,大家是亲戚,五嫂年纪也大了,并不避讳这些。   俩人先是闲叙几句,贾玮话题一转,道,“五嫂子,芸哥儿的生丝店,这阵子生意如何?”贾芸开生丝商铺,也曾给他送来请帖,让他推了,但也因此知道贾芸在做何营生。   “生意上的事儿,我妇道人家的也不懂,不过是有赚头,银钱都攒在我这儿呢……托宝叔的福,上个月竟赚了二三十两……”五嫂子伸手比划了一下,显得很开心。   若是别个相问,她自是含糊,但贾玮一是自家贵人,二来身家丰厚,这点银子压根不在眼中,她有何可瞒的?   贾玮在心里算算,贾芸的生丝店铺是四月十日开业,到月底只二十日时间,便赚了二三十两银子,对一个小店铺而言,算是很不错的了,不过他今日前来,可是来说动贾芸再次随他做事的,便笑着对五嫂道,“这赚头虽说也不小了,但要攒下一份殷实家当,时日还长,光是在咱们西城这边买个三进的宅院,就得二三千两银子……五嫂总不能总住在此处吧,将来芸哥儿成了家,添了儿女,哪里是够住的?”   五嫂子闻言,笑叹了口气,“可不是么,也只能将就着,还多亏了宝叔你拉了芸儿一把,不然哪有这笔本钱开铺子,比起以前的日子,却是好得多了……倒不敢再奢望什么……”   “五嫂子说差了,凭芸哥儿的能力,完全可以多赚些银钱的。”贾玮收起笑容,正色说道,顿了顿语气,“……我这里倒有个营生,想让芸哥儿帮我做,收入定然比他的生丝铺子高得多,且这回是长久的,并非临时营生。”   五嫂子一怔,这时小竹送来茶水,她便让道,“宝叔请用茶。”   口中说着,心里头转开了心思。   说起来,虽没做过生意,但生意有赔有赚的道理她是懂的,贾芸开生丝铺子,她既盼着赚钱,又怕折本,总是不大安心,但又不敢在儿子面前提这些话儿,怕添了晦气,也只能平日里到庙里烧烧香,拜拜佛,保佑儿子生意红红火火的。   其实照她的想法,这笔开铺子的银钱放着不动,儿子再到哪里谋份营生,是再好不过的。   眼下宝叔上门来,居然一开口就提到此事,真真是贵人!   长久的营生,并非临时的,收入还比生丝铺子高,如何做不得?正好将生丝铺子一关了之。   如此想着,她便笑道,“宝叔这是抬举他,我自是千肯万肯的,芸儿他也快回来了用饭了,宝叔你同他说说,他一准也是肯的。”   贾玮原本有些担心五嫂子不愿贾芸弃了生丝铺子生意,听她这般说,不禁松了口气,“也好,我就等他回来。” 第一百七十章 小红   约莫等了两刻钟时间,临近午时时,贾芸从铺子里回来了,在院门外一听王大说贾玮到来,又惊又喜,忙进院相见,五嫂便带着小竹去厨房忙乎去了,她本来提早就要预备下饭菜的,贾芸一回家就能吃,只是贾玮突然前来造访,她自是要陪着,眼下贾芸回来,叔侄俩说话,她便趁势告罪离开。   “宝叔,多日不见了,说来惭愧,小侄这阵子忙于铺子生意,竟也没到府上给宝叔请安……”   贾芸站在地下,微微躬身说道。   “上炕来坐。”贾玮拍拍炕沿,“别拘着,咱们好生说说话儿。”   贾芸迟疑了一下,便隔着炕桌,在贾玮对面坐下,在贾玮手下做过事,又得过嘉许,眼下他面对贾玮,从容了不少,再没有当初刻意的小意和讨好。   贾玮拿起茶盏抿了抿,“芸哥儿,今日我来,是同你商量,弃了你那生丝铺子,再次同我一起做事……适才我跟你娘也说过了,你娘很是赞同……此事是这样,我要办报业,是一种不同于时下的新式报业,你帮我推销报纸,每月固定薪酬十两银子,年底视盈利情况,给予一定的干股分红,你做好了,一年收入二三千两银子不成问题……你想不想做?”   他这边说着,那边贾芸陡然睁大了双眼。   办新式报业?   这个宝叔脑子实是与众不同,尽是点子,上回搞个道试训导班已是让人称奇,如今竟又要弄出个新式报业来,不知是怎生一个新鲜事物?   据他所知,时下京城几个报业小作坊一年能赚个数百两银子就算不错的了,甚至还不如某些大书铺的生意,而宝叔一张口就给他开出了月酬十两的高薪,并承诺做好了一年有两三千两的收入。   年收入两三千两银钱,这只是他一个人的薪酬,可想而知,宝叔要将这新式报业做成多大的规模。   尽管在宝叔手底下做了一段时日,知道对方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但贾芸仍是难以置信,报业这一行,会有什么发展前景可言。   ……不过,就算发展不起来,没有什么干股分红,他一年收入也有六百两,做还是不做?   贾芸沉默下来。他一开始就知道贾玮登门,定是有事与他相商,但没想到竟是这等事情。   说起来,他做这家生丝铺子,也是卯了一把劲的,想要通过这家铺子,通过生丝生意,往大了做,渴盼一家铺子变成两家三家,一笔生意从数十两到数百两乃至上千两,看看以自己的能力,能做成何等规模,这其中,包含着他满满的心气。   眼下贾玮让他一下子丢掉这家生丝铺子,让他很是犹豫。   他是欠着贾玮的恩情,也晓得知恩图报,但一事归于一事,报恩并非不分情况。   自己做老板,同在别人手底下做事毕竟不同,他更喜欢自己当老板的感觉。   沉吟一阵,贾芸终于面带难色地开口道,“宝叔,承蒙你看得起小侄,再次抬举,本来不说此等优厚条件,就是冲着宝叔的恩情,小侄也当没有二话,不过小侄也实话对宝叔说,这家生丝铺子,小侄已投入不少心力,只愿长久经营下去,对别的营生生不出心思来,因此……报业的事,小侄恐难以应承,还望宝叔见谅则个。”说着,贾芸下了炕床,冲贾玮深深一揖。   “芸哥儿,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起来……我可没说非让你同意……”贾玮闻言,虽说有些失望,但也看出贾芸这番话确实发自真心,倒也不愿再为难他,毕竟凡事不可强求,当下顿了顿语气,转过话题道,“来,坐下罢,还有另一件事儿要同你说呢。”   “宝叔还有何事?”贾芸一面重新坐好,一面微感讶异地问道。   “芸哥儿今年十几了?”贾玮笑眯眯地抿着茶水。   “小侄今年十九。”   “可曾相看了人家?”贾玮追问道。   “还没呢。”贾芸有些羞窘地摇摇头,贾玮问得这般直白,他就是傻子,也能猜到几分意思了。   “既是如此,我院里头有个丫鬟,唤做小红,今年十六了,模样儿生得好,行止言谈也样样出挑,他老子娘你也晓得的……便是府上的林之孝俩口子,我有意将她放出来,销了身契,许你为妻,你意下如何?”贾玮含笑说道。   今日出门前想到来找贾芸,又因李云彩霞相亲的事,连带着也想起书中对贾芸和小红的记载。   据脂批,贾芸同他的丫鬟小红最终成就姻缘,后来对落难的贾府还有所报恩。   既然他成全了李云和彩霞,没理由不成全贾芸和小红,因此虽是同贾芸之间的事情没谈成,但还是要尽力促成这桩姻缘的。   对此,贾玮也不无几分自嘲,重生到红楼世界,自己倒是成了保媒拉纤的了。   贾芸听了此话,不由得喜上眉梢,“多谢宝叔了,侄儿愿意!”   俗话说,宁娶大户丫鬟,不聘小家碧玉,大户丫鬟见多识广,行事周全大方,做为贤内助,无论在待人接物,当家理财各方面,都要比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家强得多了。   更何况这小红是林之孝的闺女,更非一般。   林之孝是荣府外宅的二管家,仅次于赖升,林之孝家的,也是内宅管家之一,这俩口子虽然行事低调,但颇有才干,很得贾府主子的器重,调教出来的女儿,不用说比一般丫鬟更要出挑几分了。   自从他开了生丝铺子,这段时间来,倒也有不少媒人踏上门来,介绍了一些人家,却皆无他中意的,也没让母亲上门相看,为此,受了母亲恁多数落,他也为此心烦不已。   不料,今日贾玮竟提出要将院内丫鬟许配于他,不但是件美事,并且还解了他燃眉之急。   在这一刻,他几乎要改变原先的主意,关掉生丝铺子,随宝叔办报去。   毕竟刚刚婉拒了宝叔的提议,宝叔却不仅不以为意,反而许下妻室,他心情也很复杂,感动之余,既愧且惭。 第一百七十一章 小红2   “既如此,过午到园子里来,你们互看一眼,再做计较。”见贾芸愿意,贾玮便不再多言地交待了一句。   贾芸自是点头不迭,能亲自看一眼无疑最好,不过,他倒不担心小红模样儿差,能在贾玮院里当差,至少也是平头正脸的中等模样儿。   贾玮不再耽搁,起身前往厨房向五嫂告辞,五嫂听说他即刻要走,想留又不敢留,眼下到了午饭时间,照说是要留客用餐的,宝叔是儿子的贵人,又是初次登门的贵客,就更得殷勤挽留了。   不过她是荣府本房,深知府中规矩,自家小家敝户的,饭菜粗陋,可不敢随随便便招待,尤其是宝叔,老太太的心尖,若是不合胃口,闹出个腹泻什么的出来,老太太听见了,可是不依的。   她局促的神情落到贾玮眼中,岂有不明白的,主动微笑道,“五嫂子,我本来是要尝尝你的厨艺的,只是院中还有些事情,只得赶着回去,倒是失礼了。”   说起来,毕竟重生而来,并非是打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他倒不在乎在哪里用餐,就是在路边吃个包子也是无妨。   只是今日跟贾芸没谈成事情,随后贾芸便是一脸的惭色……留在此处用餐,气氛也未必好,还不如回去。   五嫂闻言,登时少了几分尴尬,笑道,“哪里,哪里,大家是亲戚,说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一面说着,一面同贾芸一起将贾玮送出院外。   目送马车出了巷道,母子俩返身回来,五嫂记起营生的事儿,便问贾芸,得知儿子没有答应,不禁埋怨了几句,随即又听贾芸说,宝叔许了一门亲事,过午进去相看,又欢喜得不行。   “真是贵人啊……”五嫂在心里头念叨着,进了厨房。   ……   贾玮回到园子,用过午餐后,同袭人麝月俩个道,“咱们院内那个叫小红的丫鬟,我打算指给后廊上的芸哥儿,芸哥儿过午会进来,还是你们去说说,先给她透个底,到时再让她出来斟茶。”   书里记载,小红和贾芸是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的,可见是天生一对,但贾玮没有直接指婚,而是像李云和彩霞那样走程序,自是出于谨慎的考虑。   袭人和麝月听了,都觉好笑,“二爷这是怎么说,成日家的弄这个,不怕人笑话?”   这种指婚的事儿,一般都是由内宅妇人操持,爷们偶尔为之,像贾玮这样还未立户的小少爷镇日里关心这个,可称得绝无仅有。   不过既是贾玮吩咐了,她们自然照办,其实说起来,她们也巴不得一个个丫鬟趁早指出去,省得留下成了妾室通房,袭人还好些,明年便是头房妾室,只是不愿贾玮多纳几房,麝月则关切得多,她妾室地位未定,少一个丫鬟便少一个对手,何乐而不为?   她们到后院小红的住处同她说了,小红听说贾芸是本家的爷们,有一家生丝铺子,便有几分动心,答应去相看一眼。   袭人麝月俩个得了准信,便来到书房向贾玮禀告不提。   过了一阵,二门外有张帖子递进来,贾玮拿在手中一看,是卫若兰的回帖。   出门前,他写了张帖子,让人送到卫府,无非是邀卫若兰廿七日出来,喝喝酒说说话,当然,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一切为了史湘云……   没想到卫若兰这么快就回帖了,而且看回帖内容,答应得爽快,是真当自己是朋友了。   贾玮不觉有几分羞惭,子怡兄啊子怡兄,你是温润君子,但我可是要效小人之举了。   不等他发完感慨,院里又进了人,十来个婆子,俩人一对,抬着七八只麻袋进来,倒把袭人唬得一愣,出去一问才知,原来是今夜钓鱼集会备用的各式烟花,忙让众婆子们抬到树荫处放下,又到屋中取了一吊钱来,分赏给她们,众婆子谢了赏,一径出了院子。   袭人返身回到书房,同贾玮说了,贾玮便同她一块走出来,饶有兴致地看着鼓鼓囊囊的七八个麻袋,并从中拿出几个烟花来,仔细端详着。   这些烟花与他上辈子的几乎没有分别,并且图案更为精美,袭人指着一个小圆盘模样的烟花,“这是满天星,好看得很,一放在天上就散开一大篷,以前大过年的,我也放过……”   贾玮听了,便指着一个拇指大的烟花问道,“这又是什么?”   袭人笑起来,“二爷,你忘了,这是旋金光,在地上打转的,小时候,你最爱放这个,丢到人家脚下吓人,我也被你吓过几回呢。”   贾玮摸摸鼻子,融合的记忆中,这些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不料袭人说出来,竟又是个憨顽的例子,平白背了黑锅。   将取出的烟花重新放入麻袋中,贾玮拍拍双手,“姐姐,你现下就让人将这些烟花送到紫菱洲二姐院内,若是夜里带过去,路不好走,不大方便。”   袭人想了想,“现下送过去,倒是早了些,二姑娘正歇午觉呢,而且她的午觉要比别个歇得长些,常常过午了,还不起身,依我看,再过一个时辰送过去也使得,横竖是今夜才用,又不急。”   迎春睡觉前习惯捧着书看,看累了才睡去,因此她午觉歇得长,贾玮自然知道,只是一时没想到,这时听袭人这般说,点头笑道,“也好,你便看着办。”   俩人这边说着,那边麝月等了一阵子,无事可做,也出来了,大家便在树荫下站着,聊着今夜放烟花的景况,都觉得湘云提的这个主意极好,钓鱼集会上有了烟花,真真称得上是喧闹绚丽。   聊了几句,外头又有婆子进来,说是芸哥儿在二门外候着求见,贾玮一听贾芸来了,便让婆子出去带他进园,心下却是一笑,这个贾芸,倒是心急,此刻还未过午嘛。   袭人和麝月俩个转身去了小红住处,去唤她出来,贾玮则回到书房,一面抄写记录,一面等着贾芸进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小红3   不多时,一个身影进入书房中,贾玮以为袭人进来,也不在意,仍抄写记录着,只听来人唤了一声“二爷”,他才觉得不对,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容长脸儿,身材细巧的俏丽丫鬟,衣裙妆扮皆清清爽爽,透着干净利落,认得正是小红。   贾玮重生过来,看到小红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旦她偶尔在屋中露面,也很快让袭人她们支使着到后院做事去了,贾玮晓得这其中涉及到争宠,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多管,反正他也没收小红的心思,迟早是要成全她跟贾芸的。   这时他见到小红独自一人过来,并不见袭人和麝月的影子,放下笔来,微笑问道,“袭人、麝月俩位姐姐呢,没跟你一同过来么?”   “恩,她们让我一人在此服侍。”小红简洁回答道。   贾玮点点头,暗自笑叹,如今袭人麝月俩个见她要指出去了,倒是大方,换了以往,这是再没有的事儿。   不过也能理解,像小红这样的容貌身材、言谈行止,算是丫鬟中头挑的了,她们不严防死守着才怪。   但话说回来,眼下让她独个儿在此服侍,不露痕迹地同贾芸相亲,如此安排,确实不错。   贾芸是本家爷们,无需避讳,小红侍立此处,斟茶递水,自然而然地就完成了相亲之举,双方还能有不短的相互观察时间。   “好,你来帮我磨磨墨,稍后,芸二爷就来了。”贾玮指了指砚台说道,该说的话,袭人麝月都同她说了,他便不再多言。   小红应了一声,走到书案边上,拿过砚台研墨,口中说道,“婢子有一事不明,平日里我几乎不怎么在二爷跟前,二爷缘何偏记起我,将我指给那个芸二爷?”   贾玮让她问得一愣,心想这小红倒是敢问,换了另一个丫鬟,压根就问不出口,至多旁敲侧击罢了,但转念一想,她原先可是通过手帕与贾芸私定终身的,可见胆子之大,比较起来,这倒不算什么了。   认真打量了她一眼,贾玮微笑道,“你虽不怎么在我跟前使唤,但我留意你已久,你是个爽利人儿,心气也高,芸二爷也是个有才干的,他今年十九,早该成亲了……在我身边做过事,又是本房小辈,婚姻这等大事,我自是要帮他操持一二,想来想去,屋中的丫鬟,唯有你跟他甚是般配,因此便指了你。”   小红听了这番话,将信将疑,总觉得事实未必如此,但既然二爷这般说了,她也不好再问。   只是顺着“般配”二字想想,倒也有些道理,再怎么说,那位芸二爷也是本家爷们,并非下人,哪能随随便便指个丫鬟,二爷身边的袭人晴雯等人,肯定是不会指出去的,剩下的这些个,唯有自己是出挑的,自是与他般配,不指自己,又指哪个?   如此思忖着,猛然间又想起一事,不禁问道,“那位芸二爷,在二爷身边做过事?”   贾芸跟着贾玮做事,赚了不少银钱的事儿,经五嫂子口中传出,贾府内不少人知晓,不过小红连贾芸也不认得,更别提知道此事了。   眼下她被指给贾芸,贾玮话中提及此事,她自是留心,好奇之余,便脱口问出来。   “恩,前阵子我办训导班,他帮我做事,做得很不错,赚了几百两银子,后来就开了生丝铺子……芸二爷这人,我刚才说过了,才干是有的……”贾玮正同她说着,外面廊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听到袭人的声音道“芸二爷这边请”,知道贾芸来了,便住了口,视线向门外望去。   小红自然也听到了袭人的话儿,却并无多少异状,只是俏脸微红。   片刻后,贾芸进入书房,向贾玮见礼后,贾玮吩咐他在旁坐下,小红便端上茶来。   贾玮向贾芸使了个眼色,贾芸会意,知道跟前的这丫鬟便是要相看的小红姑娘,趁着这上茶的当口,他细细瞅了一眼,模样儿俏丽,身段苗秀,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拦腰系着紫色汗巾,整个人看上去,又标致又干练。   他这边瞅着,小红也偷眼向他瞅去,高挑个儿,清秀斯文,唇红齿白好郎君……   俩人视线不经意一碰,都各自红了脸。   ……   这场相亲,不用说是令双方极其满意的,两刻钟后,贾芸和小红带着欣喜的心情,先后离开书房。   袭人和麝月听到他们离去的动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从大屋那边过来。   一踏入书房,俩人就细细地问起贾芸和小红相看的过程,你一言我一语的,八卦的架式让贾玮几乎无语,但也只得一一答复。   好容易应付得差不多,贾玮岔开话题,向袭人道,“小红的身契是谁收着,得取了来,销了身契,好许给芸哥儿。”   他是未成年的少爷,还未顶门立户,身边的每位下人,身契都不是签给他的,不仅是小红,就连茗烟这些亲随也一样。   袭人闻言,不假思索地道,“小红一家是琏二奶奶的陪房,身契自是在她那里,不过此事得二爷亲自过去说一声儿,放人这等事,不比寻常小事,由我们做下人的过去说,总不大妥当。”   贾玮恩地一声,又道,“那彩霞的身契定是在太太那里了……索性连她的也取来,一并销了……”   他这句话刚一出口,袭人和麝月便同时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意外。   袭人开口劝道,“小红的身契销了也就罢了,毕竟是将她许了本家爷们,往后又不在府中做事,彩霞过阵子嫁过去,俩口子都在东城宅子那边当差做事,又何必销了她的身契,依我看,连那个护院总管,还得签了身契才好。”   但凡签了身契,便是家奴,不签身契的,只是雇工。   主子对有身契的下人,更有掌控的权力,反过来,有身契的下人,也更忠心为主子做事当差。   袭人自是全心全意为贾玮打算,才会这般劝说贾玮,毕竟放着俩个没有身契的下人在东城宅子,总是教人不大放心。 第一百七十三章 因果   贾玮明白袭人的意思,身契捏在手中,对主家相当有利,省得诸多麻烦,倒是他想当然了,用上辈子的思维来处理此事,便不再坚持,点点头道,“也罢,就听你的,彩霞的身契就不销了,李云也须签了身契。”   袭人和麝月这才松了口气,相视而笑。   贾玮站起身来,“我这便去凤姐那里拿小红的身契,接下来该忙了,腾不出多少时间,趁着今日清闲,便将此事给办了。”说着,出了院门,往园子外头而去。   到了凤姐院子,将此事一说,凤姐自然没有二话,让人带上小红的身契,往官衙走一趟,销了身契,勾了奴籍。   这一去一返至少得一二个时辰,贾玮自是不可能在此干等着,重新落籍的勘合户帖,凤姐自会遣人送入园中,用不着他操心,因此同凤姐闲聊了几句,便返身回去了。   进入自家院落,几个粗使丫鬟和婆子正往外抬麻袋,将这些烟花送往紫菱洲迎春院子,袭人站在边上看着,不时交待几句。   贾玮绕过这些人,走到袭人身边,俩人刚交谈了几句,便看到院门外一个急匆匆的身影走进来,却是赵姨娘身边的丫鬟小鹊。   俩人愣了愣,停止交谈,袭人开口喊道,“小鹊妹妹,何事这般风风火火的,可是找二爷?”   小鹊一扭头,见到贾玮和袭人并肩站着,脸上一喜,飞快点头,“正是要找二爷呢!”一面说着,一面从那边绕过来。   贾玮心中有所预感,待她走至跟前,压低声音问道,“可是赵姨娘那边有了什么动静?”当时他让小鹊留意赵姨娘一举一动,此事是袭人经手,小鹊满口答应下来。眼下小鹊突然前来找他,又是这种急事在身的样子,他猜想过去,八成是与赵姨娘有关。   果然小鹊悄声回道,“是啊,二爷,可了不得了!”   贾玮抬起手来,示意她先别说话,“此处不便,随我到这边来,再细细告诉我。”说着,贾玮率先向西厢房和倒座房之间的那块空地走去,袭人和小鹊随后跟来。   穿过桑树和芭蕉,贾玮来到一张石几旁坐下,并示意袭人和小鹊也坐下,“好了,小鹊姑娘,现下你可以说了。”   小鹊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定了定神,强自压下心中的紧张不安,“二爷,适才你那寄名干娘马道婆到了我们院中,同我们姨娘在屋里头说话,我坐在廊外……一开始她们是敞着门的,后来便掩了门,说话声也低了,我觉得有些蹊跷,便到窗户外悄悄听着,谁知竟听了件伤天害理的事儿……二爷,你道怎的,我们姨娘竟要害小周姨娘呢!   “……那马道婆也是个心黑手辣的,亏她还是个出家人,说是此事包在她身上……我想弄清她使何手段,便绕到后窗,后窗上有个小小缝隙,能见到屋里情形,只是位置高了些,我找了几块砖垫脚,才够到窗户……   “……原来她取了五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一个纸人,交给我们姨娘,说是将小周姨娘的年庚八字写在纸人上,连同五个鬼掖在小周姨娘的床上,到时她在庙里做法,自会应效……二爷,事情就是如此,我半句也不敢乱说呢……”   贾玮静静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念头翻滚。   据书中记载,赵姨娘本来是要对自己和凤姐下手的,如今目标居然变成了小周姨娘,看来随着自己重生过来,给贾政纳了房小妾,已影响到此事的走向了。   赵姨娘为人歹毒,心如蛇蝎,如今小周姨娘代替了她的宠妾位置,她恨之入骨,做出此举,丝毫不足为奇。   不过,虽然一时改变了害人目标,但贾玮敢肯定,害完小周姨娘后,接下来赵姨娘仍是要对自己和凤姐下手。   现下好了,小鹊跑过来告知此事,自己以此做文章,立刻就能让赵姨娘在贾府中消失。   “小鹊姑娘,此事你做得很好,我不会亏待你的,你先回去,暂时不要声张,继续查看赵姨娘的动静,若发现她在纸人上写下小周姨娘的年庚八字,就马上回来告诉我!若发现不了,她何时去小周姨娘院内,就何时前来告诉我!”贾玮微一沉吟,随即吩咐道。   赵姨娘是拿了马道婆的五鬼和纸人不假,但当不得罪证,只有写上了小周姨娘年庚八字后,才是证据确凿的害人证据。   小鹊未必能发现这个确凿证据,那就只能走第二步。   马道婆交待,只有将五鬼和写了年庚八字的纸人一同掖在小周姨娘的床上,才能施法,那末,赵姨娘肯定要到小周姨娘屋中一趟。   原因无他,此事机密,她头脑再简单,也必不会假于人手,只能自己亲自前往。   虽说她同小周姨娘曾撕破过脸,但为了达到害人目的,临时过去示好一番,却也做得出来,只须将五鬼和纸人塞入炕床,便算大功告成。   贾玮的想法是,赵姨娘一旦从小周姨娘的院子进出,这个确凿证据必然就留在了小周姨娘的炕床上,到时搜出来,再有小鹊的人证,赵姨娘便决计无可抵赖。   “我知道了,二爷,我这便回去。”小鹊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喜色掩也掩不住。   二爷的话中,已对她许了承诺,相信此事一了,她就会离开赵姨娘院子,来到二爷或太太身边做事。   她原本就不喜赵姨娘,如今又听见了她伤天害理的事儿,更是憎恶得很,能摆脱掉她,当真欣喜。   当然,她并不清楚,贾玮是要让赵姨娘在贾府中消失,此后哪里还有赵姨娘的院子一说。   ps:恭喜慕天临渊成为本书堂主! 第一百七十四章 烟花   入夜,紫菱洲一片喧闹。   眼下的钓鱼集会,人数上要比最初时多了好些,唱戏文的十二个戏班女孩,吹笛的十番上的四个女孩,老太太身边的鸳鸯、琥珀等丫鬟,以及凤姐院中的平儿、丰儿她们,全然都加进来了,就连凤姐,偶尔也会露上一面。   三个风炉,七八个烧烤架子,搁在河滩边上,远远望去,炭火闪烁,透出的红光映在夜幕中。   河滩往内一些,设着大小十来张圆几,几上摆着细碟果点,穿着或素或艳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坐着,或闲聊或望着河滩边垂钓的动静,不时有人起身,到烧烤架子那边,拿上一串烤好的烤鱼、烤肉,懒洋洋地吃着。   周围,远远近近的夜幕中,间或响起一阵欢呼,那是某位姑娘和丫鬟钓上鱼了,顺着动静望去,影影绰绰,可以看到鱼儿随后被剖腹刮鳞,或切块丢入锅中,或一整只用竹签子串着,在烤架上翻烤。   贾玮在河滩上随意走动,这里站站,那里站站,感受这热烈的气氛。   直到黄昏到老太太那里用饭前,小鹊始终没有过来说赵姨娘的动静,看来是要等到明日了,明日就明日吧,他暂时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视线划过,芳官、藕官等十二位戏班女子刚唱完戏文,正聚在一处烤架前吃烧烤,贾玮走过去,打着个招呼,随手也从烤架上拿了一串烤牛肉,边吃边同芳官说话,“好玩吧,等下还要放烟花呢……”   “看见烟花了,都摆在那边,”芳官笑着指了指西面,“以前我最爱放烟花,公子,等放烟花时,让我也放几个吧。”   “怎么不行,爱放尽管放去。”瞧着她娇憨的样子,贾玮忍不住摸摸她脑袋。   旁边一道目光望过来,贾玮掉过头,随即迎上龄官略带局促的笑脸,点头招呼,“龄官,你刚才唱得好极了……对了,烧烤之类的,要少吃,担心坏了嗓子。”   “恩。”龄官低低应了一声。   来到贾府的短短时日内,府中的公子们,她几乎全都接触到了,个个都沾着纨绔习气,贾蔷也不例外,唯有这个贾玮贾二爷,却是与众不同,居然受邀童山诗会,写出锦瑟这样的诗作来,想到在梨香院初次见到他时,对他的冷落,此时见面,她自然不免局促。   不过对方看起来,丝毫没有芥蒂的样子,倒是让她悄然松了口气。   “爱哥哥,你在这呢,我四处找你,你快过来看,我钓了一只怪鱼!”   一声叫喊声,让此处所有人都掉头望去,贾玮唇角上扬,走上前去,“云妹妹,什么怪鱼,跑得这般气喘吁吁的。”   “黑黑的,长长的,没有鳞片……”湘云双手比划着,兴奋得很,“爱哥哥,你快跟我去看吧,只有你才认得这些鱼儿……”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贾玮往那边走去。   到了地方,只见黛玉、宝钗等姑娘们都围在那儿,贾玮目光往地下一扫,不由地摸摸鼻子,这哪是什么怪鱼,只是一只常见的黑鱼罢了,“……这个……果然是怪鱼啊,连我也没见过,云妹妹,你真是厉害……”瞅着湘云兴高采烈的模样儿,贾玮也不好打击她。   “你们瞧,爱哥哥都说了,我很厉害……爱哥哥,你快将这怪鱼的钩卸了吧,这怪鱼很凶,我不敢卸钩……”湘云先是向黛玉她们炫耀一番,随后便向贾玮道。   贾玮自是照办,蹲在地下,卸了鱼钩,将黑鱼摔晕,刮鳞剖肚,湘云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啊,它是有鳞的啊,我以为无鳞呢。”   黑鱼最终成为盘中餐,宝钗、黛玉等人,人人有份,连鸳鸯、平儿也好奇过来尝了尝,湘云一个个问过去,“好不好吃”,“怪鱼的味道很特别吧”,让贾玮一阵无语。   吃饱喝足,终于到了放烟花的时候了。   贾玮记得芳官适才说的,招手叫她过来,一同放烟花,跃跃欲试的还有晴雯、湘云、四儿、平儿以及十番上一个叫玉瓶的女孩,大家各自拿着燃香,轮流着放烟花。   这些烟花中绝大部分是升空类的烟花,要的就是烟花映在夜空中和倒映水面的绚丽浪漫,其他种类的少得很。   贾玮率先放了一个满天星,一篷接一篷的烟花升上夜空,璀璨地散落而下,大家仰头望去,烟花在眸光中明灭。   贾玮之后,便是湘云,她放的是菊焰,比满天星放得更高,也更明艳,倒映在水面上,瑰丽莫名,引起阵阵欢呼。   接着晴雯、平儿、四儿、芳官、玉瓶次第放下去,此起彼伏的烟花照亮夜空,绚烂光彩,贾玮在人群中凝眸而视,心情宁静,不知不觉身边多了个人,待他觉察,视线望去,迎着他的便是黛玉盈盈的浅笑,这小女子,映着烟花的笑容,倾国倾城。   一道道烟花点缀夜空,灿然而落,园子外头,不少人也翘首而望,王夫人的跨院中,贾环倚在门边上,冷冷地看着远处园子内被映亮的夜空,一篷篷升上去的烟花,神情阴郁。   贾玮这段时间来的变化,让他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经商赚钱,童山扬名,甚至两次帮贾政解决公务难题,无论哪个拿出来,他都不可能做到,他是庶子,对方是嫡子,本来身份就有差异,如今对方不知为何竟完全变了个人,日渐耀眼,他注定是要被长辈忽略了。   嘿,对方可以在园中放着烟花,身边莺莺燕燕,他只能呆在这冷清的跨院内,死气沉沉。   “……别得意太早,走着瞧吧,我不会让你好过的。”贾环将视线收回,重重关门,进了屋子。   园子中,烟花还在持续绽放,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这时人群中一个身影忽然软软倒下。   欢呼声顿时成了惊呼,“不好了,云姑娘晕倒在地了……快,快来人……”   各人纷纷提着裙裾跑过来,贾玮也快步赶过去,湘云闭着眼睛,头枕在丫鬟翠缕的臂弯中,脸色苍白如雪。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反应   到了次日早上,湘云的病情已被陆续请来的三四波太医确诊,是一种较为罕见的虚症,既是确诊,药方自是现成的,只是根据体质年龄等状况,增减一二而已,但除此之外,太医们无不嘱咐,此症虽不算棘手,却是不宜呆在北方,须得到南方静养,方不会反复,静养时间视恢复情况而定,最好是痊愈后回来,一般是一至二年。   听了确诊情况,大家悬着的心都放下来,只是想到一二年内再见不到这个爱说爱笑的闺中好友,皆不免有几分失落。   随后,得到消息的史府派人接走了湘云,对于这个孤女,史府长辈虽是刻薄,但却不乏打算,湘云容貌出众,知书达理,史府与其他高门大户间的联姻,她是极佳的人选,眼下湘云得病,要到南方静养,他们倒也不敢轻忽,立即着手安排,打算数日内就将湘云送回金陵老宅安顿。   这件事尘埃落定,另一件事在贾府内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赵姨娘竟然用纸魇邪术来加害小周姨娘。   此事是由赵姨娘身边丫鬟小鹊禀报给王夫人的,王夫人带着几个管事媳妇,从小周姨娘的床上当场搜出纸人纸鬼,纸人上写有小周姨娘的生辰八字,可谓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说起来,小鹊向王夫人禀报,自是贾玮授意,以贾玮小辈的身份,又是爷们,并不适合出面料理此事,王夫人是大妇,自家内宅之事,事关俩位侍妾,出面料理,名正言顺。   此事一个时辰不到,便已传遍了宁荣两府,这其中,此事的骇人听闻是一大因素,此外,王夫人有意对此不加保密,也是一大因素。   事情传出去,瞬间引发各种议论,但议论来议论去,总而言之,是一边倒地谴责赵姨娘。说起来,内宅中并不乏明争暗斗的例子,有些事儿也未必上得了台面,不过像赵姨娘这样的,以纸魇邪术来加害小周姨娘,却是令人不齿,撇开手段阴毒不说,一个已经有了子嗣的妾室,对一个新姨娘下这样的狠手,无论如何,只能说是丧心病狂。   事情严重,不可容忍,赵姨娘和马道婆很快被拘禁,临时关在一处柴房内。   与此同时,贾母屋中,贾母、贾政、王夫人三人正在商议如何处置赵姨娘和马道婆俩个。   “……对姓赵的贱婢,请出家法,狠狠惩治……马道婆送官衙办个死罪,这等伤天害理之人,竟成了宝玉的寄名干娘,你这当娘的,倒是一点也觉察不出,忒糊涂了!怨不得宝玉之前憨顽淘气,不求上进,有这样的寄名干娘,终究添了晦气,幸而宝玉衔玉而诞,造化不浅,今年总算冲散晦气,显得大不相同了……”贾母端坐在罗汉榻上,双目喷火地说道。   坐在她左首的贾政满面铁青,点了点头。   他一听说这消息,就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家宅不宁,出了这等骇人丑闻,他这位老爷,声誉受损自不必说,这个赵姨娘,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上回冲到小周姨娘院中打骂也就罢了,此次竟直接下毒手,害人性命,决计轻饶不得。   老太太的话意他自然领会,虽说在律法上,赵姨娘与马道婆为同案罪犯,但为了避免家丑外扬,只能推到马道婆一人身上,而赵姨娘则以家法惩处,这里头自有可操作的空间,以贾家的门庭势力,不难办到这点。   坐在他对面的王夫人,低头悄悄瞥了老太太一眼,颇感委屈。   马道婆这个寄名干娘,当初明明是老太太指定的,平日里打交道,也是同老太太居多,谁知今日出了事,老太太竟一股脑地推到她身上,指责她糊涂。   没法子,做媳妇的不能说婆婆的不是,何况老太太也是气头上说出的糊涂话,她也只能干受着。   怡红院,贾玮的书房内,此刻却是另一幅情景。   书案边上,泪眼朦胧的探春长跪不起,贾玮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本来过来斟茶的袭人见到这样的情形,早知趣地躲了出去。   “三妹妹,别这样,你起来说话,我能做到的,一定帮忙……”贾玮定了定神,语意含糊地说道,伸手去扶探春。   此事发生,探春有所反应,他并非没有虑及,但想不到的是,她反应会这么大,跑过来二话不说,便下跪相求,简直令他猝不及防。对于探春,他一向敬重,这女子不凡,阔朗大气,自尊自爱,虽是个庶女,合府上下皆另眼相看。   赵姨娘为人卑琐,对一向要强的她打击不小,但毕竟是生母,因此平日里也只能尽量躲着,眼不见心不烦。   其实照这个世界的道德习俗和深宅大院的规矩,嫡母在子女中的份量,是要远过于生母的,道德影响到观念,观念进而影响行为,从小便这么教导过来,全天下都是如此,赵姨娘这个生母,品性值得敬重,她自是应当敬重,若是行事卑琐,她便丝毫不理会,也无人会说什么不是。   贾玮原想着出了这样的事儿,探春伤心固然会伤心,却未必激烈,但眼下这番情形,却是让他好生为难。   赵姨娘此人,他是决计不会放过的,而探春的情面,他也不能不顾及……   “二哥哥,此事只能求你了,眼下在府中,你说话是有份量的,无论是老太太、太太,还是老爷,都不好驳你的脸面……我知道,姨娘她此次罪无可恕,只是她十月怀胎生我,我做不到无动于衷……二哥哥,我求你了,她被仗被禁,我心里都过得去,只是不要逐她出府!你去跟老太太他们说说,大恩大德,妹妹我铭感于内,终身不忘!”见贾玮开了口,探春便任由他扶起身来,坐在旁边的圆凳上,声泪俱下地说道。   贾玮沉吟不决,探春这番话,情深意切,动人肺腑,并且深明大义,并无过份请求,只希望不将赵姨娘逐出府去,恰恰是这样的话语,最让人难以拒绝。   而他,却是要让赵姨娘在府中消失的啊。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反应2   一盏茶工夫,贾玮都没有开口,直到他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这才抬起头来,“三妹妹,我答应你,此事我去说说,不会让姨娘逐出府的,你且放心。”   “多谢二哥哥……”探春绷着的心一松,哽咽地说道。   贾玮微叹了口气,抚抚她秀发,径直出门,往园外贾母院落而去。   进了院落,经游廊来到正房,贾母平时所居的房间屋门紧闭,只有鸳鸯一个丫鬟在门外候着,见到贾玮到来,颇感意外,扬扬秀眉,“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老太太、太太、老爷正在里头商议事情呢,你先回去,等下午再来。”   “姐姐,我正是要见老太太他们,烦你进屋回禀一声。”   “不行啊……老太太吩咐了,谁也不准打扰。”   “姐姐,算我求你了……下回集会,我亲手给你烤只香喷喷的鱼儿,如何?她们烤的都不如我烤的好吃……”   听他软语相求,鸳鸯由不得心下一软,“罢,罢,看你可怜见的,我就去说一声儿……”说着,笑瞪了一眼,“别忘了,你欠我一只烤鱼儿!”   屋内,气氛凝重,贾母、王夫人、贾政三人面容沉肃坐在那儿。   “……母亲,照我的意思,拟将这个贱妾杖五十,将来圈禁在府中西北角的偏院内,让几个仆妇看着,一步也不准她离开院子,以示惩诫……不知母亲意下如何?”贾政望着贾母,斟酌地说道。   杖五十,圈禁偏院,在家法中也算是较重的了,首先杖五十,至少一个多月下不了床,严重的甚至会造成双腿的轻微残疾,其次,圈禁偏院,不得离开,说起来,也只比坐牢好些,滋味决不好受。   “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了这贱婢!”贾母用力挥挥手,“杖五十不变,丢到偏院养好伤后,立即逐出府邸……这贱婢在贾家一日,就玷污了贾家一日,定然是要逐出去的!”   说起来,此事若是赵姨娘一人所为,贾母未必不能手下留情,宽恕一二,毕竟最终没有害到小周姨娘。   只是马道婆这位宝玉的寄名干娘,竟然搅在其中,才使得她怒火中烧,难以容忍,由此深恶赵姨娘,不将赵姨娘直接杖死,就算是轻的了。   “我赞成老太太说的。”王夫人附合道。她也不愿赵姨娘继续呆在府中,哪怕是圈禁。   贾政望了王夫人一眼,又望向贾母,“母亲,这贱妾毕竟是有子嗣的,若是没有,逐了倒是干净,大家便宜……如今少不得要看在她一双儿女份上,稍留些情面……”   “留什么情面?你也糊涂了不成,家法放在那里,竟是摆设?”贾母怒气冲冲地顿着拐杖说道。   正说着,屋门一响,鸳鸯走进来,“老太太,宝二爷来了。”   “他来干什么?”老太太一怔,停止了发火,向鸳鸯询问道。   “宝二爷没说,只是说要见老太太、老爷、太太。”   “这孩子……你同他说了我们正商议事情,不准打扰没有?”   “说了,可是宝二爷还是要见……”   “真是胡闹,你让他回去……罢了,让他进来吧,这孩子,倒是想说什么……”贾母笑着摇摇头,吩咐鸳鸯让贾玮进屋。   贾政和王夫人相视一眼,颇不以为然,老太太对贾玮也太宠溺了,只是这话他们哪敢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出来。   鸳鸯出去片刻后,贾玮来到屋中,各施一礼道,“老太太安,老爷安、太太安。”   “罢了,你也坐着吧……”贾母指了指王夫人身边的位子,稍稍板起脸道,“你这孩子,竟不晓得规矩,我们长辈的在议事,哪容得你打搅……这回便算了,往后切不可如此。”   贾政和王夫人再次相视一眼,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装做没听见,各自饮茶。   “老太太,孩儿记下了……孩儿知道老太太、老爷、太太正在议处赵姨娘一事,匆匆过来,正是有些想法,欲供老太太、老爷、太太参详……”贾玮视线在贾母三人间转了转,语气诚恳地说道。   贾母三人听得一愣,想不到贾玮居然是为了议处赵姨娘一事而来。   随即贾政眼睛一瞪,叱道,“此事哪有你这小辈说话的余地,真是荒唐,还不速速退下!”   此事虽是家事,赵姨娘也只是个妾室,但贾玮一个未成年的少爷,却也不宜参与议处此事,贾政这番叱责,倒是再正常不过。   “老太太、老爷、太太,孩儿晓得此举孟浪,不过,按照家法,赵姨娘很有可能被驱逐出府,若当真如此议处,也并非使不得……”贾玮既到了此处,自然不可能被贾政一声叱责斥退,而是照整理好的思路,开口说道,“……不过,孩儿倒是有个更佳的惩治之法,既显得咱们贾家宽仁,赵姨娘也形同被驱逐……老太太,老爷、太太,是否能让赵姨娘前往金陵老宅看房子去?她一人去,未免孤单,让环弟也跟着去,也好照应一二……”   此言一出,贾母三人立刻就觉察到其中特别的意味。   贾玮话语中,重点并不在于赵姨娘如何处置,而是在贾环身上。   ……让贾环陪着去金陵,那岂非贾环也是形同被驱逐?   王夫人飞快向贾玮瞥了一眼,目光中颇为称许,不愧是她的儿子,倒是很能借势而为,不但借此赶走赵姨娘,而且连同贾环也一并被打发了。   贾政此时心中却不知是何滋味,贾玮和贾环俩个,虽是一嫡一庶,他也偏爱贾玮多多,但都是他的儿子,如今贾玮却是要借机对贾环下手,手段狠辣老练,让他这个当父亲的心惊之余,也不禁有些悲凉。   贾母则神情认真地向贾玮这个孙儿打量了几眼,随即沉默下来,微微沉吟。   一时间,屋内静谧一团,连里屋自鸣钟的走动声都清晰可闻,贾母三人都在各自转着心思,谁也没有先开口,贾玮也垂下视线,没有去看他们,一时半会工夫,他也不打算再说些什么。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反应3   “……我看宝玉这个提议好,就这么办吧!”沉默半晌,贾母率先开口表态。   对于贾环,她素来不喜,人前唯唯诺诺,人后无赖刁钻,毫无大家子公子的做派,而且平日里不时在贾政面前说宝玉的不是,更让她恼火的是,前些年宝玉脸上被灯油烫伤,就是他弄的,幸而没溅到眼中,否则后果严重。   贾玮这个提议,顺理成章,打发赵姨娘去金陵看老房子,贾环跟着,母子俩做伴,相互照应,这是个可以摆上台面的理由,府中上上下下人等,谁也不能挑出个不是来。   这个她最宠爱的孙儿,眼下既精明又有主见,她心里明镜似的,他排斥庶弟,想必有其缘由,只是没说在明处而已,但无论如何,她满足这个宝贝孙儿的心意便是。   听贾母这么说,王夫人立即微笑点头,“这么办最好。”她就等着老太太这一句了。   “唉……那就如此吧……”贾政神情复杂地说道,他本来还想对贾玮说些兄友弟恭之类的道理,指望他打消这个念头,但老太太和太太已相继表态赞同,此事无可挽回,再说也是无用,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微叹。   他望了望坐在对面的贾玮,这个儿子,两次帮他解决公务难题,精明强干,此次在排斥庶弟之事上,又表现出狠辣老练的一面,不动声色地就坑了贾环一道,这样的能力和手腕,就算是成年人中也少见,何况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可以预见,将来撑起二房门户毫无问题,只是他这个当父亲的,实不愿见到手足相残,因此心思杂乱,五味俱全。   此间事了,贾玮回到园中,探春还在书房等着他,一见到他身影,立刻拉着他衣袖,急切问道,“二哥哥,此事如何了?”一面说,一面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   “还好,姨娘她不会被逐了……”   贾玮刚说出半截话来,探春便喜得脸上透出红晕,“不逐出府就好,不逐出府就好……”顿了顿语气道,“……老太太他们最终如何议定的?”   “姨娘到金陵老宅看房子……环弟也陪着,以便照应……”   探春听了,默默想了想,抬头道,“这样再好不过了,他们俩个都是不安生的,金陵老宅倒是清静,原比京城这边更适合他们去住,有环弟陪着姨娘,不至孤单,我也放心……谢过二哥哥!”说着,施下礼去。   自然,有些话儿,她并未说出,赵姨娘做下此事,即便不被圈禁,在这府中,也无脸见人,若是被圈禁,那更是受罪,因此无论如何,去金陵老宅都是最好的选择了。   至于贾环,她却顾不得了,赵姨娘能得到这样一个好的处置结果,她已是庆幸,贾环终究只是弟弟,差了一层,从私心上说,她也希望贾环陪在赵姨娘身边,彼此依靠照应。   贾玮坦然受了她这一礼,随即轻轻扶起。   尽管在此事上他另有心机,但事实上,确实帮了探春,若非他出面陈说,赵姨娘极有可能被逐出府去,成为弃妇,而去金陵老宅看房子,虽是形同驱逐,但毕竟名分还在,各方面份例还在,一样可以使婢唤奴,衣食无忧,两者相较,不可同日而语。   探春离去。到了下午,对赵姨娘的处置结果明确传出来――杖十,回金陵老宅看房子,贾环随行,明日便即动身。   杖五十改为杖十,自是根据实际情形而变化,不欲她在府中养伤,尽早打发她去金陵。   王夫人跨院内,贾环呆呆坐在游廊处,思绪纷乱。   就在昨夜里,他还发誓要让贾玮走着瞧,琢磨着如何对付贾玮,好让自己在二房一跃而起,可如今一睡醒来,却听到这样的消息。   离开京城去金陵,实际上等于在荣府消失了,无人会去关注金陵老宅那边的事儿,他这个二房少爷,从此就真的会日渐被人遗忘。   那还怎么对付贾玮,怎么跟他斗,怎么在二房一跃而起?   姨娘,你害苦我了……贾环压抑着声音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愤恨的神情。   ……   廿七日午时,贾玮乘车出府,来到胜记酒楼。   他约好了卫若兰出来喝酒,定的就是这家酒楼,毕竟上回大家一同在这酒楼宴聚过,也懒得再换地点。   昨日一早,赵姨娘和贾环便离开了荣府,南下前往金陵,随行的只有几个婆子和粗使丫鬟,原先贴身侍候的屋内丫鬟都留在了荣府内,另委了差事,小鹊在此事中,是个大功臣,王夫人没有亏待她,留在了自己身边,升为二等大丫鬟。   说起来,照小鹊自个的想法,自然更愿意到贾玮屋中,只是王夫人和贾玮均觉得不妥,毕竟是她出面告发的赵姨娘,若此事才了,便去了贾玮屋中,难免让人猜疑,并不利于贾玮。   而去王夫人屋中,却不用担心此节,小鹊当时就是向王夫人告发的,合府皆知,王夫人示以恩典,留在屋中,合情合理。   在二楼甲字号雅室候了一阵,卫若兰推开门进来,“慎之兄,抱歉,抱歉,我来迟了。”   “哪里,咱们约定的是午正,眼下还差一些时辰,是我来早了才是……子怡兄请坐。”贾玮摆摆手笑道,心里头已转开了心思,想着稍后应如何酒后表现,说出爱慕湘云的言语。   湘云再过两日,便要南下金陵养病。   他并不觉得湘云的病,会对定亲有多大影响,湘云南下养病,不在京城,也是一样,事实上许多人家完全就是靠媒妁之言而成就姻缘,连相看都没相看,这样的例子也比比皆是。   卫府若是一门心思要跟史府联姻,病也好,人不在也好,一切皆不是问题,说定就定下了。   因此,今日该说的话该演的戏,他还是得全力以赴,不敢掉以轻心。   很快,伙计便端上酒菜,俩人边吃边聊,贾玮渐渐将话题往卫若兰定亲一事上引,“……常言说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子怡兄眼看就要定亲,果然看上去神采飞扬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义学   “慎之兄说笑了,哪里说得上很快定亲,这几日家慈相看了几家,皆因各种缘由,不了了之,虽还有二三家未相看,恐怕也一样……不瞒你说,家慈在这方面极其慎重,当初为我大兄定下人家时,足足相看了二三十家……”卫若兰这时喝了几杯,话也多起来,闻言笑着解释道。   “还有二三家未相看,也很难说,或许姻缘就在这二三家里头。”贾玮一副随意交谈的样子,“……记得上回你说过,相看的人家中有史部尚书王家、三司史郑家,卫国公陈家、平津伯玉家、保龄侯史家、定远侯云家等等……不知这些人家中还剩哪二三家没相看?”   据书中种种线索提示,史湘云和卫若兰最终成为一对,以此推测,既是前面相看过的人家都不了了之,那保龄侯史家定是在剩下未相看的二三家中,不过贾玮还是想确认一下。   “这个么……三司史郑家还未相看,还有一家,不在你念到的这几家当中,是御史中丞刘家……此外,保龄侯史家也未相看,只是家慈得知这位千金得了虚症,便就此作罢了,我适才说了,家慈在这方面是极其慎重的……”   “这么说,保龄侯史家就不在令堂的考虑中了?”卫府这么快就获悉湘云犯病一事,贾玮倒是没料到,不过眼下他的关注点并不在此,而在于两家联姻之事,因此迫不及待地追问了一句。   “恩,自然如此。”卫若兰肯定地说道。   贾玮有些发愣,如此棘手的事,居然就这么戏剧化地自行解决了?   此刻想想,他重生过来,终究还是影响到了某些轨迹,湘云竟得了虚症,从而与卫若兰无缘,也算是因祸得福。   一肚子准备好的说辞作废,贾玮放下湘云之事,轻松舒畅,但片刻后,就想到卫若兰早卒之忧,不由得神色沉肃下来。说起来,卫若兰此人,他是真正当成朋友看待的,绝不希望对方出什么意外,但书中揭示,命运如此,他也无法可想。   他很难去猜测卫若兰是因病还是因意外,乃至是因其他一些缘故而早卒,此时也只能盼着对方同湘云一样,在他重生过来后,命运的轨迹多少有所改变。   从胜记酒楼出来,回到府中,照例在书房内抄写记录,晚餐后,开始伏案完善商业计划。   这份有关报业的商业计划,在这段时间内,实际上已完善得差不多了,只是贾玮精益求精,某些细节上不断推敲,因此今夜费了一二个时辰,也便最终定了下来。事实上,他也不知能否按着这份商业计划一步步去走,意想不到的事情总会发生,或许会被打乱,或许只须作出一些必要的调整,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至少在眼下,他可以尝试走出第一步。   解决了商业计划的事情,贾玮接着考虑另一件事情――兴办义学。   这件事在他心头萦绕已久,几乎是和报业的商业计划同步,并且两者之间也有相联系的地方。   办报最关键是要考虑读者,在眼下这种识字率并不高的时代,为培养潜在读者,扫盲自是必要,在设想中,他所要办的义学,不仅面向孩童,也面向成人,向成人授课,最直接的原因便是培养潜在读者。当然,对于贾玮来说,兴办义学的意义并不仅止于此,无论如何,这是一项慈善之举,眼下他名气是有了,却并无任何声望,正可籍此获得最初的声望。   除此之外,撇开这些并不纯粹的盘算,就兴办义学本身而言,贾玮自然也是欣然为之,这种义学的形式,领风尚之先,若能得到效仿,各地兴办起来,识字率的提升,无疑将使许多人终身受益。   “二爷,不写了吧,那我就不研墨了……”书案边上,晴雯指了指贾玮面前写着商业计划的书册,声音清脆地问道。   “不写了,你先歇去吧,明早还得起来跑步呢……我再待一会儿。”贾玮抬头望了望晴雯,细腰长腿的站在那里,美丽慵懒,风情万种,真是祸水级别的丫鬟。   “也不算太迟,我就陪着你,稍后咱们一块回屋。”晴雯说着,顿顿语气问道,“……对了,二爷,问你件事儿,过几日麝月真要去东城宅院那边管家么,咱们院内还有谁要去啊……”   贾玮摸摸鼻子,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怪道这丫头居然难得勤快起来,让她歇去也不歇,原来赖在这里打听八卦消息。   “恩,麝月是要到那边管理内宅,咱们院中……除了几个粗使丫鬟和婆子,无人再跟去了,老太太那边,给了一个屋内丫鬟琥珀,太太那边,也给了两个屋里丫鬟,金钏和玉钏,凤姐那边,也给了两个屋里丫鬟,翠儿和云儿,此外还拨了十来个粗使丫鬟和婆子,三四十个小厮和健仆,尽够使唤的了……”   “金钏玉钏俩姐妹也去?”   听到不止是自家院中的人要过去,府内的一些人也要过去,晴雯稍稍意外,不过终究也是寻常事儿,老太太、太太、琏二奶奶竟拨了屋内丫鬟过去,这个消息,她倒真完全没想到,这其中,琥珀、翠儿、云儿三人倒也罢了,听到金钏玉钏二人的名字时,她不由撇了撇小嘴。   这俩个姐妹在她眼中,跟袭人也差不多,专会装狐媚子勾引贾玮,嘴上的胭脂搽得红艳艳的,恨不得贾玮一见,就尝个不停。   “恩。”贾玮笑着点头,晴雯拈酸吃醋的神态落到他眼中,让他觉得好笑。   金钏玉钏这对姐妹,他重生过来后,到昨日方才见到,原因倒是简单,她们有个舅舅,是家中老仆,在远离京城数百里的田庄做事,他重生过来前不久,这位老仆因病而死,王夫人赐下恩典,让金钏玉钏随老子娘去田庄奔丧,这一去一返,再一耽搁,就是四五个月,直到前日,金钏玉钏才同老子娘一道赶回府中,歇了一夜后,昨日便回到王夫人屋中当差。   想到昨日在王夫人屋中见到这对姐妹时,她们一人拉着他一边袖子,娇媚地问他要不要尝尝嘴上的胭脂,此刻贾玮也不禁有几分火热,俩人都是上等美貌的丫鬟,堪称姐妹花,却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他又非柳下惠,此后放在身边,碰还是不碰,的确是个问题…… 第一百七十九章 杂事   前几日,东城私宅那边出了李云和胖丫鬟苟且之事后,贾玮就打定了主意,向这边府上要一批家生子,安置到那边去,此事同老太太他们提了提,老太太他们很是赞同,立即交给凤姐去办,不过贾玮倒也没想到,老太太、太太、凤姐均拨了屋中的丫鬟给他。   这几个丫鬟,琥珀、金钏、玉钏、翠儿、云儿,此次拨过来,情形稍稍复杂,虽说此后事实上便是贾玮屋中丫鬟,但琥珀、金钏、玉钏三个份例上仍属于原先的院落,翠儿、云儿二人则不同,就连份例上也直接落到贾玮院中。这种情形其实同袭人和晴雯俩个相似,袭人和晴雯都是从老太太屋中拨出来,但袭人份例仍在老太太那边,晴雯却直接划归贾玮这边。   说起来,这跟宅院的章程制度有关,按例,服侍少爷、小姐的只能是二等及二等以下的丫鬟,因此不可能有一等丫鬟的份例,袭人、琥珀、金钏、玉钏都是一等丫鬟,成为贾玮事实上的丫鬟可以,名义上却是不可,而晴雯、翠儿、云儿为二等丫鬟,因此直接划归毫无问题。   这里头所涉及到的,实际上是在不破坏宅院章程制度的前提下,所产生的变通方法,至少在理由上站得住脚,否则难以服众。   贾玮明白这些,但这些弯弯绕绕的与他无关,人过来了,他照单全收便是,能列为一等丫鬟,都不简单,多年调教出来的,各方面皆出挑的才有机会,像晴雯虽是貌美如花,千伶百俐,但未免懒散了些,脾气也大,因而至今还只是二等丫鬟。当然,二等丫鬟也不是一般丫鬟能够胜任的,也是丫鬟中的出挑人物。   如今这几人从老太太、太太、凤姐的屋中拨过来,到东城私宅那边,贾玮对那边的内宅事务自是放心,有了这几人在,各司其职,一切稳妥得当自不用说。   不过此事对麝月却有不小的压力,听到消息后,她私下里找贾玮谈话,婉辞那边内宅管家的差使,琥珀、金钏、玉钏三人皆是一等丫鬟,又是从老太太、太太屋中出来的,身份尊贵,她这个二等丫鬟若是压她们一头,难免遭人妒恨,此外,她也担心事实上压不住她们,反倒被动,总之,对她而言,这管家难做,辞了也罢。   贾玮少不得抚慰一番,麝月在他屋中多年,从小服侍,忠心不在袭人之下,性情也跟袭人最为接近,书中揭示,开到茶糜花事了,贾家败落后,最终陪在宝玉身边的大丫鬟便是她,这份忠诚,贾玮自是看重,岂是琥珀她们几个半路过来的可比?   抚慰之后,贾玮回头找到王夫人,请她将麝月添补为屋中一等丫鬟,王夫人屋中有六个一等丫鬟的份例,去年年底放出去一个,至今还未添补上,如今正好给麝月,有了一等丫鬟的身份,又属王夫人屋中,到那边内宅当管家,麝月便好行事。   王夫人听了缘由,立刻答应下来,因此眼下麝月已是王夫人屋中一等丫鬟,只是名义上同袭人一样,放在贾玮身边使唤。   这时贾玮和晴雯交谈几句,满足她的八卦之心,待到将整件事儿了解得差不多,晴雯就待不住了,“二爷,时辰不早了,咱们一块回屋吧。”   “你先回屋,我还得考虑事情呢。”贾玮心里清楚,好气又好笑,挥挥手让她去了,独个儿在书案前思索义学之事。   ……   匆匆几日过去,转眼已到六月出头,东城私宅那边的下人已安置停当,以前采买来的那些下人全部打发出去,由荣府过去的家生子接替一应差事,无论是内宅还是外宅,各种事务在短短数日内皆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外宅的管家确定为李贵,荣府一位管事暂时在此指导,直到李贵对管家事务谙熟为止,内宅自是麝月在管家,眼下她虽也是一等丫鬟,但琥珀、金钏、玉钏三个一等丫鬟资格比她老,确实不易压服,使唤不动也就罢了,时不时还添堵,最后,贾玮不得不出面敲打了三人一番,情形才好转过来。   总共六个屋内大丫鬟,如同怡红院那边一样,大家各司其职,分别负责一摊。   麝月除了总管整个内宅事务,此外还具体负责贾玮的穿戴、饮食,以及上夜时同处一室,以便照应,当然,贾玮在这边过夜的次数不会很多,但事先立下章程还是必要。   琥珀负责贾玮内书房研墨铺纸,整理打扫等事务,同那边晴雯的一样,相当清闲,毕竟她从老太太屋中出来,资格身份皆非他人可比,麝月也不好分派她其他事务,就将内书房交给她。除此之外,琥珀还有个临时的差事,但凡麝月不在,就由她来管家。   金钏玉钏俩姐妹负责贾玮梳洗方面,和秋纹碧痕俩个一样,不同的是,金钏玉钏另有外屋上夜的差事,在那边是麝月晴雯俩个,在这边,便是她们。   翠儿负责屋内摆设,定期清洁更换。   云儿负责屋内廊下各灯盏,以及帐幔被褥等事务。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一些细务,各人或轮流来做,或共同承担,大家都是屋内大丫鬟出身,自是得心应手。   分到这边内宅中的十来个婆子和粗使丫鬟,麝月她们几个皆可使唤,用来承担除屋内丫鬟事务之外的所有内宅事务,过一阵子,凤姐还会挑选一些小丫头子过来,放在屋内或院内,在深宅大院中,通常小丫头子们做事倒在其次,主要是学着做事,到一定年纪后,便能接上去,替换旧人。   一切甚妥,贾玮也颇为满意,只是茗烟的安排,一时间尚未明确,对于这个机灵鬼、百事通,贾玮有着几个打算,不好抉择,只得先放着,再做权衡,眼下暂时先放在身边,继续当长随使用。   说起来,李贵被确定为外宅唯一管家,茗烟是闹过几次别扭的,他原以为外宅管家肯定有他的份,即便不是大管家,也是二管家,哪知压根就不是他想的那样。   闹过别扭后,他先是让贾玮狠狠训了一顿,随后又安抚了一番,待得知贾玮对他另委有重要差事,甚至比外宅管家还要风光后,这才不再郁闷。 第一百八十章 筹备之初   时间又悄然流走了几日,不经意间就到了六月中旬。   六月天时,骄阳似火,位于城南的府学教授衙门内院,府学教授俞显成正在花厅中招待前来拜访的贾玮。花厅不大,四周草木葱笼,遮挡了不少阳光,但厅内还是有些闷热,不得不摆上几盆冰块降温。   望着坐在客座上的贾玮,俞显成这时有几分纳闷,眼下不过才辰时,这位贾公子便一大早地前来拜访,不知所为何来。对方若是一般的士子倒也罢了,但从投递的名帖中,他已认出,此人正是荣国府公子、锦瑟作者,因此不但有家世背景,还有名士名气,并非可以随意敷衍。   说起来,随着锦瑟席卷京城,自然而然的,贾玮这个作者也迅速为人所熟知,一些事情陆续被知情者透露出来,是以俞显成一见名帖上的贾玮贾慎之落款,便已了然。   身为一府学官,虽官阶不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并且双方只是初见,因此俞显成稍稍矜持,并未主动询问贾玮来意,先是盛赞了几句,“贾公子才华出众,一曲锦瑟,京师纸贵,本官也是慕名已久……”随后语气一转,拿出官场上务虚应酬的本事,“……今年童山诗会,本官也荣幸受邀,只是俗务缠身,未得其便,因此倒是错过,否则在童山诗会上,便与贾公子相识了……贾公子此来,本官总算见到真人,不复有憾……午间本官便设宴招待,你我须得一醉方休,贾公子莫要推辞……”   “俞教授谬赞,在下实不敢当……午宴更是不敢愧领……不过在下此番前来,倒是有件琐事相烦,还望俞教授赐教。”含笑听了一阵,趁着俞显成低头喝茶的工夫,贾玮拱拱手说道。   “不必客气……贾公子有事,但请说来……”俞显成呵呵一笑,放下茶盏。   这个贾公子,看来是前来求他办事的……八月份顺天府便要府试,莫非对方想为某位学子走走门路,恩,大有可能。   只是彼此素无交情,对方虽是勋戚子弟,门庭高贵,但他身为朝廷学官,也未必要卖对方这个人情,不过,若是对方识相知趣,送上好处,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俞教授,是这样……在下想在城中办几所义学,听说要在府学衙门报备,因此便前来拜会,了解这方面的情况……”贾玮自是猜不到俞显成想些什么,只是微笑道来。   这番话听在俞显成耳中,令他陡然愣了愣,知道自己想岔了,但随即错愕地追问道,“办义学?贾公子要办义学?”   锦瑟的流传,导致贾玮的事迹满天飞,据他所知,这个贾公子,当时可是借着道试训导堂赚了不少银两,如今却又办起了义学,实是难以理解。   “正是。”贾玮双手比划了一下,“东西南北四城,各办几所……”   当时他办道试训导堂,并不曾到府学官衙报备,等于钻了个空子。在这之前,各种应试类的临时训导不是没有,但一般是一对一或是数人之间的训导,压根无需到官衙报备,官衙也没这方面的规定,等到他道试训导堂出来,尽管规模庞大,依然无需到官衙报备,让他省下不少银两。   眼下办义学,大不相同,虽说他兴办的义学中包含了向成人授学,有其新鲜成份,但性质还是义学,凡义学皆要向官衙报备,既是有这个规定,他自当遵从。   除此之外,兴办义学是慈善之举,报备后不但无需交纳各种银两,还能得到官衙的支持和认可,倒是何乐而不为?   “呵呵,贾公子有意兴办义学,此乃好事啊……”俞显成此刻完全反应过来,笑容满面地说道。   他如此表现,演戏的成份远过于真诚,身为学官,出政绩之处主要在于本府出了多少秀才、多少举人、乃至多少进士,民间兴办义学,虽勉强称得上政绩,终究可有可无,不过是向上头评述时写上几笔,好看些而已。他也算多年官僚,自是对此兴趣缺缺,但在学官的位置上,却不能不如此热情表态。   “还需俞教授支持才是……”   “如此善举,本官自是支持……”俞显成说着,忽地想起一事,话题一转,向贾玮求证道,“听说前两日,贾公子到府衙那边报备办报一事,是真是假?”   “确有此事,报名为《燕京晨报》。”   贾玮淡然回应道,正谈着义学之事,俞显成却突然问到报业之事,显然心思并不在义学上面,令他有些不喜。   “……贾公子不凡,又是办学,又是办报……不知……这《燕京晨报》跟坊间摘录邸报的报纸是一回事么?”   “可能有些区别吧。”贾玮简短回答一句,便重新将话题拉回义学上头,“俞教授,这义学的事……”   “哦,义学之事,本官会让王书吏出面办理,此人经手过不少义学报备事宜,公务谙熟,一切问题,贾公子问他便是。”俞显成也意识到适才谈话有些不妥,干笑两声掩饰过去,说罢此话,便起身道,“贾公子,这边请,本官为你介绍王书吏。”   出了内院,俞显成让人唤来王书吏,说了声有偏,便同贾玮相互拱手,去了自己值房,留下贾玮和王书吏详谈。   王书吏此人话不多,认真倾听了贾玮的想法后,才缓缓开口道,“贾公子,此事既是教授大人亲自交待,在下自当效力,贾公子只需选定办学地址,拟定义学名称,剩下之事,便由在下一应承办……”   “如此多谢王先生了。”贾玮闻言甚喜,这位王书吏既这么说,再好不过。   俩人又略略寒暄了几句,贾玮便辞别王书吏,出了府衙。   回去找人为义学选址,是当务之急的事,此外,得物色主事的人选了,好几所义学,分散在四个城区,无论如何,都得有一个主事之人。   ps:第三卷,京华烟云,估计挺长的,也挺精彩……当然,最精彩并非前面三卷,而在后面…… 第一百八十一章 筹备之初2   拜访俞显成过后三日,接近黄昏时辰,城北延庆坊内的一间普通民居院子,刚刚到来不久的贾玮,正同此间主人赵恒促膝而谈。   “……原来赵先生便在本坊内谋了个私塾先生,倒是比先前更好了,上午上完课,走几步便到家了……”赵恒毕竟是曾在贾家家塾任过教的,留下过详细住址,贾玮依着住址,并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这里来,此刻聊了几句,了解到赵恒当前的营生情况,便微笑说道。   “是比之前好些,虽说还是二两薪酬,但少了奔波之苦……不过为师也就这样了,恐怕一辈子就是个教书匠……”赵恒闻言略略苦笑,“……慎之,倒是你,让为师刮目相看啊,童山扬名,烟湖泛舟,短短时日,便已是京城名士了。”   锦瑟出炉,风靡京城,贾玮童山诗会之后的事情自然也传到赵恒耳中,眼下睽别一阵,贾玮突然到来,双方相见,令他颇为感慨。   “先生何出此言,学生此次造访,正是有借重先生之处,还望先生勿要推辞才好。”   贾玮笑容诚恳,说起来,他此次专程前来,便是来请赵恒担任义学主事,这是他过滤了几个人选后,最终决定下来的。   在贾玮的想法中,义学主事只管教学及教学相关的日常管理即可,是较为单纯的事务性职务,不需要应酬往来,不需要开源节流。赵恒这人,他自是清楚,有些书生气,不大通晓世务,但为人正直善良,做事认真勤谨,若是当官,恐怕不是块料子,但担任义学主事,以他的品性同一直以来的私塾教学经验,却是再合适不过。   “慎之,你又有何事让为师来办,说来听听。”   贾玮的话登时让赵恒精神一振,身子完全侧向了贾玮这边,等着贾玮回应。   上回道试训导堂开办,他从贾玮手中拿到了一笔丰厚的银子,靠着这笔银子慢慢贴补家用,家中的日子方才不致过得窘迫,否则,京城居不易,单靠他一月二两银子的私塾薪酬,一对夫妻,四个孩子,一共六口人,简直比那些引车贩浆之流还要艰难。   眼下贾玮话中居然又提到类似的意思,总之是让他办事,他自是求之不得,除了这个学生,他还能上哪儿赚到如此丰厚的银两?   “赵先生,此事可不同于开办道试训导班,却是件长长远远的事……”见问,贾玮便微笑向赵恒说起兴办义学之事,一路说下来,“……恩,东西南北四城各三所义学,如今义学地址皆已选定,各付了一年的房租,义学名称也已拟定,称为‘树人堂’,昨日这十二所义学已在府学衙门完成报备……学生拟请先生担任这十二所义学的主事,薪酬方面,自是从优,月薪十两银子……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   贾玮将话说完,等了片刻,不见赵恒接话,看了看他神情,像是有些出神,轻声提醒道,“赵先生?”   连叫了两声,赵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略显尴尬地道,“……此事为师自是愿意,只是才疏学浅,难堪重任,恐有负慎之所托……”   适才贾玮说到义学之事,他颇为意外,意外之余,原以为贾玮是让他去义学任教,岂知说到后面,竟是让他担任这十二所义学的主事,月薪达到十两,这送上门的好事,令他既错愕又惊喜,一时间恍惚起来,不觉出神。   “先生说哪里话……既然先生愿意,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带着先生到这十二所义学转转。”贾玮挥挥手,一言定鼎地说道,没有跟赵恒上演推来让去的戏份。   “慎之,这……”   “就这样了。”   赵恒愉快地叹了口气,摊摊双手,表示无奈,拿贾玮没有办法。   贾玮则顺手拿起茶盏,抿了两口。   东西南北四城的十二所义学选址,是他亲自带人跑了两日定下的,其中一所,就在他东城私宅那边的吉祥坊内。这十二所义学,粗略算下来,包括房屋租金、塾师薪酬、书本文房四宝费用、桌椅板凳,以及一些必要的计划外开支,等等,若是每所义学百人规模,大约一年要开支二三千两银子。   这个数目,对于眼下而言,不大不小,若是报纸开始赚钱,则就完全不是负担。   贾玮计划在报纸赚钱后,再多开几所义学,让树人堂扩大影响。   “慎之……你刚才似乎提到向成人授课,为师没有听错吧?”赵恒这时宁定下来,回想此前贾玮的话语中,隐约提及这方面的内容,不由疑惑地问道。   “……确是如此,这十二所义学,白日向孩童授课,夜里向成人授课,交替使用……向成人授课,力求简单,不必释义过多,懂得些常用字,会念会写即可,另外,算筹方面,也教一些,总之,以实用为主。”贾玮简洁扼要地解释道。   赵恒听了,点点头,表示明白,但真正说起来,他对向成人授课启蒙的安排有些不以为然。   他是十年寒窗过来的,一路科举,过五关斩六将,童生、秀才、而后进入国子监就学、肄业,为的就是学而优则仕,只是家境贫寒,无权无势,难遂心愿,偶尔也会想到,若是自己中得进士,不论家境如何,总有一官半职、锦绣前程等着,终归还是学问不足,也是无话可说。   但这种成人启蒙,只是识些字,识些算筹,显然不是冲着科举去的,还浪费时间精力,真的有必要么?   “赵先生,成人启蒙,其实意义非小,读书识字,懂得道理,百益而无一害,对个人如此,对一个家庭如此,对整个国朝亦是如此,先生细思之,便会认同学生所言……”贾玮猜到几分赵恒的想法,含笑说道。   闻听此言,赵恒肃然想了想,表态说道,“……这问题为师倒是未曾深思,多谢慎之提醒……不过,慎之放心,你既将主事一职交与为师,无论是向孩童授课,还是向成人授课,为师尽心竭力办好便是。” 第一百八十二章 筹备之初3   时间继续走下去,五天之后,京城各处显眼处皆同时出现了一张醒目的启事――《燕京晨报》招聘报纸总编、编修、录事,下方列有种种条件和报酬,以及招聘地址、截止日期等等。   城西的棋巷巷口,也张贴有一张这样的启事,此处是个早市,喧嚣杂乱,熙熙攘攘,有来买菜的,有吃早点的,各种货郎也行走其间,卖花布的,卖燃香的,卖零食的……扯着嗓门叫喊,随时就能围上一大帮人,在清晨,此处是永不缺人的,这张启事贴在这里,登时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有人拎着菜,有人咬着半个包子,有人抱着孩子,皆站在了启事面前,男的女的皆有,普通人家的女子,哪怕是未婚的,也并无太多的忌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样的观念,离她们很远,普通人家压根也没有二门,通共两三间房,有的连厢房也无,柴房倒是有,巴掌大的庭院,推开屋门,就是院门,哪有那么多瞎讲究……   挤在启事前的人群中,其实大部分是不识字的,尤其是那些个女子,完全是睁眼瞎,不过没人担心这个,总有人会或好意或卖弄地念出来,并解释给大家听,这种情形各处皆不缺,此处也一样。   人群前方,三个书生模样的人摇着折扇,字正腔圆地将这张启事从头念到尾,随后交换了一下神色。   “王兄,这《燕京晨报》不像是坊间摘录邸报的报纸啊……居然总编、编修、录事招上一大批,总编、编修这两份职差,在下倒是能明白一些,只是这……录事,究竟是何物?”   “这个……李兄……我也不晓得,没听说过报纸还有录事一职的,这录的是什么事,总不会是指摘录邸报吧,如此也不用招聘了,随便用个识字的都行……”   “王兄所言有理,若是些摘录邸报的,薪酬岂能达到二两,何况这里头注明还另有其他收入……”   “编修这个职差薪酬四两,总编居然达到八两,另有分红……这《燕京晨报》的东家真是财大气粗啊,不过,报业有这么赚钱么……”   “你没看见,这上头注明了是新式报业,同坊间的那几家报业完全不同,或许有其赚钱的窍门吧?”   “报业还能有多少赚钱的窍门?”   “这就不是你我能知道的了……王兄,李兄,有无兴趣去试聘一番……你们瞧瞧,总编也只要求秀才,编修、录事要求更低了,秀才、童生皆可……冲着这薪酬,去一趟也值得……”   “呵呵,看来田兄是动了心,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还得准备明年的道试呢……倒是王兄,前些日子就想谋份差事,想必会与你同去……”   “我确实想去聘聘,田兄,稍后咱们一道前往好了。”   “也好。”   这三个书生模样的人彼此交谈着,不时还被身边熟识的街坊问上一句两句,倒也没有丝毫不耐烦,有问有答,过了一阵,围着的人大致已然了解,不少人便散去,但又有周围的人拢过来。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苗条女子买完菜,从那边过来时,见到这边的情形,犹豫了一下,也走过来站住了,仰着头向墙上看,并且口唇微微翕动,像是个会识字的。   这女子十七八岁年纪,梳着已婚女子的发髻,长得秀丽,身段窈窕,因此虽是荆钗布裙的打扮,却仍不掩风致,同身旁的大姑娘小媳们站在一块,明显不同,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她看着这启事,脸上渐渐露出喜色,周围的男子这时都有意无意打量过来,连那三位书生模样的人也停止了交谈,掉头向这女子瞥上几眼,大家都是老街坊了,其实对这女子也都认识,知道这女子便住在这条巷子内,前年刚嫁过来,相公是个文弱书生,去年府试,刚刚考取了童生。   说起来,这小俩口日子并不宽裕,可说是生计艰难,日用拮据,平时就靠着女子给人做针线活儿或是浆洗衣物维持,这些情形自然也落在他们这些老街坊眼中,其中不免同情,但更多的是对这女子丈夫的嫉恨,类似于凭什么这等美貌贤惠的女子却属于你这种穷书生,我却无福消受这样的心理,由此动了觊觎之心的也不乏有人,但毕竟都是一个街坊的,多少有些顾忌,动心思归动心思,真正付绪行动的暂时还没有。   女子看罢启事,便低着头离开,向巷内走去。   刚走了十几步,后面一人跟了上来,“张家娘子,真是巧啊!”   女子回头一望,认得打招呼的男子是前街谢记布庄的谢恭谢大少爷,刚才她看启事时,此人就站在不远处,哪里是碰巧遇上,分明是她刚走,他也尾随而来,但她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脸,“是谢大爷啊……”   她知道街坊中的一些男子,对她有着这样那样的念头,这位谢大少爷,便是其中一个,但她又能如何,只能小心应付罢了。   自家相公文弱得很,这些烦心事情,她也不想让他知道,以致读书分心,甚至气出病来。   “张家娘子,让我看看,你今日买的都是什么菜?”谢恭望了望女子细白如瓷的脸庞,暗自吞了一口口水,伸手掀开盖在菜篮子上的细纱布,“……豆腐二块,竹笋一根……张家娘子,你家中的伙食也未免太节俭了吧,不说买鱼啊肉啊,至少也得买几个蛋吧……”   他说着此话,神情语气皆夸张,像是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女子的脸庞立刻通红起来,说起来,她倒不是刻意用细纱布盖住菜篮子,不让人家看到她所买之物,大家都一样,只是为了防尘,但眼下谢恭陡然掀起盖布,又是如此夸张的表现,她确实感到了窘迫。   “哎,张家娘子勿怪,是我冒失了,”谢恭装模作样地道了个歉,语气诚恳地道,“……不过,张家娘子,不是我多嘴,其实凭你的样貌,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若非跟了你那穷相公,日子何至如此啊……”   ps:大家若有兴趣,可猜猜这女子是谁…… 第一百八十三章 筹备之初4   “谢大爷请自重……”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愠色,低头快步向前走去。   “呵呵……”谢恭不以为意地笑道,猛地伸手,抓住女子的手臂,“……张家娘子,别走啊,难得碰见,咱们邻里街坊的,正好多聊几句……”   啪的一声脆响,随即谢恭捂着半边脸颊站住了,面色铁青,女子先是瞪着他,片刻后却是有些后怕,退了两步,两手紧紧抓在菜篮子上。   “张家娘子,你好大的胆子!”谢恭望了过来,语气冰冷,跟先前判若两人,“……你尚欠着我的银钱,居然敢给我脸色看,还敢对我动手!”   “我欠你什么银钱了?你休要无中生有,以为没有王法了……”女子吃了一惊,顾不上害怕,急忙出言驳斥。   “呵呵,张家娘子,你还不晓得吧,”谢恭放下捂在脸颊上的手,冷笑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欠着东街杂货铺唐嫂的三十一两银子……如今她为了偿还欠我的旧账,就把这笔账抵上了,这算不算你欠我银钱啊?”   “……”女子面色刷地一白,她确实欠着唐嫂三十一两银子,是去年分两次借的,一次是相公生病卧床,借了二十七两,另一次是相公府试前夕,借了四两银子,用做找担保人,买府试资料,以及做一身新衣裳,这两笔银钱,唐嫂只收她两分的利,也不急着让她还,到眼下将近一年,她也才还了七、八两银子,算上利息,尚欠二十八、九两。   说起来,她原打算着相公府试考了童生,找个私塾授课的营生,早上给孩童上课,下午自己用功,备考明年的道试,两不耽误,一年也有十几二十两银钱收入,加上她平日里赚的,两年内便能还上这笔钱,甚至还能攒上些碎银两,谁知从去年到现在,偏生就找不到私塾先生的营生,退而求其次,想找个账房做做,却也不可得,   如此一来,她不得不缩衣节食地先还上七八两,原本拮据的日子就更加不堪了。   对她而言,这些其实还能承受,生活如此,各人运命,也并无可抱怨的地方,但眼下唐嫂居然将这笔欠款抵给了谢恭,就完全不同了。   谢恭对她垂涎已久,有了这个由头,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来?   对方财大气粗,有钱有势,她一个弱女子,相公又是文弱书生,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对方的。   “怎样,张家娘子,无话可说了吧?记住,如今我可是你的债主,得对我客气些,否则就算咱们是街坊,有些情份,我也理会不得,只管向你讨债……”见到女子略显慌乱的样子,谢恭折扇拍在掌心,不无得意地说道。   “此事唐嫂她没跟我说过……我,我不信……”女子抿了抿嘴唇道,说起来,对方既然如此肆无忌惮地讲出来,还知道借款的准确数目,她其实是信了七八分的,只是尚存着些许侥幸,不愿相信而已。   “张家娘子,那借据白纸黑字的可在我手中,你若真不信,回头我就取了来,正好你相公在家,你们一块看看如何?”   “不,不,我自己向唐嫂问问便是,便不劳谢大爷了。”女子一听此言,登时多了几分不安,急急忙忙地说道,不管怎样,她并不愿让相公得知此事,尤其谢恭跑到她家中,万一对她有何无礼轻薄的言语,又怎生是好?   “也好,你去问问她便是。”谢恭倒也不在此事上纠缠,挥挥折扇,面带冷笑地道,“……其实……张家娘子,实话对你说了吧,唐嫂借你银子之事,是我吩咐的,你也不想想,以你们家的光景,唐嫂岂能借出三十一两银子给你,并且还只是二分的低息,这跟做善事也差不多了……哼,若非我借银子给你,你家恐怕早得砸锅卖铁了……”   女子蓦地睁大眼睛,不由愣住了,随即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去年相公生病,唐嫂异乎寻常地关心,主动表示要借钱给她找大夫,相公府试前夕,急需银钱,唐嫂还是如此,她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合情理,但也没想太多,不料事情竟是这样。   她明白得很,谢恭这般做为,自是没安什么好心,无非是打她的主意,定了定神,这时也只能道谢,“……谢大爷高义,妾身这厢有礼了。”   “这就对了,张家娘子,我就喜欢你这乖巧样子。”谢恭伸过折扇,托起女子的下巴,“……听说你以前是荣国府的丫鬟,果然被调教得不错……只要你顺从我,与我成就好事,这笔借款咱们便一笔勾销,张家娘子,你可愿意?”   “无耻!”女子羞恼地拍开折扇,“谢大爷,这笔欠下的银钱,我会尽快还你,请勿要纠缠!”   “好,好,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谢恭有些狼狈地收回折扇,“谢家娘子,你不是要尽快还我银钱么,我给你五日时间,过期不还,咱们衙门里见!”   说罢此话,谢恭目光不善地盯了女子一眼,一拂袍袖,转身快步向巷外而去。   女子浑身发软,强撑着站住了,五日时间,二十七八两银子,上哪儿找去,除非是卖宅院。   到了官衙,肯定也是判卖宅院还银钱,毕竟官衙定然向着谢家这样的人家。   卖宅院,这是她难以接受的事情,相公也不会接受。   西城的宅院值钱,便是他们家的小宅院也能值上一二百两银子,还上这笔欠账,剩余的银钱,在别的城区买上差不多的宅院,手中或许还能留下数十两银钱,但不管怎样,这是三四辈人留下的祖宅,不到万不得已,如何能轻易卖得?   也许还有个办法,不必卖宅院……只是离开荣府后,再也没跟姐妹们见面了,不知当年的情谊还在不在?   少爷他……听说在童山诗会上扬名,眼下已是京城名士了,应该很不一样了吧……但恐怕此生与他相见的机会已不可能有了。   女子靠在巷道的墙壁上,怔怔想着,往事恍惚,如一阵风,将她带回当初的光阴。 第一百八十四章 茜雪   好一阵子,女子才收住心事,直起身来,慢慢往前走去,一直走到巷子深处的一户小院前,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调整了一下愁容,换上一副微笑模样儿,进了院子。   “茜雪,你回来了!”坐在堂屋窗前用功的一位清秀书生听到院门打开的声响,抬起头来看看,便起身出屋,冲着女子说道。   清秀书生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与女子相仿佛,正是女子的相公。   被称做茜雪的女子笑笑,在院子中的石磨上放下菜篮子,茜雪是她在荣府时的丫鬟名字,是少爷给取的,她姓赵,小门小户的,当时如袭人一般卖入荣府,压根没有名字,从荣府出来后,依然用茜雪做了名字,便叫赵茜雪,当然,这名字也只有相公无人时叫她,街坊或称她张家娘子或称她赵氏,就连相公,在旁人在时,也只是称她娘子,毕竟礼俗如此,直呼妻子名字,过于亲热了些。   说起来,在平日里大多时候,相公迎出来,她多半是会嗔怪地让他回屋念书,但今日看到那张启事,倒是不急着赶他回屋,想同他说说此事,“相公,外面巷口贴了张启事,说是要招报业方面的人,童生也要,最低的薪酬也有二两以上,你去聘聘吧……详细的,你到巷口看看便知,妾身觉得很不错呢。”   “报业招人?”清秀书生愣了愣,随即点点头道,“也好,反正是个机会,我此刻就去巷口看看,前去试聘。”说着,便要往院门外走去。   “等等,相公。”茜雪见状,忍不住微笑,“不用着急,招聘的地方在东城呢,你先回屋念书,妾身出去打听一下,看看有哪个街坊恰好驱车去东城的,顺便载上你,即便没有,打听一番,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你便在家等着,妾身去去就来。”   “茜雪,我走着去无妨,你不用为了此事去求人家的……”   “都是街坊,什么求不求的?快进屋念书吧。”茜雪佯嗔地说道。   清秀书生无法,只得转身进屋,茜雪便向院外而去。   约莫一柱香时辰后,茜雪重新回到院中,面上带着一丝失望,清秀书生知道没打听到,笑着安慰了两句,茜雪从荷包中数出十来个铜板,放在他手里,“去吧,从咱们这里走过去,得二个时辰不止呢,带上这些钱,中午在外头吃个便饭。”   “茜雪,不用这么多钱,三四个铜板也就够了。”   “让你带着就带着,吃饱吃好,才有精神试聘呢。”   清秀书生扭不过,只得拿上,往巷外去了。   茜雪望着他背影消失,站在檐下默默想了一阵,便来到卧室中,拉开衣橱,从里头翻出几身衣裙来,放在炕沿上,接着一件件拿起来,在身上比照着。   这几身衣裙全是半旧不新的,但比起身上穿的这一身,却是好些。在家里穿或是在这街巷中穿出去也算得体,不过,今日她要去荣府见人,便不免寒酸。   “……也只能将就了。”茜雪比照一番,终于选定了其中一身衣裙,微叹了口气,将另外几身放入衣橱中,OO@@地开始换上,随后又坐到梳妆台前,精心妆扮起来,只是最好的头饰也就是一支镶金的步摇了,插上去后,她在镜子中左顾右盼着,稍稍找到了一丝安慰。   锁上院门,带着几分忐忑的茜雪往宁荣街而去,路程并不远,只隔着两条街而已,她抄着近路,绕过几条小巷,约莫走了一刻钟时间,朱门绣户的宁荣两府就出现在了她眼前,东西向的街道,两府都在街北,东边的是宁国府,西边的是荣国府。   对于此处,她自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大约有七八年的光阴,她都在这里度过,   此后,她回到家中,又嫁到张家,也多次有意无意地来到此处,在僻静的街角,驻足张望一阵。   这时她站在街对面,凝视了一眼荣府,脚步稍稍一顿,就不再迟疑地迎面走去,熟门熟路地绕向后门。   如同几年前她在的时候,后门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好些孩童在此厮闹,她略一打量,脚步不停地向门内而去,一直走到一处贴着院墙而建的倒座房前,方才站住了,敲敲门环,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稚声稚气地问道,“姐姐找哪个?”   “我找林大娘。”茜雪微笑望着这小丫头子,她刚进荣府时,还没这么大呢。   她口中的林大娘,便是凤姐陪房,内宅管事林之孝家的,在几个内宅管事中,她同林之孝家的还算比较熟识,过来找对方,是想通过对方见见平儿,随后,再通过平儿,见见其他几个好姐妹。   当时,在荣府中,她、袭人、鸳鸯、琥珀、平儿、素云、紫鹃、彩霞、金钏、玉钏、麝月、翠墨,翠缕,可人这些人是相处最好的,平日里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此番她遇到难处,不得已前来,正是请她们帮衬帮衬。   “林大娘她不在呢,同府里的另外俩位大娘前往王府去了。”小丫头子扑闪着眼睛说道,她是林之孝买的丫头。   “王府?”   “就是琏二奶奶娘家那个王府。”   茜雪哦地一声,明白过来,“……那她多早晚回来?”   “大娘没说。”   “那我在此等等她吧,我同林大娘很熟的……可方便么,妹妹?”   “方便着呢,姐姐进来吧。”小丫头蹦蹦跳跳领着茜雪进了屋子,又倒上茶来。   等了一个上午,没见林之孝家的回来,茜雪只好告辞回家,用了午饭后,又匆匆来此等着,谁知等到将近黄昏,仍不见人,这时别处来了个丫鬟,前来告诉那个小丫头子,“林大娘她们从王府那边递回来消息,说是今儿不回来了,要到明日过午才回,你别淘气,早点关门睡去。”一面说着,一面向坐在一旁的茜雪打量几眼,却没多问,说完便去了。   茜雪听了此话,难免失望,却也无法可想,只能等明日再来。   回到家中,却见相公居然也还未归家,茜雪吃了一惊,顾不上用晚饭,忙返身回到巷口,站在那里,翘首等待着。   ps:原著中一段――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作?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   这段话中,“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是重点,也才有更复杂的人际,在我设定中,也才各有引申。 第一百八十五章 茜雪2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里应该就是燕京晨报招聘的地方了……终于找到了……”   差不多午正的时候,一位清秀书生站在贾玮东城私宅的大门前,抬头望了望门上悬着的一块大匾,呼了一口气,匾上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燕京晨报社。   正门关着,清秀书生向角门走去,一个门子拦住了他,“这位官人何事?”   “哦……在下是来试聘的……就是报业贴出去的启事……”清秀书生有些紧张地说道,举袖拭了拭额头的汗水,正午太阳炽烈,晒得浑身冒汗。   “原来官人是来试聘的,里面请……”门子面露笑容,甚至带出一丝殷勤,关于前来试聘人员的事儿,不但李管家特别交待了一番,连二爷也亲自叮嘱了一句,总之是要求他们这些门子,对待试聘人员要客客气气,不得无礼生事,他们这些人自是不敢怠慢……指了指前方的第一进宅院,这门子含笑道,“……官人你看,那里便是报业试聘地点,由我们二爷亲自试聘,从早上到现在,已有七八个人到来了……官人只管进去便是……”   清秀书生谢过门子,朝第一进宅院走去,进了院门,只见廊上坐着几个人,正扇着折扇,低声交谈着,其中俩个,却是他熟识的老街坊。   “王兄、田兄,你们也来了?”清秀书生有些惊喜地走上前去,拱拱手说道。   “是张贤弟啊,我们已来了一个多时辰了,如今试聘结束,正等着结果呢……哦,咱们不忙说话,你先到东厢去登记一下,到时候自然有人喊你到堂屋内试聘,不登记是不作数的……”俩人中一个年轻些的书生对清秀书生说道,另一个微笑点点头。   这俩个书生便是清晨在棋巷巷口看启事的三位书生中的两位,随后便一起前来了。   王姓书生年纪大些,约莫二十五六岁,有秀才功名在身,田姓书生二十出头,是个童生。他们同清秀书生一个街坊住着,自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交情却是谈不上,倒是对茜雪有几分眼馋。   眼下一同来到此处试聘,情形的变化,自然又有些不同,毕竟同一街坊出来,原比外人亲近些,因此俩人脸上多了平时少见的亲热,并指点着清秀书生去东厢房登记。   “多谢王兄、田兄。”清秀书生转身向东厢走去。   进了东厢,发现里头完全通透,毫无隔断,一张书案摆在南墙处,案后坐着一位中年人,瘦长脸儿,留着微须,见他进来,中年人问了句“可是来试聘的”,得到肯定答复后,便示意他坐到案前的一张交椅上。   这位中年人姓周,是此处宅邸新来的账房,贾玮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接待试聘者,便让他临时负责。   登记很简单,周账房只是让清秀书生写下姓名和岁数,便算完成。   走出东厢房,清秀书生返身回到游廊处,一面同王姓田姓俩个书生交谈,一面等待着试聘。   等了半个多时辰,他前头有两个人依次被喊进堂屋中,随即便轮到了他。   清秀书生颇为紧张地进入堂屋,发现堂屋同东厢一样,也是全然通透,没有隔断,南墙处搁着一张大书案,比东厢的要大得多,书案后坐着的却是个少年郎,不过十四五岁,锦衣华服,容貌清俊,猜想过去,应该就是门子口中的“二爷”。   “请坐。”打量了一眼推门而入的清秀书生,贾玮伸手示意了一下。   清秀书生在贾玮对面坐下,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称呼。   “我姓贾,草字慎之,你随意称呼吧,叫我贾社长也好,叫我贾公子也好,直接称字也行……”贾玮察言观色,笑着摆摆手说道。   他心情不错,今日刚刚贴出启事,半天时间就陆续来了八九个人试聘,俨然是个好局面。   “啊,你是……”清秀书生站起身来,吃惊地说道。   贾慎之,分明是锦瑟的作者啊,与传言的一样,是位十四五岁的少年俊彦。   贾玮知道他要说什么,含笑点点头,默认下来,接着便说道,“今日面试,不提这个……”指了指案上的纸张,“你便是张诚么?今年十七岁?”正是清秀书生所登记的纸张,从东厢递到这边来的。   清秀书生连忙道,“是的,贾社长。”眼神中的讶意仍旧未曾散去,他怎么也料不到,今日前来试聘,面试他的居然是锦瑟的作者,至于什么社长不社长的,倒在其次了。   “你准备应聘哪个职位,编修还是录事……哦,我解释一下这两个职位,先从录事解释起……”   贾玮打着手势,开始解释,录事自然就是他上辈子的记者,在这世界完全是个新鲜概念,解释起来颇为费劲,不过张诚到底是读书人,年纪又轻,因此理解力不错,很快就弄清了录事为何物。   接着,贾玮对编修也解释了一通,当然,其实就是上辈子的编辑,这个比录事要简单易懂,没说几句,张诚就表示明白。   贾玮没有提到总编,张诚只是个童生,年纪又只有十七岁,显然不太适合这个位置。   “我选编修。”比较了一下编修和录事之间的差异,张诚做出了决定。   录事需要跑动,核实,赶稿,这其中要常常同各色人等打交道,光是这一条,他就觉得吃不消,而编修则安静得多,虽没有录事那样的提成,但薪酬却高,是他心仪的职位。   “编修有各个版面的编修,我刚才一一跟你介绍过了,你要聘哪个版面?”贾玮追问道。   “……燕京新闻吧。”张诚想了一阵,犹犹豫豫地道。   “呵……选这个的多,刚才三四个都选这个版面,不过无妨,若都录用了,过后我会根据你们个人情况,做出合理安排调整。”   贾玮笑着说道。眼下这个报业,创业之初,又是新生事物,一切皆放宽,皆适应这个世界,可说是因陋就简,什么编委、主编、责编统统不设,他这个社长、以及总编、编修就直接撑起。   招聘也是如此,没有太过精细的标准,只要达到基本要求就录用,毕竟谁也没有经验,甚至包括贾玮自己。 第一百八十六章 茜雪3   随后贾玮又问了几个问题,并试了试张诚的文字功底,觉得不错,可以考虑,便结束了面试,“……好了,现在你将童生辚录文书给我看看,便可以出去等候最终结果了。”   “啊,我没带来啊。”张诚先是一愣,马上着急地说道。   “我们启事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么,你怎么没带来?”贾玮也是一愣,不过看了看张诚着急不安的样子,便沉吟了一下道,“……罢了,稍后你若被录取,明日记得带来给我看看,不然录取结果作废。”   他既已在启事中写明试聘条件须童生以上,自然得遵循,否则岂非等同儿戏?   “好的,好的,多谢贾社长了。”张诚高兴地作了一揖,离开堂屋。   贾玮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张诚,前来应聘,却连如此重要的事情也忘了,真得好好考虑一下,是否录用此人。   张诚之后,又来了十来个人试聘,等到贾玮一一面试完,时间已过了近两个时辰,总共二十多人都站在廊道上等着最终结果,差不多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堂屋的门打开,贾玮亲自出来宣布录用名单。   大多数人都被录用,或成为编修,或成为录事,只有六个除外,其中四个是应聘总编的,一个也没通过,因此总编的位置目前还是空的,另外俩个,一个是张诚,一个是名为杜云的士子,应聘编修,也没通过。   张诚当场就愣住了,他感觉自己面试还是不错的,贾社长也不无赞赏,岂知等来的却是这个结果,不由得万分沮丧,呆呆地站在那里。王姓和田姓书生见状,不无同情,走过去拍拍他肩头,以示安慰。   抬头望了望王姓、田姓书生俩个,张诚默然不语。   从去年到如今,他一直未能找到一份营生,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却依旧没能把握,家中境况,他很清楚,完全是靠娘子一人撑着,眼看着就要撑不下了,他身为一个男子,既愧且惭……   贾玮宣布完录用名单后,就回到堂屋中,收拾书案上零零散散的面试资料,外头廊道上的试聘者纷纷走下台阶,穿过庭院,向院外而去。   “张贤弟,大家都走了,咱们也一道回去吧……”王姓书生掉头看看离去的试聘者,向张诚说道。一旁的田姓书生也道,“是啊,天色不早了……”   俩人皆措词谨慎,避开张诚试聘失败的话题。   张诚沉默点头,同王姓、田姓书生俩个一道向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有人喊道,“谁是王霖、田宇、张诚,这三位请留下,贾社长有话同你们说。”喊话的人是周账房,他之前虽给这些人都登记过,但未必记得住。   正在往外走的众人都掉头望了望,王姓、田姓书生和张诚三人站住了脚步,有些不明所以。   这时贾玮收拾好了资料,从堂屋中走出,一直顺台阶走到王霖、田宇、张诚三人面前,微笑说道,“之前问过你们,你们都是西门棋巷人,我在宁荣街那边,正好顺路,便捎你们回去。”   三人这才恍然,都忙称谢,王霖、田宇俩个早上是雇骡车来的,到了地方,便让骡车回去了,眼下还得再雇一辆,既费工夫又费银钱,有贾玮捎带他们,倒是便宜……张诚就更不用说了,早上一路走来,累个半死,如今应聘不成,心情低落,更走不了路了,并且让王、田二人看到他走路回去,脸面也搁不住,肯定是要同王、田二人一道雇车回家,但雇车费一摊,少说也得二十来文钱,实是心疼,如此自是再好不过。   不过,贾玮提及宁荣街,倒是让三人想起他的另一重身份――荣国府贵公子,说起来,他们三人在面试中,通过贾玮的自我介绍,皆已猜测到对方是锦瑟的作者,至于荣府公子这一身份,一时间倒没有联想起来,此时听到宁荣街三个字,各自怔了怔,随即记起。   外头车马早已备好,众人出了庭院,直接登车,车马辚辚,一路往西门而去。   车厢内,贾玮坐在一边,王霖、田宇、张诚三个坐在另一边,贾玮既是社长,又是荣府贵公子,让他们不免有几分敬畏,宁可这般坐着,也不敢与贾玮同坐,好在车厢宽敞,即便三人同坐,也并不拥挤。   贾玮见他们局促,便主动挑起话题,同他们聊起来,一阵子后,气氛渐渐轻松,王霖和田宇甚至同贾玮彼此说笑几句,只是张诚试聘不成,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致,偶尔说两句,也是闷闷的。   望了他几眼,贾玮想起一事,不禁微笑。   “崇文……”崇文是张诚的表字,贾玮在面试中得知的,此刻这般称呼道,“……以你的才学,自是可以胜任编修,不过,编修职事需细致谨慎,你前来应聘,却将童生辚录文书忘在家中,可谓大意,此是我未能录用你的原因……但你不用气沮,我另有一桩事,也正要招一批读书人,只要你愿意,尽管来做……”   “贾社长,请问是何营生?”张诚眼前一亮,立刻挺直了身子。   “义学先生,月薪二两至三两银子,岽文可感兴趣?”贾玮含笑说道。   义学那边的蒙师也正在招聘,不过此事由赵恒负责,贾玮没有亲自抓。   按照规划,义学蒙师共需二十四名,每所义学俩名,据他所知,目前已招了十来人,尚余一半名额,留给张诚一个不成问题。   “感兴趣,感兴趣。”张诚连连点头,“多谢贾社长照拂了。”   不知不觉间,已是神情惊喜,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了,恨不得快些回到家中,将这喜悦分享给娘子。   这时已过了黄昏,天色微黑,华灯初上,路上空旷,少有行人,马车行驶甚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将至棋巷,马车放缓速度,慢慢向前驶去。   到了地方,马车在道路中央停下,王霖、田宇、张诚三人从车厢中钻出,向车内挑起帘子的贾玮微微一揖,便转身往巷口走去。   贾玮目送着他们,视线望过去,却见暮色之中,巷口那边有俩个女子似乎正在吵着什么,随后张诚便快步跑上去,看样子是想劝阻,却被其中一个肥胖高大的女子推了一把,跌到地上,另一个女子急忙蹲下去将张诚扶起,并冲着那肥胖高大女子怒斥着。王霖、田宇俩个站在稍远的地方,像是有些为难的样子,没开口说话,但也没走开。   “究竟怎么回事啊……这张诚真是文弱,居然被一个妇人推倒在地……扶起他的女子应该是他妻子吧……”贾玮想着,放下竹帘子,不欲多管这种莫名其妙的邻里纠纷,向车夫王大吩咐道,“走罢。” 第一百八十七章 茜雪4   就在这时,只听坐在车辕上的茗烟咦地一声,语气诧异,“……这……这不是茜雪姐姐么?”   贾玮心念一动,这名字落在耳中,像是有些熟悉的样子,掀起前面的车帘子,道,“茜雪?”   “就是原先在二爷屋中的那个茜雪啊,后来被撵出去了,二爷忘啦……二爷,你看,那个就是她……”茗烟指了指扶着张诚的那个苗条女子。   贾玮怔了怔,结合书中的记载,以及融合的记忆,很快记起,这个茜雪,由于当初枫露茶的事儿,无意间得罪了李嬷嬷,李嬷嬷是宝玉的奶娘,在老太太面前能说得上话儿,逮着机会诬告了茜雪一回,导致茜雪最终被撵。   说起来,此事跟宝玉不无关系,当时年纪小,完全由着性子来,那天让茜雪沏茶,沏的是枫露茶,这种茶要三四出才出色的,结果茶让李嬷嬷给喝了,后来宝玉回来没有现成的枫露茶喝,茜雪道出缘由,宝玉不但对她大发脾气,还嚷着要撵李嬷嬷,结果李嬷嬷自是没撵成,但却由此对茜雪生出怨恨,才有后来在老太太面前的诬告。   这个孽障……贾玮揉揉额角,很是无奈。   但不管怎样,宝玉的过往,不论是好是坏,他总要承担。   跳下车,他向巷口那边走去,茗烟以及其他几位长随也跟过来。   长街空旷,马车前悬着的风灯透出暖黄的光晕,一行人就在这光晕中穿街而过,脚步声叩击着路面,背对着这边的王霖、田宇二人掉过头来,张诚和茜雪、以及那个肥胖高大女子也朝这边张望。   “贾社长……”   王霖和田宇有些意外地唤了一声,他们没料到贾玮会过来。   片刻后,张诚也唤了一声。   贾玮冲他们点点头,视线一转,停留在茜雪身上,荆钗布裙,已婚小主妇的打扮,与融合记忆中的形象相对照,无疑寒酸了许多,模样儿却变化不大,依旧白皙秀丽,但少了几分少女的活泼,多了几分少妇的恬静温婉。   早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茜雪的视线已紧紧盯在他身上。   少爷……她压根就没想过,竟还有机会面对面地见到少爷,完全让她猝不及防。   少爷长高了好些,目光沉静,早不是当初对她大发脾气的少爷了……锦瑟也是他写的,当真是不一样了。   “宝二爷……”茜雪终于开口,轻声唤道。   视线碰了碰,贾玮心中一跳,对方的眼神中分明带着呵护,在袭人麝月那里他是常看到的,毫不陌生……因为这眼神,他觉得跟对方的距离迅速拉近了。   “姐姐,不想竟在此见到你……过去的事……当时不我懂事,让你受委屈了。”   此时此景,有些话自然该由他替宝玉说出,尽管事情已无法挽回,她也不可能再回到贾府当丫鬟,但说出来总是迟到的慰籍。   茜雪低下头去,袖子在脸上飞快一擦,随即抬起头来,眼角犹有泪痕,贾玮这句话,让她心情激荡。   见到俩人间这种情形,王霖、田宇互视一眼,难掩脸上的讶色,站在茜雪身边的张诚看看自家娘子,又看看贾玮,更是茫然得很。   茜雪这时稍稍宁定,察觉到相公的神色,忙为俩人相互介绍,“宝二爷,这位是我相公……相公,这位是……”张诚他们三人从马车上下来时,她正同肥胖高大女子吵着,却是没留意,贾玮走过来时,她整个心神都放在贾玮身上,张诚叫了声“贾社长”,她也没听到,因此,直到眼下,她还不知贾玮和张诚俩人彼此间其实是认识的。   不过,她这种相互介绍,涉及到她同俩人间的各自关系,就算贾玮和张诚彼此认识,也一样可以这么介绍。   不等她说完,贾玮抬起手来,止住她的话,“……这个先不忙,姐姐,适才你跟这位大娘是怎么回事?”说着,向一旁的肥胖高大女子瞥了一眼。   此前他不愿多管这种邻里纠纷,但既认出茜雪,岂能不管?   这女子显然凶悍,二话不说就将张诚推倒,有这样的恶邻,总是后患,不解决此事,他也不放心离去。   肥胖高大女子原本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陡然见到贾玮这样一个华服公子带着一帮随从过来,与茜雪叙起旧,不由发愣,此刻贾玮又问到这件事,并向她瞥来,让她添了几分忐忑,当下脚底抹油,便想一走了之,谁知刚走出两步,茗烟几个长随便将她堵住了,也只得陪着笑脸,退了回来。   这边,茜雪有了少爷的倚仗,勇气倍增,将事情一五一实地道出来。   这女子便是东街杂货铺的唐嫂,茜雪在巷口等相公归来,恰好她路过,茜雪便问她借款转抵之事,并质问她是否受了谢恭的吩咐,有意设下圈套,唐嫂本就不把茜雪放在眼里,见谢添已经说了,便也毫无顾忌地认下来,如此说着,一来二去,唐嫂态度蛮横,茜雪心情悲愤,俩人便吵起来。   静静听着,将事情了解清楚,贾玮面色沉了下来,指了指唐嫂,“你这恶妇,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么……算了,先不跟你说这些……我是荣府的,茜雪是我旧婢,这件事我管定了……现下我放你走,你去将那个谢恭给我叫来,我在茜雪家等着你们,你们要跑,也由得你们,只是最好跑出京城去,否则别想着安生……”   闻言,唐嫂神情惊惶,浑身打颤,她哪里能想得到此事会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早知如此,她打死也不图那些个便宜,为谢恭做这等龌龊事了。   荣府哪是她惹得起的,就算是谢家,在荣府面前,也是不值一提……天杀的,这小贱人是荣府旧婢也就罢了,这小少爷还是个护短的,竟扬言要管定此事……   “原来是荣府的贾公子……奴家这便去寻了谢大爷来,都是他害了奴家啊……”唐嫂半句不敢争辩,立刻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   唐嫂离开后,气氛稍稍沉静,王霖、田宇、张诚三人神情精彩,不要说王、田二人,就是张诚,原先也不知茜雪曾是荣府旧婢,还是贾玮屋中的,而贾玮如此表现,管定此事,更让他们始料不及。   王、田二人先前对茜雪也是有几分眼馋的,此时暗暗拭了把冷汗,庆幸自己有贼心无贼胆。   他们这时站在一旁,也不知是走是留,眼下氛围复杂,既有尚未解决的谢恭、唐嫂之事,又有贾玮同茜雪间的久别重逢,这其中,双方定然有许多话要说,他们毕竟只是因试聘与贾玮刚刚认识,并且还是他的雇员,不能不注意分寸,因此沉吟了一下,皆选择识趣地向贾玮告辞,随后同张诚茜雪夫妇俩相互微笑点头,便提前离去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茜雪5   “娘子,你受人欺凌,怎么也不回来跟我说?”王、田二人走后,张诚从持续的惊诧中稍稍回过神来,想问的事情很多,但此时自是不便,只是低声向茜雪说了一句,其实也非什么具体的问话,更多是关切和埋怨。   “相公今日不是去试聘么,妾身没来得及同你说呢……”茜雪微笑说道,揭了过去。   不过这样说着,倒提醒了她自己,也低声问道,“相公,今日试聘如何?”   “贾……贾社长说,让我当义学先生,一月二至三两银子的薪酬。”   “贾社长?”茜雪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应该说的是贾玮,王、田二人向贾玮告辞时,都口称贾社长,不由又是糊涂又是惊喜,“……这是怎么回事,面试你的是宝二爷么,他同报业是何关系……还有,你前去报业试聘,为何又让你当义学先生?”   “燕京晨报就是贾社长办的……义学也是……”说到此处,张诚停顿了一下,虽是有些羞惭,却也没有向茜雪隐瞒,“我原是试聘报业编修的,却忘了带童生辚录文书,贾社长说我大意,不适合当编修,让我去义学当先生……王兄和田兄却是试聘到了编修……”   “呵……相公,没什么的,宝二爷能让你当义学先生,自然还是赏识你……在妾身看来,当义学先生比在报业当编修更体面呢……”茜雪了解了缘由,忙笑着安慰道,心中也着实欢喜,不管怎样,相公总算有了个营生,将来家中的日子应该会从容许多。   不过少爷年纪轻轻,居然同时办了报业和义学,让她感到相当意外。   这自是她对贾玮的消息了解不多而造成的,贾玮各种事迹虽是满天飞,但传来传去,有些人听得全些,有些人只听到一件两件,贾玮童山扬名,写下锦瑟,她是知道的,办道试训导班的事却是没听过,否则便没什么可意外的。   当然,撇开这些,相公如今成为少爷的雇员,在她看来,仿佛天意,当初她虽离开少爷身边,眼下相公却在少爷手底下做事……此刻的重逢也是,在她最困顿的时候,少爷竟出现在面前,替她化解难题,这是她再想不到的……少爷终究是她的少爷。   她视线向贾玮望去,贾玮目送王、田二人离去后,此刻正示意茗烟等人让车夫们将道路中央的马车停到巷口这边来,觉察到茜雪望过来,便掉过头冲她一笑,“走吧,姐姐,带我去你家看看。”   片刻后,一行人向巷道内走去,贾玮和茜雪走在前头,张诚稍稍落后一些,以便让他们更好交谈,茗烟等长随尾随其后。   一路走去,贾玮和茜雪低声交谈,说了一阵,也差不多了解了x雪出了贾府后的大致情形。   当时她被撵回家,不到两年便由父母做主嫁了张诚。张诚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大伯父生活,这个大伯父一辈子没成家,将张诚当成亲生儿子,x雪嫁过去时,这大伯父倒还健在,但半年后便突发急症死去,一间卖油的小铺子留下来,小俩口子不大懂得经营,很快就亏损转让了,张诚原本是在油铺里边做事边念书,无事可做后,就光念着书,指望将来学业有成,科举中式,如今家中就靠着x雪替他人做些针线活儿和浆补衣物,勉强维持生计。   讲到这些,x雪时而蹙眉,时而微笑,提到张诚这个读书的相公时,就很自然地流露出快活的样子。   渐渐谈到贾府上头,这中间,x雪自然也问到了贾府的一些人和事,问到贾玮身上的比较多,在丫鬟中问得最多的就是袭人麝月鸳鸯三人……贾府建造了大观园的事她也早知道了,此刻问起来,多是关于一些具体而微的细节,如园林的布置以及住了些什么人之类的,贾玮一一耐心作答。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她家院门前,进入院中,院子小到逼仄的程度,但四处皆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异常的清爽,看得出做为小主妇的x雪为了这个小小的家花了不少的心思。   茜雪将贾玮让入堂屋中,张诚作陪,她忙着烧水泡茶,一脸的欢笑,从贾府出来,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天了。   不一刻,端上茶来,茜雪替俩人倒了茶水,便站在一旁听俩人闲聊。   “……崇文,适才听茜雪说,你将来还要科考的,我打算将你在义学教书的时间放到夜间,夜间只教一个半时辰,如此一来,你便有大量空闲时间用来读书……只是薪酬方面,不及日间,只有二两银子,不知崇文自己怎么想?”   “夜间?”张诚疑惑地道。   “哦,忘了告诉你,我这义学是有夜校的,是给成人授课。”   张诚露出惊讶神色,但也没多问,稍后点点头,“……我是要科考呢,那就夜间授课……二两银子也足够了,像我这样的童生,在私塾任教,很难挣到二两银子的……”说着,他看了茜雪一眼,茜雪含笑点点头,表示赞成。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将你放在西城这边的义学中,离家近些,另外,往返之事不用考虑,义学专门安排了马车接送,一切方便,你只管授课便是。”   “多谢贾社长……哦,我去将那童生辚录文书拿来给贾社长看看……招义学先生,也要看这个的吧?”张诚记起此节,忙起身一面说着,一面往那边屋子去了。   “崇文,不用……”贾玮愣了愣了,方才开口,张诚已出了堂屋,只好无奈笑笑,抬头一看,茜雪也正捂着嘴儿在笑。   “宝二爷,我家相公他就是这样……”   “倒是实诚人。”   俩人如此说着,都是菀尔,这已不比之前了,如今贾玮和茜雪重逢,张诚自然也算是亲近之人,凡事皆可通融,就算没有童生辚录文书,以张诚显示出的才识,贾玮安排他做义学先生又有何妨,这道理明摆着的,偏生张诚不懂,自是让他们觉得好笑。 第一百八十九章 茜雪6   过了一阵,张诚拿着一纸文书过来,放在贾玮面前,态度端肃,贾玮也只得认真看了看,随后交还给他,“崇文,收起来罢,省得丢失了。”张诚便点点头,带着文书又往那边屋子去了。   贾玮向茜雪道,“单是你相公在义学教书,你们家未必宽裕,我考虑了一下,你也不必做什么针线活儿浆补衣物之类的,这些活儿既辛苦收入又微薄,我东城宅邸那边有几十个下人,四季衣裳这一项,粗略算下来,一年光工钱就得上百两银子,咱们原先府上的规矩你也晓得,都是直接找裁缝上门来做,如今我打算把东城宅邸的四季衣裳交给你做,工钱照行情,你来找裁缝,能压她们多少工价是你的事,这中间的差价就是你赚的……姐姐,我稍稍估算一下,一年二十两上下还是有的……”   “宝二爷,这不行的,管事的那边恐怕会有怨气……”先前一路交谈,她已得知贾玮在东城那边的私宅,也知麝月、琥珀、金钏、玉钏这几个昔日好姐妹都在那边当差,倒是想过去看看,不过这时少爷提到要将那边的四季衣裳交给她做,她却是吃了一惊,略略想了想,便忙推拒。   “姐姐不用担心,负责四季衣裳的管事如今还缺着,回头我让麝月兼上,麝月可不会为了这些个油水抱怨什么,她挂个名儿,事情你来做,如此就妥了。”贾玮微笑地道。茜雪能反过来替他考虑,而非迫不及待地接受这诱人的差事,他帮她倒也值了。   茜雪眼圈稍稍泛红,看着贾玮,少爷为她考虑得周全,实际上这么安排,相当于她是负责四季衣裳的管事,还不用在府中当差,这是一般下人想也想不来的好事,当下福了福,短短说了句,“谢过宝二爷!”便不再多言了。从小服侍少爷长大,其实跟亲人也差不多,太多的虚礼,反倒显得生份了。   这时张诚从那边屋子返回,再次坐下同贾玮交谈,茜雪便在一旁添茶递水,偶尔插上一句两句,气氛温馨,如此说了一阵子话,外头院子传来动静,视线望出去时,茗烟等人已带着三个人进来,其中一个是唐嫂,另俩人是男子,一位是中年男子,圆胖脸,一团和气,一位二十出头,瘦高个儿,白净脸庞,贾玮向茜雪望了望,茜雪便俯身在他耳边道,“宝二爷,年轻的那位便是谢恭,那个是他父亲谢有德。”   她此刻心里踏实,也不去想着要将谢恭和唐嫂如何如何,反正一切有少爷做主,用不着她操心。   “你就是谢恭?”贾玮没有理会随同前来的谢有德,视线停留在谢恭身上,“你唆使他人与你同谋,趁人之危,设下圈套,其心之不堪,不问可知……茜雪是我旧婢,你辱她便是辱我,你自己说说吧,此事如何了结?”说着,贾玮视线划过,盯了唐嫂一眼,“还有你,同谋者同罪,你也说说怎生了结此事。”   “贾公子,小人一则是不知张家娘子是你旧婢,不然借小人几个胆子,也不敢冒犯啊……”谢恭弯腰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前一刻唐嫂到他府上一说,他顿时就没了主张,荣府的人他万万得罪不起,不得已,只得将此事告诉父亲,一路上父子俩商议着如何应对,眼下这番说辞便是父亲教的,“……再则小人生生被猪油蒙了心了,都是街坊邻里的,居然做出这等混帐不堪的事儿来,小人糊涂啊……求贾公子大人大量,放过小人……小人不但不要张家娘子归还欠债,还有十倍的银两另行送上,权当给张家娘子赔罪……”   正说着,坐在几案边的张诚忽然起身冲上前去,对着谢恭就是一阵乱打,“……你欺负我家娘子,你欺负我家娘子!”   谢恭猝不及防,神情错愕,若是在往日,张诚这样的文弱书生敢冲他动手,早让他一脚踹飞了,但此刻却只能被动挨打,丝毫不敢动弹。   着实打了几下,张诚又向唐嫂怒气冲冲地瞪了两眼,但终究没有冲上去打她,喘着气返身坐下了。   这一幕在别人看来,或许好笑,但茜雪却是感动极了,她这个清秀相公,平日里杀只鸡都不敢,眼下虽说是在贾玮的倚仗下才动手打了谢恭一顿,但想像过去,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有这等表现,这一切自然为她,相当难得。   贾玮伸手拍拍张诚肩头,以示赞赏,他也愿意看到茜雪的相公至少是个稍稍有勇气的人,而非太过窝囊,若是此时还坐在那里不动,那倒是让他失望了。   随后,贾玮指了指唐嫂,“……谢恭已然说了,你也说说看。”   “奴家……奴家也情愿出些银子,给张家娘子赔罪。”唐嫂低着头,一副服服帖帖的样子。   “恩……”听她说罢,贾玮微一沉吟,笑了笑,“看来俩位都是要拿银子来解决此事,不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依我看,茜雪她不但不能接受你们的银钱,还得还债才是……你们可将借据带来了?”   他这番话说出,不但谢恭、唐嫂,就连一旁的谢有德都是身子一颤,知道他既这般说,此事便难以善了。   相互看了看,谢有德拱手陪笑道,“贾公子,若是十倍银两不够,在下愿……”   贾玮看也不看他,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向谢恭和唐嫂道,“怎么?借据究竟带来没有,没带来就回去取。”   “带着呢……”谢恭无奈,只得从袖底取出一张纸条,茗烟接过来,上前递给贾玮。   贾玮扫了一眼,这上头有好几处的标注,绝大部分是茜雪归还其中部分银钱的数目,以及结算、重新计息等等,有着唐嫂和茜雪的共同签名和手印,除此之外,还有一处是唐嫂向谢恭以此抵账的文字,以及俩人的签名和手印。   看罢,扬了扬借据,贾玮向谢恭道,“到今日为止,一共还剩多少本息?”   “还有……二十八两七钱五厘。”谢恭想了想说道。   “茗烟,还了这笔银钱。”贾玮不再同他多言,向茗烟吩咐道。   茗烟应了一声,拿出银两和铜钱,一五一十数出来,交到谢恭手中,谢恭有心不要,却又不敢不接,神情相当别扭。 第一百九十章 茜雪7   “谢公子,银钱可对?”见谢恭接过银钱,贾玮面容平静地问了他一句。   “对,对。”谢恭惶恐地点点头。   贾玮笑笑,将借据凑到旁边的油灯上点着,随后丢到圆几底下的一个瓦盆里,拍拍双手,“好了,这笔借款已然两清了……谢公子,还有这位唐嫂,我是荣府的没错,但断不会以势压人,只是站出来为旧婢主持公道而已,有朝廷王法在,有官衙的父母官在,此事自然要到官衙去解决……今夜就这样吧,明日一早,我在官衙候着俩位到来。”   “贾公子,某斗胆请求,此事……此事便不用去官衙了,还是私了吧。”闻言,一旁的谢有德面色大变,急忙说道。   贾玮这番话虽说得平平常常,但在谢有德听来,却大有威慑,以荣府的势派,公堂上对付他们这种人家,简直易如反掌,从贾玮毫不在意地烧掉物证就足以证明这点,谢有德哪敢让儿子打这个官司?   “哦,谢老板想私了?”这回贾玮没有不理会他,摇头道,“……这可不行,国有律法,堂堂正正,岂可私了?”   扑通一声,却是谢恭让谢有德踹了一脚,跪在地上,唐嫂见状,也急忙有样学样,跪倒在贾玮面前。   谢有德躬身行礼,一脸惭色地道,“子不教,父之过,逆子品行不端,祸害邻里,某实是没脸见人,不要说是送到官府治罪,某都恨不得亲手打死这逆子……只是某年过半百,只有这么个逆子,凡事除了指望他,再无人可指望了……唉,某万般无奈,恳请贾公子高抬贵手,贾公子有何要求,某力所能及,全然答应……”   他经营布庄多年,人情应酬,老于世故,贾玮初时不理会他,此刻却又搭理,显然留有一线,并未将话说死,他岂不全力以赴,表演一番?   这边说罢,他又赶忙向唐嫂使了个眼色,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位贾公子若放过唐嫂,自然也能放过他儿子。   唐嫂会意,立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接着谢有德的话道,“……贾公子,奴家当家的去得早,奴家守寡多年,只靠着一个杂货铺子养活一双儿女,也是一时见利忘义,坏了心肠,糊里糊涂才做出这等事来……若到官衙吃了官司,奴家的一双儿女,就成了没爹没娘的苦命孩子了……还望贾公子开恩,放过奴家这回,贾公子私下要如何处置,奴家也都认了……”   她确实守寡多年,一双儿女,儿子十一岁,女儿十三岁,实情道来,就足以动人,这也是谢有德猛使眼色,示意她开口的原因。   “说来说去,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贾玮面无表情地听俩人说罢,又用眼神向茜雪证实了一下,随即沉吟地道,“官衙你们不愿去,只想私了……不过确实不行,国有国法,我岂可私自处置……若是不与我相干,倒也罢了……”   说到此处,贾玮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再次开口时,已换了个话题,“谢老板,以前我府上有个下人,在外头做了不体面的事,打了五十鞭后,老实多了,但担心过阵子此人又不老实了,便将他禁了足,不准他到府外去,足足禁了一年,结果直到如今,此事已过了三四年了,此人还老老实实的……谢老板,你以为如何?”   “贾公子此言,真如醍醐灌顶啊……某正愁着如何管教这逆子,便有了个现成的例子……某决意也将这逆子打上五十鞭,再禁足一年,看这逆子今后还老不老实!”   闻弦歌而知雅意,贾玮前后两段话,他略一琢磨,便知其意了,无非是让他自己动手处置儿子,并且给出了处置要求。   长出了口气,他这时庆幸得很,五十鞭、禁足一年,比起吃官司已好得多了,若真押在牢中,儿子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这鞭子得当着贾玮的面打,他明白得很,他来时坐着自家马车前来,当下转身出去,不多时返身进来,手上已拎了一根马鞭,二话不说,就朝儿子没头没脑地抽去。   他只有这么个独子,平日里没舍得动一根指头,眼下每抽一鞭,自己都疼得心里一颤,好容易五十鞭打完,谢恭遍体血痕,他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贾玮瞥了谢有德父子俩一眼,没说什么,随即将视线投到了唐嫂身上。   “贾公子,奴家也愿挨鞭子,只是禁足……奴家要做买卖,养活儿女呢……”见贾玮望过来,唐嫂立刻求救般地说道。   “岂有此理,我已讲得很清楚了,不会私自处置,你不该问我……”贾玮面色微沉,“……你愿挨鞭子是你的事……再有,我说过要你禁足,或是别的什么吗?”   唐嫂怔了怔,也琢磨出了贾玮的话意,鞭子是少不了要挨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处置要求了。   这时她不敢多言什么,只是冲贾玮磕了个头,便向谢有德道,“谢老爷,你来打奴家吧。”贾玮那边的人,显然不会动手,她自己也抽不了自己,只好请谢有德帮忙了。只是如此情形,委实好笑。   谢有德有些犹豫,看了看贾玮,贾玮却掉过头去,跟茜雪说起话来。   他顿时明白,开始一五一十地抽起唐嫂来,说实在的,他也巴不得打完唐嫂,此间事了,早些离开此处。这位贾公子,年纪不大,手段厉害,不动声色地就处置了此事,并且不留任何把柄,他站在对方面前,头皮可是阵阵发麻。   约莫抽了十来鞭,只见贾玮重新掉过头来,摆摆手,“太吵了,你们愿打愿挨,回去继续吧,没见我们正说着话么?”   谢有德忙住了鞭子,唐嫂知道贾玮其实是免了她剩下的三十来鞭,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   贾玮目光在她身上稍一停留,便移开了,这唐嫂虽是悍恶,并与谢恭同谋,欺凌茜雪,但终究是个寡妇,还带着俩个孩子,也是不易,今夜恫吓一顿,又打了十几鞭,谅她一个妇道人家,从此也该老实了。   ps:以前的留言说过了,从红楼中随便拉出个人物,随便写写,都是好几章,停不下来啊,明日最后一章,便可结束这一段茜雪的章节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人与事   事了,打发谢有德父子以及唐嫂走后,贾玮又同茜雪和张诚夫妇俩说了一阵子话,便起身告辞。   茜雪和张诚夫妇俩从小巷内一路送出来,在巷口停下脚步,贾玮对茜雪道,“好了,姐姐回去吧,我回府后,便将你如今的情形告诉袭人,她会同姐妹们说的,想必不用几日,她们这些个就会过来看你……哦,对了,这两日,你到我东城宅邸一趟,了解四季衣裳事宜,麝月那边我会提前跟她打个招呼……让崇文陪你去吧,他去过一趟,识得地方……”   茜雪站在贾玮面前,静静听着,或微笑或点头,听罢,隔了片刻,只说了一句,“宝二爷走好。”   今夜她同少爷重逢,生活的轨迹已完全改变,许多复杂的情绪,确实很难去表达,因此虽只有一句,但其实许多想说而又没说的话也都在这里头了。   贾玮同茗烟等长随陆陆续续登车,风灯暖黄的光晕轻晃着,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缓缓驶动,茜雪倚在巷口,看着马车渐然驶远,消失在长街的另一端……   ……   一番紧张筹备,六月月底的时候,贾玮的十二所树人堂义学终于正式开学。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义学,整个京城也没多少所,像族学家塾之类的,在官衙报备中虽也称为义学,但首先是要满足家族需要,其次才收些外头的贫寒学子,说起来,有些族学家塾甚至满足不了整个家族的需要,自己家族内的不少孩童都无学可上,更不用说招收外头的了。   贾玮的树人堂却非如此,位于各个城区的义学向整个城区开放,依报名时间的先后招收学子,每所义学招收百名,不收任何学费,并免费提供纸笔等文具。   树人堂授学分三个时段,上午、下午、晚上,上午、下午各两个时辰,晚上一个半时辰。学子也分为三批,上午、下午为孩童,各三十五人,晚上为成人,三十人。   授课先生每所为俩人,分日间和夜间,日间授课先生向上下午两批孩童授学,夜间授课先生向成人授学。   薪酬方面,日间授课先生月薪三两,夜间授课先生月薪二两。   当日贾玮在东城宅邸中,将茗烟等一干长随召集起来,共有茗烟、锄药、扫红、墨雨、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双瑞、双寿,共有十人,其中扫红和扫花、双瑞和双寿各是一对兄弟。   这十个人都是贾玮的小厮兼长随,自幼一起长大,凡出了二门,是必跟着的,其实都算是心腹下人,当然,茗烟是心腹中的心腹。   本来长随中还有几个成年健仆,如李贵、****等人,不过眼下都各自分派了其他差事,不再充任长随,而茗烟这些小厮都已长大,皆是半大小伙子,从十四岁到十六岁都有,更适合当长随使唤。   第三进宅院的堂屋内,茗烟等人席地而坐,贾玮则站在前头讲话。   “从今夜起,你们都必须去义学上课,我事先已替你们全部报了名,报的是夜间的成人启蒙课,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不必混在日间的孩童启蒙课上……识字,算数,很有好处,你们基本都是睁眼瞎,不学不行,就连袭人、麝月她们这些女孩都识得些字,你们跟在我身边做事,更得学了……李贵李管家,我也替他报了名了,他在这边吉祥坊义学中,你们则是在咱们西门那边的义学中,总之,都得学,不学何以做事啊……”   “……我告诉你们,学就得好生学,谁也别想敷衍了事……我这里撂下话来,每隔一段时间,我就考核你们,达不到要求,不但罚钱,还得挨鞭子……我不是开玩笑,一切当真,你们这起人的脾性我晓得,懒散惯了的,对你们不拿出些手段,决计不行……”   听着贾玮的长篇大论,茗烟等人个个脸皱成包子。   对于就读义学之事,他们事先一无所知,此刻听说,抵触得很,读书识字累得慌,哪比得上他们眼下自由自在的惬意?   少爷自幼读书,痛苦不堪,常常被老爷暴揍,他们皆看在眼里,如今少爷自己弃学经商,反而让他们读书,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嘛……   贾玮视线扫过,将各人神情看在眼中,丝毫不加理会,开始他的第二段讲话,“……既是要到义学就读,你们眼下小厮的名字就不合适了,我打算赐给你们大名,不仅在义学内方便使用,到外头与人打交道,也好称呼……”   他这话说出,茗烟等人的苦恼神情登时变化不少,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透出一层喜色。   说起来,高门大户,一切皆有规矩,例如小厮,年满十六后,便不再是小厮,而是成年健仆,到了此时,家中老子娘便会给他取个大名,方便成年后的称呼。   他们这些个半大小伙子,正是最渴望他人以成年人眼光看待的年纪,如今居然提前取上大名,俨然是成年的标志,自是难抑兴奋,况且这大名还是少爷亲自赐下的,更加不同。   “茗烟,赐名明成……锄药,赐名济宁……扫红,赐名若思……扫花,赐名若望……墨雨,赐名文庭……引泉,赐名铭恩……挑云,赐名允适……伴鹤,赐名永逍……双瑞,赐名常庆……双寿,赐名常春。”贾玮一个个念下去,这些大名,此前早已想好,倒也不是随意取的,也费了些工夫,算是对得起这些长随了。   加上各人的姓氏,分别为叶明成、刘济宁、江若思、江若望、张文庭、王铭恩、周允适、林永逍、魏常庆、魏常春。   这些心腹长随是他真正的班底,在他的近期计划中,数月后的报业运行,他们将成为不可或缺的一环,而在更长久的计划中,他们的作用远不止于此,可说相当重要。   ps:茗烟的母亲是老叶妈,父亲不知,老叶妈的叶姓,不是是自己姓氏,还是冠以夫姓,本书就设定为夫姓吧,因此茗烟赐名后的全称为叶明成。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人与事2   从第三进宅院正院出来,经月亮门出去时,东跨院那边隐隐约约的惨嚎声,贾玮停下脚步,听了片刻,前往东跨院。   如今这第三进宅院的东跨院,整个庭院已被平整成一个大院场,做为一众护院训练之所,护院们也整体从第四进下人宅院中搬出来,眼下吃、睡、训练都在此处。   除了李云以外,二十名护院都是荣府那边拨过来的,由大总管赖大亲自带人挑选,个个都是精壮小伙子,骑马射箭,刀枪棍棒,都能来几下子。   刚过来时,他们仗着人多,又是贾家土生土长的家生子,并不把李云这个护院总管看在眼里,不过同李云一交手,那种从战阵中厮杀出来的悍勇,便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都只是三招两式,就不得不认输。   骑射方面就更不用说了,比起李云,他们这帮人的骑射功夫跟小孩也没分别。   压服这帮人后,李云便照贾玮的示意,开始对他们进行队列训练。   说起来,在这之前,李云早让贾玮对他单独进行的队列训练蹂躏得体无完肤,立正,稍息,左转,右转,正步走,敬礼等等,搞得他晕头转向,一个不对,就是一记鞭子,如今护院们拨过来,由他训练,他立刻成了铁面军法长,数倍地蹂躏这些个护院。   贾玮从长廊过去,进入东跨院院门,偌大的院场上,护院们排成两排,在正午的烈日下,昂首挺胸,一动不动,旁边一张长凳,一个护院正趴在上头,被李云抽得惨叫不已。   站在院门边看了一阵,直到李云执行完纪律,贾玮才走上前去,见他到来,李云喝道,“立正,敬礼!”两排护院立刻双腿一碰,右手抬至胸前,整齐划一地敬了个礼。   贾玮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下,随即指了指长凳上的那个护院,“……林永福怎么回事?”   “这厮训练了半个月了,向后转居然还能出错,某狠狠打了他二十鞭!”李云粗声大气地说道,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看样子恨不得再抽林永福二十鞭。   贾玮听罢,点了点头。   队列式训练,是合格军人快速养成的手段,在这世界绝对超前。如此训练这二十名护院,出于他心中模模糊糊的一些想法,很难说这些护院当真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提前准备在那里,总是聊胜于无。   这些个护院拨过来,一个月月例二两五钱银子,吃的方面顿顿有鱼有肉,菜肴丰富,比起在荣府那边要强得多了,那边的月例只有一两五钱银子,伙食也不算丰富。   也正因如此,这些个护院才能咬牙顶住李云的蹂躏,将队列训练进行下去,贾玮一开始就说了,受不了的就回到荣府去,决不勉强,他们哪个愿回去拿一两五钱银子,吃一般伙食?   他们眼下是一日一训,可谓强度极大,贾玮考虑等到半年后,等他们完全熟悉了队列训练,形成条件反射,就改成两日一训,最终维持在三日一训,毕竟日日辛苦训练,却无一定目标,长此以往,教人难熬,适当的放松是有好处的,这和他上辈子新兵三个月训练是一个道理。   “好了,我走了,你们继续。”稍稍停留,贾玮视线再次扫过站成两排的护院们,又盯了一眼正从长凳上直起身的林永福,便向跨院外走去,一整个上午忙下来,报业的事,义学的事,又召集茗烟等人讲了一大通的话,他十四岁的身体着实有些吃不消,到了此刻,只想吃个饭,稍事休息一下,下午还有一大摊的事等着他。   “二爷……”李云跟了过来。   “什么事?”贾玮停下脚步,掉头看了看李云欲言又止的神色,“有事就说。”   “二爷,小人同彩霞姑娘的亲事定在下月初六……二爷若是有暇……”李云结结巴巴地说道,脸上洋溢着喜色。   贾玮露出笑容,李云的意思他自是明白,“……下月初六么,那快了,我提前恭喜你们……我就不去了,不过贺仪是少不了你的。”   对于此类的各种邀请,贾玮一向是能推就推,两府中下人数百上千,有头有脸的也有数十人,嫁娶、满月、周岁,寿庆等等,几乎天天都有,哪里能顾得过来,若是去了这家,那家没去,反而不美,因此除了几个几辈子的老仆,如赖嬷嬷等人的宴请,他实是推不掉,其他的一概都推了。   除了这些下人,族中的近支甚至是本房的近支,凡不在两府中的,各种宴请,他也是一推了之,贾芸和小红的亲事也在下月上旬,邀请他时,他一样推了。   “二爷不能来啊……那倒是,那倒是憾事……”李云吭吭哧哧说道,略略感到失望,“……贺仪小人就不敢再收了,前头二爷已给了二百两银子,给小人操办婚事,小人已感激不尽。”   “混账,一事归一事,连彩霞都是我给的,你这厮还同我说这些!滚!”贾玮笑骂了一句,懒得再理会这家伙,快步出了东跨院,往第五进宅院而去。   进了院子,抬头就见到麝月正在廊上翘首等待,不用说,是在等着他回来,真真就是另一个袭人。   贾玮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上前,这时麝月见到他的身影,登时笑着迎下台阶,“二爷,饭菜都备好了,快进屋用餐吧。”   “恩。”贾玮冲她一笑,同她一道进了堂屋,屋中琥珀、金钏、玉钏、翠儿、云儿这几个大丫鬟都在,还有几个小丫头子在学着做事,见贾玮进屋,都迎了上来。   贾玮在几案边坐下,几个丫鬟摆碗的摆碗,安箸的安箸,菜有六道,油盐炒豆芽儿、红烧茄子、清炒倭瓜,糟鹌鹑、野鸡爪子、胭脂鹅脯、汤是两样,一样是酸笋鸡皮汤,一样是莲叶汤,饭是稀稀的碧粳粥,另外还有一盘菱粉糕,都是夏季开胃或消暑的饮食。   这方面自然是麝月一手安排的,从这些饮食上,就可看出她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贾玮这时确实饿了,一落座便举箸开吃,足足一刻钟后才往椅背上一靠,随后就是金钏玉钏姐妹俩服侍着洗漱,手巾净脸,青盐漱口,接着端上茶水。   贾玮一面抿着茶水,一面催促道,“姐姐们也快去用饭吧……哦,往后我迟些回来,你们不用等着,先去用饭是正经,咱们这边府上没那多么规矩。”照规矩,她们这些丫鬟是要等少爷用完饭才能用饭,贾玮当然不会讲究这个。   “这哪成啊,二爷虽不在意,老太太、太太知道可是不依的,快别说这些了。”麝月笑着挡回去。   贾玮摸摸鼻子,只得当自己没说过。   “二爷,瞧你出了这么多汗,要不要洗洗?”此时,一旁的金钏说道。她身边的玉钏也微笑点头。   她这么说着,一屋子的丫鬟都向她们姐妹瞧去,这两个姐妹,恨不得一日帮贾玮洗三次澡,早上贾玮从荣府过来,她们说赶了一路,不能不洗,中午便以出汗为理由,傍晚回去前,则以消乏为理由,简直让人无语。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人与事3   贾玮瞅瞅金钏玉钏俩姐妹,又瞅瞅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丫鬟,眨了眨眼,片刻后摆摆手道,“算了,今日中午不洗了……”早打算好了,要稍事休息,若真去洗澡,在姐妹花的两双小手下,只能事与愿违了。   自己毕竟是做事的人,不能太沉湎于温柔乡中。   金钏玉钏神情略略失望,随后向其他几个大丫鬟笑白了一眼,便起身回屋用餐去了。翠儿、云儿俩个同她们一样,也回屋用餐,麝月和琥珀俩个则留在堂屋用餐。   俩女用完餐,琥珀问道,“二爷可有去书房?”见贾玮摇头,便也起身,回屋歇息。   贾玮和麝月则一同进了卧室,服侍贾玮睡下后,麝月坐在旁边的炕床上做针线活儿,一直等到墙上的自鸣钟指向未正,钟声响起来,见贾玮仍然未醒,才下了炕,走到那边将他唤醒。随后唤金钏玉钏姐妹过来服侍,又一番洗漱,贾玮出了院门,匆匆往第一进宅院而去。   第一进宅院的堂屋中,如今摆着一张长案,围绕着桌案设了一圈的杉木交椅。   此刻燕京晨报的二十几位雇员正团团坐在长案旁,这其中除了总编孔立,便是包括王霖、田宇在内的一众编修和录事,大家或喝茶,或交谈,等着贾玮到来,主持会议。   这段时间以来,围绕着办报,每日大会小会不断,已成惯例,在各种口水中,对各种问题达成共识取得一致,在贾玮看来,相当有益,共同筹办的过程不仅加深了大家的参与度,并且在不同程度上,能力皆得到锻炼。   他并不怕为他人做嫁衣裳,录用后的一份文书中已写明这些雇员离开燕京晨报后,三年内不得在同一行业任事,大家都签了名按了指印,并有中人见证,将来若有人违约,铁定是要吃官司的。   “咦,贾社长怎么还未到来?”等得无聊,有人随口发问。   正说着,庭院内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大家往门外望去,皆笑起来,“这不是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随口发问的那人也不由笑道。   贾玮进入堂屋中,同众人打过招呼后坐下,今日的议题仍是晨报内容的圈定,关于这个议题,其实已延续了好几天时间了,直到眼下还未取得一致意见,于是一议再议。   当然,若是贾玮一锤定音,大家也无从反对,只是贾玮并不愿轻易为之,能充分讨论尽量充分讨论,除了加深大家的参与度,以及有意识地培养和锻炼人材的原因外,毕竟这世界与他上辈子完全不同,新式报业得适应这个世界,而非这个世界去适应新式报业,大家的讨论,往往会对他带来提示和启发,让他更为全面深刻地去考虑办报事宜。   同之前的各个筹备会议一样,贾玮开了个头,便静静坐在那里,听大家各种讨论,几乎一言不发。   在他的想法中,除了摘抄部分邸报消息,燕京晨报的内容应该包括城市新闻、城市导游、城市美食、娱乐、各种服务信息信息信息、杂谈、诗词、小品文、甚至一些智力小游戏等等,刚刚谈到这个议题时,他便已提出来,此后数日,便是围绕在这上头进行讨论。   其实这几天的密集讨论下来,在内容的很多方面,大家皆已认同,眼下只是针对杂谈、诗词、小品文之类偏文化气息较浓的部分,仍有分歧存在,一部分人认为这些内容纯属多余,另一部分人认为这些内容可有可无,还有一部分人认为不可或缺。   “……在下仍是觉得这些内容有多余之嫌,前面已然议定,燕京晨报面向普通大众,稍稍识字即可,否则光靠正经读书人,难以保证庞大销量,既是如此,内容上自然要有所倾向,杂谈、诗词、小品文等等这些,普通大众不见得会看,浪费版面不说,还会让他们感觉花钱吃了亏……”一位编修口若悬河地道,显然经过一番思考。   “这些内容占的版面并不算多,问题不大,况且晨报虽面向普通大众,但在读者中,正经读书人肯定也是占了一部分,这些内容他们自是感兴趣……”另一位编修闻言,立刻反驳道。   “……占得不多,也是占了。”一位姓余的编修说道。   “占了也是值得,晨报内容无疑丰富了不少。”一位姓张的录事说道。   如此讨论了一阵,贾玮听着已无更多的新意,便侧过头望了望总编孔立,微笑道,“孔总编有何高见?”   孔立是他从数十位应聘总编位置的秀才举人中录用的,此人三十来岁年纪,十七八岁考取秀才后,连续数次乡试,皆没有中举,此后心灰意懒,不再科考。据贾玮了解,此人的真正学问,其实还在一般的举人进士之上,只是气运不济,才始终名落孙山。   孔立身材瘦高,面相斯文,一双眼睛颇有神采,他同贾玮一样,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较少发言,此刻正呷着茶水,听到贾玮的问话,便放下茶盏,捋捋颔下的青须,“……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依孔某看来,晨报若多了这些内容,自然格调不同,于通俗中透出几分雅韵,倒是有教化熏陶之德……此是孔某午间用饭时,突然想到的,胡言乱语,不及真义,贾社长及诸位同仁姑且听之……”   他这席话说出,底下顿时又是一阵议论之声……   半个多时辰后,贾玮不失时机地做了总结,“……这几日,关于内容方面议题的讨论,到今日为止,进行得差不多了,综合大家之意见,对原有的设想,有或大或小的修正和增删,现在我决定如下……”   内容议题结束,又是另一个新议题的开始,接近黄昏的时候,会议才散去,贾玮连第五进宅院都没回,就直接登车返回荣府,王霖、田宇二人照例搭他的顺风车。   ps:这几天有些没精神啊,写出来的东西不在状态。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人与事4   时间在忙乱中过去很快,转眼又是半个来月,到了七月下旬,节气上到了大暑,天气酷热,但这阵子过去,便是立秋了。   在这期间,李云彩霞、贾芸小红这两对新人的婚事皆已操办。   彩霞自是嫁到贾玮的东城宅邸这边来,一般而言,身家殷实的下人会选择另行在主人宅邸外置业,如赖嬷嬷一家便是如此,但绝大部分下人自是住在主家,原因不言而喻,若是买个巴掌大的院子,倒不如住在主家的下人宅院内,虽说人多嘈杂,到底分文不花,诸事方便。   如今第三进宅院东跨院的正房三间,外加两间耳房,都属于李云彩霞俩口子的,一溜五间房屋,条件相当不错。   彩霞嫁过来时,带了两个娘家给买的小丫头子,刚刚留头,年齿尚幼,虽说不是贾家家生子,却也不用担心各种生事,贾玮便也默许。其实在荣府,包括各房主家和下人,皆有在外采买小厮小丫头子,超过八九岁的便不会考虑,只要年齿幼小的,以便调教。   彩霞过来后,由麝月给安排当了管事媳妇,一个月有一两银子可拿,称呼方面,麝月琥珀这些熟悉的姐妹们自然难以改口,还是称她彩霞,不过其他的下人,便是李云家的长李云家的短的叫起来了。   说起来,李云对彩霞是极好的,他一个粗鲁汉子,二十五六岁才得了个漂亮媳妇,捧得跟金凤凰似的,不舍得说不舍得骂,一月四两薪酬分文不动交上去,无事还咧着大嘴献殷勤。   丫鬟从小当下来,一直到年纪稍大,或外放或配男仆,人生轨迹大抵如此,彩霞是后面一种,但嫁了个护院总管,又实心待她,不少下人其实都是羡慕,彩霞脸上有光,本来对这门亲事就认同,如今更是死心塌地同李云过起小日子,往日那点想做姨娘的心思早消散了。   贾芸和小红的亲事也就比李云彩霞晚两日,婚宴办得热闹,开了三十来桌,五嫂子喜得合不拢嘴。   俩人算是命定的姻缘,当时一看就相互对了眼,新婚燕尔,更是蜜里调油。   他们这对小夫妻,皆精明能干,小红嫁过来后,立即就接手了五嫂子的内当家位置,计账理财,待人接物,收拾房间,洗衣做饭,外加调教刚买来的四个小头丫头子,一切井井有条,整个院子登时多了几分生气,贾芸一点不用操心家中事儿,只管在外头应酬,做他的生丝生意。   生丝生意虽没怎么扩大,但算得上稳定,一个月保持在三十两银子上下的赚头,相比起寻常人家,已是十倍二十倍的收入了。   小红去过他的生丝铺子一回,平日里偶尔也会问到生意上的事儿,在一次此类相关的话题中,她倒是记起了贾芸曾在贾玮手底下做过生意的事儿,随口问出来,彼此交谈着,到了后面,贾芸也是随口说道,“……娘子,你还不知呢,前阵子宝叔还让我再跟他做事,只是……我这生丝铺子开在那里,只想着做大,舍不得丢掉这门生意,便不曾答应,倒是有些对不住宝叔了……”   小红听了,没说什么,她知道自家这个相公颇有主见,既是这么说了,很难改变,只是心里头也觉得相公此举,确实有些对不起宝二爷。   ……   ps:写了些,又删了,这章就这样了,明天补足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人与事5   贾玮的报业筹备仍是如火如荼中,每日同诸位同仁就各种议题不断讨论,但毕竟报纸未发行出来,再热闹也是在自家报社内,相形之下,树人堂义学,在京城各处已有了一定影响。   虽然这种真正意义上的义学,在京城也有少量存在,不过在各城区一气兴办十二所却是前所未有,足以引起关注。   此外,向成人授学这样的形式亦是新鲜。   第一季报名的成人,大多是在各人的命运中努力向上的人,有大户人家的仆人,有各种行业的伙计,甚至有各类衙门的差役,这些在底层其实混得相对还好的人,苦于文化上的短板,很难在阶层中更进一步,学习的心思一直都有,但自学不易,专门请个先生又费不起那个银钱,如今树人堂义学办出来,正是求之不得,不要说是完全免费,就算交些学费,也是乐意。   第一季十二所树人堂的成人招收数并不多,只有三百六十人,但通过这些人产生的放大效应,影响力却是扩大了十倍还不止。   ……   “……长公主殿下,按兰方面近日又再次犯边,掠走大量人口财货……”   “朝堂之上大臣怎么议?皇帝还是原先的态度么?”   西城靠近皇城的大宁街,镇国长公主府第就座落在此处。后花园花厅内,此刻几个人正端坐叙谈,一位是此间主人镇国长公主高婕,一位是同知枢密院事李渔,一位是中书省尚书左丞陈隐,一位是户部右侍郎王光容,一位是礼部右侍郎钱裕。   李陈王钱四人是长公主府的常客,与高婕的关系相当密切,在按兰一事上的立场,大家也都保持一致,这时四人前来拜见,刚刚落座,一阵闲话之后,李渔便谈到了按兰问题。   “此次并无朝议,西台和枢府均有专门奏章呈至御前,圣上还未有明确批示。”听到高婕询问,李渔微笑回答。   在国朝的权力架构中,枢密院与中书省并称,中书省管民事,枢密院管武事,一文一武,可称文武内阁,李渔这个同知枢密院事,是枢密院中的二把手,类似于六部中的侍郎,无论是权力还是品级,都是极高的,算得上是中枢重臣。在高婕交往的朝臣中,李渔是最有实力的几个之一。   “那诸位认为此次皇帝会改变态度么?”   高婕秀眉一挑,望了望四人,虽是在发问,但神色间带着沉吟,显然隐约有了答案。   “国朝承平已久,除了北方边境偶有骚扰,实无他事,如今南方边境,多了按兰骚扰,在圣上看来,应该也不过是介癣之疾,不会轻易动兵事,无非是效仿北境,安抚之外,开个边市……殿下也知道,圣上最忌动兵事,生怕边军借此壮大,尾大不掉,目前只管维持内重外轻之国策,都中禁军压着各地厢军,才是圣上所乐见……因此依臣揣测,此番在按兰问题上,圣上圣裁不变。”四人相视一眼,李渔头一个说道。   “动兵事便须大量银钱,冲着这一点,圣上也是难下决心。”户部右侍郎王光容说道。   国朝官制混乱,户部之上又设三司,将户部、盐铁、度支并进去,权力巨大,仅在中书省和枢密院之下,但此后又将财计的部分权力归还户部,大部分划到中书省,但三司机构并未撤销,三司使成了虚衔。   王光容既是户部侍郎,自然从财政角度出发,分析问题,不过他并不多言,只是点到为止。   “呵呵,银钱倒也罢了,明年初便是圣上四十万寿节(生日),普天同庆,歌舞升平,若是动了兵事,拖至明年还收恰不下按兰,无疑扫兴,圣上颜面何在?”礼部右侍郎钱裕接口冷笑道。   “……钱大人倒是高看国朝兵备了,国朝承平已久,到如今兵备早已废驰,枢府光是调动各军,筹划战事,恐怕就得半年以上,因此钱大人的顾虑却是多余了……”闻言,中书省尚书左丞陈隐笑道,李渔和王光容也都露出笑意。   钱裕一怔之下,也不由发笑,指了指陈隐,向李渔道,“李大人,陈大人诋毁枢府,你便没什么说辞么?”   “他说的也确是实情,积弊难返,我只能认了……”李渔摊摊手,“……不过西台也好不了哪里去,财计方面,如今不但难开财源,节流也难,国库可是空虚得很,只是寅吃卯粮罢了。”   如此说着,四人相互看看,便是摇头苦笑。   高婕静静听着四人说话,到了这时,方才说道,“诸位大人言之有理,此番皇帝应该还是主抚,不会轻易言战……然在我看来,国朝虽有种种弊端,却也不致顾虑重重,以国朝之人口财力,远胜按兰,按兰屡次挑衅,岂有容忍之理,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兵事决不可示弱……”   “正是此理,殿下英明。”李渔点点头道。   其余三人也都颔首。   稍稍停顿,高婕再次说道,“只是如何改变皇帝圣裁,颇费思量,近来诸位可有了什么主意?”   此言一出,四人皆面有难色,拈须不语。   高婕知道此事艰难,也只是姑且问问,见状便转过话题,不再提及此事。   又是叙谈一阵,已是酉正时分,高婕便留四人在府上用过饭,随即四人告辞而去。   将四人送出大门外,高婕返身回来,此时府中的两名健仆正匆匆往角门外走去,见了她迎面过来,都忙施礼站住了。   长公主府邸内不但有太监宫女,还有其他的一些下人,这两名健仆便属此类。   高婕随口问道,“鲁杰、林胜、天已微黑,你们匆匆赶去哪里?”   站在左首那位唤做鲁杰的胖子躬身回道,“禀殿下,外头的树人堂义学办了成人夜校,小人俩个正是要到成人夜校读书。”   “成人夜校?给成人启蒙的么?”高婕好奇地追问一句。   “是的,树人堂义学成人夜校不但教识字,还教算筹,不少人在学呢……光在西城这边就有三所,听说在其他三个城区也各有三所,共是十二所……”   “树人堂义学,听着很陌生啊,是新办的?”高婕想了想,对树人堂义学毫无印象。   “刚办一个月左右,据说兴办树人堂义学之人便是什么……锦瑟的作者,很有些名气的……”见长公主殿下略感兴趣,鲁杰便凑趣多说了两句。   “锦瑟的作者?贾玮贾慎之?”高婕掉过头去,同紧随身后的紫玉对视一眼,见紫玉有些发怔的模样儿,笑着拍拍她脸颊,同时模模糊糊地记起了童山诗会上贾玮的形象。   视线转回来的时候,见鲁杰和林胜俩人还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便挥挥手,让他们去了,她便同紫玉俩个缓步向内庭走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交集   童山诗会回来后,有关贾玮的种种,也陆陆续续地传到高婕和紫玉的耳中。   对高婕而言,什么荣府公子,卖过首饰样式,办过道试训导班之类的,以她的性情和身份,一个少年公子的事迹,听过也就听过了,一切平静,不会有太多的关注。   紫玉自然不同,她对贾玮印象很深,童山诗会上,彼此虽是萍水相逢,但其中的情景或已刻到心中,回来后,贾玮的各种事迹传过来,她了解之后,也都放到心中,这个可以接近的才子,嘴巴甜甜地叫她姐姐,说起来,她是很想再见他一面的,只是终究女孩儿家面皮薄,想归想,主动相见还是不敢,不过得知对方也在西城住着,即使不见面,却也有一份亲切愉悦包围着她。   主仆俩个往二门的内庭而去,一高挑挺拔,一娇小玲珑,黄昏后的微风吹着,秀发飘扬,裙裾漾动。   “殿下,前阵子你不是也想办义学么,不如……不如也像贾公子的树人堂一样,办个成人夜校吧,觉得挺新鲜的……”紫玉前一刻在认真消化着贾玮办义学的消息,这时眨了眨眼睛,忽地说道。   “办成人夜校么?”高婕自言自语地道。   认真说起来,贾玮童山扬名也好,烟湖泛舟也好,卖首饰样式也好,办道试训导班也好,给她印象也只是平淡,不留痕迹,她是个大气的女子,又有着镇国长公主的身份,平日所虑皆是朝堂大事,时不时用自己的力量影响朝政,向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去走。   在这之外,她做了不少慈善,却不似那些整日同僧道打交道的妇人,将银钱布施给寺庙道观,而是真正做实事,开药堂,开施粥棚,这些她都始终在做,做为皇族的一员,她觉得这些穷苦百姓都是需要她济困的子民,她能帮得一些,便是一些。   她也愿意更多人出来,帮助穷苦百姓,贾玮别的事情对她无足轻重,但兴办义学,她却是认同,并且有所好感。她刚才也在琢磨着成人夜校之事,觉得贾玮的点子确实不错,义学到了夜晚完全闲置,用来启蒙成人,可谓是充分利用。   正如紫玉所言,前阵子,她是打算着要办几所义学,只是尚未着手准备,眼下看来,等义学办出来后,倒是要借鉴一番,夜里加个成人夜校。   如此想着,她便冲着紫玉点点头,“你说得不错……不过,成人夜校究竟如何开办,还需斟酌……”   “不用啊……”紫玉见公主认可,高兴地脱口说道,“……殿下直接将贾公子召过来问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么?”   高婕侧过头看了看她。   “怎么啦?殿下……”紫玉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紫玉,你想见到那贾公子,是不是?”高婕没好气地对这个贴身婢女说道。   “婢子没想那么多……婢子只是为殿下出主意而已……”   “少来,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我不知么?”高婕瞪了她一眼,“……好啦,看在你这主意可用的份上,我便召他过来,你也正好可以同他说说话儿……哼,早知道,童山诗会便不带你去了,竟莫名其妙结识了一位公子,到眼下还念念不忘……”   这种事对于高婕来说,终究是小事,她也懒得为此花费更多时间精力,以她身份,直接召过来询问,自是最为省事,因此几乎没怎么想,就决定下来。   紫玉听了她的话,却是小脸绯红,虽然她知道公主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未必真的理会,也并非觉得她对贾玮有何特别的情愫,但念念不忘什么的,这样的话儿,还是让她不禁害羞。   不过她确实一直没能忘掉贾玮,也一直想再次见他一面,这个惫懒家伙,又有才又好玩,她跟他呆在一块,感觉很开心。   ……   “禀长公主殿下,那位荣府的贾公子,白天都呆在东城吉祥坊的私宅内……是否马上召他过来?”   次日上午,在镇国长公主府的一处前院,一位府上的属吏向高婕禀告道。   他奉高婕之命,一大早就带人出府打听贾玮的消息,很快就便得知了确切的情况。   “自是马上召他过来,去吧。”高婕轻轻挥挥手,这名属吏应了一声,便倒退地退出屋子,备车往东城而去。   ……   “……今日之议题为报纸的尺度问题,我解释一下,所谓尺度,便是分寸,即什么能报道,什么不能报道,我先说一条,除了邸报摘录的,其他一切涉及国事之新闻,不宜报道……”   贾玮东城宅邸中,第一进宅院的正屋,如往常一样召开议题讨论会,此刻贾玮刚刚坐下,说出主持会议的开场白。   “二爷……”一位门房匆匆进来,唤了一声。   “什么事?”贾玮面有愠色,他早已交待过,开会时间,下人们不得随意打扰。   这位门房见他不满的样子,神情忐忑,不过还是壮着胆子说道,“……二爷,外头……外头有个自称什么公主府的属吏……说是要面见二爷……”   贾玮愣了愣,他跟哪个公主府也没瓜葛,怎么会有公主府的属吏突然上门,要求面见?   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此事却也不敢怠慢,万一得罪了对方,倒不好办,只得对孔立等一众报业同仁笑笑道,“……诸位先讨论着,我去去就来。”便起身出了屋子,和那门房一道向外走去。   “此人在何处?”   “哦,小人已将他让入厅内等候。”   路上短短问了一句,转眼到了大门,进入门厅,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穿着官服的男子坐在那里饮茶,贾玮心知便是此人,面容含笑,拱手道,“不知大人是哪位公主府上的?有何吩咐?”   官服男子略显倨傲地打量了贾玮一眼,见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便也不起身,也不还礼,只是微微一笑,“……你便是荣府的贾公子?”   “正是。”对方虽是无礼,贾玮却并不着恼,凡王爷、公主府上的属吏,一向架子不小,或许对贾母、贾政这样的长辈会客气些,但他一个少爷,又未成年,便不在对方眼中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交集2   “贾玮贾慎之?”   “是。”   “唐某是镇国长公主府属吏,长公主殿下有事相召,请贾公子即刻到府中觐见。”这位唐姓属吏是负责王府接待事宜的“引礼”,此时核实罢贾玮身份,这才起身亮出身份,说明来意。原先他并不耐烦对门房多言,只是随口说是公主府上的,没提镇国长公主府。   贾玮下意识地深揖一躬,却是有些发怔。   听到镇国长公主这几个字眼,他明白了是谁召见他,但随即就更糊涂了,高婕这冷美人召他做什么,他与她之间,若说有过交集,便是在童山诗会上他看过她脱衣裳……但她也并不当一回事,很大气地就放过了他……除此之外,再无交集……并且双方地位悬殊,对方是极其受宠的长公主,地位超然,他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勋臣后人,他实是想不出对方召见他的原因。   跟诗词有关么?   他忽然想到,但觉得也不像,若是高婕对诗词特别感兴趣,在童山诗会上他写出锦瑟,她便会青眼有加才是,没理由等到现在。   那么……究竟是何事召见?   “贾公子,为何迟迟不答?莫非不愿前往?”姓唐的属吏等了片刻,不见贾玮开口,面色冷了下来,认为受到轻慢。   “哦……唐大人误会了,在下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在下这便跟唐大人前去觐见。”贾玮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其实真正说起来,公主召见,他去不去皆可,皇亲毕竟不属权力系统,只是地位尊贵而已,并无什么行政约束力,但道理虽是如此,事实上他却不能不去,无论如何,光是镇国长公主府的牌子,他就得罪不起,哪怕高婕本人不以为意,她府中的官僚,他也吃不消,比如眼前这位唐属吏。   “那贾公子就赶紧备车吧。”唐属吏面色稍霁,摆摆手说道。   不多时,贾玮备好车马,随着唐属吏一行人往西城大宁街驶去。   到了地方,进入长公主府中,沿着长长的甬道一直前行,到了二门前,唐属吏让门前的婆子向内传递消息,等了一阵,里面递出话来,说长公主殿下在后花园内赏花,请贾公子进去。   由于没提到让唐属吏一同进去,唐属吏不敢擅入,贾玮便由俩名婢女陪着,进了二门,一路前往后花园。   走了约莫一柱香工夫,从一道月亮门穿过,面前姹紫嫣红,好大一片花园,贾玮视线稍稍划过,几乎各种时令花卉都有,另有池塘、假山、亭台楼榭等等点缀其间,俩名婢女带着贾玮绕过几处地方,迎面便看到一个高挑的女子身影站在一丛蔷薇之中,身边伴着一名娇小可爱的侍女。   贾玮一眼就认出这二人便是童山诗会见过的高婕和紫玉。   俩名婢女快步上前,福了福,“殿下,贾公子来了。”   不等高婕说话,贾玮急忙施礼道,“草民见过长公主殿下!”   他虽是荣府少爷,但眼下身上尚无任何爵位或官位,见了尊贵者,只能口称草民。   高婕纤手轻抬,微笑道,“贾公子不用多礼。”   贾玮直起身子,仍是恭恭敬敬道,“不知长公主殿下召见,有何示下?”   “是有一件事请教贾公子……咱们到花厅说话……”   说起来,俩人虽在童山诗会上见过面,但这时再次见面,情形完全不同,水潭边相遇,高婕并未主动表明身份,贾玮当时也一无所知,直到后来才从紫玉口中获悉,因此双方皆显得自然而然,并无任何刻意,此次不同,高婕以长公主身份召见,这其中便有了尊卑,事实上她眼下也无甚架子,言辞举止皆随和,甚至少了几分冷冰冰的样子,但身份放在这里,却让人不得不恭敬,尽管对于贾玮而言,这种恭敬也只是表面,便在皇帝面前,也是一样,但终究不复童山诗会时相遇的那种随意自然,在彼此的打量中,再度相见反倒陌生起来。   高婕说着,便带着紫玉,当先向那边的花厅走去,贾玮则落后几步,走在侧后。   紫玉掉过头来,偷偷笑着向贾玮做鬼脸,贾玮便也报以灿烂笑容……这小丫头,看来对自己当真不错,隔了许久不见,神态还是如此亲密。   进入花厅,高婕在上首的座椅坐下,随后也请贾玮落座,贾玮推辞一番,才在左面下首的位置挨着椅子边上坐了。   俩名婢女奉上茶来,高婕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放回几案上,开口道,“……贾公子,冒昧将你召来,还望见谅……听说你近日兴办了树人堂义学,义学内又有成人夜校,我想了解一下……不瞒贾公子,我也有兴办义学的想法,觉得这成人夜校颇有借鉴之处……”   “原来……长公主殿下召见是为此事……”贾玮不由有些意外,但随即就恢复平静,宝钗当时谈了高婕之事后,他倒是对高婕产生了一些好奇,留意过她的事迹,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因此也听说了一些,知道她乐善好施,开药堂开施粥棚之类的慈善一直都在做,心中有了这印象,眼下听到她说要兴办义学,也不是太惊讶,只是事先想不到她居然对自己的成人夜校模式感兴趣,并主动召见相询,才不免意外。   “便是为了此事,贾公子不妨一谈。”   “是……开办成人夜校,草民有一个宗旨,即‘实用’二字,成人启蒙,重在实用,他们并非为了科举,也非为了钻研学问,简单学些常用字和稍稍懂得算筹,对他们的实际生活便有很大帮助……大到在营生方面,他们能更进一步,小到能看得懂各种告示,立个契,算个账,也不在话下,不再一切无知无识……因此树人堂义学开办成人夜校,只是教些常用字,以及粗浅的算筹,以一年为一期,再换新学员……”   “当然,说是实用,其实意义并不止于此,一个家庭有了识字之人,哪怕只是启蒙水平,对于子女的影响,也强过父母均无知无识的家庭许多……”说完前面一段话,贾玮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并未提及对国朝的意义,毕竟他面前之人便是镇国长公主,一个很有份量的皇亲,若这般说了,恐有借机表现之嫌,又非庙堂奏对,他何必多此一举?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交集3   高婕看得出贾玮并未尽述其意,却也没追问,转而微笑说道,“贾公子将义学命名为树人堂,可有何深意?”   “……深意谈不上,只是草民以为,教化不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教化的作用,一时不得显现,然累积时日,便有潜移默化之成效……”贾玮微一沉吟地回答道。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说得好……”闻言,高婕由衷赞赏了一句,“……贾公子,真看不出来,你只是个学童,以我看来,哪怕是饱学之士,也未必有你这番见地,也怪不得你敢到国子监辩难,并将一众监生辩得哑口无言。”   贾玮摸摸鼻子,成为名士后,不少事情被相继挖出来,照这个势头下去,连那些吃丫鬟嘴上胭脂的糗事恐怕也不能幸免,“长公主殿下谬赞……草民才疏学浅,信口胡言,当不得真……”   “别一口一个草民的了,你是国公后人,便在我面前,也无需谦卑如此。”高婕打断他的话,皱着秀眉,略略不满。听了贾玮“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言论后,她开始对贾玮有些刮目相看,不愿他以唯唯若若的态度对待自己。   “殿下宽宏,在下遵领便是。”贾玮笑笑,立刻改口,反正他只是表面恭敬,毫无压力。   “这才是了……烟波轻拍英雄梦,明月偎进玉人怀……贾公子抱负不小,便是一介布衣,亦足傲视公侯……”   ps:继续……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交集4   “这才是了……烟波轻拍英雄梦,明月偎进玉人怀……贾公子抱负不小,便是一介布衣,亦足傲视公侯……”高婕微露戏谑之色说道。   “咳,这个……”贾玮不欲在此事上纠缠,忙转移话题,“……殿下,成人夜校之事,在下所言空泛,如今树人堂已整理出简易教案,在下回去后,可差人送到府上,以供殿下阅览……殿下兴办义学后,在夜校事宜上,若有用到树人堂之处,树人堂也可派出几名夜校先生帮助授学……”   “就依贾公子所言。”高婕满意地点点头。   俩人接着谈了一阵子话,贾玮惦记着报业的事情,便起身说道,“长公主殿下还有何吩咐么?若是无事,在下便不打扰了……”   “也好……”高婕容色平静,向身边的紫玉看一眼,“……紫玉,你送送贾公子。”   紫玉知道公主是给自己机会,同贾玮说说话儿,高兴地福了福身子,便同贾玮出了花厅。   ……   “喂,大才子,两个月不见,你好像瘦了些呢……”   “烟湖泛舟好玩么,快跟我说说!”   “你不知道吧,此次殿下召见你,还是我出的主意呢。”   一路向二门外走去,耳边是紫玉叽叽喳喳的声音,贾玮一一笑着回应,这个长着两个小酒涡的可爱女孩,虽是一面之交,但显然同他相当亲近,让他不免感动,随后也报以亲近的态度。   出了二门,一直往大门而去,那个姓唐的属吏正在半道上与人说话,见他们一道出来,吃了一惊,忙满面堆笑地向俩人打了个招呼,紫玉是公主身边的心腹婢女,他自然清楚得很,由她亲自送贾玮出来,算是不小的礼遇了,并且俩人神态亲密,关系大不一般,他也望在眼中,倒是有些后悔之前的倨傲了,不禁暗自打定主意,下回再有同贾玮打交道的时候,无论如何得放下架子。   俩人脚步停顿,同唐属吏稍稍回应,便继续往外走去,从正门旁的角门走出,临上马车前,贾玮向紫玉微笑道,“姐姐,你这府邸不便往来,日后要见我,可到东城吉祥坊的燕京晨报社找我。”   “燕京晨报社?”   “对,我正筹备办报,住的地方就是燕京晨报社。”   “恩……我会去找你的。”紫玉恋恋不舍地看着贾玮钻进车厢中,返身回到府内。   ……   “殿下,贾公子他还办了报业呢。”   “恩?”   后花园内,返身回来的紫玉正同高婕说着贾玮办报的事情。   “他说是什么……燕京晨报……”   “这个贾玮,既办学又办报,倒是很会做事……不过,这报业有何可办的,说来说去,也就是摘录邸报而已……”高婕视线投在身畔一株黄色的蔷薇上,随口笑着说道。   ……   马车向东城方向驶去,贾玮靠在车厢内,双眼微闭。   高婕此次召见,倒是平常,不过是义学夜校这样的普通事务,但无疑使得双方正式认识,通过义学,也有了交往的渠道,可以预料,若他有意为之,将来双方接触的次数应该不少。   镇国长公主府,是京师一大势力,他自然晓得,早在童山诗会上,他从紫玉口中得知了高婕的身份,就曾动过心思,考虑找机会结交这位镇国长公主,但随后就自动过滤掉了这想法,连紫玉这样一个最好的中间人,他也没想着去利用。   这其中自是各种权衡,思虑良多,对他而言,结识高婕,最重要的就是能否直接或间接地改变贾家抄家之厄运,说起来,贾家同一些王府之间也是有往来的,一年到头地送银钱,每年都得撒出去上万两,但最终还是改变不了灭顶之灾,可想而知,贾家触犯的事情很大,哪怕是王府,也是能躲就躲,由此看来,即便他结交高婕,也是一样。   当然,若是贾家与各王府间的关系非同寻常,或许又是另一回事,但彼此地位悬殊,各王府既不借重贾家,又非重要利益同盟,这种关系很难形成,靠着些孝敬银子,说结交不如说是攀附,平时王府或可对贾家关照一二,真正出了大事,也只是看着。   贾玮便是纠结于此,既然用银钱开路,结交皇室,最终也是枉然,并且想像过去,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何可让高婕真正倚重之处,那倒不如不用费这个心思,不结交也罢,否则不但白费银钱,还白费时间精力,还是这两年老老实实地做生意,赚了银钱,打点到其他地方,比如内廷的太监,他们在御前办事,消息灵通,关键时刻提供些情报,至少也能提前有个准备。   正因最终存了这样的想法,贾玮对今日的召见,双方正式结识,并非热切,也因此在交待完夜校事宜后,便毫不耽搁,礼辞而去。   接下来,双方的交往如何,他也未必关心,反正一切顺其自然,该怎样就怎样,倒是紫玉这丫头,经过此次的再度相见,他很感亲切,因此主动邀她去东城私宅。   ……   回到东城宅邸中,贾玮重新在会议桌前坐下,这时一去一返已一个多时辰过去,关于报纸尺度方面的议题,大家也讨论了几个来回,贾玮大致了解了一下,时间又过去了一些,接近正午,将至用餐时间了,于是散了会。   孔立等人就在会议室内用餐,贾玮不同他们一处,往第五进宅院而去,走到半道上,彩霞迎面匆匆走来,见了贾玮,忙站住了,福了福,“二爷过去用餐么?”   贾玮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一副新妇的打扮,气色比当姑娘的时候好多了,点点头,笑道,“姐姐,嫁过来后还好吧,这边住得可惯?管事的活儿累不累?”   彩霞红着脸道,“托二爷的福,一切都好。”   “若是李云这厮欺负你,你只管跟我说,我替你做主。”贾玮随口开着玩笑。   彩霞抿嘴笑着,不大好意思接这话儿。李云哪敢欺负她,她不欺负他就算好的了。   贾玮其实也早有耳闻李云将彩霞捧在手心的话儿,见到彩霞的神情,也不由笑了笑,待要离去,这时却想起一事,便多问了一句,“姐姐这是从五进过来?为何走得匆匆忙忙?”   “哦,二爷,”彩霞举起右手来晃了晃,“我到五进那边取了这药酒来,要给一个护院的用呢。”   贾玮往她手中一瞅,是一瓶白瓷瓶装着的药酒,她衣袖宽大,是以他刚才没看见这瓷瓶,指了指道,“……你们三进那边不是备有药酒么,怎么要到五进去拿?”   “二爷,这个药酒好,那护院今日偷偷溜出去,没参加操练,让我当家的打得不轻,因此我便去拿这个药酒来。”彩霞解释道。   贾玮一听,登时面色沉了下来。 第二百章 生意经   “又是这个林永福……”第三进东跨院的堂屋内,贾玮恼火地说道,“岂有此理,一月二两五钱的月例供着,他还敢偷奸耍滑!”二十名护院中,数这个林永福最是惫懒,从荣府拨过来后,操练经常出错,没少挨打,不好生加紧操练便罢了,如今居然变本加厉,不参加操练,着实让他气恼。   “二爷息怒,小人这回没用鞭子抽,而是打了这厮二十棍,吃了这等苦头,谅他下回再不敢了!”站在一旁的李云连忙说道。   用细鞭子抽虽疼,但持续的痛疼感以及伤筋动骨的程度,远不如棍棒教训来得厉害,贾玮清楚这点,但还是哼地一声道,“还有下回,下回再这样,直接让他滚回荣府……对了,他不参加操练,干什么去了?”   李云摇摇头,“小人没问他。”   贾玮余怒未息,“这厮在哪里,带我过去,我亲自问问他,到底什么事儿,比操练还要紧!”   “是,林永福现下就在厢房内,趴着动不了,二爷随我来。”   贾玮向侍立身边的彩霞望了望,“姐姐也一道去吧,把药酒给他。”   彩霞原本就是去送药酒的,不过见贾玮动怒,便不敢去,一路跟着来到堂屋,这时贾玮发了话,她忙点点头,三人出了屋,走下台阶,一同往厢房而去。   林永福往在东厢房右首第二间,同另外一名叫周兴的护院同住,门虚掩着,李云伸手推开,只见林永福趴在炕床上,口中哼哼唧唧地叫疼,周兴则坐在一旁用饭。   “二爷……”房门一响,周兴抬眼望过来,立刻放下手中的饭碗,溜下炕床。   三人走进来,贾玮向周兴微一点头,随后走到炕床前,林永福挣扎地要起身见礼,让贾玮止住了,“不必起来了,我只问你,今日操训,你偷偷溜走,去做什么了?你们刚到这边,我就告诫你们,身为护院,当以操练为重,实在有急事,也当向李总管告假,你倒好,全然不听……依我看,二十棍还不够,三十棍四十棍也打得……”   “二爷,不是小人不想告假,只是告了假,李总管也定然不会准假……”林永福偷偷瞥了一眼贾玮的脸色,小声地说道。   “你究竟干什么去了,何以认定李总管就不会准你的假?”贾玮冷声问道。   “小人不敢瞒着二爷……小人去做临时的生意了……”林永福嗫嚅地说道。   “做临时的生意?什么生意?”闻言,贾玮一怔之下,更是怒容满面,若是林永福有什么急事,倒也情有可原,谁知竟是忙着赚钱。   “小人……小人带着外地客人逛妓家去了,收他些许银钱。”   “胡说,外地客人想去妓家,自会向客栈伙计打听,大部分伙计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何须另找他人?”虽然看上去林永福不像在说谎,贾玮却是不信。   “二爷,小人真不敢欺瞒,实情就是如此。”林永福分辨道,顿了顿语气,“……客栈的伙计虽然懂得一些门道,但远不如小人懂得多,京城妓家,各个档次的,小人晓得上百家,每家姑娘的人数、红牌姑娘的模样性情也都清楚,行情方面,各家妓家打茶围、吃花酒、住局、挂衣、给赏钱这些花销的数目,小人皆如数家珍……”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看他这架式这语气,果然是行家里手的样子,贾玮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小人平日里常往妓家跑,以前在荣府时,白日夜晚都跑,到了这边,白日多半操练,只放三日旬假,只能夜晚跑了……一般而言,一天跑几家,大半个月下来,就能将这上百家妓家跑遍,接下来还是如此,循环往复,时间长了,就熟知这些妓家的情形了,并且小人还有记录,即便一时忘了,也能随时查看……”隐隐察觉二爷似乎感兴趣,林永福便大着胆子滔滔不绝说下去,也是,二爷烟湖泛舟过的,对妓家可不是感兴趣么?   “等等,你说你还有记录?”听到此处,贾玮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显得有些诧异。   “是啊……上百家妓家的情形,若没有记录,光靠记是记不下来的……而且有了这些记录,也可以拿给客人看,客人一看,自然就信得过小人,成交起来,就更容易些。”   “记录在哪里,拿给我看看。”   “就在席子下面……”林永福想去拿,但一动弹,却是疼得叫出来,旁边的周兴忙帮他掀开席子,将一本小册取出,双手递给贾玮。   贾玮接过来,随意翻开扫了一眼,上头写着某某妓家的各种情形,正如林永福所言,什么头牌姑娘的模样性情,姑娘的人数,每个姑娘的艺名、各种名目的价钱、以及各人的赏钱等等,林林总总,一大堆,某些地方还有标注,例如价钱的变动,人数的变动,新来了哪位姑娘等等,总之一目了然,再翻下去,也是如此,称得上是京城妓家的一份详细商业资料。   翻看了一阵,贾玮将小册子放回席下,淡淡说道,“林永福,你从荣府过来后,也没见你不参加操练过,今日为何例外?莫非这一次的临时生意不同以往,你连责罚都不怕了?”   “这个……二爷,确实如此……小人刚才说过,在荣府时,日夜都往妓家跑,也包括带客人过去,到这边后,白日不便,只能夜晚跑跑……昨夜里,小人出去,在前头的四海客栈搭识了一位外地客人,不过这客人恰好有事羁绊,便约好了今日让小人带着去妓家,给的酬劳是一钱银子,相当大方,妓家那边,小人还能拿到一笔酬劳,小人便有些心动,咬牙答应了……二爷,小人一时糊涂,下回再不敢了……”林永福见贾玮再次提及操练之事,不无惶恐地解释道。   贾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早已说过,受不了操练之苦的,决不勉强,大可重新回到荣府去,你到这边来,多赚一两银子,却失了白日的生意,岂非得不偿失么……何以还留在此处?”   “二爷有所不知,拉客到妓家,一般得银不过三四分,一日拉得三个就算多的了,毕竟外地客人对此颇有提防,不易主动搭识,小人在荣府时,日夜在外头跑,每月也不过赚得二两上下,夜里赚的是大头……小人来到这边,虽说白日不便,但夜里一样可赚,也就少了六七钱银子的赚头,但这边的月例却多了一两,伙食也好,算来算去,还是留在这边划算……”   贾玮听了,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既想留在这边,也由得你,不过这回责罚可不能轻了,虽打了二十棍,我还要再罚你一两银子,你可愿意?”   “这个……小人愿意……愿意。”林永福哭丧着脸道,心里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今日说什么也不缺****,赚了一钱多银子,却赔进去一两,还挨了顿打,怎么也不划算啊。   “那好,你好生养伤,过两日伤好后,到一进见我,我有话与你说。”贾玮说罢,便往屋外走去,离开了跨院。   屋中,李云、彩霞、周兴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二爷与林永福的此番谈话,似乎有些怪异,但怪在哪里,却琢磨不出,只有林永福还在心疼那一两罚银,垂头丧气地趴在那里,不时呻吟几声。   ps:没什么精神,写作不在状态,质量方面肯定欠缺了,但也不想一直断,其实是想过几天再更新的…… 第二百零一章 紫玉   “……在下窃以为涉及高门豪族、官宦人家的相关新闻,无论是好是坏,均不宜见报,否则恐给晨报招惹麻烦……”   “这也未免太谨慎了……举一例子,若哪家豪奴在街头纵马,致路人受伤,此等新闻也报不得?”   “这还罢了,若是哪家得朝廷恩宠,升官进爵,也报不得?”   “自是报不得……诸位想想,晦气事儿不用说,对方直接便会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喜庆事儿呢,也是麻烦,凡是这些人家,皆有各种派系各种对头,某个人家的喜事见了报,便会有人不痛快,暗恼咱们晨报也说不得……常言道,祸从口出,宣之报纸,自然更甚于之,既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啊……”   如同往常一样,约莫辰正时分,贾玮东城私宅一进宅院的堂屋内,一大帮人已开始展开热烈的议题讨论,今日的议题仍是报纸的尺度问题,一连三四天讨论下来,仍不断有新的意见被挖掘。   贾玮照例极少发言,只是静静听取各种意见,面容沉静,若有所思,偶尔在一本小册子上记录一下,坐在他身边的紫玉视线划过来划过去,好奇而又兴奋。   紫玉此番过来,自是应贾玮之邀,原来她是打算次日就来的,但终究少女心态,略略矜持之下,到了三天后的今天,才终于迫不及待地前来,在门房呆了片刻,随后就被贾玮接了进去,一路上彼此交谈,听贾玮提及议事的情形,便想听听,于是最终跟着进入议事房,坐在贾玮身边旁听。   她的到来,理所当然地吸引了众人目光,随即贾玮介绍说是镇国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在座的一些人听说过高婕的事迹,印象中,这位长公主显然特立独行,那么她的贴身侍女毫无顾忌地旁听一众男子议事,也是不足为奇,因而倒也释然,另一些人对高婕的事迹并不清楚,紫玉此举,他们未免惊诧,但无论如何,在座诸人,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后,又望到她同贾玮间亲密的情状,所产生的联想不言而喻,无非是贾玮这样一个世家子弟,背景果然深厚,当然,东家背景深厚,他们也是与有荣焉。   “林主事,你听了这么久了,也说说看。”   众人商讨辩论一阵,这时稍稍止歇,说的口干舌燥的几位拿起茶盏喝茶,贾玮则微笑指了指坐在边上的林永福说道。   “二爷……让小人说?”林永福不禁愣了愣。   “我早说过了,这里没有二爷,也没有小人,”贾玮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皱,随后便是笑容温和,“虽说你是我家人,但如今你当了报社的主事,家中的称呼不可带进来……恩,我让你来此参与议事,当然不光是听听而已,有想法尽可说出来。”   “是……社长,在下怕说得不对……在座的都是读书人,在下见识粗浅……”   “怕什么怕,不过是议事而已,哪有对错之分,讲出来,大家参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见林永福有些局促,贾玮鼓励地说道。   昨日,养了两天伤的林永福过来找他,他当即就给了对方一个主事的职差,这个主事是发行部的主事,原本是留给贾芸的,但当时贾芸婉拒,这个人选便悬而未决,不过报纸真正办出来还有一段时间,他也不急,一面筹备,一面慢慢留意,除此之外,也有另外的打算,若是实在找不到合适人选,时间差不多,便也向外招聘,谁知无意间竟发现了林永福此人,毋庸置疑,是块搞销售的料,并且比起贾芸,似乎还更有天份,此外,林永福是他家人,忠诚可靠不用说,因此二者联系起来,令他相当满意。   当然,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李云打了二十棍的基础上,又额外罚了林永福一两银子。   护院的操训,在他心中,由于事关未来一些隐约的事情,份量颇重,加倍严厉的罚银之举,是想给全体护院一个印象,操训不可轻忽,哪怕像林永福这样被委以重要职差,也不能抵消过错。   “……在下认为,涉及高门豪族、官宦人家的相关新闻,市井之人津津乐道,尤其是婚嫁之事,谁家的公子娶了谁家的千金,谁家的千金嫁了谁家的公子,聘礼如何,嫁妆如何,摆了多少席面,来了怎样的嘉宾,等等,最易成为市井谈资,若是见报,咱们晨报,无疑更吸引人……这等婚嫁之事,在下觉得,即便见报,也未必会招惹来什么麻烦,咱们不报这些人家的其他事儿,报报这个,岂不是好?”   得到贾玮的鼓励,林永福略略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   他虽非正经读书人,却也读过几本书,更兼混迹市井,头脑灵活,丢掉一时的紧张局促后,这番话说出来,头头是道,很有几分道理。   昨日他去见贾玮时,贾玮一开口就让他当报业发行部的主事,说是重要职差,他当场便惊呆了,一番了解之后,他心情激荡地回去,躺到床上反反复复地想着此事,今日刚吃罢早饭,又被贾玮叫过来,参与议事,而以往的此刻,他必然在操训,身份的转换,如此突然,眼下坐在此处,真让他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林主事说得很不错……婚嫁方面的报道,完全可以考虑……”贾玮颇为嘉许地冲林永福点点头,他让其参与议事,也正是要这种启发和补充,林永福天生对市场的嗅觉,孔立这些人是比不上的。   说起来,对于林永福的发行部主事一职,贾玮并不赋于更多职责,眼下参与议事,提供意见,只是暂时,将来发行部运转起来,林永福不可能还有多少闲暇工夫坐在此处。   如此说着,环视了一下众人,贾玮收回视线,转而投向身边的紫玉,“姐姐,你也不妨说说看。”   “啊……我?”紫玉掉过头来,视线和贾玮碰了碰,不由地小口微张。   ps:断更数日,抱歉,但请相信,一切为了质量。 第二百零二章 紫玉2   “恩,不过提个建议嘛,随便说说也行的。”贾玮笑着摊摊手。他找上紫玉,纯属心血来潮,想听听站在普通读者的角度,对这问题怎么看。   “那……那好吧。”紫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说起来,她固然洒脱,置身其间,听一众男子议事,不过要她当众开口,终归害羞,只是这时贾玮这般说着,在座诸人的目光集中过来,她很难招架,也只能答应。   托着下巴想了想,事情简单,她也听得七七八八,就是涉及到高门豪族、官宦人家,什么能见报什么不能见报,呆在高婕身边,平日里高婕与一些朝臣商讨朝政,她也听得多了,眼下这种商讨听起来其实也并无不同,总之是要拿出一个章程来,以她单纯率真的性情,其实很不耐烦这样的各种权衡,各种谨慎,事实上,她性情如此,身手又不错,很有些江湖女儿的味道,黑白分明,嫉恶如仇,反应到此议题的态度上,自然也没两样。   “要我说,那我就说了……我觉得没什么不能报的啊,特别是坏事,更要报了,就像刚才那位公子说的,某家豪奴纵马伤人,难道这个也报不得?就是要报出来,让大家都知道才好,惊动了官衙,就更加好了,丢了颜面,治了罪,下回便不敢了……若是这些也不能报,不敢报,倒不如不要办这个报纸……有何好怕的,朝廷上的言官还专门骂贪官污吏呢,他们也没少了一根寒毛……”   她这番话噼里啪啦说出来,不管不顾的样子,在座诸人神情精彩,大家视线碰了碰,微笑中带着尴尬。   贾玮摸摸鼻子,望向紫玉,笑得诚恳,“姐姐说得太好了,这个,的确如此,我们会考虑的……”不等紫玉开口,他顿了顿语气,视线投向众人,“关于涉及高门豪族、官宦人家等的尺度问题,大家也都商讨得差不多了,现在我总结一下……负面性的新闻,哦,负面新闻就是影响不好的新闻,邸报有提及,咱们就登,没有提及就不登……负面新闻以外的,属于敏感性的新闻,也不用登报,所谓敏感性,便是不好置喙的意思,比如某文臣结交某武臣这样的……除了这两样,其他的皆可以登一登,之前有人提到,某个人家的喜事见了报,便会有人不痛快,以至暗恼咱们晨报,这个不用理会,若是担心这些,委实也太谨慎了……咱们一视同仁,谁家的喜庆事儿咱们都登,时间久了,他们也都明白咱们晨报的立场了,只是面向大众,并非是谁家的报纸或是某一派系的报纸……”   他这边说着,那边紫玉气呼呼地望着他,此时他只能装作没看见,继续他的总结。   一阵子后,贾玮总结完毕,立下了章程,看时候不早,接近午时,便说道,“恩,上午的议题商讨便到此为止,大家散会,下午咱们继续其他尺度问题的商讨。”   众人陆陆续续地出去,前往膳堂,贾玮瞥了一眼走在后面的林永福,唤了声,“林主事!”   林永福显然还未适应这个称呼,半点反应也无,依然往外走,倒是几位编修录事闻声掉过头来,随后捅了捅他,他这才意识到贾玮在叫自己,忙返身回来,“二……社长有何吩咐?”   “哦……忘了告诉你了,从即日起,你不用同护院们住在一起了,用餐这一块,也跟报社同仁一样,到膳堂里去,具体事宜,我已跟李贵交待过了,你找到他,他会安排。没事了,你去吧。”贾玮说罢,笑着挥挥手。   “多谢社长。”林永福一听,高兴得很,做了报社主事,一切水涨船高,真正脸上有光,忙道了声谢,施礼退出。   诸人早已离去,林永福走后,议事房内便只剩贾玮和紫玉二人。   “姐姐,咱们也用餐去。”贾玮起身向紫玉说道。   “哼!”紫玉鼓着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问你,适才你一面说我说得好,一面又压根不理会,这算怎么回事啊……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说呢……”   贾玮想不到她居然算起前账来,按按额角……其实早知如此,他也不想让她发言啊……眼下这丫头生他的气,还不是他自找的,“姐姐,你说的自然极好,我定然会考虑的……只不过要等到以后了,你想啊,姐姐,刚刚办报总是要小心些对不对,等报社壮大了后,就不用担心什么了……因此决非随意敷衍姐姐的意见……”   他此话自然只是随口说说,就算以后报社再壮大,其实也还是今日这章程,但此刻紫玉赌气的情形,他总是要哄,只能她乐意听什么他就说什么了。   “少来,我才不信你说的!”紫玉这般说着,其实已相信了几分,面色顿霁。   “姐姐若不信,那我发个誓好了……”察言观色后,贾玮惺惺作态。   “好啦好啦,我信你好啦……”   紫玉抿嘴笑道,站起身来。   俩人并肩向外走去,彼此交谈,神态亲密,经过这小小矛盾,关系似乎反倒更拉近了些。 第二百零三章 紫玉3   一路往五进而去,进了院子,麝月早候在廊上了,一眼瞅见,很是意外,二爷居然同一位女子相偕而归,愣怔片刻,待回过神来,贾玮紫玉俩个已从那边绕了过来,麝月下意识地屈屈膝,贾玮站住,微笑介绍道,“姐姐,这位是镇国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紫玉姑娘……紫玉姐姐,这位是我这边府上的内宅管家麝月姑娘。”   麝月、紫玉相互微笑点头,彼此打量,对于紫玉,麝月自然知晓,从童山诗会回来,贾玮提及过的,如今真人就在面前,颇觉得新鲜,“原来是紫玉姑娘,我们二爷常提到你的,快请进屋。”   “姐姐不用客气。”见麝月年纪与自己相仿佛,说话又亲切,紫玉便以姐姐相称。   这时屋里头的几位丫鬟听到动静,也都纷纷出来,贾玮站在廊上为紫玉一一介绍,随后大家一起进了屋。   很快,早准备好的食盒传上来,得知紫玉尚未用餐,贾玮邀她到这边一起用餐,麝月忙搬了一张圆凳过来,放在贾玮对面,于是贾玮紫玉俩人面对面地开始进餐。   几个丫鬟在旁服侍,目光时不时停留在紫玉身上,她们中间,除了麝月,其他人并不知贾玮与紫玉结识的情形,也不知紫玉主仆一向洒脱的作派,只是刚刚在贾玮介绍中,得知紫玉长公主贴身侍女的身份,见她不仅抛头露面地来到此处,并且毫不在意地同贾玮共进午餐,既感讶异,又感好奇。   麝月自然不同她们,不过对于贾玮紫玉在童山一面之缘后,眼下如何又交往上了,尤其是紫玉怎么会跑到这边宅子来,实是有些迷惑不解,也着实有着几分好奇。   当然,撇开这些,大家皆有一层隐隐约约的心思,这位紫玉姑娘,同二爷如此亲近,这般交往下去,将来或许就委身给了二爷也说不得,只是这层隐约的心思并没有扩大开来,对方来自别的府上,还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看上去,二爷又是当朋友交往的样子,相当平等,这一切皆让她们觉得难以对付,也只能压下心思,不去多想。   “哎,这盘灰条菜干子真是可口开胃,用来下粥,真是再好不过了……”   紫玉压根没留意到她们的目光,更不知她们各种的猜测和心思,她是练家子,身子骨好,这时吃得香甜,对放在面前的这盘灰条菜干子更是赞不绝口,眨眼工夫就吃了好些。   “姐姐爱吃啊,那就多吃些,不够,我再让人端一盘来……”贾玮笑望了她一眼,向麝月几个道,“……看来刘姥姥拿的菜,爱吃的人真不少。”他重生过来后,几个月时间,倒没见过刘姥姥到府中来,不过平日里吃这些干菜或腌菜时,常常听丫鬟们说是刘姥姥拿的,因此记在心里了。   “我小时候家里穷,常常就是吃这些干菜什么的,好几年没吃了,眼下山珍海味地吃着,反而想得很,今日在你这里总算吃到,真是开心……你也不用再端一盘来,若有多的,索性给我装一些,我带回去慢慢吃。”紫玉闻言,笑嘻嘻地说道。   贾玮听了,便望向麝月。   麝月笑道,“厨房里有好些呢,各种干菜腌菜都有,是老太太特地吩咐从那边府里带过来的,说是暑天没胃口,吃这些开胃……稍后我让人每样拿一些,装几个小坛子,给紫玉姑娘带走。”   贾玮点点头,视线转过来时,正要同紫玉说话,却见她已欢喜地起身,向麝月道谢,并噼里啪啦地问起都有哪些干菜腌菜,麝月微笑地一一回应……不由摸摸鼻子……恩,这人情却是算在麝月头上了,与他无关。   一阵子后,用过餐,几个小丫头子收拾下去,麝月亲自斟上茶来,各自放在贾玮和紫玉面前。   紫玉忙道,“姐姐真不用太客气了,劳你搬来凳子,此刻又端茶递水的,你们府上规矩怎样,我也不晓得,只是我同姐姐们一样,都是丫鬟一个,怎好让你们服侍,有什么事儿,我自个来就行了,你们这样,我反倒坐不住。”   “妹妹才客气呢,什么服侍不服侍的……若是过意不去,赶明儿我也到你们长公主府去,妹妹也服侍我一遭儿好了。”闻言,麝月笑着接口道,同其他几个丫鬟互视一眼,皆笑容轻松,不用说,紫玉说出这番话,大家都对她有了好感,原以为紫玉做为长公主贴身侍女,身份特别,总有些架子,谁知却是出奇的随和可亲,麝月原先一直称“紫玉姑娘”,哪怕紫玉张口闭口称她“姐姐”,也谨慎地不改口,这时却是改了口,称起了“妹妹”。   麝月口才一流,如此打趣着,便让人觉得亲切,紫玉无话可说,只得道,“那好啊,姐姐哪天要去,我也好生服侍姐姐。”   “这才是了,妹妹只管坐着,有事便吩咐我们,横竖今儿由我们服侍着呢。”麝月继续打趣道,众人都笑起来,紫玉也是笑。   片刻后,几个丫鬟下去用餐,贾玮同紫玉闲聊一阵,她们都返身回来了,坐在屋中,哪个也没去歇息的意思,贾玮知道她们八卦,想同紫玉聊话儿,正好这时也有些困乏了,便去卧室小憩,让她们陪着紫玉。   他同麝月刚离开,琥珀等几个丫鬟便开始细细问起紫玉同贾玮交往的情形,过了一会儿,麝月服侍贾玮躺下,回到这边屋子,也加入了八卦之中。   不到两刻钟时间,一切都被问个一清二楚,满足了八卦之心的丫鬟们对紫玉的好感又增了一层,她们得了贾玮吩咐,要陪着紫玉,此时无事可做,便拿出骨牌,邀紫玉坐过来玩。   “我不会玩……你们自己玩吧。”骨牌倒在桌面,哗哗的声响中,紫玉怯怯地摇着手说道。   “不会玩,学学就会了,怕什么。”琥珀笑着将她拉过来,硬是按到位子上。   ps:昨晚太迟,早晨写了写,现在传上来。 第二百零四章 紫玉4   “……二爷,你是说……上回你同我说的那位长公主侍女,今儿跑到你东城的宅子去了?”   “恩,不但去了,还抹了半天的骨牌。”   静夜里,回到荣府到老太太那儿用过晚餐,贾玮坐在书房中思虑办报相关事宜,并随手记录下来,晴雯坐在一旁陪着他,当然,实际上自从贾玮办报之后,这个绝色丫鬟的唯一职差也就是夜里在书房陪陪他了,此时晴雯起身添茶,贾玮便放下笔,一面喝茶,一面同她说话。   “抹了半天的骨牌?都是哪些个丫鬟陪她玩的?”一听到抹骨牌三个字,晴雯来了精神。   “哦,是琥珀、金钏、玉钏她们三个。”   “我猜过去也是她们,你那边宅院的丫鬟们,就数她们爱玩牌……对了,那位紫玉姑娘,输羸多少啊?”   “又没玩钱的,哪来的输赢?姐姐,并非人人都像你似的……”   “没玩钱的,有何好玩?还不如在炕床上歪着呢!”   俩人如此说着,贾玮摸摸鼻子,晴雯则瞪了他一眼。   “紫玉说了,明日还会过来呢……姐姐想不想见见她?”   贾玮主动挑起这个话题,自是有的放矢,目的就是想勾起晴雯的兴趣,同他一道过去那边宅院见见紫玉,利用紫玉来影响到她,将来也能像高婕带着紫玉似的,将晴雯带在身边,四处出行。   “明日啊……那好吧,我倒是想见见她呢,看看长公主侍女同我们这样的丫鬟有何不同……还有,你那边的宅院我到如今也没见过,也想去看看……”   “姐姐要去,这太好了,明日我让凤姐准备一辆好点的车辆……”   ……   次日一早,贾玮便同晴雯去了东城宅子,先是领着她在整个宅院转了一圈,随后就将她丢在五进,自己去一进议事房议事去了,过了一阵子,紫玉来了,在议事房坐了小半个时辰,也去了五进。   晴雯这时已在麝月她们那儿听了一肚子紫玉的八卦,何况之前一段时间,在贾玮口中也不止听过一次两次有关紫玉的话题,因此虽初次相见,但俨然熟识的样子,紫玉自然不同,乍然见到晴雯这样一个陌生且美得晃眼的丫鬟,却是不免惊讶。   都是十几岁的青春少女,俩人性格也接近,皆外向率真,一番认识,很快就说说笑笑起来,晴雯记得昨夜贾玮提到的事儿,便也邀紫玉抹骨牌玩,不过今儿轮到金钏玉钏俩姐妹到后院打扫房间和廊道,一时不得闲,翠儿、云儿又不想打,麝月更别提了,因此问了一圈,终究凑不上一桌,略略沮丧,“……算了,妹妹,咱们赶围棋子,可好?”   “赶围棋子?”   “妹妹没玩过啊,很简单的,来,我教你……”   “哦。”   俩人说着,几个丫鬟在旁都抿着嘴儿笑,她们皆知晴雯贪玩,玩的花样也多,今儿过来,紫玉是万万不能摆脱她的。   “围棋子呢?还不快拿出来。”晴雯向麝月道。   “在卧室呢……不如你们到那边玩吧,炕床上坐着又自在,一时困了,就歪着。”麝月提议道。   晴雯紫玉俩人听了,便随麝月过去卧室那边,进了屋子,晴雯拿眼四下瞅了瞅,“这卧室倒宽敞,只是没那边的卧室气派,摆设也一般……”望了望正面两张差不多紧挨的炕床,捂着嘴儿笑起来,“麝月,你如今倒和袭人一样了,陪着二爷睡觉……”   “去去,你这蹄子,什么话儿到你嘴里,都尖酸刻薄,什么叫陪着二爷睡觉……再说了,这么长时间,二爷哪夜在这边歇过?”闻言,麝月脸上飞起一片红晕,忍不住反击道。   “那中午呢?难道中午二爷也不歇觉啊?你不陪着啊?”   “陪着就陪着,关你这蹄子什么事……紫玉妹妹在呢,再说这些个疯话儿,我就撕你的嘴了……”   俩人嘴上来来往往的,说得热闹,如往常在怡红院中一样,不一刻,麝月找出棋枰和棋子来,放在她这边炕床的炕桌上,正要招呼晴雯和紫玉上炕,却见晴雯盯着墙上的自鸣钟,随即指了指,“……这自鸣钟怎么没动静,既不摆也不走了。”   “啊……”麝月忙往墙上一瞅,果真如此,“……早起还好好的呢,莫非坏掉了……晴雯,你快拿下来修修看,二爷歇午觉,可是要依着这钟上的时辰的。”   贾玮在荣府怡红院的卧室外有个自鸣钟,如今这边也添了一个,原本麝月是打算挂到外头屋子的,担心挂在卧室内影响贾玮歇息,但贾玮说是不妨,便挂到了里边来,有一阵子时间了,倒也真的习惯了,无论是走动声,还是自鸣声,都影响不了歇息。   ps:这章短了些,但下面还会接着写一章//恭喜慕天临渊成为本书长老! 第二百零五章 紫玉5   “哟,这会子求我了……刚刚的,哪位姑奶奶说是要撕我的嘴呢……”   听了麝月的话儿,晴雯叉着细腰轻笑道。   “行了,行了,别闹了,快给瞅瞅吧……”麝月瞪了她一眼,转身摘下墙上的自鸣钟,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晴雯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屋里的活计没一样她不会不精的,就连自鸣钟,她也无师自通的学会修理,怡红院的那个自鸣钟坏了两回,都是她摆弄好的,正因如此,眼下麝月才求着她修这自鸣钟。   “哼,一会儿再跟你算账……旋盖子的那些个家伙呢?”晴雯走到几案边,向麝月一伸手,买自鸣钟时,配有工具箱,她管里头的工具叫家伙。   “哦,在炕床下边呢,我找找。”麝月到炕床下找了一阵,拿着工具箱过来。   晴雯掀开箱子,视线略略一扫,拿起一个家伙,开始旋自鸣钟后面的盖子,一面旋着,一面嘴上说着,“上回二爷说,这个家伙叫螺蛳刀……古里古怪的,螺蛳不是吃的么……”   “是你听错了吧?”   “恩……兴许吧。”   说话间,晴雯旋开盖子,低下头去,仔细看了看,并用手鼓捣了几下,随即笑了起来,“麝月,看到没有,这里的齿轮松了,快掉出来了,紧一紧就好……哦,就是这个跟长着牙齿的轮子一样的东西,也是二爷说的……”   “齿轮……这个名儿倒合适,不像螺蛳刀似的……”麝月抿嘴笑了笑,“……好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倒是赶快。”   “别催,这就好了。”晴雯将原先的螺丝刀放下,重新挑了一把小的,相当利索地紧了紧上头的螺丝,将齿轮固定住,接着便双手抱起自鸣钟,晃了晃,“瞧,这不是好了么,钟锤能摆了,针也能走了!”   “了不得,果真修好了!”麝月左右端详了片刻,喜孜孜地道,“晴雯,你将盖子旋上吧,我挂到墙上去。”   “急什么!这钟儿半天不走了,时辰还未对上呢,就这样放着吧……你们这边还有没有自鸣钟?”   “嗳,是我糊涂了……一进那边还有一只呢,我待会儿让人拿到那边让二爷对去,二爷也是懂的。”   “那便好。”   忙完了自鸣钟的事儿,晴雯丢下麝月,拉了拉身边的紫玉,“……来,咱们赶围棋子!”   俩人在炕床上坐下,还不等晴雯开口教紫玉赶围棋子的玩法,紫玉便用佩服的语气道,“姐姐,你可真能干,连自鸣钟都会修!”   “这有什么,更难的事儿我都会呢。”晴雯笑笑道。   麝月在旁听了这话,便对紫玉道,“她这话可不是哄你,她原比别个手巧些,我们都是服了她的……针线活儿就不用说了,她做的风筝,漂亮神气,飞得又高又稳,连外头的匠人也及不上,编些小玩意儿啊也是如此……她还有一个绝活呢,两只手可以端十来个碗碟,不泼不洒……”   麝月这般说着,一是觉得紫玉感兴趣,二是小小讨好一下晴雯这个小姐妹,毕竟刚刚帮她修了自鸣钟,但这话听在紫玉耳中,却是艳羡得紧,对晴雯更多了几分佩服。   说起来,她今日过来玩,接触到睛雯,短短时辰,便觉得对方与别个丫鬟不同,貌美如花不提,身上透出的那种伶俐劲儿,就简直是模仿也模仿不来的,她性情率真,喜欢直来直去,对于麝月她们所显示出来的人际交往方面的才能,以及做事的细致周到,虽也觉得难得,不是她所具备的,但终究不符她的性情,而晴雯同她一样,简单明朗,却又美丽又伶俐,从所未见,让她打心眼里想效仿。   “看来还真没有姐姐不会的事儿呢……”听罢麝月的话,紫玉掉过头来,又赞了睛雯一句。   “不说这些个……我来教你赶围棋子。”晴雯笑着摇摇手,“……咦,骰子没拿进来呢,麝月,你出去拿一下。”   “好啊,尽支使我。”麝月嘴上说着,转身出屋。   晴雯紫玉俩个面对面坐着,等着麝月返回,这时紫玉拉了拉晴雯衣袖,迟疑地开口,“……姐姐,刚才看你修自鸣钟,修得又快又好,我那边府上也有一只自鸣钟坏了,是我前阵子弄坏的,公主还不知道呢……你能不能也帮我修修啊?”   镇国长公主府上,有二三十只自鸣钟,就连靠近后花园的湖岸石舫内也有一只,紫玉弄坏的便是这只,虽然她清楚,即便高婕知晓了,也未必会责备她,不过到底心中不安,能瞒还是先瞒着,眼下见睛雯居然会修,自然就打起了这个主意。   ps:恩,先这些了,但今晚的更新肯定正常二千出头了//恭喜少爷成为本书掌门! 第二百零六章 紫玉6   “啊……”晴雯意外地怔了怔,随后伸手在紫玉脸蛋上揪了一下,“好啊,妹妹,怪道尽说我好话儿,原来是要使唤我做事呢。”   与麝月她们不同,对于紫玉,虽初次见面,她却相当自如,并不觉得对方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就要怎样怎样对侍,骨子里的骄傲自信,个性如此,即便面对府中的老爷太太们也是一样,何况是紫玉,无论如何,彼此平等,大家姐妹相处,玩啊闹啊,自然而然。   此时她开着玩笑,紫玉却是有些心虚,“姐姐,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夸你的!”   “逗逗你而已……”晴雯抿嘴一笑,“我答应你便是……只是你几时将那自鸣钟带来?”   “几时带来啊……这两日我接连过来玩,公主身边还有事呢,恐怕接下来几日不能过来了……”紫玉抠着手指,神情苦恼,片刻后眨了眨眼睛,终于露出笑容,“……这样好了,不如姐姐下午同我一道去我那边吧,等修好了钟,姐姐再回来如何……姐姐,我跟你说,我们那边的后花园漂亮得很,什么花儿都有,我带你逛逛,定然让你开心……”   “好啦,别拿好话哄我了,去就去,你们长公主府我也想看看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   俩人叽叽喳喳地说着,麝月返身回来,拿来了骰子,晴雯便开始教紫玉赶围棋子,“恩……就是这样……你学会了么?”   “没看清……姐姐再教一遍……”   “真笨……好了,现在会了么?”   “恩。”   “那咱们开始玩,不过,事先说好了,一局一百钱……”   “姐姐,玩钱的啊?”   ……   临近中午,贾玮从一进回到五进,进了院子,麝月照例从廊道下了台阶相迎,随后一道往堂屋而去,因见贾玮手中拎着那自鸣钟,便顺手接过去抱着,望了望上头的指针,将近走到午正的位置,随口说着,“二爷,你可对好了,稍后旋上盖子,我就挂到墙上去。”   “恩。”贾玮掉头望望她,“……这钟又是晴雯修的吧?”   “可不是么,别个也修不来,她今日倒来得巧!”   “这倒是……”贾玮笑笑,这时俩人已走到堂屋门外,视线望进去,几个丫鬟都在,独不见晴雯紫玉俩个,不由问道,“晴雯她人呢……还有紫玉姑娘呢?”   “她们啊……”麝月停下脚步,笑了起来,“正在卧室里赶围棋子玩呢……二爷,你不晓得,晴雯同紫玉姑娘玩钱呢,一局一百钱,紫玉姑娘像是输了一二两银子了……”   “……”   贾玮张了张嘴,简直无语,他带晴雯过来,本来是指望着紫玉能影响到她,不承想她倒先影响到紫玉了……不过,也是,晴雯美眉一天不玩牌赌钱,也就不是晴雯美眉了。   “咳……这个……紫玉姑娘不是不玩钱的么,昨日抹了半天的骨牌,琥珀她们一个劲地让她玩钱,她也没玩,今儿怎么就同晴雯玩起银钱来了?”   紫玉到此做客,刚刚两日,本来连牌也不碰的,如今不但抹骨牌,赶围棋子,还赌了彩头,偏生又输了,且输得不少,一二两银子,即便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月钱也未必会超过这个数目,他邀她过来玩……当真是罪过……   “鬼知道呢……不过,看上去紫玉姑娘挺听她的话的……”麝月撇撇小嘴说道。   贾玮揉揉额角,“……我过去看看,让她们别再玩了,眼下也到了用饭时辰……”说着,便朝卧室走去。   麝月手中抱着自鸣钟,也跟了过去。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晴雯紫玉正拿着骰子你来我往的,听到脚步声,掉头望望,立刻又扭过头去,继续赶她们的围棋子。   贾玮不禁摇头,走到炕床边,正要说话,晴雯一声欢呼,“呵……我又羸了!记得,你欠我两吊又三百钱了!”   “记得……反正下午姐姐总要到我那边府上的,到时再拿钱给你。”紫玉抬起脸来,怏怏地说道。   趁着俩人再起局的空当,贾玮忙道,“好啦,先去用饭。”不由分说地将俩人拉下炕床,又望了望紫玉,“姐姐,你刚刚说晴雯姐姐她下午总要到你府上……这个……”   紫玉说了缘由,贾玮点点头,“那吃过午饭就过去吧,这一去一返的,在你们府上再稍稍耽搁,费的时辰不少,你晴雯姐姐能在酉时之前赶回来就算快的了。”   这样说着,贾玮、麝月、晴雯、紫玉四人出了卧室,贾玮拉了拉睛雯,稍稍放慢脚步,同她并肩走在后面,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怎么同紫玉姑娘玩起了银钱,还羸了她二吊多……”   “那有什么,昨夜里我不是同你说了,不玩钱,还不如在炕床上歪着呢!”   “你那么多银钱,我一天给你一两,你好意思羸人家的那点月钱啊?”   “有何不好意思的啊……以前我没钱时,赖嬷嬷她们这些个有钱的,不一样羸我的钱?”   “……”   贾玮再次揉揉额角,知道说服不了这个任性丫鬟,只得闭嘴,索性不说。   ……   “姐姐,你看,我们府上的后花园漂亮吧?”   “是漂亮……不过咱们先修钟吧,修好了,你再带我好生看看。”   “恩。”   镇国长公府后花园边的湖畔上,紫玉和晴雯一面说着话儿,一面朝不远处的石舫走去。   用完饭,从东城那边过来,进府,走到此处,差不多费了大半个时辰,暑天烈日的,俩人都晒得脸蛋发红,额头上也冒出细细汗珠儿。   踏进石舫,迎面墙壁上挂着一只自鸣钟,紫玉上前摘下来,“姐姐,就是它,它也跟那只一样,不走不摆了。”   “你说是你弄坏的……怎么回事?”晴雯接过来,放到舫内一张石桌上,端详了一番,抬头问道。   “我给它上发条,不小心摔到地上,就坏了。”   “这样子……旋盖子的家伙在这儿么?”   “不在,我去取了来……姐姐,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很快就来。”   ps:夜里写点,早上写点,以后就早上发,省得老是“继续中”,自己也烦。 第二百零七章 赏花   紫玉离开两刻钟后,晴雯来到了姹紫嫣红的后花园,说起来,她是个急性子,不耐烦等人,一个人呆在石舫内,左等右等,说好很快就来的紫玉,老是不来,这样干等下去,她自是不愿,于是干脆离了石舫,跑到这后花园里。   在一丛丛鲜花中转悠着,遇上可意的,就蹲下来摘上几朵,不知不觉手上已握了一大束缤纷的花朵,花园极大,上百亩的规模,这时她已接近花园深处,望望手中采撷来的各种花儿,稍稍犹豫,一面想着也逛得差不多了,该回到石舫那边去了,一面又想着再摘几样鲜花,让这花束更漂亮些,如此踌躇不决,身形就顿住了,俏生生地站在那儿。   “咦,你是哪个院子的丫鬟,怎么我从未见过?”   也就站在那儿片刻的工夫,一个悦耳的声音忽地从左近传来,晴雯怔了怔,视线望过去时,就见到一个高挑的女子身影从旁边一处高大茂盛花丛绕出,这女子比她还要高些,气质雍容,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纱罗,下面系着象牙白的裙子,无论是举手投足,还是穿衣打扮,皆看得出不是寻常女子。   她伶俐过人,只是一怔,很快便将面前的这位高挑女子同长公主高婕联系起来,立刻屈膝行礼,“……小婢不是这个府上的,因同紫玉姑娘相识,随她过来玩……小婢无礼,斗胆问一句,您便是长公主殿下吧?”   “哦,你是紫玉这丫头带来的?这丫头几时回府的,怎么不见人影?”这个高挑女子自然就是高婕,此时随意说着,目光打量晴雯,“……恩,我就是长公主……你是哪个府上的丫鬟?唤做什么名字?”   晴雯无疑绝色,但打扮上却是高门大户丫鬟的打扮,高婕自是一眼便看出来,她从未见过如此貌美且舒展自如的丫鬟,纵是阅人无数,也不禁纳罕,倒是引起几分兴趣。   “殿下,小婢晴雯,是荣国公府的丫鬟。”见对方果真是长公主,晴雯连忙一一回话,“……紫玉她刚才还在那边呢,说是去去就来,也不知去了哪儿……小婢便信步走到花园中来了……”说着,伸手往石舫的方向一指。   荣府丫鬟……高婕眨了眨眼,紫玉这两日出去,说是到贾玮东城宅邸玩,那么,这丫鬟……不由脱口问道,“荣府的……你是贾玮贾公子的丫鬟?”   “小婢正是。”晴雯明白她是从紫玉身上猜到的,倒也不觉如何意外。   “贾公子竟有你这等丫鬟,算是难得……”高婕再次打量晴雯,手中的一大捧鲜花映着面容,简直俏丽无双,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转了转,忍不住微笑起来,指了指她手中花儿,“……你倒是会挑,将我园中最鲜亮的花都摘了个遍……”   “小婢该死,未经殿下允许,就私自采摘这些花儿……”   “好啦,不过是些花儿,你不采它,过几日也便谢了,有何要紧的……”高婕摆摆手,不以为然地道,随后语气一顿,“……恩,你既到了园子中,咱们遇见,就陪我走走……我一人逛这园子,终究闷了些……”   “……啊?”   “走吧。”高婕笑笑,如同对待紫玉一样,拍拍晴雯脸颊,当先向前而去。   “哎。”晴雯在她身后应了一声,跟了上去,对于这个长公主,之前贾玮提过,眼下见到,平易可亲,毫无架子,虽只是稍稍接触,交谈几句,却让她很是亲近,尤其是对方流露出的对她的欣赏,使得她温暖感动,她年幼时卖给赖嬷嬷,随后到了荣府,府中人口复杂,勾心斗角,她冷眼看着,身边除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姑舅哥哥,没有任何亲人,只有少爷是对她极好的,宽容平等,欣赏呵护,今日到了此处,这位长公主也给她这种感觉,虽说对方的吩咐有些突兀,但打心眼里,她是极乐意的。   俩人一人走在前头,一人走在侧后,沿着花径,缓缓而行,高婕自是随意自然,晴雯却是感觉奇异……在此之前,她只是想修好钟后便返回,压根就没想过会遇上长公主殿下,更没想过会陪着她赏花,对她这样常年呆在深宅中的丫鬟来说,这种日常生活以外的场景,完全超乎想像……   在花丛中绕过来绕过去一阵,来到一个开阔的地带,这里筑成小坡的样子,居高临下,将四周的景色收入眼中,连石舫那边也看得一清二楚,俩人站了一阵,晴雯眼尖,目光瞥过去时,望到紫玉正匆匆忙忙地从一处石径的拐角处绕出来,往石舫而去,待要叫唤,又想到高婕在身边,于是伸手一指,“……殿下你看,紫玉她来了。”   “这丫头,什么事儿走得这般急……”高婕皱皱秀眉。   正说着,紫玉已一头钻进了石舫中,片刻后又匆匆出来,视线住周围扫了扫,这时晴雯举起衣袖挥了几下,那边显然注意到了,视线凝了凝,便朝花园这边走来。   一盏茶的工夫,紫玉来到俩人跟前,因走得急了,满头满脸的汗水,妆也化了,跟小花猫似的。   她望望高婕,又望望晴雯,神情不解,不知俩人是如何遇上的,又如何一同站在此处。   “瞧你的样子……”高婕好气又好笑,指指她抱在怀中的工具箱,“……这是什么?回来了,也不到我身边,跑到石舫那边做什么?”   “啊……”紫玉低头看了一眼,才发觉竟将工具箱带过来了,“殿下……这箱子里头是修理自鸣钟的家伙……石舫内的自鸣钟坏了,这位晴雯姐姐会修,婢子就请她过来帮忙修钟……”当面让公主看到,紫玉想瞒也不敢瞒,只得如实道出。   “石舫的钟坏了?”高婕并不在意地随口说着,掉过头向晴雯道,“……你竟会修钟?”   单是对修钟本身,她自然并非有特别的兴趣,只是对于晴雯,她是有些欣赏的,眼下听说这丫鬟居然还会修钟,不免好奇。   ps:周日特殊……大多时候还是在早上更新。 第二百零八章 织补   “殿下,晴雯姐姐不但会修钟,我听那边的一个姐姐说,她会的东西多着呢……”闻言,不等晴雯回应,紫玉就抢先说道。   “好了,数你话多……还不快擦擦汗呢,成什么模样了?”高婕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也没再问晴雯,视线朝南面的一大片石榴树望去,一副闲适优雅的神态。   晴雯紫玉俩个不敢打扰她,悄然退开几步,晴雯在紫玉耳边悄声道,“你去哪儿啦,拿个什物,这么久才回来!”   “姐姐,不怨我,我明明记得搁在衣橱上头的,谁知竟到了八仙桌底下……定是那帮淘气的丫头们弄的,害得我找了半天才找着……哎,姐姐,你是怎生同殿下遇上的,快同我说说……”   “还不是等你你不来,我就到了花园中……”   这边俩人咬着耳朵,那边高婕独自望了一阵,收回视线,掠掠秀发道,“那片石榴开得不错……走吧,咱们从那边上绕过去,好生瞅瞅,再去花厅里歇一歇。”   高婕这般吩咐,晴雯紫玉自是不可能违拗,修钟的事儿也便丢在一边,俩人随着她走下土坡,往那一片石榴的方向而去,到了近前,高婕流连观赏了约莫一刻钟时间,缓步前往前头的花厅,经过一丛一人高的蔷薇时,一不留神,让花径上的刺勾住纱罗,挑开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在右边的衣袖上,高婕停下脚步,举起衣袖看了看,登时蹙起秀眉,贵为公主,她不缺华丽的衣裙,一件纱罗,破了也就破了,丢掉便是,但这件不同,这是前两日母后刚刚赐给她的,过几日进宫,她还要穿着她去见母后呢,以示不忘恩典,如今竟然挑了一道口子,显然穿不得了。   走在侧后的晴雯紫玉俩个,原本正在交头接耳地说个不停,并没留意到前头的情形,这时见高婕驻足不前,并举着衣袖端详,由不得一怔,待看清高婕衣袖上的口子,忙都奔上前去。   紫玉知道这件纱罗的来历,少不得替公主着急,“……殿下,你别苦恼了,不如赶快让咱们府上的绣娘织上,好歹过几日进宫时遮掩过去,也就是了……”   “咱们府上的绣娘虽好,却也织补不了这纱罗……”高婕摆摆手道,“……上回我有一件同这件差不多的纱罗,也是挑破了口子,我拿给她们织补,个个都摇头呢……算了,过几日进宫不穿这件便是……”   “那怎么成啊……不穿这件去就是失礼啊……”紫玉担心地道。   “失礼也只能失礼了……”高婕再次摆摆手。   “殿下……小婢瞧着,这件纱罗未必不能织补,殿下若是不弃,就交给小婢试试吧。”听高婕紫玉来来回回说着,晴雯忍不住开口道。   “对,对,晴雯姐姐手巧着呢……我怎么给忘了呢,殿下,你让晴雯姐姐试试也好!”紫玉眼前一亮,急忙附和地说道。   “这有何不可……”高婕笑笑,她倒是不认为睛雯的手艺比府上专用的绣娘还好,只是她素来大气,并不反对,“横竖眼下也不能穿了,试试便试试,就算织补不成,也没什么……”   这样说着,既是打算要织补,因此也不往花厅去了,而是出了花园的月亮门,从廊道一路前往高婕燕居的正经大院,进了院子,高婕在卧室内换上新衣裳,便将这件紫色纱罗交给晴雯。   紫玉让府上的一位绣娘送来针线,晴雯认真挑了挑,挑中了其中一样颜色相同的紫纱线,坐在廊下光线明亮的地方织补起来,紫玉坐在一旁陪着她,那绣娘则站在边上,目光斜睨,嘴角微撇,等着看笑话,她做了二十来年的绣娘了,手艺是头挑的,连她都织补不来的衣物,她压根就不信面前这个十来岁的丫鬟能有这本事。   气氛安静,远远近近鸣蝉的声音,廊上光影变幻,晴雯勾着头,手上飞针走线,一刻钟又一刻钟时间过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剪断织线,揉揉发酸的脖颈,“好了!”将衣裳交给紫玉,“……终究差了些,我尽力了。”   紫玉接过来,低头仔细端详,片刻后欢声道,“瞧姐姐说的!这……这已好得不得了了,就算是细看,一时也看不出来……姐姐,你当真手巧,我可服了你了!”   那绣娘听了,疑疑惑惑地凑上前来,展眼一看,霎时流露出吃惊的神色……织补之处几近完美,令她不得不服,不由讪笑对睛雯道,“……姑娘真是好手艺,今儿奴家可算开了眼界!”   “当不得大娘夸。”   俩人说着,紫玉已喜滋滋地站起身来,“我这就拿过去给殿下看,殿下定然满意得很……姐姐,一道来吧……”拉着睛雯的手,便往东面的耳房走去,那里是高婕的一处内书房,刚才她换过衣裳就到里头去了。   进了屋子,高婕正坐在窗前看书,紫玉将织补好的纱罗往她面前一递,“殿下请看,晴雯姐姐织补好了。”   “……是么?”高婕放下书卷,接过纱罗,也像紫玉似的仔细瞅了瞅,随后面容上透出喜色,她虽是公主,但也同天底下所有的女子一样,从小就学过女红,称是称不上好,评鉴却是毫无问题,晴雯的针线活儿在她看来,丝毫没有瑕疵,堪称巧手,经过这番织补,她穿着这件纱罗去面见母后,完全不用担心,抬起脸望望晴雯,“好姑娘,有劳你了,再没有这样的巧手了……紫玉,你去拿两个吉祥如意的金锞子,再拿一盒上造的胭脂水粉,一匹上造的缎子,赏给睛雯姑娘……”   紫玉应了一声,往堂屋那边去了,脚步轻快,此事得到解决,她也高兴得很。   不一刻,她返身回来,手中捧着赏赐之物,晴雯忙接了,放在一旁几案上,向高婕磕了个头。   “不用多礼,起来吧。”高婕抬抬手说道。   闻言,晴雯便也顺势起身,面容欢畅,她一向心高气傲,倒不在乎这几样赏赐,只是在这赏赐背后,公主对她的赏识,令她满足。   ps:红楼梦原著中对晴雯的女红也是不吝赞词,摘录一下――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但偏生晴雯就补好了,见第五十二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第二百零九章 留餐   “来,咱们近些说话。”晴雯才起身,高婕便冲她招招手,“……姑娘除了女红、修钟这些,可还会些什么……哦,你家公子在外头兴办义学,其中包括向成人授学,他在家中可教过你识字?”这个伶俐丫鬟帮她织补纱罗,她虽有所赏赐,但在她看来,单是如此,不显亲切,这时恰好闲来无事,倒是不妨交谈几句。   同一个丫鬟聊聊家常话儿,并非同一帮大臣谈论朝政大事,轻松随意不用说,她这话题也是随口提起,她几个贴身侍女,包括紫玉在内,她都教她们读书识字,因而问到晴雯身上,也是不假思索,自然而然。   “公子他教过小婢识字,还教了书法……”晴雯依言走到书案边,微笑说道,“不过,他只教了一阵子,眼下小婢跟着我们府上的林姑娘学。”   若非高婕,而是另一个初识之人,晴雯自是不会多言,有什么答什么便是了,只是她对高婕有种莫名亲近,觉得愿意多谈些,因此便顺口说下来。   “哦……你不仅学识字,还学书法?”高婕扬了扬秀眉,有些诧异,问这番话时,她想像过去,晴雯或许识字,或许并不识字,皆有可能,毕竟像她似的,教身边丫鬟读书识字只是少数,贾玮教不教她,不好猜测,但晴雯的回答无疑出乎她的意料,如此说着,语气微微一顿,不禁追问道,“……你临的是何帖?”   “先是《灵飞经》小楷,再是《曹全碑》隶书。”   “怎会如此?”高婕怔了怔,不解地道,“……临帖的顺序颠倒了啊。”   “恩……公子原先教小婢临的是《灵飞经》,到了林姑娘身边,林姑娘说是不妥,让改了临《曹全碑》。”   “原来是这样……确是不妥。”高婕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后饶有兴致地站起身来,将交椅拉到一边,“……既然你会书法,写给我瞅瞅,小楷、隶书各写一幅。”   晴雯听说,也不矫情,随即绕到案前,案上文房用具俱全,她研墨、铺纸、提笔,一气呵成,刷刷刷,很快就各用小楷和隶书写下一幅书法。   高婕和紫玉在旁看着,晴雯写罢,将笔搁在一边,退开两步,高婕走到案前,低头端详,同时口中已赞赏出声,“写得好,不但有形,而且有神,虽神韵未足,亦颇有可观之处……”   “哪里……殿下如此夸小婢,小婢可不敢当……”晴雯笑着回应,语气却是平静,类似的赞赏在林黛玉以及园中各姑娘那儿都听过了,倒也习以为常。   高婕又端详了片刻,掉过头来,“……你这两个帖临了多久了?”   “近半年了。”   “近半年就临到了这个地步?”高婕不由吃惊,重新打量了一下晴雯,微笑开口,“不简单,不简单,姑娘天资聪颖,学什么精通什么,更兼花容月貌……当个丫鬟,真是委屈了……”说着,向一旁的紫玉道,“瞧见没有,晴雯姑娘只临了不到半年,比你三年还强得多,还不好生练习呢!”   “早说了晴雯姐姐聪明伶俐,婢子可比不了她。”紫玉听了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   晴雯抿嘴一笑,正要说话,这时外头进来一个侍女,向高婕回话,“殿下,枢密院的李大人来了,在二门外的外书房等你。”   “同李大人说,我这就出去见他。”高婕对这侍女吩咐道,侍女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高婕在镜前整整仪容,出屋前向晴雯道,“姑娘别急着走,晚上就留在此处用餐,咱们再说说话儿……”又嘱咐紫玉,“你陪着晴雯姑娘。”   紫玉笑着点头,晴雯闻言,却是面露难色,“殿下恩典,小婢本不敢辞……只是小婢若是用餐后回去,公子定是等得焦急……”   “这有何可担心的……紫玉,你差人吩咐送晴雯姑娘前来的车夫,让他先回去告知贾公子一声,就说我留晴雯姑娘用餐。”   “哦。”   高婕不再多言,冲晴雯笑笑,迈出屋子,往二门外去了。   ……   黄昏时,结束了议事的贾玮前往镇国长公主府,镇国长公府与荣国公府都在西城,他正好顺道将晴雯带回府中。   此时道路拥挤,晚归的路人熙熙攘攘,大半个时辰后,贾玮一行的车马才抵达长公主府,通禀后,一路进去,高婕在正经内院候他,晴雯紫玉自然也待在一旁,双方见面,分宾主坐下,晴雯便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殿下,在下这位丫鬟素日淘气,未知礼数……承蒙殿下优容,且留她用餐,非但是她的福气,在下也倍感荣幸……”刚一落座,贾玮便含笑向高婕说道,这是他第二回真正同高婕打交道,一回生,二回熟,此番的坐姿和语气都比上回稍稍显得随意些。   说起来,他完全想不到高婕会留晴雯用餐,并还特地交待车夫回来向他告知,这其中有何缘由,他当然猜不出,也琢磨不来,但不管怎样,身为晴雯的少爷,表达一番谢意,理所当然,尤其是面对高婕这样一个长公主,更是不能缺了礼仪。   他这番话说出,紫玉和晴雯都撇了撇小嘴。   在紫玉心中,觉得他哪儿都好,就是看不惯他在公主面前故作小心的样子。   晴雯更不用说,贾玮将她说成“素日淘气,未知礼数”,虽也知只是套话,但究竟不爱听。   “贾公子客气,晴雯这丫头伶俐过人,得体大方,我很是喜欢,因此才留她用餐……往后无事,便让她常常过来,紫玉也好有个伴儿……”高婕见说,微微一笑地道。   “殿下吩咐,敢不从命……晴雯,还不快向殿下谢恩。”高婕身份高贵,又是外人,在她面前,囿于礼数,贾玮自是不便称晴雯为姐姐。   此事说起来,是他所乐见,他本来要借助紫玉来影响晴雯,眼下有了高婕,更不用说,晴雯迟早学会她的做派。 第二百一十章 一等丫鬟   从镇国长公主府出来,差不多已是掌灯时分,马车一路驰过,夏夜的风穿过车帘子,吹拂而来,街道两旁的灯火星星点点,静谧繁华,浮动在夜暮中。   车厢内,贾玮同晴雯相向而坐,晴雯手中抱着高婕的赏赐,笑靥如花,贾玮则摸着鼻子看她,他重生过来数月,这俏婢今日最是得意,也是,又是赏赐,又是留餐的,对方还是长公主的尊贵身份,如此抬举,换了哪个丫鬟也没分别。   俩人原本是分乘两辆马车,但出来时,晴雯迫不及待要同他说在公主府的经历,因此也就乘了同一辆车,对贾玮而言,此举正中下怀,他带着晴雯出行,原就打算如此,公子俏婢,同乘一车,理所当然,得其所哉,此外,撇开这些,晴雯等不及要同他说这些事儿,让他颇感欣慰,这俏婢虽说常常套他的八卦,但有什么事儿,也都会第一时间同他分享,不用说,他这位少爷,在她心中极有份量,倒是没白白宠溺她。   前一刻,在晴雯清清脆脆的讲述中,她同高婕相遇,赏花、织补纱罗、展示书法这些经历,贾玮了解个遍,倒是为自家这个俏婢感到几分自豪,更有几分替她高兴。   这个俏婢,聪颖能干,如今得到高婕赏识,是其幸运,其实说起来,荣府中并不乏对晴雯欣赏的家主,其中就包括贾母在内,只是同大多高门大户一样,荣府重规矩,就算欣赏,也难免居高临下,晴雯心高气傲,又不屑做琐事,虽千伶百俐,到底不容于人,到如今也还是二等丫鬟……而高婕作派不同,且为人大气,对上下尊卑,以及高门大户的一些规矩不是太在意,晴雯才能出色,她便会欣赏认可,不以下人待之,晴雯也只有遇上高婕这样的人,才能得到真正的赏识。   当然,除了高婕,他也是如此,但真正论起来,自然不如高婕纯粹,毕竟他与这个俏婢之间,不可避免地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姐姐,往后长公主让你常常过去……长公主的作派你是晓得的,兴许会带着你抛头露面,你敢不敢啊?”   晴雯说了一大通,他也不吝好话儿,该赞的赞该贺的贺,眼下稍稍停顿之后,所提起的话题自是有的放矢,试探一下这个俏婢。   “有何不敢的啊?殿下若带着我抛头露面,我就敢去。”真正接触到高婕,产生亲近,爱屋及乌,晴雯对高婕的这种特立独行的作派,也没了先前听到的那样排斥,不过她这时说得洒脱,但实际上究竟只是说说而已,真让她随高婕出去,抛头露面的,让众多陌生男子看着瞧着,她自是忐忑得很。   “……姐姐果然不俗。”   “呵,少来……此刻说好话儿有何用,在殿下面前,你可是说我素日淘气,未知礼数呢……”   “……”   “无话可说了吧?”   “咳……不说这个……我正想告诉姐姐一件喜事呢。”   “喜事?”   “对啊,”贾玮笑起来,“姐姐,你得到殿下赏识,可谓难得……稍后,我回去同老太太提及此事,你就等着当一等丫鬟罢。”   他这番话自然不是什么突然想到,脱口而出,而是之前在长公主府上,便已考虑到的,此前晴雯兴奋地告知他一大堆事儿,他便也兴致盎然地听着,并不着急说此事,此刻闲聊几句,便趁机说出。   当然,话说回来,事实上,让晴雯补上一等丫鬟的想法,在他心中由来已久,应该说,自从麝月补了一等丫鬟后,他便一直找机会让晴雯也补上,找老太太谈,估计老太太本身赞成,但却未必准许,晴雯性情如此,若贸然补上,难以服众,老太太也是为难,眼下有了高婕的赏识青睐,倒是顺理成章,总不能镇国长公主赏识的丫鬟,居然还只是个二等丫鬟,这个理由拿出来,下人们也是无话。   “二爷……谢谢你……为我想到了这个……”   此时晴雯脸上戏谑之色不再,视线投过来,向贾玮稍稍凝视,轻声说道。   她心思虽不细腻,但天生聪颖,念头略转,便明白一直以来,贾玮没少为她考虑此事。   “姐姐这么说,倒显得咱们生份了……哦,如今一等丫鬟的空缺没几个,之前我问过了,好像老太太那儿缺俩个,大太太那里缺一个,凤姐屋内也缺一个……姐姐还是愿意补到老太太屋内吧?”贾玮岔开话题,笑着询问。   “当然愿意补到老太太屋中,我原本就是从老太太屋中拨出来的。”晴雯也抿嘴笑起来,回到之前的轻松随意。   “那好,包在你家少爷身上,保准让你补到老太太屋中……”   ……   回到府中,因回得迟了,去贾母那边用晚餐时,众人皆已散去,不过贾母照例留了一份饭菜,见他到来,便命人传上来。   用过饭,漱过口,贾玮一面喝茶,一面同贾母提起晴雯之事,如他所料,贾母闻言,想也不想就准了,并且极其高兴,让人立时传了晴雯过来,细细询问了一番在公主府邸之事,高婕的赏赐,她也亲自过目了一下,“好,好,你这孩子,我素来看你是好的,果真没看错,如今你得了公主抬举,长了脸面,拿一等丫鬟的份例是应当的……只是有一样要叮嘱你,公主让你往后常常过去,切记好生服侍,不可因她随和,便忘了规矩,没了分寸……”   如此说着,晴雯口中应着,随后退了下去。   贾玮留下,继续陪贾母说话,又说了一阵子,方才起身礼辞。   “宝玉啊,听说你薛姨妈不慎扭了脚,如今不能下地,躺在炕床上,你白日里没空闲,此刻时辰尚早,过去瞧瞧吧,也是做晚辈的心意。”贾母见他要走,记起一事来,忙对贾玮说道。   “薛姨妈扭到脚了?是几时的事儿?”贾玮问道。   “就是今儿下午罢……鸳鸯,我没记错吧?”   “老太太没记错,是今儿下午的事。”站在贾母榻后的鸳鸯微笑说道,“……适才用餐,宝姑娘就没来呢,想必是在姨太太跟前。”   贾玮听了,点点头道,“老太太放心,孩儿这就过去看望姨妈。”   正如贾母所言,他每天一大堆事,白日不得闲,只能这时辰过去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家事   抄近路,从贾母后院出来,经过一条小过道,再绕过凤姐院子,此处是个夹道,出了夹道,便是一处角门,这时还未上锁,但有婆子看着,先是见到鸳鸯在前提着灯笼,随即便望见后面的贾玮,忙不迭地蹲身行礼,俩人向这婆子点点头,出了角门。   今夜回府迟了些,贾玮没先到园中,而是直接到贾母这边用餐,身边并无丫鬟,临走时贾母便让鸳鸯跟着,这时俩人出了角门,外头是一条青砖砌就的通道,沿着这条通道往北,便通往薛姨妈院落。   适才从贾母后院一路绕出来,皆是窄道,俩人只能一前一后走着,若是并肩而行,几乎毫无空间,显得过于亲密,眼下踏上这条青砖通道,路面宽阔,贾玮便上前两步,同鸳鸯走在一处,方便交谈。   “姐姐……我想问你件事儿……适才我刚到屋中时,老太太像是心情有些不好,我一进去,她就掩饰过去了……老太太她可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儿?”   他此前进去用餐时,确实觉察到贾母情绪不佳,但极快便掩饰过去,他也不好多问,此刻同鸳鸯单独出来,刚一开口,便忍不住问到此事。   “二爷,你倒是厉害……”贾玮如此说着,鸳鸯掉头望过来,面露微笑,“……便是那短短一刻,就让你瞧出来了……恩,老太太是有些烦心,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你放心好了。”   “我就是不放心,才问姐姐的啊。”   “我可不能说……我一个做婢子的,岂能在背后乱嚼舌根,不怕犯了忌讳?”   “姐姐,你之前天天在老太太跟前说我的事儿,你忘了?”   “呵……那是老太太吩咐的,可不一样。”   贾玮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俩人视线碰了碰,鸳鸯眉毛弯弯地笑起来,“好罢,告诉你便是,不然到了集会时,你不帮我烤鱼了……只是有一样,你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那是自然。”   “其实倒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老太太烦心是因大老爷的缘故,”鸳鸯收住笑容,压低声音说道,“宝二爷,你是晓得的,大老爷他是个好赌的,并且赌得很大,他前阵子手气不好,外头欠下了几千两银子的赌债,一直拖着没还,若是如此,倒也无事,但近日来,那帮债主等得不耐,个个追上门来讨债,大老爷便有些招架不住了……”   “大老爷以往有了窟窿,都是伸手向老太太这边拿钱……但自从去年他输了一万多两银子,老太太给了之后,便不再纵容他了,此后他要了几回,老太太一概不理会,他便也没好意思再向老太太伸手……此次应该是被债主逼得狠了,又一时腾挪不来,才又求着老太太……”   “你过来用餐之前,大太太来过,便是来说此事……因此老太太才有些闷闷不乐的……不过,老太太也说了,不管怎样,不会再管大老爷赌债的事儿,省得他仗着有人还债,越发挥霍……”   “原来如此……”听罢,贾玮皱了皱眉头说道。   贾赦嗜赌,他自然晓得,但欠了一屁股债,就跑到老太太这儿来要,若非鸳鸯说出来,他倒真的不知。   略略沉吟着,他忽地记起一事,忙问道,“姐姐可知债主都有哪几位?”   “不很清楚呢……不过,好像大太太说的时候,有提到一个最大的债主,叫孙什么来着……哦,是孙绍祖。”见问,鸳鸯有几分疑惑,不明白贾玮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如实回答道。   贾玮点点头,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果然让他猜中……这个孙绍祖,他当年读红楼时,印象深刻,曾对娶到手的迎春放言,贾赦使了他五千两银子,折准将迎春卖与他,他可以随意处置,书中提示,迎春最终便是让他活活折磨而死。   眼下看来,贾赦使了他五千两银子不假,只不过他对迎春说得堂皇,其实却是赌债。   此番孙绍祖出现,找贾赦要债,想像过去,距离贾赦做主将迎春许配给他,应该不远了,此事他自是要插手到底,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迎春落入孙绍祖这畜生之手。   只是筹划起来,需费一番工夫,此刻着急也没用。   如此想着,他丢开此节,向鸳鸯笑笑,“此人我有听说过,他们家跟咱们家是世交,他们曾祖那一辈拜在咱们家门下,也是图个攀附,后来倒是渐渐发迹……不过几辈交往下来,眼下走动虽少了些,论交情还是在的,想必这孙绍祖也不会过分逼债,过阵子也就消停了……姐姐说得是,这并非什么要紧事儿,老太太若是还为此烦心,姐姐便多劝慰劝慰……”   他有意说得轻描淡写,不用说,是为了通过鸳鸯来宽慰贾母,无论如何,老太太再不理会此事,但贾赦总是儿子,岂能没有丝毫担忧,不然不会大太太过来一说,就闷闷不乐。   “晓得。”鸳鸯笑白了他一眼,“这还用得着你说,我服侍老太太多年,是白服侍的?”   “是我失言,姐姐多担待。”贾玮笑道。   因鸳鸯讲着贾赦之事,他此时倒也一并记起贾赦欲要强纳鸳鸯为妾的书中记载,不由凝视了她一眼,随即转过视线,他重生过来,此事也不知会不会发生……虽说贾赦的想法并没得逞,但却逼得鸳鸯发誓终身不嫁,她性情刚烈,发下此誓,就相当于孤苦一生,贾赦这荒唐老爷,可谓造孽。   此事他自然也不会袖手,贾赦不同孙绍祖,是他长辈,他未必会如何如何收拾对方,但制止此事,却是毫无疑问,重生过来,在这红楼世界,若不护住这些姐姐妹妹的,倒是白来一遭了。   ps:标题改了改,薛家家事要到后面了//文本中,贾赦确实荒唐而又无耻,强买扇子,弄得人家破人亡,强纳鸳鸯,使其孤苦……都是这位老爷做的好事。 第二百一十二章 薛家家事   俩人一路交谈,顺着青砖通道来到薛姨妈所居小院前,旁边的梨香院此时灯火通明,伊伊呀呀的各种曲调透过院墙传出来,夹杂着各种器乐的声音,俩人站住脚步,在那里悠闲地听了一阵,贾玮道,“好了,姐姐请回吧,我要进去了。”   “这可怎么行,老太太可是吩咐我送你回园内呢,”鸳鸯笑着摇摇手道,“咱们一块进去,你做你的,我自找莺儿说话,完了出来,我送你回园,这趟差事就算了结了。”   贾玮见她说得有趣,也就笑着随她,院门虚掩着,檐上挑着两盏大灯笼,照得周围雪亮,他伸手叩叩门环,片刻后便有一位仆人打开院门,见是他们俩个,忙让进来。   “你们薛大爷呢?”贾玮一面同鸳鸯往内走去,一面随口问道。   “薛大爷他午后出去,眼下还没回来呢。”这名仆人陪笑说道。   “哦。”贾玮早料到是这样,薛蟠一向灯红酒绿,眠花宿柳的,这时候能回来才怪,便不再多言,一直往二门走去,到了二门外,早有婆子接了进去,经廊道到了内院,几个坐在廊上的丫鬟,都忙起身,边打帘子,边向内通传。   贾玮鸳鸯俩个进了屋,刚一抬头,迎面宝钗带着莺儿和杏儿款款迎了出来,娴雅端庄,面容欢喜,“宝兄弟来了,快请进罢……鸳鸯姑娘也来了,今儿我没过去,替我问老太太安……”   “听老太太说,姨妈的脚扭到了,我过来瞧瞧……如今怎样了,还不能下地么?”   “宝姑娘,老太太很惦记姨太太的伤势呢……”   “嗳,就是扭了一下,没什么大碍的……”   “……你们随我来。”   双方如此说着,进了薛姨妈的卧室,薛姨妈半躺在炕床上,见贾玮鸳鸯俩个进来,也是欢喜得很,忙命倒茶来,招呼俩人坐下,聊了一阵子,鸳鸯拉着莺儿出去说话,贾玮自然不能同她似的,这时还没坐上一刻钟时间,既然来了,也打算多呆会儿再回去,便耐心坐着,同薛姨妈和宝钗母女俩彼此交谈。   “宝玉啊,说起来也是巧,你刚刚进来时,你宝姐姐正同我提到你呢……”先是说着些琐碎话儿,随后在贾玮拿起茶盏喝茶的一个空档,薛姨妈倒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话题微笑对他说道。   贾玮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望宝钗。   “恩,是同太太提到你了,还不是正说着哥哥的亲事……宝兄弟,记得上回你同我们几个姐妹闲聊,说过一个叫夏金桂的姑娘,专爱啃鸡鸭骨头,牌性又骄横无礼,也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位夏姑娘其实同我们家又是亲戚,又是通家之好,我们俩家都在户部挂名行商,当时你说到她,我也不便说什么,只管听着……谁知前阵子哥哥出门,到了他们家,几年不见,一来二去的,哥哥竟相中这位夏姑娘,这几日刚回来,便央着太太向他们家提亲……”   “可巧我是听你说过这位夏姑娘的坏品性的……便同太太说了,太太也不放心,使人细细地打听一番,果真如此,忙断了提亲的念头,哥哥知道后,也无话可说……”   “适才我正同太太说着哥哥的亲事……提到这桩事儿,自然就说到你了……我同太太都感慨呢,多亏了宝兄弟……你想想,我们家同他们家又是亲戚,又是通家之好,这位夏姑娘,从小儿都常常见面的,以为是知根知底的了,提亲前哪会去打听他们家的事儿……因此,若非记得宝兄弟的话,到底慎重了些,这位夏姑娘险些儿就进了我们家的门了,往后兴风作浪的,可不知要怎样呢,我和太太想想都揪心得很……”   宝钗含笑说着,贾玮这边听罢,只能故作惊奇地扬扬眉,也是笑着说道,“这样子……当时我不过是当笑话儿说给你们几个听的……竟然……竟然……呵……”   说起来,关于夏金桂,他早就打算着找个由头在宝钗面前提提,前段时间,一次钓鱼集会上,几个姐妹围坐一处,八卦着京城一些名门千金,他总算找到恰当时机,便带着玩笑语气,调侃了一番这位夏小姐,众人听后,哈哈一笑,便也过去了,接下来的事,他自然能预测到,果然,如今起了作用,这门亲事无疾而终,没白费了他一番心思。   “宝兄弟,不管怎样,此事总要谢你。”宝钗一双灵秀的杏仁眼望过来,盈盈动人。   “正是呢,宝玉,幸亏了你这一说……不然这夏小姐过来,就是家无宁日啊……”薛姨妈也笑叹地说道。   “姨妈、宝姐姐,别这么说……常言道,姻缘命定,我说没说过此话,其实无关紧要……姨妈家风水好,这等品性不堪的小姐,岂会进得了姨妈家的门?”贾玮摆摆手,笑容诚恳。   他这句话说出口,宝钗只是抿嘴笑着,并不说什么,薛姨妈却神情动了动,分别向贾玮和宝钗望了一眼,笑着接口道,“可不是么,姻缘命定……宝玉啊,以前有个癞头和尚送了只金锁给你宝姐姐,哦,这只金锁你也见过的,说是日后碰上有玉的方可结为姻缘,照他这么说,姻缘可不是命定的么?”   “咳……”贾玮面上一热,忙低头端起茶盏饮茶,眼角的余光中,宝钗也是慌乱地低下头去,连雪白的秀颈,都红了一大片。   此时贾玮神情尴尬,这番话他听薛姨妈同母亲说过,在莺儿那儿更是听了不止一次,但眼下这样,薛姨妈面对面地同他说,试探他的态度,还是头一遭,更要命的是,宝钗也在一旁,令他不禁坐如针毡。   他倒不是对这事情本身感到害羞或是窘迫,从上辈子的世界重生过来,男女爱恋,包括面对家长,一切直接透明,相形之下,薛姨妈的这种暗示,已是含蓄得很,他只是目前很难在薛林之间选择,下意识地想逃避而已。 第二百一十三章 薛家家事2   室内气氛微妙,贾玮和宝钗俩个低着头,一个喝茶,一个弄着衣角,薛姨妈则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如此过了片刻,宝钗羞羞怯怯从炕床上下来,拢拢衣裙,细不可闻地道,“啊……我有事出去一下,宝兄弟你且坐……”不敢向贾玮多望一眼,便出了屋子。   “哦……”   贾玮正低头喝茶,反应慢了半拍,待起身回应时,宝钗的背影已在屋外,只得对空气哦的一声,有些好笑地重新坐下。   宝钗跑掉,气氛倒是轻松些,但总归还是微妙,贾玮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化解,仍是坐在那里喝茶,偶尔同薛姨妈视线一碰,都是笑得含蓄,如此又过了片刻,薛姨妈倒是主动挑起别的话题,双方聊着,宝钗始终没有出现,一阵子后,贾玮随便找了个理由,同薛姨妈告辞,走出卧室。   外屋没人,鸳鸯不知同莺儿在哪个屋子说话,贾玮便朝廊外走去,刚要迈过门槛,不防外头也来了一人,险些撞上,贾玮忙退了两步,视线望过去,却是怔了怔。   进来的人不是别个,却是薛蟠的妾室香菱,双手捧着一只细碗,此刻望着他,也是有几分惊讶的样子。   俩人一向熟悉,虽说遇上这种意外情形,但随后也就神情自然,相互笑了笑,贾玮指指她捧着的细碗,“给姨妈的点心么?”   香菱点点头,“正是呢,才刚做好,从厨房端过来。”   “那赶紧端进去吧。”   俩人说着,一个朝外,一个朝内走去,身子交错的瞬间,香菱脚步轻轻一顿,“……宝二爷,上回相救之恩,我还未谢过呢……多谢你了……”   “姐姐客气了,算不得什么相救之恩……”贾玮掉过头来,待要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摆摆手道,“……不提这个,你快端进去吧……”   自从上回薛蟠殴打香菱,他挺身而出,此事已过去了几个月时间了,在这中间,俩人也陆陆续续见过几回面,打打招呼这些也都有,不过都是一大堆人在场,所在的场合也都不便单独走到一边去聊,今日居然单独碰见,算是难得。   说起来,他近来事情繁忙,这件事相隔许久,差不多已然淡忘,此时香菱说到谢恩,于她而言,自是铭刻于心,但对贾玮来说,其实只是举手之劳,并不在意……香菱此后的命运,他自然会设法改变,这个美丽女子,命运多舛,让人怜惜,迟早得给她寻个美好安宁生活……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也想不到什么很好的办法,暂时只能先放着,这些话儿,此刻自然不可能同她说,何况薛姨妈正在卧室内,如此情形下,即便想好生聊聊,也未必真的方便,因此彼此打过招呼,如往常一样各自走掉最好。   这样说着,香菱恩的一声,听得出有些失落,慢慢挪动脚步,向卧室走去。   “哦,等等……”贾玮稍稍有些不忍,且正好记起一事,便出声叫住她。   “宝二爷……”香菱转过身来,笑容娇艳。   “姐姐,我们园中的钓鱼集会热闹得很,在紫菱洲呢,你为何一次也未参与,哪天得闲了,让宝姐姐带你过去吧。”   “啊……我也听说了,是热闹得紧呢,烟花升起来,我见到过,也想着去瞅瞅呢,只是夜里过去,玩到迟了出来,到底不方便……因此……”   她这般说着,语气有些吞吐起来,贾玮立刻反应过来,“是薛大哥不让你过去么?”   香菱迟疑地点点头。   “他这回不是出去了一阵子么,前两日刚回来,你却也没过去参与。”   “他也才出去十来日……我若跑东跑西的,又是夜里,他,他一准认为我行事轻佻,守不住空房,说不得又要打我了……”   贾玮听得一愣,张了张口,想要说句安慰的话儿,却不知从何说起,这时香菱却是微笑起来,“宝二爷,你还不晓得,大爷他下个月要出趟远门,至少得两三个月才回来呢,到那个时候,等他走了,我便央我们姑娘,带我进园子里住着,便可参与好几回钓鱼集会了……说起来,我也想亲手放放烟花呢,宝二爷,到时让我放几个吧……”   “呵……这是小事,你爱放几个放几个便是……”听她如此说着,贾玮也面露微笑,随后顿了顿语气,压低声音道,“……姐姐可一定要住进园子,参与钓鱼集会,有些话儿,在集会上,我会同你说。”   在他极低的话语声中,香菱陡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似呆住了,随后便是满面晕红地点了点头。   “好,姐姐快进屋去吧,我也要走了。”   贾玮说着,冲她挥挥手,香菱便低下头,飞快地进了卧室,他也迈出门槛,走到廊外。   他这时神情无奈,且带着几分好笑……这个香菱,定然误会了自己要跟她偷情,吓得什么似的……但他还能怎么说……算了,误会就误会吧,何况她也并没恼火,反应出来的也只是害羞慌乱而已,不过,若是真喜欢上了自己,恩,倒是有些麻烦……   心中转着念头,沿着廊道寻过去,很快在另一个屋中找到正同莺儿闲聊的鸳鸯,便一起出了院子,莺儿送出来,随后蹦蹦跳跳地回去,外头月亮升上来,差不多已是戌正时分,俩人绕过一个转角,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大观园的一处角门前。   这个角门当时是有意建在此处的,为的是方便薛姨妈和宝钗俩母女进出园子,省得进进出出,要绕大老远的路,此处也有一个婆子在此守着,此时贾玮鸳鸯俩个过来,她忙开了门,放他们进去。   ……   贾玮鸳鸯离开一阵子后,薛姨妈院内,由于羞不可抑,跑到一个屋子躲起来的宝钗,此刻让薛姨妈遣人又唤回了身边,正低着头,红着脸,听母亲在那里絮絮叨叨的。   “宝丫头,我也知道你最是怕羞,不爱听这些话儿……但如今你十六了,来年就是十七,一年大似一年,婚姻大事是近在眼前了,此事不能不提……你宝兄弟同你虽算不得青梅竹马,自幼长大,但他的一切你也瞧在眼里,模样儿好,性情也好,如今更是样样出息,虽是弃学经商,究竟不碍着什么,咱们家也是经商呢……这门亲事呢,你也清楚,我是早几年就有打算的了,你姨妈也是很赞成,眼下不止你大了,他也大了,一二年内,至多二三年内,这门亲事,总得结下来……因此适才我才当面试探了他一番,倒是不曾令我失望,你也见到了,他半点没有不受用的样子,只是同你一样,难为情是有的,后来你去了,他也没急着走,还同我说了好一阵子呢,可见他对你,还是喜欢的,对这门亲事,也是乐意……” 第二百一十四章 薛家家事3   灯盏柔和明亮的光线安静地投到炕床上,外头廊上隐约的走动声和丫鬟们的说笑声,薛姨妈慈爱地说了一阵,对面炕沿上的宝钗默默听着,双颊发烧,直到母亲略略停顿下来,才慢慢抬起头。   同女儿的视线一碰,薛姨妈微笑道,“宝丫头,你莫怪妈一直以来大包大揽地做主这桩婚事,从没问过你什么,其实一些事儿我都明白,知道你先前对这桩婚事是不大悦意的,如今倒是满心盼着……但不管怎样,宝玉若还是以前一般,憨顽淘气,不通世务,如你打趣他的‘富贵闲人’,我还是会做主这桩婚事……”   “咱们家的情形摆在那里,薛家的大房就剩咱们一家三口,你哥是个不成器的,指望他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只求他少惹是非便是……从整个薛家来说,在根基上,越发不堪了,以前咱们祖上是紫U舍人,在中书省任事的,几辈下来,眼下只是在户部挂名行商,咱们这一房如此,二房也是如此,富是富,贵是称不上了……”   “……而且照我看,以你哥的性情,这辈子多半是保不住皇商的位置,若是保不住皇商的位置,连富也称不上,转眼就败落了……如今我同你姨妈、你舅舅他们,自然不乏亲戚情份,但我们这一辈若去了,你们这一辈同贾家、王家还有多少亲戚情份……更不用说,在你哥手中,咱们这房败了,怕是哪个亲戚也不拿你们兄妹当回事了,真要是落到这等地步,我便死了也不放心你们俩个……”   “妈……”   “宝丫头,你听妈说……”薛姨妈摆摆手,“……如今再回过头来说,以你的品貌,在宝玉之外,自然可以嫁得更好,就像二房的宝琴,如今已许了梅翰林之子,听说一表人材,功名在身……不过,事情不能这样打算,我是你母亲,总是为了你好,我为何宁可不将你许给更佳的郎君,也要促成你同宝玉的亲事……说一千道一万,全是为了你们兄妹俩个的将来打算……”   “……贾家的门第,不用说是高的,国公的门第,如今传了几辈,根基虽不如从前,但在朝廷做官的还有几个,更出了一个贵妃元春,虽不是皇后、皇贵妃,但在宫中也是地位显赫,在圣上面前能说得上话……这个元春,可是宝玉的嫡亲姐姐……再有,你姨父任职工部,你姨妈也当了十来年的家,身家丰厚……”   “贾家眼下是有些入不敷出,挪东墙补西墙的,但终究有何要紧,不过是公中紧缺,论起私房,像你姨妈、凤丫头她们,哪个不是一屋子的金银细软……如今老太太在,不愿各人分家,只是维持着,将来老太太鹤归,迟早得分,将来穷的穷,富的富,各过各的日子……你嫁过去,到了宝玉屋里,自然过的是富贵日子,妈再给你置份丰厚的嫁妆,哪有什么可愁的……”   “……宝丫头,你想想看,二房又有元春这个贵妃,姨父又是朝廷命官,富贵锦绣,家大业大,虽有个嫡长孙,但这份家业有一半是要落到宝玉手中的……更何况上头有老太太、你姨妈、还有元春这个姐姐宠着,宝玉就算诸事不理又怎样,大不了就当一辈子的富贵闲人,也是无妨的……”   “我一心促成这桩婚事,自然有我的道理,你若嫁到别家去,以你的品貌才干,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自不用说,但将来等到你哥败了家,娘家无可倚仗,你若有嫡子,倒还罢了,多少能站得住脚跟,若无嫡子,恐怕处境维艰……这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见得多了……”   “宝玉这孩子,拈脂弄粉,怜香惜玉的,最是疼爱女孩儿家,在别个看来,不免嘀咕,但在我看来,却是极好……”   “妈……现下他不再拈脂弄粉的了。”听到此处,宝钗皱皱好看的翠眉,好笑地对母亲说道。   “这倒也是……”薛姨妈也笑起来,“不过这并不打紧,他疼爱女孩儿家却没变……妈就是看中他这点,你嫁给他,无论如何,必不会受委屈,你哥以后败家,还能指着你居中帮衬呢……再说了,你姨妈是婆婆,再怎么,也一定不会委屈了你这个嫡亲的外甥女……”   “如此比较下来,你就晓得妈的苦心了……你嫁给宝玉,又有偌大家业,又是皇亲国戚,将来任何时候又不受委屈,还能帮衬到你哥哥,不让咱们薛家这一房就此落败下去……只有这样,我才放心呢……”   “自然,宝玉这个郎君,以前是不怎么遂你的心意,但如今不同,你不但不嫌弃,还倾心于他,这就更好了,我更得促成此婚事……宝玉这孩子,眼下倒是出息,各方面出色,将来他经商主外,你当家主内,以你们俩个的才干,这二房自是更加兴旺……”   “妈……难为你为我和哥哥想这么多……”   薛姨妈说罢这长长的一番话,好一阵子,宝钗红着脸儿,轻声说道。   她终究是女孩儿家,关于婚事之类的,一向羞于考虑,就算偶尔想想,也是停留表面,何况所受的良好教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家皆是如此,她也不可能例外,因此纵是聪慧如她,在这方面,其实同一个平平常常的少女并无区别,在母亲的这番话面前,此刻……她倒是释然了,心中的某个角落,所装下的那个影子也更清晰了……   ……   在宝钗安静的思绪中,此刻贾玮鸳鸯俩个正踏入一片灯火的怡红院中,在大观园的所有院子中,没有哪个院子比怡红院更为暄腾热闹的了,院子大,人多,并且贾玮对丫鬟们极为宽容,没太多的规矩,在这轻松自由的氛围下,大家都是青春少女,正是最富激情和想像的年纪,各种花样层出不穷,想不热闹也难。   夜色中,各个屋子的灯光从门窗透出,丫鬟们的打闹声,欢笑声,也远远地传出院门,贾玮留鸳鸯喝口茶再走,鸳鸯自然也是答应,俩人向上房走去,堂屋的门敞开着,灯火透在夜幕中,差不多走到四五十步的距离内,鸳鸯眨了眨眼,身形忽地一顿,掉过头来向贾玮笑道,“……也是巧了,今夜你院内竟来了好些姐妹,少不得要听听她们来做什么。”   “好些姐妹么……我瞅瞅……”   之前贾玮倒是没留意,听她这么说着,倒是一怔,这时视线凝了凝,果然看到堂屋的一大堆身影中,黛玉、李纨、迎、探、惜三春她们都在。 第二百一十五章 利弊   几个姐妹俱在此处,贾玮倒是不像鸳鸯那样意外,说起来,自从他在东城私邸办报,白日里完全没有空闲,同这些姐姐妹妹相处的时间也只有在夜晚,他这院子,正好处在入园处,这阵子以来,大家在贾母那里用完晚餐回来,便顺道到他院中坐坐,一般而言,坐上大半个时辰,也就各自散了。   今夜他原本就回来得迟,用过晚餐,先是在贾母那里耽搁了一阵,又去探望了一番薛姨妈,如此一路进园,眼下已过了戌正时分,若照往常来说,此时自也未必到了要散的时候,但他今日迟迟未归,大家却也聚到这个时辰,倒令他稍感意外,想像过去,应该是有些什么事儿,等着他回来,告知他或是同他商议……钓鱼集会的事儿?中秋眼瞅着快到了,也正逢钓鱼集会的日子,前几日她们正商量着要请贾母王夫人薛姨妈这些个长辈一同到集会上赏月钓鱼,观赏烟花呢。   如此想着,同鸳鸯穿过院子,接近上房的时候,几个眼尖的丫鬟已瞅见他们俩个身影,在屋里头叫道,“宝二爷回来了!还有鸳鸯姐姐呢!”   叽叽喳喳的声音骤停,一屋子的视线望出来,袭人等几个丫鬟同时迎出,上了台阶,迈入屋中,鸳鸯同袭人她们说笑着,贾玮在一张圆凳上坐下,望望黛玉、李纨、以及三春姐妹,笑道,“你们都在呢,我回来迟了,累得你们久等。”   “二哥哥,听晴雯说,你是回来迟了……但也回来好一阵子了,怎么到如今才回到园中,莫非是在老太太那儿耽搁了?”闻言,黛玉抿嘴笑问道。   “是在老太太那儿坐了一阵子,不过听老太太说,薛姨妈脚扭了……”贾玮说着,打量了一下黛玉,她今日穿着一身粉色的宽大衣裙,清艳的气质中倒是多了几分可爱。   众人一听,都点头笑道,“怨不得呢,也是,你白日里不得闲,也只能晚上过去,我们几个都探望过了。”   闲聊几句,袭人端来茶水,贾玮接过来,抿了两口,这时那边众姐妹相互望了望,李纨被推了出来,微笑说道,“叔叔,我们几个等你,是同你商议个事儿,问问你的主意……”   “哦……”贾玮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道,“嫂子且说。”   不出他所料,果然是找他商议事儿的,也算是能者多劳吧,他替贾政解决了两样公务问题,在钓鱼集会这方面又提出了一些实用可行的建议,因此渐渐地,这些姐姐妹妹有了事儿,就想着找他一道商议,如此一直延续下来,到如今倒是成了惯例。   对于这些姐姐妹妹的各种商议,贾玮参与进来,倒是觉得好玩,完全当成办报之余的放松,说起来,她们是深闺女子,商议之事,总在她们自身生活的范围内,如要不要效仿外头的男子诗社,起个女子诗社?今日天气不错,大家一道去沁芳溪游舟如何……偶尔也会挑剔一下现状,园子某处的花木不好看啊,影响心情,是否让人来修剪?这回外头买办所购的什物很糟糕,是找凤姐告状呢还是算了……   他不知这回这些姐姐妹妹要同他商议何事,但大致猜测过去,应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钓鱼集会的事儿。   这时李纨开始讲起来,他一听,竟不是这么回事,而且所言之事,跟她们自身的生活关系不大,其实是属于凤姐当家理财范围内的事儿。   “叔叔……前几日,我们几个去赖嬷嬷家中,他们家也有个园子,只有咱们这园子一半大小,听说拿去包给下人们,不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并且一年到头,还上交了二百两银子……原来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我们也是才刚知道……我们几个就寻思了,就照这样算,咱们园子若也包给下人们,一年就是四百两银子……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此事并不可为,倒显得小器……”   “然则,若在咱们园中的老妈妈中,挑出几个来,专人料理园子,也不必要她们交纳银钱,让她们赚去,只问她们一年可孝敬些什么……如此节省了园子里的工费不说,公中还省心省力,岂不是好……不知叔叔以为如何?”   她这般说着,指了指探春,笑道,“这里头大半都是探丫头的主意呢,宝丫头出的主意也不少,至于我,不过是掠她们之美罢了。”   贾玮听她说完,也是笑着点了点头,接着手指在旁边几案上轻轻敲着,做出一副思索状。   有关大观园的这方面的改变,其实在书中是有记载的,后来也真的如此去做了,拿主意的便是探春、李纨、宝钗三人,只不过当时是凤姐病了,由她们三人暂时代行凤姐的当家职责,她们看到园子的这一方面,因此借鉴赖家,做出改变。   从管理的角度来说,此举省钱省力又省事,园子也能得到更好的料理,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结合书中后续的启示,以及考虑的角度不同,贾玮并不赞成这种改变。   思索自然只是做个样子,其实他一听说是此事,便早已有了态度。   “嫂子,凤姐知道你们商议的事儿么?这毕竟是她管的,咱们撇开她去商议,倒是……倒是……”贾玮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眼下凤姐并没生病,探春、李纨、宝钗她们也没代行职责,商议此事其实有些不妥……不过她们三人并非鲁莽之人,极有可能同凤姐通过气了……但若万一没有通气,这倒是个很便宜的阻止她们这种想法的理由,不用接着费劲去说服她们。   “叔叔是担心凤姐儿不高兴吧?”李纨笑了起来,双手叠放在裙上,挺了挺腰身,“……此事早就跟凤姐儿说过了,那日凤姐儿也去了赖家,也知晓赖家园子包给下人的事儿,后来我们回来,几个稍稍合议一番,便同她说了,她倒是赞成得很……”   ps:第一次套书中具体情节,也算偷个懒吧……当然,开个玩笑,其实是想借此进行一番荣府经济大讨论^_^ 第二百一十六章 利弊2   贾玮听了,只得抿着茶水,再次做思索状。   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视线在众姐妹脸上掠过,最终停留在李纨脸上,摇摇头道,“嫂子,我想了想,此事不妥。”   “为何?”李纨诧异地道,探春、黛玉俩个也眨着眼睛,露出意外的神情。   穿着淡黄衣裳、雪白绫裙的迎春则安静地望过来,微笑倾听,她一向贞静内向,柔弱纯良,平时沉默寡言的,并无多少主见,这种兴利除弊的事儿,对她而言,太过复杂,她就算想插嘴也插不进去。   坐在她右手边的惜春梳着两只小辫,这时视线也随着迎春望过去,虽说她对此事本身并非特别感兴趣,但也好奇贾玮这位二哥哥会怎么说。   几位姐妹皆望着贾玮,就连鸳鸯袭人等人也望过来,想听听他的说法。   “此事不妥……”贾玮微一沉吟地道,“照这个办法,自是可以省事省力省钱,不过有一利必有一弊,园子包给下人们,有了利益,随之而来,便有各种算计和争端,时日愈长,人与事的纠缠便愈明显……别的不提,咱们只说下人们包了这园子后,在她们眼中,这片园子事实上就相当于她们的私产了,指着这里头生钱发财呢,因此园中的花花草草,果树稻谷之类的,她们必是视若珍宝,唯恐损失,咱们这些人,又或是有脸面的丫鬟,偶尔折上一支花、摘一只果,她们自是不敢明着抱怨,但在心里头也是嘀咕,这倒也罢了,若是那些普通丫鬟和小丫头子一时憨顽,损了这些东西,她们必然是要当面抱怨,吵架动手也是有可能,毕竟如此一来,她们占着理呢,有理吃了亏,不吵不闹不抱怨,绝无可能……”   “……照这种情形走下去,将来大家就不免对立,包了这园子的老妈妈们处处疑心,生怕哪一个淘气,她们受到损失,而丫鬟小丫头子们,也必小心小意,走路都得绕着走,省得落下嫌疑……我是不愿见到这些事儿发生,不知你们以为如何呢?”   李纨、探春、黛玉三人相视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探春笑道,“二哥哥这话自是有些道理,只是照二哥哥这么说,那天下的事儿皆不用变动了,只管维持原样的好?依我看,咱们事先立下些章程,总是可以大体约束这些事儿,不致不可收拾。”   “探丫头,你言辞太利了,别让你二哥哥下不了台。”闻言,李纨戏谑地指了指探春说道。   黛玉却是向贾玮笑道,“二哥哥,这主意可是探丫头最先想到的,如今你驳了她,她必是不依的,我就瞧着你怎生压服她!”   她们这般说着,探春格格笑出声来。   贾玮知道探春这个三妹妹一向言辞犀利,极有主见,简直跟迎春是鲜明对比,听了她这番反驳,很是有力,也是暗中赞了声好,不过他胸有成竹,早就想好了如何应付此问题,当下笑笑道,“……天下的事儿,诸般纷呈,各尽不同,若要认真说起来,有些自是要变的,有些还是维持原样的好……既然咱们眼下意见不一,那就先不忙着各自下定论,不如回过头来,梳理一番……恩,三妹妹,我且问你,咱们这大观园是用来做什么?”   这番话说出,大家都是一怔,觉得这其中不无发人深省之处。   咱们这大观园是用来做什么?   探春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蹙蹙秀眉,乌黑而明亮的眼睛望向贾玮,“自然是给咱们居住,悠游的,当时老太太命咱们这些个住进来,也是这么说的……只是这同园子包给下人们,并无相悖之处……”   “怎么没有相悖?”贾玮这时笑着环视了一下众姐妹,“这园子既是给咱们居住、悠游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不好么,又何必多事?我刚才说过了,包给下人们,必有种种算计和争端,到了那时,不要说丫鬟小丫头子们在这园子内拘谨得很,就连咱们,也未必舒坦……比如咱们平日里逛园子,看到好看的花儿就摘下来,看到果树上的果实,一时嘴尝,也便随手摘了,从花草间踏过去也无事,从稻田间穿过去也无妨,包给妈妈们之后,自然要顾及她们,多了这些顾虑,也就谈不上从心所欲了……又哪来悠游的心情?”   “二哥哥说得有理,想想倒真是如此……我原是赞成探丫头的,如今倒是要反对了。”听罢此话,别个还未说话,黛玉率先笑着说道。   坐在一边的迎春和惜春也都点头,她们都是喜欢清静的,不喜纷争,听了贾玮的话,登时觉得探春的提议难以接受。   李纨和探春俩个沉吟不语,也在认真考虑贾玮的话。   一阵子后,还是探春开口说道,“二哥哥,你这么说,只是阐发其一,不及其余……理有纲目,事有主次,如今首要,在于公中艰啬,收不抵支,我们几个合计此事,便是为了兴利节用,二哥哥说的这些,固然有理,也只在次要了。”   她如此说着,黛玉有些动摇了,搂着探春笑道,“探丫头真真好利嘴,我又让你说动了,又要站到你这边来了。”   迎春更是动摇得厉害,一面确实喜欢清静,不喜纷争,一面却觉得府中境况如此,倒真得节俭些才好,不由苦恼地抠着手指头。   只有李纨和惜春面容平静,李纨自是一直赞成探春所言,未曾被贾玮说动,惜春却是一心向佛,清清静静,少有扰攘,是头等大事,听了贾玮的话后,便无论如何都站在贾玮这边了。   这时大家的视线又都集中到贾玮身上,看他如何反驳。   微微一笑,贾玮摆摆手道,“三妹妹,理有纲目,事有主次,这话不假,只是放在此事上,却未必合适……咱们荣府,再怎么收不抵支,也不差园子里头这一年几百两的银子,为了这等无益之举,反而坏了咱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园中生活,诚为不值。” 第二百一十七章 利弊3   在贾玮的想法中,大观园应是包括丫鬟们在内的姐姐妹妹们的世外桃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真要分出主次,这便是主要的,其他皆为次要。   不等探春开口,他顿了顿语气,接着说道,“……若说到兴利节用,府中兴利节用的地方多了,真个如此,哪里不能搜寻出几个钱来?三妹妹,我晓得你们是为了公中着想,不过此举确实于事无补,反而扰攘了园中生活……近年来,咱们府上一年十三四万银子的公中收入,但花出去的却是十五万两出头,结算下来,亏空要超过一万两,几百两银子的节用,远远填不了这窟窿……如今都是靠旧年的节余垫着,也不知还能垫几年……”   “二哥哥这话不对,岂不闻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的道理,正因府中兴利节用的地方不少,这里几十两,那里几百两的,若是好生整治,兴许就将这些亏空补上了,没准还有盈余呢……既是如此,咱们园子自然是要动的,总不能咱们园子不动,光动别的地方罢?其实凤姐这两年也裁了一些开销了,如今还要着手再裁呢,因此听说我们要效仿赖家园子做法,她也是欢喜得很!”   公中的收支,细账方面自然大家皆不清楚,但大致的进出,却也不是什么秘密,都知道得八九不离十,贾玮所说的数目,探春并无异议,不过对于贾玮的说法,却很不认同,这时立刻开口反驳道。   贾玮自是不会介意,相反,他很欣赏这个三妹妹,不但全心全意为家中打算,并且颇有见地,可谓出色,笑了笑道,“三妹妹且听我说下去……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咱们荣府几辈子下来,都是富贵生活,下人越来越多,排场越来越大,外头的结交应酬也越来越广,这里头哪一项不是用银子堆出来的……说到节用,大家也都知晓,其实在老太太、太太手里,已是未雨绸缪,裁了一些开销,虽说也只是聊胜于无,但那时公中收入要多于现下,因此尚有节余,府中库银充足……如今且不提贵妃省亲,建了这座园子,耗掉大量库银,单说每年的收支,无不亏空,并且数额巨大……情形已大不相同……”   “……开源不易,便只有节流了,道理自是如此……不过再裁下去还能怎么裁,老太太、太太手里,据说裁了几项,主要是裁了各房丫鬟的数目,节用了六七百两银子,几项拢共算起来,也就节用了上千两银子……到了凤姐手里,又裁了几项,加起来也不过是上千两银子……眼下几乎是裁无可裁……”   “你们提出园子这一项的做法,凤姐自是求之不得……但据我看,终究有限,毕竟再也裁不动什么常例,老太太、太太也说过,若裁得太狠,便失了咱们这种人家的体面了……因此只能临时裁些用项,比如要更换各处的旧椅套,就推到明年去了……”   “因此三妹妹所言,集腋成裘云云,想法甚好,但在咱们府内却已行不通……几百两银子白白填进这窟窿,到头来却是于事无补……既是如此,我还是那句话,不必为了这无益之举,拘束了咱们的日常。”   这番话不同之前,相当于粗略分析了一下荣府目前财计事实上的窘境,将此无解的问题摆在了众人面前,气氛霎时变得沉重起来,探春等人相互望望,皆是沉默不语。   坐在那边的鸳鸯,此刻也望了过来,她在老太太身边多年,关于府内的情形,几乎是了如指掌,贾玮所言,她很是认同,不由暗自点了点头。   “那照二哥哥说的,公中岂不是维持不了几年了?到了这地步,还有何畏手畏脚的,一些吃穿用度、迎来送往的常例是裁不了的,另一些却是未必,比如外头管账的,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若要裁,也不是不能裁……”   “此外,这些个账房明拿暗窃的,都从公中里头捞钱,若是堵了这个,账上又能多出不少银钱来……我只是举出一个例子来,诸如此类的,还有不少,怎么就一定裁不动了呢?说来说去,便是不愿得罪人……难道眼瞅着这般下去,公中困窘,也不雷厉风行?”沉默一阵,探春再次开口道。   贾玮见说,并不急着回答,拿起茶盏抿了两口,方才微笑说道,“三妹妹,你说的这些,连老太太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何况是凤姐……因此是说得做不得……事实上,真要动了各人利益,到头来不仅无济于事,情形反而更为糟糕……”   他知道这个三妹妹敢作敢为,很有胆识,算是脂粉英雄,但毕竟限于年纪阅历,有些事并非看得透彻,便略加提醒。   “为何反而是更糟?”听到“老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话,探春有所省悟,但还是不能完全明白贾玮的话。   “一棵快被蛀空的树,你不碰还好,一碰只能倒得更快……眼下公中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到了实在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大不了轰然而倒,各自认命,只不过未倒之时,哪个也不肯松手而已……三妹妹,你可想通了?”   “我有些明白了……二哥哥,这真免不了?”   “免不了。”贾玮肯定地道,“积弊总是难返,尤其是到了这地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更好……只是如此下去,势必将公中的所有财产耗光,卖地卖屋、典当器物,以便维持,一切无可卖无可典时,自然就风流云散了,各房过各房的……但事情就是如此,明知会出现这种情形,还是会维持下去……”   ps:管账的,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的在外,如今这园子里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手,每年归帐,竟归到里头来才好……这段话是原文,可见探春言事之大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利弊4   “……你们也都晓得,东府那边早些年已经开始卖庄子了,如今只剩下八九个庄子,咱们这边还没到那地步,每年的亏空,除了东拆西借,好歹还有旧年的节余垫着,老太太也明里暗里贴补了一些,照这种情形下去,不用卖地卖房,其实总能维持……不过,若添了什么大的开销,如贵妃两年后,再省亲一回,库银定然耗光不说,留下的亏空恐怕寅吃卯粮也不够,少不得就要变卖一二处庄子了……贵妃省亲,又是不可免的,关系宫中体制,因此,过两年便是咱们府内步东府后尘之时……”   贾玮说着,倒是笑了笑,“……情形便是如此下去,一时添了大开销,肯定不止贵妃省亲这一件,这是明摆着的,有的却是预料不到的,怎么办……继续卖庄子,卖完庄子,便卖两京的房产,总之,一样样卖完为止……典当器物之类的,算是小事了,便不提了……”   他这般毫无遮掩地说出来,众人的胸口都是闷闷的,越听越是难受。   “二哥哥,你别说了……定不会如此的,真到了那个地步,老太太不会不管的,多半会想出办法来……”黛玉眼圈红红地说道。   “妹妹,情形摆在这里,老太太再有能耐,又哪来的办法?”贾玮好笑地摊摊手,好久不见林妹妹哭了,今夜到底还是将她惹哭了,“……旧年有节余之时,往往会拿出部分银子,购入庄子或两京的房产,来年就能多收地租房租,公中收入便会增加,如此下去,购入的产业越多,公中的收入也就越多……道理一目了然……只是道理都懂,却未必会一直照着去做……”   “……恩,产业多了,每年的收入增加,另一方面,伸手的,挥霍的,也都来了,反正是公中,不拿白不拿,不花白不花,大家想法皆是如此……两下相抵,反而没了节余,没了节余,就不可能再购入产业……眼下年年亏空,就更别提了……因此,开源已是不能,节流我也说了,是行不通的,如此两难之下,老太太终究无奈……”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卖房卖地,咱们荣府少说还能维持十来年,那个时候,你们个个早就出嫁了……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没所谓的……”说到此处,贾玮无辜地眨眨眼,随即笑了起来。   气氛有些沉重,他不得不主动打趣一番,否则,别个倒也罢了,林妹妹真伤心了就不好了。   “好啊,二哥哥,你敢取笑我们……”   “二哥哥太坏了!”   “看我不好生捶你……”   几个姐妹听了,个个粉面飞红,坐也坐不住了,围着贾玮便是一顿粉拳,探春和黛玉不用说,就连迎春和惜春也捶了贾玮两下。   那边的鸳鸯袭人等丫鬟们望过来,都捂着小嘴发笑。   经过这一插曲,气氛倒是轻松了些,几个姐妹重新坐下,一面笑瞪贾玮,一面拿起茶盏喝茶。   一阵子后,探春幽幽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二哥哥,说来说去,这个家总是要散,公中的产业也总是要败……想想就真真觉得难过。”   闻言,黛玉几个也是神色黯然点点头。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其实这种情形事属寻常,哪家高门大户不是如此……散了,败了,不过又一个循环而已……只是此后各房势必有兴有衰,毕竟失去公中的产业,对各房的影响不一,或微小或重大……自然,真正最受影响的便是下人们,风流云散之后,大多数下人将被遣散,各有各的宿命,但也谈不上是坏事……”   他如此说着,下意识地望望四周的丫鬟们,但见有几个丫鬟也像黛玉似的,红起了眼圈,其他的,情绪明显也低落了不少。   “你们……还有你们,这是做甚么……有何可感伤的?”贾玮望望丫鬟们,又望望黛玉几个,笑容明朗,“我说过没有办法了么?”   “我刚才说老太太能想出办法来,你明明还说不可能……眼下怎么又有办法了?莫不是在哄我们吧?”一听此话,黛玉蹙起一双弯弯的秀眉,将信将疑地问道。   “是啊,二哥哥,你之前说了免不了风流云散的,怎么如今又改了?”探春也飞快地接口道。   李纨、迎春、惜春虽不说话,目光却也都注视过来。   那边,丫鬟们同样个个神情专注地等着贾玮开口。   “恩,没错,我是说老太太面对开源节流皆难的两难局面,也是无奈,没有办法……但不等于真没有办法……若有人情愿拿出大量私产,往公中扔钱,这相当于就是开源了,既是开了财源,维持下去自然毫无问题……”贾玮微笑说道。   “哪个会拿自个的私产往公中扔钱?”探春摇摇头,“况且,就算肯这样做,哪个也没有如此丰厚的身家,光是贵妃再次省亲,虽不比上回要建大观园,但接驾的各项费用少说也得二三十万两……”   众人闻言,都是点头,觉得贾玮此言更像是玩笑话,而非正经说事。   “三妹妹,”贾玮笑着指了指自己,“我啊,除了你二哥哥,还有谁又肯往公中扔钱又有如此丰厚身家?”   “你?”   “对啊,我是定要大家都在一起的,除非有一日我化为飞灰,或是一股轻烟,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大家散了,便不关我的事了。”贾玮一脸坦然,随口说起宝玉的名言。   “二哥哥,饶还说这个,我以为你早改了呢!”探春不禁笑起来。   一屋子的人也随之纷纷发笑,以前宝二爷这话几乎是不离口的,说出来,不论是探春她们,还是丫鬟们,但凡听见,无不或劝或斥的,如今好久不曾听到,反倒只觉得好笑了。   “恩,开句玩笑……”贾玮笑着摆摆手,随后神情肯定地说道,“……不过,扔钱的事,我可是说真的。”   ps: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这是贾珍对自家庄头说的原话;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这是贾珍对贾蓉说的原话。因为讨论荣府经济,特引用了这两处。 第二百一十九章 利弊5   说说到此处,事实上话题已然完全改变,从一开始商议园子的兴利节用,随后便是讨论整个荣府的公中财计,再后来延伸下来,自然而然,便说到荣府财计困窘后的将来了,此刻话题再变,已是将自己介入了公中财计之中。   他自是要介入,如今荣府财计的捉襟见肘,事实上已影响到府中的日常及各人的行为,探春她们效仿赖家之举,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时心血来潮,但想像过去,其实是受到了整体氛围的影响,知道公中维艰,恨不得也从园中节用出几个银钱来,否则她们这几个未出阁的千金,以及李纨这样一个年轻孀妇,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理会这种当家理财的事儿。   氛围如此,人心惶惶,这是他不愿看到的,重生过来,在这红楼梦世界,同包括丫鬟在内的姐姐妹妹们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无疑重要,倘若大家都不开心了,有何意思?   当然,也不单单是为这个,还有各方面的原因,总之为了荣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他都得介入。   比如老太太年事已高,却时时为这些事儿忧虑,也是他考虑的因素之一。   说起来,不过是银钱问题,对于自己在这世界赚钱的前景,他有相当的信心,其实早在办报之前,他已有介入公中财计的想法了,只是从未对人提及,眼下报业筹备得已差不多了,正好今夜同姐妹们说到这里,便也顺口说了。   他这样说着,大家相互望望,探春笑道,“二哥哥,你现在报业还未办出来,哪来的丰厚身家?颦儿说的没错,你就是哄哄我们罢了!”   “我马上就办出来了啊,最迟一二个月吧。”   “哼,二哥哥,就算你办出来,就定能赚到大笔银钱么?身家丰厚,眼下更是无从谈起呢。”黛玉从旁牙尖嘴利地帮忙。   “对啊,因此你们记得常常焚香祷祝,保佑二哥哥我早日赚到大笔银钱,等我身家丰厚了,才好扔钱到公中啊。”贾玮笑得开心,逗着这俩个妹妹。   “二哥哥,岂不闻圣人说过,‘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你呢,还未做事,就自个先说了,可称不得君子。”黛玉抿嘴笑道,不甘心贾玮逗她,反击了一句。   “你二哥哥现在是个商贾嘛……本来就不是君子……”   贾玮笑着摊摊手,随即顿了顿语气,“……你们想想啊,我卖首饰样式赚了钱,办道试训导班也赚了钱,并且赚得都不少,至少说明我有些经商天分吧,不然我不会弃学经商的……我同你们说,这回办报我还是会赚,至于能赚多少,眼下我也不清楚,但肯定要远远多于前两回……因此,你们就放心,公中的财计,我会帮着维持下去,咱们荣府,不会卖地卖屋,更不会风流云散……”   这番话语气认真,任谁都听得出来,大家自然也不会再当笑话儿听,无论是探春、李纨她们,还是鸳鸯袭人这些丫鬟们,听后都是神情肃然。   屋子里静了静,片刻后,探春微笑道,“二哥哥,我信你这话。”   “二哥哥,我也信你……”黛玉目光盈盈,凝视过来。   李纨、迎春、惜春也都冲着贾玮微笑点头。   丫鬟们望向贾玮的目光,都与往日有了几分不同。   贾玮能不能办到此事,她们这些人且不去管它,她们只是觉得贾玮这种很有担当的男子气概,让她们安定,欢喜,仿佛有了依靠,受到保护。   “嘿……”贾玮望望四周,这些如水的目光让他有些受不了,忙转过话题,向探春道,“……光说着这些,险些忘了……恩,三妹妹,如今你不再想着在园子内兴利除弊了吧?”   “我听二哥哥的。”   “那我就放心了。”贾玮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跟你们说说我办报的事吧……”   聊到新话题,大家说笑一阵,眼瞅着时候不早,自鸣钟已敲到了戌时二刻,算是除了钓鱼集会,聚到最迟的一次了,随着惜春率先起身,大家都纷纷起身告辞。   各人都有丫鬟们随行,只有鸳鸯是孤身一人,贾玮忙命秋纹和碧痕二人送她回去。   “不用了,我一个人能走,哪有这么娇贵?”鸳鸯笑着推辞。   “还是让她们送送你吧,此时夜深,从这里回到老太太那边也远,万一磕了碰了,也好有个照应。”   “那好吧。”鸳鸯答应下来,临走时又掉过头来,向贾玮微笑挥挥手。   经过今夜这番贾玮的说话和表现,不知不觉间,她对贾玮更有了几分不一样的佩服和好感。   做为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丫鬟,由于接触的层面高,知道的内情多,实际上她对府中的情形,要比绝大多数人了解得透彻,贾玮今夜所言,无不让她认同,甚至还带来启发,这就很让她佩服了,更让她佩服的是,她也明白这些,但让她这样明晰地说出来,却是说不出的。   尤其是他居然可以将这些事儿掰开了揉碎了说,将复杂的事情说得简单,却又带着一种很深的见解,看似简单又不简单,她几乎听得着迷。   而事情说到最后,他竟表示说等报业赚了钱,要投钱到公中,维持公中财计,使得府上“不会卖地卖屋,更不会风流云散”,在当时的一瞬间,她对他好感陡增。   在老太太身边,事实上也是站在老太太的角度想事做事,老太太最不愿看到府上风流云散,平日里最忧虑也是这个,但却像贾玮说的一样,面对两难局面,没有法子,她设身处地,颇为老太太难过,只是她一个小小丫鬟,又能做些什么?   如今贾玮很有担当的承诺,仿佛从老太太和她身上接过了一副担子,使得她有种奇异的温馨和温暖。   直到今夜,她才真正觉得,贾玮真的不是以往的那个他了,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轻轻挥着手,在灯笼的光晕下,这个荣府中最不一般的丫鬟,此刻微微出神,笑容嫣然。   ps:今天真迟了。 第二百二十章 利弊6   送走众位姐妹,贾玮返身回到院中,照例进了书房,过了片刻,晴雯过来服侍,端茶递水,研墨铺纸。   一阵子后,秋纹碧痕俩个返回,进来问贾玮是否洗澡,贾玮便点头同意,搁下毛笔,同她们俩个去了后院一间专供洗澡的房间。   由于眼下是大暑,即便到了夜间,天气也一样闷热,秋纹碧痕俩个只准备了凉水,一桶桶提进来倒在大浴桶内,随后替贾玮解了衣裳,贾玮跨进去,头枕着桶沿,身子半躺着,凉凉的水包围着周身皮肤,登时一阵清爽惬意。   秋纹碧痕俩个先是拿着香皂帮他洗头,洗了两遍,冲了两遍,用大手巾擦了又擦,直到擦不出什么水渍来,才另用一条干爽的大手巾包上。   贾玮用手碰碰头上的大手巾,有些无奈,长头发就是麻烦,洗个头弄得跟女人似的,好在无需自己动手,否则别提多繁琐。   刚才洗头及擦头之时,贾玮并没闲着,微闭着双眼,想着介入公中之事。   公中财计,早已千疮百孔,他绝不想去碰,这里头不但有贾赦、凤姐、贾琏、赖大、林之孝、吴新登等人的身影,贾政和王夫人也一样在其中,说是上下其手,丝毫不夸张,因此贾母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要整治,牵涉极广,阻力极大,两下里用力,最终公中财计必然加速崩溃。   对于一个国朝,或是一片地方,碰到这种情形,当然未必不能整治,以强力介入,接管系统,中兴财计,焕发新生,并不乏这样的例子。   不过,对荣府来说,明显行不通,不可能强力介入,更不可能接管系统,难道老太太还能将儿子媳妇拿下去家法处置不成?还能换上什么人管理公中不成?   老太太自己亲历亲为,更是办不到,毕竟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就算有鸳鸯这样的助手,荣府这么大的一个摊子摆在面前,也是力不从心。   因此介入公中,他不会傻到直接将银钱丢入公中,让人或巧立名目,或账面做假,或以其他一些手段,中饱私囊。   书中记载,当时探春几个在园中兴利除弊时,便是绕过公中账房,独立做事,他介入公中,也一样会绕开公中账房,另起炉灶,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地投入银钱。   当然,真正说起来,介入公中,对他而言,不算是紧要之事,避免荣府抄家的命运才是头等大事,若是家都被抄了,其他事儿也无从谈起。   “二爷,你终于睁开眼了,婢子以为你睡着了呢。”   “可不是么,闭了这么长时间。”   秋纹碧痕俩人这时洗完头,分别蹲在浴桶的两侧,手伸入水中,为他搓洗身子,动作娴熟轻柔。   “还不是俩位姐姐洗得好,舒服得我真快睡着了。”贾玮随口说道。   “真的?”得到少爷嘉许,俩人显得很高兴,立刻追问道,“二爷,我们服侍得好,还是那边的金钏玉钏她们服侍得好啊?”   “自然是你们服侍得好,这还用说么?”贾玮伸出手,拍拍俩人的脸颊,笑着说道。   这种问题,他驾轻就熟,反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是,没必要认真,在金钏玉钏俩姐妹面前,他也是一样的腔调。   “就是呢,她们哪比得上我们从小服侍二爷?”   “上回她们帮二爷搓背时,还搓红了一块呢,再搓下去就破皮了,我们看了,简直心疼死了……在我们手上,可从不曾有过这种事儿。”   俩人喜滋滋地打击金钏玉钏,抬高自个。   贾玮也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不时点点头,丫鬟们总是争风吃醋,他早已司空见惯,听听就好。   打击了一阵金钏玉钏,秋纹碧痕心满意足地收了兵,转过话题。   “二爷,你真是了不起,刚才在堂屋外头讲了那么多道理,连探姑娘那么个厉害人儿,都让你说服了……”   “尤其是二爷说要帮着公中,不让咱们荣府散掉,我们都很感动呢,当时都红了眼圈……”   俩人滑腻的小手在水下轻轻搓揉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尽管她们也是从小在屋中的丫鬟,但自知比不了袭人、晴雯、麝月三个在贾玮心中的份量,如今那边又有了琥珀、金钏、玉钏、翠儿、云儿这几个,翠儿、云儿倒也罢了,琥珀、金钏、玉钏却也足以成为她们的威胁。   此外,鸳鸯似乎也是……   这种情形下,她们自是明里暗里,加倍地讨贾玮的欢心。   “哦……”俩人小手动来动去,不知摸到何处,贾玮发出一声轻吟。   俩人相互看看,小脸微红,吃吃笑起来,不约而同地将手伸过去。   贾玮感觉一团火热,秋纹碧痕俩个,一个妩媚,一个秀丽,又只穿着纱罗,里头也没穿背心,只是一件抹胸,一大片雪白隐约可见,更让他燥热不已。   接下来,这澡就不知怎么洗的,秋纹碧痕俩个衣裳、裙子几处诱人部位上都是湿漉漉的,贾玮也让她们占尽了便宜,总之,到了最后,满地上都是水渍。弄得四处都是。   当某个昂扬之处,最终垂头丧气下来,秋纹碧痕俩个便笑着起身,到外头拎水去了。   重新提了两桶水进来,贾玮在浴桶内站起来,秋纹和碧痕拿着水瓢舀水,给他一遍遍冲洗干净,目光不时扫过某一处,相视而笑。   少爷还是很自制的,每回也只是让她们用手解决而已,她们也不敢引诱得太过,毕竟袭人还摆在那里,袭人没成为屋里人之前,她们是不会自荐枕席的。   冲洗罢身子,用大浴巾擦干,俩人一左一右地为贾玮穿新衣裳,头上包着的大手巾此时被拿下来,屋内的灯光照着,清俊的面庞在乌发的映衬下,更为神彩夺目,看得她们俩个一时都呆住了,身子软软地依偎过去。   揽着俩人柔软的腰肢,片刻后,贾玮轻轻放开她们,出了屋子,向前院而去,事情很多,随着报业筹备接近尾声,更是忙得不行,温柔乡虽好,却是不能太过沉湎。   ps:红楼梦里有香皂//原文;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详见原著五十八回) 第二百二十一章 余韵   “宝玉这孩子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老太太,婢子所言,句句是实。”   贾母所居院落内,此时卧室里亮着几盏银纱灯,贾母坐在罗汉榻上,满头银发,精神矍铄,正同侍立一旁的鸳鸯交谈。   鸳鸯从园子里回来,便将今夜之事一五一十地说给老太太听,她知道贾玮在老太太心中的宝贝位置,听了这番话儿,定然欢喜得很,果然,老太太一听,便露出欣慰的神色……此外,还有一些复杂的神色,就不是她一时之间所能领会的了,倒不禁让她有些忐忑起来。   “鸳鸯,你对宝玉的这些话儿怎么看?”沉吟片刻,贾母再次开口道。   “婢子觉得宝二爷的这些话儿说得很有道理,也很有担当。”鸳鸯不假思索地道,她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又有道理又有担当,说得好……”贾母微微笑道,“宝玉这孩子能看明白府中的情形,看明白将来的事儿,小小年纪,可谓早慧……早慧之人,未必是福,想得比别个多,这是劳心,又要揽过担子,这是劳力,既劳心又劳力,我担心这孩子将来活得累啊……”   说到此处,贾母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复杂,百味杂陈。   “老太太千万别这么想,宝二爷衔玉而诞,这一生必大福大贵,哪是您说得那样?”鸳鸯闻言,忙笑着劝解道,心下却是颇为后悔,早知如此,就不将此事告之了。   “但愿如此吧。”贾母摆摆手,不再纠结于此,宝贝孙儿有这般见识和打算,她到底感到欣慰和自豪。   ……   次日,衡芜苑中,身着淡雅衣裙的宝钗坐在圆凳上,身姿丰盈,容貌端丽,微笑倾听前来串门的探春、李纨、黛玉三人说着昨夜的事儿。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贾玮的一番言谈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宝钗只是认真听着,不发一言,神情或惊讶,或恍然,或肃然,或欢喜,直到听罢整个过程,才拿起茶水抿了抿,又低头沉思了片刻,方才轻启芳唇笑道,“……听了你们所言,宝兄弟确实比咱们这些个小女子看得深,看得远,不光你们佩服,我也一样佩服呢,也怨不得他能替姨父解决公务难题……”   “可不是么,还解决了两回呢,咱们府上哪个有这等本事?”探春接口笑道,“……不过,咱们也不用妄自菲薄,虽不比二哥哥,可好些男子也比不上咱们呢,别个不说,就说你宝姐姐,当家理财,只怕连凤姐儿也比不上呢,外头的那些个男子管事更不用说了……那日咱们几个商议园子之事时,你出的那些主意,细致周全,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到的……”   “园子的事,可是你挑大梁,我不过是帮着筹划……”   “宝丫头,你就别自谦了,当时你的那些主意,我听着也觉得好呢,若是园子的事真要弄起来,自是要依着你的主意才行。”李纨手中轻轻挥着团扇,微笑说道。   当初她们商议之时,宝钗所出主意,确实都被大家认可,一是打包分配、二是利益均沾。   打包分配是,凡是包了园子的妈妈,必须分揽一宗事,将来园内之人的日用,由她们提供,比如头油、胭脂等等。   利益均沾是,没有承包到的妈妈们,也有一些银钱分,这些银钱由承包的妈妈出。   这两项举措,前者根据实际情况将稍稍复杂些的归账问题简单化了,后者则消除了妈妈之间的一些纷争和隐患。   “呵……你们别再夸我了,我只是你们的清客相公罢了。”宝钗笑吟吟地摇着手道,宽大的袖子褪下,露出雪白的皓腕。   “这个宝丫头,怪不得人人说你藏拙守愚呢,铙这般冰雪聪明,却是不愿显山露水,生怕人夸一句半句似的。”李纨嗔怪地道。   探春也笑着点头赞同。   黛玉却笑道,“宝姐姐凡事总爱藏着掖着,谁知道她藏有多少心事呢!”   宝钗听了这话,伸手过去,掐了一下她脸颊,“颦儿这张利嘴,我真真是服了!好端端的话儿到她嘴里,就变了味道了。”   李纨和探春在旁,各自取笑了俩人几句,一阵子后,大家重新叙话,话题又回到贾玮身上。   “……宝姐姐,二哥哥聪明,我是早清楚的了,又是解决公务难题,又是经商赚钱的,不聪明哪能办到,不过他这般有担当,我昨夜里才知道呢,真真是感动!”探春回想着昨夜的情景,仍是感触不已。   “叔叔他确实不寻常,换了哪个,也不会将这副担子往肩上挑的。”李纨深有同感地说道。   “二哥哥他本来就有担当,你们没看到,他屋里的俩个丫鬟,都是由他做主,嫁了可心可意之人,其中林之孝的女儿小红,还销了身契呢!”黛玉接着俩人的话说道,提及彩霞和小红婚嫁之事。   她这般说着,宝钗、李纨、探春三人相互望望,均觉有理。   从这件事上,以小见大,确实可以看出贾玮有担当的一面,本来丫鬟们的婚嫁之事,向来是由各房主母来操持的,哪有少爷去理会这等事情,但贾玮就是这么做了,并如黛玉所言,都找了可心可意之人,这便是对自家丫鬟的担当。   不过提起此事,此刻几人都有些莞尔,当时贾玮操持此事,消息传出来,府中不少人都暗中称贾玮为红娘少爷,专管丫鬟们的姻缘,一时之间,几乎成了笑谈,就连她们也以此为话题,说笑了好几回。   大家又叙谈一阵,探春三人起身告辞,宝钗送出院外,几只大燕子在庭院间飞绕,攀附在墙上、木架上的那些藤蔓奇草,绿意喜人。   良辰美景,她提着裙裾,同三人一一道别,同时想着她们所说的贾玮的出色和担当,想着昨夜里母亲的一番话,瞬间一切纠缠在一起,属于少女的心思……复杂难言。   ps:宝钗、探春、李纨商议之事,具体见原著: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第二百二十二章 冯府   “今日先不去燕京晨报社,先去南城的冯大爷家。”   时令是大暑,虽是早晨,广袤京城的各个角落已沐浴在光芒万丈的烈日下。   也就是在探春三人前去宝钗的衡芜苑串门之时,贾玮一行人的车马已出了府门,坐在车厢内的贾玮向车夫王大吩咐道。   王大应了一声,调整方向,前往南城。   他自是清楚贾玮口中的冯大爷就是冯紫英,那边的府邸也是熟悉得很。   马车一路缓缓驶去,两府相距不算远,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到了冯紫英家,门房们皆认得贾玮,忙陪笑地让进去。   冯府是五进的大宅,冯紫英住在二进,陪同贾玮进去的门房走在侧后,对贾玮道,“贾公子今日来得倒巧,若是昨日来,大爷并不在家。”   “大清早的也不在么?去哪儿了?”贾玮一面前行,一面随口问着。   “这个……好像是春喜堂选头牌,大爷前夜过去捧场,到了昨日夜里才回来……”   “……”贾玮顿时失去再问下去的兴趣,冯紫英此类事情也太多了。   进了二进的院子,院里的一名小厮将贾玮请进外书房,倒上茶水,口中说道,“贾公子稍候,大爷他还未起身呢,小的这就去通禀。”   冯紫英并不怎么念书,说是外书房,其实便是平日待客之所,贾玮挥挥手,让这名小厮去了,自己在交椅上坐下,喝茶等候。   等了一阵子,只听外头脚步声急响,视线望过去时,只见竹帘子掀起,冯紫英的身影从外头大步进来,扇子扇得飞快。   “稀客,稀客,宝兄弟,听说你忙于办报,今日什么风将你吹来了?”   “特地过来看看冯兄不行么?”   “少来,你这大忙人,还会特地来看我?我信你才怪!”   俩人说笑两句,冯紫英在贾玮对面坐下,喝了口茶道,“……不过,宝兄弟,你来得正好,你今日不来,这两日我也必找你去。”   “怎么?”贾玮有些诧异地道。   “哎,你我兄弟,还有什么可瞒你的。”冯紫英扇子重重拍在手心,“还不是前夜捧春喜堂那个头牌,与人斗气,费了不少银钱,临时还向人借了五百两,说好了这几日归还的……宝兄弟,你也知道哥哥我从来说话算数,因此这笔银钱这几日必定要还掉……无奈前阵子刚从家父手中拿了一笔银两,便不好再向他老人家开口,薛兄那边,这阵子因铺子有几笔大宗采办,账上支不出多少钱来,手头也紧,想来想去,只有找宝兄弟你了……”   贾玮听罢,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冯紫英便是如此,他也不好说什么,便笑道,“冯兄说这话,太过见外了,你我什么交情,昨日就该来找我才是。”   说着,贾玮从袖底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又拿出一张三百两的银票,放到冯紫英手上,“这五百两拿去还债,这三百两拿着花销,横竖这阵子你从世叔那里也拿不到银钱,还得向我要,索性我先给你了。”   俩人是发小,贾玮似挖苦实亲热的口吻让冯紫英很是受用,他是爽快之人,也不矫情,接了银票,放入袖中,“呵呵,三百两可不够打发哥哥我,若花个精光,自然还是要向你打秋风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贾玮拿起茶盏抿了抿,顿顿语气,“……冯兄,我这次来,却也有一事找你帮忙。”   “哈哈……”冯紫英闻言,笑了起来,折扇指了指,“看看,让哥哥我猜对了吧,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请你都难得来一回,主动登门必定是有事嘛!少卖关子,说来听听,能帮得上,哥哥我决不含糊。”   冯紫英虽属纨绔,但一向豪爽、讲义气,这点贾玮丝毫不怀疑,话已说到了这里,当下便道,“孙绍祖这人,你知道吧?”   “知道。”冯紫英停止挥扇,略略想了想,点点头道,“……这人以前咱们都见过的,他们家跟咱们俩家都算世交,但近年来却少有往来……眼下这人身在京中,忙着在兵部候缺题升,前阵子我去兵部衙门找人,还见过他一面,也交谈了几句,他说在北地当了几年指挥,想动一动,往江南去,又升官又有油水……这人应酬功夫倒是了得,听说兵部衙门几个主官都让他结交上了,很有可能得到江南的肥缺……”   如此说着,冯紫英猛地顿住,拿眼向贾玮瞅了瞅,“宝兄弟,你提及此人的意思是……”   “我要对付他。”贾玮平静地接口道,“冯兄,我知道你外头有一帮三教九流的朋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设法让他身败名裂……此事就拜托冯兄了……”   昨夜听了鸳鸯谈及贾赦欠债一事,而最大的债主是孙绍祖,贾玮心中便有了计较,得马上着手解决孙绍祖,否则一旦婚约形成,即使最终解除,对迎春也相当不利,因此昨夜临睡前思忖一阵,今日一大早便来找冯紫英帮忙。   对付孙祖绍这等人,不像是对卫若兰这等谦谦君子,他并无任何心理负担,只要姓孙的身败名裂,贾赦再荒唐,也不可能将迎春许给此人,如此便达到目的。   “嘶……”闻言,冯紫英极感意外地倒吸了一口气,不禁压低声音道,“……宝兄弟,此人好歹是咱们两家的世交子弟,你竟要下此狠手……他如何得罪你了?”   “冯兄,此事你不要多问,我只问你,这忙你帮不帮?”贾玮摆摆手,冷峻地说道。   “帮,帮,当然帮,又非要他性命!”冯紫英见贾玮不想多说,便也识相地不再追问,刷地一声,打开折扇,一阵狂扇起来,“宝兄弟,此事容我筹划,得给我一阵子时间,另外找几个帮手是免不了的,银钱方面……宝兄弟,咱们之间也不用说什么虚话,有钱好办事,你给我多备些。”   “这是一千两,你先拿上,不够再到我这里拿。”贾玮既是决意要办此事,自不会舍不得几个银钱,二话不说,立刻从袖底又拿出一千两的银票,“……冯兄,此事要快,一个月内替我解决此人,不能再久了。”   他昨夜已考虑过了,就算过几日贾赦就做主将迎春许给孙绍祖,但总要有个过程,至少孙绍祖得选个吉日前来提亲,然后小定,大定,而在没有小定之前,都不算形成婚约。   这个过程估计少说也得两三个月,毕竟两家都是大户人家,婚姻之事,再怎么也得有个讲究,不可能仓促,因此他让冯紫英一个月内解决孙绍祖,已是留了余地了,并不担心时间上的问题。   “一个月,好,此事就包在哥哥我身上!”冯紫英接了银票,微一沉吟,便豪爽答应下来。   “恩,如此先谢过冯兄了。”贾玮见他应了,神情为之一松,“……不过,冯兄记住,小心行事,这姓孙的总是朝廷命官,别让人抓了咱们的把柄……”   “行了,行了,这些事儿,不用你来教我……我自会行事……”冯紫英双眼一瞪,不耐烦地挥挥扇子,打断贾玮的话。   就在此时,外头一个丫鬟跑来,掀开竹帘道,“大爷,大姑娘来了。”   贾玮闻言一愣,冯晓晓来了?   ps:慕天提议,找个固定时间更新,因此今天起就定在中午12点。 第二百二十三章 冯府2   就在贾玮愣怔的间隙,一位衣着嫩黄衣裙的少女带着一阵香风走进来,视线划了划,落到贾玮身上,大眼蕴含笑意,随后蹲身一个万福,“宝哥哥好!”   “哦……晓妹妹不必多礼。”   贾玮忙起身还了一礼,这个冯晓晓,同他也算是青梅竹马,年纪相同,月份小他两三个月,虽不像宝钗、黛玉那样惊艳,但也是个小美人,大眼睛、小巧挺翘的鼻子,小脸红扑扑的,模样儿娇俏得很。   他重生过来,也见过她两次,因此一点也不陌生。   “宝哥哥,听说你来了,我就从我那边院子赶过来,幸而你还没走……快帮我写一首你的锦瑟,上回柳姐姐让你写,你便写了送到她府上……前阵子我让探丫头给你捎话,等到如今,总不见下文,今儿你到了我家,不写我就不放你走了……”冯晓晓眨着大眼睛,略带娇嗔地说道。   “咳……最近忙于办报,事情繁多,因此忘了此事……恩,我现下就写……”   贾玮略显尴尬地解释道,前阵子探春是跟他说过,冯晓晓想要他亲笔写的锦瑟,他耽搁了几日,后来便给忘了。   “好啊,我来帮你研墨。”冯晓晓走到书案边,高兴地开始铺纸研墨。   贾玮站在一旁等着,待她研好墨,便绕到案前,提笔在砚上醮了醮,一气呵成地写下锦瑟全诗,搁下毛笔,微笑道,“晓妹妹,送给你了……如今不会再怨我了吧?”   冯晓晓抿嘴一笑,没有答话,低下头去认真看了看宣纸上的贾玮手书,随后向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贴身丫鬟道“萱儿,走时记得拿上。”   这丫鬟应了声,忽地举起手来晃了晃,笑道,“姑娘,你瞧这是什么,适才来得急,竟将你的针线活儿拿在手里带了来……”   “慌里慌张的,还好意思说呢……”冯晓晓嗔了一句,掉过头向贾玮道,“宝哥哥,近来我在学着绣嫦娥奔月,谁知道那么难,早知就不绣这个了,学个容易些的也不用费多少工夫,如今绣了一半,又不好丢下……”   贾玮微笑听着,其实他这时倒是想告辞,报社那边还得议事,但冯晓晓刚进来,他也不好就走,只得陪着她说一阵子话儿,这时冯晓晓说着女红上的事儿,嫦娥奔月什么的,他自是丝毫不懂,若是闲来无事,当个听众倒也无妨,眼下却是有些心不在焉了。   “姑娘,早说了你不该学这个的,绣人像儿是最难的,姑娘还偏学……”冯晓晓这般说着,那名叫萱儿的贴身丫鬟此刻接口笑道,“……不过姑娘手却巧,绣得还好,瞅这双眼睛绣得很有神采呢……”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针线活儿展了开来。   “你这丫头,还不快收起来呢,让人家看了笑话!”冯晓晓说着,向贾玮瞥了一眼。   贾玮心中一动,倒是意识到了些什么,不管怎样,在这时代,女红是衡量女子心灵手巧的一个重要参照,在一个男子面前有意无意地展示女红,冯晓晓和这萱儿……嘿,倒是有些意思……他向冯紫英那儿望了望,对方也正瞧过来,面带无奈笑容,应该也瞧出来妹妹和丫鬟联手的小把戏,他这做兄长的,面对妹妹同发小之间的情形,此时也不知如何应对,坐在那里只是喝茶。   眨了眨眼,贾玮掉过头来,看着萱儿手中的嫦娥奔月刺绣,“……嫦娥奔月么,确实绣得好,眼睛……这个确实绣得有神采,晓妹妹,你越发灵巧了。”   “哪里,宝哥哥取笑我呢!”冯晓晓虽这般说着,却是笑得甜美。   贾玮应景夸上一句,便不再纠缠于这话题,转而闲聊到别的事儿上,彼此说了一阵,他便起身道,“冯兄,晓妹妹,我还有事在身,就不多待了,先行告辞了。”   冯紫英点点头,起身相送,冯晓晓却是有些意外,“宝哥哥,你难得到来,不多坐一会啊?”   “不了,办报确实忙得很,等哪日空闲了,我再登门拜访。”贾玮微笑说道,向屋外走去,不去看冯晓晓有些失望的神色。   随后俩兄妹送了出来,一直送到院门外,待他们返身回去,贾玮不禁揉揉额角。   说起来,自从童山诗会回来后,向他索要亲笔手书的锦瑟的女子有好几位,皆是世交家从小相识的女子,这些女子中,有的只是纯粹地喜欢锦瑟这首诗,有的却是有些别样的心思,就像今日的冯晓晓,他自然瞧得出来,无论如何,清俊公子,少年名士,又是通家之谊,对于她们中的几位,到了怀春的年纪,在心中泛起某种涟漪,事实上也属正常。   对此,他自是只能装糊涂,且不说府中还有薛林俩人,她们中间的选择就足够让他头疼的了,办报的事,义学的事,对抄家的未雨绸缪的安排,此后还要介入公中财计,种种事情,摆在那里,千头万绪,纷乱复杂,此类儿女情事,就算他有所钟情,也压根无暇理会。   ……   马车前往东城宅邸,方才抵达,贾玮就将茗烟叫到一处房间,向他面授机宜,交待一番,随即茗烟带上另外三名亲随,出了大门。   贾玮向茗烟所交待的不是别的事儿,而是对付孙绍祖的事儿。   从今日起,茗烟同另外三名亲随就负责日夜盯梢孙绍祖,并采取其他灵活手段,打听有用的消息情报,以便随时提供给他。   这并非多此一举,说实话,请冯紫英帮忙,对付孙绍祖,只是其中的一手准备,茗烟他们的行事,是他的另一手准备,如此双管齐下,把握会大得多。   在屋中静静坐了片刻,贾玮起身出了屋子,向一进议事房而去,如今各种议题已议得差不多了,但还剩下一些,昨日一个议题做了完结,今日将是新的议题。   进了议事房,大家围坐着那里,天南地北地聊着,等着他前来,此时他向众人笑着一一打过招呼,便在主位上坐下,“……诸位,今日咱们的新议题是专题报道……所谓专题报道,便是对某事进行集中深入的报道……” 第二百二十四章 抚慰   三日后,一则消息在宁荣两府的家主和下人间传开,年方十七的二姑娘贾迎春亲事有了些眉目,荣府大老爷贾赦对一名世交家子弟孙绍祖青眼有加,有意将迎春这个女儿许给对方。   消息最早的来源来自于贾母院内,原因在于贾赦将此事回明了贾母,于是此消息就从贾母院内的丫鬟婆子的口中向两府传递开来。消息自然确凿,多人做了证实,并且贾母的回复也被人传了出来,说是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知道了”,即便再没脑子的人,也可透过这三个字看出贾母对这桩亲事的不满。   固然是不满,但两府中人也清楚,老太太同这个大儿子之间,母子关系平淡,相互疏远,老太太一向不大理会贾赦的事儿,贾赦也不大听从老太太的话,具体在迎春这件亲事上,老太太虽婉言表明了她的态度,但也只能仅此而已,听与不听,毕竟在于贾赦,而贾赦听了贾母的这三个字答复,并无下文,态度不言而喻,自是对老太太的表态不以为然。   随后,另有消息飞快传出,这回消息的来源却是来自贾赦院内,说是二老爷贾政先后两次前来,劝说大老爷改变主意,大老爷执意如此,因此二姑娘的亲事至此算是铁板钉钉了。   贾政前来劝说,大家自也不难猜测,除了他自己反对这门亲事外,背后必定还有贾母和王夫人的意思,说起来,贾母和王夫人对三春姐妹皆疼爱,婚姻大事,事关一生,不可轻忽,眼下迎春谈婚论嫁,她们自然关切得很,这桩亲事她们不满意,却不好出面劝阻,由贾政这位兄弟出面,自是再合适不过。   ……然而不管怎样,事情到了如今,尘埃落定,迎春的亲事就此定下。   事情无可改变,大家也都熄了劝阻之心,这时有关孙绍祖其人的消息不断传来传去,许多先前并不知晓孙绍祖的两府之人,也都知道了此人出身军伍,身材魁伟,脾气暴戾,但应酬交往方面却是有一套,如此对照起来,却同迎春的弱柳之姿,贞静之态完全相反,实非佳偶。   迎春从自家丫鬟婆子口中也得知了各种消息,其中就包括孙绍祖的情形,将来夫婿如此,与她想像中相去甚远,她喜欢的是那种清秀斯文的公子,婚后花前月下,喁喁私语,但同孙绍祖这等人如何相处,她实在没有想过,一个军官,身材魁伟,脾气暴戾,此时令她想想都觉得不安。   此事突然,倏忽而至,她怎么也想不到父亲大人竟将她许给这样的一个夫婿,并在合府长辈的反对下,依旧固执已见,情形明摆着,既然大家皆反对这门亲事,可见委实不堪,对她而言,这桩姻缘放在面前,自是极不情愿,只是她性子柔弱和顺,父亲如此,丝毫不为她打算,她又能如何,因此内心虽是郁郁,也只是强装笑颜。   她这副情状落在姐妹们眼中,过去安慰一番,自是难免,无奈也改变不了什么,大家物伤其类,皆是难过。   贾玮白日里在东城宅邸,得知这一消息,已在夜晚回府之后,较众人皆迟。   在贾母处用过晚餐,同姐妹们一道进园,因此事影响,大家也都没了聚谈的兴致,刚一进园,便各自散了。   贾玮在书房中稍稍坐了一阵,想着迎春之事,随后提着一盏灯笼,也不带丫鬟,独自往紫菱洲去了。   从西面一路走过去,沿着蜂腰桥来到紫菱洲,洲上一座木楼建筑,便是迎春所居的缀锦楼,同对面惜春所居的藕香榭隔水相望。   贾玮走到楼前,拿起门环叩了几下,婆子开了门,见到是他,忙让进去,贾玮也不多言,直接上楼,前往迎春卧室,二楼廊上的丫鬟们瞧见他来,皆矮身行礼,随即便有人去报知迎春。   在卧室外站住,毕竟是小姐香闺,虽是堂姐弟,亦有不便之处,贸然进入,于礼不合,等了片刻,珠帘一响,迎春迎了出来,道,“宝兄弟,请进来。”   贾玮便随她进了室内,俩人各自坐下,早有丫鬟奉上茶来,贾玮将茶盏端在手中,一面轻轻吹气,一面望了望四周,“……姐姐这里真的不错,窗户开着,凉风习习,带着水气,夏日里压根不用冰块降温……在这方面,我那院落就差些,倒是想跟姐姐换着住住。”   “这边夏日自然凉爽,不过,到了冬日就比别处冷些……”迎春听他说笑,便也随口回应,但到底心情难过,却不似往常一样笑得出来。   这时她倒是记起来,未问贾玮前来何事,她内向沉静,心思细腻,贾玮此刻一人前来,必定有事,她自是猜测得到,只是今日心思恍惚,一时却是忽略了,这时想了想,应该同自己的亲事有关,也是像几个姐妹似的,前来安慰一番,否则不会如此凑巧,偏生在今夜过来,因此话到嘴边,便又不再询问。   贾玮只是抿茶,或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她闲叙,一时间也没正式开口。   如此坐了片刻,外头廊道脚步响,却是迎春的贴身大丫鬟司棋前来,她同贾玮的关系甚好,本来已躺下歇息了,听说贾玮来了,便亲自上楼服侍。   司棋体态丰满高大,在丫鬟中算是少见,同迎春走在一处,更衬得迎春柔弱娇小,怯不胜风,常常让人菀尔。   见司棋上来,贾玮不易觉察地皱皱眉头,若是平时,倒不介意她在此处,非但不介意,并且还喜欢得很,司棋这丫鬟,精力过人,性格强势,颇为健谈,很会来事,在一块说说笑笑的,彼此很放得开,倒是有种男女闺蜜的感觉,但今夜不行,他来到此处,同迎春所谈,事属秘密,不希望有第三人听到,哪怕司棋是迎春的贴身大丫鬟,并且对迎春忠心耿耿,也是不行。   当然,解决了孙绍祖之事后,即便传出去,也是没所谓,但眼下却当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一旦有失,全盘皆输。   小心驶得万年船,同司棋寒暄几句,贾玮不得不开口赶她,“姐姐,你先下去,将廊上的那些个丫鬟也一并带下去,我有事要跟二姐姐谈谈。”   贾玮神情严肃,司棋愣了愣,随后望望贾玮,又望望迎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恩,婢子这便下去,那些个丫鬟,也一并带走,宝二爷便放心同姑娘说话。”   ps:文中诸人对迎春亲事的态度基本来自原文。//前文写到议事,大家以为会展开,其实不是,这只是描定主角生活的常态,在文中多次有这类描述,这本书不是爽文,不会强行情节,也不会刻意打脸之类,一切徐徐道来,便是如此。 第二百二十五章 抚慰2   司棋出了屋子,廊道上传来她响亮清脆的声音,吩咐那些丫鬟们随她下楼,随后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渐然往楼梯下去,过了片刻,外头静寂无声,不用说,全都离去了。   贾玮的视线本来是望着屋外,这时将手中的茶盏一放,掉过头来望向迎春,“……姐姐,我听说了你的事了。”   迎春一身素洁衣裙,双手放在裙上,柔弱安静,俩人视线碰了碰,听着贾玮的话,她微微点了点头。   先前以为贾玮是像姐妹们一样,纯粹来安慰她一番,待见到贾玮让司棋带着丫鬟们下去,并说有事要跟自己谈谈,她才知道并非如此,这个宝兄弟,这般郑重其事,倒是让她隐隐有些期待,但究竟期待什么,她自个也不知,父亲大人固执已见,哪怕老太太委婉反对,叔父两次劝说,皆是无用,宝兄弟再有本事,还能让父亲大人改变主意么……或许宝兄弟压根不是来说此事的吧,是自己多想了……   如此想着,她却是茫然起来,静静坐着,垂下眼帘。   “……姐姐,我有办法让你不用嫁给那姓孙的。”   便在此时,贾玮的第二句话在她耳边响起,她猛地抬起眼来,目光惊喜,同贾玮相视片刻,一时也顾不得少女的矜持了,“宝兄弟……你说得可是真的……”   “当然。”贾玮肯定地点头,“你我姐弟,我还能骗姐姐不成?”   “可是父亲他任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伯父那里不用理会。”贾玮面色微沉,摆摆手道,“……我想的是别的法子,反正不会让姐姐嫁给那个姓孙的。”   贾玮如此说着,见她仍怔怔望着自己,知道她心中疑惑,不完全相信,微微一笑道,“姐姐,你要信得过我的本事,我父亲的公务问题难吧,哪个都解决不了,我解决了,两次……如今我在办报,你也晓得,本钱从哪里来的,我自个挣出来的……兴办义学,连长公主殿下都向我请教成人夜校的章程……我告诉你,姐姐,你这件事对我来说,并非难事,最多只需一个月,我保证这门亲事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尽管放心便是。”   他这番话说得霸气,自是有意为之,连他自个都觉得有些无奈和好笑。   前几日,说到园子一事时,他也在众姐妹面前夸耀了自己一回,这是第二回了,在这之前,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将这些事儿一一摆出来,当成辉煌的事迹在人前夸耀,但事情就是这样了,他也无法可想,毕竟他年纪放在这里,还未成年,并且短短时间,变化太快,让人还无法完全适应,因此在某些情形下,只能主动提醒别人,自己能力出众之类之类,算是情非得已。   “我……我信得过宝兄弟。”   贾玮的这番话无疑起了作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也让迎春感觉踏实,说起来,他便是她唯一依靠了,此时她点头说着,脸上不知不觉露出笑容。   “信得过就好,我过来没有别的,就是要告诉姐姐这些,让你放心。”   对付孙绍祖以及如何对付,这些种种打算,贾玮自是不会告诉迎春,他今夜过来,告诉她这些,让她清楚他在帮她摆脱这门亲事,并且肯定能摆脱,便已足够,说起来,他只是不愿看到她这段日子在惶恐和不安中度过,不然连这些也不会说出,不管怎样,少一人知道总是好的。   “宝兄弟……姐姐多谢你了……”迎春感激地流下泪来,随后拿出手帕子拭了拭。   今日父亲大人做了亲事决定,并且决不改口,老太太、叔父婶娘皆无办法,姐妹们更只能安慰,她以为这便是她将来的宿命了,要同那个暴戾的孙绍祖结为夫妻,从此委曲求全,低三下四,想想都觉得一生灰暗,谁知今夜宝兄弟竟专意过来,登门告知,可以摆脱这门亲事,实是让她心情激荡,喜极而泣。   “你我姐弟,何出此言?”   贾玮笑容温暖,伸出手去,抚抚她秀发,“……解决了此事后,我再帮姐姐选一门好亲事,一切有我,不必烦忧。”   “啊……”迎春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宝兄弟,姐姐还不想太早成亲呢……在这园子里待着,悠闲平静,无忧无虑的,我很喜欢……”   “那也好,等明年我再帮姐姐物色,明年姐姐就十八了,也该找个人家了……”   “……宝兄弟吃茶。”迎春羞涩地转开话题,提起茶壶,给贾玮斟茶。   贾玮不由一笑,拿起茶盏,俩人边喝茶边说话,时间推移,气氛越发轻松惬意,不复之前,风从窗外吹进来,视线越过窗棂,下方溪水流淌,倒映星光,更远的地方,各处的院落,山上的庙宇道观,灯火宁静,如在画卷。   贾玮认真望望面前这位肌肤光洁细腻、模样温婉可亲的女子,衣裙素洁,青丝如黛,风从她耳际吹过来,掠起发丝,旁边的灯光给她一个美丽的剪影,这样看着,也是一个如同身在画卷中的女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受孙绍祖玷污折磨的……   一阵子后,贾玮起身告辞,迎春送到楼梯口,本来还要再送下去,让贾玮拦了回来,“姐姐回去吧,睡个好觉……哦,我同你说的,记得哪个也别告诉。”   迎春应了一声,贾玮便独自踩着楼梯,往楼下而去。   到了楼下,早候在一旁的司棋迎了上来,爽朗笑着,“宝二爷要走了?婢子送你出去。”   贾玮笑道,“那便劳烦姐姐了。”说着,俩人并肩往院门外而去。   司棋也算聪明,半点没问贾玮同迎春谈话之事,一路送出去,嘴上只是说着中秋钓鱼集会的事儿,贾玮也同她随口聊着,交谈几句,就到了院门外,司棋见他孤身一人过来,便要送他回怡红院,贾玮本要婉拒,这时倒是想起一事,便点点头同意。   俩人顺着沁芳溪,沿岸边一直前行,往怡红院方向而去。   走过潇湘馆,踏上沁芳亭桥时,贾玮停下脚步,指了指亭中的竹凳,示意司棋坐下,“姐姐,在此歇歇,有件事,我要同你说。”   “啊……宝二爷,什么事儿?”   司棋先是意外地吃了一惊,随即猜测可能是贾玮要主动同她说,他同姑娘所谈之事,便笑着随他一道在竹凳上坐下。   但事情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贾玮一开口,她就险些跳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更是惊诧无比。 第二百二十六章 抚慰3   “姐姐,前阵子一天夜里我恍惚见到你姑舅哥哥潘又安同你在园子里私相见面……此事我原不想说,担心你羞臊,但思之再三,为了你好,今夜我还是同你提个醒……此事往后再不可为,否则一旦为人所知,后果姐姐你比我更清楚……”   刚在竹凳上坐下,贾玮望望司棋,随后便直言不讳地说道。   书中记载,司棋同姑舅哥哥潘又安数次在园中私会,有一回还被鸳鸯撞见,替他们瞒了下来,但最终在检抄大观园时,事情还是败露,结果司棋被逐出园子,落个凄凉下场。   关于此事,贾玮记得清楚,平日里在与司棋的接触中,他也几次留意到对方提到这个姑舅哥哥时,流露出的儿女情态,当然只是稍纵即逝,若非他这样的有心人,是觉察不到的,但也足以断定他重生过来,事情并未变化,司棋同潘又安确实有私情。   对此,他确实也几次犹豫是否提醒司棋,但担心她羞臊这样的原因并非主要,而是觉得眼下有他在,检抄大观园未必能检抄得起来,无论是王夫人还是邢夫人那里,他完全可以压下此举,若是这般想过去,司棋同潘又安之事便败露不了,既是如此,提醒司棋,倒是多此一举了。   但这种想法自是有侥幸的成份,就算没有检抄大观园,司棋同潘又安长期私会,还是有败露的风险,被鸳鸯撞见就是一个例子,幸而是鸳鸯,为人厚道,换了另一个,说不得就捅了出去,因此,思来想去,每回见了司棋,贾玮就犹豫一阵。   今夜专意过去同迎春谈话,出来时司棋送到这里,夜深人静,彼此相对,说话的氛围正好,他便下了决心,提醒一番,索性她们主仆俩人的事儿一并解决。   他这话刚一出口,司棋便是面容大变,险些跳起来,这种反应自是在贾玮预料之中,毫不意外,只是微笑望着。   “宝二爷……”司棋目光惊疑,按在几面上的双手微微颤抖,“……你是几时见到的……婢子……婢子……”   “现在说这个有用么……几时见到的,无关紧要,姐姐,我只是同你提个醒……”   贾玮语气平静,他当然没有真的见过司棋同潘又安的私会,因此各方面也只能说得含糊,否则容易露馅,立刻令司棋生疑,毕竟时间走到这里,也不知司棋和潘又安让鸳鸯撞见了没有,若是撞见过了,他这番话又露了馅,司棋定然认为鸳鸯出卖了她,毕竟这阵子以来,鸳鸯同他走得很近。   “宝二爷见到的时候,身边……身边可还有他人?”司棋没有接他话,依然不安地询问道,但这句话也完全承认了她同潘又安的私会。   “没有,就我一人。”   闻言,司棋绷着的样子霎时一松,紧接着,软软跪倒在地,“宝二爷……你既知此事,千万瞧在咱们素日的情份上,为婢子瞒着,婢子今生来世都感激不尽,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恩情……”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此事我决计不会告诉他人,你想想,我若要告诉他人,今夜还会特特地提醒你么……起来,快快起来……”贾玮知道她心中不安,只得一面打消她的疑虑,一面起身扶她起来。   司棋听他这么说着,心中稍定,但此刻重新坐下,一副恍惚模样,显然担上了心事。   贾玮双手叠放在几案上,微微沉吟,说起来,热恋情炽,干柴烈火,他并不认为他一番提醒,司棋便会断了与潘又安的私会,事实上书中的记载也是如此,俩人让鸳鸯撞见后,潘又安出去躲了几日,得知无事,俩人继续私会,直到最终私情败露……因此无论如何,此事得有个了结,他今夜既然开口,自是不会仅提醒一番了事,助人助到底,司棋之事,终归好办,他替她办了便是,也少了一对痴男怨女,这时他沉吟着,想着如何措词,一时间却也不急着开口。   一阵子后,贾玮视线望过去,终于说道,“姐姐,此事你真不用担心……姐姐一定也听说过,我替屋中俩个丫鬟小红和彩霞指婚一事,正如姐姐所说,咱们素日是有情份的,因此,姐姐的姻缘,我自是不会袖手……”   他如此说着,顿了一顿,此时司棋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意外到极点。   贾玮续道,“……照理说,姐姐必须等你们姑娘出阁,方有机会求情出去,但也未必能够如愿,说不得就做为陪嫁丫鬟过去夫家那边了,事情无奈,但这也是咱们这样人家的规矩……不过不要紧,我会替你求情,不但放你出去,并直接将你指给潘又安……你虽是大太太那边的人,不是二房这边的,我也一样做得了主,大太太面前,我讲话照样管用得很……”   “恩,咱们话说回来……眼下大老爷给你们姑娘指了亲事,但什么时候出阁就说不好了,或许半年或许一年都说不准,这桩婚事,不用我说,你也晓得,不是很如意,因此你们姑娘这阵子心情不见得好……我自是可以明日就同大太太说,将姐姐指给潘又安,但还是希望这阵子姐姐能陪在你们姑娘身边,你们姑娘性子柔弱,身边丫鬟中,同你最为要好,凡事一向依赖于你,你此时若是离开,她定是更加失落……”   “宝二爷,婢子自是愿意一直陪在姑娘身边!”   贾玮说了这一大通,司棋始终不敢打断,强抑着激动之情,此刻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飞快说道。   “不用一直陪着……”贾玮摆摆手,微笑说道,“……姐姐陪过这一阵子就够了,一个月吧,一个月后我就去同大太太说,将你指给潘又安……”   “宝二爷……”   “姐姐不必再说,一切听我的……”贾玮目光在司棋面上凝了凝,“……说实在的,我也不敢将姐姐留在园中太久,只恐时日长了,便会出事……”   他这句话,意有所指,司棋如何听不出来,她自家事自家晓得,细思一回,倒很有可能如贾玮所言,当下便红了脸,绞着手指头,不再坚持。   此时贾玮又道,“姐姐,一个月……这一个月时间,你无论如何不得同潘又安私会了,我前头也说了,真要为人所知,后果你比我更清楚……到了那时,姐姐所受惩罚,我虽可帮着化解,但你却是没脸了……千万记得……”   “宝二爷,婢子听你的。”既然话都说开了,司棋也顾不得害羞,当即应道。   这般说着,她再次跪下,磕了三个头,也不再多言,抿嘴站了起来,神情肃然,自是大恩不言谢的意思。   ……过得片刻,桥面上两盏灯笼照出的光晕往怡红院渐然远去。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中山狼   南城的玉泉街上,东面靠近井口胡同的边上是一座五进的深宅,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在周围一片小宅院中,显得有些气派不凡,不过,京城这类的宅院多了去了,这座五进深宅也就是在这一小片地方矮子里拨高个,因此不论是此处的住户还是路过的行人,都不会对这座宅院刻意多看一眼。   说起来,这片地方颇为热闹,整条街道,各种摊位满满当当,叫卖声此起彼伏,还有几间中等规模的酒楼饭堂,皆为两层的木楼结构,除了正常的营业外,还经营早点和夜宵,正因了商业兴旺的缘故,这条玉泉街从清晨到深夜,皆人来人往,灯火辉煌,即便谈不上熙熙攘攘,也是一番繁华市井景象。   正值辰时,早晨最为繁忙的时刻,也就是在这热闹的市井气氛中,俩个身影慢腾腾地穿过街道,来到那座五进深宅斜对面的一家名为福记的饭堂,直接上了二楼雅座,在靠窗的地方坐下,要了两份早点,一面漫不经心地吃着,一面视线不离对面的五进深宅。   这俩人皆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君,穿着一身绸裳,拿着折扇,一副富家子弟的打扮,如此看起来,与他们往日的小厮模样儿相去甚远,正是贾玮的亲随茗烟和墨雨俩人,当然,眼下赐了名,分别叫做叶明诚和张文庭,他们坐在此处,自是为了盯哨孙绍祖,而对面的五进深宅,便是孙绍祖在京城所购的宅院。   叶明诚个头瘦高,一脸机灵,张文庭圆脸蛋,憨厚中带着精明,俩人吃完早点,要了一壶茶,边喝边聊起来。   “明诚,今日那姓孙的怎么还没出府……这几日来,到这个时辰,他早就出来了啊……”   “谁知道呢,或许府内有事吧……”叶明诚抿着茶水,掉过头望了张文庭一眼,“……又或许今日白天外头没有应酬……但不管怎样,无论他出不出府,咱们都得盯着,这是二爷交待下的,哪个敢马虎,就是嫌浑身皮痒痒了……”   “那是,那是。”张文庭本来有点松懈的小心思,听了这警告话语,忙点头笑道,“……其实说起来,还是现在这样的好些,不然一到夜里,就得上学堂读书识字去,上回二爷考核了我一次,就几个字不识得,平白挨了五鞭……”   “你这张文庭,五鞭也好意思说啊……我挨了几鞭了,你知不知道?”刚有了大名,他们这些亲随,彼此之间很愿意称呼来称呼去,这时叶明诚一脸不屑,伸出手来在张文庭面前比划了一下。   “二十五鞭?真这么多?”张文庭有些吃惊地道。   “用得着骗你?”叶明诚哼了一声,“二爷在这方面可是铁面无私,一切照说好的来,一板一眼,毫不含糊,我让二爷抽了几回,也算是怕了,如今识字算筹,一样不敢拉下……”   俩人如此说着,深宅角门处出来了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衣履光鲜,神色倨傲,背抄着手走走停停,每路过一个菜摊肉摊之类的摊位,便有人热情招呼,甚至拉着衣袖陪笑说话。   叶明诚和张文庭相视一笑,他们出身荣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又是挑出来做少爷的亲随的,又有见识,又颇为机智,这几日观察下来,早就认定此人是孙府负责厨房购买的采办之流,并且在府中颇有几分地位,二爷交待过,可用灵活手段来打探消息,因此,此人便已在叶明诚他们的考虑中了。   俩人盯着此人看了一阵,看他在一些摊位停下,指指点点着,双方说着话儿,如此约莫两刻钟时间后,此人依旧背抄着双手从深宅角门慢悠悠地进去了,经过几个门房身边时,彼此说笑,随后此人身影就消失在角门边上。   叶明诚和张文庭自然晓得,过得一阵子,那些说定交易的摊位摊贩们,便会将肉啊菜啊鱼啊蛋啊之类,送入孙府中,但这些自不是他们所关心,他们只是盘算如何在此人身上打主意,利用此人灵活打探所需消息。   视线在角门边上停留了片刻,叶明诚和张文庭收回视线,此时孙绍祖还未出府,确实与前几日不同,除了叶明诚之前讲得两个原因,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不过具体什么事儿,也不是他们所能猜测得到的,因此谁也不去费这个脑筋,只是仍旧口中聊着话儿,目光望着窗外,进行不间断的盯哨。   “……若是白天这姓孙的不出府,夜里是定然要出府的,咱们这四人这几日白天夜里轮流盯下来,还未曾见过哪天他不是一天几趟地往外跑,听二爷交待,姓孙的要在京里跑官,就免不了应酬,而且此人应酬了得,因此一天几场应酬丝毫不足为奇……”几句闲聊后,叶明诚念头中暂时丢开那采办,若有所思地向张文庭说道。   “恩,这几日盯哨的结果,姓孙的确实都在应酬,不是跑哪个官员府中,就是在各大酒楼宴客……不过,明诚,你说此人也真是好色,便没有哪一日夜里不去青楼的,无论应酬多迟,总要去一趟再回府……咱们家的大老爷,算是好色的了,照我看,还比不上他呢……”   “这个倒是……”叶明诚点着头,“……二爷也提醒了,此人好色、好赌,让咱们在这方面多下工夫盯着……不过说到好色,咱们家大老爷未必比不过他,小老婆都讨了八房十房的,还有一大堆通房丫鬟,只是大老爷身子骨不如这姓孙的罢了,否则还不是家里外头,两头忙着……”   俩人聊着贾赦的话题,丝毫没有忌惮,这个大老爷自身不尊重,合府上下也没几人尊重他的,面上自然谁也不敢流露,但私底下,大家都是不屑。   “呵呵……说得也是,咱们家大老爷倒跟这姓孙的不相上下……他们俩个也就快是翁婿了……”张文庭冷笑说着,停顿了一下,忽地压低声音道,“……大老爷将二小姐许给这孙的,也真是狠心,明知姓孙的如此,性情暴戾、好色又好赌,还往火炕里头推,也真是枉为人父……哎,明诚,你说二爷便在此时,要拿这姓孙的短处,是不是要坏这桩亲事的意思啊……”   “二爷没说,你别乱猜。”叶明诚向张文庭瞪了一眼,“咱们只管做事便是……恩,过几日,咱们就轮到夜间了,可要比眼下辛苦些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中山狼2   叶明诚同张文庭在福记饭堂盯梢之时,孙府西北角的一处小偏院,一个体态丰满的妇人扭着腰臀,踏入院内。   这个偏院供一些成了家室的粗使下人居住,共住了十来户,男的包括车夫、抬轿、守库房的等等,女的主要是浆补、针线、或是内宅守门、巡夜的之类,这个时辰正是早饭前后的时辰,院里这十来户人家大多都在用饭,其余几户或是用好了饭,或是还未用饭,女子们依旧在屋中忙碌着,男子们便悠闲地坐在廊上,随意聊着话儿,间或逗逗几个在廊道上嬉闹的孩童。   “老伍,我说你这孩子今年六岁了,也该送去启蒙了,往日咱们这种人家念不起书,倒也罢了,眼下又是树人堂,又是育人堂的,全是完全免费的义学,并且哪个过去都收……上回的树人堂,等听到消息,人已招满了,此次育人堂正要办出来,你可千万别再错过了……”   这几个男子中间,一位白净尖脸的男子望望一个从面前跑过去的男童,这时指了指,向旁边一位宽肩粗臂的男子笑道。   “叶兄弟,我晓得,念书启蒙总是有好处的,虽不指望家主恩典,销了奴籍,往功名前程上走……但识些字,会算数,也不用像我似的,干个抬轿的粗活,累死累活一身汗,冬日还好些,一到夏日,大太阳底下,便是受罪……过几日那育人堂办出来,我死活都要替孩子报个名,念上一年两年的,将来在这府中,但凡机灵些,总比我有出息……”   宽肩粗臂的男子闻言,视线追着自家儿子,怜爱地看了片刻,掉头向白净尖脸的男子道。   “老伍,说得好,道理便是如此。”白净尖脸的男子一拍双手,“你也晓得,那个死去的王大管家同我甚好,几次想提携我,皆因我是个睁眼瞎,不好向家主开口,因此直到如今,我还是个看库房的,清闲是比老兄你清闲些,但就是那几个死钱。”   他如此说着,包括老伍在内的几个男子倒是有些不以为然。   他们都是这宅院内的老仆了,从孙绍祖购了这宅院,便从保定老宅前来,呆在此处已有七八年时间,一切清楚得很,那个死去的王大管家同这叶姓男子,关系是稍稍亲近些,但也算不得多热络,提携云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否则就算是睁眼瞎,一样给个管事,边做边学,总能胜任。   不过叶姓男子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他们自是也不好多说什么,况且这话中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若是叶姓男子懂得识字算筹,再凭着这点关系,说不得就真提携上去了。   他们这些个虽都是粗使下人,有些事儿还是看得明白,总之说来说去,懂得识字算筹,未必定能出头,但同他人相较,无疑多了一分机会。   叶姓男子见此话无人接口,却也不在意,脸上笑眯眯的,视线转了转,望向一位穿着蓝衫的瘦小男子,“……胡兄弟,弟媳如今可显怀了,再过数月,你同我们几个一样,也是当爹的人了,若是个丫头,便不用多说,生个小子,你可也得为他打算打算……”   此话当然是句玩笑话,他们这种人家,只是寻常下人,就算为孩子打算,也没一出生就打算的,比不得人家抓个周,还得大宴宾客。   胡姓男子搓着手笑着,没有说话。   另几个男子这时便乐了,胡姓男子的娘子颇有三分姿色,虽说在整个宅院并不算太显眼,但在他们这个偏院,却是西施一个,平日里他们便爱多瞧这娘子几眼,叶姓男子说到显怀,让此时无所事事的他们,皆产生了各种各样联想的画面。   他们咧着嘴,纷纷拍打胡姓男子的肩头,以过来人的身份打趣说笑。   “嘿……叶兄弟不说,倒忘了提醒你了,晚上睡觉灵醒些,别睡着睡着,一翻身又上去,实在憋不住,上外头窑子耍去……”   “是啊,是啊,这可是要紧事儿……胡兄弟你可得记牢了。”   “呵呵……等生了孩子,有了奶水,别跟你孩子抢奶吃,你都吃了,你孩子吃什么……”   这种成家立户的下人院子里,此类话儿并不少见,大家也都当成闲暇时的乐事,轻松一阵。   正说得起劲,有人眼尖,看到那体态丰满的妇人正从院门外进来,忙住了口,站起身来,并示意了一下其他几个。   其中俩三个见到示意,也都觉察到那丰满妇人进来,忙也起身,另外俩三个却是浑然不晓,还在那里说得起劲,这时妇人走近,扬声笑道,“大早上的,你们这起人说些什么呢,这般得趣?”   听到她的声音,说得起劲的这俩三个人才惊觉过来,忙住了口,纷纷站起。   隔着一道游廊,大家便迫不及待地一同向这妇人陪笑施礼,对方是内宅的一位大管家,颇有地位权势,他们此时既见着了,少不得要巴结讨好。   妇人并不还礼,只是脚步略顿,笑着点点头,便扭着腰臀上了台阶。   “……陆大娘,适才我们几个正说着外头义学的事呢,先前有了树人堂,如今听说育人堂又要办出来,我们几个都想着将来能让孩子去启蒙一番,识些字,算个数的,也不当个睁眼瞎……一时说得热闹,不想大娘您来了,礼数不周,您多多担待……”   妇人刚上廊道,叶姓男子便迎上来,当先陪笑说道,算是回应了适才对方的问话。   关于胡家娘子的那些打趣笑话儿,自然不便在陆大娘面前说出口,这义学的事儿正好拿过来搪塞。   “少来,义学的事儿你们笑成这副模样儿?”陆大娘横了叶姓男子一眼,又似笑非笑地环视了一下众人,压根不信,“照老娘看,八成是说到府中的哪个俏娘子吧?”   “没有,没有,我们这些个,哪敢随便妄议哪位娘子?”叶姓男子矢口否认,随即指了指老伍,“……适才正说到老伍身上呢,他那儿子,上回错过了树人堂的报名,这回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报到育人堂去……老伍,你说是不是?”   陆大娘闻言,还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但也懒得理会,便顺着这话儿随口说道,“育人堂,到了那时,那得赶紧报去,据说是一位镇国长公主办的学堂呢……机会难得……”   她说了这句话,别个相互望望,还不懂得如何接话,叶姓男子却是机灵些,忙道,“陆大娘果然是家主身边的人,与我们这些个不同,连这等消息都能提前知晓。”   他这番恭维话儿,陆大娘听了,也颇为受用,面上却不怎么显露,且她有事在身,随口说上这一句,便不愿再纠缠此话题,当下视线一转,向那胡姓男子道,“你家娘子呢?我找她呢。”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中山狼3   “她在屋里头呢。”见陆大娘问话,胡姓男子微微哈着腰,急忙回答道。   陆大娘听了,便二话不说,转身沿廊道向对面的一间厢房走去,到了门口,往里头张了张,也不进屋,只在槛外唤道,“哟,胡家娘子,还在忙呢!”   屋里头一个妇人正在刷洗碗筷,这时听到声音,掉头看了看,忙堆起笑容,急急忙忙走出来,“陆大娘,是你老人家来了,快请屋里头坐。”   妇人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生得白净温柔,个儿高挑,一身衣裙虽旧,但浆洗得干净,穿在身上,清清爽爽。   陆大娘视线在她有些隆起的腰身上扫了扫,摆摆手道,“我就不进屋了,你随我去一趟二进,今日有个新的针线活儿,别个手笨不会,要你来做。”   “哦,好的。”胡娘子应了一声,重新进了屋子,解下围兜子,又擦了擦双手,便出来同陆大娘一道往院外去了。   边走边说着话儿,沿道走了一阵,胡娘子迟疑地停下脚步,“陆大娘,你老人家不是说去二进么,怎么往外头去了?”   “嗳,刚刚的才记起来,有样什物落在一进了,先取了那样什物,再去二进。”陆大娘笑道。   “原是这样啊,那奴家就不去了,在此处等着大娘便是。”胡娘子带着几分不安地说道。   “走罢,站在这里干等着做甚么,且陪我做个伴儿,一路上说说笑笑的也不闷!”陆大娘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便走。   “奴家……奴家真的不去了……”胡娘子挣开对方的手,站着不动。   一进是孙绍祖的住处,平时生活起居、接待外客都在此处,胡娘子想起前一阵子两次在此的不堪遭遇,心中隐隐作痛,实是不想再踏入这个地方。   “胡家娘子,我知道你有些顾虑,不过用不着如此,大爷他今儿一大早就出府了,你尽管放心好了!”见状,陆大娘面上掠过一丝煞气,随即恢复了原先似笑非笑的神情,向胡娘子解释道。   胡娘子将信将疑地望着对方,这个陆大娘算是她不堪遭遇的帮凶,记得头一次,是对方亲手扒下了她身上的衣裙,将她光溜溜地丢到炕床上。   她不是不恨对方,只是对方是内宅大管家之一,又是大爷的心腹,她哪敢得罪,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默默忍受。   “走罢!别愣着了!”陆大娘再次拉着她走。   这次胡娘子不敢再倔,随着对方往一进而去。   刚进院子,远远望去,便看到书房的门窗敞开着,大爷正同外头的钱大管家在说着什么,胡娘子大吃一惊,知道上了陆大娘的当,转身想跑,却被陆大娘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头发,手上一使劲,胡娘子疼得眼泪快出来了,踉跄着跟着陆大娘从旁边的游廊绕过去,进了上房卧室。   放开她头发,陆大娘反手带上房门,二话不说,就指了指地面,冷冷地道,“跪下!”   胡娘子浑身一颤,垂头依言跪下。   陆大娘丢下她,熟门熟路地在室内翻找了一阵,找了一根竹尺出来,走过来,照着胡娘子劈头盖脸地打去,打了二三十下,直到胡娘子哀叫不已,这才住了手,随后搬了一张圆凳过来,坐在胡娘子面前。   “你这贱人!”陆大娘指着胡娘子的脸骂道,“从了大爷两回了,还装什么贞节烈妇,到了此处还敢跑,惹恼大爷,你自个倒霉不要紧,若是带累了老娘,老娘让那些管事的一顿板子打死你!”   “陆大娘,求求你,如今奴家怀了身孕了,不比前阵子,求你老人家行个善心,放奴家走吧……”胡娘子跪在地下,噙着泪水哀求道。   “呸!”   陆大娘照脸啐了她一口,“你求我做甚么!该求大爷去,是大爷看上了你,又不是老娘看上了你!”   “可奴家怀着身孕啊……”胡娘子泪水情不自禁流下。   “怀着身孕又如何?”陆大娘不屑地撇撇嘴,“你又不是不知大爷的脾性,他今日想起了你,哪怕你临盆,也得在床上服侍他一遭儿……你敢跟大爷说个不字么,前两回还不是跟绵羊似的乖乖从了……哼,你倒是认命罢,瞧你也不是个性烈的,上回那个买来的丫鬟倒是性烈,抵死不从,却又如何,最后卖到了青楼里,千人骑万人睡……”   她如此说着,胡娘子神色绝望又惊恐。   陆大娘面无表情地瞧了她一眼,伸手戳在她额头上,“老娘可告诉你啊,胡家娘子,往后让你来一进你就来一进,再敢像今日这般,在路上同老娘拉拉扯扯的,进了院子又想跑,老娘可不客气了!你存着能躲就躲的心思,真以为大爷怕此事张扬开来啊……呸,想得倒美,这院子里,不管丫鬟媳妇,哪个躲得过去,除非大爷玩腻了……诈你过来,不过大家各自存个体面罢了,既是你这小贱人不识好歹,下回就当着你院子各家各户面前,说大爷让你过去服侍如何……”   “不,不,大娘,奴家不敢了……”胡娘子闻言,惶恐地抓住陆大娘的裙角说道。   “呵呵,看来倒是你自个怕张扬出去啊……”陆大娘皮肉不笑地道,“那往后该怎么做?”   “往后……往后,大娘让奴家过来,奴家就过来……”胡娘子勾着头,声如蚊蚋地说道。   她这时连最后一丝反抗的心思都没了,若她再不顺从,陆大娘一旦当着院内各家各户的面前说这话,她可就无地自容了,大爷玩遍府内丫鬟媳妇,尽人皆知,但也是在私底下传来传去,并不曾摆在明处,她也不想被摆在明处。   既是大家都是如此,她躲来躲去的,反正也是徒然,不如顺从些的好,怀孕显怀的也顾不得了,只等大爷玩腻了便罢。   否则一旦真惹急了大爷,像那丫鬟似的,被卖到青楼,她想想都觉得渗得慌。   “这不就成了么?如此你我皆省事,大爷也高兴……”陆大娘见她屈服的样子,不禁得意,随即勾起她的下巴,“……胡家娘子,不是老娘说,你这娇滴滴的模样儿,怨不得大爷三番四次的找你,饶显了怀了,还要你服侍,换了别个,大爷早就丢开了……” 第二百三十章 中山狼4   胡娘子让她挑起下巴,不由地一阵屈辱,但却是动也不敢动,还不得不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陆大娘盯着她,这时语气却是一顿,“……胡家娘子,我知道你恨我……”   “不,陆大娘,奴家没有这种心思……”胡娘子吃了一惊,急忙辩解道。   陆大娘摆摆手,并不理会,自顾自地说道,“照说,你也不必恨我,没有我,还有别个来替大爷办这事儿……如今我只是好意提醒你,你是个老实的,从了大爷两回了,也没见你得什么好处……你自个倒是想想,横竖从也是从了,大爷又视你与别个不同,倒不如多讨欢心,大爷一高兴,转眼就赏你一个管事的也说不得,从此不用再在针线活儿上辛苦,又可使唤人,又有丰厚月例可拿……咱们女子,白白用身子服侍男子,半点没有好处,岂不是傻么……”   胡娘子怔怔听着,只觉得陆大娘所言,又似荒唐,又似有些道理。   一时间,她心思有些慌乱,垂下眼帘,抠起了细白的手指头。   陆大娘见她神色,知道此话起了作用,当下笑眯眯地道,“……胡家娘子,你从是从了大爷,在床上却跟木头似的,大爷也有抱怨……床第之事,我倒是可以教你些……”说着,她凑到胡娘子耳边,轻声说了一阵。   “陆大娘,此事……此事……奴家可做不来……”胡娘子涨红了脸庞,斯斯艾艾地道。   “有何做不来的,床第之间,无非这么回事……要想讨男子欢心,还不得放浪些?咱们女子身上哪样东西,不是用来服侍男子的?”陆大娘不以为然地笑道,“……好了,起来罢,先去后院洗个澡,换身衣裳,待会儿我拿个春意儿给你瞅瞅,也涨个见识……”   她这般说着,自己先起了身,往衣橱那边走去,打开橱门,捡了一件纱罗和裙子出来,这些女子衣裳是早备好的了,颜色和式样皆是孙绍祖所喜欢的,这时胡娘子也从地上站起来,因跪得时间不短,双腿有些酸麻,正用手揉着,陆大娘走过来,将纱罗和裙子递给她,胡娘子便勾着头往后院去了。   陆大娘在屋中候了一阵,胡娘子洗过澡回来,羞羞怯怯地站在她面前。   陆大娘笑道,“好一个美人儿!”绕着她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从袖中拿出一本春意儿,放到她手中,“胡家娘子,不用太拘着,且到炕床上坐着,好生瞅瞅这里头的画像,包你讨得大爷的欢心!我先出去,看大爷同钱大管家的事儿谈得如何了……”   胡娘子红着脸,细不可察地点点头,向炕床走去。   陆大娘笑笑,往她高挑的背影瞥了一眼,收回视线,往屋外而去,正要打开门,这时忽地想起一事,忙返身回来,唤了声,“胡家娘子!”   胡娘子脚步一顿,愕然转过身来,不知陆大娘又唤她做甚么。   还在愣怔着,陆大娘已三步两步走过来,伸手将她裙子往上一掀,只低头看了一眼,面色便微沉了下来,“胡家娘子,上回不是同你说过的么,若是平日里倒是不妨,专意候着大爷时,大爷最厌裙子里头还穿着中衣儿的,你洗过澡,如何又穿上了?赶紧的,自个脱下!”   “奴家……奴家忘了……奴家这就脱了……”   胡娘子忍着羞耻,嗫嚅地说道,背过身子,往裙内褪下中衣儿。   再转过身时,陆大娘已换了一副笑脸,伸手轻轻在她额上一点,“你啊,你啊,针线活儿倒做得巧,这等讨好大爷的事儿,却是笨得很,下回可要记牢了。”   胡娘子抬起眼来,慌忙应了,陆大娘又是笑了两声,便出了屋子。   ……   书房内,孙绍祖正同府内的钱大管家交谈。   俩人一坐一立,孙绍祖生得魁梧,虽是坐着,也不比站着的钱大管家矮多少。   年纪二十来岁的他,留着一部络腮胡子,五官粗犷,虎背熊腰,显得颇为粗豪,倒是同军官的身份相得益彰,此时他说着,侧过身来,长满汗毛的毛茸茸大手指了指书案上的一封信笺,“……钱叔,这是我昨夜写的一封家书,你今日就让人带往保定,当面交给老爷太太……”   如此说着,他顿了顿,钱大管家忙不迭地应道,“老奴晓得,决不会误了大爷的事儿!”   孙绍祖微微一笑,“钱叔,你可知这封家书中写得是什么?”   “老奴不知。”钱大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地道。   “你是咱们家的老人了,同你说说也没甚么,家书所言,是我的亲事……”孙绍祖拿起家书,放到钱大管家手中,“……钱叔,荣国公府的贾赦贾老爷欲将女儿许给我,这个女儿呢,倒是正房所出,不过如今这位正房夫人早已去世,贾老爷又续了弦……但究竟无妨,这个女儿,名分上总是嫡长女,因此我也颇有几分心动,思虑几日,写了这封家书,问问老爷太太的意思……”   “是大爷的亲事啊?并且是荣国公府的?”   钱大管家吃了一惊,随即喜得作揖道,“恭喜大爷,贺喜大爷,荣国公府放在京城,也是一等一的门第,又是咱们家的世交,大爷如今要当了他们府上的乘龙快婿,称得上是春风得意,老爷太太也必然欢喜……依老奴所见,老爷太太见了这封家书,定会立即动身来到京城,操办这桩婚事……”   “你说得倒是不假,这桩亲事,老爷太太十有八九是乐意的。”孙绍祖摆摆手,淡淡说道,“……不过,这贾家的情形,钱叔也晓得,虽是世交,但仗着门庭高贵,一直同咱们府上只是不咸不淡,咱们若不贴着他们,他们压根就不肯理会……近几年来,咱们往他们府上走动少了,眼瞅着两家关系就淡下来了……”   钱大管家一旁听着,心中不以为然,他是府中的老人,当然清楚,两家虽称世交,其实是孙家早先因棘手之事,才拜在贾家门下,由贾家出面解决,论起来,本来就是欠了极大的情分,如今再说这话,便是不厚道了。   但这番念头如何敢在孙绍祖面前显露出来,只是老老实实地点头罢了。   ps: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可见中衣儿也指内裤//红楼梦中说,贾母称贾家是中等人家,有人便直白的认为贾家真是中等人家,其实完全错误,想想很简单,这种皇亲国戚兼公侯世家怎么可能是中等人家,自是上等人家……这里自称的中等人家,自是说在上等人家中属中等,而非与寻常百姓相比。传统文学不会像网文一样,恨不得句句都在解释。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中山狼5   孙绍祖自然不知钱大管家在想些什么,续道,“……同贾家走动少了,并非咱们不愿走动……钱叔,你想想看啊,宁国公府那边,颓势已显,如今祖孙三代,不是炼丹,就是高乐,官也不当,事也不做,咱们同他们有何可走动的……”   说着,他手指在案上叩了叩,“……荣国公府那边,自是不同,无论如何,非但有人在朝当官,还有一位在宫中当贵妃的姑娘……只不过这是二房,荣国公府二房眼下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咱们倒是想时时走动,人家却冷淡得很,因此几次下来,咱们也不愿白费这气力……”   “……至于大房这边,也就是贾赦贾老爷这一房,在府中地位却是差得多,倒是肯同咱们走动,但终究走动起来,对咱们也无多少助益,鸡肋罢了……此番贾赦将女儿许我,我也是看着他们家门第高贵,又是个嫡长女,才有所动心,说来说去,咱们这种人家根基总是差些,攀攀门第,虽是虚的,也有些好处……”   话说到此处,孙绍祖笑笑,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向钱大管家道,“钱叔,你道这贾赦为何肯将女儿许我?”   如此说着,不等钱大管家接话,他便笑着说道,“说来也是好笑,这贾赦欠了我五千两银子的赌债,我几次向他讨债未果,想是逼得紧了些……结果他便主动开口,说是要将这女儿许我,这不明摆着要拿这个女儿抵债么?呵呵,如此我虽动了心思,但这女儿在我心中无疑份量轻了许多……若过了门,也只拿她当寻常人家的女子看待罢了……”   钱大管家听了,眉头暗皱,大爷前面说的这番话,虽有着几分道理,却功利得很。   后面这番话,更是不堪,既是嫌弃人家女子,但为了拨高门庭,却又想娶过门来。   当下忍不住劝道,“……大爷,这贾老爷虽是荒唐,但却不与他女儿相干,人家好歹也是个公侯千金,真要过了门,便是大奶奶,大爷倒不可给她没脸……呵呵,老奴这也是多嘴,大爷莫怪。”   “好了,是我失言,钱叔你不用再说了,我自有分寸。”孙绍祖听了此言,有些扫兴,不过钱大管家是服侍过老爷太太的老人,他也不好为此发火,摆摆手道,“……恩,无事了,你先下去吧,记得将这封家书差人送去。”   钱大管家应了一声,出了书房,往院外去了。   游廊那边,一直等候着的陆大娘眼见钱大管家离去,便急急忙忙地往书房走去。   刚迈进书房,孙绍祖也正站起身来,身材高大,有如熊罴,陆大娘站在他面前,还不到他胸口。   陆大娘每回见了他,都有一种压迫感,忙施礼下去,“大爷,胡家娘子已洗过澡,换了衣裙,如今在炕床上候着大爷呢!”   “恩,你做得好,我这便过去。”孙绍祖笑着抚了一把络腮胡子,想着胡娘子白净温柔的模样儿和高挑匀称的身材,身体某处不觉蠢蠢欲动,不再多言,立刻出了书房,沿廊道前往卧室。   推开卧室的门,正在炕床上看春意儿的胡娘子吓得一跳,抬眼见是大爷来了,更是慌乱,急忙将书往枕下胡乱一塞,跳下炕床,蹲身万福道,“见过大爷!”   “呵呵……不用多礼。”   孙绍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起,同他壮硕的体形相较,胡娘子就像根柔弱的藤蔓。   在炕沿上坐下,将胡娘子横在腿上,他随口笑问,“适才在看什么书啊?为何见我进来就藏起来?”   “没……没有,奴家没看什么书……”   “没有么?”孙绍祖伸手往枕下一摸,将春意儿拿了出来,翻了翻,倒是一怔,随即便是嘿嘿笑起来。   胡娘子面庞霎时红得如滴血。   看春意儿,竟落在大爷眼中,真是羞耻极了。   “呵呵,是陆大娘给你看的吧?里头的那些个手段都看明白了么?”孙绍祖指了指摊开的春意儿,笑吟吟地问道。   “奴家……奴家……”面对孙绍祖的问话,胡娘子实在难以启齿。   孙绍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羞窘的神色,一只毛茸茸大手先是攀上了她的高耸,接着又滑了下来,伸到裙内,从容地摸捏着。   胡娘子闭上双眼,胸口起伏,微微娇喘。   耳边传来孙绍祖的声音,“……肚子大了,看着倒是别有一番味道……嘿,这孩子倒有可能是大爷我的……”   正听得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身子一紧,却是被抱到了一边,她睁开眼,孙绍祖躺了下去。   “来,就照春意儿里头的,服侍一下大爷我。”孙绍祖指指她的小嘴说道。   胡娘子脸上更是发烫,没想到大爷说的,同先前陆大娘所言,正好一样。   看着大爷肆无忌惮的样子,她自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只得咬咬牙,先是帮他除了衣裤,随后伏下螓首……   约莫半个时辰,孙绍祖带着满意的笑容,从卧室出来。   倚在廊道栏杆上的陆大娘察言观色,上前笑道,“大爷,此番胡家娘子不会木头也似了吧?可让大爷玩得尽兴?”   “此番却好,回头自有赏赐于你。”孙绍祖点头笑道。   “多谢大爷!”陆大娘急忙谢赏。   “哦,往后不用让胡家娘子做针线活儿了,里头花园只有一个管事的,添上她一个……此事你同她说说。”   “大爷可真是好人,这是胡家娘子的福分呢!”陆大娘奉承道。   “只要听话乖巧,我自然有好处给她。”孙绍祖笑了笑,随后微微沉吟了一下,道,“……还有一件事要交你去办,前几日白禄俩口子不是从保定老宅来了么,那白家娘子模样儿不错,明日你将她带到卧室里来,一并有赏。”   “白家娘子?”陆大娘愣了一下。   “怎么?”见到她这等反应,孙绍祖皱皱眉头。   “没……没什么……只是奴家听说,这白家娘子性子刚烈得很,以前在保定老宅时,街上有人调戏她,她当场就投了河,幸而被人救上来,不然就死了……大爷,这白家娘子看起来比上回那个买来的丫鬟更加性烈,奴家担心闹出人命来啊。”   陆大娘虽说也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但真要在她手中闹出人命来,她心中也有些不忍。   只是这番话刚说完,孙绍祖便是面色一沉,“闹出人命怕什么?老子这些年在保定剿匪,多少良民的头也只是砍了,充做军功,手上没有上百条,也有数十条人命,就算厉鬼见了我,都得哆嗦!明日中午,你只管将她带来,这白家娘子若真要寻什么短见,那是她该死!”   “是……奴家晓得了。”   陆大娘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说道。   大爷这种拿人命不当回事的样子,着实令她害怕。 第二百三十二章 新雨庵   “……下山去寻个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哎呀喂……”   福记饭堂二楼,靠窗的雅座,叶明诚和张文庭俩人依旧盯在那里。   只是眼下却是热闹得多,俩人身边各坐着一个唱曲的女子,轮流弹奏琵琶,唱着小调。   这俩个女子年纪皆二十上下,模样身段颇有几分动人之处,略施粉黛,蛾眉淡扫,身上穿着素色衣裙,正是时下唱曲女子所流行的时尚妆扮,秀雅而不俗艳。   今日情形不同,等了许久,孙绍祖一直还未出府,叶明诚和张文庭由不得犯嘀咕,如此下去,或许一整个白天,孙绍祖就真的呆在府内不出来了。   盯自是要盯着,只是干坐此处,时间不好打发。   叶明诚便让店家到附近找唱曲的过来。   这种唱曲陪酒的,同各酒楼饭堂皆有联系,各取所需,只要一唤即来,店家当下便让人唤了这俩位前来。   既然叫了唱曲的,自是免不了叫上一桌子酒菜,不过叶明诚和张文庭有事在身,滴酒不敢沾,刚吃过早点,也不怎么吃菜,因此大部分酒菜都归了这俩个唱曲的。   这时坐在张文庭身边的女子弹着唱着,坐在叶明诚身边的女子无事可做,尝了两口细点,又喝了一盅酒,推推叶明诚,娇嗔地说道,“小爷,你怎么只管看着窗户外头,也不理会奴家?”   “理会?怎么理会……是不是这样?”   叶明诚笑着掉过头来,伸手在她身上动来动去。   这女子登时脸儿微红,吃吃笑起来,举起粉拳,捶了叶明诚两下,“小爷真是会摸,摸得奴家……摸得奴家……”   “摸得姐姐快要哼出小调来了,对不对?”   “讨厌,小爷好坏……”   俩人调笑着,这女子二十上下,虽是素雅妆扮,眉眼秀气,但却久经阵仗,一颦一笑皆有风情,对付起男子来游刃有余,叶明诚也不差,年纪不大,俨然如风月场上的老手,言笑自若,应对自如。   他在外头吃花酒的次数不少,人机灵,嘴巴甜,模样过得去,出手又大方,很受粉头们的青睐。   今日他要盯梢,心不在焉,只使了三分本领,否则这唱曲女子早就腻在他怀中了。   张文庭在对面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俩个调笑,他对叶明诚这方面的本事自愧不如,既羡慕又忌妒,恨不得也化身为风流倜傥妙郎君,讨得女子欢心。   毕竟这种唱曲的清倌人,既可让人碰,也可不让人碰,就看她们自己悦意不悦意了,他刚才去搂身边的唱曲女子,她就躲了过去。   不过这等本事,他自忖是学不会的,并且在长相上也差了些,因此只能干瞪眼,没办法。   他们俩个这时虽一个调笑,一个看着,眼角的余光却还望着窗外。   过了一阵,叶明诚忽地停止了同身边清倌的调笑,站起身来,与此同时,张文庭也急忙起身,俩人都看到了孙绍祖骑着马从府中出来了。   孙绍祖是武官,出府一向骑马,并不坐轿,也不坐马车,身边有时带着亲随,有时一个不带,今日出来,便没带着亲随。   “小爷,你这是怎的?”   见到叶明诚起身,像是要离开的样子,身边的清倌吃了一惊,不禁询问。   说实话,她已被这位小郎君勾出了火,恨不得接下来寻个地方成就好事呢。   “姐姐,我有急事要走了,今日不能同你尽兴,不过我记住姐姐的名字了,叫茉莉花的茉莉,对么?改日我一定来找姐姐……姐姐长得这么漂亮可人,我哪里舍得放过?”   “油嘴滑舌,尽讨奴家便宜!”茉莉又是失望又是高兴地说道。   叶明诚哈哈一笑,又凑过去同她香了一口,随后丢了块足有二两的小银锭在桌面上,拉着张文庭下楼去了。   贾玮私下给他的银钱不少,几两数目的银子,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楼下停着一辆马车,是早就备好的了,叶明诚和张文庭都会赶车,当下叶明诚钻入车厢中,张文庭上了车辕,马车跟着前边的孙绍祖,不疾不徐地跑动起来。   一路驶去,半个多时辰后,孙绍祖进了皇城,张文庭便将马车远远停在一边,钻入车厢内。   中书省、枢密院、三司、六部等中枢衙门都设在皇城里头。   孙绍祖进入皇城,不用说,自是去兵部办事,俩人又进不去,只能在此候他出来。   “明诚,没想到这姓孙的今日刚出府,居然就直接跑到皇城来了,此处空旷,连个食摊也没有,咱们只能在车上干等着了。”一入车厢,张文庭就苦笑地说道。   “干等就干等,那还能如何,今日运气还算好,若这姓孙的真不出府,咱们算是白忙活一日了。”叶明诚放松地半躺在车座上,不以为然地说道。   “白忙一日而已。”   “嘿,你忘啦,二爷给咱们的期限只有二十日,二十日内要拿下这姓孙的短处,如今已过了几日了,哪里禁得起再白忙活一日?”   “二爷又不是说务必要办到。”   “这种事怎么能说办到就办到,二爷自然不会如此要求咱们……只是你也晓得,二爷对此事颇为重视,咱们为二爷着想,也不愿出什么么蛾子不是?”   “这个倒是。明诚,你说,咱们真办好了此事,二爷会拿什么赏赐咱们几个啊?”   “你这人就是眼皮子浅,惦记这个做什么……不过,要说赏赐,二爷若免了我上学堂,就是最好的赏赐。”   “哈哈,我也最好免了上学堂,横竖眼下也认得一些字了,够用了。”   俩人如此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等了近一个时辰,这时已接近午时了,方才看到孙绍祖从皇城出来,随后从拴马桩上解下缰绳,摘镫上马,打他们面前经过。   待孙绍祖走了片刻,俩人的马车才跟了上去。   这回只是短短路程,来到附近的织云街上,孙绍祖就下了马,进了一家名唤春风楼的酒楼,看他熟门熟路的样子,应该是此处的老主顾了。   叶明诚和张文庭将马车停好,进了对面的一家酒楼,过了约莫两刻钟时间,几抬轿子来到春风楼前,里头钻出几位大腹便便官员模样的人来,站在楼堂内的孙绍祖看到,急忙迎了出来,满面笑容地请几位官员进去了。   在对面酒楼内的叶明诚和张文庭相互望望,明白孙绍祖又在应酬,宴请官员。   这顿宴请足足有大半个时辰,之后,孙绍祖去了一处赌坊,叶明诚和张文庭也进入这家赌坊内。   玩了十几把押单双,孙绍祖羸了百十两银子,像是还有什么事儿等着,也顾不得手气旺,匆匆忙忙就走了。   叶明诚和张文庭还是不疾不徐地跟着,这回孙绍祖骑马的方向却是往南,像是要回府,谁知跟着跟着,是回到南城没错,只是转来转去,却到了南城一条僻静街巷。   孙绍祖骑着马进了巷子,叶明诚和张文庭俩个将马车停在外头,叶明诚让张文庭在外头等候,自已一人远远跟着,随孙绍祖进入了这条小巷。   这几日来,从未见过孙绍祖来到这个地方,叶明诚不禁多了几分留意。   小巷曲曲折折,绕过来绕过去,走了好一阵子,前头孙绍祖的身影消失在一处庭院内,叶明诚慢慢地踱过去,装做不经意的样子,向这庭院瞄了一眼,原来是个尼姑庵,上头匾额上写着“新雨庵”三个描金楷字。   他这时却是庆幸,若非在学堂里识得些字,这三个字,他可是一个也不认得。 第二百三十三章 紧锣密鼓   时间不经意流淌,很快走到八月,立秋早已过去,距中秋节也不过短短五六天时间。   秋老虎只是秋老虎,天气终究凉爽下来,房间挂着的竹帘换成了布帘,姑娘们外穿的纱罗也改成了单襦,在这种季节转换而发生的变化之外,园中的生活也未必平静,迎春的亲事对众姐妹的情绪有所影响,氛围不免压抑,不过随后大家惊奇地发现,迎春原本面临这桩亲事时难过的心情,如今竟悄然消失,除了偶尔会蹙着蛾眉,显得心事重重,大多时候,却是回到了之前的平和安祥,甚至同其他姐妹有说有笑。   情形微妙,颇为费解,起初在大家看来,自是有意掩饰,或是认命之类的,但很快发觉,不是这么回事,迎春的心情确实好转不少,一切自然而然,并非刻意,也非麻木。   如此变化,总归往好的方向,大家略感欣慰之余,倒是好奇,只是各种旁敲侧击,也没能从迎春口中得到解释,转而问到她身边大丫鬟司棋,依旧一无所获。   司棋这边,其实隐然猜到一些,不过想到那夜贾玮连她也摒退,单独同姑娘密谈,显然不愿为人所知,因此她也不敢随意透露。   说起来,即便是她,对于那夜贾玮究竟对姑娘说了什么,竟让姑娘心情大为好转,也一样有所好奇,单单是安慰的话儿,自是不可能,但若要说能改变这桩亲事,她也不大置信,贾玮在府中的地位和影响摆在那里,解决她的事儿当然毫无问题,但姑娘这桩亲事,大老爷坚持,老太太他们都劝阻不下,在她看来,恐非贾玮所能改变。   事情显然复杂,琢磨不透,但不管怎样,姑娘心情有所好转,她总替她高兴,至于在贾玮和姑娘谈话的背后,将来会有何种变化,她也只能默默祈祝了。   大观园的深闺之外,在贾玮的东城宅邸,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已是热火朝天,燕京晨报的筹办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到了此时,报纸内容框架相关的议事已然结束,议事转到了其他方面,如发行、印刷等等,也不再每日都有例会。   林永福所负责的发行部正在招兵买马,并在贾玮的指导下,进行各种规划。   印刷作坊也正进行前期准备,聘请了一名极富经验的印坊老板过来担任总办。   此人姓许名添,二十五六岁,是位老童生,曾开了间书铺,由于缺乏经商头脑,一直在亏损,好在他在印刷方面颇有独到之处,靠手艺揽来了不少此类生意,为他人印制各种书籍,因此总体算下来,还有所盈利,后来他索性转让了书铺,专门做印制方面的生意,一年下来,也能赚得上百两银子。   此番贾玮经人介绍,聘他过来,让他负责燕京晨报的印制,并无固定薪酬,也无分红,只是将这单生意交与他做,按一份报纸多少银钱计酬,每日最低印制三千份,场地、设备由这边提供,工坊匠人则是许添自行招聘。   许添算了算账,觉得有利可图,就算最低印制三千份,一年下来,同他以往所赚银钱数目也基本相当,并且不用四处辛苦招揽生意,于是爽快答应受聘,专门在燕京晨报社印制报纸。   内容、发行、印刷这三方面俱已搭建,最重头的广告部,贾玮握在自己手中。   靠出售报纸,本身毫无利润可言,基至要贴本,所有利润都在广告上,这一块贾玮自是要亲自掌握,不能假手于人。   但现在谈广告为时尚早,贾玮只设了个部门,连底下人员也没招聘,目前关键是做好内容、发行,只有做好了这两项,有了读者基础,广告才能登堂入室,羸得巨额利润。   眼下,部门搭建的同时,各部门的办公地点也已划定出来。   编修和录事的办公处便在一进的东西厢房内,一进的上房保持为议事房不变,另隔出一间为社长办公室。   发行部和广告部均设在二进。   印刷工坊不在正经院子内,而是在府中的东北角盖了个大工棚,毕竟印刷都在夜间进行,难免有些动静,影响各个院子的人休息。   五进内的麝月她们,以及四进内的男仆们倒也罢了,与这外头的院落隔得远,影响不大,但对于住在三进东跨院内的护院就足以造成困扰。   何况包括总编孔立在内的其中四五位编修、录事因种种个人原因,晚上没有回家,也住在三进的院落内,为了保证次日的工作,他们的睡眠更不能受到影响。   除了这方面的原因,还有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印坊内不是木头就是纸张,印刷开工时,又要大量的灯盏照明,一个不慎,就可能产生火灾,单独设在一处,有利于防火,即使万一发生火灾,也不会蔓延开来。   此刻在二进上房东面的广告部办公房内,贾玮正自考虑报业筹备的某方面细节问题。   笃笃两声。   外头有人在敲门。   “进来。”随着房门被推开,贾玮抬眼一望,随即露出微笑,指了指旁边的座椅,“是明诚啊,有什么事?坐下说话,茶自己倒。”   “还是那姓孙的事儿,要同二爷禀报一下。”叶明诚嘿嘿笑着,不客气地坐到座椅上,“……照二爷的吩咐,我安排了人扮做卖菜的摊贩,同孙宅那厨房管事搭上关系,得以每日进出孙宅,此后在请一位下人喝酒时,倒是打探到一则消息,说是近日孙宅一位白家娘子,受孙绍祖***,上吊自缢而死。”   “哦?”贾玮神情一动,微微沉吟着,在衡量此情报的价值。   这阵子来,十来天时间了,叶明诚隔几天就来向他禀报一回情报工作的进展。   同孙宅那厨房管事搭上关系,便是在他同意下,叶明诚他们开始实施的,如今看来,倒是不无作用。   只是这个情报……恐怕并不能让孙绍祖身败名裂……   如此沉吟着,叶明诚又开了口,“二爷,先别忙着考虑,还有个消息呢……上回我也同你禀告过的,那个叫新雨庵的尼姑庵,孙绍祖昨日又去了,眼下已查明,他确实是同一位妇人在庵中私会,那位妇人却是兵部一位主事的夫人……” 第二百三十四章 紧锣密鼓2   尼姑庵从来复杂,有些是藏污纳垢之地,比如尼姑本身就是花尼,常常侍寝男香客,比如庵内为一些男女香客提供私会场所,收取好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上回叶明诚跟到新雨庵,守在附近大半个时辰,孙绍祖才从庵中出来,叶明诚跟在他后面出了巷子后,便让张文庭驾车继续跟踪孙绍祖,他自己则返回新雨庵附近守着,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珠丝马迹。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便见到一位年轻妇人从庵中出来,脸上颇有春色,随即坐上一抬小轿走了。   叶明诚年纪虽小,如今却是风月场的老手了,看到对方脸上的春色,便知是来此私会的女香客无疑,此刻成就了好事,方才离去,不过孙绍祖是否就是同这妇人私会,未必说得准。   情形有四种,一是孙绍祖来此只是上香,什么都没做;二是这新雨庵便是花尼庵,孙绍祖是找花尼侍寝的;三是孙绍祖确实来私会,并且就是跟这个妇人私会;四是孙绍祖并非跟这女子私会,私会的对象另有其人。   叶明诚来不及仔细琢磨,当机立断,尾随这位年轻妇人的轿子,一路跟过去。   直到对方的轿子进了一里开外的一座宅子,他暗中记住了地点,这才原路返回到新雨庵附近。   随后,他趁着到一家酒楼用餐的时机,向伙计打听了一番新雨庵,得知此庵并非花尼庵。   他这时心中有了几分计较,既然此庵并非花尼庵,那末孙绍祖不是专意来上香的,就是来私会妇人的。   对于孙绍祖会专意来上香,叶明诚几乎是不信的,最大可能性只能是来私会妇人。   但私会的对象却是难以确定,或许是适才那位年轻妇人,又或许并非此人。   正因如此,他之前跟到那个宅院时,才没有去打听这宅院的主人,毕竟还在猜测当中,打听这个也是多余。   回来后,他便向贾玮禀报了此事。   贾玮相当重视,在庵中私会妇人,如此谨慎小心,无疑说明孙绍祖心中有所顾忌,以孙绍祖的身份及色胆,若对方是寻常女子,他只会肆无忌惮,哪有谨慎小心之理?   他当即命叶明诚重点盯梢此事,若再有发现,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眼下,隔了这些天,叶明诚果然带来了好消息,让他不禁振奋。   想了想,他并不急于对此进行各种分析,而是认真确认了一下此消息的可靠性,“明诚,你肯定孙绍祖是同妇人私会么?肯定这妇人是兵部主事夫人么?”   “二爷,我自是肯定,这回我早有准备,见孙绍祖往新雨庵而去,便临时找了个唱曲的,随我们一道跟过去,孙绍祖一进庵,她便也紧随而入……”   “孙绍祖走后,那妇人出来,这名唱曲的随即指认,此前在庵中,此妇人同孙绍祖说说笑笑地往后堂而去,虽说她没敢跟到后堂中,但看俩人的样子,也能猜到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何况,这妇人正是上回我看到的那个,孙绍祖两次前来,她也两次都在庵中,再怎么凑巧,也不可能巧到这个地步罢……”   “至于这妇人的身份,打听起来,倒是便宜得很,便是由那唱曲的施了几两银钱给庵中,随口向姑子们打听的……后来我又到这妇人的宅院附近打听了一番,果然宅院是一位兵部主事的。”   贾玮听罢他这番说明,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孙绍祖同这名主事夫人在庵中私会,确实已是呼之欲出……这姓孙的如今跟兵部一帮官员打得火热,只是这帮官员没有想到,他们其中一人头上已是绿油油发亮。   转着念头,贾玮忽地想起一事,不禁皱皱眉头,向叶明诚没好气地道,“……那个唱曲的是怎么回事,怎么你们驾车跟着孙绍祖,居然临时可以在半道上找来一个……你说说罢,是不是先前就带着身边的?”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二爷……”   “少嬉皮笑脸的,如实回答!”贾玮黑起了脸。   “那唱曲的是我先前就带在身边的,带了好几天了,就是为了派上这个用场。”贾玮一发火,叶明诚不得不老老实实回答。   “我看你不止是为了这个吧……”贾玮好气又好笑,这个心腹,别的尚可,在女色上,却是贪恋,不过这种事儿,他也不好多说,何况此番叶明诚却是带回了好消息,颇有功劳,于是摆摆手,“算了,不提此事,你自已好自为之……”   “哦。”叶明诚口不对心地应了一声,见贾玮没有继续发话,便自己斟了盏茶,慢慢抿起来。   贾玮也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两口,随即放下,略略沉吟着。   叶明诚带回的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用处不大,对孙绍祖造不成什么伤害,大户人家,类似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司空见惯,仆妇婢女,贱如草芥,遭到逼jian,死便死了,没有哪个家主会为此身败名裂,乃至前程受阻。   由于身契的关系,仆妇婢女本身就隶属于家主,家主逼jian仆妇、婢女,并不能算是逼jian,差不多算是理所当然。   第二个消息却是大可派上用场,通jian是十恶不赦之大罪,孙绍祖不但通jian,对方还是兵部主事的夫人,只须捉奸捉双,当场拿住,孙绍祖非但身败名裂,必然还得下狱。   “便这么办,让人捉奸……这姓孙的,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还逼死了一个仆妇,正好是报应。”   贾玮冷冷想着,心情倒是为之一松,在这短短时日内,他原还担心找不出孙绍祖的软肋来,到了最后,不得不采取激烈手段对付,如今得获此节,可谓难得,剩下的事,叶明诚他们便不好出面,就让冯紫英找人解决便是。   ps:原文: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   大家元旦快乐//恭喜慕天临渊成为本书掌门! 第岁末年初感言(新年快乐!)   对于红楼梦而言,一年过去,不过是在它斑驳的岁月中刻上一道浅浅的年轮。   所谓经典,总是能穿透时空,伴随你我。   去年五月份开始写这本同人,到今天为止,2017的第一天,时间过了201天,相当惭愧,更新很慢,包括作品相关在内,只有52万字。   但有一样,我写这本同人还是很认真的,质量上对得起书友,几乎每个章节你们都不可能做到一目十行(第一卷另说),甚至有的章节可以反复阅读。   这是我的写作目的,就是要让这本红楼同人,成为精致讲究、与众不同的红楼同人,成为我想像中的红楼世界。   因此我准备重写第一卷,第一卷文字上比较粗糙,内容上比较单薄,人物刻画上比较苍白,情节上比较简单,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因此有必要重写。   上架时间一推再推,就是如此,其实责编徐大大早在10月份就主动问过我上架的事,是我自已推迟了。   在第一卷没重写完之前(写好后,会一次性更换掉原有的章节),不会上架,上架时间有可能推到四月份。   因此还有三个月的免费期,就是按我现在的更新速度,也要到70多万字后,才会上架(上架后更新肯定会加一倍的)。   我不是为了你们考虑,没有哪个真正的写作的,会为了书友考虑而写,应该是写给喜欢看的人,凡随意迎合书友的,都不是真正热爱写作的人,都只是营销人员。   作者心中有一个世界,他只想将这个世界构筑出来,呈现在大家面前。   喜欢这世界的走进来,不喜欢的自然会离去,便是如此。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为书友考虑吧,所谓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听说新年总是要有个心愿的,我许个心愿吧:因为推荐票实在不多,大多都是固定的几个一直在投,因此希望2017的推荐票会多一些。   就是这样,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二百三十五章 紧锣密鼓3   做了决定,贾玮在书案前抬起头来,开口说道,“明诚,此事办得很好,对于你们四个,我自有赏赐……盯梢一事,从明日起停下,不用再做,眼下另有一份差事交与你们,当然不止你们四个,你们所有这些个亲随,从此都不用再跟着我了,都去报社做事,由你负责,除了你们自己要成为新闻线人,另外还得尽快在各个城区物色、培养新闻线人,为报社提供新闻线索。”   “当新闻线人?”   此事有些突然,叶明诚从未听贾玮提及过,此刻听到,不禁有些错愕。   新闻线人的意思不难琢磨,他还是略略明白,应该类似于眼线之类的。   就像他这回盯梢孙绍祖,掌握行踪,刺探消息,便是如此。   其实二爷已讲得很清楚了,为报社提供新闻线索,那么他们就是去搜集新闻线索的。   “不错,我打算成立一个外联部,专门负责此事,你就是这个部门的主事。”贾玮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微笑对叶明诚说道。   这个世界不同他上辈子的世界,信息传播低下,采集不易。   他认真考虑过了,若要在这世界办好报业,并在短期内就形成格局,作为编外录事的线人,所起到的作用,远比录事更为重要,有必要专门成立一个外联部,集中资源,经营此事,维持一个广布于各城区的新闻线人网络,以庞大的人力来提供新闻线索。   否则光靠十几名录事,或是靠录事们自己缓慢发展新闻线人,无法满足要求。   这个外联部,将直接与编辑部对接,提供新闻线索后,通过初步筛选,有价值的,录事们将会出去采访,形成新闻报道草稿。   “外联部主事?二爷,你到底给了我一个管事的了?”叶明诚闻言,抑制不住兴奋地将茶盏一放,飞快地说道。   当时贾玮没有给他外宅管家的职差,他有些不满和失落,让贾玮训了一顿,盼来盼去,眼下这个外联部主事的职差,竟突忽其来地落到他头上,他着实惊喜。   “一个外联部主事就乐成这样了?没出息!我告诉你,过阵子还有更重要的差事让你去办,不过眼下你先把外联部的事儿办好……恩,我这里有个册子,里头是关于筹办外联部的一些章程,你拿回去,好生看看……”   贾玮说着,转身从书案后面的书架上找出一个册子,递了过去。   叶明诚急忙双手接了,翻了翻,放入怀中,笑道,“二爷,能否透个底,过阵子究竟有何更重要的差事让我来做?”   自从贾玮日渐变化以来,他同李贵等人就一直水涨船高,如今他当了外联部主事,前边竟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差事等着他,让他觉得跟着二爷,当真是大有前程。   “此事不能太早同你说。”贾玮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总之,非常重要就是。”   贾玮这般说着,叶明诚又是心痒,又不敢再问,愣了愣,却是猛然间想到一个问题,忙道,“二爷,你适才说,要将我们这些个亲随通通放到报社做事,那你身边岂不是没有得力之人了?”   “这个不用你来操心,你们好生办你们的事便是。”贾玮摆摆手,“我会从那边府上要一批健仆和小厮过来,让赖大尽量挑诚勇可靠的,做为亲随使用。”   说起来,在原先的打算中,这批亲随他还准备用一二年的,但报社外联部的搭建,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只能忍痛割爱,将这些亲随调离身边。   只是这些亲随都是使用惯了的,一下子换掉,难免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不适应,使用起来,不能得心应手。   但终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报社的事更为重要。   闻言,叶明诚点点头,正要转开话题,再问问外联部的事儿,这时林永福过来同贾玮商议发行部的事,紧接着许添也从印坊工棚那边过来,叶明诚见贾玮忙得不可开交,便不再给他添乱,起身告辞而去。   贾玮同林永福和许添俩人谈了半天,谈得口干舌燥,送走他们后,坐下来喝了几口茶,不禁摇头苦笑。   事情太多,架子刚搭起来,许多事只能自己兼着。   在这世界本来就没有这种新式报业,想找个报社理事之类的,挑上行政担子,进行各部门间的运转,完全办不到。   如今之计,只有多招几个助理,边看边学,之后选择其中一人,当成理事人选培养,将来行政事务便丢给此人,也省得自己一天忙个不停,无暇他顾。   广告部不管何时,自己肯定是要兼着,账房方面,自己也要管着,采办倒是没所谓,人事这一块,各部门自主,他只管几个主事的任免,专门的人事部门并不需要。   如此一来,将来有了报业理事之后,他基本只负责广告、账房、以及报社的战略调整,便会清闲许多。   只是眼前还有件要紧之事,他得立即着手去办,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将孙绍祖之事向冯紫英交待清楚了,好从容去办此事。   想着,贾玮立刻让人备车,前往冯宅。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到了冯宅,这时已是过了午时,不凑巧的是,没有上回的好运气,冯紫英并不在府内。   实在是身上事情太多,不愿白来一趟,并且孙绍祖之事也耽误不得,贾玮便顾不上什么礼节,即刻让冯府的几个小厮出府去找,好在两府是世交,俩人又是发小,因此此举也算不得太过唐突。   几个冯府小厮得了吩咐,便出府去寻自家大爷。   贾玮则留在冯紫英的外书房等候,过了一阵,冯晓晓得到消息,过来同他说话,贾玮只得打点起精神,说些她感兴趣的话题,逗得冯晓晓不住掩口而笑。   一个时辰后,冯紫英总算让这几个小厮找回来,坐下闲叙了几句,他便向妹妹使个眼色,冯晓晓明白他们俩个有正事要谈,只得略为扫兴地离去。   俩人相对,贾玮还未开口,冯紫英便道,“宝兄弟,我知道你是来催促孙绍祖之事,说来惭愧,此事到如今仍是不得其门……先是让人设了赌局,想让他欠下大额赌债,再做计较,谁知竟被识破,这厮身手不错,当场就让他伤了几人……”   “……随后,我们合计一下,又买通了一位他常去的一处青楼的粉头,欲将他灌醉,从他口中套出些不堪之事来,最后也是不成……”   “此后我们改成盯梢……但我发现你几个长随也在盯梢,便没再盯了……总之,孙绍祖的事儿,有些不好办,我夸口太早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紧锣密鼓4   冯紫英面带惭色地说了一大通,贾玮几次想打断他,都没能打断,只好微笑听他说完,这才摆摆手道,“冯兄何出此言?你肯为我出这份力,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哎,不管怎样,事没办成,宝兄弟,你再给我一阵子,我试试别的法子……”冯紫英又是懊恼,又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冯兄,不用再试别的法子了,我这里有个现成的……”闻言,贾玮便将叶明诚所刺探到的消息说出,“……就是这些……冯兄,接下来一切就拜托你了。”   冯紫英瞪大了眼睛,随后笑起来,“茗烟这小子,倒是有些能耐……宝兄弟,既是有这现成法子,此事就包在哥哥身上了,再办不成,我也没脸见你了。”   贾玮将此事交待完,身上另有要紧事儿,便不再耽搁,起身告辞。   出了冯府,他吩咐车夫王大掉头前往西城的一家名为“盛德”的房牙所。   房牙所从事一切房产相关的买卖、租赁中介生意,京城多达上百家,除此之外,还有大量并不隶属于房牙所的房牙,四处奔走,独自揽活,上回贾玮买东城宅子时,就是叶明诚找的这种自由房牙。   相较而言,达成交易,自由房牙抽取的佣金较少,而房牙所抽取的佣金则要高些。   另一方面,自由房牙手上的房产资源信息,却要比房牙所少得多。   这是两者之间的基本区别。   贾玮去房牙所,自是去办相关的交易,之所以选择房牙所,原因就在于接连找了几个自由房牙,并无他满意的房产资源信息。   说起来,一切源于他数日前一个临时的念头。   随着报业筹备进入尾声,燕京晨报即将刻印发行,他也将面临报业利润的现实问题。   报业利润完全靠广告,要打开广告收益这个局面,两个基础,一个是内容,一个是发行。   在此基础上,还得进行广告销售,方法多种多样,甚至还要用上营销的方法。   他就是想到了一个营销的方法――直接买一家酒楼,自已经营,燕京晨报出来后,便在上面做广告,等到该酒楼因广告而变得红红火火时,无疑就有了营稍的效果,即便商圈内的人并未闻风而动、争先恐后地前来登广告,他登门拜访,去拉广告业务,也天然具备了一定的说服力。   实是要比空口白牙,没有任何实例的推稍要好上许多。   这个念头是临时产生的,当时做计划的时候,并未考虑到这点,这很正常,他并非神人,一切算无遗策,智珠在握,大的框架自然可以勾勒而出,一些细节并不能面面俱到,只能不断丰富和补充,达到完善。   车声辚辚,不停思虑中的贾玮完全感觉不到马车行驶的过程,不知不觉中,马车缓缓停下,到了盛德房牙所门前。   盛德房牙所临街,是一栋木二楼建筑,贾玮一行人走进去,早有房牙殷勤迎上来,细致而又不失礼貌地询问来意。   “我要盘下一家酒楼,来看看有无合适的。”   贾玮开门见山地说道,他时间宝贵,不想做多余的浪费。   “客官要盘酒楼么?有,有,我们盛德房牙所这方面的生意历来不少,定然有客官满意的酒楼。”房牙一听贾玮要盘酒楼,是宗大买卖,心中突地一跳,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延客,“客官这边请,容小人为您一一介绍。”   随这位房牙走到一间隔开的雅室内坐下,房牙先斟上茶来,随后问到,“不知客官想要怎样的酒楼,对地点、大小、新旧等都有何要求?”   他原本想同贾玮多寒喧几句,套套近乎,再开始谈生意,但见到贾玮开门见山,不欲多言的样子,便不敢造次,也直接开了口。   贾玮点点头,这个房牙倒是个有眼色的,说道,“地点么,哪个城区都行,只是不要处于闹市的,也不要太偏的,大小嘛,楼堂内容得下二十桌客人即可,大一些不妨,小的就不行了,至于新旧,旧的不要,半旧不新及新的皆可……哦,对了,最好得有三楼,并且酒楼后面得带后院。”   这些问题,他先前已考虑周详,此刻不假思索说出。   洒楼若处于闹市,便是旺铺,难以彰显广告效果,宁可略偏些,但也不可太偏,否则短期内若产生不了效果,吸引不到客人,便是弄巧成拙。   大小方面,一楼楼堂容得下二十桌客人,二楼以上隔成雅室,再容纳十来桌,哪怕生意火爆,也尽可以对付了。   至于新旧,当然要新一些的好,否则接手过来,还得翻修一番。   此外后院是必带的,不然不好安置洒楼的厨工和伙计们,以及他们的家眷,分散租住在各处,会出现诸多问题。   这房牙认真听他讲罢,表示完全清楚,拿出一个册子,翻了几下,开始介绍符合贾玮要求的酒楼。   大约介绍了十来家,贾玮挑选了三家,皆比较满意,觉得经人介绍来到这盛德房牙所,倒是来对了。   这三家酒楼,有两家分别位于南城和北城,还有一家,唤做云胜酒楼,就位于西城的铜盘街,位置稍偏,原本是一对河北夫妇在此经营,由于生意平淡,近年又有了思乡之念,因此便想将这酒楼转让于人。   据房牙介绍,这三家酒楼的老板都不是太急于出手,因此在价格方面,未必好压,提醒贾玮耐心讲价,贾玮不置可否,随后便让这房牙带他去看看这三家酒楼。   先是去了距离最近的云胜酒楼,再去了另外两家,绕了大半个京城,通过比较,贾玮最终选定了云胜酒楼,返回时,便同这名房牙来到该酒楼,开始商谈转让事宜。   云胜酒楼在房牙所的交易价格为一万八千四百两银子,果然如房牙提醒的那样,这对夫妇毫不松口,摆出一副要就要不要拉倒的架式。   西城的房价较贵,高于其他的三个城区,酒楼又是当街,更加价格不菲,贾玮自然明白,不过这对夫妇叫价也委实高了些,他不能不压。   经过半个多时辰的讨价还价,另外还有房牙的推波助澜,最终这酒楼以一万六千两银子成交。   贾玮当场付了三百两银子的定金,若是三日内不来交易,这定金便归了这对夫妇。   此外,双方也都付了盛德房牙所的佣金,这名房牙做成了这一宗大买卖,抽成可观,眉开眼笑。 第二百三十七章 紧锣密鼓5   谈完这笔交易,时间已过了酉正,眼下接近中秋,不比夏季,这个时辰天已微黑,华灯初上,展眼望去,京城无尽伸展的院落,万家灯火,辉煌一片。   贾玮登上马车,返回荣府,仍是不住地想着酒楼的事儿。   认真说起来,这是一件一举两得的好事。   他敢断定,在广告的轰炸下,云胜酒楼只要做好酒菜,生意肯定火爆。   如此一来,营销效果自不必说,单是这家酒楼就能为自己带来不少财富。   然而令他有些犯难的是,眼下他手中可抽不出这一万六千两的资金。   当初结束道试训导班之后,他带回了三万七千余两银子,随后给贾母、王夫人、贾政买礼物,一次就花掉了近六千两,再后来各种花销,一直到开始筹备报业,其实也只剩下不到三万两。   筹办报业后,又方方面面花了一些银子,目前手头上的银钱仅一万八千余两,接下来还要购进印刷用的各种材料,支付工坊的报酬,以及采取各种办法贴本发行,等等,这些每样都要花费不菲。   何况酒楼买回来,并非很快就能赢利。   势必要等到报纸办出来,经过一段时间的广告效应,才能渐渐吸引来客人,真正赢利,至少是报纸发行二三月后的事了。   因此,眼下若抽出这笔资金,就相当于断了现金流,让报业经营无以为继。   他怎么也不可能干这种舍本逐末的事情。   当然,此事只是让他有些犯难而已,而非真的难以解决,不然也不会想着购买酒楼了。   解决的办法至少有三个。   一是继续卖首饰样式,但除非山穷水尽,否则他真的一件也不想卖,这些首饰样式有着特殊的用途,不是可以用银钱来衡量。   二是找鸳鸯,鸳鸯是老太太绝对信任之人,一切账目皆由她手,让她偷偷拿出贾母的积蓄,一阵后再还回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过如此数额的银钱,估计这丫头也怕担当不起,就把酒楼的房契地契押在她那里好了,万一老太太发觉了,至少也有个交待。   三是找凤姐,凤姐欠他一回人情,他开口不难,不过双方情况不同,凤姐可是有家产放在那里,做为无形抵押,即便如此,他当时还留了个心眼,只借给她一万八千两……他可没什么家产,想像过去,也必然要像抵押给鸳鸯似的,将酒楼的房契地契押给凤姐,才能借到这笔银钱,当然,这无可厚非,理应如此。   其他的诸如直接找贾母、王夫人借钱,压根没门,她们还巴不得他经商不成,早些回来,重新就学呢。   贾玮思忖着,卖首饰样式先被过滤掉,只在第二个办法和第三个办法间比较来比较去。   最后决定找凤姐借这笔银钱。   毕竟凤姐的钱是凤姐自己的,可以自主,鸳鸯只是管着贾母的银钱,并不能完全自主,就不使她为难了。   马车驶进荣府,贾玮先去了园子内,换过衣裳,随后出来,往贾母院落而去。   用过晚餐,他没有同姐妹们一道进园子,打算同凤姐一道走,到她院内,提及此事。   贾母屋中的用餐规矩是这样,媳妇们在旁布让,直到大家用过餐,她们再各自回房用餐,这时大家纷纷散了,凤姐也正要出屋,正当贾玮要跟上去时,谁知贾母今日来了兴致,命鸳鸯叫住凤姐,说是要开牌局。   一时聚齐了四人,贾母、鸳鸯、凤姐、以及一位老仆妇,凤姐便站在饭桌前吃了几口点心,就陪着贾母抹起骨牌来。   贾玮见状,只得打消原先的主意,反正有三日的时间,也不急于一时。   此刻姐妹们皆已离去,他早走迟走都是一样,便站在贾母身后看她抹牌,看了一阵,待要离去,外头帘子一动,他视线望过去,却是宝钗进来了,倒是微感惊讶,众姐妹一齐走了,怎么独她一人又返身回来了?   如此想着,不过他这时倒不好就走,否则宝钗刚进来,他便离去,容易让对方误会,于是冲宝钗笑笑,继续看牌,片刻后,宝钗从那边绕过来,同他站在一处,笑着说道,“手帕子掉了,一路找到这院子里来,看屋里正打牌呢,少不得进来瞅瞅。”   贾玮听到她这番解释,便也笑着接口,“姐姐找到手帕子么?”   “倒是捡着了,便掉在外头的廊上。”   宝钗微笑点头,一双灵秀的杏仁眼注视着贾玮。   说起来,她自是有意在隐瞒,所谓丢帕子云云,不过是随口说说,其实她是见到贾玮今日有些反常,用过餐后既不随着姐妹们一道进园,也不像有事要同贾母谈的样子,但却又流连此处,越想越觉得蹊跷,便悄悄返回,看个究竟。   此时看到贾玮在看牌,不由得失笑,觉得自己真是多心了。   贾玮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见她注视过来,视线便也凝了凝,四目相对,宝钗终究不好意思,脸庞一红,掉过头去。   在贾母身后站着,一面看众人抹牌,一面略略交谈,过了一阵,贾玮向宝钗道,“姐姐,我要进园了,你走不走?”   宝钗便道,“正好我也想走了,咱们一道吧。”   俩人如此说着,从众人身边绕过,往屋外而去。   别个只顾着抹牌或是看牌,只有凤姐和鸳鸯俩个视线投过去,望了望贾玮和宝钗相偕离去的身影,鸳鸯倒也罢了,抿嘴一笑,便低下头去看牌,凤姐却是向贾母笑道,“老祖宗,宝兄弟和宝丫头俩个如今可越发亲近了,又是一处看牌,又是一同进园子,却不似小时候了……我记得去年,宝兄弟还跟林妹妹整日里腻在一块呢,同宝丫头倒没那么亲近……”   “这倒是……以前宝玉和黛玉都住在我这院落,俩人原比别个更亲近些……去年他们这些个都搬进园内住,大家也都彼此亲近了……”贾母微笑说着,神情却是动了动,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第二百三十八章 紧锣密鼓6   俩人这番对话,短短两句,看似随意,但何尝随意。   凤姐挑起此话题,无非是借此提醒贾母,贾玮同宝钗间的关系不比之前。   说起来,她同贾母一样,倒是愿意将来贾玮能同黛玉成为一对,只是俩人所考虑的角度不同而已。   对凤姐而言,黛玉成为贾玮媳妇,由于当家能力和身体方面的原因,并不会取代她二房内当家的位置,宝钗便不同了,当家方面的才能似乎比她还强,身体也好过她,若是嫁过来,成了贾玮媳妇,她迟早都要让位。   毕竟做为婆婆的王夫人,没有放着自家儿媳妇不用,用她这位大房媳妇的道理,哪怕是内侄女也不行。   就算是老太太,也不好为此说什么。   因此,纵然论亲戚关系,她同宝钗要比黛玉亲得多,但在此事上,却是另有自己的算盘,无论如何,内当家的位置,她可割舍不下。   对贾母来说,自是另一个角度了。   她这辈子只生了贾敏一个宝贝女儿,最终留下黛玉这么一个孤苦无依的外孙女,接过来后,完全是当心尖肉看的,亲自放在身边养育,例同贾玮,连几个嫡亲孙女也没这样的待遇。   相较起来,薛姨妈和宝钗只能算客人,大家彼此间客气着。   若在黛玉和宝钗俩人间选择一个做贾玮媳妇,她无疑选择黛玉,除了亲疏有别外,她是希望黛玉这个孤女能有个好归宿,贾玮同黛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二房又是富贵双全,哪怕贾玮闲人一个,黛玉嫁过来,一辈子也是快活无忧。   但近来她的心思倒是渐然变化,无论是黛玉还是宝钗,都未必是她所中意的孙媳了。   说来也不出奇,这源于贾玮这个宝贝孙儿渐渐变得出色,无论是经商、读书、诗词方面的才华、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皆很出众。   若在之前,她是觉得贾玮可能这辈子就是个富贵闲人了,各方面不会有什么出息,因此,娶了黛玉也好,安安静静,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如今不同,贾玮各方面出众,很有出息,她在考虑孙媳的人选上,就多了几分思量。   像黛玉这样没有双亲的孤女,便很难在她考虑中了。   而如今撇开黛玉去考虑宝钗,薛家的门第,她也有些看不上。   凤姐有意无意地提醒贾母,自是希望老太太能像以往一样,在合适的时候警醒警醒薛姨妈,断了她结亲家的念头,但贾母此次浑不在意的回应,却是让她微微一怔,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抬眼望望贾母,收口不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此时,贾玮和宝钗踏出院外,往园内走去。   银白的月色如轻纱似的笼罩四周,俩人各自提着一盏灯笼,并肩而行。   宝钗穿着一件粉色牡丹水纹衣,挽着高髻,用一根白玉簪绾住,典雅端庄,亭亭玉立,在月色下,更显得明艳动人。   这样单独同贾玮相处的情景并不多,更别说是在夜晚,她其实稍稍紧张,只是掩饰得较好,又时不时地交谈几句,完全让贾玮感觉不出什么来。   “……宝兄弟近来忙得很,常常天黑了才回来,办报办得如何了,可否说说?”   一阵子的闲聊过后,宝钗终于笑着问起了办报的事儿。   除了好奇之外,她想通过这方面多了解贾玮。   “顺利得很,估计再有一个月,就可以正式发行了……”贾玮微笑回应道,如此说着,语气顿了顿,“……只是眼下想买个酒楼,缺些银钱,本来今夜想私下里找凤姐借一笔,谁知凤姐竟让老太太拉着抹牌,只好等明日了……”   “哦?”宝钗扬扬翠眉,想了想,倒是捂着小嘴笑出来,“……怪道你站在那里看牌呢!”   “可不是么?”贾玮摊摊手,神情无奈,“此事又不好当着老太太说,若让老太太听见,定会说上一大堆话儿,总之外头经商不易,不如回来念书之类。”   “定然是如此呢!”宝钗让贾玮逗得又是一笑,眼睛弯了弯,接口说道。   如此说笑两句,稍稍静默,灯笼的光晕照着,俩人向前走去。   同宝钗说这些,贾玮也只是当成闲聊,随意自然,此事算不得什么,宝钗也不是个多嘴的,说过笑过,也便是了。   但在宝钗这边,自是反应不同,贾玮反常,果然让她猜到,此时讲出来,竟是为了银钱短缺的事儿,这不禁让她转开了心思。   机会难得,与其贾玮到凤姐那儿借钱,不如让他到太太那儿借钱好了,横竖他还没向凤姐开口呢。   一个酒楼,至多几万两银子,太太拿出这笔钱来,绰绰有余。   借着此事,又可拉近彼此关系,又能让他看到薛家的雄厚家底,何乐而不为?   这般想着,宝钗便站住了,微笑开口道,“宝兄弟,你要借钱,怎么想不起我们太太来了?你过去借钱,我们太太一准答应的。”   “额……”   贾玮听了此话,猝不及防,不由地有些张口结舌,随后眨眨眼道,“我还真没想过向姨妈张这个口呢……恩,算了,就不为此事去烦姨妈了,明日向凤姐借也是一样……不过,还是多谢姐姐的这份心意……”   薛姨妈毕竟是长辈,同他也没有银钱方面的往来,相较之下,他觉得向凤姐借更好开口。   “宝兄弟还同我客气呢……”宝钗瞅了贾玮一眼,“……此事你也真真糊涂,也不想想凤丫头她一向是放贷的,你向她借钱,又是买酒楼的一大笔银钱,她是算你的利息呢,还是不算?若是算,算你多少合适呢?你这是让她为难呢!”   “这……”   贾玮不觉愣住,这话说得也是,虽然凤姐找他借时,他没算她利息,但不等于他向凤姐借钱,人家也不在乎利息,确实会让她为难。   这种情形,他当然也能应付自如,使得彼此面上都过得去,但终究多了一份不自在。   “宝兄弟,别再多想了,还是向我们太太借去吧,我们薛家虽说不如你们贾家,买个酒楼的钱还是有的,呵……”见到贾玮这副神情,宝钗说着说着,呵地笑出声来。   “额……谁敢说你们薛家没钱,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呢……”   “到底比不上你们贾家……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月色朦胧,笼罩下来,远处桂花开放,暗香浮动,俩个贾家和薛家的小辈,公子与小姐,吟诵着形容对方家中富贵锦绣的谚语口碑,便在这样的氛围中,相视而笑。 第二百三十九章 酒楼、分享、展望   俩人再次前往园内,已是从薛姨妈院落出来之后了。   走的是方便薛家母女进出的那个角门,倒是近得很,旁边班房灯火明亮,几个婆子正在吃洒斗牌,俩人绕过去,踏上一条小径,往前面的怡红院而去。   这时贾玮身上已多了一万六千两的银票,是京城大钱庄的银票,即取即兑,有如现银,拿来做交易,谁都认可。   拿银票时薛姨妈还开了句玩笑,“才一万六呢,我道是六万”,毫不在意地就拿给他了。   宝钗便在旁边盈盈浅笑。   就连贾玮表示,买下酒楼后,就将房契地契押过来,薛家母女也都说不用。   钱借来了,明日便可交易,贾玮倒也了了一桩心事,但他此时却是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很快又进而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   原先的想法是,既然钱是向薛姨妈借的,不如名正言顺地请薛家参股经营这家酒楼,当然,合伙人不可能是薛蟠,而是宝钗。   随后便想到,既是如此,倒不如将所有的姐妹都叫上,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采用赠股的方式,一人赠一成的股份,让她们全参与到酒楼的经营中,岂不意趣横生?   想法的源头,自然是他两世为人,看法不同,总是不希望这些姐妹老待在深闺中,因此之前打了晴雯的主意,如今又打上了宝钗黛玉她们这些人的主意。   如此,彼此之间也有更深更广的交集,而非只在园子内,大家诗情画意。   赠股不是问题,他经营这座酒楼,主要是为了报业广告营销的需要,赚钱倒在其次。   其实有了这个开始,他将来会买下更多的实业,充分利用自家报业的优势,进行铺天盖地的广告轰炸,制造名声,吸引客源,从而赠得盆满钵满。   而这座酒楼,就当是在广告营销的需要之外,给姐妹们一个外界活动的场所,以及赚取外快的途径。   如此想着,他自然要跟宝钗先说说。   不然稍后跟众人说时,宝钗难免会抱怨,怎么想到了,还要瞒着,不先跟她透露一下。   一路往前走去,他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便笑着同宝钗说了这个想法。   “……赠股,大家一起经营?”宝钗有些讶异,略略想了想,随后便打趣地笑道,“宝兄弟慷慨大方,我们有便宜可占,有何不可?不说别个,我是头一个愿意的。”   “姐姐,我一向慷慨大方……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   贾玮摸摸鼻子,接口说道。   他知道宝钗并不在乎这一成的股份,说是占便宜,其实只是嘴上说说,她愿意参与进来,应该是觉得有趣,或是不想因此被排斥在外头。   这女子聪明,绝不会做傻事。   俩人这般说着,这时已来到怡红院院门口,隔着院子望进去,姐妹们都在,都还没走,俩人穿过庭院,在丫鬟们一片“宝二爷来了,宝姑娘来了”的叫声中,进了堂屋,同姐妹们坐到了一起。   俩人一同走来,黛玉未免吃醋,当场就刺了宝钗两句,宝钗没有理会,随即岔开了话题。   贾玮走过去,笑着哄了哄黛玉,她今日穿着玉色云锦襦裙,分外清艳,气质与众不同,说起来,近来她的小性子好了很多,贾玮说话她是肯听的,因此一番笑哄之后,便也转嗔为喜了。   宝钗在旁,冷眼看着,不动声色,只是细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随即贾玮过来重新落座,一阵子闲聊之后,便提起了赠股一事。   “如今我在外头购了一家酒楼,打算赠给你们一人一成的股份……嫂子、宝姐姐、林妹妹、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你们人人有份,剩下的四成是我自个的……酒楼就在咱们西城的铜盘街上,离咱们府上很近,环境既不喧闹也不僻静……这家酒楼叫云胜酒楼,是二楼木结构的,后面还有后院,相当宽敞……”   “你们得了这赠股,往后不能清闲着,得帮我经营酒楼,管理账目,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道理你们都是知晓的……呵……就照咱们钓鱼集会似的,一个月逢十去一趟酒楼,指导指导经营,管理管理账目,你们觉得如何……当然,如果碰到天气不好,就顺延下去,等晴天了再去……”   他这番话儿说着,几个姐妹瞪大眼睛听着,片刻之后,堂屋内便喧闹起来。   大家叽叽喳喳一阵,为这消息所兴奋,也为了贾玮的打趣而菀尔。   照贾玮这么说起来,这家酒楼俨然便是除了钓鱼集会之外,姐妹们的另一个消遣所在了。   此外,有了赠股,酒楼若是经营好了,她们便有了分红,手中便不单单只是月钱了。   “叔叔,我们自然是乐意的,但白白地送出赠股,你不吃亏了啊?”李纨抿嘴一笑,头一个对贾玮说道。   “哪会吃亏啊,嫂子,我刚才不是说了,你们得帮我做事么……我在报社忙不过来,有你们帮着经营管理,我就放心了。”贾玮也笑着回应。   在一众姐妹中,李纨自是不同,她年轻孀居,抚养幼子,每月二十两月银、一份年例、以及公中的一份划归到她手中的产业所产生的租金,大约合计起来,一年有四五百两的收入。   这些银子固然不少,但若非她一切费用用着公中,也很难维持太体面的生活。   近忧远虑,贾家眼下如此,公中入不敷出,她难免艰吝,其实对银钱是颇为看重的,贾玮自然了解这点,这一成的股份,对宝钗是没所谓的,对其他几个姐妹,也非太大诱惑,但对这个嫂子,却意义不同,可说相当有吸引力。   