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重生种田之长姐威武》作者:景福   内容简介:   一朝穿越,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父母双亡,弟妹四个,嗷嗷待哺!身为长姐的朱元宁,以智慧为外挂,以阅历为辅助,以勤奋为武器,开始艰苦创业。   致富路上,光芒闪耀,男爱女妒,难以避免,看元宁如何披荆斩棘一路前行,最终斩获真命天子!   苏鹤亭:“温柔体贴谁不会?武力保护我也能!尊重理解和支持,娘子,我才行!”   标签:励志 腹黑 种田文 第一章 穷家   “伯钟,你去把这些粪担到粪池子里去!”朱元宁沉声吩咐,“可别洒了!”   “是,长姐。”朱伯钟低着头,拿着小扁担,挑起两个半桶的粪水。   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对于只有八岁的男童来说,这样挑扁担,还是有一定的难度的。   可有什么办法?   总要生活下去。   朱元宁到底是心软了一瞬,小声说道:“你是大哥,要给底下的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咱们没有爹娘了,想要堂堂正正活下去,不靠自己能靠谁?”   朱伯钟忍回了眼中的泪水,长姐说得对!   “我懂!”他微微蹲身,伸手拿着扁担两头的绳子,用树杈打磨成的钩子勾住了两个木桶,然后咬牙起身。   朱元宁帮了他一把,叮嘱道:“注意掌握平衡。”   朱伯钟点点头,挑着两个粪桶离开了家。   朱元宁回头看了看破败陈旧的茅草屋,轻轻叹了口气。   耳中忽然传来“砰砰”之声,她忙扭身冲着厨房边上叫道:“二妹,你不用劈柴,只管把院子扫干净了就成。”   二妹朱仲灵只有六岁,身薄力弱,只能勉强把斧子双手提起来,劈柴效率低下不说,还容易误伤了自己。   朱仲灵眼眶微微一红,跑过来抱住了朱元宁的大腿,仰着头泪汪汪望着她,“长姐,我会和大哥一样能干的!求求你,不要走!”   朱元宁拿起妹妹的小手,因为勉强干自己不能干的活儿,她的手心被磨得又红又肿。   这哪像个六岁小孩儿的手啊!到处都是茧子,长满了倒刺,黑不溜丢,粗糙不堪。   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喉头也有些发堵,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二妹,长姐不走,大哥也不走。这个家,不会散的!”   朱仲灵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立刻迸发出喜悦的光芒,泪水却毫无预兆夺眶而出。   朱元宁闭了闭眼,摸了摸她干枯发黄的发顶,拉着她坐下,“长姐给你梳头。”   朱仲灵立刻乖巧搬来草墩子,拿着掉了几根齿的木梳过来,背对着朱元宁坐下。   可才打开乱糟糟的头发,就发现里头有几只活生生的虱子,头皮上布满了血渍,那都是小丫头瘙痒难耐,自己抓破的。   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轻笑道:“仲灵,咱们洗个头吧!”   “好呀好呀!”每次洗完头都很舒服,所以仲灵小丫头很是雀跃,可自从娘亲跟着去修缮堤坝之后,算起来她已经有快两个月没洗过头了。   朱元宁去摘了不少桃叶,洗干净之后一部分加入水中和水煮,另外一部分捣烂了备用,然后给小丫头把头发打湿,将捣烂的桃叶给她敷到头上,用布巾裹住,就让她去择早上采回来的野菜。   野菜清洗干净,她才给仲灵解开布巾,先把头上的桃叶沫洗掉,然后正式洗头,没有洗发剂,就用了一些过滤过的草木灰,洗掉了头发上的油腻。   最后再用清水冲洗干净。   坐在院中晾干头发的小丫头一脸崇拜看着重新把锅洗干净的朱元宁,“长姐,真舒服!头上都不痒了!”   朱元宁微微颔首,“过两天再给你这样洗,多洗几次,头上的虱子也就没了。”桃叶具有杀虫的功效。   正说着,一个才四岁的小萝卜头跌跌撞撞从屋里跑出来,如临大敌般叫道:“不好了!长姐!小妹拉了!”   朱元宁丢掉手里的炊帚,快速洗了手,三步并作两步奔进去。   内室木板床边上的旧摇篮里,躺着一个只有两个月的女婴,因为拉了臭臭,不舒服,两只瘦弱白皙的小腿儿使劲蹬着。   她小心翼翼,弯腰把女婴抱了起来,扯了旁边干净的尿布,将女婴身上的淋漓的黄汤擦拭干净。   朱仲灵已经端着半盆温水走了进来。   而小萝卜头朱叔毓对了对手指,过去把摇篮里弄脏了的尿布什么的都拿出来,换了新的。   朱元宁给小婴儿清洗了屁屁,换了尿布,重新给她包好,这小家伙儿也不哭了。   因阳光正好,朱元宁便抱着婴儿到了院中晒太阳,这样有利于补钙。   仲灵则去厨房把灶台上因为之前烧水已经变得温热的半碗小米汤端了过来。   朱元宁夸了她一句,开始给婴儿喂米汤。她自然也是知道这样稀薄的米汤完全不能满足婴儿的成长需要,但是有什么办法?这已经是这个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朱仲灵去接替了弟弟洗尿布的工作,让他去厨房烧火,锅里她都添上了水,烧开了就能搅杂粮糊糊了。   一个中年妇女走进这个小小的院子,看到年仅十二岁看起来却只有十岁左右的朱元宁抱着个奶娃娃在院子正中晒着太阳喂米汤;六岁的小丫头朱仲灵散着头发在洗尿布,而只有一个棚顶的厨房中,只有四岁的朱叔毓在烧火,也忍不住有些心酸。   她过去,自己拿了个草垫子挨着元宁坐下,原本想帮忙照顾婴儿的,却被拒绝了,她也不尴尬,一边看着朱元宁熟稔的动作一边说道:“大丫,三婶还是来劝你的……   “你瞅瞅,你们这一家子……全都是孩子!你也才十二岁,怎么撑得起这个家哟!你该听话,你阿康伯愿意收养你,你就该过去。再过两三年,成了家,有能耐了,再接济弟弟妹妹不好么?   “你也知道,咱们老朱家族里虽然人不少,可谁家日子都不宽裕。你们说兄弟姐妹不愿意分开,可不分开,谁家养得起你们五个?   “你别怪三婶说话难听,这就是实话!但这要是分开呢,家里稍微好过一点的,多养一口人也不算大问题。”   她目光落在了乖巧烧火的叔毓身上,眼神略带热切,“比如说,我虽然已经有俩丫头了,可再养一个二毛也不是啥难事儿!”   她没儿子,总觉得没个养老送终的,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朱元宁低着头,不吭声。   朱三婶还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便开始下一个话题,“还有啊,你才十二岁,拿着你爹娘的恤银做什么?万一被做贼的惦记上可怎么好?” 第二章 长姐当家   朱元宁是个穿越者,来到这边也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   这身子的父母朱七文和刘氏也是身体羸弱的两个人,这样的一对夫妻,却养育了八个孩子,――活下来了五个,夭折的还有三个。   很难界定,他们是伟大,还是作茧自缚。   朱元宁不会用自己现代人的思维去评判古人,再说,这俩人前不久还因为修堤坝被大水冲走了。   官府打捞的结果说是失踪,但谁都知道,他们必死无疑,毕竟夫妻俩都不会水,那水流又那般的湍急。   大约是没有真正相处过,所以朱元宁对他们的感情也比较淡漠,并没有多少伤心,而是十分冷静地带着四个年幼的弟妹去了官府讨要抚恤金。   就算古代不是“抚恤金”这个叫法,朱父朱母也是因为官府征调民夫挖掘防洪渠修筑防洪堤坝而出的事。   朱家虽然穷家破户,但朱氏一族也算是个大族。   出事之后,族人曾经提议把兄弟姐妹五个分开,分别由族人收养,若是让一户人家收养五个,根本不现实,就算是家里比较富裕,那也是农家,能有几个闲钱?   便是收养了一个,也只能保证饿不死,再多的,就不能够了。   朱元宁十二岁,在这个年月也算是个半大姑娘了,能做的事很多,模样也不差,至多养上两年就能嫁人,还能落一笔聘金。   所以争着要她的族人可不少。她原本是不打算管这四个小萝卜头的,只要能保证温饱,她便能图谋别的出路,带着四个拖油瓶日子便会艰难得多。   朱伯钟、朱叔毓是男孩儿,也不缺下家。   但六岁的朱仲灵、两个月大个月的朱季秀便成了老大难。   朱元宁是长姐,朱季秀一落生基本上就是她在带,朱母产后三日就下地干活儿了。   对于朱元宁换了个瓤子的事儿,小婴儿朱季秀可不知晓,她只是格外依赖朱元宁,有长姐在,她就格外乖巧,若是时间长了见不到长姐,她便会哭闹不休。   不独是她,另外三个也都恨不能变成她的腿部挂件,父母出事之后,她俨然就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当她流露出想要离开这里的意思的时候,已经懂事的朱伯钟和朱仲灵感觉天都要塌了,像是影子一样到处跟着她,唯恐她抛下这四个小可怜。   朱元宁试着跟他们沟通,告诉他们,大家分开,才能活下去。   当时是怎么个情形来着?   朱伯钟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嘶哑着嗓音大声吼道:“我知道,你就是嫌我们累赘!你不想管我们了!”   朱元宁沉默,她自己有这个想法是一回事,被人戳破就是另一回事了,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但吼过之后,朱伯钟又眼泪汪汪抱着她的腰哭,“大姐,你别不管我们……爹和娘说过,不管日子过得多苦,我们一家人都不分开……   “你要我们,我们还有家,你不要我们了,我们连家都没了……大姐,我怕……我怕!”   他一哭,底下的三个小萝卜头也都跟着放声大哭,那凄惨的模样当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朱元宁心里也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被眼前的孩子们哭的,还是身体里残留的原主的感情。   她得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也从未有过做圣母的念头,但面对这样的四个孩子,她实在是狠不下心。   犹豫了两三天,终于痛下决心,她要拼一把!那么多穿越女主,都能凭着自己的能耐在陌生的时空混得风生水起,她怎么就不能了?   嗯,可能她不是这一趟穿越的女主,但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绝对主角啊!   没有老天赐予的主角光环,难道就不能活出个样来了?   真正下定了决心,她就给弟弟妹妹们开了一个会:“从今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你们要是能保证绝对听我的,我就留下来照顾你们,肯定让你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要是你们不听我的,我可就什么都不管了!”   能听懂话的三个小鸡啄米一般狂点头,剩下的那个在襁褓之中的也跟着“啊啊”两声,像是在附和。   朱元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所有人改名,他们现在的名字当然不是父母给的,爹娘给的名字是大丫、二丫、小丫,大毛、二毛。 序齿,朱元宁最大,她记忆中古代区分长幼次序的只有伯(孟)仲叔季,但她自己不想用,想了想好像“元”字也是代表最大的,就给自己取名元宁,因她本名之中便有一个“宁”字。   底下的弟妹依次伯仲叔季,匹配着钟灵毓秀,这几个孩子模样不差,也不蠢笨,她希望在自己的栽培下,他们将来都不至于庸碌无为。   对于改名这件事,弟妹们没什么意见,其实在穷人家,只有成了年之后才会有正式的名字,那是要载入族谱的,活不到成年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女孩子不入族谱,一般是没有名字的,除非嫁入比较讲究的家庭,夫家会给取个名字。   有了名字之后,朱元宁就抱着小妹,拉着四弟,带着大弟二妹一同去了官府。   这中间的曲折和心酸自不必多说,朱元宁自己有一定的生活阅历,头脑和口才十分出色能够打动人是一方面,另外也算是遇到了好人。   负责修缮堤坝的钱谷师爷冯师爷被她的孝心和坚韧打动,把全部的恤银――二十两银子都给了她。   恤银和之前的丧葬费并未算在一处。丧葬费直接给了族里,但这恤银,冯师爷还是想亲自交给这家的孩子们,毕竟交给族人,未必便能落到孩子们手里。   至于这些银子孩子们是否守得住……冯师爷自己也不是大善人,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不错了,后续的事情哪还能继续操心?   朱元宁再三谢过了冯师爷的好心,与他商定这笔银子的数目对外保密,还拿出来二两银子感谢冯师爷。   知道人家并不稀罕,可她不能不懂事啊!   冯师爷对此举动既觉好笑又觉心酸,果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女娃娃这么大点儿已经懂得人情世故了。   恻隐之心一起,冯师爷不仅送了他们二斤小米,还指点朱元宁拿出一部分银子去族里过一过明路。 第三章 拒绝   这一点虽然朱元宁早已想到,却也不能不感谢人家的好意。   为了方便分配,冯师爷给的都是碎银子。   回家之后,朱元宁收起十两银子,拿着另外十两去找了族长,拜托族长帮忙把家中的五亩薄田换成二亩良田,他们姐弟身小力薄,土地太多了也照管不过来。   尽管良田比薄田缴纳的课税要多一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打算在一亩地里种上粮食,另外一亩地种一点经济作物,至于家里吃用的菜,房前屋后种一点就够吃了。   换地需要一两多银子,但朱元宁直接给了族长二两,又拿出来二两银子请族长帮忙找人给自家修缮一下房子。   原先父母还在的时候房子漏了坏了还有人修,如今只剩下了五个孩子,出个意外怎么办?   族长也满口应承,立刻找人去办了。   朱元宁又掏了一两银子,请族长帮忙买一些布和棉花,不用太好,能用就行,姊妹兄弟都要有穿用的。家里的两床被子到处都是破洞就不说了,里头的棉花也是十余年前的老棉花了,又黑又沉,还有一股子怪味,最要紧的是一点都不保暖。   族长原本还想劝她俭省一些,可是想到他们的实际情况,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别人不说,那个才几个月的女娃儿,若不好生养着,恐怕活不到过冬。   如此一来,明面上朱元宁手中就只剩了五两银子了。   庄户人家,省吃俭用,五两银子差不多也够一个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了,所以这笔银子着实不算个小数目。   尽管族长和族中的老人再三强调族人不可打这五两银子的主意,可族人们还是忍不住眼红。   关于五个孩子的安置,有的人家觉得养朱元宁划算,贪着两三年后的一副聘礼。   有的人家觉得养朱伯钟合适,毕竟是这一户的长子,不说别的,这个院子就理应让朱伯钟来继承,养了他等于多得了一处房子,还有地呢。   没儿子的,自然就觉得朱叔毓也不错。   可这年月谁家都不愿意养赔钱货,尤其是仲灵和季秀都还那么小,也不知道要吃多少粮食才能长大。   仲灵倒也罢了,尤其是季秀,才两个月大,若是有个什么一差二错养不大,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骂。   朱三婶就是想让叔毓过去给自家继承香火,所以才愿意来做这个说和人,否则族里那么多有心思的人她为啥要出这个头?   朱元宁缓缓抬起头,“三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朱三婶眉头一皱,这话风好像不太对啊!   朱元宁抬手揉了揉眼睛,把双眼揉红,“三婶,我爹娘在的时候就总是说,不管日子有多苦,这个家都不能散。你瞧我们最困难的那两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劝着我爹娘把我卖了,我爹娘不也咬牙撑下来了?   “我知道族里的叔伯都是好意,”元宁声音低沉,带上了一抹鼻音,“能够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养我们,我们都感激得很。”   朱三婶先前听她那意思是要拒绝,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听到后来才略有些满意。   元宁长叹一声:“我们家什么情况我知道,我和大弟还好些,底下这三个……去了谁家都是拖累。   “可爹娘说过的话,我若是不听,岂不是不孝?我也不敢说学人家做孝女,可爹娘这个话我却是不敢不听的。”   这番话叫人难以反驳,朱三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是有私心,却没有坏心。   元宁继续说道:“我爹娘两条命,换回来十两银子……”   仲灵听到这里,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是没爹没娘的娃了,若是再没了大姐大哥,还怎么活下去?   朱元宁泪点低,听见仲灵撕心裂肺的哭声,眼圈也红了。   怀中的季秀受到惊吓也跟着哭叫起来。   朱三婶看在眼里心头发酸,嗓子眼儿发堵,七哥七嫂两条命,换回来十两银子,五个孩子再怎么俭省,也就是只能用两年。何况如今大丫手里就只有五两了,抠走这五两银子,不是要了这五个孩子的命?   想到这里她倍感羞愧,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仲灵忘记了哭,而元宁也哄好了季秀。   这俩妹妹哭,元宁没有刻意阻止,该卖惨的时候就该卖惨嘛!若不然她还要一天天应付这些族人们的“好心”,实在是不胜其烦。   此时她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问道:“三婶,你这是?”   “哦,”朱三婶脸上火辣辣的,眼神闪躲,“有蚊子。”还装模作样又拍了一下手掌。   元宁这才轻叹了一口气:“五两银子听起来不少,可是三婶也知道,就算是侍弄二亩地,光靠着我和大弟,也麻烦得紧,收的粮食交了税指定不够一年吃的,我们必定要去买一些。   “柴火倒是不用愁,每日出去捡一些就是了。可这油盐酱醋,哪一样不花钱,算下来,五两银子也不知够不够一年的花费。   “我和大弟大了,倒好说些,这三个小的总要隔三差五吃点细粮吧?尤其是我这小妹子,我要是不能把她养大,将来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爹娘?”   朱三婶如坐针毡,来时所有的盘算和信心全都烟消云散,讪讪起身,“大丫,那三婶就先回去了,你的意思呢,三婶都知道了。你不容易,往后有啥需要帮忙的……三婶能帮的,一定帮!”   出门的时候差点和挑着粪桶回来的伯钟撞个满怀,她停下脚步,拍了拍伯钟的小肩膀,叹息道:“好孩子,往后好好听你大姐的话,这个家,散不了!”   朱伯钟是听说朱三婶又去了自己家,才急匆匆跑回来的,看到朱三婶的那一瞬,满心满眼都是警惕,却没想到朱三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反而愣住了。   紧随而来的便是压抑不住的惊喜,他冲了进去,冲着元宁叫道:“长姐,真……真的?” 第四章 维护   元宁微微蹙眉:“我许下的承诺你都不信了?”   “不……”伯钟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语无伦次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   元宁低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其实这孩子的心思到底有多脆弱敏感她能想明白。   仲灵也不哭了,把所有的尿布清洗干净,踮着脚晾晒起来。   家中原本的晾衣绳有点高,元宁为了方便又扯起来两条低的。   高的可以晾晒被褥,低的晾晒衣服,小孩子也能够得到。   季秀慢慢睡着,她起身将孩子放回去,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伯钟和仲灵正在商量着做饭,叔毓则给墙下的菜地拔草。   弟妹们都这么懂事,元宁还是很欣慰的,既然这些事他们都能做,她也便不会大包大揽,作为长姐,她需要为这个家的将来做考虑。   调换的良田已经选好了,但需要等到麦收后才能换,也就是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在这段时间内必须想好良田到手之后要耕种些什么。   想要在有限的土地上获得尽可能多的产物,就应该选丰产作物才好,比如粮食匮乏的年月,种植红薯、土豆就要比种植小麦和谷物要合适。   但根据这些日子的了解,本地还没有红薯和土豆,也没有玉米。   他们日常的主要粮食是高粱米、粟米、黍米,掺杂着麸子。白面、大米这些不是谁家都吃得起的,他们家就只有半斤糙米,还是娘亲在世时坐月子,别人家给送的。仅有的那点小米是好心的冯师爷送的。   至于白面,那是一点也没有,倒有大约两碗粗面,里头面粉少麸子多。   家里种植的麦子收获之后大多数用来交了税,剩下的都换了粗粮,能多吃一段时日。   家里还有不少高粱,但都是留作种子的。收了麦子就可以播种了。   他们这一带属于温带气候,耕作技术基本成熟,能够做到两年三熟,种植冬小麦,夏天收获了小麦之后,播种大豆、高粱等作物,秋收之后播种冬小麦。   如此这般,土地利用率较高,课税就显得不是那么重。   但整体来说,如今的粮食产量太低了,所以事实上,课税对一个农户来说还是一个极重的负担。   不过元宁比较庆幸的一点就是他们家不是佃农而是自耕农,有权自己规划自己的土地。   两亩良田,其中一亩是必定要种高粱的,但是现在高粱的产量并不高,也不是优化矮化后的品种,单一种植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她也预备和别家一样,在高粱地里种一些豆类。   不过要保证产量的话还是需要不断追肥。   另外一亩她决定种苎麻,人这一生不管贫富,总不能少了穿衣吃饭,就算是一家子只剩了一套衣裳,那不也得轮换着穿着出门遮羞?   苎麻是多年生的植物,也就一开始种的时候费点劲,之后可以省事不少。   关键在于,她之前跟冯师爷说好了,将来自己的苎麻收割之后,不必杀青,可以直接卖给他。当然,她也要保证基本的品质,否则冯师爷也不能按照市价收购。   冯师爷看好她的自立自强,却并不是个滥好心的人。   元宁自然也明白,自己不能透支别人的信任,所以在选择种子方面格外留心,麦收之后要起早贪黑去耕种自己这一亩地。   伯钟是个心思重的孩子,他知道长姐留下来需要付出的太多了,要想让她觉得这个家值得付出,他们几个小的就必须要懂得帮她分担。这个家不是长姐一个人的家,他们谁都有责任维系它的完整。   所以伯钟叮嘱二弟二妹好生照顾小妹和家里,自己跟着元宁一起去地里忙活。   按理说五亩地不算多,但对于两个半大的孩子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元宁在原来的世界不曾做过这样的事,自然是手生的,脑子里固然有原主留下来的记忆,但她实际上手还是比较难。   小麦早已灌浆,但还需要再浇一遍地。元宁没做过这些,在手上磨了好几个水泡,回去之后她咬牙挑破,挤出水,一边挤一边掉眼泪,是觉得委屈,可哭过之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得怎么过。   弟弟妹妹们都很懂事,知道她辛苦一天很累了,家里的事情一样都不让她操心,便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小不点儿也没怎么给增加负担。   反正,元宁觉得挺窝心的。   最初看着元宁带着四个小萝卜头忙里忙外,族人都冷眼看着,同族尚且如此,得到一些口风的其他村民自然也就跟着袖手不理了。   但随着日子的推移,他们发现元宁带着四个更小的孩子不光把房子院子修好了,而且日子过得井井有条,也便知道他们的决心了,不由得心疼起来。   老族长做主,派了人帮忙来收拾田地。   几个大人凑一块儿,很快五亩地全都伺候好了。   元宁客客气气邀请他们到家里吃饭,这些做长辈的心中愧疚,谁都不好意思去,再说了,五个孩子多不容易,他们哪有脸去他们家里吃喝?便都推了。   元宁心中颇感温暖,不过她是个有阅历的人,自然知道,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人际关系是非常好维护的,可一旦出现利益冲突……不,只要出现贫富差距,那么人际关系就会变得微妙起来了。   她和几个小的短时间内都要在这个村子里过活,搞好人际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所以她应该带着族人一同致富,至于他们肯不肯就是他们的事了。   但在这之前,自家还是要先赚一笔的。   这一日,元宁正把自己采来的药草在院子里翻晒,朱三婶陪着朱九姑过来了。   朱九姑一见院子里各自忙碌的几个孩子,眼圈就红了,过去一把把元宁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出可把元宁弄愣了,而且朱九姑力气大,把她箍得紧紧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伯钟看到姐姐脸都紫了,“嗷”的一嗓子,小老虎一样冲了过来,就去掰朱九姑的胳膊,一边大叫:“你撒手!”   仲灵和叔毓紧跟着也跑了过来,仲灵帮着去掰朱九姑的胳膊,叔毓人小个子矮,抱住了朱九姑的大腿,张嘴就咬了下去。 第五章 忒狠   “哎哟!”朱九姑一声尖叫,松开元宁,胡乱去推几个孩子,大腿上疼得要命,她也顾不得许多,照着叔毓的脑袋就拍打下去,一边骂道:“小兔崽子,撒嘴!”   她是个地道的农妇,手上的力气非常大,对比之下小小年纪,身单力薄的叔毓就跟小鸡崽子一样,这样抽了几巴掌,把个叔毓抽得头晕眼花。   可这小子偏生有一股子狠劲儿,这娘们儿敢勒长姐,就是不能饶了她!所以他拼着一口气,嘴上咬得更加使劲了。   元宁脑袋里嗡嗡的,窒息的滋味儿真不好受!只顾着自己喘气,根本就没发现发生了什么事。   可伯钟和仲灵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受委屈啊,两个人哭着继续和朱九姑撕扯。   朱三婶也回过神来,忙上前去拦架,一边叫道:“他九姑,你怎么还跟几个孩子较真儿起来?”   元宁抹了一把不受控制涌出眼眶的生理泪水,看到欺负三个弟妹的朱九姑以及和稀泥的朱三婶,一股怒气上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大叫一声:“住手!”   朱三婶一看她眼睛都红了,也吓了一跳,赶忙一把抱住了朱九姑。   朱九姑还不服气,叫道:“三嫂,你放手啊!这小兔崽子都要把我的肉咬下来了!”   元宁过去弯腰抱住了叔毓,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红肿的脸,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柔声哄道:“叔毓,撒嘴,乖,听话,长姐在这儿呢。”   这么简单的事还用想么?   这三个傻孩子看到她受了委屈,这是不顾一切给她出气呢!   越是这么想,元宁的眼泪就越是不受控制,这般被人维护、被人温暖的感觉,可真好啊!   叔毓听见大姐的声音,这才松开嘴,扭头看过去,看到元宁好端端的,这才放下心来,伸手抚上元宁的脸,“长姐,你怎么哭啦?”   一句稚嫩的话,让元宁几乎泪崩,她轻轻抚着叔毓的面颊,哽咽道:“疼吗?”   叔毓搂住了元宁的脖子,小声说道:“有点疼。”   伯钟也仲灵也都围了过来。   朱九姑捂着被咬过的地方,只觉得湿漉漉的,抬手一看,血迹斑斑,忍不住把染血的手掌展示给朱三婶看:“三嫂,你瞧瞧,这还是人吗?这不狼崽子吗?!”   朱三婶也吓了一跳,可没想到那么小的小子,下嘴竟然这么狠!   元宁脸一沉,直起腰来,抬手把眼泪擦掉,搂着叔毓走过去,转头吩咐:“伯钟,你去请族长过来,仲灵,进去照顾小妹,不许出来!”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照办。   元宁这才抬眸冷冷看向朱九姑:“这位大婶,我可不认识你是谁。你一进我们家院子,不由分说勒住我脖子就大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朱元宁快要死了呢!”   朱九姑吊梢眉吊得更高了,一把拉过朱三婶,“三嫂,你听听,这妮子是怎么说话呢!”   “嫌我说话难听?”朱元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相信脖子上已经出来痕迹了,但这毕竟是古代,不能把衣服随便拉下来,便冷笑两声,“你快要勒死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那么做不合适了?”   朱三婶打圆场,“他九姑,你刚才……力气是有点大了,咱们大丫还真禁不住。”   朱九姑梗着脖子道:“就算是我没注意力道吧,你说说,”她伸手点着叔毓,“方才这三个小崽子不要命似的打我咬我,又怎么说?”   朱元宁冷着脸把叔毓拉到面前来,指了指叔毓的脸:“大婶,不能仗着你是大人就不讲理吧?诶,不对啊,越是大人越是要讲理的对吧?你瞧瞧我们家叔毓这张脸!”   朱三婶方才光顾着拉架可没注意,现在一看叔毓的脸,忍不住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之前一心想着要收养叔毓,就是因为这娃娃年纪小长得好,如今一看,小家伙的脸比平常胖了两倍,肉皮儿都透亮了,原本乌亮的大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嘴角还破了皮,脸上带着血渍呢!这那还看得出原本的容貌了?   他九姑下手也忒狠了!   朱三婶伸手想要把叔毓搂到怀里安慰一番,叔毓却闪身躲到了长姐身后,在他眼里,这俩一同过来的女人就是一头儿的!   朱九姑当时只顾着自己痛快,却没想过对方只是个四岁的娃子,此刻看到对方的惨状,也不由得心虚起来,却还是嘴硬:“他……他还咬我了呢……”   “我们叔毓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就知道姐姐被人欺负了,要帮姐姐讨回公道!”元宁冷冷说道,“可这位大婶什么年纪?不知道自己手劲有多大?这要是把我们叔毓打出来个好歹,你赔得起吗?”   “我……”朱九姑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说辞。   元宁往院外张望了一眼,道:“正好,族长和族里的叔叔伯伯都来了,大家可以给评评理,是谁不容分说闯进了我们家里,又是谁差一点勒死我,险些把我这才四岁的弟弟给活活打死!”   朱九姑有些慌了,忙扯着朱三婶,“三嫂,你也说句话,我哪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啊!”   “讲不讲理可不是嘴上说的,”元宁的目光冷而锐,“我们也从未见过嘴上说着讲理,却打上门来要对着几个孩子大打出手的!”   伯钟哭得满面是泪,但也把事情给说明白了,老族长等人这才急匆匆赶来,元宁立刻推着叔毓面向他们。   老族长气得直跺脚,“造孽!造孽呀!二毛头过来让太爷爷瞧瞧。”   朱九姑生怕老族长偏帮,忙道:“三爷爷,您可别听他们满嘴胡吣,我是打人了,可这也是有因由的啊!”   元宁在一旁冷飕飕说道:“再有什么因由,也不能把一个四岁的孩子往死里打吧?我们几个孩子还能跟你一个大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第六章 哭诉   老族长胡子都撅起来了,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指着朱九姑:“你说说,这孩子是不是你打的?”   朱九姑很想说自己的大腿还被咬破了,可这青天白日的,难道她还能脱了裤子让人验伤不成?再看那小崽子脸上的伤,也确实重,眼瞅都要破皮了,心里忒解气,腿上也不觉得有多疼了。   元宁推了叔毓一把,这孩子还坚强地不肯哭呢,可这时候是坚强的时候吗?她小声叮嘱:“哭!使劲儿哭!”   叔毓是个绝对听话的乖宝宝,虽然一时没有领会长姐的意图,但还是扯开嗓子放声大哭起来。其实他是真的疼啊,是怕长姐担心才一直强忍着的。   元宁听见哭声,眼泪也止不住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三老太爷,您也瞅瞅,我爹娘才没了几天啊,这就有人找上门来欺负我们了!”   老族长把叔毓搂进怀里,仔细看着那张肿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也心里疼得一揪,扭头怒斥:“小九儿!你怎么说!”   朱九姑咬了咬嘴唇,脸上有些讪讪的,“三爷爷,我就是随便打了几巴掌,哪知道这孩子这么不禁揍……”   “大婶!”元宁拔高了音调,“你这说的还是人话吗?别说我们叔毓就是个四岁的娃娃,就算是个大人,禁得起你这么多巴掌吗?打了人还在这儿说风凉话,还有天理吗?   “我是讲道理的人,才只把三老太爷喊了过来,我要是咽不下这口气报官,这位大婶,你也得吃上几天牢饭!   “我可是听说了,女人的牢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进去之后指不定会经历点什么,以前有女人从牢里出来就直接寻死了呢!”   朱九姑打了个寒战,这年月谁敢跟官府打交道?女人进了牢里,能遭遇什么?她色厉内荏地喊道:“三爷爷,你听听,这女娃娃满嘴里都是些什么!”   老族长也有点不满,自己都带着族里的长辈过来压事儿了,大丫怎么还揪住不放?大家虽然同族不同支,可往上头数都是一个老祖宗,他这个族长拥有绝对的权威,不容挑衅!   就在此时,元宁冷冷说道:“但是!我相信三老太爷还有族里这些长辈能替我们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做主,咱们也就没必要经官了!”   老族长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元宁又哭着对他说:“三老太爷,咱们族里的人被这么欺负了,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老族长又问朱三婶:“小三子媳妇,这是怎么回事,你来说说!”   朱三婶看了看朱九姑觉得有些为难,她就怕一句话说不好,两头不讨好。   元宁过来仰脸看着她,“三婶,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心肠的长辈,但请你也不要因为我们都是小孩子就偏向我们,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说出来!让三老太爷他们听听看,是我们几个孩子不讲理,还是这位大婶不讲理,跑来欺负咱们姓朱的!”   她现在就咬死了不认朱九姑是老朱家本族人,他们若是看不起女孩子,她就能把“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拿出来说事,朱九姑不再是老朱家人,可他们还是!朱氏一族就必须替他们撑腰!   老族长声音威严,“说!”   朱三婶叹了口气,这才说:“三爷爷,您是知道的,七哥七嫂在世的时候,曾经把家里那十七亩坡地给九妹种……”   元宁倏然睁大了眼睛,“我怎么不知道?”   “那会儿你还小呢,”朱三婶继续叹气,“我记得大概有**年了吧。”   元宁眼珠转了转,十七亩坡地,可真不少呢,就算是土质不好,她也有法子种适应土壤的作物。   朱三婶继续说:“这不是七哥七嫂没了么,九妹琢磨着该来知会大丫一声,他们现今就是这么几个娃子,地是肯定种不成的,先前那几亩地,不是也求着三爷爷给换成了两亩地?   “所以九妹是来商量一下,看是继续租种啊,还是直接把这十七亩地买过来。   “其实九妹也没坏心,这不是看到大丫了,就想起我七哥七嫂了?本是想表示一下哀痛,抱着大丫哭来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力气大了点,勒住了大丫脖子……   “那几个小的见不得大姐吃亏,就过来跟九妹撕扯在一块儿了……这事情发生得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大丫脸都紫了。   “然后……然后……”她看了看几个孩子,不光是叔毓那张脸没法儿看,伯钟和仲灵的脸上也都有红印子,可见朱九姑“泼妇”之名可不是白来的。   其实元宁家十七亩坡地怎么到了朱九姑手中,她也是有些印象的,当年元宁爹也就是朱七文,不当心推着独轮车撞上了朱九姑的老母猪,那老母猪眼看就要生崽了,被撞这一下,连带肚子里的十来个小猪仔全都交代了。   庄户人家能养得起猪的,日子就算是过得不错了,朱九姑家里两头老母猪,一头公猪,光是公猪给别人家配种,一年都有不少进项。   更不要说,老母猪产崽之后小猪崽就能卖不少钱。   可朱七文家里穷苦在本族都是数得上的,哪里有钱赔她?   朱九姑撒泼打滚,把事情闹得很大,狮子大开口跟朱七文要他们家那几亩地,朱七文不肯,族人又说和,这才把朱七文家十七亩坡地白给朱九姑种,说好了十年为期,到时候朱九姑就要把地还回来。   这十七亩坡地原本就种了一些果木树,只是当时还未成材。   朱九姑接手之后,不过两年,果木树全都长成,结的果子每年都能换不少钱回来,果木树挂果之后就不需要分出太多精力去照顾,等于是躺着收钱。   原本她就不打算归还了,如今朱七文夫妇都死了,她就想趁着元宁几个孩子还小不经事,彻底把地弄到手里,谁知道,她没控制好自己的力道,弄巧成拙,反而把几个娃子都给得罪了。   伯钟早就搬了板凳过来给老族长坐下,他们家中的坐头不多,全都拿出来也不够来的这些人坐的。   老族长摆摆手,制止了元宁吩咐仲灵去烧水的举动,道:“咱们过来就是调停事儿的,不忙喝水。大丫啊,你先去把地契找出来,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他也记得当年经手过这么一回事,当时还有字据来的。 第七章 地契   记忆中父母在躺柜里确实是藏了一个木匣子,里头装着的都是一些家里比较贵重的东西,元宁进屋很快就把匣子翻了出来,看到里头细碎的银子还有两串铜钱,以及写着姐弟五个生辰八字的纸条,眼眶蓦地一热。   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字据和地契,民间不许私自买卖土地,要经官的话还要缴纳一定的银子。所以民间土地转让都是偷偷进行的,一般就是民不举官不究。   翻看了一下字据,元宁虽然是个理工女,但架不住有个书法爱好者爷爷,老爷子写书法完全都是繁体字,每写一幅字还要强迫她观摩品评,这么十几年下来,她识认繁体字的能耐就不小了。   字据写明了朱七文自愿将名下十七亩坡地给朱九姑耕种,期限十年,并未写明租子几何。   字据底下就是地契,因为年头长了,地契都已经泛黄,但上头的官府大印还是鲜红的。   她拿着两张纸转身出来,双手奉给老族长。   老族长招手把专门请过来的孙秀才叫过来,“你给瞧瞧。”   当年的字据就是孙秀才给立的,所以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没错,就是这个。”   怕众人不信,还高声念了一遍。   元宁皱眉,“三老太爷,我有点听不明白,这么一张字据,不明不白的,我爹收了多少租子,这上头也没写啊!”   朱九姑抱着胳膊冷哼道:“你爹没理!这地是给我白种的!我要是那不厚道的,黑不提白不道,你们几个小娃娃还能知道这事儿?正是因为我是个厚道人,才想着过来跟你们交代一下这件事儿!   “你们几个娃子都还小呢,种地都仗着族里人帮扶,那十几亩坡地呢,你们咋侍弄?换了别人可未必敢接手,我是好心来商量这事儿,谁知道你们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进门儿就找我的茬,要不然,你们说,我能动手吗?我又不是那混不吝!”   元宁冷冷看着她,“这么说,我还得谢你差点勒死我,差点打死我弟弟妹妹了?呵!我就不该把三老太爷请过来,三婶也不应该拉架,就应该由着你把我们几个全都打死,然后再出于一片好心,收了我们的房子地!大家伙儿还得赞美你一声心地仁善!   “而我们几个,就应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由你骑到脖子上欺负!”   她忽然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真当我们姓朱的都是傻子,都是没骨头的任由你欺负?你也得问问我们姓朱的这些老少爷们儿答不答应!”   其实这朱九姑本身就是个混不吝,别说本族了,村里谁不知道?奈何大家都惹不起这样的泼皮破落户。   可如今看着她这样上赶着欺负几个孩子,都不免起了热血心肠,但碍于有老族长在场,谁都没敢先开口。   老族长威严地看了眼元宁:“大丫,你是个晚辈,这样说话不合适。”   元宁心中冷笑,梗着脖子道:“三老太爷,我不敢说我知书达理,但起码的礼貌我还是有的,今儿到场的爷爷奶奶叔伯婶子大娘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位我见了面没好好打招呼了?”   众人纷纷点头,朱老七家里这几个孩子都是好的,每一次见面隔着老远呢,就主动打招呼了。   元宁抬手指着朱九姑,眼圈又红了,“三老太爷,咱们总是都姓朱,是一家人,可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   老族长轻咳一声,更加威严的看向朱九姑:“小九儿你也忒不像话!他们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你这三十年的饭也白吃了?”   朱九姑咬了咬牙,“三爷爷,我……”   老族长不理她,直接看向元宁,“大丫头,你不认得她,也难怪……”两家人走动本来就少,都是闷着头过自己的日子,朱九姑人缘也不好,谁见了她都绕着走,老七家几个孩子不认识她也在情理之中,“这是你七爷爷那一支的,论辈分你该喊一声九姑。”   元宁神色更加委屈,“这我就更不明白了,既然都是自家人,明知道我爹娘刚没了,我领着几个弟妹过日子不容易,她为什么跑上门来欺负人?今儿要不是三婶在场,说不得,三老太爷,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坟头上的草都多高了!”   “咄!”老族长沉着脸斥道,“小孩子家家的,别胡说八道!”   朱元宁拉着弟弟妹妹一起哭。   院里院外的人们看着这几个孩子凄凄惨惨的模样,也不禁恻然。   老族长上了年纪的人,更是见不得人哭,忍不住冲着朱九姑狠狠骂了一通,朱九姑抬不起头来,但与拿到十七亩地比起来,挨一顿骂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因此等老族长骂完了之后,她旧话重提:“三爷爷,今儿正好您也来了,咱们就商量一下吧,七哥七嫂当年种着那十几亩地的时候,实在是不怎么样,这到了我手里,多了不敢说,一家五口一年的嚼用我是能赚出来的。   “这几个娃儿这么小,哪里知道怎么种地?到时候还不是白糟蹋了地?   “我的意思呢,我多少给点租子,这地就还给我种着就是了……”今儿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想要把地白白拿走是不可能了,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反正不过几个小崽子,往后收拾服帖了,哪还敢闹事!说起来今天也是她自己大意了。   对于乡下人而言,地就是命,谁要是不好好种地,或者种不好地,别人看了都心疼。   老族长犹豫了一下,问元宁:“你们怎么说?”   元宁心中一冷,知道老族长心中的那杆秤已经偏向朱九姑了,深吸一口气,道:“三老太爷,我只问您一句话,您觉得光凭我们手上如今的二亩地够不够养活我们兄弟姊妹五个?”   老族长毫不迟疑摇了摇头,“可当初要换成两亩良田的人也是你呀!”   “是,”元宁口气坚定,“这事儿是我办的。可我原本的打算是再开一点荒地,除了种点我们几个吃的菜之外就是要栽种一些果木树,那个好打理。” 第八章 不让   朱九姑立刻撇起了嘴,“我说你小孩子家家的,就别胡吹大气了,你恐怕连锄头都挥不动吧?地里这些庄稼你认识几样?还种果木树!”   元宁不理她,只是认真跟老族长说道:“三老太爷,我可不是说大话。我都跟县里的冯师爷说好了,冯师爷答应帮我买果木树的树苗呢!银子还能赊欠。”   一把冯师爷抬出来,老族长就信了,小七家这个老大是个有出息的,家里大人出了事,能做家里的主心骨,别说以后怎样,光是眼前想要挑起这个家的重担的行为就值得夸赞,可惜是个女娃子,这若是个男娃娃,单凭他能跟冯师爷说上话,往后就差不了。   元宁的目光看向朱九姑。朱九姑明显有些着急了,忙道:“三爷爷,不管她认识多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不会种地就是不会种地,您说到时候若是她拿不出来东西给人家,难道人家还会继续信任她?不是平白败坏了交情?”   这么说倒也有一定的道理,老族长看向元宁,“丫头,你怎么说?”   元宁微微一笑:“三老太爷,我小丫头家家的没有什么见识,我们姐弟五个能不能平平安安长大,都指望着族里的这些长辈们照顾呢。   “就说这一次的种地,若不是有族里帮忙,我们也办不到。但我们总归是会长大的,不会永远成为族里的拖累。   “再说,我们手里现在还攥着一点点我爹娘留下的恤银,若是我们花钱请人帮忙,总归是请得到的。   “再说,果木树根本就不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照应,我觉得我们完全照管得过来。就算是我们照管不妥当……三老太爷,这田地是我们自己的,我们也认了!   “就好比张家建了一所房子,不能因为老张家不去住,就算成是别人家的吧?买卖东西也好,买卖土地也罢,都是讲究你情我愿的,总不能我们不愿意卖,硬摁着我们卖吧?”   一边说着推了叔毓一把,小机灵鬼儿叔毓拉着伯钟哇哇大哭起来,伯钟也跟着抹眼泪,屋子里原本已经睡着的季秀被吵醒了,也在扯着嗓子哭,仲灵的哭声也一阵高一阵低的。   孩子们脸上都挂着彩,配上这样的哭声,越发显得凄惨了。   老族长点点头,“倒也是这么回事……小九,既然孩子们不愿意卖,你也别想着这事儿了。”   朱九姑看看周围的族人,大多数人都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她,她咬了咬牙,“不卖就不卖吧,原先说好了让我租种十年,这还没到呢,我得继续种着,这个你们没话说吧?”   元宁把叔毓搂在怀中哄了一阵,抬头说道:“既然是我爹答应的,那就继续种着吧,只不过,你是长辈不可能欺负我们小辈吧?就算是租金再少这么些年了,是不是也该给我们结算一下?”   朱九姑冷笑道:“怎么可能!当初若不是你爹把我们家的老母猪撞死,我们不知道能得多少小猪崽儿,小猪崽儿养大了又能生不少猪,这些年算下来也不知道有多少钱了。   “可这些地的守城能有多少?能抵得过我那么多头猪吗?我当年没让你爹额外赔钱,已经是看在大家都姓朱的份儿上了!   “你现在还跟我要钱?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脸啊!咱们就算是到官府去,也不能不讲理不是?”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的确是啊,这么算下来,朱九姑损失的钱着实不少呢!   元宁见状不由得微微冷笑:“这位大婶,你这算账的本事还真是一流啊!”   这明显的讽刺口气,让大家把目光全都集中了过来。   元宁不卑不亢,面向众人,挺直了背脊,朗声说道:“老母猪能下崽儿我不能否认。但是谁能保证这些崽儿都能养大?便是都能养大了,谁能保正有公有母?便真的是有公有母,谁能确保一定能配种成功?   “咱们简单举个例子,很多人家都养鸡,老母鸡抱窝,孵出来的小鸡几十只,到养大了能剩下十几只算是不错的了,对不对?”   众人闻言,又跟着点头,是啊,方才都被朱九姑给绕进去了!   元宁看见朱九姑嘴唇一动像是要说话了,便又大声说道:“再说,当年的事情,都是你说黑是黑说白是白。我爹是个老实人,不会和人吵架,当然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你也别急着说话,咱们大家伙儿都来想一想,谁家快要下崽儿的老母猪能到处乱跑的?眼看着就要有小猪崽儿了,谁家还不宝贝似的看着?就如大婶所说,那都是钱啊!   “既然那揣着小猪崽儿的老母猪有力气跑出去,又怎么会被我爹撞死?别人不知道,族里各位长辈都知道,我爹那人身体单薄,做事情又温吞,推着小车儿能走多快?   “和老母猪走个对头,撞上,我敢保证,先倒下的一定是我爹!若不是这样的结果,那便说明,那老母猪肯定生了重病,活不成了!”   朱九姑眼中闪过一抹心虚,这丫头怎么跟亲眼见过似的?   元宁一直盯着她看,见她这副表现就知道自己并未猜错。   听元宁这样一说,周围的族人也都纷纷地声音论起来,他们全都熟知朱七文的品性,知道那人的确是如元宁所说是个老实到懦弱的人。而且元宁的分析也极有道理,猪的力气还是很大的,就算是怀孕的老母猪力气也不小,根本就不是胆小的朱七文能抗衡的。   也有一些住的和朱九姑比较近的人,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只不过过去不愿意多管闲事,反正吃亏占便宜跟自己也没多少关系。   如今看到朱九姑想要继续欺负这姐弟五个,五个小毛孩儿有这么可怜,不免起了恻隐之心,渐渐就还原了当初的真相。   朱九姑件事情就要朝着对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忙扯着嗓子喊道:“你这毛丫头知道什么啊!当年的事儿,要不是你爹自己认了,我还能把他怎么着不成?” 第九章 讨回   “这可就不好说了,”元宁意味深长地道,“十个我爹也说不过一个大婶,三个我爹也打不过您呐!我爹那种人家说上十句话他也说不上一句话的人……到了您面前,分明有理也显得心虚了。”   众人频频点头,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元宁看向老族长:“三老太爷,我提起当年的事可不是为了翻旧账。若不是这位大婶提起来,我肯定也想不到这些。但是既然说到这个了,就请您给评评理,您德高望重,处事公平,现在就请您裁断一下吧!   “些许小事,咱们自己族里就能解决,也不用让别人看笑话了。您说是不是?”   这一番话给足了老族长面子,同时也说明自己并不是没有靠山的人,若是老族长不能秉公处理的话,她也不介意让外人瞧一场姓朱的人的热闹。到时候弄得不好收场了,没脸的人还是这些大人,对几个孩子,顶多就是说几句不懂事而已。   老族长深感责任重大,原本佝偻的腰都挺直了几分,抬头威严地看向朱九姑:“小九儿,这件事的确是你做的不地道!”一句话就定性了。   朱九姑气急:“三爷爷,您不能这么偏心啊!”   “怎么就是我偏心了?”老族长不爱听了,“当年的事,若是认真查起来,你当真的没有人知道内情?欺负老实人还上瘾了不成?”   朱九姑往人群里看了看,见到有几个人撇着嘴看她,正好是自家的邻居,登时更加心虚了,却还是死鸭子嘴硬,“不管怎么说,当初七哥撞死了我家老母猪,这是事实吧?”   老族长冷着脸道:“你还揪住不放了?咱们用不用找人对质一下?”   朱九姑闻言越发心虚,忙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算我吃个亏好了,我给算点钱!”   可是一想到要赔钱,她就觉得肉疼。   “也罢了,”元宁看向老族长,“三老太爷,当年的事我们就不追究了,毕竟大家都是姓朱的,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们是不愿意大家自己人失了和气的。”   老族长不禁冲着她挑起了大拇指:“真是个懂事的丫头!”又转头看着朱九姑,“你瞧瞧,你连个孩子都不如!”   朱九姑鼻子差点气歪了,觉得自己腿上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   元宁故作大度:“所以呢,当年的真相我们就不追究了,但是这些地我们是要收回的。三老太爷,您觉得不过分吧?”   “不过分!”老族长用力点了点头,“应该的!”   朱九姑快要哭了,“三爷爷,不能这样啊!我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   “你再辛苦,不是你的也不是你的!”这一次不光是老族长发话,其余的族人也都开始发声。   朱九姑双拳难敌四手,如同斗败的公鸡,蔫儿了,却不肯就这么放弃,还是强打精神说道:“好吧,既然大家伙儿都觉得我应该把这些地还回来,那我就还回来好了,只有一样,地里的果木树都是我栽种的,我要全部带走!”   元宁好笑地问:“那么多果木树,就算是你全都挖走,又该如何安置?”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朱九姑梗着脖子道,“你甭操这份儿心!”   元宁摇摇头,“不是我爱操心,实在是……我觉得,这么多果木树,若是就这么挖走也没地方栽种的话,肯定都是个死,养了这么多年的树若是都当劈柴烧了,不是太可惜了?”   朱九姑的确是满脸心痛的神色。   元宁便向老族长道:“三老太爷,我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您听听使得不使得。”   老族长点点头,“说来听听。”   元宁便道:“过去的是是非非咱们不用纠缠了,但我们这么多年没见到一文钱的租子也是事实。不如这样,这些地还回来,我们也不追究租子了,这位大婶呢,也不用那么狠把果木树全都挖走。不知您觉得怎样?”   钱她当然是想要的,可问题是朱九姑绝对不会给的。如今不要了,反而更容易获得旁人的同情心。   老族长立刻就点头:“不错,这法子好!”   朱九姑自然是不愿意的,直着嗓门吼道:“你们也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元宁眉梢一挑,“那咱们就一笔笔算一算帐呗?”   她这么一说,朱九姑立刻就怂了,咬着牙跺着脚叫道:“行,就算老娘吃个哑巴亏!”   元宁冷着脸道:“我可不知道您这‘老娘’二字冲着谁说的!我的老娘已经死了,这些长辈的老娘……”她拿目光一扫,周围的族人们立刻眼神不善看向朱九姑。   其实乡下人说话不讲究,“老娘”来“老娘”去的,很常见,谁都不会真的放在心上,但今日被元宁这样点出来,大家就觉得都接受不了了。   面对这么多不善的目光,朱九姑眼神躲闪起来,她平日里再怎么泼妇,也不敢一下子得罪这么多族人啊!   老族长拍了一下大腿:“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小九儿,你把那些地全都还给你七哥家,那些果木树你也别惦记着了!”   元宁忙上前一步,“三老太爷,还是算了吧,让她把果木树全都挖走了吧。若不然,今日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她勉强答应了,回头再来使坏又该怎么办?   “我们这五个,最大的就是我,最小的那个还不会爬呢!怎么跟别人争?弄不好被人套了麻袋打一顿,还丢了小命儿呢!”   “我看她敢!”老族长怒目而视,“往后你们姐弟五个,但凡出一点点意外,我们第一个就去找他们!”   元宁要的就是这句话,她挤出几滴眼泪,拉着两个弟弟去给老族长跪下了,“三老太爷,我们没别的可报答您的,给您磕几个头吧!”   两个傻小子心眼儿实,还没怎么着呢,已经开始“砰砰”磕响头。   老族长看着心酸,亲手扶起元宁,“不至于,不至于啊!放心吧,凡事有三老太爷呢,受了委屈,你们只管来找三老太爷,三老太爷替你们做主!”   有了这个保证,往后五个孤儿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元宁虽然顺势站了起来,却也真心实意道了谢,又去拉两个傻小子起来,两人额头上都是土,红肿一片。 第十章 救人   老族长看着心疼,拉过叔毓亲手替他把身上的灰尘拍掉,眼圈也有点红,“好孩子……好好跟着你们大姐,日子会好过起来的。”   两兄弟都非常依恋地靠在元宁身边,“我们知道,三老太爷。”长姐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事情说好了,朱九姑心不甘情不愿把当年的那份字据给了老族长,老族长当着众人的面将之撕毁,再次严厉告诫朱九姑不许找元宁等人的麻烦。   元宁松了口气。今日这事情总算是顺利解决了。   既然没事了,大家伙儿也便陆陆续续散了。   剩下一些和朱七文家关系比较好的几个人还好心安慰了元宁等人一番。   最后人们都走光了,只剩了朱九姑,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元宁。   因为没有旁人了,元宁也不会再做出委屈的模样,而是冷笑着看她,“大婶,你别忘了方才族人们怎么说的,倘若我们姐弟几个出点什么意外,或者是那些果木树被人损坏一点,都会把账算在你头上!”   伯钟和叔毓到底年纪小些,单独对着朱九姑还是有些害怕,可看到长姐这般,还是紧跟着她过去和朱九姑叫板:“对!我们长姐说得对!”   朱九姑鼻子都要气歪了,巴掌高高举起,偏生无法落下。最终只能丢下一句狠话:“小兔崽子,你们给我等着!”转身愤愤而去。   伯钟和叔毓都觉得解气,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一笑,扯动伤口,叔毓抬手捂脸“哎哟哎哟”呼痛。   元宁心疼又无奈,“你这傻小子,她打你,你不会跑开吗?就傻乎乎站在那里等着挨打?”   叔毓痛得眼睛都红了,却还是倔强地道:“谁让她打你呢!我得护着长姐。”   元宁心酸不已,“好孩子,我知道……不过,以后遇到这种事,你不能硬上,你要知道,对方比你强大得多,你的力量在人家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你这样冒冒失失冲上去,不光不能保护我,还会连累自己受伤。你受伤了,长姐还不是一样心疼?”   “我知道!”伯钟在一旁说道,“若是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们就要去求助于人!”   “是这样的,”元宁点点头,“叔毓,你要跟着大哥学……”她打算等手里有一点钱了,一定要去送几个小的去念书。   但在这之前,也只能她自己先这么凑合教着了。   想到做到,趁着现在没什么事,元宁就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让伯钟叔毓先学着,然后自己去收拾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还给他们用冷水敷了脸,虽然不至于很快消肿,最起码不会那么难受了。   黄昏时分,朱三婶过来了一趟,给他们送来了一点药膏,“是祛瘀消肿的……”   元宁收了东西,道谢,然后顺势跟她提起:“三婶,我们那些坡地在哪里,你是知道的吧?明儿能不能领我去看看?我也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朱三婶一口答应了下来。   次日,朱三婶早早过来,领着元宁去了那片果林。路上一边走着,朱三婶一边说:“别看你九姑嘴上不饶人,是个厉害的,其实种地也是一把好手。这些果木树侍弄得着实不错……”   其实在元宁眼中,也不过尔尔。   果木树生长状况还算不错,但是树上结的果子个头儿很小,果树种类也很单一,只是桃树、梨树和李子树。   而且树木没有经过修剪,枝杈特别多,桃子是早熟的品种,早就摘完了。   元宁看了一遍,心里就有数了。   回家之后磨好了镰刀,下午就开始过来修理这些果树。修剪下来的树枝挑回家晒干,可以做柴烧。   而经过修剪的树木能够更好生长,树上已经结了的果子也能长得更大一些。   果子长大了,也能卖个好价钱不是?   不过,有些树树冠有些高,她不得不爬上树杈。   伯钟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儿,把家里交代给仲灵,就提着斧头找了过来。   元宁虽然不高兴他擅作主张,但人来了也不能就这么撵回去啊!所以就让他在树下归拢那些砍下来的树枝。而且,稍微粗一些的树枝用镰刀根本就砍不下来,所以他这一趟也不算白来,最起码给送来了斧头。   这样爬上爬下的,其实工作效率并没有多高,而且她现在的身子毕竟还很弱,干了一阵就已经是汗流浃背。   伯钟心疼姐姐,喊她下来休息,还把自己带来的水拿给她喝。   元宁喝了几口水,又上了树:“不能歇,这口气一泄就没法继续干活儿了!”   伯钟心疼不已,又劝说无效,也只好更加卖力干活。   元宁攀上一株梨树,忽然想起一件事,等她回去之后可以做一点袋子,用材质比较硬一些的,这样可以做出来异形水果,就好比之前她在新闻上看过的那种“人参果”之类的。   还可以在果子上贴一些吉祥图案。   如此这般,将来可以卖出一个好价钱呢!   想到这里,仿佛就看到哗啦啦的铜钱往自己袋子里灌了,她心情大好,不知不觉开始哼歌儿,干活儿也觉得分外有劲儿。   不经意地一转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抹浅灰色的影子,看形状像是个人。   她吓了一跳,忙从树上下来,喊了伯钟一起,过去查看。   走近一看,果真是个人,伯钟是个男孩子,到底胆子大一些,过去伸手在那人鼻端探了探,扭头说道:“长姐,还有活气!”   元宁便跟了过去。   那人嘤咛一声,微微睁开了眼睛,虚弱地道:“我……被蛇咬了……”   一边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腿。   元宁扫了一眼,见这个人年纪大约二十左右,容貌俊朗,只是面如金纸,眼神都有些涣散。   她原本是不想理会的,怕惹麻烦上身,但是无意间看到了那人腰上坠着的印章,立刻改变了主意。   她快速把此人的裤腿挽了起来,很快便在小腿上发现了两个牙印,那地方已经肿了起来,伤口周围又青又紫,流出来的血几乎都是黑的。   她当机立断,把那人的衣摆撕了一条下来,给他把小腿上方牢牢勒住,然后用镰刀给他把伤口处割开十字口,开始往外挤毒血。 第十一章 你瞧   一转头看到伯钟束手束脚在一旁站着,便吩咐道:“你去小河沟里找几条蚂蝗回来。知道蚂蝗什么样子吗?小心点,你别被咬到了。”   伯钟赶忙一溜烟跑开了。   元宁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因为这人刚刚被咬没多长时间,她下手处理又很及时,所以毒性并未快速蔓延开来。   等伯钟回来之后,她便拿着蚂蝗,让它们在伤口吸血。一直毒死了三条蚂蝗,吸出来的血才恢复了鲜血本色。   元宁松了口气。丢掉蚂蝗,让伯钟去采草药。   当地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儿都知道一些药理知识,解蛇毒的草药伯钟很快就找到了一些。   元宁接过来嚼碎了给那人敷在腿上,便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要耗光了,身子一歪,也坐在了地上。   伯钟赶忙给她递过竹筒,“长姐,喝水。”   元宁喝了几口水,擦了擦汗,“伯钟,今日之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便是咱们家里那些弟弟妹妹也不能说,明白吗?”   伯钟不明白,但还是乖乖点头,他不需要明白,只要听话就够了。   又等了一会儿,元宁恢复了些力气,便起身又去找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药材,也来不及煎煮,就胡乱找了块石头堆在一起砸烂了,连汁水带药材一股脑儿塞进了那人嘴里。   伯钟都被自家姐姐这一波粗暴的操作给惊呆了。   这么混合起来的药材,那滋味肯定好不到哪儿去啊!   那人渐渐从昏迷中醒来,但神智却没有完全恢复,迷迷糊糊的,察觉嘴里被填满了味道古怪的东西,下意识就要吐出来。   元宁手疾眼快,捏住了他的鼻子,厉声斥道:“吃了它!救命的东西!”那人这才苦着一张脸,把嘴巴里的东西嚼巴嚼巴,咽了下去。   东西太多,伸了几次脖子才勉强咽下。   这么一折腾,他也从迷糊状态清醒过来了。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很快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小孩子,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一个年纪更小的小男孩儿。   两人容貌都不错,但因为衣衫敝旧,面有菜色,看起来便显得多了几分“穷气”。   蛇毒未清,他其实还有些头昏脑胀的,沙哑着嗓音问道:“你们是?”   元宁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你能看清我们吧?”   那人喘了口气,点点头,很明确说道:“你右耳上有一粒小米大的黑痣。”   元宁抬手摸了摸耳朵,这个她还真不知道,家里太穷,买不起镜子。于是扭头看了看伯钟,伯钟点了点头。   元宁这才笑笑:“所以你不会认错人的对吧?是我和我弟弟救了你,不过,我们乡下人也不懂得更多的急救方法,你这蛇毒应该还有残留。   “你若是有认识的人在附近,我们可以取送个信,然后你赶紧去找个郎中瞧一瞧。若是没有呢,你也说个地址,我们找人把你送过去。这么耽误下去可不是个事儿。”   男子唇角浮现了一丝浅淡的微笑,微微颔首:“那就麻烦你们……”他抬手从身上戴着的荷包里摸出来一支小小的骨笛,他现在底气不足,没法吹响。   元宁拿到手中摆弄了几下,然后把笛口放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拿到了嘴边。   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么小小的一支骨笛,声音竟然会那么响那么刺耳。   近在咫尺的伯钟赶忙捂住了耳朵,元宁自己也差点下意识将之丢掉,耳朵还有点隐隐作痛,但还是强忍着吹了一阵。   收了骨笛,她又在身上擦了擦,才重新给人家塞回荷包里,腾出手来就去揉耳朵。   男子一直盯着她看,嘴角忍不住抽搐几下,没想到这样一个贫苦出身的小丫头,还挺爱干净!   元宁又去关心弟弟的情况。   伯钟脸上的痛苦之色已经消失了,皱着眉问道:“长姐,那是什么东西啊?好奇怪!”   “我也不知道,”元宁摇摇头,叮嘱伯钟,“你也不要多问,好奇心太盛可不是什么好事。”   伯钟用力点头。   男子眼神闪了闪,这小姑娘倒还蛮有见识的。   元宁口渴,竹筒里的水不多了,她也不愿意喝生水,看到旁边长着一种叶片上有黑道道的植物,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这是一种可以食用的植物,本地人都叫它酸草,味道酸酸的,略点一丝不明显的甜,生津止渴的效果很不错。   她拽了几片叶子塞进嘴里,咀嚼片刻咽下去,缓解了口渴的症状。   她又给了伯钟几片,“酸酸的,还挺好吃。”   伯钟不爱吃酸的,嚼了几下,一张脸都皱巴到了一起,“长姐,好酸啊!”   他这样一说,地上躺着的那男子也觉得嘴巴里开始分泌唾液,同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低声问道:“可不可以……给我一点?”   元宁犹豫了一下,道:“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吃,所以还是算了吧,你忍一忍,你的同伴应该很快就到了。”   伯钟犹豫了一下,竹筒里其实还有一点水呢,但是长姐不发话,他也不好擅自做主,只好低下头去。   过了约摸有两刻钟的时间,才有两个中年男子匆匆而来,两人直接无视了元宁姐弟二人,径直走向那倒在地上的男子,面上俱是焦急之色,急急问道:“公子,您这是?”   元宁也不近前,就站在不远处说道:“他被毒蛇咬了,你们还是赶紧带他去找郎中瞧一瞧。”   顿了顿,她又补充:“我们这里早两年就没听说有毒蛇了……所以,这位公子还挺倒霉的。下次若是再来,还需带点驱蛇药。”   “你?”一个中年男子转身看向她,眉心微蹙,却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是你救了我们家公子?”   元宁微微点头:“也是凑巧了。”   “大恩大德容后再报!”中年男子冲着她拱了拱手,和同伴背起受伤男子匆匆而去。   伯钟嘟着嘴说道:“他们怎么连个‘谢’字都不说?”便是他们这样的乡下人也不能这样没礼貌。   元宁笑了笑,摊开手掌心,“你瞧,这是什么?” 第十二章 印章   那是一枚小小的印章,大约只有二寸高,暗黄色的石头,可能是因为被摩挲的时间久了,有着玉质的莹润,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长姐!”伯钟神色大变,长姐难道是像偷了人家的东西换钱?他们虽然穷,却也不能做这样的事啊!   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元宁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想什么呢!你长姐是那种人吗?”   伯钟松了口气,却还是心怀忐忑,“那你……拿这个做什么?”   元宁歪着脑袋,俏皮地笑了一下,“人家掉的,我捡了。”   “啊?”伯钟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放心好啦,”元宁安慰道,“看样子,它的主人很宝贝它,肯定会回来找的,到时候咱们还回去不就好了?”   伯钟傻乎乎相信了。   其实呢,这东西是元宁趁人家不注意,从人家腰带上摘下来的东西。   她原本就没打算无偿救人,之所以不计较可能会出现的不良后果,伸手救人,不就是为了换取报酬么?   没有信物,万一那人人模狗样的,却是个忘恩负义的怎么办?   唉!说起来啊,也是人穷志短,若她家财万贯,也不至于做这种施恩图报的事。   那印章是黄田石的呢,很贵重。   她小心翼翼将黄田石的印章揣在怀里,然后两姐弟继续干活儿,眼瞅着天要擦黑了,两人才回家去。   仲灵已经做好饭了,姐弟俩洗洗手吃了饭,元宁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得知一切都好,没人上门找麻烦,也就放下心来。   不过这一家子五个孩子,个个瘦到皮包骨,自己这副身子都十二岁半了,却还是十岁左右的模样,全都是因为素日没有油水的缘故。   她得想法子改善一家人的生活才是。   可是怎么改善呢?她不会捕猎,也不像别的穿越女主一样精通医术,现有的一些医药认知都是从原主那里继承的。   可她会的医药知识,基本上本地人都会,药材在这里并不值钱,所以想要贩卖药材赚钱,是想都别想了。   她也没有金手指,更加没有天赋技能,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智慧,和前世积累下来的人生经验了。   今日在果林之中忙碌,看到窜来窜去的野鸡着实不少,那光鲜亮丽的羽毛在半空中一闪,都带着惊艳的色彩。   但野鸡和家鸡不同,它们善于跳跃,还能滑翔,比家鸡还聪明,想要捕捉是比较难的。   但若是找一找,说不定能找到野鸡蛋?   还有去水边石头缝里找一找,也没准能找到一点小虾小蟹,虽不是大荤,聊胜于无嘛!反正现在她能做的事情也有限。   这么一想她就有了主意,也不顾干了一天活,浑身酸软,去把自己家里能找到的筐子篮子全都找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起床之后做了早饭,又给季秀熬好了小米汤,就背着筐子出发了。   伯钟也随后赶了过来,“长姐,两个人干活儿总比一个人要快一些。”   元宁也没拒绝。   只不过一路走着,她一边教给伯钟背诵简单的诗歌,比比划划告诉他一些生字。   伯钟记性和悟性都还不错,基本上一首诗念上三遍就会背了。那些生字笔画也不多,写上三五遍便记住了。   元宁很是欣慰,“我教会了你,你回头再教给弟弟妹妹们。”   伯钟鼓足了勇气问道:“长姐,你怎么会这些的?”   明明他们家就没有一个识字的。   元宁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伯钟,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法子用常理来解释。我只能跟你说,你的长姐原本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可是爹娘出事之后,我就……好像一场梦一样,但又是真的存在的。   “还是那句话,不要多问,不要多说,教给你你就好生学着。现在咱们家里穷,没办法,等日子好过一点,最起码我会送你去念书。   “不过,你也要记住了,你不是一个人去念书,你是带着我们家所有人的希望去念书的,每天回来之后,你要把你学到的东西教给我们。明白吗?”   “可是为什么要念书?”伯钟不懂,“我长大了,我要帮着长姐照顾弟弟妹妹,撑起这个家。”   “傻弟弟,”元宁摇了摇头,“你要知道,撑起一个家不是让全家人吃饱穿暖就足够的。”   “?”伯钟满脸疑问,过去爹娘日夜操劳不就是为了让家里所有人都吃饱穿暖?别说自己家了,放眼整个村子,谁家不是为了吃饱穿暖在不停劳作?   “傻孩子,”元宁叹息,“人生在世总要有比吃饱穿暖更高的追求。比如说,我们要住比现在更好的房子,要穿更好的衣服。遇到事情不会有人随意欺负我们……”   孩子太小,她不能说太高深的道理,而且,作为一个理工直女,她也说不出太文艺的话来。   伯钟忽然就想起来之前自己家被族里那些人任意欺负的事,其实也并不是只有族人,村子里其他人家,尤其是那些不太讲道理哎欺负人的人家,见他们没有父母了,族里也没什么人给他们撑腰,更加肆无忌惮欺负他们,张口闭口就管他们叫“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想一想,若是自己是个做官的,哪还有人敢欺负他们?那些人还不知怎么巴结他们呢!   想到这里,他眼神坚定起来,“长姐!我会好好念书,将来当官,当大官!将来我们都会离开这个地方,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住大房子,穿好衣裳!谁都不敢再欺负咱们!”   “好孩子,”元宁摸了摸他的脑袋,“有志气!那你要永永远远记住这些话。不过,你也要牢牢记住这一点,不管将来你走得多远多高,都不能变成今天你讨厌的人的样子。”   伯钟不太能理解,歪着脑袋问:“我既然讨厌那种人,又怎么会变成他们那样呢?”   “时间和金钱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元宁叹息,“能够始终不忘初心保持本色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第十三章 手足   伯钟口气坚定:“长姐,我肯定能成为那些少数人中的一个!”   元宁笑笑,没有打击他,不管将来如何,现在能有这个心还是好的。   两姐弟到了地里,先设了两个陷阱。   元宁前世是学机械的,动手能力非常强,当然学机械的女生,那是机械专业大熊猫一般的存在。   经过一番推算之后,就把简单的机关设好了,危险性不是很大,对人造不成多大的伤害,但是如果野鸡钻进陷阱里,想要脱身就比较难了。   她自己去继续修理果树,交给伯钟的任务就是去驱赶野鸡进入埋伏圈。   伯钟选了一根棍子,到处去撵野鸡,元宁站在树杈上,偶尔回头看看,深感欣慰。   她曾经想过,养这样四个孩子是个极重的负担,但是这四个孩子竟全都特别省事,不说已经懂事的三个吧,就连尚在襁褓之中的季秀也不会特别给人添麻烦,她极少哭闹,吃饱了不是睡觉就是睁着眼睛自己玩耍。   这样的四个孩子,就连她这个一向冷漠的人都觉得窝心了。   她刚从一棵梨树上下来,就听见伯钟兴奋的声音:“长姐!野鸡!野鸡!逮住了!”   元宁精神一振,提着镰刀就跑了过去。   一只野鸡被长草缠住,正在奋力挣扎,一边发出“叽叽咕咕”的叫声。   “快拿筐子来!”元宁上前摁住了野鸡,吩咐伯钟,手疾眼快把野鸡的嘴给捆住了,饶是如此手背上也被啄了好几下,最重的一口都见了血。   伯钟拿了筐子过来,元宁便把野鸡的翅膀也捆了,两只脚也捆起来,怕草绳不结实,还用树皮搓了绳子捆住。拿树枝简单编了个笼子,上了双保险,然后才丢进筐子里,笑着说道:“今晚咱们就能吃一顿好的了!”   伯钟还是心思比较细腻,皱着眉头说道:“可是咱们家一吃好的,香味儿飘出去,不是人人都知道了?”要是有谁上门说要一口吃的,怎么好拒绝?   元宁一想这也是个麻烦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就在果林里做熟了再拿回去?   可是不管是做成烤鸡还是做成叫花鸡,都没有鸡汤喝了啊,她总觉得,还是炖着吃比较划算。   唉,还是野鸡太少了,若是有个十只八只的,能换着花样吃,还用这么发愁吗?   最终还是伯钟有了决断:“长姐,这一次,我们就在这里做好了拿回去吧,咱们家都好久没吃过肉了,我想……让大家都多吃几口。”   元宁还能说什么?“那好,咱们现在就开始做!”   杀鸡退毛这种事她从来没做过,原主的记忆中也没有这一项技能,所以她能想到的就只有做叫花鸡了。   姐弟两个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把鸡杀了,看着流了一地的鸡血,两人都深感惋惜,鸡血也能吃的啊!开膛破肚,看了看鸡内脏,除了把鸡胗子鸡肠子掏出之外,其余的都留着,在鸡肚子里填了一些野果还有可以调味的植物叶子。   混合着可食用的具有调味品功能的野菜的泥巴,将野鸡裹好,挖了个坑埋进去,然后在上面生了一堆火。鸡胗子则洗干净之后挂在树枝上晒干。   周围元宁都清理干净了,不会让火势蔓延开来,但还是叮嘱伯钟在这边目不转睛看着。   伯钟就近挖了一些野生的薯蓣之类的东西过来,架在火上烤,严肃保证:“长姐,我会看好的!”   元宁点点头,转身又去干活了,不过这一次没有再上树,而是把地上的树枝归整在一起,用草绳捆好。从现在就要开始准备过冬的柴火了,要不然,那房子就算是修补过了也还是不保暖的,他们这五个小孩儿怎么捱过去!   整理完这些,又摘了不少野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过去找伯钟,两人灭了火,找了几片大叶子,把烤好的东西全都扒拉出来,包裹妥当,才把那个坑挖开,里头是个热气腾腾的土球。   两人笑嘻嘻的,把土球捡出来,拿木棍敲碎了,一股热气裹挟着鲜嫩的鸡肉香气冒了出来,伯钟不由自主就吞咽了一口口水。   元宁问他:“要不要先来一块尝尝?”   伯钟非常坚决地拒绝:“不,有好吃的,应该家里人一起吃!”尽管在不断吞咽口水,可他根本就没动吃鸡的心思。   等元宁把土块全都敲掉,眼看着那些五彩缤纷的羽毛也随之脱落,露出白白嫩嫩的鸡来,伯钟便欢快地把准备好的大叶子铺好,两人将叫花鸡一层层裹好,放进了筐子里。   上头堆上野菜,什么味儿都冒不出来。   两人又故意磨蹭了一阵,背着一部分树枝,把另一部分树枝就摊开在地上晾晒,估摸着家家户户都在做饭了,才离开了果林。   两人高高兴兴回家,路上元宁才提起:“原本我是打算和你去小河边去找一找有没有鱼虾的。”   伯钟摇了摇头,“不好找啊,就算是找了,数量也不多,都不够塞牙缝的。大鱼大虾早都被捞走了。”   元宁叹了口气,是啊,现在人们这么穷,若不是野鸡难捉,他们今日哪能捡到这么大的便宜?   回到家中,仲灵已经做好了饭,就是最简单的杂粮稀饭,乡下人晚饭都比较简单,大部分人家甚至一天只吃两顿饭,他们这还是因为正在长身体,被元宁强制要求一日三餐的。   伯钟把筐子里的野菜拿出来,便直接把筐子背进了屋子里,招呼着仲灵关门。   仲灵不知所以,但还是把稀饭舀进盆子里,端进屋子,把门关好。   伯钟笑着,先把烤好的野生薯蓣拿出来,仲灵闻见香味,吸了吸鼻子,但还是埋怨道:“大哥,你这也太浪费了,要是生着吃更能顶饿呀!”   拳头大小的一块薯蓣烤熟了连一半都剩不下。   不过她也只是发发牢骚,说完之后还是很快把那些皮剥了,摆在盘子里。   伯钟笑笑,不以为意,很快把叫花鸡拿了出来,问道:“你看这是啥?”   仲灵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叔毓已经叫了起来:“大哥!你抓了谁家的鸡?” 第十四章 野鸡肉   伯钟脸一黑,“你大哥是那样的人吗?这是咱长姐在果树林子里下的陷阱抓到的野鸡!”   仲灵一脸崇拜看着元宁,“大姐,你可真有本事!”   元宁摆摆手,“好啦,大家什么都别说了,赶紧抓紧时间吃东西,只有吃进肚子里去,这些才是咱们的!”   她洗了手,自动接过了分配鸡肉的活儿。   仲灵和叔毓每人一个鸡腿儿,伯钟是两个翅根,她自己啃的鸡脖子和鸡翅尖。   三个小的不肯,红着眼睛想要让她吃自己那一份,仲灵还问:“给季秀吃什么?”   “季秀还小呢,不能吃,”元宁摇摇头,“咱们不要谦让,长姐就喜欢啃鸡脖子鸡翅尖!你们赶紧吃!”   长姐的威严还是在的,几个小的赶紧埋头吃了起来。眼看着他们吃完,元宁又把两个鸡翅中给了两个小的,给伯钟撕了一块鸡胸肉。   自己就要去夹鸡头。   伯钟也给她撕了一块鸡胸肉,“长姐,你若是不吃,我们也都不吃了!”   元宁心头暖暖的,顺从地把那块鸡胸肉吃了,尽管没什么盐味,可是因为他们用的调味料都是纯天然的,吃起来还是很鲜美,没有半点腥味。   一只野鸡其实没有多大,四个人很快就吃完了,还把那些烤熟的薯蓣也都分着吃了。   叔毓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打了个饱嗝,满足地道:“好饱呀!”记忆中能吃饱的次数可真不多!   吃饱喝足,鸡骨头被伯钟小心翼翼仍旧用之前的大叶子包裹好,在后院墙角深深地挖了个坑,将之埋了进去,保证不会被人发现。   吃饱喝足之后,又给小季秀喂了米汤,一家五口很快进入梦乡。   次日起来,元宁没急着去果林,而是和伯钟商量着怎么做出来异形的水果。   伯钟对她的描述表示怀疑,“那怎么可能啊!从来都没听过,更没见过。”   “我从前还不会抓野鸡呢,昨天不是也抓了?”元宁翻了个白眼,“凡事都有第一次,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伯钟就不敢说别的了,“那,你说该怎么做,我听长姐的。”   现在的问题就是材料太少了啊,她之前的设想太简单,他们家别说硬纸了,连草纸都没有!   元宁托着腮,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后,才说:“咱们试试用木头雕刻?”   伯钟苦了脸,“我不会啊……”   “我来试试!”元宁找来了一段比较粗的木头,拿斧子从中间劈开,然后自己想象了一下,不能做成太复杂的形状,做成人参果的形状也不知道行不行……   最终雕刻出来的模具是有一个凸出来的福字的。伯钟看着有意思,问道:“长姐,这是什么?”   元宁没有多做解释,转而又做了一个“d”字图案的,伯钟立刻叫道:“这个我认识!”   “那你来刻这个!”元宁立刻给他指派了任务。   仲灵在照顾季秀,叔毓就凑了过来,问道:“我能做点什么?”   “你来帮你大哥的忙,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元宁丢开手,去想别的事情了。   李子和梨子都是不怎么好处置的,如果种的是苹果就好说得多了。   她倒是也看到别人家种的苹果,但是个头儿太小,料想味道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想要改良品种也不是三两年就能办到的事。她要做的事是赚快钱,手里有钱才能有下一步的打算,没有钱,一切都是空想。   可是赚钱哪有那么容易!她又没有主角光环。理工直女的思想还没有那么浪漫,想象力不够丰富啊!   她能想到改变水果形状这件事,还是因为前世她看过相关的打假新闻。   唉,先不想那么多了,这一次能赚多少是多少吧,至少能够想到这样点子的人不多。   等将来水果成熟了,她也不可能在大街上摆摊,最起码要去有钱人家门口售卖啊,你想,有着吉祥寓意的水果,他们看了不高兴?“福禄寿喜财”得来一套吧?   “福泽绵长”来一套吧?   这一套,少说也得比普通水果的价钱上涨一百倍吧?   这就叫做物以稀为贵。   若是有钱人觉得难以接受,她不是还认识一位冯师爷呢?请冯师爷帮个小忙还是可以的呀,大不了到时候送给他一套吉祥寓意的水果呀!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从明天开始还是要继续修剪果树,确保自家的果子要比别人家的大一些,而且,这样修剪、疏果之后,水果的甜蜜度也会提升。   如此一来,普通果子的价钱自然也可以上浮一些了。   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   好在雕刻这样的事情,不是什么精细的活儿,做活儿的间隙做一些就是了。   转过天来,不光伯钟跟着一起去了果林,连叔毓也跟了来,他做不了太复杂的事,就拿着小镰刀割一割杂草。   今天,元宁又做了几个陷阱,却并没有让伯钟去追赶野鸡。能捉到就捉,捉不到就算了,他们不能把这事儿当作正事去做。   不过,他们的运气还真是不错,等到收工准备回去的时候,又捉到了一只野鸡,还有一只大刺猬。   刺猬在民间是五毒之一,不是能够轻易招惹的,所以元宁把绊住它的草绳割开,将它放走了。   叔毓吞咽着口水问道:“长姐,我们还能像上一次一样吃鸡吗?”   元宁想了想,道:“咱们换一种吃法好不好?”   叔毓不断点头,伯钟却满脸忧愁,“长姐,不好办啊!”   “那有什么不好办的?”元宁眯着眼睛笑道,“等会儿我回去一趟,背着筐回去,回来的时候背一个瓦罐回来,咱们瓦罐炖鸡!炖好了之后再背回去,谁还能知道不成?”   伯钟和叔毓的眼睛都亮了。   说到做到,元宁让他们在这里看着,自己背着筐子快速回家去了,不光带了瓦罐回来,还带了调料。   不用多说,这一顿饭,一家五口又吃了一个心满意足。   鸡肉都煮得烂烂的,鸡汤浓稠鲜美,连鸡汤里的野菜都格外美味。 第十五章 模具   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土豆。   不过土豆还没有在此地引进,元宁也就只是想一想而已。   对比从前见不到一点油水的日子来说,这样能够吃到野鸡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但是接下来一连数日,他们都没能再捉到野鸡,吃的东西也就还是之前的老样子。   但也许是这两顿野鸡起了作用,元宁觉得弟弟妹妹们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   而她也已经把自己和弟弟们做好的模具拿去固定在了树上结好的果子上,陆陆续续一共做了十来套了。   一开始他们没找到技巧,做起来比较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抓住了窍门,制作的速度也就跟着提高了不少。   如此这般时间就过去了七八天。   她照常去果林里照看果树,因为这一片果树面积实在是不小,到现在为止,她也只修理一小部分而已。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迟早有一日她都能把果林修理完,今年的功夫下到位,明年就能省事不少了。   她心里还记挂着一件事,就是那中了蛇毒被自己救了的人至今还未再次现身。   当日那人被蛇咬了没多久就被他们姐弟发现了,处置很及时,也对症,再有高明的郎中进一步处置,应该早就没事了才对。   瞧那印章的磨损程度,应该是极受主人重视和宝贝的,除非那人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不能来。   有些时候人是不经念叨的,要不怎么有“说曹操曹操到”这么一说呢。   元宁才想到这里,就听见树下有人跟她说话:“小姑娘,你可以下来一下么?”   元宁挑眉,姑娘就姑娘,干什么非要加一个“小”字?   扒开果树枝叶看过去,就看到树下站着一个风神俊朗的年轻男子,虽然衣着和脸色都和当日不同了,她仍然一眼认出来,那是当日被自己救了的人。   往远处看了看,正好看到有个青衣男子提着一只野鸡丢过去,对着的正是伯钟的方向,便知道人家是故意要把伯钟引开的。   她从树上下来,把镰刀别在背后,歪着脑袋问道:“你叫我?”   男子冲她笑了笑。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就是嘴角微微有些下沉,不笑的时候面容看起来就有些严肃,但一笑起来,便如同春风拂面一般,令人心情瞬间舒畅。   元宁被这样灿烂明朗的笑容晃了下眼睛,但很快镇定下来,“你的蛇毒清除了?”   男子点点头,“是。不过之前有些事情耽搁了,无暇分身。小姑娘,你于我有救命之恩……”   “不用多说了,”元宁摆摆手,“我这个人很现实,我对你有恩,你要报答,我所求不多,给我点银子就可以了。”   男子愣了愣,很明显没想到与安宁的回答竟是如此的直接。   眼眸一闪,他很快问道:“你想要多少?”   “人命自然是无价的,”元宁摸了摸下巴,围着男子转了一圈,“看你的衣着打扮,谈吐举止,出身肯定挺好的……”   男子眸光深邃,透出几分幽暗。   但元宁接下来的话,几乎使他脚下一个踉跄。   元宁说:“我也不跟你狮子大开口,你给我一百两银子就够了,买断我对你的恩情。往后我肯定不会再纠缠你,你也不用担心会有什么麻烦。”   一边说着她从身上摸出那枚黄田石的印章,递了过去,“这是你的东西,原物奉还,下回妥善保管,不要再弄丢了。”   男子眉头微动,他本以为,元宁拿走自己的印章是想借此要求什么,不想这样轻易就还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拿着印章的手,纤细、瘦弱,还带着新旧重叠的伤痕,但洗得干干净净,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齐,可见这是一个爱干净的姑娘。   相比较之下,那枚黄田石的印章就显得格外精致秀美。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女孩子弄了一枚假的印章来糊弄自己,却又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想,不必说这印章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自己的旧物,而且,以这女孩子的出身和处境根本就没有能力给他假造一枚足以乱真的假货。   见他踯躅,元宁歪了歪脑袋,“难道说你想把这个东西送给我?咱可先说好了,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你若给了我,我肯定拿去换钱,养活弟弟妹妹。”   男子低敛地笑了一下,抬手将印章拿过来,塞进随身的荷包里,问道:“既然你急需用钱,为何不和我多要一些。”   “因为我知道救急不救穷啊!”元宁笑道,“若我是想着让你养活,自然是要跟你狮子大开口,但我不过是要一些本钱,将来凭着我自己的本事自然能够养家糊口。   “兄弟,人心险恶,但也不是所有人的人心都是恶的。想事情不要那么复杂。银子拿来,咱们两清。”   说着冲着男子伸出了一只手。   男子神色再次复杂起来,这分明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可这话哪里像是个小姑娘能说出来的?   若非这段时间他已经派人把朱元宁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查了个清清楚楚,甚至会怀疑这个人是假冒的。   元宁微微蹙眉,“你这个人还真是很奇怪啊!难道还真的希望我漫天要价狠狠宰你一笔?”   男子也不禁失笑,很快从身上解下钱袋子,交给元宁,“里头的钱具体是多少我不知道,但不会少于一百两。”   他还想说些什么,元宁已经把钱袋子打开了,“接下来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了,我要怎么用,会怎么用,是不是够用,都不是阁下该操心的事。好啦,咱们钱货两讫,清了,你请回吧!”   男子目瞪口呆,从小到大,何曾见过这样的女子?   说实话,他容貌不差,严格说来,家世也好,所以从小心仪他的女孩子着实不少。说是从八岁到八十岁的女人都会对他抱有善意都一点不夸张。   所以眼前这个女孩子的反应……钱袋子比他在人家眼里更好看些。   更何况从一开始打交道,这个女孩子便显得那么与众不同,所以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小可姓苏……” 第十六章 苏鹤亭   “哎呀!”元宁把眼一瞪,“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我可没问你姓甚名谁。我也不感兴趣。”   她认识篆字,早就看明白黄田石印章上的“鹤亭”二字,再加上这人自报姓苏,那么他的名号就是苏鹤亭喽?就是不知道“鹤亭”是大名还是字。   但这都不是那么太重要。   苏鹤亭见对方这种态度,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压下心中好奇,拱手道别:“那么,就此别过。”   元宁摆摆手,把钱袋子小心翼翼塞进怀里,对眼前这人来了个视而不见。   苏鹤亭原地站了片刻,看女孩子装好钱袋子便上了树继续修剪树枝,再不理他,便也转身走掉了。   元宁居高临下,看到伯钟已经抓到了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子,兴高采烈往这边来。   再一看,先前的陌生人已经不见了。心中已经猜到了大概,野兔子机灵狡猾的,要不怎么叫“狡兔”呢,凭伯钟的本事肯定是抓不到的。   这肯定是那苏鹤亭的手下帮忙抓到的。这傻小子只怕毫不知情还在那里傻乐呢!   伯钟高高兴兴提着自己的猎物跑过来,没注意脚下还摔了两跤,但他即便摔倒了手里也牢牢抓着自己的猎物没松手。   到了跟前,伯钟笑着大叫:“长姐,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元宁从树上下来,这些日子她天天上树下树,动作已经相当麻利,而且也不会挂破衣裳,双脚落地,她拿了草绳,麻利地将猎物全都捆好,丢在筐子里然后伸手拉过伯钟,蹲在地上拉其他的裤腿,看着那鲜血淋漓的伤口,抿着唇问道:“痛不痛?”   “不痛不痛!”伯钟咧着嘴笑,“长姐,这两只野鸡一只兔子够咱们吃好几天啦!嘿嘿嘿!”   元宁一阵心疼,同时暗暗决定,往后一定会让弟弟妹妹们一听见说吃鸡肉兔子肉就觉得厌烦!她会给他们更多更好的东西!   她扯了身边的小蓟,揉碎了给他敷在伤口上,叮嘱道:“你坐下休息一阵,先别动。”   “没事的长姐,”伯钟毫不在乎,“我真的不痛!”   其实怎么能不痛?都流了那么多血……当时他挽着裤腿来的,是被一根挺粗的树枝划伤的,就是怕长姐看到了心疼,才专门把裤子放了下来,却没料到还是被发现了。   不过这样的皮外伤,对他来说真的是小意思了,能够吃到肉才是最要紧的。   元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今儿这事儿……也是你运气好,往后可不一定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还是那句话,不能让被人知道了,野鸡野兔贼精贼精的,要是来的人多了,可就不好抓了。”   “嗯嗯嗯,”伯钟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元宁也不能就这样放下手里的活儿,继续去修剪树枝去了。野鸡和野兔还都是活的,就算是养上两天也没事。   等到她干完了活儿下来,才和伯钟一起把其中一只野鸡宰了,做成了烤鸡。   两人现在杀鸡也有技巧了,而且伯钟随身还带着一个小罐子,把鸡血都接好了,鸡毛也没丢,全都收拾起来妥善保管着。   暮色四合,两人把火堆灭了,确定不会引起火灾,用大叶子包裹着烤鸡,背着筐子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元宁还唯恐伯钟腿疼走路不方便,给他折了一根比较粗的树枝当作拐杖拄着。   回到家中,仲灵已经做好了野菜糊糊,而叔毓也做好了好几个模具,见到他们回来都很高兴。   家里倒是有一盏煤油灯,但是谁都舍不得点,因此就弄了一根松枝点燃了临时照明,只不过松枝烟太大,不能点太长时间。   筐子照旧背回屋子里去,野鸡饿一两顿没什么,野兔吃草就行。可是掀开筐子表面的那些东西,给仲灵和叔毓看到里头的东西的时候,两个小家伙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仲灵捧着脸说道:“这兔子还挺肥的,够咱们吃两三天的吧?就是我不会做……”   “那没事,”元宁毫不在意,“我会!”舍得放油,舍得放调料,就不会不好吃。   唯一犯难的就是他们谁都不会剥皮。   这兔子皮虽然不够大,但裁裁剪剪,拼接起来,给小季秀做个小褥子还是够的。   元宁琢磨了一阵,道:“伯钟,吃了饭,我去三老太爷家一趟,请他们帮忙给宰了兔子,你照看好弟弟妹妹。”   伯钟犹豫,“可是这样别人不就知道了么?”   元宁笑了笑,“我自有我的说法,我就说我在路上给人指路,这是人家给我的谢礼。”   伯钟扶了扶额头,“长姐,指个路而已,谁会给你这么肥的一只兔子啊!”   “你这小子,还挺精明的!”元宁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普通意义的指路当然是不能了,但若是性命攸关呢?这事儿你们谁都别管,若是有人问起来,你们就说不知道,往我身上推就是了。”   三个人都默默点头。   元宁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既然让人家帮忙,这兔子肉势必是要送一些出去的,但你们也要想一想,咱们谁都不会剥皮,这皮剥下来还得熟一熟,要不然怎么用?   “我是打算给季秀缝个小褥子小被子的,先前的鸡毛咱们也都攒着呢,若是够了,咱们做一条大被子,冬天的时候就暖和多了。”   他们家的被子都是旧的不能再旧的,有些布都不能洗了,一洗就破。棉絮更是又黑又沉,一点都不保暖,之前虽然请老族长帮忙买了一些布和棉花,但也只是做了两条被子,身子底下的褥子还都是旧的呢。   第三次吃野鸡,味道和之前两次又有不同,几个人都啃得满手油,之前的一点点不甘也随之消散了。   他们吃肉能省下来一点粮食,所以给季秀熬的米汤就浓稠了许多,小家伙儿胃口也好,吃饱了就睡了,十分省事。   饭后,安顿好了弟弟妹妹,元宁就拎着兔子出门去了。   走了没几步就看到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吓了一跳,幸而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根棍子,挥舞了一下棍子,衡量了一下自己爹小身板,她觉得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第十七章 吃干饭   元宁转身刚跑了两步,就听身后略耳熟的声音:“跑什么?”   咦?   是白天遇到的那个苏鹤亭!   停住脚步,元宁转回身,小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有点事,”苏鹤亭朝她走过来,“大晚上的,你这是做什么去?”   元宁提了提手里的兔子,“我想请人帮忙杀兔子剥皮。”说完又小声补充,“谢谢你们帮忙抓兔子。”   “哦,”苏鹤亭点点头,伸手把兔子拿了过来,“我来帮忙吧,而且,我不要你的兔肉。”   元宁皱眉斜着眼睛看他,“那你要什么?”   苏鹤亭轻笑一声,“你这人,警惕性还挺高。”这个女孩子,让他没法当成一个小孩儿来对待。   元宁扯了扯唇角,站在原地不动。   苏鹤亭却准确无误朝着他们家走去。   没办法,元宁只得跟上,一边走一边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家住哪儿?你要干什么?”   她如今的身子是十二岁,半大不小的姑娘家,带个年轻男子回家,若是被人看到了,就会引发一场不小的口舌官司。   好在乡下人睡觉都早,这个时候外头根本就没人,他们说话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所以应该是没被人发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里头听见脚步声的伯钟等人还以为是元宁回来了,还在那儿说:“长姐怎么回来这么早?”   结果一抬头,看到进来一个陌生男子,都紧张起来。   伯钟觑着眼打量了半晌,认了出来,“啊,你是哪天被蛇咬伤的人!”   苏鹤亭冲着他温和地笑了一下,“小恩公,你还记得我?”   伯钟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也没做什么……”   元宁从苏鹤亭身后走出来,绷着脸说道:“这人说能帮我们杀兔子……但是,苏公子,你可不能在我们屋子里杀,血刺呼啦的,我怕吓到弟弟妹妹。再说血腥气也容易招来蛇虫鼠蚁。   “要么还是我去找人帮忙吧,我们舍得起那一碗兔子肉。就不麻烦你了,你贵足不踏贱地,还是早些离开吧,千万可别脏了您的鞋子。”   苏鹤亭看了她一眼,怎么就突然说话带刺了?   他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拿出去杀。兔皮你们还要吧?稍后我一起送过来。”   说着提着兔子转身就走了。   元宁甚至都来不及把阻止的话说出口。   因为人家说了一会儿要回来,他们也不能睡啊,把季秀哄睡着了之后,姊妹兄弟四个就大眼瞪小眼在屋子里坐着,倒也不怕人家要了他们的兔子,人家一看就不是稀罕兔子肉的人哦。   松枝已经灭了,他们又不舍得点油灯,就这样摸黑等候。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仲灵和叔毓都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了,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元宁立刻站起来,把灭掉的松枝重新点亮,手中提着菜刀,一脸警惕看向门口方向。   伯钟也把弟弟妹妹护在了身后。   苏鹤亭进来看到这两人戒备十足的模样,嘴角就抽了抽,调侃道:“若我当真存心不良,你们一个都逃不掉的。”   元宁非常不雅地翻了个白眼,“那也不能坐以待毙不是?”   苏鹤亭手中提着两个包袱,放在地上打开来,其中一个里头包着的是一个粗陶盆子,里头是剥了皮斩成块的兔肉,另一个里头包着的是处理好的兔皮,还有一个大纸包。   他先把纸包拿出来,递给元宁,“这里头是一些调料,你收起来,肯定用得上的。另外,我看你们也没油了,往厨房里放了一罐菜籽油,还有一点粮食。你不用多想,只当我是在报答救命之恩。那点钱……不够的。”   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他也没多留,放下东西就走了。   元宁追到院中,那人已经踪迹全无,去厨房看了一下,发现靠墙的地上放着三个大口袋,一个口袋里是粗白面,一个口袋里是小米,另外一个里头装的是一袋子糙米,初步估算都够他们一家子吃半年的了。   这就是人家口中的“一点粮食”,果真,人跟人不能比啊!   灶台上果真放着一个大罐子,掀开罐子闻一闻,果然是菜籽油的味道。   这人还挺财大气粗的啊!   她原以为自己跟人要了钱,又说得那么清楚,这事儿就算是完了,却没想到,人家竟然还来家里看了看,给她送了粮油过来。   看来,是她小人之心了。   弟弟妹妹都在长身体,晚饭除了鸡肉就只是每人吃了一碗野菜糊糊,小孩子消化快,现在肯定都饿了。   她也没犹豫,把家里的杂粮挖了一碗,又加了小半碗糙米,混合起来煮了一锅稠稠的饭。   野菜是现成的,煮饭的过程中,把菜洗好切了,烧热了锅,舀了两勺油进去,快速炒了一个野菜出来。   还真别说,油水足,野菜也是香喷喷的。   做好之后,她便回去喊弟弟妹妹起来。   叔毓正让仲灵给揉肚子,一边哼哼唧唧:“二姐,我饿了……”   一只野鸡能有多大?就算是加上野菜糊糊……勉强吃个七成饱,到了这个时辰,谁都饿了。   仲灵轻轻在他身上拍了拍,“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元宁听着心心里不是滋味,出声说道:“起来吃东西,咱家有粮食了!”   三个人闻言一骨碌爬了起来,“长姐,你说什么?”   元宁笑笑,“我说,咱家有粮食了,咱们都可以吃饱了!”   三人赶忙下地,都不敢相信,“咱家哪儿来的粮食?”他们家那点口粮还是因为没了父母才显得多了些,但一家五口都没有多少劳动能力,粮食自然是能省则省的。   季秀也饿了,睁开眼开始在那儿小声抽泣。   元宁起身过去把她抱起来,带头往外走去,灶房里有她提前舀出来的米汤,很粘稠了。   一进厨房门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从伯钟开始,都非常吃惊,“长姐,你给我们吃什么?”这是粮食的香气啊!   仲灵上前揭开锅盖,“干饭!”尽管是杂粮的,可那也是干饭啊!哪怕是爹娘在世之时,他们也极少能够吃上干饭!   伯钟也凑了过去,“是真的!”   叔毓捧着肚子,“我饿……”   元宁指挥着伯钟放好桌子,仲灵把饭菜都端到了桌上,她也给季秀喂饱了。   但此刻季秀忽然不睡了,她就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去吃饭,她的劳动强度最大,饭量也最大,所以比谁都饿得早。 第十八章 相助   仲灵快速把自己的一碗饭扒完,满足地砸了咂嘴,又去舀了一瓢水喝,便过来从元宁手里接过小妹,带她去睡觉了。   元宁一只手抱孩子其实还是很吃力的,但也没办法,她也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总不能让弟弟妹妹们听见她肚子咕噜噜叫唤吧?   叔毓一边吃一边笑,冲着伯钟说道:“大哥,咱们可算能吃一顿饱饭了!”   元宁筷子顿了顿,轻声道:“你们放心,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从今天开始,咱们顿顿吃饱饭!”   伯钟吓了一跳,“长姐,咱们可没多少粮食了!”   “我心里有数,”元宁轻笑,“咱们救的人给送了不少粮食回来,我粗略算了一下,够咱们吃半年的了,这半年内,长姐一定会找到赚钱的法子,让咱们家不必再为吃饭发愁!”   她虽然说得笃定,但两个弟弟都不太相信,伯钟还暗暗琢磨,等明儿一定要告诉仲灵做饭的时候可不能听长姐的顿顿吃干饭,比往日稠一些就好。   同一时间,苏鹤亭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官邸。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模具,里头雕刻的是个反写的“寿”字,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字体,但是十分工整,笔画分明。   再联想之前在果林里看到的树上挂着的那些,便明白这是将来要往树上弄的,但弄这个是要做什么,他一时还想不明白。   拿着模具把玩半晌,他决定还是要再帮一个忙。   救了自己一命,人家只要一百两银子,虽然说明对方十分厚道,可他却觉得这样远远不够,难道他的一条命只值一百两?   用木头雕刻这个实在是费时费力,也不见得结实,毕竟太阳一晒就容易开裂。   他得想想用什么别的东西来代替一下……   他手下能人不少,便是他一时想不到,交代下去也能很快做好的。   不可能只有一个“寿”字,那丫头机灵得很,说不定“福禄寿喜财”都有了,“喜乐安康”有没有?“万事如意”、“三羊开泰”这些呢?   罢了,都让人给她做一些好了。   看那丫头充满雄心壮志的,他倒要看看她能折腾出来点什么名堂。   元宁把兔子和陶罐还有部分调料都带到了果林里,就在果林里炖了兔子肉,兔头单独做了个麻辣兔头。   其实兔子不太好做,做不好的话,会有一股青草味。但他们现在肚子里缺少油水,那点青草腥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麻辣兔头就没有那些腥味了,但是兔头没有多少肉,也就是每人啃几口解解馋而已。   至于剩下的那一只野鸡,又养了两天才拿去果林里炖着吃了。兄弟姐妹五个开荤好几次,竟然一次都没被村里人发现过。倒是因为这样补充营养,又能吃到干饭,五个人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麦收如火如荼展开了。   原本元宁和伯钟做的就是把换到手的良田进行育肥,但之前的薄田的收成还是他们的,良田上的收成也是人家的。   他们要收割也是去薄田里收割。   留下叔毓照顾季秀,元宁带着伯钟和仲灵提着镰刀下地了。   三个人在田里挥汗如雨,工作效率却不高,毕竟年纪小嘛。   但他们都吃得下苦,比别人总是会多干一阵,天不亮的时候姐弟三个就出门了,等到中午别家都回家做饭吃饭了,元宁才打发仲灵回家做饭,自己和伯钟多做一会儿。   当然她也特别注意让大家补水,头上的草帽也一直都戴着,也会适当休息一阵。所以即便是这么劳作,也没有出现中暑的症状。   中午饭是仲灵做好了,吃完饭提过来的。   元宁和伯钟在地头上吃饭,仲灵就继续下地割麦子。   为了支持这么大的强度,元宁特意叮嘱了仲灵,做饭的时候一定不能不舍得放油。   别人家一过麦收都能瘦好多,因为吃的跟不上,力气却出的很多。   但元宁他们却并没有守多少,反而因为干活儿多吃得好,人人身体都结实了不少。   割了三天麦子,元宁和伯钟、仲灵手上都磨起了水泡,但他们谁都没喊疼,默默挑破了水泡,挤出里头的水,简单用草药处理一下就继续去干活了。   毕竟只是三个孩子,干活的速度怎么都赶不上大人,因此老族长做主,让自己的儿孙过来给帮忙,好歹把麦收给弄完了。   便是交税的时候也是老族长让儿孙帮忙去弄的。   元宁感激老族长的善意,麦收结束之后特意割了二斤肉送过去。   老族长见她这样懂事,说什么都不肯要,还跟她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过去找他。   元宁只好提着肉回去,和弟弟妹妹们美美的吃了一顿饺子,皮薄馅大一咬流油的那种。   剩下的那些肉,肥的炼了油,瘦的炒了肉片,特意多放盐,留着炒了好几顿菜。   麦收结束,麦子也都全装了袋,除了交税,剩下的一点没卖,全都留着做口粮。   元宁带着伯钟去把那二亩地全都种成了苎麻。   原本不知道有果林的时候,自然是要留出一部分土地种粮食的,但现在既然有果林,就不用那么费事了。苎麻今年只能收一季,但明年就可以多收了。   麦收之前,果林大部分都被修理了一遍,麦收结束之后,元宁就准备继续去修整。   谁知道,到了果林之后,大吃了一惊,因为所有的果树都被修剪过了,地上的杂草也都被清理了一遍,那一层毛茸茸的是雨后新长出来的。   而且,果树上还挂了不少模具,比自己姐弟做出来的可精致多了,也不是用木头雕刻的,而是用硬纸板做的,还做了防水处理。   伯钟看着,睁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喃喃问道:“难道是神仙帮我们做的?”   “怎么可能!”元宁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个爆栗,“这肯定是那位苏公子找人帮忙的。”虽然自己跟他要了酬劳,但是很明显,人家对自己的身价很是自信,觉得之前的馈赠远远不够。   两人转了转,好在并不是所有的果树都套上了模具,相对于果子总数,套了模具的还是很少一部分。 第十九章 碰瓷   大概估算了一下,收入应该很可观?   伯钟忽然扯了她袖子一下,悄悄说道:“长姐,九姑来了。”他们已经知道朱九姑和自己家的辈分关系了。   元宁冷冷说道:“为长不尊,她算什么九姑!不许理她!”   这一片果林是朱九姑眼看着一点点成长起来的,一夕之间易主,如何不心疼?   所以她经常偷偷摸摸过来看情况,因为格外留神,并不曾与元宁和伯钟碰面。   不料这一次不巧,正好双方碰面。   朱九姑见姐弟俩的眼神都扫过来了,也就不继续在那边藏着了,昂首挺胸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咒骂:“夭寿哦!好好的果子都给摘了!”   她交付果林的时候,树上都已经开始坐果,桃子则早就摘完了。   那时候,放眼望去,树上累累垂垂都是果子,可现在呢,至少少了一多半!   她走到元宁跟前,深吸一口气,故作慈爱,耐着性子说道:“大丫,你年纪小,不懂事,九姑不怪你,不过做事可没有你这样做的。好好的果子你干嘛都摘了?这么多果子都没了,总不能是鸟雀啄的吧?”   她看见元宁姐弟俩做了几个稻草人,所以果林里的鸟雀不是很多。   元宁淡淡一笑,“林子是我们的,我们怎么处置也是我们自己的事,就不劳你老费心了。”   朱九姑忍着气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九姑不是看你不懂,特意过来指点指点你?你年纪小不知道心疼,我却心疼得很呢!这果林你知道费了我多少功夫才养好的?”   元宁眼睛一斜,“是啊,就因为我们年纪小,所以你才红口白牙,满嘴瞎话!我都打听清楚了,当年这一片果林是我爹娘辛辛苦苦刨坑,一棵一棵种上的!   “为了买树苗,我们家一年都没闻过肉味!当初这里就是一片沙地,为了能种树,我爹娘也不知下了多少辛苦!   “结果呢,就因为你家一头瘟猪,你就把我爹娘的心血全都抢走了!你现在还有脸跟我说这果林是你辛辛苦苦做起来的!”   当日她没提这事儿,是因为说得太多族里反而会觉得她故意博同情。   朱九姑老脸一红,一阵心虚,却不肯示弱,大着嗓门吼道:“再怎么说,这林子也是在我手里长起来的!要是没有我浇水施肥除草,这片林子早就长疯了!”   “呵呵,”元宁冷笑两声,“怪不得人家都说马不知脸长,牛不知角弯!”   朱九姑被气的头上都要冒烟了,伸手指着元宁:“你你你……你个毛丫头!你眼里还有长辈吗?”   “做长辈的爱护晚辈,疼惜晚辈,那自然是好长辈;那些为老不尊的,甚至仗着辈分肆意欺负弱小的,根本就不配做长辈,哪里值得人尊敬!   “这也是我好脾气,若是我脾气臭一点,见到这样的人一次,就该朝她身上吐一口唾沫!”   朱九姑气了个倒仰,“好你个丫头片子,没人能制住你了是不是?”   她扬起巴掌就冲着元宁扇了过去。   元宁并未躲闪,却在巴掌落在脸上之前,顺势一倒,就倒在了地上。   她摔得很有技巧,专门往草多土松的地方摔,看起来摔得很重,却一点都不疼。   伯钟原本一直都攥着拳头在一旁,因为长姐在说话他不好开口,此刻看到长姐摔倒,一声尖叫,先去看元宁的情况。   元宁在朱九姑看不到的角度冲着伯钟伸了伸舌头,伯钟会意,站起来就一头朝着朱九姑撞了过去,“你把我长姐打晕了!你赔我长姐!”   那一瞬朱九姑是懵的,她觉得自己没打着人啊,但是没打着的话,人怎么就倒了?   伯钟撞过来的时候,猝不及防,她被撞了一个趔趄,肚子生疼,伸手去抓伯钟的脑袋,但伯钟有了上一次的经历已经学精了,一撞之后,立刻往旁边跳开,抓了根棍子囫囵挥舞着,大声叫道:“我跟你拼了!”   朱九姑哪能想到这儿啊!冷不防就被打了好几下,赶忙连蹦带跳躲闪。   伯钟嘴上还不饶人:“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三老太爷,请他老人家给我们做主!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好,反而来找我们的麻烦了!是看着我们一帮小孩子好欺负是吧?   “我告诉你,我长姐要是有点什么,我就去把你们家的锅给砸了!”   “疯了!”朱九姑往后退去,“你这娃子疯了!我不跟你们这样的小孩蛋子一般见识!”一边说着,夺路而逃。   伯钟还在后头追了一阵,朱九姑踉踉跄跄,摔了好几下。   伯钟也不敢笑,在后面扯着嗓子又喊又叫。   很快,朱九姑就跑没影了。   伯钟转身回来,路上还扯了几片酸草叶子润喉。回来看到元宁已经站起来了,便笑着问道:“长姐,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法子?”   元宁淡淡说道:“伯钟,你要记住了,跟讲道理的人才能讲道理,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那就是你傻了。   “朱九姑就是个没脸没皮的下三滥,对付这种人当然不能用光明正大的法子了。”   伯钟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她,“长姐,我发现,爹娘没了之后,你变了好多……”   “能不变吗?”元宁叹气,“以前爹娘在的时候,我也是个孩子,家里这些大事小情也不用我操心。爹娘没了,我就是一家之主,所有事情都要我来管……”   伯钟眼眶一红,“长姐,我……”   “不用多说啦!”元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们都是懂事的弟弟妹妹,带着你们,再辛苦也是甜的。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撇下你们不管的。   “你瞧,咱们现在有这么一大片果林,等过一两个月,果子能摘了,就能换钱了……我说过,我会带着你们过上好日子,这可不是空话。“地里的苎麻也能换不少钱,等年底,咱们先做两床褥子,一人扯一身新衣裳。让别人也瞧瞧,就算咱们没有爹娘了,也是能把日子过好的一家人!”   “嗯!”伯钟眼含热泪,用力点头。   元宁心里很明白,她靠改变了形状的水果赚钱,顶多也就是维持两三年,两三年后别人也学会了这种法子,她就不能赚大钱了。 第二十章 规划   便是他们一家人都能保守秘密,也架不住有心人来果林里一探究竟,他们总不能在这边严防死守。   所以要长长久久赚钱,还是需要靠苎麻。   她都算好了,年底的时候,赚到的钱先把家里的铺盖和衣裳都换了,剩下的钱看看能买多少地,苎麻这种东西还是应该成规模种植才行。   但她也不着急,慢慢一点一点来吧。   等到苎麻种植成规模了,她就买点织机开个作坊,自己织布。身为动手能力一级棒的理工女,她相信自己能够改良织机,提高工作效率提升产品质量。   如此一来,市场份额还能少占得了?   当然啦,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之前她一定要和冯师爷搞好关系,当然如果能够走内宅路线,和知县夫人搭上线就更好了。嗯,和所有县里的头面人物都要维系一种良好的关系,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生意顺顺利利做下去,并且越做越大……   万事开头难!先不想那么长远,先把最开始这一段艰难的日子过渡过去才是正事。   唉,光认识一个冯师爷了,还不知道县太爷什么样呢!县太爷姓什么来着?   她低头看向伯钟:“伯钟啊,你知道咱们县太爷姓什么不?”   伯钟摇头,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怎么能见得到县太爷?他长这么大连县城都没进过呢!   “长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元宁笑笑,“就是随便问问。说起来,咱们这样的小人物想见到县太爷可不容易。”   伯钟琢磨了一阵说道:“咱们里正应该知道吧?要不回去我找他家二牛问问?”   他们村子其实并不小,张、王、赵、朱是大姓,每个姓氏都有一百多人,加起来就有将近六百口,别的小的姓氏也有好几个,加起来也三百多口人,这个村子总人口接近一千。   管着这么大一个村子,里正张大山本事可不小,据说在镇上、县里都有人。   不过他处事还算公正,遇事也能替村民做主,在村民之中声望颇隆。   他家大儿子在镇上做工,大女儿嫁去了县城,所以打听县里的情况去问他们家人是最合适的。   “行吧,”元宁道,“遇上就问问,你也别专门找上门去问这个。”   伯钟笑道:“放心吧,我懂!二牛嘴上没个把门的,都不用我怎么问,他就都说啦!”   姐弟两个转了一圈,果树不需要怎么管理,他们就采了不少野菜。前几天下雨,有些树上还长了木耳,他们也都采了下来。之后就回家了。   尽管割麦子的时候,元宁盯着弟弟妹妹都做好了防晒,但是麦收结束大家还是都黑了两个色号。   她虽然不钻研美容,架不住身边有女性朋友深谙此道,因此她就摘了黄瓜,做了简单的美白面膜,给自己几个人做晒后修复。   虽然没有一敷白的效果,但比之旁人是好得多了。   姊妹兄弟似乎也都从父母双亡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笑容也渐渐爬上了每个人的脸庞。   地里的苎麻都已经发芽了,生长状况良好。   别人家地里种的豆子什么的也都发芽了,一眼望去倒也是一派欣欣向荣。   头伏萝卜二伏菜,念着民谚,元宁带着弟弟妹妹就在自家房后开垦出来一片菜地,反正村子里闲置的土地有不少,只要不是特别规整,就不会被列入纳税范围。   几乎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有一些菜地,种植一些常吃的菜,包括黄瓜豆角茄子葱姜蒜香菜之类的。   因为这些菜家家户户都种,就显得不值钱了,便是没人看护也不会丢。   一般来说,大部分人家会选择离家远一些的地方开辟一个菜园,菜园子只能用来种菜,而且面积不超过一亩,不用上税,但这一年全家人的菜蔬就都不缺少了。   能够过冬储存的蔬菜,比如萝卜白菜之类,就全都种在这里了,如果对葱蒜的需求量大,也可以在菜园子里种,秋天收获了之后,就在菜园子里挖一个地窖,萝卜白菜大部分就地储藏。   大葱连根挖出,捆成捆,带回家就半埋在房前屋后,随时吃随时过来拔,反正也不怕冻。   至于大蒜则是拔出来之后,像是编辫子似的,一头蒜加一头蒜,用蒜叶子编在一起,晒干了之后就挂在房梁上,什么时候要吃了,就摘一头下来。   元宁在菜地上种的是白萝卜和胡萝卜,还有不少香菜,葱蒜什么的。稍晚一些把白菜也种了,没有菜籽也不要紧,反正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跟左邻右舍要一些就是了。   总不能到了冬天连菜都吃不上。   原本他们家也是有一片菜园子的,距离家里比较远,元宁也是考虑到照料起来不方便,才没去种,自家附近有了菜园子,这片地就要交回村子里,她便主动找上里正张大山说了一声。   张大山怜惜他们一家全是孩子,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收回,还让自家儿子帮忙去把地翻了,按照元宁的要求,也给种上了苎麻。   可巧这一片菜地和之前她换好的良田还是挨着的。   种地的时候都不需要重新撒种,只需要把旁边地里的苎麻苗挖一些过来就好了,反正那边出来的也挺密,需要定苗。   但张大山这份人情元宁不能不记,但暂时手头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谢礼,只能暂时记下来,打算等自己果林里的果子可以摘了的时候,把那些有吉祥图案的给送一些过去。   转眼间,元宁来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小季秀快要四个月了,终于学会了翻身,小脑袋也能抬起来一阵子了,但还是很瘦弱,元宁吩咐看孩子的仲灵,每天都要在太阳不强烈的时候带季秀出来晒太阳。   为了方便起见,还亲自动手做了一个小推车,连避震都做好了。   全家人一点点看着这小车在元宁手里诞生,都对长姐充满了崇拜,“长姐,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他们从来不曾见过这种东西。   元宁呵呵笑道:“我就是琢磨着,季秀若是躺在这里头,也不用人抱,仲灵省劲儿,她自己也舒服,我想了好久了呢,你们没见我也是一边琢磨一边做的?” 第二十一章 创造   理工生的脑子那可不是盖的,她只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就有了图纸,以她的动手能力,哪怕是工具不齐全,材料不够理想,三天也能做完了,但她愣是磨蹭了七八天才做完,然后还花了两天的时间来打磨。   因为是给婴儿用的,必须要光滑没有毛刺。   这个小车是一车两用的,放平时婴儿可以在里面躺着,支起来就可以在里头坐着。十分灵活。   季秀的月份还小,只能躺着了。   她在这里做小车,仲灵就去翻了去年家里割的芦苇,和伯钟一起推着小石磙子,反复碾压之后,得到细致的芦苇披子,织了一张小席子。   原本小丫头是不会这个的,但因为想着要替长姐分忧解劳,便大着胆子去邻居家求问,大家见她小小年纪却这样懂事都十分心疼,想要代劳。   可是仲灵坚持要自己做,邻居们便耐心手把手教导。   尽管如此,真正上手的时候还是很难的,仲灵因此把手割伤了好几次,但她都是一声不吭,吮掉血珠便继续织席。   如此一来,不光是把季秀的小席子织好了,还给自己家大炕上织了一张芦苇席。   芦苇织的席子光滑细腻轻便,而且温和,尤其是天气热的时候睡起来比较舒服。   不过,邻居们还跟仲灵说,其实家里炕上最好铺秫秸席,也就是用高粱秸秆织的席,高粱秸秆乡下就叫做秫秸了,也是用石磙子反复碾压之后,劈开,用水浸泡,使之柔韧,然后用席刀压着织成席子,厚实耐用,一张秫秸席能用十来年呢。   秫秸的用处多着呢,做柴烧只是最简单粗暴的用法,它不仅仅可以用来织席,还可以用来做篓子、笸箩、锅盖,高粱穗连接的那一段,和高粱穗一起可以做笤帚、炊帚,去掉高粱穗还可以用来做盖帘、馍筐,嗯,也可以做蝈蝈笼子。   手巧的人,还能用高粱秆做灯笼。   扯远了,仲灵还小,能在邻居的帮助下织出一铺大炕的秫秸席算是不错了,暂时还没有能力做别的。   倒是元宁,看到家里那些盖帘什么的都旧了,笤帚也快秃了,找人求教了一下,便自己动手做了几个出来。   伯钟几个都觉得,自家长姐简直都神了,村里男人女人能做的事她都能做,村里能人做不到的事,她也做得到!   这中间还下了几次雨,族人帮忙修整过的房子倒是没有漏雨,可是一变天,气温下降才知道该漏风的地方还是漏风。   这个样子到了冬天可不好受。   所以元宁又和了麦糠和黄泥,修修补补,把大部分漏风的地方都补好了。   不过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足足做了两天才做好,而且也不是长久之计。   元宁又琢磨着,在堂屋里盘了个灶台,她不擅长这个,专门去别人家转悠了几天,细看门道,回来之后便做了改良版的灶台,烟道从隔壁卧室走,顺着烟道做了个火墙出来,烟囱就在火墙上方,直通屋顶,但是在外头她还给烟囱做了加长、弯曲处理,如此这般,刮风烟不会倒灌,下雨也不会有雨水灌进去。   这一忙活就是半个月过去了。   再看这房子,可就整齐多了,只是不够亮堂。   伯钟提议:“咱们可以多织一点芦苇席,到时候贴在墙上,又干净又亮堂。”   “这到是个好主意!”元宁拍手,“就是咱们家的芦苇已经用完了,今年的芦苇还不能用。”   “咱们现在不着急呀!”伯钟笑道,“长姐,等秋天咱们可以多割一点芦苇,等到冬天的时候,没事干了,咱们就慢慢织席,然后一点一点贴上去。”   有些漏风的地方,用席子挡上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元宁笑着点头:“还是伯钟聪明,我都没想到这个。”   伯钟脸一红,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些。   看到大哥受到表扬了,仲灵和叔毓也不甘示弱,仲灵就说:“长姐,我觉得咱们还应该做个帘子,要不然的话,在堂屋里做饭,烟味窜进里头来,也不好。这件事交给我!”   叔毓则说:“长姐,你每天做活儿,手经常起水泡,我给你做个裹手带吧。”用布条做。   这倒是提醒了元宁,她摇摇头,“这个不用了,回头咱们手里皮子若是多一点,你和你二姐一起,给我做一副手套就好了。”千万不能打击小弟的积极性。   叔毓原本有点沮丧,听她这样一说又高兴起来,不过很快就问道:“什么是手套?”   “就是套在手上保护手的东西呗,”元宁简单粗暴解释,“所以叫做手套,嗯,叫套手也行。”   但除了上一次苏鹤亭的人帮忙捉到过一只野兔之外,他们连野鸡都很少能抓到了。所以,做手套大概率成为了一个美好的愿望。   攒好的野鸡毛倒是有一小口袋了,几个大的有志一同,都决定给小季秀做一个小被子。   之前的兔皮正好给她做了褥子,鸡毛轻便,做个被子还是不错的。   元宁自然是没意见的,还拿出一点钱跟村里人换了几尺土布做被面,去镇上扯了三尺棉布做被里,季秀还小,皮肤娇嫩,不能太随便。   他们几个大的还是用着旧的被子,不过仲灵都仔细拆洗过了,该缝补的全都缝补了一遍。   转眼间就到了七月十五。   民谚说“七月十五枣红圆,八月十五枣落干”,意思是到了七月十五的时候,枣子都红了,这个时候的枣儿脆生生的,微甜,已经可以吃了。   对于小孩子来说,这是个欢乐的时节,但对于大人们来说……   七月十五是鬼节啊,要祭奠亡人。   老族长找族人们商量了一下,这家几文钱那家几文钱,大家凑了一点钱,去买了烧纸香烛,带着伯钟、叔毓,去朱七文夫妇坟上烧纸上供。   乡下习俗,女孩子是不能去上坟的。   元宁在院子里抱着季秀,坐着发呆。   她在那边的时候,童年丧父,少年丧母,读博的时候,爷爷也过世了,从那时开始就孑然一身,所幸也有几个至交好友,人生不至于那么孤独。 第二十二章 理想与现实   元宁自幼学习突出,小学的时候连跳三级,初中、高中都各只读了一年,大学进入少年班读书。   但因为她自身的经历,所以为人较为坚强,有些少年英才,往往高智商低情商,或者是学习能力一流,自理能力末流,而她双商在线,独立自立。   大学三年毕业,硕博连读,紧跟着便进了研究所,成为所里最年轻的女科研骨干。   按照所有人的期待,和自己的人生规划,她的人生是会在科研路上一路狂奔的。   但奈何,所有的理想都败给了现实。   所里被塞进来一个关系户,在一次实验中,他负责的校准工作出现重大失误,导致实验失败发生大爆炸,处于关键位置的元宁只看到眼前火光迸现,巨响如雷,便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再睁眼变成了一抹异世游魂,眼睁睁看着朱家长女在漆黑的夜里死于伤寒……   再然后,她就重生了。   那一场大爆炸,她一定尸骨无存了,她一定会被追认为烈士,她的丧生是国家的损失。   但真正因为她这个人而凭吊她的……能有几个?数年之后,疏于联系的朋友们,大概也能忘了她吧?   说没有遗憾,是假的,她对自己的本职工作是充满热爱的。   虽然她获得了新生,但那样的事业,再也不会有了。   怀里的季秀忽然扭动起来,把她从遐思中扯了回来,低头一看,小家伙儿脸都憋红了,嘴里吭哧吭哧的。   仲灵跑过来说道:“长姐,给我吧,她这是要拉臭臭!”   她熟门熟路在地上垫了一层灰,然后接过季秀,端着她。   仲灵照顾季秀已经很有经验,把屎把尿比元宁熟练多了。   元宁这样看着,觉得又是温暖,又是心酸,原本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一个不是还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可……   她起身去拿盆子装了温水过来,等季秀拉完,两姐妹就熟练地给她洗了屁屁。   完事仲灵把季秀交到元宁手中,拿着铁锹把那一堆铲走丢到了屋后沤肥的地方。   他们没有过多的肥料,想要育肥土地只能靠自己不断努力。   伯钟他们是过午随着族人一同出去的,黄昏时分才回来,兄弟二人脸上都带着一些哀戚之色,但很明显,比父母刚过世的时候那种仿佛天都要塌了的绝望是好多了的。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两兄弟仿佛都长大了不少。   老族长的孙子把他们送回来,看到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院,以及迎到门口,年纪还小,却俨然一副大人模样的元宁,不由得冲她笑笑:“大丫,我把你两个兄弟带回来了。”   老族长的孙子比他们还大一辈,所以元宁便恭恭敬敬道谢:“谢谢叔,给叔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族长的孙子摆摆手,“你这俩兄弟挺懂事的了。”   寒暄几句,人家就离开了。   元宁带着两兄弟回去,仲灵早就做好了晚饭,一家人吃了饭,便坐在院中乘凉,说说闲话。   仲灵叹道:“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爹娘都走了这么久了……”   她原本以为,没了爹娘,他们这几个会成为没人管的小可怜,日子过得苦哈哈。却没想到,长姐撑起了整个家,他们的日子甚至比爹娘在世时还要好。   叔毓靠在元宁腿边,小声说道:“长姐,我在爹娘坟前跟他们说了,我们有你照料,都过得很好,让他们放心……”   元宁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做得对。”   叔毓仰着头看着元宁,“长姐,你真的会一直一直照顾我们吗?”   元宁轻声应道:“不会。”   叔毓脸色大变,声音都有点颤抖了,眼睛里的泪水几乎就要掉下来,“长……长姐,你……你真的……”   伯钟和仲灵也都带着忐忑和恐惧看着她。   元宁轻笑一声,“傻孩子们,你们终有一天都会长大,各有各的前程,到了那时候,便是长姐要你们留在我身边,你们也是不愿的。   “同样的,为了你们的前程考虑,我也不会强迫你们留下来。我盼着你们都有大出息呢!”   几个人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但叔毓还是小小声说道:“我会一直一直留在长姐身边!”   元宁笑了笑,没有反驳。现在说的话,能做什么准?将来的事情谁能预料?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简单给弟弟妹妹们讲述天上的星辰,很快便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引开了。   也是这一晚,孩子们才知道,原来除了他们旧时知道的牵牛织女星之外,所有的星星也都是有名字的……   虽然元宁对星象没有多少研究,但现有的知识也足够满足孩子们的求知欲了。   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深夜,叔毓已经趴在元宁膝头睡着了。仲灵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元宁便抱着叔毓,伯钟扶着仲灵回去睡觉了。   过了七月十五,天气就渐渐变得凉爽了。而元宁地里的苎麻到了七月底收割了第一次,她借了村子里的牛车,和伯钟一起赶着牛车去了县城。   到了县城之后先找了个地方落脚,然后元宁去找冯师爷。几番周折之后才见到了人,得知她为何而来,冯师爷还有些吃惊:“都已经收割了?”这小姑娘做事还真是配得上“雷厉风行”四个字。   元宁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说道:“冯师爷,原本我不应该来麻烦您的,但是您也知道,我……这县城之中,除了您我谁也不认识……   “这万事开头难,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不过您放心,您只需要帮我几次就好了,等往后步入正轨,我一定不会再给您添麻烦!您对我们的恩情我也一定会加倍报答。”   若是正经的交际场合,这样说话当然是不合适的,可元宁现在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这样说话就太合适了。   冯师爷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丫头,你这样子可太让人心疼了!”   元宁红了眼眶,“爹娘没了,我要拉扯底下的弟弟妹妹……所以就算是明知道不合适,我也厚着脸皮来了……” 第二十三章 第一次赚钱   冯师爷一声轻叹,“不用多说了,你跟我来吧。”   冯师爷让人验货,确定品质不错,过了秤按照市价结算,一大车苎麻换了三百文钱。   伯钟看到长姐把沉甸甸的一串钱装进钱袋子里,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伯钟直接跳了起来,拉着元宁的手臂不断摇晃,“长姐,我们赚钱了!我们赚钱了!”   “你这傻小子,”元宁摸摸他的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赚了多少钱呢!不过几百个钱就把你激动成这样了?”   伯钟嘿嘿傻笑,“这是咱们自己的辛苦换来的钱啊!”   小孩子正处于长身体的时候,之前之所以身高看起来和实际年龄不符,是因为营养跟不上,自从元宁当家之后,注意合理搭配营养,还有油水补充,所以一家人的个子都窜起来不少。   尤其是元宁正是抽条的时候,短短两三个月就长了半头高,伯钟的个子也明显比之前高了一截,裤子都短了一截。   拿到钱之后,元宁就带着伯钟去了集市,找到卖布头的地方把十五文一斤的布头买了三斤,又买了一堆针线,在路边花了十五文钱买了五个小肉饼,六个烧饼,才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姐弟俩路上没舍得吃肉饼,两人分着吃了一个烧饼。   回到村子里,先去把牛车还了,然后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家去。   县城距离他们的小张庄比较远,他们早早动身,也是黄昏采回来的。   因为哥哥姐姐都是第一次进城,所以仲灵和叔毓都不太放心,这一天吃也吃不香,坐卧不宁的。   只有还不懂事的季秀在小推车里玩得高兴。   叔毓就坐在自己家门口捡豆子,时不时抬头往路上张望一眼。   其实这个时节,日落之后,天气还是有些凉的,仲灵做好了饭之后就在院子里喊了他一声:“回来院子里等吧!”然后把季秀推进了屋子里,先给她喂米汤。   因为米汤一直熬得浓稠,所以季秀这两个月也长得很快,白白净净的,是个漂亮的小娃娃。   仲灵都已经快要抱不动了,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让她躺在小车里,只有她腻烦了,仲灵才会把她抱出来,但也只是坐着抱,不然一会儿手臂就酸了。   季秀哼唧几声,是要尿了。   仲灵赶紧把她抱起来走到尿桶边上把尿,然后给她清理干净重新放回去,在她嫩生生的小脸上戳了一下,“你乖乖躺着,二姐去看看灶膛里的火。”   季秀蹬了蹬腿儿,嘴里咿咿呀呀叫了几声。   仲灵笑了笑,快步走了出去,才走出堂屋门,就听见叔毓大叫一声:“长姐和大哥回来啦!”把装着豆子的笸箩往地上一放,就飞奔而去。   村子里有人家养狗,怕被狗撞翻了笸箩糟蹋粮食,仲灵小跑着过去,先把笸箩拿走,才转身去了门口。   此时元宁和伯钟已经各自背着筐子来到了门口,叔毓摇身一变,成了与安宁的腿部挂件。   仲灵斥道:“长姐已经很累了,叔毓,你懂事点!”   叔毓吐吐舌头,抬手帮着元宁扶住了筐子,冲着仲灵叫道:“我帮长姐抬筐子呢!”   元宁抬手摸了摸叔毓的小脑袋,把筐子放了下来,然后跟仲灵说:“我买了点布头,咱俩把布头拼起来,找人做两件衣裳。若是有多的,还能拼个单子出来。”   仲灵不理解:“什么单子?”   “就是咱们炕上铺着的大炕单啊!”元宁笑笑。   他们家一共就三间房,堂屋一屋多用,既是客厅又是饭厅还可以充当厨房。   东屋是一家人睡觉的屋子,西屋堆放着家里的杂物。   还有两间简陋的西厢房,是存放粮食和农具的地方。西厢房边上,和正房之间的空隙里,搭了个棚子,垒了一高一低两个灶台,就是厨房了。   棚顶也只是勉强遮风避雨而已,遇到大风大雨的恶劣天气根本就不能做饭。   其实他们的院子不算小,但是因为穷,盖不起房,所以大部分都空着,但也种上了各种蔬菜。   不过等到日子宽裕一点,元宁想着,还是要把西屋给收拾出来,她是个大姑娘怎么能一直和弟弟们睡在一起?   但暂时还是得先这么凑合着。   因为炕大想要做一个一炕大的大褥子大被子都不现实,所以先前元宁请老族长给张罗的棉花和布就做了两床被子,家里原来的铺盖都铺在了身子底下。   元宁和仲灵合盖一条被子,伯钟和叔毓合盖一条。   小季秀自己是有单独的被褥的,褥子自然就是之前的兔皮拼接起来的,被子则是鸡毛被,担心鸡毛会钻出来,所以元宁特意留了一些棉絮做了了夹层,把鸡毛夹在中间,两层棉絮还能起到挡风的作用。   做好之后试验过,确实比寻常的棉被要暖和。   拼一个炕单子铺上,就不用频繁拆洗炕褥子了。   这些布头都不规则,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大一些的可以拿来做衣裳,小的就能裁成三角块,来拼接,只要颜色搭配好了,并不难看。   仲灵已经很快想明白了这点,笑着点头,又很快转移了话题:“你们忙乱了一天,都累了吧?赶紧洗洗手吃饭!”   这小姑娘也就勉强够了上学年龄,但哥哥姐姐不在家的时候,她就是大家长,颇为稳重干练。   元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跟她说:“筐里有肉饼是我和你大哥在县城里买的,你拿去热一热,跟叔毓两个人分着吃了。”   小季秀刚满五个月,还是只能吃米汤。   仲灵第一句话先问:“你们都吃过了吗?”   “嗯!”元宁和伯钟不约而同点头,“我们路上就吃了,这是带回来给你们尝的。”   仲灵不疑有他,高高兴兴把肉饼拿去热了,说是肉饼,其实也就是小季秀拳头那么大,仲灵和叔毓一人一半吃了,肚子里还觉得空落落的。   元宁和伯钟已经洗了手,两人把饭桌放在堂屋中央,去厨房把饭菜端了进来,姐妹兄弟四个就着天黑前的光亮,解决一顿晚饭。   至于剩余的烧饼,是要留着明天早上,做菜汤烩饼吃的。 第二十四章 开导   所谓菜汤烩饼,就是切了菜炝锅,然后加水烧开,把切成块或者条的饼放进锅中略煮。   如此一来,汤、菜、主食就都有了。   若是不够,还有提前做好的杂粮饼,可以就着咸香的烩饼汤吃一点。   小小的仲灵早已学会了精打细算。   她把自己的打算一说,元宁便皱了皱眉说道:“这点烧饼留到明天味道也不好了,咱们这就分着吃了就是,这些杂粮饼留着明天再吃好了。   仲灵撅撅嘴,“可是长姐,这都是细粮的……”留着明天吃,等于连着吃了两顿细粮呢!   元宁叹了口气,“想吃细粮啊,没事,下一次进城的时候我保证带一些回来,现在别节省着。你们都给我记住了,那种攒吃食的行为要不得。   “往后有了什么好吃的,都赶紧趁新鲜吃了,因为留的时间长了味道就变了。就算是想要给家里人分享也是要分享新鲜的,若是不新鲜了,不如不分享。   “就好比吃果子一样,为什么要先捡着坏的吃?你吃完坏的,好的也不新鲜了、变坏了,到头来吃到肚子里的都是坏的,连果子原本的滋味都没尝出来。   “这烧饼也是一样,明儿再吃,还是吃烩饼,哪能尝出来是什么滋味?本来我们这一路回来,烧饼的滋味已经没法和新鲜出炉的比了,你还要留到明天,滋味就更差了。   “若是冬天呢,我也就不说啥了,放一晚上也无所谓,可如今这天气还是挺热的。听话,都吃了!”   伯钟连连点头,跟仲灵说:“听长姐的,吃吧!”主动掰了一个烧饼给了仲灵一半给了叔毓一半。   白面烧饼里混了五香粉和盐,吃起来又软又香,只咬了一口,仲灵便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紧跟着又问,“长姐,大哥,你们吃过了没?”   元宁和伯钟异口同声回答:“吃过了!”   叔毓相信了,大大的咬了一口烧饼,眯着眼睛说道:“香!”虽然和肉饼不是一个滋味儿,但是这个面更瓷实一些,有嚼劲,回味起来不仅仅有白面的香味,还有五香粉的香气,混合起来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仲灵却还不肯信,把自己手里的半块烧饼递给了元宁,“长姐,吃过了你也要再吃一些,这还早呢,要不然到半夜里肯定就饿了。”   元宁笑眯眯的,接了过来,颔首夸赞:“我家二妹真是懂事贴心。”   叔毓不甘示弱,把自己手里的烧饼往伯钟嘴里一塞,“大哥,你也吃!可好吃啦!”   伯钟嫌弃地一扭头,“你这家伙,自己啃过的东西还给我干什么?”   叔毓到底还小,吃得又急,被咬过的烧饼上一片口水。   叔毓看到自己被嫌弃了,撇了撇嘴,干脆重新拿了一个烧饼,囫囵着递给了伯钟。   伯钟犹豫了一下,只撕了一小块下来,“我已经吃饱了,意思意思就成了。”   元宁吃饼的动作顿了顿,很快若无其事吃了起来。   等到弟弟妹妹都睡了,她把伯钟叫到一旁,小声跟他叮嘱:“往后弟弟妹妹给你吃什么,你就接着,哪怕意思意思吃一点也好,不要辜负了他们的一片好意。而且,还有一点,若是你总是拒绝,他们便会习惯了这样独自享受,久而久之会养成自私的习惯,这对他们不好。”   伯钟还小,她不会跟他讲那些大道理,而是把道理转化成浅显易懂的话跟他说。   伯钟一下子就听明白了,重重点头,“我知道了,长姐,以后我会注意的。”   沟通完毕,元宁笑着问:“你真的吃饱了?”   伯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其实还有点不足……”   “来,”元宁招手叫他,两人一同去了厨房,元宁点了火,把杂粮饼上抹了油和盐,在火上烤热,两面烤脆,然后拿给伯钟,“尝尝。”   伯钟只是咬了一口眼睛就眯了起来,不住地点头,“好吃,好吃!”   元宁笑笑,“等以后咱们有条件了,做个烧烤炉子和架子,还有铁丝网,长姐给你们做烧烤吃。”   “那是什么?”伯钟一边吃着一边含含糊糊问道。   “好吃的。”元宁只简单回答了一句,便烧了热水,舀出来晾上,等着伯钟吃饱了就可以喝了。   这些事说起来复杂,其实做起来也简单得很,伯钟很快吃完了两块烤饼,喝了一大碗水,肚子溜儿圆。   吃饱喝足,他就准备去睡了,元宁却道:“吃饱了就睡对肠胃不好,咱们在院子里溜达两圈消食。   伯钟正好暂时没有睡意,就跟她一起在院子里一边溜达一边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元宁自己心里有数,但是很多事情很多计划却不是能跟别人说的,只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咱们果林里的果子快要能摘了,等过几天我要去看看,你跟我一起去,若是有好的,咱们挑一些先给里正家里送去一些。   “要不是人家关照咱们,咱们怎麽能凭空多出来九分地?这个人情咱们得记着。还有三老太爷家也得走一趟。”   伯钟老大不乐意,“长姐,你说给里正送东西,我不反对。可是给三老太爷……当初也不知道我说了多少好话他们才肯过来主持公道。   “可到了这儿之后,明显是偏向朱九姑的。要不是长姐你机灵,别说咱们这一片果林,说不准连咱们那两亩地也保不住了!   “嗯,还有,我都打听清楚了,当初提出要把咱们五个拆散了的主意的人就是三老太爷!”   说到这个,伯钟就满肚子怨气。   元宁轻轻叹了口气,“伯钟啊,我早就跟你说过,好日子是咱自己奋斗得来的,而不是靠别人施舍来的。   “你有记恨别人的时间,还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自己怎么才能把日子过好呢!   “换个角度想问题,其实三老太爷的提议也不错,因为在寻常意义下,五个孩子靠自己是根本活不下去的,那样分散开来各自被领养,才能更大几率活下来。” 第二十五章 筹备过冬   伯钟眼睛通红,“可咱们不是活得好好的?”   还有些话他没说出口,他们现在的日子可比爹娘在世的时候过得好多了,当初父母在世的时候,他们都难得吃上一顿饱饭。   若是兄弟姐妹五个分开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在谁家过苦日子呢?谁家能隔三岔五吃上荤腥?他们就能!   只要不分开,长姐就能带着他们把日子过好!   元宁轻笑一声,“你不能用现在的事情现在的感受衡量过去的行为标准。”   伯钟满脸迷茫。   元宁摸了摸他的头,道:“傻孩子,我的意思就是说,谁都不能预料将来的事情。过去别说三老太爷他们了,换成是你,能够相信咱们几个能把日子过起来?当初咱们还不是抱着生在一处,死在一起的决心的?”   伯钟低下头去,当时想过的确实是这样的,五个孩子能怎么过日子?就是想着一家人不能分开,哪怕饿死也要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仔细想想,若没有长姐的话,他们兄弟姐妹执意不肯被收养,那就只能抱团等死了。   如长姐所说,若是真的没有这么能干的长姐,三老太爷他们的想法才是最好的。   这般一想,原本的怨气就渐渐消散了。   看着弟弟眼中渐渐恢复清明,元宁也松了一口气,“好啦,也不早了,赶紧去睡。”   天气渐渐变凉了,元宁和伯钟也忙活着开始准备过冬。   粮食什么的暂时不用愁,因为仲灵精打细算,现有的粮食便是吃到来年春天也是足够的。   剩下的就是柴火的需求量比较大,不光做饭需要柴火,冬天取暖需求量也非常大。   当初修剪果林的时候,就已经攒了一批,元宁粗略估算,做饭的量应该是够了,但是取暖的量还差不少。   这段时间趁着水果还不能采摘,应该大量囤积柴火了。   仲灵也不能闲着,她要把买回来的布头拼接起来,颜色元宁都给拼接好了,免得仲灵年纪小,审美达不到标准,弄出来色彩缭乱的。   大块的布头弄好了之后,可以请人帮忙裁剪一下,给他们五个做一身衣裳。   别看仲灵年纪小,针线都能走直,比元宁这个理工直女强得多。别看元宁做机械是一把好手,可是拈针动线的还真不行,做饭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之所以现在吃起来好吃,是因为她舍得放调料舍得放油。   家里这些没吃过好吃的小家伙才觉得好吃。   其实,她的厨艺早就被人diss过。   但是,仲灵好像还有些厨艺天赋,这么小的年纪不管是面食还是炒菜都已是一把好手,好好培养一下,不说成为厨神吧,最起码能够达到一定高度。   一夜无话,元宁早早起来,看着弟弟妹妹都还在熟睡,就自己提着斧子背着筐子拿着绳子出发了。   这个时代到处都是荒草到处都是无主的林子,伐木不能随便伐,砍树都需要交税,除非是自己家种的树,否则哪怕是要盖房子需要用木材,也需要通过官府核准。   但是砍一些树枝,甚至是拖枯树回家去,一般情况下也没人管。   元宁毕竟年纪还小,力气不够,所以只是砍树枝,现在爬树的技能真不错,窜上窜下都不成问题,粗粗细细的树枝,挥动斧头,不过一个时辰就砍下来不少。   这么多柴火她一次性带不回去,便把大部分树枝都整理了一遍摊开来晒上。   能够带回去的那些整理好了,用草绳捆起来,装进筐子里勒好。   乡下人这个时候勤快一些的都已经开始张罗过冬的柴火了,大家都是这样干,看到有人整理好的柴火,大家就都知道是有主儿的了,没人会去碰,除了那种好吃懒做耍无赖的人。   所以元宁把这些柴火放在这里也很是放心。   转身回家,伯钟几个也都起来了,伯钟在收拾院子里的菜,仲灵在做饭,叔毓则推着小车哄着最小的季秀。   看到元宁回来,伯钟赶紧上前帮忙把筐子放在地上,将柴火卸下来,就在院墙外码好了晒上。   仲灵端了热水过来,“长姐快洗一洗。”   出门的时候元宁还在头上包了一块头巾,但是因为早上露水重,树叶子草叶子上的灰尘沾到身上全都是黑道子,再有汗水,一张脸都有点花。   这样贴心的举动,让元宁心中十分熨帖。挽起袖子洗了洗手脸,把外头的破衣裳脱了,端着热水去屋子里,把身子擦了擦,换了一身衣服。   其实他们兄弟姐妹最多也就是有两套衣裳,还都不合身了。   元宁身上穿的这件还是当初刘氏的衣裳改小的,外头披的破衣裳是朱七文的。   朱七文两口子的衣裳也都破得不能再破了。所以元宁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干活的时候在外头披上父母的旧衣服。   不过今日早上干的都是力气活儿,出了一身汗,若是不换一身衣裳,实在是太难受。   换好衣服出来,伯钟已经把桌子放在院子里了,招呼她过来吃饭。   仲灵和伯钟一起八饭菜摆好之后,便先去给季秀喂米汤。   元宁过去想要接替她,仲灵在凳子上一扭身,“长姐,你都累了一早上了,这点事儿还是我来吧。咱们季秀可乖呢。”   元宁想了想,这样也好,便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不过吃饭的速度稍稍提快了一些。   元宁吃完饭过去接替仲灵继续给季秀喂米汤,仲灵则去吃饭。   一家人快要吃完的时候,朱三婶来了。   她们家的院子其实就是矮矮的篱笆墙,院外能看到院里,院里也能看到院外。   所以伯钟一早就看到朱三婶了,跟大家一说,元宁淡淡说道:“快点吃,吃不完的就端走,不要让别人看到。”   几个人赶忙加快速度吃饭,在朱三婶踏进院门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清盘了。   朱三婶进来看到盘子里连一点汤汁都没有,又看元宁抱着季秀来回溜达,小板凳上只放着一只空碗,碗里就一点点米汤。(小米饭都已经喂了叔毓) 第二十六章 拒绝   作为一个有良知的长辈,朱三婶觉得这兄弟姐妹五个怪可怜的。   她这一次也没空手来,拿着五个高粱面窝头,过去放在馍筐里,稍稍吃了一惊。   因为她并未想到,那馍筐竟然是个崭新的。   迟疑了一下,她问:“这是……谁给做的?”   叔毓把小胸脯一挺,十分骄傲,“我家长姐啊!”   朱三婶难以置信地看着元宁,印象里这姑娘也不是特别能干啊,怎么七哥七嫂走了之后变得这么能干?   不过转念又一想,穷人您的孩子早当家,他们这五个又不肯分开,作为老大的元宁自然是要什么都学着做起来了。   她心中轻叹一声,当初还想着把叔毓收养了呢……目光落在叔毓身上,看到他好似长高也长胖了一些,还有些纳闷,嘴里却还在下意识地说:“你们快吃吧……趁热。”   叔毓抿了抿唇,想要说什么,却被仲灵拉了下袖子,忙闭了嘴。   仲灵一脸天真问道:“三婶,你有空能不能帮我们做两件衣裳,我长姐和我大哥的衣裳都破得不能补了。”   朱三婶一口答应下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你们有布吗?   后面这一句她没问出口,觉得伤人。   仲灵跑进屋子里拿了两块连缀好的布头出来,“三婶你看看,够不够?”   朱三婶更为惊讶,“这是……哪儿来的?”   元宁把话接了过去,“是我买的,前儿我不是和伯钟去把地里种的苎麻卖了么?得了几个钱,想着我们几个的衣裳都短了,这才想起来卖点布,整的买不起,成衣铺里有这样的边角料,论斤卖,我就买了点。”   乡下人穿的衣裳要么就是自己纺织的土布,要么就是去买的布头拼凑起来的,谁家能有那个闲钱去扯布?   所以朱三婶也没多说什么,而是招手把伯钟叫到身边,用手量了量,心里就有数了,还跟他们说:“我稍微多留出来点余地,就算是你来年长个子了,还能穿。   “大丫,我先给你做一件衫子穿吧,这点布勉强能够。就是三婶手艺有限,你别嫌寒碜。”   元宁忙道:“那哪儿能呢!三婶肯帮忙,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过,还是先紧着弟弟妹妹们做吧,我不着急,我娘的衣裳我凑和还能穿呢。”   朱三婶看了看她身上明显不合身的衣裳,叹了口气,吩咐仲灵:“你去拿针线过来。大丫,你换一件衣裳去,我给你改改。”挺大的姑娘了,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出去,会被人笑的。   有人帮忙,元宁自然是求之不得的,起身把季秀放在小车里,进屋换衣裳。   朱三婶这才注意到那小车,好奇走过去看了看,上下摸了摸,“这是谁做的?还能动?可真好!”   叔毓在边上看着妹妹,满脸的自豪,“是我长姐做的!”   朱三婶瞪大了眼睛,“大丫还有这能耐呢?”想不到啊想不到。   叔毓不乐意地道:“三婶,我长姐有名字,不要叫大丫了,外头大丫那么多!”   村子里头没有正式名字的女孩子太多了,光是姓张的就能找出来五六个大丫,更不要说加上别的姓氏的,那就更多了。   朱三婶愣了愣,呆呆问道:“不叫大丫叫啥?”   “我长姐叫元宁,朱元宁,我大哥叫伯钟,”小叔毓嗓门亮堂堂,把自家兄弟姐妹五个的名字挨个儿报了一遍,自豪地道,“怎么样,好听吧?”   朱三婶嘴巴张大,半天合不上,恍惚记得谁说过这五个孩子自己给自己起了名儿,她还没放在心上,如今一听,好像都挺好听的?也不像是乡下人能起出来的名字。   四邻八乡问一问,男的就是这个牛那个壮,要不就是虎子大树,女的就更简单了花呀巧呀枝呀的,要么就是几妞几丫。   半晌,仲灵和元宁都已经把针线和旧衣裳拿给她了,她才问道:“谁给你们起的名字?”   元宁轻咳一声,“这个啊,我请冯师爷帮忙给起的。要不然,你说我们这啥也不懂的,能起出来什么好名儿?”   叔毓原本是要说实话的,可听长姐这么一说,又赶紧闭紧了嘴巴。看着元宁和朱三婶说话,自己推着小车走开了。   朱三婶檐角的余光看着那小车,底下还有轮子呢?这样推着走动起来,跟移动的摇篮似的,小娃娃睡在里头应该还挺舒服的。   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问:“大丫……”   “元宁。”元宁微笑着提醒。   “哦。”朱三婶呆呆应了一声,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元宁看她眼睛不住往小车上瞟,便道:“三婶是想问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吧?”   朱三婶这才醒过神来,忙不迭点头。   元宁笑笑,“我自己做的。季秀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沉,我和伯钟每天在外忙活着,都顾不上她,仲灵和叔毓力气小,抱不动她,我就琢磨着该怎么给他们减轻负担,还让季秀舒服。   “想了好久,才想到做个小车。咱们乡下,木头都是现成的,拼拼凑凑,也就做出来了。”   朱三婶啧啧称赞:“元宁啊,你可真是个聪明孩子!”这要是个男孩儿,还能做个手艺人,可惜了……   朱三婶针线活十分干净利落一边说着话就把衣裳给改好了,拿去给元宁,“你试试看。”   元宁在身上比划了几下,“嗯,挺好的,谢谢你啊三婶。”   朱三婶叮嘱,“往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跟三婶说,能帮的三婶绝不含糊!”   元宁道了谢,又问:“三婶今日过来莫不是有什么别的事?”   朱三婶脸上微微一热,“是这样的,你三叔说,那么老大一片果林,你们姐弟俩照管着,真怕你们累出来个好歹,所以……”   不远处的伯钟脸立刻绷了起来,走近几步,打算若是朱三婶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他就要动动拳头了。   元宁脸上笑意不减,“三婶,我知道三叔是一片好心,想要帮帮我们,不过呢,我琢磨着,现如今我和伯钟还忙得过来,就不用三叔费心了。若是哪一天我们忙不过来了,肯定会求上门去的。” 第二十七章 捉蚂蚱   这一番话,既不得罪人,又把自己的立场阐明了,倒让朱三婶无话可说。   讪了一会子,朱三婶笑着说道:“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你们这是要下地吧?”   虽然到了秋天,地里的野草还是很猖狂,需要时不时去地里锄草。   元宁点点头,“我们把锄头修理修理就下地了。”   朱三婶起身告辞,带走了那些布头。   元宁领着弟弟妹妹到门口相送,看着她走远了,仲灵才小声说道:“长姐,我拿的都是不太规整的布头……”说白了,他们对朱三婶可没有多少信任,若是她出去跟人说自己家买得起好布,外头还不知多少人惦记他们的钱呢。   元宁点点头,“对啊,防人之心不可无。等你大点会自己裁剪了,咱们就不用求人了。”   仲灵很自然点头,也没想过要让元宁接过这种活去,毕竟章节每天已经很忙了,她能分担的就要帮姐姐分担了。   转身回去,元宁和伯钟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他们的地里种的是苎麻还相对来说比较好一些,苎麻的生命力非常旺盛,苎麻地里的杂草都比别人家地里的杂草看起来弱小一些。   不过地里还是有不少蝗虫的。   本地人没人吃这东西,在他们眼里,蝗虫就是一种灾难,是不祥的。   原宁可没有这样的想法。   看了看地里的杂草便是不除掉也不会成为祸害,就没着急,但是一走一过,那飞来蹦去的蚂蚱们看的人可是狗心烦的。   她便和伯钟商量着逮一逮。   蝗虫的种类也有不少,大多数都善于飞翔跳跃。一般小孩子会偶尔逮来拿着玩,或者去喂鸡。   所以伯钟也是会捉的,只不过他觉得还是锄草更要紧些。   元宁笑道:“咱们多捉一些,不光地里的苎麻能长得更好一些,而且咱们还能吃呢!”   伯钟吓了一跳,“这东西能吃?”   元宁不多解释,“你只跟着我做就是了。”   姐弟俩着了一上午就捉了一麻袋蝗虫,刚开始两人就是揪了狗尾草把捉到的蝗虫串上去,但是数量一多,放在篮子里筐子里都不是事儿,那整串的蚂蚱也是会移动的。   所以干脆就让伯钟回了一趟家拿回来一条麻袋。   一大麻袋蚂蚱也有点分量,两姐弟带回家去也出来一身汗。   家里的仲灵和叔毓都不知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好奇凑过来一瞧,吓了一跳,密密麻麻一口袋的蚂蚱啊,就算是用狗尾草串起来了,但是蠕蠕而动,看起来也有几分}人。   元宁就着自己的脏手,让仲灵把家里的罐子什么的都拿过来,就把蚂蚱的翅膀和腿儿都掐了,丢进罐子里。   这么多蚂蚱她一个人处理起来也够麻烦,伯钟很快过来帮忙,叔毓看了一阵子也加入进来。   仲灵又要看着灶火又要照顾季秀,就没来。   三个人忙碌了快要一个时辰,才忙完,每个人手上都黏糊糊黑乎乎的,那就是蚂蚱身上流出来的血。还有一股怪味道。   仲灵给他们舀了水,拿了滤好的草木灰过来,三个人仔细洗了手,反复洗了好几遍,才觉得那股味道消散了。   吃了午饭,稍事休息,元宁和伯钟就又要下地,叔毓闹腾着也要跟着去,元宁考虑到也不是什么重活儿,就问仲灵:“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仲灵琢磨了一阵,自己应该能应付得来,虽然季秀不能一直在小车上躺着,但她推着妹妹在门口晃悠的时候,时不时便会有人过来帮忙抱一抱,小家伙儿倒也不会腻烦,便点头道:“行,没问题。”   元宁便道:“那我们晚上早点回来。”若不然,一个小娃娃带着一个更小的娃娃,还要做饭,实在是太辛苦了。   熟能生巧,下午还有叔毓这个生力军,所以元宁他们一口气逮了一袋半蚂蚱,高高兴兴回家去。   这一日是吃不成的,总要蚂蚱排尽了体内的秽物才可以。   不过如此一来,他们地里的蚂蚱就少了不少。   不过他们地里少了,相邻地块中的蚂蚱又会跑过来,所以这样治理蚂蚱,除非所有人齐心协力,否则是收效甚微的。   元宁就打算过阵子跟别人家借几只鸡,放养在地里。   次日一早,仲灵就报告打柴回来的元宁:“长姐,那些蚂蚱大多数都不太爱动了。”   罐子里盆子里到处都是黑黑的粪便,闻起来味道臭极了。她原本觉得蚂蚱的便便是没有味道的,却不知……   “咱们倒腾一下,”元宁放下柴火,让伯钟带着叔毓去晾晒,自己和仲灵把罐子什么的都清理了一番,“这样到了中午就能吃了,你不会做没关系,等我回来我做,咱们加菜!”   仲灵皱皱眉,“这……能吃吗?”   元宁哈哈一笑:“绝对好吃!”   她还琢磨着,若是有条件的话,其实可以喂养一些,到了冬天的时候做着吃。   中午回到家,仲灵已经按照吩咐把两罐子蚂蚱清洗干净了。   元宁把锅里倒了油,一罐子蚂蚱倒进去,半炒半炸。   刺啦一声,香味儿就出来了。   叔毓一边流口水一边说:“好香呀……”   仲灵咬咬唇,她是不敢吃的。   不大一会儿,蚂蚱出锅了,颜色焦黄,散发着阵阵香气。   元宁自己先拿筷子夹了一只放进嘴里,然后眯着眼睛不断点头:“又酥又脆,好吃极啦:”   叔毓挤过来流着口水问:“真的好吃?”   元宁没说话,只是往他嘴里塞了一只蚂蚱。   叔毓吃下之后立刻跳了起来,“好吃!好吃!”   伯钟也自己拿起筷子开始吃,一吃就停不下来了,“好吃,真好吃!二妹你也试试!”   仲灵想着蚂蚱活着时候的样子,觉得有些发怵,不敢尝试。   元宁给伯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人抓住她的手,一人就给她嘴里塞,元宁还警告:“不许吐出来!”   仲灵硬着头皮咬了两下,原本僵硬的身体就慢慢放松了,因为这样的蚂蚱是真的好吃,又香又脆,一咬流油,“长姐,真的……好吃!”   元宁笑着松开了手,“好啦,放心吃饭吧!我这个做姐姐的,难道还能骗你们?” 第二十八章 不速之客   另外的一罐蚂蚱,元宁添了一些面粉,加了一颗鸡蛋,配上五香粉、咸盐,搅拌均匀之后下油锅炸了一遍,味道就更好了。   到此时,苏鹤亭送过来的菜籽油已经下去了一少半。   仲灵看她这样舍得放油,心疼不已,不停在一旁劝着:“姐,你少放点!”   元宁把她一推,“得啦,你别看着我了,赶紧吃去!”   仲灵心疼她,分了半碗蚂蚱自己一边吃一边喂给元宁。   元宁这边也手脚麻利,很快就把所有的蚂蚱炸出来了,锅里还剩了一些油。   撤了火,元宁和仲灵也坐到了饭桌边,看到伯钟和叔毓都规规矩矩坐着,谁也没有动筷,元宁嗔道:“怎么不吃?不饿啊?”   叔毓乖乖说到:“我们等长姐一起吃呀!”   元宁笑眯了眼,“好啦!咱们一起吃饭!”   几个人刚刚举起筷子,就听见篱笆墙外有人说道:“好香的味道!”   声音有些耳熟。   元宁转脸一看,却是苏鹤亭,不过今日苏鹤亭打扮与之前不同,上一次来还是穿的斯斯文文的,今日却穿着一身短打,背着行李,脸儿也涂黑了,容貌看上去颇为粗犷。   伯钟等人都没认出来。   元宁蹙了蹙眉,低声吩咐:“你们赶紧吃!”自己起身迎了出去,假装没认出来,堵着门口站着问道:“客人是要问路吗?”   苏鹤亭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之色,便知道她是故意假装陌生的,便摸了摸肚子道:“我是过路的,肚子饿了,想讨口饭吃。不过,你放心,我不白吃,我可以给钱的。”   元宁眼珠转了转,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原本她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看着这人挺有身份的,将来自己若是买东西去了县城里,有这么一个人在,也能找到一些门路,便笑着点了点头:“若是你不嫌我们乡下饭食粗粝,便进来坐吧。”   苏鹤亭进了院子,吸了吸鼻子。果真是自己没有闻到过的香味。   伯钟近距离观察也认出了他,知道这样一个成年男子饭量肯定不小,因此还不太乐意。   倒是仲灵和叔毓都没认出来。   元宁让着苏鹤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自己把菜添到碗里,重新给苏鹤亭拿了一副碗筷,自己就去了一边吃饭。   一张小方桌,坐下这几个人正好是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如今所处的这个时代讲究男女有别,做事得严谨!   伯钟等人看到苏鹤亭把自家长姐都给挤走了,都不乐意起来。   元宁在他们张口之前说道:“你们好生招呼客人!”   那三只就不敢说别的了,闷着头只管吃饭。   饭桌上有四个菜,一个炒丝瓜一个凉拌小白菜,还有两个就是两种口味的炸蚂蚱了。   苏鹤亭伸出筷子,“这是虾子?”他去夹裹了面粉的蚂蚱,尝了一口,赞不绝口,“好吃!就是味道不太像虾子。”   叔毓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闻言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起身跑去麻袋那边,抽了一串蚂蚱出来,跑回来高高举起,笑嘻嘻说道:“客人,你看!咱们吃的就是这个!”   元宁饶有兴味看着苏鹤亭,见他脸色瞬间绿色,忍不住好笑。   苏鹤亭刚好正夹起一筷子蚂蚱,正要往嘴里送,闻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过了半晌,尴尬地道:“你们怎么……吃这个?”   元宁碗里的饭也吃进去一半了,闻言叹道:“客人有所不知,我们家实在是太穷了,吃不起肉,没办法,只能自己想法子找点荤腥吃。   “我们都还小呢,没点荤腥不长个子啊。