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重生小娇包她向佛了》作者:馒头泥   文案:   重生回到六岁的国公嫡孙女卫欢,落难避于佛寺。   初来的小娇包,看到眼前眉目冷彻的少年僧人,吓得泪珠子一颗颗直往下掉。   那小眼神灼得少年心尖都抖了一抖,他手捻一小块芙蓉酥,递至小娇包鼻尖下。   小娇包:......嗝。   小口一张,边吃边盘算着两个小主意:   ――1.这辈子她要把后母她们也卖去窑子里;   ――2.她要喜滋滋找着前世的恩人对他好!   【重生后便想守着娇包从小到大的越琅:你什么要求我都答应,除了以上第二个。】   后来,麻衣如雪的少年,折尽所有皇子羽翼,成为当朝储君。   取下浸血的佛珠手钏,执她之手,眉目只待她时才有的温润清浅,“听闻阿欢欲觅婿?”   娇包鹿儿眼汪汪,此人却接着言,“阿欢觉得,我如何?”   娇包:QAQ我都准备向佛了,你竟早已一心在俗。   【观阅指南】   1.双重生养成文,男女主年龄差十二岁   2.文案的前世恩人并非男主。   3.1v1,男女主双c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重生甜文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欢;┃配角:接档文《美人权臣的造反手札》求收┃其它:接档文《美人权臣的造反手札》求收   一句话简介:你尽可以恃宠而骄   立意:心态要好,吃好喝好,先学会爱自己,而后学会爱他人 第1章 脏人儿别给她抱!给我抱!……   庚朝三十年春,又到了走百病,祈万福的好时节。清晨的微光甫一洒落在地,西山上便已是人头攒动。山上巍然屹立着一座古刹,青砖绿瓦,寺墙斑驳。   西山下,风走山林花海摇曳,却无人欣赏。   眼前的女娃娃,泪水涟涟,跪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头,呜咽着,“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农夫农妇为难地看着这约莫五六岁的小人儿,身着宝相花纹织金短襦,襦下轻烟月白纱裙,花苞头上还系着玉铃铛。   这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此番要是答应了女娃娃,往后不知道还要摊上什么祸事。   小卫欢此刻磕着头,几近泣不成声,她知道,能扭转此番命运的只剩下眼前这个机会了。   她本是辅国公府里的嫡孙六小姐。自幼虽没有娘亲,却得祖父偏袒,哥哥们溺爱。   但父亲的侧室姜惜若,明面上将她捧在手心上,对她比对她自己两个亲生女儿还疼爱。背地里,趁着父亲兄长外出剿匪的这个时候,做出极其恶毒之事。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然被姜氏以带出踏青为名,卖去了窑子里,从一个千娇百宠的小姐,变成了任人打骂的奴役差使。   待她稍稍大点,窑子里那些不喜欢她的姑娘们,还用簪子将她的脸划花了。   如若不是后来一个落魄书生凑了银子将当时十三岁的她救出,她尚不知会遭遇什么更惨烈的事。   但当她历经灾荒回到辅国公府门前时,姜氏和她两个女儿,竟然还能在辅国公府里趾高气扬,买通了门房小厮,将她拒之门外。   还派人强喂她喝下了毒汤,她便倒地慢慢陷入了虚无黑暗之中。   彼时她也才十六岁。天可怜见,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竟然回到了自己六岁的时候。   就在昨天,姜氏将她卖给了窑子的两个姑娘。说是卖也不对,因为姜氏是倒许了两个金瓜子给那两个姑娘,务必要她们将她带到山高水远之地。   这一世她认清这些人的嘴脸,趁机逃离开那两个被收买的姑娘之后,发现自己却还是无法挣脱姜氏的追捕。   她现在终究还是太弱小了。   卫欢望着眼前逃亡路上遇到的农夫农妇,接着重重地磕头,哽咽道,“求求......求求你们了。我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只求你们上山的时候捎带上我。到了寺里,我就走,绝不缠着你们......”   别的小孩哭闹的时候都是涕泗横流,这个女娃娃却哭得只剩下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她的眼睛本就茶色澄澈,小脸精巧,此时盈满泪水更是让人怜爱不舍。   到底是不忍,农妇轻轻搭了下农夫的手,叹道,“我们就捎她这一程吧。”   这个农夫平日是为西山寺送蔬菜瓜果的,此番也算因缘际会遇上了小卫欢。便将小卫欢藏在了自己板车上的青菜瓜果下,和农妇坐在车头抽赶着老牛上山。   挤藏在带泥菜堆里,卫欢并未觉得多难堪。   那般在绝望中死去的感觉,才让她刻骨。若能活下来,她一定要把前世尝过的苦难千倍万倍还给她们。   西山上,西山寺中,一棵苍劲古树扎根于庭院之中,茂密的树荫几乎遮住了大半个寺院,但见寺院后方此刻停着一辆牛板车。   卫欢从板车上一骨碌爬出,未等卫欢再行跪谢之礼,农妇便怜惜地摸了摸小卫欢,也不敢多叮嘱什么,就速速与农夫离去。   小卫欢用衣袖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她其实也不知道去哪里好,但是她知道回家的路上肯定有很多姜氏的人。   想到这里卫欢更加难过,憋着委屈,抽抽搭搭在寺中走着。   农夫农妇是在厨房杂役这边将她放了下来,其实西山寺她先前随着哥哥们来过两次的。   寺门一进来便是正殿,二进三进是大雄宝殿和地藏殿罗汉堂,再往里走是禅室和方丈室,随后才是斋房和厨房杂役所。   西山寺里从来不留香客过宿,往次她们都是当日就离去。卫欢若想留在西山寺,怕也是会被僧人送回家。   一个人前矜贵得体的妇人说出来的话,自是比她这个五六岁孩童说的话取信于人。她又如何让别人相信她继母的恶毒,纵是回家左右还是要被卖掉。   今日寺里上香祈福的人多,许多孩童也随意跑动,各个院落处都能听到嬉笑声。   小卫欢这会形单影只地走着,脸上手上也满是黑污,本来的面目都快瞧不出来了。   许多孩童都不由停下来盯着她看,少顷,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看到,便从偏殿小跑至卫欢跟前。   小沙弥星目圆脸,长得白净粉嫩,很是像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他弯弯腰对卫欢行了个佛礼,开口便温声道,“小施主,可是与家人走散?可需小僧领你前去殿内寻人?”   小沙弥法号无真,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比自己还要小上三四岁,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难过,抽抽搭搭好不可怜。   斟酌着又接着道,“小僧在这寺里生活已久,路都是识得的,找人肯定不成问题,小施主不必担心。”   护我爱我的家人都远在千里之外。小卫欢想着,瘪了瘪嘴。“那劳烦小哥哥带我去找你们的主持方丈。”   无真为难地挠了挠他的小光头,无奈道,“主持方丈这些天在坐禅,后天方出。”   “那小哥哥便带我去找你们的本渡长老。”   “本渡长老外出弘法了,怕是需得十天半个月方归。”说完,无真也有点腆然,实不是他说谎,“小施主,你再说一个,我定带你找着他。”   卫欢本是闺中娇女,寺里能有多少认识的人。原以为是绝处逢生,却不料犹是涸辙之鲋。卫欢一面摇摇头,一面眨巴着眼睛翻想着。   其实倒还有那么一个,“无一,小哥哥认识吗?”   这下无真可就连连点头,无一师兄,那可是全寺皆知晓的。只是,无真想了想无一师兄平日里漠然的那张脸,踌躇道,“小施主,你当真是要找无一师兄吗?”   无一,本是庚国七皇子,原名越琅。因钦天监断言其命格极佳,祥罩国民,六岁便被送来寺里替黎民众生诵经祈福,佑护山河疆土。   越琅母妃庄氏,自越琅被送走身体每况愈下,两年后便没了。   但是卫欢知道前世这个无一和尚,可不是这么寡淡地过完这一生。   无一的外祖父庄阙,庚国开国之际便军功彪炳,获封镇国公。如今庚国近半的兵力仍听他的调派,卫欢父亲卫炽,建邦将军,也曾在他麾下。   剩余的兵力,大多就在各州节度使手上。其中尤以凉西节度使谢耘兵力最盛。而谢耘,前世也只有这位无一大师叫得动他。   不说前世最后如何,但现在有他在,谁敢上西山寺找麻烦。她父亲每每带她上寺里,都会叫她回避此人,是以她连面都没见过。   思及此,卫欢朝着小沙弥无真用力点了点头,“对,小哥哥,我就要找你无一师兄。”   无真这下可没拒绝了,他无一师兄甚少外出弘法,也不喜房中坐禅。眼下这个时辰,他应该是在后山大觉坡上静坐。   西山寺后山,荆草茂盛,沿着石径,眼前是茂密的丛林,墨绿青绿混做一团。太阳高挂,树影深深,两个小人儿在其中穿梭行走。   卫欢这会小胳膊小腿,腿上有伤,山路又难行,走到她双腿都发软了,眼前还是一望无际的山路。小牙咬咬,还是勉力紧跟着无真的步伐。   前方无真倒是步履轻松,他回过身,举起僧袍袖子帮小卫欢擦了擦汗,“小施主,要不要我背你?这山路小僧每日往返多次,不怕累。”   小卫欢本来脸上满是黑污,无真这袖子在她额上一擦,没把这张小脸擦干净,反倒把自己的袖口也弄脏了。   卫欢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半歇半走两人好不容易走到了大觉坡边上。   大觉坡边都是秃噜的乱石,在阳光下面有点苍老丑陋。小卫欢跟无真借着大大小小的石头疙瘩往上爬踩。   没等卫欢探头上坡,无真就伫足停了下来,还对着卫欢竖起食指放在嘴上,轻轻地嘘了声。   卫欢眨巴眨巴眼睛,和他对视一眼,便轻手轻脚,也悄悄探头望向坡上。   坡上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少年和尚,约莫十七八岁,虽一身粗麻长袍,却隐约窥得龙章凤质,清华绝尘,这想必就是无一了。   然而无一和尚旁边,竟还有一年龄相仿的锦衣华服女子。女子情意绵绵,和尚面色淡淡。眼见该女子慢步行至无一跟前,倾身便欲倒向他怀中。   惊得无真忙用手捂眼,要不是此刻不好出声,估计小沙弥都想直呼罪过罪过。   啊这......实在来得有点不是时候,卫欢心里也是连连恼着。   一个岔神,察觉有个白影恍然而至,快得待卫欢甫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无情无绪的眸。 第2章 恶人寺里收留的崽   无真探在坡边的时候无一便知道了,那颗小光头并不难认。结果小光头旁边又冒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到跟前一看,小脑袋约莫四六岁年纪,脸上手上沾着污泥,瞧不出本来面貌。   唯有额上露出一点白玉般的肌肤,还有那茶色双瞳,倒是澄澈潋滟,光华流转。   无真见状解释道,“无一师兄,这位小施主有事找你,我们才过来这边打搅你的。”   小卫欢此刻心虚地盯着无一,再看树下那个华服女子,已然跌倒在地,捂着脚踝泪眼婆娑地望向这边。   察觉到无一漠然垂眸地看着她,那双眸深得很。   卫欢不禁打了个哆嗦,小姑娘软绵的声音怯生生地说道,“无一大......大师,主持方丈说无一大师写得一手好草书,让我这两天跟大师学习一下。”   无一确实写得一手好草书,寺门外的石碑匾便是他重新提过的。笔势连绵环绕,笔意奔放。当时她爹爹和哥哥们都在外面称叹不已。   只是,主持方丈断然是没说过要无一教她书法的。   说罢卫欢特意亮出了腕上的一串佛珠手钏,这是上回她在寺里,主持方丈与她谈得甚欢,特意相赠她这位小友。   无真一看,“呀,血珀佛珠。”   那边的女子听到,却是不依了,“你个小乞儿,拿着串手钏便想来诓人。你可知他是谁。”   女子身着桃色云霞襦裙,眉心点了三瓣鱼鳞花钿,面容姣好,粉光熠熠,还带着点妩媚动人。顾不得自己脚踝有点崴了,便行至无一身旁。   她张口欲言,不料无一却先开了口,“季执。”无一眉宇间隐约一抹冷峭,沉声便道,“送她出寺。”   树叶微摇了摇,竟从高树上落下了一个人,蓝色布衫,身材颀长,却也神色冷峻。华服女子只来得及含泪喊了一句“琅哥哥”,便被那人一个手刀击晕,扛了出去。   这叫送,卫欢不由得冷汗津津,小腿肚又开始有点打颤,这位大师看着不太好相与啊。   偏生此时,无一转眸望向她,声线微沉地又唤了句,“应云。”又一个身姿矫健,挺拔俊秀的青年从暗处而出。   应云得了自己主子的意,便将小卫欢提抱在了手上。而无一,转身挥袍自己便走了。   不会也是要把自己丢出去了吧,小卫欢惶然,觉得自己应该卖个惨。眨巴着扇子似的睫毛,泪珠子便一颗一颗就往下掉。   感受到小女娃哭得单薄的身子在自己左臂弯不住地轻颤,应云抱着卫欢的手陡然一僵。他是真的很羡慕季执只需直接将人丢出去。   倒是走在应云身边的无真,轻轻拉了拉卫欢的衣袖,好言安慰,“小施主,你不要哭。无一师兄没叫应云哥哥把你丢出去。这就是愿意带你一起回寺里了。”   诶?卫欢抬起泪眸朦胧地望向应云,应云见状忙不迭点点头。卫欢用力吸吸鼻子,瞎哭了。   无真果真是常走山路,跟着应云的步伐,倒也没落下多少。还帮卫唤打了盆水,拿了套小僧袍过来,赧然道,“这是小僧开春新裁的衣袍,尚未穿过。小施主不如且先换上。”   卫欢这一日来的逃亡,各种打滚,襦裙都磨破了。小脸沾了泥污,又一直哭,此时脸上满是斑驳泪痕,费了好大劲才把脸抹干净。   再换上无真拿来的僧袍,卫欢便坐在木椅上,卷起裤腿,看到自己膝盖昨日摔得皮肉外翻,白皙的小腿还红肿了一大片。拧了拧帕子,自个便轻轻地擦拭了起来。   “叩叩叩......”应云取来了伤药,便和无真一起来敲小女娃的门。刚才抱着小女娃的时候,应云便瞅见她膝盖那里受伤了。   推门一看,小人儿竟是一声不吭自己清理。   望着那一块血肉模糊,应云心中一软,接过帕子便轻轻帮她清洗上药,“小娃娃这是怎么玩成了这般模样?”   卫欢翕了翕小嘴唇,到底是没说什么,摇了摇头。无真看着应云在上药,也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在卫欢伤口吹了吹气,“佛祖保佑,小施主不疼不疼。”   拾掇整齐了,应云又抱着小卫欢来到了自己主子的院落里。   三月寺里的桃花开得正好,像极了眼前小人儿那泛红的眼尾。   此刻小人儿白白净净,五官如啄,双眸竟还仿似小鹿般湿漉漉,眉眼若长开了必是美得不可方物。   端坐在院落里的无一,手里拿着泛黄的书册,掀眸看了卫欢一眼,便又将黑瞳投于书册。   无一的厢房所在院落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木桌几张木椅,没有什么装饰的风雅之物,桌椅的线条也是极其冷硬。   应云和无真早已退下,小卫欢此刻坐在无一对侧,悄悄端详着对面之人。   皇家人长相从来是极好的,眼前麻衣如雪的少年僧人已然眉目舒朗,坐着自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气度。   只是她现在心里哽得慌,方才见到无一太过突然,撒谎也没打好草稿。   现时想想,西京中女子都是学的簪花小楷蝇头小楷,她跟着祖父幼时学的苏行书,都算另类。竟然还对着无一说什么学草书。   卫欢在自己脑子里急急跑了几个来回,眼珠子嘀溜溜地左转右转。   但无一自始至终就捏着书册,静静看着,待他翻过了好几页,也不发一言。树梢上黄绿相间的鸟儿声都打破不了此时仿佛凝固的空气。   小人儿皱巴着脸,其实不用开口,无一也能猜出七八分。小骗子,只是他想看看她胆儿到底还有多大。   不想,过了会儿小卫欢挺直的脊梁缓缓坠下,套着稍大的僧袍像一团白叠子,小身子歪歪扭扭就朝一旁倒去。   无一微微蹙眉,及时伸过右手,手掌心便抵住小姑娘的脸颊。   婴儿肥的脸蛋被他大手压成一团,睫毛在闭着的双眼打下了一片影子。小嘴微嘟着,翕动着的鼻翼发出平稳的呼吸。   心真大,竟是睡着了。   阳光洒落瓷白的小人儿脸上,还能看到上面有着稚气未脱的绒毛儿,一副天真幼嫩。   “季执,去查,辅国公府最近有何事发生。”   ------   “阿娘,欢妹妹为什么每次好看的衣服都比我们多?”一个穿着紫蝶罗裙,头上梳着圆圆的包髻的小女孩不满地问道。   “她长得都没有表姐姐好看,凭什么人人都喜欢她?”身旁稍大点的妃色花裙女孩也恼着。   想到那张与她母亲相似惑人的小脸,姜氏面上也不好看,她抱着两个女儿,轻轻地用手抚哄着她们,“阿娘也不喜欢她,不过很快,我们就不用再看见她了。”   随即姜氏笑得温柔地带她出去踏青,甫一转脸,却眼里闪着狠戾,就拿着手上的剪子扑了过来。   卫欢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个简陋的厢房。还好,还好。卫欢直喘着气,脸上一片凉意,袖子抹了抹竟是梦哭了。   冷汗已将她的衣衫打湿,薄薄地贴附在身上。卫欢颤巍巍地扶着塌,身旁一只小手伸过来忙扶她坐起。   “小施主,你梦魇了。”无真说道,听无一师兄说小施主睡过去了,下午无事他便过来师兄院落探看。   谁料见到卫欢睡得泪痕斑斑,就端坐一旁,转动佛珠为小施主念经平心。   “小施主,你可有何惑?可找寺中长老们一解。除心魔,卫正道,智慧明净,心神便可安宁。”无真挠了挠头,怪他自己佛道不精,怕是帮不上小施主什么忙。   卫欢笑笑,语调天真地道,“大恶之人,灭之;大奸之人,除之。沉疴自能痊,心魔自可解。小哥哥,你说是不是?”   姜氏她们要自己的命,想得倒是称心如意,这一世可就要凭本事了。   有理,小施主果然极具慧根,竟比自己还悟得道。无真一脸受教地点点头。   这一睡就直接把午膳睡过头了,无真留了两个斋馒头给卫欢。卫欢瓷白的小脸朝着无真又扬起了笑,弯着唇瓣甚是可爱,又向无真讨要了纸笔。   无真倏得脸一红,小施主笑得可真好看,待看到小施主接过纸笔,无真顺手帮着研起了墨。   虽然明面上她才六岁,但是前世她跟着那个帮她赎身的书生,可是学过三年丹青。但见她墨水晕于纸间,笔尖轻划而过,勾勒有神,不多时两个女子小像便跃然纸上。   俩女子云髻峨峨,眉目间一股风尘之气,表情也略微阴冷。其中一位女子,左眼角上方还有一方块形印记。   虽然小手腕提笔略显虚浮无力,但也算栩栩如生。   “恃强凌弱,寡廉鲜耻。欺负弱小的人应该找恶人来治更为正道。”卫欢说道,又写了一小封书信,连同那俩女子小像,放在同一个封内。   现在,她就要把这封信送去给敌人的敌人。即便那人是个恶人。   只是,给到乳母和自己随侍丫鬟去送是不行的了。极易打草蛇惊,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是怎样的处境。敌人环伺,卫欢小脑袋瓜想了想,她还是再去卖个惨吧。 第3章 龙女全寺最亮眼的崽   青荧的油灯下,一抹颀长的白色身影坐在案前,淡然寡欲,左手捧着一册书卷。   眼神却落在那小簇火光上,冷沉而幽黑,右手修长漂亮的手指拿着一小节麦秆轻拨着油灯芯。   “主子,便是如此。辅国公六小姐腿上和膝盖的伤应该也是在闹市时从马车上跳出摔的。”季执一字一句汇报着今日查探而来的消息。   一个侧室,也敢将金贵的国公嫡孙小姐卖给窑子,这在京中传出去,可要被万人唾骂踩踏。这个妇人心比蛇蜂毒多了。   “主子,西山回京路上虽然骑马只需一个时辰,但据属下沿路探得,辅国公府派出寻找六小姐的人中有一小拨是姜氏的人。”季执暗赞,女娃娃听谁说的,躲在寺里还紧巴着自家主子,比她回家这一路安全多了。   而且敢从马车上跳出去,这份胆量,放在六岁的小姑娘身上,还挺熊。   “辅国公呢?”如果他没记错,这时候卫欢父亲带着卫欢兄长去陇安山剿匪了,要到明年秋分才回。   季执答,“辅国公自去年立冬,便旧疾发作,随着温大夫去南域修养,至今未归,怕是尚未得知此事。”   “那也不用让这个消息去到陇安山和南域了。”无一说道,“谢阅不是回京述职吗。让他回京途中,把路上的贼匪贩子清理掉。”   谢阅,凉西节度使,接受诏命回京述职,述职期间,由其子谢耘,暂代凉西一切军政务。   “是。”   这下也吃不准自家主子是什么态度,又不让辅国公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又要帮那卫六小姑娘去扫理路障。   应云皱了皱鼻子,将手中的信递给了自家主子,“主子,卫六小姐傍晚的时候找到属下,想让属下帮忙将这封信带去京中。”   好一个小家伙,知道自己躲在暗处,在院落里大声叫嚷。小孩脆生生的奶音,估计今天几百号僧人香客都听到了。偏生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不好教训。   应云偷偷瞅了自己主子一眼,“送往京中,文轩侯唐佑。”   唐佑,是卫欢母亲唐夙,也就是卫炽正室的同胞哥哥。自唐夙死后,唐佑就彻底和辅国公府决裂。   但卫欢信上也没署名,就只有这封匿名信,也不知道这个舅舅,心不心疼自己的外甥女。   “你不是都已经想去送了吗?”无一右手将麦秆放下,今日他自是也听到了卫欢在叫应云,小姑娘有点狡猾,叫完还带着哭腔,好生委屈。   应云是想去送,想着那小人儿眼中的期盼,简直就像从内里倾泻了萤火出来似的,小眼神闪亮得让人很难拒绝。   无一眼中掠过淡淡笑意,“去帮她送了,暂时不要让唐佑知道她在这儿。”   “她睡下了吗?”无一又问,今日她在院落里睡着之后,他便将她安置在了他隔壁厢房。   她现在太小,抱起来轻飘飘的,精致得跟个瓷娃娃似的,竟然有人敢磕她碰她。   “主子,无真将她带回他那边寮房了,说是在这怕叨扰到主子。”   这回无一将左手的书册也放下了。   寺内没有僧人能像无一那般能有自己的院落。无真年纪浅,进寺的时间肯定也没法跟其他僧人比,安排的寮房尚且就只有他一人。   小沙弥不存男女之心,他将并排的空木榻清扫铺好,便招呼卫欢同住。   卫欢这觉睡得很累,梦里都是光怪陆离的景象。一直有人在后面追赶着她,她跑得好累,却又跑不开,重重复复来回地跑。   同屋的无真也不容易。小沙弥大半夜都没睡,拿着佛珠就一直为小施主诵经。   去完早课后回来,小施主还没醒;庭院打扫完诵经回来,小施主也没醒。   应云来的时候,卫欢可总算从梦里挣脱开来,满脸地茫然。   应云坐在榻边,正轻手轻脚地在她额上涂了什么东西,清清凉凉的药膏味道。见到她睁开了眼,还低声道,“你的信送出去了。别动,帮你上药呢。”   “好好的小娃娃,怎么这么能受伤。”应云嘀咕道,想想她那恶毒的后母,觉得辅国公绝对是精于朝堂,拙于后宅。   卫欢突然想起来,昨日磕头求着农夫农妇,今日额头怕是淤青红肿了。   应云敷了厚厚的一层,再用丝布裹好。便用手指轻轻弹了下她稚嫩的小脸蛋:“大小姐,这两日就别碰到这伤口了。昨日不是说和我家主子学草书吗?现在可日上三竿了,还学不学了?”   卫欢睡得懵懵的,梦累得还没歇过气来,又听到要学草书。出家人果然慈悲为怀,原来无一是个面冷心热的主,这么好骗。   坐起身来,卫欢小施主望着桌上清淡的早斋饭,想起要是不去学草书赖在这里,估计连斋饭也吃不上。想着想着,不由地发出了老叟般深沉的叹息:“读书不觉已春深。”   应云:......???   用过早膳,卫欢又坐着应云人肉软轿过去无一的院落。   无一还是照常拿着本书册在那翻阅着,只不过这一次见到卫欢倒是将书册放下了。望着卫欢额上缠了丝布,本来这脸还没有半个巴掌大,这一裹还裹了半边脸。   察觉到无一的眼神,卫欢一个小手忙捂住自己额头,丝毫不觉得这是掩耳盗铃之举,糯糯地就说道,“大师哥哥,唐欢过来找你学草书了。”   唐欢......无一也没计较,点点头便让应云端出了笔墨纸砚。   “唐施主先前学的什么字体?写几个贫僧先看看。”说罢,无一自个拿起墨锭,慢慢地研起墨来。   无一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着块黑紫色墨锭莫名更显公子白袍翩翩,虽然他是个和尚。   卫欢手小,羊毫笔拿不稳,再加上这桌椅和她这小个头着实不匹配,她就半站在椅子上,写得有些吃力。   其实卫欢的行书写得还是不错的,风骨洒落,笔毫使转也很舒展流动,就是字有点散架无力。   无一看了几眼,觉得自己到底是思虑不周,教草书也不在乎这一两天。便等卫欢将《论语》的前两句写完,开口问道,“唐施主现在可识得多少字?《论语》可学完了?《礼记》、《易经》、《春秋》可曾学过?”   卫欢小身子一僵,前世早早流落在外,这一世也才开始没多久。两世为人,就仅有六岁前随着祖父,十三岁后跟着秀才的那点知识储备了。   要拿这些考她,她估计不太行。   “《礼记・效特性》有云: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父子亲,然后义生;义生,然后礼作;礼作,然后万物安。”无一声线微沉道,“唐施主不知道,无真你在寺堂也没学过吗?”   无真听说卫欢醒了,此刻正扒拉着无一的院门往内瞅着。结果被师兄逮个正好。   西山寺有专门的寺堂,除了教僧人佛偈,还教僧人礼仪琴棋书。授课的都是在西京也富有盛名的几位大师。无真此刻拧眉苦脸,每日下午的共修课,他确实是不太想去的。   卫欢睫毛颤颤,这阵子看来可以顺便在寺里补补学问了。   巡察止静的僧人没察觉,倒让无一大师先抓起了寺院清规。   午斋过后,应云便过去寮房把卫欢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又挪到了无一院落里的空厢房。其实卫欢除了那套跌破了的短襦襦裙,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   卫欢自己不会怎么打理头发,无真便拿了顶小僧帽给她,头发一塞再一套。小僧帽戴得歪歪扭扭,但露出的脸却是精致小巧。   因为无一说要重新做个矮点的平头案给她,再学练字。   故而这两日卫欢便跟着无真一起去上寺里的共修课,再帮忙跑跑腿去殿内帮香客引路。逢人就自我介绍:唐欢,无一大师新收的俗家弟子。   这下不止全寺僧人皆知,就连来上香祈福的香客们,都知道西山寺里有个无一大师,收了个可爱的俗家女弟子。   一时间小卫欢风头无两,可谓是全寺里最亮眼的僧。   无一对传言也不闻不管,每天就只和卫欢一起用斋饭,用完斋饭就走。   “唐师侄,到时辰去上共修课了。”无真又唤道,自从有唐师侄一起上课,感觉授课的长老们都和煦了不少。   卫欢再次老叟叹气,制造谣言巴着无一的恶果就是,辈分又莫名降了一截。   本来就要抬头仰脖子看人,结果无一和无晦竟然是同辈的,现在连八岁的小沙弥都是她师叔了。   不过无一可不认她,连法号都没给她取,众僧人就都唐师侄唐师侄地唤她。   还未去到僧堂,无印倒是过来了,“无真师弟,唐师侄,方丈此刻在地藏殿,想见你们。”   卫欢现在可是雄赳赳气昂昂。   一边小小的胳膊搂在应云软轿的脖子上,匹配上无一大师身旁的高手,感觉自己更像西山寺里的寺僧了,“应哥哥,你们来寺里多久了?”   睨了眼这两日嚣张的女娃娃,这两日额上淤青基本散去,不枉费那么大一坨药膏敷在上头,“我们来的时间比你的年龄还大。”   “那大师哥哥平时吃不吃肉?喝不喝酒?”软萌的小姑娘突然一脸不怀好意地问出口,应云喉头一哽,打定主意不理这个小烦人。   地藏殿内,地藏菩萨左手执明珠,右手执九环锡杖。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与一般菩萨的天人之相较,更像出家僧人。   卫欢望着站于地藏菩萨下的方丈,亦是一脸慈悲相。   就是方丈身旁的人,约莫三十几岁,身着檀色回字纹锦袍,束带赤色镀金线,腰上还佩戴着七联珠玉佩组,发亮履新。看着......很有钱,不过看着也有点华而不实,身为男子过艳了。   “方丈。”卫欢先扬起一张小脸,看吧,你无一弟子新收的弟子乖巧有礼。卫欢套着僧袍,歪歪斜斜顶着僧帽,有损主子礼仪之风,应云瞅了一眼便退去。   向获可就不是这么想得了,眼前小沙弥清隽正气,眼神温润无害;小女孩头发乱糟糟地塞在僧帽里,睫毛似蒲扇般遮着水汪汪的双眸,浑身上下一股仙气儿。   这俩娃娃简直就是观音座下善财童子和龙女,京中那位主肯定满意。   向获连连点头,转向方丈便笑道,“这两日一直听闻贵寺俩仙童普度众生相,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知方丈是否同意刚才所请?”   方丈看了看卫欢,这位小施主他还是记得的,活脱灵动。只是,方丈摇摇头,“向大人怕是不知,此乃无一之徒,俗家弟子,贫僧无法替她裁择。向大人怕是要问过无一方可。”   “无一大师......收徒了?”向获瞠目结舌。卫欢不由脖子一缩,心虚得没敢开口。   “这......”向获望着那丁点大的小姑娘,去问过无一那他是万万不敢的。   “本官唐突了,只是这侯爷记挂的日子也快到了。西山寺十八位大师也已请入京中,现只差两位仙童在法事导引故人了。不知道小姑娘,可愿菩萨心肠相助本官?”   “当龙女就只需要拿着个小灯笼,简单得很。本官也定好好答谢小姑娘。送给你最漂亮的衣裳,最好看的玉石。”   向获好生哄骗罢,还将自己腰上的玉佩解下来,递给卫欢。可惜他并不知小姑娘根本也瞧不上这些物什。   无真忙扯着卫欢往方丈身旁退去,圆脸上浓眉此刻都皱在了一起,“不去,唐师侄不会去的。向大人还是另请他人吧。”   但听小姑娘语调软软道,“无真师叔,这又是为何?”   无真都顾不上人前失礼,想着自家懵懂的师侄可不能被骗了,急急说道,“唐师侄,每年去的龙女都没了。现在京中已无人敢去当龙女,唐师侄你可千万不能去。”   向获此刻脸上可有点不太好看,径直转向方丈,“方丈,侯爷每年给贵寺的功德钱帛,可是旺得抵过整个庚国数个州县的税收。今法事在即,贵寺如此,怕是有违佛祖的慈悲之心。”   “若是这样,可别怪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三月的京中法事......卫欢听着他们言语,心里仿似被钢针插着,小声音带着些许微颤,“大人口中的侯爷,又是哪位侯爷记挂着呢?”   “自是文轩侯爷。”   果真是他。 第4章 安欢在寺里上了户口的崽   “自是文轩侯爷。”   话音一落,向获整个人却突然打了个哆嗦,眼神一抖,将七联珠玉佩组一收,整个人便往后退却几步。   但见一来者,粗麻长袍,眉目深邃,掩不住的大巧若拙和难言的从容。只静静站那,便犹如画境,天地俱默。   对比之下,在无一面前,向获可真是像极了一株巨大的热情鸡冠花。无一只轻轻一瞥,向获就不敢接着言语,光在那讪讪地笑。   近来朝堂并不安稳,非天灾,非战祸。而是来自皇子跟君王之间的刺探和博弈,父子相残,最甚尤是帝王家。   当年七皇子越琅被送离皇宫时,可能有几分无奈,但也未必不是不自愿的。   向获忆起前几日,三皇子跪于大殿之上,挺直着背脊,铿锵之言,誓不认屯兵造甲之罪。   然而天下间不仅庚皇,十有八九的君王都会信,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东宫之位悬空,祸起对此的贪。但纵是有人夺得到它,迎来的也会是无休无止的血杀。   守得了一时的孤寂清冷,才是真正的强者,才拥有拉开最后厮杀序幕的资格。   这是文轩侯曾漫不经心说出的言语。见过那几位皇子,此刻再见到此位,向获心中不免几起几伏。   无一不发一言,与方丈行了个佛礼。向获忙不迭也对着无一行了个佛礼,气氛极度冷凝。   卫欢也扭身抬头看向无一,这人还是一副面色寡淡的神情,幽深的眸只静静回望了她一眼。   造谣崽卫欢,小肩膀一怂,留给了无一她那傲娇的后脑勺。   方丈却温声笑道,“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无一,小友虽非我寺剃度弟子,但既为尔徒,也可谓居士,无一便为小友取个号罢。”   卫欢睫毛急速眨动,眼眸亮晶晶的,望望方丈又望望无一。这算是给自己在寺里留块地儿了叭,举目无亲的流浪崽有人要收养了。   无一闻言眉梢微动,却也不驳,道,“如此,岁岁安康,时时福欢。便唤安欢,可好?”说罢便低头看着她,平淡的语气里却也有一丝暖意。   到底是寺里慈爱众生的大师,卫欢目光明明灭灭,便点了点头。   无一终于扬唇,又望向了向获。无一眉眼虽然俊,但冷峭,有种超脱少年之外的稳重。若在朝堂之上,不知又将是何等惊才绝艳。   向获心里想着,却也不敢再发一言,今日这趟,说来错也是来错,说来对倒也能算来对。   袖子被轻轻一扯,眼前精致的小人儿却先开口了,“那本安欢居士,便应你之请,前往京中法事替补龙女之缺。”   “你,你确定?”向获说着这话,抬眼却瞧向了无一。若说刚才还存着诱骗小姑娘的心思,现在小姑娘这声应承,他却是不敢接的。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方丈,大师哥哥,我说得对吗?”糯糯的声音,眼底却糅杂着小兽般的倔和清澈。   唐佑都能记住的日子,她怎么会忘。   本是为自己早逝的娘亲祝祷的法事,却被人利用。每年枉死的仙童都被构陷成了佛法不容的恶魂取命,造谣中伤她娘亲。前世直到她死去,话本里还将她娘亲绘得面目可憎。   是人是鬼,唐佑不知道,她却要自己弄个明白。   “既是如此,贫僧便和小徒一起前往。”冷冷清清的声音乍一响起,卫欢不敢相信地抬起小头颅。   无真急得挠头,这无一师兄都同意了,“那小僧也去,小僧可以去照顾唐师侄。”   寻二赠一,向获也不敢说句不。连连点头道谢,直言两日后便来接众人下山,提前准备法事。便不敢久留,匆匆离去。   卫欢心里有一堆事儿压着,呆呆站着地藏殿也不离去。头上僧帽都快被她几番抬头甩掉了也毫无察觉。   无一凝眸看着,忍不住俯身弯腰,将她僧帽取下,望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轻声一叹。   将贴在小人儿额头和脸颊的头发抚落,修长的手指穿梭在那乌泽柔亮的发丝。松松卷起,又取出两根红绦带将它们扎成小花苞。   整理好之后,却看小姑娘还是没说话,睫毛低垂,模样安静。无一俯身弯腰,又将腿伤还没好的小姑娘单臂抱了起来。   这下小姑娘可算回过神来了,湿润润的鹿儿眼微瞠,直盯着无一。无一淡淡道,“阿欢,要走了,跟方丈应该说什么。”   “方丈再见。”脆生生的童音毫不犹豫。   应云觉得自己也是有点晕了头,身为属下这么疏于职守。立马伸手想将自家主子臂上的小祖宗接过来。   自家主子却只将小姑娘的那顶僧帽递给了他,便径直走回了院落。   “既已宣称为贫僧徒儿,阿欢便首先要守一点。”   “若事己不能及,需告之为师。譬如绾发;再譬如去京中法事。”   小卫欢在听到绾发的时候小眼皮一跳,再听到京中法事,心里头难过蓦地又涌了上来。   “张口。”却是无一淡淡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粉粉的小嘴甫一张开,便是一口浓浓的桃花香和蜂蜜甜。   眼前无一竟是拿着块桃花酥,掰了一小块放她口中。烘香厚一层又一层的酥皮,内嵌还能看到片片纯美的花瓣,花香浓郁。品味松软,那种口里让人幸福的甜腻味道。   小卫欢眼神一亮,便将手伸将过去,接过无一手上的桃花酥。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小盘酥点,大师哥哥不吃,身为徒儿这点小事还是可以解决的。   ------   向获为难地望着眼前的小公子,“世子,这样做怕是不妥。侯爷不会同意的。”   小公子桀骜乖张,懒洋洋地说道,“怎么,嫌本公子太老了?不适合?”   “不不不,世子这不是年龄的问题。”向获连忙摆手,这世子也就十岁,模样是极俊秀,性子却傲慢不逊。若是让他搅和,把事情办砸了,向获简直不敢往下想。   “那便好,就这么决定了。到时向大人可别失言。我爹爹有多看重这事,向大人也是会知道的。”世子搁下这么句话,扭头便走。   向获一噎,挥挥手便让底下的人照办。 第5章 唐佑想给国公府一大耳光子   “小祖宗,能别乱动了吗。”竹青色长衫的俊秀青年手握着一截短白的小腿,手指将小腿上缠着的丝布层层解开。   小人儿恢复得还挺好,前些天那皮肉外翻的伤口只剩下淡淡的肉粉色。   卫欢看着应云蹲在自己跟前,正低着头端详自己的伤口。脑袋还在自己眼皮下,小手痒痒地便撸了一下应云的头。   “没想到安欢小居士和应公子关系这般好呢。”向获在一旁笑着说道。   今天的向获身着黄绣纹的褐色长袍,腰间棕角案束带,对比起上次的鸡冠花造型,这次笑得比较像一只老母鸡。   卫欢心里品头论足了一番,小脸一本正经道,“施主,是安欢居士,佛祖面前无男女之别,无大小之分。”   向获觉得这后来的小孩着实让人容易心梗,点点头,“安欢居士,无真师父何在呢?”   京中佛事要先提前三日净食,庄严法物。文轩侯便在宅内设斋,供佛事僧人静住净心。其余的大师已在京中,由于无一也要前往,所以他便亲身前来,将这几位接往京中。   只是这无真,今日寺里早课都没去上。卫欢去他所居寮房中寻他时,他面色青白,衬得圆脸上皱巴着的眉更浓了。   无一为他把了脉,却道是乱吃东西,为他开了方子,便让他这几天好生歇着。   “现在再去寻个仙童也是容易,而且观音座下,善财童子本也不是小沙弥。”无一心里有数,手中捻着串白玉佛珠,也在一旁守着应云为卫欢检查腿伤。   向获本也自有一番计较,其实善财童子本不难找,难找的是龙女。   自近两年龙女屡屡在佛事上出事,女娃娃的家人又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以致今年,全京但凡家里有女娃娃的,都跟躲着五瘟使者一样。   连自己闺女,看着自己爹爹都有种难言的可怖。   老母鸡是坐着马车来的。马车窥得个人品位,檀色流苏,赤色洒金轿帘。甚为宽敞,内里软榻还铺着皮褥,正中的矮木几上还摆着一套青白茶具和几小碟茶点。   无一往里一坐,素衣白袍,赤色帷幔瞬间退去了几分灼目之色。   卫欢也捱着无一坐入车内。矮几上放着青麻糍、杏仁糕、乌米膏还有大馒头?!   卫欢小鼻头翕动了一下,嗯,闻着好像还很新鲜。望过去,卖相看着也还可。就是怎么没人动手去拿,大家端坐着,惹得小小女子矜持地一直踌躇着。   不想。   “张口。”清淡的艾草青和米香味就自己到了小鼻子跟前,鹿儿眼一眨,直咬一口接受投喂。   麻糍应该是今天出笼的,温润软糯,上面还撒了一层松花粉。是挺好吃,卫欢从无一手上接过,便晃悠着小腿品了起来。   向获想起在寺中探听到的消息,“听闻安欢居士令尊可是在京中经商?”   艾草三四月份采摘极佳,馨香浓郁。小姑娘三两口便将青麻糍品完,牙齿粘上了软糯的麻糍,小舌头正在舔剔着。此刻一听,便只点点头。   “可惜安欢居士令尊此刻不在京中,不若在下定前去登门采访,以谢安欢居士佛事之助。”   小姑娘的父亲此刻离京经商,后母狠心将她卖于牙婆。这件事可是全寺传得沸沸扬扬,小姑娘可是好生可怜。   凭此事在寺里卖惨的小姑娘,浑然不知对面的大母鸡正在怜悯地看着她。   她只知那麻糍实在是粘牙得紧,那劲道得她上下牙口都张不开了。“呜”轻发出一声呜咽,这糖加的是麦芽糖吗。小姑娘觉得自己这把年纪如此这般,真是没脸面儿见人了。   这几天混熟了脸的应云又不在马车内,小姑娘委委屈屈地望向身旁的少年僧人,又发出几声轻轻的呜咽声。   无一在小姑娘发出第一声呜咽的时候便注意到了。但他不喜甜食,此刻望着小姑娘一脸不明,他想,好像上了马车之后也没有什么惹得小姑娘难过。   小姑娘呜咽着指指青麻糍,又指了指自己的小嘴。无一顺着看将过去,略一了悟,这是,还想吃糕点?伸手便帮小姑娘再取了一块青麻糍。   谁知小姑娘又连连摇头摆手,难道,小姑娘喜欢的是乌米膏?还是大馒头?无一放下青麻糍,又准备取个馒头给小姑娘。   卫欢真是差点哭出来,大师她这是粘牙了。卫欢瘪了瘪小嘴,又囫囵发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语。   向获见状,忙寻出一镂花银质剔牙棒,“怕是青麻糍糖粘,安欢居士牙口难张。小女亦时常如此,所以在下这便备着牙棒。”   说罢便倾身向前,卫欢本来就不好意思得紧,一见忙自己伸手去接过剔牙棒。然而身旁那人手比她长,还比她快,就将剔牙棒接到了手上。   ......   无一的手掌比小姑娘脸大得多,此刻微微抵于小姑娘下颌。眼前小姑娘刚才急得眼眸水水,小脸染着酡红,正轻轻张着小口。   一旁向获直盯盯地望着自个七皇子正在帮一小女娃剔牙,觉得京中走丢的孩童却未必有这般好运气,“最近京中走丢了好些孩童,唉,就连国公家的小千金都不见了。府尹大人可谓最近为此事焦头烂额。”   卫欢小身子不由一僵,她这些天一直藏着她的小尾巴,又怕无一介意她是官家人,也不想国公府的人寻来。   这一僵小口也跟着一合,无一只得用手指按按她双颊,示意她重新张开小口。   向获还在那接着嘀咕,“结果前几日京中府尹刚好又收到了有人投递的诉状,状告俩牙婆贩卖孩童。这可就了不得,事关国公府小千金,连着几日京中都在大肆搜捕这俩牙婆。”   “那抓到了吗?”卫欢此时终于神清气爽,赧然不敢再看无一温煦清明的目光。撇开小女儿家的不好意思,开口问道。   “抓到了。那诉状上有那牙婆的小像,画得栩栩如生,很是好认。谁料原来不止国公府小千金,连文轩侯府的小世子,竟也不见了。”   向获叹道,“府尹这下就算抓到了牙婆,也不敢轻易审讯。上头压着两座大山,便将牙婆和一应卷宗移交至了刑部受理。”   文轩侯府的小世子?   唐佑那人就是睚眦必报,转去京兆尹府投案,明明挟私报复,却把自己摘了出来;既能把这事办了,届时查明是辅国公府自个后宅失火,朝堂之上还能直接给辅国公府一大耳光子。旧⑩光zl   不过她要的就是唐佑给辅国公府一大耳光子。能当将军侧室的姜氏,也有部分是因其父姜年是礼部尚书,为人端正,品行如一。   若辅国公府因此事颜面受损,就算她爹爹没提出休妻,姜年自己也会提出携女回去重新教养。   至于这文轩侯府的小世子,卫欢是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名义上的表哥,但自卫唐两家决裂后就没有往来。前世她与这个表哥,也从未谋面,只知道最后他是直接世袭侯位的主儿。   这会儿竟然他也失踪了,总不至于唐佑还以他做饵吧。卫欢摇摇小头,觉得自己定是胡思乱想了。   胡思乱想的当然不止卫欢一人。   侯府内,书房中,一妃色碧霞锦裙的女子正垂泪看着夫君。   眼前人直鼻梁,薄唇俊美,眼神却深得像清晨雾后的茂林修竹。此刻目光正在香色书架几上梭巡,似是寻着什么书般。   女子已在这落泪许久,此刻咬咬下唇便道,“侯爷,阿涉都已不见了两日。既已将牙婆捕住,侯爷可否能请刑部韩大人代为探听消息一二。”   唐佑性情凉薄,其余他人送来的侍妾,他向来是不碰的。要不是唐佑母亲逼着,侯府也需要一位明面上的女主人,怕是她也得不了这个位。   自她生了阿涉后,唐佑亦是没对她另眼相看,只能说确是别人眼中的相敬如宾。   此番阿涉不知所踪,不说她自己多心痛,但就唐老夫人这两日的眼神,她就知道若真没了阿涉,她在这侯府里也将待不下去了。   “侯爷。”想到这般,苏锦锦不禁泣涕涟涟。   唐佑自是听着身后人的啜泣声,一个皱眉,转身望向苏锦锦。当时愿意让她诞下唐涉,本是因为她的眉眼像极了夙儿。岂料最终娃娃长相却是随了父亲。但唐老夫人喜欢孙儿,他也便留下了。   传宗接代之于他,本就不甚紧要。他直道,“唐涉都已十岁。辅国公府的小千金才六岁,都已不见七八日,也没见辅国公府的人多着急。”   苏锦锦闻言更是啜泣,“辅国公不在,建邦将军也去了陇安山剿匪。现在国公府里事宜都是将军侧室姜氏在打理。”   姜氏自己便有两个女儿,现在指不定巴着嫡孙小姐找不回来,怎么可能还会着急。   唐佑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微散,更是觉得眼前女子哭着的模样,完全没有半分夙儿的惹人怜惜。   心下一烦,便欲逐她出书房。   “侯爷,夫人。向大人带着一位大师和仙童过来了,属下直接安排他们住下吗?”书门外恰好有人来报。   按了按眉心,唐佑想起了往年的龙女,“先带他们来厅里见本侯。” 第6章 卫六国公爷喊大师你还俗   卫欢今日扎着两个小花苞,苞发内还挑出了两缕小发丝。胭脂色长绸带与乌发相称,小脸颊白里微红却似海棠花色,映着一双眸清夭隽妙。   自无一那日亲手为卫欢绾发后,这些天应云都自发把小祖宗这活儿接过来了。   青年的手很巧,扎了两三次后业务之熟练,也省得卫欢每日歪歪扭扭戴着顶僧帽。   唐佑此刻坐在厅内,凤眸微微眯着,待看到小姑娘走来,竟一时间有点怔然。   “侯爷,侯爷?”苏锦锦也随着唐佑来到厅中,此刻在他身旁低声唤着。眼前穿着僧袍的小姑娘是极为好看,茶色眸子圆润潋滟,五官未长开却又无一不精致。   但苏锦锦自认这些年对唐佑还是有点了解,此人从不为声色所动。毕竟是看了那女子的皮囊这么多年,这娃娃能得什么劲儿。   苏锦锦转而笑笑望向几人,款语温言,“一路上几位可是舟车劳顿了。快请坐下,来人,奉茶。”   小姑娘也不畏生人,挨着少年僧人坐着。少年僧人眉目稍显沉寂,左手手捻着白玉佛珠,目光也不曾望他们一眼。   几个下人奉命捧上了五彩小盖钟,下面是个海棠花样的小茶盘。   马车上茶点吃得有点腻了,小姑娘拿眼瞧了下,便右手端起五彩小盖钟,小口啜了起来。   真像,这般眼神,此番神态。   唐佑敛眸望向小茶盘上的海棠花。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听闻寺无一大师收了徒儿,本侯本是不信的。今日一看,令徒果然眉目聪颖,竟能令无一大师屈尊纡贵。也不知令徒是何方人氏,让西山寺竟然还破例留了女居士。”   “佛家子弟四海皆缘,无论何方人氏亦能得道。况佛前无男女,侯爷又何必在意。”   向获也正在一旁坐着,闻言忙接着道,“安欢居士令尊本在京中经商,平日里便是走南跑北,无暇顾及宅里。至今外出,也不知居士为牙婆所拐,避难于西山寺里。真真是与佛有缘,还拜于无一大师门下。”   为人母者,心思多是全在儿女身上,苏锦锦此刻一听“牙婆”二字,眼眶便禁不住泛红,颤着便问道,“小居士遇到的牙婆,莫不也是前几日京兆府尹大人所捕获那二人?”   此言一出,厅上几人皆视线凝于小姑娘。   小背脊一僵,又到了圆谎的时候。登时摇了摇头,“小僧也不知京兆府尹所捕二人是何模样。但小僧所遇牙婆面目甚为可憎,其中一牙婆腿稍瘸,似患有旧疾。”   小姑娘说得双眼嘀溜直转,甚为灵动,小手还转搓着膝上的僧袍。   无一垂眸看着,便知小骗子又在撒谎。只见小骗子还跟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想是也料到自己看过信封上的内容。   卫欢其实也拿不准无一知不知道,不过纵观厅上所有人,也就无一和她算得上有点交情了。虽然那个侯爷夫人苏锦锦,柳眉圆眼,脸上带笑,看着也很是慈爱。   苏锦锦此时一听,腿瘸,面上就禁不住地失望。刑部现今关押那二人,可是没听说腿不利索。这要是有多伙牙婆,涉儿就更难寻了。   唐佑却是一边听着,一边锐眼也看到了卫欢的小动作,心中有疑不准备没当场道出。因为他看到了前日他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手上还拿着轴画卷。   唐佑与苏锦锦正坐大厅主位之上,唐景来时她便看到了。但唐景见厅中有客,便退于门外,没有入内。   苏锦锦温温笑道,“妾身与小居士一见如故,就让妾身带二位前往院落吧。向大人一路也辛苦了,侯爷,若无其它要事,且让向大人也回去歇着吧?”   唐佑稍作点头,又不自抑地望了小姑娘两眼。向大人饶是无所察般,与他及无一揖手,便先退去。   苏锦锦身姿娉婷,走过来尤显衣带当风,行至卫欢跟前,便牵起卫欢小手带往偏院方向去。   “侯爷,这是属下前往取得的辅国公府小姐画像。”唐景大步迈入厅内,将手上画轴递予唐佑。   “卫六小姐的画像并不好寻。这是此番卫六小姐不知所踪,辅国公府递至京兆府尹的寻人小像。”   唐佑接过画像,信手展开。   画上之人,约莫五六岁年纪。头梳小巧飞仙髻,别着翡玉落花簪。五官虽也勉强能看,但却是一对水弯眉,眉眼间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婉约和忧郁。   唐佑将画卷掷于地,薄唇挑起一抹不屑,“卫炽当真瞎了眼,就她,也配。”   唐景一惊,忙跪于地,“侯爷?”   唐佑挥袍,“这画上之人定不是真正所寻的卫六小姐。”   他方才口中的她,指的乃是卫炽侧室姜氏。   若不是那妇人姜氏成日在外招摇过街,还在外总有意无意显摆自己的身份。他怕也认不出此画上之人,长相与那姜氏有着五六分相似。   拿着自己藏在闺中的女儿画像去让人寻真正的嫡孙小姐,她姜氏可真是不要脸。   他卫家,倒是让她如此气焰嚣张了。唐佑闭了闭眼,“命人传去陇安山的消息可有准信了?”   唐景又一个低头,“未成。途中一直有人阻挠,尚未查明对方身份,但定然不是辅国公府之人。”   “不过卫六小姐的乳母,秋氏,一路乔装改扮,暗处的人也并未下死手。属下派人沿路相助,前日秋氏便已到陇安山,想是已经与卫将军相见了。”   “好。那你且再去查,京中是否有唐氏经商人家。”看看那个小人儿,是不是撒了谎。   文轩侯爷近年都会在这个日子准备佛事,侯府本也大,苏锦锦便让管家腾出专门的院落,以供大师们居住。   不过眼下苏锦锦瞧着喜欢卫欢喜欢得紧,觉得那院落也太过偏,便将卫欢她们领至主院西侧的惜福小筑。   “大师,小居士,这个院子可还行?也无其它旁人,待向大人将散财童子再领来,便一起与小居士作伴,可好?”   小院落里除了几间厢房,还有一红顶石亭,其上藤蔓郁郁葱葱。亭内圆石桌椅,布局雅致,清幽闲适。大师眼神都不施舍苏锦锦一个,卫欢便出面点头表示极好的。   不过再一看,院落里也就三间厢房,卫欢一间,无一和那仙童也各自一间,应云和季执呢?卫欢望向无一,无一只轻拍了她小脑袋,让她无需多想。   待苏锦锦笑着回自个院,季执却冒了出来。   “主子,有信至。”季执低声说道。其实方才唐景欲往厅内之时,季执也正是想传信给无一,奈何一直寻不到机会。   卫欢在一旁打了个小哈欠,一路颠簸着马车,小姑娘早就有些疲乏了。眼睛湿漉漉地闪着泪光,善解人意地挥挥小手,自己便蹦Q着寻了一间里屋去睡。   无一接过季执手中的信。季执在一旁望着主子,小心说道,“卫小姐身旁的乳母秋氏,属下等人没拦得住,让她见到了卫将军父子。”   “卫予动知道了很是生气,正连日赶回西京。估计三日后能到。所以......”所以卫炽更是生气,将剿匪行程尽皆提前,部分流匪听闻,逃窜至了济州。   “镇国公爷呢?”   季执看着自家主子此刻面带不愉,心下又是一颤,“国公爷说,他要去为他外孙寻个......良配。”美人儿,让他外孙好早日还俗,一起为世俗所扰。   无一面无表情将信揉成一团,丢还给了季执。   济州是漕运要地,不容有失,早在两年前他便让他这个外祖父帮忙看着。   他尚记得,上一世活着无滋无味。曾因佑国佑民的命格,少年一腔愤懑,隐忍不发。既是要他佑护山河疆土,他便想将它覆了。   世人生死,从来与他无关。但她出现了,便觉得都与他有关。没早些遇到她是一错,没让前一世的她倾心是一错,自己糊涂放了手是一错,没护住她更是一错。   此世他不想再行差踏错。本不想以僧人的身份接近她,佛却送她来至跟前,他们终是有缘的罢。   若是能佑护她长大,许她任意撒欢的未来,那他便信了他这命格。   “应云。”   再看小卫欢,相比起初到西山寺的噩梦连连,这几日已很少被梦境所扰。譬如现在,她就是被饿醒的。   马车上的几小碟点心基本都被她吃光了,除了青麻糍。卫欢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望向窗外,暮色将至,不知道无一有没有等她一起用膳。   走出一看,石亭下不止无一端坐着,还有个侯府的侍从站在一旁。正对着无一大师这张冻冰般的冷脸,带着点无措。   待看到小姑娘已然睡醒,立马喜出望外,快步行至小姑娘跟前,稍稍弯着腰便道,“小居士,侯爷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说了居士之前别加个小字,卫欢睡醒还有点懵懵的,待反应过来,侯爷?一同用膳?   侍从接着说道,“侯爷还吩咐,若无一大师想一同用膳,便来。如若不想,便请随意。”   这下卫欢可算知道为什么侍从站在那里如此尴尬了。   侯爷这话,不就是明摆着不想无一大师一同前去用膳么。 第7章 故人这个仙童竟然打人@#¥%&#*……   小姑娘此时还是不太清醒,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侍从却也还在一旁站着不走,这是怕自己不去,还要领自己过去?   无一也缓步行至卫欢身旁。小姑娘这会刚起身,没打理,小花苞有些许微乱。看上去毛茸茸,倒像是寺里的那只毛发蓬乱的小白猫。   未等无一开口,卫欢伸着小手便拽了拽他僧袍,“大师哥哥,你饿了吗?我们一起去用膳。”   听到卫欢软软的嗓音,无一整理好的思绪又有点微乱了,他喟然轻叹,按捺住留下的心情。面上却分毫不显,只轻唤了她一句,“阿欢。”   卫欢抬头望去,便听她的大师哥哥说道,“为师有事亟需处理,侯爷府上佛事怕是不能陪你。应云会留下,你有任何事便唤他,可知?”   无一不止留下了应云,随行的几名暗卫也都留下,只带走季执一人。应云想起适才自家主子沉声跟自己说道,“若是她有毫发受损,你也不必回来见我了。”   内心不由颤了颤,这小祖宗就算再讨人喜欢,也太得自家主子欢心了。   这话跟冷风直刮似的,卫欢瞬间彻底清醒过来。这还是无一 第一回 自称为师,结果竟就是要走。   无一垂眸,眼见小姑娘精致的眉眼都皱巴了起来,又补充了一句,“待事情一处理完,就即刻返程归来。”   卫欢其实在答应来佛事之时,本也没预想过无一会陪着来。没指望,所以现在接受起来也还是能接受。她本来也就打好了她自己的小算盘的。   卫欢现在站直了身,也还不到无一腰际。无一低头,也望不清她小脸上的神情,就只见她点了点头。无一又拍拍她小脑袋,“去罢,去用膳。为师等下就出发了。”   他本应该刚才就走,但实在想跟这小姑娘亲自道个别。   “大师哥哥路上小心,再见。”小姑娘轻轻说完这话,便跟着那个侍从一同走出院落,走在蜿蜒的小道上,走过了他的视野范围内。   侯爷府的厨子也等得够呛。   往常申时,厨子就起灶做饭。结果今天侯爷一个吩咐,现直到酉时,他们也还在巴巴等着。就怕食材一个不新鲜,还让侯爷怪罪了起来。   唐佑端坐厅内,他身姿颀长,流云滚边靛蓝常服,乌发也以精致蓝玉冠绾起。薄唇微抿,看着不太好相处。   幸而这个时辰,侯府里的下人已经掌灯,烛灯的光影投射到唐佑的侧脸上,将他的冷冽染得柔和了几分。   “侯爷,让侯爷久等,实在是过意不去。”卫欢软绵绵的童音传过去,唐佑便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把玩着的物什,转头对候着的侍从点了点头。   那仿似是个小吊坠,伞状粗跟,白里透着粉色,还一瓣瓣的,像是朵花儿。这么俊秀挺拔的一侯爷,竟然这么喜欢花?   唐佑只当没瞧见卫欢的小眼神,“小居士可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下去让他们去做便是了。”   “七花糕,或者软香卷。”小姑娘认真想了想,“今天向大人马车上的那种杏仁糕也可以。”   “都晚上了,还吃那么多甜的,小心龋齿。看小居士这口小白牙,应该刚换完罢。”唐佑说得不太赞同,却也还是挥手让人去准备了。   娇娇女儿家都喜欢吃甜点心,之前唐家有女娃宝贝疙瘩,唐佑是知道的。   楠木圆桌上已先上了四小盘干果。与唐佑一同落座后,卫欢发现,楠木圆桌上雕着的,也是海棠花样。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侯爷,侯爷夫人呢?”   “不必理会。”   侯府的下人们还在陆陆续续上菜,这话就这么从侯爷口中说出来,卫欢不禁看了旁侧的人,下人们竟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苏锦锦在侯府原是处于这么尴尬的处境。   还没到净食的日子,干果撤下去之后,楠木圆桌上就摆了炊鹌鹑、酿鸭舌、酱醋蹄、虾鱼炒笋蕨......然后还有一道格格不入的,鸡蛋羹,小姑娘甚至有点怀疑这是不是故意来侃自己的。   对比起寺院的清茶淡饭,唐佑侯爷也太精靡了。唐佑还特意勺了一碗汤,和一碗鸡蛋羹给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卫欢总有种不太友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唐佑就漫不经心地说道,“听闻唐小居士令尊在京中经商,本想为小居士去抱不平。结果本侯府里下属却来报,他们找不着京中还有唐氏的经商人家。”   “小居士,你说这可如何是好。本侯府里的人,竟如此无用。还要劳烦本侯,亲自问下小居士。”   唐佑在京中势力人脉极广,未时要查的事情,不用两个时辰便知道了结果。   卫欢眨巴了下眼睛,“侯爷说的查,可也查了辅国公府其下的产业?”   “小居士这是何意?”唐佑冷眉一皱,他侯府自与辅国公府决裂后,他就不屑于去知道辅国公府的什么事情。如果她说她与辅国公府有关,那也只能是剩下他设想的那一个可能。   “唐堂,不知侯爷可认识吗?”卫欢小脸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看到侯府四处可见的海棠花样,她便知,只要提起她娘亲身边的人和事,多少都能打乱唐佑的思绪。   “他正是家父,现乃是京中夙福当铺掌柜。”   “说起来也是言语上的不当,之前说家父是经商,想是向大人以为家父是跑货的商人。家父明日便回到西京,我本也准备明日去寻我父亲哭诉一番。不知侯爷是否一起同行?”   唐堂,唐夙多年的侍从,当年唐夙出嫁,他自请陪着唐夙一同去了辅国公府。唐夙病逝后,唐堂便也没回侯府,在京中经营着一家夙福当铺。   卫欢料得没错,无论多少年过去了,唐佑就是放不下唐夙。   唐夙喜欢海棠花,她也长得像极了海棠花。海棠花未开时的纯挚娇羞,绽放时的娇艳动人,还有那笑起来的湮波浅意。   唐佑顿觉心口不畅,“那明日,便让本侯府上的唐景,陪着居士去,拜访令尊。”   这顿奢靡的晚饭注定是暴殄天物了,卫欢唐佑二人吃得皆是闷口不言。   好不容易脱离了唐佑,卫欢把带路的随侍也打发走。   小小的人儿趁着没人,自个在小道上,又深深地,发出了一声老叟般深沉的叹息。   “嗤噗。”应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嘲笑。小小的人儿怎么总有大大的烦恼,还喜欢撒大大的谎。   卫欢一个小眼神瞄向了嘲笑声发出的地方,应云便从暗处直接现出。   但见这个小祖宗不满地嘟着嘴,“大师哥哥这阵子可是把你卖给了我。你再笑,信不信我再把你给卖了,就卖给现在关押在刑部那两个牙婆。”   应云笑得连连摆手,“我的小祖宗,您可别消遣我了,我这样的卖出去也没人敢要。那小祖宗您说,有什么能为小祖宗分忧解难的,本小应一定办成。”   这才对,卫欢小手招招,便让应云弯腰附耳过来,嘀嘀咕咕地在他身旁说了几句话。   卫欢刚说完前两句,应云就不敢往下听了,“小祖宗,现在可是戌时了。让我戌时前往刑部大人的千金小姐房中,这,影响了人家千金小姐的清誉。我到时可负责不起来。”   听得卫欢小手便往他身上招呼,“你想到哪去了。刑部韩大人家的千金,今年与我同岁。”而且,卫欢斜瞄了一下应云,以后这人还掌管着京中的城防军。刑部千金要是真嫁了他,那也不亏。   应云看到小姑娘那眼神,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怀好意,抖抖肩膀,“那小祖宗您接着说。大半夜要我去找个女娃娃,到底要干什么?人牙子我可不当。”   “就是叫她来当牙婆,不用你当。”卫欢招招手,又在应云耳边嘀嘀咕咕起来。   留下几个暗卫保护卫欢,应云一脸莫名地就跃墙往刑部韩大人府邸方向而去。   明日见故人,卫欢此刻的心情也是久违地愉畅,开开心心便往院落蹦Q着去。   行苑小道下人们皆沿途掌上了灯,就一顿饭的时间,整个侯府上下已然对这个小姑娘崇拜不已。这几年,除了唐老夫人,就没见侯爷和谁一起用过膳。   卫欢跑跳着进了院落,也没什么提防之心,一个不察,竟有一道身影直直朝她扑来。   身影的速度极快,只感觉一阵劲风逼来,卫欢就被撞翻在地。纤弱的后背撞上了铺满鹅卵石的小道,前胸后背全身骨头都疼得慌。   那人竟毫不迟疑,还想再次袭来。两道暗影迅疾出现,三两下便将来人制服。压着的那人,竟还在做着困兽之争,不服气地一直想挣脱那两个暗卫。   不过看着挣脱是不太可能了。那人,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左右,站着也就比她高了一个半头。   神情桀骜,这会正目露凶光盯着她。   什么仇什么怨。卫欢此刻疼得紧,小眼都禁不住泪汪汪,一个暗卫忙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还没等卫欢发话,那嚣张的少年竟还理直气壮道,“我可是向大人请过来的仙童,有什么你们可担不起。”   仙童?!就这?! 第8章 翻倍杖三十,发边城,充官妓   仙童?!   这一身的蛮横和戾气,竟然是仙童?向大人这当真不是去市井街头拉个小泼皮过来充数交差的?   卫欢按着心口没好气地望着那人,这少年也是一身僧服,摇曳的灯影下瞧着少年很是普通。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莫不是寻思着这股煞气能镇得住恶灵?   不过,这少年,凤眸薄唇。卫欢寻思着这长相有几分眼熟。这一世的六年,对她来说都已经算是十年前的旧事。真要是认识,搜肠刮肚也未必能回想起来。   “居士,可要把他的双手折掉?送往府尹处加以训导。”   暗卫一口一声的居士,却又是折手和训导的,这到底是替佛祖在鞭笞她,还是替黑罗刹来催化她。   眼前被暗卫按住的少年还挺直着脊梁,此刻正瞪视着她。   QQQ。   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两个翠绿罗裙的女子手捧着紫木透雕海棠纹盘,袅袅走至卫欢跟前,行一屈膝礼,“居士,这是侯爷命奴们送来的七花糕和软香卷。”   “糕卷都是现制现蒸的,耗了些时辰,以至方才没能及时呈给居士。侯爷吩咐了,居士想吃便吃,不想吃掷了便是。侯府的厨子明日可再重新做过。”   “另外侯爷已派人前去向大人府邸,将居士喜欢的杏仁糕厨子请过来。明日若居士想吃,随意吩咐便可。”   海棠纹盘上的糕卷,还飘散着一阵带有浓郁奶甜味的热白雾,朦朦胧胧中好像满面扑上的都是春夏的温香。   身后的少年见此,却突然喉咙发出一阵低吼,挣脱得更是用力。刚才若说是瞪视,现在俨然已是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将她剖了的恨意。   卫欢挥挥手让她们将点心放于石亭中,俩女子目不斜视,恍无此事,便从小院里离去。   “你这是恨我?还是恨文轩侯爷?”卫欢不解地转身,望向那个少年,那瞅着那两盘糕卷的神情简直跟要命一般。   “按理说侯爷的仇人不是满天下,那应该也是满了半个西京。然,本居士,瞧着你,却更像是恨本居士多一点?”   总不至于跟两盘糕卷过不去。   小姑娘声音就算肃然发问,也是脆生生的童音,在澄澈精巧小脸的加持下,简直毫无威慑之力,在少年听来更有种在摆显卖弄的意味。   凭什么,她一来就轻而易举得到了他的另眼相待。就凭这一副软绵好欺的样子?还是凭着她附上了当朝七皇子的干系?   瞧着不驯少年的眼中又折射出嫉忿,卫欢也懒得好声好气。道歉都不会,这种小孩是应该被训教训教。却听着方才挽扶她起来的那暗卫,在她耳旁沉声说道,“居士,右侧厢房里还有一人。”   一起的?“折了他双手。直接把他从院墙丢出去,不准让他再回来住在这个院落里。顺便把那个屋里的东西清掉。”小脸一板,这也太欺负人了。   暗卫一个点头,便准备动手,架着他往院墙旁侧走去。   右侧厢房里的人却忍不住了,慌忙喊道,“且慢。安欢居士,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厢房内的人可算舍得出来了,黄绣纹的褐色长袍,棕束带。老母鸡!   向获望着方才摔倒了的小姑娘,也是一阵心虚。实是他也没料到,乍听到侯爷和这小姑娘一同用膳,小公子的表情都变了。   更没料到,这还直接就将人家小姑娘扑撞在地。想到皇家那些人的手段,这要是七皇子那位在,就算是向了这么多年佛,估摸也不是把手折了这么好说话。   “安欢居士,这位小友,是在下好不容易请来的善财童子。这,佛事将近,小姑娘不若让他道歉,在下也跟小姑娘赔个不是。此事就此揭过可好?”   “向获,你敢让我道歉?”少年还对着向获咆哮了起来。   “这......小公子,这要是误了侯爷的佛事。别说是在下,您也没落得好。”向获苦口婆心,真真恨不得能替少年跟卫欢陪个不是。   这年头少年人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然而接下来小姑娘的话,更是字字戮心。“既是向大人请来的善财童子,那看在向大人马车的糕点面子上,双手就暂且不折了。”   “把他从院墙丢出去。”   毫不迟疑,向获赶忙上前对着卫欢哈腰赔不是,小姑娘俩花苞发一甩,“许他仗力欺人,就不许我仗势还回去了不是?”   少年怒极还笑了出来,“你可千万别落我手上,到时候我可就没这么轻易放过你。”   小姑娘却也对他笑了笑。少年一个怔愣之际,只听得这个小姑娘拉长了语调,乖乖巧巧道,“向大人,你可也听到了。这位公子可是叫我将他的手折了。”   老母鸡阵阵犯晕,只觉最近心梗的次数愈发频繁了,一个捂脸,“丢出去,把他丢出去。居士菩萨心肠,慈悲为怀,就直接将他丢出去罢。”   “那就如向大人所愿,直接将他丢出去。”卫欢学着少年的恶狠狠,朝着他做了个嚣张的鬼脸。   少年简直气炸了,“来人,快来人。将她从侯府轰出去。放开,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   “告诉你你这个死丫头,过两天你小命都难保,还敢得罪老子......”   还是香馥馥的糕卷让人心情舒畅,卫欢小爪伸向石桌上的糕卷。小口一张,小头一点,嗯,不错,甚好。   