此刻她这般说着,自是不能不说的客套话儿,毕竟她是大嫂,一句话不说,就拿了小叔子的好处,以她的教养,倒是做不出来的。   贾玮心中清楚,便也是用适才的打趣话儿来回应她,大家面上过得去,接受下来就好,横竖彼此都是乐意的。   ps:赶时间,这章写得稍稍仓促了些。 第二百四十章 酒楼、分享、展望2   如此短短说着,果然李纨便不再提此事,秀雅的脸上透出几分喜色。   其他几位姐妹,贾玮一个个问过去,大家或是直接接受,或是稍稍推辞一下,也便接受。   双方彼此关系亲密,不是外人,她们又是大户千金,没有小家子气,因此虽是得了贾玮赠股,也都坦然。   赠股的事确定下来,随即这些青春女子,都拿出股东的身份,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自家的酒楼。   “这酒楼的名字不好!”   探春向来不俗,立刻挑剔酒楼的名字。   “我也觉得呢。”   “可不是么?叫什么云胜楼,既不雅致,也无出处……”   众姐妹们一听,纷纷附合,均觉得这名字俗气。   “依三妹妹说,叫什么名字好呢?”贾玮微笑说道,见到她们这种股东的自觉,他高兴得很。   “我还没开始想呢,总之不能俗气了……不能效那些市井称谓,什么福海、庆春之类的,还有什么记什么记的,也难听得很……”探春快言快语地说道。   她这边说着,话音未落,那边黛玉便笑道,“我有了一个了,不如叫采莲楼如何?”   大家望过去,李纨道,“颦儿说的是咱们江南清韵?”   “正是呢,乐府古诗“江南”中不是有一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么?”黛玉引经据典地说道,“……并且写到江南的诗词,很多都带有‘莲’、‘荷’、‘藕’的字眼,例如朱希真的‘露卧一丛莲叶畔,芙蓉香细水风凉’,例如晏叔原的‘翠袖不胜寒,欲向荷花语’例如柳耆卿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咱们这些个或是从江南来的,或是原籍在江南,如今大家一起经营酒楼,何不起个江南清韵的招牌名儿?”   这番话说出,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颦儿这个提议极好,难为她怎么想来的……”探春接口说道,“……只是,写到江南的诗词中,像‘烟雨’、‘烟柳’、‘春水’这样的字眼更多,依我看来,既用‘采莲’,不如用‘烟雨’呢。”   俩人意见相左,其他各人此时怔了怔,各自凝思起来。   片刻后,宝钗微笑说道,“‘烟雨’也不好,我记得当时同我们太太进京,沿途就见到两家唤做‘烟雨’的酒楼饭堂呢,可见用得滥了,好好的名儿倒成了恶俗的了……恩,采莲楼别致是别致,但酒楼饭堂毕竟是用餐的地方,倒不适合太别致的招牌名儿……咱们这园里便有个现成的,何不用上?”   她这般说着,众人忙问是哪个现成的。   贾玮也觉得好奇,微笑倾听。   “你们怎么想不起来了?就是李嫂子稻香村那边的酒幌‘杏帘在望’啊,咱们取其‘杏’字,就叫‘杏花楼’好了,写到江南的诗词中,字眼中带着‘杏花’的也是极多,又有诗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因此跟酒楼也是联得上的……更要紧的是,还没听说外头有叫‘杏花’的酒楼呢……你们觉得如何呢?”宝钗娓娓道来,向众人解释。   “这个真的不错。”   “恩,既贴切,也新颖……”   “我也中意这个。”   听到“杏花楼”这个招牌名儿,众人尽皆眼前一亮,就连黛玉也微笑赞成,相较起来,她的“采莲”同酒楼之间并无关联,确实不如“杏花”贴切。   贾玮这时笑道,“既然大家都说好,就这么定下了……取下这个招牌名儿,林妹妹、宝姐姐当居首功,林妹妹想到了江南,宝姐姐想到了杏花,都极不简单……”   他这样说着,宝钗和黛玉俩个皆抿嘴而笑。   其他几位姐妹深以为然,探春道,“这个评的让人心服,本就是如此……不过,改名儿可是我第一个提出的,二哥哥也不夸夸我?”说得大家一笑。   片刻后,黛玉转过话题道,“……如今改了招牌名儿,有了咱们江南的韵味,只是到底要名副其实的才好,我还有个提议,索性将酒楼的菜式也改成正宗的江南菜式……”   探春便笑道,“如此更好了……若是将酒楼内的装饰也改改,改成咱们江南那边的装饰,岂不是全了?”   “单是这几样,还未全呢,”李纨此时也想到了一个,开口说道,“酒楼内不是有唱曲或是说书的么,若是将咱们的昆曲和评弹放在里边,就更显得有江南韵味了。”   “那……那伙计要不要雇江南口音的啊?”   却是迎春在边上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   “这个倒不用,不要过犹不及了,京城这边很多人听不懂那边的口音呢……伙计们是要同客人们说话的,得让人听得明白,哪能用江南口音的?”宝钗摇着手笑道。   “哦。”迎春点着头,便不再多言,仍在边上静静听着众姐妹说话。   贾玮视线划过去,在她身上稍稍停留,想了想,端着茶盏,佯装添茶水,经过迎春身边时,低下头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姐姐,那件事办得差不多了,不用多久你就可摆脱那门亲事了。”   说罢,贾玮神色平静地回到座位上。   刚坐下来,视线同迎春一碰,便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惊喜,他微微点头,示以笃定,随即低头抿着茶水。   此时几个姐妹的话题又有变化,说到了掌柜和账房的人选。   对于掌柜和账房的人选,在姐妹们的考虑中,别的尚在其次,为难的是性别问题。   毕竟她们无需同采办、伙计、杂工之类的直接打交道,但掌柜和账房的,却不能不打交道。   她们都是大户千金,知礼守礼,平时就算是世交家的公子登门,若非从小熟识的,也未必情愿相见,何况酒楼里的陌生掌柜和账房。   因此照她们的意思,必须请个女掌柜和女账房才行。   贾玮听罢,觉得确实是个问题,略略沉吟后,初步圈定了俩个人选,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已想好了合适的人了,不但是女的,还是咱们府上的……过阵子就让她们到酒楼去……这阵子倒是不必,你们不是说酒楼要改成江南的装饰么,简单装饰一下,也要大半个月的时间……等酒楼装饰好了,她们去了,你们再去……”   “还有,除了这个……我也替你们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装饰的时候,让工匠们在后院再开个门,这个门往后只供你们进出,轿子或马车直接可以进去,里边隔开一道墙,你们进去后,可以从酒楼后面的一处楼梯到二楼上面的办公房内,这个楼梯,往后也是你们专用,此外,所经之处,一律用屏风隔开……如此,姐妹们不用担心了吧?” 第二百四十一章 解决   次日早晨出府时,贾玮直接到云胜酒楼做了交易,并到官衙中办了相关手续。   随后命人将李贵从东城私邸叫来,同他交待了一番,便将酒楼装饰的事儿一股脑丢给了他。   报业的事情是根本,他不可能过多地将时间精力放到酒楼这边。   尤其眼下正是报业筹办的关键时候,更只能偶尔抽出一点时间,稍稍顾及酒楼。   来到报社,差不多已接近午时,去五进那边用过饭,歇了个短短的午觉,便在麝月的服侍下,穿衣、梳洗,而后匆匆忙忙地来到前院。   同总编孔立议事,同发行部的林永福议事,又到印坊工棚内转了转,一下午的时间就在忙乱中飞快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自然也没什么不同,创刊在即,发行在即,每日都有层出不穷的事情等着他处理,用焦头烂额来形容他眼下的状态,丝毫也不为过,但便是在这样的忙乱中,从而也加快了报业筹办的效率。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过了中秋,报社这边没什么变化,虽是忙得不可开交,但从工作部署上来说,一切按部就班,总之是为了创刊发行而冲刺,园子那边倒是有了不同,随着中秋过后,薛蟠离家外出,香菱终于搬进了园子,住在了宝钗的衡芜菀。   香菱进园,俩人见面的机会极多,但大多集中在贾玮等人从贾母那里用餐回来,在怡红院聚谈之时。   她是薛蟠的妾室,在贾母那里用餐是不可能的。   因此她或是陪着宝钗出去用餐,然后一起进来到怡红院聚谈,散了之后,再回到衡芜菀用餐;或是留在衡芜菀用餐,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贾玮他们该进来了,就从衡芜菀来到怡红院这边。   这种场合下,众目睽睽,贾玮自然不便同她单独走到一边私聊。   况且同她说的事儿,又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如此,就更为不便了。   除了晚餐后在怡红院聚谈情形下的见面,中秋过后的廿五钓鱼集会上,俩人也见了一回,但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单独好生聊聊。   说起来,原因倒是简单,围着贾玮的人实在太多了,宝钗、黛玉等姐妹们,丫鬟们,甚至龄官、芳官等这些唱戏的女孩儿、以及十番上的几个女孩,都时不时过来找贾玮,或是跟他说笑几句,或是央他烤鱼,他压根就腾不出身来,也压根无法做到不让人注意。   若是他同迎春这样的堂姐私聊,倒也不担心让人注意,但同香菱自然不一样。   一个少爷同别人家的年轻妾室,在夜里头喁喁私语,哪怕关系再亲近,也会让人浮想联翩。   白日里站在一处开阔地方,聊上一阵倒是无妨,只是他眼下忙于报业筹办,一大早就去了报社,哪有这个空闲?   如今想想,当时同香菱说,在集会上同她说事,却是疏于考虑了。   此事只能暂时按下,斟酌斟酌再说,反正薛蟠至少得两三个月才回来。   这时已接近八月底,孙绍祖的消息终于从冯紫英那里传来。   此番并非贾玮到他府中,而是他直接跑到报社这边。   贾玮将他请到二进广告部办公房,俩人坐下喝茶说话。   “宝兄弟,孙绍祖的事儿今日已解决了!”刚挨着交椅坐下,冯紫英便一脸兴奋地说道。   他受贾玮所托,眼下总算办成此事,有种重如释重负的感觉。   “解决了?”见他兴冲冲地到来,贾玮虽说已猜到了几分,但此刻从他口中得到确认,还是感到一阵欣喜,“如何解决的?孙绍祖眼下如何?说来听听。”   “我们分别盯梢孙绍祖和那兵部主事的夫人,今日他们又一前一后去了新雨庵,我们立刻就让人去告知这主事家的老爷子,随后当场捉//奸,送到府衙去了……嘿,这老爷子原本倒是不愿家丑外扬,欲要带回去私下解决,怎奈大家在旁起哄,只得送官。”   贾玮闻言,完全放下心来。   既送了官,而且事涉兵部主事,孙绍祖如今一场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了,可谓身败名裂。   晚上回到荣府,贾玮如常同姐妹们聚谈,大家散去后,他等了一阵,同上回一样,独自去了紫菱洲。   来到迎春所居的二楼闺阁,贾玮便将孙绍祖通jian被抓一事,告诉迎春。   “姐姐,便是如此,这桩亲事已无疾而终,你总算解脱了。”   “这是真的?”迎春仍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贾玮笑笑,“最迟不会超过两天,伯父就会同老太太回明此事,取消这桩亲事。”   “宝兄弟!谢谢!多亏了你了!”   一向内向贞静的迎春,此时激动异常,一下就扑到了贾玮怀中,热泪盈眶。   在这世界,一桩亲事,就是女人的一辈子。   她得以摆脱这桩她极不情愿的亲事,此刻,这一个月来的苦闷和低落,瞬间烟消云散。   贾玮轻轻拍着她后背,低声安抚,此事解决,对他来说,也是欣慰得很。   片刻后,他放开迎春,陪着又哭又笑的她说了一阵子话,就告辞而去。   回去时,还是司棋送他。   一路走去,贾玮见她脸上有期盼之色,却几次欲言又止,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待走到沁芳亭桥时,进了亭子,便拍了拍竹凳,“姐姐,坐下吧,咱们说说话儿。”   司棋依言坐下,视线盯在他脸上。   “姐姐不用这么直勾勾看着我。”贾玮先是打趣一句,随后便直截了当地道,“同姐姐说好的了,我不会食言,明晚……明晚我就跟大太太说去,让大太太将姐姐指给你那表弟潘又安。”   “多谢宝二爷!”   司棋欢喜地声音都变调了,跪下连连磕了几个头。   “起来罢,咱们素日情分不浅,用不着动不动就磕头。”贾玮微笑扶起她,顿顿语气道,“……姐姐,我帮你此事,也有一件事让你帮我去办呢。”   “什么事儿?只要婢子做得到的,婢子决不会推辞的。”司棋一怔之后,立刻就毫不含糊地说道。   “近来我买了一家酒楼,想让园中的几位姐妹们帮着经营管理……此事,想必你们姑娘也跟你说过了……”贾玮说着,见她点点头,便接着说道,“既是经营管理,她们便要同掌柜和账房直接打交道,若是男的,多有不便,因此要各找个女掌柜和女账房……掌柜这一块,我想让你和潘又安一同来当,你们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我也放心……酒楼事宜,平里日由你们共同料理,姑娘们问事,就由你单独向她们回话……” 第二百四十二章 解决2   司棋眨了眨眼睛,才知道上了贾玮的当,这哪里是让她帮忙,分明是成全到底。   她本是个坚强之人,此时也不禁红了眼圈,暗暗将这份情意记在心中。   “薪酬方面……你们各自每月一两银子,分红也是按月,每月皆有……不过,要等到购买酒楼的本金回笼之后,才会有分红之举,但应该用不了几个月……”贾玮沉吟地继续说道。   酒楼不比别的行业,现做现卖,周转极快,月月分红自是毫无问题。   当然,贾玮这样做的目的,还是为了几个姐妹开心。   若是一年才分红一次,无疑少了许多乐趣,每个月都有分红到手,感觉便完全不同。   想像过去,除了宝钗之外,其他几位姐妹应该都希望每个月分红,尤其是李纨。   “宝二爷,我们不用分红的,能有这份好差事,一个月每人还各有一两银子的薪酬,我们已是心满意足了。”闻言,司棋急忙说道。   她说的也是实话,她若指给潘又安,就算此后在府内做个管事媳妇,也远比不上在酒楼做个掌柜体面,何况潘又安也一跃成了掌柜,而眼下他只是个小厮。   再说薪酬,她这个二等丫鬟,月钱只是一吊,潘又安做为小厮,还不如她多,如今到了酒楼,每人一两,已是多了不少,自是满足得很。   “在我手底下做事,就得听我的,我说分红便分红,哪能由得了你们?”贾玮拿出酒楼老板的势派,手指在面前的几案上叩了叩,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随后倒是微微一笑,“……姐姐,分红还是要分红的,不过是激励做事的意思……”   “……恩,还有一样,到了酒楼,你们原先公中的份例便没了,吃是吃酒楼的,但四季衣裳、头油香料、胭脂水粉、青盐皂子等等,通通都没了,因此给你们分点红利也是应有之义……其实你们的分红也不多,若有盈利,你们俩个,每人每月五两银子……”   司棋听到此处,心中咚咚直跳,每人每月五两,还不算多啊,一年便是一百二十两,完全抵得上别个几年的收入了。   比起这些收入,公中的份例简直连零头也算不上,没了也丝毫不可惜。   贾玮说完这些话,便从竹凳上起身,“好了,就是这些事儿,姐姐就等着好消息罢。”   他找司棋当掌柜,一方面是成全她,另一方面是看中了司棋的性情和能力,司棋性情泼辣,能力强悍,缀锦楼若是没有她,迎春早让下人们欺到头上去了。   此外,她身体好,精力过人,也是一大优势。   至于没当过掌柜,大可学习和适应,有宝钗和探春在,至少成本控制和人员管理应该不成问题,况且司棋自已也是缀锦楼的小管家出身,有着基本的管理经验,摸索着上手,不会太慢。   而安排潘又安,当然主要是因了司棋的缘故,除此之外,也需要有个男掌柜,毕竟酒楼这种地方,客人身份复杂,三教九流都有,有些事情,女掌柜处理起来未必方便。   听了贾玮的话,司棋连连点头,该交待的,二爷大致都交待了,她也听得明白。   只是女账房是哪个,她倒是有些好奇,但二爷没有提起,她也不好多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   次日下午,隔了近月之后,又有一则关于迎春亲事的消息从贾母院内传出。   大老爷贾赦禀明贾母,迎春同孙绍祖的亲事完全取消,不做考虑。   这则消息传出,同原先的那则消息联系起来,登时令两府上下议论纷纷。   此事耐人寻味,蹊跷得很。   之前贾赦不顾老太太等人的反对,定要将迎春许给孙绍祖,谁知眼下竟突然间取消了这桩亲事。   并且前后只有短短的一个月时间。   其间若无隐情,任谁也不信。   随后终于有了另一条消息从贾赦院内传出,说是孙绍祖因与人通jian,现已被府衙关押,择日定罪,因此大老爷得知后,这桩亲事便即告吹。   听了这则消息,一直在猜测隐情的两府上下人等,这才恍然。   在为迎春庆幸的同时,各人也丝毫不留情面的在私下里鄙夷嘲笑了贾赦一顿。   孙绍祖人品如此败坏,此前贾赦居然坚持要将迎春相许,如今出了此事,不得不收回决定,简直是自已打自已的耳光。   这两则消息很快就随四处串门的丫鬟们,带到了大观园中。   园中的姐妹们闻讯,皆是发自内心地替迎春高兴,随后便一起去了缀锦阁,向迎春贺喜,迎春这时也已听到了消息,正沉浸在喜悦之中,此刻大家见面,叙谈起来,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此情此景,她心中默默念叨着贾玮的名字,若非这位极有担当、极有本事的堂弟,她此生的命运,终是不堪。   贾玮晚上回来,得知了这一切,用餐后大家在怡红院内聚谈,他同迎春用眼神做着无声的交流,彼此心中安宁祥和,随后,迎春过来,悄悄问了一句。   “宝兄弟,你帮我的事儿,若是让人得知,会不会对你不利啊?”   贾玮倒是让她问得一怔,但立刻便微笑道,“不用担心的,之前只是怕泄露消息,不好行事,如今事情已然了结,又有何可顾虑的?”   迎春哦的一声,随即神色凝重地想了想,什么也不说的回到座位上去了。   聚谈一阵,大家散去,贾玮想着司棋之事,便提着一盏灯笼,前往园外的贾赦院落。   走的是角门,从薛姨妈院前经过,一直往南,抄近路走了约莫一柱香时间,到了贾赦院落前。   暮色四合,时辰不早,这时院门紧闭着,檐上挑着两盏灯笼,贾玮上前拉起门环敲了两下,便有值守的下人过来应门,见是贾玮,却是稍稍一愣,在他印象中,这位二房的宝二爷极少到这边来,更别说是夜里了。   贾玮冲这位下人笑笑,“大娘可在院里?”   “在,在呢。”这位下人回过神来,忙陪笑说道,“宝二爷快请进。”   一面说着,一面陪贾玮进去,走了一程,到了二门,两个婆子将贾玮接了进去,一直送到邢夫人所居的正经院落,再由廊道上的几个丫鬟迎着,随即打着帘子,传着话儿,贾玮往内室而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解决3   “我的儿,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在里头听到丫鬟们的通传声,邢夫人还有些疑疑惑惑的,此刻见到贾玮进了内室,不由地又惊又喜。   她原是在炕上歪着,这时忙坐起来,笑着直招手,让贾玮也上炕。   站在炕下的俩个屋内丫鬟见状,皆抿着嘴儿笑,她们太太唯有见了宝二爷,才这般欢喜,换了别个少爷来,只是虚应,可知是真心疼爱。   “大娘,大伯可在?我先去大伯那里请了安,再过来陪您说话。”贾玮微笑说道,虽说他反感贾赦,但礼节如此,总得遵循。   “他啊,在外书房呢。”邢夫人撇了撇嘴,“宝玉,你先别过去,我让人去瞅瞅,若是在那边歇下了,便罢了。”说着,向其中一个屋内丫鬟道,“银屏,你去一趟外书房。”   这个叫银屏的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子,没过多久,返身回来,道,“太太,老爷果真歇下了。”   邢夫人便又撇了撇嘴,随即向贾玮笑道,“既如此,那就不用过去了,快上炕来,咱娘儿俩坐着说话!”   贾玮依言上了炕床,他此时隐然猜出几分,应该是贾赦在外书房胡天胡地的,邢夫人心中有数,怕自己贸然过去不便,才叫银屏先去瞅瞅,结果真是如此。   他视线在邢夫人身上转了转,三十出头的她,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儿,头堆乌云,蛾眉淡扫,一身紫色梅枝织锦衣裙,肤白貌美,纤合度,俨然是尚在韶华中的年轻美妇人。   只是在贾赦眼中,只当她是摆设罢了,倒是令人感慨。   “宝玉,你怎么光瞅着我不说话,这个时辰来,你该有事儿的吧?”邢夫人微感诧异,却也没在意,随口问道。   若是前几年,贾玮小时,她早将他搂过来了,如今眼见他长成翩翩少年,却是有些不便。   “哦……”贾玮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笑道,“正是有件事儿,要请大娘成全呢。”   “什么事儿,只管跟大娘说,你同大娘,还说这些客套话儿啊?”邢夫人笑着,到底伸过手来,在贾玮头上抚了抚。   她身无所出,府中只疼爱贾玮一个,真是当成亲生儿子一般了。   “大娘,是这样……二姐姐跟前的那个贴身大丫鬟司棋,是大娘陪房这边的人,这丫鬟平日里同我极好,如今她也大了,我听说她同大娘院里的小厮潘又安,是一对表姐弟,自小青梅竹马的,因此……想请大娘将她指给那个潘又安,算是成人之美……”   贾玮让邢夫人抚着脑袋,稍稍局促,却也有些温暖,抬起眼来,语气诚恳地说道。   如此说着,稍稍停顿,随即便见到邢夫人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   与此同时,忽地一声“嘻”的笑声,在旁边响起,他掉过头去,俩个丫鬟正忍得辛苦,削肩颤动,那个叫银屏的丫鬟笑出声来。   贾玮略略错愕,但随后倒是明白过来,不由摸摸鼻子。   说起来,他相继帮彩霞和小红指婚后,红娘少爷的名声算是两府皆知了,各人皆引为笑谈,他自是没所谓,不放心上,今夜过来同邢夫人谈事,也压根没想到此节,不料一开口,便惹人发笑,俩个丫鬟倒也罢了,邢夫人也是如此,此刻倒是有些窘迫。   “银屏,太没规矩了,少爷说话,你笑什么笑!”邢夫人喝斥道,自己也还是忍俊不禁的样子。   贾玮神色尴尬,摊了摊手,“……大娘,这个……”   “恩……”邢夫人肃肃神情,谈到正事,“……司棋那丫鬟我知道,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潘又安这个小厮,倒是不曾留意过,你说是司棋的表弟,那自然也是王善保家的亲戚……此事不值什么,你要成人之美,大娘还能拦着不成?明日我就给他们指婚。”   王善保一家,以及王善保的儿女亲家,都是她的陪房,她自是直接就能做主,若是贾家这边的下人,她倒是要同贾赦商量一番。   “如此多谢大娘了。”闻言,贾玮忙微笑回应了一句。   不等邢夫人开口,他又接着道,“除了这件事儿,我还有事儿要同大娘说呢……”   说着,望了望炕床下的俩个丫鬟,欲言又止。   邢夫人见此情状,自是明白,挥了挥手,让俩个丫鬟退下了。   “大娘,司棋和潘又安指婚后,我想向您讨过来。”见俩个丫鬟出了屋子,掩上了门,贾玮便开口说道,“……眼下我购得一家酒楼,想必大娘也听说了,我想让司棋和潘又安俩个到酒楼帮忙做事……”   邢夫人不假思索地笑道,“这又有什么要紧的,你只管讨了去便是。”   她目光注视着贾玮,知道贾玮让她摒退丫鬟,定然不是为了说这个。   毕竟此事压根不用保密,司棋、潘又安俩个,一旦去贾玮的酒楼做事,不出两天,府中就会传得尽人皆知。   贾玮点点头,视线同她一碰,“大娘……”此次他压低了声音,“……我这个酒楼,如今给几个姐妹都赠了一成的股份,您也应该听说了……除此之外,我还特地给您也留了一成股份,权当是侄儿孝敬您的……”   “宝玉……”   邢夫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贾玮说的竟是这个,眼圈一红,也顾不得贾玮已长大了,伸出双手,就将他搂到怀中,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这个侄儿,她真是没有白疼,凡事想着她,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   当真是可以当成她下半辈子的依靠。   贾玮让她这位年轻美yan妇人搂着,感受到她身上的幽香以及胸前的鼓鼓囊囊,一开始有些不大自然,随即宁定下来,风光霁月,只是沉静地不时拍拍她后背。   良久,邢夫人才放开贾玮,拿出手帕子拭泪。   贾玮这时再次开口道,“大娘,此事我悄悄同你说,不是担心别个晓得,我给大娘的孝敬是应当的,没必要偷偷摸摸……我只担心一人,那就是大伯,万一让他知道了,将来这一成股份的分红,在大娘手中可留不住,定然要让他拿了去……”   邢夫人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听了此言,只是不住点头。   贾玮什么都替她想到了,她唯有欣慰。   过了一阵,邢夫人渐然收泪,贾玮陪着她闲叙几句,便即礼辞。   邢夫人恋恋不合,拉着他的手,亲自送到二门外。   将要离去,贾玮忽地又想起一事,不能不说,便斟酌地道,“大娘,二姐姐性情柔弱,司棋去后,身边并无得力之人,恐怕那些个婆子、丫鬟都会欺到她头上,大娘您看……”   他说的是实情,迎春的那些个婆子、丫鬟,若非司棋镇着,早就爬到迎春头上去了。   “……宝玉,你放心,大娘知道你是重情之人,园中的姐姐妹妹们,你皆操心……我自会辖治这起小人,不让你二姐姐受半点委屈……”   邢夫人如今一心一意将贾玮当亲生儿子,指望下半辈子靠他,贾玮说什么,她都言听计从,何况这种小事。   原先她对迎春是不怎么关心,有了贾玮的话,她今后自会待她不同。   ps:邢夫人对宝玉确实疼爱非常。原文: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详见二十四回) 第二百四十四章 先声   时令过了中秋,天气终究是凉了。   清晨的阳光温煦地照下来,再没有了前些日子的炽烈光芒。   近日来,早上出府,贾玮不得不在外头裹上一件稍厚的衣裳,否则马车跑动起来,带着丝丝凉意的秋风,让他遍体生寒,有些抵受不住。   衣裳自然是袭人预备下的,一年到头,春夏秋冬,关于他的事情,就没有她不操劳的。   “二爷,您看,那辆车马行的马车上写着咱们‘燕京晨报’的字样呢!”   马车刚驶出荣府不到一里地,坐在车辕上的周云掉过头来,冲车厢内叫道。   闻言,正靠在座位上想着事儿的贾玮,挑起车帘子,向外望去,果然见到前方一辆孙记车马行的马车,背面用青漆写着“燕京晨报”四个醒目大字,他视线追了片刻,随即放下了车帘子,面露微笑。   此事并不意外,在孙记车马行做流动广告,就是他交待林永福这么做的。   只是没想到林永福行动如此迅捷,才两日工夫,就同孙记车马行谈妥了此事。   除了孙记车马行,还有另外两家车马行,恒通、林记,也一样要做流动广告,却不知林永福谈妥了没有。   正自思忖着,外头车辕上的周云又叫起来,“……还有呢,那边好几辆车马行的马车都有咱们‘燕京晨报’的字样!”   贾玮再次挑起车帘子,那边一条横街此时驶出十来辆车马行的马车,车厢背面都用青漆写着“燕京晨报”四个大字,他视线凝了凝,仔细辨认了一番,里头孙记、林记、恒通三家车马行的马车都有,不觉暗自点头,重新放下车帘子。   看样子,林永福同三家车马行都谈妥了。   这三家车马行是京城最大的车马行,无论大街小巷,随处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不利用它们做流动广告,算是暴殄天物,贾玮自是不会放过。   再有一段时间,燕京晨报便要发行,这种先声夺人的广告,配合三家大车马行的规模,可想而知,不出几日,燕京晨报这个新鲜词汇,在京城各处,将广为人知。   届时,对报纸发行,无疑会起到一定的积极作用。   车辕上,周云还在探头探脑地盯着那几辆马车看个不停,贾玮瞥了他一眼。   这个周云,今年十五岁的年纪,虎头虎脑的样子,是他新换上的亲随中的一个。   这批亲随中,其他人都是赖大挑的,唯有周云,是贾政塞给他的,没有别的原因,周云是周燕的亲弟弟。   既然是宠妾的弟弟,自然特别关照,塞给贾玮这个儿子不足为奇。   毕竟贾玮是府中最有出息的子弟,跟着他大有前程,原先的那些亲随,如今既风光又有钱,比在府内的下人强得多了。   当然,除此之外,周云也是属于天然心腹般的人物。   周瑞一家原本就是王夫人的亲信,随后周燕又成了贾政的妾室,有了这两层关系,周云不忠于贾玮这个二房嫡子才怪。   贾政将周云塞给贾玮之前,还为未满十六的他赐下大名,原先周云是叫做洪儿的。   在贾玮这边,当然给了父亲十足的情面,不但收下周云,还让他跟着自己这辆马车,相当于当时叶明诚在亲随中的地位。   此时贾玮瞥了一眼周云,身子往后一靠,以一种舒服的姿势半躺着。   眼睛微闭,随后却是记起昨夜里邢夫人答应的今日就给司棋潘又安指婚的事儿,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他今夜回府,这个喜庆的新闻,必在两府中传开了。   他这位红娘少爷,在府中上下,也势必更加名副其实。   想到昨夜在邢夫人那里,那幕好笑的情景,贾玮也是神情无奈,摇了摇头。   马车转了个弯,开始笔直地朝东城方向而去。   ……   秋日的朝阳里,在贾玮前去燕京晨报社的这个时刻,北城王豆腐街一座宅院的前院内,《顺天摘报》报社的社长张仲正同报社的一名伙计说话。   “恩……打听清楚没有,这个燕京晨报是哪儿钻出来的玩意?居然孙记、林记、恒通三个车马行都漆上它的字号,满城跑得都是……这等古怪之举,以往闻所未闻嘛……”张仲一只手叉在腰间,另一只手打着手势,此时皱着眉头向这名伙计询问。   “张社长,小的大致打听了一番,这燕京晨报还未发行,该报社目前仍在筹办中,据说是下月才开始发行,眼下先打出这个……这个‘广告’,似是有利于此后的发行……”这名伙计回禀道。   “广告?”张仲摸了摸唇上的两撇漂亮小胡子,若有所思地道,“那便是广而告之的意思了……唔,这个燕京晨报社倒是很有一套,京城这些家报社,先前竟都没想到可用这种法子,促进发行……”   自言自语了一番,随即张仲颇有几分气派地伸手指了指,追问道,“这家燕京晨报社在什么地方,社长是何人?”   “……像是在东城吉祥坊,社长叫贾玮……听说就是前阵子办过道试训导班的那位少年商业奇才。”伙计一面想,一面说道。   “贾玮……”   张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神情愕然,这个名字可非一般的响亮……世家公子,向金福斋出售过首饰样式、办过道试训导班,童山诗会赋下锦瑟,同唐小青烟湖泛舟,全城兴办义学……如今居然不声不响地办起了报业?   这报业,能有多大的商机,竟让他看上了?   不知不觉间,张仲的脸上布满了迷惘之色。   ……   半个多时辰后,贾玮的马车抵达燕京晨报社。   跳下马车,他直接去了二进,立刻招来林永福,向他了解同孙记、林记、恒通三家大车马行的广告业务事宜。   “社长,照你的吩咐,在下同这三家车马行的大掌柜谈了谈,很快便谈妥了广告事宜……价格相当低廉,只是咱们意愿价的一成不到,分别签了三年的合约,这三家车马行的马车不能再做任何商家的广告……呵呵……正如社长所料,这三家车马行的大掌柜极为高兴,认为白赚了一笔银子……也是,以往可没有商家找他们做类似之事,只是写上几个字,就有银钱可赚,何乐而不为……”林永福喝着茶水,谈笑风生地说道。 第二百四十五章 重阳   两刻钟后,结束了同林永福的谈话,贾玮前往一进,找总编孔立议事。   燕京晨报编辑部占据了一进的东西厢房,东厢为编修办公房,西厢为录事办公房。   孔立的办公房是在东厢的大办公房内隔出一间,做为独立的总编办公房。   这一点同贾玮类似,贾玮的办公房是在议事房内隔出一间,做为社长办公房。   从月亮门穿过后厅来到一进,再从抄手游廊过去,贾玮进了东厢,同正在办公的各位编修微笑打过招呼后,便敲响了孔立的办公房。   “进来。”里头传来孔立的不疾不徐的声音。   贾玮推门而入,坐在书案后的孔立抬起眼来,俩人视线一碰,孔立起身笑道,“贾社长如何来了?若有事情,召孔某过去便是。”   “没那么多讲究,我直接过来更方便。”贾玮摆摆手,顺手拉过一张交椅,在案前坐下。   孔立也便微笑不语,过去倒了盏茶水,放在贾玮面前。   通过这二三个月的频繁工作接触,事实上俩人已相当熟悉,三十出头的孔立同十四岁的贾玮,差不多已成了一对忘年交。   贾玮在办报方面所展露出的种种才能,让孔立钦佩不已,不以少年视之。   孔立的渊博学问和不俗才识,也让贾玮敬重。   这时俩人短短寒暄着,待孔立重新落座,贾玮便开口谈起正事,“……孔总编,报纸发行在即,只是创刊的日期,咱们还未确定下来,若在十月份倒是无妨,随意哪日皆可,但在九月份,却有着重阳节,这是个大节日,少不得要斟酌一下了……”   “贾社长说得是。”孔立赞同地点点头,“重阳节这个日子不好忽略……只是若要将正式创刊的日子放在重阳节,那报纸内容上便大不相同了,至少头版得围着重阳节做文章……”   说着,孔立神情郑重起来,“……贾社长,此事非小,依孔某陋见,创刊的日期得尽快确定下来,不可犹豫再三,眼下距重阳节只有十来天时间,不确定下来,再拖上几天,其他日期倒没什么,真要定了重阳节创刊,编缉部很多工作来不及去做。”   贾玮闻言,拿起茶盏喝了两口,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方才说道,“孔总编所言,也在我考虑中……我是希望重阳节创刊的,但重阳节距眼下日期太短,发行部方面,如今倒也罢了,反正赔本发行,免费发放,倒是无需斟酌……可虑者,不知外联部和印坊那边准备充分没有,稍后我再问问,才好做出决定……”   见贾玮这般说,孔立便不再多言,转而说到了编辑部目前的一些要紧工作上。   一阵子后,贾玮起身前往印坊工棚。   工棚里正是热火朝天,地面上堆着二十来个箱子,匠人们正轮番抬着这些沉甸甸的箱子,前往里头的库房,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许添本人亲自在那里指挥搬运,见到贾玮前来,登时抑制不住兴奋地说道,“贾社长,你来的正好,咱们的铜活字终于回来了!有了这批铜活字,印刷精良的报纸,不成问题!”   “哦,这些箱子里装的便是铜活字么?”贾玮踢了踢其中一只箱子,也是兴致盎然地道。   当时同许添商谈合作,许添提了几个条件,其中一个便是请贾玮准备铜活字。   相较于木活字,铜活字印刷效果要好得多,并且几乎不存在保存和变形问题,贾玮了解之后,当即答应下来。   这批铜活字是向北城的一家大铸造工坊订的货,价格不菲,要比木活字贵上百来倍。   整批铜活字有十万多字的数目,毕竟排版时,有些常用字一个版面就要用到上百个,如“之”字,因此所有的常用字铸造数量都是不少,少则数十个,多则上百个,就连非常用字,也都多铸造了几个,以备不时之需。   “可不是么?”许添也踢了踢脚下的木箱子,“贾社长,这是好东西啊,以鄙人的手艺,配合以铜活字……你这燕京晨报的印制精良程度,定然在京城独树一帜,没有哪家报社可以比肩……”   “如此就好,接下来就看许总办的了。”   贾玮含笑说道,心下却是腹诽。   这个许添,简直是印刷狂人,分明拿着他的银钱,订制铜活字,来满足自己的心愿。   他后来通过多方面了解,才知道只有宫中印坊,以及寥寥几家专门印制精美图书的印坊,才会花费重金,订制铜活字。   而许添居然将预备铜活字做为同他合作的一个条件,简直岂有此理!   想想铸造这批铜活字的巨额银钱,再看看此刻许添这张得意洋洋的笑脸,贾玮恨不得就像踢箱子一样,狠狠踢上这厮几脚。   当然,不满只是针对阴谋得逞的许添,对于铜活字,尽管价格不菲,贾玮还是很情愿花费这笔银钱。   燕京晨报必须制作精良,这是他的宗旨之一。   这不单单要体现在内容上,也要体现在印制上,就好比一个美人,也要有好的衣裳,才能烘托气质。   总之,这笔银钱花得值得。   俩人在工棚内站了站,直到工匠们将最后一个箱子搬运到库房,贾玮示意许添走出工棚。   工棚内太吵,说话不便,到了工棚外头,贾玮立刻趁热打铁地道,“许总办,眼下这批铜活字回来,印坊这边,一切皆妥了吧……九月上旬应该能开工罢,你可不能告诉我说,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妥了!一切都妥了!”铜活字回来,一时间令许添无比兴奋,嗓门也比平日里高出不少,这时不假思索地道,“贾社长,不要说九月上旬,你便让我今夜开工,也毫无问题!”   “好,许总办,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贾玮笑着拍拍他肩头,总算满意。   同许添说妥,贾玮返身回到二进,让人去传叶明诚回来。   眼下他的广告部在二进上房内,林永福的发行部设在二进东厢,叶明诚的外联部在二进西厢。   但叶明诚这批人如今一直分散在外头,进行外联工作,外联部办公房内从不见人影。   贾玮要找叶明诚,只得命人去外头找回来。   换了平日,他也没这么着急,不过正式创刊的日期,的确需要尽快定下,这是目前头等大事,实是等不得,因此不得不将在外头忙碌的叶明诚紧急召回。   ps:这两天才知道,本书也在创世和书城,真是孤陋寡闻……因为本书在起点首发,当时注册账号时,没有注册qq账号,因此无法管理那边的书评区,抱歉抱歉,在这里,特此向在创世和书城打赏收藏投票的各位书友表示真诚感谢,希望能有更多支持! 第二百四十六章 意料之外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从西城赶回来的叶明诚坐到了贾玮面前。   在外联部中,他带着张文庭满城跑,其他八人,则两人一组,分别负责东西南北四城的外联。   贾玮让人去找他时,他同张文庭俩个正在西城,听说贾玮相召,便立即赶了回来。   “明诚啊,今日找你回来,是向你及时了解外联工作的进展,晨报创刊发行在即,若是你们外联的工作没跟上,提供不了大量的新闻素材,供编辑部筛选,无疑将增加创刊难度,今后报纸内容的生成,也会困难重重……前几天,你回来同我说,外联工作进展迅速,却不知眼下如何了,你详细说说……”   贾玮一面打着手势,招呼叶明诚坐下,一面微笑问道。   “社长,遵照你所拟的章程,到目前为止,我们已在四城区物色和培养了百来名新闻线人,这些个新闻线人皆是所在坊区的消息灵通者,可及时提供各类消息……酬金方面,他们满意得很,有些人还说用不着酬金,只要他提供的消息能上报纸,便心满意足,我同他们说,我们燕京晨报社,做事自有章程,只要消息一经采用,你不要酬金,我们也要给的……”   叶明诚猜到贾玮找他回来,是询问此事,早做好了准备,当下滔滔不绝地说道。   “你是说目前已物色和培养了百来名新闻线人?好,好,前几天你说是五六十人,短短时间,增加了一倍不止,明诚啊,你们外联部值得嘉奖啊!”   贾玮听他说着说着,居然提到酬金方面,显然离题,忙打断了他的话,将话题扯回来。   不过他此时自是高兴,新闻线人发展迅速,眼下有了这百来名新闻线人,算是初步搭建了一个分布于各城区的新闻网络,可提供较为丰富的新闻素材。   想像过去,应付目前这个阶段的报纸内容生成,应该问题不大。   那么,是否可以定在重阳节创刊?   沉吟了片刻,贾玮还是觉得此事理当慎重,不可轻忽。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外联部从明日起运转起来,开始向编辑部提供新闻素材,试运转两日后,通过实际检验的效果,再确定创刊日期。   做了决定,贾玮当即向叶明诚布置任务。   叶明诚虽是有些始料不及,但贾玮发了话,他自是遵从。   何况他刚当上主事,也想好生表现一番,因此倒是很干脆地答应下来。   同叶明诚谈完事情,贾玮又到了一进,同孔立通了气,让编辑部明日起做好与外联部的对接,进行试运转。   如此一通忙乱下来,时间已是午时,孔立等人前往膳堂用饭,贾玮便回到五进。   下午,编缉部召开了一次议事,议的就是明日与外联部对接一事,贾玮也坐在其间旁听,但并不发言。   议了一个多时辰,议事结束,贾玮又去工坊转了转,看许添同工匠们将铜活字按照印坊的使用习惯,分门另类地摆放,在那里停留了一阵,再次前往二进,去林永福的办公房坐了坐,谈了些发行方面的事宜。   不知不觉一天时间匆匆而过,贾玮登车返回荣府。   在府中下了马车,步行前往园内的途中,他明显觉察到了几分异样。   见那些个婆子丫鬟们不住望向自己的奇异眼神,他先是不解,随即便是释然,呵……应该是跟自己早上想得一样,司棋、潘又安的喜庆消息传开了,自己这个红娘少爷,自然也免不了再次受到关注。   如此想着,进了园子,回到自家的怡红院中。   穿过庭院,来到廊下,候在廊道上的袭人迎了下来,随即在屋内正聊着话儿的几个大丫鬟,听到外头的动静,也都迎出屋来。   这原本是熟悉得很的画面,但今日贾玮却觉得有些不同。   包括袭人在内的几个大丫鬟,看他的眼神,就像一路上走来的那些婆子丫鬟一样。   贾玮这时才感到几分蹊跷,照理说,袭人她们几个毕竟不同于别个,就算得知他为司棋、潘又安牵线一事,至多也是打趣一番,不可能用这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心中疑惑着,正待开口询问,那边晴雯已先按捺不住地道,“……二爷,你瞒得我们好苦,一点儿也不透露,原来那个孙绍祖竟是你设法抓进去的!”   贾玮闻言猛地一怔,他这时本来要迈入堂屋的,身形一顿,却是站住了。   此事机密,除了他、迎春、冯紫英、以及叶明诚等四个亲随知悉外,再无人得知,今日怎么突然传了出来?   并且看样子,应该合府上下皆知了。   究竟是哪个泄露出来的?   一面转着念头,一面微笑地向丫鬟们道,“……确实有这事儿,只是这阵子太忙,忘了跟姐姐们说……恩,此事其实也不算什么,只是凑巧而已,因此很快丢在脑后了……”   此事既已为人所知,贾玮也不好当面否认,尤其是面对自家几个大丫鬟,更不可能这么做。   否则便是将她们当成外人了。   这时他尽量轻描淡写地向她们解释着,几个丫鬟都撇了撇小嘴,显然不信。   贾玮摸摸鼻子,他自然晓得,她们是不信这种解释的,但解释还是要解释,总之就是哄一哄的意思。   冲她们笑笑,贾玮一只手拉着袭人,一只手拉着晴雯,迈入堂屋,口中继续哄道,“……恩,这件事是你们少爷不对,居然忘了同姐姐们说,明儿我从东城那边带点心回来给姐姐们赔不是……东城那边有家卖蟹黄豆腐的,特别好吃,上回叶明诚,哦,就是茗烟,他现在有了大名了……他买给我吃,至今我还想着那味道呢……怎样,明儿晚上,我就带回来,让姐姐们尝个鲜……”   他这样说着,分别望了望左右的袭人和晴雯,俩人皆抿嘴笑着,身后一同进屋的秋纹碧痕春燕四儿她们,此时也都笑嘻嘻的,不用说,皆让他哄得开心。   稍稍洗漱,换过衣裳,贾玮便向园外而去,到贾母院落用餐。   一路走着,他知道今夜用餐后的姐妹们聚谈,话题定然便是他帮迎春摆脱了亲事的这件事儿。   说起来,让他意外的是,适才从晴雯她们的口中得知,此事便是迎春亲口吐露出来的。 第二百四十七章 意料之外2   事情费解,随后他倒是记起了昨夜里迎春悄悄问他的那句话,“宝兄弟,你帮我的事儿,若是让人得知,会不会对你不利啊”,他当时回了一句,“不用担心的,之前只是怕泄露消息,不好行事,如今事情已然了结,又有何可顾虑的?”   此时想想,至少是昨夜,迎春已有将事情吐露出来的想法了。   他却以为迎春单纯地在为他担心呢……啧,如今对照起来,情形显然有些好笑。   迎春向来性情柔弱,毫无主见,此次居然瞒着他,做出这种举动,不知攒了多少勇气,才下了决心,贾玮完全可以想像出她皱着眉头,犹豫不决的苦恼模样……说起来,事实上他很难猜测迎春的用意,当然,以迎春的纯良,无论如何,他都相信她的用意是好的……恩,她专意问过他,会不会不利于他的嘛。   事情已然如此,他对付孙绍祖,帮助迎春摆脱这桩亲事的事儿,如今众所周知,无论乐意与否,他也只能面对。   两府中会有各种反应,潜在的深远影响也会有一些,他自然能够猜测得到,毕竟人事纠缠,难以分开,他做下此事,从此他人对他的印象中,便有了此事的影子,也是自然而然。   对此,他倒是没所谓,无论因为此事,有些人对他赞许,有些人对他钦佩,有些人对他敬畏,有些人对他提防,还是别的什么反应,他照单全收,不管怎样,人品败坏的是孙绍祖,而他出手收拾了对方,避免了堂姐的不幸,放在哪里都是可以正大光明的。   来到贾母院中。   该请安的请安,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表面上一切如常,但贾母、王夫人、凤姐、鸳鸯等人看他时,眼神中分明也多了一些东西,在旁边站了站,贾母和王夫人先后同他交待,一个让他用餐后留下,一个让他从老太太院落出来后,去她院落,贾玮自是一一答应下来。   过了一阵,姐妹们结伴前来,屋中气氛陡然热烈,衣香鬓影,莺莺燕燕。   一一打着招呼,视线碰触中,姐妹们眸光复杂,笑容含蓄,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番似的,但通过一些几乎细不可察的动作神态,贾玮自然也看得出,在此背后,她们对他,其实有了更多的亲近和欣赏。   从其他姐妹身边绕过,站到迎春面前,他目光严肃地看了看她,迎春倒是坦然冲他一笑,这小女子,此刻让他有些刮目相看,在此事上,完全不是往日的表现,似乎有种内在的坚定,他原以为她会歉然和不安的,毕竟没经过他同意就自作主张吐露了内情……这时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迎春也就一直坦然同他对视着,贾玮神情无奈,只好掉过头去,同其他姐妹说笑,此刻人多,也不好追问她缘由,等回园后,姐妹散去,夜深人静,再去紫菱洲向她问个究竟好了。   人陆陆续续到齐,晚餐开始,屋中安静下来,一直持续到晚餐结束。   姐妹们纷纷起身,贾玮被贾母留下,姐妹们从他身边绕过,皆小声交待一句,“我们在怡红院内等你”,贾玮自是含笑点头。   随后他倒是按了按额角,贾母、王夫人、姐妹们皆要同他谈话,他还要去迎春那里问个究竟,不用说,今夜注定是个忙碌的夜晚。   一阵子后,人走得干干净净,屋中只留下贾母、鸳鸯、还有贾玮。   贾玮原本是坐在饭桌这边,正同鸳鸯视线划过来划过去,做无声的交流,这时贾母伸手指了指,让他坐到面前来。   “宝玉,那个孙绍祖是你在暗中对付,最后送到官衙的?”贾母开门见山地问道,从贾玮这里确认此事。   “……是这样的。”   “就是为了帮你二姐姐摆脱这桩亲事么?没有别的原因?”贾母追问道。   “恩……二姐姐摊上这门不幸亲事,孩儿恰好有能力帮她,不能眼看着她受罪……”   “好,好,宝玉啊,此事你做得对!”贾母问了这两句,得到肯定答复,脸上笑容欣慰,顿了顿拐杖,“咱们家这两代下来,尽出纨绔,一派公子哥儿习气,平日里夸夸其谈,遇到事情,无人担当,此次迎丫头之事,若非有你这个二房的堂兄弟,哪个也指望不上……就连她那个大房的哥哥琏哥儿,也是干看着,没见过他为这个妹妹向他老子讨过情,更别提想别的办法,帮着摆脱这桩亲事了……”   贾玮坐在她面前,静静听着,神色谦逊。   说起来,这个贾家的老祖宗,虽然年高,但无论大事小事,还是不糊涂的,此事上这番表态,对他大为嘉许,他不免也是有几分感动。   视线望过去,这时贾母说着,语气稍顿,俩人视线碰了碰,贾母沉吟地道,“……不过啊,宝玉,往后再有对付哪位的情形,千万三思而行,京城复杂,非你想像,那孙绍祖倒也罢了,在京城中根基浅薄,你尚可对付,换了别个,你万一对付不了,不但自已麻烦缠身,咱们家族也将受累……”   “……咱们这样的家族,高门大户,牵扯甚多,凡事皆非一人之事……你身为家族一员,荣府二房的嫡子,将来荣府二房的顶梁柱,考虑事情,要比别个更多几分思量才是……恩,你年纪虽小,却是早慧,不然我不会同你说这番话……你要记住了,日后行事,一切谨慎,事后也不可张扬……就像此番,从迎丫头口中说出去,并非什么好事……”   “我也问过迎丫头,她说你说过的,此事不妨……孙绍祖之事,自是不算什么,但能不张扬的,还是不张扬的好……传到孙家,总是恨上了咱们贾家……”   贾玮听到此处,忙点头道,“老祖宗说得是,孩儿定然记下。”   此事泄露出去,虽是迎春自作主张,但归根结底,同他有关。   若从一开始,他就瞒着迎春,此事便不会泄露,当时只是为了及时抚慰对方,眼下想想,并非必要。 第二百四十八章 意料之外3   交谈一阵,贾玮礼辞。   望着贾玮出屋的背影,贾母目光慈爱而复杂。   这个宝贝孙儿,行事果决,手段凌厉,此次对付孙绍祖如此,上次对付贾环亦如此,孙绍祖入狱,贾环放逐,皆出于他手。   此外,在另一方面,爱护家人,极有担当,替迎春摆脱亲事,打算介入公中财计,皆是例子。   在贾家小辈中,当真算是异数。   说起来,贾家走到今天,几辈子下来,世代富贵,金马玉堂,大家安于享乐,不知忧患,眼下一辈不如一辈,放眼望去,没有哪个能撑得起贾家门户,谁知今年这个宝贝孙儿突然开窍,且有种种不俗表现,贾家的将来,恐怕迟早要着落到他身上。   只是……真是如此的话,他这个商人身份,就显得有些上不了台面了。   公侯世家,门庭高贵,执掌贾家的,只能是有官身的人,并且还得有实职,   他这个商人身份,比不了薛家的皇商,更比不了朝廷命官……两三年后,待他成年,倒是要向贵妃娘娘递个话儿,让她想想法子,请圣上赐下恩典,给她这个嫡亲弟弟一个实职官身。   就像当年太上皇给政儿额外恩典一样。   至于生意上的事儿,便请上几个掌柜经营也就罢了,京中的这些个高官显贵,凡家中有生意的,大半也是假手于人,或是由家族中普通子弟经营。   屋中灯火柔和,满头银发的贾母靠在榻上,不知不觉间,就想得远了些。   贾玮从贾母院中出来,很快来到王夫人院中。   两三刻钟后,他从王夫人院中走出,前往园内。   王夫人同他的谈话,其实跟贾母差不多,先是认同他的做法,随后加以提醒,他自也是满口答应。   回到怡红院,果然姐妹们都还在等着他。   他一进屋,大家原先的话题便自动中断,完全集中到他帮迎春摆脱亲事的这个话题上。   对她们而言,从小处说,这是一个热门八卦,从大处说,简直同她们息息相关,贾玮能为迎春做到这一步,将来她们遇到难事,他也一定会全力以赴。   此外,大家都是青春少女,就算是李纨,也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各人或许皆有成熟的一面,但天性中的浪漫,对于这种类似英雄救美的行为,即便她们身处深闺,一样有所憧憬。   而做为此事主角的贾玮,俨然就是英雄般的形象。   这种浪漫的形象,同亲人的身份结合在一块,给她们的感觉,贾玮又像是温暖的父兄,可以依赖,又像是高大的英难,可以仰慕。   话题热烈,叽叽喳喳,成熟如宝钗,大气如探春,此时也都成了单纯的小女子,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断在他面前抛出,有些在贾玮看来,简直幼稚得很,但各人热情如此,不好扫了她们兴致,他也不得不一一作答。   其实他自是清楚,只需过几日,这种英雄的光环就会消失,毕竟大家天天在一处,并没有什么神秘感,最初的冲击过去,一切将回到自然的状态,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会沉淀下来,比如他这种值得依赖的感觉,将来当这些姐妹们真遇到了难事,头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或许便是他了。   这也是他所乐见的,重生过来,能成为园中这些姐姐妹妹的保护神,本来就是一大幸事。   热闹一阵,大家散去。   贾玮送出院外,返身回来,在廊上站了一阵,就提着灯笼,往紫菱洲而去。   对于迎春为何要将此事吐露出来,他实在猜不透,也实在好奇。   估计迎春料到他要来,上楼后,只是听到他的脚步声,不等丫鬟通传,便从内室飞快迎了出来。   贾玮留意了一下,她尚未漱洗,衣裳也未换,不由得一笑。   俩人进入内室,迎春亲手斟了茶水,放在他面前。   室内安静,迎春没有开口寒暄,只是微笑地坐在一边陪他,贾玮拿起茶盏,抿了两口,重新放下,视线投过去,稍稍斟酌了一下,便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道,“……二姐姐,我不是说过么,此事哪个也别告诉,如今你倒好,弄得全府人人皆知了……老太太,太太还因此说了我两句呢……恩,二姐姐,你说说,为何要将此事吐露出去……”   如此说着,他目光严肃,盯在迎春脸上。   但事实上,他并未将此事当一回事。   老太太、太太的提醒,自是有理,但具体到孙绍祖这件事上,谨慎与否,其实在两可之间。   孙家不值一提,何况孙绍祖人品又是如此不堪,此事既然被迎春透露,他也并无太多的顾虑。   这时在迎春面前摆出责备的架势,自是做个姿态,毕竟在不在乎,他自己心中有数就行,可不能给迎春这个错觉,否则将来同她之间再有何秘密,担心她一样会吐露出去。   迎春让他盯着,仍像之前在贾母屋内似的,神情坦然。   随后她低下头,弄了弄衣带,再次抬起头来时,目光清澈,注视贾玮,“……宝兄弟,这件事儿我是一定要说出去的……我也问过你了,你说不会对你不利……我是这样想的,宝兄弟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虽说亲人之间,似是理所当然,但其实论起来,便是恩同再造……我若嫁了那孙绍祖,这辈子定然不堪……”   “……此事我无以报答,想到平日里看的那些书中,受人之恩,为之传颂,也是一种报答……宝兄弟,你费了偌大气力,为我摆脱这门不堪亲事,府中却无人得知,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憾事……我知道你自己是不会说出的,那我这个做姐姐的,受你恩情的,就替你传扬出来……古人说,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这样仗义助人的举动,不为人知,也是一样的罢……因此……因此,我觉得这件事儿,我是必定要说的,哪怕你不高兴,我也一样要说,昨夜,我想了一整夜,今日终究跟人说了……”   低低的话语声,包裹着俩人。   贾玮沉静地看着她,温暖的灯光下,她的神情认真而动人。   这个二姐姐,此刻一点也不像她往日的样子,谁说她不会说话,这番话直白感人,胜过许许多多的矫饰之言,他觉得自己完全被打动了。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向她走去,她也迎着他站了起来,俩人沉默而温馨地拥在一起。 第二百四十九章 创刊   “贾社长……通过这两天的试刊,孔某以为咱们报社已具备了创刊发行的条件,无论是外联部,还是编辑部,对接起来,运转顺利,并不存在什么大问题,只是眼下刚刚开始,略见生疏而已……孔某提议,可将试刊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正式创刊为止,如此,在创刊之前,外联部和编辑部的对接运转,会更加通畅娴熟……”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孔总编,你这提议极是,我完全同意……”   一进东厢的总编办公房内,贾玮和孔立俩人一面喝茶,一面议事。   这时孔立说到两个部门对接运转的良好情况,贾玮止不住地高兴。   试刊自然是要延续下去的,不过在他看来,眼下两个部门的对接试运转还不够,印坊那边也要加入,必须形成完整的报纸,才是真正的试刊。   当然,这件事情已超出了孔立的部门职权,不在其所考虑的范围,应该由他这个社长提出。   就像前两日,也是他让编辑部和外联部对接试运转。   不过眼下他不打算同孔立提及此事,毕竟印坊那边的状况,他并不十分了解,虽然许添信誓旦旦地保证随时可以开工,但他还是希望稳妥一些,稍后先跟许添通过气,心中有底之后,回来再同孔立议谈此事不迟。   如此想着,他同孔立又随口聊了几句,便匆匆赶往印坊工棚那边。   在一名工匠的指引下,贾玮在工棚的一处角落找到了许添,随后将他拉出了工棚外。   同他说了说准备让印坊加入试刊,出炉样报的想法后,没想到的是,许添极其乐意,“贾社长,鄙人早就等着开工了,不是跟你说了么,铜活字回来,一切皆妥……鄙人也想看看这报纸印制出来,是何效果呢!贾社长,你不用多说,今夜印坊就开工,加入试刊,试刊所费,鄙人自己掏腰包,直到正式创刊为止……”   贾玮闻言,彻底放心,但听到最后,倒是乐了,“……许总办,这试刊本来就是你自掏腰包,莫非还得我帮你出这笔费用不成,咱们可是有合约的,我并不承担这一块……你若不愿试刊,我不勉强,到了正式创刊,你这里出了纰漏,可是要赔我损失的……对了,铜活字的事儿,我还未同你算账呢!”   “呵呵,贾社长不用动气嘛,鄙人也只是随口一说……贾社长请回,请回……一切放心好了……”提到铜活字,许添不免心虚,呵呵陪笑地说道。   瞪了许添一眼,贾玮返身回到一进总编办公房,同孔立敲定,让编辑部今日就同印坊那边对接,将生成的报纸各版面样式送到印坊,印制出样报来。   燕京晨报报道的,是截止前一天下午未正时分(下午二点)的京城各城区新闻。   以此为基准,循环往复,如初三报道的是,初一下午二点到初二下午二点的新闻。   在贾玮前辈子的世界,自然可以推迟些,比如下午四点,甚至是五点,但这个世界条件简陋,效率低下,因此也只能因陋就简。   否则整个编辑部门得天天加班,印坊那边也来不及在凌晨出报,发行部整理起报纸来,也得跟着往后推,势必得增加人手,忙得不可开交。   更要紧的是,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没有余裕去解决和排除。   如此,便只能临时调整正常发行的时间了,这对一家报社而言,算是极其严重的事情。   报道截止到下午未正(下午二点),编辑部的工作便会从容些,在戌正(下午六点)之前结束工作,将报纸样式送到印坊。   而印坊这边也有充分的时间来排版,印制,在凌晨寅初(凌晨三点)出报。   随后发行部介入,进行整理,在清晨卯正时分(清晨六点)发行到各城区。   一环联着一环,哪一环都要留出充裕的时间来,否则就将陷入被动。   孔立听贾玮说着同印坊对接一事,当即答应下来,随即准备召开部门议事,与编辑部诸位同仁通气。   贾玮这时还有事情,也不打算列席议事,便往二进而去。   到二进东厢发行部主事办公房找到林永福,贾玮便提到让发行部也准备好,介入几个部门的对接试运转。   眼下编辑部、外联部、工坊都已对接运转,只有发行部尚未介入。   为了检查所有环节,发行部自是有必要也进行对接试运转。   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要等到创刊之前三四天,贾玮会让印坊那边,以每日三千份的报纸数量试刊,到了那时,他会让发行部介入,提前熟悉整理报纸的程序。   尽管发行部早已开始了对发行人员进行整理报纸方面的训练,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报纸,只是一些纸张而已。   提前三四天,进行真正报纸的整理,可使这些发行人员的工作熟练程度,得到很大提升。   林永福听罢,自是更加没有二话。   说起来,在几个部门中,他这个主事虽也重要,但比较起来,孔立像是客卿,许添是合作者,叶明诚更不用说,是心腹红人,而他充其量只是贾府的家生子,以前从未在贾玮身边待过,只是后来被赖大拨过来当护院,才有了同贾玮的交集。   眼下他被贾玮破格提拔,成为报社发行部主事,拿着丰厚的薪酬,到了年底,还有诱人的分红,此外,吃的住的,一切用度,皆与府中下人完全两样,可谓“一朝被赏识,便为人上人”。   一方面是清楚自己的状况,一方面是要报答赏识之恩,这两者联系起来,林永福暗中卯着劲儿,发誓拼尽全力,也要将发行部的工作做得出色,让贾玮觉得,他林永福真正是可用之材。   他要用自己的能力,在报社站稳脚跟,并且回报贾玮。   从林永福办公房出来,贾玮一上午便一直待在二进上房的广告部办公房内。   到了下午,编辑部那边开始全力运转,前所未有的繁忙,既要跟外联部对接,又要跟工坊对接,戌正之时,终于结束一切工作,将报纸样式送到了工坊。   编辑部留下两个人盯着,贾玮今夜也头一遭不回荣府,一样留下盯着。 第二百五十章 创刊2   月光银白,秋色朦胧,笼罩在后花园中,自然而然就有一种意境。   贾玮同麝月俩个沿着花园的小径,一路慢慢走去。   东城宅邸的这个后花园,自是远远比不上荣府的大观园,大观园有山有水,此处只有水没有山,大观园亭台楼榭样样俱全,甚至还有寺庙道观,牌楼殿堂,此处却只有两个亭子,一间水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建筑,大观园面积阔大,方圆上百亩,此处至多十来亩,狭小bi仄。   至于园中的精致布局,匠心独具,此处更是压根谈不上。   搬进来后,贾玮不是没有打算将这园子翻修改造一番,稍稍弄得像样些,不管用来待客还是自娱,皆是怡人,但眼下实在不是时候,事情繁忙,银钱短缺,无论如何,得等到明年了。   “……姐姐,你看那边河边,”俩人并肩走着,这时贾玮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河,“当时我们刚刚搬进来时,河岸两边都是一人多高的荒草,大白天都能看到野狐和黄鼠狼肆意出没,现下好多了,让人清理了几次后,不复荒凉,便是在此垂钓,也是使得……”   麝月便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小河流淌,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以前的荒草有一人多高么?不过如今看上去倒好……”麝月微笑说道,“……只是野狐黄鼠狼这些还是有的,我那天同琥珀进来,就看见一只野狐,支着耳朵看我们,我们走过去,它才跑了……”   “哦,姐姐不怕么?”   “有何可怕的,还不如一只狗大呢……”   俩人随意聊着,向前走了一段,随后返身回来,向园外走去。   贾玮今夜留下,盯着印坊那边的环节,但自然不用时时待在那边,之前用过晚餐,过去待了一阵,便回到五进,邀麝月出来,在这后花园中散心,这时已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他要再过去看看。   说起来,邀麝月出来散心,虽是临时起意,但其中的心意却是存之已久。   麝月从荣府过来,已有数月,做为内宅管家的她,居中操持,尽心尽力,一应大事小事皆料理得妥妥贴贴,同各位大丫鬟的关系也处理得越来越好,可说一切都让他放心,眼见内宅越发显示出温馨宁和的氛围,他自是清楚,在这背后,麝月所付出的辛劳和心血,这边条件简陋,不比荣府,她做到这个程度,只有比袭人更累也更操心。   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什么,夸耀过什么,一切本本份份,温柔和顺,这份难得品性,让他不由得不敬重。   他早就存着心思,想好生找个机会,慰劳慰劳这位贴身大丫鬟,让她明白,她做的一切,他皆看在眼中,不过这些日子以来,始终忙忙碌碌,无暇他顾,今夜留下,又是头一遭,意义非小,他便忙里偷闲,邀她出来。   她是个聪明人,不用他多说什么,只是这番举动,她也自能领会。   今夜头一遭留下,他不陪着其他丫鬟散心,只陪她一个,就足以说明他对她另眼相待了。   俩人沿着小径出去,出了月亮门,贾玮前往东北角的印坊工棚,麝月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方才提着灯笼,回到了五进。   这时贾玮已差不多接近印坊,还隔着一段距离,里头各种嘈杂的声响便穿过夜幕,传到这外头来。   踏入印坊,工棚内亮如白昼,包括许添、俩名编修在内的一大堆人围在一排手工印刷机前。   贾玮走过去,大家见他到来,都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走到最里头,同许添以及俩名编修站在一处,只见所有版面已然排好,正印着样报,印了约有五六份,随即工匠将这些样报递给俩名编修以及另外几人,这几人识得字,负责排版,是许添的主要助手。   他们此时进行的是文字校对工序。   这是最后一道文字校对工序,校对完毕,文字上没有发现纰漏,就无需再行校对,若是发现纰漏,便要纠正排版。   当然,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检查,比如版面模糊不清等等,也得在这几份样报中找出问题来,但与他们的工序无关。   小半个时辰后,校对完毕,发现了两处文字错误,工匠当即在排版中纠正。   贾玮自是清楚,若再行校对,或许还能发现一二处纰漏,不过校对工序,也只能如此了,谁也难以保证,一份报纸不会出现错字、漏字、以及不恰当的字。   文字校对在编辑部,本身已分别由不同的人校对过两遍,拿过来排版时,排版的人实际上又校对了一遍,眼下又先印了几份出来,由几个人一起校对,等于前前后后,校对了四遍,算得上相当严格的了。   再要求五遍六遍的校对,终究不大现实。   不过在另一方面,贾玮对此也是有制约的,报社规定了千字错别率为三个字以内的章程,若是错别率超出,是编辑部的责任,就追究编辑部的,是印坊排版所造成的责任,就追究印坊这边。   如此双管齐下,便可在最大程度上,保证报纸错别率在理想范围以内。   “贾社长,你看,这里的标题字,同‘燕京晨报’这四个字的标题字相比起来,精美清晰的程度,差得太多啊!贾社长,照鄙人看来,这种中三号的铜活字要订制一批啊……其实不止是中三号,中号、中二号、中四号的铜活字都要订制回来啊……”   那边校对完毕,站在贾玮身边的许添随手拿过一份样报,眼睛一扫,立刻就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冲着贾玮嚷嚷起来。   贾玮视线懒洋洋地投过去,在他所指的地方看了看。   那是一处中三号的标题字,印制出来,同“燕京晨报”这四个标题字比照起来,效果确实差了些。   原因简单,这批铜活字回来,除了“燕京晨报”这四个字订制了大号,其他所有字体皆是小号,因此要用中号各字体时,皆用木活字替代,如此,放在一块,当然有所差别。   对此,他当然也想精益求精,不过若是每样铜活字都订制一批,他手上的现金就会被压榨一空,其他什么事儿都不用做了。   况且这又非什么要紧之事,无非是一些小标题而已,对整个报纸的效果,影响不是很大。   眼下能用先用,等到赚了钱了,再考虑订制不迟。   许添这厮只为了满足他的那点小心思,他才不予理会。   这厮自作聪明,演得投入,他还看不出这厮早有预谋,此刻装成刚发现的样子,让他鄙夷得很。 第二百五十一章 创刊3   “贾社长啊……”见到贾玮一副不为所动、懒洋洋的样子,许添再次开口嚷嚷道。   “许总办,此事容后再议可好……”贾玮拿他这个印刷狂人也是无法,只得采取了拖字诀,眼下各环节要盯着,要找出问题来,这厮若一直在旁死缠烂打,他倒是疲于应对。   “贾社长,此言当真?”   见到贾玮总算松口,许添目光炯炯地追问,欲将此事敲定。   原本他提到铜活字,不免还有些心虚,毕竟算计了贾玮,如今样报出来,通过直观对比,他俨然掌握了铁证,证明他眼光独到,晨报就该用铜活字,用上木活字,就是滥竽充数。   因此此时说着,他一副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样子,恨不得立刻从贾玮腰包中掏出银钱来,订制各种字号的铜活字。   “对,当真,等忙过了这一阵,咱们就商议此事。”贾玮好气又好笑,随口说道,打定主意,且拖过今年再说。   “好,就这么说定了……”   许添笑呵呵地捋起了胡子,随后被贾玮打断了话,“许总办,你再看看,还有别的什么问题没有?”   一句话提醒了许添,他指了指手上的样报,“贾社长,这上头倒是没有太多可挑剔的了……只是如今小号铜活字的数量仍是不足啊……你瞧啊,一份报纸,一共四张,十六个版面,排好版后,就没有多余可用的铜活字了,有些常用字还得用木活字代替……”   “如此,也就是说,所有的铜活字,只能排一份报的版面,甚至常用字还不足……印刷速度我们有经验,像这样排一份报的版面,估算过去,一个时辰可出八百份上下的报纸……贾社长,你们报社,初期每日只需三千份报纸,我们这边抓紧点,寅时(凌晨三点)出报倒是可以办到……”   “不过……贾社长,你说过将来要扩大报纸印数,那就应付不来了……必须再订制小号铜活字回来,多排几份报的版面才行……”   贾玮按了按额角,说来说去,又绕回铜活字来了。   但他也知道,许添所言非虚,一份报十六个版面,这批铜活字排下去,已是极限了。   毕竟每日报纸内容不同,每份报纸排下去,都有相当部分的字压根用不上,而有些常用字,却还不足。   这是必然产生的问题,看似资源浪费,实则无法避免。   他当初就是按着排一份十六版面报纸的标准,向铸造工坊订制的这批铜活字。   那时觉得扩大印数的时间尚远,并不着急着多订制,但时间飞快,如今一展眼,要正式创刊发行了,扩大印数的日程似乎也近在咫尺。   三千份报纸肯定不够,燕京人口超过百万之众,若只有这点影响力,压根就拉不来广告,没有广告,报社就无钱可赚。   照他的设想,燕京晨报最终要达到三万份至五万份的规模,而过了今年春节,就要扩到六千份,哪怕是始终赔本发行,免费发放,也要一步步扩大。   这样的话,由于排一份十六版面报纸标准的铜活字交付周期在一个半月左右,若想在春节后马上扩印,就得提前一个半月甚至是两个月向铸造工坊订制。   那么,今年是无论如何也要再订制一批这样标准的铜活字了。   总不能过了春节后,一半报纸是铜活字印制的,另一半报纸是木活字印制的吧?   望了望许添,贾玮斟酌地说道,“……这个自然是要订制的,不过目前出于资金方面考虑,一下子无法订制过多,只能再订制一批同一标准的小号铜活字,恩,就等十月份左右,还向北城那家铸造工坊订制罢……”   他这么说,除了确实资金紧张的因素,更多的是不想让许添这印刷狂人认为他有的是银钱。   否则这厮绝对会没完没了缠着他订制各种字号的铜活字。   果然,他这番话说出,许添面露失望之色,摊了摊手,“今年只能再订制一批这样标准的小号铜活字啊,也罢,就将就着用……”   “许总办……”贾玮笑着拍拍他肩头,“来日方长嘛,我保证你明年用上各种字号的铜活字。”   如此说着,俩人揭过这话题,拿过样报,再仔细检查了一番。   十六个版面,一一检查下来,的确没发现什么大问题,整体来说,简洁美观,阅读体验要比邸报、以及市面上的几家摘报好得多了。   贾玮很是满意,稍稍指了几处尚需改进之处,便离开了工坊。   这一趟过来,在这里停留了一个多时辰,眼下差不多已近子时(晚上十一点),也该回去歇息了。   进了院子,灯火通明,众丫鬟们都在堂屋等着他,见他提着灯笼归来,纷纷迎出屋门。   用过点心,一番洗漱,贾玮便直接去了卧室,随后麝月跟了进来,金钏玉钏姐妹俩个则在外间歇下。   “二爷,怎样,报纸印制得可好?”   一进屋子,麝月先是往香炉内添了一枚香饼,接着绕到炕床边,为贾玮展被铺床,一切皆妥之后,这才来到他跟前,一面为他脱外裳,一面笑着问道。   她明白报纸对贾玮很重要,否则他也不会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更不会专意在夜里留下,盯着印坊那边。   察言观色,她瞅着贾玮这一趟回来,心情不错,才这般问道。   若是看不出他高兴的模样儿,她自是识趣地不会多问。   “印制得很好,总算可以创刊发行了……今夜定能睡个好觉!”见问,贾玮神采飞扬地说道。   报纸印制成功,他心情确实舒畅,这份报业,应该是他重生过来,在这世界的第一个安身立命之本,通过这个报业,积累资源,他面前实际上有很多条路,无限宽广,走向未来。   换而言之,这份报业,是他的起点。   眼下报业筹备接近尾声,一切甚妥,很快就能创刊发行,他自是欣然得很。   “恭喜二爷!二爷办好报业,小婢也为你高兴呢!”麝月笑容欢畅地接口道。   正说着,腰肢却是一紧,让贾玮搂住了,紧接着,她整个人都在他怀中了,晕晕乎乎间,耳畔传来他的说话声,“……姐姐,这里头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她定了定神,红着脸儿,抬起头来,俩人视线一碰,她有些慌乱地道,“二爷,报业是你办的,怎么会有小婢的功劳?”   “我说有就有……姐姐,有你在内宅操持,我才能宽心做事啊。”   “小婢做的这些,都是份内应当的……不算什么……”   唔……唔……   猝不及防的瞬间,小嘴被封住了,先是生涩、被动地迎合着,一阵子后,稍稍主动起来,双手也紧紧地抓住贾玮的身后衣裳。   好一阵子,她被贾玮松开,摸了摸小嘴,双颊如火地站在那儿。   恍惚间只听贾玮低声说了一句,“……开到茶靡花事了……姐姐,这辈子在一起吧……”   她虽是不很清楚前半句的意思,但后半句的意思明明白白,分明是要收她做屋里人的意思。   这是她盼望已久的事,此刻,惊喜如此不期而至,她倒是沉静地说不出话来了。   视线在贾玮清俊的面庞上凝了凝,片刻后,她走过去,慢慢地靠在了他怀中。   今夜,贾玮头一遭留下,她已是欣喜不已,觉得直到今夜,这里才彻彻底底像个内宅,而她也完全等同于袭人在贾玮心中的位置了,以前在荣府时,有时袭人不在,她虽也曾在卧室中上过夜,但到底不同。   刚才在堂屋,同众姐妹们等着贾玮归来,她不止一次地胡思乱想过,趁着今夜难得的机会,稍稍固宠之类的,但贾玮搂住她时,已超出了她的想像。   随后便是亲嘴,再后来,又是那句话……   一切倏然而至,巨大的惊喜,几乎让她承受不了。   贾玮静静拥着她,抚着她的秀发,如同邀她出去散心一样,适才的那些举动也是临时起意,但其中的一些情愫,却是累积已久,水到渠成。   开到茶靡花事了……这个丫鬟,完全值得他这样对待…… 第二百五十二章 创刊4   编辑部和印坊对接之后,有条不紊地运转了两三日,并无差错,贾玮便决定在重阳节创刊。   在第一时间,他将这个决定通知给孔立。   孔立总编办公房的桌案上摆着一只花瓶,上头供着几枝菊花,恬静悠然地成为屋中的一道风景。   时令使然,风俗使然,进入九月,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供菊,就算是贫寒人家,也会用一只土瓶,供上几枝菊花。   在孔立案前坐下,贾玮指了指花瓶,“……孔总编这几枝菊花新鲜得很,这是玉壶春吧,倒是素淡典雅……”   对于花卉之类,其实贾玮并不怎么懂,认得这玉壶春,完全来自于融合的记忆,宝玉杂学不少,说起来,倒让他获益匪浅。   “呵呵……清晨起来,到外头街市走了一圈,一路都是卖花的,买花的人也多,孔某不能免俗,便也挑了几枝……”孔立笑着回应道。   “孔主编雅兴,我那边供的时鲜花儿都是仆妇们出去买的,我可一次没买过……哦,对了,孔总编,前阵子拨过去的俩名仆妇并俩名丫鬟,可堪使用?”   孔立来了一段时间后,贾玮见他凡事亲自动手,身边没有服侍的人,便拨了俩名仆妇和俩名丫鬟过去,帮着料理,距今差不多已有一二个月光景了。   “甚好,有她们帮着做事,孔某清闲不少。”孔立点点头,看得出来,颇为满意。   贾玮便也笑着点点头。   同孔立相处这几个月来,他大致也了解了一些对方的情形。   孔立家中老人皆已去世,同俩个哥哥分门别户过日子已有十来年,多次乡试,没有中举,期间做过账房,当过先生,甚至在几位京官府中任过清客相公,以为稻粮谋。   他曾有妻子张氏,婚后数年有孕,却遭遇难产,母子双双不保,此后他倒是没有再续弦,也无纳妾。   前两年,再一次乡试未中,到底心灰意懒,他便断了科考念头,安心留在一位京官府上任清客相公,但今年这京官放了外任,他不愿随同前往,便辞了这份闲差。   在家中呆了两三个月,日子悠闲,在这中间,也有慕名之人过来相请,请他做这个做那个,但一时间皆无满意之选,恰好见到燕京晨报社的招聘启事,薪酬不菲,事务新鲜,倒动了心思,过来应聘。   聘上总编后,孔立不耐往返,他当时任清客相公时,便是住在东翁家中,此番也是如此,向贾玮要了三进西跨院的房间,长住了下来。   同他一同长住在西跨院的,还有几名编修录事,各有各的原因,寄居在报社中。   俩人闲叙几句,贾玮便将拟重阳节创刊的决定告之孔立。   听到这个决定,孔立并不意外,微笑道,“如此再好不过,眼下还有七天时间,编辑部这边不用担心,完全来得及准备,我下午就召开部门会议,传达下去,各版面都围绕重阳节做文章,务必使咱们晨报重阳创刊号名副其实。”   “孔总编此言,我也深以为然。”贾玮笑容满面,“……那这几日便辛苦孔总编了,外联部那边,我会交待叶主事,全力配合编辑部工作。”   燕京晨报版面栏目分为,新闻版面、杂谈版面、文汇版面、衣食住行版面、养生版面、乐闻益趣版面、便民广告版面等七个版面。   其中新闻占了八个版面,杂谈占了一个版面、文汇占了一个版面、衣食住行占了两个版面、养生占了一个版面、乐闻益趣占了一个版面、便民广告占了两个版面。   新闻版面中包括摘录的邸报朝政新闻、燕京市井新闻、娱乐新闻等等。   杂谈版面针对一些现象发表见解。   文汇版面刊登诗词文章一类。   衣食住行版面,顾名思义,就是讲百姓生活的。   养生版面是与健康有关的,包括中医常识等等。   乐闻益趣版面,刊登民俗以及一些谜语、算数之类的智力游戏。   便民广告版面,实际上便民和广告是两回事,只是被贾玮揉在了一起,具有一定欺骗性,便民是一些真正的便民信息,内容包括百姓同官府各机构的联系和沟通、一些国朝律法解释、民间公益组织的动态和介绍,比如施粥、养济等等。   广告自然是真正用来盈利的这一块,目前暂时为空。   当然,除了这正经广告之外,其余几个版面,几乎都能用来做隐性广告,尤其是衣食住行这个版面,可做的隐性广告,不但涵盖极广,并且能达到相当巧妙的效果。   这些都在贾玮的预先策划中。   取得共识,俩人不再赘言,撇过此话题,转而谈到了创刊词上。   创刊词实际上就是报社饱含期待的寄语,也是为自己报纸打的宣传广告语。   对此,贾玮要求的是,雅俗共赏、过目难忘。   创刊词一事,前几日已在编辑部内公开征集,并设了丰厚赏金,因此倒也征集了不少,不过看来看去,总是差强人意,皆无入眼的。   这时俩人讨论着,也各自拟了几条,随后皆摇头苦笑,自己看了也不满意。   贾玮摆摆手道,“算了,不费这个脑子了,回头我再扩大范围,多找些人来征集……”   孔立也笑叹道,“也只能如此了,想不到这小小创刊词,竟难倒了所有人……连你这位诗才横溢的大才子也只能束手……”   说着,他指了指贾玮,带着打趣的神情。   但如此说着,下一刻,他却是眨了眨眼,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   拿起茶水抿了一口,他身子前倾,“……贾社长,孔某鲁钝,此刻才想到,你这位才满京城的大才子办报,理应与其他报社不同,咱们晨报可不能只有创刊词,还得附有创刊诗才行……否则岂非让人诟病……恩,就是这样,孔某代表编辑部,正式向贾社长约稿,无论如何,你要应承下来……”   他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说着,一面再次拿起茶水抿着,一面视线盯在贾玮脸上。 第二百五十三章 创刊5   望着孔立略带狡黠的眼神,贾玮不觉一笑,微微沉吟。   说实话,孔立这个提议虽是兴之所致,却是极好,完全可以想像到,一旦他题写创刊诗,便能将他诗词方面的声名同办报一事紧紧联系一起,对报纸的宣传颇为有利。   当时他写下锦瑟、写下烟波两句,人们提起时,往往也随之提起了童山诗会和唐小青。   此次真要题写创刊诗,用上一首千古名诗,不用多说,随着此诗的一再传扬,他本人以及燕京晨报,也都会一再地被提及。   反过来也一样,当人们提起他时,也都会提到这首创刊诗和燕京晨报。   事情自是简单,重阳节创刊,题上一首重阳节相关的诗便是,此类的诗不少,千古名诗也是有的……转着念头,见对面的孔立还在等着他的回答,贾玮便点点头道,“……也好。”   一天忙碌,回到荣府,照例在贾母那儿用过餐,同姐妹们进园聚谈。   李纨、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香菱都在,众姐妹穿着或素洁或鲜艳的衣裙,挤在一处坐着,满堂春色,风光旖旎。   贾玮端着一盏茶坐在她们一处,听她们在那里七嘴八舌地说着各种话题,一时没有开口。   他今夜可是有备而来,要在这些姐姐妹妹中征集创刊词。   白日里,同孔立谈及创刊词一事,他说要扩大征集范围,其实就是想到了这些姐妹们。   这些姐妹个个皆有才华,尤其是薛林二人,更加不凡,常常引经据典,妙语如珠。   何况她们不似报社之人,由于任事报社,想法上反而受到束缚,不能天马行空,想出来的创刊词生硬枯燥,味同嚼蜡,哪怕是孔立这样的博学之士,也未见出彩。   将征集的范围扩大到她们这里,或许会有所收获……恩,再不行的话,就到国子监中,让卫若兰夏诚他们这些人帮着想想。   最终若是仍没有上佳之选,就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一个相对过得去的写上,只是如此一来,未免遗憾,毕竟创刊这件事儿,他希望能尽善尽美。   瞅准一个空当,贾玮不失时机地开口道,“呵……你们说得热闹,我插都插不上嘴……我这里有一件事儿,要同你们说呢。”   “是不是酒楼的事儿,那边装饰好了?”   “不是酒楼的事吧,没那么快的……上回二哥哥不是说,至少要大半个月时间么……”   “哦,对了,掌柜定了潘又安和司棋夫妻二人,账房又是哪位啊?”   “……不是酒楼的事儿,又是什么事儿啊?二哥哥,你倒是快说……”   “……”   如此说着,几个姐妹的视线都望了过来,随后他话音未落,她们便是噼里啪啦地一通问话。   贾玮按按额角,等她们声音稍静,微笑道,“确实不是酒楼的事儿,是我们报社的事儿,你们也知道,如今晨报创刊在即,因此在创刊那天,要在创刊号上发一个创刊词……哦,所谓创刊词就好比是外头街上的叫卖声,用来揽客的……这样一说,你们都明白了吧……只是要雅俗共赏的,毕竟是报纸,多少同笔墨有关,太俗了,便失了格调……但也不能太雅了,否则不免曲高和寡,晨报可是面向普通大众的……”   “……除了雅俗共赏,最要紧的是要过目难忘,得让人轻易记住才行……我向报社里的同仁征集了几天,结果皆无满意的创刊词,想来想去,咱们园子里现成的几位才女摆在这里,竟然忘了,真是不该,今夜便回来向你们征集……对了,我在报社征集是有赏金的,你们当中哪个说的创刊词若让我选中,一样也是有赏金的……恩,赏金对你们而言,太俗气了些,眼下正值赏菊之时,哪个创刊词中选,我送一盆名贵的菊花,如何……”   听到贾玮说的是件新鲜事儿,且与她们有关,众姐妹皆兴致盎然。   随后到底有人不无担心地道,“……若被选中了,咱们的闺阁文字传到外头,可不怎么好罢?”   贾玮笑道,“古往今来,传到外头的闺阁文字还少么?何况我不说,谁也不知,你们用不着顾虑这个。”   他记得书中曾有记载,宝玉将姐妹们的诗句传到外头,她们也不无担心过,因此这时听她们这么说,他毫不意外,随口找着理由应对着。   眼下他在姐妹们心中的位置可不比之前的宝玉,差不多有些类似主心骨了,如此一说,姐妹们相互笑笑,便也不再出言反对。   气氛安静下来,大家各自替贾玮想着创刊词。   贾玮倒是悠闲,抿着茶水,视线在姐妹们身上一一掠过。   有的在凝眉、有的双手托腮、有的低头弄衣带、有的掠着秀发、有的口中念念有词,就连坐在最边上的香菱也是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儿,她近日在黛玉那儿学做诗,算是沾了些才气。   视线划过去,同香菱的视线一碰,那边急忙脸儿红红地躲开了……贾玮一阵无奈,这小女子,恐怕一直以为自己要找机会同她偷情……   大家想着,时间悄无声息流过去,间或有人将自己所想的说出来,到了后来,差不多每人都说了一两个,贾玮一一记下,但皆无令他眼前一亮的创刊词。   如此结果,未免让他略略失望,但此时已然夜深,也不好再为此事,留着她们在这里替他费心伤神,尽管她们个个皆乐意……便催促着让她们回去,“……好了,明儿再想罢,横竖一盆名贵菊花,我是不会赖账的……”   说得众姐妹一笑,便都拢拢裙裾起身,莺莺燕燕地各自散去。   贾玮送出院外,返身回来,秋纹碧痕俩个过来服侍他洗漱。   堪堪净了脸,放下束发,屋外丫鬟叫道,“林姑娘来了!”   贾玮由不得一怔,不是刚刚走么,什么事儿又回来了,忙出了屋,站在廊上一张,果然见到黛玉和紫鹃主仆二人提着灯笼,穿过庭院走来。   顾不得再回到屋中束发,贾玮走下台阶,迎上前去,“妹妹怎么又折身回来了,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黛玉停下脚步,同贾玮面对面站着,笑容嫣然,“二哥哥,你说得不对,你倒是好生猜猜……我为何又回来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创刊6   黛玉今夜穿着淡黄色的衣裙,裙上配有红珊瑚制成的压裙配饰,一头乌发梳成少女小髻,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玉步摇,整体给人的感觉,轻灵而清艳。   此刻她这般说着,贾玮望了望她精致的小脸,好笑又无奈,这些女孩儿家动不动就让人猜这猜那的,黛玉、湘云、甚至包括鸳鸯等等……不过,倒是可以理解,十来岁的女孩儿家嘛,总是娇憨,何况林妹妹才十三岁……摊摊手道,“……妹妹,你知道我一向不擅长猜谜之类的……哦,等等……”   这时他倒是灵光一闪,笑了起来,“妹妹,我猜到了……是不是你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创刊词,这才返回的?”   说起来,其实并不难猜,毕竟今夜有个特定的因素放在那儿,总会往这方面去想。   “二哥哥,你总算猜对了一回。”黛玉赞了他一句,随即略带俏皮地说道,“……二哥哥,我都走到了沁芳亭桥那一头了,谁知忽地就想到了一个创刊词,自认为尚可,或能入得你眼,就过来讨你的赏了……不然今夜我可是睡不着的。”   “呵……妹妹就算要讨赏,也得等到明日啊,眼下我这儿可没有什么名贵的菊花……”事情果然如此,贾玮倒是饶有兴致,不禁想知道这创刊词究竟是什么,不过这时听黛玉说得有趣,便不急着追问,而是笑着回应一句。   “我才不稀罕什么名贵菊花呢……我要二哥哥答应我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对方语气认真,贾玮略略一愣。   “……二哥哥,自从你办报以来,就没到我那边串门了,故事也没讲了,我知道你很忙,也不愿耽搁你外头的事儿,只是希望二哥哥一个月能抽出一两个夜晚的时间,到我那边坐坐,讲讲故事……呵……我们都想听你讲故事,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说着,望了一眼身边的紫鹃,紫鹃便笑着点点头。   月光皎洁,透过夜幕,双方面对面站着,贾玮抬了抬手,又放了下来,他原本是想解释一下,无非事情太多太忙之类,但最终却没解释,片刻后说道,“……怎么不行,不管妹妹的创刊词能否被我选中,我都依妹妹所言。”   听了黛玉的话,事实上他有些惭愧与自责,同其他姐妹不同,宝钗她们好歹都有家人,而黛玉却是孤零零一人,寄居于此,眼下最为依赖的便是他了,尽管每日里大家一起进来聚谈,或是逢五之时,钓鱼集会上热闹一番,倒也是一种相处,但到底不同,像以前那样独处的光阴,安静美好,终究没有了。   他当然清楚,她固然是爱听故事的,但真正盼望的,自是他能抽空到她那里坐坐,此刻只是借着这由头,委婉说着,他这个做哥哥的,受她深深依赖的,无论如何,也难以拒绝这样的请求。   “……你这就答应啦,二哥哥真好!”   黛玉清丽面容上掠过一丝惊喜的神色,秋水一样的双眸也泛起了涟漪。   “谁让我是你哥哥……”贾玮冲她温暖一笑,撇过这话题,“对了,妹妹,你那创刊词是什么,请说来听听。”   对于黛玉突然想到的创刊词,他倒不觉得定然能让他满意,毕竟他要求太高,又要雅俗共赏、又要过目不忘,哪怕才华再高,也需灵感一现,妙手偶得,但听她说得笃定,他自然还是很感兴趣。   “呵……现下不说了,你都已答应了我的事儿,我还说它做什么?”黛玉用手帕捂着小嘴笑起来,眼睛弯弯,目光中充满戏谑。   贾玮眨了眨眼睛,说不出话来。   重生过来,大家相处,他自是晓得,黛玉虽说性情孤高,但说起话来,却不失俏皮,尤其是同他在一起时,更是如此。   此时他显然又遭到了她的戏弄。   若是独处一室时,他自然可以报复性地捏捏她小脸,或是弄弄她秀发,但这时庭院之中,不说廊上屋中还有丫鬟朝这边看,单说身边还站着一位紫鹃呢,男女授受不亲……恩,非礼勿动……这种对小表妹动手动脚的事儿,岂是他贾社长做得出的……因此,此时也只能干瞪眼了,拿她无法……   “好了,好了,二哥哥,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这就同你说。”黛玉捂着小嘴笑个不停,片刻后,终于放过贾玮,顿顿语气,“……你可听好了,只有八个字……‘茶余饭后,燕京晨报’,二哥哥,你道如何?”   说着,她得意地抿了抿嘴,视线盯在贾玮脸上。   “茶余饭后,燕京晨报……茶余饭后,燕京晨报……”贾玮一听,只在一瞬间,整个人便像是魔怔了似的,反复喃喃念叨着这八个字。   这创刊词太好了!   好比他前辈子很是欣赏的那句广告词“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   无需什么逻辑、内在联系之内的,就是这么自然而然,理所当然。   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就是如此嘛。   茶余饭后,燕京晨报……就是如此嘛!   茶余饭后,理所当然地就是看燕京晨报,就是谈论燕京晨报的内容,这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强加的意识……并且雅俗共赏,过目不忘……太好了,非此莫属!   “姑娘,宝二爷他怎么啦?”瞧着贾玮异样的举止,紫鹃不无担心。   “二哥哥这是高兴的吧?似是对我的创刊词很满意……”黛玉疑疑惑惑地望着贾玮,不大确定地回答道。   “就是它了!妹妹,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黛玉和紫鹃俩人正交谈着,猛然间,贾玮笑容满面地大声说道。   他实是惊喜,之前在报社征集了几日,都没有理想的创刊词,今夜回到园中,向诸位姐妹征集,也未有所获,纵然想着还有国子监卫若兰等人可以征集,但经历了这两次,终究不抱太大期望,对于创刊号的尽善尽美,自然也不敢再有奢望。   谁知,便在他降低期许的节点上,黛玉居然想出了个绝佳的创刊词来,可说是神来之笔,他如何不激动非常? 第二百五十五章 创刊7   他这般说着,喜形于色,黛玉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同紫鹃相视而笑。   这段时间以来,贾玮在外头做事,兴学办报,她一一瞧在眼里,一直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却压根帮不上忙,其实心中是有些失落的,今夜好容易等到这个机会,贾玮回来向姐妹们征集创刊词,她便暗自想着,定要压过姐妹们一头,为贾玮拟出一个满意的创刊词来。   之前姐妹们都在,她也拟了两个创刊词,美则美矣,却达不到贾玮所说的“雅俗共赏,过目不忘”的地步,未免沮丧,随后随众人散了,返回潇湘馆的路上,心思仍是萦绕在这上头,一路走去,快到潇湘馆时,竟然灵光一闪,想出了这八个字来,反复咀嚼之后,自己相当满意,抑制不住欣喜之情,当即同紫鹃俩个返身回来。   返回途中,十三岁少女的念头转过来转过去,倒是想好了,要拿这个同贾玮交换条件,让他答应往后偶尔抽出时间到她那儿串门,谁知还没听她说创刊词,他便一口应承下来了,虽少了交换的乐趣,倒是让她感动。   随后她念出这个创刊词,笃定自是笃定,但认真说起来,自然也夹杂着几分忐忑,念出口后,始终在注视着贾玮的反应,直到此刻,听他亲口这般说着,满意的程度,超出她想像,方才完全放松下来,乃至心花怒放……恩,到底帮上了二哥哥的忙,并且是大忙,这可是他自个说的。   “二哥哥中意就好,就怕入不得你眼呢。”   她抿嘴笑着,尘埃落定,她反倒矜持起来。   贾玮自是见惯这小女子的作派,由不得一笑,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灯笼,“妹妹,走吧,我送你回院子,且给你讲故事。”   如此说着,视线望过去时,黛玉已是笑靥如花。   同她们主仆俩个出了怡红院,沿沁芳亭桥来到潇湘馆,入庭院,进内室,如同以往一样,俩人半躺在炕床上,紫鹃则搬了一张圆凳,坐在炕床边。   “……‘无量剑’原分东、北、西三宗,北宗近数十年来已趋式微,东西二宗却均人才鼎盛……那龚姓中年汉子与褚姓少年相斗,已是本次比剑中的第四场……”   室内灯火馨黄,静谧宁和,贾玮的故事娓娓道来,倚天屠龙记当时早就讲完了,此时他讲的是一个新故事――天龙八部,他刚刚处于发育期的声音其实算不上好听,但便在这样的声音中,黛玉紫鹃俩个却托着香腮,听得认真,大部分时间都盯在他口唇之上,偶尔才交换了一下眼神,一段挺长的时间过后,重新听到贾玮讲故事,此刻她们温柔满足。   视线划过她们的脸庞,贾玮心中略略感慨,时间过得好快,不经意之间,如今想到,一整部倚天屠龙记竟然已经讲完,眼下又是一个故事的开始……恩,如今是九月了,再过三个月就要过年,大家便都长上一岁,宝钗十七,他十五,林妹妹也十四了,进入了豆蔻年华……远在金陵的史大妹妹也是一样……在这红楼梦的世界中,时间流过,他参加了一次诗会,办了义学,办了报业,同姐妹们相处已将近一年了……   明年的自己,身高一定不会太尴尬,身家一定真正的丰厚起来,也更像一个即将成年的男子的样子……纳了袭人,应该还会纳麝月……湘云或许会回来,这部天龙八部或许又讲完了,这些都是自然而然……但更远的将来,京华烟云,风波诡谲,贾家的命运究竟如何,倒是让他难以宁定……   一夜过去,次日来到报社。   贾玮将黛玉所拟的创刊词同孔立一说,在短短瞬间,孔立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创刊词的绝佳之处,赞不绝口,随后问起作者,贾玮只是含糊回答是自己府内人所拟。   俩人寒暄几句,谈起正事,贾玮便将事先想好的主意同孔立交待,“……孔总编,这个创刊词除了创刊那天在一版醒目位置刊登,此后便放在报头右侧的报眼上,做为燕京晨报的标志性广告一直保留下去,编辑部向印坊送样时,一定不能遗漏了这个……恩,用中二号字体吧,不,用中号字体,如此更醒目些……”   这个主意是他昨夜里从黛玉那里回来,临睡时突然想到的,觉得极好,不用同他人商量,便可敲定,因此一大早过来,头一件事便是向孔立交待此事。   在他前辈子,报眼通常是用来刊登内容提要,以及日历,气象之类,甚至还有广告,当然此处位置特殊,广告费用不菲……眼下在这世界办报,他倒不想弄什么内容提要,横竖就四张报,十六个版面,搞这个完全没有意义,如今的报眼只是刊登日历,倒是留下大块空白,便是将这八个字创刊词用中号字体登上去,仍是绰绰有余,剩余的地方,他将来自是打算用来刊登广告。   他自己的杏花酒楼,自不用说,肯定要登在这上头,此外,再登两条广告就足够了。   过犹不及,报眼位置尊贵,过多地刊登广告,整份报纸便掉了档次。   孔立也觉得这个主意好,并且贾玮又是以交待的语气说的,便立刻点头照办。   三言两语说罢此事,孔立这时倒是想起创刊诗一事,当即笑着问道,“……贾社长,如今创刊词有了,你亲口应承的创刊诗可拟出来了?”   “此事放心……明日我就向孔总编你交稿。”贾玮抿着茶水,微笑回应道。   昨夜回去,心思全放在创刊词上,并未稍稍虑及创刊诗。   但此事对他而言,终究信手拈来,谁让他占有两世为人的便宜,此刻孔立提起,他今夜费些时间,在脑中过滤一下,找出一首应景的千古名诗便是。   又商议了几个问题,贾玮便起身前往二进,大家各自办公,筹办之前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时辰到了巳时(早上九点),紫玉从镇国长公主府过来。   这丫头,一直在见证燕京晨报的筹办,大约五六天就会来一回,不过前段日子,贾玮实在忙碌,顾不上陪她,因此她基本都在五进同麝月等几个丫鬟玩闹,有时晴雯去镇国长公主府,随后俩人倒是一起过来这边……今日她过来,事实上燕京晨报的筹办,最忙碌的时候已然过去,此外,正好贾玮有一件事儿要同她谈,便立刻将她请进了二进广告办公房。   ps:明明写的是晚上八点,怎么成了下午五点,绝对神秘事件……别打我…… 第二百五十六章 创刊8   午后,从燕京晨报社赶到镇国长公主府的贾玮,坐到了高婕面前。   这也正是他早上同紫玉谈话的原因,他要通过紫玉,面见高婕。   虽说眼下晴雯同高婕彼此熟悉,也时不时到长公主府给高婕请安,但毕竟还没到亲近的地步,因此让晴雯居中传话,不大妥当,这种事儿,倒是非紫玉这丫头莫属。   “……长公主殿下,在下的燕京晨报即将创刊,创刊号上将会刊登一组慈济方面的新闻,久闻殿下一向乐善好施,怜悯下民,堪称观世音菩萨在世……”   一张椅子,贾玮只挨着边上坐着,此刻眼帘微垂,字斟句酌地说道。   早上他让紫玉传达的正是此事,当然,只是说个大概,并不具体,对于高婕是否乐意见他,同他商谈此事,他倒也不抱十分期望,结果却是顺利,也不知紫玉回去跟高婕怎么说的,对方居然爽快答应下来,让他午后过来,彼此谈一谈。   因此午餐后,他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这时刚刚坐下,说到此处,语气一顿,想着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不仅得体,还能打动对方。   将高婕慈济方面的事迹放到创刊号上来,是他早有预案的想法。   在这件事上,他目的简单,就是要扯虎皮做大旗,否则的话,他大可将此事放在后面慢慢报道,而不必专意放到创刊号上。   镇国长公主,身份尊贵,是京师一大势力,虽然在贾家的命运上,他不可能指望得上高婕,但燕京晨报却是可以借此沾些光的。   创刊号出来,上头的专题中有高婕慈济事迹的专题报道,无论如何,总会让人有这样那样的联想,总之,燕京晨报社同镇国长公主之间,或许有着一些不寻常的联系。   这便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扯虎皮做大旗也好,挟以自重也好,横竖都是一个意思,借重镇国长公主府这个金字招牌,让燕京晨报更有份量些。   当然,谈得成自是最好,谈不成也就罢了,毕竟只是锦上添花,而非必行之事。   “……观世音菩萨?贾公子,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奉承人倒有一套……”   他此时方才停顿,与此同时,高婕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听在耳中,分明一副不满的语气。   贾玮抬起眼帘,视线望过去,见她皱着秀眉,也正望过来,俩人视线一遇,贾玮抬起手来,拱了拱,道,“殿下善举,称颂者众矣,施粥、赠药,活人性命,功德无量,自是观世音菩萨在世……在下决非奉承,实乃肺腑之言……”   他称高婕为观世音菩萨在世,说起来,确实并非奉承,只是一句寻常话语,好比受人慈济,往往会说“真是菩萨心肠”之类的,此时加上“观世音”三字,是觉得高婕是女的,而通常观念上,观世音也是女的,便随口套上去了,至于观世音究竟是男是女,或是法身亿万,各具法相,有男有女,他自是不去理会。   谁知此言一出,即引来高婕不满,他也料想不到。   对方态度认真,视他为奉承之徒,但他既不能坦诚解释这是句寻常话语,毕竟如此一说,倒显得对方的善举也只是寻常,并非突出,那还有何报道的必要……因此,进退维谷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真正奉承起来,不过面色倒是诚挚无比。   在高婕的善举中,他只提及施粥、赠药,并没提及育人堂义学,毕竟育人堂是参照了他的树人堂兴办的,此刻提起来,同施粥、赠药并列,未免有自我抬举之嫌,他自不敢造次。   如此说着,站在高婕身后的紫玉唇角翘起,随后便是撇了撇嘴。   她最是看不惯贾玮在高婕面前谨小慎微的样子。   贾玮自然不去理会这丫头的反应,只是望着高婕。   “越说越荒唐了……贾公子,我虽做过些善事,但也没到你所说的地步……你若将这些话刊登到报上,倒不如不要报道的好……”高婕洁白的面庞微沉下来,再次不悦地道。   她同意和贾玮见面,商谈此事,有其考虑。   这阵子通过紫玉,她零零碎碎了解到贾玮的燕京晨报社与众不同,完全是一种新式报业,而且一开始印数就达到三千,就京师一地而言,要比邸报、摘报的印数多多了,不可轻忽。   既是如此,便可以合作,反正她同贾玮的树人堂也合作过。   具体有两个方面的考虑。   一是觉得将此事报道出来,或有更多人效仿慈济之举。   二是也想宣扬自已的慈济名声,身为皇族重要一员,宣扬自己这方面的声名,实际上就是替整个皇族羸得百姓受戴,也是仁政的一部分……她是女子,不怕犯了皇帝的忌讳,若是男性皇族成员,倒不敢做这种所谓的“笼络民心”之举。   不过刚坐下说话,对方便是一通谀词,不由地让她生出反感。   情形如此,倒让她有些犹疑是否答应报道之事。   “殿下所言极是,是在下孟浪……在下定当遵照殿下所言,平实报道慈济之事,还望殿下勿恼。”   闻言,贾玮迫不得已,只得顺着她的语气说道。   心下却是郁闷,这位长公主,人虽大气,却是不近人情,上回在童山诗会,她要下潭游泳,他好心提醒她热身,结果她理也不理,这次又是如此,不就是说了句“堪称观世音菩萨”么,至于冷下脸来么?   “恩,便该如此。”听贾玮这般说着,高婕面色稍霁,随后问到了具体问题,“……贾公子,除了这个……专题报道,我听紫玉说,你还有一个便民广告的版面,也会刊登此事,你且说说看,这其中有何分别?”   “禀殿下,便民广告版面,只是稍稍介绍事迹,要紧者在于提供慈济的事项、时间、地点等,比如殿下在镇国长公主府门外办施粥棚,从九月上旬到十月中旬,时辰为每日早上卯时至巳时,诸如此类,以便百姓获知消息,不令错过……”   高婕没有进一步发难,贾玮庆幸得很,见问,忙详尽回答道。   高婕微微点头,一面倾听,一面思量。   随后她又提了几个问题,贾玮皆悉心作答。   此事俩人原是你情我愿,如此谈了近半个时辰,双方便即敲定,贾玮起身告辞,回到燕京晨报社。   事情顺利,按照他的设想,届时创刊号上,除了重阳节的专题报道,还有高婕慈济方面的专题报道。   而且在将来的便民广告版面,将一直更新高婕慈济方面的各种动态。 第二百五十七章 创刊9   接下来几日,报业筹办的最后阶段,一切有条不紊。   贾玮丢出了一首创刊诗,园中众姐妹参与了创刊号乐闻益趣版面的谜语制作,印坊开始试印制三千份印数的报纸,发行部发行人员随后介入,进行真正报纸的整理培训。   各部门对接通畅,按部就班,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但真正到了九月初八这天,整个报社人员还是莫名地激动紧张起来,就好像厨师在精心准备一道菜,终于要端出去给客人品尝。   这天晚上,贾玮再次留在报社,并且准备通宵。   麝月有些纠结,她自然是愿意贾玮留在这边的,但并不愿意他通宵,担心他熬坏了身子骨,但劝了两句,就让贾玮笑着驳回,并有意搂着她又亲又摸的,将她认真的举动变成了仿佛无力的撒娇,令她好气又好笑之余,便也在一片温柔缠绵中,放弃了这个徒劳的打算。   之前的那个夜晚,贾玮对她做出亲热异常的动作,并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一辈子在一起,她的心完全笃定,随后就是接连几日被贾玮轻薄,全身起起伏伏之处,皆逃不过他的掌心,嘴上的胭脂,他更不放过,每日午睡过后,她是必定要再搽一遍的,唯恐让琥珀她们看出什么来。   十六岁的身子被唤醒,心思有了实实在在的依托,平常如流水般日复一日的日子变得幸福,这个美丽聪明、忠诚勤勉的丫鬟,开始数着指头,等着人生重要时刻的到来。   在五进用过晚餐,贾玮来到二进。   林永福在此等着他,有一些发行上的事情,俩人还要最后商议一番。   目前关于燕京晨报的发行,原则上是赔本发行,免费发放。   只是在这八个字背后,自然是精心的准备和蓄势,为不远的将来羸得实实在在的用户打下基础。   这里头的各项措施,有贾玮起先的一系列策划,也有林永福具体实施后的修正和补充。   进了东厢林永福办公房,贾玮同林永福坐到一处角落的圆几旁,俩人边喝茶边谈话。   “……贾社长,晨报明日便正式发行,在下以为,在国子监的免费发放,有二百份即可,倒不必发放到三百份之多……多出来一百份,宁可分散发放,多费些时间,发给京师各私塾的先生们……”林永福喝了两口茶,放下茶盏,微一沉吟地说道。   “哦,说说你的理由。”贾玮想不到他一开口竟说到此事,不由正了正坐姿,饶有兴致地问道。   将国子监定为重要发放地点,是他事先做的方案   国子监学子达三四千人之众,京师压根就找不出另外一处读书人如此大量集中的地方,这里的个个学子皆是燕京晨报的潜在消费者。   他认为,从三千份报纸中拿出三百份来,重点发放到国子监,理所当然。   这时林永福略略提出不同看法,将国子监的发放数量,由三百份修正为二百份,让他有些讶异。   不过林永福此人,自任职发行部主事以来,做事认真,善于动脑,将发行部的工作做得有声有色,并且不时会提出些有价值的建议,对他的方案进行修正和补充,他也是赞赏有加。   因此,眼下林永福说着,他自然也是重视,想听听对方的看法。   “贾社长,我是这样想的,咱们的晨报如今印数限制在三千份,并无多余,所有的发放渠道,以及相应的发放数目,事先已是基本定死了,腾挪不出多少来……国子监这边数目最多,独占了三百份……”   “……虽说国子监学子达到三四千人,个个将来皆有可能订阅晨报,发放三百份报纸并不算多,但一来报纸可以传阅,他们这些学子若想看,就算是二百份报纸,一样可以传阅整个国子监,二来咱们对国子监的发放,并非一日,而是长期,随着时日渐长,在国子监这种封闭所在,二百份报纸所引起的效果其实同三百份也无差别,当然,若是少到一百份或是五十份,又另当别论……”   “出于以上考虑,我觉得完全可以从国子监的发放量中拿出一百份来,送到京师各私塾先生的手中……”   此事林永福应该是思虑已久,当下便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已的看法和理由。   如此滔滔不绝地说下来,说到此处,贾玮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暂时停下。   “林主事,适才我就想问这个问题……在前阵子咱们的商议中,不是就否决了对京师各私塾先生的发放,如今你怎么再次提起?说实话,你要砍掉国子监的发放数目,我听了听,倒是不无道理,但砍掉的这一百份,若有合适的发放渠道,倒也罢了,京师各私塾,太过分散,并且每个私塾,基本只有一位先生,受众有限,不比酒楼客栈这些,一份报纸便可传阅多人,对晨报的推广,能起到极好作用……”   听了林永福的一番解释,贾玮也不禁暗自点头,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只是将砍掉的一百份报纸转到京师各私塾先生的渠道上,他并不认可,尤其这是之前早已否决的方案,实在没有讨论的必要。   晨报目前的发放渠道,主要集中在京师中档以上的酒楼、客栈、以及各种中高档消费场所,此外,路边也设了一些免费发放摊点,主要是为了吸引眼球,起广告宣传作用,国子监的发放倒是个特例。   而京师各私塾先生的发放渠道,可说是比鸡肋还要鸡肋,因此几乎不在考虑之列,当时一经提出,便即否决。   若是林永福提出一个新的、有利的发放渠道,将这一百份报纸安排过去,他当然毫无意见,甚至相当赞成,但再提到京师私塾先生这个渠道,他自是反对。   “贾社长,之前我也是否决这个渠道的……”林永福此时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过,就在前两日,我抽空回到荣府那边去看望我兄嫂,我那八岁的侄子一番话提醒了我……”   “说起来,托贾社长的福,提拔赏识我……如今我手头真正宽裕,也接济了些给我兄嫂,并出钱送这个侄子上了学堂……前两日,我到了他们家,问到侄子的功课,说来说去,便说到学堂的各方面,侄儿说,他也想有先生那样的一本《建元字典》,拿在手上,时不时地翻阅,显得很有学问的样子……”   “……我一下子就想到,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学堂中,也是类似情形,先生的爱好及习惯,学生天然就爱效仿……贾社长,学堂中多的是家境宽裕的学生,因此……若是先生每日有阅报的习惯,这些学生岂能不效仿……如此,寻百所私塾,免费发放给先生们,不正是个极好的发放渠道么?”   “……好!”   话音未落,贾玮以指叩桌,赞了一声。   随后,他笑着指了指林永福,“……林主事,你在与侄儿谈话中,都不忘思虑工作上的事,可知用心之程度,过几日在全社议事会上,我定然要表彰你……恩,此事我准了,就照你的方案去做。”   林永福神情一喜,急忙自谦了几句。   随后俩个又谈了些其他事项,便前往印坊那边。   今夜孔立也决定通宵,盯在印坊那边,加上他们俩人,报社的三个主要人物,今宵无眠。   凌晨三点之前,三千份创刊号出炉,紧接着,发行部的人员便开始了紧张有序的报纸整理工序。   在卯正之前,所有报纸整理完毕,贾玮留下了几十份创刊号,部分用来送给包括自已在内的报社主要员工,府中家人、园中的姐妹们,以及镇国长公主高婕,留做纪念,部分他将亲自带往金福斋,同陈掌柜见见面。   卯正时分,发行部的员工们带着整整齐齐的报纸,在晨曦中坐上马车,前往各个城区。   ps:过年,时间忙,今天也忘了提前通知调整更新时间,抱歉!//另外,老父久病在床,母亲身体也不佳,春节回去探望,请假四天,从二八到初一,特此告之书友们。明年初二再见。 第二百五十八章 发行记事(新年好!)   时令到了秋日,卯正过去一些,天边也才刚刚现出鱼肚白。   今日是九月九重阳节,国子监的学子们都停课休假,按照这个节庆的习俗,到郊外的山上登高赏秋,这无疑是个自由的日子,但一直养成的晨诵氛围,即便是在这样一个日子,全体学子也都早早起床,手中拿着一本圣贤书,在清晨的微光中大声诵读,总之,这是一个学子们习以为常的清晨,同平日里没有两样。   但随着晨诵的继续,时间稍稍推移,他们发觉,这个清晨,到底有些不同。   以往静悄悄的国子监周围,居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招揽声,其中一些靠近围墙的学子听得真切――“……燕京晨报,免费发放……此报由锦瑟作者贾玮贾慎之创办,今日正式创刊发行,报上有贾社长继锦瑟之后的又一首佳作……哎,晨报向国子监免费发放二百份,先来先得……”   很快,招揽声的内容由这些个学子口中向其他学子传递开来,登时引起一阵不小的波动。   说起来,在国子监这个优秀学子云集之地,贾玮的名声也算相当响亮,童山扬名、烟湖泛舟,包括之前的国子监辩难,皆是一时之美谈,风头之劲,京城一时无两,并且在国子监宴请童山诗会才子时,许多人也都见到了这位少年才子,对方清俊沉静的样子,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这个贾玮,居然创办了报业,并在创刊号上刊登了又一首佳作,让他们既讶异又好奇。   “燕京晨报……熟悉得很啊,早在前阵子,京城三大车马行的马车上,都能见到这个报名,当时还觉得莫名其妙,只闻其名,不见其报……原来竟是这位贾才子所办,直到今日才真正创刊发行……”   “……又一首佳作……倒是想一睹为快……”   “燕京晨报,又是将报名漆到三大车马行的马车上,又是免费发放,可谓动静不小,莫非同那些邸报、摘报不同么……”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聊着,有一部分人终究按捺不住,中断了晨诵,向门外走去,想拿一份回来看看。   卫若兰、夏诚等几人,也很快得知了招揽声的内容,对他们而言,由于同贾玮彼此交往的缘故,自然比其他学子多了几分亲切的感受,此时一面交谈一面出了国子监。   “一段时间不见,慎之竟创办了报社,怨不得请他出来聚餐,他总是说忙……如今报纸已创刊发行,定要让他做个东道,好生请咱们一请……”   “慎之做什么都不奇怪,道试训导班都办过了……先前还兴办义学,弄了个成人夜校……眼下办个报社,不过在情理之中而已……”   “……可恨啊,慎之居然事先没跟我们通半点气,不声不响就办了这个……燕京晨报,是得好生让他做个东道……”   “别的我不理会,就想看看他的又一首佳作……”   半刻钟后,卫若兰、夏诚等几个来到国子监外的燕京晨报发放点,这时先他们到来的学子已有数十人,每人手中拿着一份燕京晨报,看得认真,他们随后也各自领到了一份,目光投上去,先是醒目的创刊词――“茶余饭后,燕京晨报”八个大字,再就是同样醒目的创刊诗――“咏菊”。   夏诚诵读出声,“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大家抬起眼来,视线碰了碰,片刻后,其中一人喟叹道,“……果真又是一首佳作。”   ……   便在国子监的免费发放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燕京晨报社内,贾玮登上马车,前往鼓楼的金福斋。   当然,他今日的安排,不仅仅是去金福斋,还要去西城的镇国长公主府,创刊号上头有高婕慈济方面的报道,除了亲自送去给她阅览之外,还有留存纪念的意义。   贾玮一行人的马车驶出燕京晨报社时,旭日已然东升,金红色的朝霞瑰丽绚烂,整个京城在清新的晨光中完全舒醒过来。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马车一路向鼓楼驶去,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来到金福斋。   贾玮跳下马车,带着周云进去,余者便在外头候着。   刚踏入楼堂内,一名负责接待的伙计迎上前来,陪笑道,“贾公子,是你来了,不知今日是要见我们掌柜的,还是要购物……”贾玮多次到过金福斋,每次陈掌柜都亲自送出门外,因此店内的这些伙计也都牢牢记住了他。   “哦,是要见你们掌柜的。”   “好的,贾公子楼上请。”   这名迎宾的伙计立刻伸手延客,半侧着身子,将贾玮主仆俩人让上楼梯。   “呵呵,贾公子,你到底来了啊,自从上回在胜记酒楼偶遇,转眼已是数月,鄙人可是望眼欲穿啊!”   一见到贾玮的面,陈掌柜便是满面堆笑地招呼道。   “近来一直很忙,直到今日才来拜访,见谅见谅……”贾玮微笑回应。   俩人寒暄着,那名伙计退出房间,并带上了门,随后俩人分宾主坐下,周云则侍立在贾玮身后。   “贾公子请用茶。”陈掌柜亲自给贾玮斟上茶水。   俩人一面饮茶,一面继续寒暄。   以陈掌柜对贾玮的了解,知道对方肯到他这里,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虽说好奇此番所为何来,但究竟是多年的老商贾了,倒也沉得住气,并不主动相询。   贾玮这边,过了忙碌的创刊阶段,今日时间也非很紧,此次专程过来,自也不急着开门见山,因此这时同对方喝着茶水,聊聊闲话,也是一副轻松闲适的作派。   闲叙一阵,贾玮才终于切入正题,“陈掌柜,在下这次前来,有一事相烦。”   “贾公子请讲,只要鄙人力所能及。”陈掌柜将茶盏往桌案一放,立刻接口说道,却也不将话说死,留了三分余地。   与此同时,他脑中也转着念头,猜测贾玮究竟何事相烦。   顿了顿语气,贾玮掉过头去,指指周云手中捧着的一大摞报纸,随即视线望向陈掌柜,“……陈掌柜,这是在下新创办的燕京晨报,今日刚刚发行……为了尽快打开局面,在下在各城区不少地方进行免费发放,你这个金福斋也是在下所设想的场所之一……说起来,咱们算是打过多次交道的熟人了,自然更好说话,因此恳请陈掌柜在此事上大力襄助,免费发放自然还是免费发放,但要稍稍麻烦些,进行购物赠阅……即金福斋卖出一件物品,便赠出一份晨报,直至赠完为止……”   ps:总算回来,开始更新,谢谢起点、创世、qq阅读的书友们,在这期间持续的支持//明天起,更新时间将固定在中午十二点。 第二百五十九章 发行记事2   购物赠阅,不同于单纯的免费发放,在读者心理上,无疑会提高晨报的身价,目前贾玮在商界只认识陈掌柜一个,因此选择金福斋做为突破口,随着时日推移,他自然会扩大购物赠阅的范围,在多个商家进行赠阅活动。   薛家商业上的人脉,是他考虑的下一个合作对象。   这当然算是一个营销行为,目的是为了更好的推广晨报,因此贾玮也是不遗余力,亲自出马。   他这番话说出,陈掌柜却是由不得一愣。   燕京晨报这四个字,由于成为三大车马行的流动广告,让人印象深刻,陈掌柜自也不例外,只是从来只见报名,未见其报,未免有些奇怪,此时贾玮突然说到燕京晨报是其创办,委实让他吃惊不小。   这位世家公子,前阵子才传出兴办了树人堂义学,眼下居然又弄了一个燕京晨报出来,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但这报业……对方办过道试训导班,是商圈中人津津乐道的商业新秀,经商天分不容小觑,他本人也是佩服,但此次竟介入报业……报业能有什么赚头,莫非对方还能点石成金……   他一面思忖着,一面已笑着点头,“……贾公子,原来是这等小事,毫无问题,包在鄙人身上便是。”   对于贾玮所说的购物赠阅,他自是毫不热衷,完全是卖个人情,在他看来,进入金福斋购物的顾客,至少花费在十两银子以上,而一份报纸,最多两三个铜板,赠送出去,简直轻飘飘,毫无份量,说是赠送,其实等于没有赠送,有多此一举之嫌。   “如此先行谢过陈掌柜了。”如此说着,贾玮起身接过周云手中的一摞报纸,重新坐下,拍拍这一摞晨报,“……陈掌柜,那我每日就让人送来二十份报纸,用做你金福斋的购物赠阅……恩,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这晨报相当不错,有别于邸报与摘报,版面也达到十六版,很有看头……陈掌柜,你闲暇之余,也可阅览,你瞅瞅,我这创刊词上可是写着‘茶余饭后,燕京晨报’……”   说着,贾玮将这摞晨报向陈掌柜递去。   陈掌柜接过,拿起一份来放在手上翻看,贾玮如此说,他虽不以为然,却也要做个样子。   翻了两页,他就让新闻版面的一则新闻略略吸引住了――《闻所未闻,鼓楼永裕坊丙字伍拾柒号宅院育出三色菊花》。   挑了挑眉头,陈掌柜诧异地道,“真是孤陋寡闻,鄙人就在鼓楼,竟不知此事,今日午后,少不得要过去瞧个新鲜……”   “陈掌柜,这就是我们晨报的好处,哪怕你天天坐在家中,也能及时了解到京城各种新闻,这就不是邸报、摘报可比的了。”贾玮抿着茶水,微笑接口道。   他这般说着,此时陈掌柜倒是反应过来,这手中的燕京晨报果真同邸报及市面上的几家摘报差别极大,不但版面多,并且内容丰富得很,正如贾玮所言,很有看头。   视线重新回到报纸上,一页页往下翻,杂谈、文汇、衣食住行、养生、乐闻益趣、便民广告,清晰而广泛,完全是一种在他意料之外的新式报纸。   这个贾公子,果然非同一般,就算是报业,也能让他生生弄出各种花样来。   指了指晨报,他感慨地道,“……贾公子,你这晨报不简单,此报一出,邸报倒也罢了,毕竟只是下发各官衙,并不在市面上售卖……但市面上的那些摘报,恐怕很快就卖不动了,看了此报,哪里还有人愿意看那些摘报啊……”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却是不好说出口的。   前一刻他是瞧不起晨报的,认为同邸报、摘报大同小异,拿来赠阅,可有可无,但眼下瞬间改变了看法,觉得顾客得到这赠阅的晨报,虽说并不值钱,但或许会喜欢。   “这么说,陈掌柜对在下的燕京晨报前景颇为看好?”对方此言正中贾玮下怀,立刻将茶盏一放,笑着追问道。   “这是自然,往后只能是你们燕京晨报一家独大啊。”陈掌柜半是实言半是恭维地说道。   “那好,陈掌柜既这么认为,咱们便不妨来谈谈另一件合作之事。”说到此处,贾玮巧妙地话题一转,再次言归正传。   接下来,他要同陈掌柜谈的是广告事宜,这才是他此行的重头戏。   “哦,贾公子请讲。”   陈掌柜这次并未惊讶,他之前的惊讶完全是由于不知贾玮办报一事,但之后贾玮谈到购物赠阅,他也只稍稍觉得新奇,对于合作本身,并无惊讶,这时贾玮又谈起另一项合作,他更是觉得在意料之中。   同贾玮打过多次交道,他对对方也略有了解,单单是什么购物赠阅这样的小事,当时在胜记酒楼偶遇时,对方不可能提前跟他打招呼,说是要来金福斋拜访,适才贾玮谈着购物赠阅之事,他就等着对方转过话题,谈到重点,此时对方说着,算是证实了他的看法。   “恩……”贾玮点点头,并没有直接谈到广告合作,而是提到了三大车马行的流动广告,“……陈掌柜一定见过三大车马行的马车上漆着的‘燕京晨报’四个字,也一定颇有印象,这是在下想出来的一个推广办法,称之为广告,意即广而告之的意思,久而久之,让人牢记,成为潜在的顾客……陈掌柜,你觉得这种推广办法如何?”   “贾公子常有妙着,令人钦佩……”陈掌柜猜不透贾玮究竟要说些什么,只能顺着对方的话谨慎地道,“……这推广的法子,倒是不错,别个不知,鄙人却当真记住了燕京晨报这个报名。”   “这便是了,得到陈掌柜你这样的商界前辈的认可,是在下荣幸啊……”贾玮笑道,“陈掌柜,这广告的法子也是能推广开来的啊,若是你的金福斋做了广告,又会有怎样效果呢?”   “贾公子的意思是……”直至此时,陈掌柜仍是琢磨不来贾玮的想法,又不愿让对方牵着走,只得直言问道。   “在下建议金福斋在燕京晨报上做广告,假以时日,但不超过半年,必然使金福斋的生意更加兴隆……”贾玮视线投过去,肯定地说道。   ps:调整得还不够,今日还是没有准时,抱歉,明日起一定准时更新。 第二百六十章 发行记事3   眼下的燕京晨报上只有杏花楼的广告,并且由于酒楼正在装饰的缘故,还未对外营业,因此在广告上,连地址都未注明。   这实际上就相当于燕京晨报在三大车马行所做的流动广告,除了杏花楼这个陌生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贾玮购下杏花楼的前身云胜酒楼,目的是想通过广告效应,令杏花楼生意蒸蒸日上,将来以此做为例子,打动广告客户。   此番前来说动陈掌柜,在晨报上做广告,也是想达到类似的目的。   金福斋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珠宝楼,名气极大,若是能成功说动在晨报上做广告,对其他商家的影响可想而知。   在营销上,这两者都是极好的范例。   “贾公子……你所说的这个广而告之,恩,广告,鄙人确实也觉得是个推广的好办法,不过真要论起来,此办法应该对名气不显或新开业的商家有些用处,我们金福斋,可是老店铺了,要名气有名气,要口碑有口碑,这个广告嘛……呵呵……”   身为金福斋大掌柜,陈掌柜自是精明过人,之前之所以猜不透贾玮的用意,原因无他,只是不懂得燕京晨报竟有刊登广告的做法,邸报摘报可从来没有。   适才翻阅晨报时,虽有看到便民广告这个版面,但也都是些便民的信息,因此倒是认为这是将便民信息广而告之的意思。   这时听贾玮这番说辞,广告这个词像是专意指商家的广而告之,并且明明白白地提出让金福斋在燕京晨报上做广告,他还有何想不通猜不透的……做广告必定是要银钱的,否则贾玮不会这般热切。   他不认为这广告能给金福斋带来什么好处,相反,还得支付银钱,这笔账算下来,他自是想也不想地就谢绝,虽然话没说完,但意思相当明显。   “陈掌柜,别急着一口驳回嘛……”贾玮笑着抿了一口茶,“金福斋的名气和口碑,在下又非不知,但广告的作用,日积月累,完全能让金福斋锦上添花……这么说吧,京城珠宝楼林立,名气和口碑响亮的,至少也有五六家,金福斋要彻底压过它们一头,恐怕目前难以办到,但若做了广告,就有很大可能做到这点……”   “……陈掌柜,广告一个很显著的特点是,无孔不入,深入人心,”贾玮拿过陈掌柜手中的晨报,指了指报眼的位置,“金福斋若是在此处登广告,醒目的很,每个看报的人都会看到……当然,远不止于此,只要陈掌柜有意同燕京晨报合作,在上头刊登广告,晨报愿为金福斋筹划全方位的广告,比如……”   贾玮将晨报翻到了衣食住行版面,“……比如这个版面,将不时推出有关金福斋的各种介绍,恩,这个版面可做的文章很多,就算是一篇小品文或是笔记类散文,皆可以提及金福斋,所营造出来的,自然便是口碑……”   “……若是陈掌柜初次登广告,心存疑虑,不愿花费大笔银钱,又想看看究竟有无效果,那也无妨,只登在此处便是,效果自然还是有的,只是相较起来,要逊色不少……”贾玮又翻到了底下的便民广告版面,指了指,“晨报将在此处开辟广告位置,价格有高有低,但总而言之,不会太高……”   “……陈掌柜,咱们是老熟人了,晨报也正值创刊发行,不用多说,你若有意在晨报上登广告,无论哪种广告,前面半年,一律以三折计,半年后,永久八折……”   贾玮说着,陈掌柜一直微笑喝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听到此处,见对方主动提到广告价格问题,清楚说到这个地步,对方该说的话差不多都已说了,就等着他接口。   对方的面子,他自是要给的,且不说对方同他两次交易首饰新样式,做为金福斋的主顾,对方也是手笔不凡,光是购的那尊金寿星,价格就接近六千两银子。   何况对方还是荣府公子,京城名士,商业新秀,无论哪样拿出来,他都得敬重三分。   沉吟了一下,陈掌柜决定问问广告价钱,若是价格低廉,也权当卖个面子,“……呵呵,贾公子顾着咱们的交情,鄙人自是荣幸,但咱们在商言商,交情暂且放在一边……贾公子适才提到广告价格问题,鄙人倒是想了解一番,再做考虑,请贾公子略为介绍……”   “此是理所当然,在下这就为陈掌柜介绍,”贾玮说着,指着便民广告版面,“……此处价格虽有高有低,但金福斋若在此做广告,无疑是首家,因此位置明显,价格当以最高价计,一月五十两银子,三折便是十五两……”   “至于这个位置,”贾玮将晨报再次翻回到头版,指着报眼位置,“每月五百两,若佐以各版面的全方位广告,价格是八百两,以三折计,每月需二百四十两……若单是各版面的全方位广告,每月也是五百两,打上三折,每月一百五十两……”   陈掌柜这时听着,越听越是摇头。   如此说来,就算是最不值钱的便民广告版面,金福斋每月也得花上十五两银子做广告,金福斋虽说一年纯利数万两,但花钱也不是这样花的。   一年白白丢进去一百多两,终究不可能。   更别说那报眼位置和各版面全方位的广告了,动辄一年就要数千两银子,若是没有打折,价格更是高得吓人,他连想也不会去想。   说起来,做为多年的老商贾,又是金福斋的大掌柜,他倒是觉得贾玮将广告价格定得如此之高,简直匪夷所思,甚至是个笑话。   未免将自家晨报的份量看得过重,以为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对方成功办过道试训导班,是个商业新秀不假,他也不无钦佩,但这个广告的点子,确实是太过自信,太过想当然了,终究是少年人,还得磨一磨,才知经商不易,并非一次成功,就能随心所欲行事。 第二百六十一章 发行记事4   虽这般想着,不以为然,但他自不可能当着贾玮的面,说这些话儿,略略斟酌,笑着摆摆手道,“……贾公子,晨报广告价格,鄙人已然大致了解,此事且容鄙人再考虑考虑,如何?”   贾玮听他此言,算是婉拒,知道没能说动对方,虽感遗憾,但事先有心理准备,因此倒也显得平静,“陈掌柜尽管考虑便是,若有此意,便来燕京晨报社,在下随时欢迎……哦,燕京晨报社的地址,便在这报头上面……”   陈掌柜看了看报头的位置,果然印着燕京晨报社的地址,抬起眼来,含笑道,“好,好,便是如此。”   双方眼下说着,自然都是场面话儿,话说得好听,但并无实际意义,讲究的是买卖不成仁义在,彼此自也是心知肚明。   又随意寒暄了两句,贾玮趁势起身道,“陈掌柜,今日多有打扰,在下还有其他要紧事要办,不好耽搁,这便告辞了。”他这话倒也并非完全是虚言,去镇国长公主府送报,确也算得是要紧事,不过不好耽搁云云,无疑夸大其辞了,就算是下午再去,也是没所谓的。   如此说着,陈掌柜这边,自是挽留了几句,这时贾玮倒是想起一事,觉得提前同陈掌柜说说也好,在下回合适的时机再向对方推销广告时,也更省力些。   重新拿起搁在几案上的晨报,贾玮指了指报眼位置的“杏花楼”三个大字,“……陈掌柜,适才忘了同你说了,这个杏花楼的广告,便是在下自个的……酒楼的地址便在城西,原名叫云胜酒楼,在下购下之后,改为杏花楼,如今还未营业,还得等十天半个月……在下相信,在晨报广告的影响下,不用半年时间,这家毫无名气的新酒楼,会成为京城中人趋之若鹜的设宴所在……陈掌柜,你拭目以待,广告的作用,可非一般,对名气不显或是刚开业的商家如此,对你们这样的老字号,事实上也是一样……”   “呵呵,贾公子既这么说,那鄙人就拭目以待了,若果真如此,鄙人也不用考虑,定然在贵报上刊登广告。”   报眼上的杏花楼三个大字,以及侧旁圈注中的酒楼两个大字,陈掌柜此前也曾留意,在脑中过滤了一下,却想不出京城知名酒楼中有这家酒楼。   这杏花楼居然在报眼位置做广告,无疑花了大笔银钱,他倒是生出好奇,原本想向贾玮打听一番,但对方很快起身告辞,他也不便追问,只好作罢。   不想此时临别,贾玮竟忽地主动提及,这般听着,他登时释然,这酒楼也只能是贾玮自个的,换了哪个商家,也不可能糊里糊涂往里头白扔银子。   对于贾玮再次谈到的所谓广告影响力之类,他当然仍是不以为然,认定对方此时提及此事,不过还是借机推销一番而已,因此也就顺水推舟般地回应着,至于在这中间,贾玮所描述的杏花楼在广告作用下的辉煌前景,他完全是出于礼貌听着,事实上全然不放心上,只是在观感上,更加深了少年人浮躁的印象。   双方短短说了两句,贾玮放下晨报,向外走去,陈掌拒照例送出去。   沿着长长的走廊走过,刚要下楼梯,二楼下面一阵嘈杂,动静颇大,包括飞快上楼梯的咚咚声响,以及稍稍激烈的对话声。   “……哎,林举人,我们大掌柜正在见客,你不好上去……”   “去,去,你这伙计敢拦着我……焉知这是不是你们这起小人的借口……”   “……林举人,你真的不能上去啊,你稍候……不然大掌柜定要责怪小人的!”   “走开……”   陈掌柜和贾玮俩人脚步略略一顿,陈掌柜眉头皱起,贾玮却是眨了眨眼。   这林举人的声音很是熟悉……林举人……随即想了起来,不正是在他道试训导班当过讲郎的林举人么,前几个月还在胜记酒楼见过面,对方同陈掌柜在一块,听介绍,俩人还是表兄弟……却不知这里头有何误会,金福斋的伙计不怎么待见这位林举人啊,照理说,至少应该上来通禀一声,不该这么硬拦着不让见……   想着,贾玮向陈掌柜望去。   若说这其中没有陈掌柜的缘故,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咳……贾公子,让你见笑了……我这远房表弟,哎,一言难尽啊……”陈掌柜知道瞒不过对方,有些尴尬地说道,“贾公子,你在此等等,鄙人下去一下就来……”   “表兄……表兄……”   岂料他这边正说着,林举人已拨拉开阻拦的伙计,冲上了三楼,见到陈掌柜正在三楼楼梯口站着,也没注意身边的贾玮,便惊喜地叫道。   “建成……”陈掌柜面上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尽量亲切,“我真的在见客啊,你瞧瞧这是谁……贾公子啊……”   经他这一提醒,林举人目光一转,终于看到了贾玮,先是怔了怔,随即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登登登地上前几步,冲贾玮就是一揖,“贾公子,你在此真是太好了,还望替在下求个情,让在下这位表兄将田契归还给在下……”   这番话说出,陈掌柜面容变了变,他提醒林举人,贾玮在此,正是不愿让对方说出此事,岂知事与愿违,对方不但说出此事,并且还让贾玮代为求情。   当时在胜记酒楼,林举人开口向他借银子,筹办府试训导班,他随后借给对方五百两银子,对方以郊外十亩上好水田田契抵押。   上个月,京城八月府试开始,由于同业竞争激烈,林举人等人所办训导班经营惨淡,大亏特亏,林举人无力偿还他的五百两银子,他便扣下了田契,归于已有。   按理说,这是事先约好的了,自然而然,无从反悔,谁知才过了半个月,林举人便三天两头地跑来,磨着他要回田契,说是家中的老爷子得悉,暴跳如雷,逼着前来讨还。   他当然不肯,他一年收入二三千两,五百两银子对他而言,多少也是个数目,并非可有可无,何况他同这个远房表弟之间,彼此也谈不上交情,没有随便施舍的道理。   ps:恭喜慕天临渊成为本书宗师!你是光,你是电……有些肉麻…… 第二百六十二章 发行记事5   此时林举人当着贾玮的面说出此事,在他意料之外。   无论如何,对对方而言,这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儿,况且,说到此事,势必要扯出借钱办府试训导班的事,而办训导班,本身就是在效仿贾玮的商业点子,若是办好了,赚钱了,倒也罢了,结果却是亏本,在贾玮面前,无疑也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儿。   情形如此,明摆在这里,但对方还是说了,甚至央求贾玮,这只能说明为了拿回田契,对方已然不顾脸面,算是豁出去了。   对方不要脸面,他却是要脸面的,虽说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并不亏心,但他身为金福斋大掌柜,有头有脸,这等纠纷之事,在外人面前上演,尤其是在贾玮这样的世家公子面前,终究令他难堪。   “建成,你我之间的债务问题,不该扰烦贾公子……再说了,贾公子还有要事在身,不好在此多耽搁……”陈掌柜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依旧和颜悦色地向林举人道,“……这样,你先到房间喝口茶,我送贾公子出去,再回来同你谈谈此事……”   “表兄,只要你将田契归还,我又何至于此……此事是我无理,这不用说,但我也是被老父逼得无法啊……表兄,此事还请通融,欠下的五百两银子,我会设法慢慢还你……”他瞧出来对方明显是想稳住他,将贾玮送走,并不上当,反而将事情进一步说开了。   陈掌柜听他这样说着,越发不顾脸面的样子,心中暗自恼火,但当着贾玮的面,却也不好怎样,只是一张脸终于不加掩饰地微沉下来。   如此气氛凝了凝,贾玮望望陈掌柜,又望望林举人,不得不出来打圆场,“……二位,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贾公子,些许小事,你就不用理会了……鄙人还是先送你下楼罢……”陈掌柜见问,勉强一笑,不欲多言地说道。   他这厢说着,那厢林举人却是全然相反,立刻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贾玮道出。   听了一阵,该了解的也都了解,贾玮不禁暗自摇头,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借钱办训导班,最终血本无归,慑于老父压力,竟不断前来讨还田契。   这个林举人……   做生意最要紧的是时机,错过时机,黄金都会变成砾石。   他办道试训导班大赚一笔,八月前夕,京城各类府试训导班一拥而上,僧多粥少,竞争激烈,就算是他,若再次进场,也不敢说能赚得多少银钱,何况是林举人这些个,压根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嘛,不亏本才怪。   事情到了这里,割舍田契,偿了欠银,就算过去了,权当花钱买个教训,岂知却让林父得悉……京郊田地是祖产,总共也才上百亩,一下去了十亩,林父自是大发雷霆,用拐杖打了他一顿后,让他必须拿回。   于是林举人这些日子便只能腆着脸,三天两头往金福斋跑。   因此说起来,贾玮今日见到,说是巧合,其实也不完全算是,毕竟林举人来得太过频繁了。   “林先生……”想了想,贾玮开口道,“你也说了,此事是你无理,确实如此……亲兄弟明算账,你以田契抵押,无力偿还,陈掌柜收了你的田契,理所当然……至于令尊不容,颇有苦衷,却不与此事相干……”   他同陈掌柜和林举人都算有些交情,但也不甚深,犯不着偏向哪个,此话公道,算是实话实说。   “贾公子……”   林举人急道,他原指望贾玮代为求情,但见到贾玮这副不偏不倚的态度,似乎不大可能如他所愿。   贾玮让他叫得一声,视线投过去,对方着急上火的样子落在眼中,不禁也是感慨……京城终究是京城,满朝金紫不说,寻常官吏,简直多如牛毛,哪怕是举人,同寻常百姓也无分别,换做其他地方,一个举人,也不致为了五百两现银,弄到如此焦头烂额的地步,多少会有缙绅帮衬……   这个林举人,曾受聘于他,做为同仁,一道办过道试训导班,眼下窘迫如此,说起来,他也不乏同情。   这个忙他自然能帮得上,但代为求情就算了,他同陈掌柜的交情还不到这个程度,压根就开不了这个口,这个林举人,也是昏了头了,才会让他代为求情。   而且话说回来,即使他同陈掌柜交情不浅,他也不会为了这区区五百两,替林举人开口,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他要帮,直接自己掏腰包便是。   只是……这个忙帮还是不帮……   说实话,滥好人他可不大想做,若说要帮,可帮的人多得是,他是帮不过来的。   林举人家境好歹不错,此事也并非什么过不去的坎,帮与不帮,其实完全在两可之间。   如此沉吟片刻,这时他倒是想起一事。   貌似……林举人在这其中派得上用场。   此事便是这段日子来,他颇为劳神的香菱之事。   说起来,紧张筹办报业之余,他也没少为香菱考虑脱身之计,总算想到一个可行之策,只是具体行事的人选,他还在物色中。   冯紫英等一些世家交子弟肯定不行,连知道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得知他居然将主意打到薛蟠的妾室上,恐怕反应相当精彩,到头来,只会给他带来各种无谓的麻烦,他可不想为此头疼。   报社的同仁们,他也不想让他们介入,他是社长,他们是员工,关系还是单纯些的好,不能将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谋划,搅到彼此关系中去。   至于身边的下人们,就更行不通了,此事哪能让他们出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因此这个人选,一时不易物色。   如今,这个林举人倒算是一个……   当然,未必非得是林举人,费些时日,或许能物色得到更合适的,但眼下情形,既能趁势帮了这个忙,又能得到林举人这个人选,倒也两相便宜,如此……这个忙还是帮了吧……   “林先生……此事你不必再说,无理便是无理……”想着,贾玮摆摆手说道,同时向林举人使了个眼色,“……在下劝你还是设法回去筹集银两,赎回田契,不要让陈掌柜为难……还是那句话,亲兄弟明算账嘛……” 第二百六十三章 发行记事6   他是要借给林举人银钱,但并不能当着陈掌柜的面,这是最起码的人情世故。   否则势必会惹得陈掌柜不快。   毕竟陈掌柜和林举人多少算是亲戚,他若当面借钱给林举人赎回田契,倒显得陈掌柜这个亲戚还不如他这个外人,将置对方于何地?   因此他使眼色给林举人,示意不必在此纠缠,同他一块离去。   到了外头,他自会帮他这个忙。   “……哦……贾公子说得是,是在下糊涂了……”   林举人反应算不得灵醒,见到贾玮的眼色,怔了怔后,才有所醒悟,当下哦的一声,忙不迭地接口道。   随后微微一揖,面上露出几分羞惭之色,倒也将这戏份演得马马虎虎。   陈掌柜站在一旁,冷眼望着,也不知林举人当真是听了贾玮一番话语,终于想通;还是见到贾玮不但没替他求情,反而公平持正,进行规劝,情形不利于他,因此虚晃一枪。   这些陈掌柜自是全不理会,也懒得去猜测,只要林举人这时不再继续纠缠,省得他在贾玮面前难堪,便是万事大吉,微笑道,“建成,你也不用太急,我给你半年期限,你慢慢筹集便是……”   “多谢表兄。”   “这不就是了,你是一时糊涂,陈掌柜也并非不通情达理嘛……”贾玮笑着望望俩人,随后拍拍林举人肩头,“……走吧……恩,林先生可有车马过来,若没有,我送你一程。”   “没有,没有,那就劳烦贾公子了。”林举人自家是有辆车,但一大早的就让老爷子坐着走了,他过来时,是雇的车马行的车,不过为了省钱,一到金福斋,就结账让马车走掉,没让等着,因此,此时贾玮问起,他索性也不多加解释,直接回答没车。   当然,除此之外,最要紧的是他明白贾玮的意思,同乘一辆车,方便说话办事,对方向他使眼色,事关田契,他自是心领神会。   如此说着,三人下了楼梯,陈掌柜将俩人送出门外,返身上楼。   林举人的宅第便在鼓楼的三井坊,车夫王大听说,待贾玮和林举人一同坐进马车,一甩鞭子,调整方向,马车缓缓向三井坊方向而去。   二刻钟后,马车在林举人宅第前停下,林举人钻出车厢,向挑起车帘子的贾玮拱了拱手,随后马车跑动起来,很快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   收回视线,林举人面上神色,半是兴奋半是忐忑。   贾玮果然没让他失望,毫不迟疑地就借了五百两银钱给他,也不要字据,也不急着让他还。   不过……却直言要他帮忙办一件事儿,过阵子会来找他,他既不知是何事,也不知能否帮得上忙,虽说答应得飞快,但心下到底犯嘀咕。   ……   贾玮的马车离开鼓楼。   按照日程安排,去了一趟城西的镇国长公主府,给高婕送去创刊号,约莫呆了半个时辰,便出了长公主府,返回燕京晨报社。   在二进广告部办公房,他听取了林永福关于首日发行方面的汇报,俩人总结一番,贾玮做了一些指示,林永福离去后,贾玮开始磨墨提笔,起草有关报社行政人员的招聘启事,这批行政人员招来,将负责采购、接待、后勤等一大摊行政事务,他将从这些人中最终选出社长助理,让自已脱离一般的事务性工作,以便腾出时间,做更重要的事情。   这些更重要的事情,除了报社战略层面的思考之类的,自然还有其他超出报社范围的一些事情。   重生过来,他直接面临是贾府的灾难,或是两年后,或是三年后,都说不定,但是很近了,他必须尽最大可能消解,即便消解不了,也要让后果降低到最低程度。   报社本身不能做什么,但有了这个资源,他才能铺展人脉,长袖善舞,或能在这京华烟云中,寻得一二突破,为挽回贾家将来之命运,未雨绸缪。   这些事情皆要一步步去做,铺展怎样的人脉,如何铺展人脉,京华烟云,风波诡谲,在这中间,又要尽量避免走险着,但情形需要时,又必须要走险着,具体该如何权衡,如何行事,都要事先有个大致的章程,他得好生琢磨。   再远一些,若一切顺利,贾家有惊无险地渡过了个坎。   那将来还会有什么坎么?   他要怎么做,才能保住贾家的长久安宁……重生过来,他可不愿一生都在类似抄家的阴影中度过,将来他会有妻妾,会有儿孙,他更不愿他们遭遇什么灾难。   ……   “这个贾慎之,在诗词上的才华,倒真只能以天才形容……”   贾玮离开镇国长公府后,高婕手中拿着创刊号,从接待他的花厅走出,一面向外头的大花园走去,一面向身边的紫玉说着。   “贾公子本来就是诗词天才啊……锦瑟一出来,很多人就说了……”紫玉笑嘻嘻地说道。   时隔数月,她终于又见到贾玮写出一首意韵不凡的佳作,欣赏之余,便是说不出的开心,倒像是她自个写的一般。   “这可不同……”高婕向一丛帅旗走去,“……锦瑟出来,便说这话的人,终究浅薄,所谓天才,是指在擅长之事上举重若轻、挥洒自如之人,比如诗词,或苦吟成诵,千锤百炼,或偶得佳作,从此沉寂,皆算不得天才……因此李太白是天才,李昌谷不是,王子安是天才,林和靖不是……自然,李昌谷和林和靖也是才华出众……”   “这个贾慎之,前有锦瑟,不出数月,又有这首咏菊,两首都是可以传世的佳作,短短时间,真不简单……何况他在烟湖泛舟,还做了两句相当应景的诗句……不能不说是天才啊……紫玉,你懂了么?”   “恩……听殿下这般说,婢子有些明白了……不是能写出好诗词就是诗词方面的天才,而是能随随便便就写出好诗词的才是……”紫玉扑闪着眼睛说道,隐隐然更为贾玮感到骄傲。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发行记事7   “随随便便?”   高婕让紫玉这个贴身丫鬟逗得莞尔一笑,拍拍她面颊,“……恩,意思也差不多,你能明白就好……”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报纸,“这个贾慎之,不独在诗词方面是天才,在经商方面,似乎也是个天才,先是道试训导班大赚一笔,眼下又办起了这新式报业,内容新颖,涵盖多样,难为他怎么想来,此报一出,市面上的那些摘报还有谁看,籍着这新式报业,又是一个生财之道……再有,他所创树人堂义学,又比别个多了一个成人夜校的点子,只不过是义学罢了,若拿来赚钱,何尝赚不到……”   “殿下,贾公子若听了你的话,定然高兴得很。”紫玉接口笑道,“……还有呢,贾公子相貌清俊,容止都雅,可谓是……可谓是……恩,才比子建,貌若潘安……”   她难得见高婕这么夸赞一个人,并且还是她朦胧心仪的贾玮,便一心想着在高婕面前,为贾玮增色添彩,因此也没防头,这番话几乎就是脱口而出。   当然,在她印象中,贾玮始终是那个惫懒好玩的形象,而非她此刻所言的容止都雅,尽管做为世家子弟的贾玮,气质上确实如此,但却被她有意忽略了,只是这时她对高婕说着,自然说的是容止都雅。   “紫玉……”   此时高婕目光正投在那丛旗帅上,闻言掉过头来,盯了紫玉一眼,“……什么貌若潘安,你这丫头,现在什么话儿都敢说,这是你一个女孩儿家能说的?不害臊……”   紫玉面色陡然一红,这才反应过来,吐吐舌头,小声道,“……婢子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还说……”   高婕伸手点在她额头上,随即眼前却也浮现出贾玮的模样……相貌清俊,容止都雅……俨然是个翩翩美少年,用貌若潘安形容,其实也不算太夸张,若是成年后,应该更具风采。   如此想着,念头略略停留,随后抛开,贵为镇国长公主,有着各种顶级应酬,高门大户的世家公子她见得多了,论相貌容止,同贾玮同样出众、甚或过之的并不乏其人,从未在她心中留过什么痕迹,这个贾慎之,自然也不例外,对于男子,她欣赏的不单单是这一方面,更多的是那种经世纬国的才能,博大精深的学问,卓然不凡的见识,荣辱不惊的气度……因此,真正说起来,让她欣赏的男子少之又少。   也是有感而发,联系到贾玮,她再次对紫玉说道,“……这个贾慎之,诗词、经商方面皆是不凡,也算难得,但可惜只是小道,诗词抒性遣怀,并非实事,经商渔利竞逐,与君子之道相左……你瞧瞧他,为了推广此报,竟不惜写出一首传世之作,商人逐利,可见一斑……”   她这般说着,再次晃了晃手中的晨报。   “……真正出色的男子,胸有才学,文雅坚定,不说立德立功立言,也不说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至少他能踏踏实实做实事,做于国于民有利的事,遇到问题能解决,遇到挫折不放弃,那些牧守一方,镇守一地的文臣武将,素有口碑者,皆是这样的男子,那些在庙堂之上,谋事为国,殚精竭虑的朝臣,功勋彰显者,也皆是这样的男子,那些位卑事微,不辞劳苦的小吏,未敢忘国者,也是这样的男子……”   “殿下……贾公子他也是这样的男子呢。”   “恩?”   “婢子听晴雯姐姐说过,贾公子帮其父解决过两次公务难题,府中上下都很钦佩呢……”   原本见高婕夸赞贾玮,紫玉高兴得很,却不料转眼间,高婕又反过来将贾玮批了一顿,紫玉心里着急,但面对这一番高谈阔论,她小脑袋瓜压根就不够使,更别说为贾玮辩护了,也是情急之下,倒是想起了晴雯所说的这件事儿,这时怯生生地说道。   高婕望着她,眨了眨眼。   “……贾公子的父亲是工部员外郎,虽说官儿不大,但也是朝廷命官,为朝廷做事,贾公子帮他解决公务难题,岂非也是为朝廷做事……殿下,婢子这样说,不知对不对……”   看到高婕微微点头,她接着说道,“……头一件公务难题是工部衙门派下来两件事儿,派给贾公子父亲,听晴雯姐姐说,一个是有油水的皇城城墙工程,一个是吃力不讨好的城北平安坊慈济工程,底下的人都抢着做有油水的,不愿做吃力不讨好的,贾公子父亲很伤脑筋,难以分派下去,结果贾公子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这个难题,让平安坊的贫民早日住上了棚屋……”   “第二件公务难题是工部衙门承建皇后娘娘的园子,在蓄水方面,险些出了差错,殃及下游百姓,也让贾公子轻轻松松解决了……殿下,贾公子为朝廷做事,做的是实事,虽说事情不大,但也是利国利民啊……他可不就是一个真正出色的男子?”   贾玮的事迹,紫玉听过后,一件件都放在心里,印象深刻,从没忘记,晴雯同她所说的这个事儿,自然也是如此,此刻一路说下来,如数家珍,因高婕提到真正出色的男子,她也这般形容着,说着说着,语气间倒是越发笃定。   “……没想到贾公子还帮其父解决过公务问题,我倒是不知……若真如你所言,这个贾慎之……也确实是个真正出色的男子……”   站在旗帅花丛前的高婕,高挑美丽,仪态万方,静静听紫玉说罢,微怔了半晌,方才若有所思地说道。   时辰已近午时,宁静的秋阳当空洒落下来,高婕和紫玉在花园中站着,燕京晨报社中,贾玮的身影离开二进宅院,前往五进用餐,鼓楼的金福斋内,陈掌柜忠人之事,早将贾玮委托的事吩咐下去,这时二十份晨报已赠阅一空,而在京城的一些角落,晨报创刊号上的咏菊正悄然传诵开来。 第二百六十五章 发行记事8   时辰到了下午,北城王豆腐街一座宅院的前院,大槐树下摆着一张圆几,设着茶具,几个衣着稍显体面的男子聚在一起,彼此商谈。   这几个人中包括此宅的主人,《顺天摘报》社长张仲,以及《燕京录报》社长鲁兴、《京都汇报》社长钱东明、《国都录事》社长王进、《顺天广闻》社长谷有德、《玉京盛事》社长陈为。   这六人所办的报社,在贾玮的燕京晨报创刊之前,是京城仅有的六家报社。   这六家摘报普遍利润不算太高,多的一年五六百两银子,少的一年二三百银子,因此每家报社实际上都兼着书铺生意,除了卖书,还承接各种刊印生意,做为另一处进项。   当然,在这中间,报社的利润仍是大头,一年二三百两到五六百两不等,比起其他行业的大生意,虽算不得什么,但却强胜于寻常小生意了,并且稳稳当当,几乎没有风险。   多年的报社经营下来,这几人的身家也颇为殷实,妻妾成群,吃穿不愁,日子过得舒适。   可谓是小富即安,万事不理。   但今日燕京晨报社的创刊发行,带着一种铺天盖地的声势,各个城区皆有燕京晨报发行人员的身影,穿梭往来,招揽声声。   这份新式报纸,新鲜张扬,让他们惊愕的同时,明显让他们感到不安,有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在张仲的召集下,眼下他们聚在此处,进行商议,希望能集思广义,寻求对策。   “……这个燕京晨报,自从在三大车马行打广告以来,鄙人已盯了一段时间了,想必诸位也是如此,”这时大家稍稍寒暄几句,张仲切入正题,拿起几案上的一份燕京晨报创刊号,手指指在上头,“……今日此报出来,声势浩大,当成大生意来做……恩,此报倒确实不同,共有十六版面,内容新鲜多样,无疑是一份新式报纸,鄙人略略看了看,相当吸引人,咱们这几家的摘报可万万比不了……并且,这家报社的社长竟是京城名士贾玮,写下锦瑟,如今这创刊号上又写下咏菊,以其名气,对此报的推广,颇有助益……”   “……照鄙人看来,此报出来,咱们这几份摘报很快就要卖不动了,报社关张倒闭便在眼前……不知诸位以为如何,还望商议一番,拿出办法,大家共度艰难……”   “张社长说得是……此报出来,咱们这几份摘报哪还有人看,报社不用说很快便要倒闭……燕京晨报社规模庞大,咱们这几家报社只有通力合作,才有活路……”坐在张仲对面的《京都汇报》社长钱东明放下茶盏,接口说道。   他们这俩个说着,余下诸人都点了点头。   大家生意的大头全指着报社,谁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报社倒闭。   而要同燕京晨报相抗衡,除了六家报社彼此合作,别无他途,单靠一家两家,绝无可能。   现实摆在面前,大家看得明白,算是基本上的共识。   有了这共识做为基础,倒是少了许多障碍,很快诸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来,一阵子后,便拿出了一个粗略可行的方案。   这个方案说来也是在这种情形下,必然会选择的方案。   大致的意见就是由六家报社各自拿出一定比例的股金,联合成立一个类似燕京晨报社的新式报社,从报社运营,到报纸内容,一切都模仿燕京晨报社,以此形成竞争。   让他们另辟蹊径,他们自是不可能做到,因此这个方案无疑最佳,得到大家一致认同。   但接下来,商讨到具体问题上,各人便有了分歧。   头一件,资金数目,即共同出资多少,就争得不可开交。   创办新式报社,同燕京晨报社竞争,无疑存在不小的风险,大家也都能想像得到,一方面虽是不得不为,另一方面,却也在尽力规避风险。   在资金数目上的控制,是规避风险的第一道关卡,资金数目大,分摊到各人身上也多,资金数目小,分摊下来也少。   认真说起来,谁也不愿资金数目太大,超出承受能力,但由于各人身家不同,对于各自所能承受的能力也分别不同,甚至相差甚远。   在这六家当中,《顺天摘报》、《燕京录报》、《顺天广闻》、《玉京盛事》,这四家报社规模较大,每年利润都在五六百两以上,而《京都汇报》、《国都录事》这两家报社规模较小,每年利润只是二三百两。   因此张仲、鲁兴、谷有德、陈为四人主张资金数目在二万两上下,而钱东明、王进二人主张只需一万两上下。   “……你们瞧瞧,人家燕京晨报的印制用的是铜活字,印制出来,清晰精美……”身材肥胖的鲁兴手指点了点几案上的晨报,对钱东明、王进二人道,“……铜活字的订制价格,鄙人不用说了吧,人家这等本钱都舍得下,咱们六家联合起来,多出资一万两银钱,怎么就舍不得?钱社长、王社长,你们再琢磨琢磨……一万两银两能做什么,至少得二万两啊……”   “我们哪比得了你鲁胖子,你那报社的利润,一年抵得上我们二三年,自是财大气粗……”钱东明没好气地说道。   一旁的王进却是认真地道,“咱们这几家报社同那燕京晨报不同……人家是从无到有,短短时间弄起来的,所需本钱自然要大些,咱们这几家不同,办了多年的报,许多东西都是现成的,能省下不少本钱,照鄙人看,一万两银钱精打细算些,应该足够了……”   “王社长,你这话说得糊涂了,咱们这几家有何家底,无非是一些印具,一些工匠,一些场地,但这些通通没用,眼下咱们要弄的是新式报社,办的是新式报纸,所费资金的大头,不在这上面……”鲁兴对钱东明的牢骚并不理会,倒是同王进面对面地反驳起来。   ps:还是迟了些,抱歉抱歉,明日起不会再迟,请大家监督。^_^ 第二百六十六章 发行记事9   鲁兴说着,板起手指道,“……这阵子通过各个渠道了解下来,眼下燕京晨报社成本所费主要在几个方面,一是要养一批编辑部人员,人员众多,薪酬不少,一年估算下来,约莫近千两银子,总编的分红还不在其中,录事的额外收入也不在其中。   二是同样要养一批外联部的人员,以及外联部所负责的在各城区的一大帮线人,这些个线人凡是提供新闻让晨报采纳,必有酬银。   以上这两样,编辑部和外联部,咱们这几家报社全然没有,只有这种新式报社才有。   三是燕京晨报社有大批的发行人员,比咱们几家发行人员的总数还要多得多,这里头的薪酬也决非一个小数目。   四是赔本发行,免费发放,每日三千份报纸,据说以后还会翻倍增加,也是免费,以最低三千份计,每份报纸成本算三个铜板,便是九千,折白银约莫八两上下,一个月便是二百四十两,若免费半年,便是近一千五百两……   五是铜活字,这个不用说了,动辄成千上万两。   另外,还得计入筹备期的各项成本,样样都得花钱,燕京晨报社筹备了近三个月,咱们虽是依葫芦画瓢,但未见得简单,或许花的时间更长。   王社长,照此计算,你觉得一万两银子够做什么?”   “这……”   鲁兴讲得头头是道,不容反驳,王进登时语塞,怔了片刻,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皱着眉头道,“……也罢,二万两就二万两,只是鄙人身家有限,最多只能出二千两,你们有钱的几位,便多出些吧。”   他原本是打着小算盘,除了规避风险外,还想在股金的比例中,同诸人持平,因此力主资金控制在一万两以内,若是资金在二万两,分摊下来,每人得三千多两,他可承受不起。   但此时听了鲁兴这番话,也知事不可为,一万两银子确实不够创办这种新式报社,只能打消此念,至于股金比例降低,也是没奈何的事。   “那就二万两吧,但鄙人也只能出二千两。”   钱东明随即跟在他后面说道。   他同王进的想法其实一样,但情形摆在面前,也只能收起私心,做了让步。   张仲、鲁兴、谷有德、陈为四人闻言,相视一眼,张仲沉吟道,“如此也好,王社长、钱社长各出资二千两,咱们四人多一倍,各出资四千两,合起来正好是二万两,十成股金中,咱们四个各占二成,王社长和钱社长各占一成,诸位可还有何异议?”   说着,他望了望鲁兴、谷有德、陈为三人。   王进和钱东明俩个已是明确表态,拿出二千两银子,自然没必要再问,只要鲁兴等三人同意此提议,资金及股金比例问题就算定下了。   “鄙人同意张社长的意思,鄙人出四千两。”鲁兴率先开口道。   紧接着,谷有德和陈为俩个也相继表态,各出四千两。   这个结果在大家意料之中,但最终确认,皆还是满意一笑。   到此为止,他们几个商谈颇有成果,不但决定了成立新式报社,并且就资金及股金比例问题达成一致,这时彼此放松下来,一面喝茶,一面就社长人选问题接着商讨起来。   ……   华灯初上,在贾母处用过晚餐的贾玮和姐妹们回到园中,照例来到怡红院中聚谈。   贾玮将准备好的晨报创刊号分发给各位姐妹们,大家各捧着一张报纸,坐在椅凳上看得认真。   这份报纸是贾玮所办,并且其中也有她们参与的心血,如黛玉的创刊词、共同制作的乐闻益趣版面的部分谜语,因此不自觉间,大家早都对这份报纸存了一份特殊的感情。   一时间没有交谈,一阵子后,大致翻了翻各个版面,各位姐妹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二哥哥,成日家听你说办新式报纸,今日总算见了庐山真面目……当真不错呢,每个版面皆有可观之处,往后记得每日带回来给我们看。”探春头一个笑着向贾玮说道。   “正是呢,我也想天天看……这几个版面中,我独爱新闻,新闻中又独爱市井新闻,新鲜有趣,呆在园子里,可听不到这些。”黛玉也接口笑道。   她们俩个说着,李纨、宝钗、迎春、惜春也都笑着赞了两句,并也不忘让贾玮天天带报回来。   对于姐妹们这个小小请求,贾玮自是满口答应。   说起来,姐妹们真正喜欢阅览燕京晨报,他也高兴得很,多多少少证明了这份报纸办得尚可。   他这时倒是想即兴弄一个读者调查,便道,“这份报纸,你们眼下也都扫了一遍,请各自说说最喜欢的内容,于我也有启迪。”   “我最喜欢这个重阳节的专题,很有节日的气氛。”探春简洁地说道。   “适才翻了翻,衣食住行版面的这个笔记,我最是喜欢。”李纨指着养生版面一篇关于肌肤保养方面的笔记,含笑说道。   虽说她是孀妇,但她一向注重妆饰仪容,喜欢这样的文章也是自然而然。   “呵……我刚才说了,我独爱市井新闻,今日这创刊号,我最爱这篇……”说着,黛玉一只手指着市井新闻版面某处,一只手捂着小嘴笑起来。   大家疑疑惑惑地凑过去一看,也都笑了起来,这是一篇北城王矮腿巷俩个街坊争着买一块肋条肉,谁知正争得面红耳赤,那块肋条肉却让一只大黑狗趁人不备叼走的市井趣闻。   “……你们瞧瞧,这个巷子的名字就有趣的很,更别说这一则新闻了……呵,市井中什么事儿都有,想像都想像不出,笑死我了……”黛玉再次说着,眼睛弯成月牙儿。   贾玮摸摸鼻子,爱看杂书,爱听故事,如今又爱上了市井新闻,林妹妹到底是林妹妹。   这时还剩下宝钗、迎春、惜春三人没说,坐在宝钗身边的探春,推了推宝钗,“该你了。”   “我喜欢这篇。”宝钗虽然落在后面才说,但此时探春一催,她也不矫情,指着杂谈中一篇文章说道。   这是一篇关于重阳节传统意义的阐释,她学问渊博,向来喜欢这样的文章。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与我佛有缘   接着,迎春和惜春也分别说了喜欢的内容。   俩个都喜欢乐闻益趣版面,不过迎春喜欢的是乐闻,惜春喜欢的是益趣。   一篇各地重阳节风俗差异的介绍,让迎春看得津津有味。   惜春则对一则绵羊山羊的趣味算术着迷,直到众人问到她时,还在转着小脑袋瓜。   这个微型读者调查结束,答案五花八门,各不相同,并不能当成什么参考,唯一能体现的是,几乎各个版面都有令人倍感兴趣的内容。   当然,贾玮即兴向姐妹们做这个调查,只是为了了解她们的喜好,顺便引发话题,活跃气氛。   也确实如此,这一轮调查下来,话题更多了,气氛更为热烈。   “这个办法好,谜语、趣味算术,明日再公布答案,明日又有新的谜语和趣味算术,让人欲罢不能……”此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宝钗也不例外,指了指乐闻益趣版面,向贾玮盈盈笑道。   “姐姐,你看这里……”闻言,贾玮微笑了一下,伸过手去,点在乐闻益趣版面右上方一处加注上。   宝钗忙低头认真看了看,轻声念出声来,“……凡猜谜及解趣味算术之读者,于卯正时分之前,可到燕京晨报社门前核对答案,各题皆中者,依先后之原则,前五十名各获钱十文。”   扬起脸来,宝钗笑道,“这就更好了,宝兄弟,如此一来,你的燕京晨报社,每日清晨定是门庭若市,而你只花了五百文钱,便宣扬了晨报,真是很聪明的办法。”   “……姐姐过誉,不过,十文钱够吃一顿不错的早点了,应该会有不少人过来核对答案,排队领奖的。”   “这个办法似乎也能用在将来的酒楼经营上……”宝钗听着,倒是飞快冒出了一个想法,“宝兄弟,酒楼经营,咱们也可以每日设一道谜语,不拘是诗谜,字谜或其他谜语,挂在楼堂中,凡是首个猜中者,皆可免费赠送一个席面,或三两以内,或五两以内,对酒楼的人气,定然也是有所助益的。”   “这办法可行,姐姐这是举一反三啊。”   贾玮不由点了点头,对宝钗这一想法很是认同。   其他几位姐妹见俩人说着说着,说到了酒楼经营,有些好奇,都停止了交谈,向这边望来。   李纨当先笑问道,“你们俩个,如何好端端地从报纸说到了酒楼了?”   贾玮便将缘由说了一遍,几位姐妹都笑起来,纷纷打趣说,掌柜的不该由司棋来当,该由宝钗来当,饶谈着晨报的事儿,还能想到酒楼的经营上。   话虽这般说,她们对宝钗这一主意也是个个赞成得很。   此时,话题倒是从报业上,一下子都转到了酒楼上。   从眼下算起,差不多到了下旬,杏花楼便要正式开业,此事新鲜,又有分红,姐妹们一直都盼着,此时提起,便收不住话题了。   她们叽叽喳喳讲着,贾玮微笑听着。   好一阵后,各位姐妹们的话题才渐渐又回到了晨报上。   聚谈了一个多时辰,大家散去,贾玮拿上一份创刊号,同晴雯俩个提着灯盏,前往拢翠庵,给妙玉送报。   这是事先打算好的事儿。   在他心目中,园中的姐姐妹妹,自然也包括妙玉,并且份量很重。   除此之外,认真说起来,妙玉于他,有一种特别的意义。   重生过来,世界观难免受到一定程度的颠覆,使得他不由自主接近宗教,妙玉的存在,正好是他的寄托。   况且这样一个清丽无双的妙尼,令他赏心悦目。   其离经判道的做派,又让他感到亲近,并非是出尘离世,无欲无念,不可触摸的对象。   自从办报以来,他几乎就没去过拢翠庵,离最近一次去,差不多已是两个月了,今夜既是去送报,也是借此机会,前去拜访一番。   “二爷,这么晚了,你还去拜访妙玉啊,或许庵寺早就关门了。”   同贾玮并肩向拢翠庵所在的山脚走去,晴雯忍不住开口。   “关门咱们就敲门。”贾玮笑着说道,望了一眼身边的俏婢,晴雯最近常常出府,或是到他的燕京晨报社,或是到镇国长公主府那边,走到哪里都是玩得开心,无忧无虑的样子,令他这个忙得不可开交的少爷羡慕得很。   “说不定她早睡下了,未必开门。”晴雯纠结这个问题。   “呵……不管她睡没睡下,横竖要让她给咱们开门。”   贾玮莞然而笑,他知道晴雯同园中大多姐妹一样,不大待见妙玉,其实并不愿去见她,因此才找借口这般说着,好让自己返回。   但这个俏婢自是不知,自己哪怕是子夜前去拜访,妙玉也一定会见他,更不用说,眼下还不到亥时。   俩人如此说着,来到拢翠庵下的山脚处,开始拾级而上。   时节已是深秋,苔滑露冷,俩人提着灯盏,小心登着石阶。   过了片刻,贾玮伸过手去,拉住晴雯的手,少爷俏婢,在一片清清冷冷的银白月色中,朝上头的拢翠庵而去。   进了山门,来到庵前,一片平滑的青石板地,草木清华,沁人心脾,在夜色中包拢过来。   贾玮松开晴雯的手,拿起门上的门环,不轻不重地敲了几记。   等了一阵,没人前来应门,俩人相互看看,晴雯得意地笑出来,贾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重新拿起门环敲门,这回没多久,里头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吱呀一声,庵门打开,一个小姑子一面揉着睡眼,一面望出来。   “……啊,是宝二爷……快请进吧……”   小姑子十三四岁,相貌清秀,身姿苗条,话音柔柔地说道。   妙玉身边的这些姑子皆相貌不俗,五官灵动,挑选的标准比荣府屋中丫鬟还要严苛些。   联系到她的性情,好洁,好美,也并不奇怪。   贾玮冲她微微一笑,便同晴雯俩个踏入庵中,随后在这名姑子的引领下,向后院的佛堂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庭院,佛堂的门敞开着,长明灯的光晕透过夜色,佛堂正中的蒲团上,身着杏黄道袍的妙玉正眼观鼻,鼻观心地跏趺而坐。   ps:又晚了,但晚得不多,不过还是羞遁……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与我佛有缘2   “装腔作势。”   看到妙玉这副宝相庄严的样子,晴雯小声嘀咕了一句。   贾玮掉过头来瞥了她一眼,按按额角,神情无奈,他带这个俏婢上来,自然有一番深意。   晴雯脾气大,性子急,若以佛义中和,颇有裨益,正好他每次前来,妙玉都会为他念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听罢内心宁静,物我两忘,让这俏婢跟着听听,是件极好的事儿。   此外,偶尔兴之所致,妙玉还会谈些佛义佛理,对晴雯而言,就更加好了。   但眼下……阿弥陀佛……   摇摇头,贾玮当先迈入佛堂中,晴雯跟在他身后进去。   带他们进来的那名小姑子,则到旁边的禅房烹茶去了。   佛堂内檀香缭绕,佛灯馨黄,他们俩个进来,妙玉仍是双目微阖,若无所闻,贾玮早就习以为常,安安静静地在她面前的一张蒲团上坐下,晴雯便俏立在他身后。   过了好一阵子,妙玉才张开双目,先是望了望贾玮,面露笑意,随后望了晴雯一眼,手中的拂尘点了点旁边的一个蒲团,“入我佛堂,众生平等,没有侍立的道理,你也坐吧。”   对于晴雯首次前来,贾玮为何携她前来,她倒是丝毫没有好奇,不置一词。   贾玮见说,便向晴雯道,“既是妙玉庵主让你坐,你就坐吧。”   晴雯点点头,从他身边绕过,将那蒲团移过来,拢拢裙裾,抱膝坐下,她自是不愿坐在妙玉旁边,还是觉得坐在公子身侧自在些。   “妙玉,近两月不见,此次上来,是给你送晨报创刊号来了……哦,就是先前我同你说的燕京晨报,如今已筹办好了,今日正式创刊发行……”此时晴雯坐好,贾玮一面说着,一面将拿在手中的报纸递给妙玉。   “专意送来,足感盛情……我得好生瞅瞅。”   妙玉随口笑着说道,接过晨报,慢慢翻看阅览,大致看了一遍后,合上报纸,指着头版的创刊诗,“……慎之,你又有新诗了?仍是一首传世佳作啊……不过,比较起来,还是锦瑟更佳……”   她原本一向直呼贾玮姓名,后来得知他取了字,便改口以慎之称之。   “惊艳过后,自然渐趋平淡……”   “这还叫平淡啊……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历代咏菊诗中,能比得上这两句的,可是少之又少……”   “多谢赞赏……恩,我这晨报办得如何,可有何褒贬之处?”贾玮撇开这个话题,转而谈到了晨报本身。   当时他写下咏菊,宝钗黛玉这些姐妹们也是围绕着锦瑟和咏菊比较个不停。   “挺好看的,内容新鲜多样……虽说不少地方粗鄙不文,但之前你也说过了,是面向大众的,因此也苛求不得……只是我翻了翻,竟没发现有佛教、道教这些方面的介绍,倒是可以在乐闻益趣版面做些介绍……这也是你的功德……”贾玮这般问着,妙玉想了想回应道。   贾玮自是知道她所说的粗鄙不文,指的是用词上不够文雅隽秀,这是文人的说法。   同内容上的粗俗不堪完全是两回事。   报纸新闻的要求是生动、活泼、贴近市民生活,有时文章中还用上了俚语,不可能去追求所谓的文雅隽秀。   当然,这是没所谓的事,正如坊市中售卖的各种话本小说,也就是杂书,文人们一样爱看,黛玉这样的才女便是一例。   不过妙玉随后提到的对于宗教介绍的问题,贾玮倒是颇以为然,这个世界,百姓信仰鼎盛,光是京城的寺庙道观就不下数百处之多,事实上已然渗透到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晨报不能是个空白。   他也知道,妙玉的角度和他不同,妙玉是以佛门弟子的角度,希望弘法普渡,而他自然是以报社社长的角度,着眼于办报。   只是撇开这些,像妙玉这样,身在佛门,居然还将道教相提并论,甚至要求晨报一同介绍的,应该是绝无仅有了。   真是一位绝世妙尼。   点点头,贾玮道,“这个提得好,却是我们晨报大意了,再过几期,我们搜集些资料,便开始做这方面的报道。”   如此说着,贾玮忽地眼前一亮,“……妙玉,不然这方面的资料就由你来提供,或者干脆文章就由你来撰写?”   “罢了,我做不惯这种俗务,你另找他人吧……”妙玉轻轻挥动拂尘说道。   “……你让我在晨报上介绍这些,说是功德,如今我送上功德,你自已怎么不要?”贾玮以为她定然答应,谁知让她一口拒绝,不由地反问道。   他同妙玉的关系亲密随意,也不怕惹得她不快。   此举像是好友间小小的争执。   “慎之,你不懂……我修的是性空、性灵,而非这些俗务……罢了,同你说这些,你更加不懂,毕竟我在槛外,你在槛内……”   槛外?槛内?   贾玮闻言,为之气结。   这个妙玉,整日以槛外人自居,将世人都归于槛内,骄傲得很。   可恨自己上回还以此恭维她一把,说什么槛外槛内隔着彼岸之类,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眼下她更是张口闭口地就是槛外槛内。   无言以对,贾玮只得摊摊手,不说话了。   妙玉抿嘴一笑,将晨报放下,道,“好了,既然上来,我照例为你诵经吧。”   说着,开始念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语音悦耳,带着几分清冷。   在诵经声中,贾玮闭上双眼,感受其中的佛义妙理。   约莫半个时辰,妙玉诵完此经,贾玮缓缓张开双眼,正要同妙玉说话,见妙玉拂尘指了指他身边,怔了怔,掉头向晴雯望去……这个俏婢居然坐在蒲团上睡着了。   阿弥陀佛啊……   贾玮好气又好笑,忙轻轻将她推醒。   晴雯揉着睡眼,一副茫然的样子,先是看了看四周,最后视线投到贾玮脸上。   “妙玉庵主诵经呢,机缘难得,别个未必能听得到,你怎么睡着了?”   贾玮轻声责备道,当然,大半是说给妙玉听的,担心她因此不喜。   ps:羞遁……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与我佛有缘3   “无妨……我念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本来就是为你而诵,晴雯可以自便,你不必责她。”   见状,妙玉淡然说道,丝毫不以为忤。   贾玮登时松了口气,又不觉感动,微笑说道,“……每回听了你的诵经,皆俗念尽去,心田澄澈,正如你所言,有种放下、自在的惬意,倒是要多谢你了。”   “你我有缘,不必提这个谢字。”   “……恩。”   贾玮清楚她所说的这个“缘”,未必是指男女缘分,而是佛家中的“因缘”,因与缘相辅相成,而后有果。   所谓因缘际会,诸法而起。   自己同妙玉应是有缘,自不必说,但将来的果,又是如何呢?   正微微沉吟,早前烹茶的那位姑子,这时拎着茶壶,迈入佛堂中。   妙玉起身取出自已平时常用的绿玉斗、及两只宋代白瓷盏,从这名姑子手中接过茶壶,亲自斟上茶水,分别递给贾玮和晴雯。   她自已同晴雯用的是白瓷盏,绿玉斗则是给了贾玮用。   贾玮将绿玉斗接在手中,一面在指尖轻轻旋转着,一面想道,若是晴雯不在,恐怕妙玉又要同自己喝一杯茶水了。   喝茶叙话,一阵子后,贾玮向妙玉告辞,带着晴雯出了庵院。   这时夜更深了,空气清冽,夜凉如水,俩人像之前一样手牵着手,踏着石阶下山。   秋夜静美,皓月当空,下了山后,贾玮不想即刻回到院中,提议沿晨跑路线,慢慢散步,绕一大圈回去。   这阵子创刊忙碌,平日里同姐妹们聚谈之后,常常还要在书房里思虑办报事宜,今夜难得完全放松,先是拜访妙玉,此刻下山,沿着园子散散步,也不失为遣兴之举。   晴雯欣然同意,笑道,“在妙玉那里呆得气闷,转悠一圈,再好不过了!”   贾玮顿时无语……都睡了一觉了,还嫌气闷啊。   这个俏婢,看来无缘佛法,罢了,下回不带她上去了。   俩人自东向西,一路前行,经沁芳闸桥、凹晶溪馆,随后又登上山去,经过凸碧山庄,在敞厅内略坐了坐,沿石阶下山,这时已到了衡芜苑院落前。   正要从旁绕过去,经此处的一座折带朱栏板桥前往稻香村,此时只听院门吱呀一声,衡芜苑里走出个人来,手中也提着灯盏,相隔不远,两处灯盏照着,彼此看了看。   晴雯眼尖,率先叫道,“是香菱啊。”   随后那边听出晴雯的声音,稍稍迟疑地道,“……是晴雯么?”   “正是,我同我们二爷从拢翠庵下来,沿着园子散心呢。”   那边听着,便快步走过来,“宝二爷、晴雯,真是巧了,竟然此时此刻遇见你们。”语气中,透出几分掩不住的惊喜。   “香菱,我们也没想到深更半夜的,居然在此碰见你……我还以为是哪个小丫头子呢,睡不着觉,跑出来憨顽。”贾玮见说,也是微笑地道。   这阵子,香菱偶染风寒,因此也没到怡红院中去,算起来,已有七八日时间了。   贾玮说着,便添了一句,“眼下病可好了?”   “多谢宝二爷惦记着,病已好了,只是还有些乏力。”灯盏的光晕中,香菱笑起来,“……也是这些天睡得多了,半夜睡不着,又怕吵了我们姑娘,便悄悄出来,到这外头透透气,不想……不想却遇见了你们。”   贾玮听了便道,“这外头夜深露凉,你身子刚好,还是不要久待,稍后赶紧进去吧。”   “哦。”香菱看了他一眼,顺从地点点头。   俩人寒暄几句,贾玮便催她进去,自己则同晴雯绕过衡芜苑北面,踏上折带朱栏板桥,往稻香村而去。   但这一路行去,却不免想到香菱的事儿。   到眼下,他已帮她想出了一个脱身之计,今日也选到了具体办事之人,即林举人。   只是在实施之前,先要跟香菱本人透露一番,征得她的同意,才好行事。   这也是他较为头疼的地方。   这种俩人独处又不为外人所知的机会,很难寻觅,若是一个不慎,转眼就有可能是风言风语。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他不能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此事困扰他已久,今夜依然如此,想着想着,不觉眉头微皱,也正在此时,突然间福至心灵。   可以约她到拢翠庵啊,妙玉是决计不会多嘴多舌的,借用佛堂后厅,同香菱独处一阵,完全使得。   此事想通,解决了困扰,贾玮心中一阵畅快,决定过几日待香菱身子大好后,就约她前往拢翠庵,当然,这其中的做法,还得好生安排一番,需要他仔细斟酌。   经稻香村、依次来到藕香榭、秋爽斋、又特意绕到了西面的紫菱洲转了一圈,这才折了回来,经过潇湘馆,踏过沁芳亭桥,回到怡红院中。   洗漱一番,回屋安歇。   次日起来,晨跑,用餐,随后登车去了燕京晨报社。   人生的场景在报社和园子中转换着,时日匆匆,转眼就到了九月中下旬,重阳节的节日气氛已消散得差不多了。   九月十五夜,又是园中的钓鱼集会,依旧是宴聚、烧烤、笛声、戏曲、烟花,繁华似锦,绚烂美丽。   姐妹们在沙滩上来回走动,月色朦胧,衣香鬓影,贾玮在人群中找到香菱,短短同她说了两句。   “……明日你记得戌时到拢翠庵去,我同姐妹们聚谈过后,也会上去,有话要同你说。”   “……恩。”   “我同妙玉庵主说好了,你上去,就直接到佛堂等我,她不会逐客的。”   “恩。”   贾玮说罢,转身离去,来到一处烧烤架前,帮鸳鸯烤鱼,他欠鸳鸯好几头烤鱼的债,随时要还债。   香菱脸儿通红地站在原地。   自从那回在外头薛姨妈院内,贾玮同她说过这种约会偷情的话儿,她就莫名期待,谁知进园以来,却丝毫不见贾玮有何动静,倒是失落下来。   今夜贾玮终于明明白白地说了,要到拢翠庵约会,此时她的一颗心如小鹿般乱撞,虽在这繁华暄闹的集会中,却是心神不属了。   ps:佛说,今日这一更在夜晚。 第二百七十章 变故   北城王豆腐街张仲宅院的前院。   如同上回一样,大槐树下摆着一张圆几,设着茶具,张仲等几名京城报社的社长团团围坐,喝茶议事,只是其间却少了《顺天广闻》的社长谷有德。   “……诸位,”大家落座,相互问候一番,张仲开口说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有一则消息相告,昨日下午,谷社长找到鄙人,言明要退出新式报社的筹办……鄙人了解了一下,谷社长大兄近来官司缠身,急需现银救急,谷社长拿出家中大半积蓄,以解大兄牢狱之灾,眼下已无力出资筹办新式报社……”   “此事事出突然,令人措手不及……少了谷社长的四千两股金,资金方面更是捉襟见肘……”说着,张仲环视了一下众人,“……对于此事,鄙人深感无奈,想听听诸位的意思如何,囿于资金,这新式报社如今是办还是不办,或是诸位另有对策,还请畅言,以供彼此参详……”   说起来,在上回的商谈中,张仲已被其他几家报社的社长推为将要筹办的新式报社的社长,自然份量不同,由他召集议事,更加理所当然。   今日他一召集,诸人情知是新式报社事宜,半点没有耽搁,便即匆匆赶来。   适才落座前,诸人发觉谷有德缺席,已微感奇怪,还彼此打听了一番,此刻听张仲说出这番话来,恍然之余,一时间,个个皆愣在当场。   谷有德退出,二万两资金剩下一万六千两,对于新式报社的筹办,简直是一大打击。   原本二万两的资金已显不足,如今又少了四千两,生生去了两成,这新式报社还怎生筹办?   愣怔半晌,相互看了看,诸人沉默不语,神情严肃。   好一阵子后,《京都汇报》社长钱东明敲敲几案,打破了沉寂的氛围,“……谷社长家中困顿,退出筹办,实为遗憾,但筹办之事,却不可因此而废……实不相瞒,鄙人的京都汇报到眼下为止,几乎卖不动了,只有一些没能拿到燕京晨报的读者才偶尔光顾,这才几日啊……燕京晨报九日创刊,到今日是十六,共总才八日时间……想必诸位的报纸也是如此……”   “……鄙人已打算过两日正式关闭京都汇报社,无论如何,就算是赔本耗下去,也毫无意义,压根就没人看嘛,倒不如早一日关闭早一日了事……”   “鄙人的意思,形格势禁,咱们这几家老报社关张在即,这新式报社不办也得办,除非大家从此不吃报业这碗饭。”   说着,钱东明再次在几案上敲了两下,以示郑重。   这番话说出,在座诸人皆是认同。   正如钱东明所言,才短短几日,各人的报社都到了不得不关张的地步了,不办新式报社,还有何出路?   只是话是这般说……但如今资金短缺,终究是无法回避的难题。   各人点了点头,仍是沉默喝茶,无人开口。   “钱社长所言极是,但情势大家都是明白的,不必再谈,”张仲身为召集者,自是不愿见到冷场,当下接口说道,“……对于眼下这等困境,资金短缺,还请钱社长谈谈高见。”   “这个嘛,鄙人可没有什么高见……若一定要说,鄙人倒是期盼张社长、鲁社长、陈社长,你们三位,再出些资金,将谷社长的二成股金补上。”   钱东明目光扫了扫张仲、鲁兴、陈为三人,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以一种不假思索的语气说道。   坐在他身边的王进,听到此言,也是附合地道,“正是,张社长、鲁社长、陈社长,你们就再多出些股金。”   谷有德退出,资金由张仲、鲁兴、陈为填补,虽说对方三人所占股份增多,但对他二人而言,仍是各保持在一成,没有变化。   既是如此,又无需他们出资,又解决了面临的难题,他们自是打上了这个主意。   张仲、鲁兴、陈为三人对视一眼,不等另外俩位开口,鲁兴将手中的茶盏往几案上一放,猛地摇头,“不行,不行,四千两再摊到我们头上,我们每人就是五千三百余两,张社长和陈社长他们如何,鄙人不知道,但鄙人确实承受不了。”   “鄙人也承受不了。”   鲁兴话音未落,陈为也立刻接口,简洁地表态道。   剩下张仲一人,独自沉吟。   他倒是拿得出这笔银子,不过鲁兴、陈为俩个相继否决,单靠他一人,独木难支,不由得他不为难。   “罢了,五千多两银子,鄙人也是无能为力……钱社长,此提议就算了,咱们还是再行商议,另寻对策。”   沉吟了片刻,张仲到底如此说道。   钱东明和王进二人听罢,颇感失望,但也无法可想,只能点头认同。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半盏茶工夫后,鲁兴忽地开口道,“……看来靠咱们这几个,资金问题难以解决,不如这样……咱们邀请外人进来参股,这四千两的股金便由外来参股者补上……诸位以为如何?”   如此说着,张仲、陈为、钱东明、王进四人倒是苦笑了一下。   这个主意,他们也不是没想到,只是暂时没说口而已。   引入外资,情形复杂,况且以他们当前的情况,也未必能引来外资。   他们自也清楚,鲁兴也是实在没辙,才提出这个办法的。   此时他们认真想想,除了这条路,似乎也真的无路可走了。   事情严肃,关乎将来之身家前途,此举既是唯一选择,他们这时也皆郑重起来,各自沉吟着,斟酌着,想着如何开口商讨此事。   “……引入外资,不是不可,说起来,也是眼下不得不行之办法……只是鄙人有两个建议,一是外来参股者不得担任报社关键职务,二是股金比例不得超过两成……”王进略一沉吟,率先比划着手势说道。   他这建议,自是有的放矢。   报社关键职务,也就那么几个,若是让外来参股者占去,他同王进这样只占一成股金的股东,未必排得上号。   不管怎样,占了关键职务,不但有职权,还有高额薪酬,怎能拱手相让。   其次,外来参股的股金比例,只要不超过两成,他与王进的股金比例就不会下降。   这是他格外关切,不能不提的。 第二百七十一章 变故2(元宵节快乐!)   “此议不妥……”   闻言,鲁兴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让人参股,又不给关键职务,很难说得过去,除非对方自己不愿担任……据了解,燕京晨报社关键职务有这么几个……”   “社长、编辑部总编、发行部主事、外联部主事、广告部主事、印坊总办、据说他们还打算搞个后勤部,也得有个主事,此外,社长助理,将来也会设一个……这里头已是八个关键职务……照敝人看来,帐房总理也是关键职务,如此算起来,共是九个……”   “不过,他们燕京晨报社目前也只有七个关键职务,没有后勤部主事,也没有社长助理……咱们资金短缺,眼下更不可能设这两个职务……”   “因此满打满算,能设七个关键职务,当然,落到咱们几人头上,还得减去一个编辑部总编的职务,毕竟咱们这些个,并非是做这一块的料,须得外聘……”   “如此剩下六个关键职务,也够咱们五人分配的了,剩下一个,便给参股者又能如何?”鲁兴说到此处,指了指钱东明,笑着说道,“……钱社长,如今你该放心了吧,少不了你一个关键职务的。”   说着,他同时瞟了王进一眼。   “这竟是可着人头做帽呢……也罢,就听鲁社长的。”让鲁兴道破心机,钱东明倒是坦然,只是嘿嘿一笑地说道。   利益所系,大家都是狐狸,哪个不耍些心眼,得到实惠才是真的。   他这样说着,一旁的王进自然也不吱声,算是默认。   鲁兴继续说道,“至于参股股金这一块,鄙人同意钱社长的意见……谷社长那份填补进来也就是了,虽说二万两略显不足,精打细算也能腾挪得过去……”   在这点上,他同钱东明、王进二人一样,也担心引资过多,造成自家股份下降。   如此说着,张仲、陈为也点点头。   过了片刻,陈为想了想说道,“……鲁社长适才所言,关键职务分配问题,还得推敲一下,若是参股者能力一般,咱们也得将剩下的一个关键职务留给对方么?”   “依鄙人看来……鲁社长倒只考虑到引入一个参股者,为何不能考虑多引入几个……四千两的缺口不变,完全可以分成四份、八份,甚至十六份,以一千两、五百两、二百五十两入股……”   “如此一来,他们都只是小股东,咱们几个说话算数……不要说留不留出一个关键职务,就是让不让他们在报社任职,也是咱们说了算……有能力的就用,没能力的就不用,对于报社的筹办和将来的经营,都是有好处的。”   “呵呵……”   这时大家听罢,张仲率先笑道,“陈社长此言,未免过于担忧了些,就算是留出一个关键职务,若此人能力一般,股东议事上,咱们几个也能让其去职,对方也无话可说……”   “不过,陈社长所提引入多人参股的意见,倒是极好……咱们这种情况,风险明摆着,因此引入外资不易,指望报业以外的人,一笔投入四千两,恐怕很难……若将这笔缺口分成数份,甚至十数份,相对而言,引入外资,无疑容易些……并且,正如陈社长所言,若皆是小股东,关键职务的分配,便轮不到他们,其他普通任职,也是咱们说了算……”   他这番话,虽是赞成引入多人参股,但在思路上,却和陈为不同。   陈为从人事上考虑,他从引资本身来考虑。   他二人的进一步商讨,让钱东明、鲁兴、王进三人也是眼前一亮。   大家围绕着多人参股的议题,又商讨了一阵,最终决定下来。   “先前钱社长提到过两日要关闭报社,”结束这个议题后,张仲稍稍放松下来,挥了挥手说道,“……鄙人其实也有这个打算,只是不知陈社长、鲁社长、王社长三位怎么想?”   说着,他含笑望了望陈为、鲁兴、王进三人。   “鄙人也想早关早了事。”   “……横竖要办新式报社了,还留着做什么?”   “……自然同诸位一样。”   陈为、鲁兴、王进三人相继表态,意见一致,打算早早关掉报社。   “好,好,大家都这么想就好……燕京晨报出来,旧报社已是昨日黄花,本来就无可留恋……这样,话说到这里,鄙人提议,在半个月内,在座诸位,包括鄙人在内,将旧报社的一应事情料理完毕,半个月后,也就是十月初,正式开始筹办新式报社。”   “……股金的缺口先不管,咱们先筹办起来,筹办的同时,设法拉人参股,横竖筹办周期至少长达三四个月,甚至是半年,有的是时间……资金方面,尽管最终可能导致紧张,但在筹办期间,还是充裕的,这一点,大家心中应该有数,因此不用担心筹办期间出现资金方面的任何问题……”   旧报社关闭,自然不是一关了事,还有账目清算、人员遣散、资产处理、官衙核销等诸多问题。   倒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料理完毕。   对于他们几家报社而言,由于差不多就相当于印坊,生意规模不大,半个月时间就足以料理关闭的相关事宜了。   此外,在资金没有完全到位的情形下,先行筹办的问题,也是相当正常。   资金的缺口不是很大,只是全部股金的二成,对筹办毫无影响。   眼下赶的是时间,要同燕京晨报竞争,若是错过这个最佳时机,难免事倍功半。   因此,尽快筹办,势在必行。   经过一番商议,陈为、鲁兴、王进、钱东明皆同意了张仲的这两个提议。 第二百七十二章 相约拢翠庵   九月十六夜,送走了聚谈的姐妹后,贾玮独自一人前往拢翠庵。   从院子出来,沿着沁芳溪的岸边走,先是向东,继而向北,约莫一柱香工夫,来到拢翠庵所在的山脚下,随后拾级而上。   时辰只是戌正过去一些,不到亥时,但在这深秋的时节里,已算得上是深夜了。   四周万籁俱寂,一轮圆月悬在半空,投下清清冷冷的月光。   来到庵寺,敲响庵门,前来应门的还是上回的那个小姑子,之前她认得贾玮,贾玮不认得她,如今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俩人短短说着话儿,随后一同来到后院。   佛堂内,妙玉同香菱相对而坐。   妙玉是趺坐,香菱则是跪坐。   贾玮视线投过去,明显感觉香菱坐姿局促而紧张,不觉一笑。   也难怪,心有所思,行必随之,这丫头总以为他要同她偷情……难免心虚。   见他二人到来,妙玉趺坐不动,香菱却是啊的一声,说不清是惊喜还是什么,立刻站起,俩人视线碰了碰,贾玮冲她微笑点头,那边红着脸低下头去。   “慧真,你下去吧,不用再进来了。”   此时妙玉开口对一道进来的小姑子说道。   这小姑子原本是要去烹茶的,听了庵主吩咐,便应了一声,退出了后院。   贾玮将灯盏挂在廊前,迈入佛堂。   他要同香菱密谈的事儿,早已跟妙玉说好,一进佛堂,妙玉便也不多言,用手中拂尘指了指佛堂后面,“……你二人这便去吧。”   贾玮微一点头,掉过头去向香菱打了个手势,香菱羞羞惭惭地随着他向佛堂后厅而去。   阿弥陀佛啊……   见状,贾玮不由按按额角。   布幔后面有扇小门,推开门,便是后厅。   这是一个如同凸碧山庄一样的敞厅,只是面积要小很多。   敞厅三面皆是花木,在夜里暗香浮动,一轮圆月照下,厅中如蒙银纱。   这个妙玉,居然连个灯盏也不点……贾玮站在敞厅中,四下望望,有些无奈……如此氛围,月色朦胧,树影花香,俩人独处在此,倒真的有些暧昧了。   掉头看看香菱,尖尖的下巴已勾到了胸前了,羞得不能再羞。   摊了摊手,贾玮想着要不要出去让妙玉进来点上灯盏,但随即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这种事儿,同妙玉这个槛外人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她在槛外……走过去在西南角的一张长条石椅上坐下,同时用手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姐姐,坐吧。”   如此说着,香菱勾着头,羞不可抑地走过来,拢拢裙裾,在他身边坐下。   贾玮转头望向她,要同香菱说的话,早已想好,这时略略斟酌,开门见山地说道,“……姐姐,此番约你前来,不为别的,是要助你脱身……”说到这,见香菱猛然抬头,面容惊诧,便抬起一只手来,止住了她的问话,接着说道,“……不用我多说,姐姐在薛大哥身边的种种不堪,合府皆知,恩,那一回我还在场,亲眼目睹,薛大哥委实不将姐姐当人……”   “……当时我确实帮了点小忙,但也仅此而已,姐姐将我当成恩人,实是惭愧……不过话说起来,我倒是想真当一回恩人,助姐姐摆脱这个樊笼……恩,我知道姐姐是希望离开薛大哥身边的,但此事慎重,还是要亲口问过姐姐的意思,才好行事……”   四周寂静,俩人面对着面,他这样一连串地说下来,此时停住,目光投在香菱脸上,等着她回答。   “我……”   香菱避开他目光,双手在裙裾上绞在一起,蹙着秀眉,眨着眼睛,努力在消化他的话。   但也只是在短短片刻,她便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我自然是想离开的。”   她命运多舛,本是乡宦小姐,自小被拐,在人拐子身边,饥一顿饱一顿的,学会了低眉顺眼,好容易等到长大,人拐子将她许了人,对方富家公子,对她相当中意,她也心满意足,本以为自此拨云见日,苦尽甘来,谁知造化弄人,最终让薛蟠抢去。   随后随薛姨妈一家来到荣府,很快开了脸,做了薛蟠的妾室。   薛姨妈和宝钗都待她不错,薛蟠起初新鲜,倒也对她亲热,她便也认了命。   后来新鲜劲过去,薛蟠虽将她丢在一边,但偶尔也有亲热之时,几年下来,日子算是过得平静,她也自觉地将自己当成薛家的一员。   但近年来,薛蟠居然开始动手打她,最初还好,只是偶尔发生,打得也不厉害,到了后来,越打越凶,也越来越不把她当人,她便对薛蟠彻底绝望,到了眼下,薛蟠此次出远门,她真盼着他从此不再回来才好。   今夜贾玮约她到此,无疑是偷情,她虽害羞,却也情愿,不料对方开口,竟是说出这番话来,倒令她始料不及。   对于贾玮,她自是信赖。   上回遭到薛蟠殴打,蒙他相救,挺身而出,她早已将他视为恩人。   前阵子,他助迎春解除了不堪的亲事,也传到了她耳中,在心里得出的印象,俨然觉得他真是个既有担当又有能力的男子。   如此联系起来,此刻贾玮说着助她摆脱樊笼这样的话,她丝毫不觉得对方是轻率孟浪之语,而是很愿意相信,也正因如此,她才飞快而坦然做了回答。   这时她其实还没来得及去想其中所有的意义。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能逃开薛蟠身边就好,不再挨打不再受罪。   何况此事由贾玮相助,完全放心。   她说出这句话,同时眼睛也不再避开贾玮,视线投了过去,同他彼此望着。   “恩,姐姐既是做了选择,那我便将如何行事同姐姐说说,也好有个准备……”贾玮微笑说道,随后便将他的计划安排同香菱大致说了一遍。   ps:今日不是因为时间关系,而是因为稍稍卡文,与香菱的互动,分寸很关键,否则不是俗了,就是假了……当然,这难不倒我,对于文字的东西,我想最终都能准确把握。 第二百七十三章 相约拢翠庵2   “这样子……能……能成么?”   贾玮将安排她脱身的计划大致道出,认真听罢,香菱神情古怪,有些忸怩又有些疑惑。   这个安排完全超出她想像,想着其中的情景,她不由得不窘迫,除此之外,她不无担心这脱身之计能否成功。   对于贾玮,她自然是信赖的,但具体到这件事上,贾玮这般说着,听起来似乎倒是要靠些运气了。   此事事关命运,她关切得很,虽然知道这么问难免失礼,但到底还是迟疑地问出来。   “姐姐放心,怪我说得不够详细,”贾玮微笑说道,理解她的想法,“……此事我会安排得万无一失,看似要运气,其实在这其中会动些手脚……保准姐姐脱身便是……”   “……动些手脚?”   “对,动些手脚。”   如此短短问答着,香菱笑了起来,她这时却是想起了当时贾玮出手相救,摇晃薛蟠的一幕……呵……动些手脚……   得到释疑,心情放松,虽说想到那场景,终究有些窘迫,但她人生坎坷,诸多不堪,这倒也算不得什么,很快就抛在一边。   此事放下,随后她倒是糊糊模模地想到后面的事情。   脱身之后,又会怎样……或许、或许贾玮会将自己安排成外室吧……定然是这样的,自已年轻貌美,并不逊于园中的哪个姐妹,想必他也是动心的……   真要随了他,无疑从此有了真正依靠,对方有担当,有能力,又一向爱护女子,从未听说他打骂过屋中哪个丫鬟,同园中姐妹们的关系也极好,大家都爱到他院中聚谈,这阵子,她来到园中,除了生病的几天,也一直都有过去,完全可以感受到气氛融洽,彼此友爱。   为人如此,各方面难得……何况,又是这么个俊俏的郎君……   想到此处,香菱面上飞霞,悄悄觑眼望向贾玮,见他侧着面容,正自沉吟,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灯下女子月下郎,银白的月光下,朦朦胧胧,贾玮清俊的面容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神采,让她心跳渐然加快,此刻她不由地做了个决定,鼓足勇气,身子慢慢移过去,随后软软地靠在了对方肩头上。   在贾家这样的深宅大院中,风流韵事不断,或是某房家主跟某房太太偷情,或是某个少爷跟某个丫鬟偷情,又或是某个男仆跟某个丫鬟偷情,此外,在贾家之外,据说在某些深宅,还有太太与男仆偷情的,这些桃色八卦,真假难辩,在下人们的口中传来传去,她自然也听到了不少。   对薛蟠的绝望,此类事情,有时想起,倒也让她生出异样的感觉,但究竟也只到此为止,从未大胆地想过去尝试一番。   直到那回贾玮挺身而出,给了她仅有的温情,她便心思不同,偶尔想到此事,便会浮现出贾玮的影子。   随后贾玮竟主动相约,直到今夜,终于将她约到了这拢翠庵中。   她当然是情愿的,毫无疑问,谁知事情并非如她想像,没有情话,没有缠绵,贾玮一开口就一本正经地说起了脱身之计……看他此刻沉吟的模样,恐怕还要接着往下说些什么正事吧……   在她相像过去,贾玮约她到此,不会单单只说这些,自然还是要偷情的……只是男子做事,难以明白……其实这些话儿,是可以放在后边说的,先缠绵一阵,不是极好么……   如此含羞想着,她此刻倒是主动靠过去,一碰到贾玮的身子,全身上下,又是发软,又是发烫。   “姐姐……你坐好了。”   也就是在同时,贾玮的声音响起,随后她被贾玮轻轻扶住,离开他的肩头。   怎么回事啊……   这时她顾不上羞窘,抬起脸来,神情茫然地望着他。   贾玮站起身来,同样望着她。   面前的这位女子无疑是极美的,弯弯的黛眉,挺翘的琼鼻,鲜润欲滴的红唇,白皙清秀的瓜子脸,眉心还有一粒嫣红的胭脂痣,妩媚又动人。   更兼身材曼妙……胸脯隆起,腰肢紧细,裹在裙裾中的一双美腿,线条圆润而纤长。   可说无论是容貌还是身姿,都是头挑的女子。   美色当前,他很难说他是柳下惠之流的人物,但也不至糊涂,无论如何,香菱是薛蟠的妾室,他助她脱身可以,但要与她纠缠不清,甚至占为已有,他从未想过。   这里头顾虑良多,他不可能随心所欲。   “姐姐……”贾玮重新坐下,只是离得香菱稍远些,尽量诚恳地说道,“……事情不是如你所想,我助你脱身,并非是为了自己,若是如此,又何需什么脱身之计,我直接设法带你出府便是……”   “但此事并不可为……我若要了你,如何面对府中之人……”   “……恩,设下这脱身之计,自然是要使事情变得名正言顺,让人无话可说……姐姐也不必藏着躲着做人……”   “其实姐姐脱身之后,我会帮姐姐觅得一个可靠之人,至于人选,眼下还是有的,彼此相看之后,若是满意,便可谈及婚嫁之事……适才我正想着如何同姐姐说此事呢,一时没有开口,否则早早说明,便不会让姐姐误会了,因此此事自是要怪我……”   他这番话,措词小心,语气诚恳,用意自是不使香菱太过难堪,毕竟一个女子主动示爱,却又遭到拒绝,哪怕是这种她所误会的偷情的情形下,也是不大好受。   他这般说着,香菱怔怔望着他,这时她不再茫然,听明白了他的话,却是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阵子,她下意识地掠了掠秀发,嘴唇动了动,随后说道,“……宝二爷,既是如此,你为何要这么下气力帮我……真只是单单地怜惜我么?”   说着,她的眸光直盯在贾玮脸上,似乎要找出什么答案来。   月光清冷,她脸上的表情此刻认真而又执拗,此情此景,斯人斯事,让贾玮也是好生为难,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ps:晚了一个小时…… 第二百七十四章 相约拢翠庵3   片刻的沉默,贾玮忽地轻松一笑,随意地摊摊手,“姐姐,我确实只是怜惜你,才这么做的……恩,近来在府中,我有个称号,叫做红娘少爷,姐姐也应该听说了吧……说起来,我自小如此,拈脂弄粉,怜香惜玉的,眼下长大,虽不再拈脂弄粉之类,但怜香惜玉却是没变,因此也为几个丫鬟做了红娘,让她们找到满意的归宿……姐姐境遇不堪,我瞧在眼中,自然而然便动了怜惜之念,助你脱身,找个好人家这样的,真没什么可奇怪的……”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自是有意为之。   