这样杂七杂八混杂着,好歹能混饱,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这么可怜……”   说罢,她走过来添菜,把面对苏鹤亭这一边的蚂蚱拨走了不少,又夹了一些素菜。   苏鹤亭垂眸,心中颇为感慨,这小丫头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也不容易啊!   眼角扫过去,一段时间不见,这丫头好似长高了不少?两颊上也有点肉了,不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腮真是一点肉都没有,整个人瘦得枯树枝似的。   这样胖起来,五官就更为清晰了,可以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丫头。   他思量片刻,看到饭桌上的几个小家伙都吃得津津有味,而且怕他抢食一般,下筷子飞快。   忽而想到,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体验民间疾苦?自然是他们吃什么,自己也跟着吃什么了。何况,回想起来,这东西的味道也着实不差!   他便也跟着争抢起来,一边吃一边夸赞做饭人手艺好。   伯钟等人齐齐一愣,没想到这样一个大人竟然还会跟自己几个小孩子抢东西吃。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吃饭的动作就更快了。   苏鹤亭吃饭的间隙还说:“我以前吃过炸知了猴,那个也不错,还能腌着吃呢!”   伯钟撇撇嘴,“我们哪有那个空闲去抓知了猴?村子里抓知了猴的人那么多,我们也抓不到多少。”   苏鹤亭好奇,“怎么你们倒有时间去捉这个?”他听了筷子,哪能当真跟孩子们抢东西吃?   伯钟嘟着嘴说道:“地里这么多这玩意儿,吃庄稼呢!”他们地里不太多了就去相邻地里去捉,人家还求之不得呢。   苏鹤亭微微皱眉,“庄稼地里这些东西很多?成灾了?”   伯钟想了想,不太明白成灾是有多少,咬了咬筷子道:“反正是不少。”   苏鹤亭便看向元宁,元宁在原主记忆中搜寻了一遍,摇头道:“还不算是成灾,今年的雨水也还可以。”   苏鹤亭就明白了。   吃过饭,苏鹤亭和元宁打商量:“丫头,领我出去转转如何?”   元宁假意拒绝:“这不太好吧?毕竟男女有别。”   苏鹤亭失笑:“你还想得挺多!放心吧,没人会说闲话的。”他是个高高大大的成年男子,元宁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这样两个人走在一起,谁能传出来不好的言论,那思想也太龌龊了。   元宁便不再说什么了,点头答应,问:“你想看什么?”   苏鹤亭沉思片刻,“你就领我去你们家的果林里转转好了。我也不耽误你干活儿。” 第二十九章 帮忙   这敢情好!   元宁正想着要去看看呢,若是果子可以摘了,而且样子理想,说不准顺便就能卖一点呢!   因此便爽快答应了。   伯钟自然是要跟着的。   元宁要去收拾碗筷,被仲灵抢了先,“长姐,你们要去就早点去,早去早回。”   元宁应了一声,背了筐子拿着镰刀带着伯钟跟苏鹤亭一起走了。   路上还遇到不少村民,看到苏鹤亭这个生面孔,免不了多问几句,元宁一律回答:“这人是外地的,迷路了,让我们给指路呢!”   村民们也就没多问。   去果林也没有几步路,很快抵达。   果林里的杂草不算高,但元宁还是拿镰刀割了一遍,割下来的就堆在树木之间的空地上,晒干了就可以背回家去烧。   苏鹤亭也很有眼力价儿,接过伯钟手里的镰刀帮忙割草,伯钟毕竟年纪小一些,没有苏鹤亭干活利索,看到苏鹤亭帮忙,他就爬上树去,摘了一颗早熟的梨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汁水饱满,又脆又甜,忍不住冲着树下喊了一嗓子:“长姐,好吃!真好吃!”   元宁抬头看去,看到树上的李子也都红了,让苏鹤亭在底下等着,自己上了一棵李子树,摘了一颗尝了尝,味道酸甜,还算不错,比较起来,比别人家的李子要个儿大一些。   经过疏果之后,味道应该也比别家好一些。   她手臂上挎着个篮子,摘了成熟的李子装进篮子里,又麻利从树上下来,递给苏鹤亭一个,“尝尝?”   苏鹤亭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了擦,咬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不错。”   元宁咧嘴笑笑:“那是当然啦,这都是我们认真培育的!”   李子上套的模具比较少一些,但也有一些,她找了一颗摘下来,把模具拆下来,举起来给苏鹤亭看,“怎么样?这可是神奇果子!”   苏鹤亭一看,正是那种有镂空的模具套着的果子,紫红色的李子上出现一个白色的“福”字。   他这才恍然,原来这丫头做模具是干这个用的!   他接过来掂量了一下,分量和普通的李子相差无几,但是这样的卖相可是真不错。   元宁脆生生问道:“你觉得,这样的李子拿出去卖,卖个比较高的价钱,会有人买吗?”   “会!”苏鹤亭想也没想就给了肯定的回答,“这不是眼瞅着就要八月十五了?家家户户都是需要水果的。越是讲究的人家,越是不吝啬这个钱。”   元宁格外开心,“那你觉得订个什么价钱合适呢?”   苏鹤亭轻笑:“你考我呢?”   “不是不是,”元宁赶忙摆手,“我这不是卖过这种东西,不知道价钱嘛!我想着你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肯定见多识广。”   苏鹤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这副装扮怎么都和“有身份有地位”不挨边啊,所以,“你早就认出我了吧?”   元宁嘿嘿笑,“你也没有刻意隐瞒啊!”   苏鹤亭回忆了一下,道:“李子是两文钱一斤,五文钱可以买三斤。你这个,市面上从来没有的,可以卖到一文钱一个。”   元宁仰头叫道:“伯钟,摘一颗套模具的梨下来!”   伯钟小猴子一样窜上窜下,不多时摘了两个套模具的梨子下来。   元宁拆开模具,发现一个上头有凸出来“福”字,一个是凸出来的“寿”字,寓意都挺好。   苏鹤亭看到这样的果子,眼睛里露出惊艳之色,“这个价钱可以更高一些,卖两文一个,甚至五文一个都可以。你其他的果子也可以适当比别家的果子稍微卖贵一点点。”   元宁歪着脑袋问:“但是我这样的果子毕竟是少数,这样卖,我觉得还是有点亏。你说这子我卖五文钱一个,梨子十文钱一颗有人买不?”   苏鹤亭忍不住笑了,这脑袋瓜可真好使,“你可以试试看。价钱定高了可以下调,若是定低了就不好上调了。”   元宁笑呵呵的,“如此我就心里有数了。”   她把摘下来的这两颗梨也都塞到了苏鹤亭手中,“这也送给你了!我挺小气的,我这果子数量有限,不能送你太多,我把普通的送你一揽子回去尝尝鲜。”   说着就和伯钟继续摘果子,把成熟的一批都摘了下来,挑了一篮子好的送给苏鹤亭,“若是吃着好了,帮我们宣扬宣扬,提前谢谢你啦!”   “谢”字都说出来了,苏鹤亭还能拒绝不成?   他笑道:“放心,你这个尽管拿出去卖,若是卖不掉了,你去找我,我帮你卖!”   元宁嘻嘻笑着,“那多不好意思!”   苏鹤亭笑笑,在林子里逛了逛,问道:“你说,你们这里没有毒蛇了?”   “这个我可不敢说,”元宁摇摇头,“我就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听我爹说以前我们这里也是有不少毒蛇的,村子里很多人都被毒蛇咬过。后来大家便自动自发过来一起打蛇赶蛇,渐渐地,这里的蛇就少了。   “后来再没听说有人被蛇咬过,便是无毒的蛇我们素日里也很少见了。哦,对了,几十年前,我们这里来过以为医术非常高明的人,他教给我们村子里一些聪明人辨别草药的本领,后来代代相传,我们村里人都认识不少草药。   “若不然,上次你被蛇咬了,我和我弟弟也不能出手那么及时。只可惜我们不懂更多的医术。”   苏鹤亭点点头,“这就难怪了……”他就说么,十来岁的小丫头而已么,怎么就认识草药了,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一段缘故。   能摘的果子摘了两筐头,沉甸甸的,光凭姐弟俩的力量是根本没法带回去的。苏鹤亭仗义出手,将他们送回了家,拒绝了他们留饭的好意,提着自己得到的馈赠离开了小张庄。   那几个经过改良的果子摆在最上头。   回到自己的官邸,一直等候在府中的冯师爷正要与他核算一下今年的麦收。   苏鹤亭摆摆手,“你先瞧瞧这个。”   冯师爷大为惊奇,“东主这是从何处得来的?如此新奇!”   苏鹤亭笑而不答,拿着一颗李子在手指间转动,问道:“你觉得这样的果子能卖出怎样的价钱?”   “物以稀为贵,”冯师爷道,“若是在大地方,便是卖十几文一颗,也是有人买的,但在这样的弹丸之地,怕是卖不出更高的价钱,五文一颗,不能更多了。” 第三十章 相助   苏鹤亭点点头,“如此,我就放心了。”   冯师爷很是纳闷,“东主,难道……”   “不要做无端猜测,”苏鹤亭摆摆手,“你只需要照实回答便可。”   冯师爷是个老实人,果真就不再多问了。   临走的时候,苏鹤亭送了他几颗果子,叮嘱道:“若是有机会的话,可以去问问旁人,若是有这样吉祥寓意的果子,他们会不会买。”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又摇头,“罢了,还是不要问了。”   冯师爷被弄得一头雾水,想要再问问,可看到自己东家那一脸不想多谈的模样,只好打消念头,不过这件事却也被他放在了心上。   李子成熟比梨子要稍微早一些,但更不易保存,所以连续采摘了三天之后,元宁就和伯钟搭乘了牛车进城卖水果。   他们特意带了两个大篮子里头分装着有吉祥图案和没有吉祥图案的李子,还带了十几个用高粱秫秸篾子编织的小篮子,给客人装水果用的。   他们选在距离县衙不太远的大街上摆摊。   这里的摊贩数量比较少,但是距离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聚居地比较近。   元宁专门瞄着冯师爷,一看到脸熟一些的衙役便请他去把冯师爷喊了出来,专门把有吉祥图案的李子选了一些装在小篮子里送给他,“冯师爷,您过去帮助我们良多,我们无以为报,这是自己家果林里摘的果子,您尝尝鲜,和别人买的不一样的。”   冯师爷原本是要拒绝的,可是一看到那李子上面的图案,到了嘴边的话就没说出来,眉毛却高高挑起,“这是你们自己地里结的?”   “是啊是啊,”元宁笑眯眯回答,“因为这些果子寓意好,所以特意送给您尝尝鲜。嗯,味道肯定也不差的。”   冯师爷笑呵呵答应了,问道:“你这果子准备怎么卖?”   元宁笑着摆手:“这是孝敬您的,哪能跟您要钱啊!”   “你说个价钱,若是有人问起来我也好跟人家说。”冯师爷如是说。   “您就直接跟他们说来这里找我就好了呀!”元宁笑眯眯的,“保证看在您的面子上给算便宜一些。”   到底没说卖多少钱。   冯师爷也不好一直问,就收了东西笑着和她道别,重新回衙门里去了。   他的同僚可有不少啊,看着他提着一个小巧的篮子进来,都忍不住问是什么东西。   他便把篮子举起来,给人看里头装着的水果。   这李子比外头卖的要个头儿大一些,而且颜色略浅,但是上头出现的字实在是……有“福”有“寿”有“财”,竟是从未见过的模样,而且,这样的果子吃起来的确是会让人心情舒畅啊!   众人纷纷打听这是从哪儿买来的,冯师爷如实说了,还解释了一句:“卖果子的姐弟俩我还认识,人家说了,你们若是提一嘴是冯师爷介绍去的,给你们算便宜一些。”   刑名师爷姓孙,孙师爷笑道:“那我要去看看,我老娘这几天总说右眼皮跳个不停不知道有什么祸事要发生,给她定定神也是好的。”   他这样一说,县丞等人也都纷纷起身想要去看个热闹。   元宁带着伯钟在这里摆摊,倒也不是没人过来问价钱,但是一问就被吓走了,所以为数不多的几个摊位都有进账,唯独他们这边冷冷清清,站了许久,连一文钱的收入都没有。   伯钟小声跟元宁商量:“长姐,要不然咱们把价钱往下降一降?你瞧,这时辰也不早了,莫要等到天黑,咱们一颗果子也卖不出去……”   元宁却十分乐观,点了点他的脑袋说道:“这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刚教你的几个字都学会了?等会儿我给你写几个字,你把认识的都圈出来,告诉我都是什么意思。”   伯钟的注意力被转移,也就不再忧心忡忡了。   过了没多久,衙门里走出一群人,摆摊的摊贩们都吓了一跳,他们来这边摆摊其实是没有获得官准许可的,好在经常来这边,混了个脸熟,也没有受到过驱逐。   可是一看到这么多人出来,他们便有些心里没底。   元宁这边有两筐李子,在身后,身前放着两个大篮子,脚边还放着一堆小篮子,伯钟就在她身后的空地上练字,听见说话声,抬起头来,小家伙吓得就吞了吞口水,脸色也有些发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作为曾受到过领导人接见的元宁,当然是不会怵头了,瞧见对方笔直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了,还对着他们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她衣衫破烂,一张小脸儿黑黄无肉,一看便知是穷苦出身,可是这个笑容却好像阳光一样令人温暖。   几个人上前看了看地上两个大篮子里的李子,问道:“小妹儿,你这李子怎么卖的?”   “五文钱一个!”元宁伸出一只巴掌比了比。   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姑娘,你这……要价也太狠了吧?什么果子竟然能值五文一个?”   元宁伸手拿出一颗上头有“福”字的李子,举给他们看,“诸位爷,你们瞧瞧,我就不说我这李子比别人家的个儿头大滋味好了,您就瞧瞧上头的字,走遍大江南北,保准找不到第二家了!   “就凭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劲儿,我卖五文钱都算是便宜了!而且,您看,这上头的字,可不是刻上去的,并不会对果子本身造成任何伤害,这一点多难得!”   众人拿着李子传看了一番,孙师爷道:“我们是冯师爷介绍来的,能不能算便宜一点?”   “啊!是这样啊!”元宁故作惊讶,“冯师爷对我们有恩,既然你们是冯师爷介绍来的,那没的说,肯定是要算便宜一些的,我给您算四文钱一个成不?   “这位爷,您可别嫌我小气,我们乡下人赚个钱也不容易,能培育出这么好的果子,我们付出的辛苦也不是你们能想象得出来的。”   孙师爷笑了,“你这小丫头还挺会说话!那成吧,你这里都有什么吉祥寓意的?”   “福禄寿喜财、吉祥如意、福寿绵长、大展宏图、步步高升,都是有的。” 第三十一章 大卖   元宁一边做着介绍,一边把果子往小篮子里装。   这小篮子最多一次只能装十颗李子。   她给孙师爷装了一套“福禄寿喜财”一套“福寿绵长”,外加一个“升”字,笑着抬头问道:“您觉得怎样?”   孙师爷也不在乎这点钱,点头笑道:“好,若是回去能讨得老太太欢喜,回头还跟你买。”一边说着一边爽快掏了四十文钱给元宁。   元宁收了钱,顺手又拿了一颗没有图案的李子放进篮子里,“给您送一个添头,多谢惠顾。”   孙师爷笑道:“这小丫头可真会说话!”扭头冲着同僚们说道,“你们先看着,我抽空回家一趟,等会儿救回来了。”   有了他带头,其余众人也都各买了一些,不大一会儿工夫,这些衙门口的人散尽,元宁大篮子里有吉祥图案的李子就所剩不多了。   伯钟在后头目瞪口呆,从来不知道,长姐做买卖竟然这样活络,不光嘴甜,而且手快,也会做事,最后还给他们装了一小篮子普通水果,让他们拿去尝尝,吃好了可以再次光顾。   可是应付这么一大帮人,也是挺累的,送走他们之后,元宁便拿过随身携带的竹筒喝了几口水。   伯钟凑过来问:“长姐,咱们……没少卖钱吧?”   元宁往周围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是多是少,回家盘点一下就知道了,如今咱们人在外面,谨言慎行,你要少说多看,知道吗?”   伯钟忙不迭点头。   钱袋子就一直在元宁身上挂着,如今收入了几百文钱,也沉甸甸的。但即便是有些重,心情也是好的呀。   旁边的摊贩看他们买买这样好,都凑过来打听情况。   寻常他们是难得见到这么多大人物的。   元宁大大方方把自己的水果展示给他们看,问他们要不要尝尝鲜。   李子谁都见过,可元宁这些李子的确是为外形非常好,是旁人家的不能比的。   有图案的那么贵,他们是买不起的,便问了问没有图案的。   元宁道:“别人家卖两文钱一斤,可是我这个两个李子都顶别人家三个了,我敢保证,味道也一定比别人家的甜,所以价钱肯定是要贵一些的,我卖四文钱一斤。”   李子个儿大了,一斤也就没有多少了,不过几个人凑点钱买几个尝尝也是可以的。   几个摊贩见他们就是年纪小小的姐弟两个,知道他们这么小就出来讨生活不容易,也没想着欺负人,几个人凑了点钱买了二斤。   不吃不知道,一吃就知道果真比别人家的好吃的多。   有位卖布鞋的老大娘第二次走过来,跟元宁买二斤,元宁跟她打商量:“大娘,您的布鞋多少钱一双?我底下好几个弟弟妹妹呢,家里穷,大多数时候只能打赤脚,这眼瞅着天冷了,还没双鞋穿,您这里我若是买得起,就从您这儿买两双鞋穿。”   老大娘一听这话来了精神,“我这是千层底的布鞋,虽然都是用旧衣裳粘的鞋底,但是我老婆子手艺好,保证结实,就是穿上两年也磨不破!”   元宁让伯钟先去试鞋,挑了一双大出来一指半的青面布鞋,老大娘还絮絮叨叨跟他们说:“你们年纪小,脚板长得快,这样能多穿几个月。买鞋可不能买正合适的,宁可大一点,垫双鞋垫。”   元宁赶忙谢了她的好意。   老大娘的布鞋五文钱一双,元宁就给老大娘拿了十文钱的李子,给了她五文钱,买了三双鞋,伯钟、仲灵、叔毓都有了。   伯钟皱着眉问:“长姐,你自己还没有呢!”   元宁笑道:“我的还不着急。我每天做事多,穿布鞋不划算,还是穿草鞋吧。”   老大娘上下打量她,“你这丫头,都这么大了,也该懂得照顾自己,谁说穿鞋不要紧?   “不过眼瞅着换季了,你们也不用太着急,等过段时间,来大娘这里买棉鞋,我不给你们加价,还是按这个价钱卖给你们,如何?”   元宁和伯钟喜不自胜,赶忙谢了又谢。   老大娘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摊位:“我平素都在这里摆摊,只要不是大风大雨不能出门,我都在。”   元宁姐弟再次道谢,老大娘就提着自己买好的李子要往回走,元宁赶忙拿起一个有“福”字的李子给老大娘塞进去,“我也没别的可送的,这个给您吧!”   老大娘不识字,可是这个福字却是认识的,因为过年的时候要贴呀!一双还不算昏花的眼睛这就眯了起来,当时她也看到别人买了,友情价还四文钱一个呢!   这小丫头的确是会做人!   孙师爷把果子送回家之后,孙老太太一看就欢喜坏了,和卖鞋的老大娘一样,别的字不认识,“福”字是认识的。何况,有福字的李子背面还有“d”字图案。   老太太原本从一早上起来,右眼皮就开始跳,说来也奇怪,拿到李子之后眼皮就不怎么跳了。   孙师爷也是个孝子,当下就亲自把一篮子李子全都洗了,拿给老娘。   孙老太太吃了一颗有“福”字的,右眼皮里可就不跳了,心情一好,夸赞的话就多了起来。   孙师爷趁机把所有的李子都给介绍了一遍,老太太心花怒放,“好啊,这个好啊!等你下衙回来,咱们一家子都吃了!”   孙师爷的娘子也在一旁凑趣:“娘啊,您吃了这颗李子,那就是满肚子福气啦!”   老太太越发欢喜了。   人老了,一有什么高兴事就想着和左邻右舍分享一下,她就带着满脸笑容出去溜达了一圈,很快便把元宁卖的李子给推销了一番。   有那好事者还不肯信,专程来到孙师爷家看。孙老太太就一脸得意拿给人家看,把这李子的神奇之处夸了又夸。   当然,人家的本意是要夸赞儿子孝顺,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邻里们就惦记上这李子了,打听了售卖的地址,便结伴过去看热闹。   元宁懂得聚人气,所以自己的摊位前总不会断了人,一直都有人蹲在地上和她说话。   孙师爷的邻居也都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什么的,人家自然也都拿得出这个钱。   尤其是上点岁数的,被孙老太太那么炫耀,哪里还管得住自己的钱袋子? 第三十二章 营销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元宁带来的所有有吉祥图案的李子就宣告售罄。   先来的人自然是满意而归,后来的人没有买到,不免有些失望。   元宁便趁机把没有图案的李子推销了一番,虽然不如有图案的受欢迎,但数量也很快就消减下去了。   中午的时候,元宁这里还在忙碌,就让伯钟跟着卖鞋的老大娘去买了点吃的回来,伯钟不舍得花钱,就买了几个杂粮饼,还有两碗热茶汤。   元宁自己顾不上,就让伯钟自己先吃,等客人都散了,她才往后坐了坐,让伯钟看着摊子,自己去吃东西。   看到伯钟买回来的东西,她就皱了皱眉,“你怎么买的这个?”   “长姐,”伯钟带着讨好的笑,说道,“这个挺好吃的,比咱们家里的好吃,擦了油的!”   外头卖的杂粮饼当然不能和家里的一样了,人家这个是用油煎的,而且里头掺了盐,吃起来比较有滋味。   但是这也不能改变它是杂粮饼的事实啊!元宁皱着眉说道:“伯钟,咱们虽然没什么钱,但是也不能在吃的上头太苛待自己,别说你了,就连我也还在长身体呢,吃不好,怎么长高?你也不希望将来咱们都一个个跟矮树桩似的吧?”   伯钟咬咬唇,不吭声了。他是舍不得花钱,那些钱都是长姐辛辛苦苦赚来的呀!   元宁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忍多说了,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下回不要这样就好了。”   伯钟轻轻点头,暗暗下定决心,往后自己一定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让长姐享福!   随着时间的推移,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发现有吉祥寓意的果子都没有了,但也不想空手而回,哪怕是元宁这里的李子比别处都要贵一些,大家也还是忍不住掏了钱,因为元宁太会营销了!   当然了,元宁自己本身原来是没有做这种事的,或者说她本知道如何做营销,如何经营人际关系,但是作为研究型人才,她没必要去做这样的事。   可到了这里,涉及到生存问题,便是多不愿意做的事,也要尝试着去做。   有些壁垒,在没有打破之前,觉得是坚不可摧,但一旦打破了,便会知道原来不过如此。   元宁做营销的经验便是这般。   过午没多久,他们的李子就全部卖完了,元宁也把竹筒里的水喝干了,中途去了两趟茅厕,把收到的钱,分散到好几个钱袋子里,固定在自己身上。   好多人没买上有吉祥寓意的李子,便跟他们提前预定了。元宁承诺三天后会再来。便收拾东西和伯钟一起把筐子篮子都摞在一起,背在背上,先去了一趟卖小吃的地方,买了一点零嘴儿,买了十个肉包子,称了二斤肥膘,买了一斤烧饼,便坐着牛车回村了。   元宁知道,他们年纪小,身上带的钱却相对不少,绝对不可以单独赶路,所以一直拉着伯钟和别人挤在一起,但又注意和别人保持距离,不会让人碰到她身上带着的钱。   一大清早起来,忙活了整整一天,元宁也够累的,上了牛车,把筐子放在身边,搂住了伯钟叮嘱他:“我先眯会儿,若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喊醒我。”   伯钟心疼地道:“长姐,你快休息一会儿吧!”   元宁靠着筐子闭上眼睛,在牛车的颠簸中很快就睡着了。   伯钟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盖上,自己把眼睛瞪大,默诵元宁教给他的知识。   一直到了天黑,牛车才在小张庄停下来。   元宁睡得四肢酸软,醒了一会儿神,才有力气爬下去。   伯钟说什么都不肯让她背筐了,自己背着筐,扶着她踩着天黑前最后一点光亮回家去。   赶牛车的事村子里的张二狗,他就是一天一趟往返县城,靠着路费养活自己。   看着姐弟俩的背影张二狗也忍不住咂咂嘴:“可怜见的!”别人家便是也有十来岁的孩子出去做工,也都是有大人领着的,可是这一家子,最大的这个才十二岁,还是个女娃子!   底下这几个……最小的还不会走路呢!   好在走了一段路,元宁就恢复了精神,把筐子从弟弟肩膀上接了过来,现在她有身高优势,伯钟反抗不得。   回到家中,便看到叔毓正站在篱笆门口踮着脚尖张望,瘦小的身子在薄暮中显得格外单薄。   一看到他们,小家伙儿便乳燕投林一般奔了过来,一头扎进了元宁怀里,“长姐!”   元宁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着说道:“傻小子,在外头站了多久了?不是跟你说过了,往后不必如此?走,回去!”   仲灵听见叔毓的叫声,也推着季秀来到了门边,见他们平安归来,舒了口气,道:“长姐,大哥,赶紧回来洗洗手,吃饭吧,锅里还给你们温着呢!”   元宁直接背着筐子去了堂屋,进屋才说:“我们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回来了!”筐子放在地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仲灵瞪大了眼睛,“还有肉?长姐……”怎么花这么多钱!   伯钟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今天我们赚钱了!”   元宁按了按肚子,“别的等会儿再说,我可是真饿了,先吃饭吧。”   仲灵和叔毓已经吃了,但闻到肉包子的香味,两个人还是有些流口水。   饭菜端上桌,仲灵把冷掉的肉包子也热了热,重新端上来,不等元宁说话,仲灵便作了分配:“长姐和大哥都辛苦了,你们每个人吃三个,我和叔毓吃过东西了,我们少吃点,我们每人吃两个,都不用争!否则我这份我就不吃了!”   叔毓立刻举起手来,“我也是!我也是!”   元宁十分欣慰,“好,就这么办吧。”   四个人欢欢喜喜吃了饭,仲灵才把二斤肥膘炼成了油。   尽管已经是晚上,可是油香味还是飘出去挺远,左邻右舍有那好奇地就过来瞧了两眼,看到全是肥膘,也不由得流口水,还问:“你们哪儿来的钱买肉啊!”   元宁笑着解释:“果林里的李子能摘了,我们今天摘了两大筐去卖。我想着弟弟妹妹们都还小呢,肚子里不能亏了油水,就忍着心疼割了二斤肥膘。” 第三十三章 换算   邻居们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朱七文两口子一走,就只剩了这五个孩子,元宁一个小丫头还要拉扯四个弟妹,太不容易了。   他们都说:“若是有什么困难,只管开口,大家邻里邻居的,能帮的肯定会帮一把!”   元宁赶忙道谢,客客气气把人送走。她也知道,这些人的话都当不得真的,这片刻的同情心涌现并不会持续多久。时过境迁,是一定会消散的。毕竟谁家也不是多富裕。   送走了邻居,看着仲灵把熬好的油舀进了罐子里,把油渣装进碗里,就和她商量:“明天没什么事,不然咱们吃饺子吧,这油渣放的时间长了也就不好吃了。”   仲灵看着锅底铲不出来的油,觉得甚是惋惜,听长姐这么一说便连连点头,“对呀,这样这些油也不会糟蹋了……”但很快又觉得不太对,“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要多吃白面了……”   “你这丫头,”元宁在她额头轻轻点了点,“现如今,咱们吃得起!家里是我当家,我说了算!拒绝反驳!”   仲灵呶了呶嘴,到底没再说别的。   等收拾完了,大家都回到了屋子里,元宁让伯钟点了一根松枝,去把院门关了,坐在炕上把身上所有的钱袋子都摘了下来。   几个人坐在一起,一五一十数了起来。一开始伯钟和仲灵还数的清,后来上了百两人就算不过来了,叔毓只知道好多好多钱,对数字更加没概念。   元宁数到最后手都有些发软,却喜滋滋告诉弟弟妹妹们一个数字:“一共是七百五十四文!”   三个弟弟妹妹一听都睁大了眼睛,“好多呀!”   元宁笑笑,“两文钱一个肉包子,咱们这一堆钱能买一百七十七个肉包子!你们想想,咱们一顿饭能吃多少个肉包子?”   叔毓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有点拿不准:“十个?”   “就按十个算吧,”元宁点点头,“就算是吃十八顿吧,一天三顿饭,这就是六天。嗯,如果顿顿吃肉包子的话,这一堆钱够咱们吃六天。”   仲灵眉心拧紧,“哪能顿顿吃肉包子啊!长姐,若是吃别的呢?”   “我想想啊,”元宁托着腮道,“如果是吃烧饼那就更便宜了,咱们顿顿吃烧饼。应该能吃半个来月。要是吃杂粮饼的话,能吃一个多月吧!”   “哇,”叔毓眼睛睁得圆圆的,“长姐和大哥出去一趟,就挣回来一个月的粮食呢!”   “不止这么多吧,”伯钟反应过来了,“咱们还花了一些呢。”买肉,买包子、烧饼都花了钱啊!也就是说这一趟出去赚的钱能吃更久呢。   这么一想,便觉得心疼起来。   元宁笑道:“看看你们小气的样儿!咱们果林里的果子摘了连五分之一都不到,也就是说,最终咱们靠着果林赚来的钱怎么也够咱们一家五口吃半年的了。”   “啊!这么多?”仲灵简直不敢相信。   伯钟在一旁说道:“若是当初咱们没有摘掉那么多果子,是不是就能赚更多了?”   “账可不是这么算的,”元宁摇头,“若是没有摘掉那些果子,现如今的果子便不会长这么大。没有咱们辛辛苦苦雕刻,今日也卖不来这么多钱。   “只能说有舍才有得。伯钟,往后看事情不可只看眼前,你要懂得站得高看得远的道理才行。”   伯钟似懂非懂点点头,刨根问底:“可是为什么摘掉那些果子,现如今的果子才会长大呢?”   “这个啊,”元宁思考了一阵,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你要知道,果树需要从泥土中汲取养分,供养自己身上的枝叶、花果,而这些养分都是有限的,如果分散起来供养许多果子,那么,每一颗果子得到的就很少了。   “但如果果子数量减少了,是不是相应的每一颗果子得到的养分就增多了?养分增多自然就能长大了。   “就好像咱们小孩子一样,吃得多,吃得好,才能长得快,都是一个道理。”   伯钟眼神黯淡,“所以,一开始族里才想着把咱们分开……”   “好啦,”元宁摸摸他的脑袋,“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咱们如今不是好好在一处的么?”   伯钟振奋精神,使劲点头:“是,咱们还在一处!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的!长姐,你放心,我们都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   “傻孩子,”元宁失笑,“现在你们都还小呢,不要想太多有的没的。”   伯钟不吭声,长姐养家已经很辛苦了,他们怎么都不能让她再多操心。   元宁这几日也没闲着,时常扛着锄头去苎麻地里去锄草、施肥,上冻之前还要浇一次透水。   她可没想到这良田当真是薄田没法比的,原本只以为这些苎麻今年只能收割一季,谁知道,只不过是这么短短几天,竟然又长出来一茬,看样子,再有十天就又能收割了。   不过天气渐渐变凉,苎麻的生长速度也逐渐减缓,收完这一茬是不可能再收的了。   处理好了苎麻地的事,她就又带着伯钟去了果林,这一趟能摘的果子就更多了,他们足足摘了五大筐,凭借姐弟俩的力量是根本没法弄回村子里去的。   两人商量了一阵,干脆就把筐子留在了果林了,防止被人偷走,元宁还决定留在林子里过夜。让伯钟回去联系好了牛车,明日一早,请赶车的张二狗帮忙把筐子搬到车上去。   张二狗还算是好说话,到时候再许给他一点好处就是了。   伯钟自然是不放心的,和她商量回家去和仲灵叔毓说一声,陪着她一起过夜。   元宁不肯,“如今已经是秋天了,晚上露水重,又冷,你若是因此生病了怎么办?”   伯钟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可是长姐难道就不怕冷,不怕生病了?我们说过不管怎样都不分开的……”   元宁却道:“你瞧,等会儿我把这些筐子放在一起,围着这边拉一道草绳,然后割点草搭上去就能挡风了。   “地上挖个坑,找点干柴,点一堆火,就不至于太冷。可是这地方太小了,容纳一个人还凑合,两个人的话谁也睡不好。   “明儿上了牛车,我还能眯一会儿,你能照应着我和这些果子,若是咱俩都在这儿,明天谁也没精神了。” 第三十四章 夜宿果林   伯钟仍然不肯。   最终还是元宁拿出做长姐的威严来,才把他撵走了。   伯钟含着一包泪,回到家中,把这事跟弟弟妹妹一说,仲灵沉默了良久,才说:“大哥,我若说咱们一家人都去果林里过夜也不现实。可家里没人也不行……不然这样吧,你把叔毓送过去,让他陪着长姐。”   伯钟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仲灵立刻收拾东西,拿了家里最厚的一床被子,打包好了给他们拿上,“弄脏了也不要紧,回来我再洗。”   另外还有一张草席。   除了铺盖又准备了一些吃的。   伯钟就牵着叔毓,背着这些东西去了果林。   他年纪到底还是小一些,背着这些东西还有些吃力,但是想到能替长姐解决难题了,心情就非常好,也不觉得有多累。   元宁万万没想到,弟弟妹妹们竟然想出来这样一个主意,哭笑不得的同时,心里还觉得暖暖的,她也就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让叔毓留了下来。   伯钟帮忙准备好了过夜的事情,便起身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元宁还让他挑了几个黄澄澄的大梨拿回去。   自家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哪能连自己都吃不上?   元宁还特意叮嘱他:“回去也可以弄一点果汁出来给季秀尝一尝,不过不要给她多吃,也不要晚上吃。”   伯钟点头答应,用衣襟兜着水果回家去了。   叔毓还是头一次在露天地里睡觉,很是兴奋,缠着元宁给他讲了好几个故事,得意洋洋地道:“大哥和二姐一定非常羡慕我!他们谁能一口气听长姐讲这么多故事?”   元宁在他小脑袋上揉了揉,问他:“饿不饿?”   叔毓摸了摸肚子,他年纪更小些,饿的快,这会儿肚子里还真有点空空的,不好意思地道:“是有点。”   元宁把自己先前找到的一些野菜拿出来,挑了几个水果和仲灵给准备好的杂粮饼一起,都架在火上烤热了,拿给叔毓吃,“垫垫肚子。”   有干粮有菜还有水果,叔毓吃得非常满足。   吃饱之后,打了个饱嗝,勉强漱了口,就困得东倒西歪了。   铺盖是早就整理好的,元宁拉着他睡下,小家伙儿在她怀里拱了拱,很快就睡着了。   反而是元宁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仰躺着,枕着自己一只胳膊,透过繁密的枝叶看着深沉的夜空。   没有经过工业污染的天空是那种纯粹的藏蓝色,繁星闪烁其间,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通透感。   风起,树叶刷拉拉作响,不少叶子已经变黄,此刻便随着风飘落下来,有那么几片好巧不巧落进火堆里,引得火苗一阵跳跃。   元宁抓了两根粗树枝丢进火堆里,也闭上了眼睛,拉紧被子,不多时也睡着了。   次日一早,元宁早早醒来,看着火堆即将熄灭,便又将之烧旺,给叔毓盖好了被子,免得他受凉。   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在野外睡了一晚,却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活动完毕就开始准备早饭了,和昨晚一样,就是把吃的烤热而已。   但不过是这样一个加热的过程,食物的香味散发开来,把叔毓从梦乡中唤醒。   小家伙伸了个懒腰,眼睛都还没睁开呢,就含含糊糊说道:“长姐,我饿了……”   “好啦,”元宁笑道,“你慢点起身,烤一会儿火,马上就可以吃了。”   因为是在外头露宿,所以睡觉都没脱衣裳,起身之后还觉得挺冷的。   叔毓听话,乖乖坐在了火堆前,烤了一阵,觉得身子暖了,便转身把铺盖收拾好。   元宁也已经把吃的都收拾妥当,姐弟俩就烤着火解决了一顿早饭。   竹筒里的水因为就在火堆一旁埋着,所以也是温热的,两人吃饱喝足,把火堆灭了,检查一遍,没有火灾隐患,元宁就开始教叔毓数数。   才数到二十五,伯钟就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个瓦罐,罐子里是仲灵早上煮的米汤。   虽说元宁已经喝饱了,但弟妹这样一番好意也不能浪费了,就和叔毓每人又喝了半碗,剩下的就提着。铺盖藏到了树上,打发叔毓拿着轻便的东西回家。   张二狗也跟了过来,看到满满当当的五大筐水果,非常惊讶:“摘了这么多?”   “二狗伯伯,”元宁适时示弱,“所以才一大早上麻烦你过来帮忙……”   张二狗忙道:“这有啥的,都是乡里乡亲的。”   一边说着一趟趟帮忙把筐子搬到了牛车上。   不过五筐水果搬上去,牛车上基本就没什么空地方了。   元宁和他商量:“伯伯,这样吧,这一趟你就别拉别人了,只拉我们俩。你平时跑一趟县城大概能赚多少钱,我再给你多加五文,怎么样?”   张二狗同情他们姐弟归同情,可他也是要生活的人,总归还是要赚钱的,想了想就点头同意了,不过还是基于恻隐之心,说道:“若是你们卖果子不赚钱,就不用给我加那五文钱了。”   “那不成,”元宁一脸认真,“怎么也不能让伯伯亏了不是?伯伯还帮我们搬东西呢。”   张二狗叹了口气,这俩孩子可真懂事!   三人上了牛车,径直往县城里去,因为路上不用搭载旁人,就显得速度快了不少。   到了县城里,张二狗把他们送到了之前摆摊的地方,帮忙把筐子都搬下来,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他要转一转,看看能不能跑两趟短途,多赚几个钱。   果子一摘下来的时候就进行了筛选,所以元宁要做的就是分类把两种水果放到篮子里,摆摊就好。   他们到县城的时候还不到巳时,在这一带摆摊的人几乎都没来。   过了巳时,才陆陆续续有人出摊了,一看他们姐弟又来,都善意地和他们打招呼,跟他们商量着,卖剩下的水果一定要给他们留一点。   元宁笑眯眯点头答应,让伯钟挨个摊子都送去了一颗梨,“我们家的梨个大皮薄,解渴润燥,多谢各位叔叔伯伯关照,这是给大家尝鲜的。”   遇到这么会做人的小姑娘,谁不欢喜?大家不免都对她多了几分关照。 第三十五章 带头   苏鹤亭的小书童出来办事,一眼看到了摆摊的元宁,过去看了看,转身跑了回去,跟苏鹤亭汇报。   苏鹤亭想了想,吩咐道:“你去挑着好的买几斤回来。”   小书童笑着说道:“是了,我听着您这两日嗓子不大舒服,吃梨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回头再让厨房给您煮点冰糖雪梨。”   苏鹤亭摆摆手,把自己的钱袋子丢了过去,“不要问价。”   小书童却有几分不解了,不过也没敢多问。揣好钱袋子就出去了。   到外头正好跟冯师爷、孙师爷走了个对头,两人都问他:“方砚,急匆匆的,这是要做什么去?”   方砚笑着说道:“咱们大人喉咙不太舒服,我去给买几颗梨吃吃。”   两位师爷互相看看,都点了点头,“那你去吧。”   方砚一路小跑出了衙门,看到元宁的摊位前围着几个人正在讨价还价,他挤进去挑了挑,发现每一颗梨皮相都很好,也就不挑了,把手一挥,非常豪爽地道:“给我来十颗梨!”   他都不问价钱的,这般豪气的行为令旁人大为惊讶。   方砚所有看看,把胸脯一挺,眼睛一瞪,“怎么啦?我看这些梨个儿头这么大,”随手拿起一个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味道还这么香,肯定好吃呀!”   面对这样好爽的客人,元宁自然是要好好推荐一番的,她拿起一颗表面上有个凸起的福字的梨说道:“小哥哥,你看这个梨怎么样?”   方砚能跟在苏鹤亭身边就说明这孩子十分机灵,一看那梨的模样,就知道之前自家主子是在谁手里买果子了,他笑了笑,点头道:“送福啊!好寓意,好兆头!你这样的梨有多少?”   元宁指了指身边的筐子,“满满一筐呢!”   “好嘞!”方砚点头,“都有什么寓意的?”   “这是添福添寿,”元宁熟练拿出四个梨,装在了小篮子里,紧跟着又介绍,“这是平安喜乐,这儿还有吉庆团圆。”   方砚不住笑着点头:“你这个有点意思!我走过的地方也不少,你这样的果子还真是独一份儿!得啦,给我来三套好了。”   “三套那就是十二个,”元宁提前跟人家说清楚,“小哥哥,我这样的梨子种出来不容易,所以都是论个儿卖的,一颗就需要十五文呢。”   “十五文?”方砚内心其实是吃惊的,但是为了给主子做面子,少不得装作豪气冲天的模样,把手一摆,“小意思啦!难得的是能吃到这么罕见又有吉祥寓意的果子。   “小姑娘,你可别走啊,”方砚叮嘱,“若是我们主子吃着好了,没准儿还会让我来买呢!”   元宁跟旁边的摊位借了刀子,仔细用水洗了然后麻利切开一颗梨,拿了一瓣给方砚品尝,“小哥哥试试看。”   这梨果真就是甜美多汁的,果肉还是脆生生的,方砚用力点头,“好吃!那就这样,这样的给我来十二颗,普通的再给我来上五斤。”   元宁趁机说道:“我这没有吉祥寓意的梨也要五文钱一斤。”   “不必多说,给我称就是了。”方砚摆摆手,又拿了一瓣梨。   伯钟乐得嘴巴咧开都合不拢了。   他们摊位上根本就没有秤,上次称重还是借的别人的,这一次听见方砚说要买,伯钟都不用姐姐吩咐就去借了一杆秤回来。   元宁先给人家拿好了有吉祥寓意的梨,然后给他称了五斤普通的,随手又拿了三颗李子添进去,“小哥哥,这是我今日第一笔买卖,所以我附赠您三颗李子,您回去尝尝,我这李子也好吃。”   方砚点头,看她这边装水果的篮子也太小,便道:“你等等,我回去拿个口袋。”怕元宁担心他不回来,还提前把钱付清了,“二百零五文钱,没错吧?”   元宁高高兴兴接过钱来,“没错没错,小哥哥吃好了再来啊!”   方砚转身跑回衙门里。   众人一看,“这小伙儿原来是衙门口儿里的人?”   方砚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挎着一个篮子,提着一个布袋,有吉祥寓意的梨都装进篮子里,其余的五斤梨装进布袋里,便再次回到了衙门里。   买回来的东西自然是要拿到内宅的。   普通的梨洗一洗削了皮就能吃,但是有吉祥寓意的梨怎么处置,可就难倒了小书童。   因为那些字全都是凸出来的,不削皮吧,梨皮吃了容易肚子不舒服,可若是削皮,这些字被破坏了怎么办?   思来想去,还是把别的地方的皮全都削了,只剩了那一个字没处理,就这么端着去了二堂。   平素没有案子要当堂判理的时候,苏鹤亭都是在二堂处理公务,这里的气氛也更轻松自在些。   方砚把有吉祥寓意的梨拿到了苏鹤亭桌案边,恭声道:“大人,您吃点梨,休息一下吧。”   苏鹤亭放下笔,看着盘子里正对着自己的“福”“寿”二字,忍不住微微一笑。   方砚转身把洗好切好的普通梨端到了师爷和县丞们的桌案边,笑嘻嘻说道:“几位老爷也吃梨解渴,我尝过了,真的挺好吃。”   他做事细心妥帖,给苏鹤亭的梨看起来还是一个整体其实都已经切成了小块儿,只要用牙签一扎就能吃。   给旁人的梨,则是直接切成一瓣一瓣的,也没准备牙签。   孙师爷笑道:“你小子这是想让我们用手抓?”   “那可不敢!”方砚吐吐舌头,把抓在手里的牙签给众人发下去。   众人看着苏鹤亭当先吃了一块梨,才跟着行动起来,一边吃一边夸:“确实是比往年吃到的梨都更甜一些。”   “这样子也好看,”苏鹤亭突然发话了,还问方砚,“从哪儿买的?”   方砚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回答:“就在咱们衙门外头没多远。卖梨的是小姐弟俩,看样子都不到十岁。   “他们摊子上不光有梨,还有李子,那李子我也尝了,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苏鹤亭“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几位师爷、县丞彼此看看,也就都明白这言下之意了,大人这是告诉他们,要去光顾一下! 第三十六章 回头客   孙师爷想到了自己吃了有吉祥寓意的李子而变得精神抖擞的老娘,便觉得多花几个钱也是值得的,便咳嗽一声,站起身来,冲着苏鹤亭行了个礼,“东主,跟您告个假,去方便一下。”   苏鹤亭摆了摆手。   孙师爷便起身往外走去。   冯师爷立刻站了起来跟着说道:“我也去,我也去!”   两人一直到快要出衙门口儿了,冯师爷才道:“这也不是去茅厕的路呀!”   孙师爷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去帮我老娘买梨!”   “那可巧了!”冯师爷把手一拍,“咱们可真是志同道合。”   两人到了元宁摊位前,每人买了两份梨,一份是有吉祥寓意的,各自挑了八个,另一份则是普通的,各自要了四斤。   这一下子进账就是二百八十文。元宁很是高兴,又给他们每人添了两颗李子做添头。   买了东西,两位师爷便不好回衙门里,转身把东西各自送回家。   等他们回到二堂,县丞等人悄声问道:“怎么回来这么迟?”总不能两个人同时闹肚子了吧?   两位师爷神秘一笑,“顺便办了点私人的事。”   县丞等人很快反应了过来,正好现在手里没什么要紧的事,便跟苏鹤亭告假离开片刻,都去买了梨。   如此这般,元宁这边的梨就卖出去了一少半。   总共进账一千零四十五文。   伯钟虽然不知道进账多少,但看着不断减少的梨,心里就是喜滋滋的。   孙师爷的老娘是个腿快嘴快的小老太太,自己得到好东西之后就喜欢到处宣扬。   再加上上一次元宁已经来过一次,很多人都是尝试过她的李子的,听说这回的梨子更好,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家就纷纷打发人来买。   当然也有嫌贵不想买的,但元宁不断吆喝:“新鲜采摘的吉庆梨哟!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啦!”   “数量有限”四个字又咬得极重。   而且每营销成功一笔,她还要着重强调:“您看,已经不多啦!若是亲朋好友有需要的,尽快来买啊!买多了不嫌多,买少了不嫌少,能给您带来好运的哟!”   各种好听的话,不断往外丢,便是掏钱之前满脸心疼的人,拿到梨之后也会变得笑容满面,这年月谁不爱听好听的话呢?   很快,有吉祥寓意的梨就销售一空了。普通的梨也还只剩了一筐半。   元宁扯着嗓子喊了一个多时辰,也是口干舌燥的。   伯钟赶忙拿了一颗梨切开给她直接递过来一半,“长姐,你解解渴!”   元宁把他的手推开,“解渴还是要喝水,你吃吧,给我点水喝。”   伯钟先给她喝了水,切好的梨却一直高举着不肯放下。   元宁冲他笑了一下,接过梨慢慢啃了起来,一边拿着一根带着树叶的树枝轰赶着闻到甜味飞过来的苍蝇。   人气当然是越带越旺。先前围绕在元宁这边买梨的人络绎不绝,即便是到了吃饭的时间,也还是不断有人过来询问。远远地过路的人也就都跟着过来问一嘴了。   一听价钱都开始皱眉,“人家卖梨顶多三文钱一斤,你怎么卖这么贵?”   元宁便随手拿起一颗梨,展示给对方看:“大嫂,您瞧瞧,咱这梨个儿头大,颜色黄,您再尝一尝,又甜又脆,梨水儿还多,比别人贵一点那是有道理的!”   切好的梨瓣儿送过去,对方一尝就知道区别了。不过还是有点嫌贵。   元宁笑呵呵说道:“您就算是买一颗梨去尝尝,我也卖!不过,我看您红光满面,肯定家庭美满,不愁吃穿,这么区区几文钱对您来说那就是九牛一毛!   “大嫂,就凭您这印堂亮堂的劲儿,今年来年,往后年年,肯定是都会交好运的!”   这位大婶被夸的嘴都合不拢了,“那成吧,给我来上五斤!”   元宁手脚麻利给称好,又给添了两颗李子,“我也沾沾您的福气!”   夸张地在女人手上轻轻摸了摸。   那大婶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倒是机灵的很!”   等大婶走了之后,伯钟忍不住好奇,“长姐,你怎么知道这大婶家里有好事?”   隔壁摊位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他们也很好奇呀!   元宁笑笑,“你没见这位大婶身上穿的衣裳是簇新的,一点褶子都没有?她一边走路还一边下意识扯着衣角,好像生怕起了褶皱似的。这肯定是为了什么正式场合才穿的。   “再有她脸上一直带着笑,眼睛里还有一股得意劲儿,这就说明家里有高兴事要发生呀!还是那种需要跟人炫耀的那种。”   众人纷纷点头,原来如此。这小姑娘观察可够仔细的。   中午饭就是在摊位上解决的。伯钟也来过县城了,知道哪里有卖吃食的,跟姐姐要了钱,小跑出去,很快买回来两个烧饼,两碗茶汤。   他们自己身上还带着杂粮饼和咸菜,就这么凑合着吃了一顿饭。   期间还不断有人过来买梨。   过午没多久,他们的梨就全都卖完了。   元宁身上沉甸甸的,全都是铜钱,粗略估计有四五千文。   卖鞋的老大娘善意提醒:“孩子,你带着这么多钱很容易招惹是非的,还是去票号兑换成银子吧。”   元宁为难了,“可是大娘,我连票号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老大娘冲着对街喊了一声,对街便是县衙门的侧门,那边守着两个衙役,其中一个闻声跑了过来,问道:“娘,您有事?”   老大娘指了指元宁姐弟,“你领着他们去一趟票号。”   元宁想了想,跟那个衙役打商量:“大哥,能不能麻烦您替我们跑一趟?我们姐弟俩年纪小……这些钱也许对你们来说不值一提,可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笔巨款了。”   衙役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元宁心算能力非常好,仔细回想了一下就知道自己今日收入了五千二百二十五文钱,她留下了零头,把五千文钱都给了那衙役。   衙役很快回来,拿给她几个小银角子,“总共是五两银子,你收好了。”   银角子小巧轻便,携带容易,元宁再三道谢,从筐子里拿出预留的几颗梨,“大娘这是孝敬您的,从我们姐弟开始在这边摆摊,您多有照顾。” 第三十七章 做鞋   老大娘还不肯要,“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元宁却道:“往后还要麻烦您呢,您若是不肯收,是不是以后嫌我们麻烦不肯帮我们了?”一边说着就红了眼圈,可怜巴巴说道,“不瞒您说,我们姐弟五个,父母双亡,族里就算是有长辈也是隔了房的。我们家就是我当家,日子着实艰难……”   伯钟跟着小声抽泣起来。   老大娘不由自主红了眼圈,“行啦,你这丫头……别说啦,怪叫人难受的。那成,这梨我收下两个。其余的你也跟周边这些邻居分一分。”   其实元宁原本也是打算要这样做的,但人家老大娘一片好意她却不能不领情,跟老大娘道了谢,给她装好梨,转身又带着弟弟分别给周围的摊位送梨。   这些摊位上的人看他们姐弟不容易,并没有什么歪心思,就算是不能主动帮忙,也没有说三道四。   元宁不免感慨:这个时代,果真还是民风淳朴的。   她给这些送梨自然也是心甘情愿的,一边送还一边说着祝对方大吉大利之类的好话。   众人都很欢喜,这家送她一把菜,那家送她一把豆,这一圈走下来,他们送出去不少梨,但也拿回来不少东西。   伯钟咧着嘴笑个不停。   因为他长得好,跟在姐姐身后亦步亦趋,说话也是有样学样,大家看着好玩,又觉得心酸,对他更多了几分怜爱。   隔壁的老大娘就主动送给了伯钟一双薄底布鞋,“娃儿啊,大娘送你棉鞋是送不起的,这个送给你,这会儿穿有点冻脚了,来年春暖了还能穿。”   伯钟不收,却小声询问:“大娘,你能不能好好给我姐姐做一双鞋?我给钱的!”一边说着一边摸出一文钱塞给老大娘,悄悄说道,“这是买饭剩下的钱,不是我的偷的哦。   “大娘,现在我能拿出来的钱很少,但我会慢慢还给您的,绝对不会占您的便宜!”   多懂事的孩子呀!   老大娘也悄悄跟他说:“成!我保证给你姐姐做的鞋更结实!”   一老一小相视一笑,仿佛拥有了共同的秘密。   把梨子送完,五个筐子就全都空了。只有一个篮子里装着别的摊位送的东西。   元宁原本想要去买点肉和稀罕东西的。不过想着,自己如今揣着五两银子,只怕有风险。   琢磨了一阵,看到老大娘的小儿子跟人换了班,把身上的衣裳都换了,便和老大娘商量,想让她晓儿子陪着一同去买东西。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老大娘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招手让儿子过来,如此这般叮嘱了一番。   小伙子就领着元宁他们出发了。   路上不断攀谈,元宁才知道小伙子姓林名叫林越,是老大娘第五个儿子,是老来子。他大哥比他大了二十多岁呢。   元宁就亲亲热热人叫“大哥”。   林越也很少见到这样会来事儿的小姑娘,很是欢喜,专门带着他们去自己相熟的铺子。   人家一看是林越领来的人,还能多给一点折扣。   如此这般转了半个时辰,他们就买齐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二尺红绒布,二尺蓝绒布,三斤布头,二斤肥膘,一斤饴糖,一斤红糖、二斤白面,还有几张红纸、两根蜡烛、一把香。   就这些东西已经把元宁剩的那些零钱花了一多半进去,手里还剩几十文钱了。   伯钟心疼得不得了,不停地劝她少买一点。   元宁去不肯听他的,跟林越说:“林大哥,这不是快要八月十五了么?我们虽然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也不能不过节呀!再说,我还准备回去给我爹娘烧上两炷香,告诉他们,我带着弟弟妹妹过得很好。这烧香没供品怎么行?   “我们穷,买不起别的,买点糖和白面,回去自己做也成啊!多少都是我们的心意。”   林越便跟伯钟说:“你姐姐说的对!你要是真心疼你姐姐,往后多给你姐姐帮帮忙,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好好报答她。   “等你再长几岁,我若是还在衙门口当差,一定介绍你过来做事,在衙门里做事,又体面又威风,也给你姐姐长脸。   “要是到时候苏大人能继续做咱们的县太爷就更好了。苏大人最体恤下面这些人了。”   元宁这才知道,原来县令姓苏,跟那个苏鹤亭同姓呢。原本伯钟说了要去跟里正家里的孩子去打听消息,不过一直都忙着,没空出时间来。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元宁便趁机打听:“林大哥,苏大人的家眷也都在这边吧?回头我……”   林越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伯钟皱了皱小眉头,不大乐意,“林大哥,你笑什么!我长姐也没说错话呀!”   林越抹了抹眼睛,“没事没事,我就是觉得吧……咱们苏大人年轻着呢!前年到任的时候才十七岁,今年冬天他任期将满,不过听上头说,他申请了留任。   “大人没有家眷,还没成亲呢,后宅里头……毫不夸张的说,我们大人身边连一只母蚊子都没有!”   元宁大吃了一惊,“十七岁到任?那不是说他十七岁就中了进士?”   “哎哟,”林越挑了挑眉,“你这小丫头懂得还不少!是呀,要不怎么说是神童呢!听说啊,别人要三年读完的书,苏大人一年就能读完。   “他刚来的时候,因为年纪小,受人轻视,做事很不方便,当时我们都觉得他肯定在这儿留不长。   “嘿!谁知道,人家到任不到一个月,便把上一任县太爷积压的案件全都审理请了。还重审了不少错案冤案。   “而且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也不管那人是不是在衙门里多年了,只要不称职,立刻就给撸了!   “大快人心吧?可也得罪了不少人,不瞒你们说,就是那年刚过年的时候,苏大人一共经历了六次刺杀。   “但咱们苏大人可不是一般人,你说人家念书好是个神童吧,人家还有一身好功夫!啧啧啧!”   元宁和伯钟都十分好奇,还问了一些细节,但凡林越知道的没有半点隐瞒。 第三十八章 收获   一时之间,县令苏大人在两姐弟心目中成了一个英姿飒爽、年轻有为的形象。   林越字里行间也充满了对苏大人的憧憬、赞美。   买完东西,林越便伸手主动替他们提着,将他们送到了摊位前。   元宁把买好的绒布拿出来给了林大娘,请她帮忙给姐弟几个做过年穿的棉鞋,林大娘算了一下,二尺蓝绒布做两双男娃娃的鞋绰绰有余,二尺红绒布要做三个女娃的鞋却有些不够。   元宁不在意地道:“我那双不要紧,若是红布不够了,大娘就拿蓝布拼上。”   林大娘只好答应下来,心中却暗自忖度着,若是自己家里还有剩余的红布就给用上,省得红的蓝的拼在一块儿不好看。   刚巧张二狗也回来了。林越帮着把空筐子、篮子还有买回来的东西搬上车,叮嘱张二狗:“路上好好照顾这俩孩子。”   但还不太放心,让他们稍等,自己跑回衙门里拿了两根修理好的齐眉棍回来,塞给两姐弟,“你们拿着防身,就算是不能真的把心怀不轨的人怎么样,也聊胜于无。”   这是人家的一番好意,元宁拉着伯钟道谢,把棍子带在了身上。   回去的路上,张二狗还在感叹:“你们这俩小孩儿还挺会做人的。”   “唉,”元宁就叹了一口气,“二狗伯伯,人们常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们已经没有爹娘了,在家里全都靠自己呢,出了门想要好过一点,还不得嘴甜一点?   “人家也是看着我们小小年纪出来讨生活不容易,这才诸多照顾。要不然……唉,我们的日子可咋过哟!”   张二狗叹了口气,“唉,的确是不容易啊!”   他们虽然把五两银子看得很重,但其实对别人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再加上张二狗也没盯着他们看,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卖了多少钱,根据常理推测也没多少,再加上他们买了不少东西,大概也就花完了。   他还好心提醒:“孩子们呐!日子还长着呢,伯伯知道你们日子不好过,小孩子家家的都还在长身体,需要吃好一点。   “但是你们赚钱不容易,可千万省着点花。也别怪伯伯说话不中听,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万一你们里头有谁病倒了,看病抓药都要花不少钱呢!”   忠言逆耳,张二狗说的也是实情,元宁诚心诚意道谢,说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弟弟妹妹的。   一路上说说笑笑,便显得路程没那么漫长了,天黑之前便回到了小张庄。   结清了车费,元宁按照说好的,多给了张二狗十文钱,张二狗说什么都不肯要,“你们小孩子家家的不容易,又都长身体呢,你拿这钱给弟弟妹妹吃点好吃的吧,伯伯一个大人,又是个单身汉,怎么都好对付。”   说完,还怕元宁跟他推让,急急忙忙赶着牛车走了。   伯钟不由叹道:“二狗伯伯真是个好人。”   元宁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伯钟,你记住了,人家对我们好,如今是雪中送炭。什么叫雪中送炭呢,那就是大冬天,下着大雪天寒地冻,有人来给你送了一盆炭,有可能都是能救命的。”   “我懂了,”伯钟点头,“就是说,在咱们有困难的时候给咱们帮忙。”   “嗯,”元宁点头,“还有一个词叫做‘锦上添花’,锦缎知道吧?那是非常名贵的布,质料好,花色好,若是往锦缎上放花,那就是好上加好。   “人们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中间的差别可不是一点半点的,你都明白吧?”   “我知道!”伯钟大声说道,“雪中送炭的是真心对咱们好的,锦上添花的却未必。所以咱们要好好报答对咱们雪中送炭的,锦上添花的却要好好分辨一番。”   元宁十分欢喜,“你理解得很到位,就是这样!”   伯钟提着篮子,元宁背着筐两人往家里走着,伯钟还在认真说道:“将来咱们有钱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二狗伯伯。”   元宁笑道:“你可不要忘了今日的承诺哟!”   “我保证!”伯钟十分严肃,小脸儿绷得紧紧的,“绝对不会忘的!”   说话间回到了家中,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仲灵、叔毓看。   见他们又买了不少东西,仲灵和叔毓都不免皱眉,“长姐,我们如今不缺吃不缺穿,往后你可少买一点吧!”   “这不是要八月十五了?”元宁笑道,“咱们也要过节的呀!再说了,你们都不知道这一趟赚了多少钱!”   仲灵和叔毓都开始发问,伯钟要说,被元宁拦住了,“现在不能告诉你们,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嘴快告诉别人?这笔钱咱们都攒着,等来年开春儿多买几亩地,还是要好好种苎麻的。   “剩余的钱就是咱们的生活费了,日常吃喝拉撒都从这里头走,应该也够了。”   虽然没问出来到底赚了多少钱,可是看着长姐这么大方的样子,就知道没少赚。   不光是仲灵,连叔毓都拍着胸脯保证:“长姐,我一定不会出去乱说的!”   元宁笑笑,没多说,孩子们都还小呢,只怕架不住别人三言两语一激。她现在要做的是低调赚钱。   仲灵小心翼翼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好,张罗着大家吃饭,吃了饭才把肥膘熬成了油,油渣另放着,元宁说了,明天还吃饺子。   买回来的二斤细白面是要做月饼的,他们本不会做,但村子里有人会啊。   元宁第二天要歇一歇,在家里看家,仲灵便跑出去跟人学怎么做月饼,听了一肚子理论回来,跟元宁抱怨:“光这么听着,未必能做出来。”   “没关系,”元宁安慰道,“做不好,难道还做不坏?咱们有油,又有糖,肯定不会难吃的。   “就算是难吃,这也是咱们的一片心意,爹娘不会怪罪的。你只管放开手脚,没人会说你。”   两姐妹一边说着话,一边和面剁菜准备包饺子了。   难得休息一天,伯钟却也没闲着,拉着叔毓去了地里捉蚂蚱。   人都说“秋后的蚂蚱蹦Q不了几天”,但这个时候的蚂蚱才是个头儿大的时候,母蚂蚱肚子里还一兜儿黄。 第三十九章 授以渔   带籽儿的蚂蚱还更好吃更香呢。   叔毓昨天自己捉了几只蚂蚱让仲灵给烤了,吃出来好吃,所以才撺掇大哥一同去捉。   多少是点荤腥,伯钟欣然前往。   季秀快要六个月了,还不会坐,不过躺在小推车里,倒也不累人。   元宁让仲灵和面,自己去剁菜,吃的就是白菜馅儿的,现在的白菜还很嫩,营养价值自然是高的。   菜剁好,挤了水,元宁又把油渣剁碎了跟菜掺在一起,加了调料拌匀。   面和好了还要醒一醒,不然的话,一擀皮就容易破。   休息的空隙,元宁逗一逗季秀,仲灵便去剥了一些蒜,等会儿捣成蒜泥,倒上醋,蘸饺子吃。   此时,朱三婶又来了,看两姐妹还比较悠闲,就把自己手里做好的衣裳拿了过去,“都做好了,你们试试?”   其实也就是仲灵和叔毓的两件衣裳。   元宁吩咐一声,仲灵起身洗了手,过去试了试,稍微肥大一点,看样子能穿两年。   元宁笑着道谢,请她坐下说话。   朱三婶便把季秀抱了起来,“这小车虽好,小娃娃却也不能一直躺着。”   元宁叹气,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季秀一天比一天大了,仲灵力气有限,抱不动,我和伯钟又不能时常在家。”   朱三婶心有戚戚焉,随口说道:“你这丫头也是倔,当初都说了把你们分开养,你说什么都不肯。若是那样,你也不至于这么累。”   “三婶以后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元宁皮笑肉不笑,“我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的!我既然答应了弟弟妹妹要拉扯他们长大,就绝对不会半路扔下他们不管!”   朱三婶不免有些尴尬,“我也没那个意思……”   元宁也不怕得罪她,知道朱三婶这个人耳根子软,其实也没什么坏心,索性就说道:“我知道三婶是为什么来的,大约是三叔看到我们姐弟俩这两次去卖水果全都能卖光,又听朱九姑说这一片林子一年能赚不少钱,所以想要从我们这里拿点好处吧?”   朱三婶脸上发热,讷讷无言。   元宁语气十分平淡:“我不妨跟三婶直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姐弟五个,都在长身体,吃得多,我爹娘留下来的那点恤银,您也算一算够我们吃多少?   “我去卖苎麻,跟冯师爷说好了,一趟也就卖了两三百文,谁让我们数量少呢!   “两三百文能吃多久?没多久吧?这果林到底是怎么回事,三婶也知道,当年我爹娘勒紧裤腰带,弄出来这一片果林难道就容易了?   “他们也是盼着在种地之余能多点收入,好拉扯我们几个长大。谁知道竟然出了朱九姑那件事,好好的十几亩地,一片果林就被人霸占了好几年。   “您想想,若是果林在我们手里,我爹娘还至于为了几十个钱跑去修堤坝?若是他们不去修堤坝,我们五个怎么会成了孤儿?   “这笔账我从来没想过要去跟朱九姑算清,怎么她还当我们好欺负没完没了了?   “三婶三叔你们可以出去打听打听,一斤果子能卖多少钱!我们能赚多少钱!能保证我们五个不饿死就算是好的了!现如今还有人打算从我们嘴里抢食吃!   “我们就算是小,也不能吃这个亏吧?你们都是长辈,都是有儿女的人,换个角度想想,若是你们的儿女被人这样欺负,你们是什么心情?   “说句不好听,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人,就不怕半夜里被我爹娘找上?”   朱三婶羞得抬不起头来,简直无地自容,也坐不下去了,又匆匆说了两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仲灵红着一双眼睛走过来,勉强笑了笑,对元宁说:“姐姐,你可真厉害!”   “不厉害点还不被人欺负死?”元宁深吸一口气,叮嘱仲灵,“你听着,人善被人欺,若是有人胆敢上门找事,今儿我怎么说的,你也听见了,你就毫不留情的骂回去!   “别人都不把咱们当自家晚辈看待,凭什么咱们还要尊着敬着他们?挨骂,那是自找的!”   仲灵用力点头。   季秀饿了,她们给喂了米汤,让她自己玩儿着,就开始包饺子了。   元宁包饺子不好看,但擀饺子皮却是一把好手。   等两姐妹忙完了,伯钟和叔毓也回来了,带回来不老少蚂蚱,大多数还都是大肚子的。   叔毓献宝似的拿着一个给元宁看,元宁夸他:“咱们叔毓可真能干!等明天就给你们炸出来,带黄儿的更好吃!”   叔毓使劲点头,“昨天我就让二姐给烤了几只,真好吃呢!”   仲灵笑道:“这就是一只小馋猫,一天到晚琢磨着吃。”   元宁心中叹息,这也是经常吃不饱的缘故,若是肚子里油水够,谁天天琢磨着吃的!   她对着弟弟妹妹许下承诺:“长姐保证,不出三年,保证你们每天都跟过年似的,能吃上好吃的!”   弟弟妹妹一致点头,坚信不疑。   仲灵去煮饺子了,元宁就带着两个弟弟处理蚂蚱。   叔毓还说:“听见说咱们家吃蚂蚱,一开始还有人说咱们是穷疯了,可是这几天我看见柱子和小牛家也开始吃蚂蚱了。”   “又不是咱们家养的,”元宁笑道,“谁爱吃谁吃去!”   叔毓撅撅嘴,“就是他们不会吃,都不知道让蚂蚱把肚子里的脏东西都拉出来,说是不好吃,牙碜!”   伯钟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小鬼头,肯定不会告诉他们的!”   叔毓嘿嘿的笑。   元宁也跟着笑,笑过之后便说:“要是没人问你也就罢了,若是有人问你,你就跟人说说。”   叔毓不解,“为什么呀?”   “你想啊,”元宁轻声细语慢慢说道,“咱们一家才能捉多少蚂蚱?地里的蚂蚱数都数不过来,它们还多数有翅膀会飞,吃完了别人家的蚂蚱又会跑来吃咱们家的。   “咱们可捉不过来。若是家家户户都去捉蚂蚱了,是不是所有的地里蚂蚱就都少了?蚂蚱祸害庄稼有多厉害,你们都是看见的,能让庄稼少受些祸害,是好事。” 第四十章 安心   叔毓懵懵懂懂点头,虽然不太理解,但长姐说的一定不会有错的啦!   他这个年纪,烦心事少,过了一阵就将之抛诸脑后。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的时候,他们还没弄完,仲灵笑着让他们去洗手,自己则把饺子都端到了桌子上,把蘸料和碗筷分别放好。   大锅里煮饺子,小锅里熬着的是小米汤。   元宁洗了手就去把季秀抱了出来,亲自给她喂,还跟仲灵说:“我吃不了热的,你们先吃,我给仲灵吃完了就去吃。”   伯钟和叔毓到底是男孩子,没想那么多,欢呼一声就跑去桌边坐下了,抄起筷子欢快吃了起来。   仲灵吃了两个饺子忽然想起来,长姐从一早上起来就没闲着,一定已经饿了,毕竟自己也早饿了呀,但是为了照顾季秀……   她端起碗来,走到元宁身边,把蘸了醋的饺子递到了元宁嘴边,“长姐,你也吃。”   元宁忙道:“你先吃,我很快就给季秀喂完了。”   仲灵坚持把饺子往她嘴边送。   元宁只好张嘴吃了,一边含含糊糊说道:“你也吃。”   仲灵高高兴兴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点点头,“嗯。”   这边的动静,伯钟和叔毓自然也都看到了,伯钟只觉得羞愧,自己比仲灵还大两岁呢,却不如妹妹懂事,想到这里,也端着碗站了起来,没想到叔毓人小却更机灵,比他更早一步跑过去,给元宁喂饺子。   元宁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呢!   她加快速度咽下饺子,说道:“你们一个个的,不好好吃饭!去!都回去!”想了想道,“仲灵也回去,让你大哥留下好了,男孩子吃饭快。”   她也知道,让弟弟妹妹们全都回去是不现实的。   仲灵乖乖巧巧答应了,拉着叔毓回去坐下吃饭。伯钟则站在一边给元宁喂饭,同时自己也吃。   苏鹤亭在篱笆门外站住脚步,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他不由得微微颔首。   在被人发现之前,快步离开了。   元宁给季秀喂饱了之后,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伯钟就追在她身后。   仲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跟叔毓说:“你慢慢吃,我已经吃饱了,我去换大哥。”   元宁笑道:“不用换了,伯钟也回去,我这就把季秀放下。”   把小娃娃放回小车里,元宁坐到了饭桌旁,饺子已经有点凉了。   仲灵道:“我去热一热吧。”   “不用了,”元宁摆手,“我爱吃这样的,太烫了不好入口。”拿起筷子,快速吃了起来,大约吃了十个就放下了筷子,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这些说道:“晚上咱们在煮点面条,一起吃。”   叔毓也吃饱了捧着小肚子笑得一脸满足,“好呀,好呀!”   仲灵过来收拾桌子,伯钟也帮忙,元宁便和叔毓又把蚂蚱拿出来继续处理。   仲灵没过去帮忙,洗了锅碗,去照看了一下季秀,便进屋去收拾那些布头。   这回买回来的布头有些大块的,就是形状不怎么规则,但是裁剪一下,差不多也够给叔毓做一件棉背心的。   仲灵放下这块布,又拿起两块颜色素雅,花色相似的布头来,琢磨着也该给长姐做件外穿的衣裳。   她知道,姐姐最记挂的便是弟弟妹妹们,所以她一定要让长姐放心、宽心。   放下这几块比较大的布头,她拿着值钱连缀好的布头,就去了邻居家,请教裁剪缝纫。   乡下五六岁的孩子就拿针线并不稀奇,但是像仲灵这么大就开始学习裁剪的却很少见。   邻居心疼他们一家五口全是孤儿,原本要代劳的,可仲灵执意不肯,“大娘,学会了本事我就能随时给家里人做衣裳鞋袜了,若是我一直学不会,还得一直来麻烦大娘,大娘家里也忙,不一定有时间呢。”   邻居更加心疼,没别的可送,就送给了她一块画线用的粉饼。   从邻居家出来的时候,仲灵借了人家的剪刀和尺子。   尺子是木头的,可以自己修理,伯钟拿到手之后,也没等仲灵央求,就自己找了一条木头,修理起来。   家里原本是有剪刀的,不过太大了,仲灵用着不趁手。原本也有尺,不过去年被不懂事的叔毓拿着玩弄丢了。   元宁看在眼里,跟伯钟说:“你想着点,下回咱们去县里,一定先买一把剪刀回来。”   伯钟点头答应。   做蚂蚱的技巧仲灵已经掌握了,吩咐叔毓乖乖在家听二姐的话,第二天一大早,天才刚蒙蒙亮,元宁打发伯钟去联系张二狗,就先去了果林。   她临走的时候特意关照两个弟妹多睡一会儿,季秀也还没醒,屋子里静悄悄的,光线一片暗淡。   小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就是应该多睡。   原本仲灵就迷迷糊糊的,听见他们起身的动静,睁开眼睛,原本打算是等他们走了就起来,大扫院子收拾做饭。   谁料一闭眼就又睡着了。   元宁带着筐子和篮子先去了果林,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就已经被露水大湿了一大片。   秋天的早晨,空气都是凉的,身上衣裳湿了,风吹来,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身子,她原地蹦Q了一阵,让自己身子热起来,不然的话,很容易受寒的。   进入果林,开始爬上爬下摘水果。   果林里的水果基本上全都成熟了,有一小部分来不及采摘的李子因为熟透了,就掉落在了地上,被鸟雀啄食了大半。   元宁看这心疼不已,加快了动作。   可惜她和伯钟只有两个人,这一片林子有这么大,两人无论如何都摘不完,到现在为止,也只是摘了四分之一的样子。   心中烦乱,就容易分散精力,她踩着树枝往下爬,一不留神,踩滑了脚,差一点直接摔下来,还是反应比较快抓住了别的树枝,但那篮子就没能保住,“砰”的一下摔落在地上,里头的梨子滚得到处都是。   梨这种水果最脆了,摔一下,被摔的地方就裂开了,很容易变质。 第四十一章 摘果子   元宁叹了口气,从树上下来,先把散落一地的梨子收拢好,一个个检查了一遍,重新放进篮子里。都摔坏了,全都不能卖了。   收好梨子,她才靠着梨树坐下,检查自己的双手。   方才她情急之下,用的力气可不小,尽管日夜操劳,手掌里布满了老茧,但是方才拿一下还是把她的手心弄得鲜血淋漓。   她双手往草丛中搓了一下,利用露水就把掌心里的血迹给洗掉了,仔细看了看,其实伤口并不深,就是小伤口比较多而已。   左右看看,找到了几株小蓟,便摘了几片叶子下来,撕碎了放在掌心里,忍着疼痛开始揉搓。   伤口是新造成的,小蓟的叶子边缘还有刺,这样一揉搓,那滋味……   元宁疼得龇牙咧嘴,反正知道这里也没别人,所以根本就没有管理自己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算得上是“狰狞”。   “喂,”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紧跟着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来,“你这样是不行的。”   元宁没接,抬起头来,顺着那一只浅灰色的袖子往上看,最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苏鹤亭。   她一怔,“你怎么在这儿?”   苏鹤亭忍不住好笑起来,眼前的小姑娘疼得满脸是汗,眼睛里还有一包泪,却强忍着没落下来,但因为上树下树的,头上、衣服上都沾了不少树叶子,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看起来颇为狼狈。   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就肩负着养家重担,有苦有累有疼,都得自己忍着,自己扛着,不能让弟弟妹妹知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拉开元宁两只手,解下腰上带着的水囊,给她把掌心的东西全都冲掉了。   小蓟及其绿色的汁液,还有元宁掌心上口里沁出来血,混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污秽。   元宁却叫道:“你干嘛呀!我好容易才弄妥的!”多疼呀!   苏鹤亭看着她掌心密密麻麻的老茧,以及陈旧的伤口,用力抿了抿唇,声音有些低沉起来:“别动,我给你处理。”   元宁没有人家力气大,挣扎了几下挣扎不动,也就干脆不挣扎了。   苏鹤亭给她把掌心里的乱七八糟全都冲洗掉,小心翼翼从伤口里挑出木刺,“这个不弄出来,以后会化脓的。”   元宁不甚在意地道:“不怕,回家我妹妹会给我用针挑的。”   “那都要等到晚上了吧?”苏鹤亭没好气地道,“你不是还要摘果子?刺会越扎越深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快速给元宁掌心里抹了一层药,然后用自己的手帕包好,“这样就差不多了,不耽误你干活儿。”想了一下,把药瓶给了她,“这个你拿着,晚上有空的时候,把伤口重新洗一洗,敷了药,睡一觉,明天就没有大碍了。”   元宁自从到了这里,很少接受到这样温暖的善意,眼眶蓦地一酸,忙用力眨了眨眼,站起来说道:“多谢啦!你今天又给了帮了忙。你来这边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苏鹤亭叹了口气,“我是来这边找人的,在没把人找到之前,还是会不断往这边来。不过……这件事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哦,”元宁点点头,这肯定是人家的**,“我知道,我不会乱说的。”   苏鹤亭提起地上一个空篮子,“我现在左右无事,帮你摘果子吧。”顿了顿,又补充,“不要工钱。”   元宁也就不客气了,凭她一个人,哪怕等会儿再加上伯钟,也顶多只是把地上的几个筐子摘满。   苏鹤亭穿的是一身浅灰色的短褐,爬树的身手十分矫健,摘果子的速度也很快,而且懂得分类,有模具的放在一个篮子里,没有模具的放在另一个篮子里。   他的速度大约是元宁的三倍。   等伯钟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摘满了三筐水果,地上还堆着没有去掉模具的那些。   看到在树上忙碌的陌生人,伯钟心生警惕,可苏鹤亭主动把脸给他看了之后,伯钟也就没那么大反应了,原本也是想去上树摘果子的,却被元宁分派着去摘除模具。   很快,带来的五个筐子就已经装满了,可苏鹤亭还在摘,元宁到了树下,喝了口水,喊他:“喂!下来歇着吧!我们带来的筐子都摘满了。”   苏鹤亭从树上下来,元宁便拿了一颗梨递过去,“请你吃的。”   苏鹤亭掏出手帕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清甜的梨汁淌进嘴里,十分解渴。   他吃了半个梨才说:“还是继续摘吧,我有朋友在这附近,若是你们放心的话,稍后我们帮忙把这些摘下来的果子给你们送去城里。”   伯钟立刻满脸警惕。   元宁却点头答应了,把伯钟一拉,“你这傻小子,人家苏公子可看不上咱们这点果子!”   苏鹤亭呵呵笑了几声,“你这弟弟不错。”   元宁满是骄傲的情绪,“那是当然,也不看是谁带出来的!”   时辰差不多了,张二狗赶着牛车出现在了坡下,苏鹤亭道:“我就不露面了,省得麻烦。”   元宁点头答应,和伯钟一起喊了张二狗过来,请他帮忙把装好的果子都装了车,然后三人一同去县城。   同车的,还有村里两个想要进县城办事的。   两人都三四十岁,看着两姐弟脸上又是土又是汗,头上身上还有树叶子草末子,不由得叹息,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   两人还关心的问了问他们卖果子的情况下。   元宁苦着脸道:“就是赚两个辛苦钱,没办法,眼看天就要冷了,穿衣吃饭都是大事……我总不能让弟弟妹妹挨冻受饿。”   现在村子里都开始收秋了,闲人不多,根本就没人去关注两姐弟到底在做什么,又有多赚钱,这俩人也不过是随口问问。   张二狗多了一句嘴:“不是每次都能卖光?”   伯钟身子一紧。元宁笑容却更加苦涩了,“伯伯,你说我们俩这么小的年纪,人家肯多给钱么?几乎就是半卖半送的。” 第四十二章 卖果子   张二狗不吭声了,难为这孩子为了弟弟妹妹还那么舍得花,等了一会儿,好言好语劝道:“伯伯知道你们都还小,需要补身体,但是你要往长远了想,手里有点钱,怎么都得盘算好了能多花一阵子是一阵子。   “你看,吃细粮一斤,咱们能换来三斤粗粮呢,你们五个,也能吃上好几天了吧?”   元宁赶忙点头,一脸感激之色:“多谢伯伯教导……”   张二狗叹气,“唉,没爹没娘的娃,可怜啊!”   同车的两个人赶忙从身上拿出干粮,塞给他们两块饼子,“这个拿上,留着中午吃。”   元宁和伯钟都推辞不要。   那两人强行塞了过去,还感慨:“这孩子,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啊!”   元宁不动声色岔开话题,她不喜欢听人议论自己的私事,尽管人家是出自一片好心。   现在他们的日子是艰难了些,但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拨云见日!   一路上说说笑笑,气氛倒是非常好。到了县城之后,那两个人就在城门口下了车,自己去办事,张二狗照旧把姐弟俩和那五筐水果送到了他们摆摊的地方。   他们的摊位还被那些摊贩留着呢。   见他们来了都非常热情的过来帮忙,把筐子从车上搬下来,码放整齐。   张二狗跟姐弟俩打了招呼,又跟摊主们说好话,请他们多多关照这小姐弟俩,便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边才开张,便有人赶着驴车过来,又送来了五筐水果,说是受人所托。   元宁笑着请人帮忙把筐子摆好,道了谢,要给人家装一些水果作为谢礼,对方摆摆手急匆匆走掉了。   林大娘凑过来问:“这是怎么回事呀!”   “我们姐弟俩运气好,”元宁笑眯眯解释,“遇到好人了!有人看我们姐弟俩不容易,摘多了水果却运送不过来,所以出手帮忙。   “您瞧,我们虽然和二狗伯伯是同村人,但人家二狗伯伯就是靠着拉人赚钱的,我们这么多果子放上去,车上都没地方做人了。   “我们也得懂事不是?所以每次最多也就送五筐。可这时节,水果大多数都成熟了,若不及早摘下来卖掉,就要烂掉了。那我们姐弟还不得哭死?   “难得有人出手帮忙,我们只好领了这份善意。”她用胳膊肘拐了拐伯钟,“你可记住了,将来有了出息,一定要好好报答恩人!”   伯钟老老实实点头答应。   林大娘微微点头,感叹道“你们这些孩子也确实值得人心疼。”   元宁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还不到中午的时候就已经卖了一半出去。   上午方砚不在衙门里,被派出去做事了,回来的时候刚好经过这边,看到元宁又在出摊,便过去问了一下,还笑着问:“我也是回头客了,是不是该给我算便宜一些?”   “那可不成,”元宁立刻就拒绝了,“我们本小利薄,实在是对不住。不过,小哥哥,如果你这次再买的话,我可以送给你一颗梨呀!保证还会挑一个大个儿的!”   方砚哈哈大笑,“你这不还是给我算便宜了?”   “不是不是,”元宁摆手,一本正经地道,“买卖归买卖,货品价格是不能随便调整的。要不然之前买过的客人说我欺客怎么办?这种事万万不能开头。   “但是,最后大的东西就是人情了。送多送少,送与不送,别人也都说不着我什么。”   方砚又笑,“你这小丫头还挺有意思,那成吧,这回给我普通的梨来十斤,那种有吉祥寓意的,再给我来十个。”   元宁如数给他称了,然后按照自己事先说好的,果真给送了一颗大梨,笑眯眯跟他说:“小哥哥下次再来买,我还给你送呢!”   方砚呵呵笑着,“我先送进去,若是我们爷说不够吃,我再来买。”   十几斤梨也够重的,方砚提进后门,招手叫了个衙役过来帮忙,送到了内宅。   苏鹤亭今日不办公,并不在衙门里。   方砚洗了几个梨,按照上次的模样,给切好准备好了。拿到厨房里两颗,让厨子给炖一点冰糖雪梨,自己拿了一个梨也不削皮,就直接啃了起来,一口咬下去,梨汁立刻流了下来。   他一边吃一边点头,这小丫头的梨是真的好吃。   中午饭,元宁让伯钟去买了两碗茶汤,两人就把同村人给的那两块饼子泡着吃了。   林大娘中午把摊子交给别人照看,回家吃了顿饭,回来的时候,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了两碗菜,是专门给元宁姐弟带的。   元宁姐弟推辞不过,只得接过来吃了,一边吃着,心里就觉得暖融融的。   尤其是伯钟,眼圈都红了。   林大娘眼神慈爱,“你这小子,跟我大孙子差不多大,我看到你,就想到他,若是我自己的孩子,怎么舍得让他们这么小就出来讨生活!”   元宁勉强笑了笑,“大娘,要不然,让我这弟弟认您当干娘吧?”   林大娘摆摆手,“罢了罢了,我都说了,他和我大孙子差不多大呢!我孙女也就比你小一岁的样子,你们叫我干娘,不是占了便宜?”   元宁脸一红,这老大娘还有一个老来子呢,她倒忘了?   伯钟机灵劲儿上来了,跪在地上给林大娘磕头,一口一个“奶奶”。   林大娘伸手把他拉起来,又一脸期盼看着元宁。   元宁无奈,便也跪下磕了头。   林大娘笑眯眯的,一手拉着一个,左看右看十分欢喜,片刻之后从怀里掏出来一对银耳环,亲手替元宁戴上了。   这个时代,所有的女孩子都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穿了耳洞,有条件的人戴耳环,没条件的人就在耳洞里插一根花椒梗。   还有那些爱美的小姑娘,一到了春天,就用针穿了各色野花,用针线穿过去,倒也好看。   元宁自然是拒绝的,林大娘笑道:“你看我出来摆摊卖东西就觉得奶奶缺钱是不?其实不是的,奶奶的儿女们都很有出息,家里不愁吃穿,我是觉得坐下混吃等死没意思,所以才出来看看人世百态。” 第四十三章 温暖   林大娘再三强调自己手里还有好几对耳环,亲孙女谁都不缺,元宁才勉强收下了,已经下定决心,过段时间一定要给林大娘好好送一份礼。   林大娘见她收了,高兴的合不拢嘴,转头就给伯钟脖子里挂了一个用红绳拴起来的长命锁,“要按理说,这个年纪戴长命锁是迟了点,但总比没有强,奶奶盼着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伯钟眼泪掉了下来。   林大娘把他搂在怀里稀罕不够。   元宁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虽然她能够保证弟弟妹妹们全都衣食无忧成长,但成长过程中缺失的亲情却不是她能弥补的。   实在也没想到,在亲戚族人身上没有得到的温情,却在这样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身上得到的。   周围的摊贩纷纷过来恭喜,说林大娘白捡了这么大的两个孙子孙女。   林大娘笑呵呵的,“行,你们既然来恭喜我,我也不能让你们空着手回去!”她掏了钱让伯钟去买糖,“见者有份!”   伯钟没敢接,回头看向元宁,元宁给他拿了钱,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林大娘生气了,“你这孩子,怎么还跟奶奶生分了?”   “不是的,”元宁笑道,“奶奶,这也是我们姐弟的一份心意。再说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呢,等会儿若是剩下了,我就拿回家给他们吃。”   其余摊贩纷纷称赞她懂事。等糖买回来,大家就意思意思拿了一两颗,剩下的全都给他们重新包起来,放进了空筐里。   谁也不是没吃过糖,还是让这些可怜的孩子多吃吃甜东西吧,吃点甜的也就觉得日子没那么苦了。   元宁见他们不肯吃糖,便让伯钟挨个摊位去送了一颗梨。   冯师爷路过这边,看到元宁还在出摊,过来也买了一些梨回去。   因为买梨的大主顾多数都是衙门里的人,其实元宁这梨的名声已经打开了,不少人慕名而来,有些舍不得花钱的,就是看看那些有吉祥寓意的梨,然后少买一点普通梨,也算是沾了福气了。   大多数人都是舍得花钱的,花一点点钱,买回来心理暗示,怎么都觉得值得。   元宁筐子里的水果便一点点少了下去。   等到快要收摊的时候,还剩下半筐,元宁都以为这一次肯定是卖不完了,谁知远远地气喘吁吁跑来一个小伙计。   一张嘴就问还有多少梨,他全都包了。   元宁指了指筐子,“就这些了。”   小伙计也不挑剔,从身上拿出来个布袋子,“你给称一称,不拘多少,我都要了!”   难得遇到这么豪爽的客人。   元宁称了一下,足足二十三斤。   那小伙计痛痛快快掏了钱。   元宁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按理说你买这么多,我应该给你点添头,但是很抱歉,今天的果子都卖完了。不如这样,下次你早点来,我再给你多送一些。”   “那都不是事儿!”小伙计摆摆手,“不过我可听说了,你这里还有些有吉祥寓意的果子,你明儿来不来?若是还来的话,我明儿过来买,你给我多留几个。”   元宁想了想,眼瞅着秋深了,不敢进把这些水果卖了,就要折在手里了,便点头,“我明儿还来呢。”   小伙计心满意足带着梨走了。   林大娘凑过来问:“丫头,你们不是不天天摆摊么?”   元宁叹了口气,“这没法子,谁让我们穷呢!自然是赚钱要紧了。”   林大娘把一个布包拿出来,“这是给你们俩做的鞋,回去你把弟弟妹妹的脚量一量,明儿把尺寸拿给我,我好给他们做鞋,天冷了,不好好准备起来,冻了手脚,年年都要生冻疮的。”   元宁赶忙道谢,又问需要多少钱。   林大娘原本不准备要钱的,可是想到之前元宁跟方砚说的那番话,便道:“你看着给几文辛苦钱就行了,我又不指望这个赚钱。”   元宁便掏了十文钱,林大娘给她退回来五文,“太多了。这做鞋的布头是给我家里的孙子孙女做鞋剩下,拼凑起来的。你们的棉鞋还没做好,等做好了再拿给你们。”   眼看着小儿子下值,便让小儿子去帮元宁兑钱。   这一次元宁足足赚了十一两银子,还有四百多文的零头。   林越自己做主,花了三十文钱给他们买了一些熟食。并没有再买肥膘之类的。   回来之后,林大娘才告诉他:“往后这就是你侄女侄子了,好好照应着些。”   元宁别别扭扭喊了“小叔叔。”   林越自己的亲侄子侄女也这么大,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干干脆脆答应了,“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小叔叔!”   不多时,张二狗过来了。   林越便帮忙把所有的筐子都摞到了一起,买的熟食包的严严实实放在中间的筐子里,一点儿味道也闻不出来。   见识过一次周边摊贩们热情的张二狗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拉着姐弟俩就往城外走。   元宁和伯钟不住冲着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的林大娘母子挥手。   闲话少叙,路上并没有什么事发生。回到家中,元宁先把银子独自收藏了,然后把大部分铜钱都交给了仲灵,作为家用,她身边只留了二十文钱。   仲灵收拾出来一个瓦罐,就把钱全都放进了里头。   晚饭的时候,元宁把熟食拿出来,切好了,和弟弟妹们们大快朵颐。   休息一晚,次日天还不亮,元宁就又去了果林里。万万没想到,她到的时候,苏鹤亭已经在了,地上摆了好几个筐子,比她素日里用的筐子还要大一些,也更新,全都装了一半了。   看着元宁目瞪口呆的模样,苏鹤亭从树上下来,笑道:“我不是有事要在这里办么,想着你们姐弟也着实不容易,所以过来帮帮忙。   “摘了这一次,差不多树上就没什么了,你们也该留一点,过节的时候吃,便是吃不完也可以留着做冻梨,冬天的时候吃还挺不错的。”   元宁慢慢恢复了神志,跟他郑重道谢。   苏鹤亭摆了摆手,“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元宁手脚麻利,给他装了几个有吉祥寓意的梨,“这个你拿回去吧,自己吃也好,送人也不错。” 第四十四章 草莓种子   苏鹤亭拿了一颗梨在手里抛了抛,“其实味道并没有差别,是不是?”   “是啊,”元宁十分坦荡,“我卖的就是独一份!谁让别人做不出来这样的果子呢!”   苏鹤亭笑笑,“很好。”   两人简单交谈两句,便继续摘果子。   等伯钟过来得时候,果林里的果子都被摘得七七八八了,总共十三筐。   苏鹤亭帮忙把五筐水果运送到了林子边上剩余的那些,他答应还是他找人送过去。   元宁挺不好意思的,“我多少得给你点谢礼吧?”   “这倒不用,”苏鹤亭摆摆手,“倒是我想建议你种一点柿子什么的,你这林子里果木树的种类有点少了。”   元宁叹了口气,“之前是有心无力,以后再说吧。”如果可以引进苹果的话,她倒是想栽培一点苹果树。   苏鹤亭想了想,道:“我有个朋友,去年从海外回来,带回来一些稀罕的种子,无人能识,他也没跟我说具体如何用途便匆匆而去。   “如今本朝和海外联络并非十分紧密,想要通信十分困难,所以想要得知具体情况,就需要等他下次归来。   “但他一声潇洒不羁,归期未定。若是你有勇气尝试,我可以送给你一些种子。”   对此,元宁倒是很感兴趣,伸手讨要,“种子呢?”   “我身上只带了一些,”苏鹤亭伸手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去,“你瞧瞧。我倒是找人验过了,无毒。”   元宁打开纸包看了一下,眼睛就是一亮,这分明就是草莓嘛!   她不动声色重新将纸包包好,摇了摇头,“你都不认识,我当然就更不认识了,不过我可以试着种一种。”   苏鹤亭点头,“别的种子我改天再拿给你。”   元宁点头答应下来,这草莓种子她可以拿回家试着种一种,不过听说种子繁殖出来的草莓当年不会挂果,就算是挂果也不会多。   管他呢,在这个地方能够见到草莓已经很不错了。   她预备回家便种起来。   张二狗过来帮忙把水果搬到车上,送着两姐弟去了县城摆摊。   这一次元宁五筐水果快要卖光了,后续的水果才送过来。   不过并没有耽误买卖。   临近八月十五,买水果的人越来越多。   原本人家都不怎么喜欢买梨,毕竟梨谐音“离”,不是什么好彩头。   但元宁硬生生把梨包装出“顺利”“病离”的寓意,更不要说那些有吉祥寓意的梨了。   所以她这边售卖起来速度特别快。   昨天那个小伙计也过来了,看到她专门给预留了半筐梨,还很高兴,问还有多少有吉祥寓意的。   元宁有些为难,“只剩下这么一篮子了。我也没想到今年的水果这么受欢迎……家里也没有了,您若是还想要,只能等明年了。”   小伙计嘬了半天牙花,道:“那好吧,你可记住了,我是城南王记的伙计,你若是明年还有这样的果子,我们预定三筐,一筐有吉祥寓意的,两筐普通的。”   “好嘞!”元宁欢欢喜喜答应了下来。   因为她说这是最后一次来卖,还稍稍提高了价钱,饶是如此也很少有人讲价。   到了黄昏时分,所有的水果都卖完了,林越帮忙去兑换了银子,今日一共进账十五两又二百三十五文。   如此算来,光靠着果林就已经收入超过三十两银子了!   这对于目前的穷家来说,可真是一笔巨款!   元宁打定了主意,明年就用这笔银子买几亩上等良田,在确保衣食无忧的基础上,继续发展自己的苎麻事业。   当然了,水果事业也不能放弃,别人想要学习最起码也是两三年后的事情了,她还有两三年的暴利期。   等别人学会了她现在的这些,她又琢磨出来别的门道了。   收摊之后,欢欢喜喜回家去。   路上张二狗问:“你们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元宁摇头,“我们的果子都快要卖光了,还剩下一点点,我们准备留着自己吃。”   张二狗点点头,“以后省着点花,”这一次看到两姐弟没有买东西,他还挺高兴的,“若是有什么短缺了,跟乡亲们说,大家伙儿能一家一点儿接济你们一下。”   元宁没作声,伯钟却一声冷嗤,道:“伯伯,我爹娘刚死那会儿我们有多难,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吧?可谁给我们帮过一点忙了?”   这浓浓的怨气啊!   把张二狗都吓了一跳,期期艾艾说道:“其实乡亲们也是不得已……你们族里那么多人,他们大包大揽的,我们若是再插手不是得罪人么!”   何况那时候族人话里话外还涉及到恤银的事。   伯钟仍然是怨气难消。不过在元宁的示意下没有再说话。   元宁先跟张二狗道歉:“伯伯,我这弟弟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张二狗叹气,“大家伙儿也都明白着哪!”   两姐弟不再说话了,张二狗也聚精会神赶车。   这个时节天黑得早,他们出城门的时候太阳还在西山上挂着,走了一段路,日头便下山了,不过天地间还不是太黑。   可走到一半的时候,夜幕便已经完全把大地笼罩。   气温也下降得厉害。   伯钟往元宁身边挤了挤,小声说道:“姐,我冷。”   “没事,”元宁张开手臂把他拢在怀里,“别睡,再坚持坚持,很快就回家了。”   牛车走得比较慢。   后来元宁自己也觉得冷了,便和张二狗商量了一下,姐弟俩下车跑了一阵。   这么一运动起来,便把全身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张二狗看着他们的样子,干脆自己也下了车,在地上步行。   后来天更黑了,什么都看不到了,张二狗便停下来扎了一个火把,举在手里,“早知道咱们就应该早点回来,省得走夜路。”   元宁笑笑,“没事儿,有二狗伯伯给我们仗胆,我们都不怕!”   张二狗干脆开始给他们讲故事,这样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口。   张二狗到底不放心,拐了个弯,将他们送到了家门口,才回自己家去了。 第四十五章 无赖   元宁回到家中,还是照旧把零散的钱给了仲灵保管,整钱还是自己留着。   仔细算了算,其实现在手里的银子已经超过四十两了,还不算苏鹤亭给的那一百两。   但是这笔银子不能全都花掉,买地需要支出,买种子、雇人耕种、打理,都需要花钱,她需要好好筹算一下。   即便是家庭开支,她给仲灵的那笔钱也不够。   好在过几天地里的苎麻可以再收割一茬。   休息了一晚,元宁带着伯钟去把树上剩余的果子全都摘了下来,也凑了两筐。   这两筐他们自己留下一筐,剩下的一筐,分一分匀一匀,给老族长家里送了一些,里正家里也送了一些。   尤其是里正家里,元宁还准备了两颗有“吉”“祥”图案的果子。   张大山收到果子之后非常高兴,还让家里人给他们装了两把花生,“我们也没什么好送你们的,这个都是自己家地里种的,你们拿去吃吧。”   老族长家也给了他们一碗豆子,知道他们没有种秋粮。   去了朱三婶家,刚好她不在,而朱三叔在。   朱三叔拿着一根细秫秸披儿剔牙,一边斜着眼睛冷笑道:“这是赚了钱了?舍得给人送果子了?”   “我们是感谢三婶帮我们做衣裳,”元宁不卑不亢地道,“若是三叔不稀罕,我们拿回去就是了,刚巧我们自己也留的不多,正怕不够吃呢!”   说罢都不等朱三叔有所反应,就拉着弟弟大步离开。   朱三是个最爱占便宜的人,明明送到自己家里的果子,怎么能就这样让人拿走,赶忙快步追了出来。   谁知道元宁心思活络,已经把篮子递给了自家的邻居赵六婶。这位赵六婶心肠还不错,就是经常教导仲灵针线活儿的那位。   元宁一早带着弟弟出门送礼,就看到她了,跟她说请她不要介意,送礼总归需要从族中开始。   赵六婶还夸她懂事来着。   这会儿,元宁把篮子往赵六婶手里一塞,小声说道:“六婶,朱三叔要抢我们的东西呢!我就说送您了,您帮个忙!”   一边双手合十一脸祈求。   伯钟自然是有样学样。   赵六婶把他们拢在身后,将篮子挎在胳膊上,就对上了追出来的朱三。   朱三左右看看,便看到了躲在赵六婶身后的两个小孩儿,登时伸手指着吼道:“把我的果子给我!”   赵六婶冷笑道:“朱三,你跟谁耍横呢?”   “反正不是冲你!”朱三摆摆手,“你让这两个小崽子出来!”   赵六婶面容冷了下来,“你修修口德吧!他们和你同宗同族,他们是小崽子,你是什么?娘家的孩儿是什么?”   朱三横眉,“臭婆娘,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仨鼻子眼儿多出一口气儿!”   赵六婶牢牢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淡淡说道:“就凭我们是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总不能看着这俩可怜的孩子被人欺负还不出声吧?   “我可不像某些人,空披着一张人皮,就是不干人事儿!”   “你这婆娘,你骂谁呢?”朱三撸了撸袖子,冲着赵六婶挥舞了一下拳头。   赵六婶把篮子塞给元宁,自己慢条斯理地,也把袖子挽了起来,“谁认就是骂谁咯!”   朱三冲到跟前,拳头都要杵到赵六婶脸上了,“你别以为老子不打女人!”   “我老子都死了七八年了,”赵六婶冷冷说道,“难不成这是诈尸了?”   元宁忍不住捂嘴笑,从前怎么没发现赵六婶嘴巴这么厉害?   “冒认别人的老子,”赵六婶还不肯罢休,“难道就那么得意?我老子虽然没了,可我还是有三个哥哥,四个兄弟,十几个侄儿侄女,我倒要问问他们同不同意,我老子诈尸!”   朱三一听忽然就想起来了,赵六婶娘家兄弟可真是一个多,不光如此,他们家也不知走了什么运,只要媳妇怀孕,头胎肯定是男娃,有的一连几胎全都是儿子,女儿在他们那边反而是最受稀罕的。   这男人多了,家族就显得底气壮。   赵六婶成亲之后也给赵六叔一连生了三个儿子,还夭折了一个小儿子,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女儿,所以才会对元宁和仲灵颇多照顾。   赵六叔也是个壮汉,平日里在村里人缘也不错,不像是朱三,贪馋懒,一个家全靠朱三婶撑起来的。   想到这些,朱三就觉得有些头皮发麻,有些讪讪的缩回了手,“我一个大男人,不跟你一个娘们儿计较,赶紧把我的果子给我,这事儿就算了!”   “你算了,我还不想算呢!”赵六婶得理不让人,“谁们叫你的果子?这上头有你的名字还是怎么的?”   “那是俩小崽子送给我的!”朱三吼道。   “呵!”赵六婶冷笑连连,“就凭你这德性,人家凭啥给你送礼?我还说这是他们送给我的呢!”她抬了抬胳膊,“人家亲手送到了我手上,谁也没看到是送到你手上的!”   “怎么不是给我送礼的?”朱三急了,伸手指着元宁姐弟,“这俩小崽子分明提着篮子进的我家!”   赵六婶冲渐渐围拢过来看热闹的村民说道:“乡亲们,谁说人家提着篮子进你们家就是去送礼了?照你这么说,我提着我们家的鸡去你们家转一圈,还是给你送鸡的?难道就不能是去借刀的?”   村民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在指责朱三不要脸。   赵六婶最后直指问题中心:“你不就仗着这俩孩子年纪小,又没爹没娘的,所以才敢这么欺负?”   便有看热闹的人叫道:“朱三,你修修德吧!不为今生也为来世!当心坏事做多了,来世投生成畜生!”   朱三立刻就恼了,窜了过去要和人家拳头上见真章。   赵六婶趁机拉着两姐弟离开。   免费看了一场大戏的元宁心满意足。   回到家门口,赵六婶要把篮子还给他们,元宁笑道:“我跟着您过去一趟,您把果子留下,我把篮子拿回来。原本也是要给您送的,早送晚送不都一样?”   赵六婶摸摸她的头,“好孩子,你也是真不容易……” 第四十六章 做月饼   陆陆续续把礼送完,家里的水果就剩了多半筐了,元宁也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最终送出去那么多。   但无疑,送礼送得值。有道是“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村里这些人拿到了她送的好处,还能不记这份人情?   你说朱三那样的抠门,能给谁送礼?若不是朱三婶会做人,他们哪里还能在村里立足!   到了晚上,朱三婶就过来了,她眼眶有一块大大的乌青,一见面就赔不是,“你三叔是个浑人,你们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自己。”   “没事儿,”元宁笑着摇了摇头,吩咐仲灵去给朱三婶切一颗梨,“说实话,我们今儿的确是去送礼的,不过我们要送的事三婶你,而不是别人。   “我们都知道三婶心软,也是真的想替我们帮忙来着,这人情我们都记着呢。”   朱三婶没儿子,以至于在夫家始终抬不起头来,朱三脾气上来,对她是非打即骂,若是脾气没上来,还能哄着她做牛做马。   “我知道,”元宁拍了拍朱三婶的手背,“你的日子也不好过。”   一句话触动了心肠,朱三婶啪嗒啪嗒掉下眼泪来。若不是为着将来能给闺女找个好婆家,她又何必受那男人的气?   对外窝囊,只会窝里横!   元宁叹了口气,“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不容易啊!我瞧着,就算是我把果子送过去,最后到三婶和姐姐们嘴里的也未必能有一个。   “不如这样吧,三婶有事没事就过来一趟,姐姐们也可以来,我跟仲灵说好了,你们来了她就给你们切。”   梨和李子都洗好了,端上来,李子是囫囵的,梨却切成了小块,盘子边上还摆了两根伯钟自己修理出来的牙签。   元宁拿了一根竹签叉了一块梨,递给朱三婶,“您尝尝,可甜了!”   朱三婶吃了梨,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擦了一把眼睛,说道:“往后你们有要做的衣裳、鞋袜,只管跟我说,我就不拿回家给你们做了,免得你们三叔看见了又没完没了。   “你们跟我说一声,我来这边帮你们做。原本就都是老朱家的人,互相帮扶一下也是应该的。”   “三婶过来做活倒不必了,”元宁笑道,“耽搁时间长了,也是一场是非。不如您有空就过来教教仲灵怎么粘鞋底,怎么裁剪,也是一样。”   朱三婶一口答应下来。   但其实,元宁根本就没把希望放在她身上,不过是这样随口一说罢了,找朱三婶还不如找赵六婶呢!   送走了朱三婶,一家人吃了饭,元宁特意做了一些梨汁出来,给季秀尝了尝。   次日便去收割苎麻,收完,捆好,又和张二狗说好,再次去了县城,这一次并没有惊动冯师爷,而是直接去的收苎麻的铺子。   人家见是冯师爷带过来一趟的人,便热情接待了,公买公卖,结算了三百零二文钱。   元宁很是高兴,想着今天都是八月十四了,该买点东西回去过节,就带着伯钟在街上转了转,买了一点糖,扯了一点细棉布。   伯钟一个劲儿让她少买一点。   元宁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你没听说过会花钱才会赚钱么?你不花钱怎么会有赚钱的方向和动力?”   伯钟懵懵懂懂点头,反正长姐说的肯定有道理!   两人又买了一些调料,就差不多了,去了跟张二狗说好的地点的等人。   张二狗除了跑长途,也会短途拉客,比如拉着人去城郊的村子什么的,或者帮人搬搬货,不到了下午固定返回村子的时间是不会走的。   知道他这个习惯的人,都会自觉安排自己的时间,等到差不多了才到固定地点等候。   中午饭两人就是啃的从家里带的杂粮饼,饼子中间还夹了咸菜,只花了两文钱买了两碗茶汤。   回到家中他们就开始连夜做月饼了。   仲灵虽然跟着别人学了不少,但是真正上手做的时候还是手忙脚乱的,冒了一头的汗。   元宁自己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便打发伯钟去喊了赵六婶过来。   赵六婶干脆自己上手,让他们在一旁看着,熟练地和面、加鸡蛋、加糖……   面和好了之后,可以加馅儿,但元宁他们手里除了一点芝麻和糖之外也没别的了。   赵六婶想了想,就让他们和了芝麻和糖还有一小点面粉做馅,填充进去,捏成圆圆的形状。   元宁带着仲灵和伯钟、叔毓齐上手,四个人做出来的形状各有不同,元宁做出来的还比较规则一些,伯钟也有样学样,仲灵和叔毓做出来的就有点一言难尽,仲灵捏得那些怎么看怎么像包子。叔毓手里的怎么看怎么像小动物。   赵六婶笑道:“头一回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不错了。”   面粉本来就没有多少,做成月饼自然也不多,捏好了之后,赵六婶就开始让伯钟去烧火,“咱们这就开始烤月饼。”   看到他们家菜籽油还挺多的,赵六婶也没太吝惜在锅底上刷油,因此最终烤出来的月饼泛着金黄的光泽,一看就是很好吃。   赵六婶掰了一块塞进元宁嘴里,问:“好吃不?”   元宁吃过的月饼也不少,后世五花八门的月饼总结起来味道只有两个:甜、咸。哦,对了还有奇葩的暗黑月饼。   可是这一块月饼吃起来又甜又香,回味起来,还在口腔里弥漫不去,她使劲点头:“好吃!”   转身便把一块月饼分开三份给了弟弟妹妹。然后收拾了几块月饼让赵六婶带走,“也不能让您白忙活一场。”   “你这孩子,”赵六婶不肯要,“客气太过就是生分了!不是说了远亲不如近邻?”   “那成!”元宁也就没再执意相送,毕竟做出来的月饼统共也没有多少。   送走了赵六婶,元宁还跟弟弟妹妹们商量:“明儿是正日子,八月十五了,咱们虽然穷也得好好过一过,然后给爹娘上香烧纸,告诉他们咱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明天你们把新衣裳都穿起来吧,看起来也喜庆一些。” 第四十七章 柴米油盐   叔毓第一个响应,拍手叫道:“还有鞋呢!我也要穿新鞋!”   伯钟却不是这样想的,“长姐,我们才卖了果子和苎麻,若是这么张扬,被人惦记上可如何是好?”   “就是的,”仲灵也看向了自己放钱的瓦罐,怎么都觉得不安全,“还是不要了。”   元宁想了想道:“就算是不穿新衣裳,穿双新鞋也不错,就说是干奶奶给的。”   伯钟这回不反对了。   叔毓非常机灵地道:“长姐,我把新衣裳穿在里头行不行?”小家伙儿实在是太渴望新衣服了。   “行!”元宁点头,总有一天她会让弟弟妹妹天天都有新衣服穿的!   叔毓立刻央求二姐把新衣服给他找出来,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新衣服放在了枕头边,一会儿伸出手来摸一摸,一会儿睁开眼睛看一看。   仲灵小声说道:“你不好好睡觉,明儿不给你穿了!”   叔毓这才紧紧闭上眼睛,不动了。   元宁贴着边睡,季秀就在她边上。   白天的时候小娃娃可以在小车里躺着,可是到了晚上还是需要到炕上睡。因为她已经会翻身,开始学着坐了,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格外当心。   元宁就把小车放在了炕下,还把刹车片驳好了,这样一来,即便是小家伙儿掉下去也不会摔到。   值得庆幸的是,小娃儿睡觉还算老实,除了晚上偶尔会踢长姐几脚之外,并没有往炕沿那边骨碌过。   天亮,元宁早早起来,开始大扫院子。等她把院子清扫完毕,准备去劈柴的时候,伯钟和仲灵也起来了,两人一个去做饭,一个就背着筐头扛着耙子去捡柴了。   野外有不少枯枝落叶杂草,用耙子一搂就是一大抱,很快就能装满一筐。   家里每天都在烧柴,所以一有空家里人就会去捡柴,以免过冬的时候不够用。   元宁想着果树还需要进行一次修剪,吃了饭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可以再去一趟果林,削一些树枝回来。   树枝总比秫秸和草耐烧。他们家今年夏天没种粮食,只有夏收之后的一些麦秸,那个是顶不耐烧的了,只适合用来引火。   因为过节,仲灵早饭特意做的面条,是杂面的,挖了一勺荤油,炒了菜做浇头,每人一大碗。   连季秀今天也要喝面汤。   考虑到小家伙可以慢慢添加辅食了,元宁跟仲灵说:“往后你买上几个鸡蛋,每天煮一颗鸡蛋给季秀吃上一点点鸡蛋黄,剩下的就你和叔毓分着吃了。”   仲灵满脸疑惑,“季秀那么小,能吃吗?”   “能,”元宁点头,她记得好朋友家的小孩儿就是六个多月的时候添加辅食的,好朋友所剩不多,生活、工作的环境大相径庭,一通话很少有共同话题了,她们会跟她说一下自己的生活,她就做一个安静的观众,“只不过一开始的时候要少吃,过一段时间再慢慢添加,光吃米汤实在是没什么营养。”   这名词儿新鲜,仲灵问:“什么是营养?”   “就是保证身体能够长大的东西,”元宁绞尽脑汁,用她能听懂的话来解释,“营养包含在食物当中。所以我们每天都需要吃饭。   “我们除了粮食之外,还吃菜,吃肉,季秀太小,我们能吃的她吃不了,所以我们要给她补充一些她能吃的。”   仲灵似懂非懂点点头,只记住一点:季秀慢慢就可以开始吃东西了。   “但是,她没有牙,不会咀嚼,”元宁叮嘱,“所以给她吃的东西一定要足够软烂。尤其是,蛋黄拿东西太干了,一定不能让她噎着,明白吗?”   仲灵赶忙答应,牢牢记在心中。   “还有,”元宁补充,“可以慢慢锻炼她坐着了,不过一开始时间不要长,毕竟她骨头还软,每天有个一两次就可以了,时间不要超过五个数儿。”   仲灵再次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原本这些都应该是娘亲做的,可如今都是长姐在张罗。   元宁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给你梳个头吧。”   仲灵年纪毕竟还小,自己梳头有些困难,每天头顶上盯着的小揪揪都是乱糟糟的。   元宁虽然也不怎么会梳头――以前,搞研究的时候,她先梳长发麻烦,一开始只是梳了个马尾,后来干脆剪短了,――所以这方面的经验实在是乏善可陈。   反正烧开水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元宁就给仲灵把头发梳通了之后,从中间分开两半,梳起来高高的双马尾。   想着这个时代没有这种发型,便将双马尾编成麻花辫,然后盘起来。   这么一端详,倒也有几分双螺髻的样子。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刚好水烧开了,仲灵把面条下进去煮着。   伯钟从外面回来了,把筐子里的柴火摊开晒着,去洗了手,把叔毓喊起来。   季秀已经醒了,满炕打滚。   伯钟也没喊元宁,把小家伙抱起来,穿好衣服,出外头把尿。   也幸亏他进去及时,要不然,整张炕都要被季秀尿湿了。   释放完了内存,小家伙儿就哼哼唧唧起来,这是饿了。   元宁听见动静过去把季秀接过来,让仲灵先给要一点点面汤,她先给喂了几口。   等面条煮好了,锅里的面汤就很粘稠了。   仲灵把面盛好,浇头浇上去,伯钟已经把饭桌支好,帮着把饭碗端出去。   元宁照旧是先给小妹喂面汤。   仲灵就站在旁边自己吃一口给姐姐喂一口。   伯钟很快吃好,便接替了姐姐的活儿,给小妹子喂面汤。   季秀足足喝了一碗面汤才吐出一个泡泡不吃了。   伯钟竖着抱起她,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在院子里转悠。   伯钟到底是个男孩子,力气大一些,这样抱着小娃娃走了两圈,才觉得抱不动了。   吃了饭,元宁就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仲灵小声问:“长姐,我能跟着你一起去吗?”   伯钟立刻说道:“还是我去,我力气大一些。”   “可是……”仲灵咬了咬嘴唇,“我都没去过……”   元宁便做了决定,“伯钟,今天你留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二妹和我一同出去吧,她这一天天的连家门也不能出,总该让她也出去松快松快。” 第四十八章 中秋节   仲灵没想到自家的果林竟然有这么大,她每棵树都挨个儿摸了索着,“长姐,咱们家的钱,就是靠这些树的?”   “是呀!”元宁放下筐子,开始挥舞着镰刀往下削那些疯杈,每棵树上能往下削的并不多,但是这么一大片林子积累起来就不少了。   仲灵就帮忙整理,把柴火捆好。   快要到中午的时候,两姐妹才停了下来,却也从树上摘了一些遗漏下来的果子,不过这些果子都比较小了,吃起来口感也没多好。   两人装好了柴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咕咕”的叫声。   元宁在唇边竖了一根食指,示意仲灵噤声,自己转身循声而去。   发现之前自己和伯钟设的小机关那边绊住了一只野鸡。   她立刻扑过去把野鸡抓在了手里,哈哈一笑:“哎呀,正愁今天没个荤腥呢,你就送上门来了!”   已经有段日子没吃过野鸡了,仲灵看见也很高兴,往回走的路上和元宁讨论该怎么吃。   元宁却另有一番打算,到了家里,把柴火放下,让仲灵去做饭,自己提着野鸡往外走,“你们都在家,我出去一趟。”   叔毓眼珠转了转,偷偷跟了上去。   元宁径直去了里正家里。等她出来的时候手里仍旧提着一只鸡,还有几颗鸡蛋。   叔毓鬼头鬼脑躲在一棵大树后头。   元宁走过去,笑道:“出来吧!”   叔毓跑出来,抱住了她的胳膊,“长姐,你去做什么了呀?”   元宁笑笑,“咱们回家再说吧。”   回到家中,弟弟妹妹们才知道,元宁特意去里正家里,嘴上说去给人家送礼,但是话里话外又透露出家里好久没吃过荤腥了。   念着野鸡比家鸡要好吃,所以张大山,就做主让媳妇拿了一只鸡和四个鸡蛋与元宁交换。   元宁笑着跟仲灵说:“你瞧,给季秀吃的东西也有了。”   仲灵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吃了中午饭,姐弟几个就在院子里宰鸡、拔鸡毛。   之前吃过几次野鸡,元宁和伯钟已经很有经验了,先割脖子放血,然后烧了开水,退鸡毛。   然后开膛掏了内脏,斩成块,仲灵拿去厨房炖上。   鸡心鸡肝可以一起炖,鸡胗就洗干净晒干了,存放起来。听人说鸡胗治疗肠胃不适非常有效,尤其是小孩子,若是肠胃不舒服,把鸡胗煅烧一下,研碎了服下,有奇效。   这是游方郎中说的,真假难以考证,元宁也没这方面的经验,但鸡胗可以助消化却是知道的。   炖鸡的时间很长,鸡汤里还放了一些菌菇,所以出来的味道特别香。   炖好之后天还没黑,元宁让仲灵给装了一碗,有一个鸡大腿一个小腿,一大块鸡胸肉。   然后打发伯钟带着叔毓去给老族长送去。   八月十五是大节日,老族长家中除了鸡还有鱼呢,看到两个小娃特意送了鸡肉来,老族长动了怜惜的心肠,非但没要他们的鸡肉,还给了两个白面馍,一块鱼肉。   伯钟推辞许久,推辞不过,这才端着东西回家去。   叔毓蹦蹦跳跳的,一进家门就跟元宁说:“长姐,你是不是算准了,我们能拿更多东西回来?”   元宁皱了皱眉,蹲下身去,与他平视,语重心长地道:“不是。叔毓,三老太爷对咱们诸多照顾,今日是中秋节,咱们去给长辈送礼是应该的。   “便是人家什么都不给咱们,咱们也不能说什么。如今三老太爷是怜惜咱们姐弟几个孤苦无依,所以才给的这么多东西,你要心存感激。不能觉得给别人送东西,别人反过来给咱们是应当的,明白吗?”   叔毓点点头,“我知道了。”   元宁摸了摸他的面颊,转头又对伯钟和仲灵说道:“你们两个也是一样。要记住这一点。所谓礼尚往来,有来有往才可以持续下去。   “比如说,咱们接受了别人的馈赠,早晚把这份人情还回去,人家才会觉得咱们是值得交往的人,有什么事才会惦记咱们。   “咱们家里没小剪刀,咱们去跟赵六婶借了,然后及时归还,还送了他们一点梨。   “人家未必稀罕这几颗梨,但是会觉得咱们做人本分,知道感恩。往后咱们再去借什么,或者请他们帮忙,便是他们有点困难也会尽可能帮助咱们的。”   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心存善意的。有些时候我们有困难,希望别人伸出援手的时候,未必有人会帮忙。这个时候怎么办呢?   “只要不是看着咱们跌倒了还过来踩一脚,就不要心存怨念。毕竟说不定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   “可若是我们受了欺负呢?要记住一点,有能力当场解决的事情,就不要拖着。但若没有能力当场报复,就要隐忍不发,等到自己有这个能力的时候再进行清算,或者找人帮忙。   “就好比之前朱九姑过来找咱们的麻烦,咱们人小,对付不了她,就不应该跟她蛮干,而是应该求助于那些能够帮到咱们的人。比如三老太爷。   “在确保自己不会受到伤害的时候,才能考虑进行下一步的事情。就好像当时请了三老太爷等人过来我才能有底气和朱九姑对峙。   “你们都要记住,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们的安危才是我最关心的。其余的都要靠边站。   “人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意思就是,留着我们这一口气,终有一天我们会扬眉吐气,不会再有人过来肆意欺负我们。   “我们不主动去害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我们。”   伯钟三人纷纷点头,就连在小车里的季秀也跟着“啊啊”几声,仿佛也听懂了似的。   夜色渐渐笼罩了村庄。   姐弟几个把桌子摆在了院子里,看着东面缓缓升起的一轮明月,伯钟叹道:“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呢……”尽管那时候,摆上桌的不过是极其简陋的几样东西……   元宁和仲灵陆陆续续把月饼、水果、鸡肉等物摆上了桌,等着月亮又升高了一点,就点亮了一对素白的蜡烛,烧了香。 第四十九章 买地   本地有祭拜月亮,祈福求平安的习俗。   他们先拜了月亮,然后祭拜父母。之后就开饭了。   为了晚上这一顿丰盛的晚饭,他们中午吃的晚,下午就随便垫了点。   仲灵去把饭菜热了一下,元宁带着人把桌子摆到了堂屋里,蜡烛灭了一支,留了一支。   破天荒的,家里第一次点着蜡烛吃饭。   仲灵还满心不舍得,“长姐,吹了蜡烛吧,咱们点松枝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元宁给弟弟妹妹碗里每人夹了一块鸡肉,然后笑呵呵说道,“你没听说过‘吹灯拔蜡’?那是不吉利的!”   仲灵立刻闭了嘴。   元宁分配这一只鸡,大鸡腿给了仲灵和叔毓,小鸡腿她和伯钟分了;鸡翅根给了两个小的,翅中和翅尖她和伯钟分了;鸡胸肉也是紧着两个小的来吃。   别看到了现代,翅中更受欢迎,但在这个吃肉都奢侈的年代,肉少的部分是最不受欢迎的。   仲灵和叔毓还要谦让,元宁却道:“你们都听话啊!你们俩还小呢,自然最好的都应该给你们,我们这做哥哥姐姐的当做好榜样。   “仲灵,现在你算是小的,等季秀长大一点能吃东西了,你这个做姐姐的就要把最好的让给她了。”   仲灵使劲点头,“我知道!”她还要把自己碗里的大鸡腿夹给叔毓。   元宁拦住了她,“给你的就是让你吃的,叔毓那不是有?他人小,肚子能有多大?一下吃多了撑坏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仲灵这才不再坚持。   其实这样的场景,每一次吃鸡都会发生……   鱼肉多刺,元宁小心翼翼把里头的刺剔除干净,才给弟弟妹妹们分配,“多吃鱼对身体好,这是咱们家没条件,若是有条件的话,天天吃鱼才好呢,我知道好几种做法,保管你们吃不腻!”   弟弟妹妹们都没往心里去,只当她是在给自己画大饼。   过完八月十五,秋收也宣告结束,村里人都在积极准备秋耕。   元宁惦记着手里的银子实在是太少了,想着多赚点钱,所以便去找了里正,想让他帮忙给买点地。   张大山忍不住笑了:“你这小丫头怎么一出儿一出儿的?当初把五亩薄田换成二亩良田说是省事的是你,如今要多买一些土地的也是你。”   “此一时彼一时嘛!”元宁笑着说道,“不瞒您说,我是出门遇贵人,我去县城里遇到了冯师爷么不是,人家跟我说,他家娘子正好有一笔闲钱没处用,看着我交过去的苎麻还不错,所以就打算让我帮忙种苎麻。”   张大山了然,“原来是替别人办事。”   “嗯嗯,”元宁用力点头,“不过,里正伯伯,我跟您说,人家在衙门里做事的人讲究特别多,不能大肆宣扬……”   张大山笑呵呵点头,“我晓得的!那你说吧,你这一趟要买多少地?”   元宁拿出来一百两银子,“反正总共就给了我这么多银子,包括买种子、雇人耕种的费用。我人小,也不懂得这些。”   张大山眯着眼睛想了想,便笑着点头了,“行吧丫头,你不懂伯伯懂,这些事保管给你办妥就是了!”   他想着,若是办妥了这件事,就等于和冯师爷搭上了线,冯师爷是谁?那可是县太爷跟前的红人儿!   往后若是需要办什么事,求上门去,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冯师爷肯定尽心尽力给帮忙。   而且,这一次要办的漂亮,让人家每一文钱都花到刀刃上,不能有半点浪费,否则就没有下一次了。   他做里正多年,自然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拿了银子,他便问:“什么时候开始耕种?”   “需要等到来年开春了,”元宁道,“种子我可以跟冯师爷说一声提前准备着,现在买到地之后就可以着手翻整灌水,等到开春雪化了,就能耕种了。   “不过,我什么都不懂,到时候需要雇多少人,花多少钱,您都帮忙记着,我也好跟冯师爷报账。”   张大山满口应承下来。   元宁最终又补充:“冯师爷说了,为了掩人耳目,这些地都记在我名下。”   张大山了然,这小丫头这么小,人家推她出来不过是做个幌子,只怕之所以选她也是因为人小好拿捏。   第二天下午张大山便去了元宁家,告诉她:“地都买好了,二两半一亩买的,一共买了三十六亩地,还富裕下十两银子,到时候人工什么的都从这里头出,尽够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地契拿了出来,“刚好我认识上头办理田地手续的人,说明了你的情况,一总给办好了。你瞧这里还有你的名字,你按个手印,这两份上都按上,回头我给人拿过去就好了。”   元宁高高兴兴的,按了手印,对着张大山谢了又谢。张大山要把那十两银子给她,她也没收,“一事不烦二主,伯伯,买种子雇人也要花钱不是,您就帮忙一起给做了吧。”   张大山笑呵呵应允了,“好,有伯伯在,没人敢偷奸耍滑!”   元宁自然是谢了又谢。   张大山环顾了一下他们家的房子,叹了口气,“我看你们这房子……”原本朱七文他们成亲的时候房子就已经是旧的了,这么些年来虽然也修修补补的,可到底是老房子,越是修补越是不结实了。   几个孩子住在这样的危房里,若是冬天不下大雪还好,若是下了大雪,只怕房子还有坍塌的危险呢。   他小声说道:“其实你们家这房子也该重新造一造了……”   “我没钱啊!”元宁摊手,表情十分无奈,“虽然卖果子和苎麻也赚了几个钱,但是我们五个吃喝穿用都要花钱。我又不想做那种拆了东墙补西墙的事。”   张大山原本是想让她挪用冯师爷一部分钱,但听她这样说话就知道她没听懂,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少沾染一些大人的东西为好,也便没再说,只是提了一句:“等地里不忙了,我找人给你们打一点土坯,先一点一点存着,等到来年农闲的时候我找人帮你们翻盖房子,乡里乡亲的,没人会跟你们开口要钱。” 第五十章 准备工作   乡下缺什么都不缺木头和泥土,就是打坯耗费一些人工,但是若分摊到全村人身上,便不算什么活儿了。   元宁感激不尽,没口子道谢,还给张大山拍了一通马屁。   张大山走的时候都觉得身子轻了不少,哎哟呵,他可真是个扶弱济贫的好人哟!   解决了一桩心事,元宁自然是心情舒畅的。   因为张大山过来,伯钟带着弟弟妹妹都躲了起来,此刻看到人走了,忙出来把元宁拉到了屋子里,七嘴八舌问道:“长姐,你买地了?买了多少?咱们家能有那么多钱?买下来怎么种?咱们这么小,那二亩地都勉强能顾过来!”   元宁微笑着摇了摇头,“放心吧,这地不是咱们家的,就是暂时挂在咱名下。耕种什么的花的钱也不是咱的,你们都不用心疼。”   伯钟背着弟弟妹妹悄悄问:“长姐,你是不是用了……那笔钱?”   “是啊,”对他,元宁并无隐瞒,“伯钟,咱们的日子要过好,指着那二亩地怎么能办到?就算是卖果子,一年也就卖那一季。   “别忘了,我还惦记着送你们去学堂呢,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   “如今我借用了冯师爷的名头,里正就忙不迭跑前跑后帮咱们的忙了。   “不过你也放心,我也不是白让他帮忙,该给的钱还是会给的。何况我也不算是完全说谎,咱们本来就跟冯师爷挺熟的,卖果子的时候他还来过好几次呢!”   冯师爷为人宽和,过来买水果,还给伯钟赛过两回糖,再三叮嘱他要好好听长姐的话,一心向善,将来做个有用之人。   想到这些,伯钟便用力点了点头,“那以后见了冯师爷也要跟他陪个不是。”   “我自然是知道的,”元宁笑道,“不过,你能想到这么多已经很是不易……”穷人的的孩子早当家,心智早熟啊!   不过,元宁的计划是要做个手工作坊,光买了地是不够的,她还要买织机,趁着现在没什么事,她就安排弟弟妹妹们在家,自己一个人去了县城。   因为不用带什么东西,所以她也没坐牛车,步行去的。   从小张庄到县城少说也有十几公里,若是换在以前,对于缺乏锻炼的她来说,这点路程足够累个半死。   但如今这个身板虽然年纪小,但自幼便吃苦耐劳,所以她只用一个半时辰路上歇息了两次,就到了县城。   本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她却出了一身透汗。   去找了个茶棚坐下,要了一壶清水,慢吞吞喝完,才去了衙门那边。   不过去之前还是去糕点铺子买了二斤糕提着。   她要找林越,反正有这一层干亲的关系在,求人也方便些。   他还没去过林家,并不知道人家家里住哪儿,所以便去了衙门口那边守株待兔。   偏巧今日林越休沐,不当班。她一直等到了正当午也没把人等来,不免便有些焦躁。   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那边岔路上苏鹤亭和冯师爷、孙师爷说说笑笑往这边走来。   苏鹤亭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抱着点心包儿的元宁,看她头上身上一层灰尘,鼻尖上还冒着汗,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这么小的姑娘出来讨生活,着实不容易!   便跟冯师爷和孙师爷打了招呼,让他们先回去,自己笔直朝着元宁走了过来。   元宁看到熟人自然是高兴的,“苏公子!你和冯师爷他们都很熟?看来你也经常出入县衙。我跟你打听个人呗?”   苏鹤亭颔首,“你说。”   “林越,”元宁仰着笑脸问,“你认识不认识,我经常看见他在这边当值。”   苏鹤亭微微皱眉,“你认识林越?”   “是啊!”元宁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把和林家的渊源说了一遍。   苏鹤亭点点头,没告诉她林家住哪儿,反而问:“你找他做什么?”   “是这样的,”元宁半真半假说道,“我们家有亲戚想要在县城里开个织布作坊,需要租房、买织机,这不是么,知道了我和小叔叔的这一层关系,特意托我来打听一下。”   “幸亏你遇到我了,”苏鹤亭微笑道,“你找林越没用,他没有这方面的人脉。倒是我,可以给你帮忙。”   “真的?”元宁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很快便垂下眼眸,叹了口气,“咱们非亲非故的,我怎么好意思……再说,你身份贵重,我就是个穷丫头,你给我帮了忙,我也没什么可以拿来谢你的。”   苏鹤亭失笑:“你人不大,心眼儿倒不少!放心吧,不算你欠我人情。当日你救了我,我说过要报答的。”   “咱们不是说过两清了?”元宁反驳。   “那是你认为的,”苏鹤亭颇为倨傲的哼了一声,“我自认性命无价,之前给你做的那些,还不够。”   人家既然都这样说了,元宁还怎么拒绝,“那就有劳苏公子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找好?咱们约定一个日期,到时候我再来。我们家在乡下,往返一趟不容易,我都差点把鞋底磨破了。”   苏鹤亭低头看了看,她打着赤脚,穿着一双草鞋,很明显,草鞋都要烂掉了。   因为常年劳作、曝晒,脚背都是黧黑的。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怎么不买双鞋子穿?”   “有鞋!”元宁忙解释,“不过走路还是穿草鞋比较好。布鞋留着年节再穿。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苏鹤亭想了想,道:“你这就跟我去吧,我刚好知道三个铺子要转租,你看一看有没有相中的,若是相中了,便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每次与这女孩子交谈起来,便很难将她和十岁左右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元宁拍了拍胸口,“我还真是出门遇贵人,那就麻烦你啦!”   苏鹤亭带着元宁到了街上,“既然是作坊,就不需要地段儿有多好,对不对?”   “这倒是,”元宁点头,“但是地界儿一定要大,我要摆织机的。”   苏鹤亭似笑非笑看她,“不是帮亲戚看的?”   元宁嘿嘿一笑,“编故事多累呀!苏公子尽心尽力帮忙我再不说实话,岂不是太不地道了?” 第五十一章 铺子   苏鹤亭笑了笑,领着她去看了三个铺子。三个铺子都是临街的,就是街道的繁华程度不同。   其中两个有三间铺面,外带一个小院子,剩下一个有两间铺面院子相对较大,院中房屋也比较多一些。但是和那两个比就显得比较偏僻了。   元宁问:“位置偏一点是不是价钱能够更便宜一些?”   苏鹤亭颔首,“这是自然。”   他们大概问过了,一个月的租金就有二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四两。   元宁手里现在能动用的只有三十两了,所以还得好好计算一下。   她又问:“那么,一台织机大概需要多少钱?”   “五两银子吧,”苏鹤亭也不是很清楚,“你若想知道,我可以领你去问一问。”   元宁做事历来雷厉风行,立刻点头答应。   两人又去问了织机的价格,比苏鹤亭说的要高一些,需要六两银子。   元宁咬着嘴唇思量许久,才痛下决心:“这样吧,全新的织机我是买不起了,那旧的织机总会便宜一些吧?或者是有损坏的那些?”   专门卖织机的人哈哈笑道:“小姑娘,你可别光贪便宜,为什么损坏的织机不能拿出来卖?因为用不成啊!”   “你就说多少钱吧!”元宁口气很坚决。   那人看她穿的破破烂烂的,不像是有钱人,没有多少油水可压榨,便慢条斯理地道:“我们现在一共有十台坏掉的织机,原本准备拿去劈开当柴烧掉的,既然你要,便宜你,算你十两银子好了。”   元宁立刻跳了起来,“你这不是讹人么?原本要烧掉的东西还跟我要十两银子,不要了不要了!”   说着就拉着苏鹤亭要走。   那人看她脚步一点都不迟疑,就知道人家是真的要走,忙出声喊住:“喂喂喂,再给你算便宜一些!”   元宁头也没回,直接摆手:“除非你给我算二两银子,否则,我就是不要了!”   那人看他们都要走出铺子了,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好吧,二两就二两!”   元宁回过头来,脚步仍旧没有停下来,“包送货不?”   那人咬了咬牙,“送!”   元宁这才拉着苏鹤亭重新返回来,跟着去看了看那些坏掉的织机,在她眼里问题不是很大,完全有补救的可能,便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我再要一台好的织机。等会儿我来给你们带路,你们派人给我把东西搬过去。”   说完就拉着苏鹤亭出去了,直奔第三间店铺,两手作揖:“苏公子,我给你钱,你帮我把这边的手续办完,我把这里收拾一下,等织机送过来,我请你吃东西呀!”   苏鹤亭微微一笑:“好,交给我了,只不过,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那都不是事儿,”元宁摆了摆手,“这边的房子也不旧,看起来不久之前还住人来着,只要稍微打扫一下就好了。”   那些空屋子里原本是有些家具的,可是都被搬走了,还留下一些印痕。   但这都是小问题,完全可以留着往后慢慢再收拾。   一间屋子里至少能摆四台织机,后院刚好有四间厢房,买回来的十一台织机正好分配。   她把屋子里的灰尘全都清理干净,苏鹤亭也回来了,还给她带了水。   元宁抹了一把汗,喝了几口水,笑着道谢,然后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对方:“你瞧,我准备把织机放在这些空屋子里,剩下的这一间屋子就用来处理原材料。   “将来前头的铺子就用来售卖我自己织出来的布。现在我是没钱,若是有钱的话,我连染坊也开了!”   苏鹤亭微微蹙眉,“丫头,你可不要好高骛远。即便是你现在开织布作坊,我也不看好,何况你买来的织机只有一台是好的。”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啦,现在先领着我去买斧头、凿子、钉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你会木匠活儿?”苏鹤亭满心疑惑,可他调查得到的结果是元宁根本就什么都不会!   他再去看这小姑娘的时候,眼底就埋藏了几分审视。   元宁摊了摊手,“以前当然是不会的,不过为生活所迫,什么不都得学者来?难道家里东西坏了我还要花钱找人修?我哪有那么多钱!”   苏鹤亭只得领着她去把工具买齐了,然后元宁便去卖织机的地方给人家领了一趟路,让人把织机全都送过来。   织机摆进去,原本空荡荡的空间立刻就充实起来。   元宁仔细用脚丈量了一下,发现剩余的可利用空间还不少。便在心里暗暗盘算接下来要怎么做改动。   苏鹤亭见她在认真思考也没有打断,只是在院里院外转了几圈。   这院子还有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一个厨房。   院子里虽然没有铺地,但是地面被碾得十分平整。   元宁在院子里还比比划划的,看样子是在比量晾晒布匹的地方。他就发现了,这姑娘做事看起来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其实都是有规划的,只不过因为某些事情变数太多,所以便需要不断调整细节,但大体上还是顺着固定思路在走。   他目光不由复杂起来,这女孩子一点都不简单,普通农家的女孩子做事怎么会这般有成算?   但他又反复确认过,这就是土生土长的小张庄人,是在挖渠过程中,丧身洪流的朱七文夫妇的长女……   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开窍了?是被上天眷顾的人?   织机陆陆续续全都搬进来,元宁给人结算了银子,摸了摸肚子,“苏公子,这个时辰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地方可以吃饭……”   其实日头都已经西斜的很厉害了。她一边说话一边看着西面,脸上的焦急之色难以遮掩。   苏鹤亭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你急着回家,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补上吧。”   元宁嗫嚅了一阵,不好意思地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找你,下次……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赶巧能碰上。”   “这好说,”苏鹤亭道,“你不是认识林越?或者你来了找人帮你喊一声方砚也可以,他会转告我的。” 第五十二章 遇劫   不泄露行踪是富家子的必备技能,元宁当然不可能挑理,爽快答应了,“那好,说定了啊,下次我来请你吃饭,就是我钱不多,请不起你吃好的。”   苏鹤亭失笑:“那我下一次只能选路边摊了?”   元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暂时来说是这样的,不过,我不会一直穷困潦倒,终有一日我能请你下馆子的!”   苏鹤亭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咱们不如攒着?”   “别别别,”元宁赶忙摆手,“那你也不能让我债台高筑不是?”   苏鹤亭爽朗地笑了起来,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一个小包递给元宁,“知道你着急回家,但空着肚子赶路可不行,这里面有点干粮,你看你是吃饱了再走,还是边走边吃?”   元宁也不扭捏,道了谢便接过小包,“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边走边吃吧,从这儿到我们家要走一个半时辰呢,就这么着,我回去只怕也天黑了。”   苏鹤亭把租赁契书和房子的钥匙都给了她,送着她到了北城门。   元宁出城之后冲他摆摆手,便大步往前走了。   走出一段路,回头看看,苏鹤亭已经不在城门口了,元宁不由裂开嘴笑道:“说我运气好还真是没错!总能遇到贵人。”   说起来还是这个时代比较好,人们思想都比较淳朴,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声响,她打开小包,就吃了一惊,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五个用纸包包起来的烧饼,还都是夹了肉的那种,跟后世的“肉夹馍”几乎一样。   关键是烧饼是发面烧饼,纯白面的,个头儿可不小,里头的肉都剁成了肉末,肥瘦相间,泛着油光,这么一打开小包就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勾得元宁肚子响得更厉害了。   接触到这样大的善意,元宁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她吸吸鼻子,拿出一个纸包,其余的还都包好,苏鹤亭一下子买这么多,根本就不是给她一个人吃的,那人知道他们家里困难,所以这是变着法儿的接济他们呢!   点水恩涌泉报,将来她一定会好好报答的!   不光是苏鹤亭,但凡是给予她善意的人,她都会加倍偿还!   因为她深知拼搏的坚信,创业的不易,生存的困难。   每个人都不是可以独立存活的个体,就算是沦落荒岛的鲁滨逊,若没有之前残留的工具,又如何能够在岛上求生?   那些工具就代表了他与过去社会的联系,也等于接受了别人的帮助。   她想要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不能凭借一腔孤勇,她要靠自己的智慧,自己的阅历,去经营人脉经营事业,开创属于自己的辉煌。   她有信心会成功!   所以所有人馈赠给她的善意都是物超所值的!   她放慢了脚步,慢慢解决掉了一个肉夹馍,喝了点水,因为一直差不多是在匀速前进,所以即便是吃东西,也没有导致肠胃不适。   刚吃完东西,她的速度也没有加快。   但也没想过要停下来休息。   进城的时候花费了一个半时辰,那是因为在路上还休息了两次,这一次她路上也不休息了,应该能提早到家。   她计算过自己的行路速度,理论上讲,没问题。   不过,她却忽略了一个客观存在的自然条件。   太阳很快就下山了,四野渐渐黑暗下来,原本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也渐渐绝迹,前路仿佛没有尽头,这一条孤独的路上,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渐渐粗重的呼吸,还有秋虫的哀歌,以及树叶坠落的沙沙声。   她抿了抿唇,稍稍加快了脚步。   忽听背后传来辘辘的车轮声,很快那声音越来越近,车夫喊了她一声:“那不是朱七家的大丫?”   元宁一扭头就看到了张二狗,原本已经紧张起来的心情瞬间放松了,“伯伯,您这个时候才回来?”   “哦,拉了一趟客人,迟了些,你这是去哪儿来着?怎么一个人?”张二狗关切地道,“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小姑娘也不害怕?”   “那也没办法,”元宁苦笑,“日子苦,我总得想法子让弟弟妹妹过得更好一些。”   张二狗在她身边停下牛车,“行了,正好碰上了,上车吧,我把你捎回去,这还有十里路呢!”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元宁可怜兮兮说道:“但是我这次出门没带钱……”   张二狗笑了,“你这丫头,你喊我一声伯伯,难道我还不能给你白坐一次车?行啦,别这个那个的了,赶紧上来!”   元宁道了谢,就做到了车辕上,跟张二狗东拉西扯说些闲话。   两人才走了没二里路的样子,道边上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手里挥舞着镰刀,叫道:“把钱留下,我不伤你们!”   元宁吓了一跳,这是遇上劫道的了?   张二狗正值壮年,看了看那人的身材,冷笑道:“劫道你也看看劫谁!”   说着拿起车厢里放着的一根长竹篙,挥舞着就朝那人冲了过去。   那人虚晃几下,转身就跑。   看他这么怂,张二狗豪气冲天,大喊着追了过去。   元宁在后面喊了他几声他都没听见。   “这么大人了,怎么做事这么鲁莽!”元宁埋怨道,她警惕地四周看了看,不敢停留在原地,驱赶着牛车继续往前。   才走了没多远,牛车上就跳上两个人来,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掐与安宁的脖子。   元宁一直悬着心,所以一听见动静,就泥鳅一般从车上滑了下去,手里的鞭子往后一甩,“你干什么!”   “小丫头,”黑暗中,那人脸上抹了黑灰,看不太出来本来面貌,“你在城里又是租房又是买东西,兜儿里钱不少吧?哥儿几个最近手头怪紧的,想跟你借几个钱花花。”   元宁冷着脸说道:“我没钱!”   那人哈哈笑道:“二哥,你听,这丫头还不承认呢!”   “她不承认有什么?”另一个公鸭嗓狞笑道,“咱们难道是来和她打商量的?”   “二哥说的是!”前一个人冲着元宁扑了过去。 第五十三章 脱险   元宁人小,身子灵活,很快往旁边闪去,顺手扬起鞭子朝着那人膝盖处就是一下。   她心里盘算着最佳的攻击位置应该是眼睛,但是她身高不够,只能退而求其次。   她计算角度很是刁钻,看似攻击的是正面位置,却在那人闪开的时候恰好打到。   所以那人膝盖一麻,行动受阻,速度慢了下来。   元宁趁机快速跑远。   这一段路是她走惯了的,因此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极为熟悉,跑开之后她在树林之中隐蔽起来,看追击自己的人正在到处寻找,一时之间还未发现自己,便动作麻利地爬上了一棵树,这棵树高高的大树杈上有一个大大的喜鹊窝。   她爬到那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全都绑在一起,一股脑儿丢进了喜鹊窝里。   刚好这个时候窝里的喜鹊还没回来。   她居高临下看着,那些人快要追到这边来了,便在树上仔细寻思脱身之法。   当然是不能继续在这棵树上待着。   树林之中的树木非常密集,枝杈交错。   她小心翼翼从这一棵树挪动到另一棵树,很快就远离了之前藏东西的那棵树。   打劫的人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会爬树,因为即便是乡下,女孩子也是被勒令禁止爬树的,是以一开始并未往头顶上看。   但他们进了树林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不禁骂骂咧咧起来,都不相信那么一个黄毛丫头会在这么多成年男子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若是再倒退一个月,树上枝叶稠密,元宁躲在树上是极为安全的,但偏生现在树上的叶子几乎要掉光了,月亮渐渐升起来,地上的影子清晰可见。   那些人搜寻了半晌,其中一个一脚将地上的一块土坷垃踢飞,骂道:“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这么一个毛丫头还能飞了不成!”   另一个人忽然指着地上:“这是什么东西?”   地上一团黑影还在缓缓移动。   元宁身子一僵,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但这个时候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些人抬起头来,不大一会儿就看到了在树上的元宁。   “哈!这个死丫头在这儿呢!哟呵!还会爬树呐!”   “下来!给老子滚下来!”   “你老老实实的,好多着呢!要不然,嘿嘿,可有你好受的!”   原本他们只是被人收买来恫吓一下元宁,若是元宁老老实实挨欺负,他们倒也不会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但如今他们自觉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戏弄了,面子上下不来,恼羞成怒了。   几个人过去合力摇晃元宁栖身的那棵树。   元宁在上面摇摇摆摆,头都晕了,便是想转移,也来不及,她在树上挪动,总没有人家在地上跑动快呀!   但也不能听他们的下去任人摆布,所以便闭紧了眼睛,抱紧了身下的树枝,一动不动。   底下那几个摇晃了半天,一个个胳膊都酸了,可树上的小丫头竟然一声不吭,也不肯下来,登时恼羞成怒,其中一个撸胳膊挽袖子,往手心“呸呸”两下,扯着嗓子道:“老子上去把她拎下来!”   他要上树,同伴们,自然就停下了摇晃树干的手,搓了搓有些麻木的掌心,啐道:“娘的!等弄下这死丫头来,有她好看的!”   元宁趁着他们停下来,睁开眼睛,咬紧牙关,快速挪动到了另外一棵树上。   此举更加激怒了他们,他们的叫骂越发难听了。不过他们却还在刻意压抑着声音。   元宁陡然在树上大声喊叫:“来人啊!杀人啦!放火啦!老王家的孩子被偷啦!”   她人小,声音尖利,穿透性极强,在这样寂静的夜晚里顺风传出去老远。   这个地方,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其实也就是距离前后的村子都差不多一里的样子,若是白天,处处喧嚣,在这里发生点什么事,前后的村子还真未必能听得到。   但晚上万籁俱寂,元宁的声音就显得特别大。   首先有动静的便是村子里的狗,一只狗叫起来,全村的狗都跟着“汪汪”狂吠。   狗一叫,做主人的还能不被惊动?   有几个机警的村民就牵着狗出来察看情况了。   元宁尖利的嗓音还在响着。   虽然离得远听不清喊得到底是什么,但总归是有动静的,出于谨慎,他们便商量了一下,各自拿着趁手的家伙――木棒、镰刀、锄头什么的就出门了。   走得越近听得越清。   因为元宁不老实,所以底下的男人们也在骂骂咧咧,爬树的人动作更快了些,但他没有元宁身小灵活,所以一时之间还真没追上。   元宁嗓子都要喊哑了,但她已经看到了渐渐靠近的火把,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所以使劲咽了咽喉咙,继续叫喊着:“杀人啦!老王家孩子出事儿啦!”   哪个村子没几个姓王的?   村民们一听都着急了,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几个歹徒做贼心虚,彼此打个招呼,灰溜溜遁走。   元宁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村民们到了近前,反而听不见动静了,不由嘀咕起来。   元宁手软脚软从树上下来,颤巍巍说道:“我在这儿……”   村民们围拢过来一看,见是个不大的小姑娘,忙问是怎么回事。   元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诉说自己的遭遇。   她知道人们都是同情弱者的,自己把情况说得越惨,这些人就越是同情。   果不其然,听她说完这些,村民们恻隐之心大起,再细问知道她是小张庄的人,便要送她回去。   此时张二狗也回来了,倒提着竹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看到这边有火光,便过来看情况,一见元宁被围在中间哭得凄惨,吓了一跳,忙挤进去问道:“大丫,怎么啦?”   元宁眼泪汪汪扑倒他身边,抓着他的衣角,哭哭啼啼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二狗气得跺脚大骂。   村民们看不过去了,指责道:“你是怎么做人长辈的?把这么小个孩子丢在这儿!这要万一出点什么事,你不得后悔一辈子?”   元宁一听,要坏,赶忙解释:“这不怪我伯伯,都是那些人太坏了,他们故意把我伯伯引开的!” 第五十四章 病倒   “伯伯,”元宁仰着脸看着张二狗,满面泪光,眼神里满是惶恐无助,“他们太凶了,我怕……”   张二狗忙摸摸她的脑袋,轻声哄了几句,又对热心的村民道谢。   村民们见他们关系这样亲昵,就知道之前是自己这些人误会了,说了几句场面话,又问需不需要他们护送一程。   张二狗本来要拒绝,可是元宁扯了扯他的袖子,可怜巴巴看着他,他掂量了一下,虽然觉得那些人未必敢再回来,可凡事都有个万一呢,自己是没什么,可这丫头毕竟是个半大姑娘,万一出点什么事,这一辈子就都毁了,于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边的村民们商量了一阵,出来两个人,牵了两条狗陪他们一同到了小张庄。   元宁和张二狗都邀请他们回家坐坐,这两人却说什么都不肯,牵着狗回去了。   张二狗将元宁送到了家门口,再三叮嘱她小心门户,才赶着车回家去了。   元宁的手扶在篱笆门上,前后心都凉飕飕的,腿软得不像话。   她之前一直生活在安定平和的幻境中,本人又是重点保护对象,从未遇到过任何危险,直至生命终结。所以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场面如何能不怕?   尤其是这里民风虽然算得淳朴,却也未曾完全开化,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的时代,若是自己声名受损,别说带着弟弟妹妹走上康庄大道了,只怕活到成年都是奢望。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小张庄村子里一片寂静,也是因为有人护送她和张二狗回来,闹出些动静,有些村民披衣出来查看,见是张二狗和她回来了,也不以为意,转身回去又睡了。   元宁靠在篱笆门上许久,才有了力气去开门。   堂屋门“吱呀”一声响,伯钟匆匆走了出来,到了院中,快跑几步,来到篱门前,小声问道:“长姐,你怎么才回来?”   “别多说,”元宁摆了摆手,走进门内,顺势靠在了伯钟身上,“让姐靠靠……”   伯钟把篱笆门卡好,扶着元宁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担心地问:“长姐,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摸了摸姐姐的手,发现一片冰凉,吓了一跳。   元宁没力气说话,到了屋子里,一下子跌坐在草墩子上就起不来了。   这一下可把伯钟吓坏了,但又不敢声张,忙去屋子里把仲灵推起来,兄妹二人合力才把元宁弄到了屋子里的炕上。   拉过被子给元宁盖在身上,伯钟小声叮嘱仲灵:“你给长姐把衣裳脱了,我去烧点热水,等会儿你给她擦擦身子。”   仲灵赶忙答应着。   伯钟下地跑出去,很快烧了热水回来。   仲灵也给元宁把身上的衣裳脱了,伸手一摸就是**的,吓得手都开始发抖。   伯钟拧了温热的洗脸巾给她,她小心翼翼伺候着元宁擦了身子,又给她换了干净衣裳,抬手一摸发现她额头滚烫,声音也发了颤:“大哥,长姐发烧了!”   伯钟也立刻心慌到满头大汗,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之前长姐说过,父母在时他们都是孩子,父母不在了,长姐就是一家之主,要撑起这个家,如今长姐倒下,他就是最大的那个,也有责任照顾长姐和弟弟妹妹。   想到此处,他便沉声吩咐:“你先给长姐擦一擦额头,我去找一找家里有什么药材,给长姐煎一点药,我看她这是出了汗被风吹了。   “咱们先照顾着,若是天亮还不好,就请个郎中回来瞧瞧。”   仲灵有了主心骨,手也不抖了,慢慢给元宁擦拭额头。   伯钟跑到了厢房里,翻找半天没找到对症的药材,只好去熬了小半锅浓浓的姜汤。   元宁发高烧,烧得糊里糊涂昏昏沉沉的,整个人仿佛在云雾中一般。   仲灵一边擦拭着就红了眼眶,因为姐姐额头的温度非但没有下降,仿佛还上升了一些。   好容易伯钟端着姜汤回来了,她小声啜泣着说:“大哥,好像更严重了……”   伯钟眉头拧紧,把碗放在炕沿上,和仲灵一起扶着元宁坐起来,小声在她耳边呼唤,让她喝了姜汤。   元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黑暗,脑袋一歪,陷入了昏睡中。   伯钟和仲灵没办法,只好给她硬灌……   一直折腾到了天亮,两个人才给元宁灌下去两碗姜汤,可天光透进来才发现,自家长姐烧得满面通红,症状竟是一点都没有缓解!   仲灵吓得哭了起来,伯钟斥道:“哭什么!你在家看着,我去喊人!”   他先去找了隔壁的赵六婶。赵六婶也是刚起床,正散着头发在院子里扫院子,听伯钟说了原委,立刻把扫帚一丢,就跟着跑了过来。   看到元宁高烧不退,人都要烧糊涂了,也跟着着急起来,“行啦,大毛,你别傻站着了,也别去请郎中了,去喊你六叔过来,咱们送你大姐过去看病!”   才说到这里,张二狗过来了,却也是因为不放心。   听说元宁烧得人都醒不过来了,也是十分担心,自告奋勇,背着元宁,去瞧郎中。   伯钟原本是要跟着去的,被赵六婶拦住了,“你再走了,你们家里越发没个主心骨儿了!你留下,婶子跟着去!”   伯钟不好推辞,忙去找仲灵拿钱,可没等他出来,张二狗已经背着元宁大步流星走掉了。   赵六婶一边小跑着一边随手把头发挽起,都没顾上回家说一声。   元宁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一天的黄昏时分了,赵六婶小心翼翼在一旁照顾着,看到她睁开眼,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问道:“丫头,你觉着怎样?”   元宁只觉得浑身酸痛,揉了揉太阳穴,问:“婶子,我这是在哪儿?”这分明不是自己家。   赵六婶忙端了水过来,“先喝点水,听听你这嗓子,哑成什么样了!”然后才解释,“这是徐郎中的家。你高烧不退,我们没办法,就把你送过这边来了。”   元宁不由得苦笑一声,原本以为自己多么坚强,没想到遇到这么点事情就被撂倒了! 第五十五章 补养   赵六婶语重心长地道:“丫头,婶子跟你说啊,你别觉着自己平素没病没灾的就不拿自己个儿的身子当回事儿。   “身上有汗,绝对不能往风口里去,这若是风邪入体,徐郎中说了,可大可小的!   “若是不小心转了痨病,那要跟你一辈子呢!人这一辈子可还长着呢!别说你还想着拉扯弟弟妹妹们成人……”   元宁轻轻点头,“是,我知道了,谢谢婶子……”   赵六婶脸上带了点点笑意,“徐郎中还夸你弟弟妹妹来着,我过去的时候,大毛和二丫已经给你喂了两碗姜汤,别小看姜汤,驱寒是最好不过的。   “所以你这风寒不算是特别严重,就是徐郎中说你还受了一点惊吓,所以给你开了定惊的药……”   元宁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次日天亮,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   身上的酸软已经消退了不少,她起来,看到炕上已经没人了,被褥都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小弟叔毓在地上推着小妹季秀的小车,逗她玩儿。   听见元宁这边有动静,叔毓抬头看过来,一见元宁都坐起来了,低声欢呼着跑了过来,爬上炕先去摸她的额头,发觉不烫了,才欢欢喜喜说道:“长姐,你可算好了!”   不等元宁说什么,他又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告诉大哥二姐这个好消息。   原本伯钟正在整理柴火,仲灵在做饭,听见他报告的好消息,都丢下了受理的活儿,往屋里跑。   看到元宁已经准备下炕了,一边叮嘱她不要下来,要接着休息,一边抹眼睛。   元宁笑了笑,安慰道:“没事,谁还不生病了不成?我都没事了,你们哭什么!”   伯钟和仲灵互相看了看,他们都有一些难以启齿的忧虑,那就是父母已经撒手人寰,若是长姐也不在了,他们真不知道他们要怎样活下去了……   元宁下地,发觉自己还有些手脚发软,但身上的不适已经消减了不少。   赵六婶端着碗过来,看到她精神好了不少,便笑着说:“你可算好了,你这几个弟弟妹妹也能放心了,你是不知道……”   “六婶!”仲灵急忙拉了拉赵六婶的袖子。   赵六婶哈哈笑道:“好,我不说了!元宁丫头,过来喝了这一碗鸡蛋茶。”   在元宁生病的过程中,伯钟已经再三跟赵六婶说了他们几个的大名。   元宁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赵六婶力气大,半扶半抱就把元宁弄到了炕桌那边,把鸡蛋茶推给她,“这个时候就不要和六婶客气了,赶紧把身子养好了是正经!再说,六婶家里养着鸡呢,不愁没有鸡蛋吃!”   元宁低头一看,碗里不光是鸡蛋,还有红糖呢。这种鸡蛋茶的做法她也知道,现在碗底放上红糖,然后打入鸡蛋,滚热的开水冲进去,一边快速搅拌,就能把鸡蛋搅成蛋绒,红糖也随之融化。   当地人都称之为“鸡蛋茶”,普遍认为这样吃非常养人。只不过,穷人家是吃不起的。   在赵六婶的再三催促下,元宁才把一碗鸡蛋茶喝净。   仲灵把碗拿去洗了才还给赵六婶,赵六婶坐了一阵,看元宁的确是没什么事了,才回自己家去。   张二狗也过来了一趟,给送了几颗鸡蛋,前脚给放下,伯钟随后就打发叔毓给悄悄送回去了。   张二狗是个单身汉,可日子过得也比较艰难。   吃饭的时候,伯钟和仲灵也没让元宁出去,就把饭菜端过来摆在了炕桌上。   伯钟还小声告诉元宁:“长姐,我悄悄走出去几个村子,买了十几个鸡蛋回来,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一碗鸡蛋茶,我就不信给你补不起来!”   元宁皱眉道:“干什么费这个事?”   “不费事!”伯钟带着几分小得意,“我就是这个村子换几个鸡蛋,那个村子换几个鸡蛋,慢慢凑出来的。”   “我是说,”元宁想起自己的遭遇,郑重叮嘱,“往后一个人可不要走远路,免得出事。”   伯钟比较敏锐,立刻问道:“难道说这一次长姐时遇到了什么事?”他也问过张二狗,但张二狗嘴很紧,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元宁就淡淡笑了笑,“我的意思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只管记住我这句话就好了。”   元宁养了三天,总算是彻底康复,就是好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掉没了。   眼看着天气不怎么好,她才打算去把自己藏在鸟窝里的东西拿回来。   只不过,一个人去是不行的。   左思右想,她让伯钟准备了一些白菜萝卜,对外就说去瞧瞧干奶奶,又坐上了张二狗去县城的牛车。   不过走到了藏东西的树林边,她就不好意思跟众人道歉,说是要方便一下,拉着伯钟下了车。   让伯钟望风,她爬上树把藏在喜鹊窝里的小包拿了出来。里头的吃的倒是没什么味道,但肯定也不能吃了,干脆就都留到了鸟窝里,把剩余的东西裹紧,拿下来揣进怀里,会合了伯钟,重新回到车上。   都是一个村子的,就算是耽误了一点功夫儿,别人也没话说。   到了县城,下车之后,元宁就直接拉着伯钟到了自己租赁的店铺里。   伯钟晕晕乎乎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姐,你说什么,这铺子是你租的?”   “是啊!”元宁笑盈盈的,“你还不信?”   伯钟结结巴巴地道:“可是……可是……我……”   “傻弟弟,”元宁拉着他到了后院,随便进了一间屋子,让他在板凳上坐下,细细说道,“我说过要带你们过上好日子,姐姐每做一件事都是有计划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人还要人家给钱?这都是暂时的。古人说施恩不图报,但我图,因为我手里没钱,我需要一笔钱做资本。   “你看姐姐带着你卖果子,也赚了一笔钱吧?但哪怕这笔钱加上我跟人家苏公子要的一百两也还是远远不够的。”   伯钟看着屋子里的织机,满脸茫然。   “这是织机,”元宁站起来摸了摸那张织机,“打从一开始,我就没准备一直种水果、卖水果。你看,我专门和人换了良田种苎麻,就是准备在这方面大做文章的。” 第五十六章 改良   伯钟越发糊涂了,他怎么就听不明白长姐在说什么?   元宁淡淡笑了笑:“我准备前期种苎麻、卖苎麻,攒钱,然后织布卖布。   “却没料到,原来爹娘还给咱们留了一大片果林。所以同时我又去侍弄果林,因为果林来钱相对比较快一些,实现我的计划也就更快一步了。   “能够救了苏公子,是个意外,但不得不说,这件事让我的计划又提前了一些。   “前些日子,我就来县城里踅摸有没有合适的店铺,原本是想找咱们的干叔叔帮忙的。谁知赶巧遇到了苏公子,他提出帮忙,我没有拒绝。”   伯钟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元宁却懂了,笑道:“我是想着拒绝来着,但苏公子说他的命尊贵,不是一百两银子能等同的。我想着,现在他伸出援手,算是咱欠了他人情,等将来咱有条件了加倍奉还也就是了。   “所以我就接受了他的帮助,这不是就找到了这个铺子?院子里这些屋子里都摆着织机,不过大部分都是坏的……”   伯钟急了:“长姐,宁可少买一点也要买好的呀!买了坏的,能做什么用?”姐姐一向聪明,怎么做了这等糊涂事!   元宁莞尔,“这些织机虽然是坏的,却也没有坏彻底,修一修还能用,最要紧的是,这样的织机比好的织机便宜的不是一点半点。”   修理织机的用具已经备齐了,稍事休息之后,她让伯钟到处转转,自己则开始修理织机。   说是修理,实则改良。经她手改良出来的织机,不光能够大大提升织造效率,而且还更为省力。换言之,同样的工作时间,改良的织机能够又快又好又多地织出布匹,而且做工的工人还不累。   虽然元宁过去不曾接触过这样的机械,但是沉下心来一研究也就明白工作原理了。   她当然能够将之改造得更为精良,但一则没有更加趁手的工具和材料,二则若是太过,招人眼目,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抵达铺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巳时一刻了,伯钟转了一圈,看到姐姐在那里敲敲打打,他帮不上什么忙,就出去转了一圈,买了点二合面馒头回来。   之前他看过厨房,里头有锅灶有柴,调料什么的也不缺,甚至还有一小罐油。他就去把锅洗了,把带来的菜炒了炒,喊元宁去吃饭。   元宁已经改了两台织机。   最开始的这两台改造起来最慢,之后效率就会提升很多了。   她也没想到厨房里竟然什么都有,也没料到弟弟竟然会做饭。把他夸了两句,姐弟两个吃了饭,稍事休息,就又去修理织机。   这一次伯钟没有袖手旁观,而是在一旁帮忙递送工具和材料。   如此一来,工作效率又提高了不少。   第五台织机刚修好,大门上传来了叩门声。   元宁不得不停下来去应门。   门外是苏鹤亭的声音:“朱姑娘,你在?”他得到消息元宁回家途中险些被人打劫,受了风寒病了好几天,但今日又来了县城,他估摸着她不会去别的地方,就来了这里,看到大门果然是反锁的,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元宁开门,冲他笑笑:“苏公子今日怎么有空?”   苏鹤亭皱了皱眉,盖因元宁瘦了太多,“我帮你租的房子,自然是要帮你照看一二的。”   伯钟也从屋子里出来了,打了招呼之后便规规矩矩站在姐姐身边。   元宁跟苏鹤亭寒暄几句便说:“苏公子,我忙着修理织机,只怕要怠慢你了。”   “你忙你忙,”苏鹤亭摆摆手,“我就是随便看看。”   但在元宁修理织机的过程中,他还是忍不住跟她说:“我已经帮你找好了几个熟练的女工,只不过,你这里有织机,有地方,却没有原材料啊!”   元宁手里的锤子稳稳落下去,声音也不疾不徐:“我已经跟冯师爷说好了,他愿意帮忙牵线,让我原价收购卖出去的苎麻。”   苏鹤亭一愣,这事儿他怎么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卖出去的那些苎麻,只怕也不够用多长时间的吧?”   “我可以继续买啊!”元宁有条不紊修理织机,在说话的同时,换了下一台。   苏鹤亭拍了一下脑袋,他这是傻了?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没想到!   