拣出一块软香卷,再拣出一块七花糕,拿出自个身上的一条素手帕包起来。   “来,你们帮我把这个,送给刚才那个被丢出去的仙童。回来告诉我他看到之后有多生气。”   这样,糕卷的美味就多个人知道了,喜滋滋。   待到应云带着刑部小千金的回信而归,就见小姑娘和几个暗卫在吃糕卷。望着他还笑得一脸甜,“应哥哥,快来吃。懂得分享,食物才更香。”   应云: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应云先将手中的回信递给了卫欢。他找着那刑部小千金的时候,讶然发现那小千金,竟是在抄着佛经。   一手好看的蝇头小簪,写得都是“祈她之祥光普照,佑她之智慧无量。舒畅为地,福慧为基;方便为门,菩提为梯;身心自在......”   待他悄声将卫欢给他的暗号于梁上道出,那小千金,一听竟还倏地睁大了眼睛,满是愕然地哭了起来。嘴里还叨叨着,“娘亲没骗我,佛祖果然有灵。”   应云只得从梁上跳下,将卫欢所托之事一字一句道出。小千金也不知道开心还是难过,边笑边哭地便说要写回信给卫欢。   结果应云在那等了老半天,小千金就写下了这封回信。   偌大的宣纸上,赫然就三个字:好,想你。   小娃娃的世界,他真真是融入不了。   ------   “你再说一次?侯爷今晚是和谁一起用膳的?”说话的人声音带颤,已然没有平日里庄雅持重的模样。   “禀夫人,侯爷今日是和安欢居士一人共同进膳。”一旁翠绿罗裙女子低眉顺眼答道。   “晚膳过后,还让奴们前去送了七花糕和软香卷给安欢居士。侯爷还让唐景大人,明天陪同安欢居士回府,顺道拜访其家人。”   闻言苏锦锦柳眉倒竖,圆眼再无半分平日的温顺,手心不由得拢紧。   “明日,你且......”   “她也无明日了。”房门一推,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信步走了进来。   流云滚边靛蓝服,凤眸讥诮,正是唐佑。   “本侯往年只是懒得管,你倒以为自己还成了侯府的女主人。”唐佑一面说着此话,一面却连个眼神也吝于施舍。   他在屋内打量了一眼,便伸出手往案架几上一取,饶是一本泛黄的画册。   唐佑翻开,画册上的人言笑晏晏,流云般清隽无邪的,如烟般婉转流媚的,一颦一笑,人间惊羡,仿似昨日仍历历在目。   唐佑用手轻抚着,还好,还在,没把她弄丢。   “来人,将她拉去,杖三十。要还活着,发边城,充官妓。”   文轩侯爷向来凉薄,翠绿罗裙女子此刻身子一软,连连摇头直泣。“夫人,夫人您为奴求求情。侯爷,奴下次真是不敢了。求侯爷饶奴一命,侯爷,侯爷。”   翠绿罗裙女子很快便被拉出去,哀声消逝在空气中,却让苏锦锦不由得心跟着打颤。   这本画册,原是她曾多次窥得侯爷视若珍宝地捧将在手上,翻看得册边都打卷了,侯爷还念念不忘。她按捺不住,才寻得一个空,将它盗取了出来。   却来不及归还至原处。   “你且放心,本侯自是不会将你去充官妓,否则唐涉如何自处。待老夫人祈福回来,你这两年所做的恶事,本侯自会告之。”   苏锦锦心万般不甘。   当年唐老还在世的时候,妻妾无数,风流之名,满西京皆知。但唐老夫人过门后,手腕狠辣,偌大的侯爷府,最终唐老能留下的子嗣,也就唯她诞下的唐佑和唐夙。   若是老夫人看到那个小丫头,长得跟画册之人如此相似,又当是作何之想。 第9章 话本想排复仇戏,侯爷喊回府净食去……   西京的白日风情,碧空红帜,黑陶灰瓦,各式商铺临街而立。街上人声鼎沸,车马粼粼而行,各色喧闹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马车缓缓在人流中驶着,拉车的是匹通体黝黑发亮的河曲马,体格较一般马要高大不少。形体健壮,锃光马蹄嗒嗒敲击着街面。所拉车轿,金顶堂皇,行人见状尽皆避退。   马车内,头梳双环髻的小姑娘,手儿微掀着香色车帘,往外打量着,眼里却充满着莫名的晦涩。   她曾以为西京于她而言是一魔障,她曾几度那么想归来,却又因归来而舍了自己的性命。   不是不痛。   但咫尺之间,青石板,杨柳树,笑稚童,春晖暖暖。萌生了对此生新的期待,才发现自己并无所惧。   什么魔障,小姑娘将撩着车帘的手放下。此间归来,将是她们的魔障。   小姑娘俩手轻拍了拍双颊,内心力量丰盈充沛了不少。许是看在今日小姑娘回家的份上,唐佑竟叫府里的下人备好了小姑娘的衣裳。   换掉了一身素麻僧袍,卫欢便着月白如意云纹短衫,下配湖蓝薄翼纱裙。再配上娇憨的笑意,整个就同碧空流云般,让人见之便心生欢喜。   马车停在了桥头边,唐景放好了漆木小矮凳,便扶卫欢踩着下了马车。   一抬头,就能望见桥前头已然有人候着。   清朗沉静的牙色长衫男子,身旁还站着一个粉织金纹斓裙的标致小姑娘。   不等卫欢走过去,小姑娘便扑将过来,小姑娘本比她高了小半个头,此刻却呜呜咽咽地埋首在她的肩窝处,哭得好不得劲儿。   牙色长衫男子情绪虽没小姑娘如此波动,但眼中也满是疼惜内疚。卫欢轻拍安抚着小姑娘,对着牙色长衫男子便脆生生大喊了句,“爹爹。”   唐堂虽已早知道怎么一回事,但听卫欢喊爹爹的时候,面上还是一闪而逝过尬意。   唐堂望向了卫欢身后,他离开唐府近二十年,虽不晓唐景,却也听闻过一二。便微颌首致意,以谢他对卫欢的照顾。   唐堂一生追随的仅是他的小姐一人,小姐逝后,他便跟在卫欢身后。卫欢是早产儿,自幼生养便金贵得很,他这几年也一直寻医问诊,是否能将卫欢身子骨养好些。   他本以为辅国公府可以保护好卫欢,此次便是离京前去寻药,却想不到此番出了这么大岔子。   小姑娘已然哭累了,慢慢地停了下来,只余那一两声哽咽。   唐堂屈膝俯身也抱了下卫欢,沉声道,“是爹爹对不住你。爹爹这阵子很想你,还好你没事,没事就好,就好。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卫欢用力点了点头,不多说什么。一只小手牵着还没彻底哭停的韩又儿,一手拉着唐堂,便往当铺走去。   当铺其实是辅国公府的产业,唐堂就当个挂名掌柜,平时也是其他人打理。邻里乡亲也根本没和他打过交道,自是不会知道他到底娶妻生子了没。   就让唐佑自己去猜个够。自己到底是唐堂捡的生的,还是辅国公府丢的,唐佑凉薄但多疑,肯定要找到证据他才会确信。   唐景守在门外,应云守在暗处。   唐堂和韩又儿就被卫欢拉着进了无人的里间。到底是韩又儿先沉不住气,“欢欢,你知不知道你不见这些日子,我都快哭瞎了。辅国公府的人就连秋姨也找不着你,我都吓坏了。”   “小小姐别担心,阿秋已经到了陇安山,给我捎过信了。最近府尹可是抓到牙婆移交了刑部。这牙婆可也是前些日子害过小小姐的人?”唐堂说到后面,已是带着咬牙切齿之意。   卫欢此时小小的脸上也满是难过,对她而言,眼前人都是十年来她一直想见未见之人。她本就这次寻着他们过来帮她,此下,便小声地一五一十将姜氏的整个恶行告之他们。   言毕,二人神色俱是一变,眼见唐堂就要径直去找姜氏麻烦,卫欢忙拉着唐堂,“唐叔叔,快坐下。”   “唐叔叔,此番姜氏如此设计于我,若是你贸然去找她理论。她以弱女子身份自居反倒打一把,唐叔叔你怕是讨不了好。”   唐堂整个人现在感是如坠冰窟,寒骨彻彻,卫欢的话他其实听不进去。他只知这是他敬爱的小姐的女儿,如今却被他差点弄丢了,被人卖了去。   自前两日回京,得到小小姐不见的消息,苦寻不到。他多痛苦,恍恍惚惚总想起临终前的小姐,一双哀伤的水眸就只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若小姐还在,她得多心疼。   “唐叔叔,唐叔叔......”   唐堂从剧烈的难受中平复下来,望向了眼前的小小姐。茶色澄澈的鹿儿眼,此刻微皱的小山眉,正关怀地盯着自己。唐堂笑笑,“那小小姐想如何处理姜氏,无论如何,唐堂定为小小姐办到。”   卫欢又笑眯眯地看向了韩又儿,这可是她幼年的手帕之交。   她刚学走路时,可就是牵着同样走得摇摇晃晃的她。两个稚儿活脱脱走出了一副颤巍巍的老人行路图,生生被大人们笑了好些年。   韩又儿现在还亲昵地整个人靠在她身上,真好。   卫欢掐掐她的小脸蛋,听到她的痛呼,这人是真的。韩又儿重新抱了一下卫欢,她可真欢喜得昨晚都没睡,又抄了两遍佛经。   今天还寻思着偷溜进了自己父亲的书房,摸出了几张父亲的字稿。   韩又儿掏出她那鹅黄的宝相纹荷囊,将她父亲字稿取出,就塞到卫欢手上,“怕你不够用,我取了七八份字稿。你看看够不,不够我再回家偷去。”   “这么多份,你父亲的字就算不是真迹,也没那么不值钱罢。”卫欢笑着和她打着趣。   她要韩又儿父亲,刑部尚书韩向远的字稿,自是有用。要让姜氏入她那个瓮,她手上就要有她害怕的东西。   姜氏现在害怕的事情,其一就是刑部对牙婆的审讯招供。   她姜氏能撒谎,她就要撒个比姜氏更大的谎,让满京的人都知道姜氏的那副嘴脸。辅国公府的脸面保全,哪有弘扬公理来得畅快。   能让姜氏牵心挂肠的,还有她那将军侧室的名份,和她那两个宝贝女儿,卫嫣和卫颜。   这一回,她就要借着她的心肝,夺了她的侧室之位。连个六岁孩童也容不下,她怎配待在辅国公府。   卫欢攥着刑部尚书的字稿,连同她怀里的另外一份稿子,递给了唐堂,三两句便将事情交代予他。她知道,唐叔叔对她,可谓仁至义尽。可惜上一世,她只来得及为唐叔叔立个木牌碑。   想着,卫欢甩了甩小脑袋。旧事伤心不可忆,这是全新的一世。   她要让唐堂去把她编的话本递给说书先生,去京中最热闹的吟食酒楼说一下午即可。人言可畏,更何况是这偌大的盛京,诸多的达官显贵,繁杂的关系交织。   这半日,也足够姜氏得知了这些市井消息。   韩又儿听着,撅起了个嘴巴,撒着娇便道,“那我呢?没有我能帮的忙吗?我跟我爹爹说出实情,让他叫那两个臭臭牙婆画押签供。”   “然后再来个屈打成招?直接把我那个后母关起来?”卫欢夸张地皱了皱小鼻头,便伸着手挠了挠韩又儿的小肚皮。小姑娘贼怕痒,哈哈一下就笑出来,说不得话来。   “那可不行,等下我那个后母的父亲还以为她多冤枉呢。”卫欢停下她的小动作,“我要交给我们韩大小姐的,可是这中间最关键的部分呢。”   她要让唐堂仿着韩向远的笔迹,约着姜氏出来。姜氏心虚,见信只会方寸大乱,不会轻易出来。   但是没关系,“韩大小姐,你就负责那天,把卫颜提前约出来。”   刑部尚书韩向远只娶一妻,膝下一儿一女。韩又儿可谓也是韩向远捧在手心的宝。   卫颜和韩又儿差不多年纪。姜氏多次授意卫颜多跟韩又儿打好关系,无奈韩又儿却只喜欢同卫欢交好。   韩又儿去约,姜氏肯定恨不得直接就把卫颜送出来。届时有了卫颜,她不出来也不行。就看她怎么悔青她那恶毒的肠子。   剩下的,她还要自己再去排一出戏。   之前她爹爹和兄长去剿匪之际,将国公府的腰牌也给了唐堂。她便要唐堂带着那腰牌,约上刑部和礼部两部尚书,一起来观这出戏。   说完了要事,叁人又互诉了一下衷肠,不觉已到午膳时分。   唐景轻敲了房门,站在外头说道,“居士,今日可是净食首日。出门前侯爷吩咐过,叫属下定要带您回府用膳。”   这,卫欢一个愕然,唐佑对此事竟然如此较真,说净食当真还监督起来了。   “侯爷后来对辅国公府如此仇视。亏得也就当年小小姐刚出生时才抱过一次,现今怕是认不出来。若得知小小姐身份,尚不知如何。”唐堂低声道。   “小小姐还是别回去了罢,我去再找个龙女借给他们便是。” 第10章 换人侯爷想找个孩子喊爹爹……   文轩侯府内。   春日明净的阳光透过窗柩倾洒进屋内,连着香色书案上也点染了些许光影。   书案上左侧磊放着一小摞书和帖折,案正中铺开了几张宣纸,以两小尊鎏金铜蟾蜍镇纸压住。   端坐在案前的人,此刻望着纸上俩惟妙惟肖的女子小像。还有几句风骨洒落的行书字,笔锋流展,然则从上也可窥得持笔之人腕力虚浮。   唐佑今日下朝后,便换上了靛青锦缎常服,绣松石纹。宽衣博带,本玉竹葱葱,带几分士族风雅之气。   但生生的一股强势冷冽,又不敢让人轻看。   案旁还站着一人,玄色劲装,腰间系着黑色束带,一身行头干练利落,“侯爷,陇安山流窜至济州的大批贼匪,本已团起据山为王。但那位好像过去了,贼匪又被打散,照这般下去,可能也难成气候。”   “本侯也不指望他们成气候,只是也不能让他尽占了好去。朝臣们纷纷结党挤兑,他倒置身事外,坐看他兄弟争斗。”   “妄想让本侯为他做甚嫁衣裳。你此番去济州,若贼匪实在愚得难以相帮,便设法让他现了形。”   书房门大开,门外的侍从得了吩咐也不敢把拦。唐佑的话音刚落,便见着月白短衫小姑娘探着脑袋儿,巴住书房门便往里探看。   别人的书房都是风雅的书卷气,唐佑的书房饶是透着一股冷硬的行军气息。轻简,却必需的笔墨纸砚摆设。   “回来了。”唐佑自是看到了门边软绵绵的小姑娘。袖袍一摆,案旁的人退下,他便将桌上铺开的小像和书信又收了起来。   卫欢点点头。   此时回辅国公府抑或唐堂那,都不太合适。排那场戏,虽不需台下多少年功,但起码也需两日。   终是能赶在佛事前将此做个了却。   何况,她也实是很想知道每年的佛事到底是谁在捣鬼。使得如此多无辜的小姑娘枉命,还让她娘亲逝后多年还背上那身的罪名。   唐佑看着一脸乖巧模样点头的小姑娘,方才唐景已遣人回来提前告知他。小姑娘是唤着唐堂爹爹,却并未见着小姑娘的生母,反而刑部的小千金也在。   想起前些日子在书案上收到的信笺。送信笺的人身手不赖,他侯府上竟无一人察觉。但信上所言之事,无论真假利用,他唐佑都会如写信之人所愿。   写信之人倒是对他唐佑有几分了解。   不过,不晓得其他人收到消息没,卫予动已隐秘地启程在回京的路上,不日即可抵达。   就让她再扑腾一两日,到时自然能见分晓。唐佑起身走向卫欢,便想携她一起前去用膳。   小姑娘站在门外日光下,整个人似发着亮的瓷娃娃,精雕细琢的五官都被柔化了。日光往她扇般的睫毛打洒,投下的阴影笼在了湿漉漉的鹿儿眼上。   待唐佑走近一看,却发现小姑娘脸上还斑驳闪现着残留的泪痕。   “哭过了?”唐佑冷声,眉头一皱,“谁欺你了?都几岁人了还没甚出息,欺你的人欺回去便是。”   卫欢闻言一滞,面上神情都变了。小脸一红,便仰头气鼓鼓看向唐佑,“本居士今年六岁,是没甚长进。也就离侯爷您勒马封侯的时候还有近二十二年。”   说完别别扭扭地甩过头走了。   身后唐佑眉一挑,小姑娘脾气还挺大,谁料得竟还知自己二十八岁时封侯。   但太多不快的旧事,也发生在封侯那年。唐佑也不接着说什么,只慢慢行跟在卫欢身侧。   走在雅致的鹅卵石小路,花香沁馥袭人。院园竟栽满了花儿,春日下多是肆意绽放。见识了唐佑对海棠的偏爱,此刻卫欢想着这些花景配在唐佑身上,倒是也很易接受了。   卫欢步子小,蹦Q了三四步,才抵唐佑轻松的一步,一侧目便颇痛心地发现自己的平视高度仅到唐佑的大腿处。   以致唐佑偶一垂眸,便见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眸转动,小嘴不知嘀咕道些什么,脸上还带着点忿忿。   继侯爷与他人共进膳后,还能看到侯爷放缓脚步,跟在小姑娘身侧慢行着。沿路所遇下人皆纷纷避退行礼,有稍年轻的甚者还偷偷拿余光瞥眼小姑娘。   初时卫欢还未觉得有什么,但当路过的下人皆忍不住偷瞧她多了,卫欢脸上忍不住愈发讪讪。怎的,她是像杂耍踩高跷的戏儿,还是像庙会上的石猴雕了,人人都来望个新鲜。   唐佑见状心下更是不喜,“府里所有人皆扣一月月钱,唐委扣两月。跟唐委说,再管不好下人,他们那眼珠子也就不要罢了。”   身后之人忙应了声是。   唐委,文轩侯府的总管家。卫欢想起他那削瘦的身板,此番着实委屈他了。   待他们坐至楠木圆桌上,看着那入目的馔玉炊金,卫欢那小脸终于挂不住笑了,“侯爷,今日不是净食首日么?”   叫她务必回来净食的人不是他吗?   这满桌的海馐山珍,就连桌上的那道牡丹花肴,本是素简的花瓣裹着面粉炸酥了吃,也配上了狍子肉一起炸。   唐佑却恍若未闻,还伸筷夹了块笋煨青鱼至她碗里,“青鱼刺少,你可试试。”   今日去找唐堂他们,也不好让唐景候着。因而卫欢一大早就起床了,用完膳便出门至今。着实是有些饿了,这桌上食物的阵阵飘香,把她肚子里的馋虫全勾了出来。   既是请法事的主自个都不在意,她便也用膳罢了。   卫欢吃得香。桌上的汤还是花骨汤,半开的三色堇炮制后,加了竹叶、鲜骨、茶蜜,煲出来的汤看着诗意又清甜。   桌上还放着盘橙糕,去皮去核后加糖,捣成汁状再将果渣去掉。火炖再让它结成糕冻状,真甜软。   比昨晚的七花糕也不逊色,卫欢不怎么喜欢吃主食,便拿着膳后点心权当米饭。   想起昨晚,卫欢扭头,望向身旁用膳时也一脸冷冽的唐佑,“侯爷,向大人昨日寻来当善财童子的少年,今日怎不见他人呢?何不一同与我们用膳?”   卫欢身边有越琅的暗卫护着,唐佑是知道的。昨晚她将人丢出去,他也是知道的。不过一个随意寻来的少年罢了,他也不想去过问和理会。   但小姑娘的眼神灼灼,直盯着他的侧脸不放。唐佑只好道,“那少年自是有府里下人安排,无需你费心。”   “怎么?还是说小居士想再把他丢出去?再泄泄气?”   卫欢一听,“本居士只是想问他有没有净食。等下少年不守佛事佛则,把侯爷蒙骗了可怎么办。”   唐佑又往她碗里夹了一个肉绣丸,“这个小居士更是不必担心,但凡参加佛事的,侯府只会供给素食。并且也不会留有他们外出觅食的机会。”   意识到自己吃了一堆荤食的卫欢,听这话却隐约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侯爷,但是这一桌可都不是素食。”   “本侯自是分得清素食荤食。”   “那本居士可是要参与三日后的佛事。侯爷可是忘了?”卫欢现在连桌上的橙糕都觉得不香了。   “本侯没忘。今晨已命人重新觅得佛事龙女的人选,小居士你便安心在侯府呆着便是。”   闻言,卫欢将手中的筷箸放下,“侯爷您这又是何意?”   “侯爷可是觉得本居士昨日将那泼皮少年丢出去,不符侯爷心目中良善的龙女要求?”卫欢说着,心里又急又气。这会吃完,唐佑这厮竟然就准备将她也丢出去了。   唐佑见着卫欢澄亮圆眼此刻满是愤慨,虽然她的声音还带着这个年龄的奶生生,折损了她此时意欲凶巴巴的心情显露。   他也将手中的筷箸放下,凝声道,“那泼皮少年你再丢出去几次,本侯也不会过问。甚至乎你若是要求本侯将少年换掉,本侯也可答应。”   “但是本侯确是不想让小居士参进本次佛事中。”   高位上的人是否心思都这么诡辩难测,卫欢此刻便想像昨夜那泼皮少年一般吼两句,“那侯爷让我呆在侯府好吃好喝供着,又不让我去佛事。到底是何意思?”   唐夙性情极好,极少发脾气。偶有时候对他使起小性子,也如眼前小姑娘这般,小山眉皱得成了弯钩的月儿,眼睛更是一副控诉着你的委屈模样。   唐佑转回了脸,淡道,“大后天本候母亲也将祈福期至归来。你若扮了龙女,她怕是看不清小居士你的模样。”   “本侯会与她禀明,收你为女。将待你如同亲生一般,抚你长大,育你成人。若令尊同意,他可回本侯侯府,享仅次于本侯之下的礼遇。”   “本侯尚有一子,名曰唐涉,年十岁。也将会是你的哥哥,本侯自会让你与他样样一般,他有的你绝也不会逊色于他。”   “并且,本侯也定会一世护着你。此次拐你的牙婆,本侯定会擒获并将其处罪。”   唐佑言毕,转头望向卫欢,凤眸盛着不明意味,“本侯此番说与你听,并不是征得你的同意,也不准备征得唐堂的同意。”   “若你还有其他的爹爹还是娘亲,可与本侯言明。本侯自会找个时间与他们好生谈谈。” 第11章 落池唐家的莫不是都喜欢推人   唐佑今日是失心疯了么。   卫欢闻言不发一语,安安静静。   唐佑设想过小姑娘气急败坏的瞪视,抑或小姑娘受宠若惊的神色,甚至可以是一脸懵然的困惑。   但卫欢却不。反而拿起了筷箸,夹起块沾了蜜油的黄金鸡便往小嘴里送。吃得起劲地香,双颊还都蹭上了蜜油。   唐佑眉头微皱,便见卫欢细弱的手指便抓着他的手臂,那小手柔软得跟团棉花一般。   下一刻,软软的小姑娘却吧咂吧咂小嘴,低头便往唐佑靛青锦缎常服上胡乱蹭了蹭。还拿起他宽大的袖袍,把自己脸颊两侧的油脂也抹了抹。   唐佑双眸登时冷冽,眉角跳动,突如其来的恶感便想挥手将卫欢甩出去。但看着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到底只是将手臂一抬,稍稍用力将她推了回去。   再转眸一看,靛青常服上扎眼的几块油渍。   还闻卫欢轻哼了一句,“我爹爹可从不嫌弃我的口水。”言罢小眼斜睨于他。   眼前唐佑也显然厌嫌了起来,唐涉在他面前也从未如此放肆任性。他深吸了口气,脸色难看,目光也变得阴冷起来。   他在沙场上曾面万千敌军,长刀染血之下尸山血海。只他轻轻一下,眼前这小姑娘便也瘗玉埋香,偏生她却仿若不知。   还作一副童真无邪的模样看着他,脆生生道,“侯爷,侯爷此刻看着我的眼神,真是像极了我爹爹。”   世人皆知唐佑为战功累累的文轩侯,更知唐佑也为权倾朝野的重臣,却无人道过他是一个父亲。   唐佑表情忽而有些古怪,“你说我像极了你爹爹?”   卫欢用力点了点头,“我爹爹这种眼神,每次就像是透过我,想起了某个人。”   唐佑陡然面色一滞。   却听着卫欢还无辜地嗫嚅说道,“其实侯爷跟我爹爹很是相像。不单望着我的眼神相似,一并喜欢着海棠,一并喜着蓝青色衣裳。想是侯爷也会像我爹爹那般,对我千依百顺?”   眼前的小姑娘状似无心无意的话语,却如同一把把利刃用力划在他心上,乃至他都忍不住怀疑小姑娘心里是否带着嘲弄。   每每他阖上眼,总能想起当年出征前,那人儿抱着隐隐血红的琴,为他送行。琴声苍凉雄厚,如泣如诉。   世人皆知庚朝唐夙琴声一绝,却不知那年未封侯的唐佑,离去时高仰的脸上留有泪痕。   后来,他的心便径直地冷了。   若知往后会发生这许多事,他那个时候便应当杀了卫炽。   喀嚓,唐佑手边的筷子一分为二。   目光冷厉如狼,若当真眼前这个小姑娘真乃卫炽和她的女儿。唐佑起身,甩袍离桌而去。   “还说收人家为女,诶,饭都要一个人孤零零吃。”卫欢一面说得语气戚戚,一面也轻跳下了楠木椅。   她其实也吃饱了,刚才吃那块蜜油鸡只是特意来恶心唐佑的。耷拉着小脑袋,卫欢也步出了这个厅门。   猝不及防,却看见门外静静伫立着一人。   也就比她高了约莫一个半头,与那天夜里见到的不尽相同。   眼前少年仍是一身僧袍,黝黑的五官却与这身衣着显然不太相衬。但日头下的他,朗朗星目,五官坚毅桀骜。此时望着她,眼里除了不驯,又添了一些别的东西。   也不知他几时站在了门口,卫欢小手护了护自己,便往后退了两步。她可没忘记这泼皮少年蛮横撞翻她的那个气力。   泼皮少年直直盯着她,面上神色复杂。见她还往后退了去,却是下巴高傲地一抬,“这么怕我作甚?刚才你那般说侯爷之时,可没听得你胆怯。”   卫欢撇撇嘴,“这不侯爷都没打过我,你打过了么。”   闻言泼皮少年薄唇一抿,把头转了开来,瓮瓮说道,“当侯爷的女儿,可是娇贵的千金小姐,你怎的还拒绝了他?”   敢情这泼皮少年从一开始就静静站在这儿听着了,卫欢毫不迟疑直道,“侯府里的世子不也更金贵,现在不是也下落不明,不知所踪。”   泼皮少年蓦地沉默了一下,卫欢见状抬脚想走,他却又一伸手将她拦了下去。   但见泼皮少年攥紧了拳头,卫欢一个莫名,却听泼皮少年又瓮瓮说道,“你爹爹,有侯爷好么。你刚才,可是为了你爹爹得罪了侯爷。”   卫欢认真地想了想,其实她曾一度恨过他爹爹。后宅之斗,归根结底都是心猿意马的男人惹的祸事。   她的娘亲如此好。她父亲却背着她的娘亲,与姜氏珠胎暗结,未过门便怀上了她现在所谓的四姐姐,卫嫣。而后,又怀上了卫颜。   自诩风流的名士可能都会觉得,身为男子,如此做法无甚不妥。但之于她而言,不仅毁了她娘亲的一生,更是毁了她的上一世。   思及此,卫欢难过地摇了摇头,“他不好。但他生来便是我爹爹,并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他就不是我爹爹了。”   小姑娘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京中那些骄横千金的神采飞扬,无端让人心生怜惜。今日换掉了一身僧袍,一如碧空流云般的白莹精致,娇艳如啄。   唐涉望着望着,又别开了头,破天荒地觉得自己昨天晚上确实太莽撞了。   他一直很仰慕他的爹爹,觉得他的爹爹是沙场上百战而归,万民敬仰的英雄。他觉得像他爹爹那般不为情动,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   少年人满腔的崇拜,终是在他窥见了他爹爹,原也是会在醉酒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着一个女子名字显露出来的情深难当时动摇。   以至于乍一得知爹爹连待一个小姑娘都比待他来得亲厚,少年人的委屈就再也抑制不住。   望着此刻小姑娘稍显难过的小脸,唐涉一时也不知如何搭话。过了片刻,他闷声道,“刚路过看到侯府东院那头,有好看的小池塘,内里养着许多小锦鲤。你可要去看?”   “反正你都吃饱了,消消食也是好的。”生怕小姑娘拒绝,唐涉又加了这一句。   侯府毕竟奢靡堂皇,卫欢手里拿着根长长的草梗,跟着唐涉七拐八拐走了许久才到了东院边。   小姑娘兴致看上去不是特别高,还耷拉着小脑袋,将草梗随意地在池水里拨弄着。   唐涉见状,不知从何处便取来了锦鲤饲料。将小姑娘手中的草梗取走,饲料便塞小姑娘手中。   “我见我娘亲心情不好时,便是这般喂着鱼儿。你要不要也试试?喂死也没事儿,侯府里会再放入新的鱼儿的。”   卫欢一愣,“你家中也有养锦鲤?”   “......有的,我家就是专门供给侯府锦鲤的那户人家。”唐涉艰难说道。   卫欢小山眉再皱成了俩弯月,“那你爹爹娘亲还让你来侯府当甚善财童子。这两年龙女都没了,你爹爹娘亲对你这么放心吗?”   “我爹爹娘亲都不管,你管这么多。”说罢,唐涉直接抓起一把饲料便丢了进去。   都道锦鲤是千点富贵红,七彩斑斓锦。这一把饲料下去,那些沉匿在池底的锦鲤,便经不住诱惑,顺着游出了池面。   池里便似有一大片色彩各异的绸缎般翻腾了起来。阳光下忽闪忽闪的鱼鳞,穿梭交织地往来。圆圆的小嘴张着再一合一合的。   锦鲤望着憨憨,不似人般还要想着法子打交道。怪不得泼皮少年的娘亲喜欢喂锦鲤。卫欢便也有样学样,有一把没一把地也跟着往池里撒鱼粮。   侯府里下人自被罚后,现在见到卫欢,都想绕道而行。此时见她在池边,尽皆纷纷不敢靠近,更遑论她身旁还有个向大人特意嘱咐过的跋扈子弟。   俩人在池边扔一会,又拿着草梗逗一会。   正午日头大,又不似秋冬凉风冷意,不一会俩人便纷纷有点汗意。   乳母一直叮嘱卫欢,淌汗要用帕子及时拭掉,不然生病了她们就好生心疼了。想起自家乳母,卫欢便乖乖巧巧地从身上取出帕子,轻轻拭起了汗。   唐涉见了,倒想起了那不愉快的事,“我说你这小姑娘家家的,又是将我丢出墙去。又是特意将糕卷包了帕子送出来,你是怕我不够生气?”   卫欢皱皱小鼻子,“你要是昨夜是约我来喂锦鲤,我会丢你出去么。”   到底是自己理亏在前,唐涉也不想跟小姑娘一般见识。   小姑娘出汗本不多,反而是少年,正好动爱动,洒起汗来也比小姑娘多得多。卫欢这一瞅过去,看他也小半身汗,正想着提醒他也抹抹汗得了。   却见少年人那肤色,似是有点奇怪地不均。   卫欢便凑近了一点点端看着。闻到了小姑娘身上香香的味道,唐涉没来由地一绷,“干嘛呢你。”   小姑娘伸出纤弱白皙的手指,便在唐涉脸上轻轻一揩。   翻手一看,竟从少年脸上揩下了一点黑灰状粉膏。卫欢眨巴眨巴眼睛,这泼皮少年,忒不老实了。便一双小手往他双颊一放,搓起了黑粉膏来。   唐涉先是被无骨般的柔软小手一碰,身子一僵。待反应过来,竟直直挥开了小姑娘,一个用力,小姑娘就倾身往池里掉了下去。 第12章 娥园姜氏竟还有一子   小姑娘站在院里紧闭的右侧厢房门前,月白色的云纹短衫上袖口却被人扯烂了。   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踮起脚尖,又落地,往复了数次。   门沉重地吱呀一声开了出来。   却是应云,朝着稍显不安的她安抚地笑笑,“放心,不就掉下水里,哪能那么金贵。”   应云可自觉得就连饲喂锦鲤之时,也盯着这小祖宗。   卫欢恶作剧般蹭上唐涉双颊时,他便见着唐涉一手挥开了卫欢。两小孩本就站在了池边边上,往前两步稍有不慎便会掉水里。   见着卫欢没站稳,两个踉跄之后就往池里栽去,他一个激灵就赶紧上前。   却见唐涉还知分寸,伸出手便抓着小姑娘袖子,将她扯拽了回来。   可惜那个时候应云动作太过迅捷,顾不得多想,飞奔上前便一把将卫欢抱起。   脚下还使了劲儿,把这坏心眼的少年直接踹下了池里。   待自己发现好似误解了少年,只听得“嘶拉”一声,小祖宗的袖口被扯烂了。少年也扑通掉进池里。   激起了老大的一簇水花,池里锦鲤纷纷避退,唐涉一整个人骤不及防直沉池底。   卫欢小脑袋还偎在应云肩上没反应过来,却见又是飞快的一道人影直跳入池中,将少年打捞了起来。   想着卫欢吐吐小舌头,这事儿也不能怪她。听见少年此刻在房内好像正暴躁地骂骂咧咧,卫欢还是好心肠地准备进去探望下他。   进屋的小姑娘茶眸清亮,此刻面色讪讪,腆着小脸扬起的笑意显得整个人娇憨了不少。   唐涉还发着脾气,见到小姑娘探头,却不由地消声了。   头一撇开,望向了一旁的向获。   向获此刻也已将湿漉漉的锦服换下,不得不说,换上了侯府为留客背着的常服,反而衬得他更精神利落了些许。   此时已经取回他刚落在池边的番莲纹食盒,一掀开,扑满鼻的肉香味。   本来他就知小世子不想捱这几日净食,边寻着这个时辰提盒荤菜来假意探看一下佛事的准备进程。   谁又料这还没到里去,就望见一竹青衫男子将小世子踹了下水里,惊得他魂都掉了一半。这都什么事儿,要让侯爷知道了,他这命还要不要的。   唐涉落了水,面色不虞,但脸上层层的黑粉膏倒是都被水冲洗掉了。   黝黑的肤色洗成了小麦色,这回更看得睫毛分明,薄唇秀意,少年稍带稚嫩的下颌已显线条直毅。   “呵。”小姑娘鼻尖发出了一声轻哼。   现在可换成唐涉一哽了,他都还没对小姑娘发脾气,小姑娘倒有性子了。   唐涉望了望眼前的八宝鸭和蛇羹,“你想吃?”   现在是她想不想吃的问题吗,卫欢小眼一瞪,她倒也不是很关心为何泼皮少年要涂画成那个样子。   要她知道有那东西,她肯定也涂脸上再来侯府,少生几多事端。只是,“不是要净食三日?”   唐涉点点头,撩起袍子坐下,“你不也是,快来一起吃。我一人也吃不下这么多。”   “就是,小居士。更何况侯爷都已着人重寻龙女,小居士也无需避讳了。”向获一旁帮腔。   小孩的感情就是好得快,现在世子都是迁怒于他,一瞄见小居士进来倒安安静静了。   闻言唐涉动作微微一顿,却也没说什么。   “今日下午市井可热闹了,可惜侯爷这几日不让参与佛事的相关人等踏出侯府一步。”说罢还偷偷拿眼瞧了下唐涉。   又小心翼翼道,“在下可想带二位去吟食酒楼听听那话本了,今日的说书先生可是京中难得一请的封关先生。讲得可煞是骇人听闻了。”   “今日难得,等会申时封关先生还言将再排一场。小公子看是否有兴趣,不若在下也重寻个善财童子,侯爷那边在下自是……”   饶是这主意打得也太明晃晃了,唐涉凤眸一横过去,“向大人既都已经听过一场了,那倒麻烦向大人学着那封关先生,绘声绘色与我们说上一说。”   世子这也是铁了心要掺和这佛事,向获叹着便道,“这最近可不是移交至刑部那两个牙婆,整个京中传得可是沸沸扬扬。结果,那封关先生可是敢说。”   “竟妄言这牙婆幕后之人乃当今国公之子媳,将军之侧室。还言此侧室命牙婆将正室之女卖至窑子,简直秽恶盈贯。”   “这牙婆所卖之孩童,各州郡数下来尽有七十人之多。酒楼食客们当场听得可是食不下咽,恨不得去刑部那将牙婆剖心剖肺了去。”   向获一面说着,一面却是看热闹地咂舌,“这虽无指名道姓,但京中的国公爷,将军,府中还有小千金丢失的,条条数下来,可就唯有辅国公府这一家尽皆契合了。”   “偏生这封关先生言之铿锵有力,句句让人信服,好生精彩。”   卫欢喝着桃胶汤,一面不忘对向获的叙事能力点点头。   然唐涉面上淡淡,卫欢也只做个意思点点头而已。   “二位,这,为何都皆不发一言?”   向获又现出了一副老母鸡想咯咯叫的神情。   不可置信,他堂堂翰林编修,所言就算不如封关先生令人心中激荡,引两个年纪尚浅的总角入胜竟也不行。   “大惊倒也算不得,向大人国史编纂的时候见得奇事莫不是少了点。”   唐佑对他向来管得少,只会看成果,并不会在意他平日究竟如何学习。   故他读正史之余,更私自酷读野史。   少年人喜好佚事杂闻,这等什么侧室拐卖嫡女之说,于他而言还不比某某皇流离在外上百皇脉来得有意思。   他冲着卫欢抬抬下巴,“听闻平日你爹爹都跑商去,素来很少带你出门。你要想去,我倒可勉强考虑带你。”   卫欢摇摇头。   弯唇俏皮一笑,眉目无邪,“仅说书罢了,若能让娥园演出这一戏,怕是更精彩万分。”   向获拊掌一慨,“对哉!”   娥园可是古早有之,搭建于翰林金院之旁。戏班子可在庚国可是出了名的,向来都是权贵往之。   但若真有这一出戏,怕是一个不得当,娥园也消受不来。   ―――   出阁多年的三小姐今日在老爷面前已啼哭近大半个时辰了。   礼部尚书府里,一片静谧。下人们捧换上热茶之际皆一对视,噤声。   他们的三小姐,今日一袭素软缎,寒水裙。除却手腕的焊贵珊瑚手镯,倒是比往日低调敛收了许多。   再加之一副愁眉啼妆,神情戚戚,倒让自家老爷原本的气消压了一些。   端坐其上的人,年近六旬,面貌稍显儒雅,目光清明。   但此时面色却不甚佳。   自昨日,散朝而归,于轿辇之上便觉一路似比往日喧哗些许。   但待他掀轿帘一窥,却又于那片刻归于安静,只有个别行人还余光偷瞧着他。   今日倒好。   隔着轿帘,便闻外头的孩童在绕着他唱起了谣。   “坏爹爹,坏囡囡,囡囡快进他人家;没娘的娃,好捏捏;外出的爹,走远远;这个卖完就拐那个,大户的囡囡不配叫娘。”   他再无耳闻亦有所觉,瞥见下人们还一副皆不敢言的样子。   他掀开轿帘望将出去,那群孩童还纷纷做惊鸟状直跑开。   简直!   姜年拿起了手边的素梅小盖钟,又重重地放下。   姜惜若不由一颤,面上忙落下两滴清泪,“父亲,实我之过。带着欢儿踏青,却让她遗落在外。”   “父亲,国公府能用的人都已倾囊而出。我也将欢儿的画像给予了府尹大人。我……我知我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但将军归来,惜若定…定以死谢罪。”   “只怜我腹中之儿,他却是无辜的。”   闻言姜年更是大手一拍桌,“你便是仗着你腹中之子,就能罔顾一切法理吗?!”   “为父且问你,市井谣言,究竟是否属实。”   姜惜若牙口都快要咬得渗出血来。   她是庶女,自幼便不受父亲的看重。她自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同是庶女的难受。   她是仗着腹中之子,想着哪怕此行失败,总归还能在府中留有一席之地。   但岂料失手后,又生出如此多的事端。   编排画本那人,还将各地那么多孩童丢失案的罪名往她头上栽。   当真可恨。   派出去的人纷纷折在半路,现今也不知道卫欢那个小蹄子究竟在何处。   果然当时尚在襁褓之中就应当掐死,不用到今日这个想除却除不掉的局面。   深知父亲的刚正,姜惜若面上不显,只能惨淡一笑,“父亲,惜若知自小便不如姐姐们懂事。但父亲,怎么就能如此来揣测自己的女儿呢。”   今日便已如此,他日朝上同僚又是如何另眼看他。姜年闭了闭目,到底都是有他教女无方之过。   “父亲,此皆市井谣言罢了。大人们都是公允持正,怎会以小人之说便来断一人之失。”   姜惜若定了定,她倒不信几岁孩童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韩大人的掌上明珠,向来与颜儿交好。近日还与她约了一同去娥园观戏。待我与她说上一说,别看孩子小,明是非的本事可大着呢。”   “几时的戏?”   “便是明日。” 第13章 第三这人看着比姜氏还凶   娥园的戏一向都不错。   故而来的人很少看戏牌,都是演什么看什么便是。   戏园中两道锦袍小身影漫步着。   戏楼后台一干小厮正在打理今天唱戏各个角的戏袍。青莲闪缎,赤朱沉锦,微简的素衣和精绣的服纹。   懂戏的人一眼便能从戏袍上看出此人的角和戏份。   偏生今日是有点不太一样。小笑拿着一身新裁的小戏袍,金短襦白纱裙,七七好奇问着一旁的小卉,“今日可是有新戏?”   小卉还忙着备香和一会请神龛,此刻一听便转头过去,“应是有新戏。我瞧着刚才台主还带了两个小孩准备亲自交代。”   “这可倒是新鲜,向来都是北疆南柯记,还有甚动情的思风月和王别姬。今日这戏竟还别开生面地有小戏子了。”   小笑还带着侃意,小卉倒是面色一紧,示意她可别乱说话,“今日娥园可被大人家包下。你可别乱嚼舌根,届时园主都定不保你。”   小笑忙捂着自个嘴便点点头。   能包下整个娥园的人,该是多大手笔。她自八岁便来娥园,也并未见过几次。   娥园里的人知道今日这儿被大主包了下来,受邀来娥园的人可不全知道。   鹤灰服礼部,沉紫袍刑部。   二位大人甫一出轿,便在戏园门口碰了个对头。   “今日倒是巧,不想韩大人也有此雅致来听戏。”姜年虽年长刑部尚书韩向远好些岁数,却也率先寒暄起来。   韩向远一揖,却并不意外能在此遇到姜年,“姜大人怕是不知,这几日京中的戏可是唱得特别好,若不来亲睹,怕会生憾。故而不得不来。”   此言颇有深意,姜年何尝不知。   但也仅是笑笑,稍一颌首,便各自随着引路的园中小厮,进了戏园。   离未时尚有一刻,小厮端上果盘茶点,便打作揖退下。   娥园不同一般戏园,达官显贵来者居多。   晶玉璧桌,珍珠帘幕。戏台在其下,二楼皆设隔板。薄薄的挡板一隔,倒是有点雅厢的味道。朝着戏台的厢门设着石阑干,大开。   既能让贵人们不用挤在台下观戏,一览无余;且雅厢里的人再怎么闹腾,也终归影响不了这台戏。   但二楼雅厢内的人却能清楚地瞥见后来的人。   姜惜若今日却换上了芙色瑶池晕锦襦裙,着重瓣莲绣鞋子。耳上还一对墨玉耳坠子,好生精致打扮。随着小厮指引也步上了二楼。   雅厢内,一人手无声攥起,静静端看着。   前两台戏只为暖场,戏子皆跳脱引得看客热闹,便一一退场。   下午的戏一共八台,若是消遣打发时间倒是不错。可惜今日来看戏的人,却又都不是真正来看戏的。   姜惜若自然也不是。进了雅厢,便拿起戏牌看了下戏曲名目,下一台戏是,《别欢颜》。   姜惜若也是娥园常客,却记得未听过此戏。近几日她本不欲出门,但刑部小千金既邀约,颜儿又催着她一起,便权当出来散散心。   若能让刑部小千金留个慈母之相,博得些许好感,也是好的。想起收到的韩向远信笺,姜惜若稍感头疼。   雅厢各人隔着块薄挡板,却心思各异。   不觉新戏已准备上台,戏曲乐先扬了起来。   琴声悠悠,一沉一转,便勾人心弦。洒脱飞扬,却又带着难言的凄戚之感。   别人可能从未知晓过此曲,今乍一闻便不觉惊叹。但却也有人知此曲不对。   姜惜若指尖惊得刺入了掌心,这是小蹄子她娘亲所谱《小别曲》。   在她还怔愣惊慌之时,戏台上一个个角却继而粉墨登场。   合着“没娘的娃,好捏捏;外出的爹,走远远;这个卖完就拐那个”的童谣,金短襦白纱裙的小戏子出场了。   眉目无邪,一派天真。   国公府邸,将军接下剿匪令,兄长随行,后母好声诱骗,牙婆出场……   这一语语一幕幕,刺人心眼。   这戏不能再让它演下去了,姜惜若蓦地起身。   哐啷一声轻响,却是身后的珍珠帘幕被轻撩起来,姜惜若面色青白,失措望去。   台下金短襦白纱裙影射的小姑娘,此刻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却着素僧袍,眉目一如即往地怜人,语调稚嫩,“夫人缘何站了起来。既来了,何不一同坐下观完这台戏。”   也许他人真假不辨,但她二人怎会不知。   台上戏曲音一变,声声凄泣,却又到了台上幼女被拐入窑子里。   三餐不济,鞭打脚踢。伤痕累累,昔日贵女沦落至此,好不让人动容落泪。   纵只是台上一出戏,台上人却因着那动情哀切的琴声,愈发将戏里的角演得生活了起来。   姜惜若暗恨,却还强压着,“欢儿,为娘却不知你这是何意。”   望着台下那一出戏,还有她娘亲谱的曲子。卫欢是有些心冷,她顾自带着哭腔喊道,“夫人你如此对我,怎能还自称为娘?欢儿没有这般娘亲。”   未等姜惜若开口,她便走近姜惜若身旁,轻声说道,“夫人,五姐姐好似也在这戏园里。你来这么久都没见着她,怎的也不见一丝担忧?”   “嫡女卖了庶女,也不如夫人你这般德行令人发指。夫人你说,若是我将五姐姐也卖去窑子。夫人你还找不找得着她。   小姑娘带着一股莫名冷湿的气息靠近,让她尤为心栗。一个扬手,姜惜若便轻松地将小姑娘推倒在地。   望着卫欢一个扑倒在地,脆脆软软的身子似是也起不来了,只顾着在地上啜泣哽咽。   “夫人你又是为何推我?”小姑娘虽年龄尚幼,但长相随了她娘亲。一身粉雕玉琢的贵气,便是一落泪,就衬得她跟个毒妇似的。   台下的戏不知何时停了,姜惜若也恍若未知。   她满脑都是嫡女庶女的回响。她多年来的庶女噩梦,哪怕在嫁于卫炽之后,也在侧室这名头上得不到终结。每每回娘家,照样被她两个姐姐瞧不上眼。   就连国公府这个六岁的嫡孙小姐。也凭什么骑她头上。   还想卖她女儿,妄想。   姜惜若一手拿起桌上的戏彩盖钟,便往地上的卫欢狠狠砸去。   卫欢面显错愕,卷起小身子便马上往旁扑楞地一个翻滚。   盖钟便落在她刚才的地方,砸得粉碎,发出一声巨脆响。   小姑娘小身子战战兢兢,软绵绵的声音满是委屈,“夫人,做错了事,便该认错。你这般发脾气也是无用的。”   “谁做错了事?”姜惜若愤懑低喊道,“唯一错的便是你,怎么还出现在了这儿。我卖你一次不成,便可以卖第二次。”   说着又抓起了桌上的茶点盘子,便纷纷掷向了卫欢。   卫欢知道嫡庶之分是姜惜若横在心头的刺。   上一世,她便见姜惜若那嫁予兵部枢密的嫡女姐姐,毫不讲情面便当街给她难堪。   此番她还命人悄悄在姜氏茶水里加了提气的佐料。只是,未料得姜氏心气这么大,竟这么经不起激。   这眼下,瓜果茶盘一个猛掷,可出乎她的意料。这苦肉计,也只想做做模样给左右俩雅厢内的二位大人看看,她可爱惜着自己呢。   卫欢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玎ミ,几下脆响接连不断。   幸得小厮上的果盘不多,不然地上也不够她打滚的空了。姜惜若再往桌上一摸之时,已无任何东西可掷。   “呜……”趁着这空当,卫欢哽咽再控诉道,“夫人你就不怕,爹爹回来罚你么。”   姜惜若只觉此时心里都是气,难以自抑,张口便道,“我已再怀上你爹爹的孩儿。纵你不见,我寻好说辞,料他也不会狠心将我休弃。”   “但若你还在,我和我两个女儿,又怎能被你爹爹放在眼里。”   思及此,姜惜若更觉胸腔里的气都憋不出了。一个上前,双手便想掐于小姑娘那细弱的脖颈之上。   料到姜氏心狠,却不知竟能到如此毒辣地步。   今日应云得了吩咐,没卫欢之许,绝不出手掺和此事。现眼下暗暗心惊,把着腰间软剑的手,已然用力到近乎发白透明。   卫欢此时小心肝也是不由一抖,此时滚到了旁侧的她,正后背紧贴着雅厢隔板。   这侧的隔板后,可是她特邀的礼部尚书大人姜年。卫欢小牙一咬,便用力推得隔板一抖,让他们父女相见罢了。   还未推开,姜氏的手便到小颈边。   应云实是忍不下去,轻抽出了软剑,便想荡起一道寒风,将姜氏从小姑娘处逼退。   未料,尚不待他出手。另一侧的隔板却被人踹开。用力之猛,隔板尽半破开,完全不似一个文官。   卫欢小脸上更是愕然,那一旁侧的雅厢她记得让娥园安排了刑部大人前去观戏。   那人速度快得跟野兽一般,还未看清模样,已如同一道劲风袭来,直直朝着卫欢她们而去。   只见他扣住姜氏的手骨一错,利落地甩开她的手臂,反起一脚将她踢翻在地。   地上已被摔得满是瓷盘的碎渣子。姜氏这一倒地,满后背便如同刀刺般,疼得弓不起身,生生从口里咯出一口血来。   有点可怕,这谁呢。卫欢小眼不由紧张地阖了上去,脆生生的声音打着颤喊道,“应云哥哥。” 第14章 交予哥哥莫还比不过唐佑   “应云哥哥?!”   那人颇为古怪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熟悉的粗砾感。   应云见到此人,却将抽出的软剑收了回去,又安静地回归匿于暗处。   来人一只手便抚上了卫欢的头顶,还发出一声喟叹,“半月不见,欢欢怎么还将哥哥忘了。”   哥哥?!卫欢阖着的小眼陡一睁开,潋滟的小眼便盛满了眼前人的模样。   甫一对视上的便是双明眸善昧的朗目,身着暗兰璧玉袍,腰间同色虎纹束带,俊逸挺拔。   五官与卫欢竟有五六分相似,不同的是更带着坚毅沉稳。眸子黑白分明,透着一股武人的韧直。   卫欢上一世和这一世对眼前人的记忆蓦地重合起来。眷恋,疼宠,离别,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卫欢忍不住哗地大哭了起来。   小姑娘嚎啕大哭得让人心疼难受。泪珠子一颗颗串了起来直直飞落,细雨拂过海棠般楚楚盈人。   卫予动可说十六年来除了娘亲离世,就数现在最心痛,心绞得寒彻骨髓。   望着眼前卫欢哭得都快喘不上气来,卫予动揽过她便轻拍着她肩背。   再低头望见地上寒凉且遍是狼藉,一手轻抄起卫欢的膝弯,卫予动便轻巧地将她从地上抱起。熟捻地哄小孩般,低声细语地对她说着好话。   耳边哥哥说的话倒没怎么听进去,倒是哭着哭着,想起姜年和韩向远都还在,卫欢脑里轰然一响。   有点丢人,小手一勾,埋进了卫予动的胸膛。   卫予动瞧见了小姑娘耳朵边都染上了烟霞般的粉,更是心疼不已。当下对还躺在地上**的姜氏又痛恨了几分。   跟着姜氏过来的两个丫鬟刚才皆被支开。如今回来看到二公子和六小姐竟都在,一个抖嗦,吓得面色青白,竟都忘了去搀扶地上的姜氏。   戏台上的戏早已停了,此刻屋内只余丫鬟的啜泣声和姜氏的痛吟声。   “好一些胆敢卖主的下人。国公府的嫡孙小姐就是让你们如此照顾,今日若我不在,你们还帮着掐死小主子不成。”   卫予动暴怒上心头。   若非他今日回来,听着京中谣言。直去了刑部尚书韩府欲寻个究竟,却闻韩向远受了国公府之邀。心下生疑,便也暗随着韩向远来了此处。   他怎知后宅妇人心思能如此龌蹉。她怎么敢,竟如此对待他们国公府的掌上明珠。   “来人。”卫予动一声怒喝,两名随着卫予动秘密返京的人便现出。身系墨色束带,腰别刀,脚着战靴,刚强挺拔。   “将这两个卖主之仆,提予刑部交供画押。便于国公府外,直接杖毙。”   卫予动定了定,偌大的国公府,还有多少不干净,“再查府上还有此等罪仆,一律同刑。我国公府不留此等贱仆。”   竟直接杖毙,丫鬟的哀泣声瞬间惊响起来。   察觉到臂弯上的小人儿身子打了个颤,卫予动忙扯下身上的披风,将她裹了个严实。再抱紧些许,生怕自己方才之言吓着了她。   但望着狼狈不堪的姜氏,心中怒意更甚。   “至于这位夫人,倒是敢问韩大人和姜大人,又是如何裁断。”   闻言,鹤灰和深紫两道身影缓缓从两旁雅厢走出。   韩向远眉头紧蹙,若非亲耳所闻谁又敢信。于公,天道和法理彰彰;于私,礼部尚书威压自是比不过国公府。几相权衡之下,他都不会有第二选择。   便伫立在卫予动身旁,静静地望向姜年。   年近六旬的姜年,白发已然爬头。此间更是面色苍白;觉得无颜面对同僚及国公府,连带着身子都被姜氏气得微微颤抖。   枉他半生主掌本朝礼法制行,自己更是力行理学,从未有半点逾法之言行。   谁知,谁知。   此事之后,他又有何颜面对圣上及礼法。姜年思之便觉心头吐息艰难,连咳几声,几步踉跄,身旁随从见状忙上前搀扶着。   “女之过,亦为父之过。老夫无颜,但请刑部韩大人替老夫束理此女,老夫绝无二言。”   姜年言之已然颤颤巍巍,痛心不已,又朝向卫予动及卫欢作一揖,“老夫却实是对不住卫六小姐,待将军及国公回来,定亲去府上赔罪。实,深感有愧。”   说完这话,身子又是一晃。便让随从扶着他,离去,自始未看姜氏一眼。   卫欢小脸也裹着披风,只露出了一双滴溜溜的圆眼,便朝地上姜氏望去。   巴掌大的小脸上已是无泪,还皱巴着鼻子,趁着他人不注意,狡黠地朝着姜氏一个撇嘴。   姜氏见此,背上的痛更使得她目呲欲裂。瓷片嵌在肉里,她撑着手艰难扶地,一手捂着自己肚子。   纵是心中怨恨,此时只能软声好气哀求,“予动,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好生守着我们回家。还有你未出世的弟弟妹妹……”   “予动,不若等你父亲回来,再交你父亲处置可好?若是交予刑部,咱国公府的脸面,可就没了。”   卫予动横眉冷目,“国公府的脸面为何会没,这也尽皆你一人之错。竟还有脸提。”   “他人不知,但我卫予动,只皆卫欢一个妹妹。别来和我攀甚情分。”   说罢,又轻拍了拍他臂弯上的心肝。   转头便对韩向远道,“韩大人,这里就要麻烦韩大人了。若有需要,国公府自当配合。”   待韩向远微一颌首。   便不顾姜氏在地上的那般丑态,抱着卫欢便慢慢走出雅厢。   哥哥真好,卫欢小手环着卫予动脖颈,毛茸茸的小脑袋往上蹭了蹭。   卫予动这几日一直惊浸在自己妹妹丢了的提心吊胆中。好不容易见到妹妹,缓下了劲,此时倒是对卫欢的撒娇很是受用。   不过,卫予动想起妹妹那一身的僧袍,还有那声“应云哥哥”,面上稍微变了变。   却见自家妹妹小手往自己胸膛一个锤打,一个惊嗔道,“哎呀,又儿还带着卫颜在戏院里瞎转悠着。我得去找她说一声才是。”   卫予动先是心下一紧,待是听到韩又儿和卫颜倒是又舒了口气。   韩又儿他是认识的,自己妹妹的手帕交。一起干了一堆糊涂瓜事,跟俩讨喜的童真年画娃娃一般。   却是卫颜,卫予动一向只溺着卫欢,对她便懒得闻问。想起毕竟是姜氏之女,此时心中更是不喜,“待哥哥现在差人去跟她们说一声便是。欢欢喜欢和卫颜玩吗?”   卫欢小头摇得比拨浪鼓还甚,开玩笑,“是欢欢让又儿去骗卫颜出来的。夫人向来只心疼她自己女儿。”   这姜氏,卫予动气得准备回去便写书予父亲及祖父,定要卫府彻底与她断裂,不再扯上一丝关系。   但今日之事,卫予动虽武人心思,却也不是愚笨之人。他一想就知道,这其中的关键,“唐堂叔叔呢?”   卫欢吐吐小舌头,“唐堂叔叔把娥园包下了,戏园后台唐堂叔叔在帮忙呢。”   卫欢口中的帮忙肯定不是寻常的帮忙。卫予动听罢也就笑笑,小鬼灵精的,他倒是希望她更坏点,免得被人骗了。还好,还在自个怀里。   “秋姨尚在返京的路上,哥哥轻骑先行。这一路是辛苦秋姨和阿绛了。”   “阿绛去到陇安山报完信便病倒了,眼下也不适合赶路。留在陇安山待病好再回京了。”   阿绛,卫欢的贴身丫鬟,倒是对卫欢也算极真心。卫予动一面温声说着,一面裹紧了卫欢便出了戏园门。   “这趟哥哥回来便不去陇安山剿匪了,留在京中陪你可好?还是说,欢欢现在喜欢你应云哥哥陪?不喜欢哥哥了。”   卫欢闻言倒是毫不迟疑,“那应云哥哥跟哥哥怎么能一样呢。”   话一出口,却又想起拜越琅为师之事少人知,也不知哥哥会如何。鹿儿眼微瞠,又捂着小嘴埋头拱在了卫予动臂弯上。   果然有事情瞒着,卫予动捏了捏卫欢小鼻子,“那欢欢倒说说,有何不同。”   卫欢却抿紧着小嘴,打定主意在他臂弯装睡。   刚才哭得卫欢眼尾泛着红晕,鼻尖更亦是红红,卫予动也舍不得再逗捏她。   骑马风大,且小姑娘今日已受了很多惊吓。卫予动便让人于戏园外备好了轿辇,正欲跨步踏上马车。   却又听人通报,“二公子,有人请见。”   卫予动足下一顿,“谁?”   “来人自称来自文轩侯府,受文轩侯爷所差,唐景。”   卫欢装睡的小身子不由一僵,倒把他给忘了。   今日因要来娥园,便让暗卫使个法子将他引走。不料他竟还能寻到此处。   卫予动刚抵京,尚不知其间又发生了什么事。但敏锐地觉察到了卫欢的异样,心下便有点了然。   “欢欢想不想哥哥见?若是不想,哥哥差人打发他走便是。”左右文轩侯府和辅国公府关系早已坏到京中皆知。   卫欢皱巴着张小脸,装睡是装不下去了。她朝着自家哥哥露出讪讪的一个笑,“哥哥,不若你先回府里。欢欢有点事,后天再回府找哥哥可成?”   卫予动抱着卫欢的手紧了紧,脸上便可见地失了笑意。 第15章 佛事这位哥哥也喜敷妆抹脂   夕阳西下,国公府里漫是金红一片,院墙边妆上了一抹胭脂色的薄媚。   晚霞晕打在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上,将素麻僧袍映得跟绯色锦服一般。   那小人儿正踮着小脚尖,茶色圆溜溜的眸子转得欢快,OO@@的脚步声跟只小老鼠一般。   待偷摸摸行至院墙边,便低声绵绵喊道,“应云哥哥,应云哥哥。”   方才卫予动一听卫欢要去文轩侯府,二话不说便让人打发了唐景,拎抱着卫欢便上了马车。   卫欢倒不知是否真的累极了。上了马车便阖着眸子哼唧了两声,没一刻功夫便翕动着小鼻子,睡得一派香甜。   让卫予动那满腹的疑问也不得不按压下来,只能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一面哄着她睡,一面轻抱入府。   岂料待卫予动得空抽身前往刑部尚书府邸,卫欢竟一骨碌从床榻上爬将起来,神采奕奕便私跑自院墙边上。   卫予动本就知暗处有人,只是佯装不知罢了。此番进国公府,应云便将暗卫皆留于府外,自个紧盯着小祖宗。   小祖宗闹腾的事情多,应云也难折煞。此时应声而出,便道,“小祖宗,有何差遣,本小应定办到。”   卫欢不负他望,“应云哥哥带我去文轩侯府罢。我留了书给我哥哥,想是他也会谅解的。”   再不济也不会与文轩侯府公然打起来?   卫欢歪着小脑袋,想想自己留书上写的言辞挚切。明日又是娘亲的忌辰,唐佑再怎样也是极疼着娘亲的。哥哥纵是气她,她也一定要去这趟佛事。   而且,卫欢悄悄瞥了瞥应云,自个在留书上还将应云卖了出去,横竖他是不知的。   应云是不知内情,他本也仅受命,服从式地只听遣于卫欢。   但他还是苦口婆心劝了下小姑娘,“小祖宗,你家哥哥可凶着呢,要不再考虑考虑,文轩侯府有甚比得过你们国公府的?”   先前欺瞒了无一,卫欢本就心虚。   现在又听着应云口口声声的国公府,小脑壳就有些发疼。这,还要寻机会去跟无一解释,毕竟这位主未来可摄人得很。   还不知应云会不会写信给他们主子,说她的坏话,什么欺上瞒下,满口谎话。   想着想着,卫欢一个幽怨的小眼神便投向了应云。   应云心下一紧,“小祖宗你别不开心了,走走走,现在便去文轩侯府。”   却闻小姑娘再一控诉,“那你可不许写信给大师哥哥,我要等他回来亲自找他说去。”   应云连连点头称是。小祖宗怕是不知道,写信传信的有暗卫负责,这个应诺他必定是能做到的。   ―――   “侯爷,卫二公子已抵京,并与刑部礼部二位尚书,于娥园亲眼撞见姜氏罪行。”   “姜氏已被刑部收押,卫六小姐也已被卫二公子抱回国公府里。”   唐佑听着,薄唇却更抿紧了些,就这般巧?“可瞧清楚卫六小姐的模样了?”   “卫二公子将披风裹在了卫六小姐身上,甚为严实,连卫六小姐的衣角都未露出。”   言毕,唐景也颇感为难,卫六小姐先前被国公爷护得极好。闺名和画像,他都无从所得。卫二公子连侯爷的情面也不给,更是直接将他拒之门外。   薄唇轻启,“安欢居士呢?”   “安欢居士今日已在吟食楼用过膳,便回院落歇息去了。”   今日下午唐景差人来报,小姑娘使得一手好调虎离山让他跟丢了。他本就很确信小姑娘便是国公府里那卫六小姐。   然则小姑娘竟然又回来了。   若她真是卫六小姐,卫二公子护着她,姜氏也已窥得无好下场,她还回侯府作甚?   除非,她不是。或者,另有所谋。   唐佑的手不由地又抚上了桌上的海棠花雕纹,“明日佛事,派人将她看在房内不许踏出半步,届时让唐老夫人发落便是。”   唐景自是知道她指的是谁,饶一作揖,“是。”   卫欢也未思唐佑心中所想,她只顾着盯着面前这桀骜少年。朗朗星目,此刻却干着蹑手蹑脚的勾当。   “哎,我说,这真的行吗?”卫欢望着少年手中的粉包,“你可别到时将人家小姑娘药得痴傻了。”   少年眉头一皱,“你这还将我当成什么人了。放心,这粉我试过。就只昏睡成天,害不得人命的。”   唐涉一副自信的模样,倒让卫欢也放下心来,“哎,你和向大人关系怎如此不错?他会听你的?”   向获可是吃的半碗侯爷府的饭,唐世子心里有数,嘴上却道,“府上就只有两个小姑娘,她要不行,向大人哪能再这么快找着另一个小姑娘。”   “别哎哎哎叫我,那么没礼貌。唤我阿涉便是了。”   小姑娘眼珠子整个都盯着那粉包了,一听便点点头唤道,“阿涉。”   唐涉见状却有点不满,粉包一抖一丢,“《礼记》你可是还没学过。他人自报姓名,你怎的也应该回个名罢。”   又是礼记,卫欢小脸一垮。等她回府,她定要找先生回来教她读书,省得一直被人说道。   玉质芊芊的素白小手便指着自己说道,“本安欢居士,小名便唤阿欢,欢欢也可。”   小姑娘此刻带着点气嘟嘟的双颊莹白玉致,眼尾扬起直沁入人心,僧袍也掩不住的一身俏滟。   长得还真挺好看,唐涉俊脸上微红。   脸一撇开,瓮着声道,“你为何一定要当龙女?在旁观着佛事不也一样……侯爷如此疼你,定会应你所求。”   那怎能一样呢?她又不能一直紧巴着那个小姑娘不放,还是自己亲身历经方知其真相。况应云一直守着她,她定然无事。   想着卫欢小脸一板,义正词严便道,“本居士受佛祖教化,本就是应向大人之请前来。哪能半路让她人替本居士受过。”   唐涉静默片刻,提起那壶下了药粉的茶水,“那敢请教安欢小居士,这壶茶水,佛祖应允了让你暗卫送去?”   此等小事便毋需劳烦佛祖首肯了。   以是次日一早,唐涉便携着向获来敲响了卫欢的厢门。   唐涉一脸自鸣得意。向获确是一脸万不得已,朝着卫欢拱手便道,“小居士,不知今日是否能烦小居士代为充当小龙女?”   唐佑想认卫欢为女之事,本就无几人知晓。   眼下向获见新来的小姑娘睡得根本爬不起来,绕是侯府的丫鬟去拉她起身,也是面色不济。这要是去到佛事上现到侯爷跟前,侯爷不得径直削了他。   思及侯爷那脾气,向获忙接着道,“小居士毋需担心,今日我定护好小居士,让小居士不伤毫发。”   在旁的唐涉嗤了一声,毫不留情面便道,“向大人你莫不是忘了,前两年的小姑娘可是在佛事上,便当场暴毙倒地。”   “死因至今尚未查明,向大人就许下如此海口。”   唐涉心里不痛快,便一股脑数落。   但见卫欢一脸懵懵却还点头应诺,咽下了其余的话,只道,“你若想去便去。反正今日我都会守在你身旁,阿欢你放心便是。”   小世子虽然一直颇为桀骜不逊,未想却还是很照顾体贴小妹妹的。不知实情的向获,愣是被小世子的热心肠打动了一把。   卫欢也扬起个小脸笑得明媚,“谢谢阿涉。”   善财童子和龙女皆已寻人今日专门前来点梳妆。待卫欢唐涉先换好衣裳,便一并坐一空厢房内,只待上妆梳发。   倒是有种戏妆之感。敷上一层厚厚的铅粉,又用黛笔描上了龙女眉,再在眉心中间点上四瓣龙鳞金箔花钿。   小脸上抹上一层淡胭脂,却还在唇上涂上了一层赤红的口脂。   待到在妆案上的青铜镜影影绰绰见着自己的模样,卫欢小手一抖。   小姑娘的皮肤本就是好极,粉黛不施已是肤白貌美。这一敷妆艳抹的,反倒失了几分颜色。   不过思之也可,自己都认不得自己,想唐佑更是难以辨认。   拾掇得当,卫欢转头望向唐涉。   原以为唐涉这般难驯,定是不愿如女子般还坐于镜前梳妆。直至卫欢见到唐涉望着镜中的自己,似是还不太满意。   还对着那梳妆之人道,“这粉敷得太少了,再帮本公子上厚一点。”   卫欢眨巴眨巴眼睛,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合着两个小孩不约而同的心思,待到向获再一见二人,尽皆一副妆容惨白,却又小口血红的模样。   心下又是一哽,这妆子的容艺怎得一年比一年吓人了。咬牙叹着便一同前往已布好的佛坛。   辰时,佛坛上已有数位大师正坐着。更有身着左黑右白长袍的僧人,手持宫盘,踏罡步斗。   佛坛正中,是一副众人捧绕的画像。画中之人,其色灼灼,风华绝世。但却是身亡魂消,人死不复。   站在香雾缭绕中,唐佑长身玉立,凤眸此时深得更是让人不敢一窥。   身旁却还有一俊拔少年,不畏不退。堂然视之,笑言道,“舅舅此间安好。昨夜我娘亲托梦,务让我来此与舅舅一起祷福。想是舅舅一向疼护娘亲,必不会拒绝我娘亲此般所请罢?” 第16章 探案寻错了真相   幽吟起,青灯祷魂,却不知是否真能渡己渡人。   “哥哥,这戏冠上狐尾都不神气,哥哥快帮夙儿将它换掉。”   “哥哥快瞧,夙儿如此可像小狐仙?”   唐老夫人喜欢看戏。   那年唐夙尚只有八岁,为贺唐老夫人生辰,闹着唐佑让她学了大半个月的《众仙贺辰》。   炎色戏袍,小手丹蔻指捻狐尾。在戏台上迈着梨花碎步,灵动狡黠的小狐仙,生生让她演绎出了呆懵良善之感。哄得唐老夫人怜爱到不行,比待亲生女儿更亲。   要让唐佑看来,小鹿般水汪汪的双眸,跟刁滑如何能沾得上边。若换成眼前梳交心髻,宽袖粉衣的龙女妆扮,倒是相称得多了。   佛坛上,僧人长袍皆只同一色黑白,执木鱼观宫盘。唯两盏引路识途的青灯,与那两名绿衫粉袍的仙童,颇为灼目。   佛坛下,侯爷面容厉肃,与身旁五官清俊的国公府公子都是周遭一股冷冽之气,旁侧的人皆不敢往前去伺候。   只需一眼,唐佑便知佛坛上脂粉掩裹下的眉目,是属于那个小姑娘的。   向获竟敢背着他打马虎眼。但,唐佑目光冷扫过向获后,便微一偏首,望向了卫予动。   凭着空口无凭的一个梦,便乞赖在这儿不走的卫予动,却无甚反应,面向佛坛时也未在小姑娘身上多做停留。   唐佑眉头微不可见地蹙起。   坛上白雾萦绕,卫欢双眸仅能隐约视物,她瞅向同样执灯跽坐的唐涉。早上梳妆的时间用得长,她又没唐涉他们起得早,早膳都没来得及用。   可亏是只需要坐着,若还要像那僧人敲木鱼诵经和走动,她怕得成为第一个因为饿晕了的龙女。   卫欢捏着嗓子便问身旁之人,“阿涉,早膳你可用了?”   唐涉还在为卫欢担心着,此刻见她只关心吃食,倒有点啼笑皆非,“只有你得那羹汤,这些大师们和我尽皆空腹。怎的?现在饿了想吃了?”   想着早上那立春芫荽羹,饶是知道现在饿,她也下不去口。唐涉一想便猜出卫欢挑食,“还不是怕龙女小姑娘顶不住饿,特意令人备了素羹汤。现在可好,你可还要撑多一个半时辰。”   而且这一个半时辰还需得临深履薄,“前两年那两个小姑娘,都是在诵经中旁人毫无察觉,待佛事结束时便猝然倒地。”   “着人卸去妆容方发现面部扭曲,仵作只验得心梗而亡,却无其它头绪。”   “可笑市井之人还以为是文轩侯之过,简直随意杜撰臆造。”   唐涉悄声言之,脸上现出一丝忿意。卫欢瞧着倒看出点门道,“敢情你是来为侯爷抱不平来的?”   “你,莫不是仰慕文轩侯爷?”   那打从一开始就针对她,莫不是也因为唐佑?卫欢蓦地扭过小脑袋向左直盯着唐涉,可惜铅粉铺得实在太厚,望不出个究竟。   倒是唐涉,梗直脖子赧然便道,“没错,我尚年幼时就跟着来侯府送锦鲤,自是从那时开始仰慕文轩侯爷。”   正欲侃他几句,却听到几声悠远深长的浑厚钟声,原是有僧人缓引钟杵。宝偈高吟,伴着幽幽的吟经之声。   一派心神舒展之际,卫欢小鼻头却翕动了动,空气中带着一丝丝辛麻感的沉香味悄然弥漫。香流从鼻腔进入后幽幽直上,窜至人头顶,闻其精神为之一振。   卫欢却依稀嗅得一点不对劲,“阿涉,这沉香......怎么还带有一股苦杏仁味?”   却见唐涉果然摇头,眼神颇为怪异看着她,“这可是上好的沉香,加热后散发的可是辛麻味,与棋楠甚是不同,何来的苦杏仁味。”   闻言卫欢的心里蓦地一沉,果然他是闻不到么。   那么这苦杏仁味,便不是一般的苦杏仁味,应仿似当年在窑子里那些姑娘们惯用的销魂香。也便是含着苏丹草之物的香点燃,特有的苦杏仁味。   正如有的人无法如常人般辨析出百般色彩的不同,有些味道,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闻得出来。   譬如这苏丹草。与其它香料混在一起时,很多人只嗅得清甜入迷,但有的人却嗅得出它独有的苦杏仁味。   苏丹草燃起,闻之可使得人脉象不由加速,一颗心跃动之际便更是情动之时。是以窑里很多姑娘们都会将它加在销魂香里,助兴。   这本无大碍。幼童若摄入过多,也最多处于晕眩待缓状态。除非,“早上的立春羹汤,可也送至了那个小姑娘房内?”   唐涉点点头,“府里丫鬟不知她无法来佛坛,便已提前送了早膳过去。”   那么,“那这个沉香可是仅佛坛才燃起?”   唐涉又摇摇头,他前两年呆在自个房内,闭着门便能嗅得分明,“怕是全侯府都闻得清楚。”   既是如此,若是那芫荽羹汤中加入一点酒,哪怕仅是酒糟圆子。   酒热烈夺情,芫荽催人体发汗,苏丹草烧起更是扬兴。一般大人尚可以承受如此心激烈浮沉的跳动,但孩童的五脏必是无法经受得住。   那么这加了苏丹草的沉香,既是引得众人容光抖擞的物什,也是催了小姑娘命的毒符。   卫欢只觉头疼,她也没用早膳,不知那羹汤中究竟是否沾了酒水。   但若等到佛事结束,又怕是迟了。   稍想片刻,卫欢的眉又不自觉扭纠成了两道弯月,这般动静尽皆落在佛坛下密切盯着小姑娘的二人。   卫予动心下一紧,尚年少的他知人既离世,那么其它事做得再多,也只是图个心安,求个慰藉。为娘亲祷福,便如此时,在妹妹的安生前,显得虚无意义。   他往前迈了一步,便欲开口让佛事停下,不料坛上执灯跽坐的小姑娘却先捂着肚子倒腾在地上。   唐佑一怔,卫予动更是骇然。两人尽皆大步跨上佛坛,原本朗朗诵经的坛地瞬间便变得肃静。   卫欢起先在白雾萦绕中未窥得卫予动在场,卫予动上前想一把抱起她时,她心下又是一僵。接二连三,她怎么就净在自家哥哥前打滚。   真相可能就在眼前,她一定要觅得。她也顾不得唐佑的眼神,左右过了今日大家也便一拍两散了。   小姑娘一把抱着卫予动的腰,也顾不得脸上的铅粉簌簌直落在卫予动那身锦袍之上,急急便道,“哥哥,我刚听到后头有个大师,暗言道要害躺在厢房里的那个小姑娘。”   本一片肃静的佛坛又起一阵哗然,一位稍年长稳重的僧人便道,“小施主,切勿妄言。出家之人,岂敢怀有害人之心。”   就是就是,佛香本就是僧人提供,此事定与这群大师也脱不了干系。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侯爷,哥哥,快去厢房一看那个小姑娘便知我此言真假。”   唐佑本已对卫欢身份有着七八分确信,此时倒是眉一挑,当真是他唐佑还人善可欺了。但唐佑也不欲此时和小姑娘计较,他望向身旁被巨大信息量冲击着的唐涉。   冷声便道,“你也听到了?”   唐佑目光如炬般盯着他,一个两个倒真以为糊了粉就当他是盲的。   唐涉自是什么也没听到,他这一上午便只听得卫欢的嘀咕声和发问声。但此时卫欢的小手伸到了他宽大的袖袍下,扯了扯他。   顶着唐佑的威压,他嗫喏便道,“听到了。”   卫予动还急着摸摸自己家妹妹的小肚皮,又端看她一身上下。待见到卫欢圆润的眸子滴溜溜转给他看,他便心稍安了下来,“欢欢,当唤舅舅。怪我平时将她宠坏,虽欢欢自幼不识得舅舅,但该有的礼仪可不能少。”   唐佑脑门几乎青筋直跳。   口口声声的舅舅,却也无一丝亲近尊敬之意。偏生这两个孩子,他就算捎着恨,却也捎着对她的想念。   想除却不忍除。   小姑娘软糯糯的声音又响起来,“舅舅,我们快去厢房看下小姑娘罢。”   