香菱对他有所钟情,他看得出来,但情形如此,不可纠缠,眼下他这般说着,平平常常的样子,无非是要断了对方的念头。   但真正论起来,他对香菱不无情愫。   两世为人,上辈子阅读红楼,他对其中的一些女子便格外喜爱,且为她们红颜薄命而叹惜,重生过来,这些女子在他身边,彼此相处,鲜活动人,如此前世今生、书里书外,两相对照,况味复杂。   对于这些个女子,由于前世的阅读影响,刻印心中,早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重生过来,自然不曾因此改变。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旦生根,很难磨灭,因此做为宝玉的身份,开始这一世的人生,他在男女之情上相当苦恼,似乎难以做到专情,不但在薛林之间难以选择,在薛林之外,他也有不好割舍的女子,当然,宝玉身份的限制,对于其中几个涉及伦理的女子,他也绝不会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说起来,这些个女子在他心中尽管皆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皆不好割舍,但话说回来,不好割舍不等于不能割舍,许多事情常不由人,哪怕是他这样的世家子弟,也未必能事事如意,香菱是薛蟠妾室,对他而言,这其中因果复杂,顾虑良多,他只能帮她到这一步,而他则要置身事外。   “宝二爷,你助我脱身,自已又不要我,我宁可不要你助我脱身!”   “……我命苦,境遇不堪,又关你何事,我用不着你做红娘,找什么好人家!”   贾玮这样轻松随意地说着,带着笑容,望在香菱的眼中,她先是张了张嘴,随即神色渐然失落下来,眸光虽还盯在贾玮脸上,但却变得黯淡。   一阵子的蹙眉不语,她心绪涌动,难以自已。   仿佛什么珍藏的东西被打破了似的,她终究负气地说出这番话来。   与此同时,她咬咬嘴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姐姐……”贾玮吃了一惊,神情尴尬,“……你这是做什么……我知道你讲的是气话……你别哭了……”   遇到这种情形,其实他也不知该如何抚慰,此刻颠三倒四地说着,对方的眼泪不但没有收住,反而越流越多了。   “姐姐……姐姐……”   他又叫了两声,希望香菱能控制情绪,冷静下来,也正在这时,忽然怀中一软,后背一紧,却是香菱猛地扑到他怀中,双手紧紧地抱住他后背。   “宝二爷……你就要了我吧,我只愿跟着你……”   随后耳畔便传来她呜咽的声音。   此时贾玮脑袋嗡地一响,霍然起身,一把将她推开。   扑通一声,香菱摔倒在地,也不知是心情激荡,一时忘了爬起来,还是摔得重了,爬不起来,她双手撑在地面,只是呆呆望着贾玮。   贾玮面色沉了下来,“姐姐,我先前已说过了,我不可能要你……也望你对我不要有什么念想……我当时制止薛大哥打你,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助你脱身,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这种事情对我而言,简单得很,你别以为我要花多大的气力……其实,真的很简单……”   “……适才你说,我不要你,你便不要我助你脱身,自然说的是气话,但你若真这么想,那也由你……今夜之后,我便不提此事,你境遇不堪也不关我的事……我这是何苦来哉,本是助人,反添烦恼……”   “好了,我言尽于此,听与不听,你自个思量……我也不是一味怜香惜玉之人,别指望我会改变主意……”   他这般冷冷说着,半真半假,说到底,两世为人,他虽不乏儿女情长的一面,但在另一面,自然格局非小,总之,他是个做事的人,冷静而理智,不可能糊里糊涂陷入温柔乡中,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尤其是在香菱这样的事上,他更是如此。   他知道他适才只要稍稍心软,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收拾。   因此尽管无奈,他还是立刻推开了她。   地面坚硬冰冷,此时香菱裙裾委地,双手撑在地面,眼泪默默往下流淌,月光照在她身上,柔弱无助,情景凄凉。   贾玮静静注视着她,脸上神色复杂难言……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也是无法可想。   他这时控制住要过去扶她起来的想法,担心因此一来,之前所做,全都白费。   在他的视线中,好一阵过去,香菱终于身子动了动,慢慢撑着站了起来,但还未站直,便又软软地坐了下去,她再次撑着站起来,又再次软倒在地。   贾玮仍是静静望着。   看着这小女子在那里坚强地努力,几次站起几次软倒。   看到她最后连撑着站起来的气力也没有了,坐在地面怔怔出神,他实在于心不忍,沉默地走上前去,轻轻将她拉起,扶着她重新坐到石凳上。   “宝二爷……我知道你会过来帮我的……在这世上,也只有你肯帮我……”   香菱此时柔弱地说着,再没有先前负气刚强的样子,语气轻得像是在感叹。   她的面庞,细不可察地,由原先的木然,重新开始一点点变得生动起来。   贾玮皱了皱眉头,对方分明又说远了。   正要开口,打断她这话语,却听她紧接着说道,“宝二爷,我听你的,脱身之后,你帮我找个好人家……适才是我糊涂了……”   他视线望过去,同她的视线一碰,既意外又欣喜,“姐姐肯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你放心,等薛大哥回来,我就开始安排此事。”   “恩。”   香菱柔顺地应着,眼波流转,悄悄地掠过一丝狡黠之色。   ps:情人节快乐! 第二百七十五章 杏花楼   “掌柜的,楼上所有的雅间,全都照你的吩咐擦拭一遍,桌椅等摆设也全摆放进去了,窗帘门帘也都一一挂好……只是那些刚购回来的字画,不知要怎么弄……还请掌柜的示下……”   城西的铜盘街上,一座三层高的酒楼,迎面悬着一面黑漆描金的大匾额,匾额上头英挺遒丽的三个行书大字――“杏花楼”。   时间到了九月底,贾玮同一众姐妹们的杏花楼装饰完毕,随后请来厨工、跑堂,终于准备正式开业,这匾额上的漂亮书法正是出于探春之手。   此刻轩敞的楼堂中,一名酒楼管事正向掌柜潘又安请示店中细务。   他如此说着,又望了望潘又安身侧的司棋。   夫妻俩同时做掌柜的,有是有,但并不多,几乎都是老板和老板娘不请掌柜,自个任掌柜的,但面前这对夫妻却并非如此,皆是受聘担任。   尽管才来两三日,他也瞧出来了,这对夫妻掌柜中,女掌柜才是真正主事的,男掌柜不过稍稍协理,但在众人面前,这女掌柜倒是给足了丈夫脸面,凡事只站在后面,并不张扬,因此他这时过来,虽是俩个掌柜同时都在,他也只是知趣地向潘又安请示。   “好,我知道了,字画的事,稍后再说……恩,林管事,你忙你的去吧。”   潘又安听罢,摆摆手对这名管事说道。   待对方走后,他便掉过头来,向身边的司棋笑道,“妹妹,这字画,倒是要怎么弄啊?”   他身子细高,同高大丰满的司棋站在一块,稍显阳刚不足,此时问着,称呼亲热,立刻让司棋横了一眼,“同你说了几回了,不要将这称呼带到酒楼来,你怎么偏生记不住啊?”瞧瞧四下没人,伸过手去,在他额上点了一下。   “这不没人嘛。”   “没人也不行。”   “好,好,下回定然记住。”   潘又安笑嘻嘻地随口应着,他同司棋是姑表兄妹,从小哥哥妹妹叫得惯了,直到成亲后也是这么叫,此次一起来到酒楼做掌柜,司棋在这上头留意得很,他却是隔三岔五地忘记,已被司棋训了几次。   但说来说去,这终究只是小事,无非是担心叫得亲热,让人听见了不雅,因此如此说了两句,彼此笑笑,潘又安便又重新问到了字画之事,“……妹……咳,娘子,这字画的事儿……”   “这些字画分别悬挂在何处,几位姑娘早有安排,倒不用你我二人操心……”司棋抿嘴一笑,回应道,“……我们只需照姑娘们的吩咐,将事情做好就是……哦,姑娘们为此写的便笺就在掌柜办公房呢,一起上去看看罢……”   潘又安点点头,随即俩人便穿过楼堂,登梯上了三楼,随后沿着回字形的廊道,来到位于西面的掌柜办公房。   办公房分内外两间,里间是个卧室,外间正面设了一个大案,大案后面是类似书架的柜子,屋角有茶几等物,墙上悬有字画,整个房间,简洁气派。   打开房门,俩人进去,潘又安在案前的一张交椅坐下,司棋则绕过大案,来到柜前,拉开其中的一个抽屉,翻找一阵后,从里头找出一张便笺。   “瞧瞧……松下弈棋图、梅林吹笛图、竹间清泉图,这三幅图分别悬挂在甲字壹号雅室的北面、西面和东面……烟雨桃花图、夜泊寒江图、杨柳依依图分别悬挂在甲字贰号雅室的北面、西面和东面……相公,这不是一目了然了么……”   司棋一面说着,一面将便笺往潘又安面前递去。   潘又安便接在手上看了看,他识字其实不如司棋,有些吃力,但也大致认得这便笺上的字,见上头果然将所有雅间的字画全都安排妥当,便笑道,“……既是如此,稍后我出去,就让伙计们照着悬挂,自是错不了的。”   “这个不急……”   司棋伸手打断了他的话,想了想道,“二楼雅间,那些桌椅几案所需的椅搭、桌围、桌套等很快就要送来了,一旦送来,就得马上让伙计们动手套上,以便发现问题,若是某件套件尺寸不符,或是破损之类,也好及时更换……”   “此外,楼堂下面还有些地方尚未扫除或擦拭,得加派人手去做,一时也腾不出人手来……字画的悬挂,且等到晚上再说罢……”   她这样说着,潘又安便笑道,“娘子果然是在姑娘那边当过管家的,凡事考虑得周全,恩,就听娘子的,出去后,我便安排这两件事儿。”   “……你啊,得学着琢磨事情,学着料理事情,不要离了我就诸事糊涂了……”听相公称赞自已,司棋虽是高兴,却也忍不住借机数落两句,“……我告诉你,你得多学多做,尽快独挡一面,将来我若不在酒楼,你也是要走人的,毕竟几位姑娘不便同你打交道……”   “娘子为何……”   听到此处,潘又安不由好奇地插口问道,刚刚开口,便让司棋略显严肃的目光制止住了。   司棋继续说道,“……走人这是没办法的事,咱们这杏花楼就是这等情形……但你若学会一身掌柜的本事,便是走人,也算不得什么……宝二爷同我说过,他将来经营的酒楼绝不止这一家,估计会达到四五家,到了明年就会一一开业……到那时,只要你能力足够,离开杏花楼,转眼宝二爷便会将你安排到新酒楼当掌柜,这是明摆的事情……”   “娘子为了我好,我自是晓得……我定然踏踏实实地去学去做……”此刻司棋说罢,潘又安点着头说道,“……只是娘子为何说将来不在这酒楼……让我好生纳闷……”   “你这榆木脑袋,我将来若有了身孕,还能在酒楼做事么?”司棋见他追问,脸上一红,压低声音嗔道。   不等潘又安开口,她便挥挥手道,“好了,那些椅搭、桌套、桌围等物应该已经运来了,你下去看看,若真运来了,便吩咐伙计立刻动手套上……我也有事,要去帐房那边看看去。”   ps:稍稍修改了一下,改成准备开业。   恭喜狂拽少爷成为本书宗师,你也是光,你也是电…… 第二百七十六章 杏花楼2   如此说着,俩人出了掌柜办公房,潘又安往一楼楼堂而去,司棋则顺着廊道,来到掌柜办公房旁边的帐房。   外头的门关着,她伸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随即里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进来。”   司棋便推门进去,一进房间,顿时便闻到一阵好闻的脂粉香味,以她的经验判断起来,这脂粉价格不菲。   帐房的陈设布置同掌柜办公房相差不多,但面积小了些,也是分为内外两间,里头是卧室,外头是办公所在,此时长案后面坐着一位少女,正在精心妆容。   “小鹊,打扮呢。”   司棋随口打着招呼,走上前来,在案边的一张圆凳上坐下。   “司棋姐姐,你来了,可有什么吩咐?”   “瞧你说的,你我姐妹,又在酒楼共事,什么吩咐不吩咐的?”   俩人短短寒暄两句,相视一笑,小鹊继续妆容,司棋随手拿起桌案上的脂粉盒子看了看,视线刚投上去,便不由地吃了一惊,“……小鹊,你用的是玉春阁的一品香?听说这一盒便要二三两银子呢,你……你可真舍得啊。”   “三两六钱银子,确实好得很,我也是好奇才买的……姐姐,来,你也试试。”   “不,不,我不试了,三两六钱银子,这也太贵了……”   司棋将脂粉盒子放下,摇着手说道,荣府丫鬟用的虽也都是玉春阁的中上等脂粉,由外头采办统一购来,供应给丫鬟们,但一盒只是三四钱银子,同这顶级的一品香相比,差得远了。   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小鹊。   十四岁的少女正对着案上的一只小靶镜左顾右盼,欣赏着自己的容光,说不出的娇憨可人。   “姐姐,我的妆化得还行吧?”   小鹊察觉到司棋在盯着她看,以为对方在注视她的妆扮,视线投过来,笑着说道。   “化得很好。”司棋掩饰地笑笑。   说起来,也就在几日前,小鹊到来,她才知道女帐房就是小鹊。   这实在让她始料不及,但吃惊过后,仔细琢磨,倒也在情理之中。   当时赵姨娘事发,便是小鹊向王夫人告发的,因此不但没有受到牵累,反而轻轻巧巧地进了王夫人屋内,成为二等大丫鬟。   当然,这无关乎什么声誉之类,赵姨娘加害小周姨娘,称得上是丧心病狂,此事被告发出来,人人拍手称快,因此在此事上,小鹊虽是告发自己主人,却是无人谴责,倒觉得是理所当然。   司棋同他人的看法也没什么不同。   但撇开这些,回到另一端,小鹊无疑是因此得到了王夫人的青睐。   事情如此,顺理成章,司棋想像过去,也正因王夫人的青睐,小鹊才能成为酒楼的女帐房。   她自然不可能猜得到,小鹊并非是因为王夫人,而是因为贾玮的原因,才成为酒楼女帐房的。   在赵姨娘一事上,贾玮当她是大功臣,当时只是为了避嫌,才让她到王夫人屋中当丫鬟,如今事情过去数月,正值经营杏花楼,这女帐房的位置,贾玮稍稍考虑,就留给了小鹊。   为此,早在前阵子,他在同王夫人商量之后,便让王夫人屋中一名懂得理帐的大丫鬟教导小鹊帐目上的事,只是外人不大知情而已,就算知情的,也猜不到小鹊居然要任事杏花楼的帐房。   对于小鹊来说,好事还不止这件。   其实贾玮同她交待任事杏花楼帐房之事时,同时还承诺了另一件事儿,便是明、后年帮她定个好亲事。   贾玮红娘少爷的称号,如今在两府人人晓得,小红、彩霞、司棋她们,都是他牵的线,皆很美满,他亲口承诺,她自然深信,正因如此,十四岁刚刚怀春的她,开始对妆容上心,不惜花上不菲的价格购买一品香脂粉,也要将自已打扮得明艳鲜亮,当然,若是让贾玮见到,恐怕要无语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儿家嘛,素颜是最好不过的了,最多淡妆,哪用得着如此艳妆。   屋内安静,外头传来楼堂下方隐隐约约的声响,像是椅搭、桌套、桌围这些送过来了。   此时司棋坐着,小鹊将两只秀眉描好,便将手中的黛笔一放,稍稍在镜中又照了一番,随后起身,将妆匣、脂粉盒子,镜子等物收入里间的卧室中。   走出来时,正面迎着,司棋才发现她一身衣裙居然也是上好的料子,且款式新颖,不用说,也是价格不菲。   司棋指了指,小鹊低头看看,略略腼腆地道,“云记成衣铺订制的……”   “多少价钱啊?”司棋清楚云记成衣铺是京城最好的成衣铺之一。   “……八两多银钱呢。”   司棋便不说话了,心想王夫人定是给了她不少银钱,否则光靠小鹊以前五百钱的月例,以及完全可以忽略的几个月二等丫鬟月例,无论如何也攒不下这些银钱……光是这身衣裙和一品香脂粉,便是十二两上下的银钱呢。   她当然还是猜不到,赵姨娘事发,王夫人是给了小鹊一笔银钱,但贾玮给的更多,而这身衣裙,更是贾玮直接订制给她的,好让她穿到杏花楼来任事,由于是贾玮买的,司棋提到,她才会略显腼腆。   此时俩人视线碰碰,皆笑得矜持。   司棋来此,确实是有件事儿,趁势站起身来,“……小鹊,走吧,明日咱们杏花楼就要开业,财神赵老爷也请回来安好了,你是帐房,我是掌柜,都得过去拜拜,好保佑咱们酒楼生意红红火火!”   “哦,那好,走吧。”   俩人说着,手拉着手,向屋外走去。   刚走到廊道上,那边脚步声响,俩人同时掉头,视线望过去,一个管事正往这边走来。   正是之前的那个林管事。   “掌柜的,帐房娘子……”走到近前,林管事微微躬身,分别向俩人行礼,随后面向司棋道,“……外头送来一件书信,潘掌柜让小人拿上来交给你。”   说着,林管事将手上拿着的一封信交给司棋,再次向俩人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下了楼梯。   司棋拿起书信,扫了一眼,外头是糊好的信封,空白无字,信在里头。   她撕开信封,取出里头的信,却是一张便笺。   便笺上方写着一道谜语: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打一物),旁边标注着谜底。   下方注着一行字――明日开业,一日一谜,凡首个猜中谜语者,赠三两席面一席。   再往下,密密麻麻还写着十来道谜语,各道谜语皆有答案,显然能用上一阵子。   俩人相互看看,彼此微笑,她们之前便听贾玮提过了,知道这是姑娘们的主意,眼下果然不曾遗漏。 第二百七十七章 弘法之外   阳光和煦地从燕京晨报社上方斜照下来。   巳时过去一点点,再有不到一个时辰便是午时,阳光中空气依旧冷冽。   眼下立冬早已过去,距离小雪也已不远,尽管真正的冬天还未到来,但在燕京这样的北地,天气终究变得一日冷似一日,京城各处出行的行人,都穿上了稍厚的袍子或是皮毛衣裳,屋中也烧了炕,燃起火盆,冬的景象日渐清晰。   燕京晨报社的门厅,一个裹着灰色袍子的门子匆匆出来,绕过前方的照壁,前往二进宅院。   沿着铺着青色方砖的通道,门子一路前行,随后穿过一条夹道,进了月亮门,庭院阔大,花木疏朗,西厢的外联部门户紧闭,空无一人,东厢的发行部内传来林永福的说话声。   门子在月亮门边上略站了站,听了几句林永福的话,似乎在交待底下发行人员做事,这个林永福,同他一道从荣府过来任事,转眼已成了人上人,门子神色复杂,默然片刻,随即沉默地穿过庭院,向上房走去。   在上房东面的广告办公房门外站住,抬手轻轻敲了敲,直到里头传来贾玮的示意声,他推开而入,行了一礼,“……贾社长,城内梅庵的庵主清和师太来访,贾社长见不见?”   “梅庵?”   “梅庵小人晓得,便位于咱们西城,名气还是有些的,常年香火不断。”   “……那就请这位师太进来吧。”   “是。”   门子退了出去,正在奋笔疾书的贾玮这时放下毛笔,双手搓了搓,又在脚底下的火盆上方烤了烤,接着身子往交椅上一靠,微微地沉吟起来。   说起来,这阵子他已接待了不下十来个佛庙道观的主持了,几乎天天都有。   这些主持到访,事实上自有缘由,缘于在前一阵子,他听了妙玉的提议后,在短短几日内,寻到了东城一处唤做“慈法庵”的庵寺,请此庵庵主玉真师太撰写一系列弦法文章,持续刊登在了乐闻益趣版面上,出于感谢,燕京晨报同时在衣食往行版面也对慈法庵做了一个全面介绍。   谁知如此一来,在短短半个多月时间内,慈法庵的香火居然鼎盛了不少,前来朝拜的香客络绎不绝,所捐赠的香火钱也令庵院收入骤增。   这等效果,不但慈法庵始料不及,就连玉真师太过来同贾玮提及时,贾玮也是吃惊不小。   短短半个多月,无论如何,算是立竿见影,放在其他行业上面,这种广告效果,决不可能达到,因此在讶异的同时,贾玮对佛道这种深入人心的影响也不禁有几分感慨。   国情如此,子息兴旺、官运亨通、广进财源、家宅平安等等,倒是大半寄托在这上头,完全渗入衣食住行的百姓日常中,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响确实相当惊人。   当然,这是整体而言,具体到各个寺庙道观,又各各不同。   京城宏大,人口众多,在此基础上,因此光是在城中的林林总总寺庙道观就不下数百,这其中也分三六九等,名气远扬的大寺庙道观,香火鼎盛,香客不绝,富得流油,一些中小规模的,就未见得如此,与这些大寺庙道观比较起来,实有天壤之别,一部分寺庙道观,甚至一年也见不到几个香客,相当拮据。   慈法庵自然算不得什么出名的庵寺,往常得到的布施也有限。   此次因了晨报的关系,短短时日内,庵寺名气广扬,收入激增,让庵院上下无不喜出望外。   于贾玮而言,则是感慨借着宗教的影响,广告效果异乎寻常了。   自然,事情延伸下去,慈法庵的前后变化,很快引来了京城其他寺庙道观的关注,打听明白后,一些寺庙道观的主持开始登门拜访燕京晨报社,指名道姓地要见他这个贾社长。   来的目的自是毫无分别,无一例外的要求如慈法庵一样,在晨报上刊登弘法文章,并让晨报对其寺庙道观进行全面介绍。   在这背后,自然还是为了自家寺庙道观的香火与布施。   有慈法庵的例子在前,这些主持可说热衷得很。   贾玮前前后后接待了十来人,其中有和尚、尼姑、道士、女冠,皆是一寺一观之主持,亲自出马,前来游说。   不过说起来,这些主持所在的寺庙或道观,皆非名气广扬,其中有些小有名气,却也只在方寸之地,更有几个寺庙道观,看主持的打扮,便知境况窘迫。   那些颇有名气的寺庙道观,一时是不会到晨报社广结善缘的,贾玮也并不奇怪,但尽管如此,只是一些中小规模的寺庙道观主持前来,他还是在这其中嗅出了一丝商机。   他觉得广告的业务,极有可能率先在寺庙道观中得以开展。   毕竟半数以上的寺庙道观颇有些身家,完全出得起广告费用,你出钱来弘法,我帮着宣传,之后香火鼎盛,布施激增,如此合则两利,大有合作空间嘛。   想到了这点,贾玮便开始有选择地接待寺庙道观的主持,若是有些身家的寺庙道观,不妨深谈,境况窘迫的便客气几句,端茶送客。   而在之前,可非如此,凡是到访的主持,他一视同仁,都是弘法嘛,众生平等,更无论贫富了。   当然,如此转变,他也是无奈,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再者,接待这些主持,也占用了他不少时间,眼下前来拜访的主持越来越多,不选择性的接待,甚至是拒之门外,也不大现实。   只是此事若是让妙玉得知……   咳……阿弥陀佛啊……   本来说的只是弘法,如今却是浓浓的商业色彩。   “贾社长,清和师太到了。”   门外再次传来那门子的声音,贾玮从沉吟中回过神来,不紧不缓地开口道了一声,“请进。”随即端正了坐姿,等着接待这位来自梅庵的清和师太客户。   ps:发现客户端评论只剩下十来条,pc端也只剩下两页多,后面询问了客服,得知帖子加了精华,大部分会被隐藏到精华评论区内,导致冷清,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还是决定从今日起新帖都不加精,以便全部显示在书页,看看是否如此。(注,据客服说,pc端的帖子不会在客户端出现,这又是一个所不知道的,因此欢迎多在手机客户端发帖)   今日起恢复正常更新,时间固定在下午五点……自夸自赞一下,话说我的细节表现力不一般啊,眼下让商业同我佛天尊这些结合一下。 第二百七十八章 弘法之外2   “……贾檀越,我梅庵供的是地藏王菩萨,能解众生苦,能偿众生愿……庵院建成至今已近百十载,香火鼎盛,信徒广布,庵中藏经丰富,众尼潜心修行,乃京城一处清净佛国……贫尼清和,精通《地藏菩萨本愿经》,可为贾檀越的晨报撰写心得,广播此经,此经可消灾、免祸、求福,晨报若是刊登,自是功德无量……”   “师太,请用茶。”   俩人坐在办公房西面角落的圆几旁,刚刚落座,寒暄两句,清和师太便滔滔不绝地说着,此刻略略停顿了一下,贾玮趁势打断了对方的话,指了指茶水说道。   说实在的,他对清和师太的这番话,只是礼貌听着,前来拜访的主持所言,皆是大同小异,无非是本寺本观如何如何兴盛,本人又如何如何精通佛学道藏,多听几次,也就不以为然。   正如这位清和师太说的,什么香火鼎盛,信徒广布,一听就是夸大其辞,若真是如此,她压根不会此时求上门来。   京城有名的寺庙道观不都没来么?   当然,不以为然归不以为然,应酬功夫还是必要的。   既是当成商业谈判,舍去其他因素,一切更加简单。   “师太,梅庵冠以梅字,想必有其缘故吧?”借此当口,贾玮顾左右而言之,貌似饶有兴致地询问起梅庵庵名的来历。   此时火候未到,他自不可能主动去接对方的话语,倒是不妨闲叙几句。   “哦……我梅庵有一株数十年老梅,是首任庵主手植,庵院因此得名,原本的庵名静庵反而无人提起,到了后来,索性正式改了名儿。”见贾玮撇开话题,问到庵名上,清和师太微微一怔,含笑解释道,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是红梅吗?”贾玮追问道,梅花有不少品种,便从花色上分,也有几种,如洒金、宫粉、玉蝶、红梅等等。   当然,他这么问,却是因为拢翠庵中有十来株红梅,每年开花,煞是好看。   “贾檀越猜得倒准,正是红梅……贾檀越若有兴致,不妨等冬春之交时到我梅庵赏梅,贫尼扫庭以待。”   “师太客气了,到时一定叨扰。”贾玮随口说着,再次转过话题,“……听说师太的梅庵便在西城,不知在哪个街坊,距舍下远不远?”   “在五井坊施官人巷子内呢……倒是离贵府甚远。”   “五井坊啊……”贾玮笑了起来,“……在下西城所办义学,有一所正在五井坊内……”   “是么?久闻贾檀越兴办义学,慈悲心肠,不想其中一所义学居然就在五井坊内。”闻言,清和师太眉眼挑了挑,不失时机地恭维道。   “哪里,哪里,师太过誉了……”   如此说着,贾玮又是一番东拉西扯,就是不提正事。   他如此作派,清和师太却是等不及了,一大篇闲叙下来,终于咳地一声道,“……贾檀越,今日贫尼登门,实有一事相商……这阵子,慈法庵的玉真师太,在贾檀越的晨报上接连刊登弘法文章,晨报对慈法庵也多有介绍……弘法所系,贫尼自当不落人后,也愿借晨报一角,撰写心得,普渡众生,自然,贾檀越也不妨为我梅庵做些介绍……”   “弘法普渡,这是好事,”火候已差不多,贾玮这时终于接口,做了个肯定,点头笑道,“……我们晨报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才刊登弘法文章,并介绍相关的寺庙道观,当然,眼下只是对慈法庵一家进行过介绍……”   “……师太的梅庵有此意愿,再好不过,我们晨报欢迎之至……不过,此事目前有些为难啊,不瞒师太,这阵子来,到访晨报社的京城各寺庙道观的主持已有数十位之多,也皆是师太这般意愿,若是这般排下来,每个寺庙道观在晨报上介绍数日,排到师太的梅庵,恐怕得明年这个时候了……”   “……当然,弘法不分先后,明年也是使得,恩,倒是在下浅薄了……这样,稍后在下会帮师太做个记录,应该是排在五十八位……哦,是六十八位……等排到时,在下会遣人到梅庵知会一声,必不会遗漏,师太放心好了……”   本着商业谈判的原则,贾玮不假思索,信口开河,将十数位到访者,猛地夸大到了六十七位,给对方营造压力。   果然,一听此言,清和师太脸上神色变幻。   “贾檀越,贫尼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片刻后,清和师太捻着手中的佛珠串子说道。   “师太请说。”   “贾檀越,贫尼也没想到有诸多主持前来贵社,持同一意愿,弘法普渡,做为同道中人,贫尼甚感欣慰,不过有一事不可不察……京城寺庙道观众多,难免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其中固然有正法道场,亦有邪门外道,说不得前来拜访的主持中便有邪门外道者,须得仔细甄别才是……我梅庵供奉地藏王菩萨,贫尼亦精通《地藏菩萨本愿经》,贾檀越却是无需顾虑……呵呵,贾檀越适才有一句说得好,弘法不分先后,道理自是如此,不过贫尼倒是心切,恨不能早日将《地藏菩萨本愿经》之心得示知众生,以解众生苦,以偿众生愿……还望贵社能大行方便之门,短期内安排贫尼在贵报上撰文,并对我梅庵进行介绍……”   “师太所言极是……”   耐心听清和师太讲罢,贾玮笑笑,“……在下倒也是同师太一个想法,因此暗中都访了来历,这些个主持倒皆非邪门外道,眼下我们晨报皆已答应诸人所请……恩,师太弘法心切,在下也能理解,只是先后次序如此,不好越过去,排到诸人前头去……”   对方能扯出一篇道理来,他自然也能随机应变。   话说到这里,清和师太不禁失望,但她做为一寺主持,各方应酬不少,心机权变还是有些的,见贾玮的话似乎并没完全说死,便抱着试试的心理,直言问道,“如此说来,贵报就真没有办法在短期内做个安排么?”   “这个……办法自然还是有的,只是担心师太听了,要怪罪在下亵渎我佛了……”   贾玮视线投过去,为难地摊摊手说道。   终于要谈到广告业务了,此时他也是一阵激动,如果能够成交的话,这将是燕京晨报第一单广告业务。   ps:外道是佛门用语,指佛门之外的其他信仰,这里泛指非正统的佛、道信仰。 第二百七十九章 弘法之外3   “我佛慈悲,贾檀越但说无妨。”   听到贾玮这般言语,清和师太先是一愣,但随即便微笑接口道。   “师太,是这样……我们晨报有个广告业务,你看,报眼这里,还有便民广告版面……”贾玮起身拿过一份燕京晨报,重新坐下,指了指报纸上头,“……广告便是广而告之的意思,慈法庵的例子事实上便是广告的例子,效果师太自然也看到了,相当惊人,短短时日内,香火鼎盛,布施骤增……”   “当然,这也是弘法普渡的果报……对于弘法普渡,在下之前也说过了,欢迎之至,例如慈法庵,在晨报上弘法普渡,我们晨报完全大开方便之门……”   “其他寺庙道观,包括师太的梅庵在内,我们晨报自也是一视同仁……只是目前到访者实在太多,皆要求在晨报上弘法普渡,我们晨报只能依先后次序,安排下去……但凡事皆有变通处,对于其中一些弘法心切者,我们晨报拟收取合理的广告费用,可在短期内先行安排,如此,对于其他等待中的寺庙道观,也交待得过去……”   “……师太,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照理说,诸位皆为弘法普渡而来,我们晨报绝不该借此牟利,但非如此无以变通……”   “……师太,在你面前说这番话,难免亵渎我佛……不过,话说到这里,师太应该也能理解晨报的苦衷了,恕在下斗胆动问,对这一变通法子,师太言下之意如何?”   说着,他放下手中的晨报,含笑望向清和师太。   若是对方当场应允下来,自是接着深谈。   若是一时下不了决心,他便要端茶送客了。   时间宝贵,接待对方已差不多半个时辰了,再耽搁下去,他这一上午时间就完全浪费了。   “贾檀越……这个广告费用需多少银钱?”   在贾玮的等待中,清和师太容色平静地开了口。   “师太,寺庙道观的广告,并不适合放在报眼或便民广告版面这类地方,最好的就是做各版面的全方位广告,说是各版面,当然并非定要各版面都用上,而是指在合适的相关版面上做广告……因此慈法庵的广告就是最好的例子,玉真师太在乐闻益趣版面刊登弘法文章,同时,晨报在衣食住行版面,对其庵寺进行全面介绍……”   “在下建议师太的梅庵也采用这种广告形式,以在下陋见,这种广告形式不但可以宣扬师太的梅庵,对师太本人,也是一个极好的宣扬……”   清和师太听到这里,不觉点了点头。   贾玮此言,可谓是说到了她的心里。   随着玉真师太在晨报上接连刊登弘法文章,如今俨然已成了京城佛门的高僧大德,受到不少信徒的崇仰。   这种情形,实在令人眼热。   她自然也不例外,也想借着撰写弘法文章,成为信徒广布的高僧大德。   一方面是可以羸得香火和布施,一方面能使地位崇高,这正是她前来晨报社的原因。   其他到访的主持,其实也皆是如此。   贾玮自然瞧得出,这时在清和师太面前说着,见她不觉点头,便继续说道,“……这种各版面全方位的广告,费用是一个月五百两银子……”说到这里,清和师太捻珠的手一顿,正要开口,贾玮忙笑道,“……师太,你听我说完……定价上每月是五百两银子不假,但目前晨报草创之期,对于首位客户,以及其他客户,均有打折优惠,其中首位客户折扣最大,优惠最多……”   “因此师太若成为我们晨报的首位广告客户,实际上只需三折的价钱,也就是每月一百五十两银子,便可优先在晨报上弘法普渡……”   “……当然,前阵子玉真师太在晨报上撰文只有十数日时间,并无一个月,师太若因此觉得不必花一个月时间进行广告,那也使得……不过,这种各版面全方位广告,若超出半个月,就照一个月算,若不足半个月,目前的价格是一百二十两,哪怕只是一天也是如此……恩,此要说在前头,以免让师太误会……”   “因此这样说起来,师太若是选择一个月的广告,价格便是一百五十两……若是选择半个月以内,便是一百二十两……费用便是这两种……不知师太还有哪些要问的,在下自是一一为师太作答。”   “贫尼没什么可问的了……”   清和师太摆摆手,微微沉吟了片刻,便道,“这广告我梅庵做了。”   “师太选择一个月的,还是半个月内的?”   “一个月的。”   闻言,清和师太虽为佛门老尼,定力不凡,也不禁白了贾玮一眼。   这还有何可选择的,说来说去,硬是让人选一个月的嘛。   “恩……”贾玮身子前倾,笑得诚恳,“……既然师太选择了一个月广告,那在下便说说各版面全方位广告在一个月内的安排,首先,各版面全方位广告比较特殊,同报眼和便民广告版面不同……”   说着,贾玮又拿起几案上的晨报,指了指报眼和便民广告版面的位置,“……这两处广告,是连续刊登,但各版面全方位广告并非如此……晨报将根据广告客户的不同,进行灵活的广告策略,比如师太的梅庵,我们晨报不会集中在几日时间内予以全面介绍,而是拉长时间,点滴提起,最后再进行一次全面介绍,师太的撰文也是如此,可以间隔两三日刊登一次……”   “事实上,这种效果应该要比不间断的报道要好……放心,师太,对于广告,我们晨报胸有成竹,定然令你满意……”   如此说着,清和师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既是这样,贾檀越就看着办吧……只不知晨报何时安排贫尼弘法普渡?”   “哦,这个简单,只需师太交了广告费用,次日就可安排上报。”   “那好,贫尼回去,便让人将这广告费用送来。”   一茶盏时间后,贾玮送走了清和师太,关上房门,难抑兴奋之情。   这一单广告,虽说只有一百五十两,实不算多,但做为第一单广告,无疑意义非凡。   这意味着晨报开始有了收入,而不是完全支出,也意味着晨报开始产生实质性的影响,有了客户上门。   除此之外,以梅庵的广告做为营销手段,对接下来打动其他寺庙道观的客户,将产生积极作用。 第二百八十章 弘法之外4   在房间内来回踱了几趟,平抑了一下心情,回到书案前坐下。   刚刚提起笔来,外头敲门声响,居然那门子又来了。   “……贾社长,南城清风观观主羽真到访。”   “呃……请他进来吧。”   ……   “无量天尊,贫道有礼了!”   “不敢,道长请坐。”   圆几旁,俩人坐下,开始品茗商谈。   半个多时辰后,羽真告辞,贾玮送出二进,脸上又添喜色,第二单广告顺利做成,下午羽真将会遣人送来广告费用。   这一单广告不同于第一单广告,价格是打五折,二百五十两银子。   并且如果有其他道观的客户,以三个为限,将会在一个月内交叉进行广告,而无法享受梅庵广告独占版面、排斥其他寺庙的优越条件,毕竟梅庵是首位客户,意义和份量皆不一样。   他打算将梅庵同清风观的广告同时安排见报。   寺庙道观有别,并不会削弱梅庵的广告效果。   之后在一个月内,若有第二个第三个道观的客户,便也立刻安排见报,与清风观交叉进行广告。   脑中转着念头,他向五进走去,此时已到午时,该去用餐。   接待清和与羽真俩位主持,共费了一个多时辰,让他很是无奈,幸而这俩个客户谈成,若是没谈成,大半个上午的时间算是白费了。   长此以往,这自然不是办法,好在如今行政人员的招聘早在进行中,也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应聘者,这些行政人员将统一放在后勤部,负责采购、接待、后勤等一大摊事务。   因此一旦过阵子后勤部成立起来,他会指定其中的接待人员接待这些寺庙道观主持,通过筛选,最终由他来接待有明显广告合作意向的客户。   如此,可节省他大量的时间精力。   至于广告部的专门人员配置,目前还为时尚早,这些寺庙道观的广告客户,完全是个异数,由于其宗教特殊性,无法对其他行业产生影响,造成辐射效应。   真正的商业广告客户,在短期内应该很难产生,就算他乐观估计,至少也得过了年后。   并且,他的想法中,在这世界,他的燕京晨报只要各方面条件充分发酵,随着最初的真正商业广告客户产生,无需什么广告业务员去拉客户,客户自会源源不断登门而来。   就像眼下这些寺庙道观主持登门一样。   毕竟没有竞争啊,各种先进媒体不用说,连新式报纸也仅此一家。   完完全全的卖方市场。   因此时机一到,坐在报社内等着广告客户上门,并非幻想。   当然,最初的阶段,还是要由他亲自出马,主动游说一番的。   大体情形如此,因此在他的规划中,将来广告部职员将只承担中小客户的接待,以及中小客户的广告商谈,主动出击,四处拉业务就免了,既是卖方市场,自然无需放下身段。   不过这样一来,广告部职员其实更像是行政人员,而非单纯的业务人员。   对此他也早有规划,将来的广告部职员也同他的社长助理一样,将从后勤部职员中产生。   人不要多,两三个足矣,由他们负责中小客户,他本人则直接负责大客户。   一路走去,来到五进,各种念头不断,绕过照壁时,他忽然想到,今日是十月二十日,正是逢十的日子,园中的姐妹们应该一大早去了杏花楼,此刻恐怕早已返回荣府了。   说起来,由于九月三十日姐妹们不曾去杏花楼,从十月份才开始去,因此连同此次,姐妹们才去了杏花楼两次,初十那次去杏花楼的情形,他通过聚谈了解了一些,颇觉有趣,这几个处在深闺中的千金,成为一家酒楼的股东,在各种事务中,倒是认真,拿出了将来当家理财的架式,做为掌柜的司棋和做为帐房的小鹊,皆让她们折腾得死去活来。   前几日,他去杏花楼转了一圈,在司棋和小鹊的只言片语中,也听出这几个小股东确实一丝不苟,当然,其中迎春、惜春、黛玉、李纨倒还罢了,宝钗、探春俩个,却是让司棋和小鹊见识了她们过人的精明和手段,又是吃惊又是佩服。   姐妹们如此,热衷酒楼事务,很有小股东的自觉,贾玮也是高兴得很。   除了营销的作用外,这家酒楼其实算是为她们所设,里头有钓鱼集会,外面有酒楼事务,如此园内园外,生活丰富,空间柘展,比起之前,她们只呆在园中,无疑要好上许多。   酒楼的生意,贾玮也大致向姐妹们及司棋了解了一下。   开业二十来天,生意还算可以,一日一谜的点子带来了一些人气,但总体而言,处于不温不火的状况,结算下来,总共赚了一百来两银子,差不多一日赚六七两。   贾玮打听这个,自然不是盯着杏花楼的那点银钱,主要是想看看广告效应未产生之前的情况,好跟以后有个对比。   虽说杏花楼广告已在报眼上登了一个来月,但真正注上地址,以及进行各版面全方位广告,也才二十来天,毕竟杏花楼在上月月底才刚刚开业。   如果要初步产生广告效应,应该要到年关左右。   当然,今年的分红是不可能的,只有将买楼的成本、装饰的成本等等完全赚回来,才会进行分红。   将来的分红,贾玮打算一旬分一次,毕竟酒楼资金回笼快,大笔现银放在那里完全没有必要,还得专门去保管。   除此之外,一旬分一次,无疑要比一月分一次,更令小股东们兴奋。   只是要辛苦小鹊这个女帐房了。   回到五进用过午餐,歇了个短短的午觉,贾玮重新返回二进广告办公房。   下午又接待了两位寺庙道观的主持,在这间隙中,梅庵和清风观的广告费用分别送了过来,交到报社帐房入账。   下午的俩位客户最终没能谈成,不过留下话来,说是考虑一番,明日再过来。   这对贾玮来说,也属正常,都像早上那样顺利,倒是不大正常了。   但在将来,他的展望中,燕京晨报在广告业务上,将完全是卖方市场,商家们会排着长队,过来做广告的。 第二百八十一章 群钗与生意   时间前溯,回到早晨。   西城铜盘街的杏花楼三楼,股东议事房内,一张长案周围团团坐着李纨、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以及司棋、小鹊诸人。   天气寒冷,各人脚下皆放着火盆,面前还摆着铜手炉。   此时宝钗正翻阅着酒楼的采办单子,这其中也包括了厨房食材的采办清单。   “……司棋,你瞅瞅……”宝钗身穿对襟粉红褂子,端丽娴雅,伸手在几张厨房采办清单上点了点,“……这里头的的清单我看了一下,觉得奇怪,每隔一两天,采办的食材数量就会大增……若说酒楼的生意忽好忽坏,倒也说得过去,但适才翻了翻账簿,并非如此,每日的生意皆相差无几……司棋,你同我们几个说说,为何会如此呢?”   说着,她一双明秀的杏仁眼向坐在她侧对面的司棋望去。   “宝姑娘,是这样的……”   司棋急忙起身,在几位姑娘里头,她无疑最怵宝钗和探春两位股东,其中又以宝钗为甚,同探春的雷厉风行、精明过人比起来,宝钗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是绵里藏针,更为精明,更有洞见。   这些厨房采办清单,上回几位姑娘过来时,并未查阅,此次过来,指明要查,结果此时一查,宝钗便抛出了这个问题。   “坐下吧,宝兄弟说了的,酒楼议事时,无需循府中旧例。”见到司棋起身,宝钗挥挥手说道。   对此,贾玮确实随口提过一回,她便暗暗记在心中了。   “是。”司棋重新坐好,“……宝姑娘,食材采办清单的变化,有其原因……一开始的时候,并非如此,我只吩咐厨房采办适量的食材,一连十数日皆是如此,并无食材采办数量上的大变化,但随后便有问题出现,一些顾客抱怨点了菜,酒楼却做不了,但酒楼也没办法,当日采办的相应食材用完后,这道菜自然就做不了……比如生爆鳝片,咱们酒楼一日只备二十道菜的食材,再有人点,就没有鳝鱼了……”   “……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我只得重新交待厨房,每日里多采办些食材,以备不时之需,但如此一来,便也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往往一些食材用不完,夜间存在酒楼冰窖里,次日再用……而次日采办时,便要减去相应的食材数量,因此就造成了采办数量上的一些大变化……”   司棋一路说下来,做为掌柜,她尽职尽责,很多事亲力亲为,因此回答起问题,算是如数家珍。   在这个问题上,她觉得自己并无可挑剔的地方,不管怎样,多备些食材总比食材短缺,无法供应菜肴的好。   “……食材用不完,次日再用……”宝钗秀眉蹙起,双手抱在铜手炉上,“照这么说,这阵子以来,十数日时间,咱们杏花楼的食材皆是不新鲜的?”   “是的,大致如此。”司棋点点道。   随后补充了一句,“……但也极少用上两三日的,一般而言,剩下的食材次日就先用掉了……宝姑娘,眼下是冬天,剩下的食材又放在冰窖里,并不会变味的……我也了解过了,大多酒楼都是这么做的,哪怕是夏日里也一样。”   “大多酒楼?还有一些酒楼是怎么做的?”宝钗视线投了过来,马上追问道。   “还有一些酒楼是当日食材当日用完,宁可碰到食材短缺、难以供应菜肴的情况。”司棋接口说道,“……不过,这些酒楼皆是经营多年、生意红火的大酒楼,咱们酒楼刚刚开业,若是参照这些酒楼的做法,时不时地发生供应不了菜肴的情况,恐怕经不起折腾,上门的顾客会日渐减少。”   宝钗沉吟不语,其他几位姑娘也都默默想着其中的利弊。   片刻时间后,宝钗挑了挑翠眉,开口道,“此事确实有些两难,司棋你虽为掌柜,也怪不得你……但我记得,宝兄弟说过,咱们杏花楼在各方面条件上,算是京城不错的酒楼了,既是如此,一切倒是要精益求精,食材上更不可马虎……”   “……我同她们几位姐妹都是能下得厨房的,”说到此处,宝钗微笑望了望李纨、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她们,“……论起烹饪,头一件最要紧的,便是食材新鲜,食材若不新鲜,再好的厨艺也难以弥补,对此,我深有体会,想必各位姐妹也是如此……”   如此说着,她顿了顿语气,向诸位姐妹笑道,“你们可是这般觉得?”   李纨、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五个纷纷点头。   她们这些大家闺秀,从十一二岁,甚至更早,就开始接受中馈纺绩、治家理财的各种专门训练,其中中馈,便是指供膳方面,因此皆深谙厨艺之道。   食材新鲜的重要性,她们岂能不知,此时听罢,都是认同。   宝钗见状,便接着说道,“……看来大家都赞成我所说的……回到酒楼的做法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适才我也说了,咱们杏花楼既是条件不错,精益求精是必要的,因此我提议,往后咱们就参照那些酒楼,当日食材当日用完,虽然有时顾客点不上菜,有些抱怨,咱们杏花楼也少赚了些银钱,甚而失去了一些顾客,但从长远来看,却是能羸得口碑,羸得顾客的……”   “……但有一条,司棋,你要吩咐下去,遇到顾客抱怨的情形,那些跑堂的要同顾客们解释清楚,咱们杏花楼禀持的是食材新鲜,当日食材当日用完,省得平白受了抱怨,却无益处……通过这些解释,顾客了解情况,口碑也就慢慢积累起来了……”   她说罢此言,环视了一下诸位姐妹,便收回视线,等着大家发言。   气氛安静了一阵,陆陆续续地,各位小股东开始表态,都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   很快,这个提议得到通过。   司棋随后也立刻表示,明日起便照此章程去办。   此事解决,议事房内并未轻松下来,宝钗将这些采办清单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摞上菜记录,在手中扬了扬,“……司棋,这些上菜记录,我也扫了一眼,通过这里头的记录,可看出其中的一些雅室,常有人光顾,而另一些雅室,却是几乎无人光顾……这又是何原因?”   ps:在酒楼餐馆,食材问题是个普遍问题。 第二百八十二章 群钗与生意2   “啊……”   司棋吃惊地张了张嘴,顾客常在哪几间雅室就餐,或不常在哪几间雅室就餐,这个细节她倒是没留意过,不管是上菜记录还是日常观察,都是如此。   毕竟酒楼开业还不足一月,短期内这一细节很难被关注。   “你自已看看罢。”   宝钗将一摞上菜记录递过去,语气平静地道。   司棋忙起身接过,一页页飞快翻看,翻了好一阵子,终于停下来,果然如宝钗所言,有几间雅室常有人光顾,另外几间较少有人光顾。   她抬起眼来,向宝钗望去,不觉有些羞惭,“……确实如此,是何原因,我……我竟想不出。”   “你看看几乎无人光顾的雅室是哪几间,再好生想想,或许就能找到其中的原因了……”宝钗抿抿嘴唇,“……你是这里的掌柜,我们几个不比你,平常不在这边,凭空去想,是想不出来的……因此虽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原因还是要你自个来找。”   “恩。”司棋知道宝钗说的是实话,忙点了点头,沉吟起来。   薛林等人不去打扰她,各自喝茶,低声交谈。   约莫一盏茶工夫,司棋开口说道,“我知道了。”   几个姐妹望向她。   “各位姑娘……咱们酒楼的雅室共有十二间,二楼有八间,三楼有四间,其中少有人光顾的雅室有四间,二楼三楼各有两间,都在正北迎面的位置……”   “……这个位置的雅室少有人光顾,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应该同戏台的位置有关,咱们楼堂的戏台便在这四间雅室的下方,从窗口望下去,看不到戏台,更看不到戏台上的演出,而其他各间雅室,皆看得分明……”   “……自然,这也是咱们杏花楼生意还未到红火的程度,若是日日顾客盈门,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形……眼下每日里都有空余的雅室,顾客们有得挑,自是挑那些个能看得到戏台的雅室,而正北迎面的那四间,便少有人光顾了……”   她这番话,想法清晰,道理充足,几位姐妹听了,都觉得正是原因所在。   同大多数酒楼一样,杏花楼也设有戏台,根据李纨先前的提议,演出昆曲和评弹。   戏台的位置便在正北迎面的位置,是一个长二丈宽一丈高三尺的木头台子,上头覆有毡毯。   杏花楼每日有三场演出,分别是午时一个时辰,酉时一个时辰,亥时一个时辰,午时和酉时是评弹,亥时是昆曲。   由于专门找的是京城中昆曲和评弹的好艺人,倒是颇受捧场,坐在雅室内的顾客爱看爱听,也是自然。   杏花楼的结构是中间空阔,上方是巨大的藻井,二楼三楼呈回字形结构,雅室的窗开在前面,门开在后廊,因此推开窗就可看到楼堂下方。   但因了角度关系,正北迎面的四间却看不到戏台位置。   这确实是个问题,需要解决。   这时几个姐妹彼此望望,宝钗想了想,对司棋道,“如今找出原因来了,你可有什么法子解决?”   司棋一时还未想到此节,正要思虑一番,不过见到宝钗一副从容的模样儿,心中一动,便笑道,“宝姑娘定然想到了办法了……”   “我这是个笨办法。”宝钗也微微一笑,“……我的意思,咱们索性将这戏台子移出来,放在楼堂中央,空出来的位置用来摆放桌子,也是一样……这样一来,无论从哪间雅室,都能看到戏台上的演出了。”   “放在楼堂中央?”   司棋愣了愣,“还未听说哪家酒楼是这样的呢。”   几个姐妹也都是一怔,随即黛玉笑道,“这个倒是不妨的,我觉得很好,别的酒楼没有,咱们酒楼有,难得在‘新奇’二字,我看就依宝姐姐的,放在楼堂中央好了。”   她这么说着,姐妹们都笑了起来。   宝钗笑道,“颦儿这是胡闹,不过是戏台子挪个位置,居然扯上了‘新奇’二字……”说着,向众人道,“我说了,这是个笨办法,你们可还有什么主意没有,一道想想。”   众人听说,都停止了发笑,低头凝思起来。   想了好一阵子,并不曾有新的主意,众人皆摇了摇头。   李纨说道,“宝丫头说是笨办法,其实也就这么一个办法了,依我看,咱们也不用再想了,就这么办罢。”   几位姐妹自然没有异议,此事便定下来。   随后又议了一阵,零零碎碎地又发现了一些问题,但皆是小纰漏,姐妹们稍稍指出。   约莫半个时辰后,结束议事,各人起身,往屋外走去,司棋和小鹊送了出来,在廊道上,探春望了小鹊一眼,停下脚步,“……小鹊,你在酒楼做事,要仔细些,上回过来,你账目上有三处错处,这回过来,又有两处,虽说都是些小错处,但也要警醒,不可懈怠……”   “……还有,之前我们过来时,你在帐房内做什么……我告诉你,下回再见到你在当差时间妆容打扮,我不饶你,要妆容打扮,趁清晨起床时做去,在酒楼做事,可不是让你有这闲工夫妆容打扮的……”   “……你也晓得,我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再则,既然二哥哥让我们几个帮着经营酒楼,我就做得了主,虽说你现下是个帐房,但不踏实做事,我照样让二哥哥送你回荣府……”   如此疾言厉色地说下来,小鹊低着头,几乎要哭了。   尽管她明白探春并非因为她告发赵姨娘一事,而挟私报复,但对方精明强势,她是很敬畏的。   “好了,探丫头,妆容打扮的事儿,小鹊确实不该,但账目上的小错处在所难免,眼下杏花楼刚刚开业,帐房只有她一个,等过些时候,再添一个或俩个帐房,大家彼此核对,便不易出错了。”见到这情形,宝钗在旁说道。   探春便不再多言,随着众姐妹一起下了楼梯,登车出了杏花楼。   司棋和小鹊俩个送走几位姑娘,返身回来,皆不约而同地拍拍胸口,觉得一早上下来,直到此时,才真正松了口气。 第二百八十三章 读报风波   结束了一日的报社事务,贾玮回到荣府。   今日他心情甚佳,不管怎样,燕京晨报正式发行以来,报社首次有了收入,意义非凡,可喜可贺。   到贾母院内用过晚餐,才要同姐妹们一道进园,听听她们今日去酒楼的情形,不想刚刚起身,却让贾母招手留下,只得向姐妹们歉然一笑,独个儿留在了屋内。   “来,来,坐这儿来。”   见众人渐然散去,贾母笑眯眯地示意贾玮坐到她身边。   贾玮自是依言,绕过用饭的桌子,坐到罗汉榻上,但他实在猜不透老太太留下他做什么,在脑中过滤了一遍,想不出有何特别之事。   向鸳鸯望去,除了看到她抿嘴一笑外,也看不出什么来。   正继续转着念头,贾母开了口,听了几句,他才恍然大悟。   “宝玉啊,上午的时候,铁槛寺和水月庵的主持都来了,说是你办的晨报正在弘法普渡,是件大功德,他们也想效仿慈法庵的主持,便央我同你说说,这阵子呢,也给他们弄上晨报去……”   “你那晨报,这些天我也天天在看,慈法庵玉真师太撰写的文章倒真是不错,每篇我都看了,对照经文,很有启发……如今铁槛寺和水月庵的主持亦有此意愿,也要撰写弘法文章,自然是极好的事,你便成全一番,给他们刊登刊登,横竖这晨报是你办的,你做得了主……”   贾玮微笑听着,不由按按额角。   可恶铁槛寺和水月庵,后门居然走到了老太太这里。   老太太和太太她们又信佛又信道,铁槛寺是贾家家庙,水月庵距铁槛寺不远,同贾家往来频繁,经常到老太太和太太院内谈经说法,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寺庙道观的主持,也常光顾贾家,来头最大的便是清虚观的张道长,此人掌“道录司”印,封为“终了真人”,是朝廷钦命的道官,他的另一重身份是当日荣国公的出家替身,因此受到贾家另眼相看,每年五月初一打醮祈福,两府上下,是必到清虚观的。   眼下铁槛寺和水月庵主持仗着同老太太交好,又利用老太太崇佛尊道的心理,求到这边来,倒是让他无奈。   不用说,铁槛寺和水月庵主持定然是风闻诸多寺庙道观拜访燕京晨报社,担心求到他,面子未必够使,这才走了这条捷径。   贾玮自然是不愿理会这样的请托,但老太太开了口,面子总是要给。   但此事可一不可再,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说道,“老太太,你老人家说了,孩儿自是答应……只是你老人家不知,眼下不少寺庙道观主持都到晨报社来,表明要在晨报上头弘法普渡,孩儿已然一一应承下来,且给他们排了时间,若是后至的寺庙道观越过他们,排到前头,孩儿便是失信于人。”   “……但不管怎样,既是你老人家受了他们所请,此事孩儿定然办到……变通的法子还是有的……不过,将来若再有其他寺庙道观求到你老人家这里来,且不理会,让他们到晨报社找孩儿便是……”   铁槛寺和水月庵等到一个月后,梅庵广告结束,便即安排见报。   这时他思忖着,很快做了决定。   暗中自然不免腹诽,两个免费客户,又排在前头,损失大了。   想了想,觉得跟太太、大太太、凤姐、尤氏、李纨她们也得交待一下,这些寺庙道观的主持无孔不入,该堵的都得堵上,省得徒生烦恼。   只是若让老太太这些人晓得弘法普渡须得支付广告费用,不知她们会是怎样一种态度。   贾玮登时一阵头疼,不愿多想。   “诸多寺庙道观的主持都去了你晨报社?竟有这等事?”   贾母颇为意外,听罢贾玮所说理由,也觉得有理。   她自是全心全意为贾玮这个宝贝孙儿打算,便微一沉吟地道,“……失信于人,确是不好,也罢,此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就让他们自去找你。”   如此说着,贾玮忙笑称“老太太明理”。   随后在弘法普渡的话题上聊了几句,贾母转过话题,“你这晨报办得不错,我最爱看里头的新闻,每日是必看的,新鲜热闹,市井百态,无事倒可解解闷儿……”说到这里,她倒是想起一事,转头向鸳鸯道,“鸳鸯,今日的新闻你还未念完呢,且念给我听听。”   贾玮不禁莞尔,老太太确实老了,说着说着,居然想起来要听报。   并且一刻也等不急,马上要听。   他当然知道老太太所谓的看报,其实都是听报,平时几个丫鬟轮番给她念,鸳鸯应该是念得较多的一个,完完全全像个机要秘书了。   说起来,这阵子以来,随着他每日给园中姐妹们带报纸,老太太、太太,甚至贾政,也都吩咐他捎带一份,因此他也一改晚上带报回来的做法,每日早晨到了报社,就让一名长随将晨报送回荣府,再由二门传递进去,分别送到老太太、太太、贾政、以及众姐妹的手中。   一个来月的时间,老太太等人皆养成了每日阅报的习惯。   此时老太太记起来要听鸳鸯念报,其实也算是习惯使然。   不过这样一来,他未免枯坐无聊,倒是想趁此机会,礼辞而去,到园中同姐妹们聚谈,随即想想,老太太难得将他留下,却不好就此离去,只得耐心陪坐,尽尽孝心。   听到贾母吩咐,鸳鸯应了一声,转身到卧室里拿出当日的晨报,微笑说道,“老太太,今日还有三篇新闻没念,此刻您要先听哪一篇?”   “都是些什么新闻?”贾母问道。   “一篇是市井新闻,两篇是邸报摘录的朝政新闻。”   “朝政新闻便罢了,”贾母摆摆手,“你就念那篇市井新闻罢。”   “恩。”鸳鸯点点头,开始念标题,“……《妙龄女子看戏,遭纨绔恶少调戏》……”   “……昨夜,城北三棵树坊请来戏班子唱戏,煞是热闹,附近百姓纷纷到来,男女老少皆有,其中不乏妙龄女子……正演到精彩处,一妙龄女子忽失声尖叫,众人异之,举目望去,原是一纨绔恶少以手触……触……”   念着念着,鸳鸯停顿下来,满面通红。   “怎么不念了?”贾母疑惑地问道。   “小婢……小婢……”   贾母听她说得吞吞吐吐,又望望她通红的小脸,隐约明白了几分,伸手道,“拿给我看看。” 第二百八十四章 读报风波2   将报纸拿在手中,贾母手指点在报面上慢慢看着,“……举目望去,原是一纨绔恶少以手触其臀,此恶少人多势众,众人敢怒不敢言,恶少愈添胆色,并不理会女子尖叫反抗,进而强行抚其ru,恣意轻薄一番,方才率众扬长而去……”   “……此恶行当夜已报到官衙,正查问缉捕中,据悉,此恶少乃三棵树坊一茶商子弟,平日素行不端,令人愤慨,今街坊闻听此事,唯盼尽早绳之以法……燕京晨报社报道。”   抬起眼来,贾母向身边的贾玮望去,扬了扬报纸,目光严峻,“宝玉啊,这写的是什么?亏我刚刚的还夸你这晨报呢,转眼就看到了这篇,简直不堪入目……这种新闻,大概言之即可,将经过写得这般详细,无异于诲淫诲盗……你就是这么办报的?你是大家子的公子,从小知书达礼,谁知如今竟办起这种报纸来,若再这么办下去,我看,不办也罢!”   “咳……”   贾玮神情窘迫,他压根就想不到居然会发生如此戏剧性的一幕。   身为晨报社社长,他至多抓抓重要的专题之类的报道,其他内容自有编辑部自行决定,因此在报纸印制出来前,他几乎对晨报内容一无所知。   待到报纸印制出来,送一份到他办公房,他也只是大致浏览,很少会每个版面每个报道一个不漏地看过去,大多报道甚至只是看个标题。   今日的这份晨报,也是如此,适才鸳鸯念这篇市井新闻的标题时,他依稀有些印象,但对里头的具体报道,却一点也不晓得,及至发现鸳鸯的异常,明白过来,已然迟了。   他自是后悔,早知如此,倒不如提前礼辞而去,也免了这份尴尬。   当然,撇开这些,他并不认为这篇报道有何不妥之处,刚才贾母在看时,他在一旁也扫了一遍,通篇下来,并无刻意渲染之处,说来说去,应该就是“ru”、“臀”这样的不雅字眼,碍了老太太的眼。   眼下老太太不满,他也是无奈,知道说服是说服不了的,只得解释道,“……老太太,此报道确实不堪入目,不过孩儿是社长,并不管这些报道上的事儿,这些报道皆是编辑部在做,明日到报社,孩儿定要狠狠训斥他们一顿,令其悔改。”反正不管怎样,先将自己摘干净了,至于编辑部,老太太哪里理会得了,权且当个挡箭牌好了。   “是编辑部在弄?这么说,不关你的事儿?”   平日里,贾玮同贾母零零碎碎说过一些报社的事,对于编辑部,老太太也并不陌生,此时说着,联系到自己内宅当家的情形,不可能事无巨细,一切亲力亲为,这个宝贝孙儿,做为社长,自也是如此,应该不是撒谎。   如此想着,贾母面色稍霁,但仍显得有几分严厉,顿顿拐杖道,“……你自己想想罢,这些报纸你每日带给姐妹们看,她们这些个冰清玉洁的姑娘,看到这种诲淫诲盗新闻,岂非受了玷污……你这个做兄弟的,莫非就没替她们这些姐妹们想过……”   说到此处,她再次顿顿拐杖,“……如今你又让她们做了你所办酒楼的股东,逢十去一趟儿,此事我并不反对,但我要告诫告诫你,往后不许再让她们做别处的股东了,你们这些孩子,爱玩爱闹,也该有限,你是男子,倒也罢了,她们个个都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哪能如小家小户的女子一样,见天往外头跑,一则失了体统,二则失了身份,不像咱们这种大家子出身的女子……”   “……以前你在园子里待着,成天同姐妹们一块玩,如今出去经商,也带着她们出去经商,这便是任性,有我这个老太太在,可不能让你任性胡为,股东的事,到此为止,有一处便罢了,不许再有其他,此事你可记下了?”   “……孩儿记下了。”   贾玮老老实实地应道,心里倒是不无几分郁闷,照老太太的意思,是担心他将姐妹们带坏了。   但他也清楚,站在老太太的角度,或是其他家主的角度,事情确实如此,哪有大家闺秀频繁出门的,讲究的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高婕那样,完全是特立独行,若非她有镇国长公主的身份,早就不容于世俗了。   老太太允许他让姐妹们担任杏花楼的股东,逢十出门,算是宠溺他了,换做别的子弟如此,定是让她断然否决,极有可能还要痛斥一顿。   此刻他答应下来,事实上,他也没有打算再让姐妹们担任其他什么股东,逢十出门也就够了,或许会有一些临时的邀游,自然并不碍事,到那时同老太太说说,多半是会点头,因此论起来,倒也没所谓。   “恩。”贾玮乖巧的样子,让贾母不觉满意,“……记下就好……哦,还有报社的事儿,你明日进去,要好生整治,将来遇到这种新闻,报道上一笔带过便是,详加描绘决不允许……你是社长,不论管不管报道上的事,人家只认得你,做为荣府子弟,大家子的公子哥儿,你要洁身自好,谨慎做事,不可让人说三道四……此事虽小,也应引以为诫……”   “老太太说得是。”   贾玮索性乖巧到底。   尽管对此事有些不以为然,但他并不愿同老太太争执……他的晨报原也不以什么香艳报道吸引眼球,往后让编辑部不用“ru”啊“臀”啊这些不雅字眼就是。   “这便是了。”贾母脸上浮起笑容,“我这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也讨人嫌,但该说的,我还是会说……也不怕你嫌弃……”   “哪里,孩儿自然晓得,老太太都是为了孩儿好。”贾玮听着,急忙接口道。   贾母顿感欣慰,转头向鸳鸯道,“你将我刚得的那件白狐皮锦袍拿来给宝玉,如今天冷,正好用上。”   她一向舍不得训斥贾玮,今夜将其训了一顿,不免心疼,少不得要设法弥补,此时记起这件白狐皮锦袍,便命鸳鸯拿来赐给贾玮。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主意   鸳鸯到卧室里转了一圈,很快拿着老太太所说的白狐皮锦袍出来。   贾玮忙起身接了,谢过贾母赐。   白狐皮一向名贵,色如雪,柔如缎,穿在身上,又轻又暖,又显华美,就算是富贵人家,也未必常见,老太太拿这个赐他,可知一片疼爱之心。   贾玮手中摩挲着雪白柔顺的皮毛,不禁感动。   “穿上去我瞅瞅。”贾母含笑吩咐道。   贾玮便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将这件白狐皮锦袍穿上,站在贾母面前,让她端详。   贾母坐在罗汉榻上,仰着头仔细打量一番,笑着点点头,“好,好,这件袍子穿在身上,更显得俊秀了……鸳鸯,你瞧着可是这样?”   “啊……哦……老太太说的是,宝二爷穿上这身衣裳,风采更加不同了。”   罗汉榻后,鸳鸯正悄悄盯着贾玮看得出神,这时贾母冷不防地问道,她忙回过神来,随口应着,心里想道,宝二爷穿上这白狐皮的袍子,丰神俊朗,华贵温润,真是好看。   这样想着,又朝贾玮望上一眼,正巧贾玮听了她的话,也正微笑望过来,视线一碰,鸳鸯脸上一红,微微低下头去。   贾玮脱下白狐袍子,换上原先的大衣裳,将白狐袍子抱在身前,向贾母礼辞,“时辰不早,老太太也该歇下了,孩儿先行告退。”   “去吧……可有丫鬟们跟着来?”   “有俩位姐姐跟着。”   贾母便轻轻挥了挥手,贾玮随即出了屋子,外头秋纹碧痕俩个正在廊上同贾母院内的几个丫鬟说话,见他出来,忙拿上灯盏,一径出了院子。   回到怡红院,堂屋内姐妹们还未散去,见他回来,本想开口询问老太太留他的缘故,但一见他身前抱着的白狐皮袍子,便纷纷笑道,“猜了半天,原来老太太留下你,是要赐衣裳给你。”   姐妹们如此认为,贾玮倒也省事,他本就懒得说铁槛寺和水月庵请托的事儿,更不愿提及读报时的糗事,便不置可否地笑笑,“……我也想不到啊。”   宝钗身穿粉红对襟褂子,披着貂皮披肩,雍容娴雅,坐在绣墩上,闻言抿嘴笑道,“饶你还这么说,这般难得的白狐皮袍子,老太太不赐给别个,只留给你,可知老太太偏心呢。”   听了她这打趣的话儿,黛玉、迎春、探春、惜春、香菱都微笑起来。   但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纨听了,却是微微有些妒意,她儿子贾兰是二房嫡长孙,原比贾玮这个二房次子份量要重些,但在老太太眼中,并非如此,如今天寒,并不见老太太赐下一件大毛衣裳给贾兰,反倒是贾玮今夜得了这件华美的白狐皮袍子。   只是这念头才冒出来,便让她挥开了。   老太太偏疼贾玮,自幼如此,她又不是此时方知,眼下赐了一件白狐皮袍子,又平白地嫉妒什么?   何况贾玮对她极好,又是送礼物,又是赠股份,同姐妹们同例,她再这么想,便是不厚道了。   如此思忖着,她倒是有些羞惭,脸上不由发烧,幸而大家皆没留意,过了片刻,神情渐渐恢复自然。   围绕着这件白狐皮袍子说了一阵,自然都是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贾玮不过或点头或微笑,随后便问到了今日去杏花楼的情形。   姐妹们便也一一告诉他。   贾玮听得津津有味,其中宝钗的出色表现让他不由吃惊,尽管他很清楚宝钗在治家理财方面的不俗才能,但还是没料到她居然精明洞见到这种地步。   倒是不禁感慨,将来不论谁娶了宝钗,内宅无忧矣。   随即又听说了小鹊的事儿,他按了按额角,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探春自然句句在理,踏实做事,不可懈怠,当差时间,不能做无关的事儿,这些都是基本的章程,无可辩驳,理应如此,他不但不能为小鹊求情,还要赞同探春所言,否则这个三妹妹较真起来,连他也不会放过。   但在另一方面,小鹊又是他的大功臣,他是出于回报,才将她安排到了杏花楼当女帐房,若她在里头做得不自在,便事与愿违了。   对于小鹊,他是不拿她同司棋这样能力出众的丫鬟一般看待的,她原先待在赵姨娘身边,只是个没有等级的丫鬟,后来放到王夫人屋中,给了个二等丫鬟,但显然是出于照顾,并无相应的能力。   总之说起来,小鹊相貌尚可,能力一般,既不像司棋那样可以独挡一面,也不像晴雯那样千伶百俐,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丫鬟,由于一个契机,如今成了杏花楼的女帐房。   勤勉做事,对于稍稍懒散的她而言,无疑是个折磨,贾玮自是不愿难为这个大功臣,当初他将她放在杏花楼,除了薪酬可观之外,还有提高她身份的考虑,毕竟以小鹊的能力,给她一个二等丫鬟已是到顶了,一等丫鬟绝无可能,因此索性将她放到杏花楼当女帐房,算是变通的办法。   身份提高,明年给她说亲,自是水涨船高。   将来她又是一个女帐房,又嫁一个好人家,在恩情回报上,他就算功德圆满了。   但眼下……   贾玮想像过去,以小鹊的性情和能力,恐怕将来各种问题还会出现不少,在强势的探春手底下,定然极不好过。   这有背他的初衷,不过眼下也是无法可想。   先送她回荣府,势必损了她的脸面。   将她弄到他的东城私宅去,也是不妥,如此一来,有心人或许便可看出一些端倪,同告发赵姨娘一事上联系起来,猜测他同小鹊之间的事儿……再怎么说,小鹊要离开杏花楼,也是回荣府,去他的私宅,未免太着痕迹。   如此看来,只有等明年,新的酒楼开出来,再将小鹊弄过去了,只要不在探春她们的手底下,他照顾起来,自是毫无问题。   他这时想着,做了打算,笑着对探春道,“三妹妹做得对,回头我也要说说这个小鹊,在酒楼做事,比不得府内悠闲,总要加倍勤勉才好,岂能懈怠。”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主意2   如此说着,探春稍稍回应,其他姐妹也说了几句。   酒楼话题继续一阵,不知不觉转到了晨报社上,谈了谈当日各版面内容,随后大多集中到乐闻益趣版面,里头有姐妹们时不时制作的谜语,其中也包括李纨在内,大家心血所系,因此倍加关注……此时气氛热烈,贾玮倒不担心姐妹们说着说着,提到那则有关恶少调戏少女的新闻,她们不比贾母是老年人,脸皮子都薄,看了这则新闻,即便碍眼,也只能当成没看过,对贾玮而言,如此也好,省得大家尴尬。   围绕着版面内容说了一通,话题再次漫延开来,谈到了报社的方方面面。   正说得热闹,黛玉忽地对贾玮笑道,“二哥哥,你办报的本事这般大,为何不见你为杏花楼的生意出个主意?眼下只有宝姐姐想出的一日一谜的点子,此外,同别的酒楼并无不同,不如你好生想想,再给酒楼添上一个两个点子,别光顾着你自个报业的生意。”   众人一听,都是莞尔,同时都将视线投到贾玮身上,看他怎么说。   贾玮也有些忍俊不禁,他不给酒楼出点子,自然有其原因,但却不便直言,这时只得摊了摊手道,“妹妹,杏花楼也是我的生意啊,我可是大股东,你们只是小股东。不是我不给酒楼出主意,而是我对酒楼的经营不是很懂,确实出不了什么主意。”   “我不信这话。二哥哥,你那燕京晨报,可是新式报业呢,毫无前人经验可资借鉴,你自个也琢磨出来了,怎么像酒楼这样的生意,反倒难住了你?”黛玉抿嘴一笑地道。   “……”   这小女子真是冰雪聪明,不好糊弄啊……贾玮按按额角,一时间无言以对,片刻后才眨了眨眼睛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或许在酒楼的经营上,我不大有灵气吧……”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没把话说死了,“……但也难说,哪天福至心灵,给咱们的杏花楼出一二个点子,也并非不可能。”   两世为人,上辈子商业繁华,论起商业点子,具体到酒楼,什么会员打折制、新菜免费品尝、举办酒楼美食节之类的营销方案及促销点子,皆可以随口说出,但他眼下却是说不得。   在他的战略中,杏花楼应该首先成为报业广告营销的案例,用来说动其他潜在广告客户,其次才是一家正常经营的酒楼。   在杏花楼的经营中,要尽力摒除各种有力的营销方案和促销点子,突出燕京晨报广告的作用,否则对广告客户们来说,很难具有简洁直观的说服力。   如果杏花楼拥有很不错的营销方案,以及促销点子,生意因此红红火火,那燕京晨报的广告作用就不好凸显。   你信誓旦旦地说是广告的作用,潜在的广告客户们却很可能并不这样认为。   当初也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购买酒楼时,他才会向房牙中介列出地址不必繁华的要求,以免旺铺难以彰显广告的效果。   可说在杏花楼这个广告案例没有充分利用之前,他是不会向杏花楼提供任何营销方案和促销点子。   当然,宝钗想了一个一日一谜的促销点子,但对酒楼的人气招揽算是有限,并不造成妨碍,他也不愿去管,若是一个有力的点子,他就不得不设法阻止。   对于杏花楼,他如今是完全由着这些小股东去折腾,横竖他只当个甩手掌柜,万事不理,这其中的因果利害,自是不能让这些小股东知晓,若不然,她们决计是要同他算帐的。   不难想像,她们辛辛苦苦、想尽办法经营酒楼,他不但不出力,或许还会有意拖她们的后腿,任谁知道了,都是一肚子的气。   他平日里偶尔想到,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   此时他这般说着,黛玉便俏皮地笑笑,“那好,我们就等着你福至心灵的那天……二哥哥,时间不要太长了啊。”   贾玮便也笑着点点头,“妹妹既然说了,总不会让妹妹失望。”   他打算等充分利用了杏花楼的营销方案后,便开始一样样抛出各种点子给这些小股东们,让她们高兴高兴。   此外,到了那时,杏花楼将开设二到三家连锁酒楼,其中一家将会设在他燕京晨报社的旁边,方便姐妹们到报社逛一逛。   如此一来,姐妹们活动的范围就更广了,老太太也不好说什么,她们又非再担任其他什么生意的股东,只是酒楼扩大了而已。   算是钻个空子吧。   其他的酒楼自然也是要开的,杏花楼是江南清韵的定位,算是特色经营,有利有弊,吸引了一部分顾客,也让一部分顾客却步,此后他要开的酒楼将融合南北风味,不做此类特色经营。   因此酒楼方面,明年计划开设的将有四到五家,至于其他方面的商业,暂时还不在他计划中。   他同黛玉来来往往说着,话题延伸下去,大家纷纷加入进来,谈起了杏花楼经营的点子,她们虽皆是聪明女子,但这个世界商业落后,远比不上他前一个世界,看似简单的各种商业点子,其实却是商业爆炸带来的结果,又岂是她们在此短短商讨一番便能突发奇想的?   因此商讨了好一阵,最终也没任何结果出来。   看着她们一个个绷着小脸,神情认真,贾玮也只能心虚地在一旁微笑。   时辰差不多接近亥时,众姐妹起身离去,如今天气虽是愈冷,大家每夜的聚谈倒是愈迟了,这其中的变化,显然可以看出,随着彼此交集的扩大,园内园外,大家的感情越发融洽。   点点灯盏从院子内流出,贾玮也提着一个灯盏,送大家出去。   在院门口站了一阵,李纨、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香菱以及各人的丫鬟们都在灯盏的光晕中渐然远去,贾玮待要掉头回到院中,却见到黛玉和紫鹃俩人正静静候在一旁。   “妹妹可还有什么事儿?”贾玮微微惊讶地问道。   “二哥哥,你又忘了,这个月你还未给我们讲故事呢,眼下到了下旬了,你再不给我们讲,这个月眼瞅着又溜过去了。”黛玉走上两步,两道明亮清幽的眸光投在贾玮脸上,略带抱怨地说道。   ps:贾玮同李纨间将有一段长达十万以上的互动,应该在京华烟云过后,不过再次强调,并非你们想像的那样,但会很精彩,特此预告。 第二百八十七章 相处欢   “妹妹这是冤枉我了,此事我并没忘记,横竖这几日总会过去给妹妹讲故事的,并且从下个月起,报社的事务会清闲不少,每隔三五夜,我便会过去陪陪妹妹。”贾玮望了望她,笑容温暖。   他说的是实话,此事他自然记得。   下个月清闲云云,也非随意言之,到了下个月,定下应聘人员,后勤部便会正式成立起来,开始运转,不少行政性的事务,他将卸下,丢给后勤部处理,相较眼下,无疑会清闲许多。   如此,就不必像眼下,夜里回来,还得常常关在书房里,忙着报社上的事务,应该在白日里就会处理完毕,夜里的时间,完全可以腾出来,自由支配。   因此隔上三五夜去陪陪林妹妹,自是毫无问题。   “啊,二哥哥,你说的可是真的?”闻言,黛玉登时惊喜地道,早将刚才的抱怨丢得无影无踪了。   “当然是真的,怎么,妹妹不愿我常常陪着?”贾玮忍不住逗她。   “谁要你陪了,我们只是想听故事而已。”黛玉粉腮微红,娇嗔地道。   一旁的紫鹃见状,不禁悄悄发笑。   “呵……是我说错了,妹妹勿恼。”黛玉轻嗔薄怒的样子,可爱迷人,贾玮盯了一眼,笑着致歉。   “二哥哥,你还笑……”黛玉瞪了他一眼,顿了顿语气,欲语还休地小声道,“那今夜……”尽管贾玮说这几日总会过去一趟,且还提到了下月起会常常陪她,但今夜既是想到了,并且同他说了,兴之所致,难以抑制,倒是极盼今夜他能随她过去,否则不免扫兴。   “今夜啊……妹妹既然说了,我能不答应么?”   贾玮清楚她的心思,微笑回应道,随后又道,“走吧,咱们光在这站着,我那几个丫鬟以为咱们避开她们说悄悄话呢。”说着,迈开脚步,当先往潇湘馆的方向而去。   黛玉开心一笑,忙提了提裙裾,赶上去与他并肩同行,紫鹃则走在他们侧后。   “你那几个丫鬟,如今麝月去了那边,且不说她……”俩人提着灯盏,徐徐而行,黛玉接着贾玮前一刻的话说道,她自然晓得贾玮说的是玩笑话,此刻不过是拿着当话题说开,“……袭人颇有心计,但却是第一等的稳重贤惠,无话可说;晴雯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平里日行事未免懒散轻狂,但到底伶俐极了,一众丫鬟中,无人比得上;秋纹也有些轻狂,懒散却谈不上,是个勤勉做事的,只是还有一样,眼皮子略浅;碧痕看着天真烂漫,却并不是个老实的,小小年纪,也一门心思争宠呢;还有几个是屋里的小丫鬟,四儿、春燕她们,便也不提了……”   “我刚才说到的这几个大丫鬟,袭人、晴雯、秋纹、碧痕,论起丫鬟的本份规矩,除了袭人,其他三个,同别个院中的丫鬟比较起来,皆是不如,可知是二哥哥你惯出来的毛病……呵……”   说罢,黛玉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咳……   贾玮知道黛玉其实为人真诚,只是说话往往刻薄了些,此时说到他的丫鬟,也是如此……尽管她说得大体不错,但这般说着,终究不大合适。   掉头看了看她,贾玮开口道,“妹妹,我知道你只是随口说说,并非刻意,但这番话落到人家耳中,人家总是不乐意……其实呢,各人有各人的性情,皆有可取之处……但你说得也没错,若有毛病,也是我惯出来的,她们小小年纪进来当丫鬟,青春韶华,都在这里头度过,若拘得太紧,对她们算是折磨,因此在我看来,大体规矩不错也便罢了。”   “二哥哥,这话儿我只对你说,可没同别个说。”   黛玉笑着分辩道。   “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一下妹妹。”   “哼,二哥哥分明是护着这些个丫鬟。”   贾玮笑笑,便不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林妹妹性情如此,说了也没用,就像晴雯一样,也是个爱得罪人的,说了几回,还是故我,究竟拿她无法。   这时想到晴雯,便转过话题,笑问道,“妹妹,如今晴雯在你那里,识字习字,长进到什么地步了?”   这一阵忙乱下来,时间常常不够用,晴雯也隔三岔五地前往镇国长公主府,因此偶尔在一起交谈一番,也很少谈到她识字习字的事儿,只是挑新鲜的话题说说,倒是不大了解这方面的进展。   “她呀,”黛玉微笑说道,“……了不得,这丫鬟厉害,如今何止是识字习字,我开始教她毛诗了……正学着第一篇,周南,关睢……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说着,不觉吟诵起来,吟了两句,自觉不妥,忙住了口,向贾玮飞快一瞥,小脸微微发烫。   贾玮听她吟诵诗句,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少女动听的韵味,正听着入神,忽地嘎然而止,微感诧异,扭头一望,尽管夜色朦胧,却也看出她神情有异,略一沉吟,便知其由,便装做浑然不觉的样子,重新掉过头去,以免她更加窘迫。   口中说道,“晴雯竟开始读毛诗了?今日若不问你,我还不知呢。”   毛诗便是诗经,先秦时期,由学者毛亨、毛苌所注,因此得名,贾玮自是晓得,此时问着,倒是想起晴雯识字习字以来的种种表现,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这丫头居然说话时偶尔掉起了书袋。   上回晴雯同黛玉私下里说了宝钗下厨的事儿,他摆了摆少爷威风,随后让她说得张口结舌,不得不改变态度,这丫头当时就蹦出一句“前倨后恭”,让他颇为惊奇。   在拢翠庵上也是,由于看不惯妙玉,居然来了句“装腔作势”,令他一阵无语。   眼下竟开始读到毛诗,不知还会有何惊人表现……   如此想着,只听黛玉说道,“我瞅这丫头,是个爱读书的,眼下只是学着毛诗,将来或许四书五经都会学遍……到了那时,你这少爷,可真真不如她这个丫鬟了。”   贾玮见她打趣,不由地一笑。   说起来,也确实如此,若是晴雯学会四书五经,在这方面的学问上,他自是不如,毕竟他还未读全呢。   ps:接下来,会多写些贾玮同薛林之间的互动……至于京华烟云,其实还未开始,得等到书里头的年后了……但真正说起来,这本书也还未开始,结束了京华烟云,这本书也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八十八章 相处欢2   “……段誉被困在谷中,静观湖上月色,四下里清冷幽绝,他心里想,‘有志者事竟成’这话虽然不错,但孔夫子所言,‘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乐知者’,却更合他的脾胃……父母常称他‘痴儿’,说他从小便对喜欢的事物痴痴迷迷……”   三人到了潇湘馆,在黛玉的卧室中,贾玮开始续讲天龙八部,上回将此书的第一回目讲完,这一回正讲着第二回目,此刻讲到大理王子段誉困在谷中,夜里观景出神、思绪蔓延的一幕。   “痴儿啊……对喜欢的事物痴痴迷迷……”听到这里,黛玉忽地掩口而笑,“二哥哥,这岂不是在讲以前的你……以前府里头也不少人背地里叫你痴儿呢……”   说着,同炕床下的紫鹃相视一眼,俩人皆眼蕴笑意。   “咳……”   让这小女子戏谑,贾玮摸摸鼻子,随后倒是一脸坦然,“……那可不同,人家痴迷的是花木、围棋、易经、佛典,我痴迷的是调脂弄粉、姐姐妹妹……还有姐姐妹妹嘴上的胭脂……相形之下,差得远了……”   “二哥哥没羞没臊的,饶这么大了,这些话儿还拿来说……”听着听着,居然听他说到了什么姐姐妹妹嘴上的胭脂,黛玉不由红着脸啐了他一口,紫鹃则是伏身而笑。   “不是妹妹提起来的么?”   “坐过去……再嬉皮笑脸的,我就恼了。”   俩人拌着嘴,神情动作倒是亲密无间,黛玉伸手推了推贾玮,贾玮假意往一旁让让,事实上反倒挨得更近了,一副耳鬓厮磨的样子,随后让她瞪了一眼,但最终也没再将他推开。   小小插曲过去,贾玮接着讲下面的故事,一直讲到段誉从谷中脱困而出,方才停下。   “二哥哥辛苦……姐姐,还不快将茶水端上来,给二爷润润嗓子。”黛玉听得入迷,此时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掉头吩咐炕床下的紫鹃。   “好的。”紫鹃也一样听得入迷,正双手支颐,沉湎在其中的情节中,听了黛玉的吩咐,忙拢拢裙裾,出去端茶。   外头的茶早就由小丫头子烹好了,如今还是滚烫,她一手拎着茶壶,一手端着茶盘,很快回到屋中。   大家喝了一回茶,贾玮下了炕床,正待告辞回去,这时紫鹃想起一事,对黛玉说道,“姑娘,光顾着听故事了,明日要随老太太去赴宴呢,那件大衣裳和那条棉裙得熨一熨……我去拿熨斗过来。”说着,匆匆忙忙地又出去了。   贾玮向黛玉道,“赴什么宴?”   黛玉见问,便笑道,“是理国公府上老封君七十大寿,老太太便带着我们几个姐妹同去,如今天儿冷,我本待不去的,只是见老太太高兴,少不得依了。”   “原来是理国公府上寿诞。”贾玮点点头,不再多问,像他们这种人家,一年到头,这个宴那个会的,各种应酬不断,相当平常,幸而他办了晨报,籍此推掉了不少宴会,否则以他二房嫡子的身份,老太太、太太乃至贾政,但凡赴宴,常常都是要带上他的。   “二哥哥,你怎么只问了这一句,就不问你柳姐姐?”   黛玉悄悄打量了一下他神色,抿嘴笑道。   “又没事情,有何可问的?”贾玮黑着面孔说道。   望了望黛玉,这小女子实是狡黠,装做不经意地问出此话,实则是在试探。   “怎么没事,上回她不是向你讨要你亲笔写的锦瑟么,你也写了送她,有道是礼尚往来,你不想向她也讨要个什么?同我说说,我也好帮你带回来呢。”黛玉接着试探道,一副笑吟吟的样子。   “我可没这兴趣。”   贾玮果断摆摆手说道,暗中却是头疼,这小女子,自从柳依依向他讨要亲笔所书的锦瑟以来,就将这件事儿牢记在心了,时不时地就会搬出来,试探他一番,令他着实无奈。   黛玉还待再说,紫鹃拿着熨斗进来了,她便住了口。   紫鹃将熨斗往桌案上一搁,到墙角衣橱内找出一件大衣裳和一条棉裙,随后在桌案上铺上一层厚布,说道,“姑娘,可以熨了,熨斗内的炭火正热着。”   黛玉听了,便走上去,拿起熨斗,开始熨烫大衣掌。   在裁剪和熨衣物这方面,黛玉从来都是自己动手,不假手于人,因此眼下也没让紫鹃来做。   贾玮此时饶有兴致,便也不急着走,站在一旁看黛玉熨烫。   这世界落后,处在农耕文明,熨斗也只是利用炭火的热量,较为原始,不过贾玮还是有些佩服这其中的智慧。   只见黛玉纤纤素手握着熨斗,动作如行云流水似的,一点点将大衣裳上的折痕熨平。   当然,熨斗并非直接熨在大衣裳上,否则必然烫坏大衣裳。   而是在大衣裳上垫上一块布,熨斗透过这块布,来熨烫衣裳。   黛玉站在桌案旁,秀发黛眉,婉约柔美,随着她熨烫衣物的动作,腰肢轻轻摆动,有如风吹荷叶,清新怡人,贾玮站在一旁,不禁赞叹,倒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胚子,就连熨烫衣物,也美得不得了。   说也奇怪,看着她柔弱无力,但熨起衣物,却是快得很,没多久,黛玉便熨好大衣裳,返身拿起棉裙来熨。   一转眼,却看到贾玮望着她目不转睛的样子,不由红了脸,“……二哥哥,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不是要回去了么?”   “我看妹妹熨衣物呢。”   “有何可看的?”   黛玉随口嗔了一句,便也不理会,自顾自地熨烫起棉裙。   熨的自然还是折痕,一点点地在垫布上推过去熨烫。   此时贾玮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却是猛然间想起一件上个世界的发明,不禁笑道,“……瞧我,前阵子突发奇想,要弄个挂衣物的架子,从此姐妹们就免了熨烫衣物的辛苦,谁知忙于办报,偏生又忘了,今夜见到妹妹熨衣物,才又想了起来。”   他此话自是随口一说,事实上是刚刚想到,并非前阵子。   但毕竟是一件发明,若称眼下见了黛玉熨烫衣物,便能想出,也未免突兀,因此只能这般说道。   “挂衣物的架子?”黛玉和紫鹃同时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   “是啊,有了这架子,就不用折叠衣物,铺放衣橱了,只需挂起来便是,如此,便无折痕,岂不是不用熨烫了?”贾玮双手比划着说道,“……还有,将来在外头晾晒衣物也方便,也一样挂着晾晒即可,一条绳子拉过去,能晾晒好多衣物,而非只晾晒那么几件……” 第二百八十九章 相处欢3   衣架,在上个世界二十世纪初,由美利坚人艾伯特发明,是一项简单而不凡的发明,从此风靡开来。   衣架的材质基本有金属、木头、塑料三种。   在这世界,贾玮打算做纯粹的木头衣架,连同钩子本身也用木头榫卯,毕竟这世界并无塑料,而金属衣架,做是做得来,但没有电镀技术,肯定比木头衣架难看得多,姐妹们不会喜欢。   当然,让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用贵金属制成工艺品似的金属衣架,又另当别论,并不在贾玮考虑中。   “此处有笔纸么?”贾玮说着,向桌案上张了张,“我这样说不清楚,画出来给你们看,就一目了然了。”   “文房之物在这里呢。”紫鹃笑着走过去,拉开一个多宝格下面的抽屉,取出笔墨纸砚,随后摆放在旁边的小圆几上,又出去取来清水,研磨起来。   在书房那边,文房物件这些,平日里自是皆摆在书案上的,不过卧室这边,情形不同,桌案的用途较多,有时要用来裁剪,有时要熨烫衣物,甚至有时为了光线充足,对着小轩窗梳妆,自然也坐在此处,因此,平时没在卧室看书写字的时候,文房物件皆收在抽屉内,用的时候,方拿出来。   研磨一阵,紫鹃磨好墨,放下墨锭,又铺开一张雪浪纸,笑道,“宝二爷,可以了。”   贾玮微笑点头,走到圆几前,提笔仔细画下一只衣架的形状。   “姐姐,你看,这就是我想出来的衣架子,两头伸出去,托住肩窝的位置……这上头有个钩子,可以悬挂……”贾玮手指点在画上,向紫鹃说道,又掉头望了望仍在熨烫棉裙的黛玉。   “这衣架子倒是……倒是……”   紫鹃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了看衣架子的图样,同时想像这图样变成实物后,是否真如贾玮所说的那样好用,这时口中一时之间难以做出评价。   “让我瞅瞅。”见贾玮画好衣架子,紫鹃正看着,黛玉按捺不住好奇,丢下还未熨烫好的棉裙,将熨斗往铁架上一搁,快步走过来。   端详了一阵,不由点头道,“二哥哥,你想出来的这衣架子,看起来简单,却是巧妙,我觉得能用得上呢……不过,这衣架子下端的两个小钩是用来做什么的?”说着,她嫩白纤长的手指的指了指图样,迷惑不解地问道。   “哦,妹妹,这是用来挂裙子和裤子的,裙子和裤子两边各缝上一个纽子,就能挂上……”贾玮笑着解释,“……裙子和裤子不像衣裳,有肩窝可挂,因此挂在下端的两个钩子上,更方便些……”   如此说着,黛玉略略琢磨了一下,微笑说道,“倒真是这样,二哥哥,你全想到了。”   紫鹃也在一旁附合道,“宝二爷想的这衣架子,果真是巧妙得很,有了这衣架子,收拾起衣物来,可就便宜多了。”她在心中比照着图样和实物,也得出结论,这衣架子称得是简易实用。   “既是你们皆觉得好……想必园中各位姐妹也是喜欢的……”贾玮分别望了望黛玉紫鹃主仆俩个,含笑说道,“那我明日就让报社那边的木匠先制作几个出来,明晚带回来,每个姐妹都分一个先用用,若有哪里不好的,大家提出来,我让木匠改进,直到大家满意为止。”   “就是这样。”黛玉和紫鹃相视一笑。   随即黛玉说道,“……若有了衣架子,穿在外头的衣裳裙子这些平时挂起来,那衣橱便要改一改了,到底要有可挂的地方才是。”   她素喜妆容打扮,同宝钗截然不同,说起这些相关的事儿,心思转得极快,立刻便联想到衣橱的改造。   “妹妹说得没错,是要改改。”   贾玮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那便在衣橱两头各安个木钩子,拉上一根绳子,便可挂上衣物了。”紫鹃说道。   “这可不行。”贾玮摆摆手,“姐姐,这不比外头晾晒衣物,衣橱高度有限,布绳只要多挂几件衣裙,便会垂下来,还是得装个圆杆子。”   黛玉和紫鹃俩个听说,都不觉点点头。   贾玮这时不再多言,只是微笑沉吟。   其实说到此处,他已从衣架上又想到了另一项发明。   这项发明在上个世界十九世纪末,就是衣服夹子,衣架子搭配衣夹子,天然浑成,一直沿用下来。   在他设想中,衣夹子自然还是用竹子或木头制作,不可能用金属,不过里头的弹簧倒是费事,但照眼下的工艺,让铁匠设法打造,也并非不可能。   此事不必急着同黛玉紫鹃说,等一阵子再说不迟。   毕竟刚刚想出衣架,又想出衣夹子,带给她们倒不是惊喜,更多的是惊诧了。   想像着将来这些衣夹子夹着姐妹们的小零碎,贾玮面有异色,一阵心虚,急忙端起一盏茶,低头抿着,不敢望向黛玉紫鹃俩个。   黛玉和紫鹃倒没察觉他的异样,一个往桌案那边,接着熨烫衣物,一个开始麻利地收拾圆几上的笔墨纸砚。   贾玮抿了两口茶水,神情恢复自然,便走到黛玉身边,继续看她熨烫棉裙。   没多久,黛玉便熨好棉裙,紫鹃收拾罢笔墨纸砚,走过来将大衣裳以及棉裙拎起来,搭在一张交椅上,备着明日赴宴时穿上。   此时接近子时,夜已真正深了下来,天气寒冷,外头连虫鸣的声音也无,一片寂静,只有一弯冷月挂在半空中。   贾玮将手在嘴边呵了呵,向黛玉告辞。   黛玉便笑道,“快去吧,早些歇下,你还得起来晨跑呢。”   贾玮几乎天天坚持晨跑,哪怕是下小雨也不例外,只有雨势较大时,让袭人拦着,才跑不成,眼下园内的姐妹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   此刻黛玉也是随口这样提起来,丝毫没有刚开始时的惊奇和好笑。   但眼下她这般说着,贾玮倒是心中一动。   他是一直想陪黛玉锻炼锻炼身子的,这小女子先天体弱,稍稍锻炼是很有好处的,跑步自然是不可能,以她千金小姐的身份和教养,断然不会同他跑步的,但散散步倒是不妨。   此事放在心中已久,早先拖着没讲,后来办报事忙,便一直拖下去,如今总算稍稍得闲,此刻说到这话题,正好趁势提一提。   想着,贾玮微笑道,“妹妹,明日我晨跑完,到你院子来,同你散散心,说说话儿如何?”   ps:感谢慕天和少爷的厚赏! 第二百九十章 相处欢4   “好啊。”   黛玉娇容一喜,想也没想地答应道。   这一阵子来,贾玮主动邀她独处的情形,算是头一遭。   “那往后呢?”见她一口答应,贾玮趁热打铁地道。   “往后?二哥哥是说……从明儿起,晨跑后都过来陪我散心、说话儿?”   “恩。”   黛玉听了,不觉犹疑起来,若是应允,担心将来让姐妹们知道了,拿来取笑,无论如何,这样天天清晨呆在一块,未免显得太过亲密了些,又非前几年彼此都小的时候。   但若要婉拒,又分明舍不得。   紫鹃望望她的神色,微笑对贾玮道,“宝二爷,你晨跑的时候可是大清早,如今天儿冷,一地的霜花,我们姑娘身子弱,天天早起可吃不消呢,不如这样,你也像夜里过来讲故事似的,清早隔三岔五地同我们姑娘散散心、说说话儿,岂不是好?”   做为黛玉最贴心的丫鬟,她对黛玉的心思一目了然。   当此情景,此话自然由她这位丫鬟说来最为合适,因此她稍稍思忖,便脱口而出。   倒真是个好丫鬟,比得上他身边的袭人了……贾玮含笑看了她一眼,“也好……倒是我思虑不周了。”说着,向黛玉道,“妹妹意下如何?”   “恩。”黛玉短短地应了一声。   贾玮便不再多言,转身向屋外走去,紫鹃送了出来。   ……   次日一早,晨跑罢,又陪黛玉散心、说话儿,回到怡红院中,只见莺儿、文杏从衡芜苑那边过来,正同袭人说着什么。   “怎么一大早的你们都过来了,是你们姑娘吩咐了什么事儿么?”   贾玮微感奇怪,不禁问道,望了望这俩个宝钗身边的贴身丫鬟,视线在莺儿的发髻上停留了一下……这丫头今日梳的是双丫髻。   “可不是么,是我们姑娘吩咐我们过来的。”莺儿见贾玮盯着她的发髻,略略慌乱,悄然退开半步,担心他又伸手弹过来弹过去的,毕竟不止一次两次了……面上笑容却是明媚甜美,“……宝二爷,我们家大爷如今正在返程途中,再有几日就要到家了,因此他先将一些什物寄送回来,让我们太太和我们姑娘给你们府上分送分送,好歹去了这两三个月,如今回来,总得有个心意,是不是?”   “……我们姑娘打发我们俩个过来,正是给宝二爷送礼物呢,你瞧……”说着,莺儿伸手一指旁边的一张圆几。   贾玮听说,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圆几上张了张,果然上头摆放着几样什物,他适才进来时,倒是不曾留意。   如此看了看,他便向圆几走去,莺儿跟了过来,“宝二爷,你瞅瞅,这一套文房四宝、这个手炉、这个填漆摆件,还有这个佛串子……都是我们姑娘精心帮你挑选的……不知你喜不喜欢?”   “自然喜欢,替我谢过你家姑娘。”   贾玮含笑说道,顿了顿语气,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我在东城那边见过一个和尚,正是个癞头的,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个癞头和尚……”   “……”   莺儿正听他好端端地说着前面的话儿,谁知下一句便突然提到了癞头和尚,不由愣了愣,睁大了双眸。   见了她这神情,贾玮笑了出来,“姐姐,真的是癞头和尚……”   这阵子,让他逗过几回,莺儿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癞头和尚了,反倒不好玩,此时他便无中生有地主动提起,果然又见到了她呆萌的样子。   “宝二爷……小婢……小婢要走了……”   莺儿如今一见他笑兮兮的模样,就是一阵心虚,只想着逃开。   “姐姐急什么,老远的过来,喝口茶,歇歇再走也不迟。”   “不了……还得给别个分送礼物呢……”   莺儿摇摇手儿,想了想,忙又添了一句,“……宝二爷,你这份礼物是头一份呢,姑娘让我们先送了你的,再送别个……”   “这样子,那更得多谢你家姑娘了。”   莺儿眼睛弯成月牙儿,“不用谢,我们姑娘原就待宝二爷比别个更亲近。”   贾玮唇角上扬,这丫头,即便不说癞头和尚,也明里暗里在撮合他同宝钗,真是可爱。   到底忍不住,伸手在她其中一个丫髻上一按,随即放手,弹了起来,“……既是还有事儿,那便去吧……哦,姐姐,拿赏钱赏她们。”   袭人在那边早就瞧见了他这恶作剧般的举动,弄得莺儿粉面含羞,手足无措的,忙瞪了他一眼,到卧室内取钱去了,在这上头,她哪用得着贾玮吩咐,自然一切妥贴,莺儿和文杏俩个得了赏钱,一径出了院门。   “姐姐,我适才看到了宝二爷按着你的发髻在弹……嘻嘻……”   一出院门,文杏便冲着莺儿挤眉弄眼地笑道。   “宝二爷他……文杏,此事你可不要同别个说,更不要让姑娘听见……真是羞死人了……”莺儿拉住文杏的衣袖交待道,脸儿红红的,又是害羞又是苦恼,宝二爷老是弄她的头发做什么啊?   怡红院内,贾玮由秋纹碧痕俩个服侍着,梳洗一番,坐下来用餐。   一面吃着,一面想事。   数日后薛蟠就要回来了,看来香菱的事儿要着手去办了。   林举人那边,前些日子已同对方见过一面,交待了一番,不知办妥没有,今儿得再去见个面。   接下来助香菱脱身之后,再帮她找个好人家,此事就算圆满了。   如此想着,将所有相关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觉得甚妥。   用过早餐,又是一番稍稍梳洗,来到卧室,袭人亲自忙前忙后的,换了衣裳,束上发髻,随后送到廊下站住,贾玮出了院门,一直往园外而去。   到了二门外,几辆马车早等在那里,贾玮登上马车,向车夫王大吩咐,“今儿先不去晨报社,先去鼓楼三井坊。”林举人的宅第便在鼓楼三井坊。   王大应了一声,挥挥鞭子,车声辘辘,驶动起来,清晨的冷冽中,四五辆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向荣府大门外缓缓驶去。   外面,朝阳的沐浴下,是京城无限伸展的院落。   ps:香菱的事儿总算要解决了,接下来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尤二姐、尤三姐也都会一一粉墨登场…… 第二百九十一章 纷至沓来   到鼓楼三井坊同林举人见面后,得知一切皆妥,就等着自己的信儿了,贾玮便放下心来,随后闲叙几句,告辞前往晨报社。   到了报社内,先是命人将一名姓黄的木匠召来。   这黄木匠也是荣府那边拨过来的,手艺不错,带着两个徒弟,平日里负责门窗桌椅等物的修补,以及制作些木头器物。   黄木匠来到广告办公房后,贾玮随即将衣架子的图样交给他,让他今日制作一批出来,不得少于十三个,这是他考虑好的了,迎春、探春、惜春、宝钗、李纨、黛玉、妙玉,包括他自个,这里头共是八个,此外还得算上老太太、大太太、太太、薛姨妈、凤姐。   说起来,他自个自是没所谓,前世什么花样的衣架没见过,哪会急着要这样品,无非是不想让自家院内的丫鬟眼馋别人。   否则别个都有了,反而自家院内没有,他这个做少爷的只怕要挨上几个白眼了。   香菱的,可有可无,她如今同宝钗住在一处,宝钗有了一个样品,就不必打算她了。   妙玉那里,无论如何得送一个样品,她虽是个出家人,但在妆容打扮方面,也是极讲究的,同李纨、黛玉这俩个相似,因此别的可以不送,这衣架子的样品不能不送。   至于老太太、大太太、太太、薛姨妈、凤姐她们,这衣架子自然也是要送的。   当然,同黄木匠交待不少于十三个,但或许能多做几个出来,真有多余的,便给香菱、以及东府的尤氏等人也分别送一个。   这样分送过去,在他看来,其实更多的属于礼节方面,到了真正改进完美,就会让荣府那边的木匠制作出大批量的衣架子出来,到了那时,哪怕是小丫头子也都会有几个衣架子的。   他如此交待一番,黄木匠答应下来。   衣架子虽是新鲜,但从工艺上并不复杂,他带着俩个徒弟,一天内完成十三个衣架应该不成问题。   黄木匠离开后,贾玮接待了一位寺庙道观的客户,半个时辰后送走这位客户,到发行部参加了一个由林永福主持的发行部议事会,会议一直开到午时才散。   回到五进用过午餐,稍事歇息,下午过来二进广告办公房,处理了两件报社日常事务,紧接着,铁槛寺和水月庵的主持分别到访,也只能一一接待。   会面的过程,自是敲定一下见报的事儿,俩位主持今日得了老太太的准信,立即赶过来,为的就是此事。   听说一个月后便能安排上报,俩位主持皆很高兴,同贾玮彼此笑谈一番,便相继告辞。   接待这俩个主持的时间较短,共总不超过半个时辰,但比较起来,接待水月庵的净虚师太的时间会长一些。   这其中自然有些缘故,贾玮因这水月庵,倒是想起智能儿来。   智能儿是净虚师太的弟子,人又伶俐,模样儿又好,深得净虚喜爱,平日里出入荣府,常常带着她,因此从小时起,智能儿同宝玉、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这些荣府少爷小姐极熟,尤其是同宝玉和惜春间的关系很不一般。   后来通过宝玉认识了秦可卿的弟弟秦钟,智能儿同秦钟顿生情愫,巫山云雨之事也做过,此后受相思折磨,一次从郊外的水月庵偷偷来到城内,到秦钟家私会,却让秦钟老父撞见,赶了出去,自此便似人间蒸发,既没回到水月庵,京城内也不见她的踪影。   之后秦钟死去,仍是不见她露面,宝玉等人都猜她也已然死去。   如今差不多两年过去,大家也渐然忘了这位秀丽伶俐的小姑子,只有惜春会偶尔提起,令众人不免唏嘘一阵。   上辈子阅读红楼,贾玮对这个智能儿印象颇深,重生过来,融合的宝玉记忆中,俨然也是如此,如此,两相作用,倒是难以磨灭。   今日净虚到访,他少不得要打听一番。   但结果令他失望,净虚也一样没有智能儿的消息。   提到这位弟子,净虚也是一阵黯然,颇为感慨了几句。   送走铁槛寺和水月庵主持,贾玮又去一进参加编辑部的一个有关专题报道的议事会,一个时辰后回到二进,面试了几个等在这里应聘后勤部职员的秀才童生,冬日昼短夜长,这时不到酉时,天色已渐然暗下来,黄木匠过来,将做好的十七个衣架交给他。   多做了四个,香菱、以及东府的尤氏等人自然也是有份。   贾玮令人带上衣架,他自已到五进那边转了一圈,便登车返回荣府。   回到府内,已是华灯初上,无非是用餐,各处分送衣架样品,而后进园,到怡红院聚谈。   在怡红院堂屋内坐下,正谈了几句衣架子的事儿,往东府那边送衣架子的春燕和四儿匆匆返身回来,面容慌张,一开口便道,“了不得了,东府那边的老爷宾天了!”   东府那边上下皆称老爷的只有贾敬一人,哪怕是族长贾珍,大家称起来,也只是珍大爷,至于妻妾对其的称呼,又另当别论。   因此春燕和四人这般一说,众人都明白是贾敬死了。   贾敬是进士出身,但连官也不做,只是在郊外的玄真观内修道,常年不归府。   他年纪已到花甲,又常常服用成分不明的丹药,如今死去,也属正常,据红楼记载,贾敬之死,也差不多在这时候,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担心自家丫鬟误听误传,贾玮忙喝道,“此事可否属实,若是没影子的事,胡言乱语,可是不能轻饶的!”   春燕和四儿忙道,“是真的,我们过去送衣架子给珍大奶奶和俩个姨奶奶,她们正在那里哭呢,我们听了几句,便忙放下衣架子回来了……回来路上,还见到东府那边管家过来报信呢,此时老太太、太太或许都得了信了……”   贾玮听了,便摆摆手让她们下去了。   这时大家彼此望望,虽说突然死了一个重要长辈,稍稍震惊,但悲切之色自然没有,就连惜春这个贾敬的亲生女儿也是如此。   贾敬多年修道,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近十来年更是几乎没回来过,众姐妹压根对他毫无印象,也无感情,惜春自也不例外。   随即惜春起身,低声说道,“父亲大人辞世,我先过去了。”带着俩个小丫鬟出了院门,往东府那边去了。   毕竟是生身父亲,名份所系,再没感情,也得尽孝。   ps:尤二姐、尤三姐下章登场。 第二百九十二章 尤氏双姝   贾敬去世,先是从玄真观送往家庙铁槛寺停灵,数日后择好日期,迎回宁府,在正堂内停放,供族人亲友祭奠举哀,随后又择期送殡,仍停灵铁槛寺中,待百日后扶柩归籍,葬在金陵祖坟。   大户丧事,礼仪繁琐,贾敬是宁府尊长,更是不同,因此宁府上下,这阵子来诸事不理,只顾着这场丧事,就连荣府各族人亲友,包括贾玮在内,也常往祭奠。   在这纷纷扰扰的期间,因宁府内当家尤氏十分不得闲,便将继母并俩个未出嫁的妹妹接来,看管宁府。   说起来,尤氏这俩个妹妹,尤二姐、尤三姐,不过是名份上的妹妹,同她毫无血脉关系,是由继母当年改嫁过来时,带到尤家这边来的。   尤氏出嫁时,这俩个妹妹年纪尚小,如今尤氏二十来岁,尤二姐方才十七八岁,尤三姐十五六岁。   她们到来,自是让贾玮动起了心思。   这俩个姐妹,尤二姐、尤三姐,在上辈子阅读红楼时,也是印象颇深的俩个,红颜薄命,双双含恨而终,着实令人感慨叹息。   如今重生过来,不能不设法改变她们的命运。   这一日,贾玮没去报社,随贾政等人前往郊外铁槛寺祭奠了一番贾敬,回来时便往东府而去。   来到上房,廊上的丫鬟见他到来,忙打起了厚厚的棉帘子,一进屋,视线投过去,尤老娘同尤二姐、尤三姐俩个都在炕上,尤老娘歪着睡觉,尤二姐在做针线活儿,尤三姐则描着指甲。   “嗳,宝玉来了,快请炕上坐。”   尤三姐眼尖,贾玮一进屋,她便觉察,抬起头来,声音清脆地招呼一声。   尤二姐这时也已瞧见,忙放下手上的针线活儿,亦含笑让坐,并推了推母亲。   贾玮一面上炕,一面笑道,“天儿冷,老人家爱睡,就让她睡,咱们是亲戚,不必拘礼。”   “这哪成……虽是亲戚,到底要有个讲究。”尤二姐口中说着,又推了两下,尤老娘终于醒来,待看清是贾玮来了,便坐起来笑道,“原是宝哥儿来了,多时不见,哥儿越发地清俊喜人了。”   “亲家太太安。”贾玮微笑请安,“……亲家太太来了多日,但我这阵子事情多,脱不开身,直到今日才来请安,倒是惶愧。”   在记忆中,宝玉同尤老娘、尤二姐、尤三姐是见过几次的,彼此熟悉得很,但他重生过来,就一直没见过她们,直到今日才得以见面,因此尤老娘说多时不见,倒非夸大其词。   他这般说着,便也向尤二姐、尤三姐笑道,“二位姐姐皆好?”   尤二姐、尤三姐都点点头,“好。”   尤三姐随后笑道,“宝玉,听说你最近又是办义学,又是办报的,可有这回事儿?”   “是这样。”贾玮含笑说道,“姐姐们若是识字,我回头让人送几份报纸过来,倒可消遣时光。”   “我识字不多,二姐姐她识得倒全……也好,明儿你让人送来罢,我们姐妹也瞅瞅这新式报纸讲的是什么。”尤三姐大大方方地说道。   “宝玉,你别听她胡说,我哪里识得全了……”听俩人说着,尤二姐也笑望过来,先是嗔了她妹妹一句,接着顿了顿语气道,“……宝玉,这回我们到来,住了这几日,听了不少你的新闻呢,什么才子、什么经商赚钱、什么助令尊解决公务难题,我都记不全了……真真同以前的你不同……今日一见,言谈举止上也变得两样,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这才一年而已,我都不敢认了……”   尤三姐也在边上说道,“真真变化很大呢。”   贾玮只是微笑听着。   这时丫鬟送上茶来,放在炕桌上。   他伸手拿起茶盏,抿了两口,望望面前的尤二姐、尤三姐。   这俩姐妹同融合的记忆里比较起来,一年时间,更加出落得花容月貌。   尤二姐气质娇柔,肤色如雪,眉斜入鬓,目含秋水,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尤三姐柳眉凤眼,发若乌云,身材娇俏,曲线玲珑,妆扮上颇为大胆,大冬天的,衣领处还露出一截抹胸,胸颈大片雪白也皆可见,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儿,一望便知,是个我行我素的俏娇娘。   见他目光停留在她们身上,尤二姐微微低头,尤三姐一点异样也无,只管抿着茶水。   如此望了片刻,贾玮将茶盏往炕桌上一放,接着方才俩姐妹的话儿,貌似顽笑地说道,“……二位姐姐说我变化甚大,只不知听见了一件事儿没有,我眼下可是被人称做红娘少爷,也就这半年时间,前前后后为三个丫鬟指了婚事,皆嫁得不错……”   他这话自是有下文的,并非随口说说,此时说着,尤三姐便笑道,“怎么没听说?这里头的几个丫鬟都同我们说过了……姐姐,是不是?”   尤二姐便也笑着点点头。   如此短短对话,俩个姐妹都好笑地望着贾玮。   尤三姐再次笑道,“宝玉,你这是怎么想的,竟接二连三地给丫鬟们做主指婚,如今这绰号可不安在你头上,去也去不掉了?”   “谁理会这些……”贾玮笑着摆摆手,“……不瞒二位姐姐,我还要接着给丫鬟们指婚呢,别个少爷我管不着,但于我而言,从小同我相处的丫鬟们,长大了不帮她们找一门好亲事,终究不是我的做派……你们也知晓,自来我就怜香惜玉的,其他变了,这点我可没变……”   这番话说出,尤二姐、尤三姐皆抿嘴笑了起来,越发觉得有趣。   俩姐妹笑了一阵,止住了笑,倒是有些感慨,尤二姐想了想道,“宝玉,顽笑归顽笑,但这般说起来,同你相处的这些个丫鬟,倒是有福气的……换了别个少爷,相处一场,也不过是纸糊的人情……”   尤三姐也接着她的话说道,“可不是么……哪个丫鬟不愿意有宝玉这样的少爷?”   俩姐妹的话,自然正中贾玮下怀,这时他略略斟酌一下,趁势说道,“……二位姐姐,我可不单单给丫鬟们做媒呢……若是二位姐姐情愿,我也不辞做个冰人。” 第二百九十三章 尤氏双姝2   他这么说,算不得唐突,一来大家是亲戚,不妨直言,二来他是荣府公子,身份高贵,给小门小户的尤二姐、尤三姐做媒,称得上是关切和照拂。   红楼记载中,尤二姐就是由姐夫贾珍做媒,许给贾琏做暗室的,此后尤三姐是由姐夫贾琏居中牵线,情定柳湘莲,不过中间出了波折,尤三姐自刎而死。   既然贾珍和贾琏能为尤二姐、尤三姐做媒,他自也一样。   听了贾玮这半是顽笑半是认真的话,尤二姐登时玉面飞霞,不敢接口,尤三姐倒是吃吃笑起来,“宝玉,说来说去,你怎么说到我们身上来了!依我说,你竟不要做冰人,不如爽快些,你自个要了我二姐姐,我二姐姐如此容貌,给你做小,也不算寒碜了你。我的事儿呢,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还小呢!”   “胡说些什么啊……”   话音未落,尤二姐红着脸捶了她几下。   “我哪有说错了?给别个做小,倒不如给宝玉做小呢,好歹是个怜香惜玉的,也不用偷偷摸摸……”尤三姐笑着分辨。   “你还说,你还说……”尤二姐羞得不行,又捶又掐的,尤三姐笑着躲闪,俩姐妹在炕上闹成一团。   贾玮笑眯眯地望着俩人,心中转开了念头。   这个尤三姐,果然言辞大胆啊。   她这番话,其实也是半真半假,来探自己的意思,只是自己不可能纳了尤二姐。   倒不是说纳了尤二姐,有何顾虑,横竖既不背伦理,又不像香菱那样,因果复杂,尤二姐还是个未嫁之身,虽说从小订下了一门庄户人家的亲事,但小门小户的,也不大讲究什么闺誉之类的,何况两家已十数年不通音信,红楼记载,尤二姐是不乐意这门娃娃亲的,因此出一笔银子,让这户人家写下退婚契书也便了结了。   其实认真说起来,上辈子阅读红楼,虽说对这俩个尤氏姐妹印象颇深,也深为同情叹息,但在情愫上,终究是没有的。   他那些莫名的情愫,只集中在园中的姐妹身上,包括一些丫鬟在内。   他也说不清是何缘故,只是上辈子阅读红楼时,觉得这些园中的姐妹分外的鲜妍美好,如在梦境中一样,在这梦境之外的女子,如尤氏姐妹这样,皆不能真正打动他。   此外,重生过来,在这红楼梦的世界,如今真实地活着,具体考虑到娶妻纳妾,尤氏姐妹,也非良配。   尤氏姐妹,虽是貌美如花,相貌不在园中姐妹之下,并且尤二姐温柔善良,尤三姐刚烈专情,但也皆有一些他难以包容的东西。   尤二姐性情上天生水性扬花,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既与贾珍打得火热,又同贾琏明来暗往。   尤三姐市井习气极重,泼辣利害,言辞不禁,虽说是她自保的手段,也谈不上好坏,但究竟非他所欣赏的女子。   如此转着念头,却见尤老娘嘴角噙笑,目光热切地望了过来。   贾玮不由地按按额角,相当明显,这个尤老娘,听了尤三姐的话儿,八成是动了心思了。   对此,他自然丝毫不觉得奇怪,这个尤老娘,嫁过两个男人,如今年纪大了,一个老寡妇带着俩个女儿,生计艰难,最是盼着老有所依。   她如今最大的倚杖是贾珍,而非尤氏,她不过是个继母,尤父去世后,尤氏同她的情份也便一般,况且尤氏手头也无银钱,难以接济,贾珍一家之主,宁府钱财尽握在他手中,又贪图尤二姐的美色,因此倒是不时接济尤老娘。   但这终非长久之策,贾珍碍于脸面,不可能纳尤二姐入室,时日一长,若是厌了二姐,将来还会不会接济,实在难说,尤老娘势必也有这份担心。   此刻尤三姐半是顽笑半是认真地提到让自已纳了尤二姐为妾,这个尤老娘,不动心思才怪。   自已荣府二房嫡子,有钱有势,红楼记载中,尤老娘能让尤二姐给贾琏做暗室,那么堂堂正正给自己做妾室,不用说,更是千肯万肯的了。   想着,贾玮觉得自己应该表明一下态度,省得真让人误会了。   于是摊了摊手,接着尤三姐刚才的话,笑笑说道,“……姐姐说笑了,我年纪还小呢……我还是替姐姐们做媒罢,有我做媒,你们不愁嫁不到好人家。”   尤三姐以年纪小推脱,他比尤三姐还小,用一样的理由推脱就更便宜了。   因此这般说着,相当轻松自在。   “宝玉,你还真打算做冰人啊,那好,我二姐姐的,便包在你身上,我便不用了……呵,我还小……”听到贾玮以年纪小婉辞,尤三姐半信半疑,但还是信了六七分,她这些日子住在这边,倒真听说了不少贾玮的新闻,其中就包括贾玮两次婉辞纳妾的事儿,一个是贾政赐下的彩霞,一个是贾母提及的唐小青,所说的理由也都是年纪小。   她这时说着,说到自个身上,也是再次以年纪小推脱,同贾玮所说两相对照,倒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此来来往往的,却像是小孩儿家斗嘴呢。   贾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他自是清楚,她心里头藏了个柳湘莲,但眼下也不急着她这一头,尤二姐这边,才是当下便要解决的,否则贾琏很可能就要登堂入室了,到了那时,不但尤二姐可怜,宁荣两府都要卷入不小的风波中。   所谓家宅不宁,便是如此。   尤三姐刚才提到“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应该就是指贾琏,毕竟贾珍是不可能纳尤二姐这个小姨子为妾的,因此同她前面所说的,“给别个做小”并不符。   照这样看来,眼下贾琏应该已经同尤老娘一家透了口风了,也许贾珍也已透了些口风给她们,否则尤三姐不会这样说。   若真是如此,此事就更得加紧解决了。   “妹妹,你还说呢……”   此时尤二姐又嗔了一句,不过却没有再同尤三姐打闹,一双秋水明眸向贾玮悄悄瞥过来,她原是个没主见的人,贾珍哄着,就觉得贾珍好,贾琏哄着,又觉得贾琏好,如今听贾玮再次说到要给她们姐妹做媒,颇为认真,且提到不愁嫁不到好人家,不觉开始微微动心。   ps:因为还有别的角色要加进来,因此尤氏双姝可能要有四五章,若是不耐一章章看的,不妨积攒起来,完了之后再看。 第二百九十四章 尤氏双姝3   “宝哥儿,你若真要替二姐儿三姐儿她们做媒,老身可是求之不得呢!”   一旁的尤老娘望了望尤二姐娇羞的神色,又望了望贾玮认真的神情,这时不失时机地笑着开口。   尽管贾玮婉辞了纳妾之请,让她不免失望,但他这般信誓旦旦地反复提出要为她这俩个女儿做媒,嫁个好人家,自是令她再次转开了心思。   同俩个女儿一样,此次前来,临时居住,她也听说了不少贾玮的新闻,林林总总,各方面都有,但总而言之,眼下的宝二爷俨然是个大有本事的少爷,能力出众,长袖善舞,并非别个少爷可比。   他所指婚的三个丫鬟,一个嫁给私邸的护院总管,一个嫁给本房的一位经商子弟,一个嫁给酒楼的掌柜,论起来,皆是极好的姻缘。   她这俩个女儿,容貌上等,身份又与丫鬟不同,若贾玮居中做主,尽心操持,只有嫁得更好。   如此,不但女儿们有福,她这位寡母也能跟着享福,不用时时刻刻考虑生计上的难处。   除此之外,也能摆脱如今这等不堪的情形。   眼下二姐儿同贾珍纠缠不清,同贾琏也明里暗里的,虽说透出口风,让二姐儿做贾琏的暗室,又说琏二奶奶生了重病,时日不长,待过阵子去世,便接二姐儿进府,堂堂正正地当填房,但到底不好信这话儿。   何况贾珍和贾琏眼下又盯上三姐儿,三姐儿利害,倒不曾让他们占了便宜,不过如此情形,究竟让外人瞧着不像,她这个做母亲的,其实也看不过去,但寡母弱女,受人接济,有求于人,也只能任人摆布了。   说起来,换了别个,碍于贾珍贾琏他们,是不会给二姐儿三姐儿做主,嫁个好人家的,毕竟贾珍贾琏已视二姐儿三姐儿为屋里人,别个不好多事,恐得罪了他们,如今贾玮这个大有本事的少爷竟然出面,算是难得,她不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和俩个女儿寻个出路,倒是白活大半辈子了。   这般说着,她丝毫顾不上矜持,饱含期盼的目光直盯在贾玮脸上。   “亲家太太,尽管放心,我这个人,别的不敢说,但最是怜香惜玉……”贾玮微笑说道,“……俩位姐姐皆是上等俊秀的女孩儿家,以我的做派,自是要尽心为她们打算,此事便包在我身上……不过三姐姐说了,她年纪尚小,那便放一放,二姐姐这边,我会尽快为她寻一桩好亲事……”   说着此话,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宝玉的怜香惜玉,如今倒成了他最好的说辞。   “宝哥儿,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别光哄着老身高兴。”   尤老娘喜得一叠声地说道,这十来年,她时不时地到宁府走动,贾玮这个荣府老太太最宠的孙子,脾性做派,她也一清二楚,确实如他自个所言,是个怜香惜玉的,如今又有替三位丫鬟指婚一事,就越发显得如此,因此对贾玮眼下这番承诺,她其实已信了七八分,只是到底有些不踏实,便又添了一句。   “且放一百个心,亲家太太。”贾玮明白她的心思,也只能再次笑道,“咱们是亲戚,不是外人,没有哄你老人家的道理。”   “那是,那是。”尤老娘笃定下来,忙亲手斟了一盏茶,“宝哥儿,说了这么些话儿,口也渴了,喝口茶水。”   贾玮便端起茶盏抿了抿,一面望向尤二姐尤三姐俩姐妹。   尤二姐正低着头,脸儿微红,似乎在想着什么,没留意到他的目光,尤三姐同他一样,也正抿茶,见他望来,抬起眼帘,嘻嘻一笑。   贾玮便也冲她一笑,转开视线,将茶盏拿在手上,微微沉吟着。   话说到这里,尤老娘认同,尤二姐显然也已动心,至于尤三姐,是个聪明利害的,瞧样子,自也是赞成他来说媒,不愿姐姐做不明不白的暗室。   不过,他今日前来,倒不单单是同她们透这个说媒的口风,要紧的是,他还得说动她们,尽快从宁府搬出来,省得夜长梦多。   女人家耳根软,,这其中尤三姐虽是个有主见的,但到底人小,尤老娘和尤二姐未必听她的,一旦贾珍贾琏拿话哄着,尤老娘和尤二姐很有可能又改变主意,从了贾琏。   到了那时,木已成舟,此事处理起来,就棘手多了。   因此还是得趁着眼下,事情未曾发生,快刀斩乱麻才是。   沉吟片刻,贾玮便开口说道,“亲家太太,说媒的事儿,咱们自是说定了,不过有个关节,还请亲家太太答允了,方才有利于事。”   “什么关节?”尤老娘愣了愣。   “好办的很。”贾玮笑道,“我的意思是,让你们从宁府搬出来。”   “这是……为何?”   “这个我就不多言了,亲家太太自个想想就明白了。”   “……”   俩人如此说着,尤二姐和尤三姐也都望了过来,尤二姐神色复杂,咬着嘴唇,尤三姐面上挂着冷笑。   尤老娘这时自然也是透亮,贾玮所指,无非是眼下她们这种不堪情形,或许还有宁府本身不佳的门风,但不论是哪个方面,确实对俩个女儿的亲事不利。   若她们娘儿三个还住在宁府,同贾珍贾琏他们往来亲密,就算是贾玮出面说媒,也未必能嫁到好人家。   “宝哥儿啊……此事,此事……老身倒是为难呢……”尤老娘忍住羞惭,斯斯艾艾地道,“……大姐儿托我照管内宅,如今她正忙着,铁槛寺停灵不过十来日,还要近三个月时间才扶柩南下……南下安葬,往返还得二三个月,大姐儿是必定要去的……这样算起来,老身娘儿三个少说还得在这府里呆上半年,不好撂下来,拍拍手就走……”   “可以让二姐姐三姐姐先搬出来,”贾玮不假思索地抬抬手道,“……亲家太太自也晓得,嫂子她只是托你老人家照管,二姐姐三姐姐不过是随到这边来住的,因此让二姐姐三姐姐她们先搬出来,并不碍事,你老人家若是实在推脱不开,那便等半年后再搬出来……”   ps:尤老娘一家确实是贾珍周济的//原文: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见原著六十四回),上回忘了注释,补上//关于尤氏双姝,大体与原著契合,只是时间上变动一下,原著是夏日,本书是冬日,但也是没所谓的事。 第二百九十五章 尤氏双姝4   这般说着,见尤老娘欲要张口,贾玮笑着打个手势,止住她的话,接着说道,“……搬出来并非是让你们回乡下,自然还是在城里头住着,也便于相亲……这里头所费,自然有我,不用担心……恩,就在东城罢,在我那私邸附近租个小院,用来安置,二姐姐三姐姐先住进去,你老人家平日里也可过来走动走动……”   “……”   尤老娘还在犹豫,一旁的尤三姐这时开口道,“你老人家倒在想些什么,依我看,宝玉说得再妥当不过,他又是个仗义的,换了别个,再不能帮这样的忙,你老人家还不应了呢!”   贾玮闻言,视线投过去,注视了她一眼,暗自点头。   这尤三姐果然是个明白人。   “二姐儿,你道如何?”   见贾玮在旁等着自己开口,三姐儿又显然赞成贾玮所言,尤老娘便也不好再犹豫下去,当下抿抿嘴,问起了二姐儿的意思。   “全凭母亲做主。”尤二姐娇娇怯怯地说道。   搬出去就是要给她说亲事,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儿,因此她此刻回应着,未免有几分羞涩。   尤老娘一听,清楚得很,二姐儿也没有反对的意思,算是默认了贾玮提议,如此,俩个女儿都情愿搬出去,她这个做娘亲的,也不能不顺着她们的心意了。   她原本盘算着脚踏两船,若是贾玮这边不成,好歹还能靠着贾珍贾琏,因此不愿让二姐儿三姐儿搬离宁府,唯恐得罪贾珍贾琏俩个,但眼下这等情形,也只得丢开这个盘算,“……宝哥儿,那便多谢了,就依你所言,让二姐儿三姐儿先搬出去,只是……如此一来,哥儿又要帮着说媒,又要花费银钱,倒是让老身不安……”   她这样说着,不由顿住,猛地里冒出一个念头。   莫非这宝哥儿嘴上婉辞纳妾一事,实则却还是要占住她这俩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只是眼下有些不便而已。   否则他白白费这个银钱做什么?再怎么怜香惜玉的,也不会白便宜了别个罢。   让二姐儿三姐儿搬出去,住到他东城私宅附近,这里头想想就有鬼。   见惯了贾珍和贾琏的伎俩,如今想到贾玮身上,忖度起来,都是公子哥儿,自也没有分别,不过她这时想着,倒是欣喜得很,原先的心思又活泛起来,无论如何,让贾玮占了她俩个女儿,总比贾珍贾琏占了的好,贾珍不可能纳她俩个女儿,只是想着玩弄罢了,贾琏倒是能纳她们,只是内有凤姐这个利害主母,终究不敢明纳,只能在外头养着,做为暗室。   贾玮不同,同她这俩个女儿既无伦常之乱,又无妻室掣肘,眼下或许一时不得其便,但真要纳了二姐儿三姐儿,那便是明纳入室,无疑是称心如意的姻缘。   如此思忖,她面上不禁带出了几分喜色。   “亲家太太言重,为二姐姐三姐姐花费些银两算得什么,于我而言,不过是小事……我为司棋那丫鬟指婚,还特特地让他们小夫妻当我酒楼的掌柜,薪酬加上分红,收入要比丫鬟小厮多上好几倍。”   听了尤老娘的话,贾玮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自是猜想不到尤老娘此刻的心思,因此说出此话,完全同打消尤老娘的心思无关。   说起来,也就是一句简单的回应。   此话说出,听在尤老娘耳中,却彻底断了两次生出的心思。   司棋的事儿,她也听说过,小夫妻俩个都当了酒楼的掌柜,自是贾玮成全的结果。   如此看来,贾玮为她俩个女儿花费些银两,确实事属寻常,并无特别之处。   这个宝哥儿,倒真是个不同的。   干笑两声,尤老娘道,“既是如此……那老身也不说感激的话儿了……二姐儿三姐儿的亲事,就有劳哥儿费心……”   正说着,贾玮待要稍稍回应,此时门帘一掀,一个人影进了屋子。   尤老娘、尤二姐、尤三姐、以及贾玮举目一看,却是贾蓉到来。   “老太太、二姨娘、三姨娘,你们都在呢……”贾蓉一面进屋,一面开口笑道。   他穿着一件蜀锦袍子,风流俊俏,向炕床边走来,此刻说着,视线在尤二姐、尤三姐身上扫来扫去,正要上炕,视线一转,忽地见到坐在一边的贾玮,不禁怔了怔,“……宝叔也在呢,小侄无礼,屋中光线暗,没有瞧见,宝叔担当则个。”   说着,他止住上炕的动作,微微躬了躬身。   虽说他年纪比贾玮大上四五岁,但辈份却低上一辈,如今贾玮在两府子弟中相当耀眼,礼数上,他自是要做足的。   “蓉哥儿不必多礼。”贾玮伸手虚抬,微笑说道。   目光在贾蓉身上打量了一下,这个贾蓉,也是惯在尤二姐、尤三姐身上做工夫的,同贾珍没有两样,老子儿子同时眼馋着一对姐妹,想想就是乱七八糟。   宁府的门风……不觉暗暗摇头。   “谢过宝叔……宝叔不是办报事繁么,今儿怎么有空来到此处?”贾蓉直起身来,含笑问道。   他此话自是旁敲侧击,说起来,贾玮前来,让他不无担心,贾玮怜香惜玉,两府皆知,若是有意于尤二姐尤三姐,据为已有,显然非他所愿。   这不比一两年前,当时贾玮同尤二姐、尤三姐虽有往来,却是不妨,但眼下年齿十四,贾政和贾母皆有让其纳妾的意思,贾政还赐下了彩霞,只是贾玮婉辞。   尤二姐尤三姐要比彩霞漂亮得多,贾玮对她们动心,倒是很有可能。   他此番过来,正是得父亲贾珍授意,向尤老娘进一步透透口风,敲定尤二姐和贾琏间的亲事,眼下贾玮意外而至,不知打的是何主意,不禁令他生出狐疑,此刻想着,感到棘手。   说起来,将尤二姐说给贾琏,他无疑乐意,但若是成了贾玮的人,只能是沮丧了。   尤二姐当贾琏的暗室,他还是能继续占些便宜的,同时尤三姐也在一处,更是有便宜可占,贾玮纳了,便不同了,安置在荣府中,他哪有机会再亲近到这俩个小姨娘。   ps:贾珍贾蓉父子在贾琏纳了尤二姐之后,是有着继续纠缠的意思,只是在尤二姐那里碰了软钉子,又让贾琏撞见,因此便没继续纠缠,此是原著所述,当然,原著中并无提到贾蓉继续纠缠,但根据相关情节,不难猜想。此外,贾珍贾蓉贾琏三人皆对尤三姐垂涎,这是尤二姐成了暗室之后的事,但尤三姐泼辣利害,他们无法得逞。(以上,具体参见原著63至65回) 第二百九十六章 尤氏双姝5   “今儿我是特地前来,要给二姐姐做媒。”   见贾蓉一副旁敲侧击的样子,贾玮笑笑,直言相告。   横竖尤二姐尤三姐马上就要离开宁府,此事也瞒不了他。   再说了,也不担心他知道。   “呵……宝叔在说笑……”贾蓉闻言,神情略略错愕,随即故作镇定地笑起来,目光却偷偷向尤二姐尤三姐瞥去。   尤三姐似笑非笑地迎着他,尤二姐却是视线同他碰了一下,便垂下眼帘,显出稍稍冷淡的样子。   这俩姐妹反常的举动,让贾蓉心中格登了一下,意识到贾玮所言非虚。   他从尤氏姐妹那里收回视线,望向贾玮,素日里,他也算是口齿伶俐,此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此番前来,为的是进一步敲定贾琏和尤二姐之间的亲事,哪曾想,贾玮也是为了做媒而来。   这同他起初的猜测不符,但无疑更为意外。   这个宝叔,果真是个红娘少爷,做媒都做到了尤氏姐妹这里来了。   思忖着,贾蓉终于微笑开口,“……宝叔要给我二姨娘做媒,再好不过,只不知要说给哪一位?小侄好奇,也想听听。”   对于贾玮突然而至,给尤二姐做媒,他虽是不快,却不敢发作。   一来给待字闺中的尤二姐做媒是件好事儿,没有反对的道理,当然,说与人做暗室,又另当别论,他同父亲这般所为,却是见不得光的。   二来贾玮是长辈,在两府中无形地位又很高,他要是流露出半点不快,只能是自讨没趣。   因此这时说着,只是想打听一番情形,好做计较。   “蓉哥儿,你先前不是认为我在说笑么……”贾玮一面拿起茶水喝着,一面慢悠悠地说道。   “这倒是……”贾蓉讪笑了两声,“……不过,后来小侄转念一想,婚姻大事,宝叔岂能拿来说笑……”   “婚姻大事,确实开不得玩笑。”贾玮有意无意地望了他一眼,随手摊摊手道,“蓉哥儿,你要问我将二姐姐说给哪位,我可说不上来,我认识好些同二姐姐般配的,眼下还未想好先相看哪位……横竖这阵子好生琢磨琢磨,恩,大不了一个个相看过去,总得彼此中意才行。”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他在外做事,确实认识一大批人,包括自家报业的员工、报社的一些供应商、当然还有国子监的一些学子,除了卫若兰、夏诚他们,眼下又多认识了几位,在此以外,还有林林总总的一些交际,总之,认识的人不在少数。   但认真说起来,同尤二姐般配的并不算多,也就是寥寥数个。   尤二姐已失身贾珍,这毋庸置疑,观其神态,妩媚有余,青涩不足,显非处子之身,如今议嫁,要么做填房,要么做妾室,若要当原配主母,万万不可能,就算使些手段,能瞒得一时,也终究纸包不住火,瞒不得长久。   将尤二姐说与人当妾室,不在他考虑中。   自家知道自家的事儿,他可以平等对待袭人、麝月她们,但别的人家就难说,遇上好的人家,拿你当个人看,遇上不好的人家,就是个奴婢。   再则像尤二姐这样的尤物,花容月貌,楚楚动人,做为妾室,必定碍主母的眼,迟早是要被收拾的。   因此他压根就无这个打算。   如此,也只能选择做人填房了。   但在他认识的人中,同尤二姐般配的,又丧偶未娶的,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况且他认为般配的,未必尤二姐本人能相中,因此就越发显得不易。   尤二姐这边,自然无需考虑,以她的姿色,相看的男子,倒是十有八九都会动心。   事情如此,说实在的,单是这一阵子,短短时间,他也没有多大把握能将尤二姐的亲事说成,如今只是着紧着让尤氏姐妹俩搬离宁府,横竖先让尤二姐相看几个,不行的话,再细细打算。   听他这般说着,炕床后边,尤三姐吃吃笑了出来,贾玮视线瞥过去,尤三姐仍笑个不停,尤二姐却极力低下头,白皙颀长的颈项泛红,显然听到一个个相过去这样的话儿,不由得不羞涩。   “原来宝叔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呢……”贾蓉也望了望笑得花枝乱颤的尤三姐以及含羞带怯的尤二姐,暗暗吞了吞口水,他本来每次到此,皆要逗一逗这对尤物姐妹花的,能占些便宜就不妨占些便宜,但今儿贾玮在此,却是不得便,只能光瞅着解馋了,“……宝叔,说媒的事儿急不得,慢慢物色便是。”   他此刻心中一喜,既然还在物色中,他同父亲便可抢先下手,将贾琏和尤二姐生米做成熟饭,到了那时,贾玮想做媒也做不成了。   正转着念头,贾玮掉过头来,接着他的话说道,“恩,蓉哥儿说得不错,因此……我要将二姐姐三姐姐接出去,住到我东城私邸附近,一面慢慢物色,一面挑着好日子逐个相看。”   “宝叔,这……”   贾蓉猛地吃了一惊,此事更加让他感到意外,当场就愣住了。   “蓉哥儿,有何可吃惊的?毕竟我都在报社忙,不接她们到那边,怎好就近安排相亲事宜……此事我适才已同俩个姐姐说了,她们也皆同意,我打算下午就接她们出去……”贾玮微笑说道。   “……宝叔,二位姨娘若搬到外头去,这屋里头只有老太太一人,未免无人照应,孤单得很……”贾蓉愣了半天,不知如何反对,最终总算找出这个理由来。   “蓉哥儿的意思是亲家太太也跟着一块搬走?”贾玮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不……宝叔误会了……”贾蓉急忙摇手,“老太太可离不开啊,如今太太托付老太太照管内宅,老太太一走,就没人指望得上了……小侄是说,俩位姨娘还是暂时住在这边的好,宝叔就慢慢物色,一旦有了合适的,再出府相看,也是使得的……”   “婚姻事大,二姐姐岁数也不小了,亲家太太也着急得很……”贾玮摆摆手,道,“……在我私邸那边更方便相亲,因此必须接过去……至于亲家太太,只是照管一阵子的事儿,平日里得闲,也可到那边走动走动……”   ps:还得有两章才能算完呢。 第二百九十七章 尤氏双姝6   神情无奈地听着,贾蓉只得向尤老娘悄悄使眼色,指望她自个开口,留下女儿。   如此,贾玮便不好再说什么。   但他自是不知,先前尤老娘在一番挣扎中,已丢掉了不合适的盘算,同意俩个女儿搬出宁府,此时当着贾玮和女儿的面,就是想反悔,也不好反悔。   因此他虽连连使着眼色,尤老娘只是脸上带笑,视而不见。   “……宝叔……”尤老娘不理会,贾蓉只得再次开口,另找理由说道,“……二姨娘三姨娘毕竟是咱们府上亲戚,搬到外头去住,让外人看了,未免不妥……”   “那也好办,就住到我东城私邸好了。”   贾玮挥挥手说道,他本来是想在私邸附近租个院子安置尤氏俩姐妹的,但贾蓉既这么挑理,且也确实有可挑之处,他也便当即决定,将尤氏俩姐妹安置到私邸内。   此举虽说多多少少会给他带来些麻烦,例如既住到了私邸,那就得时常抽空去探望一下,毕竟住进去,定然是安置在五进的东跨院或西跨院,同在五进住着,不过是几步路,不常常过去探望一下,怎么也说不过去。   若是住在外头,相隔两处,自然不用考虑太多。   但这也是没所谓的,横竖就是一阵子的事儿。   他这般说着,尤氏姐妹俩个皆是一喜,悄悄相视而笑,住到贾玮私邸,自是比安置在外头更好。   尤老娘也是一样的想法,笑着点了点头。   贾蓉却是郁闷,贾玮一句话,就将他噎了回去。   住到贾玮私邸,自然算不得住在外头,难道贾玮不是亲戚不成?   “宝叔……”   贾蓉还待再找理由,贾玮面容一肃,抬起一只手来,止住他的话道,“……不说此事了,蓉哥儿,你来了正好,你父亲昨日见到我,说是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所费千余两,腾挪一番,尚有三百两不足,因此开口向我借这笔银钱,昨日里我身上没带多少银两,今儿倒是带了,你便拿去交给你父亲罢。”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从衣袖中取出一叠厚厚银票来,皆是百两面额,有数十上百张之多。   这叠银票拿出来,不独炕床上的尤老娘和尤氏俩姐妹看得吃惊,就连贾蓉这等公子哥儿,也是眼热,他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手头却无丰厚银钱,一年下来,除了月例年例那点死钱,无非偶尔得个巧宗儿,捞上一笔,林林总总加到一起,至多几百两到了顶,哪像贾玮这样,随随便便拿出来,便是成千上万的数目。   “蓉哥儿,这是三百两,拿着。”   贾玮从这一叠银票中抽出三张,递了过去。   同时,视线在尤老娘母女及贾蓉身上飞快一转,不由地暗自笑笑。   说起来,贾珍昨日是向他借银钱,但也不是件急事,因此等过两日亲自碰见贾珍,再借也不迟。   他在此时提到此事,并当着他们的面拿出这一大叠银票,自是有意为之。   提到此事,自然而然转过话题不说,还能带出长辈的威严。   毕竟一口一个你父亲,还是借钱这样的事儿,无形中就越发抬高了自己在贾蓉面前的身份。   至于当面拿出这一大叠银票,而不是从袖底抽出三张来,算是炫富。   这其中倒不是做给贾蓉看的,主要是给尤老娘母女看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见了他的身家,她们母女两相比照,才会彻底相信他的能耐,不易在他同贾珍贾琏他们之间摇摆不定。   无论如何,这成千上万两银票在小门小户的尤老娘母女眼中,其冲击力是不言而喻的。   当然,提到贾珍向他借银钱,同亮出这一大叠银钱结合起来,对尤老娘母女就更具有心理暗示了。   “宝叔……再多给一张罢。”   接过贾玮递过来的三张银票,贾蓉视线仍盯在贾玮手中的一大叠银票上,此时笑嘻嘻地说道。   “多给一张做什么?你父亲只向我借三百两。”贾玮心里头清楚,却头也不抬地收起银票。   “宝叔,小侄眼下手头有点紧,宝叔你就成全则个。”贾蓉笑着连连作揖,在两府公子中,他算是最为乖巧伶俐的几个之一,一向很懂得讨好人,这时也不顾尤二姐尤三姐就在边上笑,只管陪着笑脸,做小伏低。   “你前个月不是刚向我借了一百两,怎么手头又紧了?琏二兄同你一块借的,今儿见到我,他倒没提手头紧呢。”   贾玮收好银票,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问道。   贾琏贾蓉他们不时向他打秋风,他早已见惯了他们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儿,毫不奇怪。   眼下贾蓉在尤老娘母女面前向他借银钱,倒也正中下怀,好让尤老娘母女瞧得更清楚些,他才是个有本事有能耐的。   因此他也不妨顺口提一提前个月贾蓉借钱的事儿,顺便也将贾琏借钱的事儿说出来。   果然这样说着,尤老娘母女三个都相互望望,面色冷了冷。   她们原以为贾琏一个世家子弟,又是娶了妻,分了房的,纵是凤姐利害,手中银钱也是不愁的,如今听起来,竟是没多少私房。   既是如此,居然还想着纳暗室,简直是糟践她们。   她们的神色落在贾玮眼中,不由地唇角微扬。   “宝叔,琏二叔是琏二叔,小侄是小侄,小侄这阵子手头真的紧了些,宝叔,你看……”这边贾蓉打秋风心切,顾不得贾玮奚落,仍是作揖陪笑不停。   “好了好了……受不了你聒噪……”奚落的话儿已经说了,尤老娘母女也很明白了,目的达到,也不好令贾蓉太失颜面,虽说差着辈份,毕竟还大他几岁,贾玮适时掉过头来,从袖底抽出一张银票,递过去道,“……拿去罢。”   “谢谢宝叔。”   贾蓉喜孜孜地收起银票,向尤二姐和尤三姐盯了一眼,视线收回来,“宝叔,小侄记起来,还有件事儿,倒是要告罪先去了。”   如此说着,又向尤老娘和尤氏俩姐妹辞了辞,便掀帘子出了屋子。   他如今不好再在贾玮面前说尤氏姐妹的事儿,只有去找父亲和贾琏相商了。   ps:宁府办贾敬丧事,这时确实银钱短缺,可见公中财计败得厉害//原文;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小的还可以挪借,这五六百,小的一时那里办得来。”(具体参见原著第六十四回)//关于袖子里藏钱,古人在袖中缝有口袋,银钱因此常常放在袖内,此注。 第二百九十八章 尤氏双姝7   “……父亲,宝叔要给二姨娘做媒,相看人家……并言称出于方便,让二姨娘三姨娘搬出咱们府邸,住到他东城私邸,老太太及二姨娘三姨娘她们也皆同意,下午就要搬过去……父亲,您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贾蓉自西门出去,来到郊外的玄真观,找到父亲贾珍,禀告此事。   “这个宝兄弟……”   听罢儿子所言,贾珍眉头皱起,半晌不语。   年近四十的他,面如冠玉,身材修长,有着贵族男子都雅倜傥之姿,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好几岁。   过了好一阵,他才摇摇头,苦笑道,“……这个宝兄弟,真是疯魔了,在荣府那边做媒还做不够,还跑到宁府这边来……罢了,此事我也不好拦着,你去找你琏二叔,要立暗室的是他,让他去想办法……”   “若是琏二叔也无办法呢?”   “那还能怎样,只能由着你宝叔去折腾了。”   贾珍说着,不耐地挥挥手,“……去吧!”   “是。”父亲同二姨娘之间的情形,贾蓉自是一清二楚,这时瞧见父亲不大自在,连忙应着,离开玄真观,返回城内找贾琏去了。   贾蓉走后,贾珍低头望望手中拿着的三百两银票,这是贾玮让贾蓉转交给他的……微叹了口气,将这三张银票收入袖中。   他今日来到玄真观,处理父亲贾敬吞丹而殁的一些未了之事,谁知儿子跑来,告诉他这么个消息,真是平地里起风波。   脑中浮现出尤氏姐妹姣好的容颜和曼妙的身姿,这一对尤物,眼下竟要离开,委实令他不舍,但贾玮要做媒,他也无可奈何。   贾玮在怜香惜玉上可是不含糊的,前阵子为了迎春这个堂姐,居然设法将孙绍祖送入大牢,令两府皆惊。   他若是硬拦着此事,只怕贾玮也会使些手段。   想像过去,虽不至为了尤氏姐妹,同他这个亲族堂兄大同干戈,但无疑拦不住贾玮的决意行事。   不说别的,单从眼下贾玮不惜得罪他,硬是出面做媒,便可提前看出这一点。   这个宝兄弟,衔玉而诞的,真是疯魔了,不可以常理度之……若是自个纳了二姐儿,倒也无话可说,偏生从他手中抢人,只为做媒……   摇着头,贾珍兴致索然地往道观深处走去。   ……   午时,贾玮正在怡红院中用餐,贾琏从园子外进来找他。   贾琏是荣府家主之一,本房的子侄,出入园子自是无妨。   不过他毕竟是成年男子,不可能常常来到园中,迎春、探春、惜春这三个妹妹倒也罢了,黛玉、宝钗、李纨、香菱她们,可是外姓女子,即使在园中某处碰面,也得有个分寸,更别提去她们院中流连了,否则不免会招来风言风语。   单说黛玉,前些年他带着她南下,那时她不过七八岁年纪,并无忌讳,如今见面,便有男女之防了。   进入堂屋,见贾玮在众丫鬟的服侍下,堪堪才用了几口饭菜,双方寒暄几句,贾琏便不说话,在旁等着,目光在一众丫鬟身上逡巡。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唇红齿白,眉目俊俏,虽是风流成性,倒不令人讨厌,让他这样望过来望过去的,一众丫鬟只是掩口窃笑。   贾玮却是有些受不了,这个贾琏,也太风流了,走到哪里,皆是这副模样儿,皱皱眉头,放下筷子,“……好了,倒是饱了,二兄,咱们书房内说话。”   起身做了个延请的手势,贾琏便也起身,还不忘又盯了晴雯一眼,俩人一同出屋,往一旁的内书房而去。   袭人跟过来,端上茶水,便退了下去。   “二兄大中午的过来,想必有事,还请示下。”   双方落座,贾玮微笑开口说道。   他自是对贾琏的来意心知肚明,但此时却只是装糊涂。   “宝兄弟……这个……”见问,贾琏茶水都不曾动,立刻吞吞吐吐又迫不及待地说道,“……我听说宝兄弟要给二姐儿她说媒,还要让她们姐妹都离开宁府,搬到你那东城私邸去……宝兄弟啊,实不相瞒,哥哥我对二姐儿颇有情意,如今正要请珍大哥做媒,纳她为妾呢……宝兄弟,哥哥的意思,你不用理会此事,且成全哥哥一回,哥哥感激不尽啊……”   “恩?”贾玮正正坐姿,装出吃惊的样子。   “确实如此,哥哥想纳了二姐儿。”贾琏一只手搭在书案上,身子前倾地说道。   说起来,从贾蓉口中得知贾玮行事后,他几乎要跳了起来,当即连午饭也顾不上吃,便心急火燎地过来,要说服贾玮置身事外。   二姐儿这样的美人儿,温婉柔美,让他很是心动,可不愿就此放手。   “二兄,你想清楚了?你要纳她?”   贾玮此时面容一肃,“二兄,你怎么纳她?凤姐会同意么?纳妾可是要大妇点头的……再说了,就算凤姐不得已点头,将来家宅可会安宁?凤姐的性情,你最是清楚,可容不下这些个妾室……自然,这也怪不得她,她虽利害了些,但不是我说,二兄你也委实风流了些,吃着碗里的,眼馋锅里的,让她不得不拴着你……”   “咳……宝兄弟,是这样……哥哥也知有你嫂子在,明纳是不成的……因此,因此……欲先将二姐儿立为暗室,养在外头,等到有了合适时机,再迎进府去不迟……哥哥晓得你怜香惜玉的,舍不得二姐儿这样的女孩儿家受委屈,哥哥可以立誓,决不至于委屈了二姐儿,宝兄弟,你且放心便是……”   贾琏正色说道,他原先同尤老娘母女说时,提到凤姐病重,挨不了一年半载,等她一死,便接二姐儿进府,当上正室,但这样的话,怎敢当成理由,在贾玮面前说出,因此这时便只拣自已不会辜负二姐儿这样的话语来说,以便投其所好……横竖这个宝兄弟是怜香惜玉的,他也深知嘛。   “暗室?”贾玮视线投过去,笑了笑,“二兄,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啊,养在外头,就能瞒得过凤姐?” 第二百九十九章 尤氏双姝8   “宝兄弟,这个倒是无妨……”贾琏微笑解释道,“……哥哥也知道,此事未必瞒得过你嫂子,不过,到了那时,木已成舟,就算你嫂子获知,也不好说什么了。”   “不妥。”贾玮摆摆手,“二兄,你这是先斩后奏,家中会闹出风波来的。”   红楼记载,正因贾琏纳尤二姐之事,结果尤二姐身死,贾琏同凤姐夫妻之情出现大裂痕,此外,由此产生的风波,甚至波及两府,闹得人心惶惶。   “宝兄弟,横竖你不肯成全哥哥了?”   见说过来说过去,贾玮就是不肯松口,贾琏到底露出几分不悦之色。   “二兄,不是我不肯成全,而是成全不得,你我是堂兄弟,我就不说外话了……”贾玮目光严肃,望了望他,“……二姐儿如此容貌,放到哪个身边当妾室,都要遭主妇的忌恨,更何况是凤姐这般利害的人儿,若你真纳了她,迟早家宅不宁,我这个做兄弟的,岂能眼看着此事发生……二兄,此事不单单为你夫妇二人,还有老太太、太太她们,家宅不宁,她们也不愿见到……”   “……此事你不用再提,我已决意为二姐儿做媒,让她们姐妹搬离宁府……她们姐妹虽是出身寒微,但咱们这种人家也不可恣意糟践,何况彼此还是亲戚……二兄,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还是趁早熄了这个心思……”   对于贾琏,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说服他。   此人生性风流,沉湎女色,指望说服他放弃纳二姐儿为妾,绝无可能。   况且贾琏是堂兄,他是堂弟,压根就做不了对方的主。   因此只能拿出些威势出来,断了对方的心思。   他如今在府中无形地位甚高,同辈兄弟或晚辈子侄见了他,无不客气恭谨。   算计孙绍祖一事经迎春之口传出,心思之慎密,手段之狠辣,更令人敬畏三分。   不知不觉间,他虽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已具备了几分家主们才有的威势。   此时拿出来压制贾琏,谅他也不敢不服软。   当然,话说回来,主要是贾琏理亏在先,他才好如此行事。   如他所料,他如此严肃告诫一番,贾琏登时神色讪讪,只是低头喝茶,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场面有些冷,贾玮一时间也没说话,微微沉吟着。   过了片刻,贾琏站起身来,欲告辞离去,贾玮这时笑道,“二兄,你这是做什么,莫非为了一个二姐儿,同我生份了不成?”   “哪里。”贾琏心里确实抱怨贾玮,嘴上却不肯承认,毕竟俩人是极亲近的堂兄弟,若说为了一个远亲家的女子闹了别扭,只会让人瞧不起,“外头还有些事儿要料理呢……闲了再到你这儿来坐。”   “是这样……算我错怪二兄了……”贾玮笑得诚恳,也离座起身,“……也好,那我送二兄出去。”   “宝兄弟……不用。”   “二兄,你难得过来,岂能不送。”   俩人说着,出了内书房,沿长廊往院外而去,出了院门,贾玮站住,从袖底抽出三百两银票,“拿着,二兄。”   “这个……宝兄弟……”   贾玮见贾琏一副想接又不想接的纠结样子,笑着直接塞到他手中,“平日里二兄同我可是不客气的,今儿怎么倒是客气起来了?”   “如此谢过宝兄弟了。”究竟舍不得这三百两银票,贾琏将银票往袖内一放,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横竖纳二姐儿的事儿已成泡影,这三百两银票不要白不要。   此时俩人彼此心照不宣,贾玮送出银票,算是给贾琏的补偿,贾琏接了,便是不再计较。   很快贾琏匆匆离去,贾玮站在院门外目送他离去,随后慢慢踱回院中。   除了给贾琏三百两银票做为补偿,他还打算也给贾珍一笔补偿。   毕竟硬从贾珍手中抢人,不能不修补一下关系。   贾珍贾琏等人虽是人品不堪,但说起来,关系亲近,常常见面,不好闹得太僵。   何况老太太她们也不愿见到他们这些子侄,彼此间生出什么嫌隙来,总要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好。   此事已达到目的,送出些银两,于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因此也就这么办了。   ……   下午,向凤姐那儿要了一辆载女眷的马车,前往宁府,接出了尤氏姐妹俩,几辆马车缓缓驶动,一块往东城而去。   俩姐妹自然也无什么家当,不过是几个包袱的衣物,以及一些女孩儿家的常备之物,如胭脂水粉、钗环镯戒之类的,这里头有好些都是贾珍买给她们的。   到了晨报社,贾玮直接将尤氏姐妹带到五进,吩咐麝月将她们安置在东跨院,自己便去了二进广告办公房。   等到傍晚结束了报社事务,过去看时,尤氏姐妹已然住了进去。   东跨院正房三间,两旁各一间耳房,厢房东西各三间。   姐妹俩一块住在正堂东侧的房间内,两个贴身丫鬟隔着一间,住在东侧的耳房内,下边的东西厢房住着两个粗使丫鬟和俩个婆子,这六个下人都是从贾玮院中临时拨过去的。   贾玮四下看着,觉得甚妥,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想了想,当着尤氏姐妹的面,对麝月道,“亲家家的二姑娘三姑娘住在这边,往后照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给她们,其他的,咱们府上姑娘什么例,也照例给她们。”   他这么说,自然是考虑到尤氏姐妹手头拮据,没有各种份例,无疑寒酸,就连使唤下人,也是不易。   麝月做为荣府大丫鬟,耳目灵通,之前也多多少少了解尤氏姐妹的情形,听贾玮这般说着,当即笑着应了下来。   尤二姐尤三姐俩个相顾色喜。   在宁府中,她们还没这等享用呢,如今光是月例银子,每月俩人合在一处,便是四两,是再想不到的,忙都含笑向贾玮称谢。   贾玮自是不当一回事,同俩人寒暄几句,便同麝月出来。   他下午忙于报社事务,将尤氏姐妹带到五进,同麝月略略交待便即离去,此时一路出来,与麝月并肩同行,便将这其中的情形同她大致说了说。   麝月恍然之余,不禁莞尔,闹了半日,二爷竟是为了替尤氏姐妹说媒,才接她们到这边来的……这红娘少爷的绰号,真是名副其实了。   在五进流连一阵,贾玮登车回府。   而在此时,宁荣两府,这则消息早已传得尽人皆知。   ps:昨日感冒,今日加重,因此迟了些上传,抱歉。 第三百章 局   贾玮接走尤氏姐妹的事儿传开,直到次日依旧是两府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这笑谈背后,贾珍之妻尤氏,倒是因此松了口气,暗中对贾玮感激。   说起来,原先贾珍同尤二姐之间纠缠不清,已让尤氏有些抬不起脸来,随后贾珍又要居中做主,将尤二姐许给贾琏当暗室,更让她觉得不妥,担心因此得罪了凤姐,只是贾珍强势,她也无可奈何,如今贾玮将她俩个妹妹接走说媒,仿佛移掉了她心头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陡然觉得舒畅起来。   ……   “宝兄弟,我原以来你只是说笑而已,不料今夜你当真邀我出来喝酒……”   鼓楼的胜记酒楼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贾玮和薛蟠俩人先后从车厢内下来,这时略略站了站,抬头望望上头的匾额,薛蟠掉过头来,笑呵呵地对贾玮说道。   他前阵子刚从外地回到京城,眼下贾敬丧事期间,做为亲戚,又寄居荣府,他也少不得隔三岔五地过去祭奠,短短时日,倒是同贾玮见过好几面,在这中间,贾玮提到癸别数月,要请他喝酒聚谈,等了两日,果然今夜贾玮拉着他出来。   “接风洗尘嘛……薛大哥请。”   贾玮笑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同薛蟠踏上台阶,往楼堂内走去。   沿楼梯上去,到二楼雅室,雅室已事先订好,一名跑堂跟上来,记下菜单,没过多久,酒菜上来,俩人边吃边聊。   喝过十来杯酒,薛蟠酒意微醺,嫌喝闷酒无趣,正同贾玮嚷嚷着,要寻两个唱曲的清倌来,却见贾玮忽地起身,对着外头廊道一拱手,“……林先生,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遇见你。”   薛蟠便顿住语话,视线往门外一张,外头廊道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此时站住,也正微笑向这边拱手……读书人啊……顿时失了兴趣,正要掉头回来,视线的余光中,却瞥见这书生身后立着一位小僮,眉清目秀,粉面含情,羞羞怯怯的模样儿,颇有三分小女儿之态,登时便是一呆。   他原是个好男风的,陡然见到这样一个美僮,霎时间连清倌人都丢到脑后了,也不待贾玮相邀,忙起身自作主张地冲书生笑道,“这位相公,既与宝兄弟相识,在此碰见,不如进来喝两杯如何?”   “贾公子,这位是……”   书生站在廊外,视线向薛蟠望望,又投向贾玮,迟疑地询问。   “哦,这位是我表兄,姓薛……薛大哥,这位是林先生,当时同我一道创办道试训导班……林先生,我这表兄说得是,相请不如偶遇,咱们既是在此碰见,就进来喝两杯罢。”贾玮含笑为俩人介绍,并接着薛蟠的话,顺水推舟地邀对方进来。   这位书生自然便是林举人,他此时出现在此处,是贾玮事先安排,为的就是要给薛蟠设个局套。   林举人身后的美僮,自也是贾玮的手笔,是花了上百两纹银向**行当雇下的,充做林举人的书僮,算是投薛蟠所好。   在他想像过去,应该是能吸引薛蟠的,眼下看来,效果比他想像的还好。   他这样说着,林举人口中客气着,进入雅室,同薛蟠彼此见过礼,便在一旁坐下,美僮仍侍立在其身后。   一番推杯换盏,气氛稍稍热烈,林举人同贾玮俩人交谈起来,薛蟠却是一面饮酒,一面目光毫不掩饰地盯在美僮身上看个不停。   这美僮让他上上下下瞧着,清秀白净的面皮渐渐涨红,勾着头,目光躲闪,更显出几分小女儿的羞态。   薛蟠平日里行事便是呆大胆,如今微醺之态,见了这般情景,哪里按捺得住,也不理会是别人家的书僮,并且主人还坐在一旁,一伸手就将这美僮拉了过来,按坐在身边,口中笑道,“小兄弟,来来来,且陪哥哥喝几杯酒,自然有你的造化!”   “先生……”   美僮神色惊慌,挣扎起来,口中唤着林举人。   “薛公子,你酒喝高了。”林举人这时同贾玮停止交谈,面色沉了沉,将美僮拉了回来。   “林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薛蟠发了性子,不但不惭愧,反而瞪起眼来,“……我说林先生你也太小气了些,让他陪我喝喝酒,能少了他一根寒毛?”   “薛公子,此书僮是我心喜之人,岂容他人染指?”林举人也是拂然不悦。   “呵呵……”闻言,薛蟠露出恍然之色,一腔怒意顿时散了,指了指林举人,笑出声来,“……原来是同道中人,难怪,难怪……林先生,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如今我看上你这位书僮啦,你开个价钱,割爱将这书僮让给我如何?”   他家资巨万,又是纨绔习性,一向自认为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儿,此刻一开口,便是这副腔调。   “此事免谈。”林举人断然摇头,“薛公子想必富贵,但在下家中也还殷实,并不缺那些阿堵物,这位书僮,我可舍不得割爱。”   “林先生这便是拘泥了,再好的人儿,玩过一阵,也就厌了,又有何不舍的……”薛蟠不以为然地笑笑,以他的做派,既是瞧中了这美僮,岂会轻易放过,见林举人对银钱不感兴趣,虽是一愣,但立刻又想到了一个主意,“……这样罢,既是林先生不愿转卖,我就同样拿一个美僮与你交换,你看使不使得?”   “这个……”林举人面色犹豫,沉吟起来。   此时,贾玮适时开口笑道,“林先生,君子成人之美,我表兄对你这书僮甚是爱慕,你就成全一番……照我看来,各自交换倒也使得,若是林先生实在不舍这位书僮,过阵子,再各自交换回来便是。”   他这番话说出,暗地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重生过来,想过许多事情,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从口中说出这等“糜糜之语”。   虽说这世界男风颇盛,不以为异,他这番话也只是属于台词性质,但他还是觉得一阵别扭。   ps:总算更新完毕……提前说一下,明天的更新应该在晚上十点,这两天不正常,过两天恢复。 第三百零一章 局2   “正是,正是。”   薛蟠抚掌笑道,贾玮竟在此事上帮他说话,令他高兴得很,贾玮并非同道中人,当时在学堂中还因此同他冲突过一回,打得他头破血流,至今记忆犹新……眼下放下芥蒂,热心帮忙,说来说去,究竟是亲戚,“……林先生,我这表弟说得对,你若当真不舍,不妨交换一段时日,再交换回去……呵呵,林先生,这主意再好不过,你就不用多考虑了,做事爽快些,就这么办了罢。”   往椅背上一靠,薛蟠笑着摊摊手,神情潇洒。   “这个……这个……”   林举人依旧一副为难模样,犹豫一阵,最终仍是摇头,“薛公子,还是算了。”   砰!   话音未落,薛蟠抄起一只酒杯,摔在地上,不独是那美僮吓了一跳,就连贾玮和林举人也是猝不及防。   “你这种读书人就是不爽利!”薛蟠又开始发性子,指着林先生骂道,“……读书读成书呆子了,明明是个好主意,兀自推三阻四,我来同你说说道理……你这美僮固然是好,但只是一个,若是交换,便是多享用了一个,如此,大家彼此得利,何乐不为啊……我表弟先前那句说得好,君子成人之美嘛,你这人只管推脱,毫不痛快,虽是个读书人,但一看便不是君子……嘿,真是扫兴!”   贾玮按按额角……这个薛大表兄,倒是霸气……   “薛公子误会,容在下解释。”   林举人让摔杯子的动静惊了一下,随即恢复过来,平静说道。   “你说。”   薛蟠翘起二郎腿,斜睨了林举人一眼。   他已打定主意,今夜无论如何要将这美僮带回去,实在不行,就将这书呆子痛殴一顿,硬抢回去,横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这样……”林举人斟酌了一下,说道,“……照理说,贾公子与在下是故交,既已开口,所言也不过分,在下自当应允,只是……只是在下独喜此僮,对别个小僮并无兴趣,因此交换云云,于在下倒是无益……”   “你只喜欢这个小僮,不喜欢别的小僮,不愿交换对不对?”薛蟠双手一拍,没好气地嚷嚷道,“如此简单的说辞,嗦一大堆做甚么……我告诉你,这可由不得你这书呆子,总之,你这小僮,我要定了,你有何条件趁早说出,别等我火气上来,你捞不着好处不说,还得落个晦气!”   “贾公子,你这表兄确实喝高了。”   林举人同贾玮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苦笑说道。   “林先生,我这表兄是个直性子,又委实喜欢你这个小僮,眼下喝了些酒,言语间有冲撞之处,还望林先生海涵……不过,他有一点说得倒也没错,凡事皆可商量,有何条件,林先生,你尽管提……总要皆大欢喜才是。”   贾玮这番口吻,完全向着薛蟠,薛蟠登时大乐,举起酒杯,同贾玮干了一杯,随即面色不善地望向林举人。   “恩……这个……既然贾公子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便容我思量思量……”林举人避开薛蟠的眼神,一副稍稍服软的样子,以指叩桌,凝目思忖。   过了好一阵子,正当薛蟠不耐之时,林举人终于开口,视线投过去,“这样吧,在下同薛公子赌上一赌,彩头便是这个书僮,薛公子的彩头却不能是小僮,适才在下已然说过,对别个小僮并无兴趣,因此这个彩头嘛,或是美婢或是美妾,薛公子若是同意,那便说定了,若办不到,莫要再提……”   他此时所说的,正是贾玮所设局套的目的所在,最终以此僮与香菱为彩头,赌上一赌。   妾室地位甚低,其实比婢女也高不了多少,尚未生育的美妾,随手送人,或是在赌局中当成彩头,并非少见,因此他这个提议,倒也事属寻常。   并不会引起薛蟠的疑心,更不会让他暴跳如雷。   “呵呵,林先生,早说嘛……”见林举人到底不再推脱,开出条件,薛蟠洋洋得意,笑得开心,“不就是赌个彩头,这又有何难……不过,我以美婢或美妾换你的书僮不成么,非要一赌?”   “薛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好赌,好风月,这个赌字,还排在风月之上。”林举人一本正经地说道,“……若是在下赌输了,无话可说,若是侥幸羸了薛公子,岂非左拥右抱,鱼与熊掌兼得……恩,赌之意趣,极是高妙,可观生涯,可知得失……”   “哎,林先生,”薛蟠不耐烦地摆摆手,止住林举人的话,“你们这些读书人,酸得要命,赌个彩头,也能扯出一番道理来……横竖就是好赌嘛,此外,恨不得羸了我的彩头……也罢,正好我也是个好赌的,咱们各凭手气,你若羸了,彩头归你,你这书僮……恩,我也不惦着了。”   “好,咱们一言为定。”林举人趁热打铁地道。   “自然便是说定了……放心,你问问我这表弟,我赌彩头可有赖过账的?”薛蟠懒洋洋地说着,伸过手去,拍拍林举人肩头。   贾玮便笑着点点头。   说起来,薛蟠、冯紫英等这些世家纨绔子弟,好的是面子,平日里随手挥霍,无论是出入风月场所,还是瓦肆勾栏,讲究潇洒从容,言出必践,赌个彩头,那是决计不会赖账的。   “好,那便明晚吧,明晚还在此处。”林举人说道,“不过在下这个彩头,薛公子已然见到,薛公子的彩头,明晚也得带来,在下须看得入眼,才能同薛公子一赌,否则只能做罢。”   “岂有此理!”薛蟠一听,再次发怒,“你在消遣我?谁知你怎样才算入眼,入眼不入眼,还不由着你说?我看你八成还是想推脱,故意找了这由头来蒙人,未必是想正经赌彩头!”   “薛公子息怒,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在下这彩头,你甚是中意,但你的彩头,在下也要满意才是。”林举人辩解道,“……在下没那么无聊,找什么由头来蒙你,真是美妾或美婢,能入得众人眼,自然也能入得在下之眼,薛公子不必心存疑虑。” 第三百零二章 局3   林举人这般说着,贾玮在旁也帮着说了两句,薛蟠这才作罢。   猛地里他推开椅子,向外走去,贾玮和林举人相互望望,贾玮忙叫住薛蟠,“薛大哥,哪儿去?”   “……带彩头过来啊。”   “林先生不是约的明晚么?”   “何必明晚,今晚就赌……此事哪能由他,我说了算……”   “……”   贾玮便不再开口,望着薛蟠摇摇晃晃出了雅室。   在他的计划中,也并不排除当晚开赌,因此已同林举人约好,让他今夜出来,带上各种做了手脚的赌具,包括牌九、双陆、叶子等等,因此倒不担心措手不及。   当下向林举人询问,得知这些赌具皆寄存在楼堂柜台,相当方便,便点了点头。   说起来,他也希望今夜便迅速解决了此事,省得夜长梦多。   万一让薛姨妈和宝钗得知,进行拦阻,此事就悬了。   喝酒闲叙,贾玮和林举人俩人候了将近一个时辰,薛蟠终于返回,带来了三个女子,其中俩个是丫鬟,还有一个正是香菱。   这让贾玮不由惊喜,他原以来薛蟠此番只会带丫鬟过来,没想到居然连香菱也一并带来了。   若是只带丫鬟过来,自是要表示均不入眼。   随后直到带来香菱,才会点头。   眼下薛蟠直接带来了香菱,倒是省事得多了。   并且也没了多余的担心,毕竟眼下人已到了此处,就不用考虑其中生出波折。   三人随着薛蟠踏进雅室,见到贾玮也在,忙都蹲身行了一礼,大家彼此认识,贾玮冲俩个丫鬟笑笑,转过视线,同香菱相视一眼,各自交换眼神。   “林先生,彩头已然带来,哪个入得你眼,你且挑罢。”   薛蟠落了座,向林举人示意道。   “啊……哦,好,好……”香菱三个方才进屋,林举人霎时便被香菱的美貌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此时听到薛蟠说话,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应道。   目光扫过,这三个女子一目了然,俩个是少女打扮,一个是少妇打扮,林举人听贾玮说过,薛蟠只有一个妾室,那么,这个少妇应该就是贾玮想要的人。   林举人心中猜测着,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他并不敢自作主张,视线投过去,直到见到贾玮微微点头,这才指了指香菱,“薛公子,我挑这位。”   “呵呵,我猜林先生也是挑她。”薛蟠既将香菱带来,自是没所谓,笑道,“好,就是这样。”向站在门边上的香菱招了招,香菱便走过去,低头站在他身后。   随后薛蟠同林举人商量赌法,是“抢新快”、“赶羊”、“打公番”、还是“打叶子”、“推牌九”、“斗双陆”,如此说着,夹杂着其他话语,依旧站在门边上的俩个丫鬟听着,猜到了几分,不由地暗暗吃惊,庆幸并未挑到她们,否则当成彩头输羸,万一输了,便要随对方羸家走了。   她们好端端的呆在薛家,家人也都在薛家,眼看就要到了配小子的年纪,可不想流落到别人家去。   香菱事先早就得到贾玮透露,自然毫不吃惊,但在这种场合下,成为所谓的彩头,未免有着几分窘迫,双颊微红,将头埋得低低的。   商量一阵,薛蟠和林举人商量出了赌法,即“赶羊”,赶羊有些类似于赶围棋子,也是以投骰子计点数,决定输赢。   照薛蟠的脾气,自然更喜欢简洁爽利的“抢新快”,不过林举人提出打叶子,俩人打叶子既慢又无趣,因此讨价还价之后,便选中了“赶羊”这种彼此皆能接受的赌法。   眼看赌局就要开始,贾玮忙假意劝道,“薛大哥,还是别赌了,拿如夫人当彩头,姨妈和宝姐姐知道了,定然生气。”   “哎,就算妈妈和妹妹晓得,也是无妨……”薛蟠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说道。   他如今让林举人勾起了赌瘾,哪里肯罢手。   “薛大哥,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说了,无妨的……”   “你喝了酒,不免一时糊涂。”   “少来,这点酒算什么……”   俩人来来回回说着,站在薛蟠身后的香菱苦苦忍笑,小腹隐隐作疼,好不难受。   ps:算了,太困了,不写了,就这些字数,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下午五点。//昨天那章已然补了一段,达到两千字数,怎么起点字数还是显示一千五百多字? 第三百零三章 局4   贾玮此刻说着这些规劝话儿,自是为了应对薛姨妈和宝钗,到时问起来,也有个说辞。   再说了,这俩个丫鬟呆在这里,将一切都看在眼中了,回去定然会告诉薛姨妈和宝钗,他更不能不卖力“规劝”。   如此劝了一阵,直到薛蟠摆出一张臭脸,相当不耐,贾玮这才趁势收了口,耸耸肩道,“罢了,薛大哥,左劝右劝,你都听不进去,如今还同我急……我也懒得理会了。”   “你不理会最好。”薛蟠呵呵笑起来,不用再听贾玮唠叨,顿时一阵轻松,掉过头去,同林举人谈到了赌具,“……这附近哪里有卖‘赶羊’赌具的?我过来时,不知要赌哪样,倒没随手带来。”   “这个他晓得。”林举人指了指书僮,“便让他跑一趟。”   薛蟠哪会多想,也便点了点头。   小僮自是会意,出了雅室,往楼堂下走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时间,此僮返身回来,手中捧着赶羊的赌具,放在桌面上。   他去了这许久,自是为了掩饰,实则是到柜台上取了赶羊的赌具,到外头转悠了半天才上来。   赌具崭新,连同骰子在内,也是一样,是林举人前几日新买的,这副赌具本来就是作弊用的,骰子里灌了水银,但恰到好处,不易觉察,不过掌握起来,倒是容易,林举人赶鸭子上架,练了几日,也娴熟得很。   “你们玩你们的,我不看了。”   贾玮装出一副不满的样子,起身离开雅室。   毕竟前边还劝着,当着俩个丫鬟的面,如今也不好大模大样地坐在一旁观赌。   倚着外头廊道的栏干站了站,过了片刻,俩个丫鬟也从屋中出来,并且带上了门,不用想,定是薛蟠让她们出来的。   俩个丫鬟沿着廊道绕过去,经过他身边时,再次屈了屈膝,随即绕到稍远的地方,也倚着栏杆站住了,在那边轻声交谈起来。   楼堂下方灯火通明,喧嚣一片,如今是冬日,夜里出行的人大为减少,不过胜记酒楼在这鼓楼一带颇有名气,为首选的应酬之所,因此到了这个时辰,还是门庭若市,进进出出的顾客络绎不绝。   贾玮往楼堂下望了一阵,收回视线。   此刻他看似平静,其实却不免有几分紧张,虽说一切筹划得当,但也需运气相佐,万一林举人失手,不但今夜香菱脱不了身,将来再设此类局套就不易了。   毕竟薛蟠再怎么呆,也会有所警觉的。   “……玉荷,咱们薛大爷真是糟践人,这么个模样儿又好,脾气又温顺的姨奶奶,他竟满不在乎地当做彩头,与别个对赌,唉,这个香菱,也真是命苦,从小让人拐了,又让大爷抢了,没过几年好光景,转眼间就遭了大爷嫌弃,平日里又打又骂的,今夜若是输给了对家,又不知将来要遭什么罪呢……”   俩个丫鬟站在远处说着话儿,其中一个身材苗条,瓜子脸蛋的丫鬟这时叹息地说道。   “可不是么,这香菱确是命苦,不过茶花你说得也不对,香菱待在大爷身边,打骂是家常便饭,倒是离了大爷身边才好呢,她又不像咱们,老子娘都在薛家,原本就是抢来的,眼下日子又这般不堪,兴许让那个书生羸去,倒是脱了生天,少遭些罪呢。”唤做白荷的丫鬟肤色白皙,脸庞光洁,听了对方的话,接口说道。   “恩,你说的倒也是。”茶花想了想,点着头道。   随即又忙笑道,“我刚才还盼着宝二爷能劝住咱们大爷呢,如今想想,幸而没劝住,不然香菱就没了这个逃出生天的机会了。”   荷花让她的话儿逗得一笑,随后叹道,“咱们大爷那呆倔脾气,哪里是听得人劝的,为此,太太和姑娘真真是操碎了心。可惜咱们姑娘不是个男子,若是个男子,咱们薛家也不至一年不如一年了,大爷整日又是赌又是玩的,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呢。”   听她这般说着,茶花也道,“咱们姑娘确实不一般。”   忽地一笑,伸手指了指那边的贾玮。   白荷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这是何意?”   茶花将声音压得极低,悄悄笑道,“金玉良缘啊,白荷,你忘啦?”   白荷便也抿嘴一笑,“你这蹄子,担心宝二爷听见。”   “咱们悄悄的,他隔得老远,哪里听得见?”茶花笑道,“这个宝二爷可是大有本事的,又办报业,又办义学,又办酒楼,在外边风生水起,咱们姑娘将来若真嫁了他,有了这个姑爷,咱们薛家未必会败呢。”   “咱们姑娘若是嫁了他,自是极好,不过,听说人家荣府老太太中意的是林姑娘呢。”白荷不以为然地说道。   “老太太是老太太,姨太太中意的可是咱们姑娘。”茶花有些不服气。   “罢了,咱们不用争这个,不等到最后,谁知这其中的姻缘?”白荷摇摇手儿,向那边瞥了一眼,猛地记起一事,向茶花笑道,“茶花,亏你只记得金玉良缘,有一件,你倒忘了。”   “哪一件?”茶花好奇地道。   “红娘少爷啊。”白荷不禁发笑,“你这蹄子,只惦着别人的姻缘,却不记得自个的了,还不快去求求宝二爷呢,让他给你做个红媒,嫁个好人家!”   “呸,是你这蹄子自个发春了罢,倒借着我来说。”茶花听着,红了脸儿,啐了她一口。   “要发春也是你先发春,你可比我大一岁呢。”白荷不甘示弱,同她斗嘴。   俩个丫鬟顿时笑闹成一团。   动静稍稍大了些,贾玮朝这边望了一眼,隐隐听到什么发春之类的,不觉好笑,正要仔细听听她们说些什么,这时雅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光线透了出来,他忙缓缓转身,向雅室内望去。   只见薛蟠起身走出来,面容带笑,边走边道,“林先生,你手气倒好,我这如花似玉的美妾算是便宜你了……我这人大方,她那丫头在下面,也送给你了,回头我让她自个上来……”   “如此谢过薛公子。”林举人拱手说道。   贾玮心中终于定了下来,望了香菱一眼,香菱也正望过来,俩人视线碰了碰,皆眼蕴笑意。 第三百零四章 我心匪石   同薛蟠一道返回荣府,又再次返身回来,来到胜记酒楼,时辰已接近子正。   他不能不陪薛蟠回去,若是直接留下,未免太着痕迹,此外,还得回到自家院落告知一下,今夜不再回来,省得袭人她们担心。   他今夜要安顿香菱,宅子前几日已租好,就在报社附近。   从鼓楼到东城,要半个时辰路程,一番安顿后,又要费些时辰,估计至少要忙到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因此忙完这一切,也不必再赶回去了,索性就近在报社过夜。   雅室中,林举人、美僮、香菱以及香菱的丫鬟臻儿都在等着他,见他终于返回,皆露出笑容。   贾玮让香菱稍候,向林举人和美僮俩个招招手,三人来到外头廊道。   “林先生,此事亏你相助,如今事情已毕,我也不亏待你,你所欠五百两银子,就此一笔勾销。”贾玮微笑对林举人道。   “多谢贾公子。”林举人急忙说道,笑容满面。   这五百两欠债一直是他的心病,随时担心贾玮讨还,眼下销了债务,实是令他喜出望外。   “只是还有一件事儿,还得扰烦林先生跑一趟。”贾玮说着,指了指他身边的美僮,“明儿林先生就将他送回津门,以免生出岔子。”   当时雇佣美僮时,不从京城雇,而是特意从津门雇来,就是为了谨慎起见,担心薛蟠事后顺藤摸瓜,得知真相。   如今事情结束,这个美僮自然不能久待,须得立时送回津门。   “好的,原本香茗要在京城游玩几日,既是贾公子吩咐,我明儿就将他送走。”林举人见说,连忙答应下来。   贾玮便点点头,“好了,时辰不早,林先生请回罢,明儿还得辛苦呢。”   如此说着,林举人便携着美僮往楼堂下方走去,贾玮站在栏杆前目送他们,眼见他们的身影一路绕过去,将出楼堂大门,他正要转身,此时却见林举人的手从此僮的肩头滑下来,落到臀上,飞快捏了捏,随后俩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   贾玮神情错愕,片刻后,不由耸了耸肩。   他设下这个局套,让林举人扮成狎童之士,没想到,林举人居然真是此道中人。   怪不得适才唤着此僮的名字,语气间甚是亲热。   或许俩人已贴过好几回烧饼了吧……   不好再想下去,贾玮随即丢开,转身回到雅室。   屋内只剩他们三个,香菱和臻儿屈了屈膝,便静静站在一边,等他发话。   贾玮向她们望望,留意到臻儿神色平静,显而易见,这其中的情形,香菱应该已大致同她交待过了,不然不会如此表现。   说起来,臻儿是香菱的唯一贴身丫鬟,眼下才十四岁年纪,身子骨瘦弱,脸蛋有几分清秀,长着一双大眼睛,模样儿不好不坏,站在那里,低眉顺眼的。   她并非薛家家生子,而是外头采买来的,当时香菱当了妾室,就拨到香菱身边当贴身丫鬟。   主仆相处下来,也有两三年时间了,倒是情分不浅,只是香菱后来常常挨打受骂的,臻儿自然也连带跟着遭罪,算是一对可怜人儿。   薛蟠输了彩头,将臻儿也一并送出,虽说只是洒脱大方之举,但事实上倒也成全了这一对主仆。   有臻儿在香菱身边,照应起来,无疑比半路来的其他丫鬟要好得多,而香菱对于这个一直服侍身边的贴身丫鬟,自然也会另眼相看,将来决不至于薄待她。   “姐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此稍稍打量,贾玮开口说道,“有什么话儿,咱们到了地方再说,我已让酒楼之人去雇马车,很快就到……来,别拘着,咱们坐下等候。”   适才到达,他已让自家的马车先行回去,转而吩咐酒楼柜台,替他叫一辆马车。   这么做自也是为了谨慎起见,尽可能的避免走露消息。   酒楼向来有此类细务,不少客人雇车前来,到达之后就打发走了,不用多付等候的费用,等到离开酒楼,再雇一辆便是,因此雇车的事儿,最终便落到了酒楼上。   之前经过酒楼柜台,贾玮同一名管事提了提,对方当即答应下来,叫过一个跑堂,让其去附近的车马行叫车。   贾玮这般说着,香菱轻轻点头,同他一道坐下了,臻儿便侍立在她身后。   候了一阵子,一名跑堂上来,告之车已雇来,贾玮三人便出了雅室,随这名跑堂走下楼堂,出了酒楼。   三人登车离去,前往东城。   此车车厢狭小,三人挤在一处,贾玮和香菱挨得极近,身子相触,香泽微闻,偶尔一个颠簸,贾玮便觉得似乎碰了某处柔软,也不知香菱是有意还是无意,让他有些烦乱气闷。   好容易到了地方,他叫住马车,起身下来,呼了口气,才觉得轻松好些。   随后,香菱同臻儿也钻出车厢,站到他身边。   付过车马费,贾玮领着她们往前方的一处胡同走去,他前几日租下用来安置香菱的宅子便在这胡同里头。   进入胡同,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来到一处院落前,贾玮掏出钥匙,打开挂锁,推门进去,待香菱主仆俩个也跟进来,便闩上了门闩,往里头屋子而去。   堂屋桌案上有备好的蜡烛及火石火R,贾玮借着外头的月光,拿起火石火R敲击几下,点上蜡烛。   “咱们去后面院子。”贾玮说着,手上不停,用这根蜡烛将两盏琉璃制成的灯盏点亮,一个交给臻儿提着,一个自个提着,出了堂屋。   此处宅子二进,分前后两个院落。   绕过一处夹道,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依旧是到堂屋中。   点上蜡烛,将几只烛台安放在桌案四周,屋中登时明亮起来,贾玮示意香菱坐下,打算同她交待一番此宅的情况以及今后的安排,便即离去,前往报社。   “……姐姐,此宅的情况便是如此……”贾玮说了一通,此时顿了顿语气,“……往后你便在此安住,钱粮用度,一切有我,不用担心,你就等着我为你说个好人家……” 第三百零五章 我心匪石2   冬夜寒冷,屋中跳跃着馨黄的灯火,贾玮坐在香菱面前,语气诚恳地说着,一团团的白气从口中呵出……说起来,俩人相貌皆是不俗,衣饰打扮华美修洁,如此深夜,在这样一间略显老旧的堂屋中,窗外冷月映照,阶下树影斑驳,此情此景,倒是有些隽永的味道。   “……往后你便在此安住,钱粮用度,一切有我,不用担心,你就等着我为你说个好人家……”   贾玮话音落下,那边沉静了片刻,却是缓然而坚定地摇摇头,“我不要你说亲。”   “……”   贾玮神情一怔,下意识地摊摊手。   “……我只想跟着你。”   香菱抿了抿嘴,添上一句。   “胡闹!”贾玮总算明白,腾地起身,一脚将凳子踢翻在地,砰地一声响,在这静谧的深夜,动静颇大,“……当时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么,脱身之后,一切听我安排,如何又改了主意……不对,你早就是这般打算是不是……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助你脱身!”   他此时面色难看,相当恼火,此事前后联系起来,略略想想,也就清楚,这个小女子,应该一直都在骗他,当时在拢翠庵中,只是假意答应而已,可恨自已竟不自知,始终让她蒙在鼓里,眼下情形如此,算是麻烦缠身了。   对方因果复杂,他岂能要她?   “宝二爷……”   侍立香菱身后的臻儿又是吃惊,又是害怕,望望俩人,忙上前扶起凳子,冲着贾玮跪下,“……宝二爷息怒,你坐……”   她对这其中的隐情,丝毫不知,眼下听着,隐隐猜到一些,说起来,她虽年纪不大,但此番随着姨奶奶出了薛家,忖度过去,姨奶奶和自己,将来的一切,倒是要靠眼前的这位宝二爷了,万万不可得罪。   这时贾玮冲着姨奶奶发怒,她这个当丫鬟的,不能没个眼色,因此便以自己的方式,尽量平息贾玮的怒火。   她跪在地面,身子瘦弱,两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贾玮,贾玮倒是有些不忍,但这时并非心软的时候,只瞥了她一眼,便不再理会,也不坐下,板着面孔,视线重新向香菱投过去,见她虽微微低头,不敢望他,但却是容色平静,一双素手也安静地叠放在裙裾上,显然是以一种沉默的态度来应对他的怒火。   望在眼中,贾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贾玮抬起手来,指了指她,“香菱,你就同我倔……我不管你怎么想,横竖你给我听着,我绝不会要你……我早同你说过了,我也不是一味的怜香惜玉,你打什么主意都是无用……”   怒气冲冲地说着,他索性连姐姐也不叫了,直接称之香菱。   “……你倒是好生想想,总之,这几日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我也不同你计较,好生安排你相亲……再过几日,等我没了耐心,你苦头便有得吃了……”   此事决计开不得玩笑,态度鲜明,无疑必要,不能给这小女子留下半点幻想,他如此说着,并不停下,加重语气,给香菱施加压力。   听了这两句话,香菱不再沉默,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贾玮暗自一喜,这小女子应该终于惧怕,但下一刻,他就彻底愣住了。   香菱目光清澈,同他对视,“……宝二爷,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只想跟着你,你让我吃什么苦头,我也愿意……”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这是毛诗中的一首,意为我的心不是石头,不可以随便移动,我的心不是苇席,不可以随便卷曲。   表达的是一种决绝坚定的心思。   贾玮张了张嘴,此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香菱前阵子同晴雯一样,向黛玉学诗,因此想像过去,她学到了这首毛诗,放在心中,正好用到此处了。   她这般说着,语气坚定,贾玮心中不觉有几分感动,但略略沉浸,便即丢开。   他不可能纳她,对方越是如此,他越是要表明态度,万不可摇摆。   一只手叉在腰间,贾玮另一只手有力地挥了挥,似乎要将这份感动挥得无影无踪,沉着脸冷笑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呵……香菱,你倒是可笑,学了两句诗,就胡乱用上了,你能懂得什么诗……那好,你既不要我为你说媒,你就等着吃苦头……”   “……你适才不是说吃什么苦头也不怕么……我就相信你……我本打算给你钱粮用度,给这院里添些下人,如今一切皆没有了,你们主仆二人……”说着,他指了指香菱,又指了指跪在地面的臻儿,顿了顿口气道,“……你们主仆二人,此后自已养活自已……恩,眼下米缸中似乎还有些米,灶头还有些柴火,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因此从明日起,你们就得想办法挣钱,我通通不管……”   “……从明日起,我也不会再到这边来,哦,对了,这个院子的租期也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后,你们若没有足够的银钱,只能离开此处了……香菱,我看你能倔到几时,要知道,一粒米,一根柴火,都是要花钱来买的,更不用说,这个院子的租金一个月可是二两银子……”   对香菱说了一通,略一沉吟,他目光望向臻儿,“……恩,臻儿,你家姨奶奶若是改变主意,你到燕京晨报社来找我,报社就在附近,一打听便知……此外,任何事儿都不得到报社来烦我,你可记下了?”   “小婢记下了。”   臻儿眨着大眼睛,几乎要哭了,怯生生地应道。   姨奶奶要是这般倔下去,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起来罢,别跪着了,地面冰凉,对身子不好。”贾玮到底伸手将她拉起,“……此事与你无关,不过你是贴身丫鬟,要多劝劝你姨奶奶,让她趁早改变主意……如此,对她也好,对你也好……”   如此说着,不等臻儿答话,贾玮提起一盏琉璃灯盏,径直往屋外走去,到了院外,紧了紧袍子,三步两步,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第三百零六章 我心匪石3   从后院穿到前院,随即出了院门,贾玮在胡同里站了站,空气冰冷,层层浸入袍子,手中的灯盏将他的影子拉到墙面上,形影相吊,沉默安静。   事情变化如此,超出他的掌控,令他陡生苦恼。   这个香菱,看起来柔柔顺顺的,没想到居然还有倔拗的一面,一切都安排好了,终于脱身,但事情却同他想像的完全两样了。   眼下对方收又收不得,丢又丢不开,他实在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对方倔拗,料想一时间也难改变主意,因此断其生计,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俩个小女子,一主一仆,早几年就在薛家长大,香菱不用说,虽不时挨打受骂,但总是个妾室的身份,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活儿也不用干,即便偶尔做做针线或是别的女红之类,也是遣兴之举,做不得数。臻儿呢,是个贴身丫鬟,随侍香菱身边,所做的都是轻省干净的活儿,不比那些个粗使丫鬟或是婆子,卖得气力,干得脏活累活,说起来,她也是受那些粗使丫鬟和婆子们服侍的,相对香菱而言,算是半个主子。   除了不用干什么活儿,这俩个主仆,在饮食方面,自然也不差,虽说不能同薛姨妈、薛蟠、宝钗三个正经主子相比,但也强胜寻常殷实人家,光是各式精细点心,一日就有三顿。   其他方面,如各项月例,包括月例银子,胭脂水粉、四季衣裳,等等,自然也是应有尽有。   如今她们从薛家出来,他原打算照常供应她们一切,但情形变化,倒是要断了她们生计。   在他想像过去,她们主仆俩个,过了好几年优渥生活,无疑吃不了这种苦。   去了各项月例不说,每日里累死累活的挣钱,吃的又是粗茶淡饭,对她们而言,或许一个月两个月还能咬牙煎熬,时日一长,定然撑不下去。   到了那时,看香菱这个小女子还敢再同他倔下去?   对最终的结果,他自是不乏信心,但话说回来,本来是件极好的事情,如今变成这样,倒像他不是在帮着这个小女子,而是同她暗中较劲,无论如何,着实令他郁闷。   静静站了一阵,各种念头转过,胡同那头传来清晰的梆子声,贾玮回过神来,跺了跺冻得稍稍发麻的双脚,又掉过头去,望望这个他租下的宅院,便提着灯盏,快步前往报社。   ……   后院的堂屋内,此时香菱主仆二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一时之间,谁也没开口说什么。   贾玮走后,剩下她们俩个,一切沉静下来……初来乍到,环境陌生,并且由于贾玮发火,从此时此刻起,她们要面对未知的生活,因此各种微妙心思流转,短短时辰,倒不知从何说起。   好一阵子,臻儿忽地想起一事,忙道,“姨奶奶,宝二爷走啦,外头院子的门还未闩上呢,万一进了歹人就不好了,我去闩门,姨奶奶且坐。”   香菱点点头,臻儿便提着灯盏,出去闩门。   待她返身回来,不禁抱怨,“姨奶奶,那门闩沉得很,我费了好大的劲,才闩上呢。”   香菱望了她一眼,便道,“臻儿,倒是苦了你了,往常这种事儿,都是粗使丫鬟们在做……此番你随我出来,今后怕是还要吃不少苦呢。”   “姨奶奶,今后便是连你也要吃苦,我吃些苦算得什么?”臻儿扑闪着大眼睛,“只是姨奶奶的心思,我不大明白,宝二爷他帮你说媒不好么,他可是红娘少爷呢,刚刚几天前,还将尤大奶奶的俩个妹妹接去,打算将来为她们说媒,听说她们如今便住在报社内,吃穿用度一应不愁,还有各项月例可拿……”   “……姨奶奶为何非得跟着宝二爷,宝二爷都说了,不会答应你……依我看,姨奶奶还是顺着宝二爷,让他给你说媒罢,宝二爷高兴了,姨奶奶也就不用吃苦了,并且宝二爷替人说媒,说的都是好人家呢。姨奶奶,你要想开些,宝二爷虽好,但他显然因了大爷的缘故,不敢要你,你自个倔下去,也没个了结,倒不如趁早嫁个好人家,断了这个心思……”   她这样噼里啪啦地说下来,本还待再说,香菱抬起一只手,止住她的话。   “臻儿,我一向侍你如姐妹,如今出来,更是如此,我就实话同你说,我可不是做个样子给宝二爷看,我是当真的,这世上的男子,除了宝二爷,我谁也不要。他若不敢要我,我宁可孑然一身,也不苟且。”香菱说着此话,既像是对臻儿说,又像是对自个说。   “这是为何?”臻儿吃惊地道,瞧着香菱的眼神,不由流露出几分担心。   “不为什么,只为他待我好。”香菱短短应道,微笑起来。   “宝二爷对女孩儿们都很好的,就连不大相干的尤大奶奶的俩个妹妹,他都帮着说媒呢。”臻儿想了想说道,一门心思要打消姨奶奶的念头。   “他对别个好,我管不着,我只知他对我好,这便足够了。”香菱摇摇手儿,认真说道。其实说起来,她是觉得贾玮对她是有情意的,而不单单是那种寻常的好,虽只在不经意间才会流露出一星半点,但也足以让她存着念想。   但这种感觉上的东西,她自然不会同臻儿去说。   “可是,姨奶奶……”   “好了,臻儿,你不必再劝了,我意已决……”香菱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不会改变主意……恩,臻儿,眼下眼瞅着就要过年,过了年,你也十五了,如今你身契在手,可自主聘嫁,若是宝二爷始终不敢要我,我也不忍让你陪着煎熬,过几个月,便托这里的街坊,帮你相一门好亲事……”   “不,不,姨奶奶,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怕受苦,我只是担心姨奶奶呢。姨奶奶一向待我如姐妹,我怎能在这个时候辜负姨奶奶呢?”臻儿连忙接口说道,剖明心迹。 第三百零七章 春秋   随着建元十三年第一场雪的到来,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十一月中旬,年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眼下为止,树人堂义学开办近五个月,燕京晨报正式发行二月有余,杏花楼开业一个来月,在贾玮这一年的光阴中留下了各自的刻度,除此之外,各种人事的纠缠,一些记忆的碎片,也都在这一年的光阴中,或清晰或斑驳。   最近的人事纠缠,自然算是香菱的事儿。   目前得到的消息,让贾玮相当无奈,仅仅十来日时间,这小女子和她的贴身丫鬟臻儿,已开始靠做针线和浆补衣物来养活自个,当然,活儿是臻儿出去揽,揽回来后主仆俩个一块做。   这两样活儿,皆是寻常女子谋生的手段,并不出奇,但在这背后,却不难看出香菱的果决,这正是让贾玮无奈的原因。他原以为她会首先当掉钗环镯戒之类的饰物,实在山穷水尽,才会不得已地去揽活儿来做,但眼下如此,却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显然香菱打算长久地同他耗下去,令他不得不更为认真地对待此事。   香菱的离去,在两府内自也掀起了一些波澜,薛姨妈乃至宝钗皆旁敲侧击地问过贾玮,但真实的答案自然是得不到,数日后,随着各种议论的减少,薛姨妈母女俩也就丢开此事。   说起来,薛姨妈和宝钗虽心疼香菱,但到底此事无可挽回,若是当时得知,倒是可以拦着,但眼下人已去了,碍于面子,薛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讨要回来,况且他也并不当一回事儿,因此薛姨妈和宝钗除了斥责或抱怨薛蟠几句,也终究无法可想。   光阴在大观园流过,香菱走了,没几日,李纹,李绮,薛宝琴,邢岫烟四个人来了。   李纹、李绮姐妹俩个,是李纨的堂妹,由母亲带着,前来这边探亲居住。   薛宝琴是宝钗的堂妹,其父已将她许配给京中梅翰林之子,此次哥哥薛蝌带她入京,正是打算一二年后发嫁,眼下便暂居在荣府。   邢岫烟却是邢夫人的侄女,跟着父母前来,投奔邢夫人,相较于李纹、李绮、薛宝琴这三个家境良好的少女,她的境况无疑窘迫。   这四个少女到来,除了平日里姐妹们聚谈游乐,五日她们参加了一回钓鱼集会,十日她们又随着宝钗、黛玉等人去了一趟杏花楼,皆觉得新鲜有趣,很快就爱上了大观园的生活,因为第一场雪的到来,已经在商量着起诗社了。   贾玮白日忙于报社事务,但认真说起来,同初来乍到的这四个少女打交道并不算少,短短七八日时间,每晚皆有聚谈,并正好逢上一回钓鱼集会,因此频繁接触下来,彼此间已颇为亲近。   光阴往前回溯,九月底的时候,贾玮收了一封湘云的信,十一月初的时候,收了一封唐小青的信。   这两封信其实一样,都是贺他晨报正式发行,并不吝夸赞了一番他的咏菊诗。   湘云的来信,并不奇怪,在贾玮的预料中。   湘云去了金陵之后,两地通信不断,其中自然也包括贾玮在内,九月九晨报创刊,贾玮次日便给湘云寄去了一封信笺,并附有一张晨报的创刊号,到了九月底,湘云回信,算是理所当然。   但唐小青十一月初的来信,却让贾玮完全想像不到。   唐小青五月离开京城,距今已有近半年时间,报社的筹办,一直忙乱下来,他几乎已忘掉了这个柔美幽韵的女子,只在偶尔有人在他面前提及烟湖泛舟之事时,那一夜的交集,以及这位风华绝代的名妓,才会重新在他的记忆中鲜活起来。   有时想像过去,应该对方也一样早已淡忘了他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虽说他曾应她之请,赋下“烟波轻拍英雄梦,明月偎进玉人怀”这样应景的诗句,但那一夜的烟波和那一夜的明月,终究会在金陵秦淮河的风月中,渐然远去。   但时隔许久,唐小青的意外来信,俨然在燕京的这一头和金陵的那一头,俩人再次交集。   千里之外,这样一位独特的女子,当时短短一夜的相处,始终惦记,让贾玮颇有几分感动。   在信中,唐小青倒也解释了来信迟迟的原因,不比京城,看到燕京晨报的创刊号,才看到咏菊诗,在金陵,咏菊诗传过来的时候,几乎还无人知道燕京晨报,也不知晓此诗的作者。隔了将近一个月,才渐渐有人提到此诗是刊登在所谓的燕京晨报创刊号上,此诗的作者便是锦瑟的作者贾玮贾慎之,而燕京晨报的社长也是同一个人。   唐小青算是最早得知此消息的一批人中的一个,她一直盼着贾玮再赋新诗,如今听说咏菊诗竟是贾玮所做,自是按捺不住,当天就给他去信。   只是算起来,她这封信要比史湘云迟了一个来月。   贾玮接到信笺,也是当天给她回了信,依照民信局的速度,应该在半个月后,此信便会到她手中。   **********************************************************   ps:小区要动迁,业主碰头,因此匆匆忙忙,字数少了些,只能说抱歉了 第三百零八章 扩印   清晨,卯正时分,燕京晨报社发行部员工各自带上整齐的报纸,从报社出发,乘坐马车,前往各个城区。   每个清晨,刮风也罢,下雨也罢,从无间断,久而久之,已渐然成了京城一景。   南城,王记客栈。   一辆晨报发行部的马车缓缓停下,一名唤做黄得胜的发行部员工利索地跳下马车,拿着晨报,走入客栈中。   柜台处,王记客栈的王掌柜正同几个管事和伙计说笑。   “……昨日啊,我一个乡下亲戚头回进城,在城里逛了一日,回来同我说,这京城的路就是好走,横平竖直的,哪像我们乡下,曲里拐弯,兜来转去,一个不留神,就要迷路,怨不得皇帝和大官们都爱住这地儿呢……”   “呵呵……”   “呵呵……”   “王掌柜,你们的晨报!”   黄得胜恰好听到,也跟着咧嘴笑了两声,随后将两份晨报放在柜台上。   “哎,是晨报社的黄小哥啊……辛苦辛苦,今日晨报里头都有什么新闻?”   “我自个还没看呢……”   王掌柜其实也并不要对方回答,只是说顺了嘴而已,一面说着,一面已拿过一份晨报,先大致翻了翻,随后从头版开始,仔细阅览起来。   其中一名管事也拿过另一份晨报,坐到柜台内的一张杉木交椅上,开始阅览。   此时,几位正在楼堂上用餐的客人、以及几位刚刚醒来,从楼梯下来的客人,皆往柜台这边拢来,当中一个商人模样的年轻人伸出手来,“掌柜的,别顾着自个看,给我先瞅瞅,这阵子住在你们客栈,早起不看看这晨报,倒似空落落的。”   王掌柜见说,便笑呵呵地将晨报一合,递了给他,“拿去,拿去,自然要先紧着你们这些客人。”   那名管事见状,也便起身,将刚开始阅览的晨报递给另一位客人。   “两份晨报,还是少了。”   王掌柜望望拿到晨报、心满意足回到座位上的俩位客人,又望望剩下几个没拿到晨报的客人,摇了摇头,对黄得胜说道,“黄小哥,回去同你们主事说说,多送几份晨报来嘛,我们王记客栈,每日里客人上百,只两份晨报,大家轮流着看,得看到晚上,新闻倒成了旧闻了……”   “王掌柜,这话你说过多次了,不单单是你,别的一些送报点的掌柜也都这么说过……大家的意思,我也同我们主事说了,但我们主事也是无法,晨报眼下只有三千份印数,分摊开来,每个送报点只能这么些,都是有定数的……因此,对不住了王掌柜……”   “我们花钱订还不成么?明日起,除了这免费的两份报,我们另外花钱订三份,你再同你们主事说说。”王掌柜微一沉吟地道。   订三份报,每份报按三个铜板算,一年只是近三两银子,对于王记客栈这样的大客栈并不算什么。   “花钱来订?”黄得胜从未遇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兴奋,“那好,王掌柜,我今儿回去,便问问我们主事,明儿给你回话。”   ……   同样是在南城,一个晨报的免费发放点。   在蒙蒙亮的天色中,发放人员还未到来,就有居住在附近的十来个居民等在那里,男女老幼都有。   “李二婶,你也来了啊?”   大家都是街坊,彼此打着招呼,一位年轻小伙望向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笑着问道。   “我们当家的爱看晨报,大清早的又起不来,奴家就趁着买菜的当口,来取这晨报了。”这名妇人也微笑回应。   “咦,这不是陈老三家的二丫么,你家都是睁眼瞎,也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去,去,还不快给你奶奶舀豆浆去呢!迟了回家,可是要挨打的!”   一个中年男子挥着手对一个黄毛丫头说道。   这个唤做二丫的女孩儿不过六七岁年纪,在这冬日的清晨,冻得直吸鼻涕,看了一眼中年男子,怯生生地道,“魏叔,我哥哥在私塾读书呢,他识得字。”   “虎头啊,他刚上私塾吧,能识得几个字,这晨报他看得懂?”中年男子说着,向身边的街坊笑道,“我家那小子,如今学到那个……孟子了,没有不识得的字,我等在这里,就是给他取报……这小子就爱看这晨报,尤其对那乐闻益趣版面,简直着了迷!”   对他这番炫耀的话语,有的街坊奉承两句,有的则撇撇嘴儿。   “我哥哥也爱看乐闻益趣版面……最喜欢猜里头的谜语……”二丫仍是怯生生地道,帮自家哥哥说话。   “哧,你那个虎头哥哥,也能跟我们家俊儿比?”中年男子显然瞧不起二丫家,对刚上私塾的虎子更是瞧不起,斜着一对三角眼,说话相当刻薄。   “我哥哥,我哥哥……”二丫虽然有些害怕面前的这位魏叔,但还是想鼓起勇气为哥哥辩护,只是不知该怎么说,刚说了两声,就结结巴巴地顿住了。   “哎,报纸来了!”   这时一位街坊喊道,打断了魏叔和二丫的话儿。   众街坊望去,一辆车帘子上绣着“燕京晨报发行部”字样的马车正从前头驶来。   像李二婶、魏叔、二丫这样今日刚来取报的街坊,自然并不识得这是免费发放点的车辆,但其他的街坊至少都取过几回报了,熟悉得很,一见这样的车辆到来,便知是报纸到了。   马车在众人面前缓缓停下,接着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位发行部人员,胳膊下面夹着厚厚的一叠晨报。   由于固定地点的免费发放已持续了二个来月,发放人员同领取晨报的居民相互间已有了默契,因此这位发放人员到来,二话不说,便开始熟练地发放晨报,这时又有一些街坊从周围赶过来,人数达到了二十余人。   