接下来没有什么话说,元宁修理的速度很快,太阳西斜,她就已经把所有的织机都搞定了。   苏鹤亭仔细检查过,经她手修理过的织机,稳固性更好,其他的倒看不出什么。   “苏公子,”元宁收拾完工具,站起身来,笑着跟苏鹤亭说,“我很感谢你帮忙,这份人情我记着呢。但是也请您适可而止,否则的话,人情太厚,我偿还不起。”   苏鹤亭皱了皱眉,“我与你说过……”   “这是苏公子的说辞,”元宁收了脸上的笑容,“对于苏公子来说,一百两银子着实不多,但对于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巨资。   “何况除了银子,苏公子还给了我们不少帮助,这已经够了!若是苏公子再给予,那就是我们欠账了。   “我们家的情况,公子很清楚,自我以下,还都是没长大的孩子……”   苏鹤亭轻笑一声,“朱姑娘,我可从未将你看做稚龄女子的。”   元宁眨了眨眼,有点不太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朱姑娘聪明能干,”苏鹤亭慢慢说道,“我相信,你一定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你投入的这些钱赚回来,嗯,有还极可能是数倍回馈。”   元宁面上渐渐浮现警惕之色,“所以,你……”   “不错,”苏鹤亭笑意深深,“我想与你合作。诚然,我不缺钱,但这世上没有谁会嫌自己钱多不是?   “若是在你这里能够一分投入,百倍回报,我又如何能错过?”   伯钟狠狠剜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像是在趁火打劫。   苏鹤亭不以为意,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半分改变,他不紧不慢说道:“而,朱姑娘你,目前最缺少的不仅仅是钱,更有人。你一个尚在稚龄的姑娘想要打开门做生意,诸多不便,但若有我出面谋划,这铺子便可稳如泰山。” 第五十七章 合作   元宁沉默了。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她的设想很好,但理想和现实总是会发生碰撞的。她想过自己开店不容易,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也想过解决的办法。   但所谓的解决办法不过是借力打力。   她的人脉也无非是林越和冯师爷。   但这点人情实在是经不起消磨。   她有信心白手起家,但现在最大的短板就是她的年纪和性别。哪怕她如今是十五六岁也好,她都能女扮男装,出来闯荡。   这是一个歧视女性的时代。   奈何,她现在还太小,再少年老成,人们也不会对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十分信赖。   若是有钱,她还能雇佣掌柜、账房、长工这些人,财大气粗也能镇住人,不怕他们不服。   但问题是,她没钱。   看到姐姐被人挤兑到无言以对,伯钟捏紧了拳头,愤愤然道:“你欺负人!”   苏鹤亭走过去,在伯钟面前半蹲下,与他平视,语气极为诚恳,“小兄弟,我可不是在欺负人。我在与你姐姐说事实,你不信我,总该信你姐姐,不然你去问她?   “或者,你年纪也不是很小,这些问题,你应该能看明白。比如说当初你们卖水果的时候,是不是有客人欺你们年幼,想要占你们便宜来着?   “若非你们选在了距离衙门不远处,又与林越的娘搭上了关系,你以为你们能太太平平在那里摆摊?   “当然,我必须得承认你姐姐很聪明,搞出来的噱头很能吸引人,但若非我说的这个缘故,你们的摊子早就保不住了。哪怕你们曾经得过衙门里的人光顾。   “林越不过一个小小皂吏,能耐有限,能够帮到你们的地方也很有限。或许他带着你们去买个小东小西没问题,小摊贩都卖他个面子。   “但若是到了大店铺面前,他这点面子就不够用了。至于冯师爷,你们非亲非故,你们说,人家凭什么帮你们?   “但若我们之间有了这一层合作关系,该打通的关节我来帮你们打通,该搭建的人脉我来负责搭建,可能遇到的麻烦我也来解决,只需要你姐姐看着人织布就好。   “而我想要的,不过是回馈过来的金钱。如此合则两利的事情,我不明白你们有什么理由拒绝。”   面对这样一番话,伯钟无言以对。   苏鹤亭起身,看向元宁,“朱姑娘以为呢?”   元宁扯了扯唇角,“苏公子已经把话都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苏鹤亭展颜一笑,“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来拟一份契书。”   元宁看了看天色,“好,那就请苏公子来负责这件事,天不早了,我们必须得回去了。”   苏鹤亭想了想,“正巧这两日我没什么事,我跟你们回去一趟,顺便商谈一下细节,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不太方便吧?”元宁立刻婉拒。   苏鹤亭又笑了,笑容光风霁月,“你们放心,我不去你们家里住。我自有下处。”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元宁还能说什么?   她眼珠转了转,“只不过,你要跟着我们回去,穿成这样可不行。”   平心而论,人家苏鹤亭长得是真不错,长身玉立,面容俊逸,再配上这样一套华贵的衣裳,一看就是翩翩世家公子。   让这样的人去和自己挤简陋脏污的牛车,合适吗?   苏鹤亭不以为意,“你们走你们的,我走我的,到你们家里会合便是。”   元宁耸耸肩,“好吧,随你,那我们就先走一步啦,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苏鹤亭眉毛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淡笑着同他们一起出门,看着他们锁上门身影在视野里消失,脸上的笑容也跟着不见了。   一个灰衣人出现在他身边,轻声说道:“公子,朱姑娘前几日回家的时候遇到有人打劫,虽未受到人身伤害和财务损失,但因为受到了惊吓,感染了风寒,病了几日。”   苏鹤亭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淡淡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人打劫?”   “是……”灰衣人犹豫了一下,道,“是朱姑娘的族人,在他们大家族中,按辈分她应称呼一声‘九姑’。”   苏鹤亭眉眼沉冷下来,之前发生在元宁姐弟身上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这样的族人,有不如无。”   朱九姑平白没了那么大一片果林,如何能甘心?   尤其是,她偶然进了县城,听说了有人卖什么“奇异果”,打听了路线过来,便看到了元宁姐弟,正巧那时有人来买果子,元宁笑呵呵收钱拿果子。   那一把铜钱深深刺痛了朱九姑的眼睛。   她又嫉又恨,这一股火气消不下去,那是真真儿的寝食难安。   但这件事又不能声张,总不能让别人也知道那一片果林其实是个聚宝盆。   左思右想,她便想了这么一个主意,让人去打劫元宁,若是真的能够打劫到点什么,敢情好,但若得不到什么实惠也不怕。   她吩咐了自己请来的人,让他们扒了元宁的衣裳,再把人丢回村子里去。   元宁是个半大姑娘,若是在正常人家也该商讨婚事了,已经是知道羞耻的年纪,这样的事闹出来,便该活不下去了。   到时候她再时不时过去敲敲边鼓,说不准这姑娘就寻了短见,她便可从中渔利……   却没料到,这般完美的计划竟然出了纰漏。几个膘肥体壮的汉子,没斗过一个十来岁的毛丫头!   朱九姑气得牙疼。   灰衣人躬身道:“属下未经公子同意,便出手教训了这个毒妇,还请公子责罚。”   苏鹤亭眉梢一挑,“怎么教训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灰衣人默默说道。   朱九姑不是想扒人衣裳么……   小张庄有一口温泉,村里人洗澡都爱去那边,温泉池那边集资盖了个澡堂子,分开男女的。   朱九姑过去洗澡,洗完出来的时候发现衣裳不见了。从白天等到黑夜也没人过去。没办法只好趁着夜色,光着身子往家跑,可跑到一半的时候,便遇到有人成群结队迎面而来,还举着火把,被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第五十八章 求仁得仁   灰衣人平铺直叙说道:“连她身上有几颗痣,都被人瞧得明明白白。”   苏鹤亭忍俊不禁,“你也够促狭的!”   灰衣人躬了躬身,“不过是那毒妇求仁得仁罢了。”   苏鹤亭喷笑出来,就那个样的女人,也配得上“求仁得仁”四个字?“北芒,你真是……”   北芒抿抿唇,脸上扔久一点表情也没有。   苏鹤亭收了笑容,冲他点点头,“做得不错。”   倒背双手,施施然前行,行不多远,便转进了一扇小门中,转瞬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布衣短褐。   元宁姐弟坐着牛车,摇摇晃晃往回走,路上还小睡了一觉,回到家中正好日落。   仲灵打发了叔毓一直在门口守着,看到他们回来一声欢呼,迎了上来。   元宁摸了摸小弟的脑袋,笑着问他家中情况。   叔毓使劲点头:“二姐做得很好!”   元宁和伯钟都不由得失笑。   仲灵把饭菜往堂屋里端,一边笑着说道:“长姐,大哥,快洗手吃饭了!”   元宁挎着篮子回到屋里,把里头重要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妥善放好,然后才转身出来洗手。   小季秀已经能勉强坐一阵了,便躺不住,时刻闹着要坐起来。   可是她的腰还很软,不能支持长时间坐着,所以仲灵摆好饭菜之后就把小妹抱了起来,让她靠坐在自己身上,看着大家吃饭。   元宁怎么能让妹妹操劳?因此伸手要接过季秀。   仲灵身子一扭,“长姐,你和大哥在外头忙了一天,辛苦了,还是你们先吃,等你们吃好了再换我也是一样的。”   正推让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是苏鹤亭到了。   伯钟把人迎进来,顺口客气了一句:“苏公子吃了没?”   苏鹤亭看到他们桌子上只是简陋的几样农家饭菜,量还不算大,便摆摆手,“我吃过了,你们不必管我。”   在他经过仲灵身边准备去找个座位坐下的时候,季秀忽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他低头看到粉嫩可爱的小婴儿向他露出没牙的笑容,心中有一瞬的柔软,伸手从仲灵怀中接过孩子,“你也去吃饭,我来帮忙照看一会儿。”   元宁却还不放心,“你小心一点抱,她还小呢!”   苏鹤亭原本就很生疏,她这样一说,动作更加僵硬了,缓缓坐下,把小婴儿搁在自己膝头,小心翼翼护着不让跌下来。   元宁仔细看了几眼,发现他的确是很用心,也就放心下来,专心吃饭。   他们的晚饭很简单,就是二合面的窝头,配着熬的白菜粉条,因为里头添了猪油,仲灵的烹饪也不错,所以并不难吃。   微冷的夜晚,就着热热的菜汤吃一两个窝头,肚子里都是暖的。   吃完之后,元宁鼻尖上甚至还出了几颗汗珠。   她咽干净,又喝了半碗水,去漱口洗手之后,接替了苏鹤亭的工作。   因为他们回来之前仲灵就已经给季秀喂过饭了,这时候倒不必慌乱。   他们家中原本就给季秀存了一些鸡蛋,季秀吃一部分蛋黄,剩下的就是仲灵和叔毓分食。   后来元宁生病,伯钟又跑出去买了十几个回来,所以现在家中鸡蛋存量已经算是不少了。   元宁康复之后就不肯再吃鸡蛋,仲灵和她商量之后决定每隔三天家里要做一次鸡蛋汤吃,主要就是要给元宁和伯钟补充一点营养,毕竟仲灵和叔毓已经沾了季秀的光。   因为厨房里四处走风漏气,而厢房里又有老鼠,所以装鸡蛋的篮子就放在了堂屋里,挂在房梁上。   此刻看到苏鹤亭盯着鸡蛋篮子看,元宁不禁问道:“你想吃鸡蛋?”   苏鹤亭摸了摸鼻子,收回目光,“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们怎么把鸡蛋放在这个地方。”   这不是尬聊?   元宁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而问道:“苏公子想和我们谈什么合作?”   苏鹤亭知道他们家的事情元宁全权做主,便直接说道:“首先是关于进货,从哪里进货什么价格进货进货量多少,都要有一个章程吧?   “另外,织工的工钱是多少,每日做工时间是多长,是否提供餐食,也需要定下来。   “还有就是光有布匹没有销售渠道也是不行的,你准备销往何处,是否已经谈好了买家,价格几何,是否也已经心中有数?”   元宁一听,脸上恰到好处露出了茫然之色。   苏鹤亭严肃说道:“这些事情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决,否则,不管是房租还是工人的工钱都是消耗,我们耽搁不起。”   元宁轻轻点头,“那我明日再进城就去筹谋这件事。”   苏鹤亭摇了摇头,“罢了,我既然要与你合作,总不能坐收渔利,这样吧,明日我找人带你去,不过你要稍稍做一下改扮,不能这样出去。”   人靠衣裳马靠鞍,元宁现在穿的就是普通农家女孩儿的衣裳,也是稚龄女孩儿的打扮,这样出去谈生意,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   元宁叹了口气,她还是想事情太简单了!不过这也怨不得她,因为之前她是个优秀人才,一应琐事都有人替她打理得妥妥帖帖,包括出门的行头以及一日三餐。   如此看来,置装费也是一笔支出,还不止呢,“若是请人在外面吃饭,也是一笔消费。”   苏鹤亭轻轻颔首,“想要以有限的资金做出更多的事情,的确是需要好好筹算一番。”   原先元宁是没想到这些,如今受到启发之后,脑袋自然而然运转开来,很快就跟苏鹤亭说到了一起。   苏鹤亭没想到这小姑娘一点就透,跟他讨论起来一套一套的,怎么用人,用什么样的人,用几个,怎么安排岗位,怎么轮休,如何奖惩……简直比他想的还要周到!   舌尖弹了弹牙,苏鹤亭眼中闪过一抹兴味,他就知道,这姑娘不是凡人,接下来的讨论就越发严肃正经了。   一开始伯钟和仲灵还竖着耳朵听着,可到了后面越来越听不懂,两人低头吃完饭,便收拾桌子走出去了,临出去之前伯钟还把季秀接了过来。 第五十九章 分成   伯钟留下看家,仲灵抱着季秀带着叔毓去了隔壁赵六婶家串门。   伯钟去给送了一回热水,看着姐姐和苏鹤亭侃侃而谈,那一张娟秀的小脸上仿佛带着一层光晕。   他们说什么他不懂,他只知道一点,如今姐姐大了,是不能随便和陌生男子独处一室的,所以他才让二妹抱着小妹带着小弟出去,而他留下来。   谈了差不多快要一个时辰,才把所有的细节都说遍。   苏鹤亭抖了抖衣服,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回去把这些整理出来,明日拿来给你过目,看看是否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若是没有,我们就可以继续进行下去了。   “我知道你目前手里没有多少钱,前期的投入……之前你投入的这些自然也是要算的,但跟我要投入的比起来,应该没多少,那么我们就五五分账如何?”   元宁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如今我可真的信你苏公子是个生意人了,这算盘打得还真精啊!我不光投钱,还投技术……   “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些织机全都是我买的就不说了,经过我一番修理之后,我保证使用起来比普通的织机要好上至少两倍,你去找别人可是找不来这么好的技术的。   “再者,做制造作坊也是我兴起来的念头,就算没有你苏公子参与进来,我不过是进展慢一些,最迟三年也能立起来。可那时候所有的盈利都是我自己的!   “如今我肯让你参与进来,不过是看在苏公子过去是真的帮了我大忙的份上。但若苏公子这样的简单粗暴,那就恕我不能奉陪了!”   简单粗暴?   这词儿倒是新鲜!   苏鹤亭笑了一下,“那么,朱姑娘以为如何分配才公道?”   “三七吧,”元宁仔细想了想,“我七你三,没得商量!若是苏公子愿意呢,咱们就继续合作,若是苏公子觉得不妥,那也没办法了。”   苏鹤亭失笑,真是很难得见到这样自信的人,不过元宁的自信可不是盲目自信,他相信,这小姑娘说到就能做到,只不过过程会比较坎坷而已。   这女孩子怕艰难挫折么?不怕的!   良久,他点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元宁脸上也露出一点笑容,“如此,就请苏公子回去一并把契书拟好。”   苏鹤亭一口答应下来,冲她拱了拱手,行了个平辈的礼,才起身离去。   伯钟手心里攥着一把汗,等苏鹤亭走远了才悄声问道:“长姐,你没吃亏吧?”   “我吃什么亏?”元宁不禁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我原本的计划里所需要的时间,所要经历的困难很多……”她的确是没有经验,但摸着石头过河,就算是磕磕绊绊,也总归是能做到的。   不过,有了苏鹤亭的介入,她能够节省大量的时间、精力,又不是占人家便宜,为什么不合作?   伯钟忧心忡忡,“可是这位苏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咱们都不知道……”   “人不大,操心倒不少,”元宁笑道,“只怕人家对咱们也不是百分百放心呢!再说,咱们原本就一无所有,人家能图咱们什么?”   她不过是个长在乡野间的小丫头,突然之间有了不符合身份的能耐,苏鹤亭能不起疑?只怕已经在调查她了。   不过元宁一点都不害怕,她这个身份是实打实的,无论谁怎么调查,也不可能出现问题。   这年头,怪力乱神之说盛行,若是有人问起来,她只说在梦中有奇遇就是了。反正类似的事件时有发生,某家的女孩子一觉醒来突然变成了男孩儿,便说是梦中神仙点拨他家乃是积善之家,不该绝后……   还有人被雷劈了,原本大字不识一箩筐,突然就变得满腹经纶……   也有穷苦之家一天书都没念过的孩子能够出口成章的。   嗯,这么算起来,她这种算不得多稀奇。但是出于谨慎,日后若是有人问起来,她该如何应对,她都已经想好了。   所谓,有备无患。   姐弟俩说了几句话,便去赵六婶家接了另外三个弟妹回来,季秀都已经睡着了,赵六婶不放心,给裹了一层薄被,把人给护送过来,才拿着自家的薄被回去,临走叮嘱几个人锁好门窗。   元宁把人送到了大门口,赵六婶看着她把篱笆门弄好,才回去。   元宁回屋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招呼一声,和弟弟妹妹洗漱睡下。   次日起来,元宁收拾了收拾就去了果林里,现在家里的木柴还缺少一点,她也趁着现在天还不太冷,去修剪一下果树,现在树木都比较枯脆,比春天处理起来要容易得多,而且,主要的树枝这个时候处理了,到春天就更省事了。   然后冬天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可以在家里和弟弟妹妹多做一些模具,来年不会有人模仿出来,她还能赚一笔钱。   背着筐拿着绳索和镰刀到了果林里,就看到苏鹤亭已经在了,地上已经整整齐齐放了几捆木柴。   见到她来,苏鹤亭停下来冲她笑了笑,道:“你要做的事情我都替你做了,接下来你的时间就可以用来看这个了。”说着从怀里掏出自己拟好的契书。   元宁也没跟他客套,接过来仔细阅读,苏鹤亭则继续修剪树枝。   内容没有什么问题,苏鹤亭这人做事还是很讲究的,之前怎么说的,现在就是怎么写的,只有几个细节需要修改一下。   她看完跟对方一说,苏鹤亭没有异议,当下就从柴堆旁边拿出准备好的文房四宝,进行了修改。   元宁目瞪口呆看着他拿出一块比较平整的木板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席地而坐,快速把契书誊抄了两份,字迹还是一般的公正,没有任何一处涂抹。   誊抄完毕,迎风一抖,墨迹就干透了,两人分别写了字记得名字,摁了手印。   元宁说不会写繁体的“”字,还请苏鹤亭在地上写了一遍,照着抄上去。   如此,两人之间的合作算是正式达成了。   苏鹤亭将自己那份契书收好,指了指果林,问道:“来年还要再种一季?” 第六十章 增产   “嗯,”元宁点头,语气十分笃定,“不过,明年就不怎么需要我亲自去摆摊了。”   苏鹤亭一愣,“这是何故?”   “因为我的名头已经打响了啊!”元宁微微眯起了眼睛,“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我这里有吉祥寓意的水果售卖,而且利润可观,来年一定会有商家联系我。   “他们拿到果子之后会进行二次包装销售,售价要比我之前定得更高一些,但因为更加高端大气,所以也不愁销量。   “更有甚者,他们还可以吧这些果子销往更远的地方,进一步提升价格……”   苏鹤亭为之瞠目,他向来不怎么把元宁当成是十岁多一点的小女娃来看待,但听到这一番话之后,内心还是起了一阵波动,有这样的头脑,飞黄腾达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他很快收束心神,别有深意说道:“若是没有人给你添堵,你做起事来自然是顺风顺水,怕只怕有人见不得你好。”   “你是说朱九姑?”元宁眉梢一挑,唇边浮现了一丝嘲讽,“还是说我那些族人?”   苏鹤亭耸耸肩,“你自己知道就好。”   元宁从来都不曾把那些人当做对手,自然也就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她计划得很好,只需要很短的一段时间,自己在县城站住脚之后就把弟弟妹妹接过去,除了季秀还太小之外,剩下三个都是要进学堂的!   学堂不收女学生也没关系,让仲灵扮成男童就可以了。   只要举家搬离了这里,也便远离了是非。   当然,知道他们有了前程之后,族人们肯定回来打秋风,她呢,一推二六五,最初只说自己等人是被善心人资助了,等再大一些,自然另有说辞。   元宁也没闲着,开始修剪树枝。   苏鹤亭一边干活一边跟她说:“你可知道,让果树多坐果的法子?”   “嗯,”元宁想了想,“多坐果不是结果吧?一定要树上的果子又大又好才好卖。   “可以采取人工授粉的办法,然后适当疏花疏果,及时施肥、锄草什么的。”   “人工授粉是什么?”苏鹤亭虚心求教。   “果树结果是需要蜜蜂授粉的,要不然怎么能结出来果子?”元宁尽可能用他能听懂的语言来叙述,“但咱们这里好像没有养蜂的,光靠野蜂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我才想到用人工来给花传粉的办法,这就叫做人工授粉。”   疏花疏果苏鹤亭就能明白了,“然后把那些开得不好的花,或者太密集的花摘掉一些,果子也是一样,对吗?”   “嗯,”元宁微笑点头,这人可真聪明,“而且,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如果这一年果子结得特别多,果树受累,来年就会结很少很少的果子了。”   苏鹤亭微微颔首,倒的确有这样一说,“不过,我听说,适当地给果树剥皮,也能增产。”   “你是说这样吧?”元宁抡起斧子在一颗梨树靠近地面的树干部分砍了多半圈。   苏鹤亭摸了摸鼻子,“我只是耳闻并未亲眼见过。”   元宁咧开嘴,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村里的老人说这样做是很有用的,我也去别人家看过。不过我并不打算所有的果树都这样处理,毕竟物以稀为贵,若是那种有吉祥寓意的果子太多了,就卖不上价了。   “毕竟,我的最终目的是赚钱,所以我觉得现有的数量已经够了。不必再节外生枝。”   苏鹤亭四处看了看,“但你这果林谁都能过来,你就不怕旁人有样学样?”   “他们想学就学去!”元宁摆摆手,满不在乎,“原本我也没准备在一棵树上吊死,他们想学就学去,总归不管做什么,他们都是落后一步的。”   苏鹤亭歪了歪脑袋,“你倒是豁达。”   “不豁达又有什么办法?”元宁摊了摊手,“你看我这果林这么大,我总不能白天晚上巡视吧?就算是我肯白天晚上巡视,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挡住几个人?   “索性大大方方让他们看去!桃三杏四梨五年,就算是他们学会了我的法子,侍弄果树不需要时间?等他们的果树成材了,市面上这样的果子早就不稀罕了!”   “哦?”苏鹤亭兴味十足看着她,“你那时又有了别的赚钱门道?”   元宁翻了个白眼,“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我最终的目的是要做织染这一块儿?种果树不过是副业。   “目前这几种果树我是不满意的,往后会尝试着做一做嫁接,若是成功了,那敢情好,若是不成功,能赚几个钱就是几个钱,甚至往后我若财大气粗了,还可以外包给关系不错的村里人。”   苏鹤亭问她具体的计划,她却不肯说了,“这个计划都在这儿呢!”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是,不可说。”   苏鹤亭爽朗地笑了起来,“好,你不说,我不问就是。”   两人忙碌了一阵,地上就已经放了二十来捆柴火,元宁好奇地问:“苏公子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一天到晚这么闲?还有闲工夫来帮我砍柴?”   “也不是很闲,”苏鹤亭摇了摇头,“不过这两日刚好没事而已。人若是一直忙着就好比绷紧的弓弦,迟早是会断的。所以圣人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忙碌一阵,我也要忙里偷闲。”   “呵呵,”元宁扯了扯唇角,“您老人家这休闲方式,倒是与众不同。”   “只能说我是独具慧眼,”苏鹤亭并不在元宁话语中的嘲讽,“若非与朱姑娘有了接触,如何能找到这样赚钱的门道?何况,我觉得与朱姑娘一席话,苏某受到的启发颇多。”   “哎哟,”元宁俏皮的眨了眨眼,“那我可要多谢苏公子夸奖了。”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鹧鸪的叫声,苏鹤亭把自己的镰刀别在了腰上,“好啦,今日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妥,我要回去了。下一次朱姑娘再去铺子里也许,该请的人都已经到位了。”   说罢转身离开,步子也不见得有多大,但很快就消失在了果林里。 第六十一章 勾结   元宁摇了摇头,继续自己的事情。   隔了一阵,脚步声传来,她扭头看去,就看到朱三叔和朱九姑结伴而来。   这俩人怎么凑一起了?   朱三婶这人还过得去,但朱三叔这个人就是个无赖了。朱九姑呢,泼妇一个。   朱九姑远远看到元宁弯着腰捆柴火,就大声跟朱三叔说:“三哥,我就说嘛,小孩子家家的哪里会种果树!你看看,把这么多树枝子都砍下来了,来年得少结多少果子!   “啧啧啧,夭寿哦!这要是我闺女干出来这种事,我非把她腿打断了不可!”   “谁说不是呢!”朱三叔帮腔,“若是七哥七嫂知道,保准从棺材里跳出来!”   元宁把一捆柴捆好了,一转眼看到了提着饭篮过来给她送饭的伯钟,露出一个笑容冲他招招手,“这里!”   伯钟绕过两大障碍物,目不斜视来到长姐身边,“姐,你饿了吧?”元宁想要多做点,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中午回去。   元宁随意在一捆柴上坐下,掀开篮子上的笼布,用筷子夹出一个二合面的窝头咬了一口,才去端菜碗。   朱九姑见这姐弟俩视他们如无物,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插着腰叫道:“两个小崽子没看见我和你们三叔?连声招呼都没有?”   朱三叔家里条件不好,平日里连二合面的窝头都吃不起,只能吃纯高粱面的窝头,但是纯高粱面吧,也不是细面而是粗面,还带着些糠,粗糙得很。   此刻看到元宁筷子上夹着的二合面,还有菜碗里飘出来的油香,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凑上前去,涎着脸问:“大侄女儿,吃饭哪?”   元宁转了个方向,快速咬着窝头,很快一个窝头就下去了一半儿。   朱三叔追了过去,眼睛直勾勾盯着菜碗,看到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儿,还能看到小小的肉渣儿,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肚子里一阵咕噜噜叫唤。   朱九姑翻了个白眼儿,真是个没出息的货!见了一口吃的都走不动道儿!   元宁又转向另一边,朱三叔随后跟着挪动身子,拔着脖子问:“大侄女儿,你吃的是啥?三叔咋瞧着这么香呢!”   元宁皱了皱眉,他凑得太紧了,连嘴巴里臭烘烘的味道都传了过来。   伯钟过来一屁股撞在朱三叔肩膀上,他是蹲着的,没有防备,一下子被撞倒在地上。   伯钟装模作样叫道:“哎哟,对不住,三叔,我走路没看脚底下!来,我拉你起来吧!”   朱三叔手在地上一推,站了起来,“不用不用!”被个小孩子撞倒了,脸上还有点挂不住。   朱九姑鼻子都要气歪了,这人是完全忘了这次他们是冲什么来的了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大声叫道:“三哥!”   朱三叔艰难地把自己的目光从元宁那边挪开,转头看她,“什么事?”   朱九姑没好气地道:“果林!”   “哦,对对对!”朱三叔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装腔作势跟元宁说道,“大丫,你看啊,你过了年才十三,还是个小孩子,怎么摆弄这么一大片果林呢?   “你以前也没弄过呀,是不是?我听你九姑说了,你今年果林里结的果子还没去年一半多,这样没赚到几个钱吧?   “再怎么说,咱们都是姓朱的,我和你九姑商量了一下,你看这样行不,往后你把果林交给我和你九姑管着,我保证,明年结的果子比今年多一倍!   “卖果子赚的钱呢,咱们三一三十一,我们也不赚你便宜,也不给你白干活,你看这么大的林子,活儿可不少呢!你就等着坐着吃现成就行了,这么便宜的事儿哪儿找去!”   元宁已经把饭菜吃完,水也喝了,擦拭了唇角,把碗筷整整齐齐放回篮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末柴棍,淡淡说道:“我若是不愿意呢?”   朱九姑冷笑道:“我劝你还是愿意的好!要不然……你说到了冬天,天干物燥的,万一哪里来了一点火头,这一大片林子可就都保不住了!”   伯钟勃然大怒,攥紧拳头就要冲过去,却被元宁拦住了,她四平八稳说道:“你这是威胁我?”   “哎哟,我可没说是威胁啊,”朱九姑三角眼一翻,“只不过,这世上的意外总是让人预料不到。”   “是啊,”元宁很快接话,“就好比你朱九姑大半夜不穿衣服在街上乱跑一样,就连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羞耻,你这么大个人却还是做出那种事来。显见得也是个意外了。”   朱九姑脸色遽变,眼神不善地盯着元宁,暗忖自己在村子里就算是人缘不怎么样,可也从来没人敢算计自己,唯有这个小丫头……   她恶狠狠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拿走了我的衣裳?”   元宁镇定如恒,“你可要想清楚,平白往人头上栽罪名,这叫做诬陷,用读书人的话来说,叫做诽谤。你难道忘了,你若是对我进行诽谤,我可以去告你的!”   朱九姑眼神瑟缩了一下,随即想起来,那日元宁根本就没去过澡堂附近。   她磨了磨牙,“好,这件事咱们且不提!只说这果林的事,你可要想好了,莫要等日后出了什么问题,后悔不及!”   元宁眼神锐利起来,“若是日后我的果林出现什么祸事,必定是你,”她转头看向朱三叔,“还有你,下的黑手!”   “呵!”朱九姑冷笑,“到这个时候还死鸭子嘴硬?死丫头,你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我还真就把话撂在这儿了!出了事儿,你若是有证据只管告我去!”   朱三叔也吊儿郎当说道:“大丫,你乖乖听话好多着呢!三叔把你当亲侄女儿看。你要是不听我们的,三叔可保不住你。”他们来的时候仔细看过了,没人往这边来,所以也必定没人能给元宁姐弟作证。   “小姑娘,你需要状纸么?”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传来,紧跟着一个书生带着一个灰衣仆从出现在近前。   那书生身材颀长,头戴方巾,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儒衫,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模样倒是极为俊秀的。 第六十二章 镇住   元宁眼角抽了抽,这货不是苏鹤亭么?这家伙换衣服的速度还真挺快的!   不过看到苏鹤亭一副陌生人的模样,自己也清了清嗓子问道:“先生会些状纸?”   苏鹤亭点点头,“方才你们的对话我们主仆全都听到了,虽然他们未曾明言要来纵火,但言下之意便是如此,因此若是你这果林出现什么意外,他们难逃嫌疑。   “若是你要去打官司,我们主仆愿意作证,我来写状子,你若是需要讼师,我还可以帮你推荐一位,不收你钱的,只为帮你讨回公道。”   朱九姑倒退了几步,已经怕了,她不过是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哪里上过公堂?一听见“公堂”俩字儿,腿肚子都转筋。   但她心里害怕,还要嘴硬:“你有是谁?仨鼻子眼儿多出这口气儿!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三叔更怕,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就……就是!”   “我不是什么人,”苏鹤亭大义凛然,“不过是个读圣贤书的人,路见不平自然要仗义执言。某身上有功名,见官不跪。”   他身边的随从冷冷说道:“便是县太爷见了我们公子,也要客客气气的!”   元宁随即想到,苏鹤亭姓苏,县太爷也姓苏,说不定有什么亲戚关系,这人是县太爷的堂兄弟也说不定。苏县令是个神童,他的堂兄弟也一定不会差吧?   不管元宁怎么想,反正朱九姑和朱三叔听了那随从的话都吓了一跳,两人又往后退了退,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打了个哈哈,“那什么,这位公子,你听差了,我们是在跟这丫头说笑呢!   “大丫,没啥事,我们先走了啊!你也不要在外头逗留太晚!早点回家去哟!”   元宁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三叔,朱九姑,你们听好了,我这里有人证,但凡我们家出点什么问题,肯定就是你们起了坏心!我是要上衙门告你们的!还有讼师帮忙!不知道讼师是什么人,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哟!”   朱九姑和朱三叔走得更快了,几乎小跑了起来,很快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伯钟冲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欺负老实的怕硬的!”   元宁摸了摸他的头,“世人皆是如此,也不独他们这样。你也看出来了,只要咱们出人头地,便不会再有人敢欺负咱们了。”   转回身她又郑重跟苏鹤亭道谢,若没有苏鹤亭出面,这事儿也没这么快解决。   苏鹤亭摆摆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有什么事,以后有机会见面再谈。若是我抽不开身,”他指了指身边的仆从,“这是北芒,他会来和你接洽。”   北芒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长得很有硬汉风,人好像木木的,但眼神极为坚定。   元宁和他打了招呼,彼此就算是认识了。   北芒冲他们姐弟都抱了抱拳,才跟着苏鹤亭扬长而去。   元宁眼神闪了闪,这个苏鹤亭总是往小张庄这边跑,难道说这边有什么大价值的东西?仔细想一想,他出没的范围好像就是自家果林附近。   这附近难不成还有宝藏?   可这里并不是什么荒野之地,附近也有村民们的田地,若是当真有什么宝藏,早就被人发现了。   晃了晃脑袋,管他是为了什么而来呢,反正人家给自己解了燃眉之急,就这一点来说,就是恩人了。   但不管怎么样,往后赚了大钱,还了恩情之后,还是该分割清楚。毕竟彼此没有深交,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底细。   她可不想将来陷入什么派系争斗中难以自拔。   嗯,出身不俗的贵公子,总归会有继承家产的烦恼的。   收回思绪,她和伯钟便把捆好的柴全都一趟趟挑回了家中。   半下午的时候,天上乌云氤氲,他们就没敢继续在果林里逗留,把柴火全都搬回家,暂时安放在柴房之中,雨点就落了下来。   元宁从柴房往堂屋里跑,几滴雨水砸在了身上,瞬间湿透了衣裳,皮肤都起了一层粟粒。   风吹过来,打了个寒战。   进屋之后,仲灵已经拿了干毛巾过来递给她,元宁擦了一把脸,“一场秋雨一场寒,往后天就更冷了。咱们的衣裳都做齐了没?”   仲灵笑着应答:“做齐了,现在开始做棉衣了,就是棉花不太够。”   “这不要紧,下次进城再买点就是了,”元宁把毛巾递回去,“关键要保暖。另外,咱们今天也要仔细检查屋子是不是会漏雨,天晴了还要翻晒一下屋顶上的茅草,看看是不是要再加一层,省得到了冬天冷。”   这房子虽然之前翻修过一次,但原本的基础就差,就等于在补丁上摞补丁。何况族人们多半也是敷衍的,所以,除了元宁亲自改造的火墙等物之外,她是哪儿哪儿都不放心。   这一场秋雨一直持续到了半夜,好在房子并未出现漏雨的情况。   朱九姑和朱三叔回去之后都消停了,他们不怕别的,就怕元宁趁势跟那有功名的读书人扯上什么关系,万一抓住他们点把柄,不把他们整死?   回去之后他们特意去里正张大山家中问了,知道讼师是专门打官司的,这种人巧舌如簧,没有道理还能给你说成天花乱坠,若是有理,更能稳赢。   可他们呢?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农夫农妇!   登时就怂了。   元宁又故意透出口风,说他们认的干奶奶的小儿子就在衙门里当差。   朱九姑和朱三叔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要他们不闹事,元宁也懒得搭理他们。   等道路干了干,便又带着伯钟去了县城,这一次不光是要去看铺子,还要买些棉花,真的去看一看林大娘,拿回自己的棉鞋。   苏鹤亭办事效率极高,元宁带着伯钟到了铺子里的时候,掌柜、账房、两个伙计已经到位了。院子里还有十五个女工等候挑选。库房里堆着足够的原材料。   掌柜和账房、伙计都是训练有素的,并不因为他们年幼就起了轻视之心,规规矩矩行礼,然后领着他们去筛选女工。 第六十三章 拜访   伯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心里慌得没边儿,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起来。   元宁笑着安抚:“没事,你若实在紧张就把他们当成木头桩子好了。”   伯钟身子还是有些僵硬,默默在心中念叨:“他们都是木头桩子,他们都是木头桩子……”   掌柜姓秦,账房姓方,两个伙计都姓王。   秦掌柜陪着元宁和伯钟到了后院,院子里摆了一架织机,元宁让女工们一次上机,她看了看她们的织布速度和质量。   秦掌柜还在说:“这已经是我们挑选过两遍的了,这十五个人的人品都还不错,做事也素来勤谨,不过到底留用那些,还需要东家定夺。”   元宁没吭声,依次看完之后,全都留了下来,并且关照秦掌柜:“闲了再找五个人来,把她们分配好了,上午一班下午一班,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只有一半人留下来,那时候便是全天上工了。”   秦掌柜不知道她的深意,却也无条件服从了。   当下给女工们随即分班,上下午班的当天就可以上工了,其余的人都可以回去。   和所有人熟悉了一番之后,伯钟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元宁带着他和秦掌柜一起,去了一趟成衣铺,先买了两套较为体面,料子也比较好的衣裳,然后去买了十斤中等品质的棉花。   体面的衣裳留在了铺子里,是他们到这边之后要穿的。   棉花装好之后,两人也没在铺子里多留,叮嘱秦掌柜要仔细观察这些女工,便带着礼物去见了林大娘。   林大娘照旧还在老地方摆摊,看到姐弟俩过来十分开心,当下就收摊领着他们回家去。   林家一大家子住着一个一进的院子,林大娘儿孙满堂,算下来将近三十口人,这院子里的屋子也不过六七间,已经很是拥挤。   他们家的生活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在老太太口中有出息的儿子们其实也还在底层打拼。   老太太带着两个孙女住一间房,屋子也不大。全家人看到老太太领了两个孩子回来,知道是她认的干亲,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多么友善。   老太太只当没看见,把自己做好的棉鞋、夹鞋都拿了出来。   元宁谢了又谢,当着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孙女的面,掏了钱出来,如数给了。   不管林大娘怎么推辞她都没改变做法。   除了鞋钱,还把自己从乡下带过来的萝卜白菜放下了,“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吃着放心。”拒绝了老太太留饭的好意,带着伯钟离开了林家。   出来之后,伯钟便有些闷闷不乐。   元宁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说道:“人生在世有许多的不得已。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肆意活着的。   “林奶奶心存善念,想要对我们好,我们没到他们家去过的时候,还能做到坦然接受,但如今去过了他们家里便知道,老太太的处境也不是多好。   “她还有一群孙子孙女呢,那可都是亲生的。哪怕她对咱们表露的善意不过是一点点,孙子孙女们也会觉得老人家把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给了别人,是不应该的。   “所以,往后,我们能不来就不来,就算是来了,也不是索取,而是给予的。”   伯钟攥紧了拳头,“长姐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一定不会再让人用今天的目光来看你!   元宁摸了摸他的头,轻叹一声,“以后下决心这种事情,自己知道就好了,不必再说出来。免得被人听了去,无形中给你增加负担。”   “怎么会给我增加负担的?”伯钟不懂。   元宁轻声说道:“因为你知道你的决心有多重,你会为之付出怎样的努力,吃多少苦都不怕,但别人不知道啊!   “他们会用一种固化的、非常低级的目光来看你,肆意议论你、诋毁你。   “要知道谁都不是可以独立生存的,只要生活在这个世上,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别人的影响。   “古人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意思是即便是金石的坚固,有太多人去责备,也会熔化,吃醋不断的毁谤,会让一个人难以生存。   “换成你能理解的话来说,那就是颠倒是非的人多了,黑的也会变成白的,不对的也会变成对的,谣言传得多了,被造谣的人被诋毁的人便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再举一个例子,大张庄的周寡妇你知道吧?这个人其实很本分的,但是自古以来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过是她好心接济了一个过路的乞丐,便有人说她不守妇道。   “后来还有鼻子有眼儿地说她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周寡妇羞愤难当,跳河死了。   “也算是给她造谣的人良心未泯,说出了实情,要不然,即便是周寡妇死了,也还担着骂名呢,她的儿女也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我所担心的就是,你若是宣扬出去,不断有人来你面前打击你,一则对你上进不利,二则也容易让你分心。”   伯钟重重点头,“我知道了长姐!往后我会把这些话藏在心里的。”   元宁微笑着点了点头。   两姐弟回到了铺子里,铺子里秩序井然。   现在前面的店铺还没有成品的布匹,所以掌柜等人还比较清闲,但他们并未真正闲下来,两个伙计在忙着打扫,账房方先生在做账本,秦掌柜则在做规划。   看到他们回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事情,迎了上来。   伯钟立刻紧张起来,元宁则摆摆手:“你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会跟你们说的。”   秦掌柜陪着他们到了后院,除了当做作坊的厢房之外,还有三间正房呢,堂屋是用来会客的,东屋则是元宁来了歇脚的地方。   东屋分为明暗两间,暗间比较小,有一张架子床,简单的柜子什么的也有,都是空的。明间有一张靠窗的大炕,不过炕上炕下都是光溜溜的。   元宁便笑着说:“等搬来了城里,我和仲灵、季秀睡这边,你和叔毓去睡西屋……”   说着话两姐弟便来到了西屋,可是一进来两人就愣住了。 第六十四章 同住   没别的,西屋早就收拾好了。明间窗下是一条大炕,上头摆着炕桌,桌子上还有炕屏,上头精工绣着梅竹图。   北面放着桌椅,椅子上坐垫、椅搭一应俱全,桌子上还摆着茶具。其余的床单帐子之类,一看也都是新的。   元宁快步进了暗间,发现这边和那边是一样的架子床,不同的是,那边的架子床光秃秃的,这边的架子床上挂着崭新的天青色纱帐,铺着厚厚的垫子,闪缎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柜子、鼓凳摆放有度,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角落里的花架上还有一盆生长茂盛的兰花。   虽然处处透着精致,但也看得出来,这不是按照一个寻常女子的喜好布置的!这是个男人的房间!   她倏然转头看向秦掌柜,眼神犀利:“秦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秦掌柜面色温和,含笑开口:“这是另一位东家苏公子自己布置的,他说他偶然也会过来歇脚。至于我们这些人,除了轮流守夜的,是不会在这边过夜的。”   元宁眉头拧紧,这个苏鹤亭和谁商量了,就自己擅作主张!   秦掌柜笑容不减,语气却凝重了些,“东家,小老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般这话说出来,那就是必须要说的,元宁沉着脸点了下头。   秦掌柜便道:“这世道先敬罗衣后敬人,东家年幼,也非出身名门,这是事实。所以即便是东家亲自在这里坐镇,很多事情也是难以应付的。   “但,苏公子便不同,他只要在这里一站,别人便知道那是不好惹的。所以他非常有必要时常出入这边。   “但也请东家放心,苏东家在城里另有下处,不会长久在这边逗留的,更加不会过夜。”   元宁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即便如此,那人也该提前跟自己说一声啊!   秦掌柜又问:“不知道东家有什么偏好,要不要我帮忙把屋子布置起来?”   元宁已经没有了那种布置新家的的激情,随意摆了摆手,“你看着收拾就好了,不要求别的,舒适就好。可能明年我会带着弟弟妹妹搬过来住。”   秦掌柜应是。元宁就带着伯钟和他告别,离开了铺子。   两人到街上转了转,买了一点小零食,割了点肉,便去坐车的地方等候张二狗。   天冷了,来县城里的人也不是太多,张二狗收工比较早,看他们过来招呼他们上车,问他们该办的事情办好了没。   元宁特意把林大娘给做的鞋拿出来给他看。   张二狗频频点头,“不赖不赖,你们这干亲没白认!不过,往后你们若是再来,可不能空着手,人家老大娘有儿有女的,她自己不调理,难保儿女没意见。”   元宁真心实意道了谢。   回到小张庄之后,仲灵看到他们又带回来一大块肉不免嗔道:“现在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你们也不知道省着点花,还有那么多棉花呢,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小管家婆!”元宁在她腮上轻轻拧了一把,“年纪不大,操心倒不少!”   仲灵愁眉不展,“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知道节省,我再不多管一点,可怎么办啊!”   元宁哈哈笑了起来,“放心好了,咱们家虽然还不富裕,但也不至于为吃饭穿衣发愁啦!”   嘴上虽然抱怨了几句,但看到这么多好东西,仲灵心里还是高兴的,先把棉花搬进屋子里去,絮絮叨叨说道:“明天开始做棉衣,这些棉花足够了,剩下的还能做一条小被子给季秀用……”   元宁提着肉进了厨房,把肉切了,现在虽然天冷了,可若说生肉多存放些日子还是不现实的。   村里猫狗多,若是被叼了去可没地儿哭。   所以她把肥肉剔下来,先去炼了油,装进荤油罐子里,同时把瘦肉切了片,也加盐炒熟,放在一边。这样以后炒菜的时候拨几片就可以了。   油香味顺风一飘,传出去多远。   可是赶巧了,朱三叔正好路过这边,闻到香味使劲吸了吸鼻子,他们家可是有一个月没吃过肉了,不过每次吃肉顶多也就吃上几小片,还没咂摸出什么味道呢,就没了。   如今闻着这浓郁的香味,就知道那肉肯定不少。   循着香味找了半天,终于锁定了元宁家,他原本是想自己进去吃的,可是想了想,如今那毛丫头有靠山了,不能用强硬手段,眼珠一转,快速跑回家去。   朱三婶正在家里收拾做饭,朱三叔进去就粗着嗓子说道:“你先别忙着做饭,去一趟七哥家里!”   朱三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让你去七哥家里!”朱三叔没好气地道,“他们家吃肉呢,你给我要点回来!”   “我不去!”朱三婶想也不想就拒绝,“他们家如今就五个孩子了,好容易吃一回肉,咱们还去要?我没那个脸!”   “啪!”朱三叔抡起巴掌就在她脸上扇了一下,横眉立目吼道,“反了你了!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   他们家的几个孩子听见动静不对,都跑了出来,有的哭着抱住了朱三叔求他,“不要打我娘!”   有的则去安慰朱三婶。   朱三婶捂着脸,怔怔流下泪来,哽咽几声道:“朱三,我嫁给你十几年了,伺候了老的伺候小的,还要伺候你,说是给你们做牛做马也不为过!   “你平日里好吃懒做也就罢了,这一家老小你哪个也不管,如今还要把手伸到几个孩子身上!你怎么想来的!你脸皮厚,我脸皮可没那么厚!”   “你这婆娘!不想过了是吧?”朱三叔推开几个孩子冲过来,一把薅住了朱三婶的头发,左右开弓就是好几个耳光。   朱三婶被打得晕头转向,头发也散了,脸也肿了,只觉得牙齿都松动了。   孩子们哭作一团,怎么拦都拦不住。   朱三婶万念俱灰,索性一头往他怀里撞了过去,“好哇,我也不活了!你干脆打死我算了!”   朱三叔一向人缘不好,何况又是两口子之间的事,邻居们原本是不打算理会的,可看到后来闹得实在是不像话,一面叫人过去通知他们族里,一边过来拦架。 第六十五章 自立   叔毓在村子跑着玩儿,很快就回去跟哥哥姐姐们学舌:“三叔把三婶给打了!三老太爷他们都去了!”   元宁皱皱眉,她对朱三婶这人印象不算太差,“什么缘故?”   叔毓撇撇嘴,“我都听见了,三叔闻见咱们家有肉味儿,想让三婶来讨,三婶不肯,他就把三婶给打了!   “长姐,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嘴馋的大人呢!再说,咱们家都是小孩儿,他也来跟咱们抢吃的,真是不知羞!”   元宁脸冷了下来,“后面怎么解决的?”   “唉!”叔毓老气横秋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三婶娘家没人了,她只能受气呗!”   毕竟年纪小一些,学舌也学的不是很明白,元宁便打发伯钟去跑一趟。   伯钟还不怎么乐意。   元宁劝他:“三叔这个人是不怎么样,但三婶对咱们释放过善意,咱们若是不去,别人倒也不至于说什么,但若是这个时候咱们适当表露关心,人家只会觉得咱们知道感恩。”   这是个人情社会,她不想让弟弟妹妹背负上冷漠无情的标签。   伯钟听话地离开,时间不大回来,说:“三婶已经去了四奶奶家。”   所谓的四奶奶也就是朱三叔的亲娘,朱三叔早年丧父,只有一个老娘。   “四奶奶说,让他们分家,三婶带着他们家的孩子跟四奶奶过,三叔一个人过。”   朱四奶奶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她一辈子养了六个儿女,到如今就只剩了朱三叔一个儿子,原本还想着养儿防老,可这么些年过去了,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儿子根本指望不上!   反而是儿媳妇还是个好的。   老族长等人商量了一番,也就同意了这个说法。   朱三叔还跪地求原谅,朱三婶大庭广众之下露出了自己和孩子们多年来留下的伤痕,声声血泪控诉,她不是没给过男人机会,但是这个男人死性不改,平日里对老婆孩子非打即骂,照这么下去,娘儿几个哪还有活路?   孩子们一天天大了,有这么个爹,女儿嫁不出去,儿子也娶不上媳妇呀!   别人看她自己和孩子们身上的伤痕,还怎么劝?   再者人家正经婆婆都发话了,事情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元宁轻叹一声,难怪人家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原来半点不假,朱三婶懦弱了这么多年,终于知道强硬起来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朱三婶之所以能有这个转变还是因为看了她们一家。   人家五个孩子都能好好活下去,她离了那么个没用的男人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元宁需要频繁进城,但若每次都坐车去,也显得太张扬了,所以她便隔上两天就起个大早,步行去县城。   铺子里还没挂匾,但是女工们都已经开始做工,织出来的布也积累了一些。   元宁仔细看过,比别家的布更为细腻一些,因为她调整织机的细节。只不过,这样织出来的布全都是淡灰浅白色的。   她倒是也想现在就调配染料,但是实际情况不允许啊!   和秦掌柜商量了一番,定于十月初六正是上匾营业,铺子就叫做“朱记布行”。   秦掌柜还告诉她:“苏东家昨天来过一趟,告诉我他在附近租了个库房,囤积了不少的苎麻,让东家你不要担心。”   原本元宁担心的也就是原材料的问题,她这边开始营业之后,铺子里的布匹品质比别家的好,价钱却不比人家的高,生意不可能一开始就火爆,但也不至于会太差。   若是再做一波宣传推广,生意就会迅速有了起色。   但她不想发展太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   跟秦掌柜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发展计划,她就匆匆赶回小张庄。   从小张庄到县城,坐牛车的话有一个时辰的路程,若是步行走得快的人能走一个半时辰,她则需要差不多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一个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折腾。   走在路上的元宁忍不住叹气,看来还是需要早点搬到县城里来啊!虽然县城里的花销比较贵一些,但是能够节省出来自己多少时间!   时间对于技术人员来说,那就等同于财富啊!   “慢一点,稳一点。”她攥紧拳头,跟自己说。   若是她这边太早太快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族里还不知会有多少来打秋风的呢。若是她当真熟视无睹,外面对他们的诋毁会如鹅毛大雪一般。   但若她伸出援手,那么对他们的求助就会变成一个无底洞。   所有的变化都要在潜移默化中进行,如此这般,自己之前想好的说辞才能更加合情合理。   另外还有一点,她需要加强锻炼身体,之前病倒固然是受了惊吓,更重要的原因却是自己身体底子太差,所以经受不住风霜之苦。   如今的锻炼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增加营养,他们之前的生活实在是太差,一个个的全都营养不良,也就是自己来了这半年的时间才给这几个小萝卜头调养得好了一些,但若说从根本上发生了改变还是不可能的。   另外一部分,便是有针对性地训练,他们要学会防身自保。   之前她遇到的劫匪不过是没有经过训练的村夫,没有经验,还心虚,所以才能让自己侥幸逃过一劫,若是真正的劫匪,只怕她早就落入贼手了。   她是个聪明人,就算是当时慌乱顾不上思考,过后仔细一回想,也能发现破绽。   而且她还能推断出是谁找人对自己下黑手的。他们一家没有别的仇人,就只有朱九姑了!   所以那一次朱九姑裸奔,还真是活该!若非出了这档子事儿,她还真准备给这女人一个教训。   只可惜有人抢在了自己前面,若是自己随后再出手,就太明显了。   不若等一段时间再说。反正有账不怕算。   这般胡思乱想着,她脚步也不慢,太阳还很高呢,就回到了小张庄。她也没急着回家,先去果林转了一圈,收拾了一些柴火带回家去。   路上遇到有人问她:“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往林子里跑?” 第六十六章 过冬   元宁就笑着说:“我们不是在县城里认了个干亲?人家告诉我怎么修剪果树,来年结的果子能更好的,我这不是想着试一试么?”   那人叹了口气:“没爹没娘的孩子可怜啊!要是有什么困难,跟大叔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不过是个顺嘴的人情,元宁当然不会当真,笑着应了,又道谢。   回到家中,就开始筹备过冬的事情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请外人帮忙,就是元宁爬到屋顶上把原来的茅草都挑开了翻晒,免得霉烂。   隔壁赵六叔看到了想要帮忙,也被拒绝了。   赵六叔就去帮忙抱了一些茅草过来,捆扎好了,教给元宁怎么弄会更加牢固一些。   “我看来年找几个人帮忙把你们的房子翻盖一下吧,哪怕只收拾出来两间房也好,”赵六叔一边说一边叹气,“总这么下去也不是法子。”   这老房子的基本结构已经不行了,再怎么修补也不过是凑合。   元宁道了谢,把干燥的茅草铺上去,用干土压实了,然后再铺另外一层……   一直忙活了好几天才把房顶修补完毕。   他们的后墙也有些歪斜了,这个光靠他们的力量办不到,就请了几个邻居的大人帮忙,用木头顶住,又在墙体上围了一圈秫秸,也能起到一定的保暖作用。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月初一。这一日乃是寒衣节,民间的习俗,是要给过世的亲人烧棉衣的,防止他们在地下受冻。   原本在自己的世界中,元宁是不参与这样的活动的,但如今入乡随俗,也跟着买了一些纸钱,就在路口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烧了,一边烧还一边念叨着让家里人来领钱买棉衣过冬。   因为季秀还小,所以他们的速度很快,烧了纸,便回家去了,许多人家才陆陆续续出来。   进了十月里,天气已经很冷了,但是乡下人为了省柴炭,一边都会熬到实在受不住了才生火。   元宁却考虑到家里全是孩子,尤其季秀更小,绝对不能受冻,所以早早就把棉被换了厚的,前两天还试着烧了烧火墙,做饭的地方也从屋外挪到了堂屋里。   如此这般,一做饭连带着火墙也是暖的,屋子里的温度自然也就跟着上升了不少。   到了晚上的时候,还会烧一把炕,也不用烧太多柴,炕上有点温度,屋子里就不会太冷。   因为之前攒的柴火着实不少,就这么大手大脚烧一冬也不成问题。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必要的锻炼,和进城之外,元宁就窝在家里教弟弟妹妹们识字、背诵简单的诗词,以及算术。   别看叔毓年纪小,会认十个数之后,让他做简单的四宫格数独都完全没问题。   仲灵则记忆力比较好,学过的字,背过的诗,很少能忘记,但灵活性比较差一些。   而伯钟则比较综合一些,各方面都还不错。   如此这般过了一个月,伯钟认了二百个字,仲灵也认了一百个,叔毓则认了二三十个字。   元宁对这样的结果还算是满意,毕竟他们没有教材,一应教具都是她随手做出来的。   家里也没纸张,练字就是拿着树枝在地上画。   他们屋子里比较暖和,之前种下的草莓长势良好,原来的木槽已经长不开了,元宁又做了两个,分了苗,有个别的草莓苗已经要开花了。   元宁就格外注意给它们保暖,晚上甚至会把它们挪到灶边、火墙边上去。   其余几个都觉得这东西稀罕,“长姐,它们还爬蔓儿呢!”   “是呀,”元宁笑眯眯的,“过段时间,结了果子,给你们解馋。”   “啥?”叔毓不信,“这东西还能结果子?”   元宁笑笑,“过段日子你就知道啦!”一边说着一边把草木灰顺着木槽边缘撒进去。   铺子的经营情况也还算不错,基本上开支都能赚回来。当然这也是应为快要过年了,出来买布的人比较多,朱记的布质量上乘,价格又不贵,所以才有了如今的销量。   因为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倒也没引起别人特别注视。   思量着快要过年了,元宁就带着伯钟坐了张二狗的车去县城,打着的旗号是给干奶奶送礼,其实也是置办年货。   一进县城就听说苏县令最近又破获了一起大案,受到了上面的嘉许。   这一次捉到了连环命案的凶手呢!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声。   元宁与伯钟说道:“你听,这位苏县令正是因为读了书才能中进士做官,经历的事情多了,才有办案经验,能够这么快破案。   “当然这肯定也少不了他对细节的观察,雁过留声,但凡做过的事情一定会有痕迹留下,只要循着蛛丝马迹,就一定能够发现线索。   “往后你做事也一定要格外细心才成,苏县令就是你学习的好榜样!”   伯钟对这位传说中的县尊大人也充满了敬佩之心,“苏大人来了咱们这里之后,咱们这里是越来越好了!”   苏县令到任之前,他们这天庆县也是乱象丛生,民生不好,盗匪横行。   他来了之后,先是以雷霆手段治理匪患,然后带着全县百姓开荒种地、挖渠、修路……   百姓穷苦没有粮种,他就做主让百姓跟官府借贷,并且不需要支付利息。   短短两年,天庆县的气象就扭转过来了。   而苏县令受到嘉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不过他年轻,也不急着升迁,前阵子还跟天庆县父老发誓,一定要带着整个县的百姓走上富裕之路才肯离开。   伯钟自然而然将这位年轻有为的苏县令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元宁对此人也是十分敬佩,少年成名,还能不骄不躁,沉下心来真正为百姓做事,实在是难得。   两人进城除了带了一些家里的白菜萝卜之外,还买了四样点心,去了林大娘家一趟。   刚巧近日林越不当值,也在家,非常热情接待了他们。   林大娘其余的儿孙看到他们这一次也不是空手而来的,脸上的笑容自然也就多了几分,还挽留他们吃饭。   元宁当然看得出来,没有几个人是出自真心,也就客客气气婉拒了,说还要急着赶回乡下去,就告辞出来了。 第六十七章 回村   林越追了出来,塞给他们一吊钱,“快过年了,我这个做叔叔的,也没别的能送你们的,这点钱你们拿着买点糖吃。”   元宁当然不肯要。   林越就绷着脸说:“是嫌少?”   一吊钱其实已经相当不少了。   元宁忙道:“不是这样的小叔叔,您这不是还没娶亲?难道不需要攒着钱娶媳妇?”   林越瞬间红了脸,佯装生气,“小孩子家家的混说什么!给你们你们就拿着!”兄嫂和侄儿侄女的态度他都听老娘说过了,觉得挺对不住这姐弟俩,这也算是一种补偿了。   说完这个,又小声说道:“我的老婆本都在我娘手里攥着呢!”   人家都把这样的**说出来了,元宁哪里还能拒绝?只好接了钱,“那就多谢小叔叔了。”   回头她让伙计送一匹布来好了,他们铺子里的布非常柔软,很适合做贴身的衣裳。   从林家出来之后,姐弟俩就去了铺子里,采买这样的事情他们不准备亲自去做。   因为快要过年了,乡下来县城里采买的人不少,若是被熟悉的人撞见了,可就说不清了。   因此,元宁让账房先生帮忙开列了一张单子,让伙计大王出去采买,大王能说会道,最擅长跟人杀价。   他去了半个时辰,回来之后就把元宁所需要的东西全都买齐了。整整两个背篓。   秦掌柜还拿出来一个包袱:“这里头是苏东家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你们的过年礼,还说铺子里剩下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他会过来安排的。”   元宁道:“咱们营业到腊月二十三,到时候我还是回过来一趟的,咱们也得把工钱都发了呀,过年的红包我也得给你们发了,就是咱们才开业没多久,红包也不会有多大,你们别失望就成。”   秦掌柜笑呵呵说道:“不过是讨个吉利,东家也太客气了。”   她想知道苏鹤亭的住处,奈何秦掌柜也说不清,只得作罢,带着兄弟去找张二狗的牛车。   他们东西多,秦掌柜就让两个伙计帮忙送过去。   同来县城的村民忍不住咋舌,“大丫,你们咋买了这么多东西?”   “我哪有那么多闲钱?”元宁故意做出一副苦笑脸,“我们自己买的东西只有一点点,剩下的都是我干奶奶给的。   “他们家里穿不着的衣裳什么的也都收拾了几件给我们,知道我们家里小孩子多,还给准备了不少零嘴儿……”   一边说着,翻出来一包饴糖,要分给同车的人。   都是大人,怎么肯要?还挺羡慕他们:“你们运气真不错,来了县城两趟就认了一门干亲……”   元宁趁势说道:“他们还说看看过年之后能不能帮我找个营生,到时候让我把弟弟妹妹也都带到城里来。”   同村的人忙告诫:“人家这么说了,你可不能这么信!大丫,你还小呢,不知道人心险恶,别看人家这会儿对你好,还不知道安着什么心呢!   “反正你不管做什么都要多留个心眼儿,若是到时候他们真的这么说了,可记着让长辈们过来跟着瞧一瞧,别上了当也不知道。   “这世上就有那么一种坏人,专门拐卖小孩子,”他觑着眼打量了一下元宁,朱老七家这几个孩子都长得好,若是被糟蹋了就太可惜了,“不得不防啊!”   元宁虽知他所说的事情一定不会发生,却也不能不感谢人家的一番好意提醒。   出去采买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车上挤得满满当当,大家的话题不知怎的又转移到了苏县令身上。   大家把他好一顿夸,还说大家活儿还从来没见过这位县太爷呢,“若是能见他老人家一面,这一辈子也不白活了!”   一个村民如是说道。   伯钟和元宁对视了一眼,忍不住想笑,算起来,人家县太爷如今还不到二十岁呢哦!怎么就是“老人家”了?   不过他们都不是多事的人,也没去跟人解释。   因车上人多,回去的时辰就比较晚,等他们回到小张庄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别人都下了车回家了,张二狗才把元宁姐弟送回家,帮着他们把背篓搬进堂屋里去,喝了口水,就回家了。   送走了他,把家门全都锁好插好,元宁才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首先拿出来的是一匹布,“这个咱们可以做几件贴身的衣裳穿,做被里也不错,柔软又结实。”   紧跟着便是一大包糖果。   叔毓眼睛都直了,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糖果呢!   仲灵却忍不住唠叨:“这又得花多少钱啊!”   元宁掏出一对粉嫩嫩的剪绒花在她脑袋上比划,“等过年的时候给你带上这个,哇,我妹妹一定是全村最漂亮的小姑娘!”   仲灵毕竟是个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心疼,“长姐,你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   “哎哟哟!”元宁在她额头点了点,“你长姐是那么的没分寸的人吗?我既然敢花,就肯定是花得起的!放心吧,咱有钱了!”   仲灵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了。   元宁伸手挑起她的唇角,“快过年了,高兴点!”   背篓里还有不少的瓜子、花生等炒货。   除了这些还有五斤肉,两个纸做的灯笼,一包红色的小蜡烛,三斤白面三斤白米。   伯钟推了愁眉不展的仲灵一把,“买都买了,高兴点!”   仲灵勉强笑了笑。   最后打开的是苏鹤亭给准备的包袱,里头是五套新衣裳,男孩子的衣裳是一样的颜色样式,都是藏蓝的颜色;女孩子的衣裳也是同样的颜色样式,是枣红色的:都是很禁脏的颜色。   而且这两种颜色在乡下很常见,便是多穿几年也不容易变色,还看不出来新旧。   但是里子都是用的上好的细葛布,摸起来十分柔软细腻。   这都是在外头套棉衣着穿的衣裳,不过等到了开春,单穿也行。   元宁之前让仲灵准备的衣裳都是用布头拼接起来的,尽管特意把布头裁剪过做出来了花型,但怎么也不如这样用整料子做出来的衣裳看起来齐整。 第六十八章 路遇   仲灵摸着崭新的衣裳,首先想到的问题还是钱……   伯钟忙解释:“这不是咱们买的,这是有人送的。”   仲灵立刻睁大了眼睛,“谁?”这么有钱!   “是……”伯钟挠了挠头,看向元宁,开铺子的事,目前只有他们姐弟俩知道。   元宁笑了笑,一手搂过叔毓,冲着仲灵说道:“如今没外人,我也不瞒着你们了,不过,你们听了自己记住就好,不可说出去,否则,我会把他赶出家门的!”   叔毓使劲点着小脑袋。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元宁在他脸上轻轻掐了一把。   叔毓鼓起腮帮子,“我很乖的!”   元宁失笑,然后说道:“我和人在外头合伙开了个铺子。”   “什么?”仲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们哪来的本钱?”   “这事儿我没声张过,”元宁慢慢说道,“之前在果林里我和你们大哥救了一个被毒蛇咬伤的人,人家给了一百两银子的酬金。   “另外就是,咱们卖果子也赚了几十两银子,我就用这笔钱租了房子,买了织机。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不过,咱们也算是运气不错,遇到了之前被救的那人,那人觉得我的想法很不错,便与我合作了,嗯,就是之前来过咱们家的那位苏公子。”   仲灵懵懵懂懂点了点头,长姐说的这些有的她懂,有的她不懂。   “一开始我把咱们家地里种了苎麻就是打算将来做织布生意的,这不是就慢慢做起来了?”   “可是,”仲灵糊涂了,“长姐把苎麻都卖了,后来要织布,不是又要买回来?这不是来回折腾吗?”   “当然不是,”元宁抿唇笑道,“当时咱们手里没钱啊,卖掉苎麻,咱们能做不少事情呢,反正后来买回来的苎麻也没涨价。”   “哦。”仲灵点点头,脸上还是一片茫然。   元宁忍不住笑道:“所以我说你不用操这么多心,凡事有我呢!如今你要做的便是欢欢喜喜准备过年!”   仲灵深吸一口气,露出大大的笑容来,“是!我都听长姐的!”   “这就对啦!”元宁把她也拉进怀里来,在她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   仲灵长这么大,即便是父母也没对她做出过这样的亲昵举动,立刻就把脸给红了。   叔毓却还不懂,见状闹着也要亲亲。   元宁笑着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伯钟,“你要不要?”   伯钟到底大了几岁,知道男女有别,红着脸摆摆手。   元宁大笑。   里头季秀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温馨又欢快。   转眼就是腊月二十,元宁家里差不多都收拾妥当了,买回来的肉也都处置好了,都用油纸包包着冻在了屋檐下。   腊月滴水成冰,前两天又下了一场雪,元宁怕弟弟妹妹冷,火炕整天都在烧着,屋子里倒是不冷。   不过想着铺子里的事,就算是路上有些滑也要去县城一趟,不过这一次就没带伯钟,因为路上实在是太遭罪了。   走在半路上她就摔了两跤,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听见了一阵驴蹄声,转头一看就见一个人穿着厚厚的大氅,戴着帽兜,骑驴而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挑着担子的仆人。   驴上的人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时没认出来,那挑着担子的仆人不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北芒?   所以,那骑驴的,就是苏鹤亭?   她所处的是个三岔路口,从苏鹤亭的来路来看,他应该是从槐树乡而来?   天庆县底下有十几个乡,一百多个村子,总人口超过了六万。   槐树乡是天庆县相对来说比较混乱的一个乡跟小张庄所在的天维乡隔着两个乡呢,但那里的事情平日里元宁也没少听说。   这主仆俩好端端的怎么去了那边?   与此同时,苏鹤亭也看到了她,等毛驴来到近前,便勒住了毛驴翻身下来,问道:“这天寒地冻的,你去哪儿?”   “去县城啊!”元宁揉了揉冻得通红冰冷的鼻子,吸了吸鼻涕,“铺子里不是还有事儿呢!”   苏鹤亭皱了皱眉,“不是说好了,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唉,”元宁叹口气,“那我也不能当甩手掌柜呀!毕竟我占大头嘛!”   苏鹤亭就解下自己的大氅给她围上,将她抱上了驴背,“让给你了!”   “哎――”元宁都来不及挣扎,便已经到了驴背上,而身上裹上的大氅还带着苏鹤亭的体温,暖暖的。   苏鹤亭这个人十分爱干净,不管什么时候见面,哪怕是乔装改扮,身上也是清清爽爽的,带着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草木幽香,清冽好闻。   如今这大氅上也带着那股子独特的冷香,十分提神。   元宁脸上有点发热,毕竟不习惯穿一个男人的衣裳,“这……怎么好意思?”   “你人小步子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苏鹤亭伸手从北芒手里接过另外一件风氅披在身上,一边说道,“何况即便是我占小头,铺子里的事也是我的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和我边走边说。   “我毕竟住在县城里,若是铺子里有什么事,我出面不是更方便一些?”   元宁有片刻的卡壳。   苏鹤亭低笑道:“铺子里的盈利状况良好,每个月进账都有十几二十两银子,抛出了成本、房租、人工之外,还有二十两银子的纯利润。   “我们刚开业,能有这个成绩算是不错的,而且,我们的布好,买过的人都知道。等过了年,不光有回头客,新客也会有不少,那时候利润翻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不是一力求稳么?咱们也就没大肆宣扬,但等到来年,便可以找人到处传一传名声了,保守估计,利润十倍增长也不成问题。”   说完这些,侧首看元宁,“你怎么不说话?”   元宁:“……”   话都被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苏鹤亭笑了笑,“你是不是还对我不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元宁闷闷地道,“对于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拿一百两银子的人来说,我这样一穷二白的人有你什么好图谋的?怎么说都是我占了大便宜!” 第六十九章 关系   苏鹤亭闷闷地笑了起来。因怕元宁尴尬,还特意换了个话题。   元宁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好奇,问道:“苏公子可认识咱们的县尊大人?”   苏鹤亭肩膀微微一僵,随即自然放松,淡淡说道:“是有一些渊源。”   元宁眼睛亮了,“那不知道苏公子什么时候有空帮我们引荐一下?”   “这……”苏鹤亭抬眸看她,“你是想让县令给你经商大开方便之门?这恐怕不太妥当吧?据我所知,苏县令从来不做这种事。”   “当然不是,”元宁摆摆手,“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开后门,只不过呢,你也知道,我是个毫无根基的人,你这人来历神秘,既然和苏县尊有亲缘关系,只怕也不方便正大光明出面。   “那么若是让人知道我和苏县令是熟识的……嗯,或者说,我是苏县令赏识的人,那么我做起事来就方便得多了。”   苏鹤亭皱眉,“这与走后门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了!”元宁提高了音量,“我这叫做借势!借势懂不懂?我不需要苏县令为我做任何事,只要知道苏县令赏识我,那么,别人自然会高看我一眼,如此一来,我的机会也就会多起来。   “但我的人品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在外败坏苏县令的名声的!也不会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   苏鹤亭摸了摸下巴,“那,这件事我考虑考虑。”   “你可不能只是考虑,”元宁叮嘱道,“适当的时侯,你也可以暴露你和苏县令的关系,如此一来,咱们就又多了一层保障。   “要知道人生在世防人之心不可无,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咱们铺子经营好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盯上呢,正大光明的手段使不出来,恐怕就要暗中使绊子。   “即便他们知道我是苏县令赏识的人只怕也没多少忌惮,但若知道你和苏县令的亲戚关系,还能不能好好掂量掂量?   “你看,我平日里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管出本钱,就躺着等着拿分红就够了,平日里的运作都是我和秦掌柜协商。   “织机的改良,布匹品质的提升也是我来负责的,关键时刻,把你搬出来镇宅,不过分吧?”   瞬间,苏鹤亭就变成了镇宅神兽?   苏・镇宅神兽・鹤亭咧了咧嘴,在元宁炯炯的目光注视中,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不,不过分。”   元宁就弯起眼睛笑了,“这才对嘛!”   苏鹤亭呆了一下,平日里这小丫头脸上挂着的都是假笑,每一个笑容都好像是刻意练习过似的,礼貌周到,让人无可挑剔,却也太浮于表面。   他见到过她真实的笑容,是她面对弟弟妹妹们时的,不过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的慈爱包容,就像一个母亲对待儿女一般。   如今看到的笑容明媚灿烂,一双眼睛弯如新月,里面的光芒却比明月还要皎洁,让人看到之后便立刻忽略其他。   所以,苏鹤亭着实被惊艳了一下,这可以算的上是他看到的最美丽的笑容之一了。   再打量,就发现其实元宁比初见之时长高了不少,因为这半年来注意保养,也不似之前那么单薄了,寒风凛冽中赶路,两颊绯红,像是染了一层上好的胭脂,容貌就显得更为突出了。   却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小村姑,竟有这样好的相貌……   一旁的北芒发现自家公子一眨不眨盯着人家小姑娘看,忍不住咳了两声以作提醒。   苏鹤亭收回目光,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烫,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注视过这么长时间……   何况,对方表现的再怎么不像个十多岁的女孩子,她的实际年龄毕竟也只有不到十三岁……   元宁却并没在意,她还在想自己的心事,越想越觉得以后的发展会很顺利,心情大好。   一路上说说笑笑,便不觉得行路困难,很快就进了县城。一行三人直接去了朱记,看到铺子外面有不少人排队买布,三人便转到了后门,从后门进去。   元宁在门外就下了驴,一到地上才发现原来自己和苏鹤亭的身高差距有这么多,那鹤氅拖到地上一大截儿,地上满是脏污,那干干净净的大氅立刻就被弄脏了。   她赶忙用手提起来,尴尬地红了脸,“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回头给你洗干净哈!”   “无妨,”苏鹤亭摆了摆手,“进去吧。”   元宁提着大氅下摆,感觉自己有些灰溜溜地,跟在苏鹤亭身后进了院子。北芒把驴也牵进来,反手插好了门,就把驴也拴在了门闩上。   苏鹤亭伸手指了指屋里,“先进去暖一暖。”   正房的火炕都是从外面烧的,但因为元宁和苏鹤亭平日里都不过来,所以铺子里也没给他们烧。   北芒抢上去,让苏鹤亭和元宁先去看看女工们织布的情况,自己抓紧时间去烧炕。   要不然,这么一进去,屋子里比外头还显得阴冷呢。至少外头现在还有日头晒着。   元宁出门的时候特意做了男孩儿打扮,现在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便把大氅脱了,抱在手里,跟着苏鹤亭一起挨个房间去巡视。   女工们大概也习惯了时不时过来有人察看,既没有抬头观望也没有紧张,而是有条不紊做着自己手里的活儿。   在她们看来,分明是一样的织机,可是在朱记做事就觉得轻松省力不少,半天织出来的布比在别家一天织出来的还要多。   对自己也就生出来一种莫名的自信,她们倒没想别的,只是觉得新东家待人好,她们肯定是超常发挥了。   以前在别家做工,一旦做得不好了,非打即骂,做得好了却得不到半点夸奖,更不要说给什么奖励了。   可在这里,若是她们做得不好了,还有两次改正的机会,若是实在不行才会扣钱,但若是表现出色,是会得到金钱奖励的!   如此一来,谁不加油好好干?大家很不能不喝水不上茅房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织布呢!   但这是不现实的,因为每隔半个时辰,她们都会得到半刻钟强制休息时间,要么上茅房要么喝水,要么去院子里活动活动,反正就是必须离开织机。 第七十章 吃饭   这样一来,每天下工之后她们都不会觉得累的直不起腰。   挨个房间看了一遍,元宁对女工们还算是满意,和苏鹤亭一起回到堂屋,屋子了已经有了一些暖意。   两人坐下喝了点水,看到元宁眉宇之间有些疲累之态,苏鹤亭便道:“前头还在忙,只怕秦掌柜也没时间和我们说话,不如你先进去休息一下,我这里也有些事情要处理。”   元宁也不太习惯这样和他单独相处,有话题聊着不觉得,没有话题的时候便觉得有些尴尬。   因此便点头答应了。进入东屋,就发现秦掌柜已经把屋子收拾妥当了。炕上铺着炕席、炕毡、炕褥子、炕单,摆着炕桌,还有两个大靠枕。   伸手摸一摸,软软乎乎的。   炕东头有两个躺柜,一个上头摆着两床被子,另一个上头空着。   地上也和苏鹤亭那边一样,摆了桌椅,不过桌子上没有茶具,茶具都在炕桌上,桌子上摆的是一盆水仙。靠墙还放着一个书架,上头摆满了书。   她走过去随意抽了一本,发现都是蒙童启蒙读本,不由得笑了起来,很感谢亲掌柜的细心。   明暗隔间的门上挂着棉门帘,挑开帘子,迈步走进去,架子床上挂了靛青色的帐子,不过帐子上绣着兰花,深色的帐子禁脏,兰花又显得素雅,搭配倒是不错。   因是女孩子的屋子,挨着架子床放着一张梳妆台,铜镜磨得锃亮,上头摆放着两把木梳,抽屉里还有梳头用的头绳、几朵剪绒头花。   梳妆台前摆着一张鼓凳。   南面靠窗的地方一边摆着盆架,上头洗漱用品一应俱全,另一边则空着,看地步儿,放下一个婴儿车是不成问题。   元宁不由暗暗点头,秦掌柜做事果真周到体贴,该置办的都置办了,价位可能没有多高,却让人看着用着都舒服。   她把大氅放下,从床下拿了一双干净的鞋出来换上,又把外衣脱了挂在床边的衣架上,拉开被子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些天忙着家里的打扫、布置,今天又起了个大早,路上还摔了跤,现在其实很是疲惫。   她也没想到自己一闭眼就睡着了,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外面有人喊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朱姑娘,”苏鹤亭的声音再次传来,“该吃饭了。”   元宁醒了神,掀开被子下地,一边答应了一声,快速整理好床铺,去梳了头,穿好外衣,走到外面,就看到外头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   闻到饭菜的香气,她的肚子就跟着骨碌碌叫了起来,一大早上没什么食欲,她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自然早就饿了。   苏鹤亭招呼道:“请坐。”   先给她舀了半碗汤,“想暖暖身子。”   汤是菌菇汤,养人又不油腻,元宁喝了半碗,全身都暖融融的起来。   苏鹤亭又给她添了半碗饭,“我是南方人,习惯吃米饭,这一顿饭比较匆忙没有预备馒头大饼什么的,”他很诚恳道歉,“对不住了。”   元宁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跟身世有关的事情,略略一笑,摇了摇头,“没事儿,我都能习惯。”   四个菜两荤两素,荤的是肉丝冬笋和小炒肉,素的是炝炒白菜和腌萝卜条。   苏鹤亭笑道:“这里也没旁人,咱们就不讲究那些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虚礼了,何况你又是男孩打扮。”   当初工作忙的时候,男女同睡一间房都是常有的事,大家累成狗,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几乎全都变成了无性别人士……   因此男女同桌吃饭对元宁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她摆摆手,举了举筷子,“我就不客气啦!”   苏鹤亭面上笑意一闪,这个女孩子倒是十分爽朗大方。等吃起饭来,又发现,元宁餐桌礼仪也不差,最起码坐姿规规矩矩,也没发出什么不雅的声音,夹菜的时候更加不会在盘子里乱翻……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共餐,苏鹤亭心情十分愉快。   用餐结束,小王过来把饭桌收拾了,秦掌柜小跑着过来跟他们汇报铺子里的经营情况。   今日客人着实不少,“一上午就已经进账二十三两银子了,下午估计会更多。”   元宁讶然看向苏鹤亭。   苏鹤亭摇了摇头,“我和你一样,也是刚知道。”   “是这样的,”秦掌柜笑呵呵解释,“城里这不是有两户人家要嫁娶么,他们家的下人来过咱们这里买布,回去说咱们家的布又软又结实又好,做里子是上选,人家家里也不缺钱,这不是上午女方来买,约定好了,下午男方过来买。”   原来是有这么个缘故。   “不过,”秦掌柜话锋一转,道,“最近的生意确实好了不少,每日的营业额比之前翻了好几倍,粗略算下来……十月只有半个月,十月一整个月,腊月这是二十二天吧,腊月这二十二天的收入要比十月和十一月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这是好现象,而且业绩稳步提升都是有迹可循的,不管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秦掌柜做这一行已经多年,深知刚开业,毫无根基的铺子能有这样的营业额已经算是不错了。   经过一个年节的发酵,来年的生意只会更好。   打开门做生意,若没有总成本的十几二十几倍的利润都不算赚钱。   现在朱记的情况下,只能说不亏,还谈不上真正的赚钱。   元宁打心眼儿里欢喜,“好!”   苏鹤亭更稳当一些,“各方面的关节都打通了?”   “是,”秦掌柜点头,“跟各布行也有往来,大家的关系,最起码表面上还过得去。”   这就相当于拜山头,他们初来乍到能不得罪人还是尽量不要得罪人。   这一点却是元宁之前没有考虑到的,因此感激地看了苏鹤亭一眼。   苏鹤亭小声说道:“我会用事实告诉你,我不是那个干等着拿红利的人。”   元宁干笑两声,“那个,之前算我说错话了,跟你道歉啊!”   接下来便又商量如何放假,年节期间该怎么安排人过来看铺子等等琐事。 第七十一章 过年   下午陆陆续续地,铺子里又开始上客,秦掌柜被伙计招呼回去了。现在铺子里人手有限,秦掌柜也要亲自上阵,才能招呼周全。   等秦掌柜走了,元宁才歪着脑袋问苏鹤亭:“你说,过年的红包应该给秦掌柜这些人包多少?我不小气的,现在咱们给亲掌柜的工钱是每个月五两银,对于这样一个有多年经验的人来说,实在不算多。   “但没办法,咱们现在刚起步,要计算成本的。我原先打算给秦掌柜包一个五两的红包。   “方先生那边是三两,两个伙计每人一两,至于女工们,每人二百钱吧!除了这些,另外给他们配备一份过年大礼包,包括干鲜果品什么的。你觉得少不少?”   女工们经过考核之后,按照之前所说的留下了十个人,这十个人算是精英中的精英了,干活又快又好,人品也过硬,还没有乱七八糟的麻烦事。   苏鹤亭想了想,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此一来,预算又要增加?”   “诶!”元宁摆了摆手,“做生意嘛,就要懂得舍得,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说到这里不由地笑了一下,“这我也是听人说的,觉得合适就拿过来用了。”   再通俗点说那就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要空手套白狼,难度太大。   苏鹤亭赞赏地笑了笑,“你想法很不错,而且就目前来说,在盈利很少的情况下就舍得给这么大的奖赏力度,将来盈利更多了,奖赏的力度会更大。所以他们不会有人不满的。”   元宁立刻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因为我毕竟不太方便嘛,所以采买这样的事情就交给苏公子你了。腊月二十三我就不过来了,到时候盘点结束,现银你都拿着。”   商铺一般都是腊月二十三关门,正月初六正式营业。   有十二三天的休息时间。   苏鹤亭心里不知怎的有点小别扭,“你年节期间不来县城?”   “不来了,”元宁摆摆手,“腊月里天气多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下雪,我们家离县城也有一段距离呢,天气晴好的时候,走路来,都要在路上花费半天的时间,下了雪,天寒地冻不好走,费的时间更多。   “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好好琢磨点别的呢!再说县城里有你坐镇,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苏鹤亭好奇,“你要琢磨什么?”这姑娘脑袋当真灵光,别人想不到做不到的事情都能让她给想到做到。   就比如那些异形的果子,还有改良织机,――他前阵子找行家看过了,元宁的改造看似只是很简单的一个改动,但对于织机来说,就等于脱胎换骨了。   他当时对元宁的身份就又产生了怀疑,重新派人调查了一番,他就不信一个小小的没见过世面没接触过什么特殊人物的村姑,会凭空懂得这样的本领。   但调查的结果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元宁根本就是个从小都很少走出小张庄的普通农家女孩儿。   若说她的改变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是在她父母双亡之后。   他又亲自查阅了不少资料,才知道,这世上的确是会有一些人在突逢巨大变故之后,产生一些令人出乎意料的改变,这样的改变甚至是与之前的人格、形象截然相反的。   如此这般,他才放下了心里的疑虑。   可是对这个女孩子他也更好奇了,想要知道他还有什么样的奇思妙想,还有什么样的神通。   元宁挠了挠下巴,“挺多的呀,比如怎么染色,怎么用现有的织机在布匹上织出花纹等等。”   苏鹤亭眼睛一亮,“若是你有了头绪,可要及时告诉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元宁摊了摊手,“我之前没有接触过染布,所以这方面没有什么头绪,若是你能帮我找到原始的配料,我想,我能做不少改良。”   苏鹤亭失笑,“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元宁面不改色,“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苏鹤亭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便允诺:“我现在一时之间还真是找不到,但也不过是数日之间的事情,等找到了,我给你送过去。”   元宁突然问道:“你去槐树乡了?”   “是啊,”苏鹤亭一派坦然,“我这个人坐不住,每日没事就是到处跑,别说槐树乡,整个天庆县,几乎都要被我走遍了。不过有的地方值得我多去几次,有的地方只要去一两次便可以了。”   既然是这样那让他去送配方也不算什么了,元宁便点头答应,“好,若是有了配方,你便给我送去,最好连配料也弄齐全了。”   配方都弄到手了,谁还在乎连配料也弄齐?苏鹤亭就非常爽快答应了。   元宁心情非常好,“跟爽快人打交道就是好呀!”   苏鹤亭先是一怔,紧跟着便又放声笑了起来,若是这丫头知道自己早就把她调查了个底朝天,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笑元宁也跟着笑,不过他笑他的,她笑她的罢了。   两人之间气氛正好,忽然北芒走进来躬身说道:“公子,郁公子来了?”   苏鹤亭面上露出欢喜之色,“他回来了?几时回来的?怎么到这里来了?”   “当然是为了故友而来!”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紧跟着棉帘子挑起,门外走进一个人来。   因为他逆光而来,所以元宁暂时没法看清他的容貌,只是觉得这人非常高大,从身高上来说,和苏鹤亭不相上下,这两人的身高在当世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用现代的眼光来看,至少也有一米八五,若是加上鞋底的厚度,发髻的高度,一米九五也不为过。   对于如今的元宁来说……就好像,巨人。   那人走进来和起身相迎的苏鹤亭来了一个热情地拥抱,哈哈笑着说道:“你竟然来了这里,可叫我好找!”   苏鹤亭回答:“你这人居无定所,我便是想通知你也做不到啊!”   来者是客,元宁自然也跟着站了起来,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两人契阔。 第七十二章 故友   两人携手往里走,来人一眼看到了小小个儿的元宁,不由诧异问道:“这是你的书童?看这样子,不太像啊!”   苏鹤亭笑着解释:“Z泽啊,我来与你引见一番,这位是朱姑娘,这间铺子便是我与朱姑娘合伙儿开的。”   来人觑着眼打量元宁,“我只当是个清秀少年,原来是位豆蔻少女啊!失敬失敬!”他自我介绍,“蔽姓郁,郁郁葱葱之郁,名澄,江水澄澈之澄,字Z泽,是鹤亭的好友。   “巧了,我也是做布匹生意的,常年贩卖丝绸,往还于海上,一年之间难得有一两个月留在大周,所竟不知我大周的女子也有这般敢做敢闯的!”   这人言谈爽朗,元宁也不扭捏,给他行了个揖礼,笑道:“我姓朱,在家排行居长,自名元宁。”近距离观察之下,那人容貌也不差,不同于苏鹤亭的处处精致,这人眉目舒朗,肤色略黑红,带着一股子豪爽劲儿。   苏鹤亭皱了皱眉,他与元宁相交这么长时间,得知她的全名还是全凭调查得来,怎的郁Z泽这家伙一出现,她就直言相告了?   彼此见过面之后,大家分头坐下,元宁知道两人久别重逢,肯定要再叙离别之情,自己也不能做那个碍眼的,便起身道:“你们慢慢聊,该办的事情都办好了,我也该回去乐。”   “别急着走!”郁Z泽忙跟北芒说道:“你叫人把我带回来的东西都搬进来,见者有份,朱姑娘也不要推脱。”   北芒出去了片刻,不多时带着人抬进来八个筐子,把不大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打发了人之后,郁Z泽亲自过来,开了第一个筐子,“这里头是我从一个叫做来苏的小国买回来的果子,你们看看,像是咱们这里的沙果,但是更大,又脆甜。”   这么一看,元宁就激动起来,这不是大苹果么!每一个苹果都比成人的拳头还要大一圈,颜色红红的,娇娇的,就像二八少女的面靥。   她从郁Z泽手上接过来,张嘴就准备咬下去,旁边横空伸过来一只手臂将苹果拿了过去,“洗都没洗,不脏?”语气里有点嫌弃。   好吧,那苹果上的确还有点泥点子。   不过这年月应该还没发明农药,有点泥点子算什么?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苏鹤亭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将那颗苹果擦拭得干干净净,才重新递还给元宁。   郁Z泽就没想那么多了,抛给苏鹤亭一个,自己也随手拿了一个,咔嚓就咬了一口,“就你矫情!我跟你说,你若是到了海上,才会知道淡水的珍贵,连一口水都要省着用。   “我们洗都不洗吃果子吃菜都是常有的事!何况这些果子采摘下来就装了筐,一点都不脏!”   元宁也跟着咬了一口,果真是又脆又甜,汁水丰富。   郁Z泽十分惋惜地道:“就是可惜,路途遥远,这一路上还坏掉了不少,到了大周就只剩下这么一筐了。”   元宁好奇地问:“郁公子怎么没想过带一些树苗回来栽种?”   “我也想过啊!”郁Z泽把手一摊,“但是没办法,路途遥远,我们船上带的淡水实在有限,人吃都很紧张,哪里还有剩余来浇树?”   元宁也觉得十分可惜,她又问:“那么,郁公子总该知道这结果子的树是否经过嫁接的吧?”   郁Z泽眨了眨眼,“好像是没有。”   元宁便冲着苏鹤亭笑了一下,“苏公子,那就麻烦你帮我收集一下种子,来年我想试着种一种。”   “能种活?”郁Z泽皱眉摇头,“可是人家当地人跟我说这种树只能在当地才能种活的。离了他们那里就结不出来果子。”   “我就试试,”元宁笑笑,“反正我们乡下土地多的是,能种出来当然最好,种不出来也不耽误什么。”   郁Z泽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好像能反光似的,“好好好,你这姑娘有意思!”   他又打开第二个筐子,里头竟然是一筐金黄灿烂的玉米!   苏鹤亭眼神不由自主落在了元宁身上,看她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来的惊喜就知道这一定是好东西,因此抢在元宁之前说道:“你这一筐东西能否送给我?”   “啊?”郁Z泽有些意外,“你要这些做什么?这种东西在人家本地是用来喂牲口的。”   苏鹤亭脸一黑。   元宁微笑道:“郁公子,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的。比如我们现在喂牲口的东西,难道不是我们人吃的?   “通常意义上说的猪草,其实也是药材。各种各样的植物就在那里,做什么用途,都是人们来安排的。   “比如这种东西,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能吃呢?”她拿起一根玉米在手上掂了掂。   苏鹤亭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呵呵说道:“此话深得我心!”   郁Z泽好脾气地道:“你这小姑娘……说得还挺有道理的!我原本就是当做一件稀罕物拿过来给你们瞧瞧……”   说白了郁Z泽这人钱多了烧的,看到什么稀罕玩意儿不管值钱不值钱,常常买回来拿给至交好友看,有很多东西都是不能长时间保存的,因此都在半路上丢进了海里,只留下了一些图形刻画。   郁Z泽瞟了苏鹤亭一眼,径直对元宁说道:“货送识家,你是个识货的,这东西都送给你啦!”   苏鹤亭倒也并不介意,原本他要到手里也是准备转赠给元宁的。   元宁十分欢喜,“那就多谢郁公子啦!”   不过这一筐玉米少说也有一百多斤,她一个小姑娘无论如何是带不回去的,何况这样囫囵个儿的玉米也不方便携带。   她跟伙计要了个麻袋,就坐在那里抠玉米粒。   郁Z泽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东西要抠下来?”   “想当然耳,”元宁拽了一句文,“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郁Z泽问:“你就不好奇接下来还有什么好东西?”   “我已经拿到两样好的了,不能贪心不足。”元宁摆摆手,低头做自己的事。   不过这么抠很费劲,不多时她手指都红了。 第七十三章 北芒   苏鹤亭看着碍眼,伸手把玉米从她手里抽走,“行了,不用你在这里费劲了,虽说都给了你,难道你还能带得回去?   “回头我让人弄好了,和那些配方材料什么的一同给你送过去就是了。”   元宁揉了揉手指头,“那可多谢了。”   既然有人乐意帮忙,她也就不继续逗留了,起身再次告辞。   这一次郁Z泽和苏鹤亭都没有再挽留。   不过苏鹤亭还是派了北芒出去护送。   谁知郁Z泽还没来得及和苏鹤亭说什么,元宁就又跑了回来,去拿苏鹤亭脏了的大氅,“我拿回家去给你洗!”   原本苏鹤亭是要拒绝的,但想了想,就点头答应了。   等元宁走了之后,郁Z泽问:“你怎么认识的小姑娘啊,真有意思!”   苏鹤亭摇了摇头,“我去乡下,被蛇咬了,是她救了我,算是对我有救命之恩。她身世挺苦的,本人却要强,能帮的,自然要帮一把。”   “原来如此,”郁Z泽也就不纠结这件事了,开始跟苏鹤亭说自己在海外的见闻,还说,“要我说,你就别执着那些事了,跟着我到处走走,岂不快哉?”   苏鹤亭叹了口气,别开脸,“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乎身前身后名的,作为后人,我有责任替他正名。”   “何况,”他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不过过了多久,杀人凶手始终都是杀人凶手,不能因为时过境迁,他们就能持续逍遥法外!该付出的代价,他们一定要付!”   一提到这个话题,郁Z泽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沉默着拍了拍好友的肩膀,“需要多少钱,你只管说!”   苏鹤亭挑起唇角冲他笑了一下,“跟你,我不会客气的。”   “来来来,”郁Z泽拉着他往外走,“你我也有快要一年没见了,咱们要开怀畅饮,彻夜长谈!”   元宁是骑着驴回去的,路上还是裹着苏鹤亭那件脏了的大氅。   到了小张庄附近的时候,天就已经黑了下来,她也下了驴,跟北芒道谢,说自己一个人能回去了。   北芒没吭声,看着她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把苏鹤亭的大氅脱下来折好抱在怀里,唇角微弯,不疾不徐跟了上去,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百来步的距离。   元宁自然是有所察觉的,回头看了好几次,但北芒就是不看她,两手插在袖筒里,慢慢悠悠走路,歪着脑袋看另一边。   她也不好跟他喊什么,只好低着头赶路,很快就回到家了。   转身关门的时候,就看到北芒慢吞吞一脸冷漠从他们家门前目不斜视走过……   真没想到,苏鹤亭的随从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弟弟妹妹们看到她回来也很是欢喜。   腊月十六又下了一场雪,从一早持续到了半夜。   元宁把家里的火墙、火炕都烧暖了,就在屋子里给弟弟妹妹们考核,做好了奖励一把瓜子,或者两块糖,若是做的不好了,就要做一件家务。   白天的时候还没有风,到了晚上北风呼啸。   屋子里就显得没那么暖和了。   元宁干脆搬了个破瓦罐进来,在里头点了火,和弟弟妹妹烤豆子吃一边猜谜语。   如此一来,屋子里又有了光亮,还不冷,几个小家伙都很高兴。   正玩得热闹,堂屋门上忽然传来了“扣扣”声响。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元宁立刻拿起墙边靠着的短锄头,伯钟拿了一把菜刀,仲灵拿了一把剪子,叔毓拢住季秀躲了起来。   元宁慢慢走到堂屋,才开口问:“谁?”这么晚了,还能是什么好人?   “我。”苏鹤亭的声音隔了风雪显得有些飘忽。   意料之外!   元宁还不肯信,“你是谁?”   “苏鹤亭,”苏鹤亭自报家门,“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除了染布的配方和原料,还有那日郁Z泽送你的东西。”   元宁这才放心,示意弟弟妹妹们把手里的家伙都放下,才去开了门,“你怎么这么晚登门?”   苏鹤亭看着几个孩子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警惕,不由得失笑:“我来附近办事,出来的时候就带着那些东西,没想到会耽搁到这个时候。”   元宁往他身后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北芒,他亲自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筐。   “别看了,”苏鹤亭转身把房门关上,将草帘子也遮好,“这一趟我是自己出来的。”   他把背筐放下,抖掉了遮盖在上头的粗布上的雪,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这是染布的原料,配方等会儿给你,底下的口袋里装着的是郁Z泽给你的东西。”   屋里火光映照下,他脸上一片通红,鼻子头也是红的。   元宁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问道:“这么晚了,你吃过了没有?”   苏鹤亭摸了摸鼻子,“太忙了,没顾上。”   “那……”人家顶风冒雪来给自己送东西,还没吃饭,元宁怎么也不能让人空着肚子走,“你进里头坐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仲灵走了过来,推了元宁一把,“还是我来吧。”   元宁没争,自己的厨艺不如二妹是事实。   让着苏鹤亭进屋在火边坐下,“我们家屋子里冷,你先烤烤火暖一暖。”   火边上有之前烧好的水,就给他倒了一碗。   慢慢喝了半碗水,苏鹤亭的身子也暖了过来。   而仲灵的动作也很快,已经做好了一碗烩白菜,热了三个二合面的窝头。   伯钟还要去把桌子拌进来。   但他们的屋子一点都不宽大,一铺炕就占了一半地方,地上还生着火,桌子搬进来根本就没地方放。   苏鹤亭直接摆手叫停,“我就这么吃就行了,这天寒地冻的能有一口热饭吃已经很不错了。”他一个人坐在地上吃,元宁、伯钟、仲灵、叔毓,以及还不会说话的季秀,全都静静看着他。   也就是苏鹤亭习惯了被人注视,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淡定无比把饭吃完。   当然开吃之前,他还让了一番,只不过家里这几个全都吃饱了,又吃了一阵烤豆子谁都不饿。   等他吃完,装着烩白菜的碗都是干干净净的,又跟仲灵要了一碗热水,这碗就跟洗过了一样。 第七十四章 同宿   元宁抑制不住内心的槽点,“你们有钱人吃饭,也是这样……干净?”   苏鹤亭放下碗筷,慢条斯理擦拭了一下根本没有任何油渍的唇角,才淡淡说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吃得了山珍海味,也能吃糠咽菜。”   元宁点点头,“多谢你这一趟给我送东西。”   苏鹤亭起身伸了个懒腰,“这么晚了,你不会要赶我走吧?”   元宁挺了挺窗外,北风凛冽,还有雪粒子搭在窗户纸上的声音……   这个时候让他走,好像不太合适。   “可是,”她抿了抿唇,“我们家实在是狭窄,你也看到了。”   苏鹤亭重新坐下,把几个草垫子排列在一起,“你们若是要睡就不用管我,只管去睡,我凑合凑合,不至于吹冷风就好了,放心,天亮我肯定就走,不会给你们招惹麻烦的。”   元宁见他如此,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仲灵默默去把碗筷拿去洗了。   季秀和叔毓都已经开始犯困。   伯钟上去铺了炕,先给他们洗脸洗脚然后安排他们睡下。   之后才是元宁带着伯钟、仲灵到堂屋去洗漱。因为有外人在,弟弟妹妹都比较沉默,元宁安慰道:“没事,这人不是坏人,你们别怕,该怎么睡就怎么睡。”   等他们洗漱完回去,就看到苏鹤亭已经靠着墙睡着了,一双大长腿一半在草垫子上一半在地上。   瓦罐里的火还没灭,就着这点火光就能看到他脸上满是疲惫之色,眼下的青痕十分明显,下巴上的胡茬都冒了出来。   元宁心中一软,无声吩咐弟妹去睡,自己把之前洗好的苏鹤亭的鹤氅拿了过来,抖开给他盖上,然后把瓦罐里的火灭了,却把瓦罐往他身边挪了挪。   余烬的温度也能持续一段时间。   想了想又去烧了一把火墙。   苏鹤亭正好是倚靠着火墙睡觉的,如此这般,就算是到了天亮也不会感觉到后背发凉了。   做好这一切,才摸着黑,上炕睡觉,因有外人在,之把外衣脱了,穿着贴身的小袄挨着季秀睡下。   她不知道,她刚睡下,苏鹤亭便睁开了眼,看着身上盖着的鹤氅,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度,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闭上眼睛,沉沉入睡。   因为穿着棉衣睡觉,元宁这一晚上都没睡安稳,只觉得浑身被绷得难受。   天亮醒来,第一时间去看地上的苏鹤亭,却见地上的草垫子摆放整整齐齐,苏鹤亭果真早已消失不见。   她起身穿好衣服下地,看了看堂屋,角落里还放着苏鹤亭送来的背筐,若非如此,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夜里产生幻觉了。   弟妹们陆陆续续起来,也没对苏鹤亭的到来产生什么大疑问,毕竟人家来了之后也没说别的……   但元宁还是再三叮嘱,让他们不要把苏鹤亭来过的事情说出去。不然,那可真是百口莫辩。   到了腊月二十三,元宁到街上,跟货郎意思意思买了几颗粘牙糖,回来和仲灵一起包了饺子,给灶王爷上供。   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糖瓜粘住嘴,只能保平安。   到了二十四,元宁打发仲灵在家看孩子,自己和伯钟分别去了老族长和赵六婶家,给人家帮忙扫房子,即便是他们帮不上什么,有这份心就足以令人安慰了。   老族长还要送给元宁一些腌肉,元宁说什么都没要,只是中午在他们家吃了一顿饭。   晚上回到家,仲灵都已经做好饭了,因为元宁要求,每天必须要有一个肉菜,白天他们都没在,所以肉菜就留在了晚上做,是白菜肉片。放了一大勺荤油,味道还是可以的。   伯钟从赵六婶家拿回来一些干豆角和干茄子,原本也是不要的,赵六婶直接给送了过来,他们只好收了。   之后的几天,元宁就和仲灵一起忙活着做过年的吃的。他们家热孝在身,不用出去拜年,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吃点好的。   萝卜丸子、肉丸子都做了不少。馒头、年糕也都蒸好了。   饺子提前包出来冻在外头,随时吃随时煮。   如此,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九。   今年没有三十,因此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了。过了今夜,便是宣德十五年。   除夕的黄昏,族里来人带着伯钟和叔毓去给他们家祖坟添土烧纸。   看到小哥俩身上穿着布头拼接的衣裳,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还感慨:“当初还说这五个孩子非要在一起,非饿死不可,谁知道人家竟真的把日子过下来了。”   也有人说:“要不怎么三嫂那么干脆利落和三哥分家了,小孩子们都能把日子过起来,何况大人?”   两兄弟听着,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心里充满了自豪。   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学给元宁听。   元宁也不过莞尔一笑,“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到了晚上,他们把桌子脚擦干净,把桌子抬到炕上去,摆了满满一桌子吃的,破天荒点了油灯熬夜。   元宁买回来的两个纸灯笼也点小红蜡烛就挂在堂屋里,外头有风,若是风一吹把纸灯笼烧了,多可惜。   他们今天晚饭当然吃的饺子,还有三个肉菜呢。   如今桌子上摆的就是各种零嘴儿,他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吃着,一边猜谜语、说笑话。   已经开始学爬的季秀在炕上爬来爬去,随便给个什么不危险的东西她都能晚上半天,乖得很。   桌子上的干果是不敢给她吃的,元宁就拿了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给她玩,才长了两颗牙的季秀就拿这个磨牙。   一开始孩子们都熬得住,到了大概亥正的时候,季秀先歪在炕上睡着了。   元宁给她脱了衣裳,放进被窝里。   叔毓虽然困得东倒西歪的,却还强行熬着不肯睡。   过年就是熬年,一定要熬过了子时,听外头放了炮才算是熬完了,过年就要图个喜气,他也和哥哥姐姐一样,盼着家里越来越好,在小小的心里,觉得熬了年,就算是熬过了苦难,过去的一切,全都成为过去了。 第七十五章 同食   村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在放炮了。   元宁没买炮竹,主要是家里几个孩子都还小,放炮太危险了。   一听鞭炮声响,叔毓立刻精神起来,睁大眼睛跟元宁商量:“长姐,我能不能出去看放炮?”   小男孩儿好像都挺喜欢放炮的,伯钟虽然没说话,眼睛里却也有几分期盼。   元宁想了想,“也行,跟你大哥一起去,不过不许靠近,远远看着就行。若是受了伤回来,永远不许看,别说自个儿放了。”   叔毓忙不迭点头,找了外衣穿上,拉着伯钟就往炕下跳。   元宁少不了叮嘱几声。   小哥儿俩跑得快,转眼就没了人影。   仲灵抿着嘴笑,自从爹娘去世之后,他们头一次过年,没想到,比往年都要有意思的多,她轻声问:“长姐,你饿不饿?要不要煮点饺子吃?”   吃完晚饭到现在也有两三个时辰了,大家肚子都有点发空。   元宁点点头,“不过,等他们俩回来再煮也不迟。”   “那我先去烧水。”仲灵说着就到了堂屋,熟练刷锅添水,点火。   村子里能有几个钱,买的鞭炮数量极为有限,不一会儿就能放完。   果不其然,等仲灵这一锅水烧开,小哥儿俩就回来了。不过,身后还跟了两条尾巴。   不速之客,苏鹤亭和郁Z泽。   迎着元宁讶异的目光,郁Z泽笑道:“我和鹤亭出来踏雪寻梅,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苏鹤亭推了他一把,他们今天穿的都很光鲜,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若是跟元宁随便套近乎,不就把关系暴露了?   没看到周围邻居已经在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了?   苏鹤亭故意拔高了声音说道:“我们不小心迷了路,过来讨口热水喝,顺便也歇歇脚,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赵六婶听着声音走了过来,热情招呼道:“不如去我们家吧,他们家里都是小孩子,怕是招呼不周。”   “小孩子啊,”郁Z泽哈哈笑着从怀里掏了一包花生粘出来,“我最喜欢小孩子了!”一弯腰把叔毓抱了起来,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粘,“尤其是这个小孩子!有眼缘!”   赵六婶扯过赵六叔,跟进去看着这俩人在堂屋里坐下,和元宁姐弟说说笑笑,还拿出来不少好东西给他们吃。俩人就不好继续留下去了。   临走的时候赵六婶给远宁使眼色,意思是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就大声喊起来。   元宁送着他们夫妻出去,小声说道:“这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肯定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赵六婶不放心,再三叮嘱,无非是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送走了他们,回来之后看到仲灵已经开始煮饺子了,因为多添了两个大人。她又多煮了一点饺子,嘴巴已经撅了起来。   郁Z泽看着好笑,说道:“我们也不白吃你们的。”说着把一包一包的熟食拿出来摆上,有一只烧鸡,还有五香牛肉、酱猪蹄、五香豆腐干、油炸花生米……   仲灵的嘴巴这才慢慢放平,想了想,羞愧起来,又要多煮饺子。   苏鹤亭拦住了她,“不必了,这么多吃的,又是半夜,谁也不会吃多少的。”   熟食都是切好的,也没冻,摆列好就能吃了。   人多,一张桌坐不下,就让郁Z泽和苏鹤亭在高桌子上,他们五个在小桌子上。   苏鹤亭把所有的熟食一式两份分好,郁Z泽就把叔毓抱在怀里,喂他吃饭。   元宁一开始还有些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人家都开始吃了,她也只能坐下吃饭。   好在弟弟妹妹们都被她教的很好,即便是桌子上摆着的都是他们平素吃不着的东西,但也没有吃起来没完,每一样都是尝了几口,吃了半碗饺子,喝了饺子汤就放下了碗筷。   闹出来这么大动静,季秀仍在熟睡。   吃喝完毕,苏鹤亭当先站了起来,拉着郁Z泽告辞。   元宁一脸懵送着他们出去,路上也没交流。   转身回来看着桌子上几乎没动过的熟食,她觉得有些头疼,这俩人好像是专门为了给他们送吃的来的……   离了朱家,苏鹤亭问郁Z泽:“好奇心满足了?”是郁Z泽一直闹着要来元宁家里看看,苏鹤亭才带他来的。   郁Z泽叹了口气,“难怪你要给他们带那些吃的,这几个孩子……真是不容易……”他把苏鹤亭不停帮助元宁当做动了恻隐之心。   苏鹤亭也没多说,“难得遇到这样,自立自强的孩子。”   次日起来,元宁把自己这张桌上的熟食都留下了,苏鹤亭和郁Z泽碰过的那些,一式两份,给老族长多送了些,给了赵六婶家一少半。   怎么说大半夜家里来人也有不少人看到。   她赶了个大早去送,饶是如此也被不少拜年的人看到了。   他们身上有热孝,大初一不好在别人家多待,只是在门口送了东西,就转身回来了。   一边走着,一边听着背后传来的夸赞,她微微一笑。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别人家,都贴着大红的对联,他们家却不能贴,趁着院子里有积雪,就领着弟弟妹妹堆了个雪人,倒也玩得热闹。   别人看了还感慨一句“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这个年说过就过去了,元宁看着弟弟妹妹好像人人胖了一圈,心里还挺有成就感的。   过了破五,她初六赶早就进城了。   铺子里已经重新开始营业,开门的买卖还不错,来买布的人着实不少。   她照旧从后门进去,没想到就在院子里看到正穿着单衣打拳的郁Z泽,不由得一愣。   郁Z泽也没想到她会从后门进来,“你……”   元宁大大方方跟他打了招呼,“你住在这儿?”   “哦,是啊,”郁Z泽把衣服一件件穿上,“鹤亭也在呢。刚刚我们还说起你?”   “说我什么?”元宁挑眉。   “就是想知道你研究那个配方有什么进展了,”苏鹤亭出来站在堂屋门前,含笑说道,“没想到你这么不禁念叨。”   元宁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路上还想着不会在这里遇到你吧,也没想到你这么不禁惦记!” 第七十六章 有趣   郁Z泽愣了一瞬,紧跟着便哈哈大笑起来,拍手道:“有趣有趣!难得你们这样有趣的两个人凑在了一起!”   苏鹤亭白了他一眼,也只有这种人才会拿着无聊当有趣。   随即请元宁进屋。   元宁做事也是干脆利落的,很快把自己调整过的配方拿了出来,“我试验过,没有问题,而且,我还增加了固色效果,染出来的布料着色会更加容易,过水也不易褪色。   “但现在存在的问题是,我们布行才刚做起来,若是这么快进行染布,怕是有些冒进了。”   郁Z泽插了一嘴:“是不是缺钱?跟我说呀!需要多少,我给你们拿!算是借给你们的,不要利息!”   苏鹤亭瞪了他一眼,“你先出去逛逛。”   郁Z泽直接捂住了自己的嘴,表示自己不会再乱说话。他好容易遇到一个少年老成的小姑娘,这小姑娘除了稳重之外还特有本事,这样的稀罕事不亲眼目睹,怎么能行?   苏鹤亭收回目光看向元宁,“早先你还说想要织出暗纹,不止这件事怎样了?”   “也解决了,”元宁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描绘着织机的构造图,不过她只在苏鹤亭面前晃了一下就收了起来,“只要按照我预想的进行改造,便不成问题。”   苏鹤亭摸着下巴想了一阵,道:“若是你的预想皆能成真,那么我们现在扩大规模也不算冒进。”   元宁微笑颔首,“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对外确实不能发展过快,否则麻烦会自动找上门来。”   苏鹤亭眉梢一挑,“我不信你没有解决麻烦的手段。”   “有是有,”元宁耸耸肩,“但我大好年华,何必为这些不值得的人和不值得的事去浪费?我多做点有意义的事不好么?”   “哎哟,简直绝了!”郁Z泽两眼冒光,使劲拍着自己的手,“鹤亭,我敢保证,这样的人,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再遇到第二个!”   他凑过去,问元宁:“小姑娘,你定亲了没?”   元宁满头黑线,“郁公子……”   “你可以出去了!”苏鹤亭黑着脸在郁Z泽肩膀上推了一下,郁Z泽便站立不稳,踉跄了两步。   他随即又对元宁说道:“这个人疯疯癫癫,说话颠三倒四的,不必理会。”   郁Z泽这一次却并没有听他的,而是走到了元宁身边,版蹲下身子非常真诚地说道:“小姑娘,我是真心实意问你有没有定亲,如果没有定亲的话,你看看可不可以考虑我?”   “郁澄!”苏鹤亭黑着脸,吼出了郁Z泽的大名,“她才十二岁!”   郁Z泽摆摆手,态度仍然十分认真,“这不要紧,她会长大,我可以等。”   元宁抿了抿唇,没吭声,她觉得这两个人还有的吵,等他们吵完了自己再说话也不迟。   苏鹤亭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强忍着才没一拳打过去,“你这脸皮是有多厚!她十二岁,你二十二岁,你比她大了足足十岁!她还有个不满一岁的妹妹,从年纪上来说,你给她妹妹当爹都够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都能给她当爹了,你怎么想到要娶人家的!”   “我有这个诚意,”郁Z泽看了好友一眼,转而又盯着元宁,“我知道,我年纪比你大,但是不都说年纪大的男人更可靠?等你十五岁,我也不过二十五岁,还年轻得很。   “而且,这世上老夫少妻的例子简直不要太多,十八新娘八十郎不是笑话。   “何况与你年龄相当的男子,肯定没有我的阅历,我的阅历是我最大的财富。   “你看我年纪轻轻就敢出海闯荡,便知道我能力手腕都不错。我知道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们俩若到了一起,遇强越强,才是最好的结果。”   苏鹤亭的脸已经黑成炭了,“你知不知道她父母新丧,她如今还在热孝之中?”   郁Z泽倒是真不知道这一点,他诚心诚意道歉:“对不住,我不知道。不过,逝者已矣,你不能用悲伤填满自己的余生,我相信你也不是那种人。   “婚姻乃是人生大事,我也不要求你现在就给我答复。你父母双亡,你自己的事情,全是自己做主,我也绝对不会强迫你,从现在到你及笄,还有两年多的时间,我只希望你两年之内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若是你最终给了我肯定的答复,那么你出孝之后,我便找人来提亲。   “太早成亲对女子不好,我们可以先定亲,等你觉得可以成亲的时候,我们再完婚。”   元宁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散,她听得出来,郁Z泽是认真的!   苏鹤亭却已经听不下去了,他过去一把薅住了郁Z泽的后衣领,就这么把人拖了出去。   郁Z泽也没反抗,只是一边被拖行还一边冲着元宁喊:“你一定要认真考虑!毕竟我们是双赢的,你没有的我都有!我可以帮你……”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应该是被捂住了嘴。   元宁慢慢低下头去,她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苏鹤亭拖着郁Z泽到了院子里,怕他惊扰到女工们,――尽管女工们训练有素做工的时候绝对不会往外看,但他还是拖着郁Z泽出了朱记,径直到了自己在县城中的一个落脚点。   这是一个三进的院子,布置得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影子,小桥流水假山一应俱全。   院子里也有一些穿行的仆人,见了他全都停下来行礼,可他却视而不见,直接拖着郁Z泽进了自己的书房,反手关了门,才送开手。   郁Z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我正在为我的终身大事努力,你发什么疯?”   苏鹤亭在他对面坐下,冷冷说道:“是我问你发什么疯才对!你忘了你有父亲的?”   郁Z泽的面容也冷了下来,“你也该知道,我的事,不用他管。”   苏鹤亭叹了口气,“你一向自诩精明,怎么……”   “难道我这件事做得不够精明?”郁Z泽冷笑一声,“你都能发现她身上的价值,当我发现不了?” 第七十七章 至少   “还是说,”他转眸看着苏鹤亭,语气有点沉,“你对她也有什么想法?”   苏鹤亭嗤笑一声,没有回答。   郁Z泽摊了摊手,“你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像一个老父亲似的处处为她考虑?”   苏鹤亭抚了抚额,“我跟你说过,她对我有救命之恩,何况她小小年纪就有独立拉扯弟妹长大的勇气,还足够聪明,有闯劲,能帮的我为什么不帮一把?”   郁Z泽盯紧了他的眼睛,“你确定,你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没有!”苏鹤亭回答得很干脆,回答完了之后,又觉得不妥,便补充道,“至少现在没有!”   “那就妥了!”郁Z泽打了个响指,“她现在就知道我想娶她,不管到了任何时候只要一提到婚事首先想到的就会是我了!而且,”他笑得十分自信,“我会时不时给她送一些大周没有的稀罕东西,我相信,这些对她一定非常有用!”   他现在还记得元宁看到苹果和玉米时那两眼放光的样子。非常诱人!   苏鹤亭觉得非常别扭,但又说不出来别扭在何处,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问道:“若是她不肯呢?”   “不肯?”郁Z泽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信,”说着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我不敢说玉树临风吧,最起码长得不差,而且也算是年轻有为。   “她想要安定的生活,我给得起,她想要四处闯荡,我也陪得起。她想赚钱,我有头脑有见识有钱,随便她怎么折腾都能兜底。   “她若是想安定下来……不管是大周之内,还是大周之外,我都能找到一方乐土。你说,她为什么会不选我?”   听他这么一说,苏鹤亭反而心底浮现一个声音:她一定不会选你!   但他也只是笑笑,“我不是她,所以也无法替她回答。”   “哎,”郁Z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方才的反应……还真像一个随时都怕女儿被抢走的老父亲!我劝你一句金石良言,认清自己的身份,有些事不能错过,有些人不能得罪。   “你现在口口声声对她没意思,我就真的信了;若是有朝一日你改变了主意,我怕我们兄弟之间会出现裂痕。”   苏鹤亭嫌弃地扫掉了他的手,“我也很认真的告诉你,目前为止,我只是想要帮扶她。而将来的事,我也说不准。但若是她选了你,我自然不会与你争。”   “好!”郁Z泽爽朗地笑了起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苏鹤亭揉了揉眉心,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却也没放在心上,道:“好了,回去吧,我们就这样出来,把人姑娘一个人晾在那儿,也不是回事儿。”   “你还说呢,”郁Z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差点被你勒死!若非知道你的年纪,我还真以为你是我未来的老岳父呢!”   苏鹤亭脸一黑,给了他一拳。   两人回到朱记的时候却并未见到元宁,反而是女工们到了休息的时间,正在院子里活动。   郁Z泽随便拉住一个人问:“你们小东家呢?”   那女工一脸的茫然,“什么?”   她们自然都知道这里住着的人都是自己惹不起的,秦掌柜又再三敲打不她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其实女工们全都成亲了,年纪最大的一个都快要四十岁了,根本就没有那些花花肠子。   她们虽然知道苏鹤亭和郁Z泽住在这里,却并未过多关注过。反正便是讨好了他们,自己的工钱也不会增加。只要不得罪就好了。   苏鹤亭直接去找了秦掌柜,秦掌柜笑呵呵说道:“我知道,在库房里呢,小东家找人去又买了一台织机回来,就一直在那边捣鼓。”   院子里没有别的空余房间了,元宁就在临时库房里开始进行改造。   苏鹤亭侧耳一听,果真在库房那边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循着声音找过去,就看到元宁蹲在地上,正聚精会神对织机进行改造。   她太专心,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苏鹤亭轻轻把门关上,看到元宁微抿着唇,正拿着锤子在织机上敲打,力气还不小,但他一点都不担心她会把织机敲坏。这丫头,能着呢!   元宁把所有需要改造的地方弄好,直起身来,忽听苏鹤亭问:“这屋子里这么冷,你没冻僵?”   她还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拍了拍胸口,“你这人,走路都没声音的?我做事太专心,没注意到冷不冷的问题。”   一边说着,开始收拾工具。   此时,郁Z泽也来到了门边,推开门看到他们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好奇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苏鹤亭扬了扬下巴,“我来看朱姑娘改造的织机。”   “哦?”郁Z泽凑了过来,仔细盯着看,“这是哪里有改变?”   元宁淡淡说道:“改变也不多,只不过能够织出简单纹路来了而已。”   “啊?”郁Z泽大为惊讶,“当真?”这世上的确是有可以织出花纹的织机,不过据他所知,都是比较大型的织机,需要至少两个人操作。   但眼前这织机,好像一个人就能操作了……   元宁把工具都收拾妥当,“真与不真,一试便知。”   郁Z泽立刻找了秦掌柜,让他挑一个女工过来试验新织机。   材料都是现成的,全都处理好了在库房堆着呢,郁Z泽十分勤快跑进跑出帮忙抱材料。   女工坐在织机前,觉得眼前的织机和日常操作的没什么区别。   而且周围有好几双眼睛注视着,她有些紧张。   元宁出声安慰:“平日怎么操作就怎么来,不必紧张。”   女工深吸一口气,按照日常操作来进行。   她织布的速度非常快,不过一刻钟就已经织好了一寸。   郁Z泽迫不及待凑过去看,果真在那一寸布上看到了类似于“d”字的图案。   等着织出来的布更长一些,便看得更分明了,确确实实就是“d”字图案。   郁Z泽眼中异彩连连,看着元宁就像是看着一座宝藏,“假以时日,你是不是还可以做出更为复杂的?”   苏鹤亭在织机上敲了敲,女工非常有眼色地起身离开。 第七十八章 帮你   郁Z泽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等女工走了之后才继续之前的问题。   元宁十分淡定回答:“时间足够的话,可以。”   郁Z泽扑过去就要给她一个拥抱。   元宁的身手是躲不开的,好在苏鹤亭见机快,及时伸手把他扯住了,冷着脸问:“你要做什么?”   郁Z泽搓了搓手,两只眼睛闪闪放光,“鹤亭,你听见没有!这姑娘,就是个宝啊!”   元宁的脸也有点发黑,我自然知道我是个宝,但不用你说!   苏鹤亭耐着性子说道:“你别忘了方才咱们说过的那一番话,未曾尘埃落定,你不可轻举妄动。别因为这些年总是往海外跑,就把咱们大周的规矩都忘了!你不忌讳的事,不见得别人也不忌讳。”   郁Z泽搓了搓脸,及时跟元宁道歉:“对不住,我一时激动。”   “没什么。”元宁提着自己的工具箱当先而行。   郁Z泽抢上前去,把工具箱抢到手里,“我帮你提着!”   他非常想把工具箱打开看看,看看这里面的工具是不是特别与众不同。   元宁眼角抽了抽,“想看你就看。”   郁Z泽立刻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来……   他愣住了。   怎么……   里头就是普通的锤子、凿子、錾子、软尺……   “这……”他又看向元宁的手,“你就是用这些东西,巧施妙手?”   元宁已经走到了堂屋那边,对这话,充耳不闻。   苏鹤亭也紧跟着过去了。   郁Z泽赶忙把工具箱盖上,快步跑了过去。   元宁坐下,慢慢喝茶,方才一直忙着工作不觉得冷,此刻才觉得身上冷透了。   苏鹤亭默默递过一个暖手炉。   元宁接了,打了两个喷嚏。   郁Z泽赶忙拿过来一件大氅要给她披上。   元宁摆摆手,“不用,这屋子里挺暖的。”   郁Z泽见他们两人一人一边坐下,自己只能坐在下首,探着身子问:“朱姑娘,我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元宁冲着他浅浅勾唇,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无情:“我拒绝。”   苏鹤亭悬着的心落了地,又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郁Z泽却呆住了,好半天才问:“为什么?我不够好?”   “不是,”元宁放下手中的茶杯,面向他,“郁公子,你很好。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阅历有阅历。我相信,只要你放出话去想要选妻,多的是女子毛遂自荐。   “但可惜,我不是其中的一员。”   郁Z泽眉头皱起,“为什么?能打动别人,却不能打动你?”   元宁神色不变,“你与苏公子是好友,那么我的情况你也应该了解一些了,何况郁公子也亲自去过我家。   “我要亲手带大四个弟妹,撑起我们摇摇欲坠的家……”   “这不成问题,”郁Z泽急急说道,“我会帮你!”   “公子别急,”元宁摆摆手,“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郁Z泽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好,你慢慢说。”   元宁笑了笑,“我想做的事,会凭自己的本事去做。我要做的事,缺钱,我可以拆借,也可以找人合作,”说到这里看了苏鹤亭一眼,“我有足够的能力说服别人与我一起合作。   “当然,我的合伙人一定不会吃亏。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我,我是独立的,不会依附任何人,也不会受到任何人掣肘。   “我没必要为了一时的便利,就把自己出卖。现在遇到的困难才这么一点点,我就要出卖自己的终身,那么遇到更大的困难我该如何?”   “不不不,”郁Z泽立刻出声打断她,“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这与出卖无关。”   “我知道,”元宁神色平静,“郁公子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会无端端对我这样一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人产生什么深厚的感情。   “更何况,从外貌上看,我也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毛丫头,根本不具备那种令人一见钟情的特质。   “郁公子所看重的,不过是我潜在的价值。你觉得婚姻关系比较稳固,这样我们可以维系比较长久的合作关系,我能帮你创造更多价值。”   她低头笑了一下,“我不得不承认,郁公子很有眼光。”   苏鹤亭眼角一抽,这丫头还真不谦虚!   “但是,”元宁很快说道,“我不接受。不用牺牲婚姻关系就能得到的东西,我为什么还要献出自己的婚姻?我这辈子要么不结婚,要结婚就要和我心爱的人。   “跟一个心里没我,我心里也没他的人一起生活几十年,并且生儿育女,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番话若是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定然是石破天惊的。   但苏鹤亭和郁Z泽都是久历风雨的人,尤其是郁Z泽,在海外什么样的奇闻异事没见过?什么样的怪人没接触过?   他们只是意外,这样一个小小女孩子,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元宁微微一笑,“很奇怪么?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的,有些人就是能够一梦千年,原本不懂的事不明白的道理,梦醒时分就全都会了。”   郁Z泽沉默片刻,问道:“人生很长,你怎么就知道你不会在朝夕相处之中对我产生爱意?”   “那定然也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元宁摇了摇头,“不是我想要的。郁公子不必多说,你想要的与我合作,方式很多,不必要选这样最有风险的一种。   “在你看来婚姻稳固,在我看来,却比枯树叶还要脆弱。我弱不愿意,便不会有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来束缚住我。”   郁Z泽的态度也很正经,“若说我原先只是看中了你的价值,那么现在,我是真的对你……朱姑娘,请你记住我,我是郁澄。我喜欢冒险,喜欢挑战,在我眼里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今后的日子里,请多指教。我相信,你一定会发现我的好。”   元宁揉了揉太阳穴,“若是郁公子有什么合作的方向,只管提出来,但我会有我的衡量,我认为可以做的,才会去做。”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郁Z泽十分磊落,“我从来不会强人所难。” 第七十九章 退步   元宁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但她可不是那种可以随意任人拿捏的人,因此耸了耸肩,道:“郁公子知不知道,你这样一意孤行,很有可能会失去我这个潜在的合作伙伴的?”   苏鹤亭眼中有笑意一闪,很快掩饰了过去。   郁Z泽呆住,他万万没想到元宁会是这样的选择,沉默了片刻,说道:“好,我退步。”   元宁这才笑眯眯说道:“这就对了嘛!只要郁公子不那么咄咄逼人,大家还是可以做伙伴的嘛!”   只是合作伙伴,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其实对郁Z泽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却没料到他是这样一个急功近利之人,为了利益可以这样草率牺牲自己的婚姻。   或许别人能够接受,但她,不能。   她可以接受无爱的相处,如果非要有个选择的话,却不能接受婚姻和利益捆绑。   郁Z泽闭了闭眼,往后靠坐在椅子上,深深叹了一口气,是自己太操之过急了。只不过,他好不容易才发现这样一个宝藏一样的女孩子,实在不想错过……   第一步棋走错,后面……虽然不太好扭转,但也不是绝无可能。慢慢来吧,所幸,她还小呢。   重新睁开眼睛,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郁Z泽兴致勃勃问道:“那么,朱姑娘接下来的发展计划是怎样的?”一旦确认了元宁的本领,他也就不再一口一个“小姑娘”了。   元宁看了苏鹤亭一眼,“你问他。”   “?”郁Z泽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神不善看向苏鹤亭。   苏鹤亭摸了摸鼻子,“Z泽,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我与朱姑娘有合作,这铺子便是我们合伙开的。   “朱姑娘的意思是先慢慢经营着,最初只是织造,慢慢可以添加染布,之后看发展,或许也会增添成衣。   “为了保证原料供应,大面积种植制造原料是不可避免的,可以根据发展情况,来调整种植种类,但总归是在慢慢添加的。”   说完他看向元宁,“可有遗漏?”   其实元宁没有跟他说过具体规划,但他说的这些正是自己心中所想,便摇了摇头,“没有。”   郁Z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这两个人还挺有默契,不过也不难理解,毕竟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还有合作。   何况,好友的品性他还信不过?那人说目前对朱元宁没有任何想法,那就是真的,毋庸置疑。   说完了这些,元宁又跟苏鹤亭打商量,“你看能否找个借口把我们一家五口搬过来?我在乡下除了种地之外,诸多不便。”   苏鹤亭点头,“这个倒是不成问题,只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要把果树好好经营起来?”   元宁叹气,“两者不能兼顾,我也只能侧重一方。往后我自己抽时间回去也就是了。主要是弟弟妹妹渐渐大了,我想送他们去读书。”   郁Z泽立刻双手赞成,“这个想法好,虽然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多读书绝对没有坏处。”   他眼珠转了转,“只不过,你们若是都搬过来的话,这里就有些狭窄了。”   “不要紧,”苏鹤亭立刻说道,“我会搬出去的。另外也给你找个人帮忙带孩子,否则你的精力过多被分散,只怕什么都不能做好。”   “那就多谢了,”元宁也想过请人,只是她没有这方面的人脉,“所有花钱的地方你都做好明细,日后与你结算。”   苏鹤亭颔首:“好。”   郁Z泽不解,“这么点钱,你出了不就好了?”   “我的事情自然是自己负责的,”元宁瞟了他一眼,“以前没有钱,这些事我不敢想,现在有这个能力了,我才会去做。我不会妄自菲薄,也不会好高骛远。”   苏鹤亭低头,遮掩了脸上骤然出现的笑意。   郁Z泽暗暗叹气,没想到自己原本是想求进,却因为用法不当,得罪了她!   不过,他也不是束手无策,接下来便慢慢把话题扯到了海外见闻上。看到元宁似乎挺感兴趣,说得也就更起劲了。   元宁一边听一边分析,海外的发展情况似乎还不如大周,只不过物产方面有些区别罢了。   在郁Z泽讲到某地有吃人习俗的时候,元宁打断了他:“郁公子,你方才说他们在地里种植一些产量颇丰的东西,用来煮着吃,类似于薯蓣的东西,那是什么?”   “哦,”郁Z泽道,“当地的叫法很别扭,我学不上来,不过我们习惯叫做地薯,我尝试过,淡而无味,不过当地把它们当作主要粮食,蒸煮了来吃。”   元宁立刻追问:“你是否带了一些回来?”   郁Z泽摇头,“那东西长得不好看,开花也没什么看头,我不感兴趣,就没带来。”他看元宁露出失望的神色,忙道,“我下次还有可能去那边,若是你……”   “既然如此,”元宁便道,“我便请托郁公子帮我带一些回来,成本加上运费,再加上你的辛苦费,到时候该收多少钱收多少钱,不然我是不肯要的。”   苏鹤亭眸色深深,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这丫头就肯定了必定有价值?   郁Z泽如今也知道她是什么个性了,便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除了这个,”元宁想了想又道,“如果郁公子在看到什么大周没有的植物,又没有毒性的,可以适当带一些回来,说不准咱们这里也能种植呢。别人没有发现的用处,我们不见得发现不了。”   郁Z泽一口答应下来,“只不过有些东西不易保存,比如我在某个岛国发现了一些非常好吃的果子,但新鲜摘下来的才好吃,摘下来吃不完,过几天就会坏掉了,便是不坏口感也发生了惊天转变,不能吃了。”   这是一件十分可惜的事。   “而且,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种植,但是”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就像我们说的‘南橘北枳’一样,即便是种活了也难结果,结了果也没有那种口感。”   “这个倒是不用强求,”元宁点点头,“最好找那种生命力比较旺盛易于栽培的物种。” 第八十章 眼缘   现在的运输和保存条件还太差,达不到预期也是正常的。   郁Z泽点头应下,“可惜在海上传递消息不方便,否则我可以画下来问一问你。”   元宁面皮绷紧,“问我?你当我无所不知?”即便是她知道许多可以种植并推广的粮食蔬菜水果作物,也不能这么快暴露出来。   “呃,”郁Z泽没想到这人会这么不好相处,想了想说道,“其实人挑选一些物品都是看眼缘的,我是想知道你对什么样的东西比较有眼缘。”   “这个不好说,”元宁摇摇头,“而且一个人的眼光是会随着时间和阅历的改变而发生改变的。就像现在,郁公子想要把婚姻和利益捆绑,但当你遇到那个你觉得非她不可的女子的时候,你便会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十分脑残。”   苏鹤亭“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听说过四肢残疾,还没听说过脑袋也可以残疾,但这个形容,还真……有趣!   郁Z泽也呆住了,不过仔细想想,人家说的还挺有道理,他忽而笑了起来,她怎么就知道她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呢?   只是这些话不能说出来,怕唐突了对方,他转而跟苏鹤亭说:“你什么时候搬家,我来帮你?”   “也没什么好搬的,”苏鹤亭摇了摇头,“不过是随身的衣裳而已,一个包袱就可以解决。”   苏鹤亭肯搬走就最好了,元宁一家住起来会更方便一些。毕竟伯钟一天比一天大了,已经知道男女大防,一直在一起混着也不好。   只是如此一来,又欠了人家一次人情。   趁着郁Z泽出去如厕,她跟苏鹤亭诚心诚意说道:“我欠了你的,终有一日会全部偿还。”   苏鹤亭无奈地道:“你这个人,总是把账目算得这样清楚,不累么?”   “不累,”元宁摇头,“欠人情才最累。”   苏鹤亭:“……”他竟无言以对。   不过这个话题没法进行下去,就需要转换话题了,他很快说道:“我们还需要重点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的布行生意会越来越好……”   “你是担心原料的问题?”元宁反应很快,“这个不成问题,我们可以现在就着手买地,我的建议是先从乡下购买,这样会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成本,土地成本比较低,劳动力成本也比较廉价。”   与聪明人交流就是省时省力,苏鹤亭很快点头,“那你是不是建议我们先从小张庄开始?可据我所知,你们在那里并未接受到太多善意。”   元宁叹了口气,“其实站在他们的立场考虑,他们的作为也不是不能理解。再者,他们毕竟是我的族人,将来……很多麻烦事,我想把那些麻烦事扼杀在摇篮里,所以,这个时候能帮一点算一点吧。”   苏鹤亭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元宁现在还能找借口说是自家人被接济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乡下那些亲戚肯定会过来打秋风,若是元宁拒绝,便会被人在外恶意抹黑。   即便对个人的影响忽略不计,但对铺子一定会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生意受到影响,元宁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蚁多咬死象。不得不防。   他轻轻颔首:“如此,甚好,那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好,”元宁不假思索就点头答应了,这件事她出面也不合适,“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细节。”   苏鹤亭笑了笑,笑容有点暖,“多谢你的信任。不过,你对小张庄比较熟悉,哪里的土地比较好,哪些人值得信任,你总该心中有数吧?”   元宁立刻提供了几个人名,苏鹤亭记在心中。   郁Z泽回来,看到两个人的位置一点改变都没有,气氛却十分融洽的样子,不由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来的正好,”苏鹤亭道,“这件事由你出面最合适不过了。”   “什么事?”郁Z泽一边坐下,一边顺手去摸茶杯。   “买地。”   郁Z泽手一抖,茶杯差点落在地上,“你的意思是,让我出面买地,然后交给你打理?”   “有什么问题吗?”苏鹤亭理所当然地道,“你常年不在大周,在这里买了地,不交给我打理交给谁?”   “误交损友啊!”郁Z泽跌足。   元宁不禁露出一个笑容来,看得出来两个人的交情是真的很好。   这件事商定之后,元宁就回村里去了。隔了没两天,孙师爷就来到了村子里,先去里正家里把郁Z泽介绍给里正,然后又去朱氏族中,跟老族长谈领养元宁等人的事。   老族长眯着眼睛问:“你们可知道,这一家子只剩了这几个孩子?他们父母都没了,这一支也没特别亲近的人?”   “知道,”孙师爷笑眯眯的,“实不相瞒,我是来替人说和的,有人相中了这家的大姑娘,不过大姑娘说必须带着弟妹们一同过去,所以人家才说要把这五个孩子全都迁走。   “今儿去找你们里正的那位郁公子听说了吧?他就是因为和正主儿关系不错,看在这层关系上才来这里买地的。   “要不然这天庆县那么多田地,人家为什么非要来这边买?也算是卖给你们老朱家一点人情。”   老族长起了警惕之心,“田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我们不卖!”   “若是价钱公道呢?”孙师爷道,“你要知道,如今一亩良田市价也就二两银子,但真正买卖的时候肯定要压价,未必能卖上二两。你们若肯卖呢,人家保正不低于二两,而且,将来还可以让你们来耕种,按月给付工钱。”   老族长低头盘算了一下,问道:“工钱能有多少?”   “看做什么了,”孙师爷说话也比较保守,“但估计比你们自己种地要强一点。大叔,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只售卖一部分土地呀!你们族里人多,一家两三亩,就是几十亩呢。   “我听说人家这一次要的数量比较多,至少需要二百亩,还是要连成片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仔细考虑考虑吧。”   孙师爷先说元宁等人的事,紧跟着就说土地买卖的事,两相比较,切身利益相关的事自然更重要,老族长就任由孙师爷把元宁等人的名字从朱氏族谱上抹去了。 第八十一章 迁户   当日还是因为元宁和朱九姑闹了一场,回去之后老族长左思右想和族里长辈们商量一番,才把他们五个的名字全都记在了族谱上,若非孙师爷亲自跑这一趟,元宁还不知道。   至于迁户籍,那就简单了,族里没人阻拦,里正也不能拦着人家过好日子不是?   何况他的精力也被郁Z泽给牵扯住了,金钱的诱惑总是难以抵挡。   如此这般,顺顺当当的,元宁等人的户籍就独立出来了。   郁Z泽办事也迅速,很快就在小张庄买了二百三十亩地,周边和小张庄相邻的村子也买了一些,全都连成了片,一共是五百亩地。   朱氏族中对元宁一家比较照顾的族人,以及赵六叔等人被挑了去做庄头,每人负责五十亩地,一个月有三两银子的工钱。   他们就负责开春之后把这些土地全都开垦出来。农具、牲口、种子都是郁Z泽提供的。   村里人都被这三两银子的工钱给镇住了,一个月三两,一年下来那就是三十六两!乖乖!谁家一年能挣出来三十六两?!   做庄头简直发了好吗!   而且,那些耕牛、骡子全都膘肥体壮的,干活肯定又快又好;农具也都是全新的,一看就结实耐用。   所以大家对能够做庄头的人,简直又羡又妒。   庄头干什么?他们负责管理自己手中的五十亩地,保管农具、照料牲口。   他们只有一个人,耕种五十亩地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所以就需要有帮手来帮忙。   自家人的话不用说了,不必瓜分这三两银子,但是五十亩地就需要十来个壮劳力同时耕作才不会耽误农时,谁家能一下子拿出来十个壮劳力?   只要非直系亲属来帮忙,就要给付工钱。   瓜分下来,谁能真正赚到三两银子?拿大头的庄头能拿到一两算不错了。   还要花费精力保管农具,照料牲口,一旦农具出现丢失,牲口出什么问题,还要负责人。   所以细算下来,庄头根本就没占到任何便宜。   但庄稼人一开始算不过来这个账啊!何况郁Z泽还给他们画了一个大饼:“若是年终算下来,收成不错的话,庄头还能拿到二到五两银子的奖赏,农具正常损坏,不必赔偿。”   对于普通农户来说,二两银子已经不算小数目了。   选定庄头之后,郁Z泽还当场就给了每人五百个钱的赏钱,让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大方的东家。   回家之后仔细算算账,谁都觉得不亏,毕竟他们手里还有自耕田呢。再加上给人做工,等于年收入翻了一倍还有余。个个都偷着乐呢。   而这样的好处是因为元宁而间接得来的消息也渐次传开了。   也有那些眼热的,找到里正张大山,打听消息,问那朱元宁何德何能怎么就能被人相中。   张大山这个人还是比较公允也有威信,闻言就冷冷说道:“你们能有人家大丫聪明伶俐会来事儿?人家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就有志气拉扯弟弟妹妹,这大半年过去了,你们看他们的日子过的咋样?   “你们谁家的闺女能有这个能耐,再来挑人家的不是!一个个都是吃饱了撑的,沾了人家的光,还不知足!”   有这样一个人压着,自然也就没人敢去找元宁闹事。   出了正月,元宁就带着弟弟妹妹搬到了县城里。   住进大宅子里之后,叔毓不知愁,跑进跑出到处看新鲜,仲灵却满面忧愁,悄悄跟元宁说:“长姐,我们哪里住的起这么好的房子……怎么还有人帮忙洗衣做饭?这……要花多少钱!”   “你这丫头,”元宁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跟你说了多少遍!钱的事不用你发愁。姐既然敢带着你们搬进来,敢请人帮忙做事,那就是出得起这个钱!   “不光咱们住进来了,有人伺候了,而且,你们三个还要去上学了呢!”   “啊?”仲灵大为惊讶,“我也……能去?”在村子里只有极少数的人能上得起学堂,但并无一个是女孩儿。   “你当我先前跟你说着玩儿的?”元宁笑道,“我原本打算,如果钱不够的话,就让你大哥一个人去学堂,回来让他教你们。但目前的情况很乐观,再说,你大哥怎么都不如先生教的好,所以还是你们都去学。”   她拿出三个崭新的书袋子,里头装着崭新的笔帘还有文房四宝,一式三份,角落上绣着三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仲灵小心翼翼抚摸着书袋,爱不释手。   元宁看着有些心酸,若非有苏鹤亭伸出援手,她自己经营发展的话,只怕还要过两三年才能把三个弟妹全都送去学堂。   所以,不管在哪个时空,想要创业,拉投资都是非常有必要的。   是的,她把自己定位为创业者,而苏鹤亭就是投资方。   他们是单纯的合作关系,现如今她缺少资金,需要苏鹤亭投入,将来她回馈给他翻了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利润也就是了。   不能掺杂其他。   最好有朝一日,能够做到利益分割,简单地说,就是拆伙。   元宁一直都是这样的想法,而且越来越坚定。   所以在接受苏鹤亭帮助的时候,也就坦然了不少。   苏鹤亭给联系了一个不错的学堂,三个孩子,每个月的束修是二两银子,可以按月结,也可以按年给。   苏鹤亭给垫付了半年的。过了二月二,三个孩子就正式去上学了。   而元宁则分出精力对织机进行改良,等女工们下工走了之后,她趁着晚上的时间把织机挨个改造。   有四台织机织出来的布是“d”字花纹的,还有四台织机织出来的布是简单的几何图形,剩下两台织机织出来的就是小碎花图案。   另外,苏鹤亭把隔壁的院子也买了下来,专门做染坊。   原本她们织出来的布都是原色的,只适合做里子。但经过染色之后,做外衣也不成问题。   自从铺子里推出颜色多变的布之后,销售额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日营业额最高达到过十两银子。 第八十二章 堕落   苏鹤亭并不时常过来,郁Z泽过了正月十五就离开了。朱记日常事务是秦掌柜负责,研发则是元宁一手包办。她还要分散精力来照顾幼妹、检查另外三个弟妹的功课……   好在三个孩子都很争气,功课都不错。   季秀的生日在二月二十六,现在已经能简单往外蹦词儿了,会叫“姐”“哥”,会说“吃”、“困”。   而且,非常乖,很少哭闹。   雇来的女佣张婶时常跟人夸就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小娃娃。   他们搬过来的时候,种好的草莓也小心翼翼搬了过来,新家里更暖和些,草莓花落了,一共结了五颗草莓。   小家伙们看着很新鲜,又觉得跟一种野生的果子差不多,不过那种果子口感辣辣的,一点都不好吃。随着时间的推移,草莓渐渐变红,成熟了,元宁摘下来,给弟弟妹妹每人吃了一颗,酸酸甜甜的口感,他们都说不错。   剩余的那一颗原本打算给苏鹤亭的,谁知等了两天他也没过来,草莓却放不住了,元宁自己吃掉了。   进了二月之后厚棉衣就有点穿不住了,元宁换了夹衣,穿了一身整料子裁剪的天青色衣裳,做小子打扮,回了一趟村里。   先去果林转了转,积雪融化,脚下的地十分松软,远远看上去果林一片青色,走近了却看不分明,但是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在纸条上发现芽点。   春风再吹几天,果树们就要发芽了。   转了一圈,她回到了旧居,家里一段时间没住人,到处都是灰尘,房子似乎也要不行了。   时间刚好要到中午了,赵六婶一探头看见她,便热情招呼她到家里去坐。   元宁胳膊上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的花生粘、芝麻薄饼、炒花生、瓜子等零嘴儿。   进了赵六婶家,就抓着给他们家的孩子们分。   赵六婶赶忙拦着。   元宁不听,分了一部分,把篮子放下,就坐在灶口帮忙烧火,“我中午要留下来蹭饭的。”   赵六婶一边炒菜一边问她的近况,言语里充满了关切。   元宁心中暖暖的,说:“一切都好。六婶别听外人胡咧咧,”村里好多人都说元宁是要给人做小妾的,她没有当众辟谣,因为觉得跟那些人没什么话好说,但赵六婶不一样,“我是在给人家做工呢。”   “做什么工?”赵六婶不放心。   “您看我现在不像个小子?”元宁指了指身上的衣裳,“小子能做的事我都能做。就算是过几年我大了不方便了,还能去做工,东家是开布行的,我现在正学着织布。   “伯钟和仲灵过两年也大了,都能帮上忙,除了季秀,我们没有一个是吃白饭的。”   赵六婶摸了摸元宁的脸,“是比在家的时候有点肉了。”身上的衣裳也齐整。   吃饭的时候赵六叔就回来了,现在土地刚开化,翻地正当时。   县里也有人送了种子过来,令他没想到的是,“大丫,和你种的一样,是苎麻。”   元宁笑笑,“六叔,我们家的那二亩地我都卖了,手里留着的就是那十几亩果林。我这一趟过来,就是要和您商量个事儿。”   赵六叔正襟危坐,也不忙着吃饭了,“什么事儿,你说,六叔能帮的一定帮。”   “如今我们在城里做事,不方便回来,”元宁诚心诚意说道,“所以我打算请六叔帮忙照顾这片果林。   “伺候果树比较简单,过段时间去浇浇水就行了。树坑里我都埋了不少树叶,那个沤烂了就是肥料,不用您特意去施肥。   “等过段时间,果树开花的时候,我会过来告诉您怎么进行疏花,结果的时候我会再回来一趟,到时候有什么安排另外跟您说。   “我也不白让您干活儿,这一年下来我给您十两银子的工钱,您看怎样?   “这是我爹娘的心血,我不想荒废了,也不想交托给信不过的人,思来想去,最信任的还是您和我六婶。”   这份信任让赵六叔十分感动,但他也没一口答应,“你没试着问问你们族里的人?”   “问谁都不合适啊!”元宁叹了口气,“不管交给哪个姓朱的,别人都不会高兴,再说,他们肯接,我还不肯信呢。”   “你这孩子!”赵六婶推了她一把,“可不能这么说话。让人听见多不好。”   元宁故意露出小孩子的天真,“我说的是实话呀!”   赵六婶笑了笑,跟赵六叔说:“你去跟姓朱的说吧,这孩子能办成这么大的事已经算不错了。”   赵六叔一咬牙,“那成,就交给我了。”   元宁展颜一笑,“不过还得麻烦六叔先干活,我得年底才能给您结钱。”   “你这孩子,就别说钱了……”   赵六叔才起了个头儿,就被元宁打断了,“六叔,我卖果子赚的钱足够给您支付了,如果卖的钱多的话,还能多给您一点钱,您就别跟我争这个了,哪能让您白干活啊!”   “瞧瞧,”赵六叔指着元宁跟赵六婶说,“这孩子,不愧是当家的孩子,说话做事都跟大人似的!”   赵六婶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也是孩子命苦。”   早早就没了爹娘。   做好了这件事,元宁又去了一趟老族长家,给老族长送了一只烧鸡,把带来的零嘴儿也放下,让老族长给族里的孩子分一分,“现如今我也没别的能耐,等以后出息了,肯定不会忘了帮过我们的人的。”   老族长也颇多感慨,“孩子,出去以后,凡事都要靠自己,你……凡事小心吧。不过,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做让祖宗蒙羞的事。”   “您指的是啥?”元宁装傻。   老族长也是认为她去给人做小妾了,不过这年月,笑贫不笑娼,这样的话也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含含糊糊地道:“反正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谨守本分,如今你们都不在村子里了,就算是出了事,族里也帮不上忙。”   元宁点点头,心中冷笑,“我知道,我往后好了坏了的,都不会牵扯族里的。”   知道元宁回来,不少族人都过来看热闹,分了零嘴儿最然高兴,却也对元宁自甘堕落有些不齿。 第八十三章 生分   换句话说,他们一方面嫌弃着元宁,同时又希望能从元宁身上捞点好处。   元宁看着他们,“各位叔伯婶子都听见了吧?大家也做个见证。”   还有人义正言辞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老族长这不是为了你好?”   “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元宁淡淡说道,“我不保证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一定就不会闯祸,大家都知道,越是大户人家越是规矩多,万一我们闯了什么祸,人家来兴师问罪……族里可要帮我们担待一二。   “但我这样出身的人,能回馈给族里的好处,也就是时不时回来一趟,像这样给大家伙儿买点吃的,要说钱么,我自己都见不到多少,更不可能给大家伙儿带来多少了。”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一个长辈喝道,“我们是图你的钱的人么?”   老族长犹豫再三,才说道:“大丫,实话告诉你吧,以前咱们是同族不同宗,现今却是既不同族也不同宗,这就意味着,往后你好了赖了,都和咱们本族没什么关系了。”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之前才说族里帮不上你什么忙。”   元宁露出伤心的神色,“三老太爷,您就忍心?”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老族长虽然也觉得把这样五个孩子丢出去,不太仁义,但得罪大人物的后果的确不是他们能够承担的。   这五个孩子都还小呢,包括元宁在内都没有定性,闯祸的几率非常非常大。   “大人物是我们惹不起的,”老族长继续叹气,“当日来帮你们把户籍迁走,把名字从族谱上抹掉的人是县衙门里来的人,咱们……惹不起啊!   “所以,丫头,你去了外头,尽量不要闯祸,保正兄弟姐妹们都能平平安安长大才是最要紧的,该低头了就要低头,该忍耐了就要忍耐,该退让了就要退让,不要争不要抢……”   元宁捂着脸嘤嘤哭泣,“三老太爷,从此咱们真的就算没有关系了?”   “这还有假!”老族长这么一发话,别人也都咂摸过味儿来了,谁家的小孩子不闯祸,就说元宁姐弟五个在别人家里,不说别的了,打破人家一个古董花瓶都要倾家荡产去赔。   朱七文夫妻俩已经没了,他们家里就那么点田地,根本就不够赔的,少不得要族里替他们赔偿。   族人哪一个是有钱的?往外拿钱比割肉还疼呢!   众人纷纷附和:“当初你们搬走,没人强迫你们吧?都是你们自己愿意的,将来有什么事也该你们自己担着!”   渐渐地,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元宁捂着脸跺脚:“好,从此以后,咱们就再没有半点关系了!我们若是好了,你们也别上赶着来找我们!”   “呸!绝对没有那一天!”一个族人狠狠说道。   元宁把手从脸上拿开,“那你们就好好记住今日的话!”她看向站在老族长家院门外的他姓人,“各位也都给我们做个见证!”   这世上多得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那些人轰然答应。   元宁重新用手捂住脸,从老族长家跑了出去,原本她还念着老族长多多少少都帮过他们,往后要回馈点善意,今日看来……也不过是冷酷薄情自私自利的一个人。   老族长望着她的背影,假惺惺说道:“这孩子,气性也太大了。”   “可不是么,”有族人跟着说道,“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怎么还怨上咱们了!”   老族长摆摆手,“得啦,大家都散了吧!”   烧鸡味道闻着就不错了,这帮人还不散,是打算分着吃不成?   他这一辈子,可没吃过几回烧鸡呢……   元宁跑出一段路去,就停了下来,擦了擦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撇了撇嘴,迈步离开小张庄,她下次再回来,都不必去见当初的那些族人了。   往后他们也别挑理自己把果林交给赵六叔打理。   心情轻快回到县城的家里,仍旧从后门进去,就看到伯钟正在廊下跟苏鹤亭请教功课。   早春,春寒料峭,伯钟的脸颊都是通红的,想来是刚刚下学。   苏鹤亭道:“咱们到屋里慢慢说……”一抬头就看到元宁回来了,边冲她笑了笑,“许久不见了。”   元宁也报之一笑,跟伯钟说:“这就是你不懂事了,既然要请教问题,当然要请苏先生坐下来,先奉一杯茶。”   苏鹤亭失笑:“你这是在调侃我?”   说着和姐弟俩一同进去。   伯钟果真去倒了两杯茶过来,一杯给了苏鹤亭一杯给了元宁。   元宁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路,还真是又累又渴,坐下之后一口就喝干了,伯钟还要给她续水,她摆了摆手,“你先忙你的功课,我自己来就好。”   她给伯钟打下的基础非常好,伯钟入学之后,一开始和弟弟妹妹一起,进的是蒙童班,不过学了一段时间,夫子觉得他在蒙童班不合适,就给他调到了中等班。   他识字量还可以,理解能力也不差,所缺的就是背诵方面。   不过课堂上夫子很少讲解,主要是让他们朗读、背诵。   所以他有很多不理解的内容,一部分在夫子那里解决了,还有一部分夫子解释了他还不是太明白,原本想着回来问问元宁,谁知道元宁不在,刚好苏鹤亭过来了,便主动来询问。   苏鹤亭的讲解深入浅出,还旁征博引,所以这一番将接下来,伯钟不光把自己现有的难题解决了,还能够做到触类旁通。   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元宁在一旁听着也是津津有味,等他讲完了之后,不由夸赞:“苏公子若是去做教书先生一定是最棒的那个!”   苏鹤亭淡淡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却说道:“咱们这么熟了,你还一口一个‘苏公子’也太见外了。我比你们都大,就厚颜做个兄长好了。不知贤妹意下如何?”   一听“贤妹”二字,元宁第一反应就是“梁祝”,立刻摇头,“苏公子不如叫我‘贤弟’吧,毕竟我大部分时间都是男装打扮。”   苏兄……会让她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联想,实在是喊不出口。 第八十四章 称呼   苏鹤亭从善如流,立刻喊了一声“贤弟”。   元宁选了个折中的称呼“鹤亭兄”。   苏鹤亭笑了笑,接受了。问她:“我看你在屋子里种的那个东西还不错,那是什么?”   “草莓,”元宁回答,“种子还是之前鹤亭兄给我的,难道你忘了?”   苏鹤亭挑眉,“只是没想到,长大之后会是这个样子。”   顿了顿,他又说:“这些日子我可能有些忙,估计多则半月,少则十天都不会回县城里来。有什么事你可以让人去县衙找方砚,他是县令书童,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些面子的。”   元宁点头,“好,我知道了,正巧我听说县太爷要去巡视春耕情况,你适合他一起的?”   苏鹤亭小小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元宁颔首,“其实苏县令真的很难得,我们天庆县从来都和安定祥和不沾边,跟吃饱喝足好像有仇似的。”   听她说话有趣,苏鹤亭忍不住笑了一下。   元宁白了他一眼,“很好笑么?你是不知道以前我们天庆县好吃懒做的人一抓一大把,辛苦劳作的人一年到头,家里也没有几个钱,干活不干活都是一样的结果,你说那么多人干什么还干活?   “何况,还盗匪横行,天一黑就没人敢出来了,若不然,回家的时候,很有可能就只剩了一件贴身的衣裳了!   “苏县令这才来了多久啊,我们天庆县旧貌换新颜,连我这样的半大孩子也敢出来做买卖了,换在从前,我还担心丢了小命呢!   “所以,若是有机会你能见到苏县令的话,帮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说上几句话,他要留下来连任,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双手双脚欢迎,感谢他为我们天庆县所做的一切努力。”   苏鹤亭的感觉……就好像三伏天喝冰水,三九天吃锅子,甭提心里有多舒服了。脸上自然而然带了笑容出来。   元宁紧跟着又说道:“若是你再方便的话,不妨和苏县令说一说,反正他这一年四季也是要做衣裳的,不如试试咱们家的布料,不华贵,不出格,价钱还公道,做私服最合适不过了。”   苏鹤亭嘴角抽了抽,半天这丫头在这儿等着他呢!   元宁抬头看他,“你这是什么表情?咱不走后门!绝对不走后门!我只是让你给苏县令提供这么一个选择的机会,但同行相比,咱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她仔细调查过天庆县县城里现有的这些布行,小作坊就不说了,为了节约成本,小作坊原料用的也不好,织染技术也不过关,基本上就算是给那些贪便宜的人准备的。   其余的布行,同品质原材料的在技术上都和他们有一定的差距,品质差的就更没有可比性了,所以元宁才这般有自信。   苏鹤亭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对,你说的很有道理。回去我会说一声的。”   元宁笑着说道:“这就对啦!今年的水果一定比去年品质还要好一些,而且去年我没赶上收桃子,今年桃子收了,我多送你几斤,你可以拿去转增苏县令,反正你们是亲戚关系,这也不算收受贿赂。”   苏鹤亭眼角狠狠一抽,随即扯了扯唇角:“好。”除了这个字他还能说什么?   元宁心情好,把手一挥,“既然你要出门了,作为合作伙伴,怎么也要有所表示,今天我请你吃饭吧!我们张婶做饭很好吃的。”   苏鹤亭应承了下来。   张婶其实已经在收拾做饭了,现如今加了一个苏鹤亭只要多加一个菜就可以,并不算费事。   元宁等搬来县城之后,伙食升上了好几个档次,每一顿饭都至少有一个荤菜。   这才多久啊,每个人都胖了一些,脸色也更红润了。   而仲灵见到了这么大的铺子,也不再唠叨元宁花钱大手大脚了,而是更加刻苦努力读书,成绩非常不错。   这一顿饭有一条鱼,一个粉蒸肉,还有一个排骨汤,剩下的都是素菜,主食应元宁特别要求,是二米饭――大米里添了秫米,也就是高粱米。   因为与苏鹤亭都已经很熟悉了,从伯钟往下大家都不紧张。   他们吃饭,张婶就给季秀喂鸡蛋羹。   现如今季秀已经能吃不少东西了,煮得软烂一些的稀饭、面条都不成问题。   元宁还让张婶每天给她做水果汁、蔬菜汁喝。   苏鹤亭看着越来越白胖的季秀,夸元宁:“你照顾孩子还挺有一套,连这么小的孩子也被你照顾的这么好。”   元宁呵呵一笑,“我这不也是赶鸭子上架?由此也可见,‘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也是有道理的。”   苏鹤亭筷子顿了顿,左思右想,觉得很有道理,这么一个小丫头,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能拉扯着四个弟妹一起长大,还有什么比这更难的?   饭后,苏鹤亭更没有多做停留,便告辞离去。而伯钟三人吃了饭稍事休息也去上课了。   元宁带着季秀睡了个午觉,起来之后把她交给张婶,自己就又去忙活了。   为了方便自己做事,她特意把库房里腾出来一小块地方,做了简单的隔断,当做是自己的工作室。   铺子里的生意她基本上不管,秦掌柜经验老到,方先生账目明晰,两个伙计为人处世十分圆滑,所以铺子里的客人都能保证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天庆县不是多么富裕,有钱人只是少数,大部分人花钱还是习惯货比三家。   这么比来比去,就发现,朱记的布,又好又便宜,――品质比别家的好,价钱却一样,不就等于便宜了?   所以渐渐地,朱记门庭若市。   原本女工们工作一日,相当于在别家做两日半,织出来的布足够铺子里卖三五天的,但随着客人越来越多,当日的布也就刚刚够次日卖。   秦掌柜和元宁商量之后,每日让女工们延长一个时辰的工作时间,毕竟没有库存很容易让人心里发慌,同时,加班了女工们也有加班费,还比工钱多一些。   如此这般,女工们非但不抗拒加班,还很乐意。 第八十五章 闹事   说起来,这些女工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来做工的。   家里还有一堆家务,又要照顾老人孩子,可日子若不是过不下去了,哪个女人愿意出来抛头露面呢。   以前从早做到晚,拿到的工钱也就刚刚够柴米油盐而已,大的花销还是要靠男人给。   但自从来朱记做工之后,她们赚到的钱已经比男人多了。   原本要指望她们下工之后要做的家务――洒扫、洗涮、做饭,也被早先“体弱多病”的公婆包揽了。   朱记东家是个手中撒漫的,三五不时还会给她们每人发一点糖果,她们家中都有不大的孩子,对别的还不怎样,看到糖果眼睛都放光。   种种相加,女工们的工作积极性都比较高。   说这话,是苏鹤亭走后的第三天,朱记又迎来了一个销售高峰,还没到打烊的时间,铺子里所有的布匹就全都卖完了。   可外头排队的客人还有不少。   女工们还在努力织布,但等到打烊时间,顶多也就是满足一部分人的需求。   开春了,很多人家都要办喜事,因此对布匹的需求量都很大。   婚姻大事,一辈子只有一次,谁家不想用最好的?所以宁肯多等一等。   秦掌柜忙不迭跑去后院工作室去找元宁商量对策,元宁摊了摊手,“目前来说咱们只有这么多织机,只有这么多女工,现在让她们每天多增加一个时辰的做工时间已经很不易了。   “所以,实在是买不上的,只能让他们明日请早了,秦掌柜和人好好说说,我相信他们能理解。”   其实这样的效果,和所谓的“饥饿营销”不谋而合,算是好事。   秦掌柜看了看密密匝匝挤着摆放的五台织机,忍不住问道:“小东家,您这织机买回来是不准备用的?”   “用啊!”元宁手中的小锤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只不过,还没修好呢。哦,对了,秦掌柜打烊之后若是有时间,帮忙再去找一找女工。还是和之前的要求一样,人品、技能缺一不可。”   秦掌柜答应着,又回前头去了,一边走着一边想,按照如今的发展势头,再多五台织机一点都不多……   他却不知道,元宁新改造的织机,不光工作效率更胜从前,而且织出来的花纹也更精致了一些。   隔壁的铺子,苏鹤亭已经买了下来,她有空还要过去看看装修情况,那边要坐染坊,染池、染架什么的都要做好,硬件设施准备齐全了,才能考虑采买染料的问题。   这些事情十分繁杂,尽管苏鹤亭已经请了专门的人在忙活,时不时地,元宁也要过去看一看。   那边的院子,比这边还要大一些,空屋子也更多,除了做染坊之外,还有空出屋子来做干燥用。   晴好的天气自然是可以晒在院子里,但若是遇到阴雨天呢?难道就要因为这个缘故停产?   元宁甚至还琢磨着是不是要做一个鼓风机,只不过她现在材料和工具都不趁手,所以难度比较大。   而且就算是做出来了,也是人力驱动的,如何做到省力高效,也需要慢慢思考。   苏鹤亭走后第五天,元宁从染坊这边出来,还没从墙上开出来的小门过到布行这边,就已经听到了一阵喧闹声。   似乎是从铺子里传出来的。   她驻足听了听,却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听不分明,干脆回到了布行。   平日里他们出入都是经由后门,前面的铺子和后院之间的门是上着锁的,只有秦掌柜有事的时候才会开了这道门。   元宁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原来是有人来闹事,说是买回去的布都是残次品,还没等用呢,就破了。   老闹事的若是一个两个倒也罢了,一来就是好几个,还带着人手,把铺子里几乎都挤满了,客人们都被他们挤了出去。   他们人都嗓门高,乱哄哄地把布丢了一地,秦掌柜四个人左支右绌,喊得嗓子都哑了。   元宁皱了皱眉,刚要敲门,就听“当”的一声脆响,却是秦掌柜敲响了铜锣,他冷着脸,带着伙计抱着被丢的一地的布,来到了铺子门口,大声说道:“你们不是想要个公道么!出来!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闹事的人大叫着跟了出去,“我们倒要看看你们能说出花来不成!赔钱!不赔三倍的钱,今儿这事儿就过不去了!”   秦掌柜冷笑道:“你们若再这样,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方先生忽然拽出来两把明晃晃的钢刀,就在门前空地上耍了一趟刀。   还真别说,这一招把所有人都唬住了。   没人吭声,场面就寂静下来了。   秦掌柜清清嗓子,道:“诸位,大家肯来我们朱记捧场,朱记感激不尽,我们打开门做买卖,讲究一个信誉。信誉怎么来的,是靠我们的好口碑树立起来的。   “什么叫好口碑?那就是我们价钱公道卖好货,大家伙儿不花冤枉钱买好货,然后您口口相传,把我们的名声传出去。   “大家伙儿都知道,我们朱记是才开张半年的新铺子,这口碑还没树立起来呢,若是卖残次品,这不是自砸招牌?我们能做这样的蠢事?   “更何况,知根知底的人都知道,我们朱记是自产自销,我们铺子后头就是作坊,我们的布织完了验收过没问题才会搬到前头来卖。   “所以我敢保证,能上柜台的布,绝对没有一寸是残次品!”   来闹事的人不干了,“你说没有就没有?这么多残次品是哪儿来的?”   秦掌柜冷笑道:“此事我如何能知?”   闹事的人刚要大叫,秦掌柜已经快速说道:“我们朱记的布都是有记号的,不信大家可以看看自己买的布,角落部位,迎着太阳照一照,便能看到小小的‘朱记’二字。”   之前买了布还没走,正在观望的人赶忙打开自己的布迎着太阳开始找,找了一阵,忽然大叫道:“是有!找到了!”   秦掌柜从伙计怀里拿过一块布,“这个,绝对不是我们朱记的!因为它没有记号!” 第八十六章 解决   元宁听着,暗暗点头,她做暗记的时候并没有跟秦掌柜说,可秦掌柜却自己发现了,可见这些布他是真的严格把关的。   秦掌柜说完,来闹事的人都有些心慌,却还梗着脖子不肯承认,一口咬定他们就是在朱记买的。   秦掌柜反而笑了,“我们铺子里每一笔买卖都有详细记录,那你倒是说说,你们的布什么时间买的,经手人是谁?花了多少钱?”   那些人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了。   亲掌柜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所以,你们这就是无中生有,专门来败坏我们朱记名声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伙计小王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叫道:“掌柜的!官差来啦!”   闹事的人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左右看看,人群中果真出现了穿官家衣裳的人,赶忙互相传递消息,就要逃走。   秦掌柜手里抓住了一个想逃跑的人,冷笑连连:“别忙着走啊!不是说我们卖残次品么,正好请官老爷给做主啊!”   闹事的人赶忙赔笑:“掌柜的,老哥,我错了,你放了我吧!”   秦掌柜却不松手,等着官差过来,把人交过去,“我叫人报的官,差大哥,这些人蓄意来我们店里闹事,给我们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还请差大哥给我们做主。”   自从苏鹤亭到任之后,对这类事情管理的极为严格,官差们一听,立刻把闹事的几个人全都锁了,客客气气跟秦掌柜说:“还请您也跟着过去一趟,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秦掌柜自然不能推脱,但他身上是没有锁链的,走了几步,跟还在店外观望的人们说道:“诸位,为什么有人来我们铺子里闹事?还不是因为我们铺子里的东西好,买卖兴隆,诸位照顾?   “若是诸位就此不踏进我们铺子里,那才叫背后的人拍手称快呢!难道诸位要受人胁迫非要去买次一等的布?”   众人一听,那肯定不能啊!乱哄哄说了一通,很多人都涌进了铺子里,秦掌柜这才放心跟着官差走了。   从头到尾观察了一遍的元宁面上露出微笑,难怪当初苏鹤亭极力推荐秦掌柜,原来这人的公关能力真的非同一般。   她原本就是在铺子后面听着,后来从后门出来站在人群里悄悄看着。此刻人都散了,她就找了个机会去了方先生那里,跟方先生交代:“铺子里您多照应一些,若是秦掌柜迟迟不归,还请您出面打点一二。”   方先生也是非常有经验的,安慰道:“小东家放心,这事儿咱们占理,秦掌柜不过是去走一圈罢了。   “我所担心的是,如今春耕,苏大人不在县城里,衙门里的事另外有人处置,怕是不会起到什么震慑作用。”   元宁对这些事还真的不了解,只得说道:“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人来闹了一回事,没想到今日朱记的买卖反而更好了些。   不到一个时辰,秦掌柜就从衙门里回来了,先去跟元宁报平安,说了自己此去的经历,“咱们不是过错方,所以没有一点责任,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把我放回来了,至于如何处置那些人,能否抓到幕后主使,就不是咱们能知道的了。”   元宁点点头,虽然苏鹤亭临走跟她说过有事可以去找苏县令的书童方砚,但如今这事儿又没闹大,她就急巴巴去找方砚,好像也不合适。   此事就这样过去了。   之后的两天,风平浪静,店里生意红火,新招来的女工走马上任,原本一间屋子放两台织机,如今放了三台也不觉得拥挤。   布匹的产量提升了,供需刚刚达到平衡。   现在店里的布分为三种,一种是素色无花纹的,一种是素色有简单图纹的,还有一种是素色图纹较为复杂的。   元宁正在研究能否在织布的过程中进行部分染色,但是这个实际操作起来比较困难,因为安放染料盒的问题不好解决。   这日傍晚,下学之后,伯钟问道:“苏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元宁有些好奇,“想他了?”她都不知道自家弟弟什么时候和苏鹤亭关系那么好了。   伯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长姐,我是积攒了不少问题想要问他,夫子讲了,我不是很明白。”   元宁算了算日子,“应该快了,少则一两天,多则六七天,也该回来了。”   伯钟高高兴兴去温书,仲灵和叔毓就没有他这样的烦恼,因为他们俩有问题他都能帮忙解决。   元宁其实也挺累的,忙了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睡得有点沉。   睡到半夜,忽然听到方先生慌慌张张的声音:“走水啦!走水啦!”   元宁一惊,跳了起来,随便穿了一件衣裳,推醒仲灵,抱起季秀就往外跑。   对面屋子里伯钟也听见了声音,已经拉着叔毓跑了出来,几个人到了院子里,就看到方先生正手忙脚乱泼水,前头铺子里一片火光,两边的厢房里也是浓烟滚滚,火苗乱窜。   看到五个孩子出来,方先生赶忙护着他们从后门出去,扯着嗓子喊人来帮忙。   这周围铺户很多,大家都怕受到牵连,纷纷起来帮忙打水灭火,一直闹到了天亮,才算是把火灭了。   不过,铺子毁了,作坊也没了,元宁的工作室也完了。正房倒是没有收到什么波及,只是墙面全都熏黑了。   伯钟看着这一切,攥紧了拳头,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   仲灵一手拉着叔毓,小声啜泣起来,这是谁见不得他们好?他们的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啊!这些人就来放火了!   季秀半夜里被弄醒,困得不行,此时趴在长姐肩头已经又睡着了。   元宁眼睛里怒火熊熊,脸上倒很平静,她问一身狼狈的方先生:“是什么时候发现着火的?”   方先生道:“今天轮到我守夜,睡到半夜的时候,我闻见有一股子焦糊味,好像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我琢磨着,这么晚了,你们不可能烧东西吃,就起来查看,这么一看就发现厢房里着火了。   “我赶紧招呼你们起来,一回头,铺子里也着火了,而且火头还不小……” 第八十七章 烧毁   张婶做工,每天早上一大早过来,晚饭后收拾好碗筷就离开,后院里一直就是姐弟五个。   元宁低头仔细思索了半天暂时理不出头绪。   这一场大火,朱记,毁于一旦。   确信没有火头了,元宁安排弟弟妹妹回去再睡一会儿,自己和方先生收拾残局。   天亮之后,秦掌柜和两个伙计赶了过来,得知了经过,一个劲儿的跺脚叹气。   已然报官,县衙也来人调查了,但一时半会儿还真难以下定论。   等张婶过来上工,看到这幅景象,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是怎么啦?”   厨房也烧坏了,没法做饭,元宁便让她去外面买了早点,让弟弟妹妹吃了之后打发他们去上学,请张婶暂时照顾着季秀,自己则和秦掌柜、方先生商量对策。   官府出来进去都是人,两个伙计陪着也不像话,所以秦掌柜就让方先生陪着元宁,自己则去招呼官差。   方先生看看左右没人了,才悄悄跟元宁说道:“小东家,咱们也不是真的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账本,“这是总账,我不放心,总账一直都是在身上带着的。   “这里头夹着的全都是咱们铺子里和票号往来的票根,凭着这个咱们的钱也都拿得回来。”   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元宁忍不住冲他笑了笑,“多谢方先生。”   “唉,”方先生却还是自责,“也是我不够警醒,前两天才出了事,这几天应该更加警惕,晚上该多留一个人轮流守夜,若是一整夜都有人醒着,也不至于出事……”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元宁闭了闭眼,“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把铺子重新建起来……”   “唉,”方先生叹气,“这盖房子也不是朝夕之间就能办到的事,盖好了还需要装潢呢。   “何况,咱们的作坊也毁了,要想重新织布,还得重新买织机……小东家你还得从头再来。”   “也不算从头再来,”元宁苦中作乐,“至少现在比当初有钱了。”账面上如果她没有估计错的话,应该有四五百两了,就算盖房子花一半,不是还有一半的周转资金?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通知了房东没有?”现在不怕别的,就怕房东觉得他们晦气不肯再把房子租给他们。   方先生忙道:“通知了,不过房东去了外地,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   这也勉强算是个好消息吧。   这边紧锣密鼓安排着灾后重建,隔壁的染坊虽然也受到了一定的波及,但基本上没有损失。   只不过,如此一来,元宁手里等于没有活钱了。   她有些懊恼,觉得自己不应该把所有的钱全都投进来。一旦发生这样的突发事故,苏鹤亭这个大股东又不在,自己还真是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秦掌柜帮忙,在附近又找了个院子,暂时租了下来,又去采买了二十台织机,先让元宁改造着,自己则带着人去把染坊的铺子收拾了出来。   朱记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营业。   盖房的事情也要同步进行。   张婶也带着季秀搬去了新租的院子里,旧院子里能用的东西都收拾了过去,不能用的再添置。   元宁叮嘱秦掌柜看好了那些女工,秦掌柜人老成精,这些事自然也想得到,能够出入这院子的人,元宁姐弟五人、没有作案时间的张婶、秦掌柜和两个伙计、方先生,都没有嫌疑,那么就只能是女工之中出了内奸。   因为铺子里暂时没有生意,秦掌柜留下方先生坐镇,自己带着两个伙计挨家挨户去走访,最终确定了两个可疑人物。   不过此事没有惊动元宁,因为元宁正在加班加点改造织机。   在朱记被烧的第二天,苏鹤亭就回来了,不过手头事情有点多,处理完毕已经是半夜,此时才得到方砚禀告,说是朱记出事了。   苏鹤亭看向身边站着的北芒,眉梢微挑,面容不悦。他要处理公务,但杂务方面北芒都是帮忙收集筛选过的,此事他不可能不知。   北芒却一点都不心虚,他理直气壮地道:“那边一切井然有序,事情既已发生,公子现在着急也是无用。”   苏鹤亭气乐了,扭回头去,吩咐方砚,“把这件案子的所以相关全部拿来。”   方砚作为书童是非常合格的,快速整理好所有资料送过来,还小心翼翼劝了一句:“天不早了,您该歇着了。”   苏鹤亭揉了揉眉心,“看完这些。”   北芒不声不响把所有资料全部抽走,道:“公子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   苏鹤亭往椅背上一靠,半眯起眼睛,“好,你说。”   北芒闭口不言。   方砚揉了揉额角,“那个什么,我去沏壶茶来。”公子这位护卫,极有个性,公子有时候对他,也是莫可奈何。   苏鹤亭等了一会儿,不见北芒开口,睁开眼睛,问道:“怎么不说?”   北芒一脸茫然:“公子发问了?”   苏鹤亭好气又好笑,重新闭上眼睛,半晌才问:“她……有没有吓到?”卷宗上说朱记被烧成了一片白地,而且还是半夜起火。不管平日里行事怎么有章法,那毕竟只是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   北芒慢悠悠说道:“这个,您可猜错了,朱姑娘并无慌张无措,行事已久极有章法。把外部事务全都交给了秦掌柜负责,安排好旧房重改,新房租赁等事之后,便让人采买了二十台织机。   “此外和秦掌柜协商之后确定了纵火嫌烦在女工之中,秦掌柜带人走访,已经锁定了最有嫌疑的两个人,不过碍于朱姑娘手头很忙,并未惊扰到她,已经将这两个人的相关信息送交过来。”   苏鹤亭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篇复杂,元宁未受惊,他一方面觉得这姑娘果真非比寻常,将来必有所成;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什么地方总是不舒服。   北芒伸手把那两个女工的资料递了过来。   苏鹤亭接过,翻阅了一下,冷笑道:“就这么缺钱?” 第八十八章 攀咬   北芒平静回答:“在某些人眼中,钱,的确是无所不能的。”   苏鹤亭冷笑一声:“今晚已经处置了不少人,也不差这两个,来人!”   北芒往后退了退,这个时候就不想要他体现存在感了。   方砚已经准备好了茶水点心,如今已经过了三更天,苏鹤亭回来之后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是很有必要补充一顿宵夜的。   听见唤人,他只好把茶水点心先放下,帮忙招呼叫人。   苏鹤亭回来之后,班房里就一直有人留守,他回来之后处置了不少人,原本回家睡觉的差役也都被叫了回来,连夜抓人。   这些人里面有非法倒卖粮种哄抬物价的,也有趁火打劫的,还有趁苏鹤亭不在县城,准备往县衙门里渗透行贿的……   县衙内部的官员也被处置了几个。   这里面还有两件事牵扯到了命案。   相比较而言,元宁这件事算是小事了。   县城里也是有宵禁的,只不过,在苏鹤亭来这里之前,天庆县的宵禁形同虚设。   但他来了之后,宵禁便管理得十分严格,除了最初的三个月,他也尽可能不让人晚上抓人。   毕竟最初三个月晚上抓人能够起到震慑作用,之后天庆县渐渐安定下来,还是要晚上抓人,便容易造成人心恐慌了。   可这一次,苏鹤亭十分生气,他也没料到,已经经过自己一番敲打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胆量受贿索贿。   反正晚上抓人的例子已经开了,也不介意再多两个女工。   得到吩咐的李捕头亲自带队去抓人,临走的时候把方砚抓了出去,压低声音问道:“这件案子大人怎么这样急?”   方砚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说道:“李头儿,你还不知道?朱记的实际东家其实就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孤女,咱们大人大概是想树立一个典型?所以对朱记颇为关注……”   李捕头点头,“行,那我明白了!这帮孙子也是欺负人,一定是瞅准了人家无依无靠的!”   方砚没有多说,“李头儿快去快回啊!”   转身给苏鹤亭送了茶水点心进去,苏鹤亭用了几块点心,喝了半壶茶,李捕头就把人抓回来了。   两个女工披头散发,面无人色,身上抖作一团。   苏鹤亭就在二堂审问。   因他时常出入朱记,女工们多少都是见过他的,他便吩咐不要在公案上点蜡烛。   堂上倒是不暗,两个女工被照的有些睁不开眼,却看不大分明公案后面坐着的穿官服的人,只是觉得他十分年轻。   两边衙役们一站,水火棍一敲,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寻常妇人就吓得瘫软在地了。   接下来基本上就是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们攀咬出来的便是本县几个布庄的伙计。这样的女人,没有大智慧,小聪明也有一些,也是怕被人耍了白做了坏事拿不到钱,所以留下了一些证据。   苏鹤亭就凭这些证据,让人去抓了相关的伙计过来。   这些伙计跟着主家时间长了,自然是不怯场的,圆滑擅辩,面对诘问丝毫不见慌张,还把自己全都择了出来。   若是换了旁人,自然是束手无策的。但苏鹤亭既然有本事在这还么短的时间内把乱象丛生的天庆县治理到如今的井然有序,士农工商各安生计,那就说明他也不是一般人。   经过一番问讯,甚至都没动刑,几个伙计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儿也白了,不等苏鹤亭再问,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   此时天刚过四更。   苏鹤亭扔了签子,让人去拘捕涉案人员……   一直到次日中午,案件审理明晰:本县原有的几个布行看到朱记生意火爆,而自家的生意却呈现阶梯式下降。   亲自暗访过后,发现朱记的布的确是比自己的好,可短时间内,这样的差距却是难以弥补的,他们已经联合起来,打了一次价格战。   但他们也是有成本的,价钱再怎么降也不至于低于成本。   降价之初倒是也迎来了一个销售小高峰,但没几天,销售额就又掉下去了,没别的,价钱低买的东西不好,买家也是会放弃的。   所以他们又想法子来朱记闹事。   结果被秦掌柜轻描淡写化解了。   接连失利,他们也是一时头脑发热,便想把朱记烧了,主要是把他们的库房烧了。   让他们没货可卖。   秦掌柜四个人是没法收买的,张婶也是个老实本分人,几次接触,试探,都没能成功,他们便分头来找这些女工。   最终选定了这样两个人。   女工们当然知道库房在哪里,只要留心也能摸清元宁等人的作息。   两人下工之后原本是随着人群一同离开了,然后又偷偷回来,趁着张婶出去买菜的空当,后门是开着的,悄悄潜入进去,把自己带来的煤油、纸媒、碎草末等物在厢房里藏好。   等张婶回来做饭,伯钟下学和元宁说话,没人注意她们又偷偷溜到了前面,因为这个时间,铺子里已经打烊,方先生出去吃饭了,铺子里暂时没人。   不过煤油气味比较大,她们知道方先生会些拳脚功夫,所以十分谨慎,在这边放的都是菜油,还是在罐子里装着的,都藏在了不起眼的地方。   然后一个人留下,另一个人领了早就说定的锁匠过来,配了一把钥匙,便回家了。   晚上留下来的女工趁着大家都熟睡的时候,先去厢房里放火。   等着方先生被惊动起来,她则从藏身的地方溜到铺子里,从里头开了门闩,外头那个则用钥匙开了外锁。   两人又在铺子里放火。   铺子里都是些易燃物,又泼了菜油,烧起来特别快。   但两人都是头一次做这种事情,当然是非常紧张的,若非受人指点,也不能这般行事有章程。   等铺子里火势起来之后,她们便从前门离开,照旧把门锁了,之后快速溜着小巷回家……   这俩人原本就是表姐妹,找了个借口同住在一起,家里人也没有起疑的。   买通她们的银子,一共有五十两,事先给了十两银子定钱,约定好事成之后再付剩余的四十两,至于中间用到的买油钱什么的人家也都给包了。 第八十九章 礼物   苏鹤亭问她们:“在纵火之前,你们可知道,这样做是犯法的?”   两个女工哭哭啼啼的,“知道,知道……但是,没办法,银子那么多,我们……我们被迷了眼……”   “人生在世不能没有底线,”苏鹤亭冷冷说道,“为了钱今日你们可以去放火,他日便可以去杀人。这是一条不归路。”   两个女人哭哭啼啼,求他看在她们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饶了她们。   苏鹤亭冷笑,“你们纵火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们上有老下有小?你们可曾想过既然作案,就有落网的一天,那时候你们的父母丈夫儿女是否会以你们为耻?   “你们纵火的时候可曾想过别人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你们这样做毁掉的很有可能便是别人的一生!   “自己不愿意承受的痛苦,不愿意遭遇的苦难,就不要想着让别人也来承受!这样的人才算是善良。   “为了以儆效尤,你们,我非但不会轻判,还会重判,让世人都看看,为了钱去作恶回落到什么下场!”   最终,这两个女人被判一年牢狱三年苦役,并将所有赃款上缴。但是念及罪不及家人,所以并未公开两个女工的个人信息。   晚上抓捕女工的时候,李捕头掂量着苏鹤亭素日的行事风格,也没有特别粗暴,倒也没惊动多少人。   可那些铺户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全都被拎出来作了典型,苏鹤亭还专门作了公示,同行之间可以有竞争,但不可以恶意竞争,想要把自己的买卖做好,就要首先把自己售卖的货品做好。   可以向同行取经,甚至都可以偷学。   一旦有人再这般恶意竞争,甚至触犯律法,一定会严惩不贷。   他并未将元宁树立为正面典型,但有那鼻子嗅觉灵敏的,已经探知到了朱记的底细,这么一打听啊,原来朱记的东家果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全都十分意外。   经此一事,很多人都悄悄去朱记观察。   这么一看,外头主事的,就是秦掌柜,不过人家的伙计待人接物十分热情,不管你是穿着绸缎衣裳,还是穿着粗布衣裳进来的,不管是进来买多少布,甚至是不买都行,人家全都一视同仁,笑脸相迎,客气相待,礼貌相送。   元宁抓紧时间,一天之内改造好了十台织机,女工们在出事的第二天就可以上工了。   之前的改造是摸索着来的,所以速率比较慢,这一次虽然改造的内容比较多,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快了不少。   劳动量也很大啊!   元宁改造完最后一台织机,伸了个懒腰,就回屋去休息了,晚饭都没吃。   家里弟弟妹妹都很懂事,知道她辛苦,也没人去吵她,晚上季秀就是跟仲灵一起睡的大炕,让元宁独自一人睡床。   饱饱睡了一觉起来,元宁便又精神抖擞了,就是肚子很饿。   她洗漱完毕,直接推着季秀去了厨房门口,冲着里面说道:“张婶,我好饿,什么时候能吃饭呀?”   话音才落,就见苏鹤亭端着盘子从里头走了出来,回答:“马上。”   元宁愣了愣,“怎么是你?你回来了?”   “嗯,”苏鹤亭端着盘子进了堂屋,摆在桌子上,对跟在身后进来的元宁说,“铺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赶过来瞧瞧?也是昨天事多,一直忙到晚上,怕过来打扰到你们。”   那是一盘包子,元宁伸手拿了一个,大大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说道:“你昨天过来我还真没时间应酬你……”   苏鹤亭眉头一跳,这个小没良心的,竟然把和他相处当做应酬?   元宁吃了几口包子,就端过桌子上摆着的菜粥来给季秀喂。   苏鹤亭无声叹了口气,把粥碗接过来,“我来吧。”这人好像很久都没吃过东西的样子,看到吃的眼睛都绿了。   元宁实在是饿了,昨天一天只是喝了一点稀粥,早都消化完了,“现在给我一头牛我都能吞进去!”   伯钟几个也陆陆续续起来了,看到苏鹤亭,伯钟就非常兴奋,“苏大哥,你回来啦?可太好了!”   苏鹤亭拿手帕擦掉季秀唇边沾的粥,笑眯眯颔首,“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伯钟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后脑勺,小心问道:“苏大哥中午还在吧?”   “铺子里有事,我大概一天都会在,”苏鹤亭回答,“你有什么可以慢慢问。”   伯钟松了口气,但很快又问:“会不会耽误正事?”   “不会,”元宁吃饭的间隙插了一句,“铺子里已经没有什么要紧事了。”   苏鹤亭只能庆幸自己现在没吃东西,否则一定会被噎住!   伯钟却很兴奋,“那就太好了!”   他立刻招呼弟弟妹妹坐下吃饭,“赶紧去学堂!”   张婶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看到苏鹤亭在喂孩子,忙道:“还是我来吧!”   “没事,”喂了小半碗,苏鹤亭已经掌握了要领,和季秀两个人配合得还不错,“你也累了一早上了,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吃了个七分饱,元宁这才放慢了吃饭的速度,慢悠悠喝粥,也是在此时才想起来问一句:“你吃了没?鹤亭兄。”   苏鹤亭眼角不受控制抽搐了几下,“嗯,若是我没吃,等着你来让,只怕早都饿坏了。”   元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我礼貌不周。你若没吃,我……”   “不必了,”苏鹤亭摇摇头,又给季秀喂了一口,“我吃过了。”   张婶在一旁道:“我给苏公子煮了一碗面。”   苏鹤亭也是回来之后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一来了就让张婶先给自己煮面,足足吃了一大海碗。   饭后,伯钟带着仲灵和叔毓去上学了,张婶去洗碗,季秀闹着要下地,苏鹤亭便把她从小车里抱出来,双手架在她腋下,扶着她在地上走路,一边问道:“她这是有一周岁了?”   “嗯,”元宁点头,“出事之前才过了生日。我们也没惊动旁人,就是自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面。”   苏鹤亭想了想,单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个算是我给她的生辰礼物吧,毕竟是第一个生辰呢。” 第九十章 重来   如此这般,元宁也就不好拒绝了,拿过来打开看了一下,里头是一副银手镯,分量不重,却十分精巧,想了想应该价钱也不算贵,便坦然接受了。   苏鹤亭又发现了元宁的一点与众不同之处,本朝人为人都比较含蓄,接受馈赠之后,一般都是礼貌收下,放置一旁,私下里再打开看,当面打开礼物被视为极不礼貌。   但元宁就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一切动作自然大方,让人觉得,这样做,其实也无不妥。   元宁看过之后才道谢,“那我就不客气啦。”   苏鹤亭笑笑,“难道礼物不合适,你还不收了?”   “对呀,”元宁坦然说道,“我知道这是个人情社会,大家都讲究礼尚往来,自然是我能还得起的礼才能收了,不然的话,不等于欠了别人?”   苏鹤亭缓缓点头,这话也挺有道理。   季秀精力十分旺盛,一个劲儿的要在地上走,可苏鹤亭这样一个一米八多的大高个一直弯着腰,还是很累的。   好在张婶收拾完厨房很快出来了,忙从苏鹤亭手中接过季秀,“你们有正事就去忙吧,这里有我呢。”   苏鹤亭直起腰来,扭头看元宁,这么一看,忽然发现她又拔高了一截儿,原来小小的个子只到自己的腰腹处,如今却已经到了自己肋骨边,他伸手摸了摸,正好摸头。   原本元宁走过来是有事要和他说,无端端被摸头,感觉莫名其妙的,偏头躲开,理了理被弄乱了的头发,把提在手上的帽子戴上了。   就是个无意识的举动,感觉到对方抗拒,苏鹤亭也有几分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问道:“这边打算长久租下来吗?”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儿,”元宁道,“这边的房子更宽阔一点,而且后面和前头还可以增加两个隔断,”她走过去比划,“这里,算是作坊和铺子的隔断,这里放两口大水缸,以备不时之需。”   苏鹤亭颔首,这的确是被吓到了。   “还有后面,”元宁继续说道,“作坊和住宅也需要有一点隔断。此外,我觉得铺子里有必要再添两个人,每天换班巡视,要确保整个院子都没有安全隐患。   “你苏公子财大气粗是不怎么在乎的,可我……若是这样的事故再来几次,我可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鹤亭挑眉,“我还以为你会越挫越勇。”   “我是越挫越勇啊,”元宁耸耸肩,“但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短板的,我的短板就是我的弟弟妹妹,人心险恶,若是人家自觉无路可走,最后拿我弟弟妹妹开刀,我也只有妥协。”   说到这里,倒是提醒了苏鹤亭,“你弟弟妹妹上下学都是自己走?”   “嗯,”元宁点头,“不过出事之后,我每天都让店里的伙计抽空去接送一趟。”   这样好像还不够。   苏鹤亭皱眉想了想,决定这件事自己去解决,没必要惊动元宁了,只是说:“但若是把铺子搬过这边来,距离那边比较远了,染坊怎么办?”   “原先规划的染坊太小了,”元宁道,“等把房子盖好了,房东也回来了,可以跟他商量一下看看能否把两个院子打通,若是他愿意的话,等将来我们不租了,还可以重新把墙砌回来。   “或者他等得起的话,我们可以分期付款,把他的院子买下来。”   “分期付款?”这个说法真新鲜啊。   “对啊,”元宁一脸平静,这种事虽然在古代没出现过,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呀,“咱们拟定一纸文书,核准这院子价值几何,算出来利息,然后我们按月分期付还本息,在规定日期内将所有本息还完,如果提前全部还款,或者逾期未还,还需要加收一部分利息。”   苏鹤亭皱眉,“这样对你来说,不是太亏了?”   “亏?”元宁反问,“怎么叫亏?怎么叫不亏?我花钱买的不过是提前拿到手的使用权,在这段时间内,我创造出来的价值,已经不是那点利息能够衡量的了。   “何况房东肯把房延期售卖,总得给人家一点补偿,不然有了这个时间人家痛痛快快一口气把房子卖出去不好么?”   苏鹤亭不解,“那为什么我们不一口气买下来?”又不是买不起。   元宁翻了个白眼,“你好好算算这笔账,买房一口气拿出来的那么多钱,我们能做多少事情了,在这些事情上赚出来的钱是那点利息能比的吗?”   苏鹤亭竟无话可说!   不能不承认,元宁这笔账算得真明白啊!   “那么,”深吸一口气,苏鹤亭点头,“我去和房东说。”   元宁并没有和他争,毕竟自己现在不过就是个小孩子形象,世人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但当一个少年站在你面前跟你侃侃而谈的时候,你必然是带着几分轻视之心的。   虽然元宁也有把握最终能够说服对方,但前提是必以牺牲一定的时为代价的,她觉得,这些时间足够她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何况,铺子原本就是和苏鹤亭合伙儿的,若是什么事都不让他这个合伙人做的话,一个大男人,不免会有些不好的想法。   说定了这件事,苏鹤亭就离开了,一个时辰之后便回来,说事情办妥了。   元宁十分诧异:“不是说房东不在?”   “房东不在能够代表房东做主的人在就可以了,”苏鹤亭如是说道,“契书我都拿来了。约定好了,那院子总价值算是三百两,我们每月还款十两,总共两年半的时间,还款终结,院子就都是我们的了。   “在还钱期间,我们若是想要对房子进行改建什么的,也都是可以的,只不过需要我们自己承担一切费用和风险。”   元宁点头,“这是自然。”她拿过苏鹤亭递过来的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不平等条约,也就放心了。   等伯钟放学回来,看到苏鹤亭果真还在,非常高兴,兴冲冲拿着题目去问,苏鹤亭一一回答之后他便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只不过吃饭之前的这点时间还是太少了,“苏大哥,你晚上才回去的是吧?” 第九十一章 责任   苏鹤亭忍不住笑道:“放心吧,今日不把你积攒的问题全部解决,我就不走了,如何?”   哪知伯钟却说:“走还是要走的,不过,还请以后苏大哥能多过来几趟……”   “你这小子!”苏鹤亭忍不住在他脑门上戳了戳,“你这是想到什么了?还是想把我当成什么?”   伯钟嘿嘿笑道:“我这也是为了苏大哥好,毕竟我姐姐一天比一天大了,男女有别,白天也就算了,若是晚上你还留宿,传出去终究不好。   “一则耽误我姐姐嫁人,二则也耽误苏大哥娶妻不是?我未雨绸缪,也是为你们好。”   苏鹤亭抬头对元宁说道:“你这个弟弟倒是挺能替你考虑。怎么样?这就有嫁人的计划了?用不用我帮你推荐几个人选?”   元宁脸一黑,瞪了伯钟一眼,“该操心的事你管,不该操心的事,你可少管!”   她可没打算找一个三观不合的人结婚,毕竟两人中间不知横亘着多少年的代沟呢。   伯钟嘿嘿一笑,“我是家里长男,这事儿当然得操心了,我总不能让长姐为了我们几个,耽误了终身大事。姐,你放心,我也渐渐长大了,我能肩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的。”   “小老头子,”元宁捧住他的脸揉了几下,“操心太多啦!我看你脸上都要长皱纹了!”   伯钟压下了心底的酸涩,别的女孩子,像姐姐这个年纪的,哪一个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生活得无忧无虑?也只有他们姐姐,都没时间穿独属于女孩子的漂亮裙子,要穿的灰突突的,像个男人一样操持生计……   元宁就像是有读心术一般,搂着伯钟的肩膀说道:“那就别瞎想了,你看咱们几个哪一个穿的衣裳不是素净的?咱们还在守孝呢,就算是我能恢复女儿身,也不能穿的花里胡哨的,再说,你姐我也不好那一口。”   她现在的工作,更像是个技工,做活的时候,需要干净利落,做男孩子打扮,把头发梳起来戴个帽子就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了,长衣长裤袖子可以挽起来,裤腿可以扎起来,怎么都比女装要方便得多。   不过她却给仲灵做了好几条裙子,不上学的时候,也会把这个小丫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素净也可以水灵呀!本来年纪就好,穿什么都好看。   吃完饭该上学的都上学去了,元宁带着季秀去午睡,苏鹤亭便回了衙门,一直到下午伯钟等人该下学了才回来。   元宁还在工作室里忙碌,苏鹤亭走过去隔着门听了听,里头叮叮当当响作一团,想要进去说几句话又怕她分心,毕竟又是锤子又是凿子的,万一一不小心打在手上,就是一场事故。   转身看到张婶正在院子里挖地,顺嘴问了一句。   张婶笑道:“这不是小季秀睡着了么,厨房里的菜也都收拾好了,等伯钟他们下了学再炒也来得及,还有点空当,我想在院子里种一点葱蒜香菜什么的,吃起来也方便。”   苏鹤亭微微颔首,“问过元宁了?”   “问过了,”张婶笑呵呵的,“元宁也赞成,就是说让我弄好看一点,蔬菜种类可以多一点,若是她看着舒服,还给我加钱呢!”   苏鹤亭垂下眼眸,不吭声了。一般女孩子都爱侍弄一些花花草草的,元宁倒好,竟然喜欢在院子里种菜。   张婶很快把地翻好,整整齐齐的一个长条,准备有空了搬些碎砖烂瓦回来,砌成池子,或者干脆弄一些整齐的小木条夹成篱笆……   才做好这些,伯钟就带着弟弟妹妹回来了,让弟妹回去做功课,自己则缠着苏鹤亭问问题。   张婶抿着嘴笑了笑,现在元宁还小点,身上还有孝,若是过两三年,苏公子还没成亲的话,这两人倒挺合适,能说到一块儿,苏公子和这几个孩子还都挺投缘。   苏鹤亭今日没有留下来吃晚饭,给伯钟解决了问题,便说自己有事,离开了,这一走就是好几天没露面。   元宁也挺忙,加班加点把所有的织机都改造完毕,就回了一趟村里。   已经进了三月里,桃花渐次开放。   她需要和赵六叔说说怎么进行疏花。   春耕早已告一段落,现在春灌正当时。   不过连成片的田地浇灌起来也相对省事一些。   这边浇地还是大水漫灌的模式,元宁是知道的,她虽然有法子改善,但并不想这个时候出头。   得到元宁回来的消息,赵六叔把自己管理的田地的浇灌事宜交给儿子看着,自己回了家。   元宁也没耽搁着,直接和赵六叔去了果林。   果林里杂草不多,赵六叔非常实在,“我和你六婶,还有家里的几个孩子,有事没事就过来溜达一圈,把杂草除一除,也省得草密了招蛇。虽说咱们这里现在没有毒蛇了,可就算是没毒,咬一口也疼啊!”   元宁笑道:“还是您考虑周到,我之前都没想过这些。”   客套几句,便切入正题,告诉赵六叔如何疏花。   赵六叔听得十分认真,等元宁说完了,才问:“这花不是越多越好?花多了果子才多。风吹雨淋的,就算是坐了果也不一定都保得住啊!”   若要讲道理,元宁自然也是讲得出来的,问题是赵六叔听不懂啊,她只笑笑,“您就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现在开的话还少,暂时不用您多费心,我是怕等过几天我也忙了,没空过来,所以才抽时间过来跟您说清楚。   “疏果和疏花是一个道理,您看着哪里果子密集,便把那些比较小,或者长得不太好的摘掉……”   赵六叔等她说完,怕自己记错还复述了一遍。   元宁确认没问题,便道:“这个月我估计就不来了,下个月才回来,那时候咱再说下一步的事。家里弟弟妹妹还等着我呢,我就不耽搁了,这就回去了。”   赵六叔哪肯放她走,再三邀请她回家吃饭,元宁坚决不肯,“我走路慢,这么回去都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您也不用担心我,我来的时候路上买了两个烧饼,现在怀里还揣着一个呢。” 第九十二章 谨慎   其实元宁是不想遇到村里人,麻烦!   在回县城的路上,她遇到了匆匆赶来的苏鹤亭,苏鹤亭看她好端端的,长出了一口气,紧跟着便责备道:“你怎么吃一堑都不知道长一智?怎么还敢一个人出门?”   元宁左右看看,路上稀稀落落的也有不少行人,“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苏鹤亭被她气笑了,“你这样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他是骑着驴过来的,此时下了驴,让元宁骑上去,慢慢说道:“你还是和外界接触太少了!这世上有一种人,专门拍花子,贩卖人口。尤其是看到模样清秀的小姑娘小男孩儿,更加不肯放过。”   后面他没往深里说,但元宁也回过味来了,害人的手段不一而足,很多都是防不胜防的,她在新闻上就看到过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栽在大字不识的人手里,被贩卖到深山里的事。   到了深山老林,没有通讯设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顺从等着你的就是毒打残害,顺从就是人命一辈子过着地狱般的生活……   想到此处,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看到她脸色突变,苏鹤亭也不忍心再说别的了,只是再三叮嘱:“下次你要出门跟我说一声,我若不在,就跟秦掌柜说,找个人跟你一同出门,安全为上。   “虽说这两年天庆县安定了不少,但也不排除有一些人是畏惧苏县令的雷霆手段,暂时蛰伏了,但遇到送上门的买卖,我相信,他们也不会拒绝。   “只要值得,他们还是很愿意铤而走险的,毕竟他们也有不少手段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悄悄离开天庆县。倒是天地之大,找一个人,便如同大海捞针一般了。”   元宁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迟疑道:“对我,还不至于这样吧?”   苏鹤亭抿了抿唇,“谨慎一点,总没有坏处。”   元宁点点头,“说的也是,以后我不会这样大意了。”她现在是没多少身家,但说不准不久的将来,就是一个令同行业极为忌惮的大鳄了,那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对她下手……   走了一段路,她才想起来一件事:“你自己来的?怎么没见北芒?”   “你还记得北芒?”苏鹤亭心里老大不舒服,这丫头的重点怎么总是这么与众不同?   元宁点点头,“记得呀,那么有个性的人,怎么可能记不住。”   那我就是没个性的了?   这句话在舌尖盘桓了一阵,终究没说出口,苏鹤亭保持了沉默。   元宁问:“能给你做护卫,身手一定不错吧?有空的话,能不能来我家教教我们姐弟防身术?”   “防身术?”这三个字倒是不难理解,“为什么非要是北芒?”   “信得过你,才信得过你身边的人好吧?”元宁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若是没两把刷子,你也不能带在身边了,对吧?”   这一点苏鹤亭承认,北芒的功夫的确非常非常好,只不过,“让北芒来教你们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元宁并不生气,毕竟他们都是小菜鸟,让一个武林高手来教授的确是屈才,“那么,你能否帮我们推荐一个?我给钱的。”   苏鹤亭刚要毛遂自荐,人家就说给钱,他觉得脑门有点痛,揉了揉额角,他说:“这样吧,我先给你们打一打基础,若是你们当中有谁真的有天分,到时候让北芒来传授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元宁摆手,“罢了罢了,我们可不是要成为什么武林高手,一则是为了强身健体,二则也是为了锻炼一下反应能力,不至于遇到危险的时候,束手无策。”   苏鹤亭点头,“这一点,我明白。”   元宁自己倒是会一套军体拳,但是她学的时候就没怎么认真学,比划起来也是软绵绵没什么力道的,并不敢拿去教给弟妹。   眼看着已经是中午了,苏鹤亭牵着驴在路边找了个茶棚。   茶棚设在路边的树林里,凉风习习花香阵阵,也有几分清幽的意思。   过路的人累了渴了,就可以过来歇歇腿儿喝点水,价钱也不贵。   原本人家是不卖饭的,但这不是正值饭点儿?店家也在做饭,苏鹤亭花了几个钱,让给炒了两个菜,拿了三个窝头,两人选了个不起眼的座位,坐下来吃饭。   元宁怀里的确是揣着一个烧饼,但拿出来闻一闻,味道不怎么新鲜了,苏鹤亭劈手夺过去,看着店主人养的狗过来了,就把烧饼喂了狗。   迎着他准备说教的脸,元宁赶紧摆手,“我不是那种为了省钱就牺牲自己肚子的人,味道不好了,我是不会吃的,你放心!”   苏鹤亭所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元宁吃了一口,觉得味道怪怪的,“这是什么?”   苏鹤亭奇怪的看着她,“香椿炒蛋,没吃过?”   “是没吃过,”元宁摇头,“我们村里就没有香椿树。”她倒是之前听说过香椿炒蛋是个小有名气的菜,但是这么吃起来也不见得有多美味呀,一股怪怪的味道……   苏鹤亭见她不爱吃,便把另一个炒野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两人简单吃了饭,又坐了一阵,喝了一壶茶,清算了所有的钱,才继续赶路。   到半路上,元宁肚子开始造反,“哎哟,不成了,我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   她从驴背上跳下来,就去找没人之处。   苏鹤亭勾了勾唇,“我在这儿等你,若是有什么,喊一声。”   元宁答应着,抱着肚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鹤亭竖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这肚子怎么也不舒服……”把驴子拴在了一棵树上,也去找了个背人的地方。   元宁解决完麻烦,觉得腿都麻了,收拾好自己,站起身来,远离了污秽之处,只觉得脚都麻了,原地蹦了几下,还没觉得缓解,便听见身后有OO@@的声音,她头皮有些发麻,没敢回头,却往前跑了几步,猛然回身,就看到一个汉子手里提着一条蛇,脸上露着诡异的笑容,正在靠近。   元宁脸色陡然一变,眼角的余光又看到一个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大麻袋,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   那汉子脸上的笑容收敛,“孩子,你差点被蛇咬了,你知道吗?”   “没事儿,我不怕,”元宁镇定地道,“我们家专门抓蛇的。而且,我大哥就在附近。”   汉子脸色变了变,看看一旁的女人,突然把手里的蛇朝着元宁丢了过去。   元宁条件反射地躲避,一条麻袋当头罩了下来,她急忙大叫一声:“苏鹤亭!”   眼前一黑,紧跟着头重脚轻,浑身一痛,被人撂倒在地。   这麻袋也不知道原来装什么用的,一股难闻的腥臭味,中人欲呕。   就在这样的气味中,她的神志慢慢模糊起来。 第九十三章 风险   也不知过了多久,面上传来丝丝凉意,她缓缓睁开眼睛,迎面就看到了苏鹤亭近在咫尺的俊脸。   他手里还拿着一条打湿了的手帕。   看元宁睁开眼,苏鹤亭手中的帕子还是落在了她脸上,轻声问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元宁定了定神,仔细回想,问道:“我是不是遇到拍花子的了?”   苏鹤亭点点头,“我都跟你说过,出门在外风险无处不在……”   “是你救了我?”元宁又问。   苏鹤亭点点头,“我发现你不见了,所以就到处找了找,发现那一对男女形迹可疑,扛着的麻袋分明是个人的形状,就过去问了几句,即便装的不是你,能救人也是功德。”   元宁觉得有些挫败,在安定的环境中生活的久了,的确是容易让人丧失警觉,同时也觉得很有必要学一些防身术。   苏鹤亭见她低头不语,又安慰道:“不过你也不要过于紧张,毕竟这样的事并不是时常发生的。”   之前在路上他为什么急着现身?就是因为在元宁后面发现两个人鬼鬼祟祟,而这傻姑娘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他也是存心给她一个教训,所以才听任两个拐子行事,然后抓了个现行。   “那两个人已经被官府的人带走了,”他安慰道,“有这么一件事,往后苏县令一定会对这方面更加严格,类似的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又大大降低了。”   经历了这样的一件事,若说元宁一点影响也没受到那是不可能的,不过经历了上次朱九姑雇人堵了她一次之后,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增强了很多,刚刚被人套了麻袋的时候还有些慌乱,但睁开眼看到苏鹤亭那种慌乱已经烟消云散了。   苏鹤亭又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扶她起来让她靠坐在床栏上,“你再休息休息,咱们继续赶路。”   元宁这时才想起来问:“这是在哪儿?”   苏鹤亭嘴角抽搐了几下,“看见我就放心了?不怕我把你卖了?”   元宁撇撇嘴,被他逗笑了,“你要卖也挑个好的卖呀!就我这样的,身无二两肉,能卖几个钱?也就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才对我下手。”   苏鹤亭都不知道怎么进行面部管理了,“你可真是……”   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是用肉多肉少来衡量的么?   “哎,这到底是哪儿?”元宁又问。   苏鹤亭道:“官道附近的一户农家,我临时借了一间屋子给你休息。也算你还记得我的话,知道出事了喊我。”   其实他就在附近守着来着,听见她喊“苏鹤亭”便立刻现身了。   元宁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以后出门绝对不会独自一人了。”   “记住教训就好,”苏鹤亭点头,“若不是我有事找你,去了一趟铺子里,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也后背发凉。不管这丫头再怎么能干,到了那帮子人手里,还不是一样被磋磨?   元宁下地穿鞋,“咱们走吧,回去晚了,大家都担心。”   这么一下地才发现腿都是软的,差点摔倒,幸亏苏鹤亭反应快,及时把她扶住了。   摇了摇头,苏鹤亭半扶半抱着她往外走,这么走了几步,不由皱眉,“你平日里是怎么吃饭的?”身上简直就没有几两肉。先前急着救人倒也没想那么多,如今这样用手一捏,全是骨头。   元宁叹了口气,“没办法,底子太差了,如今又是长个子的时候……”   磕磕绊绊走了几步,苏鹤亭干脆将她抱了起来,出去稳稳当当放在驴背上。   元宁都来不及拒绝,眼一花,人已经在驴背上了。   苏鹤亭去和农户道了谢,给了一点钱,便出来牵着驴带着元宁往县城里走,一边走一边叮嘱:“你若是不舒服,及早开口说,咱们好走慢一点。”   “没事没事,”元宁赶忙摆手,“别太慢了啊,你瞧瞧,我这骑驴的还不如人家步行的走得快,照这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苏鹤亭看了看前后的行人,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可不是么,先前在自己身边走着的人,已经走出去一大截儿了。   他稍稍提速,有一搭没一搭和元宁说着话,总算是在天黑前回到了铺子里。   两人还是从后门进去,元宁下来的时候,苏鹤亭不放心,仍旧是把她抱下来的,驴也没顾上拴,先扶着她进院子。   张婶正在给自己新开垦出来的菜地浇水,一见这样,忙迎上去,把元宁接过来,这是怎么了?   苏鹤亭想也没想,直接扯谎:“不小心摔了一跤。”   元宁默认了。   张婶赶忙扶着她进屋歇着,关切地问有没有伤到哪里。   苏鹤亭这才转身去照顾自己的驴子。   伯钟三人听见动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先关心了一通元宁,听见她没事,仲灵叔毓和苏鹤亭打了招呼便去照顾小妹,伯钟则去跟苏鹤亭问题。   苏鹤亭洗了手脸,坐下,慢慢给伯钟讲题,讲完了就问他要不要学些防身的功夫。   伯钟想也不想,立刻点头,“要!一定要!我是家中长男,要保护姐姐还有弟弟妹妹,原先是不敢想,也没有这个门路,如今……苏大哥,你能帮忙是不是?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苏鹤亭摆摆手,“谢倒不必,只要你肯认真学,真正能学会,便算没辜负我一片心意了。”   晚饭他没留下吃,说是要回去联络一下,大概三两天就能有消息。   元宁这一次并没有受到惊吓,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恢复如常。   如今作坊里一共有二十台织机,二十个女工同时上工。   铺子里的买卖较出事之前又好了一些,因为原先对朱记下黑手的铺子里,主谋的那两间关门了,对方铺子里的货品当做赔偿给了朱记。   其余几间参与的,情节较轻,但也受到了勒令关门整改的责罚。   所以现在县城里面还在营业的布行已经只有寥寥三家。   别的铺子里的货物,拿过来之后全都降价处理了,有些花色比较好的布留下来,元宁设计了几款背包,专门给弟弟妹妹们上学用。 第九十四章 背包   功能性这么强的背包,当时所仅见。或者说是,本朝还从未出现过背包这种东西。   伯钟三个人背着这样的背包去上学后,立刻便引起了轰动。   这年月能上得起学堂的,都是家里小有资产的,小孩子都图新鲜,看到同窗的背包那么好,功能分区那么合理分明,而且图案还非常好看,都极为喜欢。回家之后就跟家里人磨着想要。   下一次来上学的时候,来送他们四个上学的伙计就被人拦住了。   一番询问之后,知道哪里有售卖的,立刻就带着孩子去朱记买了。   到了店里一看,人家主要就是卖布,背包只是作为试卖品推出的,数量不多。   做家长的当然舍得给孩子花钱了,几位结伴而来的,就把店里售卖的那几个背包一抢而空。   回去仔细查看,这些背包用料考究,做工精致,有一定的防水功能,还有“朱记”的标签。   孩子们把文具装进背包里,背着去上学,自然而然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人们都有个跟风的心理,别的孩子看到他们用的东西这么好,纷纷打听他们是从哪里买的,然后回家跟家里人央求,但凡是花得起这个钱的,就都到朱记来买了。   别的商家看到这个能赚钱,纷纷仿效。   可是当他们做出来和朱记这一批一模一样的,朱记却又推出来了新品……   到了四月初,盘点三月收入的时候,发现,光是卖背包的利润都超过了十两银子。   元宁没想到自己灵机一动也能给铺子里带来收益,如此这般就顺手又画了几个款式出来,除了孩子背,还有大人的款。   有几个款完全可以取代包袱,而且装小零碎儿也更方便,内兜暗兜放一些私密的东西也不成问题。   店里的伙计还每人配备了一个腰包,收钱、找零更加方便快捷。   这些包的布料选的十分讲究,颜色要耐脏一些,质地要尽可能结实,双层用料,十分耐磨,内衬则用朱记自己的布,柔软吸水。   随着订单日多,又推出了定做业务,提前预定,可以在背包的隐秘部位绣上购买者的名字,防止丢失。   那名字也不是初学者写的,而是元宁专门请了苏鹤亭给写的,苏鹤亭三岁开蒙,师从名家,诗词歌赋均有涉猎,书画俱佳。   他写的字大气磅礴,带出去都非常有面子。   而且,这一手字就是最好的防伪。   进了四月,元宁挑了一天,找伙计陪同,又去了一趟小张庄,跟赵六叔说了疏果的事,回去之后则找人做了一批模具,这批模具不是木质材料的,而是元宁用草浆、木浆混合了一些比较坚固的东西压制而成,曝晒不易爆裂,还防水,具有一定的透气性。   做好之后,苏鹤亭都觉得叹为观止,“你这脑袋是怎么想的?”   “冥思苦想的啊!”元宁坦然说道,“我之前就说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存了做这种东西的心思,自然而然就要思考怎么做才能达成效果。   “你只看到了我做好的成品,还没看到废了多少东西呢!说起来这也是很烧钱的。幸亏我是东家,要不然,你肯定不舍的我做这些。”   搬到新院子里之后她有了一间独立的工作室,她找人分出来一个个小格子,用以存放工具、成品、半成品、废品。一间屋子里总是满满当当的。   至于作废的那些东西,全都劈烂给张婶拿去当柴烧了,这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外传。   做好之后,元宁没有亲自去送,而是派了之前跟自己回去过得那个伙计去送,安装的方法也跟伙计说过了。   赵六叔看到元宁没来,还多问了几句,伙计嘴巴却很严,什么都不肯说。放下东西,教会了赵六叔怎么弄的,就走了。   赵六叔回去跟赵六婶嘀咕:“看样子,大丫在那边过得还不差?”   “你只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了,”赵六婶叹气,“过好过歹都是那丫头自己的选择,咱们就盼着她好吧。这果林若是能多赚几个钱倒是好了,她有钱傍身,日子总不会太差……”   吃穿用度主家应该是包了的,所以额外赚的钱一定是元宁自己的私房钱,她底下弟弟妹妹那么多,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朱九姑得知元宁把果林托付给了赵六叔,先去老族长那边哭诉了一通,说元宁胳膊肘往外拐,不顾念自家人。   然后就去找赵六叔理论。   偏巧赵六叔不在,赵六婶狠狠跟她吵了一架,把元宁已经不再是朱氏族人的事也抖了出来,理直气壮跟她叫板:“远亲不如近邻,何况你们如今连远亲都算不上了!你管人家把果林交给谁呢?   “元宁可是跟我说了,只要果林出点什么意外,一定就是你下的黑手,我们立刻就去报官!我看你能起什么黑心肠!”   朱九姑因为之前的光跑事件,颇有一段时间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来,小孩子们甚至还编了一套顺口溜,专门传唱她的体貌特征。   不过,朱九姑毕竟脸皮厚,过了最初的那几日就跟没事人似的了,但到底名声是坏了。   如今遇到了一个敢跟她硬掐的人,朱九姑也有点怵头,想要撒泼使坏,赵六婶先一步躺在了地上,哎哟哎哟叫唤:“打死人啦!来人啊!朱九姑杀人啦!”   朱九姑见状,鼻子都要气歪了,却也不能继续跟赵六婶歪缠,过来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越描越黑呀!   只能脚底抹油,溜了。   村里人都说,这才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朱九姑这种人就是这样,如果没人能辖制得住,那就天天出来蹦Q,若是一旦接连吃瘪,便蹦Q不起来了。   尤其是她这种人不管是在本族还是在外面人缘都不好,就算是吃了大亏也没人肯出头替她做主。   元宁得到消息,不过莞尔一笑,也觉得自己当初选人眼光独到,换了旁人,只怕就怵了朱九姑那泼妇了。   时光如梭,转瞬,到了四月中,被烧毁的院子也已经重新盖好,和旁边的院子打通,染料及染布设备也准备齐全,染坊可以正是运作起来了。 第九十五章 避讳   只不过,元宁想要低调行事,并没有大张旗鼓搞什么开业庆祝活动,只是静悄悄关起门来染布。   布行这边织出来的布,一半直接拿出去售卖,另外一半就送过去染。   染坊请来的工人也都是做这一行非常熟练的,基本的染布技法熟极而流。   但过来之后看到陌生的操作工具还是蒙了。   元宁亲自参与训练,经过三天的紧急培训,这些人才能够全部上岗。   第一批的布是试染,染料是她提前调配好的,着色之后进行固色,然后才是漂洗、晾晒。   工人们头一次正式使用新工具全都小心翼翼的,因此几乎就没有染坏的。   这一批布晒干之后才算是彻底完成了“染”这一步骤。   元宁亲自试验,并无脱色现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也让工人们放心开始染布。   这算是第一期的,第一期染出来的布全都是纯色的。   经过元宁孜孜不倦的钻研、改良之后,第二期染出来的布便多了色彩,同一匹布上,底色和图案的颜色是区分开来的。   当然市面上也不是没有这种布,只不过浆染工艺和元宁改进之后大有不同,而且固色没有这么妥帖。   忙完这些,暂时就不需要进一步改进了。元宁也可以松一口气,这时候也有闲心来过问一下村子里苎麻的种植情况。   因为她不方便亲自出面,郁Z泽又走得匆匆忙忙,所以这一大摊子事还是交给了苏鹤亭,而苏鹤亭则请了一位郑先生管理。   郑先生时常往返几个村子和县城之间,对这些情况了若指掌。   元宁想知道,他自然就来汇报了。   看到坐在主位上的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郑先生并没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行了礼,才开口说话:“村子里的情况一切良好,选出来的庄头十分尽心尽责,地里的苎麻也长势良好,今年年景不错,看来一定会大丰收的,估摸着到了下个月月初就能收获头茬,产量不敢说多高,但供应咱们自家使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元宁也十分欢喜,跟郑先生道了辛苦,再三说明有什么需要只管说。   郑先生笑呵呵的,“暂时都没有,村子里的情况一切良好。不过,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小东家的果林,过去看了看。”   这是话里有话?   元宁问道:“什么情况?”   “情况也不错吧,”郑先生道,“那些模具固定不错,不过就有不少人过去探头探脑观望,也不知道存的什么心。”   “不必管他,”元宁淡淡一笑,“只要没造成什么损失就好。”自己做的这些模具结实耐用,不像去年那些模具太阳晒得久了,就报废了。   自己这理工生的脑袋都颇费了一番工夫才研究出来新型模具的制作方法,岂是寻常人看几遍就能学会的?   不过还是要谨慎防备被人蓄意破坏。   所以等苏鹤亭再次过来的时候,元宁就和他商量了这件事。   苏鹤亭提议:“这样你看可好,我派人过去一趟,就说你把这些土地也转让了,然后在周边示警。”   元宁接口道:“你的意思是在周边树立警示牌,提醒外人‘私人园林闲人免进’?”   “这只是其一,”苏鹤亭忍不住又在心里赞叹,这丫头脑筋转得也是太快了,“另外一方面还要知会村子里。强龙不压低地头蛇,不管我们有多么强势,也不能忽略村子里。”   元宁点头,“那这件事就要麻烦你去做了。”   “还是让郑先生去吧,”苏鹤亭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疲惫之色,“我出面不太方便。”现如今这些人还不知道他就是苏县令,他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有坦白说过。   他不知道,这丫头得知他就是苏县令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对了,”元宁有些迁就地说道,“之前因为研究新工具什么的,所以花费比较大,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好像不太多了,这一点我要跟你说明白,将来所有的费用都从年底分红里扣吧。”   他们现在每个月只是从账面上支取三两银子的生活费,但也都记录在账本上,营业额除了部分留作店里应急之用,其余的都存在了票号里。   元宁素日里做研究用的就是在店里应急的钱。   苏鹤亭笑道:“看来你是很久没有关心铺子里的运作情况了。”   元宁愣了愣,她是个研究狂人,当她沉入研究项目的时候,是真的能够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难道我错过了什么?”   “正好现在你也有一段空闲时间,”苏鹤亭建议道,“你可以在铺子里帮几天忙,然后你就知道自己错过什么了。   “做你的研究固然重要,但是一直闷在那一个小小的方寸之地,对你的身心也有一定的损害。”   良性建议,元宁自然是无条件采纳的。   说了一会儿有关铺子的事,苏鹤亭才说:“其实有件事我没和你明说,但我也绝对没有故意隐瞒。”   “什么事?”元宁想了想,猜测道,“是不是有关你的身份?那就不用说了,其实我能知道,你手眼通天能耐大的很,说不准比苏县令还要有本事,自然不是一般人。   “但我与你合作又不是看在你的身份的面上,诚然,你的身份的确给我带来了不少便利,但我觉得,有时候窗户纸还是不捅破的好,免得日后相处尴尬。”   苏鹤亭扶额,“你这不是自欺欺人。”   元宁“哈”的笑了一声,“你就当我胆小怕事吧!”   “倘若有一日,”苏鹤亭缓缓说道,“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是不是就要疏远我了?”   “这么,”元宁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不好说啊!那要看你到底是什么人了,若你是黑道上的,我当然要有多远躲多远。   “但你若是白道上的,还是可以考虑继续来往的,只是坦白说,恐怕不能像现在这样自如。”   天暖之后,元宁便把草莓移栽到了院子里,和张婶种的那些菜相映成趣。   草莓是爬蔓的,如今长势非常好,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在绿叶之间若隐若现,凋谢的花上已经长出来小小的宝塔似的草莓。   苏鹤亭的目光移过去,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第九十六章 坦诚   元宁的坦诚,让他觉得,即便是将来自己的身份被她知道,彼此相处也不会太艰难,而且他提前报备过了,也不怕之后出现什么言语官司。   “你在郊外买了几亩地是不是?”他突然问道。   元宁点头,十分坦然:“是啊,买了。这件事没和你说,因为那是我的私人资产。”   苏鹤亭不由笑道:“我也没有干涉你的意思,只不过觉得很稀罕,你在那边种的东西……一开始看着跟高粱苗差不多,但现在长大了,就看出分别了,比高粱秆子要粗一些,也没高粱长得高,而且如今开始秀穗,也和高粱不一样,那是什么?”   “你不记得啦?”元宁微微睁大了眼眸,“那就是之前你那位朋友郁公子带来的金黄灿灿的那种东西呀,我试着吃过,还挺好吃的,所以开春就去买了几亩地试着种一种,种子太少,只够种二亩地的,剩下的地种的都是后来你们给的苹果种子。”   “苹果?”苏鹤亭诧异,“你的意思是……那果子叫苹果?”   元宁摸了摸鼻子,一时嘴快,说秃噜嘴了,但她绝不承认,“难道不是郁公子说的?反正我是听人说的,不是我想出来的。   “还有那金黄灿烂的东西,不是说叫玉米?我想着,种出来一定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媲美高粱米。”   苏鹤亭摸摸下巴,陷入了思考当中。   元宁也不打扰,琢磨着季秀现在走路基本上已经稳当了,该给她做点什么玩具才好。   两人相对无言。堂屋里一片寂静。   门帘是挑起来的,从屋子里看外头一眼分明。季秀原本在张婶的看护下在院子里溜达,瞧见台阶下背阴处有一朵金黄灿烂的蒲公英,便过去拽了下来,摇摇摆摆,小心翼翼上了台阶,来到门前,一手扶着门框,慢慢迈过门槛,然后一溜小跑去找元宁,“长姐!”   一岁零两个月,季秀会说的话又多了一些,高高举着黄色的小花,“给你!”   元宁笑眯眯接过来,把她抱在膝头,在她粉嫩嫩的小脸儿上亲了一口,“真乖!”   季秀养得好,有一张苹果似的小脸儿,两颗眼睛黑葡萄似的,整个人肥嘟嘟,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萌萌的,十分可爱。   苏鹤亭看向元宁,问道:“你确信,这玉米能吃,和高粱米有得比?”   元宁眨了眨眼,抬手给季秀整理小揪揪上的红头绳,没和苏鹤亭对视,“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只说我自己的口感是这样的,种也是试着种种,将来如何,谁能说得清?”   苏鹤亭的心却落定了,小丫头没说实话,不管是经由什么渠道吧,翻反正这丫头就是知道玉米是好东西。   他又问:“产量如何?”   元宁仍旧没看他,只是说道:“你看高粱一棵上只有一个穗,玉米一棵上头却有两个穗,大概估算一下,产量也能是高粱的两倍?我不确定,你别信啊!”   苏鹤亭脸上露出笑容,他当然信了!   他又说:“我有办法再弄一批玉米种子过来,但现在播种是不是太晚了?”   元宁点头:“是太晚了,要想种,只能等明年了。”   苏鹤亭趁机说道:“那你这二亩地出产的玉米,能不能留作粮种?”   “为什么?”元宁脱口问道,“我是准备留一部分种子明年耕种,剩余的自己吃的。”   玉米富含膳食纤维和多种维生素,是一种非常好的粗粮。   见她如此,苏鹤亭的心就更坚定了,“来年我会多买一些土地,到时候请你帮忙耕种玉米,不知你意下如何?”   元宁登时起了警惕之心,“你大量种植玉米做什么?”这意思是要屯粮?   苏鹤亭有了当场表明身份的冲动,但看到张婶也在门口守着,便打消了念头,“我要做什么,你不久就会知道,我保证绝对不会危害到任何人就是了。”   元宁撇撇嘴,“这个可不好说,你以为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情,说不定就已经触犯了某些人的既得利益,到时候,遇到的艰难险阻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苏鹤亭叹道:“有时候我真不敢相信,你是个十多岁的少女,有的时候,你看问题太透彻,言辞太过犀利,往往能够切中肯綮,有些时候提出来的某些建议,也称得上是‘高屋建瓴’。”   元宁吐了吐舌头,露出几分独属于小女儿的娇憨,“你这么说可真叫我没法接话了!”   苏鹤亭便笑了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会和你联络。你自己种的这些玉米自然是可以吃的,但我希望你能多留一部分种子。这件事若是做好了,甚至会是惠济苍生的。”   元宁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原本她不怎么好奇苏鹤亭的身份,此刻却也不免起了几分好奇之心。   说完这些,苏鹤亭便起身告辞,匆匆而去。   隔了两日,五月初一,是元宁的生辰,这一日她就整整十三岁了。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元宁这些日子吃得好,锻炼好,身高蹿得很快,脸上略带婴儿肥,已经有了少女明艳动人的模样,只不过她不讲究穿戴打扮,素日里总是做男孩装束,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出挑。   伯钟提早就跟张婶商量了,请她给悄悄量了元宁的尺寸,在外头请人给她做了一身新衣裳,是裙装。   几个人商量了一番之后还给元宁准备了几朵头花。   这一日刚好学堂里也是休沐的日子,伯钟三个人都在家。   元宁一早上就被伯钟支出去了,张婶也应要求去买了许多菜和肉回来,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等元宁回来发现几个弟弟妹妹全都换了新衣裳,还有些纳闷:“打扮这么好看做什么?想去哪儿玩儿了?”   “长姐你也有的!”仲灵推着她进了房间。   看到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一套新衣服,元宁还有些愣神,淡粉色短襦,浅紫色长裙,还有一件浅白色绣彩蝶穿花图案的大袖衫。   颜色素淡不出格,但看起来就觉得赏心悦目。   “这个?给我的?”元宁还不敢信,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的灰扑扑的工作服,就是普通样式的男装。   “长姐!”仲灵伸手帮她解腰带,“快换了,快换了!我们有事要和你说。” 第九十七章 生日   元宁本人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这段日子又很忙,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换新衣裳换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今日似乎是这具身子的生辰。   过去家里穷,朱七文夫妻在世的时候,每逢孩子们过生日不过是倾尽所有做一碗面条,卧一颗鸡蛋罢了。   之前二月底给季秀过生日的时候,元宁却做得非常热闹,还按照习俗给她抓周,不过那小丫头不怎么配合就是了。   但新衣裳、新玩具、头花、一桌丰盛的饭菜却是必不可少的。   换好衣服,坐在镜子前梳头的时候,元宁就问:“你们是不是准备给我过生日?”   仲灵先是一愣,紧跟着抿了抿唇,“长姐,你辛苦了。”她走过去踩着小板凳拿起梳子帮元宁梳头。   元宁不会梳复杂的发式,所以都是将头发全部束起来,藏在帽子里。   倒是仲灵,心灵手巧,跟着张婶学了好几种发式,不过未嫁女的发型都很简单,她就给元宁梳了双螺髻,两边各插了一只纯银蝴蝶发钗。   梳完之后对着镜子端详端详,赞叹道:“我长姐真好看!”   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一个容颜姣好的少女脸庞。   元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满满的胶原蛋白,没有化妆,气色也非常好,眼波流转,顾盼神飞,十分灵动。   元宁转身捧起了妹妹的脸,“我妹妹才是个美人胚子呢!将来长大了那一定是风华绝代!”   虽是一母同胞,但元宁是鹅蛋脸,眉如远山,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仲灵则是瓜子脸,眉如新月,眼型略长,不笑的时候自带三份忧郁,笑起来却是阳光明媚的。   此刻她脸上没有笑容,便仿佛隔了一层雨幕的娇花一般,“长姐,我倒希望咱们生得平凡一些……”   “哦?”元宁语调微扬,“这话是怎么说?”女孩子不都希望自己漂亮一些的吗?   “女孩子,长得太好看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仲灵老气横秋地道,“书上说‘红颜祸水’,先生也讲过什么喜亡夏,妲己亡殷,褒姒乱周……长得越好看的女人就越是会成为祸害。”   元宁先是有些哭笑不得,紧跟着便起了一些愁绪,正色道:“仲灵,你别听这一套,这都是男人为了推脱罪责,强加给女人的罪名。   “你想,自古以来,都是男权至上,女人活动的天地只有内宅。国家大事她们能参与吗?若是当真参与了还不被那些朝臣一人一口唾沫给淹死?”   隔着帘子传来一声轻笑,元宁耳朵好使,一下子就分辨出这是苏鹤亭的声音,这还不到巳时呢,过来得还挺早。   不过她没有理会,继续对仲灵说道:“一定会有人说,女人会吹枕头风,你想若是一个人心思足够坚定,又怎么会被人鼓动?   “何况在那些帝王眼中,女人不过是玩物一般,高兴了逗着玩玩,不高兴了,要打要杀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自己无能昏庸、识人不清、任人不明,却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女人身上,这不是无能是什么?”   仲灵眼睛闪闪放光,从来没人这样跟她说过。   元宁又道:“就好比,人们去采花,随意攀折,旁人不去怪这些人举止粗鲁野蛮,却怨怪那花开得好看是一个道理。   “我记得前阵子翻了一本书,上头有这样一首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何其讽刺!”   苏鹤亭微微蹙眉,这是哪本书上的诗,他怎么从未见过?   仲灵虽然年纪小,但早熟,听姐姐这样一番开解之后,茅塞顿开,笑容浮上面靥,“多谢长姐!”   元宁摸摸她的脑袋,“尽信书不如无书,对于先生所讲述的内容也不能全盘信任,因为他在给你们讲书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添加了一些自己的个人情感进去,未免有失偏颇。   “不管是读书也好,还是平日看什么事情也好,都不要轻下论断,一定要理解周详了才可以。   “道听途说、以偏概全,更是要不得。这些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仲灵用力点头,又说:“长姐,你也没读过书,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读啊!”元宁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就是没时间练字,你们睡着的时候,你们的书我都翻了一遍呢!”   仲灵并未质疑,反而一脸的崇拜,“长姐,你真了不起!”不光要担负起养家的重担,还抽出时间来学习。   “嗯,”元宁大言不惭担了这夸赞,“我之前听人说,时间这东西,只要愿意挤,总归是有的。比如我们可以在吃饭之前多认两个字,睡觉之前多背两首诗,日积月累,就积少成多了。”   仲灵点头。   “行啦,”毕竟是小孩子,说太多也记不住了,元宁就此打住,“咱们不说这个了,既然是给我过生日,可曾给我准备礼物?”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   仲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们都商量好了,吃饭之前才给你呢!”一边说着,扭身跑了出来,看到苏鹤亭在堂屋坐着,还给他福了福,才跑到外头去了。   元宁整理了一下衣服,慢条斯理从里头走出来。   苏鹤亭正好抬头,不由得一愣。   往日见元宁,都是男装打扮,行事爽脆,言谈利落,虽然容貌也不差,但……   总没有眼前一见,让人亮眼。   这少女青春飞扬,顾盼神飞,腮上盈盈带笑,已经颇具风姿。   他也是在这一瞬间才惊觉,元宁不再是个小孩子,而是个真切的少女了。   诗人说十三岁是豆蔻年华,一点都不假,虽然不是少女最美的年岁,却也颇为动人。   但他毕竟是经多见广之人,很快便收回目光笑道:“很少见你穿女装。”   元宁提了提裙摆,迈步跨过门槛,穿得这么淑女,她也有些不大自在,“我也不怎么习惯……”   她在苏鹤亭对面坐下,问道:“你不忙么?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这是被嫌弃了?   苏鹤亭倒也没往心上去,笑了一下说道:“最近是有点忙,不过伯钟叫人给我送信,让我务必过来一趟,我能不来?” 第九十八章 礼物   元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这几个小家伙这么能折腾。”   “其实他们的想法我能理解,”苏鹤亭道,“你们在村子里就算是没有亲戚了,即便是关系不错的人,也不方便请过来。   “而在县城里,认识的人有限,他们想要热热闹闹给你过个生日,自然是要把我算在内的。”   不止是他,林越母子也收到了邀请,只不过林越今日当值,不能来,就是林大娘一个人作为代表来的,带来了一篮子蒸好的发面馒头,上头还点了红点,里头是自己做的豆沙馅。   当地的风俗就是过生日吃发面带馅儿的馒头,寓意发大个儿。   除此之外,还有一双新鞋。   若是没去过林家,不知道林家的具体情况,元宁倒也能坦然收下礼物,但如今她看到林大娘笑呵呵拿出一篮子馒头,心里还满不是滋味的。   只是面上不曾表露出来,笑着收下,给张婶使了个眼色,张婶把篮子拿进了厨房里,馒头全都拿出来,又拿了二斤粳米二斤白面二斤红糖放进去,照旧用搌布盖好。   林大娘看到还有一个衣着不俗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在,颇为吃了一惊,悄悄拉着元宁到了僻静处,问她:“这小伙子是谁?”   元宁笑着回应:“是铺子里的东家。”她也没告诉林大娘这铺子是她做主的。   林大娘点点头,“人看着倒是挺精神的,不过……”她心思转了转,“你也要留着点心眼儿,别被人骗了去。”小丫头一天天长开了,越来越漂亮,惦记她的人能少得了?   林大娘总觉得苏鹤亭看元宁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   元宁自己浑然不觉,“奶奶,您想太多了。人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图我什么?”   “图你……”林大娘看苏鹤亭有意无意再往这边靠近,有些话就没法说了,“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要有人跟你提亲,一定要三媒六证,你才可答应,记住了没?”   元宁没必要和她争执,更没必要剖明心迹,便笑着点头答应,“您放心,我知道。”   苏鹤亭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想提醒一下元宁,“咳咳,你回去换件衣裳吧。”   元宁原本是背对着他与林大娘说话的,闻言有些纳闷,这才是新换的衣裳啊!   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林大娘已经看出了端倪,忙扯着她往屋子里走,“快进去。”   这么一走动,元宁才察觉到不对劲,脸上腾地红了,原来是她来了例假。   这种事不是自己发现的,不是女性亲朋发现的,反而是苏鹤亭这个男人发现的,怎么都有点尴尬,尽管在理工直女心里,这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但穿着脏了的衣裳,毕竟失礼。   她是家里最大的那个,因为想着这具身子比较弱,可能不会这么早来大姨妈,所以也没有提前准备什么东西,仲灵就更不懂这方面了。   而张婶以为,元宁都十三了,早该来了,必然是懂的,所以也就没提醒过。   林大娘拉着元宁进屋,催着她换衣裳,问她要了棉花、棉布还有针线,飞快缝了两个月事带,拿了一个给元宁先用着。   外头仲灵得知元宁回去换衣裳了,也跟了进来,看到换下来的裙子上还带着血,着实吓了一跳,眼圈都红了。   林大娘细细跟她讲了一遍,她才放下心来,好在做衣裳的时候是做了两套的,此时忙把另外一套拿出来给长姐换上,一扭头就看到林大娘拿了盆子准备洗衣裳。   “林奶奶,还是我来吧。”仲灵赶忙阻拦。   林大娘躲了一下,“你虽然年纪还小,但也记住了,女人这一辈子啊,要懂得爱惜自己,从这个时候起就要少碰凉水,不然以后有你受罪的。   “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去给你姐姐找点红糖,冲点姜水给她喝,能舒服不少呢。”   元宁倒是没有什么特别难受的,只小腹胀胀坠坠的不太舒服。   林大娘一边用清水轻轻揉搓脏了的裙子,一边叮嘱她经期的注意事项。   这些元宁自然是知道的,但这个时候能有个长辈给予关怀,心里自然还是很温暖的。   因为发现得早,裙子只是弄脏了一小块,贴身的小衣脏的也不多,林大娘很快就洗出来了,“时间有点赶,等一会儿人散了,再用清水漂洗一下就好了。   “这种脏衣服,换下来就要洗,不然等血干了就不好洗了,最好用温水洗,容易洗干净。”   元宁一一答应,扶着林大娘往外走,“本是请您过来吃饭,却劳动您帮我洗衣裳,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你这丫头,”林大娘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这是不拿我当亲奶奶?”   元宁赶忙摇头,“怎么可能!”   两人说着话到了外头。   因为吃饭的人多,桌子就摆在了院子里,一共两桌,男一桌女一桌,桌子上的菜式都是一样的,鸡鱼肘肉一样不少,搭配了素菜和鸭汤,一共有十来个菜,算是很丰盛了。   秦掌柜和方先生也受到了邀请,不过前头铺子里忙,他们不过是轮流过来坐了一坐。   男客里头还少一个林越,所以那边就是苏鹤亭带着伯钟兄弟两个人坐。   女桌这边人多一些,但那么多菜也是肯定吃不完的。   开席之前,伯钟端着小半碗鸭汤站起来说道:“奶奶,苏大哥,多谢你们能来捧场,我长姐带着我们兄弟姊妹四个不容易,我们这吃穿用度,乃至读书方方面面都是她在操心。   “虽然是个姐姐,却连爹娘都兼任了。姐,你辛苦了,我们都很感激你,我们也会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好好报答你!”   说着眼睛里已经噙了泪。   元宁心里也颇多触动,站起来也端着自己的半碗汤说道:“伯钟,姐姐也谢谢你,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我也不盼着你们将来能做出什么大事业,只要俯仰不愧于天地,不令在地下长眠的父母蒙羞,便已经知足了。   “我从前答应过你们,咱们一家人要始终在一起,这个承诺不会变,我也盼着,咱们的心也始终是朝向一个方向的。” 第九十九章 心意   仲灵和叔毓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眼中也泪光盈盈。   见他们都站起来了,小季秀也跟着站起来,两只小胖手捧着碗,嘴里跟着嘟囔:“我也是!”其实哥哥姐姐们在说什么,她完全没听懂。   张婶怕烫到她,小心翼翼护着。   元宁又看向林大娘几个,“我也多谢奶奶和鹤亭兄还有张婶的照顾,没有你们,我也不能放心做我的事,我很庆幸,我运气还不错,一路走来都有贵人扶持。   “我今后也一定会带着弟弟妹妹们,堂堂正正做人,本本分分做事,若有余力,便去帮助他人。   “家里孩子多,没有酒,以汤代酒,我敬各位!”说着当先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汤是先舀出来的,此时温温的,正好入口。   其余众人也都跟着喝了汤,大家落座。   伯钟捧着个盒子来到元宁身边,“长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盒子里是一对铜簪,牡丹花造型,虽然不够精致淡看得出,做它的人十分用心。   伯钟带了几分羞赧说道:“这是我亲手做的,长姐不要嫌弃。”   元宁笑着收下,“这份心意是无价的。”   仲灵送的是她亲手做的一个荷包,从元宁设计的背包那里得到了灵感,也是带夹层的,实用性比较强。   叔毓送的是他用木头雕刻的笔筒,“长姐有空的时候也要练练字。”   至于季秀,送过来的则是一捧花,元宁立刻找了个瓶子注了水插进去,高高兴兴摆在堂屋的桌子上。   季秀也十分高兴,抱着元宁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   苏鹤亭提过来一个小巧精致的箱子,“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道送什么合适,就送你一套工具吧。”   说着当着元宁的面打开了箱子,里头是全套的斧子凿子锤子等元宁常用的工具,只不过与她现在用的比起来,这些更加精巧,比如斧头、锤头都是精钢打造的。   元宁现在使用的工具都换了一次了,她使用频率太高,损耗相应的也很大。   此时看到这样的工具,喜不自胜,伸手仔细摸了摸,“这可多谢你了!”正是她需要的。   苏鹤亭笑道:“只要合用便好。”   林大娘的礼物已经送了,张婶也笑着把自己的礼物拿了过来,“我给大姑娘做了一对护膝,用了皮子的,我看你平日里做事总免不了半跪着,有这个能够少受点罪。”   元宁真诚地道了谢,招呼大家吃喝。   林大娘暗自庆幸,那年轻人看起来溜光水滑的,送礼物这么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看来也是个木的。不过这也说明他没有歪心思。   吃起饭来,也就格外舒心。   一顿饭热热闹闹一直吃了快要一个时辰,才告结束。   林大娘先告辞,临走还叮嘱元宁这几日要注意休息保暖,不要累到。   张婶把她的篮子提过来,一直把人送到了门口。   林大娘接过来,胳膊上一沉,刚要说什么,被张婶抢了先,“大娘,您若是一个人住,我就不说什么了,这满院子孙男弟女的……我也是拖家带口的人,知道人多了心不齐,您拿这些回去,往后两家还能走动,您也少听一些难听的话。   “您若是不收,往后两家可就难走动了。这姐弟五个都是好孩子,您那孙男弟女的也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舍了哪一头儿您心里都不好受不是?”   林大娘眼眶一热,她早起蒸馒头的时候,已经听了儿媳妇不少酸话,说她对待亲孙女都没有这么上心过,一个外四路干孙女倒放在心尖上了。   老太太年岁大了,心地宽仁,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架不住儿媳妇在那打孙女骂孙子指桑骂槐,儿子却一言不发。   老太太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应是把馒头蒸熟了一个都没留,全都装篮子里带来了。   这回倒是也好啊!拿回去把这些东西砸在儿媳妇脸上,看她们还有什么话说!   张婶察言观色,叹了口气,劝道:“您呢,也别跟家里人置气,这也是……   “我年轻那会儿也经历过,我们一家还吃不饱呢,我婆婆还想着接济别人,说白了都是穷闹的。   “再者,年轻人不懂事,您多担待担待。您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您上了岁数了,有个头疼脑热的,还不是得靠儿媳妇伺候,没必要闹那么僵。”   一番话把林大娘的眼泪都说出来了,“行,他张婶,你这话我都听进去了,我不闹,忍了。”   “哎哎哎,”张婶赶忙描补,“我也不是说让您老忍气吞声,该敲打了还是得敲打了,有气可不能在心里憋着。”   林大娘点头,“成,你这么一说啊,我心里敞亮多了!”   张婶又笑着说:“您没事就过来坐坐,几个孩子没有长辈看着,也是可怜。”   林大娘点点头,“元宁这孩子是个有出息的,你看看教的这几个弟弟妹妹多好!”   两人又闲扯几句,林大娘才挎着篮子回家去了。   一进家门,就看到儿媳妇在那摔摔打打,指桑骂槐。   林大娘深吸一口气,笑着招呼孙女:“小娥,你来,把这些拿到厨房去,哦,先把这些点心和糖块给你弟弟妹妹分了。”   临走的时候元宁又在篮子上放了两包点心,两包糖,点心是张婶自己做的绿豆糕和萝卜糕,糖是外头买的花生粘和窝丝糖。   林大娘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吃过几回窝丝糖呢。   这东西精致得很,价钱不便宜,他们家也就是过年的时候能买上一点,也就是刚刚够孩子们分一分。   两个儿媳妇一看那么一大包窝丝糖,足有二斤多,眼睛都直了,再去看篮子里的米面红糖,脸皮子抖了抖,立刻换了表情,跟林大娘道辛苦。   林大娘好好敲打了她们一番,让她们做人不要太小气,尤其是不要以己度人等等。   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   林越回到家得知老娘去了一趟送了一篮子馒头,却得回来这么多东西,心里对两个嫂子也埋怨上了,暗暗下定决心,将来娶媳妇一定要娶个大方得体不会斤斤计较的…… 第一百章 端午   朱记这边,吃完饭之后,时辰已经不早了,习惯了午睡的季秀趴在元宁膝头,已经昏昏欲睡了。   元宁跟众人说了一声,先送她回去睡觉,出来的时候,发现只有苏鹤亭在堂屋里喝水,其余人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都去休息了,”苏鹤亭笑了笑,跟她解释,“为了给你筹备今日之事,这几个小家伙也没少费心思。”   “嗯,”元宁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我这几个弟弟妹妹都很懂事。”   “那也是你以身作则,榜样做得好,”苏鹤亭夸了一句,随后问,“马上就要端午节了,苏县令到任之后,每年都会举办赛龙舟,你去不去看?”   “在哪儿?”元宁过去生活在北方,那些年北方干旱少雨,顶多也就是旱地舞龙,她还真没有实地看过赛龙舟。   “就在城西的柳叶湖,”苏鹤亭解释道,“今年有二十支龙舟队伍参加,很是热闹。”   柳叶湖是天庆县境内最大的一个淡水湖,正好在天庆县城西郊外。   元宁盘算了一下,端午节是大节日,学堂里一定是要放假的,正好带弟弟妹妹去凑个热闹,只是有一点,“我这一串娃娃,走丢了可怎么办?”   “这个倒是不怕,”苏鹤亭帮她解决了难题,“端午节,大部分人都回去看赛龙舟,铺子里生意不会那么多,留下两个人看店就可以了,女工们也可以放假一天。   “到时候你把孩子们分别交给信得过的人看着,我也给你提前占好了位置,只要不到处乱跑,就没问题。   “你可以把季秀交给张婶照顾,她一天天大了,挺沉手的,你未必抱得动。”   这也是个法子,元宁没有反对意见。   苏鹤亭又提议:“你可以提前准备一点瓜果点心,还有喝的水,省得到时候小孩子嘴馋闹人,要说出事,就是这个时候容易出事。”   元宁点头应下,不过现在也没什么时令水果,桃子倒是快下来了。樱桃可以买一些,还有院子里结的草莓也能装一盘了。   苏鹤亭见她认真盘算这件事,便起身告辞,“我那边还有些事要忙,就先走一步了。”   元宁将他送到了门口,刚好看到北芒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些焦急之色,明显是有事。   苏鹤亭转身让她留步,又跟她说了一声:“生辰快乐。”才转身迎上北芒,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   元宁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人走远了,关门回去。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已经是五月初五,昨日秦掌柜就跟女工们说了放假一天,伙计们也是一样,他和方先生留下来看铺子,其余人都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时间。   这个时代,缺少娱乐活动,人们都爱瞧热闹,更何况赛龙舟的确是很好看。   元宁大早上起来督促着弟弟妹妹都换上新衣裳,手腕上绑了五彩绳,门插蒲艾,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去。   她自己的小日子已经走了,只有三天,如今一身清爽。   五月端午天气已经很热了,她拿了几把伞,带了扇子,张婶除了抱着季秀之外,还挎着一个篮子,里头装着各色小吃。   但走在路上,元宁还是给季秀和叔毓每人买了一个彩色风车。   不等她问,伯钟和仲灵就摆手说自己不要。   走出去没多远,就遇到了北芒,说是苏鹤亭派来接应他们的,一直将他们护送到了柳叶湖边。   柳叶湖边也有几个亭子,都是苏鹤亭到任之后才修建的。   安全期间,围着柳叶湖,都用麻绳拦起来了,不让游人观众越线,免得发生落水事件,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官兵把守。   能够进亭子里的,多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其余的人差不多的都在空地上挤着,来得早的能挑个树荫,来得晚了,就只能晒着。   除此之外,还有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是为县衙里的官员们准备的。   苏县令就是在这里发号施令,宣布赛龙舟活动开始,并且在活动结束之后,给拔得头筹的龙舟队颁发奖品。   为了保证县太爷的安全,高台附近没有围观群众。   北芒直接带着元宁一众人来到了高台附近,一招手,便有人临时搭建了一个小台子,还设有遮阳棚。   站得高就能望得远,哪怕前面湖边也围了一些人,却不足以遮挡他们的视线。   元宁觉得不太好,毕竟距离县太爷的高台太近了。   北芒却道:“没事,只管放心。”   其实这个小台子距离高台还有一段距离呢,而且也不算甚高,多半人的高度罢了。   但是朱记的人都在这里,能够最大限度保护小孩子们的安全。   另有来晚的有钱人看到,赶忙吩咐人仿照着也搭了台子,还比他们的更高一些,如此一来,朱记就不显得突出了。   元宁这才放下心来。   叔毓高高兴兴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指着这边叫:“看,吹糖人的!”一会儿又指着那边说:“还有卖茶水的呢!”   这么大的热闹,小贩们当然要瞅准机会赚几个钱了,人群中穿梭来去的,多的是叫卖小吃的,还有卖玩具的。   当然人多了也不免会有一些浑水摸鱼的。   苏县令有先见之明,除了穿官衣的衙役、官兵在巡视,还有便衣的混在人群之中,以随时应对突发事件。   辰时正,柳叶湖边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又过了片刻,铜锣开道,苏县令驾临。   元宁也没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县太爷,跟着弟弟妹妹一起,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伯钟揉了揉眼睛,“长姐,我怎么瞧着,从轿子里下来的那个,有点像苏大哥?”   元宁沉默不语,眼看着一身七品官服越发显得姿容出众器宇不凡的苏鹤亭缓步上了高台。   仲灵踮着脚看了半天,喃喃说道:“没错,就是他。”   伯钟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了,总之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时常出入自己家,还给自己充当答疑解惑师父的人,竟然就是本县苏县令!   不过转瞬想想,又觉得合情合理,毕竟传闻中苏县令就是个神童,而苏大哥也是那般无所不知。 第一百零一章 遇刺   而元宁很快就想起来之前苏鹤亭所说的那一番话,又想到,苏鹤亭虽然一直都没有表明身份,却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所以,自己根本就不能挑理。   沉思片刻,她已释然。   苏鹤亭就位之后,鼓声响起,场面瞬间寂静下来,高台之上有人传话,让龙舟队各自就位。   一瞬间二十个龙舟队,整整齐齐排列在了起点处。巳时正,苏鹤亭亲自挥动红旗,铜锣声响,二十艘龙舟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穿着各色衣服,露出一条手臂的赛手奋力划着自己的龙舟。两岸上鼓声雷动,加油叫好声不绝于耳。   有很多年轻的姑娘用手捂着脸,却从手缝里偷偷瞧着那些精壮的汉子,俏脸儿绯红跟同伴小声说着悄悄话。   这样的竞技活动是非常有看头也非常紧张的,元宁也跟所有人一样,全神贯注观看比赛。   二十艘龙舟每条龙舟上的彩绘都是不同的,每条船的船头也插着一面彩旗,颜色各异,上头绣着自己队伍的名称。   每条龙舟上有二十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个肌肉贲张,挥汗如雨,因为长久训练而被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水珠,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湖水。   额头上勒着的彩带也都是湿的。   两岸的百姓几乎要把嗓子喊破了,几乎盖过了鼓声,让人真正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欢声雷动”。   头一次观看这样的赛事的伯钟几个小孩子也是极为兴奋的,季秀个子最矮,就被铺子里的伙计小王,扛在了肩膀上,不停地拍着小手,笑着叫着。   看到精彩之处,原本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叔毓也就看不到了,急吼吼站到了板凳上。   伯钟见状赶忙叮嘱:“小心别跌下来!”   叔毓哪还听得见?注意力全都被湖面上的龙舟给吸引走了。   伯钟无奈只得跟着也站上去,伸手挽住了它的胳膊。   仲灵一直安安静静和元宁站在一起,她个子矮得多,也看不到什么,元宁就业让她踩上了板凳,扶着自己的肩膀。   大家都顾不上交谈了,因为竞争实在是太激烈了,原本打头的那一条龙舟很快就被旁人超越了一个船头,但很快他们又反超,别的龙舟也是如此,甚至一度出现了齐头并进的情况。   鼓声越发如急雨一般。   观看比赛的观众,情不自禁就往前面挤,可忙坏了维持秩序的官兵,他们根本都顾不上看一眼赛事,实在是一个疏忽都有可能出现意外。   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声,第一艘龙舟到了终点线,紧跟着便是第二艘、第三艘……   获胜的前三名的龙舟队伍被人领着前往看台。   苏鹤亭已经笑盈盈站了起来,跟这些还喘着粗气的小伙子们说了一番勉励的话,然后给他们颁发奖品。   拔得头筹的,将获得五十两银子的奖励,第二名是三十两,第三名十两,其余但凡参与者都有五两银子的馈赠,另有其他奖品若干。   反正只要是参加了,便没有亏钱的。   伯钟刚刚从那种紧张刺激的感觉中抽离出来,拍了拍胸口,带了几分好奇问道:“长姐,你说,举办这样的赛事,意义何在?”   “意义啊,”元宁想了想,道,“第一,这是一种习俗,有传承文化的意义,第二苏县令大概是想鼓励良性竞争。”   伯钟摇摇头,“不太懂。”   “你想,即便是官方不组织这样的活动,难道民间便不赛龙舟了?”元宁循循善诱。   伯钟摇头,“自然是要举办的。”赛龙舟的由来他是知道的。   “民间举办就没有这样宏大的场面了,”元宁叹了口气,“而且,在安全防卫方面也不能这样周全,我听说,过去因为赛龙舟,出过好几次人命呢。   “龙舟那样窄,一不小心就会倾覆,而龙舟与龙舟之间的距离那样窄,船桨难免会打到落水者的头……”   伯钟这就明白了,其实不小心倾覆未必是真的不小心,这里头的黑幕多得是呢。但苏县令为人公正,赏罚严明,便没人敢故意这样做了。   “另外,”元宁又道,“想要在龙舟赛中取得好名次,就好下苦功夫练习,而且大家要团结合作,没有其他捷径可走。无形中,就告诉人们努力与合作的重要性。”   伯钟恍然,“啊,我明白了!”   元宁笑笑,摸摸他的头,“很不错,知道看到什么不只看表面,还要深入思考了。”   伯钟被夸的脸色微红。   仲灵忽然说道:“姐,如果咱们能给龙舟队提供衣服和制作旗子什么的,是不是也能打响名号?”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元宁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想到的?”   仲灵抿了抿唇,面颊微热,“也是突发奇想。”   “很好!”元宁笑着给予肯定,“回去之后我便和秦掌柜商量一下,让他去接洽一番,看看能否把这事定下来。”   仲灵双眸绽放异彩,“你是说,我的想法……”   “是真的很好呀!”元宁再次表扬,“我是真没想到,我家二妹还有这么灵活的经商头脑!”   仲灵低着头抿唇笑了起来。   叔毓窜过来,叫道:“长姐,夸我夸我!我也很聪明的!我还作了一首诗呢!”   元宁睁大眼睛,“我们小弟都会作诗了?好啊,你念来我们听听,若是真作的好了,一定少不了你的奖赏!”   叔毓清了清嗓子,“那你们可听好了啊!”他挺起了小胸脯,倒背双手,在地上踱了两步。   这里欢欢喜喜闹腾着,元宁耳朵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保护大人!”   她脸色倏然一变,立刻转头往高台那边看去,至于叔毓念了什么,她根本就没听到。   高台那边已经被官兵团团围住,呼喝之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附近百姓的尖叫哭喊,场面极为混乱。   元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但因为那边人头攒动,她根本就看不到苏鹤亭,转回头来赶忙吩咐伙计们:“赶紧带人回去!”   张婶抱起季秀,拉着叔毓,伙计拉着伯钟和仲灵,全都往城里狂奔。 第一百零二章 受伤   进城的人太多,他们很快就被挤散了。   元宁站在原地没动,只吩咐伙计一定要安全带着弟弟妹妹回去,她会稍晚一点再回。   看着自己家人全都走了,她咬着唇,往高台那边挤。   官兵在驱散人群,百姓们纷纷往外退。   元宁就成了那个唯一逆行的人。   她身材纤细,年轻灵活,只是今日出来游玩,穿的是一身女装,广袖长裙,十分不方便。   好容易挤到了台下,就听见人说:“赶紧请大夫!”   她心里咯噔一声,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往台上看。   但到了台下,反而看不清上面的情形了,想要上台,却被官兵拦住了。   官兵一脸警惕看着她:“你这丫头这是要干什么?这也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家去!”   元宁赔着笑脸问:“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我叔叔在衙门里当差,没见到人,担心得很!”   一听是同僚的侄女,官兵的口气好了不少,“你叔叔叫什么?看看我认识不!”   “林越!”元宁立刻报上了干叔叔的名字。   “哦,”官兵还真有印象,“放心吧,没事儿,他好着呢!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别往前凑了,赶紧回家去报个平安吧!”   元宁赶忙追问:“大人呢?咱们大人没事吧?”   官兵摆摆手,“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在外围警戒的。我说你这小丫头少打听点事儿,赶紧回吧!”   元宁眉心紧蹙,想要再靠近,已经是不可能了,只能一步三回头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看到高台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忙又往回奔,高喊:“北芒!北芒!”   北芒闻声看过来,元宁觉得这样直呼其名有些失礼,及时补充:“北芒大哥!”   北芒越过官兵朝她走过来,问道:“你怎么还没回城?”   “大人,”元宁直入主题,“大人可还好?”   “不太好,”北芒脸上带着一股愁绪,“受了伤。”   “啊?”元宁脸色都变了,嗓音微颤,“很严重?”   “不轻,”北芒见她吓成这样,又补充了一句,“也不算重。”   元宁更担心了,这叫什么回答啊!“那个,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这会儿?”北芒摇摇头,“不方便。”   跟这样一个木头人说话简直能把人急死!   元宁急得直跺脚。   北芒大发慈悲:“你且回去,有什么消息,我会让人告诉你一声的。”反正现在苏鹤亭的身份也暴露了,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元宁无奈,只得先回家去。   才走到半路上,忽然听见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大丫,是你吗?”   元宁没有扭头,还是淡定地往前走着。   那人却奔了过来,将她拦住,“你……”   对面站着的,不是朱九姑?   元宁冷冷看着她,“这位大婶,你有事?”   朱九姑越发狐疑了,这丫头看起来有些像大丫,可是大丫好像没这么高也没这么好看,她讪讪然缩回手臂,让开道路,“那个啥,我认错人了。”   元宁绕过她,继续前行。   朱九姑越想越不对,这姑娘的容貌可是像极了年轻时的刘氏。   想到这里,她便蹑手蹑脚跟了过去。   元宁心神不定,因此并未发现身后跟了个尾巴,进城之后一路去了朱记,照旧来到后门。   伯钟等人回来之后发现长姐没跟着一起回来,都非常不放心,一个个凑在门口观望,一直看到元宁的人才放下心来,簇拥着她一同进去。   若说元宁和刘氏长得相像只是巧合,可岁数和容貌都对得上的几个小的又怎么说?   朱九姑看到兄弟姊妹五个个个穿的光鲜亮丽,也不再是当初在小张庄时那种面黄肌瘦、畏缩胆小的模样,心里就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凭什么!   凭什么几个小杂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看那一个个脸上泛着红光的样子,就知道平日里没少吃肉!   她原本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把他们的衣裳扒下来,但接连吃亏的她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莽撞了。   朱九姑往后退了退,没有上前,原本想要找个地方坐下吃饭,就看到几个女人说说笑笑往朱记铺子里走去。   她原以为,元宁是在给这间铺子的主人做小,才能带契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等看到秦掌柜的模样,和能够做主的样子,心里就舒服了很多,再怎么年轻好看又如何,还不是要伺候老头子!   进去的女人很快出来,手里都拿着买来的布料,那料子是朱九姑绝对买不起的。   她嫉妒得红了眼,老头子又如何,能吃好的穿好,还有花不完的钱才是最要紧的!   她思谋着,自己的闺女也不小了,模样也不差,最要紧的是,不会带着那么多张白吃饭的嘴过来!   她迎上去问那几个女人:“嫂子们,跟你们打听个事儿。”   女人们皱了皱眉,眼前这妇人一看就是乡下穷人家出来的,穷倒也没什么,就是脸上这表情让人看了就觉得厌恶,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点头了。   朱九姑就问:“那铺子里做主的是不是那个老头子?”   “老头子?”女人们互相看看,“你说得的是秦掌柜?不错,铺子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他管着的。”   朱九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一扭身一道烟跑了。   女人们哼了声,也没当回事,各自回家去。   却说元宁,回到家中之后也一直都是心神不宁的,原本赛龙舟之后在外头还有一系列的活动,一直要闹到黄昏呢,但今日出了县令遇刺的突发事件,后续的活动也就全都取消了。   他们没顾上吃中午饭,回来之后补了一顿,元宁也没吃几口,下午安顿弟弟妹妹好生在家待着,自己去了一趟县衙那边。   赶巧,当值的是林越,她便凑上去询问苏鹤亭的情况。   林越摇头,一脸的担忧,“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反正县太爷是被抬回来的。”   元宁越发担心了,“可请了名医?”   “请了呀,”林越叹气,“光是县里有名的大夫都请了七八个了,现在还一个都没出来呢!内宅不是我能进的,所以里头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第一百零三章 心乱   元宁想了想又问:“你可认识北芒?”   “你说县太爷身边的护卫,北芒?”林越反问。   元宁忙点头。   “见是见过,”林越为难地道,“就是没说过话,那个人话太少,素日都是冷冰冰的,不和我们来往。”   元宁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那大人的书童方砚,你可能见到?”   林越扭头往里看了看,正好看到方砚端着粥碗经过,赶忙跟元宁说了一声跑进去。   方砚还对元宁有些印象,扭头看到元宁,便拐了个弯,折过来,冷冷问道:“做什么?现在可没心情买你的东西!”   “我不是卖东西来的,”元宁忙道,“我是北芒的妹子,我找北芒有事。”   林越手心里立刻捏了一把汗,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她什么时候成了北芒的妹子了?   方砚也是一脸的狐疑,“我怎么不知道?”   “小哥哥,你进去跟他说元宁来了,他就知道了。”   方砚低头想了想,“那成吧,不过他肯不肯出来,我可不敢保证。”说罢端着粥进去了。   元宁就在门边贴墙站着,不断扭着手指,祈祷苏鹤亭一定要平安无事。   太阳虽然已经偏西,但仍然是火辣辣的,元宁被晒了一会儿,原本焦躁的心情竟然莫名其妙平息下去。   她这是怎么了?若说关心朋友,也不至于这般失了章法……   咬了咬唇,摸了摸自己跳的失了规律的心脏,她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难道,这就是心动的感觉?   抬头看看天,她有些茫然了。正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撤退,北芒已经出现在身边,只给了她简单的两个字:“跟上。”   元宁下意识就抬脚跟了过去。   一直到了院子里,她才回过味来,脸上有点不大自在,“那个啥,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就先……”   “扭扭捏捏不像你。”北芒不等她说完就给了这么一句评价,甚至连头都没回。   元宁鼓了鼓腮帮子,不服气!可冷静下来一反思,自己的反映的确是扭捏了一些。   来都来了,就去看看能怎么滴!   这么一想,她就自然了不少,跟着北芒一径去了内宅。   知县官邸和县衙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两端还封死了,所以几乎就等于是一个整体。   只不过,官邸另有自己的出入门户而已。   知县官邸也不大,只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院书房、会客厅以及杂役房。   内宅就是五间正房,带东西厢房,配着一个不大的后花园。   东西厢房外各有一个花池子,东西正房外各有一棵桃树,上头结着快要成熟的桃子,其余的地面都铺着青石地砖,干净简单。   苏鹤亭日常起居都在东面的两间房,正厅是接待亲眷和长辈的地方,一般来了客人就在外书房招待了。   东明间是宴息室,和元宁那边的格局差不多,只是房间更为宽大一些,窗下有一条大炕,摆着炕桌,桌上有炕屏,还有几本书。   地上两溜椅子。角落里的花架子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   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元宁只是扫了一眼,并未细看。   北芒当先而入,走到里间门口,挑起帘子,“大人就在里面。”说着话,却并未迈入门槛。   元宁一时不察,直接就迈步进去了,等到门帘在身后落下,察觉北芒没有跟上来,想要退出去却已经晚了。   她原以为,这屋子里应该是暗的,却不料,房间里十分明亮,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衣柜,南窗下摆着一溜花架,上头放着几盆花,开着窗,风吹进来,满室花香。   再看床上,也是寻常的架子床,挂着天青色的帐子,床上闭目躺着一个人。   听到动静,苏鹤亭转过头来,睁开眼睛,眼神却有些黯淡,神色也不见得有多好,淡淡问道:“谁?”   “我。”元宁迟疑了一下,出声回答,缓步走过去,道,“知道你受了伤,我过来探望一下。”   苏鹤亭双手撑床坐起来,往后靠了靠,“哦,请坐。”   元宁很快发现不对,他眼神涣散,没有焦距,虽然是跟自己说话,眼睛却没对着自己,不由伸出手去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鹤亭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了一句:“屋子里热?”   五月的天自然是已经开始热了,他窗外有桃树遮阴,屋子里其实并不算热。只是听见细微的风声,所以才有此一问。   元宁摇摇头,随即反应过来他看不到,“你伤了眼睛。”   “嗯,”苏鹤亭也没打算隐瞒,“腿上也挨了一下,所以才要卧床。”   元宁追问:“怎么个情形?”她相信苏鹤亭伸手应该也不错,之所以受人暗算,大概是,“获胜的龙舟队里混进了人?”   苏鹤亭笑笑,聪明人啊,不用自己说就能推知大概,“正是。”   那么近的距离,变生不测,对方使用的又是毒烟,他反应再快,也躲避不及,双目瞬间就失明了,乱糟糟的场面,耳力再好一时也难以分辨,所以腿上才被人砍了一刀。   也幸亏北芒当时就在他不远处站着,救援及时,才没酿成更坏的后果。   元宁拧眉,“是什么人,下手这么狠?”   “大概是我无形中得罪的人太多了,”苏鹤亭缓缓说道,“天庆县素来贫困,在全国都是排得上的,你知道吧?”   元宁摇摇头,“我还真不知道。”   苏鹤亭便解释道:“天庆县从德化六年经历了一场洪涝之后,便一直十分穷困。现如今宣德十五年了,在我之前,也就是宣德十二年之前的这二十二年间,朝廷一共选派了七位县令。   “另有共计三十万两的赈灾银子,想要让天庆县摆脱贫困,怎么说,天庆县虽然地方不大,人口却不少。”   这也是一种令人费解的现象,分明人们连饭都要吃不起了,家家户户还一个挨一个地生孩子。   “若是放在比较富裕的地方还好些,即便是荒年也不至于饿死人,但落在天庆县就不一样,一旦收成不好,出的人命可不是一个两个。” 第一百零四章 异类   严重的时候,半个村子两三百人一夜之间能全饿死。   一个村子是这样的,天庆县下头一共有一百多个村子呢!算一算这是有多少人?   就算是村子有大小之分,算下来也有一两万人遭殃,是全县人口的六分之一。   说到这里,苏鹤亭叹了口气,“并不是所有当官的人都想贪墨。谁初入官场,没有一番抱负?谁不想报效朝廷、为民请命?   “只是……造化弄人。有些人是不得已走上不归路,有些人则是经受不住诱惑。”   “就因为出了你这样一个异类,”元宁忽然说道,“所以那些人才要除掉你?”   两人并没有讨论赈灾银子下发那么多,为什么天庆县还是这么穷。聪明人都知道银子是人间蒸发了。   苏鹤亭点点头,“我年轻,不信邪,其实上一任知县就给过我暗示,让我看清头上是谁的天,脚下是谁的地。   “可我没听。到任之后,便着手肃清匪患。你说天庆县哪来那么多盗匪?百姓们都要吃不起饭了,哪有力气去做贼?又有什么值得盗匪去抢掠?   “我走访了不少地方,百姓们都说贼匪从来不进村,偶尔还会给他们留下一些封口费。   “盗匪们押送的全都是大车,车上堆着木头箱子,勒着结结实实的绳子,里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苏鹤亭借兵,亲自带队剿匪,共缴获了白银十万两,还有军械若干,粮食若干。   白银他都留下作为建设天庆县的费用,军械全部上缴,粮食留一半上缴一半。   就因为这事儿,他声名大振,受到了朝廷的褒奖。他也放下豪言壮语,一定要把天庆县从贫困县,转变为富裕县。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实现了全县达到了基本温饱线。   到现在也还在不断走访,实地考察,看一看,什么地方适合做什么,能够尽快脱贫。   他修桥铺路,兴修水利,鼓励垦荒,那十万两银子,每一文都用到了实处。   但,还是不够。   十万两银,听起来数目不小,但天庆县人口众多,需要改变的现状也太多,就好像要把一块撕成碎片的布重新连缀起来,还要结实耐看,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其实到了去年,那十万两银就已经花的一文不剩了。   但苏鹤亭的脚步并未因此停下来。   “我也上奏章请求户部拨款了,”苏鹤亭沉声道,“但这样的奏章上了七八道,全部石沉大海。”   元宁忽然问道:“你当初既然能够借兵,便说明你是有一定的人脉的,此时为什么不用了?”   苏鹤亭苦笑了一下,“只怕你不知道,我原本是当朝宰相苏德昭的儿子。”   元宁虽然僻居一隅,却也听说过苏德昭的名号,当朝权相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有些时候皇帝说话都未必有他好使。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苏鹤亭便补充了一句:“不过,是外室子。”   元宁愣住。   来了这里这么久,她多少也了解了一些社会现状。   她知道正室妻子生的孩子那是嫡子女,在身份上就高贵着不少;侧室生的孩子叫做庶子女,身份就没那么高贵了,不过比生母要好一些,在大户人家,妾就是半个主子,有些时候还不如一些得脸的下人有体面。   嫡子有绝对的继承权,一般来说,嫡长子是会继承家业的,其余的嫡子也能分家产,但庶子就没有这个权利了,所以庶子一般都比嫡子更加努力,因为他们若不能出人头地,将来的生计都是问题。   当然了,若是家庭格外富裕,不差庶子一口吃的,也是会给分一些财产的。   但不管怎么说,庶子的境遇再差,那也是有名分的,就算是出去自己闯荡,报上父亲和家族的名号,也能得到一些方便。   外室子就不一样了。   什么是外室?说白了就是男人在外面养的女人,还是没名分的那种。   用现代的词儿来说,那就是姘居关系。   一个女人,连名分都得不到……其实算是惨了吧?   外室子,勉强算是庶子,但是庶子的待遇却一样也享受不到,甚至不被家族接受。身份可以说是十分尴尬了。   身为外室子,是件很不光彩的事,苏鹤亭竟然当面都说了出来。   元宁觉得有些尴尬,“那个,我……不是要有意窥探你的**。”   “没关系,”苏鹤亭自己却并不在意,“这是既成的事实,便是我不想承认,也是存在的。”   “父亲和我生母讨论过我的身份问题,我年幼之时他也曾提出过让我认祖归宗,是我生母不肯。”   嗯?这样的脑回路,元宁却是不懂了。   但不管怎样,苏鹤亭本人还是很优秀的,他没有家族依靠,没有长辈提携,全靠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   “当初借兵也是我第一次动用他的人脉,”苏鹤亭垂眸说道,“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借兵,凭借我手里这点人手,根本什么都做不成。   “但既然打开了局面,我便没必要再惊动他了。我也相信,凭借我的能耐,是能够做好我要做的事的。”   有志气!   元宁无声夸了一句,又猜测:“郁公子的生意,你是不是也参与了?若不然,你手头也不能这么宽裕,对不对?”   苏鹤亭十分坦诚,“是。Z泽是个不安分的,他喜欢往外跑,也有这方面的经验,我便与他合伙了。   “海外的生意,风险大,回报也高,当初我只是投了东挪西凑来的一百两银子,他再带回来,就已经变成了三千两,这三千两投进去,再回来就是六万两。”   元宁默默算了一笔账,算上路上的消耗,加上精神成本,以及风险成本,其实这利润不算是特别惊人。   但是这些钱对苏鹤亭来说,就是及时雨了。有了钱,他才能大展身手。   可就是因为他这样见山不拜山,遇佛不拜佛,见鬼不信邪,得罪的人能在少数?   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对他杀之而后快呢!   元宁不由自主轻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零五章 担心   “怎么,担心我?”苏鹤亭眉梢微微一挑。   元宁也承认了,“是啊!”   苏鹤亭心里一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舒服劲儿。只是还没来得及舒服够呢,就听那女孩子又说话了。   “我们天庆县好容易来这么一位真正的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元宁轻轻说道,“我是盼着苏大人能够在这里多留几年,真正带着我们天庆县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呢!”   苏鹤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丫头说话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呢!   元宁又开始关心她的身体,“我听说请了不少名医过来给你看针,结果如何?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复明?”   苏鹤亭伸手摸索着想要拿水喝,却因为看不到,没摸对地方。   元宁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等他喝完了,又把杯子接过来,问:“还要不要?”   苏鹤亭点点头,“在外头忙活了大半天,水也没顾上喝。”   元宁立刻心软了,给他续了五杯水,再把杯子放下,“等等再喝吧。”   苏鹤亭这才告诉她:“大夫们好像是串通好了,众口一词,都说没有什么妨碍,让我好好养着。细问,却又说不出子午卯酉来。”   元宁一颗心提了起来,“那你觉得怎么样?”   苏鹤亭摸索着躺下去,“那些人是奔着要我的命来的,你觉得他们下手会留情么?”   对方的目的当然不是弄瞎苏鹤亭的眼睛这么简单,所以毒烟的毒性非常大。   元宁也看出来他的脸色很不好,“你不放那些大夫回去,是因为怕病情泄露吗?”   “有这方面的考虑,”苏鹤亭闭上了眼睛,虽然现在目不能视,但眼睛睁着时间长了还是会非常疲累,“还有一些别的计划。”   “我能帮什么忙?”元宁问道。   苏鹤亭笑了一下,“你能来看我,就已经很不错了。”   元宁皱皱眉,“那你的眼睛不能一直这样耽搁下去,是不是尝试着找一找别的大夫。”   “找大夫是其次,”苏鹤亭沉默了一下,道,“最关键是要拿到毒药,对症下药,才能好得快。”   元宁沉默了一阵,这方面她还真是帮不上什么忙,看到苏鹤亭很是疲惫,便起身道:“如有用我之处,只管开口。现下,你先歇着吧……”   苏鹤亭要起身,被她制止了,“不能帮忙我已经觉得很遗憾,你也别和我太客套了。”   苏鹤亭点头应下,“我的事你也不用太担心,估摸着这两天就能有眉目了。”   元宁走了两步,又停下,虽然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转过身去,看着他,认真说道:“若是有所好转,也请让人给我送个信。”   苏鹤亭一口答应下来。   等元宁走了,他觉得屋子里仍然萦绕着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伴随着这股香气,他只觉得内心一片安宁,很快沉沉睡去。   元宁回到家中,却仍然卸不下心头的担忧。   伯钟等人也很担心,问她去了哪里,是否知道县令遇刺的事。   元宁想到回来的路上听到的那些议论,不由沉沉点点头,“我们现在也不能做什么,只期盼着苏县令会平安无事吧。”   伯钟思虑再三,问道:“长姐,我们要不要去探望一番?毕竟……”毕竟苏鹤亭不仅仅是铺子的合伙人,还对他们姐弟几个颇为照拂。   元宁道:“这个时候,我们还是不要去添乱了。你们明日就要继续上学了,该温书的温书去!这些事,都不需要你们去管!”   伯钟嘟了嘟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元宁推了他一把,“这些事我去处理就够了,能代表你们的。”   伯钟这才不再说什么了。   第二日,赵六叔和赵六婶挑着两个担子,亲自来送水果。   这是一批桃子。   他们挑的筐子都足足有半人高,装得满满的。   因为桃子这种水果最怕磕碰,所以筐子里都用嫩草和树叶铺垫得妥妥当当。   元宁上次去的时候就给他们留了地址,所以这一次他们就直接挑着桃子到了门前。   可是看到铺面的时候,两个人又犹豫了,赵六叔嘀咕道:“怎么是卖布的地方呢?”   赵六婶道:“你现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问问。”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傻等着吧?   她进铺子里便有些发蒙,他没想到自己一个衣着寒酸的乡下妇人也能受到如此礼貌周到热情的招呼,即便是表明了不是来买东西而是来打听事情的,伙计的态度也没有发生改变。   秦掌柜一听说是打听元宁的,忙过来亲自招待,问明原委之后,便让他们从边门,把桃子挑进了院子里去。   这个院子当然是前头的院子,并不是元宁他们的住所。   赵六婶顺势就问能不能见元宁一面,秦掌柜犹豫了一下,找了个小伙计进去通禀。   赵六婶暗暗咋舌,没想到大户人家的规矩这么严。   时间不大,元宁匆匆而来,不过日常在家,她还是简单的男装打扮,把赵六叔夫妇让进了小小的会客室,给他们倒了水,上了点心,开始闲话家常。   说不到几句,元宁便问他们是否知道为何小张庄的人都认识草药。   赵六婶还奇怪:“你爹娘没和你说过?”转瞬想起来朱七文夫妇才走了一年,立刻便压下这个话题,把原委讲了一遍。   原来是三十年前,有个中年人带着病重的孩子经过小张庄,说明了是想要找一种草药。   当时村里人很热情帮忙,帮忙找了许多草药,还真别说,把他想要的草药也给找到了。   那人在小张庄住了三个月,闲暇之时便给村民们瞧瞧病,当时的小张庄不算富裕,但也没有穷到吃饭都困难,大家给这父子俩腾了房子住,管吃管喝。   三个月后,那孩子的病有了起色。中年人心情大好,开始教导小张庄村民们辨识药材,并且帮忙把为祸多时的毒蛇给除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药,反正从那之后,小张庄毒蛇就绝迹了。   即便是邻村出现毒蛇也不会到小张庄“串门”。 第一百零六章 神医   元宁认真听着,当年那位中年人像是个医术高明的,不过根据时间推算,现如今人家至少也有六七十岁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也不知道这人现今是不是还活着。   元宁思考着便问了出来:“六婶,后来那人去了哪里?”   “这人还真是个神人,”赵六婶感慨道,“跟活神仙似的,还真做出过把死人救活了的事儿。   “不过人家的目的也是为了救儿子,后来他儿子好了,他们父子俩就离开了咱们村,据说去了西南的郁垒山。   “但后来不管是咱们村的还是外村的人过去求见,都总没见过。”   元宁想要去碰碰运气。虽然说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但这既然是神医,必然是经多见广的,说不准便知道这种毒药。   与其焦灼坐等,不如寻求机会。   说完了这些,元宁起身给他们拿了些钱,“我这里还有事要忙,顾不上招呼你们了。”   赵六叔和赵六婶都不肯要,“你这孩子也不容易,我们就是出个力气,哪能要你的钱!”   元宁微微一笑,“六叔六婶,给你们你们就拿着,往后要你们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   两口子推辞了半晌也推不过去,只好收了。   秦掌柜已经领着伙计把筐子给腾了,等他们出去就把空筐子给了他们,筐里照旧堆着些草。两口子也没细看,挑着扁担就出去了。   等走出一程,赵六叔说:“分量怎么不对?”扒拉开框子里的草一看,底下放着包好的两块布,看尺寸都足够给两个大人做两身衣裳了。   赵六婶也看了看自己的筐子里,发现里头装了一些细粮,还有一包红糖,怎么也有二斤了。   两人眼眶都有些发热,“这孩子,怎么这么……”   这么细算下来,这些东西怎么也都值快一两银子了。   夫妻两个就想给还回去,可再回去就见不到元宁的人了。   没办法,两人只好带着东西回家去了。   元宁也没莽撞行事,先安排人去把水果处置了,县衙门里是要送一些的,知道苏鹤亭的身份之后,元宁就要亲自去送一趟,也没见正主儿,直接找北芒,桃子也给了北芒,并且把自己打听出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北芒一听精神就是一振,“我立刻去安排。”   元宁道:“这个我就不跟你争了,我知道你总比我法子多。但不管找到找不到的,请都跟我说一声。”   北芒看了她几眼,郑重抱拳道了一声谢。   元宁摆摆手,挎着空篮子回去了。   这四筐桃子里,一共有两筐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一半是上头有字的,不过既不是阴文也不是阳文,而是采用遮光处理,做出来的字,都是有吉祥寓意的。   还有一半是用了模具,改变了形状。   不过个头儿都不小。   元宁亲自对伙计进行了培训,然后让他们去卖。   其实产品好不好卖,最关键的还不是产品好不好,最关键的是销售人员的营销。   负责去卖水果的伙计原本嘴皮子就很溜,经过元宁一点拨,那就是更上层楼了,出去之后不过一个时辰,四筐水果就全都卖完了。   这还不算,另外还领着过来洽谈业务。   这也和元宁预想的差不多,她原本也没打算继续亲自卖水果了。就算批发给经销商会少赚一些,但相应的也少操了那份心。   当然了,她也没亲自出面,就是秦掌柜出面招呼的,接待了六位有诚意登门的,从中挑选了一位,仔细磋商之后,才达成了合作。   从那之后,水果再送过来之后,就直接送到人家的铺子里去了。   经过特殊处理的桃子批发出去是一个按六文钱计算,其余的普通桃子就按照比市价一斤多一文,   对此元宁还算是满意。   这一季桃子,就收了十五两银子还有零。   当然,这都是最后的统计数字。   元宁当初虽然和北芒说好了,要他随时告知自己苏鹤亭的情况,可这样坐等到底是不放心的,所以隔上一天总会过去问问情况,有时候能见到北芒,有时候却见不到。   不过,北芒叮嘱了方砚,即便是见不到北芒,元宁也能知道苏鹤亭的具体情况。   只是她没有再进去。   自从苏鹤亭倒下之后,她便有些坐卧不宁,饮食不下,人都瘦了。   也是因此她判定自己对苏鹤亭动了心,可若让她仔细分析一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她却说不上来。   怎么说现在自己才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人家苏鹤亭都二十了,差着这么七岁,人家说不定就拿自己当小丫头片子看待……   不怕别的,就怕自己见了人家的面脸红心跳的,太丢脸。   不过宁姑娘对自己有极大的自信,她相信,等苏鹤亭康复的时候,她已经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了,不会在人家面前出什么差池。   苏鹤亭呢?这几天也不好受。   虽然说毒气暂时遏制住了,可目不能视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了,而且腿上的伤愈合的极为缓慢,他不能下地,只能在床上躺着,便倍觉煎熬。   他不能亲自露面,底下的人就让南川去弹压着。南川也是他的心腹爱将,处理县里的事务十分拿手。   所以即便是苏鹤亭一病不起,天庆县也并未因此出现暴乱或者其他的什么负面事件。   由于受到了元宁的再三叮嘱,她来过的事,苏鹤亭还真不知道。   如此,苏鹤亭心里便有些焦躁,“这丫头也不知怎么搞的,来了一趟就不来了?我这还没好呢!”   但这样的抱怨也只是自己在心里嘀咕嘀咕。   更多的还是担心,元宁毕竟年纪小,自己这些天不能出去,也不知道她那边是什么情况。   方砚洗了桃子送进来,“公子,这是朱姑娘叫人送来的,说是他们家果林里结的。我说咱们院子里就有桃树,原本是不要的,可是看着怪好看的,就又收下了。”   他仔细形容桃子的形状:“跟咱们之前见过的吃过的都不一样,这个是扁扁的,现在街面上都说天上的蟠桃就是这么个形状的,您试试看好吃不好吃。” 第一百零七章 有虫   元宁这个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蟠桃,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蟠桃起源于何时,如何栽培,她不过是利用人工手段让桃子在生长过程中在扁圆的模具中生长,从而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方砚把桃子都洗干净了,念着苏鹤亭目不能视,极不方便,还细心地把桃子皮给剥掉了,递到了他手中。   新鲜的桃子,鲜美多汁,苏鹤亭尝了一口,就沾了满手的桃汁。   方砚忙拿过碗来把桃子接过去,找了把小刀,将桃子切块,拿了一柄小银叉妥帖递过去。   苏鹤亭已经自行擦了手,却还是觉得黏糊糊的。   方砚又洗了湿毛巾过来给他擦手。   等又吃了两口桃子,苏鹤亭便轻轻点了点头,“是比咱们家的好一些。”   他院子里的这两棵桃树年年丰收,不过是毛桃,口感倒是不错,但是个头儿小,毛儿多,而且还生虫。   方砚便唠叨了几句:“朱姑娘说了,今年不亲自卖水果了,他们家的果子都给了刘记果行。不过,这一批的桃子,下一批的李子和梨子她还是会送过来的。   “我也和她说好了,她卖多少钱咱就出多少钱,绝对不拖欠,也绝对不会多给。”   苏鹤亭轻笑一声,夸他:“你做的很对。”   方砚裂开嘴笑,“公子,这新开的药,您吃着怎么样?瞧着这气色倒是好多了。”   “嗯,”苏鹤亭微微颔首,“是感觉不错。”眼前都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些虚影了,就连腿上的伤愈合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方砚趁机就说道:“其实您不知道,北芒大哥能够找到这位邱神医,还是多亏了朱姑娘呢。”   “哦?”苏鹤亭不解,“这话怎么说?”那丫头的确是认识一些药草,但若说懂得什么医理,是没有的,她的人脉也不至于认识高人逸士。   方砚小声说道:“朱姑娘再三叮嘱,不许跟您说呢!是这么回事……”他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您说是不是,若不是朱姑娘指点方向,北芒大哥也不至于这么快把邱先生给请过来。”   苏鹤亭睫毛颤了颤,原来如此。   方砚还在那儿夸呢,“要说这朱姑娘吧,年纪不大,做人做事事倒很周全,明明帮了这么大的忙,却一点也不居功。”   北芒在外咳嗽了一声,“公子。”   方砚起身往外走,“我不打扰你们说正事了。”   他要去外头看着点,省得有人偷听。   北芒和南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南川先说:“公子,衙门里的事,都不用担心,一切都很好,即便是有些不安分的,也被压下去了。今年的汛期就要到来,各处的堤坝也都巡视了一遍,并无不妥。”   苏鹤亭又问了几件具体的事情,南川一一回答,苏鹤亭满意地点点头,“其实以你的才能,便是做一府知府都是绰绰有余的,如今,倒是委屈你了。”   南川淡淡一笑,“公子都不委屈,我委屈什么?”   等他们说完了天庆县的事,北芒才开始说:“这次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因为公子调查苏大将军的事情被人查到了。”   苏鹤亭唇角笑意冷冷,“他们就这么点手段?”   “其实手段不拘多寡,”南川笑了笑,“管用就行。之前他们的诸般手段都被咱们识破了,这一次也是狗急跳墙。”   对方很早就渗透到了龙舟队伍当中,时间可以往前推到一年多前,但是去年的龙舟赛他们却一直隐忍不发。   之前的龙舟队的队员都是经过严格审核的,南川和北芒也都暗地里进行过调查,确认不会有问题,那么今年的调查便不会那么严密,对方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谁能料到,一直老老实实的龙舟队队员竟然会突起发难?   苏鹤亭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的,长了这么大何曾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有账不怕算,”他慢慢说道,“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丧失警惕之心。”   一路顺风顺水惯了,即便是他努力克制,却也还是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轻忽骄矜之心。   痛定思痛,前路漫漫,将会遇到的磨难还不知道有多少,若是一直像从前那样过高估计自己,低估对手,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吃个大亏,那时候就不是眼睛暂时失明,腿上受伤这么简单了。   “还有,”北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之前的毒蛇事件,是大公子底下的人做的。”   大公子便是苏伯璋,苏德昭的嫡长子,比苏鹤亭大了八岁,是个心思极为缜密的人,才干么,倒也一般,但是嫉妒心却非常的强,一直认为苏德昭偏爱苏鹤亭这个外室子,不拿他们这些负责嫡子当回事。   苏德昭有三个嫡子,三个庶子,两个嫡女四个庶女。外加苏鹤亭这样一个外室子,一共是十三个子女。   偏是嫡子普遍才能平庸,倒是庶子们各有所长,基本上也都自立门户了。   女儿们都偏小些,除了嫡长女已经出嫁,其余的都还待字闺中。   苏德昭虽然没有给予苏鹤亭多少明面上的帮助,但私下里的关注却不少,对苏鹤亭的教养也十分用心,知道苏鹤亭资质好,便利用自己的人脉到处给他找名师。   苏伯璋便认为,自己之所以这般平庸,就是因为父亲把该给自己的资源都给了那个外室子!   都说女人的嫉妒心可怕,但男人嫉妒上来也是很吓人的。   从小苏伯璋就没少给苏鹤亭使绊子。不过,苏伯璋做事也有底线,毕竟是大家公子出身,歪门邪道还是不会走的。   所以当北芒说毒蛇事件和苏伯璋有关,苏鹤亭就不怎么信。   北芒叹了口气,“公子,你该知道,像大公子那样的人,他有什么想法,不必亲自动手,自然会有人替他去办。办好了,有赏,办得不好了,也不过是申斥几句。   “顶多也就是一顿板子。跟身边近身伺候的人比起来,公子您对他而言,才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 第一百零八章 乞丐   这一点,苏鹤亭当然是明白的。但他也相信,毒蛇事件苏伯璋是不知情的。   因为他若是一直留在穷乡僻壤不和京城里有联络,才是苏伯璋所希望的。   “这个且不说了,”他摆摆手,“我们分析一下眼前的形势……”   再说元宁那边,这些日子她其实心思也定不下来,原本想着进一步研究改良织机的事情,可是进了工作室,总是跑神儿,还差点伤了手。   索性从工作室出来,陪着季秀玩,顺便看一下她有什么需求,好帮她做几件玩具。   季秀玩的玩具可跟外头的不一样。元宁甚至还给她坐了一辆能够用绳子拉着跑的小车,做成了小鸭子的形状。   院子里还给她做了跷跷板、小木马,以及钓鱼玩具,那些小鱼雕刻都非常精美,鱼嘴部分安了铁钉,钓钩是磁铁做的,小鱼身上还做了彩绘。   一因为那些鱼大小形状不一,放进水盆里浮浮沉沉的,煞是好看。季秀也特别喜欢玩,动不动就拿着小小的钓竿煞有介事坐在水盆旁边钓鱼。   然后和张婶一起炖鱼、煮鱼汤什么的。   难得长姐没那么忙了,可以陪着自己玩,季秀开心得不得了,让元宁拿着自己的手,两个人一起钓鱼。   玩了一会儿,季秀有点困了,就歪在元宁怀里睡着了,元宁把小不点抱进屋里,安顿她睡下,走了出来,觉得有些气闷,就到外面去走走,顺便还能买些材料回来。   张婶叮嘱了几句,就放她出去了。   元宁是男装打扮,一眼看过去就是个单薄少年,她穿的又不起眼,走在人群中很是普通的样子。   走出去一段路,在一个路口,遇到两个乞丐,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正在训那个年纪轻的,“你这样怎么能活得下去?”   年轻的怯怯的,指了指地上,一脸委屈,饭是馊的呀!   “馊的!”年老的嗓门大了起来,“馊又怎么了?能吃死人是怎么的?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嫌要来的饭馊!像你这样还没饿死,真是老天爷不开眼!”   地上有一碗打翻了的剩饭,一群苍蝇正围着嗡嗡乱转。   那年老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过去挥手赶走苍蝇,把那一碗饭重新装起来,就用脏兮兮的手指头往嘴里扒拉。   那年轻的看着,忽然往旁边跑了几步,扶着墙角干呕起来。   年老的吃了几口,不屑地看了他几眼,“算啦,我也不要你给我养老送终了,你从今儿起,也别跟着我了,还真把自己当少爷羔子了不成?”   年轻乞丐抹了抹眼睛,一咬牙转过身来,扑过去就从老乞丐手中抢过饭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吃第一口的时候,他还抑制不住干呕了一下,但很快便把剩下的饭合着眼泪一口口快速吞了下去,看那速度根本就没有咀嚼。   所以到了最后,狠狠打起嗝来。   老乞丐叹了口气,递给他一个破水壶,“喝点水。”   年轻乞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喝了几口水,缩到了角落里。   老乞丐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可谁不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   “这人呐,最难的是什么?是活着呀!只要人活着,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事!你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   咦?   元宁停住了脚步,这老乞丐说话还挺有道理的嘛!   再看那年轻乞丐,虽然眼睛红红的,破衣烂衫,一身狼狈,但也看得出来五官很不错,眉宇间流露出来的气质也很好,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迈步过去仔细打量。   那年轻乞丐还有些不好意思,举起手来遮了遮脸。   那老乞丐却忙到了元宁身边,哆哆嗦嗦伸出一只手来,“可怜可怜吧,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谁来讨饭?”   元宁摸出几文钱放在老乞丐手里,“老伯,您去买几个馒头回来。”   老乞丐眼神一闪,“好嘞好嘞!”紧紧攥着钱跑开了。   元宁低头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年轻乞丐,问道:“什么书是你读的最多的?”   年轻乞丐下意识在地上画了几个字:“忠正公文集。”忠正公是崔九如,本朝一大文豪,也曾在朝为官,谥号“忠正”。为人耿介,为官清廉,是读书人的楷模。   元宁看他写的字便知道这人读书不少。   想了想问道:“你是哑巴?还是个逃犯?”   年轻乞丐立刻摇头,在地上写:“喉咙受损,是暂时的。我一生光明磊落!”眼角还泛起了委屈的红。   “那你如何沦落街头?”元宁追问,“你是读过书的人,替人抄抄写写不是也能糊口。”   年轻乞丐抱进了自己的膝盖,不回答了。   一瞬间,元宁想了很多,这样的人虎落平阳,若是自己这时候加以援手,日后这人重回巅峰……   嗯,这就叫做潜力股,奇货可居。   很快那老乞丐捧了几个二合面的窝头回来,远远站着,没有靠近。   元宁问那年轻乞丐:“我家里有几个蒙童,想请你过去教书,不知你愿不愿意。”   年轻乞丐沉默了一下,写道:“我身上有很大的麻烦。”   “我尽量帮你解决吧,”元宁点点头,想要搭建未来人脉,怎么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只要你不主动招惹是非就好了。”   年轻乞丐有考虑了一阵,才抬头看向不远处探头探脑的老乞丐,“可以带上他吗?若是没有他,我已经死了。”   元宁思索了一阵,“我不养闲人的。”   “他有手艺!”年轻乞丐立刻写道,“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木匠,被人设套钻了仙人跳,才赔净了家产,又生了病,走投无路才沦落至此。”   元宁又问:“没有案底?”   “和我一般。”年轻乞丐从身上摸出来自己二人的户帖,“有此为证。”   元宁看了看,点点头,“好,你收起来,你们跟我一起走吧。”   张婶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元宁出去一趟,竟然捡回来两个乞丐!   但带都带回来了,难道还能赶出去?赶忙烧水让他们洗澡,又去牵头借了两套伙计的衣裳回来。   等两人洗漱完了出来,元宁一看,果真大变样,那老乞丐其实也不太老,也就四十多岁的样子,长相憨厚老实。   那年轻乞丐也才十七八岁的模样,眉宇间尚有青稚之色,穿着伙计的衣裳怎么看怎么违和。   不过,现下弟弟妹妹都要放学了,她也便没说什么。   张婶知道这俩人饿坏了,给他们煮了一锅面条,每人吃了一碗,就不给吃了,“你们先歇歇,缓缓再吃,一下吃多了会出事的。” 第一百零九章 捡回   老乞丐拉着年轻乞丐趴在地上就要给元宁磕头。   元宁往旁边躲了躲,“行了,快起来吧。先说说你们的姓名来历,若是我觉得不能收,只当我白给你们洗了澡吃了饭,这套衣裳也送给你们了,但还是要请你们离开。”   街上毕竟说话不方便,很多细节都没问呢。   院子里也没别人,张婶进厨房忙活去了。   元宁搬了把椅子坐下,轻声说道:“老伯,我那屋子里有工具有木料,请你给我做一把小椅子出来,我有个一岁多的小妹子。”   老乞丐立刻顺着指点过去干活了。   元宁指了指身边的椅子,“你坐。”   少年坐下,主动在地上写:“我姓薛,名隐,字静斋。原是京城人士,受人迫害流落至此。”他眼角泛红,可能是想起了伤心往事。   元宁问他:“是否需要我帮你找官府的人帮忙?”   薛静斋咬了咬唇,低下头去,写:“不用了。”他的事太复杂,岂是一个小小县令能帮上忙的。若非知道天庆县县令姓苏他也不会起了亲近之心过来。   想到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的嗓子怎么也要想法子治一治,”元宁道,“不然你怎么教我弟弟妹妹?”   薛静斋垂头,“囊中羞涩。”   元宁忍不住笑了,真是个实诚孩子。   “你先在我这里住下,我帮你找大夫治嗓子,不过,就算嗓子没好,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这里可不养吃白饭的。”元宁如是说道。   薛静斋用力点头。   薛静斋在元宁家里住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苏鹤亭耳朵里,还是南川特意来告诉他的,“我也是无意中听说的。薛小侯爷落难,咱们是不是该帮一把?”   苏鹤亭心里老大不痛快,“她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男女有别?就这样大咧咧捡个半大小子回去像什么话!”   南川笑道:“这不是朱姑娘年纪还小么,她父母去世又早,家族之中也没个提点的人,未免料事不周。   “这也是公子您身子不便,若是有您在身边看着点,她也不至于这般。”   苏鹤亭想了想,自己的身体状况其实也还好,那小没良心的总也不来,自己也该过去瞧瞧,不然这一大家子五口人连一个大人都没有,可怎么叫人放心得下?   这般想着便对南川说:“我这伤病,邱神医怎么说?”   南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公子您自己觉着怎么样?这眼睛可看得见了?”   看是看得见了,就还是有些模糊,看人的时候稍稍有点重影,“就是瞧着你,好像快要练成分身术似的。”   他难得风趣一次,南川极给面子笑了几声,道:“既是如此,那么您还是安心在这里养病好了。朱姑娘那里,我会叮嘱秦掌柜关照的。”   苏鹤亭虽然不免有些气闷,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安排。   可若真的不去,还挺别扭的,便吩咐方砚:“你去把咱们树上的桃子摘一些,拣着那些有虫眼儿的,给朱姑娘送回去,算是回礼了!”   方砚目瞪口呆,“公……公子,哪有给人送礼送坏了的?”   南川捂着嘴笑,为了避免沾染上战火,悄没声地,溜了。   苏鹤亭淡淡说道:“我听郁公子说过,海外有个国家的人,以蠹虫为美食。我给朱姑娘送一餐美食,还送错了?”   方砚不敢反驳,“好吧,您说了算!”   元宁收到礼物的时候也挺纳闷,自己才给他送了桃子,他就又给送回来一些?   看那毛桃个头儿也不大,颜色倒是挺红了,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方砚觉得非常不好意思,礼物送到了,便告辞快步离开,像是身后有什么撵着似的。   等他走了之后,元宁对眼巴巴在一旁等着的伯钟说:“这是苏大人送过来的,你也尝尝?”   苏鹤亭于伯钟而言,就相当于半个老师,播种对他还是非常敬重的,对于他送来的礼物自然是要先尝为快。   张婶笑呵呵说道:“这个毛桃啊,不是这么洗洗就能吃的。”她把所有的毛桃都拿过去,用小细毛刷子仔仔细细刷了一遍,把那些绒毛都刷掉,洗干净了装了盘才拿给他们。   元宁随手拿了个桃子,用手一掰,脸就白了,因为看到了桃肉上蠕蠕爬动的一条肉虫子!   她手一抖,差点把桃子都丢了出去,“这是什么!”   他们自己种的果树,结出来的果子,生虫的特别少。   吃水果看到这么一条活虫子,哪里还有胃口再吃?   有了她这个前车之鉴,伯钟也小心翼翼把桃子破开,桃肉里倒是没发现有虫子,但是桃核里面有一条虫子正在慢慢探出头。   元宁皱着眉,“不会所有的桃子都是有虫子的吧?”   她干脆把所有的桃子都掰开了,果不其然,无一例外,都发现了虫子。   伯钟脑门上也冒了汗,“姐,你说苏大哥给咱们送这么些有虫子的桃子是做什么?”   元宁心里不痛快,要么你就什么都别送啊,送这么一堆有虫子的桃子算什么意思!   伯钟看她脸色不好,忙道:“姐,你别生气,苏大哥不是还病着呢,这事儿肯定不是他办的,说不准他那树上结的桃子都有虫子呢!这不是么,外头看也看不出来是不是有虫啊!”   元宁深呼吸一口气,得了,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薛静斋慢吞吞走了过来,看到桌子上乱七八糟摆着的桃子,默默走上前去全都收拾进了盘子里,冲着元宁打手势。   奇异地,元宁竟然看懂了,“你的意思,你想吃?”   薛静斋点点头。   元宁想要抢过来,“你想吃,咱们家里有,犯不着吃这些坏了的,都有虫子。”   薛静斋把盘子高高举起,他身高可不是元宁能比的,这么举起来元宁就够不着了。   张婶叹了口气,“这孩子怕是想起过去的苦日子了……”   薛静斋面容苦涩,他什么样的好日子没过过?可是真正过了苦日子,才知道过去的自己有多糟糕。 第一百一十章 薛静斋   薛静斋瘦得很厉害,而且因为长久的苦难生活,身体受损严重。   之前一直乞讨,还没体现出来,一来到元宁家中,不必再颠沛流离,才安生过了两天,就一病不起。   男女有别,薛静斋并没有留在后院里,而是和老乞丐陈叔一同住在了前头伙计们的集体宿舍。   说是集体宿舍,但是伙计们也只有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才会去住,所以一大间房五六个铺位几乎就是空的。   元宁特意给每两个铺位中间都拉了一道帘子,确保有一定的私密性。   房间里,不缺柜子、桌椅,吃饭是张婶做好了给送过来的。   