唐佑眼闭了闭,“今日的佛事就此为止,你二人且随本侯来。”   卫予动抱着他自家妹妹便是不撒手,唐涉此时何尝猜不到卫欢的真实身份。   正如卫欢,望着与唐佑相同薄唇凤眸的唐涉。再敏锐地察觉唐涉的心绪,便小牙一咬,确认了二人匪浅的父子关系。   两个小人儿这两日建立的交情,这一刻算是崩塌了。   一路无言,唐佑在前,面如寒霜地带路直行。唐涉在后,虽有不愿,却也是步履坚定跟着他们。   “侯爷。”厢房外守着照顾乏力小姑娘的丫鬟,见到这般模样的侯爷,纷纷行礼避退。   与卫欢同个院落的厢房,内里摆设饶是一致。   小姑娘饮了那壶掺着药粉的茶水,精神不济地用过早膳之后,便接着躺睡在床上。   柔软的丝被下面,小姑娘侧躺着。   卫欢一个紧张,拍着卫予动的胳膊便让他放她落地,轻手轻脚地上前推了推小姑娘。见小姑娘无任何反应,又一蹙眉,便想将小手伸去一探鼻息。   然,小姑娘却于此时低哼了一声,翻转过来,微睁着眼睛望向他们。   竟是无事。 第17章 饽饽要祖父还是要大师   卫欢微瞠着眼。   薄衾下的小姑娘,脸蛋微微泛红,似是被他们这几个直入屋内的陌生人惊吓到。但细细观之,除却眼底有些许血丝,却也并不见丝毫异常。   卫欢将榻上小姑娘的手从被中抽出。抚开袖口,便轻搭上她的手腕,暗地掐数着脉搏的快缓。   打卫欢出生起,卫予动便一直在旁看着她护着她,却是从来不知他妹妹还有号脉这一伎俩。   但见卫欢静静把摸了一会小姑娘的脉,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后,便不言不语。   落在旁侧几人眼里,却像极了是卫欢自觉无颜面对他们。   卫予动便想为自家妹妹说点什么。却不待他开口,唐涉倒先道,“没事便成。这行凶之人行凶之迹定是有径可循,再不济,将当场的回去挨个拷问便是。”   “诶,犯得着为此怏怏不乐吗?”唐涉还在旁不满地咕哝着,又将目光偷偷瞥向卫欢。   卫欢闻言也确是有所反应。只见这个小小人儿一个弯腰,撩起足下粉袍摆,便从小腿处抽出一把小匕首。   今日为防甚突遇的幺蛾子,她便隔着裤腿绑上了讨要来的一把小匕首。   匕首很是精小,长约五寸,刀锋蛇纹。银白色刀刃,刀柄看着像是牛角或者兽骨所制,呈蛇型状。   未待他人有所反应,便见卫欢拿着匕首在她指尖滑出一道轻寒的薄光。   刹那间,殷红的血液便从她指尖的伤口溢出,沿着雪白纤细的小手指便滑了下来。   卫欢却在此时对着榻上的小姑娘吐舌娇憨一笑,小姑娘错愕不已。不防卫欢拿着手握匕首,哧地一道弧光又划向了小姑娘的手指。   再稍用力一按,鲜血也从小姑娘指尖涌出。不同的是,小姑娘流出的血,却是樱桃红色。   幸而没猜错,卫欢心里暗自轻吁了一口气。   “方才欢欢嗅得佛香中掺和着苏丹草,本觉察不出无甚异常。但是吟经声中,却听闻有人低语道,苏丹草一摄入,连带着服食过的芫荽和酒,便会使得人致命。故而才吓得都倒在了坛地上。”   卫欢一面说着,一面又转身埋着小头抱着哥哥的大腿,“此番坏了舅舅的佛事,舅舅若是因此想跟欢欢计较,能否查明此事,也好还欢欢一个公道。”   卫予动拿起卫欢的手指,扯出帕子目前就只能先潦草包扎一下。   这人儿还想以一副又惊又怕的小模样骗得他去,唐佑压压眉,“既是佛香中只掺了苏丹草,那芫荽和酒又是如何来的。”   卫欢语气笃定,“早膳立春芫荽羹,便定是有人掺了酒进去。”   心下有了个大致的计较,唐佑冷声道,“来人,早膳都是如何安排的。”   门边丫鬟屈膝答道,“禀侯爷,早膳是前两年便定好的。大师们皆为空腹,仅龙女弱质年幼,便摄以立春芫荽羹补气。”   “但,立春芫荽羹中实并无掺酒。”   唐佑挥袖,“唐景,去查。”   唐景得令即去,唐佑却盯着卫欢不放,指着榻上的小姑娘,“既是真如其人所言,为何并未致命?”   那还不是因为小姑娘喝下了那掺着药粉的茶水。药粉让人昏睡,感官迟缓,降低了五脏因着苏丹草加剧的跃动。   是以小姑娘两相综合之下,反倒平安无虞。只是这血液,因着苏丹草化酒之效,变了樱桃红色。待过两日排出,便也无它碍。   只是,这可怎么说道。说自己给小姑娘下了药?   卫欢小脸一个皱巴,幕后人还未揪出来,怎得还要先供出自己。   “小姑娘懂得挺多。老夫在外头呆得久了,倒是许久未见如此聪明的女娃娃。”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只听外侧的下人尽皆喊道,“老夫人。”   这笑声是听得出上了年纪,但可分明是男声。   卫欢摆着小头便也望向了门口,率先步入门内的是一名年过六旬之人,身形挺拔硬朗,腰板笔直。虽鬓有白发,眼中沧桑却清瞑,还窥得见年轻时的俊朗风采。   玄色金线暗纹袍,好生气度不凡。   身后尚有一老夫人,着浅王插针晕锦衣,银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不威自严。环视打量了屋内一圈后,便停在卫欢身上。   目光稍显怔愣,却也不动声色。   唐佑率先朝着前头之人先行了一礼,“见过国公爷。未曾想,母亲竟与国公爷同行而归。未得远迎,还请国公爷见谅。”   国公爷?!卫欢歪着小脑袋,大庚朝有几个国公爷她还是知道的。   只是面前这人,卫欢扯了扯卫予动衣角,便作口型道,“哥哥,这是哪个国公爷?”莫不是她想的那个国公爷罢。   偏生那人本就对小姑娘极有兴趣,此时识得卫欢的小动作,朗声笑声,“老夫庄阙。”   庄阙,七皇子越琅母妃庄氏的父亲。也即是现在她名义上的师父,无一大师的外祖父。   军工彪炳,镇国公。   卫予动忙牵着卫欢小手,便一同也向庄阙行起了礼。这是庚朝曾经的砥柱,为多少庚国子民建立屏障抵抗外侮,值得真心钦佩。   应云暗暗咂舌,这可好。   国公爷跑来了西京,还说为自家主子觅个良配。国公爷倒不知,若是他守在济州,此时就该是自家主子守在这了。   卫欢也颇赧然,腆着小脸便娇娇向庄阙问好。   庄阙又笑了笑,“小娃娃叫什么?”   “卫欢。”   “心自欢欣,执着无畏。”庄阙点点头,又笑吟吟问她,“老夫猜你定是知道缘何榻上的小姑娘并未致命,但你却是有口难言。老夫说得可对?”   人过七十古来稀,越稀越人精。这话说得对极,卫欢心思被看穿,只可点点头。   庄阙走至榻前,隔着薄衾竟然就号起了榻上小姑娘的脉。   卫欢搭上去,纯粹只能掐数着脉搏的快缓。庄阙手指一搭,却稍点头挑眉,还面带了然地望向卫欢。   那啥,药粉不是我的,我真不是那种坏小孩。卫欢小手背在身后,莫名心虚。   “我们在来此之前便听府里下人说了佛坛上的情形,佑儿,你此回可是打算如何肃理。”开口的却是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对着唐佑说话,眼神却依然落在卫欢身上。卫予动似无所察,但却身子轻轻一侧,替卫欢挡住了部分视线。   “行凶之人,已有几分着落。等唐景再取得实据,绝不姑息。届时将禀于母亲,再作定夺。”   唐佑言道,一边望向了唐涉,“你先回房。待此间事了,再数数你这些天干了多少荒唐事。”   堂堂侯府世子,失踪闹得满京风雨,京中府尹还拿着他的画像四处寻人,却私跑来当仙童。怕是不止唐涉,向获都没好果子吃。   不过唐涉可都是为了唐佑,才来这事。少年虽桀骜不驯,但对他爹爹却尽是仰慕。   卫欢还想着拉下面子安慰下唐涉,却见唐涉双眼亮光闪过,意外爽快地当面认了错,便朝着唐佑道,“那我要带着妹妹一同回屋,爹爹你们议事去便是。”   卫予动一个皱眉,抵着唐涉前进的步子便道,“这屋内,哪个是你妹妹了。”   “唐欢,也不对,是卫欢。也就是安欢居士。”唐涉一字一句仿着当时卫欢骗人的语气。   “我爹爹说了要收她为女,她便是我妹妹。纵你是卫欢亲生哥哥,此事你也做不得准。不如待卫将军回来,与我爹爹商议便是。”   “但现如今阿欢住我府内,你要将阿欢带走,怕是也不行。”   唐涉之言,无异于对辅国公府的挑衅,还看不起她哥哥。唐佑和唐老妇人竟也不作声,合伙欺负她哥哥。   卫欢将哥哥按住,小手一扬便想上前和唐涉吵架。   庄阙却在一旁看得又笑了起来,“那老夫可不答应。老夫记得老夫孙儿前阵子寄来的信笺上,就言明收了一个徒儿,取号安欢。”   说罢大手伸过来,在卫欢茸茸脑袋瓜上轻抚了一把。“未想是如此精致聪颖的小姑娘,今日还让老夫巧遇到。是罢,应小子。”   应云即刻应声而出,如实道,“国公爷,确是如此。”   暗处有人,屋内几人皆知。   倒是卫予动,也不用等府里的侍卫去查明卫欢口中的应云哥哥究竟为何人。今日这趟侯府之行,可算摸透了自家妹妹这阵子的行迹。   卫予动想动气又还是舍不得,轻掐了一把卫欢的小脸蛋。   便拱手朝着庄阙和唐佑赔罪,“国公爷,舍妹尚且年幼,想是避难之际,得无一大师照拂,不胜感激。若今后有用得着卫某的地方,请尽管吩咐,卫某定当在所不辞。”   “只是舍妹,要辜负舅舅与国公爷厚爱了。实攀不上侯府之渊,与无一大师的师徒之分。万请见谅。”   庄阙却是又摇了摇头,“老夫那孙儿自个的师徒情分,断与不断,可不是老夫说了算。”   “既是辅国公卫锐的嫡孙女,老夫与他尚有几分交情。不若小娃娃你不认那个无一师父,认多老夫这个祖父,如何?” 第18章 漕粮将军执剑,斩蝇虫   济州,漕运要地。南边环围傍着绵延的山脉,东边却又乃门峡淮渠的漕运水路。   天色微亮,便见一只玉白色的海东青,神气展翅盘旋于转运使府的半空上。   待季执吹起一声哨鸣。海东青便俯冲下来,双翅一收,落于季执臂上。季执一伸手,便将海东青腿上的小竹简取下。   卫炽带兵剿匪,剿得流匪从陇安山避逃至济州环山。   这些匪类,纠集起来本就如同一窝窝的山猫子。军兵攻山,他们就环山而藏;军兵撤走,他们又出来祸害济州民生。   将军执剑,不斩蝇虫,皆因也斩不尽。   无一抵达济州,揣看了地形图。首办之事,便是派人将环山几个重要关隘封守,直接断了流匪的补给。   流匪本从陇安山逃窜而至,风餐露宿,饱受离难。没了补给之后,日常难以维系,贼心便散成沙,纷纷出山降了。   谁料得,近两日竟有人暗中作梗。引得山匪用滚石破了山坳一个口子,还将门峡仓内收纳的漕粮劫了去。   漕粮,可是要运至京中的税粮。   济州转运使周舟,本是镇国公庄阙麾下的军中参领。在举荐下,受皇命在此全权主理济州门峡至淮渠段的漕运事务。   周舟无计可施之下,只能请得无一屈尊前来转运使府上。   季执此刻只感觉不太妙。   自家主子本来都已准备先行回京,将自己留在济州善后即可。现今来这么一出,透着从窗柩映照进来的晨光,都能窥得无一此刻清俊的面容多寒峭。   季执将海东青送来的书信,递与无一手上。   无一未着僧衣,却依旧一袭白袍如雪。展信一看后,方才寒峭的面容便愈发似凛霜,目光冷然。   那只玉白的海东青,一向是国公爷和自家主子联络所用。国公爷也真是本事,每每总把云散孤鹤般的主子,恼得面色不佳。   但见自家主子那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书信的边缘愈发走样。   冷越的声音似也带着寒气,“可查清了?”   季执忙道,“主子,昨夜便确认了漕粮被劫至的具体方位,是在环山流匪临时集结而成的山寨中。”   “但颇为异常的是,流匪人数似比先前打探的人数增长。且其中,除了杂乱无章的流匪团子,有些个行事却如从军之人。”   “主子,可是加固山坳关隘,继续断其补给?”   闻言,无一将书信搁至案几上,“丢失的漕粮,足以维系山上大半个月的补给。”   他已然在这里耗了十数天,看至信中所言,他如何还能在济州呆得下去。   “季执,去点兵,上山。”   ------   “杏仁佛手、炖肚香蕈、燕窝鸡丝......还有蜜饯桂圆和雪山梅。”   庄阙一面指着桌上的膳食,一面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欢欢可有想吃的?老夫斟夹给你便是。”   托了庄阙这老人精的威名福,唐老夫人和唐佑到底是不敢强留。卫欢她们那日便大摇大摆从侯府出来,直回辅国公府。   在秋姨的拾掇下,卫欢可算是彻底与僧袍无缘了。   今日鹅黄的流云纹衫裙,一如既往稚巧的花苞头。只是秋姨此番被吓坏了,连花苞头上都要别上长生锁样的小金吊子。   再有精巧如啄的五官加持,极讨人喜爱,庄阙简直对自己外孙儿这收徒的眼光满意至极。   但见小人儿瞪大了圆眼,直盯着桌上的膳食,庄阙忆起这小人儿还挑食的事,“可是不合欢欢口味?不如撤下重换?”   任谁怕也无法在大早上的,就进食如此丰荤的早膳罢?卫欢连忙直摇小头,生怕等下还如唐佑那般,连酱蹄和狍子肉都端了上来。   勺了碗燕窝羹,卫欢便就着香蕈与庄阙一同用起膳来。   自侯府出来,看卫欢愣是不松口认他这个祖父。这几日庄阙还就赖在辅国公府,不走了。口口声声要待卫锐老友归来,与老友一聚。   然而每天牟足了劲对着小姑娘献殷勤,还总想带着她出去玩。   卫欢可如何敢应。   一忆起前世,庄阙由于意外得知他女儿庄氏妃的真正死因,变成了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豺狼。她觉得她现今能和庄阙一起用膳,便是胆气过人了。   只是,庄阙自今日清晨起,不知为何,心情显而易见地较前几日更愉悦。   再说卫予动自回了京,因也无其他功名在身,便继续至国子监进学。   他本也想请个教书先生回来教导卫欢,一时半会暂也觅不到合适人选。便由得卫欢先待在府里,可将她好生闷坏了。   庄阙瞧见卫欢无聊地耷拉着小脑袋的样子,便哄道,“小娃娃可是想哥哥了?老夫带你去国子监找他去?”   卫欢睫毛忽闪忽闪的,再度摇摇头。却倏地想起,“国公爷~国公爷那么大派头,别说带欢欢去国子监找哥哥,让欢欢去国子监进学一段时间怕是也可以的罢。”   而且还是正统的皇亲国戚。   思及此,卫欢眸中乍一光华涌现,便眼巴巴地盯着庄阙,小手还轻扯了扯庄阙的袍袖,“国公爷,国公爷,怎么样?”   “欢欢去了国子监,肯定好好进学,不给国公爷惹事丢人。”   眼前女娃娃一派不染世故的可爱模样,叫得比蜜饯还甜。   庄阙笑笑,正欲开口。却听到有脚步声从老远小跑而来,笑容一敛,便望向了外头。   那是府里的丫鬟水水,跟在五小姐卫颜身边伺候。   自卫炽侧室姜氏暂押刑部,卫予动回府后便肃清了一番,杖杀了好一些姜氏身旁之人。其中也包括自幼照顾卫颜的嬷嬷。   自此卫颜便接连几日都自个困在房中,未踏出一步。   饭也吃不下,话也几乎不说。昨日姜氏的长女卫嫣过去劝慰她,好不容易卫颜可算进了点食。   可今日水水敲门未得人应,便推门一看,谁知。   水水吓得面色青白,俨然忘了此刻镇国公爷还与六小姐一起。慌慌忙忙跑来,小喘着便道,“六小姐,不好了。”   “五小姐,她在房中割腕了。” 第19章 太卜待归来   “割腕了,你不去找大夫,倒跑我这来作甚?”   卫欢小眉一拧,诧异至极。   但见水水身后还跟着一人,步履轻盈,比卫欢高了约摸一个头。石紫色襦裙,发髻仅系绸带,内敛而又无害的清秀模样。   四姐姐,卫嫣。   卫嫣温文地朝着庄阙行了行礼,便柔声对卫欢说道,“六妹妹莫担忧,已着人去找了大夫。只是咱这血肉至亲,六妹妹就不想去探望下颜儿吗?”   说罢还抿了抿唇,怯怯地望了一眼庄阙。   庄阙是何人,府里上下自是知道。卫欢见状幽幽叹了口小气,“四姐姐在府中备受疼护,被牙婆拐卖是如何凄凉的境遇,怕是不知。”   “欢欢至今每每闭上眼,都是四姐姐和五姐姐娘亲的可怖面孔。如今见到四姐姐也感触目伤怀,心有余悸怎还敢去探望五姐姐。”   卫嫣下唇都快咬出血来了,现国公府都已经将姜氏摘成她们姐妹二人的娘亲。除了贴身的两个丫鬟,其余下人已几近不将她们当小姐看待。   刑部至今未对姜氏做出裁断,怕也是想等卫炽归来,再审理此案。   但此案昭昭。   前些日子文轩侯爷派人去京兆府尹处撤回世子的寻人小像,竟还差人将卫六小姐的寻人小像也一并送了回来。   众人一看,姜氏送往府尹处的画像上之人竟是五小姐卫颜。这般肮脏手段,卫予动气得当场一手将梨木桌拍个粉碎。   如今就算是爹爹顾念那点骨肉之情,她与卫颜二人,怕也是不得疼爱。如果没有个强大的仰仗,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   卫嫣泪眼汪汪再望了庄阙一眼,难过道,“六妹妹,是娘亲对不起你。但娘亲也已囚于牢狱之中,连带着未出世的弟弟也遭罪,想咱弟弟实是无辜。”   “可怜颜儿也是思母心切,才动了这轻生的念头。”   人世最恶心的事,莫不是自己已然知晓那个人矫揉造作,还要继续和她打交道。   卫欢只得装糊涂道,“爹爹总说做错事,便要担做错事的后果。怎四姐姐说得姜夫人如此无辜委屈?”   卫嫣一哽。   又听到卫欢软软说道,“况且,四姐姐昨日不是已去劝慰过五姐姐吗?怎么五姐姐竟体会不出四姐姐的良苦用心,还这般想不开。”   本就是想让卫颜博得庄阙的一丝同情,卫欢此语,却是将罪责也推向了卫嫣。没想到卫欢这趟归来,竟如此伶牙俐齿。   “阿褚。”庄阙却于此刻道,“你去着个大夫,跟去看看那卫颜可是如何。”   卫颜心中一喜,以是庄阙心软,便想向他道谢示好。岂料庄阙又接着说道,“能活着便是,勿再因此事来扰。”   庄阙是何人。宅里虽无妻妾子女暗斗明争,但战场官场见万千嘴脸。心里亮堂得紧,卫嫣委实太不够看了。   况且遑论对错,看自家外孙儿的面上,定都是护着卫欢。   欢欢这小娃娃逗起来也着实有意思。看看方才这三言两语,又是一副委屈巴巴令人心疼的小模样,又是老气横秋地还讲着大道理。   庄阙笑着又逗起了卫欢,“方才说道想去国子监是罢?老夫此生,最盼着就是有个孙女。要听到女娃娃喊声祖父,老夫这心融得,可就事事都应承起来了。”   卫欢闻言又快炸毛了,这老头每天就想着怎么诓骗她。   仗着六岁孩童的任性,卫欢腮帮鼓鼓,便扯着庄阙的袖袍直晃了起来,“国公爷不都说和欢欢祖父乃至交老友,现今看来也没甚情分。”   小人儿撇着个怀疑的眼神,庄阙被晃得笑不可仰。便也不逗她了,允诺这几日便进宫向圣上求个特准,如了小人儿的愿。   国子监向来只招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进学,历届国子生也皆多为入仕之人。   不止对进学的国子生人数设限,且除了前长公主曾在内就学过,便无任何女国子生入内。   看着二人竟如祖孙般打闹,庄阙竟还同意如此荒唐所请,卫嫣面色愈发惨白。但见一暗绿劲装男子站于自己面前,长臂一挥,“卫四小姐,请。”   卫嫣不甘地含泪再度望向庄阙,压下嫉恨转身离去。   待卫予动自国子监回来,听得卫欢竟缠着庄阙要去国子监,失笑地摇了摇头。   这事对庄阙而言确实易办。   府里上下便忙着帮卫欢裁新衣,备书册。卫予动倒也省得帮卫欢再找甚教书先生。   等下次正式入学仪典时间尚四月有余,且卫欢本来就是靠着特准入学,毋需参加进学考试。便定于五月初一插班入学。   还剩十数天便在府中书字帖,晃秋千。   倒是庄阙忙得很,成日拿着一卷卷画像在那展看着。悄悄问应云,老人精竟还每天命人探听着京中各家千金的德行性情。   卫欢暗叹,这真真是女诫监察者。   是日,未待卫欢进学,朝堂上却发生了件大事。   自太子被废,东宫之位便一直悬空。   前阵子三皇子又因莫名的屯兵造甲之罪,被贬至历州。现今朝堂上储君之位争夺中,风头正劲的当属二皇子越勉和四皇子越恪。   然,这二位皇子此刻面色难看得紧。   太卜袁元明却似视若无睹,仍朗朗而道,“陛下,正如卜筮星象所示,此番陇安山及济州一带流匪之祸,有武曲卫将军之功,更有天机从旁相助。”   “天机星乃仁善智慧之星,有为有守,得之可为朝堂之福。臣恳请陛下,允臣前往星宿所在之地,将其请回。”   唐佑不由心中一声冷笑,济州有谁,他再是清楚不过。   他派人前往济州暗助流匪,便想看看此人是否真如在佛前一般无争。不料此人这般杀伐决断,竟还借此机会想重归朝堂。   再说这太卜,数年前便称七皇子越琅为佑国佑民命格,应送往寺中为民祈福。如今,竟又反水,称其为天机星现。   越琅在济州率兵上山剿匪,但凡二位皇子长点心,便也不难得知。   端看四皇子越恪,便沉不住气站出列来,“数年前,袁大人曾卜得七皇弟应为黎民诵经祈福,方佑护山河疆土。不知,袁大人可还记得?” 第20章 情人是大师哥哥的   “微臣自是记得。”   “此时想来,七皇子已然于寺中布施数年,几近浑圆。”   “况,佛在路上,不在寺中。无论身处何地,但有祈福之心,便皆能祥罩我庚国国民。”   太卜大人在朝堂上说得洋洋洒洒,引经据典。   这些话的意思,不就等同于居于庙堂之上和处寺院之远都不甚重要。   倒真是低估了袁元明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四皇子越恪当场驳斥,却被一一回以佛禅功德之说。   最后竟连圣上都觉四皇子稍显忤逆,将二事强行混为一谈。遂直接同意太卜大人所请,迎天机,朝天子。   圣旨当日便传出,有心人皆纷纷探得七皇子便为此间天机。   众人皆知,七皇子母家尊贵。朝臣们个个迎风倒,竟纷纷想铺附七皇子的结识之路。   面容姣好的十五六岁华服女子,眉心点了三瓣花钿,粉光熠熠。此刻更是高傲得昂着头,站在琳琅满目的堂阁之中,听着身旁姐妹的恭维之言。   “千容,你可当真是慧眼如炬。我可听闻我爹爹说了,你爹爹在朝堂之上可谓是将四皇子回得无言以对。”   “二皇子与四皇子这朝堂上争斗多时,怕也是从未料得七皇子还有重返一日罢。”   袁千容这几日可谓春风拂面。   自她爹爹得令以太卜之职将越琅迎回,众人皆想以她为桥搭着和越琅的关系。   此次她爹爹可谓是越琅重回朝堂的一大助力,也不枉她自幼便一心恋慕着她的越琅哥哥。   她爹爹说道,镇国公爷近来可是搜集了好些京中千金的画像,据是为族中子弟物色良配。此族中子弟,除了他宝贝外孙越琅,怕也不是他人了。   谁能比此刻的她,更入他眼。   这几日,光送往太卜府讨好她的,皆是满盒珠钗,通匹绫罗。   即便此刻心里怡悦,袁千容嘴里却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你可莫乱说,琅哥哥可不是这般结党谋权之人。”   向宁虽生得娇俏,却也不是多罕见的美人胚子。望着袁千容眉目流媚,更生几分羡慕,“千容你闺中玉饰都已那般多,怎的今日还亲自来此购置?”   “我与琅哥哥关系不一般。琅哥哥此番回来,我总要送他以表相思之物。”千容羞涩一笑,“闺中的玉饰,可也大多是琅哥哥所送,怎能拿他之物回赠于他。”   堂阁中,一个被嬷嬷抱着的小姑娘,闻言讶异地回头望着袁千容。   小姑娘玉白莹致,稚气未脱,正是卫欢。   她们所在之堂阁名唤鸳鸯翡玉堂,别出新样。售挚友情人承载情谊之物,有温润美玉,成对珠石,巧致雅物。   此外还有女子自用的垂珠步摇,金石发簪还有玳瑁梳钗。   卫欢此行,皆因后日乃五月初一进学之日。   虽国子监皆统一样式的服袍,但卫欢作为其中唯一的女国子生,发饰倒无特定指求。故而秋姨便携抱着她来到名气较好的鸳鸯翡玉堂,挑买簪饰。   却不想还听到有人在讨论着大师哥哥。   越琅回来的消息,应云早已跟她讲过。只是卫欢清楚记得,前世她的大师哥哥,可是二十五六,方回京中。   怎么这一世不尽相同。   卫欢皱巴着个小脸七七好奇地望向了袁千容。   那般的妩媚动人和眉心三瓣花钿,啊,熟人,那日在大觉坡上桃色襦裙的女子。那崴了脚,还被季执扛着送出寺去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竟比她还能撒谎。   忆及此,卫欢默默收回目光,又把头转了回去。   小人儿长得灼目,甫一望过去的时候,袁千容便察觉到了。待见到这小姑娘竟然嘴巴一撇,毫无钦羡之意,反而带着丝同情,抑或了然?   袁千容心下便陡然不喜。   今日翡玉堂并无什么人,这小姑娘身旁也只见带着个嬷嬷样的妇人,袁千容便径直走到了她们身旁。   卫欢小手正环在秋姨的脖颈上。今日逛得久了,她短胳膊短腿走站不动了,腆着脸便搭在秋姨怀中。   她甜腻腻道,“秋姨,我重不重。不若我还是自己站着罢。”   秋姨笑笑轻拍她的小手,“你哥哥七岁时秋姨抱成天都不累,你这比他轻多少呢。”   卫欢小脸震惊,“哥哥七岁竟然还让秋姨抱。”   “这秋姨就不能跟你说下去了,不然你哥哥可得恼秋姨。”秋姨刮刮卫欢的小鼻子。   秋姨喜欢帮卫欢扎花苞头,配上亮色飘逸绸带,好生娇娇可爱。不过国子监尽是士族子弟,不能让人轻瞧了去。   那儿有一对璎珞发带,雪青色,镂细花,带末垂吊着水滴形茶晶珠。甚是别而不俗,秋姨望着和卫欢搭极了,右手伸出,便想将它拿至眼前细看。   谁知一只手却比她更快,抢在她前头便将璎珞发带取去。   但见袁千容拿着那璎珞发带,只觉也不甚稀奇,哪比得过珍珠润玉。这下人便是下人,眼光如此不济。   被抱着的小姑娘当即便望了过来,未长开的眉眼已然能瞥见日后的光华。袁千容更是手捏发带,面带不屑地回望了过去。   便闻卫欢拉长语调,对着袁千容便乖乖巧巧说道,“这位姐姐,你可真疼爱你家中妹妹。”   向宁自也看到了袁千容手中的璎珞发带,诧异一道,“千容,我怎不知你家中何时有妹妹了?”   袁千容更是拧眉,“谁有妹妹了,小孩子怎可胡乱说话?家中长者怕是没好好训诫过你,竟这般胡言。”   眼前小姑娘颤了颤扇子般的睫毛,更是让她望之生厌。   但闻小姑娘竟还娇软说道,“我看姐姐似已及笄,这般发带料想是为家中妹妹所买。竟不知,是姐姐自佩。”   “倒真是我说错话了呢。”   京中女子,但凡官宦之家,及笄便簪钗佩步摇,尽显富贵娇矜。   小女娃娃,未能到年纪簪钗,多以绸带和金玉坠子系发。   除此之外,便只有寻常平民百姓,受自身财力所限,只得用发带等低价之物系发。   小姑娘此言,若不是讥诮她如八十老太在穿红衣装嫩,便是暗讽她上不得台面,这般寒碜。   袁千容登时怒从心头起。 第21章 树脂他不对劲   太卜卜筮观星象,一国吉凶,祭祀与征伐皆需太卜于太庙的的卦占,可谓助天子解诸疑。   她爹爹,便乃当朝圣上倚重的太卜。就连当今皇后行册封之礼,若无她爹爹掐算吉日,也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袁千容往常便是自诩金贵,今日更是飘飘然得忘了形。   如今被六七岁的小姑娘讥讽,总归是要维系着贵女之礼。按捺住心中的怒意,便一扯唇角,“小姑娘确实是误会了。”   “此等鄙俗之物,若是府内那些贫贱的下人系于发上,本小姐都嫌污眼。”   “但本小姐觉得,倒是与这位小姑娘相称。便由本小姐买下,赠与你们即是。”   袁千容妩媚的脸上笑得格外刻薄。   堂阁中还有几位贵女也在,听着这话皆对视摇头。   小姑娘如此娇憨动人,竟这般莫名其妙地为难于她,还将小姑娘贬得比她府里的下人更不如。   秋姨抱着卫欢的手气得一抖,袁千容还接着道,“这位嬷嬷看着也乃下人出身,嬷嬷也大可任选堂阁中所要之物,这点小账,本小姐帮你二人付了便是。”   好足的架子,现今庚朝尽皆皇子,并无公主。   那么眼前这个女子,最多也只达官贵族之女,竟也敢在这大放厥词。怎能与国公府的嫡孙小姐相提并论,秋姨当即便想呵斥这般跋扈之人。   卫欢见状忙轻拍了拍秋姨气得直抖的胸口,嗓音稚嫩地便道,“姐姐如此貌美,想是一心善之人。”   袁千容昂着姣好的面庞,听着卫欢接下所言。   “佛陀曾道,芸芸苍生,贫富贵贱,恩爱分离,有何差别。这位姐姐却口口声声下人贫贱,不知这位姐姐自身又高贵于何处。”   袁千容便猜得这小姑娘也不是什么士族之女。   达人无不想保着自己的权势地位,聚敛财富。但凡富贵,又怎会觉得贫富贵贱皆一样,只有贫贱的人才会这样妄想平等。   袁千容想着更是跟只孔雀似的,“人与人怎会一样,本小姐出身便比你们高贵得多。但我爹爹是谁,你们还不配知道。”   闻言卫欢点点小脑袋,“人与人确是不一样。”   “想那陈郡谢氏女名士,才情顶绝。乃将军长女,宰相侄女,尤谦逊雅致。倒不知这位姐姐才情出身高贵到如何地步,竟还......”   思忖了一下,还是改口道,“竟比她还如此意态狂豪。”   卫欢本来还想讽她目空一切,不把下人当人。转念一想,袁千容这脾气等下怕是得在堂阁中闹起来。   年纪比她大,却比她还不懂事,让她这六岁孩童好生操心。   袁千容的父亲,太卜之职,论起来也才从三品。自然比不得什么宰相,也更非什么大势望族。袁千容气急了,看着小姑娘摇头叹复歪头嘲的,却又一时语塞。   偏生卫欢眉眼乃至五官,都极精致讨喜,软乎乎被嬷嬷抱着便像幅画儿。   堂阁中那几名贵女本来就看不惯她,此时窃窃私语道着望向她。   其中不乏有爹爹也皆在朝为官,若是传出去,她被一个小姑娘讽得面红耳赤,那她爹爹颜面可是尽失。   卫欢说完那几句,转头面向身旁一站着的堂阁打理伙计。   方才伙计瞧着这边像是起了争执,忙过来想帮劝着息事宁人。   便见卫欢眉眼笑笑,指了指这一整间满目琳琅的堂阁,对着伙计便道,“既是这位姐姐要帮我们付账,那便麻烦这位哥哥,将这整个堂阁都包起来,送往我们府上便是。”   “不知道这位付账的姐姐怎么称呼呢?”卫欢笑眯眯道。   闻言堂阁站着的贵女尽皆掩面笑了起来,还纷纷将手中所取之簪钗放了回去。   有个微胖的姑娘在一旁笑得眼睛也没睁开,“既是小姑娘想要的,我们这些姐姐也就不与你争了,通通拿去便是。”   还有挤眉弄眼的道,“那位可堆金砌玉的姐姐,可是当朝太卜大人之女。付账就往太卜府找,准不会找错。”   堂阁中又响起了一阵阵轻笑。   堂阁之物多为金饰玉石,价值本就不菲。加之与其它相比更是别致精巧,这一堂阁下来,定要好几百金。   这便是拿她父亲数十年俸禄,也未有如此多的银钱。   向宁在一旁蹙眉,扯了扯袁千容的衣袖,却被她一把撇了开去。   这下袁千容可谓是彻底地摒弃贵女之仪,怒道,“好你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本小姐看你们可怜,你们倒好,竟如此恬不知耻。”   “这位貌美心善的姐姐,可是你亲口说得,让我们任选,怎就不作得数了?”卫欢还无畏地煽着袁千容心头的火。   “我便改口了,你当如何。今日,你们也别想安生地走出堂阁,来人。”每日出府,她都必带着随从,此刻袁千容面容话语中皆带了狠劲儿。   秋姨心下一紧,今日出门卫欢便叫她不用带侍卫。眼下若是真出了什么状况,只剩下她自个一人能护着小姐了。   须臾,门外那边有人走了进来。   袁千容还盯着卫欢不放,径直便道,“将这小贼捉了,送往府尹处。便说是太卜府捉住的贼人,务必让府尹好生盘查。”   真是打疼了的恶狗,反咬一口,这女得跟她父亲一样净是睁眼说瞎话。   不过,卫欢眨巴着圆噜噜的鹿儿眼,望着袁千容身后之人,只觉自己也不需要叫应云了。   袁千容等了半响,见卫欢二人面无惧色,府里的侍从也毫无反应,一怒转过头便道,“你们聋了是吗,本小姐让你们......”   未看清眼前之人,突如起来的一个耳光便落在了她的面上,使得她的话也只说了半截。   袁元明竟就站在身后,面色铁青,想便没想一个耳光就往袁千容面上而去。   但见他身后还站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年,端站着便如琼林玉树,章华绝世。明眸见底,却又仿若莫测。   “大师哥哥。”卫欢扬起了笑脸。   少年本冷峭的眉眼一松,略显怔愣。   越琅知道卫欢先前在寺里巴着他,只为求他一时庇护,但他并不介意。能和她有牵扯,怎样都好。   此刻见她真心娇憨的笑意,便是也忍不住心头一喜。   缓步走上前去,对秋姨颌首示意。便也实在自抑不住,伸出手去,将小人儿抱将过来。   卫欢也不介意,就把小手一换,环到了越琅脖颈之上。   越琅从未与人如此亲近。此刻臂弯抱着小姑娘,有点紧张,就像抱着块绝世罕玉一般,生怕磕着碰着。   面上却也分毫不显。   望着秋姨,他知这个是小姑娘乳母,到底温声解释了下,“秋姨抱这么久怕是累着了,我抱着阿欢便是。”   一月多未见,卫欢是有些挂念投喂过她的大师哥哥。   少年本就长身玉立,此刻抱着卫欢更显温润雅致,说话声如林籁泉韵般落入人心,“为师倒不知,阿欢如此能言善辩,怎么还能被人欺负了去?”   卫欢吐吐粉嫩的小舌头,又是用为师来提醒她了。   被爹爹当众掌掴的疼痛还没缓过来,袁千容就听到了思念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喃喃便道,“琅哥哥。”   “琅哥哥,你怎么认识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袁千容难以置信,委屈使得她也好想投入她琅哥哥的怀中。   她怎么配。   越琅闻言面上一冰。   “你给我住口!还嫌不够丢人吗。”袁元明立马出声喝止。   “爹爹,你现如今是帮着一个外人来对付你女儿吗?”袁千容忍不住道,从小到大,她爹爹何曾打过她,还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   这往后,她还怎么在贵女之中抬得起头来。   袁元明却似全然未见她的难堪,板着脸,毫不留情面道,“你一及笄女子,却毫无女德可言。泼辣之语,两里开外皆可闻;欺六岁孩童,说话又完全做不得数,我有你这般女儿吗。”   “今日这事,众人皆知是你之错。向国公府的嫡孙小姐道歉,你便回府关禁闭。”   国公府的嫡孙小姐?   现京中也便只有那一个,前些日子走丢了又回来的卫六小姐。   在旁观着袁千容丑状的各位姑娘,此刻也稍显讶然。   那可比太卜千金要金贵得多。国公府掌上的娇娇,听闻文轩侯爷都喜欢得不行。想那袁千容才真叫瞎了眼。   不过,太卜大人,这可当真是人毒不堪亲,对自己女儿都这般下得去狠手。   卫欢看着都不禁咂舌,她记得太卜甚为疼爱他女儿。   难不成她又记错了?   卫欢总觉得不太对,不仅是袁千容那不敢置信的神情,更是袁元明这个人本身透出来的不对劲。   他进门便对着越琅虽没有刻意的任何言行眼神交流。但他方才掌掴袁千容之后,眼神却是暗望了一下越琅。   在她这个角度,看得分明。   且越琅面上一冰后,他便更是不留情面地斥责于袁千容。   他这是,在看越琅脸色?   卫欢还在想着这其中的不对劲,袁元明却已亲身走到了她面前,“卫六小姐,是在下管教不当之失。若卫六小姐喜欢,便将翡玉堂全包下,太卜府负责付账便是。”   太卜的俸禄多少,卫欢还是清楚的。闻言卫欢一个讶然,望向袁元明。   然此时,却闻到他身上发出来一股淡淡的树脂香味。 第22章 青楼他就是不对劲   卫欢小巧的鼻子动了动。   她的嗅觉较旁人而言便甚为灵敏。飞翔的禽鸟,奔走的凶兽,花卉绿植,还有不同的人,都有其独有的气味,而她,只是恰好能够据此辨别得出。   再说自袁元明走前这几步后,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树脂味便更近了。   青叶木底香韵,是将树皮击伤或者割破,使得香树脂渗入树皮,榨取的香脂。还混着其他味道,莫名刺鼻。   嗅得卫欢打了个阿嚏,小脸都皱在一起。   越琅微一皱眉,不动声色地抱着她往后退两步。   袁元明见状,也默然自发远离了两步。   好像有股草药味。卫欢揉了揉小鼻子,便憨憨小声俯近越琅道,“大师哥哥,你说太卜大人这般有银钱吗?整个翡玉堂呢。”   呼出的气息都喷洒在越琅耳旁,越琅倒是笃定,“他有。”   翡玉堂的伙计擅察言观色,立马殷勤地行至卫欢旁便道,“不知小姐可喜欢何物,小的立马打包送去府上。”   但见卫欢举着小食指煞有其事地摇了摇,“都不用打包了。”   “劳烦堂阁自行前去太卜府取银钱。至于堂阁之物,就托贵堂阁帮我出售便是,售得之收,其中抽三成佣金作为代售酬银。”   “至于现在阁堂里各位姐姐,喜欢什么步摇簪钗,只取便是,无需付账。”   闻小姑娘之言,堂阁哗然,袁元明竟也未有丝毫反对之言。   卫欢一脸憨憨地再看向面色惨白的袁千容,“这发带,便赠与这位姐姐了。只是不知这位姐姐,想什么时候道歉?”   袁元明的巴掌拍得极重,袁千容此刻惨白的脸上更显得那手印红痕狰狞。   眼前自己所思之人,却无半分眼神予她。袁千容哭着将发带掷于地,转身使劲推攘开了身旁围着的人,夺门便出。   向宁在一旁看着不忍,想着越琅既是与袁千容为旧识,便弱声道,“七皇子,你看千容到底也少不更事,就请卫六小姐不要计较了罢。”   她还少不更事。卫欢却突然想到方才袁千容之言,扒拉着越琅便道,“大师哥哥,那位姐姐说她闺中的玉饰尽皆你所赠。”   越琅眼神飘向袁元明,声音凉淡得很,“从无此事。”   袁元明在旁又忙拱手,“净是小女胡言,闺中之物皆由府中置办,何来相赠之说。扰得二位不喜,回去之后自当好生教导,再携女登国公府门道歉。”   众人议论不已,今日之事当真是缪妄落幕。   应云与季执一起,此刻便看着自家主子抱着小祖宗缓步在集市行走。   闹市声杂,秋姨缄默地跟在二人身后。   “国公府这般苛待于你吗?”越琅放低声音道。   他虽不懂,但应该姑娘家都喜欢好看精致之物。卫欢却通通不要,只要银钱。越琅只能想到,莫不是国公府待她并不好。   “你今日可还有什么东西想买?为师予你便是。”越琅顿了顿,“作为你拜师及国子监进学之礼。”   言毕,越琅垂眸望着抱在自己臂弯里的卫欢。小姑娘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就那般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没吭声。   第一次想送人东西,还怕这小人儿拒绝。   也是被突如其来的话语弄懵,待卫欢反应过来,双眸亮晶晶,举起两根小手指,“那这些不算。拜师一份,国子监进学一份,那两份要另算的。”   “好。”越琅心下便愉悦了起来。   只是,方才在堂阁之时未注意,此刻卫欢方仔细瞅着越琅,小手揪起幞巾一脚,“大师哥哥,今日你怎戴起了幞头。”   许久未见,越琅竟头顶戴着纱罗所制的幞头,幞巾两脚垂以为饰,丝弦为骨。加之今日僧袍换白袍,五官俊彦冷清,公子无双。   气度绝佳,但就是未回应她这个问题。   “大师哥哥,你要回朝堂之上吗?”   越琅点点头,“应云此后便跟着你,你只管差遣他便是。”   这可不好,应云以后可是要掌管京中城防军的人,跟着她那岂不被她糟蹋了。卫欢小脑袋摇得跟只拨浪鼓似的。   “大师哥哥,你还是将应云哥哥带走。应云哥哥可以帮你做很多事的。”   越琅却也跟着摇了摇头,“无妨,便让他跟着你。这段日子,为师也要借住于国公府,倒是叨扰了。”?!   ------   花宴院,西京男儿最喜欢的青楼。同时也是整个京中,排名前几的高楼。   它的设计,本身就不按普通的茶楼酒肆那般,仅一两层坐落。倒是有点像塔楼寺宇般,站在花宴院顶层五楼望出去,即便几里开外,也能一览无余。   朗朗白天,本应无人有来青楼的雅兴。   但却有一黎色锦袍男子就端站在花宴院五楼窗前,翩翩不凡,眼神望向了闹市。   西京的白日风情尽在他眼下,人声鼎沸,车马粼粼而行。   其中当以那白袍少年及怀中小姑娘最为引人注目,矜贵清冷与娇憨动人,却意外地相衬。   须臾,黎色锦袍男子将手里紫砂色的茶杯转了几转,便将杯子放于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若是什么都没查到,留着你们究竟还有何用?”   身后之人跪于地,“主子,袁元明此次济州之行的随侍便是我们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定是无误。”   袁元明,在济州之行迎回七皇子的途中,可是趋附的大好良机。但是一路上竟丝毫未发现两人有任何交谈交心之举。   反观之今日在翡玉堂的言行回报,可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自多年前袁元明父亲与庄阙交恶,他也便诬了七皇子越琅,料他也很难生出投身于七皇子阵营此等愚昧至极的想法。   况且三月之时,他就对自己一度表过忠心,言语那般铿锵,结果怎会如此轻易反水。   “去查三月至济州之行这段时间,袁元明究竟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细思之,那只能是三月至今两个月中发生的变故,才能解释得过去。   还有,“再去查,袁元明此番将付给翡玉堂的银钱,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第23章 同住文轩侯府有破事   粉黄色帐幔,帐顶垂落着同色流苏。   床榻水色的云绸罗衾上,拱起了小小的一团。   天色未明,门外已有小婢穿过,脚步声极轻。倒是有人,轻缓却不失力度地敲醒了这扇房门。   叩叩叩。   未闻任何回应,房门外的人无奈,便径直推开了房门。   床榻上的小人儿睡得已是将整张薄衾滚成一团,自己仿若个蚕宝宝牢牢裹在里头。露出的小半张脸,观之睡得香甜,乌睫微颤。   细听,还有轻微的小呼噜声。   “小姐,快起床了。”   来人正是秋姨,她用手隔着薄衾轻拍了拍卫欢。   只听到卫欢哼哼唧唧了两细鸣声,又把小头埋向了另一头。   今日可是去国子监的首日,是以寅时便得开始准备。不能迟了,不然祭酒和监丞大人知道后也不知该作何他想。   丫鬟已将温水端上。   将卫欢从薄衾中扶起,小身子因为还没睡醒的缘故歪歪扭扭。   茶水端至粉唇处,含下,吐出。打湿的帕巾,在脸上轻柔地拭了起来。取过衣裳,换上。丫鬟再将卫欢扶坐在妆案前。   拾掇好后,秋姨便抱着卫欢走去了厅里,半睡半醒间听着秋姨道,“小姐可真要醒醒了,镇国公,七皇子与二公子都在厅中等着小姐用膳呢。”   卫欢定定地想了一会,终于记起了越琅和庄阙正在他们府里做客。   那日越琅说着要来辅国公府叨扰一段时间,她原以为是说说罢了。   岂料越琅竟还真得与她们一道回府,并拿出了卫炽的亲笔信函给到卫予动。   卫炽信函之上,写着越琅率兵相助剿陇安山之匪,英才可冠三军。   字里行间,甚是喜欢越琅这位少年。知其蒙皇恩返京,暂无处可栖,便盛情邀越琅暂住辅国公府,并叮嘱卫予动要好生虚心向越琅讨教。   至于姜氏,便让她在刑部继续待着。待他将陇安山军务政务一并处理完,返京再论。   此时厅中,似有人在争着什么。   卫欢一扭头,便见庄阙这老人精,指着那桌早膳正说着,“膳食如此清寡,进学辛苦,等下欢欢不得没劲头用功就学。”   越琅倒是依旧白袍,一派风轻云淡坐着,“外祖父若想用丰荤,自个用便是。这一大早,怕也是没几人如外祖食得下那般早膳。”   “琅小子你你你.....”庄阙一时语噎。   第一次见越琅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卫欢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   卫予动也笑了笑,终于也是有人管管镇国公爷这糟糕的膳食习惯了。   向前从秋姨手上接过卫欢,便抱坐于他身旁之位。   卫欢今日着监生统一的青衿儒服,青色交领衬得整个人愈发水灵。双环髻上系着两条水青绸带,却非镂花挂坠,却是手绘丹青其上。   细看,圆花一蒂卷,交叶半心开。绸带上绘着的是半开的芙蓉,绿波叶,红云花,粉妆玉琢。还能窥见一只可爱的小雀憩于旁,甚是灵动。   绸带作画不易,看似简单的寥寥几笔,笔墨游走间还浑然天成。   望见卫予动眼里尽是欣赏,卫欢更是得意道,“这绸带可是独一无二,我大师哥哥送我的。”   也未料越琅还真对卫欢这个徒儿有心。   卫予动挑眉,便望向越琅。他与越琅差不了两岁,不说其他,这手丹青,国子监的祭酒博士倒也稍显逊色。   越琅帮卫欢盛了羹汤,竟还一本正经道,“进学之礼,理所当然罢了。”   庄阙在旁自感地位凉凉,直道,“你外祖那么多年的生辰,怎也不见你赠过丹青盛过汤。”   小人儿去国子监进学可是国公府里头等大事。   就连府里的下人们,都纷纷去庙里求了文曲星角符给卫欢,堆满了她书案头前。   卫予动便赠了一只自己亲手刻画的狼毫笔。   庄阙倒是大方,听闻了小人儿还在翡玉堂倒卖玉饰,一挥手便将京郊几百亩地和京内五处宅子地契都送给了她。   所以说这老人精这么多宅子,还赖在辅国公府图个啥。   这会儿卫欢用着久违的清淡早膳,卫予动却突然打开话匣,喋喋不休地和卫欢叮嘱着国子监的条令条例。   他比卫欢大得多,自然不是同一个先生授学。又知道里头有的士族子弟性情跋扈,自个妹妹年纪又小。   想着都进不下早膳,不放心道,“早知欢欢还是留在府里,请多几个教书先生。虽没国子监文学渊博,但好歹也能以量取胜。”   闻言卫欢一口米粥呛在喉里,低低地咳了起来。   卫予动惊得忙轻轻帮她拍了拍背。   待缓过气来,卫欢撅着嘴道,“哥哥,你当为行军打仗,尚可用人海战术?”   卫予动年纪虽不大,但素日里学了卫炽,武人作风心思。   卫欢安慰起自家哥哥,“又不是去国子监相打斗殴。再说,我在国子监也有朋友。那个朋友凶巴巴的,别人肯定不敢碰他。”   庄阙听着小人儿这般脆生生的童言,又忍不住笑将起来,“放心,何人敢欺我们欢欢。不过老夫倒不知,欢欢还未去就学,怎的国子监就有认识的朋友了?”   感受到桌上三人不谋而合投来注视的目光,卫欢莫名心虚地怂了怂肩。   唐涉不就也在国子监,而且也只有那个监班适合她去。   她和唐涉应该还算朋友叭,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因当日之事记恨于她,找她麻烦。   卫欢还未来得及开口,国公府的管家便匆匆走至厅门口。   “二公子,六小姐。”管家一个作揖,“文轩侯府派来了唐景大人,送来了一样东西。”   “说是得知今日乃六小姐国子监进学之日,特送来就学礼。此刻正侯在府门外,这礼,是收还是不收?”   想着曹操,曹操果然就会来。   卫予动捏捏卫欢的小鼻子,便让管家将礼收了送进来。   少顷,管家小心捧着一物进来。   那是一个细长颈的单色釉里红J,插着几株即要破萼的花骨朵儿。是将绽未绽的海棠。   卫予动见状便冷哼一声,“他府里都出了那档子事儿,还有这闲暇。”   小脸茫然,卫欢疑惑便道,“文轩侯府近来有出何事?” 第24章 祭酒皎皎君子,朗朗其心   “侯府已然查清佛事这两年的行凶之人。说起来,与你是有点干系。”   卫予动却不想接着往下说,“但今后可与你无半分瓜葛,欢欢莫再管侯府之事了。”   筷箸一顿,卫予动起疑道,“欢欢你所言认识的国子监朋友,该不会是,侯府那小子?”   卫欢嗫喏着不知点头还是摇头。   倒是越琅,在旁清清冷冷道,“再不用膳,怕来不及国子监进学了。”   国子监每年春秋两度,迎监生入学典仪大会,召集全监生一同于监院聆听教诲,明训诫,勿犯错。   五月,早已错过春季监生入学典仪。   但今日不知何缘故,待他们一同来至国子监时,却见国子监院中聚着好多监生,还尽皆在喁喁私语。   卫予动在一众士族子弟当中便算生得俊的,此时牵着卫欢小手。   小姑娘生得极为精致。浓黑的长睫下覆着澄澈晶莹的鹿儿眼,白莹稚嫩得比娃娃还怜人。   还穿着监生的青衿儒服,众人一看便了然于色。   “予动,你可算来了。”   未等卫予动扯人来问个究竟,便有一青衿儒服的少年走将过来,拍了一下卫予动的肩。   这少年生得颇俏,做出挤眉弄眼的样子还显出几分风流。他此时一副痞坏的样子,凑过来低声便道,“京中的流言,予动你可也听说了。”   卫予动睨了眼他,轻拍了拍卫欢的小脑袋,“欢欢,这是应杭哥哥,大学士之子。”   “应杭哥哥。”卫欢娇音可爱。   应杭闻言却是笑开了,弯腰与卫欢平视,“应杭哥哥与你哥哥可是相交多年,他楞把你藏着掖着,还差点弄丢。应杭哥哥这回可要好生瞧瞧欢欢。”   虽只是揶揄,待真往这小脸蛋一瞅,却望得应杭神色一怔,半响未反应过来。   卫予动蹙眉,直把应杭青领往上一揪,毫不留情面就往将卫欢牵到自己身后,便道,“京中是何流言?”   “哎哎哎,我之前就是看予动你相貌堂堂,才愿意和你结交。现在一看,你这长得还没你妹妹万分之一好看。”应杭嘀咕道。   “那流言可像是高山瀑布之水,溅得飞快且猛。莫说官宦人家,士林雅士怕都知晓。予动你竟未听闻?”   应杭本想装腔作势卖关子,但看到卫欢从卫予动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湿漉漉的圆眼望着自己。   不由地轻咳了一下,便正经道,“七皇子可是这两日重返朝堂了。你不知,朝堂上闹得多开,那二位可是不遗余力地打压,意图说服皇上不让其参政。”   “各位大人皆以为,七皇子定会与二位皇子公然分庭抗礼。结果倒好,七皇子竟另辟蹊径。”   卫予动眉头蹙得更深了点,越琅为人如何他尚未了解,但是父亲看人的眼光总归也不会太差。   应杭手搭在卫予动肩上,凑得更近了些道,“七皇子此番,可是要借此次机会,掌控天下学子之人心,导士林之风向。”   卫予动反手一掣便撞向应杭左肩,“挑重点讲。”   “诶,你这......”   “各学子,静,归于本位。”高台上,一面色肃穆的大人高声道,甫一扬手,院钟便于此时敲响。   本位?卫欢闻言小山眉一弯,卫予动牵着她站到了她所归的监班。   卫欢个子最是娇小,引着便直接站在首排首列首位。卫予动又低声叮嘱了两句,便回他那旁去。   监院前中,高台之下,学子们闻钟井然列站着,青白儒服衣袂飘飘,雅礼堂正。   监丞郁大人,手执贴金色卷宗物,站于其上。   望着底下的学子们,声沉徐缓道,“今,召各位学子于此,是为国子监已悬空二月之久的主祭酒大人之位。”   “圣上体恤关怀吾等学业之事,国子监向崇博学之,慎思之,笃行之。几经筛考核审......”   不知原来今日也是新祭酒来的日子,怪不得。   国子监主祭酒大人因年迈告朝还乡后,便余台上列站着的副祭酒,司业,监丞,及各位博士,此事卫欢还是知道的。   各位大人也皆身着儒服,身正端严。身后,围摆着一扇六曲连环画屏。   眼前,画上山水,疏阔浓影饱蘸着黛墨色。山巅为雾,山林为岚。她确定她从未见过,却极眼熟。   书生,山水为诗。   卫欢恍然忆起,她前世几经辗转,独一想还却还不了的那份恩情。   “阿泾.....”卫欢喃喃道。   那一年她刚十三岁,因那人之恩,她也有着一段就学的日子。   他予她自由,爱教她读书绘丹青。她自幼在繁华之地待了那么几年,又历过这许多磨难。但那人却心思单纯,给了她全部的信任。   他们去过许多灾祸横行的地方,一同攀爬着险崖为求一药;一同与灾祸里贪赃枉法的官员冒死斡旋;一起哭着为旱灾割血,为瘟疫试药而亡的人敛尸。   见过桃花盛开的春,孤雁南飞的秋。行过北方的雪,过清亮的月。   他,皎皎君子,朗朗其心。   只是,想还恩于他,却不知他在何处。   “察其,德爱礼智,才兼学雅,学比山成,可为人师。故,封请为国子监祭酒,掌儒学训导之政,总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律、书、算凡七学。”   “请,祭酒。”   监丞郁大人终高声朗完,监院上的学子们,却很多已是知道其人是谁,未抱着七七好奇,但却抱着兴味,盯着那人。   那人俊逸卓绝,晨光下眉目的冷峭被打碎了。一身儒袍,更为其俊添雅。但却不苟言笑,光是站着便有一种不敢让人轻慢的威仪。   监生们正盯着他缓缓走向高台。   谁知,他抬头一望,脚下却又一停,改变了走向,径直朝着监生们行去。   监生们本就肃立着未做声,见状,众人心里讶异却更是不敢言语。   台上各位大人更是皱眉看着。   待见到,小监生队中第一排站着的那个小姑娘,鼻尖红红。   不知怎的,望着那画屏,无声哭得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眼泪都将青领打湿得变成了墨青色。   他走至小姑娘面前,觉得好生心疼,小姑娘却还在怔愣恍惚中。   待到他轻叹了一口气,小姑娘才一个晃神。望着眼前之人,脑袋嗡地一下,“大师哥哥。” 第25章 辖地引途星,欲离京   “大师哥哥?!”   卫欢泪痕隐约的小脸上,满是疑惊。   现在她可算是知道应杭为什么说众人皆认为七皇子意欲掌控天下学子之心了。   祭酒历届便由大学士或者德高望重的文老先生担任,可谓是国子监众学子的表率与敬仰之人。   越琅这般手段,虽是在士林中立下声望,但也把自己推至风急浪高上。   依她所想,却是太不明智。   越琅看着卫欢脸上,从怔愣,讶异,了然,再到一丝隐约的不认可。   他便知卫欢误会了。   他唇线愈发抿紧,很多事情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适合解释。   郁大人见状已从高台上下来,行至越琅身旁。他本便以有教无类为师则,不分贫富贵贱,自也不分年纪性别。   是以庄阙提出让这个小姑娘来国子监就学时,他觉得只要性情禀良,纳为监生未尝不可。   此时郁证知望着卫欢,泪水涟涟,以为是娇女性怯。   当下便有点先入为主,开口便道,“这位学子,不知可是因何事而泣?若是有何不适,可派人先行护送回府。”   这怎行,卫欢立马胡乱用小手拭了拭脸,“没有任何不适的,先生,毋需回府。”   郁证知自然不信,“虽在院中阳光普照,但今晨阳光最是温和,也不至于刺眼。却不知学子又因何而泣。”   但见她吸了吸鼻子,还带着点鼻音,郁证知顺着她的眼神望向那画屏。   卫欢才道,“弟子只是觉得台上的画屏,让人看着甚是极想落泪。”   因越琅和郁证知都站在她跟前,全院学子的目光心神全投注在她身上。   此刻听到卫欢这话,尽都想笑。但碍着各位太傅皆在,只敢纷纷戏看这位小师妹。   这屏上之画,山水磅礴,让人望之愿往,怎么还引人落泪了。   郁证知闻言一窒,看了越琅一眼。   还未开口,高台上的书画院博士却先朗声开口,“不知这位学子是否可细说说,为何台上的画屏让你想落泪。”   卫欢一揖,“弟子愚感,屏上山水,笔精墨妙,似雨雾洗浴,分外令人沉醉。”   “但弟子,看着这黑白线条分明,黛影丛丛的峻山,不知为何却感得一丝悲凉,疏阔中带着忧国忧民之感。”   卫欢说得艰难,品画于她而言有点强求了,但她看阿泾的画,便大致都是如此所感。   院中闻言一片沉寂。   正在卫欢愈发尴尬的时候,台上博士却喟然一叹,“无怪乎镇国公言卫六小姐聪颖过人,今日初见,便知为真。”   “墨的浓淡便是以一种心境勾勒一种意境,水墨之语最是难品。未料得卫六小姐竟从中所感与乔相及应大学士同番心得。”   “屏上之画乃祭酒大人所绘,不知祭酒大人是否也赞同此子所言?”   卫欢只觉得脑袋又嗡地一下,什么,这画竟是越琅所绘。   在场的监生也同脑袋一震,乔相爷和应大学士可是学子文人楷模。   如此说来,岂不是……在场的监生想着面色一变,对着小姑娘眼中收起了几分轻看。   这画确是越琅所绘,但却不是他素日所擅的画风。   卫欢赤子之心,前世如此,今世料想也如此。他思循着从此道入手,却不知她现在竟就感触如此之深。   越琅袍下的手紧了紧,那便好。   此世他先出现在她眼前,他便能依着一步步以绝那人后出之患。   即便他知道自己做的事确不明智。   越琅扬起淡笑,“确是如此,此学子甚得画中之意。”   院中监生一片哗然。   台上各位大人也尽皆相视点头,却瞧见一位小监生举手示意。   小监生年龄看着也尚幼,约莫只比卫欢大五六岁,清秀干净。   此刻站与卫欢同列,举着手,一面盯着卫欢看,小脸却是微红。   院中其他监生见状,竟也纷纷举起了手,奇怪得很。   郁证知站于台下,误认为学子们尽皆想各抒己见。   便指着率先举手的小监生,“这位学子,可是也因此有感?”   小监生却摇了摇头,见到卫欢也扭头看向他,小脸憋得愈发通红,“先生,小师妹初来就学。”   “学子自请作为引途星,以助师妹更好地融入国子监。还请先生同意。”   “噗呲。”   却是隔着老远的应杭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国子监的引途星,旨在就学和日常上帮助年龄较幼的监生,譬如功课背书,会讲议目,可谓极能促进师兄弟间的感情。   但国子监士族子弟,大多性情高傲,极少愿意当甚引途星。   像今日踊跃自请情状,倒是数年难得一见。   小监生话音刚落,后头又有一少年朗声道,“先生,许师弟年纪小,怕是也照顾不来小师妹。弟子自请成为小师妹的引途星,望请先生允了。”   “先生,弟子功课比林师兄好。小师妹初来就学,书经定是识不全,还请先生考虑弟子为引途星。”又一爽朗少年扬声道。   卫予动看着这帮师兄弟,脑门青筋都快出来了。   应杭还嫌事少,硬扯拉着卫予动不让他出列。   自个笑着冲卫欢挥挥手,便道,“卫师妹,应杭师兄在这。先生,弟子与小师妹乃旧识,于情于理,弟子作引途星都较为合适。”   卫欢生得小胳膊小短腿,一个扭头再转头,怪自己矮得都没见着各位师兄的脸。   只听见不同声线的少年调,及一直伫立在自己眼前的越琅和郁证知。   郁证知也是被这群学子闹得没脾气了,素日里师兄弟争斗得国子监舍顶红瓦都换了几回。   今瞧着如玉琢的小姑娘,一个个跟胸口上挂烧饼似的,热心肠。   摆摆手,便沉声道,“各学子,静。”   “今日见各学子如此情谊深重,颇感宽慰。既是如此多人请愿,不若便让卫学子自选引途星即是。”   说罢便温和看向卫欢,“卫学子,可有想与之共进学业的师兄?抑或监元师兄也可。”   监元,国子监各院课业第一的学子,与之学习是大有进益。   卫欢略一踌躇,望着屏上之画,摇了摇头,糯糯道,“先生,弟子想请祭酒大人当引途星,不知可否。”   卫欢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巴掌大的小脸上,眸内如盛满星辰碎光,还带着一丝忐忑看向越琅。   郁证知未料得卫欢提出此请,便也静待越琅开口。   风拂袍摆,光洒其上。   但闻一声玉石叩击般的清越之声响起,“自是可以。”   此事便如此敲定下来。   倒是,“欢欢妹妹,你为何不选你应杭哥哥?”   散学后,应杭一副略显失落的模样,但是想起卫予动也未被翻牌子,心情却也没那么糟糕。   “不过,欢欢妹妹,你没选你哥哥,倒是极有眼光。只是,我听闻祭酒大人已然是欢欢妹妹之师。”   “横竖他也是要尽师职来教导于你,欢欢何不选监元师兄?”   卫予动在旁冷言,“她们班上监元可乃文轩侯府那小子,飞扬跋扈,有何好。”   唐涉?   卫欢倒是不知唐涉课业如此好,只是,“今日好似也未见阿涉前来就课?”   闻言,应杭倒是一笑,“欢欢竟然识得唐涉?不过予动此言也不对。”   “唐涉都要离京了,就算欢欢选了监元师兄,也不会是唐涉罢。”   卫予动拧眉不语。   这便是早上未说之事罢,急得卫欢挣脱了卫予动牵着的手,“哥哥,你怎么都不告诉欢欢?”   忆起前些天少年桀骜却还是护着她的情谊,卫欢鼻头一酸。   卫予动叹气,又是越琅又是唐涉的,他这哥哥当得愈发像庄阙那般没有地位了。   蹲下身,摸了摸卫欢脑袋,“哥哥不想告诉欢欢,也是担心侯爷还以此来骗取欢欢。”   怕极了自家妹妹等下那扑簌簌滚落的泪水,卫予动又无奈道,“唐涉那小子也只是离京去往文轩侯辖地,历练几年便回。安心,唐佑就这独子,不至于将他怎样。”   “若是欢欢实在想找他。哥哥这就陪你走一趟?去跟他道个别可好?”   卫予动好声好气哄着,却见卫欢鼻头一皱,小脸一横,“那欢欢要应云哥哥陪着便好。哥哥,你与应杭哥哥就先回府罢。”   ……   一旁应杭笑得更大声了。   ―――-   应云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一身青衿儒服还未换下,便唤出自己,一起来爬人家侯府墙头。   “小祖宗,咱光明正大走侯府正门不好吗?”这要国子监先生路过看到,镇国公爷的脸面可就没了。   卫欢也知道自己有辱斯文,忙小指竖起嘘地一声放嘴上,轻声道,“我就进去静悄悄找下阿涉就是了,可千万别惊动唐老夫人和侯爷。”   不然哥哥到时又得不开心,贴心小卫欢可考虑周全了。   应云哭笑不得,抱着卫欢,足下一提。身形飘忽如飞旋的燕子般,便轻巧直入侯府内。   侯府世子的院落甚是好找,往东去定不会错。   须臾,卫欢就瞅见唐涉正自个坐在院中石桌前,面前还放着两盘糕卷。   便从应云怀里落下,开开心心小跑过去,“阿涉。”   小姑娘娇憨的声音传来,唐涉抬头,却是一个变脸,转头不理卫欢。 第26章 琅王为尔蓄发还尔戴冠   唐涉薄唇紧抿,脸径直撇向另外一侧,就是不望向卫欢。   卫欢小跑至他身旁,便伸出纤白的手指戳了戳他绷着的坚毅下颌。   无骨般的柔软小手触感再现,唐涉这回忍住了直直挥开小姑娘的冲动,就愣是一言不发。   桌上摆放着的是七花糕和软香卷,一如初见当晚的那两盘糕卷,只是奶甜味没那么浓热。   唐涉心情不佳,还等着卫欢说些什么,半响,小姑娘却也没开口。   一转眸,便看到小姑娘正巴巴看着那两盘糕卷。   亏得他还惦记着她,唐涉只得没好气地开口道,“想吃便吃,若是冷了我让府里下人换过便是。”   卫欢闻言圆眸亮了亮,捏起一小块七花糕便递给唐涉,“阿涉,你也来一块。”   小姑娘腿短,唐涉接过糕卷,看着小姑娘蹭爬着石凳。便单手提抱了一下她,端端正正面朝着他坐在石椅上。   小姑娘还是那派天真烂漫,眉眼弯弯,身上的青衿襦服让她穿出了一股仙气儿。   唐涉的眼光在卫欢脸上扫了几眼,卫欢腮帮糕卷鼓鼓,忙不迭指着儒服道,“阿涉,你什么时候回国子监就学?到时你能不能带着我学课业。”   冷哼一声,唐涉将七花糕放回盘中,“你不是都指了七皇子当引途星?还找我做甚?”   卫欢腆着小脸笑笑,早上的消息怎唐涉便知晓了。   唐涉望着卫欢娇笑,却觉有点不是滋味,“你,这次来侯府,就只是为了此事?”   说完觉得自己有点扭捏作态,复而恶声说道,“佛事幕后之人已然找到,我爹爹也决定不再办此佛事,横生枝节。你今后不用再以身涉险了。”   卫欢闻言,心底开心,正欲回应,却看唐涉眼底似有一丝惆怅。   想了想,便学着越琅那般,拿起糕点递至唐涉嘴边,“啊――张口,那阿涉你为何难过?”   跟哄小孩似的,他爹爹娘亲都未曾这般哄过他。   唐涉回神敛睫,掩住心底的异样,到底是张嘴吃下了这过分甜腻的糕卷。   “阿欢你只需知道,从此我再无娘亲便是。”   闻言卫欢一个愣怔,眸子好半响都没动一下。   待自己猜测出部分事实的真相,忆起苏锦锦那温柔的笑,却是伪善的心。略感酸涩便道,“那阿涉,你要离京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么?”   “阿涉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若不是她横来一杠,苏锦锦是不是如前世那般便安生到老?   唐涉却未回应,他掏出一条素帕子,展开。   素帕子,麻布纹理,上头还绣着个“d”字。卫欢瞧着有些眼熟,“这,不是寺里赠给香客的帕子吗?”   应当便是。   她先前在越琅和无真那里都拿过好几条这帕子来用。   唐涉一个眼斜过去,“你也知道这是寺里赠给香客的帕子。当时用它包着糕卷,丢给我的事却不记得了。”   精巧小脸上登时恍然大悟。   还未来得及指责唐涉,却见唐涉又将帕子一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后日我便会离京,前往廊州。”   “送行倒是不必,我还不想看你哭哭啼啼的小模样。好歹相交一场,你总归有送别之礼予我。”   卫欢挠了挠头,情理之上应当如此。   她也没那么小气,只是此番匆忙过来,身上真无何物好赠。   嗫嚅道,“翡玉堂内都是我的东西,不若阿涉你随意去拣选,绝不收你银钱。”   看着小姑娘一副自己还很大方的模样,唐涉真是气得笑了出来,“你身上带手帕了吗?”   手帕?   秋姨早上帮她拾掇的时候是放了的。   卫欢找出手帕。粉黄色的丝滑帕巾,小方角上用金线绣了一个长生锁的模样,如小姑娘一般的娇憨金贵。   卫欢弯着眉头,拿着手帕不解地看向唐涉。   唐涉便把卫欢手中的帕子抽将过去,又把寺里的素帕子塞回卫欢手里,状似极为满意,“那这方素帕子便还你。”   换条帕子倒不是多要紧的事,只是唐涉怎此番奇怪得紧。   卫欢正欲再说几句道别的话,却嗅得空气中传来一缕烧焦的恶臭味。   实在忍不住想低低咳两声。   “怎么了?”唐涉微微一愣,抬头看去。   右方不远处的上空,一道灰烟显得极为突兀。不消片刻,火势席卷,竟成了浓浓黑烟。   那个方向,唐涉站起身,便想跃上去院墙一望,卫欢见状立马牢牢扯着他大腿。   唐涉只得蹲下身抱起小姑娘,跃上墙头一同看着。   黑烟下望不清是否内里有人,但那个位置,终归是错不了。   火势迅猛,城防军也已率着人赶往这边前来救火。   只是这火,烧完怕也不知会剩下些什么。   唐涉抱着卫欢又跃下了墙头,“阿欢,你走罢,再不走,我爹就要过来将你留下来了。”   “阿欢,我娘亲这件事,本就是她自取的恶果,非你之故。是非曲直,我不会不分的。”   “阿欢,先前我是欺骗了你,但你也算是骗回了我。我们之间便一笔勾销罢。”   “今后我会变得更好地回来。比我爹更好,也比七皇子更好。阿欢,你且照顾好你自己。”   朗眉星目,桀骜坚毅。   卫欢点点头,望向浓烟滚滚之处,“阿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唐涉只闷声道,“那里,是太卜袁元明的府上。”   ―――   庚朝三十年夏。   辅国公六岁的嫡孙女卫欢,于国子监进学。   七皇子越琅奉任祭酒,同任卫欢引途星。   回寺,立于地藏殿内。   地藏菩萨还是那般,左手执明珠,右手执九环锡杖。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   站于地藏菩萨下的方丈,也依旧是一脸慈悲相,只道,“无一,若半是修行半为魔,自可归去。”   “自己之忧,自己方能解。”   越琅颌首。   手执佛珠,将先前为卫欢所制,用以誊写的书案连椅带走。   庚朝三十年秋。   辅国公卫锐,养病归来。   恰逢越琅府邸建成,未待庄阙收卫欢为孙,越琅便撵着庄阙一同自卫府离去。   卫炽于陇安山剿匪而回,怒休姜氏。   刑部裁姜氏黥刑,流放于宪州,未满十年不得回京。   卫嫣与卫颜因皆卫家骨血,便仍留于卫府。   庚朝三十二年春。   七皇子越琅,及冠,为琅王。   “欢欢,可起床了?”   叩叩叩。   又有人大清早地在外敲起门来。   来人敲了几下门,未见回声,便也推门入内。   瞧见小姑娘可爱的睡颜,却不似秋姨般温柔,用着大糙手便捏了一把小姑娘的脸颊。   “昨日是谁说,今日要一大早便去庆贺自己师父及冠之礼的?”   卫予动好笑地望着卫欢捂着小脸控诉于他。   七皇子越琅,在前年迎回京中,圣上及众臣感其才情兼具,奉为祭酒。   今及冠,三日之前便于皇室宗庙内行冠礼,由圣上亲手加缁布冠,授以琅王之位。   并且圣上在宗庙内,还亲读冠辞。   要知道另外几位皇子的冠辞,可是由礼部尚书宣读罢了。   今日,依例,越琅应邀各位亲友,共行及冠之乐,进及冠之宴。   但不同宗庙之冠,今日越琅之冠,需由亲近之人戴上,方显及冠圆满。   庄妃早逝,庄阙又回了济州。   思之越琅反倒觉得卫欢为自己之徒,师徒情谊,自然也算得亲近。   便亲手写了请柬递至卫府。   卫炽看着卫欢这两年来的丹青和书法,心下对卫欢这个师父好感倍增,自是答应。   