场面拥挤,大家争先恐后,年纪六七岁,身高才到大人腰间的二丫完全被挤出了人群,又是着急、又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很快,此处免费发放点的二十份晨报发放完毕,领到晨报的街坊兴高采烈,没有领到的连声抱怨着。   魏叔身材高大,毫不费劲地便抢到了一份晨报,此时卷在手心上,从二丫面前走过。   片刻后,众街坊纷纷散去,发放人员也揉揉脸颊,向马车走去,要赶往下个免费发放点,燕京晨报社在南城的免费发放点有三个,每个点都相距甚远,他要赶在辰正(上午八点)之前,在这三个点免费发放完毕。   他没有注意到旁边空旷的地面上,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正在伤心抽泣。   就在他正要钻入马车的时候,又一辆马车从前方驶来,他目光凝了凝,立刻停住了身形。   这是他们林主事的车辆。   马车停下,果然是林主事从车上下来,他忙走过去唤了声“林主事”,林永福微微点头,随即便又转向车厢,亲手掀起前面的车帘子,“贾社长,慢些。” 第三百零九章 扩印2   这名发放人员怔了怔……贾社长亲自来了?   随即记了起来,在发行部的一次议事会上,林主事曾提到过,贾社长偶尔会巡视一下发行情况,以便深入了解,今日应该就是如此。   在他的视线中,贾玮探出身来,跳下马车,俩人视线碰了碰,还不等他张口,对方已走过来,拍拍他肩头,“这位师傅,辛苦。”随后询问了几句,俩人略略交谈。   如此面对面站着,贾玮眼角的余光倒是留意到了那边的小女孩。   地面空旷,小女孩孤零零站着,低着脑袋,肩头一抽一抽的,不时拿着衣袖飞快地在脸上一擦……像是在哭泣……贾玮中断交谈,伸手指了指,“……这是?”   这名发放人员掉头望去,眨了眨眼睛,“……这个小女孩……这个小女孩……”片刻后总算稍稍记了起来,“……刚才似乎也在领报纸……应该没领到,这才……这才哭了罢……”   在他看来,这小女孩虽是哭得伤心,但也事属寻常,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嘛,原是动不动就会哭的,因此此时望了望,其实并不在意,只是社长询问,不能不答而已。   “哦?”   贾玮原已隐隐猜到三分,眼下这名发放人员证实,当下哦地一声,便往那边而去。   林永福随即跟了过去,这名发放人员稍稍发愣,便也迟疑地上前。   小女孩正哭得伤心,一只手抚在她小脑袋上,她抬头望了望,便看到一张俊美亲切的面容,还有另外俩个人正往这边过来,其中一个她当然认得,正是刚才发放报纸的大叔。   一时间,她忘了哭泣,视线转过来转过去,最后还是停留在了面前的这位哥哥身上,这位哥哥人长得好看,衣服也穿得好看,像是画上的人物,让她又惊奇又羡慕,不由地生出亲近之心。   “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二丫。”   “……你站在这边哭,是没领到报纸罢?”   “恩。”   “你领报纸回去给谁看?”   “哥哥……我哥哥叫虎头。”   ……   ……   短短的问答间,贾玮将事情弄清,轻轻拍拍二丫的脸颊,微笑道,“一份报纸,没什么的,哥哥现在就送你一份。”   小女陔陡然睁大了眼睛,“……真的?”   “当然是真的。”贾玮笑了起来,掉头向林永福示意了一下。   林永福便也笑着往那边车辆走去,返回时手中拿着一份晨报,递给贾玮。   他们出来时,各带着一份晨报,坐车无聊,正好翻阅,眼下倒是派上了另一番用场。   当然,那一辆免费发放的车辆上还多的是报纸,只是皆有定数,不好去动。   贾玮伸手接过报纸,往小女孩手中一放,“拿着,回去给你虎头哥哥看。”   小女孩脸上绽出光彩,用力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这份晨报,贴在胸口,贾玮再次在她脑袋上抚了一下,转身往车辆那边走去,林永福和这名发放人员跟了过去。   “这位哥哥……那明日呢?”   小女孩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追上前去,仰起脑袋问道。   她自然不知贾玮是什么社长,只知道这位哥哥能帮她领到报纸,值得她信赖。   “明日啊……”贾玮停下脚步,同林永福相视而笑,随后沉吟了一下,便微笑对小女孩道,“往后你就等在这里,每日都有一份报纸给你。”说着,向这名发放人员道,“从明日起,你发放时,给这个小女孩留一份。”   这名发放人员连忙应了。   “谢谢这位哥哥……”   二丫声音清脆地道谢,视线中,贾玮一行三人分别向两辆马车走去,随后马车驶动起来,小女孩手中抱着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新鲜报纸,站在那里,望着马车驶向街道的那一头,渐然消失……   ……   贾玮所乘坐的马车在南城巡视了一圈,时间过去,已是辰末时分(早上八点多),待要返回东城,但此时想了想,倒是要去一处地方瞅瞅,贾玮便语气简洁地吩咐车夫,“去青云轩。”   青云轩同金福斋一样,做珠宝生意,在名气上稍逊金福斋,但也是京城数得上的珠宝楼。   当时贾玮同陈掌柜就第二件首饰新样式讨价还价时,就以青云轩为筹码,将了陈掌柜一军,迫得对方不得不让步,开出了比第一件首饰新样式多一倍的价格,用来收购第二件首饰新样式。   燕京晨报在青云轩也铺有免费送报点,双方进行合作,采取购物赠阅的方式,互惠互利。   在购物赠阅上,晨报第一个合作的对象是金福斋,此后是薛家商业上的人脉,到了后来,渐渐扩大到京城的一些大商家,其实在贾玮的设想中,这种合作,也为将来的广告合作,打下一定的往来基础。   说起来,同金福斋在购物赠阅上的合作,当时算是有求于对方,同薛家商业上的人脉进行合作,也差不多如此,但到了后面,随着晨报的名气日响,购物赠阅的范围渐渐扩大,彼此合作的双方,倒是平等起来,甚至燕京晨报社做为报纸提供方,还稍稍占据着优势地位。   同青云轩的合作,正是在这种优势地位的背景下,已同当时有求于金福斋的情形,完全不同。   出面商谈合作的林永福,受到青云轩掌柜热情接待。   燕京晨报印数有限,一报难求,双方合作,购物赠阅,势必受到顾客的欢迎,了解其他一些大商场进行购物赠阅情形的青云轩掌柜,自是求之不得。   林永福回来,同贾玮提及,让贾玮不禁感慨。   记得正式发行的头一天,他带着晨报前往金福斋,面见陈掌柜,谈到购物赠阅,当真是一副恳请的架式,如今俨然还压了合作方一头,如此想想,晨报确实是在不知不觉间成长起来了。   二刻钟后,马车在南城玉皇街的青云轩前停下。   贾玮和林永福下了马车,踏入青云轩中。   在迎宾伙计的招呼声中,俩人沿着长长的地毯一路走去,心中泛起的是一种同为大商家的底气和自豪。 第三百一十章 扩印3   “罗掌柜,这位是我们燕京晨报社的贾社长……贾社长,这位便是青云轩的罗掌柜……”   青云轩的建筑格局同金福斋一样,也是三楼,高高耸立,金碧辉煌,尽显京城顶级珠宝楼的气派与奢华。   此时在三楼的一间雅阁内,林永福为贾玮和罗掌柜相互介绍。   “贾社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罗掌柜客气,贸然到访,实是失礼。”   双方笑容满面,拱手为礼,随即分宾主坐下。   喝茶叙话,随意寒暄,一盏茶工夫后,罗掌柜话题一转,含笑说道,“贾社长,鄙人听闻三月间金福斋推出的那件精美绝伦的首饰,便是出自你的手笔,不知可有此事?”   贾玮短短数月间,成为京城风头极劲的名士,各种事迹流传甚广,罗掌柜做为京城商界名流,出入各种应酬场面,对于贾玮这位少年名士的事迹,也略有耳闻。   一位十四岁的少年能做到这个地步,无论诗文、慈济、商业、皆是不俗,确实令他惊奇及感慨,听起来是当传奇来听的,尤其是贾玮在商业方面的事迹,让他兴趣浓厚,这其中又以贾玮向金福斋出售首饰新样式的事迹为甚。   青云轩同金福斋算是京城顶级珠宝业的老对手,青云轩一直略处下风,今年三月间,金福斋推出那件轰动一时的精美首饰,更令青云轩相形见绌,直到半年后的现下,影响减弱,情形才渐渐改观。   因此当时听到这个事迹,他便对尚未谋面的贾玮印象深刻,此后林永福代表燕京晨报社,登门商谈购物赠阅的合作事宜,他便动起了心思,一直想要找个合适的时机,通过林永福同贾玮见上一面,打探一番首饰新样式的情形,若是贾玮手中还有,他不惜花重金买下,借此压上金福斋一头。   不料,未等他前去拜访,今日贾玮竟主动登门,实是令他又惊又喜。   眼下双方面对面坐着,气氛融洽,宾主尽欢,他自是不会错过这个打探的良机,也才一盏茶的工夫,便迫不及待地提及此话题。   “是有此事。”贾玮微笑看了一眼肥头大耳的罗掌柜,此人是个标准的大胖子,坐在那里,跟弥勒佛似的,“其实不止卖了一件,是两件。”   “两件?”罗掌柜顿时呆了呆,欲要放下的茶盏也停在了那里。   贾玮向金福斋出售首饰新样式一事,在商界中,已是尽人皆知,并无疑问,他询问此事,其实倒不在于向贾玮本人求证,更多的是挑起话题。   但眼下的贾玮的回答,却是让他始料不及,大吃一惊。   贾玮居然向金福斋出售了两件首饰新样式,而非一件,对青云轩而言,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了。   如此,岂非金福斋又要占尽风光了?   “对,两件。”贾玮点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   此事没什么可瞒的,据他预料,金福斋在年后便会推出第二件根据他的新样式加工而成的首饰,到了那时,他向金福斋出售两件首饰新样式的事儿,压根就不是秘密。   “这……第二件比起第一件如何?”   “毫不逊色。”   “这倒是……这倒是……”   罗掌柜这时才记起将茶盏放下,十根胡萝卜粗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口中念念叨叨,“这倒是……这倒是头回听说……嘿,金福斋收购了两件,如今才推出一件,另一件定是等到明年推出……看来我青云轩又要被压上大半年了……”   他同陈掌柜同为珠宝业的老商贾,此刻略略思忖,便明白金福斋的打算,不禁唉声叹气地说道。   贾玮自是不去理会,只管微笑喝茶。   过了片刻,罗掌柜停止了念念叨叨,猛地望向贾玮,“贾社长,你手中可还有首饰新样式,我青云轩愿出高价收购,只要这首饰新样式不比金福斋三月间推出的那件逊色即可。”   此话他原本就打算问,但在意外听说金福斋收购了两样首饰新样式后,此时说起来,倒是不复要力压金福斋的心思,而是想要捞一根救命稻草的感觉。   “罗掌柜,不瞒你说,首饰新样式我还是有的,也不逊色于前两件。”贾玮视线投过去,平静地说道,“不过,我并无出售的打算……恩,你听我说……”说到这里,他打了个手势,止住了罗掌柜的插话,“……不是我不给你罗掌柜面子,我同金福斋的陈掌柜也是这么说的……说起来,首饰新样式于我而言,颇为珍贵,当时我出售两件,只是为了筹办道试训导班,系不得已而为之,因此筹集到了足够的资金,就不再出售……如今更不会出售……”   “既是……既是如此……”   闻言,罗掌柜不禁沮丧,他听得出贾玮是实言相告,并非随意敷衍,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出于商人的习惯,说了一句,“既是如此……就当鄙人没有提及……不过,万一贾社长将来或有出售的意思,还请头一个考虑我们青云轩……”   贾玮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回应此言。   很快,话题转开,双方谈到了购物赠阅的合作事宜上。   如此说了一阵,贾玮将话题引到广告合作上,这是他前来的真正目的。   当然,晨报正式发行那天,在金福斋陈掌柜那里碰了钉子之后,他不会极力同任何商家谈及广告合作事宜,眼下在罗掌柜这儿也是,只是略略点上一点,一切等杏花楼的广告效果凸显出来再说。   这时他简洁地介绍了一番,便笑着向对方道,“……罗掌柜,青云轩同金福斋的生意竞争,我是清楚的,论名气,金福斋稍稍在你们青云轩之上,明年金福斋又会推出第二件新首饰,无疑更占优势……但不要紧,若是罗掌柜信得过我,到时可到我们燕京晨报社做广告,不但不会让金福斋压着,应该名气更响,生意更为兴隆……”   在商言言,他虽与陈掌柜是老熟人,但也并不忌讳同金福斋的老对手青云轩谈生意。   丢下这句话,他便同林永福起身告辞,出了青云轩。 第三百一十一章 扩印4   燕京晨报社,二进广告办公房。   时间将近午时,从青云轩返回已差不多一个时辰了。   贾玮靠在办公桌后面的交椅上,双手搭着两边的扶手,手指轻轻叩击。   他正在思忖着晨报当前面临的重要问题。   今日同林永福出去巡视发行情况,去了几处免费发放点、拜访了几个有着购物赠阅合作的大商家,撇开一些微不足道的或是次要的现象,总的归纳起来,晨报如今已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一切相当直观,免费发放点的发放场面,人们抢着要晨报,挤成一团,在同包括青云轩罗掌柜在内的大商家掌柜交谈中,谈到购物赠阅的合作时,各个掌柜们也都不止一次地提出增加购物赠阅的晨报数量。   此外,更具标志性意义的是,发行部一个叫黄得胜的员工回来向林永福禀告,南城王记客栈因不满足于两份免费报纸,愿从明日开始,出钱另行订阅三份晨报。   这是头一个主动提出花钱订阅晨报的客户,从某种意义上,意味着受众对晨报价值开始真正认可。   也从侧面上,更加证明了目前晨报的供不应求。   这无疑令他振奋非常。   不过,在他的报社战略安排中,至少得扩印到六千份,增加覆盖率,再考虑晨报的定价售卖和订阅。   因此显然暂时无法满足这个王记客栈的要求。   对此,他吩咐林永福,从明日起,给王记客栈免费投送三份晨报,增加的一份,从别处挤出来,算是对这个首位真正意义上的客户进行额外奖励。   回到供不应求的现象上。   供不应求,下一步自然就是扩印,借机增加覆盖率。   如今晨报的覆盖率远远不足,燕京百万人口,识字率又高于其他城市,在他的设想中,晨报最终要印到三至五万份,才达到理想的覆盖率。   但如今晨报的印数只是三千份,相距甚远。   照原先的进程安排,春节过后,晨报要扩印到六千份,同眼下供不应求的情况结合起来,无论如何,倒真是势在必行了。   说起来,确定扩印倒是简单,关键还是银钱问题。   这阵子来,除去报社、义学上以及杂七杂八的各方面花销,他身家只是一万四千两上下,虽说向在晨报上弘法普渡的各寺庙道观的主持收了二千两左右的银子,但拢共算起来,也就一万六七千两。   而订制一批十六版面报纸标准的铜活字,需要一万余两的银子。   说实在的,他抽不出这笔资金,一旦抽出这笔资金订制铜活字,他将面临资金困窘的问题。   但又不能不再次订制一批铜活字。   否则就无法实现扩印计划。   一批十六版面报纸标准的铜活字,再怎么充分利用,由于时间因素,也只能达到三千份印数的要求。   要想扩大到六千印数的规模,无论如何,得再次订制一批十六版面报纸标准的铜活字。   其实按计划,他十月份就想向铸造工坊订制铜活字,但囿于资金问题,一直拖到现下。   眼下看来是拖不下去了,一来晨报的供不应求已到了一个值得重视的程度,二来照报社战略进程,春节过后,务必扩印,而一份十六版面报纸标准的铜活字交付周期是一个半月左右,从此时算起,到年底之前,也就剩一个半月时间了,因此若想在春节后扩印,得马上向铸造工坊订制。   虽说铸造工坊并不收全款,只是先预付五成,交货验收后再付五成,但一个半月时间,靠他这些家底,腾挪起来,也并无意义,没有大额收入进来,一个半月后,资金还是得陷入困窘。   因此说来说去,总归还是银钱问题。   前前后后想过,在脑中过滤一番,贾玮不禁按按额角,看来还得再次伸手,向薛家借这笔银钱了。   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   贾玮暂时丢开此事,端正了一下坐姿,开口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人却让贾玮稍稍一愣,“李云,你怎么过来了,她那边又有什么事儿不成?”   进来的人正是他的护院总管李云,此时一副轻手轻脚,探头探脑的样子,让贾玮看了,直皱眉头。   “正是呢,二爷……我特地回来向你禀报。”   李云躬着个身子,站在桌案前,眨着眼睛说道。   “坐下说,”贾玮指了指旁边的座椅,没好气地道,“让你盯个人,在外头也就罢了,到了我办公房,怎么还是这般鬼鬼祟祟的样子?”   “二爷说得是。”让贾玮斥了一句,李云总算收敛,不再故作神秘,往座椅上一坐,“……二爷,今儿我出去,打听到一件事儿,那个小丫鬟在那边的一个成衣铺卖衣架子,据说掌柜的给了她三两银子呢。”   “卖衣架子?”   “是的,那小丫鬟在一个木匠那儿做了个衣架子,拿到那个成衣铺,掌柜的就花三两银子买下,将来仿制起来,用来挂衣裳。”   “……”   贾玮一阵无语,不知该说什么。   李云是他派出去,专门盯着香菱主仆俩个的。   一是为了保护她们俩个,二是为了打探些消息,以便对她们俩人的情况心中有数。   她们做针线活儿、浆洗衣物的这些消息,便是李云打听回来的。   李云这个人选马马虎虎,但也没有更好人选,因此贾玮在郑重嘱咐了一番,令他不得向包括妻子彩霞在内的任何人泄露此事后,便命他每日里到香菱所在胡同处转悠一圈,掌握各种情况。   不想今日李云回来,竟带回了这等消息,着实令他哭笑不得。   看来,人到了一定境况,没什么是想不到做不到的。   这衣架是他让匠人做出来,送给两府的相关之人,香菱也分到了一个。   当然,那夜离开薛家,她并未带出来。   但不难想像,在这等艰辛的境况中,她倒是想到了拿衣架子换钱的主意,并让臻儿去做此事,结果竟得到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够她们主仆俩个付一个半月的房租了,或是节省些,够当二三个月的家了。   这小女子,真是可恶。   无奈笑笑,贾玮最终说了一句,“……这个成衣铺子的掌柜,倒是厚道。” 第三百一十二章 薛家姐妹   当晚回到荣府,在怡红院聚谈之后,贾玮前往宝钗的衡芜苑。   再次订制铜活字不容拖延,眼下他私下去找宝钗,自然便是为了借款。   来到衡芜苑,叩门而入,早有廊上的丫鬟远远瞅见,随即向内通传,片刻后,宝钗迎了出来,同她一道迎出来的还有薛宝琴。   此时贾玮也已到了阶下,一面拾阶而上,一面随口笑道,“姐姐太客气了,如今天儿冷,怎么还亲自出来相迎……倒是随意些的好……”   “你是稀客啊。”宝钗抿嘴一笑。   说着,与贾玮对视一眼,眼神中意味深长。   “姐姐说笑了。”贾玮按按额角,觉得对方话中有话,定是近来他同黛玉走得过近的缘故。   相较起来,确实他到黛玉那边的次数要远多于到宝钗这边的次数。   虽说这里头有他的考虑,毕竟宝钗有母亲和哥哥在身边,而黛玉却是个孤女,他多陪陪黛玉,理所当然,但无论如何,望在别个眼中,他总归格外亲近黛玉。   至于宝钗,就更不用说了,由于三人间的微妙情形,在感受上自然更甚。   他明白这点,但很难居中平衡,因此只能装糊涂。   双方如此短短说着,贾玮踏上台阶,站到廊道上,此时视线一转,望向一旁的薛宝琴,微笑打了个招呼,自然而然地岔开了此前的话题,“……琴妹妹,今夜在这边安置啊?”   薛宝琴来了之后,由于贾母喜欢得不得了,因此基本上都跟着老太太睡,偶尔才会睡在宝钗这边。   “恩,宝哥哥。”宝琴也笑着望向贾玮,她随宝钗“宝兄弟”的称呼,称贾玮为“宝哥哥”。   来了这些日子,贾玮同宝钗、黛玉之间的情形,她也略略看得出来,眼下贾玮与宝钗话语微妙,让她不禁莞尔,此时笑望过来,不觉带上了几分好笑的意味。   贾玮再次按按额角……这小女子,还不如黛玉大呢,小了好几个月……居然摆出一副戏谑的架式……   薛家的女子,都不简单啊。   “咳……咱们进屋吧。”   那边俩个丫鬟打着厚帘子,他口中说着,几乎落荒而逃地几步进了屋子。   薛家姐妹随后进来,三人在堂屋中坐下。   彼此说笑几句,过了片刻,莺儿端上茶来,三人各自拿着茶盏抿着,稍稍安静下来。   贾玮目光打量眼前的薛家俩姐妹,宝钗依旧是平日里的素雅打扮,穿着雪白的羽缎斗蓬衣裳,只是在屋里头,并没将斗蓬戴上,宝琴则是一身嫩黄的大毛衣裳。   屋中灯光照着,俩姐妹皆是国色天姿的模样儿。   细细比较起来,宝琴还犹胜半分。   眉眼如画,粉妆玉琢,就像是一件极其精致的瓷器,压根就挑不出一点瑕疵。   也怨不得老太太一见到就爱上,没过几日,连谁也舍不得给的凫靥裘都赐了给她。   “宝哥哥,再过两日,就是十五,此次钓鱼集会,或许会下雪呢,咱们得好生想想,这回要怎么玩。”见贾玮视线望来,宝琴将茶盏往圆几上轻轻一放,笑着开口。   “依妹妹说,要怎么玩?”贾玮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想不出来。”宝琴摇摇素手,老老实实地道,“集会上好多花样了,再添上一样也难。”   贾玮闻言,便笑了起来,论起这些玩的花样,谁也及不上湘云了,集会上的烧烤和烟花皆是她想出来的主意,如今算是集会上的重头戏。   ps:到底还是迟了,写不完一章,熬夜补上吧,这一章不好写。 第三百一十三章 薛家姐妹2   贾玮闻言,便笑了起来,论起这些玩的花样,谁也及不上湘云了,集会上的烧烤和烟花皆是她想出来的主意,如今算是集会上的重头戏。   只是湘云眼下不在这边,不然,或许又能添上一二个花样也说不得。   此时宝琴说着,他也在脑中过滤了一遍,一时间倒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什么踏雪寻梅,堆雪人之类的,都要在白日里才好,要的就是那种一眼望过去的银妆素裹,夜里纵然有反光,但总而言之,光线还是不行,因此玩起来,未必惬意。   宝琴微笑看着他沉吟的样子,过了片刻,忍不住轻声问道,“宝哥哥也想不出来么?”   话音刚落,不等贾玮接口,宝钗便笑望俩人一眼,“雪夜里终究没什么新鲜玩法,就是在白日,也要大雪初晴的才好,不然顶风冒雪的,又是白茫茫的一片,有何意趣?”   “大雪不好?”听她这般说着,贾玮忽地笑问道。   “不好。”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姐姐忘了?”   微微一怔,宝钗反应过来对方在打趣,随即俩人目光一碰,便是一个互绽的微笑。   这个谚语,说起来,在上回他们相互之间就打趣过一回,此时此刻,正好说到大雪这样的字眼,再次拿出来打趣,在彼此的感觉中,无疑就有了一种亲昵的味道,进而仿佛产生了默契似的,互绽的微笑,温馨自然。   一旁的宝琴,黑白分明的眼睛转来转去,看了看贾玮,又看了看宝钗,想笑又不敢笑,也不敢多看,便拿起茶盏喝茶。   抿了两口,放下去时,稍稍发出些声响,贾玮和宝钗俩个这才清醒过来,贾玮眨了眨眼,宝钗则低下头,双颊微晕。   气氛稍稍微妙,随即贾玮和宝钗俩个都不约而同地拿起茶盏抿着,借此掩饰。   也是福至心灵,这时贾玮再次想到钓鱼集会新花样的事上,一阵子后,居然灵光一闪,忙对宝琴说道,“妹妹,我想到了一个新玩法。”   “什么新玩法?”宝琴也忙问道。   宝钗也望了过来。   “雪夜游溪……东晋王子猷雪夜访戴,咱们大观园内雪夜游溪,也不失为一种雅趣。”贾玮笑道,“……近来常常下雪,园内又有现成的溪流,若乘着篷船,雪夜游溪,想必心旷神怡。”   ps:卡文卡文,今夜无论如何要再写出一章,这字数实在少啊。 第三百一十四章 薛家姐妹3   “雪夜游溪……东晋王子猷雪夜访戴,咱们大观园内雪夜游溪,也不失为一种雅趣。”贾玮笑道,“……近来常常下雪,园内又有现成的溪流,若乘着篷船,雪夜游溪,定然心旷神怡。妹妹以为如何?”   “这倒真是个好主意。”   宝琴眼前一亮,“……记得大前年年底,我们一家人在绍兴,有一夜正好下雪,父亲带我们去访友,也是坐着篷船,雪落在篷上,沙沙的响,后面摇橹的水声,哗哗的,从两边篷窗向外望去,一片洁白明亮,直到今日,此情此景,还保留在我心上呢……宝哥哥,我头一个赞成你的雪夜游溪……”   说着,她忽然放低声音,神色略略黯然。   贾玮望在眼中,自然清楚,前年五月,宝琴之父已然辞世,眼下提起,未免伤怀。   说起来,宝琴的父亲是个喜欢游历的,并且各处几乎皆有买卖,因此带着家眷,常年游历,正因如此,宝琴虽说年纪不大,却是见多识广,阅历丰富,这一点是园中各姐妹比不上的。   宝琴情绪流连片刻,便即抑制。   此时宝钗向贾玮笑道,“雪夜游溪,我也赞成,只是你们府上,没有备有篷船罢,只有那种没有篷子的小船,用来晴日里撑着玩的,上回那个刘姥姥过来,大家坐的便是那种没篷子的小船。”   贾玮点点头道,“可不是,船坞里停的就是那种船,但究竟无妨,到外头买几只篷船回来,也费不了多少银钱,此事我明日就让人去办,耽搁不了十五的集会。”   沁芳溪,说是溪,但真正论起来,算是条小河,水流既宽且深,载着十来人的篷船在上头平稳行驶,毫无问题,当然,最多只能是三舱的小篷船,再大一些就难以行驶,小了也不行,不但载人少,在舱中也直不起身来。   船娘自然不用愁,荣府的船娘皆是从姑苏选上来的,驾船的技巧相当娴熟,倒不用外请。   宝钗听了,便也笑着点点头。   贾玮接着说道,“……有了这些篷船,在舱中点上大灯盏,你们抹牌也罢,吃酒也罢,做什么都好,若想钓鱼,用竹篙定住,在外头甲板上钓,带上风炉,现煮着吃,比岸上还更有乐趣……”   他如此描绘一番,宝钗和宝琴想着其中的情景,越发觉得这主意不错。   宝琴双手托腮,微笑说道,“等到明儿,我便同林姐姐她们说去,她们必定也是赞成的。”   贾玮视线投过去,笑了笑,随后又望向宝钗,欲言又止。   他今夜到此,为了借钱,眼下坐了好一阵子了,夜已渐深,不好再坐下去,不能不提此事了,但宝琴在侧,让他有些躇踌。   “宝兄弟有事请讲,不妨的。”   贾玮的神态落入宝钗眼中,以她的聪明细心,岂有看不明白的?   何况贾玮深夜前来,定然有事,早在她预料之中。   此时她看了看身边的宝琴,含笑对贾玮说道。   贾玮见宝钗这般说,又暗示自己宝琴听到了无妨,便也不多想,将借钱的事儿说了。   “原来是为这事儿,上回不是同你说了,若要借钱,尽管开口,我们太太一准是答应的。”宝钗手中抱着手炉,盈盈浅笑,“……不过今儿夜深了,明儿我同太太说去,明儿晚上,你还到这边来,我给你银票。”   “好的,如此多谢姐姐了。”   三言两语,俩人略过这话题,再次说到雪夜游溪的事儿上,又叙谈了一阵,贾玮起身告辞,宝钗宝琴俩姐妹送了出来,一直送到院门外。   彼此提着灯盏,馨黄的光晕下,俩姐妹亭亭玉立地站着,面容精致,身材窈窕,望着贾玮的身影渐然离去,随即慢慢返回院中,一面走着,一面轻声交谈。   “姐姐,宝哥哥向大娘借过钱?”   适才贾玮在的时候,宝琴没问,此刻好奇问着宝钗。   “恩,借过,就是用来买杏花楼。”宝钗自然不会瞒着这位堂妹。   “哦。”宝琴哦的一声,想了想道,“这么说,宝哥哥也算怪人,借钱买的杏花楼,却又分了股份给你们几个。”   “你不懂,宝兄弟他是做大事的人,未必将一家酒楼放在眼中,他借钱买酒楼,自有他的打算,分股份给我们,只是他乐得如此而已。”宝钗向宝琴解释道。   “姐姐像是很懂得宝哥哥啊。”宝琴不失时机地戏谑道,打量宝钗的神色。   “说什么呢,过两年就要出嫁的人了,还像个孩儿家似的,没个分寸。”宝钗脸上一红,瞪了宝琴一眼。   她这番话说出,宝琴顿时招架不住,羊脂白玉般的面容如染胭脂,不敢再说什么。   论起嘴上的机锋,她可远不及宝钗这个堂姐。   “哦,宝兄弟借钱这件事儿,可不要同别个说。”宝钗转过话题,叮嘱宝琴。   “恩。”宝琴连忙应下来。   俩姐妹往前走了一段路,上了台阶,站在游廊上,宝琴微微出神。   宝钗瞥了她一眼,道,“妹妹在想什么?”   “我在想雪夜游溪的事儿。”宝琴掉过头说道,“……又想到前儿探春姐姐说的宝哥哥烟湖泛舟的事儿,宝哥哥为此写下了‘烟波轻拍英雄梦,明月偎进玉人怀’的诗句,应景得很……适才你又说宝哥哥是个做大事的人,联系到这两句诗,倒真是如此,像是志向远大的样子……”   ps:这次卡文是没精神,琐事太多,加上胃病,头脑晕沉,坐在那里,写不出来。当然,随便写写,倒是可以,只是过不了自己这关,像什么“妹妹住得可惯?”“还好,多谢宝哥哥关心”之类的无聊对白,我并不会写。但眼下已恢复,明日起正常更新出来。//大观园内的游船一事参见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第三百一十五章 薛家姐妹4   这般说下来,宝琴顿了顿,神色惘然,望向宝钗,“……他若真是个志向远大的,就不该弃学经商啊,为何姐姐说他是个做大事的人?”   她清楚她这个堂姐,识人断事,皆在众人之上,既这么说,或许自有一番道理。   但瞧贾玮和堂姐之间的情形,她又觉得堂姐是向着贾玮说话。   因此心里糊涂着,仗着堂姐妹的亲近关系,想问个明白。   “我说宝兄弟是做大事的人,指的是他将来是做大生意的。”宝钗简洁地回应道。   她虽这么说,但其实论起来,在隐隐的直觉中,却真觉得贾玮是个做大事的,将来成就不凡。   这种直觉缘于对方这大半年来的各类出色表现,似乎前面的路宽广得很,并非只有经商一途。   当然,这种并无太多根据的东西,只能藏在心里,并不好同别个说,哪怕是堂妹也一样。   适才她脱口而出,此时便不动声色圆了回来。   “原来姐姐指的是生意上头。”宝琴闻言,不觉释然而笑,但随即又眨了眨眼睛,迟疑地道,“……但姐姐将宝哥哥的生意说得太不一般了罢,换了别个说,倒还使得,姐姐这般说,却让人不解,他将来的生意再大,还能大得过咱们薛家么,咱们家的生意可是各省皆有。”   “妹妹,咱们家的生意同他不一样,咱们家是皇商,生意虽大,却是借了皇家的势派,借了宫廷采办的便利……宝兄弟的生意却是白手起家创出来的,并且都算得成功,当时他办道试训导班,只一个月就赚了三万多两银子,眼下办报社,也是风生水起……再则,咱们家的生意,皆是传统的赚钱生意,而宝兄弟的生意,完全是自出机杼,想前人所未想,无论是道试训导班,还是新式报社,哪怕是他之前所卖的首饰样式,都是如此……因此我才说他将来是做大生意的……”   宝钗微笑解释,虽是在圆话,但此时谈到贾玮的生意,事实上,她也正是这么认为。   “姐姐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呢。”   宝琴听罢,不由微微点头地道。   随后便是悄悄打量了堂姐一眼,这番话说的是实情不假,但透过这番话,堂姐对贾玮的欣赏,可谓一览无余。   这个堂姐,几年前进京选秀,幸而家中走通了门路,得以落选,否则眼下不是在宫中就是在王府,以薛家如今没落的门第,最终也只能是个不上不下的身份,曲意承欢皇帝或王爷。   如今堂姐身份自由,待字闺中,却是好得多了。   来到荣府这些天,她看到的听到的,不但大娘属意贾玮,堂姐自已也同他情形微妙,做为堂妹,她也期盼堂姐最终能同贾玮走到一处。   姐妹俩在廊上略站了站,空气冷冽,脸蛋冻得绯红,随后携手进了屋子。   ……   次日,贾玮刚到报社,便直接去了二进西跨院的后勤部,让后勤部的采办主事到帐房支出订制十六版面标准铜活字的预付款,去原先的那家铸造工坊,办理订制事宜。   这个采办主事唤做王铭,听了贾玮的吩咐,便马上去办此事。   贾玮在后勤部转了一圈,便也回到自己的广告办公房。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王铭回来,除了向他汇报了订制的事情,还带回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登时让贾玮大吃一惊。   “……贾社长,据铸造工坊的黄老板所言,有一家报社也在他那儿订制十六版面标准的铜活字,应该也是在弄咱们晨报一样的报纸……他们这批铜活字前几天刚刚订制,也是在年底交货……”王铭将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向贾玮说道。   “我知道了。”贾玮听罢,不动声色地道。   沉吟了一下,又向王铭交待道,“你这一两日再去那家铸造工坊打听打听,订制这批铜活字的东家是谁,回来告诉我……好了,这里没事了,你先回你的办公房去。”   王铭答应下来,告辞而去。   贾玮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交椅上,转开了念头。   有人订制十六版面标准的铜活字,毋庸置疑,定然是模仿他的燕京晨报筹办新式报业,此消息可谓重大,完全打乱了他对报社的战略部署。   在计划中,到了年后,他将借着扩印的契机,同时进行面向读者订购晨报、售卖晨报的步骤,而非之前的免费发放。   毕竟花钱订购和购买晨报的读者才是真正的客户,才能真正衡量晨报的价值。   进而来说,也是广告业务得以开展的坚实基础。   但如今出现了一家竞争的报社,无疑难以实施这一步骤,你定价,他免费,市场岂非轻易就让人占去了?   因此年后扩印到六千份,他还是只能咬牙继续免费发放。   但就算如此,市场份额的减少,也是闭着眼睛就能想到的事情。   京城潜在的读者用户数量一定,多了一份新式报纸,多多少少都会造成分流。   尤其是在燕京晨报刚刚站稳脚跟,没有积年影响的当下,稍不留神,就会让对手迎头赶上,甚至反超。   除此之外,最大的影响是广告业务。   本来他的燕京晨报社是京城商家广告的唯一选择,但眼下居然又冒出了一家新式报业,可操作的空间自是相应减少,不但广告业务需要竞争,并且显而易见,价格上也会在竞争中缩水,这实在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结果。   种种担心,并非多余。   他毫不轻视对手在报纸内容上所能达到的模仿程度。   新式报纸内容上的模仿,难度不算太大,对手琢磨上一阵子,掌握一定的资料,完全可以似模似样的模仿,对于这点,贾玮深信不疑。   他自个也不是报业人士,只是根据前辈子的印象,创办了燕京晨报,眼下燕京晨报摆在那里,模仿起来,自是更加容易。 第三百一十六章 薛家姐妹5   除此之外,燕京晨报社的一些组织架构、乃至报纸本身的营销手段,也都不难被模仿。   也就是说,他根据前世的印象,费了好几个月工夫,同报社一众同仁共同筹办出来的新式报社,将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另一家报社轻易复制,此后,无疑还有更多尚在观望中的商家来分上一杯羹。   对他而言,绝不允许有这种情形出现。   若是正常经商,他并不愿垄断新式报社的经营,但创办燕京晨报,是为了累积资源,借以解除贾家的危机,若不能在一二年内稳赚大笔银子,便很难达到相应的目的,因此情形摆在这里,他不能不有所动作。   面容沉肃,贾玮缓缓起身,在办公房内来回踱起来。   ……   一整个白天,贾玮都在办公房内思忖此事,直到天色向晚,才登车回到荣府。   依旧是在聚谈后,贾玮独自一人去了衡芜苑。   宝琴今日还在这边安置,因昨夜里说好了贾玮要来,姐妹俩都在廊上候着他,随后贾玮到来,彼此打过招呼,一起进了堂屋。   “宝兄弟,这是你要的一万两银票。”三人刚刚落座,宝钗就从一个精致的小荷包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贾玮。   “姐姐费心。”贾玮连忙说道,将银票拿在手中,视线投过去,略略斟酌了一下,“……姐姐,今夜过来,倒要再扰烦你一番了……恩,报社方面有些问题,我想多借些银钱,渡过难关。”   再次向宝钗开口借钱,这是他白日里早就考虑好的,此时宝钗一进门就给他银票,他便也趁势提出。   “哦,宝兄弟还要借多少?”   微微一怔之下,宝钗一双明亮的杏眼注视着贾玮,含笑问道。   一旁的宝琴也望向贾玮。   “再借这个数。”贾玮拉着袖子,伸出三个手指。   “三万两么?”   贾玮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好,明儿我再同我们太太说去,明儿晚上,一准给你。”见他这等沉默的情状,宝钗看出他稍稍局促,忙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姐姐,此时时候尚早,姨妈应该还未安置,不如咱们一同出去,我当面向姨妈借钱,并且,还得当面向姨妈道谢呢。”   宝钗答应得飞快,贾玮松了口气,不易觉察地流露出一丝感激的神情,随即说出这番话来。   上回他当面向薛姨妈借了一万六千两银子,此次连同刚刚拿到的一万两银票,合计要借四万两,数目如此巨大,无论是在礼节上还是情理上,更得当面向薛姨妈开口,当面向薛姨妈道谢,而非单单只通过宝钗。   此外,他提出今夜就过去借这笔银钱,自然也是有所思量的。   今夜刚刚借到了一万两,明日紧接着再让宝钗同薛姨妈借钱,未免轻率,况且明儿即便从宝钗手里拿到这笔银钱,也要亲自过去同薛姨妈道谢,倒不如索性今夜过去,一股脑理清此事。   “好的。”   宝钗心细如发,自也猜到了几分贾玮的想法,当下点了点头。   这般说着,俩人也不多言,连莺儿刚上的茶水也没顾上喝,便即起身,出了屋子,宝琴也跟了出来。   提上灯盏,三人下了台阶,往院门外而去,一路并肩而行。   “姐姐,你就不问问我借钱的缘故么?”沿衡芜苑旁的折带朱栏板桥,向南行去,三人彼此交谈着,这时贾玮转过话题,忽地开口说道。   这句话他本来就想说的,同样出于礼节和情理,四万两的大额银钱,即便对方不问借钱缘故,他也要主动解释清楚。   刚才在屋中没说,是怕耽搁时辰,毕竟夜已渐深,担心薛姨妈歇下。   “有何可问的,不是一直同你说了么,你若在银钱上不趁手,尽管开口。”宝钗今夜穿着粉色对襟大衣裳,发髻高绾,脖颈修长,与画中仕女一般无异,闻言笑着回应,“……况且,你适才自个也说了啊,报社方面有些问题,急需更多银钱,应对过去。”   “姐姐,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要同你说清其中的缘故……”贾玮微笑说道,“适才只是囫囵一说……此事是这样,眼下京城又出了一家新式报社……”   他这般说下来,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且提到了各方面的担心,最终挥挥手道,“我创办新式报社不易,不能让另一家新式报社抢了份额,更不能坐视其他商家都来分一杯羹……因此向姐姐借钱,便是为了设法阻止此类事情发生。”   “宝兄弟心中一定有了成算了罢?”   宝钗认真听罢,想了想说道。   “恩。”   “那就好。”   如此短短说着,宝钗便不再多问,只是向贾玮笑笑,以示鼓励。   走在她身旁的宝琴却是有些惊讶,这些日子来,她同贾玮接触,对方一直都是斯文和气的样子,偶尔开个玩笑,也是温馨,但今夜这番话说出来,却分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似乎同她平时保留的印象,拉开了好些。   这时她倒是想起姐妹们说的贾玮为了迎春这个二姐姐,将一个姓孙的送入牢中的事儿,如此想着,也是凌厉的很,应该同眼下的他相似罢。   侧过头望望堂姐,堂姐神色平静,并未如她一样惊讶,但她此刻却实实在在地对贾玮又多了一份了解。   这个年纪也只大她一岁的少年,至少不像她想像的那样简单。   ps:恭喜慕天临渊成为本书首位盟主! 第三百一十七章 薛家姐妹6   一直往南,经稻香村、藕香榭、秋爽斋、潇湘馆,过了沁芳亭桥,此处有个角门,距怡红院不远,三人出了这个角门,经一条方砖砌成的通道,往薛姨妈院落而去。   走到近前,宝琴忽然“咦”的一声,随后伸手指了指,“姐姐你看,怎么这个时辰了,大娘的院子还大敞着院门?”   宝钗和贾玮正自随口交谈,听她这么说,皆举目望去,果然在檐上两盏大灯笼的明亮灯火下,院门向两边大敞着,眼下已近戌正时分(晚上八点),在这冬夜,算是不早,有些人或许已然歇下,这个时辰,院门大敞,倒真是让人稍稍讶异。   “嗳,不用理会,定是哥哥他又要出门。”   宝钗只看了一眼,便摇着手,笑着对宝琴和贾玮说道。   俩人正猜着缘由,闻言登时释然,不禁相视一笑,薛蟠纨绔,两府皆知,没有哪夜能在府中呆得住的,不出门玩到深更半夜,甚至次日回来,便不是他了。   此时三人稍稍顿住脚步,往院内张望,片刻工夫,里头响起马车缓缓驶动的辚辚声响,两辆马车从照壁内转了出来,随后前头马车的车夫望见贾玮三人,忙控辔停下,停在门边上,后面的那辆马车也随之停下。   “怎么回事?”   车厢内传出薛蟠不满的声音。   宝钗便向贾玮和宝琴俩个望望,做了个果不出其然的表情。   贾玮和宝琴都是微笑。   “大爷,宝二爷、姑娘、二姑娘在这呢。”车夫一面回应,一面跳下来,向贾玮三人行礼。   “哦?”   车帘子一掀,薛蟠探出脑袋望了望,同贾玮三人视线一碰,忙也下了车,呵呵笑着走过来,拍拍贾玮肩头,“宝兄弟,是你过来啦,失礼失礼。”   说着,又望望宝钗和宝琴俩个,“妹妹们也一同过来了?今夜太太那里热闹得紧了。”   宝钗撇了撇小嘴,懒得理他。   宝琴却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薛蟠也作揖还礼。   俩人是堂兄妹,虽不必太拘于礼节,但从小不在一处,见面极少,此次宝琴到来,俩人也只见过二三面,因此每回见面,倒也显得正式。   随后同宝琴寒暄了两句,薛蟠视线再次转到贾玮这边,笑着说道,“宝兄弟,自从你办了那劳什子报社,等闲就寻不着你,我回来二个月,真正论起来,咱们只聚过一回,今夜倒是巧,竟自撞上,不如一同出去高乐一番……恩,我已约好了人,冯兄也在,宝兄弟意下如何?”   “哥哥!”   不等贾玮接口,宝钗蹙起秀眉,向薛蟠嗔道。   “高乐一番嘛,有何要紧的?”薛蟠摊摊手,呵呵笑道,“妹妹,宝兄弟整日忙于生意,我这是为他好,出去喝酒听曲,大家好友一起,遣兴解乏,要比闷在这府内好得多了!”   “哥哥,依我看,你还未喝酒,就已经糊涂了。”宝钗气得瞪了他一眼,“宝兄弟今夜过来,可不是来找你的,是抽空来陪妈妈说话,你现下倒好,也不问问,便自作主张拉着他去高乐……你自个且去吧,犯不着拉上他一块去。”   在薛蟠面前,她不好明说贾玮借钱的事儿,便随口找了个由头,说是过来陪薛姨妈说话。   “呃……”   妹妹生气,薛蟠也是无奈,掉过头望望贾玮,见他摸着鼻子不说话,显然没有出去高乐的意思,便挥了挥大手,自个找台阶下,“……既是……既是如此,倒真是我糊涂了……好,那便罢了,我自个去了,宝兄弟,哪天正好无事,咱们再聚聚……”   如此说着,他重新登上马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贾玮三人面前缓缓驶过,消失在前方的夜色中。   薛蟠离去,贾玮三人进了院门,绕过照壁,一路往内院而去。   早有廊上的丫鬟瞅见,一面向内通传,一面打起棉帘子,从堂屋进去,穿到薛姨妈卧室,薛姨妈正坐在炕上,听一个管事的丫鬟同她禀报事儿,见他们进了屋,便挥挥手,让这丫鬟退下,让贾玮、宝钗、宝琴都到炕上坐着。   不多时,丫鬟端上茶来,大家喝茶说话。   如此过了一阵子,宝钗便替贾玮提起了话头,“妈妈,宝兄弟今夜过来,说是还要再借些银钱呢。本来我同他说,究竟是件小事,明儿我到妈妈这儿拿了给他便是了,只是宝兄弟客气,非要亲自过来,当面同妈妈开口,我也只得依他。”   薛姨妈听罢,便嗔怪地向贾玮道,“宝玉啊,可是你宝姐姐说的这样?你倒是把姨妈当外人了,借些银钱,这么大冷天的专意跑一趟,若冻着可怎么好,还怕姨妈不肯借你么?”   一面说着,一面下了炕,拿钥匙开了锁,从抽屉中取出一叠银票来,“宝玉,还要多少?”   贾玮便说了数目。   薛姨妈当即点了三万两银票出来,递到他手中。   到此为止,前前后后,她一共借了贾玮五万六千两银钱,纵然她私房不少,这笔银钱也是个不小的数目,若说浑不在意,自是未必,在她看来,凡是生意,皆有风险,或许这些银钱拿出去,全然打了水漂也说不得,但贾玮开口,她还是情愿,自然一切为了女儿打算,无论如何,此举多多少少会加深彼此的关系。   “多谢姨妈,所借银钱,明年罢……明年我会尽快归还。”   “你这孩子,说这些做甚么?你宝姐姐时常在我面前说你实在,倒真是半点没错。”   “……”   贾玮笑笑,不好接口,他自是清楚薛姨妈是借题发挥,暗示宝钗对他有好感。   视线瞥了瞥,宝钗红着脸低下头去,宝琴则在一旁抿嘴笑着。   薛姨妈察言观色,看出他明白她的暗示,便也不再多说,笑着唤外头的丫鬟去准备点心。   贾玮原是不打算用点心的,但刚刚借了人家的银钱,也只好随薛姨妈的意思,一时用过点心,又闲叙了一阵,贾玮才向薛姨妈礼辞,宝钗和宝琴随他一同进园。   ps:写了一半,竟然睡着,醒了再写,就到这个时辰了。果然是在二点之后…… 第三百一十八章 薛家姐妹7   三人进了园子,彼此分开,贾玮直接回到怡红院,宝钗宝琴俩姐妹提着灯盏,慢慢往衡芜苑而去。   此时夜深,天空寥寂,冷月微光,四周空气冷洌,包拢而来。   俩人皆未带着婢女,眼下自个提着灯盏,手指尖阵阵发麻,不时放到嘴边轻轻呵气,宝钗还好些,宝琴年纪小,稍稍娇气,一面走,一面忍不住抱怨,“好冷,北方的天气要比南方冷多了,夜里头更冷!”   “谁让你跟了来?你不来,在炕床上待着,不就不冷了?”闻言,宝钗由不得取笑她,“……妹妹,你还头一个赞成雪夜游溪呢,这般怕冷,怎么坐船游溪?”   “那可不一样,雪夜游溪固然是冷,但舱狭人多,挤在一处,却是暖和,况且舱中必定备上几个炭盆,再冷也冷不到哪儿去了。”宝琴不服气地反驳道。   “那妹妹就等着十五夜罢。”   宝钗莞然而笑,她只是取笑堂妹一句,自不会认真同她置辩。   “我自然盼着,只是十五夜若是无雪,可就令人失望了。”   “那就等廿五夜罢,再不巧的话,就等下月,横竖接下来常常有雪,不虞没有雪夜游溪的机会。”   俩人并肩向前走着,随口交谈,一团团白气从口中呵出,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开。   站在一处,十六岁的宝钗要比十三岁的宝琴高出大半个头,当然,她已完全长开,而宝琴身量未足,但在各自的这个年齿,俩人皆身材匀称娉婷,并且脖颈修长,五官精致,其实,俩人血缘相近,一对堂姐妹,容貌上颇有几分相像,只是在气质上,宝琴清雅娇艳,宝钗端丽娴雅,倒是有着不小的差别,但无论如何,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俩人皆称得上是顶级美女,令人赏心悦目。   雪夜游溪的话题交谈下来,不知不觉话题转到了贾玮身上,如此说了几句,宝琴倒是想到先前贾玮说那番话时给她的凌厉感觉,这时便将这种感觉同宝钗说了说,随后说道,“……今夜见到宝哥哥这般凌锐峻厉的样子,令我有些惊讶呢……姐姐,你说宝哥哥是不是要使出什么决然的手段,保住他的生意啊?”   “定然如此,宝兄弟已说得很明白了。”   宝钗回应了一句,顿顿语气,“妹妹不用惊讶,男子在外头做事,若无相应手段,谈何立身?尤其商途诡诈,人心倾轧,宝兄弟这么做,应该自有他的道理……”   “姐姐这么说,是怕我对宝哥哥误解么?我可没说宝哥哥的不是啊,只是惊讶而已。”宝琴眉眼弯了弯,戏谑地说道。   宝钗脸儿微晕,轻轻啐了一口,“你误解不误解,关我何事?倒是梅翰林家的梅小郎君,若是听了你这疯言疯语,倒要对你误解了。”   宝琴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同宝钗这个堂姐斗嘴,她从未占过上风,这时也只能娇声告饶,“姐姐,不许再说了,好歹饶过我这一遭儿。”   宝钗听说,便笑着在她脸蛋上轻轻一拧,放过了她。   俩姐妹顽闹过后,便撇开这话题,说到其他上头,有一句没一句地一面交谈一面往前走去。   但这一番戏谑虽不好再继续下去,但俩人的心思却还停留在这上面。   宝琴此时认真回味起来,不由对堂姐的说法认同,记得父亲当时带着一家人游历四方,除了领略各地的风土人情,让他们兄妹增长阅历之外,不时也会带着他们拜访各处的士绅名流,回来后总要藏否一番,入得他眼的,无不是类似贾玮这样的人物,为人温雅,行事果决。   她受父亲的影响极深,因此深以为然。   身为世家千金,她见过不少同为世家的子弟,其中或纨绔,或羸弱,或张扬,或蕴籍,但像贾玮这样的并不多见,以父亲的标准来衡量,贾玮无疑出色,很不简单,是她心中难得的男子形象。   适才堂姐提及梅小郎君,她害羞是害羞,但由于心中评价到贾玮,因此联系起来,倒是思量起这位尚未谋面的未来夫君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这门亲事是父亲做主,谈笑间就同梅翰林定了下来,当时她不过十一岁,梅小郎君大她两岁,也不过十三岁,直到两年后的今日,俩人一面也未见过,其实她是无从判定的。   这种思量在这两年中自然也是常有,思量起来,一切往好处想,甜蜜居多,但眼下却略略茫然,反观堂姐,倒是值得羡慕,不管怎样,贾玮同她同处在一个园子内,日日见面,彼此皆明白对方是怎样的人物,事实上俩人皆是不俗,确实堪称金玉良缘,若终成了眷属,比较起来,终归比她这样糊里糊涂的好。   当然,她也零零碎碎地从父母口中听说了不少夸赞梅小郎君的好话,什么翩翩少年,有志于学之类的,因此此刻想起来,在这茫然之余,稍稍慰籍。   这个梅小郎君,应该不逊于贾玮罢,何况他走的是科举仕途,而贾玮却是经商,如此想着,对于自己的这桩亲事,她究竟还是重新憧憬起来。   这厢宝琴缠缠绕绕,那厢宝钗也是心思复杂。   刚才的戏谑中,她将堂妹同贾玮放到了一处,并称梅小郎君会误解,戏谑归戏谑,但她自是晓得,贾母曾有过这样的意思,欲让宝琴和贾玮结亲,只是听说宝琴已许了梅小郎君,这才作罢。   此事她是听母亲事后提起,宝琴自个并不知晓。   听说此事后,她未免失落。   贾母对薛家的门第有所挑剔,并且由于黛玉的缘故,始终并不认同金玉良缘。   但同为薛家女子,贾母却一眼看上了宝琴,连黛玉也顾不得了,相形之下,她仿佛同堂妹差了好些。   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容貌上,她或许会比堂妹稍稍逊色,但无疑皆是出众。   其他各个方面,无论是中馈纺绩,还是才情学问,堂妹自然也是不俗,但她自信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想像过去,应该是贾母过于宠爱贾玮这个宝贝孙儿,担心她实在精明过人,将来辖治了贾玮。   而堂妹这样清妍可人的女子才是贾母中意的孙媳人选罢。   想通了这点,让她相当无奈。   姨妈这边自然没有问题,但贾母态度如此,不能不说是个极大的阻力。   她同贾玮之间的金玉良缘,也不知何时才能得偕。   ps:还是迟了些,薛家姐妹告一段落。 第三百一十九章 手段   南城是顺天府衙门集中之地,除了府衙之外,同知衙门、通判衙门、府学教授衙门、附郭两县的衙门等等,大都设置于此。   正值午时,位于南城承天街的府衙左近,一家大酒楼二楼辰字贰号雅间内,桌上设着一口火锅,锅中汤底沸滚,鲜味四溢,涮的是羊肉,打横座上俩人相向而坐,各自举箸夹起一片片羊肉,涮吃得满头是汗,热火朝天。   燕京习俗,入冬时节,火锅盛行,不独是各家各户围在炕上吃火锅,外头酒家食肆也是如此。   这家酒楼用的是正宗的漠北肥羊,又有自酿的陈年佳酿,两者相得益彰,在承天街这一带,生意红火的得很。   “呵呵……贾公子,这家酒楼的羊肉火锅不错罢。”   打横座上右首之人这时接连涮吃了十来片羊肉,放下筷子,喝了一大怀酒,又拿起席上的巾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向对面的贾玮含笑说道。   此人三十来岁,眉目修长,留着三咎青须,是府衙礼房典吏杜和。   今日上午,他前往西城一处坊巷主持一项典礼,刚刚回到府衙,就听说贾玮正在礼房客厅等候,双方见了面,贾玮提出在附近找一家酒楼说话,他便推荐了这家酒楼。   “……好得很,杜大人推荐,岂能差了?”贾玮此时也已停箸,身子往交椅上一靠,“……这家酒楼的羊肉确实正宗,肥美香浓,不过……杜大人,非在下挑剔,在口感上,这羊肉却稍嫌鲜嫩不足……”   “哦?”   “恩,在下倒是对此颇有决窍,可令羊肉极尽鲜嫩……不知杜大人感兴趣否?”   “说来听听,说来听听。”   “其实说破了不值一文,便是将选好的羊肉放入冰窖,用大石压上,次日涮吃时再切,肉质便无比鲜嫩。杜大人不妨回家试试。”   “贾公子出身世家,果然食不厌精啊……好,好,下官回家便即试试。”   如此说着,俩人相视而笑。   贾玮介绍的这种方法,源于他上辈子,在这世界却还无人知晓,眼下涮吃着羊肉火锅,看出杜和对羊肉火锅钟情得很,便投其所好,介绍一番,也算是活跃气氛,拉近距离。   不过他此次前来,同杜和会面,并不单单是吃吃羊肉火锅,拉拉关系这么简单,实则为的是晨报危机一事。   杜和掌府衙礼房,燕京晨报的报备便是由他经手承办。   在贾玮的布局中,要解决此次的晨报危机,杜和是个关键人物。   同样关键的,当然还有府尹大人,但杜和是具体经管承办,只需拜会他即可,府尹大人那边,也可由他居中操持。   “……杜大人,不知近来可还有人到府衙报备类似在下燕京晨报一般的新式报纸?”   听贾玮介绍罢鲜嫩羊肉的制法,杜和重新拿起筷子,埋头在火锅中涮吃羊肉,贾玮却不再动箸,只是靠在交椅上,望着杜和大快朵颐,一阵子后,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这个……”杜和筷子一停,视线投了过来,皱眉想了想,肯定地摇头道,“……没有,除了贾公子的晨报,并不曾有此类报备。”   说着,他再次将筷子一放,拿过巾帕擦脸。   做为多年的老胥吏,各种私人宴请不计其数,听到贾玮这番话儿,虽一时并不明白对方何意,但却知道正题来了。   对方何等身份,等闲岂会同他这等胥吏吃吃喝喝,拉扯关系,此番前来,必是用得着他,有事嘱办,这是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的事,眼下对方果然开了口。   “没有啊……”贾玮笑着点点头,看来那家报社还未到府衙报备,如此行事更加便宜了,“恩……好……杜大人喝酒。”   拿起装着佳酿的瓷瓶,亲自给杜和满上,也给自个倒了一杯,俩人碰碰酒杯,一饮而尽。   “贾公子好酒量。”   “杜大人也不差啊。”   放下酒杯,彼此笑笑,贾玮望了望坐在对面的杜和,此人倒是个知分寸的,先前进来,请他上座,自己坐在下首待客,百般不肯,到底俩人都打横坐了,方才作罢,“……杜大人,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冒昧打扰,自然是有件事儿,劳烦杜大人……”   “贾公子有事,但请吩咐便是,如何谈得上劳烦?”贾玮说得客气,杜和也忙谦逊。   “岂敢……”贾玮摆摆手,“……杜大人,是这样……在下的燕京晨报迄今已正式发行两个多月,其中问题颇多,单靠报社自审,难以解决,在下思之再三,恳请杜大人之府衙礼房予以审核……此对在下晨报极为有益,却是要借重府衙礼房的权威,因此还望杜大人恩准在下所请,在下自是感激不尽。”   “贾公子这是……”   闻言,杜和登时吃了一惊,手肘一动,险些将边上的酒杯打翻在地。   毕竟晓得是贾玮有求于他,从一开始,他便沉住气听着,掌握着主动,但对方此言一出,他哪里还能镇定得了?   莫非这位贾公子从哪儿听了风言风语,认为府衙礼房欲对燕京晨报社不利,因此对方明着过来恳请,实则却是兴师问罪?   对方态度温煦,言辞有礼,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安。   谁知下一刻翻脸之际,会是怎样的重手?   真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他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的,终归是要得罪对方的。   这个贾公子,公侯世家不说,还同镇国长公主颇有渊源,所办义学有所关联,正式发行的第一份晨报创刊号,也以专题刊登了镇国长公主的慈济事迹……如此背景,哪是他一个府衙胥吏能得罪得起的?   在这一刻,他只觉得先前所吃的涮羊肉,完全没滋没味了。   ps:许多架空的书中写到的争斗手段颇为幼稚,尤其是政争,我会在接下来的京华烟云写写真正的政争是何样子。青鸟出品,必属精品。^_^ 第三百二十章 手段2   “……杜大人,新式报纸乃新生之事物,不足尚多,未臻规范,自然是要严于审核,恩,此事看似是在下自找麻烦,实则不然,新式报纸唯有完善,日趋规范,方能长久兴办下去,因此在下才有此请……当然,不仅仅是在下的晨报,若有别家报社也发行新式报纸,还请杜大人一样严加审核,若要报备的,更要严核再三……哦,大人容我解释……”   “……新式报纸是在下首创,凝聚心血,费时费力,但说起来,并不敝帚自珍,倒是盼着能蔚然成风,百花齐放,不过,在下也实不愿见到一些粗制滥造的新式报纸发行出来,坏我新式报纸之声名……杜大人,君子坦荡荡,无事不可对人言之,此乃在下心声,说在大人当面,望大人采纳……”   杜和惊疑的样子,自是瞧在贾玮眼中,微微一笑,也没急着刻意去解释,只是语气平缓地将准备好的言辞说了下来。   说罢,贾玮从袖底取出早准备好的三千两银票,放在桌案上,伸手推了过去。   “杜大人,此事无疑平白劳烦府衙,无以为谢,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其中一千两是给大人的,二千两是给府尹大人的……请笑纳……”   之所以送两份礼,杜和一份,府尹一份,贾玮自是有所考虑。   若是办新式报社的是寻常商贾,在杜和的位置上,一手遮天毫无问题,但若是背景雄厚之人,杜和未必顶得住压力。   对方直接求到府尹那里,府尹吩咐下来,杜和更加顶不住。   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府尹也拉扯进来,对上背景雄厚之人,杜和可往府尹那里推,府尹收了好处,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给杜和施加压力,如此,方为妥当。   当然,他也并不指望能一直卡着报备的这道口子,令他人无从报备,真是背景雄厚之人,就算是府尹,也不无压力,至多能帮着拖延一阵,最终还是得松口,让对方报备过关。   对于背景雄厚之人,报备这道关口,府尹能帮着拖延一阵,也算是达到他的目的了。   在目前这种没有竞争的环境下,做到质量保证,晨报多发行一天,就深入人心一天。   因此眼下多维持一阵无竞争的环境,至关重要,而府衙恰恰能帮他做到这点。   至于最终难免还有新式报纸报备过关,接下来的事情,就要看他自个的了。   对此,他也预备了几个方案,针对不同的情况,但总之,所有的目的,皆是竭力将这种无竞争的空白期拉长,   等到晨报持续扩印,扩大影响范围,真正赢得市场,站稳脚跟之时,就算有其他新式报纸出来,也无需用免费发放这样的低端竞争手段来扼杀对手,巩固地位了。   在贾玮的设想中,这个空白期至少应该是一年以上。   这也决定在接下来的一年间,他在报社的工作重心将放在这上头来,其他的皆为次要。   “贾公子客气……下官尽力而为罢……”   望了一眼推到面前的银票,杜和略略沉吟,随即便将银票收起,向贾玮说道。   此事他若要推脱,自然有着百般理由,但权衡一番,实是没有必要。   此事在他职权范围内,行事方便,且无多少利害关系,说起来,新式报社涉及面极窄,他卡住报备关口,事实上面对的只是极少数欲涉及此行业的人士,何况贾玮也给了府尹大人好处,遇上不好得罪的人,他尽可往上推诿,更加不妨。   除此之外,自然财帛动人心,相对而言,礼房是清水衙门,他这个典吏,一年下来,虽说也有些额外的银钱进账,但哪见得到一千两银子这样的数目?   因此如此权衡下来,他也没什么可迟疑的,索性结了这个善缘。   “杜大人痛快……来,来,喝酒。”   见杜和收起银票,答应下来,贾玮笑容满面地再次亲自斟酒,随即举怀说道。   “哦……好,好……喝酒喝酒……”   一饮而尽,杜和放下杯子,向贾玮望了望,不禁感叹。   这个贾公子,着实不简单。   借重府衙,以审核自家报纸的名义,行阻止别家报社争竞之实,可谓冠冕堂皇。   如此一来,府衙方面完全有理由卡紧报备。   只需声称首家新式报社――燕京晨报社正自严核,因此相应的新式报社报备,如今也需严核,正所谓一碗水端平,让将来报备之人无话可说。   此手段非同一般,思虑周密,滴水不漏,非谋略过人者不可为也。   也难怪对方一介少年,在诗文、慈济、商业方面皆有出色表现,并同镇国长公主往来密切,确实是个难得人物。   但凡世家子弟,家学渊源,出色者,极其出色,通常为寒门子弟所不及,这个贾公子,应该便属此类。   哎,之前,自己还险些误解,平白担心,谁知对方竟是这么个高明的打算!   “……杜大人,那么从明儿起,在下的晨报社,每日便会送一份晨报到府衙礼房,接受礼房的审核,大人以为如何?”关键之处,刚才的一番话皆已点出,眼下贾玮谈到具体事宜。   “如此甚好。”   此时杜和正转着念头,想着寻个什么合适时机,交由府尹大人身边人代为转呈这二千两银钱的好处。   此类事情他也居中操持过,自然晓得其中关窍,没有当面呈给府尹的道理,必得由其身边人转呈,方才各自妥当。   毕竟府尹大人身居高位,不能没有顾忌。   正自想着,听贾玮这般说道,回过神来,他点点头赞同地道。   贾玮便不再多言,对方是衙门中的老胥吏,办起事来,自有一套,既然收了好处,便不会含糊,他完全可以放心。   ps:恭喜狂拽少爷~荣升本书盟主! 第三百二十一章 访客   结束同杜和会面,返回晨报社,已过了午时。   从前院穿过月亮门来到二进,隔着老远,就瞥见后勤部采办主事王铭正在广告办公房门前等候,情知有事,贾玮加快脚步上前,招呼一声,“王主事来了?等了多久了……屋内说话罢。”   如此说着,打开办公房房门,俩人进入屋中,贾玮在桌案后坐下,王铭则坐在侧旁。   “……贾社长,照你的吩咐,我今日去了铸造工坊向黄老板打听了一番,得知订制那批铜活字的东家是京城五家报社的社长……这五家报社如今已然关张,正在筹办新式报社,因此向工坊订制十六版面标准的铜活字……”刚一落座,王铭便迫不及待地向贾玮禀报道。   “哦,是京城五家报社的社长……”   贾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撇开这个话题,对王铭道,“王主事来得正好,我也正要找你……你稍后再去铸造工坊一趟,向黄老板追加订制一批十六版面标准的铜活字,也一样让对方在年底前交货……”   既已晓得东家是谁,他便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打算此后让叶明诚稍加留意便是,横竖府衙报备这一关上他已动了手脚,就算对方有何背景,短时间内也无报备过关的可能。   “……好的。”   王铭闻言,不由地愣了愣,随后连忙答应。   贾玮便不再多言,提起笔来,写了个便条,交与王铭,“好了,王主事,你拿上这个,到帐房支银票去……去罢。”   王铭匆匆离去,贾玮十指交叉,放在桌案上,微微沉吟。   眼下情形,他堵住了府衙报备这一关口,可谓是釜底抽薪,再辅以追订一批十六版面标准的铜活字,使原计划中的年后达到六千印数的规模,骤然扩大到了九千,加快了占领市场的步伐,如此双管齐下,算是对当前的危机提前做出应对。   事情做到这一步,在这个阶段,大体而言,能做的都做了。   虽说对将来的情形发展不敢有丝毫轻忽,也根据不同情况,预备了几个应对方案,但现下确实不用做什么无谓的考虑了,因此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倒是可以暂时丢开此事,稍稍平静。   在广告办公房坐了一阵,随后接待了两位寺庙道观的主持,接近黄昏的时候,李云到来,再次提及香菱主仆的情况。   “……二爷,今儿我出去再次打听一番,原来昨日那小丫鬟拿着衣架子,不止卖给一家成衣铺,而是卖了两家,另一家给了一两银子……嘿,那小丫鬟倒是先后走了好几家,将这一带的成衣铺几乎走了个遍,最终也只是这两家成衣铺给了银钱……”   贾玮不耐烦地听罢,随后摆摆手让李云离去。   照李云这么说,香菱主仆俩靠着这衣架子,又多出一两银子的收入,三两成了四两,支撑的时日更久了。   真是头疼。   回到五进,洗漱一番,准备返回荣府,临走时,望望东跨院那边,踱了进去。   沿廊道来到上房,尤婚姐妹正坐在炕上用餐,见他到来,都忙微笑招呼。   贾玮同她们随意聊了几句,便即告辞出来。   尤氏姐妹搬到这边来,已有一阵时间,尤二姐相看了几个男子,皆非满意,贾玮自然不会勉强,但一时间也难再找到般配之人,同尤二姐彼此相看,因此时光倒是悠闲下来,每日里,姐妹俩看看晨报,同麝月琥珀等几个大丫鬟说说话儿,偶尔到外头街巷转转,一切轻松惬意,俨然习惯了这边的生活。   乘车回到荣府,用过晚餐,正要进园子,贾政那边的一个小厮过来传话,说是老爷的一个客人前来拜访,顺便要见见他这位公子。   贾玮也不在意,便随着这名小厮前往贾政的外书房梦坡斋。   进了书房,贾政正同一位客人喝茶叙话,言笑晏晏,见他到来,贾政便笑着对那客人道,“此便是小犬。”随即又向贾玮道,“还不快见过雨村先生。”   雨村?   贾玮微吃了一惊,莫非眼前这位客人便是贾雨村?   重生过来,虽未见过此人,融合的记忆中,也并无此人的印象,但上辈子阅读红楼,对此人却熟悉得很……姓贾名化,字时飞,号雨村,进士出身,有才华有能力,借助贾家之势,官运亨通,后来直至二品大员。   当年在金陵,薛蟠指使下人强抢香菱,引发命案,将这案子大事化小,乃至化无的,便是此人。   此时对方应该还在金陵府尹的任上罢,那么此番进京……   一面想着,一面向对方微微一揖,“见过雨村先生。”   “世兄不必多礼。”   来客含笑起身,还了一礼。   如此作派,倒是同他平辈论交。   贾玮自然并不奇怪,贾雨村是攀附上来的,在贾政面前,自降一辈,以示谦卑,相当正常,也是时下风尚使然,如同贾政身边的那些清客相公,有的已是花甲之年,一样称贾政为老世翁,称他为世兄。   当然,这种彼此间的称呼其实是各论各的。   贾雨村称他为世兄,他可不能也称对方为世兄,否则便是失礼。   因此贾政在介绍贾雨村时,让他称对方雨村先生,雨村是号,加上先生二字,更显尊敬。   彼此见过礼,贾政让贾玮在一旁坐下。   这时贾雨村笑着寒暄,“世兄诗才超拨,远过侪辈,一曲锦瑟,一曲咏菊,金陵虽远,如今也已风靡……世伯谬赞我有几分诗才,但同世兄相比,简直提都不能提了……我还听说世兄慈济为怀,在京中四城区各兴办义学数所,当真令我钦佩……”   他人情练达,岂不知夸赞贾玮犹胜恭维贾政的道理,果然如此一说,贾政不由抚须而笑,口中却道,“……雨村,不可纵他。”   贾玮也忙谦逊几句。   视线投过去,认真打量了对方两眼,身材魁伟,气宇轩昂,望在眼中,确实是个人物,虽只初见,却让人陡生好感。   但想到红楼记载中,此人的一些行径,包括薄情寡义,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等等,贾玮不禁暗自摇了摇头。   陪着贾政同贾雨村叙谈一阵,从话语中了解到,对方此番进京,只是为了吏部例行的京察。今日刚刚抵京,便来贾家拜访,随后还要一一拜访京中故旧同僚。   约莫半个时辰,贾雨村告辞,贾玮也前往园内。   走到半路上,脖颈一凉,仰头望去,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   他也记不得这是今冬的第几场雪了,但时间上确实离年关越来越近了。   ps:那个单章写错了,是19号恢复更新,也就是今天,不然18号发的单章,不会说“18号恢复更新”,只会说“今天恢复更新”,特此说明,省得让人说我食言而肥。 第三百二十二章 年关   年关越来越近,在每日里晨报社与荣府的往返中,在几次钓鱼集会中,在天龙八部的故事中,在每一份新鲜的晨报中……光阴不知不觉又流过了一个来月。   眼瞅着已是腊月下旬,距年关不足十天时间。   在这中间,虽说时光静谧,但也发生了一些事情,例如李纹、李绮俩姐妹随母亲返回金陵,园中的姐妹少了俩个;例如邢岫烟被说给了宝琴的哥哥薛蝌,定下了亲事;例如由于在修园子一事上的出色表现,黄侍郎大力举荐,此次京察中,贾政理所当然地官升一级,从员外郎升为郎中,成为一司之主官;例如在杏花楼的生意上,广告效应开始产生,生意一日胜似一日,虽还未到真正红火兴隆的程度,但估计这一天也并不远了。   年节的气氛逼近,两府已然张灯结彩,夜间从宁荣街上越过围墙望进去,偌大的两府,尽是灯火闪烁,彻夜不熄,一派繁华喧嚣的景象。   无论是家主还是下人,在这时节皆是忙碌。   账目要清理,院子要整理,各处田庄的管事也相继到来,马拉车推地送来年节所需的粮食、木炭乃至猪羊鸡鹅、海味山珍之物,各种年例要分发下去,住在外头的族中子弟们进进出出宁荣两府,哪怕是一年中从不露面的,这时节也赶过来,领了年例回家过年。   住在府内的自是不同,年例要丰厚得多,哪怕是下人,在年关也会发一笔小财。   新年的新衣裳不用说了,年例银子也非月例银子可比,数目可观,小丫头子小厮也能拿到一两以上的银钱,遑论其余的下人了,此外,还有自老太太以下各家主的赏赐,共总加在一块,通常要超出年例银子。   如此做派,图的是合府喜庆,事实上,在下人们忙碌的身影中,并不难发现喜气洋洋的一面。   贾玮的怡红院,这些天已被院内的丫鬟们一遍又一遍的洒扫擦拭,整个庭院焕然一新,连廊道的木板也光可鉴人,就等着廿九日旧符换新符,旧联换新联。   洒扫的事儿,袭人只是统筹分派,没怎么亲自动手,眼下她忙于账目的清理,诸事皆放在一旁。   一年到头,怡红院的各种账目总要平一平,明年又是新的开始,这是她这个小管家的职责,因此这些日子贾玮总听她在那里念念有词。   “……那个墨玉捧盒让探姑娘借去了,还未归还回来呢。”   “……欠下外头大厨房的点心费用,得结一结了。”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总之都是各种账目上的事儿,望着她认真的样子,贾玮倒是好笑。   除了袭人,其他丫鬟也各司其职,只有睛雯依旧在躲懒,年关将至,也无分别。   近来贾玮晚上回来,极少到书房,她更是省事,一天时间,也就是到黛玉那边习字学诗小半日,剩余的光阴全在牌桌上了。   如今镇国长公主府也相当忙碌,这阵子她也不曾过去。   怡红院情形如此,园中各姐妹院内也是相差无几。   一样喜庆,一样忙碌。   但在这浓浓的喜庆氛围中,除了年齿尚幼的惜春,已有了婚约的宝琴和邢岫烟,薛、林、迎春、探春这四人自是滋味复杂,过了年,又长了一岁,距离嫁人的日子又近了些,尤其是宝钗和迎春,年后便是十七,已到了最佳的出嫁年纪,因此面对这避也避不开的问题,各人的心思只有各人自知了。   撇开荣府,说到外头生意上的事。   晨报社和杏花楼今年年底的分红,自然皆无。   晨报社一直在赔本经营,杏花楼虽赚了些,但远未收回成本,这种情形下,无论如何,也不具备分红的条件。   当然,年底的奖励还是有的,视职务的高低,职差的轻重,晨报社和杏花楼的员工,每人都能领到一份相应的奖励,大家开心过个新年。   腊月廿一日,贾玮广告办公房的桌案上摆着一张请帖。   请帖是梅庵的清和师太差人送来的。   帖子的内容是邀请贾玮于廿五日前去梅庵赏梅。   此事对方同他初见会面时提过,倒是没有忘却,眼下梅花盛放,便专意下了帖子相请。   对方盛情如此,贾玮自也不好婉拒,何况他当时也是答应的了,于是便写了个回帖,交与前来送帖的姑子,应允廿五日前往梅庵。   ……   北城王豆腐街张仲宅院。   堂屋内燃着炭盆,张仲、鲁兴、陈为、钱东明、王进五人团团而坐。   虽说年节将至,这五人面上却是愁眉不展。   除了资金上的筹集并不顺遂,新报的报备居然也被府衙卡住,而且看情形,想要通过报备这一关口,千难万难。   光是新报的报名,他们就往府衙礼房跑了一个来月,到目前还在审核之中,尚未得到明确答复,更不要说,礼房的那些书吏们还拟定了不下十数条的审核内容,若是一一审核过关,也不知要等到几时。   其间他们也尝试贿赂,但银钱随后就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再次贿赂时,书吏们皆换了副冷淡面孔,坚辞不受,这其中的玄机,他们自也无从猜测,但心头却是雪亮,新报的报备恐怕比他们想像的还要不易。   资金短缺,报备受阻,双重打击下,令他们原先的踌躇满志,转眼变得一蹶不振。   想到自家的资金,很有可能打了水漂,每个人的心中都是沉旬旬的。   这个年不好过啊……   ps:年关系列的内容会有几章,起承上启下作用,年后,许多事将纷至沓来。 第三百二十三章 年关2   “……唉,以往报纸的报备当日便妥,不想眼下如此麻烦,瞅着府衙礼房的架式,恨不得将咱们拒之门外呢!”   屋中气氛压抑,众人默然喝着茶水,此时身材肥胖的鲁兴将茶杯往几案上一顿,愤愤然地说道。   “也不知礼房搞什么鬼?不过人家也说了,新式报纸不同于旧报,一律从严审核,燕京晨报社如今也在审核中,每日都要送一份报纸到礼房……那贾公子世家身份,尚且不能幸免,咱们这些个,又算得什么?恩,再想想法子罢。”张仲虽也是烦恼,但做为这五人中的主事人,并不愿见到众人泄气,听了鲁兴的牢骚话语,忙出言安抚。   “嘿,能想什么法子?人家连银钱也不收,你又能如何?”   鲁兴摊摊手说道,在这五人中,他性子算是平和,但如今新式报社的筹办,境况窘迫,困难重重,自家资金又陷在里头,使得他也没了多少好脾气,一张口便是牢骚话儿。   他如此说着,钱东明、王进也随即附合,只有陈为在旁默不作声。   张仲暗中皱眉,但大家情绪如此,他也是无奈。   正待转过话题,谈及他事,缓和一下屋中的气氛,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为这时开了口,“……诸位,如今咱们资金短缺,报备受阻,新式报社的筹办,殊为不易,鄙人思来想去,倒是有几句话想同诸位商量……”   张仲等人视线皆向他望去。   陈为语气略顿,但随即下了决心般地抿抿嘴道,“……照鄙人的看法,这般情形,这新式报社不办也罢……”说着,他举起手来,止住钱东明插话,并飞快瞥了一眼众人,“……筹办新式报社,咱们共总出资一万六千两,订制铜活字是大头,预付了五千两,此外,只是些零零碎碎的开销,眼下账面上还有一万出头的银钱,过几日铜活字回来,还需付上五千余两余款……”   “……鄙人所言,并非是不结款提货,留下这账面上的一万余两,大家按股金比例分钱走人……若是如此,大家白忙一场,却要净赔五千余两,分摊开来,不说鄙人、张社长、鲁社长咱们三位,就是钱社长、王社长,也得各自赔上六七百两……   “因此鄙人的意思是,咱们哪怕不筹办这新式报社,也需将余款结了,将这批铜活字提回来,而后转手卖给燕京晨报社……据咱们得知的消息,燕京晨报社将来会不断扩印,印数或将达到三至五万,如今燕京晨报社的印数三千,算上他们正在工坊订制的两批铜活字,印数也只是九千,显然对铜活字仍是需要……”   “……咱们这批铜活字是现成的,无需订制等待,转手卖给燕京晨报社,想必对方也是乐意的……价格上,若是对方有意拿捏,咱们稍稍降低些,取个平头,一万两,也就亏几百两……或许对方并不拿捏咱们,咱们便分文不亏了……”   “如此,说来说去,咱们筹办这新式报社,也就赔上些零碎的开销,几百两银钱而已,分摊开来,只是区区之数,倒算不得什么了。”   他这般一大通话说下来,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两口,便再次一言不发,只是拿着眼睛瞅着众人。   那边,张仲、鲁兴、钱东明、王进四人神情各异。   张仲微微张口,鲁兴沉吟不语,钱东明挑了挑眉头,王进若有所思。   他们之前从未想过停止筹办新式报社,听了陈为这番话,霎时间心中皆掀起了波澜。   片刻后,王进双手一拍,率先回应,“陈社长说得是,如今情形,新式报社倒真是不筹办的好,何况依照你这个主意,咱们确实也赔不了多少银钱,鄙人赞成得很……只是……燕京晨报社刚刚订制了两批铜活字,眼下能吃得下咱们这批铜活字么?三批铜活字,三万多两资金呢!”   “呵呵,眼下对方能否吃得下并不要紧,此事可先谈着,”闻言,不待陈为接口,一旁的鲁兴便呵呵笑着冲王进说道,“……只要谈妥了,就算等上半年乃至一年,咱们也等得起。王社长……你不会急需银钱罢?”   “哪里。”   “那就耐心等等。横竖铜活字不比别样什物,一年半载地丢在那里,既不会坏也不会烂。”   鲁兴用玩笑的语气说着,陈为的主意,十分可行,让他一扫之前的沮丧。   对筹办新式报社,他也没多少信心了,能几乎悉数收回股金,自然高兴地很。   此时还剩下张仲和钱东明俩个还未表态,好一阵子,张仲在炭盆上方搓了搓手,目光望望陈为,又望望鲁兴和王进,平静开口道,“……陈社长这主意固然是好,但诸位有无想过,不办新式报社,咱们将来做何营生?咱们这般三四十岁的人,办报十几年,到了今日,突然转行,恐怕也未见得容易……因此依在下愚见,倒不如咬咬牙,将这新式报社筹办下去……”   “正是张社长说的这理。”话音刚落,钱东明便点点头说道,显然同张仲的意见一致。   他们俩个说着,陈为、鲁兴、王进三人面上不禁露出犹疑之色。   张仲的话确实有着几分道理,他们也不得不认真思虑一番。   沉吟片刻,陈为说道,“若说转行,筹办新式报社也算转行,旧报与新报完全不同,咱们一样得重新学起。既是如此,转到别的行业也无不可。”   “话不是这么说。”张仲摆摆手道,“新报虽新,总还是报业,咱们这几个,十几年来呆在报业,已然习惯,筹办新报社,实属顺乎自然,若转行到其他行业,就未必如此了。”   这番话仍是极有道理,不独钱东明附合,陈为、鲁兴、王进三人也是微微点头。   但权衡一番后,陈为还是说道,“张社长,你说得都对,只是鄙人对筹办新报社实无信心,不得不提议停办。”   ps;伏案一觉,就到了这个时辰。 第三百二十四章 年关3   他说的自然是实话。   新报的报备也不知几时才能通过,资金上头的筹集,也是困难得很。   照眼下的情形,可说新式报社的筹办,前景相当黯淡,因此他是下了决心打退堂鼓的。   但照股东章程,一旦注入股金,在没有新股金填补的情况下,是不可撤回的。   寻找新股金填补自己的股金,陈为自是办不到。   那么,除非停办新式报社,便自然而然地拿回股金,而同样按照股东章程,像这样的重大事务,需拥有七成以上股金的股东同意,才能最终决定。   如今总股金还留着二成的空白,剩下的八成,张仲、鲁兴和他,各占两成,钱东明、王进各占一成。   也就是说,若要决定停办新式报社,至少要有张仲、鲁兴、他以及钱、王中的任意一人共同拍板。   如此,他就不得不说动张仲、鲁兴、以及钱、王中的任意一人。   到此刻为止,鲁兴和王进已明确赞成他的意见,接下来要对付的便是张仲,而钱东明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事实上完全可以忽视。   这时他说着“对筹办新式报社实无信心”,便是给股东总理兼社长的张仲施压,让其拿出办法来,如若拿不出办法,终究也只能同意他的提议。   他这般说着,鲁兴和王进也明白他的心思,随即附合了几句,共同向张仲施压。   张仲眉头皱了又皱,却是无奈。   说起来,当初是他最先召集众人,商议筹办新式报社之事,此后,他又被公推为股东总理和社长,总领新式报社事宜,既是如此,他若拿不出办法来,给股东们信心,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只能停办。   凝目想了一阵,张仲视线忽地投向钱东明,“……钱社长,我记得你一位族兄在兵马司衙门当差,兵马司衙门权重,府衙不会不卖几分面子,这两日你便让你这位族兄帮忙跑一趟府衙礼房……咱们报不了备,他未必报不了……横竖他要什么条件,咱们便答应什么,只要能尽快报备,哪怕费上五百八百的银钱,也是值得……”   “张社长……”钱东明闻言顿时苦笑地摆摆手道,“我那位族兄在兵马司衙门当差不假,但也不过是个小小书办,又哪来的偌大面子,何况我们之间向来极少走动,也不知人家肯不肯帮这个忙呢……”   “好歹一试罢……”   “那……好罢。”   俩人如此说着,钱东明勉强答应下来,张仲略略松了口气。   钱东明族兄的这层关系,他突然想到,此时是当成救命稻草来用,若是钱东明不愿答应,那他当真无计可施了。   “陈社长,你看……”张仲将视线重新转到陈为这边,“这两日先让钱社长去试试,若是报备的事顺利弄下来,剩下的也只是资金短缺的问题了,这个好解决,实在没办法,大不了大家再增些股金嘛……若是报备不成,咱们再商议停办的事情,如何?”   说着,他目光也同时望了望鲁兴、王进二人。   “……也好。”陈为微一沉吟,点了点头。   虽说他并不觉得钱东明族兄能跑下报备关卡,但张仲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不好再紧逼下去,横竖几日时间就能见分晓了,且再等等便是。   鲁兴和王进相视一眼,也没反对。   话说回来,停办新式报社,也非陈为他们三人所愿,若是报备顺利,他们何尝会打退堂鼓?   钱东明族兄要当真将报备一事办成,他们倒是要庆幸了。   毕竟正如张仲所言,离开报业,另觅营生,对他们这般岁数的人而言,可谓相当不易。   当然,即便通过了报备,还有资金短缺的问题。   但这确实不是什么太大问题,当初商议筹办新式报社之时,张仲、鲁兴、陈为三个便有意多出股金,只是钱东明和王进为了自家的利益考虑,不愿多出股金,也不愿张仲、鲁兴、陈为三人增加股金比例,这才出现了资金缺口,并留下了两成股金空白。   眼下资金筹集困难,形格势禁之下,钱东明和王进二人心中其实也已动摇。   这时俩人转着念头,想着只要近日钱东明族兄顺利跑下报备,在股金方面,他们做些让步,也未尝不可。   见大家都同意了他的说辞,张仲如释重负地身子往椅背一靠,拿过茶杯抿了两口。   但他此刻的心情未见得轻松多少,钱东明族兄能否跑下报备还是两说,只是但尽人事罢了。   想着,他终究还是暗暗叹了口气。   随后,众人喝茶闲叙一阵,待要起身之时,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叩门声,众人相互望望,不一刻,一名下人进来向张仲禀道,“……老爷,门外来了位公子,甚是陌生,说是要见老爷,有一事商议……老爷见是不见?”   “不见。”   张仲挥挥衣袖,不耐烦地说道。   如今他心情烦燥,哪有什么心思见一个陌生公子。   “可……可这位公子说,老爷遇到的报备难题,在他手中可迎刃而解……让小人如实禀给老爷,老爷必会见他。”这名下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哦?”   张仲不觉猛地起身,向这名下人指了指,“他是这么说的?”   “正是。”   “去,将这位公子请进来。”   这名下人转身去了,张仲同鲁兴、陈为、钱东明、王进四人视线一碰,眼神中均露出迷惑之色。   这位陌生公子是谁?   居然知晓他们筹办新式报社之事,并且晓得还不是一点半点,连他们报备艰难之事也都清楚。   更令人不解的是,竟还找上了门来。   这当真让他们觉得惊讶无比。   一时间,张仲等人只是诧异地彼此望着,竟说不出什么来。   屋内气氛安静,片刻后,庭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适才那名下人领着俩个身影,绕过照壁,往上房而来,张仲等人齐齐向外望去,一位公子带着一名小僮,缓步行来,倒真是陌生得很,但衣饰华贵,显然并非寻常人家子弟。   ps;抱歉啊,又迟了些。 第三百二十五章 年关4   “贵客光临,有失远迎……鄙人张仲,敢问公子哪位……”   见这位陌生公子走到近处,将要拾阶而上,身为主人的张仲迎了出来,在廊上拱手说道。   屋内的鲁兴、陈为、钱东明、王进四人虽不曾出迎,但也纷纷起身,面朝着廊外。   来者衣饰华贵,器宇不凡,又言明可助报备,他们心中虽无限疑惑,却是不敢慢待。   “在下季谦,冒昧造访,张社长,这厢有礼了。”陌生公子在阶下站住,面容含笑,也是拱手还了一礼。   “原来是季公子,寒舍简陋,无以招待……请,屋里头请。”   短短寒暄两句,张仲一面寻思着“季谦”这个名字,一面伸手肃客。   季谦便也不多言,带着小僮踏上台阶,来到廊上,随后同张仲一道进了屋中,同鲁兴、陈为、钱东明、王进四人又是一番客套话语,彼此见礼,随后大家落了座,开始喝茶叙话。   “诸位,季某此番来意,也没什么可对诸位隐瞒的……”随意交谈几句,季谦望望张仲等人,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季某之前同诸位并非相识,此番前来,实为筹办新式报社一事……说实在的,季某对筹办新式报社颇感兴趣,听闻诸位正在筹办之中,且遇上了一些难处,季某虽是不才,但自忖有些门路,可为诸位分忧……不过季某也有个不情之请,倒是盼着同诸位通力合作,一同筹办新式报社,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说出,张仲等人都不由怔了怔。   这位季公子不请而至,此刻说得明白,显然是要以参股为条件,帮忙解决难题。   他们原本留着二成的股金空白,有人参股进来,且还帮着解决报备难题,正是求之不得,但这时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是感到犹疑,此人来历不明,又不知真实意图何在,他们怎么也不可能贸然答应下来,总要了解清楚对方的情况再说。   “季公子适才传话,说是报备一事,在公子手中可迎刃而解,此话当真?”   转着念头,众人稍稍静默,随后张仲笑着开口说道,但并不回应季谦的话语,而是随口问到了报备一事,借此转开了话题。   “这个自然。”季谦微笑点头,对他而言,新报的报备,确实不算什么。   这时他也看出张仲等人对他有所防范,这其中的缘由,他也一目了然,便顿了顿语气道,“……对于季某,诸位大可不必疑虑,季某虽不请而至,但并非招摇撞骗之徒……家父名讳若望,中书省通议大夫,敝府便在南城玉皇街……”   “哦,怪道季公子的名字如此熟悉,原来竟是京城才子,童山诗会的魁首,失敬失敬……”   季谦这般说着,张仲终于反应过来,他经营报业多年,文人的圈子也略有接触,自然对童山诗会这样的风雅韵事有所了解,季谦是今年童山诗会诗魁,算是话题人物,京城名士,不但本人,包括家世背景等等,也都广为人知,他也听说不少,此时听到季谦介绍彼父是中书省通议大夫,如此对应起来,便认出了季谦的身份。   鲁兴、陈为、钱东明、王进四人也随即反应过来,如张仲一般,冲着季谦恭维几句。   “岂敢,岂敢。”   季谦拱拱手,随后双手放下,放到扶手上,“……新式报业乃新生事物,读者众多,其中自有生利所在……季某也是偶然间听族中经商之人谈及这新式报业,说是利润丰厚,并且报业正是文墨之事,也不失我文人兴致,倒是怦然心动……说起来,最初倒是想自行筹办一所新式报社,但毕竟我志在科考,不宜在其中花费太多精力时间,何况经商非我所长,因此听闻诸位正自筹办,又皆是报业前辈,却是正中下怀,便不请自来,有意同诸位合作……唐突之处,还望诸位见谅。”   他此话说得真真假假。   所谓听族中经商之人谈及新式报业云云,不过是个托词,其实根本原因便是为了搅黄贾玮的生意,此外,经营报社,有利可图,算是顺手为之。   当然,同张仲合作的理由倒是实话实说。   他不可能将精力时间完全放在报社上头,也并不擅长经商,同张仲这些人共同筹办,再好不过。   说起来,烟湖泛舟,国子监宴聚,接二连三遭到贾玮打击之后,他颜面尽失,随后悄然离京,到南方游学,眼看年底将至,才于半个月前返回京城。   旧恨难消,抵京之后,自然还是关注贾玮事迹,很快得知贾玮兴办义学,发行新报,俨然风头更盛往昔。   在一方面,对于贾玮弃学经商,他颇为轻视,但在另一方面,却是忌恨对方名气日隆。   尤其是京城各处,树人堂义学、燕京晨报的影响不时可见,令他极其不快,便动起心思,琢磨着如何对贾玮下手,以报旧恨。   当然,他并非鲁莽之人,义学是慈济之举,众口颂扬,他不会在这上头做文章,以免算计不成,反累已身,燕京晨报却是不妨,横竖只是生意,因此便打上了燕京晨报的主意。   在各种相关的打听之下,居然获知张仲等人在筹办新式报社,同燕京晨报争竞生意,倒是有所启发,觉得正可为他所用,再细细打听一番,张仲等人报备受阻之事也为他所知,如此思虑一番,便即前来,欲以帮忙报备为条件,参股其中。   他眼下如此说着,张仲等人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   季谦的话语,不尽不实,他们自然也能听出,不过此时听来,倒也只是听听而已。   得知季谦的身份后,具体联系到参股合作一事,事实上他们不难猜测到季谦的真实意图,烟湖泛舟、国子监宴聚,季谦屡遭贾玮打击,在文人圈子的各个场合,他们并不止一次听说过,如今贾玮发行燕京晨报,季谦主动跑过来同他们合作,做的是争竞生意,事情明摆得很,无非要跟贾玮对着干。   但这时他们自也不会道破。   既是清楚了对方的来历及意图,张仲等人也各自认真考虑起双方合作的可能。 第三百二十六章 年关5   此时季谦微笑起身,“诸位慢慢商议,季某另有他事,先行告辞。若是诸位愿同季某合作,可到南城玉皇街季府知会一声。”   说着,季谦带着小僮冬儿出了堂屋,往院外而去。   他自是清楚,参股事大,张仲等人不可能当着他的面匆忙做出决定,因此此刻离去,倒是适时。   张仲等人送了出来,望着季谦主仆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随后再次回到屋中,坐下商议。   商议了好一阵子,众人决定先不考虑季谦参股一事,且让钱东明族兄去跑报备,若是跑下来,季谦参股就不用再提,若是跑不下来,再同季谦合作不迟。   说起来,毕竟他们是寻常百姓,季谦是官宦子弟,双方合作经营,天然对他们不利,他们若是小股东也就罢了,事实上哪怕钱东明、王进也各自占了一成的股份,却是不大愿意合作人中出现过于强势的人物。   但对筹办新式报社而言,这毕竟只是枝节,如果绕不过报备,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他们也只能选择同季谦合作。   ……   “……贾檀越,这便是我梅庵的老梅,花开得可好?”   “好。”   “可惜昨夜没有下雪,否则白雪红梅,更是喜人。”   “……这倒是。”   西城五井坊施官人巷的梅庵内,清和师太同贾玮俩人沿着青砖通道一路走来,穿过月亮门,来到二进的佛堂,随即在庭院边上站住了,望着前方阶下一株枝干虬劲的老梅,此时略略交谈。   这株老梅是梅庵首任庵主手植,距今已有近百年,如今树干粗大,枝桠伸展,占了好大一片地方,贾玮视线投过去,冰枝疏影中,朵朵红梅或含苞或绽放,几乎半个庭院皆笼在胭脂花色之中,空气冷冽,寒冬腊月,别有一番动人风致。   远观一阵,俩人走近前去,贾玮伸手在老梅枝干上拍拍,仰起头来,视线扫过来扫过去,花色入眼,心旷神怡。   说起来,拢翠庵中的十来株红梅这时也已绽放,从他的怡红院的院子望出去,便可见到一片红艳艳的景致,只是他早出晚归的,直至现下,也未正经到拢翠庵上赏梅。   今日来到梅庵,倒是却不过清和师太的情面,偷来浮生半日闲。   在老梅树下又站了站,随后便同清和师太进入佛堂品茗,说起来,清和师太在燕京晨报上弘法普渡之后,短短时日,在京城佛教界也俨然成了高僧大德,多了不少信徒,并且梅庵香火日渐鼎盛,布施与日俱增,效果如此,清和师太自是满意得很,虽说付出广告费用,对贾玮这个社长却不无感激,贾玮这边,今日既是放下俗务,过来同清和师太这位广告客户赏梅品茗,倒也并不虚应故事,而是完全闲适放松,因此俩人彼此交谈,气氛安好,佛堂的檀香中,一副言笑晏晏,宾主相得的样子。   如此叙谈下来,续了五六次的茶水,时辰已过了半个多时辰。   俩人谈兴未减,因清和师太提及庵中有宋版《辩非集》藏书,引起贾玮的兴趣。   这卷佛典记载佛门华严宗与天台宗的论辩,妙玉曾同他说过,只是妙玉自己也未见过原文,语气间甚是憾然。   眼下梅庵中居然有《辩非集》,且是刻印精美的宋版,贾玮心思转动,便想着借回去给妙玉一观。   “师太,《辩非集》在下也曾耳闻,却是无缘阅览,不想梅庵竟有宋版……在下冒昧,欲借此书一观,不知师太可否俯允?”略一沉吟,贾玮开口相求。   “哦,不知贾檀越是在此处阅览,还是带回府去?”清和师太微笑问道。   “带回府去。”   “好……我梅庵藏经阁有三卷宋版《辩非集》,借你一卷看看也是无妨,不过记得不可损坏,及时归还便是。”清和师太听说,点点头应了下来。   但她这般说着,贾玮却是立时改变了主意。   一般而言,各处藏经阁,包括寺庙道观的藏经阁,所藏书卷,无论是购买还是手抄,同一卷书,至少是二三本,多则五六本,以防损坏遗失,手抄倒也罢了,若是购买而来,随着年代流逝,再购几无可能。   即便如此,预备下数本购本,由于种种原因,累经岁月,或损坏或遗失,购本到头来甚至连一本也保留不下来。   这个道理,贾玮自然懂得,因此听清和师太提及《辩非集》藏书,便想也不想地认为梅庵中仅存一卷。   毕竟梅庵也是近百年的庵寺了,光阴更迭,能保留一卷《辩非集》,已算难得。   这时听说居然是三卷,讶异之余,便想改借为购了。   无论如何,借回去给妙玉一观,完全比不上买回去送她。   妙玉这人,寻常礼物入不得她眼,好容易有了这《辩非集》,总要替她办到。   如此想着,贾玮斟酌了片刻,终究同清和师太商量起此事。 第三百二十七章 年关6   但说是商量,倒不如说是缠磨,清和师太先是不允,但在贾玮几近半个时辰的软磨硬泡下,最终还是答应。   条件自然是有的,一百五十两纹银的购价,及明年七月晦日地藏节,清和师太在梅庵广聚信徒,登坛说法,诵讲《地藏菩萨本愿经》,燕京晨报将对此进行新闻报道。   宋版《辩非集》在市面上的价格是百两纹银,但其实有价无市,极难购到,更多的是做为参考价格,贾玮便在此基础上又加了五十两,纵谈不上出手大方,也让清和师太觉得可以接受。   而在明年七月晦日地藏节,对清和师太登坛说法进行新闻报道,则将进一步提升梅庵及清和师太本人的名气。   梅庵供的便是地藏王菩萨,但京城供奉地藏王菩萨的寺庙众多,此报道一出,梅庵无疑将成为其中最具影响的道场,相应的,清和师太也是水涨船高。   两个条件综合起来,摆在清和师太面前,无论如何是拒绝不了的,因此虽说是被贾玮缠磨着答应,但也算相当乐意。   贾玮如愿以偿购到《辩非集》,做为送给妙玉的礼物,更是觉得不虚此行。   随后清和师太邀请贾玮前往藏经阁观览,这原本就在此行的安排之中,此时正好说到购买《辩非集》,便随即提出。   贾玮客随主便,无可无不可,当下便随清和师太离开佛堂,沿着长长的廊道前往庵寺西北角的藏经阁。   藏经阁分上下两层,里头有数位打理藏书事务的姑子,见清和师太和贾玮到来,皆过来见礼,清和师太让她们自去做事,自己亲自陪着贾玮四下观览,在一楼流连一阵,不多时上了二楼,贾玮欲要购买的宋版《辩非集》便在二楼上。   在二楼楼阁内又是一阵流连,且收好《辩非集》,俩人来到外头宽敞通透的回廊上,居高临下,眺望庵中景色,从这个高度望去,整个庵院尽收眼底。   “贾檀越请看那里。”顺着回廊缓缓走动,清和师太忽地伸手指了指,微笑说道。   贾玮依着她手指的方向,视线投过去,也不由微笑,那里正是佛堂的方向,从此处眺望,由于距离足够远,可忽略细节,俯瞰整体,视线中,这株老梅点缀其间,红艳喜人,倒是令沉静庄严的佛堂陡然生动起来,之前在庭院中赏梅时,虽也有这种感受,但厕身其内,显然不如眼下这般清晰直观。   这个清和师太,倒也有趣,邀他到这藏经阁来,应该有一半的原因还是为了赏梅。   如此眺望片刻,收回视线,又往各处望望,待要下楼时,远远见到一位妙龄姑子拿着一把扫帚,勾着头往这边走来,天气寒冷,这位妙龄姑子虽衣着臃肿,却掩不住清窈的身姿,单从身材上看,实在动人,贾玮便多看了两眼,这姑子有所感应,也抬头往阁上望来,贾玮看得分明,却是一张秀丽白净的瓜子脸儿。   此时俩人视线相遇,一个在阁楼上,一个在阁楼下,彼此望望,这姑子先是一怔,随即手中的扫帚啪地掉落在地,一副浑若不觉的样子,贾玮这边,也并不比她好到哪儿去,一时间也是怔住,只觉得对方虽是初见,却极其熟悉,目光凝了凝,同时在融合的记忆中过滤一遍,很快记起,不由脱口叫出名字,“……智能儿?”   清和师太站在他身边,将彼此的情形望在眼中,这时开口,“贾檀越同她相识?她并不唤做智能,唤做静云。”   贾玮没必要瞒她,说道,“原是旧识,不想今日在此遇见……她如今唤做静云么……以前法号却是智能。”   闻言,清和师太点点头,伸手朝下方招了招,“……静云,你上来。”   下面这才注意到贾玮身边站着的庵主,迟疑地应了一声,随即进了藏经阁,往二楼上来。   在此偶遇贾玮这位旧识,对她而言,简直猝不及防,她压根就想像不到对方会来到此处。   眼下遇见,一切前尘往事勾上心头,恍如隔世一般,沿着楼梯往上走,心神恍惚,短短距离,像是走了极长的时间。   不知不觉来到贾玮和清和师太面前,她先是向清和师太见礼,而后一双妙目注视贾玮,“……宝二爷,没想到咱们还会见面。”   贾玮打量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智能儿,当时在水月庵,也就是馒头庵,招呼宝玉和秦钟俩个,端了茶来,引得宝玉和秦钟争抢,笑言“一碗茶也争,难道我手中有蜜”,只此一句,便说不出的娇俏婉转,如今瞧来,模样儿虽是没变,但气质安静清幽,倒是判若俩人,想像过去,秦钟之死,或是令她变得不同。   但不管怎样,无论是上辈子阅读红楼,还是宝玉的记忆,总是对对方印象深刻,今日在梅庵相遇,算是有缘。   “贾檀越,你且同静云说话,贫尼正好到楼下,有事吩咐那些执事。”   清和师太瞧出俩人久别重逢,必有许多话说,如此道了一句,知趣地下了阁楼。   静云这个姑子,两年前来到梅庵,只说是河北来的,她见此尼聪慧美丽,虽难以证实来历,倒也收留下来,此时见到这番情状,自然明白此尼原是从京城某处庵院出来,同贾玮的关系,也非旧识这般简单,其中因果,非她所能揣测。   在一楼候了许久,终于上面楼梯声响,清和师太坐在交椅上,视线投过去,贾玮同智能儿并肩下来,随即来到近前,清和师太含笑起身,此时贾玮指指智能儿,微笑说道,“……师太,智能儿要同在下回府,从此别了梅庵,望师太成全。”   “哦,有何不可。”   清和师太简洁回应一声,便不再多言,算是允了贾玮所请。   这般结果,隐隐也在她预料之中,并不奇怪。   此外,静云并不算梅庵比丘,其实来去自由,如今贾玮开口,她又何妨做个顺水人情。   ps:注一下,本书“第二百九十一章纷至沓来”中曾提到过智能儿的情节,另:相关情节详见原著第十五回王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此注。 第三百二十八章 年关7   在梅庵用过斋饭,又待了半个多时辰,贾玮带着智能儿,告辞出来。   时辰已到了下午,且又带着智能儿这样的貌美姑子,贾玮便不打算去报社,俩人登上马车,面对面坐着,随后车声辚辚,驶动起来,照着贾玮的吩咐,返回荣府。   一路驶去,该说的话儿之前在藏经阁上已说得差不多了,这时俩人在车厢内倒是静默下来,只是偶尔交谈几句。   之前私叙,在贾玮这边,自然问到对方两年前离开水月庵,一去不返的缘故,智能儿也没隐瞒,据实说了。   原因其实简单,当时智能儿十五岁,越发出落得如花似玉,庵主净虚便打起了主意,明里暗里让她陪侍大香客,这原是不少庵院的陋习,无非是笼络大香客的意思,水月庵并不例外,但智能儿心中装着秦钟,只是不允,只是这般下去,庵院习矩如此,终究难以推脱,因此煎熬之下,她便偷偷跑进城来,同秦钟私会,其中固然聊解相思之苦,但最要紧的,无疑是盼着俩人能商量个办法,总之不辜负彼此情意,商量来商量去,私奔显然办不到,唯一法子,就是她离了水月庵,在城内找一处没有此类陋习的庵院容身,将来再做打算。   此番私会,终究让秦父撞见,智能儿被秦父赶走,当然,这算不得什么,她很快照商量好的办法,找到梅庵落脚。   但半个月后,她再次悄悄来到秦家,欲告诉秦钟落脚之处,不料惊闻噩耗,短短时日,秦氏父子俱已去世,如此打击,万念俱灰,从此她默默待在梅庵,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不愿触及往事,也不愿见到旧识,如此过了两年,到了眼下,心情其实已然平静,但一切习惯下来,从智能到静云身份的转变,仿佛重新活过,倒仍是不愿触及往事,不愿见到旧识,也正是这个缘故,至今为止,她从未登门荣府。   当然,今日乍然遇见贾玮,她又从静云重新回到智能,往事历历,一掠而过,心境倒更见得解脱了。   在打听了一番荣府姐妹们,尤其是惜春这两年的情形后,她最终接受贾玮邀请,别过梅庵,前往荣府。   她自小便同这些人极为熟悉,其中同宝玉和惜春的关系更非一般,眼下心中桎梏不再,自然愿同这些旧识待在一处,而非以静云的身份留在梅庵。   天气寒冷,时辰又是下午,路上行人稀少,马车行驶得又快又稳。   从五井坊施官人巷到宁荣街原本距离就近,因此不到二刻钟,马车就进了荣府。   进二门,回园子,迎着一路上婆子丫鬟们不时投来的诧异目光,贾玮同智能儿前往山上的达摩庵。   大观园内寺庙道观,并非拢翠庵一处,另有达摩庵、玉皇庙,贵妃省亲之后,这两处的尼姑女观原已并到铁槛寺去了,另建了庙宇道观安排,但后来又采买了一班尼姑女观,放到达摩庵、玉皇庙中,直到眼下,并未废弃。   贾玮带着智能儿前去达摩庵,而非去妙玉的扰翠庵安置,自然有所考虑。   妙玉为人孤洁,且并非荣府采买而来,当时大观园建成,是下帖子请她过来住持拢翠庵的,因此说起来,妙玉不但难以相处,身份又与其他姑子不同。   贾玮担心,若将智能儿放到拢翠庵中,一旦同妙玉不卯,他便不好料理。   到时再将智能儿安置到达摩庵,已是着了痕迹,不说妙玉的态度,智能儿定然窘迫,未必愿意再留在大观园中。   既是如此,倒不如现下就将智能儿安置到达摩庵,好歹达摩庵的一众姑子皆是采买来的,由他出面,安置智能儿,她们必对智能儿礼敬有加,而不像妙玉似的,我行我素,有时连他的面子也不管用。   当然,话说回来,在达摩院安置了智能儿后,他倒是乐见智能儿同妙玉接触往来。   俩人皆是不俗,身在空门,一个思凡,一个孤洁,说起来都算得离经判道,世俗不容,若能亲近到一处,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何况俩人皆同惜春要好,彼此相处下来,常聚一处,谈经论典,岂不是好?   但若是相互难以亲近,也是无妨,你在你的拢翠庵,我在我的达摩庵,各自清修,互不相扰,倒也没甚么。   沿着山道拾级而上,很快来到达摩庵,在此庵南面不远处,便是拢翠庵,相距不过二三百步,俩人进了山门,大白日的,达摩庵的院门敞开着,前院宁静,不见人影,从廊道绕过去,二进的佛堂内,几位姑子双目微阖,跏趺而坐,口中念诵经文。   平日里,贾玮但凡上山,虽多去妙玉的拢翠庵,但偶尔也有来过达摩庵同玉皇庙,对这两处庙宇的姑子女观倒也识得,此刻视线投过去,瞥见佛堂中趺坐的一人,正是庵主,便带着智能儿走近前去,踏入佛堂。   几位姑子听到动静,停止诵经,睁开眼来,见是贾玮到来,忙皆起身见礼,随后目光打量着他身边的智能儿。   这位姑子容颜秀丽,体态优美,虽稍不及拢翠庵的庵主妙玉师姑,却也是明珠美玉般的人物,令她们眼前一亮。   “明空师姑……”贾玮微笑开口,向庵主明空说道,“此番上来,有一事相扰……这位智能师姑是我好友,从五井坊梅庵过来,我打算将她安置在此庵中……庵中具体事务不必烦她,挂个首座的名号,在庵中修持便是……师姑以为如何?”   明空虽为庵主,但亦是妙龄,同智能儿年纪相仿佛,因此贾玮称她师姑,而不称为师太。   对于智能儿在庵中的安置,他事先已同她商量过了,智能儿不愿襄理庵中俗务,挂个首座,地位尊崇,方便清修,再好不过,他自是依她的心意。   “一切遵照宝二爷吩咐。”   明空双手合什,微笑回应。   起初听说贾玮将这位智能师姑安置于此,她不免紧张,对方是贾玮好友,真要安置下来,将来夺了她庵主之位也说不得,但随后听下去,却只是挂个首座的名号,不参与庵中事务,登时松了口气。   其他几个姑子正是庵中的几个首座和执事,听过之后,也是庆幸。   这位智能师姑只要参与事务,势必分去了她们部分权责,但只是挂个空号,便丝毫不妨。   ps:红楼梦某些细节前后矛盾。第十八回,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可见确是尼姑女观,但第二十三回又说,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分明与前文不符。当然,无论如何,这不影响红楼的经典。此注。 第三百二十九章 年关8   时至年关,报社这边也是繁忙。   廿六日两批铜活字回来,工坊开始预备年后的扩印,发行部也迅速招来了一批人手,进行培训,扩充发行人员队伍。   发行的扩张,意味着报社的壮大,报社上下员工皆是与有荣焉,尽管到目前为止,报社的收入仅限于寺庙道观的广告,但社长贾玮的淡定从容表现,却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满怀信心。   根据报社安排,燕京晨报在今年的出版发行将截止在腊月廿八日,直至正月初六恢复,共是放假七日,这在贾玮上辈子的世界难以想像,没有哪家日报性质的报纸在年节期间停刊。   但对燕京晨报而言,倒没所谓。   到目前为止,燕京晨报仍是唯一的新式报纸,并无竞争对手,因此做出停刊的决定,完全不必考虑外部因素。   若是来年有了竞争对手,自然会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相应调整。   此外,如今燕京晨报只是免费发行,无付费用户,年节停刊几日,也并无不妥。   报社放假,宅院的下人们也不例外,大家在此期间轮值,每个人皆放假四到五日。   从荣府拨到这边的下人,包括麝月、琥珀、金钏、玉钏等这些贾玮身边的大丫鬟,皆是家生子,得悉有四五日的年节假期,无不兴高采烈,虽说平日里大家也会偶尔回荣府一趟两趟的,探望一番亲友,但四五日的假期,意义毕竟不同,倒是可以好生团聚一场。   当然,放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无论是报社员工,还是宅院的下人们,在年节之前,都有一笔不菲的奖励,在报社员工这边,称做年奖,在下人们这边,则是年例。   年奖也好,年例也罢,总之照标准发放,是各自月薪或月例的两倍,可谓丰厚。   以下人为例,荣府那边的年例只是多发一月的月例,而这边则多发两月,高出一倍,比照起来,人人心满意足。   ……   香菱主仆所居的玉狮子胡同宅院。   正是早饭时分,主仆俩人在二进的堂屋用餐,一人一碗稀粥,就着一碟子腌菜。   自从那夜从薛家出来,被贾玮丢在这边宅子,一直以来,早餐差不多就是如此,午餐和晚餐稍稍好些,青菜豆腐之外,偶尔也会有鱼肉。   这等饮食,不要说同当时在薛家时相比,就是同胡同内的左邻右舍比较,也是寒酸,但俩人眼下却俨然习惯的样子,吃得不紧不慢。   “……姨奶奶,我今儿得了准信,老宋妈说,浆洗衣物的活计做到廿七就歇了,要到元夕过后,再送过来。”坐在香菱对面的臻儿一面喝粥,一面扑闪着大眼睛说道。   她口中的老宋妈也是这胡同里的人,长期在外承揽浆洗活计和针线活计,再分派给街坊女子去做,从中赚些工钱上的差价。   香菱主仆来了之后,便也从她手中揽了来做,虽说并非每日皆有活儿,但也算较多,因此每月的吃穿用度倒是全指着这里头,并从中攒下了一两多银钱。   “哦。”香菱抬起头来,对臻儿笑笑,“廿七也差不多了,再不歇着,眼瞅就过年了……恩,咱们也趁这清闲时光,好生消消乏儿呢。”   “呵……亏姨奶奶平日里说不累,如今到底自个说出来了……”臻儿抿嘴一笑,接着顿顿语气道,“……姨奶奶不知有无听说,明年便是皇帝四十万寿节,因而此次的元夕也分外热闹,到了那天晚上,姨奶奶可要带我一同去赏花灯猜字谜啊。”   “元夕出去啊……”香菱愣了愣,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倒不是她能回忆起来小时被拐就是在元夕,留下了心结。   那时幼小得很,完全记不得了。   她只是不习惯抛头露面,说起来,自从到了薛家,她就呆在深宅大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已然成了教养的一部分,此次被贾玮丢在这边,仍是如此,她只管呆在院内,凡事皆由臻儿这个贴身丫鬟跑腿,如今臻儿说着此次元夕的不同,尽管也不无动心,但终究还是犹豫。   “姨奶奶,你就一同去罢,横竖咱们不是呆在深宅了,并无拘束。”臻儿撺掇着,大节庆的日子,做为贴身丫鬟,若是姨奶奶不去,她也不好一个人去。   “……那好罢。”见臻儿眼巴巴地望着,香菱不由松口,点了点头。   臻儿松了口气,面容喜滋滋的。   随后主仆俩个又聊了些其他事儿,来来往往地说着,眼下在这外头,日子艰难,也没有太多往日的规矩,好比此刻同在一张桌上吃饭便是如此,说起来,倒像是一对亲姐妹似的。   “姨奶奶,我吃完了,你且慢用,我去外头买肉了。”一阵子后,臻儿放下筷子,起身对香菱说道。   “买肉?”   “恩。听说到了除夕,肉价就要贵上好几文钱呢,不如现下就买,横竖天寒地冻的,放在那里也不会坏掉。”   “倒也说得是,那便买去罢,还有什么缺的,也一并买了罢,好歹咱们还有四两多的银钱呢。”   “哎。”   臻儿应了一声,提着竹篮子迈出门槛,随后记起什么似的,身子一顿,又掉过头来说了一句,“……姨奶奶,快过年了,宝二爷也没来瞅瞅你,是不是真的不管你了?”   “不会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那边短短回应着,屋内随即响起收拾碗筷的声响。 第三百三十章 年关9   廿七下午,叶明诚从外头回来,向贾玮禀报张仲等人筹办新式报社的最近情况。   早在前一阵子,贾玮从采办主事王铭口中得知张仲等人正在筹办新式报社,便让叶明诚稍加留意。   此事关乎燕京晨报社经营,叶明诚自然不敢懈怠。   如今打探到情形有新的变化,便匆匆过来。   “……二爷,刚刚打探到的消息,张仲等一干人央请其中一位股东唤做钱东明的族兄,出面跑报备未果,如今同季大夫的公子季谦合作……这个季谦,记得二爷提过,同二爷有些嫌隙,国子监宴聚时还让你灌得烂醉……眼下他也成了股东,占二成股金,且当上了股东总理,此外,报备的事儿由他来跑……”   静静听罢,贾玮面容沉肃下来。   事情完全超出他想像,张仲等人居然同季谦合作,筹办新式报社。   叶明诚说得明白,这个季谦,便是同他有所交集也有所嫌隙的季谦。   对方官宦子弟一个,其父是中书省通议大夫,由他跑报备,显而易见,府衙最终必然放行,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此事来龙去脉如何?你可有打听清楚?”   沉吟片刻,贾玮以指叩桌,向叶明诚问道。   “哦,打听得一清二楚,是季谦主动上门同张仲等人商谈,张仲等人没有马上答应,直到钱东明族兄跑不下报备,双方这才真正合作。”叶明诚对答如流地道。   贾玮点点头,不再多言。   事情如此,其实在他意料之中,他这么问,只不过是为了一个确切答案。   季谦此人心胸狭窄,锦瑟抢了他的诗魁风头,烟湖泛舟一事又失了颜面,国子监宴聚更是当众出丑,因此嫌隙累积下来,定然对自己恨之入骨,他此番主动跑过去同张仲等人合作,其心不问可知,无非是要坏了自己的报社生意。   此事倒是要慎重对待,毕竟对方能量不比张仲这些寻常商贾。   但对方既然生事,他也并不怕事。   府衙那边的报备,他自然会尽量让对方卡上足够长的时间。   此外,根据不同情形,他已预备下几个方案,一旦对方的新报通过报备,开始正式发行,他便会继以后手,以决然手段解决。   脑中转着念头,他丢开此话题,含笑同叶明诚闲叙几句,便让其离去了。   ……   眨眼间三天过去,到了除夕日。   年节前的各种准备至此已毕,两府皆焕然一新,只是今年宁府,贾敬这个尊长殡天,形制上自是有所不同,在喜庆热闹中也不免有几分克制。   是日,由贾母率两府有诰封者,入朝庆贺,随后返回,到宁府中的宗祠祭祖,如此诸般事情,忙碌下来,基本同贾玮这样的未成年子弟无涉,不过是在祭祖时露露面,至于园中姐妹们,更加悠闲,到了中午,大家用过午餐,便结伴进了园子。   下午宝钗宝琴俩姐妹暂时搬出园子,到外头薛姨妈院子安置。   毕竟已是除夕,没有再住在园中的道理,总要一家子团聚一处,过了元夕再搬回来。   当然,园内园外,也就几步路而已,今日她们俩姐妹自然不会再进园子,但除夕过后,大半时间还是会到园内优游聚谈。   不独宝钗宝琴姐妹,惜春如今也暂时搬出园子,回到宁府安置。   往年不同,哪怕是年节,她也待在荣府这边,但今年父亲贾敬殡天,情形特殊,因此只能回到宁府。   园中去了三个姐妹,稍稍冷清,不过贾玮的怡红院倒是愈加热闹。   除了麝月从燕京晨报社回来居住,琥珀、金钏、玉钏俩姐妹、以及翠儿、云儿回来后,也一样住进园内,原先她们分别是贾母、王夫人、凤姐屋内的大丫鬟,都在园子外头,如今成了贾玮的丫鬟,放假归来,自然随贾玮一同起居,安置在怡红院。   她们这些个自从廿八日回来后,由于在这边并无职差,其实就是闲居散心。   在这当中,麝月与各人情形不同,原就是从怡红院拨过去的,要好的姐妹几乎都在怡红院或大观园中,因此除了出园子同老子娘聚聚,大多时候,或是呆在怡红院内,或是在园子中各院子窜窜门,倒是安静。   琥珀、金钏、玉钏、翠儿、云儿这五个,她们在荣府的交道基本都在园外,眼下回来,自是镇日里进进出出园子,访亲探友。   相应的,园外的一帮姐妹也进进出出园子,到怡红院找她们五个顽乐,使得热闹的气氛又添上了几分。   时至申时(下午三点),两府之人皆聚到贾母这位两府辈份最尊的尊长屋内,一通礼仪下来,各房家主、少爷、千金按序排坐,随后下人们见礼,依大户人家的规矩,按职差的高低给下人们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等,从管家到粗使下人,人人有份,皆大欢喜。   一切礼毕,摆上年宴,屏风两边,男东女西,各自归坐。   近年来,贾府喜事不断,尤其是元春被封贵妃,圣眷正隆,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事,因此年宴上,浓浓的喜庆氛围中,各人脸上的笑容,倍加欢畅。   一直到戌正时分(晚八点),因明日初一还得率府中诰封之人入宫朝贺,并且是一大早,故而贾母离了席,更衣歇下,众人也便散去,年宴结束。   但在贾母院子外头,无论是园外还是园内,夜色中的宁荣两府,灯光点点,璀璨辉煌,下人们往来如织,人声鼎沸,正是一派繁华喧嚣的景象,除夕夜的热闹此时刚刚开始。   贾玮同黛玉、迎春、探春、李纨母子以及各人的一大帮丫鬟沿青砖甬道一路进园,随即一同进了怡红院。   此番倒不是聚谈一阵,之前早商议过了,今夜园中诸人便在怡红院中守岁,算是热闹一场。   ps:贾府年节详见原著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但估计此回中描写的除夕正值小月,廿九便是三十,因此不见三十日的描写,此注//小区动迁消息时断时续,业主屡屡碰头,累得精疲力竭,领教了一番中国特色,“房”事为重……耽误更新,致歉! 第三百三十一章 守岁   进了院子,一直前往贾玮的卧室。   天寒地冻的,既是守岁,不可能如往常一般聚在堂屋内,否则纵有炭盆,一整夜下来,毕竟还是受不了,卧室不似堂屋轩敞空旷,地下有炭盆,炕上又暖和,大家挤在一处,守岁再好不过。   由于之前商议好的,在此守岁,因此已有了一番准备。   很快,炕床上并起了三张炕桌,袭人麝月她们带着一帮丫鬟拿来各式果点以及筛好的一小坛子温酒,李纨母子、黛玉、迎春、探春、贾玮先上了炕床围坐,还留下一大片地方,于是让李纨的大丫鬟素云、碧月,迎春的大丫鬟绣橘,探春的大丫鬟侍书,黛玉的大丫鬟紫鹃这些个也一同到炕上坐着,贾玮自个的大丫鬟袭人、麝月、晴雯、秋纹、碧痕、琥珀、金钏、玉钏、翠儿、云儿便端着椅子坐在炕沿下边相陪。   余下的小丫鬟们,则在炕边上的两张围桌坐着。   适才年宴,重在仪式,各家主皆在,上的菜肴也都有讲究,其实大家只是略微动动筷子,像袭人她们这些丫鬟更是如此,这时氛围轻松,自由自在,坐定之后,大家纷纷又吃果点又吃酒,就连平素食量最小的黛玉也吃了两个精致点心,一小盅酒。   一阵子过后,消停下来,有人提议行酒令,但让李纨给否了,“酒令一行,便不是吃一盅两盅,若吃得醉了,咱们还守不守岁?依我说,且聊着话儿,好歹过了子正,放过炮仗,再行酒令也并不迟。”   最初的风俗,守岁是要熬上一整夜的,但风俗延伸下来,到了如今,过了子正,放过炮仗,就算辞旧迎新,因此并不用守到天明。   李纨身份上是大嫂,说得又在理,众人便都依了。   说起来,一屋子的女孩儿家,莺莺燕燕,行不行酒令,都一样热闹非凡,这时果点是不动了,但酒一盅两盅的偶尔吃着,大家彼此随意交谈,话题一个接一个蔓延开来,如此说着笑着,因多了一个贾兰,往常李纨在这边聚谈时从未带在身边,渐渐话题集中到他身上。   “兰哥儿过了年便是七周岁了罢?”   “在家塾里可念到四书了?”   “……长得越发标致了,不细看倒似个女孩儿家呢。”   “嫂子倒是教导得好。”   ……   七嘴八舌地说着,李纨母子各自笑应。   李纨自然是以一种年轻母亲的姿态,愉悦而满足,但贾兰小小年纪,一一回应起来,居然有模有样,小大人似的,倒是让这些姑娘丫鬟们惊奇。   “兰哥儿可了不得,虽是稚童,却有了君子端凝之风……比较起来,二哥哥去年还拈脂弄粉的呢!”探春率先夸了贾兰一句,连带着打趣了一下贾玮。   “可不是么,去年都十三岁了。”坐在贾玮身边的黛玉笑瞅了他一眼,接着探春的话戏谑道。   李纨和迎春神情莞尔,袭人等一些丫鬟捂着小嘴笑起来。   贾玮摊摊手,这话题说过来说过去,好端端的,谁知竟能扯到他身上,并且还是拈脂弄粉这样的糗事,当然,他没所谓的,姐妹们开心就好。   屋子里的欢声笑语,外头隐约的炮仗声,这个时辰也放炮仗,但终究子正过后的炮仗意义不同,远远的,宁荣街上的烟花在窗棂上明灭,一朵又一朵的缤纷绚烂。   视线望过去,大家皆是年节的盛妆,姹紫嫣红,鲜艳夺目,其中又以李纨、黛玉、晴雯三人最为耀眼,只不过李纨精致典雅,黛玉、晴雯青春娇艳,算是春兰秋菊,各时之秀。   卧室外边的自鸣钟答答走动,在一屋子的喧闹中终于走到子时,钟声敲响,距子正不过半个时辰。   贾玮向袭人示意了一下,袭人便带着几个丫鬟走到那边屋子,返回时每人手中捧着个银盘子,里头是押岁钱、荷包、金银锞。   这些押岁钱,早在前几日,贾玮已预备下了,数目有上百份,有族人亲戚的份,也有下人们的份,今夜拿出来的,只是其中的部分,下剩的,明儿大年初一自然还要分发给另一些人,如大房那边的堂弟贾琮、凤姐的女儿巧姐儿等亲族,自家的小厮健仆,以及平日里关系亲近的别门别院的丫鬟小厮们。   当然,其实真正论起来,做为未成年的少爷,他只有伸手向长辈拿押岁钱,没有发押岁钱的道理,但如今他在外经商,又是报社又是酒楼的,却又比别个不同,何况先前办道试训导班赚了三万多两银子,两府皆知,眼下年节,不发发押岁钱,反而说不过去。   但对他而言,考虑的倒不是这些。   大过年的,大家图个喜庆热闹,开开心心才是最重要,他这个少爷,既是不缺银钱,乐得锦上添花。   见袭人等人捧出押岁钱、荷包、金银锞,一屋子的人目光都望过去,既意外又好奇。   “……这个时辰,正是发押岁钱的时辰,今年大家在此守岁,正好我是个有钱的,因此少不得要慷慨解囊……”炕床上,贾玮略略抬起双手,笑着对众人说道。   他这边说着,那边袭人等人已放下盘子,开始给小丫鬟们逐个分发。   随后递过盘子,由贾玮给大丫鬟们分发。   诸多丫鬟,这屋里头,有一个算一个,人人有份,皆是欢喜。   尤其是李纨、迎春、探春、黛玉的丫鬟们,在贾玮这边,居然领到一份押岁钱,这是再想不到的开心事儿,个个喜气洋洋,万福称谢。   丫鬟们分发完毕,轮到黛玉、探春、贾兰。   李纨、迎春俩个都比贾玮大,一个是嫂子,一个是堂姐,虽说押岁钱并不限于晚辈给长辈,但明显不适合李纨、迎春俩个,贾玮便没将她们打算进去。   贾玮先给黛玉、次给探春、最后才是贾兰。   同给丫鬟们的有所区别,这三人给的押岁钱是金钱,锞子也是金锞子,至于荷包,倒是没两样。   丫鬟们得到的是铜钱,以及银锞子。   这些都是之前专意兑下的,崭新不说,成色又好,看着喜人。   ps:关于凤姐的女儿,原著前后文有矛盾,历来说法上倾向于只有一个女儿,即大姐儿便是巧姐儿,本书设定也是如此,此注。 第三百三十二章 守岁2   分发过押岁钱,众人沉浸在喜悦中,气氛愈加喜庆热闹,随后继续各种零零碎碎的话题,时辰终于到了子正。   自鸣钟的钟声中,一屋子的人一涌而出,长廊上灯火辉煌,大家倚着栏杆站着,院子内放起炮仗同烟花,在这建元十三年和建元十四年交替的时刻,夜凉如水,响亮的炮仗声和不断升起的烟花,喧嚣而又冷艳。   “新年好。”   “呵……又长大一岁了……”   彼此的微笑中,互致祝辞,贾玮双手轻轻放在栏杆上,同身边的黛玉、迎春、探春、李纨她们短短说着话儿,同稍远一些的丫鬟们点头致意。   重生过来,到此时此刻,真正将满一年了,眼下踏入十五岁的年纪,再过一年,便是十六,虽说在传统形式上,二十弱冠方才成年,但其实十六岁已是公认的男子成年的年纪,当然,对他而言,在其中的一些方面,倒是没所谓,就算在已渐然而去的十四岁,他也俨然以成年人的姿态,自如地面对深宅内外。   但在另一些方面,长大一岁,终究意义不同。   十五岁的年纪,到了家主们催促纳妾的年纪,以便在娶妻之前,通晓人事,这不但在贾家,在几乎所有的高门大户中,也是惯例,他并没有例外的理由。   并且他也承诺了袭人,明年中秋之前会纳她为妾,此外,还有麝月,他也隐隐暗示,因此十五岁的他或许会纳两房妾室。   这俩人都是他最亲近的丫鬟,也是上辈子阅读红楼时颇有情愫的俩个,纳她们为妾,是她们所愿,亦是他所愿,一切自然而然,只是在这中间,无疑各自人生在这个年头将变得不同。   袭人、麝月俩个不用说,从小服侍过来的丫鬟,忠诚勤勉,温柔和顺,但在原先的红楼世界,因造化弄人,少爷丫鬟,彼此的缘份中,到底擦肩而过,因此这看似顺理成章的事儿,事实上如今却改变了俩人的人生轨迹。   在贾玮这边,上个世界,由于忙于事业,一直顾不上恋爱结婚,重生过来,短短一年,在这十五岁的年纪,转眼就要收房纳妾,从此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男子,此事摆在面前,前世今生,初次面对,人生一样有所改变。   一篷烟花升起,映照夜空,瑰丽绚烂,视线划过,他找到袭人和麝月微微仰起的脸庞,目光凝了凝,那边随后也有所感应,一同望过来,隔着一段长廊,三人视线碰了碰,少爷丫鬟,皆笑得温馨,在这一刻,倒是如画卷一般隽永,是可以彼此放在记忆中的。   停留片刻,移开视线,抿了抿嘴唇,在已然到来的这一年,重要的事情,当然并不止是收房纳妾这件事儿,报社的经营发展,连锁酒楼的开发,以及为贾家将来的命运未雨绸缪地铺展人脉,这都是计划中的事情,还有些事情,必然是他事先难以预料的,或许会发生,或许不会发生,但总之要随时应对。   此外,另一些事情,虽然并不直接同他息息相关,却也无疑重要,例如迎春十七了,高门大户的女子,十五到十九是最佳的出嫁年纪,一旦错过,在这世界,便是韶华渐逝,青春不再,因此此事,他得上上心,为她留意一个好夫婿。   例如湘云年前来信,说是身体康复极快,预计刚刚到来的这一年的下半年,便可以返回京城,同大家团聚,这对贾玮来说,自然也是件重要的事儿,但这小女子……性子还是这么急,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就急不可耐地提前告之了,呵……   爆竹声声辞旧岁,总把新桃换旧符。   十五岁的光阴从此刻开始。   面临的事情很多,但某些事情依旧可以放放。   撇开其他,单说到婚姻大事上,关于妻室的人选,薛、林二人实是让他难以抉择,好在这是他十六岁要面临的难题,眼下说放放也好,说逃避也好,毕竟还有一年的时间。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在这炮仗烟花中,在这人影绰绰的长廊中,此时此刻,倒是思绪蔓延,想起过去一年的痕迹。   刚刚重生过来,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一切现代化的设施,从一开始的不适应,生活无聊,到渐然融入,自觉地充当宝二爷的角色,日子挺快,上个世界的生活逐渐远离,开始这边的人生,弃学、经商、客串红娘、带着晴雯跑步,给黛玉讲故事、向宝钗借钱,解决掉了孙绍祖,让香菱有了自由身,湘云的婚姻因他的到来而改变,甚至从梅庵带回了智能儿,并且不较真地说起来,他给这世界带来了两首千古名诗,锦瑟和咏菊……   这一切的点点滴滴,是他融入这世界的写照。   随着新的一年的到来,显而易见,他将更深地融入这世界。   妙玉常说因果。   他也偶尔想着,若是离开贾家,在这世界找一处清净地方,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不与这世界纠缠太多的因果,或许这一世会从容许多。   而在贾家,因果复杂,为了贾家将来之命运,种下太多的因,势必有相应的果,不用说要承担许多。   但话回来,真要眼下离开贾家,离开大观园,那未重生过来,重生在这红楼梦世界,事实上也并无意义,毕竟远离这些大观园的姐妹,也如同远离了这世界。   在另一方面,他格局非小,也并不甘寂寞一世。   如此,在他的打算中,等到贾家的命运揭开,真要糟糕到抄家下狱的地步,无可挽回,他自是会离去,并将设法带上在他心中很有份量的一些人,比如大观园的姐妹们,比如祖母、父母等等,事情或许徒然,但他会竭尽全力。   面前的烟花次第绽放,升起在这美轮美奂的庭院上空。   远远近近,遥相呼应的炮仗烟花,此起彼伏,整个园子,整座荣府,东边的宁府,以及外头的宁荣街,此刻皆笼在这浓浓的新年气息中。   贾玮视线划过整个长廊,姹紫嫣红的衣裙排开,青春韶华的少女面容欢愉。   收回视线,投向远处的拢翠庵,依稀可见庵中的灯火。   妙玉这个槛外人,应该对过年不过年的,不感兴趣罢……贾玮如是想着,耸了耸肩。   但无论如何,他是槛内人,难以免俗,在这新旧交汇的夜晚,光阴将他带到了十五岁,建元十四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三百三十三章 新年记事   在长廊上伫立许久,直到粗使丫鬟们放完所有炮仗烟花,众人才返回屋中。   此时夜深,接近丑时,虽然先前说过,等子正过后再行酒令,但看过炮仗烟花回来,倒失了这份兴致,大家只是聚谈,间或吃酒,只有几位丫鬟在玩拇战、投壶之类的简爽酒令。   如此守岁又持续了一个时辰上下,到底贾兰年幼,依在母亲身边沉沉睡去,李纨便起身告辞,众人也纷纷作辞,灯盏的光晕从怡红院一路流出,散到园中的各个角落。   一夜过去。   次日大年初一,大家皆忙得很,给长辈拜年,同辈中相互也拜年,此外,别门别院素日亲近的下人也来来往往地拜年。   贾玮一大早起来,在袭人她们服侍下,梳洗、用餐,穿戴一新,先是到两府拜了一圈,包括祖母、父母、贾赦、邢夫人这对伯父伯母、薛姨妈这些长辈,也包括贾琏夫妇、贾珍夫妇、薛蟠、宝钗、迎春这些年齿为长的同辈,皆一一拜到。   至于那些姨娘,例如父亲贾政的两位姨娘,大周姨娘和小周姨娘,他自然不必前去拜年,毕竟论起尊卑,他这位少爷的地位是要高于这些姨娘的,规矩如此,他也没必要刻意违背。   当然,论起规矩,这些姨娘也不用主动过来向他这位少爷拜年。   对于此类情形,高门大户的通常做法是,年节的这段日子,双方恰巧遇见,便相互拜年,总之,方式上显得随意自然。   因几乎每晚贾玮皆会到贾母院中用餐,而大周姨娘、小周姨娘俩个也几乎每晚必随王夫人到贾母院中服侍用餐,因此碰面的机会一大把,其他的姨娘自是不同,宁府那边就不用说了,只说荣府,贾赦那边的几位姨娘,碰面的机会并不多,平日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大过年的,也没分别,因此很难说能相互拜个年。   贾玮自是没所谓,同这些姨娘间的拜年,更多的是出于礼仪而非其他,客气的成份居多,当然,小周姨娘是个例外,对方成为父亲姨娘,事实上是他的主意,因而有了一层因果,那回又因贾政公务上的事儿,她跑过来请他帮忙,此事解决之后,双方关系亲近,此后,她弟弟周云又跟在他身边做个亲随,关系更见得不同,如此,大年下的,碰到一处,相互拜年,互致祝辞,倒是件彼此愉悦的事。   回到怡红院。   在他出去的间隙,已有一堆人等在这边。   贾琮、惜春、贾蓉以及贾蓉的几位妻妾、王夫人屋中的几个丫鬟、包括平儿在内的凤姐屋中的几个丫鬟、贾母屋中的几个丫鬟,鸳鸯、翡翠、玻璃、鹦鹉等也都在。   这些人不是同辈中序齿幼者、就是晚辈和别门别院的要好丫鬟,因此均主动上门拜年。   在一片拜年声中,贾玮送出押岁钱,大家坐下说话,过了一阵,贾琮、贾蓉及贾蓉的几位妻妾离去,余下的人并不急着走,留在这边聚谈。   陆陆续续的,黛玉、探春、李纨她们也先后到来,到了最后,宝钗、宝琴、邢岫烟结伴进来,人算是来得齐整了。   宝钗、宝琴姐妹俩,贾玮先前到薛姨妈院中拜年,大家是见过面了,贾玮还送出一份押岁钱给宝琴。   但邢岫烟,贾玮去邢夫人院中却是没见到,问了问,却是也到各处长辈院中拜年去了,因此两下里错过,此时对方随着宝钗、宝琴到来,不用猜,便知她两府转了一圈,最后方才到薛姨妈院内拜年。   毕竟她如今许给薛蝌,虽说尚未下定,但薛家对她而言,已是意义不同。   在两府转一圈,最后到薛姨妈院中,这等安排,自是刻意为之,无非是要悠闲下来,多待一阵,同薛姨妈、宝钗、宝琴她们好生叙谈。   话题热烈,在宝钗她们三个未到来时,便是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眼下又来了她们三个,话题更是层出不穷。   在这些话题中,诸如哪家哪家的人过来拜年,府内又去哪家哪家拜年,此类话题占了大半。   京中习俗,亲朋世交,大年初一往来拜年也是常见。   今日上午,便有不少人家过来拜年,有直接登门的,有令下人持名帖拜年的,贾家也是如此,贾赦、贾政、贾珍等几位家主,接受了府中晚辈拜年后,也分别乘车到外头转了转,到一些府上拜年,但大多情形下,也只是令下人们持名帖拜年。   贾家几位家主今日外出,直接登门拜年的包括几个世交家的勋贵。   如镇国公、理国公、平阳侯、定远侯、冯府等等。   几位家主外出时,贾政本要带上贾玮,让贾玮找了个托辞躲掉了,眼下贾玮呆在院中,同姐妹们聚谈,宝钗和黛玉俩个颇为开心,小心思里,贾玮不去最好,省得又同柳玉玲、冯晓晓、董琴什么的见面。   此类话题聊下去,宝钗便提到明日要随母亲到王府拜年。   王府是薛姨妈娘家,大年初二,自是要过去。   接着宝钗的话,贾玮也道,明日一样随同父母过去王府那边。   王夫人同薛姨妈是亲姐妹,明日定是要一同回娘家拜年的,同去的自然还有贾琏、凤姐夫妻俩个。   其他的能推则推,能躲则躲,但明日随父母到王府拜年,却是不能推不能躲的,因此贾玮早早便答应下来。   这般说着,俨然有了同一话题,宝钗、宝琴俩姐妹便同贾玮有说有笑地聊下去,聊了一阵,贾玮眼角的余光留意到黛玉有些闷闷不乐,随即猜出原因,黛玉自幼失了怙持,寄居在此,无家可归,一向对此类话题敏感,眼下听他们聊起王夫人、薛姨妈、凤姐明儿回娘家,又是大年下的,未免触动情绪,便收了话题,转而说到别的事上。   宝钗、宝琴俩个见说得好好的,贾玮居然避而不谈,先是迷惑不解,随后望望,也就明白,宝琴不由一笑,宝钗却是神色稍显复杂。 第三百三十四章 新年记事2   一番聚谈,接近午时。   宝钗、宝琴俩姐妹作辞出了园子,返回薛姨妈院子,邢岫烟也一样出园子,返回邢夫人院子,惜春自是回宁府那边,她们这四个,皆是要过了十五元夕,方才重新搬回园中居住。   余人随后也出了园子,王夫人屋中的几个丫鬟、凤姐屋中的平儿等几个丫鬟各回各院,鸳鸯、翡翠、玻璃、鹦鹉等随贾玮、黛玉、迎春、探春一同进入贾母院内用餐。   平日里,一般而言,除了晚餐是在贾母院内,早午两餐皆由外头大厨房送入园内,但如今大年下的,自是不同,一日三餐备在这边,算是给老人家添些热闹。   用过午餐,陪着老太太斗了一阵子牌,贾玮出了院门,一直往二门外而去。   给身边的亲随们送出押岁钱,他登车前往燕京晨报社,孔立总编和其中几位编修、录事年节也在报社内过,做为社长,大年初一,他自然要去拜个年,此外,还有尤氏母女,年前尤老娘被接过来,同尤二姐、尤三姐团聚,他一样得过去拜个年,至于在那边轮值的下人们,他看望一番,送出押岁钱,也是理所当然。   在报社转了一圈,停留一个多时辰,随后返回荣府。   进园,上山,分别见了见妙玉和智能,时辰就到了傍晚,到贾母外边用过晚餐,大家照例到怡红院聚谈,夜深而散。   大年初一这般过去,初二一大早随父母前往王府拜年,薛姨妈一家子、贾琏夫妇一家子一同前往。   长长的车队一路驶去,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南城的王府,由王府的下人迎入二门内,得到通传的王府家主们迎接出来。   大家皆是极亲近的亲戚,繁文缛礼自然没有,先是到老太爷、老太太所居院落拜年,俩位老人家即王夫人、薛姨妈的父母,凤姐的祖父母,如今近七旬的人了,年事已高,因此见礼拜年,只略说了说话,便告了乏,大家随即出来,绕过几处长廊,一同进了王子腾夫妇所居的正经院落,到堂屋中坐下叙谈。   王府老太爷、老太太皆健在,儿孙辈并未分家,如今住在府内的除了长子王子腾这一房,还有其余两房,今日贾政夫妇等人到来,便也都在此作陪。   言笑晏晏,宾主相欢。   王子腾为京营节度使,贾政之女贾元春近年来新封淑德妃,王、贾两家宫内宫外,互为倚助,更显得比别个亲戚家亲近。   “……大兄此次巡边,不知几时回来?”   “也不晓得,总得像上回似的,一二年的工夫罢。”   “府里的事儿,倒是要辛劳大嫂了。”   “只是份内事罢了,哪谈得上辛劳,姑娘这话儿说的,倒教我惭愧……”   数月前王子腾暂任九省统制,奉旨巡边,过年也未返都,这是他第二回暂任此职,上回是在数年前。此时王夫人问起大兄,王子腾之妻陈夫人回应着,俩人聊了几句,彼此笑笑。   论起来,王夫人是陈夫人的小姑子,陈夫人自是以“姑娘”的称呼相称,这在出嫁前和出嫁后,并无分别,哪怕王夫人已出嫁多年。   她二人以及薛姨妈聊着话儿,贾政同二房三房的俩位老爷也谈笑风生。   二房三房的俩位太太同陈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坐在一处,听着她们说话,脸上笑吟吟的,偶尔插上几句。   子侄辈的一些人则陪着贾琏夫妇、贾玮、探春、薛蟠、宝钗他们,贾琏夫妇带来了巧姐儿,大家不时逗逗,倒也开心有趣。   “三舅舅,押岁钱……”   过年已四岁的巧姐儿伸着嫩白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向舅舅王仁讨要押岁钱,惹得众人一阵发笑。   贾玮也跟着笑笑,随即视线在王仁身上凝了凝,这个王仁,眉清目秀,在融合的记忆中颇有几分印象,想像过去,应该两家走得频繁,宝玉同他常常见面。   对方二十出头,是王子腾的第三子,上头有两位兄长,长兄是嫡出、二兄是庶出,他自己也是嫡出,同凤姐一母同胞,由于年纪接近,又很会讨熙凤这位妹妹欢心,因此俩兄妹关系相当亲密,胜过其他兄妹。   融合的记忆,隐隐约约晓得,凤姐在贾家攒下的私房,有不少让这位三兄以各种名目借去,当然,有借无还。   这倒也罢了,据红楼记载,贾王史薛四家败落后,凤姐的一位兄长将巧姐儿卖入烟花柳巷,所谓“狠舅奸兄”,很有可能就是这位王仁,只是红楼残缺,不见下文,因此总归是猜测。   但不管怎样,此人既有嫌疑,人品又确实不堪,贾玮早有了几分提防。   如此堂屋中一大堆人叙谈热闹一阵,下人们接连来禀,说是二房三房那边的姑爷姑娘们也到了,二房三房家主便告了罪,带着本房子侄辈过去迎接,贾政等人也算是客,此时大房这边陪着,皆不必随二房三房他们同去,因此大家仍坐着闲叙。   如今各房招侍各房的姑爷姑娘们,待到午时,自然还要一同前往老太爷老太太的院落用餐,大家相见,又是一番热闹。   “……二姑娘,若没记错,我这外甥过了年,有二十了罢,你还不赶紧给他相个人家呢,真要成亲,这一来二去还得半年一年的呢,眼下这岁数,哪里耽搁得起……虽说男子不比女子,但到了这岁数,再不成亲,咱们这种人家,是要遭人笑话的……”   二房三房离去,气氛稍稍安静,少了几分热烈,但有他们在场,总归又隔了一层亲戚关系,话题也难尽释,眼下自是不同,陈夫人一谈就谈到了薛蟠的亲事,直言不讳地向薛姨妈说道。   “大嫂,我也不是不急,只是去年相看了几户人家,皆没有结果,急也急不得……”   “那今年便多相看几户人家……说起来,老爷他这个做舅舅的,常常惦记着外甥儿的亲事呢,此次出京前,还同我提过一回……”   ps:凤姐之父有争议,本书设定为王子腾//另:创世、书城那边的评论因本书首发在起点,无法在这两个平台书评区操作,因此没有回复过,但所有评论我都有看,在此谢谢大家的鼓励和关爱。 第三百三十五章 新年记事3   此话题来来往往说了几句,薛姨妈想起一事,便笑着向陈夫人道,“有一件事儿倒是忘了,上回有户人家,也在户部挂名行商,两三辈的世交了,沾亲带故的,蟠儿瞧上了他们家的姑娘,回来央我上门提亲……幸而宝哥儿之前无意中提过这位姑娘品性不堪呢,我使人问了问,果真如此,便断了提亲的念头……不然,蟠儿亲事倒是成了,可也家无宁日了……”   一面说着夏金桂的事儿,薛姨妈一面转头向贾玮笑望。   陈夫人听了这话,便也笑着望过来。   当时薛姨妈母女同贾玮聊起此事,他倒是说了两句,但眼下一屋子的人,他并不想继续这话题,省得说过来说过去,说到自个头上,亲事方面,他如今躲尚且不及,更不用说主动凑上去。   微笑回应一下薛姨妈和陈夫人,贾玮并未接口,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儿。   薛姨妈和陈夫人掉过头去,陈夫人随口笑言,“宝哥儿以前憨顽得很,如今连性情也变得斯文了。”如此说着,向王夫人道,“……宝哥儿还在经商罢?”   王夫人道,“可不是,还在办那报社呢,酒楼也开了一个。”   “这可不成,你们荣府二房只有他这么个嫡子,好歹得进仕途,不然怎撑得咱们这种人家的门户?二姑娘那边,虽也是经商,但到底是皇商,却又不同……依我看啊,让娘娘想个法子,将宝哥儿弄进仕途,才是正经。”   若是搁在一年前,陈夫人并不会说出此言,但这一年来,贾玮突然开窍,各方面皆变得出色,眼下聊到贾玮身上,便趁势说出,在这中间,娘娘指的自然是贾元春。   “……大嫂说得是。”闻言,王夫人同贾政相视一眼,不由微笑,陈夫人这话中分明有打探的意思,不过大家是极亲近的亲戚,这般打探,也是出于关切,“……此事婆婆她老人家也曾说过,同大嫂的想法一样,不过眼下不急,等宝玉过了十六,才做打算罢。”   “这倒是。”陈夫人点头笑道。   她们这厢说着,那厢薛姨妈一家子、贾琏夫妇、探春、包括贾玮自个在内皆觉得意外,这消息他们算是头一遭听说,并且是从王夫人口中说出,自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贾玮眨了眨眼,转起念头。   说实在的,这样的安排他并不排斥,当时弃学经商,无非觉得按部就班,远水难解近渴,一路科举考下来,没有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水磨工夫,难得金榜题名,步入仕途,此后,还得熬资历,一步步升迁,其实对于贾家的命运,无济于事。   如今由元春出面,朝廷赐下恩典,想像过去,同贾政当年一样,直接授官,有何不可?   此官职不用说定是实缺,否则又何需元春出面,眼下直接捐个官身,装装体面,以贾府的能量,实是轻而易举之事,像贾琏就捐了个同知,贾蓉也捐了个龙禁尉……既是如此,将来有了朝廷命官的身份和权力,结交官员,出面办事,无疑更为方便。   至于当官后,手头上的生意,完全可以交给他人代为经营,他只需在重大事务上把把关即可。   如此做官、经商两不耽误,皆可以累积资源,在改变贾家命运上更有了一份倚靠。   他微微出神着,薛姨妈和宝钗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贾母有意让贾玮进入仕途,这对她们也是件好事,金玉良缘若能得偕,不但宝钗将来身份不同,对薛家的助力也更显而易见。   “舅妈、姨父、姨娘、妈……我出去走走。”   此时坐在贾玮身旁的薛蟠起身向陈夫人、贾政、王夫人、薛姨妈说着,三步两步往堂屋外走去。   他这性子,哪里是拘得住的,在长辈们眼皮底下坐了这一阵子,早就觉得发闷,刚刚的,舅妈又提到他的亲事,同母亲有来有去的讲着,且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就更坐不住了,只是长辈正说着,也不好说走就走,此刻说到贾玮身上,他便趁机脱身。   “这孩子,他从来就坐不住……”   薛姨妈无可奈何地望了望薛蟠的背影,对陈夫人略带歉然地道。   “这又是个什么事儿……咱们说话,拘着孩子做什么……我瞧他比先前懂事多了,今年若成了亲,收了性子,你这个做母亲的,也不用再操心了。”陈夫人不以为然地微笑说道,她何尝不知薛蟠是个不争气的,眼下到了二十,还不见收敛,但顾着薛姨妈的脸面,也不好多说。   “太太,我出去陪陪薛兄弟。”   原本和薛蟠坐在一处的王仁,这时也起身向母亲陈夫人说道。   “去罢,我倒是忘了,原该如此的。”陈夫人说着,视线在屋中扫了扫,向几个儿女、媳妇、以及贾琏夫妇、贾玮、宝钗、探春笑道,“你们也都去罢,别都闷在屋中了,出去大家散心。”   几个儿女便点点头应了,凤姐是嫁出去的女儿,虽然一年到头回娘家的次数并不算少,但大年下的,还是愿意多待在母亲身边,因此仍留在屋中,贾琏做为姑爷,自然也不好走开。   几个媳妇一样留下,太太在招待亲戚,她们更得在跟前伺候着。   贾玮、宝钗、探春三人相互瞅瞅,随后贾玮跟着王子腾的几个儿女出了堂屋,宝钗和探春留下了,她们是女眷,陪着陈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她们说话,理所当然。   如此,事实上便是王子腾的几个儿女陪着贾玮、薛蟠俩个在府邸内散心。   因薛蟠先离开一步,也不知转到哪儿去了,于是大家便彼此交谈着,一路慢慢寻过去。   说起来,此刻陪在贾玮身边的王子腾几个子女,除了次子王坚和三子王仁只是初见,其他的三位,长子王毅、四子王智、次女王青妤,他先前在七月七巧姐儿三周岁的生日宴席上都见过了,当时王坚和王仁因故没有前来,因而直到今日才见到。   当然,这是指他重生过来而言,若是在融合记忆中,大家往年皆是常常见面的,但他重生过来,忙于经商,推掉了绝大多数亲友间的往来,同王子腾的这几个子女,也是如此。   ps:王家的情节会有三四章,本不想多写,但要埋一些线,因此就多写写,我的文笔,倒也不担心没有任何铺垫,突然写到王家的人和事会显得突兀^_^//感谢小蜜蜂lxf打赏600币,感谢书城的三残打赏100币,大部分书友的打赏,之前我没有提到,但前几天有位作者朋友告之,打赏难得,对于新人作者,打赏更难得,算是书友的心意和认可,因此从今日起,每赏必提,谢谢! 第三百三十六章 新年记事4   一路过去,问过几个往来的下人,得知薛蟠在花园前的水榭那边,大家随后前往。   沿着长短不一的游廊徐徐绕过去,不时交谈几句,除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话题,大多还是集中在经商方面,王毅、王坚、王仁三个皆是任职京营,京营八十万大军,国朝之初,用意在于保持一支强大的中央军,用来震慑地方,但国朝承平已久,京营早已糜烂,大大小小的军官经商司空见惯,不光是京营一带,京中各处繁华地带,皆有京营军官的产业,王毅、王坚、王仁也并不例外,各自经营着一些产业,对经商赚钱,兴趣浓厚。   贾玮办道试训导班,短期内净赚三万多两银子的事儿,他们皆是清楚,此后贾玮又筹办报社、酒楼,俨然风生水起的样子,在他们的印象中,无疑颇具经商才能,能者为师,这位表弟年纪虽小,今日聚在一处,他们自也不妨虚心请教一番。   贾玮面带微笑,随口敷衍,同这三位表兄谈生意经,他兴趣缺缺,如此说了一阵,便将话题渐然引到王子腾身上。   对于王子腾数月前再次暂任九省统制,奉旨查边,他有着几分好奇。   王子腾算是贾王史薛四家中,如今权势最为显赫者,从建元帝登基伊始,便始终在京营节度使的任上,拱卫京畿,震慑地方,可知深得建元帝之信任,这样一个人物,以及他身后的家族,在红楼记载中,居然在二三年后也一样轰然倒下,面临抄家的命运,简直让他难以索解。   既是如此,同贾家一同倒下,又是这样一个显赫人物,对于王子腾的风吹草动,他自是留意,以期推测贾家灭顶的原因。   据他了解,王子腾两任九省统制,均还兼着京营节度使一职,上回如此,此番也是如此,因此,可想而知,京营节度使此职,建元帝并不放心他人,无论如何都让王子腾攥着。   以京营节度使的重职,先后两次奉旨巡边,在这其中,建元帝是做何想法?   震慑边将?重视边事?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上回王子腾奉旨巡边,是在七年前,当时并无边患,但大大小小的问题不少,王子腾处置了几位边将,一年又一个月后返回京都,此番南疆却是有着边患,按兰不断掠边,奉旨巡边的背景有别于上回,很难对照起来,分析其中的情形,正因如此,他才想着询问这三位表兄,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获知些什么。   来来回回说了一通,结果让他失望。   这三位表兄压根就一无所知,不过想想也便释然,军国要事,即便皇帝私下有何交待,王子腾也不大可能告诉儿子。   此事只能按下,说起来,终究也不算什么非得弄明白的事儿,无非是想通过王子腾履职中的各种细微变化,推敲出一些东西,但这种推敲未必囿于一时一事,总得结合今后二三年间的变化,才能稍稍清晰,因此,此番王子腾奉旨巡边,是震慑边将也罢,是针对南疆边患也好,弄清固然是好,弄不清其实也无妨,何况眼下弄不清,过几个月随着巡边的深入,自然一切明朗,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撇开这些,此番奉旨巡边,所透露出来的,自然还是建元帝对王子腾信任有加,并非失势之类的微妙信号,对他而言,价值也并不大,眼下暂时弄不清这中间的具体事由,丢在一边便是。   一行人往水榭而去,说说笑笑,年纪较小的王青妤和王智也偶尔插上几句。   王青妤过了年十三岁,同妩媚艳丽的凤姐比较起来,完全两样,一副文雅秀气的模样儿,和贾玮谈论起来,围绕着诗词居多,间或提到燕京晨报上的一些内容。   王智比她小上一岁,是王子腾子女中年齿最小的一个,如今是个童生,正预备着明年道试时考取秀才,他对贾玮的道试训导班始终好奇,上回在巧姐三周岁生日时来到荣府,就曾缠问过,今日仍是如此,倒是让贾玮忍俊不禁,想像过去,这位小表弟,应该也是想得到所谓“捷径”之类的。   约莫一刻钟,接近水榭,果然见到薛蟠的身影在那里踱过来踱过去的……忽地弯腰拣起一块石子,丢入湖中……贾玮等人脚步稍顿,相互望望,随即走下长廊,斜斜穿过面前宽阔的甬道,朝薛蟠那边走去。   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响,那边掉头望过来。   “薛兄弟,天寒地冻的,湖面也冻上了,你这是……”   见他回头望过来,王仁率先拱手笑问道。   “哦,你们寻来了啊,”薛蟠双手拍拍,拍掉手中的尘土,转过身来,“……就是湖面结了冰,才用石子砸着玩……嘿,适才在屋里头着实闷得慌……”   “原来……如此。”   王仁略略一怔,视线同众人碰了碰,随后便都微笑起来,拿着石子砸冰玩,在这薛大呆子做来,他们倒丝毫不以为奇,这厮虽已二十,但跟得体沉稳之类的可从不沾边,乱七八糟的事儿向来没少做,似这种憨顽之举,更不在话下了。   “来……来,你们也投几块试试,”薛蟠兴致盎然,伸手指了指众人,“……倒是有趣,喀嚓一声,冰面就破了,一直裂到远处……”   如此说着,众人皆好笑地婉拒了,王仁伸手拉过薛蟠,“薛兄弟,我们可没你这种砸冰的喜好……大年下的,咱们亲戚见面,你倒是好,丢下大家,自个跑到此处来了,下回出去喝酒,定要罚你几杯。”   “呵呵,罚几杯就罚几杯,有何要紧?”薛蟠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不然今日我就认罚如何?”   “今日哪成,长辈都在席上,好歹得有个体统。”   “怕什么,我罚又非你罚。”   “不妥,不妥。”   ……   俩人短短说了几句,彼此笑起来,之后携手进了水榭,众人也一同入内,在里头团团坐下。 第三百三十七章 新年记事5   此处水榭同通常的水榭一般,半在湖岸,半入湖中,湖中部分,四面通透,寒气包拢而来,在这种季节,其实并不适合休憩,但大家皆是年轻人,倒也不怎么畏寒,冷是冷些,却是神清气爽。   坐定之后,随即谈笑起来,王毅、王坚、王仁三人同薛蟠坐在一处,很快说得火热,他们几个之间,平日里常来常往,秦楼楚馆、瓦肆勾栏之类的也都结伴去过,哪怕在亲戚这一层关系之外,也是熟络得不能再熟络了,因此压根不缺话题,只是眼下王青妤在场,倒是不好谈及风月,只拣着别的话题来说。   贾玮坐在一旁,懒洋洋听着,视线划过来划过去,如此过了一阵,王青妤和王智凑过来,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也便随口回应。   在水榭中约莫呆了两三刻钟,外边响起一阵脚步声,并伴着女童清脆的说话声,却是贾琏夫妇带着巧姐儿也寻过来了,大家纷纷起身相迎,随后问起缘故,原来是巧姐儿闹着要出来顽,他们夫妇俩扭不过,只得依了,便一路前来。   重新坐下,贾玮逗着巧姐儿玩,凤姐同王青妤、王智俩个弟妹说话,那边贾琏则同王毅、王坚、王仁、薛蟠他们聊到一处。   “……薛兄弟,不怕冲撞你,你如今的皇商生意规模虽大,两京皆有铺子,各省往来贸易,说起来,我们几个羡慕也羡慕不来,不过……薛兄弟,海贸你却是没有做过的,我倒是听说,同你家一样挂在户部的几家皇商,眼下皆有海贸的打算,不知薛兄弟你做何想法?”   说了一通瓦肆勾栏的趣闻,又说了一通经商之事,王家几个兄弟同贾琏、薛蟠聊得开心,此时坐在薛蟠身边的王仁拍拍薛蟠肩头,转过话题说道。   “海贸?”   “恩,海贸之利,远胜咱们各省间贸易……怎么,薛兄弟不感兴趣?”   “这倒不是,”薛蟠摆摆手道,“只是……海贸到底生疏,又是飘洋过海的,不做也罢。”   “这怕什么?”王仁笑了起来,“圣上登基,海禁一禁便是十二年,去年十月才开了禁,如今哪家商人对海贸不生疏,又非单你一家,至于飘洋过海的,更无需担心,横竖又不用你亲自去,让伙计们跑船便是。”   “唔,哥哥此言,有几分道理。”薛蟠一只手抚着下巴,思忖地说道。   “薛兄弟这可不就明白了……”王仁拍手笑道,“薛兄弟,我可告诉你,据说海贸利润之高,一往一返,几近十倍,南洋还差些,东洋倭国那边,算是首选……我打听过了,从咱们这边运去绢、缎、瓷器等物,前往倭国,转手之后,已是获利极丰,这是大头,此外,再从倭国带回铜、硫磺、倭刀、折扇等物,又是一笔好大利润……这等生意,你若不做,我这做哥哥的都替你可惜……”   “既是如此,做是做得,不过……这又要造海船,又要雇水手的,想做也不是立时就能做的,总得费上二三载工夫罢……”薛蟠眨了眨眼说道。   说实在的,王仁这一席话,说得他颇有几分心动。   自从父亲去世,他接手大房皇商生意,一直就被家人、亲戚抱怨,总之是觉得他只顾着玩乐,不顾生意,很不成器,他自是极不以为然,此时王仁将海贸生意摆到他面前,利润如此之高,若是做成,从此薛家大房便多了一门财源滚滚的生意,到了那时,便只有夸赞他的,没有再指责他的道理。   尤其是宝钗这个妹妹,比母亲还要令他头疼,镇日里规劝他,待他海贸赚了大把银钱回来,才知他这个哥哥是个大有本事的。   “呵呵,薛兄弟不用担心,你也是知道的,当年我们王家管着市舶司,不论各国进贡朝贺,还是咱们的海商进出贸易,一概都管得着,因此粤,闽,滇,浙、津门等各地的海商就没有不同我们王家打交道的……因此此事搁在别个人家,或许难办,搁在我们王家,却是容易,若薛兄弟真打算海贸,我便同天津几家大海商商量商量,花钱雇几艘海船、雇些人手,应该毫无问题,用不着自个去造海船,也用不着自个去雇水手……”   “……眼下海禁开禁,咱们的这些海商也都想重操旧业,我去年年底到津门一趟,顺便拜访了几家海商,都在忙着修补海船,预备着出海呢……薛兄弟,你想雇船雇人便得趁早,否则等这些海商开始大肆海贸,哪有多余的船只和人手给你……”   “当然,这并非长久之计,如今先雇着,跑上几趟,这边同时造船、招募水手,用不着两三载,便有自个的船队了,薛兄弟以为如何?”   王仁如此说着,笑吟吟地望了望薛蟠。   说起来,他这般极力撺掇,并主动承揽雇船雇人事宜,自然是有他的盘算。   海贸利丰,如今海禁开禁,他倒是想涉足其中,但本钱方面却是大为不足,想过来想过去,也只有拉上薛大呆子,才好做成此事。   薛家有钱,家底雄厚,况且大房只有薛蟠这个独子,父亲去世,家产由着他折腾。   相形之下,他王家虽也有钱,但三代同堂,他这个王家大房三公子,已成家立户不错,但并没有真正分家,落到手中的家产有限得很,当然,他军中还有一些产业,不过经营起来,一年也就数千两银子,平日里他手头宽绰些,便剩不下多少,因而让他拿出海贸的本钱来,拢共也超不出万两。   这点银钱,哪能做得海贸,就算搭在别个船上,也只能占个小股,但同薛蟠合作,自然不同,他自能说动薛蟠先行帮他垫资,薛大呆子嘛,他完全可以说动。   如此,只须一趟顺利回来,从此便有了可观的本金,可谓借鸡生蛋,无本生利。   此事无论如何,都得促成。   “呵呵……你们王家当年在市舶司的势派,我听我们太太说过好些,自然晓得……东海缺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指的就是当时罢?倒是毫不夸张,海上的事儿,当时可不全归你们王家管?”   闻言,薛蟠伸手指了指王仁,呵呵笑了起来。   ps:最近事忙,还要重写第一卷,因此时间精力不足,想了想,两天一更,放在下午六点。但这并非常态,等第一卷重写完,上架后,自然不会断断续续……恩,看在眼下免费了如此多字数份上,书友们应该不会太苛责罢。//感谢快风打赏五百币! 第三百三十八章 新年记事6   他们俩个来来往往地说着,此时众人也都望过来。   王毅、王坚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他们清楚他们这个三弟,从来不会白献殷勤,听他这般同薛蟠说着,略一思索,也就明白。   “……薛兄弟,我三弟说得不错,一切须得趁早,否则,恐怕当真要等上二三载工夫了。”   “……单是等上二三载倒也无妨,只是到了那时,大家一涌而上做海贸,来往的货物多了,利润却是不如眼前。”   ……   王毅、王坚先后开口,向薛蟠微笑说道。   海禁开禁,他们同王仁一样,也有涉足其中的心思,但也是苦于本钱不足,此刻见三弟将主意打到薛蟠头上,尽皆眼前一亮,不动声色撺掇着,也想分上一杯羹。   王仁笑望了一眼俩位兄长,彼此交换神色,此事他自知也撇不开他们,因此倒也没存着这个心思,见他们出言附合,便点点头道,“……大兄、二兄说得不差。”掉头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对薛蟠笑道,“薛兄弟,海贸一事,你若有意,便尽早做决定,我也好尽早同津门几家大海商说去,以免误了时机,雇不上船和人手,到了那时,须怪不得哥哥我。”   “这个自然。”   薛蟠说道,却也没有立时回应是否尽早决定。   他虽鲁莽,但海贸事大,动辄就要十数万本金,他并非不曾耳闻,因此怦然心动之余,也存着几分犹豫。   “那薛兄弟便回去好生考虑考虑。”见状,王仁颇有眼色,生怕催促得紧了,反而不美,便笑了笑说道。   “好,好。”薛蟠挥挥大手,应了下来。   此时,在旁听了一阵的贾玮忽地微笑开口,“薛大哥倒真是要好生考虑考虑,海贸未必好做,一是风险大,大海之中,天灾人祸,皆不少见,天灾不用说,或是风浪,或是触礁,人祸便是海盗,有时商船之间,也会相互抢掠,而一旦遇上天灾人祸,便是血本无归;再则,说到利润……三哥哥适才言道,与倭国贸易,利润几近十倍,其实不然,不过是坊间以讹传讹罢了……”   说到这里,贾玮略略停顿,视线投向王仁,笑得诚恳,随后收回视线,仍向薛蟠说道,“……咱们同倭国贸易,利润当在二至四倍之间,总体说起来,自然远胜咱们各省间贸易,但话又说回来,冒着如此大风险,就算有三至四倍的利润,也很难说,是值还是不值……”   “啊……”   薛蟠张大了嘴,显然愣住,片刻后方才说道,“这个……倒是……嘿,多谢宝兄弟提醒。”   贾玮摆摆手道,“咱们兄弟之间,哪来的这些客气,我也不过是将所知道的告诉你罢了。”   刚才王仁同薛蟠刚说个开头,他便留意上了。   说到去年十月海禁开禁,他的燕京晨报也曾从邸报上摘录过,因此早就得知,说起来,海贸确实是个极好的生财之道,他并不否认,王仁建议薛蟠做海贸,且尽早做,这两样皆是极有道理,但此言从王仁口中说出,却是令他生疑。   除了王仁此人值得警惕之外,还因为对方极言海贸之利,却对风险半字不提,并再三撺掇薛蟠,一看便是别有用心,联系到薛蟠身家丰厚,倒也不难猜出王仁的用意。   虽说王仁此举,也算不得阴损之类的,但算计到亲戚头上,无论如何,极不厚道。   换了算计别个,贾玮倒也懒得理会这些蝇蝇苟苟,只是薛蟠不同,到底是宝钗兄长,或许……将来还有可能是他的大舅子,纵是纨绔,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因此听了一阵,便适时接过话头,点了薛蟠一下。   当然不好明说,只是借着风险和利润的话题说说而已,省得对方做冤大头,又要出本金,又让他人得利,若真要遇到风险,失了货物,恐怕损失的全是自个,王仁兄弟三个很可能拖欠着应出的本金,迟迟不还,当然,他们也未必能还得起。   “……呵呵……我倒是忘了提到海贸的风险,不过……宝兄弟言过其实了罢,海贸风险是有,但却极少遭遇,否则大大小小的海商们也不会趋之若鹜……说到利润,这个确实我也只是听说,是二至四倍的利么,不是几近十倍?宝兄弟从何得知?”   贾玮同薛蟠短短说了两句,王仁从旁笑笑,面色不变,随即略一沉吟地向贾玮说道。   “三哥哥……海贸风险,我并未夸大,但就算极少遭遇,万一遭遇,便是血本无归,远不如在咱们各省间贸易来得稳妥……薛大哥在各省间贸易多年,自有生财之道,依我之见,倒是不必干冒风险,去做海贸……三哥哥,我说的可有道理?”贾玮微微一笑地说道。   俩人视线碰了碰,王仁保持着笑容,并未开口回应。   贾玮也不理会,顿了顿语气,接着说道,“……至于海贸利润,我是在一本书中翻阅到了,这本书中提到咱们同倭国贸易,利润在二至四倍,书中所举事项甚是详细,料想出入不大……恩,我一向爱看杂书,三哥哥也是知晓的。”   他这番话倒不是托辞,宝玉藏有不少杂书,其中一本名为《海贸广录》的书中,的确提及国朝同南洋、倭国的海贸详情,他曾经翻阅,记住其中不少内容,适才相关所言,皆是从中而来。   话说到此处,风险和利润的话题,他这般说下来,看似平和,事实上却是同王仁争锋相对了。   只是双方皆是各自装糊涂,像是就事论事。   区别在于贾玮清楚王仁的意图,而王仁却是摸不清贾玮到底是就事论事,还是有意阻止此事。   “宝兄弟所言也是不错,不过,海贸还是值得做的,三弟适才也说了,同薛兄弟一样挂在户部的几家皇商,皆有海贸的打算,既是如此,薛兄弟尝试一番,却也不妨。”   贾玮把话说完,王仁一时间没有接口,坐在一旁的王毅这时望了望俩人,含笑说道。   “正是。”王坚也点头附合道。   ps:终于懂得在前台管理创世书评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新年记事7   贾玮微微一笑,便不再开口。   对于王毅、王坚、王仁这三位任职京营的表兄,他自然也是了解一些,京营中的情形,大大小小的产业皆被各级军将把持,像王子腾这样的将首及位久资深的将领,尤其是世家将门,占着其中规模最大,获利最丰的产业,其他的将领依职务高低或各自实力,分润其余的产业,王毅、王坚、王仁这样的二世祖,虽是王子腾之子,但二三十岁的年纪,职务和资历终究差些,因此拿在手中的产业也算不得上等,收入有限。   如今海禁开禁,从事海贸,利润丰厚,京中不少人,商人也罢,世家也罢,皆是心动,这三位表兄欲做海贸,从中获利,也是不足为奇。   但眼下他们却因本钱短缺,将主意打到自家亲戚头上,这般利欲熏心,未免让人齿冷。   事情如此,他也点了点薛蟠,也同王仁争锋相对了几句,此刻王毅、王坚皆按捺不住跳出来,他倒是不好再开口,否则就是明着得罪这三位表兄,诚为不智。   待离开王家时,再提醒一番薛蟠,说来也并不迟。   见贾玮不再出言,王毅、王坚、王仁三兄弟相视一眼,便也转过话题,说到别的事儿上。   此事既是拿定了主意要做,这段时间,他们自然会同薛蟠频繁接触,今日说个开头,略略一提也就是了,倒不必再纠缠在这上头,其实说起来,若非贾玮出来争锋相对几句,他们早就结束了这话题,因此此时想想,王仁倒是有些懊悔,早知贾玮如此,便不该在此处同薛蟠提起,如今薛蟠得到提醒,他却是要多费口舌促成此事了。   他们这厢说起别的话题,那厢贾玮掉过头去,依旧逗弄巧姐儿。   各人间的情形,从始至终,落在贾琏夫妇眼中,自然也没什么看不明白的,贾琏面带笑容,权当看个热闹,凤姐神色间却是略略复杂。   在水榭中又坐了一阵,眼见时辰将近午时,担心长辈们等候,各人纷纷起身,出了水榭,返身回去。   一路走去,彼此随口交谈,此时凤姐走在王仁身边,趁旁人不留意,拉了拉他衣角,随即俩人放缓脚步,稍稍落在后面。   “妹妹何事?”   “你还问我呢,少装糊涂,我可告诉你,海贸的事儿,别打薛大哥哥的主意!”   “妹妹,我不是没法子么,海贸这事,除了薛大呆子,我还能找谁?再说了,又非是我一人,大兄二兄也掺合在里头呢。”   “这我不管,平日里,你们拿他当冤大头,吃他的玩他的,还嫌不足啊?如今竟撺掇着他做海贸,想着无本生利,你没见宝兄弟他都看不过去了,站出来提醒了一番呢!大兄二兄我也理会不得,我只同你说,你若熄了这心思,大兄二兄未必还算计着此事!”   “……依妹妹这么说,宝兄弟真是成心的了?”   “什么成心不成心的,你也不想想,一直在说着金玉良缘呢,将来宝兄弟很可能娶上薛大妹妹,薛大哥哥可不就是他的大舅兄,他不向着薛大哥哥说话,莫非还向着你们说话,再说了,你们自身鬼鬼祟祟的,也怨不得人家看不过眼。”   “……嘿……他说归他说……海贸的事儿,总之得弄成……妹妹,这两年我也欠了你不少银钱,只是手头紧,一时还不上,此次若是海贸顺利,自然头件事就是还你的银钱……”   “你少来这套,如何扯上欠我的银钱了?莫非不做海贸,就不打算归还了?”   “妹妹,不是这意思……我也是急着想归还,才打算做海贸的……自然,海贸回来,另有上等的礼物送给妹妹……”   “谁稀罕……”   “妹妹……”   ……   俩人如此说着,王仁话中颇多应付,凤姐也听得出来,但随后扯到她借出的银钱,不觉心思微妙,她这三个兄长算计薛蟠也罢,贾玮的态度也罢,总之说来说去,还是自个的银钱重要,王仁向她借了不少银钱,若无横财,或许归还遥遥无期,如此想想,倒是由着他们去罢。   在王府用过午餐,贾政一家、贾琏一家以及薛姨妈一家又同王家老太爷、老太太、大房二房三房及二房三房前来拜年的姑爷姑娘们闲叙一番,便礼辞出来。   到了府外,临登车时,贾玮招呼薛蟠与他同乘,薛蟠正嫌一人乘车气闷,想找个伴儿说话,求之不得,当下笑呵呵地钻入贾玮车厢。   别人见了,皆不理会,唯有凤姐盯了一眼,咬着嘴唇,若有所思。   一辆接着一辆,马车缓缓驶动,贾玮邀薛蟠同乘一车,自是为了再次提醒对方,此时又跟之前不同,只有他们俩个,却不必再说得过于隐晦,只在风险和利润的话题上做文章,因此这时聊着,便进而暗示了薛蟠几句,提醒他别做冤大头。   当然,便是眼下私下里同薛蟠谈及此事,也只能是暗示,对方一向没个防头,万一哪天喝多了酒,嚷嚷出去,他同王毅、王坚、王仁这三位表兄也就不用来往了,算是彻底得罪了对方。   俩人在此事上聊了一阵,贾玮便即收口不谈,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听不听便是薛蟠自个的。   他总不能硬拦着不让薛蟠做海贸。   至于薛姨妈和宝钗那边,他并没打算去讲,俩个深宅中的母女,同她们讲这些,除了让她们担心,事实上毫无用处,薛蟠真要同王氏兄弟三个做海贸,呆在深宅的薛姨妈和宝钗哪里阻止得了,除非将外头的生意收回来,放在她们自个手中,但这显然并无可能。   半个时辰后,车子驶入荣府中,贾玮跳下马车,进了二门,一路往园内而去。   年节在家,这两日又是晚睡,又是早起的,今日又去王府折腾了半日,他倒是想好生歇息歇息。   ps:新年记事这一节基本揭过,过后就将回到报社,以及报社之外的一些事儿,下一章这一卷就到了尾声,不知书友可否留意到本卷卷名已做了修改,原本是“京华烟云”,改成了“春华”,而下卷是“秋实”,至于“京华烟云”,要到下下卷了,毕竟京华烟云其实还未开始,这在之前也有提过。 第三百四十章 新年记事8   初三开始,除了实在躲不过陪贾政、王夫人见了两次客,并出府同卫若兰、夏诚等人聚了一回,贾玮皆呆在园中同姐妹们相处,其中自然也包括上山见见妙玉与智能。   燕京晨报社定的复刊日期是初六,因此从初三开始,真正悠闲下来,也不过是三天时间,倏忽而逝的光阴在穿梭于各姐妹庭院中流过,在怡红院的聚谈中流过,在拢翠庵和达摩庵的晨钟暮鼓中流过,新年的气氛渐然消退。   回首过去一年,他在大观园留下了一些痕迹,钓鱼集会、怡红院聚谈、包括他从上个世界带来的简单而又不凡的发明――衣架子和夹子,当然,细说起来,还有一些,比如姐妹们每日里阅报、参与晨报谜语的制作,等等,点点滴滴改变了大观园的气质。   钓鱼集会不用说,每月三次的钓鱼集会俨然已成了大观园的节日,各种元素被加进来,最近的就是他所建议的雪夜游溪,怡红院聚谈更是成了园中姐妹的生活方式之一,每日在贾母院内晚餐后进园,大家自然而然便会到怡红院聚谈,已是雷打不动的事情。   至于衣架子和夹子,这种纯粹是发明带来的改变,一开始就被所有人接受和喜爱,已不单单是在大观园内,两府、甚至两府之外,也已风行开来。   说起来,衣架子在这世界的制作一样简单,次日就弄出来了,但夹子却是不易,铁匠试验了好一阵子,总算弄出简易弹簧,最终由木匠加工,做出竹夹子和木夹子来。   眼下贾玮穿梭于园内,在各人的庭院中皆能见到长长的晒绳上衣架子和夹子的身影,哪怕是在拢翠庵和达摩庵也是如此,在一片古香古色中,倒也不显得突兀,悄然融入各人的生活当中。   初五夜,因是大年节上,因此破天茺没有举行钓鱼集会,大家在怡红院聚谈,除了惜春在宁府那边住着,稍稍远了些,白日过来后,夜晚便没过来,宝钗宝琴俩姐妹、邢岫烟皆在,一番热闹,大家散去。   贾玮随黛玉来到潇湘馆,这自然是应这小女子所请,明日就要复刊,短短假期结束,最后一个夜晚单独到她那边坐坐这样,虽然说起来,早就前一阵子就答应了对方常常过去串门,并且事实上也这么做了,因此假期最后一个夜晚这样的邀请,其实也很没所谓,但对方既是开口,当成稍稍郑重的事儿,他自也不会拂了她的心意。   沿着潇湘馆翠竹清溪旁的鹅卵石小径进去,一直来到黛玉的卧室,炭盆中燃着上等的无烟银霜炭,香鼎中燃着百合香饼,整个室内温暖如春,馨香怡人,贾玮和黛玉脱了外头的大毛衣裳,上了炕床,紫鹃自去外头张罗茶水。   从去年开始,之前长长的时间下来,一切早有了默契,紫鹃端来茶水,大家喝过,便开始一方讲着故事一方听着故事。   天龙八部的故事,这时已过了一半,讲到了天山童姥及虚竹间的故事,情节诡异,极有张力,一个其实是威严老妇的女童,一个年轻的迂腐和尚,俩个凑在一块,自然而然就生出许多乱七八糟且妙趣横生的情节来,黛玉和紫鹃俩个听得入神。   一路讲下去,讲到俩人来到皇官的冰窖,贾玮停了下来,今夜就到此为止,告一段落。   望着黛玉和紫鹃主仆二人意犹未尽的样子,贾玮笑笑,照这样的速度,估计二月下旬,这故事也该讲完,接下来是笑傲江湖、雪山飞狐还是鹿鼎记?   笑傲江湖……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什么的,实在不适合讲给林妹妹听,但实在要讲,改编一番,换个设定,其实也容易得很,只是失了些味道而已。   雪山飞狐,还是算了,在内容上并无什么可讲的。   鹿鼎记倒是内容丰富,从江湖说到皇宫,皇宫说到江湖,从一个出身低贱的孩子成长为大红大紫的爵爷,不懂武功,却算计了众多武林高手,惫懒无赖,倒捕获了一个又一个绝色美女,这种传奇色彩浓厚的故事,天然包含了精彩的故事元素,令人欲罢不能……恩,应该可以做为下个故事的首选。   “……二哥哥,你故事编得这般好,若是放在晨报上刊登,想必也有许多人爱看罢,不如今年你就试试看?”黛玉在适才的故事中沉浸了片刻,此时视线投过来,笑盈盈地出主意。   这个点子隐隐约约在她脑海中已有了一阵子时间了,今夜在天山童姥和虚竹的离奇桥段中明晰起来,横竖她是很想知道后面的情节的,别人也一样罢?贾玮说过的倚天屠龙记以及眼下的天龙八部,一直都是环环相扣,精彩百出,在晨报中连载出来,不虞没有人追看的。   如今坊市中,据一些消息灵通的丫鬟们讲,许多话本小说也是连载,一册册的接连刊印出来,直到完本,在这方面,晨报更有晨报的优势,倒是真的可以试试。   她这般说着,坐在炕床下的紫鹃也微笑点点头。   “妹妹这点子很好,真要弄起来,确实可以吸引读者……恩,此事其实我也考虑过,但终究时间精力有限,因此还是作罢。”   贾玮笑着说道,打量黛玉,这小女子,灵秀聪明,果真如此,深闺之中,不但当时为他想出了绝佳的创刊词,今夜还为他出了这样一个好点子。   但正如他所言,时间精力有限,真要连载这些故事,每日二三千字,抄写出来,便要大半个时辰,此外还要润色修饰,毕竟书面语言和口头说书,区别极大,而原著他只是记个大概,哪能一字不差的记住,因此这来来去去的,恐怕又要费上大半个时辰,如此,一天费上二三个时辰弄连载的事儿,对他而言,算是得不偿失,如今他可是一门心思地要摆脱事务性的琐事,将时间放在报社战略层面及报社之外的一些事情,因此权衡一番,究竟放弃。   当然,就目前燕京晨报的内容而言,也足够吸引人,并且没有争竞对手,因此生存下去,做大做强,也是毫无问题。   “原来二哥哥已经考虑过了……”   “虽如此,还是要谢谢妹妹……”   俩人短短流连了一下此话题,很快便转而说到其他的一些事上。   时辰差不多到了亥时,园中万籁俱寂,贾玮提上灯盏告辞,黛玉和紫鹃送到院门外,临走时,紫鹃笑言一句,“……宝二爷,时间过得真快,假期结束,明日你又要回报社了,此刻想想,过去的一年像是在昨日呢,转眼间大家都大了一岁,宝二爷十五岁了,林姑娘也十四岁了……呵,照着这么说下去,说到明年,大家都已长大成人,林姑娘该及笄了……”   这句话说得直白,意思再明显不过,及笄就是女子成年的标志,意味着可以出嫁,在贾玮的视线中,黛玉红着脸儿低下头去……按按额角,贾玮局促地转身离去,该来的还是会来,想逃避也逃避不了,新年伊始,黛玉身边这位贴心的丫鬟,就将这个棘手的问题抛到了他的面前。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复刊   次日一早,用过早餐,贾玮登车前往燕京晨报社,开始新年第一天的报社事务。   抵达报社,先是直接来到五进,同客居在这边的尤氏母女三人说了阵子话儿,随后回到自家院内,同屋内的几个大丫鬟照面,这几个大丫鬟,麝月、琥珀、金钏、玉钏、翠儿、云儿,昨儿日间便已先一步过来,各司其职,就等着今儿他到来。   在五进稍稍流连,便沿长廊前去一进。   新年新气象,新年复刊第一天,他这个社长自然要召开会议,激励员工,展望未来,算是题中之义。   “贾社长好……”   “贾社长好……”   “各位好……”   ……   一进院落今儿热闹非凡,不但编辑部、发行部、后勤部、外联部的全体人员皆在,甚至印刷工坊那边许添也带了两个管事过来,庭院里,廊道上皆站满了人,贾玮过来,彼此的新年问好声中,大家步入上房通透的报社议事房,由贾玮主持召开新年第一次报社会议。   没有冗长的程序,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半个时辰后,报社新年会议结束,各部门散去,除了外联部和印刷工坊这两个部门,编缉部、发行部、后勤部将继续召开部门新年会议。   做为报社社长,贾玮被邀参加这三个部门的新年会议,在一番考虑后,他决定同时接受这三个部门的邀请,尽管如此一来,未免有种马不停蹄的感觉,但毕竟新年第一次部门会议,他不好拒绝,也不好推掉哪个部门,显得过于厚彼薄彼,不利于该部门的士气。   但尽管如此,这其中还是有着轻重之分,编辑部管内容,对报社而言,是重中之重,发行部是渠道和销售,次之,尤其眼下没有市场争竞,无疑份量更轻,后勤部负责报社行政事务,虽说将来将从其中选拔出社长助理、广告部员工,但毋庸置疑,后勤部的份量在编辑部和发行部之下,因此再次之。   因此最终决定下来,贾玮打算先去编辑部参加会议,随后依次是发行部、后勤部。   当然不能完全参加完每个部门的会议,这三个部门的会议都是安排在早上,到了下午就各自忙去了,因此时间上有冲突,他所做的就是亲临会场,以示隆重,如有什么重要事宜,也不妨参与讨论一番,当然,他并不会轻易去拍板决定,各部门自已能做主的,还是由各部门自已做主,以免造成干扰,妨碍报社良性发展。   编辑部会议在总编孔立主持下,在总编办公房召开。   会议一开始,就提到了晨报的元夕专题,这不但是新年复刊后内容的重点,也是整个元月内容的重点,编辑部相当重视,贾玮一样重视。   气氛热烈,各编修、录事踊跃发言,总编孔立也不时总结几句。   贾玮坐在一个角落静静听着,边听边思索,随后王宇的发言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王宇便是当时同田霖、张诚一同前来应聘的王宇,家住西门棋盘巷,同张诚、茜雪夫妇是街坊,当时应聘结束,贾玮还顺道载上他和田霖、张诚一道回去。   如今王宇和田霖算是编辑部第一批编修,是编修中的老人了,贾玮对俩人相当熟悉。   此时王宇发言,与众不同,观点新颖,并且颇具说服力,“……王某以为各位将元夕专题完全放在元夕当日及次日,有失考虑,略为不妥……众所周知,元夕虽只一日,但灯会的布置却至少在前三日便已开始,元夕的热闹也从此时开始,因此王某提议,咱们晨报的元夕专题,拟从十二日报道,徐徐升温,方为最佳……”   “……此外,王某还有一个提议,继元夕专题后,十七日开始,可开辟一个新的专题,报道一番各个行业人员结束假期,恢复劳作的相关新闻,无论如何,十五过去,新年也真正过去了,日子又回到平常,同时也有了新一年的期盼,在这其中,世态人生,况味复杂,倒是值得专题报道的……”   如此说着,诸位同仁沉吟着,过了片刻,先后对王宇的提议进行讨论。   贾玮总体听下来,大家对王宇的头一个提议并无异议,很是赞成,但对第二个提议却是意见不一,做为总编的孔立,这时也没有轻易表态。   讨论趋于激烈,一阵子后,稍稍平息下来,赞成的还是占了半数以上,不置可否也有一些,此外是持反对意见的。   大家的目光朝孔立望望,又朝贾玮望望,希望俩人做个决定。   摆了摆手,贾玮微笑道,“……此事你们编辑部自行决定,我的个人意见,赞成王编修的提议。”   说起来,王宇开辟了一个新的永久性专题,年年都可以做为专题来报道,在晨报内容方面,算是重要事宜,他自是要表达一下个人意见,若是寻常的内容讨论,他并不会开口。   他这般说着,观点明确,毫不含糊,但听他说只是提供个人意见,不做决定,大家便将目光集中到了孔立身上。   “……孔某的个人意见也同贾社长一样,赞成王编修的提议。”此时孔立开口,说到此处,从那边望过来,同贾玮视线碰了碰,彼此笑笑,收回视线,“……孔某窃以为,王编修开辟新专题的提议,目光敏锐,见解独到,值此往来交汇之间隙,做此专题,正如他自己所言,世态人生,况味复杂……势必打动人心,发人深省……此外,这个专题如其他重大节日一样,可以成为每年固定之专题,殊为难得,觅之不易,因此孔某决定,晨报将开辟这个专题。”   在孔立的阐述和总结中,贾玮暗暗点了点头,孔立所言,也正是他的看法。   会议进行下去,待了小半个时辰,贾玮起身前往二进发行部办公房,参加那边的公议,同时脑中琢磨着王宇这位编修,觉得这样的人才,应该给他一个更高的职位。   ps:感谢0你的名字0打赏600币,名人史家打赏100币!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复刊2   来到二进发行部办公房,公议自然已在进行中,见他到来,林永福及下属诸人待要中止议事,起身相迎,贾玮打了个手势,止住他们的举动,同在编辑部那边一样,拉过一张交椅,在一处角落坐下,静静听他们议事。   发行部会议议事的重点是晨报扩印后的发行拓展,此外,还有元夕期间晨报的营销策略。   两批十六版面报纸标准的铜活字在年底已然回来,工坊也已准备就绪,预备着过了元夕就开始扩印,将如今三千份印数一下扩大到九千份,说起来,如此急骤地扩大印数,对发行部是个不小的挑战,必须要随之拓展发行渠道,增加免费发放点,以及招聘更多的发行人员,同时进行必要的培训,这一切皆要在短期内迅速跟进,没有周详的计划、细致的安排和有力的执行,难以达成。   贾玮听林永福同发行部同仁一条条讨论下来,并形成章程,一切有条不紊,沉着冷静,无疑在不知不觉间,发行部已成长为一个相当成熟的部门,自我调整和应对的能力很强,倒是颇感欣慰……当初选林永福当发行部主事还是选对了,没有林永福的能力和付出,发行部到不了今日。   此议题随后结束,开始议到元夕期间晨报的营销策略。   讨论的结果,达成共识,发行部将在皇城前的朱雀街上搭个彩棚,从十二日开始,在彩棚内进行为期四天的猜谜赠报活动,具体活动时间定为卯正(早上六点)到亥正(晚上十点)。   当然,在这个方案中,不单单只是赠出晨报,随之赠出的还有一些糖果细点之类的食品,以吸引更多人参与。   燕京元夕灯会历来集中在皇城前的朱雀街上,除了皇家和各衙门搭建的彩棚,也鼓励民间社团及私人搭建彩棚,使得元夕灯会更显繁华盛大,因此发行部的这个方案并非异想天开,而是切实可行,说起来,在这特殊日子,借助彩棚,借助元夕灯会的人流,营销晨报,扩大影响,确实是个最佳方案,可谓事半功倍。   “贾社长的意思……”方案初步定下,林永福微笑请示贾玮道,这个营销方案涉及到额外费用支出,并且超出发行部的使用额度,因此需贾玮决定。   “准了。”贾玮不假思索地道,这个方案,他也相当满意。   “多谢贾社长……稍后我做好费用预算,送过去给你签字。”   “恩……不过可不能狮子大开口……”   “贾社长……搭建彩棚,用工、用料,少说也得百多两银子……歌伎、舞伎、乐娘这些也是要请的,而且还得色艺双全,不然没人看……如此,歌伎、乐娘各请一个,舞伎四个,四天下来,所费三四百两银子毫不出奇……因此粗略算下来……”   “林主事,你这是要跟我打擂台呢。”贾玮笑了起来,林永福及下属这时听了他的话,也纷纷笑起来,办公房内登时充满轻松愉悦气氛,贾玮随后笑道,“……给你批六百两,够不够?”   “够了,够了……”   一片笑声中,贾玮离开发行部办公房,继续前往二进西跨院的后勤部。   后勤部会议完全是个大杂烩的会议,眼下也没重要议题,贾玮进去同诸人打个招呼,略坐一坐,便出来了,回到自己的广告办公房。   此后一直无事,贾玮在里头发发呆,时辰很快就到了中午,回五进用餐,稍事歇息,再次返回广告办公房。   下午的事情倒是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后勤部的陈雷陈主事过来,就发行部扩招发行人员产生的服装和车辆费用问题来找他签字,随后林永福也过来落实他口头批准的六百两银子,并在广告办公房坐了一阵,俩人聊了聊几件公事,小半个时辰后,林永福告辞而去。   林永福走后不久,李云前来。   李云此番到来,自然还是禀报香菱、臻儿主仆俩个的事儿。   “……二爷,早上报社各种议事,我不敢过来打扰,因此到了此刻才来……照二爷吩咐,年节期间,我也一样每日到玉狮子胡同转转,倒是听到一则消息,据说那小娘子同丫鬟元夕那夜也要出来逛灯会……此消息是那丫鬟自个告诉别人家的,告诉了好几个街坊,因那小娘子几乎没出过院门,因此街坊们也很好奇,彼此间谈论此事,传过来传过去,便落到我耳中……”   “哦?”   贾玮原本是身子后仰,靠坐在交椅的椅背上,这时听说,不由坐正,右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略略沉吟。   过了片刻,他伸手向李云指了指,“……既是如此,元夕晚上你便跟着她二人……恩,从她们出来到返回院子,你都跟着,中间不许有何差错,否则唯你是问……”   “是。”   如此说着,李云离开广告办公房,贾玮却是按按额角,历来元夕灯会,便是情形复杂,既有青年男女私相约会,也不乏恶少纨绔调戏良家,此外,小偷、人拐子等等也皆出没其间,当时香菱便是三岁时被人拐子所拐,从此命运改变,当时她可是唤做甄英莲,是苏州一富家小姐……香菱此番元夕出去看灯会,以她容貌,势必也是麻烦,虽说如今长大,不可能再发生什么诱拐之事,但受到恶少纨绔之类调戏,极有可能,甚至往最坏处想,或许还会让人强抢回府……幸而李云及时听到这则消息,否则后果难料……   当然,如今得知消息,并有李云随身护持,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回过头来,在这其中,想像过去……这小女子在这外头倒是越活越是滋润,居然有心情去看灯会,同他所设想的简直背道而驰,倒是郁闷。   在香菱的事上沉浸片刻,房门再次被人敲开,此番来的却是总编孔立。   俩人喝着茶水,先是说了几句闲话,孔立便言归正传:“贾社长,我过来是为了元夕头版,继上回重阳创刊,再次向你征稿,恳请贾社长再写一首应景之作,发在元夕头版。”   ps:感谢快风打赏500币! 第三百四十三章 复刊3   孔立如此说着,算是合情合理,当时重阳创刊,贾玮题写咏菊,为晨报增色不少,此外,借助了他本人的名气,刚刚发行的晨报也得到有利的宣传,可谓一举两得,当然,眼下晨报未必需要贾玮的名气推动,但元夕佳节,繁华盛大,值此佳节,若有一首上佳的应景之作发在头版,也是整个编辑部门所乐见。   贾玮望望孔立,略略沉吟,随后笑着摆摆手,“……孔总编,此番我可没有什么诗兴,还是罢了。”   元夕的名作,无论是诗是词,他自然可以信手拈来,但说实在的,眼下他已不愿为之,一年多少节日,撇去那些寻常节日,单说盛大的,元夕过后,便是上巳,此后依次是清明、端午、七夕、中秋、重阳、腊八、春节,他总不能次次都要题诗,晨报的宣传已无需他推动,内容增色方面,虽说有所助益,但其实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晨报眼下在内容上,已足以吸引读者,因此他题不题诗,皆是没所谓的事。   “贾社长不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没有诗兴,便是想写,也是枉然……孔总编,你同你的编辑部,总不会强人所难罢……”   “哈哈……”   贾玮这时说着诗兴,同当时在锦香院搪塞冯紫英、薛蟠等人,以没有才思为由,并无分别,诗兴、才思这样的模糊借口,谁也没法较真,再好不过。   孔立自是不信,也无从猜测贾玮婉拒的原因,但贾玮既这么说,也是无法可想,随后听到对方打趣,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此事放下,不再提起,俩人喝茶叙话,聊起别的事儿。   约莫二刻钟后,外头的门子过来禀报,“……贾社长,锦香院的李妈妈求见。”   贾玮怔了怔,刚刚以在锦香院相似的理由搪塞了孔立,这时锦香院的李妈妈就登上门来,同说曹操曹操就到也没两样……但这锦香院的李妈妈倒是因何而来?   说起来,贾玮同这位李妈妈也只是见过一面,便是当时同冯紫英、薛蟠、贾琏、贾蓉一道去见唐小青时,在锦香院正经大院落中先见了李妈妈,但也只短短时辰,双方完全谈不上任何交情,甚至谈不上熟络,眼下大年下的过来,倒是让他纳罕极了。   莫非是唐小青又来京城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让贾玮挥开了,年前唐小青给他来过书信,压根就没提到此事,何况金陵燕京两地相距千里,也不是说来就来的,算算时间也不够。   想了片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这位李妈妈却不能不见,尽管锦香院同燕京晨报社八竿子打不着一处,但对方好歹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何况背后还站着顺王府。   放下茶盏,贾玮吩咐门子,“……请这位李妈妈进来。”   门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贾玮掉过头来,同孔立相视一眼,见对方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不禁暗自耸了耸肩。   他同唐小青烟湖泛舟之事早已传遍京城,随后连带着当时到锦香院求见唐小青的事儿也一并被人挖掘,因此传过来传过去时,或多或少,也将他同锦香院扯上了些关系,更演绎出他同锦香院数位名妓关系亲密,才子佳人,风流韵事,也无可厚非,传的人和听的人皆是会心,但在贾玮这边,却是无奈,也压根无从澄清,只能听之任之。   此时孔立神情这般,分明也是听了传闻。   李妈妈到来,算是落了口实。   “贾社长既是要见外客,孔某便先行告辞了。”孔立笑着起身说道。   贾玮便也起身将他送到门外,返身坐下来时,按按额角,不想孔立这样斯文儒雅之人,竟也拿此事戏谑他,虽没有开口,但事实上同开口也差不多了。   候了一阵,门子带着李妈妈进来。   果然是他上回见过的锦香院李妈妈,此番穿着鲜艳云锦大毛衣裳,下面是一条百花缠枝月华裙,这种裙子裙幅多达八幅十幅,每幅色彩不一,因此走动起来,有如月华荡漾,美不胜收。   起身相迎时,贾玮也不由望望她这一身衣裙,到底是秦楼鸨母,虽已三十出头,打扮上却是大胆,在贾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就连黛玉、晴雯这些素爱妆扮的少女也不敢穿这一身,担心显得轻浮,遭人非议。   一番客套寒暄,俩人在办公房西面角落的圆几旁落座。   尽管颇为好奇对方的来意,但贾玮也没有主动询问的道理,只是一面抿茶,一面同对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叙。   李妈妈也是沉得住气,闲叙了好一阵子,方才话题一转,向贾玮笑道,“……玮公子,当时初次见面,多有怠慢,竟不知贾公子才气如此,此后一曲锦瑟,一曲咏菊,奴家一一拜读,极是惊艳……”   贾玮面露微笑,礼貌地听她说着。   到此刻为止,他还是不解李妈妈的来意,从她这番话中,完全听不出什么来。   因他如今才名冠绝京城,凡是同他初识之人,上来便会赞赏一番他的诗作,李妈妈这般说来,同他人也无分别。   正当他听得不耐,略略走神之时,李妈妈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始料不及,吃了一惊。   “……玮公子,今儿奴家登门,是想请公子为锦香院赋一曲元夕应景之作……公子大才,必能随手挥洒,此不情之请,还望公子成全……”   “元夕赋诗?”   “正是。”   贾玮眨了眨眼,此时却是想起元夕习俗,其间正是各秦楼楚馆争奇斗妍之时,包括了推选花魁等一系列活动,因此在此期间,各家颇具盛名的秦楼楚馆事实上在进行着各方面的比拼,诗词曲赋便是其中一个方面,若是得到一首好诗词,再由这家秦楼楚馆的头牌唱出来,无疑是得分之举,不但提升了这家秦楼楚馆的名气,也对这名头牌争竞花魁起到一定的推波助澜作用。   燕京晨报的元夕专题,也策划了这方面的报道。   贾玮之前并未做此联想,此时李妈妈请他赋诗,他立刻想到。 第三百四十四章 复刊4   联想到这点,贾玮不由笑笑,他原先认为李妈妈请他赋诗,真是巧了,孔立刚说罢,她也过来说这件事儿,此刻想想,却是理所当然,以他诗名,元夕在即,李妈妈过来说此事,也是能想像得到的。   但话说回来,此事有些突然,片刻之间,他也不知该答应对方还是婉言谢绝,这时略略沉吟,并未立刻回应,只是招呼李妈妈喝茶。   “……玮公子,以你身份,同你谈酬金,未免俗了些,但横竖也是一番心意……只要公子答应为锦香院元夕赋诗,奴家愿以千两纹银相谢……”   贾玮沉吟不语,李妈妈不禁忐忑,忙将早准备好的这番话说出,以求打动贾玮。   贾玮的事迹她也是知道的,卖过首饰样式,办过道试训导班……如今更是办着报社、开着酒楼,因此是个地地道道的商人,既是商人,便不会忌讳谈到银钱,因此这番话倒不致适得其反,令对方反感……虽说其中的措词稍稍讲究,并不过于直白,但无论如何,意思明摆着,一千两纹银买贾玮的一首元夕诗作。   贾玮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一时间仍是没有开口。   “……玮公子,你若为锦香院元夕赋诗,顺王府也会因此承情的……”   李妈妈见状,立即接着刚才的话,又添上了一句。   她不大清楚贾玮是否晓得锦香院同顺王府之间的关系,这时索性直接点出,其中的意思更是巧妙,顺王府会因此承情,自然也会因此不悦。   贾玮再次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微微笑着,“李妈妈,在下知道锦香院的东家是顺王府。”   说起来,在贾家的世交中,顺王府并不在其内,虽说彼此间也有往来,关系倒是寻常。   如今的顺王高沐比不得前两辈的顺王,如今光有亲王的爵位,却无实际权职,完全是个逍遥王爷,底下的子孙也多半是闲职,顶着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之类的爵位无所事事,因此时至今日,顺王府的势派不要说同其他一些亲王府相较,就是同一些郡王府比起来,也是大有不如。   不过,好歹是亲王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是一般的王公贵族可比,何况哪日翻身也说不得,倒也没有哪个没眼色的,轻易去得罪,贾家也是一样,尽管与顺王府关系一般,但也没冷淡了对方。   当然,撇开这些,说到顺王府会因他不给锦香院元夕赋诗而不悦,倒不至于。   顺王府若是因这等小事同人过不去,不用别个得罪他们,他们自个就将人得罪光了。   这个李妈妈,真是扯虎皮做大旗。   他如此回应,也算是提醒李妈妈,少拿顺王府说事,只是说得含蓄而已。   “原来玮公子晓得啊……那就再好不过了……”让贾玮的话一堵,李妈妈不由讪讪地说道。   俩人正说着,此时门子再次过来禀报,“……平阳伯府上张管家、密侦司王指挥府上陆管家相继到来,求见贾社长。”   贾玮登时一愣,比先前闻说李妈妈到来更显意外。   若说李妈妈同他还有一面之缘,这俩人不但没见过面,连听都没听说过,就是他们各自所代表的府邸,他也从未有所交往,今儿求见,实在摸不着头脑。   此时,坐在对面的李妈妈却是神色微动,随即暗自冷笑。   贾玮并未留意到她的神情,询问门子,“他们俩个,可曾道明来意?”   门子摇摇头。   贾玮手指在圆几轻轻叩了几下,站起身来,向李妈妈道,“有偏,在下过去招待片刻,很快回来。”说着,便同门子出了办公房,往外头大门而去。   他这么做也是合情合理,平阳伯是当今皇后的父亲,王指挥是皇帝的心腹,来头皆大得很,眼下虽说只是府中两位管家到来,也不好过于怠慢,总要亲自迎进来,寒喧几句,才好回到广告办公房,继续同李妈妈应酬。   一路出去,来到门厅。   只见两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坐在厅中,贾玮明白这俩人便是张管家和陆管家,俩人这时望过来,也清楚是贾玮来了,便都起身拱手笑道,“贾社长,贸然造访,打扰了。”   “哪里,哪里,俩位请随我来。”贾玮微笑说着,伸手肃客。   三人出了门厅,来到前院社长办公房。   喝茶叙话,来来回回说了几句,贾玮了解到对方俩个倒并非是像自家府上的赖大那样,是府上的大管家,这其中,张管家是平阳伯府上三房的管家,陆管家是王指挥府上七房的管家。   张管家是受三房的世子差遣而来,陆管家是受七房的房主差遣而来。   如此说着,尚未说到正事,贾玮因李妈妈还在等着,便告罪起身,“张管家、陆管家,你们二位在此稍候,在下那边另有客人,多有不便,还望见谅。”   “呵呵,适才倒是听过门子提及,贾社长在会客……只是门子不肯说是何方贵客,不知贾社长可否透露?”张管家笑笑,对贾玮说道。   一旁的陆管家也是笑着望向贾玮。   他们俩个虽是下人,但却是分别来自平阳伯府和王指挥府,代表的是各自的府邸,不免自抬身份,尽管贾玮暂时丢开那客人,亲自迎接他们进来,但此刻再丢下他们,去同那客人应酬,他们仍是暗自不悦,皆想知道这位客人究竟是何身份,若是确实不好怠慢,倒也罢了,若只是寻常人等,便是贾玮不会做人了。   贾玮察言观色,便知端的,微微一笑,“有何不能透露,是锦香院的李妈妈。”   这俩人虽是平阳伯府和王指挥府来人,但终究只是下人,还不放在他眼中,以贾家如今的势派,内有贾元春,外有王子腾,就算是这两家的家主,也不敢轻慢了贾家。   当然,他只是贾家一个未成年少爷,无官无爵的,在外人眼中,不免份量轻些,但不管怎样,也是个贵公子身份。   因此客气归客气,他对张管家和陆管家的态度,也就仅此而已,完全是看在他们身后的家主份上,他们晓得自个下人身份便罢,要端起什么架子来,他可是要撂下脸送客的。   此时俩人只是暗自不快而已,言语动作中倒没有带出来,因此也称不上对他不敬,贾玮虽是心中明白,却也不会计较。   何况会见李妈妈,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随口告诉了他们。   闻言,张管家同陆管家相视一眼,先是一怔,随后却是各自苦笑。   “贾社长,小的猜测,李妈妈定是来请你元夕赋诗的,实不相瞒,我二人也是……”张管家说着,指了指陆管家,“我比他先到片刻,但也是撞上了,不承想还有一个李妈妈在前头……”   ps:说明一下,眼下的更新状态只是暂时,最多两个月,两个月过后,不但恢复,并且会多更。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复刊5   之前不明张管家和陆管家来意,贾玮摸不着头脑,眼下听了来意,更是糊涂。   平阳伯府上和王指挥府上居然也请他赋诗,这是唱的哪一出?   但随着张管家一路说下去,他终于恍然,原来平阳伯府、王指挥府同顺王府一样,皆有秦楼楚馆的产业,平阳伯府拥有的是桂堂,王指挥府拥有的是云楼,这两家秦楼楚馆皆是京城负有盛名的秦楼楚馆,不在锦香院之下。   如此,事情就是明摆着的。   除此之外,他还了解到,之所以是平阳伯府三房差遣张管家前来、王指挥府七房差遣陆管家前来,原因在于这两家府邸分别由三房、七房打理桂堂和云楼的生意。   桂堂和云楼的妈妈并不似锦香院的李妈妈,同他见过面,因此平阳伯府三房世子、王指挥府七房家主索性遣了各自管家过来,代他们请他元夕赋诗。   平阳伯府三房世子、王指挥府七房家主没有亲自前来,贾玮自然能够理解,无非是担心当面被拒,失了颜面,通过各自管家,便没有这层担心,此外,他毕竟只是贾家一个未成年少爷,他们遣各自管家前来,亦不算失礼。   当然,贾玮除了贾家少爷的身份,其中还有一层京城名士的身份,他们若亲自前来,会显得更有诚意些,不过贾玮也并不介意。   此时明白了其中的大致情形,他不禁哑然失笑,说来说去,这俩位管家前来,同李妈妈毫无分别,但由于自已不明平阳伯府和王指挥府拥有桂堂和云楼之事,倒是枉自猜测了半天。   “张管家、陆管家……”贾玮分别向俩人望了望,微笑开口,“李妈妈确实是过来请我元夕赋诗,但我还未答应她……你们比她迟了一步,我就更不好答应……因此……”说着,他顿了顿语气,斟酌着下面的措词。   “贾社长,李妈妈的锦香院开出的是什么条件?”见贾玮的言语中隐含婉拒之意,张管家、陆管家皆有些着急,不知贾玮是真要婉拒,还是拿捏他们,相视一眼,趁着贾玮言语停顿的空当,张管家从旁问道。   “哦,她倒是说了,以千两纹银相谢。”   “千两纹银?我们桂堂出一千五百两。”   “我们云楼出一千八百两……”   “我们桂堂再加五百两,共是二千两……”   ……   如此说着,张管家和陆管家先后开出高出李妈妈一大截的价格,要买贾玮的元夕诗作,在这其中,他们不但同李妈妈争竞,相互之间也在争竞。   在来到燕京晨报社之前,他们各自得到平阳伯府三房世子、王指挥府七房家主的授意,可在一定范围内灵活处置此事,里头就包括了动用银钱这方面,并且额度不小,因此他们这时争竞着,将价码越抬越高,很快就抬到了三千两以上。   贾玮面带笑容听着,片刻后打了个手势,止住了他们的开价,不再斟酌,直截了当地道,“张管家,陆管家,二位请回罢……说句实话,此番我没有诗兴,做不了诗,连我自家的晨报,我也没打算题诗,你们这些秦楼楚馆请我,更是不做此想……恩,李妈妈那边也是一样,我一样推掉……”   闻言,张管家和陆管家不由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贾玮这番话丝毫不留余地,他们连商量也没得商量,不过听到贾玮连李妈妈那边也一样会推掉,总算在失望之余,多了几分庆幸,如此,回去至少有个交待,若是锦香院得了贾玮的元夕诗作,他们无功而返,恐怕会被视为办事不力。   但俩人仍是有些不大放心,毕竟除了桂堂、云楼、锦香院,京中还有另外几家颇负盛名的秦楼楚馆,贾玮要是给其中的某家赋诗,他们一样会被视为办事不力,俩人将这种担心向贾玮委婉道出,随后得到了贾玮肯定的答复,元夕期间,不会给任何秦楼楚馆赋诗,俩人终于笃定。   其实他们担心的只是贾玮给哪家负有盛名的秦楼楚馆赋诗,至于其他秦楼楚馆,即便得了贾玮的诗作,也不算威胁,但贾玮这么说了,他们自然更加放心。   送走张管家和陆管家,贾玮返回二进广告办公房。   随后以同样毫无商量的理由送走了李妈妈,贾玮在办公桌案后的交椅上坐下,笑着摇了摇头。   他婉拒锦香院、桂堂、云楼这三家秦楼楚馆的元夕赋诗请求,以及言明在元夕期间不会为任何秦楼楚馆赋诗,倒不是出于担心得罪人的考虑,说起来,就算他答应了锦香院,桂堂和云楼背后的平阳伯府、王指挥府也不会为此计较,反之亦然,哪怕他并非贾家少爷,只是一介草民,也是如此,毕竟这事儿算不得要紧,没有以势压人的道理。   这三家皆开出了诱人的价码,张管家、陆管家开出了三千两以上,返回办公房后,李妈妈甚至开出了更高的价码,贾玮当然也不是不动心,凭着一首可信手拈来的诗作,便可换来千金之数,这等便宜事完全可以做得,况且报社一直在赔本经营,近来更是完全靠着向宝钗借的四万两银子在运转,若有三四千两银子进账,亦是可喜。   事情如此,既不用担心得罪人,又有诱人报酬,他最终仍是婉拒,考虑的其实是名声。   他如今在外头,除了贾家少爷的身份外,另有着三重身份,商人、慈济善人,以及才子。   商人不用说,在商言商,就是赚钱,善人及才子,则是他的名望,在赚钱和名望这两者之间,他一向有所取舍,他可以用他的名气来间接推广晨报,但元夕赋诗直接收取报酬的事,他并不愿为之,否则就会让人冠上铜臭诗人的名号,得不偿失。   尽管不乏一些书画家收取润笔费,京城中也大有人在,但他们身份清贵,并非商人,因此在世人看来倒是理所当然,他既是个商人,情形便完全不同,人们只会视为庸俗。当然,若是哪家秦楼楚馆同他有些交情,他倒也不妨不收报酬为其元夕赋诗,但既是没有,他也不会白白替他人做嫁衣裳。   因此权衡下来,他最后还是断然撇开了此事。   