这一次张婶过来送饭,就看到张叔慌里慌张在院子里转圈,一问才知道是薛静斋病了,忙道:“怎么不去请郎中?”   陈叔十分为难,元宁肯收留他们这样两个乞丐,管一口饭吃,给地方住,做活还给钱,他们就已经感恩戴德了。   过去乞讨的时候他们真的是不敢病,因为生病就意味着死亡。   他们谁都知道,看郎中吃药是很烧钱的,而他们,没有钱。   张婶叹了口气,已经明白了他心中担忧的事,轻声说道:“大姑娘不是那样的人。这样吧,你先吃饭,我去找人请个郎中,然后再知会大姑娘一声。   “若是你们觉得过意不去呢,看郎中吃药的钱都从你们以后的工钱里扣。”   陈叔忙点头哈腰答应了,感激不尽。   张婶放下他们两个的饭,把秦掌柜和伙计们的茶水送过去。   秦掌柜等人都是吃了早饭过来的,铺子里只管一顿午饭。   请郎中这种事,秦掌柜自然是能做主的,随便打发了个伙计去请了个郎中回来。   但两副药吃下去,薛静斋非但没有半点好转,还更严重了。   一开始还只是精神倦怠,有些发烧,吃完药之后干脆都起不来床了,还添了咳嗽,那种一咳嗽起来连腰都直不起来,仿佛内脏都要咳出来的程度。   陈叔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张婶原以为不过是两副药的事,也就没把这事当真告诉元宁,此刻得知薛静斋越发严重了,才跟元宁说。   元宁原本是泡在工作室里,专心研究新产品的,听了这事,知道耽搁不得,连套袖都没摘,先去看了薛静斋一眼。   正好薛静斋又在咳嗽,瘦削白净的面颊上浮现两坨不正常的嫣红,眼角都染上了赤色,整个人仿佛瘦成了纸片子,风一吹就要被刮跑了。   她问了陈叔几句,陈叔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本刚一发现,这孩子还说咬咬牙能忍过去,可越烧越厉害……   “张婶请秦掌柜给请了大夫,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越吃药反而越严重了……”   元宁沉吟片刻,“这事儿交给我吧。”又叮嘱张婶给做一点软烂好消化的食物,自己连衣裳都没换,就直接奔县衙而去。   今日也是赶巧,正好是林越当值,看到她过来,便小声询问是有什么事。   元宁也不兜圈子,直接就说了。   林越一听耽搁不得,立刻就去找了方砚。   方砚和元宁也算是老熟人了,见面只寒暄了两句就说:“邱神医正在给我们大人看诊,你稍微等等吧。不过,这位老先生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这一点元宁已经听说过了,邱神医年纪不小了,原本自己的身体状况因为老年体衰的缘故已经不是特别好。   这一次若不是听说苏鹤亭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还懒得出山呢。   这些日子因为他在这里的缘故,即便是足不出户,名声也散播出去了,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但老爷子全都拒绝了。   有人为此还骂他没有慈悲胸怀,不配为医者等等。   但活到了这个岁数,世事皆已看开,老爷子只当是耳边风,根本不往心里去,别人夸也好骂也罢,他只装聋作哑。   苏鹤亭的恢复情况很不错,不光眼睛彻底复明,腿上的伤也基本愈合了。   积压的公务全都处理完毕才算松了口气。养伤的日子也不是一点好消息都没有。   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些刺客的落脚点,只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这些杀手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不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类似的事情就不会断绝。   周密部署下去之后,才喘了一口气,邱神医就来给他复诊了。   他年富力强恢复起来还挺快的。   邱神医捻着胡须说道:“若是个身体底子差一点的,根本就等不到老夫过来便已经一命归西了。所以苏大人也是幸运至极。”   苏鹤亭客气了几句,对邱神医能来也是非常感谢的。   正说到这里,方砚蹑手蹑脚进来了,满脸的欲言又止。   邱神医见状还以为是又什么公事要汇报,便要起身告辞。   方砚忙制止:“老先生,您别走。”   苏鹤亭瞥了他一眼,“是有什么人来请邱神医看病么?”   方砚忙不迭点头,“是朱姑娘。”   “怎么了?”苏鹤亭情急之下差点把手边的茶杯打翻,“她病了?还很严重?”   天庆县县城之中还是有不少好大夫的,一般病症这些大夫都能解决,元宁也不是那种喜欢兴师动众的人,所以这一次一定病得不轻!   方砚见他误会了,连忙摆手,“不,不是,不是朱姑娘,是住在住姑娘家的那位薛小爷。”   苏鹤亭略略松了口气,他虽然不满薛静斋住在元宁家有所不满,但明知道薛静斋有危险,也不能置之不理,便问道:“他病得很严重?非邱神医出手不可?”   有些问题他代问,邱神医这边就不好推辞了。   方砚点头,“祝姑娘说薛小爷已经快要不行了……”   苏鹤亭看向邱神医,“老先生,您看?”   邱神医叹了口气,“罢了,老夫走一趟吧。”   苏鹤亭轻声说道:“这位薛小爷也是在下的旧识,是个好孩子。”   邱神医点点头没再多说。   苏鹤亭换了件衣服亲自陪同前往。出了后角门看到元宁急得在原地转圈,忙招呼了一声。   元宁快步跑过来,抬头打量他,见他恢复了神采飞扬的模样,即便内心焦灼还是有些欢喜地问道:“你都好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求医   苏鹤亭心中不快一扫而光,冲她微微颔首,又跟她引荐:“这位就是邱老先生。”   元宁赶忙行礼,“老先生,十万火急,救人要紧,别的就不跟您多说了。”   邱老先生毕竟上了年纪,虽然看起来精神矍铄,但是腿脚却并不能跟年轻人相比。   元宁想着薛静斋一条命都去了一半了,便往前快步走了几步,半蹲下去,“老先生,我背您!”   邱神医打量了一下她瘦弱的小身板儿,“罢了,你背着老夫,还不如老夫自己步行呢。”   苏鹤亭过去把元宁拉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他又有点生气,为了姓薛的小子,她就这么豁的出去?   元宁急得不得了,“你不知道,那小哥儿都烧了两三天了,我怕再烧下去就烧成傻子了!   “我都说好了,他病好了给伯钟他们几个做老师,你看看,这还没开始授课呢,万一有个好歹,你说我不是亏大了?”   苏鹤亭眉毛一拧,“就是为这个缘故你才着急?”   “当然啦,”元宁咽了咽唾沫,“我也是有同情心的!”   苏鹤亭叹了口气,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将她往旁边推了一下,自己提了提袍子蹲在邱神医面前,“老先生,我来背您吧!”   邱神医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苏鹤亭健步如飞,往前走去,元宁赶忙小跑跟上。   方砚在后头一边追着一边喊:“公子,你的腿伤还没好全呢!”   苏鹤亭充耳不闻。   方砚急得直跺脚,赶忙又转身回去喊南川。   南川得了信儿追出来,拦下他们,自己背起邱神医往前走。   苏鹤亭原本以为自己的腿伤已经痊愈了,谁知道只背着邱神医走了一小段路,就觉得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南川也算是给他解了围,毕竟背都背起来了,哪还能轻易放下?   南川素来话少,但每次面对他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点笑容的,这一次一张脸却黑炭似的。   他自知理亏也没吭声。   元宁注意到他走路有点不对劲,忙跑到他身边问道:“怎么了?”   方砚从后面追上来扶住苏鹤亭,“朱姑娘,咱们大人的腿伤刚好点,方才……只怕又崩开了。”   邱神医在南川背上扭头说道:“放心,老夫先去,你们慢慢来。苏大人的腿伤我稍后再给看一看。”问题应该不太大。   元宁眉头一皱,埋怨道:“你这人也真是!腿伤还没好呢,逞什么能!”   “我不逞能,”苏鹤亭喘了口气,翻了她一眼,“难道让你背着老先生?”   元宁呶了呶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从另一边扶住了他,“那你走慢点,注意着别造成二次伤害了。”   苏鹤亭抖了抖胳膊,“你们别这样!弄得好像我是个废人似的!我这腿虽然有点疼,但还不至于需要有人搀扶!”   方砚缩回手,鼓着腮帮子在一边慢慢跟着。   元宁却没缩回手,还怼了他一句:“死鸭子嘴硬!”   苏鹤亭却也并未挣开她的手,任由她扶着,一起往前走,却并不敢真正在她身上借力。   等他们回到朱记的时候,邱神医已经给薛静斋诊视完毕,捻着胡须正在斟酌药方。   看到他们过来,便说:“苏大人,你这位小友……得罪的人可不少啊!”   苏鹤亭一挑眉,“老先生何出此言?”   邱神医指了指薛静斋的脖子,“他这嗓子是被人毒哑的,虽然后来也吃了解药,但因为耽误的时间有点长,解药分量又不够,所以一直未曾痊愈。   “除此之外,他自幼便被人喂食轻微毒性的食物,导致身体虚弱……   “过去挺长一段时间衣食无着,伤寒未愈。这三者叠加,也亏他一口气硬挺着,否则,也等不到老夫前来了。”   元宁听他的口气,便知道他能治,因此便说:“老先生,您需要什么只管说,能办到的我一定给您办到!”   邱神医看了她一眼,“拿纸笔来吧。”   元宁忙去取了纸笔过来,亲自研了墨。   邱神医提笔慢慢写了两张方子,“这一张,是治疗他目前病症的,先给他退热要紧。   “等他稍微好一些了,我给他治嗓子,至于身体里的暗毒,想要解除却不是一日两日能办到的。   “我先给他开张药膳的方子慢慢调理着,过段时间视恢复情况,再作调整。”   元宁品着,薛静斋出身肯定不俗,若不然也不会有人这样处心积虑害他。   而能够拿到那么多药,想必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所以便问:“老先生,抓药的时候,用不用把药方拆开来去抓?”   邱神医不由多看了她几眼,然后问苏鹤亭:“苏大人,你这位小友,倒是聪明得紧啊!”   苏鹤亭微微一笑,“是有些小聪明。”   元宁不能苟同,悄悄翻了个大白眼。   苏鹤亭把方子交给了南川,“你去办吧。”   南川拿了方子,没急着走用目光示意:“你这腿也该看看了。”   苏鹤亭扭头看元宁,“你先出去一下。”   元宁先还没理解,后来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才恍然,“哦,那你们先忙着,我去吩咐厨房里给你们做点好吃的,等会儿就在这儿吃饭吧。”   苏鹤亭的腿伤虽然裂开了一些,但是还不算严重,邱神医给他重新上了药包扎起来,叮嘱道:“苏大人这伤,瞧着外头长好了,但因为当时伤的太深,里头还没有愈合,所以最好在一个月内,不要吃力。否则留下残疾可不要老夫没有预警。”   苏鹤亭点头应下,又问薛静斋的情况。   邱神医点点头,“还好,遇到了老夫,若是换个旁人,这条命也保不住了。”   苏鹤亭沉默了片刻,让方砚扶着邱神医去后面歇着,自己在床边坐了一阵。   薛静斋并不是一直都昏迷的,这功夫清醒过来,看着自己床边坐着的人有些眼熟,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   苏鹤亭给他用冷毛巾擦了擦额头,慢慢说道:“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短时间内便是安全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旧识   薛静斋眼中泛起了泪花。   苏鹤亭面色一冷,“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虽然受了些苦难,但因此看清了某些人的真面,也不算是毫无所得。   “有些东西说是你的,但未必能落到你手里。你要懂得为自己谋划。   “你现在病着,我也不与你多说,且养着吧,往后日子长着呢。”   他得想法子把这孩子接到自己身边去,一直在元宁这边不像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给这姑娘招祸!   这姑娘也真是的,都不知道薛静斋的底细就敢把人带回家里来!   薛静斋只清醒了片刻,得到了苏鹤亭的保证,心一宽,就又迷糊过去了。   苏鹤亭也没在这边久留,起身去了后院。   元宁正陪着邱神医说话呢,提起小张庄那边的情形,邱神医面上露出了缅怀之色,过了一阵就问元宁如何搬出来了,“那个地方是个福地,你怎么舍得?”   元宁淡淡一哂,“不搬出来,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就没有活路了。”   苏鹤亭走过来,也不用人让就坐在了邱神医身边,慢慢把元宁的遭遇说了一遍。   邱神医蹙眉,“果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元宁噗嗤笑了,“老先生,您身边坐着的可是咱们天庆县的父母官,管着咱们天庆县的教化呢,您说这里民风不好,可不是打咱们县尊大人的脸么?”   苏鹤亭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邱神医呵呵笑道:“小姑娘,你这可就冤枉咱们县尊大人了!他才到任多长时间?便已经肃清匪患、安定民生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换个旁人,只怕未必做得到呢!   “至于风化问题……年深日久,是需要用铁杵磨成针的功夫的。   “想要把坏人变好不容易,可要把好人变坏那就太简单了。这世上多得是禁不起诱惑的人。”   元宁收了笑容,深有体会,“是啊,您说得对!”她又转头跟苏鹤亭道歉,“苏大人,是我说错话了,对不住!”   苏鹤亭摆摆手,“罢了,我不与你计较。”   南川把药抓回来,给邱神医过目,邱神医又交代了怎么煎熬,南川便拿出去煎了。   伯钟带着弟弟妹妹回来,看到苏鹤亭便欢呼一声扑了过去,拉着他的袖子追问:“苏大哥,你都好了?听说你病了,我可担心了好久呢!”   苏鹤亭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开玩笑说:“你不是担心我的病,是担心我病了没人给你讲书吧?”   小孩子容易认真,伯钟皱着眉大声说道:“才不是!我是真的担心你!”   苏鹤亭哈哈大笑,“我知道我知道,我是逗你的!”   仲灵和叔毓也过来和他打了招呼。   元宁跟邱神医说:“这是我的三个弟弟妹妹,还有一个最小的妹妹出去玩了还没回来。”   正说着,张婶一只胳膊上夸这个菜篮子,一只手牵着季秀回来了。   “长姐!”季秀甜甜喊了一声,就冲着元宁冲了过去。   元宁把她抱起来,在脸蛋儿上亲了亲,笑着问:“外头好玩不好玩?”   季秀使劲点头:“好玩!”   张婶打了声招呼,就去厨房做饭了。   家里多了邱神医、方砚还有南川三个生人,几个小孩子都有些拘谨,吃了饭就都会房里去做功课了,连季秀都知道不缠着长姐。   邱神医起身扯了扯身上的袍子,“好了,我也不多留了,这些药够三天吃的,三天后要么他去苏大人那里,要么我过来,都行。”   苏鹤亭顺口说道:“不如这样,这三天他先在这边养着,三天后我派人把他接过去,省的老先生来回奔波了。”   说着看向元宁。   元宁琢磨了一阵,“也行,但是病好了你可不能把人扣下,我们都说好了的,他要给我弟弟妹妹上课。”   家里有这么个读书多的人给预习、复习,她相信弟弟妹妹的功课会越来越好。   伯钟不服气,“长姐,我觉得苏大哥讲课最好了。”   元宁在他脸上轻轻拧了一把,“你可别忘了,你苏大哥是咱们天庆县的父母官,日理万机呢,怎么可能天天有时间来帮你解决功课上的难题?”   伯钟沮丧起来,低头不语。   苏鹤亭忙道:“看他的恢复情况吧,若是他恢复情况不错,我就让他过来,不过,伯钟你的问题都不算太难,若是有问题了只管来问我,若是我不在……”   他看了方砚一眼,“方砚,你来教他。”   方砚笑呵呵点头答应,“小兄弟,我是我们公子的伴读,我不敢说自己学问多好,但是现在私塾里教的这些,肯定是没问题的!   “再说了,就算是我讲不明白,你不能天天见我们公子,我能天天见呀!把问题记下来问了公子我再转述给你就是了!”   伯钟点头答应。   邱神医要走,苏鹤亭自然也不能久留,他们一行人便一起告辞回到了衙署。   邱神医不愧有“神医”之誉,薛静斋到了半夜就退了烧。   陈叔大大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起来,薛静斋就有胃口吃东西了,喝了大碗粥。   又出了一天药,到晚上的时候便有力气下地了。   又一天过去,不光病愈,连嗓子也能含糊发生了。   苏鹤亭派了南川来接他,他想要和元宁当面辞行,但元宁在工作室里一直都没出来。   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她工作的时候不能被打断,要不然那脾气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张婶只好跟薛静斋商量:“薛小哥,你只管去,等大姑娘出来我知会她一声就是了。这事儿之前大姑娘也说过的。”   薛静斋冲着元宁的工作室作了个揖,才跟着南川离开了。   等元宁忙完了,听说薛静斋去了苏鹤亭那里,也没往心里去。   她的研究又有了新方向,不把这个难题攻克,她什么心思都没有。   再说了邱神医在苏鹤亭那里,不管看诊还是抓药都方便,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邱神医又给薛静斋辅以针灸,他恢复起来就更快了些。   从一开始的只能含糊发声,到后来可以完整清晰吐字,只是嗓子长时间受损,嗓音不可避免受到影响,所以说话有些沙哑。 第一百一十三章 鼓励   苏鹤亭也没让他在恢复期多说话,有什么就让他写下来,两人在纸上交流,他公务之余,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薛静斋身上。   薛静斋也跟他言明,自己受了元宁的恩惠,是必定要报答的,等嗓子再好一些就要去朱家做西席。   苏鹤亭问他:“身为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去做这样的事,你不觉得委屈?”   薛静斋摇头,这一次没在纸上写字,反而用自己沙哑的声音说道:“兄长,受人点水之恩尚当涌泉相报,何况朱姑娘于我,乃是活命之恩。”   他承认,是邱神医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但若没有元宁想方设法,他也得不到诊治的机会。   毕竟自己来历不明,病情未明,养下去就可能是个拖累,换了别人只怕就随便丢出去,任人自生自灭了。   他当然也就更不可能遇到苏大哥。   苏鹤亭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慢慢说道:“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但也要分清主次。你难道就甘心被人这般对待?就没有想过卷土重来?”   薛静斋苦笑,在纸上写:我如今除了残破之躯,一无所有,拿什么去卷土重来?   苏鹤亭淡淡一笑,“你还有我。”   薛静斋抬头,对上的便是苏鹤亭坚定而明亮的目光。感受到的则是之前在京城之中不曾感受到过的强大雍容镇定……   他眼神微微闪烁,可是苏大哥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一方县令……   苏鹤亭静静说道:“难道你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投奔我?”   薛静斋身子一震,有一种被看穿心事的尴尬,目光不敢与苏鹤亭对视,躲躲闪闪停留在了房间某一处。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苏鹤亭语气淡淡的,“你不过是因为我目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能量有限而已。但是,静斋,你要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说大话,我既然答允你做你的后盾,便是有那个能力,助你一臂之力。   “你目前要做的便是仔细想一想,你想怎么做,将来对那些人要如何处置。而不是为了报恩,虚度年华。   “你有报恩的心当然是非常值得肯定的,若你知恩不报,我还不肯帮你了呢。   “但现阶段,孰轻孰重,你要有个衡量。”   薛静斋垂头不语,握着毛笔的手指渐渐收紧。   苏鹤亭起身,“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慢慢考虑着,考虑好了,跟我知会一声。”   他走到院中,望天吐出一口气,便离开私邸,去了朱记。   元宁现在又扑在了研究上,进了自己的工作室不到吃饭时间就不出来,当然若不是因为怕弟弟妹妹担心,到了吃饭的时间她也不想出来,毕竟研究这种东西,一旦被打断,就很难接续上了。   好在她绘图能力强,每一次都是提前绘制好了图纸,演算好了理论可能性再进行实际操作,所以影响还不是特别大。   今日她手头的工作完成得比较顺利,因此出来比较早,帮着张婶在厨房里做饭。   中午要管前面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们吃饭,所以张婶的工作量非常大。   元宁甚至思考着要不要再请一个人回来,否则往后铺子扩大之后,张婶一个人更加忙不过来了。   大锅饭倒是不难做,但问题在于,张婶还要管着他们五个的伙食。   他们年纪都还小,都在长身体的时候,是必须要吃的好一些的。这并不是说大锅饭不好吃,而是说,他们五个需要更加精细一些的饮食,毕竟过去身体的亏损实在是太多了,不是朝夕之间就能养回来的。   苏鹤亭也没空着手来,而是提了一大篮子菜。   元宁迎出来笑呵呵说道:“来就来么,怎么还这么客气上了?”   “是路过的时候看到新鲜就顺手买了,”苏鹤亭把菜篮子递过去,顺势说道,“主要,这一次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总也不好空着收来。”   元宁把菜篮子提进厨房,出来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是什么?先说来听听。”   看着架势,颇有一言不合就拒绝的意思。   苏鹤亭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也说不清楚,想请你实地去看一看。当然,我不强求,若是你能帮上忙呢,我感激不尽,若是不能帮忙我也毫无怨言。”   元宁想了想,自己实在是欠这人太多人情了,能还一点心安一点,便道点头答应,“好,那,吃了饭我跟你去。为了节省时间,你就留下来一同吃饭吧。”   苏鹤亭点头答应,又问能不能去她的工作室参观一下。   元宁大大方方同意了,领着他开门进去。   她这里实在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很多工具和器械她脑袋里有图纸,但是做不出来,因为很多元件这个时代是不具备生产条件的,而没有那些元件做出来的东西就只能是模型,能看不能用。   现在她在做的就是一种节省燃料提高完全燃烧能力的炉灶,还要具备一定的取暖功用。   刚搬来的时候,明显觉得这边的屋子比他们原来住的房子当然是好的不是一点半点,但同样存在的一个问题就是取暖。   根据古人的经验,烧地龙当然是最好的,但这无疑会花费大量的柴炭,这一笔支出就不在少数。   所以她要研究一种更加节能高效的取暖方式。   苏鹤亭看了那炉子的样式,觉得很新鲜,就询问她这是做什么用的,具体有什么好处。   元宁笑笑,“我就是做着打发时间的,具体用起来怎样,还没试验过,所以我实在是说不好。”   这当然不是实话,苏鹤亭也明白,却并未深究,环顾四周,有很多做好的成品还有半成品,物料凌乱之中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秩序。   元宁提醒:“这些东西你最好都别碰,我这样摆放是为了自己用着顺手,若是有人动过,可能有些东西就找不到了。”   苏鹤亭缩回刚伸出去的手,讪讪然笑了一下,“抱歉。”既然也看不出来什么,便只好退出来了。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伯钟他们就一起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勘察   伯钟看到苏鹤亭自然是高兴地不得了,趁着吃饭前的一点时间就请问了好几个问题。   苏鹤亭全都耐心细致的进行了讲解,还把相似的例题说了几个,知识点延伸了一些。   他的讲解一向深入浅出,而且极具趣味性,所以不光伯钟爱听,仲灵和叔毓也听得津津有味。   张婶去把给前头铺子里的饭送了过去,元宁则张罗他们赶紧吃饭。   吃了饭,弟弟妹妹稍事休息还要去上学。   而她陪小妹一阵就要跟苏鹤亭出去一趟。   饭后,元宁先把季秀哄睡着了,跟弟弟妹妹说了一声,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才跟着苏鹤亭一同出去。   方砚按照提前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牵了两头驴等候,见他们出来,还在追问:“公子,真的不需要我陪着一起去?”   “不必,”苏鹤亭摆摆手,“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方砚撅了撅嘴,目送着他们两个上了驴背,踢踢踏踏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现在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太阳筛下来,不一会儿就是一身汗,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段时间灼烫都是火辣辣的疼。   苏鹤亭看元宁一瞬间就满头大汗,左右看了看,停下来,去买了两顶草帽,分给她一顶。   这是一种宽沿草帽,没有顶子,透气性非常好。而且那宽沿正好连两肩都护住了,能够遮挡大部分落到身上的阳光。   元宁感觉舒服了很多,再次问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苏鹤亭递过来一壶水,“这里头我加了薄荷和干草,很是清凉解渴的。”   然后才说:“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我也说不清。”   他们除了县城一直往东走,这里是天庆县城附近土地最为肥沃的地带。   很快就来到了一片田地跟前。   地里种植的是高粱和大豆,都已经秀穗了,大豆苗才不高一点。   因为前段时间才过了夏收,收获了小麦,这些大豆都是夏收之后种植的。   元宁扭头看他,“你给我看这些干什么?”   道路不怎么好走,所幸驴这种动物不管什么样的路况都能稳稳行走。   拐上一条羊肠小道,苏鹤亭擦了一把汗,“快到了。”   元宁只好默不作声在后面跟着,心里也明白,这人不可能做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   出了这条羊肠小道,重新上了大路,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在一座茅草亭前,苏鹤亭停了下来,翻身下了驴,把驴子绑在一棵大树下。   元宁也跟着下了驴,苏鹤亭把缰绳接过去,和自己的驴子拴在一起,示意她进亭子里去。   这是个井亭。   有茅草亭的遮挡,还有从井口冒上来的凉气坐在井栏上倒是感觉很凉爽。   苏鹤亭进来打了一桶水上来,倒进旁边的低洼处,“洗把脸,凉快一下,我细细跟你说。”   元宁蹲在水洼那里洗了脸,直起腰来,四处看了看,一转身看到苏鹤亭也洗了脸起来,另拿了两个破碗舀了井水递给她,“解解渴。”   新汲上来的井水清凉微甜,一口下去,仿佛暑气都跟着散了一半。   苏鹤亭也喝了一口水端着碗重新坐回井栏上去,说道:“以前,天庆县真的就是靠天吃饭。   “灌溉农田就是从十里外的青阳河引水,但青阳河水量并不是多么丰沛,有些时候上游用水多了,还有可能出现断流。   “所以,天庆县这里若是年景好,地里的粮食还能有个好收成,若是年景不好,这么多田地收获的粮食也是少得可怜。   “我来到这里之后,一边肃清匪患,一边着手挖渠、建水库、打井。这才基本上解决了灌溉的问题。”   他看了元宁一眼,神色平淡,“我说这些并不是炫耀或者是邀功,既然是天庆县的父母官,那么做这些事情就全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我要说的是,虽然我们打了不少水井,但是每一次灌溉还是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光说浇水,灌溉一块农田,不光耗时巨大,也需要五六个人协作才行。   “因为毕竟是从井里取水,没那么容易。”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井,以及井台上的辘辘。   元宁立刻就明白了,“你带我过来,是想让我帮忙想想办法怎么样能让人们能够省时省力取水?”   “正是如此。”苏鹤亭点了点头。   元宁凝眉沉思,若是有泵自然好说,但这里一没有电力设施,而没有压力装置,就算是老天爷空投一个上好的压力泵过来,也是没法用的。   压井倒是可以尝试着做一下,就是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成本有点高。   她在思考,苏鹤亭就保持了安静,以免打扰到她。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元宁道:“这样吧,我给你画图,你照着图纸让人打造一些滑轮,能多结实就多结实。然后咱们再摸索着怎么用。   “虽然不是特别完美的解决办法,总比现在要强一些。另外这些桶啊,可以做一下改造,要么就在桶底要么就在靠近桶底的地方做一个可以开合的东西。   “打上水来之后,不用倾倒就能让水顺利流出来不就省事多了?”   苏鹤亭连忙点头,“好,回头我就让人去做。不过,我想问问,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是有……”元宁摇摇头,“不过我还需要仔细研究一下,”远离很简单,但是材料不太好配齐,“而且,可能花费会比较多。”   天庆县怕是拿不出来这笔经费。   苏鹤亭眼前一亮,“有办法就好,你先研究着,费用方面不用担心,我来解决。”   元宁挑起眼皮看他,“你不会是想自掏腰包吧?我可跟你说,只要是做成功了,整个天庆县要至少几百处呢,你有多少家底也能给你掏光了!   “再说,你要做的肯定不是水利一项。改善民生需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总不能这一方面你掏了钱,别的地方就不掏。   “最怕的就是你改善了某一地的灌溉,其余地方心有余而力不足,百姓们不会念着你既成的功绩,反而还要骂你偏心眼儿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压井   苏鹤亭眼中浮现点点笑意,虽然元宁这话说得不好听,可确确实实是在关心人。   他笑了一下,说道:“这个你就放心好了,我有法子。你只告诉我需要什么东西,我赶紧派人去找,怕是迟了耽搁使用。”   元宁沉吟片刻说道:“我需要数目庞大的钢材、水泥。”   苏鹤亭被说蒙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元宁无奈,看吧,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太多,很多东西她都需要从头创造。   想了半天她说:“算了,我一时也跟你说不清楚,回去之后我给你画几张图,你照着样子帮我准备东西就是了。但凡材料一定要选好的,既然要做,就要结实耐用至少百年之内不会出现使用上的问题。”   苏鹤亭大喜过望,连忙应道:“你只管放心。”   元宁歇够了,感觉也没那么热了,就步行在周围转了转,然后提议苏鹤亭在农田旁边设立防护林,可以起到防风固堤的作用。   另外,农民创收,光是靠粮食作物是不行的,或者说是靠单一的产量较低的粮食作物是行不通的,必须要进行合理化调整种植结构,并且连续不断进行田地育肥。   苏鹤亭道:“田地育肥一直都在进行,不过成效不是很明显。天庆县不能说太缺水,但水源不算丰沛也是事实。   “若不是这两年打井满足了灌溉的基本需要,只怕……还是堪忧。   “至于说种植别的作物,”他苦笑了一下,“全部种植粮食,才能基本满足全县百姓的温饱,若是舍弃了一部分粮食作物,改种其他,怕是……不妥呀!”   元宁对民生没有做过调查,但还是了解一些的,“我看县城里那些人也不像是吃不起饭的人,不然的话,咱们的铺子也不用赚钱了。”   “富裕的毕竟是少数,”苏鹤亭叹了口气,“靠近县城的这些地方,明显就比偏远一些的地方富裕。   “你只看到了目光所及之处,目光不及之处,还有许多人在生死边缘徘徊,就是因为食不果腹。”   这也是他时常出去走访的重要原因。   元宁皱着眉想了半天,问道:“你那位好朋友郁公子最近没有消息?”若是他能够把海外的红薯、土豆什么的带回来就好说了。   单说红薯,不光红薯块能吃,红薯叶子照样也是不错的食材,藤蔓打碎了还可以做饲料。   苏鹤亭摇摇头,“前几天倒是收到了一封信,但他身在海外,归期不定。”   元宁咬唇半晌,提议道:“你可曾想过要改良粮食品种?”   苏鹤亭眼睛亮起,“如何改良?你可知道具体方法?”   元宁挠了挠头皮,“你要我说具体的办法,我还真说不上来,总而言之就是有选择性的让品质比较优良的粮食植株进行授粉,如此结出来的粮食很大概率品质会比较好。   “把这批粮食当做种子播种下去,来年的粮食产量就有可能提升了一部分。   “就好比两种颜色不同的花种在一起,来年新发的花就有很多都是颜色驳杂的,因为当时花开蜜蜂蝴蝶授粉,两种花的花粉出现了交叉。”   苏鹤亭微微颔首,“我想我是能明白的,农人播种一般都是选择颗粒较为饱满壮硕的当做种子。”   “还有就是,”元宁舒出一口气,“我种了那些玉米也可以作为粮食作物传播。”   她的玉米种得比较早,成熟起来自然就比夏播的玉米要早一些,这个时候都已经完成了灌浆。   “过几天你来我家里,我请你吃煮玉米,你尝一尝就知道了。”   苏鹤亭一口答应下来。回头果真让人准备了一块试验田,用作研究。   两人说起正事来,便不知时间流逝,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西坠,又喝了点水,戴上草帽,便回城去了。   苏鹤亭一直将元宁送回家中,说好明天下午等她把图全都画出来之后,他再来取,并且,还强调:“你手绘的图,我是不会拿出去的,我拿到手之后,会临摹几张,让人拿着我画的图去买东西。   “你帮忙的事,我不会外传,免得给你招惹麻烦。”   元宁勾了勾唇,“这倒不必,不过是迟早的事。”   苏鹤亭回到私邸正好赶上邱神医在院子里给薛静斋针灸,他没打扰,去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出来,在一旁静静看了一阵。   邱神医起了针,询问他腿伤如何。   苏鹤亭微笑道:“有劳您惦记,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那也不能大意,”邱神医指点,“你们年轻人往往不知道保养身子,仗着自己年轻对什么都不在乎,等到老了,坐下病根,就知道后悔了。”   苏鹤亭虚心受教。   邱神医年纪大了,不能久坐,起身溜达了一圈,就回客房歇着了。   苏鹤亭这才问薛静斋,“今日如何?是不是又有好转?”   薛静斋低声道:“是。兄长,您说的事,我考虑过了,我以为,我去朱家教书,和我筹谋将来不冲突。”   苏鹤亭眉头微蹙,“你要知道,你年纪不大,面对的是更小的三个孩子,这其中的困难……”   “我倾尽所能罢了,”薛静斋认真说道,“兄长,朱姑娘援手之恩,我不能不报。现在我所有的,不过是这一身所学罢了。”   “好吧,”苏鹤亭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下,“既然你想好了,那我也不阻拦,等你身上的伤病没有大碍了再过去。   “过去之后就不要时常过来了,我会偶尔过去,有什么事咱们见面再说。”   薛静斋点头应下,过了良久,才问:“兄长和京城那边可有联络?你……”   “你想知道你们家的情况?”苏鹤亭挑眉。   薛静斋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苏鹤亭嗤笑一声,“也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有些人口蜜腹剑,有些人愚不可及,还不听人言。”   薛静斋闭了闭眼,没再吭声。   苏鹤亭提醒:“有道是‘机不可失,时不我待’,你要做什么,早做决断,造作筹谋,不然等到人家树大根深,那便是真的取而代之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临摹   苏鹤亭又道:“即便你个人不在乎身外之物,可别忘了,这件事牵涉到的并不仅仅是一点点金钱,还有你母亲以及身边人的几条命!”   薛静斋瞬间红了眼眶,双全捏紧,恨声道:“我不会忘!”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若是连母仇都不报,还配为人吗?!   苏鹤亭轻轻颔首,“但是面对人生重要抉择,真正能做主的只有你自己。我可以帮忙,但是我却不会替你做任何决定,除非,你被人杀了。”   薛静斋默默点头。   苏鹤亭起身回书房,去给郁Z泽写信了,提醒他一旦发现元宁所说的那些东西一定要第一时间送回来,他有急用。   与此同时,元宁也没闲着,先是画了滑轮的样式,以及安装的式样,然后才把压水井的构造整理了一遍。   对于一个学机械的理工女来说,从理论上导出压水井的原理并不难,所难的就是用料。   但为了坚固耐用,某些元件其实是可以用石料来制造的。   此外就是水泥的问题,有了原料石灰,再制作水泥也不难……   她把简单的压水井图纸准备好,一样样解析出来,什么元件用在什么地方都标注清楚了。包括大小、尺寸什么的。   忙完这些时间就不早了。   她为了绘图方便之前还自制了直尺、三角尺、半圆仪等物。   其实这个时代是有圆规和尺子的,但价钱都不便宜,反正她做东西的时候也可以思考,所以就干脆自己做了。   这个时候,拿着这些工具绘图就简单多了。   当然,她用的笔就是自制的炭笔,毛笔是很难绘图的。   做完这些,时辰已经不早了,她赶忙洗漱睡下。她在忙,仲灵就负责哄着季秀。   季秀一点点长大,并不算淘气,作息也非常规律,到了时间即便没人哄着也会犯困。   她蹑手蹑脚回来,仲灵支起身子,问道:“长姐,忙完了?”   元宁小声回答了,仲灵又叮嘱:“往后有什么事还是尽可能白天做吧,晚上点多少油灯也没有白天明亮。   “何况你那屋子,又不算特别通风,晚上本来凉快了,在里头还是一身汗。”   “是,我知道啦!”元宁笑着说道,“你可真是我的小管家婆!”   仲灵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一下,躺下去继续睡。   天热她们就不在里头的床上睡了,在外间的大炕上睡,铺了质地细腻的芦苇席,临睡前用凉水拧了毛巾擦一遍,睡上去非常舒服。   元宁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下午,苏鹤亭如期而至。   元宁把自己绘好的图拿给他,“这些你先自己看一遍,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以现在就问我,我来解答。”   说完了觉得不对劲,一抬头就看到苏鹤亭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自己,她感觉莫名其妙,“怎么啦?”   眼前的朱元宁除了面孔还显得有几分稚嫩,这举手投足还是言谈举止哪里有半点小姑娘的样子?尤其是方才跟自己说有问题就要问的时候,简直都有一种饱学大儒的气质。   他轻轻一笑:“你都没发现,你现在跟我说话都不再遮遮掩掩了?你不是说我们试验着来,而是十分笃定,照着图纸就一定能够造出来实物。”   元宁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你是个聪明人,我扯谎就太笨了,谎言太容易戳穿,也显得我这个人人品不好不是?   “再说,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谎言来遮掩,多累呀,我干脆就实话实说了。”   苏鹤亭心里很受用,这也说明这丫头没拿他当外人啊!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丫头的戒心很强的。   元宁指着几个关键点,“我先说吧,这里还有这里的原理是这样的……”   苏鹤亭听的不是很懂,但也不是一点都不懂,他勤学好问,提的问题还都很关键,元宁解释之后,他融会贯通,很快连后面的问题也能解决了。   元宁不住点头,“难怪都说你是个神童,这么快就理解了。”   苏鹤亭也没谦虚,“若没有这点资质,如何敢来向你请教?如此机巧之物更难制作,不也从另外一面说明你也是个神童?”   元宁抿了抿唇,想起了过去那日以继夜的学习,以及在实验室里不断做实验的场景,微微叹了口气,“哪有什么绝对的天才!天资的确很重要,但是自身的努力也同样重要。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有不断学习才会不断进步。光有理论,没有实践也是不行的……”   苏鹤亭眼神闪了闪,这是话里有话啊!但他也没油追问,道过谢之后,便说:“我先找人做齐了这些东西,到时候真正制作的时候,还希望你能亲自到场。   “当然,这第一批人肯定是我的心腹,教会了他们,再由他们去教给百姓们,就不必你劳苦奔波了。”   元宁谢了他的好意,“你于我有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尽力,但是超过我能力范围的,我也会直接拒绝。”   “我知道。”苏鹤亭呵呵笑了起来,他怎么会强求呢?   接下来的时间他便开始临摹图纸。   元宁看了一阵,不免有些嫉妒,她的绘图能力是经过多少年的苦练才修炼出来的,可是人家苏鹤亭画图……简直都不是盖的,人家还是用的毛笔,也不用工具,就能精准把她的图纸复刻下来!   苏鹤亭画完图一转头看到元宁满脸不高兴,忙又低头看自己的图纸,跟元宁的原图对比,不确定地问:“是我哪里画错了?”   “没有!”元宁悻悻的,“这世上还有什么你不会的么?”   苏鹤亭一怔,随即就明白了过来,朗声笑道:“你当我当真是个全才?比方说你方才给我讲的那些,我不就全然不懂。   “我记得有位先贤说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谁都不能用自己的短处去和别人的长处相比。”   元宁撇撇嘴,“真当我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苏鹤亭吹干了墨迹,把图纸收好,“好了,我这就让人去准备材料,什么时候备齐了,再来请你过去帮忙。” 第一百一十七章 西席   元宁自是无有不应,原本这也不是苏鹤亭的私事,人家为的可是这一县的百姓。   往长远了说,甚至有可能惠及整个国家。   苏鹤亭也没有耽搁,立刻告辞出去。   回到宅邸,先是把自己的心腹找来,跟他们说了要进一步改良水利情况的事,然后把自己临摹的图纸拿出来给他们看,吩咐他们分头去找材料。   众人一一答应,分头去做。   等这边的人散了,薛静斋才找了过来,问道:“兄长,不知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没有?若是有的话,还请兄长不要客气。”   苏鹤亭摇了摇头,“你目前还是养好的身子比较重要。”   薛静斋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自己怎么走到哪里都是拖累呢?   苏鹤亭见他情绪低落,便道:“你不是要去朱家做西席?若是你一直住在这里,我还能给你分担一些事情做,让你了解一下世情……”   薛静斋不免有些矛盾。   苏鹤亭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去还人情好了。”   薛静斋道:“不如这样,兄长,我先去朱家,看一看那几个孩子的进度,然后根据他们的情况给他们写一份解析,基本上能够解决他们的日常问题,常见问题了,我就回来。”   苏鹤亭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便点头答应了了,还提点他:“不管去哪里,都要注意掩藏自己的行踪,但也不要畏畏缩缩,更加不要东张西望,否则很容易被人盯上的。”   薛静斋赶忙道谢。   苏鹤亭摆了摆手,“你这一路过来,想必也看到了一些世情,当知道,这世上人心复杂,虽说好人到底居多,但也总不缺少那些居心叵测之人。”   薛静斋回想起这一路的艰辛,也免不了心酸。   “不过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小侯爷,能够从京城跋山涉水来到这里,”苏鹤亭还是夸了他几句,“说明你还没被彻底养废,痛定思痛,将来还是大有可为的。”   薛静斋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不经历这一番苦难,总是不能明白当年兄长的提醒有何深意……”   只可惜,当年他还是众星捧月不可一世的小侯爷,而苏鹤亭只是苏德昭养在外面见不得光的庶子。   若非苏鹤亭自幼便有“神童”之誉,遮掩了他出身的不光彩,否则根本是无法出头的,也没有机会去他面前说三道四。   苏鹤亭摆摆手,“这世上太多的人以出身论英雄,所以便有那么多人不惜一切代价为自己和后代谋一个出身。”   薛静斋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所缺少的还太多太多,我要学的也太多太多,还请兄长教我。”   “你肯学我自然是肯教的,”苏鹤亭严肃地道,“你要知道,你现在已经一无所有,所以没什么放不下的,便是受到一些折辱也只当作是砥砺你前进的动力,如此这般,才能真正有所成。”   薛静斋给他行了个大礼,“兄长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将来若是兄长有何差遣,小弟定当全力以赴。”   苏鹤亭摆摆手,“罢了,我也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只要拿回你的一切便好。”   薛静斋疑惑地道:“难道兄长不想认祖归宗?不想给令堂一个名分?”他一直以为,苏鹤亭一直不肯入苏家大门便是想给他生母争来主母之位,   苏鹤亭嗤笑一声,“静斋,你觉得,我若是那么做,和如今在你们家鸠占鹊巢的那些人有何区别?”   “我想要的,并不是你们所想的。我要做的,也不是你们所能想的。”   薛静斋诧异地看着他,“兄长,难道你……还有什么大的图谋?”   “我的事你就不要担心了,”苏鹤亭微微一笑,“我心中有数。”   薛静斋行了个礼,“那,愚弟先告退了。”   他多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苏鹤亭这样的人,淡定从容,面对什么事情都是成竹在胸……   苏鹤亭目送薛静斋离开,微微闭了闭眼,拿了一本书过来仔细翻阅。   六月三十是伯钟的生日,他马上就要九岁了。   不过他的生日有些特殊,有的年头,赶上小月,干脆就没生日可过。   其实到了如今也只是一共过了三个生日而已。   男孩子粗心,不记得,仲灵却还记得,所以早早就跟哥哥弟弟说好了要给大哥好好过一个生日。   他们把省下来的零花钱凑了凑,凑了一钱银子,觉得还不够,外头一桌上好的酒席怎么也得一两银子了。   虽然是给伯钟过生日,却要让长姐最开心,姐姐辛苦了这么久,总得让她乐呵一天。   所以他们各自拿出来自己的压岁钱,连季秀的钱也被他们提前预支了,总共凑齐了二两半银子。   钱是够了,但去哪里吃又成问题了。   如今伯钟最信任的人莫过于苏鹤亭,正好以他的身份地位,对外面的行情更为了解。   所以就趁着苏鹤亭过来跟元宁商量事情的机会,悄悄把他拉到角落里,询问哪家酒楼的饭菜最好吃。   伯钟这样的小孩子在苏鹤亭面前就跟一张白纸似的,轻而易举就被苏鹤亭把老底儿给套了去。   得知是元宁的生日快到了,苏鹤亭琢磨了一阵,说道:“那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好了。”   伯钟不肯占人便宜,便把自己兄弟姐妹凑的钱拿了出来交给苏鹤亭。   苏鹤亭琢磨了一下,就收了,“行,到时候等我好消息!”   几个小的有意隐瞒,元宁还真不知道他们背地里搞了什么小动作。   到了六月中,最热的时候,学堂里放了几天假,元宁就琢磨着,也该带着孩子们去乐呵乐呵,最要紧的,不能脱离大自然,所以就特意打听了消闲的好去处,带着弟弟妹妹一同去泛舟采莲。   鉴于她本人也还是个半大孩子,怕安全上存在问题,所以就提前跟苏鹤亭知会了一声,想请他给林越放个假,请林越陪同前往。   苏鹤亭满口答应下来,哪知到了地方,在荷塘边上等着他们的却是苏鹤亭本人。   苏鹤亭都没等元宁的眉毛皱起来,就抢先解释:“这里水多,林越是个旱鸭子,万一出现点什么问题,不知干着急?我自幼生长在南方,我们那地方,以船代步,所以我深谙水性。”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同游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别人还能说什么?   他们人多,加上船夫共有七人,所以就包了一条中等的木船。   这样的船都是为了给游人赏景准们准备的,也是这两年才新兴起来的。   船上没有船篷,但是船头船尾都安装了木柄,绑了大伞,也能起到一定的遮阴作用,就是效果不太明显。   元宁来的时候专门准备了每人一顶草帽,总也不能为了玩把弟弟妹妹都晒伤了吧?   其实呢,她自己本人是玩不好的,毕竟那四个都还小呢,她得时刻注意着他们的安全,尤其是季秀,她始终都抱在怀里。   这方荷塘大约有二里地见方,荷塘正中央还有一个二尺见方的“小岛”,上面生长着一棵不知道树龄几何的老柳树。   这个时节,水光潋滟晴方好,荷叶田田碧连天,各色荷花争相绽放,进入荷塘便是进入了花的海洋。   元宁掐了一张荷叶给季秀顶在头上,比戴草帽舒服的多,逗得季秀咯咯直笑。   船夫提醒:“姑娘,你要是掐一两片荷叶是没问题的,但若是采荷花就不成了。这荷塘是董大老爷的私产,不允许游人来采花的。   “若是您喜欢呢,等咱们回去,小人带您去董大老爷的小荷塘,那里的荷花您想要多少都有,两文钱一支,还有鲜嫩的莲蓬,也是两文钱一支。”   元宁歪着脑袋看苏鹤亭,“这人还挺会做生意的啊!”   苏鹤亭却皱了皱眉,他怎么不知道着块荷塘是哪个人的私产?   于是他开始慢慢套船夫的话,这才知道,原来这位董大老爷一家搬来也有三十来年了,最初搬来的时候人称“董大爷”,如今三十年过去,也上了年纪,便改了称呼,变成了“董大老爷”。   这位董大老爷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附近的人都知道他家里超级有钱。   董宅从外面看起来丝毫不起眼,但是据进去过的人说,里头极其奢华。   而且,那个董家村了住着的就没有一户外姓人,全都是董家的近支嫡派。   董家村周围几十顷地全都是董家的。   苏鹤亭倒是知道距离此处不远有一个董家村。不过董家村的具体情况他还不是特别了解,根据卷宗记录,董家村纳税规规矩矩,村子里也从未出现过械斗事件。   若是没有听船夫说这一番话,他还不会多想,如今听了这一番话,仔细一想便觉得有些蹊跷了。   之前天庆县多乱啊,几乎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可那时候董家村也是规规矩矩纳税,安安静静度日。   不管天庆县范围内的匪患有多么严重,都不会影响到人家董家村的正常生活。   看来,有必要实地走访一趟了。   船夫说的话,他当然不能全部当真,但是存着这么一个疑惑总归是好的。   很快船就到了荷花密集的地方,小船在荷丛之中,即便是不戴草帽头顶上有荷叶荷花挡着也没有那么热。   伯钟和叔毓扒着船舷,低头看着船底的游鱼,时不时抓一把水,嘻嘻哈哈十分快活。   苏鹤亭看元宁抱着季秀也玩不好,就伸手把季秀接了过来,探手从水面上捞了一朵水生的小花塞给她。   季秀更高兴了,探着身子也想去够,苏鹤亭抱着她坐在了船舷上,还给她扒掉了鞋袜,一双嫩白的小脚儿就浸在了湖水里。   这个时节的湖水当然不冷,但是跟人的体温比起来还是要低一些的,季秀觉得小脚丫子凉浸浸的,欢欢喜喜一边笑着一边拍水。   船夫干脆把船停了下来,“这里风景好,你们先看一阵,觉得厌烦了咱们再往前走。”   季秀忽然把脚丫子提了上来,哈哈笑着说:“痒!”   元宁紧张,差一点就扑过来了,但看到苏鹤亭稳稳抱着妹妹,也就舒了一口气。   苏鹤亭看季秀有点调皮起来,总是挣扎着想要下水,就吓唬她:“那是鱼鱼在啃你的小脚丫,你若是不小心掉进去,会被鱼鱼吃掉的!”   “鱼!”季秀吓得两脚腾空,不敢放下去了,“回!回去!”   苏鹤亭又把她提了回来,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她擦干净脚丫子,重新套上鞋袜,教育她:“哥哥姐姐让你玩的你才能玩,不能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知道吗?很危险的!”   季秀懵懵懂懂的,却还是乖乖使劲点头,“嗯!”   苏鹤亭不禁笑了起来,跟元宁说:“你这小妹子真有趣!”   元宁把两个弟弟的衣襟后摆抓在手里,唯恐他们一个不小心跌进湖里,仲灵倒是不用太多操心,这小丫头一向稳重,一直都乖乖坐着呢。   几个人在这里玩了一阵,看着近在咫尺的荷花却不能摘,总是心中有遗憾。   船夫又带着他们去湖心看了看那一株传奇老柳树,以及在老柳树身上做窝的水鸟儿们。   平日里湖心岛很少有人来,大量水鸟都选择在老柳树身上栖息,因为这老柳树方圆也有四五丈呢。   一靠近这边就能听到错落啁喳的鸟鸣声,还可以看到斑斓的羽毛在绿叶之间穿梭。   元宁提前叮嘱了弟弟妹妹,到了这边不要高声喧哗,免得惊扰了这些鸟儿。   所以他们静静观赏,静静离开,老柳树上的鸟儿该干什么还在干什么,一派天然。   风从湖面上来,花香缭绕,伯钟叹道:“要是天天能来,就好了……”   船夫笑呵呵说道:“小哥儿,你要是天天住在这里早就厌烦了!我跟你说,这里啊,就算是大白天看见蚊子也不稀罕,若是到了晚上,没个准备,能被蚊子活吞了!”   元宁跟船夫打听:“能钓鱼吗?”   “能倒是能,就是我这穿上没预备钓竿,也没有鱼食,”船夫有些为难,“你若是想钓鱼,咱们回去跟人租了钓竿在返回来也是一样。   “当然,若是不图钓鱼的乐趣,只是想吃新鲜的湖鱼也简单,那边董大老爷家还有鱼塘呢,捞鱼很方便,里头的水也是从湖里引过去的。”   元宁看看苏鹤亭,以目光示意:你治下有这么个隐藏的富豪,你知道吗?   苏鹤亭扯了扯唇角,他还真不知道。   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自己的师爷。 第一百一十九章 董家村   冯师爷和孙师爷都是去年才上任的,之前他用的师爷就是上任县令留下来的,惯会做假账、欺上瞒下的,只不过他初来乍到,对地方事务都还不了解,就暂时留着没动。   后来他对天庆县了解之后,基本上各方面事务都能上手了,就把原来的师爷处理掉,请了冯师爷和孙师爷过来帮忙。   可他也知道,自己刚继任的时候,原来的师爷必定也销毁了一些东西,很多原本就不起眼的事情,经过他们的遮掩就更加不起眼了。   原来他以为治理好一个小小的天庆县,不在话下,可真正到任之后才知道,方方面面的事情处理起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有些时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有可能就牵涉出一桩大案!   而且,天庆县范围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他到如今还不敢说已经走遍了整个天庆县。   喏,这个董家村他就还没去过呢。   元宁坐过来,小声说道:“不管要做什么,都安全为上,不能马虎大意。”   苏鹤亭心中一暖,微微颔首,“放心,我有分寸。”即便是去走访,他也不会用自己的本来面目。   否则,保不齐谁就见过他,那么走访也就失去了应有的意义了。   小船来到岸边,苏鹤亭问元宁:“还想钓鱼么?”   元宁则看着弟弟妹妹,想了想,道:“还是不必了,这几个猴子未必坐得住。咱们还是去买鱼买荷花莲蓬去吧。”   苏鹤亭清算了船资,谢了船夫的好意,文明了道路,和姐弟几个一同去了小荷塘那边。   若不是有本地人指引,他们还真找不到这个地方。   小小的荷塘,水不深,中间还有地垄,有戴着斗笠,打着赤脚的汉子走过来问他们要做什么。   苏鹤亭表明了来意,那人便笑着说:“你们看你们相中了哪些花,我来给你们摘。”   苏鹤亭便看向元宁,元宁和仲灵商量了一阵,要了三朵荷花,分别是白色粉色和淡红色的。   苏鹤亭则要了十支,又买了三十个嫩莲蓬,六斤菱角,三条大鲤鱼,十斤鲫瓜子。   元宁被他“买买买”的架势吓了一跳,忙阻拦:“你买这么多做什么?当心拿不回去!”   “来这一趟也不能白来呀!”苏鹤亭没听劝,“咱们也不是常来。”   最后当然也是他结的账。   一行人,除了元宁抱着季秀没拿东西之外,其余众人每人手里都分了一点东西拿着,大头儿当然都是苏鹤亭本人负责的。   离开荷塘,他们找到自己来时坐的驴车,把东西都放到车上。   原本他们出行的时候,是准备坐马车来的,毕竟马车要舒适一些,不过张婶提醒他们出来玩最要紧的是安全,还是装装穷比较好,这才选择了驴车。   就是驴车没有车棚,几个人需要靠草帽遮阴。   苏鹤亭在路边拽了一把野草,又把之前摘来的荷叶盖在了买来的东西上面,这才把自己的驴牵过来,“行了,咱们走吧。”   元宁坐在车辕上,赶起驴来也是有板有眼,苏鹤亭不免笑道:“你怎么什么本事都学会了?”   伯钟满是骄傲情绪:“苏大哥,我们长姐又当爹又当娘的,没点本事怎么养得起我们几个哟!”   苏鹤亭含笑说道:“你们也要知道,你们姐姐又当爹又当娘的,很是辛苦,所以你们也要体谅她。”   “知道知道!”伯仲大声说道,“我们都要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我们养着姐姐!”   一车人都笑了起来,元宁温声道:“姐不用你们养着,你们能有出息我也对得起死去的爹娘,你们这一辈子也算没白过。”   苏鹤亭正色道:“是的,你们姐姐说得对,人生在世,是要有所羁绊,但仍要记住,人这一辈子不管过好还是过坏,都是自己的人生,过好了,你们的亲友感到欣慰,感到骄傲。   “但若是过不好,也不能埋怨说是家里人给了你们多少多少压力,你们不堪重负什么的。”   伯钟琢磨了一阵,点头说道:“是,苏大哥,我明白。姐姐不是我成败的借口,却是我成功的动力,但如果我失败了,那肯定是我自己没做好。”   苏鹤亭摸了摸他的脑袋,“以你这个年纪,能够想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仍要记住,立志容易,坚持很难,你要始终记得自己最初的决心才是。”   伯钟抿紧了唇,用力点头,“苏大哥放心,我不是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元宁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啦,不说这个了,咱们回去吃什么?我都饿了。”   季秀伸手指着鱼篓大声喊道:“鱼!”她还记着自己的脚丫子被鱼“咬”的事呢,这声“鱼”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见她这般有趣,大家又都笑了起来。元宁更是搂住小妹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着答应:“好,咱们回去就吃鱼!”   路边上遇到两个挑着虾篓的人,苏鹤亭停下来把他们的河虾全都买了下来,笑着说:“这一篓你们拿回去吃,另一篓我自己带走。”   伯钟有点失望,“苏大哥不跟我们一起吃吗?”   苏鹤亭抬头看看天,“时辰也不早了,回去之后怕还有些是要处理。”   元宁从车上的草堆里扒拉出一些桃子,分给众人吃:“先垫一垫。”   苏鹤亭也分了一个,问:“你的桃子还没摘完?”这桃子个头儿大,味道好,一口下去就知道是元宁自家果林里的。   “差不多是最后一批了,”元宁啃了一口桃子,忽然问,“对啦,你之前让人给我送的桃子是怎么回事?里头都有虫子,最后我们谁也没吃成,全都拿去沤了肥。”   苏鹤亭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是吗?我不知道呀!那是我院子里的桃树上结的,我想着也没什么好送的,就拿这个当谢礼了,好歹是我自己的东西。”   元宁听他不是有意的,也就没往心里去,还说:“你若是想呢,我来年春天可以帮你做一做嫁接,这样过两三年,结出来的桃子会更好一些。” 第一百二十章 收获   这般说说笑笑,很快就回到了县城里,苏鹤亭把他们五个一直送到了朱记,看着他们进了门,才带着自己的那一份鱼虾和荷花莲蓬回宅邸去了。   荷花都是新鲜采下来的,还跟人家讨了个破瓦罐用水养着,所以哪怕回到县城里也经过了一番折腾,花还是很新鲜的。   他回去之后把荷花都插进了花瓶里,莲蓬则给邱神医和薛静斋都送了点,自己只留了两个。   鱼虾交给厨房。   薛静斋见他早早出去,这么晚才回来,忙问:“兄长是有什么要事在忙?”他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所以脸上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   “没有,”苏鹤亭摆摆手,“只是走访了一下民情,这一趟不算白出去,大有收获。”   薛静斋就不敢继续往下问了,跟他商量自己去朱家的日期。   苏鹤亭微微一笑,“这样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就好了,确定下来跟我说一声,我送你过去。”   薛静斋犹豫了一下,“那就后天吧,邱神医说,我这病基本上没有大碍了,接下来每日吃些丸药就好。丸药明日就能做出来了。”   “那药膳呢?”苏鹤亭问,“你的身子不是需要用药膳慢慢温补?”   薛静斋咬了咬唇,我会带药过去,自己做。   苏鹤亭刚摇了摇头,“这是何必?这样吧,我和他们家的人还算比较熟,你把药材和药膳的方子给朱家的厨娘,她自然会帮你料理妥当。”   薛静斋一怔,未经思考便说:“这不大妥当吧?”   “无妨,”苏鹤亭一摆手,“厨娘是我让人找的。”   薛静斋的眼珠极缓极缓地转动了几下,嘴唇翕动,慢慢问道:“兄长,你对他们姐弟的关心……”   苏鹤亭淡淡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他们周全的,所以你在那边也会安全。”   薛静斋这孩子有些时候脑筋不会转弯,此刻便直愣愣问道:“那你为何一开始不想让我去?”   苏鹤亭以手掩口轻轻咳了两声道:“自然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在我这边养病更稳妥一些。”   薛静斋没再多想,“多谢兄长好意,我偿还了一部分恩情,就会搬回来……   “朱姑娘于我,实在是恩重如山,所以仅靠这么一点偿还是不够报答的。”   苏鹤亭忍不住问道:“那你打算如何报答?”   “我……”薛静斋语塞,他是真的没想好,“我也不知。”   苏鹤亭叹了口气,“静斋,你要知道,想要对一个人好呢,就要做到润物无声一般的细致,而不是让人觉得你是强加上去的。   “想人所想,急人所需,才是正途。把别人不需要不想要的东西拿过去,哪怕那是在你心目中最好的东西,也达不到你报答的效果。”   薛静斋静静思忖片刻,郑重跟他道谢:“多谢兄长点拨,真令小弟醍醐灌顶一般。”   苏鹤亭摆摆手,“罢了,你我兄弟之间,不必说这些。”   很快,薛静斋收拾妥当,便由苏鹤亭陪着去了朱记。   眼看着苏鹤亭熟门熟路来到后门叩门,不多时门内就传来脚步声,他更加纳闷:“难道兄长经常来?”   苏鹤亭微微颔首,“是,我与这家人渊源颇深。”   张婶开了门,看到他们两个,忙笑着让进去,又把刘嫂子喊过来,“苏公子,这位是昨天才来的帮佣,大姑娘让我们暂时都住下了。”   苏鹤亭点点头,家里有几个大人在,孩子们也更安心些。   他把提着的药材交出去,“这里头是薛公子要吃的药膳方子和药材,你们每日给他炖了吃,不要嫌麻烦,有什么费用,来我这里领。”   张婶笑着说道:“苏公子太客气了,不就是多花几分工夫么!前些日子您让人送来的柴还没用完呢。”   大姑娘就是心灵手巧,新做出来的炉子烧饭快,还省柴。   苏鹤亭微微颔首,“好,既然如此,那我便不久留了。”他转头又叮嘱了薛静斋几句,便起身离去。   薛静斋将他送到门口,还有些局促不安。   苏鹤亭鼓励道:“你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便好好做。”   快到中午的时候,元宁从工作室出来,看到院子里杵着个人,觑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哦,你就是那个……薛……”   “薛隐,薛静斋。”薛静斋咬了咬唇,仍然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羞红。   元宁点了点头,围着他绕了一圈,“这些日子,鹤亭兄把你养得很好啊!看起来都胖了不少。”   薛静斋低着头,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   元宁停下来问道:“我听着你的嗓音还有些沙哑,这算是……好了?”   “嗯,”薛静斋点点头,“因为受损时日过长,能够恢复到这种程度已是侥幸。”   元宁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比口不能言是强得太多了。   正说着话,伯钟几个回来了,元宁笑道:“如此正好,你们来互相熟悉一下,薛先生,你也来试试我这弟弟妹妹的学问怎样了。”   伯钟领着弟妹礼貌周到打了招呼,便把今日的功课说了一遍。   薛静斋多少有点紧张,一开始说话还有些磕磕绊绊,但说了一阵就渐渐流利起来。   虽然没有苏鹤亭那样深入浅出、旁征博引,能令人融会贯通,但也比夫子课上的讲解更为透彻。   伯钟,勉强算是满意吧。毕竟他也知道,他苏大哥公务缠身,是不可能一直给他担任传道授业解惑的先生的。   如此这般,薛静斋就在朱记住下来了,当然不可能住在后院,就在伙计们宿舍旁边腾出来一间屋子,做了布置之后,作为课堂,伯钟每日都要带着弟妹过来上一个时辰的课。   他睡卧在课堂后面的小隔间里,虽然地方狭小一些,却也是个独立的空间。   元宁每日都有自己的事情忙,除了抽空检查弟弟妹妹的功课外,和薛静斋几乎见不到面。   如是又过了三天,一大早上苏鹤亭亲自来请,元宁匆匆吃了口东西,跟张婶交待几句,就跟着他离开了朱记。   都不用问,必是她要求的东西苏鹤亭都备妥当了,这是要让她亲自指导做第一口压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赶工   路上苏鹤亭跟元宁解释了这一趟为何要请她来,果真和她猜的一样。   先去看运送来的生石灰。   苏鹤亭都已经让人做过了初步的筛选,其余的材料也都准备齐了,但是因为没有防护措施,这里粉尘飞扬,十分呛人。   元宁快速退了出来,拿手帕捂住了面部,扭头跟苏鹤亭说:“工人在里头做活,就这样露着五官?”   苏鹤亭一愣,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那样太呛了,根本没法干活。”   元宁微微点头,“一定要让他们做好了防护措施,不要嫌别扭,若是得了病,一辈子都未必治得好。”   苏鹤亭慎重答应下来。   这边负责干活的人很多,元宁就指挥他们把几种材料按照比例混合起来,然后装车运往做压井的地方。   然后去检查送过来的其他元件,看过之后不觉大为赞赏,“没看出来,这些东西都做得很不错。”   苏鹤亭微微颔首,“这也是因为要求的时间比较短,只赶制出来这一批。不过后续的再有一段时间也做成了。”   他陪着元宁一同去工地。   工地上人不少,但都很安静,元宁让打出来一些水备用,然后指挥着工人们一步一步开始做起来,每一步她都会有详细的解释。   这些工人也都聚精会神听着,有不明白的就赶紧问,然后复述给她听看看有没有出错的地方。   元宁讲解了两遍,听他们说了两遍,做了纠正,确定无误了,工人们的前期准备也都做好了。   然后元宁便指挥着他们真正操作起来。   原理讲起来也许不算太难,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就有一定的难度了,这一天一直到了华灯初上,也只才完成了一半。   苏鹤亭要送元宁回去,元宁拒绝了,“哪怕熬夜呢,也要把这第一口压井做好。这也是我在这里,你们有主心骨,若是我走了,怕你们心里没底,容易出错。   “你找人给我家里送个信就好了,家里的孩子们都懂事,不会拖后腿的。”   苏鹤亭虽然满怀歉意,却也知道孰轻孰重派人给元宁家里送消息,又给元宁准备了吃的。   元宁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沉浸在某项工作中的时候就会忘记吃饭喝水。   若是她自己做事,肯定不会为别人这样殚精竭虑,毕竟她骨子里还是自私的。她也看惯了那些过河拆桥甚至是恩将仇报的事。   但她同样也敬佩苏鹤亭这样一心为公,权益为民的好官,所以能好好帮他一把,她也会不遗余力。   为了照明,周围点起了不少马灯,工人们也一起短暂休息之后,便又投入到了紧张的作业中去。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马灯里的灯油都添了三次,压井终于做好了!   众人全都把热切的目光投向了元宁,这东西虽然已经做好了,可还没人知道具体怎么用。   元宁微笑上前,叫过苏鹤亭,“你提一桶水过来。”   苏鹤亭照办。   元宁又指挥:“从这里倒进去。”   苏鹤亭照办。   然后元宁把苏鹤亭的手放在了压柄上,含笑鼓励:“试试看?”   苏鹤亭用力按下去。   原本以为这是钢铁做成的手柄,应该很重,可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多么费力。   他多压了几次,一股水流从水管中喷涌而出,把来不及躲避的工人淋了个透心凉。   但被淋湿的人根本就顾不上管自己的衣裳头发,而是跳起来欢呼道:“出水啦!出水啦!”   元宁过去把水管口调整了一下,哗啦啦的流水就源源不断注入了沟渠之中。   星光灯光倒映,一渠的水清澈如斯。   早有人过去替代了苏鹤亭原来的位置,还在不断压水。   清凉的水欢笑着奔腾而去。   苏鹤亭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过去一把抱住元宁原地转了几个圈,大笑不止。   元宁冷不防被抱起来,紧跟着眼前景物一花,脑袋也跟着晕晕的,只能感觉到,自己胸膛下,另一颗心脏在欢快跳跃。   她赶忙闭上眼睛,拍了拍苏鹤亭的手臂,“行啦行啦,我知道你高兴,但是你可不可以把我放下来,我都晕了。”   苏鹤亭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把元宁放下,又扶着她站了一会儿,关切地问:“怎么样,好点没?”   元宁还是觉得晕晕乎乎的,睁开眼,觉得苏鹤亭都在晃。   苏鹤亭单手扶着她,兴奋地道:“你不知道,你到底给我帮了多大的忙!你知不知道,此举会造福多少百姓?”   元宁抚了抚额头,“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这人高兴起来有点……和往常简直判若两人啊!”   苏鹤亭脑袋渐渐冷静下来,这才回想起自己方才都做了什么,脸上有些发热,不自在的收回手,可看到元宁摇摇晃晃的,赶忙又把手伸了回去,小声道歉:“对不住,是我一时忘形了。”   “没事没事,”元宁十分大度的摆了摆手,“下次不要这样了就好了。”   苏鹤亭一摆手,压水的人便停了下来,时辰不造了,现在回城是不可能的,总要在这边凑合到天亮。   不过这个时候蚊子正是猖獗的时候,所以他们在宿营地点了几堆火,烧了不少艾草熏蚊子。   元宁累了一天也着实是困倦极了,坐着都在打瞌睡。   苏鹤亭在她身边坐下,由于她身份特殊,是不可能跟旁人在一起席地而睡的。   元宁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坐在了身边,吸了吸鼻子,嗅到熟悉的味道,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脑袋一歪靠着苏鹤亭就沉沉睡去了。   苏鹤亭的身子微微一僵,感受着身边女孩子身上传来的淡淡草木香,心中仿佛塌陷了一块似的。   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与女孩子这样近距离接触过。   侧首看了看,元宁眉目舒展,睡的很熟,他的心也仿佛受到了安抚,身子慢慢放松,把她的头扶正了一些,好让她睡得更为安稳。   而他,闭上眼睛,也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极为安静,除了周遭的虫鸣,还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野鸟啼叫就只有火堆爆响的轻微噼啪声。   宿营地上的所有人也都睡得格外踏实。 第一百二十二章 惊梦   元宁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来到了一片世外桃源,果真看到了桃花盛开粉蒸霞蔚,芳草鲜美的景象。   行走其间,碧草如茵,脚下绵绵软软,鼻端闻到的也是清新怡人的香气。   再有鸟语阵阵,显得这个地方格外幽静美丽。   忽然一阵清越的笛声传来,她穿花拂柳而去,然后便在一株落英缤纷的桃树下看到了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袍的男子,他背对着自己,发髻高挽,没有戴帽子,只别着一根白玉簪。   粉色的桃花不断落到他发上、衣上。   这样的背景,映衬着这样挺拔峻峭的背影,仿佛不似人间之人。   笛声以一个悠长的尾音做结,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就在她看到那一痕弧线流畅的侧脸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大喊一声:“天亮啦!”   她猛然睁眼,发现眼前一片明亮,而脑袋底下传来的也是阵阵温热。   刚刚醒来,脑子比平时要慢半拍,她反映了一阵,才看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青灰色的衣裳,那是……   她猛然往旁边撤了撤,坐直了身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靠在苏鹤亭身上睡了一晚?   苏鹤亭仿佛才刚刚睡醒,坐直身子,闭着眼睛活动了活动脖子,才缓缓睁眼,问道:“天亮了?”   元宁也跟着揉了揉脖子,这么歪着睡了一晚上,脖子都是僵的。   旁边众人陆陆续续起来,有人应答:“太阳都要升起来了。”   睡了一觉,他们对晚上发生的事,还有些迷糊,总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便有人嘻嘻哈哈走到压井旁,开始压水。   试了几下没有出水,不由得有些沮丧,“怎么不行?”   有人想起来昨夜元宁先灌了水然后才压水,便照着葫芦画瓢,这一回压了几下就有清凉的井水冒了出来。   大家爆发出一阵欢呼,先打了水让苏鹤亭和元宁洗漱,这一次再看元宁的时候,就跟看着神仙似的。   要知道,元宁初次和他们见面的时候,他们见对方不过是个瘦弱的少年郎,看样子连十五岁都没有,都没怎么放在眼里,若不是有苏鹤亭在这里坐镇,他们只怕都会不服管束呢。   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笑着跑过来,在元宁肩头捶了一下,笑道:“从今往后,我安峰对你是心服口服啦!”   苏鹤亭脸一沉,走过来把他的手打掉,冷冷说道:“有话不能好好说?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安峰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激动么!公子,我是没想到,除了你这世上还有如此天才之人啊!”   苏鹤亭淡淡说道:“这世上你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往后把自己的心放低一点,不要总是不可一世,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安峰忙低头答应。   元宁揉了揉肩膀,这年轻人手劲可不小。   苏鹤亭见状忙伸手替她揉了两把,“你也是,看到这莽汉子过来,也不知道躲一躲。”   他手劲大,虽然刚捏上去有些疼,但是揉了两把,肩头原本的疼痛就随之消失了,连昨夜睡觉造成的脖颈僵硬也缓解了许多,也便没有把人推开,小声说道:“我哪知道这人过来抬手就打啊!”   苏鹤亭轻笑了一声,“其实这也是跟你表示,是自己人的意思。”顿了顿,又补充,“他们都不知道你是个姑娘家。”   所谓不知者不罪嘛!   这个道理元宁懂。   “我也没生气。”她有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觉得舒服了不少,就让苏鹤亭停了下来,“是不是洗漱一下,就该回去了?”   她自从来到这边之后,还是第一次夜不归宿。   苏鹤亭左右看了看,“从这里到县城也有一段距离,不如吃了早饭再走。”   底下众人洗漱完毕之后,站在路边就开始拉裤子。   苏鹤亭赶忙推着元宁转了个身,脸也黑了下来,这帮臭小子,真是无法无天惯了!   一排十余个人,整齐划一,遛鸟放水,蔚为壮观。   元宁何曾见过这个?早就臊得满脸通红。   伴随着哗啦啦水声的,还有男人彼此之间的荤话。   苏鹤亭恨不能把那些人的嘴都堵上,但这一点暂时来说还做不到,只好抬手把元宁的耳朵给堵上了,一边扭头狠狠瞪了这些莽汉子一眼。   汉子们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但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夏天露水重,他们在野外睡了一宿,身上被露水打得半湿,风一吹过来,可不凉飕飕的么!   放完了水,汉子们就开始张罗着做饭。   元宁想到他们放了水都没洗手,就觉得有些恶心,忙跟苏鹤亭说:“我还是回城再说吧。”   苏鹤亭走过去,在准备做饭的两个汉子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洗手了没?你们就做饭!也不嫌恶心!”   想到这俩人刚刚还用遛完鸟的手去抓食材了,他也不由得一阵恶心,“你们慢慢吃,我和小朱先走了!”   但忙碌了多半宿,其实元宁也已经很饿了,走出一段路去,辨了辨方向,发现这里和自己种玉米的地方不太远,就和苏鹤亭商量了一下,绕了个道,来到了玉米地前。   饱满的玉米棒子,裹着层层绿色外衣,甩着淡褐色的胡须在地里招摇。   因为这是新品种,本地人都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有毒无毒,所以并没有人过来偷采。   元宁从驴背上下来,让苏鹤亭在外面等着,她钻进玉米地里,摘了四个玉米出来,然后两人找干柴生火。   元宁选的这几个玉米都不是太嫩,烤着吃正好。   架在火堆上,一边转动一边说着闲话,不多时,耳朵里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响声,鼻子里闻见的也是阵阵烤玉米特有的甜香。   元宁烤玉米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把玉米皮扒掉,所以,烤出来的玉米干干净净的,表面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一看就觉得非常美味。   才从火堆上方挪开的玉米还很烫手,元宁一边呼气一边两只手来回倒腾,把玉米上残留的一点皮扒掉,然后大大咬了一口,却被烫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烤玉米   “哎――”苏鹤亭来不及阻止,见她被烫成这样,忙伸手替她再张开的嘴边扇风,埋怨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难道这东西还能长了腿自己跑掉不成?”   元宁嘿嘿笑着,含糊不清说道:“这不是饿了么!”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露出小女孩才有的娇憨之态。   苏鹤亭也不忍责备了,把她手里的玉米拿过去,用手扇了半天,试了试不太烫了,才重新递还给她,“慢慢吃,这不是还有呢?”   他烤的那个也差不多能吃了,就从火上拿下来,放在干净的玉米披上,又把另外两个玉米处理了一下,继续烤。   元宁很快啃完了一个玉米,一转头,看到苏鹤亭只顾着烤玉米,还一口都没吃呢,忙说:“你也吃呀,新鲜烤出来的,特别好吃!”   苏鹤亭两只手都占着呢,就努了努嘴,“喏,这个也不烫了,你先吃吧。”   有了一个玉米垫底,元宁已经没那么饿了,拿起玉米,想了想,一掰两半,递给苏鹤亭一半,把他手里烤着的玉米拿了一个过来,“这回都有的吃了。”   苏鹤亭看着那烤的色泽金黄的玉米,肚子也不受控制叫了一声,他便没有拒绝。   直至万万没想到,这东西烤出来竟然这样鲜美,简直称得上色香味俱全了!   元宁一边啃着玉米一边跟他说:“你看,这种东西,蒸煮了和烤了已经非常美味了吧?如果磨成面粉,也是一种粮食,如果碾成粗粉,吃起来可能有些粗糙,但是煮粥是极好的。   “若是碾成细粉,再掺一点白面,做出来的食物就非常美味了。关键是,这东西的产量还不错,若是条件允许的话,还能间种一些豆类。”   苏鹤亭频频点头,“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吧?”   “算啊!”元宁点头,“若不是这一次饿极了,我肯定不会过来摘,再说,不让你尝试一下,你肯定认为我是在说空话。”   苏鹤亭轻笑一声,“不会。”   两人把玉米吃完,地上的灰烬和垃圾都挖了个坑,埋起来,才重新上驴回城。   苏鹤亭将元宁送回家中,叮嘱她好好休息,才返回县衙。   除了处理日常公务之外,经过昨晚受训的那些人便可以继续在天庆县范围内做压井了。   他想着,除了做灌溉用,也可以做生活用,现今人们打水都是用辘辘,井绳是需要经常更换的,要不然日晒雨淋的,很容易断。   而且春夏秋冬也就罢了,到了冬天,打水实在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偏生,人这一生,怎么都离不开水。   天庆县城内,有三口共用的大水井。   他让方砚去给工地上送了个信,让他们抽了几个人回来,在县城里做压井,不过时间安排在了晚上,因为不想影响白天百姓们取水,也不想让他们都知道,这压井是怎么做的。   到了转过天来,百姓们去打水,就发现这水井自己不会用了!   好在旁边还有专门人等着,负责教会他们怎么使用。   老百姓们传播起这种事来才叫一个迅速,不消两个时辰,全城的百姓都会使用压井了。   压井取水,省时省力,便是小孩子也能操作。   而且,井台下面,还修了一个简易的渗水井,洒出来的水会全部渗透进去,井台别的地方都还是干的,这就意味着,到了冬天,来打水的人也不必担心,井台周围一走一打滑了。   能够遇到这样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太爷,天庆县的百姓,全都额手称庆。   倏忽间,又是几日过去,伯钟的生日到了。   可这之前伯钟盼苏鹤亭的消息怎么都盼不来,跑去县衙后门那边堵人吧,却又听说县太爷下乡走访去了。   伯钟垂头丧气回到家中,仲灵忙问:“大哥,怎么样了?”   伯钟摇了摇头,神情沮丧,“苏大哥不在城里!早知道就不把钱都给他了!”现在兄妹几个手里一文钱也没有,怎么给姐姐惊喜!   仲灵,咬了咬唇,“大哥,你别急,我来想法子。”   伯钟叹气,“你能有什么法子?”   仲灵微微一笑,“你别忘了,当初在乡下的时候,长姐把很多零钱都交给我保管了。”那时候家里生活拮据,花钱那才是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不过,元宁基本上也没动用过,给仲灵的钱,她买什么都是用卖东西换来的钱直接买。   仲灵所需要购买的就只是有油盐酱醋这些。   所以还真攒下来不少钱。   仲灵跑进房间,从床底下抱了瓦罐出来,两兄妹一起去西屋。   仲灵倒提着瓦罐,把里头的钱哗啦啦全都倒了出来。   伯钟差点兴奋地叫喊出声,赶忙伸手把嘴捂住了,过了一阵才小声问:“有这么多?”   装了半罐子钱的瓦罐分量并不轻,仲灵微微喘了口气,才说:“这里大部分是乡下长姐随手给我的钱,还有一小部分是我的零花钱。大哥,快数数有多少!”   伯钟便扒拉着钱一五一十数了起来。   才数了没一半,叔毓就闯了进来,“张婶问……哇!大哥,二姐,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仲灵赶忙伸手把他的嘴给捂住了,“你小点声!别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为了给姐姐送惊喜,他们特意请了一天假。   叔毓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喊叫了,把二姐的手拿开,小声说道:“张婶问你们中午想吃什么。另外,薛先生也说,今日就算不去学堂,也要去他那边一趟。”   伯钟气恼地瞪了他一眼,“都是你不好!忽然之间闯进来,我都忘了数到多少了!”   仲灵道:“要么,就别数了,我估摸着下馆子也够,但是咱们那这么多铜钱过去,怕人家馆子里给咱们脸子看,不如就让张婶多买点鱼肉什么的,咱们回来自己做着吃,也更自在些。”   伯钟点头答应,拿了个钱袋子,就要装钱,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苏鹤亭的声音,立刻停手一溜烟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叫:“苏大哥!”   他决定了,若是苏大哥把之前商量好的事都给忘了,他就……他就再也不那般崇拜他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庆生   苏鹤亭手里拿着好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正把其中一串递给牵着张婶裙子的季秀。   季秀接过糖葫芦,甜甜喊了一声“哥哥”,就跑到一边啃糖葫芦去了。   苏鹤亭一扭头看到伯钟出来了,就冲他招了招手,“来,你们把这糖葫芦分一分。”   伯钟接了糖葫芦没急着吃,而是先问:“苏大哥,你不是下乡去了?”   “怎么?”苏鹤亭挑眉,“你以为我把之前咱们约好的事情给忘了?”   伯钟脸红了红,没吭声。   苏鹤亭在他头上揉了两把,笑道:“傻小子!苏大哥既然和你们约好了,怎么会忘呢!放心好啦!都准备妥当了!”   伯钟好奇,“那……苏大哥打算怎么给我过生日?”   苏鹤亭弹了他脑门一下,神神秘秘地道:“过会儿你就知道啦!”   张婶去提着菜篮子,笑盈盈地道:“那我就先去啦!”   苏鹤亭点点头,张婶去了不多时,和方砚一同回来了,两人抱着大抱的荷花和莲蓬回来了。   张婶篮子里还有几斤菱角和荸荠。   张婶让刘嫂子去把荷花分别插到各个屋子里去,仲灵就领着叔毓想要去剥莲蓬。   张婶满脸慈爱,道:“你们先去吃糖葫芦,吃完了再来也没时间。”   刘嫂子插完了荷花出来便自己剥莲蓬,张婶则去把菱角和荸荠都蒸上了。   伯钟缠着苏鹤亭,“苏大哥,不会就这么简单吧?”   苏鹤亭失笑:“怎么可能!你呀,就安心等着吧!”   元宁从工作室出来,看到苏鹤亭还微微有些惊讶,毕竟从那日做好第一口压水井之后,他们就好些天没见面了。   苏鹤亭也没提她过生日的事,就跟她说了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眼瞅着都要中午了,元宁出言挽留:“中午就在这边吃吧。”   苏鹤亭点头答应。   这时后门传来敲门声,伯钟急忙跑过去开门,就看到方砚笑眯眯站在门外,“小伯钟,你把桌子都安排妥当了没有?”   伯钟一呆,没反应过来。   方砚推着他往里走,“我们公子在外头叫了一桌酒席,你不安排桌子,饭菜往哪儿摆?”   张婶闻声走了出来,和刘嫂子一起,把家里的两张桌子都摆到了院子里。   方砚跟随后跟过来的酒楼伙计说:“你们先把食盒放下,下午的时候再过来取。”   苏鹤亭和方砚动手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然后才把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了出来。   元宁有些呆愣,“这……你们这是做什么?不年不节的……”   季秀蹬蹬蹬跑了过来,把怀里插着荷花的瓶子高高举起,“大哥,生辰快乐!”   她白嫩嫩的笑脸上还沾着糖葫芦上的糖片,样子呆萌可爱,伯钟的心软的不可思议,笑着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亲,“谢谢我们的小季秀!”   苏鹤亭看着饭菜罗列整齐,这才邀请元宁入座。   元宁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苏鹤亭是怎么知道的,又如何会这样大张旗鼓给伯钟过生日。   “我也是偶然知道的,”苏鹤亭看看伯钟几个,“他们想借此机会给你个惊喜,我想着几个小孩子,也是有心无力,所以就自动请缨了。还请你不要见怪。”   若是有人给自己弟弟过生日自己还不高兴,那也太不识抬举了。   元宁抿唇笑了笑,又有些歉意,“伯钟,姐把这事儿给忘了……”   伯钟连忙摇头,“没事儿!反正要紧的也不是给我过生日,而是让长姐松快松快!”   苏鹤亭点的都是酒楼里的招牌菜,那才叫一个色香味俱全,不过他也不是一味大鱼大肉的点,还搭配了几个素菜,所以好吃不油腻。   苏鹤亭自然是要留下来的,元宁还拉着方砚一同坐了下来,又想着薛静斋也不容易,就把薛静斋也喊了过来。   薛静斋没想到后院里竟然大摆宴席,便看向苏鹤亭:“兄长,这是……”   叔毓挺起小胸脯,大声说道:“薛先生,今日是我大哥九岁生辰!”   元宁对此倒是无所谓。   苏鹤亭却笑着把叔毓拉到身边,叮嘱道:“你记住了,尤其是女孩子的生辰,是不可以随随便便说出来的。往后你们自己的生辰也是一样。”   叔毓不懂,眨着一双乌亮的眼睛,一脸迷茫。   伯钟到底读书多一些,小声问道:“苏大哥,你是怕有人在这上面做文章?是书上说的什么‘厌胜之术’吗?”   苏鹤亭微笑道:“那也未必,不过防患于未然也是好的。”   伯钟赶忙点头答应,“苏大哥放心,我会约束好弟弟妹妹的。”   元宁也拉着张婶和刘嫂子两人入席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热热闹闹,她站起身,手中端着一杯茶水:“多谢各位为我大弟庆生!   “来吧,我们一起祝愿,未来会更好!愿我们在做所有人都能心想事成!”   大家也都把自己手边的杯子举了起来。   不过,到底是给他过生日,伯钟率先站起来,“长姐,我也敬你一杯,你日夜劬劳,为了我们操碎了心……我愿你一生都没有烦恼!”   紧跟着仲灵、叔毓,还有最小的季秀,也都站起来给姐姐敬酒。   原本元宁还很平静,但这几个小家伙一轮敬下来,把她眼眶都弄得有点湿了。   苏鹤亭见状,忙道:“好啦!你们别这样了!为了让你们高兴,我还特意请了人来助兴。”   方砚得到暗示之后就跑了出去,不多时领了两个唱滑稽戏的回来,元宁看了一下,大约就是戏台上的丑角扮相,做的却类似后世的说相声。   这两人说话幽默风趣,逗得众人不住哈哈大笑。   苏鹤亭不知不觉间挪到了元宁身边,轻声说道:“上次你过生日我提前不知道,也没什么准备,这一次算是借花献佛了。”   元宁微微后仰,听完之后笑道:“你也太客气了。”   薛静斋远远看到这两人的互动,眼神闪了闪。随即低头继续吃菜。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也幸亏是夏天,菜肴就算是冷一点也无所谓。 第一百二十五章 蠹虫   两个演滑稽戏的也非常尽心尽力,最后元宁还要给他们赏钱,被苏鹤亭阻止了,“我都已经给过了。”   不过人家卖力演了两个时辰,也是很累的。   所以张婶就收拾出来两个干净的菜,装了米饭,给他们吃。   两人感激不尽,吃完之后千恩万谢离去。   这一顿饭吃的,太阳都西斜了,大约晚饭是不用再吃了。   张婶把煮好的菱角和荸荠端了出来,“这个可以磨牙用。”打发时间的。   还有新鲜剥好的莲子,全都去掉了莲心,拌了蜂蜜,非常好吃。   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伯钟就带着仲灵和叔毓端着吃的,跟着薛静斋去了前头,三人逃了一天课,总要把拉下的功课给补回来。   苏鹤亭则对元宁郑重道谢:“我已经把你帮忙的事情,写了条陈,想要上呈,不过,还想要问你的意见……”   元宁摆了摆手,这个时候要虚名没用,若是暴露了,说不定朝廷还会给她一个虚衔儿,好让她到处奔波带着人们做压井,“反正做压井的技术你们都已经掌握了,慢慢传播就是了。   “我也不是什么想要扬名立万的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弟弟妹妹踏踏实实过上好日子。”   “我就知道你会如此,”苏鹤亭点点头,颇为感慨,“所以条陈种没有写你的名字,只说我遇到了高人逸士。但我还真的要替天下百姓好好谢谢你!”   说着冲着元宁就深深作了个揖。   元宁往一旁避了避,“其实你不必谢我,这原本也不是我第一个做出来的,我也不过是跟人学的而已。”   苏鹤亭抬头,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可否请你把这位高人请出来?”   元宁嘴角抽了一下,抬手遮掩了一下笑意,说道:“我可没法给你找去。很多经验都不是一个人创造出来的,有些事情之所以能成功就是靠了无数人经验的汇总。   “就好比,世人所说的天才,天资再怎么好,不好好学习前人积累下来的宝贵知识和经验,年深日久也会变得平庸。”   苏鹤亭深有同感,“你说的是。”   元宁又问:“郁公子那边还没有消息?”   “暂时还没有,”苏鹤亭摇了摇头,“但是我估摸着也快了。另外,你那玉米什么时候收割,要不要我派人去帮忙?”   “不用,”元宁笑笑,“我会自己雇人。这个活儿干起来没那么复杂,不过你若是想要看一看,也可以跟着一起来。再有几天就差不多了。”   苏鹤亭当然很感兴趣,“到时候你知会我一声,我一定过去看。”   满打满算,元宁跟郁Z泽要来的玉米也就种了三亩地,有那么七八个人,一上午的时间就能把所有的玉米全部掰完,剩下的就是拉回来,剥皮、脱粒了。   苏鹤亭难得休闲一日,便和元宁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说话,有些好奇的问:“你这葡萄今年结的可不多啊!”   元宁伸手托起一串已经有了些红色的葡萄笑着说道:“但你没发现,这葡萄粒不小么?”   这葡萄是她从别人家讨来的。   葡萄的生命力较为茂盛,适应能力也不错,种下就成活了,春天的时候累累垂垂开了不少花,但后来被元宁摘掉了大部分。   苏鹤亭恍然,“这就跟你在乡下种的果树是一个道理。”   “对呀!”元宁拍手笑道,“你的脑筋转得还真快!我们家里人也不多,这些葡萄足够我们自己吃的了。”   苏鹤亭点点头,又道:“我今年让人在西山种了二百亩石榴……”   元宁眼睛一亮,“真的?”她很喜欢吃石榴的。   苏鹤亭往椅背上靠了靠,“因为我知道某些人很喜欢吃石榴,这也算是投其所好。”   元宁的心砰砰跳了起来,有那么一瞬,真的怀疑,苏鹤亭这些石榴全都是给自己种的。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就算是对方有心要替自己种,也没必要一种就是二百亩!   所以她问:“是权贵之家的人?”   “嗯,”苏鹤亭微一颔首,“正是,所以这些石榴不愁卖。”   证实了自己的确是在自作多情,元宁脸上有些发热,她别过脸去,就看到自己房中,敞开的窗户那里露出的荷花,心思一动,“你去走访过董家村没有?是什么情况?”   “说到这个,”苏鹤亭表情严肃起来,“你这几天约束好家里人不要道郊外去。”   元宁站直了身子,微微朝他那边倾身,“你要动手了?这是大老虎?”   “大老虎?”苏鹤亭被她这样的形容逗笑了,“他们这样的人还称不上猛虎,充其量不过是蠹虫罢了!”   “你也别看不起蠹虫,”元宁提醒,“要知道,多么结实的木头也架不住蠹虫经年累月啃咬。   “何况董家村在这里几十年,树大根深,而你才来了这么两三年,一个不小心……强龙来斗地头蛇,很有可能是两败俱伤啊!”   苏鹤亭心头微微一暖,被人这样关心着的感觉,真好啊!   他报以微笑,“放心,不做好万全的准备我是不会贸然动手的,一旦动手,必定要连根拔起!”   元宁皱了皱眉,“我只担心,人家不仅仅是地头蛇,还跟上头有牵三扯四的联系,根本就不是你一个区区七品县令能动得了的。”   苏鹤亭眨了眨眼,斜着眼睛看她,眼神里带了几分调侃,“信不过我?”   “这跟信得过信不过没关系好吧?”元宁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至于你究竟要怎么做,我能干涉?”   苏鹤亭复又一笑,“放心。”   这两个字说不尽的温柔缱绻,元宁的耳朵都有点发烫,不敢去看苏鹤亭炯炯放光的眼睛,低头看着地上行色匆匆的蚂蚁。   他既然都这样胸有成竹了,自己便只能祝他一切顺利了。   看着天色不造,苏鹤亭起身告辞,“有了好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来告诉你。”   元宁不知道他指的是郁Z泽的消息还是指的董家村的事,值得含糊应了一声,将他送到后门。   苏鹤亭示意她留步,“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最近几天我就不过来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第一百二十六章 拼凑   把人送走了好一会儿,元宁再回过神来,方才那人说的是“回来”而不是“过来”!   “这人!”元宁跺了跺脚,“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这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但人都走远了,再说什么也没意义。她敲响了后门。   不多时刘嫂过来开门,看到她十分惊喜左右看看,门外没人留意这边,把她让进门才问:“大姑娘,你可回来了!”   “怎么?”元宁有些意外,“是有什么事发生?”   “没有没有,”刘嫂赶忙摆手,“就是大姑娘一晚上没回来,我们都很挂心。”   元宁微微一笑,“放心吧,我没事。”   刘嫂又说:“张婶出去买菜了,大姑娘是不是饿了,我先给你做点吃的垫垫肚子?”   “不用,”元宁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我就是困,给我准备点热水,我洗洗涮涮先睡一阵……伯钟他们都去上学了?”   “是,”刘嫂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厨房那边走,“那大姑娘稍等一会儿。”   元宁坐在院子里葡萄架下,瞌睡袭来,差一点就这样睡着了,还是刘嫂过来把她惊醒。   洗漱过后,她爬上床,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一直睡到了下午时分才醒过来。   院子里,张婶和刘嫂在逗着季秀玩,不过怕惊醒她,声音都压得很低。   她微微一笑,慢条斯理起身,收拾好自己,走出房去。   季秀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这么长时间,一听见脚步声,第一时间转头,然后便跌跌撞撞扑了过去,“姐姐!”   元宁将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亲,“哎哟,我们季秀又长肉肉了!姐姐都快抱不动你了!”   季秀搂住了元宁的脖子,在她颈间撒娇。   刘嫂拉开椅子让元宁坐下,去给元宁准备吃的。   元宁摆摆手,“等他们都回来一起吃吧,这会儿有什么点心可以给我吃一点。”   季秀年纪小,每一餐饭吃的比较少,但饿的快,所以家里给她备了不少点心,以备不时之需,这个时候刚好拿过来给元宁。   元宁吃了几块点心,喝了点水,肚子里有了饱腹感,便放下不要了。   和季秀一起玩游戏,随口给她教一点简单易懂的诗歌。   这样的日子,她觉得充满了安宁快乐。   不多时伯钟几个下学回来,还把方砚也带了过来,元宁还有些纳闷,“是有什么事?”不是一大早才和苏鹤亭分别的?不可能这么快就有事了吧?   “是这样的,”方砚拿了一叠图纸给元宁过目,“这是我们公子让我给姑娘看的,他说您一看就明白了。”   见识了压水井的厉害,方砚再也不敢拿元宁当普通小姑娘来看了,言语之中自然就带了几分尊敬。   元宁接过来浏览了一下,发现是苏鹤亭对来年的耕种做出的计划。   她想了想问:“你们公子说过,如果可以的话,他还可以提供一部分种子,这话还有效么?”   “有的有的!”方砚赶忙点头,“我来的时候,公子就特意叮嘱了,如果姑娘问起来,就要告诉姑娘,他一共能凑够一千斤。”   一千斤再加上元宁地里的出产,那也有两千多斤了。   播种一亩地,大概需要十余斤玉米,就按少一点,按十一斤来计算,那么,两千斤也够将近二百亩地了。   元宁问道:“他的意思是这新开垦出来的地交给我来种?”   “是,”方砚点头,“本来我们公子要亲自来一趟的,不过临时有些重要的事要处理,分不开身。所以才让我来跟您说一声,并不是要求您立刻答应,您可以好好考虑的。   “若是您实在不方便,可以直接拒绝,都没关系的。公子说了,请您不要有顾虑。”   元宁沉吟片刻,轻轻颔首,“既然如此,那我就答应了。你回去跟你们公子说一声吧。”   方砚感激不尽,连连给她作揖。   元宁摆摆手,笑道:“你也不用这样,搞得大家都不自在。你是跟着你们公子的,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你跟着你们这位七品县太爷,也比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身份高一些。”   “哎呀!”方砚连连晃手,“我说,姑娘,你可别寒碜我了!我方砚就是个给公子端茶倒水、磨墨铺纸的小厮,我算什么有身份的人呀!   “我跟您说,我们公子最敬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连我们公子都敬重的人,我们这些人才是恨不能烧香供起来呢!”   一番话把元宁逗笑了,“你可别说了,再说下去都没影儿了!行啦,也该吃饭了,我也不留你了,回去跟你们公子说一声就是。”   方砚挪动了一下脚步,又停了下来,问道:“姑娘都不问问我们公子在忙什么?”   元宁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你们公子在忙什么?”   方砚撅了撅嘴,公子对朱姑娘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很关心,可是反过来看,朱姑娘根本就没把公子放在心上嘛!   他到底是跟着苏鹤亭长大的,自然是毫无底线偏向苏鹤亭,也不肯再说话了,撅着嘴大步离开。   元宁呆了一下,随即对身边站着的伯钟说道:“你看这个人,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伯钟笑着说道:“长姐,人家方砚哥再小也比咱们大呀!”方砚都十五岁了。   元宁摇了摇头,“罢了,不管他。你们今天有没有好好上课?”   伯钟回答完毕之后,又小声问:“长姐,你昨晚去做什么了?”   “总之是正事,”元宁没跟他说实话,小孩子嘴巴不严,尤其禁不得别人激将,所以还是先不告诉他了,“日后你就知道了。”   伯钟又道:“长姐是要帮着苏大哥种地?我们夫子说了,苏大哥是难得的好官,若是苏大哥再留任几年,说不得,天庆县都会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县呢!”   苏鹤亭官声好,元宁是知道的,趁此机会教育伯钟:“你不是很崇敬他,那就要学着和他一样,做个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的人。   “这世上当然有好人坏人,我们不能因为遇到了几个心肠不好的人,就把天下人全都否定了。   “当然,看人的时候也要多留几个心眼儿,不能萍水相逢,就觉得可以交心。” 第一百二十七章 秋收   进了七月里,元宁的玉米就可以收获了,她请了几个人,自己亲自去地头上做了示范,然后监工,大家把收获的玉米全都送到了他们的后院里,院子里堆起了高高的玉米山。   张婶和刘嫂子也有任务,他们负责把玉米皮扒掉,然后把金黄灿烂的玉米收在一起。   半天的功夫所有的玉米棒子就全都掰完运送回来了。   一共是二亩半地,玉米秸秆也都顺势砍了,把地耙平,走了一遍水,扬了草木灰,天就黑了。   她准备了优质的小麦种子,明天就可以播种。   回到家中,看到高高的“玉米山”还有在上头爬着玩的季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婶已经做好了饭,跟她说:“自从这些东西拉回家里来,家里多了不少虫子。”   “这是肯定的,”元宁笑着回答,“这东西好吃,虫子都知道。”   接下来便是全家人在晚上扒玉米皮。   扒出来的玉米一麻袋一麻袋装好。其实应该好好晒干的,但是元宁没有晒谷场。   她还打算跟苏鹤亭借个晒谷场呢。   才想到“苏鹤亭”三个字,后门就被人敲响了。   张婶提着根棍子走过去,隔着门询问是谁。   外头传来了苏鹤亭清朗的声音。   张婶打开门,打了招呼,苏鹤亭便迈步走了过来,看到几乎把一个院子堆得满满的三堆东西,眼神闪烁了几下,问元宁:“这就是你收获的玉米?”   “是啊!”元宁把手里的一个玉米剥干净,金黄的玉米扔进玉米堆里,玉米皮扔进皮堆里,起身说道,“你看,就是这样进行分类的,玉米皮晒干了可以当柴烧,引火用是极好的,可以代替纸媒。   “这些玉米需要晒干,然后脱粒,脱粒之后再晒干,就可以装袋了,筛选了好的,留作种子,不太好的可以磨了面吃,你若是想尝试一下,可以来我家。”   苏鹤亭点头答应,“你这院子也不大,怕是晒不开。”   “我方才就在想这个问题,”元宁笑道,“不知道你手头有没有合适的晒谷场?把这些剥出来的玉米拉去晾晒,然后脱粒。”   “这么脱粒不是太费劲了?”之前的玉米种子就是苏鹤亭叫人帮忙抠下来的,效率太慢,还累手。   “我有法子呀!”元宁笑脸明媚,“你只管先帮忙把这些玉米运走晒干,后续的事情我来安排就好了。   “另外,我这里人手不太够,铺子里的人不好动用,现在又刚好开始了秋收,短工也不太好雇。我雇的那几个人不够使……”   苏鹤亭把手一摆,“这事儿交给我了。你需要几个人,我给你选派。”   “再有六个就差不多了,”元宁之前雇佣的打理地里的短工就有六个,一共凑够了十二个,这些玉米差不多就能在两天之内全部剥完、脱粒了。   元宁拍了拍手,把身上沾着的玉米须子随手摘了摘,捏住了一条肉虫子,都给笼子里养着的鸡。   下午张婶就去买了两只半大的鸡回来,专门帮忙吃虫子。   苏鹤亭看着,不觉问道:“你不怕虫子了?”   “原本是怕的,”元宁想起这个事也忍不住要笑,“可是我们季秀都不怕,我这个做长姐的怎么能起到负面影响?其实这些虫子也没什么好怕的,又不咬人……   “嗯,就算是会咬人,难道我还斗不过它们?一开始用手捏虫子还有些怕,但习惯了就好了。   “不过你瞧,这些毛毛虫是不能用手捏的,我们手边都有小木棍,两根小木棍可以当筷子用,夹了虫子装在瓶子里瓦罐里,一总去喂鸡。   “我们这两只鸡,要是一直吃虫子长大,那以后宰了来吃,味道肯定特别好!”   这样的元宁,身上仿佛带着光似的。   她是个女孩子。   寻常女孩子爱娇,娇气,胆小,爱哭,凡是不能独立自主,遇事会慌乱不安。   可她,坚强,独立,能干,还新近添了一个胆大……   这样的女孩子……   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啊!   他轻叹一声,一向自诩理智冷静,可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日见不到这个人就觉得心中不安。   这不是么,才忙完了手头的事,也不管现在都要半夜了,还是找了过来。   看到她这样沉静自信的模样,便觉得心头一片安宁。   不自觉的,苏鹤亭声音变得格外温柔,“那你是怎样的解决脱粒的问题的?”   元宁兴致好,笑着冲他勾了勾手,“你跟我来!”   工作室里,放着一个四连盏的烛台,一次可以点亮四根蜡烛,保证光线充足。   元宁点亮了蜡烛,把工作台上的一张图纸铺展开来,“你瞧,这就是我做出来的脱粒器,这里是手柄,这里是放玉米的地方,把玉米从这里放进去,用下一个玉米压下,转动手柄,玉米就完成脱粒了。   “你别看现在只是个图纸,其实元件我都找铁匠和木匠去做了,只要做好了拿回来,组装起来就可以用。   “不过现在玉米数量不多,我也么多做,就一共做了四个。若是来年种的玉米多了,再临时做也来得及。”   苏鹤亭现在已经没有惊喜的感觉了,毕竟这个女孩子带给自己的惊喜实在是太多,到现在,他都觉得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诞生在她手里,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微笑颔首,“好,既然是造福天庆县百姓,这些费用,你都计算出来,交给我,现在我没有能力,过段时间我给你结算。”   “那倒不用,”元宁拒绝了,“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欠人情。虽说之前你总是说,你帮我是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但是我们都知道……”   她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你做得太多了。可能是因为你觉得我一个女孩子拉扯几个弟妹不容易,所以才施以援手。   “但在我看来,帮忙就是帮忙,所以现如今不是你欠我人情,而是我欠你人情,我要还这个人情。必须还!”   苏鹤亭心里不怎么舒服,因为这番话说出来,也显得两个人之间太生分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合作   “非要算得这么清?”苏鹤亭眼眸中浮现了一点阴影。   “不然呢?”元宁反问,“难道要让我理所当然接受你的援助?   “苏鹤亭,你要知道,人是有劣根性的,你若是一味无条件付出,时间长了,我,我的弟弟妹妹,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会认为你帮助我们是理所应当的。   “若是有朝一日,你不来帮忙了,你调走了,或者因为某些缘故不能再帮忙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便会顺理成章的认为,你拿走了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   “你若是不帮别人还罢了,若是你转而帮助别人,我们便会认为,那人夺走了我们的东西,从而对人家产生仇视。”   苏鹤亭动了动嘴唇,想说,不存在的,我会一直一直这样帮忙,照顾你,照顾你们。   但是没等他说出来,元宁便摆摆手继续说道:“这就是人的劣根性。不管别人怎样,我不想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你也知道,我之所以处心积虑和小张庄朱氏家族脱离关系,就是想没有牵绊地带着弟弟妹妹们长大,靠我自己的力量。   “你也看到了,我能做到的。既然能做到的事情,我为什么还要一味仰仗别人?   “一个人的能力是越锻炼越强大的,就好像,养在暖棚里的花草,永远不如荒郊野外的野草生命力旺盛。   “所以,尽管我知道你帮我们是出自好意,我却不能全部坦然接受。除非,你答应以物易物。   “换句话说,就是我用我的本事换取你的帮助,以我所需换你所需。”   苏鹤亭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女孩子,可爱又固执,真是让人拒绝不得,“好,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无法反驳。”   元宁展颜一笑:“这就对了嘛!那,我们以后,合作愉快?”她伸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因为注重保养的缘故,已经有些白皙,但是因为终日做活,还是十分粗糙,和那些闺中精心保养的女孩子的手截然不同。   苏鹤亭却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手贴了上去,“好,合作愉快!”   两人的掌心都是温暖的,遇到一起,就仿佛有了无穷的力量。   两人相视一笑,元宁吹熄了蜡烛,两人并肩走了出来。   伯钟小跑着过去,仰头看着高大的苏鹤亭,“苏大哥,你可有日子没来了!”   苏鹤亭摸了摸他的头,“最近有点忙。”   伯钟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苏鹤亭,自己又拖了个坐垫过来坐在他和姐姐中间,然后告诉苏鹤亭怎么剥玉米皮会比较省力。   苏鹤亭上手很快,工作效率也很高,不多时勉强已经凹进去一大块。   伯钟手都酸了,十分眼馋,“是不是你们这样聪明的人学什么都这么快,做什么都这么好?”   苏鹤亭忍不住笑道:“小傻瓜,苏大哥是个大人,干活自然比小孩子要利索得多。”   元宁看看时辰不早了就轰着弟弟妹妹去睡觉,“再迟了明儿就起不来了。”   伯钟起身喊了弟弟妹妹跟着张婶一起去洗漱睡觉。   剥玉米的就只剩下了刘嫂子和元宁、苏鹤亭。   刘嫂子在他们对面中间隔着高高的玉米山,根本看不到他们。   苏鹤亭把自己的坐垫往元宁那边挪了挪,轻声问道:“之前我让方砚跟你说的事……”   “他回去没和你说?”元宁诧异,“我都答应了呀!这一批玉米收获之后……你帮忙找个大一点的仓库,要干净、干燥,确保没有老鼠。   “咱们进行一次筛选,把选出来的种子留起来装袋,剩下的我就要拿回来啦!”   “好,”苏鹤亭点头答应,其实让他一时找个话题来说,还真不知道要说什么,满肚子的话就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旧话重提了,“这个没问题,我来安排。”   元宁剥了几个玉米,问道:“郁公子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有了,”苏鹤亭精神一振,对呀,这个现成的话题怎么就没想起来,“我昨天才收到他的来信,说是估摸着再过几天会有一批货回来,让我注意接收。”   元宁瞥了他一眼,“你确定他说的和你说的是一回事?”   “是,”苏鹤亭轻笑一声,“你别看Z泽这个人身上有太重的商人习气,好似唯利是图,其实他很重义气,答应我的事是一定会做到的。   “东西到了,来年能种么?今年怕是来不及了吧?”   “嗯,”元宁点头,“目前能够秋播的也只有能过冬的小麦了。哎,对了,没见这边有人种葵花?”   “那是什么花?”苏鹤亭问道,“你是说蜀葵?”   “不是不是,”元宁带着笑摇头,“跟蜀葵没关系,就是……跟瓜子似的,但形状略有不同。”   他们现在吃的瓜子多是西瓜子,还有不少南瓜子。   元宁停下手来,在地上画了葵花的大概形状,简单描述了一番。   苏鹤亭非常肯定地摇头,“我见都没见过,不过类似的花倒是在野外见过,果实和你你说的这样的果实有些类似,但并不相同。   “它们主要是生长地下茎,可以挖来吃,口感还不错。”   元宁笑了笑,“既然如此,你就可以让你朋友郁公子好好帮你留意一下,若是找到这种葵花,就可以大量运送回来了,葵花籽不仅是非常好的榨油原料,而且可以炒了当瓜子吃。”   苏鹤亭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我还计划着来年让人种植一些油菜,我琢磨着,家家户户都要吃油,所以菜籽油肯定是不愁卖的。”   “这个主意好,”元宁赞同,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相机,缺少传媒,否则的话,一定会打造成一个不错的经典,网红打卡地,“可以推行。”   张婶从屋子里出来,看到他们谈兴正浓,就自动走到了刘嫂身边坐下,默不作声开始干活。   轻松自在的时光总是流逝得很快,当苏鹤亭听见元宁打了个喷嚏的时候,意识到天已经很晚了,虽然不舍,却也还是起身告辞,“若是明日没事我再来。”   元宁赶紧摆手,“罢了,你是县太爷,手里不知道有多少正事要忙,你也看见了,我们家里人多,这点活儿禁不起我们消磨。”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机巧   苏鹤亭不置可否,一直走到了后门边,自己打开门迈步走出去,又转身叮嘱元宁:“仔细插好门,小心门户。”   元宁冲他笑笑,“放心吧,我一向都很谨慎的。倒是你,这么晚了,作为一县之首带头违反宵禁,可不太好。”   苏鹤亭也笑,“你当我巡夜就好了。”说着摆摆手迈步离开了。   元宁把三道门闩都插好,暗锁也锁上,这才打着哈欠勉强洗漱了去睡下。   第二天才吃了早饭,方砚就领着找好的六个短工过来了。   元宁带着他们把院子里的玉米花了半天的时间全部剥完,然后运送到苏鹤亭该给找好的晒谷场上。   然后马不停蹄去把做好的元件取回来,和弟弟妹妹一起吃了饭,打发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自己一头扎进工作室,一下午都没出来,再出来的时候,四台脱粒器已经全部做好了。   她家里留了几个玉米,试验了一下,非常好用。   张婶和刘嫂都觉得十分新奇,看稀罕物似的,围着说个不停,还要亲自上手试一试。   元宁叮嘱道:“这东西好用,但也存在一定的危险,一定记住了,不能把手放进这里……”   张婶刘嫂都点头答应,然后各自试验了一下,都觉得非常好玩。   元宁笑着,让她们把玉米粒收拾起来,等次日太阳出来晒干,攒够了一定的数量拿去推成面粉。   本打算找个人去跟苏鹤亭知会一声,谁知道苏鹤亭赶在孩子们下学之前就过来了。   看到元宁做出来的脱粒器也是十分新奇,在元宁怂恿下也试用了一下,感觉非常奇妙。   但因为这东西有一定的危险性,怕误伤了孩子们,所以苏鹤亭就叫方砚通知了北芒过来找人都搬走了。   元宁这还是时隔多日第一次见到北芒,不免多问了一句:“北芒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见了。”   最近一段时间比较常见的是南川。不同于北芒的冷峻寡言,南川温和细致,亲和性非常强。   苏鹤亭瞟了北芒一眼,这家伙傻大黑粗的也没什么好吸引人的,便道:“我安排他去做别的事了。”   元宁“哦”了一声也就不再关注了。   苏鹤亭心里舒服了很多,又告诉她:“我把城里的三口大水井也都修成了压水井,如今城里百姓用水都方便了不少呢。”   “这个我知道,”元宁笑道,“你别忘了,我们家用水也需要去外面打呢!”   苏鹤亭呵呵笑道:“是我糊涂了。不过,真是托你的福,自从县城周围的耕地都做了压水井之后,灌溉便利了许多,百姓们都不知道有多高兴!”   “嗯,”元宁认真说道,“这也是因为他们幸运,摊上了你这样一位好县令,若是换了旁人,哪怕威逼利诱,我也未必会帮忙的。”   苏鹤亭心里美滋滋的,嘴里却谦逊道:“还是你本是好,若没有你在,我便是空有一腔为民之心,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施展。”   元宁噗嗤一声笑了,“得啦,咱们也不用在这里互相吹捧了,总之一句话,你很重要,我也很重要!”   苏鹤亭朗声笑道:“对,你说得很对!”   上学的孩子们回来,苏鹤亭跟着蹭了一顿饭才心满意足离开。   伯钟倒是很喜欢苏鹤亭过来,尽管薛静斋教得也不差,但总是和苏鹤亭有一段距离。而且薛静斋这个人有些沉默寡言,感觉不好沟通是的。   但是仲灵小小年纪却非常早熟,她忧愁地跟张婶说:“张婶,你说苏大哥这样频繁来我家到底是为什么?”   张婶笑呵呵说道:“你也知道,你们长姐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听过一耳朵,他们在一起说的都是正事。”   仲灵嘟了嘟嘴,“可是我总觉得苏大哥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婶眨眨眼,“那你怎么想的?”   “我长姐这么好,”仲灵声音小小的,“苏大哥肯定是看上她了!”   张婶笑问:“那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怎么可能是好事!”仲灵撅着嘴道,“他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再说,我听人说了,当官太太一点都不自由,吃的穿的,连说话都有规矩管着。   “我姐姐这么辛苦,我盼着她一直都是这样自由自在的,想笑就笑,想说就说,相见什么人就去见,不想见了就不见,多好呀!”   张婶好奇,“我瞧着你们不都挺喜欢苏公子的?”   “把他当哥哥是还不错啦,”仲灵也很矛盾,“可是若是有朝一日他成了我们姐夫……这不是跟我们抢姐姐吗?不成不成的!”   张婶笑了起来,“傻丫头,难道你盼着你姐姐一辈子都不嫁了,就守着你们几个?”   “当然不是!”仲灵立刻反驳,她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女孩子这一辈子始终是要嫁人的,但嫁得好和嫁得不好,区别就大得多了,“我只是,希望姐姐嫁得好,就算是嫁了人,也能当家做主。”   “那苏公子不就挺好的么?”张婶试探着问,“我瞧着,苏公子对大姑娘一向都是百依百顺的。”   “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仲灵忧愁地叹了口气,关键是姐姐还带着他们这样一串拖油瓶……   “我也奇怪了,”张婶捏了捏她的小脸儿,“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爱操心?大姑娘是个有主见的人,将来怎么样,她心里有数着呢。”   “这倒也是,”仲灵小大人似的,“那我就不多想了!”   这一番对答很快就传到了苏鹤亭耳朵里,他也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当然,他从未将元宁的弟弟妹妹当做过负担,可他也从未想过要和元宁如何。   他只是不受控制被元宁吸引,想要靠近的。   正是这一番对答,让他不得不认真思考。   这一瞬,他决定了,就是她!一定是她!那个会和自己相伴一生的人,只能是她!   若她不答应怎么办?   他想不到她有什么不答应的理由。   只不过,目前时机尚未成熟,他要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最好一切都能水到渠成……   忽而又想到郁Z泽,“兄弟情之一字,很难说清,也幸亏当初我没有把话说死……”   这般想着,后背都开始冒冷汗了。 第一百三十章 认清   好险好险,差一点到手的媳妇就拱手让人了!   嗯,别的能让,媳妇不能让!   何况Z泽看重元宁看上的不过是她的潜在能力,赚钱能力,不像自己,看上的是这个人。   这般想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在朱氏家族面前挺直的背脊、高昂的头颅。   他也想到了自己,觉得两个人的命运还真是有一定的共同点。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还打算明天去找元宁商量一下别的事情,书上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他却没料到,第二天一睁开眼,就得到禀报,一个村子出现了重大凶杀案,一家五口在密闭的屋子里被杀。   他需要亲自到场坐镇。   也来不及跟元宁道别,但是临走的时候再三叮嘱了留守的南川和方砚,元宁那边如果有什么需求,一定要无条件满足。   元宁准备去晒谷场看看玉米脱粒的情况,走出拐角,就看到薛静斋刚好从街头路过。   两人四目相对,薛静斋停了下来,礼貌的笑了一下,问她:“大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元宁摆了摆手,左右看看,她出来之后是做男装打扮的,若是被人喊“姑娘”不是穿帮了?   虽然其实她并不在乎性别被暴露,但也不得不承认,在目前这个社会,男人做事方便得多,女儿身暴露,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   当然麻烦在强大的人面前就不值一提了,是以在强大之前,她还是要保持低调。   薛静斋会意,犹豫了一下,改了称呼:“大朱公子。”   元宁忍不住噗嗤一笑,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姓氏喊出来还真是有点尴尬,“薛公子,你这满口大猪小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养猪的。”   薛静斋没笑,他还有点局促,“我……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元宁摆摆手,“你就直接喊我名字就是了,我们乡野之人没那么多讲究。”   薛静斋抬眸看过去,女孩子穿着男装,尚嫌稚嫩的面庞上带着的却是难以掩藏的英气,她眉宇间永远是自信强大的神态,唇边的笑意也总是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不知如何,一直紧绷绷的心弦就此放松下来,他也不自觉露出一个浅笑:“好,元宁。”   元宁点头笑笑:“薛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我……”薛静斋袖子里的手微微紧了紧,“没什么事,就是出来逛一逛。你要去哪里?用不用我陪同?”   毕竟是个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多有不便。   元宁想了想,也就点头答应了,毕竟之前差点被人拍了花子的事还历历在目,苏鹤亭原本答应了给他们找人教他们防身的功夫,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忙忘了,那人还一直都没就位呢。   不过她也有一些顾虑,“你这样跟我出去,没问题吗?”   薛静斋摇了摇头,“没问题。”他穿得很是朴素,只是一件青灰色的儒衫,戴着一顶同色的L头,怎么看怎么像是个穷读书人。   而且,乞讨生涯,他晒黑了很多,皮肤粗糙,即便是在朱记养了一段时间也还没养回来,――主要是,他也不想把自己养回那个细皮嫩肉的小侯爷。   以前的小侯爷张扬肆意,笑容明媚,现如今的薛静斋畏畏缩缩,拱肩缩背。   这么冷眼看上去,跟以前还真是判若两人。   元宁家里没有养驴,实在是没地方,平日里用驴都是去牲口行租赁。   这一次仍不例外。   眼看着她来到牲口行,薛静斋劝道:“为何不步行?其实从这里到打谷场也不算太远。”   “我的时间很宝贵的,”元宁笑着解释,“有限的时间都应该最有效率的用在该用的地方上。   “像是这种可以用微笑代价换来的方便,是应该使用的。于我而言,节省下来的时间能够创造更多的价值。”   这样一番话是发人深省的,薛静斋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很快元宁租好了两头驴,和薛静斋两个人去了打谷场。   打谷场上的短工都已就位。   正在奋力干活,因为提前有人跟他们说过安全问题,所以这些人都很小心。   分工也很明确,有人把玉米个儿送过来,有人用脱粒器脱粒,还有人把脱好的玉米粒拉走摊开晾晒。   看到元宁过来,大家都停了下来,纷纷跟她打招呼问好。   元宁摆摆手,“你们干你们的,不用管我。只是干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众人答应一声,继续干自己的活。   元宁转了一圈抓了一把玉米,仔细端详,发现大小和饱满程度跟后世所见到的优质玉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但是也还不错。   薛静斋在他身边跟着蹲下来,也学着她的样子抓了一把玉米,问道:“这是什么?”   “你看它们的样子像什么?”元宁不答反问。   “似珠玉一般,”薛静斋缓缓说道,“远远看去,霎时喜人。”   “对啊,”元宁笑眯眯的,“所以我就叫它们玉米。这个也是可以吃的。”   薛静斋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如何得知?”   他从小儿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还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元宁轻笑,“因为我自己试验过。”   薛静斋大吃一惊,忙劝道:“虽然说这是一种很有勇气的事情,但是……神农尝百草只是传说中的故事,不可以轻易效仿的。”   他无比认真,带着浓浓的紧张。   元宁却笑了起来,“放心吧,我这条命我还是很爱惜的。”   顿了一下,她又补充:“但是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存在不确定性,没有迈出勇敢尝试的哪一步,永远都不会知道结果如何。”   薛静斋呆了呆,勇气,不正是他如今所欠缺的么?   他看向元宁,眸光渐渐带了热度,这个女孩子,简直就是他的开蒙者!   元宁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不少麻袋,此时也都放下了,给管事的人说了一声,让他们把玉米在日落之前装起来,苫盖好,免得沾了露水。   晚上还要留人在这里守夜。   毕竟被他们这样重视的东西放在这里,就怕有心存不善的人过来偷。 第一百三十一章 撞见   管事的笑道:“您请放心,我们看过了,晒两三个日头就差不多干透了,到时候咱们给您都拉回去。”   他们是知道放玉米的仓库在什么地方的。   元宁点头,“好,干完活儿,你们来找我结工钱。”   安排好这些,元宁就和薛静斋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路过市集,出来的时候比较早,摊贩们还没开始摆摊,这个时候却正是热闹。   两人骑着驴根本没法通行,没办法只好下来步行。   去牲口行还了驴,元宁让薛静斋先回去,“我去市集上给弟弟妹妹买点东西。”   都还是小孩子,时不时买点小玩意也是应该的。   薛静斋不肯,“我还是跟着你一起吧,最少,还能帮你提点什么。”   元宁也就没推辞。   两人在市集上转了一圈,买了一大堆小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还有小零食什么的,高高兴兴往回走。   方砚正好从朱记出来,一抬头看到元宁和薛静斋有说有笑走过来,不由皱了皱眉,迎上前去问道:“大姑娘,您回来了?”   薛静斋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把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递给方砚,“元宁,方砚送你过去吧,我先回去了,还要整理一下下午给孩子们补课的内容。”   方砚来不及说话,薛静斋就转身走掉了。他撅了撅嘴,这家伙怎么跟人家姑娘这么亲密?!   元宁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招呼方砚往回走,“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给你送东西的,”方砚看人家磊落大方,自己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你也知道,我们从京城过来之后,就是马不停蹄做这做那,到了今天其实还有些行李没打开呢。   “最近一段时间正好有空,我就给我们公子收拾收拾行李,谁知道就在一个包袱里看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公子提前有吩咐,若是看到这样的东西拿过来让您掌掌眼,若是有用就留着,若是没什么用,就让我随便收起来。”   苏鹤亭有郁Z泽这样一位经常出海的朋友,身边肯定有不少来自海外的东西,说不准什么就非常有用呢。   元宁很感兴趣,顺口问道:“你们公子最近是不是很忙?”   方砚叹了口气,“是啊,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天庆县,杂七杂八的事情多着呢!   “这不是么,一大早就有人来报,说是南图村出了人命案,案情严重、复杂,公子连早饭都没吃,就带着人急匆匆赶过去了。   “那边道路不好走,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赶到。你说,人人盼着当官,但是想要当好官,可真是不容易呢!”   元宁赞同,又关心道:“你们公子身边带人了没?就算是再怎么忙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方砚心情瞬间好了起来,忙着帮元宁开门关门,“我知道的!我们公子忙起来废寝忘食的,所以我们这些人都要操碎了心了!   “当时我想要跟着一起去的,可是公子非要只带北芒哥一个人,你也知道的北芒哥跟个木头似的,哪有我这样知冷知热?   “没办法了,我只好给他们多带点路上吃的东西。唉!可惜现在天还热,不能带太多,要不然又累赘又容易坏……”   元宁侧眸看他,从来都不知道,方砚还有话痨潜质。   方砚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张婶看到他们一起进来,忙迎了过来,和刘嫂子一起把东西全都接了过去,又给他们倒水,张婶还问:“方砚小哥,是还有什么事忘记了?”   方砚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跟着进了院子,忙转身往外走,“没有了,没有了,我先走了啊!大姑娘,您看那些东西若是有用的话,让人给我知会一声,我好记下来!”   人家后院里除了孩子就都是女眷,他一个大小伙子,留下来的确是不像话!   嗯,还得提醒提醒薛小爷,人家大姑娘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往后可得避嫌呢!   至于他家公子动不动就往人家跑的事,则被他自动剔除了。   他们家公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元宁洗了手脸,就问方砚送来的东西在哪。   刘嫂子提了个篮子回来,“在这里了,我们都没打开看过。”叫给元宁她就转身走开了,一点窥探的意思都没有。   元宁掀开篮子上盖着的布,发现篮子里除了一个陶罐之外,还有一把新做好的炭笔,跟后世的铅笔很像,不过里头的笔芯是活动的,上头有个活塞,可以在笔芯用短了的时候往下压。   此外还有一卷纸,比平素用的纸要厚实不少。一尺多宽。有点类似后世的素描纸,和专业的绘图纸还是有一定的区别的。   不过已经很不错了。   她很满意,她去过书肆好多趟,想要买点厚实的纸画图,可一直都没买到。   没想到苏鹤亭嘴上不说,还挺心细的!   把纸笔拿放下,掏出陶罐,晃了晃,里头有轻微的响动,打开盖子,往里一开,她眼睛就倏然睁大了。   迫不及待把手伸进去,掏出来一把……葵花籽!   她的笑容不受控制出现在脸上,眼睛里迸射出惊喜的光芒,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之前还跟苏鹤亭说希望能找到葵花籽呢,没想到这就给自己送过来了!   她随便拿了一颗葵花籽,剥开一看,颗粒还挺饱满的。   抱着罐子过去让张婶找了秤称了一下,也有三斤多点呢!   如此一来,明年虽然能种不多点,但后年可种植的田地就不少了!   如此过上几年,不光他们食用油品种增多,而且休闲娱乐的小零食也增加了!   想到这个,她又决定,来年不光要种葵花,还要种一些棉花、芝麻之类的,别人做不到增产增收,但她肯定能做到。所以种什么都肯定不会亏!   看她这样高兴,张婶忙问:“大姑娘,这是什么宝贝不成?”   “是呀!”元宁小心翼翼把瓜子装回罐子里,“可不是大宝贝么!”   但具体是什么样的宝贝,宝贝在何处,她却不肯说了,丢下张婶带着一脸纠结站在原地,自己脚步轻快回房去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事发   刘嫂子凑过来说道:“咱们大姑娘可真是见多识广,那是什么东西,咱可从来没见过。”   张婶笑笑,“那是因为咱大字不识,也没想着上进,可是大姑娘多要强啊,你瞅瞅她屋子里那么老多的书,说不准这就是从书上看来的呢。   “我可是听说了,书上啊,什么都有!”   “快算了吧!”刘嫂子扇了扇手,“我看到那些字,脑袋仁儿都疼,所以这辈子是注定了没出息啦!”   两人说说笑笑回厨房做饭,她们俩人要做十几个人的饭菜,可也不算太轻松。   主要是元宁要求也比较高,除了要荤素搭配每餐至少三个菜之外,还要有一个汤,主食可以米饭、馒头、花卷、窝头穿插着来。   此外还要单独做薛静斋的药膳。   元宁把篮子提进了自己房里,想了想不妥当,毕竟季秀还小呢,不知道深浅,万一给糟蹋了,可就糟了,她还不忍心责备。   防患于未然,还是把篮子又提到了工作室里。   将炭笔放进了自制的笔筒里,画图纸则放进了专门放置图纸的瓷缸里。   罐子放在了分成一个一个的木头架子上,拍了拍手,端详端详,很是满意,这才迈步出来,进厨房帮忙做饭。   张婶和刘嫂干活其实很利索,她也就是帮忙剥剥葱蒜、烧烧火什么的。   但她很喜欢这种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干活的氛围。   想当初,他们一帮人在老师的工作室里画图做模型的时候,也是热热闹闹的,大家就看谁能分心二用还能把手头的事情出色完成……   都说做理工的人无趣,那是外人的误解,理工人之间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呢……   就是有很多吧,讲出来,旁人都听不懂……   “张婶,我今天去买菜听了个大新闻!”刘嫂一边切菜一边跟和面的张婶唠叨,“听说,董家村出事了!”   张婶忙问:“出什么事了?董家村在哪儿?干什么的?”   元宁也竖起了耳朵。   刘嫂笑嘻嘻的,“你连董家村都不知道?哦,也难怪,你们村和董家村一个东一个西的,离着太远。刚巧我们家离董家村不远。”   外人看着董家村和普通的村子差不多,但只有附近的村子里的人才知道,董家村与众不同。   他们不与外面通婚,但是一年四季总是不断地在办喜事,也不知道新娘子从哪儿来的。   同样是作农活儿的,别的村子里,全都是些穿草鞋打赤脚的汉子,和满嘴粗话的女人。   女人们可能刚从地里回来就要做饭,有时候着急连手都来不及洗,和面的时候,手上、指甲里的泥垢全都滚进了面里,也没人嫌弃。   反正都是粗粮,原本也没那么干净。   还有些人,上完茅厕直接去做饭。   乃至穿着鞋上炕、不洗脚睡觉什么的,都是常态。   总而言之就特别不讲究。   但董家村的人就不一样,随便拉出来一个都穿的干干净净,身上脸上也没有半点污垢。   即便是苏鹤亭来之前,到处饥荒,到处闹土匪,人家董家村就跟遗世独立一般,没有受到过半点影响。   有心人算过一笔账,光是靠周围的农田,董家村也就是混个温饱,多少留点余钱,毕竟周围的田地是不少,可董家村的人口也在不断增加,几十年来,董家村几次外扩,村子的规模赶上三五个普通村子了。   这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这样干净体面的生活。   也曾有日子过不下去的人,生出恶念,跑去董家村偷窃,结果还没进村子就被人发现打了个半死。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几次,就在也没人敢去董家村挑衅了。   后来有一年天降暴雨,董家村祖坟那边出现了塌陷。   天晴之后,董家村派人出去修缮,有路过的人,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看到了黄灿灿的反光。   那……不是黄金是什么?   黄金多到都可以拿去陪葬了?   也有要钱不要命的,想要结伴夜晚盗墓,结果便是有去无回。   家里人去官府报案,那时候苏鹤亭还没来,县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你想,若是人家家里有钱,谁还铤而走险去盗墓,”刘嫂子叹气,“挖人祖坟,缺德哟!虽然做得不对,但也不至于把命搭上吧?”   这来来去去就有十几个人失踪,是真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几家苦主聚集在一起,找到了董家村,董家村的董老太爷说话还挺通情达理的,就领着苦主们在坟地里走了一圈,并没发现任何蹊跷之处,又领着人去了一趟董家村。   “怎么样?”张婶来了兴趣,追问道,“董家村里头是不是还挺富贵的?”   “不是啊!”刘嫂子摇头撇嘴,“跟咱们寻常的农家也没啥区别,就是房子稍微齐整一些,规矩好一点罢了。”   从那之后外人还不怎么议论董家村了。   年深日久,失踪的那些人渐渐被遗忘,失去主要劳动力的家庭支离破碎,要么远走他乡,要么再无生息,不知所踪。   直至前段时间,董家村突然就被封了。   然后今日刘嫂上街就听见人们说,董家村的案子过几天就要公审了,说是因为案情重大,苏县令都没有主审的权力,是上面派人下来主审,苏县令陪审。   元宁眨眨眼,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她每一次出门都有非常强的目的性,也不爱听八卦,若不是近日听见刘嫂和张婶聊天,这件大新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说。   张婶疑惑:“我昨天去买菜还没听说呢。”这俩人是每天轮换着出去买菜。   刘嫂子笑道:“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一开始消息是保密的,不知如何,今日才放了消息出来。”   元宁心中忽然一动,立刻起身,“我出去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做熟了你们先吃,给我留一点……罢了,不用给我留了,我在外头吃了回来!”   说着便匆匆跑了出去。   留下张婶和刘嫂两人面面相觑。   刘嫂有点不安,“张婶,我不是说错什么话了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警醒   元宁急匆匆出了后门就直奔县衙去了。   到了苏鹤亭私邸门前转悠了一圈,还是选择了去后角门。   苏鹤亭的宅邸也是有人守护的,今天也是赶巧,在后门守着的是林越。   元宁小跑过去,陪着笑说道:“小叔叔,求你个事儿!”   林越看了看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同僚,跟他说:“那你先去吃吧,等你回来再换我。”   现在正好到了吃饭的时候。   另外一个衙役也见过元宁,知道即便是县太爷也对这小姑娘客客气气的,冲她笑了笑,打了声招呼,迈步走开了。   林越这才问:“怎么了?别忙,慢慢说。”   元宁一路跑过来,跑了满头大汗。   她喘了口气,“小叔叔,你放我进去吧,我找方砚有事!”   林越知道元宁有权出入这座宅邸,她愿意跟他们说一声,是出于礼貌,也不让他们为难,因此便笑着点点头,“那成,你去吧。这个时候过来,是还没吃饭?等你出来,小叔叔带你去吃饭。”   元宁冲他笑了一下,快步跑了进去。   一进院子就大喊:“方砚方砚!方砚!方砚!”   县令的宅邸不算特别大,但跟普通民居比起来是大得多了,还有跨院呢。   方砚急匆匆跑出来,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小姑奶奶,你这是怎么啦?”   元宁顾不上和他寒暄,直接问:“苏鹤亭走了,留下来坐镇的人是谁?我有事要见他!”   方砚见她神色严肃,不似往常,也不敢掉以轻心,忙说:“是南川哥。你等一下,我洗洗手带你去……”   “洗什么手!”元宁一把拉住他,“正事要紧!”   方砚不敢怠慢,赶忙领着她去了苏鹤亭的书房。   苏鹤亭的书房里摆放着三张条案,正中央的当然是苏鹤亭办公用的,两外两张一张是给师爷用的,还有一张是专门给南川留的。   此刻南川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手拿着馒头在啃,一只手翻阅卷宗。   听见脚步声响起都没抬起头来。   方砚停下脚步,“南川哥,朱大姑娘找你!”   他又跟元宁说:“这些人都不知道保重自己,还需要我操心,我正准备给南川哥包点饺子,你们有事慢慢谈,我先去了。”   南川放下手里的馒头和卷宗,站了起来,客客气气说道:“朱姑娘。”   元宁走过来,开门见山问道:“衙门里关于审理董家村一案的事情是不是还在保密中?”   南川一怔,“你如何得知?”   这就是自己猜对了,元宁面上浮现一丝冷笑,“你们这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外头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南川面色凝重起来,“当真?”   “不真我也不来这一趟了!”元宁拉了把椅子坐下,用手扇了扇风,“我也是刚才在家里听家里的帮佣说的,觉得这事儿不同寻常,所以特意过来跟你们通个气儿。   “反正话我也带到了,该怎么办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歇歇腿儿就回去了。”   南川走过去给她郑重作了个揖,“多谢大姑娘提醒!”   他们目前还一直封锁着有关董家村的事,董家村其实也并未像刘嫂说的那样被封起来,所有的抓捕行动都是在晚上秘密进行的,根本就没有惊动几个人。   到如今,除了董家村已经是个空村之外,从外头一眼看过去根本就看不出任何蹊跷。   董家村人口不少,关押起来比较费劲,但也都妥善解决了,目前就是首恶都关押在县衙大牢里。   消息一直都是封锁着的。   因为涉案情节极为严重,牵涉颇广,的确是超出了苏鹤亭的审判范畴,刑部和大理寺已经派了人来,如今还在路上,他们这边是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池的。   若是走漏了风声,走脱了人犯,苏鹤亭脑袋上的乌纱保不住了不说,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   他们带过来的人手原本就很有限,如今还分散了一些跟着苏鹤亭去破案……   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万万出不得事!   他早一步得到消息还能提前部署,若是得到消息晚了,失了先机……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南川脸上也出现了一层冷汗。   元宁缓和了口气说道:“这是有人想要浑水摸鱼,人家以有心算无心……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我知道你这边人手可能不足。”   南川心思一动,“能否请姑娘跟我往大牢走一趟?”   难怪公子一直不肯把这姑娘当小孩子看,原来当真心智成熟到如此地步!   元宁一口答应下来,人犯在大牢里,守好了大牢,便不会有问题。   县衙大牢不算特别大,为了给要犯腾地方,一些情节不严重的案犯都已经挪了出去,或者改判了劳工。   即便如此,几间牢房也都挤得满满当当。   不过这些人面色都很镇定,一个个盘膝而坐,即便听见有人进来了,也都没抬起眼皮看一眼。   尤其是一看就知道是主事人的那个老头儿。   元宁回头看了南川一眼。   南川面色一冷,人家这般淡定自若,那边是说明对某些事已经成竹在胸了。   转了一圈,两人走了出来,元宁看到南川的样子就知道有些话自己不必再说了,她抿了抿唇,“想要以有限的人手守住这里,难度有点大,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改造一点小机关,你把你们的武器给我瞧瞧。”   南川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就不能亲自接待她了,把情况说了一下,招呼来方砚,自行走开。   元宁看了一下武器库,也没想到,县衙里的武器还挺齐全的,出了刀枪棍棒之外,还有弓箭和弩箭。   弩箭是比较容易改造的,她想了想,可以改成触发装置只要装好了弩箭,不需要有人操控,只要有敌人来进攻碰上了触发装置就能自动发射了。   而且近距离攻击,弩箭的杀伤性还是可以的。   她把自己的想法一说,立刻得到了方砚的无条件支持,“需要什么,你只管说!”   时间有限,元宁也懒得嗦,“你去准备大量的箭枝,结实的丝线,细铁丝……”   方砚不解,“你要丝线干什么?那不是女人用的玩意儿?” 第一百三十四章 布设   话一出口才觉不妥,自己面前站着的就是个女人啊!   方砚赶忙捂嘴。   元宁并未跟他计较,“让你去办你只管去办,最大限度保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我先回一趟家,我家里有工具,你这边什么都没有,然后下午你去一趟我家里,把我准备好的东西带过来,我再做布置。   “另外,你跟南川说一声,虽然我们尽量做好防御措施,但是也要谨防对方狗急跳墙断腕止损。”   方砚瞪大了眼睛,发现这个从小都没进过学堂的人,说出话来还一套一套的连“断腕止损”这种话都知道。   元宁见他只顾着发呆,便推了他一把沉着脸说道:“快去!你要知道,眼下我们要做的事可是生死攸关的!”   方砚再不敢胡思乱想,赶忙转身跑走了。   元宁拿了一支弩弓,小心藏好了,离开了后角门。   林越还等着呢,他同伴已经吃完饭回来了,本该他吃饭了,但因为惦记着元宁,所以还一直在这边守着。   看到元宁出来,林越便笑着说道:“可算出来了,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元宁面色如常,含笑点头,一直和林越转过了一个街角,从宅邸那边看不到这头了,元宁才跟林越说:“小叔叔,家里几个皮猴惹了事,我没办法才来请方砚帮忙。   “如今我还要赶着回去,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改天我再请你吧!   “这么丢人的事,我实在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还请小叔叔帮我保密。”   林越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你那几个弟弟妹妹一向都很乖,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到底是个小姑娘,拉扯几个弟妹不容易,遇到点事情就慌了。   林越十分同情,“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要不我跟你去看看?”   “不用不用,”元宁摆摆手,“我已经请了方砚出面,很快就能解决了。不过他们都吓坏了,我得回去安抚安抚。   “小叔叔公务在身,不好耽误,要是下次遇到这种事,我一定请小叔叔出面帮忙。”   林越见她行色匆匆,就不好耽搁她了,目送她离开,自己跑回家吃饭。   元宁回到家中,家里正好把饭吃完,她随便吃了几口,就一头钻进了工作室。   这种事于她也算是正常,旁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家还都一切如常。   元宁进入工作室之后就展开了紧张而密集的工作,制作各种零部件。   等下午方砚过来得时候,差不多数量已经齐了。   两人带着东西又匆匆赶往县衙,方砚随口找了个借口,也没人问。   进了宅邸,拐弯抹角又去了大牢,南川还给指派了两个帮手,元宁指挥着这两人和自己一起就把牢门口的机关布置好了。   除了弩箭之外,还在大牢里设置了滚木、坠石机关,做起来不容易,但杀伤力可以想象。   牢里的犯人们看着,脸上终于露出了焦灼之色。   布置完这一切,元宁拍了拍手,牢里的这些算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她当然希望,一切不确定因素都被控制在外面。   但这里头也不可能不做布置。   他们这里布置完毕,南川就急匆匆赶过来了,询问了这边的进度之后,跟元宁商量:“大姑娘,你若万一对方断腕止损,该如何是好?”   元宁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南川,你总比我经多见广吧?”   南川叹了口气,“大姑娘,我这不是存心跟您来虚的,实在是,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了,若是能够将这些人秘密转移出去,当然最好。   “但问题是,现在我们整个县衙、宅邸已经都在对方的视线之下了,我们做什么对方都了若指掌,所以……”   元宁看南川脸上的焦急和为难不似作伪,沉吟片刻问道:“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把他们转移到外面去。”   南川眼睛一亮,“不知大姑娘有何高见?”   “我觉得我们可以把他们换成稻草人。”元宁笑道,“我看你们这里也有仓房之类的地方,肯定也有菜窖吧?”   县令一年的俸禄并不多,所以真正的清官日子很清苦。   即便是不清苦,这年月,冬天的蔬菜种类有限,不论穷富,家家户户冬天来临之前都会窖藏不少的萝卜白菜。   县衙里人不少,忙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在一起吃饭,所以县衙里的菜窖一定规模非常大,藏十几个人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至于说对人犯来说拥挤不拥挤……这可不是讲究人权的时候。   南川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大姑娘倒是提醒我了!”   “不过,”元宁摆摆手,“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秘密一直保守着,为什么今日就突然走漏风声了?这肯定是县衙里有人跟外头有勾连。所以转移犯人这种事,一定要快速、秘密进行。”   南川长出了一口气,“大姑娘放心,我有办法解决。”   他这边可用的人手不算太多,但也不少,心腹自然是有的。   于是他召集所有的官差衙役去县衙那边训话,就让方砚带着信得过的人快速转移犯人。   方砚发了狠,把这些人的嘴全都堵上了,脸上还蒙了头套,捆得结结实实,全都送到了菜窖那边。   菜窖也有一人多深呢,犯人一共二十六名,塞进去满满当当的。   元宁比较细心,还问:“如果他们挤得太近了,把绳索解开了怎么办?”   方砚回答:“大姑娘请放心,这些绳结都是用特殊手法打出来的,一般人肯定解不开,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他冷笑一声,让人拿了一大捆麻袋过来,每个犯人一个麻袋,全都套上了。   然后头顶上搭上木板,堆上干柴。   又透气,不至于把这些人憋死,还让他们没法出来。   但元宁还是在这边做了一些布置,如果这些人想要越狱出来,那肯定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的,最起码他们会不良于行,如此一来,想要营救他们的人就会被耽搁一定的时间。   此外,周围也布置了一些弓弩机关。   方砚留了两个人在这边暗中守护。   看着这里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了,大家才离开。   原本菜窖就在院子最不起眼的地方,平素也没什么人到这边来,不到秋深这里派不上用场。 第一百三十五章 紧张   南川那边特意多耽搁了一点时间进行训话,大致就是说县太爷不在,他说了算,让大家都兢兢业业的做事,不能有半点懈怠。   冯师爷和孙师爷也跟着帮腔。然后散了之后南川和两位师爷回去办公。   两位师爷先走了,南川则去见了元宁一昂,见她还没走,便责备方砚:“怎么也不说送大姑娘回去?咱们这边未必有事,再说有事的话,很危险,你留下大姑娘做什么?”   方砚委屈,方砚不说话。   元宁笑了一下,“你不用骂他,我是留下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确定没问题了,这也正要走。没什么事我就不过来了,若是你们这边尘埃落定了,就去跟我说一声,也好让我放心。”   南川满口答应,原本要亲自送她出去,被元宁拒绝了,“我本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你这样一送,倒显得有事儿似的。”   方砚跑去拿了两本书出来交给元宁,“也算是这一趟有个由头。”   元宁笑了笑,拿着书出去。在门口又遇到了林越,林越下值正要回班房换衣裳,看见她出来,抬头看了看天,也不急着换衣裳去了,直接提出来送她回家。   这一次元宁没有拒绝,路上顺便问候了一下林大娘。   林越叹了口气,“我前一阵子还跟我娘说,干脆分家算了,让她老人家跟着我过,省得一天天的,家里乌烟瘴气的!”   别人家里如何,元宁不好插嘴,只是问:“小叔叔还没成亲,怕是不好分家吧?”   “其实早就该分家了!”林越越想越生气,“只不过我爹临死的时候交给我娘一个盒子,我大哥二哥那些人都觉得里头肯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惦记着呢,一直不肯分。   “我娘呢,也觉得额,大家在一起才是齐齐整整一家人,也不愿意分,所以就这么凑合过来了。”   林大娘年轻的时候比较强势,能够镇得住儿媳妇,手里也掌握着全家的经济命脉。   但后来林家老爷子撒手西去,林大娘大病了一场,管家力不从心,渐渐地也就没那么有威信了。   那时候林越年纪还小,嫂子们联合起来欺负林大娘,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还是后来林越在县衙门里谋了差事,能够镇得住事儿了,林大娘的境遇才好些,说话也能管点用了。   林越叹气:“人老了就固执!不管我怎么说,我娘也不肯听!”   “那小叔叔赶紧娶一房媳妇呀!”元宁笑道,“你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奶奶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也能放心分家。   “要不然,此时分了家,你一个单身汉,怎么照顾老娘,怎么安排好一个家?”   林越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个小孩蛋子,人不大,话不少!”却也已经红了脸。   元宁抿唇笑了笑,“呐,小叔叔仔细想想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小孩子不一定说的话就没道理,大人也不一定永远是对的,你说是不是?”   林越认识的人不少,路上有人问他是做什么去,他就大大方方客客气气告诉人家,送侄子回家。   将元宁送回家中,拒绝了回家去坐坐的邀请,回家去了。   元宁深吸一口气走回家中,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至于结果如何就不是她能把控的了。   忙了这么一天,又一直高度紧张,现在一放松下来,她就觉得疲惫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把人冲垮。   勉强支持着去洗漱了一番,跟张婶说了一声不吃饭了,就回房休息去了。   家里弟弟妹妹都回来了,见她如此也不敢打扰,只是悄悄去问张婶元宁去做什么了。   张婶摇头,“我也不知道呀!这一天大姑娘都很忙。哦,对了方砚来了两趟给送了点东西过来,大概是在说这些东西的事。”   伯钟就放下心来,带着弟弟妹妹们认真读书。   这一晚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不过元宁却在半夜饿醒了。   起来悄悄去了一趟厨房,发现小炉子上还给她温着两个包子一碗粥,她全都吃进了肚子里,重新洗漱了,到院子里侧耳听了听。   只不过他们住的地方距离县衙还有一段距离,那边出事闹出来点什么动静,这里还真听不到。   她在院中站了片刻,觉得夜风有点凉,抬头看了看天上渐渐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但愿这一劫能够平安度过吧。   次日清晨,元宁早早起来,找了个由头打发刘嫂出去,以刘嫂的八卦能力,不多时肯定能把在最新消息带回来的。   然后便若无其事帮忙张婶做饭。   早饭只需要做他们几个人外加薛静斋和陈叔的,所以并不太麻烦。   送走了上学的三个,刘嫂才匆匆回来,正好和他们擦身而过。   进了院子她还满脸的不好意思,“真是对不住,大姑娘,我……回来晚了……这些都给我留着,我来收拾!”   元宁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是张婶埋怨道:“你干什么去了!一去那么长时间!这多耽误事儿!”   刘嫂赶忙道歉,小声说:“我就是看了一场热闹。”   元宁一听,紧张起来忙问:“什么热闹?”   刘嫂见她感兴趣,更加滔滔不绝:“您是不知道啊,我见过婆婆骂儿媳妇打儿媳妇的,可从来没见过儿媳妇指着婆婆的鼻子骂娘的。   “县衙门外头卖鞋的林大娘姑娘人事不?就是他们家的事!”   张婶闻言赶忙扯了她一把,小声告诉她元宁和林大娘的渊源。   刘嫂脸上满是尴尬,张了张嘴,干笑两声,“那什么,我就是嘴碎……”   元宁面色一冷,“你说吧!”   虽然元宁平日里很亲和,还跟她们一起干活,但板起脸来也颇有微言,刘嫂咽了口唾沫,这才开始诉说。   原来林大娘和林越被儿媳妇赶了出来,林越和哥哥们打了一架,双拳难敌四手,还受了不轻的伤。   至于打架的原因,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不清楚。   元宁绷着脸,站起身来,“你们在家里,我出去看看!” 第一百三十六章 驱逐   林大娘对他们姊妹有恩,她不能坐视不理。   等她赶到了出事地点,就只看到林越扶着林大娘坐在路边上,林大娘正在抹眼泪,只有几个老邻居在一旁低声劝说。   林越鼻青脸肿,原本清俊的一张脸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   元宁走过去拉了拉林越的袖子,问道:“小叔叔,怎么回事?”   林越叹了口气,“昨儿晚上,我娘拿着我爹留下来的那个盒子把玩,被我大嫂看见了,就让我小侄子给偷拿了过去,看到里头根本没啥值钱的东西,就翻脸了。”   因为当初林老爹还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他有一笔财产全都交给林大娘保管了,就在盒子里。   结果这么一看,里头除了当年林大娘夫妇的婚书,就什么也没了。   他们一开始看到里头的纸,还以为是房契地契什么的,结果就是一张婚书!   两个嫂子合计了一晚上,早起都没顾上做饭,就立逼着老太太交代手里有多少钱。   其实从老太太不管家了之后,手里哪还有什么钱?林越的月钱也没攒下多少。   老太太拿不出钱,两个儿媳妇就哭天抹泪,说是受了欺骗。   老太太两个儿子也跟媳妇站在一起,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   林越叹了口气,“其实就是前些天我娘说让两个哥哥每人出点钱,给我说一房媳妇,他们不想出这个钱,又觉得家里房子窄,再添一口人,最起码要匀出来两间房……”   两个嫂子还要往老太太身上撞。   林越年轻气盛,那里受得了这个?就推了嫂子一把。   说实话,他可真没用力,但嫂子就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两个哥哥饿狼似的扑了上来。   混乱之中,母子两个的贴身之物,就被那两家人收拾收拾全都丢了出来。   林越抬手遮着脸,细节全都忽略了过去,这些事说出来实在是……丢人啊!   “别挡了!”元宁没好气地道,“我早都看见了!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不能这么一直在路边上坐着呀!”   林越闭了闭眼,“我先缓缓,缓过劲来先去找地方安顿下来。都说好汉不挡差,我若是有办法,也不至于去……   “罢了,好在咱们遇到了苏大人这样一个好官。别的不敢说,我认识的人还是有几个的,找个住的地方还不难。”   元宁又去看林大娘,“奶奶,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忍气吞声了?”   林大娘眼睛都哭肿了,“孩子,我能怎么办?”   她这么些年来一直对外辛辛苦苦营造着,自己家庭和睦,儿孙孝顺,儿子有出息的假象,如今全部幻灭了!   那么,这一辈子,她辛辛苦苦的,到底得到了什么?   看着林大娘眼中的伤心和茫然,元宁忍不住叹了口气,原先她一直不懂“一地鸡毛”是什么意思,那么林大娘家糟糕的现状大概就差不多能解释了。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儿子儿媳的嚣张跋扈,焉知不是林大娘多年来的哑忍给惯出来的?   还有林越,一味愚孝,没有自己的主张,老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旁的老邻居还劝呢:“行啦,你也别哭啦,一家人一起过日子,哪里还有锅勺不碰锅沿儿的?   “吵吵几句就算了,日子不还得这么过下去?你岁数这么大了,将来动不了了,还不是得指望着儿媳妇伺候呢?”   元宁插口问道:“奶奶,您是觉得回去继续受气好呢,还是和小叔叔搬出来单过好?”   老邻居们纷纷指责:“你这小孩子,瞎说什么呢!哪有劝分不劝和的?”   林大娘嘴唇颤动,一时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宁又看向林越,“小叔叔,我现在问你一句,你是希望你老娘回去继续受累受气没好日子过呢,还是准备搬出来一个人养活老娘?”   林越看向林大娘,“我……”   元宁皱皱眉,略有些不耐烦,“我现在问你呢!总不能现在这个年纪了,你还一点主见都没有吧?”   