所以今日,卫欢可是万不能迟到的。   换装,梳髻,点花钿。   可不能穿着随意,毕竟是师父及冠礼。   便见卫欢一袭妃色飞鸢襦裙而来,柔软如绸的发丝挽着双环髻。裙上别着铃铛佩,环佩声脆,恰似小姑娘的明媚动人。   先前不知道大师哥哥戴着幞巾做甚,待到及冠,望着大师哥哥这黑发倒是知晓了。   此间越琅已然束好发,就待卫欢来此为他别上玉冠,便可以出去一同宴请宾客。   君子如玉,公子无双。   当初寺中初见的少年僧人,五官依然俊彦,像泼墨山水画,飘渺随性。   明明才二十,给人的感觉却像雨后深山,触到一股苍凉的风。   然后这雨后深山,望着娇憨的卫欢,却清浅一笑,“阿欢,今日倒是劳你早起,为为师戴冠。”   戴冠也不是多难的事情,卫欢不好意思,送上及冠之礼。   便行至越琅身后,季执已在那里摆好一张雕花小矮凳。   越琅身姿颀长,坐在案前还尤为高。卫欢站在小矮凳上,愣是没瞧着越琅的头顶。   这季执,是高估了她这高度,还是低估了他家主子的挺拔。   卫欢小手拨着越琅的发,便取过象牙白玉冠,穿过发戴上。   发梢扫过她鼻尖,倒惹得她想笑。   越琅从镜中影影绰绰也看到了卫欢小脸上的神情。   待卫欢戴好发冠,又取过象牙玉簪。却见她艰难地垫起脚尖,欲扶着玉冠方能别上这象牙玉簪。   越琅伸出右手,扶着卫欢,自个便站起了身。   掀起衣袍,蹲至卫欢跟前,“这样,阿欢是否看得更是容易点?” 第27章 春宫侍妾加春宫,唐家人真搭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花宴院。   香脂粉味儿顺着琴琶之声而出,院门前停满着名马香车。   入内,晶玉璧灯,彩珠帘幕,连大厅的桌榻上都铺着暧昧的薄纱罗衾。   还有些奇怪的东西,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自带着霏靡气息。   “镇国公口中的紧急军情,便是让你带我来此处?”   一僧人,站在三楼一雅厢内,冬日的冷冽也未及他这般面容寒峭。   暗绿劲装男子低首一揖,“少主子,国公爷他说。”   “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的宿愿,便是盼着外孙儿娶妻生子。”   “既是已然无望,但也想少主子满足他这一个小心愿。”   行将就木的老人还能蹦哒着去沙场征战,倒想来苦肉计他。   僧人一挥袖袍,当即便想离去。   却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身着粉色粗布素衣。站在门口怯生生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们。   手中还托着飘香可口的小菜。   瞧见小姑娘托盘下露出的纤细的手指,缠裹着细细的纱布,隐约能见布上血迹。   越琅稍一顿足。   暗绿劲装男子见状心下一喜,引着越琅便进了厢内。   小姑娘安安静静,跟在身后。将盘上酒菜放下,便垂首立于一旁随伺。   美人回月,年方二八,身子干净得紧。   今日知有贵客要来,就盼着他能将自己赎了出去。   待一看,贵客约莫二十四五。风仪好生出众,只是却是个光头僧人,行止方正端坐于那。   回月容貌长得尚可。   一袭彩霞百水裙,随云髻上两支石榴红玉发簪。天庭饱满富贵相,双目温柔似水。   回月进门,便腰肢款款走向越琅。   瞥见小姑娘站在一旁,心下有些不喜。   早就跟管事的说了,莫让小姑娘这般容颜出来端茶送水,这般是想砸谁的招牌。   “公子,请饮。”   回月婉转轻柔道,亲自斟了杯酒水,皓白素手便端着酒杯举了过去。   越琅却无甚表情,还捻转起了手中的佛珠。   回月身子略为一僵。   但很是从容恢复了浅盈笑意,放下酒杯,“公子金贵之躯,这酒水怕是入不得公子的眼。”   “但奴家的舞,不说整个花宴院,便是这整个西京,奴家也是排得上名的。”   回月的舞姿挠人媚意,举手投足间的眼波便尽是勾人不已。   况,青楼女子向来穿着随意。   薄衫春意,领口宽低。足动腕摇间,便可窥尽美色。   一舞毕,回月尽是香汗淋漓,却只能懊恼地看着那位僧人。   美人如钩,风月无边。这僧人依旧凛若寒霜,正襟危坐。   暗绿色劲装男子也知此等颜色,是入不去自家少主子的眼了。   叫来老鸨,想将回月辞去。   “我家公子来此,便是来寻个惬意和愉乐。”   “若是这般舞姿也称得上你们花宴院首牌,那我家公子是瞧不上了。”   回月躲在老鸨身后,美目含泪。僧人向不谈**,纵她有意,怕是他本无心。   劲装男子也不是想来找事,但国公爷之命尚需完成,思忖着便道,“烦请换个琴技绝佳的姑娘而来。”   “我家公子喜闻高山疏阔之曲,最好是位解语花姑娘。”劲装男子补充道。   来青楼难道只是听曲谈心就完事了吗?   老鸨为难,院中的姑娘,琴技好得也皆是柔弱之音,何谈疏阔。   回月此时却道,“那不若让小卫弹几曲便是。小卫弹的曲子,向来可都是此风。”   小姑娘闻言,一个愣怔抬头。   越琅此时方看清楚小姑娘的容颜。   不施粉黛,却如豆蔻含香。皮肤白瓷,小山眉,鹿儿眼。茶眸流转间潋滟光华,当真好姿容。   越琅瞧着小姑娘。小姑娘却鹿儿一惊般,又怯生生垂首,不敢直视他们。   老鸨经回月一提醒,窃喜着总归毋需得罪贵人,直道,“对对对,我们这小卫姑娘虽不是正经卖艺姑娘。”   “但确实弹的一手好琴,来,小卫。”   闻言越琅却一压眉头,“她手指受了伤,怕也弹不出好琴曲。”   本想为小姑娘解难,谁知老鸨一个眼色,小姑娘忙开口说道。   “这位公子,奴家将取下纱布,绝不影响半分琴音。”   拆纱带伤,弹琴可谓是拿自己指上伤口磨着琴弦。   小姑娘惶恐坚持,越琅本也是淡薄之人,便也不再言语。   小姑娘便端坐在琴案前,回月心思着不能失了良缘,便也在小姑娘身旁坐下。   却不知,琴案前多盏碎冰灯阙直映。   小姑娘本就如琢的五官在灯下如玉雕般,通透清削。   粗布素衣下的小姑娘,尚未长开,便将身旁精妆雅服的女子比了下去。   这般容色之利,可比刀剑。   但见小姑娘纤弱的手指,抚过琴弦。   风过竹林,清幽远长之声响起。洋洋洒洒,而还挟着江河之阔,入人心梦。   当时不知后来会发生种种之事,以致难以自抑牵心于她。   若知,他当时势必不会让她带伤为他奏琴。   本愿经中言概,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是光目女于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发此誓愿言。   无量劫前,光目女的母亲并不信佛,喜食生肉,造了极多的杀生业。死后堕落到恶道,于地狱中受苦。   为母亲舍离苦报,光目女立下此宏愿,以佛像诚敬供养。愿度尽众生,此乃地藏王菩萨。   身怀无私之心的神佛,总是标榜着放他人悲苦于本心,彰显自己的无私佛道。   越琅曾觉得,地藏菩萨的宏愿,亦是偏私芜浅。   世间人皆有挣扎与七情六欲,但他,本就对着缠人不休的欲望生出疲厌。   谁知。   越琅难得今日思绪如此纷乱。   却见一只无瑕如玉的小手在自己眼前挥了挥。   大师哥哥可真乖巧。   卫欢圆溜溜的眼睛转咕着,越琅此刻掀袍蹲于她跟前。   头低着任她戴上象牙玉簪。   卫欢一手搭在越琅肩上,一手便对准玉冠将发簪戴上。   端详着自己这般心灵手巧,鹿儿眼满是对自己的满意。   却见越琅竟一声不吭,只静静地蹲着。忙小手晃一晃,便想叫季执扶他起身来。   眼前活灵活现的矜贵小姑娘,和前世那个弹琴的受伤小姑娘,慢慢地重合了起来。   越琅眼中蓦地带笑,抓着小姑娘还在眼前挥着的小手,便道,“为师先谢谢阿欢今日戴冠之助。他日阿欢及笈,为师定奉上厚礼。”   卫欢小眼神又是一亮。   自两年前她在翡玉堂倒卖饰物的消息一传出,每年生辰,总有好些人送她金银玉帛。   自家的,唐家的,应家的,还有庄阙,俨然都觉得她是个小财星,每每都是净送这些俗物给她。   大俗即大雅,她就是喜欢如此大雅之物。   越琅不禁失笑,拍拍她小脑袋,牵着她手便欲往厅中走去。   却见门房遣人来报,“王爷。”   “国公爷和文轩侯爷派人送来了庆贺王爷及冠之礼。”   今日多位墙头草大人送礼前来,越琅都是直接命人记入名册中,便直接放至仓房内。   依着卫欢对庄阙和唐佑那般了解,定不是寻常之物。   未待越琅开口,卫欢便七七好奇问道,“他们送的都是什么礼呢?”   卫欢可是仗着自己年幼,挑了块还算别致,但也不是极贵重的木鱼状玉饰送给越琅。   越琅方才看的时候应是极为喜欢的,现下正佩在腰间。   门房之人听见自家王爷宠着的小姑娘问话,忙一揖答道,“国公爷送来的是两幅女子画像,言之要亲自交至王爷之手,故而不敢直接放至仓房内。”   “至于文轩侯爷。”   “送来了两位,姑娘。”门房艰难说道。   “年纪约十七八,面容姣好。文轩侯爷说……及冠之礼,当以此事为重。”   “因为两位姑娘不依不挠,又无法安置于仓房内。特来请示王爷。”   卫欢小脸憋着笑,偷偷拿眼瞧向越琅。   越琅既已蓄发,确为俗家弟子,送几房侍妾是无可厚非。   但卫欢怎么就觉得唐佑是存心来膈应越琅的。   越琅牵着卫欢的小手,手中力度不变,却肉眼可见地笑意消散。   “将那两名女子……”   话未说完,门房又遣人来报,敲起了门。   越琅一顿,便先让此人入内,问其何事。   此人也是面色怪异,望了望先前来报那人,便也略带艰难开口,“王爷,廊州来礼。”   廊州,想是唐涉。   果然,下一句便闻,“文轩侯府世子,遣人送来贺礼。”   “为几本画册,几卷……春宫图册。”   “来人说是王爷…让世子亲自搜刮。若不亲自交至王爷手中,便不走了。”   卫欢这下可清晰感觉到,越琅握着她的手愣是一抖。 第28章 胸疼不准大师哥哥碰   收是绝无可能收下的。   心尖上的人儿,小手还纳在自己掌中。   越琅当时脸便有点青,命人将唐涉那两卷春宫图册收下,便立刻转送至了文轩侯府唐佑手中。   至于那两位美人,听闻琅王爷要将她们送至廊州如此山高水远之地。   当场,便惊得花容失色,自回文轩侯府请罪。   不知这美人,唐佑自己消不消受得了。   倒是圣上,听闻此事后,竟还有点支持唐佑此举,俨然忘了当年是他这人父将自己儿子送往佛寺。   本来意欲横加干涉。   却不知应杭的父亲,应大学士,去面见圣上进了什么言。   圣上本来都已经在宫中挑拣了容貌端丽的女子,欲送往琅王府上,也就此作罢。   消息传出来,卫欢缠了应杭许久,应杭皆不透露半分。只言,几年后便知。   什么几年后,几年后。   卫欢当即泫然欲泣。卫予动见状,不问对错,便将应杭拎至了较武场。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庚朝三十八年夏。   这几年的春秋,一晃眼竟也过去。   “予动,怎欢欢这两日未来国子监?”   昔日俊俏的少年,俨然任岁月添了几分稳重。只是这眼梢轻撩,眉目之间便是倜傥风流。   虽尽显风流,却不风流。   旁边一明眸善昧的男子,更是坚毅沉稳。仅是站着,便透着武人的韧直。   今日是他们身着青衿襦服最后一日。   他是也希望自家的心肝儿来予他颂愿。   但今早他去她房中探视时,她那本就透亮的小脸尤显苍白,身子打着颤还想从榻上起身。   卫予动忙一把将她按回薄衾中,左右什么事都重要不过她。   应杭看着卫予动面上难得一见的忧容,惊道,“莫不是欢欢病了?等颂生会毕,我便随你前往府上探视欢欢。”   颂生会,送生会。   一代国子生就此拜别国子监。   国子监本都士族子弟。自此出去后,有些学子,文试武考,脱颖入仕;有些学子,无心仕途,自立文风学派,或自创商贾盛事;也有些学子,最是轻松不过,仰仗祖辈荫庇,世袭爵位封地。   青年意气风发,不畏输赢胜败。   卫予动和应杭,便是属于要去闯文试武考的那派学子。   想起卫欢那般不适,本对人情世故反应较为迟钝的卫予动,此刻倒是绷着脸道,“妹妹闺房,怎可让人随意进出。”   这话可就应杭不爱听了,“怎说,我也是在国子监内,自欢欢六岁,看护到了现今欢欢十四岁。”   “这还未及笄,你这当哥哥的,准备念完了经就要打和尚。”   卫欢在国子监,小模样生得本就灼目,这两年容颜愈盛。   许多望族子弟,族中本有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专门教导。冲着卫欢,国子监这几年的监生,可谓是庚朝数年来最庞大的学子群,较历届便增设了四个监生班。   素日里确实都是凭着越琅祭酒之权,应杭和卫予动的看护,将那些监生愣是挡隔着。   想及此,卫予动愈发头疼,“关系再佳,你也只能算得上外男。子曰,男女别途。”   应杭啧啧摇头,倒是错过了向小美人儿示好的良机,却也不再勉强于卫予动。   监院中,高台之上。   监丞郁证知,当是一年中最和煦慈爱的时候。望着台下的学子们,便念起了颂生辞。   该辞千篇一律,过于寡淡,应杭用手肘了肘旁侧的卫予动,“诶,予动,往年这颂生辞,不是应当祭酒大人所念么?怎今日却不见七皇子。”   不假思索,卫予动低声回道,“七皇子这两日休沐,此时应当正在卫府。”   这还真会挑日子。   应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七皇子休沐不在自己府邸,为何却去了你们卫府?”   “欢欢身子不适。七皇子担心,自是应当。”   所以这个外男,卫府人不算,七皇子也不算?   应杭切齿。   ―――   卫欢裹在薄衾中。   湿漉漉的鹿儿眼,却因玉白莹致的小脸上那两分弱态,更显得脆弱易碎。   早知小姑娘长大后会是惊世之貌,却不想还未及笄,便已是令人见之忘俗。如此看过去,饶是一番花影暗香浮动人。   眼中装着所往的涟漪,也盛着扰人的缭乱。   但越琅眼中只装得下她。   小姑娘的床幔还是那般天真烂漫的粉黄色,越琅走至她床榻边,便伸出手摸向她额头。   这些年,他如师如父亦如兄。   卫欢甚至莫名觉得,前世手掌杀生大权的越琅,竟然也会有单纯乖巧的那面,逗她好生开心。   眼下,越琅手背探了探小姑娘的额头,眉头便是一皱。   便欲将小姑娘的手从薄衾中抽出,把脉再探。   卫欢忙将手缩到薄衾的更里头进去,糯糯便道,“大师哥哥,我没事的,再睡两日便好了。”   闻言越琅大手轻拍了下卫欢额头,卫欢一个愣眨眸之际,便听见越琅道,“早在前日,你便跟为师说无甚大碍。现今,可是依旧不适睡于榻上。”   “乖乖将手伸出,为师只帮你号脉,不开药予你便是。”   竟还当她是小孩般来诓骗于她,卫欢娇嗔着小脸。   她虽不是女儿家来葵水之事,但也有点赧于启齿。   豆蔻之年一过,如破萼的花骨朵,姑娘缓慢绽放。   这两日,胸前更是隐隐作疼。本已有峰峦弧度的娇躯,现今轻轻一碰便只觉涨疼。   小姑娘这世皮肉可娇嫩得紧,光是着上绸肚兜,便磨得难受,不开心得紧。   秋姨还熬了两副什么汤药给她,苦得她也喝不下。   见状秋姨心疼得不得了,便私下跟卫予动他们说了声,暂不去国子监就学。   这下肚兜也不用穿了,舒服是舒服了些许。就是一副娇包模样,就差哭唧唧于人前。   若是让越琅号脉,就算啥病痛都没号出来,还一定会开几副补药给她。   大骗子,都骗了她好几回了。   越琅倒是喜欢卫欢这般对他随心任性,只是他到底是不知道小姑娘哪里不适,心底总觉得放心不下。   秋姨已经出去熬药了,屋内就只越琅和卫欢。   静默中,越琅凝睇着榻上人儿的小脸,倏地喟然一叹。   卫欢登时心里一揪。 第29章 迎骨骨头何分贵贱   自上往下看着躺在榻上的人儿。   青丝如流光墨色散在帛枕上,眼尾微红飞起,此时听闻他那声喟叹,双睫蝶扑般轻颤。   卫欢抓着薄衾的手紧了紧,“大师哥哥,你生气了?”   无欲则刚,关心则乱。看着圆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安,越琅又不由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她若真能让他生气,那也算是她的道行了。   倒是卫欢自觉大师哥哥好像不开心,心下一阵过意不去。横竖都是几副补药,慢挪慢挪地将自己的手伸出了薄衾。   豆蔻少女皮肤娇嫩,露出的一小截皓腕便能窥得嫩白无瑕,冰肌玉骨。   越琅垂眸,神色不变,便将手搭于少女腕上。   未待越琅开口,却是有人敲响了卫欢的房门。   香色木檀房门是敞开着的,隔着三折曲屏望见门口人影绰绰,似是季执。   应是有什么要事来找越琅的,卫欢便让季执直接入内。   倒是越琅,轻道,“站在屏外说便是。”   季执应是,隔着三折曲屏,便低声道,“主子,陛下有请。宫中派来的公公,已在卫府厅内候着,就等着主子随他入宫。”   “知道了。”   得了越琅这声回应,季执便即一揖作退。   越琅的手还搭在卫欢腕上,须臾,将手放下时面色稍显怪异。   “大师哥哥?”卫欢蹙着眉。   越琅张口欲言,恰好秋姨又端着少女滋补的汤品进来。   识闻汤品中的气味,以及少女脉象滑数明显,越琅记起少女已是正在长大发育的年纪。   起身,抿唇,丢下一句“阿欢应多食荤肉,鸡蛋,也可多食阿胶。你多歇着罢,为师先进宫。”   卫欢自是也闻到了秋姨手中的阿胶茸味,恍悟赧得小脸望着越琅离去。   ―――   自数十年前,庚朝便大弘佛法,兴建佛寺。   君主礼佛,一为祈佑黎民苍生,再为与佛明神交永福,三有为树立这一朝拥护王权的神明信仰。   却不知道现今庚朝在位的这位陛下,又是为了何故。   皇宫大殿之周禁军肃穆,巍峨大殿内此时却静谧一片。   庚皇望着殿中自己孤身直立的第七子,在他二位哥哥和右相的刁难下,身处狼狈的情状还如此从容,有几分他年少的影子,庚皇见状心慰。   但是此事,确实他去做较为稳妥,“琅儿,正如方才勉儿恪儿所言。迎佛骨,乃我朝当前要事之一。”   “下月初六乃浮沂寺佛塔开塔之日。该塔三十年方开一次,朕要你前往凉西,将此佛骨迎来,供于宫内,以彰吾庚朝礼佛之诚,令百姓安乐寿考。”   佛骨,佛灭度后,火化涅留下的舍利遗骨。   凉西浮沂寺中所供之佛骨,便是为一仙逝佛身上部的佛顶骨,据传开塔迎之则岁丰人泰。   虽是崇奉,却要御楼以观,耗国库大半及青壮年力,在宫旁再建一佛塔以迎佛骨。   实是不智。   越勉越恪为迎合庚皇之好,还踊推佛塔监官及督办。   自数年前,前太卜袁元明府上失火,整座府邸尽成灰烬,连袁元明的尸身竟也未辨认得到。   不知何故庚皇竟擢拔了素有雅名的一介青衣继任太卜,此人颇难拉拢,根本不为他们所用。   加之越琅才情尽显,应大学士及乔相青睐有加,竟还推举为祭酒。   久而久之,越琅为人推崇,议政尽皆有人附议。这根刺,亘在他们心头,偏生难拔。   就连及冠封王,庚皇都表现出难得的舐犊之情,给予其殊遇。   若说越琅回到朝堂之上唯一的好,怕便是缓解了越勉越恪多年来的兄弟斗争。此番更是一同将前往凉西迎佛骨这一难任,推以越琅。   此刻,左右相也皆在殿内。   左相乔岱,年过七旬。一袭深紫色仙鹤官袍,闻此却是不避不退,“陛下,臣无法附议。”   “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高祖圣明,神圣英武,未惑于佛,山河疆土也尽皆大好。”   “还请陛下三思,勿以此举,劳民伤财。”   乔相三朝为官,竟也如此糊涂。   对神佛的疯魔,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动。殿内有人垂眸,眼含冷嘲。   君王亦眼底沉沉,迎骨此举他本就思谋已久,“乔相既有异议,你们是否也同乔相一般所想?”   左相沉默,越恪却是低头恭敬道,“诚心礼佛,虔心可鉴。儿臣倒觉得,父皇此举,甚是以佛明世。”   “再说,此举未必劳民伤财。迎佛向来兆丰年,国泰之下课税余粮定是充裕,何愁户部财政之缺。”   再见越琅眉眼淡漠,不紧不慢接着道,“至于所需的建塔劳力。”   “抚州,便在西京不远。马肥水沃,也养得很多年富力强的壮年。”   “想是四皇兄,如此支持父皇,定也会对建塔竭尽所能。”   抚州,前些年越恪封王时,庚皇赐予的封地。   越恪咬牙,“这是自然,毋需七皇弟担心。倒是七皇弟,与佛渊源匪浅,此番凉西迎佛骨,可一路当心了。”   乔岱闻言,更是连连摇头。越恪所言无非是加重苛政杂税。此举向来都是会埋下隐患。这其中的张弛之度,如何把控。   民生为重,乔岱痛叹道,“陛下,佛若有灵,凡有祸祟,皆施于臣身。上天鉴表,臣绝无怨悔。但请陛下,三思。”   在君王眼中,这是何等无力的谏言。   既不能上得极乐,又不能得己永寿。   庚皇一挥龙袍,“此事就此定下。琅王前往凉西迎佛骨入京,尔等负责京中佛塔及供佛一应事宜,不得有议。”   君王离去,殿中心思各异几人便皆自行离去。   “主子。”   “凉西之行,途中估摸是不安稳。怕是需得今日出发,方能不误迎佛骨之事。”季执跟在越琅旁侧说道。   迎佛骨,越琅伫足朱红宫墙下,忆起旧事。   前世他还懒于在皇宫大殿上与这几人共事,迎佛骨此事便是由越恪前去。   越恪带着三四百名精卫,最终折杀到凉西时仅剩二十余人,便向谢耘借兵。   当时越勉可是暗中派人,许以利好,让凉西节度使谢耘将佛骨截下。未成想谢耘谁的面子都不给,最后佛骨入京时已错过测算的佛日。   纵是与前世不尽相同,但总归,那人现在就在凉西。   是以,他并没有拒绝这位疯魔庚皇的派遣。   越琅今日一身月色常服,清隽的眉目落在琉璃瓦上。宫城墙内一支凋落了花瓣的梅枝伸出,不添春意,只衬得人俊秀沉静。   “嘱人回去收拾行囊,我们今日便出发。”   季执甫一拱手,便听他家主子改口道,“罢了,先行回府。寻点东西,再去辅国公府。”   要去跟少女道别,想起自个府上还留着好些阿胶鹿茸,顺带送去给她。   应云此时可还未得知自家主子的新差事,他愣是被眼前的小祖宗闹得。   “应云哥哥。”卫欢起床喝完汤品,实在受不了这两日房内憋闷。   再加之她心上惦挂着那事,更是呆不住,忍着不适便寻来应云。   “应云哥哥,你真得不能带我去凉西吗?我这阵子可是跟国子监告过假的。”   听听这又是什么话,应云不禁冷汗涔涔。叫自己假传主子的话,带她外出这小半个月。   别说卫炽卫予动傻不傻,就单是主子知道了,可就会马上削了他。   “小祖宗,你可真别为难我了。”应云简直想讨饶,“你要我查的消息我可是都告诉你了。”   卫欢小嘴一撇,“明明就什么都没查到,怎么就说告诉我了。”   又冤枉他了,他可真去查了,但也真是未能查到,“小祖宗,我可敢打包票,那人定是无名之辈。凉西这么大,但凡有点名气的,我真的都派人查过了。”   少女幽幽叹了口气,这倒是真的,他现在也就还是个穷书生。   复又皱巴着鼻子,颇委屈地控诉着应云,“所以才叫应云哥哥你带我去凉西,我自个找,不就行了吗。”   应云真是想给这小祖宗跪了,一锅推给自家主子,“只要我家主子开口,本小应我就干。”   卫欢坐在桌前,手捧双颊便一弯眉,“应云哥哥,你这就是明知道大师哥哥不会同意。”   屋内两人说扯着,屋外倒是一声轻笑,玉石般清越之声响起,“阿欢还未说,怎就知为师不同意。”   越琅带着笑,显是知道这几年为难应云了,便示意他先下去。   季执手中还提着一个芙蓉镂花食盒,放在桌前,也随之退下。   “你坐着便是,不必起身。”   越琅掀开食盒,取出其中糕点,“为师府上阿胶茸放着也是无用,便派人送来卫府,让秋姨收下。这是新请的糕厨做的阿胶红饯,你且试试看。”   “若是喜欢,便让那个糕厨这阵子来卫府便是。”   卫欢喜食糕卷甜点,越琅便让厨子变着法子换新样,要让小姑娘不龋齿,又要香甜可口。   可谓是操碎了心。不得不说,京中糕卷甜点做得好的厨子,都让越琅聘了养在府里。   但是,“大师哥哥,你带来给阿欢便是。为何要让厨子来卫府。”   他们辅国公府可养不起那么多厨子,卫欢捻起一块阿胶红饯,看着枣仁玫瑰于面上,糕相不错。   “为师要去一趟凉西。事出突然,今日便会动身。你刚才是想让应云,跟为师说什么?”越琅想着,接下来便还是辛苦为难应云了。   但见卫欢,闻言阿胶红饯竟都拿不稳,掉了桌上。圆眸微瞠,似是不可置信,“大师哥哥是说,去凉西吗?” 第30章 断刃再闻树脂味   闻言,越琅稍一颌首。   越琅青竹般俊挺风姿,本似在瑶池仙境中搅弄风月。此刻却颇烟火气,右手便捻起一块红饯递至卫欢嘴边。   一反往常,卫欢接过红饯却放了回去,潋滟萤光似要从眼底倾泻而出,“大师哥哥,凉西那么远,阿欢会想你的。”   依着越琅数年来对卫欢的了解,但凡卫欢娇憨粘人,必是有所求。   “阿欢且说何事,为师可未必会答应。”   方才还说未必不同意,现在就变成了未必会答应。   卫欢谄着小脸,捻起一块红饯反递至越琅口中。   眼前平日里神采飞扬流云般的少女,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凑趣儿的神情,确实撩动人心。   越琅想了想,刚才说到凉西之时,那般烁亮的眼神,“凉西虽无匪患,但周围多是牧羊的草滩地。”   “那边多食辛辣之膳,羯羊烹制的滩羊是谓一绝。但阿欢你素不喜羊肉膻腥。”   “凉西的贡米倒是还行,可阿欢你也不喜谷梁梗米。”   “倒是贺兰山产的贺兰石尚可。黛紫豆绿两色,纹似金星细入肌,巧匠饰琢后石雕及石砚都算雅致。”   “还有滩羊羔的裘皮,也甚是暖人。为师此番前去,带来予你即是。”   卫欢递完红饯,此刻一面听着越琅的话,一面小眼嘀溜直转,小手还转搓着身上的粉蓝短襦。   这般小动作,越琅微一挑眉,便听到卫欢弱弱说道,“大师哥哥,都那么想你了,你就不考虑带阿欢一同前往凉西吗?”   ―――   “胡闹,都是你们平时娇惯着她。”   卫炽听闻此事,便训斥了正在身旁的卫予动。   卫予动心里头数着卫欢八岁时卫炽还给她骑马马,九岁亲手修秋千,十岁还背着出去逛庙会。   最过分的是卫炽连小姑娘花苞头都帮她系过多少次。   府中上上下下都对这娇嗔可爱的人儿疼若至宝,现在却说成只剩下他一人娇惯着卫欢了。   卫予动瞥了眼仍云淡风轻坐着的越琅,这位主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卫炽老脸稍显愧怍,对着越琅便道,“琅王此次公务,本就不易。欢欢还如此徒添麻烦,在下定当好生管束。”   越琅放下手中的海棠彩瓷盖钟,“添麻烦倒是从未。只是阿欢此次颇为当真,将军怕是要多看着点。”   “琅王言之有理。”   卫炽一竖眉,“来人,现在可有人守顾着六小姐?”   “禀将军,六小姐说心口烦闷,极为难过,便命人请了韩尚书府上的又儿小姐过来陪她。”   闻言几人倒也心安,未多想,时辰已然不早,还是让应云等人多看紧点。   便起身,与卫炽、卫予动作揖道别离去。   迎佛骨之重,又不宜宣扬,待到归京之际再行迎回礼即是。   前世越恪带了三百多护卫,也大半折在凉西之行途中。   亥时,琅王府前,数十名常服狼卫配单刀,受命而出。   夜色无边,无锃亮的盔甲反射出的冷芒,却从绵长的气息中感受到这数十名狼卫的强大和摄人。   发黑油亮的马匹已备好,越琅佩剑而立,披风猎猎,久待国子监之人却如同百战沙场,兵气连月。   街上已然无人,两旁的民舍府坊一片漆黑,急促的马蹄声群响在畅通无阻之路。   从京中出发至凉西,一路往北,要先途径许多坎路,风大荒凉。   快马疾行,杀意凛然,路遇神魔尽皆斩杀,煌煌火光自是照拂汹汹强者。   终归是不想让少女看到自己这凉薄如纸的一面,闻得这一身的血腥。   夜静寂,不如白天,碧空闲云,可见葱绒碧绿在红黄大地上绵绵覆盖,却有汨汨红色附于其上。   燕鸟掠过,带着几声啼叫,也带着一丝甜腥味的凉风。   数名挺拔的男子,还有一位袍衣翩然的少年立于此处。   晨光倾洒,映照着少年如琢五官玉般通透,眉目甚为清隽动人。   灼目之貌,却是少了几分男子气概。   他的乌睫此刻正轻轻扇动着,茶眸不瞬地望着下方,自己的人戴上手套正翻看着地上的尸身。   此处人迹罕至,竟然还发生了凶杀。   地上尸身还未出现尸腐之相,鲜血虽已干涸,但观其色泽也就是近两日方亡。   皆着黑衣,刀乃常见易买的普通长刀,身无腰牌辨识身份之物。   且尽是一刀殒命,不是自己呆着不动任人杀戮,便只能是对方的刀够快够准。   清朗沉静的牙色长衫男子,望着眉头深压,“小小姐,这几日沿途皆是此番景象,如此不安生,还是回去罢。”   标致少年,其是少女。   卫欢袖中双手内握,一面看着尸身,一面回道,“唐叔叔,都已奔走了好些时日。如今若是折返,实是不甘。”   “唐叔叔,将我送至凉西边上,你们便回罢。”   自是不可能,唐堂凝眉,“小小姐,此话不可再言。既是唐堂应承了带小小姐出来,便定会带着小小姐一同回去。”   前些日子,韩又儿来寻他。   未料到应云和身边暗卫原已被小小姐支开了去。   只要是小小姐的事,他定是遵从不抗。那日小小姐泪水涟涟,惊慌失措下他更是直接应承。   谁知,竟是要去凉西。   唐堂叹道,真是自己越老越糊涂了。   四十多岁的唐堂,虽仍相貌清朗,但双鬓竟已隐约银发可见。   只这一叹,就勾起了卫欢仅有的一点惭耻心,“唐叔叔,我保证,待去凉西找到那人。便即刻返程,决不多生事端。”   当前也只能如此。   蹲下的人翻看完毕已起身,摇着头便道,“唐爷,公子,还是与前两日的那批人一般,未有新的异常发现。”   “不过,有把断刃,唐爷是否一看?”   刀剑相碰一刃断,力道超绝。   唐堂点头,接过刀刃看了起来。   这把刀还是殒命黑衣人的刀,刀刃断开,刀柄也肉眼可见裂痕。格杀相碰之际必是手腕颤动劈飞而出,黑衣人要杀之人应极为棘手狠辣。   卫欢也凑近了来看,如金光色下,断刃翻着薄光。除此之外,她也窥不出个究竟。   但见唐堂还左右翻看,卫欢便将脑袋凑得更近了些。   淡淡的味道传来,原是晨风又一阵拂过。卫欢鼻子不禁跟着翕动了一下,心下却是陡然一滞。   那是一丝极易被忽视的树脂味,青叶木底香韵,莫名刺鼻,却也莫名熟悉。   那是,前太卜袁元明身上的味道。 第31章 节度城中异相   夏历六月的小暑,京中偶是雨徘岢荆无雨时却又是稠乎的空气,漫眼望之水汽。   凉西,却是冬寒长,夏暑短。   若说京中的夏雨是惬意的飘飘洒洒,凉西大多城区的夏雨便是极其肆虐。   每每漫天雨幕,加之凉西风大,多山谷沟壑,常有泥浆流自上奔泄而下。   当卫欢一行人几经泞坷,看到眼前城门上“礼城”这两个大烫金红字,少年饱饮风沙的圆眸中热泪都快盈睫而出。   唐堂率先勒马落下,便来搀扶同骑马而来的卫欢。   为方便赶路,卫欢也换上了一身茶色劲装,腰间束着黑色腰带,低调内敛,一身行头干练利落。   因着风沙,一行人皆戴上了帷帽。将帷帽边缘的黑帽布打落下来,整个人看得不甚分明。   黑色帷帽掩映着卫欢此刻汗涔涔的小脸,颤巍巍地便就着唐堂的手下了马。   她本就不是货真价实的糙男儿。一路山径虽是地势低平,马骑于上直奔无碍。但这几经颠簸,她大腿根侧怕是都磨得起皮了。   但看凉西礼城,礼乐之城。   从城名上看,若不是笙歌袅袅昌盛之地,也应该是个礼仪文化富裕之方。但是唐堂一行人踏入礼城内,却是出人意表。   目光所至之处,尽是尘土飞扬。城内尽是青石砖,清扫起来自是比泥土地要简单方便许多。   但是眼前这般景象,石砖堆铺着厚重的尘土。行人轻踏而过,都能带起一阵飞尘。   细看商铺民舍,污脏积垢。连瞧着行人的衣裳,也不甚洁净。   再往城里多走几些路,面黄唇裂的稀疏行人,还有倒在路旁连乞讨也乏力唤出的佝偻老人乞儿。   帷帽已取。   少年眸中清透,稚嫩未脱的小脸上尽是一副伤时感事的神情。   她径直走至一个小商贩前,那是一个寻常饰物摊。摊主是一妇人带着个五六岁小孩于旁,一起守等着客来。   妇人估摸不到三十,皲裂的面上却仿似带着历经风霜后的老人脸上的皱纹,那般明晰的哀伤,与之浓深的无奈。   卫欢垂眸望着妇人瘦弱不堪的身躯,还有身旁小孩殷红却干裂的唇瓣。   那是妇人割血代水,企望延续孩子那幼小的生命之躯。   卫欢随手取起一个澄褐色的小吊坠,桦木所雕,不算精致,开口问妇人道,“主人家,这个怎么卖?”   “小半碗干净的水。”但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妇人说得哆哆嗦嗦,“倘若公子实在想要,也可以给少一点。”   竟是用水买卖。   随着唐堂而来的那数人也是闻所未闻,便有人扬声问道,“主人家,这是何意?若用银子买卖,倒是不行了?”   见一行人牵着高头大马,怕是非富即贵。惊得妇人抖着摆手,一副凄苦,“公子们怕是初来礼城不知。”   “约莫半个月前,河流不知何故,取水饮用之人尽皆得病。病因未明,官府便将河流干道尽皆把封,不许取水。不知是否浮沂寺未开佛塔之故,这半月竟也无雨临至。”   “礼城现在只剩下一片污水沼还能勉强取水。”   “饮用污沼之水,更易得病。为何不去临近城池引流过来,最近的满城,可是和你们礼城颇近,总不至于它们也尽皆大旱?”   闻唐堂此言,妇人更是连连摇头,“城中多少人想去引流,可官府不让。不单是拒绝礼城百姓引流所请,更以礼城要开佛塔彰佛骨为由,称宵小可伪成礼城人出城,许进不许出。”   官府这般行事,甚为不齿于人。   卫欢本就心里已有一番计较,从谷庆那取过一个水囊,便递将给了妇人。   沉甸甸的羊皮水囊,足有五六碗水。   妇人登时一副惶恐欣喜的表情,双手捧了过去,却又怯卑地递还回去。手足无措道,“这位公子,喜欢什么还烦拣选。但这水如此之多,怕是这摊档,也够不上这水的分量。”   “我要这坠子便好。”在妇人的眸光黯淡下去之前,卫欢接着道,“喜欢的心意自是无价,我觉得它便值当这一整个水囊。”   “主人家只管收下便是。”   将水囊递给了那孩童,卫欢取过吊坠。便转身同几人离去,还闻妇人在其身后颤颤巍巍地道谢不止。   桦木吊坠上带着尘土,白玉般的人儿却不介意。一面缓步行着,一面还摩挲着这小块吊坠。   谷庆见状,走快几步凑上前。   谷庆性子直,心里藏着纳闷自是不吐不快,便七七好奇道,“小公子当真是有先见之明。我等来之前都未曾探听到此处竟有此灾旱。”   自京中到凉西,骑马尚需十余日,途经多城。   他们先经过台城,再经礼城。不偏不倚,恰值来此城前两日,于台城,卫欢便让他们备多一点水。   每匹马上都挂上了数个沉甸甸的水囊,行程速度变缓。自台城来礼城这一路,便有人吐出些许怨言。但遭唐堂呵斥,也不再提。   岂料。   谷庆这下可服气了,“不知小公子又是如何得知此处竟有灾旱。”   “我也是来之前便听人说起。”卫欢轻描淡写带过,倒是,“唐堂叔叔,凉西一切军政务,好像皆归现今节度使谢耘所管辖。既是官府授命,难道会是谢耘所颁之令吗?”   庚国虽是强盛大国,却有毗邻大小国域各自称王,不肯臣服。还有些许接壤之国域,仗着地理所优抱团结党,扰庚国各处边城。   凉西旁有草原大荒部落,唐涉所去廊州便是毗邻楚域。   是而在此等重要州域尽皆置节度使一职,主管军务,抗御外敌。文轩侯唐佑,因军功封侯,但其本身也担廊州节度之职,未因其回京叙职而另易他人。   而凉西,谢耘武将出身,屯田拥兵十五万有余。集军、民、财三政于一身,可谓是一人兼领之,在凉西权势可见一斑。   “我听闻,谢耘之父,前凉西节度使谢阅,可是听命于镇国公庄阙。谢耘其人,跟七皇子也私交颇深。”   唐堂此言一出,卫欢心里蓦地浮现一个念头。 第32章 易主凤栖于桐人未见   越琅此来凉西,本就是奉皇命而来。   凉西如此多城郡。若说越琅会在哪里落脚,那首选当是节度使谢耘所在的朔城。兵肥马壮,有他之助,自是轻松许多。   况谢耘,一定会相助越琅。这般算起来,总归她们两行人是碰不上头。   但却也不对。若越琅所办之事无法假手他人,谢耘就算未得召令,亦会亲身前往相迎。   只是不知,越琅此行究竟是何皇命,去往凉西何处。   偏生应云不告诉她。   卫欢一念在脑海中转了无数个来回,指间不停地摩挲着小吊坠。饶是唐堂也不知卫欢此刻所想,就见卫欢重新将帷帽戴上,帽布打落。   因为容颜过甚,这几日唐堂便让卫欢梳了男子发髻,着上劲装男袍。   本以为能藏色,却不知更显得小脸莹白动人。   只得又找来了能上脸的妆料,涂涂画画,这才好不容易增加了点小麦色,稍显少年之气。   唯独这双眸藏不住,灵动润泽,动人心弦。   礼城路上几不见行人。   礼城的城道,尤是入城直通往内的大街,两列商铺临街而立,却是大半铺门紧闭。红帜黑陶落了灰也无人拾掇。   天色已然不早。却见卫欢带着他们七拐八绕。路过无人市集,行过花街柳巷,连途经的几间客栈都不准备停下落脚。   这几日赶路已是疲乏,此刻众人牵着的马匹踱着步子。马背两侧压着沉甸甸的水囊,马嘴里不住发出呼哧嘶嘶的喷鼻声。   但唐堂的威慑在,众人也尽皆只埋头跟着卫欢走。   乏躁而长久的行走,终可赶在夕阳金红消散前结束。卫欢望着不远处的梧桐树,树干需得三个成人方可环抱。树冠左右分支向上伸展,环成一只冲天而上的凤凰。   凤栖于桐。   就是这了。卫欢心稍稍安下,她多怕这一世生出变故,“唐堂叔叔,梧桐树处右拐,便有一家客栈。那家客栈......”   那家客栈,虽然稍微冷清简陋一些,但也算干净。   卫欢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因为他们已然右拐,见到与她记忆中迥然不同的客栈。   高大的栈门前栽着两树青松,在昏败的路上尤显绿意。门两侧挂着的竟是金提边红灯笼,灯光映着金光,单看着就一派华贵不菲。   “候兮客栈。”   就连客栈上的匾金大字都完全不同,卫欢忍不住一阵怔愣。   却闻同行几人的一片欣叹,这可比方才那几个小客栈气派得多。谷庆用那大嗓门开心嚷道,“小公子可真厉害,连客栈都能找到如此好的,兄弟几个跟着可是有福了。”   卫欢可真是不信了,入内拉过一个客栈伙计便问道,“这位小二哥,你们这叫候兮客栈?”   伙计定睛望去,看着卫欢那一身干练行头,秀气有礼。心中却不由纳闷,这少年竟是个不识字的。   “这位公子,确是候兮客栈。我们候兮客栈,可是礼城最大的酒楼客栈。不止饭菜可口,客房干净整洁。最值得一提的是,还会为金贵的住客提供干净的水。”   这年头,连水是干净的都能拿出来显摆的,也就礼城头一份了。   “小二哥你在这候兮客栈可呆了多久?这客栈可是一直便唤作候兮客栈?”   茶色劲装的少年问出来净是些古怪的问题,但他也不敢轻慢以待,摇摇头便道,“这位公子,小的也就来了两年。自两年前便是候兮客栈,更远点的,怕是要问我们掌柜。”   一锭银子扔出,伙计喜开颜笑地便请了掌柜出来。   掌柜年三十左右,清瘦斯文。   岁数对不上,相貌也对不上,卫欢难免有些失落,“掌柜的,敢问掌柜可在此候兮客栈多久了?”   掌柜利眼,隔着帷帽瞧不清卫欢长相。却见其衣着气度不凡,便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好脾气笑道,“在下自幼时便在礼城,于此处候兮客栈营生已五年有余。”   “那不知,掌柜可知,五年前此处,可是一家名唤栖梧的客栈?当时掌柜之人,应将近五十岁,身形微胖,为人憨实。”   闻言这个掌柜倒是一惊,郑重其事地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   少年这嗓音,虽声线稍沉,但其中稚嫩可辨,年纪应未超十五岁。五年前,最多也便是十岁,他却如何得知这些事。   这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的,但凡在邻里打听一下也便能知道。   掌柜不由地轻点了下头,坦言道,“确是如此。五年前,在下当时身有薄银,便将此处盘了下来。”   “此处原便是唤栖梧客栈,当时掌柜之人,也如这位小公子所描述一般。他姓郑,名舒。现还居礼城,小公子可是与他相识?”   掌柜拿眼仔细瞧着卫欢神情,奈何帽布之下,只能隐约窥得细嫩的少年下巴。   但见少年身后,一位牙色长衫的清朗男子走上前来。许是感到少年的沉默,便道,“小公子,还住吗?若是不喜,我们再寻一家便是。”   后头几人忍不住发出几声轻叹。   闻此少年却是不由得笑了笑,“住。坐西朝东,大路走通。客栈这紫气东来的风水极好。”   还站在掌柜身旁的伙计更是乐得慌,这几位主可真大方,连带着称呼都变了,“几位爷,可是住上好一字房?够宽敞,三人一间都可以。”   唐堂点头,“我们小公子,单独一间雅房,我住他隔壁。其余人,小二你帮着安排便是。”   伙计小步跑着便去取来登记入住的册子,拿着笔便递给了唐堂。   待见唐堂提笔草草写完几人名姓,便有另外的两位伙计分别引着行上楼去。   拿着入住登记册子的伙计,却留在了楼下。待几人已瞧不见影,恭谨地便把手中的册子递给了掌柜。   “奚先生,请过目。”   册子上,六月初二,申时,入住:安奂、安堂、安庆等七位安姓客人。   “奚先生,这几人不似寻常人家,可需禀报于谢帅?”   奚久将册子合上,“谢帅明言,需留意的是一个清秀的青年书生。此几人,除了少年,其余一看便是练家子,与书生倒是毫无干系。”   “你且先留意着,暂不必禀扰谢帅。” 第33章 神位旱城寻水挖焦尸   “小小姐,你可曾来过礼城?”   卫欢一行人于候兮客栈楼下用完膳,便自行上楼回房歇息。   因卫欢少在外行走,唐堂便先跟随至她房内,帮她检查下屋内一应设具。   候兮客栈一间一字房,宿一晚便需五十两银子。   眼前这间一字房,四壁皆是整净白石砖,檀木桌椅上精雕着芙蓉纹样。月白色纱幔掩着竹窗,从此处望出去,既能赏观月色,又是梧桐于前,木香袭来。   床榻前还以一扇三折春睡海棠屏隔开。虽比不得国公府富贵,却也比这几日的草行露宿强多了,让小小姐能歇息得舒坦点。   但唐堂满腹疑团,实在忍不住问道,“小小姐,你可曾来过礼城?”   卫欢此刻仰着一张无邪烂漫的小脸。   任谁这几天跟她一起,怕都能窥得她这般异常。她对礼城的熟悉,当不是一个自幼在国公府备受呵护的嫡孙小姐该有的。   “唐堂叔叔,你可知佛祖割肉喂鹰?”   唐堂轻点点头。   佛祖割肉喂鹰,不忍心鹰吞食无辜的鸽子,又不想鹰因此饿死。便从自己身上割下了全身的肉,诚所谓自己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唐堂叔叔,今日我递与水囊那妇人,还有身旁那小孩。那二人其实我早已见过。”   早已见过?   唐堂一时怔住,看着眼前的人儿,行至桌前。   天未全黑,房内四角的油灯却已点起。桌上柔光透着镂雕的花鸟灯罩,打在了卫欢那个细软的包袱上。   她从包袱中取出一幅画。烛光摇曳中,唐堂看到,赫然是今日那摊前妇人和小孩。   贫妇人衣裳脏黄,面色疲惫,却唇角勉力带笑,正拿布条缓缠着自己流着血的手臂。小孩正立于一旁,唇瓣殷红似血,眼中惶惶。   “我在梦中见着,妇人因已无银钱换净水,自己尽饮污水。但为着渴望留住孩子那幼小的生命,这位作为娘亲的妇人,可负刀剑。”   割血代水。   梦中之说,何其荒唐。但这几年他守在小小姐身边,再忆及今日小孩那殷红却干裂的唇瓣,唐堂心下一甸。   “若说人生似泅渡,哪怕极其汹涌,娘亲也竭力推托其儿。佛祖的慈悲,深广宁静,普济天下。但为人母的慈悲,就算只于自己孩儿身上,也足以令人落泪。”   那是权贵从不得知的惨烈。官府富人家中深井,素日便蓄水以备,短日子内定是无忧。却只想着趁此聚敛财富,谁解百姓民生。   前世这年,她便来过此地。   那书生家徒四壁不知贫,一手好画无人赏,也未曾消沉;   也因着科举背后有人控纵,满腹经纶却无缘殿试,尚还能勉力笑对;   可当他们一同看到妇人割血之际,他却落泪了。   泪水有些要漫上眼眸,眼眶有些酸,卫欢忙用力眨巴了下眸子。   树木枯槁有新芽抽出之日,河湖冻冰也有春暖通流之时。唯有人不一样,人死如同灯灭。   那些与娘亲跌倒抱扶,奔走相拥的日子,她到底也没能拥有过。   唐堂望着心都揪了起来,“但是小小姐,纵是我们有心相帮。我们带着的这点水,也完全无法解其困。”   除非让礼城解除封令,引水方可解其忧。   若找谢耘,以国公府人身份阐明利害,许是可行。   但如今礼城自东而来至西城郊,是许进不许出,听闻请佛骨出塔乃初六。也就是还有四天之久,他们方可去朔城找寻谢耘。   除此之外,只能是寻到新的水源。但这,太难了。   “佛既牵引我至此。唐堂叔叔,你便信我这回罢,我定会寻到新的水源。”澄澈的眸光明明灭灭。   “虽不在庙堂之上,宫墙之内,但求尽己之能,正直为良。”   当年那个抱在自己臂弯上的小人儿,到底是长大了。   有了别于闺中娇女的胆气,也有了自己想藏着的秘密。唐堂叹息,“唐堂自当追随小小姐。但问小小姐此番所找之人,可是于那另一幅画卷上?也是梦中所见?”   说罢眼光投向了楠木桌上的包袱。   方才卫欢解开自个的包袱,并未重新系上袱结。眼前除了卫欢手上的这幅画,还可见另外一幅封卷好的画轴,放于包袱内。   明晃晃。卫欢心里一炸,便将唐堂推攘着要赶出房门。   唐堂也不揶揄她,倒是扬声喊来了客栈的伙计。   礼城水贵,今日自然见识到了。   但唐堂知卫欢这几日赶路腰腿自是酸痛。泡浴是不可能的了,便让店里的伙计烧了一脸盆热水来让卫欢泡着双足,也能起着舒缓之用。   待到热水端来一问,不甚懂物价的卫欢却不禁感慨。   寻常百姓家,百两银钱便可开销一辈子。却不成想一盆热水竟也要白银百两。   这水未用便觉烫人心肺,卫欢终是除不下鞋袜,便让伙计将这水端了回去。   翌日清晨。   因着连日赶路,得到歇息后反而疼痛得睡不太好。天光甫一投照于竹窗上,卫欢便已知晓。   七人一同用膳。   四人一围桌,唯有谷庆。腆着圆脸,性子直,粗着嗓子便与卫欢唐堂同坐一桌。“小公子,唐爷。这滩羊肉可是凉西一绝,要不要唤点来试试?”   一大早的,这般丰荤,倒让卫欢想起了庄阙那老人精。还有大师哥哥面无表情地挤兑他的情状,一下子竟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未得洗沐,少年今日仍是着茶色衣袍,帷帽放于旁侧。眉形描画得直线上扬,眉尾翘起略呈剑锋状。如此与清透双眸一起,倒透出几分凌俏。   好相貌尽显人前。这一笑,倒把谷庆看愣了去,一时间都忘了叫伙计上菜。   倒是昨日招呼他们的伙计,殷勤备至地来到几人跟前,“昨日天色不早,未瞧清小公子和各位爷。呦,今日小的可是长眼,小公子竟生得这般英朗。”   “放眼礼城,也没如此俏的少年郎。不知何方水土才能养得出小公子这般郎君。”   谷庆这下更是与荣有焉,“我家小公子可是京中大户人家。别说礼城,就算凉西,也是鲜有人能比之的显贵。”   西京,姓安的达官贵人,一时间也探不清楚,伙计还欲开口。   唐堂却一横眼,谷庆跟随他多时,为人良善,就是蠢笨了些。“闭嘴,不想用膳了就回房。”   谷庆忙让伙计先赶紧端着早膳上来。   厚实的大嘴一撅,还带有点委屈,“别啊唐爷,今日可还要出行,阿庆我这身力气总归勉强能用一用。”   今日初三,寻水源乃是重中之重,卫欢是片刻也不想耽搁。   前世这水源,非此时所现,是以那妇人也未能亲眼见至自己孩子成人。   她和书生,只是顺着礼城城郊的河流干道,寻到了饮水得病的根源纠结何在。但最终,也只能为那些因着灾旱而亡的人敛尸。   只因那水源,直待本月下旬,才被官府的人误打误撞寻挖而出。   但此世不一样,卫欢勺着伙计端上来的清羹,“我们今日便去寻那水源,你这身气力确是好用。明日我们再去礼城城郊看看原河。”   唐堂早已嘱咐谷庆等人备好了两把铲子,谷庆也知道要去挖水源,只是,“小公子,若是今日寻不到水源,明日不接着寻吗?”   今日自是不会寻不到。   而且明日也定要去礼城城郊。   前世今年,她与阿泾便是落脚于此处客栈。如今客栈变得如此富丽堂皇,阿泾是个穷书生,定是不会来此了。   若是明日去不了礼城城郊,那她这遭,便怕是寻他不到了。   卫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谷庆便赶紧埋头在汤羹里。再不住口,他怕唐堂就要将他丢在礼城这了。   凉西地广。单是礼城,这一片地势绵延往上的小山坡,也尽皆划属于礼城城地。   山坡后方还能见山脉起伏,坡上有村落。本应绿意茵生,卫欢一行人此刻站于村落门前,看着村落里面凋零残败的景象。   这个村子本住着的都是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因河流水无法饮用,许多猎户已然搬迁。   猎户狂戾,官府不敢强留,倒是走得要比寻常人家潇洒得多。只剩下很多孤零零的自搭木屋于坡上。   带着几人逛悠了一圈,卫欢伫足停在一个小土坑前。   这个小土坑,也就和寻常泥土地一般颜色,横宽约莫就五六个成年男子巴掌大。   土坑上,搭着一座土地神位红祠。洒满了金灿灿的烟花纸,摆着个画满咒符纹的炉鼎,还有一大把已经燃尽的香。   这里本是一位善卜筮的云游居士,于此山暂住之时,将此处圈了出来。   那居士卜筮极准。数年前,在此出签定论,凡自他口出之言,必定不虚。这的人便就此将小土坑当成土地神般仙位供奉起来。   现今思来,那位居士,应也是深谙地脉行止起伏,知晓觅龙观水之法。   只可惜,大家却因此尽不敢搬动土地神位。历时许久,踏测大半片山坡,方误打误撞来到此处。   “就是此处。挖一个两米深的坑,便可停下。”   卫欢笃定地指着那个地方。   谷庆等人一看,少年手指方位竟是地仙神位。   要挖,就必定要先将神位挪迁开去。红祠四角的转经纶铃铛随着风发出呜呜之声,对神明的敬畏之心,谷庆他们却是不敢轻易动手。   唐堂见状取过铲子,正欲掀开地仙神位。   却是听闻什么声响。警醒地一抬头,低声提醒了句,“小公子。”   这般旱城,这个时辰,竟也有人来这荒凉山坡。   那是一小队护卫军,纯灰与金相间的铠甲,银光烁烁。   护卫军围护着的那人,身形挺拔硬朗,腰板笔直。一袭玄色金线暗纹袍,鬓有白发。   但见那人目光正投注在他手上的一小幅羊皮画,对着日光直照瞅着,倒是丝毫不关心此处有人。   卫欢见此,却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国公爷!”   ------   “主子,已经挖出来了,此下确实埋着东西。”一人低声禀道。   此刻围着挖坑的几名劲装暗卫,已训练有秩地立刻停下动作,让道给他们的主子。   这是礼城城郊的河流,径流量不小,供得起礼城人的用水引渡。   此时月牙常服男子正站于该河源头,看着暗卫挖出来的深坑内。   ――被烧焦黑的人双目紧闭,睫毛和毛发因为受热卷曲。整副躯干烧得干瘪,上面还闪着蓝光的粉光状。   男子伸手拔出身上的佩剑,刺入河流源头的土里。   抽剑而出。   剑芒已被泥土掩盖,他微左右侧翻了一下剑身。光芒反照下,剑身上折射出了丝丝蓝光。   大白日里,他却打起了火折子。往剑上蓝光一灼,莫名奇异的味道便就着火飘散了出来。 第34章 狼烟毁一城易,建一城难   老人精,“国公爷!”   看清来人,卫欢心里却禁不住有点虚。   这眼中沧桑却清瞑,还窥得见年轻时俊朗风采的人,不就是老人精庄阙。   卫欢这番出来,自是留了书信给卫予动他们。他们见信暴跳如雷的样子自己也已然可以想象得到。   沿途城郡,唐堂也重金派人回去京中暗中报平安。现在想来,那报信之人应该已是时候抵达西京。   却不知,这庄阙知不知晓此事。   庄阙正拿着越琅所绘的地形图,瞅得是怀疑自己老眼昏花。   这般图绘指向此处,此处又多是猎户所居之所,有没有水源,难不成他们如此糊涂,自个还不知。   日光晃头之间,听到一声清脆稍稚的“国公爷”,下意识便望了过去。   眼前少年,长得好生眼熟。   一双鹿儿茶眸清夭隽妙,五官如啄,却又剑眉飞扬。肤娇矜贵,却又小麦肤色。   这不是,庄阙双眼瞠得眼尾纹愈发深刻了起来,“欢欢?”   年前见着的瓷白玉肤的少女,这般模样虽也是俏,“你这,是学着唐家那小子。特地跑来凉西磨练成此番模样?”   “早知如此,你就该来找老夫。老夫带你济州一行,不必在这凉西吹着大风晒着烈日。”   庄阙嘀咕得不停,看样子便是不知了。   数年相处下来,她是真喜欢庄阙。卫欢往前几步亲昵地挽搭着庄阙的手,轻轻瞟了眼庄阙手上那羊皮图,“国公爷,这羊皮上画得是星官图?”   还别提,越琅本就笔势绵延,下笔飘逸游走,又吝于勾勒多少线条。这不知情的人,看着轮廓便觉着是星图。   庄阙实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你大师哥哥所绘的地形图。”   指着图上的线条便为她解释了起来,“老夫也是闲来凉西找老友叙旧,不想你大师哥哥竟也在此。喏,礼城不是水源已断。你大师哥哥便绘了此图,托老夫前来一探。”   卫欢才注意到,护卫军有几人手上确实带着铲子。接收到的讯息一时有点多,“大师哥哥,竟也懂得地脉觅龙观水?”   “你大师哥哥,虽幼时便在寺中长大。但非老夫夸大,他天资自幼便极为聪颖。老夫为其所请去寺中的夫子和老先生,许多都是自惭形秽,请辞离去。”   “这区区寻水源,难不倒你大师哥哥的。”   庄阙笑眯眯说道,虽然卫欢还未叫他一声祖父,但见到她心里还是欢喜得不行。   闻言卫欢只觉得脸色几变,“大师哥哥,难道,也在礼城?”   迎佛骨一事本就怕多生事端,是以也未对外宣布。   如今也未到迎佛骨的日子,庄阙稍一沉吟,也未多说,“欢欢你可未和你大师哥哥碰面?待老夫将事情办妥,不若与老夫一起,去找你大师哥哥?此处过去,仅需两个时辰。”   “凉西虽有谢家在此镇守,但偶有异域恶徒混杂进来。草原大荒部落,最近乱得很。你跟着琅儿,会安全许多。”   却见卫欢艰涩地摇了摇头。   越琅本就不同意她来凉西。若是此时她还跟着庄阙去找越琅,她明天不被送回京中就不错了,还谈何城郊之行。   这般古怪,庄阙锐目从卫欢身上挪开,注意到随行的唐堂几人竟也携着铲子,“欢欢,你这是,也来寻水源?”   复而低头望向自己手中的羊皮图,标识之地也便在此处。所以,“欢欢,你又是从何得知此处可掘出水源?”   眼前的人儿真是有趣得紧。这般聪明,不愧是自个外孙的徒儿。只是,他还是有些不信,眼前未及笄少女也能自己寻到水源。   “爹爹曾说,有一居士,卜筮向有天道之助,此处便为他所圈画。”卫欢温亮的眸子转着,晃着小脑袋便道,“神佛之下,五风十雨,免遭饥旱;九幽十类之中,悉离苦海。”   庄阙听得头疼,自个外孙是被荼毒了多久,连带徒儿也深受其荼毒。   大手一卷羊皮画,“得,欢欢说什么便是什么。老夫这里好糊弄,去到你大师哥哥那可就不好蒙混了。   越琅虽疼宠于她,但像如今这般情状,确实不好蒙混。   卫欢小脸一垮,扬起的剑眉都塌了,“欢欢后日便返程回京了,大师哥哥有皇命在身,欢欢还是不去叨扰了罢。”   没得商量,庄阙指着那土地仙神位便道,“你们几个,去将它掀了,挖坑。”   “是。”   毫不犹疑,红祠四角的转经纶铃就随着祠瓦落于泥地。风拂过也起不来半点响,干净利落,十分漂亮。   自己带来的人也可以省点力气了。   眼看铲子就要下泥,庄阙往前走了点,目光心神皆投注于上。   横竖今天庄阙都会挖出水来。卫欢心虚地指尖摩挲着,眸光闪烁,便想示意唐堂带她先行离去。   庄阙却于此时寒厉抬起头来,面色肃峻。   卫欢见状一个噤声,未料老人精竟如此警醒。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想错了。唐堂也面露冷寒,护卫军也尽皆停下动作,脸色凝重。   于此高坡望将东面,狼烟蔽日,经风不散,平直地将碧空流云之色尽染成乌。   那个方向,满城。这怕是挨着大荒部落的烽火台燃起的狼烟。   谢耘这几日并不在满城,庄阙是知道的。   毁一城易,建一城难。礼城离满城并不远,庄阙当机立断,“你们六人,与这小公子府兵一起,立即护送小公子回礼城。”   “其余人等,随老夫即刻赶往满城。”   护卫军急促哨声一起,骏马应声而来。庄阙轻拍了拍卫欢脑袋,“莫耽搁,立即回城。待满城事了,老夫便回礼城寻你。”   马蹄扬起尘土一片,卫欢同庄阙利落道别。见他离去,指着那浅土坑便道,“两米一,现在马上挖。”   护卫军有人迟疑,但挖两米坑费不了半刻钟。   谷庆铲子抓紧一落,黄泥簌簌而起。   卫欢心里未来由地有些紧张,不太淳厚地缓缓退后了几步。   汨汨的水流声若隐若现,铲土的谷庆可能还未有所觉,唐堂却听得分明。再一铲子下去,土坑里突然有水柱咆哮奔出,喷了谷庆半身。 第35章 窃匪翻窗偷人   水流乍现。   初时破开一道小口,水柱龙形状便喷了谷庆半身。唐堂把口子再破开点,水流便沿着大道汨汨涌流而出。   登时卫欢她们脚下所踩的泥土地也都被水流打湿。唐堂几人见状大喜,接着挖土,将土坑之水引出,落向最近的用水井中。   几个护卫军也赶紧帮忙。   但也有人皱着眉不解其惑,“敢问这位小公子,你是如何得知此处挖两米一便可寻至水源。”   他向来对深浅长短判断极为精准。谷庆那个破开的口子,正好便是两米一深。与这少年说得,毫无二致。   卫欢倒是忘了,庄阙那羊皮画上只标识了具体位置,却未提及深浅。她甫一转眸望去那护卫军,方觉这年轻的护卫军长得也算佼佼。   眉宇硬朗,鼻梁高挺,浑身上下充斥着难以忽视的阳刚气息。护卫军铠甲愣是让他穿出了一身煞气。   这人单就站着,就让对方感会到兽性凶野。此刻盯着她,眼神莫名深邃粗砺。   “也是你们琅王殿下告诉我的。”卫欢随意打个哈哈,日后反正也毋需打交道,她只需想想怎么在越琅那里蒙混过去便是。   庄阙留下的护卫军自是身手极好。未用多久,便哨声再响,将其余几匹骏马唤来。   未敢多作停留,以生无端事变。卫欢与唐堂同骑一骑,迎着猎猎风声,卫欢干脆将眼睛闭上,让自个颠得糊涂。   待到眼睛睁开,已然回到城内。城内不宜策马,唐堂便扶着卫欢翻身下马。   马骑得飞快,少年小脸此刻有点煞白,他心疼便道,“小公子,回客栈歇息去罢,养好了精神明日方能去城郊。”   卫欢点点头,便想将护卫军几人遣回去。   不料那个长相硬朗的护卫军却行至他们跟前,挡住了他们欲离去之路,“这位小公子,国公爷命令,可是要我们将小公子平安护送至琅王处。若实在不行,也应将小公子平安送至所居之处”   “如今才到城内,若说琅王处远不欲去,也因让我们亲送小公子进所居之处。”   “倘若就在此将我们遣返,待国公爷回来,我们怕都不好交代。”   无论何地编制管辖的军兵,向来只听军令。另外五名护卫军一听此言,便尽皆点头称是。   卫欢只好解释道,“礼城城内,便已安全。我府兵几人会护好我,你便回去如此禀明国公爷,就说是我这般意思便可。”   言毕皱眉,那人仍不肯做一步退让。原以为军兵皆勇猛仁厚且好骗,结果竟这般固执。   左右明日去了城郊,自己应该也准备动身回京。越琅再气不过,也逮不到自己了。   卫欢便权当带人去候兮客栈一游,闲闲踱步回客栈。   一路上他们又看到了很多面色与路石同色的路人,“堂叔叔,让人去禀礼城府官,派兵前往掘水,将水分派于城民罢。”   唐堂便让随行一人前去,倒是那硬朗护卫军,又回头望了她一眼。   高盛的梧桐树至,甫一拐弯便见围松挂金的候兮客栈。   几名护卫军还穿着铠甲,太过惹人留目。卫欢停下,指了指客栈,又指了指无甚行人的大道。   这是赶他们走了?   硬朗护卫军望多了两眼客栈,城中近来民生不济,如此堂皇的客栈,倒是也算安全。   微一挑眉,几名护卫军便朝着卫欢一揖,牵马而去。   这一来一回,耗费了数个时辰。待到他们走进客栈,已然又到了晚膳时分。   这几日也甚少有客住店,那热情的伙计一眼便识得他们几个,忽溜地上前便是扬起一笑,“几位爷,今日出去玩得可开心?晚膳可是想用点什么?”   谷庆那被水喷湿的衣袍,骑着马吹风,早已干透。就是有点不太鼻子痒,刚想问唐堂晚膳之事,便一个喷嚏打出。   声音之响,惊得伙计手中的点菜牌都掉了落地。   几人见状哄笑了起来。   唐堂笑着还带点嫌弃,生怕谷庆得了伤寒,还传染了卫欢。嘱咐了谷庆去喝姜汤,便拉着卫欢坐开了去。   卫欢这几日累得够呛,此时浑身也没得力气。便小手撑着双颊,软软趴在桌上。   “小公子?小公子也来碗姜汤吧。用完晚膳,今夜便早点歇息。”唐堂看着卫欢这般小模样忍不住蹙眉。   这般地方,若是得病便麻烦了。   少年奔波许久,描画好的剑眉已然有点淡掉。露出原本的小山眉,眉眼低垂间,少了些许凌冽,却多了几分流光眸转。   店伙计得了吩咐赶忙下去准备。   素日里卫欢也不喜喝这辛辣的汤水,但此刻她脑子沉得跟装了好几羊皮囊的水一般,也来不及加以拒绝。倒是,“堂叔叔,你说,大师哥哥他是不是奉着皇命去了满城呢?”   今日庄阙面色凝重便朝满城而去。狼烟一起怕是百姓不得安生。   她虽不知越琅此次皇命为何。但她从卫炽和卫予动的只言片语中却听得出,此次乃恪王与勉王勉强他而促成的皇命。   却不知越琅此行,有没有危险。   唐堂看着她耷耷的小模样,不放心地探了探她额头,“我的小公子,再怎么着,琅王也会比你更懂得护好自己。”   “先用膳,今日早些歇息。”   未待用完膳,外头却突然一片欢呼声起,许多城民奔跑着嚷嚷着些什么。一时间已晚的天色,却蓦地喧闹了起来。   卫欢一阵心哽,这又发生了何事。   却见有人,也跑来客栈前对着店伙计喊道,“好消息啊小迟,官府寻到新的水源,现在可好多人想连夜蹲守在官府门前等着派水呢。”   竟如此快?   唐堂顿觉有些不对劲。   他派去的人,至今尚未回来。   按理说,这水源应是他们最先寻得。为何消息不稍多时,毋需官府公告,却已是传遍大街小巷。   “小公子,这事你就先别管了。我先送你回房歇息,稍后我派人再去探听便是。”   卫欢本就累得连饭都吃不太下,倦怠地便回房径直躺着,连日来的疲惫很快便将她的意识淹没。   外头行人奔走欢呼的声音也未能将她吵醒。乃至于,竹窗栓口被人撬开发出的一声轻响,她也未有所察觉。 第36章 部落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竹窗栓口被人轻撬开来。   卫欢入眠时不喜灯亮,来人把在竹窗沿外,轻掀开窗幔。   借着倾洒的月光,矫健轻巧地跃窗而入。   落地无声,气息平稳。他野兽一般弓身,确认房中之人已然入睡,便敛声息语地朝着床榻而去。   榻上之人,头发未解,衣裳未换,半张脸都埋在被衾当中。   少年睡觉的模样好看得紧。眉目较白日见时更是如画,长如扇般的睫毛显得乖巧安静。月光之下皮囊竟如妖般还发着沁鼻之香。   “中原的男子,也太没英雄气概了。”   来人心里一声鄙叹,虽是轻瞧少年,却也未忘此行目的。   犹疑了一下,还是拿出怀中所携的细小迷烟笛竹。   这少年脖颈如此之细,他力道又大,一个手刀下去,想想也替少年觉得疼。要将她悄无声息带走,还是用迷烟方便些。   他忍不住又盯着少年一会,就准备迷烟散至少年鼻尖前。   少年却忽然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那人的笛竹就陡然停滞在了半空。   卫欢睡得身体沉,意识些许混沌。却没来由地,在黑影笼罩她上方之际,整个人瞬时感受到了巨大威胁的紧绷,蓦地便强睁开了眼。   来人背对着月光,漆黑一片里却什么也瞧不清楚。只能隐约见其脸上还带着黑布,其它便完全看不分明。   睡梦中醒来的少年反应算是极快,张口欲唤。   但见来人速度快得更是跟野兽一般。翻身上榻,一手捂着少年嘴巴,一手便顺势将少年双手擒住,禁锢得她未能动弹。   那人体格高大,厚实的胸膛隔着床被衾抵压着她。卫欢完全挣脱不得,这人也太沉了。   少年肉眼可见地惊慌失措。   见状那人俯身靠近少年,热气透过他面上黑布喷洒在少年耳旁,低声便道,“别乱动,我不伤你性命,只想带你往草原一行。”   闻言少年圆眸更是鹿儿受惊般瞠大,月光下瞧着湿润润的。把他心都浸水里了似的,痒痒。   他可为难了。   最后还是伸手快如闪电般,轻捏了一下少年脖颈某处穴位。   便用被衾将昏迷了的少年一裹,如同来时的悄无声息,未惊动任何人便从此处离去。   ------   日前因着无水而几近封城的礼城。   今日虽已官府进行派水,却不料全城戒备,更甚之前。引得礼城人又纷纷陷入了猜度当中。   清晨,荒败的小院里,本来住着许多乞儿难民。但因官府派水,乞儿们便相互搀扶着前往讨水讨粮。   只余下这几个怪人,留在小院里。其中两三个皆是虬髯大汉,旁人也不敢过问。   院子一空,一个汉子便豪爽地拿出猎来的羊羔。架在火上,也不介意无甚调料,转烤得惬意,还对着身旁瘦弱少年道,“你们中原人这般瘦小,就是因为太矫情。”   “吃个东西还那么挑剔,待我阿那烤个最地道的羊羔给你试下。”   少年一副恹恹的样子,又是一大早就这般荤腥。还膻得不行,引得她胃里酸水都几欲呕出。   另外一人倒是挥挥手,便让阿那闭嘴,递了水囊给少年,“喝点水。”   卫欢抬眸,这人正是昨晚将她掳来那人。   眉目硬朗,鼻梁高挺。淡褐色瞳仁,眸中尽是深邃野性。   “你可真能装。”少年接过水囊,开口便是讥诮。   眼前这人,赫然便是昨日庄阙留下的护卫军中其中一人。便是他,硬要拗着送她回客栈。   谁成想,是这般居心叵测。   郝伏闻言却也不在意,“只要能达成我此行目的,什么手段我都会使。”   卫欢撇嘴,她此行,除了财大气粗地入住候兮客栈,也无甚引人注目。看他们这般行径,定也不为求财。   “你们是大荒部落的人?”忍得住恶臭的膻腥味,割肉的是草原弯刀。更重要的是,众皆眉眼深邃,体格刚猛。   亏得她还以为这护卫军是长得北方面相。现今一看,完全就是混在护卫军,地地道道的草原人。   对待俘虏也不想隐瞒,郝伏点头直道,“没错,我们是大荒部落的人。此番前来礼城,便是想请你这般的人,去我草原一行。”   “什么叫我这般的人?”少年一个炸毛。   “你没去草原罢,那里草丰马肥,万马奔腾时甚是豪情千里。”郝伏一面道,一面手里捣鼓着什么东西,“但是它现在有着和礼城相同的忧扰。”   “久未落雨。但比礼城还糟,礼城只是水污染了。我大荒部落旁可取度的水,却是实实在在的临近涸竭。”   “若再寻不至水源,整个大荒部落,就要举部搬迁。而我,并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   郝伏抬起头,定定地直视着卫欢,“我知你撒谎骗了庄阙。琅王固然厉害,能测出水位。但你更强,竟连深度都能掐算。”   “所以我定要你跟着我回大荒部落,为我部落探查水源所在。”   这,卫欢要是再不懂就枉对得起这两世为人了。   这可真真是天大的误会。草原好汉,你应该要找的是那位卜筮的居士,而并不是拿着他成果来救济城民的她。   少年面色几变,还未想好如何跟郝伏解释这些缘由。郝伏便捏扯完手中之物。   朝她走来,蹲在旁侧,扳正她的小脸对准自己。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肉色膜状物,青叶木底树脂香。   这是,卫欢心下一沉,复而一惊,忙推开郝伏便往后退去,“这又是何物?如此难闻?”   “这是易容谱。”郝伏试图好脾气地沟通,“礼城现今戒备极其森严。你就算再不愿意戴上这个,却也由不得你。”   这般气味,刻在她嗅海里,别无二致。   所以,前太卜袁元明,在他们翡玉堂所碰面时,就已经是戴着易容谱的另外一个人伪装而成的。   找个假的太卜,若说这事能有谁得利,仿似也只能是那一人。   