在广告办公房坐了一阵,又接二连三有几家秦楼楚馆的人求见,不胜其扰,贾玮叫来了后勤部负责接待的人员,交待一番,自个便往五进躲清闲去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复刊6   五进正院上房此时热闹得很,堂屋大敞着,几个大丫鬟,麝月、琥珀、金钏、玉钏、翠儿、云儿都在里头,尤二姐、尤三姐她们也从东跨院过来,大家妆扮一新,凑在一处,边嗑瓜子边说话儿,渴了便剥桔子来吃,倒还是一幅大年下的喜庆悠闲气氛。   进了月亮门,庭院中俩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正在收晾晒的衣物,贾玮从长长的晒绳旁穿过,俩个小丫鬟福了福,贾玮冲她们笑笑,脚步不停,往上房走去,迈上台阶,进了堂屋,一屋子的人早就瞧见,忙都笑迎出来。   “二爷怎么从公房回来了?”   “莫非是中午没吃饱,回来吃点心?”   “……今儿要提前回府么?”   ……   丫鬟们七嘴八舌地问道,尤二姐尤三姐俩个则在旁边笑吟吟望着。   贾玮自然不会同她们说秦楼楚馆的人接二连三过来找他元夕赋诗的事儿,省得她们拿这个打趣他,何况尤氏姐妹俩个都在,尤二姐倒也罢了,尤三姐可是一张利嘴,向来不饶人的,因此只提前头访客太多,忙不过来,便回来躲着。   他这般说着,大家都笑起来。   随后重新落座,麝月笑道,“可不是么,大年下的,报社这边的客人不好到府上拜访,今儿初六复了刊,他们可不都来了?这么一个接一个的,哪个受得了,换了我们也躲。”   贾玮听了,微笑不语。   麝月虽不明情况,却也说对了,荣府究竟有着门槛,报社便随意得多,这些秦楼楚馆的访客,大年下是不好到荣府拜访,今儿复刊头一天,自然一窝蜂地都往这边来了。   因提起这个话题,麝月便接着说道,“二爷你还不知呢,早上你去公房后,茜雪从西城那边过来给你请安,倒是错过了,我们也不好为此事让人请你回来,耽误你办公,就让她回去了,她说明儿早早再来,我们说不用,好歹不是什么大事儿,从西城那边过来怪远的,她只是不依,这番心意,也算难得的了。”   一旁的几个丫鬟也都笑着点头。   贾玮听说,便道,“茜雪过来了么,你们中午怎么没提?”   麝月笑道,“中午大家忙着张罗饭菜,倒是混忘了,后来记起,你已走了。”   贾玮不由失笑,又问道,“她相公没跟她一块过来么?”   麝月道,“听她说,她相公这两日却是有些小恙,她就没让他来。”   贾玮点点头,他还以为这个张诚如此不通世务,大年下的,也不晓得陪茜雪一道上门,却是错怪了。   说起来,他虽有恩于张诚茜雪这对夫妻,但未必在乎对方回报,不过人家大年下从老远专意过来请安,他心里头也是暖暖的,因此想了想,便对麝月交待道,“明儿她再过来,若又是不巧,你就留她在这边用午餐,就说是我说的,等着我中午回来,同她见面。”   麝月忙答应下来。   这时金钏儿也道,“早上过来请安的,还有彩霞呢,看见二爷不在,便走了。”   几个丫鬟听了,也都称是。   玉钏便笑道,“她如今也是有了身子了,听说四个多月了,今年五六月就要生呢,也不知头胎生的是小子还是闺女?”   坐在她身边的云儿笑道,“都说酸儿辣女,明儿你问问她,不就晓得了?”   翠儿道,“酸儿辣女可未必准,咱们琏二奶奶怀巧姐儿时,也是爱吃酸的,结果怎么样?”   云儿反驳道,“自然未必都准,但大多还是准的,大家都这么说。”   玉钏笑道,“你们说得可不算数,等着五六月见分晓罢,若是生个小子,那李大护院在彩霞面前又低了一截了。”   说着,大家都笑了。   李云在彩霞面前做小伏低的情形,这些丫鬟们自然都清楚,时不时便会拿来打趣一番。   在这几个丫鬟当中,麝月、琥珀、金钏、玉钏这四个同彩霞都是年纪相当,自小处得极好,后来年纪大了,各干各的,各有心思,关系也有些变化,像麝月、琥珀俩个同彩霞算是稍稍疏离了,金钏、玉钏同彩霞一直待在王夫人屋中,如今又一块在报社这边,因此关系不比别个,倒是亲密得很。   翠儿、云儿俩个不一样,她们到底年纪小些,不是一拨的,原先同彩霞谈不上多大交情,和麝月、琥珀、金钏、玉钏四个,也是一样。   各人情形如此,不过到了这边,内宅共总只有彩霞一个管事媳妇,几个大丫鬟,又只有这么些事儿,同荣府那边比较起来,无论是人还是事,皆是简单,倒是少了许多勾心斗角,因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大家的关系倒是融洽,原先有交情的,交情更深了,原先没交情的,有了交情,原先疏离的,重新亲近起来。   这时玉钏、云儿、翠儿三个说着彩霞显怀的事儿,大家笑着附合几句,随后也觉得有些害臊,毕竟姑娘家的不好总说这些,便转过话题,只说彩霞的家事。   如此说了几句,因说到彩霞如今的殷实小日子,大家都替她高兴,琥珀便笑道,“彩霞倒是个有福的,遇见了咱们家二爷,不是二爷替她牵的红线,她可过不上今儿这日子,如今她饶显了怀,还一早跑过来给二爷请安,照我说也是应当的。”一面说着,一面向贾玮笑望。   这话儿算是奉承话了,贾玮听了也是舒坦,但随即却是心念一动,向琥珀望去。   俩人目光一碰,琥珀略显慌乱地低下头去,脸儿发红。   贾玮暗自点点头,倒让自已猜中了,八成琥珀也存着让他指婚牵线的心思,只是此话儿她一个姑娘家的自个怎好出口,便借着彩霞的事儿隐晦地说着。   此事也在情理之中,她今年十七了,虽说照规矩,屋里的丫鬟做到二十出头也是应当,但极少大户人家到了这个岁数才将屋里丫鬟放出或是配人,白白耽搁了人家的好年华,因此一般而言,做到十八九岁就到头了,如今她既不指望着同袭人麝月晴雯她们这些个争宠,又到了这个岁数,自然也是心思活泛,为自个想着前程。   自已为彩霞、小红、司棋她们都牵了线,并且嫁得甚好,她也是看到这点,才会指望着自已,也盼嫁个好人家罢。   其实对他而言,这也是应有之义,少爷丫鬟,相处一场,对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能帮则帮,对方将来能过上好日子,他也心安,于是收回视线,也装着不经意的样子笑道,“既是要指,就指好的,我这个红娘少爷可不是白叫的。”   他自个抬出了“红娘少爷”四个字,大家的笑声中,琥珀心领神会,飞快地抬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ps:本来要结束复刊系列了,但很少写到私宅的这些丫鬟,因此写到这了,便写写,这个系列便接着拉长。 第三百四十七章 复刊7   因琥珀演了这么一出,贾玮倒是不由想到前两日李嬷嬷和老叶妈先后到他怡红院里来,提自家儿子的事儿,希望他给李贵和叶明诚指桩好亲事。   李嬷嬷这边,他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李贵过年二十,也该成亲了,老叶妈那儿,他想也不想就挡掉了,叶明诚同他一般大,也才十五,自己这个少爷还未成亲呢,他成个什么亲,老叶妈也是老糊涂了。   眼下琥珀有这个意思,若将她指给李贵,俩人倒也般配,一个是这边外宅大管家,一个在老太太屋中做过一等丫鬟,如今也在他私宅这边,俩个又都是家生子,年纪相当,知根知底的,但他还是觉得慎重些更好,林永福今年也二十了,也该给他指婚,且先问问琥珀的意思,看她中意哪个再说。   此事便由麝月去问,女孩儿间好说话,而且麝月做事妥当,他也是放心的,当初彩霞、小红俩个便是她和袭人帮着问的。   想着这些事儿,他不由望望面前这些个丫鬟。   麝月不用说了,今年他会纳她,明摆着将是他屋里人。   琥珀也不用说,没有争宠的念头,愿意出这屋子,他也正打算为她指婚呢。   云儿、翠儿俩个其实同琥珀一样,不指望同袭人、麝月、晴雯她们争宠,只是尽着做丫鬟的本份,他也瞧在眼里,倒是各自轻松,不过俩人年纪尚小,皆是十四五岁,也不忙着现下指出去。   金钏、玉钏这对姐妹,情形便复杂些,这对姐妹同原主间关系相当亲密,比较起怡红院的几个大丫鬟,也没多大分别,他重生过来,这层关系自然还在,虽说之前俩姐妹去奔丧,他挺长时间没亲眼见到她们,但回府后,随后王夫人便拨过来,并负责他洗漱这方面,关系无疑又亲密了几分。   她们姐妹俩个是一心一意要同袭人、麝月、晴雯她们争宠的,盼着当他屋里人,对此他很难做出或明或暗的承诺,想留在他身边的丫鬟不少,包括秋纹、碧痕、春燕、四儿这些也是,他总不能一一纳入屋中,因此也只是糊涂着,将来视情形而定。   视线从几个丫鬟身上掠过,望了望一旁的尤氏姐妹。   尤氏姐妹到这边已有二三个月了,他当时许诺给尤二姐牵线做媒,最初是安排了几回相亲,但随后便一直拖延下来,到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姑且等着。   除了尤二姐,自然还有一个香菱,这小女子可恨,说起来,他是有一个合适的对象放在那边给她相看的,但如今看来,香菱宁可过着苦日子,也不愿听他安排,也不知这种情形会持续多久,但想像过去,无论如何比他预料的要长得多。   因此这俩个女子,一个愿意听他安排,却没有合适的相看对象,一个有合适的相看对象,却不愿听他安排,真是让他颇感无奈。   不过,他这时却是心思微动,浮起个念头来……要不……将放在那边给香菱相看的对象,给尤二姐相看算了,香菱这种情形延续下去,也不是个事,万一那相看的对象自个续了弦,倒是白指望一场了,如今正愁着尤二姐没有合适的相看对象,这样做也算顺理成章,香菱这边,以后再替她打算便是。   说起来,这个相看对象不是别个,正是他的报社总编孔立。   在他看来,孔立无疑是香菱、尤二姐这样或是曾为妾室,或是已然失身的女子最佳的相看对象,刚刚三十出头,丧偶未娶,有学识有才干,不要说眼下在报社拿着每月八两银子的薪酬,往后还有丰厚的分红,哪怕离了他的报社,也自有谋生手段,不虞生计,此外,相貌儒雅,斯文有礼,香菱或尤二姐嫁了他,就算将来谈不上恩爱,也断不会受到委屈,当然,还有一点对香菱或尤二姐也很有利,孔立父母已逝,倒是少了一层公婆的管束。   对于孔立,香菱或是尤二姐这样年纪轻轻、温柔可人的绝色小娘子,自然也是求之不得的佳偶。   因此,这桩亲事对双方来说皆是无可挑剔。   当然,话说回来,此事贾玮有所偏倚,毕竟香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要重得多,早早就为她备好了孔立这个极其合适的相看对象,哪怕后来香菱不听他安排,同他一直耗着,他也没动这个心思,将孔立变成尤二姐的相看对象。   但眼下确实不好再等下去了,一面是香菱白耗着,一面是尤二姐等着嫁人,他也该做个决断。   如此想着,他决定这阵子找个合适时机,向孔立和尤二姐分别提提此事,安排俩人相看一番。   “宝玉,你光瞅着我们姐俩不说话,是怎么回事?”此时尤三姐觉察到贾玮的目光,掉过头来,抿嘴笑道。   她今日穿着玫瑰红的大毛衣裳,衬得一张容颜娇艳无比,让贾玮看了也是惊艳,听她这般说着,便也笑道,“俩位姐姐打扮得标致动人,因此多看两眼。”   尤三姐知他在打趣,她们俩姐妹一向同贾玮言笑不禁的,相互打趣是常有的事,眉眼弯了弯,接着他的话说道,“还不是用你的银钱置的衣物,你倒是说说,是我打扮得标致还是我二姐打扮得标致?”说着,一双秋水似的眼睛笑瞅着贾玮,看贾玮怎生回答。   “恩……俩位姐姐打扮得一样标致……”贾玮望望尤三姐,又望望尤二姐,尤二姐今日穿着珍珠白的鹤氅,粉红绫裙,冰肌雪肤,娇媚动人,俩姐妹比较起来,确实也难分出高低。   “就知道你是这么说……”尤三姐撇了撇小嘴。   贾玮摊摊手,他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就算哪个更标致些,他也是这一句。   “好啦,不说这个……元夕快到了,宝玉,你带我和二姐姐去逛灯会可好?”尤三姐撇开刚刚的话题,说到元夕灯会上。   “元夕我可没空,姐姐见谅。”贾玮笑着摆摆手,直接拒绝。   漫说他那夜要呆在自家报社的彩棚上,完全走不开,就算有空闲,他也不会带着这一对绝色姐妹出行,横竖对她们又不存着心思,何必带在身边招摇,还是罢了。   过阵子若是尤二姐同孔立成了亲事,此后再将尤三姐柳湘莲撮合成一对,他就算功德圆满了。   只是……柳湘莲这人素喜云游……融合的记忆中,去年对方离了京城,外出云游,不知何时归来,却是让人心中没数。 第三百四十八章 筹划   初七早晨,茜雪果然又来,随后来的还有紫玉,彩霞也从三进那边过来,请安的请安,问候的问候,大家说笑一阵,茜雪离去,彩霞也微挺着肚子返回三进,紫玉自然留下,待午餐后返回镇国长公主府。   贾玮准备前往二进时,堂屋中已是开起了两张牌桌,金钏、玉钏俩姐妹同翠儿、云儿一桌,尤二姐、尤三姐俩姐妹同琥珀、紫玉一桌,只有麝月一人坐在一旁做针线活儿,哗哗的骨牌声中,贾玮走过去同紫玉打招呼,说自个要去二进办公,紫玉手里抓着一张骨牌,头也不抬地恩地一声,便没话了,贾玮不由按按额角,这小女子……硬是让自个这些丫鬟带坏了。   随后麝月放下针线,送他出了屋子,一直从长廊过去,送到院门外。   来到二进办公房,陆陆续续处理了几件报社事务,在这中间,各部门的一些主事过来汇报工作或是找他签字,俩个来自寺庙道观的广告客户前来拜访,所幸秦楼楚馆的人今日并没到来,虽说有后勤部的接待人员替他挡着,但来头大的,毕竟还得他亲自接待。   一上午匆匆忙忙过去,中午回到五进同紫玉一块进餐,随即送她离去。   下午倒是清闲,贾玮在办公房规划着后勤部拆分之事,拟将后勤部拆成司务部、采办部、行政部、广告部四个部门,同时撤消后勤部这个大杂烩。   司务部在职能上类似于上辈子的办公厅,迎来送往,日程安排、印信保管,上传下达,等等。   采办部职能上自然是采办,如今晨报扩印,印数达到九千份,将来还会继续扩印,最终印数要达到预期的三万至五万份,印数的增加,各方面的采办力度都要加大,如印刷原材料,纸张、油墨等等,每日都不是一个小数目,有必要专门成立一个采办部。   成立采办部,是为了规范采办工作,眼下采办工作实际上在各部门交叉,以发行部为例,各类营销活动所需物品皆未通过后勤采办,而是本部门自行采办,成立采办部后,自然要统一由采办部采办,当然,如此难免牺牲一些效率,但对整个报社而言,自是利大于弊。   此外,眼下的采办工作较为粗放,既没有长期的采购策略,也没有根据实际情况编制的采购方案,等等,因此将来也要一一规范起来。   行政部职能上主管报社员工招聘、员工培训、后勤保障,等等,其实同司务部并在一起,也未尝不可,但贾玮为了细分和明确职责,还是划出了两个部门。   广告部负责广告这一块,包括广告客户的接待、广告业务的策划和开展、并根据业务的扩张对晨报版面进行调整,年前杏花楼生意已开始红火,十五过后,将以杏花楼做为营销方案进行营销,广告部的成立,自然要提上日程。   大致考虑了一番后勤部门的拆分,以及拆分后各部门的主事人选,贾玮写下章程初稿,并拟定了这四个部门的主事人选。   司务部主事由原后勤部主事陈雷担任,此人原先是一家大布庄的大柜,后来聘到报社这边,其独挡一面的经验,无论是应酬还是管理,皆可胜任司务部主事一职,当然,后勤部拆分后,他的职权却是变小了。   采办部主事依旧由原先的采办主事王铭担任,原先他手下只有一名属员,成立采办部后,拟增加到三名,并且王铭的职务级别也有所提升,原先称为主事,实际上只是陈雷的副手,此后将名副其实,与一系列部门主事并列。   行政部主事由原后勤部一名唤做叶贵的陈雷副手担任,此人是同陈雷一起聘到报社的,是这家布庄的三柜,以前在布庄就是负责类似行政后勤这一块,贾玮此番便顺理成章地安排他当了这个行政部主事。   广告部不用说,乃是重中之重,当然仍是贾玮自个兼任,暂时下设员工三名,视广告业务的拓展,再行增设。   这一摊子事筹划已毕,贾玮进而考虑到更高层的人事变动。   昨日编辑部的王宇留给他的印象很深,他打算给对方一个高职,这也正同他一直计划中的高层人事变动相契合,说起来,他是有意将孔立升为报社副社长,主持报社日常工作,但苦于总编一职暂时无人可以接替,如今王宇倒是个很好的人选,能够胜任总编一职。   如此,王宇接替孔立当总编,孔立升为报社副社长,主持报社日常工作,他便真正从一堆事务中解放出来,将来除了报社战略层面的大事或是其他重大事宜,他只需专注广告部这边,从而能腾出更多时间精力,处理报社之外的事情。   无论如何,报社只是生财之道,在此基础上,进行各方面的准备,以应对贾家将来之命运,才是目的所在,因此更多的时间精力应该放在报社之外,这是一开始办报便已明确的初衷。   眼下他还兼着广告部,待广告业务走向正轨,开始蓬勃发展时,他甚至打算连广告部也不再兼任,将其丢给林永福,交给别个他也不放心,林永福既有这方面的能力,又由于职员和下人双重身份的关系,对他有着天然的忠诚,再合适不过。   如此,在更远一些的将来,他只需处理报社战略层面的大事及其他重大事宜,余下的统统不管。   ……   时间转眼过去几日,到了正月十三,此时外头的灯市已然开始,凡是繁华的街道,皆有灯市,贾玮晚上从报社回府,沿途入眼皆是璀璨的灯火,朱雀街那边的灯会彩棚也已搭起,燕京晨报社的彩棚处在偏西的一个位置,贾玮在林永福等人的陪同下,过去看了一回,台高三尺,彩棚四周挂满花灯,花灯上以彩纸写着灯谜,粘贴在下方,一盏花灯往往附有四五个灯谜,供人赏猜。   台上阔大,设着长案和交椅,数名发行部人员忙得不可开交,比对谜底,发放奖品,维持秩序,安排歌舞,等等,总之气氛热烈,喧嚣闹腾。   贾玮在周围逛了逛,比较起来,自家的燕京晨报社彩棚算是热闹,不少人专意过来赏猜灯谜,领取晨报,虽说已是晚上,上午发行的晨报已过了大半天,但在燕京晨报社一家垄断新报市场的情形下,未曾阅览过的晨报,自然还是新鲜,如今晨报发行量仅有三千,京中多数人无缘阅览,此次灯会,燕京晨报社彩棚大量发放当日晨报,自是领取者甚众,不管怎样,同其他彩栅发放一些糖果、花灯之类的小物品相比,燕京晨报社不仅有这些小物品,还额外多了晨报的发放,吸引力无疑更大一些。   燕京晨报社灯会彩棚的营销,大量发放晨报,这自然归功于年底前两批十六版面标准的铜活字回来,尽管要到十五过后,才开始九千印数的扩印,但有了这两批铜活字,一天加印二三千份,足以应付此次营销。   元夕的热闹在外头如火如荼的展开,怡红院聚谈的话题也基本集中在了这上头,这些姐妹们不比小家小户的未婚女子,是不可能去外头逛灯市,也不可能参与朱雀街的灯会,因此提起外头的灯市灯会,倒是向往得很,对此,贾玮自然也是无能为力。   ps:感谢神奇~时空打赏100币! 第三百四十九章 元夕   正月十四,荣府四处也布置上了各式花灯,大观园更是如此,紫菱洲河滩上立起了一根根柱子,每根柱子上悬挂着十数盏花灯,依着河滩的走势延绵开来,映照沁芳河河面,在这冷洌的初春夜晚,清光皎洁,别有一番意境。   一众姐妹们都来了,不但李纨带着贾兰到来,尚在园子外的宝钗、宝琴、邢岫烟、甚至呆在宁府的惜春也过来了,因贾敬殡天,今年宁府不但春节没有张灯结彩,就连元夕也是一样,倒是安静肃穆得很。   这些姐妹到来,自然各自带着一大帮的丫鬟,换做平日里,倒不必这么多人跟随着,但听说今夜紫菱州这边别致新奇,众丫鬟们皆跟过来瞧个新鲜,尤其是小丫头子们,正是憨顽的年纪,更是一窝蜂地跑来了。   随后戏班上的十二个女孩儿、龄官、芳官等人也来了,十番上的几个女孩儿也来了,鸳鸯、平儿等园外的几个丫鬟也来了。   上百人的到来,即便是空旷的紫菱洲,此时也显出几分熙熙攘攘的热闹。   各人手上均提着花灯,式样不一,流光溢彩,有金鱼灯盏、莲花灯盏、绣球灯盏、鹦鹉灯盏等等,在材质上,又分为绢纱、竹木、玉片、贝壳等等,大家在沙滩上穿梭来去,红裙绿袄,莺莺燕燕,整个紫菱洲皆是流动的光晕。   贾玮同李纨母子、迎春、探春、惜春、宝钗、宝琴、黛玉、邢岫烟、鸳鸯、平儿她们待在一块,在河滩上随意走动,袭人贴身服侍,不时端来热茶递给大家,这让贾玮暗自点头,一个明知自己即将成为头房妾室的人,依然保持本分,不改勤勉,委实难得,也不枉他决定纳对方为头房妾室。   彼此交谈着,大家不时望向延绵过去的一排璀璨花灯,在这空旷近水的河滩上布置这么一排花灯,望过去星星点点,交相辉映,冷冽空气中,晶莹剔透,美不胜收,确实是个极好的布置。   这自然是贾玮的手笔,所得到的灵感来自他上辈子城市里延绵不绝的街灯,当然,如今他布置在河滩上,映照河水,更有一种流丽清冷的美感。   这些花灯有些是府中分配到大观园中的,大部分是他从外头灯市上购来,尽管形状各异,但清一色的皆是琉璃花灯,并非纸糊、也非竹木、玉片、贝壳一类,要的就是所透出的灯光澄澈清明,这一排过去数十根柱子,总计有上千盏琉璃花灯,其中八九百盏是外头所购,所费不菲,为的就是这一夜的诗情画意。   河滩漫步,赏玩花灯,各种话题来来去去,随后提到明日元夕的汤圆,其实燕京元夕吃的是元宵,并非汤圆,但贾家原籍在金陵,老一辈的这些人半生待在南方,来到燕京后,相当多的习俗并未改变,就像元夕,也依旧吃着汤圆,上行下效,因此两府的人,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每年元夕都是包汤园吃。   李纨、宝钗、宝琴、黛玉、邢岫烟这些个更不用说了,李纨从南方嫁过来不过七八年,宝钗、黛玉来到府中也是七八年光景,宝琴、邢岫烟俩个去年刚从南方过来,自然一切南方的习俗皆在,像贾兰在母亲的影响下,只知汤圆,连元宵是个什么样子也不晓得。   至于贾玮,自然也是,上辈子除了大学在燕京大学就读,其他阶段都在南方,每年元夕,吃的也都是汤圆。   此时大家说着汤圆,顿时将这种甜甜糯糯的感觉同元夕璀璨热闹联系起来,尤其是李纨、宝钗、宝琴、黛玉、邢岫烟五个,她们皆有在南方生活的经历,南方经济发达,社会氛围自由,不比保守的北方,女子所遵循的一些礼仪教养相对宽松,就算是高门大户的闺中小姐,在这种节日,一样被允许出门,想着当年吃完汤园,口中还留着汤圆的清甜香味,便在仆妇们的照管下,前往外头的灯市灯会赏猜花灯,流连忘返的情景,这五个姐妹说着说着,便都笑起来。   贾玮静静听她们说着,她们声音悦耳,仪容美好,在这空旷的河滩,流丽的灯光下,微笑、细语、青丝葱乱,眼神明亮,自有说不出的韵味。   如钓鱼集会一样,今日园中这小小的灯会一样有宴席、有烧烤、有烟花、有戏曲、有笛声,只是没有垂钓,多了一样赏灯,大家尽情顽闹着,时辰很快流过,到了戌正时分(晚八点),李纨带着贾兰回去,向大家告辞。   “……嫂子,还早呢,怎么提前回去了?”   “是啊,让兰兄弟多顽一阵子,他难得出来顽,瞧他顽得多开心……”   “……你回去也无事,倒不如待在这边,等困了再走也不迟。”   ……   ……   听说她要提前离去,大家皆有些意外,李纨虽说年纪比她们都大,但一向爱闹爱玩,钓鱼集会便是她挑的头,今夜玩得好端端的,贾兰也高兴,眼下说走就走,着实令人不懈。   “我也想再待下去呢,”见众人挽留,李纨笑着指了指儿子贾兰道,“……不过兰儿下个月便要参加县试了,我要带他回去温习功课……今夜若非叔叔布置的花灯实在好看,我并不会来……明夜元夕,也只到老太太那里吃了汤圆,便带兰儿回院子……”   如此说着,大家相互望望,释然之余,又有着几分讶异,贾兰今年过了年也才八岁,便开始参加县试,预备着考童生了?   片刻后,宝钗率先笑着对李纨道,“原来是兰哥儿要科举了,我先预祝兰哥儿此番科考顺顺利利的。”   接着探春、迎春、惜春、宝琴、黛玉、邢岫烟、以及鸳鸯、平儿也都说了几句吉祥话儿。   贾玮自然也不例外,他是贾兰的亲叔叔,关系比在场任何人都亲近,此时听说,拍拍贾兰脑袋,“……好生考去,考个童生回来,叔叔一准给你备上礼物。”   “哦。”贾兰转着乌溜溜的眼珠,乖巧地答应。   ps:感谢狂拽少爷~打赏2000币,感谢0你的名字0打赏100币!//南方风气确实较北方开放,见明代资料。另:今晚迟了,但更新基本在18点。 第三百五十章 元夕2   李纨母子离去,沿着蜂腰桥前往北面的稻香村,她的几个丫鬟素云、碧月等此时虽没顽够,但也只得提着灯盏一道离去。   “二哥哥,去年你说弃学就弃学,不给兰哥儿立个好楷模,如今你倒好意思勉励他?”一行人刚走,黛玉便笑瞅着贾玮,忍不住打趣道。   “可不是?”探春也接口戏谑,“……待过了县试,再过了府试,兰哥儿当真考中童生回来,瞧二哥哥如何自处?”   她们俩个说着,迎春、惜春、宝钗、宝琴、邢岫烟、鸳鸯、平儿、袭人皆是莞尔,随后宝琴笑道,“林姐姐和探姐姐也将宝哥哥作践得狠了,宝哥哥虽是弃学,却是京城名士,多少人也及不上他呢。”   贾玮听说,便笑着向黛玉和探春摊摊手,接着向宝琴微微一揖,“多谢妹妹解围。”   见他如此做派,几个人笑得更欢,宝琴也拿着帕子捂着小嘴,两眼弯成月牙儿。   黛玉轻轻掐了一下宝琴脸蛋,“看把你嘴巧的,我们作践二哥哥,你来解围,合着是我们的不是,你轻轻巧巧做好人。”   “我是说句公道话儿。”   “那我们就是不公道的了?”   “嘻嘻……”   俩个刚过了豆蔻年华的少女笑着拌嘴,她们相处时间不长,不过短短数月,但关系相当好,在园中一众姐妹中,除了姐姐宝钗,宝琴同黛玉走得最近,黛玉自然也待她不同。   一番笑闹,随即大家话题集中到李纨和贾兰母子身上。   探春说道,“想想这几年,大嫂子也不容易,一人带着兰哥儿,又是慈又是严的,天可怜见,也不枉了她的心血,兰哥儿倒不是个纨绔的,如今八岁便参加县试,考取童生,且不说能否考中,单是这个年纪参加县试,便知功课大致是不错的。”   宝钗点点头道,“虽如此说,但兰哥儿自个也是个争气的,不然大嫂子再是操劳,终究有限。”   大家听了,都很是赞成。   平儿笑道,“大奶奶这辈子也就指着兰哥儿了,若兰哥儿是个不争气的,她哪有这份好心情,镇日里同咱们这些个顽啊闹的。”   鸳鸯听了,也抿嘴笑道,“是这个理,兰哥儿争气,她自然心情舒畅……”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沿河滩来来回回地走,不知不觉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接近亥时(晚九点),这时都有些饿了,袭人过去端了一盘烧烤过来,大家各自用了些,惜春便带着几个丫鬟返回宁府,留下的人又待了一阵子,也分别散了。   回到怡红院,贾玮在秋纹、碧痕的服侍下稍事洗漱,便去卧室歇息。   帮贾玮铺床时,袭人见他眉头微蹙,在想着事儿,笑道,“我的爷,有什么事儿明儿再想,担心睡不着觉。”   贾玮闻言,回过神来,笑着摆摆手,“倒不至于,我只是在想,兰哥儿若考中童生,该送什么礼物。”上回他送了贾兰一个金魁星,此番总不能再送金魁星,送文房四宝或是经史子集,也属多余,想来想去,竟不知送什么合适。   “原来二爷为了此事劳神呢。”袭人手上不停,铺着被褥,“……真要考中,也是四五月份的事儿,眼下犯不着去想。不过二爷既是惦记着,不如这样,过几日我去琏二奶奶那儿对账时,让平儿将咱们府上的礼单拿出来看看,若有可参照的,便记下来,咱们斟酌着添减就是。”   贾玮眼前一亮,袭人这个办法倒是好的,有现成的例子参照,便不用在这上头费神,点点头,“也好,就这么办。”   袭人铺好炕床,转身在炕沿坐下,凝神想了想,认真对贾玮道,“照我说,这些人情往来的,二爷也该有个成例了,前些日子,礼物送来送去的,大多随意得很,往后咱们自个参照着府里的礼单,也拟上一份,但凡亲戚世交各种备礼,就照着礼单上来,既不显得随意,又不致厚此薄彼……此外,二爷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外头的应酬也会渐多起来,只是外头的往来,并不好参照府中的礼单,因此每回往来,皆要记下来,以备往后参照……”   贾玮含笑望着袭人为他认真打算的样子,正如她所言,他送礼是随意得很,往后还是得有个成例,高门大户一向对此讲究,他如今也渐大了,不比之前,“姐姐说得是,亲戚世交的各种备礼礼单,便交给姐姐拟定,往后外头的往来,我也会一一告诉姐姐。”   “倒不好由我一人拟定呢,我也是头回经手这样的事儿,咱们商量着来罢,主意还是二爷你来拿。”袭人微笑说道。   “……好。”   俩人谈罢此事,袭人便起身为贾玮除了外裳,服侍他躺下,盖好被子,待要掩上帘幔时,贾玮忽想到琥珀指婚一事,想着这种话题袭人是爱听的,便同她说了说。   袭人对他做红媒的事儿已然见怪不怪,此番听了,并未打趣他,只是抿嘴笑笑。   待听说琥珀要在李贵和林永福俩人之间挑,也不知会挑哪个时,她不假思索地道,“这个再不用想的,定然挑的是李贵。”   贾玮不禁问道,“为何?”   袭人笑着解释,“不单是琥珀,换了府内的其他丫鬟,挑的也是李贵,李贵如今是二爷那边宅子的大管家,将来二爷分了房,他自然还是大管家,这份地位权势,可要比在报社做事的林永福稳妥可靠多了。”   贾玮听了,不由一笑,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理。   二房家大业大,他又是二房事实上的嗣子,分房之后,成为一房家主,要家业有家业,要地位有地位,李贵做为他的大管家,自然也是人上人,林永福不同,眼下在报社做事,虽说风光,但生意上的事儿料不准,说关张就关张了,又得回到府中做事,到了那时,总也越不过李贵去,因此在职差上头,林永福到底不如李贵显得可靠。   当然,这应该是府中人普遍看法,但他自个清楚,他的报社生意并无风险可言,即便受到激烈争竞,也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因此做为报社主要部门的主事,林永福的条件并不比李贵差,甚至犹有过之。   不过这种话儿却不必同袭人说,说了她也是不信。   转着念头,贾玮沉吟地道,“如此说来,琥珀十有八九会挑李贵了,只是林永福这边,却不知要指哪个给他的好?”   “他也是这边的家生子,对府内各家的丫头熟悉得很,二爷直接问问他,不就清楚了?”袭人说着一笑,放下帘幔,往那边炕床去了。   ps:原著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原文: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诸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 第三百五十一章 元夕3   正月十五,元夕之夜。   皇城前的朱雀街,火树银花,灯光如昼,熙熙攘攘的人流从京城各处汇聚过来,置身在这瑰丽璀璨的灯会中,朱雀街由东到西的两排街道,共搭建了数百个彩棚,这些彩棚不但有皇家及各衙门的彩棚、也有各大寺庙道观、民间社团、以及个人出资搭建的彩棚。   每个彩棚皆是灯火辉煌,载歌载舞,哪怕是寺庙道观的彩棚也不例外,赏灯的游人在这条数里长的长街上来回走动,不时驻足观看,或是直接上前,赏猜花灯,领取一份礼品。   人头攒攒的游人中,各色人等,达官贵人、富商大贾、官家太太、小家碧玉、凤尘女子、尼姑女观、轻侠子弟,纨绔公子、青皮闲汉、引浆卖车之流皆有,不一而足。   不少小娘子在今夜妆扮一新,不但眉毛描得尖尖,小嘴搽得艳红,头面和裙袄上也做足了工夫,以吸引那些少年郎君的目光,有的一来二去,郎有情妾有意,便离了灯会,到僻静处私相约会去了,情浓之时,双方便有了“记得央媒婆到我家提亲啊”、“放心,决不负你”之类的对话,市井闾巷的少年男女总是大胆,在这浮华盛大的佳节背后,俨然也是他们自个钟情怀春的节日。   一间间延绵过去的彩棚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燕京晨报社的彩棚是众多彩棚中最为热闹的十几间彩棚之一,彩棚下边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赏猜花灯,领取礼品,此外,燕京晨报社此番灯会营销,花的银子不少,请来的歌伎舞娘乐娘都是极好,也同样是吸引游人的因素。   贾玮、孔立、陈雷、林永福、叶明诚、许添等几个报社的主要人物都来了,满面笑容地坐在台上靠后的位置,一面不时望望台下的热闹情景,一面相互间交谈几句。   对面街道,同燕京晨报社彩棚面对面的一间社团彩棚,除了歌舞,还有杂耍,也吸引了不少游人驻足,此时在人群中间,香菱同贴身小婢臻儿俩个一同眺望对面的燕京晨报社彩棚。   “……姨奶奶,我可没哄你罢,宝二爷的燕京晨报社也有搭彩棚,连宝二爷自个也来了呢!”   俩人望了片刻,臻儿收回视线,笑着对香菱说道。   她也是无意中从街妨那儿得知燕京晨报社要在朱雀街搭建彩棚的事儿,毕竟燕京晨报社临近玉狮子胡同,有部分发行人员便是来自玉狮子胡同,因此每日里皆有燕京晨报社的消息在胡同内传过来传过去的,当成茶余话后的谈资,此番晨报社搭建彩棚,进行灯会营销,说起来正是发行部部门事宜,因此便在胡同内传得更广了,听说了此事,她自然一回院子,就告诉给香菱,只是不承想,到了此处,不但见到了晨报社彩棚,连贾玮居然也见到了。   对香菱而言,这真真是再想不到的欢喜事儿。   算起来,自从那夜贾玮一气之下离开,她已有近三个月时间没见到他了,此时乍然见到,可谓心情激荡。   望着台上那个清俊洒脱的身影,一时之间,她完完全全忽略了周遭的灯会,就连臻儿的话语,也压根没有听到。   臻儿等了半晌,也不见她开口,不由认真打量了一眼,随后轻叹了口气,也不知该替她高兴还是该替她担心。   接下来的时辰,香菱也没心思再逛灯会了,只是站在这间彩棚前,望着对面贾玮的一举一动,她不逛,臻儿做为婢女,自然也不好丢下她一个人自个去逛,只能在此陪着她,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只见阔大明亮的台上,贾玮起身向旁边几位含笑说了两句,便在一帮亲随的簇拥下,离开彩棚,随即穿过喧嚣的朱雀街,往前头的街道去了。   香菱的视线紧随着他,直到贾玮同一帮亲随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的夜幕中,她才怅然掉过头来。   “姨奶奶……宝二爷走了,咱们也好生逛逛去罢。”一旁的臻儿轻声说道。   “恩。”片刻后,香菱回过神,点点头。   此时已是亥时过去一些,随后主仆俩个逛了半个多时辰,见时辰接近子时,便打算回去。   虽说今夜是不夜天,朝廷也鼓励百姓通宵达旦,共渡佳节,但真正会留在灯会上彻夜不归的人终归少数,尤其是像香菱主仆这样的年轻女子,更不可能在此待上一整夜,眼下接近子时,从皇城这边返回东城,路程上又要费上近半个时辰,因此真正到家,躺下歇息也该是凌晨了,想着明日十五过后,还要做浆洗和针线活儿,可不敢耽搁了歇息,省得一整天提不起精神,主仆俩个便不再迟疑,提着裙裾,稍稍加快脚步,往前方街道而去。   说起来,朱雀街是灯会所在,为了道路通畅,不影响赏灯,此处不允许停车停轿,因此今夜到来之人各自的车轿皆停在前方街道那边。   先前贾玮前往前方街道,自然是在那边登车,同样,香菱主仆俩个也是要到那边坐上轿子回家。   她们俩个今夜来时,是同坐着一乘二抬小轿前来的,轿子是前两日臻儿早就雇下的,往返要费二钱银子。   对于眼下的主仆俩个,这可不是小数目,但前来逛灯会,却不得不出这笔雇轿的银钱,一来路程甚远,以她们的体力,徒步往返,压根就吃不消,二来徒步前来,倒也罢了,返回时势必夜深,为了安全考虑,也得雇轿,有俩个轿夫在,好歹心安些。如此,为了此番灯会,主仆俩个也算奢侈了一回。   俩人一路过去,到了前方街道,远远地瞅见自个雇的那乘二抬小轿歇在一旁,俩个轿夫正坐在轿杆上无所事事地闲聊,待要过去时,臻儿忽地拉了拉香菱衣角,压低声音道,“……姨奶奶,你瞅后面那人,从东城那边过来时似乎便跟着咱们轿子,当时小婢不敢确定,怕姨奶奶无谓担心,因而没说……如今竟又跟过来了,那便再无疑问了……想必在灯会那边也跟着,只是人多,小婢不曾留意到……”   香菱听说,便往后面一瞅,果然有个壮汉模样的人距离她们身后数丈处站着,此时她望过去,对方的视线移开,似乎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附近的一座宅院。   “……姨奶奶,这人一路跟着咱们,显然是有歹意,定是候着眼下咱们返回,夜深人静,伺机下手……瞧这人身强力壮的,就算咱们有俩个轿夫在,怕也无济于事……怎么办呢,姨奶奶?”臻儿不无担心地再次低声说道。   香菱见了这壮汉样子,又听了臻儿这番话,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哪里有个主意,看上去比臻儿还要慌乱些,好一阵子才脸儿发白地道,“……不管他……咱们……咱们先上轿子再说……”   “姨奶奶,都怨我,不该撺掇着你来逛灯会……姨奶奶这般花容月貌的,终究会让一些歹人生出歹念来……”   “……臻儿,别说这些了……咱们……咱们赶快上轿……”   ps:感谢骑鲸大湿打赏200币! 第三百五十二章 元夕4   她们这厢惊怕地说着,那厢李云却是一脸的无奈。   前面数丈处的香菱主仆俩个说些什么,他是听不清的,但看她们频频回头、张惶失措的模样儿,不用猜也晓得她们将他当成歹人了。   奉贾玮之命,他今夜要寸步不离地跟着香菱主仆俩个,以便随时护持,以他的性子,数个时辰跟着俩个娇滴滴的小娘,走到哪跟到哪,其实无聊得紧,若非贾玮之命不可违,他哪里理会得了?   说起来,这二三个月来,他每日里去玉狮子胡同那边转悠一圈,探听香菱主仆俩个的消息,也是十分不得已,但贾玮吩咐了,不去也得去。此事又不能向彩霞透露,因此惹得她不时疑神疑鬼的,以为他在外头有了相好,虽然最终释然,但还是将他身上每月仅有的散碎银钱给搜检个干净,防止生出什么事端来,令他着实郁闷。   香菱主仆俩个,臻儿他是见过多回了,香菱今日方才见到,不得不说,自个的娘子彩霞虽也是个貌美的,但同面前的这位小娘子比较起来,却是逊色不少。   隐约猜测过去,这位小娘子应该是二爷的外室,尽管始终未见二爷前往玉狮子胡同那边,只是命他探听消息,并加以保护,但也不难想像,眼下必有不便之处,之前这位小娘子站在燕京晨报社彩棚对面,痴望二爷许久,却也始终没有上前相见,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当然,二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他也只能放在心里想想……撇开这些,眼下香菱主仆俩个将他当成歹人,记住他的形貌,却是让他无奈之余,也有几分懊恼,此后再去玉狮子胡同探听消息,便得更多几分小心,以前他虽见过几次臻儿,但对方并不留意,但今夜过后,无疑不同了。   此事自然也怪不得他,在灯会上,他还能借着人群藏匿,出了灯会,周围没什么人,又是这么长长的一路跟过来,很难不让对方警觉。   情形已是如此,他也无法可想,横竖今夜还是得硬着头皮护送香菱主仆俩个回去,否则难以向二爷交待。   双方一前一后停在半道上,也就是片刻时间,随即香菱主仆俩个腿脚发软地往所雇小轿那边而去,李云大手抓抓脑袋,也慢腾腾地跟上去。   便在此时,李云身后忽喇喇地冲上来一大帮人,很快越过李云,奔到前头,直至将香菱主仆俩个拦下,方才各自站住了。   这一大帮人共有十来个,瞧样子,是一位少爷带着一帮随从,这位少爷个儿肥胖,穿着一件团花锦缎大衣裳,脚下一双厚底鹿皮靴,正正地拦在香菱主仆俩个面前,先是弯下腰来,狼狈地喘了几口气,随后站直,一只手叉在腰间,一只手挥了挥,半是抱怨半是庆幸地对一帮随从道,“……你们这些狗奴才,没一个中用的,让你们好生看好这位小娘子,你们愣是没看住,若非本少爷机智,追到这边,指望你们这些个,本少爷今夜还有何艳福可享……啊?”   这些个随从们一面唯唯若若,一面拍马奉承,双方如此说着,旁若无人,随后胖少爷掉过头来,将视线投向香菱,抬了抬手,笑得开心,“哈……好个貌美小娘子,险些让你走了……哈,到底走不掉,是不是……还是乖乖随本少爷回府,本少爷最是怜香惜玉,不用怕,不用怕……哈……”   “你……你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就不惧王法了?”臻儿神情焦急,护在香菱身前。   “你这小丫鬟,说话好笑……哈,好笑……现下是光天化日?明明是夜深人静……”听到这话,胖少爷笑得更加开心,晃着足足八颗白牙,“……哈……王法本少爷怎么不惧,惧怕得很……因此本少爷从不强抢民女,此番也是如此……盛情相邀嘛,是不是,不用怕,不用怕……”   “你……你……”   对方的做派肆无忌惮兼无耻之尤,臻儿虽是机灵,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急得眼泪快要出来了。   若是姨奶奶今夜有何不测,完完全全是她造成,从一开始,便是她百般撺掇着姨奶奶前来逛灯会,否则姨奶奶压根不会出门。   说起来,刚刚的,她们还防着身后的那个壮汉呢,谁知一眨眼工夫,这个恶少竟也尾随而来,还带着十来名随从,欲行不轨,比起方才只是壮汉一人,眼下的处境无疑更为堪忧,说不得姨奶奶今夜真要被这恶少抢回府去了。   望了望身后惊吓得站也站不稳的姨奶奶,她其实同姨奶奶也没两样,也是害怕得紧,但做为贴身婢女,这时自然要护主,何况此事因她而起,心中愧疚,倒是稍稍有些豁出去的感觉,视线一转,望向远处自家雇的那乘小轿,俩名轿夫此时似乎也正望着这边,旁边的一些车轿的车夫、轿夫也是如此,显然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臻儿按捺住慌乱的情绪,尖声叫道,“救命啊……有歹人啊……”   声音远远传出去,那些车夫、轿夫相互看看,倒是有几个从各自的车辕、轿杆上起身,随后见到别个均坐着不动,便也迟疑地再次坐下,这其中便包括听出臻儿声音的俩名受雇轿夫。   “哈……叫啊,叫啊……再大声些,本少爷盛情相邀的是小娘子,又非他们……他们没那么煞风景的嘛……”胖少爷没所谓地摊摊手,一副早就料到事情如此的样子。   “你……你这登徒子……可知我们是荣国公府的?”见呼救无用,也是情急之下,灵光一闪,臻儿脱口说道,她没有说是薛家的,毕竟不像在金陵,薛家在京城权势不显,所知者寡,宁荣两府却是几乎无人不知。   “荣府的?”闻言,胖少爷果然一愣,但很快便又面露笑容,伸手指了指,“你这个丫鬟,有意思,有意思,倒是会编瞎话……荣府的家眷真要出来看灯会,就带了你这一个丫鬟?哈……你们是荣府的,本少爷还是亲王府的呢……亲王府没去过罢,今夜带你们见识见识……哈……”   如此说着,旁边的一帮随从个个皆哈哈笑起来。   也就在这时,忽地一个随从喝道,“什么人,滚开!没见到我家少爷在邀请……”才说了半句,沉闷一响,此人扑通栽倒在地。   其余随从登时望来,笑声嘎然止歇,视线中一名壮汉站在那里,颇为眼熟,像是他们适才追上来时见到的那人,此人看上去五大三粗,又高又壮,若是一对一的放对,他们自然有些畏惧,但既是人多势众,却是不妨,当下众随从皆神情阴狠地围上来,欲要痛殴此人一顿。   扑通!   当先一名随从跟着栽倒在地,紧接着又是俩个。   众随从看清,这三人分别让壮汉用拳头砸了一下脑袋。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其中一人陡然横飞起来,却是让壮汉一脚侧踢在胸腹间,余人此时大惊,立刻撒开脚丫子,一气奔出十余丈,方才停下,惊魂未定地望向这边。   懒得理会这些个随从,李云走上几步,扯过胖少爷,呼呼就朝脸上扇了两掌,对方原本就是一脸的肉,眼下被重重扇了两记,更是连眼缝也几乎不见。   “你这厮……你这厮敢打本少爷……本少爷亲舅父是大理寺的……”直到此刻,胖少爷仍是莫名其妙,搞不清这壮汉为何动手,只是仗着衙内身份,又惊又怒地喊道。   “某管你是谁……”李云手上使劲,在对方的一声惨叫中,一把扭断对方小臂,随即面无表情地推开,圆胖的身子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远处的几名随从谁也不敢轻举妾动,等了片刻,见李云没有再动手的意思,这才小心上前,七手八脚地拉起已然昏死过去的少爷,匆忙离去,下一刻,那五名躺在地下、如今稍稍清醒的随从,也连滚带爬地离去了。   ps:感谢点亮烟花和书友160604152157908的100币打赏!/小娘子是对年轻女性的称呼,但也特指未婚女子。此注。 第三百五十三章 元夕5   对方一帮人离去,李云掉过头来,望望香菱主仆俩个,咧嘴笑笑。   说起来,历来灯会,皆有此类事情发生,就算他原先所在的山东小县城,巴掌大的地方,也是如此,更不用说眼下京城数万人齐聚的大灯会,况且这位小娘子又生得极美。   但尽管贾玮有命,他自个也警惕,此事突然发生,还是令他有些猝不及防,当然,打跑这帮人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因此也就是三拳两脚的问题,但话说回来,幸而这帮人中并没有练家子或是悍勇之徒,否则当真有失,这位小娘子让恶少抢去,他却是无颜回去见贾玮了。   眼下并没出什么岔子,他也是如释重负。   “你……你别过来……”   臻儿护着香菱,结结巴巴地喊道。   先前她无疑觉得那一大帮人的威胁要比这个壮汉大得多,但双方动起手来,壮汉居然几下子便将一大帮人打跑,如今站在面前,一尊铁塔也似,面容上还有一块铜钱大的伤疤,整体给人一种凶厉压迫的感觉,此时咧嘴笑着,更是令人心中发毛。   姨奶奶若是落到此人手中……   臻儿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某不是歹人……某是……某是……”如此回应着,才刚开口,李云便不知从何说起,不由地顿住,挠挠脑袋,神情窘迫。   这些日子,他奉命保护香菱主仆俩个并打探消息,皆是暗中行事,贾玮并不愿让她们知晓,这其中究竟何故,他自是费解,但贾玮不说,他也不敢多问……事情如此,因此到了此时,虽当面救下香菱主仆俩个,但终究还是不好擅自吐露实情。   “你不是歹人,为何一路跟着我们……姨奶奶,咱们走……”见李云倒不像先前那恶少一般肆无忌惮,要在此处动手,臻儿也顾不得多想,横竖缓得一阵是一阵,扶着香菱,先是警惕地退了两步,随即从一旁绕过,匆匆往所雇轿子那边而去。   李云愣了片刻,再次慢腾腾地跟上去。   此时香菱主仆俩个距离所雇轿子那边还有一段距离,李云同她们之间也有一段距离,香菱主仆俩个一面走一面回头望着,见他果然跟来,小脸儿皆是煞白,原本还存着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虽说缓得一阵是一阵,但这种不知危险何时到来的惊怕和煎熬,认真说起来,比起适才面对恶少那帮人,更是让人紧张不安。   如此匆忙走着,忽然间,香菱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姨奶奶!”   臻儿惊呼一声,连忙用力搀住。   跟着后面的李云这时也是吓了一跳,三步并做两步,赶上前去,幸喜香菱并无大碍,只是惊吓过度,导致精神恍惚,他过来时,她尚且闭着双眼,状似昏迷,但随后便缓缓睁开,方才略略放心。   香菱委实是惊吓过度,先是让前面那个恶少拦下,如今李云又紧随不放,短短时辰,两度惊吓,她再怎么强撑着,事实上已是摇摇欲坠。   “你……你……”睁开眼来,先是看到臻儿一脸的关切,随即视线一转,猛地瞥见一旁李云的身影,不由得再次受到惊吓,失声叫道。   眼看此番她吓得当真要昏迷过去的样子,李云神色变幻,咬了咬牙,终于下了决心,“……这位奶奶,实不相瞒,某是奉宝二爷之命,今夜灯会,护得奶奶周全,因此决非歹人,奶奶尽可放心……”   事急从权,他不能不实言相告,否则回去后,香菱若因此卧病不起,他可担当不起责任,相形之下,擅自吐露实情倒算不得什么了。   当然,在称呼上,他却是含糊,虽然猜测过去,香菱是二爷的外室,但二爷从未同他交待,此时也不便据此称呼对方为姨奶奶,奶奶这个称呼却是便宜得很,既可做为比姨奶奶还要讨好的称呼,也可做为寻常的敬称,总之用来称呼眼下的香菱,倒是再合适不过。   “你……你是奉了宝二爷之命?”   “正是……”   “……当真?”   “当真。”   如此说着,见香菱仍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李云索性便将这两三个月来他一直暗中行事的情形告之,并提到了其中的一些事儿,如她们何时开始从老宋妈那儿揽活、如臻儿卖衣架子,等等,此外,自然也说到自个身上,包括自个名字、护院总管的身份,以及贾玮将彩霞指婚与他的事情经过,等等。   为了彻底打消香菱的疑虑,他还稍稍提了提自个向贾玮禀报她们主仆俩个消息时,贾玮的一些反应。   他实在是担心香菱受了几次惊吓,由内生邪,导致疾病缠身,这才不得已告诉她这些。   香菱双眼一瞬不瞬地听着,听到这些话儿,她已确信无疑,这段日子来,这个李云奉贾玮之命,始终在暗中保护,并探听她们的生活境况,不然对方不会如此了解她们的情形。   此外,贾玮在这边宅邸有个护院总管,这个护院总管经贾玮指婚,娶了彩霞为妻的事迹,当初她还未从荣府出来时,就曾听府里的小姐和丫鬟们说过,就是贾玮本人,也亲口同她说过。   李云这个名字、李云这个人的样貌,她也是听说的,听了几回,当时听过转身便忘了,毕竟是不相干的人,但这时李云说着,自然一切想起,两下里便即对上了。   在李云这番话中,她最感兴趣的,不用说是贾玮在李云禀报后的一些反应,尽管李云说来,不过是一笔带过,但做为女子,她的直觉纤细而敏锐,贾玮种种纠结的画面,又是苦恼又是无奈的,又是叹气又是按额角的,此时在她面前一览无余,忍不住让她抿嘴微笑,同时有种温馨的感觉从心里头散发开来。   她是乐见于此的,说起来,到底贾玮在牵挂着她。   在其中沉浸片刻,她容光焕发,欢喜无限,从荣府出来,今夜她心情是最好的,不但在灯会上见到了贾玮,还从李云口中确切得知了贾玮从不曾忘却她,微笑对李云道,“……有劳李大护院,适才我却是错疑了你,切望勿怪才是。”   “奶奶无事便好,某岂敢怪罪奶奶。”香菱得知实情,果然换了个人似的,不但没有了惊怕的神色,并且神采飞扬,李云心下一松,连忙恭敬回道。   “呵……我可不是什么奶奶,我每日要做针线活儿、浆补衣物养活自个呢……”   “……”在这点上,李云也是费解,二爷不惜让他长期暗中保护,以及随时了解她们的境况,却又坐视她们做着粗活维生,这主仆俩个压根就不是做粗活的人嘛……这里头透着种种古怪,隐情恐非一般,眼下香菱这般说着,他也不敢贸然接口,沉默了一下,只能含混地道,“……奶奶切莫这般说。”   彼此说着,三人往前而去,香菱随即便问到一些贾玮近况,李云也都一一作答,臻儿这时倒是插不上话儿了,只是微笑听他们说着,到了所雇小轿那边,香菱主仆俩个上了轿子,李云在后头跟着,如此一路返回,在玉狮子胡同歇了轿,看着香菱主仆俩个进了院子,李云便往燕京晨报社而去。   “……宝二爷若要了我便罢,若他不敢要我,我便孑然一生……除了宝二爷,这世上的男子我一个也不要……”院子中,穿过月亮门进入二进时,香菱忽地对臻儿沉静说道。   臻儿担心地望着她,随后沉默下来。   这是香菱再次说出此话,语气决绝,上回说这话,是在出了荣府的当夜,当时贾玮一气之下离去,姨奶奶也是这么对她说的。   ps:感谢书友161210131203467、是梦就终将醒的100币打赏!今日迟了些上传。 第三百五十四章 早春   次日一早,贾玮刚来到燕京晨报社,坐进二进广告办公房不久,李云便来禀报昨夜灯会护送香菱主仆之事。   此事是贾玮事先特地交待下的,并且昨夜里节外生枝地发生了一些事儿,因此不能不及时禀报。   听罢李云所禀,贾玮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香菱这小女子,如今已然得悉这一切,势必增添希望,或许还会增添骄傲,更为长久地同他耗下去,说起来,在彼此较劲中,他事实上已输了一仗,想想真是头疼,但此事自然也怪不得李云,不但怪不得,还得嘉许才是,吐露实情和香菱所受惊吓相比,孰轻孰重,算是一目了然。   沉吟一阵,开口说道,“此事你做得好,此外,对那个大理寺什么人的衙内,下手虽重,但也有分寸,恩,也做得好……”说到这里,稍稍顿住。   李云受到贾玮称许,登时面露喜色。   贾玮接着说道,“……她们主仆俩个的境况,你继续盯着,眼下她们既已知晓情形,也晓得你身份,倒不必照往常那般行事,你直接到她们院中便是,也不用天天过去,三五天过去一趟即可……恩,过了这阵子,我打算再从那边府上再抽些护院过来,同样交予你训练和统带,如今咱们护院是二十名,便凑成四十名……一旦新人过来训练,一天一训,你便挤不出多少时辰来,她们主仆那边,你十天半个月过去一趟也行……”   他这番话说出,自是经过充分考虑。   既然他为香菱所做一切已为她所知,无论如何,即便他换个人继续暗中行事,香菱心里也总是明白,倒不如从此大大方方地让李云到她们院中,有李云公然镇在那里,不虞闲汉青皮对香菱主仆俩个进行骚扰之类的,倒是不必每天到玉狮子胡同转悠,三五天或是十天半个月过去一趟足矣。   从荣府那边再抽二十名护院过来也是他计划中的事情。   待过了这阵子,到了三四月,便开始着手进行此事,此刻算是提前透露给李云。   至于荣府那边护院人手会不会因此不足,并非他考虑的问题,横竖人手不足,赖大自会从家生子中挑选补充,闲在家中吃老子娘的家生子多得是,恨不得在府中领个职差,不但有月钱,人也体面。   “是,二爷。”   李云答应着,见贾玮没有别的事儿吩咐,便退出办公房。   香菱主仆的事儿,自是不在话下,以往每日皆要到玉狮子胡同转上一圈,如今只需三五天乃至十天半个月去一趟,不但轻松,彩霞也不会疑神疑鬼的,正合他的心意。   增加护院的事儿,自然更合他的心意,护院增加到四十名,他这个李大护院算是名副其实了,只是一个燕京晨报社,二爷为何需要如此众多的护院,他颇有些想不明白,但二爷做事,一向自有道理,他只管听命便是。   穿过庭院,经月亮门出了二进,前往三进东跨院,院场中二十名护院正在进行日常训练,眼下他们三日一训,比起最初的时候,要轻松多了,李云看了两眼,从长廊绕过去,进了上房卧室。   撑着支摘窗,屋中光线还好,彩霞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做针线活儿,绣得是一只颜色鲜亮的小肚兜,俩个小丫头子,一个唤做桃花,一个唤做梨花的站在一旁,见他进屋,忙都蹲身福了福,桃花机灵些,随后立刻到屋角圆几那边斟茶,口道,“大爷请用茶。”   李云点点头,含笑望望这俩个小丫头子,她们俱是去年七月间随彩霞陪嫁过来的,在这边待了已是半年,今年将满八岁,彩霞将她们调教得极好,他甚是满意。   这时他顾不上吃茶,大步走到炕床前,彩霞手中针线不停,抬起头冲他笑笑,“大爷打二进回来了?”   李云口中应了一声,皱了皱眉头,“娘子,不是同你说了么,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可太过操劳,像这些针线活儿,可以找外头的绣娘做做,自个就不用动手了,省得累坏了身子……”   “这点针线活儿,哪里就累了?”见说,彩霞放下针线,扶了扶腰身,笑白了李云一眼,“这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的,我要亲自做,才不用外头的绣娘!”   “那也不必成天的做,好歹也歇歇,孩子出生还早呢,哦,前几日二爷说了,说是女子有了身孕,晒晒日头、走动走动有好处……不如明儿起你多到廊上走走,既能晒着日头,又能活动活动身子骨。”   “二爷说的?他一个爷,知道这些个?”彩霞觉得好笑,不由格格笑了起来。   “你莫不相信,二爷看的杂书多,没什么是二爷不知道的。”   “好,我信,我信……明儿就到廊上去走……”彩霞笑着说道,自已当家的最服二爷,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二爷打小看的杂书多,在两府人人都清楚。   “嘿嘿……让我……嘿嘿……这个……”见彩霞答应下来,李云便揭过这话题,伸出蒲扇也似的大手,乐呵呵地要摸她肚子,他成亲晚,如今二十七了,无时不盼着有个孩子,自从彩霞显怀,他便喜得无可无不可的,每日都要摸几下彩霞肚子,感受一番未出世的孩子。   “去!”彩霞登时羞红了脸,飞快瞥了一下旁边的桃花、梨花,打掉李云的大手。   桃花、梨花俩个还是懵懂的年纪,其实不大晓事,但见了大爷和奶奶这等情状,也知该回避一下,相互笑着望望,俩人手拉着手,往屋外去了。   俩个小丫头子一走,李云上了炕床,涎着脸再次伸过手去,这回彩霞没有再打掉他的手,只是故作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是甜蜜蜜的,同时也有些忧愁,当家的这个年纪,又是三代单传,不知自个肚子能不能争气些,头胎便给他生个大胖儿子。   如此想着,她转过念头,随口向李云道,“今儿这么一大早的,你去二爷那边做甚么?”   “不过是些操练的事儿同二爷说说……”李云可不敢将香菱主仆的事儿说给彩霞听,贾玮严命过的,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其中自然也包括彩霞在内,他立刻说到了另一件事儿,让彩霞高兴高兴,“……哦,二爷说了,过了这阵子,再增加二十名护院,此后我手底下便有四十名护院了,在这宅院内又体面了些。”   彩霞听罢,果然欢喜,想了想,道,“既是四十人的护院大总管,往后说话做事更得斟酌着,不要让下面的人嚼舌根,也不要让二爷失望……”   絮絮叨叨地说着,李云的大手停留在她肚子上,不住点头。   …… 第三百五十五章 早春2   二进广告办公房那边,贾玮此时丢开香菱之事,想到杏花楼上头。   元夕过去,宝钗、宝琴、惜春、邢岫烟这四个暂时搬离园子的姐妹皆又搬回园中居住,大家重聚一块,今儿一大早,他前往报社之时,她们也登车前往杏花楼,今日虽不是逢十的日子,但却是新年恢复营业的头一天,她们这些个是必去的,在前几日早就商量好了。   当然,在这其中,宝琴和邢岫烟并无赠股,算不得小股东,却也并不妨碍她们兴高采烈地过去,兴高采烈地回来,事实上她们也去过好几回了。   说起来,当时贾玮倒是想给她们以及李纹、李绮姐妹赠股,不过他手中只剩三成的股份,就是想赠,也不够分给她们四人,若是一人赠半成,自然是够的,但同其他姐妹相比,却显得厚此薄彼,若要收回其他姐妹手中的股份再行分割,也是不妥,因而只索罢了。   如今李纹、李绮俩姐妹虽已离开京城,只剩宝琴和邢岫烟在这边,但此事却是搁置下来,一时间贾玮也没再去考虑。   杏花楼的生意,在年前已是稍稍红火,每日平均流水达到四十五两上下,毛利接近三十两,高达百分六十以上的毛利率说明酒楼盈利能力和竞争能力颇强。   这里头毛利本来还能更高些,但由于杏花楼所购食材皆是当日早集时采购,务求新鲜,不像大多数酒楼,或是在晚集时采购,或是哪天价格低时,多采购一些,放在冰窖中备用,因此在采办食材成本上要高于大多数酒楼二至三成,此外,杏花楼每日皆有猜谜赠送三两席面一席,数目虽小,一样也要扣除毛利。   纯利在二十两以上,也是颇为可观。   虽说无论是在戏班、厨师、装饰、伙计伙食等等上面,杏花楼皆舍得动本,付出不菲,但酒楼是自家买的,不用扣除房租成本,至于折旧成本,这世界的建筑结实得很,贾玮专门请教过府里的木匠,杏花楼不用大维修,能接着用七八十年,当然,小维修以及三五年一次的重新装饰还是要的,此外,这世界商税极低,商家摊派也少得很,因此算下来,扣除的各项隐性成本,其实数目并不大,纯利便轻松达到了百分四十以上。   当然,或许在这世界,酒楼百分四十的纯利并不算高,但架不住杏花楼日渐红火,流水越发增多,哪怕照眼下的流水,杏花楼一月也有六百两的纯利,一年便是七千两出头。   如今广告效果日益显现,据贾玮估计,再有两个月,到了三月份,流水应该会增加二至三倍,也就是说,将达到每日一百三十两至一百八十两之间,由于这世界随着生意红火,商税和摊派增长不大,最多增加些人手,多烧些柴火,酒楼的小维修增多及装饰折旧年限缩短,因此隐性成本几乎不变,在如此巨额的流水下,纯利将放大到几乎同毛利相等的水平,达到百分六十上下。   据此计算,若是流水增加二倍,每日纯利将在七十两以上,若是增加三倍,将是百两以上,如此,一个月的纯利将是二三千两的大数目。   这样的纯利,可让他在半年或是大半年内收回所有投资,等于赚到了一座依旧可以原价出售的大酒楼。   收回投资,下面自然就是分红,每个姐妹,包括邢夫人在内,每月能分到二三百两的红利,这个数目应该能让各个姐妹、尤其是邢夫人和李纨喜出望外了,无论如何,得到赠股时,她们再想不到有如此丰厚的分红。   这在上头,除却她们经营有道,管理得当,最主要的原因,自然在于广告的作用。   不比上个世界,各种广告铺天盖地,想要让人记住极难,在这世界,目前广告只存在于燕京晨报,杏花楼的广告还是在报眼的醒目位置,这种效果简直无与伦比。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打算每隔一阵子便在晨报上进行杏花楼全方位广告,直接介绍杏花楼的用餐环境或是用餐感受也好,在小品文或是笔记式散文中不经意地植入广告也好,总之,一大波的广告将为杏花楼造势,如今时机已到,杏花楼自身的经营管理不错、广告效果也稍稍凸显,只需经过这一波不遗余力的推波助澜,杏花楼将名气大涨,跻身京城知名酒楼之列,他所预期的三月份日流水增加二至三倍的目标也会顺理成章地实现。   但话说回来,这并非他最终的目的。   杏花楼经营得再好,一年纯收三万余两已是到顶。   将杏花楼做为广告营销案例,对其他商家进行广告营销仍是他既定的报社策略,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出杏花楼的最大价值,也才能打开晨报广告销售的局面。   首个销售对象,经过深思熟虑,他已然锁定,便是金福斋的竞争对手青云轩。   今年春,金福斋必定会推出第二件首饰新样式,接连两年的持续冲击,对于青云轩而言,定是影响巨大,苦不堪言,恨不得使尽手段同金福斋进行激烈竞争,在此境况下,天然就是晨报广告销售的极佳对象,若能有效游说,成为晨报首个真正意义上的广告客户不难,并且,还是个大客户。   如此想下来,倒是记起当时的打算,等金福斋第二件首饰新样式出来后,便买来送给屋里的这些丫鬟们,并从中挑出一件最精致的送给袭人。   这个打算他曾对袭人亲口说过,对其他丫鬟倒是未提。   陈掌柜……看来给你带来一笔小生意的同时,今年也会让你头疼了。   想着将对青云轩进行广告销售以及将从金福斋购买第二件首饰新样式这两件事儿,贾玮不由笑笑。   在二进广告办公房一呆就是半日,午时返回五进。   一踏进堂屋,就觉得琥珀的神色有些不大自然,随后在接下来的用餐中也是如此,不是避开他眼神,便是红着脸儿,贾玮想到一事,登时恍然,同麝月视线碰碰,做无声的询问,果然麝月笑着点点头。   事儿其实就是琥珀指婚的事儿,昨日元夕,贾玮已让麝月去问问琥珀的意思,在李贵和林永福中间做个选择……当然,俩个皆不选择,他也不会勉强……但因昨日灯会的事儿忙乱一番,早上过来时,又恰好没见到琥珀的人,倒是一时忘了此事。   此时既是想起,又从麝月的暗示中得知她已问过琥珀,贾玮不禁莞尔,瞧着琥珀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内容,直瞧得她双颊如染胭脂,逃也似地找个由头出了屋子。 第三百五十六章 早春3   用罢午餐,贾玮进了卧室,没多久麝月也用了餐,随后进来。   坐在炕沿上,麝月同贾玮说起琥珀的事儿。   她是昨儿晚上悄悄问琥珀的,但应该是出于谨慎或矜持的原因,直到今儿接近午时,琥珀才告诉她中意的人选,因此早上贾玮从荣府到来时,事实上她还没得到琥珀的信儿,也没法向他回话。   “李贵么,果真不出你们所料。”   听到琥珀中意的人选,贾玮由不得一笑,昨日里他让麝月问问琥珀的同时,也告诉了她袭人的预判,结果麝月也一口认定琥珀必挑李贵,如今琥珀亲口说了,人选正是李贵。   “二爷打算何时给他们指婚?”麝月抿嘴一笑,问到这上头。   “下午我同李贵说说,他若也应了,也不用再等了,越性今日便指了婚。”贾玮微笑说道。   指了婚,两家还要请期、下定、过礼等等,事儿一大堆,最后才是正式成亲,在这其中,真正讲究的倒不在于指婚这个环节,因而算是没所谓,尽早成全便是。   麝月听了,点点头笑道,“二爷倒是简断。”她本想再接着说些话儿,但不好耽搁了贾玮的午休,便收了口,服侍他躺下,随后回到自个的炕床上,坐在那边做针线活儿。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贾玮便即起身,接过麝月端来的茶水,润了润口,抬腿出了卧室,麝月照例送出。   穿过月亮门来到四进,李贵同一众男仆小厮皆住在这边,每日随贾玮往返的一帮亲随,白日无事可做,也都待在此处。   李贵和叶明诚俩个皆住在正院上房,东面的耳房是李贵卧室,贾玮从廊上绕过去,迎面过来的几个下人见了,急忙行礼请安,贾玮抬抬手,让他们起来,指着那边耳房问道,“李管家在里头么?”   “回二爷的话,李管家在呢。”这几个下人毕恭毕敬地道。   他们拨到私宅这边来,贾玮在他们面前便是形同家主,哪是一般的少爷可比,眼下他们见了贾玮,同见了贾政也没分别。   贾玮微微点头,继续往那边耳房而去。   来到门边上,房门虚掩着,贾玮伸手叩叩,里头传来李贵的声音,“哪个?”   “是我。”   “……二爷?”   随即屋里头一阵响动,房门飞快打开,“二爷怎么来了?我这屋子脏乱着呢。”   贾玮笑而不语,迈过门槛进了屋中。   李贵手忙脚乱地给他倒茶,并搬过交椅小心翼翼请他坐下,自个在旁垂手侍立着。   贾玮没有动茶水,视线投过去,盯在李贵脸上,李贵的表现很不正常,做了这些年长随,如今又是这边私宅大管家,平日里在他跟前算是自如,哪像今儿这样局促不安。   莫非同琥珀一样,得知了指婚的事儿?   但想想便知不可能,此事只有他、袭人、麝月、彩霞四个晓得,袭人、麝月俩个向来是个明白人,此事还未定下,她们决不会外传的,彩霞自个当然更不会同他人说起。   盯了李贵片刻,李贵额上汗珠涔涔而下,面色也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天儿尚冷,怎么流起汗来了?”收回视线,断定李贵心中有鬼,贾玮先是漫不经心地说着,而后敲敲桌子,略略提高声调,“有什么事儿瞒着我,还不快自个说出来。”   随着他这一声轻斥,李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二爷,昨日里小人娘亲吃了些酒,又到二爷院里骂哭了袭人姑娘,小人……小人……”   昨夜元夕,他回荣府一趟,不料一到家中,母亲便得意洋洋地同他提到日间去了怡红院,并训骂了袭人一顿,直至将她骂哭的事儿,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拿袭人这个贾玮身边最得宠的大丫鬟做个筏子,别个丫鬟婆子才知她的份量,省得忘了她老人家是谁了。   他听了之后,当下便又是担心又是发急。   这种事儿虽说以往也有发生过几回,未必都是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这些个也都受过母亲的气,但如今不同,二爷可不比从前了,母亲既知袭人最是得宠,却还有意招惹,后果难说得很,或许连他也一并不受待见。   说了母亲几句,他也没兴致再在家中待下去了,吃完汤圆,当夜便回到这边来。   今儿上午,各种事情忙乱着,暂时将此事丢在一边,不料眼下二爷竟亲自上门来,唬得他以为二爷知道了昨儿母亲骂袭人的事儿,过来训斥,不由地慌乱成一团。   只是此刻瞧来,二爷竟毫不知情,不过他也并不敢侥幸,据实说了。   闻言,贾玮面色沉了下来。   这个李嬷嬷,仗着自个是奶娘,有些功劳,在王夫人那儿也有几分脸面,一向老气横秋的,不大安份,骂过好几回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这些个了,此外,当初茜雪便是因她之故,被逐出荣府。当然,这都是从书中的记载或融合的记忆中得知的,他重生过来,这种事儿还未发生过,但昨儿这个李嬷嬷竟然骂了袭人,还将她骂哭了。   用不着猜测,他便知李嬷嬷骂的是什么话儿,无非是“装狐媚”,“仗着少爷宠爱,不把她放在眼里”之类的,总之,就是无事生非的嫉恨。   昨儿晚上回去,袭人并没有告诉他这些,她素来识得大体,隐瞒下此事并不奇怪,想必一来不愿他为此生气,二来担心他同李嬷嬷吵,让人嚼舌根,说来说去,李嬷嬷毕竟是他奶娘。只是委屈了她自个了。   沉着脸儿,片刻后,他望向跪在地下的李贵,“起来罢,这是你娘的事儿,不与你相干。”   李贵举袖擦擦汗水,站起身来,心下稍稍一松,不过二爷只说不与他相干,却没说要拿母亲怎样,因而还是忐忑,只等着二爷发话。   贾玮此时顿了顿语气,道,“嬷嬷是我奶娘,照理说,凡事更应晓得为我考虑才是,但却是时不时地给我添乱……我现下这边一大堆事情,哪里还禁得起她在我院里生事?她一个奶娘,在太太面前也有坐的地方,又在丫鬟们面前争个什么?我话说重些,嬷嬷年纪虽大,却是个不省事的……罢了,此事我也不同嬷嬷当面说,且留几分脸面,李大哥,你回去告诉嬷嬷,此后不可再犯糊涂,若是再糊涂着,好歹她是奶娘,我自个不会怎样,却是要请太太或是老太太出面,给嬷嬷教些规矩。”   以前的宝玉若为此事请太太或老太太出面训诫李嬷嬷,多半会被当成胡闹,但现下不同,他完全可以办到。   他这番话说出,语气平和,却隐隐透着些许冷峻和威严,李贵屏息静气地听罢,连声答应下来。   对于二爷的处置,他心服口服,母亲原本就是这么个人,二爷说得并没错,此番二爷没拿母亲怎样,已是宽容,往后母亲自个再犯糊涂,只能说自作自受,他也理会不得。 第三百五十七章 早春4   揭过这件意外之事,贾玮脸上泛起笑容,招呼李贵坐下,同他说起指婚一事。   李嬷嬷的事儿,对于贾玮,算是意外,此事对于李贵而言,却也是意外,记得正月里母亲提到过,央二爷给他指婚,不料这么快便有消息了,二爷今儿到来,竟是为了此事。   再一听说指婚的对象是琥珀,他只是稍稍斟酌,便满面欢喜地向贾玮谢恩。   琥珀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一等大丫鬟,整个府里也没多少个,相貌才干皆有,况且在这边宅子,他偶尔也见过的,其中几次,还短短打过招呼,印象很好,他还挑个什么?   见他应了,贾玮微笑拍拍他肩头,“那好,此事便这么定了,今夜你回去告诉你娘老子去,琥珀也是一样,你们两家商量着把亲事办了。”   “哎,哎。”   不再多言,贾玮起身,前往二进。   先是去了发行部,随后将林永福叫进了广告办公房。   指婚的事儿,要办便一块办了,前儿晚上,袭人说过让他直接问问林永福本人,中意府上的哪个丫头,眼下他正打算这么做。   听说此事,林永福比李贵更感意外,晨报扩印,正是考验发行部的时候,他原以为贾玮叫他过来,定然谈的是相关事宜,谁知竟是自个的喜事。   在贾玮开门见山的催问下,他半是欢喜半是窘迫,到底斯斯艾艾地开口,说出一个中意对象。   “柳五儿?”   贾玮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当然晓得,这位姑娘是外头大厨房柳家媳妇的闺女,模样儿好,性情温柔,就是身子骨有些单柔,但也算不得什么。柳家的除了在厨房执役,也兼着梨香院的差役,母女俩同芳官、龄官等十二个女孩儿交道打得极好,有时芳官、龄官她们到怡红院窜门,柳五儿也跟着进来,贾玮还同她言笑几回。   “恩,你先回去,此事我也问问柳五儿的意思,她若情愿,便给你们指婚。”   贾玮挥挥手,让林永福去了。   柳五儿那边,他自然不会亲自去问,势必打发袭人去问,恩,横竖袭人同麝月一样,爱揽这些事儿。   ……   晚上回府,用餐,聚谈,一时散了,同袭人来到卧室歇息。   坐在炕沿上,贾玮先是皱着眉头责怪袭人,不该瞒着他李嬷嬷的事儿,“……姐姐,你这样做虽是识大体,为我着想,却并非我所愿,莫非在姐姐心中,我就护不了你们这些个?李嬷嬷是我奶娘不错,年纪又摆在那儿,若她明理通情,与人为善,我自是敬她,若倚老卖老,无非生事,我自然也能辖治她……我也同李贵说了,让嬷嬷今后且收敛着,不然就要请太太或老太太出面教她规矩……”   袭人不想他居然从李贵那儿得知了此事,此时听着,话里话外,皆是回护,心里不觉甜丝丝的,但仍是劝道,“二爷,她到底是你奶娘,在太太面前也有些体面,何况上了年纪的人,脾气怪也是有的,你不用同她一般见识。她也不过是唠叨了我几句罢了,何尝骂哭了我……”   贾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嬷嬷自已都说了,骂哭了你,你到此刻倒还替她遮掩着……好了,嬷嬷再无事生非,将来就这么办,姐姐不用再劝……”   他这么说着,语气坚决,袭人瞅瞅他,只得无奈住口。   贾玮随即说到李贵同琥珀的指婚事儿,虽说结果在袭人的意料中,但眼下确切听说,她还是由衷替琥珀高兴,琥珀、鸳鸯、紫鹃、翠缕等这些个姐妹,同她打小以来始终亲密,如今大家都到婚嫁的年纪,她也盼着她们都有个好归宿。   说罢李贵琥珀一事,贾玮接着说到林永福同柳五儿这一对,让袭人明儿去问问柳五儿。   袭人自然笑着答应。   俩人各自歇下,次日早晨,贾玮同晴雯刚刚晨跑回来,还未用餐,院内便先后来了人,不是别个,正是李贵母亲李嬷嬷和琥珀母亲宋大娘,她们都是昨儿晚上,得了李贵和琥珀的话儿,今儿一大早进来谢恩。   贾玮将她们让到堂屋坐下,喝茶说话。   李嬷嬷和宋大娘对这桩亲事皆很满意,只是李嬷嬷因袭人的事儿受到贾玮告诫,未免有些不自在,也拉不下脸来,向一旁的袭人示好,贾玮自然不理会,到底袭人借着斟茶的工夫,主动笑着招呼,李嬷嬷这才借着话儿,同袭人着实热络了几句。   说了一阵,贾玮将她们送出庭院,到了院外,贾玮站住,向李嬷嬷笑道,“嬷嬷无事常进来玩,李大哥在那边做事勤勉,你老人家尽管放心。”   李嬷嬷便点头应了。   贾玮这番话她明白,是说前儿的事情已过去了,让她别放在心上。   虽说她心中还是有些委屈,从小奶大的小少爷,如今为了一个丫鬟,同她计较,但贾玮给了贵哥儿一个好差使,眼下又指了一门好亲事,想想也该知足了。   ……   转眼几日过去,到了下旬,林永福和柳五儿这对也指了婚。   生活照常,只是私宅这边少了琥珀一个屋里丫鬟,回家待嫁去了,贾玮也没再让那边府上添上,书房的职差便由麝月兼着,横竖是个清闲活儿,也累不着。   报社上头,关于计划中的人事调整,广告部员工已率先从后勤部人员中筛选出来,放到广告办公房这边,之前广告办公房只有一块牌子、同他一个光杆主事,如今总算真正像个部门。   筛选出来的广告部员工共有三名,分别是赵元、吴有汉、葛兴业,贾玮任命赵元为副手,管理广告部日常工作,当然,目前广告部其实没什么工作,就是偶尔接待到访的寺庙道观这些广告客户,但摊子总要先支起来,人手配齐,才好规划将来。   眼下广告办公房不再通透,而是隔成两大间,东面的房间,是贾玮自个的主事办公房,西面的房间,是广告办公房。   在这其中,广告办公房隔出一间来,做为会客厅,贾玮的主事办公房则多隔出一间来,一间是会客厅,一间是文书房。   文书房其实就是上辈子的秘书室,文书也是从后勤那边选过来的,是一名唤做陆文崇的年轻人。   有了这个文书在,起草文书、通联各部门之类的便可代劳,本来他还打算再设个层面较高的社长助理,这也是最初时的打算,但前一阵子有了孔立这个副社长人选,便不再考虑。   ps:原著第六十回茉莉粉替去蔷薇硝玫瑰露引来茯苓霜//原文: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此注。//另:琥珀母亲不知姓氏,为叙述方便,本书以宋大娘称谓之。此注。 第三百五十八章 早春5   日子接着往下走,到了二月初,邢岫烟正式搬离大观园,她同宝琴一样,已有婚约,只是早先薛家二房还未下定,近日下了小定,从礼法上说,便不再是待字闺中,而是薛家的媳妇了,因此要回到父母身边待嫁。   邢岫烟一家从姑苏过来投靠邢夫人,一同前来投靠的还有她叔叔邢德全一家,这两家亲戚如今都住在荣府贾赦的北院中,各自有个小院安置,邢岫烟搬离大观园,便是回到北院里的自家院子。   此次搬离,便不像上回大年下暂时搬离,虽是住在外头,每日里还能进园优游聚谈,如今只能安安静静地在自家院子待嫁,要一直等到过了门,此后回门也好,偶尔回来探视也好,便没了这层拘束,在自家院内居住或在大观园内居住,皆可自便。   邢岫烟离了园子待嫁,众姐妹谈不上意外,她年齿已是十七,又有婚约在身,今年春薛家二房下定,极为正常,只是在这中间,身边的姐妹婚嫁,未免会影响到各人的心绪,尤其是宝钗、迎春这俩个同样十七岁的女子,更是有一种莫名的滋味。   二月中旬,贾兰过了县试,备考四月下旬的府试。   为了督促儿子的功课,每日里,待他中午放学回来,李纨便几乎闭门不出,傍晚到贾母院中用餐,返回园子时,也不再到怡红院聚谈,而是即刻回到自家院子。   到了二月下旬,杏花楼的生意开始真正火爆,广告效应凸显下,慕名而来的食客络绎不绝,对姐妹们而言,算是惊喜,但在贾玮这边,自是预料之中,金福斋已向坊间放出消息,继去年的第一款新款首饰,今年三月将推出第二款,他只等着三月间杏花楼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以便在青云轩的游说上,更为有利。   在这期间,府衙礼房典吏杜和跑过来一趟,就季谦在新报报备的情形,同贾玮商议。   此事早在腊月廿八,贾玮便听叶明诚禀报过,在年后复刊后又听过数回禀报,早已了如指掌,眼下杜和过来说着,他也只是礼貌听听,但在另一方面,对杜和如此沉得住气,从年底至今,足足两个月时间,才过来告知,倒是有些欣赏。   此次杜和过来,自然是因为府衙方面渐渐顶不住季谦新报报备的压力,季谦已面见了府尹两回,府尹也指示杜和尽快给季谦报备。   这些情形,贾玮在叶明诚隔三岔五的禀报中,当然全都了解,此时没有多余的话语,只要求杜和能拖延多久便再拖延多久,实在拖延不了,就让对方报备过关,说起来,在最初的筹划中,就有这一层的考虑,因此做出这样的决定,几乎不假思索。   毕竟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儿,府衙方面有府衙方面的难处,已经将季谦这样的二世祖拖上两个月,算是不简单的了,再拖下去,无疑难度颇大。   当然,能让府衙方面拖延,尽量拖延着,尽管他有决然手段做为后手,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府衙明面上的文章,既堂皇又省事。   杜和见贾玮半点没有过份要求,不曾难为自己,当即也是答应得爽快,保证尽量拖着,能拖多久拖多久。   做为府衙礼部典吏,他对贾玮和季谦之间由童山诗会引发的一些不快,也是略有耳闻,从季谦报备一事上,更是觉察到了其中不同寻常之处,对此,他自是始终装糊涂,直到告辞离开,也丝毫没有涉及这方面的话题。   就在这纷纷扰扰的二月即将过去之时,月底的一个晚上,在贾母院内用过晚餐,随后贾玮受到凤姐邀请,来到她院中说话。   一路进了卧室,屋内里外两间皆烧着炕、燃着炭盆,暖和得很,大家各自脱了大毛衣裳,凤姐携着贾玮到炕上坐下,平儿搬了个锦墩,坐在炕沿下,陪着他们俩个。   很快,丫鬟丰儿端来滚滚的茶水,放在炕桌上,随即出了屋子。   她并非像平儿一样,是凤姐陪嫁过来的丫鬟,但由于精明干练,也算是凤姐的左膀右臂。   喝茶叙话,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儿,也间或相互打趣几下,一阵子过后,凤姐貌似不经意地提起了杏花楼的话题,刚说了开头,贾玮便猜到了她的意思,这个堂嫂兼表姐,应该对其中的赠股有所期盼。   说起来,赠股的事儿并非秘密,两府中人上到家主下到丫鬟小厮,无人不知,凤姐更是早已知晓,平日里她同园中的李纨、宝钗、黛玉等人见面时,偶尔还会谈到这上头来。   同贾玮之间,她也说过这个话题,但同今夜不一样,此前说到这个话题,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此时说着,虽貌似随意,但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贾玮猜测过去,无非是对方得知杏花楼生意越发红火,又见他如此大方,给园中每个姐妹赠股,也想在这里头分一杯羹。   对他而言,赠股本身,倒是没所谓的事儿,横竖自个也只剩下三成的股份,再分一成出去,终究不算什么,但具体到凤姐身上,虽说俩人间关系极其亲近,他却是不甚乐意,此事是他同园中姐妹们的遣兴之举,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几个是姑娘家,李纨是年轻孀妇,大家拿着赠股,经营管理杏花楼,既有一份分红,又可消遣光阴,算是一举两得,凤姐如此身家,整日里内宅的事儿又忙不过来,于情于理,他都不会赠股给她。   按按额角,他觉得凤姐也委实太贪了些,这种过份的要求,拒绝定然是要拒绝,只是要委婉些罢了。   不过眼下凤姐还未直接提到,他也不忙着回应,只需装糊涂便好。   如此说着,凤姐暗示几句,见贾玮全无反应,不禁同炕床下的平儿相视一眼,随后笑了起来,她这样的厉害人儿,岂有不明白的,当下便索性挑明了,同贾玮直说。   ps:时间到了,要上传,这章短了些,下章多更些。 第三百五十九章 早春6   “姐姐说笑了……凭着姐姐的家当,怎会瞧得上杏花楼一成的股份?”此时凤姐直接开了口,贾玮便也不好再装糊涂,放下茶盏,随口笑言。   “我偏瞧得上!宝兄弟,你如今长能耐了,尽支吾着我!”仗着关系亲近,又是泼辣的性子,凤姐毫不理会贾玮话中婉拒的意思,反而亲热地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嗔怪地说道。   她这番言语举动,相当自然,这是她天生应酬的本领,一般人未必能做得来。   贾玮微感头疼,他知道凤姐难缠,如今算是真正领教到了。   幸而对方不知邢夫人也有一份儿,否则更有嗔怪的理由。   “我哪敢支吾姐姐……杏花楼一成的股份,对姐姐确实不算什么……”贾玮自然不会因此松口,如此说着,待要继续找着由头婉拒,但此时由于想到邢夫人,又恰好面对着凤姐和平儿俩个,倒是猛地想起一桩事儿来,不由顿了顿语气,趁势说道,“……姐姐,这样罢……杏花楼的生意也好,外头其他的生意也好,总之,将来有了合适机会,我并不会落下姐姐的份儿……”   此话说得含糊,像是许诺,实际什么也没有说,很快让凤姐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   坐在炕床下方的平儿,这时也不禁抿嘴而笑。   贾玮对俩人的反应视而不见,接着对凤姐说道,“……不过,姐姐眼下还是别顾着这上头,便是内宅事务,照我看来,也不必事事操持,不是要紧的事儿,且让底下的人做去……我可是听说了,大老爷要赐下丫鬟给二兄当妾室呢,姐姐好歹提防着些……”   红楼记载中,贾赦赐下身边丫鬟秋桐给贾琏做妾,正是这个时候。   表面的理由是贾琏办事办得好,其实是担心子嗣问题。   凤姐嫁过来四年,只生了个巧姐儿,瞧样子,是个不好生养的,却偏生容不得贾琏纳妾,贾琏原有俩个屋里人,全被她寻出不是,打发出去了,就是平儿这个如今仅有的通房,有凤姐这个主母在,也同摆设无异。   这里头的情形,瞧在眼里,贾赦为人荒唐归荒唐,对于贾琏这个嫡长子的子嗣问题,却不能不关切。   贾玮记得清楚,原先在红楼记载中,贾赦是在贾琏纳了尤二姐后,索性一并赐下秋桐给贾琏。   如今他重生过来,情形虽已不同,贾琏并未纳了尤二姐,但很难说,贾赦赐下身边丫鬟的事儿不会发生。   恰恰相反,只要凤姐自个不好生养,又不愿贾琏同平儿通房,出于子嗣考虑,贾赦必定是会赐下身边丫鬟给贾琏做妾的,这点应该毫无疑问。   或许时间上会往后推移一些,但也推移不了多少,毕竟凤姐嫁过来四年了,今年是第五个年头,贾赦这个大房家主,也不可能再有多大耐心等待下去。   说起来,贾赦若赐下身边丫鬟给儿子,凤姐便不好再像此前打发那俩个屋里人一样,轻易打发出去。   一来长辈所赐,势必往后有着长辈撑腰,可谓地位不同。   二来在成亲的第五个年头,自个身无所出,长辈此举意味深长,她也要掂量着行事。   红楼记载,当时凤姐假借秋桐生肖冲撞了尤二姐,致使尤二姐生病之说,设法打发秋桐出去,秋桐向邢夫人哭诉告状,邢夫人便数落了贾琏和凤姐一顿,由此可见一斑。   适才他正是由邢夫人身上,猛然想到此事,方才岔开话题,说到这上头来。   他这番话说出口,凤姐和平儿俩个皆愣住了。   凤姐这时早将杏花楼的事儿丢开,身无所出,向来是她最大心病,她也盼着自个能生个儿子,但生了巧姐儿后,肚子便始终没动静,也是无法可想,由于一开始便打发掉了俩个屋里人,后来身无所出,担心长辈给贾琏指下妾室,便让陪嫁过来的平儿做了贾琏的通房,算是掩人耳目,同时也不失贤惠。   但时日长了,任谁也看得出来,平儿不过是个摆设。   她也知这只是权宜之计,应付得了一时,也应付不了长久,但明白归明白,却总不愿同平儿雨露均沾,因此饶是她平素精明过人,在这件事儿上,也只是侥幸行事,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此刻乍然从贾玮口中得知贾赦要赐下丫鬟给贾琏当妾室的消息,她登时便显得心事重重。   平儿自是没有她那样的烦恼,更多的是惊讶,同时不免替凤姐担心,不管怎样,凤姐是她的小姐,如今是她的奶奶。   俩人相互望望,一时无言。   片刻后,凤姐向贾玮道,“宝兄弟从何处听得这消息?”   贾玮笑笑,没有回答。   凤姐抿抿嘴唇,便也不再追问。   她并不怀疑贾玮的话儿,情形摆在那里,这是迟早的事,贾玮同邢夫人这个伯母关系要好,她也知晓,猜想过去,很有可能是从邢夫人那儿得知了消息。   她回思贾玮适才说的话儿。   “……便是内宅事务,照我看来,也不必事事操持,不是要紧的事儿,且让底下的人做去……”   无疑是在劝她静养身子,利于子嗣,省得怀不上孩子,只是碍于男女间的礼节,说得隐晦罢了。   对此,她不禁感激。   “姐姐,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贾玮说出这消息,却不好同她们谈论下去,于是向俩人告辞,出了屋子,凤姐和平儿送了出去。   到了院门外,贾玮站住,笑着指了指平儿,向凤姐道,“姐姐,我再多说一句,真要提防此事,还得着落在平儿姐姐身上……”   对方是聪明人儿,他如此说着,点到为止,便提着灯盏,脚步不停,往园子内去了。   他的意思自然是提醒凤姐,当真要阻止贾赦赐下身边丫鬟,只有让平儿雨露均沾,而非当成摆设。   如此,于情于理,贾赦皆不便这么做,当然,在这其中,凤姐的娘家是个重要因素。   红楼记载中,贾琏有了尤二姐,贾赦犹自赐下秋桐的情形,一是借着凤姐将尤二姐迎入府内,宣扬自个贤惠的当口,趁势这么做,二是也看出凤姐决计容不下尤二姐,索性赐下秋桐。   如今若是平儿得以雨露均沾,自然不同,贾赦并不会多此一举,省得弄巧成拙,反倒不美。   说来说去,无非是为了子嗣。   ps:天气太热的缘故吧,头脑中一盘浆糊,但总算写出来了,虽说迟了。//这一章所引内容见原著第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剑杀人觉大限吞生金自逝。此注。   感谢书友20170711223920863的500币打赏! 第三百六十章 无题   “哎,丰儿,你可瞅见没有,这些天来,咱们二爷去了平儿姐姐屋里多少回了,奶奶也不闻不问的,倒是稀罕得很!”   “这其中必定是有个缘故的,咱们怎么晓得?只是有一样错不了,平儿姐姐熬了这两年,如今算是熬出头来了。”   “她也不易,院里的姐妹们早盼着她有今日了。”   “倒说得是,她为人这般和气,谁不真心实意盼着她好?”   ……   正午时分,凤姐院子静悄悄的,后院的一间厢房内,丫鬟丰儿和善姐俩个歪在炕床上,压低了声音说话。   她们皆是凤姐的贴身丫鬟,这几日院里悄然发生了些变化,她们最先觉察出来,免不了私下里议论。   在平儿的话题上流连几句,随即绕了回来,丰儿悄悄向善姐笑道,“……此事奶奶不闻不问的,这只是一件,另有一件事儿,恐怕你还不知罢?”   “什么事儿?你是说奶奶近日将不少宅内事务直接交给那些个管事媳妇去做么?”   “这个么,终究还算不得什么……”丰儿笑瞅善姐一眼,卖着关子。   “哎,你倒是爽快些!”善姐推了她一下。   虽说俩人都是凤姐贴身丫鬟,但她也清楚,做为凤姐内宅事务上的得力帮手,真正的左膀右臂,丰儿和平儿一样,知道的事儿原要比她多些。   丰儿便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   “啊,照这么说,我们几个往后也同平儿姐姐似的,在内宅事务上,可以代奶奶拿些主意了?”善姐听罢,不由惊讶地脱口说道。   “你小声些……”丰儿笑道,“……这是昨夜里奶奶同平儿姐姐说的,我恰好端茶进去,听个大致,横竖奶奶的意思,往后差不多的事儿,就让咱们这几个屋里的丫鬟同平儿姐姐各管一摊,替奶奶定夺,要紧的事儿,自然还是奶奶自个做主。”   “奶奶这是不愿太操劳了罢?”善姐若有所思地道。   “正是呢,奶奶要强,管着内宅这两年,也太操劳了,不论大事小事,一概过问,如今落下一身的病,不过是强撑着。咱们也随奶奶去过不少人家,他们那些府上,像奶奶这样事无巨细地管家,咱们可曾见了?大多不甚要紧的事儿,无不是分派给下头的管事媳妇去做,再由身边人定夺,奶奶如今总算看开了,也向这法子取齐呢,不然再这么操劳下去,非生大病不可。”   “你比到外头去做甚么?只说咱们府内,前两年二太太管事的时候,还不是只管着要紧事儿,其余的事儿一概由着身边人和管事媳妇们?”听丰儿这般说着,善姐笑着抢白一句。   不等丰儿接口,随即她又笑着说道,“如今奶奶又是不愿操劳,又是对平儿姐姐侍寝不闻不问的,这两件事儿并在一处,倒是让人不由得不琢磨呢!”   “琢磨个鬼!琢磨着侍寝罢?”见说,丰儿捂着嘴儿取笑。   “放屁,瞧我撕了你的嘴!”善姐不由红了脸儿,起身按住丰儿。   ……   俩人在炕床上打闹一番,再次躺下说话,话题仍不离这两件事儿。   当然,说过来说过去,她们也是晓得分寸的,不敢胡乱说话,例如说到以往凤姐管理内宅事务,也只提她要强、操劳,却不提她揽权,舍不得放权。   接着说了一通,面对悄然发生的这些变化,她们仍是猜不透其中的缘由。   但撇开这些,因了这里头管事方面的变化,她们无疑欢喜得很,善姐不用说,哪怕是丰儿,虽说在凤姐身边,是仅次于平儿的心腹下人,但之前并没有定夺差事的权责,此后有了这份权责,在内宅中的地位显然不同,大小是个管家了。   时间再过去几日。   两府上上下下终于皆留意到凤姐院中的变化。   平儿屡屡侍寝。   凤姐身边几个丫鬟参与定夺内宅事务。   这两件事儿,在两府上下看来,自然对平儿屡屡侍寝更感兴趣。   凤姐是个什么脾性,大家皆是晓得,说是大醋缸子也不为过,眼下居然难得贤惠起来,不再将平儿当成摆设放在屋中,这种咄咄怪事,不能不引起两府上下的热议。   从老太太往下,各房家主、少爷小姐、以及下面的下人们,纷纷猜测原因,但凤姐和平儿俩个当事人自个不说,大家猜来猜去,总没个答案。   有心打听,但饶是老太太、太太也不好开口向凤姐和平儿打听此事,因此也只能是糊涂着。   当然,打听是不好打听,打趣却是免不了。   尊长们持重,并不会拿着此事打趣凤姐和平儿俩个,年轻奶奶们,像尤氏和李纨这样,自个面皮也薄,也不好以此打趣凤姐和平儿,至于管事媳妇和丫鬟们,就没有太多顾忌,凤姐她们是不敢打趣的,平儿却是不妨,因而平儿这些天让管事媳妇和丫鬟们说得臊得慌,大多时辰只躲在院中,不敢出门。   这些打趣话语中,有说她气色好的,滋润得像是要出水;有说她走起路来,变得轻盈轻快的;有说贾琏的,称他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儿……总之,听起来似乎弯弯绕绕的,实则一听便懂,无非指向床第之间。   凤姐院里的变化自然也在第一时间传进贾玮耳中,他是从袭人、晴雯、秋纹、碧痕她们几个口中听说的,怡红院人多热闹,历来是个八卦阵地,两府的各种新闻,总会由院中的这些个丫鬟从各处极快地带进来。   听罢,贾玮暗自点头。   这在他意料之中,凤姐是万不会容忍贾赦赐下丫鬟给贾琏的,并且没有子嗣,确实也是她最大的心病,因此权衡之下,做出这种决断,也是自然。   如此就好,不但消弥了此后的风波,对于平儿,也算是命运改变,否则这样一个上等俊秀的姑娘,当成摆设,终究可惜可叹。   ps:原著第五十五回、第六十一回,均有提到凤姐流产//原文:凤姐儿因年内年外操劳太过,一时不及检点,便小月了;原文;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但因非关键细节,本书略去,此注。 第三百六十一章 无题2   荣府北院。   才用过早餐的贾赦和邢夫人在堂屋中有一句没一句说着家常,说了一阵,邢夫人随后提到凤姐院中的变化,这个话题,自这些天来,俩人已前前后后说了好几回了,但同别个一样,他们也猜测不到其中的缘由。   在这上头略略交谈几句,贾赦不时沉吟着,邢夫人却是有些刹不住话头。   “……老爷,虽不知这回咱们这个好媳妇算盘里打得是什么主意,但妾身这几日瞧着,倒不似以往的假贤惠,倒是真舍得腾屋让床的,这是再没有的事儿,嗳哟,难得的很!”邢夫人一面抿着茶水,一面冷笑说着,尤其说到“难得的很”这一句,不禁撇了撇嘴。   她同凤姐这一对婆媳,关系一向不怎么好,凤姐仗着娘家,看不起她这位填房的婆婆,她对这位长媳自然也是颇有怨气。   此时她这般说着,语气尖酸刻薄,多有嘲讽之意,但一屋子的人,贾赦也好,丫鬟们也好,平日里听惯了她用这种语气提及凤姐,倒是毫不奇怪。   几个丫鬟抿嘴笑着,相互望望,贾赦眉头微皱,摆摆手道,“如此便好,不用提那些不相干的,她肯这么做,倒也省得咱们为此操心。”   “老爷说的是。”见贾赦不愿再听,邢夫人便也不再多言,但到底心里不受用,又吃了一回茶,便起身去了卧室。   贾赦随即也起身前往外书房,迈出屋子时,视线在一众丫鬟身上扫过,在秋桐身上略略停留,收了回来,这个丫鬟,胸隆臀丰,是个益生养的身子,他本待在稍后的日子赐给长子贾琏为妾,但如今长媳既有了这一出,他也不好再赐下了。   如此……过阵子自个收了罢?   念及于此,贾赦抚抚花白胡子,不觉又掉头打量了秋桐一眼,瞅着她圆熟的身子,一股邪火霎时冒了上来。   ……   凤姐卧室内。   贾琏和凤姐正在用早餐,平儿在炕床下服侍俩人用餐。   “娘子,这碗山药猪肚汤是我吩咐厨房特地给你做的,眼下这个季节,最是滋补不过,你多尝尝。”贾琏这阵子来同平儿数次通房,不似往常那样,明明就在跟前,却是可望而不可即,心情自是大好,对自家娘子突然之间的转变,也是感激,因而总变着法子讨她欢喜,比如这碗山药猪肚汤,确实是他亲自吩咐厨房炖下的。   “你也多尝尝罢,该好生补补的是你。”   凤姐不动声色地瞟了贾琏一眼,淡淡地说道。   贾琏听着这话,分明话中有话,不由同炕床下的平儿对视一眼,俩人神色皆有些不自在,比起贾琏来,平儿更多了几分紧张不安。   凤姐的醋性,俩人自是比别个更为清楚,只是此番是凤姐自个开口,让他们通房,这一阵缠绵下来,始终不闻不问的,他们也渐渐失了戒心,不料今日对方竟陡然不满,虽说语气淡淡的,却似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娘子……”贾琏搁下筷子,吞吞吐吐地道,“……我并不解此意……”   “哼!”   凤姐冷哼一声,啪地一下,也将筷子搁下了,“二爷,你解得也好,不解也罢,越性挑明了说,虽说我将平儿给了你,好歹日子长得很,也不必像馋嘴猫儿似的,成天的吃食!我这些天,不闻不问的,且由着你们,只是看看你们眼中可还有没有我这个主母……”   “奶奶……”平儿眼圈一红,委屈地叫道。   凤姐视线投过去,狠狠瞪了她一眼,平儿不敢再说,低下头来,揉搓着裙带。   “……既然你们没个顾忌,只好我来立个规矩……二爷,我这个当主母的,在这上头立个规矩,并不算跋扈罢?”   “不算……不算。”   “那好,那我就说了,从今往后,你们五日通一次房,不可再多,若是再馋嘴猫儿似的,我可是不依的。”   “好,好。”贾琏听了,忙笑着应下了。   平儿自然不吭声,只是红着脸儿站在那里。   俩人同时都松了一口气。   照时下大户人家的习俗,贵妾以外,其他妾室或是通房,依规矩,通常十天半个月通房一回,当然,没有人会完全照着规矩行事,但规矩放在那里,当真理论起来,妻室总是占了上风,眼下凤姐搬出规矩来,要求他们五日通房一回,其实并不算严苛,并且立了这规矩,对他们而言,反而踏实。   说起来,贾琏原以为凤姐又要拘束他们俩个,回到之前不能动不能碰的情形,打算等她说罢,便同她翻脸,谁知竟是这么个结果,因此倒是有些喜出望外。   平儿同他的心思也没分别,此时不由泛起一丝惊喜。   凤姐将俩人的情形瞧在眼中,未免有些醋意,但随即压了下去,伸出素手,重重点了点贾琏额头,“你瞅瞅你自个的面色,青青白白的,还不快喝了这汤,滋补滋补呢!”   贾琏见她话又绕了回来,挤兑他和平儿俩个,不由地苦笑,只得依言喝了两口。   平儿听了这话,却是羞得耳根都红透了。   凤姐这时才换上了一副笑脸,有说有笑地同贾琏继续用餐,绝口不提此事。   过了一阵,俩人吃罢,平儿让外头的丫鬟进来,收拾炕桌,并亲自端来脸盆,服侍俩人洗漱。   几个进来的丫鬟望望他们三人,二爷俊秀,主母明丽、平儿娇婉,彼此说着笑着,倒真是融融乐乐的一家子,比较起以往的情景,不可同日而语。   撤去菜肴,上了茶水,吃了两钟茶,贾琏便往院外去了,二门外有些采办的事儿,他要到库房那边办理,屋里剩下凤姐和平儿俩个。   主仆俩随意说着话儿,如此说了一阵,凤姐向平儿道,“这个月十五,我打算去庙里烧香拜观音,你也随我一同去罢。”平儿便点头应了。   凤姐不再多言,摆摆手让平儿去了。   独自坐在炕床上,她微微出神,十五到庙里烧香拜观音,自然是为了祈子,她让平儿同贾琏通房,为了是防止贾赦赐下丫鬟,而她自个放权静养,完全是为了子嗣,当然,如今她也稍稍看开了,五年过去,也未必要争这个嫡长子了,若是平儿诞下儿子来,做为主母,自然也是她的儿子。   ps:迟了些,今后一准准时上传。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   三月中旬的时候,贾玮为尤二姐和孔立牵线成功。   孔立这边,面对如花似玉般的尤二姐,想也不想便点了头,尤二姐这边,对孔立也是颇为满意,不仅是她,尤老娘和尤三姐也皆满意得很,这位姑爷不仅相貌斯文儒雅,在报社的职位和薪酬也高,此外,父母过世,兄弟分家,尤二姐一过去便是内当家,连尤老娘也能跟着过去享福。   贾玮长出了口气,尤二姐相看了几个男子,如今总算中意,他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随后想到香菱,孔立本来是为她准备的人选,眼下却成全了尤二姐,不知将来还能不能为她觅到像孔立这样条件上等且又合适的对象,但事情如此,终究也是无奈,只能往后的事儿往后再说了。   撇开这些,说来也是有趣。   林永福和柳五儿、李贵和琥珀、孔立和尤二姐这三对,如今皆依据生辰八字,请了婚期,在这其中,刚刚牵线成功的孔立和尤三姐婚期反而最近,定在四月十三,林永福和柳五儿次之,为五月初八,而最先指婚的李贵和琥珀则排在他们两对之后,定于七月廿一。   贾玮听说之后,也不禁莞尔。   事情到此为止,他这个红媒,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的成亲过日子是他们各人的事儿,随着三月的到来,结束了之前两三个月的悠闲时光,他真正忙乱起来。   近日,金福斋的第二款新款首饰正式推出,杏花楼的生意也达到了他预期的程度,这两样相辅相成,意味着燕京晨报社具备了向青云轩进行游说的条件,随时可以展开广告方面的销售。   另一件事,也是在近日,杜和终于过来告之,季谦等人的新式报纸已报备通过,报纸定名为《上京日报》,此事杜和倒是第一时间告之,在这之前,叶明诚还未得到任何消息。   这两件事儿接踵而至,无论是广告事宜,还是上京日报的出现,皆是当前他要全力面对的,尤其是后者,更是如此。   虽说事先早有一番筹划,但出于慎重考虑,从十三日到十五日,又花了三天时间,在广告办公房细细筹划这两件事儿,直到敲定所有细节。   一切皆妥,贾玮拟十六日便亲自上门,游说青云轩的罗掌柜,拿下这笔广告业务,当然,他也不能保证一次便能顺利拿下,实在不行,多登几回门便是。   但对付上京日报一事,尽管也是准备妥当,却只能不得已推到四月实施了。   原因无它,三月廿七是皇帝四十万寿,讲究的是祥和喜庆,花团锦簇,在这期间,府衙也好,兵马司也好,乃至下边的各个坊巷组织,皆不愿见到有何差池,治安方面,犹为重视,贾玮用来对付上京日报的决然手段,便涉及治安,且要闹得越大越好,因此实在不宜在此期间行事。   十五日下午,敲定这两件事情后,贾玮提前从报社返回,吩咐车夫王大先去鼓楼的金福斋。   前往金福斋,自是为了购买第二款新款首饰,送给屋中的丫鬟们。   这是去年便有的打算,并且也同袭人说过,如今趁着新上市的当口,早些购得,让她们高兴高兴。   此时行人不多,道路通畅,不到半个时辰,便即抵达,下了马车,贾玮带着亲随们踏入金福斋,几个车夫留着外头。   “贾公子来了,请进!”   刚刚进入店内,便有迎宾的伙计上前热情招呼,前前后后来过金福斋几次,且都是陈掌柜亲自接待,他们都对贾玮印象深刻。   “贾公子此番到来,是要见我们大掌柜的,还是购物?”这名伙计一面在侧前方引路,一面含笑问道。   “购物。”   “哦,那贾公子这边请。”闻言,伙计将他让到柜台前,随后说道,“小人去请我们大掌柜的下来。”陈掌柜交待过,若是贾玮到来,可随时通报,倒非他刻意殷勤。   贾玮不置可否地笑笑,便将视线投向柜台内,正中的墙面上悬挂的正是第二款新款首饰,流光溢彩,琳琅满目,约有数百件之多,虽系同款,但由于工艺上的一些细微差别,一眼望过去,各各不同,各具特色,视线划过,挑选一阵,他指指其中的几件,让柜台内的伙计拿过来。   这名伙计自然也是认得贾玮,说起来,当时贾玮购买那件价值不菲的金寿星,便是由他经手,因此更多了几分恭敬。   总共购了十一件第二款新款首饰,屋里的丫鬟,荣府这边六个,分别是袭人、晴雯、秋纹、碧痕、春燕、四儿;报社这边五个,麝月、金钏、玉钏、翠儿、云儿,每人一件。   一件首饰十三两五钱银子,十一件共是一百四十九两五钱,比较起来,每件价格要比去年他买给母亲的首饰低了将近六两,这是贾玮有意为之,虽说是两款不同首饰,但均是出于他手,因此颇有联系,这等情形下,买给丫鬟的首饰总不能越过母亲去。   价格低了将近六两,自然档次相对低些,但并不体现在工艺上,精致的程度,其实相差无几,只是所嵌宝石算不得上等,但也没所谓,不是内行,也看不出来,戴着一样光彩照人。   贾玮会了钞,在柜台前站着,等着伙计将首饰一一装入首饰盒子,此时,陈掌柜从楼上下来,满面笑容地过来招呼,他便也笑着回应两句。   短短说着话儿,贾玮想起一事,随即掉过头去,询问柜台伙计,“……贵店可有金花生和金莲子这样的金器?”   “有,有。”伙计说着,从旁边的一处多宝格中寻出两匣子来,放在柜台上。   贾玮便从两个匣子中各自抓了一把,让伙计装起来,会过钞,共是二百三十二两七钱。   这两样金器,合起来的寓意是“生子”,是大户人家婚庆之时常见的礼物,如今送给凤姐,算是一份祝福。   不多时,伙计将各件首饰和金花生、金莲子分别装好,又拿了一块绸布包上,贾玮随后接过,命周云拿着,站在柜前,又同陈掌柜交谈几句,便告辞而去,陈掌柜送了出来。   钻入车厢中,掀开车帘子,同陈掌柜道别之时,贾玮想了想,说道,“陈掌柜,在下打算邀请青云轩在晨报上刊登广告……说起来,咱们是老交情了,旧话重提,若是陈掌柜有意在晨报刊登广告,在下不做青云轩的生意也罢,不知陈掌柜意下如何?”   此话他本来不打算说的,毕竟明日就要登门青云轩,游说罗掌柜,但念及同陈掌柜多次打交道的情份,他到底还是说出。   “鄙人再看看罢。”陈掌柜微微一笑,仍是之前的态度。   “陈掌柜应该有所耳闻我杏花楼的生意。”贾玮添了一句。   陈掌柜仍是笑笑,贾玮便同他相互拱了拱手,放下车帘子。   马车缓缓驶动,返回荣府。   ps:感谢书友20170711223920863的600币打赏!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2   今日返回得早,虽说在金福斋购物费了些时辰,但回到府上,也还不到酉时(下午五点),贾玮拿着包裹着首饰和金花生、金莲子的绸包,一路进了园子。   回到自家院子,袭人照例迎出来,晴雯几个在堂屋抹牌,只是笑着视线同贾玮碰碰,又忙着低头抹牌去了。这般情形,其实正合贾玮心意,向袭人使了个眼色,俩人从廊道过去,进了卧室。   “二爷,什么事儿,这样悄悄的?”   贾玮便扬了扬手中的包裹。   “这是……”   “打开看看。”   如此说着,俩人在炕沿坐下,一个打开包裹,一个望着她的动作……片刻后,袭人惊喜地轻呼一声,她自然记得这件事儿,且记得极牢,此时一见到这些首饰盒子,便立刻反应过来,随后她掉过头望了贾玮一眼,眼蕴笑意,“当时你说过的,要从中挑个最精致的给我,哪个是我的?”   “不曾挑选呢,姐姐自个挑吧,我怕挑不好。横竖别个还未挑过呢。”   贾玮微笑说道。说起来,他原本是打算亲自挑选的,但直到站在柜台前才意识过来,这些首饰在工艺上相差无几,皆十分精致,从中挑选出一件最精致的云云,倒是难办得很,如此,由他来挑选,倒不如由袭人自个来挑,无论如何,工艺上没有参差,就看各人的喜好了,她自个挑要比他挑更合适。   此外,这些首饰别个还未挑过,由她头一个先挑,事实上也是另眼相看,同他当初所言“挑个最精致的给你”,其实是同一个意思,因此也不担心她抱怨食言之类的。   果然,听了他的话儿,袭人抿嘴一笑,便不再说什么,低下头去,打开这些首饰盒子,细细挑选,在这中间,出于好奇,也打开了混装着金花生和金莲子的小匣子瞅了瞅,贾玮便同她说了缘故,因先前在私下里贾玮曾对她略略提到过那夜婉劝凤姐之事,此时听着,她倒不意外,随即丢开匣子,仍挑选她的首饰。   反复比照,精挑细选,甚至逐一戴上,站到大穿衣镜前来回端详着,袭人终于挑中了其中一件首饰,笑着问贾玮,“你来瞅瞅,好不好看?”   “姐姐的眼光自然是好的,恩,好看。”贾玮点头笑道,话虽这么说,其实在他看来,这一件嵌着红宝石的首饰也不见得比其它首饰更夺目,但既然她喜爱,他自也不吝赞词。   袭人听了,满面欢喜地将这件首饰放入盒子,待要起身收好,此时贾玮拿过她手中的首饰盒子,“姐姐何不现下就戴上?来,姐姐坐着,我帮你戴吧。”   “现下就戴么?”袭人略略踟蹰。   “买了可不为了戴么?”贾玮知她不喜张扬,少不得替她做主,一面随口笑着,一面不由分说地拿出首饰,要给她戴上。   袭人扭不过他,只得侧过身子,背对着他,并抬起双臂,将颈后的秀发挽了上去,露出修长白皙的秀颈,贾玮仔细帮她戴好,将坠子放入里衣时,顺手捏了捏两团柔腻。   “二爷……”   袭人身子一颤,娇嗔地叫了一声,情态言语间,颇有些情动。   ……   好一阵工夫,俩人衣裳不整地起身,袭人脸上一片潮红,贾玮额头上也见了汗。   先是帮贾玮细细整理了一番,袭人便下了炕床,站在大穿衣镜前,又是整理衣裙,又是整理发髻,随后又寻出胭脂盒子,抿唇抹腮的,贾玮便拿着另外的十件首饰,绕过几排隔扇,往堂屋那边去了。   此时自鸣钟上的时针将要指向酉时,差不多到了去老太太院子用餐的时辰,由于秋纹、碧痕俩个要跟着出园子,因此牌局也接近尾声。   贾玮走过来时,她们正抹最后一牌,贾玮便在边上看着,待她们抹完,将牌一推,便将十件首饰放到牌桌上,“这是金福斋继去年出的第二件新款首饰,你们各自挑喜欢的拿了,一人一件,下剩的我明日要拿到报社那边给麝月她们。”   他这般说着,牌桌上又哗啦啦地多出一堆首饰盒子,抹牌的晴雯、秋纹、碧痕、春燕四个以及在边上看的四儿皆是怔了怔,片刻后反应过来,明白少爷要送她们首饰呢,忙伸过手去,打开来瞧着,同时,屋子里响起叽叽喳喳的欢快声音。   “……前两日才刚听说金福斋又出了新款首饰,谁知今儿二爷便买来给我们了,真是再想不到的……”   “这款式比起去年那款式,一点儿也不差呢。”   “我爱这件,你们别同我抢……”   “咱们换换吧,你戴这件镶珍珠的合适,我要你这件蓝宝石的……”   ……   ……   喧闹一阵,终于消停下来,各人皆选中了喜欢的首饰,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直到这时,她们才记起一事,不由纷纷笑问贾玮,“二爷今儿怎么无缘无故地送我们首饰?”   “怎么是无缘无故呢?姐姐妹妹们平日里做事辛苦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儿恰好路过金福斋,见不少人进店购买新款首饰,想着你们必然也是喜欢的,便买来送给你们。”因此事去年只跟袭人说过,此时在晴雯这些个面前,贾玮自然不会提到这是去年便有的打算,省得说个没完,便随口找个理由,微笑说道。   这番话儿说得温馨,几个丫鬟听了皆很高兴。   “说来说去,还是咱们二爷好……”   “别个院子的丫鬟们可没这福气呢。”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脚步声响,袭人从隔扇那边过来,催促贾玮,“还不快去老太太院里呢,眼瞅着酉时便要敲响了……”堪堪说到这里,里头的自鸣钟当当当地响起来,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几个丫鬟都留意到袭人戴着的项链,袭人少不得掏出来给她们瞧,见她这只项链也未见得不同,几个丫鬟便不说什么,只有晴雯见袭人头一个挑选,稍稍有些不受用,但也仅此而已。   见袭人已然戴上,几个丫鬟便也纷纷戴上,尤其是晴雯,素爱妆扮,早就想着等今晚洗漱后,便即戴上,但眼下大家都戴了,她岂有落于人后的,忙也戴上了。   彼此打量着,贾玮站在一旁欣赏,袭人又催促了两句,他便带着秋纹、碧痕俩个,一路出了园子。 第三百六十四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3   用过餐,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各人提着灯盏从贾母院里陆陆续续出来,贾玮让姐妹们先回园子,他稍后进去……在院门外等了一阵,见凤姐同平儿、丰儿出来,他迎上前去,笑着招呼,“姐姐可出来了……”   “宝兄弟候着我呢,是邀我进园同你们集会?”   凤姐站住脚步,笑吟吟地说道,今夜是十五夜,正值钓鱼集会的日子,适才在贾母屋中,几个姐妹都在说着集会的事儿,她这时便这么问着。   “姐姐要参与集会,自是求之不得,不过我在此等候姐姐,倒不是为了此事。”   “那是何事?”   “姐姐这边来。”   “什么事儿,鬼鬼祟祟的?”   俩人说着,走到一边,各自的丫鬟,平儿、丰儿、秋纹、碧痕则站在原地候着。   “恩……这个送给姐姐。”贾玮从怀中取出混装着金花生和金莲子的小匣子,递了过去。凤姐心里疑惑着,打开一瞧,先是一怔,再是一喜,笑道,“倒是巧了,日间我正好到寺庙烧香拜观音呢,此刻你又送我这些个,宝兄弟,你竟是个能掐会算的不成?”   贾玮听她说得有趣,由不得笑了,随后指了指匣子,“一点心意而已,姐姐喜欢便好。”   短短交谈,凤姐收起匣子,俩人虽有一层表姐弟的关系,但还有一层是堂叔嫂的关系,小叔子送嫂子这等礼物,认真说起来,哪怕是未成年的小叔子,也终归于礼不合,当然,由于上回的事儿,此举却又显得顺理成章,但也是在俩人之间,不足与外人道。   俩人皆明白这些,只是心照不宣,贾玮没有当着丫鬟的面送她,凤姐看过后便立即收起匣子,正是缘于此故。   彼此又笑谈几句,俩人作辞,凤姐带着丰儿返回自家院子,平儿却跟着贾玮主仆前往园内,参与钓鱼集会。   进了园子,踏入怡红院,一众姐妹都等在那儿,见了他们到来,都笑道,“原来是等着邀平儿进来,怪道让我们先进园子呢。”   贾玮微笑不语,在姐妹们中间坐下了,袭人则过来拉着平儿到边上说话。   李纨照例不在,待在院内督促贾兰用功,要等到四月府试过后才有闲暇工夫出来,贾玮同宝钗、宝琴、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她们几个聊着,话题大多集中在杏花楼的生意上,三月十日,她们刚刚去了趟杏花楼,账本上依旧飞速增长的数目让她们吃惊,即便是出身巨富之家的宝钗、宝琴俩姐妹也是如此,说起来,上个月月底她们过去时,以为当时的生意已是极限,谁知才过十天,居然又攀高了一大截。   此时她们说着,皆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随后归结,生意能达到如此红火的程度,应该确实是晨报广告的作用。   她们每日皆看晨报,元夕过后,差不多接近两个月,除了报眼处一直都在的广告,晨报各版面不时也都冒出了杏花楼的广告,同眼下的生意红火联系起来,倒是不难得出这一结论。   贾玮这边,自是有意淡化。   “你们这样说,算是妄自菲薄,广告固然有作用,但大半还是要归功于你们经营有方,管理得当。”   “哄我们呢……之前你不也说过么,广告神奇得很……”   “广告神奇是神奇,但也要杏花楼自身经营得好,否则便是空中楼阁,因此说来说去,总归你们的经营更为重要……”   “……但短短时日内,生意大火,没有广告可是办不到的。”   “没有你们的经营,即使有广告,生意也不可能大火啊。”   ……   ……   双方来来回回说了几句,随后大家皆笑起来。   对姐妹们而言,原本不免沮丧,她们辛辛苦苦地经营杏花楼,如今回头一看,竟还不如那些个广告,但经由贾玮这么一说,皆不由地感到释然。   对贾玮来说,也是舒了口气,他让姐妹们帮着经营杏花楼,无非是让她们走出园子,从中得到乐趣,算是钓鱼集会之外的又一遣兴之举,若是因此受到打击,失了乐趣,无疑背离了他的初衷。   当然,撇开这些,话说回来,自家知道自家事,重生过来,两世为人,在这世界,唯有他清楚广告这一事物,其实当真论起来,短短时日内,杏花楼生意大火,自然归功于广告的作用,姐妹们的经营固然得力,究竟算是次要……当然,若是长久而言,又另当别论了。   很快,姐妹们转过话题,谈到贾玮所送丫鬟的第二款新款首饰上。   贾玮未到之时,她们便已谈过这话题,此时再次兴趣盎然地提起。   “二哥哥,这款首饰便是照着你亲手绘描的第二件首饰新样式加工而成的吧?”黛玉当先向贾玮笑问。   “恩。妹妹看着可好?”   “自然是好的,同去年那款不分上下。”   “二哥哥也不送我一个。”俩人说着,探春笑着插了一句。   “你又不爱戴这些,明儿我送你一支湖笔或是一方徽砚吧。”见说,贾玮便也随口笑道。   目光望了望旁边的迎春和惜春,俩人也望了过来,皆是微笑,她们一个腼腆,一个孤僻,即便喜爱这款首饰,也不会像探春似的爽朗说出。   当然,就算她们开口,他也会像婉拒探春似的婉拒她们。   从一开始,他便只打算买给自家院内的丫鬟,并不考虑园中这些姐妹,自然也包括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在内,虽说她们是自家姐妹,并不像买给宝钗、宝琴、黛玉她们那样,有着忌讳之处,但想想还是算了,省得园中姐妹这个有,那个没有的,倒不如都没有的好。   在这其中,主要还是替黛玉着想,这个小女子,一向就自怜身世,若是见他买给迎春、探春、惜春她们,她却没有,又该怅叹自个没有父母兄弟疼爱了。   至于宝钗、宝琴,倒是无妨,其实用不着他来买,她们想要,薛蟠、薛蝌俩个自然会买给她们,去年,宝钗还不曾开口,薛蟠便买了一件给她,随后她便送了湘云。 第三百六十五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4   贾玮同姐妹们这厢说得热闹,那厢袭人和平儿也正聊得开心。   这阵子由于屡屡侍寝被当成话题,平儿臊得慌,大多时间都躲在自家院子内,大观园这边,也几乎没有走动,袭人倒是由于怡红院各种事务,要同凤姐这边打交道,因而隔三岔五地去一趟,但俩人见面的次数总归比之前少了些,今夜平儿破天荒地进来,又是钓鱼集会这样的轻松愉悦的日子,俩人见面,皆有不少话儿要聊。   说了阵近日的府内新闻,听见那边正说着新款首饰的事儿,随即得知贾玮给院内的每个丫鬟都送了金福斋的新款首饰,平儿便指了指袭人所佩戴的项链,笑道,“早就留意到你的项链了,原来是宝二爷刚买的,你这蹄子,咱们什么情分,你也不同我说,她们不说,我还蒙在鼓里,还不拿出来给我瞅瞅呢!”   “有何可说的,横竖一条项链罢了。”袭人一面笑着,一面掏将出来给她看。   平儿便凑上来,仔细端详,她一路上虽与秋纹、碧痕俩个同行,但由于光线朦胧,却是不曾留意到她们所戴的项琏,直至到了怡红院,屋里灯光明亮,袭人才刚拉着她到边上说话,她便察觉到袭人颈项间的不同,此时瞧着,点头赞道,“当真好看,又精致又新颖。袭人,你生得细白,配上这红宝石的,更显得好了。”   “是么?”见说,袭人不觉欢喜,“先前挑的时候,我还想挑蓝宝石的呢,到底挑了这个。”   “蓝宝石的晃眼了些,你这温柔平和的性情,戴着倒不合式。”   “正是呢。”   俩人说了几句,袭人见平儿的目光仍不离自已的项链,看得出也是十分喜爱,便悄悄儿地笑道,“光瞧我的有何意思,如今琏二爷同你蜜里调油似的,何不让他也为你买一件?”   “好啊,袭人,连你也拿我取笑儿……”平儿红着脸啐了一口,“你同宝二爷才蜜里调油呢,打谅我不知呢!”   “胡说……”袭人也不觉红了脸儿。   ……   ……   屋中众人笑谈一阵,听自鸣钟敲到戌时(晚七点),便都起身,前往紫菱洲那边。   照例一个尽兴的夜晚,集会结束,已是亥时(晚九点)过去一些,大家纷纷散去,宝钗、宝琴、探春、惜春四个结伴同行,贾玮同黛玉同行。   随后贾玮去了潇湘馆,为黛玉讲故事,如今天龙八部也已讲完,正讲着鹿鼎记,黛玉、紫鹃她们听得欲罢不能,但由于明日要上门拜会青云轩的罗掌柜,因此只在黛玉那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返回自家院子,略略洗漱,躺下歇息。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贾玮用过早餐,直接从府中登车前往南城的青云轩。   “贾社长再次光临,蓬荜生辉啊!”得到迎宾伙计的禀报,罗掌柜亲自从楼上飞快下来相迎,甫一见面,便是万分热情地招呼道。   “哪里。当不得罗掌柜此言。”   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罗掌柜,这个二百来斤的标准大胖子,嘴边一溜燎泡,原本修剪整洁的胡子如今乱糟糟的,让贾玮不由得一怔,随即倒是意味深长地笑笑,想像过去,对方应该是让金福斋的第二款新款首饰上市弄得着急上火了。   如此甚好,对方这等情状,显然对两家的竞争关切之极,颇利于他今日的游说。   “贾社长楼上请。”短短客套一句,罗掌柜便急切地伸手肃客。   “罗掌柜请。”   俩人上了三楼,来到罗掌柜的办公房中,分宾主坐下,一名伙计端着茶盘进来,而后退出房间,并带上了门。   俩人一面吃茶,一面寒喧,贾玮并不急着说正事,相形之下,罗掌柜反倒是一副按捺不住的神色,终于在一阵子后,两只蒲扇也似的大手一摊,神情苦恼,“贾社长,你今日来得正好,无论如何,你可要救鄙人一把。”   “罗掌柜何出此言?”贾玮视线投过去,一副微微吃惊的样子。   闻弦歌而知雅意,罗掌柜此话一出口,他便晓得罗掌柜又要打他手中新款首饰样式的主意,此时回应着,不过是故作糊涂。   罗掌柜也不理会他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只管絮絮叨叨地说道,“贾社长,想必你也知道,金福斋那边第二款新款首饰已然上市,哎,今年的影响比去年更大,不瞒你说,这几日来,我青云轩的生意少说下降了五成!贾社长,你我之间,只是初识,自然谈不上什么交情,但罗某人如今实是无计可施,只能厚着脸皮向你求恳,还望也卖我青云轩一件新款首饰样式,什么条件,我罗某人一概答应便是。”   “此事罗掌柜不用再提,上回在下已说得很明白了,不可能再出售新款首饰样式,罗掌柜见谅。”听他说罢,贾玮这才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即摆摆手,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相信罗掌柜的话中应该没有太大的夸张,金福斋推出第二件新款首饰,近日青云轩生意下降五成,这等情形,并不出奇。   商家拼来拼去,关键是人气,有人气便有财气。   眼下金福斋依托第二款新款首饰上市,吸引大量顾客前往金福斋,自是人气爆棚,相应的,也带来了除售卖新款首饰之外的滚滚财源,前去金福斋购买新款首饰的顾客,自然也会顺带购买其他的物件。   以他自个为例,到金福斋购买新款首饰,同时也顺便购买了金花生和金莲子。   如此,同为顶级珠宝商家的青云轩势必被抢去了大量生意,生意急剧下滑,可想而知。   但不管怎样,他不会向青云轩出售新款首饰样式,哪怕青云轩出价再高也是一样。   除了不足与外人道的原因以外,认真说起来,他可是前来进行晨报广告销售的,若当真向青云轩出售新款首饰样式,解了对方燃眉之急,销售的事儿也就不用再提了。   “贾社长,咱们两家好歹有晨报方面的合作,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见贾玮此番仍是这种态度,罗掌柜不由哀嚎一声,“……就这几日,罗某人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硬是瘦了一大圈……” 第三百六十六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5   罗掌柜这般说着,贾玮好笑地望望他。   肥头大耳,大腹便便,对方是否真瘦了一大圈,横竖他是看不出来的,不过对方焦头烂额的样子却是明显摆在那里,一溜燎泡,胡子糟乱……   “罗掌柜的忧虑,在下也能体会一二……”此时贾玮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双手交叠,放在圆几上,微笑开口,“……适才罗掌柜有一句话说得好,咱们两家是有合作关系的,在下此番前来,正是要同贵店加深彼此合作关系,说起来,此番的合作,倒是能化解贵店目前困窘的局面……”   “哦?如何合作,还请贾公子赐教!”   闻言,如同捞到一根救命稻草,罗掌柜登时精神一振,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敢……罗掌柜可还记得上回在下所言,若在晨报上做广告,贵店不但不会让金福斋压着一头,反过来还能压着金福斋一头……”   “贾公子说的是广告?”罗掌柜立刻泄了气,前倾的身子重新往后一靠,身下的交椅一阵咯吱作响。   上回贾玮前来,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儿,他自是不以为然,此番还是如此。   在广告上头,他同陈掌柜的看法一致,生意靠的是口口相传的口碑以及常年累月累积出来的名气嘛,岂是在报纸上刊登一番便能立竿见影的?这个贾公子,无非是为了自家的广告生意,舌灿莲花,故作惊人之语罢了。   “……罗掌柜不用着急下定论嘛,且听在下细细同你分说……”贾玮对对方的这种反应既不奇怪,也不担心,此番到来,他可是准备充分,极有信心说动对方,“……罗掌柜在晨报上应该熟悉杏花楼这个招牌吧?恩,其实便是在下所经营的酒楼,去年九月底开业,至今半年不足,但眼下却已是名声响亮,生意红火得很……”   “熟悉得很……杏花楼也是贾公子的生意?”   罗掌柜原本只是出于礼貌,心不在焉地听着,这时不禁追问一句。   杏花楼的广告一直处在晨报报眼处,近两个月来,各版面也有相关报道,他自是熟悉得很。   如今乍然听说此酒楼也是贾玮的生意,由不得吃了一惊。   “怎么,罗掌柜不信?”   “哪里,只是上回贾公子并不曾告知,眼下有些意外罢了。”   俩人说着,彼此笑了起来。   借着此刻愉悦的谈话气氛,贾玮随即笑道,“罗掌柜既是对杏花楼的招牌熟悉得很,就没想过到那边品尝品尝?”   “这个……看了各版面对杏花楼的介绍,倒是有些动心,本待见识的,只是这阵子生意困窘,因此便搁下了。”罗掌柜点点头说道,他这番话倒非应酬客套的话儿,看了杏花楼的相关报道后,他确实想过去一饱口福。   “这便是了!”贾玮听到此处,轻叩几案,“罗掌柜,你自个也说了,看了杏花楼的广告,有所动心,如此,不妨想想,若是他人看了你青云轩的广告,岂非同理?”   “呵呵,贾公子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广告生意啊。”   罗掌柜笑着拿起茶盏抿了抿,从一开始贾玮说到杏花楼,他便明白对方是借此说事,尽管到了最后,他自个被绕了进去,但不得不说,对方所言,颇有些道理,此时倒是提起了些兴趣。   贾玮察言观色,不由笑笑,立刻趁热打铁地道,“……说到杏花楼,在下不妨跟罗掌柜多说几句,这个酒楼并非旺铺,地段不好不坏,因此再怎么用心经营,若无广告的作用,在这短短半年之内,生意决无可能达到眼下这般红火的程度。罗掌柜,不瞒你说,杏花楼如今每日的流水可是一百八十两上下,京城规模相当的知名酒楼中,可找不出几家相媲美的……”   “这……这称得上是闻所未闻了……”   罗掌柜大为惊讶地说道。   贾玮知他将信将疑,索性摆明了说,“恩,眼见为实,罗掌柜不妨亲自到杏花楼去看看,便知在下并无虚言,无论是地段的优劣还是生意红火的程度,一望便知……当然,还请罗掌柜顺便品尝敝店的小吃……”   如此说着,俩人再次相视而笑,气氛又愉悦了几分。   罗掌柜对广告的兴趣也再次提升。   “贾公子,如此说来,杏花楼的广告果然不凡,只是……青云轩的情形到底同杏花楼不同,不怕贾公子见怪,青云轩已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珠宝商家,却不像你的杏花楼,原本名不见经传,恐怕做起广告来,效果要差上一大截罢。”俩人彼此微笑,片刻后,罗掌柜转过话题,沉吟地说道。   闻言,贾玮不禁暗暗赞了一声,人不可貌相,这位罗掌柜虽说长得痴肥,但脑子却是好使,也怪不得能当上青云轩这样顶级珠宝商家的大柜。   说起来,青云轩这样的知名商家,做起广告来,效果确实同初创的杏花楼不大一样,正如罗掌柜所说,要差上一大截。   毕竟原先的名气已如此响亮,口碑也是非同一般,再要进一步扩大名气,宣扬口碑,并非容易之事。   罗掌柜可谓看到了关键之处。   但眼下这个问题抛到了他的面前,他倒也不慌,整整三天的细致筹划并非白筹划的,对此,他早有了预案。   微微一笑,贾玮说道,“罗掌柜所言极是,若是照着敝店的广告来做,贵店的广告效果确实要差了不少,不过,罗掌柜无需担心,对于贵店的广告,在下自有另一套做法,在这其中,却是要贵店加以配合。” 第三百六十七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6   “怎生配合?”闻言,罗掌柜眉毛一挑,真正来了兴趣。   “简单得很。”贾玮拉了拉衣袖,伸出三根手指,“罗掌柜只需做三件事,一是区分顾客,二是跨行合作,三是加强促销和售后。”   “贾社长,还请详细说说……这三件事儿,鄙人委实不大明白,见笑,见笑……”罗掌柜大手在脸上抹了抹,神情略略窘迫。   这三件事儿,其中的意思,他倒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具体所指,却是茫然不解。   区分顾客……为何区分,如何区分,区分之后对生意有何帮助?   跨行合作……同哪个行当合作,怎么合作,合作之后对青云轩又有何好处?   加强促销和售后……促销是指打折么?售后指的是出售物品后的事宜?例如如假包换?   以他多年老商贾的经验,也完全猜不出这是怎样的生意经。   “呵,也怨不得罗掌柜不明白,这些个商业点子是在下瞎琢磨出来的,外人并不知晓,今儿是头一遭说出……”接着罗掌柜的话儿,贾玮笑眯眯地说道,“……在下这便为罗掌柜详解一番……所谓区分顾客,便是将顾客分成两类,一类是贵宾顾客,一类是普通顾客,对于贵宾顾客,必须实行有别于普通顾客的服务,使得这类顾客更为青睐贵店,并且影响到普通顾客,也愿意成为贵宾顾客,最终达到扩大生意的目的……哦,贵宾顾客指的是老顾客、以及未必时时光顾但出手阔绰的顾客,罗掌柜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罢……”   “跨行合作,即选择相关行业,进行互利合作,主要起到拓展顾客的作用……这个在下就不多说了……”   “加强促销和售后,先说促销,促销有各种形式,打折、节庆酬宾之类的都算,我燕京晨报每日清晨的猜谜领奖、元夕灯会彩棚,这些也都算……售后呢,发现假货、次货,可以退货,各个有信誉的商家都在做,不足为奇,当然,贵店这样的大商家,不可能主动出售假货,若有,只能是伙计调包,但有瑕疵的次品还是有可能混入……哦,说远了,说话回来,除此之外,其实还应有其他的一些售后服务……”   “总之,加强促销和售后,各自的作用是聚拢人气、羸得口碑……”   “这个在下也不多说……罗掌柜,这是在下专意为贵店所拟的一些点子,你看看便知。”   贾玮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递到罗掌柜面前。   “哦……贾社长有心了。”罗掌柜注视贾玮一眼,接过纸笺,认真阅览起来。   “……或累积一定金额或一次购买一定金额称为贵宾顾客……贵宾顾客可享有专人服务,可享有订制服务,可享有不限次数的免费首饰保养服务,可享有……”   “跨行合作,拟选择顶级成衣店,衣着首饰相得益彰,因而有合作之基础……具体方法,双方可在出售货品之时,向顾客赠送对方的货品,顾客凭提货单据,到对方店内取得赠品,如不满意,可在相应条件下进行调换,例如赠品价值三两,顾客相中价值三两五钱的的货品,补上五钱差额即可……”   “加强促销和售后,促销方面,应在常见的促销手段外,增加新的促销手段,现拟两条,一为购物抽彩,购买一定金额的顾客可获抽彩机会,抽得价值不等的彩头;二是定期打折,如每月逢一打折,而不仅限于节庆酬宾。”   “售后方面,也是一样,也要增加新的售后举措,同样拟两条,其一,在一定期限内,任意退换售出货品,而非只是假货、次货;其二,不定期进行免费首饰保养。”   罗掌柜一面阅览,一面琢磨,越到后面,神色越是肃然。   对于这里头的各个点子,短短时间内,他虽未必能有透彻的认识,但做为多年的老商贾,本能地意识到,在这其中,确实都是一些点石成金的金点子……不得不说,这个贾社长,很不简单,怪道能够自出机杼地创办道试训导班、乃至创办新式报社。   他将这些点子仔细阅览了三遍,这才啪地拍到几案上,抬起头来,一伸拇指,“贾社长,佩服,佩服!这些金点子从何处想来,当真了不得!”   “承蒙罗掌柜夸赞。”贾玮正自悠闲抿着茶水,闻言放下茶盏,抬手拱了拱,略略回应,随即便转过话题,微笑说道,“这些个点子,在下自认为也是不错,不过,罗掌柜,你也晓得,但凡好的点子,便会让其他商家群起效仿,因此光靠这些个点子可不成,势必要借助广告的声势,方能达到上佳之效果……”   罗掌柜含笑听着,本来这番话正是他要问的,点子虽好,只怕群起效仿,此时贾玮自行先说出来,他便不再多言,进而想了想,说道,“贾社长,说实在的,虽说在广告上头,你对鄙人也多有解释,但鄙人还是不大明白,臂如借助了广告的声势,为何便不担心其他商家群起效仿了?”   “罗掌柜……可知我晨报的发行量是多少?”   见问,贾玮笑笑,并未直接回应对方的问题,而是也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哦,这个……前一阵子你们发行部的林主事过来,说是眼下达到了九千份。”   “不错,九千份,发行九千份,实际阅览的人数估计达到了三倍,即近三万人……”贾玮坐直身子,说道,“……今年内,晨报的发行量将再增加九千份,达到一万八千份,实际阅览人数将达到五六万……罗掌柜,如此可观的阅览人数,其发挥的作用可想而知……”   “……因此即便群起效仿,晨报只报道贵店的消息,对其他珠宝商家的举措绝口不提,对贵店而言,一切局面仍然极为有利……恩,单凭坊巷间的口口相传,哪比得上我晨报铺天盖地的宣扬?就算等到大多数人有所了解之时,贵店籍此而确立的名气和口碑早已不可动摇……”   “呵呵,贾社长一席话,鄙人茅塞顿开。”   认真听罢,又沉吟了一阵,罗掌柜一脸服气地开口说道,紧接着,他又拍了拍几案上的纸笺,感慨地道,“好东西啊,鄙人经商多年,今儿算是开了眼界了。”   “罗掌柜,这些个点子,归根结底,不过是‘让利’二字罢了。”贾玮笑道。   “让利二字,能生生弄出这许多花样,也只有贾社长你了。”罗掌柜由衷地说道。   贾玮便笑而不语。   这些点子,自然缘于商业爆炸的上个世界,眼下提供给青云轩,其实在这预案上,只不过是他所知的一小部分,但对于这个世界的商业,已然足够,当然,由于世界文明的不同,有些新名词不得不改头换面,以便理解。   “贾社长,如此,贵报的广告倒是值得考虑……”再次沉吟一阵,此时罗掌柜缓缓开口,并主动提到广告上头,“只是……鄙人记得上回贾社长介绍广告之时,说是报眼佐以各版面的全方位广告,每月报价是八百两,这般算下来,一年便接近万两,如此高昂的价格,即便敝店要做广告,恕鄙人直言,鄙人虽为大柜,也不好做主拍板啊……”   听他这般说着,贾玮暗自欣喜,他自是可以听得出来,对方虽是一副不确定的口吻,但事实上却已被他说动,大有可能同他的晨报社合作,否则不会主动提及广告事宜,更不会具体提到广告价格这一方面。   摆了摆手,他当即笑着接口,“罗掌柜不必有此顾虑,上回在下只是简单介绍一番,并未深入介绍,这样说吧,若是贵店在晨报上做广告,便是本报第一位广告客户,半年之内,可享受本报三折优惠,半年之后,永久八折,照这样算来,报眼兼各版面全方位广告,半年内每月只有二百四十两银子,半年后是六百四十两……”   “……不过在下建议,贵店半内年可兼做报眼和各版面的广告,半年后,只做各版面广告即可,各版面的广告价格是每月五百两,打八折是四百两,如此,接下来一年内,贵店在晨报广告上的费用便不到四千两……”   “以不到四千两的费用,得以化解贵店目前的困窘局面,并极有可能压得金福斋一头,值与不值,罗掌柜自当心中有数……”   “恩,这个数目,鄙人倒是可以拍板做主。”听了贾玮的深入介绍,折扣不小,且建议诚恳,罗掌柜点点头说道,随即想到一事,询问,“贾社长,若敝店在贵报做了报眼和各版面广告,别个珠宝商家,例如金福斋,也一样在贵报做此广告,敝店岂非白费了工夫?”   “呵,罗掌柜放心,并不会出现这等情形,只要贵店成为本报第一个广告客户,同业的广告只会出现在便民广告这一版面,其他版面皆上不了,对贵店造不成什么威胁。”   “行,既是如此,这个广告敝店便做了!”罗掌柜听着,爽快地拍板道。   “不急,罗掌柜再考虑考虑,最好到杏花楼那边去看看,再做决定。”贾玮微笑说道。   “不用了。”罗掌柜大手摆了摆,“我信得过贾社长,就这么决定了。”   “那好,下午或是明日,在下会再次登门,办理广告合作相关事宜。”如此说着,贾玮同罗掌柜又寒喧几句,便起身告辞,登车前往报社。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7   次日下午,贾玮再次登门青云轩,亲自办理了广告合作事宜,并收取了对方一整年的广告费用。   从青云轩出来,时辰已是不早,索性不再回到报社,而是直接返回荣府。   坐在车上,一路驶去,贾玮心情畅快,首单真正意义上的广告业务成交,意味着晨报真正具备了赢利的能力,此外,不同于寺庙道观的广告,这是一单具有辐射效应的商业广告,尤其客户是青云轩这样的名店,对晨报接下来柘展其他商家的广告业务,极为有利。   这单业务能够做成,除了杏花楼的营销案例,花了三天时间做成的青云轩营销预案,更是关键,前者引发对方的兴趣,后者进而打动了对方。   说起来,尽管罗掌柜并未对杏花楼进行一番了解便拍板做了广告,但此案例真实摆在那里,总是有一种踏实的底气,说出来让人由不得不信,罗掌柜也是因此才对广告产生了兴趣,因此在这次广告业务谈判中,杏花楼的营销案例,看似没有发挥多大作用,其实不然。   况且话说回来,此番罗掌柜不对杏花楼的案例进行核实了解,不等于他人也是如此,在往后的广告业务中,必然会有商家进行核实了解,如此,同此番相较,杏花楼的营销案例将发挥更大的作用。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驶进了荣府。   用餐,聚谈,随后同黛玉主仆去了潇湘馆,本来前儿晚上刚刚给她们讲的故事,打算隔两三天再过去,但今儿同青云轩正式达成交易,接下来一直到四月份,会有一段较为闲适的光阴,因此去得频繁些,并不碍事,就算晚上迟些歇息,也并不影响次日的报社事宜。   一路过了沁芳亭桥,往潇湘馆方向而去。   三月天时,夜空星月璀璨,四周虫儿鸣唱,河面的微风轻拂,清清凉凉,贾玮同黛玉并肩而行,紫鹃、雪雁、秋纹、碧痕她们缓缓跟着后头。   相对于贾玮和黛玉俩个静默的默契和短短的话语,四个丫鬟却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偶尔望望前头如一双璧人的少爷小姐,皆是彼此笑笑。   如此脚下走着,口中说着,忽地雪雁伸手指了指,向紫鹃、秋纹、碧痕三个说道,“你们看,就这么一阵子,从过年到现下,不经意间,宝二爷像是比姑娘高出了一些呢。”   听她这般说着,紫鹃、秋纹、碧痕三个都怔了怔,便都举目一望,在星月之光和几盏灯盏的映照下,前头并在一处的贾玮、黛玉的剪影轮廓清晰可见,贾玮的身量确实要稍稍高出黛玉一些。   “我竟未发觉呢,宝二爷的身量几时超过姑娘的……”仔细打量一番,紫鹃不由笑着说道。   “我也未发觉呢。”   “可不是没发觉么,雪雁这蹄子倒是眼尖。”   秋纹、碧痕俩个也相继笑道。   她们三个随口说着,并未往细处想去,其实说起来,倒不是她们三个不如雪雁眼尖,而是由于平日里但凡贾玮、黛玉俩个在一处,她们皆贴身跟随的缘故,反而不曾留意到这等细节,雪雁便不同,她极少贴身跟随,因此今夜冷不丁便发现了这个变化。   走在前头的贾玮和黛玉听到她们的话儿,也是怔了怔,一块停下了脚步。   彼此望望,俩人皆眼蕴笑意,黛玉拿手比了比俩人的身量,抿嘴微笑,“二哥哥,她们不说,我还不觉得,现下你是比我高了一些儿呢,记得过年前,你还不如我高,只两个多月时间,二哥哥竟不知不觉地又长高了。”   “妹妹也在长高啊,只是如今不如我长得快而已。”   贾玮笑着打量她,进入十四岁豆蔻年华的黛玉,身量比去年又拨高了不少,苗条纤长的身材,绰约清艳,同她的气质契合得很,看起来赏心悦目。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没什么血色,显然体质还是不行,这是他一直担心的地方。   随后他视线偷偷瞥了瞥黛玉的胸前和小臀,胸前几乎没多少变化,仍是不大显眼的一弯弧度,小臀也是如此,远谈不上浑圆挺翘,只能称做……婀娜秀美。   也就是这么心虚地一瞥,他的视线又回到黛玉的脸上,望望她唇上依稀可见的少女茸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方的小胡子,到底是青春的分水岭,想像过去,在未来的几年内,身为女子的黛玉,唇上的少女茸毛会渐然消失,整个脸蛋光洁如玉,而他的小胡子则会越发茂盛,显示出明显的男子特征。   一阴一阳,造化神奇。   在上辈子的青春中,一切懵懂得很,但这辈子因了叠加的年龄,自然不同,能够清澈地审视,不免从中得到惊奇和感叹。   略略沉浸,随即再次瞅了瞅黛玉苍白的面色,收回视线。   暗自叹了一声,虽说从去年到如今,他也不乏努力,无论是陪着她开心也好,陪着她散步也好,甚至花钱在外头给她买来人参滋补,但总的来说,收效甚微,黛玉的体质比起以前,好是好了些,却仍是偏弱。   看来没有数百年份的野山参制成的人参养荣丸,是很难从根子上改变她的体质。   只是数百年份的野山参委实不易觅得,这大半年来,他四处打听,连东北来的参客也都直接问到,就是没能购得一支,只得继续等待机会了。   “呵,二哥哥,我又比你高了。”他这边正想着,那边黛玉顽皮地踮起脚尖,笑着说道。   贾玮回过神来,莞尔一笑,见她因踮着脚尖,娇躯摇摇晃晃的,忙扶了扶她腰肢,说道,“妹妹,走罢。”当先拾步而行,黛玉便轻盈地跟了上来,口中兀自笑言,“等明儿我穿了厚底的鞋子,还是比你高。”   “不管妹妹穿了多高的鞋子,我最终都会比你高的。”   贾玮掉过头,笑着同她拌嘴,打击了一下这小女子。   这个年纪的身高,始终令他窘迫,在薛林等人面前如此,在晴雯这样的高挑丫鬟面前更是如此,去年烟湖泛舟时,在唐小青面前也是如此。   如今终于超过林妹妹,向着宝钗、迎春她们看齐,也许到了年底,便会超过长腿细腰的晴雯罢。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8   潇湘馆。黛玉卧室中。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鹿鼎记的故事告了一段落。   讲到现下,韦小宝尚在皇宫中,还未开始真正精采的江湖历险,但其惫懒的性情,机智的行事,以及皇宫中揭开一角的诡异江湖,已具备了一个好故事的开端,牢牢吸引往了黛玉、紫鹃等这些个听众。   “今夜二哥哥又讲完了……”   见贾玮讲罢,从引枕上起身,黛玉也坐起身来,双手抱膝,照例意犹未尽地说了一句,随后偏着头,语气一转地笑道,“……二哥哥,你讲的这三个人物,前两个一淳朴、一迂痴、这个却是惫懒极了,怎么就没有像《虬髯客传》里虬髯客那样的人物?”   “妹妹爱听类似虬髯客这样人物的故事?”闻言,贾玮不由微笑问道。   唐人传奇中,《虬髯客传》算是有名,很少有人不曾读过这篇传记,里头的主角虬髯客豪迈卓越,胸怀大志,疾恶如仇,一诺千金,令人印象深刻。   黛玉虽是闺阁女子,接触到这篇传奇也不足为奇,说起来,她可是连《西厢记》都读过了,何况是这类传奇小说。   “不是……”黛玉笑着摇着小手说道,“我只是觉得二哥哥讲得这三个人物皆不像侠客呢,尤其是这个韦小宝,只是故事还是极好听的……”   她提到这个话题,完全是由于贾玮今夜所讲的故事内容,韦小宝居然在沐王府的小郡主脸上画乌龟,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侠客,活脱脱是个惫懒少年,再联想到贾玮之前讲的两个人物,也皆不像侠客,便随口道出。   贾玮摸摸鼻子,若非黛玉今夜提到,他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所讲的三个人物,张无忌、段誉、韦小宝,正如黛玉所言,确实不像人们通常印象中的侠客,也正如黛玉所言,尤其是韦小宝,最不像侠客,简直惫懒极了……   只是她还不知,若是接着往下讲,可不止是惫懒,只能用胡天胡地来形容……   “妹妹觉得故事好听便好,我以为妹妹不爱听了呢……”贾玮一面想着,一面向黛玉说道,“下回罢,等这个故事讲完,下回我给妹妹讲一个人物既像侠客,故事又好听的故事……”   “好啊,你可不许哄我!”   “我怎敢哄妹妹……”   啪!   正说着,贾玮忽地飞快扬起手掌,落在黛玉的脚背上。   “啊!”   猝不及防的黛玉叫了一声。   “妹妹,蚊子。”   贾玮拿开落下的手掌,黛玉右脚素白的鸦头袜上,一只花蚊子扁扁地贴在上头。   黛玉低下头来看,炕床下的紫鹃、雪雁、秋纹、碧痕四位丫鬟也望过去。   “这种花蚊子,叮着最疼了……”   “让这蚊子吸了好多血呢,你们瞧,袜子上一片血……”   “这边竹子多,前两天又接连下雨,院子里好多这种花蚊子。”   “到底跑进屋子来了,再用艾草熏熏罢……”   紫鹃几个七嘴八舌地说着,随即雪雁起身,点燃艾草,屋子里登时一股好闻的艾草香味散发开来。   “二哥哥,你哪里打的是蚊子,打的是我罢,脚背到现下还疼呢!”这边黛玉揉着脚背,撅起小嘴,向贾玮抱怨道。   “呃……只顾着打蚊子了,妹妹见谅……”贾玮有些好笑,又有些发窘,他自已也感觉到这一下打重了,怨不得黛玉抱怨,没有多想,伸过手去,“……妹妹,我来帮你揉揉罢。”   揉了几下,隔着薄薄的鸦头袜,却是陡然感受到柔若无骨的手感,不禁轻轻一捏,猛然间,这只秀足缩了回去,他抬起眼来,黛玉脸上已是微微晕红。   “妹妹……”   随即被轻瞪了一眼。   黛玉将下巴搁在双膝上,小脸儿越发晕红起来。   倒不是她矫情,虽说平日里贾玮也不时同她有过肢体接触,揉揉秀发、捏捏脸蛋、乃至扶扶腰肢之类,但通常顽笑的成份居多,或是有这么做的缘由,像这样既不像顽笑,又没来由地捏一下她的脚,却是从来不曾发生,在这其中,不仅她自已感觉到一缕微妙,凭着女子的直觉,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微妙,如此,不害羞才怪。   见了俩人这一幕,紫鹃、雪雁、秋纹、碧痕四个都悄悄发笑,低下头去,装做没见到。   贾玮也识趣地不再开口。   过了片刻,黛玉红晕渐褪,望向贾玮,嗔道,“二哥哥,都怨你,又是被这花蚊子叮出这么多血来,又是让你打得疼死了,今夜你可别想着早回去,得继续待着,陪着我聊话儿才成……”说着,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之色。   “怎么不行,妹妹说什么便是什么。”   贾玮笑了起来。   他自然留意到了这小女子眼中的狡黠之色,说来说去,只是为了多留他待上一阵子,他迁就一下又有何妨,再说了,他自己也愿意多待一阵。   至于这两个理由……   第二个自是无话可说,第一个……恩,也算勉强靠谱……   这种花蚊子叮人极疼,她居然没感觉到,自是由于听故事听得入迷,因此怪到他头上,也是正常,女子嘛……通常如此。   ……   ……   “妹妹,再开一间杏花楼的事儿,可能会在七八月,地址便设在我报社附近,你道好不好?”答应再留一阵,俩人重新躺到引枕上,随口聊着,此时贾玮转过话题,说到杏花楼事宜。   杏花楼连锁店的事儿,贾玮同她们姐妹几个说过,就连司棋也知晓,但只是笼统地说说,具体时间地点,她们并不清楚,如今第一单广告生意做成,报社前景光明,此事也差不多要提上日程,因此这时聊着话儿,便提前透露给黛玉,毕竟是新鲜话题,聊着也有趣。   “七八月就开了啊,还是在你报社附近?”   果然黛玉惊讶地道。   “早些开不好么,况且开在我报社附近,往后你们逢十出来,也能就近到我报社转一圈。”   “才不去你报社呢,一堆臭男子……”   “那就只到五进坐坐,我那边的宅子,妹妹还未见过呢,少不得要见见。”   “……好罢。”   这般来来去去说了几句,黛玉不由地问道,“哎,二哥哥,此番再开一间杏花楼,掌柜和账房的又是谁?”   见她开始八卦,贾玮笑道,“还未琢磨呢,究竟是下半年的事儿。妹妹若有中意人选,也可同我说说。”   “格格,我可想不出。”黛玉说着,倒是想起一事,侧过身来,向贾玮道,“二哥哥,有一件事儿,你也太糊涂了。”   “什么事儿?”贾玮倒是让她问糊涂了。   “你还问我呢,如今园子里每位姐妹皆有赠股,唯有琴妹妹没有,你还不够糊涂么?”   “妹妹说的原是这事儿……”贾玮笑笑,便将之前自己的考虑说出。   “前儿是前儿,现下是现下,如今俩个李姐姐都走了,邢姐姐也离开园子了,此事可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虽说琴妹妹不是多心的,但面上怎么过得去?”   “好,就依妹妹所言,明儿我便也赠一成股份给琴妹妹。”   ps:感谢问心丿的300币打赏! 第三百七十章 翻手为云   建元帝四十万寿,共是热闹了九日,除去三月廿七的正日,前四日后四日,燕京各城区,也俱是张灯结彩,画鼓喧街。   此次万寿,是建元帝登基以来,第二个逢十的万寿,比起上回刚登基四年逢十万寿时的低调收敛,掌控了朝政十四年的今日,自是大不相同,不但内库所费铺张奢靡,各省进贡的贺礼也是堆山塞海,除此之外,也准允外邦使臣,进京朝贺。   只是说起来,如今南疆边患依旧,按兰隔两三个月便越境抢掠一回,大夏未免失了上国威严,因此此番进京朝贺的外邦使臣也并不多。   这其中包括佛朗机、高丽、缅甸、蒙古的一些部落、此外还有日本国。   提起日本国,自建元帝十二年前下令海禁,此次是首次派遣使臣前来,随同前来的还有多达十多艘的商船,自是借建元帝四十万寿之机,重续之前中断的堪合贸易。   所谓堪合贸易,又称进贡贸易,即在朝贺之后,日使同礼部商谈贡物给价,贡物给价确定后,商船运来的除贡物之外的大批货物,便着手在京城进行交易,同时,日本使团方面也会在京城采购货物,运回国内。   不止是日本国,前来朝贺建元帝四十万寿的佛朗机、高丽、缅甸以及蒙古的一些部落,皆借此机会,进行巨额的堪合贸易。   毕竟是建元帝逢十的万寿,为了显示上国风仪,礼部对此番堪合贸易的额度放宽了许多,而在之前,无论是何种形式的外邦朝贡,堪合贸易的额度都不能同此番相提并论。   热热闹闹的四十万寿节过去,时间上也走到了四月。   在这中间,日子波澜不兴,除了薛蝌同邢岫烟正式成亲,薛宝琴得到杏花楼的赠股这两件事外,也并无其他事情可资记述。   薛蝌同邢岫烟正式成亲,贾玮自然少不得赴宴,算起来,连同随即到来的四月十三的孔立和尤二姐婚宴,这个月他要赴两场婚宴。   当然,接下来五月初八的林永福和柳五儿的婚宴、七月廿一李贵和琥珀的婚宴,他也要一并赴宴。   孔立类似于客卿,林永福是报社主要骨干,李贵是最可靠的心腹下人之一,因此当时贾玮可以推掉贾芸和李云的婚宴,但对于摆在面前的这三场婚宴,他不可能推掉。   但话说回来,李云的婚宴若是在现下,他也一样赴宴,毕竟随着时日的推移,如今李云也算是他的心腹要人,何况再过一阵子,李云便是属下四十人的护院大总管,他自是要给个脸面。   至于贾芸的婚宴,即便放在现下,他还是会推掉,无论如何,贾芸只是一个住在府外的本房族人,俩人间也只有短短的合作关系。   这倒不是他势利,像贾芸这样住在府外的本房族人很多,他压根招架不过来,若无特殊关系,自然一视同仁,统统推掉。   薛宝琴得到杏花楼的赠股,便是在黛玉提醒后的次日。   此事原本就在贾玮的打算中,如今确实也不好再耽搁下去,因此在黛玉提醒下,顺水推舟地办了。   得到赠股的宝琴,很是高兴,她出身巨富之家,同宝钗一样,倒不在乎这一成的股份,只是园中的姐妹皆有,独她一人没有,未免有些窘迫,贾玮此举,让她感到贴心。   四十万寿过去,贾玮便立刻着手对付季谦等人的《上京日报》。   上月中旬,《上京日报》报备通过,此后一直在紧张筹办中,不过至今还未正式发行。   贾玮让人叫回叶明诚,在广告办公房同他谈话。   叶明诚穿一件天青色圆领长衫,腰间挂着佩玉,手中拿着折扇,一副公子哥儿的打扮,今年他个儿也窜得挺快,比贾玮还高些,又是一副见多识广,少年老成的样子,望过去很难将他当成少年人对待。   “上京日报那边近日筹办如何了?你可有打探到消息?”   隔着书案,俩人面对面坐着,贾玮直奔主题地道。   “回二爷,他们早已筹办停当,据说挑了个吉日,是十二日,便往后推了推,等到十二日正式发行。”叶明诚流利地回答道。   “这消息可靠么?”贾玮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对方挑选吉日正式发行,他并不意外,这世界一向讲究这个,倒是去年他并未挑选吉日,随意定下九月九正式发行,报社上下员工反倒觉得奇怪。   “消息可靠得很。”叶明诚点点头道,“是从上京日报社内部人员中得知的。”   贾玮便不再追问,叶明诚有叶明诚的手段,未必他这个少爷还要详问到内部人员是谁,沉吟片刻,说道,“既是如此,你听好了……”   随即身子前倾,并压低声音,向叶明诚交待了一番话。   隔墙有耳,这番话非同小可,不但要防着隔间的文书听到,也要防着廊上来来去去的广告部、发行部员工听到。   听了贾玮的交待,叶明诚一时面露讶异之色。   “怎么?有何可惊讶的?”见了叶明诚的反应,贾玮微微沉下脸来,叩了叩桌面,“将来我还有更机密的事儿交到你手中,怎的这等小事,你就沉不住气了?你若不愿去做,我便换人。”   “二爷别恼火,二爷但有吩咐,小的绝不敢推辞。”叶明诚急忙说道。   贾玮只是敲打了他一下,闻言,神色一缓,说道,“那便好,记住,一切照我所说去办,切不可擅做主张,以免旁生枝节。”   叶明诚忙应下了,喝了两口茶,心中琢磨着其中一个细节,到底忍不住问出来,“二爷,既然要使出这等辣手对付上京日报,趁早办了岂不是好,为何要等到他们正式发行之后才动手?”   “恩,问得好,”贾玮也有心教他做事,笑了笑道,“我弄这一出,可不止是为了搞垮上京日报,还要借此敲山震虎,让其他想办报的商家掂量掂量,因此最好的时机并非是在发行前,而是在发行后,你想想看,他们发行了一二日报纸,就此在市面上销声匿迹,是否比他们还未发行便关张,来的动静更大些?也更令人吃惊?”   叶明诚细一琢磨,不由佩服地道,“二爷英明。”   随即又道,“二爷,照这么说,你不仅不担心别个怀疑到你头上,相反,还愿意别个怀疑到你头上?”   贾玮身子放松,往后一靠,“若不然,怎么敲山震虎?自是要让人怀疑,又不让人抓到证据……因而你要替我办好此事。”   ps:感谢书友150424000204936的100币打赏! 第三百七十一章 翻手为云2   北城王豆腐街张仲宅院。   如今的张仲宅院已大为改变,不但院门前挂起了上京日报的牌子,从前院到三进,也都一一挂着报社各部门的牌子,此外,在西面靠近院墙的地方,还设了一个印刷大工坊。   前院上房的堂屋,如今是社长办公房兼股东议事厅,时间正是辰时(早上七点)过去一些,张仲、鲁兴、陈为、钱东明、王进以及季谦这几个股东,齐聚议事厅议事。   “呵呵,明日便是我上京日报发行的吉日,这几日来倒是盼得心焦……”   “明日我上京日报一出来,便不是燕京晨报独占市面了,怎么也得给咱们分上一杯羹。”   “嘿,燕京晨报那一套,咱们报社也学全了,将来市面上谁占大头还难说得紧!”   ……   ……   议事之前,众人随口聊着,季谦没有开口,勾着嘴角,矜持地挥着折扇。   说起来,明日上京日报正式发行,他比在座诸人都要亢奋。   去年童山诗会开始,他不断被贾玮打击,国子监宴聚后,更是无颜见人,不得不暂时离京游学,可谓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如今正是一记绝妙的反击,想像着上京日报和燕京晨报争竞读者,贾玮郁闷恼火的样子,心头不由泛起阵阵快意。   “好了,诸位,议事开始……”   一阵子后,社长张仲笑容满面地开口说道。   做为筹办新式报社的牵头人,几个月来他在这上头付出的心力,比其他几位股东都多,现下上京日报即将发行,欣喜之余,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三月中旬,燕京晨报社做成了青云轩的广告业务一事,他已听说。   近四千两的广告费用既让他震惊,也让他艳羡。   虽说早在之前,京城寺庙道观在燕京晨报上的广告费用,他也听说过,但毕竟数目不算大,并不曾给他类似的感觉。   此番不同,如此可观的数目,蓦然展开了新式报社美好前景,一单商业广告的费用已是巨利,若是十单、百单,又是如何?   他们这几个股东,以前经营摘报,各自一年的利润不过是二三百两到五六百两,比起这新式报社来,简直望尘莫及。   筹办新式报社,这条路子,看来是走对了。   议事只议了大半个时辰,便即结束。   发行在即,该议的此前已议得差不多了,今日只是议一议今夜报社的值守以及明日发行的庆宴。   议事结束,张仲一面归总,一面望望身边的季谦,随后含笑说道,“季公子,可还有什么话儿要说?”这是每回股东议事结束,他必然要提及的一句话,在座几位股东中,季谦身份不同,且上京日报的报备,完全归功于对方,因此格外的礼数恭谨,自是必须。   “张社长客气了。”   以往这种情形,季谦通常只是摆摆手推辞,但今日却是忍不住要说上两句,此时略略客套,便开口说道,“诸位,明日我上京日报便要发行,值此喜庆之日,季某有几句话要同诸位共勉……我上京日报虽说是京城第二份新式报纸,即将发行的数量也只有三千份,但有道是,后来居上,后发制人,适才有一位同仁说得好,‘将来市面上谁占大头还难说得紧’,我的意思,不仅如此,还能想得更远一些,那便是挤垮燕京晨报社……”   ――――――作者东方青鸟提醒,请到首发网站,阅读。非首发网站内容错漏较多,并且更新时间不及时。此外,本书第一卷,有较大程度的订正修改,其余各卷,也皆有润色,非首发网站并没有随之订正,润色,因此到首发网站阅读,既是最好选择,也能直接支持作者(非首发网站作者没有任何收入)―――――――――――――   宁荣街,贾记生丝铺。   贾芸一只手扶着杉木交椅的扶手,一只手不断擦拭着额上冒出的汗珠。   面前,店内唯一的伙计贾禄正向他禀报,“……老板,小的照你的吩咐到各城区都跑了跑,生丝的价格比昨日又下降了些,如今的报价大致是一斤三钱二分银子,有的店铺还更低,估计到了明日,还得降价……”   “我知道了,别说了……”贾芸无力地摆摆手,止住贾禄的话语。   自从去年四月,他的生丝铺子开业以来,就一直稳赚不赔,谁知如今正值旺季,京城生丝价格竟陡然暴跌,令人措手不及。   此番生丝价格暴跌,完全缘于日本国的堪合贸易,多达数万斤的日本生丝在短短十数日内以远低于京城生丝价格倾销一空,迫使京城生丝价格随之一蹶不振,许多生丝店铺处在倒闭关张的边缘。   贾芸的铺子也好不到了哪里去,甚至比大多数同行更为糟糕。   上个月初,他刚刚从浙江湖州的批发商手中批发了四千三百斤生丝。   四千三百斤生丝,批发价格为每斤四钱银子,总价格高达一千七百二十两银子。   这笔银钱,贾芸本身是拿不出的,不但动用了所有的积蓄,还动用了小红的私房,共凑了九百余两,余下的八百两左右的缺口,是那位湖州批发商人看在近一年的生意往来且彼此有些私交的份上,赊欠的账款。   他一口气购进这一大批生丝,为的是在春夏之交的生丝旺季赚上一大笔银钱,去年三月,他的生丝铺子尚未开业,也没有太多的本钱,错过了机会,今年他怎能错过?   不承想这挨千刀的倭人,居然早不早,迟不迟地跑来倾销生丝,如今不但赚不到银钱,反而要赔上一大笔!   面对现下的情形,贾芸可谓心乱如麻。   眼下,就算压到别的生丝铺子同等的价格出售,亏本经营,也是不成,京城生丝已然饱和,除非是以更低的价格出售,事实上,一些生丝铺子早已这么做,这便意味着赔的银子更多。   暂时关上铺子,等待价格回升,也是不成。   不提白白损失铺子的租金,也不提过了春夏之交的旺季,生丝价格会略有下降,这两个方面皆算不得什么,关键的是日本国同大夏朝的堪合贸易还会源源不断进行。   据坊市传闻,下一批包括生丝在内的日本货物在两三个月便会抵京。   如此,在一直供应充足甚至饱和的京城生丝市场,生丝价格断不可能回升,甚至会迫使江南生丝退出京城市场。   毕竟日本国生丝的质量并不逊于江南生丝,价格上又极有优势,江南生丝无论如何也争竞不过。   因此他眼前其实只有一条路,拼着大亏一笔,马上进行大甩卖,此后,关掉铺子,不再经营生丝生意。   当初他决定开这间生丝铺子,是看到京城的生丝市场远未饱和,利润丰厚,但接下来的京城生丝市场,完全两样,再经营生丝生意,哪怕是进价低廉的日本生丝,又有多少赚头可言?   何况,甩卖掉库存的生丝,堪堪也只够还掉湖州批发商的账款,到了那时,以他精穷的身家,不要说继续经营生丝铺子,就是无需多少本金的杂货铺,恐怕也无力经营。 第三百七十二章 翻手为云3   “贾禄,写牌子,从现下开始,咱们铺子的生丝三钱纹银一斤,进行甩卖!”   反反复复纠结着,贾芸终于做了决定,冲着站在一旁的贾禄说道。   “哦,小的这就去写。”贾禄答应道,却迟迟不曾挪动脚步。   贾芸抬头望了他一眼,生气地道,“怎么还不去写?”   “小的……小的……想问问你老人家,上个月的工钱何时……何时……”贾禄目光闪躲地说道。   “……上个月的工钱啊?”贾芸愣了愣,随即目光直盯在贾禄脸上,直到望见贾禄手足无措地垂下脑袋,方才意识过来,疲惫地说道,“……这几日忙乱,倒是忘了,你先去写牌子,写罢过来,我便给你结算上月工钱……”   “哎。”   贾禄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出了隔间,往前头的铺面而去。   不多时,他写好甩卖的牌子,挂到铺子外头,返身回来,再次站到了贾芸所坐的桌案旁。   “诺,这是你上月的工钱。”贾芸拉开抽屉,取出一大一小两串钱,共是一千五百文,搁在桌面上,想了想,又开口说道,“……你不用担心,这个月的工钱,我也不会欠你。”   “老板言重了。”贾禄有些局促地说道,随后将工钱揣入怀中,“老板,若无他事,小的便到前头守店去了。”   说实在的,他不无同情老板贾芸,好端端的铺子,说垮就垮了,但他又能如何,他还要养活一家老小呢,不开口讨要工钱,一家人喝西北风不成?   “去罢。”   贾芸挥了挥手,片刻后,听到贾禄带上门的轻微声响,他整个人便身心俱疲地靠到了杉木交椅上。   ……   直到傍晚,华灯初上,贾芸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相距不远的家中。   用过晚饭,小俩口回到卧室,小红望望他的面色,忍不住说道,“相公,你铺子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整张脸憔悴成这样子?”   “没事,就是生意忙,累了些。”贾芸微笑掩饰道。   娘子如今怀着五六个月的身孕,他可不愿让她担心。   “你别哄着我,当我是太太那般好糊弄啊?”小红抚着腰身,在贾芸身边坐下,“信不信明儿我就到你铺子里瞅瞅去,我虽显了怀,也不怕抛头露面地走这一遭儿。你趁早同我说了,好多着呢!”   听了这话,贾芸不觉怔住,片刻后,长长叹了口气。   小红也算是个泼辣性子,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若是她明儿到了铺子,一切都瞒不了她了。   但就算瞒着她,又能真正瞒多久?   铺子关张,血本无归,到了那时,不用说自已这个厉害的小娘子,就是上了年纪的老母亲,也是瞒不住的。   “相公,不是妾身不通情达理,非逼着你说,我是担心你的身子,再这么下去,非生大病不可……这些天,你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我都晓得……我也藏在心里头好几天了,究竟怎么回事,今儿非让你说出不可。”他这一声叹气,让小红更笃定了几分,当下板起俏脸,语气严肃地说道。   “娘子,我也不愿瞒你……”   贾芸再次叹了口气,到底将生丝价格暴跌,铺子面临关张一事,原原本本向小红说出。   说罢,他不无忐忑地望着小红,怕她承受不了这样的坏消息。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生丝生意,硬是让倭人给搅了?”   果然,正如他所担心的一样,不等他说完,小红的面色陡然一白,有些失神地喃喃而语。   “娘子,没事的……你听我说,给我一阵时间,我定然将这笔银钱重新赚回来,不会让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过苦日子的……”贾芸此时也顾不得自己乱糟糟的心情,忙出言宽慰娘子。   但话虽这么说,事实上他也不知该到哪儿重新赚回这笔银钱。   一时之间,不由地愁肠百结。   “我……相公……”小红回过神来,瞅了瞅贾芸强作笑颜的模样,抿抿嘴唇,很快便笑瞪了他一眼,“相公,瞧你说的,就算是妾身也清楚,生意上的事儿,自来说不准,赔赔赚赚的,皆是寻常事儿,今儿赔了,明儿指不定又赚了。妾身自是相信相公赚钱的本事,如今无非是本钱短缺,也算不得什么,明日里我便回府内一趟,向爹爹借些银钱,咱们再设法开别的铺子。”   “娘子……你待我真是太好了。”   闻言,贾芸不禁动情地说道,同时心中一阵内疚。   他适才强作笑颜,娘子又何尝不是?   虽说生意亏本,并不是他的过错,但无论如何,亏本带来的家境窘迫,总是逃也逃不掉,避也避不开,娘子不但没有责怪他,反倒表示要去娘家借钱,同他一道渡过难关,算是难得的贤惠了。   这时他想了想,劝阻道,“娘子,你回娘家借钱,诸多不便,此事还是算了,让我来想想别的法子罢……”   娘子挺着五六个月的大肚子,回到娘家借钱,势必难堪,这是能想像得到的情景,从内心来说,他并不愿她这么做。   “嗳,哪有什么不便的,我爹爹好歹也当了多年的管家,我娘也一直是内宅管事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借出一笔银钱来给咱们,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儿,此事你便不用管了,我自个有主意呢!”小红不由分说地打断他的话,躺到炕床上,思忖着明儿回到娘家,该如何同爹爹开口借这笔银钱。   ……   子夜,西城神仙庙。   庙内昏黄的油灯下,黑布蒙面的叶明诚同神仙庙的丐头儿低声交谈。   “……就是这样,你们照着做去,记住,不要胡乱杀人,若是让在下得知,你们胡乱杀人,你们神仙庙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嘿,我们神仙庙岂会怕人威胁?”丐头儿阴恻恻地回应道,“不过我们历来是照主顾的要求办事,且请放心……废话少说,银钱呢?”   啪!   一包银子丢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丐头儿弯腰拣起银包,打开来,先是看了看成色,又看了看数目,满意地点点头。   黑布蒙面的叶明诚不再多言,转身出了神仙庙,很快,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第三百七十三章 翻手为云4   次日一大早,小红妆扮一番,前往荣府的娘家,坐的是二人抬的小轿。   小轿是婆婆五嫂子让小竹出去雇来的。   虽说荣府相距不远,也就是不到半里的路程,但媳妇挺着五六个月的身孕,若是走着回去,五嫂子一则怕她摔了磕了,二则也担心亲家不快,认为自已这个做婆婆的苛待媳妇,饶五六月的身孕,还不让坐顶轿子回家。   由俩个壮妇抬着,小红带着一个名唤眉儿的九岁小丫头坐在轿内,一路晃晃悠悠地往荣府而去。   这个眉儿是她去年过门时买的四个小丫头之一,因聪明灵巧,识得眉高眼低,小红十分喜爱,便让她做了贴身丫鬟,平时帮着管事理账,偶尔出门,也带在身边。   “瞧一瞧,看一看,新发行的《上京日报》,十六版面,内容新鲜――”   “《上京日报》创刊号!免费赠阅,先来先得!”   ……   ……   街道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招揽声,小红觉得奇怪,怎么宝二爷的燕京晨报之外,又多了一个上京日报,掀开轿帘子,往外张了张,只见前头四五个人,各自抱着一大摞报纸,在街道上来回走动招揽,周围渐渐拢来一堆人。   望了片刻,小红放下轿帘子。   她今日有事在身,虽然由此想到宝二爷的报纸,但心思并不在这上头,很快便将这一幕丢开了。   轿子抬到荣府的后门,小红主仆俩个下了轿。   同周瑞、吴新登这些个管事的一样,林之孝家也在后门院墙的一溜倒座房内,小红带着眉儿进了后门,一面同来来往往的旧日邻居们打着招呼,一面进了娘家家门。   “大姐儿回来了!”   “大姐儿回来了!”   刚一进门,俩个眼尖的小丫鬟瞅见,便冲内叫道。   小红在家是长女,上头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因此从小便是“大姐儿”、“大姐儿”的叫惯了的。   林之孝夫妇闻声从堂屋中出来,小红忙快步上前,唤道,“爹,娘。”   随后弟妹几个也都出来见礼,俩个哥哥却不在家,往京郊外头的庄子去了,在堂屋外头站了站,小红便同父母弟妹他们来到屋中,眉儿留在外头,和几个小丫鬟顽闹。   一家子人叙话,过了一阵,林之孝家的带着小红往卧室去了。   毕竟女人家的一些事儿,娘俩之间才好说,况且她也看出小红这次回来,像是担着什么心事,她这个当娘的,不能不问。   坐在炕床上,林之孝家的先是问了问女儿身孕的情况,得知没什么不妥,便放下心来,接着又琐琐碎碎地问到女儿在婆家的一应事情,末了,才压低声音道,“你今儿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你这便同娘说说。”   “没……没什么要紧事儿……”见母亲看出自已心中有事,小红眼圈微微一红,随即抑制住了,“……就是相公他生意上出了些波折,一时账上短缺……女儿想回来借些……借些银钱,周转周转……”   “不对,”林之孝家的察言观色,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否则一向伶俐有主见的大女儿不会为难成这般模样儿,不由正了正面色,“你在瞒着娘呢,你好生说来,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娘……”   见瞒不过母亲,小红只得一五一十道来。   “什么?姑爷的本钱全折了,铺子要关张了?”听罢,林之孝家的猛地愣住了。   “倭国的生丝进来,相公他也想不到……全京城的生丝铺子都折了本呢。”   “罢,罢,你也不用同娘说这些,横竖是个没财运的。原本看着他开个生丝铺子,好歹日子也殷实,谁知这还不到一年,便蚀本精穷了,你如今还大着肚子呢,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林之孝家又是烦躁,又是伤感地挥着手道。   见母亲这副模样,小红鼻头也有些发酸,强笑着说道,“娘,哪里就到了你说的地步,你也晓得,相公他有赚钱的本领,现下只是一时运气不济罢了,因而女儿才想着回家借些银钱,让他做别的买卖。”   “我去叫你爹进来,商议商议。”   林之孝家的蹙眉半响,下了炕床,往堂屋那边而去。   过了一阵子,门帘一掀,林之孝夫妇一同进了卧室。   从堂屋一路过来,林之孝已从妻子口中得知了女儿回家的缘由,这时一进屋,便开口说道,“听你娘说,姑爷折了本,铺子要关张,你要借钱给他另做买卖。要借多少,你说个数目。”   “二三百两罢……若是不成,一二百两也使得。”小红望着面带忧色的父亲,绞着双手轻声说道。   林之孝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太多了……你上头还有俩个哥哥没做亲,下面的四个弟妹,俩个还小,不提也罢,俩个也到了做亲的年纪了,都等着花钱呢。家中多少银钱,你也大致清楚,我同你娘,做了这些年的管事,也不过攒了几百两现银,你借走一二百两,甚或二三百两,若能及时还回来,也没什么,但做买卖,可说不准,姑爷这回不就是赔了个精光么,倒是不好借你这笔银钱……唉,说来说去,咱家还是缺金少银的,若不然,一家子人提什么借字,遇到这等为难事,爹娘给你这笔银钱便是了……”   听了父亲这番话,小红咬着嘴唇不作声,心中失望极了。   家里的状况,她自是清楚,昨夜里在贾芸面前,不过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故意说得轻松而已。   今儿回来,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不说多借,借一二百两,尚有几分把握,不料在父亲这里,却立刻碰了壁。   “他爹……”林之孝家的望望女儿孤苦的样子,冲丈夫叫了一声。   林之孝摆摆手,从怀中掏出二十两碎银子,塞到女儿手中,“拿着,这是爹给你的,虽开不了铺子,好歹当私房使罢。”说着,神情黯然地出了屋子。   林之孝家的偷偷擦了擦眼泪,也从柜子里翻出二十两碎银子,一并塞到女儿手中。   小红心中五味杂陈,将这四十两银子放入荷包中,怔怔坐了片刻,下了炕床,“娘,女儿先回去了。”   “吃了午饭再走罢。”   “不了,家中还有事儿呢。”   娘俩出了卧室,小红向父亲和弟妹们道了别,由母亲送着,来到院门外。   站在院门外,娘俩说了几句,小红便携着眉儿离开。   刚走出几步,猛地顿住,往里头的深宅望了望,又返身回来。   “怎么了?可是落下了什么什物?”林之孝家的才要进院门,见状,不由询问。   小红摇摇头,“女儿要到园子里等宝二爷回来,当初相公的差事是宝二爷给的,我也是宝二爷指的婚事,我去央他,或许能再帮我们夫妻一回。”   ps:感谢颜蛰的100币打赏! 第三百七十四章 翻手为云5   贾玮从报社回到荣府时,时辰接近酉正(晚上六点)。   今日虽是上京日报创刊日,但他事先已安排好一切,这两日内便要以决然手段迫使上京日报社停刊,因此该怎样怎样,这个时辰正是平日里归府的时辰,丝毫没有耽搁。   进入园子,踏入怡红院,从游廊绕向上房,袭人笑迎上来,“二爷回来了,今儿有客呢,小红在东边耳房等了你大半天了。”   “小红?她怎么来了?”   贾玮愣了愣,正月的时候,贾芸和小红夫妇曾进来请安一回,但今儿并非什么节庆,小红不但独自一人前来,还等了他大半天,纳罕得很。   这个以前的丫鬟,如今销了奴籍,成了他侄儿媳妇,袭人说是客人,倒也说得是。   “不清楚呢,”见问,袭人回道,“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儿找你,我见她显了怀,怕累着她,便让她在东边耳房炕床上歇着。”   贾玮点点头,饶显了怀,小红还跑来等他,显然真有什么要紧事儿,说道,“我去看看她。”便往东边耳房走去。   袭人没有跟上前去,转身回了堂屋。   小红来了这大半日,也没跟她们几个透露半句前来的缘由,她又不是个没眼力劲儿的,何苦凑到跟前去?   贾玮来到东边耳房,果然见到小红正歪在炕床上,炕床下边还有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坐在凳子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小红目光一瞥,忙不迭地起身下炕,又是欢喜又是忐忑地行礼道,“宝二爷回来了?宝二爷安。”并推了推眉儿。   她自来叫惯了“宝二爷”,如今虽嫁与贾芸为妻,但称呼上仍改不过来,并不随丈夫称呼“宝叔”。   这时小丫鬟眉儿让小红推醒,也忙跳下凳子,学着奶奶的样子,向贾玮请安。   “起来罢,你身子不便,坐罢。”贾玮一面向小红说道,一面在靠西的交椅上坐下。   又指了指眉儿,笑道,“这丫头倒也伶俐,记得正月里你们夫妇进来,也带着她,那时还没什么头发呢,现下齐整多了。”   “她只知淘气罢了。二爷进来,她还打盹呢!”小红笑着说道。   她也不是矫情的人,见贾玮叫坐,便也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   “听说你跑来等了我大半日了,可有什么事儿?”眼下进入夏季,虽说贾母外头晚餐会推迟一些,但也差不多到了时辰,他要出去用餐,再者,小红不但是晚辈,还是他之前的丫鬟,也用不着客套,因此短短寒暄过后,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有事儿呢……就是相公……相公他……”   小红吞吞吐吐地说道,尽管她进园等着贾玮回来,打定了主意要请他帮忙,但此时真正面对贾玮,仍是显得不大自然。   不管怎样,当初相公的赚钱的差事是贾玮给的,此后,贾玮创办报社,曾邀相公共事,相公却回绝了,眼下铺子开不下去,再回过头来,请人家帮忙,总是惭愧。   正这么说着,还未说到事儿上,外头几个小丫头子的声音叫道,“薛大姑娘来了!”   俩人相视一眼,贾玮便起身向小红道,“你且坐,我出去瞧瞧。”掀开门帘,出了耳房。   只见宝钗穿着月白色对襟褂子,摇着团扇,正款款从西面游廊过来,后面跟着丫鬟莺儿和文杏,贾玮便上前几步,笑道:“这个时辰,姐姐竟来了,可是不常见的。”   平日里,用过晚餐,大家通常结伴进来,但出园子用餐,却是极少结伴出去,毕竟或早或迟,总是不大凑巧。   宝钗这时过来,确实是少见的。   “自然是有事找宝兄弟,此刻也该去老太太院子了,咱们边走边说罢。”宝钗笑吟吟地提议。   “也好。”贾玮微一沉吟,“那姐姐略站一站,我去去那边耳房便过来。”   宝钗听了,便点了点头,站在廊道上,轻摇团扇,等他返回。   重新来到耳房,贾玮让小红等着他用餐回来,再说事儿不迟,随后便带上秋纹碧痕俩个,同宝钗主仆一路出了园子。   一面走一面交谈。   很快从宝钗口中得知,原来是薛姨妈晚上请他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是有关于薛蟠的事儿。   贾玮一听,便有些心虚,莫非是王仁兄弟三个撺掇薛蟠做海贸一事传到了薛姨妈母女耳中,薛姨妈亲自找他证实,或许还有责怪的意思,无论如何,他在薛姨妈和宝钗面前,可是只字不提的。   当然,在此事上头,他算是风光霁月,没告诉薛姨妈和宝钗,只是不愿她们平白担心,不过,道理虽是如此,若她们母女主动问及,总是不大好解释。   但看着宝钗的神色,却是不像。   贾玮不禁追问,“姐姐,姨妈要同我说薛大哥的什么事儿?”   宝钗便侧过脸来,笑瞅着他,“我也不大清楚呢,你过去便知了。”   贾玮见她像是知晓的样子,却推说不知,更是糊涂,只得摸摸鼻子,转而问到宝琴身上,“今儿琴妹妹怎么没随姐姐出园?”   “她今儿下午出去陪老太太斗牌,现下还没回园呢。”   “呵,倒也省了往返了。”   如此说着,贾玮不觉微笑,老太太也实在喜欢宝琴,刚来之时,大多时候,都让安置在她外边,如今总算挪进园子里安置,住在宝钗的衡芜苑,但隔三岔五地仍使人唤宝琴出去,陪她斗牌或是聊话儿。   喜欢的程度,同喜欢自已有得一比。   也是,这样一个玉琢雪堆的女孩儿,气质上又是清雅可人,凭谁也都喜欢得很。   ……   用过晚餐,其他姐妹几个往园子而去,贾玮、宝钗、宝琴三个带着各自的丫鬟前往薛姨妈院落。   对贾玮而言,固然小红正在自家院子等着他,但凡事皆有个比较,小红的事儿总越不过薛姨妈去,因此也就暂时丢在一边,既是等了他大半日了,就让她再多等等。   进了内院,只见薛姨妈正躺在摇椅上乘凉,旁边一个小丫头子打着扇子,三人忙上前请安。   薛姨妈坐起身来,让三人在一旁的竹凳上坐下,随后笑着对贾玮道,“我的儿,怎么即刻来了,原也不是什么着急事儿,不拘哪日来也就是了,定是宝丫头催的。”说着,佯瞪了宝钗一眼。   贾玮笑道,“姨妈的事儿,再不着急,我也要即刻过来,我可是欠了姨妈大笔银子,不敢不过来。”   听了这打趣话儿,薛姨妈、宝钗、宝琴她们皆笑起来。   贾玮随即顿顿语气,道,“听宝姐姐说,姨妈是要同我谈薛大哥的事儿?”   “唉,正是呢,你薛大哥这阵子相看了几家亲事,皆不顺遂,他现下年纪大了,一年拖着一年,也不是个事儿。你在外头做事,见的人多,交情也广,姨妈今儿请你过来,就是想让你往后也帮着留意留意,就算是帮了姨妈的大忙了。”薛姨妈本待闲叙几句,再说到此事,眼下见贾玮先问到了,便半是无奈半是恳请地说道。    第三百七十五章 翻手为云6   贾玮听了,便望了宝钗一眼。   怪不得这女子只推不知呢,原来说的是她哥哥的亲事。她待字闺中,又端庄自重,一向不愿主动谈及这类话题,对此,他清楚得很。   宝钗见他望来,笑着掉过头去,同宝琴聊起话儿来,避开他的目光。   见状,贾玮也不觉一笑,随后向薛姨妈道,“姨妈千万别这么说,薛大哥的亲事,虽说我未必帮得上忙,却也愿尽力,往后我会帮着留意便是,姨妈且请放心。”   “好,好,姨妈这里就先谢过你了。”薛姨妈含笑点头。   贾玮按按额角。   他自是能够理解薛姨妈的一片慈母心。   之所以找上自己,无非抱着广撒网的想法,在这其中,自然也因为自己是个有主意,会办事的,且靠得住,不像薛蟠所交结的那些个纨绔,大多除了吃喝玩乐,别的全指望不上。   当然,或许他……红娘少爷的绰号,也功不可没,让薛姨妈觉得他天生乐意为人牵线当红娘。   殊不知,他只是缘于上辈子的红楼情结,尽力避免两府女孩儿的悲剧而已。   至于为薛蟠牵线,他可是想都没想过。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薛姨妈开了口,宝钗也有这个意思,他自是不可能推脱,何况他还欠了她们好大一笔人情,足足五万六千现银,到别处是再借不到的。   想了想,贾玮开口问道,“不知姨妈对女方有何要求?”   薛姨妈见他这么问,显然是上了心的,不由高兴地道,“宝玉,姨妈可没太多要求,只要身世清白,人品端方,差不多的人家便可使得,高门大户的咱们高攀不起,小门小户的也不敢要。”   贾玮点点头,高门嫁女,低门娶媳,是一直以来的习俗,很少有例外的,看来薛姨妈也是这么想。   薛家二房的薛蝌就娶了邢夫人的内侄女邢岫烟。   虽然邢夫人的娘家并非贾赦口中的小门小户,其实也是乡宦之家,只不过家道中落而已,但对贾家和薛家这样的人家而言,无疑确是低门。   ……   ……   说罢正事,贾玮又同薛姨妈闲叙一阵,方才礼辞,宝钗、宝琴俩个也随他一同进园。   凉风习习,三人结伴走着,如今已进入夏季,衣裳单薄,尽管薛家姐妹这样的大户千金,家教良好,在外裳之内至少穿着一件单襦、一件贴身小衣以及一件抹胸,裙子里头也套着丝裤,但料子皆是轻薄,因而轻易地便勾勒出彼此的身材。   宝钗身材丰盈,胸隆臀圆,腰肢却细,呈葫芦形的形状,称得是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曲线很是诱人。   宝琴体态窈窕,胸臀的曲线也不小,结合她的气质容貌,以及刚刚进入豆蔻年华的年纪,可说纤合度,无可挑剔。   当然,同她们姐妹相比,黛玉的体态也自有一种美感,婉约秀弱,清幽娇柔,望在眼中,便是楚楚可怜的感觉。   好比环肥燕瘦,各尽妍态。   来到怡红院,此时姐妹们的聚谈已然散了,毕竟李纨不在,又缺了他们三个,剩下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她们四个,迎春、惜春又不爱说话,自然热闹不起来,早早儿地便散了。   宝钗、宝琴便也不多留,带着各自的丫鬟出来,往衡芜苑去了。   贾玮送了出来,随即返身回去,来到东面耳房。   小红见他进来,险些掉下泪来。   此刻时辰已是戌正(晚八点)过去一些,即便进入夏季,到了这时辰,不少人家皆已歇下,若贾玮再不返回,她也只能离去,等到明日,她也不知是否还有勇气前来,央求贾玮帮忙。   俩人坐下,贾玮示意她开口。   时辰已迟,小红也顾不上什么,不再像先前那样吞吞吐吐,当下辟里啪拉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芸哥儿的生丝生意垮了?”   贾玮皱皱眉头,建元帝四十万寿期间,日本国、佛朗机等朝贺使团同大夏朝进行巨额勘合贸易一事,晨报自然也有刊登,不过他也只是略略了解,并无太多关注,更没有联想到贾芸这一头。   如今乍然听说贾芸生丝生意血本无归,倒是意外得很。   “二爷,婢子现下能想得起的贵人就是你了,除了二爷,再没人能帮这个忙……婢子也知道,当初相公不识好歹,推拒了二爷给的报社差事,此番婢子原是不敢登门求助,只是想到二爷一向宽厚,并不会计较此事,因而还是厚起面皮,前来央求二爷……”小红说罢事情缘由,紧接着便是一番求恳的言辞。   而后,两道饱含期盼的目光投到贾玮脸上,一瞬不瞬。   “你倒是一张利嘴。”   贾玮一面听着,一面沉吟,片刻之后,心中已有了几分盘算,此时伸手指了指,对小红说道,“……你以为拿话儿挤住我,我便不计较此事了么?你今儿过来,无非是想向我借一笔银钱,你倒想差了,我可不会借一分银子给你们……”   话未说完,小红神情霎时一黯,整个人也怔住了。   她来到怡红院,可是满怀希翼而来,眼下贾玮一口回绝,好似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贾玮这里若借不到银钱,她还能指望哪个?   昨夜里,她可是向相公说好了的,要借一笔银钱回家,让他另做买卖,眼下这般回去,相公定然失望得紧。   罢了,罢了,好歹爹娘还给了四十两银子,就用这笔银钱,勉强给相公开个小杂货铺子罢。   只是宝二爷……不念在他同相公的叔侄份上,却也不念在她这婢女的份上,不管怎样,她也服侍了他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一点儿不念主仆旧情。   想着,她神情中除了失落,还带上一抹幽怨。   “呵,怎么这样望着我,我话还未说完呢……”贾玮倒是笑了起来,“……适才我说了,不会借你们一分银子,这个不假,但也没说不帮你们……芸哥儿这厮,当初推拒了我的差事,如今还让他过来到我手底下当差,他是孙猴子,我就是如来佛,还由得他了,终究逃不出我的手心……”   “二爷……”   小红先是一愣,随即喜极而泣,贾玮到底不计前嫌,肯拉相公一把。   听着贾玮恨恨数落着相公,她又忍不住想笑。   “二爷,婢子给你磕头了。”   感激之余,小红跪下来,给贾玮磕了几个响头,一旁的眉儿也忙跪了,一道磕头。   “起来,起来。”见她有孕在身,贾玮忙离座搀扶,同时说道,“你回去后,让芸哥儿明儿下午到报社见我。不过,这回我给他安排的并非是报社的差事,而是酒楼掌柜,几个月后,我要另开一间酒楼,便由他来当这个掌柜,现下先让他到杏花楼向潘又安和司棋夫妇学学酒楼掌柜事务。”   “婢子记下了。”   “还有,你同他说,在杏花楼期间,薪酬只有五百钱,往后当了掌柜,是二两纹银,至于分红,倒是不会少的,一年三四百两银子罢……”   “是。婢子谢过二爷恩典!”   小红欢喜地面色都变了,又要再次跪下磕头。   此番贾玮给的差事虽比不上上回,上回的发行部主事是每月五两薪酬,每年二三千两的干股分红,但毕竟是错过了,再想要而不可得了。   此番这个掌柜的差事,说起来也是极好的。   既不用自个出本钱,收入又比得上生丝铺子。   她还有什么可奢望的,这已比她想像的好得多了!   贾玮忙止住了她再次下跪,笑道,“就是这些,你回去说给芸哥儿,若他再要推拒,从此我可不理会他。”   小红知他是打趣,相公眼下如此境况,哪能推拒,便也娇笑道,“二爷太抬举他了,他若再要推拒,小婢便拿棍子打着他来!”   ……   ……   时辰已深,贾玮命人备上轿子,送小红主仆回去。   自己稍事洗漱,便回到卧室歇息。   临睡前,他又想了想贾芸之事,不由露出笑容。   现下他手下还是缺少人才,尤其是贾芸这样,又是本房亲族,又有些本事的更少。   下半年,他打算开一间南北风味的大酒楼,有别于杏花楼的特色经营,这也是之前计划中的事。   不过无论是选址、店名,还是掌柜,皆未定下,如今正好让贾芸去当这个掌柜,至于担任杏花楼连锁店的掌柜,倒是不大合适,毕竟要经常同宝钗、黛玉等这些个姐妹打交道,虽是本房亲族,但贾芸是成年男子,又是已婚,双方过于频繁地接触,未免于礼不合。   贾芸的薪酬会比潘又安、司棋夫妇高些,干股分红更是多了不少。   但南北风味的大洒楼将来也会开连锁,届时会将潘又安调过去当掌柜,独当一面,薪酬和分红自然也是向贾芸看齐,因此潘又安、司棋夫妇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此后,杏花楼掌柜的薪酬和分红也会提升,同南北风味的酒楼持平。   此举虽有因人而异之嫌,不过看在贾芸在他赚第一桶金时,所立下的功劳,贾玮还是决定这么做了。   ! 第三百七十六章 翻手为云7   次日是孔立和尤二姐的婚礼。   下午在广告办公房,贾玮同到来的贾芸具体谈了谈,到了接近酉时(下午五点),便坐上马车前往孔立在南城的宅院。   孔立和尤二姐拜堂成亲的吉时定在戌正二刻(晚八点三十分),他这时过去,时间上相当充裕。   当然,这种婚嫁的大日子,一些人大早上的就去了,不过皆是至亲好友,贾玮虽是孔立的东主,私交也不错,但终究没到那个程度,因而这时过去也不算失礼。   约莫半个时辰,来到孔立宅院,院子热闹得很,摆了四、五十桌的席面,虽说讨的是填房,却是大操大办的场面,看得出尤二姐在孔立心中的份量。   在院内坐了一阵,陆陆续续报社的一些同仁也到了,其中包括编辑部的全体员工,以及其他各部门的头头脑脑。   大家坐在一处,一面笑谈,一面等着迎亲的喜轿回来。   早在前几日,贾玮便将尤老娘和尤氏姐妹送回京郊乡下,因此喜轿要一路前往京郊迎亲,往返至少要三四个时辰。   孔立的喜轿是在午时一刻出发,粗略估计,要到戌时左右才能返回。   果然等到戌时过去一些,外头才传来喜轿回来的热闹声响,接着,便是闭门叫门,刁难一番,随后女方那边洒了喜包,喜轿进门。   一系列成亲仪式后,新人拜了天地,送入洞房。   过了一阵,在洞房内饮过合卺酒,新郎倌孔立出来向各席敬酒,最终烂醉如泥地被扶入洞房中。林永福见状,不由抹了把脸,下个月初八便是他同柳五儿成亲的吉日,他担心自个的洞房之夜,也被灌成这副模样。   热闹持续下去,过了亥正,宾客才渐渐散去,贾玮便也登车返回荣府。   ……   西城,梆子敲到了三更(凌晨一点),整个城区静悄悄的,只有更夫以及兵马司巡卒偶尔走动的声响。   就在此时,神仙庙中溜出几道身影,走在前头的正是丐头儿。   借着月光,这几人一路沿胡同小道往西而去,丝毫没有惊动外头街道上的巡卒,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在靠近城门的一处坊巷停下。   蹲坐在暗处歇了半盏茶工夫,又吃了些干粮点心,丐头儿当先起身,打了个手势,众人向一个小院拢过去,翻过围墙,里头巴掌大的庭院,正面三间屋子,东面的屋子响雷似地传出阵阵扯鼾声,丐头儿伸手推推东屋屋门,竟是虚掩着的,一推登时开了半扇。   丐头儿不由冷笑一声,“这厮睡得倒是安稳,门户也不拴上,嘿嘿,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死到临头了!”   后面的几个丐儿也是跟着一阵冷笑。   众人随即鱼贯而入,时近十五,又是晴天,月光明亮,透入屋中,只见炕床上躺着一位大汉,满面浓须,双臂双腿皆布满汗毛,半张着大嘴,不断发出呼噜声。   丐头儿向几个手下示意了一下,便从腰间抽出一柄牛耳尖刀来,几个丐儿猛扑上去,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其中一人抓起炕床上大汉的衣物,一把捂在大汉嘴上。   与此同时,丐头儿手中的尖刀划过一道弧光,大力扎在大汉的胸口上,直至没柄。   大汉双眼蓦地睁开,如牛眼般瞪着丐头儿,口中发出呜咽之声,手脚也剧烈挣扎起来,怎奈被几个丐儿死死按住,胸口又吃了一刀,受了重伤,百般挣挫不起。   丐头儿一刀得手,没有半点耽搁,手起刀落,又是接连数刀,直到确认大汉死去,方才将刀刃在大汉身上擦擦,重新收到腰间。   几个丐儿此时也各自松手,适才用力猛了,耗了不少体力,都坐在炕床上大口喘气。   “呵呵,咱们神仙庙虽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儿,但也不是没有干好事,好比这个周铁匠,便是个该杀的!”丐头儿没有坐下,一只脚蹬在炕沿上,伸手指了指已然死得不能再死的大汉尸身,冷笑地说道。   “头儿说的是,这厮在这一带欺男霸女,街坊惹不起,又够不上官司,官府也管不着,咱们今夜出手,算是除了一大害了。”一名丐儿接口说道。   “嘿,话虽如此,但说来说去,若无雇主肯出银钱让咱们杀他,咱们神仙庙哪里管得这等鸟事!”另一名丐儿不以为然地嗤笑道。   “入娘的,专扫老子的兴!”丐头儿登时冲着这个丐儿笑骂一句。   其余丐儿不禁直乐。   过了片刻,众人出了屋子,到檐下的两口大缸处,脱光衣裤,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末了,又将衣物搓洗一番,将溅到的血水洗个干净。   这种大缸,家家户户皆备,有雨水时就盛雨水,没雨水时就挑水来盛满,以备火灾发生。   因此里头的水怎么也称不上清洁,但这些丐儿哪里理会这些,眉头皱也不皱,洗个通爽,洗罢直接将湿漉漉的衣裤往身上一套,横竖是夏夜,过阵子便干透了。   一切皆妥,众人往院外走去,这时丐头儿忽地身形一顿,皱着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儿。   几个丐儿相互瞅瞅,不敢催促头儿,只得在旁等着。   丐头儿皱了一阵眉头,接着用力一拍大腿,“着,就这么办了!”   掉过头来,向几个手下道,“你们进去寻两个麻袋,将这周铁匠的尸身套上,弄走!”   “这是为何?”   几个丐儿皆是糊涂,杀了人还将尸身弄走,可是再没有的事儿,除非雇主有此交待,但此番雇主并无交待。   “废话什么,照着老子的话去办就是!都给老子快点!”闻言,丐头儿颇不耐烦,瞪起双眼喝道。   见头儿发火,几个丐儿忙进屋寻起麻袋来,最终在堂屋后头寻出两只,将周铁匠尸身上下套了,又取细绳捆牢。丐头儿随后吩咐几个手下,将沾了血的席子以及炕床上一应什物也一并捆好带上,从屋中另寻出席子等物,摆放在炕床上。   几个丐儿此时也猜测到了几分,头儿此举,分明是要伪装出周铁匠并非死在自家院中的假象。   众人又到水缸边洗了洗手,便扛上周铁匠的尸身离去。   照着丐头儿的吩咐,一路往北,路上歇了几回,直到过了四更,来到北城上京日报社,丐头儿命几个手下去了麻袋,将周铁匠尸身往上京日报社的院墙内一丢,众人便迅速分散开来,趁着夜幕,各自潜回西城神仙庙。   ps:感谢创世书友1121924311的100币打赏!//婚礼方面,一般一笔带过,孔立的婚礼基本也是如此,但写到主角的婚礼时,必然不同。 第三百七十七章 翻手为云8   天将蒙蒙亮时,丐头儿以及几个手下皆回到神仙庙,麻袋、席子等物也都带了回来。   踢醒俩名丐儿,让他们起来升火做饭,丐头儿指着麻袋、席子等物,说道,“正好将这些个什物烧了做饭,也用不着什么柴火了。”   神仙庙的丐儿有上百个,烧饭用的铁锅比一张圆桌也不小,这俩名丐儿淘米下锅,架上几根柴火,随后将麻袋、席子等物塞进灶膛。丐头儿同那几个丐儿远远地围坐一旁,随口交谈。   “头儿,闹了半天,原来是一并解决那一桩买卖啊。”将周铁匠丢入上京日报社院墙后,众人迅速分散而归,有些疑惑藏在心中,还来不及问,此时一名丐儿忍不住说道。   “唔,一并解决了,省得再费事。”丐头儿显然对自己的决断颇为自得,身子往墙上一靠,伸长了双腿,懒洋洋地说道。   “……但那个雇主当时只要求咱们弄一具刚断气不久的乞丐尸身,丢入上京日报社中,并说无论如何要照他说的办,咱们这么做……岂非……岂非……”这名丐儿望望头儿,不禁犹疑地问道。   “岂非什么?”   “岂非……岂非砸了自家的招牌?”   “呸!”丐头儿一听火起,后背一弹,重新坐直,指着这名丐儿道,“你晓得什么?虽说这几日内,老子总能替他寻见刚断气不久的乞丐尸身,北城那边的光禄坊一带,每隔几日,便有饿毙病死的丐儿,不过哪有将这周铁匠顺手一丢,来得便宜?   “……此事不难猜测嘛!这雇主无非是想嫁祸,不是上京日报社就是此宅的张官人,却又担心不可收拾,因而才让咱们寻个丐儿尸首,虽说也是人命,但总是贱命一条。如今这周铁匠又有何不同?也是贱命一条嘛!再说了,这厮腌H得很,街坊侧目,官府也看不顺眼,死了倒是人人拍手称快……入娘的,你倒是说说,丢这周铁匠尸身进去,有何不妥啊?”   这名丐儿听他这般说着,讪讪而笑,不过略一琢磨,也不由地对头儿有几分服气。   丐头儿兀自恼火地道,“平日里说你们这些个不长脑子,倒真是不假!告诉你们,老子这么做,这雇主非但不会怪罪,还得感谢老子。周铁匠毕竟是有名有姓的,这雇主要嫁祸,闹出些动静出来,自然还是周铁匠这样的好,一个丐儿如何同他相比?”   ……   ……   就在西城神仙庙的丐头儿吹胡子瞪眼睛教训手下的时辰。   北城的上京日报社内,已是乱成一团。   尽管周铁匠尸身之处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管家张荣还是扯着嗓门,大声叫道,“来人啊!来人啊!”惹得周围的下人们想笑又不敢笑。   他完全是被吓檬了,适才天刚蒙蒙亮,他如往常一样,照例起来巡视一番,谁知竟在东面院墙处撞到了这具尸身,当下就开始不停地喊叫。   “给我住口!”   此时,从二门内闻讯而来的张仲匆匆赶来,见到张管家这等魂不附体的样子,不由地怒斥一声。   张荣一个激灵,愣愣地望向老爷,终于不再喊叫。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询问,“老爷,这事儿咋办?”   “还能咋办?”张仲铁青着脸道,“赶紧报官!”   “是!”得了老爷吩咐,张荣随即忙乱起来,差人,备车,前往宛平县衙门报案。   京城两县附郭,一为宛平,一为大兴,以南北中轴为分界,东是大兴,西为宛平,张仲的宅院处在中轴偏西的位置,因此归属宛平管辖。   张管家前往宛平县衙后,张仲望着院墙边上的周铁匠尸身,又是烦躁又是不安。   这个死者他见也没见过,绝非他宅院中人,也绝非报社的员工,怎么竟然死在他宅院中?   如今上京日报正值发行之初,忙得不可开交,却又摊上这么一桩人命官司,当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此事棘手……钱东明的族兄在兵马司当差,虽说是在东城兵马司那边,但同属一个大衙门,总能说得上话罢?   张仲眉头紧锁,想着在这事上能帮得上忙的人物,先是想到了钱东明在东城兵马司当差的族兄,继而又飞快地想到了一人,不由地面色一喜,连忙向周围围观的下人中望望,视线投到一位穿着枣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身上,“虞管家,带上我的名帖,到南城玉皇街季府,请季公子前来,快去!”   虞管家应了一声,即刻去了。   张仲此时心情稍稍平静,俩个管家,一个去了县衙报官,一个去了季府请季谦前来,该做的都做了,有季谦这个官宦子弟通融,想来官衙方面也会给几分面子,不至造成太大麻烦。   说起来,这个季谦季公子成了报社股东,倒是报社的一大幸事啊。   感慨地想着,张仲往门房而去,准备迎候前来的县衙差人。   ……   ……   时辰走到巳时(早上九点),叶明诚来到贾玮的广告主事办公房。   文书陆文崇晓得他是社长的心腹要人,如同往常一样,拦也没拦,直接让他进了里间。   “二爷,昨夜里神仙庙那边动了手,今儿一大早,上京日报社便去宛平县衙门报了官,之后宛平县衙门又知会了北城兵马司,北城兵马司的差人也到了上京日报社办案……哦,那个季谦也到了,正同差人们交涉……”   刚在桌案前坐下,叶明诚便迫不及待地向贾玮禀报此事。   贾玮一面听着,一面亲自倒茶。   这几日来,他一直在等此事发生,如今终于发生,算是揭开了序幕。   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的动作,来保证意图的实现,迫使上京日报社停刊关张。   季谦同官衙通融一事,他并不放在心上,不管对方通融得如何,哪怕对上京日报社丝毫没有造成任何官司方面的困扰,也不是他所关心的,他要走的棋,原不在于此。   “恩,此事你办得好,我还有一事嘱咐你,你也尽快去办……来,先喝口茶水,再说不迟。”听罢,贾玮面上露出微笑,招呼叶明诚吃茶。   正这么招呼着,却见叶明诚神色中带着不安,也没伸手去拿茶盏,不由一怔,问道,“怎么回事?”   见问,叶明诚垂下头,嗫嚅地道,“二爷,其实此事小的办砸了,神仙庙那边并未照咱们的要求去办,而是直接杀了一人,丢入上京日报社中……此事全怪小的办事不周,二爷你要打要罚,小的无话可说……他娘的丐头儿,答应得好好的,居然乱来……”   “什么?”   贾玮脱口说道,面色霎时凝重起来。   两道严厉的目光也立刻投向叶明诚。   此事由叶明诚出面,秘密筹办,出了任何差错,不管是何原因,自然责在叶明诚。   顶不住贾玮目光的压力,扑通一声,叶明诚跪下。   “起来罢。”片刻后,贾玮终于开口,此时他虽然目光不再严厉,但神情依旧凝重,“你即刻再去打听,被杀之人所系何人,打听清楚,回来禀报!”   叶明诚转身出了屋子。   贾玮从桌案后绕了出来,背着双手,在办公房内来回踱着。   这个突忽其来的情况,简直让他措手不及。   只有等叶明诚带回消息后,再做决断了,眼下只能暂时按下接下来的动作。    第三百七十八章 翻手为云9   “……季公子,你看,这院墙上尚有刮擦的痕迹和少许血迹,再综以适才验尸之情况、以及院墙外的那些纷杂脚印,可以得出大致结论,这具尸身是从墙外丢进来的,疑犯共有八人……”   上京日报社内,此时聚集了宛平县衙门差人、北城司衙门差人、上京日报社所在坊巷的坊长等人,在一系列的勘查结束后,宛平县衙快班的唐捕头指了指院墙上头,含笑对季谦说道。   如此说着,一旁北城兵马司的王捕头也点了点头。   “二位捕头高明,短短时辰,便有明断……照这么说,如今上京日报社应该同此桩凶杀案无涉了罢?”