老邻居们听不下去了,指责道:“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你们闭嘴!”元宁冷冷看向他们,“你们劝他们回去,那他们受苦受累受气的日子,你们替他们去过吗?   “若是他们被儿媳妇和嫂子骂的时候,你们去挨着,干活、吃不饱的时候你们也去替他们受着,那我就让他们回去!”   老邻居们讪讪然闭了嘴,却还是在小声嘟囔:“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   “不听老人言,是要吃亏的哟!”   “就是,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元宁不理他们,只是盯着林越。   林越左思右想,终于下定了决心,跟林大娘说:“娘,咱们分家吧!我有手有脚,难道还怕养不活你?   “你一辈子熬了这么多年……儿子想让你多活几年啊!”   林大娘再一次泣不成声。   元宁站了起来,“林奶奶,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了!你若是铁了心跟他们分家,往后你们的日子我管了!   “若是你还要回去,那往后被怎么欺负磋磨,怎么伤心流泪,我是一点都不同情的!可有一点,咱们祖孙的缘分也就到头了!   “哭不解决问题,我相信您也哭了不少时间了,现在就请您跟我个痛快花儿吧!”   老邻居们又要指责,元宁冷冷的目光扫过去,他们就全都哑了声。   在林大娘眼中,元宁一向都是笑嘻嘻的,嘴儿还很甜,从来不曾见她这样疾言厉色根谁说过话,因此一时之间还真被震住了。   她微张着嘴,抬起泪眼看着元宁,仿佛不认识她了。   元宁抬头看了看天,“我的时间是用来做有意义的事的,若是您再这么拖下去……我可没时间奉陪了!”她还要去打听一下县衙那边的事情呢。   别看昨天她说的淡定,其实心里一直都是惦念着。   林越也在一旁催促:“娘,您倒是说个话儿啊!”   老邻居们也都把目光齐刷刷对了过去。   林大娘浑身都在发抖,她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闭了闭眼,眼角再次流下泪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收留   周遭一霎间全都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等着她的答案。   “我……”   元宁又加了一把火:“这个问题,您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回答!不要想着用任何办法逃避。”   林大娘垂下眼帘,慢慢说道:“我搬出来住。”   说罢,仿佛被抽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站也站不稳了,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林越赶忙一个箭步过来,扶住了自家老娘。   “看看看看,把老太太给气晕了吧?”   老邻居们的指责七嘴八舌传过来。   元宁充耳不闻,走过去,跟林越说:“小叔叔,咱们先送奶奶去医馆瞧瞧,你身上的伤也要处置一下,然后你们先去我家住着。”   老邻居们一听要去医馆,都不上前了,去医馆就意味着要花钱,这娘儿俩被光着身子撵出来,身上肯定没钱,到时候若是跟他们借,多年的老邻居了,不拿不好意思,拿了……什么时候能还?   元宁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和林越扶着林大娘进了一间医馆,在母子俩等着瞧病的时候,自己出去雇了一头驴子回来。   母子俩看完病,各自拿了一些药,元宁和林越扶着老太太上了驴,就领着他们一同回家去了。   张婶和刘嫂子看她去了快一个时辰,带回来两个人,都没多问,忙着张罗给他们吃饭。   元宁特意去前头关照了一下,往后林越就跟薛静斋一起住,林大娘暂时跟她们姊妹住。   张婶道:“那倒不用了,还是让林大娘和我一起睡吧,那屋子也够宽敞,我晚上睡觉还警醒。”   刘嫂子也跟着客气了一句:“要不去我家吧,我们家房子虽然窄,多一口人还是没问题的。”   林大娘泪光盈盈的道谢,说定了跟张婶一间屋子。   张婶还时不时回家去,所以就相当于是一个人住一间屋了。   林大娘心情不好吃不下,被张婶和刘嫂好说歹说劝着吃了一些,就直接去睡了。   元宁对张婶和刘嫂说道:“尽量不要提让他们不高兴的事,另外奶奶醒来,给她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说完就进了工作室。   现在头脑冷静下来,便知道自己根本不用出去打听消息了。因为若是县衙里出了事,县城里的人不可能还这般淡定,何况南川方砚也没来给她报信,可见平安无事。   她一忙起来忘了时间,差点错过了吃中午饭。   伯钟他们回来看到林大娘又惊又喜,林大娘也尽量在他们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季秀和林大娘很投缘,混了一会儿就玩熟了。   这一天元宁就没再出门。等女工们下工走了之后,林越让让伯钟给捎了个信说是有事和元宁商量。   元宁就去了前头。   薛静斋在给伯钟他们上课,两人就到了女工们所在的作坊院子里。   过了一天,林越脸上的淤青全都显现出来,显得十分狼狈。   他面上虽然也有些愁绪,但神态总的来说还是放松的,“元宁啊,小叔叔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他的确是有不少朋友,可既然已经麻烦了元宁一次,就继续麻烦她吧。   元宁笑笑:“小叔叔,跟我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林越道,“我们也不能一直在你们这里住着。你不了解,我哥嫂是什么样的人品,就怕他们来你们这里闹腾。   “你们嫌弃不嫌弃怕不怕的放到一边,毕竟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影响不好。再说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原先我是想着先带老娘找地方借住,如今这个火烧眉毛的问题你帮忙解决了,我也就不担心了。   “但往后搬出去住在哪儿还是个问题。主要是……”他脸上泛红,“我手头缺钱。”   “这不是问题,”元宁摆摆手,“我虽然手头也不算宽裕,但是支援小叔叔和奶奶几个月的房租还是不成问题的。你这两天就去找房子吧,找好了跟我说一声,一定不能太俭省了。   “另外就是一定要出入方便,安全性有保障。最好周围住着的人比较有身份,这样能镇得住一些。”   林越点头答应,“我就找我们捕头家附近的房子吧。捕头那人最是仗义,面相又凶。”   元宁笑了笑,“你有打算就好。还有,小叔叔,伦理这些不该我这个做小辈的来说,但是我看着……你以前没攒下钱吧?   “照我估计,你的月俸也不会多,那么你可往长远想过?你不光要攒钱娶媳妇,还要奉养老娘,完后家里还会添丁进口。   “人吃五谷杂粮,也没个不生病的,看病吃药也需要花钱,还有这日常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养养都不便宜。   “以前你们怎么过日子的,咱们就不说了,往后你可要精打细算才成。”   林越面露忧愁之色,端起肩膀,垂下头去,不吭声了。   元宁提议:“我觉得你的差事也不算太忙,不如这样,空余的时间你来帮我做工如何?我不敢说我这里开出的工钱是天庆县最高的,但肯定不会太少。   “而且,我这里是按劳计酬,干得多挣得多。只要肯付出努力,总会有回报。   “当然啦,小叔叔若是觉得,你作为长辈来替我这个晚辈做工面子上过不去……就只当我没说。”   “不不不,”林越连忙摆手,“我没这么想过!元宁,你肯用我,我很感激,但是我……除了有一把子力气,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不怕什么都不会,就怕什么都不肯学,”元宁未笑道,“只要你肯学,我保证,就算你是个榆木脑袋,我也能给你找到适合你做的事。”   林越的肩膀慢慢放松,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笑意,“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把生计问题解决了,林越就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我老娘那里,你多照应着一点。”   元宁表示没问题,两人就此分开。   才回到后院,就看到林大娘拉着张婶的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唯恐惊动了旁人,还不敢高声。   季秀坐在一旁,怯生生的,也不敢吭声,看到她过来,才小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抬头看着她,小脸儿上的表情可怜兮兮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成事   元宁皱皱眉,看来林大娘哭哭啼啼把季秀吓到了。   她哄着季秀去屋子里,陪着她玩了一阵,讲了几个好笑的故事,哄着她睡着了。   等她出来,林大娘已经不哭了,面对她的时候眼神有些怯怯的。   元宁无声叹了口气,“好啦,奶奶,天不早了,早点睡吧。”   伯钟几个也从前面回来了,跟众人打了招呼之后,去放下文具,洗漱睡觉。   到了半夜的时候,元宁忽然有一种心悸的感觉,突然从沉睡中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手心里也出了一层薄汗。   她披衣起来,走到了院子里,侧耳倾听,总觉得好像有刀兵相击之声。   可当她认真去分辨的时候却又听不清了。   下意识地,她就想要到外面去听一听看一看。当她的手落在微凉的门闩上的时候,忽然就清醒过来,这个时候她绝对不能出去。   她关心外面的情况,但总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时候才去关心。   她还要照顾弟弟妹妹,这一出去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弟弟妹妹们可怎么办?   踌躇半晌,微微叹了口气,她又转身回房去了。   清晨,她刚起来,外面刘嫂才准备出去买菜,就听见门上传来“咣咣”声响。   张婶和刘嫂每人提着一把菜刀,走过去,隔着门警惕地大喊:“谁呀?”   外面那人带着一丝兴奋叫道:“是我,方砚!快开门!”   元宁加快速度穿好衣服,随口安抚了仲灵几句,让她看着季秀,自己就下地穿鞋急匆匆走了出去。   方砚正满院子搜寻元宁。   张婶和刘嫂不敢靠近,哆哆嗦嗦问道:“你这是……怎么啦?”   方砚的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迹脏污,看上去颇为吓人。   方砚不理她们,等看到元宁出来了,立刻扑过去,在一步之遥站住,眉开眼笑说道:“大姑娘!成了!成了!我们大获全胜!”   元宁见他嘴上起了干皮,开了裂,裂缝里还有血迹,眼睛也是熬得通红,忙让他坐下,叫张婶赶紧给他倒一碗水来。   方砚也是真的渴了,也没客气,咕咚咕咚把一碗水喝完,又要了一碗,全部喝完了才跟元宁讲述昨夜的惊险。   原本前天晚上没有任何动静,方砚心里都有些犯嘀咕,他以为是元宁风声鹤唳,小题大做了。   但南川也非常坚持,一定要各处严加戒备,并且也发现了一个与外界私通消息的人,不过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暗暗监视起来。   到了昨天晚上三更天,奸细送出消息去,外头便闯进不少黑衣蒙面人,意图劫狱。   幸好他们提前做好了部署,刺客们就被拦截在了大牢所在的院子里。   不过他们却也低估了对方,对方的人手是南川方砚这边的三倍还多。   若不是有元宁提前布置了机关,南川这边说不得,必定损失惨重。   饶是如此,对方也有几个人攻入了大牢之中。   大牢里面全都是假人,只不过和真人一般大小,穿着真人的衣裳罢了。   但牢房里光线昏暗,不凑近了去看,根本就看不清楚。   对方冲击牢房,结果触发了内部机关,死伤惨重。   后来便要放火烧了大牢,却又因南川早有准备,而未能成功,反而被困在了牢中。   一批刺客被分开,各个击破,一直激战到五更天,才宣告结束。   他们捉住了十五个刺客,跑掉了十六个,打死了十二个。   而官府这边,捉住了三个奸细,重伤了四个,轻伤六个,只有南川一个人毫发无损。   元宁微微皱眉,“怎么县衙门里就这么点人手?”   “我们还有负责看守犯人的人没出手呐!”方砚说到这个眉毛都要跳起来了,“那边有两个人,还有负责看守县衙库房的、机密卷宗的,我们也不能为了抓刺客不管这些地方啊。   “我们公子来了这两年,兢兢业业的,一件件一桩桩全都记录在案,若是被人偷了或者是毁了,后果也很严重的!”   元宁轻轻颔首,也跟着送了一口气,“你这是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就跑过来送信了?”   “是啊!我怕大姑娘惦记着,”方砚笑嘻嘻的,“因为衙门里出了这档子事儿,南川哥已经通知了本地驻军,外头都戒严了,正在搜查那些逃跑的刺客。   “我是跟着一起出来的,放心,没人注意到我,我就是跟大姑娘说一声,这就回去了。”   他站起来,想了想又说:“张婶,您上午最好别出去买菜去,外头正乱着呢,你们先凑合凑合,下午估计就没什么事了。”   张婶连忙点头答应,听方砚讲述昨晚的惊险,听得心惊肉跳的。   方砚冲她们笑了笑,团团一揖,跑了出去。   张婶跟过去把门闩重新拴好,拍了拍胸口,“这可真吓人,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竟然敢去劫狱!”   元宁摆摆手,“在家里不要提这些事。今天让孩子们暂且不要去上学了,过会儿前头铺子开门了,让个伙计去学堂里请个假,就说他们身上不舒服。   “不过课业不可荒废,就让他们跟着薛公子好好念书。”   张婶和刘嫂都答应了,一起进厨房去做早饭。   刘嫂昨晚没走,是以并不知道外头出了事。   林大娘也起来了,悄悄去找了林越一趟,跟他把自己听见的事说了一遍。   林越昨天不当值,所以就留下来在铺子里帮忙,看看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此刻听老娘一说,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就往衙门里去了。   元宁算是松了一口气,这一天也没外出,就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忙活。   等到中午的时候,林越过来,跟他们讲述了事情的后续。   南川收拾残局,又发现了两个隐匿起来的刺客,这一次将刺客全部关进了大牢里,他虽然没有过堂的资格,但也稍稍审问了一番。   不过刺客们嘴巴都很紧,没问出什么有用的讯息。   但有当地驻军帮忙,又及时封锁了四城门,所以搜寻刺客的进展也很顺利。   最终就在城中徐记杂货铺把刺客们堵住了。   一番激战之后,将刺客一网成擒。 第一百三十九章 算计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是不可能瞒着苏鹤亭的,南川已经派了人快马去通知苏鹤亭,估计这会儿苏鹤亭都已经得到消息了。   元宁蹙着眉仔细寻思,怎么就那么巧,苏鹤亭离开县城,县城里就出事了?   说不定,那人命案就是刺客一伙儿制造出来的。   不过,只是个猜测,她也没说出口。   这事儿也没敢让小孩子们知道,林越过来告诉元宁事情的大致走向,就又到前头去了,他今日虽然仍不当值,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衙门里正是用人手的时候,他也不能不去。   苏鹤亭那边进展并不顺利。   被杀的一家五口,是一对老实巴交的农家夫妇和他们的三个儿女。   这两口子在村子里就属于那种被打了不还手,被骂了不还口的窝囊人,从不与人结仇。   而且家里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五口人皆是一刀毙命,经仵作验尸得出结论,杀人的应该是钢口非常好的钢刀,这是农家的农具和厨具所不具备的。   死者瞳孔放大,面部表情惊惶,可见杀人者他们并不认识,可以排除熟人作案。亲戚友邻都没有嫌疑。   案发现场也非常干净,凶手并未留下任何足印、指印、衣料残片之类的痕迹。   苏鹤亭让人戒严之后,亲自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终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只死去的土狗。   那土狗口吐白沫,四肢摊开,隐隐有一股腥臭气息,很明显是中毒身亡的。   他让仵作过来验看,仵作得出结论:“大人,这狗是被一种非常罕见的毒药毒死的,中毒者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会立刻毙命,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死者五脏六腑溃烂,但因为死亡速度非常快,所以并不会感觉到多么痛苦。只是有一股十分难闻的气息,连苍蝇都不敢靠近。”   苏鹤亭这才意识到,案发也有三天了,房间里死人身上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有苍蝇不断围着飞,赶都赶不走;可这条狗身上的腐烂气息并不浓郁,周围也没有苍蝇。   苏鹤亭立刻下令重新调查这夫妇二人以及三个孩子的人际关系。   能够让人用这么罕见的毒药来杀一条狗,背后隐藏的原因肯定不简单啊!   但这一次梳理,仍然是一无所获。   两口子是村子里的窝囊废,三个孩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在村子里的存在感非常低,可又总有人能够证明他们从来不曾离开过村子,做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孩子们也不曾与人打架……   农家院子里也再没有任何搜查发现。   调查一时陷入了僵局。   他让人去调查,案发之前有没有发现形容特别的人靠近村子,结果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查到。   苏鹤亭也有点上火,他到任之后,破案无数,衙门里积压的案件,不管是多么复杂、艰难,都没费什么功夫,但这一次……   怎么就这么难!   正在此时,就收到了南川的来信。   他灵光一闪,面色沉了下来,已经猜到了,对方这是用了“调虎离山计”,特意把自己从县城调离,还带走了一半县衙精英,而对方便趁虚而入!   这无辜惨死的一家五口不过是他们随机挑选的诱饵!   简直灭绝人性!   苏鹤亭怒火中烧,但也十分克制了,他自掏腰包,请村里人给这一家五口好好安葬,便带着人离开了。   等苏鹤亭回到县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两地的距离十分遥远,若非苏鹤亭下令日夜兼程,还不能这么快回来。   回来之后,苏鹤亭都来不及休息,便把南川叫到面前,了解具体经过。   南川说若非元宁出现示警并出手相助,这一次说不得,“公子,我就要阴沟里翻船了!”   南川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若是真的惨败,往后可没脸继续留在苏鹤亭身边了。   苏鹤亭拍了拍他的肩膀,“无须自责,我还不是一样中计了?”   把案情大致梳理了一遍之后,苏鹤亭开始审理此案。   案犯,自然是不肯轻易招供的,但苏鹤亭的审案手段也不是只有一种,经过两天密集审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苏鹤亭迅速出手,把幕后主使控制住了。   北芒带人过去的时候,对方正要回返京城,而且抓捕地点并不在天庆县治下。   也就是说,苏鹤亭其实是越界抓人的。   那是高丰县地界内。   那幕后主使也是人脉颇广,高丰县县令亲自到场阻挠。   若不是这一次出马的是北芒,说不得,那幕后主使就被人要走了。   北芒强势带走了案犯。   高丰县令极为光火,带着人堵了天庆县衙跟苏鹤亭要说法。   苏鹤亭哪里会怕这么个人物,轻描淡写就把对方给堵了回去,并且拿出真凭实据,告诉他,“贵县一心想要将此人要回,莫非有什么交情?贵县需要知道,此人牵涉几桩命案,案情重大,已经惊动了京里。”   高丰县县令立刻就蔫了,结结巴巴说道:“我怎会与他们有什么交情!只不过,苏县令跨界抓人,未免有点手伸的太长了!”   苏鹤亭冷笑:“这些人灭绝人性,你可知我县境内,有无辜的一家五口,被他们凶残杀害?他们为的不过是把我调离县城。   “这样穷凶极恶的人,去了贵县,万一造成什么人命……陆大人,这后果你承担得起么!”   陆县令脑门上冒出喊来,结结巴巴说道:“承……承担不起。”   “那么,”苏鹤亭淡淡说道,“我替陆大人扫除了潜在的危险,避免了高丰县出现凶杀案……越界抓人,有错没错?”   陆县令还能说什么?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说道:“没错,没错,我多谢苏大人了……”   他想走,却走不了了。   苏鹤亭皮笑肉不笑的说:“陆大人,此案关涉重大,不日,刑部和大理寺的大人们就要莅临亲审,既然案犯险些祸及高丰县,作为高丰县父母官,陆大人,也该旁听才是。”   不管陆县令答应不答应,他就把人给扣下软禁起来了!   陆县令还想反抗,但左思右想,这苏鹤亭既然敢这么做,那肯定就是做好了一切准备,自己还是想一想,怎么把自己摘出来才是…… 第一百四十章 命案   天庆县城里的戒严令只存在了一上午,但造成的影响却非常深远,之后县城里的百姓上街都有些战战兢兢。   戒严令的第二日,伯钟等人才去上学,之前发生的事,元宁删繁就简跟他们说了一遍,让他们即便是在学堂里也要格外注意安全。   然后,元宁所关注的便是铺子里的生意了。   秦掌柜是做买卖的好手,铺子交给他,元宁基本上就不用操心了,不过新产品推出之后她也总要看一看销售效果。   结果还是非常令人高兴的。   每一次朱记推出新产品之后,都非常受欢迎。   尤其是,那些花色新鲜,又不会掉色的布料,很得年轻姑娘的欢心。   连续三个月,铺子里的销售额都呈直线上升。   现在都颇有些供不应求了。   所以秦掌柜还和元宁商量,看看是不是扩大生产规模。   元宁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旁边的染坊规模也应该扩大一些,毕竟染布还有个干燥的过程,这都是需要时间的。   原来找房子都是苏鹤亭帮忙,如今苏鹤亭在忙,元宁当然不可能去打扰,就拜托秦掌柜去找地方,距离朱记不必太近,但地方一定要打,安全性也一定要非常高。   商定了这件事之后,便该订购织机。买回来之后,元宁还要将之做成织染一体机。   所谓织染一体机并不是把织出来的布全部上色,而是把固定的图案上色,做成素底花纹的布。   如果整匹布都上色,价钱是要稍微高一点的,毕竟染布花费的原料、人工成本都是要计算进去的。   但若是只在花型上上色,成本就低得多了。   而且,只要图案足够丰富,颜色足够鲜亮,也不会让人觉得素色的底色不吉利。   此外她还要再改进染布技术,争取进一步提高效率丰富花色。   如此一来,人就非常忙碌了。   等她闲下来有空听刘嫂八卦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去厨房帮忙做饭,发现自己已经变成多余的了。   原先她还能帮忙烧烧火什么的,现如今烧火的事情被林大娘接了过去,她就只能坐在一旁做个闲人了。   刘嫂正说得热闹:“说起来,咱们这位苏大人,可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啊!虽然我还没见过本人,但是,人家这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听说没?前阵子那人命案,死了多少人?五口人,连大带小一家子,听说最小的孩子才只有三岁!   “那杀人的人是怎么想的?有心没心?还是人不?”张婶忙道:“你快说苏大人怎么神了,别说没用的!”   刘嫂又把话搂了回来,“怎么能没用呢,我就是告诉你们,这案子特别蹊跷,什么都没查出来,就好像这五口人是被突然冒出来的鬼怪杀的一样!   “还有啊,咱们县衙门里出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你说那贼人胆子怎么就那么大!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县衙大牢啊!他们都敢闯!可咱们苏大人是吃素的吗?即便是人不在县城,也都做好了安排,就把那些贼人打了一个落花流水!”   张婶不免笑道:“你还会咬词儿了!”   刘嫂笑了笑,“我这不是那天听伯钟念书听见了么!反正啊,就是把贼人全都抓住了。   “之前不是方砚还来跟咱们报信,说不要让咱们外出……”说到这里她突然回过味来,“哎哟,不对呀,方砚……方砚不是苏公子的书童?   “那天他满身是血过来,告诉咱们大姑娘……哎哟喂,我的老天奶奶哟!莫不是,苏公子就是咱们苏县令吧?”   张婶哈哈大笑,“你才反应过来呀!”   林大娘也吃了一惊,扭头看向元宁,“那日陪着你过去的人就是……”   元宁微笑颔首,“苏县令也是咱们铺子的东家之一。”   刘嫂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好半天平静不下来,等她把手拿开,有些不安地问:“既然这样,那……大姑娘应该知道的更多吧?”   “并没有,”元宁摇头,“你们也都知道的,这几天我连家门都没出过。”   刘嫂松了口气,这才慢慢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而且这一次也不兜圈子了,有什么说什么,很快就讲完了。   元宁这才知道,原来苏鹤亭还扣押了人家高丰县的县令!   这样做,真的不会对他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吗?   正想着,门被拍响。   元宁没事做,就去开门。   结果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苏鹤亭。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既没说话,也没请人进来。   苏鹤亭抬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怎么,几日不见,不认识了?”   元宁这才后退一步,往旁边挪了挪,“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进了院子,苏鹤亭便自来熟地在葡萄架下坐下,抬手摘了一串葡萄,让随后跟进来的方砚去洗。   元宁在他对面坐下,“你手头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苏鹤亭点点头,“接下来的事情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等着上头来人,我交割了便好,到时候,也未必会在天庆县审理了。”   这案子牵涉实在是太广了。   元宁点点头,“如此甚好。”   方砚把洗好的葡萄端过来,就笑嘻嘻说道:“那什么,我去找薛小爷说会儿话去,你们慢慢聊啊!”   刘嫂在厨房里偷偷往外看,知道了苏鹤亭的真实身份,她再看对方,就觉得对方的形象越发光辉起来。   苏鹤亭感觉到有人注视,往那边看了一眼,刘嫂吓得赶忙缩回头去,不敢再看了。   不过心里却在犯嘀咕,小声跟张婶说:“苏县令总是三天两头往咱们家跑,莫不是对咱们大姑娘有意思吧?咱们大姑娘可还小呢。”   元宁现如今的个子在女子当中也算得上高挑,但这也无法掩盖她只有十三岁的事实啊!   林大娘忽然说道:“十三岁也不小了,我当年成亲的时候就是十三岁。”   刘嫂子没话说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笑道:“我觉得咱们大姑娘跟苏县令挺般配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复杂   苏鹤亭跟元宁说着说着话,嘴唇忽然翘了一下。   元宁看到不由发问:“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你笑什么?”   苏鹤亭抹了抹唇角,轻咳一声,“其实对于我这样一个小小七品芝麻官来说,虽然接触这么大的案子,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但也算是个惊险经历。   “而且案子发生在我的治下,我难道还能置之不理?我不敢说我不畏强权,却也不可能看着这样的恶人隐匿此间。”   元宁微微一笑,“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没想到,天庆县竟然……这事儿也太复杂了。”   “这就是天庆县几十年来一直贫困的真实原因啊!”苏鹤亭叹道,“他们选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县作为隐匿地,自然要把所有的障碍清除干净。”   元宁忙问:“那么之前你遇刺,是不是也和这些人有关?”   苏鹤亭沉默了一瞬,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并不是。不过,他们也安排过对我的刺杀,还不止一次。”   他身边有北芒,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卫,所以才能一路平安走到此时。   可百密总有一疏,那一次去小张庄,不是差一点就丢了命?若非与到元宁,哪还有后来的这一切!   元宁深有感触,“原来你们当官的也是在冒着生命危险啊!难怪有些官员,会贪污受贿和恶势力勾结……”不苟同就有性命危险。   “也并非人人如此,”苏鹤亭失笑,“我这也是特殊情况,有谁能像我一样,能够遇到这样的案中案?”   元宁点点头,“那就是说,有些官员走上歪门邪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定力不够?”   “可以这么说。”苏鹤亭基本认同。   元宁又问:“你这一次功劳不小,会不会很快得到升迁机会?”   “我暂时还没有考虑过离开天庆县,”苏鹤亭微微一叹,“你也知道,目前天庆县的状况也不是很乐观。   “我抄没了董家村,府库不似从前空虚,准备把这部分钱,投放在劝课农桑方面,这个时候走了,若是下一任县令不够我这样认真负责,该怎么办?”   元宁一听,忙问:“你可以扣下钱?这件案子牵涉这么广,你都说了已经不是你可以做主的了,怎么还能扣下钱?不会出事?”   苏鹤亭撇了撇嘴,“我只是把董家村这么多年漏缴的税款拿回来了。至于其他……即便是案子上交,董家村在天庆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也总该给天庆县一个交代。   “我已经写好了条陈,到时候,他们不想给也不能不给!”   但元宁这般关心,也让他心里暖暖的,软软的。   见他这般自信,元宁也就放心了,“你这来回奔波也很累了,怎么这么快就过来找我了?”   苏鹤亭站起来郑重说道:“我来有两个目的,第一感谢你援手之恩!”他说着作了个揖。   元宁赶忙躲到一旁,“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应该的,”苏鹤亭道,“若没有你鼎力相助,我们保不住全部案犯,也抓不住逃走的那些刺客,更加揪不出幕后主使。   “而且,我们的人手也不知道会损折多少,这种种相加,我焉能不谢?”   元宁摆摆手,“我是有这个能力,还因为你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否则,我也是不会出手的。”   苏鹤亭更加高兴了,他自动把元宁说的话理解为她是为了他才出手的。   “还有一个目的,”苏鹤亭道,“方砚告诉我给你送来了一些东西……你也知道,Z泽经常给我带一些小玩意儿,有用没用的我都收着,只是不知道随手放在什么地方了,所以我并不知道他给你送来的是什么。”   元宁微微一愣,“那些纸笔也不是你准备的?”   “哦,”苏鹤亭点点头,“那些是我准备的。我之前去你那屋子里,看到你画图用的都是木炭,觉得又脏手拿起来也不方便,所以就找人做了这个。   “普通的纸张用来绘图,容易破也容易起皱,我就叫人做了这个纸,只是拿过来一部分让你试用,若是你用的好了,我再叫人继续做。”   元宁展颜一笑,“很好用,笔还有不少,就是那纸用的有点快。你怎么做的?告诉我我自己做就好了。或者,多少钱,我跟你买。”   “你看看你,”苏鹤亭脸一绷,“这么说不是太见外了?朋友之间,算得这么清,很伤情分的。”   见他如此,元宁就不好执意坚持了,索性大大方方说道:“那你再做出来这种纸只管给我送来。”   “好!”苏鹤亭也重新绽放笑颜,“那现在你能给我说一说,方砚给你送来的另外的东西是什么了吧?”   元宁点头,“你稍等,我进去拿。”   元宁刚进了工作室,伯钟几个就放学回来了,看到苏鹤亭在这里,几个人十分欢喜,季秀原本睡醒了之后就被林大娘哄着玩儿,这时候也跑了出来,跟哥哥姐姐一起围着苏鹤亭笑。   苏鹤亭把季秀抱起来,放在膝头,一边跟伯钟等人说着话。   刘嫂在厨房里头看见,不禁笑着跟张婶和林大娘说:“你们瞧,这亲亲热热的,多像一家人啊!”   张婶和林大娘也抿着唇笑。   元宁出来看到苏鹤亭被小萝卜头们包围了,不由笑道:“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啦!”   伯钟便把季秀抱起来放在地上拉着她一同走开。   看着弟弟妹妹们散了,元宁才把罐子递给苏鹤亭,“你瞧瞧。”   苏鹤亭抓了一把葵花籽在手里,“这是什么?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葵花籽?”   元宁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笑着点头,“正是。我称过了,虽然不算多,但种一二亩地还是够的,也就是说,到了后年,我就可以交给你不少种子。”   苏鹤亭极为高兴,“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Z泽给我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我回去再翻翻,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有用的呢!”   “也不必着急,”元宁劝道,“如今已经到了秋季,播种来不及了,可以慢慢来吧。” 第一百四十二章 挤兑   理所当然地,苏鹤亭这一顿午饭就在朱记吃了,吃完之后又跟元宁简单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了。   他看得出来,元宁脸上也有很深的疲惫之色,可见这几天日子也不太好过。   不过一想起来,元宁是因为日夜为他悬心,才这样焦灼不安的,就跟吃了蜜似的,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很清楚,目前元宁本人从理智的角度上说,对他还没有特别的感觉,但是这一言一行,潜意识里,已经对他很关心了,只要他肯下功夫,两好并一好,也是迟早的事。   回去的时候,方砚看他心情非常好的样子,眉眼间一扫连日来的阴霾,那叫一个光彩照人,忍不住给他泼冷水:“公子,你觉得大姑娘待人如何?”   “很好啊,”苏鹤亭并未察觉有何不妥,脱口而出,“是个很好的姑娘。”他看上的姑娘能错得了?   “是啊!”方砚点头,“我也觉得朱大姑娘非常好!待人非常和气。前儿,公子还没回来的时候,我还看到她和薛小爷一起去逛市集,说说笑笑非常融洽。   “才,我去和薛小爷说话,薛小爷说,他暂时还是住在朱记,因为公子那边千头万绪的事情比较多,他怕去了添麻烦。   “而且,京里来的人,说不准就有谁认识他,平白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觉得倒是也有一定的道理,可是就那么点说话的功夫儿,薛小爷提了朱大姑娘七八回呢!   “我瞅着,薛小爷对大姑娘,似乎是有点那么个意思。不过也难怪,当初我跟着公子念书的时候,书上是怎么说得来的?”   他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一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叫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姑娘这么好的人,有男子惦记才是正常的,您说是不是?”   苏鹤亭的脸早已已晴转阴,他停下脚步,冷冷淡淡看着方砚,“薛静斋当真对她有了私情?”   “有什么不对的吗?”方砚装傻,“书上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很正常的呀!   “薛小爷年纪不小了,懂得男女之情很正常。大姑娘不光对他有恩,还和他年纪差不多……这一来二去的……”   苏鹤亭额上青筋直跳,他从前怎就从未发觉,方砚如此聒噪!   方砚还嫌不够,继续添油加火,“公子,说起来,您比薛小爷还大几岁,他又一向对您敬重。   “薛小爷家里乱成那样,谁替他操心终身大事?少不得您这个长辈来帮忙了。   “何况,朱大姑娘咱们这么看着长大,也是知根知底的,将来若是真的成了,咱们这关系可就更进一步,您说是不是?”   “你说,”苏鹤亭几乎是在咬牙切齿,“我是长辈?”   “不是都说长兄如父嘛!”方砚盯着头皮发麻的感觉,硬撑,“我瞧着,薛小爷就是拿您当长辈来亲近的。”   苏鹤亭瞳孔微缩,看着方砚,声音冷冷:“我只比薛静斋大三岁!”   “我……”方砚吞了吞口水,“我知道呀!”   只差了三岁,自家公子已经能够叱咤风云,而薛小爷好像……还没断奶的娃娃!   但这话他不能说,只得说道:“姑娘家的心思,我哪儿知道,我只是看到他们亲亲热热走在一起,很说得来的样子。   “虽然这婚姻大事……唉,我也说不好,但我就是觉得,这俩人要是能成,一定差不了!”   苏鹤亭冷哼一声,“你知道什么!薛静斋虽然现在落难,可到底是顺平侯府的小侯爷,将来是要顺承侯爵的,即便是薛家门庭再怎么衰败,也不可能让他娶平民女子的!”   “这可不一定哦,”方砚继续作死,“公子,万一哪天薛小爷想开了,放弃了侯爵,要来跟大姑娘长相厮守呢!”   “方砚!”苏鹤亭怒喝,“你活腻了是不是?!”说罢一甩袖子大步走开了。   方砚抹了抹头上的冷汗,随即捂着嘴嘿嘿笑了起来,公子一向藏得深,即便是有什么事也不肯轻易说出来,朱大姑娘这么好的女子,要是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他虽然只是一介小书童,见识有限,却也知道,若是大姑娘能成了工资的贤内助,嗯,那可是名副其实的贤内助,往后公子的道路肯定就更好走了!   关键是,现在公子身份尴尬,他要娶一个平民女子,肯定没多少人说三道四,若是再过几年,公子的位置肯定还要往上升,但朱大姑娘的身份肯定不会有什么转变。   彼此身份地位上的差距拉开,想要成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公子不着急,他这个做书童的却不能不操心。   “哎!”方砚快步跑了起来,“公子您等等我!”   两人在街上吵吵起来,引起不少人的侧目,他是满不在乎,只管狂追。   苏鹤亭却已经在前面转了个弯,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他再追进去,正好看到一扇黑油漆的大门重重关闭。   他在门口站着喘了一会儿气,嘻嘻哈哈无声笑了一阵,就回县衙里去了。   这个小宅子是苏鹤亭的私产,他有些时候心情烦闷,就会来这里独自做一做,静静心。   元宁可不知道他们发生了这么多事,送走了苏鹤亭自己安心睡了一觉,不知不觉就睡到了天擦黑。   起来之后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轻松。   刘嫂子还笑着说:“大姑娘这是睡好了,看着气色真不错。”   而林大娘也过来跟她说:“下午阿越过来跟我说找好了房子了,想跟你说一声,但你睡着了,就没惊动你?”   “啊!是在什么地方?”元宁忙问,“那我明天跟着小叔叔一起去看看吧,若是能行,就定下来,若是不能行,你们还先安心住着。”   林大娘叹了口气,“自家知道自家事,我们肯定是不能在这边久留的。早点搬出去,我也能安心。”   “奶奶,”元宁正色道,“您要知道,您并不欠谁的,所以不管说话做事都可以理直气壮!   “顶不济,头上还有个孝道压着呢,我就不信他们当真敢把您怎么样!   “他们若是真敢,您又不是不认识县太爷,去告他们!看谁承担不起后果!”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关心   林大娘眼圈红了。   元宁和缓了口气,说道:“奶奶,您总是顾忌着面子,可是他们何曾为您的面子考虑过分毫?”   林大娘语塞。   元宁也知道这样的老人深受过去保守而封闭的思想束缚,想要让她立刻起了转变也是不太可能的,所以话说到这里,也就打住不再往下说了。   何况别人的家事,参与太多,容易结仇。她是为了报恩才出手的。   无声叹了口气,她说:“您好生歇着吧,不该您操心的事,都不会让您操心的。”   她自然知道让林大娘母子继续住在自己这里并不妥当,时间长了他们不自在,有些时候,人在脆弱期,心思容易敏感,但她却不是那种心细如发的人,一旦忙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若是因此弄出什么嫌隙来,反而不美。   为此,她特意把手头的事情放下,亲自和林越去找房子。   但林越是当差的人,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   薛静斋知道之后便自告奋勇毛遂自荐陪着元宁一同去。   元宁并没有多少意见。   薛静斋过去乞讨,走过不少地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知世情的侯门世子。   什么地方住着什么样身份的人,他看一眼就能知道,让元宁少走了不少弯路。   也基本确定了,除林越之前看中的房子之外的两处房子。   这两处房子距离县衙都不太远,周围住的大多数都是在县衙之中供职的人。   其中一处还和李捕头家相距不远。   林越之前所找的房子也在这周围,但是和元宁所找的房子还隔了一条巷子。   个中缘由嘛,也无非是一个“钱”字。   林越是那种不肯亏欠别人的人,他手中的钱有限,既要奉养老母,还要保正日常人情往来,此外总要再攒点钱娶妻生子,否则将来林大娘无法自理了,他总不能丢了差事回来伺候老娘,那样,母子俩吃什么?   虽然元宁明确表示自己可以支付房租,但林越并没有真打算这么做。   也因此,元宁和薛静斋走了好几趟,剔除了林越的选择,决定把房子定在李捕头家房后不远处。   最后一次来,没用薛静斋,毕竟该掏钱了。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苏鹤亭。   数日不见,苏鹤亭好像瘦了一圈,脸上也颇有风尘之色,眼睛还是红的。   她原地站了片刻,才迎上去,面上带了几分自己也未觉察的欢喜,“你忙完啦?”   苏鹤亭点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一路赶回来,可以说是马不停蹄,他甚至都来不及喝点水吃点东西,处理完了衙门里的事,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就是因为听说她在这边开始找房子,而且是薛静斋陪同的!   张了张嘴,太长时间没开口说话,嗓音都十分沙哑:“才回来没多久。你来这里做什么?”   元宁一听他这低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就有些着急了,“你这是嗓子不舒服?吃药了没?既然不舒服还出来做什么?”   苏鹤亭眼睛里漾出点点笑意,他就喜欢看她对她这样关心的态度,心里甜滋滋的。   抬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咳了几声,“没事,我……”   “走吧!”元宁叹了口气,男人都是大老粗,不会照顾自己!   苏鹤亭的目光落在那抓着自己手腕的小手上。   说实话,元宁的手并不白嫩,也不细腻,甚至还有些因为长期劳作而留下的消不去的粗糙,但看在苏鹤亭眼中,就是那么可爱!   元宁有些时候需要做力气活,所以手劲还挺大的,但平心而论,苏鹤亭想要挣脱,肯定是轻而易举,但他丝毫没有挣脱的意思,眼角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意,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拐了几个弯,元宁拉着苏鹤亭进了一家医馆。   医馆里刚好没什么人,她就直接把苏鹤亭按在了看诊的位置上,对坐堂大夫说:“劳驾您给看看,他这咳嗽是怎么回事。”   老大夫撩起眼皮看了苏鹤亭一阵,然后给他诊脉,半晌之后缩回手,慢吞吞说道:“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劳累过度。   “年轻人,不要觉得自己年轻就不保养身子,就是铁打的身子这么熬着也撑不了多少年的!”   “是,”苏鹤亭微微颔首,“多谢。”   老大夫开了张方子,“这个你拿回去,叫人熬了水,连续喝几天。若是嫌苦不想喝,也成,我教你个法子,有那老白茶,你和着好陈皮一起熬了,每天多喝一点,比吃药还管用。”   苏鹤亭再次道谢,付了诊金,和元宁一起走出医馆。   元宁得知他身体没有大碍,也就放心了,看到不远处有个茶馆,便邀他一起过去坐坐。   苏鹤亭执意要了一个雅间,但这个茶馆规模不大,所谓的雅间就只是薄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在隔间门上挂一道帘子而已。   要了茶,好半天都没给送过来,元宁起身,“你先坐着,我去要点零嘴儿。”   苏鹤亭原本想说不用了,但看到她这样关切,拒绝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茶馆里的茶点有些粗糙,元宁看不上,就走出去,在外头买了几样小零食,走回来,催着把自己点的茶冲好,也不用伙计了,自己端了过去。   用胳膊肘挑开帘子,她的眼睛专注在托盘上,省得东西掉落,还说了一句:“来,搭把手。”   帘子在身后落下,她没听见苏鹤亭应答,一抬头却发现这人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呼吸平稳绵长,睡得很熟的样子。   元宁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人肯定是才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这都能睡着,得有多累呀!   她原想把他送回宅邸,但这里又没个熟悉的人,苏鹤亭不走亲民路线,即便是他也出席重大场合,但因为时间段距离远,熟知他真容的平民,还真不多。   人家不愿意曝光,她也没权利替人家做选择。   轻轻在对面坐下,元宁开始琢磨给林大娘租房的事,房租基本上谈妥了,她说好了要一次性付清三年的,房子里的家具什么的,都留给林家母子用。 第一百四十四章 提供   房租和家具都搞定了,接下来要操心的便是被褥床帐之类的了。这些东西总不好用别人用过的。   正胡思乱想着,苏鹤亭抬起头来,晃了晃脑袋,抬手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问:“回来了?怎么也不叫我?”   “要不,”元宁劝他,“你还是回去歇着吧。”都累成这样了,还强撑着?   苏鹤亭伸手拿过茶壶,给自己倒茶,一连喝了三杯,才觉得嗓子眼儿里没有那种仿佛揉了一把沙子一般的疼痛了,“没事,我最长有七天几乎没有合过眼,不也熬过来了?”   元宁心中微微一痛,皱紧了眉毛,说道:“你没听人家老大夫怎么说的?别仗着自己年轻就拿着自个儿的身子不当回事!”   “是是是,”苏鹤亭好脾气地道:“我知道了,记住了,以后不会了。”   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给自己倒茶喝,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碍,不过是因为太过劳累,又没有怎么喝水所以导致的嗓子疼痛发声困难罢了。   元宁把身边放着的布袋提起来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给你买的川贝粉和枇杷叶,你回去叫人给你煮水喝吧。就是可惜现在梨还没下来,不然煮一点冰糖雪梨,可以当糖水喝。”   苏鹤亭闻言笑道:“等你的梨子下来了,可要给我多留一点。”   元宁一口应允。   苏鹤亭又喝了几杯水,感觉舒服了许多,摸了摸喉咙位置,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之前他就问了,但元宁只顾着拉他去看病,都没顾上回答。   元宁笑了笑,“是这样的,你衙门里的林越你有印象么?”   苏鹤亭点点头,那是她的干叔叔。   元宁就叹气,“我认了他娘当奶奶,可是林奶奶家里出现了比较大的家庭矛盾,这母子俩被赶了出来。   “我原本是想着让他们就住在我那儿,但……出于各种考虑吧,他们还是搬出来住比较好。   “我想着,总归是亲戚,当初我们日子艰难,林奶奶也没少帮衬,受人点水之恩尚当涌泉相报,我就琢磨着帮忙给找房子,付房租。   “按理说这事儿应该让小叔叔来,但他手头拮据,怕是租不到好房子,我这才自动请缨。   “先前看房的时候,我是请小薛公子陪着一起来的,不过既然已经定下来了,该付钱了,我就没让他再跟。”   苏鹤亭微微颔首,又问了房子所在之处。   他沉吟片刻说道:“我到任之后,也接到过几起家庭纷争的案子,算是有经验吧,林家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   “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你选定的地方倒是不错,不过李捕头右邻那家也空着,怎么你不租?”   元宁叹气,“不是我不想租,人家房东都不在,没法租。”   苏鹤亭笑笑,“这事儿我来办吧。”   元宁却不大愿意,“你手头事情多,我如何能用这样的小事来烦你?还是我自己来解决吧。”   “巧了,”苏鹤亭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那房主我认识,我来说,房租还能便宜一些,而且,住在李捕头隔邻,威慑力更大一些。   “再者,一墙之隔,两家有什么事都可以互相帮衬,不比你之前找的房子强?”   “可是……”元宁还是有些犹豫,“你这……”   “我不要紧,”苏鹤亭摆摆手,“何况,这事儿不过是从中牵线搭桥罢了,我也没打算替你付房钱。”   事已至此,元宁就不好推辞了,只得点头,“那好吧。”   苏鹤亭立刻站起身来,“走吧,咱们先去看看房子,虽说和李捕头家只有一墙之隔,但若是院子地步小了,不适合居住,也不成的。”   两人又回到了那条巷子里,苏鹤亭熟门熟路,从大门横梁上头拿了钥匙,开了门,领着元宁进去。   元宁略有狐疑,“你常来?”要不怎么知道人家钥匙放在哪儿?她心中微微一动,又有了一个猜测,这房子莫不是苏鹤亭本人的吧?   “这是南川置办的,”苏鹤亭虽未回头,但也知道凭着元宁的聪明劲儿肯定会有疑惑,便索性给了详细的解释,“衙门里的班房比较狭窄,他就想着下了值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当初置办下来,我们都来过,钥匙放在哪里我们也都知道。   “不过后来,他在县衙附近又找了一处房子,更为方便,这里也就闲置下来了。原本是想卖出去的,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买家。”   元宁这才放下心来。   院子不算特别大,一进门有一面空白的照壁,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厢房,方方正正的院子,东墙边有一颗枣树,现在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枣子。   别说住母子俩了,就算是再添两三口人,也算是宽敞的。   元宁很满意。   那一面和李捕头家相连的墙壁不算太高,像苏鹤亭这样的身高,不用垫脚都能看到隔壁院子里的情形。   就算是元宁这样的身高,搬个小板凳踩上去就能看到底了。   如此,这边有什么事,还真是吆喝一声那边就能听见,若是有什么突发事件,李捕头的身手,逾墙而过也简单得很。   没有安全问题,一切就都好说了。   进了正房,房子里的家具也都是全的,只不过,长久没人居住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的确是比之前看过的房子好不少。   元宁很是满意,当下就问房租几何。   苏鹤亭摆摆手,“不是我的房子,我也不好做主,这样吧,你若是着急,就跟我一同回去,你和南川面谈。若是不着急呢,就约一个时间地点,我让南川去找你。”   元宁想着人家都是大忙人,尤其是之前出了那样的事,现在指不定忙成什么样呢,怎么好让人家去迁就自己?   便道:“我跟你过去一趟吧。”   出得门来,锁了大门,苏鹤亭就直接把钥匙交给了元宁。   两人很快来到苏鹤亭私邸后门,在这里守着的刚好就是林越,看到这俩人并肩而来,林越满腹狐疑,却不好当面问,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因着他和元宁的这点干亲关系,苏鹤亭对他格外客气。 第一百四十五章 提醒   南川和两位师爷,还有北芒,都忙得焦头烂额的,只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县太爷就不见了。   可苏鹤亭能撂挑子,他们能吗?几个人还是得认命地干活。   苏鹤亭把元宁带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叫来了方砚。   方砚一张嘴就想问苏鹤亭去哪儿了,看到苏鹤亭递过来的眼神,适时改了口,“大姑娘,好巧啊,我炖了点猪肺汤,你也来一点吧?”   元宁对动物内脏一向是敬谢不敏的,便摇了摇头。   方砚笑嘻嘻说道:“我们南方人都喜欢喝汤,猪肺汤好啊,滋阴润肺,我特意给我们公子熬的。大姑娘不是外人,有好东西不能藏着掖着,你等等啊,我这就去端!”   苏鹤亭忙叫住他,“去把南川找来。”   方砚答应一声,一道烟跑了。   苏鹤亭这才跟元宁说:“方才在外面说话不方便,所以一直都还没来的及跟你道谢。   “这一次若不是你,至少我一个失职之罪是逃不掉了。”一边说着一边给元宁作了个揖。   元宁忙避开了,“我也不过是适逢其会,尽我所能罢了。若不是我能帮忙,我也不会出手。”   苏鹤亭便不再多说什么,请她坐下,拿了点心给她吃,自己只是喝水。   他这边还有方砚早上给煮好的桑菊饮,此刻温度正好入口。   方砚去了不多时就端了两碗汤过来,“公子,大姑娘,南川哥很快就过来,你们先喝汤。”   汤色鲜亮,香气袅袅,并没有任何异味。   元宁忍不住夸赞:“你的手艺倒是不错。”   “那是,”方砚得意洋洋,“大姑娘你不知道,我们公子其实嘴很挑的,我们又没有那个条件请厨子下人什么的,所以一向是我料理公子的饮食起居。   “别的不敢说,我是又能给公子当伴读,又能给公子当厨子,要不我们公子这身子骨儿能有这么好?   “我方砚可以说是功不可没呀!大姑娘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只管跟我说,我敢拍着胸脯说,难不住我!”   元宁忍不住笑了,方砚人不大,能耐倒不小。   苏鹤亭笑骂:“猴儿,又来说嘴!”   方砚嬉皮笑脸,“我又没胡说八道。”   正笑着,南川过来了。   苏鹤亭代为说了事情的经过,又替元宁问:“这房租几何,你也心里有个数,朱大姑娘不是那种占人便宜的人,所以市价如何你就怎么收。”   南川一开始是蒙的,那房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呀!那明明是公子的,是因为他嫌弃和李捕头做邻居才一次都没去过的,怎么就成了自己的?   一抬头看到苏鹤亭递过来的眼色,瞬间明白过来,微微一笑道:“原来是这样,大姑娘这几日也看了不少房子,想必对于价钱已经心中有数了,我也就不开口了,你看着给就是了。   “按理说,你给我们帮了那么大的忙,我是不该收钱的,但公子有言在先,我又不能不收。”   元宁莞尔,“的确是该收的,这房子也不是给我住。”她看了那么多房子,还差一点跟人家彻底定下来,自然是知道房租该怎么给的,便立刻给了南川三年的房租,“往后怎么样,往后再说吧。”   也许三年后苏鹤亭就不在此处了,那么南川自然也是要离开的,房子总归要出手,“若是房子要卖出去,还请先考虑我小叔叔林越。”   南川一口答应下来,“这事儿……没问题了吧?我那里还有些事要忙,就先告退了。”   一边说着一边不满地看了苏鹤亭一眼。   苏鹤亭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   元宁起身告辞,“那我就先回去了。”   苏鹤亭蹙眉,“着什么急?”   元宁摆摆手,“你这里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耽误你了,我回去也要量一量尺寸,看看给林奶奶他们坐点被褥床帐什么的。   “刚好家里有现成的布,不用太费事。我都出来大半天了,也该回去了。”   苏鹤亭抿抿唇,“我还想留你吃顿饭呢。”   “以后吧,”元宁摆摆手,一边抬脚往外走,“机会多着呢!”   之前自己和大弟过生日人家还花费了不少心思,等下次跟方砚打听打听苏鹤亭什么时候生日,自己也给人家过个生日,大概也就抵得过了。   苏鹤亭见留不住她,只得将她送到了门口,元宁摆手让他回去,“行了,又不是第一次来,有什么好送的!”   苏鹤亭不说话,站在那里目送她走出去。   林越刚好到了换班的时间,便和元宁一同回去。   元宁高高兴兴告诉他:“房子已经定下来了,小叔叔下午没事可以过去打扫打扫,我再找人给你们做两床被褥,做上帐子,置办了锅碗瓢盆,就可以搬家了。”   林越松了口气,但紧跟着又紧张起来,“我之前找的房子不行?你找的哪儿的?”   “我下午带你过去瞧瞧,”元宁笑容满面,“保证让你们满意!”   林越再问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只好改变话题,搓了搓手问:“你和咱们县太爷还挺熟的?”   “是啊,”元宁十分坦然,“之前不是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林越轻轻皱眉,有些担心,“那些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你们这私下里来往是不是有点多?”   原先他虽然在县衙和府邸这边轮流守着,却也几乎没见过苏鹤亭,便是偶尔见到,也是远远看个背影、侧脸什么的,更不要说跟县太爷说话了。   但自从和元宁走动起来之后,跟县太爷见面的次数直线上升,今儿县太爷还和颜悦色跟他说了好几句话!   “这个……”元宁仔细想了想,仍然十分坦然,“我不觉得有什么啊!今儿个能遇到也是赶巧儿了。之前呢,我是给衙门里帮忙,至于帮的什么忙,我就不说了,不然还跟我要抢功劳似的。”   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   见她态度这般坦然自若,林越自然不好说她,只是提醒:“你没有别的心思,不代表别人没有。日常和人相处,还是要有点戒心比较好。”   虽然他对县太爷也是十分崇敬的,但是跟自家侄女比起来,亲疏远近,高下立判! 第一百四十六章 搬家   林越的言下之意元宁自然是懂的,不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   嗯,挺像豆芽菜的,她也不是没照过镜子,这张脸好看还是好看的,但还谈不上什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何况年纪小,五官都没长开,一副“**”模样。   若说谁因为这样的外貌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人家苏鹤亭是从京城里来的,京城啊,天子脚下,繁华之地,什么样的美人才女他没见过?何至于对自己这样一个毛丫头起了什么心思?   林越见她不往心里去,渐渐便有些忧愁了。   的确,元宁的年纪不算大,但这个年纪成亲的女孩子也不是没有。   何况元宁自己不觉得,旁人却看得出来,她早熟得很。小小年纪就已经撑起了一个家,还做着生意,除了外表,根本就没有半点小女孩该有的天真。   不看脸,谁能把她当孩子看?   现在就盼着县太爷不是那种……禽兽吧!   带着满腹心事,回到了朱记。   已经是午饭的时间,吃了饭,元宁到了前面的铺子里,把做被子和床帐以及买锅碗瓢盆、口粮这些事都交给了秦掌柜,自己带着林越过去收拾打扫。   张婶怕他们忙不过来,自己拉着刘嫂子也跟了过来。   四个人一起干活速度就很快乐。   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全都收拾出来,院子里的杂草也都拔干净了。   张婶还建议:“这院子这么空着也不像话,暂时就种一点葱蒜什么的吧,我回去找找,我手头还有点菜籽儿,种点秋菜也是可以的。”   刘嫂子也抿着嘴笑:“这房子有了,媳妇也就不远了!”   林越闹了个大红脸,“取笑了,取笑了。”   厨房里的大水缸清洗干净,挑满了水,几个人就锁门回去了。   秦掌柜办事很干脆,锅碗瓢盆等吃饭用的家伙全都置办齐备,粮油米面也都买好了。   被子和床帐也都做好了,只等元宁一声令下。   元宁仔细翻了翻,被褥都很厚实,一共是四床,过冬肯定是没问题的。   她又悄悄吩咐秦掌柜再给林家母子每人再做两套衣裳。   这个就需要明天午后才能做好了。   次日,林越请了个假,在元宁和张婶、刘嫂的帮助下,把这些东西全都送到了新家这里,几个人分头行动,很快就安置妥当。   元宁拍了拍手,“行啦,小叔叔,你可以请人过来帮你暖房啦!”   刘嫂子也说:“对呀!让你哥哥嫂子也看看,离了他们你们娘儿俩这日子不但不是过不下去,还比从前强了太多!   “叫他们眼里只有钱,没有骨肉之情,这回让他们悔青肠子去吧!”   张婶拉了她一把,虽然事是这么回事儿,但话这么说出来就有些扎耳朵了。   刘嫂子自知失言,忙笑着打岔:“那个什么,你请客是从饭馆里叫还是自己做?如果自己做,我和张婶都能过来帮忙。”   林越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微笑道:“还是自己做吧,我手头没有那么宽裕。”   租房、置办日用品,都是元宁掏的钱,但他不能让这孩子一直掏钱啊!   说到请客的事,张婶来了兴趣,跟刘嫂子当场就开始商量菜单。   林越听着还在一旁给了几个意见。   张婶笑着说道:“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保证好吃又漂亮!”   关键是自己去买食材,还能省不少钱。   林越笑道:“这是自然,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人还没把这个消息告诉林大娘。   等晚上人齐了,吃了晚饭,伯钟几个也做完了功课,林大娘逗着季秀玩呢,元宁便告诉她:“奶奶,在外头找的房子已经找好了,小叔叔说,明日就要和你搬过去。”   林大娘手一顿,没想到这么快,但转念又一想,这样也好,彼此防备,便点了点头,“那成,搬过去住之后,我每天还过来帮你带孩子。”   元宁笑笑答应下来,“只要您不嫌弃季秀闹人就行了。”   之前都是张婶在带季秀,不过那时候季秀还小,比较好带,如今会走会跑了,就需要有个专门的人来看着。   张婶和刘嫂子要做的事情不少,不可能分出太多精神来照顾季秀。   林大娘慈爱地在季秀头上摸了摸,“我们季秀这么乖,这么省心……”她自己也是带过亲孙子亲孙女的,却没有哪个像季秀这样让人省事的。   何况伯钟他们下学之后,只要有空就会帮忙看孩子,顺便教小丫头数数、背诗。   所以别看季秀年纪小,说话还不利索,但已经能够数到十,磕磕绊绊背几首诗了。   张婶还时常感叹,季秀将来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女秀才呢!   转过天来,林越就扶着林大娘去了新家,看到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院子,干干净净的的陈设,林大娘眼圈就红了。   她这一辈子还没住过这么宽敞的院子呢!   当年成亲的时候,那个宅子就在了,当时是四世同堂,后来老一辈分了家,他们一大家子住着,上头有公婆,底下有小叔子小姑子,还是很挤。   及至后来,小叔子小姑子各自成家搬了出去,公婆也走了,孩子们却已经长大该成家立户……   她也始终都住着那一间半窄小的屋子……   林大娘的睡房在东屋,宽宽大大的一间屋子,南面是一铺大炕,贴墙放着炕柜,柜上整整齐齐叠着铺盖。   东墙挨着炕放了一张黄杨木的躺柜,北墙那便是五斗柜和一副桌椅。   炕桌上摆着烛台。   墙龛里还供着一尊小小的弥勒佛。   林大娘嘴唇抖了抖,这辈子都没一个人住过这么宽敞的屋子!   林越那边的摆设和这边极为相似,只是墙龛里没有佛像,放着几本书。   堂屋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着门边摆着盆架等物。   林大娘到了炕上,把窗户支起来,屋子里瞬间就亮堂起来。   张婶和刘嫂张罗着把帐子挂了起来,现今蚊子还多着呢,不挂个帐子,晚上没法睡。   收拾妥当之后,元宁惦记着家里,就先一步回去了。   张婶留下来跟林大娘说:“大娘,您别嫌我多嘴,日子过好过歹全凭自己。如今大姑娘把什么都给安排好了,您若是再心软,让那两家人搅乱了这一切,别说大姑娘寒心,就连我们这些人也不会再来帮忙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悔悟   林大娘满面愧色,连声说道:“不会了,不会了……”   这些天她也没闲着,翻来覆去想这些年的事。   大儿子二儿子成亲都早,但三孙女出生之后,林越也长大了,该成亲了,但老大老二都说家里刚添了孩子,挪不出来钱,让老三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七八年,老三如今都二十三岁了!   可是当年老大十六岁成亲,老二十七岁成亲,如今老大的大儿子都十三岁了!   难不成过两年,老三还要先紧着侄子成亲?   她还要委屈这孩子到几时?   先前她总是一脸骄傲跟人说自己的三个儿子都有出息,老大老二做着小买卖,老三在衙门口当差。   但别人怎么知道老大老二的小买卖就从来没赚过钱?哦,不对,是从来没跟她说过赚钱,还时不时需要老三去贴补。   所以,老三从十四岁就开始在外头做事,却没攒下几个钱!   想到自己那几个被养得像是少爷羔子的孙子,再想想自己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苦头都吃过的老儿子……   林大娘眼泪下来了,心里又酸又涩。   都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可自己的老儿子却从来没享受过命根子的待遇啊!   林越脸上带着笑意走过来,一见老娘哭了,立刻慌了神,忙问:“娘啊,您这是怎么了?谁说什么了不成?您放心,咱们现在虽然是受元宁接济的,但您儿子有手有脚能赚钱,迟早都会把这笔钱给还上的。”   “我哪是为这个!”林大娘掏出手绢擦了擦眼泪,“儿啊,这么些年,娘让你受委屈了。”   林越宽厚的笑了笑,“瞧您说的!儿子并不觉得委屈。只不过,往后咱们娘儿俩过,您可要多担待,这些家务都要您来操心了。”   林大娘抽了抽鼻子,轻轻在儿子手臂上拍了一下,“你这傻小子说什么昏话!你娘还没老到动不了的地步!”   何况家务事她原本一直也没少分担。   儿媳妇们总是说的漂亮,但该指使她的时候那是一点都不手软的。   “儿啊,”林大娘忽然一脸严肃说道,“现如今咱们有地方住了,往后你的月钱自己好好攒着,日常花销娘来操心,你也该说一门媳妇了。”   “这个啊,”林越脸上微微一热,却并没有回避,“也不是太着急。娘,您慢慢找人踅摸着,总要找那性情好的才是,模样儿倒在其次。”   林大娘连连点头,“是,这是正经。”   母子俩关了门,返回院中。   隔天,林越就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三桌酒席宴请同僚。   当然他也象征性请了苏鹤亭,只是苏鹤亭没来。不光他没来,南川、北芒也没来,倒是派了方砚来做代表。   张婶和刘嫂如约而至,帮忙张罗饭菜。   元宁原本也是要来的,但是临时铺子里来了个大单子,秦掌柜不敢做主,便耽搁了。   薛静斋也来了。   林大娘母子脸上都带着笑意,高高兴兴招呼着前来捧场的众人。   宴席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两个畏畏缩缩的身影,林大娘眼角余光瞥见,是自己的两个儿子,沉吟片刻,她只装作没看见。   但这么大两个人就在门口杵着,来吃饭的客人总有看见的,李捕头一眼看到,问林越:“门口那是干什么的?乞丐?也不像啊!”   林越叹了口气,“我们家的事,李头儿应该都知道了,这就是我那两个哥哥。”   李捕头斜了斜眼,往嘴巴里丢了一颗炒豆子,带着几分痞气说道:“你若是舍得,我叫人打发了,管保后顾无忧。但你若是不舍得呢,我就不管了。”   林越咬了咬牙,看了看隔壁桌坐着的林大娘,见她带着笑只和同桌的几个妇人说笑,仿佛没看到那两个人似的……分明她侧对着门口,一转脸就能看个分明。   李捕头哼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林越把心一横,“那就拜托李头儿了!”   李捕头对身边的人努了努嘴儿,那人立刻站起来出去,李捕头却又笑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林越冲着他深深作了个揖,“不胜感激!”   也不知那位捕快使了什么手段,总而言之从那之后,林家那些人就再也没出在林大娘母子面前过,就算是偶然在街上走了个对头,也会慌慌张张避开。   一开始林大娘心里还颇有些不是滋味,但随着日子的推移,她发觉没有那两家人做搅屎棍,他们的日子过的格外滋润。   林越除了在衙门里当差之外,还去朱记帮忙,朱记的工钱算下来比他在衙门里挣得还多。   如此一来,手头就渐渐宽裕了。   这般一来,便有媒婆接踵而至。   后来林大娘经过再三考量,给林越订了一房媳妇,人品样貌都是上上之选,就是家里穷了点,但正因如此,对方姑娘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转过年来,办了喜事,年底就抱了孙子,一家四口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林越乔迁之喜,元宁自然不可能没有表示,专门封了五两银子做贺礼。   林大娘母子还不肯要,元宁一再强调“一码归一码”,他们才勉强收下了。   处理完了这件事,又做成了一笔大订单,元宁心情非常好。   想着许久没有研究怎么改良织染工艺了,便又展开了新课题。   这一忙就是好几天没抽出空来去街上。   就连苏鹤亭来了几趟她也不知道。   苏鹤亭并没有惊扰她,知道她忙得很,没空和薛静斋单独相处,也就放下心来,和伯钟等人倒是更为融洽了。   等元宁终于有时间出来,刘嫂就巴巴过来跟她说八卦:“大姑娘,你这几天一直忙着,我们也不敢打扰……”   元宁忙起来神色都是严肃的,除了吃饭睡觉从工作室出来,其余的时候根本就在外头见不到她的身影。   这也是看到元宁一身轻松,脸上带着笑容出来了,刘嫂子才敢上前。   元宁微微有些奇怪,“是有什么事发生吗?”怎么说话这样吞吞吐吐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蹊跷   刘嫂子凑上前来,神秘兮兮说道:“大姑娘,你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所以不知道……咱们苏县令又破了几起大案,昨儿才受到嘉奖呢!”   “哦?”元宁面上露出笑容,这倒是个好消息,“那咱们可要好好恭贺一番了。”   “谁说不是呢!”刘嫂子咂咂嘴,“咱们天庆县遇到这样的一位县太爷,可是咱们全县百姓的福分呐!   “我听说,上头原本是想给县太爷升官来的,但是县太爷执意要留下来做满这一任。   “我也是说啊,县太爷来了这两三年,咱们天庆县大变样,好容易一切都往好了去了,若是他一走,来的那位不成气候,不是又把咱们给坑了?   “倒不如县太爷领着咱们过上好日子再走,这样就算是来的是个糊涂虫,咱们也不至于日子太艰难。”   元宁抿唇笑,“那倒不至于,你想啊,人家苏县令费了大力气才把天庆县治理好,继任县令若是出现了什么差池……上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他不敢铤而走险的。”   刘嫂子赞同地点点头,“这倒也是。”然后立刻转变了话题,“大姑娘知道县太爷新破的案子是什么样的不?”   “不知道,”元宁老老实实摇头,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觉得吧这杯子实在是太小了,还是要琢磨琢磨做点马克杯,先前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有付诸实际,“说来听听吧。”   刘嫂子便眉飞色舞讲开了。   元宁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几天不问世事,外头就发生了这么多案子,什么无头女尸案,全家灭门案,麦田藏尸案,枯井陈尸案……光是听一听就觉得毛骨悚然。   但也不得不佩服,苏鹤亭断案很有一套,这么多案子,短短几天就全部破获了。   元宁听完认真思索了片刻,觉得事有蹊跷,以前天庆县也不太平,但也没有这么频繁发生过命案啊!   之前盗匪横行,也只是抢掠,顶多放火打伤人,极少伤害人命。   怎的,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出了这么多人命案?   刘嫂子口干舌燥说完,看到元宁皱眉沉思,讪讪然笑了笑,“瞧我,说起来没完没了,倒忘了,大姑娘也是个小孩子家……没吓着你吧?”   “没事,”元宁摆摆手,“只是这些事就不要跟我弟弟妹妹讲了。”   张婶带着季秀买菜回来,看到这两人坐在院子里说话,便笑着问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季秀挣脱开张婶的手扑向元宁,在她怀里撒娇,叽叽喳喳跟她讲述自己出去的见闻。   元宁认真听着,还很配合着提了几个问题,季秀就更加高兴了。   刘嫂子帮忙把菜提回厨房里去,有些讪讪的,“没啥,我就是跟大姑娘闲聊。”   张婶也没多问。   元宁既然察觉事有蹊跷,便不能坐视不理。吃过午饭,看着季秀睡着了,便和张婶说了一声,悄悄离开了家。   方砚出来买纸,一眼看到元宁,就把自己手头的事先丢下,跑过去笑嘻嘻问:“大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元宁看到他松了口气,“是你啊,我正要找你呢。”   “找我?”方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大姑娘是要找我?”   “嗯,”元宁点点头,一笑,“确切地说,是要找你们公子,但是我不是不能轻易进你们的门么!”   她笑得有点俏皮。   方砚挠了挠脑袋,“不是,我们公子说了,大姑娘往后过去没人会拦着您的。”   他眼睛一抬,正好看到薛静斋往这边走来了,不过那人在元宁的视野死角,他赶忙拉着元宁的袖子将她扯到了僻静之处,“既然要去找我们公子这会儿就去吧,刚好这个时候他还有点空,稍微晚点就要去驿站接人了。”   “接人?”元宁不解,“接什么人?”   “不就是上头来的人?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方砚解释,“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来的,磨磨蹭蹭走了快要两个月了。”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元宁笑了笑,“毕竟是大人物,这一路上都少不得会有些牵绊。”   方砚撇了撇嘴,“可我们公子却怠慢不得,说是昨儿到,让我们公子准备着,幸亏我们公子不是糊涂人,让人打听着呢,知道他们最早也得今儿下午才能到。”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元宁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了,“那什么,大姑娘你先去,我还得去帮公子买点纸,顺便办点别的事。”   元宁不疑有他,点头答应,独自一人去苏鹤亭私邸。   方砚一转身就拦住了跟过来的薛静斋。   薛静斋目光沉沉,看着方砚,“你是看见我了,才带着朱大姑娘过来的吧?”   虽然都住在同一所宅院之中,可他们日常并不能相见。   “哪儿的话!”方砚才不认账,“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干嘛要躲着您呢?”   薛静斋看了看元宁渐渐远去的背影,“你和她……说了什么?”   “是大姑娘说找我们公子有事儿!”方砚摆了摆手,“咱们还是先别说这个了!薛小爷,您可知道,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今儿就要到了?   “我们公子让我给您送个信儿,这几天啊,您就别出来了,这天庆县城就这么大,一不留神就被碰上了。   “您也知道,这……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我看您也是出来买东西的,缺什么?我陪您一同去买,然后给您送回去。”   薛静斋的注意力果真被吸引过去了,顾不得再追问,皱眉问道:“什么时候到?”   “下午吧,”方砚不确定地说,“我们公子反正是已经准备去迎候了,您也知道,这些人谱儿大得很呢!”   薛静斋抿了抿唇,也就是说苏鹤亭只有很短的一点时间和元宁见面,甚至都说不上几句话……   他转身往书肆走去,“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给您帮忙是我的福分!”方砚颠儿颠儿跟了上去,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就是传说中的“机灵鬼儿透亮碑儿”。   回去之后啊,可得跟公子讨赏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喜悦   元宁到了苏鹤亭私邸的时候,他才换好了官府,还在书房里看卷宗,听说她来了,忙亲自迎了出来。   元宁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官服的样子,只见他头戴乌纱,身着宝蓝色官衣,补子上绣着图案,腰带以素银装饰。   原本圆领大袖的服饰是最拉低颜值彰显官威的,但是这样一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越发显得这个人丰神俊朗,气度夺人。   当然,官威也是有的,只不过脸上的笑意让他的官威不是那么明显。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苏鹤亭把她往里让,“忙完了?”   元宁略一点头,迈步往里走,“很着急?”   “不算,”苏鹤亭跟在她身后,“我要去接待上头来的人,他们大概还有两个时辰才到,我只需要提前半个时辰过去就好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解释道:“我这是才下衙回来,懒得换衣服了。”   元宁坐下,轻笑一声:“没想到你穿官服还挺好看的!”   苏鹤亭眼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喜悦的光芒,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还觉得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问道:“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元宁歉意地道,“我之前有点忙,没顾上关注外面的事,这一才出来就听说最近发生了好几起大案子?”   “嗯,”苏鹤亭点了点头,给她倒了一杯水,“前段时间我忙的焦头烂额就是为了这些事。”   元宁立刻想到之前见到苏鹤亭他那疲惫的模样,心里有些懊悔,当初她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呢,可见这些命案并不是一时发生的。   算起来她和苏鹤亭都有小半个月没见了吧?   苏鹤亭见不得她这样自责懊悔的样子,忙解释道:“案子接二连三发生,而且有点多,怕引起恐慌,所以我一直压着,没有让人往外传。   “但这种事,毕竟是发生在本地,怎么捂都是捂不住的。我也没想着要瞒着你,只不过,你最近一直都很忙,我也没机会找你说。”   元宁赶忙摆手,“我没那个意思!官府中事,你原也没必要跟我说。只不过,作为朋友,听说这些事之后,却不得不多想几分。”   “哦?”苏鹤亭诧异,“你想到什么了?”   “与之前的县衙遇袭案相似。”元宁只说了这么一句。   苏鹤亭已经懂了,他面上露出一丝微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对方就是想牵绊住我的精力,趁机来救人。这也越发说明,董家村这些人牵涉甚广。”   元宁担心地道:“大厦倾覆并不容易,何况就算是大厦倾覆了,也有可能伤及无辜……”   见她的关切溢于言表,苏鹤亭内心十分熨帖,语气柔和地道:“这个你放心,我既然敢捅马蜂窝,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   元宁眨眨眼,“当真?”   “当真,”苏鹤亭冲她笑笑,“没有十足把握,我不会去冒险的,毕竟……我还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没做完。”   他这话似乎说的别有深意,而且目光炯炯,带着灼热的温度盯着元宁。   元宁却没听懂,――又或者是听懂了,而不愿意承认,不敢相信,便也报之一笑,“既然如此,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其实,”顿了顿,她又补充,“我知道,我能想到的问题你肯定都能想到,只不过,出于朋友的关心,这一趟我还是非走不可。”   “嗯,”苏鹤亭颔首,“我很感激,也很庆幸。其实,我过去称得上朋友的人并不多。很多人都会因为我的出身,对我避而远之。   “所以,”他郑重说道,“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感到了情真意切的关心。也谢谢你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元宁莞尔一笑,“好啦,该说的都说了,我这一趟的目的就达到了,那我先回去了。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不要客气。”   苏鹤亭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也便没有挽留,将她送了出去。   回家之后,元宁便着手画图,把之前的设计稿也找了出来,进行删改重设,最后做出来的几套茶壶和杯子套装精美又实用。   图纸画好之后,就找人拿去烧制。   这样做出来的茶壶茶杯固然没有之前传统的那些美观、讲究,却也更加实用。   而且她加了保温层处理,水壶的保温性能更好一些,不管是夏天装凉水还是冬天装热水,效果都会很不错。   这一点她参照了暖窠的设计,暖窠也就是原始的暖水壶。   她一共做了三套,自己和两个妹妹用一套,给两个弟弟一套,还要送给苏鹤亭一套。   苏鹤亭这个人公务繁忙,而且一忙碌起来,连自己的身子都顾不上,说不准冬天的时候想起来喝水的时候喝到嘴里的都是冰冷的水。   虽说他身边还有个方砚,但看样子,方砚也不怎么靠谱。   就说今天这事,分明是出来办事的,可遇到自己就唠唠叨叨没完,直到自己出来的时候他还没回去呢!   嗯,说到这个,改天遇到方砚可要好好说说他。   做完了这个,元宁便打算去乡下一趟,如今都快要九月了,果林里总该打理一番了。   不过去之前还是要先去一趟自己的苹果园,她种下去的苹果树长高了不少,看样子也比较强壮,就是不知道过几年结出来的果子是怎么样的。   一直忙碌着,都忘了给苏鹤亭送梨。   既然想起来了,就要立刻去办,她先去了一趟水果行,跟人说了一声,对方便精心挑选了一篮梨出来,她提着去了苏鹤亭私邸。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后门上多了几个看守,模样挺生,看样子自己要进去也不容易。   她也就不打算进去了,跟人说了一声,找方砚,送水果。   这些护卫一个个恨不能鼻孔朝天,对她爱答不理的。   元宁碰了一鼻子灰,没办法,只好转身走开。   走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今年的梨苏鹤亭还没吃上呢!   左思右想,只好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下守着,别人不出来,方砚总归是要出来的吧?   方砚内心OS:我太难了!做红娘还做出毛病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 梨汁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方砚才撅着嘴从里头走出来。   元宁远远喊了他一声,他转过脸来,看清容貌,小跑过来,诧异问道:“大姑娘怎么在这儿?”   “喏,”元宁把篮子往前一递,“我是想给你们公子送梨,就是……进不去。”   中午那阵还畅通无阻呢,到了下午就成了禁地,这待遇……   “悖 狈窖舛辶硕褰牛“别说大姑娘你了,就连我们公子……这些人呐,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人,和咱们还不是一样一个肩膀扛个脑袋?   “偏偏这做派就……摆谱儿啊!谱儿都大得没边儿了!说驿站住着不舒服,非要住过来,把我们公子都挤到厢房里去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们公子只能搬屋子!你说气人不气人!”   元宁皱皱眉,“还有这样的事?”   “还不止呢!”方砚气哼哼的,“人家吃饭嘴还挑呢!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要吃的那些东西,不花银子去哪儿买?”   他把篮子往回推了推,“这个啊,我看大姑娘还是带回去吧,就算是我拿进去,我们公子也吃不着!什么钦差,简直是蝗虫嘛!”   元宁噗嗤笑了出来,“你这么会说话,你们公子知道吗?”   方砚嘿嘿笑了几声,“反正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元宁收了笑容有几分担忧,“这些人……能公正断案吗?”   方砚此时又对他们家公子充满了信心,“你就放心吧,我们公子可不是软柿子!现在只不过是以退为进,看看这帮孙子到底是要干嘛,若是他们肯好好断案倒也罢了,若是不肯,嘿嘿,我们公子总有法子收拾他们!”   元宁心思一动,道:“他们可是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比你们公子的品级高着多少倍!”   方砚嘿嘿笑着,知道大约是自己方才说漏了嘴,毕竟是跟着苏鹤亭走南闯北的人,虽不算不上绝顶聪明,却也是有些智慧的,开始跟元宁打太极。   元宁问不出有用的讯息也就不再问了,她也相信苏鹤亭不是那种没有成算的人,便不再瞎操心,只是叮嘱:“你稍后有时间来一趟我家,我把这些梨榨了梨汁,你拿去给你们公子喝了。   “他公务繁忙,作为书童,你可不仅仅要在公务上帮忙,还要提醒他多喝水,尤其秋天,天干物燥,容易上火的。”   方砚嘴角浮现一丝狡黠的笑意,一闪而逝,故作丧气地道:“我也想啊!可是大姑娘,你不知道,我们公子这个人啊,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我这小书童,就是个下人,说话一点分量也没有,人家不听我的呀!”   他抱怨道:“其实我觉得,我也挺不容易的,你想啊,公子的衣食住行基本上都是我在打理,我倒是想着给公子变着法儿的调理身子呢,可公子得看得到我这点心思才行啊!”   他垂头丧气的,带了几分哭腔,“我也太难了!”   元宁皱眉思索良久,苏鹤亭好像也不是那种不听人劝的……可方砚实在是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何况还有上次见面苏鹤亭因为忙于办公,不眠不休,嗓子几乎废掉的事实佐证。   她轻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就说是我让你送的。若是他不肯听,你就说我说了,若是他不听,往后咱们就要清账了!”   方砚眼睛一亮,精神抖擞起来,“好啊!这个主意好!我就知道大姑娘有办法!我最佩服大姑娘了!”   元宁无奈地扯了扯唇角,这算什么?彩虹屁吗?   说定之后,两人就此分别。   回到家中,元宁便开始榨梨汁,先把皮削掉,梨子切成小块,放进自己做好的榨汁机里。   这榨汁机还是为了让季秀能多吃一点水果而做出来的,为了找到好钢,颇费了一番工夫,只不过是手摇式的。   谁让季秀这小丫头不喜欢吃水果呢!   她一边想着,往榨汁机里添了冰糖,开始摇动手柄。   也幸亏她长年累月劳作,臂力和腕力都还不错,否则的话,一会儿就手酸了。   两碗水,三颗梨,打好了这一份,装进罐子里。   她又给弟弟妹妹们打了一份,不过比苏鹤亭这份要稀一点。   打完之后还剩了几颗梨,她想了想,就拿去厨房,让张婶帮忙熬了梨汤,还加了百合和甘草。   熬了一大锅,一部分送去前头给伙计们吃,另外一部分也装进罐子里。   方砚来的很快,几乎是梨汤刚刚分配好他就到了。   可能因为跑得及,头上都是汗。   元宁把东西都装进篮子里递给他,“这小份的事给你们公子的,我做的比较浓稠,还是需要多喝水的。   “这大罐的,你就拿去应酬好了,若是有人问起来,你也有个说辞。”   “哎哟,”方砚夸张地道,“多谢大姑娘了!还是大姑娘心思细,想得周到,要我,怎么能想到这儿呢!那帮人看到我带了东西回去肯定会东问西问的!   “我要是只拿一份回去,说不定都到不了我们公子嘴里!这起子讨债鬼!”   元宁勾了勾唇,“行吧,若是你们公子有什么需要,你悄悄告诉我,能办到的我一定替你办到就是了。”   苏鹤亭需要应付上级,大概率是没机会出来了。   “好嘞!”方砚高高兴兴答应,转身提着篮子走了。   其实,苏鹤亭的处境哪有那么艰难?   人家京官在京城里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的确是比较难伺候些,但也不至于像方砚说的那样嚣张跋扈。   但他把自己的房子腾出来给上司住了,也是实情。   大理寺来的是一位少卿,刑部下派的是一位侍郎,两人还各带了一名副手,两名师爷,另外仆役若干,加上仪仗,浩浩荡荡三十多个人。   这么多人都安排在驿站,的确是有些拥挤,所以是苏鹤亭主动把大部分人领过来私邸居住了。   住得近了,也方便探讨案情不是?   方砚有一句话倒也没说错,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苏鹤亭只是区区七品县令,几乎列于品级最末,人家大理寺少卿是从五品的官员,刑部侍郎更不得了,正三品呢!   还不得有点脾气,让人供着点? 第一百五十一章 真甜   苏鹤亭处事灵活,若是当真能够秉公断案,他也不介意吃点亏。   但这些人住进来之后,他就发现了,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好好断案,只准备葫芦案葫芦提!   苏鹤亭面上与之虚与委蛇,眸中却泛着冷光。   他为了能拿到这些罪犯,颇费了一番工夫,而天庆县百姓也为之付出了数条无辜人命,若是让他们就这样葫芦提过去,他对不起自己花费的这些心思,更对不起天庆县枉死的这些百姓!   不过如此一来,也就更加证实,董家村背后牵扯到的人不简单啊,竟能让三品大员都为之折腰!   这件案子水落石出的那一日,不啻于把天捅个窟窿!   但即便如此又如何?   县衙私邸书房中,苏鹤亭神色坚毅,他辛苦筹谋,为之殚精竭虑的另一件事若是抖出来,引发的可就是天塌地陷的震动了。   所以,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轻轻抚平了卷宗上的褶皱,很快发现,其中的几页被人换过了。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若不是他对这些卷宗已经烂熟于胸,说不准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就这样,以为便能瞒天过海?   苏鹤亭嘲讽地笑了笑,将卷宗合上随意丢在一旁,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方砚一溜小跑提着篮子来到书房,先把小罐梨汁放在苏鹤亭书案上,提醒道:“公子,这是大姑娘亲手给您做的,梨汁,润嗓清肺,好着呢!”   苏鹤亭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从方砚诚挚的脸上落在那个白瓷罐子上,“你方才出去就是去找她的?”   方砚立刻更正:“不是,公子,不是我去找大姑娘,是大姑娘让我过去找她的。您不知道,下午的时候,大姑娘来给您送梨,守在门上的侍卫不肯放行。   “她就一直在门口守着,等我出去之后,就说,那些梨子未必能进了您的口中干脆做成梨汁给您喝。   “又怕别人挑理,”他拍了拍篮子里的粗陶罐子,“还让人煮了一大锅梨汤让我带回来分配呢。”   苏鹤亭眼底泛上柔和的笑意,轻轻颔首,自己动手把瓷罐拿了过来。   方砚就知道他一定会全部喝光的,笑嘻嘻往外走,“那这些我也给大老爷们送过去。”   苏鹤亭应了一声,打开了罐子。   方砚轻手轻脚出去,把门给带上,就去带着讨好的笑容送梨汤了。   这一罐梨汁大概有两碗半,元宁都过滤过了,梨汁很是清亮,带着淡黄色的光泽。   他取了一只碗倒出来,闻着淡淡的梨子清香,眯起眼睛,露出欢悦的笑容。   有点舍不得喝呢。   但他也知道,这东西不能久放。而且若是被别人看到了,大约又是一场是非。   所以便小口小口抿了起来。   甜!   真甜啊!   从小到大,他都没喝过这么甜的梨汁呢!   不知不觉间,一碗梨汁就喝了个干干净净。   他意犹未尽舔了舔唇,看着剩下的梨汁,有点不舍得,这若是一口气全都喝完了,就真的没了……   想着,他把罐子盖好,拿下去放在了脚边。   往碗里倒了半碗水……嗯,不舍得浪费那点粘在碗上的梨汁。   只不过加水稀释之后,尝起来味道就有点发酸。   他尝了一口,便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把碗放在一旁,拿过另外一份卷宗继续翻阅。   方砚很快就把梨汤送完了,回来见苏鹤亭,抱怨道:“这些大老爷还真难伺候,当着我的面呢就开始验毒,不想喝别喝呀!”   苏鹤亭瞟了他一眼,“能少说话的时候,你尽量少说话。”   方砚捂了捂嘴,往外看了看,“我这不是确认过没有被人偷听的可能才说的嘛!再说了,他们既然做得出来,还不让人说了?”   苏鹤亭淡笑一声,不予回答。   方砚凑过来,嬉皮笑脸问:“公子,大姑娘做的梨汁好喝不?也赏我一口呗?”   苏鹤亭眼睛都不眨一下,“没了,喝完了。”   方砚撅了撅嘴,“我这腿儿都跑细了,什么都没捞到!下回啊,我一定跟大姑娘说一声,让她多做点,这样我也能尝一口不是?”   苏鹤亭略一蹙眉,“往后不许在她面前多嘴!她每日也挺辛苦的,何苦来,还要替我操着一份心。”   方砚撇嘴,敢情我还多此一举了?   他眼珠转了转,贼忒兮兮地道:“公子不愿意要,别人可巴不得呢!您要是不领大姑娘这份情,大姑娘往后真不给你做了,反而给了别人,公子,我说,你后悔可都没地方找!”   这不是话里有话?   苏鹤亭抬起头来,盯着他,“说清楚!”   “唉!”方砚找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自己的小腿,“公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人家薛小爷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人家巴巴儿地想往大姑娘跟前凑呢!前儿,咱们院子里这些大爷没来的时候,我在街上遇到了薛小爷,人家就是缀着大姑娘出来的。   “您想啊,随便找个借口,陪着大姑娘走一走转一转,这么一来二去,可说的话题不就多了?   “再加上,人家俩人原本就年貌相当,您说说……唉唉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年貌相当!   见鬼的年貌相当!   苏鹤亭脸黑了,目光沉沉盯着方砚,磨牙似的说道:“你的意思,你家公子七老八十了?”   “没有没有,”方砚赶忙嬉笑着摆手否认,“我可没那么说过。但是,还是那句话,薛小爷和大姑娘插着的年岁更少,这是事实。   “有些时候,差一两岁还能说到一块儿,若是差的年岁多了……可就不好说了。您想啊,从前我小时候,我三哥,比我大八岁,我玩儿尿泥的时候,人家已经是半大小伙子了。   “什么时候人家愿意带我玩儿?等我也长大了,想跟人家混的时候,人家动不动就把我小时候的糗事拎出来遛遛……别说他不愿跟我玩儿,我还不愿搭理他了呢!”   苏鹤亭嗤了一声,这情形,能一样么!   方砚凑过来,趴在案头,“公子,我只是这么打个比方,可能不太确切,但……也总有一定的道理的吧?”   苏鹤亭把他的手拍掉,“去,别碍事。我心中有数!” 第一百五十二章 同去   方砚撇撇嘴,一边揉着胳膊一边退回自己的椅子上。   不过片刻苏鹤亭提笔写了几个字,便放下了笔,抬头问道:“她什么时候有时间?”   前阵子他倒是没少往朱记跑,可是元宁总是在忙,除了帮她教弟弟妹妹,他也没做什么。   好在也能确定,薛静斋虽然与她同住在一个院子里,也是没有什么机会碰面的。   但,这一次又有所不同,薛静斋因为京城里来的这些人,不好出来走动,那么势必会想法子和元宁拉近一些距离……   这么想一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方砚掩下了自己眼里的小得意,摸着下巴,故作深沉,“我问了,大姑娘说最近一段时间都没什么事,就是打算去一趟乡下,看看果林。”   果林是他们的初遇之地。苏鹤亭心中一动,“你帮我应付着这些人,我明儿出去一趟。”   方砚瞪大了眼睛,“公……公子,你不是说笑吧?”让他应付那些大老爷?   “怎么了?”苏鹤亭挑眉,“办不到?你方砚不是号称比泥鳅还滑?”   “我说公子啊,”方砚愁眉苦脸,“您可就别拿小的寻开心了……”   苏鹤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正巧邱老先生要回去,我送他走。若是大老爷们问起来,你就说我护送老人回乡。”   原本邱神医之前就要走的,不过苏鹤亭给找到了一点稀罕药材,老人家就被绊住了。   如今这些大老爷来了,邱神医也不愿与之打交道,就又和苏鹤亭提出了告辞。   其实给邱神医安排在别院也是可以的,但苏鹤亭又考虑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答应了邱神医。   原本的安排是让北芒去护送。   如今计划改变,“我把北芒带上,你和南川留下,”苏鹤亭安排的妥妥当当,“公事方面,南川自然会打点妥当,私事方面就要靠你了。   “不过,他们若想吃好的穿好的玩儿好的,你只管记账,若是他们肯自掏腰包也就罢了,若是不肯……”他冷笑一声,“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方砚挺起腰板,大声应答:“是!”   元宁回乡下本该带一两个伙计的,但是这几天铺子里的买卖特别好,根本就抽调不出来伙计。   薛静斋倒是想跟她去,可是考虑到这外出的风险,就不得不打消念头了。   最后张婶道:“不然我陪着走一趟吧,总比大姑娘一个人出去强。”   “算了算了,”元宁摆手,“刘嫂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要做这么多人的饭呢。我早点走早点回,应该不会有事的。”   收拾妥当,才开了后门,就看到门口有人牵着驴等候。   待看清那人的面貌,元宁当真是又惊又喜,“怎么是你?”   苏鹤亭带着宽沿大草帽,遮住了半边脸,若不是特别熟悉的人还真的挺难一眼认出来的。   苏鹤亭一挑眉,“怎么就不能是我?”   元宁轻笑一声,压低嗓音:“不是你最近挺忙的?”   苏鹤亭把一头驴的缰绳塞给她,“走吧,我也出去散散心,一直都挺憋闷的。”   元宁便和他一同上了驴,不过在城里的时候人太多了,也不方便说话,一直到出了城,元宁才问:“怎么没听见说要审案?”   苏鹤亭哼了声,嘲讽地道:“他们说他们初来乍到需要详细了解案情。”   不过都是托词罢了!   元宁皱眉,“那意思,他们根本就不是冲着断案来的?”   “那就不知道了,”苏鹤亭摇了摇头,“我这微末小官,也不敢随意揣测不是?”   元宁摇了摇头,自古以来,官场上的事情就特别复杂,“那你这样出来,没关系的?”   “我找了借口出来的,”苏鹤亭叹了口气,“若不然,我……实在是有些压抑。   “你也知道,董家村就好像一个马蜂窝,我把董家村端了,案犯一个都没走脱。为了营救他们,那些人无所不用其极。   “天庆县为此已经出了这么多起人命案,迄今为止,已经有十人无辜丧命。我总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元宁沉默了一瞬,“但如今敌暗我明,是不是不太好……不太好办?”   “我已经做了部署,”苏鹤亭眸中精光闪烁,“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找到了对方的弱点,便可逐一击破。   “他们不愿意审案又如何?我总能迫使他们不得不审理!想要徇私舞弊,也要看看我给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元宁不由侧眸看过去,这样霸气侧漏的苏鹤亭她还是第一次见。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了一层金光,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感。   苏鹤亭感觉到她的注视,迎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掀起嘴唇微微一笑,“信不信?”   “信!”元宁脱口而出。随后意识到自己嘴太快,脸上微微有些发热,收回目光,轻轻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心中有数的人,没有把握的事情,你不会去做的。   “只不过,这其中的风险一定不小,你……一定要谨慎小心。”   “放心吧,”苏鹤亭颇有些意气风发,“这些人我还没放在眼里!”等以后所有的真相揭开,这姑娘便知道他要做的事情有多么的惊天动地!   元宁看着前面崎岖的道路,无声地叹了口气,人生在世总是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坎坷,这样那样的风浪,若是连战胜困难的勇气都没有,那就已经注定了要失败。   在赞佩苏鹤亭勇气可嘉的同时,她心头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   苏鹤亭驾驭着驴子不紧不慢走在元宁身侧,见她眉心微蹙,嘴唇紧抿,一副担心的模样,心里是很受用的,但又有些不落忍,便说道:“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莽撞之人。”   他开玩笑地道:“这些人有靠山,我也是有的呀!虽说我习惯性依靠自己,但若是到了是不可解的时候,我也不会愚蠢到以卵击石。   “放着那么大的靠山不用,留着干什么?”   元宁转脸看过去,苏鹤亭脸上的神色轻松坦然,显然并不避讳提起自己的身世,她也便跟着笑了起来,“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建议   路上风平浪静,两人很快就抵达了小张庄。   没进村子,直接去了果林。   果林里的果子已经摘了一多半,还有一些晚熟的梨子挂在枝头。   因为驴子不方便进去,两人就把驴拴在了果林外面。   赵六叔夫妇照料果林很是用心,林子里杂草都很少见,果木树经过修剪之后,长得十分强壮。   苏鹤亭问她:“有没有想过在县城附近弄一片果林?也省的你来回奔波了。”   元宁摸了摸其中一颗梨树,笑着回答:“怎么没想?我不是已经种了一片苹果树?就是苹果树成材也需要几年,暂时不能见效益罢了。”   苏鹤亭缓缓颔首,“果林里只有一种果树不是太单调了?”   “是啊,”元宁一边走一边说,“先前不是手里没钱么,县城周边的地总要贵一些,所以我就没买,前段时间我才又买了二十亩地,用来做果园。   “桃杏树也都定好了,就等着来年春天拉过来栽种。不过原样种可不好,我是打算做嫁接的。”   苏鹤亭好奇,“你能确保成活?”   “不能,”元宁笑道,“我手头材料也不全,只能说尽力而为。但若是成功了,就算是跨越式前进了。   “除了果林,我还种了不少别的呢,”她歪着脑袋看向苏鹤亭,“你知道是什么?”   苏鹤亭这一向忙得很,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关注,因此并不知道。   元宁笑着说道:“是棉花和芝麻。”   种苎麻等织布原料作物当然还在不断扩大规模,可除了这些,元宁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   棉花这个时代产量还是比较低,而且不具备矮化品种,也没有药物控制生长速度。   要想增产丰产,就只能在人工方面下力气。   因此在这样比较贫穷的地区,很少有人大规模种植棉花。   元宁也是出于试水考虑,所以只种了二十亩,她要琢磨琢磨怎么提高产量。   芝麻也是一样。   芝麻是非常好的油料作物,保健价值也比较高。   但和棉花一样,不容易丰产。   苏鹤亭有些惊讶,“哦?”   “是啊,”元宁索性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慢慢说?”   苏鹤亭挨着她坐下,元宁便慢慢跟他讲述:“目前,棉花难以丰产主要原因就是生长期疯长速度太快。后期枝杈太多,质量难以提升。   “所以这一批棉花种植下去,我除了让人着意照料施肥之外,便是瞅准时机,让人去打顶。”   这个苏鹤亭明白,打顶就是把苗木的顶端去掉,让它们长枝杈。   “然后过一段时间,再去把多余的枝杈去掉,这个过程需要不断重复,因为只要土地质量好,棉花生长情况也非常好,生长速度很快的。”   去掉疯杈,就能保正棉花高度合适,植株强壮,这样开出来的花也会比较大一些。   在做这个的过程中,还要进行除虫处理。   她配了一些简单的药剂,可以进行喷洒。   等到开花时节,还要去进行疏花处理,并且除掉那些不开花的枝杈。   至于说除掉棉花田里那些杂草什么的,也是在不间断进行。   “你猜猜,”元宁笑着问道,“这样精心伺候的棉花,亩产有多少?”   苏鹤亭犹豫了一下,“我之前听说亩产能达到一百斤,就算是好棉花田了。你这个……这样精心料理,大约能增至一百五十斤?”   “不是,”元宁竖起一根手指头摇了摇,笑盈盈说道,“足足二百斤。”   苏鹤亭睁大了眼睛,“当真?”   “这还不算那些没能开花的棉花瓣,”元宁脸上笑意不减,“你知道的,棉花接出来的棉花桃干燥之后就会爆开,露出里头的棉花。   “这个时候就能采摘了。但也有一部分棉花桃不能炸开,但里头也是有棉絮的,这就需要摘回去再做处理,晒干了,用棒子打开,照样也是好棉花,只不过品质要略低一些。”   苏鹤亭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市面上棉花价格居高不下,所以这一元宁二十亩地四千余斤棉花也能让她小赚一笔。   “我并不打算卖出去,”元宁摇头,“一部分留下来自己用,大部分我想让人织成棉布。”   这才是纯棉呢。   这是她的自由,苏鹤亭根本就没想过要干涉,只是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你能不能把你的种植经验写下来?若是可以的话,我想要。”   “嗯,”元宁爽快答应,“没问题。就是你也听见了,种棉花的成本比较高,你若是想要成规模种植,还是要多加衡量的。”   算上人工成本,利润空间就没那么大了。   苏鹤亭表示明白,又问她这片果林还需要做什么。   元宁走了一圈,摇了摇头,“没什么要做的了。只不过,我第一笔钱就是靠这片果林赚来的,感情上总是难以割舍。”   我也是。   苏鹤亭默默想着,目光准确无误找到了自己当日身中蛇毒的地方。   转了一圈出来,苏鹤亭问她要不要回村子里转一圈。   元宁表现的十分淡漠,“没必要了。”对她而言,那里不存在什么愉快的记忆。   不光是小张庄,“我想,以后这果林我也不会再来了。”   苏鹤亭微微一笑,“是啊,等待你的是更加广阔的未来。你不应该被局限在蕞尔之地。”   元宁不禁笑出声来,“你也太抬举我了。”   “我只是据实而言,”苏鹤亭神色十分严肃,“元宁,你终非池中之物。”   元宁脸上笑容渐渐敛去,“你不觉得我是个女子,将来所成有限?”   “任何人都是所成有限的,”苏鹤亭正色道,“这世上总是一山还有一山高。你攀上这座山峰,就会发现相对于另一座高峰而言,自己还在山脚。   “人最可贵的不是站在了怎样的高度,而是一生都不肯服输,不肯停下前进脚步的态度。”   元宁拍手叫好,双眸明亮夺人,“说得太好了!”   “不论男女都一样,”苏鹤亭轻轻说道,“我从不认为女人就应该困居内宅。如果可以选择,我相信很多女子都会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迁就   “是啊,”元宁颇为感慨,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但是,“适合的契机不好找,一旦有了这样的契机,孰强孰弱还真的难下定论。   “只不过,即便是两个很强的人到了一起,在某些不得不妥协的事情上,还是需要有人让步,否则即将面对的便是分崩离析。”   她见过这样的例子。   科研所里的一位老师,他妻子在某一领域也是个佼佼者。之前没有孩子的时候,两人工作自由,紧张的科研工作之余,还有时间屠狗。   但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又没有老人可以帮衬,找保姆又听说了保姆虐童案。   何况即便是保姆靠谱,被别人带大的孩子,和自己还有什么关联?   本着对孩子负责的态度,师母忍痛放弃了上升期的事业回归家庭。   原本以为孩子上了学就能自由了,谁知道上学之后的接送、作业辅导、课外技能培养就把她的时间割裂成了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师母甚至都有了抑郁的倾向。   好在师母是那种非常理性的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还有和老师的沟通,总算是找到了平衡的办法,家庭事业都能兼顾了。   但,像这样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人都会把生活过成一团乱麻。   “在想什么?”苏鹤亭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这么入神?”   元宁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没什么。”唉,想远了哦,现在她想那些干什么!   不过值得肯定的是苏鹤亭对男女处世的态度,特别值得表扬。   可是她又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夸他,只好转换了话题,“你呢,打算在天庆县留任几年?”   “你准备什么时候搬走?”苏鹤亭也问。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话的。   不由得,便相视一笑,苏鹤亭道:“你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元宁便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苏鹤亭微微摇头,“这个还不确定,至少留任一年吧,眼见得天庆县就要步入正轨,这个时候,我离开,只怕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若是有那看他不顺眼的,随便派个人来搞破坏,很容易把他过去所做的一切弄成“虚耗人力物财力,徒有其表,沽名钓誉”。   但若是他把一切弄成不可逆转,谁来柴台都没用了。   老百姓的眼睛始终都是雪亮的,他们看到切合自己利益的事情,便会全力以赴去维护,往后有人来拆台他们便会竭力阻止。   不管是谁,都不敢激起民愤的。   过惯了苦日子的百姓,一旦知道好日子的来之不易,是会好好珍惜的。   元宁皱眉想了想,“可是想要改变……似乎任重而道远。”   “你肯不肯帮我?”苏鹤亭眸光炯炯看向她。   元宁稍稍一怔,便回答:“只要你有用到我的地方,只管说。”   苏鹤亭却呵呵笑了起来,原本还算是严肃的面容瞬间就好似雨散云收霞光万丈的天空一般,“我与你说笑的。”   元宁蹙了蹙眉,低下头去。   她不是说笑,只要他说出来,她一定会竭力相助。因为难得遇到这样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因为她觉得,他们的关系,他遇到困难理所应当求助于她。   苏鹤亭微微叹了口气,“元宁,我知道,你不应该被局限在这小小的天庆县。这小小的天庆县也困不住你。你迟早都是要离开这里,去奔赴远大前程的。   “这是你的自由。我没有权利阻滞你的脚步。所以我方才才会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搬走。”   原来是这样的么?   元宁的身子微微一僵,原本她心里是很不自在的,因为她觉得苏鹤亭没把她当自己人。   如今才知道,原来那人是一心一意替她考虑的。   她缓缓勾起唇角,侧头看他,“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是打算好好在天庆县做好准备,打好基础,再去更大的地方的。   “虽然说我们在天庆县已经盈利不少,相对于天庆县的购买力来说,我想不管过去还是未来,能做到这一步的人肯定是凤毛麟角。   “但,我觉得还不够。何况我还年轻,留给我的奋斗时间还多着呢,我又何必急于一时?   “所以,我是打算再在天庆县留上至少两年,这样不光生意更加稳固,而且弟弟妹妹们也都大一些了。   “像是季秀,年纪太小,我怕带着她搬到外地,她会水土不服。”   这都是借口吧?   说到后面,元宁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转回脸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苏鹤亭心底却像是放了一颗糖,那些甜意一丝丝泛开,让他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了。   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成了多余的,他悄无声息往元宁身边凑了凑,却没再说话。   如此这般,沉默了片刻,元宁都觉得有些尴尬了,苏鹤亭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裳,“天不早了,既然没什么事,咱们就回去吧?”   一边说着,朝元宁伸出了一只手。   元宁看着在自己面前展开的手掌,他掌缘有意些薄茧,很显然是经常干粗活或者是练功的,掌心的纹路清晰明了,据说有这种掌纹的人是非常理智的人。   手指细长,骨肉匀停。   这样的手,是充满力量的美感的。   不过也只是欣赏了一瞬她便大大方方把手搭过去,就着他的力道站起来,然后松开手。   两个人掌心的热度一贴即分,两人却都好似被烫了一下似的。   不管是苏鹤亭还是元宁,脸上都有些发热。“咳咳,”元宁轻咳两声,没去看他,“你若是有事就先回去吧,我还打算把这些农田走访一遍,你知道的,有些时候,有些人总是喜欢做一些欺上瞒下的勾当。   “若是大张旗鼓过来,他们肯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须得这样悄悄走访才能知道实情。   “我不希望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就有人在后面拖后腿。”   苏鹤亭点点头,“言之有理。我们当官的,想要了解民情也是需要私访的。所以我很能理解你。既然出来了我也不急着回去,左右那些人也巴不得我不催促他们。   “想好去那个村里投宿了没有?”一面说着他当先走出果林。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台阶   出了果林,牵了驴,元宁又问:“你真的没事?”   “你看我,”苏鹤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像是那种会撒谎的人?”   他不言不笑的时候,面容是有些自带严肃感的,让人很容易产生信赖。   元宁不由自主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苏鹤亭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缰绳,“下坡路不太好走,你注意脚下。”   元宁就这样迷迷糊糊跟着他来到了大道上,苏鹤亭替她做了选择,“那就去刘村吧,那边的民风还不错,我之前去走访过,比较熟悉。”   元宁跟上去,问:“你来这里走访过?”   “是啊,”苏鹤亭颔首,“天庆县这些村子,我不敢说都走遍了,但十停之中至少走了六停,有些地方还去过不止一次。”   “这岂不是很辛苦?”元宁不免有些心疼,像他这样四处奔波,难怪一直都这么瘦。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在其位,就要做好自己的本分,”苏鹤亭语气淡淡,“都是该做的事,算什么辛苦?”   到了平路上他就先扶着元宁上了驴,自己也跟着骑上去,给元宁指点路线。   元宁好奇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岂不是留在县城的时间很有限?”   “是啊,”苏鹤亭笑了笑,“所以县城里大部分人还都不认识我呢!”   这也是实情,别说平民百姓,以前林越这样在衙门里当差的人,不也很少能见到他?   元宁不由感慨:“当个好官真难啊!”   “所以,很多人都吃不了这个苦,”苏鹤亭叹道,“其实大多数读书人还都是有一颗赤子之心的。   “他们读书科考的初衷便是报效家国。只是,一朝金榜题名扬名立万,便有一部分人飘飘然起来。觉得十年寒窗苦读,换得一朝名闻天下,是该好好享受一番,享受够了,再去报效家国。   “却没想到,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享受到了过去不曾享受的生活,如何还愿意去吃苦?   “也有一部分人不改初衷,但若是去一个相对比较平稳的地方还好些,若是像我一样,来到这样乱象丛生之处,要么被吓破了胆,要么,就干脆退缩妥协了。”   他话锋一转,“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标榜我有多么高尚。事实上肯不改初衷,不负天地,不负百姓的好官还是很多的。   “甚至还有一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却并没有那个实力,最终遗憾收场。   “其实我一向都主张但凡做事都要量力而行,否则,折了自己倒在其次,主要是会丢下一个烂摊子无法收拾。”   元宁转头看他,“你一再跟我强调,你做事是做好准备的,就是这个缘故。”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苏鹤亭开心的笑了,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真好啊!   两人渐渐就把话题转移到了农事方面。   其实本朝已经在北方开启了两年三熟的耕种模式,只不过覆盖不是特别彻底,有些地方仍然是一年一熟。   天庆县这边地理位置和气候原本都还不错的,在生出乱像之前,一直都是两年三熟,耕作方式、耕作机巧也比较成熟。   多结实的建筑也经不起重锤。   这么多年,天庆县乱成一锅粥,农田不知道被荒废了多少。   这两年,苏鹤亭下了苦功夫,肃清了匪患,才让农民们能够安心农事。   但若想要让农业产量恢复兴旺,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若是没有特别的技巧的话。   两人说到了粮食种子方面,原本苏鹤亭是打算自掏腰包跟元宁买玉米种子的。   元宁劝道:“你自掏腰包,你的腰包能有多厚?何况,这整个天庆县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你若是帮了这里,没帮那里,你说百姓们会怎么想?   “他们可不会每个人都觉得你苏县令做这些事情多么多么不容易,他们只会说你偏心,会说你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   苏鹤亭眼眸沉了沉,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实在是天庆县的百姓太穷了,你让他们自己掏钱买种子,价钱压得再低,他们也是买不起的。   可粮食推广这种事情,若是只让某一地,某几个人负责,是根本没效果的。   “我知道,”元宁慢慢说道,“你很累,很难,要做的事情很多,某一方面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   “你这是……”苏鹤亭轻笑一声,“再给我找台阶下?”   “难道不是吗?”元宁脸上带了几分俏皮的微笑。   苏鹤亭哈哈笑了起来。   “我知道,其实你现在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了!”元宁笑容扩大。   “你倒是信任我,”苏鹤亭心情舒畅,语气轻松,“的确是有了想法,我说来你听听。”   其实大致上就可以算是“半赊半借”,他提供粮种,农民们需要购买,但只需要出成本价就可以了。   而且,可以让农民们那一部分钱来买,这一部分钱,可能只是两种价钱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乃至更少。不过彼此之间要有一纸文书证明他们是赊购的,等收获了这一季的粮食,要偿还余款,若是实在没有余力,分期付款也是可以的。   遇到那真的一穷二白的人家怎么办?   也不能置之不理,就需要对方打借条,往后有了钱再慢慢偿还。   或者他们不愿意用钱来偿还,以粮食来抵也可以。   在此之前还要告诉他们身为县令的苏鹤亭的难处,他要对外公布自己的俸禄,对外公布天庆县府库的库存,公布不能擅自动用库粮的苦衷。   元宁听罢不住点头,赞许地道:“我很高兴你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人。”   换了那不知变通的,只知道跟百姓们说赊借之事,百姓们还会认为父母官不作为。   像苏鹤亭这样先诉苦,然后再提出帮百姓们解决困难的办法,百姓们谁不感激涕零?   “我是吃过亏的,”苏鹤亭苦笑了一声,“你当我生来便是如此精明的?那是因为栽过跟头摔狠了,才知道吸取教训。”   元宁笑眯眯说道:“你能汲取教训,便说明那一跤没白摔。人生路长着呢,小时候吃点亏不是什么坏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 长生   苏鹤亭哑然失笑,“你有时候说话老气横秋的,不看脸的话,还以为你已经很大了。”   “咳咳,”元宁咳嗽几声,低头掩饰了自己脸上的不自在,“不是说见识阅历都与年纪无关?   “其实你又能比我大到哪儿去?那些胡子一大把还在闷头苦读的老学究不也不能跟你比?   “我从来都觉得比年纪是最没意思的,总不能仗着自己年纪大,就瞧不起年纪小的人吧?   “跟我刚才说的那些老学究一样,一辈子闷头苦读,是有你的眼头见识呢,还是有你金榜题名的经历?”   苏鹤亭哈哈大笑,跟她相处真是轻松自在,还能每天都有所斩获。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进了刘村。   既然出来不能表露身份,他们穿的就不能太好。   所以身上的衣裳该有补丁的还是有补丁的,只不过缝补比较整齐,浆洗比较干净而已。   乡下人骑驴走亲戚的也不在少数,自家没有就去借,总比步行省时省力还有面子。   两人就假托兄弟二人,找了一户农家借宿。   和苏鹤亭说的一样,刘村的民风十分朴实,尽管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但对待外来的客人还是很热心的。   他们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进入刘村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刘村刘村,村民十之七八都姓刘,他们借宿的这家也不例外。   刘大娘刘大爷夫妇俩守着两个孙子过活,说是儿子和儿媳都去外地寻营生去了,已经五六年没回来。   那些年家里的光景不好,他们出去还能有个活路,若是留下,一家人不过是抱团等死。   这些年他们夫妻陆陆续续也捎了一些钱物回来,剩下的四口人勉强度日。   是苏鹤亭来了之后,肃清匪患,他们祖孙才敢出去耕种,如今基本的温饱是能解决的。   刘大娘堂屋的神龛里供着的不是神佛,反而是个牌位。   元宁凑近了一看,就瞪大了眼睛,然后扭头看向苏鹤亭。   苏鹤亭也有些吃惊,转头问把他们让进来的刘大爷:“大爷,您家这是……”   “这是咱们县太爷的长生牌位!”刘大爷笑呵呵解释,“原本我那老太婆是供着佛像的,那些年日子艰难,她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也要买香烛供奉。   “可又有什么用?那年盗匪来到我们村,一把火烧了半个村子,佛爷可曾出来就我们了?   “还是前年县太爷肃清了匪患,派人过来帮忙重建,又拿了贼窝子里搜出来的钱帮我们买粮种买农具……   “我小孙子那时候病了,没钱看病吃药,就在炕上挺着等死,县太爷拍出来办事的老爷知道了,掏钱给我们,我孙子草保住了这条命。我们这个家也没散。   “苏大人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从那以后,我们家就不供佛了,我们供奉县太爷,我们盼着他老人家长命百岁!”   元宁抬手掩住嘴,要不然真会笑出来。   “老人家”苏鹤亭脸上浮现了几分尴尬,咳了几声,想要岔开话题,可这老汉偏生是个话痨,拉着他们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苏鹤亭的惠民举措,恨不能把苏鹤亭夸出一朵花儿来。   这还不算,夸完之后,刘大爷就拿出来两炷香分给他们俩,“你们也拜拜,不管是走南闯北,还是干什么吧,反正让苏大人保佑你们就是了!比求神佛管用!”   这人太热情,他们两个还真不好拒绝,点了香,象征性拜了拜,还被老汉嫌弃不够虔诚。   等插上香,老人家转过身去了,元宁才抬起手肘撞了撞苏鹤亭,用气音问他:“自己拜自己的感觉,如何?”   苏鹤亭简直哭笑不得。   不过老夫妇虽然对他们礼拜县太爷不够尊敬表示不满,但是待客还是很周到的。   晚饭几乎是拿出了家里最好的东西来张罗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专门腾出了一间大屋子给他们睡。   农家没有床榻,只有炕。但因为条件所限,炕上只有一半铺着褥子,另外一半只有光溜溜的炕席。   这褥子也是补丁摞着补丁的,但洗的很干净,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被子也是只有一条,还不够长,反正若是苏鹤亭去盖的话,肯定是盖到脖子露着脚,盖到脚面,就只能露着肩膀了。   这也不算什么,关键在于,只有一条被子,他们却是两个人啊!   还是一男一女。   苏鹤亭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但这个时候再去跟人家要被子就不合适了,何况,人家有没有多余的被子都是未知之数。   元宁倒挺大方的,“那什么,既然这样,也是没办法,咱们就凑合凑合吧,把被子横过来盖,虽然盖不严实,总比没有强。”   值得庆幸的就是枕头还是有两个的。   刘大娘热心,还烧了热水让他们烫脚,说是出门在外不容易。   两人盛情难却,都烫了脚,看着人家一家四口都去睡了,他们也只能回来。   没有灯,他们也不可能跟人家去要灯,农家都很俭省,除非不得已,否则是不会夜晚点灯的。   那些影视剧中,普通农家,到了半夜还点着灯的桥段实在是太不合理!   外头倒是也有点月光,可是刘家的窗户纸也不知道使用了多少年的,也贴补了好几处,黑黢黢的,基本上不透光。   屋子里黑乎乎一片。   元宁爬上炕去,抖开被子,摸索着铺好,掀开一角,当先躺下去,“我先睡啦。”   苏鹤亭纠结了一阵也上去了,人家姑娘都这么大方,他再扭捏像什么话!   只不过,两个人都尽量收束着自己的身体,尽量不碰触到对方,如此一来,两人之间就空出来一尺空地。   农户的被子能有多长?两人的状态也就是身上都搭着一点被子,身子一侧还是露在外面的,这样走风漏气的,睡起来实在是不舒服。   苏鹤亭把被子往元宁那边送了送,“我是练武之人,不畏寒冷,还是你多改一些吧。”   元宁侧头看了看,虽然屋子里黑暗,但适应了这黑暗之后,也不是真的目不视物。   她看到两人之间挺宽的真空带,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共眠   苏鹤亭也看了过来,黑暗之中,元宁一双乌黑的眼眸还是不减光彩,他忍不住柔声问:“笑什么?”   “我笑啊,”元宁伸手比量了一下,“你瞧,咱们之间隔了都快要二尺了!难怪被子不够盖。”   说着她把枕头通往苏鹤亭那边推了推,缩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样就好多了吧?”   最起码,比刚才好多了。   苏鹤亭低声笑了一阵,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枕头推了推,又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一些。   如此这般,两人能盖到的被子就更多了一些,只是两人之间还是有着明显的空间间隔的。   苏鹤亭第一次和女孩子同眠,何况这女孩子还是自己心仪的,心情颇不平静,根本就睡不着。   总是感觉在屋子里原本晦涩的气息之中,有一股明朗清新的味道,嗯,来自他的女孩儿。   元宁也睡不着,咳咳,身边躺了个大男人,怎么睡得着嘛!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苏鹤亭感觉到身边的女孩子呼吸仍然是乱的,便小声问道:“还没睡着?”   “嗯,”元宁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有点择席。”   “那……”苏鹤亭扯了扯唇角,“聊聊?”其实这一天他们都在聊天,可还是感觉不够,他和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元宁答应下来,“好啊,说点什么?”   人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原本觉得憋了满肚子的话,可一旦得到这样一句,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过了一会儿,苏鹤亭才问:“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那有什么好说的?”元宁摇摇头,“我家里穷,过得就是一成不变的穷日子。我是长姐,要帮着家里拉扯底下的弟弟妹妹。   “我也不明白爹娘是怎么想的,家里已经那么穷了,还在不停地生,日子也就越发艰难了。   “那时候我也没开窍,干着急帮不上忙。但或者也许是觉得父母在,自己有依靠,没有把自己逼上绝路,也就没有发挥潜能。”   嗯,以上,纯属胡说八道。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元宁简单说了几句就不肯说了,“没有靠山,只能靠自己,再加上一夕之间仿佛开了窍,才有了今日。”   苏鹤亭微微颔首,所以他说这姑娘不容易。“你想不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你想说我就听,但若是有什么伤心事,就不必再提了。”她可对揭人疮疤没有任何兴趣。   苏鹤亭侧过身来,面向元宁,“若是有朝一日,你发现我隐瞒了你一件大事,你……会不会因此生气?”   他说的小心翼翼,带着隐隐的试探。   炕褥子不厚,炕席也很薄,底下就是凉炕,元宁睡得很不舒服,蜷了蜷身子,道:“你既然隐瞒肯定有你不得已的苦衷,我生气做什么?”   苏鹤亭展颜一笑,重新躺平,“如此甚好。”   “但是,”元宁忽然又补充,“人呐,有时候还是不能总是站在自己的主观角度看问题。那些‘我以为’‘我觉得’可未必是旁人想要的。”   苏鹤亭陷入沉思,有一阵没说话。   身边的女孩子也渐渐沉默下去,不多时传来平稳的呼吸,她睡着了。   苏鹤亭也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他养成了习惯,不管多么恶劣的环境,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入睡。   今天之所以列外,还不是因为心爱的女孩子就在身侧?   如今他调整好了心情,很快就睡着了。   但是睡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些不对,身边挤了一个小小的身子过来,还有些微发抖。   他侧头,下巴上拂过一片柔软的发丝。   属于女孩子的那种浅淡的似有似无的暖香逼近,她这才意识到是元宁睡梦中到了自己身边。   秋日的后半夜还是很凉的,尤其是他们睡的是亮炕。   心中怜惜之意大起,他小心翼翼把手臂从元宁颈下伸过,将她揽入怀中,然后另一只手把被子拢好。   身为练武之人,他的体格自然是不错的,年纪又好,阳刚气十足,很快,元宁便停止了发抖,伸手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往前拱了拱,睡得更熟了。   这一刻,苏鹤亭心中被温馨填的满满的,觉得只要拥着这个女孩,便好似拥有了全世界。   他低头,轻轻在女孩发丝上贴了贴唇,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再次入睡。   元宁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赤脚走在雪地上,身上还穿着破衣烂衫,凄惨劲儿简直难以言表。   忽然看到前面有一间屋子,她跑过去,就看到屋子里点了一堆火,但是想要靠近并不容易,她使劲往前凑,往前凑,终于靠近了火堆,身上渐渐温暖起来……   窗外鸡鸣三两声。   刘大爷刘大娘夫妻俩已经起来洒扫庭除了。   竹枝扫帚落在地上发出“沙沙”声响。   元宁从睡梦中醒来,感觉……睡的还挺舒服的,最起码,不冷。   她晃了晃脑袋,很快就感觉不对,因为脑袋那里传来的是令人极度舒适的温热,还有……   她猛然睁开眼,就看到自己正一头扎在苏鹤亭怀里!   对方还没有醒来,呼吸平稳。   可她脸贴在人家胸口,能够清晰听到对方稳定有力的心跳。   整个人霎时间好像被架在了火堆上……   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跳起来了。   但好在,人还是冷静的。   不能惊醒他,否则两人还怎么相处?多尴尬!   这肯定是自己晚上怕冷所以滚过来了,而他也不暖和,顺势就……就抱在一起了。   还好还好,他们……   元宁不敢再往下想了,悄悄,一点一点从苏鹤亭怀里退了出去,一直退到被子外面,才长出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苏鹤亭还安稳闭目而眠,这才放下心来。   快速下地穿鞋,胡乱把头发整理了整理,戴好帽子,就往外面去了。   苏鹤亭无声睁开眼睛,唇角咧开大大的弧度,慢条斯理抬起手臂虚虚一拢,仿佛还拢着那女孩子一般。   只不过天色已经不早,他也该起床了。   这么一起身才发觉,被元宁压着的那一条手臂已经完全麻得没有半点知觉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详谈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胳膊一晚上这么不动,是又僵又麻的,但他翘起来的唇角就没再放下来,心里仍然是甜滋滋的。   揉了半天胳膊,他才起身,还顺手帮忙把被褥叠整齐了。   元宁回来看到苏鹤亭已经起身了,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强迫自己把早上发现的那一幕当做一场梦,梦去无痕,“那个,你醒啦?”   苏鹤亭见她一身清爽,神色平静,心里就有些不大舒服,轻轻应了一声,揉了揉手臂,嘀咕道:“不知怎的,睡了一觉胳膊都睡麻了。”   元宁脸上发热,可不么,被自己枕了一晚上能不麻么?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鹤亭下地穿鞋,状似无意问道:“晚上睡得还好?这炕可是够凉的。”   “还……还好,”元宁胡乱整理着身上的衣裳,催促道,“外头有预备好的热水,你赶紧去洗漱吧!”   苏鹤亭瞥过眼去,就看到她侧脸上通红的耳朵,不禁咧开了唇角,嗯,只要他不是一直都在唱独角戏就好,也没有再多说令元宁尴尬,变起身出去了。   元宁长出了一口气。原来,跟男人同睡……咳咳,不能想了,不能想了!反正,没有下回了!   此时农忙已过,大部分农家都已经恢复了一日两餐。   刘大娘家自然也不列外。   刘大爷坐在院子里编筐,两个孙子背着筐头拿着镰刀就出去了。   刘大娘则收拾家务,洗衣服。   元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习惯了一日三餐,这个时候早就饿了,但也不好意思跟人讨吃的,就跟刘大娘说:“大娘,我去做饭吧?”   刘大娘看看刚刚爬上墙头的日头,摇头笑了,“小伙子,这才什么时候?还不到做饭的时候呢!”   老汉在一旁呵呵笑道:“你这老婆子!这小子们都是长身子的时候,饿的快!你赶紧看看还有什么吃的,给他们找一找,吃饱了人家还得赶路呢!”   扭头又说:“小哥儿,我可不是撵你们啊!”   苏鹤亭忙道:“您不用忙,我们带的有干粮。就是家里习惯了一天三顿饭,所以我这兄弟才这么说,您二老也别介意。”   元宁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了歉。   刘大娘叹了口气,“这要是日子好过,谁家不像一天吃三顿呢?我们这糟老头子糟老太婆少吃一口倒没什么,你们说,我们那俩孙子,也才十几岁,正是吃得多长身子的时候,如今还要饿着肚皮去干活……这不是没法子么!”   刘大爷接过话茬,“这还是咱们苏太爷来了呢,他没来的时候,咱们一天连一顿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还有呢!”   苏鹤亭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摸了摸钱袋子,转身回去,也没敢多留,怕留多了惹是非,就给他们在被窝里藏了一吊钱。   出来之后就跟元宁一起和老两口告辞,“往后没准我们还来呢,到时候我们请你们吃饭!”   刘大爷放下手里的筐子起身相送,“说着话干什么?出门在外,谁没个为难着窄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   两人骑着驴走出一段路去,回头一看,刘大爷还在门口遥遥相望。   苏鹤亭低低说道:“这回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任了吧?”   元宁垂眸,当初他们在小张庄的时候,日子就很艰难了,但总归没断顿。   这身体原主体会到的那种极致的困顿,到了她这里便成了间接感受,没有那么强烈了。   何况凭着她的本事,在小张庄的日子很是短暂,最困难的时候,他们家的伙食也比同村的村民要好一些,且始终保持着一日三餐的频率。   一旦搬到县城之后,他们的日子水涨船高,她也渐渐忘记了当初的穷困……   事实上,天庆县绝大多数人口,都在贫困线上挣扎。   毕竟没有几个人像她一样有本事有想法。   极缓极缓吐出一口气,元宁觉得心头有些压抑,转头问苏鹤亭:“我能帮你什么嘛?”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苏鹤亭微微一笑,“你忘了,你答应给我提供玉米粮种?”   “我觉得还不够,”元宁仔细思索片刻说道,“其实你也可以鼓励农民们因地制宜,种植不同的粮食种类,甚至是作物种类。”   “哦?”这个苏鹤亭倒是真的不懂了,“现在天庆县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温饱问题。   “很多农户交了皇粮就没有口粮,留了口粮就交不齐皇粮,就算是我跟上头再三申明,这天庆县的税粮也只是削减了五分之一而已。   “所以我才会大力鼓励开荒种田,荒地暂时没有登记在册,可以免税。   “照你的意思,还有不适合种植粮食的土地?”   “当然有,”元宁十分笃定,“你看,农民们种粮食也是很不容易的,从播种开始,就在田地里挥洒了太多的汗水,若是没有牲口,就需要全部人工,这其中的辛苦,根本就说不完。   “但若是付出了这么多辛苦,却收获不了几颗粮食,你说,对得起农民们付出的辛劳和期待么?”   苏鹤亭神色严肃起来,“能说的更加具体一些么?”   “当然,”元宁笑了笑,“就是我也不是行家里手,可能并一不定全都对,但有一定的道理也是真的。”   苏鹤亭摆摆手,“你我之间,就不要说这些虚文了。”   出了村子到了村外的羊肠小道上,道路两边都是修整过的土地,也有大片播种好了的小麦,麦苗已经有一指高了,风一吹,泛起波浪似的纹路。   元宁干脆从驴背上下来,“咱们慢慢说。这粮食也都是有各自的品格的,就跟人一样,不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的脾性。   “什么样的人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一旦离开故土,来到陌生的地方就会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起疹子什么的都是轻的,严重的还会要人命。”   这一点苏鹤亭很是赞同,他见过活生生的例子。   “人尚且如此,”元宁伸手指了指麦地,“比如说,特别湿润的地方,适合种植稻谷,却并不适合种植小麦。   “人去了水土不服的地方会生病,庄稼呢,直接表现出来的就是减产。”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适者生存   她抬眼看了看苏鹤亭,“再比如你们读书人常说的南橘北枳,橘树移栽到北方照样结果,可是不能吃,有什么用?   “粮食减产,带给农民的影响更为直接,他们付出了那么多辛苦,结果还是吃不饱……”   “这我明白,”苏鹤亭急急说道,“我知道稻谷要种植在水田里,小麦地里要控制干湿。那么……还有别的呢。”   “嗯,”元宁点头,“坡地、沙地、盐碱地这些明显会减产的地方就不适合种植这些常见的作物。   “另外,你大力鼓励开荒种田是好事,但也不能过头,尤其是不能胡乱采伐树木,短期看,能让百姓多一些天地耕种,天长日久却并不是什么好事。”   “好,我记下了,”苏鹤亭一口答应,也没问缘由,“但听你的意思,这些贫瘠的土地也有适合耕种的作物?”   “有,当然有。不过咱们先不说这个,”元宁微笑道,“新开垦的荒地先不要着急种植粮食,可以先种一些别的作物。   “荒地之所以成为荒地,就是因为不太适合种植粮食呀,换句话说那是比较贫瘠的。   “在贫瘠的土地上白费功夫,那才是虚耗人力。老百姓要干活就要吃饱了肚子,如此一来,起步形成一个恶循环?”   苏鹤亭虚心受教,“那么,如何才能快速有效把这些土地育肥呢?”   “育肥是一方面,”元宁道,“在适合的土地上种植合适的作物才是最正确的。   “比如沙地,肥力比较差,咱们就可以种植一些果木树,比如核桃、山楂、枣树之类。这些东西在外头卖还不便宜。   “比如核桃,富贵人家谁家不爱吃?就算他不爱吃,咱们也有法子让他爱吃起来!   “还有山楂、枣子,可以直接卖,也可以做一下深加工去卖,做好了经济效益,比粮食还好。”   苏鹤亭眸光大亮,一眨不眨盯着元宁。   元宁轻咳一声,“我现在就是跟你粗略说一下,具体的详细的,咱们回去慢慢商量。就是新开垦的土地,种一两季别的作物,再进行深耕,多加一些肥料,也就能够正常种植粮食了。”   “好好好,”苏鹤亭内心激动,一连说了三个好,“都听你的!”   元宁抿唇一笑,“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帮我做事,你帮了我,往后我才能加倍奉还啊!”   这就是开玩笑了。   苏鹤亭却当了真,“我给你帮忙这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你给我帮忙……你原本没有这个责任,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   “哎哎哎,”元宁一摆手,“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啊!”   “不是见外不见外的问题,”苏鹤亭认真说道,“此时此刻,我不是代表我自己,而是代表整个天庆县的百姓跟你道谢的。   “之前我说,你要离开这里我不会阻拦,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如果你要走……也请你看在这一方土地,这一方百姓的面上,多留一两年。   “我实在,太需要你……你的帮助了!我想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予我这么多。”   他说得太认真,让元宁颇有些不自在,转过脸去,抿了抿唇,“瞧你说的,好像我已经打定主意一两天内就要搬走了似的!我都没想到的事儿,你都替我盘算好啦?”   一瞬间,苏鹤亭仿佛看到了春日里第一片新芽冒头,第一朵鲜花绽放,雨后第一片蓝天显现,一道彩虹横亘天际。   这种喜悦难以用语言来描述。   体现到面容上,那就是喜笑颜开。   一时忘形,他伸手抓住了元宁的手,“真的?太好了!”   元宁看着他发自内心的喜悦,也被感染到了,跟着一同笑了起来,“我觉得同你一起干成这一件大事,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当然,她在心中补充,她做这一切并不是冲着天庆县的百姓,她还没那么伟大的情怀,她是冲着苏鹤亭。   苏鹤亭很快察觉自己得意忘形了,忙松开了手,顺势给她把落到肩头的一片枯叶拿开,“那就不要耽搁了。咱们赶紧走!”   关于走访,苏鹤亭是比较有经验的,有他在一旁陪着,元宁很快就拿到了第一手资料。   前期筛选出来的这些庄头大部分还是好的,大家伙儿知道这个赚钱养家的机会来之不易,都很珍惜,也很懂得照顾这些乡邻。   但也不乏一些拿着鸡毛当令箭,趁机给自己划拉好处的。   其中最严重的问题便是裙带关系,很多人优先照顾的都是自己的亲眷,当然,原本这个国家就是个人情社会,要完全杜绝这种现象也不太可能。   但最起码,任用的人要有一定的才干吧?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没有任何长处,也该是吃苦耐劳,知道干活的。   问题在于,相当一部分跑关系过来的人,都是好吃懒做的。   元宁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问题若是不及早解决,别说谋求更大的发展了,不知什么时候,便被人在背后捅刀子了!   这一趟暗访持续两天,也就是说他们到乡下来走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时分,北芒终于来到了苏鹤亭面前,提醒他:该回去了。   苏鹤亭意犹未尽,他觉得跟元宁单独在一起,日子都过得特别快,还没怎么着呢,一天就过完了。   可受到的启发却是非常非常多的。   元宁也知道他公务繁忙不可能一直在外头飘着,尤其家里还有几尊大神要伺候呢,便主动提出:“再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回去吧。”   原本元宁出来的时候没打算逗留这么长时间,出门的时候只是跟张婶说可能会晚回去,尽管已经找人捎信回去了,还是有点惦记家里。   天晚了,他们看到路边有一个土地庙,便决定在这里凑合一晚。   主要是自那晚在刘大娘家借宿之后,他们昨晚去借宿又是睡在一起的。   这一次,咳咳,元宁睡到半夜就醒了,然后就睡不着了。在凉炕上瑟瑟抖了半宿。   苏鹤亭又不好明目张胆抱着人家睡觉,只好起来一同陪着坐着,把被子全都给她裹上了。   为了避免尴尬再次上演,借宿庙宇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百六十章 暖心   这土地庙也不知道是几十年前的旧屋了,墙壁都塌了一面,庙里也没有和尚,山神爷的泥塑都没了半边身子。   若说能遮风挡雨都夸张了。   在这里留宿,充其量就是比露天好一些罢了。   北芒忙前忙后,在庙里生了好几堆火,三个人在火堆包围中坐在干草上,倒也不算特别难过。   北芒还带了一些干粮,拿出来三个人分着吃了。   因为有个北芒在,元宁和苏鹤亭的话都少了很多,随意交谈了几句,便要休息。   昨晚没睡好,白天又折腾了一天,元宁着实有些累了。   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性别是个累赘,看苏鹤亭和北芒背靠背坐着,都已经闭上了眼睛,好像睡得很踏实的样子……   她自己只能离他们远一点,抱紧自己的膝盖……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半夜,苏鹤亭睁开眼睛,往火堆里添了添柴,看到元宁抱着膝盖,身子歪歪斜斜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上了,不由得大为怜惜。   轻轻走过去,慢慢扶着她倒下。地上铺了厚厚的枯草,并不凉。   因为他动作极慢极慢,眼睛又睡的熟了,根本就没有察觉,如此这般一点一点躺倒在了干草上。   苏鹤亭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盖在身上,她那边的火堆里多添了几根比较粗的柴。   北芒冷眼看着,未置一词,等苏鹤亭做完这一切回来的时候,他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有火堆烘烤着,这一晚元宁睡得格外踏实,天亮醒来,看到身上盖着的衣服,心里也是暖暖的。   火堆还没灭,苏鹤亭和北芒却已经不见了踪影,她起身把苏鹤亭的衣裳叠好,将地上的干草堆归整归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衣裳。   苏鹤亭和北芒一前一后走进来,看到她起来了,便问:“饿不饿?”   元宁摸了摸肚子,生长期,的确是饿的快。   苏鹤亭摊开手,“我和北芒出去掏了几颗鸟蛋回来。”   元宁探头看了看,大约有七八个,有鸽子蛋那么大。   他身后的北芒手里提着一个缺了口的破铁锅,已经刷洗干净了,里头还有水。   苏鹤亭把鸟蛋塞给元宁,自己去搬了几块碎砖过来,垒了一个简易灶台,北芒把锅放上去,顺手拿了几根烧着的干柴过来,开始煮水。   苏鹤亭又从元宁手中拿过鸟蛋,放入水中。   元宁好很好奇,“你们这是从哪儿找来的锅?”   “虽不甚容易,好歹还是有的,”苏鹤亭并未详细述说,“凑合吃点咱们就回去了。”   他们还有昨天北芒带过来的干粮呢,在火上烤热,等鸟蛋煮熟了,和鸟蛋一起吃了,又喝了热水,把庙里收拾干净,火灭了,一点火星都不留,这才重新踏上归途。   剩下的路上就没什么事发生了。   回到县城,苏鹤亭和北芒先把元宁送回家,他们也没进去,便告辞回去了。   张婶看到元宁回来,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赶过来问:“大姑娘,怎么去了这好几天?”   “有点事绊住了,”元宁淡淡一笑,“放心吧,这肯定不是唯一的一次,往后说不定出远门好些天都不能回来。但你们也放心,我不是那没有分寸的人,不安全的地方我是不会去的。”   张婶便不再说什么了,毕竟,说白了,自己只不过是个帮佣,没有资格去管人家主人家的事。   但元宁出去这三天也是十分疲倦的,张婶给她准备了热水,在她沐浴更衣的过程中就给煮好了鸡汤面。   元宁热热的吃了两碗面,稍事休息就回房睡了。   虽说在破庙之中睡得也不算差,可终归没法跟在家里比呀!   大约睡了一个时辰,她就起来了,看看时辰,弟弟妹妹们应该还不会回来这么早。就准备去工作室。   恰好刘嫂子买菜回来,她看到刘嫂身边没有季秀,眉头一拧,问道:“我家小妹呢?”   张婶忙道:“季秀去前边了,跟着小薛先生呢。这几天她天天过去玩。”   薛静斋毕竟年纪不算大,季秀又很讨喜,两人相处十分愉快。   元宁想着薛静斋本身也有自己的事情,就去前面接季秀。   得到允许,进入薛静斋的屋子的时候,就看到薛静斋一手抱着季秀,一手拿着书在读。   季秀早就睡着了。   她颇为不好意思,忙过去把季秀接过来,小声道谢。   薛静斋给她搬了把椅子,“外头天冷,这么出去,小孩子容易受寒,不如等她醒来再走吧,她也睡了一阵了。”   原本季秀就有睡午觉的习惯,这会儿也该醒了,不然午睡时间就睡不着了。   所以元宁也就没可以压低音量有一搭没一搭跟薛静斋聊天。   薛静斋道:“听说你这几天去乡下了?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多有不便,下次如果再去,可以跟我说一声,我虽然不强壮,至少可以壮胆。”   元宁轻笑一声,“没事,都是走熟了的路,何况我也不是一个人去的。我去外头都是小子打扮,没人多留心。”   薛静斋一怔,铺子里的伙计一个都没少,“你说有人陪你去?”他小心翼翼试探,“是谁?可以信任么?”   “当然,”元宁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说起来,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苏县令。”   “啊?”薛静斋眉头皱紧,“他现如今不应该很忙么?”怎么,为了女孩子连公务都抛下了?   元宁笑道:“他这人有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是心里有数的。”   薛静斋脸上连礼貌的笑容都绷不住了,怎么,如今她这么替他着想了?   略略低头,薛静斋心里翻江倒海。   其实对苏鹤亭的感情,他也很矛盾,他很崇敬苏鹤亭的博学多识、少年老成,但另一方面,很隐晦地,他又有点看不起苏鹤亭,毕竟是个外室子的身份。   有时候他不免会想,苏鹤亭蜚声京城,又是震惊朝野的二甲传胪――据说,苏鹤亭当年的成绩便是点个状元也不为过,只是当今看到那几位全都是苦读十数年甚至数十年人已中年的……   便觉得,这年轻人可以压一压,免得少年得志,失了本真。但又不能做的太过,毕竟这人的真才实学摆在面前。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决定   那一年的科考,状元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榜眼三十多岁,探花郎也都二十九了。   二甲传胪才十六岁……   能不轰动么?   当时苏鹤亭的出身也曾被拿出来说事,但人家虽然父不详,可有户帖,有户籍,生母还出自书香门第。连当今都没说过什么,旁人也只能私底下议论,不能公开拿出来作为攻讦苏鹤亭的理由。   薛静斋比苏鹤亭小三岁,自幼就是在苏鹤亭的光环下长大的。   他一直都很佩服苏鹤亭,也曾渴盼过成为他那样的人。   但府里总是有人说他身为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就应该养尊处优,不必像出身卑贱的人那般苦熬。   又刻意引导他吃喝玩乐,在锦绣堆里打滚,享乐是无穷无尽的,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办不到。   所以渐渐地,他的进取心也就被消磨了。   苏鹤亭呢,不仅天资过人,还勤奋,是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日千里。   最初他来投奔的时候,也不过是为了寻求一个栖身之所。   但是见了苏鹤亭才知道,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却不会止步于区区一个县令。   他说要替自己做主,便一定能做到!   薛静斋抬眸看向面前的女孩子,她正低头替妹妹整理额发。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女孩子怕是数也数不过来了。   年少荒唐,又有人刻意诱导,他连暖床的丫鬟都有好些个了,可以说是阅女无数。   但那些都是什么女子啊!   都是那些人精心挑选,着意引着他堕落的!   她们珠环翠绕,燕语莺声,或温柔体贴,或天真娇憨,或妩媚婉转……却并没有一个人拿出来一颗真心待他!   眼前这个女孩子很特别。   一开始她就说,救他不白救,需要他报答,如此坦白。   相处过程中,她明知道自己出身不凡,来历成谜,却从不打听,如此冷静。   她聪明自强勤奋,凭一己之力养活弟弟妹妹不说还开了这么一间铺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此能干。   她能刚亦能柔,年纪不大,处事却十分周全。   这样的女孩子若是能够成为自己的贤内助……   他想,将来回到那虎狼窝里,他便不是孤立无援!   他也相信,他们会很合拍,因为他会全心全意信任她。   苏大哥……   苏大哥肯这样用心,一定也是非常喜欢这女孩子的,若他不抓紧,很可能,苏大哥会成事,毕竟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苏大哥的优秀。   但,苏大哥既然那样优秀,将来一定会有更好的选择的。   想到此处,薛静斋轻轻问道:“大姑娘可知道苏大哥有意中人了?”   “什么?”元宁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眉宇间满是惊疑。   薛静斋不敢跟她对视,低头翻着手里的书,“苏大哥是个很能干,也很会体贴旁人的人,有些时候容易给人错觉。   “那个女孩子……我也见过,很出色。跟苏大哥很是匹配。苏大哥将来有一日是要回京完婚的。”   元宁盯着薛静斋,许久没说话。   季秀动了动,睁开眼睛,一看抱着自己的是元宁,便甜甜地笑了,“长姐。”   元宁扶着她坐起来,在她鼻子上点了点,“你这小懒猫,什么时候就开始睡了?快起来,我胳膊都麻了。”   季秀乖巧坐起,从元宁膝盖上溜下去,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在那儿揉眼睛。   这孩子一向都很省心,即便是半夜里醒了也不会闹人。   薛静斋弯腰摸了摸季秀的头顶,“是不是哥哥读书太无趣了?”   季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吭声。   薛静斋读书又慢声音又低还没个起伏,她才不知不觉睡着了。   元宁摸了摸季秀额头,没汗,便拉着她站起来,“时辰不造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不打扰小薛先生了。”   薛静斋将她们姊妹俩送到门口,笑着跟季秀说:“下次再来跟哥哥玩。”   季秀笑嘻嘻答应,一蹦一跳跟着姐姐回后面去了。   薛静斋脸上的笑容随着她们背影的消失而消失。   外头阳光正好。   可他现在还不是享受阳光的时候。   他要回去,他要正大光明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要让那一切牛鬼蛇神现形!   陈叔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看到他神色变幻莫测,走过去问道:“你没事吧?”   薛静斋冲他笑了一下,“没事,义父。”   这个人虽然是个乞丐,但给了自己之前所没有享受过的人间温暖,虽是义父,将来他却要为他养老送终的。   陈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遇到好心人了,你好好用心给人家教孩子,咱几个钱,咱就去乡下买几亩地,虽然日子清苦些,好歹自由自在。”   这是义父的人生理想,不是他的。他想了一会儿,叮嘱陈叔:“义父,晚点你去县衙后面的苏大人私邸,帮我传个话儿。”   陈叔笑了,“你这小子,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呀,就不知道北了?那是什么地方?我又是什么人?我能给谁传话?”   薛静斋微笑着安抚,“义父,您先别急着否定。你去了找苏县令的小书童方砚,您拿着这个去。”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把折扇。   陈叔真想摸摸他的脑袋看看是不是发烧了,扇子是夏天用的东西,谁会在这种天拿扇子!   “这就是个信物,”薛静斋把折扇塞进陈叔手中,这还是夏天的时候苏鹤亭偶然遗落在他这里的,“您帮我和方砚约会个时间地点,就说我要见大哥一面。”   陈叔眼皮子抖了抖,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什……什么?你说……你说什么?”   他重新打量自己这个义子,确信他还是自己当初捡到的那个一无所有,浑身病痛的小乞儿。   “义父,”薛静斋郑重说道,“我并未与您说笑!事关重大,还请您务必办到!”   陈叔觉得嗓子眼儿发干,使劲咽了口唾沫,小心试探:“难道说,你是落难的贵公子?”   薛静斋淡淡一笑,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只是再三叮嘱:“您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凭这件东西见到方砚,与他约会好和大哥见面的时间地点。” 第一百六十二章 约见   陈叔懵懵懂懂答应,一直到从外头回来,还是有一种在做梦的错觉。   他没想到,就是那么一把用旧了的扇子,还真能见到县太爷身边的书童,还跟人家说上了话。   不仅如此,临走的时候,方砚还给了他十个大钱!   而另一边。   苏鹤亭拿到自己的扇子,在手里转了转,随口问方砚:“他为什么要约我?”   方砚撇了撇嘴,“薛小爷迫不及待想要回京了呗!对他那种珠围翠绕长大的人来说,这里,简直不能让人活!”   “话也不能这么说,”苏鹤亭冷静分析,“若是他还是当初那个纨绔,也不能活到今日了。”   方砚耸耸肩,“那您就去见见呗,反正在家里呆着也是无趣。”   苏鹤亭三日不在,人家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反而更加悠闲自在,竟然公然请了歌姬来献唱,笙箫管弦就没断过。   苏鹤亭回来象征性催促了一番,这些人竟然还能找到理由搪塞。但苏鹤亭也不是那一点脾气都没有的人,当下便把歌姬全都打发了,慷慨陈词一番,要求尽早开堂审理案件。   那两人口中答应,也意思意思开了一堂,但什么都没审出来就宣布退堂了。   苏鹤亭说一点都不生气也是假的,但这些人这么做就等于是在作死,他也没理由拦着。   方砚所说也不无道理。   何况,薛静斋面临的毕竟是他自己的家事,自己插手太多也不好,这孩子总得学着自己长大。   便点头应允了,“你还是留下,若是他们问起我来,就说我出去走访民情了。”   方砚点头答应。   苏鹤亭换了一身衣裳,就在下午去了方砚约会好的茶馆雅间。   没想到,薛静斋已经到了。   这做茶馆是天庆县第二大茶楼,收费可不低,尤其是雅间,按时间收费的。   薛静斋现在的经济水平……也算是大出血了。   苏鹤亭看到里面恭敬等候的薛静斋微微一愣,“来得这样早?”   薛静斋殷勤拉开椅子请他坐下,“既然是请苏大哥出来见面,我自然要提前过来恭候。”   苏鹤亭觉得身上有些恶寒,坐下之后也让薛静斋坐。   薛静斋却先把伙计叫过来,点好了茶水点心,吩咐他们送过来之后没有吩咐不得再来。   在东西上齐之前,薛静斋只是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等茶水点心全部送来,他关了雅间的门,来到苏鹤亭面前,深深一揖,“还请苏大哥成全!”   苏鹤亭一怔,不知道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微微蹙眉,问道:“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薛静斋长揖不起,“大哥若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苏鹤亭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当下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也与你没什么好说的,衙门里还有不少事等着我去处理,我就不奉陪了。”   竟是直接起身要走。   薛静斋急了,赶忙起身拉住了他的袖子,“大哥,苏大哥!你别走!”   苏鹤亭面容微冷,“静斋,我说了,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至于我能不能帮,自是要视情况而定。