还有来凉西这一路也闻过这般气味。   卫欢想得思绪一片混乱,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得紧。   郝伏皱眉,却也不太耐烦了。大步跨前,便举起那张易容谱。 第37章 箭矢谁想将你毒成哑巴了   “我真不会寻甚水源。你若带我回你们大荒部落,届时寻不到水源,遭罪的可还是你们部落之人。”   卫欢鸡同鸭讲了大半天。   换来了几人淡淡一瞥。   不得不绝望地发现,哪怕大家可以同一种语言进行交流。但用的毕竟不是同一个脑瓜子,说起来简直是各吹各的唢呐。   眼前郝伏跟块木桩似的,不为所动,除了觉得卫欢聒噪。   院里正在翻烤着膻羊肉的傻大个阿那,呵呵笑着。还有另外的三名虬髯汉子也尽皆呆在一旁谐谑地看着。   这少年也忒有意思了,大单于竟也能忍。   郝伏是大荒部落最为勇猛的武士,以武略让大家心服口服尊为大单于。   他臂力之强,双手降过多少烈马,一拳便可击碎与其同大的山石。   尤是那赤着膀子与人搏斗的样子,引得草原多少彪悍的部落女子,作风豪放得直入郝伏营帐。   然后一个一个又被无情地拎着丢了出来。   少年这般小身躯。再说下去,惹得郝伏不喜,怕是也经不起郝伏轻轻一推。   郝伏行事稳重,但耐心却是少得可怜的,上前便自顾自地想将脸谱覆于少年脸上。   马背上长大的草原人,手糙且有薄茧。抚过卫欢面上娇嫩的肌肤,携着清晨的凉气,惊起了卫欢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怕什么!”郝伏眉头越蹙越紧,这少年就该拎去军营里好生磨练一番。   长得如此娇气,好生让人看着头疼。   娇气?   郝伏手指横划过了卫欢的额头,指尖过程,小麦色粉膏沾于其上。   卫欢仓皇之际,强忍着镇定下来,便欲开口。   却又见郝伏眉头突然舒展开来,“桀,你要是嫌你不够男子气概,大兄弟我可以帮你做张长相英姿勃发的脸谱。我说你这妆容粉膏,真还不如这易容脸谱好用。”   “粉膏易掉,时间久了不甚自然。这易容脸谱手艺,下水都不会脱落。若是得当,戴上半个月也不成问题。”   卫欢简直哭笑不得,为何草原上的人就这般不听人解释,兀自想象。   啪地一声,少年一把拍开郝伏的手。   就是不疼,郝伏微一挑眉,兔子还有脾气了。却闻这只兔子气道,“脸谱给我,你这粗手粗脚的,我自己戴。”   接过薄如蝉翼的肉色膜装脸皮,戴上去是无甚不舒服。面貌是否如郝伏所说的那样效果好,她是不知道了。   单就闻着这般气味,她心里的闷劲儿就过不去,“这易容脸谱,你怎会做?”   却是郝伏,见着少年戴上这脸谱。便一撤身,将两人气息间隙拉开许多,全身倒是觉得舒坦多了。   不过仍兀自扭曲了少年的意思,“这脸谱本身手艺可是你们庚朝传出的,只是我大荒部落派人学来,也是不难,我便顺便了解一番。”   “不过此等手艺也算下九流手段,你是达官贵族之子,不知也是正常,应当也不屑用之。”   郝伏一面说着,一面从阿那递过来的羊肉上刺溜撕了一大腿下来,递给了卫欢。   膻腥难闻,几欲作呕。   卫欢脑袋里只有这八个字,当下就摇头拒绝,一点面子也不给郝伏。   今日郝伏碎碎念的次数显然过头了,阿那便抢道,“阿那我烤的羊羔你不吃可是会后悔的。”   “况且等下可还是要下水,哥几个草原来的,水性可是一般。你待会要是饿得划不动了,自己沉下去可就怪不得哥几个了。”   “下水?!”卫欢回过神惊道。   “没错,便是下水。”却是另一人,面朝着郝伏恭敬答道,“方才已去礼城东西城门处查探过,把守愈发森严。”   “而且礼城往满城方向的西门,据说节度使谢耘亲自在那把守。”   “谢耘沙场久征,锐目难当。不知此番所为如何,竟亲自把城。若是走陆路,哪怕易了容颜,我们怕是也出不得礼城。”   “思来想去,走原河水路较为妥当。”   闻言阿那便嚷嚷着道,“说起来,托吉你不是放了那东西在原河里头,我们现在还能下水吗。”   郝伏本静静在旁听着,未发一言。   心下倒是思索着,少年身份确是金贵,兵力强盛如谢耘,怕也是在为她亲镇城门。   一听阿那又乱说话,郝伏支棱起眼淡淡瞥了一下阿那,阿那便登时蔫蔫地往口里塞起了羊肉。   倒是兔子少年冷哼了一声,面带嫌弃地撕过一片羊肉咀嚼了起来。   不说便不说。不就是划水,到时看是谁怪不得谁。   此处别院,离礼城城郊的原河不算太远,但也不近。   几个人一同过去太过招摇,尤是除了卫欢,体格都太过招摇。   便分开行动,至原河那头再一起碰头入水。至于卫欢,便自然是郝伏亲自押着过去。   昨日路上无人是因为水,今日路上无人还是因为水。仅是有水和无水的区别。   卫欢歪着脑袋便瞪向郝伏,他的左手掌正钳在她右腕上。   路上无甚行人,郝伏也不担心卫欢大嚷大叫,他对他自己出手的速度还是很有自信的。   只是这少年,手腕也太细了点。攥在他掌里,感觉跟攥着孩童的腕一般。   易了容的少年,看着顺眼许多。只是那对眸子盯着,还是让郝伏不太自在。便赏了个眼神过去,“有话便说。”   少年直道,“昨日傍晚那个水源消息,是你找人散布出去的?”   郝伏坦然点头。若不如此,惹得声音嘈杂,他怕唐堂等人会有所察觉,也便很难直接带出她来。   “那其余五名护卫军呢?”少年凝眉问道。   虽然他是伪冒成护卫军,但其余五名看着却不像草原人,应是正统的凉西城郡护卫军。   “你是想刺探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抑或是我放在庚朝的人?”   郝伏倒是一眼识破卫欢的小心思,“那便等你往草原一行后,回了礼城再自己去查个清楚。我这可不为你这个小俘虏还提供消息。”   鸡同鸭讲至极,“那我若是实在寻不到草原,你也放我回来?”   鸭子郝伏,闻言却是面不变目不瞬,便丢下一句狠话,“寻不到便一直寻。否则我便拿你的血洒祭我大荒部落。”   卫欢正欲劝说着这位鸭子,赶紧去找越琅和那位卜筮居士才是正道。   却见前方通往城郊原河的岔口,已然就在眼前。   阿那傻大个却躲站在偏僻处探看着,看到郝伏他们,便招手示意。   “好生古怪,虽然这原河已不能如净水般食用,但这几日一直仍有官兵把守。今日不知为何,却将兵撤了。”   “莫不是有了新水源?将官兵征用调去了那旁守着?”   阿那挠头晃脑,只是他人高马大,壮得抵得上三个卫欢了。   此时竟还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郝伏。另外三个虬髯大汉也皆碰头,竟都等着郝伏做决定。   郝伏这眉头自打进礼城,还真少有舒展开来的时候。   呆站在这也无济于事,稍一沉吟对着那几人便道,“我带着她先过去,你们几个留在这便是。”   郝伏一言既出,那几人皆无异议。   左手还是攥着少年的右腕,便往原河源头行去。   河水应是很深,见不到底,正潺潺地流淌着。光洒河面似有千金浪,温柔粼粼。那般的干净,真是瞧不出这源头底下埋了如此晦毒之物。   卫欢轻轻掀眼望向了那头,她曾同阿泾一起,将其下一具焦尸掘挖而起。   焦尸本是剧毒,轻可引人瘙痒呕吐。然焦尸上还有药粉,灼出味来能引毒虫。埋于此处,这河就算废了。即使表面透澈,也不能再继续饮用。   卫欢因前世而知道这事不奇怪,但却见郝伏扯着她,也来到了此。   打量了周遭情况,便将目光投注于那,还用靴尖轻掀了埋尸处上的土。   心下却是一凛,土色不一,这两日翻新过。   不知是谁来翻,怕生事端,无法勘及。   却见少年,一脸不可置信指着那里便道,“你知道下面埋着何物吗?”   少年换上了面色黯淡的脸皮,但是手指纤白如玉,很是扎眼。   郝伏顺着少年指尖望过去,一个凝眉便道,“你也知下面埋了东西?”   跨步一个向前,少年便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郝伏定定说道,“此处埋着何物我是清楚。”   “但你也不用如此神情望着我。我又不是那般丧心病狂之徒,这东西是你们庚朝人自个埋下去的。我只是恰好知道罢了。”   他拿出颗药丸,右手一捏卫欢小嘴,便径直丢进了她口中去。   待卫欢跟见了鬼似的赶紧啪地合上小嘴,药丸已经顺溜着喉咙滑了下去。“你到底给我吃的是什么?”   前两个字还能发出稍显嘶哑声音,到了后面几个字,却跟消散在空气中一样。   隔着脸谱还能看到少年眼眶似有泛红,生怕她还哭了出来,郝伏轻喝道,“这个只是暂时发不出声音,我还不至于将你毒害成哑巴。”   “这里竟然已显露了出来,便不宜久留。”   说罢对着阿那几人一个招手,郝伏便想推攘着少年一起下河。   未料却有锋芒起,呼啸箭声破空而来,正对郝伏紧攥少年腕子的左手。 第38章 护尔便是如此心甘情愿   凉西自设节度使,大荒部落侵扰凉西城郡的频度就低了不少。   昨日烽火有异,庄阙急匆匆赶去满城,却也放心不下卫欢。便又嘱了两名护卫军,寻越琅务要让他亲带着卫欢无恙。   越琅其实自京中出发时间较卫欢要早上数天。   一行人快马扬鞭,本应比卫欢要快上那么些天。可惜路中所遇魑魅魍魉实是太多,沿途光是森冷挥剑都费不少时间。   数波刺杀后,越琅于台城休整之际,卫欢竟已绕至他前头,提前抵达礼城。   京中来的消息,多数都被拦截而下。   直至越琅在原河源头见到了连日急赶而来的应云,才知卫欢又生了离京这等事端,手中的火折子一个不稳落于泥地。   日光映着清透河面。   泛着银光,精铁所制的箭矢,箭速极快。   待郝伏要躲避已不可能,他伸出右手便是一个使劲,将箭矢紧握掌中。左手扯着卫欢腕子几步后退。   箭身还兀自颤动不已,显然发箭的力道极大。   谷石之后,数名狼卫配单刀而出。如野兽般的藏匿,他们悄无声息,谷石的阴影将他们更好地隐而不现。   卫欢从未见过如此的越琅。   月色常服,俊美的面容未变,神情却寒霜得能冻死个人。   神仙般似的人物左手正紧握着弓箭,却犹如握着的是天上瑶笛一般俊雅。除却此刻清隽的眉目满是肃杀之意,透着锋芒血气。   近在眼前的容颜,与他日思夜想心中描绘了数次的虽不一样。但那双湿漉漉的鹿儿眼,一认即出,让他此刻尽是痛怒和心疼。   还有唐堂,也在其旁,满目皆是焦灼。   卫欢泪珠子便忍不住一颗颗落了下来,瞧着越琅和唐堂又是一阵抽心之疼。   越琅冷脸厉喝,“不得放箭,将所有人全部擒下。那人,不准动。”   那人,自是指的郝伏。   阿那几个大汉瞬时围成一个半圆弧,挡在郝伏前头。嘴里还用着草原话骂骂咧咧,他们虽是悍勇,但也知若要突围出去,怕是不易。   登时日光刀影交织在一起,怒嚎不断。   越琅也抽剑而出,凛冽的剑光一亮。   郝伏便直接松开了卫欢的手腕,眼里滔天的战意。堪堪避过越琅剑风后,系于腰间的弯刀便铿然而出,如同虹光万丈击向了越琅的森寒长剑。   两人身影飘忽日光下简直犹如鬼魅,倒是自发地离她远了一些。但见连云刀风敌对剑芒横扫。影光纷乱,连卫欢都感受到了刀剑之势携着寒气直往她这边扑来。   卫欢紧张地望过去,郝伏战意尤胜,直直相逼。   但越琅的剑意激荡。愈发浓烈的剑风,迫使郝伏招架得节节败退,郝伏却还低低地笑出声来,“琅王殿下,佛寺里弘扬的剑法原是这般精妙。”   旁边似有什么声音传来,卫欢微微侧首,入目情状却使她险些摔倒。   随着郝伏一道的一个虬髯大汉,已然瘫倒在地上,周遭鲜血淋漓。   卫欢霎时闭上眼睛,小身子打着轻颤,摇摇晃晃几欲站不住脚。   越琅一直留心着卫欢周身情况,这眼下心中一揪。一个分神,倒使得郝伏凶猛的刀风堪堪擦破了他左肩,划出的一道血痕便显在月色之上。   不动声色间,越琅显出一抹果决狠辣。剑厉,且快,郝伏刀刃尚在格挡之间,越琅剑锋沿着他的刀刃,一道寒光便划向了郝伏胸膛。   郝伏胸膛蜜色皮肤露出,日光下光泽流转,混着鲜血,甚是魅惑。   “季执!”越琅朝着还在厮杀的一行人中低唤了一句。季执便从中抽身而出,连同唐堂也一起,对上了郝伏。   卫欢还在打颤,感觉越琅袖袍温柔拂过她腰身,轻轻带了她一下离得刀光更远。   小耳旁传来玉石般清越的叹息,“阿欢,莫怕。”   越琅轻拥着战栗的人儿,心里终归是踏实了下来。   他顺着庄阙的人找到唐堂时,唐堂已然疯了般发现卫欢不在。   幸而,他对礼城,因卫欢之故,很熟。   熟到数年前,便让谢耘将栖梧客栈盘了下来,改唤成候兮客栈。   熟到他昨日一到礼城,便立刻来至原河源头,将焦尸挖掘而出。   想让前世那书生出现在她眼前的种种因缘际会,尽皆斩断。   在听到卫欢失踪的消息时,担心牵挂尽皆涌上心头。万未料到,卫欢竟还是同前世轨迹一般,来到礼城。   兀自镇定下来后,将谢耘及应云派去把着礼城城门出门,越琅自己便来此守着。   幸而,幸而。   闻着熟悉的清冷气息,卫欢回抱住越琅的腰身,忍不住小声啜泣了起来。   惹得越琅更是心疼不已,左手将卫欢小脑袋轻按在自己胸口。右手便举起,做了一个尽杀的手势。   季执等人得令之后,刀剑声便愈演愈烈。   阿那嘶喊的声音更是震天,犹如困兽做着最后之争,想撕开个口子往越琅这边来。   越琅已然料定会将他们尽数绞杀于原河旁,唤来马儿,想将卫欢带离此处。   卫欢此刻小脑袋里一片混沌,任由越琅轻轻环抱着她上了马。   策马欲行之际,越琅却陡然一滞。   卫欢不由抬头。   风尘仆仆,终有所得。她不远千里来到凉西,以为翻山越岭也见不到这个她想还恩之人。   却见那人,还是那般白净清瘦,身姿修长。一身清贫朴素的衣袍却掩不住其文雅之气,诗般高洁,士般风雅。   此刻正面朝他们,往原河方向行走。似是听闻打斗声,伫足,面带疑窦地望向他们。   越琅握着马缰的手一紧。   身后,原河前,阿那等人的眼睛厮杀得已尽是红光。   阿那歇斯底里地吼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庞大的身躯便趟着狼卫的刀剑而过。   混战间,季执欲阻拦,却又被郝伏一刀拦下。   阿那弯刀转瞬便至马前。   越琅终是回神,来不及抽剑,只得一个侧身紧抱着怀中卫欢,刀割划开血肉的声音便响彻在卫欢耳旁。   顾不得前世恩人是何等表情。   卫欢抬头望向面色透白紧护着她的越琅,惊惧哭喊道,“大师哥哥。” 第39章 灼热惹那冷面僧人为之怦然   来不及抽剑,来不及闪躲。   越琅双臂只将卫欢的身子整个嵌入他怀中,抱得极紧。   卫欢声音哭喊破碎得似乎消散在风中。   她望见越琅抱她的手臂,月牙色袍袖上血渐染。泪水让她眼前看不清楚,却能窥见那片红色愈加深艳。   她半转身子回抱住了越琅,却摸到了满手温热的液体。   卫欢心下颤抖不已。   完全不知谁来到了跟前,也不知那些人到底是生是死。似是有人大吼了一声“阿那”,又似是有人大喊了一声“主子”。   泪水呛得她肺里也尽是呼吸困难。   朦胧泪光中,感到越琅的身躯摇摇欲倒,却是谁将他扶了下马。又是谁,跃于马上,护着自己,策马急行。   卫欢慌乱地扯着身后的人,呜咽地说不出话来。   “小小姐,莫怕。季执已将琅王快速送回城内,琅王定会无恙的。”   “他定会没事的。”   唐堂的话听得卫欢愈发哽咽,只得难过地点点头。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忘的,尽是越琅那苍白的脸,和安抚的笑。   她知道,以越琅的身手,完全可以避开。到底是她,牵累了他。   季执派去通知谢耘的狼卫,拼了命疾奔而去。待越琅进城府内被扶上了榻,谢耘已然拎着城内最好的大夫,侯在一旁。   城内的大夫从未见过如此一身戾气的谢帅,此刻看着待医的越琅半身是血,直是面色煞白。   瞧着大夫这样,谢耘更是急怒道,“你若不尽心医治,本帅便将你直接杖毙。”   大夫忙战栗上前,便想帮越琅先将血止住。   床上之人已然面无血色,眼睛半阖,却还勉力低声道,“季执。”   “主子。”季执忙上前。   “主子,卫六小姐已被唐堂等人护着回来了。此刻正在门外,怕吓着她,没敢让她进来瞧见主子这般模样。”   “主子,你且放心,我等定当守好卫六小姐。”   季执低头,快速地说完这些话。他知道,自家主子此刻最关心的,应当就是卫六小姐。   闻言越琅心下一放,眸子渐阖,“好,让她回去歇着,不必等在门外。”   “是,主子。”   季执一个急厉的眼神使去,大夫忙上前,动作利索便将越琅身上伤口立刻进行清理。   见状,季执便转身出去欲寻卫欢,却让谢耘拦下。   “你便留在这,照看你家主子。卫六小姐那,我去劝便是。”   因着其父谢阅之故,谢耘自少时便识得越琅。   他较越琅还要大上五岁。他十八岁那年,越琅十三岁。   他知越琅身份尊贵,哪怕在寺里,也仍是许多人恭维并忌惮于他。可谢耘出身将门,性情飞扬惯了,无所惧畏。   在他十八岁出门远行磨砺之时,他便毫不犹豫来到了西山寺。   那时越琅素衣僧袍坐于坡上,他见此便轻瞧了越琅几分,还口出狂言寻衅于他。   偏生越琅还不当一回事。   直至在西山寺那两月,谢耘与越琅下了五十几盘棋也未胜过一局,试探过他数十次也未逼得他出过一次手。   从此便明,金鳞在池里,只是因为它想在池里罢了。   谢耘跨步而出,便瞧见门口一少年哭得几欲断气,真是能哭。   谢耘一个皱眉,锐目便见少年哭得涟涟的泪水,将脸上都打湿出褶角边来。伸手寻了一下少年下颌线的位置,便将脸上的易容脸谱轻撕了下来。   眼前那长相平平且肤色黯淡的少年,便变成了容颜惊人的少女。   少女哭得眼尾和小鼻尖红红,楚楚可怜又楚楚盈人。打湿的长睫更显乌黑浓密,面如细雨拂海棠般惊羡,不经意展露的风华,便已绝代。   怪不得能惹醒那冷面僧人的心,为之怦然。   卫欢氤氲泪雾中看着眼前高高大大的人,瞧不清他的容颜,却也知应是越琅的人,啜泣便道,“大师哥哥呢?我能,能进去看看他吗?”   少女哭得好生可怜,话都快说不清。   这般小模样若让那僧人见着,估摸得好生心疼。   谢耘挑眉,他沙场多年,对于伤势自是有一个判断。虽越琅全身是血看着吓人,但幸而刀是从背部划过,看着深浅伤不及脏腑。   因是一时失血多,歇个几天应当就能缓过来。按越琅那底子,指不定也不用几天。   所以谢耘虽是急怒,但也未怒昏了头。   谢耘认真想了想刚才越琅对季执说的话,点点头,便对卫欢道,“大夫说,琅王此番失血过多,危在旦夕。”   “卫六小姐若还有什么要说的,便赶紧进去罢。”   说罢,谢耘便自顾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卫欢闻言却是一个趔趄,哭得更是喘不上气来。唐堂在旁忙急急轻拍着她背,陪着卫欢便想一同进去。   谢耘忙拉着唐堂,“诶这位兄弟,因派人捉拿今日逃脱的草原匪寇,现今礼城人手不足,琅王还缺几昧药,不若你来一同帮忙......”   卫欢现在脑袋里一团浆糊,也无甚思考,示意了下唐堂,便让他随着谢耘而去。   踏进屋内,即便不用多敏锐的嗅觉,也能闻到浓浓的血气味儿。   卫欢黯然拖着沉重的步子到了床榻前。   大夫已经快手快脚帮越琅包扎好,便下去写药方子。剩下季执,正在帮越琅掖好被子。   床上谪仙般的人此刻闭着眼,失了平日里带着流转的光华。   季执一抬眼,讶异望到卫欢,以是谢耘无法劝动卫欢,便想再劝。他瞧见少女此刻无声的泪水簌簌而下,今日她衣襟被泪珠子打湿得便没干过。   卫欢对着季执便是一个劲摇头,她便是不走,想留着陪大师哥哥。   不料越琅似是知道一般,轻睁开了眼,望着少女便无奈一笑,淡声道,“季执,你且先出去罢。”   季执离去,屋内便只剩下垂泪的少女和他一起。   “阿欢。”越琅低哑地轻唤她的名字,带着莫名情愫。   屋内光线朦胧,越琅眼中却灼热明亮。他其实很开心,眼前人为了他守在这。但也不舍得她因他而泣。   他勉力撑着床榻便想起身安慰卫欢,卫欢一面哽咽一面忙帮扶着他。   薄衾略一滑落,泪眼朦胧中,卫欢小脸便是一个炸红。   大师哥哥,他,怎的,连里衣也未着。 第40章 抱抱你要随谁一起   第一次从上往下看着她的大师哥哥。   她向来便知她大师哥哥长得极好,发丝如乌缎般以冠绾起,眉目舒朗凝华,如墨亦如梦。俊脸上高挺的鼻梁,分明的棱角,清华绝尘。   总是寂寥静默如画中仙,月清夜冷。但见她时每每眼眸中的霜凉便会化去,化作一池温润柔色。   此刻身上的血气味儿,混着他身上的清冷,令得卫欢只觉目眩魂摇。   “阿欢。”越琅清越低哑的声音又响彻耳旁。   卫欢一个晃神。却见自己,右手搀扶在越琅的臂上,左手却停在了线条分明的精壮腰身上,手指搭在上面作着乱。   色能惑人,佛祖诚不欺吾。   都怪大师哥哥没着衣裳,也不对,都怪季执将大师哥哥里衣都除了去。   “阿欢。”越琅嘴角的笑更浓了些,望着人儿立马将手缩了回去。小脸还带着酡红,他修长白皙的手便慢慢将滑落的薄衾拉上了些。   卫欢咬唇,再望向越琅时一副仓皇无助的模样。将他薄衾又扯落了下来,便半爬上了榻,望着他后背的伤口。   清甜可人的气息挨在他身后,细嫩的手指毫无芥蒂地落在他肩头,越琅气息自抑不住地一个颤动。   “阿欢,为师无大碍,歇几天便好了。”越琅只得柔声劝道,倒是你这般,为师才折煞不住。   卫欢却是不听,反而抽抽搭搭在他身后哭了起来。   “大师哥哥,你是不是在骗阿欢?”卫欢朦胧泪光中看见越琅扭头过来。眼前人那一副紧张她的神情,让她泪水更是滂沱。   越琅皱眉思忖着,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何事骗得还让卫欢知晓了,“为师此次奉了皇命来至礼城,需待初六开佛塔,迎佛骨,沿途多是凶险。”   “闻得此处河流异相,便率人掘土和下水一探。幸得佛佑阿欢,也为为师指明今日水路,才守得阿欢。”   “实不想让你跟着过来也是放心不下,其间之事也非刻意隐瞒欺骗。阿欢可因此怪为师?”   清越声徐徐道之,越琅到了这般时候,还想着解释予她听。到底是她自己太不懂事了。   闻言,卫欢水盈盈的眸子更是凄凄落泪。   见越琅面色苍白,还在好言哄劝,卫欢呜呜咽咽便道,“大师哥哥,大夫说你,你危在旦夕了。他说得是真的吗?”   越琅笑着揉揉额角,“这话是谁说予你听的,莫听那人胡说。”   卫欢哭声刹那一顿。   眼前越琅,唇色淡白如水,神色稍差,却也坐得身姿笔挺有力。   卫欢又上手摸了摸越琅,脉搏跳得也很活跃,就是稍微有点气息不稳。   卫欢眨了眨被打湿的长睫,抖声道,“大师哥哥,真得歇几日便好?”   见着越琅肯定的点头,卫欢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瞥见自己不太矜持得体的坐姿,立马从榻上爬下来。   小手摆得便是一个方正,鼻音还未散,望着越琅又慢慢将薄衾拉了上去。还记得控诉道,“刚才阿欢于门外时,有个高高大大的人,焉儿坏了。”   “骗阿欢说,大师哥哥伤得好重。”   说着,卫欢的声音却不由自主放低,小脑袋也垂了下去,“大师哥哥,都是阿欢任性妄为,才让大师哥哥为着阿欢受伤。都是阿欢的错。”   一切皆因她来凉西此行。   为着礼城割血的人们寻水源不假,但为了找前世恩人也不假。若不是她这般任性避开越琅,也不会累及到他。   越琅曾言,既为他徒,便定会守着她护着她。   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合着暗地里便是命袁元明纵容于她,更让应云数年如一日跟在她身旁不得擅离。   每年变着心思送自己生辰礼物,自己不喜过生辰,却将每年他们西山寺初遇那日过得尤为在意。   她学画写字,他一旁研墨。她练琴谱曲,他赠琴留谱。她每长高一分,他便似她家人般更是欢喜。   知她冷暖,了她喜恶。   她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骗了他。   眼前人闻言,却是一阵沉默。   卫欢心下一紧,抬头却见越琅眼神正不离她小脸,只是眸中仿若黑夜寂寂,雁飞孤鸣。他开口问道,“阿欢,你可会随我一同回京?”   这是越琅认了她为徒之后,第一次以我自称。却将卫欢几颗在眼眶里的泪珠又惊得掉落下来,小嘴一撇道,“大师哥哥,你可是不认阿欢了?”   越琅抿唇,“我听闻,阿欢来礼城一为寻水源,二为寻人。”   “且那人,对你而言非常重要。”越琅语速说得极为缓慢,似比刀伤更难捱,“若阿欢,寻得此人,可会与他一起?不与我,一道回京?”   唐堂将事情掐头断尾地告之于越琅,越琅何其聪明,便从中推出个大概。   他自己便乃重生之人,历经如此荒诞之事,接受起来较唐堂自是容易得多。   既是卫欢能对礼城如此之熟,若非她也是重生之人。那便是如她所言,她在梦里,或在佛前,看到了此前自己的部分过往。   顺着指引,再度行前世之轨,又来到了这儿。再次施救于这座小城,也再次遇到了那个书生。   自己做的,到底是徒劳无功。想着,越琅心中对自己便是无限讥讽。   闻言卫欢却是掐起了手指,“今日初四,初六开佛塔。当日大师哥哥旧⑩光zl迎佛骨,便启程返京对吗?”   越琅点点头,只这两日,她便要与他别离了。   “那大师哥哥你这两日便好好歇着,阿欢便好好盯着你喝药换药。”   人儿泪痕斑斑的小脸上扬起璀璨一笑,跟只爬上树梢的猫儿,一股莫名得意。   “待到大师哥哥迎完佛骨,我们便一道返京。这次,大师哥哥可就不能找到其他为阿欢好的借口,将阿欢先送回京去了。”   这几句话言毕,屋内又一阵静谧。   卫欢从未想过越琅也能如此神情多变。   眼前人一个错愕,俊脸上还带着一丝讶异和忻悦,而后还一个愣怔眨眸,便浅笑了起来。   大师哥哥原来也能这般有趣可爱。   尔后,卫欢便看到,越琅的脸绷紧了些许,神情稍带着不自在。半垂的眼眸弧度甚是好看,就那般定定望着她,“那为师,可否再抱抱阿欢?” 第41章 应云大师哥哥不要佛骨了么   这趟凉西之行大师哥哥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听闻受伤的人总是较为脆弱,要抱抱也是能理解的。   卫欢看着眼前还定定望向她的大师哥哥犯起了愁,思索了一下秋姨往日里抱着哄她的模样。   少女很是听话地点了点头,使得越琅眸光不由一闪。   便见纤白小手将越琅薄衾更扯上了些。少女双臂隔着薄衾便将越琅抱了个满怀,乖乖巧巧地还抬起右手摸了摸越琅的头。   带着鼻音瓮声瓮气哄道,“大师哥哥乖,不疼不疼。”   越琅乍地僵硬在少女怀里一动不动。   待闻见这哄小孩般的语气,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意而起的胸腔震灼了卫欢心肺,越琅伸手轻轻搂住卫欢的腰。   卫欢自觉自己可真是贴心小徒儿,哄着越琅更是起劲儿。   吱。   被卫欢哄着的越琅方一个警醒,冷着脸便望向门口。   高高大大的男子推开了门,刚强,沉毅。卫予动也是个武人,与他比起来却是少了几分孤傲不可夺其锋芒的霸道。   让旁人望之便无端心生出惊怕,那是可想此男子着上甲胄携卷而来的薄寒战气。   窥得见唐堂在他身后,此时正被这个高大的男子推攘着便要重新关门离去。   卫欢小手忿忿一指,“大师哥哥,就是这人,贼坏,谎称大师哥哥伤重危在旦夕。”   越琅松开了手,离着少女清甜气息的体温远了些许,“谢耘,进来罢。”   谢耘一听越琅都开口了,便也不推唐堂,大大方方跨步而入,“卫六小姑娘,谢某这厢可有礼了。”   倒是唐堂,见着卫欢还半爬在榻上。忙将手中的药放下,伸手将自家小小姐捞下来坐远了些,“小小姐,可莫要压着琅王伤口了。”   对着越琅唐堂自是感激,还帮着季执煎了药便端过来。倒是这谢耘,好生信口开河,什么寻药,这药满大街便是。   “凉西节度使?谢耘?”卫欢忿忿的小手颤着。前世几多威风赫赫的大将,怎地竟是如此一副不可靠的模样。   “阿欢认识谢耘?”   “小小姐识得谢帅?”   “卫六小姐晓得谢某?”   屋内三人一听尽是一致眉梢微扬,诧异问道。   卫欢忙将小手放下,气鼓鼓的河豚模样倒是消了下来,嗫嚅便道,“话本先生不是说,没见过猪跑,也听过猪嘛。”   狼崽子,豹猫儿,虎头子。这些称谓谢耘是听多了,倒是第一次有人把凉西赫赫远名的大将,比成了一头猪。   猪・谢耘回过神来蓦地一个扬声大笑,笑声还稍带扭曲,“也就只有你这小姑娘,在谢某的辖域内,敢放言谢某是猪。”   卫欢也觉不好,面上讪讪,小脸又羞得一个通红。倒是越琅,冷声沉道,“谁就危在旦夕了,谢帅倒是说清楚了。”   谢耘笑声戛然而止,“猪便猪,猪也挺好的不是。气定神闲长肥肥,遇雨随风可奋飞。”   自个夸完猪后,谢耘继而低声嘀咕道,“我这撒谎为得还是谁呢,黑地里鞠躬,没人领情了都。”   越琅此时正接过唐堂递来的里衣,穿将了上去。寒凉一个眼色,谢耘便认栽地去端了茶水过来。   却见越琅修长的手接过素色茶杯,转瞬便递至了卫欢小嘴边。   卫欢方才哭得久了嗓子有点干,顺着越琅的手再自然不过地将茶水饮了下去。   越琅很少受伤,即便受伤也皆不当是事儿,性情淡漠如水甚至让他忘了自己会疼。这程度的受伤对他而言,还比不上眼前人儿的一丝难受来得疼。   谢耘在旁看得啧啧称奇,却也未忘正事,“挟着卫六小姐的那伙人应是大荒部落之人。听季执那般形容,为首之人很是像前年靠着武略被举荐而上的大单于。”   “郝伏?”卫欢娇生生道。   “便是郝伏。”谢耘一个响指,“卫六小姐也知,那应是此人。镇国公爷可去到了满城,传了书信回来,原是被诓着过去的。”   “只是不知,卫六小姐身上有何特别之处,让大荒部落的人如此大费周章。”   眼前少女,泪水冲涤后的双眸涟漪缭乱。此副面容无需粉黛便已旷世,使得谢耘问完那话后,谢耘便觉这天下,最不讲道理的便是美貌。   但又一拍脑瓜子,越琅其人,你敢信,那么多女子投怀送抱,若声色能动,他何需一步步守着小姑娘。   卫欢看着眼前奇奇怪怪神色莫辨的谢耘,心下又对传闻暗叹了几分,便转向越琅,“大师哥哥,大荒部落也正在寻水源。”   “阿欢听那郝伏说道,若再寻不至水源,大荒部落便要举部迁徙。他此行来礼城,找那懂得地脉寻龙觅水之人。”   越琅听着蹙眉,谢耘却先拊掌叹道,“这下好,一个大旱赶跑了大荒部落。以后可以少打几回仗,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此甚爽。”   “卫六小姐也莫担忧,虽有几人跑了,但礼城现下戒备森严。就算一时抓不住,他们也不可能再伤及卫六小姐。”   卫欢一副眉头打弯得,谢耘以为她还在惊怕,好言安慰。   却是越琅,约莫猜得出她心中所想,“阿欢莫担忧,为师可为其寻得水源。”   “大师哥哥?!”卫欢惊诧地瞠圆了小眼。   迎着谢耘那一副见鬼的神情,越琅轻拍了拍卫欢小脑袋,又缓缓道,“大荒部落无水,堪比颈上悬刺刀。”   “大荒部落于凉西,本就是潜在的威胁。这般悍部,若有人不愿迁离,群起而围满城,悬刀之人的战力怕满城一时也无法坚守。”   “与其让满城的兵士百姓折损,不如将麻烦利用起来。于民生有益,于自己也有助。”   “说到底,这毕竟是谢帅的方寸之地,谢帅应当知晓如何谋事才是。”   清越言语澈澈如溪涧清风,使得谢耘一震,却是灌顶有醍醐,“琅王此言有理。但这谋事,怕是无水源便无法言议。”   “稍后本王将地形图予你便是,其上可有水源之处,已标识出来。”   越琅越是说得风轻云淡,谢耘便越是服气了。   怎么讲,也不枉这些年他就未胜过这僧人一盘棋便是。   一旁的卫欢,此刻眼神便似明月当空,异常光亮。   大荒举兵,满城城陷,大师哥哥竟都能一一推想而出。若前世大师哥哥也在礼城,那些兵荒马乱便不会发生了罢。   几句话言毕,越琅却半垂着眸,眸色不现。   ------   许是知道有人护着,许是这趟心事也算了却,卫欢这觉睡得可沉。   这些日子为了赶路方便,她一袭男装。日不曾换,夜不曾除,榻上歇息之时也未将外袍脱下。   也幸而如此,郝伏带走她时,倒也未觉察出甚端倪。   不知轻柔的月光已成炯碎的日光,卫欢便迷迷糊糊又听到谁在耳旁叫唤了几声。   再闻一无奈的叹息,那人用披风轻轻裹着自己,掀掉了薄衾。好似抱起了自己,动作却小心翼翼地又让卫欢也分不清是梦着还是真得。   好似响起了细微的言语交谈声。   又似换了个怀抱,那般熟悉的清冷气息。卫欢哼唧了两声,很快又再度睡熟。   须臾,一股熟悉的树脂味儿飘着来到了她鼻尖。   卫欢这下可精神了。凛然睡意全无,鹿儿眼猛地一睁,手扑腾得便打到了越琅身上。   越琅倒怕人儿一个扑腾,把自己摔了下去,隔着披风又抱紧了几分,“阿欢,可是梦魇了,睡不清醒?”   卫欢这才看到,竟是已在马车上。眼前那般俊峭舒朗之人,不正是她大师哥哥。   一时有点恍惚,卫欢脑袋转了一圈。   看到偌大的马车对面,还坐着谢耘,此时正举着两张易容脸谱端看着。瞧见卫欢望过去,还好笑地跟她打了打招呼。   脑袋还是未给她什么提示,卫欢憨憨道,“大师哥哥,今日初几来着?”   “这问题我会,今日初五。”谢耘一派老兵油子便逗起了小姑娘。   卫欢点点头,日子没错。小手拍了一下越琅大腿,憨憨又道,“大师哥哥,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呢。”   “回西京。谢某沿途护送,卫六小姐可有觉更心安?”又是谢耘答道。   卫欢小脸一皱,为何她还是不明,“阿欢睡了一觉起来,大师哥哥就不用迎佛骨了吗?”   好笑地掐了掐怀中少女娇憨的脸,越琅伸手倒了杯茶水,递将了过去便道,“我们今日回京不假,明日为师迎佛骨也不假。”   “只不过,今日回京的不是琅王。明日迎佛骨的方是琅王。”谢耘不甘寂寞又将话头接了过去。   随即便见谢耘,拿起其中一张易容脸谱,往脸上一附。却是一副平平无奇的相貌。   他又将手上另外一张脸谱,递给了越琅。   卫欢一面就着越琅的手喝水,一面接过脸谱展开一看。   丹凤眼,鼻梁也算直,五官清秀,望着好生眼熟。卫欢不由得更瞧细了些,这若是,更立体点。   卫欢小脑袋倏地一轰,这不就是应云的脸。   唐堂昨日说过,应云也来到了凉西一道寻她。她却哭累得一时将应云置于脑后,心里好不是滋味,难过便道,“大师哥哥,你将应云哥哥怎么了?” 第42章 生魔破庙雨夜闻故人   巍巍皇阙,又是一日朝阳之晖洒落琉璃瓦上。   自琅王奉皇命前往凉西迎佛骨,左相乔岱抱病也是数日未上朝。朝中便俨然以勉王和恪王分党而争。   少数耿直的朝臣,持身中立。个别唯恐朝堂不乱之人,却是极不消停。   佛骨若迎入京,会先进皇宫瞻奉七日。   七日过后,即供于佛塔之上。以便百姓及异域礼佛之人,前来瞻仰。   此次越恪也没讨得多少好,皆因庚皇将佛塔一事完全交办予他。   建佛塔之难不逊于迎佛骨。   户部会拨付建塔所需用度钱银,但户部尚书本就是越恪的人。换言之,也相当于越恪就是从自己半个钱袋子里掏钱。   而建塔所需的劳力,京中城防军定是不能拨付。在越琅的提醒下,庚皇倒是想起来,抚州离京中确是不远,且年富力强青年尤多。   财力物力还有工期之难,这下可就便宜了自己的二皇兄,越恪心里恨恨。   迎佛骨似阳谋,犹如洪水决堤,谁都明会死人。可就算计谋摆于越琅面前,越琅就是得去,且不得不去。   但建佛塔,更似阴谋。暗诡,狡诈,令得他防不胜防。   这些日子他令抚州派了无数壮年劳力前来京中建塔,已是令抚州民声沸腾。   每日简直如乌云压顶,一直思虑对策以应各种突发事故。   如今,圣命诏他入宫。   内殿中,越勉一袭黎色锦袍已立于内,是礼仪之风,卓尔翩翩。   但又如何,那僧人都比他龙章凤姿,越恪垂眸敛下了心中所想。   这内殿一股莫名诡谲的气息,也不容他多想。更遑论,青衣太卜与右相也在,眼神和表情还带着点别的意味。   “儿臣,参见父皇。”   庚皇正坐于上,见到越恪,眸底更是阴云一片,“恪王,今日诏你来此,乃是有人指证于你。”   “此事事关礼佛之诚,朕不愿让旁人得知,所以召了你们几个前来内殿对峙便是。”   言罢,庚皇便对着太卜颌了颌首。   太卜,喻源。便是接任了原太卜袁元明之职,深获当今庚皇信任,诸疑皆与之相商卜筮。   平日里喻源如潇洒闲人,去留快意。今日内殿之中,倒似绵里藏针,让越恪不得不提起神来应对于他。   喻源朝着庚皇一作揖,便徐徐言道,“微臣夜观于司天台上,尾火冲昴日。若要民康泰,怕是需清秽恶。”   昴日,多灾殃。兴工不利,怕有凶伤。   喻源道的这一星象,不就影射着他。但这事也没完,又是何人指证。   眼前越勉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面色淡淡模样,越恪微一皱眉。   却见右相薛篙,接过喻源的话开口言道,“喻大人说起之际,恰值有一消息递至老夫。老夫闻之骇然,却也不敢不报。”   “有线人报,近夜于尚处于修葺的佛塔路过之际,闻佛塔中鬼影幢幢。刻着经咒的佛柱透着毒火,可谓塔中百魔生。”   “更有人将此景摹于画中,此番一起递将予了老夫。”   说罢眼神莫测地望了一眼庚皇书案之上,似有摊开的一卷画轴。   “佛中生魔,星象有异。怕是这中间出了何等缘故,方会如此。”   一朝之相,向来便不会信口开河,是以深得君王信任。此指证,虽非直道越恪之过错,却言之凿凿。最关键的是,庚皇如何能容忍此等事出。   越恪本也对佛塔用了许多心思,但这大半夜的,他也没那般勤恳还去佛塔监工。   凡理性决断之人,一闻此言,便知其中必有蹊跷。   偏生庚皇对神佛已近疯魔。左相乔岱洞若观火,却也抱病未来。   余下殿内几人,怕是皆巴不得他就此折了。   “父皇,如此要事,那定是需查个水落石出,怎能由得民间胡乱编谣。与此事相关的一干人等,皆应审查盘问,以惩不良,以彰明理。”   “儿臣,作为督建佛塔之人,自是责无旁贷,恳请父皇发落。”   越恪说得坦然,但手心却是微微汗出。   庚皇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便略过越恪,望向了他历来谦逊懂事的二子。   “父皇,四皇弟说得极是。”越勉不失堂堂皇兄风范,岩岩如孤松立,还把自己摘个清楚,“此事诸多蹊跷,万不可因人一面之词,便冤枉了四皇弟。”   “冤枉?”庚皇随手拿起了几本折子,往越恪跟前一丢,“让他自个看看,这些天朕的案前递来了多少弹劾他恪王的奏折。”   “监工苛刻,民怨沸腾。佛塔之形未见,工伤之民未得抚恤,国库的银子倒是流出去了不少。若是说这惹得神佛不喜,朕倒也能信几分。”   “父皇。”越恪见庚皇面上已然大怒,隐觉不妙,便想再自行开脱几句。   倒是喻源,洒然一笑开口道,“陛下,尾火冲昴日,虽正好落于佛塔之上。但事关神佛,却也不能尽断为佛塔之因。”   越恪眉头按得更深了点,果不其然,便闻喻源接着道。   “此星象重重阴疑。琅王虽远在凉西,但佛骨舍利为佛修行功德炼就。若佛骨有失有损,自也会影响吾大庚朝山河民生。”   “微臣也不敢凭此便妄论恪王琅王之失。”   “但,行国律彰国法。应将造此悬象之人立案侦查,过三司会审。并请陛下,将其间涉案之人,提审到堂,依廷狱及刑部之刑责论处。”   竟然还搬出了国律国法,今日喻源的路数便不太对劲。往常他可向来懒得掺和这些事。   闻喻源此言,越勉还露出一脸羞惭之相,“倒是儿臣思虑不周。还是喻大人就法论法。国当遵国律,怎可私下审查了事。方才,是儿臣担忧冤枉了四皇弟,一时情急倒罔顾了朝堂规矩。”   越勉这一副为着弟弟的伪善模样,跟喻源那厮如唱双簧似的,这事若是庚皇许了。   查到最后,估摸不止能定他佛塔督建不力不诚之责,还可以顺带将远在凉西恭迎佛骨的越琅,一并拉下水。   一箭双雕,阴险。   越恪心中一紧,却又随即一松。   早朝散后,便莫名急诏于他。   是以他便将自己早先布置好的安排提前。能在多年皇子争斗中存活至今,他本也不是狂妄而易折之人。   只是这安排,要拿越琅出来挡箭。   横竖此番越琅也是脱不了干系,倒不如用他来保全了自己。来日,定要越勉十倍悔恨还将回来。   越恪垂首,眸底沉沉,未再辩解半分。   庚皇面色已显不耐烦,正欲甩手下令。   却恰逢有宫人迈着细碎步子匆匆来报。见殿内如此多人,一个踌躇,并未向前。   待见庚皇挥允,那宫人便往御前几步,俯至庚皇耳边低声言道。庚皇瞬即色变,甫一起身,龙袍垂落殿内,随着君王的急促的步履摆动。   “此事再议。”君王丢下四字,便匆忙离去。   殿内,或有沉吟,或有莫名。倒是喻源,只侧目带笑望向于他。   ------   日被云遮,淅沥小雨。山腰破庙,火堆丛旁。   “谢耘哥哥还自诩路况极熟。沿途护送,客栈不住,就护着来这破庙了。”娇憨少女声脆脆响起,好不揶揄。   破败的小庙宇,贡奉的佛像面目已然看不清。残损的木梁上浓密的蛛网和灰尘,好不容易命人收拾了稍微干净的地儿出来。   十来岁少女正抱膝坐于庙内杂草堆之上。五官灼目,茶眸在火光旁更显熠熠生辉。   身上还披着件男子宽大的白色鹤纹大氅,更衬得巴掌小脸惹人怜惜。   此刻少女正拿着根树枝,好玩地拨弄着火堆,一边小嘴撒着娇,“大师哥哥,应云哥哥此番迎佛骨回京后,你可不能再惩戒于他了。”   本来越琅想将此番看护不力的应云遣留凉西,吹两年边城冷风再行回京。但思之,到底卫欢会心疼应云。   是以越琅,便直接将替他迎佛骨的狼卫换下,由应云顶上。沿途刀光血影,也算给此次被这小祖宗骗去的他长长警觉性了。   卫欢身旁,越琅端坐着,气质清华更甚冰川山峦。   见着破庙风直吹入内,风中还携裹着雨中湿气,不由地伸手为少女将大氅系得更严了些。   谢耘整日下来瞅着嘴角都有些歪了。   一身冷骨挺拔,偏生对着少女却满眼虔诚柔意,这体贴入微的人竟真是越琅。   谢耘好脾气地让卫欢说道着,一面便展开了越琅丢给他的京中来信,一面倒也无顾忌地念了出来。   “容嫔因故早诞皇嗣。龙颜却见之大怒,埋之,将恪交由三司会审。尔当注意。”   这圣上当真喜怒难辨,早诞的皇嗣竟就埋了。   卫欢听得小脑袋一震,“那容嫔又是何人?不得为她孩儿悲恸欲绝?”   “那容嫔,说起来阿欢可也识得。”老兵油子谢耘忍不住又显摆起来,忽视越琅瞥向他那冷刀般的眼神,“容嫔,本名袁千容,前太卜袁元明的千金。”   “阿欢想不到罢,袁千容当年可多对你大师哥哥热忱无比,结果转身投至他父皇怀中。”谢耘又一啧啧称奇,“这结合得,可不就是老牛吃嫩草。”   谢耘望着身旁好相貌的越琅,嘴角一挑,便对着卫欢接着道,“阿欢是否也觉得,老牛和嫩草,总是不太般配?”   越琅本亲力亲为,正欲为卫欢铺盖着夜间歇寝的褥子。   闻着谢耘此言,手下动作蓦地一滞。 第43章 般配她见过相貌最好之人   “此事当真?”庄阙抚着额头却是不太相信地问道。   他的外孙儿,原也是能对凡人上心?   “以你所见,那小姑娘可未及笄?”庄阙又是一个皱眉。   暗绿劲装男子如实禀道,“国公爷,属下所见确是如此。”   “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小小年纪容颜却是极好。所奏琴音,清幽远长,风过竹林,甚为疏阔。”   身旁一黑发年轻男子,五官硬朗,听着便随性笑道,“国公爷,这下可安心?青灯古佛数年终归也能一动凡心。”   “国公爷怎还如此神情?虽说不是老牛,但嫩草却是真。抑或者,国公爷可是计较小姑娘那不甚清白的出身?”   庄阙一瞅谢耘这副流里流气之样,“只要品行得正,老夫岂会因不可逆择的出身而看轻他人。只是,这小姑娘,总归也太小了些。”   谢耘一个点头,“那不若先将小姑娘赎将回来,养个几年便是。横竖越琅也不性急,蓄发都未曾。”   庄阙一想,也只能如此,便欲嘱命去办。   暗绿劲装男子一听,却是面色一变,揖做得更低了些,“国公爷,谢帅,小姑娘已不在那儿了。”   “就在昨日,有一书生将小姑娘赎走。”   “据属下探听而来,那小姑娘,前两日被楼里的姑娘用簪子划花了脸。老鸨瞧着生厌,便由着书生将她赎走了。”   庄阙谢耘听得俱是一愣,却见暗绿劲装男子身后一素袍僧人行而将至。   纷亮的灯影倒映在那清透无尘的黑眸里。黑眸半垂,未发一言,不知思何,便转身离去。   皮相而已,也只路过,他如是想着。   待越琅再次见到小姑娘时,小姑娘已和上次不太一般。少了些许怯生生,却多了几分暖阳明媚。   小姑娘终于不再垂首敛目。   她的脸上,果真如暗卫所言,狰狞细疤浮于左颊,却不妨碍她那脸蛋一展笑颜。   他年少时因着佑国佑民的命格内心颇为淡漠,不知还能遇到如此小姑娘。   他私下命人查过,凭着偌大的信息网,几经周折,方知这竟是辅国公嫡孙女。如此金贵,却又如此坎坷境遇。   偏生她内心还如此坚韧。   他忍不住把更多的眼光投注到这个小姑娘身上,却不知心思也跟着一起过去了。   她的不同,不仅仅是因为容颜。   听着手下的人逐日逐月的汇报,他道不明地羡慕那个书生。   桃花盛开的春,孤雁南飞的秋,都有她相伴。行过四方的雪,过清亮的月,纵苦有她在身旁应也不觉。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想为她做点什么。   在她去灾祸横行之地时,细小胳膊攀爬着险崖为摘一草,她却不知崖下早已有人守着;在与赃官污吏冒死斡旋时,她却不知他默默以手中权柄,将其铲灭。   怀着别样的情绪,破天荒地他竟有了想蓄发的念头。   他开始插手朝堂之事,甚至出于私心,想直接让小姑娘回到辅国公府。   却见小姑娘听闻恩人家乡有难,竟宁可随之一起前往如此遥远的边城。   那年他知凉西礼城大旱之灾,是因储君之位争斗,越勉暗派人将毒埋于原河之下。   越恪一心为完成皇命,也未解礼城黎民之苦。   不知缘何驱使,他尾随着小姑娘,那年一同来到了礼城。   用着他人的面容,见她不顾双手泥污挖出了原河焦尸,却仍于事无补,只能哭着为旱灾割血而亡的人敛尸。   他乔装成一个濒死之人,得到了她的善良温柔以待,未想就有点沉溺其中。   潋滟光华明眸直望着他时,越琅竟有几分怅惘。因着方便,他那时戴着人皮脸谱,小姑娘终是看不到他原本的模样。   世人生死,他一向冷眼以待。   但他历来硬漠的心肠,因着她终是拗不住,圈出了礼城的水源,让礼城的人顺着挖出了来。   至于这一世。   越琅玉石修长的手将卫欢夜间歇寝的被褥铺将好,如愿地听到自己此世呵护着的少女一字一句道。   “如果是喜欢,便自然想在一起。两情相悦,便是般配。”   谢耘自是不知道相同的话,他两世都说过。此时讨了个没趣,也不甚在意。   倒是还接着逗起了小姑娘,“谢耘哥哥这信上的消息可是千金不换,现在可都念给阿欢听了。阿欢是否拿别的消息来换?”   卫欢拿着拨弄火堆的树枝就想戳谢耘,“阿欢能有什么消息还值得谢耘哥哥来听?”   谢耘双眉却是朝着越琅一挑,“那定是有的。”   “谢耘哥哥可听说了,你令着唐堂送了张纸条予了一个书生。那书生,长得也是相貌堂堂,清秀风雅。”   “怎样,比起你大师哥哥的样貌,谁跟讨阿欢喜欢?”   谢耘说得挤眉溜眼,倒把卫欢臊红了小脸。坐在一旁的越琅,不知何时开始,黑眸也直直盯着她。   卫欢不觉更有些脸红,大师哥哥,自是她见过相貌最好的人。   低下头,小嘴却不好意思嘟囔着,“这跟相貌又有甚关系。阿欢只是......见他乃礼城人,便将礼城一些事宜原委告知于他,省得他......省得他那日被刀剑所惊。”   越琅垂眸,见那玉白无暇的小手,正揉搓着他披于她身上的那件白色鹤纹大氅。   阿欢又在说谎。   既阿欢已在他身旁,越琅原也并不想伤她前世恩人。现今思忖着,应该要想个法子将纸条偷将回来。   卫欢圆溜溜眸子一转,不知越琅心中所想,便将话题又绕了回去,“那到底袁千金姐姐与大师哥哥也算有点缘分嘛。”   “噗呲。”谢耘憋不住笑了,“从痴心妄想的情人关系,到这莫名的母子关系?”   眼见着越琅的面色沉得都快结冰,谢耘轻咳了一声,正经道,“不过再看,这容嫔早产,这节骨眼怕是有人动了甚手脚。”   “但这,虽是早产皇嗣,只要精心调养,自是健康活泼。”谢耘就着纸条摩挲了起来。   “若是诞下的皇嗣,本就不似常人呢?”   越琅淡淡言道。   既是有人动了甚手脚,当不会让容嫔诞下正常的皇嗣。也只有这般,才能解释为何庚皇直接将其埋之。   “确实如此。”谢耘点头赞同,“这回恪王想踩你保全自己,却被你的人踩了回去。还交由三司会审,你那人,倒也是厉害得紧。”   越琅想起那人平时也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怕是那人觉得朝堂不够乱,而并非有心相帮于他。   虽说那人与自己是相识。但好恶凭心,还喜捉弄他人。这会不知道又给自己找了什么麻烦,还“尔当注意”。   此番,越恪想让容嫔念着与越琅的旧情,令得圣上大怒,借着佛骨之名也好将越琅治罪。那人是帮着他把所谓的旧情证据都销毁了。   谁知,又有他人在容嫔身上动了手脚。   动手脚之人,怕只能是越勉了。越恪之能,对上越勉,够呛。   卫欢对朝堂争斗向来不懂也不关心,但她还是紧张她大师哥哥。   偏生前世越琅此时可未归朝堂。果然好事不能让自己占尽,先机不能让自己知尽,卫欢颇为沮丧道,“大师哥哥,那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句话轻轻打散了越琅的冷脸。   面前人儿怎么能如此可爱至极,越琅不禁伸手捏了捏卫欢因丧气皱起来的小鼻尖,“为师能有什么事,也只能是为阿欢的事。阿欢的事,哪儿还有什么危险了?”   “倒是阿欢,及笄之日愈近,可还有什么想要的?为师为你取来。”   可惜唐堂此时守在寺庙门口,离得远了些。只余下谢耘一人,欣赏着越琅这冰块眉目舒展。   经由越琅这一说,谢耘想了起来,“琅王殿下,你这,前些日子让我去寻的那玩意儿。可是想作为阿欢,及笄之礼?”   那玩意儿,可难寻了,偏生人家琅王殿下指明一定要。   “什么玩意儿?”卫欢眼神一亮,小财迷俨然欢欢喜喜。   “那是生辰礼,也是及笄礼。自是不明才更多几分惊喜,到时阿欢便知。”虽是朝堂幺蛾子多,但越琅现下心情极好,话说得谢耘都觉得多。   譬如越琅,还说了一句,“谢耘哥哥今年可也在京中过,赶得上阿欢的笄礼。届时,为师记得帮阿欢遣送帖子过去,莫失了礼数。”   什么失了礼数。   谢耘叹着摇头,“知道了知道了,谢耘哥哥会准备好庆贺阿欢笄礼的。”   轰隆的雷声传来,淅沥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夜色临至。   待卫欢辛苦噎完干粮,越琅便又命人取来一件天青色大氅。   见着卫欢以鹤纹大氅当衾,躺将于他铺好的被褥之上。越琅又将天青色大氅轻盖其上,手指轻触了触少女脸颊,“冷不冷?”   谢耘还抱臂装出一副哆嗦的样子望着她,卫欢好生赧然,便想将天青大氅推还至越琅。   越琅这时倒是不容卫欢违抗,按住她那拨着大氅的小手,“就此且睡,冷了便与为师说。”   睡梦朦胧间似有人反复拨弄着火堆,带着暖暖的光意。半睡半醒间,卫欢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过些月,是她的及笄礼,也是卫嫣出嫁的日子。   因着卫嫣夫家求情,姜氏得到特赦,将回京观礼,结束十年流放刑罚。 第44章 牵手相亲吗,皇家公费那种   姜氏当年获黥刑,流放于宪州,本是未满十年不得回京。   但卫嫣也是好手段,不知怎的,引得前科文状元简禀为其神魂颠倒。   简禀虽是行拘儒之论,但以此在翰林中,来编纂历朝实录,起草各种诰敕,倒也是极为合适。   恰逢修纂至太皇太后史录时,太皇太后品行上佳,孝念感人。   再由卫嫣牵引着望至已近告老的姜年,那般憔悴花白的头发,苍老的眼眸,令这书呆子不禁恍惚怔仲。   在呈献史录时,竟大胆进谏,向庚皇求得恩赦。   额上刺字,对姜氏而言已是极为折辱。当年流放离京,腹中之儿却不知因何故夭折。   不知卫炽对姜氏是何情感,反正卫欢和卫予动对她是无一丝温情。   如今又要回京,反正卫府是容不下她了,且让她观礼便是。   思思睡睡,破庙里虽安静,卫欢却也睡得不甚安稳。   见着天光已然微微亮起,卫欢又轻轻翻腾了两下。   半夜似是有人一直拨弄火堆,以致此时卫欢旁侧的火光还些许跳跃明亮。越琅正倚在她一步远的佛柱旁,半抱臂阖着眸子歇息着。   大氅都给了她,卫欢有点不好意思,拎着天青色大氅便蹑手蹑脚想为越琅披上。   凑近了仔细瞧着,大师哥哥真是她见过相貌最好之人。   平时蹙着清隽的眉,便是几分俊峭冷冽。如今舒展着眉目不止柔和谪仙,一身月白衣袍竟更比焰火还晃得她眼迷心乱。   卫欢忍不住双手托着小脸仔细端详着越琅来。   瞧瞧,她大师哥哥不止身材颀长,脸也好看。半抱着臂的指骨关节更是清晰分明,手指修长,好似比她的手指还长上许多。   卫欢都忘了自己过来是想给越琅披上大氅,一个暗搓搓又把自己的手伸将过去。   放在越琅手指旁边便比对了起来。虽然是好像比自己的手要那么细长好看一点点,但自己的手指也还是长得不赖的。   卫欢自我鼓励地点点小脑袋,便想将手缩回去。   不料那只比自己细长的手,却先一步抓在了卫欢小手上。   卫欢心下一个做贼心虚的咯噔,抬头望去,却见越琅还是阖着眼睛睡着呢。   大师哥哥莫不是像她一般,睡觉时喜欢抓抱着被衾睡觉。   卫欢暗搓搓轻轻地便想将自己的手缩回来,皱着小山眉,抽不回来。再抽,不用力好似真抽不回来。   大师哥哥的手掌微凉,指腹间薄茧搭着她细腻的小手,却是一种异样的酥酥感。   呆了一会,卫欢将大氅盖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也坐倚着佛柱,那个偷看大师哥哥的人不是她,她还是继续闭着眼再小寐一下得了。   对侧佛柱,谢耘坐倚着半眯眼。   望之摇头,可耻。心里暗叹,自己果然就应该跟着唐堂去守夜才是。   ------   庚朝三十八年,举朝震动。   琅王奉旨前往凉西,迎来浮沂寺中佛陀灭度后,火化涅留下的舍利遗骨。   入京之日,轰动全京,佛中信徒为之狂迷。   有百姓不惜将所有家财献佛以表虔诚,更甚至有百姓刮臂点灯供佛。   与此同时,经三司会审,恪王佛塔期间以权谋私,让力壮的劳作农民建塔却克扣工钱,户部掏的银子又近半流入了他府内。   恪王栽祸琅王不成。   倒是早产的皇嗣,满面生毛,口有齿,目暴睁,皮色青紫。生此怪,咸为不祥。竟还消息走漏至民间,引得众议惶惶。   太卜喻源对外皆言乃京中有秽光侵入,致使紫薇星象衰晦。   庚皇顺此下旨,言恪王越恪无德,废去王位,迁出西京,谪居其抚州。   越恪早已失了抚州民心,此时前往谪居,也非良地。   倒是琅王,因着谢耘回京述职,禀明礼城灾情。   礼城民众亦委礼城府兵,呈书感激琅王及其徒卫欢,令着平安过秋冬,来年春耕不荒废。   耿直朝臣,应大学士及乔相,也为此赞誉琅王,此番省却了国库赈济的大笔银钱。加以调度,礼城苦楚便能及时纾解。   庚皇赞许,赏赐封地银帛予琅王。   与其同时接到大荒部落上书言明三年不扰凉西,以谢节度使谢耘及琅王施水之恩。   庚皇更觉佛陀庇佑山河安泰,将京中城防军之责委以谢耘述职留任。凉西节度使职责留存,由谢耘副将暂守凉西。   并晓喻琅王其徒卫欢,心至善至诚,无畏险途。听闻及笄将至,特命太卜喻源前往持礼,以示皇家对其亲厚。   待其亲不亲厚不知,卫欢当日回京,差点被黑面的卫予动逮着打屁股。   整月有余,独自在外奔赴西北边城。他一武人尚知甚是餐风露宿,这府上心肝可好生敢跑。   若不是唐堂及越琅来信报平安,他都急晕厥了。   甫一见少女,一身少年衣着。本来就只巴掌的小脸,更瘦削了,衬得圆眸更大。   又气又心急,端详着人儿总归是毫发无损,扬手便想逮着她揍一顿。   卫欢倒是机警,嗖一下便躲到了“应云”身后。   那人长袍一挥,长臂一护。戴着易容的假面,隐隐透着冷峭和一抹柔意。双眸更是盯护着人儿不让她磕着碰着。   这位才是宠坏人儿的正主,卫予动认将了出来,咬得牙痒痒。到底是没驳越琅的面,更是舍不得真揍下去。   在外奔波数日,恰逢国子监也放数月长假,卫欢懒洋洋得意地四处溜达。   越琅却还是不得歇息,反而瞧着更忙碌了些。   不知荡涤何些阴谋,算计得失谁的生死。   越琅一向风轻云淡,望着卫欢逗逗鸟儿扯扯风筝,便索性忘了那些事。   只是,“琅王殿下,皇后下了懿旨,着欢欢一道入宫,以贺陛下寿辰。”   虽是陛下寿辰,却是皇后所下懿旨。   卫予动不解地皱眉问道。   佛骨已请入佛塔,继上次众大臣瞻仰佛骨后。此次陛下寿辰,可更为盛隆。   群臣皆至,且各带家眷,尤是及冠男儿及笄女子。   这摆明变相的指婚宴。   越琅及冠已有六年,至今未有何女子随侍一旁。   虽言佛家弟子,时间久了,众人早已选择性忘之。此次,估摸更有许多大臣,携女欲将宝往越琅身上押。   越琅是可以消受了。   但卫府卫予动及卫颜,是及冠及笄且未成家,按理应往。卫欢却是下月方才及笄,皇后还特下懿旨令其一同前往。   此次来往陛下寿辰的,还有前月向庚朝示好的大荒部落,鱼龙混杂的。   卫炽常年在外,卫府已近是卫予动当家,他一接到便心生担忧。   卫欢可与大荒部落好似也有些纠葛,就是不知道,此次大荒部落所遣何人。   越琅知晓此些事,虽是心下总有些不好的感觉,却也还是轻拍了拍卫予动肩,“放心,我在。”   沉稳可靠一如越琅,卫予动粗人的心到底是半放了下来。   庚皇寿辰,不管是已出阁的官妇,还是含苞欲放的千金们,都是极尽浓艳装扮。   府里另外那两位妹妹,卫予动还是懒得管。   但是卫欢这人儿,他这当哥哥的可从小盯到大。这骨节眼上,可不能让哪个男子骗走了她。   想着越琅应该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   二人也不着急赴宴,慢悠悠地在卫欢房门外踱步,就等着人儿梳发换装。   欢欢找的这师父,确是不赖,够护短,又才华横溢。望着俊彦无双的越琅,卫予动暗点了点头。   “不要不要,太花哨了。”屋内传来了人儿不满的娇嗔。   还能听到秋姨温温柔柔地劝着,“陛下寿辰,小姐若不这么穿着,怕是太素朴了些。”   “小姐就听秋姨这回,这裙袍穿上身怕得艳羡四方呢。”   秋姨还在哄骗着卫欢,卫欢却是小声嘟囔,似还不依不挠。   卫予动一笑,上前轻敲了敲房门,“可是如何穿着惹得我们欢欢不喜?容哥哥看一下可否?”   秋姨应是窃喜,笑着便打开了房门。   望将过去,人儿一袭黛粉裙装,银线所绣飞鸢旁花团锦簇。眉眼入画,不着妆便已是雪肤。似是清夭芙蓉,灼灼其华。   唇瓣未点,却嫣粉娇嫩。   乌发未绾,如垂云流瀑。   此时不自知地鼓着腮帮子抱怨,却是含嗔可爱间带着勾情摄魄,不经意展露的面容便夭夭勾人。   越琅眸中光华涌现,卫予动却望得头疼,端是这副面容就够让他们担忧的。   让秋姨为人儿梳好发髻,便允了她余下的意。不别太多花枝招展的发饰,也不涂其它脂粉口脂。   这般容颜低调为上,三人便一同准备前往宫宴。   却在府门口处遇到一人。   一袭姹紫蝶纹袍裙,头梳精致百合髻,别着琉璃兰花簪。五官清秀端丽,一对水弯眉,眉眼间尽是婉约蜜意。   见到他们出来,还一脸欢喜迎上前去,一礼便向越琅,“卫颜见过琅王殿下。”   “予动哥哥,欢欢妹妹,颜儿在这候着你们许久。”   “嫣姐姐今日不去宫宴,颜儿无人引领,不知可否随着哥哥们一同前往宫宴。”   哥哥们?!   卫欢刚放平的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第45章 容色自此谁也入不得眼   娇美勾人而不自知。   卫欢鼓着腮帮子好生撩拨他心动,越琅望之忍不住用手指轻戳了下稚嫩人儿的脸庞。   再隔着两人袖袍,越琅轻轻牵起了卫欢的手。   卫予动一个愣怔,便见越琅极其雅致有礼,冲他颌首示意。   随即牵着他府上的心肝明珠,施施然走向了琅王府早已备好的车轿。   越琅还一面轻声哄着那黛粉仙气儿的心肝,似是应承了她什么。   又取出了身上一只盈盈可握,打造可爱的憨憨小金猪,递将了过去。   想必也不是凡品,人儿终于喜笑颜开。在越琅小心挽扶下,踩着小矮凳,便小步迈上了琅王府的车轿。   越琅掀袍也一同上了车轿。   不见停留。   季执朝着卫予动一个点头,便亲驾着马往皇宫而去。   卫颜脸上蜜糖般的笑逐渐消散。从始至终,琅王殿下的眼神便无一个施舍于她。   因着卫欢的缘故,琅王殿下时常出入卫府。   羡慕卫欢得天独厚自幼便能粘着他,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靠近那般云散华章的男子。   只是,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惹人厌的卫欢。   卫予动倒也是暗叹了一口气,竟是师父亲厚,又没能和妹妹一起。   便径直翻身上马,眼光淡淡扫过卫颜,示意了一下,“五妹妹你自上马车便是。”   众臣前往皇宫的时辰都掐得差不多,毕竟谁也不想将时间蹉跎在等着开宴上。   此时,街道反而因着骏马车轿更生喧哗热闹起来。   百姓纷纷避让,以免冲撞哪家仪仗。   马车行得很稳,内里铺着软褥垫,紫漆小几上还摆着几样蜜饯坚果。   “等下饮宴,阿欢莫贪食,宫廷点心你许喜欢。”   卫欢已将小金猪先放一旁,贝齿咬着坚果,OO@@像只小老鼠。还不忘地点点头,示意她有听到。   “主子。”倏地一只手敲了两下车辕,便掀了轿帘伸入内来。   一展,掌心纳着一张纸条。   待越琅将纸取过,季执的手便又伸了出去。   皇宫赴宴,非寻常灯节庙会。尤是此次还带着卫欢,越琅便更是万分上心。   奇怪的是派人前去打听的消息,到了现在才传回一点音讯。   “羽殇随波。”   越琅皱眉,轻念出口。   卫欢还拿着酸溜桃条儿,双眸眨眨便道,“上巳节还远着呢,大师哥哥怎么就想起了羽殇随波。”   上巳节可在三月三,那个节日可有意思。   祓除畔浴,郊外游春,还有对歌抛绣球,更有游宴羽殇随波此等风雅至极的热闹。   越琅自也知不在此时,怕是传信那人暗喻而已。   宫宴通常陛下与众臣子把酒言欢,高谈阔论。皇后则于后宫园宴款待各位女眷,如此下来,也是融洽和美。   此番却是混席,不分宴,依位同席以贺便是。   越琅思忖着,卫欢一面吃着一面看他思忖着。   骨碌碌慢行着的马车轮却是停了下来。   还道是路况多不好,轿帘外季执却是低声报道,“主子,大荒部落的人正于我们马前。”   大喇喇站在那,挡道。   “大荒部落郝伏,久仰琅王大名。”   “入京数日,数访琅王府,却屡遇不至。今路上巧逢,还望琅王一见以平吾部落敬佩之心。”   卫欢的小嘴还半张着,大荒部落,郝伏。   之前还伤了大师哥哥,大师哥哥不计前嫌还施以援手,此时郝伏竟还拦挡大师哥哥的王轿。   卫欢放下蜜饯,咬着牙,袖袍一捞,就准备出去找他理论。   “阿欢。”越琅稍显错愕,但还是眼疾手快地将她按坐回来。   一截皓臂还露了出来,越琅轻轻将她衣袖拉下。   “阿欢怕是忘了,你在礼城时可是男子装扮。此时贸贸然出去,阿欢这小脸蛋可就让大荒部落的人认出来了。”   卫欢也想了起来,“阿欢就是气不过,他们凭甚伤害了大师哥哥。”   “那伤口也未留疤也不会复发,阿欢莫气。”   “可是阿欢心疼。”卫欢还是小脸忿忿。   越琅笑笑,卫欢这个反应,那刀便是再深几分,也是值当。   “当日原河对战,大荒部落有两人殒命在那。大荒部落一向恩仇必报,为师只是担心他们错将仇怨记恨于你。”   言罢,越琅从坐垫旁侧拿起一条与他锦袍同色的月白面纱。   微俯着身,将长长的纱带轻绕过人儿粉白的双耳,巴掌大的小脸娇靥就覆于面纱之下。   面纱绢帛,极其细软,卫欢只觉得脸颊痒痒,惹得她想笑。   隔着面纱越琅又轻捏了一把卫欢的小脸,“大荒部落的人不傻,阿欢等下且莫开口。”   阿那庞壮的身躯比之高头大马还要宽上一些,只一人站在路中,马车便无法畅行。   此时阿那正低声对着郝伏嚷嚷,“大单于,好歹我等都亲身来到琅王轿前,他竟还如此怠慢。”   郝伏粗眉拧着,瞥了阿那一眼,阿那登时就消声了。   越琅的手终是撩开了轿帘,俊极却也冷极,玉石般清越之声掉落在静了几分的街上,“那如今既是一见,大单于若无其他事,稍后宫宴上再会便是。”   轿帘就掀了这么一个小角,越琅的脸是露了出来。   再抬头望向马车,内壁似还有一人靠着坐榻。却被轿帘挡得严实,望不分明。   应当就是那琅王爱徒,听闻可是庚朝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郝伏想着,却不由又忆起了之前礼城那个让他望着头疼的少年。不知此二人,谁的容貌更胜一筹。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郝伏骇然。疯了不成,男子和女子,如何能相提并论。   但愈是不让他看,他却愈是好战想看,“既是稍后宫宴再会,又恰同路,不知琅王车轿可否再乘我一人?也可为这喧闹街上少一马匹。”   “马车狭小,甚为拥挤。倒是这大路,多大单于一匹马也不多。”   越琅冷言,便干脆利落地将轿帘放下。   车轿之宽,内壁之大。阿那显然被庚朝王爷的睁眼说瞎话所惊,狼卫将他从路中间推挪开时,他也忘了发挥路障之能。   “诶就这样走了?!”阿那嘟囔着,终于记起要拦下王轿。   郝伏拦下了阿那,他此番也只是纯来致谢,并不想与越琅多结梁子,“算了,我们自去赴宴便是。”   庚皇寿辰,君臣同庆。   宫宴处已极其热闹,有想至席上闲坐的,宫人忙着牵引入位,宫装女子忙着端盘斟茶。   更多的却是还站在宫门处,一面与各位同僚及好友寒暄笑谈,一面又各自候着两位风头正盛的储君人选。   相貌堂堂的世家公子们,倜傥有礼,几分风流恣意,同着父兄触谈官场仕途。   未出阁的小姐们,许多便怀着别样的心情,含羞带笑,卯足了劲妆扮自身。些才情动人,些妩媚娇艳,些清秀丽人。   恰如繁花满宫,为这夜宴增色不少。   “好妹妹,不若我们进行坐等着便是?难不成琅王还能不入席?”   其中风流俊俏,当属应大学士之子,应杭。   此时正眼梢轻撩,逗着自个妹妹。   应韶一个赧然,红霞上脸,娇音道之,“哥哥,你不与爹爹一起去同各位叔伯打招呼,怎么倒来笑起我来。”   应杭摇了摇食指,“为兄这是关心妹妹呢。妹妹这都及笄三年,为兄望着心灼。看看爹爹,私心为了妹妹,可暗地里帮着琅王屏退了好多说媒的。”   “这几年下来,怕是朝堂多少叔伯都知道。咱应府上的千金,可是对着琅王多上心。”   应杭每说一句话,应韶的头便愈低了一些,脸愈红了一分。   直至应夫人看不过眼,心疼女儿,手一揪应杭的耳朵便道,“应大公子,你既记挂你妹妹。不若记挂一下你自个。及冠也是有些年月,你倒是什么时候带个媳妇回府。”   这两年,送往应府的适龄男子画像,应韶见之便道不合眼。送往应府的适龄女子画像,应杭见之更是直言太丑。   这京中貌美女子,可都搜罗了多少。   应杭倒是看穿应夫人所想,轻轻把自己耳朵救将出来便道,“若娘亲瞧见卫府欢欢,便会知道,其它女子自此再也入不了眼。”   应韶也是有了些许底气,点点头,“娘亲,琅王亦是如此。”   “端是这般肤浅,怪不得京中孤身男女愈发多了起来。”应夫人不由地嘀咕了起来。   多少人恭候着琅王,又多少人盼瞧着卫府娇女。   “来了.....”   有人轻声一句。   琅王王轿离宫门前数步,便见坐在车辕处的青衫男子策马停了下来。   众人眼光投之,便见掀开了轿帘,一月白锦袍男子出轿。   矜贵清冷,龙章凤姿。站落于地,便似霜潭一块锋玉,冷锐不可当。   却见男子转身,玉骨修长的手一伸,接扶出轿内那玉白无暇的小手。   那是一个戴着月白面纱的人儿。   纱下若隐若现的容色之利。睫毛似蒲扇般遮着水汪汪的茶眸,眸光潋滟万千,好生藏不住的拨人心弦。   一阵花香风拂过,轻扬起人儿黛粉裙摆,也轻吹起了一小角面纱。   还未来得及窥见仙容。   