季谦分别望望俩人,微笑说道。   上京日报发行没几天,正同燕京晨报全力争竞,眼下竟出了这等破事,很可能影响到报社的运转,让他不禁又是郁闷,又是恼火,恨不得尽早撇开此案。   “这个……”   唐捕头同王捕头相视一眼,随即将视线转向季谦,苦笑地摊摊手,“季公子,没这么简单,毕竟死者是在上京日报社内发现,在缉拿到八名疑犯之前,上京日报社,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   “明明人是从外头丢进来的嘛……算了,你们衙门办案的章程,在下也不懂,脱不了干系便脱不了干系罢,只是上京日报如今正值发行之初,报社事务繁忙,还望二位捕头给在下几分薄面,勿因办案,扰了报社事务。”听了王捕头的话,季谦皱了皱眉头说道。   “季公子的面子,某自然是要给的。不过,对上京日报社上下人等、以及对张宅上下人等的讯问甄别,排除嫌疑,总是要着手进行,此是办案必须,何况是一桩命案,也请季公子体谅。”唐捕头解释道。   “季公子放心,我们会尽快办事,不至对报社事务有太多搅扰。”王捕头紧接着道。   俩人对季谦甚是客气。他们虽只是官衙中的一介捕头,消息却也灵通,知晓季谦之父季若望不但是太子红人,也是皇帝的红人,这种人家的公子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也罢,那你们便尽快。”季谦点点头道。   说着,向一旁的张仲使了个眼色。   张仲会意,当即向一名下人吩咐了几句,这名下人匆匆而去,回来时递给张仲两个银封。   随后张仲寻机将这两个银封分别塞到唐、王二捕头手中,二人掂了掂,约有二三十两,便各自笑纳了。   接下来的办案分两头进行,一是对上京日报社上下人等以及张宅上下人等进行排查,二是请各城区各坊巷的坊长过来辨认死者,先前,上京日报社所在坊巷的坊长辨认一番,认定死者并非本坊之人,因此必须扩大范围。   当下,张宅一处院子被腾出来,进行疑犯的排查。   说是排查,但人数众多,其实也就是简单讯问记录一番。除了季谦外,自张仲以下,皆受到了排查。   与此同时,各城区各坊巷的坊长也都到来,开始辨认死者。   最终,西城千槐坊的林坊长认出死者是他们坊巷的周铁匠。   获知这一消息,正在主持排查事宜的唐、王二捕头当即留下几个手下继续排查,自已则带人火速前往西城千槐坊。   到了西城,王捕头一面让人知会西城兵马司,一面同唐捕头一路进了周铁匠的小院。   京都分中、东、西、南、北五个兵马司衙门,外头的人都称五城兵马司,实则各自独立,此外,说是统归于一个大衙门,其实也只是隶属兵部,并无直接统领部门。   此案死者在北城发现,北城兵马司自然要派出人手,眼下查明死者是西城住户,也当知会西城兵马司介入。   不大工夫,唐捕头、王捕头,以及西城兵马司的陈捕头齐聚到周铁匠的院子。   根据现场留下的诸多蛛丝马迹,如溅在地下及墙面上的细小血珠,新换上的尚有灰尘的席子,屋子里以及院中那些纷乱的脚印,院墙上被蹭掉的泥士等等,三个捕头轻易得出结论――人是在此院中杀的,随后连夜被丢到了上京日报社内。   三个捕头不由嗤笑,其中西城兵马司的陈捕头更是笑骂,“直娘贼的一帮蠢货,弄得什么玄虚,真当自个能瞒天过海啦!”   ……   ……   下午午时刚过,叶明诚再次来到贾玮的广告主事办公房。   将打听到的死者情况同贾玮一说,贾玮略一沉吟,登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这周铁匠名声败坏,又只是个寻常百姓,虽说被杀,倒不至于引发风波,坏了他的通盘计划。   不过,这神仙庙的丐头儿自作聪明,往后绝不可再同对方打交道,以免阴沟里翻了船。   想毕,贾玮敲敲桌案,对叶明诚道,“此案的打听到此为止,不用再打听了,先前说过的,还有一事要嘱你去办,你且记下,照着去办。”   叶明诚连连点头,随即附耳过去。   说起来,此时他心中颇为激动,饶出了这等差错,二爷仍对他信任有加。   他决意要将接下来的这件事儿,办得妥妥当当,不负二爷的信任。   贾玮压低声音,交待一番,而后拍拍他肩头,“去吧。记住,等到三天后,再行此事,眼下晨报方面,会先发动起来。”   叶明诚答应一声,匆匆离去,过了片刻,贾玮也离开办公房,前往一进的编辑部。   来到编辑部主编办公房,孔立正端坐在桌案后面,贾玮随手拉过一张交椅,在案前坐下。   孔立便起身倒茶,俩人喝茶叙话。   昨日孔立续弦,贾玮本来批了他三日假期,待过了三朝再来报社,但孔立今日下午却抽空来了一趟。   对贾玮而言,如此也好,正好嘱咐对方办事,省得他亲自同那些个编辑、录事们去说。   一面说话,一面望望孔立,面色有些发青,精神也称不上饱满,也是,昨夜里又是洞房,又是喝醉了酒,大抵也只能是这副模样了。   他年纪比孔立小许多,又是上司的身份,倒不好随意在这话题上戏谑,便问到其他方面,“过了三朝后,便将尤老太太和小姨子接来了罢?”   “是啊,她二人留在乡下,拙荆也放心不下。”   “往后你们一家便在南城宅院住着?”   “哪里,住满一个月,便搬回这边来。眼下总是新房,不好就搬。”   如此闲叙几句,贾玮便不再谈,转入正题,“孔总编,据说今日上京日报社出了人命案子,咱们晨报可有这方面的稿件?”   “有,有,我适才翻了翻稿件,有这么一篇。”孔立想了想,很快回应道。   “让这篇稿子明日上版,放在头版。”贾玮当即指示。   “行。”   “还有,对这案子进行后续报道,到二十日为止。”   “要做专题么?”   “这个倒不必。”   ……   ……   贾玮自然心中有数,读者对于这种寻常凶杀案的关注并不会超出几日的热度,从明日十五算起,到二十日报道结束,已有六日时间,再报道下去,也无人关注,因此选择在二十日结束,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此外,晨报的报道,其实只是让更多的人了解上京日报社发生了命案,并非计划中的重头戏,有六天时间也就足够了,三天后,叶明诚那边的重头戏登场,上京日报社才会真正受到致命打击。   对于贾玮此番举动的不寻常之处,孔立也是有所觉察。   一个寻常命案,居然安排了六天的报道,可是从所未有。   虽说不了解这里头暗潮汹涌的真相,凭着直觉,他也晓得贾玮是在利用此案,打击上京日报这个争竞对手。    第三百七十九章 暗潮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就在燕京晨报极力扩散上京日报社命案的当口,一则消息也迅即在京都大大小小的坊巷间流传开来。   说的是中书省通议大夫季若望的儿子季谦,是上京日报社的一名股东。   这则消息普通得很,若在平日里,几乎无人关注,更不用说流传开来。   但眼下正值命案报道期间,这则消息很自然地就做为新闻的一个相关内容,为人熟知。   很快,又有一则消息接踵而来,说是上京日报社实为季若望主办。   这个消息究竟也算不上吸引眼球,但随之便有人渲染季若望是卖国贼,一直是主抚按兰的为首大臣。   说起来,毕竟是在天子脚下,不要说读书人,就算是寻常百姓,对季若望的这些情况,也早已略有耳闻,但像此番这样被集中渲染,还是首次。   一时间,上京日报社命案的负面新闻、季谦股东的身份、季若望主办的传闻、季若望卖国贼的烙印,相互交织起来,这其中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让人自觉或不自觉地就对上京日报产生了一种反感的情绪。   随后,便貌似顺理成章地出现了“不看上京日报”的舆论……   ……   ……   “这位官人,请稍稍留步,这是今日的上京日报,免费赠阅……”   “上京日报?不要!”   “这位公子,瞧一瞧,今日的上京日报……”   “便是季老贼的那个上京日报么,去去去……”   林承栋抱着一摞上京日报,站在北城云祥坊的免费发放点,卖力地向过往的行人吆喝着,此时的神情,又是不解又是无奈。   从创刊之日算起,也有几日时间了,他从未遇见这种情形。   免费赠阅,居然还让人嫌弃。   原本总是没多久,就发放一空的,如今站在这里有二刻钟了,才发放出去几份。   若要全部发放完,也不知要等到几时?   ……   ……   “熊掌柜,两份上京日报,您拿好了。”   陈二利站在柜台前,向安庆客栈的熊掌柜笑着说道。   “好,好,放下罢。”熊掌柜手上翻着一本账目,眼皮半抬不抬地说道。   陈二利纳闷地放下两份报纸,转身出了楼堂。   直到坐上马车,前往下个送报点,他心中仍是纳闷不已,又隐隐夹杂着不快。   这个熊掌柜,前几日见了他送报过来,总是笑脸相迎,今日怎的这副嘴脸?   莫非觉得每日必送,就懒得答理了?   入娘的……   ……   ……   燕京晨报社。二进广告办公房。   贾玮微笑听着叶明诚禀报。   听罢,点了点头,满意地道,“恩,此事办得不错,甚是圆满,就等着伺机下手了。好了,明诚,这阵子你也辛苦了,拿我的字条去,到账房支些银两,此外,再给你五日的假期。”   “谢二爷。”   叶明诚喜滋滋地看着贾玮提笔写下支取三百两纹银的字样,随即带着字条,往账房去了。   此番二爷交办的事宜,总算办好,三百两纹银外加五日假期,该如何打发?   恩,到茉莉那儿去,已有大半个月时间,不曾过去了。   想到去年在孙绍祖宅子对面的福记饭堂认识的茉莉姑娘,叶明诚不由得笑笑,当时彼此认识后,便一直交往下来,到如今也有大半年时光了。   叶明诚离开办公房后,贾玮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面抿着茶水,一面思忖着。   他通过叶明诚来办此事,自然是因为叶明诚的外联部掌握着一大批新闻线人。   这些新闻线人,各城区皆有,发展到眼下,人数已达二三百人,并且个个皆是各自坊巷的活跃人物,否则也不可能成为新闻线人。   由于同晨报半年多以来的合作关系,各人提供的新闻素材,不少成了晨报上的新闻,这些新闻线人,皆从内心中,将自个视为晨报的一员,对晨报充满亲切和认同。   他让叶明诚以诚恳的姿态同他们去谈。   季若望确实是主抚派,季谦确实是上京日报的股东,燕京晨报确实要弄垮上京日报,这些都清清楚楚地摆在每个新闻线人面前。   有了道义上的支撑,以及对晨报社的忠诚,这些新闻线人自然不吝出力帮忙。   这其中也无风险可言,天下脚下,京都百姓,哪个嘴里没骂过几个大官?   就算传到官衙里头,也没有因言获罪的道理。   何况,季若望身为主抚按兰的为首大臣,早就让京都百姓骂为卖国贼了,眼下不过再骂一回罢了。   此事到此为止,他的底牌差不多出尽,照现下的情形来看,上京日报很难招架得住。   再过一阵,他便要亮出最后一张底牌,让上京日报社轰然倒下。   ……   ……   “妈的!”   上京日报社股东办公房内,季谦面色铁青,将一份燕京晨报撕个粉碎。   他身边坐着的张仲、鲁兴、钱东明、陈为、王进五个股东面色也皆相当难看。   这两天,一系列情况通过各种渠道传回报社,皆为负面,对报社很是不利。   当初让季谦加入股东时,谁也想不到,日报居然会跟卖国贼扯到一块。   如今想来,当真是成了萧何,败也萧何。   若是没有季谦,日报也报备不过,有了季谦,日报却陡然遭人诟病。   免费发放都发放不动,这报纸可怎么办下去?   “燕京晨报社这是小人做法,卑鄙无耻!”   “他娘的,真是岂有此理!”   “如此不择手段,实是少见!”   鲁兴、钱东明几个跟着骂起来。   各人心中透亮,此事必然是燕京晨报社捣的鬼,就冲着对方一连六日在头版持续报道上京日报命案这一举动,便可得出大致结论。   做为社长的张仲,一言不发,等到他们的咒骂声渐渐止歇,方才掉过头去,向季谦探询地说道,“季公子,你看此事……”   他的头脑颇为清醒,晓得就算季谦眼下退出股份,不再担任股东,也是与事无补。   舆论一旦形成,说日报是季若望主办,便再也难以澄清。   事已如此,只能硬着头皮顶下去了。   只是,这个难题自然要踢给季谦,谁的因果谁来承担。   “呵呵,燕京晨报社爱怎么捣鬼,便让他捣鬼去,没什么可担心的,等过了一阵,自然风平浪静。”季谦冷笑地说道,尽管因为此事,愈加对贾玮恨之入骨,但此事在他看来,确实是过一阵子便能消弥影响的。   张仲听了,便不再多说什么,面露失望之色。   他原本是期待季谦能拿出什么应对手段来,但对方显然没有。 第三百八十章 暗潮2   天气一天热似一天,进入五月下旬后,更是闷热异常,时令终于到了盛夏。   正是上午巳时时分(上午九点),天空中骄阳如火,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上京日报社斜对面的一处巷口。车夫在车厢伸出的方形伞盖下打盹,车厢内的叶明诚,则从竹帘的缝隙中,盯着上京日报社门口。   经角门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些是上京日报社的员工,有些则是张宅的下人。   叶明诚盯了一阵,神情平静,直到望见一个高大的青年书生的身影从角门出来,方才挑了挑眉头,随后一直望着对方登上门口的一辆马车,直至马车驶动,离去,他掉过头来,叫醒车夫,“去对面。”   他等的就是这个季谦的离去,否则不便入内行事。   上京日报这几个股东,通常上午齐聚碰头,季谦会提前离去,一整日都不会再来,其他五位股东,过了中午,也各行其事,未必都在报社中。   他是来替二爷向张仲等五个股东传话的,选择此时进去,时机正好。   马车穿过道路,来到上京日报社门口,叶明诚从车内下来,将一张名帖交给门子,“拿去给你们社长,就说我们燕京晨报社贾社长,想给贵社诸位股东一个机会。”说着,在门厅内悠闲坐下,摇起折扇。   门子见叶明诚此话说得大剌剌的,又涉及到本报社高层,不敢怠慢,急忙三步并做两步地拿着名帖进去通传。   张仲、鲁兴、陈为、钱东明、王进五人,正在一进庭院的大槐树底下,围着圆几坐着。   时值盛夏,屋中即使有一二盆冰盆,也是烦热难当。   上京日报社的家当,又不可能满屋子的摆上冰盆消暑。   因此这几日的股东例会,他们便索性挪出议事房,放在这大槐树底下议事。   距离上个月的一系列负面风波,已是一个月出头,原本大家倒也寄期望于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很快消弥影响,不过经过这段时间,发觉并非想像中那么容易,上京日报社的状况虽略有改善,但还是不容乐观。   照这种状况下去,要消弥绝大部分的影响,至少要数个月的时间。   若要实现赢利,更是不知要等到何时。   他们这五个股东,可是等不起,也耗不起的。   便在这样的情形下,各人的心思也皆变得微妙,再没有了创刊之初充满振奋的劲头,甚至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社长,外头有人投帖求见。”   此时门子进来,将名帖呈给张仲,紧接着便一字不漏地转告了叶明诚的话语。   在其他四个股东诧异的神色和嗡嗡的议论声中,张仲将目光投到名帖上,上头赫然是“燕京晨报社叶明诚”八个大字。   片刻后,张仲收回视线,同其他四位股东相视一眼,彼此眼神复杂。   略略沉默,张仲开口吩咐,“请这位叶公子进来。”   门子去了。   将名帖往几案上一搁,张仲同其他四个股东一时间皆没有开口,各自转着念头,静待叶明诚的到来。   对于叶明诚,他们都清楚得很,对方是燕京晨报社的外联部主事,贾玮的心腹要人。   如今他突然登门,并且从那句话语中明显听得出,是代表贾玮前来,让他们不由地惊诧。   不管怎样,贾玮是燕京晨报社的社长,他们的争竞对手。   此人一面策划了上京日报社的负面风波,一面居然又遣人前来同他们见面,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所谓的机会,又是什么?   约莫半茶盏工夫,门子带着叶明诚进来。   “叶公子,这位便是我们日报社社长,张社长,这位便是投帖的叶公子。”   门子简洁地介绍道,随即转身离开了。   “见过张社长,在下这厢有礼。”   “不敢,听说叶公子是燕京晨报社外联部主事,真是年少有为啊。”   相互客套一句,张仲为叶明诚介绍鲁兴、陈为、钱东明、王进四人。   随后双方分宾主坐下。   “诸位,在下此番前来,是为敝社贾社长传话。”叶明诚刚一落座,便环视张仲等人,微笑说道,“贾社长说了,今夜将在东城胡记酒楼设宴,宴请诸位,届时,将给诸位提供一个很好的机会。贾社长也说了,去与不去,但由诸位,但时不可失,机不再来,望诸位不要错过才是。”   说罢这些话儿,叶明诚便站起身来,“好了,贾社长的话,在下带到了,在下另有他事在身,便不多留。”向随之起身的张仲等人拱了拱手,便即挥着扇子离去。   张仲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挽留对方,在这一愣怔间,对方已穿过月亮门,出了院子,只得各自归座。   回味着叶明诚的这番话,各人心里皆不平静。   叶明诚单单提到他们五个,并未提及季谦,显而易见,季谦并不在宴请名单中。   正如传闻中的一样,贾玮同季谦彼此交恶。   但贾玮拉上他们五个股东,又是为何?   叶明诚两次说到机会,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是要同他们进行交易么?   交易的又是什么?   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思,念头转过来又转过去。   终于,鲁兴头一个开口询问,“你们……你们今夜去赴宴么?”   “我去。”   话音刚落,陈为便接口说道。   “我也打算去。”紧接着,王进也点了点头。   鲁兴就挥了挥大手,“你俩倒是不含糊,那我也去了。”   “那就都去罢。”此时钱东明望望张仲,面无表情地说道。   “恩。”张仲微微苦笑,“横竖只是一顿宴席,也犯不着顾虑,他说他的,咱们听着便是,若……若真是能给咱们什么好机会……咱们也可以考虑……”   他和钱东明俩个,曾经是几个股东中,创业意志最为坚定者,但经历了负面风波,预计的赢利阶段被迫推迟,实在是有些耗不下去了,当初的意志也早已动摇。   面对贾玮抛过来的一场交易,他们实是难以抵御。   ps:今天迟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暗潮3   东城胡记酒楼。二楼丙字号雅间。   贾玮神情轻松地候在里头,下面楼堂喧闹的气氛隐隐传了上来。   五月即将过去,经过这一个来月的时间,他相信张仲等人已然身心俱疲,无心同他争竞,从叶明诚带回来的消息来看,也确实如此。   叶明诚登门传话,他们有的只是惊讶、不解,却没有任何的愤然和怨怼,甚至没有任何冷淡的意味,足以说明一切。   “二爷,人来了。”   正想着,门外的周云向内通传。   果然听到外头廊上一阵声响,贾玮掉过头来,视线中,叶明诚带着几个人已出现在雅间的门口。   “诸位请进。”   叶明诚笑着请这几人进来。   贾玮知道这几人便是张仲等人,便也含笑起身。   叶明诚随即为双方做了介绍。   “诸位光临,有失远迎……在下失礼了。”听罢叶明诚的介绍,贾玮对张仲等人拱拱手道。   “贾社长千万别这么说,叶主事亲自在酒楼外候着我们到来,我们已是惶恐。”张仲等人连忙陪笑道。   说起来,他们曾在暗地里见过贾玮一面,便是在今年的元夕灯会上,不过当时贾玮坐在彩棚内,看得不甚分明,此刻站在面前,清俊都雅,风度翩然,同世家子弟、京城名士的身份相得益彰,令他们陡然感觉又矮了一截。   很快,寒暄几句,大家坐下,叶明诚也在席上坐了。   酒过三巡,贾玮将酒盏往桌上一放,说到正题,“诸位,今夜请你们过来,是要商量个事儿,对你们而言,这是个机会……”   他一开口说话,张仲等人便也放下酒盏,肃然聆听。   虽说先前叶明诚曾两次提到“机会”一词,但眼下这个词真正从贾玮口中出来,他们还是精神一振。   其中陈为、王进、鲁兴三人更不用说。   早在当时报备受阻,他们不愿继续筹办新式报社,便倾向于同贾玮做交易,将订制的铜活字转卖给贾玮,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如今报社经营维艰,贾玮主动找他们交易,他们没有理由不乐意。   当然,报社的境况,是拜对方所赐,不过事情已是如此,纠结于此,于事无补。   他们经商多年,在商言商,讲求的是务实,并不会意气用事。   见张仲等人目光皆望过来,贾玮续道,“说到这个机会,想必诸位也明白,机会并非白给……”说到这里,张仲等人都带着几分默契,微笑起来,贾玮也露出笑容,稍稍停顿,随后说道,“……在下直说了罢,请诸位将你们的股份悉数转让于我,我便给诸位一个机会。”   “贾社长,此话当真?”   话音未落,陈为当先接口问道。   浑忘了此举有些失态了。   “自然是真的。怎么,陈主事信不过在下?”   在适才的闲叙中,得知陈为、鲁兴、钱东明、王进四人既是报社的股东,也各自担任着报社各部门的主事,贾玮此时便用主事称之。   “不敢,不敢,贾社长如此人物,在下如何信不过?”陈为语气中带着奉承,此时心里激动得很。贾玮居然要收购他们的股份,在上京日报社这等境况下,他们正是求之不得。   如此,他们这几个,只是损失了几个月的时间和筹办新式报社的心力,本金却都还在。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要能收购他们的股份,所谓的机会,倒在其次了。   同他一样,张仲、鲁兴、钱东明、王进四人闻言,也都是一阵激动。   不过,就在其他人沉浸在其中之时,张仲却是很快转念想到了一点。   这个股份转让,贾玮是否打算原价购入?   很有可能,对方便是想趁着上京日报当前的境况,低价收购他们的股份。   如此想着,张仲微笑对贾玮道,“不知贾社长打算怎么收购我们的股份?”   “这正是在下接下来要说的……谈不上收购,只是以股份换股份。”   “以股份换股份?”贾玮的回答出乎意料,张仲一怔之下,脱口说道。   “恩。你们或许知道,在下除了晨报的生意,还有酒楼的生意。”贾玮说着,望了望张仲等人,见他们皆微微点头,接着说道,“今年下半年,在下会在杏花楼之外,再开一家酒楼,你们转让上京日报的股份,便可在此酒楼占有一定的股份,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席上一阵沉默。   片刻后,张仲开口道,“原来贾社长是想一文不花,拿走我们上京日报社的股份,此事恕鄙人难以答应。”   其他四人面上也带上了一丝冷笑。   “话不能这么说。”贾玮笑了起来,抬起一只手,打着手势道,“不错,在下是没打算花钱收购你们的股份,但不等于你们吃了亏。我杏花楼的生意红火,借助了晨报,我再开一间酒楼,可想而知,仍是红火,将来你们做为股东,分红是定然不会少的。因此我才说,这是诸位的一个机会。诸位经商多年,目光不会如此短浅罢?”   要以原价收购张仲等人的全部股份,需费银一万六千两,这笔银钱,燕京晨报社的账房里有是有,但贾玮不可能用在此处,花钱的地方很多,第三批铜活字还等着用钱呢。   若是以低价收购,张仲等人定然不允,横竖亏也是亏大了,倒不如死撑下去。   他自然不愿张仲等人死撑下去,无论如何,必须快刀斩乱麻,拿下上京日报社。   一来有上京日报社在,便有其他商家蠢蠢欲动,也想办报。   二来只有拿下上京日报,晨报才能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形下,开始定价销售。   因此,以股份换股份,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算是空手套白狼的资本运营手段。   当然,他也不是糊弄张仲等人,对于将要经营的新酒楼,他自是信心满满。话说回来,若是他手上资金充裕,他可是宁可花钱收购张仲等人的股份,也不愿以新酒楼的股份交换。   闻言,席上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倒是不担心贾玮的承诺,将来不会兑现。   在这世界,商业上的事,通常情况下,都是出口成约,连字契也不用立,若有反悔违背,在生意场便再难立足。   何况贾玮拥有燕京晨报社和杏花楼,名声在外,更不可能自毁声誉。   说起来,贾玮这番话倒是颇为打动他们。   贾玮从举办道试训导班,一路过来,所经营的生意无不风生水起。   这将要经营的酒楼,应该也不会例外。   他们这几个,也一直在发愁不办新式报纸,往后经营何种生意,如今对方以股份换股份,让他们成为新酒楼的股东,正如对方所言,倒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只是对方一文钱不出,便要拿走他们上京日报社的股份,而新酒楼还要等到下半年,如今是没影子的事儿,着实让他们有种说不出的郁闷和憋屈。   ps:古时的商业确实很多都是出口成约,不立字契。 第三百八十二章 暗潮4   贾玮察言观色,微微一笑,拿起面前的酒盏喝了一口,又拿过巾帕擦擦嘴角,方才不慌不忙地开口,“诸位,敢问贵社除了一批三千份印数十六版面标准的铜活字,还有何资产?账目上可还有多少银钱?   “……当然,你们眼下撑是撑得下去,但能撑得几时?不追加资金,恐怕撑不过半年罢,你们愿意再往里头扔钱?   “实话告诉诸位,若有你们日报在,我们晨报会始终免费发行下去,并且会不断扩印,你们拿什么同我们争竞?你们连再买一批铜活字的银钱也没有,就凭着三千份的报纸,到头来,有几个商家会找你们做广告?广告收入微薄,又是免费发行,若要赢利,实属不易,你们想过没有?   “好了,在下也不勉强,诸位好生考虑,不过,在下提醒诸位,往后未必再有这个机会。”   他这番话说出,张仲等人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无非是说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只不过说得委婉些罢了。   几个人相互望望,虽说不大自在,但对方说的是实情,他们也无从反驳。   好一阵子,张仲轻咳一声,说道,“贾社长如此经商手段,我等……”说到此处,他视线投过去,见鲁兴等四人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接着说道,“……我等自然愿同贾社长合作……只是,这股份换股份,究竟是如何换法,还请贾社长明示。”   “好。”贾玮点点头,对于张仲等人在此事上低头,并不意外,此时竖起一根手指,微笑说道,“以你们在上京日报社全部之股份,换取我新酒楼一成的股份。”   “贾社长,你说的是玩笑话罢?”   闻言,张仲终于有些按捺不住,面色一变,险些拂袖而去。他们答应了以股份换股份,没想到对方竟得寸进尺。   他们在上京日报社占了八成的股份,居然只能换取至今还没影子的新酒楼的一成股份,亏对方说得出口。   鲁兴等四人虽然没有驳斥,但神情也是不豫。   贾玮笑容不改,“诸位先不要急,容在下解释。”   说着,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新酒楼一成的股份,看起来像是不值一提,其实不然。以我杏花楼为例,如今每月的纯利是三千两银子上下,一年便是三万六千两,我的新酒楼预计也在此数。诸位占一成的股份,一年分红便是三千六百两。这个数目,诸位不会不满意罢?”   张仲等人不由一愣。   他们这几个,先前经营旧式报社,张仲、陈为、鲁兴三人年收入在五六百两,钱东明、王进俩个不及他们,年收入不过二三百两。   照这么算来,他们经营旧式报社,一年合计收入,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千五百两。   如今一年分红将达到三千多两,超出他们经营旧社报社所得不少,他们还能奢求什么?   不过,他们心中也不无疑虑,杏花楼的生意虽是红火,但在收入上,真能达到贾玮所说的这等程度?   再说了,就算杏花楼收入当真达到这等程度,新酒楼也能一样么?   各人转着念头,尽是犹疑不决,随后还是张仲先开了口,“贾社长,我们自然是信得过你的经商手段,不过生意上的事儿……总是难说……若是一年当真能分得三千多两,我等自是庆幸,但若是……”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话,不再往下说,只是含笑望着贾玮。   “这个好办。”   贾玮略一沉吟,摆摆手道,“这样,我给你们固定分红,每年三千六百两,少的由账房补上,多的由账房扣下,如何?”   今夜谈判到此处,他的目的已完全达到,并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   张仲等人的心思,他了解得很。   因此索性给他们固定分红,让他们彻底踏实、安心。   其实真正说起来,他自个清楚得很,这间下半年开业的新酒楼,一开始就会采用强有力的营销手段,生意只会比杏花楼更为红火,收入也会更高。   张仲等人,将来却是要后悔不迭的。   但眼下同他们解释也无用,他们也不会相信。   对他而言,尽快敲定此事,才是关键,至于张仲等人将来如何如何后悔,却不在他考虑之中了。   “那敢情好啊。”张仲喜出望外地道,对贾玮拱了拱手,“既是贾社长这般爽快,这股份换股份,我等便应下了。”   鲁兴等四人也都高兴地称是。   贾玮笑道,“总要让诸位满意才是。顺便告诉诸位,不止如此,我的酒楼可是每月分红,不必等到年底。”   张仲等人听了,又是一阵欣喜。   毕竟没有谁不愿每月分红的。   此时贾玮又道,“只是有一样,要说在前头,我这新酒楼,将来是要开两三家的,诸位的股份,只在头一家,却与此后所开的酒楼无涉。若是诸位不愿,只能取消固定分红,改为正常分红。其他不论,将来开设第二家、第三家酒楼的费用可是要从酒楼账上支出好大一笔的,诸位不能两头占便宜啊。”   在他的预案中,并没有固定分红的做法。   完全属于临时性的决策。   因此,针对这一情况,眼下又做了相应的补充。   张仲等人小声商议一阵,表示只要第一家酒楼三千六百两的固定分红,放弃此后所开的连锁酒楼的股份。   经历了旧式报社的倒闭,新式报社的艰难,眼下,稳稳当当的赚钱,是他们所求。   固定的三千六百两分红不要,非得再去折腾一番不成?   一切事情谈妥,贾玮让人从楼堂柜台处拿来笔墨,双方立下文契。   一份是张仲等人转让上京日报社股份的文契。   一份是贾玮承诺张仲等人新酒楼股份的文契。   这两份文契,头一份文契是必须的,否则接收不了上京日报社,何况还有一个季谦在里头。第二份却是可有可无,新酒楼筹办,自然会有正式的股东文契,如今不过是个承诺,出口成约即可,但并不符合贾玮生意上的做派,因此还是坚持写下。   ps:感谢问心丿的100打赏! 第三百八十三章 暗潮5   次日辰初二刻(早七点三十分),季谦如往常一样,来到上京日报社。   穿过月亮门,进入一进庭院,只见张仲等人已然围坐在大槐树下,正要打个招呼,猛然间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登时愣住了。   此人自然便是贾玮。   迎着季谦站起身来,贾玮笑笑,“自从国子监一别,多时不见,季兄风采更甚往昔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听到贾玮有意提起国子监,意存嘲讽,季谦面皮抖了抖,并不接话,随即神色不善地反问道。   “呵呵,此处是我报社,我自是要过来看看。”   “你的报社?”   “不错,昨夜张先生他们已同我立下转让文契,从昨夜起,我便是上京日报社大股东,独占八成的股份。”贾玮说着,目光玩味似地盯在季谦脸上。   季谦脑袋嗡的一声,向张仲等人望去,张仲等人纷纷低下头去。   “混账!你们居然出卖我!”   见到张仲等人的反应,季谦确信无疑,铁青着脸喝斥道。   一夜之间,报社竟然易主,并且还是贾玮,令他又是震惊又是愤怒。   “季兄此举,不虞有失身份?张先生他们无力经营报社,转让他人,理所当然,股东章程中,可没说不能转让。”贾玮冷笑地说道,“这样,季兄若是想要,拿一万六千两现银来,我将这八成股份让给季兄好了。”   “你……”季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对方明知他拿不出这笔现银,却故作姿态,简直让他火冒三丈。   “恩,既然季兄无意收购股份,也便罢了。但在商言商,接下来我倒是要同季兄说个事儿。   “依据上京日报社股东章程,占股达到七成以上,不论是数人,还是一人,均可以决定报社重大事务,其中包括股东除名。   “如今我独占八成股份,完全做得了主,因此,季兄,得罪,此刻开始,你被报社除名了。   “报社将退还你剩余的股金,共是两个部分,一是报社账目上剩余的资金,按比例返还,二是报社固定资产,按比例折成现银返还。此外,还有你这个月未发放的薪酬,也会一并按天数发放给你。   “这些细账,我已列了个单子,连同这个单子的,还有一份拟好的季兄退股的文契……明诚……”   身后的叶明诚便将一份清单和一份文契递给他。   贾玮接过来,随手往季谦面前一送,“季兄自个瞧瞧,若是没有异议,便在上头签字画押罢。”   季谦一张脸涨得通红,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正待夺过来撕个粉碎,却听贾玮似笑非笑地道,“季兄拿好,莫要不小心损坏了,我可没准备第二份。   “此外,我还要提醒一下季兄,过了今日,我可抽不出多少时间奉陪,届时季兄想要退股,恐怕得等上一阵子了。”   季谦的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如今贾玮是上京日报社事实上的大股东。   刚刚已将他除名,他的股份不退也得退。   既是如此,不退回来,难道还放着,让对方随意动用不成?   何况今日赌气不退,照对方的意思,将来却是要上赶着求对方退。   当然,也可以上官衙打官司,不过到头来,对方随便找个理由,照样能一拖再拖。   他又何苦自个给自个找不自在?   只是真要照办,他很是咽不下这口气。   挣扎了一阵,两相权衡,他到底还是拿过单子和文契,扫了几眼,便在几案上签字画押,随即帐房取来银票和碎银,合计三千余两,返还给他。   片刻也没停留,季谦咬牙切齿地离去。   当初同张仲等人合作,便是为了搅黄贾玮的生意。   眼下倒好,不但没能达到目的,反而让对方算计。   亏了七八百两银子尚在其次,颜面却是再次丢尽了。   ……   季谦离去不久,上京日报社内开始一片喧闹。   印刷工坊内的铜活字、油墨、纸张等物、各个办公房内的桌椅摆设均被装上几辆骡车,运往燕京晨报社,帐房内的所有银票、现银也被提出来,成为燕京晨报社的资产。   大一早前来、集中在二进三进的上京日报社员工,此时被唤到了一进,进行本月薪酬的发放。   至于员工本身,贾玮留下了发行人员,让他们去燕京晨报社找林永福报到,其余的一律不留。   上京日报社的这批铜活字,马上就能用上,近期内又有一批铜活字回来,因此眼下的九千份晨报,很快要激增到一万五千份,急需增加发行人员。   上京日报社的这些发行人员正好派上用场,业务都是熟手,只要依照晨报社发行部的员工章程,稍加培训,便能上岗。   忙完这一切,贾玮对叶明诚交待,让他前往府衙礼部办理上京日报的停刊报备,便登车前往燕京晨报社。   到了晨报社,先是在帐房、仓库忙了一通。   上京日报社的银钱和物资过来,要进行入帐入库,这些都要他最终签字。   随后他立刻前往一进编缉部主事办公房,让孔立明日和后日分别在头版刊登一篇报道,一是上京日报社被燕京晨报社收购,二是上京日报社已在府衙礼房做了停刊报备。   孔立记下此事。   贾玮便出了一进,来到二进。   并没有回到自个的广告办公房,而是来到东厢的发行部办公房,亲自主持召开了晨报定价会议。   随着上京日报的收购,晨报定价自然要立即展开。   若在上个世界,这样的会议要同时邀请几个部门参与,在这世界,市场环境单纯,报社人员也不具备现代的专业素养,他便省却了这些繁琐,直接由自个决策拍板。   每份报纸定价为三文。   本该是重中之重的议题,变成了贾玮的一句话决定。   接下来次要的议题,反倒讨论热烈。   如晨报外包销售、晨报征定、固定销售点的设立等等议题,整个上午讨论下来,还未结束,下午接着进行议事,直到申时(下午三点),才形成章程初稿。   接下来,由发行部深入讨论,加以完善,贾玮则回到广告办公房,取出前阵子拟定的报社人事变动方案,目光投到了上面。 第三百八十四章 薛宝琴暗助薛宝钗 贾慎之密令叶明诚   次日晚上,怡红院。   照例是晚餐后的聚谈。   今日的话题集中得很,原因无他,众姐妹都在晨报头版看到了燕京晨报社收购上京日报社的报道。   说起上京日报,姐妹们也略有耳闻,是一份同燕京晨报争竞的新式报纸,不料,刚刚发行了一个来月,居然就让晨报社给收购了,令她们又是意外又是惊奇。   “二哥哥好本事,同我们说说是怎么一回事罢。”探春笑着问贾玮。   晨报报道的这则消息,字体虽大,极为醒目,但内容寥寥,是一篇简讯。   这是贾玮有意为之,留下大片空白,让外界猜测。   从而令那些一旁观望、想办新式报社的商家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见探春问到,贾玮摸摸鼻子,“当不得三妹妹的夸,不过是他们资金短缺,撑不下去,我便看准时机收购。”这种多多少少尔虞我诈、不择手段的内情,并不好同深闺中的姐妹们提起,因此他只是掐头去尾地说说。   “就这么简单?”探春睁着黑漆般的眼睛,惊讶地道。   “对。”贾玮笑着点头,向其余几位姐妹望去。   黛玉、李纨、迎春、惜春四人同探春一样,只是感到惊讶,同时也有些失望,觉得未免平淡无奇。   宝钗和宝琴俩个不同,正在一边抿着嘴儿笑,神色间也意味深长。   贾玮目光同她们姐妹俩个碰碰,彼此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当时,他向宝钗借钱时,曾对她们姐妹说过,要以决然手段解决此事,因此此事瞒得了其他姐妹,却是逃不过她们俩个的眼睛。   ……   不觉时间流逝,到了亥时时分(晚九点),姐妹们纷纷告辞。   贾玮将她们送到院门外,站了一阵,正准备返回院子,却见前面几盏灯笼渐往这边而来,仔细一瞅,却是宝钗和宝琴带着丫鬟折身回来。   一时间,贾玮不禁失笑。   用不着猜,定然是宝钗、宝琴俩个趁姐妹们都走后,跑过来询问收购上京日报社的内情。   在这其中,多半还是宝琴撺掇的。   宝钗对他事事关切不假,但毕竟年齿大些,又一向行事沉稳,即便好奇,也不会为了打听内情,走到半途返回。   宝琴豆蔻少女,性情活泼,倒是能干出这种事来。   迎着她们走去,双方在距离怡红院院门外不远处遇上,莺儿、文杏等几个丫鬟在后面远远站着,贾玮瞅瞅宝钗、宝琴,面容带笑。   见到他这副样子,姐妹俩都知道贾玮猜到了她们因何返回。   宝钗一双灵秀的杏仁眼蕴着笑意,没有说话,宝琴格格笑道,“宝哥哥晓得我们回来的缘由了?还不快同我们说说收购上京日报社的事儿,我们都想知道你的决然手段是什么。”   横竖已瞒不得她们俩个,贾玮微一沉吟,便如实将事情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命案栽赃一事。   听罢,宝钗和宝琴皆有些发怔。   她们姐妹俩个虽是聪明过人,但毕竟身为女子,哪里听说过这等用尽心机的筹划和算计。   纵然是宝钗,先前同宝琴说过“商途诡诈,人心倾轧”这样的话,但如今真正的一场商业倾轧摆在面前,还是由不得她不吃惊。   怔了片刻,还是宝钗当先微笑开口,“宝兄弟在外经商不易,不过总算解决了此事。可喜可贺。”   宝钗这话说得贾玮心头一暖,简简单单的话中,透着善解人意的味道,忙微微一揖,谢过了。   宝琴这时也开了口,却是惊叹道,“宝哥哥,你果真是好手段,好本事,怪不得上回我姐姐在我面前夸你,说你将来是要做大生意的。可不是,才一个来月时间,就将上京日报这个争竞对手硬生生弄垮了,换了别个,未必做得到。”   贾玮听了,先是笑着谦逊两句,随即望向宝钗。   宝钗笑道,“我是同她说过这样的话儿,横竖宝兄弟是当得起的。”   一面说着,一面暗暗嗔怪堂妹。   上回她在宝琴面前说漏了嘴,说贾玮将来是个做大事的,担心宝琴取笑,又不动声色圆回来,称自己指的是,贾玮将来是个做大生意的。   不料,今儿宝琴居然在贾玮面前将此事说出来。   贾玮自是不知她这些女儿家缠缠绕绕的小心思,笑道,“再大的生意,也比不上你们薛家,珍珠如土金如铁……”   宝钗和宝琴听了这话,不由得相视一笑。   当时她们曾说到这个话题,此时贾玮同样说到,倒是再巧不过了。   忍着笑意,不待宝钗开口,宝琴说道,“姐姐她也说过了,说你做生意是自出机杼,我们薛家是比不过的。”   贾玮听说,便再次望向宝钗。   宝钗光洁白皙的脸上腾地飞起了两朵红云,拿团扇掩着,眼睛都不知往哪儿看。   堂妹提到一句也就罢了,居然接连将她夸赞贾玮的话儿说出,当真羞人。   就连她这样遇事不慌、沉稳端庄之人,也有些招架不往。   贾玮见状,略一琢磨,也就明白,忙岔开话题,双方闲叙几句,薛家姐妹离去,贾玮也返身怡红院内。   ……   光阴一晃,转眼两个月过去,已是七月下旬,节气上早过了白露,接近秋分。   在这其间,报社发展势头很快。   报纸已然定价发行,颇为成功,定价后,一万五千份报纸仍是供不应求。   广告方面,由于青云轩案例最终效果明显,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醇,逐渐引起京城各商家的重视。   起初贾玮还带着广告部的员工满京城的承揽广告业务,到了后面,已是各商家主动上门的居多。   眼下,随着广告业务的红火,业务范围也得到了拓展,开始介入中介领域。   晨报很快扩充了八个版面,从十六版面增加到二十四版面。   毕竟原先四个版面的广告版块,已明显容纳不下激增的商家广告,以及新拓展的中介广告。   报社的人事调整,如今也已安排就绪。   孔立升任副社长,王宇则接替孔立担任编辑部主编一职。   后勤部原先已拆分出广告部一个部门,现下又拆出三个部门:司务部、采办部、行政部,分别由陈雷、王铭、叶贵三人担任部门主事。   后勤部撤消。   至于他本人,目前依旧担任社长一职,并兼任广告部主事。   表面看来,并无改变,但实际上,他已将大部分事务性的职权或移交给孔立,或直接下放到各部门,就算是重中之重的广告部门,他也卸去了不少职权,移交给林永福,以便让林永福熟悉广告部工作,随时兼任广告部主事一职。   这日上午,刚来到报社,贾玮便命人将叶明诚找来。   叶明诚到来后,贾玮同他去了后花园,并吩咐文书,无论何人何事,不得过来打扰。   坐在后花园小河边的石舫上,贾玮面容严肃,更甚于让叶明诚命案栽赃之时。   此番交待的事儿,事关重大,关系到将来未雨绸缪的布局,他不能不格外慎重。   “明诚,从今日起,外联部主事的职差,你只挂个名头,部门的事情移交给张文庭,我另有重要差事嘱你去办……你到皇城附近租个院子,下人们我会从府内找可靠的人拨过去,不得采买外头的下人……银钱方面,我每月给付三百两,若有大额支出,另行给付……”   叶明诚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贾玮先是专门带他到后花园,一开口,神情语气又是异于往常,很快就让他意识到,今儿的谈话,绝不简单。   因此他也自觉收起了平日里在二爷跟前略显随意的举止,规规矩矩坐着,不敢稍有走神。   “……我嘱你做的事,便是接近并结交俩个重要人物,一是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二是龙禁卫统领陈赫。戴公公此人,同咱们府上关系不错,但还不够,仍要加紧结纳,陈赫同咱们府上往来不多,更要尽力拉上关系……总之,竭力奉承,投其所好,伺候好他们,从今往后,你便专门负责此事……适当的时候,我也会同他们见上一二面……”   叶明诚一面记下,一面暗自吃惊。   他无从猜测二爷想要做什么,但戴权和陈赫俩人的身份皆是非同小可,由此可想而知,此事极不寻常。   不敢多问,待贾玮一切交待完毕,叶明诚便即离去,着手筹办此事。   ps:大明宫是唐朝皇宫正殿,朝堂所在,原著拿来借代。戴权既是大明宫掌宫内监,身份便极凸显,便是皇帝身边协助朝政的大太监,相当于明朝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此注。 第三百八十五章 俏丫鬟见机荐亲人 少公子依诺请纳妾   “二爷又在想报社的事儿?”   望着刚从报社回家的贾玮,半躺在炕床上,双手叉在脑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袭人笑着问道。   贾玮常有思虑的时候,多半和报社有关,因此她才有此问。   “不是。”贾玮摇摇头,“杏花楼要开连锁了,正想着掌柜人选呢。”   前阵子,杏花楼连锁店的掌柜人选本已选好,是李贵的兄嫂,同贾芸一样,也在杏花楼学习掌柜事宜。后来贾玮发现,这对夫妇似乎不是做掌柜的料,不过待在李嬷嬷和李贵的面上,仍是让他们继续学下去,打算再看看,如今学了近三个月,他已确信无疑,李贵兄嫂当不了掌柜,只好辞了他们。   只是这样一来,杏花楼连锁店的掌柜却是没了着落。   连锁店开店在即,没有掌柜,让他也不由头疼,不禁后悔当时不早辞了李贵兄嫂,另换人选。   如今酒楼已经盘下,位于燕京晨报社附近的玉树街上,早已装饰一新,近日定然是要开业的。真要等选好了人,再到潘又安、司棋夫妇那里学习一阵子,连锁店就得白白搁置在那儿了。   对此,贾玮不得不采取临时举措。先安排贾芸、琥珀过去当掌柜,此外,帐房由琥珀兼着。   贾芸在潘又安、司棋身边学了三个来月,完全可以上手。琥珀理帐没有问题,任职掌柜自然不行,但有贾芸处理掌柜事宜,她只是负责同大观园姐妹这些个股东打交道,倒是勉强可以胜任。   不过,由于另一家新酒楼,计划在九月就要开业,届时贾芸要到新酒楼当掌柜,他一离开,连锁店又要面临没有掌柜的局面。   眼下贾玮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得在这一个来月的时间内,尽快物色到连锁店的掌柜人选,放到潘又安、司棋夫妇身边学习一阵,待贾芸走后,才能接替得上。   听说是杏花楼连锁店掌柜人选的事儿,袭人不由好奇,少不得细细问了几句。   将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她倒不禁动起了心思,自已兄嫂俩个,一个在外头做小买卖,一个在家里看着杂货铺子,虽说手头也算宽裕,但怎比得上酒楼的掌柜?既是如今李贵兄嫂被辞退,不如向二爷求个情,让自已兄嫂去试试看。   这般想着,便轻声细语地同贾玮说了。   对于袭人的兄嫂,贾玮有些印象,除了融合的记忆,重生过来,也见过一二面。这时想了想,觉得这对夫妇虽算不得上佳的人选,但也马马虎虎,至少比李贵兄嫂要强得多了。   况且袭人从未求过他什么事儿,难得今儿求他一回,他怎么也得答应下来。   便点点头允了,“明儿你家去,告诉你兄嫂一声,让他们到报社找我,我尽快安排他们去潘又安、司棋那儿学习掌柜事宜。”   “明儿一早我就家去。”袭人喜不自禁地说道。   也不知道该怎么喜欢自已这位爷,忙挪了挪身子,殷勤地为贾玮捶起腿来。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儿。   话题皆是袭人提起来的,不是问琥珀嫁到那边如何,就是问柳五儿嫁到那边如何,话题总在这中间缠缠绕绕,贾玮开始还觉得好笑,平日里袭人虽也不免八卦,但今儿明显八卦过头了,但听着听着,却渐渐觉察出有些不对劲。但不对劲在哪儿,又偏说不出来。   总觉得袭人的眼神中,藏着什么内容似的。   再一想,不光是今儿,这几日来似乎都是如此。   正琢磨着,屋外的自鸣钟敲到了酉正(下午六点),袭人便催促他到老太太外头用餐。   如今正值七月,日头还长,因此比较日头较短的春冬季,晚餐时间推迟了半个时辰。   这时出去,正是时候。   贾玮听她催促,便顾不上再琢磨,翻身下炕,袭人蹲下身子,帮他穿好鞋子,又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一直送他到廊下,看他同秋纹、碧痕俩个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返身回屋。   重新坐到炕床上,她双手绞在胸前,好看娇艳的面颊一下子流露出心事重重的神色。   ……   贾玮沿着青砖甬道往园子外走去。   秋纹、碧痕跟在后面,彼此谈笑。   “……眼看再过几日便是八月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大半年又过去了。”   “是啊,过年还像是昨儿的事,眼瞅着要过中秋了。”   “再过年我就十八了……”   “我也十六了……”   贾玮在前头听着她们俩个伤春悲秋,也不觉有些感慨,不经意间,自已重生过来也快两年了,时间真是好快。   他从怡红院出来,原本又在琢磨着袭人的事儿,此时被生出的感慨岔开了,再想到这上头来,却忽地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   蹙着眉头,想了一阵,心中猛地豁然开朗。   他答应过袭人,她今年十七了,八月之前,要纳她为头房妾室。   眼下七月即将结束,八月就要到来,怨不得她这几日眼神复杂,欲语还休。   不禁拍了一下自己脑袋,真是不该,虽然前阵子一直在忙报社之事,又是定价发行,又是广告业务,又是人事调整,也不该将此事忘了,人家可是念兹在兹呢。   “二爷,你怎么拍自个的脑袋?”   身后,碧痕娇笑地说道。   贾玮掉过头,掩饰地道,“没什么,有只蚊子,没打着。”   “蚊子?”   “对,蚊子。”   随口说着,贾玮停下脚步,打算返身回去,安抚一番袭人,想了想,又作罢了。他如今尚未成年,照规矩,此事是要征得老太太、太太的同意,毕竟是纳妾,不比通房,遑论是头房妾室。   当然,他清楚得很,老太太、太太巴不得他尽快纳妾,若听说此事,只会没口子的答应,但规矩总是要遵循的。   既是如此,倒不如等到征得老太太、太太的同意后,今夜回去再告诉袭人,就当给她一个惊喜?   来到贾母院内,陆陆续续几个姐妹也都到了,王夫人、凤姐、大周姨娘、小周姨娘等也很快到齐。   用过晚餐,众姐妹离去,贾玮借故留下。   王夫人也正要带着凤姐、大周姨娘、小周姨娘离去,贾玮向她使了个眼色,王夫人不知儿子这般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带着几分狐疑留下了,大周姨娘、小周姨娘俩个浑然不觉,凤姐却是有所留意,瞅了贾玮两眼,似笑非笑地离去。   众人相继离开,屋子内只剩下贾母、王夫人、鸳鸯,以及贾玮本人。   贾玮请王夫人在座上坐了,自已则站在贾母的罗汉榻边,对俩人说了欲纳袭人为头房妾室的事儿。   还不等贾母和王夫人反应过来,站在罗汉榻后的鸳鸯已捂着小嘴,笑个不停。   贾玮视线投过去,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他事先早想将鸳鸯支出去,但一时却想不出办法来,只得当着她的面同贾母和王夫人说起此事。眼下这小蹄子果然在取笑他,让他老脸也有些搁不住。   “好,好,也该纳了……你若再不提,过阵子,我和你娘也要催你了……”   “袭人这个丫头好,纳她做头房也是该的……”   此时贾母和王夫人脸上都漾起欢畅的笑容,喜得一迭声地说道。   “袭人这丫头确实好,打小我就让她服侍你,尽心尽力,温柔和顺,如今你自个也挑中了她做头房妾室,可见我这老婆子的眼光还算不错。”接着王夫人的话,贾母再次笑着开口,“宝玉,那就依你,这两日就将此事办了。”   说着,又掉头对王夫人嘱咐道,“此事自是由你这当娘的操持,头房妾室,办得风光些,多请些人,多办几桌。”   王夫人笑着应下了。   ps:感谢阶跃函数、指成的100币打赏! 第三百八十六章 望子成龙李纨教子 心花怒放袭人祈愿   从贾母院子回来,姐妹们还在聚谈。   难得的是,侄儿贾兰今夜也在。   自从四月份府试过去,他考中了童生,更是闭门不出,苦读四书五经,准备后年尝试考取秀才。   当然,考取秀才未必容易,不过贾兰小小年纪,倒也不着急,就算落第,也只当磨砺一番。   见姐妹们都围着贾兰逗乐,贾玮也走到跟前,在他粉嫩圆嘟的小脸上捏捏,“小童生,今儿你娘怎么肯放你出来了?”说着,笑着瞥了李纨一眼。   李纨抿嘴一笑。   这边贾兰已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关娘的事,今儿侄儿提前将几篇文章背熟了,便同娘一道过来玩了。”   “不是说温故而知新么?既然有这时间,何不将过去的功课,再好生温习温习?”贾玮拿出长辈的架式,肃然教导。   “……”   贾兰不知贾玮只是逗着他玩儿,一时应对不上,扭过头求助母亲。   姐妹们乐不可支,望望一本正经的贾玮,又望望可怜兮兮的贾兰,纷纷谴责贾玮。   “自个连童生都不是,好意思说兰哥儿呢。”   “兰哥儿再懂事不过了,用得着你说……”   “兰哥儿好不容易出来玩一遭儿,你别扫他的兴。”   ……   贾玮摊摊手,做无辜状。   李纨眼中也蕴含笑意,微笑对贾兰道,“宝叔同你说笑呢,不过,宝叔也教导得是,温故而知新,功课是要常常复习的,当年你外公已是国子监祭酒,仍是手不释卷呢。”   贾兰乖巧地点点头。   见了这一幕,贾玮不知该说什么好。   融合的记忆和红楼记载中,贾兰未开蒙时,倒也活泼好动,拿着小弓箭在园子里赶着小鹿这样的顽皮事儿也做过,进了私塾后,在李纨严厉督促下,慢慢变成眼下这种小君子的模样。   他也说不清这是好是坏。   虽说孩子的天性受到压抑,但贾兰小小年纪就中了童生,前程可待,府里其他的小少爷,却大多往纨绔子弟的方向发展。   李纨也是不易,又当爹又当娘的,望子成龙啊。   想着,略带感慨地对贾兰说道,“听你娘的话,勤学不辍,后年你若得中秀才,叔叔送你一份大礼。”   贾兰哦的一声。   李纨从旁笑道,“借叔叔吉言。不过大礼怎么好意思,这回兰儿中了童生,你的贺礼已是不轻了,还要怎样的大礼。”   此次贾兰过了府试,贾玮的贺礼确实不轻,除了袭人照着府上礼单拟定的礼物外,他额外还添了两对金锞子,均是五两一个,共值银二百两,在一堆贺礼中,极为醒目。   但贾玮知她只是说客套话儿,霜居的她,没有丈夫可以依靠,实际上对钱财看得很重,当真送上大礼,只会收下,不会坚拒,便摆摆手笑道,“就这样说定了,我做这么大的生意,有的是银钱,嫂子有何不好意思的。”   他这番话说得诙谐,摆出一副暴发户的做派,众姐妹和丫鬟们都掩口而笑。   李纨明眸弯了弯,心想有这样一个风趣且又大方的小叔子,倒真是难得的。   在这话题流连一阵,说到别的话题上,时辰到了亥时(晚九点),大家各自散了。   ……   一番洗漱,进入卧室。   站在炕床边,袭人为他散去发髻,除了外裳,贾玮默契地配合着。   “晚餐后在老太太那儿留了一阵?”袭人一面手上忙活,一面随口问道。   “恩。”   “你陪着老太太说话,老太太定然欢喜得很。”   “恩。”   “往后回来多陪陪老太太。你是老太太心尖上的肉,从小带在身边,便是咱们挪进这园子里,一天也要招你出去好几趟呢……如今你办了报社,外头事情忙,只在晚餐时过去一趟,少了你在身边,老太太岂不觉得冷清多了?”   “说的是。”   如此,袭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贾玮短短回应着,袭人转身将除下的外裳挂好,服侍贾玮躺下,待要放下帐幔时,不自觉咬着下唇,眸光复杂地盯了贾玮一眼。   贾玮从进卧室以来,始终没怎么说话,就等着这一刻,坐起身来,微笑道,“怎么了?姐姐有话同我说么?”   见贾玮这般模样,像是果真不记得了纳妾的承诺,袭人眼中掠过极其失望的神色,强笑地摇了摇头,“二爷躺好,早些歇息。”说着,便抬臂去放帐幔。   就在这时,忽然腰间一紧,却是被贾玮搂到了怀中。   耳边听贾玮笑道,“居然骗我,马上就是七月底了,姐姐是在抱怨我不记得了去年的承诺罢?”   听了这话,她身子先是一僵,继而整个身心都似在一瞬间舒展开来。   “哪有?”   在他怀中扭过头来,她已是笑靥如花,随后见到他促狭的眼神,登得羞得满面通红,举起粉拳,在他胸腔轻轻捶了两下。   贾玮唇角上扬,伸手拍拍她脸颊,随即告诉她,他已向老太太、太太回明了此事,老太太、太太答应这两日便置办酒席。   袭人这才明白他今夜晚餐后留在老太太那边的缘故。   想到自己兀自幽怨,他却已经将事情办妥了,完完全全瞒着她,等着看她笑话,不禁又捶了他两下。   一面捶着,一面心里说不出的快活。   就在这两日,她要成为少爷的屋里人了……   俩人依偎一阵,袭人跳下炕床,掩上帐幔,回到自已的炕床上坐着,并不躺下,就这么静静地待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容。   约莫一盏茶时间,帐幔内传来贾玮均匀的呼吸声,袭人轻手轻脚地下了炕床,打了屋门,往屋外而去。   从廊道上过去,下了台阶,北方的初秋,已是夜凉如水,抬头望望,满天繁星连同吹拂的凉风扑面而来,她停下脚步,站了站,在这静谧的夜晚,她像是又回到当初那个刚刚来到荣府的贫家小女孩,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期盼。   而后,她穿过院场,往东厢而去。   东厢住着一些小丫头子,此时都睡下了,熄灯闭户的,不过,她走过去时,却见一个唤做晚晴的小丫头子,提着灯盏在外头晃悠,不觉奇怪,忙唤了一声,“你在做什么?还不去睡呢。”   晚晴转过身来,见是袭人,红着眼圈说道,“姐姐,今儿下午,我见上房百宝格搁着的一只白玉壁很是好看,就拿到外头来顽。本想顽一阵子,再放回原处,谁知后来浑忘了,待想起时,也不知失手丢到哪个地方去了。白日里,我已找了半天了,这时还想再找找看……姐姐,东西是我弄丢的,若实在找不到,我就照价赔上……”   “你有几个月钱?百宝格里的那只玉璧,值好几两银子呢。罢了,此事你虽有些错处,却也不是什么大错,明儿我同二爷说说,就算过去了,只是记得往后不要乱动上房里的物件。”听罢,袭人语气柔和地说道,挥了挥手,“夜已迟了,你也用不着再找,回房歇去罢。”   “谢姐姐。”晚晴福了福,高兴地跑回房间。   从下午到现在,她一直担着心事,又怕责罚,又怕赔钱,结果袭人一点也没拿她怎样,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   袭人牌气好,待人宽容,她是知道的。但今儿的事,若搁在平日里,袭人即使不让她赔钱,也会好生数落她一顿。   今儿袭人姐姐的心情好得出奇啊……晚晴进了屋子,搁下灯盏,如是想道。   此时,袭人解下腰间的一串钥匙,打开东厢最北边的一间房间。   这个屋子没人居住,是一间空房,里头设着一张供桌,供着一尊观世音菩萨,平时丫鬟婆子们都在这里上香许愿。   点亮蜡烛,燃了三根佛香。   跪在蒲团上,袭人闭上双眼,双手合什,面上流露出虔诚的神色,在缭绕的香烟中,口中念念有词,“大慈大悲观世间菩萨,保佑我家少爷长命百岁,也保佑信女这一生身体康健,长长久久服侍我家少爷……” 第三百八十七章 王夫人闲话金鸳鸯 花老娘惭言花袭人   次日上午,王夫人便开始张罗贾玮的纳妾之事。   纳室自然不能跟娶妻相比,何况是自家的丫鬟,连礼金也不用给袭人父母,也不用将袭人从娘家抬来,倒省了不少繁琐,届时只需在荣禧堂这边成了礼,一抬软轿抬入园内,仪式便算成了。   不过,尽管如此,由于王夫人对儿子纳妾十分上心,贾母又很重视,因此纳妾该有的准备,一概都有,色色齐全。   又是定日期,又是下帖子,又是定摆席的地儿,又是让裁缝赶制吉服,又是向珠宝楼购买崭新头面。   贾政在一旁看了不是滋味,当初他纳周燕时,连个普通酒席也没有,这次儿子纳妾,却是大张旗鼓,风光热闹。   但随后不由失笑,自已还吃儿子的醋不成?   凤姐一大早的就赶过来帮忙,她如今虽将大部分内宅职权卸给了身边人,在屋中将养身子,但这种既能讨好贾母和王夫人,又能当众显示她才干的机会,她却不会放过。   何况,她欠了贾玮不少人情,如今贾玮纳头房妾室,她也愿意尽心尽力帮着操持。   坐在堂屋内,她同王夫人一面裁度下帖请人的事儿,一面笑道,“怪道昨儿夜里在老太太屋里,宝兄弟向太太使眼色呢,原是为了这事儿。嗳约,宝兄弟到底腼腆,纳个室也只敢当着老太太和太太的面说。我一早听说了这消息,回过味来,同平儿俩个笑了好一阵子呢。”   王夫人放下手上的名单清册,回想昨夜贾玮鬼鬼祟祟的样子,也不禁笑了,“倒是还有一个鸳鸯在,听了笑了几声,宝玉这孩子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终究有何可臊的,他自个也不想想,去年还亲了鸳鸯几口呢!”   凤姐听了这话,由不得好笑,“太太这话说的,哪有当娘的拿自个儿子打趣的!”   话虽这般说,她自是看得出,今儿太太的兴致很高。   王夫人便压低声音道,“我是寻思着,若是鸳鸯这丫头也给宝玉做妾,就更齐美了。”   凤姐倒没料到王夫人还打上了鸳鸯的主意,一怔之下,抿嘴笑道,“鸳鸯自然是个好的。太太既有这想法,何不跟老太太说去?”   王夫人心里头早有了一番计较,对自已这个内侄女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笑着摇头,“眼下且不忙,老太太身边一时不能少了鸳鸯,等过两年,再同老太太提这事也不迟。”   ……   两府掀起的这场热闹,袭人本人暂时并不知晓。   昨儿夜里,她一整夜都没睡好,到了卯时时分(早上五点),贾玮起来晨锻,她索性也起了身,叫了车子家去。   一二里的路程,不过一刻钟就到了。   一家人见她这个时辰回来,不禁唬得慌,以为在贾府受了什么委屈,大清早地跑回来,待细细打量一番,却又不像,不但没有委屈的样子,反而容光焕发。   直到袭人同他们说了杏花楼掌柜一事,一家人这才恍然大悟,无不喜出望外。   花自芳忙谢过妹妹,妻子林氏也忙谢小姑子,花老爹老俩口笑得合不拢嘴,儿子儿媳到荣府少爷的酒楼当掌柜,又体面又风光,是再想不到的好事儿。   一家人兴高采烈一阵。袭人既然回家,也不急着就走,陪家人用过早饭,又上了炕床,大家坐着说话。   她本想着,先不跟家人说近日要当姨娘的事儿,等当了姨娘之后,回来再说不迟。   说来说去,她是荣府的丫鬟,已不与家人相干,婚嫁之事,也是一样,眼下提起来,终归彼此无趣。   但这种婚姻大事,以及由此带来的喜悦,不同家人说,又同谁说去?   最终她还是将此事说了出来。   一家人此时才真正明白她容光焕发的原因,小心翼翼打听了其中的情形,随后一面说着祝福话语,一面皆为她高兴。   在这其中,一家人也难免心情复杂,当初一张卖身契,将袭人卖给荣府的事实,怎么也绕不过。   尤其是做母亲的,此刻又是高兴又是辛酸。   当年家里穷,不得不卖掉女儿,她也是百般舍不得,心里头始终牵挂,如今女儿出落得娇花似的,又做了少爷的头房妾室,总算是苦尽甘来,她也彻底放心了。   拭了拭泪花儿,她褪下腕上的金镯子,给女儿戴上,“过去的事,总是一家人对不住你……成亲那天,爹娘不在身边,权且当个念想……”   摩挲着带着母亲体温的金镯子,袭人的眼圈渐渐泛红。   ……   怡红院,游廊上。   晴雯、秋纹、碧痕、春燕、四儿几个屋内丫鬟站在一块,八卦着袭人的喜事。   对于袭人当头房妾室,大家早就心里有数,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如今得知,自是丝毫不感惊讶。   但尽管如此,大家皆是丫鬟,现下袭人当真让贾玮收了房,无疑各人皆有各人的感受。   “怪道这几日院里头总有喜鹊飞来,叫上几声,原是应在此事上了。我先前还觉得纳罕呢!”年齿不过十二的四儿,声音清脆地说道。   “就你耳朵尖,我怎么没听见?”晴雯轻哼一声,冷笑地道。   虽说她无意同袭人争宠,做头房妾室,但袭人终成了头房妾室,还是让她有些捻酸泼醋。   此外,今儿清早晨锻,贾玮居然没有告诉她此事,也让她觉得隐隐不快。   因此很不爱听四儿这样的话。   旁边的秋纹见状,不由一笑,便打趣晴雯,“我也听见了。照我说啊,下回喜鹊再叫,就应到你身上了。”   “定是如此。”碧痕也抿嘴笑道。   她们二人这般说着,心里头也不禁泛酸,如今袭人已是将成妾室,晴雯也是铁板钉钉,那边还有个麝月,论固宠的本事,也比她们要强,她们倒是想留在二爷身边,却不知最终有没有这个福分。   “放你娘的诌屁!”晴雯面色微晕,啐了一口,“我才不稀罕什么喜鹊叫呢!”   笑闹一回,又八卦一阵荣禧堂那边王夫人及凤姐的准备事项,院门外走来一人,大家看时,却是平儿,忙都迎了过去。   平儿问道,“袭人人呢?”   “大清早就走了,说是家去。”秋纹说道。   “她用车不是要经由你们的手么?难道你们不知,还来问我们?”晴雯紧接地笑道。   平儿便道,“她家去我自是知道的,此刻以为她回来了呢。那我就先走了,待她回来,你们告诉她,太太和我们奶奶让她出去呢。”   众人听说,便都应了。   正说着,却见院门外又来了一人,大家举目一望,正是袭人,皆笑起来,“说曹操曹操就到,再没这么巧的!”   平儿边笑边迎上去,挽着袭人的手,俩人说着话儿,往荣禧堂去了。   ……   七月廿九日,贾玮纳娶袭人的吉日终于到来。 第三百八十八章 合卺礼贾玮重赏喜娘 花烛夜袭人羞展白绢   纳妾同娶妻一样,成礼也在傍晚或是晚上。   婚礼婚礼,即为昏礼,为通假之用,意为设在黄昏的礼仪。   此时金乌西坠,星月隐现,阴阳转化,此消彼长,新妇由娘家而入夫家,开始不同的人生。   七月廿九夜。   荣禧堂内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座上的宾客包括贾府的一些亲朋世交,贾玮自个的知交好友,袭人的手帕交,等等,几十桌宴席几百人的宾客,分男宾女眷,以一溜连绵不绝的屏风隔开,将整个荣禧堂挤得满满当当。   吉时已至,满头珠翠、一身簇新桃红吉服的袭人在喜娘的搀扶下,步入荣禧堂上房正堂,分别向贾政夫妇、贾玮行跪拜礼并敬茶。贾玮还未娶妻,她倒也省了向正室跪拜敬茶。   她今日挽了新妇的发髻,也绞了脸上的少女寒毛,再加上由内而外散发的喜悦,姣如春花,光彩照人。不但外来的宾客暗暗称许,就连熟悉袭人的府内宾客也都眼前一亮。   鞭炮声中,袭人坐上软轿,被抬入园内,贾玮随同前往。   洞房设在怡红院的后院,此处两边厢房是屋内丫鬟们的住处,上房空置,如今东面的一间房间拿来布置成洞房。   见他俩到来,门外的俩个小丫鬟蹲身行礼,口称二爷,姨奶奶,掀起门帘,待贾玮和袭人进去,她们也跟进去。喜娘也一并进了屋。   纳妾没有太多琐碎的仪式,喜娘进去,只是念了几句喜庆话儿,既没有坐帐,也没有撒帐,更不用提亲手拿来裹着红绸的秤子,递给贾玮掀盖头了,做为妾室的袭人没有凤冠霞披,也不盖红盖头。   对此,贾玮颇有几分无奈,但习俗如此,他也不能肆意违背,离经判道,只好安慰自个,形式只是形式,只要真心实意对待袭人,也就够了。   与他自然不同,袭人压根没有这样的感慨,浅笑盈盈,娇羞满面,心中满足到极点,觉得今夜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刻。   一通喜庆话儿念罢,喜娘斟上合卺酒,看着俩人喝下,便福了福,准备离开。   将走未走之际,面上带着笑容,望了望贾玮。   贾玮早得到过提醒,这时忙道,“赏!”   俩个小丫鬟中的一个,便递过一个银封给喜娘,喜娘拿在手上,估摸出至少得有二两银子,当下喜不自禁,又福了福,出了屋子。   走到怡红院外,她忍不住打开银封,往内一瞅,一时间不由地张大了嘴巴。   这里头哪里是什么银子,竟是一块小巧精致的金饼。   二三两的金饼,值二三十两银子呢!   喜娘拍了拍胸口,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这位贾公子出手真是阔绰!   她当喜娘这些年,哪怕是人家娶妻,也没得过这样的封赏。   可见不独有钱,对这位头房妾室,也是满心疼爱的了,不然,再有钱也不会给如此大的封赏。   洞房内,俩个小丫鬟此时也退出屋子,在外间候着。   她们都只十二三岁,一个身量高挑,一个略显娇小,分别叫做玉枝和香草。   她们俩个,是王夫人从家生子中挑选来的,从此便是袭人的贴身丫鬟,此外,另有婆子俩个,粗使丫鬟俩个,也都由王夫人一并拨过来。   今夜,玉枝和香草并不要服侍贾玮和袭人俩个,做除外裳、卸钗环之类的事儿,甚至连罗帐也无需她们放下,只在外间上夜,等着后半夜端茶递水的吩咐即可。   眼下洞房内,自然一切由袭人自个来服侍。   这跟妻室明显不同,夫妻洞房时,丫鬟们服侍完毕,直到放下罗帐,才退出洞房。   一时间,袭人如同往常一样,服侍贾玮散髻、解裳、上了炕床,她自个也料理了睡前的一应琐事,穿着贴身小衣,钻入罗帐中。   窗前红烛高烧,映入帐内。   俩人拉过鸳鸯被,纠缠中,袭人闭着双眼,配合着贾玮褪下自已的小衣,随后贾玮也除了小衣。   软玉温香,莺莺娇柔,被翻红浪,罗帐轻摇。   红烛不时爆着灯花。   一朵又一朵。   一柱香工夫后,罗帐内恢复了安静,俩人交颈叠股,躺着不动。过了一阵,袭人面上的潮红褪去了些,一只雪白的藕臂支起身来,另一只手抽出身下的白绢,强忍羞意,展示给贾玮。   白绢上嫣红点点。   贾玮怔了怔,不由挑挑眉头。   据书中记载,袭人早跟宝玉试过云雨情,不过在融合的记忆中,却找不到相关的记忆。   而且重生过来,他观察袭人的容颜行止,也不像是个失了处子之身的。   如今看来,是记载出了问题了。   红楼记载中,在不少情节上,曹公常有将成年之事写到幼年之时,或常将几件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发生的事儿,写到一处,以便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演绎点点滴滴的红楼故事。   这件事应该也是如此。   否则照红楼年表推算,那年宝玉至多十岁,袭人至多十二岁,在这农耕社会,俩人连发育的年纪也不到,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儿?   因此推测起来,宝玉同袭人的尝试,必定是发生在后面,只是自已重生过来,此事还未发生,袭人自然仍是完璧之身。   如此想着,不禁暗骂自已糊涂。   先前袭人上炕时,将白绢铺在身下,他还感到一阵疑惑和不解。   以为是一种必要的仪式,却没往这上头想去。   盯着白绢上的嫣红,看了两眼,贾玮伸手拿过,轻轻放在枕边,重新搂住娇羞不胜的袭人。   从文明世界重生过来,对于贞操观念,他不算太过重视,不过对方是完璧之身这一事实,仍是让他惊喜。   不久后,罗帐内再次传出喘气声和娇啼声。   外间屋子,刚刚听了一回床的玉枝和香草,也再次红着脸儿听床。   这回持续的时间比刚才长得多,足足小半个时辰,里屋才恢复了安静。   但很快,第三次声响又响了起来……   玉枝和香草相互望望,晕红的小脸上,似懂非懂地露出又是惊讶又是好笑的神情。   第三次敦伦过后,终于里屋传来袭人的吩咐声,“玉枝、香草,端水进来。”   俩个小丫鬟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装满清水的木盆抬进去,手臂上还各自搭着一块巾帕。   进入里屋,她们将木盆往地上一放,站在原地候着,不一会儿,袭人穿好小衣从罗帐内出来,她们便递上巾帕,背过身去。   袭人站在炕床前,先是往水盆里投了一块巾帕,为贾玮擦拭一番,随后自己蹲下来,用另一块巾帕净了身子。事毕,重新钻入罗帐内。玉枝、香草俩个抬着木盆出去,掩上了门。   次日,俩人直睡到巳时(早上九点),睁开眼来,满眼皆是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今儿贾玮自个为自个放了假,不打算去报社,睡到这个时辰,并无妨碍。   袭人这边,没有正室在堂,也用不着她早早去请安。至于老太太、太太那边,却是隔了一层了,辈份地位也高,其实未必轮得到她请安,不但平日里如此,今日成了妾室也是一样,否则内宅里有些脸面的皆过去请安,贾母和王夫人哪里耐烦得了?   俩人起了身,袭人唤玉枝和香草进来服侍。   洗漱一番,换过衣裳,出去用餐。   初秋和煦的阳光中,清俊蕴籍的公子和身后娇羞温柔的新姨娘,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迈入前院。   ps:贾玮和袭人的喜事告一段落。 第三百八十九章 一则报道   八月中秋过后,气温明显降下来。   燕京晨报社,二进广告办公房,刚刚来到报社的贾玮,穿着青色袍子,坐在案后阅览今日新发行的晨报。   不久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头版的一篇报道上。   倒不是这篇报道有何特别之处,而是之前冯紫英同他提过报道中的事情,昨日王宇也因这篇报道,前来请示过他。   这是一篇报道刑部对广西人犯刘善有初步定罪的新闻。   刘善有这个人,来历不算小,是广西民团头领刘勇的左膀右臂。   说来话长,由于南疆边患,大夏朝军队萎靡,无法庇护边地百姓,不少村镇自发组成民团,杀敌自保。   这些大大小小的民团,在此后一年多时间内,有的被按兰军队打散,有的被官府镇压,有的合并起来,最后不过剩下几个大民团。   太平府刘勇的宁和寨民团,便是其中最有实力的一支力量。   官府方面对这些大民团诸多防范,极不放心,采取镇压、分解政策,灭而后快。   对于宁和寨民团,官府自也不例外。   在按兰军队的追杀下,宁和寨民团处境维艰,多次要求入城避难,并同官兵并肩御敌,但太平府及治下州县坚拒不允。   无奈之下,宁和寨民团数千民勇,在刘勇的率领下避祸太平府治下宁明州江思山,屯垦操练。   此后陆续有流民加入,达到上万人的规模,其中可战的青壮、健妇有六千余人,不时同按兰入侵军队作战,屡屡得胜。   这支民团同时引起了太平府和按兰方面的强烈不安,各自组织了几次进剿,但始终奈何不得刘勇部。   随后太平府将宁和寨列为头等匪军,将刘勇等重要头领列为悍匪巨寇,并上报省城桂林。   为洗去官府强加头上的匪军身份,宁和寨不得不采取对策,多方设法,包括遣人秘密前往桂林,进行各种游说。   刘善有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为人设计所擒。   论其原因,盖由宁和寨的密使搭上了广西巡抚身边的一位幕僚,这位幕僚假称要同宁和寨头领人物接触,才好做出决定。   密使便将这一消息传回江思山。   一时间,宁和寨头领人物的意见,分为截然不同的两种。   一种认为机会难得,不能错过,必须前往,一种认为对方情况不明,不可轻易前往。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刘勇拍板决定,派出一位头领人物前往桂林,与之接触。   此事颇有风险,刘勇是大头领,宁和寨的主心骨,自不可能前去,只能在其他几位头领中挑选。   这几位头领中,却数刘善有肚里有些墨水,也善于人情应酬,余者只会冲锋陷阵,同巡抚幕僚打交道,个个都是摇头。   刘善有本人是力主前往桂林疏通关节的,自身条件也合适,因此,最终他揽下了此事。   然而,正如一些头领担心的一样,抵达桂林后,刘善有连这位幕僚的面也未见着,就被巡抚兵丁所擒,直接关押在巡抚衙门大牢内,不出两日,即派重兵押解,北上京城。   宁和寨这边得知消息,又恨又悔,说起来,在宁和寨中,刘善有虽只是排位第六的头领,但一向是被刘勇当成军师使用的,因此实际地位是二头领,是寨中不可或缺的人物,无论如何都要竭力营救。   刘勇急忙派出精锐人手,沿途劫人。   从广西前往京城,四千来里路程,按说有机可乘,并且机会不在少数。   这批精锐人手也颇有信心,觉得极有把握。   但没想到的是,真正行动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官兵防范甚严,丝毫寻不到空子,有几回贸然行动,反倒损了不少人手。   到了最后,只能睁睁睁地看着囚车进了京城。   刘善有此后便被关押在刑部大牢内。   这些内幕,在前阵子同冯紫英等几个军官子弟宴聚时,贾玮略有耳闻。   昨日,刑部做出初步判决,以悍匪论处,拟判刘善有死罪,九月下旬问斩。   昨日下午,王宇来到广告办公房,向他请示这篇稿子发还是不发。   贾玮便看了看此稿,同报社定下的发稿原则并无明显冲突,既不涉及重大时政,也不涉及高门豪族,同时,也非敏感性新闻和影响广泛的负面新闻。   虽说刘善有此人,真实身份有些微妙,但既以悍匪定罪,也就与各地方的土匪头目没有区别,因此这个报道,只能算是个普通的刑部有关地方乱匪判决的报道。   他便做了指示,刊发此稿。   并告诉王宇,此后发稿事宜,自行决定,只要不违背定下的发稿原则,皆可刊发。   王宇初任总编,行事谨慎,他自然理解,但他既然用了王宇,就要做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目光在这篇报道上停留片刻,贾玮翻到二版,继续阅览其他新闻报道。   此时文书陆文崇前来禀报,说是一名自称是金福斋掌柜的男子求见。   陈掌柜?   贾玮面带沉吟,放下报纸,前往外间的文书办公房。   每回他去金福斋,陈掌柜总是从楼上下来相迎,礼尚往来,他也不愿怠慢对方。   到外间一看,当真是陈掌柜。   将陈掌柜迎入自已的办公房内,沏上茶水,贾玮笑问,“怎么,今日什么风将陈大掌柜给吹来了?”   陈掌柜见问,尴尬地笑笑,他今日前来,却是为了广告之事。   三月之时,金福斋推出第二件新款首饰,生意火爆。   不久后,对手青云轩推出各类促销手段,同时在晨报上做起了广告。   一开始,由于第二件新款首饰产生的热销效应,金福斋丝毫感觉不到青云轩的威胁,对青云轩的做法,嗤之以鼻。   但两三个月后,身为金福斋掌柜的他,陡然发现,客户正在逐渐流失,成了青云轩的客户。   针对这一情况,经过一番分析,他将原因归结于青云轩推出的各类促销手段。   放下架子,此时他才发现,这些促销手段,其实相当高明。   而且从各处打听到的情况来看,不少商家已在模仿青云轩的促销手段。   他当即决定同样采用青云轩的促销手段,以挽回目前不利局面。   但具体实施后,却发现效果差强人意,虽说暂时止住了老客户流失,但新的客户却并不怎么增加。   随后他终于意识到广告在这其中的巨大作用。   只有将广告和促俏手段结合起来,才能产生显著的效果,吸引来源源不断的客户。   弄明白了这点,他不禁追悔莫及。   当初贾玮可是一而再地向他推销晨报广告,他却一笑置之,结果让对手捷足先登,眼下金福斋总算尝够了苦头。   一面抿着茶水,一面听陈掌柜斯斯艾艾地说着,一时间,贾玮不知该说什么。   他也猜到了陈掌柜应该是为广告之事而来。   在此事上,原先他是将金福斋当成优先对象的。   结果两次推销,陈掌柜却毫无兴趣。   正是从一开始便看出陈掌柜的敷衍态度,他也没去费太大的时间精力,为金福斋制订什么营销方案,却为青云轩制订了一套。   毕竟在商业上,凡事是要算投入产出比的。   既然最终看好青云轩的广告业务,而不看好金福斋的广告业务,自然做此选择。 第三百九十章 他乡遇故知   见贾玮只是听着,一时没有开口回应,陈掌柜只得自个将话说出来,“贾公子,不怕你笑话,鄙人今日前来,是要在贵报上刊登金福斋的广告。唉,真是惭愧,当初没能听从公子的建议,如今只能亡羊补牢了。”   贾玮不易觉察地摇摇头,这时才开了口,“陈掌柜,咱们是老熟人了,我就实言相告,你还是暂且放弃在晨报做广告的想法。当时我同罗掌柜有个同业排斥的约定,除了青云轩可在各版面做广告,其他珠宝楼只能在便民广告版面做广告,便民广告版面虽也能起到一定效果,但对于贵店这样的知名商家,收效甚微,不做也罢。”   陈掌柜愣愣地听罢,不由急道,“贾公子,就不能再想想办法?”   贾玮苦笑地道,“有办法,我还对你藏着掖着不成?”   想了想道,“陈掌柜,今年你就别指望了,等到明年再说罢。明年晨报将进行各行业广告竞价,晨报各个位置的广告,价高者得。珠宝行业也一样。盼贵店能竞价成功。”   陈掌柜听他说到这个地步,也知确实没指望了,忍不住叹了口气,神色颓然,正待拱手告辞,此时文书陆文崇再次推门进来,口道,“陈掌柜,你那随从有急事找你。”   陈掌柜本来就要告辞,听了此话,忙起身对贾玮道,“贾公子,告罪。”说着,匆匆往办公房外走去。   贾玮便也起身送他出去。   来到廊上,只见两个下人模样的小伙子迎上前来,其中一个肤色略显黝黑的,一面擦着汗珠,一面急冲冲对陈掌柜道,“老爷,不好了……”   “张才,我不是让你们陪着大小姐逛街么?你怎么跑来了?”陈掌柜皱了皱眉头,站住脚步,呵斥道,“慌里慌张的,什么不好了?好生说来!”   说着,掉头向身后的贾玮歉然说道,“下人粗鲁,真是失礼了。”   贾玮怎会计较这些,只是笑笑。   不过,张才让陈掌柜喝斥了一句,却是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另一名小伙子,模样儿机灵些,忙替他说道,“老爷,张才哥刚刚地跑来说,大小姐在南城逛街时被一位纨绔公子当街调戏,结果动起手来,将那纨绔公子的随从、以及纨绔公子本人皆给打伤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大小姐可有受伤?”陈掌柜闻言,登时流露出担忧焦急的神情,望向张才,连声追问道。   他口中的这位大小姐,是他大兄的女儿,因在家族小姐中排名在前,大家都称大小姐。和他不同,他在外头经商,他大兄却是苏州乡下的一个地主,由于自幼习武,又靠着祖萌,年轻时曾当过苏州府清军厅的教习,在苏州府也算是个吃得开的人物,后来上了年纪,也攒了大把银子,便辞了教习,在苏州乡下买了上千亩的地,每季地租丰厚,日子倒也惬意滋润。   他大兄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却是最为偏爱这个大侄女。   大侄女从小不爱女红,反而受其父影响,喜欢使枪弄棒的,平日里总缠着家里的护院动手,他大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次大侄女自个提出要到京城来玩,他大兄便派人一路送至京城。   也就是前几日刚刚才到。   他这个当兄弟的,自然没有二话,专意腾出一个小院来,供大侄女居住。   昨儿,大侄女在鼓楼逛了半日,今儿又去南城逛街,谁知才去了一个多时辰,竟出了这等事情。   “老爷,大小姐并无受伤,只是跟随的一个贴身丫鬟受了惊吓,自个摔到地面,手心擦破了皮……”张才老老实实回禀道,收着声儿,担心再次惹得陈掌柜不快,又挨一顿呵斥。   “对方几个伤得重不重?”   听说大侄女并未受伤,陈掌柜一颗心暂时放下,至于丫鬟的事儿,哪有闲心去听,转而打听起对方的伤情。毕竟是在京城,敢当街调戏女子的纨绔哥儿,多半便是衙内,若是伤得轻还好说,若是伤得重了,可是棘手得很。   “对方伤得倒是不重,就是那纨绔公子,也只让大小姐一脚踢在迎面骨上,起不了身,另外,他额头撞到旁边的木柱上,肿了个大包……”张才说道。   听到此处,陈掌柜面色一缓,既然只是这种小伤势,倒是无妨,至多赔个礼,再不济,赔些银钱也就罢了。再怎么说,错在对方,当街调戏民女,挨了打,还当真理直气壮不成?   正这么想着,张才又道,“老爷,那个纨绔公子虽没怎么受伤,却扬言此事没完……他还说他薛家在江苏,就连巡抚也得让三分,在京城也没怕过谁……”他本来过来,便是要说此事的,但是让陈掌柜训斥了一句,却是浑忘了,此刻猛然记起,急忙禀道。   此言一出,不但陈掌柜吃了一惊,就连贾玮也是心念一动。   陈掌柜锁着眉头问道,“他怎么说到咱们江苏去了?”   张才道,“就是因为大小姐在街上同丫鬟说话,带着苏州口音,这位纨绔公子才上来搭讪,说他是金陵人氏,同大小姐是他乡遇故知……有的没的说了一通,死缠着大小姐不放。大小姐原本不与他一般见识,后来见他走到哪跟到哪,这才恼了,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这位薛公子是不是身材高大,肤色白净,细皮嫩肉,脸儿有点胖……”   不等他说完,贾玮忽然上前,开口询问,并随口说出几个特征。   张才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就是这般模样……”随后一怔,“公子,你认得此人?”   陈掌柜也是怔了怔,向贾玮望去。   贾玮这时大概可以确定惹事生非的就是薛蟠,不由按按额角,前阵子薛姨妈正托他为这厮物色相亲对象呢,没想到这厮死性不改,平日里胡天胡地不说,今儿还当街调戏女子。   不过,从张才的话中,倒是可以看出,此次还算规矩,只是死缠烂打而已,并没有动手动脚。   嘿,他乡遇故知……这厮几时也背了几句诗了?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薛蟠的事,他既然撞上了,不好不管,便对陈掌柜坦言,“实是巧得很,此人是我的一位表兄,素有些纨绔习性。陈掌柜不用担心他威胁,自然一切有我。”又对张才道,“你来之时,那边情形怎样?”   张才道,“都还在那儿,那薛公子让随从去找人过来,我们家大小姐见了这阵势,也不怕他,就等在那儿。”他得知贾玮同这位姓薛的纨绔是表兄弟,便不再一口一个纨绔公子,改口称做薛公子。   “这个倔女子!”听说大侄女居然等在那儿,陈掌柜不由重重顿了顿脚。   对方既然去叫人,十有八九,会再起争端的。   不论是伤到了对方,还是被对方伤到了,皆非好事。   “陈掌柜,别再多想了,咱们现下一块过去看看。”贾玮说道。   “好。”陈掌柜点点头,同贾玮一道往院外而去。   贾玮适才说了,此事一切有他,有贾玮跟着,他自是觉得放心多了。   ps:求收藏! 第三百九十一章 劝解   陈掌柜和贾玮的马车一前一后往南城而去。   当前面陈掌柜的马车在南城后天街缓缓停下时,贾玮不禁豁然,怪道陈掌柜侄女会撞上薛蟠,这条街却是冯府所在,薛蟠隔三岔五地便会来此,同冯紫英一道外出高乐。   下了车,在张才的带领下,贾玮和陈掌柜来到后天街的一处集市,此处售卖日用杂物、小儿玩具等等,各类货摊不下百来摊,人来人往,极为热闹,是整个街道的中心。   此时不用张才提醒,贾玮很快就看到了坐在一个茶摊前的薛蟠,此外,冯紫英也在,正在他身边说着什么。   贾玮施施然地穿过人流,走到他们俩个面前,“冯兄,薛大哥!”   “宝兄弟,你怎么来了?”俩人皆不由惊讶。   贾玮便长话短说,告诉了他们原因,随后向冯紫英笑道,“听说薛大哥让人去搬救兵,救兵就是冯兄你罢?”先前听张才说过来说过去,却从未提到在场的还有一位公子,因此他才作此猜测。   冯紫英点头笑道,“可不是,我带着几个随从出来一瞅,却是跟娘们干上了!好男不跟女斗,我可不愿搅和,这不正劝着薛大哥么?”   “冯兄弟,你这不是作践人么,我几时让你同那雌虎斗去了?只是让你帮忙拦着,不让她走,哎,早知她自个会留下,我还叫你做甚?”不等冯紫英话音落下,薛蟠便一脸晦气地辩解道,同时手中折扇刷地打开,一阵狂扇。   中秋都过去,还拿什么折扇……贾玮有些无语地望了一眼,又望望他额上锃亮的大包,转而向他问道,“听薛大哥的意思,似乎并不想为难这位姑娘,为何又非要留下人家?”   这一关节,他也想不明白,只有问薛蟠本人了。   薛蟠见问,登时扬起脑袋说道,“这个雌虎,她不说出住址,我便不放她走!早先我同她交谈多时,就是想问出她的住址。”   贾玮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交谈多时,是歪缠了人家多时吧,不禁好笑地摇摇头,“薛大哥,人家要走,随时能走,你也拦不住啊。”   薛蟠也知自个话说差了,嘿嘿一笑,“若是冯兄弟带来的几个随从一块帮忙拦下,自然可以拦得下,这雌虎虽是个练家子,却也不是个三头六臂的。不过,这雌虎倒是倔强,自个留下不走,倒也省得我费事。嘿嘿。”   望着这厮得意洋洋的样子,贾玮懒得跟他废话,而且这时也将事情弄清了七七八八,就抬腿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吃摊子走去。陈掌柜以及他侄女等人都在那边,他刚才向薛蟠、冯紫英那边走去时,便已留意到。   走到近前,同陈掌柜打了个招呼,他便将视线投到当中的一个姑娘身上。这个姑娘身边环绕着几位丫鬟,应该就是陈掌柜的侄女。   虽说非礼勿视,但也仅限于大户人家,小门小户乃至寻常乡绅却是没有这种讲究。   何况照对方今儿的表现来看,也压根不在乎这个。   只见这姑娘年纪十七八岁,脸儿红扑扑的,大眼睛,高鼻梁,身子挺拨,有种刚健妩媚的气质,贾玮微笑冲她点了点头,对方也同样微笑点头。   陈掌柜随后为俩人做了介绍。   同时也向侄女说明,贾玮是那薛公子的表弟。   “陈姑娘,”贾玮开口向对方道,“此事自是我表兄的过错,我代他向姑娘陪个不是。陈姑娘便消消气,犯不着同他一般见识,这便随你叔父回府罢。”   “是啊,贾公子说的是。小青,你就别再为此事赌气了。”陈掌柜连连点头说道。   “叔叔,不是侄女爱赌气,是那姓薛的口气太大,哼,我倒要看看这京城还有没有王法了?他究竟能把我怎样?”陈小青说着,不禁板起了俏脸。   陈掌柜见状,神情略显无奈,他这个侄女,平日里倒是个好脾气的,不过一旦脾气上来,就成了倔性子,连他这个叔叔也不好劝解。   不由望了望贾玮。   贾玮心想陈掌柜自个都在侄女面前碰了个软钉子,何况是他,但谁让他是做和事佬的,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陈姑娘,我表兄说的那些混帐话儿,你就别当真,你自个也说了,天子脚下,岂能没有王法?你就当个笑话儿听听,也就罢了。再者,你不知我那表兄,他是个惫懒人物,你越不肯离去,他只会越发得意,你又何必趁了他的心思?”   陈小青听了这话,一声不吭,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吃吃笑了起来。   贾玮眨了眨眼。   片刻后,陈小青笑道,“那姓薛的可不是说的尽是混帐话儿?我同他压根就不认识,只是江苏同乡而已,他竟说什么‘他乡遇故知’呢!”   贾玮忙笑道,“陈姑娘这不明白过来了?他既是这么个人,姑娘还同他计较什么?姑娘还是回去罢。”薛蟠乱用诗句,他听张才转述时,也是好笑,却不想这姑娘竟是笑成这副模样,照他上辈子的说法,笑点偏低。   “好……我听贾公子的。”陈小青略一踌躇,点头答应。   叔父不愿她多事,贾玮又讲得颇有道理,她也不想再倔下去了。   随后,她同叔父等人往马车那边走去。   “哎,怎么走了,站住,站住!”   后面传来一阵叫嚷声,薛蟠在几个随从的搀扶下,追了上来。   陈小青秀眉蹙了蹙,身形一顿,紧接着转过身来,迈开两条长腿,迎面走来。   陈掌柜在身后叫了两声,她也没回头。   贾玮见情形要糟,忙斜刺里拦住薛蟠及几个随从,冯紫英也赶了上来,一同拦住。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胳膊肘往外拐,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薛蟠气呼呼地冲贾玮、冯紫英说道。   正说着,陈小青已冲到了面前,裙子里一抬腿,说时慢,那时快,正正地踢在薛蟠左腿的迎面骨上,薛蟠当即就抱着左小腿,坐到了地上,口中一阵惨叫。   “哼,先前踢你右腿,这回踢你左腿,看你还能不能再追?”陈小青粉面含威,瞪着薛蟠说道。 第三百九十二章 劝解2   见了面前这个情景,贾玮和冯紫英相视一眼。   冯紫英面色微沉,当即向陈晓青道,“这位姑娘,虽说好男不跟女斗,但你这就过分了,我们已将他拦下了,你怎么还冲过来踢他一脚?”   “哼,踢他一脚算是轻的了,换了别个,这般纠缠不清的,早就拿大棒子打了!”陈晓青略略抬了抬好看的下巴,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我说姑娘,你别不识好歹,惹恼了爷,可没什么好果子吃。还不趁早离了这儿!”冯紫英不耐烦地挥挥手,恶声恶气地道。他也知薛蟠当街纠缠人家陌生女子,理亏得很,不过毕竟是自个兄弟,哪里论得了是非?先前薛蟠挨了这娘们一脚,他不在场,倒也罢了,如今当着他的面,这娘们又是一脚,他脾气可就炸了。   贾玮闻言,不由微微皱眉。   陈晓青是让他给劝走的,原本人一走,什么事儿也就过去了,谁知薛蟠却来了这么一出,让事情又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他也不好去说冯紫英,见陈晓青目光一冷,正要再次反唇相讥,忙抢先笑着开口,“陈姑娘,算了,算了,我表兄追上来,你也又踢了他一脚了,不算吃亏……”   正这么说着,抱腿坐在地下的薛蟠,此时猛地哀嚎一声,“这个雌虎,先前踢到的明明是左腿!一个地方挨了两下,疼死大爷我了!”他刚才只顾着惨叫,顾不上别的,如今才怼上了陈晓青。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纷纷大笑。   几个随从一面笑,一面憋着笑,脸红脖子粗的,甭提多难受了。   刚刚还黑着一张脸的冯紫英,此刻则捂着肚子狂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贾玮也是忍俊不禁,整整露出八颗白牙,这厮也太逗了,隔了这么一阵子,再喊出来什么意思嘛?   那边,陈晓青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口中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几个丫鬟边捂着嘴笑边扶着她,只怕她笑跌在地。   “格格格格……”   好一阵子,大家都渐渐收了笑,就连冯紫英也在薛蟠的怒视下,摆出正儿八经的造型,但陈晓青仍旧笑个不停。   众人的视线不由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坐在地下的薛蟠,也暂时忘了疼痛,微张着嘴,愣愣地望着。   直到陈掌柜从后面走来,皱着眉头提醒了侄女一句,陈晓青这才忍住了笑声,只是削肩仍是抖动个不停。   随后,她俏脸一板,望向薛蟠,“你刚才叫我什么?莫非还想再挨上一脚?”同薛蟠一样,她只顾着笑了,到现下才记起这茬来。   “你可不是跟母老虎似的?”众人面前,让一个娘们怼着,薛蟠输人也不输阵,摊摊双手,动作潇洒。   贾玮见自已再不采取手段,恐怕就会没完没了,他可没这闲工夫一直陪在这里,但若扭头就走,当成路人也不成,在薛姨妈和薛宝钗面前,可交待不过去,于是肃了肃面色,向薛蟠道,“薛大哥,此事就到此为止,别再另生枝节了,大舅舅巡边,听说过两三个月就要回来了,若事儿闹大了,传到他老人家耳中,究竟不是玩的。”   他口中的大舅舅,自然就是王子腾。   王子腾去年冬奉旨巡边,到如今已接近一年,据贾政、王夫人等平时闲叙,应该今年年底便会回京,如今已是八月中旬,眼瞅着不过三个来月时间了。   在京诸多亲戚长辈中,薛蟠只怕王子腾一人。   虽说薛姨妈一家始终寄居在荣府内,但薛蟠对贾政并不怎么害怕,毕竟贾政只是姨父,不怎么好管束他。   此外,还有两个亲舅舅,自身也是个富贵闲人,整日里字画古董、酒肆勾栏的,哪里谈上得管束外甥。   只有王子腾,位高权重,举手抬足间,便有上位者的威严,又是大舅舅的身份,薛蟠早年丧父,王子腾这个大舅舅就如严父一样。   王子腾在京时,薛蟠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也没区别。   贾玮这般说着,薛蟠登时一个激灵。   若非贾玮提醒,他险些忘了王子腾年底要归京的事儿。   此事若是闹大了,一个不慎,当真传到王子腾耳中,势必大发雷霆。   当年,他在金陵犯了案子,来到京城,就让王子腾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还被禁足一阵时间。   想着王子腾的那张充满威严的黑脸,薛蟠到底服了软,虽口中兀自嘟哝道,“不过是问问她府邸所在,也算不得什么……”却没了先前的混不吝的兴奋劲儿。   贾玮达到了目的,也不去理会他,微微一笑,望着陈晓青。   陈晓青便笑道,“贾公子,你不用这么望着我,我走就是。”说着,同陈掌柜他们再次往马车那边而去。   贾玮向冯紫英、薛蟠俩个告辞一声,也离开了集市。   来到停车之处,各自上车时,陈掌柜向贾玮道谢,“贾公子,此番多亏了你,否则还不知如何收拾呢。”   “哪里,令侄女知晓分寸,并非得理便不饶人,此事才不至于闹大。”贾玮笑笑说道。他这话倒非夸张,若是陈晓青仗着身手,将薛蟠打成重伤,就算他过去劝解,也是没用,陈晓青和陈掌柜只能等着吃官司了。   “你这表兄又不禁打,我打他那么重做什么?再说了,他也没敢乱来,只是一路跟着,让人恼火罢了,若真是动手动脚的,我也饶不得他。”闻言,陈晓青在旁笑着说道。   ps:时间到了,少了点,明天争取多更些。 第三百九十三章 想法   陈晓青这般说着,贾玮微笑点点头。   从她轻松活泼的语气中,他听得出,对方对薛蟠倒不怎么憎恶。   也是,薛蟠今儿还算规矩,留给陈晓青的印象并非糟糕。   此外,她最终小小惩治了薛蟠一顿,并且安然离去,不管怎样,在心理上是占上风的。   薛蟠这厮,也该碰到这样一个姑娘,给他点教训,往后才不敢恣意胡为……如此想着,忽地另一个念头也随之冒了出来……若是这个陈晓春做了薛蟠的妻室,倒是件好事……   此念一出,他自个也让这近乎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过,这倒非他脑洞大开,居然莫名其妙做此联想。   自从薛姨妈托他给薛蟠物色相亲对象后,此事就始终盘桓在心中,随时跳出来,此刻正好念头在薛蟠和陈晓春身上,一下子跳出这种联想,并不奇怪。   不由自主地望望陈晓青,贾玮忍不住开始琢磨此事。   横竖要帮薛蟠物色一位相亲对象,未必不能物色陈晓青。   从几个方面来说,陈晓青这个人选都再合适不过。   首先薛蟠中意她。   薛蟠这厮虽是好色,但也并非逮着个女子就上,若非对陈晓青有些意思,并不会纠缠许久,一再打听人家的住处。   其次,从陈晓青出门带着几个丫鬟来看,家境应该不差,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也断然不是小门小户,符合薛姨妈的要求。   其次,陈晓青这姑娘性情好,这一点从今儿的事情便可看出,虽被薛蟠纠缠不放,但也只是小小惩戒一番,并没有得理不饶人,此外,爱笑也是性情好的表现。性情好,将来同薛姨妈、薛宝钗相处,一家子自是融洽和美,不生龌龊。   其次,陈晓青容貌虽非惊艳,但也属姣好,外加她的好性情,薛姨妈见了,定是相当满意。   其次,最为关键的是,陈晓青完全辖治得了薛蟠。若是她嫁过来,估计薛蟠从此得服服帖帖的,想借着纳妾,胡乱糟蹋女子,那是万无可能,外出眠花宿柳的,恐怕也办不到。这对薛蟠决计是好事,对薛姨妈和薛宝钗来说,更是喜之不尽的事儿。   嘿,薛蟠这厮,便是要配上陈晓青这样的女子,不但自个安宁,家里也从此安宁。   飞快转着念头,想得越多,贾玮越是心动。   他原本是要返回报社的,这时临时做了改变,打算同陈掌柜一道前去鼓楼,坐下来闲叙一番,探探他的口风。   于是随便找了个由头,同陈掌柜说了,大家各自登上马车,往鼓楼去了。   到了鼓楼,陈晓青带着丫鬟们径直返回家中,贾玮则同陈掌柜去了金福斋。   三楼雅阁中,俩人坐下,品茗叙话。   一阵旁敲侧击,贾玮从陈掌柜口中了解了他大兄家的情形、以及陈晓青本人的情况。   乡绅地主,原清军厅教习,良田千亩,此外,陈家祖上原也做过官,曾祖任职河道总督,祖父是一地的知府,陈掌柜的大兄便是靠着祖荫人脉,进入苏州清军厅当教习的。   陈晓青是他大兄的嫡长女。   了解了这些情况,贾玮心中更加有底了。   这门亲事,薛姨妈定然乐意。   想了想,贾玮决定不再绕圈子,斟酌了一下措词,将自已的想法,向陈掌柜和盘托出。   “什么?贾公子……你要做红媒,打算替那个薛公子说亲,将我侄女晓青许配给他?”陈掌柜闻言,拿茶盏的手陡然顿住,极为意外地脱口说道。   贾玮的提议相当突然,完全令他反应不过来。   这场由那薛家公子无理纠缠自家侄女所引起的冲突,在一个时辰前刚刚处置好,贾玮竟有这种提议,简直莫名其妙。   也就是怔了怔,他终于反应过来。   将茶盏往几案上一放,面上露出几分愠色。   岂有此理!   这个薛家公子,当街纠缠自家侄女,无疑是个纨绔,贾玮居然要做红媒,要求将自家侄女许配给他。   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霎时间,此前贾玮留给他的种种不错印象,顿时化为乌有。   正要冷着脸送客,贾玮此时开口说道,“陈掌柜勿恼,在下知道陈掌柜无非是觉得我表兄是个纨绔,品行不端,配不上陈姑娘。不过,陈掌柜你也见到了,他也没坏到家了。咱们先撇开此事不谈,陈掌柜可知我这表兄的门弟?   “恩,陈掌柜是苏州人氏,想必也听说过本省的护官符,不错,我表兄便是‘丰年好大雪’中的薛家子弟,你们陈家若与薛家结亲,好处不尽,自不消说。   “此外,陈姑娘嫁入薛家,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远非你们陈家可比。何况薛家大房就我表兄一个独子,将来的偌大的家业,都由他们夫妇继承,没有兄弟纷争,没有妯娌龌龊,何等地省心自在?   “咱们话说回来,再说到我表兄身上,我刚才说了,他并没有坏到家了。令侄女呢,倒是个能辖治他的……陈掌柜,你恐怕也不会认为令侄女将来嫁入薛家,收拾不了我表兄罢?因此,嫁过去后,将来当家作主可是令侄女!   “自然,我晓得,陈掌柜你听到此处,不无疑惑,像薛家这样的门弟,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容易得很,为何在下如此突兀地要做红媒?说来这其中自是有个缘故,只因我这表兄自幼丧父,无人约束,因此养成了纨绔习性,我姨妈便想找个能辖治他的媳妇,给他套上笼头,从此安分下来。今儿,正好瞧见令侄女,恰恰便是能辖治他的,而且性情又好,模样又好,在下便忍不住做了红媒。”   他这一通话儿说下来,七分真三分假。   并且极尽欺瞒利诱之能事。   有些话儿说的,连他自个都觉得有些卑鄙。   例如薛蟠事实上在某些方面是坏到家了,尤其是在香菱一事上,先是强抢,后是虐待。   但此事陈掌柜虽是苏州人氏,也不可能知晓,金陵薛家,开枝散叶,大大小小几十房,当年贾雨村断案,早已作出告示,强抢香菱的“薛公子”身死,因此这起命案,怎么也算不到薛蟠头上去了。   例如薛姨妈从来没说过,要给薛蟠找个会辖治他的这样具体而微的要求,是他自个信口编来。   但为了促成这桩亲事,他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ps:这一章写得忐忑啊…… 第三百九十四章 主持公道   一番话讲完,陈掌柜神色间有了变化。   但一时间,仍皱眉不语,只是慢慢抿着茶水。   贾玮也不催促他,让他充分消化,对方开始认真对待此事,他就有进一步说服的可能,身子往后靠了靠,也拿起茶盏来,放到嘴边抿着,俩人皆不说话,室内气氛安静。   一阵子过后,估计对方消化得差不多了,贾玮重新坐正,再次说道,“陈掌柜,适才在下忘了一点,说起来,我表兄这一房,却是薛家的宗房。在下就不多提我们两家的亲戚关系了,单说一个,京营节度使王子腾,陈掌柜应该晓得罢,是我的亲舅舅,也是他的亲舅舅。”   话是这般说,但其实并非他真的疏忽了。   而是有意为之,在此刻提起,更收效果。   至于薛蟠的皇商身份,他压根没提,对于外人而言,“丰年好大雪”的薛家宗房,就足以说明一切,皇商身份,倒是增添不了什么筹码。   此外,强调一番薛家宗房同贾府、王府的近亲关系,也是很有必要。   这两点结合在一处,对陈掌柜的冲击,一定不小。   果然,闻言,陈掌柜神色再次有了变化。   又沉吟了半晌,他终于开口,先是说了一通陈家高攀不上薛家的圆滑话儿,随后语气一转,向贾玮表示,既然贾玮相中晓青,要做这个红媒,那是晓青的福气,不过此事突然,他一时也没准备,希望过几日再谈。   这桩亲事,他眼下倒是有些心动。   但婚姻大事,草率不得,何况陈晓青是他大兄的掌上明珠。   他打算找人去打听打听这个薛家少爷的过往,再做考虑。   做为叔父,他自是做不了这桩亲事的主,不过当真有心促成,还是有几分把握能说动大兄的。   闻弦歌而知雅意,陈掌柜这般说着,贾玮自然满口答应。   他也不虞陈掌柜能打听出当年金陵的案子来,此事除了几个亲戚知道,京城又有谁晓得?   至于薛蟠眠花宿柳、斗鸡走狗之类的公子哥儿习气,对方不用打听,只看今儿薛蟠的做派,也能猜得出。   这倒是没所谓,陈掌柜既然能容忍今日之事,答应考虑这桩亲事,哪会将这些放在心上?许多豪门公子可不都是如此?   在他看来,陈掌柜已然动心,只要觉得薛蟠并非劣迹斑斑,十有八九,会点头赞成。   回到报社,已临近中午,到五进用了餐,休息一阵,便又前往二进广告办公房。   伏案半个多时辰,文书陆文崇推门而入,说是门房的门子有急事禀报。   若在之前,门子有事相禀,可直接过来敲门,如今设了文书后,却是要通过文书,才能见到贾玮。   “可有说什么事儿?”贾玮放下毛笔,抬头问道。   “只说同叶主事有关。”陆文崇回道。   “哦?那快让他进来!”贾玮赶紧吩咐。叶明诚的事儿关系重大,不容耽搁。   陆文崇急忙转身出去,唤门子进来。   “叶主事何事?”贾玮开口询问。   “贾社长,并非叶主事自个的事,是门外有个女子哭着喊着要见叶主事。小人等告诉她,叶主事并不在报社,她只是不信,怎么也不肯离去。到了后来,又改口说,既是叶主事不在,她要见社长你,说是让你主持公道……”   贾玮按按额角。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还当是叶明诚那边有什么事儿传话过来,谁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从门子的话中,不难猜测,应该是叶明诚在外头欠了什么风流账,人家追到这儿来了。   这小子……倒真是风流得很……   “让她进来罢。”贾玮无奈地挥挥手。   一个女子赖在大门外哭喊,还要不要晨报社形象了?   何况,事关叶明诚,他也得擦屁股。   门子答应一声,出了屋子。   约莫一柱香工夫,门子领来了女子。   只见这女子约莫二十上下,容貌娟秀,身段婀娜,着一身素雅衣裙,宛若小家碧玉一般,只是神色哀切,进屋后就不断拿着手帕子拭泪。   贾玮冷眼打量一番,开口道,“我就是你要找的贾社长,不知姑娘要我主持什么公道?”   “贾社长,明诚他躲着不肯见奴家,已有一个来月,没到奴家那儿了……”女子哭哭泣泣地说道。   一阵子后,贾玮大致弄清了这女子同叶明诚之间的经过。   原来这女子便是叶明诚在监视孙绍祖时,找的那个唱曲的相好,后来俩人一来二去,便有了男女之事,前阵子这女子竟怀了身孕,叶明诚却一个来月不见了踪影,这女子万般无奈之下,才不顾脸面,寻到晨报社来。   贾玮飞快瞥了一眼对方的肚子,果然微微隆起。   登时火冒三丈。   当时他得知叶明诚找了个唱曲的相好,鉴于叶明诚年纪不大,却耽于声色,曾告诫一番,让他好自为之,谁知他竟当成耳边风,如今连孩子都有了。   说起来,他原是打算明年将小鹊指给叶明诚的,俩人都是他的亲信,结为夫妻,再好不过。   但出了此事,怎么好指婚?   小鹊定然也不乐意。   若是随意打发掉这位茉莉姑娘,他也决计不许。   漫说茉莉是个清清白白的唱曲清倌人,就是已梳笼过的红倌,叶明诚弄大了人家的肚子,就得担起责任来。   这世界更比不得上个世界,女人生个野孩子,唾沫星子都会淹死她。   此事既然摆到他面前,他可不想造孽,否则便白白辜负了妙玉每回为他念诵金刚经。   今儿究竟是何日子?   贾玮颇为郁闷地想道。   尽是这种事儿,先是去后天街劝解薛蟠陈晓青之事,又是在此主持叶明诚茉莉的公道。   但郁闷归郁闷,他还是命人立刻将叶明诚找回来。   叶明诚到来时,时辰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由于事先并不知情,推开办公房的门,见到茉莉居然坐在办公桌案旁边,叶明诚不禁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   “怎么,叶主事,还要我亲自请你进来不成?”贾玮此时视线投过去,似笑非笑地说道。 第三百九十五章 暗算   硬着头皮走进屋子,下一刻衣袖就让泪眼婆娑的茉莉拉住了,叶明诚尴尬地甩甩衣袖,随即桌案后面传来贾玮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说说,为何丢下人家姑娘,一个来月不见踪影?”   “小的……小的……”   叶明诚擦擦汗水,吞吞吐吐地开口,茉莉居然跑到报社,他怎么也想不到,仓猝之间不知如何同贾玮解释。   见他窘迫,贾玮暂时放过他,望向茉莉,她此刻仍是紧紧拉着叶明诚的衣袖,仿佛当心一松手,对方便会再次消失似的,便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松开,同时语气平和地道,“你不用担心,此事我会替你做主。”   茉莉视线同他一触,见他面容沉静,神情诚恳,不觉有种踏实的感觉,慢慢松手,退到一边。   “坐罢。”   贾玮接着对叶明诚说道。   叶明诚是他心腹要人,如今更是为他筹办机密之事,他不可能为了此事就给他没脸,尤其是当着茉莉的面。   “谢二爷。”叶明诚在方才茉莉坐的圆凳坐下。   贾玮斟上茶水,轻轻扫了他一眼,“好生想想,想好了,再同我说。”   叶明诚闪躲着目光,拿起茶盏,一口喝干,大老远过来,确实渴了,此外,也有些心不在焉。   正要自己再斟上一盏,旁边一双素手伸过来,帮他斟上了,他抬头望望,就见到茉莉幽怨而又痴恋的眼神。   拿起这盏茶,抿了两口,搁到桌案上,叶明诚终于道出原因,“二爷,小人要提娶个唱曲的,家里非闹翻了天不可,若是未娶先纳,小人的身份却又不符,因而左右为难之下,小人……小人……”   “因而你就眼不见为净?躲了起来?”这个答案,同贾玮心里猜测的差不离,轻轻敲了敲桌案,“之前胡天胡帝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如今人家姑娘怀了你的孩子,你却一躲了之……”   “二爷……”   “你若连这点担当也没有,往后就别叫我二爷了。”贾玮再次敲敲桌案,不容置疑地道,“找个院子,安顿茉莉姑娘,将孩子生下。明年我给你指个家生子,婚后,找个合适时机将茉莉姑娘接回家中,纳为妾室。”   对于茉莉,眼下是娶是纳,确实皆不合适。   只能照此办理了。   好歹明年先将小鹊指给叶明诚再说。   对此,他倒不认为对不住小鹊,毕竟这世界的婚姻形式便是如此,有些身家的,三妻四妾普遍得很,即便没有茉莉,叶明诚将来也会有别的妾室。   他所做的,无非尽可能地妥善处理此事。   既不让小鹊在过门后,面对屋里有个生了孩子的妾室的事实,也不让叶明诚始乱终弃,随意打发了茉莉。   “是,二爷!”   有贾玮做主,叶明诚心里笃定,连忙答应下来。   他原就没想着抛弃茉莉,只是一时没个主意罢了。   此时一旁的茉莉,盈盈下拜,“奴家谢过二爷恩典。”她原先称贾玮为贾社长,这时改口随叶明诚称呼“二爷”。   她也清楚自已的身份,有这样的结果,已是满足得很。   因而,自是对替她做主的贾玮感激不尽。   随后茉莉到隔壁文书办公房待着,贾玮和叶明诚谈了一阵有关结交戴权、陈赫之事,半个时辰后,叶明诚同茉莉一道离去。   ……   傍晚,贾玮的马车驶出晨报社大门。   对面街一个店铺前头,站着几人,有男有女,此时望过来,直至贾玮的马车消失在一处转角,方才收回视线。   “这就是那个贾社长的马车,咱们的人跟过几回,对方极少中途下车,若要下车,也总是一帮亲随簇拥着,带着兵器,很难下手。”其中一个灰衣打扮、留着两撇浓须的男子,低声对同伴说道。   “亲随?这种亲随,人再多又有何用,我一个便搠翻了他们这些个!”一个身材精壮的后生登时不屑地接口道,“照我看,咱们随时皆可动手,越快越好,最好是明日,拿下这姓贾的小子,才好依计行事!”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穿绛色衣裙的少妇立刻瞪了他一眼,“放屁!阮老三,褚兄的见识不比你强多了?你在这里瞎嚷嚷什么,有你说话的份么?”   精壮后生嘿嘿笑着,并不理会,只是脸上摆出一副不同女子一般见识的神情。   少妇瞅他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他腰上重重一拧,直到他吃痛不过,叫出声来,方才放手,压低声音说道,“你晓得什么,这些亲随的兵器中有着弓弩,对付起来,极为棘手!再说了,从此处晨报社到宁荣街,几乎全是闹市,实在没有多少下手的机会,真要像你说的那样,随随便便动手,咱们再多几倍人手,也让官府给捉光杀光了!还谈什么下一步依计行事!”   “什么,他们竟然有弓弩?”精壮后生挑挑浓眉,诧异地问道。对少妇说的其他话儿,倒是没太在意。   少妇撇了撇嘴,冷笑道,“阮老三,说你没见识便是没见识,这贾社长是勋贵子弟,带着几把弓弩防身,有何奇怪的?”   精壮后生听了,挠挠脑袋,隔了半响,仍是不服气地道,“若非不便,咱们也带了弓弩来,弓弩对弓弩,这些个亲随哪里是对手?”   少妇听他说着这些有的没的,早已不耐烦地掉过头去,向那浓须男子道,“褚兄,你说此事,咱们究竟该怎么办?”   浓须男子略一沉吟,“时间上倒不算急,再等等看,找准机会下手。若实在找不到合适机会,也只能冒险动手了!”   少妇便点点头,“两位夫人也是此意,那便再等等看。好了,我们先回去了,褚兄、阮老三,你们自已小心。”说着,带着另外三个女子,穿过街道,往前方而去。   浓须汉子便拉了拉精壮后生,俩人随即也离开了此处。   京城宏大,在漫天的晚霞中,这几人分别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百九十六章 入园   鼓楼,金福斋。   时隔数日后,贾玮再次登门拜访。   此次一见面,没说几句,陈掌柜就当即答应,尽力促成这门亲事。   正如贾玮所料,他使人打听了一番,并未打听到薛蟠的金陵案子,不过是些眠花宿柳斗鸡走狗的破事,因此在他接受范围内。   不管怎样,对方虽是个纨绔哥儿,但身份却是薛家宗房宗子,自家侄女嫁过去,怎么也不算委屈,此外,有了这门亲事,陈家便攀上薛家这棵大树,这种机会不可多得,大兄那边,为家族计,应该也会心动。   “贾公子,家兄方面,鄙人自是有几分把握,这点你不用担心,只是……家兄对我这侄女十分疼爱,若是她自个不情愿,恐怕家兄也不会勉强,因而说来说去,鄙人也不敢打包票,此事最终还要着落到我这侄女身上……”陈掌柜答应尽力促成,却也坦言相告,侄女陈晓青的态度才是关键。   他说罢此话,以为贾玮多多少少有些扫兴。   毕竟薛蟠已留给了侄女一个不佳的印象,就算大兄和他加以劝导,也未必能让她同意这门亲事。   如此,这门亲事事实上悬得很。   但出乎意料的是,贾玮听说,却丝毫没有扫兴,反而摆摆手,笑了起来。   “怎么,贾公子莫非觉得我这侄女很有可能应下这门亲事?”陈掌柜不由讶异地问道。   贾玮笑道,“现下若同令侄女提及此事,十有八九会一口拒绝,但过一阵子,就不好说了。”   陈掌柜听这话里头有文章,来了兴趣,追问道,“此话怎讲?”   对于如何通过陈晓青这一关,这几日来,贾玮早已考虑周详。   见问,当下便向陈掌柜细细分说了一遍。   陈掌柜越听越是觉得此事可行,最终欣然赞成。   同时在心里头,一下子对这门亲事的把握,提高到了七八成。   ……   几天后,在贾玮的邀请和叔父的撺掇下,一切蒙在鼓里的陈晓青,第一次踏进了大观园游玩,接着,便有两次、三次,甚至偶尔会在园中小住一夜。   这其中的内情,贾玮自然不会透露给贾母、王夫人等这些长辈们,连薛姨妈也瞒着。   对园中的几个姐妹,自也不便透露。   唯一知道内情的,只有宝钗和宝琴姐妹俩。   对于这位来自姑苏的陈晓青姑娘,尽管是个外人,但由于是受贾玮邀请,性情也大方随和,贾母、王夫人等这些长辈都不介意她常常到来,乃至留在园中过夜。   园中的几个姐妹,也对这位动不动就弯起眉眼的陈晓青,抱有几分好感,尤其是李纨和黛玉俩个,她们同陈晓青一样,都是姑苏人氏,却已许久不曾回去,正好在陈晓青这里找到些许慰藉。   当然,妙玉也是姑苏人氏,但这妙尼已在槛外,不念凡尘,自我感觉良好,贾玮带陈晓青上去一回,为双方做了介绍,结果妙玉只同她淡淡招呼一声,便照例为贾玮念诵金刚经,末了,还不忘让他用绿玉斗饮茶,整个过程,同陈晓青说话不超过三句。   陈晓青受此冷遇,以她性情,倒不以为忤,贾玮却是尴尬,只怪自个过于热心。   ……   隔三岔五地来到大观园,陈晓青也越发喜爱此处。   原本从苏州过来,打算在京城玩上一阵,无非是看看京城的名胜、坊巷间的风土人情。   谁知竟受到贾玮邀请,来到这样一座既精致又轩丽的园子,同这样一些钟灵毓秀、得体优雅的女子交往优游,是她再想不到的。   园子里的聚谈、集会皆令她觉得新鲜愉悦。   园中姐妹们的谈吐行事,真正大家闺秀的做派,也给她带来了冲击。   尽管她有着自个的性情喜好,但置身其间,还是不可避免受到了一些影响。   例如,不大喜欢女红的她,居然在来过几次之后,也被宝钗、宝琴姐妹拉着,头并头地在那里刺绣。   黛玉教晴雯毛诗的时辰,她也坐在一旁仔细听讲。   黛玉见她对此感兴趣,便也不厌其烦地指点。   其实陈晓青刚来之时,黛玉心中却是有些拈酸吃醋,后来经过贾玮的解释,不过是生意上朋友的侄女,在京城闷得慌,便请她来玩云云,再察看俩人间的情形,确实没有可疑之处,黛玉方才释然。   在贾玮看来,自是无奈兼好笑,且觉得感动,以黛玉的绝世姿容,出众才华,来了一个各方面皆不如她的陈晓青,居然疑神疑鬼,可见她对自己的患得患失之心。   陈晓青偶尔会在园中住上一夜,出面挽留的不是宝钗,便是宝琴。   她们俩个是晓得内情的。   在同陈晓青的交往中,无疑在谨慎之余,比起其他园中姐妹,更显出亲热的程度。   当时,贾玮未将陈晓青带来,便提前同宝钗和宝琴说了个中内情。   宝钗很是认可贾玮的想法,觉得哥哥便该有个这样的妻室,无论对家中,还是对自个,皆是好事。   宝琴也在一旁点头,显然对这样的一位堂嫂也颇为期待。   及至陈晓青到来,她们亲眼见到,更是中意得不行。   论相貌,虽算不得是个大美人,却也称得上漂亮,论性情,更无可挑剔,大方、随和、且开朗爱笑,同谁都相处得来。   美中不足的是,中馈纺绩方面,陈晓青显然欠缺,不过,这并非什么致命缺陷,可以慢慢学起来。   最让宝钗、宝琴俩姐妹放心的是,虽然贾玮提到过,陈晓青喜爱习武,会些拳脚,但在园中姐妹面前,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这方面的举止做派,可见这姑娘也是懂得安份随时的道理的。 第三百九十七章 邀   燕京晨报社二进的庭院,几个穿着缁衣的身影穿过二进与一进间的月亮门,往外而去。   贾玮站在廊上,目送着她们,随后返身回到办公房内。   在桌案后坐下,视线投到案上的一张请帖上,贾玮伸手拿起来,略略扫了一眼。   帖子的内容是邀请他九月十九日到慈法庵的别院参与法会。   刚才来的几位姑子,便是慈法庵的姑子,是代表庵主玉真师太过来给他送请帖的。   受妙玉一直以来的指点,贾玮对佛教方面的常识并不太陌生。   法会又名法事、佛事等等,为寺庙盛大之活动,参与法会,可受愿力加持,禳灾添福。   九月十九日,是观世音菩萨的三个生日之一,为其出家日,也称涅日。观世音菩萨的三个生日,各寺院皆有法会,相当隆重。   做为观世音菩萨的道场之一,慈法庵主要供奉的就是观世音菩萨,因此每逢这三个日子,法会的规模,更在其他寺院之上。   今年以来,在二月十九、六月十九这两个观世音菩萨生日法会,玉真师太皆有邀请他过去,但由于实在抽不出身来,贾玮只得一一婉拒,原以为此次九月十九的法会,玉真师太不会再行相邀,不料到底还是遣了人来。   盛情难却,而且眼下卸掉了大部分报社事务,颇为清闲,贾玮便留下请帖,答应届时前往。   这是继去年年前前往梅庵之后,再次应庵寺之邀。   说起来,对于此次慈法庵的邀请,他先前倒是有个小小疑惑,缘由在于前两次的邀请,地址皆位于东城的慈法庵内,但此次的地址,却是位于京郊童山的慈法庵别院慈航院。   随后问过几个姑子,方才晓得,由于受地理位置限制,城内的慈法庵本院,占地面积远不如童山上的慈航院阔大,因此相较而言,慈航院更适合举办盛大法会。   不过往年慈航院年久失修,景象颓败,玉真师太便不做此考虑。   自去年以来,得到晨报宣扬,慈法庵香火鼎盛,财源滚滚,玉真师太开始修缮慈航院,重塑菩萨金身,如今整个慈航院焕然一新,数日前,玉真师太上去看过一回,当即决定将九月十九的法会放到慈航院来。   ……   晚上回来。   今日是十五,正是逢五的钓鱼集会日子,用过晚餐,大家一起进园,前去紫菱洲。   河滩上喧闹一片,影影绰绰的往来身影,各色衣裙飘扬,丫鬟们兴奋的说话声,烧烤的香味散发开来。   贾玮钓了一头个头颇大的青鱼,将钓竿交给旁边的四儿,沿着河滩随意走去。做着新妇打扮、一脸幸福满足的袭人,跟着身侧,间或同他小声交谈。   “二姐姐,一个人走呢,你是东道主啊,怎么不去招呼人家?”   迎面碰上迎春,贾玮打趣地说道,那边便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认真解释道,“适才吃烤鱼,不小心弄脏了裙子,便到河边上洗洗,方才返回呢。”   笑着摇摇头,这个二姐姐,总是这般老实,将来若不嫁个好丈夫,只会是被欺负的命。   想到迎春的婚事,贾玮不由流露出无奈的神色,本想着今年帮她物色一个好夫婿,但物色来物色去,却不曾有合适的人选,眼瞅着今年就要到头了,不知明年会怎样?   明年,迎春就十八了。   应该贾赦会给她定亲罢,但贾赦挑选的女婿,他怎么放心得下?   难道又要设法阻止……   清风朗月,良辰美景,贾玮甩甩脑袋,暂时丢开这些念头,不去多想,“二姐姐现下要去哪儿?”   “那边呢。”迎春伸着素手指了指,贾玮掉头望去,稍远的地方,一个烧烤架前,探春、惜春、智能儿都在那儿。   前一阵子,贾玮亲自示范,烤了几样蔬菜,登时在集会上风靡起来,智能儿也吃上了烧烤。   “哦,看样子,她们都等着你呢,二姐姐赶紧过去罢。”   “呵……她们都懒,等着我帮她们烧烤呢。”   彼此笑笑,笑容中,俩人交错而过,公子的锦袍和小姐的华裙漾在夜色之中。   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处烧烤架停下,说是一处,其实并着三个烧烤架子,戏班上的女孩、十番上的女孩、以及一些丫鬟都围在此处烧烤。   顺手拿起两支鸡翅,递给袭人一支,自个一支。   这些女孩儿们目光艳羡,注视袭人。   园子内外,所有有关袭人的八卦,皆觉得袭人是极幸运的一个,贾玮人既俊秀,待她又好。当丫鬟时是这样,做了妾室还是这样。   就像此刻,自个吃鸡翅,也不忘给她一个。   往嘴里送时,一个声音叫了起来,“那是我的鸡翅!”   贾玮不用听,就知道是芳官,别个在他面前也没这么洒脱,伸过手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我帮你吃,是为你好,吃多了,不怕明儿嗓子疼,唱不出戏来?”   众人的轻笑声中,贾玮吃了两个烤鸡翅,一只烤鱼,还有一块不小的鹿肉,袭人倒是只吃了他递过来那支鸡翅,便不再多吃。   站在烤架前,同这些女孩儿聊了一阵话儿,贾玮偕同袭人,往不远处的一处河滩走去,那里是宝钗、宝琴、黛玉、陈晓青四人,他看见黛玉朝这边招手了。   “二爷,你今夜烧烤吃多了。”袭人跟在他身边,边走边道。   “哦。不算多。”   “还不算多啊。你还说人家芳官呢,明儿你自个嗓子疼了怎么办?”   “我常喝茶的。不碍事。”   “你等下不能再吃了……啊!”   臀部招了贾玮一记虎爪。   “二爷……”   “嘿嘿……”   一路过去,出现在宝钗、宝琴、黛玉、陈晓青她们面前。   贾玮望望她们,人和人真不能对比,陈晓青也算漂亮,但同她们三个站在一块,无疑失了不少颜色。   “今夜收获如何?”贾玮收回视线,往旁边的木桶内望去。   一只青鱼,一只鲤鱼、五六只小鲫鱼,挺可观的。   “都是妹妹钓的?”贾玮笑问黛玉。   四个人中,此刻只有她手中拿着钓竿。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黛玉摇着手,“大家轮流钓的。我只钓了那只鲤鱼和一只鲫鱼。”   “那只青鱼是我钓的。”宝琴笑着插口。   贾玮听说,便望向宝钗和陈晓青。   俩人站在一块,手拉着手,极为亲密。   “呵,我倒是想钓大鱼,偏生咬饵的都是这些个小鲫鱼。”见他促狭地望来,宝钗只是抿嘴微笑,陈晓青却是笑着开口。   “你若爱钓鱼,不必等到集会,平日里让她们姐妹陪你过来钓就是,哪怕是夜深也使得。横竖眼下你住在这边。”转过话题,贾玮向陈晓青说道。   九月中旬以来,在宝钗、宝琴俩姐妹的力邀下,陈晓青终于住到了园子里,不再是偶尔住上一夜。   安置之处自然是宝钗的衡芜苑。   贾玮自然相信,这只是第一步,凭着宝钗出色的人际交往能力、以及巧妙的行事手段,小绵羊似的陈晓青,十有八九,终将入彀。   这也是他在陈掌柜面前,对这桩亲事表现出极大把握的原因。   当然,同陈掌柜分说时,并未说得太多,只是在关键处点了点,陈掌柜倒也心领神会。   在钓鱼的事上流连一阵。   贾玮想起今儿日间慈法庵的请帖,想着她们对法会一类或有兴趣,便同她们说了说,邀请她们同去。   结果几人都欣然同意,哪怕是宝钗,也不例外。   她虽是体丰怯热,但如今已是晚秋,却是无妨,并且是和贾玮同行,自然不会推拒。   “跟其他几个姐妹也说说罢。”黛玉随即提醒道。   “不用同她们几个说。”宝钗笑道,“那一日,各自都有忙的,都是要上香的,多半是同老太太、太太同去,哪像咱们几个是清闲的?” 第三百九十八章 绑架风波   九月十九日,早晨。   京城某处一个破旧的五进大宅子。三进的堂屋内。   俩个相貌颇为相似的年轻女子,端坐在南面的杉木交椅上,听面前一位穿着绛红衣裙的女子禀报。   这三人都是少妇打扮,但细看起来,比起寻常妇人,却都多了一份不寻常的英气。   “二位夫人,今日一大早,那贾社长并未前往报社,而是往城外而去,一同随行的,似乎还有荣府的女眷。我们的人,已一路跟踪前往。”   “哦?往城外去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坐在左首的女子眼睛一亮,推了推右首的女子,“姐姐,你说是不是?”   右首的女子怀中抱着个男婴,闻言点点头,随后略略沉吟,向那绛红衣裙的女子简洁地道,“楚秀,你们再探,再报,去罢。”   ……   一个多时辰后,楚秀再次到来,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二位夫人,现已探明,原来那贾社长是带着荣府女眷,到童山慈航院参与法会,我们的人亲眼见他们一行进了慈航院,随从等人,则候在山下。旋即快马回来禀报。二位夫人,还请示下,是否动手?”   “随从候在山下,也就是说,山上只有那贾社长和荣府女眷几个?这种机会更是难得,你们就守在山上,今日无论如何要将那贾社长给带回来!”坐在左首的女子毫不迟疑地吩咐道。   “是!”楚秀应道,却并不立即离去,而是望向右首的女子。   显然右首的女子才是真正拿主意的。   “恩,确实是个绝佳机会,动手是必然要动手的。”左首的女子语气肯定地说道,顿了顿语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忽地向楚秀问道,“可探明了那几个荣府女眷的身份?”   “没有,回来的人只说,这些女眷皆是妙龄女子。”楚秀想了想说道。   “那定是这个贾社长的姐姐妹妹们了。这阵子打听回来的消息说,这贾社长一向怜香惜玉,同府内的姐姐妹妹们,感情极好……传我的话,让咱们的人索性将这些女眷也一并带回,或对咱们的事儿大有助益,此外,将山上埋伏动手之人,全都换成女子,不得有男子参与……”   右首的女子这般说着,楚秀正要答应,左首的女子却忍不住问道,“姐姐,这是为何?由男子参与动手,不是更有把握么?”   楚秀虽说没问,也想知道答案,便一同望向右首的女子。   右首女子笑道,“你们想想看,若由男子动手,便免不了碰到这些女眷的身子,从山上一路扛下来,更免不了碰到一些不该碰的地方。这些荣府女眷,可都是真正的公侯千金、大家闺秀,最讲究的就是男女大防,若是因此觉得清白受到玷污,寻死觅活的,那对咱们的事儿,便不是大有助益,反而会坏了咱们的大事。”   左首女子和楚秀听说,不由笑了起来。   “呵呵,姐姐倒是心细!照我看,这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没事总给自个找烦恼,什么男女大防,有何可防的?我就不信,同是女子,她们跟咱们能有分别,她们就不喜欢男子亲她们,摸她们了?无非是心里头想一套,做出来的又是一套而已。”   “可不是,她们这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在男女情事上,便是不爽快,哈哈,听说有的大户千金,到了洞房时,才头回见到新郎呢!”   “好了,好了,你们别笑话人家了。”右首女子也不觉莞尔,催促道,“楚秀,赶快传我的话去!”   ……   午后,童山慈航院足足半日的一场法会结束。   玉真师太亲自将贾玮一行五人送出山门。   其实下午和晚上分别还有一场法会,但贾玮他们不好在此耽搁太久。   此时下山,回到府中,也差不多要接近酉时(下午五点)了。   同玉真师太道过别,众人沿长长的石级往山脚下而去。   “真不错呢,这童山还是头一遭来,不料景致美得很!”众人边走边说着话儿,这时宝琴目视着山中深秋的景色,赞叹地说道。   “自然是美的,不然那些个才子会将诗会放到童山来?”黛玉笑着接口。   “倒也说得是……只是今年童山诗会,宝哥哥没有参与,真是可惜了……”今年童山诗会,也是在五六月间,当时傅老、卫若兰等诗会主事再三相邀,贾玮皆是婉拒。姐妹们不免觉得遗憾,宝琴眼下说起,也仍是带着憾然的语气。   正这么说着,忽然下面石级转上来十几道身影,都是些女子。   个个上裳下裤,不着裙装,腰带扎得紧实,为首一个脸蛋黑红、额前留着刘海、后面梳着两个大辫子的少女目光盯在他们身上,“站住了!”而后冲身后的女子挥挥手,“拿下!”   “你们是……”贾玮刚吐出这三个字,这帮女子已一涌而上,宝钗、宝琴、黛玉三个花容失色,尖叫一声,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他的衣裳。   她们虽都晓得陈晓青会武,但在这种突发情形下,自然想也不想,直接就寻求贾玮这个唯一的男子保护。   “别怕……”贾玮定了定神,安慰她们,此事突兀,他也不明所以,视线投过去,只见陈晓青已同其中几个女子斗在一起。   “居然还有个会家子,倒是想不到!”对方为首那少女扬了扬黑亮的眉毛,显得颇为意外。   但她也没将陈晓青放在眼中,果然不过片刻,陈晓青很快被几个围攻的女子擒下,双手反绑,口中塞布。   贾玮望在眼中,觉得这些女子拳脚功夫未必比得上陈晓青,但个个却是骁勇,配合起来,也颇有章法,就算再多几个陈晓青这个习武女子,应该也不是她们的对手。   此时感觉到宝钗、宝琴、黛玉三个越发紧张,贾玮再次低声安慰,随后向那为首的少女道,“你们是什么人?待要怎样?”   对方若是要取他们的性命,早就直接杀了陈晓青了,用不着绑上她,正是看出这点,他不禁镇定下来。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你们是乖乖束手就擒,还是要逼我们动手?”为首少女见他长得俊秀异常,其实有着几分好感,但上头的命令却是不敢违抗,板起面孔,凶巴巴地说道。   “你们是否弄错了?我叫贾玮……”贾玮抱着一丝希望,摊摊手道。   “抓的就是你!”   为首少女的话彻底打破了贾玮的希望,只得苦笑道,“我们束手就擒好了,你们别动手。”   情形明摆着,上下皆是石级,旁边是个十来丈深的斜坡,对方又都是训练有素的身手,无论如何,插翅难飞,不束手就擒,还能怎样?   难道要做无谓的抵抗,挨上几下拳脚?   为首少女面色稍缓,再次冲手下挥挥手,“拿下!”   一时间,贾玮、宝钗、宝琴、黛玉四个也都被绑。   下一刻,对方取出几只大黑口袋,将他们分别套上,俩人扛一个,扛起来就走,走的却是后山方向。 第三百九十九章 绑架风波2   关押贾玮他们的地方是一间堆放茶叶的库房。   空气中夹杂着茶叶的清香、以及密不透风的库房内特有的霉味。   东面墙角搁着两张长凳,贾玮他们就坐在上头,与他们遥遥相对的便是看守他们的几个女子,她们坐在紧闭的大门边上。   这几个女子正是在童山上绑架他们回来的那些个女子中的几个,为首的少女也在里头,此时聊着话儿,哼着曲儿,一副心情愉悦的样子。   她们说话的口音接近贾玮上个世界广西那边的口音,哼的歌曲也类似于广西民歌风格。   断断续续的,一些热烈大胆的话语以及同样热烈大胆的曲儿,从那头传来,皆是关于男女情事的,什么“妹妹恨不得同情哥哥做成一个人”“亲嘴赛蜜糖”之类的,在宝钗她们听来,无疑伤风败俗,不知廉耻,个个面红耳赤,神情羞窘。   贾玮自是没所谓,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头。   在脑中过滤一番,他觉得自个并没得罪什么广西人,这场绑架完全莫名所以。   见他皱着眉头想事,宝钗她们皆不去打搅他。   她们几个之间,也是相顾无言,绑架这样的事儿,离她们的生活实在遥远,很不真切,直到此刻,还同做梦似的。   就这样静静待了一阵,库房的大门忽地被敲响,伴随敲门声的,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   听到这个女子的声音,看守的几个女子立即将大门打开。   逆着光线,先是一个穿着绛红衣裙的女子走进来,随后等在大门边上,过了片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出现了俩个女子身影,其中一个怀中还抱着个婴儿。   这俩个女子进了库房,毫不停留,径直走来,穿绛红衣裙的女子跟在她们身后,一同进来。   “你就是贾社长?荣府的贾公子?”   来到贾玮他们面前,目光飞快一瞥,怀抱婴儿的女子冲着贾玮这个唯一的男子说道。也是带着一口广西口音。   贾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他是让这伙人给绑来的,既是如此,也不用讲什么礼节,更懒得起身。   “你可知我们为何请你来?”见贾玮承认自个身份,这女子紧接着道。   贾玮没有答话,沉默以待。   这女子见状,微微一笑,“看来贾公子不大明白,那好,我就告诉你,只因你们报社刊登了刘善有定罪的报道,我们才请你过来。”   贾玮一怔,这篇报道他颇有印象,此时这女子提起,不觉恍然。   刘善有正是广西人氏。   如此看来,这帮广西人同刘善有关系相当密切。   只是不知这篇报道缘何得罪了对方?   他本来打定主意,少说为妙,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尽量让对方自己说,这时却不由脱口问道,“这是为何?”   “贾公子,这不是明摆着么?官衙对刘善有只是初步定罪,最终有罪没罪,还是两说,你们晨报却随意刊登。晨报发行上万份,读者遍布京城,三人成虎,众口烁金,刘善有就算没罪,也成了有罪的了。换言之,你们晨报败坏了刘善有的名声,坐实了他的罪名,贾公子,你身为社长,其责不可推脱。”   “这位夫人……我们晨报社只是如实报道了此事而已。报道也强调了,只是初步定罪,压根就谈不上败坏名声,坐实罪名啊。”听了对方的理由,贾玮不觉无语,若都像这样,他一年也不知要被人绑上多少回了。   说着,他进一步说道,“后来出来的邸报,也是这样报道的。”   “我不管,总之是你们晨报报道在先,总之这报道对刘善有不利!”   “那你们绑了我们,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为了出气罢?”见对方一口咬定这篇报道不妥,贾玮也没法再说下去,转而干脆问到对方的意图。   “贾公子,算你聪明。你好歹是亏欠了我们的,只要你设法救出刘善有,这场恩怨,一笔勾销,我们立刻便放了你,以及你的这些姐妹们,此外,还有重礼奉上。”   听到此处,贾玮总算彻底清楚。   原来对方打的是这个算盘。怎么看,都有一种蛮不讲理的阴谋味道在里头。   但话说回来,弄清了对方的真正意图,他也终于放下心来,以贾家的势派,影响刘善有这样的案子,并非难事。   如此,意味着他们此次遭绑,算是有惊无险。   “好。”尽管有着被胁迫的不快,贾玮还是平静地点点头,“据我所知,刘善有应该是位抵御外侮的志土,值得敬重,我愿意出力,帮这个忙。”   此话自然不能当真,刑部冤案何其多,若非眼下身陷囹圄,他不可能操这份心。   “贾公子爽快,我替我那当家的谢过公子了。”怀抱婴儿的女子闻言大喜,曲膝行了一礼。   身边相貌同她颇为相似的女子和身着绛红衣裙的女子,也忙跟着行礼。   贾玮微感诧异,“刘善有是你的丈夫?”   “是的。贾公子答应救我当家的,我自是要以真实身份相谢,否则就是无礼了。”怀抱婴儿的女子笑道,“我叫韩云娘。”指了指相貌同她颇为相似的女子,“这是我妹妹韩玉娘,我们俩个都是刘善有的妻子。”   贾玮听说俩个姐妹共侍一夫,同为妻子,倒也纳罕,至少在京城,没听说过这样的例子,纳姐妹俩为妾室的,倒是不乏其人。   不过广西地处边陲,更兼各族杂居,受中原文化影响不大,好比韩云娘称呼起丈夫,连名带姓的,在这边同样不可想象,因此最初的讶异过后,也便释然。   同韩云娘的妹妹韩玉娘相互点点头,韩玉娘笑道,“贾公子高义,怪不得姐姐说,像公子这等兴办义学之人,必有悲悯之心,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贾玮便朝韩云娘望了一眼,原来还有这样一个缘故在这里。   这个韩云娘倒是好算计,觉得他兴办义学,是个良善之辈,软硬兼施下,势必答应她的请求。   韩云娘神情赧然,瞪了妹妹一眼,毕竟利用别人的良善,此举颇不厚道,妹妹居然快言快语地说出来。   贾玮按按额角,当初他兴办义学的初衷,是为了营造名望,并不足与外人道。   韩云娘既是这般认为,那也随她。   当下岔开话题,说到正事,“二位夫人,我愿意帮忙不假,不过我也有话要说在前头。”   “贾公子请讲。”韩云娘和韩玉娘俩姐妹都连忙说道。   贾玮当即说了两点。   其一,即便有贾家插手,刘善有也不可能立即被判无罪释放,这中间得有个过程,至少需要数月,甚至一年以上的时间。因此目前只能做到将刘善有一案压下,保住其性命,此后,再徐徐图之。   其二,必须先放了宝钗她们,他才会着手帮忙。   闻言,韩云娘、韩玉娘姐妹走到一边,小声商议起来。   对于先放了宝钗她们,姐妹俩并无异议。   当时韩云娘下令带回宝钗她们,就是为了增加筹码,如今贾玮以先放了她们做为帮忙的条件,实际上这个筹码已起到了作用,当然要照贾玮的意思,先放了她们。   但另外一件,贾玮言明不可能立时救出刘善有,却让姐妹俩颇为犹疑。   纠结一阵,终究也知贾玮说的是实情,只得无奈接受。 第四百章 绑架风波3   对方接受了他的两个条件,贾玮长长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的情形却又让他皱起眉头,宝钗、宝琴、黛玉、陈晓青四人都不肯先他离去,担心他留在此处凶险难测。   催促了几遍,贾玮不由得着急,万一韩氏姐妹临时变卦,岂不丧失良机?   面容黑了下来,他目光严肃地盯着宝钗她们。   这同他平日里在姐妹们跟前的做派迥异,带着一种沉静冷峻的味道。   感受到来自贾玮的压力,宝钗她们有些退缩,微微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但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正在贾玮不知拿她们怎么办之时,韩云娘突然挥挥手道,“算了,贾公子,我也不难为你们了,你们一道走罢。”   “姐姐――”   “大夫人――”   旁边的韩玉娘和楚秀闻言,皆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开口劝阻。   贾玮他们却是又惊又喜。   韩云娘冲妹妹和楚秀摆摆手,止住了她们的话语,向贾玮说道,“贾公子,惭愧,我当家的押在刑部大牢内,我和妹妹始终不安,眼下若将你留在此处,将心比心,也是如此,不提别个,这几位妹子就担心得很。”说着,她望了望宝钗她们,掉过头来,接着说道,“……贾公子,此事说起来,原是我们姐妹强人所难,已是多有得罪,如今贾公子既已答应所请,这便去罢。”   随即吩咐楚秀,“套车,送贾公子他们。”   楚秀迟疑地点点头,向库房外而去。   “夫人当真要放了在下?就不怕在下走后,不但不会解救刘善有,还要立即搜捕你们?”事情变化如此,虽有着韩云娘的一番解释,贾玮总是不大踏实,此时借着等车的当口,试探地对韩云娘道。   “贾公子多虑了。”韩云娘心里明镜似的,“我说放了公子,便是放了,断没有什么隐藏的鬼域伎俩,我们宁和寨并非土匪,行事或许肆无忌惮,却从不伤天害理。公子尽管放心便是。”   说到此处,顿了顿语气,笑笑说道,“至于放了公子后,公子如何行事,是信守然诺,还是搜捕我们,便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求的只是心安。”目光下垂,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我此番来京,说实在的,对解救我当家的,期望不大,因此将孩子也带来了,让当家的见他最后一面……就算探不了监,处决之时,也是有机会的……因此,公子若肯帮忙,自然极好,若不肯相帮,无非也就是这个结果……罢了,不多说了,总之放你们一道离去。”   她这般说着,贾玮他们皆下意识地打量了那婴儿一眼,个个神色复杂。   贾玮虽知这个韩云娘不简单,未尝没有借孩子来进一步打动他的意思,但对方处事决然,毫不拖泥带水的风度,称得上是个女中豪杰,令他高看一眼。   想着她之前所言“我们宁和寨并非土匪,行事或许肆无忌惮,却从不伤天害理”的话语,此时贾玮心中因被胁迫的隐隐不快,也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   耳听马车辚辚,渐然远去,贾玮他们拉下蒙在脸上的黑布。   朝四下里望望,是一条僻巷,巷内种着不少槐树,整个巷子阴阴凉凉。   宝钗等几个深闺女子自是不识得身在何处,贾玮却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宁荣街附近的一个通巷,当时前去家塾上学,偶尔也从这巷内穿过。   随即告诉宝钗她们,她们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不管怎样,被绑架的经历虽然有惊无险,但也让她们这些金枝玉叶后怕不已。   贾玮不觉莞尔,她们这些女孩儿同韩云娘她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哪怕是陈晓青,看上去是个英姿飒爽的练家子,实则骨子里仍是个金闺弱质。   “宝兄弟,我们眼下这等情形,该如何回府?”此时,几个姐妹中,宝钗最先意识到面临的尴尬处境,向贾玮说道。   黛玉和宝琴也忧心忡忡地望向贾玮。   她们这些大户千金,除了陈晓青外,从无抛头露面的时候,更不用说让她们一路走着回荣府了,做为从小以来的教养,已然深入骨髓,无法轻易做出改变。   贾玮自然理解,想了想道,“不用着急,前头不远处似乎有个女道观,咱们过去,你们暂且待在观内,我先回府,唤马车过来,接上你们家去。”记忆中,此处巷子有着几个寺庙道观,其中有着庵院和女道观,从这里过去,庵院离得远些,而女道观较近。   听了他的提议,宝钗她们都长出了一口气。   当即他们便往前头而去。   “二哥哥,你答应韩云娘的事儿可要办到才是,那孩子那么小,可怜得很。”   “林姐姐说得是。宝哥哥,瞧在那孩子份上,你就救那个姓刘的出来罢。”   “宝兄弟,能帮就尽力帮罢,也算是件善事。”   ……   边走边说着话儿,很快姐妹们就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解救刘善有之事,让贾玮尽力相帮。这在其中,自然是那婴儿触动了她们。   贾玮按按额角,点头应允。   他原本就没有食言的打算,如今姐妹们又一致母爱泛滥,为了那小婴儿向他求情,就更容不得他反悔了。   哎……这个韩云娘,的确是个厉害角色。   ……   记忆没有出错,前头果然有个女道观,唤做天师观,贾玮将宝钗等人暂时安顿在此处,便一个人出了巷子,雇了辆马车返回荣府。   不到半个时辰,贾玮带着荣府自家的马车折回,接走了姐妹们。   与此同时,他另遣了府中下人,前往郊外的童山,唤回等候在童山脚下的一干亲随及宝钗等人的丫鬟婆子们,只说自己几个游兴颇高,一路游览,随后从后山回来了。   事情到了这里,一切被遮掩过去,任谁也想不到短短一天时间,他们居然历经了如此不寻常的事儿。   但在其间,对贾玮他们而言,此番算是共患难的经历,无疑让他们亲密的关系又悄然拉近了一些。   PS:从一号算起,这周只有四天,虽有提纲,但相隔甚久,乍然动笔,且要找到与之前的行文风格相契的感觉,未免生疏,因此只写这一章,算是练笔,下周起,自然不同。   此外,我说结束,并非是指在这个月结束,而是不考虑时间,从现在开始,写到结束为止。不过应该也不会超过两个月罢。 第四百零一章 礼物   生活依旧,时间流过,悄然到了月底,建元十四年的初冬即将到来。   早在绑架风波的次日,贾玮便转而将刘善有之事交给父亲解决。   此事自然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他同贾政说,碍于要好的朋友请托,不便推辞。   对于儿子所言,贾政不疑有他,因此没有究细,略略考虑,便答应下来。   刘善有的案子,充其量只能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并非棘手。   况且贾玮这孩子,头一回央自个办事,虽说是为了他人之事,也不好拒绝,让他没脸。   将此事交给父亲后,贾玮转身忙着自己的事去了。   数日后,一直筹备中的另一家大酒楼开业。   这家新酒楼最终定名为玉京大酒楼。   同杏花楼最初润物细无声的广告营销不同,在玉京大酒楼开业的前三天,晨报上便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宣传架式,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晨报刊登了一则消息,言明在玉京大酒楼开业一个月内,只需带上当日的晨报,即可享有六折的优惠。   效果极其明显。   广告效应,以及罕见的六折酬宾优惠,使得玉京大酒楼从开业以来,始终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大观园的一众姐妹通过晨报了解到这一切,个个排揎贾玮。   凭什么对待玉京大酒楼和杏花楼,差别这般大?   对此,贾玮自是心虚,并不敢同姐妹们解释当初事实上是将杏花楼的经营当成营销案例,除了正常的广告以外,不会有任何额外的动作,从而凸显广告效果,因而只得老老实实接受姐妹们的排揎。   玉京大酒楼开业,掌柜由贾芸担当,账房则是西城杏花楼调过来的小鹊。   说起来,在探春这样性格强势的股东手底下做事,一向略为懒散的小鹊的确不大好过,将她弄到新酒楼来,是他计划中的事,因而新酒楼甫一开业,他便这么办了。   贾芸和小鹊俩个的人事变动,自也随之影响到杏茶楼的人事。   小鹊不用说,她离开西城杏茶楼后,账房空缺,顶替她的是周瑞家的二女儿周莺,即小周姨娘的二姐姐。当时贾玮刚刚在物色接替人选时,贾政便打了招呼,因此周莺顺理成章地来到小鹊身边,学习账房事务,如今小鹊离去,她便成了西城杏花楼第二任账房。   贾芸这边,他原是同琥珀俩个在东城杏花楼顶一阵子,眼下贾芸去了玉京大酒楼当掌柜,琥珀回到报社当她的管事媳妇,原先在他们身边学习的袭人兄嫂正式当了掌柜、账房。   ……   时间到了廿八日,距十九日的绑架风波过去了九天。   傍晚贾玮从报社回到荣府,一进怡红院,上前迎接的袭人便告诉他,“二爷,早间翠红过来了,转告老爷的话儿,说是二爷央老爷的事儿,如今已妥了。”   翠红是小周姨娘的俩个贴身丫鬟之一,还有一个叫玉屏,贾政平日里给贾玮递话,通常或是通过这俩个丫鬟,或是通过王夫人屋中丫鬟,至于大周姨娘身边的丫鬟,只是偶尔过来递话,因此显而易见,贾政留在大周姨娘院内的时候不多。   贾玮听后,点了点头。   贾政帮他这个儿子办事,算是极为上心的,不过短短九日时间,便将此事办妥。   如此,总算对韩云娘姐妹有所交待了。   一夜过去,次日来到报社。   下午酉时时分,文书陆文崇推门禀报,说是外头有俩个女子求见,说是姓韩。   贾玮清楚是韩氏姐妹前来,想像过去,应该是事情办妥,她们获知了消息,过来致谢,便示意陆文崇带她们进来。   片刻后,韩云娘韩玉娘俩个姐妹来到办公房。   果然一进屋子,姐妹俩便都大礼致谢。   贾玮保住了刘善有的性命,自然当得起这等大礼,当下也不多言,面带笑容,随后请她们在东面茶几旁坐下,喝茶叙话。   说了一阵话儿,韩云娘便起身告辞,韩玉娘也随之起身。   “贾公子,大恩无以报答,这点薄礼,你便收下。”临走前,韩云娘将手中的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袱搁在了茶几上,语气诚挚地说道。   贾玮早就留意到她手中的这个包袱,但并没往礼物上想,此时微微一怔,却也没推辞。   送走韩氏姐妹,贾玮一面回到办公房,一面回味着适才同她们见面说话的情景。   说起来,当时他对韩氏姐妹的承诺是先保住刘善有的性命,从刑部秋后处决的人犯名单中划去,再徐徐图之,最终获释。   央请父亲贾政出面时,他也是这般说的。   因此到此为止,此事只是成了一半,剩下事宜,要留到日后了。   不过在刚刚的交谈中,做为俩姐妹主心骨的韩云娘,自始至终,只字不提获释的事,更别说催促了,只是一个劲的谢恩。   总之,很沉得住气,也很晓得打交道。   这让贾玮又高看了一眼,进而觉得宁和寨能成为太平府硕果仅存的几个大民团之一,绝非幸致,应该人材济济,单瞧这韩云娘,就不简单。   拿起茶几上的蓝包袱,贾玮回到书案那边坐下。   包袱上头打了两个结,他漫不经心地拆着。   说实在的,以他目前生意上的势头,日进斗金只是迟早的事儿,因此对于韩氏姐妹这份礼物,至多只是一些好奇,完全没所谓轻重。   摊开包袱,视线投到上头,包袱内是大大小小的几只匣子。   逐一打开,里头或是古董,或是首饰,倒是样样价值不菲,但也算不得罕见,不过当打开一个狭长匣子时,贾玮却是神色一凝,本来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此时猛地坐正――匣中竟是一支硕大的老山参,猜测过去,应属佳品。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贾玮不禁感慨,一直想着为黛玉觅一支老山参,却在不意中得到。   倒真是善有善报。   他自然不晓得,这些礼物原是宁和寨为了洗脱自身罪名,从四处采买来的用来送礼的贵重物品,也包括了这支老山参。   当时宁和寨遣人去桂林游说,已送掉了其中的大部分,后来刘善有被擒,韩氏姐妹来京,寨主刘勇便让她们带上剩下的一部分贵重物品,以备送礼,营救刘善有,只不过她们始终找不到门路,今日登门,正好做为送给贾玮的谢礼。   以手击案,不胜欢喜,随后贾玮带上这支老山参,乘车前往附近的一间大药铺鉴定。   同他猜测的不差,经铺内的老药师鉴定,这是一支二三百年的老山参,极为难得。   PS:还只是一章,不能这样了,否则到明年也写不完啊。给自己鼓鼓劲,下周加油! 第四百零二章 银子之外   西城杏花楼三楼,股东议事房内,宝钗、黛玉等众姐妹围坐在长案旁。   今日是十月十日,逢十的日子,她们这些股东照例前来议事。   入冬时节,天气转寒,各人都穿着大衣裳,手中抱着手炉,长案底下也燃上了几盆霜炭。   将近一个时辰的议事,此时已接近尾声,账房周莺起身添上热茶,姑娘们便一面抿茶,一面随口交谈,预备再坐片刻,就返回荣府。   正这么打算着,听外头楼梯声响,有人上楼,随即往这边廊道走来,紧接着几个候在议事房外的丫鬟的声音响了起来:   “宝二爷!”   “宝二爷!”   “宝二爷!”   宝钗几个眨眨眼睛,又是意外又是好奇。说起来,自打去年西城杏茶楼开业,每回议事皆不见贾玮到来,有几回她们特特地邀他同往,他也一一推辞,今日倒是刮了哪阵风,居然毫无征兆地过来了?   议事房的门虚掩着,丫鬟们这厢招呼着,那厢便打门帘的打门帘,推门的推门。   在众姐妹的视线中,贾玮进屋、招呼、坐下,一脸笑吟吟的神色。   “宝兄弟,今儿什么事,突然就来了?”   “二哥哥,往常我们再四请你,你皆不来,这会子怎么又巴巴地赶来了?”   “……算你来得凑巧,再过一时半刻,我们就要走了。”   “二哥哥竟是个能掐会算的!”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有正经询问的,更多的是打趣的,贾玮微笑不语,拿起周莺端来的一盏热茶,低头抿了两口,方才笑容满面地开口,“我今日特地从报社赶过来,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一句话说得姐妹们都笑了,齐齐望着他,听他卖的是什么关子。   贾玮接着说道,”……说起来,时间过得极快,不知不觉,咱们杏花楼开业已有一年多了,如今东城也开了一家连锁,生意越做越大,自然归功于大家的辛劳和才干……前头两个月,八月和九月,这边杏花楼的柜上已有了不少节余,因此也到了分红的时候了……”   至今年七月份为止,贾玮已收回了西城杏花楼所有的本金,包括当初购买西城杏花楼的一万六千两银钱以及后续修缮、采办的一些银钱,七月开业的东城杏花楼所费资金,便完全源自于此。   去年,西城杏花楼尚在筹备中,对于分红一事,他便有了清晰的打算,一俟收回本金,就开始给姐妹们分红。   但由于各种事情的耽搁,此事已压了两个月时间,今日省起,便匆匆赶过来。   当然,东城杏花楼的分红没那么快,也是要等到完全收回本金之后,眼下所分红利仅限于西城杏花楼这边。   他这般说着,瞅了瞅众人。   姐妹们反应不一。   宝钗、宝琴、黛玉三人抿嘴笑着,打量着他,迎春、惜春俩个笑容腼腆,探春则笑吟吟地直接将手一伸,摊在他面前,李纨只是安静喝茶,但眉眼却不易觉察地动了动。   除了她们这几个之外,还有一个陈晓青,她事不关已,视线转过来转过去,瞅新鲜罢了。   气氛略略安静,片刻之后,宝钗率先对贾玮道,“宝兄弟,分红的事儿不急,你生意上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且等将来再说。”   宝琴随即附合道,“是啊,宝哥哥,还是先别分红。”   余人听了,是这个理儿,也忙纷纷点头。   贾玮拿出老板的势派,笑道,“大家多虑了,眼下我各个生意都在赚钱,收入远远多于开支,并不愁手中没有银钱,因此给大家分红不成问题……恩,我是杏花楼的老板,此事就这样决定了。”   听了此言,众姐妹笑着相互瞅瞅,便由着他去,只有宝钗和宝琴俩姐妹仍待说些什么,却让贾玮挥挥手挡了回去。   随后贾玮吩咐周莺,将柜上的银钱取来。   在等待周莺返回的当口,贾玮向宝钗、宝琴姐妹瞥了一眼,发觉俩人也正望着他,便冲她们笑笑,收回视线。   对于宝钗、宝琴俩姐妹劝阻他分红的缘由,他清楚得很。   去年他向薛姨妈借了五万六千两银子的事儿,唯有她们姐妹俩个知晓,其他一众姐妹皆不知情。这笔借款眼下尚未归还,不用说,她们俩姐妹定是不愿增添他的负担。   从心里头,贾玮自然感激她们俩姐妹善解人意,但自家事自家晓得,如今他的各个生意确实都在赚钱,并且蒸蒸日上,报社方面,每个月的利润已超过二万两,两个杏花楼,每月总利润在五千两出头,玉京大酒楼,刚刚开业还不到一月,处在优惠酬宾阶段,但仍是盈利。   接下来,从前景上看,杏花楼连锁的盈利能力或已接近极限,但玉京大酒楼和晨报社的盈利能力在持续加强,玉京大酒楼将来的利润将会超过杏花楼连锁,而晨报社更不用说了,随着包括中介在内的广告业务范围的不断扩张,估计明年的年利润将达到五、六十万两银子。   因此,如今的他,几乎一只脚已踏入了京城顶级富豪的行列。   眼下是十月,距年底还有近两个月时间,在年底之前,他会轻松地还掉向薛姨妈所借的五万六千两的借款。   “二爷,这两个月的节余都在这里了,请你过目。”   此时,前往账房的周莺返身回来,将一叠银票及一匣子散碎银两放在贾玮面前。   “哦,不用过目了。”贾玮先是抬头望了她一眼,随后指了指面前之物,“……就由姐姐给姑娘们分红罢。”说着,笑着补充了一句,“那些个散碎银两就算了,各人分红尾数以十两记,下剩的银两仍存于柜上,下回再说。”   周莺做为账房,贾玮让她将前两个月的节余取来,她自然照办,全然取来,眼下贾玮如此吩咐着,她自然还是照办,当下点点头应了,拿起那叠银票,开始给姑娘们分红。   银票的数目共是五千五百六十两,抽掉零头六十两,再计以十股,贾玮自个三股,宝钗、宝琴、黛玉、迎春、探春、惜春、李纨七人每人一股,每股分红五百五十两银子。   这笔银子在薛家姐妹看来,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摆在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以及李纨的面前,就大不相同了。   就连黛玉,虽然平日里有着贾母的额外照拂,手头上尚且宽裕,却也从未有过这么一大笔的体已钱。    第四百零三章 银子之外2   分过红利,贾玮同姐妹们一道离开。   如今的他,不比之前,由于卸掉了大部分报社事务,颇为悠闲,今日既然赶过来,也就没想着再回报社,因此索性返回府中。   进府,一路送姐妹们进了中路垂花门,折身出来,往北面的贾赦院落而去。   当初他曾许诺给伯母邢夫人一成股份,眼下开始分红,自然要将红利送到她手中。   此事他不欲张扬,知晓的人除了他和邢夫人俩个,就只有袭人了。   沿着青砖通道徐徐前行,经过梨香院、经过薛姨妈的院子,一刻钟后,贾玮踏入了贾赦院落。   与此同时,在园子那头,几位姐妹也分别踏入了自家院子。   ……   “姐姐,瞅今儿宝哥哥一副成竹在胸、气定神闲的样子,倒是看得出来,应该真如他自个说得一样,各个生意都在赚钱,且不在少数……哎,从去年至今,不过短短一年多,他就生意有成……姐姐,这真真应了你先前的话儿了,以宝哥哥的经商才能,将来定是个做大生意的……”   初冬的蘅芜苑,院子内外的藤蔓奇草早已不再开花,但仍是青翠欲滴,薛家姐妹同陈晓青边走边谈,穿过院子,往堂屋走去,此时宝琴笑嘻嘻地说道。   “恩,应该是报社生意开始红火了,这几样生意中,报社生意终归是大头……不过,晨报一直在扩印,采办铜活字的成本定是少不了,此外,玉京大酒楼开业所费资金,花的也是报社的钱……我还是有些担心宝兄弟手头紧缺……”   听堂妹这般说着,宝钗先是随口回应了一句,接着就微微蹙眉地往下说道。   宝琴掉过头来,望向宝钗。   对于采办铜活字成本、玉京大酒楼所费资金来处这两件事儿从堂姐口中说出,她并不奇怪,每夜的聚谈,贾玮多多少少会同她们这些姐妹聊聊各个生意上的情形,其实这两件事儿她也是知晓的,她只是对堂姐这副关切贾玮的模样儿觉得好笑,待要戏谑两句,望到身边的陈晓青,话便缩了回去,只笑道,“姐姐多虑了,宝哥哥向来妥当得很。”   宝钗点点头。   ……   潇湘馆内,正房西边的卧室。   黛玉面容不豫地抿着茶水。   一旁的紫鹃不由询问,“姑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儿?”   她猜测过去,定是自家姑娘今儿在杏花楼遇见什么事情了,不然不会早上出去还好好的,回来就成了闷闷不乐的样子。   “没什么……”黛玉摇摇头,依旧抿茶。   但过了半晌,到底还是开了口,“宝丫头真真可气!”这样说着,就将今儿分红一事上宝钗的言语说了一遍,“……偏她惯做好人,温柔贤良,倒显得旁人皆不如她了!”   她本待不说的,但紫鹃并非外人,虽为主仆,却情同姐妹,因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紫鹃听说,登时心里明镜似的,其实同别个皆不相干,分明是姑娘自个同薛大姑娘置气。   说来说去,还不因了宝二爷才拈酸吃醋的?   明白了缘由,倒是可笑可叹,继而有些为难,不知怎生开口,若顺着姑娘的话儿说,不免火上浇油,若正经劝解,又显得自己不同姑娘一条心思。   想了想,只得含笑说道,“姑娘身子要紧,好端端地为这个生气,值得什么?”如此说着,很快便将话题扯到别的上头。   ……   五百五十两银票,五张面值一百两的,两张二十两的,一张十两的,共是八张,李纨拿在手中,细细地端详了一番,这才小心地放入红木钱匣子内。   合上钱匣子,上锁,藏到衣柜中,再上锁,做罢这一切,李纨在一旁的锦墩坐下,轻轻吸了口气,闭上双眼。   五百五十两。   做为杏花楼逢十理账的股东之一,她事先当然清楚这两个月的分红会是这个数目,这笔钱尚躺在账本上时,她已是欣喜不已,如今真真切切地到了手中,感受更是强烈。   说起来,尽管年轻守寡,有着老太太、太太的特别关照,她在收入上要超过府中绝大多数内眷,一年通常有四五百两银子,但同这杏花楼的分红比较,无疑是个小头。   两个月五百五十两,如此计算下来,一年便是三千两出头,抵得上她以往七八年的收入了。   况且,自己这个小叔子说了,只需再有三四个月时间,也就是明年元月或二月,东城杏花楼将收回所有成本,同样开始分红。   对此,众姐妹皆以为然,她也并不例外。   东城杏花楼于七月开业,由于连锁的优势,甫一开业便是生意兴隆,并不像西城杏花楼一样,经过长长一段时间的累积,才有今日的生意规模。   这一点从东城杏花楼的账本上看,更是一目了然。   七月当月,每日的流水便已达到了西城杏花楼大半,上月月底她们过去议事理账时,两者几乎已旗鼓相当。   因此从七月开业,到明年元月或二月,半年左右时间,收回东城杏花楼成本毫无问题,接下来自是理所当然地股东分红。   届时,她分红的数额会多上一倍,一年六千多两银子。   六千多两。   这样一笔财富,想想都让人觉得无比踏实和安定,并且这还只是一年的分红。   在锦墩上静静坐了一阵,李纨重新睁开双眼,嘴角噙笑,若有所思。   ……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贾玮从北院离开,回到园中。   “二爷衣襟怎么湿了一大片?”   卧室内,袭人好奇又不解地问道。   “是大太太弄的。”贾玮低头望望,苦笑着摇摇头,“我适才过去给她送分红的银钱,她高兴地哭了一阵子。”   邢夫人这是第二回搂着他哭了,去年他悄悄告诉对方,给她留了一成股份之时,邢夫人便哭过一回。   “啊,今日杏花楼开始分红了?”袭人并未在此事上多问,转而打听分红一事,“一股分了多少银钱?”   贾玮便同她说了。   听到五百五十两的数目,袭人下意识地捂了捂小嘴,吃惊不小。   俩人随口聊着,聊了几句,袭人忽地省起一事,向贾玮道,“外头送来一封书信,是史大姑娘寄来的,搁在书房内。”   贾玮听说,便翻身从炕床上坐起,往书房而去。   年前,湘云来信,说是身体康复极快,预计今年下半年便可返京,在之后陆陆续续的几回书信中,也都这么说,只是近来却没再提,眼下一年将尽,不知她在金陵究竟是何情形?   PS:李纨的收入见原著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贾玮告知邢夫人,给对方留一成股份一节见本书第二百四十三章解决3//湘云年前来信一节见本书第二百三十二章守岁2。   另:感谢社会小伙各种嗨、西伯利亚群狼、羲风和的打赏支持! 第四百零四章 银子之外3   此番湘云的书信比前几回写得都长,是今年她所有书信中写得最长的,同去年刚到金陵的第一封信有得一比。   贾玮坐在书房的窗前,捧着书信,从头至尾认真看了一遍。   信中的内容,比较起来,其实并无什么变化,照例是讲讲她在金陵的近况、问问贾玮他们在京的近况,以及提一提对燕京、对贾玮他们的想念。   这封书信之所以写得长,在于她花了前所未有的篇幅想念燕京和贾玮他们。   原因简单,她今年无望返京了,要接着在金陵度过第二个冷清的新年。   在信中,她解释说,今年年初病情的一次轻微反复,致使家中长辈改变主意,直到眼下,仍是不允她今年返京的请求,让她在金陵继续静养,因而估计要推迟一年,等明年下半年才能返京。   在平滑如镜的书案上搁下信笺,贾玮搓搓冻得有些发麻的双手,抬起脸来,神情莞尔。   这小女子。   终于真正耐不住寂寞了。   也是,本就是爱笑笑闹的人儿,孑然一人待在南方,并且归期遥遥,不郁闷才怪。   不过他这个爱哥哥,对此也是无能为力。   此外,撇开其他,为了这小女子好,他也希望她在金陵多待一阵子,等到痊愈之后再回来。   当时太医们不是都说了么,她这种病,势必要在南方静养一至二年,方能痊愈。如今距她到南方不过一年多,再待上一年,确为妥当。   眯着双眼,望向窗外,脑海中浮现出湘云娇憨的面容,贾玮研墨提笔,开始回信――   云妹妹:见字如面。时令入冬,燕京晨霜不绝,早起跑步,手足俱麻……不知金陵如何……妹妹当爱惜身子,耐烦时日,一年时光,倏忽即逝,妹妹返京之日,兄必亲至京郊相迎……   ……   给湘云写罢回信,时辰也到了用餐的时辰。   用过午餐,贾玮唤来一位婆子,让她拿上回信到二门外找周云,嘱其送到民信局。   婆子去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回到园子,此时贾玮已歇过午觉,坐在卧室炕床上喝茶。   “二爷,不是我偷懒,云哥儿不知去了何处,才刚回来呢,累得我在二门外等了半响……”婆子进来回话,“……我已将信交给他了……此外,云哥儿说,他从外头带回了一样什物,要亲手交给二爷。”   “一样什物?”   贾玮皱皱眉头,随即想到了什么,不由眼前一亮。   “恩,我知道了,辛苦大娘。”      ……   二刻钟后,贾玮从二门外返回,怀中揣着一个瓷瓶。   这个瓷瓶就是周云要亲手交给他的什物。   当然,周云是遵从他事先的嘱咐,才这么做的。   这个瓷瓶内装的不是别的,是一整瓶的人参养荣丸,其中的主药正是上个月月底韩氏姐妹所送的老山参。   当时他将这支老山参拿到报社附近的一间大药铺去鉴定,得知是难得的二三百年的珍品,之后,经过一番考虑,索性便放在这家大药铺加工成人参养荣丸。   黛玉平日里服用的便是人参养荣丸,只是主药山参不过是数十年份,同这瓶人参养荣丸相去甚远。   在他看来,黛玉若是长期服用这瓶人参养荣丸,再辅以适当的运动,应该能改变孱弱的体质。   此事他不愿让府内人得知,若是得知,不免要孝敬长辈,毕竟这等滋补药材难得,孝敬长辈,是晚辈应有之义。   如此一来,哪怕分成四份,老太太一份,老爷、太太各一份,黛玉仍有一份,但所制成的人参养荣丸的数量却是大为减少了。   老太太、老爷、太太身体康健,未必要用这滋补药材,黛玉却是必需,并且制成的人参养荣丸数量少了,很有可能达不到应有的效果,因此这支老山参应该尽数用在黛玉身上。   自然,话说回来,若他回明老太太、老爷、太太,他们也会欣然同意,犯不着这般偷偷摸摸,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两府人多嘴杂,成天八卦,不知会将此事演绎到何等地步?   想像过去,势必会编排他将黛玉摆在老太太、老爷、太太之前,只顾着讨好表妹,不孝敬尊长云云。   众人八卦是一件,另一件,此事让宝钗得知,无疑心思微妙,只会让他陡生尴尬。   因此说来说去,此事还是瞒着府中人为好。   正是缘于此故,当时他才决定将老山参放到那家大药铺加工成人参养荣丸,而非带回府中,让府中的药师加工。   也才会嘱咐周云,让他亲自到药铺取回人参养荣丸,并亲手交给他。   说起来,他将老山参交给那家大药铺的日子是上月廿九日,那家大药铺给出加工人参养荣丸的时间是十天至半个月,从第十日开始,周云便天天往药铺里跑,今日是第十二日,连跑了三日,终于拿到加工好的人参养荣丸。   回到园中,贾玮没有回到自家院子,直接去了潇湘馆。   午后的潇湘馆静悄悄的,贾玮从几丛翠竹间穿过,上了游廊,一面往黛玉卧室而去,一面想着她会不会尚在歇觉,倒是不好吵了她。   如此想着,不禁有些踌躇,迟疑地在门外停住脚步。   静静站了片刻,视线在竹林间的几只小雀上划来划去,正是无聊之时,却听里头忽地传出黛玉和紫鹃的说话声。   “……姑娘怎么还在为此事生气?”   “怎么不生气?想想就生气……偏她惯充好人,自来就这样……我们都是贪图银子的?不体谅二哥哥的?二哥哥生意上若是周转不开,我便将私房全给了二哥哥也是不妨的!”   “姑娘……”   ……   ……   主仆俩人短短说着,贾玮自然一听便知其中的缘故,站在外头,心中百般滋味。   夹在薛林中的他,似乎有种逃无可逃的感觉。   新年即将到来,不过二月有余,明年他便十六了,在这世界,已算成年,而宝钗十八,黛玉十五,亲事呼之欲出,届时他该如何在薛林之间抉择呢?   庭院深深,修篁森森,一时之间,他痴立在了廊道之上。 第四百零五章 戏   十月下旬,随着今冬第一场雪的到来,天气便是时晴时雪。   廿六夜飘了一夜的雪,次日放晴。   临近中午时分,宝钗、宝琴、陈晓青三人踏着积雪,从园子的角门出去,到薛姨妈院里用餐。   早午两餐,出去陪薛姨妈用餐,对薛家姐妹而言,是常有的事儿。   薛姨妈孀妇一个,薛蟠又是没笼头的马儿,整日不着家,因此院里冷冷清清,宝钗、宝琴隔三岔五地出去陪她用餐,自是替她解闷的意思。   陈晓青九月中旬住到蘅芜苑后,距今已有月余,在薛家姐妹的邀请下,也随她们一道去薛姨妈院落用过几回餐,算是毫不拘束了。   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青砖通道,三人踏入薛姨妈院落,经前院往内宅而去。   进入前院时,宝钗和宝琴彼此望望,眼蕴深意,陈晓青却是浑然不觉,每回来到薛姨妈院落,几乎皆是从前院直抵内宅,很少绕开前院,选择从前方的夹道进入内宅,此番亦是如此,自然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她不知,薛家姐妹已为她精心备下了一场戏份。   前院廊上坐着俩个十二三岁的小厮,见宝钗她们进来,都忙起身,垂手侍立。   宝钗、宝琴脚步不停,往前走去。   陈晓青跟在她们身边,微微瞥了俩个小厮一眼,先前来到薛姨妈院落,几次经过前院,皆未见过他们。   正这么想着,此时宝钗、宝琴脚步一顿,陈晓青也随之顿住。   随即,宝钗伸手向俩个小厮招了招,俩人奔下台阶,来到面前。   “大爷今儿在么?”   “回姑娘,大爷今儿不曾出去,在屋里头呢。”   “恩,你们替我递个话儿给大爷,说是我里头的银霜炭快用完了、雪浪纸也没了,明儿让人送些进去,此外,还要备一份礼物,过几日我要到一处世交人家拜访……同大爷说,此番拜访不是寻常拜访,所备礼物……罢了,此事你们传递不清,还是我自个同哥哥说罢……他屋子里一股子酒味,我闻不惯,便不进去了,你们去请他出来……”   她们一家虽寄居在荣府,但一应日费供给完全自家承担,包括住在大观园内的宝钗也一样。   这是当初薛姨妈带着一对儿女住进荣府时,一开始就同王夫人说好的,说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便也答应。   正因如此,虽说她们一家子一应日费供给具体由荣府料理,但相应的银钱却是一文不少地交到荣府帐房。   在薛家这边,既不占荣府的便宜,也省心得很。   在荣府这边,那些管家、采办和账房也巴不得,无论如何,这里头有利可图。   当然,这其中的账走的是荣府外宅的账,并不在内宅中,毕竟与荣府账房打交道的是薛蟠,薛蟠不在,由家中管家代劳,因此打起交道来,同外宅账房无疑方便,不用三天两头往内宅跑。   照此章程,好比宝钗眼下所提的银霜炭和雪浪纸,便是薛蟠到荣府外宅管家那儿知会一声,使人送到薛姨妈院落,再由自家仆妇送到蘅芜苑内,随后再同荣府外宅账房结帐。   至于在日费供应之外的,自是薛家自已采买,也好比宝钗提到的拜访人家所需的礼物之类。   宝钗这般说着,俩个小厮忙应了一声,往屋里头请薛蟠去了。   掉过头来,宝钗向陈晓青笑道,“瞅我这记性,昨儿夜里还记得要同哥哥说这些事儿,险些就忘了,幸而见到这俩个小厮,才又记起……这俩个小厮是常跟着哥哥的,哥哥在他们通常也在……妹妹不妨罢……不过我这哥哥向来鲁莽,倒怕冲撞了你,不如你们先进去,我同哥哥说过话儿,随后就来。”   “不用。”陈晓青笑着摇头。   宝钗便也不再多言。   从前几日开始,连日以来,她便不断遣人出园,到这边打听哥哥的情形,今日好不容易等来哥哥在家的消息,这才籍着到这边用餐的理由,邀陈晓青一道过来。   之所以事先不同哥哥通气,从而完全不必费此周折,是担心哥哥知道以后,这场戏份便演得不真了。   眼下一切皆在预想中,至此为止,她已滴水不漏地布置了开场。   通过真真假假的一番话儿,让俩个小厮去请薛蟠出来,就不用提了。   而后,以哥哥向来鲁莽,担心冲撞了陈晓青为由,让陈晓青先同宝琴前往内宅,在这种有着男女之防的场合下,算是很常见的措辞。   这番话儿,一样真真假假,自是为了不令陈晓青起疑,觉察出她的精心安排。   只是话说回来,在这其中,她是笃定陈晓青会留在此处的。   除了她了解陈晓青性情和做派,爽朗大方,不甚在意男女大防之外,在说提醒的话儿之前,她还故作不经意地挤了陈晓青一句“妹妹不妨罢”,以陈晓青的性情,自然更不可能走开。   此外,撇开这些,在另一方面,这番真真假假的话儿,既是寻常套话,也是实指,事实上,“鲁莽”一词放在薛蟠身上,已是委婉说法。   哥哥当街纠缠陈晓青,尽管照贾玮的说法,事后哥哥留给陈晓青的印象并不算糟糕,但无论如何,总归不佳。   此时她索性借着这句寻常套话,意含双关,自个先说哥哥是个“鲁莽”的,此后哥哥出来,陈晓青纵然吃惊,对她也无可指摘了,倒是会觉得将她实实在在的话语当成套话听了。   这些心计手段,她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算是天生的本领。   此时三人静静伫立,等着里头的人出来,这厢薛家姐暗暗交换眼神,那厢陈晓青思忖宝钗的这个兄长究竟是何等样人。   她来到园子,同薛家姐妹同住,在这一个来月的日子,宝钗倒也提过几回她的这个兄长,但都是一语带过。   记得她刚住进蘅芜苑不久,还未到过薛姨妈院落,某日便听宝钗提过一句,哥哥去天津做生意了。   前几日,宝钗又提了一句,哥哥回来了。   就在昨儿晚上,宝钗还同宝琴笑语,说哥哥回来,成日地不着家,只是往外头跑。   如此影影绰绰的感觉,让她对宝钗的这个兄长,无疑有些好奇。   上房卧室的棉帘动了动,俩个小厮从里头钻出,随后挑起棉帘,一个身影踱了出来。   宝钗的视线最先望过去,与此同时,忍不住在心中默默祈祝。   为了今日的这场戏份,她可是筹划已久,只盼哥哥和陈晓青的这桩姻缘终究能成。   PS:这周只有一章了,下周努力吧。//感谢羲风和、骑鲸大湿、嗯哼哎哟嘿、指成的打赏! 第四百零六章 戏2   “……你不是……那个……”   “……啊……宝姐姐……他就是你哥哥……”   薛蟠从屋内出来,双方的视线此时撞上,在薛家姐妹冷眼打量中,不出所料,薛蟠、陈晓青皆猝不及防地大吃一惊。   双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再次遇见。   在薛蟠这边,当场傻眼,这雌虎竟同妹妹有交往,眼下认出他来……他当街纠缠对方一事,若是让妹妹和母亲知晓,少不得一场风波。   在陈晓青这边,一时之间,绝难相信对方真是宝钗的哥哥。   一个是色色出众的雍容女子,一个是轻浮无礼的纨绔公子,怎会是一对兄妹?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安静,一旁的宝钗望望哥哥,又望望陈晓青,“……你们俩个朝过面?”   薛蟠大手抹了抹脸,口中吭吭唧唧,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晓青也不愿在这种场合下说那天发生的事儿,省得彼此不自在,因此同样没有开口。   如此持续了片刻,宝钗适时转过话题,不再追问,转而同哥哥说起了银霜炭、雪浪纸以及准备礼物的事儿,薛蟠忙不迭地应下,随即进屋。   宝钗三人便前往内宅。   用过午餐,在回到园子的路上,宝钗再次向陈晓青追问前头的事儿。   此时虽说薛蟠已不在跟前,但出于对宝钗的敬重,陈晓青仍不愿当面提及她兄长的不端,只说让她去问过贾玮便知。   此事算是暂时揭过。   当然,对宝钗而言,在此事上陈晓青无论作何回应,其实皆没所谓。   当面说出来也罢,让她问过贾玮也罢,哪怕什么也不说也是一样。   无论如何,她的连番追问只是个幌子,以便顺理成章地将这场戏演下去。   因此,哪怕陈晓青什么也不说,她也会在接下来的一两日内,告诉陈晓青,她已从哥哥那儿追问到了当时发生的事儿。   横竖陈晓青始终是蒙在鼓里的。   ……   是夜,大家聚谈过后,纷纷散了,宝琴也同陈晓青一道离去,独宝钗一人留下。   同贾玮说了说白日里的事儿,算是心照不宣地通过气了,小半个时辰后,宝钗返回蘅芜苑。   “我问过宝兄弟了,他都同我说了……”此时宝琴和陈晓青俩人皆已洗漱,在炕床上歪着,宝钗踏入卧室,在炕沿上坐下,开口便对陈晓青说道,“……不想事情竟是这样……哥哥浮浪无行,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请妹妹放心,明儿一早,我定要告诉太太,太太必会替你做主,让他当面向你陪罪……”   “姐姐,罢了,我也没吃什么亏,再说那日……我已惩诫过他了,此事已经过去,就不用惊动伯母她老人家了。”   闻言,陈晓青从炕床上坐起,认真说道。   聚谈之后,宝钗独自留下,眼下回来,她自然知道宝钗必有一番话要说的,她让宝钗去问过贾玮的嘛。   在她的想像中,应该宝钗会代兄长向她致歉,做为妹妹,兄长犯错,大抵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谁知眼下听着,宝钗对待此事的态度,只有更明理,也更坚决。   这倒是让她有些不安。   不管怎么说,正如她自个所言,她没有吃亏嘛,也惩诫过了薛蟠,如今将此事再翻出来,并且还要惊动薛姨妈,总觉得没有必要。   宝钗微笑摇头,“妹妹这般说,足见雅量,不过此事应当让太太知晓,也应当让他当面向你陪罪……如此,对妹妹是个交待,对他是个教训,若不然,我这个哥哥将来只会越发恣意胡为。”   “姐姐……”   陈晓青还待劝说,宝钗已起身出了屋子,洗漱去了。   无奈地眨眨眼睛,陈晓青拉着被子,重新躺下,想着明儿薛蟠要向自己当面陪罪的情景,似乎并无解气的感觉,相反,倒是觉得颇有几分局促。   在她看来,此事归根结底,自是要怪在贾玮头上,事实上,由于白日里同薛蟠乍然撞见,窘迫不已,在今夜贾母院内用餐之时,她就忍不住嗔怪贾玮,怎么不早告诉她宝钗的兄长便是薛蟠?   但贾玮的微笑回应让她也是无话可说。   “我若早告诉你薛蟠是宝钗的兄长,你当时还会答应进园来玩么?”   想想也确实如此。   何况话说到眼前,入园至今,她始终愉悦,结交了这样一些姐妹,领略着以往未曾领略的生活,至于在这其中,薛蟠是宝钗的兄长,又是什么打紧的事儿?   自己又不同他交往。   ……   次日一大早,宝钗便出了园子,径直前往母亲院落。   从前院经过时,先是嘱咐了一通哥哥的小厮,“大爷起来后,若要出门,你们便同他说,太太有事找他,让他到里头来。”   见俩个小厮应下了,她便进了内宅。   薛姨妈此时正起床洗漱,随后母女俩一同用过餐,来到卧室内,宝钗将自己同贾玮之前关于哥哥、陈晓青之间的打算,同母亲原原本本道来。   听罢,薛姨妈不由笑起来,“你们倒瞒着我!竟不知我也看这晓青姑娘是好的,也正寻思着给你哥哥做下这门亲事呢!”   宝钗怔了怔,随即抿嘴笑道,“这可巧了,我料妈妈是中意的,却不料妈妈早已挑中她了。如今只听哥哥怎么说。”   母女俩一面顺着这话题聊着,一面等着薛蟠到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薛蟠来到卧室。   坐在那儿,得知母亲和妹妹已清楚他同陈晓青发生过的嫌隙,且有意张罗这门亲事,他一下跳了起来,“不成,这雌虎凶得很……”   薛姨妈便道,“我看她就很好,是你自个不好……再说了,你一路上纠缠人家,就没半点喜欢的心思?”   此话是贾玮同宝钗说的,在贾玮想像过去,薛蟠这厮虽是好色,但也并非逮着个女子就上,若非对陈晓青有些意思,并不会纠缠许久,一再打听人家的住处。   宝钗听着,觉得有理,便一直放在心中,适才同母亲谈这件事儿时,一并说了。   此刻薛姨妈顺口道出。   这句话登时让薛蟠为之一愣。   回想那日情景,他确实对陈晓青颇为动心,只是后来挨了两脚,贾玮又提醒舅父王子腾年底将要返京,他这才熄了念头。   眼下隔了一个来月,昨日再次撞见陈晓青,由于妹妹在旁,也生不出什么心思来,倒是很不自在。   但母亲这时说着,让他原本已熄灭的念头又重新燃起。   “这雌虎……这雌虎……”   他口中念叨着,面前浮现出当时陈晓青粉面含威的模样儿,呆霸王不管不顾的脾气不禁发作,“横竖是喜欢的,母亲和妹妹也中意,那便做了这门亲事,又怕甚么……哈,到了床上,看这雌虎还凶不凶……”    第四百零七章 戏3   燕京晨报社,三进东跨院。   院场正中架着一个粗大的木架,上头悬着一面木牌、一面铁牌,此时李云手执棒槌,正不断击打木牌,发出一连串沉钝的声响。   在钝响声中,八名左手藤牌、右手单刀的护院,整齐划一地移牌出刀,纵跃向前。   出刀时,藤牌上移,护住身子,纵跃时,藤牌下移,护住双足。   如此循环往复,向前移动了十数丈,堪堪抵近院墙,李云手中换上一根铁棒,敲响了木架上的铁牌,发出叮叮的清越声音。   八名护院立即停止动作,面对院墙一动不动,笔直站立。   “向后转!齐步走!”李云大声命令。   伴随着一二三四的响亮号子声,这八名护院迈开步子,直至汇入站在院场一角的整个护院方阵。   “藤牌队演练完毕,请二爷示下!”   随即李云一个向右转,面向站在身边的贾玮,右手平举至胸,敬礼请示。   “恩,有所进益。继续照此训练,不可懈怠。”观看了整个过程的贾玮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用勉励的语气说道。   三月的时候,他从荣府又要了二十名护院,使得报社这边的护院总数达到了四十名。这一批新来的护院,在李云的严格督促下,在四个月时间内完成了基础的队列训练,同第一批二十名护院站在了同一起点。   从八月份开始,他便将自己根据前世对于《纪效新书》、《练兵实录》的记忆所记录下来的内容,编纂命名为《武训》一书,交给李云,让他系统地训练这四十名护院。   说起来,他重生过来时,在原先的那个世界,正是明史方兴未艾之时,许多人普遍对明史感兴趣,就连涉及到军事的戚继光著作《纪效新书》、《练兵实录》这两本兵书,也有不少人找来阅览。   同样喜欢明史的他,并不例外。   重生过来后,他一直不间断地记录整理前世的一些知识,其中就包括了《纪效新书》、《练兵实录》的内容。   只是百分百的复原内容难以做到,因此,所记录下的只是大体内容。   文字上的表述更谈不上原字原句,完全是另行表述。   这倒是没所谓的,能保持大体内容即可,并不影响其中做为兵书的价值。   以藤牌训练为例。   一则记住藤牌兵的选用,习牌之人,须胆大武勇、动作敏捷的少年;   二则记住藤牌兵的装备及规范动作,一面藤牌,一把单刀、两支标枪,以左手握牌、单刀藏在牌中,右手握标枪;   三则记住藤牌兵迎敌动作,先以标枪掷敌,敌乱之际,乘隙而前,以牌护身,抽刀砍杀,在这中间,根据情形的不同,以各种锣声做为号令,进行各种防护砍杀的动作。   记录下这些大体内容即可,文字表述算是次要,只求流畅易懂。   他以《武训》训练手下护院,同最初用队列式训练护院的初衷一样,是出于心中模糊的一些想法,很难说这些护院当真能派得上用场,但提前备在那里,总归聊胜于无。   在《武训》中,他大体记录了戚家军的兵器,甚至包括沉重阔大的狼筅,并让人专门打造,供几个膂力过人的护院使用。   各类型步兵的相互配合,骑兵与步兵的相互配合,也大体记录。   军法、军例、以及军队日常事项也大体记录。   此后由李云不断琢磨,花费相当的气力,将这些字面上的东西变成实实在在的训练。   当然,囿于场地,有些训练不好展开,只能因陋就简。   例如骑兵训练,由于场地太小,除了基本的骑射,其他皆谈不上。   例如军号的训练,锣与鼓的动静都太大,势必影响报社的办公,不得不用铁牌和木牌替代。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   略略停留一阵,贾玮往跨院外而去。   李云一路送出。   来到月亮门时,俩人站住,贾玮对李云再次勉励一番,待要穿门而过,前往二进办公房,此时却不由想起香菱主仆。   从三月李云着手训练新来的二十名护院开始,李云便由原先的每日前往香菱主仆所居的玉狮子胡同转悠一圈,改为十天半个月过去一趟,直到眼下还是如此。   这是贾玮本人的意思。   盖因考虑到新人过来,一日一训,紧接着又是全体护院《武训》的训练,李云难以挤出时间。   此外,由于香菱主仆已然知晓他派李云暗中保护她们的情形,他也索性不再遮掩,照他的吩咐,从元夕之后,李云但凡前往玉狮子胡同,便是大大方方地直接来到香菱主仆所居院落。   由李云公然镇着,不虞青皮闲汉之类对香菱主仆进行骚扰,如此,十天半月过去了解一番也就足矣。   但尽管在这上头做了调整,有一样却是不变。   每次从玉狮子胡同回来,无论那边情形如何,李云总会向他细禀一番。   只是这一阵子,李云已有近一个月不曾向他禀报此事了,是这一个月内都不曾去过玉狮子胡同,还是忘了禀报……应该是忘了禀报了罢?   微微沉吟着,贾玮到底开口询问。   “二爷,某该死,十四日某去过一趟,竟忘了向二爷禀报了……小娘子主仆俩个一切皆好……”闻言,李云不禁一愣,随即结结巴巴地说道。   倒真是让自个猜着了。   贾玮微笑摆手,只道,“无妨,往后记得。”   五月份彩霞诞下一个男婴,如今李云已做了父亲,更兼每日训练护院,家里家外忙得不可开交,忘了向他禀报此事,算是情有可原。   他并不愿因此怪责。   香菱主仆一切皆好就好。不再多问,贾玮穿过月亮门,往前头去了。   回到二进办公房,待了一阵,时辰走到申正一刻(下午四点十五分),贾玮起身前往一进账房。   在账房内提了五万六千两的银票,厚厚一叠,放入怀中,便让人备车,返回荣府。   如今已是隆冬,夜长日短,贾母院内的晚餐通常是在亥初(下午五点),他此时回去,正是时候。   自然话说回来,他眼下悠闲,不比以往,因此得以隔三岔五地提前回府,记得去年冬天,他是常常误了晚餐的。   坐上马车,车身缓缓走动,贾玮裹了裹身上的裘衣,随即,下意识地摸摸怀中的厚厚银票。   这叠五万六千两的银票,是用来归还薛姨妈的借款的。   时间过去很快,距离第一次杏花楼股东分红已过去了一个多月,距离第二次杏花楼股东分红也已过去半个多月,如今是十一月底,再过几日便到了岁末腊月了。   这笔借款,在他的打算中,年底之前还掉,决不拖到明年。   本来是预料下个月中下旬,报社账房才会有这等数目的款项,谁知前几日广告部接连接了几个广告大单,进项不菲,算上账房原先的款项,已超出这个数目,因此他干脆决定提出这笔银钱,提早归还薛姨妈。   PS:李云调整去玉狮子胡同时间间隔一节见本书第三百五十四章早春//感谢羲风和、快风的打赏! 第四百零八章 戏4   回到荣府,换过衣裳,贾玮当即出了园子,前去贾母院内用餐。   踏入堂屋,众人大多来齐了,贾玮视线划过满屋子的人,寻觅宝钗,他餐后要去薛姨妈处归还借款,此刻要先同宝钗透个气,届时一道过去。   找了半晌,却不见宝钗的身影,只有宝琴独个儿坐在一边,正同惜春说着话儿。   贾玮来到俩人跟前,向宝琴问道,“宝姐姐没来用餐么?”   “姐姐有事呢,在大娘那边。”   “哦。”   如此一问一答,短短说了两句,贾玮点点头,便往贾母那边去了。   若在寻常情形下,他定会多问几句,但眼下他分明留意到宝琴答话时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皆在暗示着什么,因此便住了口。   用过餐,贾玮从二门出去,沿着青砖甬道,缓步前往薛姨妈院落。   一面走着,一面想着。   究竟薛姨妈那边出了何事,以致宝钗留在那边,而知晓内情的宝琴不便直说?   走了一阵,想了一阵,却是毫无头绪,忽地耳边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伴着或高或低的唱腔,抬头一望,却是走到梨香院了,前头不远处便是薛姨妈院落。   不觉笑笑,不再徒劳猜测,往前紧走了几步,拿起门环,叩响院门。   由一名守夜的健仆陪着来到二门前,再由里头的仆妇接进去,一路来到薛姨妈所居上房。   卧室的灯火亮着,透过窗纱,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影,薛姨妈带着怒气的声音传出,在寂静的庭院内,颇为清晰,像是在训斥薛蟠。   原来是这厮又惹事了。   贾玮脚步在台阶上顿住,不知该不该在此时进去。   正自犹疑,一旁的仆妇已隔着窗门,开口通传,“宝二爷来了!”   霎时间,薛姨妈训斥薛蟠的声音嘎然而止,片刻后,重新响起,“是宝玉啊,这大冷天的,别在庭院里站着,快进来罢!”   紧接着,屋内人影晃动,一阵脚步声,屋门“吱呀”打开,光线泻了出来。   开门的是宝钗,随即挑开棉帘子,来到廊上相迎。   没奈何,贾玮只得拾阶而上,俩人面对面站了站,宝钗眸中流露出探询的目光。   “哦,我今夜过来,是来归还姨妈的借款的……”贾玮解释道,“此外,见姐姐没去那边用餐,也想过来看个究竟。”   宝钗点点头,神色复杂,“……你也见到了,哥哥他……”   “我来的不是时候……”   “没甚么……进屋罢。”   如此说着,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先是向坐在炕床上的薛姨妈请了安,随后同耷头耷脑站在炕床前的薛蟠打了个招呼,贾玮便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这种氛围下,一上来就说还款的事儿,总是不大合适。   开口打听薛姨妈缘何生气,薛蟠到底又做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也不大合适,虽说是亲戚,并且关系相当亲近,但凡事要看情形,今夜薛姨妈大动肝火,显然此事非小,他是不好贸然打听的。   薛姨妈看出他有些不自在,忙拉着他到炕床上坐了,又让宝钗亲自倒了茶来。   各自抿了两口茶,薛姨妈向贾玮道,“宝玉啊,你来得正好,你也来听听……这次你薛大哥在外头做的事儿,真真把我气死了!你问问他做什么,家里安安稳稳的朝廷生意不做,做海贸呢!做海贸倒也罢了,他还给人家当冤大头!如今欠了宫中大笔财货,想起还有我这个娘,来找我要钱了!前头做海贸时,怎么没想起我这个娘?非得瞎折腾?我这条命,迟早要让他折腾没了!”   她这般说着,毫不忌讳,在心里头,实实在在是将贾玮当成未来的女婿看待了。   贾玮自是料不到薛姨妈会主动提起,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听下去,却由不得生出几分窘迫。   原来竟是海贸的事儿!   此事从一开始他便晓得,也提醒过薛蟠,但却瞒着薛姨妈和宝钗。   年初以来,他始终忙乱,又是以一系列手段保证晨报的垄断地位,又是不断地加大晨报的销量,直到九月份,才终于放松下来,在这其中,薛蟠海贸之事,早在他的脑海中淡忘,正因如此,适才他猜来猜去,终究不曾猜到这上头来。   如今事情摆在面前,较他当初想像的还要糟糕,薛蟠不仅仅只是当了王氏三兄弟的冤大头,居然还为此欠了宫中大笔财货!   这是怎么弄的?   不及细思,贾玮很快挥开了这问题,眼下要紧的是,不能让薛蟠这厮一个不防头道出他是知情的,否则此时此刻,在薛姨妈和宝钗面前,他便无地自容了。   无论如何,尽管他当初在此事上瞒着薛姨妈和宝钗,算是善意的举措,但复杂的情感里,总是带着一丝愧歉与不安。   当下,他一面装做毫不知情的样子,极力安慰薛姨妈,一面悄悄给薛蟠递眼色,警醒对方。   不住的安慰,夹杂着其间薛姨妈又按捺不住将薛蟠骂了几遍,时间上过了小半个时辰,贾玮口干舌燥,薛姨妈也骂得累了。   “你这孽障,我没那么多银钱给你糟蹋,你出去卖铺子、卖庄子,随你折腾去!还不快离了这里!”终于,薛姨妈冷着脸,心烦意燥地挥手赶儿子离开。   薛蟠一听,登时急了,他今夜过来,便是为了从母亲这儿拿钱,谁知白白受了半天的责骂,却未得逞,不由得脖子一梗,便要强辞夺理。   宝钗见状,忙起身道,“哥哥,妈妈正生着气呢,明儿你再来说这事罢。”说着,将薛蟠推走了。   返身回来,不禁暗暗摇头,她这个哥哥,真是糊涂得很,半点儿没有心计。也不想想,妈妈岂会不管他,这般行事,怒气未消倒在其次,真正用意是为了折挫他,不让他觉得此事轻易,往后便有所顾忌。   她可以断定,多半明儿哥哥再来一次两次,妈妈便会给钱的。   暗暗转着心思,她回来坐到炕床上,陪着母亲、贾玮说话。   此刻薛蟠虽已离去,但此事的氛围不可能立即消散,贾玮仍是尽力安慰薛姨妈,宝钗在旁也不时安慰母亲几句。   薛姨妈或长或短地回应着,间或以帕拭泪。   便在薛姨妈零零碎碎的话语中,贾玮大致弄清了整件事情。   原来薛蟠为了这趟海贸,不但几乎将两京各铺面的现银提光,还将来自户部支出、用于采买宫中物品的三十万两银钱一股脑挪用,结果正如他当时所提醒的一样,海贸果真出事,商船为海盗所劫,唯有两名水手跳海后,被附近的商船搭救,成功逃生,前几日刚刚回到天津,随即将消息传递过来。   事情如此,如今将至年底,还等着相应的银钱采办宫中用品,以便应差,此中事涉宫中,干系甚大,丝毫马虎不得。   但这笔银钱却没了着落,两京的铺子再挤不出多少银钱,王氏三兄弟又只管搪塞,因此薛蟠只得硬着头皮来找母亲要钱,随后在薛姨妈的追问中,将此事交待一通,自然不可避免也交待了王氏三兄弟撺掇一事。   这个薛大呆子!   连宫中采办的银钱也敢挪用!   弄清缘由,贾玮简直无语,最终也只能暗自摇了摇头。   PS:薛蟠海贸一事见本书第三百三十七章新年记事5、第三百三十八章新年记事6、第三百三十九章新年记事7//感谢羲风和的打赏! 第四百零九章 戏5   在薛姨妈卧室待了近一个时辰,随后还了借款,贾玮礼辞出来。   宝钗起身相送。   她今夜要留下陪着母亲,因此不能同贾玮一道返回园子。   送到二门边上,停下脚步,贾玮和她道了别,待要转身离去,此时宝钗轻唤了一声,“等等。”   “姐姐何事?”贾玮身形一顿,视线投过去。   “宝兄弟,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哦?什么话儿,姐姐但问无妨。”   “那我便直说了。宝兄弟,哥哥海贸之事,你是否早就知晓了?”宝钗轻启芳唇问道,微微仰头望着贾玮,这个将近十六岁的少年,在这一年中,个头猛窜,已高出她差不多半个头了,而去年的这个时候,才到她的耳朵呢。   闻言,心中咚地一跳,贾玮下意识地低下眼帘,脸上一阵发烫。   原以为自个掩饰得很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同薛蟠使眼色,但到底还是让宝钗觉察到了。   “宝兄弟切勿自责,你的为人,我是深知的,你未将此事告知,想必自有一番道理。其实我也能猜测得到,你是觉得即便提前告知,我们太太和我也是白白担心,却无济于事,因此倒不如不告知的好,可是这样?”见贾玮沉默窘迫,宝钗眸光在他脸上转了转,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女子……贾玮不由吃惊,对方心思之细腻,超出他的想像,不但觉察到他可能知情,更进一步洞见到他的想法,当真聪慧过人。   吃惊过后,便是感动。   对方善解人意,尤其是那句“你的为人,我是深知的”,更是暖心。   抬起脸来,贾玮视线同她碰了碰,随即点了点头。   证实了心中猜想,宝钗轻叹一声,“自从哥哥接手了家中生意,便没个做生意的模样儿,两京的铺面一直都是糊涂账,这些我们太太和我皆清楚得很,但总归无奈,此次海贸,哥哥更是糊里糊涂受人撺掇,白白丢了大笔银钱,若哥哥再这么下去,我们薛家再有家底,只怕也难以为继。”   贾玮静静听罢,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姐姐所虑甚是。薛大哥平日里是个甩手掌柜,但不该拍板时又胡乱拍板,就拿这次海贸来说,我是再四劝过他的,怎奈他压根不听。薛大哥性情如此,你们家的生意确实很难维持。”   “宝兄弟何以教我?”   接着贾玮的话儿,宝钗忽地问道,语气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你可是生意上的大行家。”   她这般说着,贾玮心念微动,不禁想到,这或许才是对方真正想问的话,适才的那些话不过是引子罢了。   换言之,宝钗是向他讨主意来了。   说实在的,对于薛蟠的生意,他一向懒得理会,更不会掺合,毕竟生意是人家的生意,何况薛蟠也不会听他的,但这时宝钗主动问起,自是不同,他不能不理。   只是此事看似简单,其实不然。   薛家的生意,半是皇家采办,半是两京铺面,前者稳赚不赔,后者由于皆是旺铺,也几乎没有风险,因此财源广进不成问题,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薛蟠当了甩手掌柜,管理上一团混乱,下面的掌柜、伙计个个上下其手、中饱私囊,长此以往,哪里还有什么利润可言?相反,只能是资产不断缩水。   因此两者综合起来,做个分析,对于薛家生意,完全不必考虑其盈利能力,也可以忽略部分综合管理,要害在于人员管理和账目管理。   而涉及人事和财务,恰恰是最为复杂的。   更不用说,薛家生意完全是由家仆打理,利益关联,盘根错节,就更为复杂了。   照他看来,在这其中,若要着手管理,外人不宜介入。   否则不但薛蟠本人不情不愿,下面的掌柜、伙计也势必消极怠工,乃至强势反弹。   这个合适人选只能在薛家找。   难就难在这里。   目前压根就没有合适人选。薛姨妈年近四旬,精力有限,此时接过生意,相当吃力;宝钗倒是能轻松胜任,但一个待嫁姑娘,说嫁就嫁,无疑行不通。   沉吟半晌,在脑中过滤了一遍又一遍,贾玮到底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能成为合适人选的人选。   之所以说或许可能,在于这个人选并不十分确定。   此人就是陈晓青。   在他想法中,陈晓青当真嫁过来,便能以主母的身份插手此事,不但下面的掌柜、伙计不敢作对,就连薛蟠也得低头,毕竟陈晓青辖治得了他。   此外,陈晓青不忌抛头露面,不怵同男子打交道,尽管是个女儿身,管理起来,却丝毫没有障碍,显然又是一大优势。   因而,无论从哪个角度说,她都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但这个人选……委实确定不了。   