你又何苦这般咄咄相逼?”   薛静斋脸一红,“我……我也知道我不该这样。我和苏大哥原本并不深交,苏大哥不光给我提供庇身之所,还答应帮我复仇,我已经感激涕零,伦理不该得寸进尺,但是……但是……   “苏大哥,我这辈子也只求你这一件事了,我……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苏鹤亭面容又冷了几分,“你还不肯说么?”   薛静斋叹了口气,有些畏惧起来,扶着苏鹤亭重新坐下,这才小声开口:“苏大哥,我想让你成全我……和……和朱大姑娘!”   苏鹤亭面容更冷了几分,他不是没看出来薛静斋这小子对元宁又非分之想,却并未想到他会胆大到在自己面前造次!   怒意一闪而过,苏鹤亭很快恢复了冷静,淡淡说道:“我既不是你的高堂也不是她的亲眷,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苏大哥,”反正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薛静斋反而没有了之前的紧张不安,说话也更利索了,“你是知道的,朱大姑娘很能干,我……很喜欢她。   “她……她各方面都很好,将来若是她能陪着我一同回去……你知道,我们家那一摊子有多乱,没有一个人在旁边帮助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理出个头绪。   “若是她能陪着我一同回去,我相信,即便是没有我插手,她也能帮我把内宅肃清。   “苏大哥,我真的很需要这样一个人去帮我……”   “住口!”苏鹤亭冷冷断喝,目光不带一丝温度看着对方,许久,冷笑一声,“我原本以为你会说你倾慕于人,却没料到你……”   他气得手都有点抖,“你说你很喜欢她,你就是用这种方式喜欢人的?!   “你们家里到底有多乱,你不知道?你还想着把她带进泥潭里去!   “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挡箭牌,是垫脚石!”   他霍然站起,“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苏大哥!”薛静斋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眼圈泛红,“大哥,我……我……”   苏鹤亭缓慢而又坚定地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推开,冷冷说道:“一进门你就求我成全你们。所以,你大约是知道我对她的心意的。   “我一直放在心尖上,唯恐令她有半点不悦的人,又怎么舍得让你带进火坑里?!   “何况,若是你们两情相悦,她愿意为了你赴汤蹈火,又另当别论。   “你在这里求我有何用?我没有资格替她决定她的人生!”   他深吸一口气,“别说她不会答应,就算她答应了,我也会给你搅黄了这件事!就凭,你今日的态度,就凭你这龌龊的心思!”   说完之后拂袖而去。自始至终,连一口茶也没喝,一口点心也没吃。   薛静斋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呆呆望着桌子上的茶水点心,双目空洞无神。   他大约,是把苏大哥给得罪狠了吧?   他会不会转头就去告诉朱大姑娘?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忧虑   薛静斋回过神来,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立刻一阵风似的往外冲去。   一直冲到了大堂里,便被两个伙计合力拦了下来,“这位小爷,您还没结账呢!”   薛静斋只得耐着性子付了钱,狂奔而去。   回到住处之后,正好看到季秀垂头丧气从他屋子里出来,他大喜,奔过去一把拉住季秀问道:“季秀,你长姐可在家?”   “在呀!”季秀歪着脑袋,笑着看他,“长姐,忙。”   薛静斋稍稍镇定了一些,又问:“那位苏……苏大哥有没有来?”   “苏大哥?”季秀眼睛一亮,四处张望,看到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明显地失望起来,小嘴儿往下撇,“没有。”   薛静斋又放了点心,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九连环,塞给季秀,“好季秀,你帮哥哥一个忙,去给张婶说一声,就说哥哥要提前吃药,好不好?”   季秀露出关心的神色,“哥哥生病啦?”   “你只管这么说。”薛静斋扳过季秀的身子往前推了几步,“乖乖听话啊!”   他是世家子,不能那么没有风度,随意闯进别人的内宅里去。   季秀撒开小短腿,跑回了内宅。   把话给带到了。   张婶有些不明所以,薛静斋现在已经不吃药了,一直都是吃药膳慢慢调理身子的。   这么想着原本在做饭的人,就跟刘嫂打了声招呼,匆匆去了薛静斋那里。   等到看见薛静斋好端端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才稍稍放了心,问道:“小薛先生,您是有什么吩咐?”   一抬头看到薛静斋脸上还有一层薄汗,赶忙又催促:“小薛先生,虽然现在还有日头,可是天不暖和,你还是进屋里去吧,出了汗,小心被风扑了。”   薛静斋往前迈了一步,“张婶,我跟您打听点事。”   张婶忙道:“您说。”   “就是……”薛静斋犹豫了一瞬,问道,“今日苏大哥,就是苏县令可曾来过?”   “没有呀!”张婶莫名其妙,“苏大人好似好些天都没来过了吧?小薛先生是要找他有什么事?”   “不不不,”薛静斋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张婶扯了扯唇角,心里不大高兴,觉得这人今天怪怪的,“若是小薛先生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我们正做饭呢。”   薛静斋又问:“那大姑娘呢?”   “大姑娘又在忙,”张婶摇摇头,“下午进了那屋子,大姑娘就还没出来过呢。”   薛静斋这回彻底放下心来,给张婶赔了个不是,“耽误您的事儿了。”   张婶一边摇头一边回去了。   薛静斋闭了闭眼,转身回屋子里去,内心又开始翻江倒海。   羞愧袭上心头,他真恨不能扇自己两个耳光,怎么就把苏大哥想的那么卑鄙呢!   一瞬,又觉得最卑鄙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若是元宁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人……   还有,苏大哥说那样一番话……   如此胡思乱想着,时间便不知不觉过去了。   张婶过来给送饭他都没反应,张婶还以为他不在屋子里就把饭菜送到了陈叔那边,自己转身回去了。   又过了一阵,吃过饭的伯钟带着弟弟妹妹过来上课,薛静斋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很明显是不能讲课了,伯钟只好又带着弟弟妹妹回到了内宅。   元宁吃完饭在院子里溜达,顺便思考一些问题,看到弟弟妹妹们回来,不免问道:“这么快?”   “薛先生好像不太舒服,”伯钟想了想说道,“总是心不在焉的,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今天不去补课了。”   “也好,”元宁微微颔首,“那你们就自己玩一会儿吧。”   她并未往心里去,毕竟谁都难免有个不自在的时候。   之后的三天,薛静斋仍然没给孩子们上看,元宁就不得不过去问一问了。   薛静斋精神恹恹的,脸上一团晦暗。   元宁吃了一惊,这段日子,薛静斋调养的很不错,整个人都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依稀可以看得出之前的影子。   是个非常清隽的少年。   但是此时他原本就有些怯懦的眉宇间更添了几分颓丧。   “薛先生这是怎么了?”元宁不免关心。   薛静斋咳了两声,“可能因为晚上睡觉踢了被子,偶感风寒,所以不大舒服,怕给孩子们过了病气,所以这几日就暂时不给他们讲书了。”   “也好,”元宁点点头,“那你好生养着,需要看大夫就过去看,若是不方便出门,就请人过来。”   薛静斋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么好的姑娘,聪明通透,却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   苏大哥说得对,自己没有资格把她搅进一滩浑水里去。   元宁见他没什么精神,也便没有逗留,“我会关照张婶单独给你做点细软的东西吃。我就告辞了。”   薛静斋将她送到门口,转身回来,躺在床榻之上,两眼鳏鳏,良久不言也不动。   陈叔不放心,过来看他。   薛静斋呆愣愣问道:“义父,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该怎么办?”   “怎么办?”陈叔不疑有他,非常率直地说,“当然是改呀!犯了错还不改,那成什么了?”   “可以原谅吗?”薛静斋的声音带着几分虚软。   陈叔呵呵笑道:“你这孩子,没别的毛病,就是心太重!就算不被原谅也是要改的呀,难道要一直在错的路上走下去?那不是越错越离谱?   “就好比坏人,那大坏蛋是一天就变成那么坏的么?还不是一点点变坏的?当初若是发生一点苗头的时候,就有人给他责罚,让他改过,他也不至于变成大坏蛋了。”   薛静斋握紧了手里的被子,他觉得自己现在还算不上是坏蛋,所以,还是可以挽救一下的?   陈叔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孩子,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很心软的孩子,心地非常不错,所以我不信你能做出什么坏事来。   “但你若真的做了错事,还是要及时改正的,就算是被你得罪的人不原谅你,你也能求个心安,至少,不要继续错下去。”   薛静斋眼圈红了,哽咽道:“义父,若是……从小,您就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第一百六十四章 自省   陈叔爽朗笑道:“你这孩子,竟说糊涂话!你义父当初就是个穷木匠,你要是在我身边,也就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了!”   “穷人家的孩子有什么不好?”薛静斋喃喃自语,“至少不至于被那么多人算计。”   “你这孩子又说傻话,”陈叔摇了摇头,“自古以来,就是人心不齐,人心不足的,吃不饱的时候,盼着吃得饱,能吃饱了,又想吃的好。   “穿不暖的时候,盼着能穿暖,能穿暖了,又想穿金戴银。   “穷人怎么了?穷人又不是二傻子三愣子,也有聪明人呢!谁不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心点?但家产就那么多,不耍点心眼儿,得了个当家人的欢心,能得到那些好处?   “有钱人三妻四妾的,穷人也想着美事儿呢!再穷的农家,多收了三五斗,也要想着讨一房媳妇,再有盈余,讨个小妾也是敢想的!”   薛静斋讶然睁大了双眼,“还……还有这事?”完全颠覆了他对农人的想象。   “怎么不是?”陈述笑着,笑容却有些苦涩,“只不过呢,做人不能总往坏处想,总的来说,穷人还是比有钱人少那么点弯弯绕,就算是耍心眼儿也是有限的,一遇到什么事情也能一致对外。   “孩子,做人呐,还是要活的明白点,该有心眼儿的时候留心眼儿,不该玩心眼儿的时候,可千万别玩儿。   “因为啊,人心是最经不起算计的,被你伤了心,往后,你就彻底跟这个人绝交了。”   虽然是最朴实的话语,却好像一记重锤,敲击在了薛静斋心头,震得他五脏六腑好像都在疼。   陈叔叹了口气,“罢了,你身上不自在,好生歇着。我先出去做活儿了,咱们如今吃着住着人家朱大姑娘的,可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呢,赶快好起来,给人好生教书,人家对咱们有恩,咱们得知道回报。”   薛静斋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陈叔就起身离开了。   薛静斋躺了一会儿,心情平复了许多,便起来换了一身衣裳,戴了一顶大一点的帽子,专门压住了眉毛,想了想,用淡墨涂黑了面颊,才低着头匆匆出了朱记。   照旧是来到苏鹤亭私邸外面,逡巡片刻,看到守在外头的护卫始终严阵以待,自己很有可能白来一趟。   想了想便去找了一个笔墨铺子,跟人讨了笔墨纸砚,写了一封短信,付了钱,要了一个信封,封好了,出来在外头守株待方砚。   他想好了,若是实在等不到方砚,他就去买些菜来,装作是给里头送菜的,怎么也得把方砚吵出来。   谁知他运气还算不错,等了时间不大,方砚就出来了,胳膊上还挎着个篮子,一脸的不情愿,嘴里还不知在嘟囔什么。   他等着方砚转过弯去,守在后门上的护卫什么都看不到了,才追上去喊了一声:“方砚!”   方砚停步转身,一见是他,换了笑脸问道:“薛小爷?可是有几天没见了,找我有事?”   “嗯,”薛静斋快步过去,把信塞进方砚手中,“你知道,我不想露面的,但是有些话不能不跟苏大哥说,你帮我送一封信吧。”   原本他是该给方砚一些打赏的,只是前些日子请苏鹤亭喝茶花光了积蓄,如今囊中羞涩,那几枚铜钱实在是拿不出手。   方砚看着他通红的面颊,就知道他在为什么局促了,笑嘻嘻说道:“薛小爷,这次的赏钱,您先欠着,等将来您回去了,风光了,加倍赏下来呗!”   小书童是开玩笑的口吻,薛静斋却极为郑重地颔首答允:“一言为定!”   方砚哈哈笑了,又道:“薛小爷,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去买肉了啊,那几位大爷嘴刁得很,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折腾死个人!”   薛静斋微微蹙眉,“苏大哥就这样惯着他们?苏大哥手里也不宽裕吧?”一个七品知县的俸禄能有几何?   方砚得意洋洋地笑了,“薛小爷,这个你就不懂了吧?难道我们公子是那干吃亏的?这帮人有肚子吃,他日就要原封不动吐出来!我们都记账着呢!”   薛静斋扯了扯唇角,“果真,我就是个瞎操心的。”   方砚摆摆手,“人家催得急,我真的要走了。”   薛静斋点头,“去吧。”目送着方砚一路小跑消失在拐角,他也慢慢回到了朱记。   可能是因为解决掉了一块心病的缘故,薛静斋的精神状态看起来着实不错,这一日的晚间就恢复了给孩子们上课。   另一头,方砚买回菜来,先把菜丢在厨房,就去给苏鹤亭送信了,“薛小爷还真跟从前不一样了,送封信都显得怯生生的。”   苏鹤亭看着躺在桌面上的那一封信,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方砚好奇地探了探脖子,“薛小爷说什么了呀?”   苏鹤亭抬眸看他,“这么好奇?”   方砚赶忙一缩脖子,“嘿嘿,我去做饭啦!”   苏鹤亭轻轻叹了口气,才把信拿起来,若非看在与薛静斋有几分同命相怜的份上,这小子的事儿,他还真不打算管了。   拆开信封,信上的内容很简短,无非是承认错误,不会一错再错之类的。   态度还算是诚恳。   苏鹤亭扯了扯唇,“罢了,就当我日行一善了。”   他不是容易心软的人,不过是想着,当初若非有人出手相助,自己母子早已横尸街头,如今他不过是把恩人的那一份善意传递下去罢了。   可薛静斋若是不来认错,他也不会再帮忙。   很快,喊了南川过来,问道:“薛家的事查得怎么样?”   南川笑道:“不查不知道,原来那女人唱了好大一出戏!薛侯爷在薛小爷之后就没有一个儿子出生,那女人为了上位,在生下女儿之后瞒天过海,抱了个儿子回来。   “偏生这个儿子争气,样样都比学校也强得多,一来二去,在薛侯爷面前,自然就更得脸了。   “薛小爷被捧杀也不是一日之功,身边的旧人被替换的一个不剩,想不学坏都难。”   所以薛静斋是正经进过大学堂的人,到头来这点水平也只刚刚够给这几个才上学没多少时间的孩子讲书。   苏鹤亭摇了摇头,“薛侯爷啊……”这个人也是一言难尽,薛家封侯全凭战功,薛侯爷一年之中能够在京城的时间屈指可数,这人勇武非凡,心眼儿却少了点。   那女人就是在军营里收的,这女人心机颇深,不然也不能成功上位。   可惜,薛侯爷却一点也没看出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周到   别人的家事,苏鹤亭没打算怎么议论,只是问:“证据都拿到手了?”   南川点头,“那男孩儿的生父生母已经被找到了,”他啧啧叹道,“那女人心黑手狠,亲生女儿寄养到别处,拿银子好生养着,养子的亲生爹娘却没打算留活口。   “说来也是这对夫妻命不该绝,死里逃生,虽然落了一身的残疾,好歹保住了证据。”   也是狠人啊,当初肯卖孩子,就是贪图着将来孩子飞黄腾达了,他们好去认亲,届时自然有一份涕泗横流,百般不得已。   为了日后的显贵,他们当然就要留足了后手,让那女人留了“诚意”。   苏鹤亭微微颔首,“如此甚好。只是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将这女人打入深渊。须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女人心黑手狠,报复起来,可不是玩儿的。”   “我晓得,”南川微微一笑,“我办事,公子还不放心?”   苏鹤亭白了他一眼,“若不放心,怎会交给你去办?”   南川笑着点头,“另外还有一件事,请公子允准。”   苏鹤亭一抬眉,“何事?”   “我是觉得,薛小爷如今身子养得也不差了,”南川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之前吃亏就吃在心如白纸,任人勾勒。就算是流落街头吃了一些苦头,但人心的险恶还是见得少。所以,我以为,应该带他出去长长见识。”   也省得,总是有时间想些有的没的。   苏鹤亭面上浮现笑容,“好,你看着去安排,安排妥当了,就让人给他送个信儿。”   南川调侃:“您不去亲自见见他了?”   苏鹤亭和薛静斋不欢而散的事情,南川是知道的,略一寻思也就明白到底为什么了。   苏鹤亭哼了一声,“你也来揶揄我?”   南川轻笑,“不敢,不敢,属下这就去办事了。”   南川下去之后,苏鹤亭又找来了北芒,“之前就跟你说过,给朱家姐弟找个武功师傅,找的怎样了?”   “找到了,”北芒微微点头,“是个女子,软硬功夫都还过得去。”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够用了。   苏鹤亭知道,虽然北芒说的轻描淡写,但是找这样一个符合要求的女子出来,着实不易。   毕竟当世之中,女子学武的就在少数,出类拔萃的就更少了。   “辛苦了,”苏鹤亭冲他点点头,“人带来了么?”   “就在别院之中。”北芒微微俯了俯身子,表示不敢当这一个“辛苦”。   苏鹤亭就更满意了,“好,那我明日就把人送过去。”刚好能和薛静斋错开。   薛静斋是今晚就要离开的。   薛静斋得到消息,苏鹤亭刚要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省得回到京城之后再被人愚弄,内心还是很高兴的,苏大哥到底还念着旧情,没有不理他!   所以他高高新兴收拾了行李,跟元宁说好不能再给孩子们讲书了,又仔细叮嘱了陈叔一番,当晚就悄无声息跟着南川走了。   万万没想到,等着他的,简直是魔鬼一般的训练,南川丝毫不留情面,让他亲眼目睹,感同身受的经历了一番苦难。   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阴谋诡计,什么是人心险恶,什么是冷酷无情,什么又是反复无常……   总之这些日子见识到的诡谲,比他这辈子吃的饭都多!   当然这都是后话。   薛静斋说了要走,元宁也没理由阻拦,想着有人给补课,弟弟妹妹的成绩直线上升,所以也该考虑是不是该给请个家教回来。   这个想法还没成熟,苏鹤亭就登门了。   还带着一个中年妇人。   老实说,几日不见,元宁还挺想他的,一见面,仔细打量,见他并没有消瘦,神色间也没有郁郁之色,便展开了笑颜,“今日不用奉承上官?”   “取笑了,”苏鹤亭见她神采飞扬,好像又长高了一些似的,心里也十分高兴,“之前不是答应找人教你们强身健体么?只是后来一直有事,而且这样的人实在不好物色,才耽误了。”   他让出身后跟着的中年妇人,“这位是罗大娘,有一手好剑术,内外兼修,给你们做师傅,老实说,还有些屈才了。”   罗大娘微微躬身:“苏大人取笑了。”   元宁很是尊师重道,请着两人进去,就让罗大娘坐上座。   罗大娘坚持不肯。   苏鹤亭拉着元宁当先坐下,罗大娘才落座。   苏鹤亭道:“练功是个苦差事,老实说,你以现在的年纪开始练功,已经有些晚了,但你的弟弟妹妹都还不迟。所以你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辛苦。”   “我明白,”元宁微笑,据她所知,人家特种兵还不都是成年之后才训练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样简单的道理,她能不懂?“我会坚持到底的。”   其实练功到底有多苦,苏鹤亭是知道的,对于元宁要练功要吃苦,他很心疼,可一想到,最终换来的结果是皆大欢喜,就只能掩下这点心疼了。   张婶已经着手给罗大娘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给她单独住。   罗大娘也没妨碍苏鹤亭和元宁单独说话,很快就出去看房子,安置行李了。   苏鹤亭看向元宁,正好她也看过来,二人四目相对,仿佛有火花一闪。   两人同时快速别开脸,苏鹤亭抬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咳了两声,说道:“最近一段时间,你最好约束一下家里人,如非必要不要随意外出。”   元宁一惊,“你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不是我要有大动作,”苏鹤亭目光一寒,“而是要有人对我有大动作。”   元宁的心一提,“你是说,那些人为了救犯人,可能会刺杀你?”   “不,”苏鹤亭声音淡淡,也冷冷,“他们是要断腕止损。”   元宁眨眨眼,“这可……这事儿也不是头一回做了。”难道说,这一次会做的更加复杂?“需要我帮忙吗?”   苏鹤亭心头一暖,却干脆利落拒绝了,“不必了。他们这一次不会对我动手。”   不会对他动手,也就是说……   元宁倏然睁大了眼睛,“你家里住着的这些人就要被牺牲掉?” 第一百六十六章 体贴   “牺牲?”苏鹤亭咀嚼了几遍,觉得这个词儿虽然新鲜,用起来却十分恰当,“嗯,这些人的确要做弃子了。”   “对犯人看管不力是一重罪,”元宁喃喃说道,“致使上官在自己家中遇害,自己却毫发无损,这又是一重罪,两者相加,你就算是有靠山,也逃不过一死了?”   “不止。”苏鹤亭摇了摇头,官场上的黑暗面,远不止元宁想象的这么多。   元宁忍不住攥紧了手指,“敌强我弱,敌暗我明,你……岂不是很危险?”   看着她绷紧的神色,苏鹤亭很是受用,却又不忍心她为自己太过担心,“你放心,我没那么弱。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的诡计了,我自然有办法规避风险。”   可元宁还是不放心,“既然对方不惜牺牲朝廷命官,也要泯灭证据,就说明背后的大老虎不可小觑。你这一次再成功躲避,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是怕……事情会愈演愈烈。”   “对他们而言,”苏鹤亭倒是镇静得很,“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为了区区一个偏远小县的几个犯人,惹起这么大的轰动,别说高坐金銮宝殿的皇帝陛下了,就连言官们也会盯紧了这里。   “可不要小看了御史台这些御史,他们虽然只是一介书生,但铁骨铮铮,而且也自有自己的一番手段。   “别说朝廷官员了,连陛下都不愿意招惹他们。此事愈演愈烈,御史们便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反而有助于天理昭彰。”   元宁拧紧的眉心并未因此放松,话虽如此,但苏鹤亭付出的代价还会少?她怕他也会因此伤筋动骨。   苏鹤亭声音突然温柔起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   元宁垂头不语。   苏鹤亭倒了一杯茶,轻轻推过去,“我已经跟父亲写了信,请他调派一些人手过来,大约这一两日就能到了。”   元宁抬眸看他。   苏鹤亭耸了耸肩,“虽然,原则上我不想让他插手,但有些事毕竟是我现在应付不来的,需要他施以援手。我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不懂变通。”   元宁稍稍放心,“不管怎样,还是不能马虎大意。”   苏鹤亭竟有一种错觉,眼前这情形,很像是做妻子的叮嘱丈夫……   他神色语气也就更为温柔了,“是,你放心。”顿了顿,又道,“我听说,你又研究出来了新的花色,还有新的染布技巧?”   “是呀,”元宁微笑颔首,说到这个很有成就感,“我打算把染坊再扩大一些,不然的话,真的是要供不应求了。只不过,选址不准备继续放在县城里,虽然这样离铺子的确是近一些,但成本也太高了。所以我打算在近郊买块地盖房子,如此这般也能是符合我要求的。”   苏鹤亭自然是全力支持的,却也不忘开了一句玩笑:“审批方面,我可是不会通融的。”   元宁也跟着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们除了是合作伙伴,我还是你治下的良民,自然会一切都奉公守法的。”   苏鹤亭哈哈一笑。   元宁顺势留他吃饭。   若在往日,苏鹤亭是一定不会拒绝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还有一些部署要坐,“下次吧。”又不忍看到元宁面上的失望之色,很快补充道,“你那新染出来的布若是有适合我的,也请你帮我做两套衣裳。”   他低头掸了掸身上的衣裳,“说起来,我也有两三年没做过新衣裳了。”   这些衣服都是当初从京城里带出来的,出门自然要穿体面一些,日常在家就是穿旧衣裳的。   元宁忍不住一阵心疼,忙道:“往后,你一年四季的衣裳就都交给我好了。我虽然不大会做针线活儿,可铺子里不缺这样的人。”   苏鹤亭点头应下,就站起来告辞。   元宁让他稍等,跑去厨房,问张婶可有什么现成的吃的。   张婶拿出两碟点心,“这个是才蒸出来的,还热着呢。”元宁立刻让她找食盒装起来,提出去交给苏鹤亭。   “你也是个让人不断操心的,”元宁叮嘱道,“就算是再怎么忙,也别忘了照顾自己的身子。”   苏鹤亭脸上笑意盈盈,“好,我知道了。你也别送了,今儿天不好,好像要下雨。”   “下雨就要冷了,你棉衣够用么?”元宁反应极快。   苏鹤亭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是有些薄了。”   元宁记在心中,“你先回去吧,出来太久了是不是也不好?”   苏鹤亭心中微微有些遗憾,这姑娘怎么就不快点长大呢,若是早点长大,他早点娶回去,便能朝夕相见了……   可又不得不承认,这样亲眼目睹着她一点点成长起来,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送走了苏鹤亭之后,元宁立刻就去亲自挑选布匹,选好了之后,让人送去绣娘那边,让她们裁剪缝纫,给苏鹤亭一口气做了三套棉衣,还不包括外面的袍子、大氅。   他们这里的布料有的不够瞧,毕竟他们走的是中低端路线,太高档的丝绸锦缎基本上就没有。   元宁为此还往外跑了两趟,才把自己所需要的全都买齐。   然后便是跟秦掌柜商量扩大生产范围的事。   他们如今手中的钱积累了不少,想做点什么都是绰绰有余的。   “秦掌柜,您老有经验,所以在外头买地建房子的事,我想交给您去办,趁着现在还没上冻,如果买好了地,正好破土动工奠基。盖房可以等到来年春天。”   秦掌柜也正要和她说这件事,“我原打算是想跟姑娘商量着再在城里租房。咱们铺子里的买卖好,还有隔壁县的人过来趸货,所以已经真的是供不应求了。”   “我是觉得,租了房不如自己买了房,这样虽然短时间来说花销大一些,可毕竟就永远是咱自己的了呀。”   “是这么个理儿。”秦掌柜笑着答应,“那么,东家,回头我就去办这件事,不光是奠基,看看能起多高就起多高。”   罗大娘到了之后,元宁也就不考虑再请家教的事了,而是和弟弟妹妹一起,开始每天跟着罗大娘练功。 第一百六十七章 坚持   罗大娘从基本的扎马步开始,让他们稳扎稳打。每天必须要扎够一个时辰的马步。   然后便是练习呼吸吐纳的法门。   元宁以身作则,头上顶着一本书,蹲站在弟弟妹妹前面。   苏鹤亭说的没错,她练功起步晚,所以困难比弟弟妹妹大得多,头一天就被罗大娘罚了。   她却一直咬牙坚持着,还跟弟弟妹妹笑着说:“这些苦吃下去,来日就是甜的!”   不得不说,榜样的力量是强大的。   有了元宁以身作则,几个小萝卜头表现都还很不错。   就连张婶和刘嫂子,有空的时候也跟着拉开架势,陪着练。   罗大娘也不是一味严厉,还在他们蹲马步的时候,跟他们讲一些忠臣良将的故事。   元宁倒也罢了,几个小的听得津津有味,也不觉得练功有多苦。   叔毓还叫嚣着:“我长大了,也要做大将军!”他跟元宁央求,“长姐,我不是念书的料,我能不能不念书了?我就跟着罗大娘好生练武,行不行?”   都不等元宁否定,罗大娘便跟他说:“你以为当上大将军的人都是不识字的?你错了!越是那种叱咤风云的人物,越是学识过人的。   “便是最初不识字,也要强迫自己去学。因为这世上还有一种书叫做‘兵书’,学了兵书会了兵法,了解之前的战例,行军打仗的时候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所以,自古以来,很多大将军不光打仗是一把好手,而且卸了甲还能诗能文。   “像你所说的,不念书只练武,那就叫做武夫,只有武力没有脑子,充其量做个大头兵,不会成为你想成为的大将军的。”   “啊?”叔毓张大了嘴巴,“真……真的?”   “我骗你一个小孩子对我有什么好处?”罗大娘反问,一边纠正了伯钟的错误。   叔毓扁了扁嘴,“那我还是好好念书吧!我一定一定刻苦学习,将来成为大将军!”   罗大娘轻轻点头,“记住你今天的话,若是有朝一日想要荒废……也看一看,你长姐的不易!”   “是!”叔毓大声应道,“我记住了!”   伯钟抿紧了唇,他是当大哥的,也要给弟妹们做出表率。   他比弟妹们都大,对过去的苦日子记忆犹新。若没有长姐的夙夜忧劳,也不会有他们今日的衣食无忧,除了能念书,还能练武。   若他们辜负了长姐的一番苦心,还算是个人么?   就连最小的季秀,也跟在最后,一丝不苟练习。   元宁练功有点晚,她练功确实有点早,不过能够提前耳濡目染也是好的。   张婶在厨房里一边摘菜一边跟刘嫂子说:“这一家子难怪能兴旺起来,从最大的到最小的,都是肯吃苦的。”   “关键是还聪明啊!”刘嫂也忍不住感叹,“我都没见过比大姑娘更聪明能干的人!你想,做姐姐的都这样了不起,底下的弟弟妹妹能差到哪儿去?”   张婶叹息,“只可惜,他们父母早亡……”   刘嫂子笑着推她:“你老又开始了!得啦,咱们赶紧做饭吧!要不来不及了。”   她是自知不配,要不然这么能干的姑娘,她还真想说给自己的儿子做媳妇。   可惜呀可惜!   元宁的日子简单而充实,每天一早起来,先和弟弟妹妹一起跟着罗大娘练基本功,吃了早饭就去做研究,不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不出来。   下午也是一样。   晚上临睡之前跟着罗大娘学吐纳之法,再练一刻钟基本功。   也根本就没时间去关注外头的事了。   也叮嘱了张婶和刘嫂子,出去买菜要快去快回,不要在外头耽搁。   但人爱热闹是天性,何况刘嫂子本身就是个爱八卦的人。   这一日她从外头回来,脸都是白的,哆嗦成一团,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张婶把她拉进厨房,让她挨着灶火坐下,一看,提出去的菜篮子都没带回来,“你这是……怎么空着手就回来了?”   刘嫂浑身颤栗簌簌发抖,张婶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让她在手里捧着。   幸亏是元宁之前让人烧制的那种大杯子,正好捧在手里,可以暖手。   过了好一会儿,刘嫂才断断续续说道:“张婶……外头,出……出大事了!”   张婶见她吓成这般模样,便搬了个小板凳挨着她坐下,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死……死人了……”刘嫂露了个哭脸,“死了好多人啊!呜呜呜呜……”   张婶吓得手也僵了,“这是怎么说的?你倒是说清楚啊,怪吓人的!”   刘嫂摸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张婶,我不是出去买菜么……就……就菜市口儿那块儿,一追一逃,出来两伙儿人,就在大街上亮了家伙。   “买菜的卖菜的,大家伙儿全都吓得躲了起来,大街上就这两帮人,又是刀又是棍的。   “等他们打完了,我们出去一看……”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满地都是死人……”   张婶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从小板凳上跌下来,“怎……怎么会这样?”   元宁今日不知如何有些心绪不宁,原来她带着保温壶进去,一上午都不出来喝水,但今日她不停喝水,水壶里的水很快就喝完了,所以来厨房倒水。   才走到门口就听见这两人的对话,她只觉得脑袋晕了一下,忙伸手扶住门框,定了定神,问:“刘嫂,就是菜市口儿?”   刘嫂仿佛丢了魂儿似的,动作都比平日慢许多,缓缓转过头去看着元宁,想笑一下,笑容却比哭都难看,“大……大姑娘……我……”   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她根本不敢去回想!   元宁深吸一口气,“好了,不说了。张婶,麻烦您给她煮一碗定惊茶。等晌午伯钟他们回来,让他们不要去学堂了。”   才说到这儿,林越便护送着伯钟他们回来了,连自家老娘也送了过来,跟元宁叮嘱:“外头有点儿乱,我娘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让她过来跟你们住两天。”   元宁自然无有不允。想问他出了些什么事,林越却急匆匆走掉了。   也因此,她更加担心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生乱   来的路上,林大娘也恍恍惚惚听了一耳朵,只是没有事实根据她也不敢乱说,只是带头烧香拜佛,“这满天的神佛会保佑咱们的!”   当初天庆县盗匪横行,苏大老爷来了之后不也很快就肃清了?   她相信,在苏大老爷面前,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元宁越发心神不宁。   又担心外头不太平,干脆跟秦掌柜说了一声,给铺子里的工人、伙计放三天假,这三天之中若是外头太平无事,再继续来上工。   秦掌柜在外头住,对外面的事情也略有了解,听见元宁如此安排也就放心了,还再三叮嘱铺子里的伙计工人们一定不要在外面走动。   好似,当初盗匪横行的时候,也是这般紧张来着。   那时候,有钱人家也要装穷人,穷人家也是闭门不出的,唯恐冲撞了那些比衙门里的差人还凶悍的人,给自己来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之前的县令也就是有事没事出来抖抖官威,其余大多数时间全都龟缩在县衙里,粉饰太平。   不说别人如何紧张,如何祈求上苍。   元宁心神不宁,担心不已,做活儿也不能集中精神,差一点伤了自己,干脆就放下了那些东西,回到房里督促着弟弟妹妹做功课,自己也拿着一本书在看。   这样过了小半个时辰,仲灵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默默帮她把拿反了的书正过来,又退回自己的位子上若无其事练字。   如今他们就在元宁这边的大炕上,摆开两张炕桌,坐下他们五个绰绰有余。   季秀还不到启蒙的时候,元宁就给她拿了一个空白本子让她涂涂画画。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静的让人觉得心中不安。   元宁往后靠了靠,眼睛盯在书上,只觉得眼前是一团墨,根本就无法形成文字反映在脑子里。   思绪早就飘到了苏鹤亭那里。真不知道他那边情况如何了。也不晓得他的计划顺利不顺利。   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叹。   伯钟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扭头问道:“长姐,你在发愁什么?今日为什么我们不用去上学了?”林家小叔叔说是苏大哥让他去接他们回来的。   “外头不大太平,”元宁把书放下,“你们都歇歇,喝点水,下去活动活动。大人的事,你们少问。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几个孩子原本打算凑过来一探究竟,听她这样一说,又全都散开了。   元宁把书放下,扭头看着窗外……   呃,窗户是关着的,毕竟现在已经天凉了,窗户之上是略带晦涩的光亮。   下地走出去一看,天阴沉沉的,风吹来,面上有些微凉意,湿湿润润的,像是在下雨,却连雨丝都见不到。   张婶和刘嫂正在厨房里忙碌着,那边隐隐传来糕点的香气。   季秀已经跑了过去讨吃的,不多时捧了一个碟子出来,小心翼翼迈步过来,高高举起,“长姐,吃!”   元宁低头看了看,原来是做成各种花型的点心,香气诱人,令人垂涎,小丫头就已经露出了眼巴巴的神色。   她莞尔一笑,摸了摸季秀的头,“姐不吃,你们吃吧。”   季秀到底年纪小些,不知忧愁,高高兴兴端着糕点去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分享了。   元宁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一直到感觉身上凉浸浸的起来,才转身回去了。   张婶给送了热茶过来,大家伙儿吃了点心喝了茶便继续做功课。   元宁也重新拿起了书,靠坐在火墙边上,仍在出神。   “长姐,”伯钟拿着书凑过来,问道,“这句话怎么解?”   元宁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我也不懂,你先记下来,等过几天去学堂问先生,或者……”   “问苏大哥?”伯钟笑着抬头问道,“说起来,苏大哥是不是有日子没来了?”   元宁心中突地一跳,脸上渐渐有些发热,随意打发了伯钟,把手按在了心口。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满脑子里都是苏鹤亭?   原先还没有察觉,如今被伯钟这么一发问……   难道说……她对苏鹤亭已经……   这么一想,脸上就更热了,忍不住丢下书双手捂住了脸颊。   好在弟弟妹妹们都很专注,没人注意到她。   有些事情啊,就不能想,越想就越觉得心虚。   她只觉得自己全身都烧了起来,实在是没法继续在这边待着了,便悄悄下地,回房去了。   对着镜子一照,哪怕铜镜里照出来的人影是发黄的,仍然可以看出她面颊通红。   微微垂下眼眸,元宁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擂鼓一般,越跳越快。   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找到心动的感觉。   突然又想到不久之前和苏鹤亭一起去乡下,两人相拥而眠的经历……   整个人就更加热得厉害了。   仲灵悄悄走了进来,在她身后问道:“姐,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元宁有些慌乱地转回身,“没……没有。”   仲灵把手搭在她额头上,担心地道:“怎么这样烫?”   “没事,”元宁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来,“大约是方才热水喝多了。你回去做功课吧,我想点事情,就来。”   仲灵还是不大放心,“姐,你若是哪里不舒服,可不要瞒着我们。”   “放心吧,”元宁笑着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小管家婆!”   仲灵这才转身回去了。   元宁做了几次深呼吸,又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总算是把方才的额热意给消了下去。   想着该做点什么分散精力才好。又一琢磨,仲灵渐渐大了,知道爱美了,往后也该给她多添点首饰,首饰多了,就需要有个收纳……   得,干脆去画首饰盒的图纸好了!   于是她便去工作室找了纸笔回来,也没和弟弟妹妹们挤炕桌,就在地上的桌子上铺开纸张,开始画图。   首饰盒很简单,她很快就花完了。   灵感一来,便又顺手画了个衣柜的图纸出来,这个更加省地方,而容量大。   画好之后,弟弟妹妹的功课也差不多做完了,领着他们出去活动了一阵子,就该吃饭了。   刘嫂子已经从那种极大的惊恐之中挣脱出来,只是后遗症还在,不怎么敢出门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平复   出了人命案。   天庆县原本就不大,自然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好在,翌日,县衙就贴出了安民告示,说是已经将不法之徒缉拿归案了。   刚刚营造起来的恐慌氛围,很快又消散了。   只是最初的两三日,街头巷尾还是没什么人。   又过了两三天,街面上才慢慢有了胆大的人,――也不见得全是胆大的,也有那迫于生计不得不出来的小生意人。   有人试探着出来走动、做买卖,发现果真风平浪静的,出来巡视街道的差役们脸上的表情也十分轻松。   有那胆子特别大的,就主动去跟差役们攀谈。   差役们干脆拿了铜锣出来,一边敲着,一边告诉县城里的百姓可以正常出来了,之前有贼匪闯入县城为祸,不过已经被县尊大人全都缉捕归案,无一漏网。   一连数日不能出门,谁不憋闷?   百姓们小心谨慎,一点点试探着外出,发现果真风平浪静之后,才慢慢都走上了街头。   待到天庆县城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已经又过了两天。   秦掌柜等人归来,也让元宁更加确信外头没事了,才放心打发弟弟妹妹去上学。   季秀一个人在家里,刘嫂子有些受惊过度,呆呆笨笨的,厨房里那一摊就指望着张婶一个人,实在是顾不过来照顾她。林大娘偏生又感染了风寒,怕传染给孩子们,执意让林越把她送回家去了。   元宁便把手头的事情暂时都放下了,自己陪着季秀玩耍,还给她做了风车、风铃、沙包。   季秀玩得十分开心,玩累了,就趴在长姐肩头睡着了。   元宁把季秀送回去安顿睡好,就去琢磨该怎么改良一下自家的取暖系统。   想要做成水暖是不大可能的,毕竟现在的冶炼不过关,用铁器的话,一两年就全都锈坏了,而且也没有压力泵。   正琢磨着,院门处传来了敲门声。   张婶正忙着抽不开身,便喊了一嗓子:“大姑娘,你去看下门吧!”   元宁走到门边,先问外头是谁。   “是我。”门外是苏鹤亭微微带笑的嗓音。   元宁赶紧去开门,心慌意乱之下,门闩都掉了下去,刚好砸到脚面上,她疼得“嘶”了一声,差点跳起来。   苏鹤亭声音一绷,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元宁把所有的门闩都取下来,把苏鹤亭让进来,重新上了门闩,“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没事了,特来报个平安,免得你牵念。”苏鹤亭如是说。   元宁咬了咬唇,“谁……谁说我牵念了?”   苏鹤亭见她面上微红,带着一股子娇羞,不由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看到她走路不大对劲,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这是怎么了?崴脚了?”   “没有……”元宁颇有些懊恼,“门闩掉在脚面上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苏鹤亭一直搀着她进屋坐下,顺势蹲在她面前,“我看看。”   元宁把脚一缩,别说在这个年代了,就是在原来的年代,也没有女孩子随便让男生给看脚的,“我没事。”只觉得双颊火烧一般。   苏鹤亭也察觉到自己一时心急,做出了不妥行为,也有些不大自在,干咳了两声,退后几步,在一旁坐下,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元宁低着头,小声说道,“就是刚砸到有点疼,现在已经好多了,应该没事。”   “要不然,”苏鹤亭还是不放心,“你回房去看看,若是无碍,大家也就都放心了。”   元宁只得起身进屋去了,留下来,两人这样默默相对,更觉尴尬。   张婶送了茶水点心进来,一看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不免奇怪,“大姑娘呢?”   “我,”苏鹤亭随意扯了个谎,“进屋拿东西去了。”   张婶并未多心,放下东西,客气了两句,便又回厨房忙活了。   元宁回房脱了鞋袜,仔细查看,脚面上只是略红了些,都没肿起来,可见并无大碍,重新穿上鞋袜,下地走了几步,也不怎么疼了,这才从新出来。   苏鹤亭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桌面上,手背托腮,正在闭目养神。   好些日子没见,她原本以为苏鹤亭会消瘦不少,毕竟他面对的可不是什么小事,需要耗费的时间精力肯定不少。   但这么一看,除了有些疲惫之外,似乎没什么变化?   这人还是那么英俊……   眉如峰聚,有如剑走势,眼睑低垂,睫毛如鸦羽,鼻如玉柱,笔直挺立,薄厚适中的唇微微抿着,稍微有些干燥起皮,却并不影响形状的美好。   这样端详了一阵,元宁觉得自己的心跳不争气的,狂躁起来。   往后退了退,担心那人睡着了受凉,就回房打开柜子拿了一件厚棉衣出来给他盖在身上。   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苏鹤亭便被惊醒了,睁开朦胧的双眼,眼波柔缓,还没看清眼前之人,唇角就先浮现了笑容,“我睡着了?”   元宁低着头快速缩回手,“是呢,这些日子,怕是累坏了吧?”   “也还好,”苏鹤亭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就是最近两天赶着做公文,睡得有些不够。”   元宁有些心疼,“要不,你先睡会儿?”   苏鹤亭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了,大势底定,他有一段时间的松闲日子了。   元宁立刻去了伯钟他们那边,把炕桌挪到边上,给苏鹤亭铺好了被褥,喊他进去歇着。   才走出来,就看到苏鹤亭站着正拿着那件棉衣在身上比划,看她出来,便抬眸,喜滋滋问道:“这是给我做的?”   “给伯钟做的!”元宁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欲盖弥彰么?   苏鹤亭呵呵笑着,“我才不信!伯钟哪能穿得下!”   “快……快去睡吧,”元宁过去推了他一把,“等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苏鹤亭顺势往那边走,摸着身上的棉衣,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味,“早点叫我起来,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元宁胡乱答应着,等他进去,便把门帘放了下来,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第一百七十章 暖心   回想起苏鹤亭穿上棉衣合身的模样,元宁的嘴就合不拢了。   那衣裳自然是时下流行的款式,不过细微之处,元宁稍稍做了改动,这样穿起来会更舒服些,不会显得笨拙。   时间过得真快,好像只是发了个呆的功夫,张婶就告诉她,可以吃饭了。   等到了外面,才发现,弟弟妹妹们都回来了。   她把季秀喊醒,让她在屋子里稍等一会儿,自己过去喊苏鹤亭起来。   苏鹤亭在伯钟他们放学回来的时候就醒了,不过就是想享受一下被元宁喊醒的感觉,所以还在装睡。   伯钟很懂事,看到苏鹤亭在自己这边的炕上睡着,就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打拳。   元宁挑帘子过去,看苏鹤亭侧着身子,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绵长似乎还在沉睡。   她伸手在他肩头推了推,却还是有些不忍,这人说的轻描淡写,但不知道怎么劳累呢,要不然能睡这么沉?   苏鹤亭慢慢睁开眼睛,含含糊糊问:“什么时辰了?方砚,准备公函……”   元宁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没有方砚,是我。”   苏鹤亭这才把眼睛完全睁开,看到元宁之后,失笑道:“是我睡迷糊了。”   他原是和衣而卧,因此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坐起身来就开始叠被子。   元宁按住他的胳膊,“放着吧。等会儿吃了饭,你若是不急着回去处理公务就再睡会儿。”   苏鹤亭巴不得这一声呢,顺势就收回了手,下地穿鞋,“我都睡迷糊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没关系,还早呢,”元宁推着他去洗脸,“水都准备好了,就在屋子里,不用出去。可别这样蓬头垢面和他们见面。”你可是他们的偶像呢!   苏鹤亭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衫头发,跟着元宁一同出去。   院子里的伯钟等人一见他都高兴坏了,围过来七嘴八舌问好。   苏鹤亭弯腰把季秀抱了起来,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态度十分可亲。   元宁帮着把饭菜摆在了饭厅里,就招呼他们过去一起吃。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的,落座的时候,苏鹤亭是挨着元宁的。   张婶和刘嫂子十分知趣,今日的饭菜格外丰盛。   苏鹤亭当然已经很饿了,不过却没顾着自己吃,而是先给元宁布菜,然后照顾这一帮小的。   元宁忙道:“别这样惯着他们,让他们自己来吃。”   即便是最小的季秀,也会自己拿勺子吃饭。   苏鹤亭笑笑,便只给元宁一个人布菜了。   叔毓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笑嘻嘻说道:“长姐也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伯钟反手捂住,瞪了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元宁这才发现,自己从开始吃饭就没自己去夹过菜呢!苏鹤亭总是能及时准确把自己爱吃的菜夹过来。   她脸上又有些发热,用手肘碰了碰苏鹤亭,“你自己吃!”   苏鹤亭见她脸红了,低头笑了笑,这才开始自己吃饭。   他虽然不是狼吞虎咽,样子也不难看,可吃饭的速度却非常快,尽管是最后一个开动的,却是第一个把第一碗饭吃完的。   元宁筷子一顿,又用手肘碰了碰他,“你吃慢一点,这样对肠胃很不好。”   苏鹤亭答应一声,自己添了饭,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元宁想了想,夹了一条鸡腿给他放进碗里,然后又给弟弟妹妹们每人夹了一点菜,“你们都辛苦了,一定要吃好,但不要吃撑。”   苏鹤亭心里甜滋滋的,眼神往她这边一溜,见她神色如常,耳朵尖却仍然是红的,心里就更甜了,原来他不是单相思呢!   这顿饭,也就吃的格外香甜。   吃过饭,略消食,元宁就打发弟弟妹妹去午睡。苏鹤亭原本有一肚子话要和元宁说,但伯钟和叔毓都缠着他问问题,他也只好带着这小哥俩先去睡了。   季秀之前睡了一觉,这个时候一点都不困,可仲灵还是需要休息的,元宁便带着季秀去了自己的工作室,拿着新做出来的玩具哄她玩儿。   苏鹤亭原本就是打算略躺一躺,等小哥儿俩睡着了之后自己就起来,谁知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等伯钟他们起来要去上学了,他才跟着一同起床。   送走了弟弟妹妹,张婶也有时间帮忙带孩子了,元宁便端了茶水去堂屋,问苏鹤亭,“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虽然两人心意相通,但是窗户纸什么时候捅破,还需要好好斟酌一番,所以苏鹤亭便一本正经说道:“之前不是跟你说了那些事?我是准备告诉你后续的。”   “那倒不必了,”元宁笑了笑,“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我也没兴趣,知道你已经处理好了就够了。不会留下什么后患吧?”   尽管说了没兴趣,她还是忍不住关心。   苏鹤亭心里发甜,脸上自然而然就带了笑容,“放心,一切都很顺利。只不过,会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而已。”   元宁瞪了瞪眼,“就着你还这么云淡风轻?”   苏鹤亭一阵轻笑,“我只负责搅乱一池春水,至于怎么烦恼,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元宁哑然,“你倒是洒脱!”   苏鹤亭又笑,“不是我的洒脱,而是,这些事情一旦抖搂开,便不是我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能插手的了。我又何必庸人自扰?   “至于后续怎么处理,圣人自有决断。便是朝臣们也不敢胡乱置喙的。   “押解犯人进京也不由我负责了,会有专门人来接手。不过经历了这一场大乱,我想,应该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幺蛾子了。”   元宁松了口气,“这就好。”   苏鹤亭又叹了口气,“只不过,我虽然不想出风头,可是被迫处在了风口浪尖上,想不出风头也难。大约……往后要往上升一升了。”   “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元宁挑眉,“升官还不高兴?”   “是不怎么高兴,”苏鹤亭摇了摇头,“我说过,我要在地方上做出来一番政绩的。要稳扎稳打。”关键在于,他不知道会被调任到哪里去,他不想跟元宁离得太远啊!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试炼   “应该也有一定好处的吧?”元宁揣测,“你做出来这么大的事,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天庆县看呢,便是你明日就调走了,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人敢破坏你在这边做的一切。”   苏鹤亭有点不高兴,两人之间刚刚擦出来一点火花,她就不觉得和自己分开心里难受?“你盼着我被调走?”   元宁一怔,随即摇头,“那倒不是。但我觉得,既然对你有好处,为什么不呢?”   “呵!”苏鹤亭低低一声冷笑,“你以为升迁是好事?”   “难道不是吗?”元宁不解。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我搅起了这么大的风云,也必定扳倒几个大蠹,但他们的党羽还有不少,未必都能倒台。   “势必要报复的,别的做不到,给我调任之地下个绊子还是做得到的。指不定有什么陷阱等着我呢!”   元宁眉头皱紧,“你父亲不会坐视不理吧?”他父亲不是当朝权相么?   “正是有这一层关系,他才不好插手,”苏鹤亭摇了摇头,“他那个人……何况,他也会把这些磨难当做对我的试炼。”   这种态度不能说不对,但是,总觉得有些薄情了。   元宁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苏丞相就有了些看法。   苏鹤亭鉴貌辨色,忍不住说道:“其实他这样做也有他的苦衷,说到底也是为我好。人生之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性,也充满了危险,尤其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   元宁心生疑惑,“你这话……好像话里有话。”   苏鹤亭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坦白:“其实我这个人很是多疑的。当初遇到你,我派人查了你很久。”   “查我?”元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点不敢相信,还有点生气。   “是,”苏鹤亭觉得早坦白比晚坦白要好得多,“我这人身世坎坷,一路走来很不容易,之前遇到过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否则我也不能养成这样多疑的性子了。   “再说,原本你表现出来的,也太不像一个寻常的村姑了……”   随处可见的村姑是什么样子的?粗粗笨笨,闷头干活儿,便是长得好看一点水灵一点心眼儿多一点的,也都是怯生生的,毕竟没见过世面嘛。   不管在村子里怎么泼辣,见到有点身份地位的人也会变得怯懦起来。   而且毕竟没念过书没出过门,没有什么眼头见识,说不出来什么大道理,就更加不可能会什么超乎寻常的智慧和手艺了。   但元宁完全不同,虽然穿着一身破衣烂衫,也是面黄肌肉的样子,可表现出来的从容镇定却不是寻常村姑能有的。   像当时那么大年纪的小姑娘,遇到有人被蛇咬伤,只怕早就慌了手脚吧?怎么还能冷静从容指挥着弟弟迅速救人?   还有,谁曾见过村姑说出话来这般的条理分明,大方得体?   谁又见过那里的村姑有能耐改良织机,有胆量出来租房子做生意?   元宁的愤怒因为苏鹤亭的解释一点点消散,沉默良久,才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查了?”   “嗯,”苏鹤亭轻轻笑了笑,“我这人虽然多疑,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的身份无可疑,虽然你说的‘梦中受神人点拨’我一个字都不信,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更重要的是,你从无害人之心。你所做的一切,要做的一切,仔细想一想都是有迹可循的。   “你不过是为了带着弟弟妹妹过上更好的生活罢了。”   元宁微微闭了闭眼,“若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若是有人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朱家大丫,会不会把她当成什么鬼怪妖精来对待?   毕竟这原本就是一个相信怪力乱神的时代。   “没有人会比我更多疑,”苏鹤亭又笑,“就算是有,他们也拿不出来真凭实据。”便是有些漏洞,他不是也帮着堵上了?   元宁叹了口气,“其实,我原本也没想过要遮遮掩掩,毕竟,就好像治水一样,堵不如导,若是一味编造谎言,只会让漏洞越来越多,最后描补不上了,等着我的……”   她摇了摇头,“这个世界其实还是很残酷的。”   “你是担心这几个弟弟妹妹会恩将仇报?”苏鹤亭试探着问。   “那倒不是,”元宁晃晃脑袋,“我对我自己的教育成果还是挺有信心的,这几个孩子都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相反,若是没有了她,她相信这几个孩子很有可能会一蹶不振,毕竟自己才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苏鹤亭稍稍放心,原来这个女孩子,比自己所料想的还要坚强。   元宁看向苏鹤亭,“难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自然是有的,”苏鹤亭很坦白,“但,我觉得时机未到。也许你还没有对我十分信任。不过,我有信心,迟早有一日,你会全都告诉我的。我等着就是了。”   元宁心中一暖。   苏鹤亭又补充:“但我现在对你,肯定是百分百信任,百分百支持的。”   元宁忍不住噗嗤一笑,给了他一个大白眼,“我对你又有救命之恩,又有援手之德,若你再不信我,岂不成了白眼狼?”   苏鹤亭跟着笑了两声,紧跟着便收了笑容,轻叹一声,“其实你不知道,有些人为了更大的图谋,的确是会付出一些代价取信于人的,其中就包括葬送自己某一方面的利益,或者施恩于人。”   眼看着元宁的脸色不太对了,他赶忙及时补救,“当然,你肯定不是这种人,我看得出来。”   元宁哼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就不能干脆利落点?”   苏鹤亭把手一摊,“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在你面前,我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   这人还有理了!   不过经过这么一闹,原本的许多不自在也跟着烟消云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十分融洽了。   苏鹤亭喝了一杯水,跟元宁讨杯子,“你这杯子做得真好,我平日忙起来,是等不及一盏一盏吃茶的,就算是有盖碗,也不太方便。” 第一百七十二章 惦念   元宁起身回房,再出来的时候,两只手里都提了东西,左手一只大包袱,右手一个木盒。   苏鹤亭赶忙帮忙接过来,问道:“什么东西?”   “这里头是给你做的衣裳,”元宁拍了拍包袱,“这里头是给你做的棉衣。”   眼看苏鹤亭要去解开包袱,她伸手把他的手打掉,嗔道:“回去再看!我琢磨着应该够穿了,若是不够你再跟我说。怎么说你也是铺子的东家之一,哪能没你的衣裳穿!”   苏鹤亭缩回手,嘻嘻笑着,“好。我肯定不会跟你客气。”   元宁又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套茶具,大茶壶大茶杯,茶壶带有保温性能,茶杯带盖儿。   不管是茶壶还是茶杯都是线条流畅,花纹精美的,苏鹤亭一看就喜欢,拿起来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专门给我做的?”   当时做的时候元宁没有多想,此刻被人家当面问起来,脸上便是一热,故意恶声恶气地道:“不想要给我,问那么多做什么!”   一边说着还故意去抢。   苏鹤亭一躲,往旁边走了两步,“那不成,既然已经到了我手里,那就是我的了。”   说着便珍而重之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去,将覆盖在上头的一层棉布盖好,将盖子原样封上,干脆抱在了怀里。   元宁抿唇一笑,心里十分受用,嘴上却道:“放心吧,我还没那么小气!”   苏鹤亭把东西放下,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就把东西都给我,你这是要下逐客令?”   元宁当然没这个意思,不过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才把东西拿出来,但如今她便顺着苏鹤亭的话说道:“睡也睡了,吃也吃了,你还不走?”   说完之后,脸立刻就红了,因为这话,实在是……唉,被各种老司机污染过的人,很难不脑补啊!   苏鹤亭虽然没听出深意,但看到她露出娇羞的模样,心软成了一滩水,却真是不舍得就这么离开,“我今日没什么事,别赶我走吧?”   见元宁神色有些松动,他便又道:“其实我没和你说,我娘早就过世了,我也没个亲兄弟姐妹,所以这么多年,其实都是一个人过……”   一个人的滋味儿,元宁尝试过。一般的日子倒也没什么,但遇到那种团圆日,孤单到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难受。   因此,心软的元宁小姐姐就轻易答应了让苏鹤亭留下来。   苏鹤亭微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提起两样东西放在了角落里。暗暗想着,最好走的时候忘记拿,然后便有借口再过来了。   嗯,虽然他想过来就过来,之前从来也没想过要找什么借口……   说完这些事,两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展开什么话题,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元宁寻思了一阵,才说:“小薛公子有事出门了,现在我弟弟妹妹的功课没人指导,已经积攒了不少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帮忙解答?”   “这个不是已经解答了一部分?”苏鹤亭提醒道,“我今日中午陪那小哥儿俩一起睡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你这三个弟弟妹妹念书都还挺有天分的。   “尤其是叔毓,别看他最小,但是领悟能力最强,就是性子有些跳脱。但我以为,在你这个长姐的看顾下,他一定能够沉下性子好好读书。   “伯钟是最大的,性子最沉稳,学的也最扎实,只是敦厚有余灵性不足。这也不要紧,不是什么大问题,以我所见,将来考个进士是不成问题的。只要不耽于做学问,总能有出头之日。   “就是仲灵,有些飘忽不定,有些时候功课做得极好,有些时候却有些怠惰。不知你是否留心过?”   一提到弟弟妹妹们的功课,元宁就格外留神,“这个我倒是也和她谈过一两次,这丫头怎么想的呢?她总是觉得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她又不能去考秀才。   “用她的话说,认识几个字,懂得一些道理,不做睁眼的瞎子就罢了。”   元宁叹了口气,“其实我是非常赞成她多读几本书的,毕竟读书能够使人明理。   “可‘牛不吃水强按头’,也没多大意思。我琢磨着,再过两年吧,她再多念两年,若是实在不想念书,也就罢了。”   朱记一直处于上升期,家里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仲灵不上学,回来却要做什么?   苏鹤亭沉吟片刻,“这个我可以帮帮你。仲灵,按资质来说,已经相当不错,若肯用功……我不好用男子的标准来衡量,但总归对她没有坏处。我来试着说服一下。”   “好,”元宁点头应允,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自古皆是如此,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说不准苏鹤亭三言两语就能让那小丫头放下包袱呢,“那就多谢了。”   苏鹤亭呵呵笑道:“这么客气做什么?若是说谢,我才要感谢你呢!如今天凉了,有了城里城外的这些压水井,百姓们的生活不知道方便了多少!   “我还正找人去乡下也做压水井呢,至少每个村子里都要有一个吧?”   元宁微微凝眉,“府库里的银子够用?”   苏鹤亭摇头,“当然不够,我垫了一部分。”   元宁面色一沉,“你怎么犯糊涂了!你一个两袖清风的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能有几个钱?够填窟窿的不?   “若是够,我也无话可说,若是不够,日后被人翻出来,不管你是不是真正惠泽了这一方百姓,反而会弹劾你贪赃枉法!”   她情急之下,口气有点冲,但苏鹤亭却十分受用,因为这是人家在关心自己呀!   他不紧不慢说道:“这个你也放心,自从你上次提醒过我之后,回去我便好好做了一本账,一笔笔支出,一笔笔收入,全都详细记载好了。   “我也和上头打好了招呼,天庆县三年不上缴税银。这些税银都用来做惠民之用。   “我贴补的银子,也从这里头清算,所以不算是我自掏腰包。”   “这样也行?”元宁的眉头并未因此松开,她不太懂官场上的东西。   因此并不确信。 第一百七十三章 剖白   “我有见证人,”苏鹤亭为她详细解释,“虽然我是一县之主,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是只经我一人之手便可以的。   “我这七品芝麻官,在文武百官之中,算是末等了吧?但七品之下,还有八品、九品,他们也有辅佐、监督之责。   “日常理事,我也不能罔顾他们的意见。惠民之事,乃是天庆县的大大事,我自然不是一言堂,不管是哪一项工程,都是经过半数以上的官员赞同才推行的。   “便是这一次我垫付银子,也都是和他们商量过的,他们还联名给我打了欠条。   “所以,就真的只是垫付,不是白出的。”   元宁这才明白过来,“如此就好,不然,你若是走到哪里,就掏银子,便是有座金山银山,也不够挥霍的。   “虽然你为百姓谋福祉,是好事,但绝对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因为,你根本就不够填窟窿的,弄不好,把自己折进去,还会惹得一身骚。”   苏鹤亭郑重说道:“你放心,我还没那么傻。就算是不为我自己考虑,也要为将来的家人着想。我一个人苦一点倒无所谓,总不能连累妻儿也凄风苦雨。”   听他说到“妻儿”,不知怎的,元宁心里就有些别扭。   苏鹤亭这个人还是很细心妥帖的,对一个人好的时候……自己只是他一个朋友,他几乎都事无巨细全都考虑妥当了。   他是本土人,没有那些先进的思想。   以他的性子,也不是会朝三暮四的,所以将来若是成了亲,大约就是一个忠诚的好丈夫,为了让妻子放心,大约也是不会再与自己这个外人有什么交集了。   只是这么一想,心里就不停地冒酸水!   明明是她认识他在先的,凭什么后来者的那个女人要独占他?   但若是她继续与苏鹤亭来往,那女人会不会诋毁他们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他们固然正大光明,无避人之处,她倒是无所谓,可苏鹤亭毕竟是在仕途上拼搏的人,官声不容玷染……   那么将来,她该如何自处?   这个时代虽然能够三妻四妾,但她朱元宁是那种肯屈居人下与人共侍一夫的人么?   当然不是!   她朱元宁是那种会与别人的男人不清不楚的人么?   当然不是!   她朱元宁是那种胆小怕事,有什么想法都憋在心里的人么?   当然也不是!   纠结了片刻,元宁抬起头来,眼神中流露出毅然之色,她直截了当问道:“你的亲事是你父亲做主的?”   苏鹤亭原本正在喝水,听见这个问题,一口水差点直接呛进气管里去,咳了几声才好些,却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问你,”元宁绷着小脸儿,缓缓问道,“你的亲事是谁做主的?”   苏鹤亭也认真回应:“我自己。”   元宁一愣,“你不是……”   “他会给我参考意见,”苏鹤亭淡淡一笑,“但是我自己的事,我还是能自己做主的。当初他也应承过我,若是我看上了哪家的女子,他会尽量为我张罗,不论对方是什么出身。”   苏大丞相也有自己的伤心往事,所以他从来不勉强儿女的婚事,当然,若是儿女相中的另一半人品有问题,又另当别论。   元宁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可有心仪的女子了?”   苏鹤亭认真看了她一眼,面上微微发热,自己心仪的女孩子不就在面前么?他眸中带着绵绵情意,轻轻颔首:“有的。”   元宁的心却微微一沉,垂下眸子,不再言语。还说什么?难道她能去拆散人家?她的人品还没那么卑劣!   良久之后,苏鹤亭见她不问,便往她身边挪了挪,“你怎么不问我心仪的女孩子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   元宁心里满不是滋味的,把头别过去,冷淡地道:“没兴趣!”   苏鹤亭共有往她近旁挪了挪,露出缅怀之色,“我与她也是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说起来已经有一年多了……时光荏苒啊!   “在遇到她之前,我是真的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滋味,也没想过要成家,毕竟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些事不做完,哪有心思去想成家的事!   “但遇到了这个人,我才知道,原来,这两者是不矛盾的,可以兼顾的……”   元宁的一颗心仿佛在酸水里浸着,那滋味……她真想爆喝一声,让他别再说下去了,可嗓子眼儿里仿佛被填了一团棉花,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鹤亭瞟了她一眼,目光温软,声音也极为温柔,“只是她年纪还小,我一直不敢贸然提出来,唯恐唐突了佳人。”   说完这句,他便含笑凝望着元宁,眼中的柔情浓得化不开。   从元宁的态度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姑娘是想跟自己说些什么的,但剖白这种事,怎么能让女孩子来?何况,原本也是自己对人家动情在先。   元宁仍旧没有吭声,但是鼻子酸酸的,眼眶涩涩的,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她忍住了。   苏鹤亭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慢慢说道:“可我也很害怕,毕竟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太优秀了。我能看到她的好,别人也能,我真担心,有朝一日会有别人捷足先登。   “所以,我原本就打算最近一段时间对她剖明心迹。为了她,我可以等,也愿意等,多久都没关系。”   元宁咬紧了唇,泪珠儿都挂到了睫毛上,看吧,她看人还是挺准的,这个人不用情则已,一用情定然是如山如海的!   苏鹤亭接下来的话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这个女孩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援手之德,是我的良师益友。”   咣!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元宁傻在了原地。   苏鹤亭的话却仍在继续,“但我钟情于她,并非因为这些。因为第一眼吸引我的品质,是她的独立坚强和果敢。   “虽然她年纪尚小,但是表现出来的一切,却从未让我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来看。在旁人看来,或许我对一个年纪这样小的女孩子倾心,是有些怪癖的。   “但我不这样认为。她好,她值得,这就够了,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我说了,我会等。等她长大。就算是她现在看不到我也没关系,迟早有一日,她会看到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心疼   说完这些,苏鹤亭走过来把手轻轻搭在了元宁肩头,“你,知道我在说谁吗?”   元宁肩膀轻轻颤动,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儿也因此噼里啪啦滚落下来。   苏鹤亭察觉有异,弯腰低头,一看元宁竟然哭了,心疼得不得了,手忙脚乱拿出手帕替她擦眼泪,“这是……这是怎么了?”   元宁一把夺过手帕自己胡乱擦了擦脸,赌气扭过身子不理他。   这个人,说个话也是七拐八绕的,弄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   想当初她在研究所里,可是人称铁心铁肺铁娘子的,身为研究所一枝花,不知道有多少人来跟她表白,但无一例外,全都铩羽而归。   到如今,才明白,之所以对别人无情,那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人。   遇到对的人,还不是不由自主为人家牵肠挂肚?人家还没怎么着呢,自己就阵脚大乱了!   苏鹤亭急得赶忙转过去,小心翼翼赔着不是:“难道是我说错什么了?你说出来,我改!”   元宁又转向另外一个方向,还是不理他。   苏鹤亭额头上都冒了汗,急得直跺脚,“哎哟,小姑奶奶,你倒是说句话呀!”   元宁一听这声“小姑奶奶”,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鹤亭洗头一松,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好姑娘,别哭了,我这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呸!”元宁挣开手,轻轻啐了一口,嗔道,“谁与你拉拉扯扯的?”   苏鹤亭赶忙松开手,手足无措站在旁边,想了想,端了茶过来,“我给你斟茶赔礼。”   元宁擦了擦脸,随手就把手帕往他怀里丢了过去。   苏鹤亭接住,看都没看就直接往怀里塞。   元宁“哎”了一声,赶忙又夺过来,“都脏了!”   苏鹤亭嘿嘿笑了一声,“不脏,不脏,怎么能算是脏呢!”女孩子的眼泪多珍贵,都是他招出来,回去以后,他打算手帕也不洗了,就这么珍藏起来,往后时时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再惹她哭了。   没别的,她哭了,他更难受。   还不如打他一顿来得痛快呢!   元宁大起大落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喝了苏鹤亭递过来的茶水,把脏了的手帕放在桌上,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样作弄我,很有意思?”   “冤枉啊!”苏鹤亭叫屈,“我哪里是作弄你?我……我这不是诚心诚意跟你剖明心迹?”   元宁脸一红,也怪她,脑补太多了。   苏鹤亭把茶杯放下,就在她面前蹲了下去,伸手牵起她一只手,满含期待地问:“给我一个回答。”   元宁往回抽手,抽了两下也没挣脱,也就任由他握着了,微微侧脸,不语。   苏鹤亭望着她半边侧脸柔和的弧度,看着她微红的鼻尖和抿紧的唇角,不由得一叹,“原本,我是没打算这么早就说出来的。毕竟,你年纪还小。我说出来也不能这么早娶你过门。   “但是……唉,这么煎熬下去也不是法子,刚好,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索性也就坦白了。   “你若愿意,从现在开始我就筹备成亲的事,你若不愿意……”   元宁扭回脸来,“我若不愿意呢?”   “我说了我等,”苏鹤亭深吸一口气,“我相信,我的真诚迟早有一日都会打动你的。何况,”他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我觉得,除了我,没人能配得上你。”   元宁绷不住,又笑了,“你这人,有时候脸皮还挺厚的!”   苏鹤亭也跟着笑,“那要看对谁了。”对下属他自然是睿智威严的,对百姓亲和而又权威,对她,那就任何原则底线都没了。   元宁提了提他的手,“起来吧,等会儿腿都麻了。”   苏鹤亭顺势站起来,“哎哟”了一声,身子往前倾,很快单手扶住了椅子的扶手,一只手仍然紧紧抓着元宁的手。   但如此一来,他便好像将元宁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一般。   元宁仰头看他,不掩担心。   苏鹤亭低头看她,某种盛满深情。   四目相对,目光胶着,便再也分不开了。   不知谁的心跳,一声紧似一声,不知谁的呼吸一阵热过一阵。   未曾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缩短。   最终彼此呼吸交缠。   元宁睫毛一颤,心慌的感觉袭上心头,不受控制般,闭上了眼睛。   苏鹤亭到底自制力强一些,就在唇瓣落下去的那一瞬,听见了外头枯枝折断的声音,一个轻柔的吻,珍而重之落在了元宁眼皮上,停留一瞬,旋即离开。   外头传来张婶和刘嫂子交谈的声音,却是两个人去取柴,散落了一些在地上。   苏鹤亭直起身来,却忘了松开手,元宁不由自主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苏鹤亭顺势张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元宁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来,也环住了对方的腰。   良久,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这一刻的温馨甜蜜,能够听到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屋子里的光线不知何时已经黯淡下来,渐至几乎不能视物。   张婶举着蜡烛走过来,“屋子里怎么黑漆漆的,这俩人什么时候出去了不成?”   元宁一惊,遽然松手,手臂下滑伸手握住了苏鹤亭的手,拉着他快速闪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让他去卧室等着,自己迈步走到外面,“张婶。”   张婶正好举着蜡烛迈步进了堂屋。   “大姑娘,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张婶不疑有他,把桌上的蜡烛点燃,“苏大人呢?”   “大约还在睡吧,”元宁状似无意说道,“我看了一会儿书不知不觉也睡着了。苏大人这些日子怕是累坏了,不要打扰他,吃饭再把人喊醒不迟。”   张婶应声,又叮嘱:“天晚了,大姑娘也别看书了,仔细眼睛疼。”   元宁谢了她的好意,张婶就出去了,伯钟他们一会儿也要回来了。   元宁也没把蜡烛移向自己房中,只是把门帘挂了起来,如此这般,房中便不至于太黑暗。   苏鹤亭原本是想在元宁的床上打个滚来着,毕竟两情相悦满心激动难以释放啊。   可是一想到,元宁还带着两个妹妹同睡呢,就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一百七十五章 信物   元宁面上镇定自若,但心里慌得一批。   这感觉就好像在做什么坏事被家长抓包了一样。   苏鹤亭幽怨地道:“你这样慌慌张张把我推进来,就好像我见不得人似的。”   “哪有!”元宁脸上发热,“你想得太多了!”   苏鹤亭在昏暗的光线中再次抓住她的手,把一枚戒指给她套在了食指上,“这个,是我母亲留下来的,当年便和我说过,要让我送给我的妻子。”   顿了顿,又补充:“其实,这是我们家留下来的唯一的一个物件了。若非我母亲一直戴在手上,怕是也不能保全了。”   如此珍贵的东西,也越发能够说明苏鹤亭态度真诚。   原本元宁是要拒绝的,可听到他带了些悲伤的话,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苏鹤亭捧着元宁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从此以后,我便是再次有家的人了。”这种感觉,真好啊!   元宁轻轻说道:“真是个傻子……”   叔毓在院子里大声喊道:“我们回来啦!”   两人的温存被打断,一同来到堂屋里,各自坐下。   才刚刚坐稳,伯钟就带着弟弟妹妹进来了。   今日季秀被林越接出去玩耍,也才刚刚送回来。   伯钟一看到苏鹤亭还没走,十分高兴,“苏大哥,我还有事要找你呢!”   苏鹤亭微微颔首,“我最近一段时间都有空,会经常过来的。”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一溜元宁。   元宁却已经抱住了扑过来的季秀。   仲灵一眼就看到了元宁手上的戒指,非常特别,是暗沉的铁质镶嵌红宝石的。   铁色沉沉,宝石鲜红如血,有一种沉暗的美。   “姐,”仲灵过去拉起她的手,“你从哪儿淘换来的戒指?真好看。”   老实说,哪怕苏鹤亭就是送了一块废铁,元宁也会当宝贝的,何况这东西的意义远大于价值。   所以她根本就没留心是什么样式、材质。   此刻低头看过去,凭她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来那铁可不是寻常的铁,应该是陨铁,乌沉沉的,雕刻着秘纹,红宝石有刀豆那么大,十分别致。   她往苏鹤亭那边扫了一眼,发现苏鹤亭正和伯钟探讨问题,便冲仲灵笑了一下道:“别人送的,我觉得蛮别致的,就戴着了。”   仲灵也没多想,转动了一下戒指,道:“你戴着有点大了,我给你那红线缠一下,免得脱落了,既然是别人送的,丢了可就不好了。”   元宁犹豫了一下,这样的东西,苏鹤亭一定不愿意让别人拿,便笑道:“罢了,等会儿我自己缠就是了。你们赶紧洗手吃饭,等吃了饭,趁着不要钱的先生在这儿,好帮你们辅导一下功课!”   伯钟便吩咐弟弟妹妹先把书包放下,然后一起去洗手。   元宁和苏鹤亭走在最后面,苏鹤亭还把元宁怀里的季秀接过去单手抱着,另一只手垂落,轻轻勾了勾元宁的手指头。   元宁唯恐被弟弟妹妹看到,很快避开,迈步上前,帮忙打起帘子。   吃过饭,苏鹤亭一直盘桓到一更天,快要宵禁了,这才恋恋不舍离开。   元宁打发弟弟妹妹睡下,自己却有些睡不着了,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只觉得心里甜甜的,仿佛泡在了蜜罐里,想要起泡泡的那种。   翻来覆去,实在是睡不着,便起身去了自己的工作室,点亮了烛台,找了红线,一圈一圈把戒指后面的指环缠上,试了试,戴着正好,绝对不会脱落了,才心满意足。   只是仍然一点困意都没有。   窗棂上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她低声问道:“谁?”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鹤亭迈步走了进来。   元宁已经拿了一把短弩在手里,一看来人松了口气,顺手把短弩放下,“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睡不着,”苏鹤亭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过去挨着元宁坐下,“我看你晚饭也没吃什么,特意给你送了点吃的来。”   元宁摆手,“罢了,已经洗漱过了,还是不吃了。”   苏鹤亭不听,打开食盒端出两碗粥,递了一碗给她,“这可是我亲手熬的。”睡不着他就去熬粥了,反正他晚饭也没吃多少。   唉,太激动了!   元宁轻轻搅了搅,粥香扑面而来,能够清晰看到里头的大枣、花生、豌豆等物,“这是八宝粥?”   “不知道几宝,”苏鹤亭吃了一勺粥,“反正我加了不少东西进去,是用心熬的。”   元宁有些意外,“真没想到,你还会煮粥。”   “我会的还不止这个呢,”苏鹤亭笑了一下,“幼年间,我和母亲落魄,什么苦没吃过!”   不过那些往事,不提也罢。   元宁没说什么,却坐得离他近了些,用行动告诉他:往后,有我温暖你。   吃完了粥,苏鹤亭把空碗放回食盒里去,虽然不舍却也不得不走了,但是临走之前还不忘跟元宁诉委屈:“你都没什么送给我的?”   所谓定情信物,难道不是互相交换的?   元宁低头想了想,自己好像还真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东西,毕竟自己魂魄穿越而来,并未带来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她现在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可因为一直做男子装束,几乎就没给自己买过首饰,倒是给妹妹们置办了不少,偶尔她换回女装,用的也是仲灵的首饰,卸妆之后就还回去了。   所以这会儿,拿什么送人?   苏鹤亭叹了口气,“你呀,有些时候也该替自己考虑考虑。罢了,我也不难为你。”   元宁抬头看向苏鹤亭头顶。   大约是回去之后也已经洗漱过了,他的头发随意用一根竹挽着,没戴帽子也没戴包头巾,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改日,你给我点时间,我亲手给你做一样礼物,如何?我不保证贵重,但一定独特。”   苏鹤亭见她一直往自己头上看,便以为她是要给自己做根簪子,还不忘叮嘱:“做归做,不许太累了。我若不忙,肯定会天天过来监督你!”   元宁抿嘴笑,“说我之前先想想你自己!” 第一百七十六章 回赠   “时辰不早了,”苏鹤亭吹灭了蜡烛推着元宁出了工作室,“赶紧去睡,不然明天也没精神,我也走了。”   元宁站在院中,眼看着苏鹤亭狸猫一样,轻盈地蹿上屋顶,冲她摆摆手,跳下去,消失在夜幕中,这才回房去睡了。   从第二天开始,苏鹤亭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只要一有空就过来。   他之前也经常来,所以即便是现在出现的频率高一些,也没人觉得奇怪。   顶多是认为他怜惜几个孩子没了先生辅导,特来帮忙。   却也不曾认真想过,若是只单纯给孩子们找个“家教”,根本不必县尊大人纡尊降贵。   耳鬓厮磨间,苏鹤亭和元宁的感情也日益升温,尽管并没有什么逾越的举止发生。   如此这般,过了大半个月。   降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原本以为这样的天气,苏鹤亭不会来了,晚饭过后,元宁督促着弟弟妹妹温书,就要去给后门落锁。   天气不好,张婶和刘嫂子要回家一趟,安顿安顿家里,所以都不在,罗大娘倒是在,不过她这个人不喜热闹,只一个人在房中,不知道做些什么。   元宁提着灯笼踏着雪来到门边,刚好插栓,门外便传来了,脚步踩在雪上的“咯吱咯吱”声。   她手一顿,略等了片刻,门上传来“剥啄”之声。   她开了门上的小门帘,往外一看,就见苏鹤亭拢着大氅正站在外面。   元宁赶忙开了门,“这么晚了,天气又不好,怎么还过来了?”   苏鹤亭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推着她转过去,“你先回屋,我来上门。”手脚麻利把所有的明锁暗锁全都上上了。   元宁眨眨眼,“你这是……”不准备回去了?   苏鹤亭翘了翘唇角,往前几步,伸手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怎么?想赶我走?”   元宁赏了他一个大白眼,“我撵你你就走?”   “不走!”苏鹤亭涎着脸道,“唉,我好容易过来了,怎么舍得走!”   哪怕不能和她耳鬓厮磨,但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就比见不到面强得多。   元宁抿唇,低眉而笑,若在以前,可从不敢想,苏鹤亭会这样黏人。   进入堂屋,听见动静的伯钟已经出来了,一见苏鹤亭也是又惊又喜,“苏大哥!”   苏鹤亭冲他笑了笑,“功课怎么样?”   “书都温完了,”伯钟笑道,“若是你不来,我们就要洗漱睡觉了。”   “我来检查一下。”苏鹤亭说着解了大氅,元宁拿去门边把上头的雪掸落,挂在门口的架子上晾干。   苏鹤亭迈步进去,检查了他们的功课,然后便给他们讲解为官之道。   当然,他用的都是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讲的都是最浅显的道理。   几个孩子,除了季秀都听得津津有味。   元宁进来送水,看到季秀瞌睡了,就把她抱去安顿睡下。   再过来,便看到苏鹤亭已经打发几个小的去洗漱了,见她过来小声说道:“你不介意我给他们讲这些吧?”   元宁虽然没有听全,却也听了个大概,摇了摇头,“没事,他们总归不能在我的庇护下过一辈子,外头原本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提前知道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苏鹤亭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你不怪我便好。”   元宁抬眸看了他一眼,压低嗓音说道:“他们都睡了,你去我做活儿的屋子等我。”   苏鹤亭点头应允。也出去洗漱。外头雪越下越大,方才他已经答应伯钟他们今晚留宿了。   那边的炕足够大,睡他们三个绰绰有余,何况还有卧室里的一张床。   小院里很快沉入一片宁静之中。   苏鹤亭等身边的两个男孩子都睡沉了,便悄无声息起来穿衣,蹑手蹑脚出去,进了元宁的工作室。   元宁那边等仲灵也沉睡过去之后,也跟着悄悄起身。   苏鹤亭只不过等了半刻钟,元宁就过来了。   她这屋子里白天烧着火炉取暖一点都不冷,晚上炉火熄灭,刚进来还不觉得怎样,略待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冒凉气。   元宁快速拿了一个木盒过来递给苏鹤亭,“喏,给你的礼物。”   苏鹤亭眉眼带笑,打开木盒,就是一愣。   里头是一套梅兰竹菊的铜器,做得倒是很精致,还有穗子,缀着大小一般的琉璃珠子。   只是这扁扁的东西,也不像是发簪啊。   他拿起一支竹子造型的,往头上比划了一下。   男人的发簪带流苏,像什么样子!   元宁憋不住笑了,“这个可不是发簪!”   “啊?”苏鹤亭不解,当初她仔细盯着他的头发看,难道不是要为他做发簪。   元宁拈起一根,笑着解释,“这个是书签。你拿去,读书读到那一页,不得不放下的时候,就把这个夹进去,喏,这里有个弧度,不会损伤书页,下一次你接着读就是了。   “如此一来,不必把书扣过来放着,也不必折页,方便得很。   “我知道你时不时还需要翻翻律典,别的书倒也罢了,总归没有多厚,你记性好,应该是不会记错,但律典就不同了,我猜有些律条是有相似度的吧。”   的确是很实用的东西,但是作为定情信物,好像还差着点什么。   苏鹤亭把盒子放进袖子里,直勾勾盯着她,“我知道你做这个很辛苦,但是……你不觉得……”   “我就知道你不知足!”元宁笑睨了他一眼,一翻手又拿出来一个更为小巧精致的盒子,“打开看看。”   苏鹤亭打开,看到里头是一个小巧精致的东西,是个鸣蝉造型,黄铜打造的,上头镶嵌着碎碎的亮闪闪的宝石碎粒,鸣蝉抱着的树枝背后有一根针。   “这个是?”他还真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个叫做胸针,做装饰用的。”元宁拿过来,给他别在胸前的衣襟上,“你瞧,走到哪儿都能带上,寓意还好。”   那正好是左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随着心脏的跳动,胸针也跟着微微震颤,那一只鸣蝉,仿佛活了一般。   苏鹤亭的目光从胸针挪到了元宁脸上,“你这是盼着我一鸣惊人?”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下厨   “不是我盼着你如何,”元宁摇了摇头,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而是你这个人,你做的事,总是有一鸣惊人的效果。我觉得很贴切。   “而且,以我现在的能耐也做不出更好的东西来,这个,你先凑合带着吧。”   苏鹤亭伸手将她拥入怀中,“阿宁……”   元宁微微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声“阿宁”极尽缠绵婉转,令人柔肠百转。   这一刻,他们谁都不觉得屋子里冷了。   一直到外头传来一声咳嗽声,两人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分开。   是罗大娘起夜。   等罗大娘回房去睡了,又过了一会儿,两人才悄悄笑着,熄灭了蜡烛,手挽着手回去休息,到了堂屋才松手作别。   苏鹤亭是有公务要办的人,尽管晚上睡得迟了,又有些走了困,却还是早早起来。   元宁也是一样,惦记着苏鹤亭要去衙门里,所以也早就起来了,张婶她们还没过来,她就自己下厨给苏鹤亭做饭。   她做饭的手艺是在不怎么样,左思右想,就打算给他煮两颗鸡蛋,熬一碗玉米糊糊。   苏鹤亭听见动静过去,忙道:“还是我来吧,时间来得及。”   他切了一条腊肉,让元宁洗一棵白菜,在元宁洗菜的同时她就把腊肉洗干净切好了,顺便连葱姜也都洗净切好。   元宁把菜拿过来,他便让元宁点火烧锅。   等元宁起了火,他这边白菜也切好了。   锅里到油,烧热,先把腊肉炒了,然后放进葱姜爆香,把白菜炒进去,添水烧开。   趁着这个空当,苏鹤亭就去洗漱了。   回来之后,锅里的水已经滚了,侧耳听了听,伯钟等人陆续开始起床,便把干面条下进去煮着,还打了几个荷包蛋。   等伯钟等人出来洗漱的时候,一锅烩面已经出锅。   叔毓吸了吸鼻子,“好香啊,今天做的什么?”   等他们看到围着围裙的苏鹤亭把几碗面条端上桌,都瞪大了眼睛。   苏鹤亭微微一笑,“雪还没停,路上不好走,张婶她们怕是要晚到一会儿。我急着去衙门里,等不及了,所以就下厨做了这点吃的,你们也别嫌弃。”   叔毓笑嘻嘻的,“我说我长姐也没有这个手艺!”   元宁端着两个小菜走过来,放下盘子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有的吃就不错了!”   叔毓吐吐舌头,规规矩矩坐好,准备吃饭。   元宁先去给罗大娘送了一大碗,才返回来。   苏鹤亭已经吃完放下了筷子,“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元宁又起身,“我送你……”   “不必,”苏鹤亭在她肩膀上一按她便起身不得,“外头还下雪呢,你们赶紧吃饭。我又不是外人。”   元宁只得坐下。   苏鹤亭冒雪而去。   他走了没多久,张婶和刘嫂子就来了,每个人胳膊上都挎着个篮子,篮子里是熟食,就怕来不及做饭,两人在路上买了一些。   结果看到姊妹五个全都吃饱了,一打听,得知竟是苏鹤亭下厨做的饭,两人全都把眼睛瞪圆了。   元宁却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在她那个时代,做饭几乎都要成为男人的一项基本技能了。   不会做的,那是小屁孩儿。   下雪天路不好走,伯钟等人要早点出发,林越也过来接人了。   自从县里出事之后,他就接过了接送孩子们上学的任务,偶尔留下来吃饭,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回自己家陪老娘。   季秀非常喜欢他们母子,闹着要跟去玩儿。   元宁想着林大娘一个人在家也是寂寞无聊,有这么个小豆丁陪着也是好事,就答应了下来,给季秀穿得暖暖的,亲自将她送了过去。   林大娘感染的风寒早就好了,一个人闷在家里,想要做双鞋吧,屋子里有些暗,实在太费眼睛。   无聊坐着就有些打瞌睡,听见拍门声,问了一嗓子,听见元宁的声音,赶忙过去开门。   元宁笑道:“奶奶,季秀想您了,我把她送来给您添麻烦了!”   “你这话儿说的!”林大娘嗔道,“我不爱听!我巴不得有个人过来和我做伴儿呢!”   元宁略坐了坐,留下带过来的一些吃的,便起身告辞了。   朱记已经打开门做生意,门口的雪扫了好几遍,进门的地方也放了一条毡垫,进出的人可以在上头蹭蹭鞋底。   元宁进去转了一圈,虽然天气不太好,但朱记的买卖还是不错的。   这么一会儿功夫都卖出去了十几匹布。   秦掌柜抽空跟她说:“小东家,这不又要年底了?办喜事的人多,白事可也不少,有不少病弱之人还有老人不见得能熬过年关,所以这段时间买卖肯定不差。   “我担心,货供不上,您看看,咱们是不是要去别家买一些?”   “不成,”元宁一口拒绝,“咱们铺子里只卖咱们自己的布,你若说品质更好一些的丝绸锦缎什么的,可以适当进一点。   “但布匹还是算了,不是我自夸,这市面上,谁家的布比得上咱们家的?”   秦掌柜点点头,“那这么说来,来年建作坊是势在必行了。”   元宁颔首,“秦掌柜现在就可以着手找工匠、筹备木料、砖瓦什么的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把房子建成二层的。这样还能省地。”   秦掌柜犹豫了一瞬,“只怕不结实。”   别说二层的房子,就算是三四层的也不少见,但问题在于,都是木地板。   人家别的买卖住户人口少,所占的分量轻,不存在什么危险。   但他们……   元宁一摆手,“这个问题我来解决。不光要房子结实,而且冬要保暖夏要通风。”   秦掌柜送她离开之后不住摇头,到底是年轻人,喜欢异想天开。   元宁回去之后便马不停蹄开始设计房子。   厂房建设,不仅要考虑到冬天保暖夏天纳凉的要求,而且采光一定要好,而且要同时满足工匠们饮水和如厕的需求。   厂房之中也要有个大伙房,大餐厅,供工人们饮食和暂时休息。   好在,当年她也去参观过别人的厂房,所以设计的难度并不大,只是为了摆放织机,做了一些细化而已。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进步   厂房图纸用了三天时间就精雕细琢完成了。   她神清气爽从工作室出来,顺口就问张婶:“中午吃什么?有没有鱼?要清蒸。”   苏鹤亭喜欢吃鱼,尤其喜欢吃口味比较淡的清蒸鱼。   几次三番下来,元宁连他的口味都摸清了。   张婶抬了抬眉,他们姐弟五个口味偏重,喜欢吃红烧鱼。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元宁咳了两声,道:“昨天吃得太咸了,今天要吃清淡一些,除了清蒸鱼再来两个青菜,其余的你们看着做就成了。饭要做八宝饭。”   每一餐都要粗细搭配,荤素得当。   张婶答应着进厨房准备了。   外头的伙计们虽然是吃大锅饭的,但也没有多么粗糙,秦掌柜他们几个主事的还有小灶炒菜吃。   吩咐完了张婶,元宁回屋喝了点水,稍事休息,就去了前面,把画好的图纸交给秦掌柜,她实地考察过,并不是纸上谈兵的人,因此上头的尺寸、所需物料的大概多少都有标注。   秦掌柜一目了然,看完之后忍不住称赞:“小东家,您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人才?我们从来没想过房子还可以这么建。”   元宁微微一笑,“嗯,差强人意吧,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好的设计。”   略说了几句建厂房的事,元宁又开始关心铺子里的生意。   秦掌柜和她详细说了说最近的经营状况,还把联络到的新铺面跟她说了一下,“租金方面暂时还没有谈拢,但问题也不大。咱们如今的铺面已经很小了,所以再开两间分店是很有必要的。”   “压缩成一间吧,”元宁琢磨了一下说道,“然后我们去州城、府城试着开一家门店试试水。若是经营状况良好的话,还可以在那边建作坊。   “不过,在这之前,还请秦掌柜带两个徒弟出来,最好能够独当一面。将来您需要过去坐镇的。”   秦掌柜笑呵呵答应。   元宁又叮嘱:“不论咱们买卖做得多大,规矩是不能改也不能坏的,这一点您一定要严格把控。”   秦掌柜郑重应允。   元宁又去纺织作坊看了一眼,女工们全都勤勤恳恳认认真真的工作着,工作效率非常高。经过多次改良的织机分为好几种,头一种自然是织素色布匹的,纹理细腻,但纹路也分为斜纹和直纹。后期可以选择染或不染。   第二种是织素色暗纹的。   第三种是织带部分染色花纹的。   统一的优点就是用起来格外轻省。   女工们每个月拿到的工钱是在别处做工的两倍有余,还不累,所以不光自己在这里做工,还频繁介绍亲友过来。其中也包括了一部分男子。   毕竟很多男人辛辛苦苦出一天力气累个半死还没老婆赚得多,也是很有挫败感的。   元宁对男子来织布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不过安排起来就有一定的难度。   这个时代并不能容忍男女同工。   因此和秦掌柜协商之后,就专门租了个房子用来训练男工。用来指导男工的是年纪比较大的女工,也防备着闹出什么不好的流言蜚语。   这么一圈转下来,就到了中午时分,她往家里走的时候,正好就遇上了下学回来的弟弟妹妹们,林越刚好有点事,“元宁,这几个孩子交给你了,我先回去了,衙门里有点忙。”   元宁很想问问是不是苏鹤亭也很忙,但实在问不出口,就算问了,林越也不见得知道,便挥手与他作别。   回到家中,见到的便是一脸怨念的季秀,因为姐姐走的时候她还没醒,她都玩累了,姐姐还没回来。   仲灵拿出路上买的糖葫芦,在她面前一晃,“二姐给你带了好吃的哟!”   “二哥这里也有!”叔毓也不甘示弱掏出一把糖。   季秀左看看又看看,都不知道选哪一样好了,仰头先甜甜蜜蜜喊了“二哥二姐”。   元宁面无表情走过来,把叔毓手里的糖拿走只剩一颗,叮咛仲灵:“糖葫芦也只许给她吃一颗。”   季秀扁了扁嘴,眼圈有些泛红,却并没有哭,她很懂事,知道长姐这是为自己好。   “还有你们,”元宁点着其余三个弟妹,“以七天为期,每一期可以吃一颗糖,但是糖葫芦却要一个月才能吃一串。   “平日里要多喝我给你们配的陈皮山楂水,每一次张婶给你们吃的大山楂丸一定要吃完。”   小孩子不能积食,她原本是不懂这些的,这不是带孩子时间久了,会和有经验的人一起探讨,才总结出来的经验么。   几个孩子齐声答应。   那大山楂丸也是甜味的,并不难吃。   陈皮山楂水里头放了冰糖,还挺好喝的。   在长姐的催促和带动下,他们养成了早晚刷牙的好习惯,还时不时会迟一些硬度适中的东西,来磨牙,所以几个人的牙齿都非常好。   元宁还请药铺的人帮忙做了薄荷糖,糖分比较低,有润喉作用,当然最主要的是能够清新口气,相当于后世的口香糖了。   吃完饭漱完口,上学之前他们都会每人含一颗,这样不管吃的是什么饭,都不会有不好的口气。   最初这种糖种类很单一,就是一种薄荷味,元宁在这方面也不甚留心。   后来仲灵稍微大一些之后,就自己找方子调配,做出来好几种不同口味的“口香糖”。   几个人回家先跟着罗大娘练了一趟拳,就洗漱准备吃饭。   苏鹤亭姗姗来迟,顶着一脑门子汗说道:“我来迟了,衙门里有点事。”   元宁催着他先进屋去暖暖身子,喝点热水,就让他不要出来了。   原本大家吃饭都是在餐厅里,但是餐厅比较冷,没有堂屋暖和。   所以元宁就把苏鹤亭那一份饭菜端到了堂屋里,“你吃完跟伯钟他们一起歇一会儿。”   苏鹤亭伸手拉住她,“一起吃?”   “我那份没端过来,”元宁推脱,“要不我等你吃完再走?”   其实每日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非常少,两人也就格外珍惜这样的时光。   “罢了,”苏鹤亭松开手,“你先去吃吧,省得一会儿都冷掉了。”   元宁犹豫了一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过来,才出去吃饭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安   苏鹤亭的饭还没吃完,方砚就气喘吁吁跑了来,一脸的焦急之色。   是张婶听见擂鼓一般的敲门声去开门的,看到方砚原本打算说笑几句,可方砚根本顾不上,气都没喘匀就问:“我们公子呢?”   元宁也从餐厅出来了,问道:“什么事?”一边伸手指了指堂屋。   方砚原本是想进餐厅的,因为猜想苏鹤亭应该和元宁在一起,见状脚底下一转,直奔堂屋。   苏鹤亭听见方砚的声音就放下了筷子,等他进屋的时候已经整理好衣服了。   元宁随后跟进来,看苏鹤亭那一份饭菜才只吃了几口,忙道:“吃完饭再去吧,也不差这点功夫。”   方砚咬了咬牙,“公子,您先吃饱!”   苏鹤亭扫了他一眼,“是有什么要紧事?”一顿不吃也没什么要紧,但这些饭菜全都是他喜欢的,一看就知道是元宁花了心思的,他不忍辜负。   方砚为难地看了一眼元宁。   苏鹤亭皱眉,“没有外人,你直说吧。”   方砚这才压低声音:“公子,相爷来了。”   苏鹤亭一怔,“他来了?”   元宁淡淡一笑,“不管谁来了,只要天没塌,就不能耽误吃饭!”一边说着伸手把苏鹤亭按坐在座位上,“吃!”   苏鹤亭无奈的笑了笑,果真重新抄起了筷子。   他吃饭的速度明显比往日更快一些。   元宁满脸不高兴,“你这个吃法,一会儿胃里该不舒服了!”   虽然这么说,可她却也没有执意阻止,毕竟人家父亲来了,急着见儿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原本就是个君臣父子礼数严苛的时代。   叹了口气,转身去给厨房给他灌了一壶红枣姜茶,塞进他手里,“你先喝几口,胃里暖了,就不容易不舒服,这些等你回到衙门,大概也就正好喝了,喝完了再去见人。”   苏鹤亭乖乖听话照办。   方砚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朱大姑娘越来越凶了啊,可自家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等从朱家出来,方砚就带着小心打听:“公子,您和朱大姑娘……怎么回事?是不是过段时间,我就要改口称呼‘少奶奶’了?”   “就你长了一张嘴?”苏鹤亭抬脚假意踹了他一脚。   方砚笑嘻嘻躲开,但也从这人的态度里得出结论:没猜错!   前些天下的大雪还在路边上堆着,路面上却已经被百姓们清理过了,但仍然有一些被踩实了的结了冰,不小心踩上去就会打滑。   好些路人走路都不敢走快,唯恐摔一跤,这天寒地冻的,摔一跤可不得了。   苏鹤亭和方砚却走得飞快,引来不少人侧目。   但因为两个人捂得严严实实,并不能被人窥见容颜。   送走苏鹤亭之后,元宁也没什么胃口吃饭了,但为了避免弟弟妹妹担心,还是胡乱吃了一些。   午睡的时候,仲灵在她另一侧躺下,听见小妹翻来翻去,压低声音问元宁:“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是不是和苏大哥有关?”   元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该操心的是你的功课,之前苏大哥跟你谈过之后,你不是跟我允诺一定要好好念书的么?”   仲灵嘟了嘟嘴,但在长姐的威严面前还是没多说什么,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元宁侧身在季秀身上轻轻拍着,小丫头扭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唯有元宁自己,一中午也没睡。   苏德昭乃是一朝全相,据苏鹤亭所说,这人虽然是他的生父,但在成长中并未给他提供过什么便利,此时却为何而来?   身为宰相,日理万机,操劳程度比皇帝还甚,他怎么会有空出京?难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苏鹤亭会不会被刁难,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她甚至都想去县衙门里打听一番了。   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下午在工作室里做事的时候因为心不在焉,一不小心把锤子砸在了手指上,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儿都黑了。   她只好放弃了工作,出来陪着季秀玩耍。   季秀心疼地看着她包裹好的手指,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给“呼呼”。   元宁心里暖暖的,这几个弟妹都没白养,不管是最大的伯钟还是最小的季秀,都知道心疼她。   “乖,姐没事,”元宁用自己完好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玩儿吧。”   她时不时便把眼光瞟向后门那边。   季秀眼珠转了转,以为长姐是在家里闷坏了,想要出去转转,就扯着元宁的袖子晃了晃,“出去玩!出去玩!”   元宁左右难以定神,便索性答应了她,给她穿戴的暖暖,自己也裹上了厚衣服,才带着她出门玩耍。   今日也是赶巧,正好是县城里的集日,两姐妹就到了集市上。   原先苏鹤亭没来的时候,天庆县大集形同虚设,做买卖的零零散散,就算是出来了,也不敢摆摊,随时准备着一旦发现有匪类便立刻逃离。   如今大集上,街道两旁摊位一家挨着一家,叫买叫卖的不绝于耳。   出现在摊位上的货品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一派繁华景象。   元宁拉着季秀在集市上穿行,除了给她买了几样小玩意儿之外,也给其余的弟弟妹妹买了一些吃的玩的,最后她左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右手拉着季秀,行路变得十分艰难。   出了集市,元宁都出了一身汗。   带着季秀在街边的一个摊位上坐下,两姊妹每人喝了一碗茶汤,便打算回去了。   只不过――   元宁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袋子,又看了看,逛累了有些蔫蔫的季秀。   她肯定是要背着妹妹回去的,那这么多东西……   真是失策,早知道就不应该这样大肆“买买买”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花钱买的东西,总不能丢掉。   眼看着季秀都要睡着了,元宁结了账,把她背起,艰难地提起袋子。   集市上人太多了,必须要绕过去。   才走到小巷子里,就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   她目光一冷,猜到应该是人贩子,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碰上了。   上次是因为有苏鹤亭,所以才有惊无险,如今集市上热闹,这小巷子里空无一人,若是当真发生点什么,那才是神不知鬼不觉呢。   不过,若因此认为元宁就要束手就擒,那就错了。   她松手,袋子“扑通”掉落在地上,然后便转身看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章 自保   缀在元宁后面的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人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身,愣了一下,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元宁勾了勾唇,“喂,你们的钱袋子掉啦!”   两人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瘦子往背后摸去,让元宁看到了绳子的一个绳头。   而胖子则把手塞进了怀里,去拽怀中藏着的手绢。   “拍花子的,”元宁站在原地没动,“你们早就露馅了,知道吗?”   两个男人一愣,随即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狞笑来,“小丫头,被你识破了!那你就乖乖站着别动,等着爷给你捆上吧!”   元宁今日并不是作女妆打扮的,但是这种拍花子的人走南闯北,最擅长的便是相人,元宁这种没有经过特殊伪装的人,当然一眼就能鉴别出性别了。   元宁目光幽冷,她深恨这种拐卖人口为业的人,简直泯灭人性,不知道有多少无辜之人在他们手中毁掉了一生,也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因他们而破碎。   过去,元宁有个同事,在同行之中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就因为女儿被拐走,为了寻找失落的女儿,辞去了工作,和妻子天涯海角追寻,大好前程没了,美满家庭没了,在寻人过程中,因为和妻子发生争执,妻子又出了车祸……   最终,那同事也疯了,疯疯癫癫中,还惦记着寻找女儿。   新闻报道上看到的冷冰冰的文字,远不如亲眼所见能够触动人心。   之前是她没防备,也不够强大,如今,不,从今往后,遇到这样的人,她便要替天行道一个!   眼看元宁站在原地没动,两个拐子反而有些发憷,胖子问瘦子:“哥,这妮子有点邪门,怎么都不带怕的?”那冷漠沉静的模样,这怎么都不像是吓傻了的样子。   瘦子也犹豫了一下,前后左右看了看,“罢了,富贵险中求,难道咱们两个大男人害怕一个半大丫头!”   两人就此冲了上去。   元宁从后腰上摸出防身的短弩,对着两人的双腿就扣动了机括。   她出手极快,那两人一点防备都没有,只觉得破空之声乍响,两人腿上一凉,紧跟着便是钻心的疼痛,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低头一看,腿上钉着三寸长的弩箭,鲜血汩汩往外冒。   元宁晃了晃手中的短弩,“怎么样,滋味还不错吧?”   “娘的!死丫头!”瘦子疼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哆哆嗦嗦拿着手帕捂住伤口,骂骂咧咧地道,“有种的,你别跑!”   “我跑什么?”元宁一抬手,一支弩箭电射而出,那人下的赶紧一低头,谁知道元宁手腕往下压,是冲着他手臂去的。   “噗”的一声,鲜血飞溅,瘦子疼得惨叫一声。   胖子拖着伤腿站起来,扶着墙想要逃走。   元宁挑了挑眉,微微眯住一只眼,扣动短弩,一支弩箭“噗”的钻进了那胖子臀部。   胖子往前一栽,差点摔倒,勉强站定,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元宁冷笑一声,再次抬手。   这一次射中了胖子的另一条腿,这回胖子无论如何都站不住了,扑跌在地上,疼得直哎哟。   瘦子举起手来,“小姑奶奶,我……我们错了!”原以为是个弱鸡,没想到踢到铁板了。   元宁不为所动,给他在腿上也补了一箭,确定他们动不了了,这才转身背着妹妹提着东西走了。   走出巷子,随意找了个路人,告诉他们这里有两个被行侠仗义的大侠捉住的坏蛋,让他们去报官。   路人非常热心,飞奔而去。   元宁则背着妹妹,另选了一条路,回家去了,不留名与声,深藏功与名。   季秀在她背上睡得沉,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家中,张婶帮忙把东西接过去,她就送着妹妹回屋去睡了,摸了摸她的小手小脚,都是热乎乎的,但还有点不放心,给她被子里塞了一个汤婆子。   在一旁坐了一会儿,眼看着季秀鼻尖上都冒了汗,她这才把汤婆子掏出来,给她盖好被子,走了出去。   张婶和刘嫂正准备做最后几个菜。   她们时间掐的很准,基本上最后一个菜炒好,伯钟他们也能跟罗大娘打完拳了。   张婶问元宁:“今日要不要给苏大人留饭了?”   元宁摇了摇头,“不必了,他这两日应该是不会过来了。”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星辰在天边闪烁。   元宁叹了口气,不知道苏鹤亭面对苏德昭的是什么事……   很快,弟弟妹妹们回来,把她的思绪打断,她也就笑着去找招呼弟弟妹妹了。   晚饭,苏鹤亭果真没来吃。   元宁安顿弟妹睡下之后,就一个人来了工作室,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在灯下把包着布条的手指拿出来看。   当时不觉得,还认为自己足够冷静镇定,但此时才发现,那手指因为扳动机括受到了二次伤害,已经高高肿了起来。   她重新上了药,等药膏晾干,拿了干净布条重新缠上。   把炉子里添了柴托着腮开始发呆。   迷迷糊糊的竟就这么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寒战,睁开眼睛,就看到苏鹤亭正在转身关门。   进屋之后脱了外头带着寒气的大氅,苏鹤亭走过来,问道:“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没睡?时遇到了什么难题?”   一眼看到元宁包着的手指,忙小心捧在手里问:“这又是怎么了?”   不等元宁回答,便带着加倍的小心一点点把布条解开。   等看到那红肿的手指,和已经全变成黑色的指甲盖儿的时候,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这是怎么弄的?”声音都绷得紧紧的。   “没事,”元宁往后抽了抽手,“就是不小心用锤子砸了一下。”   “都成这样了还没事?”苏鹤亭抓着她的手腕,并不敢用手去碰她的伤处,“好在我这里还有当初邱神医给配的药。”   从身上掏了药瓶出来,去洗了手,用尾指挑了药膏给元宁涂上,动作轻柔缓慢,就好像羽毛刷过去似的。   元宁都没什么感觉,药膏就涂完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大事   等着药膏晾干的功夫,苏鹤亭跟元宁说:“最近接送孩子们,你让林越多加小心,最近天庆县来了一伙子拐子。”   “哦?”元宁挑眉,“我今天就遇到了。”   “什么?”苏鹤亭登时紧张起来,虽然明知道,这人就在自己眼前,并未出事,可是心跳还是不受控制迅速加快。   “放心啦,”元宁冲他笑了笑,把自己的短弩拿了出来,“不要把我想象成弱女子。”   苏鹤亭拿起来看了看,这短弩和之前元宁在县衙里改造的那些有些相似,不过更为精巧一些。   元宁指点给他看,“我加了改造之后,射程和力道都大大增强了。换句话说,就是杀伤力非常强。   “哎,”想到这儿,主动询问,“你县衙里的那些兵器用不用我帮你改造一下?保证比过去更好用,也更具有威慑力。”   “还是算了,”苏鹤亭看着她受伤的手指,“风险太大了。”   元宁见他如此,心中十分受用,脸上的笑容就不曾淡去,“我今日是因为想别的事分心了,所以才误伤了自己。你瞧,我之前做了那么多东西,何曾受过伤?   “何况,为人在世,总不能因噎废食,你说是不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苏鹤亭迟疑道,“只是,我觉得人情更要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不能……”   “算了!”元宁抬手在他唇边挡了挡,“你这样小心过头也不是什么好事。”   苏鹤亭深深叹了一口气,“有些时候有些想法,是不受理性控制的!”   这倒也是。   元宁自以为自己就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可这不是么,刚刚和苏鹤亭确定了关系,就守不住自己的心了。   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她便扯开了话题:“苏大丞相亲至,怕是有什么大事吧?你又来提醒我拐子的事,难道是与此事有关。”   苏鹤亭忍不住笑了下,“你怎么就这么聪明?”   这个拐子团伙非常强大,能力手腕也非同一般,但能够惊动苏德昭……   因为京城里面,皇长孙不见了。   皇长子虽然不是太子,但因为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也颇受宠爱,皇长孙聪明伶俐,从断奶之后就跟在皇帝跟前,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但就这么个孩子,在跟着皇帝祭天之后,就离奇失踪了。   护卫重重,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失踪的?   皇帝震怒,把当日跟随祭天的文武官员全都申斥了一遍,负责保卫的御前侍卫统领格式直接被撤职丢进了诏狱。   几乎闹了一个人仰马翻。   大皇子妃原本身怀六甲,听闻此噩耗,动了胎气,小产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文武官员一个个战战兢兢的,不管是否在职权范围内,都尽己所能帮忙寻找失踪的皇孙。   大家都知道,若是皇长孙能够平安归来倒也罢了,若是收到了什么损伤,等待着大家的便是一场血雨腥风。   苏德昭当日因为患病卧床不起,并未跟随祭天,但事发之后还是拖着病体前去面君了。   皇帝也没遮掩,皇长孙聪明,而且小小年纪就展露出来飞一般的才华,且宽厚待人,乃是盛世之主,皇帝本有打算越过儿子,将来直接传位给孙子。   所以这一次丢失的,乃是国之储君!   苏德昭受此惊吓,病都好了一半。   皇帝把此事交给旁人都不放心,便托付给了苏德昭。   苏德昭能够做到当朝权相,自然是能力手腕非同一般,在他的亲自主持之下,很快就锁定了几个目标。   最终确定皇长孙被人拐带,往天庆县方向来了。   正好苏鹤亭是在这边做官的,所以苏德昭安排好朝中事务,便亲自赶了过来。   “功高莫过救驾,”苏鹤亭微带叹息,“父亲是希望我能够找到皇长孙。”   元宁眉头紧皱,“你不觉得蹊跷么?皇帝祭天,身边不说文武官员、侍卫军队什么的了,光是伺候的人能少得了?   “皇长孙又只有八岁,还是个孩子,衣食住行样样都需要有人料理,怎么就神不知鬼不觉被人拐走了?   “那些拐子再有手段,难道还能混进祭天之所?”   苏鹤亭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皇宫里经过了一番血洗,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此丧生。”   元宁抠了抠手指,原来她想到的问题别人早就想到了。   “天子一怒流血漂杵,”苏鹤亭叹道,“父亲的苦心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伴君如伴虎,能够作天子近臣,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像是苏德昭这样,才华能力无有出其右者,皇帝倚重,不能有人取代的毕竟还是少数。   再有就是苏德昭治家颇严,不说相府之中,便是整个苏氏一族都没有作奸犯科之人。   “我做官,”苏鹤亭慢慢说道,“只是想的能够踏踏实实做点事,并未想过位极人臣、流芳千古之类。   “另外所想的,便是达成素昔所愿。”   元宁敲了敲桌子,“先别想别的,苏丞相既然亲自过来,便说明方向找对了,他这是要把功劳送给你,你不会不领情吧?”   “领当然是要领的,”苏鹤亭闭了闭眼,“他一心为我,我若不领情,成什么了?”   元宁又觉得奇怪,“我今日看那两个拐子,不过是稀松平常,手段也只和扑通的拐子没什么两样。”   苏鹤亭反应过来,“今日下午被扭送到衙门里的一瘦一胖两个伤者就是你打伤的了。”   元宁点点头,“我穿着男装,他们还是一眼就看出来我是个女孩儿。而且有恃无恐想要抓住我们姊妹。我这才迫于无奈出手自卫的。”   苏鹤亭笑着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弹,“我也没说你做的不对呀!只是往后出门还是不能马虎大意。   “我已经让人连夜写了告示张贴,让大家都看顾好自己的孩子。免得出现什么事端。”   元宁伸手推他,“你忙你的正事要紧,我知道你没事就好了,不必这么三更半夜跑过来。”   这样太折腾了,她不希望他太累。 第一百八十二章 苏相   苏鹤亭抿了抿唇,固然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可还是心里不舒服,“你不想见到我?”   元宁脸一红,“你这个人,怎么胡搅蛮缠?”   苏鹤亭抓住了她手腕,小心避开受伤的地方,“我却觉得不来见你一面,连睡觉都不踏实。”   元宁低下头去,这人,也太会撩了!   苏鹤亭拿起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帮她把受伤的手指重新包起来,松松打了个结,把自己身上带着的药膏留下,“你拿着自己涂吧。说是这么说,但我还真的不一定能有时间天天过来。”   元宁知道他这是要走了,忙叮嘱:“不管多忙,身子要紧,不要耽误了一日三餐。”   苏鹤亭笑道:“大家都习惯了我来你这边吃饭,方砚今天都忘了煮饭!”   幸而苏德昭出来带了服侍的人,要不然,父子俩就要饿肚子了。   方砚不用伺候苏鹤亭的饭菜,就和别人一起吃,人家都觉得他是个半大小子,对他颇为照顾,时间久了,也就忘记要做饭这件事了。   元宁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可以跟方砚说一声,让他每天过来一趟,我让张婶熬了汤给你送过去。没有我监督,怕你不好好吃饭!”   苏鹤亭装模作样给她作了个揖,“怎么敢!”   夜已深,苏鹤亭不能再留,依依不舍和元宁道别,回到了自己的私邸。   却没想到,在院子里就遇到了倒背着双手仰头看着满天星辰的苏德昭。   苏鹤亭愣了愣,还是抬步走了过去,轻声问道:“您还没歇着?”   苏德昭今年四十六岁,身在高位,养尊处优,原本应该是保养得当的,可他两鬓却已经染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   苏德昭因为就在高位,为人威严,眉心的川字,和脸上的法令纹都很深,即便是不做思考和震怒的表情看起来也极为严肃。   但此刻他眼眸里闪动的却是慈祥的光芒,“鹤亭啊,回来了?”   苏鹤亭身子一僵,他走的时候明明确定他老人家已经睡熟了……确定自己没有惊动任何人。   苏德昭呵呵笑了两声,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我记得你外放之时,还没有我高,如今已经超过我了。”   苏德昭原本就是个身材高大之人,年轻之时以俊美闻名,如今虽然上了几岁年纪,留了胡须,却也风度翩翩。   苏鹤亭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德昭话锋一转,又问:“那姑娘,很是不错?”   苏鹤亭便知道大约他已经把元宁差了一个底朝天了,“您既已知晓,又何必再问?”   “来吧,去书房,你我也很久没有彻夜长谈过了,”苏德昭当先往书房而去,一边走一边说,“我知道是一回事,从你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苏鹤亭索性坦白了:“是,我原本以为,我这一生大约是不会遇到那个令我心动的人。将来做完我该做的事,要么去一个偏远之处做一个小官,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些事情,要么就干脆甩手离开这是非之地。   “却不料,我来了这里,遇到了她。这个姑娘,顽强、坚韧、乐观,还有极强的责任心。不管怎么样的困难在她面前都好像不存在似的。   “她的确是比我小了几岁,但相对于那些正值青春妙龄却不得不听从父母之言,嫁给比自己大十几二十岁男人的女子来说,我觉得,这点年龄差距也不算什么。   “就算是我多等她两年,那时候我也才二十出头,并不算很大。”   苏德昭呵呵笑了起来,“瞧你,急了吧?我也没说反对你们,也没有嫌她年纪小的意思。这姑娘我亲自考察过,是真的很不错,除了你说的那些品质之外,她还聪明能干,善于机巧之事,将来也能成为你的臂膀。   “我甚至还想着,你们既然两情相悦,还不如早些把婚事定下来,也省的你这样大半夜的私闯民宅。   “纸里包不住火,迟早有一日事情会被旁人所知,到时候,便是你不介意,人家姑娘的名声却也不能这样被你坏了。”   苏鹤亭语塞。   苏德昭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因为你爹娘当初的事……”   “父亲!”苏鹤亭叫了一声。   苏德昭摆了摆手,“放心吧,没事。我方才要说什么来的?哦,对了,我是说,你不能就此对朝廷灰心。我朝自开朝以来,每一代君王都是励精图治的,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何况还有奸佞蒙蔽圣听。当年之事,他们处心积虑罗织出来的罪名……   “咱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可是找不出来破绽的。”   苏鹤亭眼眶红了,声音低沉,微带哽咽,“那您怎么就坚信他们是无辜的?”   “因为我相信我的眼睛耳朵,相信兄嫂的为人,”苏德昭的话掷地铿锵,“他们是我眼中心中的人物,不是别人口中的!”   苏鹤亭闭了闭眼,心中酸涩难耐,可惜,这世上如同苏德昭一样冷静而坚持的人实在太少了。   当初高高在上那个人不是也相信那一对夫妇是清白的?但历时三个月的调查之后,他便信了那些所谓的证据!   苏德照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敌手强大,我们才更要谨慎而行。”   这些年来他辛辛苦苦努力往上爬,及至今日成为当朝权相,也没有忘记替兄嫂伸冤。   “不论何时何地,”苏德昭郑重说道,“都要初心不改。为人如此,做事亦然。”   “是,”苏鹤亭恭声答应,“您的教诲,孩儿铭记不忘。”   苏德昭点点头,“那人虽然现在已经不在朝为官,但学生党羽仍然遍布天下,这些年虽然我着意打压,让他们抬不起头来,但他们若是拧成一股绳,也不容小觑,毕竟这些人里头也不是个个儿无所作为的。”   苏鹤亭抿了抿唇,“我知道。”正因为道路不好走,所以他每一步都要走得扎扎实实。   “我相信你!”苏德昭在他臂膀上拍了几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指日可见!   “不过么,做这些事也不耽误你成家,兄嫂在天有灵,也希望你早日……”   苏鹤亭有些不大好意思,“父亲,我们还……” 第一百八十三章 教诲   苏德昭往他那边倾了倾身,“要不要我见一见那姑娘,和她谈一谈?”   “不必不必!”苏鹤亭连忙摆手,虽然他知道元宁不一定会怵头,但是这样贸贸然的,总归不太好,“我已经跟她说过了,说我的婚姻大事,您不会过多干预。”   “你这小子!”苏德昭笑了几声,随即一叹,“不过我还建议你早点定下来,毕竟若是你立了这个大功,身份水涨船高,若是那时候再议亲,怕人家姑娘家受委屈。”   此时苏鹤亭不过是个区区七品县令,一身清贫,元宁虽然是农家出身,但现在好歹身家不菲,倒也算得上是登对,可若将来苏鹤亭步步高升,元宁的身份就不够看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将来上头那位会乱点鸳鸯谱,毕竟你于社稷有功。”   苏鹤亭也想到了这里,又是无奈又是焦急,“既然如此,那我尽快和她商量一下。”   苏德昭点头,“好,我等你的好消息,最好,能在这里喝了这一杯媳妇茶。”   他这人的确是没什么门第观念,与其娶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骄纵高门女,还不如娶一个踏实能干的寒门妻。   何况苏鹤亭看中的这个女孩子可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能干,有这么一个人在他身边,自己这个做长辈的也能放心了。   接下来两人便又谈论了一些寻人的具体细节,元宁遇到的拐子不过是最边缘的人,人家核心集团内部,还有高手呢。   而且这些人和宫里还有勾结,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尤其是人家掌握着皇长孙,若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杀人绝患,被坑惨的还是苏鹤亭这一方。   两人头碰头分析着,果真是整夜未眠。   鸡鸣声响起,窗户之上都已经泛白。   苏德昭才起身伸了个懒腰,“不成了不成了,上了几岁年纪,这腰都受不住了。你虽然年轻可也不能跟我学这个,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的,人生路漫长,要做的事情很多,身子垮了,可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苏鹤亭恭敬在一旁站着,“是,多谢父亲教诲。”   苏德昭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良久之后,悠长一叹。   苏鹤亭眼神暗了暗,“父亲,天不早了,您保重身子,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苏德昭抚了抚额头,“是,老了,上了年纪,总不能像年轻时一样熬夜了。你记住,正事要紧,自己的身子也很要紧。   “另外,你们的亲事,我不是跟你说笑,你若是真的定下来了,那便不要犹豫,不要耽搁。   “虽说她如今不算大……但这世上女子十二三岁成亲的也不在少数。若是你真的心疼她,晚一两年再圆房,也就是了。”   苏鹤亭脸上微微一热,但这话他还真就听进去了。   苏德照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微微笑了起来,“当初,我和……相识之时,也不过你这个年纪,想当初……”   他并未把话说完,眼眶已经红了,摇了摇头,“往事不堪回首啊!”回房歇着去了。   苏鹤亭闭了闭眼,才被挑起来的一点绮念瞬间消散。   与父辈比起来,他的起点和运气算是低的。但他也不认为,自己就不能做成这一件大事!   元宁这一晚睡得很踏实,早上起来心情也非常好,打发弟弟妹妹上学走了之后,亲自送着季秀去了林大娘那边。   因为林大娘毕竟年纪大了,元宁唯恐她一个人吃力,尤其是中午的时候又要照看季秀又要做饭,怕是忙不过来,所以给她请了一个临时工。   这女工经过她严格筛查,绝对是个老实可靠的。   也不用整天在林家,也不必什么都做,就是给老人解解闷儿,帮着照看一下季秀,大约就是两个时辰的工,工钱却按全天给。   但是为人不能太过善良,所以元宁还特意跟这位王婶说明:“我家小叔叔是在衙门里当差的,我们家还有做官的亲戚,你若是做得好了,将来总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王婶一听这话,又看到了林越留在家里的替换衣裳,就知道人家没说谎,做事的时候当然也就更加兢兢业业了。   林大娘原本是不想请人的,但是元宁的话也很有道理,季秀到底还小,若是出个什么意外,有可能就是影响一辈子的,所以也就答应了下来。   元宁安顿好了这边,才重新回家去。   外面虽然天寒地冻的,但行人也不少,大家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些笑意。   她还听见有人说,苏大人在这儿他们就有主心骨儿,就相信,这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元宁的唇角高高扬起,感觉与有荣焉。   不过她也没忘苏鹤亭的叮咛,城里不安泰,所以出来的时候是带了一个伙计的。   还跟伙计说:“这条路也就你没走过了,你记住了,等擦黑儿的时候你替我来接妹妹。”   伙计高高兴兴答应:“您就放心吧!”   路上经过绸缎庄,元宁拐了进去,因想着和朱记已经相去不远,就让伙计先回去了,自己进去挑一挑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看的花样,也买一点回去,给弟弟妹妹们裁新衣裳。   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重头打听,才知道,原来三十年前,民间还是不允许穿丝绸衣裳的,便是衣着颜色也有严格规定,比如紫色、正红、杏黄都是不允许穿的。   其中正红在婚庆之时可以破例。   民间衣着材料当以棉麻为主。士农工商,商人身份地位最低,不管家里多有钱,反正只能穿材料粗劣的衣裳。   但三十年前,皇帝颁布圣旨,取消了这一规定。   同年,以为商户出身的女子应选入宫,不过十年就做了贵妃,宠冠六宫。从那以后,商人的身份就水涨船高,渐渐地也没什么人歧视商人了。   除了那些迂腐文人。   早先,商人子是不允许参加科考的,便是偶尔担任官职,也是特批的。   可自从出了那位商门贵妃,商人子参加科考的渐渐多了起来,只不过比其余出身的人更加严苛罢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相商   元宁的身份严格说来,还是农户,所以就更加没什么顾虑了。   她挑了几样鲜亮颜色,说了地址,让伙计给送回去。她一个人那不了那么多。   转身刚出来,就看到苏鹤亭在门外等候,不由得有些纳闷:“你是在等我?”   “嗯,”苏鹤亭脸色不太好看,“看你快要出来了,就没进去。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这些日子不要出来了?”   “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元宁知道他这是担心自己,忙解释道,“我带了个伙计出来的,想着这里回去也就几步路,所以先打发伙计回去了。”   苏鹤亭还是不放心,“那也不能大意。”   元宁扭头看他,“我瞧你气色好像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昨晚就没睡,”苏鹤亭叹了口气,“我原想着,直接去上衙就好了,过去了才想起来,今日休沐。”   “那就去我家吧,”元宁邀请,“今日天气格外冷,我准备中午吃锅子,吃这个人少了没意思。”   苏鹤亭爽快答应了,两人一同往回走。   元宁一边问:“我还以为你日理万机,忙得不得了呢。”   “我不过是一个人,”苏鹤亭失笑,“也不过一个脑袋,一双眼睛两只手,若是事事都需要亲自过问……累死也办不到啊!”   元宁微微颔首,“所以上位者,就应该善于识人善任,对不对?”   “对!”苏鹤亭笑,“就是这么个理儿。我把事情分排下去,各项事务都有专门的人负责,我只需要看他们的汇总就可以了。”   除了刚来的那两年特别辛苦,事无巨细都需要亲自过问之外,近来已经不需要那么辛苦了。   毕竟现在手底下人都是值得信赖的。   很快到了朱记,元宁体谅苏鹤亭一晚没睡,就让他先去休息,自己则要去帮着张婶和刘嫂收拾食材。   他们小灶是吃火锅,但是前头的伙计们吃的还是大锅饭,要准备的东西还不少。   苏鹤亭却道:“我还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元宁便去煮了一壶茶,端了两碟点心,“你一宿没睡,早上大概也没吃什么东西吧?”   苏鹤亭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这样,若是熬了夜,早上就没什么食欲。”元宁把茶水点心都放在了桌上,“有什么事儿一边吃一边说吧。这个茶汤是我让张婶特意配的,吃的时候熬一熬,喜欢吃甜的加点糖,喜欢吃咸的加一点盐,比粥稀一点,比茶水顶饿。”   苏鹤亭吃了两块点心,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问:“你可知现行的律法对成亲年龄是怎样的规定的?”   元宁一愣,古代也有相关法律?   苏鹤亭擦了擦嘴唇,“不过这一条律法形同虚设,因为民间往往存在‘童养媳’‘童养夫’,也有很多人家,因为家贫无力娶妻,乃至深山老林之中,还有‘共妻’。”   元宁嘴唇动了动,“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苏鹤亭咳了一声,觉得有些不大自在,也有些紧张,“昨晚我和父亲谈了这些事,他说……我如今已经到了婚龄,所以……”   元宁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垂下眸子,声音略带生涩,“这么说,他……给你选中了妻子人选?”   能入得了苏大丞相发言的,一定是名门淑女吧?   对方便是有些嫌弃苏鹤亭外室子的身份,但如今苏鹤亭政绩斐然,前途不可限量,大约也是可以弥补这一点小小缺憾的。   “这倒没有,”苏鹤亭见她神色不太好看,赶忙说道,“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的婚姻大事,他不会过多干预。”   元宁抬眸看他,“那你的意思,他已经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了?”有点紧张,倒不是怕自己受到什么刁难,而是担心将来苏鹤亭夹在中间难办。   苏鹤亭点头,“是。他说,你是个好姑娘。”   元宁的心凉了半截儿,完了,一般一这么说,肯定没有好结果。她眸色微凉,看向苏鹤亭,“你是怎么想的?”   苏大丞相怎么想她可以不管,但苏鹤亭的态度至关重要。   “我说我可以等,”苏鹤亭却没想到元宁能够脑补这么多,“但他不太乐意。”   此时,元宁已经把捏在手里的一块点心捏碎。   苏鹤亭脸上浮现一丝红晕,有点不敢直接去看元宁,“父亲说,既然定下来了,就不要蹉跎,想……想让我……早点娶你过门。”   “啊?”元宁手一松,手里的点心碎屑撒了一地,“你……你说什么?”   苏鹤亭抬眸,见她神情震惊,还以为她不乐意,忙道:“这只是父亲的想法,我……还没同意。”   “不是!”元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苏大丞相不可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他……不反对?”   “啊?”苏鹤亭与她目光对视,这才反应过来,人家姑娘这是完全理解岔了,忙道,“没有没有,我说过,父亲这人很开明,我看重的人,他怎么会反对?   “这不是么,他说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建议我早点娶你过门。”   元宁咬了咬唇,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手里全都是点心碎屑,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顺手拿了放在桌子上的抹布,将手心擦拭干净。   苏鹤亭内心忐忑,“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太突然了。我也不是非要立刻成亲,就是……就是过来跟你商量一下。”   即便不能这一两年内成亲,最起码也要把亲事定下来,不然总是有人觊觎她!   元宁还处在震惊之中没回过神来,抬手摆了摆,“你等会儿,让我捋捋。”   这意思是,苏大丞相非但没有瞧不起她的出身,还挺欣赏她?   嗯,仔细想一想,自己这履历也确实挺漂亮的。但凡是个看能力不看门第出身的,在豪门贵族金丝雀和自己之间,肯定是要选自己的。   不过,现在成亲?   转过年来她才十四岁,是不是太早了点?   这个时代医疗卫生条件太差,万一不小心有了身孕,生是不生?过早生育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吧?   但,想一想往后跟苏鹤亭一起生活,又觉得,极为期待…… 第一百八十五章 傻样   苏鹤亭见她神色变幻不定,自己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但两人既然两情相许,她也一定想过以后的吧?   “阿宁,”他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太早了点?”   元宁回过神来,看到苏鹤亭小心谨慎的模样,心头突然就是一甜,若非极为在意自己,他也不至于这般惴惴不安,“是啊,我这不是虚岁才十四?”   苏鹤亭不放心,“没有别的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元宁笑了一下,“如今我们早就从朱氏家族脱离出来,上头没有人指手画脚,我就是一家之主。”   苏鹤亭松了口气,“如此甚好。父亲的意思……”   他觉得非常不好意思,毕竟当着人家姑娘的面就说起圆房的事,到底是尴尬的。   可这些事又不能不说,便把苏德昭的意思,磕磕绊绊说了出来。   “竟是这样?”元宁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竟还有这样的操作?“这不跟养童养媳是一个道理?”   先好好养着,定了名分,等长大了才成为真正的夫妻。   “到底是不同的,”苏鹤亭一本正经纠正,“童养媳大多是因为家里过不下去,迫不得已,才把女儿送出去。那女孩儿往往极小,什么都不懂。   “可是你看,你除了年纪还小,什么地方像个小姑娘?这行为做事颇有大将之风……”   咽了口唾沫,他违心地道:“当然,我既然把这事摆出来和你商量,就是要听你的意见的,你若是觉得不妥,我还可以等。”   这口不对心的样子,也太明显了!   元宁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我说,你少年成名,行事果敢老辣,我想便是浸淫数十年官场的人也未必有你这样的雷霆手段。   “怎么……一转眼,又跟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毛头小子似的?”   苏鹤亭呶了呶嘴,没作声。他见惯了人世间的血雨腥风,尔虞我诈,自然知道在什么环境下用什么样的手段能够取得怎样的效果。   但他过去这二十来年中,何曾遇到过一个能够左右自己心绪的女孩子?   没有这样的经验,自然处处都显着幼稚了。   元宁低着头认真思索了好一阵,才说道:“我如今是做男装出来行走的,若是和你成亲了,是不是就没有什么机会出来了?我这好容易做起来的事业是不是也得放弃了?”   “不会!”苏鹤亭斩钉截铁地道,“不管到了任何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违法背德,只要不妨碍我们之间的感情,都可以。”   这样迫切表态啊?   元宁眼珠子转了转,促狭之心大起,“可我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何处不妥?”苏鹤亭忙道,“你说出来,我改就是。若是你不信,我还可以立字为证。”   元宁忍不住笑了起来,横了他一眼,“我与你说笑呢!你若是敢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自然有百般手段来对付你!”   她挑眉,挑衅地看着他,“你该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是!”苏鹤亭点头,“我知道!”   论理,婚姻大事都应该是父母做主,请了媒人来谈流程的,但是这两个人一个无父无母,一个可以全权做主,把话都说开了,也就抛下了哪些忸怩,开始为终身幸福谋划了。   “我的意思是,先成亲,”苏鹤亭咽了口唾沫,说到底还是有些紧张的,“像我父亲说的那样……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总能早晚相见。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我忙起来,也没有时间过来,那就有好些日子不能相见……   “再说,你若是搬过我那边去,弟弟妹妹们的安全也不用过多操心了。你这边的院子空出来还能做些别的用处。”   说完便惴惴不安看着元宁。   元宁认真思索了一阵,现在她也很惦记苏鹤亭,别说是几天见不到,就是一两天见不到,也很担心,若是真的生活在一起了,这些顾虑就都不存在了。   苏鹤亭唯恐她不肯答应,又赶忙补充:“还有,你也知道,我时不时就要找你商量一些事情,这样往返奔波,时间都浪费在了路上,若是住在一起,便没有这些麻烦了。   “最要紧的是,”把心一横,苏鹤亭也豁出脸皮不要了,反正这里也就他们两个人,“见不到你,我寝食难安!”   元宁心头一甜,仔细想了想,“倒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苏鹤亭的心情飞扬起来,眉飞色舞地道,“那我这就找人去看日子!”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急吼吼的,就要往外走。   元宁赶忙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急什么!快坐下,我花还没说完呢!”   “啊?”苏鹤亭觉得好像有一盆凉水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下来了,小心翼翼问道,“还有何事?”   “也不用这么着急的,”元宁嗔道,“你那里我也不是没去过,你觉得我们住惯了我这屋子,再去你那边能适应得了?”   苏鹤亭那私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兴建的,历任县令都住在那里,主要的房间倒是有地龙,就是烧起来也不怎么暖和。   苏鹤亭对这些要求并不高,只要不至于懂得墨也化不开就成了。   三九天,屋子里架个火盆也就凑合过去了。   但是要让元宁姐弟几个都过去住的舒服,那就是万万不行了。   苏鹤亭咬了咬唇,“那该如何是好?”   元宁瞟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连这么点事都想不到了?既然你还要留一任,那就是还要住三年,难道这三年都要这样凑合?   “我过去丈量一下,然后想一想怎么改造一番,总能想出来一个省柴炭还保暖的法子来。”   “是是是,”苏鹤亭笑得合不拢嘴,这是答应要和他一起住了,答应要和他成亲了!“我知道,你这方面在行。”   “瞧你那傻样!”元宁白了他一眼,脸上却是带笑的。   若是传出去,精明能干,少年老成的县太爷还有这样傻乎乎的一面,怕是谁都不会相信吧?   苏鹤亭十分配合地露出了个傻乎乎的笑容。 第一百八十六章 急切   这就算是求婚过了。   元宁不是那种矫情的人,认为求婚就必须要有什么盛大的仪式,要有什么鲜花礼品。   她觉得,有苏鹤亭这番真心就够了。   苏鹤亭心急得不得了,立刻就要让元宁过去丈量屋子。   元宁便是再怎么不在意这些,也知道现如今过去不合适,“你父亲还在呢,如今我过去算怎么回事?还是等等吧,反正如今天冷了,也不适合破土动工。”   “啊?”苏鹤亭惊呆了,“你的意思,还要等到来年春暖?这可还有好几个月呢!”   “这都等不及?”元宁皱眉,“先前是谁说等几年都等得的?”   “不是不是,”苏鹤亭赶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唉!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早知道他就早应该请元宁过去帮忙把宅邸给修缮一番了!   正纠结着,方砚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我们公子没来?”   元宁转头看着外头,“莫不是找你有什么急事?”   苏鹤亭起身来到门边,因为没谈妥事情,心情不怎么好,挑开帘子问道:“何事?”   “哦,”方砚笑呵呵的,“公子,郁公子来了,老爷子让我来请您回去。我琢磨着,您一准儿是在这儿呢!”   苏鹤亭脸色微微一沉,他都忘了郁Z泽这个人了!   此时才想起来,郁Z泽之前对他媳妇有过想法来着,这个混蛋!   元宁一听郁Z泽来了,倒是有些兴趣,催着苏鹤亭回去,“既然有事,我就不留你了,你也帮我问问郁公子,这一趟回来是不是带了什么新鲜东西回来。”   苏鹤亭就更不高兴了,这人还记挂着那个狗东西呢?   他转头点了点元宁手指上戴着的戒指,“你都收了我的东西了,不许反悔!”   “我?反悔?什么事?”元宁蒙了。   苏鹤亭咬了咬牙,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手上戴着戒指,手指一被捏,还挺疼的,当然苏鹤亭是舍不得下重手的,这点疼痛也就是刚好能提醒元宁看手指而已。   元宁低头看了一下手指上套着的别致的戒指,忍不住笑了,“我自从戴上它,都没往下,摘过,你这还不放心?再说,你和郁公子不是多年的好友么?   “你是信不过他,还是信不过我?”   “当然是信不过他!”苏鹤亭想也不想,那混蛋玩意儿什么事做不出来,“反正我不管,你不许理他!”   “这还真办不到。”元宁摇了摇头。   苏鹤亭脸色都变了,“这是为何?”   “你想啊,”元宁道,“郁公子是个经常出海的人,什么地方不去,什么东西不见?若是有什么好东西带回来,你不想要?”   “不想要!”苏鹤亭的回答干脆利落,若是那狗东西还惦记自己媳妇,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要他的东西的,最好,这个人也永远别出现在他面前才好!   元宁耐心解释:“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我这也是为你考虑,你想想之前的玉米?有可能郁公子会从还外带一些稀罕东西回来,能够丰产,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问题。   “虽然我现在给了你一定的玉米种子,但这很明显是不够的。而且,饮食不能太单一话,若是当真有那么几种能够丰产还可以推广的作物的话,是绝对不可以错过的。   “郁公子之前是说过一些令我不愉快的话,但我觉得他对我并没有多少真心,只觉得我能帮他创造价值而已。我不会把这样的人放在心上的。   “同样的,若是他遇到比我更加有趣的人,也会把我抛诸脑后,所以,隔了这么久,说不准人家都不记得我到底是谁了,你又何必在这里耿耿于怀?”   “你是不了解那人,”苏鹤亭苦笑,“他也是个非常固执、不会轻易改变想法的人……”   “你们怎么聊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元宁打断了他,“反正我就这么告诉你吧,我不希望你因为朋友失去了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失去了朋友。   “总能找到一个平衡点的,你慢慢想吧。等你想好了,再带郁公子来见我。”   说着就推了他一把,拿过他的外氅,“我送你出去。”   得,这回不走也得走了!   苏鹤亭心中都不知道骂了郁Z泽多少遍,都是这个狗东西,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他谈正事的时候回来!   这回去的路上,方砚就发现自家公子脸黑的厉害,仔细想了想,自己也没有得罪公子的地方啊!   难道是,自己贸贸然闯过来,打扰了公子和朱大姑娘的好事?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激灵,委婉劝道:“公子,人家朱大姑娘毕竟年纪还小……你们这无名无分的,千万可不能越雷池一步。   “您想啊,这纸里始终是包不住火的,万一有一天传了出去,您是个男人倒还好说些,却让人家朱大姑娘怎么做人?”   苏鹤亭拧眉瞪过去,“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哦――”方砚松了口气,公子这样骂人,那就是说没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笑嘻嘻回道,“没什么,没什么!公子,咱们早些回去吧!”   苏德昭和郁Z泽都在客厅里坐着,郁Z泽正在给苏德昭讲述海外见闻,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   看到苏鹤亭迈步走过来,苏德昭忙摆手示意郁Z泽停下来,向苏鹤亭道:“你一早就不见了人影,是不是去办你的事了?怎么样?人家姑娘怎么说?”   苏鹤亭先给他行了礼,才说:“父亲,这样的事,咱们还是私底下再说吧。这里有人呢。”   苏德昭摆摆手,“罢了,Z泽也不是外人。”   “就是!”郁Z泽起身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咱俩还分什么彼此?听伯父说你有心仪的女孩子了,我还挺好奇的,能入你法眼的女子,真不知是怎样的奇女子!”   苏鹤亭斜了他一眼,“她自然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不过到底有多好,也不需你知道。”   郁Z泽被噎了一下,围着他转了一圈,摸着下巴说道:“我怎么觉得你这么奇怪?我才回来,还没来得及得罪你呀,你怎么这么不待见我?”   ~哦,这是怎样的塑料兄弟情哦 第一百八十七章 得悉   苏德昭喝了一口茶,又问:“你也给我个确切消息,我也好帮你操办起来。”   郁Z泽回头看了看苏德昭,“不是吧?伯父?我这才走了多长时间,他这都要订亲了?”   “不是定亲,是成亲,”苏德昭纠正道,“他年纪也不小了,成了家,身边有人照顾着,我也就放心了。”   “哎,不是,”郁Z泽觉得自己都要晕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儿?鹤亭,你这……也太快了吧?”   苏德昭知道他们关系亲厚,许久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便起身说道:“你们慢慢聊,稍后你给我个准信儿。”   说着在苏鹤亭肩头轻轻一拍,迈不出去了。   苏鹤亭抿了抿唇,看向郁Z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天前,”没了苏德昭在场,郁Z泽原本挺得直直的背脊立刻塌了下来,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我先回了一趟京城,听说苏伯父来你这里了,立刻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路上也听了一耳朵,事情是不是很棘手?你没被刁难吧?”   “没有,”得到来自好友的关心,苏鹤亭还是感觉挺暖心的,“你这一路上辛苦了,先好生休息两日,有什么话咱们慢慢再说。”   “那可不行!”郁Z泽叫道,“你这家伙,都要成亲了,还跟我瞒得死死的!快说,是何方神圣,竟然令你这个不动凡心的人下凡了?”   苏鹤亭轻轻推开他搭上来的手,迈步走过去坐下,眼皮也没抬。   郁Z泽又不明白了,“我说,这次见面你可真不对劲,我怎么觉得你看我不顺眼呢?”   苏鹤亭淡淡一笑,“你说对了。”   “什么?”郁Z泽掏了掏耳朵,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你再说一遍?你看我不顺眼?”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看好了,我是郁澄郁Z泽,你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我说苏卓,你不是这样翻脸不认人吧?我也没得罪你呀!你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呐!”   想当初,两个人小时候能做朋友还是源于“不打不相识”,是郁Z泽先挑衅的,苏鹤亭不与他一般见识,他便黏上了苏鹤亭,慢慢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郁Z泽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去年我回来的时候,咱们还好好的。难道是你未来的老婆担心你将来会仕途不顺,转而跟我出海?   “哎哎哎,咱可掰扯清楚,我可从来没怂恿过你要你跟我一同出海啊!之前你说要去,我劝你别去呢!   “嘿!你说我在这说了半天了,你倒是吭吭声啊!我都急的冒汗了!”   说到这里,郁Z泽便过去坐在了苏鹤亭身边,抢过他手里的茶碗想要喝口茶,润润喉,却被苏鹤亭劈手夺了过去。   “嘁,”郁Z泽撇嘴,“瞧你小气的!你嫌弃我?我跟你说,你要是在那种一口水都能救命的环境里生存过,就知道这点毛病随时都可以丢掉了!   “我们在海上,有些时候会迷失航向,找不到口岸停泊,没法补充淡水和食物,吃的倒也罢了,水才是最宝贵的。   “你看着蓝汪汪的大海里都是水吧?可你要想着靠海水解渴,能活活渴死你!   “所以啊,我们每一滴水都很宝贵,怕洒了水,每一次只倒一碗水,大家一人一口轮着喝,一瓦罐水,我们一船二三十个人能撑十天半个月!”   苏鹤亭睫毛颤了颤,他不是不知道海上航行十分危险,但听郁Z泽亲口说出来,感触还是不同的。   他动了动唇,还没等开口,郁Z泽便把手一抬,“什么也别说!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要跟你诉苦,我就是告诉你,跟别人不用一个器皿喝水、吃饭,都是毛病,是矫情!”   苏鹤亭劝道:“你就没想过停止出海?”   “呵!”郁Z泽唇角泛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暂时没有这个考虑,等什么时候出现了那么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让我改变想法,再说吧。”   “你没有成家的打算?”苏鹤亭突然问道,“你若是不安定下来,娶了妻难道是拿来做摆设好看的?”   “谁告诉你我要成家了?”郁Z泽撇撇嘴,懒懒地往后靠了靠,“你觉得哪一棵木头桩子能栓得住我这匹放荡不羁的野马?”   一边说着还一边自认为风趣地哈哈笑了几声。   苏鹤亭垂眸思忖片刻,问道:“可是你去年回来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我说什么啦?”经过一年的风风雨雨,郁Z泽已经把去年发生的事忘了个差不多。   苏鹤亭认真思考了片刻,毋庸置疑,在元宁和郁Z泽之间他是一定会选元宁的,但对于这个相交十年的好友,能不失去,他还想挽留一下。   于是他提醒了一句:“就是去年,你见到的那位朱大姑娘。”   “什么朱大姑娘?”郁Z泽摆了摆手,“我跟你说,我这一年之中也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姑娘,温柔的,美艳的,冷清的,热情的……啧啧啧,那可真是应有尽有。   “可是有哪个令你兄弟我迷了眼了?没有啊!你兄弟我,志不在此!”   苏鹤亭松了一口气,“你大约不知道,我的未婚妻便是这位朱大姑娘。”   “啊?”郁Z泽一个坐不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眼睛也瞪得溜圆,“不是,你说什么?”他把两只手龙仔耳朵边上,“你再说一遍,我怎么感觉没听清楚呢?”   苏鹤亭看都没看他,“你听见了。”   郁Z泽跳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个朱大姑娘是谁?我怎么想不起来了?这天庆县有钱人家好爱想还真没有姓朱的。所以,这是个贫家女?   “这可不得了!你苏鹤亭竟然也能被一个贫家女给吸引住?这女子得有多与众不同?”   苏鹤亭淡淡说道:“她有多好,我自己知道便可。”但对方毕竟是自己多年的好友,他想了想还是给了一点解释,“原本我的确是不打算成亲的,但是没办法,遇到了那个让自己改变想法的人,那个人,还是她。” 第一百八十八章 值得   “哎哟,酸!真酸呐!”郁Z泽一捂腮帮子,“你苏鹤亭竟然也有这么酸的时候!”   苏鹤亭现在是彻底放下心来,能够娶到自己心仪的姑娘,还不会失去最好的朋友,两全其美啊!   放下心事,他看郁Z泽就觉得顺眼了许多,问道:“你这次有没有带什么比较新奇的东西回来?”   “有的有的,”郁Z泽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张单子,“当初走的时候,咱们不是答应了元宁姑娘,要给她带些稀罕物……”   话才一说到这里,郁Z泽的脸皮僵了僵,抬眸看着苏鹤亭,眼神幽暗,“等会儿,我反应过来了,元宁姑娘就是朱大姑娘对不对?”   苏鹤亭一脸坦然,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是。”   “你小子!”郁Z泽挥拳打了过来,咬着牙骂道,“我他娘的那你当兄弟,你他娘的拿我当猴耍啊!”   