便见冷峻不凡的琅王,伸出右手,把人儿的面纱抚将回去。   众人:...... 第46章 合欢却无眼前人儿半分娇   “这面纱系得也忒厚实了罢。”应夫人忍不住嘀咕。   话音一落,应夫人只感身旁一空。   但见自家夫君已踱步上前,提袖作揖,“琅王殿下,今晚可是俊朗不凡。”   应韶稍慢两步,却也是姿态落落大方,跟随其父身后旁侧。   她本是大学士之女,才情绝佳。今日一袭水绿霞袍,盛容之艳。   此时目含温柔站于琅王跟前,引得许多女子艳羡不已。   感觉到那柔软无骨般的小手抽离了自己掌心,越琅一顿,旋即朝着应大学士稍一颌首致意。   “阿欢,这位是应大学士。”   朝中赫赫有名的学士,卫欢自是知晓。准备敛衽一礼,却是一双大手在她面前轻佻一晃。   眉目流俏,应杭将手收回笑道,“应杭见过琅王殿下。欢欢,数月未见,可还记得你应杭哥哥。”   “颂生会上欢欢都未来,应杭哥哥好生牵挂。””这是应杭哥哥的爹爹,无需如此见外,唤声应伯伯便是。”   闻言在场几人面色各异。   应大学士胡子抖抖,自家儿砸为何一副驾轻就熟风流之样,明明就没牵过除了妹妹之外哪个女子的小手。   越琅一眼瞟将过去。   见至故人的卫欢很是开心,欢喜喊道,“应杭哥哥。”   娇娇之音一出,轻灵悦人,在场的人闻之尽皆耳目一新。   “欢欢也很牵挂应杭哥哥。这些日子听哥哥讲,应杭哥哥可将京中各位姐姐都相看遍了。”   隔着面纱,都能想象到人儿满脸的嘻笑。   “这予动,平日里没说我什么好话,坏话倒是一股脑说给欢欢听。怎他今日未随欢欢一同而来?”   应杭还在埋怨卫予动,却瞅着卫予动不在,自顾自喜道,“既是他不在,琅王殿下又忙。”   “不若欢欢跟着应杭哥哥先入席,应杭哥哥跟你讲讲这阵子京中多少趣事。可都是旁人不知的。”   这一提醒,卫欢倒想起了越琅今日宴席怕是诸多应酬,凑过去低声便善解人意道,“大师哥哥,你若是忙便去忙。阿欢跟着应杭哥哥便是了。”   这,季执现今不需抬头瞧,便敏锐能自家主子心情不佳。果不其然便听到自家主子声线微沉。   “为师不忙。”   “欢欢随着本王而来,本王自是会照看。倒是多谢应公子如此热忱助人。”   琅王殿下倒是真疼爱其徒。   “应韶随父兄见过琅王殿下。”   应韶端方一笑,与琅王打好关系不易,但从他身旁爱徒着手她觉得还是轻松的,“欢欢妹妹,我家哥哥心中有人。花再繁盛于他而言,也是途经罢了。”   这话说得应杭满意地连连点头。   又闻一道婉清之声响起,“久仰应姑娘才思过人,今日难得一见,卫颜心中愈是钦佩。”   原是卫予动和卫颜到了。卫颜得体有礼地跟着卫予动便朝众人行礼。   卫予动本就面色不虞,上前便一个手肘掣向应杭小腹。   两位兄长闹着玩般,几位当妹妹的也不在意。   卫颜还接着向应韶道,“卫颜自幼生长在卫府,见识浅薄。今日得见应姑娘,更是自叹自愧。”   本是姑娘间言谈,令人意料不到的是,一旁静立的琅王殿下竟开了尊口。   “将整府扯于鄙俚浅陋之下,怕不止见识浅薄。”   寥寥两句,淡淡一言。   却极是未留任何情面至卫颜。   长在卫府,就见识浅薄了,这又是将卫府视为何等鄙陋之府。   她也配将自己提为卫府之人。   卫予动心下不喜,不发一言,由得卫颜在那头尴尬不已。   倒是应杭还不放过向美人儿献好的机会,“卫府我倒是知辅国公府卫府,其府上明珠虽不是国子监监元,却也年年课业前几。”   “辅国公卫府千金才貌双绝。芙蓉不及美人脸,荷莲尚且羞玉颜。只就静静看着,便令吾等皆心慕不已。”   国子监多少监生孟浪被越琅卫予动拦挡下来,但凡男子想表露那么一丝爱慕,就无呈至卫欢跟前。   被呵护周全,卫欢数年从无见过如此直白热烈的夸赞示好。   再加之周围本就许多大臣携家眷同在,一听应杭此言,国子监昔日监生拊掌笑着应杭坦率,尽皆不落下风附和了起来。   愈多的世家公子走了过来,夸得卫欢天下有地上无一般。   搅得不知情的臣妇们更是好生对面纱下的容颜起心。   未出阁的姑娘们还有的已悄命人去寻面纱。   呵,朦胧之相,倒似惊鸿,白瞎了今日画得如此久的妆容。   卫欢此刻小脸赧赧,不好意思地轻咬贝齿,得亏面纱之下也看不出来。   不知如何回应如此多人。卫欢踱着小步,退至了越琅身后,由着越琅那颀长之身帮她挡下那大半的打量之眸。   再看越琅,那眸光如冰,其利之芒,轻扫而过。   大半公子们想起国子监时诸事,倒是讪讪地住了口。   也还有人不消停,还接着道,“辅国公卫府千金自是出类拔萃。倒不知,这位姑娘是哪个卫府的千金?如今站于琅王殿下身旁侧,可是琅王殿下所识?”   这话说得,明了的人以为是讥讽。   但但凡知晓当年姜氏之事,便知辅国公卫府还留养着那两个姜氏之女。   卫颜挨着卫欢而站,本以为越琅看在卫欢面上会庇拂于她。   最好歹,越琅也知她并不是无名卫府人。   岂料琅王殿下其人如此冷淡。   “本王不识。”   简单四字让卫颜如坠冰窟,登时愈多探究的眼光往她身上而来。   让卫颜更为恼恨的是,卫欢还站在越琅身后,探着个小脑袋圆眸滴溜溜地看着。   越琅无情至极,却将卫欢轻带至他身旁站着,温声哄道,“阿欢不是饿了?为师携你入席。”   言罢朝众人稍一颌首,扬袖示意。众人便不好意思再围着卫欢直盯,让出道来。   轻拽着越琅右手袖袍,人儿暗叹终于可以如愿去试试宫廷御宴的点心。   “诶,欢欢妹妹,我等席位临近,应杭哥哥随你一道。”   应杭急匆匆跟上,卫予动便是想拦,袖袍却被人轻扯住。   “予动哥哥。”卫颜婉目含泪,轻唤了一声卫予动,轻声便道,“都是颜儿言语之错,但颜儿真无诋毁卫府之意。”   卫欢素日小嘴一噘,卫予动便心惊,更遑论见到卫欢的泪珠子他是如何挠头抓发。   可眼下卫颜这让他只感烦躁。   “予动哥哥。”应韶本欲随应大学士夫妇入宴,但见哥哥好友犯难,便走了过来。   “予动哥哥,今日因着很多叔伯们还带了幼子幼女前来,许多宫女嬷嬷都在待命伺候。”   “若是这姑娘有何身体不适,也可唤之来照顾。前头欢欢妹妹可等着予动哥哥呢。”   应韶说得极有分寸,她知卫颜方才之言只是攀着讨好她。但她堂堂大学士之女,又岂是这般好相利用。   微一示意,应韶便也款款而去。   卫颜心下愈恨,却是放开了卫予动袖袍,“予动哥哥,颜儿无碍,毋需劳烦宫中嬷嬷们了。”   宫门处众人终是皆缓步入内。   方才喧闹的宫门之景犹如幻相,黎色锦袍与深紫常服男子也自马车而出,信步走入内去。   这卫府,倒是也当真有意思。   因着迎佛之虔,庚皇此次寿辰并未让宫中筹措歌舞寿剧。   卫欢以是直接开宴,小碎步欢快蹦Q着。   未料宫人迎着,却不是宫宴殿上。   所往之地入目合欢花海。   丝丝花线如扇骨,缕缕粉蕊似锦绸。   风过花曳,花木之侧蜿蜒流淌的小河渠粼粼水光。   景观雅致,小河渠外侧间隔布局着些许宴席桌几。   虽是宫人解释道,此间宴席可自行择位而坐,不必依着官爵之位而布。   但在场之人大多站立观望。   谁敢随意入席。   有人瞧见琅王及辅国公府的人一同前来,还想着盼他们做何表率。   却只能看到琅王殿下微俯着身,向身旁戴着月白云儿滚边的面纱女子正说道些什么,竟还拉拉扯扯了起来。   “这就是大师哥哥方才所言的羽觞随波?”卫欢尾音颤颤,早知她便在车轿上多吃些坚果点心。   这小河渠是皇命下令连日来开凿而成,原是做此之用。   这不是一般的羽觞随波。   越琅眼神跨过众人,目力所及处便能见一身姿清俊的青衣闲散之人,落落寡合已随意坐于河渠边上。   目光相接,青衣男子遥遥举杯,还眸带促狭。   太卜喻源所请,君王所准,又岂是仅为玩乐。   但见人儿目露茫然,一副来错地方的神情,越琅轻牵着人儿的手便想入席。   宴席几上已置有糕点。   卫欢此刻倒是机警了起来,又将越琅拉退了几步。   待越琅乖巧站定,又乖巧俯身倾耳过来,人儿气息便透着纱巾袭来,“大师哥哥,这是不是瓮?”   越琅讶异俊眉一挑,“阿欢也知何为瓮?果不愧是国子监课业年年前几。”   粉拳恼羞成怒般落在自个身上,越琅却笑得更是清风俊颜,“那阿欢得分是来观人还是赏花。”   “观人便如阿欢口中所言之瓮。为君者帝王权术,不容人撼动其权柄毫分。”   “今朝堂储君之争愈烈,已有好些臣子心中枰称倾斜。”   是以庚皇借此别宴,以寿为名别出机杼,掩其心术。   下任新君,势必已有臣子愿意跟随其侧。但过多臣子拥护,却对尚在位的皇权极为不利。   其间权衡,端看庚皇如何考量。   不过这等把戏……   越琅没把话说完,因他见至人儿连点了好几下小脑袋,小眼神示意这么多人回府再说,回府再说。   群臣纷至。   卫欢本就生得娇小,被一遮挡,倒看不清有谁步入合欢花林之中。   唯闻宫人一声尖嗓迎驾。   便见踏于河渠假山山台之上,引得臣子肃穆的庚皇庚后。   已近垂暮之年的庚皇,光壁龙纹袍服于身,金靴于足,似高坐于九天之上。   身侧枕边之人,面貌雍容温良,同是彩绣辉煌。   凤鸟逶迤拖地的朝阳裙,裙摆上绣覆着凤鸟以栖的奇巧遒劲高枝。   那双双是权势沉淀而来不露便显的威严,带着略阴鸷的虚伪笑意,无论对彼此,还是对他人。   想到若是一日大师哥哥登得大宝,也这般的寡淡冷情,卫欢无趣地撇撇小嘴。   掌心轻轻被人软软捏了一下。   卫欢轻声嘀咕道,“怎么了?”   听出卫欢言语的情绪不佳,连大师哥哥也不唤了,“阿欢怎不问,若是赏花,此宴何解。”   “此宴不就是此些合欢花可赏吗?”人儿嘟囔着。   合欢蠲忿,萱草忘忧。合欢虽是满林花艳,却无眼前人儿半分娇。   人儿对他实在无男女大防,越琅袖袍之下已轻握住柔软无骨的小手,强忍着想把捏的心思。   百臣此刻只顾各自心思浮沉,齐声行礼。   庚皇自得一笑。   “众卿毋需多礼。今日寿宴,亦为吾庚朝朝宴,家宴。”   “既是家宴亲厚,便也毋需遵着官秩功名诰命之序,众卿及亲眷各自择位入席便是。”   这便是一定得入座了。   不管是否君王知晓,总该忌讳。   却见庚后随之华容浅笑,“陛下,今日如此多小辈,功名小成却未成家。若让他们还随众卿同桌饮宴,岂不枉晾花下美人们。”   一唱一和,渠旁有人心思亮堂,也有玉娥羞怯垂首。   庚皇很是附和道,“那依皇后之意?”   “陛下,合欢虽不如梅风雅士气,却应阖家欢喜之意。虽非上巳行流觞赋诗之乐,却也可别开生面,恰友邦来访,一同迎趣,不定也可成吾庚朝一段佳话。”   “河渠长曲,座席也多。不若让未成家小辈们各自一几,已成家便双人一桌。”   “流觞可赋诗,也可寄情。由得有相思之人,寄思慕之意于其上,岂非不胜美哉?”   庚后温婉之言,未讲至其中如何寄情,便见庚皇点头,“皇后说得极是有理,众卿们且先入座,稍事歇息饮宴,再行此雅乐。”   所以,不止刺探,还得帮着人儿挡桃花。   在场男儿稍显沸腾,忆及青衣男子那促狭之意,越琅牵着人儿的小手紧了紧,“阿欢坐为师身旁便是。”   一眉目野性硬朗之人却先拦住他们入席之路,“琅王殿下,既毋遵官秩之序,郝伏倒是想就坐于琅王殿下与卫姑娘旁侧。”   兽般浅褐眸光,若有所思盯着眼前二人相挨的袖袍。 第47章 思慕大师哥哥这里有精怪   流觞寄情。   由得有相思之人,寄思慕之意于其上。   取酒杯置于河渠上流,酒杯顺流而下。众人坐于河渠两侧,心上有人抑或欲寻有意之人,可取过空酒杯,将自己身上一物放入杯内。   再将此杯复置于河渠,重随水而流。对其仰慕倾心的人可待酒杯经过,取出杯中之物,以明示心意。   若酒杯流河渠一遭,无人取杯,重新换过空杯置入便是。   待众臣一道恭贺完庚皇寿辰,庚皇龙心大悦赏赐了一番。尖嗓宫人便翘着指头细细说道着此间规则后,众人也便毋需拘谨着礼节。   宫装婢女们有序地上着菜肴,热香扑鼻,欢声笑谈。   卫欢一筷箸便稍掀面纱,送至自己小口,倒也是喜滋滋。   “欢欢,为何不将面纱取下,饮宴便更食欲大开。”卫欢旁侧的桌几,正坐着一个娇俏姑娘,两人年龄相仿,凑着说话的时候倒恨不得将两几并成一桌。   “不行,我要取了面纱,等下大师哥哥和哥哥都得生气。”卫欢嚼着百合糕,还伸着小手送喂了一块至韩又儿口里。   卫予动坐在韩又儿隔席,见两人儿耳鬓厮磨地说着悄悄话,不由地冷笑了一声。   韩又儿高傲地回了卫予动一个冷哼,“欢欢莫担心你哥哥生气,你看,予动哥哥连个位置也抢不赢我。”   两刻钟前。   郝伏拦在了越琅和卫欢前头。   此乃庚皇寿辰,郝伏作为庚朝友邦单于,更是得到热情款待。此情此景加之他的身份,越琅倒是没有再拒绝。   座席既无什么官秩之序需遵,卫欢便选了一处花林长得最茂的地方坐下。越琅自是紧挨着卫欢。   郝伏便是得偿所愿坐于越琅席座上流。   越勉倒是也不迟疑,踱步至青衣太卜喻源旁侧入座。   左右相对视一眼,政见偶有不合也未至翻脸之地,况君心难测。两人互揖过后,便是挥袖隔席入座。   倒是卫欢的席座下流,暂是空的。   其余大臣们还未动,却见自家儿子听完庚后所言,已是悄然迈开了步子。   谁也想挨在美人儿身侧入座,光是看赏美人儿,这宴便是不饮也醉人。   应杭那会可就得意,偏生还作风度翩翩状,指着卫欢旁侧空席,一口戏腔便道,“应杭哥哥坐这,欢欢可愿?”   挤眉弄眼将卫欢一个逗乐,应杭便想入座。   结果这一耽搁卫予动却也到了。应杭那臀还没着座垫,卫予动脚一勾,轻轻一推一带,猝不及防地应杭便又踉跄站了起来。   两人虽是总角之交,但不同的是卫予动随着卫炽自幼习武,应杭却是跟着应大学士文人作风。   这下应杭站了起来,可就再也坐不回卫欢旁侧的席座。   这个莽人,应杭气得牙痒痒。得亏欢欢如此羞花闭月,不然卫予动这哥哥就得把所有男子吓跑。   岂料最后最为蛮横的,竟是刑部的千金韩又儿。   韩又儿生得不高挑,人群攘攘一直也没见着卫欢。待见好多世家公子哥有意无意走向此处,韩又儿与父亲说了一声,便了然地钻溜过来。   韩又儿和幼时长相差别不大,年画娃娃的奶膘还能见着一点影儿。长得白白嫩嫩像块软豆腐,卫予动要是一推,这豆腐等下摔碎了可怎么办。   算是卫予动怕了她,韩又儿推了卫予动几把,卫予动愣是不敢还手。   推着推着,将卫予动推到了下侧席座上。韩又儿眼珠子又往周遭一瞪,终于如愿以偿地坐在了卫欢身旁。   以至于现在宴席上,好些个公子哥听到宫人念着的流觞规则,好生扼腕,直盯着韩又儿那位置。   按着那个规矩,若是将身上物什放入杯中,那首先拿到的肯定是其下流依序而坐的人。   两相看对眼便罢了。但若是招人的美人儿和公子哥,后面的人可吃亏得紧,失了先机。   拿了杯中之物,不一定讨物什之人喜欢,但表明心迹总归也算不落下风。   韩又儿捂着嘴笑得眼睛眯眯,“欢欢,你等下要不要放什么东西下去,我肯定取将过来。”   应杭听得分明,剜了卫予动一眼,“这下可好,让渔翁得利。”   应韶坐于应杭旁侧,离得越琅更是远。而且,这般距离,若是她有心将身上环佩置入杯内,还未可知这环佩能不能去到越琅跟前。   应韶思之,不禁凝眉。   待见众人歇了一小会。一声“置殇”,宫人便将早已准备好的酒杯放落于河渠上方。   浮泊打转,熠熠流光。   河渠上方二相及其夫人自是不会放入何物,只静静笑看着小辈们蠢蠢欲动。   庚朝民风淳朴却也颇彪悍,女子亦不会羞于抛头露脸。   一位望着虎虎泼辣的姑娘,倒是大方地取下自己腰边的鞭穗,“本姑娘姓何,取本姑娘鞭穗的,本姑娘可不一定瞧得上眼。”   说罢,将鞭穗放入酒杯。鞭穗小巧,酒杯继续往下流泊着。   无人取拿,过几个席座便快到了郝伏越琅这边。那位虎虎泼辣的姑娘似是还偷偷拿眼瞧了下越琅这边。   韩又儿喂得开心,卫欢吃得欢快,应韶却是瞧得分明。   席上并无规定不得离席,应韶知她如此做不好,却也不想失了此次机会。   待承载着虎虎泼辣姑娘心意的酒杯,飘飘晃晃从越琅跟前飘过,应韶终是轻舒了一口气。   她缓缓站起身来,行至越琅跟前。   迎着旁人稍显讶异和逗趣的眼光,温声作礼便道,“应韶见过琅王殿下。不知琅王殿下,可否抽片刻时间听应韶几言。”   佳人美目流波,眸光柔柔,不难猜想是何事。   席上已有人暗赞佳人貌美且坦荡。   越琅望了眼卫欢,人儿也看到了。但显然不太开窍,还挥了挥小手,示意他安心过去便是。   越琅暗叹,看着卫欢还投以应韶甜甜的笑眼。冷眸半垂,倒也未给应韶难堪,起身便与应韶朝着离河渠宴席远了些许的地方行去。   “欢欢,你怎么不跟着一起过去?你大师哥哥那么疼你,肯定不介意的。”韩又儿瞧着两人走得都快没影儿了,还有点按捺不住七七好奇。   卫欢装模作样地摇了摇手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闻言韩又儿睫毛急速激动地眨动着,“欢欢你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事儿呀。”   卫予动也好笑地等着卫欢回答。   “不知道。”卫欢小脸正经肃然道,“但是应韶姐姐手无缚鸡之力,大师哥哥跟过去总归不会遇到危险。”   韩又儿一想好像也是,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倒是应杭,跑过来与卫予动同坐一席。此时听到两人对话,看着两个趾高气扬的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胡言,应杭与卫予动尽是笑得一个捧腹。   韩又儿一个叉腰鼓着气瞪过去,又从地上捡了几块卵石子丢了过去。这两人,好烦。   见此等流席应也无甚严规需守,蹦跳着拉起卫欢小手,“欢欢,我们也去逛逛这合欢花林好不好。我长这么大,从没入过宫呢。不想这宫中,竟有如此新奇之地。”   “宫中不比别处,怎可随处乱逛。”卫予动敛了笑,忙将她们拦下。   应杭不甘寂寞,“就是就是,欢欢妹妹若要逛赏合欢花,应杭哥哥陪着不好吗。”   眼见卫予动又准备动手揍应杭,韩又儿对着他们俩做起了鬼脸,“刚才我可问过了,除了后宫内院不可乱入,合欢花林和周遭御园可让赴宴众人赏观。”   这块豆腐看不出来也闹腾得紧,自家人儿那巴巴望着的眼神也真不好拒绝。卫予动便道,“两刻钟,便一定要回来,晚了哥哥可要去一起训你们。”   两人儿悄然离席。   合欢花林内羊肠小路错综,若无宫人指引,不知会走岔路不。   眼前宫人提着一盏掐丝花鸟宫灯,在前头为她们引着路。   花香清致,月华拂地。   花林内静谧一片,只有阵阵风吹着树木发出簌簌之响。虽是雅观花情意,但实在是,有点太安静了。   韩又儿也是有些许怯意,心里还在打着退堂鼓。   不防似是凉风吹来,有什么东西勾起了她的头发。惊得韩又儿一个打颤,对着卫欢呜咽,“欢欢,呜,我头发,我头发......”   宫人忙把灯举得更高了些,卫欢小心肝一紧,望了过去。   今日韩又儿梳的是双平髻,两髻上挂了同样的绿珠流苏。只是现在,左边的绿珠流苏却不见了。   卫欢再往上望去,原是韩又儿头上高枝栖着一只小猕猴,尾巴短短,目光精亮。   通身棕灰色,隐于夜色一时察觉不到。这种小猕猴五指抓握东西特别灵活,韩又儿的绿珠流苏此刻便在它爪上。   花林里竟然还有猴子,而且这种猕猴庚朝可很是少见。   韩又儿看清后老气恼了,这可是她最喜欢的发饰。偏生小猕猴还N瑟地朝她挑衅,韩又儿提着裙摆便追了上去。   “又儿。”天色不明,卫欢叫宫人先提灯追上去,自己提着裙摆也欲跟上去。   却发现裙摆提得略有吃力,卫欢低头,又是一只小猕猴,正缠扯着自己的裙袍。   卫欢身子一僵,那小猕猴竟还攀着她裙袍扑爬了上来,就这么立在了她肩上。   小脸绷得如临大敌,卫欢慢慢伸手想将小猕猴逗下来。   小猕猴倒是真成精,猴臂一伸,将卫欢系着的面纱也扯了下来。   将面纱扯走后又跳上了树干枝上,似是乐不可支地发出了“唧唧嘎嘎”的声音。   却是有人迎声而来,手提灯盏。灯光燎影,映着柔和的夜色,也映着彼此的面容。   “好久不见,安欢少年。” 第48章 抱归谁的所有了   方才还趾高气扬挥着她面纱的小猕猴,麻溜地攀着枝干窜跳到来人身上。   一猴脸的狗腿谄媚,卫欢忿忿看着。   郝伏左手微微一抬,小猕猴便很有眼力见儿地将面纱递至了他手上。   面前的人儿一如上次月色拂照下的那般眉目如画,却瞧得出此般毫无遮掩的剔透嫩白。灯光映着她一双鹿儿润眸眸光似水,千般动人。   那时礼城的自己是瞎了罢。   郝伏暗暗唾弃了自己一把。瞧着眼前卫欢方才被小猕猴吓得沁出眸的几滴泪珠子,心里饶是不太舒服。   “这是刁刁,它很聪明,自是不会伤到你的。”郝伏指了指肩上的小猕猴,硬邦邦地解释了两句。   果然就不是宫中所养,大荒部落的人怎么随意还能把猴儿带进来,卫欢气鼓鼓便伸出小手,臭小偷,“纱巾还我。”   卫欢小嘴还嘀咕着什么,郝伏望着有趣,“怎么?骂我呢?”   “小骗子,我倒是还没与你算算,礼城那个时候结下的梁子。”   郝伏高大,提着的柔灯也未将他的粗砺深邃淡化几分。此刻虽是面上带笑,却也依旧慑人。   还想着取回面纱的卫欢吞咽了下唾沫,这下她可想起了她只身一人,打不过还跑不过的。   只能心虚地憨憨道,“这面纱,你要了也没用嘛,跟个姑娘家家争得......”   卫欢说得声音越来越弱了下去,因她见着郝伏那厮,发出阵阵低笑。不止不准备还她面纱,还拿出了一张小像。   卫欢袖袍遮掩下的右手,暗自抚上左手腕,心下安定了些许。   郝伏三两下将小像舒展而开,便示意她看过去。   清风阵阵,却吹得卫欢阵阵头晕。   小像上的人书生素袍,极为白净清秀。站在河旁诗般高洁,士般风雅。   卫欢小脑袋轰得一声。   她前往凉西的包袱里,本就放着两卷画像。一卷大方给了唐堂看,一卷却是她一直藏着掖着。   那时越琅受伤,她慌了神。唐堂后来折返回去取包袱时,她也未察觉有人动过她包袱。   谁知,这厮竟偷看过这画。   这可跳进黄河说不清了,要是大师哥哥见着,可得如何想她。   卫欢咬牙切齿的小表情显然把郝伏逗乐了,“这画像竟真是你的。如若我没记错,这书生我当日也见过。”   “对他有意?不怕你越琅哥哥难过?”   郝伏混迹草原多时言语也无顾忌。待话一出口,却想起卫欢千金明珠,脸皮子可能薄。   心下又觉着烦得紧,怎这儿的女子不像草原女子那般能摔能扛。   须臾的沉默后,见着卫欢小脑袋垂头丧气地耷拉了下去,小嘴撇撇。郝伏心惊,“我可没欺负你,你、你可莫哭。”   郝伏这可体会到什么叫手足无措,还打骂不得,只能放低声音哄着,“我又不将画像给谁看。这不是当日气不过,回去客栈却只寻着你包袱。翻看了这画,脑子太好使又忘不掉,就顺手临摹了下来。”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还顺带将脑里那个清夭隽妙的少年也画了下来。   眼前这少年却变成了少女,还脆生生说道,“比我长得高大,你就是欺负我了。”   说好的辅国公嫡孙女才貌双绝,听听这都什么歪理。   眼前少女娇娇垂首,郝伏不自觉从少女细柔的发,绝美的侧脸到她细嫩的脖颈,细细打量下来。   眸光暗沉,令人糟心的心猿意马。郝伏烦躁,上前便想用手抬起少女的脸一看究竟。   未料卫欢同时抬头,眸光闪亮,毫无他想象中的簌簌泪水。   反倒有点不怀好意,郝伏一个警觉,后退。   卫欢抬起左手,右手把着左腕上紧系防身的机括,一枚暗箭速度极快朝他而去。   箭指所向是那书生小像。   郝伏对卫欢虽无提防之心,但本能在那,毋需看清便依着箭风躲了过去。   似是料到这一暗箭不中,卫欢连着发出两箭,却是失了准头,慌乱之下轻讶了一声。   偏生这声轻讶似奶猫软绵绵让人心痒痒,郝伏这等草原高手竟能听得心连带着动作乱了一拍。少退了半步,暗箭便在郝伏右脸上划过。   一条细小的血痕慢慢渗出,画卷却还是完好如初。   怎么就是对不准。再瞅着郝伏目光暗沉如狼,卫欢怂得轻轻呜咽了一声,提着裙摆仓皇跑了。   “刁刁,莫伤她,回来。”眼见小猕猴要追赶着少女而去,郝伏忙唤了回来。   方才还嫌花林路岔,卫欢惊得激灵下,一溜烟地瞎跑。   灯光荧荧处,不知越琅何时来寻她,提着灯正步入林中。此刻瞅着人儿竟是跑着回来,无奈伸手扶住,刚想嘱她当心。   却见人儿面纱掉落不见,还捂着左腕,当下俊眉一皱,“受伤了?”   卫欢手上的机括暗箭是越琅送她防身所用,今日宫宴越琅担心,便让她佩上。谁会知国公府娇娇身上还配着暗器。   将卫欢袖袍撩起,暗箭栓上只余两支,三支发出去了。   再细细望着,人儿除却发髻跑着稍稍乱了,倒也平安。   不看着总让人放心不下。未待他轻叹一口气,卫欢便反握他手,“大师哥哥,林里有小猕猴,引得又儿跑丢了。”   猕猴?卫予动与应杭见二人不归,也已分头去寻她们。越琅轻声哄慰着人儿,牵着人儿的手往回走去,一面唤道,“季执,立刻去。”   还是大师哥哥好,卫欢委委屈屈便想哭诉一番。   随着越琅坐回席座,人儿还未开口,却惊觉席间气氛有些不同。   琅王殿下与卫府欢欢的座席本就引得大家有意无意关注,此时一同回来,众人眸光更是投诸过去。   臣妇们本就多是心中对此女样貌七七好奇得紧,未出阁少女更是有卯足了劲学着卫欢戴上面纱。   肤浅了讲,她们既比不得深受国子监监生认可才华的卫欢,那比谁更好看便是。   可气的是,这眼下,面纱掉落了的卫欢,却更引得席上世家公子们痴了般望着。   身披月光,浅若无邪琉璃,美至词穷无可诠释。   三月桃花,五月牡丹七月荷,竟都不及她。最要命的是,此刻这人儿微微蹙眉,也美得不可方物。   见之灼目忘俗,席间好生寂静。   应夫人表情几变,见应杭应韶都不在。只能念叨自家夫君,却是焦虑,“怪不得你儿子愣是没相看上别的姑娘家。若是等着这小姑娘及笄,怕是卫府门槛得被踏破。”   “这可不行,要先跟京中冰人说好才是。”   应夫人说得声音有些大了,卫欢听得清楚,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冷不防一只小猕猴,在地上悄然爬窜了过来。   这回可还没攀上卫欢的裙摆,便被面色不善的越琅一手提抓了起来。   龇牙咧嘴的小猕猴猴爪上还抓着一条月白云儿滚边的面纱,这是,那只刁刁。   卫欢伸手把面纱抽将了过来,刁刁见是她,倒是乖巧地松开了手。   “琅王殿下心性应是上佳,怎么还和一只小猴子过不去。”郝伏也从花林里踱步而出,刁刁见到郝伏,更是唧唧吱吱叫了好几声。   郝伏脸上血痕已抹掉,伤口却明显得看得出是何种器物所伤。   越琅冷脸如霜,冻得小猕猴挣扎了几下竟也不敢动弹,“怕是与它有缘,何谈过不去。”   随即命人寻来索绳,随手便将有缘的猕猴缚住丢在了一旁。   两人又接着交谈了几句,看似心平气和,却让旁人也听得出其中之利。   自己的七皇弟,幼时,便是大家的焦点。到了现在,也依旧是。   黎袍男子眼中晦涩难明,目光飘向了一旁稍显呆愣的卫六小姐。   “不知佛子在俗世之心,是为弟子而动,还是为美人儿而动。”郝伏手里还拿着那张折叠的小像,一面说道,一面翻扔着。   卫欢只觉小心肝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担心卫欢受惊,命人煮来了茯神安心汤,越琅吹搅了一会方递给人儿,“当心烫,林中多有鼠辈污气,喝汤解烦。”   鼠辈?   琅王殿下这拐着弯骂谁。   但闻琅王殿下还淡淡出言讥讽,“心既能为其而动,她便可代表世间所有。单于寻不到这样的人,不懂也是正常。”   望着少女那娇颜,郝伏倍感不是滋味,“琅王殿下怎知,那世间所有,便一定会是琅王殿下的世间所有?”   流觞不知飘转了几个来回。   眼前水波轻漾,将内里空空的酒杯又送至了郝伏跟前。   将手中画像折得更细小了些,郝伏长臂一伸。冲着紧张兮兮的卫欢蓦地一笑,便将书生小像置于酒杯之中。   “琅王殿下,若是卫六小姐取了我这信物,按说便算得上对我有意。届时大荒部落若以友邦之情及卫六小姐之意请于圣前,不知可否抱得美人儿归。”   郝伏说得自信。   晚风及水流带着酒杯行得愈快,眼见毫不停滞地便快到了卫欢跟前。   人儿还不知他们交谈的什么,双眸翻眨,只顾盯着酒杯中的画像,小心思全在上面。   这,反正伸手取了也能赖账的罢。 第49章 加笄来人一锅乱炖   卫欢喜甜厌苦,越琅便命人在茯神安心汤里加了甘草蜜。   汤中草药清香丝丝飘溢,卫欢却将手中银匙放回汤盅之中。   水光粼粼还没有人儿的眸光来得耀眼。   粉唇一抿,纤白小手便欲动作。   扑棱一声。   河渠突然打起一簇雪白水花,却见一只棕灰色小猕猴在水里扑腾着,猴爪子还使劲拍打着水面。   酒杯已然倒没入水中。小像浮在河面上,墨迹晕出,纸张登时蓝黑成团。   猴爪?   卫欢望向刁刁方才躺着的位置,只剩一截索绳在那。   刁刁委委屈屈地唧唧叫着,攀着渠边爬起。甩甩水,小媳妇般望了郝伏一眼,便溜窜跑进了花林中。   这,席间众人陡时小声议论了起来。   宫人忙急急上前,将画像小心地捞了起来。   啊这,糊成了一团可如何是好。   “未想这小猕猴身手这般好,绳索都能挣脱,倒是让单于的画像落了水。”越琅说得悠然,俨然刚才扯开绳索的人并不是他。   “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将那猴儿捉来,给单于发落赔不是。”   郝伏脑门青筋都出来了。   挥袖将猕猴丢入水里毁了他的画,这会还把罪责也怪到了猕猴头上。   这头的动静过大。   卫欢还来不及掩嘴嘲笑郝伏,便见山台上明晃晃黄袍威严而至,众人纷纷恭谨行礼让道。   今日席宴,庚皇笑得多,此刻也依旧笑意未褪,“单于,琅王,怎这儿如此热闹。”   宫人战战兢兢垂首将画像呈至庚皇面前,庚皇自是不会伸手去接,就听着宫人解释了一番。   “单于竟是对席上哪个姑娘有意?”庚皇挑眉,意想不到。若是如此,倒也省却了他还想寻联姻人选的麻烦。   郝伏手中还转着酒杯,此刻听庚皇此言,心下倒也一滞。   庚皇却也瞧得仔细,“今日之宴,若能成全多几对有情人倒不失为美谈。姻缘天注定,既是酒杯打翻,怕是注定要单于直宣出口,更尽显男儿本色。”   郝伏听完更默了下。   庚皇已近垂暮,兵权如今大握于越琅之手,相较而言越琅才不好得罪。   现今越琅这番似笑非笑的薄冷,他日不知还将怎么报复。   方才那番话,也只不过是激激他罢了。他郝伏若喜欢哪个女子,自是会自己去赢得芳心,还不屑靠着所谓皇命联姻。   郝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多谢陛下关怀。琅王殿下岁数也不小了,倒是要抓紧了。”   祸水东引。   大荒部落是友邦,并非附属小国。郝伏笑着婉拒,庚皇自也不会再多强求,只能另寻其它时机。倒是这一引,让他看到了卫欢。   “这是?卫将军嫡女卫欢?”卫欢未带面纱之时席间躁动,庚皇庚后便已然瞧见这般容颜姝色之女。   待走近一看,面纱虽又覆上,却也能见其眉目之绝。   “父皇,这便是卫府明珠卫欢。将笄之年,母后特令她前来一起赴宴。”   庚后膝下无子。今日尚是一朝之后,他日若为越勉登基,越勉生母蓉妃,可就要骑在她头上。   偏生越琅心冷如铁,几番示好于他他皆熟视无睹。   但却闻他对他徒儿极好。若能认得这卫欢为女,越琅与她的关系便更近了一步。   庚后听闻越琅此言,更是温婉点头。好不容易有这机会,亲昵上前便想挽起卫欢的手说点体己的话。   卫欢不喜生人碰触,此刻只觉掌心握于庚后之手如蛇滑过,只得强忍住了想打冷战的冲动。   “欢欢这孩子,这一看本宫便喜欢得紧......”   听得牙酸,卫欢求助般便准备望向越琅。   却听见几声洪亮皇锣响起。   有宫人匆匆小跑而至,庚皇皱眉未及呵斥。便听宫人慌乱道,“陛下,不好了。正阳宫走水了,火势颇汹,已蔓延至了御阳园林木。”   正阳宫,皇后的寝宫。   庚后一听,抖地松开了卫欢小手。   还真走水了?   郝伏若有所思地看了越琅几眼。   庚皇庚后了无心思地随口再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以天色已晚,着众人回府歇息。   越勉随着去蓉妃寝殿探望其母妃。   越琅乌瞳幽深,却似无事人般牵起了卫欢小手。听着卫欢紧张兮兮道,“大师哥哥,我哥哥和又儿呢。”   “欢欢放心,走水只是后宫寝殿那边,必不会殃及你哥哥他们的。”   大师哥哥从未失信于她,卫欢小心肝落了回去,点了点头。   只是,大师哥哥为何能如此笃定。   ------   美人儿如花,含苞待放,终可绽放。   美人儿及笄这日来得欢喜,卫府上下一应人等一早便有条不絮地准备着。   “这姜氏也是得其恶果罢了。只是这消息,六小姐怕还不知道呢。”卫府一炊煮妇人通脸抱不平地说道。   “这事儿京中可多人知道。四小姐出嫁时,姜氏便没在席上。难道六小姐还真不知?”丫鬟摘着青菜芯,讶异问着。   “四小姐出嫁那日,恰好琅王殿下带着六小姐去看京中新来的猴儿戏。不在席上,六小姐自是不知道姜氏出事了。”炊煮妇人一面盛水入锅,一面叨叨着。   “六小姐倒也乐得不用出席,反正也是琅王殿下邀约。琅王殿下倒是真心疼咱六小姐。”   两人还在絮絮叨叨,一道不满的女子声音却响了起来,“你们,难道不知府上严禁谈论姜氏此事吗?”   五官俏丽,梳着精神的垂挂发髻,两人轻唤了一声,“阿绛姑娘。”   阿绛本是来亲自端取参花茶给卫欢漱口,不想就听到了两人议论,柳眉一皱,“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二人不知么。若是让此事传到了六小姐耳中,扰了心情,府上可饶不得你二人。”   二人忙应是。   炊煮妇人将已备好的参花茶端给了阿绛。   太卜大人奉着皇命,已为卫府娇女掐算好了良时。   天光微亮卫欢人儿又迷迷糊糊地被人扯将起来,听着身旁人似是喜极而泣,“不想眨眼功夫,小姐竟这般大了。以后若是成亲离府,秋姨可得多难过。”   卫欢糊糊涂涂还不忘抱着秋姨,撒着娇便道,“那我再睡会,不去及笄,秋姨也就不用难过了。”   巧言令色,秋姨揉揉人儿耳廓,“琅王殿下和唐老夫人都已经在厅里等着了,小姐倒还睡得下去?”   “大师哥哥和谁?!”人儿一个激灵。   “便是文轩侯府的唐老夫人。今日小姐笄礼,可是请的唐老夫人为小姐加笄,小姐可切莫迟了。” 第50章 心迹他的情深意长,他的满心是她……   因着人儿及笄,卫府正堂东面专是搭建了庙厅,以供笄礼及参礼所用。   卫炽不在,卫予动便作为主人家在外候着恭迎参礼众人。   “琅王殿下,许久未见。”   “这些年老身吃斋礼佛,闲居府中,不料也还能耳闻到琅王殿下搅弄京中风云的才华。今日一见,琅王殿下果然好风采。”   唐老夫人今日一袭暗红金丝插针锦服,苍苍白发一丝不苟地打理服帖。将手中小盖钟放于桌上,眼神清溟锐利便望向越琅。   闲居府中是假。   文轩侯府自唐涉去了廊州,苏锦锦也不知被安置何处。只道是唐佑也闲得慌,又自请出去剿流寇。   余下唐老夫人这些年就继续坐镇侯府,倒也处理得有条不紊。   眼前琅王看着眉目舒展一派柔和,眸底却雨后山岚般深。朝堂暗潮汹涌他无所惧,所能当真不可同日而语。   越琅倒是任唐老夫人打量,“唐老夫人是居府中久了,不知京中风云便是不搅也自变。”   若是你不搅,会变得如此之快。   听言大荒部落单于本来还欲参加卫欢及笄之礼,不料突闻部落反叛,只得立刻抽身返回。   唐老夫人望着越琅的眸光频频投向厅门处,哑然一笑,“倒是琅王殿下,对徒儿爱护之心未变。”   言语间还将徒儿二字咬得更深了点,“说来也奇,涉儿这数年京中的信笺总莫名被拦截而下。本来他还想与琅王殿下徒儿一诉衷肠,可惜未成。”   “几日前涉儿特意快马从廊州赶回,途中还屡遭人拦杀,老身这把老骨头可惊不起这么几回吓了。”   知是谁下的手,还佯作无事般在这人面前说道着,也不是这么不经吓。   门外一声朗笑,“年轻人便是要多些磨砺才好,唐老夫人何须担心。”   谢耘这阵子整肃京中城防,今日休沐,开心得愈发流里流气。胆子老肥拍拍越琅便道,“琅王殿下,这下可知师父也是外人了罢。这几日未见阿欢,可想念得紧?”   笄礼前三日戒宾,越琅便已是三日未见卫欢,能不想念。   越琅无意反驳,这话便有意地落在谢耘身后几人耳里。   韩又儿是卫欢手帕之交,协助唐老夫人笄礼的赞者之位便是她无疑。   这等重要之日,且不说应杭不会错过,应夫人都想催着冰人上门来说亲了。却是应韶,也缠着哥哥要一同前来。   那日宫宴,应韶自己黯然离席回府。过后应大学士夫妇关切问起,只抿唇一言不发,却如应夫人安排相看起了京中的男子。   琅王殿下倒是真狠的心。应杭没辙,情这一字,但凡无心又如何有缘。   今日应杭应韶便与韩又儿在卫府门外遇到,说笑着进来,正巧听到谢耘此言。   神色各异,心绪复杂。   不知众人企盼的人儿,也是有些许紧张。   今日人儿绾的是秀美垂鬟分肖髻,虽自个乐得瀑发上无绸无簪,但身上却带着诸多金饰珠玉。   金摺丝耳坠晃晃悠悠垂在小耳旁侧,灵动俏皮。腰间挂着哥哥和国公爷的那两玉,还有韩又儿亲手一针一线绣的香囊。   一袭芙蓉色宫缎捻金衣衫,同色纹浣烟罗曳地裙。外罩着深色云雾披风,以托及笄女子的雍容端丽。   行走间衣带当风,婀娜小蛮,潘鬓沈腰。眉目比额前花钿还魅人,耳畔晶莹闪烁,胜过圆月的光。   珠翠连玉,美人招摇。   越琅眸中乱流。   唐老夫人以盥洗手,已于西阶就位。阿绛跟在卫欢身后,小心帮提着裙摆。   自卫府娇娇女及笄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世家侯府还递了帖子想上门道贺参礼,但被卫予动以卫府鄙陋一一谢绝。   所以今日,卫欢揖礼所向之人,尽是熟人。   揖礼过后,卫欢坐至绒毛毯垫上。唐老夫人在其前,秋姨和韩又儿捧着罗帕及发簪在其侧,太卜喻源则在旁看着时辰。   加笄理应生母执笄,但唐夙早已不在。卫炽在外统兵,写了封书信,言辞恳切,请了唐老夫人前来。   是了,这京中又有谁还能比唐老夫人更有资格来为卫欢加笄。   太像,所以她向来不敢来看望卫欢,哪怕一眼。唐老夫人微红了眼眶。   卫欢想着,也不由地红了鼻尖。   唐老夫人轻触了触人儿的发顶,祝辞,“以岁之正,以月之令。修德益寿,祥瑞永嘉。安乐平生,介尔景福。”   沉香木簪,簪身雏凤其上,簪顶一朵出水芙蓉。吊坠几条流苏并着芙蓉花苞,实乃精巧别致,这是越琅亲手所雕。   加笄,礼成。   又捧上了一杯醴酒,人儿把酒洒了一些在地以作祭酒。粉嫣的唇,便只象征性地沾酒而过。   再朝着唐老夫人一拜。   唐老夫人终是忍不住上前将人儿抱了下,松开之时却是抚慰一笑,“我们夙儿的欢欢,终于长大了。”   “老身年纪大了,也闹不动。老身此番就带着侯府的心意而来,你们年轻人好好入席便是。”   唐老夫人一走,剩下确实就是一堆年龄相仿之人。韩又儿喜笑颜开不用再端着样子,便跑跳着去看送呈在笄席旁的及笄礼。   “织州的缂丝帛,谢春林的胭脂香粉,这还好大一件貂裘......”   卫予动看着这白软的人形豆腐在一堆东西前晃来晃去,“不入席吃点东西?这些物什倒有什么好看的。”   “那可有,每次欢欢生辰都收到好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就你这个当哥哥的最小气。”   言罢韩又儿便如愿瞅到卫予动翻了两个白眼,却是七七好奇道,“琅王殿下每次的礼物最是大手笔。这回可是欢欢及笄,琅王殿下可是送什么礼呢。”   越琅对卫欢身边的人一向都较包容,韩又儿也不怕冷清的越琅。   卫欢倒是先娇甜笑笑,指了指髻上发簪,小脸满是炫耀道,“大师哥哥亲手雕的,我大师哥哥厉害吧。”   除了卫府人知晓,其余闻言倒是讶异,韩又儿睁大着眼便亲昵地凑过去看。   应韶艰涩半垂着头,那人眼里对她的情意,如此明显,早该知晓。   谢耘看着越琅一声不吭,“那既是琅王殿下已送及笄之礼,那玩意儿不如就送给......”   外头传来哐当落地的铁笼之声,谢耘便自发将谢某二字掐断在了自个喉咙之中。   卫欢耳尖动动,眼睫蒲扇翻掀。越琅见着她这副可爱模样更是心痒,牵着她出去。   外头站着的季执手捧紫圆食盒,旁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笼。   石青色布罩铁笼之上,看不分明。   季执笑笑,“今儿季执也祝贺卫府小祖宗及笄。”   季执也学坏了,愣是跟着应云叫起了小祖宗调侃她。   是给自己的叭?卫欢歪着脑袋指了指铁笼,见越琅眉目含笑,上前小心翼翼掀开了石青色布。   众人便窥见一坨蓬蓬的黑色球状物在铁笼之中,耳朵圆圆。一见光亮,球状扭转了身躯,眼睛跟猫似的还成了一条竖缝。   圆圆的鼻头翕动了几下,便爬滚着来至卫欢跟前,冲着她发出快活般咯咯的笑声。   卫欢:.......我们很熟?   越琅从紫圆食盒中拿起了蜜梨递给了卫欢,“这是熊狸,莫怕,不会伤阿欢的。”   谢耘看着又牙酸了,“那肯定不会伤害欢欢,熊狸善认主。琅王殿下这数月亲自饲养,将欢欢的随身香囊挂在那。这熊狸自小便嗅着,如今见着欢欢,怕都想开口唤个娘亲了。”   堂堂琅王殿下,还有这闲情雅致帮人喂熊狸。谢耘咬着大白牙,这熊狸他也想要。   熊狸动作极为敏捷,会掘洞,循味寻人寻物更是一绝。关键还凶悍,可护主了。   但熊狸可极为难寻,谢耘都未能有一只。卫予动自是知道其珍贵,更遑论琅王殿下亲自帮卫欢饲养了这么些月。   越琅对卫欢的好,卫予动向来知道。   但今日他才迟钝发现,越琅望着卫欢时,眼里的情愫,满得似要溢了出来。若说那是师徒情意,卫予动是不太信了。   眼前卫欢已经笑眯眯喂着熊狸,一手摸着那绒毛蓬松的尾巴,熊狸还主动蹭了蹭卫欢。   卫予动那般神色不定,被越琅尽收眼底。   越琅知道自己在这事上太小心眼。   他可以为着人儿做一切事,愿意倾其之有许她任意撒欢。让她天骄明媚,花开无邪。   但是他不想默默了。   在那么多男子眼里也尽盛她时,他便贪心地想要她知道,他的情深意长,他的满心是她。   盼能。   眼前人儿笑靥盈盈。   惹得人双眸转移不开,应杭手搭上卫予动肩,“今日笄礼过后,予动你是不是尚缺一个踏实可靠的妹夫?”   卫予动正烦着,闻言一个拧眉,未待他无情开口。   却听玉石清越之声响起,“今日笄礼过后,为师心中有话欲对阿欢一说。”   越琅之声一如夏日的日头般令人迷眩,卫欢回过神来,“大师哥哥直说便是,阿欢听着呢。”   察觉大师哥哥今日眸光异常灼热明亮。   卫欢小心肝陡然没来由地莫名紧张。 第51章 甜饼明珠入坑,两相乖离   卫府东南隅。   小凉亭,明净细碎的阳光洒在亭顶。花儿临亭而栽,袅娜地垂下细长的花枝。   风携花香而至,奇草仙藤可爱,累垂苍翠。   牵藤引蔓之下,爹爹为她做的秋千在那,大师哥哥为她寻来的琴也在那。   众人方才听闻越琅的话,神色尽皆怪异。人儿只得扯拉着越琅的手,来到了这儿。   她的手轻轻松开,“大师哥哥,你想说什么,阿欢听着呢。”   像是奔走险峻的高山瀑布之水,心中激荡带着不安。   越琅腕上有串佛珠手钏,他带了多年从未取下。   剔透琉璃,温润清浅。   越琅执起她的左腕将佛珠手钏轻轻送了过去,温热异常。   大师哥哥今天可送了好多东西给她,卫欢不解,大师哥哥还是握着她的手并未放开。   “阿欢,我喜欢你。”   嗯,大师哥哥真可爱,卫欢扬起笑脸,“阿欢也喜欢大师哥哥。”   “那是作为一个男子,对女子的倾心。我心慕于你,如鸟慕空,如鹿慕溪。”   自遇她开始,凛冬不再,星月长亮。   那些颜开、娇甜、得意的笑靥,那些委屈、娇纵、心疼的泪眼,自此烙在他心。   “看着你慢慢长大,我心中的欢喜便每多一分。总盼着能与你慢慢变老,安暖相陪。”   “山河疆土,从不在我心上。若许一人一世,那只能是你。阿欢,我不愿你寻除我之外的其他男子为婿。”   卫欢脸皮子薄,越琅如愿看到一抹绯色飘上她小脸。   人儿的耳根子也红透了,湿漉漉的鹿眸不敢再望着他,躲闪得不知应安放于何处。   一手还握着她的手腕,越琅忍不住又伸手轻捏住人儿的下巴。   微微一抬,双目相对,清越低哑之声又在她耳边响起,“所以阿欢,你现在可重新回答我,你可喜欢我?哪怕半分。”   卫欢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不可不谓是精彩纷呈。   明明仅是大师哥哥一句轻微的耳语,却只觉小心肝不听话地扑通扑通乱跳。   慌乱着,不敢看向越琅那幽深黑眸,卫欢鸵雀般索性闭上了双眼。   感觉到温热的唇轻触了下自己的额头,又轻触了自己的耳垂。   轻咬着下唇,卫欢不知所措地睁开了自己眸子,嗫喏道,“大师哥哥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人儿现在满脸绯红,却让他自宫宴后的不安消散。意识到人儿懵懂的心里可能未必无他,心下更是几分忻悦。   “阿欢是不喜欢大师哥哥吗?”声音低落。   “阿欢没有不喜欢大师哥哥。”卫欢倒是回答了。   “那阿欢喜欢大师哥哥?”清越的声音温柔得似要滴出水来。   这般灼热,卫欢心中莫名酸涩。   今日太卜喻源在房门外候着她,随着她一道前往庙厅时说的话还言犹在耳。   “琅王殿下性情寡淡,却对卫六小姐的事极为上心。”   “喻某这太卜之位,说来也都得益于琅王殿下那手段,卫六小姐可曾想过?”   “想靠近卫六小姐的男子,纷皆先被琅王殿下扼杀于无形。勉王殿下暗里派出过几拨人来寻卫六小姐麻烦,卫六小姐可知?”   “姜氏在流放宪州时被私置至窑子里,被人动辄打骂。其奉旨归京,途中意外而亡,此事卫六小姐怕也不知。”   迎着她震惊的神情,喻源却唯恐说得还不够,一字一句还道,“琅王殿下的情意深藏心底,却极执着。他虽不言,喻某却想告之卫六小姐。若无那般意思,倒不如尽早远离琅王殿下这般狠辣之人,以免伤己伤人。”   于是她今日方知,大师哥哥为她付出良多。   他即便狠辣,他即便算计,若是为她,她又如何能忍心因此远离。   说喜欢,她扪心自问是有一点。但若论浓烈,怕根本比不得越琅对她的情意。说不明,道不清,但此刻她的心跳,确是因他而乱。   俊脸上难得一见的忐忑,尽是为她。   拉扯下了越琅捏着她下巴的手,卫欢小脸愈发红。她踮起脚尖,樱唇极快极轻地在那俊脸上碰了一下。   这带着软香娇甜的一下,如酿了数十年的蜜。   越琅心跳陡然失控,顿住一动不动。   未待卫欢羞怯小手捂脸,他倾身向前便欲朝着人儿粉莹的唇而去。   少女蛮腰上搭着男子骨感修长的手,被迫仰着纤细的脖颈,贝齿轻启,辗转来回。   小脸渐渐红透,双眸氤氲一层薄薄水雾。卫欢羞得都快哭了出来,就不应该亲大师哥哥。   人儿小腿软软,弱弱倚推着他。惹得他心下愈发痒痒,但终是松开了她。   只见他眸光灼亮,正欲再说点什么。卫欢忙用小手捂着他此刻也莹润的唇,“今日不准大师哥哥再说话了。”   越琅胸腔震动,尽是放肆快活的笑意涌出。   他刚点了点头,便听到卫欢板着小脸正经道,“以后只准我去亲大师哥哥,不准大师哥哥来亲我。”   越琅再一哑然失笑,这可有点难办。   俊脸一笑,唇便有意无意碰到自己掌心,卫欢只得将小手放下。   却又被越琅握抓在掌心,忘了刚才的点头之诺,“那成亲后,大师哥哥能否去亲阿欢?”   成亲后?   卫欢脑袋一空,小脸红透,“谁,谁要嫁大师哥哥了。”   “就是,谁要嫁他了。”谢耘乐得见到这般景象,却偏得阴阳怪气出个声,引得越琅卫欢一通白眼。   呜,羞人。   卫欢捂着小脸,难为情地跑了开去,身后传来的温柔叮嘱尽皆抛在脑后。   “应云,去看着点,莫让她摔了。”   今日坦露心迹,能得到人儿的一点回应,已是万分开心。   连带着他看向出来搅事的谢耘,都多给了次回话的机会,“怎么,想回凉西了?”   这一副卸磨杀驴的薄情样,谢耘啧啧摇头。   自己仅是七七好奇喻源那般成竹在胸的样子,所以偷偷跑来看看,真不是专门来破坏。再说他也没看到个啥,“大荒部落都被你挑得乱成那样,我回凉西也无用武之地。”   “是他们自己本来便有人心存反叛之意,不然谁挑得动。”越琅冷言,“唐涉呢?”   “那狼崽子也是拦不下。就快到了,喻源闲得慌,按捺不住,便顺道去寻他了。如今应已见面。”   顺道?   顺道的喻源从卫府出来,一路循着出城的道。   青衣飘逸,骑着驴儿的潇洒闲散模样,倒是吸引了不少城中女子的眼光。   待到出了西京,蹲守在一入京之口时,猛地阿嚏一声。   “不定是琅王殿下怎么骂着我呢。”   “想我这般身在曹营心在汉,都是为了谁。琅王殿下怎么不对我展颜而笑一番。”   “不就对他小美人儿说了几句重话。莫不是那小美人儿真被吓到,拒绝了琅王殿下。”喻源嘀嘀咕咕,“总不至于罢,我看人一向很准的。”   还是不信,喻源蹲下身,随手从地上抓起了三颗小石子。   往上方轻轻一扔,小石子半空翻转之后又落到了地上。一个小石子跳进一浅坑后复跳出,另两个小石子扰其径又散。   睽卦,明珠入坑,却还显露两相乖离。   这......喻源挠挠下巴,拿起根草杆准备推演一番。   忽而急速的哒哒马蹄声传来,扬起浓尘土灰尽扑向他脸。尘沙迷眼,喻源半眯着眸叹道,一卦不重算,琅王殿下兀自珍重即是了。   来人倒是还算有点礼数,知道自己眼拙未看到路上蹲着个人。忙勒了马缰绳,定睛望了过去。   两相对视,喻源了然挑眉。   出去历练此番,稚嫩尽褪,年轻人星目愈发坚毅。倒是与文轩侯长得极为相似,以致喻源一望便能认出这是唐涉。   倒是唐涉,数年未入京。虽也算听尽京中权政之事,却是从未与新太卜谋面。   现今见这青衣人面生得紧。奇奇怪怪蹲于树下,手中还拿着根草。   身姿清俊,却是个不会武的。   唐涉也便洒然一揖道,“抱歉,连日赶路。未知公子蹲于此处,真是对不住了。”   “说句对不住就完事了?”   这是京郊土路,泥松灰多。喻源举起袖袍抹了抹面上土灰。他就怕没麻烦可寻,现在事儿主动来找,哪能这么轻松放过唐涉。   他举着脏了的袖袍,示意唐涉一看,“这不赔点银子总归是说不过去罢。”   只见葱青长袍领口袖口都绣着雅致竹叶花纹,腰间玉带。这好一位富贵闲雅的人,竟还想来讹诈。   唐涉也没银两可供讹诈。   这一路多的盗匪小贼,他身上值钱点的东西已被偷完。沿途下来尽住当地府衙驿站,好生可恨。   喻源自是知道,所以叫他赔。此刻见唐涉面色几变,斜睨便道,“这般飞扬跋扈的公子哥,可不会说没银子吧。”   毕竟理亏在先,唐涉不是不讲理之人。此下被说中,面色窘窘。   偏生喻源还佯装大方,“既是如此,这位公子便将马留下罢。未免公子少了坐骑,喏,这头驴便权当我赠予公子了。”   唐涉望过去,这人竟想用系在树桩上那头蠢驴,换他的马。   “此外,看在这马儿的份上,还可免费奉劝公子几句。言多必然有失,所愿未必得偿,不若归去。” 第52章 议亲小锦鲤和佛珠好像有点搭   “方才琅王殿下跟你说了什么?”卫予动心痛难当。   今日为着及笄的人儿,可把半个西京的冰人都得罪完了。结果倒好,人儿现在小脸红扑扑坐在这。   “哥哥怎么不去问大师哥哥。”卫欢睫毛颤颤,佯作若无其事地抱着蜜团。   蜜团,就那只熊狸。   倒是真乖顺,服服帖帖趴在卫欢怀里。韩又儿想抱的时候,却是好一个龇牙咧嘴。   闻言卫予动喉头一哽,他这不是怕他直接去问越琅,等下越琅若是直接明言,那以后卫府还得思着以什么身份待他。   叹了口气。   “哥哥可是在关心你。你可自个心底要清楚,若是琅王殿下得登大宝,后宫并非虚设,你这性子软乎,哥哥怕你吃亏。”   “但若是勉王殿下得势,君王眼里何容得下砂砾。”   “皇宫内院深深,我们卫府也不需要靠着自家娇娇女去换取什么高官爵位。寻常人家也自有寻常人家的好。”   卫予动絮絮叨叨。   先前不觉得,现今一有越琅这猪想来拱小白菜,恨不得将京中男子全搜罗摆在妹妹跟前,看看,岂不都比琅王殿下优秀得多。   但不可否认,确实公子无双。偏生俊彦冷清,才智武略,京中怕难有他人能与之匹敌。   最紧要还是越琅这把年纪,还孤家寡人,洁身自好。想这数年他对着妹妹的好,心中的秤称又向越琅倾了一点。   卫欢嘟起小嘴,就只静静听着卫予动叨叨。若是越琅真有后宫,那她,休了他?再回卫府便是,哥哥肯定愿意养她的。   突然卫予动一个击掌,将卫欢吓了一跳。   哥哥神色好生严肃,“琅王殿下,这么多年无一妻妾,这若是不行......”   也无人知晓啊不是!   卫欢慢了半拍,待至反应过来,小脸蹭一下又红透了。   一把将蜜团扔了过去。蜜团一个愣怔无辜,绒毛彭松的长尾巴便自发勾上了卫予动胳膊。   卫予动一向自诩胆大,但最怕毛茸茸的东西。眼前蜜团扒拉着还想缠住他脖颈,五大三粗的武人登时跳甩了起来。   “扣扣扣。”   秋姨敲门,望向屋内,便开始捂嘴笑着狼狈的卫予动。   “秋姨,快,快帮我把这小东西扯拉下来。”看看自家妹妹这小白眼狼,就知道欺负不敢还手的哥哥。   秋姨笑着。许是因为她和卫欢亲近,身上沾着人儿的气味,熊狸倒也乖巧地让秋姨抱回了卫欢怀中。   “小姐,门房来通报,文轩侯府的世子回京了,想见小姐一面。”   得,卫予动挑眉,“可能是赶着送礼来得?”   骄横无情地将自家哥哥推攘出了房门,卫欢抱着蜜团就蹦Q着去见唐涉。   昔日少年的桀骜不驯收敛了好几分。薄唇凤目依旧,只是长开的脸庞下颌线条愈发坚毅,双眸淀淀。   一身风尘仆仆,未回侯府倒先来卫府了。   卫欢喜眉笑目,“阿涉,你长大了。”   可不是,数年未见,这一见才惊觉都高了她快两个头。   一抹暖流自唐涉眼里划过,他伸手碰了碰卫欢的头,“今日可是阿欢长大了。”   人儿还是那般仙气,好看得不行。今日发髻梳得精巧,唐涉不舍得揉乱,倒是。   “阿欢这发簪好生别致,芙蓉清夭好颜色,与阿欢很是相配。”   卫欢自得笑道,“这是大师哥哥亲手雕的。阿涉,说来今日你可是唯一一个空手而来的客人。”   “琅王殿下倒是好闲情。”唐涉看着卫欢怀中的熊狸,这小东西也不太友善地望着他。熊狸极为难寻,想也是越琅费了大力气。   “谁言我是空手而来的。”唐涉比之少年时候可是好脾气得多,“我在廊州之时每每看见好玩的东西可都想着你,只不过此次我先行回来,其它物什要晚些才能给你。”   “廊州好吃的我也帮你搜刮了一通,糖火烧、骏枣膏、核桃卷。”   眼前人儿听得喜滋滋,“阿涉你真好。我还写了信笺给你,你都不回。我还以为你将我这个童年玩伴给忘了,好生难过。”   就没收到过,唐涉腹诽。   看着人儿对越琅几多依赖,此番可还不能在人儿面前诽谤越琅。只得好笑道,“阿涉好还是糕卷好。”   “都好,都好。”   小嘴忒甜。唐涉复而取出一手钏,“但廊州最闻名遐迩的,可还是这推光之技。”   “漆后细磨,磨后再漆,反复数次。尔后匠人还用自个掌心推擦出光泽,绘饰雅景。”   工序极其细致复杂。他手上这手钏,可是匠人用了两个多月才成。古朴雅致,手感温滑,上还应他要求,每颗珠子都绘着形态不一的小锦鲤,逗趣生动。   沿途东西丢了都不打紧,好歹手钏还在。   就是那青衣公子,胡搅蛮缠,硬是让他将马留下。骑驴是不可能的,还好离京近,发个信号弹便让侯府之人赶来,留下了一匹马给目瞠口呆的那公子。   唐涉举着那手钏,便想将卫欢的手轻扶过来。   卫欢的手却还紧抱着蜜团,扭扭捏捏不伸手。   “数年未见,阿欢,莫不是也学会了男女有别?当年你揉搓我的脸时,可不是这般扭捏。”唐涉薄唇一扬。   蜜团发出低吼的威胁声,卫欢忙顺着蜜团的蓬毛,“安静安静。什么扭捏了,我这不是怕自个腕上戴得花里胡哨么。”   随着卫欢的嘟囔和抚毛,袖袍滑落一小截,皓腕上的佛珠,衬着卫欢的腕更细了。   所愿未必得偿,唐涉蓦地想起青衣公子那话。   心底有点艰涩,但唐涉在军中混迹,沾染了些老兵油子的习性,拉得下脸面。   也就是不要脸。况男未娶,女未嫁的。唐涉一手按住蜜团,蜜团尾巴直扑腾。便见唐涉径直执过卫欢的手,把推光手钏戴了上去。   小锦鲤与琉璃佛珠一起,莫名奇怪,却也勉强能看。   卫欢还自顾地转着手腕赏着,唐涉已经趁她不注意偷偷拔下了蜜团几条绒毛,惹得蜜团一声吱叫后还若无其事道,“今日及笄席都未能参入,如今天色也不早,阿欢可要请我用下晚膳?”   说起来他们也能勉强算是表亲关系,只是这大人们的恩怨,惹得他们这一代人也很少往来。   如今各自历练后,饭桌上相对,倒也是颇带着点武人相惜。   “世子厉害,一路崭露头角。朝中屡接廊州捷报。楚域被世子几计镇得,也呈了国书前来,准备拜见圣上。”   卫予动一面说着,一面盛着羹汤给卫欢,顺道按住了她蠢蠢欲动甜卷的手,“先喝汤,再吃饭,点心少吃。”   唐涉也夹了一筷箸五珍烩至卫欢碗里,无顾卫予动斜睨,“廊州本是我爹爹布守得当,我只不过去历练捡了便宜。”   倒也算自谦,又闻唐涉接着道,“楚域此番携了他们所谓的公主,前来和亲。”   唐涉说完,和卫予动俱是一顿,偷偷拿眼瞅向了卫欢。   和亲,缔结国域良缘。彼方都派出了公主,按照庚皇习性,很有可能就让自己皇儿娶了那公主。   现今,不就是只剩下越勉越恪。   卫欢小兽般凶巴巴,瞪了两眼回去。   卫予动忙圆场,“世子此次回京途中辛苦了,可还重去廊州?”   “暂时不回。”唐涉耸肩无谓,“听闻予动兄长也是下月参与武试之人,还望有空切磋,不吝赐教。”   “也?”卫欢只知下月哥哥武试,应杭哥哥文试殿试,却不知侯府世子也要一同武试。   “是,我也准备下月参与武试。凭借父辈荫封,总归不太服人。”   以自身之能震慑,确是让人愿意跟从。   阿泾下个月也便文试殿试了呢。   昔日他与人斗诗,被以影射圣上政绩为由,遭无妄之灾。她写给他的纸条上,便义正辞严交代了,阿泾许是会听的罢。   卫欢点着小脑袋,“那既是如此,两位哥哥安心习武读兵略,欢欢帮你们去寺中求个符来护佑。”   这两位哥哥在家安心待着,剩下的不就是她大师哥哥陪她去了么。   呵。   不知是满手血腥,怕见佛祖,还是担心给寺里的人带来灾祸。   自琅王殿下数年前回归朝堂,便极少回西山寺。   倒是卫欢一句想去,越琅便一大早命人备好了马车,停在卫府门前。   自坦诚心意,越琅的眼神便更毫不遮掩。   马车上瞅得卫欢糖酪枣都快吃不下,只想捂着他双眸,“大师哥哥!”   “嗯,大师哥哥在呢。”听听,又是这般滴出水的温柔。   卫欢小手塞了一块糖酪进去,“大师哥哥再这般看着我,下次不寻大师哥哥出来了。”   “我只是许久未见阿欢。后来方知,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并非虚妄。”   说情话的人丝毫没有自己在说情话的自觉,还正经地望着她。   听的人儿虽然心下羞怯,但却还不忘心中梗着的事,气道,“阿涉回京了呢。”   “嗯,我知。”方才人儿塞他糖酪的时候,他便见到与佛珠挨着的小锦鲤了。不太开心,但也不会让她为难。   哼,“他还说,楚域可派遣了公主过来找你们议亲呢。” 第53章 伤疤相依如此绊人心   卫欢骄纵闹脾气的时候,鼻子一皱,眸子更是润泽滴溜。   勾惹得一颗心都在她身上了,越琅伸手轻戳了戳她小脸颊,“阿欢莫气。”   “阿欢可记得太卜大人喻源?”   “当今圣上十分信奉神佛,连带着对专门卜筮看卦的骗子都非常信任。”   卫欢眨巴眨巴圆眸,太卜大人,骗子?   “若要议亲,圣上肯定会先让太卜卜上几卦,再合个八字,才会考虑人选问题。”   越琅说得自信,卫欢倒不知,“但是喻源大人,上次还找我......”   说大师哥哥你坏话呢。   “大师哥哥如何能断定,喻源大人合出来的,你和那位公主的八字就一定不合适?”   越琅清浅一笑,这朝堂要事说出来给人儿听也无妨,“喻源是我的人。”   “只是他与我打赌输了,便应承我入朝为太卜,现在潜于勉王阵营。”像是知晓喻源的所做所言一般,越琅道,“虽他性情恶劣,爱瞧热闹,看惹是生非,还手无缚鸡之力。”   “但他秉性纯良,阿欢也毋需怕他。”   说了那么多句喻源的坏话,最后好歹说句好。   卫欢了悟地点着小脑袋,便听大师哥哥继而一本正经道,“我与阿欢的八字,不需要这个骗子来合,自是般配极了的。”   卫欢忙不迭又捻起一块糖酪塞进了越琅嘴里。   西山寺山脚下还是花海摇曳。   那次上西山窝在牛板车里的委屈还历历在目,卫欢思起那对农夫农妇。上回她过来寻着想报恩,却是也寻不到。   有恩未报,总觉缺憾。   西山寺除了平日送菜供需的山路,香客都是走的石梯阶。   路陡人儿腿软的,越琅舍不得。轻轻拭去人儿额上薄汗,自个蹲下了身,“从小到大,可还未背过阿欢呢,现在可否给这个机会予我。”   不说季执应云看着,过往的香客人可也不少,卫欢觉得最近自己的脸皮是越来越不经用了。   心虚张望之际,还瞅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也乐呵呵让老伴儿背着。   见他二人,一个蹲着,一个却是踌躇光站着,老婆婆还笑道,“相依如此绊人心,乌发一背守白头。小姑娘莫让俊公子久等了。”   越琅还未觉不好意思,唇上的笑也没停过,“小姑娘想让俊公子等多久,俊公子等多久便是。”   迟早要收拾大师哥哥,卫欢哼一声,傲娇别扭俯于越琅背上。   大师哥哥这样的人,身上也没有自己香喷喷软乎乎。   路只是陡但并不远长,西山寺门不一会便在眼前,越琅还未将她放下。   一个年轻僧人匆匆迎来,手打佛揖,“二位施主,佛门净地,还望旧⑩光zl……”   年轻僧人看着眼前的男子和背上那探出头来的少女,一时间愣怔了一下,话也未说得完全。   “无真师叔。”少女开心唤道。   “唐……卫师侄?!”浓眉大眼年轻僧人可算认将出来,转向越琅,“无一师兄,许久未见,近来可安好。”   少女拍拍越琅肩,轻轻落地,越琅方向无真点点头,“无真师弟,许久未见,一切安好。”   寺中苍劲古树仍扎根于庭院之中。此时并非踏春祈万福的时节,寺里的香客多是因愿而来,人并不多。   佛香萦绕,人儿虔虔跪于佛垫之上,越琅亦抬头望着佛祖。   佛相庄严,却也慈眉善目。只是他一身血腥,不求能得佛祖庇佑。   人儿不知道许得佛祖何愿,小脸正经肃穆得很。待她一睁眼,越琅扶起她,“阿欢帮几位兄长求佛祖保佑得如此虔诚,倒是让我有些吃味了。”   越琅已经自发将唐涉归为卫欢兄长之列,横竖也不能杀之。   “大师哥哥只管吃味,还得帮我去偏殿那,帮哥哥们求几个曲星符来。”卫欢笑得得意,掐着小指数了起来。   “哥哥是武曲星,阿涉也是武曲星。应杭哥哥是文曲星,阿泾也是文......”   数着数着,两人俱是一愣。   卫欢的小手蓦地掐不下去了,“大师哥哥,就是两个武曲星符,一个文曲星符。”   “帮阿欢取倒是没问题。”越琅容色也旋即恢复自若,“只是这两个都是武曲星符,阿欢这是希望哥哥胜,还是唐涉赢呢。”   这倒是,卫欢认真思忖了一下,“那我回头将阿涉的武曲星符,用剪子悄悄剪掉一小角。哥哥第一,阿涉第二。”   “大师哥哥是不是还需要去拜见一下方丈。”   方才卫欢听见越琅问了无真方丈所在,想越琅终归在寺里数年。方丈慈爱,两人感情必不浅。   只是越琅向来未曾谈起,但是将心比之,卫欢便道,“大师哥哥你取完那曲星符,便去找方丈罢。”   “阿欢不与我一起同去?”   一同去干啥,跟方丈言明弟子一颗佛心尽在俗世?   卫欢想了想,果断拒绝了越琅,“大师哥哥自己去,我要去找无真师叔,重游故地。”   “季执就跟着大师哥哥,不用来跟我了。”卫欢又立刻截住了越琅欲说之言。   卫欢后来使唤他使唤得当真得心应手,越琅哑然失笑,长长地拖了个“好”字,“那阿欢可莫乱跑。”   卫欢与无真倒是有回过几次书信,但也确实数年未见无真,昔日的小和尚,时至今日眼神一如少时正气无害。   只是见着她时有点古怪,一面带着她闲逛,一面又时不时悄然瞥向她。   其实西山寺也没多少故地能重游,只不过她羞于去见方丈罢了。此刻闲走至僧寮,便跟无真闲聊,“无真师叔,你这些年是不是没见过多少女香客?”   “卫师侄何出此言?”无真还是不解时便习惯性挠向自己光亮的圆头。   “因为无真师叔你一直盯着我看,我又不是庙会上逗趣的猴儿。”卫欢嘟囔着,“而且无真师叔应已达至六根清净之境。”   在无真眼中,确已是无分男女。   无真闻言倒是一个脸红,“卫师侄说得极是,无真自是早已四大皆空。”   卫欢眉头一弯,如玉小手摸了摸自己脸颊,“那是我脸上有东西?”   本也只是随口一说,不料无真却是沉默着不发一言,只盯瞧着她的脸。   受过皈依戒的出家人都是不会撒谎的。所以无真不说话,只可能是,她脸上真的有东西?!   僧寮院中有土瓷水缸,卫欢小跑至水缸之前。   水面平如镜,干净恬静,倒映着她那无暇白皙的小脸。   卫欢小脸转左转右,实在看不出个究竟了,扭头跺了跺脚,“无真师叔!”   寺里人说话向来温声细语,无真这会突听卫欢这吼得,冷不防一个激灵,“卫......卫师侄。”   卫欢又一跺脚,无真再一挠头,“无真也只是幼时见过,记不太清。”   所以到底是记不太清什么,卫欢小嘴一撅。   却见无真伸手戳了戳她的左脸。   卫欢都懵了,便听无真慢吞吞道,“我幼时曾见过一副女子画像。画中女子与长大后的卫师侄,实有九分相像。”   “但有一点尤为不同,便是卫师侄脸蛋光洁无瑕,但那画中女子,左颊上却浮有一狰狞细疤。”   “幼时无真未悟得四大皆空,初见画中女子惊为天人,留得印象极深。今日见卫师侄,蓦地又勾起了往事。还望卫师侄,莫放在心上。”   许是见卫欢面色变得极差,无真又忙解释了一番。   但卫欢此刻却如置冰水之中。此世的她脸蛋是光洁无瑕,前世的她左颊上却是有那狰狞细疤。   卫欢小脸稍显惨白,可怜兮兮开口,“那副画像,无真师叔又是在何处所见?” 第54章 小偷是她   宝蓝衣袍的男子坐于八角亭内,眸子细长温和,高束起的乌发掩不住眉宇间的那抹风流。手中执着一卷书册,双眸却只顾着盯不远处空地上另外两人。   明眸善睐,暗兰劲装。   桀骜沉毅,鸦青劲装。   两人正耍着刀枪。   暗兰劲装用刀,他的刀向来厉,而且快。   然后对方这些年却也百战磨练过,两人青涩尽褪。刀刃对上快狠准的银枪,格挡得刀影枪影纷乱。   两人身手奇快,刀起枪扫,枪转刀落。宝蓝男子瞅不太清,只顾着连连点头。   但见暗兰劲装的男子刀锋,沿着银枪杆身划出一道寒光。鸦青男子银枪脱手,却又手腕灵活一翻,换左手持枪后趁着对方刀势未收,呼啸而扫。   暗兰劲装男子身形快闪而来,手中的刀竟就被枪风荡开了。腿忙用力一扫,刀顺势而去直至执枪之手。   刀枪哐然掉落于地。   “真好真好,金科两位武曲星就在我跟前了。”宝蓝男子笑眯眯放下手中书册,便走了过来,手习惯性便搭上了暗兰劲装男子的肩。   未等卫予动嫌弃,却是自己先放下了手,“你们俩人不如先沐浴一番,实在是臭人得紧。若是欢欢闻到,不得被你们熏晕过去。”   鸦青劲装男子,唐涉,没好气道,“这不是阿欢也未在卫府之上吗。”   应杭抚着下巴讥讽,“好小子,你且老实说说,这些日子老往卫府跑,是何居心。”   “文轩侯府可多的是练家子与你交手,怎么,实在是仰慕你卫哥哥的名声不成?”   应杭句句挖苦,唐涉听后也是冷笑一声,“应公子怎么不说说自个,予动兄长好歹也算是我同年。应公子倒是好闲情,不寻同榜登科之人研学,倒跑来观武人切磋。”   “这恰是说明吾等文人学子,哪怕刀枪在前,也是面不改色,读书自得。”应杭嘴皮子溜得很。   唐涉薄唇一抿,再想开口,倒是卫予动作为主人家又出来打圆场,“得了你们俩,来几天就吵几天。”   “横竖这阵子欢欢也少在府里,你二人想来便来,但消停点可行。”卫予动白眼一翻。   “我这,欢欢这不赠我文曲星符,还想着找时间亲自道谢,怎得欢欢竟都不在府里呢。”应杭冠冕堂皇说着,他自是也看到了卫予动和唐涉身上所系的武曲星符。   但他这个文曲星符,可独一无二。   唐涉嗤一声轻笑,“阿欢说这阵子不敢扰几位兄长,有事没事便往琅王府邸跑去了。”   想起自家的小白菜,卫予动心底一阵痛。但对着挚友还是叮嘱,“你可别误了事,会试既已过,还得用心殿试。陛下亲自策问,若是此番不如意,你就还有个几年好等。”   “你自幼与我一起,难不成还对我没点信心不成?”应杭一N瑟眼梢又轻撩了起来,“不过愈是与试日子临近,愈是马虎不得。”   “前日京中东街那头有人斗诗,斗得上了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形,连圣上都敢影射。府尹可是把好些个学子拘到牢中去了。”   “所以这日子愈近,就愈应......”   应杭话方说一半,便见卫予动和唐涉用脚尖轻挑起了刀枪,“再来过。”   刀影枪影又起,逼得应杭无奈退回八角亭。   琅王府邸。   彤色琢花衣裙女子轻轻阿嚏了几声。   应云心下一紧,上回小祖宗不小心烫到了舌头,他也未察觉。结果竟还是自家主子先发现,又罚了他两月俸银。   “小祖宗,帮你取件披风来?”   如今秋风虽带着凉意,但是卫欢今日可还穿了件藕丝外袄,还想她加披风。卫欢幽幽瞅向应云,“应云哥哥是不是就巴着想我快点回卫府。”   这些日子,卫欢都是起床便往琅王府跑。   越琅每日上朝得早。散朝后回府那会儿,卫欢才刚醒转,所以每回季执停在卫府的马车时辰掐得也很准。   越琅在府中,若有折子抑或要事处理,卫欢便在旁乖巧看着书,或者自己一个人将琅王府的花花草草赏个遍。   但凡她表露出一丝不喜欢的花花草草,次日便看到竟已被人移植成其它的品类。   琅王府的人可真能干呀。   今日越琅本已是散朝回府,还说要带着她去东郊外一片农庄。   未料宫里的人还追了出来,又唤着越琅回宫,言之圣上有急事相商。以致现在就只剩下了乖巧的她和应云两相对望。   再说应云哪敢巴着小祖宗回府。他倒是巴不得小祖宗就此住在琅王府,可想而知那自家主子每日心情应是极佳。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来,自家主子若是知道了,又有得他俸银好扣。   应云性情稍木讷,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便见小祖宗眼睛转得滴溜溜,前一刻还幽幽拒绝,转眸便点头道,“好像是有些冷了,劳烦应云哥哥去帮我取件披风呢。”   “就要大师哥哥那件牙色竹纹薄披风,其它的都不要。”   卫欢说得煞有其事,应云便去向了越琅寝屋。   卫欢便自个心虚地在越琅书房摸摸寻寻了起来。   犹记西山寺时大师哥哥所居的院落,只得几张木桌木椅,一派线条冷硬。   越琅府上却是一派暖意。书房日拂,窗纱温黄,照着案上细颈瓶中花开正娇。桌椅精雕的芙蓉纹样也是好看,有些眼熟。   书架几子上正对着几排都是有趣的人儿书和史书话本,想不到越琅也会看这些。她初见到时,可笑成了花。   但她其实不太磊落,这些日子来越琅府上却是有所图,将应云支了开去也是为此。   大师哥哥哪有什么月色竹纹披风,反正她是没见过。   越琅对她毫不设防,也未派得暗卫来守着书房,让她好生惭愧。   卫欢一面自责,一面却觉心里怀疑的种子却不得不铲。   这数年她跟着大师哥哥学丹青,她为何从来不知,无真所说的,那副她面上有疤之画,是大师哥哥所绘。   简直玄而又玄。   无真还言大师哥哥数年前离开西山寺时,便将画一同带走。她此刻已将书房书画缸中所有丹青展看了遍,确是皆大师哥哥所绘。落款题字与日期,都很是寻常。   眉头皱弯得不能更无助,她要如何才能翻寻到那副画的一丝踪迹。 第55章 牢狱殿下好巧   卫欢拍拍怀里的蜜团,“不是说你寻人寻物很是厉害,快寻一个给娘亲看看。”   蜜团舒舒服服窝着。被这一拍,身子一震,却又眯着眼睛轻轻哼唧了两声,纹丝不动。   卫欢耷拉着小脑袋,只得在书房中一个劲瞎踱来踱去。   书房摆放的花瓶和壁上所挂的画,都不是,拿上拿下也无甚机关可反应。   什么墙壁地上,手推脚跺,也未闻空音。   大师哥哥坦荡磊落,莫不是真她以小人之心来寻此画了。无真善良憨诚,又不会撒谎,莫不是记错了。   卫欢跟只偷偷摸摸的小仓鼠似的,转来转去又无头绪。   如果大师哥哥是为了防止她一不小心找到了呢?   她对大师哥哥根本也谈不上客气,所有能拿能碰的东西她定会去摸。机括肯定不会设在她想去摸碰之处。   蒲扇般的乌睫眨得飞快,绕着越琅书房又打量了一圈。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是有那么一处。   自那日跟越琅说了不准他亲她,越琅倒是克制得很好。只是每每他在写折子还是处理文书时,在他身旁挨着,他就总是腾出一只手拉着她。   让琅王府里的人看到她也觉得不好意思,因此她就少往越琅书案上靠。   道不明是何种心情,卫欢鬼使神差地便端坐在了越琅桌前。   如常的楠木桌椅,左手旁还有些书册在。   环视了越琅案上一周,卫欢便慢慢将手伸到了书案下,摸索了起来。   一抚而过平坦的木几底面上,竟真有一突起物状,手按在上面。   似是可以转动,会是机括吗?   卫欢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坏习惯。   遇路抑或遇难题,左右需选一侧,无法抉择之时她便会选右边。毫无理由的。   越琅也知道这个坏习惯,往往就帮她选好,以免她总喜欢这般毫无章法。   卫欢抿了下唇。手一用力,便将那突起物状,向左边转了过去。   最左侧的书架,竟缓缓动了起来,现出了可供人行走的狭长暗道。   入目漆黑一片。   卫欢有些难言的不好受,她将蜜团放在暗道门前,“懒蜜团,有人过来可记得要跑进来救主。”   书房四角摆放着硕大的夜明珠,卫欢踮脚取下了一颗。   走进暗道,方才在书房中与普通珍珠无异的夜明珠,便发出了能为她照清眼前路的光亮。   权位在身的人,有几间密室暗道都很正常,卫府自个便也有。   卫欢咬唇,她就只看画,只看那么一眼,其它定不乱翻。   暗道幽深,但却不潮湿。许是紧张,连带着觉得路都有点长。走了一段,再转角,一间尽是冷硬线条的石室便在眼前。   卫欢举着夜明珠,石室不大,只有一方椅榻挨着石墙而设,榻上并不见其它。   大师哥哥总不至于,建此空荡石室,只因纯是喜欢来此处坐禅?   榻上连薄褥子也无,坐上冷硬。若她是大师哥哥,定会将东西摆在双手能及之处。   卫欢爬至榻上,轻敲了敲。果不其然,墙面声音清空。   一按,一弹,石壁缓缓移动,一小书几的书册画轴,便在卫欢眼前。   小手颤颤,多年和大师哥哥学丹青,她自是知道大师哥哥的画风。   她知大师哥哥一向笔精墨妙,以致她现在展开一看,回忆漫上,泪水便忍不住涟涟。   竟如无真所忆一般,大师哥哥是有这么一幅画,画上之人她如何认不出来是前世的她。   绘画落款之人是越琅,落款期却是作于庚朝二十九年秋。   她和越琅第一次见面,可是庚朝三十年春。   卫欢脑袋只觉要炸开了一般,又翻拿起了其它画卷。   都是她,摘着草药的人,礼城喂路人饮水的她,还有,和阿泾在一起时候的她。   只不过,阿泾的脸是空白一片。   落款的日期,却又远在数年前。   除却这几幅画,还翻找到了,她离开礼城时给阿泾的小纸条。   意想不到,这小纸条几经辗转,现在还重回到她手中。   礼城之时,她曾骗唐堂,佛祖托梦于她,让她预知到这未发生的一切。唐堂对他的小小姐向来深信不疑。   但若换成越琅此刻给她这般说辞,她却是不信。   越琅肯定,知道很多,但他从未提及。   怕她难堪,还是看她好骗。   这便是,他礼城之时,问她随不随他一道回京的原因之一?   卫欢想着,胸腔阵阵作痛,小声呜咽却是不敢再看下去。   越琅这般聪明,卫欢在拿画轴的时候,便记下了摆放的位置和次序。   卷好,一一让它们回归原处。   将自己进来的痕迹清除,卫欢出了暗道,将夜明珠摆回了原位,机括扭转了回去。   小蜜团盯着它娘亲用袖袍直擦小脸泪水,担忧地吱吱着。   应云还没回来,他怕还得去找琅王府的下人们问,才知道越琅根本没那件披风。   卫欢强忍着泪意,面色自若,拒了琅王府的车轿,自己走了出去。   到底是难过,刚出琅王府,就忍不住又小声呜咽了起来。   这数年,几多隐瞒欺骗她是不知。   蜜团害怕得又吱吱了起来。   姑娘形单影只地走在路上,还抱着一只稀奇古怪的小熊崽。   容颜极盛,泪珠子却又一颗颗往下掉个不停,引得路上无数人望着。   倒是姑娘身上衣饰一看便是富贵人家,路人却又只看着,不敢上前招惹。   唐涉见到时,心疼得不行。   自卫府出来,他本想打道回府。看到人群似是围着什么人,便想绕路而行,却见彤色琢花衣裙如此眼熟。   “有路不走,都看什么。”   唐涉高大,凶巴巴的话一出口,路人立即作惊鸟状散开。   眼前姑娘还紧抱着蜜团直掉泪珠子,看向他时眸光也黯淡了许多,应云和暗卫竟也不在她身旁?!   “越琅欺负你了?”唐涉冷声,连琅王殿下尊称都懒得。   “由得你一个人在外面走,多危险。”唐涉拧眉,却不敢对眼前之人说重话,“我先送你回府,回头找他算账去。”   听到越琅,眼前姑娘哭得更起劲了,唐涉忙哄着,“不若将他绑了来?任阿欢打骂?”   “那.....这么讨厌他,不若以后咱不见他了?”唐涉踌躇着说出这话,便见眼前姑娘停顿了一下。   心里暗叹,却也无法,“我们的阿欢大小姐,回府?回头想怎么处置他再由着阿欢大小姐决定?”   卫欢却是摇了摇头,啜泣着,软软的嗓音可怜兮兮道,“我,我想去京兆尹府。”   “想去府牢去寻一个书生。”   唐涉突然想起今日应杭所说,“莫不是,在前些日子斗诗影射圣上的而被抓的那批书生里头?”   ------   今日好生奇怪,侯爷府的世子竟来京兆尹府,身旁还跟着一戴着面纱的女子。   京兆府尹可说是京中首排前几难做的官,下要对百姓负责,上又要合着各个位高权重达官贵人的心意。   现今任京兆府尹这位,便是只擅拍马溜须,但也混得长久。   眼下,这位府尹就担心抓的那批书生里,莫不是有世子认识的人,这侯府可不好得罪。   谄着脸便问,“世子寻的那人,可是姓甚名谁,所犯何事?待本府查看下是否下面的人抓错了。”   面纱女子脚下一顿,却听世子冷言道,“府尹大人只管带我们去看前些日子抓过来的那批书生便是。其余的,府尹大人也别多问,本世子自是不会让府尹大人难做的。”   偏生是殿下也特意嘱咐过的那批书生,不好办。但眼下府尹也只能赔笑道,“多谢世子体谅,下官这就带尔等前往。”   “不知,这位姑娘,又是如何称呼呢?”府尹望过去,他是察言观色的行家,自也看得出这姑娘怕是身份不菲,抱着那熊崽好生少见,世子还小心护着。   “带你的路便是。”   府牢阴森潮湿,气味极是不好。   唐涉一进来眉头便没展开过,他自个倒无所谓,倒是身旁姑娘家家身娇肉贵,“不若你告诉我名姓,我把他完好无缺带出来见你便是。”   世子都自称我了,府尹闻言竖起了耳朵,便听到姑娘流声悦耳之声道,“我自个下去看看便是,他也不一定就在此处。”   心下却是极其希望他不在。   府牢囚的多是平民百姓,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真正达官显贵若是犯法,府尹又岂敢将此等案件留在自己这头。   府牢长廊,满是百姓的哭泣、乱喊,还有些许麻木的神情,形形色色,囚于牢中。   唐涉有心劝着卫欢离开,这等秽气,怎可飘沾于她身。   但人儿双眸却极是坚决。   循着一间间实木而筑的牢房而过,阴暗得只有小小的高窗,恶臭发霉的味道挥散不去。   府尹就只跟在两人身后。前些日子抓的书生有好一些,都关押在这几间牢房之中了,且要等看姑娘辨认。   若是无甚重要,殿下应该也不介意他借此做个人情出去。   戴面纱的姑娘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一间同是昏暗的牢房前停下了,小小的高窗投进来的光线让人看不太清楚,只觉空气凝滞不畅。   但这姑娘却突然有点红了眼。   里面关着的书生可有数个,书生风骨,倒也无人大叫大唤。   府尹还在瞧着姑娘的视线落于何人身上,牢外却突然有狱吏大声唤了句,“见过勉王殿下。”   这是府尹先前特意吩咐他们的,见人要唤得大声些,才好让他在内也能提前知悉。   这节骨眼,勉王殿下来得也有点巧了。   唐涉和卫欢显然也听到,两相对视了一眼。 第56章 丢瓦梁上君子   侯爷府世子便罢了。   国公府未出阁的小姐来牢狱里探望一个男子,这传出去想来就不好。   唐涉这些日子老往卫府跑,和卫予动交完手一身臭汗。总归不好直接回侯府,便丢了几件换洗衣裳在卫府里头。   此时闻言,立刻脱下了干爽的外袍。对着一折,兜头盖脸将蜜团全罩在外袍里头。   蜜团半眯着眼,敌情来得突然,一个激灵抓狂了起来,卫欢也微瞠着眼望向唐涉。   回过神来,卫欢连带着蜜团的蹄子都裹在了那外袍里头。透出一点空隙别闷坏了,便隔着外袍轻轻顺着蜜团哄它安静。   就这片刻时间,狱吏已经迎着越勉进入了牢中。   皇家人相貌出众,越勉五官也是堂堂。行在这环境及气味都极差的牢狱之中,步子也是迈得不疾不徐。   倒是看到唐涉时,有那么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见过勉王殿下。”   越勉一笑免礼,上前拍拍唐涉之肩,“听闻世子外出历练归来,本王却一直缘悭一面。今日一见,果然雄姿英才。”   唐涉自谦了几句。   越勉笑着,便望向唐涉身旁之人。   姑娘与这牢狱极为格格不入,他一踏入内便见着。手里还抱着不知何物,圆圆鼓鼓,雅礼便道,“却不知这位姑娘是?”   “这是在下的一个远房堂妹。”唐涉撒谎撒得面色自若。   便见越勉笑笑,眸光从姑娘身上挪开。打量了这阴暗潮湿的牢房,尔后又面带微笑地望向了唐涉,一言不发。   唐涉自也不觉得越勉会是个傻子,带着自家远房堂妹来牢狱,哪哪都说不通。   真话不讲,假话也未必会信。   半真半假之言最是扑朔迷离,“在下远房堂弟堂妹本是入京投奔侯府,不料堂妹却与堂弟走散。”   “几寻不得,今日听应杭兄长说起京兆府尹这边前些日子扣了一批书生于狱中。算起来时日与堂弟走丢之日倒是相差无几,便带着堂妹前来一寻。”   竟如此巧?   越勉重新自上而下打量着眼前的姑娘,纱巾蔽面,窥不清真容,却觉眉眼有一丝相熟。   越勉敛下眸中沉思之色,“看来世子堂妹与堂弟关系极好,眼眶都红了。不知可是寻到令堂弟了?”   府尹闻言却有些许紧张,便想开口解释。却被越勉不着痕迹地一个眼神,定格在了原地。   不用等卫欢摇头,唐涉便直截了当道,“可惜得很,并没有。在下这堂妹才急得哭了出来。”   不论有无,皆要言无。   这里的人只要非必死之罪,唐涉自是能想方设法弄出去。但若是让越勉知道了,这个人情,若是欠挂在了侯府和国公之上,好生麻烦。   越勉点点头,踱步看向了牢狱之中的书生,不经意道,“这批书生本是日后能在庚朝一展才华抱负,可惜了。”   黎色锦袍随着越勉的步子摆动,“可惜即便是扣押他们的人接受了皇命离京,本王也保不出他们去参加此次会试。”   “只能再等好些年了。本王倒是预祝世子,一举夺魁。”   越勉眼光轻轻一扫,竟也就颌首致意一下便走了,余下的话便消散在牢狱长廊里,“世子堂妹不若再看仔细点,堂弟若在,领走便是。”   府尹了然,仍在一旁静静站着。   卫欢裹抱着蜜团,扯着唐涉便也闲步出了牢狱,却是轻声问道,“阿涉,你可知,最近朝中可有谁,受了皇命要离京吗?”   唐涉思忖了一下,倒是还没听闻,便摇了摇头。   走出了牢狱,府尹已不在跟前,“阿涉,你可否帮我......”   ------   卫欢病了,病得很是突然。   唐涉送她回府后,卫府便对来寻她的所有人皆言病了。   连越琅来见她,也被拒之门外。   卫府门房战战兢兢,“琅王殿下,六小姐是真病了。”   越琅脸冰得跟寒潭冷玉似的,今日被召进宫中,让着人儿等了一小会。待他回来,却见应云一脸自责,人儿自行离府他都不知,如此疏忽。   问他他什么也不知,最后还是狼卫来报是唐涉送她回府。   到底是秋意使得人儿着凉了,还是别的怎么回事。   越琅语气比面色还差,“本王便进去一看,不扰你们六小姐休息。”   卫府门房更是为难,这,“琅王殿下,六小姐这病会传染,已叮嘱这段日子谁都不见。侯府世子和应公子,也皆不得入。”   “那究竟何病,你倒是告诉本王。”越琅从未在卫府发过这么大脾气,眼下是真急了。   卫府门房却是再也不开口,只一脸为难。   “琅王殿下。”卫予动叹着气走了出来,“欢欢现今已是歇下,其实也无大碍。”   只是不知道闹着什么脾气,卫予动却不好直说,只好转而将话题岔开,“今日琅王殿下入宫之事,予动多少耳闻。”   宫里人多嘴杂,各路人马都多少在里面插了一手,消息最是容易不胫而走。   卫予动听到探子回报时,内心却是很感激越琅,“此番多谢琅王殿下鼎力相助,予动无以回报。若他日有用得上予动之处,请尽管差遣。”   但越琅哪在意差遣卫予动了。他为着卫府好,不都只是因为心尖上的人儿生在这长在这。   眼见越琅焦灼,卫予动只得劝慰,“琅王殿下,欢欢被予动及卫府之人娇纵坏了。脾气也不太好,莫名让人担心也是有的。现今身子不舒服,也得亏得大家惯着了。”   话说到这份上,越琅何尝听不出来。   人儿这不是生病,是闹脾气了。   越琅稍稍心安下来,身体无恙便好。只是这,生气总归也伤身,“可是,生我的气?”   琅王殿下虽为皇亲贵胄,待他们兄妹却一直是以我自称。这般想着,卫予动更是不好意思,“予动倒是也不太清楚,今日回府便是如此了。”   “但小姑娘脾气来得快,总归也去得快。琅王殿下也莫挂心,还是做好此行准备至为重要。”   “琅王殿下可是何时离京?予动自去相送。”   俊脸透着几分无可奈何,今日怕是见不着人儿了,“兵贵神速,三日后便走。”   但这谪仙哪知,今日见不着,明日也见不着,后日仍然未见着。   莫说越琅。就算是季执,跟在自家主子身后,也被卫府这门房气得想拔剑了。   鹅黄色帐幔前,卫予动坐在榻边上。   看着将自己裹成蚕宝宝的卫欢,既生气又好笑,心情极是复杂,“你大师哥哥可是正在卫府门外。连让他吃了三日闭门羹,欢欢就一点也不心疼?”   卫欢在薄衾中神色不明,却也一声不吭。   卫予动伸手想将薄衾扯下,这闷久闷坏了可如何是好。奈何卫欢裹得严实,只得继续叹道,“欢欢不说和琅王殿下发生了何事,哥哥也断不出个是非来。”   “但哥哥瞧得出琅王殿下是真心爱护我们欢欢的。”   何止爱护,这次更是连命都可为你抛。   思及此,卫予动心不由向着越琅偏倾了一点点,“有何误会,不若给琅王殿下个解释的机会?琅王殿下,可是明日便要离京。”   越勉所说,受了皇命离京的人,就是大师哥哥。   前日她知道的时候,心里的难过更是翻倍上涌。   卫欢不知怎的,只觉越想越委屈。大师哥哥怎么可以,一直骗她。   泪珠子打湿了薄衾还无所察觉,卫欢哽了哽,“欢欢,不喜欢大师哥哥了。”   越琅尚不知人儿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便见应云自卫府出来了。   应云摇了摇头,这几日卫欢怄气,连带着也一直赶他走。可怜他藏匿得简直小心翼翼,“主子,小祖宗她,还在发脾气。”   “说仔细点。这几日可按时用膳了?晚上就寝可如常?”可莫把自个气坏了。   顶着主子冷厉的眼神,他可不敢像卫欢一般不回话,“按时用膳,就是吃得少了,糕卷也吃不进。这两日,瞧着眼睛大了些。”   糕卷都吃不进了,越琅压着眉头。   他实在想不出,他做了什么坏事惹得人儿不高兴,往常也是哄个两三日人儿便崩不住脸了。   可是此番,却干脆将他拒之门外。   “那日,阿欢去京兆尹府,确实只见到了越勉?”   季执点头道是。   “你可真看清楚了,画像上的书生,当真未在牢狱之中?”   季执非常肯定,“前日属下亲自前往牢狱之中,逐一查看,那书生确实不在牢房之中。”   那阿欢,又为何要到牢狱之中去,实在是担心不下那个书生?   越琅抿唇不语,又望向了卫府门房。   门房这几日可谓胆战心惊。   便听越琅之言如天籁道,“走罢,回府。”   门房心里可算舒了老大一口气。   翌日一早。   越琅一身银胄,面色如霜便率兵离京。   卫予动前去相送,只听得男子不放心道,“照顾好她。”   待卫予动一点头,便策马而行。   卫府之中,应云叹气看着让自己扣了一年俸银的小祖宗,可弹了大半天琴。   小手通红,愣是不听人劝。   小祖宗的琴技其实可谓是冠绝天下,只是从不示于人前。   往日洋洋洒洒的琴音,这几日却含哀哀之声。小祖宗弹得不开心,抬手几拨,便是几计沉重的顿音。   卫欢确实很难过。   她对越琅全部的信任,都是数年来点滴而建。信任好毁,也就在得知隐瞒抑或欺骗一瞬便崩。   大师哥哥今日就离京了呢,那为何自己还是夜不能寝。   屋内未让人留灯。今夜月色好,照在榻上,映得人儿睁着的眸子一片流光。   今夜的月光,怎么这么,明亮?   卫欢眉头弯弯,眸子一转一抬。   便见屋顶的瓦片不知何时少了几块,卫欢圆眸瞠大,便见又有几块瓦片在她眼前消失。   挟着月光,俊彦矜贵的男子从屋顶轻跃入内。   “既是阿欢也睡不着,不若陪我一起上去看星星可好?” 第57章 有猫霜凉不再   他不生气,也不恼。   眉目一如见她的舒朗温润。霜凉尽褪,月光流转在他眸中的那一池柔意。   他就那般笑笑地跟她说,不若陪他上去看星星。   卫欢眼眶突然有些酸了。   一定是夜深了,她困得。   卫欢抿着唇不说话,眉头一蹙,将薄衾一拉。整个人裹于薄衾之中,蚕宝宝大法式冷落人。   夜本已深,屋内一片静谧。只余下她枕边的蜜团,吱吱拱着她的被团。   然后她便听到了越琅幽幽叹了一口气,她心疼得一揪。   不待她心软妥协,便听到越琅道,“这么大一团抱着上屋顶,旁人瞧着了,明日可就能传遍全京了。”   这么丢人,卫欢要跟着蜜团那般炸毛了。   感觉到越琅双手隔着薄衾便将她成团抱住,卫欢一惊,忙掀开露出个小脑袋,“大师哥哥不可以。”   越琅正俯身对着她小脸,薄衾一掀后便四目相对。   人儿青丝如瀑,散在枕席之上。长如扇般的睫毛在水润润眸内投下了一片阴影,安静乖巧得不像话。   心痒痒地,越琅不由得松开了连着薄衾的人儿,站直了身。   却不知卫欢眼中的他,好生可怜。月清夜冷,烘衬下,更显他孤身寂寥。   卫欢脾气不佳地哼了一声,玉白小手便颐指气使地指了指曲屏上的湘妃色披风。   越琅顺着小手一望,甫一失笑,言听计从便走过去取下了披风。   笑得卫欢面色有点讪讪,这,好似是大师哥哥送她的披风,说好的骨气呢。   卫欢掀开薄衾,嘴硬,“我只是自个睡不着,想去看星星,不是陪着大师哥哥去看的。”   越琅但笑,夜里露重,要先将披风为人儿系上。   自己看护着的人儿这数年不止是长高了不少。连带着,越琅的眸光落到了他系着披风的旁处,不知何时也珠圆玉润了起来。   从榻上刚起身的人儿只着了里衣,眸光半垂,便能见到那峰峦弧度。   夜色迷离,脖颈温娇如玉的软肤,让人不由得想着里衣下的娇躯又是何等的诱人。   若是在自己掌中,越琅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紧绷地系好了披风。   略不自在地带着人儿坐在了她屋顶之上。   月明星亮,轮廓尽显。微凉的夜风拂面,倒是轻轻涤荡了卫欢些许气闷。   今日知道越琅要离京,她心底虽然埋怨他,但还是担忧,成天下来也未进得什么膳。   此刻坐于屋顶之上,卫欢摆着张臭脸。望向皓皓月星,口是心非便道,“月亮星星有什么好看的,长得跟点斋里的芝麻兔糖包似的。芝麻兔糖包还能吃,它就只能看......”   芝麻兔糖包是点斋师父拿手的点心,捏得跟小白兔似的,上面还撒了几颗白芝麻,卫欢还挺喜欢的。   卫欢的话说一半,余音便飘散在空荡的夜空之中。   因她见到这清绝公子,竟就从怀里拿出了一物。圆滚滚,白嫩嫩,香喷喷,纸袋一掀,不就是芝麻白兔包。   放至她手上,还感觉到温热。   卫欢一滞。   “我来时便想,阿欢喜欢这白兔包。带过来,边吃边赏月也是极好。”   这人一点也不提她闹脾气不用膳的劣迹,再说,哪有人边赏月,还边吃包子的。   拿着兔糖包,卫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般晚,点斋师父怕早就歇下了。”   “所以点斋师父像阿欢那般,也被我吵醒了。”只是想着她应该饿坏了。   卫欢有点艰涩,“大师哥哥,不是今日已经奉皇命离京了吗?”   越琅点点头,皇命之于他,其实也不甚重要,“傍晚驻兵于驿馆,想着尚早,也够回京一趟。”   回京一趟来受她脾气?   这般心思,昭然若揭。她忍不住转头望向越琅,却恰撞进了他那双幽黑比夜更深的眸里。   那般难看清的深邃,却有着她看懂了,但想拒之门外的情意。   无法自抑的一抹悸动怦然而生,眼眶酸得有点水蒙蒙,卫欢把头扭了回去。   越琅低声哄道,“阿欢可还是不开心?是大师哥哥的错,生大师哥哥的气?若是打骂下大师哥哥,可能让阿欢心情好点?”   泪珠子掉了两颗下来,卫欢哽道,“既是生气,大师哥哥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哭了,越琅心中跟着塌了个角,“阿欢莫哭,都是大师哥哥的错。阿欢说,大师哥哥改便是了。”   “大师哥哥有欺骗过我吗?”   卫欢泪眼汪汪,转眸望着他,神情却是那般坚决。   “没有。”出乎意料地,越琅回答得很是直接。   “那大师哥哥,有特意隐瞒不让我知晓的事吗?”卫欢咬着贝齿。   越琅此刻却是心紧了紧。   见他这般沉默,卫欢的泪珠子簌簌一颗颗便往下直掉。三两下啃掉了兔糖包,“阿欢知道了,大师哥哥走罢,大师哥哥今儿还身负皇命呢。”   卫欢哽咽便在屋顶上喊道,“哥哥。”   姑娘娇娇的声音在暗夜中很是清响。本已四处安静的卫府,又有侍卫掌起了灯,欲出来探个究竟。   双足连人却是先打横腾空,卫欢一惊,正待叫起。   却见是越琅,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   径直将她又送回了屋内,将她按坐在榻上,“阿欢,你当知,大师哥哥从未对其它女子上心过。”   察觉到越琅可能要讲什么话,卫欢用小手紧紧捂住了自己双耳。   却被越琅用着巧劲扒拉下来,握在了掌中。   “此次离京,我本是想着,若是平安归来,定要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迎得阿欢来我琅王府上,余生一同欢喜。”   若是她不愿,也不想由得她不愿。   “大师哥哥这次所奉皇命很是危险吗?”卫欢突然问起,卫予动跟她说起时,她总是恼得将卫予动的话头截断。此番想起来,竟也不知大师哥哥因何率兵而出。   越琅轻抚着卫欢一头青丝,“不会。”   “比不得阿欢对予动讲着,不再喜欢大师哥哥的那般难受。”   “我确实有事瞒着阿欢,但是也确实没想瞒一辈子。坦诚相待,我觉得是夫妻携手一生的必要屏障。”   “而我,想要与阿欢,携手不止一生。”   净挑好听的话讲,泪眼朦胧中,大师哥哥的神情看不太清。   只见他俯身靠近,唇上便传来一片温热软濡。   辗转了一会,那人的唇来到了她的耳垂边。轻轻啃咬了起来,清越低哑便道,“所以阿欢,我定会与你坦诚。可否再等我些时日,待我归来,一一与你解释。”   “定不相瞒,亦不相负。若是届时阿欢不满意我的解释,剜了我的心也是行的。”   闻言人儿心下一颤。   微张小口便欲说话。谁知那人,竟又趁此空隙俯身往她唇边而来。   趁着粉唇微张,男子的气息轻扫过她的贝齿。尚未反应过来,人儿身子软软不经意间便被推在了薄衾之上。   有些失控,许是夜色迷离,许是此行久别,越琅不舍得离开。   这数日让人儿搁着,不气不恼,只是想念得紧。   倾身覆于人儿之上,披风已然在榻上散落开。就这般直直轻碰在只着里衣的人儿身上,愈觉触感娇软得不像话。   眼前人儿失措的表情,玉白的小手紧张地抓着他衣襟,惹得他眸中墨色欲深。   越琅左手半撑在榻上,就怕将人儿压坏了。   心尖上的人儿这般在下,好生惹人怜爱,自制力有点溃不成军。   右手微颤,便忍不住顺着娇躯下滑。不知人儿的里衣衣带何时有点松开,顺着衣角边,手抚着凝脂般的娇肤而上。   陌生的触感一激,身下的人儿轻颤着便推攘着他的胸膛。   人儿鼻尖发出一声难受的娇音,传到他耳里却似是火里浇了一把油,带着薄茧的修长右手愈加肆意了起来。   这,这,这将自己这几日的委屈和气恼,置于何地。还未听到这人的解释,在这搅弄之下,自己的脑袋却先成了一团糊。   引得卫欢阵阵心栗,登时脑子一片空。   月色是好,情意是浓,眼前人是娇。   越琅却是适时从她唇上离去,无奈一笑,“今日是我逾矩了,他日定向阿欢赔罪。”   说罢,却又倾身在她额上留下温热软濡。   “等我。”   清俊公子窃贼般又从屋顶离去,将瓦片恢复原状。   好不要脸!   卫欢小脸呆滞,待听到门外传来府中人关切的话语,“六小姐,深夜惊扰。方闻此处似有异常,可是六小姐有事吩咐?”   怪不得,卫欢更气了,“无事,我已睡下。”   府中人闻言安心退下。   留得卫欢,心跳得不成样,又恨又羞。小手颤颤捂着脸,在榻上翻来覆去。   -----   谢耘躺在驿馆之中,百无聊赖地为人守着夜。   木窗栓口被轻撬而起,一阵夜风拂过,清冷那人便站于他面前。   满眸的霜凉却是不再,谢耘见状浓眉一挑,“欢欢原谅你了?”   这句话一出,越琅身遭温度却又不是那么暖和,谢耘耻笑,“原来尚未取得人家的原谅。”   谢耘抚抚自己下巴,察觉越琅目含浓重的情意,啧啧便道,“难不成,欢欢知你此行全是为她,便,以身相许于你了?”   愈瞧愈像,看看越琅这般跟偷了腥的猫儿似的,眉梢尽是桃花浓意。   “你可以回京去了。”偷腥公子一如既往地冷声于他。   谢耘耸肩,不回答便不回答,他可自行想象。但是,“此次可连卫炽和唐佑都折了那么多兵,你确定要我这员大将就这么回京呆着?”   不是他吹嘘,但是他去也可勉强助越琅一臂之力,找个人扮成他模样留守于京便是。   “最近京中不太平,需要有我们的人在。只留喻源,我不放心。”越琅思忖着其间利弊得失,“你也回京去,顺带照顾好她。”   得,他就该知道,谢耘啧声叹道。 第58章 还恩有恩未还,有人帮还   自家妹妹这几日不喜兔子。   卫府养了几只白兔,卫予动当时瞧着软乎乎一团,可爱程度就只比自家妹妹稍逊一筹。   便买了回来,妹妹也好些日子喜爱得抱着不放。   这几日,很明显就不待见这几只兔子。连带着之前丢喂给兔子的嫩菜心,都换成了老菜梗。   可怜的兔子,连蜜团这几日也都丢给了秋姨抱着。   因着卫欢心情不佳,将唐涉等人也都拒之府门外。   唐涉在时,卫予动可百般嫌弃。   现如今少了唐涉来练手,卫予动还浑身不自在了,便准备自个去文轩侯府找唐涉。   临出府前来八角凉亭,“欢欢,可要一同前往文轩侯府?你可闷在府里好些日子了。”   现在瞧着兔子,净想起越琅。卫欢实在愈看愈气,“不去。”   不去也无妨,只是唐涉昨日托他带话给她,“世子只言,有个朋友想与你一见,以报你之恩情。”   那日,他们出了牢狱,卫欢便对着唐涉低声描述了一番阿泾的模样,让他帮着将阿泾从牢狱之中带出。   唐涉很是爽快,竟也不问,甚至面上还带着点喜意?!   隔天便找了个名目从牢狱将人接了出来,将阿泾安排妥当后,便一直想邀她一去相见。   心中晦涩难明,情绪难梳,卫欢摇摇头,“劳烦哥哥,跟阿涉说,让那个朋友走吧,我不会见他的。”   “只是见他文采颇佳,想随手相助一把,不用将此作为恩情挂在心中。”   卫予动点头,嘱着阿绛等人照顾好卫欢,便往府门去。   卫府府门,骏马与车轿停于门前。一高大男子站于外,刚毅,带着几分薄寒战气。   卫予动心下有几分了然,一揖便洒脱道,“谢帅。”   谢耘虽现在执管京中城防,众人却仍是习惯唤他谢帅。他也无甚架子,指指卫府门内,“听闻最近欢欢脾气老大,谁都拦着不准进卫府。”   卫予动无奈笑笑,“确有此事,是我平日娇惯坏了。”   “论娇惯,怕有人比你更甚。”谢耘自回京,想着这几日也是无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便来卫府看看卫欢,可别把娇人儿自个憋坏了。   谢耘战时正直不阿,与平日些流里流气大相径庭。卫予动之前曾与他处于一军之中,颇为信得过他。   此时闻言倒是有些感激,自也知道是越琅之托,“那便劳烦谢帅了。”   卫府门房见自家公子也同意了,便不再拦。   命着府上婢女,引着谢耘直往八角凉亭而去。   人儿此时还忿忿丢着老菜梗给兔儿们,那小表情引得谢耘一阵发笑,“你大师哥哥怕是与这兔子,长得也不相似。欢欢这是泄私愤?”   卫欢听着熟悉的声音,转头见果然是谢耘这个焉儿坏的。   又恹恹转过去,手上动作不停,“大师哥哥和我卫府的兔子长得像不像,要你管。”   谢耘凑过去,从地上捡起菜梗一瞧。好家伙,又老又硬,这兔儿咽红了眼不是。   “是是是,卫府的兔子,谢耘哥哥管不着。琅王殿下也是卫府的佳婿,谢耘哥哥更是管不着。”   谢耘这厮嘴欠得很,开口闭口便忍不住调侃。   卫欢随手将菜梗丢他面上,谢耘轻轻身形一闪。似是笑她幼稚,却满目包容,也不计较一丫头扔他菜梗之失。   卫欢突然忆起,越琅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待她极好。   琅王府里的所有人,见她皆是毕恭毕敬,好生供着,不敢一丝怠慢。   应云季执和一概暗卫几是奉她为主,声声小祖宗,尽是真心待她。   连谢耘喻源等在朝为官为帅,都哄着她,若不是因为越琅。   但是,想起那晚,卫欢冷哼一声,未得解释还动手动脚,不可原谅。   卫欢菜梗尽丢于谢耘身上,小脸一板,“喂完兔子,本小姐要去喂蜜团了。”   得,那只熊狸不能给他就够扎心了,还要喂这老菜梗。谢耘心疼地忙拦着,“这等重活,让府里人去喂便是,莫累着欢欢了。”   “再说,谢耘哥哥此次前来,可是想带着欢欢去个地方散心。”   眼前姑娘圆眸尽是对他的质疑,自己当真如此不可靠。   谢耘反思,带着莫名委屈嘀咕,“谢耘哥哥也不是坏人,只不过是东郊外农庄一行,欢欢纯当踏秋也是行的。”   只听闻踏春,怎得还有踏秋一说。   倒是这东郊农庄,卫欢倒是想起来,“东郊外农庄,莫不是,和大师哥哥说得是同一个农庄?”   “哧,琅王殿下竟已带你去过了?那欢欢便也见到想见的故人了?”这谢耘倒是不知。   卫欢摇摇头,那日越琅本想带她去,又突然被宣至宫中。   过后便是她闹脾气那几日。直至越琅离京,她都未踏出卫府一步,更遑论去东郊。   “那里有故人?”越琅却是没跟她提过,只说带她去看看东郊农庄的茶种得多好,“欢欢这些日子在府里确实闷坏了,那有劳谢耘哥哥带欢欢一行。”   卫欢这时非常有礼貌地敛衽一礼,只谢耘却知受不得。   “得嘞,谢耘哥哥将马车都已备好,欢欢移步至卫府府门即可。”   谢耘口中备好的马车,一看便是出自琅王府的车轿。   连带着坐在车辕上握着马缰之人,也是她见过的狼卫。此刻见她出来,便是一个恭敬颌首点头,“卫小姐。”   狼卫帮她掀开车轿帘,一望入内,熟悉得不行的软褥垫和紫漆几,这笃定就是琅王府的车轿。   卫欢一个眼神瞥将过去,谢耘挠首憨憨笑道,“琅王殿下的车轿和狼卫闲置着也是无用。用在欢欢身上,琅王殿下听着应是极为开心。”   卫欢上了车轿,谢耘却是骑了马跟在轿侧,他可是不敢随着卫欢入到车轿之内。   一张嘴一路上倒是没停过,“欢欢,你可知,你大师哥哥其实迂腐得很。”   才怪,卫欢心里可记着账呢。   “欢欢可记得礼城候兮客栈?欢欢刚入礼城,便到候兮客栈落脚。本来你大师哥哥可以不捱那一刀,都是怪谢耘哥哥手下人的疏忽。”   “那次过后,谢耘哥哥可是将奚久他们狠狠责罚了一顿。”   左侧轿帘被小手撩开,卫欢目带愕然,不可置信,“那候兮客栈,竟是被谢耘哥哥盘了下来?”   “不是被谢耘哥哥盘了下来,背后真正的金主是你大师哥哥。”   眼见那玉白小手攥紧了轿帘布,谢耘接着道,“你也知大师哥哥性情便是那般,所想所为从不解释。数年前他让我盘下那个客栈,我还当他是军权在手之后,欲接掌着财政大权。”   “哪知。”谢耘倏地一笑,极难想象,那般清华人物,竟如此儿女情长。   卫欢心中翻江倒海,谢耘继而自顾自道,“那张脸虽俊,却又冷又臭。偏生还有那么多女子趋之若鹜,白放着谢耘哥哥这一副和蔼可亲之样不要。”   “欢欢你可不知你大师哥哥多迂腐。他在凉西之时,谢耘哥哥瞧着,堂堂王爷竟过得这般寡淡,可怜得紧。好心带他去找了个艺女,结果拔剑就要来削我。”   谢耘说着,偷偷拿眼瞧向轿内的人儿。却见卫欢竟蓦地抽回了手,将轿帘放了下去。   这两人,肯定发生了点什么,谢耘推测得自得。   一路随着谢耘碎碎叨着,行程倒是觉得不远。   自京中东城门而出,不一会,谢耘骑着马,便见葱绒碧绿的茶丛覆于棕黄旧⑩光zl大地之上。   “到了。”   谢耘轻巧跃下马,帮着卫欢摆好漆木矮凳,搭了一把手将她扶了下来。   一股浓郁茶香扑鼻,虽已是深秋,茶树丛却绿得发翠。   这茶园倒是建得别致,与坡势相融。居于此处,可见西面群山巍峨,北面平川风光如画。这般地貌风情,确是个不错的茶园。   还有茶女穿梭茶树丛间,倩影丽容,瞧见谢耘这公子哥还抛了个羞涩的秋波。   谢耘刚回抛了个眼神过去,茶女再一羞涩垂首。   卫欢豁然大悟,长长的哦了一声,“谢耘哥哥原来是以带欢欢来踏秋的名头,到这里来,相见情人?”   卫欢会意地直点头。   小脑袋却被谢耘抬手轻轻一拍,“想什么呢,进去看看再说。”   谢耘来京数月,却知此处茶园。一入茶园,园内人还对其笑唤,“谢爷来了。”   还有人跑着入内似是通知茶园园主去了,谢耘看出卫欢心中不解,“此处茶园也是你大师哥哥所建,谢耘哥哥只是知道,偶尔来看看罢了。”   大师哥哥还经营这档子营生。   待到茶园园主夫妇一同现于眼前,卫欢突然忍不住以袖掩面。   面前这对夫妇已然上了年纪,面上满是岁月风霜。   相比起之前的粗衣麻袍,此时两人倒是看起来颇为体面,眉目间还带着那时待她的温柔。   见到她时,两人也皆错愣。   倒是妇人先回过神来,满脸欣喜,几欲落泪,上前握着卫欢的手,“好娃娃,好娃娃都长得这般大了,可真是上天垂怜。”   同越琅前去西山寺求曲星符时,卫欢便一直念起幼时这对相助于她的农夫农妇。   还道是有恩未报,总觉缺憾。   却不知,原来早有人已帮着她将恩情还了。 第59章 罗刹姑娘心软良善   卫欢也不知道农夫农妇握着她的手都说了些什么。   面前农夫农妇因着越琅之恩,对她感激涕零,满面的笑容可掬。   嘴里应该说得都是些感谢的言语,她却一句也听不进去,脑里尽是自己骄纵不理会越琅的模样。   茶园如此别致巧工,原是越琅亲手画的设计图。将此茶园建好,命着农夫农妇来协管茶园。他的手笔,瞒得她可真严实。   卫欢却没什么心思欣赏,满目的彷徨,竟有点想大师哥哥了。   不比春茶茶韵悠长,但春水秋香,秋天的茶叶却更为高扬清冽。   农夫农妇自是知金银钱帛,卫欢越琅等贵人也不需要,便着人收了上好的谷花茶。待他们临走时,愣是塞进了车轿之中。   盛情不却,卫欢与谢耘道谢,便启程回了京中。   卫欢满张小脸上尽是写着心不在焉,谢耘回程这一路的闲聊,也愣是一个字都没进得卫欢耳里。   却是进城的时候,有兵卫候在城门口。   见着谢耘,立马上前近谢耘马旁,呈上信条,“谢帅,传回紧急军情。”   马停,车停,信条展开。   谢耘略一凝滞,眸光从纸条上挪到了已掀开轿帘的卫欢身上,“阿欢,谢耘哥哥有急事处理,怕是无法亲自送你回卫府了。”   卫欢心下一紧,却见谢耘实在着急,挥手便将城门处几名兵官也抽调过来,“将这位姑娘安全无虞送至辅国公府,若是让她少一根发,我便要了你们的命。”   那个传信的兵卫,也是越琅的狼卫之一,她见过。   卫欢匆匆便道,“谢耘哥哥,可,事关大师哥哥?”   谢耘勒着马缰绳的手一扬,“阿欢切莫担心,你大师哥哥无碍。”   言罢马车辕处的狼卫得命,“卫小姐,属下送你回府。”   卫欢余光便只见谢耘策马急往旁道而去。   卫予动也未回卫府。   卫欢抱着蜜团,突然恼极了自己。   她连着卫予动说起越琅率兵前往何处时,都尽皆捂耳不听。   前日卫予动写书信传至卫炽,那时卫予动还问她,要不要顺便给她大师哥哥捎个信。   她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不料待到晚膳撤了,夜色渐深,也未见得卫予动身影。   待卫予动终是疲惫回府,便瞧见卫欢坐立不安地在他书房之中打转。   卫予动掩不住的惊诧,“欢欢。”   他一回府,府中下人便来报,小姐晚膳又是未进多少膳食。   嘱了厨子做几个小点心,便想去探看一下。却不知卫欢竟是,早已侯在了他的书房。   “是哥哥回来得晚些了,让欢欢好等。”瞧着最近卫欢瘦了许多,卫予动很是心疼。   卫欢摇摇头,她瞧出了卫予动不同于往日的疲惫,“哥哥这般累,这是从何处而归?”   卫予动摇了摇头,不欲多说,伸手便想牵着人儿出去,“欢欢既是心疼哥哥了,不若再陪哥哥用下晚膳罢。”   侯府可未曾这般吝啬,卫欢蓦地浮出一个猜测,“哥哥,莫非是从谢耘哥哥府里归来?”   卫予动足下一顿,“欢欢知道?!”   想起府里下人汇报道,今日谢耘带着卫欢去了茶庄散心,卫予动皱眉,“谢帅手中接到的信条,欢欢见过了?”   就是没见过,才愈发着急,“那哥哥,究竟和谢耘哥哥他们商量得是何事。”   卫予动叹着,“此事说来麻烦,欢欢切莫担心,谢帅那边自会处理。”   “此事肯定事关大师哥哥,不准哥哥如此搪塞欢欢。”   人儿这,今日不就随着谢耘出去了一趟。倒不知谢耘嘴皮子利索到这份上,人儿这回府后竟然就如此关心越琅了。   “琅王殿下此次是自请皇命前去讨征南蛮,说到底,也是卫府亏欠了他一个人情。”   南蛮,蛮地,较之草原部落更是茹毛饮血。   南蛮以盘瓠蛮为尊,现今南蛮王便是出自盘瓠蛮。这任的南蛮王很是有脑子,将各小蛮都统御于他治管之下。   蛮人一心,群起而侵,妄想占领异国领域,首犯便冲庚朝崇城而来。   卫炽数月前便领兵征讨,却久攻不下。   唐佑岂会放过这般奚落卫炽的机会,朝上一顿冷言冷语后,便也请命领了七千兵马前往崇城支援。   许是蛮人确实狡诈,且多诡术。卫炽唐佑竟也纷纷奈何不得,僵持不下之际,卫炽竟还中伏,身负重伤。   幸而被唐佑救回,此般消息传至西京,便有了那日越琅被急诏回宫,卫欢偷摸鬼祟地进入了暗道之机。   卫予动怕惊到卫欢,也未敢提及此事。   那日庚皇诏了越勉越恪及左右相,几位重臣一同入宫,本意只是为商议良策。   不料越勉却是提议再派朝中兵将前往,且提议所派兵将,乃是兵部尚书,关春。   关春其人,无能,只是越勉相扶,举荐为兵部尚书。若是他去,不止不是助力,更是累拖。   细数下来,当朝余下可用的大将,竟无一二。   但关春领兵,左相也觉不妥,出言以驳。   越勉竟还言,莫不是让侯爷府唐世子和辅国公府公子,两位少年英才率兵。   抑或是,让谢耘,转出京中巡防军之责,便可率兵前往护援崇城。   毕竟谢耘,极善领兵。   但京中权力枢纽之地,巡防军和禁军一旦落入越勉之手。若他剑指皇城,越琅京中无军,也无他法。   让越勉始料不及的是,越琅竟自请皇命,领着八千兵将,便离京而去。   未待越琅到崇城,南蛮却先行诱敌。加之崇城兵士积气已久,经不起激。这般一诱,许多兵士便遂了蛮人的计,走进了生人无返的罗刹关当中。   识途的老马在其中尚且也寻不到出去的路,更遑论活人入内。   崇城先前的城官,便想方设法在罗刹关建了一个极高的关楼,关楼顶端上嵌着夜光墨玉。   白天瞧不着,黑夜却是方圆百里瞧得通亮。但即便如此,不小心误入罗刹关的人却也没走得出来的。   崇城上千兵士尽皆入内,卫炽与唐佑却是无法置之不理。做好各种出罗刹关的准备与举措,最后二人竟也未得出。   此番传信,其实是越琅亲笔而书。   若是明日,仍无人至罗刹关而出,他便也入内一探。传信至谢耘,便是无奈之下让谢耘前往崇城坐镇。   谢耘回至府上,唤了卫予动前去,也是希望卫予动能帮他稍微照看着点京中局势。   到底是担心,卫予动轻叹,“欢欢莫想多了,许明日爹爹与侯爷便至罗刹关而出。”   “琅王殿下,深谙地脉走向与地势推察,其所能也是谢帅所佩,欢欢勿太过担心。”   唧唧吱吱的,怀中的蜜团也跟着安慰了它娘亲几声。   她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卫欢难过地点点头。   只是到了夜里,卫欢抱着蜜团,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眸子睁得贼大,竟毫无睡意。   今日的月光好似也有点亮眼,卫欢一个翻身,眸子竟还被月光亮得刺了一下。   眨巴眨巴着,抬眸,便见,屋顶上瓦片竟又少了两块。   心下未来得及一喜,却见瓦片中一双浓眉亮目探出,望向了她。   这,卫欢惊得抱紧了怀中的蜜团。   却见那人又掀了几片瓦,整张脸现出,却是谢耘。   相比之下,月光之下大师哥哥谪仙一般,谢耘却真真是差点让她误以为是窃贼。   深更半夜,净喜欢爬人屋顶掀瓦片,这倒不知是谁先传出的恶习。   惹得暗处守夜的应云瞧见时,也是一阵喟叹。   谢耘还滑稽地将食指抵于自个唇上,示意卫欢莫慌莫嚷。   他也不指望自己有个什么好名声,但是卫欢这娇娇的名声可不能败得一点,他就怕越琅的剑指着他了。   谢耘轻跃入内。   事发紧急,他今日回府,忙着将京中事宜一一交代下去。若是让勉王在其间插了一手,那往后可就怕讨不得好。   待到交付得差不多,却发现天色已这般晚。   今晚他是一定得出发至崇城,快马加鞭,也需三日多才可到。而在此之前,他需得向卫欢借一物。   眼见卫欢便要从床榻上起身,谢耘忙道,“欢欢小祖宗你只管躺好便是。”   这话怎么听着就像在调戏美人儿一般,谢耘都想抽自己一大嘴巴了,“我只想跟你借一下,它。就借一些天,届时一定完好归还。”   谢耘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卫欢此刻还紧抱在怀中的蜜团。   熊狸本出没于凉西,善循味寻人寻物的本领,谢耘便是在一次因缘际会中见过。   带去罗刹关,能起些用处。   但熊狸难养且难繁衍,旁人若有,也不肯轻易卖出。卫欢怀中这只,可是费了大力气寻得许久。   这临时让他去寻只熊狸,自是只能往卫欢此处而来。   卫欢心软良善,又事关卫炽和越琅,谢耘料她定是肯将熊狸借出。   于是谢耘便径直翻了卫府府墙,摸来卫欢屋顶。想着借了熊狸,趁夜赶往崇城。   却不料,听完谢耘的用意后,卫欢却将怀中的蜜团抱得更紧了些,将小脑袋摇得坚决,“不借,我不借。”   怀中的蜜团也对着谢耘直龇牙咧嘴,好生讨厌他。   谢耘犯为难,“那阿欢小祖宗,如何才肯借。” 第60章 赔注三人行   风起,鬼声森森,日夜行转而不出。   这里树木极少,几近都是山岩。没有草和灌木,干裂的泥土和沙石遍地。   十来个绵长气息之人,身配单刀,着战靴。   为首之人一改往昔月色袍服,一袭黯色,停在一块奇异形体的砂岩前。   他们已经走了一整天。   罗刹关历来无人管治,接壤崇城南蛮,却也无人宣誓其主权,毕竟此险关没有值得人力去辖驭。   听听这莫名鬼哭狼嚎的声音,看看这奇形怪状的岩山石块分布得似鬼斧神工。   夜幕之前,他们要寻到落脚的地方。   “主子,这附近只有这个标记了。”季执指着越琅跟前那块奇异形体的砂岩说道。   这里无树可刻做标记之用。风沙又大,标记若刻于地上须臾尽无。   同军一行,自是与卫炽唐佑约好了彼此知悉的标记和信号烟。谁知入内寻不到标记,循着信号烟而行也压根没找对方向。   来过罗刹关迷过路的人许是很多,各式各样的标记便现在岩山,最后竟也只能是一堆白骨。   眼前这个标记,却不像是卫炽唐佑所留,是否沿着这标记往此道而行。   越琅抬眸望向关外,关楼顶端的夜光墨玉在此处是瞧得清楚的。   “侯爷与卫将军入关已近三日,既是不得出,便是他们现在见不到这夜光墨玉了。今日就此歇息,明日往更深处寻去。”   越琅淡言,寻了斜坡下一个坑洞,狼卫们便依着入内歇息过夜。   这十来个狼卫尽是跟随已久的好手,风沙尽饮也面不改色。   倒是卫炽与唐佑这旁,好生难驯。   行军本多速战速决,此次他们入内寻人,各番耽搁。眼下来寻的这近千人,走散的走散,疯癫的疯癫,最后也只余四五百人挤在一山丘后背风驻扎。   唐佑薄唇一掀,便是讥讽,“卫将军这般能行,怎得现在却是动不了?”   卫炽被南蛮王伤至左腹,虽不致命,却是数日未得歇息。唐佑要入罗刹关时,他还多事,定要跟着一同前往。   呵,嫌事不够多,唐佑凤眸无情,望着卫炽左腹微渗出来的血,“卫将军可自个当心了,这般境地,本侯实是没有那个闲情帮着收敛尸身。”   卫炽不语,一旁跟随而来的副将却忍不住,“侯爷,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家也是共进退,何至于出言挖苦。”   “要活着才能一起共进退,侯爷所言也不无道理。”   卫炽的话一出,却是惹得唐佑又一声冷哼。   生不了火,取不了水,如此窘迫的境遇,各人只得将自己身上的物资拮据用着。   “我们沿途留下的标记,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卫炽拧眉。   他们入得罗刹关后,便是极为谨小细微。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便在所经途中右旁砂岩刻下标记。   连唐佑也不敢托大,还在石块上绑着显眼的赤色布条。   岂知今日与这部分人会合后,沿着原路回去,却尽是没看到丝毫他们走过的痕迹。   “我们未必是走岔了路。”唐佑也很是肯定,“最起码,早上那段路,是我们走过的。”   今早他们留下星号标识后,唐佑也系上了赤色布条。   两刻钟后,他们寻到了这部分兵士。   将受伤倒地的,抑或焦渴昏迷的,进行了救治和补给。前后定不过一个时辰,他们便立刻启程,欲出罗刹关。   结果那段路,看着一样,标记却完全消失不见。   “关内的石岩看着有问题。”唐佑细细想来,“虽本侯谈不上什么过目不忘,却也不至于走过的路忘得这般干净。但关内的石岩,奇形怪状之余,竟又毫无特色。”   以至于他们走过的路,众人尽皆毫无印象。   “鬼神之说只是讹传。”   尽是沙场杀戮之人,煌煌神魔自是不信。   风沙是吹不去刻得半尺深的标识,唐佑那布条可也是系得紧实。   那么只有可能是,“罗刹关内有人在装神弄鬼。”   安排了人轮流守夜,各兵士提高警觉。翌日天光微亮,卫炽与唐佑便继续寻出关之路,那么多人,他们随身携带的水粮,支撑不了多久了。   -------   数匹骏马驰骋扬起一路的尘灰。   天光未亮,人儿便翻醒,催着他们上马。   连日下来,每天歇息时间也不过两个时辰。这般赶路,今日傍晚许就可以抵达崇城,倒是让他刮目相看了。   谢耘策马与卫欢并行,“阿欢小祖宗,你不累?”   卫欢面上不显,心里却快哭成泪人了。   姑娘家家的皮娇肉嫩。自上次凉西一行后,这可是她第二次赶路赶得腿内侧尽是磨得生疼,咬牙缠了绸布上去,又策马急奔。   蜜团装在她马侧那扎着几个小孔的布囊袋里。   小家伙知道这要是跌下去可了不得,一路上尽是乖巧得也不嫌那布囊袋拥挤。   那夜谢耘潜入卫欢屋中,卫欢紧抱着蜜团不肯借他。   谢耘好声好气哄求着,“阿欢小祖宗,如何才肯借?千两黄金,万两白银,都可以。琅王府全部的家当,阿欢小祖宗尽皆拿去便是。”   卫欢赏了他一个白眼后,“借你也不是不行,但你要再带上一个人。”   简单,谢耘心直口快便道,“可以,阿欢小祖宗直言是谁便可。应云?还是哪个暗卫?不能走我便扛着也一起带去。”   待到卫欢指着自己,字正腔圆道,“我自己能走能跑,倒不需要你扛。”   这下不止谢耘不同意,应云也自暗处跳出阻拦。   但卫欢扔着熊狸过去,谢耘无奈发现,自己确实不讨这熊狸喜欢。   熊狸实在认人得紧,而且,卫欢这般坚决,若是不让,又怕如凉西一般偷溜而出。   谢耘只得叹气,跟应云信誓旦旦保证,必护得卫欢一发不损。   留下应云,又得跟卫予动交差,还得到时再受自家主子的责罚。   但卫欢到底是出乎他的意料,闺中明珠,马骑得贼溜。餐风露宿,面不改色,丝毫无抱怨之言。   倒不愧为将门之后,谢耘暗叹,眼神转而看向卫欢身旁另一骑马男子。   “阿欢小祖宗跟来便罢了。我说世子,若我记得不错,今日便是武试的日子。你这跟着我们奔赴崇城,未得圣命却因此缺考,若是圣上得知,不知该作何他想了。”   那骑马男子正是唐涉,听着谢耘出言调笑,便回道,“这总好过,谢帅这掌着京中巡防军之责,却跑到了崇城之远。不知京中现在的谢帅,可扮得令人起疑否。”   狼崽子记仇得紧。   之前越琅让拦着唐涉回京之路,谢耘便乐得出人力。结果倒好,唐涉也寻到了些踪迹。前些日子三天两头便找他京中巡防麻烦,挟私报复这是。   这节骨眼也不想交恶,“好说歹说,咱现在是同行一路。世子若想相斗,可也得等达成此行目的后才是。”   谁想相斗,唐涉如实不屑想着。转眸看着身旁只顾策马的人儿,额间薄汗都未来得及拭去。   谢耘接到越琅书信那日,唐涉也接到了在崇城唐景的传信。   当即唐涉便向唐老夫人禀明,准备即刻出发前往崇城。   鬼使神差地,离开之际,他在城门口,总觉得心底里那个人儿会出现。   等了两个时辰,夜深,在他按捺不住欲走之际。   那个人儿却是出现了,身旁还跟着谢耘。   人儿心思一望了然,唐涉自嘲不已。   却也笑得自如,结伴同行,伴得一程是一程。   唐涉眸中晦涩不明,谢耘瞧得清楚,还不甘寂寞开口,“世子与侯爷好生父子情深。侯爷有难,世子二话不说,便弃了武考。”   卫欢倒是想了起来,“哎呀。”   轻轻一声倒将唐涉与谢耘惊了一下,便听卫欢接着道,“这次武考,京中多少赌坊可都列好了人选让人下得赌注。”   唐涉一声轻笑,是有这事。倒是忘了,他这一弃考,京中多少赌坊庄家怕得开心得不行。   “阿欢,下注了吗?”唐涉开口问道。   “哼,下注了。那几日和哥哥吵架,便投了阿涉你百两白银。”卫欢心疼得,“这下可都打水漂了。”   唐涉倒是开心,“待回京中,侯府赔你千两白银便是。”   闻言卫欢因着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眸子都亮了不少。   看得谢耘忍不住呛声,“琅王府差这点银钱吗,阿欢甭被他骗去,谢耘哥哥到时给你三千两。”   “嗤,谢帅还是先担心自己回不回得京去。”唐涉冷言冷语又出。   若是谁发现了京中那“谢耘”是个假谢耘,别说回京,此后谢耘就可以过上被皇命通缉流浪的日子。   唐涉言语一落,谢耘嘴自是乐得跟他吵,正欲回击。   却是两人神情同时一凛,“防备。”   随着两人话音而来的,是破空凌冽之声。   数道银光而至,闻声知箭矢力道狠辣。   唐涉离得卫欢极近,毫不迟疑得,弃马。   翻身跃坐于卫欢马背之上,取刀将箭矢格挡。一手握上卫欢的马缰绳,将马策驰得愈快了些。   谢耘见此心下稍安,一面挥守,一面对着唐涉便道,“世子,阿欢拜托你了。你们先行,谢某及属下断后便是。” 第61章 盘瓠这图腾崇拜有毒   “阿欢,坐稳。”   身后箭矢破空之声呼啸而至。   铿锵之声纷乱。   卫欢抓起蜜团紧紧抱在怀里。有着谢耘等人相护,唐涉将马儿策得极快。   须臾便离开埋伏圈,一路疾奔,不敢停留。   怀中的人儿太过娇小,鼻尖之下尽是人儿清甜的气息。   但却没有丝毫惊慌失措,唐涉环顾了四周,稍微放慢了速度,“阿欢?”   卫欢被风吹得这会可算回过神来,声音带颤,“阿涉,谢耘哥哥他们呢。”   “谢帅沙场百战,这点埋伏还不够他看的,肯定没事。”   谢耘不在,唐涉这会可就把谢耘吹夸得跟什么似的。   卫欢在前头,唐涉只瞧得见卫欢的后脑勺点了点,便听她问道,“阿涉,这会是谁的人马?是谢耘哥哥不在京中的消息走漏了吗?”   刚还说道着谢耘不在京的消息,唐涉想着,“应该没那般快。我们自接到传信那日便快马加鞭,京中就算派人,应该也不可能能提前在此设防。”   “这里设伏的人马,现今也推测不出是何人。”   “此处离崇城已然不远,当下我们还是先行到崇城。与琅王殿下会合,再着人出来较为妥当。”   回去找谢耘是不可能的,且不说还可能反而拖累了他。卫欢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   唐涉正欲又将马鞭扬起,却听到有OO@@的声音出现在他们周旁。   这是踩于地跑着的哒哒声音,数量不少。声音却错杂,并不齐整,看来不是训练有素。   声音范围却有点广,可能有点麻烦,唐涉握紧了马缰绳。   策马飞快地沿路直行,风中挟听着身后这声音竟也跟着过来了。   卫欢听力没唐涉那么敏锐。还未有所察觉,却是她怀中的蜜团先吱吱唧唧叫了起来,张牙舞爪地看着还好生跋扈。   马儿可是在奋蹄呢,卫欢忙将蜜团按了回去。   沿路有岔路口。却也无妨,总能到崇城,只是绕了远路罢了。唐涉便听着那些声音,选了声音少的那一侧而行。   狂烈的风刮得脸都生疼,蜜团不躲在她怀里,却是炸毛叫得更是起劲。   不太对劲,身后的声音总是似有似无地跟着他们,却也不发出什么交恶的信号。   唐涉不由地又稍缓了一下速度,却又听到OO@@的声音还在。这下还听得更清晰了些,似有喘着粗气的声音。   声音呼哧呼哧地直喘,总不能是人。   唐涉身后背着箭筒。确认了卫欢小手紧握在马缰绳之上,便从中抽出一支羽箭往最近的声音射了过去。   箭中的闷响伴随着动物呜呜的一声哀鸣而起。   这声音,“是狗?”卫欢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还不止一只。   唐涉听着前头也传来了同样纷杂的之声。沿路两侧因着同伴哀嚎,一阵骚乱过后,尽皆从暗处而出。   卫欢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狗,而且,尽都是快与她胸口齐高的大狗。   狗有纯种,也有杂色,眼前的狗却五颜六色的。黑瞳仁红眼白,口涎有点乱飞,浑身毛发看着便是剑拔弩张的生硬。   这,这狗看着便不太寻常。   唐涉皱眉,“盘瓠。”   南蛮王便是来自盘瓠蛮,信奉盘瓠,而他们口中的盘瓠,便是这五彩犬。   眼前这盘瓠,数量惊人,可算得上一小支军队了。   低声咆哮的森然模样,一看便是不好相与。通身邪气逼人,像是想把他们往哪里赶一样。   唐涉抬头望向不远处那高塔顶端的圆形玉珠,“不好,前面竟是罗刹关。”   一路策马急行,一个没留意,竟让这群狗赶着来了罗刹关。   这便像是有的凶兽,变相逼死比自己更有威胁的猎物一般。如此赶着他们进了罗刹关,若真是出不来,它们还不用费得一兵一卒。   纵是背后有人操控训练,这狗也太过聪明,怪不得盘瓠蛮要信奉这种狗。   唐涉蹙眉,发出了身上所带的信号烟,一团梅红雾花在半空中绽放而出。   往前是罗刹关,后退便要面临这上百条五彩恶犬。   只能一面等着援兵,一面提心吊胆观察着这些狗动不动。   卫欢怀里的蜜团还兀自想挣脱开它娘亲的怀抱,卫欢忙将它按得更紧实了些。   却瞥见前方,一束平直的紫棠色狼烟雾,悠悠出现在半空中回应着他们。   这信号烟的颜色,怎么有点不大一样。   但现在在罗刹关中的,除了唐涉卫炽,应该也就只剩下越琅。无论哪一方,总归都算是自己人。   当下要进罗刹关,倒是没有回崇城那般难。   只余下怀中这人儿,唐涉紧了紧马缰绳,低声道,“阿欢,若是让你陪我进罗刹关,你可会害怕。”   望着那紫棠信号烟,卫欢摇了摇头,她本来就是为此而来,“阿涉,不是我陪你。是我们一起作伴,进这罗刹关。”   日头毒辣,入目灰尘污泥。百条恶犬喉中低沉威胁之声不断,还欲渐渐试探着往他们迈来,此时真谈不上什么良辰美景。   但即便知道眼前人儿不是为他,薄唇也实在忍不住一笑,“好,便是一起作伴。阿欢,不怕我们出不来了吗?”   会后悔吗?   “若是出不来,那也是我心甘情愿。”   卫欢谢耘等人来时,每匹马上的物资便准备得比较充分。连烈酒,都挂了一小壶在卫欢马上。   唐涉取过酒囊,随手将几支箭绑在了一起,浇上烈酒。火折子点燃两束箭把,搭于弓弦上,对准已围在他们前头的数十条恶犬。   “阿欢,握好马缰绳,策马,往罗刹关而去。”   马儿跑起来时,唐涉将两束箭把同时射出,眼前火光残影飞快闪掠而去。   唐涉扔了弓便与卫欢的手一起握在马缰绳上,将马儿策得更快了些。   盘瓠恶犬也是惧火,本已混乱闪避。见马疾奔而来,尽皆让出了一条道,容得唐涉卫欢径直入得了罗刹关。   “阿涉,他们进罗刹关,也是走得这个入口吗?”   罗刹关虽是难出,但没有恶犬也没有埋伏,卫欢唐涉还能憩坐了一小会。   唐涉拧开羊皮水囊口递给了卫欢,“阿欢先喝水。罗刹关不止一个入口。我们刚进来那个,并不是离崇城最近的入口。”   若是唐佑和卫炽进罗刹关,应该会走离崇城最近的入口才是。   “但是看这狼烟,离我们距离并不会太远,也不知他们怎么走的。日落之前,我们走路应该也能寻到他们才是。”   卫欢喝着水,闻言呛了一小下,“走路?我们不是有马吗?”   唐涉指了指前方奇形怪状的山石,“这路一看,马儿便是不能通行。既不能骑,若是我们牵着,反而耗体力。”   将马上的东西全部卸下,“趁着还没到诡秘之境,还不如让它,沿着刚才的路出去罢了。”   唐涉拍了拍马,“去罢。”   马儿一声嘶鸣后便跑了开去,卫欢忙收拾着把马上的包袱也背上了身。   不可耽搁。若是唐佑和卫炽他们等不及,先行离去,那他们两人还不知自个能不能走出罗刹关。   卫欢刚把东西背在肩上,却又莫名一轻。   回头一看唐涉将她肩上的包袱拎了过去,其它东西三两下便都拎至手上,还好笑看着她道,“阿欢这细胳膊细腿,抱好那只熊狸便是。”   “要真会合不到大部队,无粮无水了,这只熊狸倒是派得上用场。”   蜜团此刻终于知道要紧紧地抱着它娘亲了。   而唐涉和卫欢心心念念的狼烟那头,众人也是心绪复杂。   “侯爷,卫将军,这树藤烧出来的烟也甚是奇怪。”   几人皱眉看着眼前烧出来的紫棠异烟,烟雾还带着难闻的腐郁香气弥漫在空中。   “这烟不会有毒吧?”   众人不由地退后了几步,幸而这里空旷风大,不靠近也未闻得深。   “若不是信号烟用完,我们需要烧这鬼东西。”唐佑凉薄道,“我们的信号烟,这几日每日两燃,愣是没人瞧着。”   信号烟燃完了,却又看到了梅红雾花信号。那是唐府特调配的信号烟,想来者定是唐家人。   越琅虽无情,但因着卫欢,对卫炽不可能置之不理,唐佑还是能看清。   这鬼地方连他们两个老将都绕进去了。纵是越琅自己没亲身进来,也总归会派人想方设法搭救。   这般看来,这两日的信号烟,他们要不就是根本看不到,要不就是,看到了信号烟,也寻不到他们的方位?   这般想着,也不知道燃起这梅红雾花信号的人能否寻到此处而来。   ------   “主子,往哪边而去?”   季执望着这前后相隔了不过两刻钟的梅红和紫棠信号烟。   越琅前方的地上剑划画出了一副线条简单的地势图,在此中待了两日,算是有些许明了这中间的诡谲之处。   怪不得眼睛盯看着狼烟的方向,却每每走岔了路。   “梅红信号烟离得远些,看着像是文轩侯府的信号烟。”越琅口中喃喃道。   紫棠色......他倒是不知道军中还有此颜色的信号烟,平直而起,半空尽染。   季执闻言点头,“那主子,趁着还能确定信号烟方向,我们往梅红信号烟方向去?”   “不,往紫棠信号烟方向而去。” 第62章 燥人食髓知味   说是紫棠信号烟方向也不对。   发出梅红雾花信号烟的人,怕是也走不到正确的发出紫棠信号烟位置。   拿着罗盘,越琅心下计算着对方会跟着这烟走向哪个方位。   立下便命着狼卫快行往这方向走去。   “阿涉,我怎么望着这些山石说不出的怪异。”比大师哥哥还让人目眩神晕,卫欢越走越觉得眼睛发涩。   卫欢一个趔趄,唐涉赶忙伸手扶着,“不若我们再歇息一下?”   小脸皱巴得欲哭无泪,骑马磨得她腿生疼。   如今赶着路,就差直接扑爬在地了,还要咬着贝齿,“方才都已经歇息了两回,再歇息下去,日落我们也赶不到那头去。”   这人儿双腿都快打着颤了,还这么执拗。   唐涉取下肩上的包袱,径直蹲在卫欢前头,“上来,我背你。”   “不要,我自己能走。”   倒不是因为姑娘家家的矜持。只是这一天下来,唐涉比她吃力得紧,水也没舍得喝几口。   “上来罢,阿欢比那熊狸都重不了几两肉,让那熊狸自己下去爬跑便是。”唐涉也舍不得说重话,掐着卫欢心里的点便道,“阿欢这脚速,实是比熊狸也快不了多少。”   嫌她慢,卫欢耷拉着小脑袋。   嫌它重,蜜团炸毛了。   趁着它娘亲毫无防备,蜜团扑腾着爪子一跃一跳得,倒先跳到了唐涉肩上。唐涉还没扯将下来,蜜团双爪还从背后紧扒唐涉的前襟。   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有点不太对劲,“诶,蜜团不喜欢谢耘哥哥,却勉强还算能接受阿涉?”   蜜团贼精,人话听得净懂。爪子再往前便想从唐涉怀里掏,立马被唐涉把爪子按住,“嗤,再乱动真把你酿成团蜜。”   “唧唧吱吱。”娘亲快来一起让这大坏蛋背。   “阿欢莫不是嫌我身上臭哄哄?”唐涉还好生脾气地蹲在她眼前,今日炎热,他确实流了许多汗。   比不得人儿身上香喷喷。   到底是不能再拖拉耗时又耗粮水,卫欢不好意思地搭着唐涉的肩轻轻匍爬上去。   她一靠近,唐涉便不由得绷了一下。   软软糯糯的,比花糕还沁鼻。   靠搭在自己肩背上,也未体感到什么重量。   唐涉手还拎着东西,待环着人儿稳了稳,便直起身来,“那我们抓紧朝着那个方向出发吧。”   另一侧的众人尽皆静默赶路,无声无扰。   “主子,这方向是不对?还是人已经错过了?”   他们行路的速度很快,却始终遇不到对方。季执皱眉,这般走着,再去紫棠烟那边,可得更久上。   “可能对方走得慢了。”越琅心底总觉得有点空,“再往这个方向继续前行。”   话音一落,越琅却先微一抬手,示意众卫不动。   有脚步声传来,只一人,步子不算轻盈。   还有那,还挺活力四射的唧唧吱吱声。   未待季执等人反应过来,便见越琅身形一闪便往前疾去。   心心念念的人儿正说着话,“阿涉,你累吗?我们要不要歇一歇?”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其他人,卫欢心中想念得紧,待一袭黯色袍服之人出现在眼前时,却愣住了。   “阿涉,我想喝口水。”清醒清醒。   这人儿见到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跟唐涉要水喝?而且还在他背上?   越琅一时间想笑,却还是先取下身上的水囊,拧开递了过去,“阿欢喝我的水罢。”   人儿点点头接了过去,在唐涉背上抿了一口水后。小手陡然一拍唐涉的肩,“阿涉,这不是海市蜃楼!真是大师哥哥。”   卫欢手上还拿着水囊,便双手伸将了过去,忍不住带着哭腔嗔道,“大师哥哥,我好想你。”   越琅忙将人儿抱了下来,这段日子不见,当真清瘦了不少,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责怪,“阿欢为何跑来这边?还入了这罗刹关来。”   细细打量,好歹上下也是毫发无损,心下吁了口气,“这边热得紧,昼夜冷寒与白日大相径庭。阿欢不若再喝点水?”   卫欢哪听得进去,双手环着越琅的腰便是不放了。   越琅哪里抵得住卫欢这般动作,心下软得跟滩水似的,伸手将卫欢整个便笼在自己怀里。   “我无事。”