哪怕有七八分的把握,也总有二三分是悬着的。   如此想了想,贾玮对宝钗道,“……姐姐既是问到我,那我也不敢推脱,一些想法,仅供姐姐参详……”说着,便将适才整理的思路,从薛家生意的分析,到其中的要害,再到圈定陈晓青这个人选,详详细细道来。   宝钗认真倾听,随后凝思一阵,点头道,“多谢宝兄弟。正如你所言,此事定然要着落在晓青妹妹身上了,换了别个是不成的。”   “姐姐客气了,以姐姐的聪慧,不难想到这些,只是一时关心则乱。”见宝钗完全认同,贾玮微笑回应,此时话题已讲到此处,他便趁势问道,“恩,陈姑娘那边……上门提亲的事儿,姨妈预备得如何了?”   “快了,听我们太太说,已寻下了官媒,再过二三日,便可登门。”   听到贾玮当面赞她聪慧,宝钗莹白的面庞飞起两朵红云,心里头一阵甜蜜,语气轻快地答道。   “是么?那我便等着听好消息了。”   前几日,由于临近腊月,将至新年,陈晓青已从园子离开,返回叔父陈掌柜住处。   临走时,提到说正月十五过后,即返苏州,届时会再过来同大家道别。   情形如此,陈晓青在燕京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二个月,薛家提亲事宜自是要从速进行。   说起来,便在上个月,陈掌柜已同家兄互通书信,正如陈掌柜所料,兄嫂对这门亲事颇为满意,此后他便告知贾玮,贾玮转而同薛姨妈和宝钗说了。   一切皆妥,如今只看陈晓青本人的意思。   提亲事宜在眼下进行,可在短时间内得到回音,倘若陈晓青回到苏州,由陈掌柜书信往返,一来一去,至少又得耽搁近一个月。   在此话题上稍稍流连,听得远处的梆子敲到二更,俩人停止交谈,贾玮朝宝钗挥了挥手,出了二门。   一路出了院门外,空旷的甬道上空无一人,各处院子的灯火延绵开来,星星点点,旁边梨香院依旧喧嚣热闹,贾玮从来路返回,缓缓前往园子。   回味起今夜的情景,倒是感慨。   宝钗在陈晓青面前演戏,他今夜是在薛姨妈和宝钗面前演戏。   只不过陈晓青一无所知,而他却让宝钗觉察到了。   但无论如何,在种种人事的纠缠中,或许正如梨香院院门前所贴对联DD“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罢?   尤其是自个,前世今生,两世为人,重生到这红楼梦的世界,事实上,从开始到现下,始终都在演着一场又一场的戏份。   在这些戏份中,他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轨迹,但在接下来的大戏中,能改变更多人的命运轨迹么?   他很难回答自己。   PS:陈掌柜对侄女陈晓青亲事的态度描写见本书第三百九十三章想法、第三百九十六章入园//感谢羲风和、西伯利亚群狼、指成的打赏! 第四百一十章 王子腾   时间上过去两日,到了廿九,上午巳时时分,一溜长长马车驶出荣府,前往位于南城的王府。   各辆马车中坐着贾政一家子、贾琏一家子、薛姨妈一家子。   日子并非特殊的日子,这么齐整整地过去,是因为昨日王子腾结束巡边,回到京城,今儿大家过去拜访宴聚,既是亲戚情份,又是礼节必须。   当然,这同王子腾的身份地位也是分不开的,王子腾位高权重,历任京营节度使,并两次奉旨巡边,圣宠无以复加,这样的姻亲,不能不格外重视、礼节周到。   从西城到南城,一路穿行,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王府大门前停下。   随即王子腾夫妇出迎,先是陪着贾政等人到老太爷老太太院落看望,出来后双方说说笑笑来到王子腾夫妇所居的正经院落。   人数众多,堂屋里济济一堂,王子腾同妹婿贾政叙谈,太太陈夫人则陪着王夫人、薛姨妈这俩个小姑子,底下双方小辈,王毅、王坚、王仁、王智、王青妤、贾琏、凤姐、贾玮、探春、薛蟠、宝钗等人或是各自聊天,或是听着别个聊天,贾琏凤姐的女儿巧姐儿如今已满了四周岁,长得可爱,分外活泼,别个都坐在那里,独她坐不住,满屋子地绕着跑。   “……舅兄此时回京,赶上一家子新年团圆,算是可喜可贺,再耽搁些时日,恐怕就要到年后了。去年新年身在外地,今年若又是如此,未免惆怅。”堂屋正中,两张太师椅,分别坐着贾政和王子腾,俩人意态闲适,偶尔笑望一眼从一旁跑过的巧姐儿,随口交谈。   “妹婿说得是。我这一年多来,奉旨巡边,无时不刻想早日回京,在老太爷老太太膝下尽孝,无奈忠孝不能两全,顾得上朝廷大事,也就顾不上家里头了,呵呵……倒是惭愧……”   “话虽这样说,舅兄效国尽忠,深受圣上倚重,俩位老人家也不无欣慰。”   “岂敢,岂敢……”   俩人来来去去说着,这种场合下,自然大多是些闲话,大家皆不理会,唯有贾玮不同,饶有兴致在一旁听着,且不时向王子腾望上一眼。   重生以来,今儿头回见到王子腾,他自是格外关注。   此人身居要职,皇帝将拱卫京畿的重任相托,可说信任之切,但最终此人和身后的家族,也随同贾、史、薛三大家族一同灭顶,此是贾玮最难以索解之处。   因此重生过来,他始终留意王子腾的事迹,任何风吹草动,皆不放过,以期推测贾家灭顶的原因。   此番王子腾奉旨巡边,他自也没放过。   无非是想通过王子腾履职中的各种细微变化,推敲出一些东西来。   不过由此延伸开来,不可避免地对建元帝的意图也产生了些许兴趣――正值南疆边患,建元帝令王子腾巡边,其中究竟有无必然联系?   推测的途径自然只能通过邸报。   随着时间的推移,巡边的深入,六月份王子腾前往南疆,从邸报上看,王子腾在南疆并无任何动作,既没有严厉申饬边将,更没有着手更换边将,停留的时间也并不比其他几个边地更长,完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   照此观察,王子腾奉旨巡边同南疆边患之间,应该没有必然联系。   但贾玮还是隐隐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在按兰犯边期间,建元帝派重臣巡边,无论如何,都不应视为巧合。   很有可能是私下交待王子腾,让其回京后,将在南疆看到的,听到的密禀与他,至于什么都不做,有时也是一种态度,帝心难测,便在于此,总要结合更多的迹象进行分析。   只是对贾玮而言,对此事的兴趣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这不是他关注的方向。   一屋子的宾客相欢,不时响起阵阵笑声,贾玮稍稍留意了一下,视线中,王毅、王坚、王仁仿佛没事人似的,同薛蟠聊得亲热,一旁的宝钗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明媚大方,得体优雅,看不出丝毫芥蒂。这在他的意料之中,王氏三兄弟本就无耻之尤,薛蟠是个没心没肺,宝钗呢,通晓人情世故,极擅应酬往来,今日这种场合下,不可能冷淡王氏三兄弟,因此各自的性情有各自的表现,不足为奇。   “宝玉……昨儿回京,听你舅母说,你同长公主府过从甚密,不仅在新闻报道,义学兴办方面有过合作事宜,乃至长公主的一位丫鬟时常出入你的报社,你的一位丫鬟也时常出入长公主府,这些可是确有其事?”   同贾政闲叙一阵,因瞥见坐在贾政身边的贾玮听得认真,王子腾记起一事,此时微笑问道。   “回大舅父,确有其事。”   闻言,贾玮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回应道。   舅母的这些消息,应该是从母亲王夫人口中得知的,这并不奇怪,他只是疑惑,王子腾不问他童山赋诗之事,也不问他弃学经商之事,却偏偏拎出这一件来问,不知有何深意?   “唔。”王子腾点点头,伸手拿起茶盏抿了两口,望向贾玮,“……同长公主府交往,自是极好的事,这不用多说,不过你年纪尚幼,阅历不足,更不明朝政之事……长公主府上往来多有朝中重臣,长公主身份尊贵,自可海纳百川,你却不同,若与这些人交接,应谨慎从事……这些话想必你父亲也同你说过的,舅父老了,话多,就再同你嗦一遍……”   “舅父教诲的是,自当谨记。”   贾玮忙应下了。   对于王子腾的说辞,他心中了然。   长公主府上,的确朝中重臣往来频繁,且各派系皆有,王子腾这是在提醒他,同这些人接触时,不可随意站队,以免祸端不测,累及府上。   其实说起来,他同高婕之间的交情,压根没到这种地步,高婕并不曾替他引见这些重臣,他也从未接触过这些重臣,除了最初的义学和新闻上的合作,事实上,也仅仅是各自丫鬟来回窜门罢了。   当然,王子腾教诲,是为了他好,用不着无谓解释,答应便是。   至于贾政,倒是没同他说过这些,细究起来,无非俩人地位不同,一个只是四品部员,一个却是肱股重臣,王子腾考虑得到的,贾政或许却疏忽了。   在他看来,王子腾或许也担心贾政未曾同他说过这些,这才有意提醒,所谓“你父亲想必也同你说过”云云,不过是句虚应的话儿。   俩人短短说着,因说的是正事,且其中提到镇国长公主,一屋子的人听着,皆望过来。   王子腾才刚教诲了贾玮,兴致不减,目光一扫,便停留在薛蟠身上――这个外甥,很不成器,必得好生训诫才是。   PS:祝诸位书友新春快乐!//本书王子腾相关情节见第三百三十四章新年记事2、第三百三十六章新年记事4//感谢西伯利亚群狼、书友150918220746087的打赏! 第四百一十一章 王子腾2   目光带着几分威严,王子腾敲敲面前的茶几,朝薛蟠发问:“我不在京这些日子,你可有胡作非为,惹得你娘生气?”   “回大舅父,孩儿不敢。”明明王子腾正同贾玮说话嘛,不想下一刻居然问到自个头上,薛蟠登时一个激灵,一面腹诽,一面苦着脸起身回道。   “不敢?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委实不敢。”   “哼!”   “老爷,今儿亲戚们过来,欢聚一堂,你就莫训诫外甥儿了,依我看,蟠儿这二年来,规矩了不少,倒是把你往日的话,都听进去了。”眼见气氛严肃,不但薛蟠窘迫,就连底下坐着的小辈们也有些局促,此时陈夫人站出来,笑着打圆场。   王子腾便不好再说,瞪了薛蟠一眼,“你好自为之罢。”便挥手让他坐下了。   陈夫人再次笑着开口,“老爷也忒糊涂了,只顾得训诫,竟不记得问问蟠儿的婚姻大事,往常你可是常挂在嘴边的,如今他可又大了些,你偏生倒给忘了!”   听她这般说着,一屋子的人纷纷轻笑。   王子腾也不由失笑,掉头向一旁的薛姨妈道,“怎么?还没有合适的人家么?”   “正打听着呢,有一户人家倒是合适。”薛姨妈含含糊糊地说道。   “哦。”王子腾点点头,随即询问,“是京中的哪户人家?”   “并非京中人家,是苏州一个乡宦人家。”   “苏州的?好,好,同咱们本乡本土的,相处起来,自然一切习惯……乡宦人家……恩,讲仔细些……”   “这户人家的老爷当过苏州清军厅的教习,如今在苏州乡下有上千亩的田地,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曾祖任过江苏河道总督,祖父也任过一地知府……”   “唔……虽说家道有些中落,但也算是殷实之家。”   俩人这厢说着,那厢陈夫人、王夫人、凤姐以及王毅、王坚、王仁家的三位少奶奶皆兴致盎然地听着。   在这其中,陈夫人、三位少奶奶是首次听说,王夫人、凤姐却是听薛姨妈提到过的,晓得薛姨妈中意陈晓青,欲上门提亲。   如此,王子腾同薛姨妈说了几句,她们几个也都插了进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话题持续下去,说得热闹,屋子里的其余人等也被稍稍吸引,在一大堆说的人和听的人中间,做为这桩亲事事实上的筹划者,贾玮和宝钗俩个自然不同,坐在那儿,微笑、喝茶,偶尔交换眼神。   说起来,对于这桩亲事,除了贾玮、薛姨妈、薛蟠、宝钗、宝琴他们五个自个清楚,旁人皆是糊里糊涂,既不知贾玮是红娘的角色,也不知宝钗宝琴俩个在其中的作用,这阵子薛姨妈偶尔在贾母、王夫人、凤姐等人面前透透口风,也从不提这些关节,只说是自已相中了陈晓青。   事先透透口风,自是必须,是亲戚间的常情,否则事后得知,人家嘴里不说,心里肯定不受用。   但贾玮、宝钗、宝琴三个的暗中行事,却是不便吐露,毕竟出此下策,虽属无奈,但当真传扬出去,是要让人笑话的,尤其是他们这种人家。   当然,拉回到此刻,在薛蟠亲事的话题上,同长兄长嫂,长姐、内侄女以及三个侄儿媳妇说着聊着,薛姨妈也还瞒着一件事儿。   便在今日早晨,她所央的官媒已前往陈掌柜家提亲。   这件事儿,依然只有她们一家以及贾玮、宝琴五个晓得。   因此此时此刻,身在此处的薛姨妈、贾玮、宝钗,包括话题的当事人薛蟠,在这份话题的热闹之外,皆怀有一种隐密的心情,猜测着另一处的情形。   提亲的结果究竟将是如何呢……   一屋子的说笑声中,时辰过得飞快,话题不断变化,薛蟠亲事的话题早被带过,取而代之的是另几个众人感兴趣的话题……自鸣钟敲到午时初刻的时候,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热腾腾的点心,这同荣府大不一样,荣府这个时辰,差不多已到了用午餐的时辰,不可能在此时上点心,但王府午餐设在未时初刻(下午一点),因此倒是合适。   众人三三两两地围着圆几,贾玮和探春一桌,随后王青妤和王智一同凑过来。   热气氤氲中,四人边吃边聊。   “宝哥哥,自从去年重阳的咏菊诗后,怎么再不见你赋诗了呢?”如此吃着聊着,一阵子后,王青妤猛然问道。   贾玮并不奇怪她问到这上头来,年初前来拜年之时,这位文雅秀气的表妹,同他交谈,便大半集中在诗词方面,此时对方语气认真,但对他而言,此类话题不可能认真起来,随口笑道,“是挺长时间没写了……恩,忙于办报,只能搁下。”   “你诗才惊艳,搁下不写……真太可惜了。”   “呵呵,办报要紧。”   “可是……哎,宝哥哥,你就不怕人家说你江郎才尽了啊?”   贾玮便放下汤匙,抬眼望望她,小姑娘眼中分明带着几分狡黠,不觉莞尔……激将法?   摊了摊手,“我早就江郎才尽了,烟湖泛舟时,我只写了两句,便写不下去了。”   “你尽哄人,便是这两句,也是旁人写不出来的。”激将法也没用,王青妤沮丧得很,但贾玮这时提到烟湖泛舟的诗句,她不由在心中重温了一遍――烟波轻拍英雄梦,明月偎进玉人怀――年方十三的她,所感受到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名士风范。   这位清俊洒脱的表哥……视线同贾玮碰了碰,她没来由地面上一红,轻轻覆下眼帘。   一旁的王智见二姐突然不说话了,高兴得很,适才他始终插不上话,眼下终于可以开口:“……宝哥哥,记得我问过你两回训导班的事儿了,你总是岔开,再过几月,我便要参加道试了,拿不定主意在此之前,要不要报名训导班,你倒是仔细同我说说训导班的情形,我好参详参详。”   贾玮眨眨眼睛,身子往椅背一靠。   这俩个王家姐弟,皆是难缠,好容易姐姐消停了,弟弟又来了。   但相较而言,王青妤不过想方设法让他赋诗,这个王智却是一门心思地打听“捷径”,事不过三,看来有必要好生劝诫一番,否则他这个训导班的始作俑者,倒是要误人子弟了。   面色肃了肃,“你真想了解,我便说说……所谓训导班,无非是一门生意,吸引的是那些学业不精、心存侥幸的学子,可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无论如何,二十来天的训导,岂能代替十年寒窗……”   “……况且话说回来,咱们这种人家,科举为何?单是为了做官么?其实不然。若只为做官,咱们这种人家总还有种种途径……既以科举进身显名,那便踏踏实实,锤炼学问,磨砺品性,以期将来学以致用,才堪重任……道理如此,希图科考捷径,于你何益?”   这番话说出,王智面色羞惭。   坐在旁边圆几的王子腾也听到了贾玮同小儿子说的这番话,暗暗点了点头。   这个外甥,很不简单,说理透彻,丝丝入扣,连他听了,也唯有信服,只盼智儿能听得进去,从此发奋。   ……   午餐过后,送走贾政等人,王子腾返身回到院子,随即去了卧室歇息。   晚上京营内备下接风宴会,他要过去赴宴,一年多时间未见同僚,宴会时辰不可能短,总之,话不会少说,酒不会少喝,因此养好精神还是必要。   头靠在枕上,闭上双眼,在睡前稍稍过滤今日同亲戚们见面的情景,贾玮这个外甥,留给他的印象无疑深刻。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说出这样一番规劝的话来,其中所包含的睿智、识见,多少长者也并不具备,不能不令他称奇。   观其今日言谈,少年成名,实非幸致。   只是弃学经商,到底可惜了。   在这个外甥身上沉浸片刻,王子腾缓缓入睡。   PS:之前关于王青妤、王智姐弟的描写见本书第三百三十六章新年记事4。 第四百一十二章 纠结   鼓楼,陈掌柜家中。   内宅的一间耳房内,陈掌柜同陈晓青坐在炕沿上说话。   “……晓青,对方母亲很中意你,早在上个月月初,已悄悄托人过来,询问咱们家的意思,我呢,自是不敢擅专,便修书给你父母,你父母回信,对这门亲事颇为满意……事情铺排到眼下,今日薛家正式登门提亲,你父母也好,我这个做叔父的也好,总还是要问问你自个悦意不悦意……你若悦意,咱们便订了这门亲事,你若不悦意,咱们便给回了……”   他这般说着,顿了顿,望望对面的侄女。   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一双手安静地放在裙裾上。   在陈掌柜看来,这算是难得的了,平日一个飒爽的人儿,几时有过这样的腼腆?   到底是婚姻大事啊。   等了片刻,侄女未有回应,陈掌柜也不催促,拿起炕桌上的茶盏,慢慢抿着。   对于这桩亲事,他清楚得很,其他样样皆好,让侄女沉默的只能是薛蟠这个夫婿人选。   此事虽由他操持,但他这个做叔父的,实是无愧于心。这桩亲事,摆在这里,对大兄家乃至整个陈氏家族,好处不言而喻,婚姻,婚姻,自古以来,除了小门小户的将就,稍高一些的门户,便不完全是俩个人的事……但即便如此,也无人逼着侄女硬要嫁入薛家,最终拿主意的仍是她自个。   当然,此事他从头至尾瞒着侄女在做,哪怕此刻同她说起,仍是刻意隐瞒。如上个月月初,薛姨妈并没有托人过来,事实上,那时她压根还不知情,就算中意,也只放在心中。同家兄通信一节,既是他自己的主张,也是同贾玮商量的结果。   但无论如何,这些皆是细枝末节,无关宏旨,如今人家是当真中意,当真上门提亲了,这便足矣。   抿着茶水,在酝酿中,陈掌柜再次开口,“……对方母亲很中意你……并且上月月初托人过来的时候,来人还说了,对方的妹妹也同你极为要好,你们同坐同卧,形同姐妹……你想想,倘真成了亲,一家子相处,无疑其乐融融,不少人家,婆婆挑剔,小姑子刻薄……你虽不曾经历这些,但也听过见过,应该晓得这其中的利害……”   借着这番话儿,郑重点了点侄女,陈掌柜不再多言,背着双手,出了屋子,让侄女独个儿思量。   脚步声渐渐走远,屋中,陈晓青抬起脸来,神情惘然。   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她压根就想像不到薛家居然会上门提亲。   并且在这之前,双方长辈已商量好了一切,如今只等着她点头或是摇头了。   她同薛蟠之间……一次偶遇的冲突,对方是个陌生的纨绔公子,再次相见,成了好姐妹的兄长,随后那一场冲突被重新翻出来,对方当面陪罪。事情到此为止,在她心中几乎是不留痕迹,这些事情也好,薛蟠这个人也好。   眼下,所有的记忆浮上来。   薛蟠那张不算难看但有些浮浪的脸在她面前晃过来晃过去。   她冷静地回忆双方仅有的交集。   一开始的交集如同闹剧,在“他乡遇故知”的纠缠中,她踢了他两脚,他的额头撞到柱子上,肿起大包。   荣府猝不及防的再次碰见,双方皆感窘迫。   随后接踵而来的当面陪罪,对方倒是看不出多少窘迫了,但她依旧窘迫得很。   记得当时接受了对方的陪罪,回到园中,宝钗说起一段话,说哥哥原先算是规矩,只因父亲去世得早,无人约束,才变了个模样……   此刻的她,如同另一个不相干的自己,站在稍远的地方,注视着这一幅幅画面。这个薛蟠,若在她生活以外,到了现下,不佳的印象已淡了不少,甚至由于宝钗的那段话,她不无同情和感叹,但做为夫婿人选,闯入她的生活,一时之间,终究让她感到别扭,不好接受。   抬起双臂,支着下巴,这个从小使枪弄棒、开朗爱笑的少女发了一阵子呆,随后思绪蔓延。   叔父说得自然不错,不少人家,婆婆挑剔,小姑子刻薄,相形之下,薛姨妈和宝钗待她极好,真要嫁入薛家,在婆媳、姑嫂关系上,不用说是愉悦的。   尤其是宝钗,她是真的很喜欢同对方相处。   此外,做为一个乡宦的千金,自幼的耳濡目染,她也清楚婚姻是两家人的事,而非俩个人的事。   陈家同薛家结亲,利益巨大,显而易见,不然父母、叔父他们不会极力操持此事。   各种念头纠结在一块,让她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她当然不晓得,这些纠结背后,其中一环,包含了贾玮和宝钗精心筹划的结果,一是尽力淡化她对薛蟠的不佳印象,二是提前让她对薛家知根知底,并建立起彼此间的亲密关系,打的是感情牌。   这个重要一环,连同一个乡宦千金对于联姻的认知,正是当初贾玮对这桩亲事抱有极大信心的原因,也是当初陈掌柜最终答应一试的缘故。   ……   三日之后,腊月初二,陈掌柜通过官媒,给薛姨妈回话,替大兄大嫂允下了这门亲事。   荣国府薛姨妈院落内,顿时陷入了喜庆的忙乱之中。   ……   薛家的这门亲事尘埃落定,做为事实上红媒的贾玮,总算松了口气。   随后的日子像水一般淌过,建元十四年的腊月无声无息,很快到了年底。   在这中间,可资记述的事情不多。   腊月初八,云游四方的柳湘莲回京,他干起了红娘少爷的老本行,成功撮合柳湘莲同尤三姐的亲事,算是一件。   腊月廿一,纳了麝月,算是一件。   这两件喜庆事儿,皆是他重生过来,一开始就设想好的事儿。   如今达成,得偿所愿。   时间继续往前走,一晃眼间,除夕过去,到了正月,建元十五年带着新春的气息,如期而至。   这是他来到红楼梦世界的第三个年头。   PS:感谢西伯利亚狼的打赏!感谢几位书友的月票!//此章是秋实的最后一章,下一卷将是京华烟云! 第四百一十三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正月十五过后,年味渐渐淡去。   廿一日,在晨报社召开的人事会议上,贾玮正式任命林永福兼任广告部主事,此刻开始,他完全摆脱了晨报社的事务性事务,除了重大战略决策,算是超然在外。   眼下他的关注点只有两个,一是同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龙禁卫统领陈赫的结交,二是众护院依照《武训》的训练进展。   结交戴权、陈赫,由叶明诚暗中进行,贾玮偶尔露面,不惜银钱,极力奉迎,半年多来,双方关系渐趋密切。   众护院依照《武训》的训练,在李云的执行下,有条不紊向前推进,自廿一日起,贾玮也亲身参与训练,并根据训练情况,每晚回去,写下心得体会,以期总结、修正。   如此日子过去一阵,相较于当初办报的繁忙,倒也有一种别样的充实。   这一日,已到了二月初七,晚餐后,同姐妹们聚谈一阵,随后大家散去,贾玮前往书房,记录当日训练的心得体会,晴雯跟了过来,研墨铺纸。   不到半个时辰,记录完毕,贾玮搁下毛笔,却不即起身,有心同晴雯说笑几句。   说起来,年前之时,他继七月纳袭人之后,再纳麝月,晴雯这个俏婢不无幽怨。这也怪不得她,无论是她自个,还是周围的丫鬟,原先皆认为她是毫无疑问的第二房妾室,如今却在意料之外,自然情绪低落。贾玮心里明境也似,当时接连哄了好几天,各种小手段都用上了,理由也不缺,“若早早纳你,有了妾室名份,你往后就不好随意出府了”,末了,总算哄得对方转嗔为喜。   情形如此,麝月早已从报社搬回来,同袭人俩个一同安置在怡红院后院,他每夜必去后院歇息,在这中间,他不好冷落晴雯这个在他心中极有份量的丫鬟,因此平日里尽量抽出时间同她多待片刻,眼下正是如此。   屋内灯火馨黄,气氛宁和,他一面拿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着,一面望向坐在一旁的晴雯:“听说姐姐今儿又去了长公主府,那边可有什么新鲜事儿?说来听听。”   自从去年晴雯出入长公主府以来,他同他这位俏婢之间就多了一个长公主府的话题,彼此常常提起,此时贾玮记得回府时,麝月说过晴雯今儿又去了长公主府,便籍着这个天然话题,随口笑问。   “哪有什么新鲜事儿,连长公主的面都未见到呢,不过同紫玉说了阵子话儿,就回来了。”   “前几日你去了一趟,回来也这么说,怎么,长公主近来不在府上,还是无暇见你?”   “倒不是,听紫玉说,长公主因朝政之事,心绪不佳,不愿见人,这些日子,只是见见到访的大臣,商议对策……好像是什么按兰犯边的事儿,长公主盼着皇帝打,皇帝却不打……不过,紫玉也说了,她见怪不怪了,长公主为此事已烦忧了近两年时间了,一旦有按兰犯边的消息传来,便恼恨不已,这次也是,这阵子按兰再次犯边,听到消息,长公主很是恼火……”   “哦……既是如此,姐姐这阵子就别往那边去了,想出门散心,就到晨报社。”   “报社有何好顽的,如今麝月也不在那边,更没意思。”   “那我带你去别处……玉京大酒楼又出了新菜品,过去尝尝?再有,王记大布庄的常老板是我朋友,据他说,最近布庄新到一批湖绸,式样精美,手感舒适,一同去瞅瞅,你若中意,便裁些回来做两身衣裳如何……”   这般说着,贾玮还待再说出几样来,晴雯已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得这般好,明儿我就随你去。”   讨得俏婢一笑,贾玮眼蕴笑意,站起身来,“那就这样,咱们可说定了。”   熄灯掩门,俩人出了书房,一个前往后院,一个去了厢房。   ……   后院,贾玮穿过月亮门,经廊道来到上房。   东面袭人的卧室已然熄灯,西屋的门微微敞着,透出灯火,听到贾玮的脚步声,屋内转出俩个小丫鬟,福了福,“二爷来了!”   这俩个小丫鬟是麝月屋内丫鬟,一个唤做菱儿,一个唤做小荷,贾玮冲她们点点头,进了屋子,一面同飞快迎出的麝月短短说着话儿,一面一道往里屋走去。   纳了两房妾室,在这中间自然要有规矩定例,昨夜他去了袭人屋内,今夜便在麝月屋内歇息。   上了炕床,一番亲热,麝月睡去,贾玮半靠在引枕上,一时之间毫无睡意,恍惚中有件极要紧的事儿,却怎么也捕捉不到。   如此过了一阵,他索性下了炕床,往屋外而去。   在长廊的台阶坐下,空气清冷,层层包拢,贾玮紧了紧身上披着的锦袍,仍是有凉意透入。   身子虽冷,脑袋却是清明多了,凝神细思,一盏茶时间后,他到底灵光一闪,抓住了头绪。   说来说去,缘于晴雯的那一番话,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潜意识中,晴雯的话语像是一块石子投在他心间,形成了涟漪。   今夜,他首次得知高婕在按兰问题上的态度,以及有着近两年时间的困扰,似乎让他看到了一个契机。   既是高婕对按兰问题如此上心,且苦无对策,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献计献策,此事不成,他并无损失,若是侥幸成功,他便为高婕立下一大功劳,从此抱紧了长公主府这棵大树。   其实早在之前,他便考虑过结交长公主府,只是经过种种权衡,觉得很难形成非同寻常的利益关系,对改变贾家的命运无济于事,倒不如不费这个心思。   但眼下不同。   这等契机摆在面前,可谓难得。   此举或许希望渺茫,但只要对改变贾家之命运有一线机会,他都要试试。   ……倒多亏了晴雯这个俏婢,无意中提供了这样一个重要信息。   PS:贾玮权衡结交长公主府一节见本书第一百九十九章交集4。//京华烟云拉开序幕。 第四百一十四章 搅动   燕京晨报社,五进内书房。   贾玮揉揉眉心,从案上一堆一尺多高的邸报中抬起头来,而后双眼微阖,靠在了椅背上。   如今是三月初,自从那夜从晴雯的话语中抓住某种契机,近一个月来,他将全部时间精力完完全全投到了这上头,不但中止了自个在武训方面的训练,也搁置了一项酝酿中的未来庞大商业计划。   每日里不是同冯紫英那帮军中子弟宴聚,便是埋首在邸报中。   冯紫英那帮军中子弟消息灵通,朝廷上的大小事儿,几乎没有他们不知不晓的,他们也好炫耀这个,几个人凑在一块就是一部朝堂演义,贾玮通过他们,了解了大量所需信息。   邸报自然也是不可或缺,他找来了按兰首次犯边以来的所有邸报,近两年的跨度,共是一百来份,从中圈出相关报道,认真研读,无一漏过。   经过这段日子密集地信息收集和了解,眼下他思路渐趋清晰,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深入分析,并找出对策。   ……   时间走下去。   三月廿七夜,贾玮从镇国长公主府出来,尽管面带疲惫之色,却也掩饰不住满脸的喜悦之情。   将近两个时辰的长谈,高婕接受了他的对策,并决定立即实施。   不得不说,高婕确实大气,卓然不群。   换了别个,如她这般地位,在这等军国大事上,哪里理会得了他这样一介少年公子的贸然献策?只怕刚说明来意,对方便即端茶肃客。   当然,一开始高婕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贾公子,难得你听了晴雯无意间的话语,便费心费力为我出谋划策……我也曾听紫玉说过,你为令尊解决过两件公务难题,颇有才具……然此事乃军国重事,牵涉甚广,千头万绪,非寻常公务可比,岂可草率言之……也罢,也罢……既是来了,你就姑且说说,我也姑且听听……”   回味着这一幕,贾玮不禁唇角上扬。   马车往荣府驶去,春夏之交的夜晚,微风习习,穿过车帘,迎面吹来。   端坐在车厢内的他,在喜悦中沉浸一阵,渐渐冷静。   高婕接受他的对策,只是第一步,此事成与不成,仍要看此后的走向以及演变的结果,因此眼下称庆,为时尚早。   但撇开此节,坦白地说,他自是不乏信心,上辈子年纪轻轻便官至副厅,从政能力可谓出色,在此事上,透过足够的信息,他已窥见了一丝端倪,同时,他手中握有一张好牌,搅动按兰问题这一潭死水,应该颇有几分可能。   ……   次日傍晚,一辆长公主府的马车来到邢部大牢外,接走了羁押已久的广西人犯刘善有。   与此同时,刘善有的俩个妻子韩云娘和韩玉娘也在贾玮的陪同下,来到长公主府。   五人在长公主府外书房谈至深夜,随后贾玮回府,刘善有和俩位妻子则被安置在了长公主府的一个偏院内。   两日后,在同高婕关系相当密切的同知枢密院事李渔授意下,枢密院几位官员联名上了一道奏折,奏折大意为:得悉建元十三年至建元十五年,按兰边患期间,广西太平府几个民团保家卫国,骁勇善战,眼下南缰兵备薄弱,拟将这几个民团编为正式边军,首领者授官,以褒其功,以励其志。   这道奏折在当日的早朝上几乎没有引起丝毫波澜。   在朝臣们看来,这无非是老套的招抚把戏,这几个民团也很快会在前线被牺牲掉。   最终,这道奏折顺利通过朝议,建元帝也当即准奏,让枢密院着手办理。   十日后,刘善有所在的宁和寨民团接到刘善有自京城寄来的驿站加急密信,密信中刘善有透露了朝廷的旨意,以及同高婕、贾玮合作的大致内容。   十二日后,广西省巡抚、广西节度使同时接到关于太平府几个民团事宜的朝廷公文,并下发至太平府,开始进行招抚。   时间往前推一些,就在刘善有发出密信的当天,他便带着俩位妻子、以及随俩位妻子进京的宁和寨部属紧急返回太平府,随同前行的还有一位枢密院官员,此人是李渔的得力助手,此番一同前往,为的是尽快落实民团事宜。   ……   三个月后,七月中旬,南疆传来一场捷报,随后半个月后,再次传来捷报,这两场战役,按兰入侵军队伤亡不小,而在这两场战役中,同敌军交战的主力,正是由宁和寨等几个民团组建而成的几部边军。   枢密院上报此事后,建元帝既没有直接御批,也没有在朝会上公布,如此过了数日,正当以李渔为首的一帮主战派大臣百般猜测之时,建元帝忽然在七日下旬的某日早朝上抛出此事,下令朝议,并且极为罕见地就这两年来按兰屡屡犯边问题,主动向大臣们征询意见。   原宁和寨等几个民团立下军功,理当嘉奖,不用多说,因此,此议的重点和分歧在于嘉奖的规格。   毕竟说起来,在南疆边军同按兰军队历次交锋中,这两次接连而来的捷报算是绝无仅有,如此,是循例嘉奖,抑或破格嘉奖,便有一番争论。   建元帝最终拟旨,破格嘉奖原宁和寨等几个民团。   此议有了结果,但在按兰犯边应如何应对这个大问题上,却是暂时没有结果。   不管怎样,事实上,南缰边军同按兰入侵军队之间的交锋,至多算是边境冲突,远远还称不上两国之间的正式交战,因此此节可大可小,国朝同按兰的关系也并未恶化,如今要在国家层面,制定战略对策,无疑要打破这种不战不抚的局面。   主战派和主抚派争得不可开交,更多的大臣则选择沉默。   面对这种情形,建元帝没有像破格嘉奖原宁和寨等几个民团那样轻易拟旨,而是平静宣布三日后再议此事,三日后再议不成,再三日后再议,且此番定要议出个结果来。   退朝之后,众大臣鱼贯而出宫门,或乘车或乘轿,返回自家府邸。   七月下旬的这一天,从此刻开始,京城中暗潮涌动。   PS:李渔见本书第一百九十五章人与事5//感谢夜半月如勾、北慕城南丨俩位书友的打赏! 第四百一十五章 搅动2   东城太子府。   是夜,十数位到访的大臣聚在轩阔的外书房,同太子高元乾密议今日朝会之事,其中包括季谦之父、中书省通议大夫季若望,以及薛宝琴未来的公公梅翰林。   “……诸公,观今日早朝圣上之举动,诸公以为圣意究竟如何?”在在座诸人热议了一阵早朝情形后,一直不曾开口的高元乾,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缓缓发问。   “殿下,依臣所见,圣上的意思很明显,恐怕此番是要动兵事了。”话音刚落,一位姓陆的兵部侍郎便即接口说道。   如此说着,诸人或点头,或流露出认同的神色。   高元乾皱皱眉头,追问道,“何以见得?”   姓陆的兵部侍郎道,“按兰犯边两年多来,圣上始终容忍,凡有南疆边事,奏章递上去,不是留中,便是无明确御批,此番大是不同,非但在朝会上丢出两份捷报,破格嘉奖,随即更就按兰问题,进行朝议,且言明要议出结果,因此据此看来,圣意不问可知。”   “诸公以往不是常说圣上忌动兵事么?很有可能最终定下主抚方略。如今怎么说?”闻言,高元乾再次皱皱眉头,目光掠过众人。   “殿下,圣上忌动兵事不假……”一位大腹便便的大臣此时开口,此人唤做郭仪,同李渔的身份相同,同是同知枢密院事,只不过各为其主,一个是高婕的人,一个是太子的人,“……只是忌动兵事,未必表明圣上不想动,顾虑良多罢了,其中缘由,老臣等也同殿下分说过……除却担心财计困窘、边军坐大等等,此外,主战的大臣寥寥,也令圣上顾虑……自然,主抚的大臣也未必多,倒是居中观望者众……”   说到此处,他自失地笑笑,随即摆摆手,“因此说来说去,之前圣上并非不想动兵事,恩,前番派遣王子腾出京巡边,便是例证……不过,到底难下决断……但如今情势有所变化,今年开春以来,北疆蒙古部落动荡,一向强大的土尔扈特部接连吞并了两个中小部落,并欲将相邻的一个大部落收入囊中,直至眼下,双方还在交战中,土尔扈特部稳占上风……此前,老臣等也同殿下提过此事……”   “历代史鉴,但凡蒙古部落吞并一统,便会觊觎于我,虽说现今土尔扈特部实力未至于此,也当警惕……因此据老臣等推测,圣上不会没有未雨绸缪之打算,而要全力应对北疆问题,势必要先行解决南疆问题……毕竟以我国力,相形之下,南疆易于应对,北疆则不然……”   “……当然,圣上纵有此意,但在过去几个月内,也仍是犹疑不决,”郭仪缓缓续道,“二三月间,主战的大臣们不断上书,奏请圣上发兵南疆,应该也是看到了情势变化,但圣上还是将这些奏章留中不发……”   “不过,此后李渔这帮人居然弄出了招抚民团的把戏,并且在此番同按兰交战中,接连传来两场捷报……如此,便有了圣上今日朝会的举动,不用说,正因这两场捷报,让圣上下了最终决断……此外,看得出来,圣上也要借这两场捷报,让大臣们赞成用兵南疆,尤其是魏大人和姜大人。两三年来,自始至终,在按兰问题上,俩位大人可是一言未发……”   提到魏大人和姜大人,郭仪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语气。   他口中的这俩人,便是中书省同平章事魏炳和知枢密院事姜伦,可谓群臣之首。认真说起来,魏、姜俩人一直在按兰问题上沉默,也极大影响了群臣在此事上的态度。   “那照郭大人看来,魏、姜俩位大人此番会作何反应?”趁着郭仪停顿的当口,高元乾当即问道。   “十有八九,会赞成用兵。”郭仪冷笑道,“虽说之前魏、姜俩位大人在按兰问题上未置一词,显然在兵事上相当谨慎,但此番圣上主意已定,并以两场捷报施压,魏、姜俩位大人应该抗不住。”   “啊?那咱们这边该当如何?”   “殿下,只能继续主抚,反对用兵。”郭仪叹了口气,“这其中利害,殿下也早已晓得,若是用兵南疆,势必调遣京营节度副使彭玉前往,以节制全军。满朝武将,唯有他不仅在南疆驻守过,同按兰交战过,且大败过按兰军队,因此无人取代……此番若对按兰作战,倾国朝之力,并在彭玉统率下,取胜必然,彭玉可说是大功在握,而彭玉是昭王的人,无疑助长了昭王实力。”   他说罢这番话,盯了太子一眼,目光颇有深意。   高元乾微微点头,面色默然。   郭仪的弦外之意,他自是明白。   圣上春秋鼎盛,不过四十出头,他虽早早被立为太子,事实上变数极多,完全有可能被俩个弟弟取而代之。福王威胁或许小些,昭王却是绝不容忽视的大患,昭王的势力不仅仅是自家府邸的势力,还有一个镇国长公主府站在身后,因此实力不在他的太子府之下。   若是昭王实力不断增强,朝援广布,他这个太子迟早位子不稳。   郭仪一样默然半晌,随后伸手轻叩面前几案,“便是如此了,继续主抚,反对用兵,只盼最终能打消圣意。”说着,摇摇头道,“……只怪老臣等没能及时觉察李渔这帮人的用意,否则当时加以阻止招抚民团,事情或许不至到此地步,打消圣意,还是有三四成把握的。”   这番话说出,无疑自承眼下打消圣意的希望相当渺茫,算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在座诸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尽皆心思复杂。   如此过了片刻,诸人纷纷开始表态,同意郭仪的提议。事情已然剖析得很明白了,做为太子辅臣,他们只能这么做。   “既是诸位赞成,那便烦请梅学士草拟一份主抚奏章,大家具名上奏。”郭仪目光落到梅翰林身上,微笑说道。   “好。”梅翰林点头应承。   太子阵营的奏章向来出自他手,此次亦是理所当然。   密议至此,不复有言,诸人喝了一回茶,便即散去。   这一夜,同样的情形在镇国长公主府、福王府、昭王府、中书省同平章事魏府、知枢密院事姜府等府邸上演。   ……   ……   PS:福王、昭王情节见本书一百一十八章锦瑟2至一百二十五章阑珊。 第四百一十六章 野无遗贤   “贾公子,此处园林应该便是令尊督造的罢?也是当时你帮令尊解决的其中一个公务难题罢?”   “恩。”   八月天时,天高气爽,微带凉意,京城西郊的懿园,来了一行四人,高婕、贾玮、以及俩人的贴身丫鬟紫玉、晴雯。此时四人绕过一处精舍,沿着石径往前方的一面圆湖而去,高婕、贾玮在前头彼此交谈,紫玉同晴雯落在后面,四下打量园中景物。   这处名为懿园的园林,是皇后亲自下旨修建的皇家园林,建元十三年六月份动工,在今年建元十五年五月份完工,比预计的工期提前了数月,皇后极为怡悦,六月份当即过来避暑,七月中旬方才起驾回宫,如今懿园空着,只留些看园子的太监和宫女。   前一阵子,高婕进宫同皇后闲叙,因聊到懿园避暑的事上,皇后让她到这边赏玩。恰好今日得闲,她便邀了贾玮一道过来。   在这刚刚来临的八月,南疆朝议已然尘埃落定,朝廷定下了攻打按兰的方略,对高婕而言,以她身份之尊,此时单独邀请贾玮前来游园,自非兴之所至,除却借此向贾玮这个大功臣示以恩典外,更有一件要紧事要宣之于口。   一行四人踏过石径,上了湖堤,随后顺湖堤的斜坡而下,来到湖岸边。   各自在岸边的大石块上坐下,湖面阔大,碧绿澄澈,令人心旷神怡,此处正对着一座白石拱桥,将圆湖一分为二,隔岸远眺,桥的中央耸着一间石亭,同大观园的沁芳亭桥一般,这桥也是一座亭桥。   只是这湖、这桥,论规模皆非大观园的沁芳溪、沁芳亭桥可比,到底是皇家园林,气派更加不同。   “贾公子,此次得你相助,总算促成南疆用兵事宜,不得不说,公子实是大才。”静静领略一阵湖面景色,高婕望向贾玮,略略突兀地开口说道。   “不过借势而为罢了。殿下一提再提,倒是令在下惭愧了。”   数日前,朝议才刚通过南疆用兵事宜,高婕第一时间召他过去,头一句说的便是类似的话儿。   眼下他听对方再次提及,也不知是随口的再次赞赏,还是留有什么下文,但不管怎样,回应起来,自然还是一副谦恭从容的态度。   “贾公子无须谦词。”   高婕摆摆手,话题一转,微笑道,“古语云,野无遗贤,朝无素餐,乃称圣明,公子如此才能,却遗于诸野,这是朝廷的过失……”她如此说着,语气半是戏谑半是认真,随后顿了顿,正色道,“……公子才能出众,不可埋没,这几日我思虑再四,欲请公子就任敝府长史一职,下掌府令,上应朝廷,望勿推托。”   闻言,贾玮当即一愣。   对方倒真是留有下文,但这个下文,完全超乎他的想像!   朝议通过南疆用兵事宜,意味着他献策之举圆满达成,在这其中,他自然有着一番期待。   高婕将给予怎样的回报?   此前,他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高婕居然委以府上长史一职。   长史一职,即王府或公主府一府之僚长,由朝廷钦命,因此亦是朝廷命官,据贾玮所知,通常王府及公主府长史为五品官秩,太子府长史为四品,而高婕的镇国长公主府情形特殊,同太子府地位相当,府上长史同样为四品。   四品,在国朝的官僚序列中,算是迈向高阶的一个标志品秩。   更何况,这个四品官秩是长史一职。   事实上在担任长史一职后,成为朝廷重臣的例子,不但在历朝历代,便是在本朝也比比皆是。因此在很大程度上,他也将登上一条青云之路。   不过对他而言,眼前的四品长史也好,将来的高官显宦也好,皆不重要,重要的是镇国长公主府长史一职所赋于他的、同高婕之间非同寻常的利益关系。   他原本还想通过献策一事,徐徐图之呢,谁知展眼之间,这份非同寻常的利益关系便摆在了面前。   “怎么,贾公子有何为难之处么?”   片刻的沉浸,但听耳边传来高婕的话音,贾玮回过神,视线同她碰了碰,按捺住起伏的心情,“没有……只是殿下的这个决定,让在下过于意外了……在下诠才末学,年少识浅,实是难堪此任……”   “我才说了,望勿推托,公子便来推托……莫非是看不上敝府长史一职?”   “不敢。”   “那便是了,贾公子,我可是求贤若渴。”   “既是……既是殿下如此厚爱……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双方如此说着,自是各自的姿态,高婕决心招揽,言辞间穷追不舍,贾玮恨不得立时答允,却也要虚辞一番。   话说到此处,算是敲定此事。   高婕站起身来,神情愉悦,“贾公子,明日我便入宫,请皇帝钦命你为敝府长史。你呢,等圣旨下来,若有私务料理,我给你一旬时日,一旬之后,前来任职,若无,尽快前来任职。”   “是。殿下放心。”   贾玮随之起身,口中回应道。   他自是清楚,虽说高婕尚未将此事奏明建元帝,但以高婕在皇室中的地位,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他这个长史可说十拿十稳,丝毫用不着担心。   至于她所说的“若有私务料理”云云,算是循例,通常官员上任,因种种原因耽搁时日,极为常见,若是京官到外地赴任,耽搁半年以上,也不稀罕。   当然,他倒是没什么可耽搁的,报社的事儿已不用他操心,府上的事儿更不用他操心,但圣旨下来,即刻去任职,他也不愿,若是如此,未免显得过于心切。   他此刻已暗暗想好,等圣旨下来三日后,再去镇国长公主府任职。   “好了,贾公子,你先到外头精舍坐坐……此处湖水甚好,我要下水游上一阵,你便暂避罢……”见贾玮应下,高婕随即撇开此事,一面让他离去,一面往亭桥而去。   “殿下,你……你要下水?如今已是八月,水凉得很……”贾玮脱口说道。   如同适才高婕委以长史一职,令他意外,此刻对方突然兴致盎然地说要下水,给予他的感觉,也是如此。   毕竟已是中秋,没多少人会在这个时节下水畅游,高婕若是有个闪失,他断然脱不了干系。   “呵,我水性好得很,你不用担心。”望了望贾玮紧张神色,高婕笑道。   “殿下身份尊贵……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是殿下……还请殿下不要轻易涉险……”   “戏个水,就是涉险了?”高婕面露愠色,瞪了他一眼,随后又瞪向听到这边动静、欲上前劝阻的紫玉,“你也是,动不动便阻我下水……你们俩,都别再劝我,否则我便恼了。”   贾玮讷讷无言,想起当时在童山之上,高婕便是如此,听不进紫玉的劝,执意要下潭戏水,眼下显然也没分别,只得无奈地望了紫玉一眼,掉头离开湖岸。 第四百一十七章 无题   来到附近的精舍,独坐,品茗,贾玮慢慢平复激荡的心情。   自年初以来,他始终忙于献策一事,如今不但圆满达成,并且籍此迅速同高婕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利益关系,可谓天遂人愿。   事情顺利至此,内心没有波澜是不可能的,只是适才在高婕面前极力抑制罢了。   回首这几个月,他推掉了不少重要事情,臂如六月份第二家玉京大酒楼开张,他压根没有露面,而之前筹办的过程,更是完全交给了贾芸;臂如七月份燕京晨报日发行量首超三万份,报社举行庆功会,身为社长的他,却未曾与会。   至于一些不得不为之事,他也尽量节省时间精力,三月份薛蟠同陈晓青大婚,他只在婚礼当日到场;五月份给叶明诚、小鹊指婚,双方新人皆是他的心腹要人,本来是打算好生庆祝一番的,但最终也只在婚礼上匆匆露面便即离开。   眼下看来,这些日子以来的全力以赴,算是没有白费。   甚至极其庆幸。   镇国长公府长史一职这样的回报,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屋子里的光影缓慢变幻,不知不觉时间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此时院内一声呼叫打断了他的思绪:“二爷!不好了,殿下她溺水了!你快过去!”   变故突忽其来,贾玮恍惚了一下,掉过头去,愣愣地望向站在庭院中不住喘气的晴雯。   随即下一刻,脑袋像被重锤猛敲一记,骤然间嗡嗡作响,他猛地起身,几乎将几案掀翻,飞也似地夺门而出,奔下石阶,视线中晴雯一脸的惨白,他没顾得上多问一句,直接从她身边掠过,直奔湖畔。   后面传来晴雯急冲冲跟上的跑步声,伴着她的喊叫声,“……二爷,紫玉已经去救了,不知能不能救得上来……”   俩人一前一后,飞快跑到湖畔。   一望之下,人倒是救上来了,却是一动不动平躺在地面,紫玉浑身湿漉漉地跪在身侧,惶急地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腹部。   贾玮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紫玉一跃而起,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公子,你可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啊?”语带哽咽,随即又飞快望向晴雯,“姐姐,你再伶俐不过了,快想个办法,救救殿下啊!”   “紫玉,你别慌,我来瞧瞧。”   短短说着,贾玮蹲下身去。   望着高婕双眸紧闭的面庞,此时他心思沉重。   真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啊。   高婕若有不测,不但原先一切设想成空,恐怕还得累及府上……   手指在高婕的脉搏上搭了搭,感觉不到跳动,又在鼻子下方探了探,也感觉不到气息,贾玮一颗心沉了下去,顾不得什么,随即俯趴到胸口上,片刻之后,终于神情一缓,对紫玉、晴雯俩女道,“还好,殿下尚有心跳。”   如此说着,不等俩女说些什么,他已双掌相叠,为高婕做起了胸压,几下胸压过后,便是人工呼吸,如此往复循环,足足有两刻钟后,高婕睫毛颤了颤,总算有了些许反应。   谢天谢地!   贾玮惊喜交集,上辈子他热衷游泳,也因此学了些相关的救生知识,如今竟派上了关键用场。   心情虽是激动,但此时此刻他丝毫不敢分神,依旧屏息静气,两个事项交替进行,只盼高婕尽快醒转,安然无恙。   他这厢忙活着,那厢紫玉和晴雯俩个神情丰富。   从一开始瞪大眼睛的茫然,到后来满脸的古怪。   尤其是看到了高婕有所反应,俩人心神略定之后,注意力便有一半放在了贾玮的动作上,又是亲嘴,又是按胸的,虽然清楚他是在施救,并且当真有效果,但这种闻所未闻的施救方式,给她们的感觉,实是难以接受。   彼此望望,俩女双颊通红,欲语又止。   贾玮的动作还在有条不紊地持续着,一阵子后,在接下来的一次人工呼吸中,高婕缓缓睁开双眼,因贾玮俯下去的脸庞挡住了俩女的视线,而他自个过于专注而完全没有留意到,如此,过了片刻,一道清脆的耳光响起。   下意识地,贾玮手抚脸颊站起身来,接下来的场面有些乱,紫玉急冲过来搀起高婕,同样急冲过来的晴雯却是冲到他跟前,担心地望着他,他放下抚着脸颊的手,朝这位俏婢摇了摇,那边已传来高婕与紫玉一连串的对话声。   “殿下,你没事了,真是万幸!多亏了贾公子……”   “你这没用的丫头!他对我做什么,你没看见?怎么站在一旁不动手!”   “贾公子是在救殿下……”   “一派胡言!”   “贾公子真的是在救殿下……”   “住口!”   ……   苦笑地叹了口气,贾玮朝睛雯眨了眨眼,高婕正在气头上,解释什么皆无用,紫玉替他说话尚且如此,他自个上前更无济于事,除了挨耳光还是挨耳光。   不管怎样,当时双唇相接,他的一只手还放在人家胸口上,换了寻常女子,也是羞愤难当,更何况身为镇国长公主的高婕,身份尊贵,可谓真正的金枝玉叶,旁人眼中敬若神明,受到这等“亵渎”,心情可想而知。   回到自个身上,他心情倒是轻松,总算将高婕救活,消弥了一场祸端,至于这其中的“亵渎”,想必等对方回去,彻底冷静下来后,也不至怪罪于他罢。   毕竟对方一向特立独行,绝非那种将贞洁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女子。   念头此起彼伏,贾玮默不作声地站着,高婕高挑的身影在那边晃来晃去,绝美的脸庞带着怒意。   最终,对方带着紫玉,拂袖而去。   ……   “姐姐,今日的事儿,可不能同别个提起啊。”   高婕主仆离开不多时,贾玮同晴雯也随后出了懿园,登车返回荣府,在半路上,贾玮郑重交待晴雯。   亵渎公主,非同小可,尽管事出有因,也是大逆不道,若是落入他人耳中,流传出去,难以承担后果。   此外,任职镇国长公主府长史一职之事,有了亵渎一节,十有七八成了泡影,想像过去,高婕再怎么大气,无非事后不怪罪于他,不可能没有心结。   往后见都未必见他,更不用说召他入府,任职长史,常侍左右。   因此此事也说不得,否则只能置他于尴尬境地。   晴雯当即应下,以她的聪明,自是晓得其中的轻重。   ……   几天过去,贾玮果然没有接到任职镇国长公主府的圣旨。   尽管早在意料之中,仍是免不了阵阵失落。   如此际遇,竟因故而失,实是造化弄人。   好在高婕也果然没有因亵渎一事怪罪于他,此事便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   ……   半个多月后,八月廿一。中秋已然过去数日,节日的气氛渐然消散,此时一道圣旨忽地下到荣府,香案之前,太监宣道,“奉天承命,皇帝敕曰……今有镇国长公主举荐,荣公曾孙贾玮天资聪颖,才华出众……联心甚慰,兹授尔为镇国长公主府长史,望尔惕事勤勉,用慰劬劳……敕命。建元十五年八月十七。”   宣旨已毕,太监离去,整座荣府,随之沸腾起来。 第四百一十八章 序曲   长史值房的公案后,贾玮手捧着一卷厚厚书册认真阅览。   长史值房分里外间,他在里间,书办在外间,同他在燕京晨报社的办公房格局相似,所不同的是,此处里间开有一道后门,通往衙门的后花园,若是案牍劳神,便可悠游散心。   这座位于镇国长公主府西南角的长史司衙门,是占地颇广的套院,有着十来个小院,分属长史司衙门整套庶务班子。   贾玮所处的长史值房位于主院上房,上房共有三间值房,另两间是俩位副使的值房。上房两厢,则是直属吏员及杂役的值房。   主院广植梧桐、高大丰茂,枝干挺拔,如今时令到了九月中旬,院内每日皆是梧桐的金黄落叶,景象甚美。   ……   “殿下驾到……小人叩见殿下!”   “起来罢。贾长史可在?”   “在。”   先是听到长廊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后听到外间书办同高婕短短的对话,贾玮忙放下手中的书册,快步迎出,刚要绕过屏风,高婕已带着紫玉进来了,双方视线相接,他当即深施一礼:“微臣有失远迎,殿下恕罪。”   “贾长史不必多礼。”   高婕脚步不停,几步走到公案后,舒舒服服地在交椅上坐下,摇摇手儿,“我到此并无他事,只是恰好路过,向你讨一盏茶吃。”   “臣这里别的没有,茶水倒是不缺。”听得出高婕语气中的轻松玩笑意味,贾玮便也凑趣回应道,一面说着,一面走向东面墙角处的圆几,执壶点茶,亲自捧过来放到高婕面前。   高婕拿起茶盏,慢慢抿了两口,搁在案上,一瞥眼间,望到贾玮阅览的书册,便伸手指了指,“贾长史在看这个?”   “是。”贾玮肃然道,“刚刚上任,如履薄冰,岂敢懈怠。”   他适才阅览的册子名为《镇国长公主府长史司庶务总篡》,是由前几任长史经年编纂而成,里头不仅对长史司衙门整套庶务班子做出详解,另有诸多过往实例资以借鉴,阅览此册,可令他尽快掌握长史司的庶务。   “很好。据说贾长史这几日还将咱们京郊外的十来个皇庄跑了个遍……恩,事必躬亲,不辞辛劳……”高婕点点头,随即再次指了指书册,“还有,兢兢业业,不敢偷安……看来,请你担任长史,算是请对人了。”   “殿下此言,折煞微臣了……”   俩人正说着,此时外间来了一人,绕过屏风,进入里间。   来者是何曾权,俩位副使中的一位。   恭恭敬敬向高婕行礼毕。何曾权转身同贾玮谈事,“长史,有件事儿下官不好做主,过来请长史示下。”   “何大人请讲。”贾玮客气地道。前一刻听见有人进来,他便晓得是俩个副使中的一个,他这个长史值房,除了这俩个副使可直接进来,其余下属,皆须书办通禀。   “是。工正所呈文,说是五进东大院年久失修,已不堪使用,今年冬若有罕见大雪,恐有毁屋之虞,拟请全面修茸,以防不测……”何曾权说道,“……此呈文是前日呈上来的,本该及时请长史示下,只是一时疏忽,到今日方才省起,实是下官的过失……”   “何大人言重。”贾玮望了望面前这个白面微须、风仪不俗的副使,问道,“五进东大院那边,据何大人所知,是否如工正所呈文,已不堪使用?”   “确如呈文。接到呈文后,下官亲自前去五进东大院察看一番,亦觉得应尽早抢修,不容延后。”   “既是如此……那便下令工正所,即日开工,进行全面修葺。”   “下官晓得。”何曾权点点头,语气一顿,道,“不过此事尚有些关节……长史方才到任,或许不知,前些时候,朝廷曾下过一道旨意,说是南疆开战在即,所费甚大,宗室皇族,一切从俭,除常例外,朝廷不再额外下拨款项……”   “哦?有过这道旨意?”贾玮略略一怔,迅速反应道,“照这么说,咱们五进东大院的这笔修茸费,只能从本府的账上挤出来了?”   “正是,正是。”何曾权连声说道。   “何大人,工正所呈文有无提及,全面修茸五进东大院需多少银钱?”贾玮想了想,询问道。   “有,有,估算大约需二万五千两银钱。”   “这笔银钱账上挤得出来么?对其他的开支有无影响?”接着何曾权的话,贾玮进一步追问。   长公主府一样分公私两本账目,公中归公中,私房归私房,他问的自然是公中的账目,至于高婕的私房,长史司可管不着。   “这个……如今已是九月,眼瞅着就要到年底了,账上银钱倒真的不多,若硬要挤出这笔修茸费,对其他开支是会有些影响……”   何曾权这么说着,贾玮不由微微沉吟。过了片刻,道,“恩……何大人熟知本司庶务,照何大人看来,眼下到年底,本府各项开支中,是否列有可有可无、不甚紧要的开支?”   “长史的意思是裁掉这些开支,充做部分修茸费罢?”闻言,何曾权笑问一句,随即详加解释道,“……本府情形,因前两任长史大人手中裁掉了不少开支,如今倒找不出什么可有可无的开支……若说不甚紧要的开支,自然还是有的……眼下到年底这段时间,府中下人冬季的衣裳、冬至、腊八的赏钱均可裁掉一些,还有冬日用炭,也可减上一等乃至二等,从这三顶中,当能省出上万两银钱,凑足这笔修茸费不成问题。”   说着,不等贾玮开口,他视线同贾玮碰了碰,顿顿语气道,“……还有一项,便是此次本司官吏的本府加俸。此是潘大人六月间在任时定下的,拟从十月开始加俸,已列在开支中了,到年底共是三月,总额约为一万二千两。下官倒是觉得,既是此次加俸之举尚未进行,与其裁掉其他开支,倒不如暂时蠲免此项,等到明年再行加俸不迟……”   “何大人的主意甚好,但潘大人已然定下,却是不便更改。”   听罢何曾权所言,贾玮皱皱眉头,很快断然否决道。   所谓加俸,便是正俸之外的补贴,像王府或公主府长史司这样的庶务班子,或由朝廷加俸,或由本府加俸,朝廷加俸,由户部出钱,本府加俸,由本府出钱。   据贾玮了解,本司官吏曾三次加俸,两次是朝廷加俸,一次是本府加俸,最近的一次加俸距今已有五年时间,因此前任潘长史考虑今年十月开始,再次给本司官吏加俸。   如今潘长史已离任,由他接手,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更改这项决定。   这不比别的,涉及的是本司全体官吏的收入增加问题,若下令蠲免,不用说三个月,就是一个月,也会因此招惹本司全体官史的怨言,置自个于不利地步。   他岂会这般糊涂,上任伊始,便去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恶人?   PS:蹦子跳着、西伯利亚群狼、指成、Dauglasldm的打赏! 第四百一十九章 序曲2   “也是……是下官考虑不周……”见贾玮并不采纳他的提议,何曾权讪笑地抚抚几根长须,继而再次进言,“……那便将下人冬季的衣裳、冬至、腊八的赏钱裁掉一些,冬日用炭,减上一二等……”   “算了。”何曾权还未把话说完,贾玮忽地笑笑,玩味似地盯了对方一眼,摆摆手道,“不裁也罢。办法并非只有一个。明日我同工正所那边说说,让他们不用全面修茸,先行修茸主梁、斗拱、柱子等承重部分,便可确保无虞,其余部分,自然也要修茸,使之焕然一新,但大可等到来年,如此,眼下不用挤占其他开支,也能解决问题,何大人以为如何?”   “这个……这个……下官之见,为了利于施工,还是当下全面修茸的好。”   “何大人的意思,仍是主张裁掉下人冬季的一些用项?”   “是……请长史再行斟酌。”   “不用斟酌了,我是主官,此事就这样定了。何大人若无他事,便请回罢。”   一改之前的和煦态度,语气中带着些许峻厉,贾玮下了逐客令。   到了此刻,他已确信,这个何曾权居心叵测,先是撺掇他推迟前任潘长史定下的本司官吏加俸事项,眼见不成,退而求其次,撺掇他裁掉府中下人的部分冬季用项。   这两件事儿,皆是得罪人的勾当,对方是想尽办法给他设套呢。   “哈……哈。”随着贾玮的话出口,何曾权不由干笑两声,他这时倒是想立时离了这屋子,但长公主在此,却是要依足了规矩来,便转过身来,向高婕礼辞。   方才起身,只听高婕语气平静地道,“何大人,你在本府为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适才考虑一番,正好朝廷尚宝司主官职位空缺,我打算举荐你去。你回去好生准备,近日便会有人接替你的位置。”   “殿下,殿下……微臣……”何曾权有些失态地脱口叫道。   高婕语气虽是平静,但传到他耳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尚宝司主官虽同他目前的镇国长公主府长史司副史一样,也是正五品,并且做为朝廷部门主官,无形中还略高一等,但尚宝司几乎就是个闲散衙门,无权无利,更不受重视。   他若去了尚宝司,恐怕将来几乎没有升迁的机会。   相形之下,潘大人去了户部下属的都转运盐使司,担任从三品的主官,不仅官升一级,还是个肥缺,日后也有大好前程。   同样是上调,二者相差如此悬殊,事情摆在这里,结合现下的情形,无疑清楚得很,长公主做出这个突兀的临时决定,显然是因他得罪了面前的这位贾长史。   这样安排,除了将他调离本府,其中还带有明显的惩诫意味。   “何大人,退下罢。”高婕没有理会何曾权的失态,依旧语气平静地道。   “是……殿下……”   何曾权再不敢多言,低头往值房外而去。   此时他失魂落魄,悔之无及。   不过一念之差,便断送了自个的前程。   说起来,潘大人离任,他原想着以自个在长史司的资历,十有八九会接任,不料却来了个年纪轻轻的贾玮,坐上了长史的位置,不禁令他又嫉又恨。   恰好前日工正所呈文,提议全面修茸五进东大院,他便琢磨着算计一番。正要找个适当时机,巧得很,今日长公主居然过来这边,对他而言,再好不过。   如此,该算计照样算计,还能在长公主面前,表现自已对本司庶务的谙熟程度,将这姓贾的衬得不堪。   谁知事情完全不是他所想像,这番算计,竟被这年纪轻轻的贾长史识破,继而惹恼了长公主,竟临时决定将他上调尚宝司。   其实在这之前,他也不是没听说过长公主同贾玮往日里有所往来,但怎么也没料到,他在长公主手下任职多年,在她心中的份量却远不及这个姓贾的。   可谓见事不明,自取其辱啊。   何曾权离开长史值房,里间内,高婕视线望向贾玮,“贾长史,你初任长史司,总会有人同你过不去,往后再有此类小人算计于你,尽管同我说,我自会一一替你做主。”   “多谢殿下。”   贾玮急忙谢恩。   尽管此刻他神色如常,但心中却不无几分诧异。   为了他,高婕果断调离何曾权,随即又说出这番话来。   这番话,从语气中,他听得出来,绝非上位者惯常的虚言套话,而是说到做到。   高婕维护他到这等地步,简直难以揣测,就算他曾为对方出谋划策,立下大功,但长史一职,也抵得过了,接下来全凭他自个的本事为官,对方实无理由事无巨细地为他保驾护航。   琢磨片刻,不大明白,贾玮很快挥开。   随后想到一事,问道,“殿下明儿如何安排?”   此事他原本就想问高婕,只是何曾权突然进来禀事,便丢到一边,这时记起,忙开口提及。   “明儿啊。”高婕想想道,“明儿要去宫中。今儿早上,听说皇帝病了,似乎病得不轻,得去请安。”说着,她顿了顿,道,“贾长史这么问,莫非明儿府内有何安排?”   “是有安排。明儿殿下在南城的慈济大医馆开业,殿下本应到场,晨报那边也会报道一番……不过,既是圣上龙体有恙,殿下自是要入宫请安……其他事儿皆不是事儿了……”   高婕听了,便微笑点头。   ……   长史值房西边,另一位副使丁尚德的值房内。   贾玮的书办刘山正同丁尚德嘀咕着何曾权之事。   “……丁大人,事情便是如此,你道奇不奇怪?只因何大人得罪了贾长史,殿下二话不说,就让何大人去了尚宝司……”   “呵呵……他何大人想必孤陋寡闻啊……应该不晓得在按兰一事上替殿下出谋划策的便是贾长史,殿下颇为倚重,不是潘大人走了,才让贾长史过来补缺,而是为了让贾长史任职,才将潘大人上调的……否则他岂敢轻易招惹……”接着刘山的话儿,丁尚德压低声音冷笑道,“……如今他何大人人算不如天算,算是倒了大霉了……”   他同何曾权共事多年,互有龌龊,贾玮这个年轻人过来当长史,他固然不喜,但他更不愿何曾权爬到自个头上,眼下从刘山口中得知何曾权要被踢到尚宝司,不由地一阵幸灾乐祸。   “丁大人,这其中没那么简单罢,贾长史对殿下有功不假,但殿下这等维护,超出常理啊……”   “刘书办,你是说……”   “丁大人,我可什么也没说。”   相互交换着神色,俩人同时住了口。   ……   半个时辰后,高婕从长史值房出来,贾玮送到廊上,返身进去。   重新坐到公案后,拿起《镇国长公主府长史司庶务总篡》的书册阅览,一直到了墙上自鸣钟敲到酉时,他放下书册,缓缓出了值房,往院门外而去。   又到了归府的时间了,一路穿过长廊短廊,贾玮苦恼地想着,对于眼下的荣府,他真是没有半点回去的心思。   一切皆因他当了这个劳什子的长史。   给他带来欢欣的同时,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烦恼。 第四百二十章 序曲3   回到荣府。   晚餐过后,贾玮被贾母、王夫人单独留下。   又来了……望望门外相继离去的园中姐妹们,收回视线,再望望面前的老太太、太太,贾玮坐在那里,神情无奈。   “宝玉啊,今儿你大舅妈亲自过来,探问老太太和我的意思,要将你青妤表妹许配给你呢。这门亲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不用说是好的,老太太和我,皆是满意,宝玉,你自个怎么想?”正如贾玮所料,母亲一开口,便是亲事的话题,但他料不到的是,如今连母亲的娘家王家也跑来联姻了。算上这门正在酝酿中的亲事,从母亲开始,这是王家第三回同贾家联姻了。   王青妤表妹么?   贾玮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文雅秀气少女的脸庞。   对方美人胚子一个,又是王子腾的掌上明珠,在长辈们的眼中,是桩良配无疑,但对他而言,因为薛林的缘故,并不做他想。   事实上,自从他任职镇国长公主府长史以来,短短十来日时间,各亲戚世交皆闻风而动,踏破门槛过来说亲,对象包括理国公府的柳玉铃、神威将军府的冯晓晓、平阳侯府的董琴等等,老太太、太太征询他意见时,他皆一概婉拒。   不假思索地,他微笑摇摇头,“老太太,太太,孩儿才刚任职,无心考虑婚事,且过一阵子再说罢。”   闻言,贾母和王夫人相视一眼,贾母没有则声,王夫人却忍不住着急数落,“宝玉,你每回都这么说。前头的那些个姑娘倒也罢了,青妤表妹,你怎么仍瞧不上了?我是你娘,晓得你藏着的那点心思,你喜欢你宝姐姐或林妹妹罢?”   说着,她稍稍板起脸来,“你这孩子,如今你不比从前了,若是从前,我也由着你胡闹,但眼下你是朝廷命官,婚姻大事,岂能草率?你想想,你去世的哥哥娶的谁,你堂兄贾琏,娶的又是谁?都是父母双全,门庭高贵的千金。何况是你?我的儿,并非娘心肠硬,不体谅你,你宝姐姐和林妹妹,如今并非你的佳偶,你还是断了这个心思。老太太也是这么个意思。”   贾母听说,便在一旁点了点头。   说起来,当时圣旨下来,阖府沸腾。   贾母、贾政夫妇等无不喜出望外,原想着今年让元春给贾玮谋个一官半职,不料他自个不声不响地便当上了镇国长公主府长史。   十六岁,正四品,可谓前程远大,不可限量,他父亲为官多年,累积资历,只是个正五品的一司主官。   身份的转换,从最初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到名动京师的才子俊彦,再到眼下前程锦绣的朝廷命官,贾母、贾政夫妇他们对贾玮的各种打算也在不断变化中,对于亲事的打算,自然也是如此。   贾母原先是乐见“木石姻缘”的,王夫人则对“金玉良缘”颇为认可,但现下的想法已完全不同。   屋内一片安静,外头廊上依稀传来鸳鸯她们说话的声音,贾玮手中拿着茶盏,沉默不语,母亲的话直截了当,再清楚不过,老太太的点头,也表明了她的态度,但他能说什么?   她们不过全心全意为他打算罢了。   何况,就算撇开这些,老太太、太太完全由着他来,面对薛林俩个,他也难以抉择。   他一直只是在逃避,过去也是,现下也是。   一阵子后,从贾母院子出来,贾玮往园内而去。   此番谈话的结果,他自然没有妥协,老太太、太太也没逼得太紧,事情悬在那里。   对于同王家的联姻,老太太、太太皆是重视,太太不用说,娘家便是王家,老太太呢,从前面两回的两府联姻,便可看出她的态度。   因此不同此前,此前他一一婉拒,老太太、太太并不勉强,但此番她们毫不让步。   在贾玮的感觉中,像是又回到了当初弃学经商的拉锯战,压力巨大,甚或过之。   一路进了园子,踏入怡红院,堂屋里空荡荡的,并无姐妹们聚谈的身影,迎上来的袭人解释道,“今夜宝姑娘、林姑娘没有进来坐,其他几位姑娘略坐一阵,早早便散了。”   贾玮点点头,心下明了。   这些天来,各亲戚世家过来说亲的消息,薛林俩个应该也听到不少,虽然当面不曾问他,但神情郁郁,足以说明。今夜他再次被贾母、王夫人单独留下,以她们的聪慧,不难猜测,因此提前避开,省得见面之时,彼此不自在。   “二爷,既是姑娘们散了,你也在外忙了一日,不如早些歇息罢。”   望望贾玮神色,袭人从旁轻声提醒道。   近来的事情……各亲戚世家的说亲,二爷同薛林俩个的微妙情形,她大致看在眼中,自是能够隐约体会得到二爷此刻的心情。   做为头房妾室,身份敏感,她不好涉及未来主母的话题,也只能故作糊涂,转过话题,劝二爷歇息。   “也好。”   贾玮口中说着,伸手拍拍旁边的栏杆,正要同袭人一道前往后院,这时视线掠过,瞥到远处拢翠庵的灯火,心念一动,随即改口,“姐姐,你先进去,我去见见妙玉,稍后回来。”   来到庵中,照例被姑子引到后院佛堂。   堂内妙玉双手合什,跏趺而坐,贾玮走进去,拿过蒲团,坐在她面前,默默等候。   同往日不同,这回没等多久,妙玉便睁开眼来,“慎之,你有心事?”   贾玮不由吃惊,对方明明阖眼打坐,如何觉察到他的心思?但很快想到当初妙玉竟断定惜春极有可能出家,可谓神奇,比较起来,眼下的情形倒算不得什么了。   这妙尼,迥非常人啊。   略略沉吟,贾玮便将近日亲戚世家过来说亲的烦恼,以及面对薛林俩个的两难抉择一一道出。   他对妙玉没什么不能说的,何况,他来此便是寻求妙玉以佛理开解。   “慎之,你在槛内啊。”妙玉静静听罢,没有贾玮想像中的开解,只是短短说了这么一句。   贾玮怔了怔,见她不似往常说“槛内槛外”时的玩笑语气,不禁问道,“这是何意?是说人世间一切皆是虚幻,不必执着?”   “阿罗汉也是虚幻,菩萨也是虚幻,佛佗也是虚幻,金刚经本身也是虚幻……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慎之,不仅人世间一切皆虚幻,天地宇宙也皆虚幻。”   闻言,贾玮更觉不解。   妙玉这番话,他其实熟悉得很,正是她常常为他念诵、他也亲自抄写过的金刚经中的内容,其中如来所言,意为我宣讲过的佛法,亦是虚幻,不过是用船筏度你们抵达彼岸,过了河就要弃筏。佛法尚且如此,何况佛法之外的东西?   总而言之,佛义中的虚幻,即实相非相,指的是世人感知到的一切,皆非真实的本体。   他明白这些,但妙玉接着他的话,着意强调,又有何深意?   过了一阵,贾玮到底问了出来。   妙玉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能嗔破虚幻?”   贾玮摇摇头。   “你能放下、自在?”   贾玮再次摇头。   “你能做到无诤三昧?”   贾玮仍是摇头。   无诤三昧是指排除一切杂念,使心神宁定的修行之法,也在金刚经的内容中。   “慎之,你在槛内啊。”此时妙玉再次提及最初的话语。   贾玮神色一动,登时如醍醐灌顶,明白了妙玉所指,他连无诤三昧都做不到,更遑论放下、自在、乃至嗔破虚幻。   正如对方所言,他在槛内。   身在槛内,便是俗人,许多东西无法放下,也无法舍弃,他承认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俗人。   每回来到拢翠庵,听妙玉诵经,不过是求得心灵片刻之清净,而非真正想要成为槛外人。   既是如此,如何开解?   妙玉已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念及于此,贾玮不再开口。   妙玉也不再多言,随后照例为他诵经,诵过经文,俩人吃了一回茶,贾玮便告辞下山。   沿途缓缓走回怡红院,贾玮觉得这一趟拢翠庵之行,似乎一无所获,又似收获了什么。   PS:感谢骑鲸大湿的打赏! 第四百二十一章 声名狼藉 红楼败类   时间一晃,转眼到了十月中旬。   十六日夜间,大观园内,众姐妹们齐至蘅芜苑,安慰薛宝琴。   此事说来话长。   盖因前阵子建元帝得了重病,接连大半个月不曾上朝,渐渐众口交传,皇帝此番患的或是恶疾。   这算是隐晦的说法,还有一层没说的意思,便是皇帝随时可能驾崩。   一时间,东城太子府车马盈门。远不止太子一系的人物,朝中诸多大臣纷纷登门拜见太子,就连中书省同平章事魏炳、知枢密院事姜伦俩位首领大臣也未能免俗。   时值非常时期,太子一系人物往来太子府,自是未雨绸缪,为了太子登基事宜,进行密议。   至于其他大臣,包括魏炳、姜伦在内,这些人往常同太子少有往来,甚至素无往来,有的是派系不同的缘故,有的是出于避嫌的缘故,谁知春秋鼎盛的建元帝如今竟身染恶疾,太子即将成为新君,他们此时登门,却是仓促之际,前来示忠太子。   若情形这样走下去,建元帝驾崩了,太子即位了,回头来看,这只是即位前很正常的一幕,然而十月初,卧榻近月的建元帝奇迹般地康复,随后在听取密侦司的禀报中,对诸多大臣在他患病期间示忠太子一事,大为震怒。   皇帝同储君,相互猜忌,自古皆然。   何况当初建元帝登基,本就不甚光明,算是篡了老皇帝的位子。以此为鉴,建元帝对太子更是防范得厉害,此前,太子有自个的一些班底,尚在他默许范围,但此番朝中重臣,包括军中重要人物,十有七八,迫不及待向太子示忠,在他看来,已是不可容忍。   数日后,魏炳、姜伦等大臣受到严厉申饬,太子阵营中的一些相对品佚不高却又活跃的人物被下旨革职,敲山震虎,季若望、梅翰林俩位也在其列。   正是由于梅翰林的去职,这场政治风波所造成的影响,也波及到了深闺中的薛宝琴身上。   薛家飞快取消了同梅家的联姻。   如今梅翰林已是罪臣,薛家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说起来无可厚非,但对薛宝琴而言,本是进京待嫁,眼下却婚约成空,不免莫名难过。   园中姐妹瞅在眼中,自是要设法安慰一番。   因公事耽误,是夜,贾玮回府较迟,进园后得知此事,便也去了蘅芜苑。   一路上不禁感慨,上月中旬,他从高婕口中最初听说建元帝患病的消息,怎么也想不到后来会酿成这么一场政治风波,更想不到这场政治风波居然波及到了薛宝琴,可谓造化弄人。   来到蘅芜苑,随丫鬟进入卧室,炕床上,姐妹们围坐成一圈,正陪着宝琴吃酒说话,贾玮同她们彼此打着招呼,顺手拉过一张交椅,在炕床前坐下。   “宝哥哥,你也特特地来看我……”宝琴从炕床上跪坐起来,替贾玮斟酒。   “大家都到了,我若不到,明儿妹妹该抱怨我了。”贾玮随口说笑,有意冲淡伤感气氛,同时拿起酒杯,同宝琴碰了碰。   瞅着有趣,众姐妹不觉莞尔,黛玉撺掇宝琴,“妹妹,你不该同他吃酒,他来迟了,先罚他三杯才是。”   她这么一说,不等宝琴开口,其他几位姐妹已纷纷笑着赞成。   贾玮做无奈状,当即自斟自酌,一气罚了三杯。   放下酒杯,贾玮向宝琴道,“妹妹,我可不是来安慰你的,你那婚约,只是婚约而已,因此也当不得真,现下退了也好,以妹妹的人材,自有更好的姻缘等着妹妹呢。我倒是要为妹妹贺。”   他这番话,语气轻松,措词洒脱,自然还是有意为之,但说的也确是实情,薛梅两家,目前为止,只是婚约,并未下定,即便退了,也无损宝琴的闺誉。   闻言,宝琴红了脸儿,她一个女孩儿家,自是不好接这话题。   姐妹们见状,便也趁势说笑几句,如此过了一阵,外头梆子敲到二更,在这初冬时节,已是极晚了,李纨、迎春、探春、惜春几个纷纷告辞,贾玮、黛玉俩个却留了下来,继续陪宝琴吃酒说话,同样陪在一旁的自然还有宝钗。   他们三个,这一个多月来,终身大事渺茫,感情备受煎熬,今夜坐在此处,与其说是安慰婚约成空的宝琴,倒不如说是借他人的酒,浇自个的愁。   只是在李纨她们面前,皆掩饰得极好罢了。   此时李纨她们离去,彼此望望,三人登时沉默下来,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默默举杯相邀。   这同先前贾玮刻意说笑,众姐妹随声附和的情景完全不同,宝琴很快感受到了这点,说实在的,此刻的情景更让她觉得熨帖,不管怎样,婚约成空的难过,总要静静宣泄一通。   极有默契的,宝琴也加入了贾玮三人的举杯相邀。   时间在举杯的间隙悄然飞逝,似乎转眼间外头就敲到了三更,贾玮没带丫鬟过来,黛玉带了紫鹃,原先也同莺儿、以及宝琴的丫鬟小螺在外间的炕床上吃酒,但这时已熬不住困意,她们三个皆在暖和的炕床上沉沉睡去。   里间卧室的贾玮四人仍在邀杯,月色如霜,清冷映照,一坛子酒空了,又一坛子酒拿上来,就连平素最不会吃酒的黛玉,也丝毫没有停杯的意思。   似乎只是恍惚了一下子,远处又传来更鼓声,应该是四更天了,感觉中自个还在邀杯,贾玮抬了抬手臂,有些不对劲,撑起眼帘,屋中灯盏馨黄,窗外月光银白,视线缓缓掠过,炕桌不知何时已摔在地面,连同好些破碎的酒坛子,而他自个,则在炕床之上。   视线往旁边扫去,霎时间,他脑袋轰地一声,一阵空白。   宝钗、宝琴、黛玉紧挨着躺着,几乎不着寸缕,此外,黛玉身下的被单似有殷红一片。   足足过了一盏茶工夫,他才渐渐回过神来,低头怔怔望望自个,同她们三个一样,几乎没有任何衣物敝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贾玮喃喃自语。   饶是他从来遇事沉着,从容冷静,眼下也不禁方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   慌乱的眼神掠过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峰峦起伏的身子,他无力地垂下脑袋,也不知过了多久,嘤地一声,接着又是两声,贾玮如遭电击,身子一震,视线下意识地投过去,那边,宝钗、宝琴、黛玉三人正缓缓睁开眼睛。   PS:就红楼同人而言,本章是最不俗套且最大胆的写法,考虑了许久,才敢动笔。//建元帝一节见本书第八十五章时光悠闲//感谢羲风和、狄少1987、西伯利亚群狼、夜深人静喜读书、书友20171004221007850、书友20170711223920863的打赏! 第四百二十二章 声名狼藉 红楼败类2   先是时间静止般地沉寂。   随后惊叫声,啜泣声、飞快穿衣的OO@@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呆了呆,贾玮也忙不迭地套上衣裳。   穿好衣物,双方在炕床的两头茫然对视着,完全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很快,宝钗、宝琴、黛玉三人的啜泣变成无声地流泪,贾玮则心乱如麻地重重靠在炕头的墙壁上。   气氛再次陷入沉寂。   如此过了一阵,宝钗默默下炕,捡起一块酒坛子的碎片,旋即被紧跟着下炕的贾玮挥掌拍掉,下一刻腾地抱起她身子,重新丢回炕床上。   站在炕床前,贾玮朐口起伏,神情紧张,有了宝钗这一寻死的举动,他真正被吓着了。   但这只是个开头,宝钗的举动提醒了黛玉、宝琴,接下来,一个人寻短见,变成三个人寻短见,贾玮张开双臂,拼命阻止她们下炕。   若在平时,贾玮绝舍不得动她们一根小指头,但这时却顾不得了,一个犹豫,就有可能导致香消玉殒,因此动作粗鲁,只求有效,怎么顺手怎么来,无论胸、臀、还是更敏感的部位,毫不顾忌,直接无视,单是宝琴,就被他几次推中胸脯,摔在炕床上,至于拉扯头发、裙带,更不在话下,黛玉人长得轻盈秀弱,却有一头又黑又密的长发,他每次用力一扯,总能迅速将她制服,三人当中,数宝钗珠润丰盈,气力也较宝琴、黛玉俩个大些,最难应付,有一回贾玮甚至猛地抓住她脚踝,重重将她掀倒,随即一只手按在对方鼓鼓囊囊的胸前,不令起身。   当然,为了对付她们三个,他吃的苦头更大,宝钗、宝琴、黛玉三个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如美丽女鬼,顽强凶狠,他脸上、脖颈、胸背、胳膊,到处都是被抓被掐被咬的伤痕,抓的血痕一道一道的,掐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咬的牙印子高高肿起、渗出血来,整个模样儿看上去凄惨无比。   凌晨的凉意,晃动的灯火,掐,咬,抓,抱,推,扯,喘气,冒汗,双方如同卯足了劲暗中较量似的,在这反复纠缠的情景中,皆找到一种暂时的发泄。   到了最后,双方皆疲惫不堪,贾玮自是盼着她们能就此消停……或是一会儿也好,但这三个小女子却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没气力抓他、掐他,就光用牙齿咬,几次疼得他受不了。   没奈何,贾玮手足并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她们用裙带一一绑上,总算消停了。   而后,他瘫坐在她们身边,一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一面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们――倒是没怎么挣扎,只是又回到先前无声流泪的状态,应该是实在没什么气力挣扎了――他也懒得理会,流泪便流泪,事情已是如此,他说什么皆无用,一切且由她们,横竖眼下绑着,寻不了短见,他放心得很。   休息一阵,稍稍恢复体力,不再喘气,只是肚子饿得厉害,贾玮溜下炕床,在一旁的圆几上拿些果点充饥,这些果点是大家吃酒时,从炕桌撤下来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吃了几块糕点、半碟果脯,感觉略饱,贾玮没再多吃,端着两个碟子返身回到炕床前,想要喂些果点给她们三个吃,但显然陡劳,不但没喂成,反而手背险些被咬到,贾玮只得放弃这一无谓的打算。   再次在她们身边坐下,望望窗外,天色还早得很,也是,五更梆子还未敲呢,即便敲到五更梆子,在这初冬时节,距离破晓日出也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他这时睡是决计不敢睡的,生怕她们三个万一挣脱了束缚,自寻短见,当下打定主意,且熬到天明再做计较。   此事严重而荒唐,瞒是瞒不了的,也不可能隐瞒,只能等到天明,如实向老太太、太太禀告了。   酒后乱性,污秽内帷。   她们三个清白之身遭他玷污,虽说真正具有实质性的应该只有黛玉,但在这世界,被脱光看光的薛家姐妹也毫无分别,一样算是失了贞洁。   可以想像到长辈的无比震怒,但总归要承受下来,大错已铸,若连这点担当也无,便枉为须眉男子了。   静静抱膝而坐,心中念头不断,隐隐约约,外头五更梆子开始响起,每敲一次,距离日出破晓便近了些,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贾玮也不刻意去听那梆子,只是沉浸在各种念头中,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望望她们三个。   如此,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荣府之外,鼓楼的五更鼓也响了起来。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窗外天光渐然亮了起来,朝日的光辉美丽蓬勃,透入窗棂。   新的一天到来了。   贾玮沉静地跳下炕床,同她们三个短短说道,“事已至此,我去同老太太、太太禀明此事,你们再忍耐一阵。”   闻言,薛家姐妹俩个仍是默默流泪,既不说话也无反应,黛玉却扬起脸来,忽地怒喊一声“韦小宝!”   贾玮先是一愕,继而嘴角抽了抽。   这小女子,难为她这时竟还记起他为她所讲的《鹿鼎记》的故事。   说起来,在适才的各种念头中,他对此事的最终后果已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总之是祸兮福之所倚,齐人之福之类的,此时黛玉骂他是韦小宝,在某方面契合了他的想法,他忍不住俯下身去,拍拍她面颊,“妹妹,我是韦小宝,等着我将你们三个都娶了。”   他这样说着,宝琴一时怔住了,宝钗、黛玉俩个微不可察地互视一眼,皆低下头去,神色间若有所思。   贾玮早转过身去,打开卧室的门,将外间的紫鹃、莺儿、小螺她们唤醒,随即唤了进来。   望望满地的破坛子,再望望炕床上被绑着的自家小姐,紫鹃、莺儿、小螺顿时惊呆了。   “你们在此看着,不可放开你们的小姐,否则她们会自寻短见!我去请老太太、太太过来。”贾玮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冷峻吩咐道。   紫鹃、莺儿、小螺心中虽百般疑惑,但瞧这等情形,贾玮又是这样的语气,还说要请老太太、太太过来,情知事态非同小可,都慌忙应下了。   贾玮不再多言,出了卧室,经游廊出了院子,往园外而去。   PS:感谢慕盟、西伯利亚群狼、指成的打赏!//这一章自己颇为满意。 第四百二十三章 声名狼藉 红楼败类3   时间到了傍晚。   贾母院内,上房紧闭,破天荒地没有传唤晚餐。   屋内的八仙桌旁,坐着愁容满面的贾母、王夫人,以及拿着手帕子不住拭泪的薛姨妈,陈晓青站在薛姨妈身后,轻拍她的后背。   早晨,听到贾玮禀告匆匆赶到蘅芜苑的贾母和王夫人,面对这难以置信的事实,皆是又气又愧,从不曾对贾玮动怒的贾母,挥着拐杖,不由分说地便是一通乱打,随后更是命其即刻离了荣府,再不准回来,这当然是气头上的话,却也看出她震怒的程度。   贾玮离开后,薛姨妈被请进来。   得知情况,她险些晕厥过去。   过了好半天,才定下神来,当下无心听贾母和王夫人多说,由俩名丫鬟搀着返回自家院子。   一个多时辰后,下人照她的吩咐找来了薛蟠和薛蝌。   薛蟠不用说,这种事她不可能瞒着儿子。   至于薛蝌,当时薛宝琴进京发嫁,便是由薛蝌这位兄长陪同前来,母亲则留在金陵,因此薛家二房在京的只有他们兄妹二人。如今薛宝琴出事,她这个当伯母的,自是要立时告之侄儿。   听了薛姨妈转述,薛蟠和薛蝌皆面色铁青,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去找贾玮算账,被薛姨妈拦下后,又要去找贾母和王夫人理论,当然,最终还是被薛姨妈拦下。   较之儿子和侄儿,薛姨妈无疑要精明、冷静得多,在她看来,此事既已发生,生气、动怒皆于事无补,要紧的是,如何拿着这件事儿,同贾家据理力争,将坏事变成好事。   下午申末酉初,贾母和王夫人再次遣人来请,她便由儿媳陈晓青陪着,来到贾母院内,打定主意要为女儿及侄女的将来讨个说法。   “姨太太……”   贾母打破室内的沉闷,向薛姨妈轻唤一声。   薛姨妈的心情,她自是能够体会,但问题总得解决,对方坐在这里将近二刻钟了,一声儿不吭,只管拭泪,这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姨太太……”见薛姨妈闻声抬起头来,贾母说道,“姨太太莫要哭坏了身子,此事千错万错,是我们贾家的错……老身教导无方,难辞其咎,在这里向姨太太赔罪了……”   薛姨妈抿了抿嘴唇,仍没有开口,只是望着贾母,等待下文。   “姨太太,咱们两家是亲戚,也是世交,这些年来,你们又长居于此,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既是一家人,咱们便不说两家话……”薛姨妈没有接话,贾母只得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下去,“老身省得,这件事儿对宝丫头、琴丫头来说,都是痛不欲生……老身也替她们难过,恨不得打死那个孽障……但不管怎样,事已至此,咱们做长辈的,看事情还是要往长远了看……”   说到此处,贾母停顿了一下语气,“老身的意思……晓得此事的人少之又少,那三个丫鬟虽是在场,也不甚清楚,且已严令她们不得外传……再有,在此事当中,宝丫头、琴丫头俩个并未真正失身,尚属完壁……因此为了宝丫头、琴丫头好,咱们权当这件事儿不曾发生,一道遮掩过去便是……”   闻弦歌而知雅意,薛姨妈一听便不是滋味,暗自冷笑一声,终于开口,“还请老太太说说,如何遮掩过去?”   贾母道,“正要同姨太太分说呢。”说着,望了一眼王夫人,“早上我同你姐姐商量一番,觉得要将此事遮掩过去,宝丫头和琴丫头就不好再待在荣府了,以免多生枝节,最好姨太太借口返乡,带她们回金陵去,一则远离京城,二则也在情理之中……”   薛姨妈越听越是恼火,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接口说道,“这主意我听着也是好。我这儿也有一个主意,倒更是两全其美,也请老太太和姐姐听听。”   一面说着,一面视线在贾母和王夫人间转了转。   “姨太太请讲。”贾母急忙道。   薛姨妈点点头道,“我的主意是将宝丫头、琴丫头俩个一同许配给宝玉,这样一来,不但遮过了这桩丑事,也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闻言,贾母同王夫人相视一眼,皆是皱眉。   王夫人向薛姨妈道,“妹妹,你这是何意?”   薛姨妈将手帕子往桌上一丢,冷笑道,“姐姐,你这个做大姨的,就不担心你外甥女想不开,随时做下什么傻事不成?知女莫如母,宝丫头我是深知的,经历了这等丑事,若不嫁给宝玉,对她来说,倒不如死了干净!琴丫头的脾性,同她也是一样!”   同贾母说话,她多少会留意分寸,以礼相待,但对自家姐姐,就不用太顾忌了。   既是明知故问,便索性挑明了讲。   话音落下,贾母和王夫人更是大皱眉头。   若说薛姨妈的话是威胁吧,却难保不会出现对方所说的情况,若说并非威胁吧,却又在此时面对面锣对锣地说出来。   沉默片刻,贾母一脸为难地道,“姨太太,多余的话,老身就不说了。照理说,该是如此……只是这不合礼仪规矩啊。况且这当中还有黛玉这个孩子,她已失身给那孽障,我同你姐姐商量的结果,便是择日为他们成亲……姨太太,那孽障总不能娶三房妻室罢?再退一步说,娶两房妻室一样是个笑话,即便没有黛玉这孩子,事情也不能这么办啊。”   薛姨妈听着,明白贾母这是坦言相告了,这些问题也确实令人为难。   不过,之前她早做了考虑,当即不假思索地道,“老太太,你们将林姑娘许配给宝玉,自是应该,但宝丫头、琴丫头也不能不许配给宝玉。依我看,你们贾家,礼仪规矩未必不能变通,请娘娘出面,央着皇上赐婚就是了。”   贾母见薛姨妈丝毫没有打消念头,只得苦笑着说道,“姨太太,就算是皇上赐婚,也不可能赐下三位夫人。”   “那就俩位。”薛姨妈果断地道,“宝丫头和林姑娘做平头妻,琴丫头随宝丫头陪嫁,为媵。”   贾母惊讶地道,“这如何使得?”   薛姨妈道,“如何使不得?我同我侄儿谈过了,他也应下了。”   贾母便不知说什么好,这种堂姐妹的媵妾虽说地位极高,同妻室一样,有很正式的名份,但对宝琴来说,还是委屈了些。   如此安排,倒不能说薛姨妈自私,家族之内的媵妾,原本就是辈份低随辈份高的陪嫁,或是妹妹,或是侄女,就宝钗、宝琴而言,宝钗是堂姐,宝琴是堂妹,自然是宝琴做为媵妾。   她这时反复思忖着。   薛姨妈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摆明了是不肯退让了。   若照对方所说,请皇上赐婚,同时赐宝钗、黛玉与宝玉为妻,倒是可行。至于宝琴为媵,更是与礼无悖。   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想着,贾母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好罢,那就依姨太太的意思,此事便这么定了。”   送走薛姨妈,贾母又同王夫人计议了一阵,待王夫人离去,她柱着拐杖,来到东面耳房。   耳房内如今住着六人,宝钗、宝琴、黛玉,以及她们的贴身丫鬟莺儿、小螺,紫鹃。   这是贾母有意将她们从园内带到这边来的,怕的就是出事。   黛玉一人住在潇湘馆,就不用说了,宝钗、宝琴俩个,本来薛姨妈想带她们回自家院子,也被她拦下了,担心万一受到薛姨妈数落,俩姐妹一时想不开,反而坏事。   见贾母进来,各人都行下礼去。   贾母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对宝钗、宝琴、黛玉三人道,“你们都好生在这里待着,不要多想,这件事儿,我自会替你们做主。你们若是有什么好歹,我这老太婆心里难受,就是想活,也活不长了。”   如此说着,又叮嘱莺儿、小螺、紫鹃,“照看好你们的姑娘,不可懈怠!”   莺儿、小螺、紫鹃皆应了。   贾母便转身出了耳房,回到卧室歇息。   她身体虽是康健,但今儿的事耗了她太多精神,此刻已有些支撑不住了。   ……   薛姨妈由陈晓青搀着,回到自家院子。   一进屋子,陈晓青的贴身丫鬟如雪便上前禀道,“太太、奶奶,不好了,大爷和二爷方才跑出去了,说是要找宝二爷算账,奴婢拦也拦不住……”   陈晓青一听,登时急道,“太太,这可怎么办?”   薛姨妈也吃了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罢了,去就去罢,自家妹子让人欺侮了,他们不出这口恶气,憋在心里也会憋出病来的。”   PS:感谢西伯利亚群狼、不悔神龙、花自飘泠水自流、以及书城书友白玉白菜佛的打赏! 第四百二十四章 声名狼藉 红楼败类4   燕京晨报社,五进内宅。   早上贾玮睁眼醒来时,已是日出三竿。   委实太累了。   前天晚上几乎彻夜未眠,昨儿一早被贾母赶出来,就直接去了长公主府坐堂,晚上回到晨报社,本想着早点歇息,谁知孔立听说他回来,特特地整治了酒菜,邀他过去吃酒。   也怨不得孔立这般热情,自他任职长公主府长史后,回到晨报社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回来,也不过匆匆同报社同仁说上几句,便即离去。似此次这般过来过夜,可谓绝无仅有,孔立不拉着他吃酒,才是怪事。   盛情难却,他只得打起精神,应邀前往,回到五进时,已超过子时,因此一觉便睡到了这个时辰。   翻身而起,跳下炕床,身子骨隐隐作疼,那是昨儿傍晚在报社门前,薛蟠和薛蝌俩兄弟打的。此时贾玮回想,不禁苦笑摇头,如此也好,倒是简断利落。   听到起床的动静,门帘子一掀,金钏、玉钏俩姐妹走进来。   自麝月成为妾室,回到荣府,她们便兼任麝月的职差,服侍穿戴是其中一项。   此外,内宅帐目、安排寝食、室内上夜等等,也在职差范围之内。   不过如今贾玮几乎不在报社,她们算是无事可做,清闲自是清闲,却添了几许幽怨。   穿衣梳头,随后又端来热水,净面洁齿,手上忙乱着,金钏同贾玮道,“二爷,现下你极少待在这边,我们姐妹镇日里闲得发慌,不如将我们俩个重新拨回荣府去罢,怡红院热闹,我们也好打发时间,这边留着翠儿、云儿,就足够使了。”   玉钏虽没说话,也在旁频频点头。   贾玮一听,便唇角上扬,这俩姐妹什么心思,他如何不晓得?   无非就是要固宠,他不在这边,她们还怎么固宠,自然要回到荣府去。   此事她们不提,他也就装糊涂,但既然提了,他也不愿令她们扫兴,当下微一沉吟,说道,“也好,再等一阵子,我就让你们回府。”   金钏、玉钏闻言,相视而笑,却也有些疑惑,问道,“为何要再等一阵子?”   贾玮便笑道,“从现下起,我会在这边住一阵子,你们要撇下你家少爷回府么?”   “啊,二爷要在这边住一阵子?”对俩姐妹来说,这可是意外之喜,登时眉眼都弯了弯,只是更为疑惑,少不得追问,“二爷在府内住得好好的,怎么要来这边住,且一住就是一阵子?”   府内袭人、麝月两房妾室摆在那里,岂有不住府内,跑到这边住的道理?不要说她们疑心,换了哪个,皆不免疑心。   “这个……”贾玮窘迫地摸摸鼻子,他当然不会说出被贾母一顿拐杖赶出家门的事实,“……近来报社事务有些重要调整,白天在长公主府不得闲,只得晚上过来办理,因此……”   不等他说完,金钏就笑道,“怪道昨晚二爷才刚回来,就让孔先生喊去吃酒,原来是急着商量报社事务呢。”   玉钏也接口笑道,“可不是么,谈到那么迟了。”   这俩姐妹自行脑补上了,贾玮登时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此时,玉钏的这句话儿却提醒了金钏,立即转过话题向贾玮道,“二爷,昨晚上你同孔先生谈事谈得迟了,没能洗澡,今儿晚上,定是要好生洗上一洗了。”说着,同玉钏一阵挤眉弄眼,吃吃而笑。   用过早餐,贾玮出了五进,前往三进东跨院。   虽说他离开报社后,回来的次数不多,且来去匆匆,但每次回来,总要抽出时间去看看李云的训练情况,今日就更不用说了,昨日回来前,已跟高婕告了假,在家休沐一日,因此有的是时间。   站在院场前方的滴水檐下,观看了一场长枪兵演练。   整个过程长达半个时辰,但失误极少,演练结束,个个依旧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贾玮暗自点头,随后很是赞了几句。   从二月份开始,到现下的十月份,大半年来,他始终没有参与指导训练,但每次过来,这支队伍都在进步,可谓难得。   示意护院们稍事休息,贾玮同李云一同拾阶而上,步入堂屋。   一面吃茶,一面说话。   深入谈了谈武训事宜,以及了解一番香菱主仆的近况。   其间,贾玮自然也问到了李云的儿子,李云儿子眼瞅着就一岁半了,长得虎头虎脑,结实有劲,上回他过来时,还亲自抱过。   聊到儿子的话题,李云极为兴奋,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不停,贾玮微笑听着,不时点头。   李云如今算是他的重要亲信了,聊聊家常,更能彰显彼此间的亲密关系,非常必要。   离开三进东跨院后,贾玮直接登车去了玉狮子胡同。   适才同李云交谈中,李云提到一个消息,近日以来,香菱不断央托街坊,要给丫鬟臻儿相一门好亲事。   他登时想到,臻儿真要出嫁,香菱便只剩下孤零零一人。   少了帮手不说,连个可心说话的都没了。   独自住着大院子,凄凉得很。   如此想着,不禁感慨良多。   从建元十三年初冬到现下,这小女子矢志不移,等了他足足两年,荆钗布裙,吃糠咽菜,每日里辛苦劳作,同臻儿相依为命,只为有朝一日自已能够接纳她。   他并非铁石心肠,更何况对方亦是他前世的红楼梦中人,面对对方的这份痴情,他内心岂能没有波澜?   只是强自抑制罢了。   不过眼下不用顾忌太多了。   前儿夜里,他对宝钗、宝琴、黛玉都做下那等荒唐之事了,被贾母一通拐杖赶出家门,称得上声名狼藉,也不在乎再惹上香菱这个因果。   因此此时过去相见,从此彼此不负今生。   *   PS:感谢不悔神龙、花自飘泠水自流、子弹星星、点亮烟花的打赏。//金钏、玉钏情节见本书第一百七十八章义学、第一百七十九章杂事、第一百九十二章人与事2、第一百九十三章人与事3以及第三百四十六章复刊6。 第四百二十五章 声名狼藉 红楼败类5   “这个逆子……这个逆子!如此荒唐不堪!气死我了……”   贾母屋内,刚从贾母、王夫人口中得知前夜之事的贾政,气急败坏,大发雷霆。   “做甚么?又非光彩的事儿,你要嚷嚷的合府都知道啊?”坐在上首的贾母顿顿拐杖,“就是担心你这当爹的沉不住气,才到今儿再告诉你。昨儿你若晓得,还不生吃了你儿子!”   “母亲……”见老太太语气不满,贾政纵是满腔怒火,也不敢再发作了。   “你啊,你这当爹的,自个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有脸骂你儿子荒唐……”贾母不依不饶,“……一大把年纪的人,膝下几个儿女,连孙子都有了,前年竟又讨了个小老婆,倒是不荒唐啊?”   贾政一听,晓得老太太心情糟糕,迁怒于他了。   当初纳周燕,是太太的主意,老太太也是晓得的,如今却又拿出来说事,不是迁怒是什么?   他这厢神情窘迫,那厢王夫人却是抿嘴一乐。   倒不是笑话相公,而是觉得这一幕好笑。   只有她一人晓得,当时她主动为贾政纳妾,是缘于宝玉的主张。   眼下老太太居然拿着此事指摘儿子,回护宝贝孙子,自是让她忍俊不禁。   “罢了,我也懒得说你……”数落了儿子几句,贾母摆摆手道,“你要晓得,今儿唤你过来,同你说这件事,不是让你教训你儿子,那孽障我已教训过了,打了好一顿拐杖呢……”   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来,望望贾政。   贾政心中不以为然,但也只得点头道,“母亲说的是。”   贾母续道,“……同你说这件事,不过白告诉你一声儿,让你有个数……这两日我琢磨啊,那孽障做下此事,也是命定。周岁时抓周,他抓的就是脂粉钗环,从小到大,就跟姐姐妹妹们要好,常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这样的话儿,动不动就要尝人家嘴上的胭脂,前年十四岁了,还尝过鸳鸯的呢。”   “……总之,那孽障同别个孩子不同,打小就这么过来的,如今出了这等事情,咱们做长辈的也不用过于大惊小怪、深恶痛绝……为今之计,尽早请皇上赐婚为是……”   ……   荣府内,贾母、贾政夫妇正在交谈,玉狮子胡同那边,贾玮已来到了香菱主仆所租院落。   两扇院门半敞着,贾玮站住脚步,向内张望。   院内三人,一人蹲在大木盆前浆洗衣物,俩人站着说话,皆在井台边上。   浆洗衣物的那个身子瘦弱,认得是臻儿,站着的俩个,一个是香菱,一个是陌生中年妇人。   贾玮的目光停留在香菱身上,两年过去,还是旧时好模样,只是有些清减了,打扮上同以往却是天壤之别,一头秀发胡乱挽个纂儿,大冷天的,身上只穿了件夹袄,下面斜斜系了条棉裙,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利落是利落,但到底寒酸。   她同那中年妇人说着话儿,虽然声音不大,但院子狭小,且又安静,贾玮站在外头,倒也听得清楚。   只听俩人先是说些邻里街坊之事,随后香菱话题一转,说道,“宋妈,前儿托你的事儿,可有眉目了?”   “还在留意着呢,不过你放心,臻儿这姑娘,虽瘦弱了些,相貌却不差,总会寻到好人家的……”中年妇人笑着说道。   正说着,臻儿丢下浆洗的衣物,起身道,“宋妈,你别听我家姨奶奶的,我不要寻什么人家,我只愿陪着我家姨奶奶……”   “臻儿,”香菱转过身来,轻瞪一眼,“以前这样说也就罢了,如今怎好说这话,过年你就十七了,是个大姑娘了,我若留着你,误你终身大事不说,还会被街坊闲话的。”说罢,又向中年妇人道,“宋妈,你就接着帮忙留意,若有好人家,媒人钱断不会短了你的。”   “小娘子,你们主仆俩个真是情同姐妹,都为对方着想,难得的很。”中年妇人感慨地道,“照我说,臻儿姑娘这个年纪,是该寻个人家了,但小娘子也别误了终身,你才二十出头,又是一等一的样貌,却半点没有再醮的心思,街坊们都替你惋惜呢……”   香菱一听这话,连忙打断道,“宋妈,我还要浆洗呢,就不陪你多说了……”说着,就势蹲到臻儿旁边的另一个大木盆前,开始揉搓衣物。   “你啊,每回提到这个,就是这般模样!”中年妇人笑着摇摇头,便也转身往院外走去。   这一转身,她的视线同贾玮撞上了。   登时脚步一顿,愣在了当场。   对方年纪轻轻,锦衣华服,清俊都雅,看上去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却又气度俨然,隐隐有着为官者的威仪,不要说玉狮子胡同,就是整个东城,怕也找不出几个这样出众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中年妇人疑惑着。   此时,香菱和臻儿觉察到了身后的异样,同时掉头而望。   先是完全惊呆,随即俩人皆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香菱甚至忘了放下浆洗的衣物,片刻后,啪的一声,她自个吓了一跳,却是手中的衣物滑落,掉入木盆中。   就在恍惚中,贾玮从院外走到了她面前。   “二爷……”香菱张口轻唤。   这一声称呼无疑生疏,究竟是隔了两年,却又深情自蕴,两年间所有念想都在其中了。   贾玮点点头,没有说话,伸过手去,拿起她的手来看了看,昔日嫩白的手掌,如今粗糙了许多,掌心上布满了茧子。   不久之后,这双手掌应该就会嫩白如初,但此时此刻,这副粗糙且布满茧子的模样已映入了他心中。   不寻常的两年啊。   “小娘子,你家有客,我先走了。”这时中年妇人局促地打了声招呼,飞快出了院子。   她本来就要离开,眼下又来了这么个人物,同香菱间又是这么幅情景,她哪敢再多逗留?   且不提她一路走去,一路猜测。   院子内,贾玮已将香菱拦腰抱起,径直往内而去。   穿过前院堂屋,穿过穿堂,穿过内院,踏上台阶,进了卧室,臻儿不知所措地跟着,最终停留在了廊道上。   很快,卧室内床帐摇动,娇啼声声,动静很大,隔着几丈,臻儿都能听见。   一次两次……大半个时辰后,贾玮从卧室出来,同依在廊上的臻儿挥挥手,下了台阶,臻儿急忙起身相送,从内院一直送出前院院门外,眼瞅着贾玮走出胡同,方才折身回来。   这一路上,贾玮什么也没说,她也什么都不敢问,只等着回去问姨奶奶。   重新回到内院,在卧室外等了将近二刻钟,里头半点声息也无,像是睡过去了,仗着这两年同姨奶奶的情份,臻儿也不担心责怪,不再多等,吱地推开了房门。   定睛一看,姨奶奶果然睡着了,秀发倾泻,面颊嫣红,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掖好棉被,不经意间,不知触到何处,冰冰凉凉的,湿湿漉漉的,不由地惊呼一声,低下头仔细一瞅,被单上湿了好大一片,明白过来,不觉悄悄红了脸。   “臻儿,你怎么来了?”   她这一声惊呼,却是唤醒了香菱,睁开眼来,见臻儿立在炕下,不禁问道。   问了两遍,臻儿却是恍若未觉,香菱情知有异,支起身子,顺着她目光,往下一张,霎时羞得面容发烫。   她久旷之身,又逢钟情之人,自是情浓水润,谁知竟弄湿了这一大片被单。   幸而见到的是臻儿,若是街坊的哪个娘子冒失闯进来,见到这情景,自已也不知要羞窘成什么样子了。   忙用被子遮住那片湿痕,对臻儿道,“你先出去,我就起来。”   臻儿也已回过神来,忙出了屋子。   不多时,香菱步出卧室,候在廊上的臻儿迎了上来,迫不及待地问道,“姨奶奶,二爷此次过来,分明是改了心意,他可有说将来如何安置姨奶奶?是明着纳回府上,还是让姨奶奶做外室?”   “他说了,让我暂且还待在此处,将来定会迎回府上的。”   “姨奶奶,你终于熬出头了。”   “臻儿,二爷还提到了你呢,他说不用街坊给你相看,过阵子他会指一门好亲事给你。”   “姨奶奶……”   ……   胡同外,贾玮登上马车,返回晨报社。   下午申时,数辆满载着什物的车辆停在了玉狮子胡同口,在李云的率领下,一大帮人将什物络绎不绝地搬进了香菱的宅院。   一个时辰后,车辆离去,香菱宅院内完全焕然一新,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香菱身上也多了一叠五千两的银票。   日子,从此不同了。   PS:感谢羲风和、不悔神龙、花自飘泠水自流的打赏!//宋妈人物见本书第三百二十九章年关8。 第四百二十六章 声名狼藉 红楼败类6   入夜,位于南城得胜街的玉京大酒楼灯火通明,往来熙攘,无论是一楼的楼堂,还是二楼三楼的雅间,皆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身穿宝石蓝蜀锦袍子的贾芸站在三楼掌柜办公房的窗前,向下眺望,神情愉悦。   眼下是淡季,酒楼生意依旧如此红火,做为大柜,他自是欣慰得很。   这其中除了广告效应,同他用心经营也有着莫大关系。   他记得贾玮说过,在短期内广告效应或许重要,但从长期来看,自身的经营才是关键。   从去年九月至今,这家玉京大酒楼已开张一年有余,因此若非经营有方,是不可能一直红火到现下的。   当然,酒楼经营得好,贾玮也没亏待他,一年薪酬兼分红三四百两银钱,此外,今年三月份他负责在西城筹办第二家玉京大酒楼,直至六月份开张,事后贾玮直接嘉奖了他五百两银钱。   两项合计,在这一年多时间内,他就拿到了近千两的银钱。   对此,他不用说是感激贾玮的,正如母亲所言,贾玮真真是他的贵人。   从最初领着他赚到第一桶金,到指下小红这个称心如意的妻室,再到生丝铺子破产后拉他一把,可以说,他眼下所拥有的一切皆同贾玮分不开。   他并不后悔当时婉拒贾玮,但那事儿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有类似的念头。   他已清醒地认识到,跟着贾玮做事方为正途,何况他如今他已是当爹的人了,稳定且无风险的收入,是他迫切需要的。   在窗前望了片刻,贾芸返身回到桌案坐下,一面吃茶,一面随手拿过近日的账目翻看,如此过了一阵,房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   身为大柜,下面的人一天十趟二十趟的过来请示,是常有的事儿,贾芸也不在意,头也不抬起道,“进来。”   待房门推开,他抬头一望,不由怔了怔,忙起身相迎,“宝叔,你如何来了?”   来的人正是贾玮。   拉过一张交椅在案前坐下,贾玮微笑道,“芸哥儿,前些天我嘱你的事儿,你倒是忘了?”   “啊……”贾芸正在给贾玮斟茶,这时动作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岂能忘了,今儿晚上,老张师傅定会带过来的,我正打算明儿给宝叔送去呢……”   十多日前,贾玮让他找一个精于首饰制作的匠人,他很快就给找来了,贾玮交给对方几张首饰图样,约定今日交货,他以为不过是件寻常之事,谁知贾玮居然夜间亲自到来,显然对此重视得很。   他登时有了几分好奇。   当初贾玮售卖首饰样式的事儿,他自是晓得,但如今贾玮已是巨万身家,哪里还会指着这点小钱?   何况瞅着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贾玮当初售卖的是首饰图样,直接找上了金福斋,此番却是让他帮忙找人,见面后要求老张师傅依着图样制作首饰,每个图样只做一件首饰,且立下契约,不得泄露款式。   宝叔究竟在弄什么?   贾玮瞥了瞥贾芸神情,不由笑笑,尽管看出对方好奇,但他并不打算多说,盖因个中缘由,不足与外人道。   说起来,照以往的习惯,找首饰匠人这事,他会交给叶明诚,但眼下叶明诚负责结交戴权和陈赫,事关重大,不可分心,因此他就想到贾芸,论关系亲近,贾芸是比不上叶明诚的,论包打听的本事,却也了得,果然,贾芸很快就办妥了此事,领了人来。   这个老张师傅,原先是京城一家知名珠玉楼的匠人,后来年纪大了,便辞了工,回家颐养天年,但偶尔也会闲不住,接些报酬丰厚的活儿来做。   贾玮当即表示满意,就此事而言,他就是想同这种首饰匠人私下接触,相形之下,金福斋、青云轩等珠宝楼虽然更有效率,也未必会泄露款式,但难保不会将此消息传扬出去,就像当初他两次在金福斋售卖首饰图样,最后弄得尽人皆知。   他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了,自是有别于以往,低调内敛,方为王道。   此事看似平常,但传过来传过去,难免失真,很有可能会说成他再次出售首饰图样云云,无疑有损他当前朝廷命官的形象。   俩人相对而坐,吃茶说话,等着老张师傅到来。   贾玮始终没再提起首饰的话题,贾芸也知趣地没有打听。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老张师傅还未到来,担心贾玮等得不耐,贾芸便提议到楼堂下面走走,贾玮欣然同意。俩人出了办公房,沿东面楼梯慢慢踱下去。   玉京大酒楼的楼堂极大,不逊于京城任何一家酒楼的楼堂面积,设着七八十桌的席面,看上去依旧宽敞。各席之间,不少擦坐的小环、供香的香婆、散耍娱乐的赶趁、以及卖些家制醒酒物的游贩穿梭其间,这在杏花楼是见不到的。   杏花楼是江南清韵的特色经营,格调雅致,不会让这些市井风尚进入其中,玉京大酒楼不同,完全是大众化的品味,热热闹闹的才好,因此并不拒之门外。   从东往西绕过去,刚走到大门的位置,此处的一桌席面旁正有一对年轻男女在卖唱,男的拉三弦,女的唱曲,三弦拉得动听,唱得也婉转,贾玮便同贾芸站了站,视线投过去时,贾玮却是一惊,那女的虽是不识,但那男的分明就是当年季谦身边的小僮。   在童山之时,他曾见过,依稀留有印象。   他还知道这小僮的名字唤做冬儿,一来似乎听季谦这么叫过,二来因当时报社之争,叶明诚盯梢过季谦一阵子,并在季府安插过耳目,对季谦的情况掌握得不少,向他禀报时,也曾提过季谦有个名叫冬儿的小僮。因此两下里对照,自是错不了。   但这个小僮现下怎么沦落到酒楼卖唱的地步?   就算是前阵子季若望成了罪臣,革职为民,门庭败落,也不致如此啊。   带着疑问,一曲唱罢,贾玮从旁招手,让他们过来,随即带着他们返回三楼掌柜办公房。   “你可认得我?”一进房间,贾玮向冬儿问道。   “认得,你是贾公子。”冬儿躬着身子答道。童山之后,他也没忘了贾玮。   “这位小娘子是……”   “她是小人妻子春雪……春雪,还不快见过贾公子……”   那女子听了,急忙蹲身万福。   贾玮抬抬手,让他们起身。   春雪,这个名字他恰巧也是熟悉的,叶明诚提到过,是季谦屋内的一名丫鬟,平日里受尽季谦蹂躏。   当然,冬儿也没分别,据叶明诚说,他虽是季谦luan童,挨打受骂也是家常便饭。   这一对在季谦身边的苦命人儿,如今脱离了樊笼,成了夫妻了?   贾玮更加不解,当下不再寒喧,直言询问。   冬儿便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季若望革职之后,失去了父亲恩萌的季谦整日酗酒,前些日子,醉酒之下,酿成火灾,不但烧毁了府内一片房屋,自个和几个下人也葬身其中。   事后,季府便将季谦身边逃得性命的下人们全都解籍遣散,放了出来。   他同春雪一向同病相怜,相互照应,出来后就结成夫妻,因懂得些器乐曲儿,便以卖唱为生。   贾玮听罢,不觉点头感叹。   倒不是感叹季谦,此人品行不端,不值同情,他感叹的是世事变幻,由不得人,曾经算是煊赫的季府,转眼间败落如斯,从季谦的颓唐乃殒命,可见一斑。   片刻后,将情绪挥开,贾玮望望面前的冬儿和春雪。   这一对俊秀人儿,此前在季谦身边遭际不堪,眼下虽说逃出樊笼,结为夫妻,但靠着卖唱为生,显然日子艰难。   倒是动了恻隐之心。   只是不好收留他们。   哪怕香菱院子那边正需要得力的下人,他还是不予考虑。   原因同首饰的事儿一样,既是朝廷命官的身份,还是低调内敛,不惹话题的好。   全京城都晓得他同季谦的旧怨,如今季谦死了,他迅速收留了对方的丫鬟小厮,这其中会生出多少话题,他自个都难以逆料。   他自然也可以拿出几十两银钱接济冬儿、春雪俩个,让他们去做营生,但依旧不妥。   市井复杂,以冬儿、春雪俩个的善良单纯,揣着几十两银钱,是祸不是福。   微微沉吟着,忽地心念一动,随即开口向冬儿、春雪俩个道,“我看你们卖唱谋生也不是个法子,我倒有个主意,让你们从此过上安生日子,不知你们愿不原意?”   冬儿、春雪诧异地对视一眼,“贾公子请讲。”   贾玮便指指贾芸,“这位贾官人是此处的大柜,你们可愿到他府上做事?不用为奴,月钱尚可,吃住自然都是他的,岂不强胜你们在酒楼卖唱?”   他这般说着,冬儿、春雪愣了愣,贾芸也是愣了愣。   冬儿、春雪俩个是觉得有些出乎意料,贾芸则是猝不及防,半点准备也无。   不过一愣之后,双方皆不禁点了点头。   冬儿、春雪本就是下人出身,出了季府,再到别个人家做下人,有何为难?这种卖唱的艰苦日子,他们委实已经过怕了。面前这个贾官人,是玉京大酒楼的大柜,家道殷实,自不用说,到他府上做事,应该比现下的日子要好得多。   何况不用为奴,仍是自由身,实在待不下,随时离开便是,丝毫不用担心像以往在季谦身边忍辱受气的遭际。   贾芸则是觉得冬儿、春雪既是从季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小厮,自是差不到哪里去,而且瞅着皆是聪明俊秀的好模样儿,他家中虽有三个丫鬟,眼下不缺人手,但小红又怀了一胎,数月后就是俩个孩子了,再添些下人也是不妨,到人牙那里费力挑人,倒不如现成的收下这俩个?   彼此有意,随后双方只略略交谈,此事很快便成了。   贾芸让他们俩个便在此待着,晚上随他回去,冬儿、春雪当即答应,他们如今租住在一处十几人杂居的小院,更没什么家当,压根不用考虑。   时间过去一阵,到了酉正时分,一个管事的终于领着老张师傅上来。   一见面,老张师傅便将一个匣子交到贾玮手中,“贾公子,请验货。”   PS:感谢慕盟、不悔神龙、是梦终将醒来的打赏!//冬儿和春雪的情节见本书第一百一十五章童山诗会2及第一百四十二章影响2。 第四百二十七章 声名狼藉 红楼败类7   戌初时分,贾玮离开南城玉京大酒楼,返回燕京晨报社。   马车上,他再次打开匣子,端详里头的首饰。   首饰共有五件,皆是项链,款式各异,璀璨精致。   这五件首饰中的三件是他提前准备送给黛玉、宝钗、宝琴的礼物,尽管这十多日来,并未听到荣府那边有何动静,但他笃定用不了多久,就会迎娶她们三个。   另外两件,在此后将送给袭人和麝月。   这样的先后次序,自是为了彰显妻妾有别。   此外,这五件首饰虽说工艺相同,但在材质上,送给黛玉、宝钗、宝琴的三件,无疑要比送给袭人、麝月的好,也是为了彰显妻妾有别。   此非他本意,规矩如此,无从免俗。   只是话说回来,这五件首饰皆是独一无二的款式,并且只此一件,不可多得,为此,他同老张师傅立下了不得泄露的契约。   在他重生过来,意识到可以通过新式首饰样式掘得第一桶金时,同时也就想到了将来要将这些独一无二的首饰送给未来的妻妾们。   如今算是付诸行动,送给黛玉、宝钗、宝琴、袭人、麝月五人,往后还会照此办法,送给晴雯、香菱等人。   ……   回到晨报社,已是戌正,穿过五进院子,来到廊上时,可以清晰地听到卧室内自鸣钟敲到钟点的声音。   金钏、玉钏、翠儿、云儿正在堂屋内磕着瓜子闲聊,见他回来,忙都起身相迎。金钏笑道,“二爷回来得不巧,偏偏迟了些,袭人、麝月她们刚去呢。”   贾玮听说,由不得一愣,“怎么,袭人、麝月她们来过了?”   金钏一面为他除下外头的大衣裳,一面回道,“待了好一阵子,怕太迟了,就回去了。她们离去,二爷回来,也就是前后脚的时辰呢。”   贾玮哦地一声,转而问道,“可说有什么事儿?”   “哪有什么事儿……”金钏格格笑道,“……照我说啊,就是想爷了罢!”她这一说,玉钏、翠儿、云儿也都笑了起来。   贾玮瞪了她们一眼,到几案那边坐下,金钏便跟过来斟茶,随后将两封信往他面前一搁,“二爷,她们倒是带了两封信过来。”   贾玮便拿起两封信瞅了瞅,分别是史湘云和唐小青从金陵寄来的。其实不用瞅,他也能猜到是她们,除了身处异地的这俩个红颜,也不可能有人给他寄信。   此时想想,袭人和麝月应该是借着送这两封信,过来看他的。   十多日没回府,她们定是挂念得紧,金钏适才那番话,虽是顽笑话儿,其实也道出了实情。   心下微感惆怅,想着要是早些回来就好了。   吃过一回茶,稍稍洗漱,贾玮便往卧室看信去了。   半靠在引枕上,他先抽出唐小青的信来看。   两年多来,唐小青还是那个真性情的女子,还是幽韵清妙的气质,隔着字里行间,跃然纸上。   恬然而又温暖的问候,毫不矫饰的诉说,不经意的戏谑,岁月静好,这个乌发披肩,妆容精致,身着兰白色襦裙,石榴红木屐,雪白鸦头袜的柔美女子,同样静好。   信中,这小女子提到了一些琐碎而美好的事儿,如某晚偶得一句好诗,如某日有幸聆听到某位知名琴师的雅奏,如常逛的乌衣巷新开了一家风格独特的酒家等等,也饶有兴致地问起他任职长史以来的情形,并笑言“早就知道你志向远大,不会总是个商贾”……   这一切点点滴滴的文字,平静且慵懒,如冬日的午后。   只是在信末,她提及了明年或许将要被梳笼,虽寥寥几笔,轻轻带过,但贾玮还是能体会得到其中的无助和苦楚。   放下信笺,贾玮默然片刻,接着抽出史湘云的来信。   湘云这封来信的前半部分,可以用幽怨二字来形容,原因在于她今年依旧回不了京城了。   此番无关于她的病情,她的病已然痊愈,完全可以回到京城,她是受到了九月至十月“帝崩”风波的影响。   九月之时,史家已决定接她回京,俩位叔父,忠靖侯史鼎、保龄侯史鼐早打算好了,一旦这个年满十六的侄女回来,便着手安排相亲事宜,联姻京中高门大族。   也就在此时,建元帝身患恶疾的消息传出,同绝大多数朝臣一样,史鼎、史鼐深信帝崩在即,不免犯了嘀咕,帝崩之后,依礼,一年内必禁婚嫁,因此侄女早些回来晚些回来也无分别,便搁下了此事。   谁知后来情形逆转,建元帝奇迹般康复,倒是没了这层顾虑,但史家又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无暇他顾,此事一拖再拖,最终拟明年春再接她回京。   事涉帝崩风波,行文隐晦,不过连蒙带猜之下,贾玮也大致读懂了其中的内容。   吃惊之余,未免好笑,大观园的姐妹,除了宝琴之外,湘云竟也受到了帝崩风波的影响。   信的后半部分,篇幅较少,提到了金陵乃至江南一带的一些新闻,其中一则贾玮曾在近日的邸报中看到过,说的是倭寇在宁波登岸劫掠,眼下湘云来信里也这么说,可见是确实的了。   对于湘云在信中提到此类新闻,他并不讶异,这小女子同男子一样,素喜高谈阔论,往日大家在一块时便是如此,去了金陵,鸿雁往来,每封书信也皆少不了时政方面的话题。   信的最后,是打听他以及园中姐妹们的近况。贾玮不禁按按额角。   起身回信,坐在案前,贾玮迟迟难以下笔。   此次回信,不比以往,两封信皆是难回。   唐小青提及明年将要梳笼之事,虽只是倾诉之言,未必求他相助,但他总不能视而不见,一句话没有,在这其中,是苍白的安慰,还是给予帮助,他不知该选择哪种。   自己要帮她么,似乎帮与不帮皆可。   虽说有着这两年多的书信往来,但彼此间仍谈不上关系亲密,毕竟当初只是共度了一个泛舟之夜而已。   十三万两银子的赎身银,即便唐小青自个攒下了六七万两银钱,还有一半的缺口,对眼下身家巨万的他而言,虽不会伤筋动骨,但也是个数目,岂能轻易为之?   但若是不帮,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子深陷泥淖了。   提着笔,贾玮思绪蔓延,不觉想到那个泛舟的夜晚,俩人在赎身的话题上所开的玩笑。   “慎之……你不是要经商么,等你赚了银钱,帮我凑凑?”   “……好啊,到那时,差多少告诉我。”   “真的?那你帮我凑了银子……我拿什么还你呢……难道以身相许……呵,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少来,这么有才气的商人你那儿找去?”   ……   ……   嘴边噙着微笑,呵,这个苦中作乐的小女子。   还是帮帮她罢。   就算是为了刚见面时的那惊鸿一瞥罢。   就算是为了藏在心底里的那一份欣赏罢。   就算是为了那一句彼此拥有的“烟波轻拍英雄梦,明月偎进玉人怀”罢。   就算是为了妙玉念诵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罢。   这样想着,他到底做了决定,很快写下给唐小青的回信,在信未说道,“梳笼之事,届时我会设法相助,且请放心,不必烦忧……”   写罢,他如释重负。   但紧接着,他又在给史湘云的回信上左右为难。   该怎么同湘云说他和园中姐妹的近况呢?   有了那荒唐的一夜,一切都不同了。   简直是无从下笔啊。   发了一阵呆,他最终在回信中含糊其辞,只以“一切皆好”四个字做为回应。   放下笔来,想到宝钗、宝琴、黛玉三个应该同他一样,收到了湘云的来信,被问到近况,恐怕比他还要难以回答罢,贾玮不禁苦笑。   ……   五日之后,十一月初七,袭人、麝月俩人再次过来。   此次过来,看望他倒在其次了,主要是向他传递一个消息――皇上赐婚口喻下来,荣府那边,正在给宝钗、宝琴、黛玉下定,如今小定已下,三日后,便是大定,再三日后,便是大婚。   望着俩位爱妾意外而幽怨的眼神,贾玮张开双臂,搂住她们,也不知该说什么。   做为妾室,头顶上有俩个奶奶,还有一个不逊于奶奶的贵妾,哪个心里也会打鼓罢?   但无论如何,听到这个消息,此刻,他一颗心终于宁定下来。   PS:感谢书友20180129143357487的打赏!//贾玮同唐小青的玩笑话儿见本书第一百五十三章烟波轻拍英雄梦8。 第四百二十八章 大婚   十一月十三,大婚的日子终于到来。   荣禧堂、怡红院、薛姨妈院落三处皆是花团锦簇,铺设华美。   其中,荣禧堂是喜堂并喜棚所在,自不用说。   怡红院做为洞房所在、以及此后居住的院落,却是将就。说起来,怡红院虽是几年前新建,且宏丽讲究,但只有前后两进院子,难以安置俩位妻室,更不要说还需安置一位贵妾、俩位小妾。   以眼下的情形,至少需一座四进的院落,垂花门二进以内,宝钗、黛玉、宝琴各住一进,袭人、麝月俩个小妾倒是简单,但也需在当中隔出各自的小院来。   总之,每位妻妾都要有独立的院子,自成一统,无论是现下的相夫也好,还是将来的教子也好,皆是必要。   原本在贾母等长辈的打算中,倘若贾玮大婚,将腾出荣禧堂旁边的一座五进院落,修茸一新,做为洞房所在及日后居处,但任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如今仓促成亲,短短十数日,哪里来得及安排这些,也只能暂且将就了,要等一阵子后,腾院、修茸结束,再从怡红院搬过去。   回到眼前。因陋就简,由于黛玉、宝钗、宝琴的洞房设在怡红院的后院上房,这里原先是袭人、麝月俩个的卧室所在,现下她们不得不腾出来,搬到前院的厢房,留下一座腾空的后院,供黛玉、宝钗、宝琴使用。   再说到薛姨妈的院落,今日可不仅仅薛家姐妹在此出门,黛玉也是。   京城内,除了荣府,黛玉举目无亲,因此只能在荣府出阁,而在荣府内,唯一的选择只有薛姨妈院落,其他的,皆不合规矩,毕竟没有在贾母、王夫人、凤姐等贾家院落出阁的道理、也没有孤身从潇湘馆出阁的道理。因此长辈们合议下来,决定了这个结果。   在这其中,为了名正言顺,也为了日后黛玉和宝钗相处融洽,薛姨妈更索性认了黛玉做干女儿。   ……   荣禧堂。   才刚辰末巳初(上午九点左右),不少要好的亲友已然陆续到来,穿戴一新的贾玮周旋其间,一一见礼。   同时娶俩位妻子、一位媵妾,哪怕是皇上赐婚,也是件新奇事儿,亲戚们倒也罢了,打趣那么一句两句也就过去了,但好友们便难缠得很,像冯紫英、卫若兰、夏诚等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式,让表面镇定、实则心虚的贾玮,几乎招架不住。   时间的推移,宾客渐渐增多,荣禧堂喧腾一片,鼓乐声、称贺声、唱帖声此起彼伏,喜庆的气氛越发热烈。   不时有需贾政亲自出迎的世交年谊、部里同僚等到来,贾玮跟在身后,一道出迎。在这些人中,他意外地见到了贾雨村,通过贾政同对方的短短寒喧,得知年底将至,对方来京述职,正巧赶上了这场婚礼,贾政便请了他。   俩人的寒喧中,还提到了一件事儿,贾雨村或将上调枢密院,任同知枢密院事,并授兵部尚书衔,贾家、王家居中出力不小。   贾玮记得红楼记载,贾雨村任职金陵府尹没几年,即获破格提拔,入朝协理军机,参赞朝政,眼下似是应证了此事。   想起两年前,对方来京接受吏部例行京察,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如今再次见面,对方即将成为二品大员,可谓青云直上。   三人一路进了喜棚,紧随而入的贾雨村亲随随即手捧礼单唱帖,一溜长长的贺仪,直唱了一刻钟工夫方才停歇,其中不乏贵重讲究之物。   贾政面容含笑道,“雨村,太费了。”   对方新近抵京,短短几日,居然备下这等厚礼,算是有心。   “世兄大婚,岂敢马虎?”贾雨村拱手说道。   站在俩人身后的贾玮面带冷笑,贾雨村为人心术不正,行事不择手段,现下贾家盛况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对方自是牢牢攀附,但将来如何,犹未可知,若贾家失势,以对方一贯的做派,不落井下石算是好的了,因此且瞧着罢。   陆陆续续的,又有不少宾客到来,过了一阵,已至午时,各席开出席面。众人正在用餐,只听贾家下人传道,“镇国长公主府贺!”都忙掉头望去。   照壁后,俩位太监绕了进来,,神色恭谨,同迎上前来的贾政、贾玮相互见礼。   贾玮是镇国长公主府的长史官,更是高婕极为倚重之人,他们虽是高婕身边的太监,也得对贾玮恭恭敬敬。   对贾玮的父亲贾政,他们自然更是礼敬三分。   见礼罢,一位太监开始唱帖,“金书《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成册……金书《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成册……”   刚唱过两件贺仪,席间便一阵骚动。   金书是指完全由金箔打造成的经册,上头镌刻经文,有此手艺的匠人极少,且往往需费数年时光,方能制成一册,因此价值非凡,不可多得,就算大富大贵之家,能获一册金书也难,但镇国长公主府给贾玮的贺仪中,竟有两册金书,毫不夸张地说,单是这两册金书,已完全压过了诸人的贺仪。   正当众宾客吃惊之时,紧接下来的唱帖更是让他们目瞪口呆。   “……《李白行吟图》,成幅……《快雪时晴帖》,成幅……”   《李白行吟图》是南宋大画家梁楷名作,万金难求,这倒也罢了,《快雪时晴帖》乃千古书圣王羲之的法书,可谓稀世之珍,千百年来,虽是辗转流传,但大多时候珍藏于皇室,不想镇国长公主府竟将此帖做为贺仪之一,着实令人惊诧不已。   “……翡翠念珠,成串……慧纹锦屏,成张……玉饰瑶琴,成张……南珠,成匣……和田白玉璧,成对……”唱帖声毫不停歇地唱下来,后面约莫二十来件贺仪,也无一不是贵重之物,只是不能同前面的两册金书、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梁楷的《李白行吟图》相提并论。   唱罢,俩位太监稍稍停留,随即离去。   下一刻,众宾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时将目光投向贾玮。   镇国长公主府贺,自然就是高婕贺,瞧今日的贺仪,可知这个贾玮在长公主心中是何等的份量,不用说,数年之内,此子必为朝中新贵。   贾政也诧异地望向儿子,他晓得高婕爱才,对玮儿眷顾有加,否则不会亲自举荐玮儿任职镇国长公主府长史,但没想到的是,竟会眷顾到这等地步。   做为父亲,讶异的同时,也不禁感到万分欣慰。   原本对贾玮做下荒唐之事而生的一肚子气,此刻登时消散了不少。   众宾客及贾政的反应,贾玮并未留意,面对高婕这一份异乎寻常的贺仪,他早已暗自出神。   数日前,他向高婕告假,禀明大婚事宜,高婕神情惊愕,继而拂袖而去,令他手足无措之余,也终于证实了心中隐隐的猜测――高婕钟情于他。   这种猜测是在他任职长史之后,渐渐产生的,缘于高婕种种不合情理的举动。为了他毫不犹豫地将长史司副使何曾权调离,即是一例,只是当时他并不自知。除了职务上事无巨细地为他保驾护航,在其他各个方面,高婕也表现出对他的异常关切,即便无事,也时不时地来到他的长史值房,吃吃茶,说说话,总要流连一阵,方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如今证实了这一猜测,前事历历,想到这其中的因果,彼此的交集中,贾玮也不知高婕情何所起,但那一日在懿园的经历,无疑是关键的一环。   情形已是如此。撇开这些,话说回来。   高婕钟情于他,听到他大婚的消息,反应激烈,他原本以为她不会遣人来贺,谁知不但遣了人来,还是这么一份罕见的贺仪。正如当初在懿园的经历之后,他以为任职长史的事儿成空,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眼前浮现出高婕仪态万方的身影,贾玮垂下眼帘,神色复杂。   ……   迎亲、拜堂、洞房仪式的间隙中,时间一晃而过。   夜色渐深,接近亥正,在几个管事媳妇和贴身丫鬟的陪伴下,贾玮从喜棚离开,前往园内的怡红院。   这是真正要圆房了。   较之纳妾,娶妻的仪式和程序要讲究繁琐得多,前头虽也进了洞房,但只是坐帐、撒帐、掀盖头、共饮合卺酒,随即便退出洞房,返回喜棚,各席敬酒。若非夜深,宾客们已相继离开,他此刻还得待在喜棚应酬呢。   沿途进去,各处灯火如龙,红艳一片,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这是他大婚的日子。   贾玮施施然走着,心情却是激荡,重生过来,他一直为薛林之间的抉择,倍感烦恼,以至于不断逃辟,眼下不但双娶薛林,且还有一位红楼梦中人宝琴也同他缔结鸾凤,若用妙玉的话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福报。   身后传来管事媳妇和贴身丫鬟的窃窃私语,说他酒量惊人,席间吃了许多酒,走路依旧稳得很。贾玮不由笑笑,他酒量好是好,其实刚从喜棚出来,脑袋是有些晕乎的,不过这外头空气清冷,走了这一阵,已然恢复清明,但真正说起来,今夜应该是个洒不醉人人自醉的夜晚罢。   进了园门,很快进了怡红院,几个管事媳妇留下,贴身丫鬟们则脚步不停,随着贾玮穿过前院,来到后院上房。   廊上灯火通明,喜庆的大红灯笼一溜过去,延伸到两边长廊的尽头,黛玉、宝钗、宝琴各自的洞房前,三人陪嫁过来的丫鬟们齐整整地候在那里。   贾玮踏上台阶,望望三处房间,迟疑地停下脚步,宝琴是媵妾,依规矩,不能越过薛、林俩个,因此倒不在选择之列,但薛、林俩个,他要先同哪个圆房?   这个难题,之前他早就想过,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来,后来去喜棚敬酒,便丢开了此事,一路进来时,也并未记起,此刻众目睽睽下,猛然间再次摆到了面前。   情形尴尬,他已看见几个陪嫁丫鬟捂住小嘴,悄悄发笑,如此站了站,片刻后,紫鹃从那边过来,贾玮掉头望向她,猜测应该是过来催促他进入黛玉的房间,但对方一开口,从语气上,他便知想岔了,随后听下去,真真令他毫无准备,“姑爷,我们姑娘说了,她出了一道题,姑爷答得上,今夜才能进入我们姑娘房间。”   贾玮眨眨眼睛,还未完全反应过来,莺儿、小螺也从那边走来,说了同样的话语。   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了,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贾玮摊了摊手。   事情再明白不过了,这是黛玉、宝钗、宝琴三人事先商量好的,想像过去,对于那夜的事儿,她们到底心意难平罢,因此此时设下槛儿,算是稍稍解气。   这三个小女子……不过如此也好,倒是少了选择圆房次序的难题,薛林俩个,他先答出哪个的题,就理所当然地先去哪个房间好了,至于宝琴,自然还是依着规矩,放在后面。   他微微沉吟着,紫鹃、莺儿、小螺略带紧张地望着他,生怕他一时恼了,三人中,紫鹃同他关系最为亲近,这时轻声唤道,“姑爷……”   回过神来,贾玮笑道,“好,你们且说来听听。”   紫鹃、莺儿、小螺三个明显松了口气,忙将各自的题儿说了一遍。   黛玉出的是诗句接龙的题,题为:梅动雪前香,言明了五言接五言。这是他们往日常顽的游戏,倒是亲切,只是此番无疑严格,以往可是五言七言随便接的。   宝钗出的是字谜,谜面为:一边添一是个千,一边减一还是千,不添不减也不妨,当中犹有人一千。   宝琴出的是射覆,覆了个“故”字,当然,覆的范围并不大,说明了是室内生春,只需寻思洞房内的器物便是。   分别听下来,贾玮不觉眉头皱了又皱。   他原以为这三个小女子会让他做诗、或是让他猜猜好猜的物谜,像文房四宝、日常用品之类的,总之,做做样子就算过去了,谁知并非如此,她们所出的这三道题,他压根没有把握,诸如此类的文字游戏,恰恰是他最不擅长的,哪怕是宝钗出的字谜,算是相对简单,但对他而言,仍是云里雾里的感觉。   这三个小女子,倒真是要难为他这个相公啊。   无法可想,在廊上坐下,贾玮开始绞尽脑汁答这三道题儿。   首先是黛玉的诗句接龙,说起来,香字头的诗句,他几乎毫无印象,想了半天,好容易想到白居易《醉后赠人》中的一句“香球趁拍回环\”,才来得及笑一声,却发觉竟是个七言的,再接着想,怎么也想不出了,只得丢到一边,转而去猜宝钗的字谜,但猜了好一阵子,终是不得要领。   无奈之余,他再转而想到宝琴的射覆上。   尽管依规矩,宝琴需在薛林之后圆房,因此答不出薛林的,答中她的,也是枉然,但眼下既是卡在薛林两道题上,与其干坐着,倒不如想想她的这道题。不管怎样,她次序虽在薛林之后,但最终也要答了这题,才算过了她这关,因此先试着答答,答出来自然最好,即便答不出,也无非就是回过头继续答薛林的题。如此暂且放放,在薛林的题上,或许有灵光一现也说不得。   两刻钟后,贾玮同样放弃了射覆,甩甩发涨的脑袋,再次回到薛林的题上。   但想了几个来回,依旧没有头绪。   有些坐不住了,他索性起身,在廊道上踱过来踱过去地思索。   冬夜严寒,站在廊上的众丫鬟们一个个脸蛋绯红,皆拉紧衣裳,不时呵着小手,贾玮此时沉浸在题中,倒不觉得,忽地身上一暖,掉过头去,却是晴雯从后面给他披上了一件狐裘。   “我才从前院取来的。”见贾玮眼中流露出探询的神色,晴雯笑着解释。   贾玮“哦”的一声,哑然失笑,他只想着题儿,竟没察觉晴雯何时跑出去的。   “二爷,三个奶奶也真是的,大婚之夜,将你关在外头……”晴雯蹙着好看的秀眉,转过话头,抱怨起了黛玉、宝钗、宝琴。   贾玮听说,忙向四下瞧瞧,同时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小声制止道,“……不可乱说,教人听见了不好。”话虽这么说,心里倒是感动,这丫头若只抱怨薛家姐妹倒不出奇,但黛玉同她的关系着实不错,还是她的先生呢,她居然也抱怨上了,可见他这个少爷,在她心中的位置。   “有何可担心的,这些个陪嫁丫鬟都离得远着呢,哪里听得见?”他这般说着,晴雯撇撇小嘴,不以为然。   贾玮笑着走开,这丫头倔得很,他现下可没时间同她纠缠这些。   继续来回踱着想三道题儿,答题的时间过得虽慢,却也一点一滴地悄然流过。   夜更深了,庭院寂静,廊道上头一溜大红灯笼映照下来,光影变幻,掠过窗台、廊柱、侍立的丫鬟们,如许庭院,如许灯火,古香古色,雅韵深致,贾玮偶尔抬头望望,陡然间便是一种梦幻的感觉……时间约莫接近子正,视线中,莺儿忽地从廊道那边过来,不等他开口询问,飞快将一张纸笺塞到他手中,随后扭头去了。   不明所以地低头一看,纸笺当中写着一个“任”字,右下角画着一支牡丹。   贾玮微微一愣,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字谜的谜底。   一边添一是个千,一边减一还是千,不添不减亦不妨,当中犹有人一千――可不就是一个“任”字?   不禁会心一笑,说来说去,到底还是有分寸的,眼见将近一个时辰,他还答不出,就将答案送来了。宝钗如此,黛玉和宝琴应该也是如此罢。   一面想着,一面将视线投到纸笺右下角的牡丹上……只是……这牡丹又是何意?   沉吟片刻,终是恍然,这支牡丹,结合谜底“任”字,应该指的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说来也是称奇,今年他生日之时,在怡红院设宴,大家行花签令,宝钗掣了一支牡丹签,签上题着“艳冠群芳”四个字,另镌有“任是无情也动人”这一句唐诗。   这同红楼记载中某回宝玉的生日情形完全相同,但从年份上看,他重生过来,此事应该还未发生,然而依旧在今年他的生日宴会上重现了,丝毫不受他重生的影响。   在这其中,宝钗同样掣到一支牡丹签,也还罢了,须知牡丹签也是各式各样的,未必题着“艳冠群芳”这四个字,也未必镌着“任是无情也动人”这一句唐诗,但宝钗掣到的这支,却同记载中一模一样。   当时,贾玮就不由想到,或许这支花签,同宝钗实实在在相配,因此才有这种命定的情景。   “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句唐诗同宝钗结合起来,指的是她纵然端庄自持,却难掩风情万种。   在大婚之夜这样特殊的时刻,宝钗让他猜“任”字的字谜,又特特地引出这句签评,由此令他联想到整个花签的组成:牡丹、艳冠群芳、任是无情也动人,不用说,定是别有深意。   任是无情也动人,在今夜的语境中,八成是隐晦地告诉自己,她平日里虽端庄自持,但今夜必不令君扫兴。比较起来,要比新嫁娘通常在圆房前所说的“妾身蒲柳之姿,祈君垂怜”之类的要大胆得多,且有情趣得多,估计同那夜的荒唐有关。   那夜,虽说他与她并未发生实质性的事儿,但也脱光看光,彼此的身体已非秘密,今夜这样的暗示,算是自然而然,不但不显轻佻,反而有种两相爱悦的感觉。   从“任是无情也动人”再想到“艳冠群芳”上头。   同样在这样的语境下,“艳冠群芳”莫不是在提醒他,虽然有俩个主母,日后在内宅当家理财的应当是她?   对此,贾玮不好确定,但事实上却也是这样打算的,在这方面,无论是能力手段、精神体力,黛玉皆不如她,理应由她来操持内宅事务。   至于林妹妹,他倒希望她婚后依旧如诗如画,清新出尘,不为俗事所羁。   短短一番沉吟,贾玮将纸笺收好,往长廊的那头走去。   走到宝钗的洞房前,他对候在门外的莺儿道,“已猜了一个字,是‘任字’。”   “姑爷稍候,婢子进去同我们姑娘说。”莺儿微笑说道,进了屋子,随后反手掩门。   俩人皆在认真演戏,贾玮是假装不知适才的私相传递出自宝钗的授意,莺儿则是接着他的戏码煞有其事地演下去。之所以如此,是省得宝钗不自在,毕竟女孩儿家面皮薄,前头说了要答上题才能进屋,背地里却又私相传递,岂不是难为情?   过了片刻,房门打开,莺儿笑得灿烂,“我们姑娘说了,姑爷答上了,请进屋罢。”   此时,堂屋的自鸣钟正好敲到了子正,贾玮双手提起吉服,迈入门槛,莺儿伸手向站在廊上的文杏招了招,文杏也闪入屋内。   屋子分里外间,里间是卧室,今夜即是洞房,贾玮从外间进入卧室后,莺儿和文杏俩个便从外头将卧室的门带上,坐到外间的炕沿上,等着里头招呼,递水递茶。   卧室内,贾玮在炕床前站住,面前红帐喜烛,锦褥鸳被,一身凤冠霞帔、大红吉服的宝钗坐在炕上,明艳动人,身姿挺拨。他的视线顺着宝钗的脸庞往下,白皙颀长的项颈,胸前饱满的凸起,小腹下隐蔽的曲线……再想到那句暗示性的“任是无情也动人”,不由浑身一阵发烫,顺势坐到炕床上,一面伸手替她摘下凤冠,一面俯下身去,不由分说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阵阵战栗着,宝钗娇软地向后倒去,双手紧紧地抓住贾玮的衣襟。   唇舌相接,俩人皆是意乱情迷,一阵子后,双唇分开,一件件衣裳从帐内丢了出来,吉服、袄子、亵衣、亵裤……贾玮结实修长的身子同宝钗雪白莹润的身子在鸳被中纠缠不休,一个滑游在双峰洼地之间,一个不无羞涩地回应着,彼此的呼吸渐渐急促,直到宝钗伸出一只手来,将喜帕塞到了臀下,才恢复了片刻的安静,但随即伴随着一声说不出味道的叫疼声,床帐摇动起来。   许久,雨收云散,俩人交颈叠股,裹在被中。   休息了一刻钟,宝钗开口唤莺儿、文杏进来。   开门,掀帘,莺儿、文杏应声而入,抬来一盆热水,望见满地的衣裳,尤其是亵衣、亵裤,皆是红了脸儿。不过大婚之前,她们早就受了这方面的教导,适才又在外头从头至尾的听床,早就去了几分羞涩,此时脸儿稍稍发烫,便很快恢复了常状,开始有条不紊地做事。   先是放下水盆,再拾拣起地上的衣物,放在床帐外头,方才转过身去,口中道,“姑娘,妥了。”   贾玮、宝钗俩人擦拭了身子,穿上衣裳,宝钗只穿了里头衣裳,贾玮却是一一穿戴齐整,今夜他可是三处洞房,不可能留在此处,   莺儿、文杏抬了水盆出去,很快端来茶盘,再次返身出去。   夫妻敦伦之后,贾玮和宝钗着实有些口渴,当下都吃了两三盏茶,放下茶盏,贾玮低声道,“姐姐,我要走了。”这般说着,却一时舍不得离去,仍坐在炕沿上。   宝钗见此情景,翠眉弯起,唇角噙笑,却不接着他的话说,过了片刻才轻启芳唇,“二爷,往后你可不能再依着旧时称呼,称我姐姐了,当心人家听见了笑话。”   闻言,贾玮也不禁笑了,“说的是,成了亲,可不就是二爷、奶奶了?再要姐姐、兄弟的称呼,倒不合式了。”因说着这话儿,他视线投过去,仔细端详宝钗,这个娴雅端庄的红楼梦中人,如今同黛玉一道,终究成了自己的娘子了,有道是人在眼前,仿若梦中。   宝钗让他这样认认真真盯着看,纵是夫妻,也感羞怯,微微低下头去,道,“二爷,你去罢。”   贾玮收回视线,不再多言,在她玉颊上亲了亲,出了卧室,一直从外间出了屋子,重新回到廊道上。   ……   时间往前回溯半个时辰。   黛玉房间内,同样在坐帐的黛玉,正同紫鹃抱怨,“早说好了等到子正,二哥哥再答不出,再给他传递答案,宝丫头她这样做,是个什么意思?她要争着头一个圆房,也不必使这个心计,当面同我说,岂不是好?她年纪大,我年纪小,我不同她争,让她便是……”   紫鹃劝道,“姑娘,今儿可是洞房,总要欢欢喜喜的好。再说了,如今薛姨太太认了姑娘当女儿,宝奶奶是姑娘的姐姐了,一家人怎好为了这事儿计较?倒是姑娘自个说的,宝奶奶年纪大,姑娘年纪小,谦让于她,也不算什么。”   她嘴上这样说着,实则心里也替自家姑娘不忿。   明明商量好的事儿,宝奶奶那边却在子正前的一刻,抢先将答案传递给二爷,她那时正好在房间内,等她出来时,二爷已站到了宝奶奶的房间外……片刻后,二爷踏入宝奶奶的房间,堂屋的自鸣钟敲响……自已手中捏着纸笺,却是不便过去了。   因此说来,宝奶奶也太工于心计了,况且还不好说她什么,真要面对面地质问,她往莺儿身上一推,只说莺儿不晓事,谁还同一个丫鬟计较不成?   暗暗想着,见姑娘还是一副气闷的模样儿,她再次劝道,“这样也好,也省得姑爷为难呢,姑娘不晓得,前头姑爷进来时,就为难了一阵子,不知该进哪个奶奶的房间,我们这些个都悄悄地笑。”   她说的是实情,若是等到子正,双方几乎不分先后地将答案递给贾玮,无疑又要面临之前的难题。   “这是两回事儿……二哥哥为难是二哥哥的事,她宝丫头为何要这样做……哪怕二哥哥为难到天亮呢……”   “姑娘……”   来来回回说着,一柱香后,紫鹃出了屋子,暗自叹了口气,劝了半日,姑娘半点没有消气,也不知过一会子姑爷进来后怎么办?   ……   贾玮回到廊道上,不一刻,相同的情形发生,如他所料,紫鹃也将答案传递过来。   扫了一眼纸笺,上头写着一句“香来荐枕前”,在脑中过滤了几遍,贾玮好半天才记起来,这是唐代孙逖《和常州崔使君咏后庭梅二首》中的一句,前一句是“花落弹棋处”。   不禁苦笑摇头,暗道一声惭愧,饶见到了诗句,一时还想不到出处,可见这个香字头的诗句接龙,便让他想上一整夜,最终也只是徒然。   视线再次落到纸笺上。   “香来荐枕前”。   有了琢磨宝钗“任”字的前例,此时他不由自主地也琢磨起了黛玉的这句五言接龙诗句。   这句诗句当然是描写梅花的,整首都是,但在今夜,单拎出这句来,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自荐枕席”上,比较起来,又比宝钗的暗示更为大胆直接,也多了一份相互脱略、亲密无间的亲昵味道。   这倒是不奇怪,俩人打小青梅竹马,如今又有了夫妻之实,已无任何矜持的必要。   但仅仅只是“自荐枕席”的调情么,从字里行间,贾玮觉得没这么简单。   若将此句同前句结合起来,完整的诗句为“花落弹棋处,香来荐枕前”。   提到“花落”,黛玉是常常在花落之后葬花的,他也没少同她一起葬过,而“香来”也是有缘由的,黛玉身上有着天然的体香,异常好闻,俩人待在一处时,他总是找机会或是拉着她的袖管或是在她颈后闻个不停。   这两幅情景,皆是俩人之间的隐私和秘密,不足与外人道。   由此可知,黛玉的用意在于提醒他记得彼此一直以来的亲密,虽说双娶,也要在心中待她不同。   此外,她提到体香,自然还有同宝钗比较的意思,宝钗身上也有香味,是吃了“冷香丸”的缘故,并非天然的体香,在这点上,她完全压倒了对方。   当然,还有一个不用多说的暗示,体香……在这洞房之夜,极尽情挑之能事。   因此,这里头喻义复杂,犹在宝钗的字谜之上。   贾玮琢磨一番,不觉笑叹,林妹妹到底是林妹妹,真真是“心较比干多一窍”啊。   在廊上静静站了片刻,贾玮往黛玉房间而去,照例同紫鹃演过戏,进入黛玉卧室,外头当值的是紫鹃和雪雁俩个。   一进洞房,就如平日里双方耳鬓厮磨的情形,贾玮直接上了炕床,将黛玉的凤冠摘下,随即拿过靠枕,俩人面对面一同歪着。   四目相视,黛玉霎时满心欢喜,藏不住的笑意从眼中溢出,晓得他已明白了她的心意……从青梅竹马到执子之手,今夜伊始,应该是比大多数人都美好的人生。   贾玮报以微笑,伸过手去轻轻掠着她的秀发。   过了一阵,他的手滑下来,滑过精致的锁骨,在小巧的两团上稍稍停留,便沿小腹一路而下,最终停在了某处。随着他手上的动作,黛玉娇柔的身子不断靠过来,直到完全钻到他怀中,幽幽的体香扑入他的鼻端,“香来荐枕前”,品着里头的“情挑”意味,贾玮按捺不住地分开她的衣裳,将头直接埋到了她的玉脯上,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同手上的动作一样,一路往下……   没多久,俩人衣裳尽褪,肌肤相贴,很快短兵相接,床帐摇动,喘息声、吟哦声交织在一处。   那夜,贾玮糊里糊涂就占有了黛玉身子,不免愧疚,此刻倍加温柔小意,尽力弥补。   黛玉这边,那夜压根就没尝到初经人事的滋味,今夜其实算是头一遭儿,贾玮动作时怜爱得很,且自个又少了破瓜痛楚,在行房过程中,反倒很快识髓知味,渐入佳境。   外间,紫鹃、雪雁听着里头的动静,不时面红耳赤。   尤其是紫鹃,她自个清楚,在陪嫁过来的四个屋内丫鬟中,她是有可能被收为侍妾的,因此听着这动静,脑中浮现出种种画面,浑身不由臊热难当,只得暗暗在腿上用力掐了几把,才不再胡思乱想。   不过,她这时也算彻底放下心来,姑娘同姑爷尽享洞房之乐,并未因先前宝奶奶的事儿坏了兴致。   她当然不知,黛玉一见贾玮进来就是一番旧时亲密做派,满心欢喜之余,哪里再去理会那事儿,眼中心中只有同贾玮的恩爱了。   行房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两情交融中,贾玮一泻如注,黛玉也瞬间娇软无力。   此后洗过身子,穿上衣裳,俩人又温存缠绵一阵,临了,黛玉对贾玮道,“二哥哥,往后咱们人前称二爷、奶奶,在底下还是旧时的称呼,可好?”   贾玮一怔,黛玉居然也提到这个话题,想起先前宝钗所言,不禁失笑,薛林俩个究竟不同,一个端庄自矜,就连私下里也不愿姐弟称呼,生怕让人听见,惹人笑话;一个却是风流婉转,宁肯惹人笑话,也不愿失了这份亲密。   望望黛玉娇艳无俦的小脸,神色求恳,贾玮自是满足她,当即笑着点头,“就依妹妹的。”   “二哥哥。”黛玉依到他怀中,仰着脸儿望着他。   贾玮一口亲在她樱桃小口上,片刻后分开,起身出了房间。   ……   宝琴的房间内。   一对龙凤喜烛已燃了小半截,红帐之中,宝琴依仪端坐着。   凤冠霞帔、大红吉服衬得她肌肤越发雪白晶莹,如最上等的白瓷,更兼眉目如画,气质清妍,当真是丽质天成的绝色佳人。   她看似平静地端坐,其实无时不刻不在留意廊外的动静。   就在前一刻,贾玮出了黛玉房间,小螺跑过去传递答案,她隔着门窗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很快贾玮将要进屋,开始圆房,她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一双小手攥在前襟上,手心冒出细细的汗水。   说起来,在这场婚姻中,她与宝钗、黛玉完全不同,她们俩个早就视贾玮为将来的良人,而她则半点准备也无。婚约在身,一直以来,她思嫁的对象便是梅小郎君,谁知命运使然,阴差阳错,最终贾玮成了她的夫君。   对于贾玮,她当然知根知底,欣赏有加,在心目中,始终是个出色的男子形象。   若说以前,走科举仕途的梅小郎君,要比经商的贾玮前程远大,但此后凭着自个本事,贾玮平步青云,任职长史,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拿贾玮同梅小郎君比较,一个是有着近两年的情谊,一个是从未谋面;一个是已然成就斐然,一个是尚未成器。凭心而论,即便梅家并未败落,做为夫君人选,贾玮也是个好得多的选择。   因此她能接受做为媵妾随堂姐出嫁,固然有认命的原因,同贾玮这个人也是分不开的。   但话说回来,对这场突忽其来的婚姻,她当真毫无准备,紧张得很。   仿佛怕见对方似的……   对方能猜到她射覆中所隐藏的心意么?   若猜到了,往后会不会照拂她的心意?   “姑娘,姑爷要进屋了。”   脚步声响,视线中小螺挑帘进来。   宝琴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长长的睫毛覆下。   耳中听着小螺出屋、同贾玮演戏:“姑爷,婢子问过我家姑娘了,我家姑娘说姑爷答对了,姑爷请进屋罢。”下一刻贾玮迈过门槛……她的一个唤做小鹂的丫鬟也跟着进屋,同小螺低声说话……外头的门闩上了……贾玮的脚步声毫不停留地往卧室而来……卧室的门掩上了……   脚步声在炕床前停住,贾玮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慢慢地抬起眼帘,手心中冒出更多的汗水。   ……   贾玮站在炕床前,一时间没有说话,目光投在宝琴身上。   她所出的射覆,他晓得答案之后,也猜到了她隐伏其中的心意。   这一道射覆,覆的是“故”字,射的是“驷”字。   “故”字室内生春,结合洞房器物,追根究底覆的是“盖”字,即红盖头,用典“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射“驷”字,用典“驷马高盖”,“驷”、“盖”彼此关联,因此算是射中。   回过头来,琢磨宝琴用典的心意。   一则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一则是“驷马高盖”。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原意是――有人相识到老却相知甚浅,有人偶然结识却一见如故。   在这其中,她字面覆的是“故”字,底下覆的是“盖”字,因此“倾盖如故”这四字是重点。   放在这场婚姻中,今夜的语境下,宝琴无疑是说――虽然在此之前我不像宝钗、黛玉一样,同你长相倾慕,但盼着洞房短短的时辰之后,能同你缔结同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驷马高盖”是形容出行时的煊赫场面,代表乘者身份尊贵。   在贾玮看来,宝琴选用此典,自是有其深意,否则可选用的典故极多,皆可射中“盖”字,为何偏偏选用此典?   细一琢磨,他得出结论,宝琴分明是在委婉告诉他:在这场婚姻中,我不得已成为媵妾,望君不以媵妾视之,请待以同样尊贵的主母身份。   这两则用典,喻义复杂,用心良苦,一是担心将来他对她用情不深,二是担心他轻视于她。贾玮细细品味,不禁动容。   此时他站在炕床前,凝视着宝琴,对方也正抬起眼帘,极快的,俩人目光一碰,宝琴羞涩地再次垂下眼帘,而贾玮则走上前去,握住她的一只手,诚恳说道,“妹妹想差了,两年前刚同妹妹相见,我便觉得是前世的缘份……今夜之后,我们便是夫妻了,能同妹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乃我所愿……”   他这番话儿,将宝琴的两层心意都答复了。   前一句是明明白白地说:我心里早就有了你了,你我之间的情形与宝钗、黛玉同我之间的情形并无二致,因此不用担心将来我对你用情不深。   此言当然并非虚言,在前世,宝琴也是他的红楼梦中人之一。   不过,在对方听来,自是认为他是在说着一见钟情的感觉。   后一句说得更是明白,直言是夫妻,直言婚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也是夫妻之间才有的情形,因此用不着担心他轻视于她。   闻言,宝琴笑容如花绽放,一下扑入贾玮怀中。   此时所有的紧张,尽皆不见,只有欣悦无限。   解衣、掩帐,俩道人影在帐中如漆似胶,一个龙精虎猛,一个婉转承受。   同宝钗完全成熟的身子不同,也同黛玉少了破瓜痛楚不同,宝琴身子尚处成熟和青涩之间,那夜也没被破瓜,此时敦伦之际,难免叫疼声声。   贾玮虽是怜惜,不过宝琴委实生得太美,就连蹙眉忍疼之状,也令人心神荡漾,再说他箭在弦上,哪里按捺得住,停是停不下了,只能做到轻柔小心。   良久之后,在一阵紧紧相拥的战栗中,俩人共同释放。   ……   次日一早,贾玮带着黛玉、宝钗、宝琴前往园外拜佛、拜影,随后来到荣禧堂向长辈们见礼,同时接受祝福和馈赠,至此为止,黛玉、宝钗、宝琴三人真正在贾家定下了名分,正式成为贾玮的屋里人。   回到园中,三人接受了袭人、麝月俩人的敬茶,认可了这两房妾室的身份。   一切仪式结束,贾玮同她们三人去了后院,一路上心潮澎湃,重生过来,从今日始,他的人生将完全不同。   PS:想着大婚一节要一气呵成,因此打定主意写完后才上传,但在后来卡了卡,就拖到了这个时候了。不过总算大致写出设想的情节,算是教科书式的才女洞房之夜。郑重说明:均属原创,谢绝抄袭。//其实说来,并不愿发这样的大章节,几次发现,稍稍长些的章节,大约3、4千字,大多读者都去看盗,或是用赠币了,但想了想,也没所谓了,大家看得爽就好。 第四百二十九章 又是一年春   年关的忙碌中,时间如箭,很快到了年底……除夕、正月,当十五过后,告别热热闹闹的新年,建元十六年真正开始。   荣府,凤姐大院、平儿小院。   袭人从月亮门穿过,来到上房,在门外小丫鬟清脆的传话声中,迈入平儿的卧室。   穿着大毛衣裳、腹部隆起的平儿正坐在炕床上做针线活儿,身子、动作皆较往日要笨拙些,听到外头小丫鬟的传话,她刚扬起头来,光线一亮,袭人已挑帘进来了,忙将手上的针线活儿一撂,笑着招呼,“大冷的天,还不快到炕上来坐!”   袭人一面笑说“我现下哪有坐的工夫”,一面就势在炕沿坐下,随口问道,“你倒是闲得慌,没事找事做,做的什么活儿呢?”   平儿便道,“做双小鞋子罢了。”   袭人听了,登时了然,往她的腰身瞥了一眼,笑道,“好歹还有五六个月呢,这就忙上了?”   听她打趣,平儿笑白一眼,“少拿我取笑儿,如今你们那边三位奶奶过了门,你和麝月也快了,到了那时,看你怎么说嘴?你就不替未出世的孩子做个肚兜儿、小鞋、小帽的?”   袭人不禁脸儿一红。   她自然晓得平儿的意思,无非是说如今贾玮同时娶了三位奶奶,只要宝钗、黛玉俩房妻室其中一房顺利显怀生子,她同麝月就不用碍着规矩避孕了,可以放心怀上孩子。   这种规矩是为了保证妻室生下的是嫡长子,若是妾室先于妻室生子,这个“嫡长子”中的“长”可就没了。   当然,一般而言,两三年内,妻室若没能显怀,或是生的尽是女儿,规矩也就不成规矩。   因此说来,她同麝月确实也快了,短则一年内,长则两三年,就有可能当上母亲。   这话题她不好接,平儿抿嘴一乐,主动岔开,问起她何事过来。   袭人便同她说道,“我们那边炭和香眼瞅着要用完了,过来领些回去。到丰儿那儿拿了对牌,底下的事儿交给几个粗使丫鬟,我偷个闲,给你们奶奶请过安,就顺道到你这屋里瞅瞅。”   平儿压低声音笑道,“我道是什么事儿。依我说,你竟不用过来了。如今你们那边金山银山的,不说宝二爷自个的家当,单是三位奶奶的嫁妆,几辈子都使不完,这些个花费,你也腆着脸过来拿公中的?”   袭人笑道,“你少嚼舌头罢,大婚过去二个月了,你还提三位奶奶的嫁妆呢!”   平儿笑道,“这才到哪儿?告诉你一声儿,昨儿东府的珍大奶奶过来同我们奶奶说笑,也还提到此事呢。”   袭人便含笑不语。   男婚女嫁,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女方的嫁妆,此次二爷大婚,三位奶奶的嫁妆皆数目庞大,令人咋舌,因此虽过了二个月,内宅这些管事媳妇、丫鬟婆子、甚至太太奶奶们仍时不时地挂在嘴边,倒也不足为奇。   在这其中,薛家姐妹各自带过来的嫁妆,单是头面首饰、胭脂水粉就多达六十四抬,更不要说桌几箱柜、古玩摆件、四季衣裳等等,哪样不是上百抬?此外,京城的良田、铺面、房产更是样样齐全,价值巨万,真真是应了薛家的那句谚语口碑――“珍珠如土金如铁”。   林姑娘带过来的嫁妆,也是极其丰厚。   林姑娘的嫁妆由老太太置办,不但老太太从梯已中拿出数万两银钱,二爷更是自掏腰包,悄悄给老太太塞了十多万两银钱,做为林姑娘的嫁妆之需,此举自是不令林姑娘被薛家姐妹衬得寒酸,可谓关心备至,除了老太太、二爷俩位当事人外,晓得此事的,只有她和鸳鸯。   做为干娘,薛姨太太也拿出上万两银钱,为林姑娘添置嫁妆。   后来老太太又添了一处十来顷的京城田庄,二爷又添了一处京城房产、两处京城铺面,更显得好看了。   如此,在大婚之前,送妆之时,林姑娘同薛家姐妹似的,各种器物几十抬上百抬地送过来,京城的良田、房产、铺面也皆不缺,虽稍不及薛家姐妹,也足够风光体面了。   平儿见她微微出神,也不在意,接着尤氏的话题,笑道,“说到这个,我倒记起,珍大奶奶还提到你们三位奶奶的项链呢,说是个个都好,别处也见不着,可知宝二爷的这份心意!”   袭人再次含笑不语。   这三款项链,是二爷在大婚的次日,分别送给三位奶奶的,半个来月后,她和麝月也各自得了一款项链。   对她们几个妻妾而言,这份礼物,无疑是珍而重之的。   三位奶奶天天戴着,哪怕是平日里最不喜饰物的宝奶奶,也不例外。   她和麝月,不好在这时候同新婚的奶奶们一块戴出来,以免有唐突之嫌,俱都仔细收起来,想着过一二年再戴不迟。   由于从未向旁人透露,至今无人晓得她俩也得了二爷送的独一无二的精美项链。   又坐了一阵,来来去去的聊了不少话儿,袭人起身告辞。   平儿笑道,“倒是快回罢。如今你们那边人口多、事情杂,这阵子宝奶奶、林奶奶不归家,各自得力的丫鬟也跟着去了,只留了琴奶奶一个,小螺、小鹂年纪小,不顶事,样样事情都离不开你和麝月呢,不然琴奶奶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够使的。”   就在前阵子,宫里的一位老太妃薨了,京中勋贵官爵之家皆入朝守制,此后请灵入陵,因这陵距离京城往返得十来日路程,中间还要停放数日,故此前往随祭之人要近一个月方能归家。   同别个府邸一样,宁荣两府,自老太太以下,正经主子,除了孕妇、孀妇、未出阁的姑娘以及年幼者依仪不必前往,余者都去了。   因此留下的有尤氏、凤姐、薛姨妈、李纨、迎春、探春、惜春、贾兰、贾琮等人。其中凤姐已有孕在身,尤氏则是虚报了产育、留下协理两府事体。   当然,宝琴也留下了,她虽是堂姐妹的媵妾,地位极高,也有着很正式的名份,但认真论起来,毕竟不是正经主子,不好违制前往。   她留下来,原先宝钗当家理财的一摊子事,自然就落在她身上了,整日里很不得闲。   袭人、麝月俩个从旁协理,更忙得不可开交。   故平儿才有此一说。   这时她说着,称呼上又是宝奶奶、又是林奶奶、又是琴奶奶的,自个也觉得好笑。   如此称呼,算是没有办法,人家家里奶奶就一个,宝二爷同时娶了两房妻室、一房贵妾,自然不能一概称为“宝二奶奶”,只能照着旧时的称呼――“宝姑娘”、“林姑娘”“琴姑娘”,将“姑娘”二字换成“奶奶”。   袭人原要挑帘出去了,听她说了这番话,便又站住了,“可不是,三位奶奶带过来的下人有七八十口呢,我们前院也添了些人,如今前院后院拢共有上百人,真真人多事杂……这倒在其次,如今头疼的是这么些个人挤在一处,时间长了哪个受得了,只盼这外头的五进宅院早些收拾停当,我们好搬进去罢!”   平儿听了,笑着直摇头。   返回怡红院,袭人很快来到上房堂屋,向宝琴禀事:“……奶奶,炭和香都领了,可用到月底,下月初再领……此外,下个月雨水就多了,伞和木屐等物也要在下月初预先领回来……”   宝琴一身粉色大毛衣裳,折枝梅花褶裙,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簿册算盘等物,微笑听袭人说罢,道,“这些事儿姐姐斟酌着办就是了,不必禀我,我是信得过姐姐的。”袭人从小服侍贾玮,丫鬟中又是头一个做了姨娘,性格、行事皆好,她也是敬重三分。   略略交谈,片刻后,袭人出了堂屋,忙别的事儿去了。   宝琴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到面前的簿册和算盘上,有些苦恼地掀掀秀眉,“若是堂姐留下就好了,这些事儿,先前看着她做,轻轻松松的,如今轮到自己来做,却是烦人得很……”   PS:感谢慕盟、西伯利亚群狼、羲风和的打赏!///老太妃病薨一节见原著第五十五回、五十八回;黛玉的嫁妆事宜见原著第五十五回――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另:前一章关于宝琴心里描述中,“担心贾玮轻视于她”的文字表述有歧义,已做修改,改为“担心以媵妾的身份待她”。 第四百三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贾玮宅院。三进宝琴院子。   卧室之中,月光透入窗棂,贾玮同宝琴在床帐内做着夫妻之事,好半响,云散雨歇,俩人相互依偎,交颈而眠。   如今,贾玮一家子已从园内的怡红院搬到这外头修茸一新的五进宅院里来。   其中宝钗住二进,宝琴住三进,黛玉住四进,五进两处小院落则住着袭人和麝月。   由于宝钗、黛玉眼下皆已显怀,不宜房事,而宝琴肚子尚未有何动静,因此近来贾玮隔三岔五地便歇在三进,努力在宝琴身上耕耘。   “姑爷……姑爷……醒醒……”   不知睡到几时,迷迷糊糊中,听到小螺、小鹂的叫声,贾玮和宝琴同时醒来。   平日里,俩人皆由在外头屋子当值的小螺、小鹂进来唤他们早起,因此也不在意,谁知此时往外头一张,并未天亮,还是夜里的光景,不待贾玮开口,宝琴便用略带责备的语气对俩个贴身丫鬟道,“什么事儿,深更半夜地唤爷起来?爷今儿在衙门累了一日了,明儿还有公务呢。”   小螺、小鹂忙回道,“刚刚的林大娘她们过来传话,说是跟随二爷的茗烟有急事求见,务必唤醒二爷……婢子也是没有办法……”   宝琴听了,便侧过脸来,望向贾玮。   贾玮已披上了衣裳,道,“应该是报社的事儿,你接着睡,我去去就来。”说着,下了炕床,往屋外而去。   宝琴在后面唤道,“爷簪了发再去。”   贾玮笑道,“不用。”   宝琴又唤,“那好歹漱口茶再去。”   贾玮仍笑道,“不用。”脚步不停,出了屋子。   听着贾玮的脚步声沿着长廊渐然消失,宝琴主仆三人相互望望,随即宝琴挥手让小螺、小鹂退下,自己也重新躺下。   听贾玮说是报社的事儿,她早就放下心来。   报社的事儿,无非就是生意上的事儿,再大能有多大?若是公务上的事儿,这样深夜里过来,倒是不由得不让人耽忧了。   ……   外头通往二门外的甬道上,贾玮匆匆疾行。   走到一处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群人,却是林之孝家的以及她手下几个管事的媳妇正提着灯笼巡夜,贾玮只得站了站,向众人笑着招呼。   众人纷纷还礼,林之孝家的笑道,“二爷这是要到二门外见茗烟罢?这个时辰,我们几个原是不肯替他通传的,又怕当真误了二爷什么急事,少不得就传进去了。二爷不会怪罪我们罢?”   贾玮笑道,“大娘说笑了,多谢才是呢!”   短短说着,贾玮同林之孝家的等人擦身而过。   ……   前院书房。   廊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书房灯盏的光晕中,贾玮同叶明诚相向而坐。   “二爷,今夜陈统领的心腹管家突然造访,但只略坐片刻就走了,说的话也不多,不过其中一段话说得莫名其妙,他是这样说的:‘我家老爷对贾公子的诗作一向赞不绝口,以为有唐诗之气韵,只不知贾公子都看过哪些唐人诗集,许浑的《丁卯集》可曾看过?若是未曾,倒是不妨翻翻,有几首名作很值得一看。’”叶明诚说着,说到此处,顿顿口气,道,“小人觉得这里头有些名堂,不敢耽误,便连夜赶来,向二爷禀报。”   “你做得很好。”   贾玮赞许地点点头。   他曾吩咐过叶明诚,若有特殊情况,可不分时间地点,随时前来面禀,如今叶明诚倒是毫不含糊地做到了。   叶明诚的直觉是靠得住的,陈赫管家深夜造访,说出这番古怪的话来,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许浑?   《丁卯集》?   他当然晓得,许浑是晚唐大诗人,《丁卯集》是其自编的诗集。   但这其中有何深意呢?   以手叩桌,沉吟不决,时间静静走过,一刻钟、二刻钟……忽地一个念头跳出脑海,霎时间贾玮如遭电击,浑身一震,整张面容也陡然变得凝重。   坐在对面的叶明诚一惊之下,脱口叫道,“二爷……”   贾玮醒过神来,视线投过去,随即摆摆手,“没甚么。你先去罢。”   叶明诚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起身离去。   他走后,贾玮身子向后重重一靠,靠在椅背上,神情由凝重渐渐转为苦涩。屋内空气闷热,外头虫鸣阵阵,这盛夏六月的夜晚,说不出的恼人。   “这一劫终究还是逃不过啊……”好半响,贾玮喃喃自语道。   许浑、丁卯集……许浑收录到《丁卯集》最为知名的诗作无疑就是《咸阳城东楼》。此诗又以其颔联最是脍炙人口――“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赫所指的应该就是这首诗作。这两句颔联。   做为隐晦的暗示,对方不可能直接点出这首诗作,更不可能直接点出这两句颔联,能说到“有几首名作很值得一看”这个地步,已是极限了。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陈赫在向他透露――贾家将有变故!   结合红楼记载和脂批中的各种线索,这个变故,不用说就是抄家。   推开房门,在廊上静静伫立,思绪万千,心情沉重。   他不禁回顾发生在四月的宫廷政变,此刻想来,若是没有这场政变,或许贾家未必会被抄家罢?   三月,暮春,建元帝继去年九月之后,再次病重卧榻,且毫无起色迹象。   担心太子高元乾即位,对已不利,四月中旬,昭王高元吉在高婕协助下,联手龙禁尉统领陈赫,上演宫廷政变,拥立软禁中的太上皇回归帝位。   太上皇复位后,改建元十六年为景隆元年,同时废建元帝为邺王,五月底,迁出大内的邺王不治身亡。   在这期间,景隆帝对有拥戴之功的功臣们大加封赏,高婕被加封为镇国圣昌长公主,并赐河北封地三千里,食邑三万,对一位公主而言,圣眷之隆,历朝历代,前所未有;高元吉取代高元乾成为太子;陈赫封忠勇伯,荣升同知枢密院事,仍兼原有的龙禁尉统领职位。   高元吉一系人物在此次政变中,也皆有大大小小的功劳,其中以三月初刚从南疆凯旋而归的京营节度副使彭玉为最,当时建元帝为彰其卫疆之功,已封为定远伯,升任金吾卫上将军,此番加封武靖侯,调任京营节度使。而原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则调任兵部尚书。   ……   佚失的红楼后半部记载中,是否也有这样的一场政变?   是否也是在这样的一场政变之后,贾家遭到了抄家的命运?   抑或另有秘辛?   答案不得而知。   但不管怎样,在他重生过来的这个景隆元年,由于太上皇的复位,培植亲信,清算异已,建元帝时期风光无限的世家大族陆续失势,其中便包括了贾、王、史、薛四家。   贾家的失势以元春的失势为标志,建元帝被废,她这个皇贵妃自然也随之被废。建元帝死后,她更是处境堪忧。   大树底下好乘凉,没了元春在宫中照拂,贾家的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若非他依旧备受高婕眷顾,府内早已人心惶惶。   王家的失势以王子腾的失势为标志,从手握重兵、守卫京畿的京营节度使调任到并无多少实权的兵部尚书,其中的意味,已是不言而喻。   至于史、薛两家,自然也是随着贾、王两家一损俱损,倍受朝廷冷落。   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镇日里闭门谢客;薛蟠、薛蝌俩兄弟的皇商职差岌岌可危。   而如今,抄家之祸已然到来!   哪怕他背靠着高婕这位景隆帝最宠爱的长公主,曹家也一样摆脱不了如此下场,更遑论王、史、薛三家了。   说起来,在先前的谋虑中,他丝毫没有打算求助高婕,让景隆帝收回抄家的旨意,也正是考虑到了这点。   可以预料,在抄家这件事上,就算高婕出面,景隆帝也不可能动摇。   换言之,抄家是抄定了。   只是有高婕居中发力,抄家的结局,应该不至太糟。   回到眼前。   提前获知这个消息,无疑重要得很。   这正是他当初极力结交陈赫的缘故。   早先出于未雨绸缪,他查阅了大量大夏朝抄家案例,得出结论,像贾家这样的勋贵世家一旦抄没,查抄的官员中,其他官员或许很难确定,这次委任这几个,下次委任那几个,但龙禁尉统领几乎皆在其列。   既在其列,自会事先得到旨意。   今夜陈赫暗中通风报信,不枉了他在近两年前布下这一步闲棋,源源不断地往对方身上使银子。   只是另一个他极力结交的对象――大明宫掌宫太监戴权,在四月的一场剧变中身陷囹圄,如今是生是死,犹未可知,算是白扔了银子。   ……   情形如此,接下来如何安排?   今非昔比,有高婕站在身后,重生之初计划中的潜逃,已是不必。   但有三件事不能不做。   一是央请高婕,设法在抄家后将贾、王、史、薛四家一同发回原籍。如今京城已是是非之地,就算被抄,也很可能再次被卷入风暴之中,因此远离此地为好。   二是应当让贾母、贾政夫妇以及妻妾们有所准备,以免事发突然,难以承受;   三是立即转移部分财产,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思虑良久,贾玮最终敲定了这些想法。   返回四进,但这下半夜,他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躺在炕床上,许许多多的事儿浮上心头。   迎春、探春皆还未定亲呢……迎春今年十九,算是有些耽误了;探春年纪小,没什么可着急的,二月之时,朝廷拟将她列为和亲的人选,远嫁到南洋一个小国,最终他央请高婕拦下了此事……此番抄家之后,门庭败落,她们将来能有个好姻缘么?   元春,这个他重生以来从未见面的长姐,原本在今年三年一次的省亲中,将见上一面……说起来,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已依着早前的承诺,介入公中财计,今年更是预备拿出大笔银钱,贴补此次接驾所费。   谁知先是老太妃病薨,依仪一年内不能省亲,再就是接下来的宫廷政变,建元帝被废,她也被废,省亲一事从此无从提起。如此,或许他今生都未必能见到这个长姐了。   湘云,今年十有八九又回不了京城了,以四月中旬以来的京城局势,自顾不暇的俩位叔父,哪里理会得了她?   就在这个月月初,收到她又一封极其幽怨的来信,他在感慨之余,实是忍俊不禁,忍不住提笔戏谑:“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将原本这句史家的谚语口碑改成了问句,意思也完全变了个样,里头隐藏着的意思是:金陵那么大,妹妹住不下?非得念着想着回京城住不可?他能想像到湘云看到回信后,咬牙切齿的样子。   当然,戏谑归戏谑,他始终盼着她早日回到京。   但现下不同了,得知了抄家的消息,他希望她能留在金陵,别回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话说回来,他还要央请高婕在抄家后,设法将他们四家一同发回原籍金陵呢。   戏班子的芳官、龄官等女孩和十番上的几个女孩,由于老太妃病薨,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王夫人等本想将她们或遣散或留下做丫鬟。他便趁此机会,邀这些个女孩到杏花楼唱戏、演奏,取代原先所请艺人。   这些个女孩个个情愿,其中龄官最是乐意,宁可离了贾蔷,也要随他出府,用她的话说,“唱戏的,戏比天大,只要能接着唱戏,去哪儿都成。”   她们原以为外头日子艰苦,比不上府上,只是为了唱戏、演奏,也不在意,真到了杏花楼,她们才晓得想岔了,挣得银钱又多,人又自在自由,无不喜出望外。   但她们这样快活自在的日子,刚刚开始,很快就要结束了。抄家之后,他的产业显然不保,她们自然也没了栖身之所。离开他的庇护,在京城各酒楼献艺,恐怕度日维艰,甚至有不测之事。   她们本都是江南人氏,那末,若是发回原籍,是否带上她们一同前往金陵?   唐小青,在今年的来信中,她已明确提及,年底前将被梳拢。此时此刻,他懊悔之前不曾差人将她赎出,如今面临抄家,短时间内已办不成此事,只有等着发回原籍,踏上金陵之后,再行赎人了。但时间上来得及么?   ……   一切人事的纠缠,记忆的碎片,在这个无眠的夜晚,格外清晰。   次日上午,贾玮没去镇国圣昌长公主府应卯,而是留在家中,同贾母、贾政夫妇、凤姐、李纨、以及妻妾们秘谈。   他向这些至亲之人透露了抄家的消息,各人的反应,震惊、悲伤,自不用说,除了贾政强抑悲痛外,贾母、王夫人、黛玉、宝钗、宝琴、袭人、麝月、凤姐、李纨皆泪流不止。   这都在他预料之中。庆幸的是,没有一人被此消息击倒,哪怕是年事已高的贾母。   想像过去,原因源于三个方面。   一是景隆帝复位以来,随着元春被废,贾家景况日下,大家早已心生忧患。   二是他透露消息时足够小心翼翼。   三是他再四提及高婕会居中发力,结局不会太糟。   彻底松了口气,随后面对老太太、太太、薛家姐妹提出的让他央请高婕在抄家之事上对她们各自娘家进行帮助,连连点头,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的。   与此同时,也不禁感慨,贾、王、史、薛这四家渊源实在太深了,他娶了薛家姐妹后,渊源就更深了。   祖母是史家的,母亲是王家的,妻子是薛家的。   当真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下午贾玮乘车出府,分别同紫玉、卫若兰见了一面。   这次见面,实则是转移部分财物。   这些财物包括他自个的二十来万两银票、宝钗、宝琴、黛玉合计三十来万两银票、贾母的三十多万两银票、贾政夫妇的二十多万两银票、凤姐的十多万两银票、李纨的二万多两银票、薛姨妈婆媳俩的六十多万两银票、薛蝌夫妇的四十多万两银票,总共合计二百五十万两出头的银票。   除此之外,还包括他送给妻妾们的五款项链、贾母、王夫人、凤姐、李纨、薛姨妈、陈晓青珍爱的几件首饰、以及他一直以来记录的上辈子各种资料。   其他财产,金锭银锭也好、古玩字画也好、田庄铺面也好、他自个外头的产业也好,统统不动。   这样做,除了时间仓促,来不及大量转移外,最重要的是担心一旦为朝廷获知,必然严查到底,罪加一等,到头来反倒弄巧成拙。   在这种担心下,他同老太太他们商定,不再将消息扩散。   哪怕是对贾赦一房以及东府也是一样,更别说史家、王家,唯一例外的是薛家。   在这其中,贾赦一房以及东府,横竖没什么银子,又难说能守得住消息,因此倒不如不告之的好,所有财物抄了就抄了,大不了往后由老太太出面,接济他们一些便是。当然,邢夫人、迎春、惜春,他会格外照应。   史家、王家人口复杂,贸然告之,传来递去,难保不出纰漏。   薛家倒可以放心,在京的只有两房五人,薛姨妈、薛蟠夫妇、薛蝌夫妇,如今瞒着薛蟠,不过四人知晓消息,且都是靠得住的,告之无妨。最终由薛家姐妹分别同薛姨妈婆媳、薛蝌夫妇去说。   ……   贾玮将这些财物分成两份,请紫玉、卫若兰替他暂时保管。   这俩个人都是他信得过的、也是最适合替他保管财物的人。   叶明诚、李贵、李云、林永福这些人不行,他们都算是府中的下人,本身也是要被抄家的;   贾芸、孔立他们也不行,一个是城南玉京大酒楼的大柜、一个是燕京晨报的副社长,算是他生意上的主要助手,贾家抄家之时,他们要接受必要的问讯,甚至可能要接受必要的搜查,因此还是罢了。   其他一些值得信赖的人,如冯紫英、张诚等等,他出于这样那样的考虑,也皆排除在外。   ……   傍晚回来,一夜无话。   次日照常去镇国圣昌长公主府应卯。第三日也是。   抄家的圣旨是在第三日上午下来的,宝钗的一个陪房匆匆过来报讯,他让此人先回去,自己放下手中公务,出了长史司,前往高婕院子。   高婕显然不知此事,显得很是震惊,随后立即进宫面见父皇。   贾玮留在花厅等她,紫玉在一旁陪着,此时她才明白贾玮为何将那些财物交她保管。   一个多时辰后,高婕返回。   在她的斡旋下,景隆帝开恩,贾家以及王、史、薛三家只籍没财产,人口不必入官,更不必获刑、充军、发卖等等。   此外,依贾玮的所请,她还让景隆帝下旨,将贾、王、史、薛四家发回原籍金陵,并保留金陵老宅,以供居住。景隆帝也答应了。   这些完全达到了贾玮预期。   再四向高婕谢恩后,他礼辞而去。   ……   五日后,李纨母子同几个下人,先行在京郊登船前往金陵。   贾兰还在求学应试中,早日离开京城,才好清清静静地读书。   近一个月后,处置好一切抄家事宜的贾玮,也先行踏上了江南的行程。   如今做为家中真正的顶梁柱,他先行一步,是为了修茸老宅以及提前备好各种什物,好让后面到来的合府人等顺顺当当地住进来。   随同他前行的有晴雯、秋纹、碧痕、金钏、玉钏、四儿、春燕、翠儿、云儿这些屋中大丫鬟。   有叶明诚一家子、李贵一家子、李云一家子、林永福一家子、司棋一家子、贾芸一家子、茜雪一家子、花自芳一家子。   有原先的亲随们以及后来的亲随们,这些人皆尚未成家。   有李云训练出来的三十名护院,这些人也皆未成家。   有十番上的女孩和戏班的女孩。   有妙玉、智能儿、惜春三位妙尼以及她们身边的一些小姑子。抄家后,惜春顿悟之下,矢志出家,谁也拦不住,由智能儿剃度,赐法号慧净。   有香菱这个暗室,陈禄、臻儿夫妇。陈禄是原先从荣府拨到报社的下人,二十出头,为人忠厚,贾玮在考虑臻儿的亲事后,替俩人指了婚。   有紫玉这个公主侍女,如今她已是贾玮的第三房妾室,这是高婕指下来的。高婕对他有大恩,彼此的情形又极微妙,她指下紫玉,他无论如何不好婉拒,何况他对紫玉也颇有好感,便没怎么犹豫地纳了。   还有一部分下人,包括健仆、仆妇、婆子、小厮、小丫头子、粗使丫鬟等等,虽算不得身边得力之人,但也自愿跟来,贾玮也都带上,其余不愿去的,一律销了奴籍、放回家中。   又过了两个来月,十月上旬,宁荣两府之人一道南下。   原本是不用等到这个时候的,但贾母、王夫人在八月底先后病倒了,折腾了近一月才好,因此耽误了些时日。   在此番两府一道南下的人口中,贾玮的妻室们以及她们的下人们都留在了镇国圣昌长公主府。   这是贾玮事先同高婕说好的。   宝钗、黛玉有着孕身,不宜千里劳顿,留在公主府生下孩子一年半载后,再动身不迟。届时高婕会派人专程护卫南下。   宝琴虽未怀孕,但要留下照料宝钗、黛玉。   袭人、麝月俩个妾室就更不用说了,岂有丢下主母随贾玮南下的道理?因此更得留下。   只有紫玉是个例外,虽说已成了贾玮第三房妾室,需待在主母身边照料,但高婕命她随贾玮南下,谁能违背公主旨意?   ……   九月下旬,贾玮一行人抵达金陵。   十一月中旬,宁荣两府之人抵达金陵。   在这六朝古都、江南烟雨之地,宁国公、荣国公的老宅在相隔经年之后,再次喧闹起来。    第四百三十一章 昨夜星辰 今宵传奇(终章)   大夏朝永和五年三月,一个细雨鞯纳衔纾金陵秦淮河畔的万家茶楼楼堂内,人称“周金嗓”的说书先生正在说书,说的是近年来在全国各地、尤其是在江南一带广为流传的《大周演义》。   “话说景隆元年,本省大乡绅贾、王、史、薛四家被抄。九月底,少年泰宁帝、荣公曾孙贾玮率着一帮人回到咱们金陵故土……头一件事,就是打断了庶弟的双腿!各位看官,你道为何?这个庶弟贾环是头上长疮,脚底流脓,坏透啦!   “早在前些年,泰宁帝就将他从上京赶回金陵,但劣性不改,景隆元年九月初,孀嫂李氏携子先行归来,他竟入室盗窃,窃走好些银票,李氏找他质问,他非但百般抵赖,还气哭了李氏……时隔二十来日,泰宁帝抵达金陵,听闻此事,怒发冲冠,当即操起一根棍棒,找上门去……”   周金嗓一袭蓝衫,挥着折扇,讲得绘声绘色,讲了好一阵,结束了这段故事,方才一拍惊堂木,稍事休息。   他这厢坐着喝茶,那厢茶客们议论纷纷。   “呵呵,在下就爱听泰宁帝的事迹,百听不厌……说起来,咱们江南一带也多亏了泰宁帝,当初若非他召集贾、王、史、薛四族族人抗倭,杀得倭寇闻风丧胆,恐怕到今日,倭寇还是咱们江南的大患!”   “是啊,泰宁帝英明神武,倭寇碰见他,只有逃跑的份……后来泰宁帝挥兵北上,蒙古铁骑也一样被打得落花流水,在北方可是万家生佛啊……”   “泰宁帝确实了不起,若不然能在北疆以外立国,成为我大夏屏障?”   “这位老弟所言极是,有了大周这个友邦,我大夏北疆无忧矣……”   ……   ……   大家说得热闹,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唯有坐在东面靠窗位置的一位男子只是微笑倾听,未发一言。   此人四旬年纪,面容精明,衣饰华丽,却是王夫人陪房周端的女婿冷子兴。   虽为金陵人氏,但他很早就在燕京从事古董生意,往往三五载才回金陵一回,贾家被抄之后,他随之南下,从此一待数年,仍做他的老本行,再往后,大周开国,他便丢了古董生意,在两国间进行货物贸易。   他身份特殊,背靠大周皇族,而大周皇族同大夏皇族间的关系非同寻常,极为亲密,因此他的贸易生意从来顺顺当当,不曾有过闪失,这几年下来,赚个盆满钵满。   如今他一家老小皆在大周,他本人则随着生意两头跑,由于大周那边的货物多半运到金陵这边,再从金陵这边收购货物运往大周京都永安,因此,每回在金陵停留的时间皆是不短。   好比这趟生意,他二月中旬到来,估计要到下个月初才能北上,这中间便要停留一个来月。   由于大部分生意上的环节都交给手下人处理,他自个倒是清闲,在等候装货起锚的这段时日,不是在老宅里同二三故交闲叙,就是独自出门散心。今日清晨,用过早餐,他一路从鼓楼的老宅走到城南这边三山街的十里秦淮,此后下起了雨,便进了这家“万家茶楼”吃茶听书。也是凑巧,今日周金嗓说的竟是《大周演义》,是他熟悉的人与事,听在耳中,别有一番亲切与感慨。   ……   “泰宁帝回到金陵故土没几日,就踏入品玉楼中,为当年的秦准第一枝――唐小青姑娘赎身……”略略休息,周金嗓重新开讲,“……泰宁帝与唐小青过往自然颇有渊源,此暂且按下不提,且说泰宁帝前去品玉楼,为唐小青赎身,出手就是六、七万两银钱,可谓是大胆之举!   “诸位看官,当时贾家刚被抄家,照理说,无论暗地里藏有多少家私,也不敢立即拿出来使用,可泰宁帝不怕,他身后的靠山是当时的镇国圣昌长公主、如今的镇国圣昌昭德长公主,果然,此事后来传至朝廷,长公主出来说了一句‘贾家抄家后,我资与贾公子不少银钱’,整个朝廷便压雀无声了……呵呵,话扯远了,言归正传……”   “……众所周知,唐小青姑娘的赎身银是十三万两银钱,泰宁帝拿出六、七万两,唐小青姑娘自个拿出六、七万两,算是凑足,原本即刻便可赎身离开,不料好事多磨,恰巧顺王三子瑞郡王在场。这品玉楼同燕京的锦香院都是他们家的产业,他记得两年前在燕京,泰宁帝曾婉拒过锦香院李妈妈登门求诗的请求,此时便设下门槛,道:‘贾公子替唐小青姑娘赎身,自是美谈,本王也是乐见,不过,久仰公子诗才出众,冠绝京都,何不当场赋诗一首,若媲美《锦瑟》,本王做主,赎身银减去三万,若不及《锦瑟》,哈哈,请公子再添三万赎身银便是’……   “瑞郡王以为设下这个门槛,泰宁帝十有八九要再掏三万两银钱,毕竟《锦瑟》一曲,可遇而不可求,就算泰宁帝本人,在《锦瑟》之外,再有这等佳作,也是殊为不易……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泰宁帝几乎想也不想,就点头应允,当即写下另一曲千古绝唱《无题》……”   说到此处,周金嗓正要吟诵此诗,座下早有茶客抢在他前头念出声来。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周金嗓见状,不禁笑道,“这位看官念得好!当时泰宁帝一气呵成,写下这曲《无题》,瑞郡王登时色变,但他终究是个王爷,讲究风度,不愿食言,最终依诺减去三万两赎身银,让唐小青随泰宁帝离去。不过,品玉楼也并没吃亏,《无题》最先由品玉楼谱成曲子,传唱开来,一时引来诸多客源。   “回过头来,说几句题外话。泰宁帝的这曲《无题》,一经问世,便即风靡。世人惊艳之余,纷纷如揣摩《锦瑟》一样揣摩这曲《无题》,此后,反反复复争论下来,大多认可其中一种说法,说是这曲《无题》不仅包含了对唐小青姑娘的情意,更多的包含了对于家世沉沦的叹息……首联头一句‘昨夜星辰昨夜风’即充满了回顾往昔的惆怅……抄家之痛,跃然笔端……”   周金嗓这般说着,茶客们皆是微微点头。   说书持续下去,讲到宁荣二府诸人十一月中旬抵达金陵;讲到贾玮在金陵重新经商;讲到燕京剧变,天下板荡,福王高元贞退守江南……在这中间歇了两场,随后一直讲到福王抗倭,找到贾玮筹措银两,贾玮自告奋勇组建民团。   此时临近午时,周金嗓做揖退场,茶客们也陆续离去,茶座中只留下寥寥数人。   冷子兴便是其一。   他左右无事,不过是消磨光阴,回家也罢,留在此处也罢,皆无不可,因此索性点了几样细点,在此用餐,等外头雨歇了再走。   窗外淅淅沥沥,一面慢慢品着细点,一面回味适才的说书,他倒是不觉勾起了记忆。   身为贾家下人的女婿,他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对于抄家后贾玮一步步在金陵开创局面,最终开国登基,成为一国雄主的过程,他自然要比外人了解得多得多。   此时关于贾玮的一些过往,一幕幕地在他眼前掠过。   宁荣二府诸人抵达金陵,安顿下来后,贾玮开始着手经商,凭着自出机杼的商业才能,很快便财源广进。   景隆二年秋,景隆帝崩,高元乾、高元吉、高元贞三位皇子争夺帝位,燕京剧变,贾玮挚友卫若兰便在此次混乱中为乱兵所害。剧变历时三个来月,到了腊月年底,原太子高元乾控制了京都,进而控制了整个北方,现太子高元吉退往川陕一带,高婕也一同前往,福王高元贞则南下金陵。   翌年春,高元乾在京称帝,年号元兴,同时,高元吉、高元贞分别在成都、金陵称帝,年号分别为天统、武定。   高元贞在金陵称帝之后,既要应对高元乾的南下大军,又要应对沿海一带的倭寇,极为头疼,不得不大量征兵、加赋。   在这其中,为了尽快筹措巨额银两,在加赋之外,高元贞还亲自召见了金陵巨商大贾,伸手要钱,这些人中就包括了贾玮。   召见之际,各人都认捐了大笔银钱,但同别个不同的是,贾玮在认捐银钱之外,主动提出组建民团,协助朝廷抗倭,最终获得高元贞同意。   回去后,贾玮立即发动贾、王、史、薛四族族人抗倭,经过数月时间操练,开赴浙东一带,从互有胜负到屡屡获胜,其间队伍不断壮大,大量民壮加入,由最初二千人的规模激增到了万余人,一年多后,倭寇被彻底荡除。   平倭归来,贾玮被高元贞封为浙东节度使,辖原有的平倭军。正是靠着这支队伍起家,在此后风云变幻的三方角逐中,贾玮累积实力,成为举足轻重的将领,并挟威迫使高元贞向高元吉、高婕臣服。   自此,三方角逐变为两方对峙,高元吉一方实力更为强盛,在天下板荡的第六个年头,高元吉率军攻入京都,高元乾自尽,高元吉改年号为永和,大赦天下。在贾玮请求下,高元吉下了特旨,让孀居邺王府的贾元春带着孩子回到贾家居住。   数月后,贾玮挥兵北疆,经过两三年的激战,打下大夏朝北疆外的大片疆土,开创了大周皇朝。    从抄家至此,其间历经艰险磨难,曲折传奇,所幸合家平安,就连年事已高的贾母,至今还活得硬朗。   ……   ……   半个时辰左右,周金嗓重返楼堂,接着开讲《大周演义》。   楼堂内也再次聚集了一帮茶客。   “各位看官,当时泰宁帝共有二妻五妾,二妻是双娶,五妾中一位是媵嫁过来的贵妾,俩位是先前纳下的屋中丫鬟,剩下俩位,一位是长公主所指,一位却是个外室,还未有名份……却说泰宁帝回到金陵故土之时,家眷中,只有长公主所指的妾室以及那个外室跟在身边,其余家眷皆留在了长公主府内。   “这里头自是有个缘故。盖因泰宁帝俩位妻室皆身怀六甲,不好随泰宁帝远途劳顿,只得留在长公主府,拟产下孩子一年半载后,再行南下。五妾中的三位妾室便一同留下照料。   “……若事情顺顺当当,倒也罢了,最多一年多时间,泰宁帝便可同这五位妻妾在金陵重逢,谁知景隆二年秋,燕京剧变,随后长公主同当今圣上退守川陕,也带上泰宁帝的这五位妻妾以及刚出生数月的俩个孩子,从此泰宁帝同五位妻妾间便失去了音信……唉,天下板荡,兵荒马乱,等到双方再次联系上时,已是三年之后了……   “一面是杳无音信,一面是苦苦等候……当时谁也不知这五位妻妾是生是死,如此苦等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府中尊长认为泰宁帝身边不能没有主母,合议之下,让他娶了史家的小姐……   “这位史家小姐同泰宁帝旧时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俩人婚后情意甚笃,次年,史家小姐便为泰宁帝生下一个儿子……但泰宁帝始终对五位生死未卜的妻妾念念不忘,可谓‘无情未必真豪杰’!”   说到此处,周金嗓拍了拍惊堂木,打算暂歇,吃茶休息,此时有茶客道,“在下听说泰宁帝对朋友也是极重情义,他一位姓卫的挚友在燕京剧变中死去,他挥兵北疆之时,路过燕京,还特特地前往坟前祭奠,仪容庄肃,神色悲戚,在场之人无不动容。不知可有此事?”   周金嗓便道,“自然是有的。世人都这么说呢。”话虽这般说,语气却不甚肯定。   冷子兴在茶座上不由微微而笑。   他当然清楚,此事岂止是有,甚至大周开国后这两三年,每年清明,贾玮必遣人前来祭奠。   对挚友卫若兰怀悼之情,可说是感人至深。   下午末时初刻,雨散天青,冷子兴起身离座,往外而去。   这时周金嗓正说着一段题外话,“……呵呵,说来也是有趣,泰宁帝幼时,因喜拈脂弄粉,亲近女孩儿家,被尊长断定为长大必然好色,不堪造就……岂知大错特错,泰宁帝不但成就一代伟业,且绝不好色……各位看官,他一位帝王,本应有三宫六院,天下佳丽才是,但他身边不过四位皇后,十一位皇贵妃,仅此而已……”   冷子兴已走到门边上,听了这番话,脚步一顿,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片刻后,方才慢慢踱出了茶楼。   遥想当年,在姑苏之时,他同贾雨村邂逅,也曾交谈过相似话题,他倒不认为贾玮是好色之徒,觉得应是情痴情种,至于将来成就,寻常而已,如今看来,算是对了一半。   贾玮身边的四位皇后:宝钗、黛玉、宝琴、湘云,十一位皇贵妃:袭人、麝月、晴雯、秋纹、碧痕、金钏、玉钏、鸳鸯、香菱、紫玉、唐小青,除了紫玉、唐小青,哪位不是自幼以来的情谊?   就算是紫玉和唐小青,彼此同贾玮皆渊源颇深。   或许还有那位不可说的尊贵女子……最难消受美人恩,俩人间的情形,外人是怎么也看不明白的……   这些个女子以外,贾玮始终不曾对谁动心过。   没有喜新厌旧,唯有相濡以沫,这不是情痴情种,又是什么?   但在贾玮的成就上,他确实错判了,一代开国帝君,口口相传的传奇人物,无论如何,他也猜测不到。   回过头来,令他感慨的是,如今物是人非,贾雨村,这个他当年的旧识,一同交谈过此话题的人,因在燕京剧变后投靠了李元乾,永和元年,死在了李元吉的攻城大军之中。   ……   燕京。镇国圣昌昭德长公主府。   中路三进庭院内,一个模样儿俊秀的男童正迈着两只短腿在水池边东跑跑西跑跑,玩得开心,旁边俩位宫女不时或拉他一把,或出声提醒,担心他跑快了拌跤。   不大工夫,男童额头见汗,俩位宫女便带着他到廊上待着,一面拿手帕子给他擦汗,一面同他说话。   “大爷饿了么?可要用些点心?”   男童摇摇头。   “还是用些点心罢。不然,殿下会怪罪奴婢的。”   男童犹豫地点点头。   俩位宫女相视而笑,其中一位从屋内捧出一盒枣花酥,服侍男童吃了两块,又让喝了半碗早已备好的绿豆糯米汤。如此过了一阵,堂屋的自鸣钟敲到了巳时,俩位宫女便同男童一道出了三进,前往高婕所居的二进院落。   高婕正在卧房内对镜簪花,簪的是大红的牡丹,这时节,正是牡丹盛放的时节,大多女子都会簪上牡丹,身为长公主的她也不能免俗。   见到男童过来,她便转过身,笑道,“蔚儿,玩了这会子,想念书了是么?”   俩位宫女忙笑道,“可不是,大爷早催着往殿下这边来呢。”   男童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晓得她们是为了讨母亲欢喜,便也轻轻嗯地一声。   高婕听了,果然满心欢喜,也顾不得再细细抿理云鬓,随即携着男童的手往书房走去。   俩位宫女返身回到三进,一路上,随口说着话儿。   “殿下簪上牡丹,人比花美呢,你觉不觉得?”   “殿下本来就是极美的……”   “殿下地位又高,人又极美,偏偏……”   “你要做死,这也敢说……”   彼此望望,俩人岔开话题,说到了别的上头。   长公主眼下的情形,她们这些身边人皆是清楚,但这里头确实是讳莫如深的。   就说小少爷吧,说是从紫玉那儿抱养来的,其实却是殿下同大周泰宁帝的私生子。   再说殿下自个吧,每年皆去大周二三趟,同泰宁帝见面,但就是不愿嫁给泰宁帝当个名正言顺的皇后。   真真是世人所称的“特立独行”。   ……   大周。京都永安。   皇宫后院,一处园子的布局同当年的大观园一模一样,并也题为“大观园”。   这座重建的大观园,虽说布局同原先的无异,但面积却要阔大数倍,各个院落也皆做了扩建,整座园子,事实上是泰宁帝贾玮同他的后、妃们的寝宫。   此时,华灯初上,贾玮、黛玉、宝钗、宝琴、湘云、袭人、麝月、晴雯、秋纹、碧痕、金钏、玉钏、鸳鸯、香菱、紫玉、唐小青聚在“怡红院”前院堂屋内,彼此倾谈,气氛欢畅。   此是当年怡红院聚谈的延续,同旧时相比,虽说少了几人,如李纨、迎春、探春、惜春等等――李纨之子贾兰已然成年,并入了仕途,母子俩如今别门别院,不好再同大家住在一处了;迎春、探春俩个早已分别嫁人,更不用说了;惜春倒住得近,就在园内的达摩庵中,同智能儿在一块,但却极少下来聚谈,倒是常到妙玉的拢翠庵论经谈禅――但也多了唐小青、紫玉俩个。   一同延续下来的还有钓鱼集会和雪夜游溪。   贾玮立下一条规矩,无论是怡红院聚谈、钓鱼集会,还是雪夜游溪,大家一概以旧时称呼相称。   不为别的,只为能更真切地重温当年的情景。   “今日这场春雨下得绵绵细细的,倒像是金陵的烟雨……”   见大家坐下来,一时话题集中在今日的春雨上,贾玮也开口凑趣,“……记得当时,在燕京荣府,也是这样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老爷从外地返京,考较我的功课,我对答如流,从此府中上下皆说我开窍了……”   他这样说着,众人纷纷轻笑。   “开窍了,老太太、老爷太太更头疼了,连鸳鸯也敢亲了,还闹弃学经商呢……”   “云姑娘,该死,怎么好端端地提到我了?”   “对啊,开窍了,去了一趟童山诗会,后来,紫玉和小青就到咱们家来了……”   “林姑娘,你也拿我们俩个打趣……”   ……   ……   一屋子的欢笑声、打闹声……贾玮眼蕴笑意,视线投过去,一一掠过各人的脸庞……青丝如黛,肤光胜雪,都是做母亲的人了,但都还似昔日一样鲜妍明丽。   视线停留片刻,随后望向屋外,两扇门儿敞开着,廊上灯笼辉映,小丫鬟们穿梭来去,廊外,细雨如丝,夜凉如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仿佛真如梦境一般。 (全书完)       -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