越琅轻拍着卫欢背,低声哄着。   卫欢撒着娇,还没忘记先跟越琅打个商量,“这次真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   清越无情的声音制住了人儿接下来的话,“应云接下来这两年的俸银都别想要了。”   季执与一众狼卫自发眼观鼻,鼻观心。   倒是唐涉,看着心情有点艰涩。他肩上的蜜团还使劲地扒扯着他的衣襟,他也未顾得上去理会。   “你们,不是放紫棠信号烟的人?”   唐涉听着季执所言,倒是微一诧异,“我们走的不是去紫棠信号烟的方向?”   季执点点头,“不错,罗刹关内这些石岩布局得本就不同寻常。看似没有走得笔直,却有可能一直是走回头路。包括我们,循着侯爷和卫将军的信号烟,三番四次走下来,却每每走岔了道。”   安静听着的卫欢,却是有点不太懂了,“既然你们知道正确的紫棠信号烟方向,那你们为何不直接过去与那边的人会合?”   想必,那个方向便是卫炽和唐佑所在的位置了。   越琅紧牵着卫欢的小手,“心里头总觉得有点空,现在填充了。可以出发往卫将军燃出信号烟的方向走去了。”   蜜团的娘亲现在不方便抱,唐涉面色不虞地将它勉强托在自个臂弯,“琅王殿下知道如何行至?”   “不用眼睛便行。”越琅说得轻描淡写。   唐涉却是极快明了,“这些山石不规则地指引着我们绕着路?不看路,便是不受其干扰。”   越琅点头,季执举了举手中的剑,“也不用完全闭着眼睛,用它划着走,便知这路会不会莫名被这山石矫过去了。”   “那我们便出发罢。”   休憩了一会,卫欢总算缓过劲来,开开心心拉着越琅的手。便想出发,却被越琅拉住了。   罗刹关内山石多,也多小山洞和小沟渠。越琅望着不远处便有一个小山洞,隐蔽,容易遮挡。   此次入内,治伤的药自然也有备上。   越琅寻出一个素色小药瓶来,拉着卫欢的手便去了小山洞那头,令着狼卫守在洞口,不得入内。   卫欢还莫名其妙,越琅已将药瓶递了过去,“阿欢,这是伤药。”   “抹在磨损伤处之上会好得快些。”   狼卫听着越琅命令守在山洞口,可唐涉毋需听他调遣。此刻看着越琅这伤药,恼得薄唇抿得绷直,“阿欢,你何时受的伤我竟不知。”   越琅却一冷眸,“既是世子不知的伤处,当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那你又凭什么随着阿欢入内?”话一出口,唐涉便后悔了。   为什么,他难道还看不清楚吗。   人儿这般满心欢喜溢于言表,眸中光如萤火亮得都快倾涌出来。   她待自己是好,但那种好,一眼就能看得出干净无情爱。   唐涉转身离开山洞。   越琅牵着卫欢走得更入内了些。靠着洞壁,卫欢手中拿着伤药,小山眉一弯,“但是大师哥哥,我没有哪里受了伤呀?”   越琅停下,眸子无奈半垂,眸光落于卫欢腿上。   “大师哥哥你看什么呢?!”越来越不正经了,卫欢莫名赧然,一粉拳锤了过去。   锤得越琅轻笑出声,“阿欢这是觉得大师哥哥看着还能想些什么?”   “我刚瞧着阿欢走路时步子迈得比往日稍小,忆起上回你凉西之行时腿内侧也磨得生疼。”越琅又拿过卫欢手中的药瓶,瓶塞取下,药香散出,“来,大师哥哥帮你上药?”   卫欢瞠大了眼,大师哥哥自从上回趁着夜色那般轻薄于她,便脸皮子也不要了么。   待气鼓鼓望向越琅,却发现他眸中含笑,就是开她玩笑。“哼。”取过药瓶,“大师哥哥可以出去了。”   却闻衣袍O@微响,越琅竟只转过了身,“此地奇僻,我在这守着,阿欢只管上药便是。”   “那大师哥哥闭上眼睛,可不能偷看。”   人儿娇脆的声音落在这山洞之中,却比山火更是燥人。   越琅喉结滚动了一下,依言将眼睛闭上。   山洞静谧,一感关闭,却听得人儿褪去衣物的声音愈加清晰。   越琅想起此处并无可挂衣物之物,但他此刻也不敢开口问人儿,是否需要将衣物让他帮忙拿至手上。   阖着的眼眸前尽浮现那夜人儿里衣之下裹着的诱人娇躯,峰峦有致。   此刻还听着人儿吸着凉气,在背后低声自个唤疼。连带着人儿涂药膏的柔声,轻呼轻抹,又忆起那夜自己掌下凝脂般的触感。   食髓知味,越琅叹气,清心咒遍遍从他心中而过。   直至药香到了自己鼻尖,越琅睁开了眼。   眼前人儿已拾掇好了,许是疼,鼻尖都沁出了一点汗珠衬着红。   卫欢疑惑地看着越琅,站这么一会,脸色倒有些不大好看,“大师哥哥身子可也是不舒服吗?”   迎着卫欢讶异的小脸,越琅就势抬起右手抵在洞壁。和他宽大的身躯挡着,将卫欢堵在这严密包围之下,低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儿,“嗯,是不太舒服。” 第63章 心意不过是一个身份罢了   这清冷矜贵的人喷洒着如此炙热的气息在她脖颈之上,实在让她很难不知道他的不舒服是何意。   用力推了推眼前挺拔的胸膛,愣是一动不动,反而自个小掌心还感受着这人胸腔阵阵低沉的笑。   外头还这么多人,卫欢可是真得羞恼了,“大师哥哥可还没跟我解释,再......再做些什么,我可是真不会轻易原谅大师哥哥的。”   可惜姑娘声娇,愣是让越琅听成了一股声厉内荏的猫儿挠痒之意。   “那解释完了,大师哥哥可能做点什么?”说着忍不住又轻咬了一下卫欢玉白巧致的耳垂。   眼前卫欢都快把自个羞哭了,越琅舍不得在这再逗她。   直起身,收回右臂,执起了卫欢的手,“可惜此处不是适合解释的地方,大师哥哥答应你的,都没忘。”   卫欢心下舒了一口气。小脸正准备扬起个笑,冷不防越琅又俯身往她粉唇上轻碰了一下,“但是,大师哥哥可从未答应过成亲之前不亲阿欢。”   无赖!   待至卫欢与越琅出去,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便见得一抹酡红飘在小脸之上。   未至他们出发,却是OO@@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越琅等人未碰见过,唐涉却是先拧眉,“莫非,又是盘瓠?!”   五彩犬,卫欢难过地想着与之相碰便不是什么愉悦的事情。   洞口便是能一夫当关,万犬莫开。霎时十数个狼卫也都进了山洞,留着越琅与唐涉在外。   不知是不是盘瓠的数量太多,灰尘都卷飞进了山洞之中。   “不好,看着是往紫棠信号烟方向而去。”越琅唐涉看得分明,这盘瓠连停都不带停得就跑去了那个方向。   “可能是烟有问题。这本就不是军中的信号烟,不知道是卫将军他们拿着什么来烧。”这般想着,倒是不太妙。   越琅当即下命,“立刻出发,直接随着这盘瓠而去便是。”   卫欢乖巧地点点头,季执立马上前,“卫小祖宗,季执背你。”   卫欢走得慢,现在又有伤,季执瞧得清楚,这等事属下定要做好才是。   却不料听着自家主子说道,“我要做的事,季执倒是还想抢了?”   季执冷汗骤下,赶忙退开。   反正脸皮子什么的要了也不顶用,卫欢这会倒不别扭,直接匍爬越琅背上,“快点,大师哥哥,可别跟丢了。”   “知道了,小祖宗。”越琅背着卫欢,速度倒是不减。   有了盘瓠在前引路,省却了他们很多麻烦。眼前这路程时间,定是比他们想象中要缩减不少。   “大师哥哥。”卫欢不由得攥紧了越琅背后的衣襟。   前方已能听到打斗声,众人脚下迅如流星。   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彩犬和兵士,鲜血将久涸的土隙滋润。唐佑一面挥着刀,一面还有闲情出言讥讽,“卫将军的人看来也不太顶用。”   卫炽却是有点挥不动手上的兵器了,副将将他掩于自己身后。   唐佑本还拦挡在卫炽前头。见此冷笑,故意放了几条五彩犬去到卫炽跟前,由得副将吃力地抵挡着。   这五彩犬跟不疼不痛似的,流着血也还一个劲奋起,唐佑凶戾一刀便将五彩犬的头砍了下来。   真是见了鬼,敌军对战,都没这么难搞。   再难缠的对手,也会有弱点。很快,在一声少女的叫唤中,唐佑便知道了这流着口涎的丑犬弱点何在了。   “蜜团,回来。”卫欢眼睁睁看着蜜团挣脱开了唐涉,便往五彩犬群中跃去。   但,惊异的是。   蜜团这素日懒得动弹一分的身躯,竟也能如此矫健有力。   那道黑色影子一窜而出,直接扑到了一条五彩犬之上。卫欢紧张得小心脏都揪了起来,却见蜜团,在半空中跳着爪子拍按于五彩犬额上。   五彩犬便是一个抽搐,倒在地上。蜜团仰头吱叫,又跃到了另一条五彩犬之上。   这真是蜜团?   众人瞧得分明,毋需着令,便知着向那五彩犬的额上而去。   须臾,兵士抬着五彩犬的尸身,清理出一块歇息之地。   这下卫欢可知今日蜜团为何在她怀里扑腾得厉害,敢情是没让它上前露一手,倒是小觑他了。   瞧着蜜团得意至极,挥着绒毛长尾便想扑向自个娘亲怀里。   一只修长大手将它拍打落于沙地之上,还朝它娘亲温柔道,“沾了血腥,它脏。”   它脏了吗?!蜜团委屈在地上翻滚,不好,好像更脏了。   卫欢这会倒知道要躲在越琅身后了。人儿长得这般明晃晃,卫炽和唐佑自是没瞎得见不到。   倒是越琅拉着卫欢的手便一直未曾放过,大方任着他们打量。还牵着卫欢来至了卫炽跟前,“卫将军,身上的伤可还好。”   许是卫炽的眼神太过不一般,卫欢也没开口。倒是唐佑,数年前便窥得越琅心思,此下心中了然,倒是乐得看卫炽这般跟变脸似的神色几变。   卫炽心思百转,沉声便道,“欢欢,过来。”   卫欢一个愣怔,却是疑惑样摇头,“爹爹,我便在这,还过得哪般去?”   这人儿倒是何时还牙尖嘴利,明知道她爹爹便不是这个意思。自家的小白菜,卫炽想着,连同身上的伤愈发疼了起来,身形便一晃。   身旁的副将忙扶着他,卫欢挣开了越琅的手,上前一同搀着,“爹爹,你没事罢。”   见着卫炽双目紧闭,面色明显不佳。卫欢忙扶着卫炽半靠坐着山岩,小脸担忧地看着副将又为其包扎起来。   倒是越琅,面不改色地看着卫炽还偷睁开眼与他挑衅了起来。   这是他未来的丈人,越琅本来此行也是为着卫炽而来。若与卫欢成亲,卫炽怎能缺席。   越琅凑至卫欢身边,点头抚意了一下。卫欢想起越琅在寺里也是修了数年的医理,自是比这副将靠谱得多。   卫欢捉起了卫炽的手腕便让越琅把脉。   越琅却叫人拿来帕子,递给卫欢,指指还在那边打滚闹脾气的蜜团,“阿欢再不去捡回来,它就真脏得不能要了。”   人儿听话地过去捡蜜团了。   旁边的副将也被越琅屏退,未等越琅把脉,卫炽却睁眼,一把将手抽回去了,“伤势也不重,未需劳烦琅王殿下亲自诊治了。”   昔日卫府之中,越琅为卫欢师长,善丹青诗书,讲正史趣事。自持有礼,不矜不伐。   如今望着他与自家明珠那般眼神交汇,卫炽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了。   “卫将军,我对阿欢,尽是真心。”   闻言卫炽更是恼,“琅王殿下的真心,便是如此算计?倒不知琅王殿下心思又是何时而起。”   喜欢人儿的事情已然不想掩藏住,越琅是极愿意将此公诸于众,哪怕世人戳他骂他编排于他。   但是卫炽不喜,人儿心情也会因此难过。越琅也真心想求得卫炽谅解,“情之所起,纵是万般计谋,也是为她而已。”   “皇家之人寡义廉情,何必谈什么心说什么情字。”卫炽说得也不忌讳,宫廷内院深深,那里的人,怎么能配他们府里的皎皎明珠。   唐佑还在旁侧,薄唇一扯,兀自冷笑了起来,“论起薄情寡义,卫炽你倒是哪里来的立场去指责他人。”   是了,他曾做过最为无情的事,一次两次地尽往她心上扎刀。卫炽一窒,脸色尤是难看。   “若真是如此痛不欲生,当年怎不随夙儿一起去了。呵,现在这副模样,又是给谁看?”唐佑恨不得扬刀直对。   “给夙儿的女儿看么?她的心肝女儿,可曾就被你那侧室爱人害得差点陷入何种境地。”   字字诛心,“你知的,她从来就不是我的爱人,从来不是。”   喃喃自语,却不知是说与谁听。   唐佑接着无情撒盐,“身为父亲,你还不如予动。平日里护着呵着夙儿心肝的净是予动,本侯倒想问问,你这般丈夫,这般父亲,到时是何立场颜面来管夙儿儿女之事。”   念起唐夙,唐佑说得极是几欲泣血。   卫炽更是忍不住胸腔血气翻涌,心气凝滞到面色铁青。越琅只得取出银针,在他身上穴位上疏导了一下闭塞之气,“卫将军,沉心静气。”   “阿欢纵是怪你恨你,但阿欢心底太过良善,她不会不认你这个父亲的。”越琅一旁扎着针,一旁淡道。   这安慰,卫炽气得。   “卫将军也不必将皇家人一概而论,若是阿欢介意,我也可以当即从皇家玉牒中将越琅除名。”   卫炽喉头一哽,越琅不在意,“不过是个身份罢了。阿欢喜欢,它便有它的价值。阿欢若不喜欢,那留着也没什么用。”   “我既能让卫将军知晓我对阿欢的这般心意,便自是无论如何,都能有万千手段护得她一生周全平安。”   “但我喜欢她开开心心与我一起,无阻无挠,所以若阿欢也喜欢我,只望卫将军能够尊重并祝福阿欢的每一个选择。”   “自始至终,我的信诺都是余生只会与阿欢一起,无论她最后是否选择了我,作为她相伴一生之人。” 第64章 服侍大师哥哥亲自来   “大师哥哥,你与我爹爹是讲了些什么?”   准备回程上,越琅旁若无人般照旧背着卫欢。   蜜团已经滚成了一绒团的灰黄,让扔给了季执拎着,在越琅冷目下只得委委屈屈。   唐佑和唐涉兀自走着,卫炽面色极其难看地让副将搀着。   却都静默无言,方才越琅替卫炽把完脉,包扎了伤口,却也什么都没说。卫欢忍不住悄悄问了越琅,“大师哥哥,我爹爹伤得要紧吗?”   “不要紧,也无大碍。只是这般奔波太过劳累,回城中休息数日便好。”越琅睁着眼睛说瞎话,“许是卫将军见着阿欢不顾自身安危前来,被阿欢惊吓到了。”   越琅一个眼神示意,季执便将手中的蜜团扔了出去。蜜团在地上就势又翻了个圈,长尾巴颇显愤怒地拍在了沙地上。   便听那清越之声道,“这熊狸本就能探路寻道,由着它带路,也能省不少气力。”   “若是带不出这罗刹关,留着怕也是没什么用了。”   长尾巴气得又是一拍,这话怎么就听着那么耳熟。熊狸都快绝迹了,这些人到底懂不懂得珍惜。   待得几道凉薄无情的眼神投射过来,通体似坠入冰窟。蜜团一抖,不就是带个路。   小身躯跑爬了起来,还听着它娘亲在坏人背上叹道,“原来蜜团这么好使,怪不得谢耘哥哥要带上它。”   蜜团委屈。   这头,谢耘早已到了崇城兵帐之中。崇城现无将帅,他自是没那么冲动入那罗刹关去,再说越琅那人总不至于就此困在了里头。   南蛮也只有盘瓠蛮成气候,内部稍一破裂,便是散沙。想蛮人本就难以教化,瓦解起来应也不难才是。   谢耘熬了一天一宿将眼睛都熬红了,下了几道军令,布好攻防。   是日酉时,便听得属下来报,除却那部分走丢走疯的兵士,其余人皆已回到崇城。急急丢下图纸迎出去,一堆灰头土脸的兵将累得坐躺散乱在兵帐之外。   “快,将弟兄们都扶抬回帐,这几日不安排他们值守。”   谢耘一面吼咐着,一面仔细瞧着。众人除了脏点,也没缺胳膊缺腿的,还好。   突然一大团灰黄色袭来,谢耘条件反射便想击拍下去。余光瞥见这团灰黄色物什竟还有尾巴,转而伸手一抓,提着长尾端详着,“这是,阿欢的那只熊狸?”   怎的脏成这样了?这眼里还噙满泪水又是几个意思?   季执往前低声道,“谢帅,主子劳烦你照看一下蜜团,最好能帮它洗刷得干净点。”   这,谢耘浓眉一竖,望向了越琅。正想吼吼。却发现原来那小祖宗在越琅背上睡着了,怪不得越琅正眼不瞧他一下。   眼前还没来得及命人单独收拾出营帐给卫欢。   谢耘眯起眼瞧着,越琅背着卫欢,走的那方向,可是回的越琅自个的营帐。   胆子老肥了,卫炽可还在这。谢耘乐得慌,卫炽好巧不巧也正望着越琅离去的方向。   却见卫炽一言不发,转身便欲离去,谢耘奇道,“卫,卫将军?”   卫炽闻言倒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倒是让谢耘咻得紧,“谢帅可有何事相商?”   谢耘一尬,总不能直接指着越琅,讪笑,“就,就卫将军身上的伤可要紧?”   “无碍,劳谢帅挂怀了。”丢下这话,卫炽便由得副将搀着也回自个营帐中去。   不是,我这,在这辛苦守城,怎么没人关怀一句。谢耘拎着还在他掌中扭动着小身躯的蜜团,深深自戚。   季执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帮着掀了帐帘,便转身出去打热水。   此次虽是帮着崇城守城,但也是为击溃南蛮,以免后忧。卫炽,唐佑,越琅等人前前后后便带了两万多人马而来。   崇城不算大,加之本就百姓密集,容纳着城防军也算饱和。自是再也容不下卫炽他们带来的这许多人,他们便如同攻城略地那般在外的行军作风,在城外临时扎好军帐作为营地。   军中无女子,连火头军也是汉子。   越琅小心地将背上的人儿轻抱放在自个军榻之上。   人儿此番怕是累坏了,方才谢耘嚷嚷着抬人的时候,那大嗓门也没能将她吵醒。   榻上恬睡着的小脸沾上了许多土灰,这两日粮水紧缺,人儿舍不得还用水擦洗。   现在端看着,倒是让越琅想起了那年她六岁时,他们在西山寺的那般初见。小脸也尽是脏兮兮,但就是那般掩不住的澄澈光华,教人望之不忘。   越琅忍不住将手轻轻抚在卫欢的脸上。   小山眉,鹿儿眸,顺着挺翘小巧的鼻梁,食指指尖便来到了嫣粉娇嫩的唇瓣。如同摩挲着一块绝世的玉。爱不释手,小心呵着。   越琅俯下身,往这白玉上的一抹嫣红又亲了下去。   本着不能打扰小祖宗休憩的守则,季执端着热水,便悄悄掀了帐帘而入。   刚一个步子踏进去,又立马低头,登时就想退出去。手中的热水隔着盆皿怎么还能如此烫手,季执想捂脸了。   待瞧见自家主子起身,季执一溜烟将热水端了进去。声音压得极低,语速说得飞快,“主子,我去守在帐门口,不让人进来。”   总觉得季执受的教训少了点,越琅闻言拧眉。   不过倒是确实需要守在帐门口,卫欢身上的衣服也脏了。睡得应该也不太舒服,小山眉微微弯着。   越琅伸手便将卫欢足下的鞋袜褪去。   人儿生得好看,连小脚丫子都格外可爱。脚趾粉白莹润,趾指甲盖上贝壳般光泽,越琅觉得自己心思愈发卑鄙了,强忍住想揉捏一把的冲动。   清峭的唇线抿得紧了些,站在榻前,轻手轻脚便欲为卫欢除去外衣。   这次卫欢并无特意乔装改扮,只是着了一身京中贵女骑射时的缃色便装,倒也干净利落。   只是,这女子的衣裳,到底还是与男子的不同。   解开人儿外衣的衣带,轻手轻脚地抬起人儿的左手,将外衣自左侧除下。又小心翼翼地抬起人儿的右腕,将外衣彻底剥离开身。   简简单单几个动作下来,越琅长吁了一口。   越琅方才便从行囊中翻找出了一身干净的里衣。那会只是单纯想着帮人儿换上,人儿能睡得舒服些。   此刻望着榻上人儿温软妖娆的身子,勾人弧度一览无余。到底是高估了自己,越琅看着手中整洁的里衣,到底大小也是不合适。   暗叹,罢了,还是不换了。   越琅拧了拧帕子,将人儿小脸,脖颈,手腕,手心,挨处擦拭了一下,眸光随着玉白肌肤的触碰愈发转深。   待至人儿通身舒爽,甜软干净的娇颜埋入薄衾之中。   越琅已是忍得出了一身薄汗。   过了好一会,季执便见自家主子面色不佳地掀开了帐帘。   低声交代了他几句。又命人送了一大桶冷水去了季执那边的军帐之中,越琅便独自去那泡了个冷水浴。   季执尽忠职守地遵着主子吩咐,须臾不敢离开地守在卫欢帐前。瞧瞧,照顾小祖宗果然不容易,看看应云,再看看这会的主子。   卫欢却是睡得昏昏沉沉。   在罗刹关待了两日,此时梦里尽是光怪陆离的景象。好多五彩犬在她眼前,却变得很小很小,跟卫府里的兔子那般一拎就起。   通通围在她周边,吓得她步子都不敢迈出去。   还有只小五彩犬,轻巧蹲在她肩上。用脑袋拱了拱她,伸出小舌头,便将她脸上舔了个遍。末了,还亲了亲她唇瓣。   呜,怎么她动弹不得,她都快哭出来了。   蓦地一大团圆圆的黑灰色阴影出现在她眼前,长尾巴一扫,周遭一堆的盘瓠犬就被扫至半空之中。卫欢僵硬着仰头看上去,长毛绒绒,还咯咯朝着她可爱地笑。   竟然这是蜜团,蜜团什么时候变得比她人还高大得多。   还一股脑地凑过来,左翻翻右翻翻她身,还跟着也蹭了蹭她脸上。痒痒的,惹得她又好想笑出声来。   卫欢忍不住笑出声来。   诶?卫欢睁眼一看,眼前一根修长的手指正挠挠着她鼻尖。   卫欢眨巴了下眸子,入眼为何是个帐顶。   这根手指,还挺好看,卫欢目光跟着它转移了过去,又转了回来。一张熟悉的俊脸便出现她眼前。   越琅轻笑着晃着自己手指,便见还呆懵懵的卫欢双眸愣是跟着他手指转悠着。   好生逗趣,越琅将自己手指放在了自个脸旁,“阿欢这可是还未清醒?”   卫欢未开腔,越琅也似不准备等着卫欢回应。待他此言毕,便轻轻俯身,亲亲蒲扇般轻颤着的乌睫,又往她嘟起来的唇上亲了一下。   卫欢还是愣愣的,大师哥哥这般动作怎得好像那只小五彩犬。   却发现越琅这次不像以往,竟还轻侵入她唇瓣。趁人儿毫无防备,贝齿轻启,便想着往那深处而去。   大手隔着里衣轻抚而上,好生炙热。   卫欢忙阻着越琅那游走的手,脑袋瓜算是反应了过来,她这,一身衣物怎只剩下了里衣。   圆眸微微瞠大,大师哥哥这个大无赖。   却闻身旁一阵飘香而来,卫欢小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第65章 夫人不是夫人,是心上人   越琅轻叹,这般日子何时熬到头。   轻轻亲了一下卫欢额头,越琅便无奈直起身来。   他泡了冷水浴后,便与谢耘等人又商议了一下与南蛮之战。待至熬好羹汤,端着便回帐中。   已将近子时,久饿伤身。坐在旁思忖了一下,到底还是将人儿轻唤起身。   端起羹汤,又指了一旁干净的里衣,“阿欢还是先用膳,再换衣罢。”   卫欢低头瞅了瞅自己,原来还是自己的里衣。她就说嘛,大师哥哥到底还是自持端重。一骨碌从榻上坐起身来,接过越琅手中碗,“大师哥哥用过膳食了罢。”   嗯,应该是用过了。看大师哥哥身上还换过了一身袍服,清爽整洁多了。   “只是没有阿欢合适的外衣。”   卫欢摇摇头,想起包袱也未丢,“阿涉那边有。路上阿涉一直帮着拎包袱,包袱内便有我一身换洗衣裳在内。”   卫欢勺着汤匙的腕上,还可见佛珠与小锦鲤挨着。   点点头,越琅便嘱人去唐涉那边取过卫欢的行囊。   唐涉也未入眠,今夜又有几个能入眠。此时他与唐佑围在一篝火堆旁,兵将无人敢靠近,余留下他二人父子沉默不言。   “到底是没能赶上?”唐佑先开了口,望着这与自己模子有七八分相像的血脉。   好似从未如此平心静气地父子对话过,自苏锦锦被送走之前没有,被送走之后更没有。   唐涉以为自己的血跟唐佑一样薄凉。直至今日,发现唐佑挥刀时的血依旧是沸腾的。而自己,听着他开口时,心中依然激颤。   “嗯,爹爹。”唐涉开口。   唐涉很少如此亲昵叫他,唐佑一个愣怔。   “爹爹,我怕是争不过那人了。”唐涉露出一个苦笑。若是她心中无人,他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但她满心满眼只是那人,见心上人时的那份欢喜,让他好生羡慕。他知,这怕是他盼也盼不来的了。   “但我也不想去争了。她这般快乐,让人不舍。”说出这话,唐涉却是轻舒了一口气。见得唐佑一言不发,揶揄道,“爹爹,不是还想收她为女儿?怎得后来毫无动响了。”   许久,唐佑薄唇一扯,“我曾以为是自己错过了,没好好把握住当年对你姑姑的那份感情。”   这是第一次唐佑与唐涉谈及此事。唐涉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知道得更多了,此时听到唐佑亲口提起,当下整个人便定住了。   唐佑自嘲一笑,“今日我方知,但凡当日她对我有情意,许就如同阿欢那般。哪怕不随着而来,她也或可以等我。”   “换个身份,与我一起,并不难。”   “她没有,但她却愿无怨无尤地等着卫炽数年。到底是我自欺欺人了,一心想着是卫炽逼迫于她,却不愿去想她也是心甘情愿。”   “这数年,到底是我与自己过不去,也与卫炽过不去。”   卫炽常年征战在外,哪怕圣上悯其辛劳,令他停居京中。他也是不敢多留,便又匆匆请战剿匪,平寇,甚至连一小窝山贼,他都自己亲去。   是不太敢见着与唐夙几分相似的卫欢罢,才将自己也流放在外。当年与姜氏之事,他确实无权置喙,但他到底也恨。   篝火堆旁,唐佑面色晦涩难明,唐涉轻轻拍了下唐佑的肩。   唐佑一声嗤笑,“小兔崽子,怎得还敢安慰起你老子来了。放心,你若是去争,也必然是争不过的。”   唐涉面上讪讪,自家父亲说话真是丝毫不留情面。   便听得唐佑复道,“越琅那人,守了她多年。养着她,护着她,爱她的习惯怕是深入骨髓。怎么会轻易就让你这般截胡。”   唐佑继而鄙夷,“那会阿欢才多大,也能心怀不轨,当真可恨。”   说完,唐佑便看着唐涉的脸色也隐约现出一丝异样。?!   卫欢扯扯身上的衣裳。此番只带了外袍,还是着的越琅的里衣。越琅用剑裁了过长的一截,虽是能穿,却是宽大了许多。   还好着在里头,夜色深深,应也无人瞧得着。   越琅还在帐外候着,待见卫欢换好衣裳还出来了,“阿欢,夜色已深,还想去哪吗?”   傍晚睡得多了,卫欢这会儿精神劲倍足,小脑袋点着,“我要去看下爹爹,心里头总是放心不下。”   想着卫炽那般的脸色,应该也是知道了她和越琅之间的事。   越琅还想陪着卫欢同去,却被她坚决拒绝了,只得暗自吩咐,“季执,陪着她去。视线不能离开她,不要让卫将军发现。”   子时。   若是在京中,那是街市府坊一片漆黑。除却打更人和巡视城防的护卫军,怕也寻不到其它人影了。   但在军中,此时篝火数堆,映着火光的兵士们脸庞尤是坚韧。有拨弄着篝火的,有在暗处轻声细语的,还有擦拭着刀枪棍棒的。   巡夜的兵士来来往往,蓦地瞧见一道单薄的身影独自行在各个帐营之中,便上前盘查。   待到跟前一看,那人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得不像话,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眨巴着看向他们。   年轻兵士的脸登时在火光映拂之下愈发红了起来,连带着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你这,你是何人?在这鬼祟走着干什么?”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的兵将拍了下他后脑勺,“有没有点眼力见儿。这是琅王殿下的夫人,今日琅王殿下背着回来的。”   卫欢小脸蹭地一下跟着烧了起来,连忙摇头否认,“不,不是,我不是琅王殿下的夫人。”   可怜这个年长的兵将也从未见过他们卫将军的女儿,此刻看着卫欢否认,还斟酌了一下用词道,“那便是,琅王殿下的心上人?”   想必是了,姑娘看上去还小。听闻琅王殿下无一妻妾,倒是等这小姑娘等得辛苦。   却见这小姑娘没摇头也没点头,只一脸哭笑不得说道,“我是卫炽将军的女儿。”   几个兵士闻言噤声,便听见这娇娇姑娘接着问道,“敢问各位哥哥,我爹爹营帐是在哪边?”   年轻兵士立马抢答,“在那头。天黑,虽有火堆却也瞧得不是很清楚,我刚好提着灯,带姑娘过去罢。”   卫欢巧笑道谢,年轻士兵绷着脸,便引着过去。   风有点大,焰火也被吹得不住晃荡,年轻士兵忍不住问道,“晚间风凉,姑娘用不用再寻件衣服来。”   卫欢摇摇头。   风是有点大,所以更不适合卫炽这般伤病之人站在外头。老大粗的一人,不好好在营帐中躺着,竟独自跑出来仰头赏起了月。   年轻士兵好心将灯笼递给卫欢,便离去了。   卫炽很疼爱卫欢,但凡去往何地,都会托人带着些小东西来给她。但他久不在府中,以致现在卫欢望着他的背影,竟有些许陌生的沧桑感。   灯光慢慢挨近,来人步伐听着并无恶意,卫炽头也不回,“回去罢,我再看一会便自个回营帐去。”   那人却不走,还愈走愈近。   现在的新兵都这般多事,卫炽拧眉望过去。却见自家掌上明珠提着灯,站在自己身后。   卫炽忙扯下身上随手披着的外衣,将人儿包了个严实,“外头风这么大,怎么跑出来了。”   灯火映着眼前爹爹的脸愈发柔和慈爱,卫欢的眼眶不知怎的突然就酸了。提着灯便小手环抱着自家爹爹,脑袋兀自埋了进去。   卫炽心疼得紧,面下一沉,“越琅那厮欺负你了?”   嗯?卫欢抽了抽鼻子,“大师哥哥什么时候欺负我了?”   人儿还不知自己的里衣衣襟不服帖,卫炽一眼便识得这是男子的里衣。偏生人儿这般不晓事,秋姨是不是忘了给人儿上上课了。   卫炽这般武人心思百转,面色一变再变,还得轻轻拍着怀中女儿的背,“今日,咳,欢欢可是洗沐过了?罗刹关沙土脏得很,莫染上什么恶病才是。”   卫欢脑袋点点,又摇摇,“就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倒是大师哥哥说拧了帕子帮我擦拭了一番。”   “什么?!”卫炽的声音都变了,“越琅那厮如此混账。”   嗯?卫欢仰着脑袋,“那会儿我睡着了。”   “趁人之危。”卫炽定论一下,气势汹汹便想着找越琅算上一笔。   卫欢又接着道,“所以大师哥哥只能拧了湿帕子,帮我擦了擦脸和手脚。”   听得卫炽又蓦地一顿,“只是,擦了脸和手脚?”   “不然爹爹觉得呢?”   掌上明珠的眼神如此澄澈无邪,卫炽老脸一僵,轻咳了下,“爹爹觉得,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卫炽轻叹,“欢欢终归也是不能由着爹爹养上一辈子。”   闻言卫欢却是小嘴一撅,“爹爹终年也不回府一趟,养在何处不是养。”   到底是长大了,卫炽轻笑,眼神却是有点虚无,“欢欢长得很是像你娘亲。爹爹是对你娘亲有愧,望着欢欢,便每每痛恨自己做过的错事。”   今日卫炽话特别多,絮絮叨叨念起那些往事。卫欢便靠着他肩一面听着,猝不及防却听到了这么一句,“欢欢喜欢琅王殿下吗?” 第66章 偷听纵着便是   “欢欢喜欢琅王殿下吗?”   卫欢身子僵了一下,喜欢吗。   越琅甚至一个解释都未来得及给她,但是发自内心的,她信他。   在跟着谢耘来崇城之前,她便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   直至那日当他是海市蜃楼般的欣喜确认,她喜欢他,她也确信他的那颗真心。   顶着自家爹爹的眼神,卫欢点了点头,回答得好是直接,“爹爹,我喜欢他,很喜欢他。甚至于此次,来崇城的这一路上,想得净都是他和爹爹。”   爹爹还放在了他后面,卫炽好生无奈,摸摸卫欢脑袋,“欢欢喜欢,便胜过一切。”   “但欢欢需得知,圣上至今仍未立储君。他日,琅王殿下若是登不上帝位......”   其中利弊,卫炽还是想一一再跟自家女儿说道个清楚。   却见身后火影纷乱,两人一同回首望去。   兵士行走间来去匆匆,各个营帐本是黑灯瞎火,此刻盏盏油灯纷纷亮起。   季执迅疾来到卫炽跟前,“卫将军,京中急报。勉王命着抚州王浆,率军前往西京。伙同京中兵部关春等乱臣贼子,意欲逼宫。”   “抚州?”那不是越恪谪居之地。   越恪自被废去王位,便一直待在抚州。按着越恪越勉这般仇怨,不可能出兵相帮。   “具体情形,季执也不是很清楚。只知前恪王,似是已遇害身亡。”季执一一秉着,便对着卫欢轻道,“小祖宗,我送你回营帐罢。”   卫欢一脸担忧,不太想离去。卫炽也点点头,摸摸她脑袋安抚道,“欢欢随着季将军去罢,莫担心。”   “季将军,欢欢便拜托你了。”   季执赶忙一揖,“卫将军言重了。”   “季执哥哥。”卫欢跟着季执回到了越琅营帐之中,季执却是不敢只守在帐门之外了。   季执将军榻上褥子稍一整理,便站得远了些,“小祖宗睡便是。季执会在这守着,主子来季执才可安心退下。”   这可如何睡得下去,卫欢眼睛滴溜溜转,“季执哥哥,你不担心在京中的应云哥哥他们吗?”   季执不明,“应云正是一身气力没处使,有什么好担心的。”想了想,还接着幸灾乐祸道,“此次勉王叛变,应云在京中却是未有察觉。他本来还想在京中购置宅院,这下可还要巴巴跟着我住了。”   应云哥哥竟然如此穷,卫欢小脸震惊。   甩甩小脑袋里的负罪感,不怀好意地看着季执,“那不管,我还有个地方想去,季执哥哥要陪我一同去么。”   毫不迟疑,肯定要陪小祖宗一同前去。   片刻之后,季执便想拉着卫欢回营帐之中。只是,主子的心上人,他怎敢动手动脚。   轻声讨饶,“我的小祖宗,放过你季执哥哥罢。”   卫欢拉着季执蹲低了点,长夜漫漫,牵肠挂肚得,让她好生难受。   拉着季执便悄悄来到了越琅他们议事的军帐之中。卫欢心底还自我肯定了一下,横竖她和季执也不是乱臣贼子,她们只是关心,关心而已。   议事军帐外巡查的兵将更是多,一眼便看到这两道蹲着的鬼鬼祟祟的人影。   却是见到季执平日那般冷脸,此刻正为难地低声劝着旁边那张白致小脸。   巡查兵将们稍一面面相觑,就被季执一个瞪视,又退了开去。   “嘘。”卫欢小脸一本正经地明示着季执,“季执哥哥这般大声,小心打扰到大师哥哥他们哦。”   而且还吵得她听不清楚帐中对话。   隔着一层军帐帐幕,隐隐能听到内里的人说话之声传来。就是卫欢听力没有他们习武之人灵敏,抓耳挠腮地也听不到个大概。   军帐之中。   西京和抚州连通的一整片地形图已挂于正中之上。除却越琅谢耘,卫炽唐佑,还有崇城之中的两三个将领也在其中。   气氛些许凝重。若是率着此次带来崇城的兵将回京,谢耘再凭军望执掌回部分京中城防军,和越勉抗衡倒还轻松一点。   只是,崇城一旦无兵,越琅谢耘又离去,凭着城中的百姓是完全无法与南蛮抗衡的。   崇城的将领们纷纷面带忧色,连带着帐外OO@@的声音也未有察觉。倒是越琅谢耘几人,神色略变。   越琅听得分明,那人儿娇娇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心打扰到大师哥哥他们哦。”   一个哭笑不得,季执的胆再肥,也不可能自作主张蹲在帐外偷听。   偏生人儿这,既怕打扰,又在打扰的小模样,实在让他,好想纵着。   心下听着人儿的话语,软成一滩水,面上却分毫不显。   议事帐内另外几个也显是听到了,谢耘心底里一阵好笑,挨着越琅便轻轻用右手肘碰了他一下。   唐佑卫炽稳重,一个眼神过去,也净没吭声。   权当不知道,由着人儿自个在军帐之外偷听得得意。   正事不忘,越琅开口了,“谢帅与侯爷、卫将军,便继续留在崇城领军。此前带来的士兵,也都仍留在此处。”   谢耘这两日已研究了一番,由他和唐佑一起,不日应能破南蛮。卫炽也不适合跋涉回京,留在这里,也是合适。   崇城的将领自是没意见。只是,卫炽却觉不妥,“京中那边,琅王殿下又准备怎么安排?”   “抚州向来便是兵强马壮之地。京中的假谢耘应是也没瞒住,才让勉王有可乘之机。若是料想得不错,此时京中禁军和城防军应已落于勉王掌控。”   越琅点点头,没否认,“京中假谢耘的消息,是太卜喻源捅出去的。”   喻源那厮就怕不够乱。   越琅来崇城之前,喻源秘密前来相送,苦口婆心掐指跟他说道着,“不是我说,此番可是作上犯乱的最佳时机。你领着兵,别去崇城了。一个回头杀向西京。再由谢耘从里头内应,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还省得看你那老子和劳什兄长的脸色。”   谋逆造反,弑父弑兄的话,当朝太卜大人说出来可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虚的。   这几日不知是否看越琅没动静,喻源便捅了这般消息给越勉。   越琅不反,越勉反。喻源还喜滋滋地传了消息跟他讲,越勉反了,就等着看越琅回击便是。   就是让喻源太闲了。   “卫将军毋需担心。”越琅正色,“济州转运使周舟,率军自济州门峡直下。水路不比陆路,不出意外,次日便可之抚州。”   “抚州现在王浆既已率军而出,从抚州而往西京之路,自是畅通。”   卫炽还是不放心,“抚州能有多少兵力?”   “周舟会先率着五万前来。”   唐佑闻言眉头一挑,倒是真小看了越琅。   济州那地方,是漕运要地,但向来都不是屯兵之地。谁能知,竟然有人鬼使神差,悄悄在那养了这么多兵。   “京中那边,卫将军也可放心。京中巡防军由越勉接手,本也名不正言不顺。巡防军几个将领本是谢耘安插进去的人,应云与一众狼卫适时夺回京中巡防军,应也不会太难。”   剩下的,就看越勉弑不弑君了。   不过在场这几人可都凉薄无情,这个问题并不在他们考虑的范畴之内。   唐佑倒是还有个问题,“琅王殿下说得夺回京中巡防军,可是?”   “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最好。”越琅说完,又圈了圈地形图。   几位粗人一合计,觉得也是可行,端等兵贵神速了。   “既是如此,大家就此歇了?明日琅王殿下还要一早动身,怕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谢耘说道着,一面挤眉弄眼。   帐外人儿可是蹲了一小会,越琅稍一颌首,便率先大步迈出军帐。   人儿正嘟着小嘴问季执,“季执哥哥,你听到他们说的都是什么了吗?我为什么都听不清呢?”   季执心道,听到他们都快出来了,小祖宗我们还是快撤吧,主子纵着你可不会纵着我。   话未来得及出口,便见颀长挺拔的身影已来至他们跟前。   季执立马站起身来,“主子。”   卫欢终于反应过来,抬着小脑袋望上去。便见得越琅清俊的脸上,一抹无奈中还带着溺笑。   “阿欢身上这般甜,也不怕惹得这周遭的虫子往身上去?”   有虫子吗?卫欢一个激灵又低头看着。   不防越琅俯下身,一手环住她纤细薄背,另一只手穿过人儿双腿腿弯,轻巧地将她抱了起来,“阿欢这阵子轻了不少,回头不知道可要补多久才补得回来。”   季执垂首跟在后头,过往兵将也尽皆不敢直视。   腿是有那么一点点麻了。卫欢腆着小脸双手环在越琅颈上,不好意思地将小脸埋入越琅怀中,“我在外头,可什么都没偷听到。”   越琅极顺着她,“对,季执才偷听到了,阿欢什么都没听到。”   “就是。”卫欢忙不迭地点点小脑袋,小脸在越琅怀里蹭了蹭,“那大师哥哥和我爹爹他们都说得什么?”   越琅哪里受得住这般撩拨,无奈人儿丝毫不觉,“等下回军帐之中,大师哥哥一五一十全告诉阿欢,这样可好?”   “但是阿欢要答应大师哥哥,明日一早,由着季执,护送至大师哥哥外祖父那。他老人家,可也想念阿欢想念得紧。”   卫欢双腿便扑腾了起来,委屈直道,“大师哥哥你要我走?!” 第67章 莫推对以后不好   季执站在营帐之外,听了大半天自家主子耐心哄着小祖宗。   卫欢泫然欲泣坐在榻上,“大师哥哥你就是要我走。”   越琅简直想举手盟誓,他怎么会舍得她离开自己身旁,“阿欢,等平了乱,大师哥哥立刻接你回来,一天也不让你在外祖父那多呆。”   “这是大师哥哥的承诺,绝不会失信于阿欢的。”   卫欢鼻子一抽,“大师哥哥说得,都是话本里面哄骗人的话。”   眼前人儿泪珠子倏地掉了两颗下来,越琅有些慌了,“阿欢莫哭,你知道的,我的真心。但凡你要什么,我都会答应。”   人儿小口欲张,越琅又接道,“除了此事。”   下一瞬,簌簌的泪水便打湿了人儿的小脸,蒲扇般的乌睫也扇不动了。人儿推了他一把,便自个埋首在榻上的被褥里头,小声地呜咽了起来。   这下越琅可更慌得紧,“阿欢?阿欢若是觉得无聊,不若把应云从京中喊来与你一道?”   “还有韩尚书的明珠,韩又儿。阿欢不是也很喜欢跟她一起玩?”   人儿闷声哽咽,“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大师哥哥。”   闻言越琅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卫欢忿然从被褥中抬起头来,委屈指责,“大师哥哥你还笑。”   清冷的气息扑来,越琅轻轻环着她腰,一同躺在被褥之上。俊峭的下巴抵着她头顶,“大师哥哥是笑,阿欢能帮上大忙呢,只是阿欢自己不知道。”   “什么忙?”卫欢又将小脸埋进了被褥之中。   “成为我的妻,看好我们的家。”   越琅说着,思忖了一下,“不过阿欢算得一笔糊涂账,还是让越乐继续当管事看家罢。”   越乐,现今琅王府的管事。   一羞一恼得,卫欢推了推轻压在她身上的越琅,“越乐厉害,那大师哥哥去娶他。”   “除了阿欢,我谁也不想娶。”这一推,越琅还抱得更紧了些。就是声音略带沙哑,“阿欢,莫再推了。这深更半夜的,泡冷水太麻烦了。”   卫欢停下了动作,满面疑窦。   柔软无骨的玉手试探性地又轻轻一推,一扯。发现原是自己腿,隔着衣物,蹭到了某个物什之后,小脸蹭一下红遍了。   正欲将脸埋回被褥,却是下巴轻轻被越琅勾住,双眸就那般直直望着她,“阿欢,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死鸭子嘴硬,“不知道。”   越琅挑眉,她竟是知道。   拉着卫欢的手便欲往下摸去,惊得卫欢一个激灵,闭上了眼。   看着卫欢的手都紧张地握成了拳头,越琅轻笑出声,“要让阿欢这力道握着,怕是对以后可有些不大好。”   “阿欢,待到成亲之夜,可好?”越琅又轻轻含了下卫欢耳垂。   “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耳根红透了,卫欢觉得自己面子里子都没有了。却也不是真的闹脾气。还为越琅想着,“大师哥哥明日要起得早,阿欢不恼了。快睡了罢。”   有件事越琅其实也一直没忘,“我还差阿欢个解释,阿欢,现在听吗?”   油灯昏黄光映中,卫欢看见眼前这张俊彦脸上,双眸之中满盛的尽是自己。   撒着娇,红着脸的她,一个前世从来有过的陌生的她。   卫欢主动地凑上前,亲了亲越琅的唇,“现在不听,我与大师哥哥来日方长,可以慢慢听。”   亲完卫欢马上埋首入被褥,“大师哥哥快睡罢,两个时辰后可要起床出发了。”   这是越琅的营帐,里头可就只有一张硬榻。   安分守己的越琅,回过神来,翻找出了又一床被褥。将卫欢轻轻抱躺进了榻内,盖好被褥。   自个便除靴上榻,指了指自己的另一床被褥,“同榻而眠,分褥而睡。大师哥哥自制力虽不差,却也没阿欢想得那般好。”   说完这话,看着人儿的娇颜,到底是忍不住隔着被褥将她抱了个满怀,“阿欢,等我。”   “嗯。”   翌日一早,卫欢醒时,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季执端水入内,卫欢洗漱完,用完膳,便见得谢耘卫炽和唐佑已在帐前等着她。   “阿涉呢?”卫欢一眼便瞧见唐涉竟不在送行列内。   “我让他随着琅王殿下,一同前去西京平乱了。”迎着众人诧异的眼神,唐佑直道,“男子当为家国抛洒热血,崇城这边也不需要他。”   倒也是这般道理。   越琅这个安排,其实卫炽还是相当放心的。卫炽上前,“欢欢,去到国公爷那,代卫府问好。莫调皮,照顾好自己。”   卫欢点点头,抱了卫炽,“爹爹也照顾好自己。”   松开小手,又上前两步抱了抱唐佑,“舅舅也要照顾好自己。”   唐佑面上稍有不自然,轻咳便道,“欢欢照顾好自个便是。”   谢耘倒是流里流气地开心,双臂一张,却迎来了季执硬邦邦的一抱。   季执揣着蜜团,面色肃然,“主子吩咐过,要提防,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靠近小祖宗。”   谢耘:好的,懂了。   十数个狼卫也换上便装,环卫其旁。   卫欢上马,明灿的日光其下,几人望着马儿扬尘疾蹄而去。   ------   晌午,哨鸣起,一只玉白色的海东青展翅而去。   唐涉望着越琅,往日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如今难得瞧见了一丝心焦。   这几日都是丑时扎营,寅时就出发。若不是正午时分,这些个兵将需歇息开饭,怕这人还不会下令停驻。   此时坐在破陋的小茶歇棚中,众人兀自歇息着。   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缘故。唐涉竟有点唏嘘,果然是美人关向来难过,“阿欢不是前往镇国公爷那边去了吗?琅王殿下还不放心吗?”   不是不放心她的安全,“怕她担心睡不着,怕她生气没人哄。”越琅也坐在了茶棚的木桌上,提笔便又写了起来。   几日相处下来,唐涉也与越琅也算不尬不冲,闲暇还能搭上几句话。倒是唐涉也实在想问,“刚才那信是给阿欢的?”   “嗯。”提起卫欢,越琅眸中有了几分神采。   越琅一面说着,一面手下的笔却未停。   数笔线条勾勒出的竟是一个男子的样貌,清秀风雅。越琅也不遮不挡,这一看,就把唐涉给看懵了。   “要说你画的是阿欢,我还能理解。但是你这,画的竟是陆扶泾。”唐涉不解,他前阵子可刚和陆扶泾道别,“琅王殿下和他,又是怎么认识的。”   “在你把他弄出牢狱之前的数年,我便识得他了。”先前数人阻拦,季执什么也没查到。尔后翻进了京兆府尹内院,刀架他脖子之上,便什么都一清二楚了。   于是越琅又去了书房。   他书案底下的那个机括设计,不会带出箭矢暗器。怕的就是她淘气捣蛋,趁他不在伤着碰着。   瞧他心尖上的人儿多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这个机括门道就是她不喜欢的左边。   可这个人儿她不知道。他将他前世的求而不得都藏在了地下,因为他这一世好像已经能握住那幕星辰。   以致现在画着这书生的脸,脑海地回荡的都是人儿应承过的等他。   “越度。”越琅画完,又提笔写了几句在画像之旁,便折好递给狼卫,“将这个再予海东青送往京中,给应云。”   唐涉这会可算彻底惊呆,“整个西京如此多人,你谁都不保护,唯独让应云务必要保护陆扶泾?!”   看看,越琅画像旁边竟写得,让应云派人守着陆扶泾,兵乱之灾中也要保全他。   “阿欢先前也托我照顾他,琅王殿下也看重他。我倒不知,陆扶泾那书生如此讨人喜欢。”唐涉回想陆扶泾,除了有点文采,为人谦逊有礼,也无别的过人之处。   越琅却是轻笑,“他上辈子的福报罢了。”   果然是寺里修过功德的人,搪塞人都拿因果来说。唐涉可不似卫欢那般,还能让着越琅来哄来骗。   只能等以后再问阿欢罢,唐涉暗叹。   越琅尚在崇城时便已知会济州那边。   周舟接命后,当日就率着济州军出发。水路畅行,抵至抚州,兵临西京之下扎营,牵制着同样屯兵京外的抚州兵。   到底是王浆也多疑,知道此番进京,便是直接承认自己乃叛军头子。   若是届时越勉逼宫得成,走狗烹,翻脸将谋逆之罪栽于他头上。越勉自己博了个美名,他王浆岂不是为他做嫁衣罢了。   这一耽搁,周舟也便来到了京郊外,两拨人马僵持对峙。   “啊。”卫欢双手捧颊,趴在亭中卧榻上,小腿兀自晃个不停,“国公爷,你怎么讲一半又不讲了?然后呢?他们在京郊外有打起来吗?”   庄阙讲一半,便自顾自满意地看着这女娃娃。   这些日子卫欢在这儿养得可好。看上去胖了些许,粉扑扑的小脸蛋,眸光润泽灵趣,到时倒是能跟自己外孙儿交代了。   越琅给他的信里,除了跟他问好,便是拜托他照看好这娇人儿。庄阙不由地还有些叹道,“老夫当真是看走眼了。”   “还想着可可爱爱的阿欢来当老夫孙女,倒未料到,琅儿这小崽子。” 第68章 嫁我得见阿欢,三生有幸   “琅儿这小崽子。”庄阙碎碎念叨着,“亏得老夫先前在京中,帮他相看遍了那么多名门千金。”   “他及冠之时,老夫可还想押着他去趟青楼来着。”庄阙想想就有点来气儿,“结果他竟似知道了一般,老夫愣是没把他骗了去。”   “现在想着,老夫天天举着那么多千金画像在他面前晃悠。却忘了,琅儿书房之中,早已满是你的画像。”   这么一想,庄阙倒是蓦地恍然。老人精年纪虽然大,但是脑子可转得快,“阿欢,又是什么时候被琅儿骗去的?”   在国子监的时候太小,老人精摇摇头。   凉西的时候琅儿便为阿欢挡了刀,琅儿肯定在那之前便早动了念头,老人精点点头。   人儿及笄的时候,自己不在,好生可惜。老人精此刻便巴巴望着卫欢,盼着她能满足一下老人家的求知欲。   什么时候?卫欢晃个不停的小腿不晃了,脑里跑过的尽是和越琅数年来的点点滴滴。是不是,他很早之前便已想着将温柔尽数给她。   想着,小山眉忍不住撩扬起来,脸颊愈发红扑扑。   庄阙望着想笑,却见这人儿硬生生地将话题一岔,“国公爷快接着讲,周舟和那个王浆,他们在京郊外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没有后续了。”庄阙存着心思就是逗卫欢了。   卫欢都在老人精这儿待了一个月有余,她才不信没有什么后续。偏生越琅信中尽是叮咛嘱咐嘘寒问暖,丝毫不提这些事,“那应云哥哥呢?”   卫欢咦了一声,“应云哥哥是不是掌管了京中的城防军呢?”   应阙闻言,跟着咦了一声,“阿欢知道应云掌管了京中的城防军?琅儿跟你说得?”   人儿面上一僵,继而干巴巴地点点脑袋,“大师哥哥,就随便提了句。不过没说应云哥哥是如何掌管城防军的。”   毕竟和前世不一样了,前世她都没瞧见越琅还平乱的。   前世应云却老早便掌管了京中的城防军。此世莫不是因着她的关系,还耽搁了这么些年才循着上世的轨迹,终是城防军统领。   越琅不会瞒着她,但庄阙觉得他也不会想让她知道那一京的血腥,“快了,应该就快了。”   ------   这燥热的季节,血迹干涸得很快。   空气中一丝丝的血腥味儿,那人儿闻了怕很难受,要命人清理干净才是。   公子一身清冷,缓缓而来,踏于宫廷之上。面色凉淡如水,心中想得却离着巍巍宫殿天南地北之远。   禁军戎甲整齐地排列宫殿行廊,却无人拦着这位公子。   正殿之上,君王君后穿戴比以往还肃穆了几分。纵是他们知道,皇位于那人已然是囊中之物。   皇室宗亲们未敢置喙,勉王恪王已死。横竖看来,都是他登上此位。何必此时多言,惹得此人不快。   父子殿中对峙,一个近乎疯狂,一个却如同闲庭信步。   却是庚后坐立不安先开了口,“琅王,这是何意?若是问安,这时辰也不大对罢。”   庚后总想着,受佛道教化,越琅许是不伤弱幼之人性命。如果宫中实在留不下她,她也可以舍了这太后之位,移居清苑,抑或回娘家府邸。   毫无戾气,越琅便如寻常家长里短,只是说出的话不是那么一回事,“勉王及右相一众党羽,因叛乱皆已伏法。今日之后,即便上巳祭拜先祖,我也不会与你们再复相见。”   “你。”庚皇愤而拍案,“逆子,你皇兄谋逆,你却比他更甚。”   越琅淡笑,“若是他当真谋逆成功,此时站在这,父皇怕也对他说同样的话。父皇落在他手中,可未必会比现在好过。”   君王当得久了,被阿谀迷了双眼,以为自己便是神o。今听到这如此狂叛之言,目眦尽裂,“你敢。”   “父皇你是一个狠辣的人。”越琅淡道,“对几位皇兄狠辣,对我狠辣,更对我母妃狠辣。”   “我外祖父年迈,我母妃的事也不准备让他知道。说到底,也便是一报还一报罢了。”越琅眼神愈发冷淡,太浪费他时间。   庚后听得身子却是颓然从皇座之上垂落而下,越琅的母妃,因故而亡,她如何会忘。后宫那些破事,做了也未能心安理得全忘。   “人世无法使恶人得到解脱,地狱可以。”   殿内余留下这句话,伴随着往日君王的怒吼,禁军的步履。   到底是赶着落下了帷幕。   应云对西京城防熟得很,自接手而来,无人掣肘,很快便稳住了民心民情。   此刻闲情看着狼卫送上来的卫欢日常汇报。   “大前日份,小祖宗带着蜜团上街溜达,遇到乞儿伤了脚。命着狼卫送回屋,顺便帮乞儿修了修破漏残损的屋顶。”   越琅手下折子正批写个不停,“阿欢上街可戴面纱还是乔装了?乞儿?是男是女?多大岁数?”   应云尽忠职守,“小祖宗上街的时候未戴面纱,未乔装,当日半街的人都悄悄看着小祖宗。那个乞儿,男,八岁。”   手中的笔触停了一下,“派个狼卫去照料乞儿,让她放心。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应云点头,“主子,收拾好了。”   那便待他马上把手上的折子都处理好,即可出发。腕子生风般,越琅笔势越发延绵飘逸了起来。   回到前主子身旁候着的应云,倒是也怪想念小祖宗的,还在喜滋滋翻看着卫欢日常,“前日份,国公爷带着小祖宗乔装打扮......”   话头就这般掐断,越琅抬头不悦,“继续念。”   “去了赌坊。国公爷出老千手法特别老道,赢了很多钱,小祖宗很是崇拜开心。”应云快速地念完了。   “那昨日呢?”越琅问着这话时,手下的笔挥得竟还快了些许。   这信笺汇报是今日正午到的,自是含了昨日卫欢的行程。   “昨日,小祖宗,缠着国公爷又带她去了一遍赌坊。”应云忍不住轻咳了声,“这次,小祖宗自个上手去押大小了。”   越琅忍不住停笔了,“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可怜的小祖宗,“输了之后不开心,回府又缠着国公爷教她出老千。”   想必过两日学完出老千之后,便是那人儿再去赌坊验证的时候了。   越琅想起那人儿,每次有事撒娇相求的时候,实是难以令人说出任何一个不字,更遑论庄阙那般溺爱于她。怕是人儿不用缠着,就一开口,他立马便答应了。   越琅将笔丢下,“应云你在这,将这些折子都批复了。”   应云:?   “政务上的事不知道,便问乔相及应大学士;军武方面,问予动及唐涉便是。”越琅站起身来,“顺便告诉喻源,叫他卜个宜嫁娶的大好日子。他若不卜,你便直接削了他。”   应云撇撇嘴,“是,主子。那您这会是去?”   “赌坊。”   庚朝数年来便严禁聚众成赌的不良风气,但是多人好赌,故而很多赌坊都悄悄开在了暗巷或者布坊钱庄后头。   这边钱庄后头的赌坊,人声鼎沸,简直比卫欢去过的任何庙会还要热闹嘈杂得多。   形形色色的男子,锦衣的和粗布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脸上都带着几欲疯魔的神情,一边极力嚷嚷着。   一个华服老人,带着一个俊俏小公子,倒是安安静静站在一个赌台前。   “国公爷,这样子吗?”卫欢悄悄地示意庄阙望过去。   这人儿学了两日,也学得不太好。不忍打破人儿这满腔的期待,庄阙违心点头,“便是这样。”   一边自个悄悄伸出了手,无妨,他可以帮着卫欢出老千。   横竖卫欢也不知。   卫欢开开心心掏出银子。花银子的感觉这般美妙,不枉费她攒了这么多年的金银财宝,虽然现在这银子是花的庄阙的。   捧着几大锭银子,卫欢自然成了摇色子那人眼中好宰的主。这小公子看着年纪轻,却这般有钱,定被家里宠坏,“小公子,看好看好,买定离手。”   卫欢赶忙点点头,犹豫不决,选右边,小!   “祖父祖父,开小了耶。”卫欢在外头的时候不好叫国公爷,便如庄阙意喊了祖父。喊得庄阙心里头更是乐开了花,“接着买,接着买。”   卫欢又将银子全掷在了右边。逢押必中,数局下来,卫欢对着庄阙眼里的崇拜都成束光了。   瞥见赌坊的打手慢慢围了过来,有点扰兴致。   庄阙正准备挥手让暗卫直接处理得了,却闻整齐肃重的兵甲声传来。一手护着卫欢,一个凝眸便望了出去。   未听到有人报讯,济州城府的巡城兵就入了坊内,“聚众成赌,敢违明令,查封,捕人。”   卫欢捧着满怀的银子,小脸呆呆便脱口道,“国公爷,我们赢的银子要被官府收了去吗?”   “不必。”不就是和周舟家里人打声招呼的事情。   却被玉石清越之声驳回,“赌坊内的银子全部以偷盗论处充公。”   哗啦,卫欢满怀的银子散落掉在了地上。   吓到她了?越琅既心疼又好笑,“无妨,那都是国公爷的银子。我的银子,都归你。”   卫欢使劲眨巴了下眸子。昨日她还在信中跟大师哥哥说着想他,怎今日就见到了。   赌坊一片哀嚎惨哭中,越琅来到了卫欢跟前,微俯下身满目温柔,“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吾想以吾自己之名,来向卫府阿欢提亲。”   “得见阿欢,三生有幸。敢问阿欢,可否收吾三书六礼,金印宝册;允吾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第69章 甜甜正文至此   庚四十三年春。   庚朝新皇越琅登基。   明诏天下,废三宫六院。余留一宫,栖欢,作为帝皇帝后共寝居处。   喻源挑的宜嫁娶的日子里,卫府忙昏了头。   秋姨呵道,“梳头用的合欢花水,温点热,莫凉到头了。”   上回宫宴之时,还是越琅卫予动他们不想让卫欢太过扎眼。今儿这日子,说什么可不能任着小姐撒娇蒙混过去。   望着这满屋子的火红,卫欢哪是想撒娇,简直是心生怯意。   上月赌坊刚应承了越琅,这一晃眼就要成亲。成亲这般可怕,又要换个地方住,还没有哥哥没有秋姨。   眼下秋姨正准备帮卫欢先将袖衫换掉,她忙捂紧了,“秋姨,我想找大师哥哥。”   秋姨笑了,“待会便可见到陛下了,小姐莫心急。”   卫欢小嘴一撇便想哭,秋姨忙哄着。卫欢又不安又难过,好不容易忍着想掉泪珠的冲动,“应云哥哥。”   应云侯在门外,一听心里顿觉不好,忙入内。便看见他家主子的未来夫人,哭哭啼啼,好生招架不住,嘴里还道,“应云哥哥,你去跟大师哥哥说,我不嫁他了。”   应云简直为难。这,他虽然对他的俸银已经不抱希望了,但是命他还是想留着的,“小祖宗,不若,等下你自己跟主子说?”   “不行,我不想嫁了,等下也不见他了。”卫欢小脸不安,却又不肯松口。   众人轮着哄也哄不下去了。   卫予动闻讯而来,虽然他不舍得自家明珠,但此刻却还好声骗着,“若是欢欢不喜欢,不若我们把东西退还回去给他。咱不嫁了?卫府反正养得起欢欢一辈子。”   那日,越琅送来的红妆聘礼,队伍之长,一担担,一箱箱。朱漆金,熠熠生辉。   想想里头还有那一堆的奇珍异玩,尽是她喜欢的。   卫欢扒拉着卫予动,小脸不舍,“进了卫府的东西,为什么还要退还给大师哥哥。”   “那可是陛下聘礼一部分。欢欢若是不想嫁,怎可收。”卫予动拿捏着这小迷糊的个性,“欢欢舍得你大师哥哥难过吗?”   济州赌坊,越琅的满目温柔,她记得那时她是点了头,轻轻说着好。   一坊子的赌徒,见证的这矜贵公子的情意宣之于口,还将她这位小公子抱在了怀里。   越琅有多欢喜,连日来嘴角便都掩不住地微扬,连庄阙看着都觉得连连感慨。   不顾朝臣拿着礼法说事,将自己的皇帝寝殿都不要了,就只想和她一起在栖欢宫中。   让着喻源算好日子,命人盛大地操办成亲诸事。将着册封帝后和迎亲事程都顺着她的意,亲自重新修订了一番。   若是她在这个时候拒绝,大师哥哥得多难过。而他再难过,还会想着来哄她。   人儿一脸的心疼越琅,卫予动捏捏她左颊,“欢欢,今后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你大师哥哥,相信他,你可是愿意的?”   迟疑了一小会,卫欢还是点了点头。   卫予动笑了,和应云又退了出去。   巧手的嬷嬷,挽起的雅致发髻上,两侧垂落珊瑚流苏和碧玉坠角。明珠翠玉为底,头戴凤冠金步摇。   红妆金丝双层锦绸裙袍,袍袖尽绣鸳鸯,再将红金璎珞霞帔罩在外头。   逶迤拖地的嫁衣裙摆,摆边绣凤。   但在这个人儿的容光之下,如此红艳的锦缎也黯然失色。   人儿细碎步子迈出房门,门外一干人等便愣怔了半天。   芙蓉仙颜,桃羞李让。   美色果真惑人,谢耘啧啧咂舌。   赶着看这两人的大婚,谢耘唐佑赶着便破了南蛮,连同卫炽一起赶回了西京。倒是唐涉,反而自请去崇城守城。   越琅便也由得他去了。   今日这五官如啄的人儿,施了一点脂粉,愈发娇嗔惑人。只是扯着身上的嫁衣好不自在,“欢欢真得不能再换身衣裳吗?”   卫炽上前,今日女儿这般妆扮,他都不好下手掐那小脸了。轻轻将她抱在怀里,“欢欢这般好看,当真是便宜他了。”   应云及一众暗卫,眼观鼻鼻观心。说主子坏话,还只能权当没听着。   韩又儿在旁边已是哭得稀里哗啦,一脸的淡妆都哭没了,看得卫欢笑出了声。   卫予动还在一旁递着帕子给韩又儿,无奈劝着,“我差点以为今日成亲的是韩大小姐了。”   惹得韩又儿一顿,便将粉拳挥了过去。   “好了好了,今日难得不一般,可莫便宜了咱的陛下。”谢耘笑眯眯搓搓手,不怀好意,“来,欢欢出来透过气,可回房接着坐好等着陛下前来?”   越琅言之,今日封后,亦是娶妻。   按照娶妻迎亲事程,他要亲自上门,将妻子接回家中。   举朝无人敢反对。   韩又儿闻言便也弯眼掩嘴笑着,帮扶着卫欢又入了屋内。   今日西京的街上,满是百姓围看着他们新皇亲自迎娶新后。   蜿蜒数里的迎亲队伍,似披着红袍的金龙,祥瑞喜庆。   马上的越琅,头一回穿着如此耀目的红,融掉了他几分冷峭。今日他甚是好说话,连着庄阙缠着要来一同接卫欢的无理要求,也是应了。   白发老人精喜笑颜开。   是以街上的人,还看到了威名赫赫的国公爷笑成一朵花,策马行在这锋玉君王旁。   锋玉君王,来到了卫府之前。府门外红金灯笼高高悬起,金箔碎纸,鲜花花瓣撒于门前,却是府门紧闭。   府门外,卫欢的贴身侍女阿绛,与另外两人站着恭候越琅。   “见过陛下。”几人行礼。   “陛下,今日要迎得我家小姐,需得一展真心。”阿绛恭敬道。   这把戏,得亏他来了才能欣赏到,庄阙凑热闹,“掏心还是掏肺?”   阿绛哭笑不得,展开手中纸条,“掏心掏肺倒是不必,还请陛下回答数十个问题,答对方可入府。”   数十个?!   “对陛下如此放肆。”越琅身旁,郁证知出言斥道,“陛下亲自迎亲,本就不合礼法。这个又是哪里的说法?”   “无妨。”越琅阻道,“这问题可是你家小姐亲自出的?”   阿绛一僵。   自然不是,这都是谢帅和喻源大人,怂恿着她家公子一起想来看陛下出丑的。   越琅了然,“答不出,就不让孤进了是罢?”   不等阿绛点头,越琅便道,“你问快点便是,莫误了吉时。”   自家宝贝外孙有朝一日,竟也信了吉时之说,庄阙捋须暗笑。   “敢问陛下,我家小姐喜欢什么颜色?”   “粉黄。”   “我家小姐不喜欢什么颜色?”   “褚色。”   “我家小姐平日爱看何书?”   “逗趣的人儿书,史书,民间新编话本。”   “我家小姐不喜欢食何物?”   “芫荽,药芹,芋艿,地瓜,带刺的鱼,有壳的虾。”   ......   无人驱赶,卫府门前百姓愈围愈多,低声议论纷纷。未成想,他们新皇陛下,这般疼着心尖上的人儿,无一不知,无一答错。   “最后,敢问陛下,我家小姐开心时,是如何?小姐心情不好时,陛下又将如何?”   “她开心时,想要何物我都会给;想去何处我都相陪;想我做何事,但凡于她无害,我尽皆会应承。但我在此承诺,尽我所能,不让她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陛下用上了“我”字自称,众人尽皆哗然。   阿绛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答案,竟觉越琅答得比纸上还全。侧身走到一旁,让着另外二人打开了卫府大门,“陛下,请进。”   越琅大步入内,到得大厅之内,却只见卫炽坐于厅上。   越琅朝着岳父一揖到底,“小婿越琅见过岳父大人。”   这,卫炽被越琅这般诚恳,倒是难得愣怔了一下。直至谢耘在旁轻轻肘了下他,卫炽才清咳了一声,“嗯。”   “今日大喜之日,不宜舞刀弄枪。但陛下才高八斗,想必在这香燃尽,能将这......”   《夫诫》念完。   接下去的话卫炽没有说,终究有点为难自家心肝的夫君。越琅的真心,他还是信的。   这本谁写的,这般厚,越琅拎起那本《夫诫》翻看了起来,又看了看那燃起的香。   再朝着卫炽一揖,“待明日,小婿到岳父大人跟前背下来。如今吉时将至,可否先让小婿迎得阿欢。”   “背......背下来?”   “是。一字不差,背下来。”越琅面色不改,恍若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卫炽一哽,挥手,“陛下,请去欢欢屋里亲迎。”   自个去新娘屋里迎新娘,越琅眉梢扬软,大踏步走了过去,人儿的房门紧闭。   叩叩叩,“阿欢,我可以进来吗?”   熟悉的声音,引得卫欢便想应承。韩又儿忙止着卫欢,对外喊着,“不可以。方才,欢欢可是不开心得不想嫁你。这样,陛下讲个笑话来听,好笑才能开门。”   越琅满腔的喜悦有些微落,面色一滞。他不在意诸多刁难,但是,他阿欢,不想嫁他了?   房门外稍一沉默。   屋内人儿却想着,大师哥哥难过了?   不可以欺负我大师哥哥,卫欢小心脏都揪起来了,红盖头一掀,“大师哥哥进来罢。”   言毕,便站起身,迈开了步子。   不防嫁衣裙摆太长,足下一踩,秋姨韩又儿还没反应过来,卫欢便往前踉跄摔去。   “呜。”   摔进了一个温热的怀中。   便听温柔似水的声音在她脑袋上响起,“今日大喜之日,阿欢可莫让大师哥哥心疼。”   “大师哥哥,阿欢愿意嫁给你。”埋在怀中瓮声瓮气说完,卫欢便抬起了小脸。   今日越琅换以红玉冠束发,画中谪仙此时落了凡尘。听到卫欢的话,更是满目温润柔色,男色惑人。   卫欢小手环着越琅,“大师哥哥这般好看,红盖头应该给大师哥哥盖才是。”   越琅轻笑,“我只怕我这般面容,配不上阿欢。”   巧言令色!   但是她喜欢!   越琅取过秋姨手上的鸾凤盖头,柔声便道,“今日便委屈阿欢,可好?”   又一沉吟,“若是阿欢不想盖这盖头,也无妨。就是等下抱着阿欢出去......”   卫欢立马夺过越琅手中盖头,自个盖上。   越琅笑意浓浓抱起卫欢,出了房门,来至正厅,双双叩别卫炽。   便再抱起,将小新娘如珍宝般放至轿中,君王骏马亲随轿旁。   一路君王柔意浓浓,目光只留在了凤轿之上。   吉日良时,祥云瑞彩,满城见证。   -------   千金春宵,芙蓉帐下。   “阿欢莫动。”   越琅站在卫欢跟前,轻手轻脚地将她头上的步摇流苏等一一摘除。   得到越琅的伺候,卫欢小脸惬意。祖宗般地抬起了双手,让越琅顺便伺候着除去这繁重的红金霞帔,除去锦绸裙袍。   呼,卫欢舒服地缓了一口气。   越琅笑着,将自己的外袍也除去。   嗯,这也没毛病,卫欢自顾自点头。   下一刻,却听见越琅情难自禁的声音,“阿欢,不熄灯,可以吗?”   嗯?   卫欢抬头望着眼前眸色深深的人,便见他偏头吻来。   蜜意烛光照着幔帐之内。   人儿的衣裳逐一落地。   小脸红潮泛起,太过亲密了,这般,无遮无挡。   越琅轻压在上,温热的唇虔诚地自上而下轻亲着人儿,如啄小脸,峰峦弧度,妖娆腰身。   大手缱绻地在凝脂娇肤上游走。   有点难受,卫欢低低啜泣了起来。   只是今日这哭声,愈发让越琅按捺不住。娇泣连连,勾得他自制力溃不成军,竟想让她哭得更凶点。   掰不过心疼。   缱绻了一会,握着人儿的细腰,他缓缓地沉了下去。   娇肤紧贴之处滑腻,人儿一声唤疼。他流着汗水,不敢再动。   望着人儿鹿儿眸中满是水雾,蒲扇乌睫尽被打湿,眼尾那抹红得更加灼目。   亲了亲那绵团,越琅难以自抑地再往深处试探了下,人儿粉唇溢出一丝猫儿般的低-吟。   忍不住握着她的腰,便加了力道。   人儿全身都软了,唯剩纤白的小腿绷得紧,仿若春风中的芙蓉枝,还带着阵阵的颤抖。   沉在深邃温暖的欢愉之中,月上西梢,宫内春灯未曾熄。   直至人儿留下了满身炙热的痕迹。   哭腔控诉,“阿欢以后再也不喜欢大师哥哥了。”   越琅的手还在人儿腰上,闻言一紧,人儿口中又溢出一丝娇-喘。   “大师哥哥做得不好吗?”越琅哑声,“那,再给大师哥哥一个机会?”   无赖,人儿惊得湿漉漉的圆眸倏地睁开。   “不给”二字未出口,娇娇又汇成汪汪春水。   刻刻珍贵,声声入心,终圆得梦亦是卿,醒亦是卿。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