苏鹤亭轻飘飘躲开,抬手架住了他再一次挥过来的拳头,“我方才问过你了,你说你没有中意的姑娘。”   “我――”郁Z泽被自己噎住了,良久才道,“我也想起来了,你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过,你对元宁姑娘没意思!”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苏鹤亭辩驳,“何况我当时说的是,目前来说!当时对她没有别的想法,不代表现在没有。”   “你这是狡辩!”郁Z泽冷笑道,“原来我错看你了!你苏鹤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你明知道我对她有意思,你还……还趁我不在,乘虚而入!”   苏鹤亭脸也冷了下来,沉声道:“郁Z泽,你想想清楚,当初你就已经被人拒绝了!你和她之间原本就是萍水相逢毫无瓜葛!   “论相识,我与她相识在先;论相处,我们也曾耳鬓厮磨。可她对你从来都是不假辞色!”   “诡辩!诡辩!根本就是诡辩!”郁Z泽暴怒,愤愤然甩袖子离开。   苏鹤亭呆立在原地,说是一点都不难过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过去的这些年,两人惺惺相惜,互相帮助,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苏德昭缓缓走了过来,轻轻把手搭在了苏鹤亭肩膀上,“是不是后悔了?”   “您说什么?”苏鹤亭抬眸看向苏德昭,有些不解。   “在女人和兄弟之间,选择了女人,”苏德昭慢慢说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不,”苏鹤亭不假思索摇头,“为她做任何事我都觉得是值得的。不过,失去了朋友,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苏德昭好像一点都不因为这个答案而惊讶,反而笑了,“你们真像。”   苏鹤亭知道他在说谁,也没接话茬,“父亲,她那边基本上是没有问题的。”   这一回苏德昭好奇了,“你怎么说的?给人家准备了礼物没有?”   苏鹤亭没吭声,这一次他去见元宁,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自己一颗真心。   “你这孩子!”苏德昭抬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你说你怎么就不开窍!谁家提亲连四色礼都不备的?就算人家父母不在了,你也不能失了礼数呀!   “退一步来说,你没准备这些场面上的礼物,难道也没给人家姑娘买点什么?”   苏鹤亭依然没吭声。   苏德昭异常惊奇,“这就是说,你礼数不周,人家姑娘也没嫌弃?”   “她不是注重这些虚文的人。”苏鹤亭总算开口了。   苏德昭脸上的惊奇渐渐被笑容取代,“难怪你愿意为她付出这么多,原来,都是因为一个‘值得’。”   “是,”苏鹤亭慢慢说道,“她值得。”   苏德昭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是这么好的姑娘,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的。成亲的事,我来帮你筹备,你最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事儿定下来,毕竟,皇长孙那边的线索已经找到了。”   “我们已经交换了信物,”苏鹤亭小声说道,“所以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分开我们。”   “说你是傻小子,你还真犯傻了!”苏德昭被气笑了,“你们交换信物算什么?传出去那就是私定终身!你赶紧的,把婚书写了!在知县任上这么久,你可别告诉我你连婚书怎么写都不知道!”   做县令的,总也接过几桩休弃、和离的案子吧?   苏鹤亭点点头,立刻提笔写了一份婚书,转身就要往外走。   苏德昭一把抓住他,“你先别急着去。”   郁Z泽不是那种容易甘心的人,如今这样怒气冲冲出去,十有**是找人家姑娘去了。现在苏鹤亭去了,岂不尴尬?也不是说这个事的时候。   苏德昭道:“我相信你的眼光,你看中的女孩子一定是最优秀的。你也要相信她,这件事交给她处理比较好。”   苏鹤亭抿了抿唇,低头把婚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藏。   他不是那种一味耽于风花雪月的人。如今和元宁定情,便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和苏德昭作别之后,便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不光要寻找那位失踪的小皇孙,还要处理天庆县里的事务。   却说郁Z泽,风一样从知县私邸跑出来,在大街上没头的苍蝇一般乱转了一阵,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决定去找元宁说个清楚。   仔细回忆了一下,他恍惚记得,元宁是住在乡下的,但是具体什么村子,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毕竟当初是苏鹤亭领他去的,他连方向都没记。   想到这里,他又默默转身回去,把方砚找了来。南川和北芒都是苏鹤亭的得力干将,能够独当一面,这个时候把人家叫过来不合适。   方砚早就得了郁Z泽的礼物,笑嘻嘻问道:“郁公子,您有什么吩咐?是不是想转一转天庆县?我跟您说,您不过是走了一年,天庆县的变化可大了呢!”   郁Z泽一想,的确也是这样,县城里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街头巷尾做买卖的人也不少。   不过,他最关心的却不是这些,“我问你,你可记得那位……”他一时想不起来元宁的姓氏,索性直接说名字了,“元宁姑娘?”   “您说朱大姑娘?”方砚不疑有他,直接说道,“知道呀!我们熟得很呢!” 第一百八十九章 约见   郁Z泽登时没好气起来,“我说你这一年吃什么喝什么来着?怎么越长越像歪瓜裂枣?”   这小厮真是怎么看都不顺眼!   方砚委屈,他虽然算不上多么英俊,但最起码谁见了都说他是个清秀小厮,怎么到了郁公子这儿就成了歪瓜裂枣?   “郁公子,您和我们公子闹矛盾了?”方砚试探着问,“若是我们公子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还请您多担待。您可是我们公子最好的朋友了。”   郁Z泽冷哼一声,没打算在这个小厮面前说什么,“既然你认识朱大姑娘,那你领我去他们村子转一转吧。”   “您要去小张庄?”方砚挠了挠头皮,“您去那边干什么?有熟人?”   郁Z泽瞪他,“我去看看朱大姑娘,不行啊!”   “您早说呀!”方砚重新笑嘻嘻,“朱大姑娘早就不在小张庄住着了,人家都搬到县城里很久了!托您的福,您去年帮了老大的忙,大姑娘和朱氏族里脱离了关系,从那以后就搬出来了,这一年回去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对哦!郁Z泽想起来了,当初自己可是给那没良心的苏鹤亭帮了不少忙呢!   方砚领着郁Z泽去朱记,一边絮絮叨叨讲述着元宁这一年来的发展,由衷地赞佩。   郁Z泽脸却臭臭的,没想到自己不在的日子里,这俩人一起做了那么多事!   他眼光是真的好,当初就觉得那小丫头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可惜被苏鹤亭这死东西捷足先登!   不,说不准他能后来者居上呢!   到了朱记大门外,方砚才问:“郁公子,您带名刺了没?这毕竟男女有别,您不能冒冒失失去见人家大姑娘吧?”   他是故意的!   跟在公子身边这么些年,他自认对公子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公子既然认定了朱大姑娘,那么将来朱大姑娘就是自己的主母。   这世上,哪有做下人的,把自家主母推给别人的道理?   郁Z泽摸了摸身上,他还真没带名刺!   转头看到眉宇间流露出小得意的方砚,登时就明白过来了,抬脚在他后臀上踢了一下,“你这小子,竟敢耍我!”   方砚抱着臀,笑嘻嘻跳开了,“地方我给您带到了,小的还有事要忙,就不陪您了啊!”说罢一转身,兔子一样窜开了。   郁Z泽气的冒火,却又无可奈何。   抬头看了看朱记的门匾,打量了一下,感觉到朱记生意还挺火爆的,随便拉了个过来迈步的老妇人,跟她打听:“您老人家为什么非要来这家儿买布呢?”   “小伙子外地来的吧?”老太太笑呵呵说道,“我跟你说,这是现如今我们天庆县最有名的布庄了,这里头的布轻柔细软几样全占了,花色还好看。最要紧的是,便宜!”   “便宜?”郁Z泽扯出个假笑来,“大娘,便宜没好货呀!”   老太太把脸一沉,“看你小子长得溜光水滑的,怎么说话这么不中听!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整个天庆县,还有比朱记更好的货吗?”   她翻了个白眼儿,抬脚就走。   郁Z泽摸了摸下巴,看来这位朱大姑娘还挺会做生意的。   去年他就觉得元宁将来大有可为,看来已经应验了。   想到这里,便进了朱记。   之前遇到的那位老太太正在笑呵呵挑选自己喜欢的布匹,一扭头看到他进来了,便小声跟伙计告密:“看见那穿的花里胡哨的小子没?他是来寻你们晦气的!”   伙计详细问了几句,不敢怠慢,立刻告诉了秦掌柜。   秦掌柜留了心,觉得这人衣着打扮像是个有身份的,不太相信他会来捣乱。   郁Z泽在店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屋子里的陈设就和普通的布庄不太一样,格局更为合理,所有的空间都利用上了,没有半点浪费。   从掌柜到伙计,各司其职,尤其是这待人接物的态度简直称得上“完美无缺”,每一个客人,即便是什么都不买,店里这些人也都是笑脸相迎的。   不由得暗暗点头,果真是个人才。这样的人才怎么能便宜了苏卓那混蛋!   郁Z泽走向秦掌柜,寒暄了几句便点名要见东家。   秦掌柜笑得温和,“请问这位公子找我们东家有何贵干?东家最近有些忙,不能时时到店里,您若是有什么事,跟小老儿说也是一样的。   “小老儿能做主的一定立刻帮您办了,若是做不了主,还请公子留下个地址,或者约会个时间地点,到时候请我们东家登门拜访。”   警惕性还挺强的!   郁Z泽眼珠一转,“这样吧,我知道你有法子跟你们东家联络,你只跟她说;故友郁澄回来了,给她从海外带来了好东西,她肯定立刻出来见我。”   秦掌柜犹豫了一下,“那您先请坐?”   郁Z泽伸手指了指外面,“你这里头人多,我不能妨碍你们做生意,那不是东升茶馆么,我进去坐会儿,若是你们东家肯出来了,你们派个人去喊我一声。”   秦掌柜派了个小伙计去后头送信,元宁得到消息到前头来,问:“郁公子回来了?可是跟苏公子一起来的?”   不等秦掌柜回应她就否定了,若是苏鹤亭带来的可能直接就进后院了,“定是他一个人来的,在东升茶馆?我去会会他。”   秦掌柜不放心,“小东家,要不要派个人跟着您?”   “不必。”元宁摆了摆手,就往东升茶馆去了。   她在家穿的随意,就像个出身中等家庭的半大小子,打扮上一点都不起眼。   进了茶馆,左右看看,就看到了在角落里独自一人慢吞吞吃着小点心,喝着茶的郁Z泽。   一年不见,郁Z泽倒是没什么变化。   她走过去,客客气气打了招呼。   郁Z泽乍一见元宁吃了一惊,不过是一年没见么,当初那个小姑娘怎么就蹿高了这么一大截儿?这分明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他眨了眨眼,也难怪苏鹤亭那家伙会动了凡心,这样一个内外兼修的女孩子,真的是难得一见。 第一百九十章 断然   茶馆里毕竟人多口杂,不可能说一些实质性的东西,略坐了坐,元宁便邀请他去自己家里坐坐。   “若不然,咱们去县令私邸?”郁Z泽恶趣味地道,他想让苏鹤亭看看自己和元宁相处到底有多融洽。   “这不合适,”元宁客气地笑笑,“还是去我家比较合适。”   郁Z泽也不坚持,起身随着她一同归家。   到了厅堂落座,郁Z泽环顾一圈,这屋子的布置说不上有多么高雅,但是十分简洁大方,尤其是带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进来之后就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他把外头的大氅脱了,随手挂在架子上,含笑说道:“元宁很会生活啊!”   元宁蹙了蹙眉,“郁公子,我和你不熟。”   “一回生两回熟,”郁Z泽呵呵笑道,“怎么说去年也是有郭一凡来往的人,元宁可莫要忘了,我还送了你不少好东西呢,我相信你也一定因此受惠不少。”   “正是,”元宁起身给他行了个礼,“多谢郁公子援手之恩,但这与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无多大瓜葛。”   张婶进来送茶,上了茶之后就站在了元宁身后,这个陌生男子好像是不怀好意的,可不能让大姑娘吃了亏。   有外人在,郁Z泽便收敛了几分,“朱姑娘,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去年你托我帮你找一些好东西,我找到了。”   “真的?”元宁十分惊喜。   郁Z泽见状便觉得自己有了几分胜算,自己总能找到新鲜玩意儿吸引这姑娘,苏卓有个屁!“不过不方便带过来,若是姑娘有闲的话,可以跟我去县令私邸看一看,要么,就是约个时间,我带过来给你看。”   元宁想着现在苏德昭在那边,自己过去到底不太方便,便道:“那就麻烦郁公子有时间了把东西带过来了。”   郁Z泽脸上露出笑容来,“元宁最近在做什么?”   张婶咳了两声,瞪了郁Z泽两眼,不过是才见面,就这样喊大姑娘的名字,一点都不庄重!你瞧人家苏大人,反正外人在的时候肯定是端正守礼的。   郁Z泽轻咳一声,看向元宁,“我以为,朱姑娘不会在意这些虚礼。”   “还是在意的,”元宁微微一笑,“说到底我只是个生活在俗世之中的俗人罢了,既然是俗人就不能不受俗事影响,比如说什么流言蜚语啊,我也是听不得的。”   郁Z泽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停顿了一下,说道:“朱姑娘,去年我跟你提的事……”   “若是郁公子以此为交换条件,”元宁把茶杯放下,态度十分坚决,“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也没必要再见面了。张婶,麻烦替我送客。”   说着起身就要回房。   郁Z泽有点着急了,伸手去扯她的袖子。   元宁拢住袖子,快速退后几步,冷下脸来,“若是公子不知道我是女子,还情有可原,但公子早就知道我的女子身份,还这样不庄重,你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既然不可能与对方有什么牵扯,就必须要快刀斩乱麻。而且她说的也没错,这是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她又答应了和苏鹤亭的婚事,若是这个时候传出去和另一个男人拉拉扯扯,对她不好倒在其次,只怕对苏鹤亭的影响更加不好。   想到这里,她便有些后悔,不该请郁Z泽来家里的,“我若不是看在你和鹤亭是好友的份上,是不会请你进来的。”   郁Z泽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你……”   “我这个人很固执,”元宁想了想还是让张婶出去了,“即便是没有鹤亭在中间,我也不可能答应你的。你要知道,总有些东西是比利益更加重要的。   “当然在不同的人眼里衡量标准也不同,你不用跟我抬杠。总而言之,我不会为了利益出卖我的婚姻。   “我也祝郁公子能够早日找到那个适合你自己的人。”   然后便高声喊张婶来送客。   张婶再进来,态度就颇为不客气了。   郁Z泽也没面子继续留下去,悻悻然出了后门。   他也不想就这么回去见苏鹤亭: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于是他便信步去了郊外,这个点儿其实快到饭点儿了,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路上也发现了几口压井,跟人问了这压井的用途。   再到郊外,看到那整整齐齐的田地,还有在田间巡视的农夫,觉得田地阔大。   看到陆地的感觉和看到无边无际的海洋的感觉是不同的。   尽管他也习惯了在海上漂泊,但是脚踏实地的感觉还是更舒服些。   或许他也该结束在海上的漂泊,回归陆地了。   “想明白了?”不知何时,苏鹤亭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冬日里覆着雪的农田。   郁Z泽哼了一声,不理他,跟这个狗东西,算是有夺妻之恨了。   苏鹤亭也不生气,淡淡说道:“其实,你想想,你看中的是这个人,还是这个人的能力?你说你惦记着她,对她一见钟情,可是你连她姓什么都记不住。”   郁Z泽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道:“我哪儿有你心眼儿多!”   苏鹤亭垂眸看着脚下冻得硬邦邦的土地,“我不是心眼儿多能活到今天?”   郁Z泽的心莫名的软了一下,叹了口气。   苏鹤亭摇了摇头,“Z泽,你要想明白,如果是求合作,不管什么关系都可以。没必要非要用一纸婚书来束缚她。   “你该知道,她也是束缚不住的。”   郁Z泽忍不住反问:“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为了我做改变?”   苏鹤亭微微一笑,“因为我了解她。”   郁Z泽气得想打人。   “Z泽,”苏鹤亭诚恳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要冷静思考,你要的是生意伙伴,不是妻子。”   明明自己都承认了还没遇到那个令他心动的女子了,还要这样嘴硬。   郁Z泽斜着眼睛看过来,冷笑:“多说无益,打一架?”一边说着把大氅脱了,随意往地上一丢,拉了个架势,“来!”   苏鹤亭捏了捏眉心,也没废话,不过他的大氅脱下来之后仔细叠整齐,掏出手帕把一旁大树粗枝上的灰尘擦拭干净,才将大氅放上去。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打架   郁Z泽见状忍不住嘲讽:“你几时学来这样娘们儿唧唧的做派?”   苏鹤亭不紧不慢挽起了袖子,不疾不徐说道:“你懂什么?这是她给我做的衣裳,自然要格外爱惜。”   酸!   郁Z泽觉得自己的牙都要倒了,“我说,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信不信我揍得你满地找牙?”   苏鹤亭挑眉,“试试看?”   郁Z泽常年在外,不光是体型,连面容都显得有些粗犷剽悍;相比较之下,苏鹤亭更像一个文弱书生。   郁Z泽大拇指推了鼻子一下,“走着瞧!”他言谈举止,胜券在握。   苏鹤亭缓步而来,仿佛成竹在胸。   这两人对峙起来……   踏看麦田的农人们觉着有意思,渐渐三三两两围拢了过来。   这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一个阳光健美,一个文秀挺拔,在冰天雪地里这么一站,就是一幅令人移不开眼的画。   两人目光相撞,仿佛有火花四溅。   郁Z泽见苏鹤亭迟迟不肯动手,撇了一下嘴,“你不肯动,那就我先来了!”   捏紧了拳头,迎面一拳打了过去。   苏鹤亭偏头让开,立掌如刀砍向郁Z泽的手臂。   郁Z泽撤步闪身,一个扫堂腿了过去。   苏鹤亭腾身而起,半空中弹腿踢向郁Z泽面门。   如此这般,二人你来我往斗在了一处。   农人们农闲之时偶然也见过街头卖艺的,有那胆大的还曾亲眼目睹过当年的悍匪械斗,可都没有这样两个人打起来好看。   街头卖艺太假,悍匪打架太俗,这两人……嗯,怎么看怎么让人挪不开眼。   苏鹤亭膝盖顶在郁Z泽后腰上,郁Z泽往前抢去,顺势来了一个倒踢紫金冠,苏鹤亭躲闪不及就被对方的鞋底扫到了耳朵上,差一点耳朵都被扫掉了,血珠子立刻就冒了出来。   郁Z泽重心不稳扑跌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   苏鹤亭抬手摸了摸耳垂,摸出了一手血,也没在意,用手帕按了按,就走过去朝着郁Z泽伸出一只手。   郁Z泽咬了咬牙,把手搭在他手心里,就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扶着腰,哎哟哎哟说道:“你小子行啊,这么些年了,功夫可没撂下。”   “你也不遑多让,”苏鹤亭说着,转身去把自己的外氅拿过来披在身上,扫了一眼围观的农夫,“回去吧。”   郁Z泽再找自己先前丢在地上的衣裳的时候却已经找不到了,方才专心致志打架,竟不知何时外氅被人捡走据为己有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他也没在意,就跟在苏鹤亭身后往城里走去。   其实两个人的武功本在伯仲之间,这一场打斗都没有留后手,所以各自都挂了一些彩,郁Z泽脸上青了一大块,苏鹤亭嘴角都破了。   身上被衣服挡着的伤痕可就更多了。   不过,打了一场,发泄了一通,郁Z泽心里痛快多了,一边走着,就抬手勾住了苏鹤亭的脖子,“兄弟原谅你了!”   苏鹤亭淡淡说道:“我从未做过任何背德之事。”   “嘿!”郁Z泽手上使劲,勒紧了他的脖子,“你还来劲了是吧?”   他已经想通了,元宁的态度那么坚决,他不管怎么死缠烂打都是没用的,与其便宜了外人,还不如成全了自家兄弟。   如此这般,有了这一层关系,往后合作起来还更顺利了呢!   “嘿,你们什么时候成亲?还缺什么不缺?”郁Z泽兴致勃勃问道,“我跟你说,我见识过那么多异域风情的婚礼,你这婚礼,交给我,我保证给你办得与众不同。”   “你省省吧,”苏鹤亭一脸的鄙夷,“我就怕你弄出来一个惊世骇俗的。”   “惊世骇俗才配得上你呀!”郁Z泽哈哈大笑。   两人勾肩搭背进了城,苏鹤亭就把郁Z泽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了下来,“行了,你先回去,我去见见阿宁。”   郁Z泽捂着腮帮子道:“能不能别这么酸了?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呀!”   苏鹤亭不理他,一转弯去了朱记。   郁Z泽才在那里碰了个软钉子,怎么也不好意思再去,只得一个人回县令宅邸去了。   苏鹤亭一直到了后门,敲门进去,来开门的张婶一见面就吓了一跳,“这……苏……苏大人这是……”   “没什么,”苏鹤亭不光嘴角破了,眉骨那里也有些疼,想必也肿起来了,但还是摆摆手,“有吃的么?”   现在都已经是下午了,他连午饭都还没吃。   “有的有的!”张婶答应着,让刘嫂子去把元宁喊出来,自己急急忙忙进了厨房。   元宁虽然与郁Z泽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却也并未放在心上,下午的时候就在工作室里琢磨新的东西。   被刘嫂惊动了走出来一看,发现苏鹤亭脸上挂了彩,也跟着吓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弄的?”   苏鹤亭抬手指了指堂屋,示意她进去再说。   元宁家中有常备药,让苏鹤亭坐下之后,就去把药箱搬了出来,仔细给他消毒,倒是没有大伤口,嘴角和耳垂上的口子也不算大,不需要上药。   “你这是……”元宁皱眉,“跟人打架了?”   苏鹤亭微微一笑,扯动唇角,有些微的疼痛,不过也并未放在心上,“我跟郁澄打了一架。”   “你和他?”元宁就更加不解了,“你们不是好朋友么?”   苏鹤亭不说话,只是带着一丝笑意看着她。   元宁也就明白过来了,心里略有点不高兴,“你们这是拿我当赌注了?”   “没有,”苏鹤亭握住了她的手,“你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   元宁心里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微微抿了抿唇,抽开手,没好气地道:“你们这都多大的人了,还打架?”   “也不过是让他趁机发泄一下而已,”苏鹤亭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以前他不曾出海的时候,我们也会隔段时间就打一架,互相切磋也有助于功夫进益。”   这倒跟罗大娘说的有些相似,元宁也便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这时候过来,衙门里不忙?” 第一百九十二章 婚书   “还好。”苏鹤亭抬手轻轻去碰脸上的伤口,却被元宁飞快打掉了手。   “手上不干净,”元宁嗔道,“往后记住了,不能用手揉眼睛、碰伤口,若是非要碰,必须要用消过毒的纱布。   “这个你应该没有,回头我给你做一些送过去。”   张婶很快端了一大海碗面过来,上头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送了面,添了一些热水,张婶就自动出去了。   苏鹤亭挑了挑面条,一股子大骨汤特有的清香剂扑面而来了。   元宁看了一眼,说道:“张婶还真心疼你,这是用熬了一天的骨头汤给你煮的。”   苏鹤亭想笑一笑,因为在张婶眼中,他已经是这家的女婿了,娇客上门,待遇能一样么?   一天没吃饭,他还真饿了,不多一会儿就把一整碗面全都吃了进去。   咂咂嘴,意犹未尽。   元宁却道:“不能再吃了,胃口就是在这样的饥一顿饱一顿中弄坏的。”   苏鹤亭当然是从善如流了。   张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进来收了碗,又很快出去。   苏鹤亭这才跟元宁说起郁Z泽的事,“他说这次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你去我那边不太方便,”毕竟苏德昭还在呢,没有个未过门的儿媳妇去见未来公公的道理,“改天我带着他一同过来好了。”   元宁想了想,“另外找一个地方吧,不然去林奶奶那里?”   没和郁Z泽有那一番话之前,她还不会想这么多,但是既然答应了苏鹤亭要与他成亲,那么自己的女子身份就要一点点揭破,换句话说,就连苏鹤亭本人也不应该频繁登门了。   苏鹤亭先是一愣,随后便回过味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问道:“那我半夜过来看你可好?”   “不好,”元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安分点吧!”   苏鹤亭眉头皱紧,“这样一来,我不是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你?”   元宁也有些为难,两人刚确立了关系,就长久不见面,确实不太好。   苏鹤亭又追问:“成亲有点早,那定亲呢,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之前元宁的确是被他说动了,可是转念又一想,才确立关系就要成亲,是不是太早了点?她还没享受过恋爱的滋味呢。   苏鹤亭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父亲在这边等着你的回复呢。过几日办好了他要办的事,他就要走了,说不准我也要回京述职,到时候会发生点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元宁立刻想到,苏鹤亭乃是一个青年才俊,少有才名就不说了,在外放的这两三年内,做出了这么好的业绩,若是回京述职的话,说不准会被谁看上。   按照电视剧和小说里描述的,不一定还会被皇帝赐婚。   身为臣子,身为最底层的官员,哪怕有个不能相认的权贵父亲,怕是也无力抵抗。   罢了,她拘泥于那些形式做什么?想要谈恋爱还不简单?成亲了再来也一样!苏鹤亭也不是那种得到手就丢到一边的人。   苏鹤亭见她思考,就没打扰,一直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一边用目光仔细描绘心上人的五官,越看越觉得看不够,哪怕脸上一粒细细小小的黑痣也觉得是可爱的。   哦,那不是黑痣,那是一个小黑点,可能是灰什么的。   苏鹤亭掏出自己的手帕,凑过去,给她把脸上的脏污擦拭干净。   元宁在想事情,根本就来不及反应,何况对方也没有擦拭很久,将脏污擦掉就缩回了手,她也便没说什么。   苏鹤亭带着殷切的期望,问道:“怎么样?”   “那就你们来定吧,”元宁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我对这些命理啊,风水啊什么的一窍不通。”   “这么说,”苏鹤亭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微微带了几分颤抖,“你答应了?”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不是出现幻听了?   元宁看着他难得流露出来的傻乎乎的样子,笑容更深了一些,轻轻颔首,“嗯。”   “啊!”苏鹤亭短促地叫了一声,上前两步伸手就把元宁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几个圈,哈哈大笑起来,“我太高兴了!”   元宁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子,受到他这样情绪的感染,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消失。   苏鹤亭转完圈,轻轻把元宁放在地上,却不舍的松手,紧紧把人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喃喃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嗯,台词有点老套。   但元宁还是按照套路问:“要不要我掐你一把?”   “不用,”苏鹤亭裂开嘴笑,“我已经自己掐过了,挺疼的。”   他微微拉开和元宁之间的距离,眸光炯炯盯着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元宁的一双眼眸乌黑发亮,有着非常漂亮的弧度,还有浅浅的双眼皮,一笑起来会完成月牙,眼神里总是泛着点点动人的光。   他的心跳登时擂鼓一般踊跃起来,呼吸也有点发紧,凑过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立刻腿开,脸上火烧一般烫了起来。   元宁也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也跟着脸红起来。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了话说,只是这样静静半拥着。   放学归来的孩子的吵闹声,打破了一室的宁静,两人这才分开。   彼此抬头看看,又忍不住相视一笑。   苏鹤亭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还带着婚书呢,忙掏出来给元宁,“这个,需要你写上名字,回头我再让人去合八字。”   元宁歪歪脑袋:“若是八字不合呢?”   “怎么可能!”苏鹤亭的回答斩钉截铁,“必须是天作之合。”   元宁禁不住又笑了。   伯钟带着弟弟妹妹进来,一看到苏鹤亭也在,都很高兴。   可元宁看到他们却笑不出来了,“你们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两个弟弟就不说了,鼻青脸肿的,连仲灵这个小姑娘也是头发散乱,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   迎着长姐威严的目光,三个孩子都深深低下头去。   季秀从外面一蹦一跳进来,感觉到气氛不对,也不敢笑了,小碎步过来,想要去抱长姐大腿,却被苏鹤亭抢先一步抱起来,又往外头去了。   媳妇教育小舅子、小姨子,他这个做姐夫的在场,不太合适。 第一百九十三章 冲突   元宁沉着脸看着三个弟弟妹妹,最终目光落在了伯钟身上,“怎么回事,你来说。”   没等伯钟开口,叔毓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仲灵抿抿唇,把叔毓搂在身边。   伯钟上前一步,先低头认错:“长姐,我们错了,你送我们去学堂是让我们念书学好,去了,我们不该跟人打架。”   元宁并未一味责备,“我知道,你们都是懂事明理的好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跟人打架,今日之事必有缘故。   “你们说出来,若是你们站里,做姐姐的定当替你们在做主;若是你们理亏,没说的,今日就要随我去给人赔礼道歉!”   伯钟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说道:“长姐,今日的确是我冲动了,但事出有因。   “我们同窗之中,大多数家里都过得不错,甚至还有几个挺有钱的,他们素日里嚣张跋扈,连夫子都不怎么管的。   “往日无事倒也罢了,我们不会去招惹他们。但他们不该当着我们的面说我们是野孩子,有爹生没娘养。”   其实原话比这个更过分,即便是他们从小生活在乡下,听惯了乡下女人们骂大街,也觉得不堪入耳。   元宁脸一沉,“夫子也不管么?”   “夫子倒是管的,”伯钟扯了一下唇角,“但也不过是不痛不痒说几句,那些人根本就不怕的。”   仲灵松开抿紧的唇角,补充道:“长姐,是他们先动手的。”   仲灵生的比较细弱,而且下颌尖尖,弯眉秀目,和寻常的男孩子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   今日那些熊孩子就非要拉着她一同去茅厕,她不肯,一来二去的对方就恼了,什么话都往外扔。   原本伯钟和她不是一间课堂,可是做兄长的习惯了照料弟妹,每次下课之后都要挨个去探看一番,这一看二妹受到了羞辱,哪还忍得住?就过去了跟他们理论起来。   对方看着仲灵娇娇弱弱的,人又漂亮,不愿意动手,可出现一个护短的伯钟,他们就受不住了,率先动了手。   伯钟最一开始还没还手,再三警告,对方还不收手,他这才还手了。   早有同窗去告知了夫子,负责这两个课堂的夫子都赶了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双方拉开。   也没问情由,各打五十大板,都批评了一通,便让分开继续上课。   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谁想到,那一帮子熊孩子不肯善罢甘休,等下学之后来堵他们。   对方人多势众,伯钟他们只有三个人,所以才落了下风。若非林越及时赶到,只怕事情还更严重。   林越原本是要帮他们出头的,只是还没等说什么,就被衙门里的人紧急喊走了,临走的时候托人将三人送了回来。   伯钟低声说道:“若是只一般的冲突,人人倒也罢了,他们不该骂我们爹娘!”   一边说着眼圈就红了,父母双亡,总是心中难言的痛,被人当面揭了伤疤,谁受得了?   元宁轻轻叹了一口气,“罢了,明儿我跟你们一同去一趟。”   “那不成,”苏鹤亭挑帘子走了进来,“今日事今日毕。”他把季秀安顿给了张婶,“你们收拾收拾,咱们去找他们家里人理论!”   他能这样帮衬着,元宁已经很知足了,“还是我自己带他们去吧,你就别露面了。”   苏鹤亭眉头一蹙,“这怎么行?我必须去!即便是这里头没牵扯你们,我也要去。学堂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竟然出现这样有伤风化的事,我怎能坐视不理?”   好吧,他有理,元宁也不能反驳了。当下先把婚书放回房中妥善收好,换了出门的衣裳,就带着弟弟妹妹出去了。   临行之时还把刘嫂叫上了。   刘嫂对本地最熟,找几个人容易得很。   伯钟不仅仅知道那几个熊孩子的姓名,连他们父亲的名字也知道个大概,如此一来找人就更加容易了。   第一家是何监生家。   何监生算是天庆县的头面人物了,家中小有资财,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却只有一个小孙子,自小就捧在手心里养着。   今日孙子回来就哭哭啼啼说是被人打了。   何监生勃然大怒,立刻嚷嚷着让家里人抄家伙去算账,被儿女们好说歹说劝下了,但如今兀自气不顺。   苏鹤亭亲自去敲门。   里头的下人口气都不怎么好,因为这家一共也没几个仆人,负责看门的仆人也负责洒扫和接送小少爷上下学。   少爷羔子在外头受了委屈,自然是他这个仆人的不是。   开了门,看到外头浩浩荡荡大大小小站了五个人,登时有点发懵,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冲。   苏鹤亭和元宁面面相觑,不约而同说道:“等一会儿吧。”   没多长时间,何监生带着儿女们也浩浩荡荡来了,沉着脸说道:“这是做错了事,来和我们道歉了?   “同在桑梓之间,你们肯低个头,我也不会斤斤计较……”   别人没见过苏鹤亭,他这个头面人物却是见过的,仆人举着灯笼一照,他吓得腿都软了,这位可是面对悍匪都面不改色的主儿,听说杀起人来更是绝不心慈手软。   笑话!若是没点特殊手段,能肃清匪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在天庆县站稳脚跟?   何监生哆哆嗦嗦躬身施礼:“见过县尊大人。不知道县尊大人夤夜至此,是有何要事?”   “哦,”苏鹤亭微微颔首,“原来是监生老爷,难道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何监生赶忙让开道路,“请,请!”   何家熊孩子何速正在中堂里跟祖母撒娇,一看到跟在苏鹤亭身后进来的伯钟三个人,立刻从祖母怀里挣脱出来,尖着嗓子叫道:“就是这几个杂种!有爹生没娘养的下贱胚子!”   苏鹤亭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扭头看向何监生,“监生老爷,这是哪里来的没有家教的野孩子?想必一定不是监生老爷的家人。”   “爷爷!”何速委屈大叫,“你听听,这个小白脸子骂我!”   他人虽不大,但好赖话还是会听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撑腰   监生娘子何太太也满脸不悦,“老爷,这都什么人啊,天都黑了,跑到别人家里来骂人?”   何监生的儿女们也七嘴八舌在这里抱怨,言辞之间极为不客气,甚至也有一些侮辱性的字眼儿。   何监生冷汗都下来了,偷偷瞄着苏鹤亭,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何太太立刻站了起来,斜着眼睛道:“老爷,你要分分内外才好!我们是你的妻儿,这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你做什么吼我们!”   这老乞婆!   何监生暗骂一声,苍白着脸冲着苏鹤亭道:“县尊大人,请恕罪,不过是一群无知妇孺。”   县……县尊大人?   一屋子的人都惊呆了,只还剩了那个无知的何速还在大声哭闹。   何速的母亲飞快抬手在儿子脸上轻轻打了一下,“别哭了!”   何速从生下来就被捧在手心里,别说在脸上扇巴掌,就隔着衣服轻轻拍一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所以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张开大嘴,就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苏鹤亭侧眸看向何监生:“监生老爷,贵府家风,啧啧,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何监生老脸通红,大喝一声:“何速,你给我闭嘴!”   何速何曾受过祖父这样的疾言厉色,登时都吓呆了,连一条鼻涕都挂在上唇上晃荡都忘了擦。   何速生母赶忙过去把孩子搂进怀里,拿手帕给他擦了擦脸,然后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内心惶恐不安,这可糟了,方才她也咒骂县尊大人了……   何监生请苏鹤亭上座,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这大大小小的四个人,摸不清对方的身份来历,也便客客气气让他们做了,反而是何家那些人全都站了起来。   何太太回过味来,赶忙带着儿媳和女儿们回避了。连不省心的何速也被一并带走了。   这一下屋子里就安静了不少。   何监生亲自给苏鹤亭上了茶,陪着笑问:“不知道县尊大人纡尊而来,是有何要事。”   “哦,”苏鹤亭不喝茶,平平淡淡说道,“只是听闻,今日在学堂之中,有人故意生事。   “我想那学堂乃是教化之地,不应出现此类事件,所以特意来和监生老爷讨教。”   何监生的冷汗又出来了,这事儿竟然都惊动了县尊大人?   他又看向那三个孩子,见他们多多少少脸上都挂着彩,可跟肉皮儿都没碰到一点的自家孙子惨多了,心里就大概有数了,“这几位……都是苦主儿?”   “本县以为,”苏鹤亭不接招,“监生老爷乃是天庆县头排的士绅,自幼秉承圣人教化,当是我辈后学楷模。   “想来,家风清正,雏凤清于老凤声,必是本县推崇首选……”   何监生觉得脸疼。   这位县尊老爷可真厉害,满嘴里没有一个脏字儿,可是每个字都像是响亮的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他咽了口唾沫,打量了一下三个孩子的衣着虽然算不上蔽旧,但衣料也不贵重,想必出身也不高,不过偶然的机会能够装上县太爷,难道自己这么堂堂的一位监生还真能被几个毛孩子骑到脖子上去?   因而他便咳嗽两声,开口说道:“县尊大人,今日之事,小老儿也找小孙孙了解过了,事出有因,皆是对方的不是,我们大人有大量,不与之计较,也就罢了。”   “如此说来,”苏鹤亭微微冷笑,“监生老爷还很是宽宏大量?”   何监生并未敢看苏鹤亭的神色,所以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反讽的意思,还摆了摆手,“县尊大人过誉了,过誉了。”   苏鹤亭冷哼一声,“可本县所知道的,却与监生老爷所说大相径庭啊!我们要不要找齐了当日的人证,当面对质一番?因为这几个苦主的人品,本县信得过。”   何监生的手抖了抖,“这……这就不必了吧?不过是一群小子之间的口角,惊动了县尊大人本就不该,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不如这样,就当错在我们身上,我叫小孙孙过来给这几位小友赔礼道歉也就是了。”   “监生老爷这话我们可不敢苟同!”元宁冷冷说道,“我们所求不多,不过‘公平’二字而已。是非黑白不是这样混淆的。   “做学问的人,即便引经据典也要准确,出现舛错,可就贻笑大方了。   “我们这样的升斗小民,虽然不懂得做学问的事,却也知道,尽管我们和县太爷熟识,但也不能仗势欺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们总也不能为了避嫌,就任人欺凌吧?”   伯钟三兄弟全都目光炯炯望着自家长姐,觉得她此刻格外高大。   苏鹤亭含笑看了元宁一眼,冲何监生道:“正是如此。本县身为一县之主,断案论事,不分亲疏,只问对错。   “既然你们各执一词,本县不好断处,那便把所有的整人都找齐了再说。事关名誉非同小可。   “监生老爷,你身为读书人也当知道,树高千尺,也是从幼苗而来,小时不好好教导,如何能够成才?贵府的仆役,借我一用。”   何监生大汗淋漓,赶忙阻止:“大人,大人,我知道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敢坐实,屁股只是虚虚挨着椅子,此刻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弯着腰跟苏鹤亭说话。   见苏鹤亭神色平淡,不辨喜怒,只好又转向元宁,“这位小兄弟,你看……你身后这几个孩子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伤口,咱们这事儿就私了了吧?”   他知道,自家孙子被宠坏了,向来无法无天,若是与同窗们发生什么矛盾,十次里头有九次是他先动的手,还有一次是先动的口。   “你们若是有什么损失,我们包赔,你们也不要揪着不放了,毕竟大家还要继续在一个学堂里念书,闹得太僵了也不好……”   元宁轻哼一声,“监生老爷这是在威胁我们?您的言下之意,若是我们不同意和解,往后在学堂里也不能好好念书了,是么?”   “冤枉啊!”何监生立刻转向苏鹤亭,“县尊大人,小老儿绝无此意!” 第一百九十五章 犀利   元宁嗤的一声笑了,“我说何大老爷,您是饱学之士,不代表我们没念过书的人连话儿也不会听。您到底是什么意思,谁听不出来?   “我们这几个人若是哭天抢地跟县尊大人说请他给做主,分辨分辨您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您觉得,他会怎么判断?”   何监生的冷汗再次涌出,他也是大意了,忘了这位县尊大人铁面无私,谁的面子也不给,别说他是个乡绅,只怕就算是县尊大人的亲友,遇上事儿也得俯首帖耳等着论处。   元宁却不肯就此善罢甘休,“何老爷,您家孙子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方才还在对我们喊打喊杀,我这几个弟弟受了天大的委屈,您却让我们就这样算了?   “的确,他们身上的伤痕没什么要紧,养上几天,也就好了。但是这心里的创伤怎么说?   “您可能会认为谩骂侮辱并未触犯国法,不值得一提。但我听说,你们读书人还说什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没念过书,不知道什么意思,不如监生老爷来帮我解惑?”   何监生的脸色极为难看。   元宁看向苏鹤亭,“原来我请不动监生老爷,那么,县尊大人,您愿不愿意替我们答疑解惑呢?”   何监生不等苏鹤亭开口,赶忙抢先说道:“大人,这人如此咄咄逼人……”   “怎么能算是咄咄逼人呢?”元宁耸了耸肩,“我们不过是平头百姓,无权无势的,所要求的,就是我最初的‘公平’二字罢了。   “若是监生老爷给了,我们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什么赔偿之类,我们并不稀罕!”   何监生脸涨得通红,尤其是还当着苏鹤亭的面,只觉得下不来台。   恰在此时,苏鹤亭说道:“说的极是,本县既然前来,所谓的也便是给你们所有人一个公道。不知监生老爷以为如何?”   何监生赶鸭子上架,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无法可想,与其等着把所有的证人都找来当众丢脸,还不如在自己家里就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因此便让长子去把孙子给领出来。   何速已经知道来的事谁了,也不敢造次,低着脑袋走出来。   其实何速已经十一岁了,但因为书读得不好,所以才会沦落到和仲灵一个课室。   正因为十一岁了,比别的孩子都大,家中长辈私德也不是那么好,所以他在另一方面就比较早熟,喜欢亲近长得好看的同窗。   某些孩子因为他出手大方,所以也乐意捧着他,因此这么长时间下来,这何速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一旦遇到仲灵这个不肯顺着他的,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何速书念得不好,不代表他就是个傻子,方才在内室之中长辈们一番解说,他已经知道了利害关系。   何况这外面说话,他也不是完全听不见,知道此时不低头,这事儿就过不去了,很可能连累了全家人。   至于得罪他的几个小子,那也没关系,改日找人胖揍一顿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也就是了。   因此何速乖乖走出来,低着头先给苏鹤亭行礼,又给何监生见礼。   何监生悄悄松了一口气,小声说道:“大人,这么乖巧的孩子,根本就不像是会闹事的嘛!”   元宁抢先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县尊大人秉公处理!”   何监生尴尬地咳了一声,没想到自己声音这么小了,那臭小子还能听见。   何速也不敢怠慢,快速转向了伯钟三个,眼睛里泛起凶狠的光芒,尤其是眼神落在仲灵身上的时候,格外锋锐,因为此事就是因为这小子而起的。   仲灵打了个寒战,捏紧了身边叔毓的手。   叔毓仿佛得到了暗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道:“大哥,这个……这个哥哥的眼神好吓人!”   元宁脸色一变,立刻说道:“罢了,不诚心的道歉不要也罢!还请县尊大人替我们做主!”   何监生身子抖了抖,过去踢了孙子后臀一脚,“你小子干什么呢!”   何速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是这样的,赶忙说道:“我不是,我没有!”   何监生怒吼一声:“道歉!”   “是!”何速一躬到地,“对不住,今日白天的事都是我不好,我跟你们道歉,往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伯钟心思一动,道:“你这么说我们可不敢信,刚才你还恨不得杀了我们呢。”   何速咬了咬牙,又想瞪人,到底克制住了,问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你是念过书的人,给我们写个保证书吧,”元宁道,“不然,我们往后可还真是在战战兢兢了。”   苏鹤亭看向何监生,“监生老爷以为如何?”   “应该的应该的!”何监生敢说什么啊,弄不好全家都要身败名裂了!   苏鹤亭又问:“公道否?”   “公道,公道!”何监生一连声说道。   苏鹤亭却不放心,追问:“当真?”   “当真!”何监生大声说道,“这是我们自愿的!”   “如此甚好,”苏鹤亭点点头,“那就请准备纸笔吧。”   何速果真磕磕绊绊写了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欺辱同窗,一定好好念书,堂堂正正做人。   苏鹤亭抬手在何速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记住今日之言,他日定不会令家门蒙羞。”   他站起身来问:“监生老爷可还有异议?”   “没有了,没有了。”何监生赶忙摆手,恨不能立刻把这一群人都送出去。   苏鹤亭却并不急着走,“那么监生老爷认为此事公道否?”   “公道!”何监生都要哭了,这还没完了!“绝对公道。”   “既是如此,”苏鹤亭满意地道,“天色不早,我们就告辞了。我也代未婚妻,谢你不徇私。”   “啊?”何监生当场就呆住了,“未……未婚妻?”   苏鹤亭笑而不答,当先走了出去。   元宁姐弟跟随在后。   但这几个人是走了,何监生就越发不安稳了,揪着孙子的耳朵问:“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何速结结巴巴回答:“没……没什么人啊!我打听过了,他们家是从乡下搬上来的,没多少家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安排   何监生赶紧叫自己的二儿子:“你追出去,看看他们去了哪儿!”   这一晚何家老老少少一个睡着的都没有。   苏鹤亭和元宁姐弟出去之后,很快就察觉身后有人跟着,不过跟踪技巧可不怎么样,一看就是个没经验的。   他伸手把叔毓抱了起来,拉着仲灵的袖子,“你们跟我来!”   元宁也很快拉起伯钟。   一行人在小巷中穿行了几次,然后躲在暗处,看着何家的二儿子在风中凌乱,然后相视一笑,慢条斯理回家去了。   家中张婶和刘嫂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前头铺子已经关门了,除了守夜的两个人还在,其余人等都已经回家去了。   想到在何家发生的那一切,叔毓就忍不住眉飞色舞,主动要求坐在苏鹤亭身边,看看左手边的苏鹤亭,又看看右手边的长姐,感觉心满意足。   不过伯钟却很是担忧,到底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心思较为敏感,“苏大哥,长姐,我们今日去何家闹了这么一场,虽然方才甩脱了跟着咱们的人,可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人家想要知道咱们住在哪儿还是很容易。   “到了那时候,只怕还有一场大麻烦吧?”   苏鹤亭淡淡一笑,“这个不用担心,咱们县城里也不是只有这么一座学堂,我给你们换个地方。那学堂里的先生竟然连孩子们之间的口角都震慑不住,可见也不是个有本事的。”   伯钟仍然不放心,“即便是换了学堂,人家还是有可能找上门来。”   “我问你,”这一次开口的是元宁,“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伯钟立刻摇头,有人敢欺负自己的妹妹,见一次打一次,连道理都不用讲!   “这就对了,”元宁颔首,“那么,你觉得我们去给你们撑腰,跟人理论,做错了吗?”   “当然也没有!”若是长姐不能姐代母职,他们哪能有今天!   “既然我们都没做错,你有什么好怕的?”元宁问道。   “可是……”伯钟犹豫了一下,“他们家到底……”   “他们家在县城里有头有脸,我们就该怕了?”元宁微微冷笑,“伯钟,姐姐素日对你的教养可不是这样的。”   伯钟低下头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知道有些时候骨气并不是万能的。   “哎,”隔着叔毓苏鹤亭轻轻推了元宁一下,“有些时候该借力打力了就要借力打力,光有一腔血气之勇也是不够的。   “伯钟,他们有靠山,难道你便没有?”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不是现成的?”   伯钟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很快看了元宁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伯钟……”元宁看了苏鹤亭一眼,知道他没把两人的关系说出来,也是尊重自己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便轻轻说道:“你苏大哥说得对,往后你们可以用他挡掉不必要的麻烦,但也不能狐假虎威,明白吗?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在外面狗仗人势,我可饶不了你们!”   元宁的话显然比苏鹤亭的话更管用,伯钟立刻振奋精神,继续吃饭了。   饭后打发孩子们去做功课,季秀也跟着去画画儿了,苏鹤亭才小声问元宁:“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过段时间吧,”元宁犹豫了一下,“倒是你,干什么非要在何家说什么未婚妻?”   苏鹤亭摸了摸鼻子,略心虚,“我就是……悖∫皇弊炜炻铮∈翟谑强床坏媚切┤似鄹耗恪!   欺负她的弟弟妹妹,和欺负她也没什么两样。   元宁略微皱眉,“说起来,还是我的发展不够快,对天庆县的影响力太小。”   若是她已经成为了天庆县举足轻重的人物,谁还敢欺负她的弟弟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只怕对她弟弟妹妹都是恭敬有加的。   苏鹤亭忍不住心疼,这姑娘承载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载的负担,“其实,你可以适当地跟我示弱,你知道的,我愿意成为你的依靠。”   “可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呀!”元宁微微一笑,“鹤亭,相识这么久,我是什么个性的人你也该了解了。”   苏鹤亭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你总是这样,让人心疼又无奈。”   元宁头一歪枕在他手背上,“你放心吧,谁也都有个乏累的时候,我疲倦了,自然会想到这样依靠你的。”   苏鹤亭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好,听你的,我也时刻准备着。”   两人相视一笑,都感觉这一瞬无比的甜蜜,无比的温馨。   因为只隔着一道门帘两人也不方便多说什么,苏鹤亭只是关照她过一两日便会让方砚过来通知她去看郁Z泽带回来的好东西,明日不必让孩子们去上学,便起身离开了。   元宁进去看了看弟弟妹妹们,他们的功课都做的差不多了。   仲灵合上自己的书本,从炕上下来,走到元宁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两姊妹便回卧房去了,中间隔着两个屋子,两人说话可以稍稍放开一点音量。   仲灵还没说话,眼圈就有点红了。   元宁拉着她坐下,轻叹一声,“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仲灵吸了吸鼻子,“姐,我不想去上学了。”   “因为担心你这女孩子的身份迟早会暴露?”元宁问道。   仲灵点了点头。她是女孩子,出去上学其实存在很多不方便的,比如说上茅厕,她都要小心翼翼的,唯恐被人发现了。   元宁认真想了想,“好吧,这样下去的确是太委屈你了,不如这样,罗大娘也识文断字的,不如以后你就在家里跟着罗大娘念书好了。   “我还是那句话,女孩子多念几本书没坏处。当然,你若是执意不肯,我也不会强求。”   “我也愿意念书的,”仲灵急急说道,当日苏鹤亭和她谈心,让她懂得了很多,“姐,我会跟着罗大娘好好念书的!”   “成,”元宁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过去也是我思虑不周了。”她一时没转过弯来,没想到现在这个时代就没有女学,更不要说她司空见惯的男女同校同学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发财   长姐能够理解,仲灵也很开心,很快便换了笑脸,抱住了元宁的胳膊,“如此这般我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在家里帮你了。”   虽然说女孩子多读一点书有好处,但是她毕竟不能像男人一样去考取功名,也不可能像男人一样在外面抛头露面做事。   但在家里给姐姐帮忙还是不错的。   “也好,”元宁点点头,“你念过书,比姐强,往后做什么账目什么的,我会让秦掌柜他们带带你。再往后,查账什么的,就要让你去了。”   她觉得她自己还是更适合做一些技术性的东西。   仲灵满口答应下来。   此时伯钟他们的功课也都做完了,正要准备洗漱。   元宁便和仲灵也一起出去了。   这一晚相安无事。   次日,伯钟他们一天都没去上学,当然也就不知道学堂里这件事都闹大了。   原本这个私塾在天庆县的口碑还不错,若不然当初苏鹤亭也不会让元宁把弟弟妹妹送过去了。   但前段时间,私塾转让了,原来的老先生家里出了事,人家回乡去了。   管理层变了,私塾的风气也就跟着有了变化。   但是天庆县并不是只有这么一座学堂,还有县学呢。   苏鹤亭之前还没顾得上整顿,这一次给他提了醒,便开始大力整顿教化。   亲自到各个书院、私塾进行考察。   还取缔了几个不合规的私塾。   县学里面的先生也全都接受了他的亲自考核,合格的留下来,不合格的就劝退了。   至于这些人的生计如何,他也不是完全不管。   一番雷厉风行的整顿下来,感觉整个县城的精神风貌都发生了改变。   苏德昭起先还不知道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不过他向来耳目聪明,很快也就知道了,但因为苏鹤亭所作所为并不是泄私愤报私仇,为了未婚妻谋福利,相反的,做好了这些事,是惠泽几代人的。   也便没说什么。   起先苏鹤亭是打算只耽误伯钟等人一天的时间,但事情处理起来没有那么迅速,一直到三天后,伯钟和叔毓才继续去上学,这一次进的就是县学。   不过县学非私塾可比,进度和深度都是有所提升的,这就需要小哥儿俩比往日要更用功才行。   此事告一段落,追捕拐子集团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   他们之所以一直都没有采取雷厉风行的行动,主要是投鼠忌器。   在间隙之中,苏鹤亭便和郁Z泽带了东西去林大娘家中,也没让方砚送信,而是提前让林越通知了伯钟,叫伯钟代为转达。   元宁得到消息,十分高兴,安顿好了家里,――仲灵不去学堂,便能更好照顾季秀,元宁出门也能更放心些,――便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林家的院子较为宽大,空屋子比较多,但郁Z泽带来的东西也不少,满满当当摆了一屋子,还说这只不过是一些样品。   元宁一样样看过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红薯、土豆,还有琳琅满目的其他的一些海外特有物种,都令她欣喜不已。   她甚至都忘了郁Z泽的存在,抬眸笑盈盈跟苏鹤亭说:“有了这些东西,你三两年内便能让天庆县人人都吃上饱饭!”   苏鹤亭也给了她一个情意绵绵的笑容,“我知道了。”   “喂喂喂!”郁Z泽怪叫道,“你们可别忘了,这儿还杵着一个大活人呢!”   元宁原本在挨个儿检查,如今看了一个遍,也便收回手,直起腰来。   苏鹤亭拉过她的手,用自己的手帕帮她把手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郁Z泽眼角抽了抽,只觉得眼睛有点疼!   “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说酸话了,”苏鹤亭慢条斯理说道,“既然你这些东西都是好的,那便都给我留下吧。”   郁Z泽双手环胸,给了他两个鼻孔,“哼,你这话倒是说得轻飘飘啊!你知道为了带这些东西回来我经历了多少风险?   “至少,你也得拿点诚意出来吧?要不然,怎么对得起我!”原本他是打算把这些东西送给元宁,表心意的。结果呢,自己白忙一场,反而便宜了苏鹤亭这家伙!   元宁抽回手,觉得这样虐狗不太妥当,笑笑说道:“郁公子,这些东西算是我跟你买的,你算算成本是多少,我一文不少全都给你。”   这倒让郁Z泽有些不好意思了,瞪了苏鹤亭一眼,“你听听,还是弟妹会说话!”   一句“弟妹”让元宁脸上有点发烫,但态度还是大方的,“你算算吧。”   “罢了,”郁Z泽摆摆手,“我带这些东西回来也不过是捎带脚儿,不瞒你们说,我这一次出去小小发了一笔财。”   他故作神秘地道:“想不想知道,是什么财?”   苏鹤亭想了想,决定还是应承他一下,若不然这人嘴碎起来也够个人受的,“难道是你发现了翡翠矿?”   “可不是怎的!”郁Z泽一拍大腿,“不愧是我兄弟,真是够了解我的!”   郁Z泽在海外的确是发现了一个翡翠矿,不算大,但是翡翠的品质特别好。   他原本出身就不低,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但是翻遍了记忆,都找不出来能够跟这个翡翠矿里的翡翠相媲美的。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身在海外,不能太张扬,所以只是找心腹秘密开采了一小部分,偷偷运上船。   此时遮掩得严严实实,普通的船员根本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之后他便通知了当地的官府,官府当即便封锁了现场,为了表彰他,还特意赠送了他几块翡翠原石。   虽然没有他私藏的那些品质好,但也相当不错了,当地官员还是很大方的。   他自己呢,也不小气,就把这些翡翠原石找人剖开切割打磨了,做成了五十枚指环,五十双耳环,全部赠送了随船人员。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一些其他的奖励。   船员们对他也就更加拥戴了。   回到京城之后,他找人鉴定了一下,更加确信自己眼光没错,带回来的那些翡翠原石能够卖出一个天价。   他大手一挥,“我最好的兄弟成亲,我也不能小气,到时候我送弟妹一套头面首饰!” 第一百九十八章 形式   “那可多谢你了。”元宁大大方方说道,“不过,相比较于宝石,我更喜欢这些东西。”   她指了指满屋子的土特产。   说到这个郁Z泽还颇为遗憾,“其实我还遇到了不少好东西,只不过,你们都知道的这些东西不大好带,你说那些果子我们带一点路上吃还行,三五天还能保证新鲜,十天半月凑合能吃,时间再长就……留不住!   “我倒是试着带了一些种子回来,不过有些树种不结种子,靠串根的,我当时带的那些都在半路上干枯了,也是无可奈何。”   “没关系,”元宁摆摆手,“暂时有这些东西已经够用了。”   最起码,在天庆县推广开来,不说致富吧,最起码脱贫是有希望了。   苏鹤亭对她极为信任,她说是好东西,那就一定都是好东西。   不过他也没忘郁Z泽的许诺,拍了他一下,提醒道:“你自己许下的事,可别忘了。”   元宁自己不要翡翠,他却不能不张罗着,难道还能委屈了自己的媳妇?   郁Z泽撇撇嘴,“你也太精明了!”尽管他早就打算好了还是会送礼,可嘴头上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得知郁Z泽带回来的红薯和土豆的数量都不少,另外还带了不少玉米以及品种优良的葡萄回来,元宁就更高兴了,和苏鹤亭商量着筹备育种的事。   苏鹤亭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手这么凉?这样的天气不适合育种吧?”   “这倒没事,”元宁微笑着,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红薯,“我拿几块回去,试着培育一下,也看一看适不适合在这里栽培。”   “好,”苏鹤亭一口答应下来,“回头我就叫人给你送过去。”   三人商量好了,林大娘过来送茶水,“可真是委屈你门了,在这冷屋子里坐了这么久,若是说好了,就去我那屋里,炕上暖和暖和。”   他们这边空屋子不少,除了娘儿俩住的两间屋子日常烧得暖之外,其余的物资都没起火。   这还是听说他们要过来,林大娘特意和儿子把这间屋子提前烧了火盆。   但是这屋子原本都冻透了,便是烧了火盆也还是凉的。   原本郁Z泽是要拒绝的,但苏鹤亭已经当先一步答应下来。   林大娘笑呵呵把自己准备的一些小吃摆上了炕桌,“你们坐着,我去做饭!”   “奶奶!”元宁忙喊住她,“咱人多,怕您一个人忙不过来,咱们还是从外头叫吧。”   “这有什么的?”林大娘摆摆手,“我一个人连十几二十个人的饭都做过呢,这才几个人!”   元宁无法,只得跟了出去,在林大娘耳边小声说道:“奶奶,那位郁公子嘴巴很刁的。”   林大娘也就回过神来了,“你瞧我,都忘了这茬儿!那也罢了,我去烧汤,等你小叔叔回来……”   “还是别等了,”元宁道,“小叔叔衙门里不得闲,我找人去吧,您老也别忙活了,坐下说会儿话。”   “还是不了,”林大娘把手拢在嘴边,悄悄说道,“我有点怵头。”   她以往和苏鹤亭的直接对话也不多,虽然苏鹤亭在朱家表现的几位随和,可人家毕竟是一县之主,自己不过是个遭人嫌弃的老婆子,所以很是拘束。   元宁也无法,只得任由她去了。   折返回去,就发现苏鹤亭和郁Z泽不知道在谈论什么事情,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些笑意,气氛十分融洽。   见她进来,苏鹤亭把最暖的炕头地方让给她,问她:“想吃什么?我让人去订。”   “你看着来吧,”元宁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关照一下郁公子的口味就好了。”   “我这人随遇而安,”郁Z泽双手抱头往后靠了靠,靠在了墙上,“好吃的我能吃,不好吃的也能吃饱。”   苏鹤亭踢了他一脚,“如此这般,你去订饭。”   “去就去!我还嫌你们两个碍眼呢!”郁Z泽立刻下地穿鞋,“等着啊,不管好吃不好吃,反正是我订的,你们都得吃完!”   一边说着便大跨步出去了。   元宁还有点不放心,“这……不是生气了吧?”   “不用理他,”苏鹤亭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狗东西还没点狗脾气?“一会儿就好了。他这是娶不上媳妇,酸的!”   元宁忍不住低眉笑了起来。   “哎,”苏鹤亭往她身边挪了挪,“我父亲又在问了,咱们什么时候订亲好?”   “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元宁并不是拘泥于此事的人,“日子你定就好了。”   “那就明天好不好?”苏鹤亭小心翼翼试探着。   元宁想了一下,明天是十一月十二,两个弟弟不是休沐日,便道:“能不能往后推一推?”   “你若是担心两个弟弟不能参与,那便给他们请假好了,”苏鹤亭一把抓住她的手,“落下的课我来给他们补。我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元宁抿着嘴笑,“又不是成亲,这么急做什么?”   话一说出来又觉得好像带了点颜色,不觉把脸红了,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当然急了,”苏鹤亭叹了口气,“名分定不下来,我不安心。”   元宁忍着笑说道:“那就这样吧。”   苏鹤亭趁机又问:“婚期呢?来年三月好不好?”   说完又怕元宁觉得他不够慎重,赶忙解释:“这可不是草率决定的,不光我看了日子,差点把黄历泛滥了,我父亲也在一旁帮忙。还请了阴阳先生再三测算。   “我算过了,咱们出了正月就收拾房子,不用多收拾,把常用的两三间房收拾出来就好,连粉刷再晾干,到了三月就差不多了,其余的房子慢慢再收拾也来得及。   “估摸着我四月底就要进京述职。若是到时候方便的话,你还能跟我一同前往。”   也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元宁到不是很介意,便点头应允了。   苏鹤亭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反反复复,口中只是这么两句:“太好了,太好了!”   元宁抿唇笑着,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真是个傻子,能高兴成这样!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心里也泛起了甜蜜的泡泡。 第一百九十九章 身世   郁Z泽去了有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饭馆的小伙计,手里都提着食盒。   林大娘的炕桌肯定是不够用的,所以饭菜都摆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   林大娘一进来看到这么多菜,眼神都直了。   之前在元宁家里住着,每一餐都吃的不错,偶尔会餐,也很丰盛,去也没丰盛成这样。   郁Z泽笑呵呵说道:“看吧,我转了好几个饭馆才凑出来这一桌,你们都尝尝,保证比你们张罗的强!”   一转身搀着林大娘坐了上座,“大娘,我们等会儿还有事,就不跟您来那些虚的了,也不等您儿子了,等林越回来您再给他热热就是了。   “这些盘子碗也不用还回去,都是我花钱买了的,往后您自己个儿留着用就成了。”   一副财大气粗的架势。   林大娘被震住了,反而不敢拿筷子。   苏鹤亭也劝:“您就吃吧,他这人钱多了烧的,不多花点心里难受。”   林大娘看向元宁,元宁干脆什么都没说,直接给林大娘碗里夹了一块水晶肘子。   林大娘这才慢吞吞开吃。   苏鹤亭和郁Z泽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等到林大娘动筷了两人才开始吃。   一开始林大娘还十分拘谨,可是吃了一阵,就发现郁Z泽这人十分随和,还特别会聊天,也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也就慢慢放松下来了。   这一顿饭吃完,郁Z泽已经把林大娘的老底都掏干净了。   元宁轻轻摇了摇头,这也就是郁Z泽不是个坏人,他若是想做坏事的话,简直太容易了!   不过这才是真正的商人,不动声色之间就已经把周围人的底都摸清了,连人际关系网都初初建立起来。   饭后三人告辞离开,郁Z泽找了个极为敷衍的借口先走了,实在是不愿意和那两人同行,因为那两人即便是不说话,单纯一个眼神的交汇都让人看着心里冒酸水儿。   元宁不觉叹道:“郁公子年纪轻轻便能有这样的成就,当初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苏鹤亭心里酸了,“我能有今天,也吃了不少苦。”   “这我是知道的,”元宁白了他一眼,“我只是觉得郁公子出身不低,却这样八面玲珑,还不惧艰难险阻出海漂泊,定然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不说别的,海上无风三尺浪,还有肉眼看不到的暗礁,以及旋涡暗流,还有大到能够将整条船吞下去的巨型海鱼……实在是不容易。”   苏鹤亭当然知道元宁没有别的意思,虽然好奇为什么元宁会知道那么多有关海上的事情,却也没多问,只是轻叹一声说道:“其实……Z泽出身高贵,他们家是正经官宦世家。   “Z泽的曾祖父位列开国三公之首,郁家在京城当得起‘赫赫扬扬’四个字。   “总的来说,郁家的家风还算是清正。不过到了Z泽父亲那一辈,便出了个风流浪荡子,也就是Z泽的父亲。   “Z泽的大伯父承袭爵位,治家颇严,因为早年丧父,长兄如父,拉扯几个弟弟长大,对他们都各有安排。   “Z泽之父虽然排行第二,却比大伯父小了七八岁,所以对大伯父还算是敬畏。   “Z泽之父在十八岁的时候,听兄命娶妻,一年后生子,长子便是Z泽。之后又有了两个女儿。”   本朝规定,士大夫可以有一妻二妾,郁家大伯父也没苛待郁Z泽之父郁二爷,给他娶了门当户对,温柔贤淑的嫡妻,还有两个和顺的美妾。   想着郁二爷自幼在自己的威严震慑下读书。早早考取了功名,也可以自立门户了。所以就把他分了出去,家产方面自然是不会少给的,但也都交给了弟妹经管。   谁知道一开始郁二爷还好些,但在郁Z泽六岁那一年,郁二爷在外头看上了一位名妓,非要娶回家来。   那名妓颇有手段,勾得郁二爷和妻子生分了,还闹到了大伯父面前。   大伯父以为自己能够震慑得住这个不省心的弟弟,谁知道,这件事越闹越大。   郁二爷为了那名妓,把自己的结发妻子气到小产,连两个美妾也遭受了无妄之灾在,被无端发卖了。   那名妓就此登堂入室,每日在郁二奶奶面前耀武扬威。   郁Z泽彼时已经不小了,看到父亲置妻儿于不顾,每日与狐狸精厮混,而母亲则终日以泪洗面,怒火攻心,去找那名妓闹了一场。   结果么,郁二爷一巴掌扇过来,几乎把郁Z泽扇到失聪。   郁二奶奶原本不准备总拿这些家事去烦大伯,但出了这样的事却不能不去。   大伯父把郁二爷叫过去,在祠堂罚跪三日,但这郁二爷就好像中了邪一般,要死了要休妻,迎娶那名妓。   等从祠堂出来,甚至当着大伯父的面写下了休书。   郁二奶奶不堪羞辱,撞柱而死。   大伯父也被气病了,一怒之下便把郁二爷赶了出去,并且收回了之前赠与的那些财产。   郁二爷满不在乎,在外面搂着美人儿逍遥自在,若当真没钱花了,就拉着美人儿在国公府外面席地而坐,饮酒吟诗。   自己亲手拉拔长大的弟弟,大伯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又是愤怒,最后便把这两人远远送走了,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元宁竟不知原来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郁Z泽竟然有这样一段悲惨过去。   “我和Z泽相识的时候,正是他犯浑的时候,”苏鹤亭摇头轻叹,“我不是自幼就有点好名声么,他不服气,总是来找我打架,这么打来打去,反而打出来交情了。”   也正是在苏鹤亭的影响下,郁Z泽才痛改前非,奋发读书。   后来国公府遭遇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大伯父必须要谨慎低调。   郁Z泽得知府里缺钱,正好有一个外出赚钱的机会,他就悄悄留书上了海船。   一转眼,已经海上漂泊五六年。   “那国公府现在如何了?”元宁追问。   “危机已经过去了,”苏鹤亭轻轻一笑,“而且这几年中发生了不少的事情,Z泽两个妹妹也已经被安排出嫁了,都是好人家,如今小日子都过得不错。” 第二百章 嫌烦   大伯父原本就在张罗给郁Z泽娶妻,是郁Z泽不肯回来。   “那他父亲呢?”元宁又问。其实多半可以猜到,那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呵,”苏鹤亭冷笑一声,“你当那名妓是什么省油的灯?当初看上郁二爷也不过是为了他身后的权势财富,想要狐假虎威。   “总想着大伯父便是碍于名声,也不会对这个弟弟怎么样,却不料,不光Z泽和两个妹妹不认这个父亲,郁二爷还把兄弟情给作没了。   “到了外地之后,其实大伯父还是在暗中关照这个不争气的弟弟的。   “那名妓不安分,看着郁二爷没有了利用价值,便和当地的富豪勾勾搭搭。甚至当着郁二爷的面做出来许多不知羞耻的事情。   “郁二爷此时才知道,当时把自己哄得团团转的女人根本就没安好心,所谓的真心一片不过是逢场作戏。   “回想自己过去做的荒唐事,激怒攻心,邪风入体,原本好端端一个风流俊逸的人,半边身子都不能自由控制了。   “那名妓当然不肯再这样的废人身上下功夫,当下就卷了所剩不多的财物跑了。徒剩一个郁二爷,好不凄凉!”   元宁哼了一声,“你还同情这样的人?”   “并不是同情,”苏鹤亭摇了摇头,“能有这样的下场,纯粹是他自作自受。   “大伯父对这个弟弟早已失望透顶,肯对他照顾也不过是看在他是侄儿侄女生父的面上。   “问过Z泽和两个妹妹的意思之后,就只派了一个老仆过去照顾,让他不至于饥寒交迫而死,别的就不肯管了。”   元宁点点头,“这也罢了,还是大伯父仁慈了,若是换了我,肯定管都不管!”   苏鹤亭拉着她的手缓缓走着,低头问道:“冷不冷?要不要去茶馆喝杯热茶。”   “算了,”元宁道,“你记得叫人把我要用的东西都拿来就是了。”   “嗯,”苏鹤亭还惦记着明日的订亲宴,“明日你不能出席,但是来看你的人也不少。我知道你不喜欢应酬,但是……”   “我明白,”元宁笑笑,“只要你还在官场上,那么这样的应酬就是必不可少的。我能理解。而且我也不是那种全然不懂交际的人。放心吧,只要没人故意来挑衅,就不会出事。”   “那我稍后让人把衣裳首饰都给你送过去,你别嫌烦就是了。”苏鹤亭带着几分小心说道。   “成,”元宁并未多想,“你也不用这么谨慎,难道我还会因为嫌麻烦就反悔不嫁你了?”   苏鹤亭呵呵笑了起来,他看中的姑娘怎么就这么好呢!   两人来到朱记所在的街口,元宁就不让他送了,“你回去做你的事吧,你要张罗的事还更多呢。”   光是下帖子就要耽误不少时间吧?   “请帖都提前写好了,”苏鹤亭笑眯眯说道,“我当时想的就是,你若是愿意呢,我就今晚把帖子送出去,若是你不同意,那就全都烧了。”   元宁瞪他,“我看你是早就算计好了。”   苏鹤亭只管笑,不肯回答。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元宁进了院子,才转身回去。   而元宁总不能都要定亲了还瞒着弟弟妹妹们,所以就在吃完饭之后,催着他们赶紧做完功课,然后开了个小会。   直接告诉他们:“你们长姐我,要定亲了。”   四个弟弟妹妹,包括不懂事的季秀全都呆住了。   好半天,伯钟才艰难地问:“长姐,是谁?”是谁要抢走他们的姐姐!   叔毓眼圈都红了。   元宁抿了抿唇:“这人你们都认识,就是……你们苏大哥。”   伯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珠子都红了,“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亏他一直把这个人当做榜样来尊敬崇拜,却不料这人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难怪天黑之前送了那么多大箱子来,原来是要拿这些东西把长姐换走!   叔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虽然这苏大哥人是不错,可他也不能把长姐给抢走啊!   一看二哥哭了,季秀小嘴儿一撇也跟着哭了起来。   仲灵把小妹搂在怀里哄着,眼泪也无声落了下来。   元宁被弄了一个手足无措,万万没想到,这几个小的反应会这么大。   张婶原本和罗大娘去拉家常了,听见正房里哭声一片,吓了一大跳,赶忙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元宁抿了抿唇,这是家事,她不想惊动旁人,便摆了摆手,“没事儿,您回去歇着吧,他们一会儿就好了。”   张婶也不好多问,只得带着担心退了出去。   叔毓抽抽噎噎说道:“长姐,咱们……咱们把那些东西丢出去好不好?你……你别走!我们……我们一家人不分开,你……你答应过的!”   元宁被哭得有些烦躁,“你们能不能不要哭了?有话咱们好好说!”   伯钟抬起袖子给叔毓擦干了眼泪,仲灵也收拾好了自己和季秀。   元宁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答应过你们,一家人不分开,这话有效,我没改变想法。”   那四个小家伙眼中的悲戚这才少了一些。   “然后再说你们苏大哥的事,”元宁耐心解释,“一开始他没想过要娶我,我也没想过要嫁他。   “但是在相处过程中,我们发现彼此还挺合适的,这事儿才慢慢定了下来。这不是一定下来我就告诉你们了?   “现在只是订亲并不是成亲,明年才成亲。而且,就算成亲了,难道我就不是你们的姐姐了?你们都还小呢,我能撒手不管?   “待到来年,我们也不过是换个房子住着,还是在一起。你们就是多一个人更疼你们。   “之前他只是‘苏大哥’,可我们成亲之后,那就是你们姐夫,他可以更加名正言顺帮助你们。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原来,是这样的?   兄妹几个互相看看,忽然破涕为笑,又有些不好意思,方才他们几个真的是反应过激了。   元宁揉了揉额角,“往后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都不是小娃娃了……嗯,季秀除外,你们三个,再不许这样一言不合就哭哭啼啼!” 第二百零一章 同意   几个小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互相看了看,都低下头去。   元宁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有几分委屈,“还是你们觉得,姐姐一辈子不成亲就是好事?”   “不是不是!”伯钟率先摇手,“我们没这个意思!”   他是家里的长男,自然比弟弟妹妹们更加懂事,知道女孩子若是到了一定的年纪嫁不出去,是会被人非议的,那些话……简直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姐姐照顾他们不容易,他们当然也希望姐姐能有个好归宿。   元宁看向另外几个,“你们呢?”   “姐,”仲灵也紧跟着表态,“我不知道有多盼着你将来有人疼,不用再这么辛苦……”   “嗯嗯!”叔毓使劲点头,“我也是!我也是!”   小小的季秀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哥哥姐姐都这个表现,便也跟着忙不迭点着小脑袋附和着。   元宁微微一笑,“既然你们都知道,姐姐迟早都要嫁人,那么,嫁一个知根知底,还对你们好的人不好么?”   几个人这么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叔毓天真地问:“长姐,那以后苏大哥是不是会看在你面上,不那么严厉?”   元宁莞尔,逗他,“我会告诉他更加严厉一些的!”   “啊?”叔毓惊呆了。   伯钟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回想起来,苏大哥对他们真的是很好很好,有这样一个好的人照顾姐姐,他们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事情就这样圆满解决了。   临睡前,元宁把明天要穿的衣裳找了出来,试了一下,还别说,这些衣裳大小都挺合适。   仲灵仔细抚摸着那些衣料,忍不住感叹:“姐夫还真够细心的,这些衣裳真好看!”   元宁扭头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先还掉进豆子呢,这就改口了?”   仲灵脸一红,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早改晚改还不是一样的!”   然后兴冲冲指着其中一套红色绣大朵牡丹花的衣裙建议道:“姐,明儿你就穿这一套怎么样?红色的才喜庆啊!”   “嗯,”元宁点点头,只有这一套红色的,明日大喜的日子,当然要穿啦,“听你的。”   天还不亮,他们家大门外就挤满了宾客,不过一个个的也都不敢高声喧哗。   他们都是晚上才接到的请帖,知道今日是县太爷订亲的大好日子,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得到,现赶着准备礼物也不知道准备什么。   只好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礼物全都拿了出来。   男主人们自然是要去恭贺苏鹤亭,参加订婚宴席。   女眷们则火急火燎备了礼物前来奉承准新娘。   原本当地习俗,订婚宴就是两家的亲长,共通举办一个宴席,当众宣布结两姓之好的事宜,并公布婚期。   主要的宾客在结婚庆典的时候还会来,一些订婚宴上无法抵达的宾客稍后会以请柬的方式邀约。   准新郎要和大家见面,准新娘自然是不会抛头露面的。   但女眷们可以过去恭喜一番。   父母亲人俱全的女方,会在家中设宴款待这些热情的女客。   轮到苏鹤亭和元宁头上,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虽然京中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是苏相爷的外室子,可这个身份没有被公开承认过,也便没人敢在公开场合提起。   远在天庆县,没人的耳朵那么长,所以本地并无人知晓他的出身。   昨日在请贴上,苏鹤亭已经写明自己早年父母双亡,而未婚妻也是个孤儿的事实。   已经震惊了整个天庆县的上层社会。   毕竟在所有人眼中,“丧妇长女”是不堪娶的。   但仔细想一想,这两人全都是无父无母的人,倒也算是互相匹配了。   大家都不知道朱氏长女是谁,连夜打听,又知道朱记大门上贴上了“东家有喜,停业一日”的红帖,对照起来,才锁定了目标。   其实自从朱记开业以来,东家就挺神秘的。外界只知道对方的东家姓朱,重要谈判场合出现的是个言辞锋利办事敞亮的少年人。   这位朱氏长女到底是怎生模样,谁都不知道。大家推测,可能是那少年人的姐姐或者妹妹?   摸着门之后,女眷们就蜂拥而至了。   明知道里面有县太爷的准未婚妻,她们即便是顶着寒风在外头瑟缩了许久,也没一个敢抱怨的,顶多就是小声议论一番,这位未来的县太爷夫人是何许人。   元宁把定亲的事通知了弟弟妹妹之后,便也跟张婶说了。   张婶觉得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但还是高高兴兴帮忙张罗起来,几乎是半宿没睡,和罗大娘一起,拿苏鹤亭送过来的红纸剪了不少双喜字,早早起来把院子里贴的红彤彤。   外头秦掌柜是早一步得到消息的,若不然也不能提前在大门上贴上红帖子了。   虽然今日不营业,但秦掌柜和铺子里的伙计还是早早过来了,把二道院子里的屋子全都收拾出来,摆上桌椅板凳,烧上炭盆,吉时一到,就可以开席了。   他还赶早去酒楼里订了席面。   天庆县的几个酒楼饭馆这一日几乎就全都不对外营业了,县太爷订亲,虽然不是大操大办,但是上门的客人不少,他们感念苏鹤亭的恩德,便是不赚钱也要帮忙把事情给漂漂亮亮办完。   元宁起来洗漱了,才和张婶碰面,张婶就小声跟她说:“外头都挤满了,我都没敢开门!”   刘嫂昨天就回家去了,早上负责买菜回来,按照约定好的,张婶是要提前开门等候的。   哪知道外头乌压压那么一大群人。   “哦,”元宁反应倒比较平淡,“那就把人都请进来吧,外头那么冷。”   张婶赶忙推着她进去,“那大姑娘赶紧回房换衣裳,也催着那几个赶紧起来,若不然被人撞见了,也不好看。”   订亲果然挺麻烦!   元宁转身回去,仲灵已经起来了,正在整理被褥,季秀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还没醒。   她不忍心把小妹吵醒,就先去喊两个弟弟起床。   本主儿淡定得很,晚上睡得也不错,可是伯钟和叔毓整整兴奋了一晚上!元宁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冲着她露出毫无二致的笑容。 第二百零二章 订亲   小哥儿俩都穿着簇新的衣裳,这还是长姐为了过年给他们准备的,如今正好拿出来穿。   原本他们俩就长得不错,穿上新衣裳,就衬得更精神了。   元宁抿唇笑笑,“既然都收拾妥当了,就赶紧梳头吧。”   别看他们年纪小,又都是男孩儿,可是自理能力都是打小儿培养出来的。   很快就互相帮忙收拾妥当了。   那边,仲灵也把季秀喊起来给她穿好了衣裳,梳好了头。   看到元宁回来,仲灵便催着她换衣裳,“哪有我们都穿戴好了,新娘子还穿着旧衣裳的?”   元宁低头一看,原来她早起习惯性穿了自己日常穿的那一套男装!不由得也乐了。   怎么这么一圈看下来,好像只有自己是个局外人?   在仲灵的再三催促下,她才换上了那一套簇新的红衣。仲灵又给她好好梳了头,鬓边簪了一朵大红花。   因为还不到十五岁,所以梳的还是双髻。   房间里的窗户都开了一会儿,换换空气。   仲灵把前些日子自己买回来的水仙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屋子里暖和,水仙都慢慢开放了,散发出一股子恬淡的馨香。   张婶进来看了一趟,见他们都准备妥当了,就嘱咐元宁:“大姑娘,你只要在屋子里坐着就好了……”心中不由感叹,这一家子全都是娃娃兵,连一个能够支应场面的人都没有,说起来也是可怜。   仲灵以前在村子里也曾去别人家的婚礼上凑过热闹,知道这个时候是需要有个人主持大局的。   但,一向掌家的姐姐今日不方便出面,大哥又是个男孩儿,不好往女人堆儿里凑,那么就只有自己出面了。   她手心里捏了一把汗,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日常见人倒是不少,可是真正接待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女眷,还是觉得特别特别紧张。   不过,她回头看了看,打扮得焕然一新,终于再次像个女孩子的姐姐,还是下定了决心,“张婶,我年纪小,可能不懂事,待会儿招待客人的时候,您多帮帮忙。”   这就是要挺身而出了,张婶颇感欣慰,忙答应下来,“我都跟罗大娘说好了,我们都会好好帮衬着的。”   然后仲灵便和张婶一同去开门。   这门一开,外头小声议论的女眷们霎时安静下来。   她们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也就十岁左右吧,长得倒是挺漂亮的,也穿着一身新衣裳,但……这可能是准新娘么?   县太爷再怎么糊涂也不可能跟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定亲吧?   正满腹狐疑着,张婶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这是我们家二姑娘,特来迎候诸位的。”   一看到这满眼的珠翠,连成片的锦绣衣裳,仲灵紧张得都有点发抖,但是想到不能给姐姐丢人,还是鼓足了勇气说道:“多谢各位莅临,我代家姐谢过诸位了。”说着蹲身福了福。   虽然是个小女娃,外头众人也不能不给面子,纷纷笑着应和起来。   仲灵直起身来,“天寒地冻的,诸位受委屈了,寒舍别无长物,还请各位进来喝杯热茶。”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眼角的余光看向张婶。   张婶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帮衬着请这些人都进屋子里去。   叔毓原本是要出去看热闹的,伯钟拉着他一同到了厨房里,小声叮嘱:“你可记着,咱们是男人,这个时候来的都是女眷,若是冲撞了人家,大家不痛快是小,给咱们长姐丢人是大!”   叔毓就不敢动了,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支棱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担心地道:“大哥,你说二姐……能应付得来么?”   “不能也得能啊!”伯钟也是十分忐忑的。可又不能出去。   仲灵引着众人进了堂屋,来的人太多,堂屋里坐不下,几个身份最高的女眷便和众人说:“你们在外头宽坐,我们进去瞧瞧新娘子!”   还有一部分人被让进了宴息室里,这里有炕有椅子,还坐得下几个。   仲灵招呼众人坐下,罗大娘便送了茶汤进来,给她使了个眼色,仲灵会意便道:“这天寒地冻的,我们也没甚好招待的,特意熬了这些茶汤给大家暖暖身子。”   寒风中冻了几乎一个时辰,所有人的身子都冻透了,手炉和暖套也都是冷的。   这么一碗热热的茶汤喝进肚子里去,可真是舒服透了。   所以,尽管仲灵年纪小,场面话说的也不是那么漂亮,这些女眷们还都挺受用的。   还有个中年妇人拉着仲灵的手说:“这么小的姑娘就这么能干了,实在难得。我们家那丫头和二姑娘差不多的年纪,还只知道腻在我怀里撒娇儿呢!”   仲灵抿嘴笑道:“那也是贵府小姐的福气。”   妇人趁机便道:“你们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往后可要常来常往,我们家那丫头最喜欢结交朋友了。”   仲灵笑着答应,也并未当真。   说话间,几位年长的妇人已经从卧房出来了,笑呵呵跟众人说道:“新娘子漂亮又大方,真真儿难得!”   她们心里其实是很纳闷的,要按说她们已经算是耳聪目明了,怎么什么时候县城里来了这么个标致的年轻姑娘她们竟不知道!   方才旁敲侧击之下,就知道这一家全都是这个姑娘做主,她也没有兄长。   如此说来,之前传闻中的朱记的东家,那个少年,其实竟是个少女?   但毕竟是猜测,未经证实,她们也不敢说出来。   来的人太多,也不能都进去闹准新娘,元宁大概就见了十来个人。   然后众人便在堂屋、元宁这边的宴息室,还有伯钟他们那边的宴息室分别落座吃茶,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辰时,外头响起鞭炮声,苏鹤亭派了人来送聘礼,顺便也接两个小舅子去赴宴。   女眷们都扒着门口看着,送来的箱子不多,聘礼也不贵重,但看得出来都很用心,其中还有一面手绘的屏风,上头描绘的竟然是稼穑图。   女人们不禁感慨:到底是咱们县太爷,订亲还不忘惦记全县的百姓。 第二百零三章 口舌   这聘礼一共就六抬,放在平常人家也算得上是寒酸了。   五口箱子外加一架木头屏风就这么披着红绸摆在院子里,显得就更少了。   送聘礼的人接上伯钟兄弟二人就走了。   女眷们这才从屋子里出来,围着箱子说恭维话。   热闹中,不知是谁打开了其中的一口箱子,忍不住惊呼一声,“这是什么啊!”   众人围过去一看,原来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一些工具,比如斧子凿子錾子之类,更多的,这些女眷就都不认识了。   其中一个女人捂着嘴说道:“哪有聘礼送这个的?”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便叹道:“这也只能说明县太爷清贫,置办不起那么齐全的聘礼,所以拿这些来凑数……”   原本苏鹤亭费尽心思给准备的心意就这样成为了旁人口中的同情谈资……   临近中午,听说县衙那边开席了,这边秦掌柜也就张罗着开席。   女客们这才拿出礼物奉上,起身去吃饭。   席面倒是不错,每一桌上头都有十几道菜,本地名菜全都在列。   不过位列末席的一个小媳妇悄悄告诉身边的人:“咱们县太爷就没有几个钱,这年轻姑娘能有多少家底?我们当家的说了,几个饭馆掌柜都通了气,这一顿宴席只收三成的钱。”   立刻有人讥讽:“既然是感念咱们县太爷的恩情,为什么不干脆全都不收钱了?!”   小媳妇的脸涨得通红,耳中听见有好几个人还在附和这样的言辞,嘴巴张了张,一时之间却又说不出辩驳之词。   “这要是我们家开饭馆的,”先前发难的女人撇着嘴,斜着眼睛看着小媳妇,“我肯定不光不收钱,还要倒贴呢!”   “是么?”一个俏丽的女声传来,紧跟着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却是元宁来敬酒了。   她缓步踏入这间宴客的房间,“你们说什么这么热闹?”   那闹事的女人赶忙打马虎眼,“没事没事!”还在桌子底下踢了那小媳妇一脚,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种事做就做了,还要拿出来说嘴!   元宁走过去,微微侧头,脸上还带着笑意,“我怎么恍惚听见有人说不要钱?不要什么钱?”   其实她在门口站了挺长时间了,里头的口角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没什么没什么,”众人赶忙都来打圆场,“想必是姑娘听错了。”   “唔,原来是这样,”元宁笑语盈盈,“我出身贫寒,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若是说话做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诸位海涵。   “这间朱记是我们家的本钱,朱记的买卖不敢说有多好,但是支应请客的费用还是够的。   “这一餐不算丰盛,怠慢诸位,请勿见怪。   “我们家没有个长辈,但凡大事小情都是我出面来办,礼数若是不周全了,还请诸位见谅。   “虽然自古以来都说男主外女主内,但是男人在外面做的事情,作为内人也不能一点不知道。能帮上的要帮衬一二,才不亏对‘贤内助’三个字,不知道各位以为如何?”   不管内心怎么想的,此时此刻,这些人总要奉承元宁一番。   元宁点头笑笑,“我这么说可能不太中听,但实在是肺腑之言。都说‘妻贤夫祸少’,咱们做女人的在外面行走,即便是并不能给自己争来什么荣光,也至少不能连累他人,是不是?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许今日身份地位不如你的,来日就是你仰望不起的存在了。   “若是遇到那种小心眼儿的,随便给双小鞋穿,都不是你能承受得住的。   “所以呀,大家见面和和气气的不好么,有什么牢骚埋怨看不上,自己心里知道就得了,反正你心里就算是把别人骂个狗血淋头,也没人知道呀!”   说完这些,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年轻,不懂事,也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也算是借酒盖脸吧,大家伙儿听听就算了,甭往心里去。”   说着先喝了这一杯,跟众人亮了亮杯底,盈盈一笑,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还在怔愣之中,哪个准新娘不是娇羞万分,见了人连话都肯说的?前来敬酒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可这位新娘子……   啧啧啧,这嘴头子可真够利索的!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尴尬难言。   那开饭馆的小媳妇心里却暖融融的,知道元宁即便不是特意来给自己撑腰,也总让自己得了脸。   这本就是最后一桌该敬酒的,元宁出来之后,便沉着脸回房去了。   难怪人家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原先想着,跟苏鹤亭在一起之后,不管怎样的场面,怎样令人心中不快,她都能忍,也能承受。   可是今天体验了一把,才知道,原来和这些内宅女人打交道是这么的令人不耐烦!这可比在外头跟生意场上那些老油条你来我往争利麻烦多了!   仲灵陪着她转了一圈,最初的那些紧张,都因为那些女人们对她表现出来的小心翼翼而消散了,看到姐姐不高兴,给她倒了一杯水问道:“姐,你怎么啦?”   “没事,”元宁摆摆手,不要水,之前出去敬酒就是喝的白水,现在灌了一肚子水,正不得劲儿呢,“我歇一会儿。”   仲灵在她身边坐下,小声问:“姐,你是不愿意与这些人打交道吧?”   “嗯?”元宁扭头看向妹妹,“怎么说?”   “我也觉得和这些人说话太累了,”仲灵撇撇嘴,“人人脸上都挂着假笑,当着面笑嘻嘻,背过脸去就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了……”   “呵!”元宁笑了一声,“你这观察倒是挺仔细的。”   “是呀,”仲灵歪着脑袋说道,“之前姐夫就跟我说过,让我时时事事留心,念书不能光看书本,这人情往来,也处处都是学问。”   元宁就叹了口气,“我是觉得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太累了……你说,这才刚开始,往后这样的时候儿还多着呢,那你说我得劳累成什么样儿?”   “是有点为难……”仲灵琢磨了一阵,“但是,这也没办法,姐夫就是做官的人啊!”   要不,这亲就不结了吧?   这句话在舌尖盘桓许久,元宁强压着才没说出来。她是个成年人,有理性思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何况,苏鹤亭事先还给她打过预防针,这个时候她若是打了退堂鼓,也太伤人了。   张婶从外头进来,端了一些饭菜,“两位姑娘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季秀被罗大娘送到了林家,毕竟孩子还小,大人们忙起来就顾不上她了。 第二百零四章 ?拒收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女人的地方是非传播的速度就非常快。   尽管元宁那一番话只是在小范围内说的,但不等宴席散场,前来赴宴的所有女人就全都知道了。   这些人对元宁的态度各有不同,敬佩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漠视者亦有之。   有些一直处在被欺压状态的女人觉得元宁着实替自己出了一口气,心里踏实了不少;那些一直养尊处优,温室的花朵一般生活在内宅之中,无所事事,管家之余就只剩了东家长西家短传播闲言闲语的女人则觉得元宁实在是太不守规矩,这世上的女子,哪有这样的!   还有一些女人也觉得元宁此举不妥,毕竟女子德容工言都是极为重要的,而元宁很明显很多地方都出格了。但这是别人的事,与她们无关,她们也懒得理会。   一直到宴席散场,元宁都未再露面,连仲灵也没出面了,就是张婶和刘嫂、罗大娘帮忙送客。   宾客们各怀心思离开,但也都一致留下了礼物。   元宁不耐烦理会这些,人都走了,自己便去了工作室,忙自己的事。   倒是仲灵,一样样全都检查过,拿了个本子,工工整整把名字都记录下来,礼物也都对应上了。   忙活完了,天都要黑了,拿着账本去找元宁。   元宁也刚刚好把工作室收拾妥当,正准备出来,见了她,便笑了一下,“走吧,有什么事,咱们回屋里去说。”   正房比工作室要暖和。   到了起居室,点亮了炕桌上的灯,仲灵把账本铺展开来,一个个念给元宁听。   元宁摆摆手,“不用念了,回头咱们把这些东西全都还回去。”   “这是为什么?”仲灵不解,从有记忆以来,他们家就没受到过任何礼物,倒是逢年过节的父母也会给长辈们送礼。   来到县城之后,朱记的伙计、工人们偶尔也会给元宁松一点东西,比如蔬菜之类,元宁都是收了的。   “身份不一样,”元宁意味深长地道,“仲灵,你要知道,有些原则我们是必须要坚守的。   “之前咱们铺子里的人送东西来,不过是为了表示感激,目的很单纯,送的东西也不贵重,所以我都收了,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糟蹋不得。   “但今日这些人来送礼,你说有一个是真心实意冲着咱们来的?没有啊!他们都是冲着你苏大哥的身份来的。   “所求的也不过是今日来一趟,捧个场,来日遇到点什么事情能够得到庇佑,以至于有什么后门可以走一走。   “之前你苏大哥没有成亲,家里也没有女眷,她们便是想走动也不能,往后有了我……一回生二回熟,这么走动起来,有些话便能递进来了。   “若是今日收了这些礼物……今日的礼物还不算贵重,但她们往后会一点一点试探,一点一点加重分量。   “比如今日送的是价值十两银子的礼物,明日再来可能就是十两零一钱,后日是十两零三钱……依次递增,每次都不多加。   “送礼的人没什么负担,咱们收礼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过分,毕竟如今十两银子对咱们来说根本也算不得什么。   “但日积月累,很有可能在咱们尚未察觉到的时候,她们送的礼已经很大很大了。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你拿了别人的好处,却不替别人做事,实在说不过去。   “这只是其一,另外一方面,这也等于有人拿住了鹤亭的把柄,他是做官的人,官声极其重要。   “若失败坏了官声,且不说他为民做主的初衷会被迫改变,一旦御史台的人上一道弹劾的折子,他的官场生涯就彻底宣告结束了。   “另外,仲灵,你看这些礼物,有什么好稀罕的?咱们想要什么,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去赚,如此一来,我们吃得下睡得香,心安理得,快活自在,何乐而不为。”   说完这些,她顿了顿,笑眯眯说道:“另外还有一点,今天来送礼的这些人基本上啊都看不起咱,她们背地里不知道怎么骂我呢,尤其是,我还当众说了那样一些话。光凭这一点,你说这些礼物咱们能收?”   仲灵年纪虽小,却很早熟,即便是一开始自己没想通,经过元宁这样一点拨也都想明白了,立刻坚定说道:“长姐说的是,明日我就亲自送回去!”   “对,”元宁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事儿你不说我也得让你去,我如今的身份,不适合出面,你大哥……也不太合适,你年纪小,却又懂事,这些交给你最合适不过了。”   “就是有一点,”她想了想补充道,“大人的世界很复杂,他们可能当着你的面客客气气,背地里却会对你指指点点……”   “长姐,我明白!”仲灵态度十分坚定,“姐姐为了我们几个付出了那么多辛苦,我来做一点事能有什么?不过是点背地里的议论,我又听不见。”   元宁叹了口气,“但是迟早有一日会传到你耳朵里来的。人言可畏啊!”   “那姐姐怕不怕?”仲灵仰着脸看着她。   “我?”元宁歪着脑袋想了想,“若是太严重了,肯定还是怕的,但是现在来说,不怕。他们说什么都好,哪怕是恶意诅咒谩骂呢,浪费的也是他们自己的口水,被气到的首先也是他们自己。   “反观咱,是没有半点损失的。何况,我是当家长姐,我若不站出来操持营生,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家人忍饿挨冻?   “若是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们没理由批判我不顾女儿身份抛头露面,反而要表彰我呢!”   仲灵听着,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伸手抱住了她,“姐,我很欢喜,你没把我们当成负担。”   “就算是负担,”元宁在她鼻子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也是甜蜜的负担。”   人生在世若是一点牵绊都没有,很容易丧失斗志,但若是有了自己必须要保护的人,那么,奋斗的动力也会更充足一些。 第二百零五章 ?热闹   两姐妹谈完,伯钟他们也都回来了,连季秀包括在内。   原本订亲宴这么大的事,林大娘是应该帮忙主持一下的,但临出门的时候崴了一下脚,实在是不方便,也只能作罢。   晚上便是吃的宴席上剩下来的东西。   吃完饭,仲灵就问伯钟那边宴会的情形。   伯钟眉飞色舞的,“热闹极了!”   怎么个热闹法?   即使是原本苏鹤亭没准备大张旗鼓,也只是前一晚上清了一部分人,但今日去赴宴的人几乎涵盖了整个天庆县。   到了中午开宴的时候,连偏远地区的一些头面人物也都风尘仆仆赶了来,实在不能赶到的也都由亲友来转达了恭贺。   送到私邸的礼物更是堆成了山。   相较于元宁的温和处理,苏鹤亭这边的处理手段更为爽脆。   来者是客,一律都里面请,至于携带的礼物则不能进门。   饭馆里一早送去了定钱,即便是饭馆那边有意少收钱,方砚也有法子把钱全都给人送去。   如此这般,人去了很多,除了能够进入屋子里的,大部分都在院子里支开桌子坐着,也没人抱怨天冷,一个个冻得脸皮都紫了。   像是伯钟叔毓这样的人,都被安排进了烧得暖暖的小屋子里,方砚找了两个机灵的小孩子陪着他们。   其余要紧的客人在厅堂之中。   作为大家长的苏德昭自然也是列席了,只不过,苏鹤亭并未明确介绍他的身份,只说是“家中长辈”。   苏鹤亭陪着苏德昭这一席吃了一杯酒,就到外面去敬酒。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衣,是这两日苏德昭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质料上乘,做工讲究,再加上苏鹤亭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起来就更加出挑了。   他倒院中,面上带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诸位,多谢诸位捧场,苏某先行谢过。只是大家都知道,苏某两袖清风,”他一边说着还抖了抖袖子,“虽然原本小有家产,但往后也是要养家的人了,所以并不能拿出来挥霍。   “酒席简薄,还请诸位担待一二。”原本就订了五桌酒席,结果来了十几桌人,没办法就把原来的席面拆开了,如此一来每桌也就没多少菜了。   本就是不请自来,哪里有资格挑人理?   宾客们满脸带笑,也跟着举杯示意。   何监生也在院子里坐着,如今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浑身瑟瑟发抖。   他已将看见伯钟叔毓被方砚好端端送进屋子里去招呼着了,也听人议论过,知道这就是苏鹤亭的两个小舅子,能不怕么?   可笑他那蠢孙子还在洋洋自得,跟他说那得罪了他的几个小子不再继续上学了。   人家这哪里是不去上学了,人家这是不屑于和他同在一个学堂!   而且听到风声,学堂要整顿了。   焉知这不是县太爷为小舅子出气的举动?   往后可怎么办?   苏鹤亭还从他身边经过了,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减少,可何监生总是觉得他那笑容里别有深意,那一瞬,身上都冷透了。   事实上苏鹤亭看都没看他一眼。   大致转了一圈,当先饮了酒,便道:“诸位,天寒地冻的,若是你们因此染恙就是苏某的不是了,所以我让厨房准备了姜汤,喝了姜汤,大家就都散了吧,你们的心意我都领了。”   方砚领着人提着热气腾腾的水桶,把姜汤给外面冒着寒风坐着的众人一人一碗送去,盯着对方喝了,就笑着请人出去。   到了门口,自然还有人把他们带来的礼物原样奉上。   如此花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就把院子里的客人全都请走了,院子里经过快速收拾之后,恢复了干净整洁。   伯钟叔毓还有那两个孩子都顾不上吃饭,全都扒着窗棂看外头的热闹。   那两个孩子出身不高,都是衙役家的,忍不住跟小哥儿俩说:“你们是不知道,外头这些大老爷们平日里一个个的鼻孔朝天,见了我们连个眼神都没有。   “如今在咱们县太爷面前却一个个都跟孙子似的,看了都让人觉得痛快!”   伯钟和叔毓只在小屋子里坐着,所以知道的事情也不多。   元宁未小颔首,“行了,明日还要去上学,你们都早点洗漱睡觉吧。”   那边季秀的小瞌睡虫上来,早就睁不开眼了。   元宁抱着她去洗漱了,安顿她睡下,看着一脸倦容却还在坚持等自己的仲灵,忙道:“你这一天也够累的,明日还有事要办,早点睡,我还有点事,要睡晚一些。”   仲灵叮嘱她不要忙到太晚,才自己去睡了。   元宁估摸着苏鹤亭今晚一定会过来,就在工作室里烧了个火盆静静等候。   天交三更,苏鹤亭果然来了,一见面先摸了摸她的手,埋怨道:“怎么这么凉?你不该等我的。”   “那我还能让你白跑一趟啊?”元宁没好气的翻了个大白眼。   苏鹤亭张开自己的大氅,将她裹了进来,柔声问道:“怎么脾气不太好?是今天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   一瞬间被他的体温所包围,原本身上的清寒一扫而光,元宁伸手在他胸前戳了戳,“我就是觉得麻烦。”   “你可不能反悔!”苏鹤亭立刻紧张起来,“咱们说好了的。”   “我没后悔,”元宁闷闷的,“但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也是真的。”   苏鹤亭沉吟片刻,“我不会让你委屈太久的。”   “哎,”元宁抬起头来,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忙道,“你可别瞎想啊!我只是说我不喜欢,又没说我应付不来。   “这世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就有交际,若想没有人打扰,除非去深山老林里。但那样,的人生也就没有什么趣味了。   “毕竟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有无法割舍的人和事。既然不能改变,那就只好去适应了。   “我不能一味的让你来迁就我,我改退步、改正的地方我也会做出努力的。”   苏鹤亭心里软软的,却又觉得这样对她不太好,“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你想太多了吧?”元宁轻笑道,“你想,我的买卖肯定会越做越大的,接触到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难道我就因为怕麻烦,而不做了?” 第二百零六章 ?转变   她不光要养弟弟妹妹,也要实现自我价值啊!   苏鹤亭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她。   不知不觉间,外头都听到四更鼓了,元宁从他怀里退出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你该回去了。”   照理说今日订婚宴,他应该吃了不少酒,但是身上却并没有酒气,想来临来之前不光换了衣服,还好好清理了口腔。   苏鹤亭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好,那我就走了。”   嘴里这样说着,脚下却不动,还塞到元宁手里一个纸卷。   元宁捏了捏,似乎还不少,“这是什么?”   “私邸的剖绘图,”苏鹤亭小声说道,“我找人专门仔细丈量过了,你把需要改造的地方,如何改动标都注出来,我找人去改。外面虽然天寒地冻的,屋子里还不至于,我想早点改造完成。”   也好早点把人娶回去呀!   元宁呆了呆,想要拒绝,却又不人拒绝,只好点头答应下来,“也不要急,总要三五天才能好。”   苏鹤亭明明心里急得不得了,嘴上却还在说:“没关系,不急,不急。”   “对了,”元宁又想起来栽种红薯的事,“现在我已经在屋子里开始育苗了,稍后就可以知道生长情况。我会做好笔记。”   “什么?”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苏鹤亭没听懂。   元宁又解释了一遍,苏鹤亭点头答应,“好,我知道了。”再怎么不舍的离开,也要离开了。   送走了他,元宁去看了看自己放在火墙旁边的红薯。   红薯这东西,只要温度适宜,很容易发芽的。   这会儿芽点那边已经冒出来紫色的芽头。   她去把那一块切下来,找了个碗,注入清水,把红薯块放了进去,然后才回房去休息。   次日起来,吃过早饭,伯钟和叔毓去上学,季秀留在家中跟着元宁,元宁在工作室里放了一些玩具,又把屋子烧热,做一会儿自己的事陪小妹玩一会儿。   仲灵则按照昨天和元宁商量好的,带了两个伙计挑着礼物出门。那些礼物上都写了封签。   即便不认识门也没关系,打听呗。   对方见到有人上门退礼物,都有点发懵,可是看到来的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虽然自报家门是苏县令的小姨子,可还是被弄了个措手不及。   仲灵说话十分客气,但态度很是坚决,放下礼物,行个礼就走。   主人家追出来的时候她都到了下一家家门口。   忙活了一整天,也只是送了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没送出去。   但这一天也够累的。   元宁特意让张婶熬了鸡汤给妹妹补身子。反正这个时代的鸡都是正常状态养大的,不必担心激素过高的问题。   这一晚苏鹤亭就没来。   第二天,仲灵再接再厉,总算是把礼物都送回去了。   可是来登门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是来套近乎的,元宁全都拒绝见面,理由也很简单,她如今还是待嫁身份,不方便会客。   家里的这些人全都是孩子,受到元宁特别叮嘱,出去之后全都装傻充愣,这些人一个个干着急,却是无计可施。   如此这般过了一段时间,渐渐地也就没人继续锲而不舍登门了。   苏鹤亭那边,借了苏德昭的手谕,调了一部分官兵过来,借着近来屡有飞贼作案,案情重大的契机,把人手都安排好了。   之前已经摸清了贼人的栖身之所,亲自带着人去一举将贼窝捣毁,对方也是非常狡诈,因为多年筹谋,所以轻而易举就在苏鹤亭眼皮子底下带着皇长孙溜走了。   苏鹤亭带人循着踪迹追去,刚好这些人就被提前布设好的伏兵截获。   经过一番斗智斗勇,苏鹤亭终于成功把皇长孙给营救了下来。   不过皇长孙因为在贼人手中太长时间,精神和身体受到的伤害都比较大,是不能立刻送往京城里去的。   苏鹤亭便亲自去请了邱神医出面,给皇长孙调理身体。   苏德昭也具本上奏朝廷,恳请派太医过来。   这么一忙碌就是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   尘埃落定之后,苏鹤亭才有时间来见元宁,不过也没选在白天,而是晚上过来。   元宁原本都睡下了,又从忙起来。   苏鹤亭也很是愧疚,“我应该白天约你在外头见面的。”   “罢了,”元宁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你这么些日子没露面,想必是手里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嗯,”苏鹤亭颔首,“如今皇长孙在我那里调养身子,等宫里派来的太医到了,便可以回京了。”   元宁掏出手帕擦了把脸,问道:“那苏丞相呢?他还在?”   “在呢,”苏鹤亭叹了口气,“事关重大,护送皇长孙的事情不能假手于人,不然路上若是出现个差错,别说功劳了,我只怕还要掉脑袋呢。”   元宁被吓得瞌睡虫全都跑没了,“这么严重?”   苏鹤亭点点头,“也不仅仅是我,连父亲也要获罪。你也知道,他权倾朝野,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无人敢惹,暗地里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巴望着他倒霉呢。”   元宁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这也太吓人了。”   苏鹤亭见她脸色都有点发白,忙转移了话题,“之前你让人送去的图纸我收到了,已经让人在着手准备,估计正月里就能完工了。”   “你大正月都不让人闲着?”元宁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这么着急做什么?”   “唉,我是怕夜长梦多啊!”苏鹤亭一百二十个不放心,这么好的姑娘也就是现在在天庆县这样的弹丸之地,将来走出天庆县还不知道被多少人惦记着呢。   元宁忍不住笑了,“你可真是杞人忧天!”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听见外头都有鸡叫声了,才依依不舍分开。   因着睡晚了,元宁早上就没能起来,天又冷,干脆就睡了个回笼觉。   仲灵悄悄带着季秀到了外面,给小妹安排了好玩的事情,就去前头跟着秦掌柜学习怎么管理铺子、管账。   这才发现,自己书本上所学的那些,到了这里几乎都用不上。   再跟着罗大娘学习的时候,便偏重于接近现实的内容了。 第二百零七章 接触   罗大娘毕竟是在外闯荡多年的人,又是个女子,自知仲灵将来不必像男人一样去考科举,所以学习的内容拘泥于四书之类也太死板。   所以她就找了适合仲灵阅读的一些书来教授,彼此相得。   十一月底,苏鹤亭再次和元宁商量成亲的事。   “咱们住的屋子我都收拾出来了……”他带着几分迫切说道,“我父亲想要启程了,太医在路上遇到了一些突发状况,不能如期到达,父亲准备和他去半路会合。   “皇长孙的身子也不太要紧了,邱神医说了,只要慢慢吃药膳调理就好,小孩子恢复起来比大人还要快一些。”   皇长孙的确是收到了一些惊吓,但是对于皇室中人来说,这样的经历也未尝就完全是件坏事。   最起码他在颠沛流离中见识到了人心险恶,从自己走失到被找到这个过程中,也鉴别出来人心向背。   而相对于心理创伤来说,身体上的损伤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邱神医给他把伤患处理得当,剩下的便是细心调养,如此这般调理一两年,身体便可恢复到最佳状态。   当然,前提是,回到宫中之后,没有人再继续给他暗中下黑手。   皇室中人都早熟,在养身子的这段时间内,皇长孙就跟着苏德昭学习了不少治国之策,也跟着苏鹤亭念了不少书,对这两个人产生了不可撼动的依赖。   尤其是对苏鹤亭。   因为苏鹤亭有了和伯钟等几个孩子相处的经验,在和皇长孙接触的过程中,并不是一味恭敬,或者一味让他刻苦读书,而是会穿插一些趣事,甚至带着他一同玩耍。   连带着伯钟和叔毓也有机会和皇长孙接触。   皇长孙也初步了解了一些民生疾苦,他知道在自己锦衣玉食还不知足的时候,有很多同龄人连饭都吃不上,更遑论读书。   民生教化极为重要,若是百姓愚极,便不利于国家兴盛强大。   听闻苏鹤亭想要成亲,皇长孙也很高兴,甚至还替他出谋划策。   元宁思虑再三,她倒是并没有过多的顾虑,就是觉得,自己带着这么多弟弟妹妹搬过去,生活条件一定要有充足的保障,要不然,不说别人,最小的季秀就容易生病了。   所以她打算先过去自己瞧一瞧。   苏鹤亭很高兴,“那我和父亲知会一声,让他带着皇长孙出去走走。”   他怕有苏德昭在场,元宁放不开。   这是一片好心,元宁自是不会拒绝。   约会好了时间,苏鹤亭就在街口等候,元宁还是穿着一身男装,出去与他会合之后一同去了私邸。   房子的格局并没有任何改动,只是将来作为婚后要用到的房间都做了布置。   苏鹤亭已经答应过苏德昭在元宁及笄之前不圆房,因此两人婚后也是要分房睡的,正房东屋让给元宁住,已经购置了崭新的床帐幔窗帘等物。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西面的屋子是给苏鹤亭住的,也都收拾妥当了。   东厢房给伯钟叔毓住,他们外间住方砚;西厢房给仲灵和季秀住,因为两人年纪还小,所以让张婶和罗大娘陪着一起住。   倒座儿里收拾出来一间屋子给刘嫂留宿时用。   住人的屋子都按照元宁的规划仔细打理过,取暖不成问题。   元宁转了一圈,问道:“你父亲和皇长孙住在哪里?”   “那边的跨院。”苏鹤亭领着元宁从月洞门穿过去。   跨院和正院的大小差不太多,原本是上几任知县给女儿们住的。   正房里住着苏德昭和皇长孙,其余的房间里住的就都是侍卫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就可以让仲灵和季秀搬过来住,”苏鹤亭打算得非常妥帖,“毕竟是小姑娘家,分开来住更自由一些。”   可以说很周到了。   元宁便轻轻颔首,“如此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苏鹤亭大喜,忙追问:“那腊月里成亲行不行?”   苏德昭时一定要赶在新年之前进京的,从这里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二十来天的时间。   绝对不能让皇长孙在外面过年。   元宁莞尔一笑,“那成,你看着定日子好了。”   苏鹤亭立刻把手一拍,“那就腊月初八?初九一早父亲护送皇长孙回京,时间上也还来得及。”   “好。”元宁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头一片柔软。   接下来便是商量嫁妆的事了,元宁摊开了坦白说:“虽然现在这些家业都是我挣下的的,但是我当初之所以有动力来做这些事,完全是因为要养活这几个小的。   “所以呢,这些家业我是一定要留给他们一部分的。”   “没关系,”苏鹤亭毫不在意,“那就是全都留给他们也是可以的,我保证我能养得起你!”   元宁翻了个白眼,但其实心里还是很受用的,“我也不要你养,我自然有本事养活我自己。   “当然我辛辛苦苦赚下的家业也不能完全都给了这几个小的。现如今都还小呢,也看不出来什么,若是长大了不争气岂不是白费了我一番辛苦?   “何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将来是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哪有做母亲的什么都不给孩子留的?”   听她说到这里,苏鹤亭一颗心仿佛都被泡到了蜜罐里,听听,阿宁都在考虑往后给他生孩子的事了!   不知不觉的,他脱口而出:“你说生几个?”最好是一儿一女,儿女双全嘛!   “啊?”元宁一呆,紧跟着脸就红了,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苏鹤亭也回过神来,难掩尴尬,左顾右盼了一阵,打了个哈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元宁当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转而说道:“我的意思,我们姊妹兄弟五个,就把家产平分好了,不过因为他们年纪都还小,所以暂时都由我保管。   “等将来成年了,我便把该属于他们的那一份都给出去,自由经营,盈亏自负。你觉得怎样?”   这样的安排很是妥当了,他们总不能一辈子都在长姐的庇佑下生活,长大了,就该像雄鹰一样振翅翱翔,凭着自己的本事成就自己的人生。   因此苏鹤亭郑重点头:“很好。”   “不过呢,”元宁俏皮地笑了一下,“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多少嫁妆啦!”   苏鹤亭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我是靠你的嫁妆才能吃得起饭的人吗?” 第二百零八章 由来   元宁把他的手打开,略带好奇地问:“你说你自幼便没了母亲,那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会主动伸手跟你父亲要钱的。”   “我……”苏鹤亭沉吟了片刻,拉着元宁到了自己的书房里,这里说话更稳妥些,“我有些事还瞒着你呢。”   “难道你是想坦白你过去有过几个暖床的丫鬟?”来了这边这么久,元宁也已经知道,大家子一般情况下在成亲之前都会由家里安排着有那么一两个暖床丫鬟。   一般来说,这丫鬟都是容貌出众品格优良的,一则可以让大家子不必为外面的乱花迷了眼,二则也是提前有了经验,不至于新婚之时给新娘子糟糕的体验。   暖床丫鬟在身份上来说,比普通丫鬟略好一些,但在男主人成亲之前是绝对不能有身孕的。   甚至在男主人成亲之后,若是不容于主母,随时都会被打发掉。   换言之,做暖床丫鬟,有可能成为将来的妾室,半个主子,但风险极大。   一想到这个,元宁心里就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看着苏鹤亭的时候也觉得不怎么顺眼了,狗男人,都不干净了!   成亲的事,看来需要重新考虑一番。   苏鹤亭见她脸色变幻不定,就知道她肯定在胡思乱想,忍不住抚了抚额头,“你这是都想哪儿去了!”   元宁挑了挑眉,看他如何解释。   苏鹤亭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窗外,低声说道:“其实,苏相不是我亲生父亲。”   “啊?”这个话题距离预想实在是太远,元宁被惊住了。   苏鹤亭缓缓说道:“其实我是个遗腹子。我父亲死于奸人陷害,母亲被苏相救下来,隐姓埋名生下我,却因为悲痛过度,伤损过甚,生产完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元宁咬住了下唇,万万没想到,苏鹤亭的身世竟是这样的……   “我父乃是故奉贤大将军苏乾,我母邹氏,出自书香世家,”苏鹤亭扭回头看向元宁,“你怕是不知道当年奉贤大将军旧事。”   元宁轻轻点头。   奉贤大将军苏乾出自武将世家,一门英烈,几代人为了大周抛头颅洒热血。   到了苏乾这一辈,父兄皆战死沙场,满门只剩了老弱女眷。   原本苏家老太太是不准备再让这个独苗苗从军了,但这个孩子生性刚烈,愣是在边疆出现战乱的时候,不顾一切从军去了。   苏家家学渊源,苏乾自幼耳濡目染,甚至十余岁就曾跟着父兄亲上战场,不光骁勇善战,而且满腹韬略,在十六岁这一年一战成名,从一个无名小卒成为了一名副将。   从那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屡立战功,在二十岁的时候便受封成为一品奉贤大将军,统帅三军。叱咤风云,风头无两。   在二十三岁的时候成亲,娶的是前文渊阁大学士邹世成的嫡长孙女。   不过婚后三日,他便再次奉令出征,一走就是三年。   在行军途中意外救了寒门举子苏德昭,细论起来,两人还是沾亲带故的同族。   于是两人就结拜为兄弟。   苏德昭给了苏乾不少良谋,苏乾也给了苏德昭不少帮助,后来苏德昭进京赶考就住在了苏乾的别院之中。   三年后苏乾班师回朝,苏德昭也高榜得中,外放为官。   两人暂时不能得见。   苏乾治军颇严,向来不讲情面。   当时的大丞相周城总揽朝纲,一言九鼎。他的小儿子就在苏乾麾下。   不过这个周小将军向来因为出身高贵,目中无人,在军中屡次顶撞苏乾。   因无伤大雅,苏乾不与之一般计较,但是在后来的一次战役之中,周小将军吃酒误事贻误战机,按照军法理当处死。   但苏乾也不是不懂变通之人,削了周小将军的军功,抵了死罪,打了四十军棍,撵到伙头营去烧火。   但这位周小将军一向心高气傲,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折辱”?伤后又不懂得保养,吃了不该吃的发物,导致伤患久久不能痊愈。   待到伤患愈合之后,便放浪形骸,公然狎妓。   苏乾一怒之下将他开除军籍。   周城最初也是怒其不争,但在儿子被打之后,便对苏乾生出了怒意,却还是隐忍不发的。   偏生后来周城的两个儿子接连病故,小孙儿也出天花夭折了。   周家满门就只剩了周小将军一个男丁。   偏生这人觉得郁郁不得志,不知怎的就流落到了宋国境内,一来二去入了人家的圈套,把军中该说的不该说的事情全都抖了出去。   这还不算,因他的身份使然,对朝廷之中的大事小情也颇为了解,连同这些,他也和盘托出。   在下一次两国交战中,苏乾便因为军情泄密吃了败仗,好在他为人寂静,很快调整了作战方略,重新部署军中,才堪堪扭转了败局。   之后的数年,苏乾终于顺藤摸瓜,捉住了这个叛国之人。   一怒之下斩了他。   周城得知消息哭晕在了家中。   表面上却还要做出来“大义灭亲”的模样,称赞苏乾做得对,做得好!   但对于已经绝后的人来说,周城恨毒了苏乾。   从那一日开始就暗戳戳罗织罪名,捏造事实……   但这老狐狸也沉得住气,一直到儿子死后第三年,才找了个不相干的人出首苏乾。   所有的证据环环相扣,所有的证人全都无懈可击,无一例外指向苏乾通敌卖国。   甚至连苏乾“义释”敌将的事情也被拿出来做为佐证。   当时的皇帝极为震怒,但还保留着几分理智,只是把苏乾下了诏狱,想要找到更为翔实的证据再行论处。   可周城又暗中安排人在军中煽动哗变,同时派人假扮苏乾部将闯诏狱。   数罪并罚,苏乾被判了斩立决,并株连三族。   苏家满门,一夕倾覆。   当时邹氏夫人归宁,逃过一劫,被父亲远远送走,隐姓埋名。   苏鹤亭眼中有盈盈泪光,说到这里,吸了吸鼻子,“我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当年长姐十岁,二姐六岁,也都没能逃出来。   “当时陪着母亲一起出逃的只有十五岁的小姨还有两个靠得住的仆妇。” 第二百零九章 凄惨   邹二小姐当时已经定了亲,尚未成亲,但因为姐夫家里出了事,他们家中也遭受牵连。   好在邹老爷子料事如神,在女婿刚刚被下狱的时候,就勒令儿子与妻子和离,让儿媳妇带着小孙孙改姓回娘家,以此保住邹家血脉。   而邹二小姐的未婚夫家也赶紧撇清了和邹家的关系。   株连三族,便是父族母族妻族。   但满朝文武都怜悯苏氏一族满门忠烈,再三求情,所以株连三族的罪名才改为苏氏满门流放千里,苏老夫人的娘家何氏一族贬为庶人,三代以内不许为官,邹家也是一样。   如此,赫赫扬扬的三族人就此在京城之中销声匿迹。   但周城如何肯就此放过这些人?   他派了亲信追杀苏家人,苏乾的老母,并两个女儿全都死于非命。   同时,邹氏夫人也饱尝了颠沛溜溜之苦。   幸而她们姊妹遇到了苏德昭。   当时苏德昭已经因为治水有功,被破格提拔为知府。他秘密收留了邹家两姐妹。   邹夫人产子凶险万分,好容易生下了苏鹤亭,自己却已经奄奄一息。   苏德昭倾尽全力也没能把人救回来。   邹二小姐也因为这些接连的变故心灰意冷,拒绝了苏德昭要给她找个好人家出嫁的好意,将苏鹤亭当做自己的儿子来抚养。   苏德昭还想瞒天过海,将她们二人接进自己府中。但邹二小姐拒绝了,也是担心会给苏德昭招来祸患。   两人拉锯一半谈判了许久,邹二小姐只答应以“外室”的名义住在苏德昭附近。   但邹二小姐不肯要苏德昭过多的接济,把自己和姐姐带出来的细软全都变卖了,然后亲自操持针黹,教养苏鹤亭。   元宁光是听着都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但苏鹤亭也只是眼圈有些发红,神色还算是平静。   “我的身世,”苏鹤亭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心情才慢慢说道,“在我懂事之后他们就都告诉我了。”   在那些年幼无知的岁月里,他也恨过,恨母亲让他成为了别人口中的“野孩子”,恨自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他一直都没告诉过母亲,苏德昭的长子苏伯璋不止一次找上他威胁他,甚至用武力来镇压他,让他和他“狐狸精”的母亲离开他的父亲。   直至他知道所谓的母亲,只是小姨,父亲也不过是生父的挚友。   所以就释然了。   从那之后,他更加刻苦学习,不光习文还练武。   他要感谢亲生父母给了他过人的天分,他不用花费太多时间就能够学到别人刻苦学习才能学到的学问。   他还想着将来要如何如何替父母伸冤雪耻,如何如何替三家人摆脱困境……即便没有亲眼见过,可是他看到过小姨对着远方来信泪流不止。   苏德昭也对苏鹤亭的学业十分满意,准备让他下场考试了。   然而,就在此时,小姨病了,一病不起,据说是积劳成疾。   可为了他的将来,为了三个家族的未来,小姨仍然让他坚持去读书。   直至某一天,他回来,发现小姨不见了,家中老仆告诉他,小姨去了别处休养,还给了他小姨的亲笔书信。   他不肯信,还去找了苏德昭一趟,苏德昭却是同样的说词,还跟他说,他要做的事就是按照小姨说的那样继续学业,将来好有能力替三个家族伸冤,替父母报仇。   而且苏德昭还给他提供一切可以提供的锻炼机会,让他接触最艰苦的事,磨练心智,砥砺能力。   正因如此,才引起了苏德昭亲生儿子的更大反感,不停找他的麻烦。   “我十四岁那年,小姨过世了,”苏鹤亭声音低沉,“原本是打算瞒着我的,但父亲说,这样做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我料理了小姨的丧事,守孝一年。   “当然,这件事并未对外公布,因为毕竟名义上她还是我的母亲,母孝要守三年,可父亲对我说,时间于我而言最消耗不起。   “所以守孝一年之后,我便开始参加科考,一直到后来考中、外放。”   在科考的同时他也没放弃追查当年的真相,尽管事情过去了十几年,很多证据的湮灭了,但他和苏德昭都相信,只要付出努力,就一定能够有所斩获。   苏德昭也一直都在努力。他从一个寒门学子,一步步走进了朝堂之中,凭一己之力,找到了周城的把柄,辗转让人送到周城面前,迫使周城不得不上表请辞。   苏德昭当然也不是不想立刻把周城连根拔起,但是这老狐狸在朝中几十年,并不是说倒台就能倒台的。   即便是他自己告老还乡了,学生故旧还是遍布朝堂。   所以苏德昭只是一点点蚕食着周城的势力,要么彻底扳倒要么就策反。   这十几年来,已经铲除了周城大部分党羽。   而今在朝堂之上,苏德昭一人独大,当初很多周城的学生故旧都来投靠,他一面不动声色安抚,一面暗地里查找他们的罪证,能留的留着,不能留的就绝对不能手软。   有些话在舌尖盘桓了许久,元宁犹豫再三还是没说出口。   苏鹤亭却已经察觉了,“你是不是想说,父亲到底是不是个真正无私的人?”   他笑了一下,“这世上当然有大公无私的人,但你我都没见过。父亲能力非凡,但他也只是个凡人。这么多年来,他肯念着当初和我生父不多的那点交情挺身而出,又对我悉心栽培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儿女,难道还不许他为自己和自己的儿女做打算了?”   元宁面上微微一红。   苏鹤亭收了笑容,轻叹道:“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不能奢望更多,人呐,要懂得知足惜福。阿宁,现在我受惠于人,将来我也会回馈给他们。   “苏家的哥哥们因不知道这些内情所以对我抱有敌意,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说,所以,很有可能将来也会让你一同受委屈……”   “我明白,”元宁微微颔首,“我也能理解。不管怎样的挑衅只要是来自他们家,我都忍着就是了。但,直系亲属我能忍,那些亲戚我就不忍啦!” 第二百一十章 公公   “这是自然,”苏鹤亭简直爱惨了面前这个通情达理的女孩子,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不能忍的就不必忍。”   他也会努力让那些人骚扰不到她。是他欠了人情,又不是她欠下的。   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过去了,眼看着已经到了下午。   苏鹤亭起身,“你先做着,我去厨房看看。”两人只顾着说话,都忘了吃饭这回事。   元宁一直在想着他的身世,也不觉得饿,本来想拒绝的,但是又一想,如果自己不吃,回忆了一遍往事的那人恐怕也不会吃了。   作为局外人,她听着都心里难受的不行,何况苏鹤亭这个当事人?   所以便点头应下了。   “这里书不少,你随便看,”苏鹤亭笑了一下,“对你,没有秘密。”方砚这个时间点应该不在府里,所以很大概率需要他自己下厨做饭。   元宁也报之一笑。   等苏鹤亭走了之后,便细细打量他的书房。   这书房极其简单,对得起一个“书”字,除了必要的桌椅和花架之外,其余的全都是书架。   她随意看了看,找到一本《鲁工外传》,随手抽出来看,发现是记载神工巧匠鲁公及其传人的一些事迹的,内里还穿插了不少他们制作出来的机巧之物。   很有借鉴价值。   苏鹤亭也给她送过不少书,都是有关机巧制作方面的,却不曾见过这一本。   翻了几页,就看到在空白处,有着蝇头小楷的批注:“无稽之谈”。   是关于眸中小工具的。   元宁忍不住笑了,原来给她送的书,苏鹤亭都提前自己翻阅过了,觉得能看的合理的才给自己,觉得不合理的就随手束之高阁了。   无稽之谈?   非也。超乎人们想象的,并不等于不能存在。   才翻了十来页,就听见身后门响,她正看着入神,也没转身,只是随口问道:“回来了?”   身后的人停顿了片刻才回答:“嗯,回来了。”   声音不对!   这个声音相较于苏鹤亭的清越,略带了几分低沉,有着无形的威压,不是年轻人所有的。   她合上书,镇定转身,便看到了一身便装的苏德昭。   苏德昭年逾不惑,面色如玉,眉目清癯,留着三绺墨髯,可能因为久居高位,眉心的褶皱已经难以展平,所以不笑的时候就自带了几分威慑力。   元宁不敢明目张胆打量,至稍稍看了一眼,便躬身施礼:“给苏伯父请安。”   苏德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小丫头穿着一身男装,衣着合身,虽然年纪小,初见自己又带着紧张,却还算是得体。   跟素日里所见的小姑娘的确不同,这姑娘沉稳干练得紧。   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请起请起,坐吧。鹤亭怎么不在?”   元宁抿了抿唇:“我们说了点别的事,耽搁了吃饭,他去厨房了……”   说到这里便有些忐忑,在这个年代,毕竟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她好端端在这里坐着看书,却让苏鹤亭去厨房,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哦!   但苏德昭并未在意这一点,他知道元宁来过这里,但次数不多,所以对这边不熟,让一个对这里不熟悉的人去找厨房做饭……不太合适,何况,这院子里也不是没人可以使唤。   可苏鹤亭既然选择了自己去厨房,那就是有人家必须要亲自去的理由了。   年轻人之间的情趣,自己这个做长辈的就不用过多干预了。   “坐吧,不用紧张,”苏德昭友好地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元宁侧着身子坐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这种尴尬的局面没有维持多久,苏鹤亭就回来了,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一看到苏德昭他也有些发愣,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含笑问道:“您吃过了没有?”   苏德昭站起身来,“我们在外头吃的,你们慢慢吃,我回去歇一会儿。”说着倒背双手,慢条斯理走出门去。   苏鹤亭把托盘放在书案上,将书案简单收拾了一番,才喊元宁过去。   一抬头看到元宁是同手同脚走过来的,不由得笑了出来:“你这是怎么了?”   元宁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紧张的,可是大佬就是大佬,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会给人无形的压力。   接收到这样的眼神,苏鹤亭只好忍着笑过来,搀住她的胳膊把人扶过去安顿坐下,“他有那么可怕?”   元宁揉了揉自己的腿,刚才还真是软的和面条一样,说起来也是奇怪,之前在那个世界里,她也不是没被国家领导人接见过,可从未有过这样紧张的尴尬啊!   “好了,”苏鹤亭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凑合吃点我送你回去。”   元宁戳了戳自己碗里的菜,“习惯了就好了。”多见大佬几次,就不会这样紧张了。   “嗯,”苏鹤亭给她夹菜,“时间有限,只能简单做这么一点。”   他做了两个菜,清炒白菜和腊肉蒜薹,主食是二合面的窝头,还有一个蛋汤。   元宁吃了两口不由挑起大拇指,“你的手艺还不错。”越是简单的食材,想要做出超群的滋味来,才越难。   这清炒白菜和腊肉炒蒜薹都非常美味。   苏鹤亭笑笑,“当初家里日子拮据的时候,小姨也不肯接受救济,又赶上家里的老仆生了病,一切只能我们自己动手。”   这一手厨艺就是那时候锻炼出来的。   当然这样的时间很短暂,等他懂事了,就开始在苏德昭的调教下赚钱,手中有钱了,日子自然就宽裕了。   只可惜,小姨的身体已经在过去的煎熬中熬到了油尽灯枯……   精神上的打击远比身体上受到的伤害更能摧毁一个人,历来如此。   想到小姨那个可怜的女人,苏鹤亭心里很不是滋味,吃到嘴里的菜索然无味。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元宁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劝道,“不负所望,才是你最应该为他们做的事。”   苏鹤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冲着她展露笑颜,“对,你说的很对!” 第二百一十一章 定下   吃完饭,元宁主动要去收拾碗筷,被苏鹤亭拦住了,“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这些等我回来再收拾。”   元宁心里过意不去,“你这一天天的也挺忙的。”   “再忙也不在乎这点时间。”说着便去拿了元宁的外衣过来,亲自给她围好,“屋子里暖和,外头冷,出去要小心些。”   两人并肩出去,元宁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和苏德昭辞行,苏鹤亭摆摆手,“他不是说去休息了,不便打扰,直接走吧。”   现在怎么说都是身份未明,彼此见面不太合适。之前遇见了,那是没办法。   元宁也就不再纠结了。   等苏鹤亭返回来,就看到苏德昭在院子里站着等他,忙过去行礼,道:“父亲,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在外头站着。”   苏德昭眯着眼看了看天,“今日天气还算不错,所以出来晒晒太阳,去去霉气。你回来的这样快?”   他上下打量了苏鹤亭一番,“瞧你这气色,是有好事?”   苏鹤亭眼睛里的笑意都要流淌出来了,却还要故作矜持,“只怕要耽搁父亲的行程了。”   苏德昭呵呵笑道:“若是要吃你的喜酒,我便是拼着回去呗陛下申斥,也是值得的!”   苏鹤亭略略有些脸红,“她……答应了,我们想把婚期定在腊月初八,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其实成亲的日子是他们父子俩一同选的,同时有好几个备选,腊月初八是最近的那一个,所以苏德昭不免多问了一句:“不嫌仓促?”   苏鹤亭忍不住叹气,“父亲,若是您之前没有提醒我,或许我会再等一两年再说,那时候什么都来得及准备……”   是苏德昭提醒他,他这一次接连立功,朝廷一定会大加奖赏,尤其是他当年还是个震惊朝野的少年进士,还是没有双亲的人,所以这亲事陛下是一定要提起的。   这么大的功劳,理应升官晋级,但他到底年轻,升迁太快未必是什么好事,也恐他人非议,所以这个时候赐婚是最为恰当的。   陛下赐婚对于他人来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可是对于苏鹤亭来说就没有半点值得高兴的了。   苏德昭捻着胡须笑了几声,“只要你们不觉得委屈了人家姑娘,我有什么意见?”   顿了顿,又说:“其实你成亲要用到的东西,我们一早都准备着了。若不然,你母亲何至于积劳成疾?她不光盼着你能够替死难的那些人平反,为活着的人寻找出路,也希望你能有自己的人生。”   苏鹤亭垂下眸子,想到了终身未嫁,为了抚养自己竭尽所能,最终积郁成疾积劳而死的小姨……心头沉甸甸的。   苏德昭深吸了一口气,“那姑娘我见了,也私下里打听过了,是个好姑娘,将来定能与你琴瑟和谐。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必然欣慰。”   苏鹤亭点点头,“是,我也这么认为。”   苏德昭换了笑脸道:“既然已经决定,那就好好操办起来。如今处处受限不可能太过风光,等将来圆房的时候,我再给你们补上。”   苏鹤亭眼角抽了抽,知道这是老人家刻意提醒他人家姑娘还小,让他忍住!   这话茬不太好接,却又不能不接,他只好应承下来:“如此,就多谢父亲了。”   苏德昭摆了摆手,“好了,咱们都赶紧准备起来吧。”   说是准备,其实有什么好准备的?屋子都已经收拾出来了,打扫一番,换上簇新的帐子被子窗帘帷幕等物也就罢了。   红绸红烛喜饼这些是苏德昭让人快马加鞭买来的,都是好材料。虽然简陋,该有的礼数不可缺。   而且他们本是南方人,南方的习俗也不能少。   皇长孙听说了也来凑热闹,跟苏德昭借钱给苏鹤亭买礼物,说好了等回宫之后加倍奉还。   日子就在这样的喧闹之中进入了腊月。   原本元宁是一点都不紧张的,反而是仲灵,愁得每天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功课也不可避免收到了耽搁,出来进去所想的唯有一件事:替姐姐置办嫁妆。   不说别的,第一样,元宁的嫁衣都还没有着落。   其余的衣裳倒也罢了,反正是大红簇新的就可以,但嫁衣怎么能一样?   听人说嫁衣最好是自己做,才显得有心意,也表示将来夫妻和顺,日子和美。   但元宁那一手针线活儿……实在是惨不忍睹,便是她要自己做,仲灵也是不许的。   没办法,只好辗转托人寻找绣娘,连日赶工,到了腊月初一这一日还没绣完。   其余的被面,枕套之类倒是齐全了,但还有给夫婿和公公的鞋子没有着落。   苏德昭在这里的消息能瞒着别人却不能瞒着朱家人哪!   尺寸元宁已经在仲灵的不断催促中跟苏鹤亭要了来,但这鞋袜,她可真是不会做。   张婶手把手教她如何粘鞋底、纳鞋底,可她做别的手工灵巧飞快,做这个却无论如何都不能上手,还差一点把手上戳满了窟窿。   到最后谁都不敢让她动手了。   张婶和刘嫂一起动手做鞋袜,让她远远躲开。   伯钟和叔毓也没闲着,小哥俩准备红包,商定堵门的题目。   季秀为了不妨碍大家做事,已经搬到林大娘那里去了,还在和林大娘商量自己要怎么样穿衣说话才不至于给长姐丢人。   反而元宁成了最清闲的那个人,哪里都不需要她帮忙,她索性钻进了自己的工作室里。   苏鹤亭原本是要过来看看她的,但苏德昭看得严,禁止他们婚前相见,苏鹤亭无计可施,也只能作罢,虽然知道进了腊月转眼就是腊月初八,却还是觉得算日子需要掰着手指头来。   罗大娘看元宁这个懒散的样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亲自下场,把元宁拉到房间里,帮她护养皮肤。   元宁现在年纪好,皮肤底子是不差的,但因为疏于保养,所以不免有些粗糙。   罗大娘有家传秘方,每天好好给她洗脸、敷面、泡澡,几日下来,竟然有了脱胎换骨一般的变化。   以至于元宁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不敢认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图报   到了腊月初五,该准备的东西已经完全准备妥当,要带去男方的东西也都打包齐全了。   他们住的屋子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除了必要的铺盖和带不走的家具,什么都没了。   张婶笑着打趣伯钟几个:“我看你们就是你姐姐最好的陪嫁,其余的东西带不带的都没多大意义。”   伯钟几个人腼腆的笑,自从得知不必和长姐分开之后,几个人就再也没有心生忐忑了。   腊月初二的时候下了一场雪,之后便日日晴朗,不管是院中还是道路上的积雪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朱记内外贴满了红喜字,一片喜庆,还有大红灯笼没有悬挂。   元宁是觉得现在就贴上喜字有点早,太阳好容易把红纸晒褪色,冬日风大,也容易刮破。   仲灵嗔道:“姐,这些事你都别管!不过是几张红纸,咱们也不是花不起这个钱。”   元宁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哎哟,这可不像是我们家小管家婆能说出来的话!”   虽然家境日益变好,可仲灵还是十分俭省,日常花销若是稍微大一点,都会换来她的埋怨。   仲灵脸上一红,“姐,你寒碜我呢?这是什么时候?这是最不应该俭省的时候!其实,这都已经够委屈你了!”   谁家的姑娘出嫁不是风风光光的?即便是村子里的女孩子要嫁人了,也是提前一两年就开始置办嫁妆,可他们的姐姐,从订亲到成亲就隔了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根本就来不及准备什么好东西。   大多数还都是请人去府城那边买来的,时间有限,匆匆而去匆匆而回,她总觉得不够用心,“我姐姐值得更好的。”   “不过都是个形式罢了,”元宁倒并不在意,“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相信,我们都能做到。”   仲灵张开手臂抱了抱她,“姐,不论将来怎样,你是我们的依靠,我们也是你的依靠。”   元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妹妹长大了……其实,姐最不希望你长这么快……”   是孩子就应该拥有孩子的童真,但仲灵从小就比旁人早熟,她也几乎没享受过属于孩子的烂漫天真。   仲灵仰起头来,“和长姐比起来,我这算什么呢!我还盼着往后姐姐不必再像从前那么辛苦呢。”   “嗯,”元宁轻轻颔首,“日子肯定是越过越好。不过……”苏鹤亭往后的官越做越大,她需要相应付出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往后的路并不会是一条坦途,但这些就没必要让小姑娘知道了,“咱们一家人会始终在一起的。”   仲灵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很多事情她都懂,但不能说。   张婶从门上回来,“大姑娘,二姑娘,门上来了人,说是你们家的亲戚,你们看?”   元宁松开仲灵,“我去瞧瞧。”   “还是我去吧!”仲灵推了她一把,“你是新娘子,哪有新娘子到处跑的?”   元宁摸了摸鼻子,只好回房去了。   门外来的是赵六叔和赵六婶,两人都换上了平素不怎么穿的出门衣裳,因为长久压箱底,衣服上的褶子都抚不平。   瞧着气派的门楼,夫妻两个极为局促,不停地扯着自己的衣角。   其实他们来过一趟的,只不过那时候门楼还没有翻修,看起来没有这么气派。   而且张婶一个帮佣身上穿的衣裳都够震人的,反正比他们的新年衣裳都体面。   及至仲灵站在面前,两夫妻都不敢认了,他们可是有日子没见过仲灵了,小姑娘长高了不少,原本骨瘦如柴的样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红润的面颊,俊秀的容貌,打眼一看就好像是富贵人家娇养着长大的小姐。   赵六叔赵六婶迟疑了片刻,从眉宇间认出来,却还不敢肯定,“你是……二丫?”   仲灵微笑着行了个礼,“六叔六婶,我是仲灵,你们里面请吧。”   两夫妻胳膊上都挎着篮子,上头笼着粗布,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赵六叔夫妻进入院子,看到院子这么齐整,院中还堆放着好些箱子,就不知道腿脚往哪儿放了,赵六叔率先把篮子放在地上,“那个,二丫,我们知道你姐姐要成亲了,我们也没什么好送的,就是攒了几斤鸡蛋,还有几只老母鸡……”   仲灵往篮子那边瞟了一眼,难怪总觉得赵六叔篮子里有动静呢。   几只老母鸡都被捆得严严实实,连嘴巴也捆住了,是以并未发出什么声音。   赵六婶也把自己的篮子放下,搓了搓手,“是呀,仲灵,若是没有你姐姐,咱们的日子也不可能过起来,如今你姐姐要成亲了,多的我们拿不出来,心意总归是要表达的。”   仲灵有些为难,她知道赵六叔夫妻俩赚钱不容易,家里负担也重,便道:“六叔六婶,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是这东西……”   “收下吧,”元宁迈步从屋子里走出来,“既然是六叔六婶的心意,怎好拒绝?”   她给仲灵使了个眼色,给点钱算是他们买的也就是了。   因为快成亲了,她总不好一直做男装打扮,所以在家的时候便也换了女装。她原本就身量高挑,容貌不差,再加上有罗大娘的养护,整个人看起来便好像春日枝头绽放的桃花一般娇嫩鲜妍。   赵六叔夫妻都不敢认了。他们印象中,元宁还是那个穿着一身男装灰头土脸的毛丫头。   元宁笑着邀请他们进屋去坐,两夫妻却不肯,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身上脚上都脏得很,赵六婶眼圈一红,“若是你你爹娘知道你们有今日,不知道该多高兴……”   赵六叔撞了她一下,嗔道:“大喜的事,你说这些做什么?”   “没事,”元宁笑了一下,“这也是事实。”   赵六叔扯着赵六婶往外走,“我们心意送到了,看着你们一家子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儿,我们就不多呆了。”   元宁见留不住,就让张婶把篮子拿进去,“你们稍等,把篮子带回去。”   张婶自然是明白的,篮子拿进去,里头原本装的东西拿出来,换了一些东西添进去,拿出来还给他们。 第二百一十三章 非议   篮子一挎到胳膊上,两夫妻就察觉到不对了,这分量不比之前轻,掀开布一看,篮子里除了点心糖果就是腊肉熏鱼。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忙道:“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可比他们送来的东西之前多了。   元宁笑道:“有什么不能收的?我要成亲了,你们来一趟难道连喜糖也不让你们带回去?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些吃的用的。”   仲灵也道:“六叔六婶,我们都是知恩图报的人,当初在村子里,眉梢让你们关照,如今我姐姐要嫁人了,总该让你们沾沾喜气。   “我们都盼着,咱们大家的日子往后越过越红火。这也是你们来的早了,我们还没煮红鸡蛋,若不然连红鸡蛋也让你们带回去呢。”   夫妻俩不好推辞,也不敢再逗留了,匆匆道别,便离开回家去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元宁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   仲灵站在她身边,“姐,当时我们怎么能想到会有今天!”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元宁摸着她的头说道,“你们书上怎么说得来的?‘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仲灵跟着笑了起来,“姐,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读书的时候我不是一直在旁边听着?”元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必是我天分比较高?”   原本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仲灵却心里不太舒服了,如果可以的话,姐姐也是能够读书识字的,“姐,等你和姐夫成了亲,让姐夫教你读书呗?   “姐夫有学问,还有耐心。你过去一直跟我说多读书有好处,你自己也不能不读。”   “嗯,”元宁笑眯眯答应,“这是自然,我是长姐,自然要起到表率作用。”   两姐妹正说得高兴,伯钟慌里慌张跑了进来,“姐!长姐!不好了!”   “怎么了?”元宁微微蹙眉,“做什么这样慌里慌张的?伯钟,姐不求你能够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最起码不能遇到点什么事情就这样慌乱。”   伯钟咽了口唾沫,因为跑得急出了一头汗,脸也有点红,“姐,不是小事。我听说,有人要告你。”   “告我?”元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莫名其妙,“告我什么?我犯了什么法?”   “不是犯法,”伯钟皱眉道,“他们说你大孝未过就要成亲,是不孝女。”   仲灵心里咯噔了一下,“坏了,咱们怎么都没想到这儿!”   订亲倒是无所谓,但是成亲……的确是父母亡故,三年孝期未满,若是此时成亲,的确是会为人非议。   元宁也跟着皱了皱眉,不过很快眉头就散开了,微微一笑,问道:“你们未来姐夫是什么人?”   兄妹二人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天庆县县令。”   “所以呢,”元宁笑着问,“你们觉得这样的问题,他会忽略吗?”   兄妹俩互相看看,对哦,姐夫这么大的县令,管着天庆县方方面面的事情,不可能不懂这个,他却还要在这个时候和长姐成亲,那就说明这不成问题啊!   两人悄悄松了口气,又问:“可是这怎么解决啊!的确是时间没到啊!”尽管他们觉得距离父母过世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   其实认真算起来,也不过刚刚两年。   哦,不对,还不到两年呢,等到来年四月才够两年。   伯钟眼珠转了转,与其在这里担心,不如直接去找苏鹤亭问个明白,所以他也就不再多问了。   趁着元宁和仲灵不注意就溜了出去,直奔县衙。   他前脚刚走,后脚门上就来了几个人。   因为伯钟出去没人知道,所以这门也没人上栓,那几个人就直接走到了院子里。   几个人都是乡农打扮,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但脸却非常干净,一走进院子里便东张西望,眼睛里充满了艳羡和嫉妒。   张婶在厨房里忙活着,刘嫂正好到外头来泼水,一眼看到几个人,赶忙把手里的盆子放下,小跑过去,问道:“哎哎哎,你们谁呀?怎么进来的?”   “我们是你们大小姐的家里人。”为首的一个男人挺起了胸膛。   “大小姐?”元宁一向不让人这样称呼,所以刘嫂一时没反应过来。   “咳!”一个女人清了清嗓子,迈步上前,颐指气使地道:“你这婆子,一点儿眼力价儿都没有!去把你们大小姐喊出来,就说他家里长长辈来了!   “真是的,不像话!成亲这么大的事,每个长辈跟着张罗像什么话!你们大小姐年纪小不懂事,你这婆子也不知道劝着点?得啦!别说了,收拾收拾包袱走人吧!我们家不养你这样没用的废物!”   “我?”刘嫂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鼻子都要气歪了,双手叉腰,大声吼道,“你算哪根葱!去去去,走错门了吧?赶紧给我出去!”   说着就要往外推。   先前那女人翻着一双吊稍三角眼,挽起袖子梗着脖子,喷着唾沫骂道:“我把你个不长眼的老虔婆!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刘嫂眼珠子都红了,“你这地蛄蝼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满嘴喷粪!”   这么一吵吵,不光张婶和罗大娘出来了,连元宁姊妹也从上房里走了出来。   别人不认识这几个人,元宁姊妹却认识。   仲灵扭头看了看元宁,愤愤然道:“怎么是他们!”   打头的那女人是朱九姑,先前说话的男人是朱三叔。他们身后跟着的都是朱氏一族的人。   不过元宁冷眼看着,并没有老族长那一支的在内。   朱九姑原本还要和刘嫂动手,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一抬头看到元宁姊妹在台阶上站着,朱九姑先前还没认出来,仔细打量了一番,满心里冒酸水,这才多长时间不见啊,这两个丫头竟然出落得这么水灵了!若不是用银子养着,能养成这样?   想当初,这可是任由自己欺负的人啊!   想到这里,她便阴阳怪气说道:“哎哟,显见的是发达了,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可这再怎么打扮,也改变不了你们就是我们老朱家的崽子的事实啊!” 第二百一十四章 闹事   这话实在难听,连一向好脾气的张婶都想打人。   元宁按住了想要从台阶上冲下去的仲灵,微微一笑:“不知这几位……不请自来,是有何贵干?”   朱九姑气呼呼扭头对身后的族人说道:“你们听听,这是不肯认咱们呢!”   朱三叔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丫,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你怎么翻脸不认人?我是你三叔啊!”   “三叔?”元宁似笑非笑地道。   “诶诶!”朱三叔兴奋地道,“是啊,我是你三叔,你可别忘了,当初你三婶没少帮衬你们!”   “我怎么记得,”元宁慢悠悠说道,“我爷爷只生了我爹一个,我们自来就没有什么叔伯、姑姑的?”   “是!”仲灵大声附和,“就是这样!”   朱九姑眼珠转了转,知道如今自己不是逞厉害的时候,便换了笑脸说道:“瞧瞧你们说的,我和你三叔虽然不是你爷爷亲生的,可咱们论起来也不远啊!都是姓朱的。”   其实细算起来,已经出了五服。   “嗯,”元宁微微颔首,“不过这天南海北别说同姓之人了,就连同名同姓的都不在少数,怎么就能扯上关系了?   “若是但凡来一个姓朱到我们家里来打秋风,我们都要念着同姓之谊接济一二,我们家中便是有座金山银山,也是不够用的。   “诸位,请回吧,我们家只有我们姊妹五个,并无亲戚。”   朱三叔瞪了朱九姑一眼,“你不会说话就少说,当初就是你把他们得罪下了!”   朱九姑忍着气,躲到了人群后面,“我看你能行,你上!”   朱三叔涎着脸说道:“大丫,话别说的这么绝情,别的姓朱的跟你肯定是没什么关系,但咱不一样啊,咱们不光是一个老祖宗,还在一个村子里生活了那么多年,不说别的,我和你爹可是从小儿一起光腚长大的。   “还有,你小时候还骑过我的脖子呢!你都不记得啦?那时候你一口一个‘三叔’不知道叫得有多亲热!”   仲灵眨眨眼,有些疑惑地看向元宁,当真有这么一回事?   元宁轻轻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反正她记忆里没有这么一段,就算真有这么回事,她也不信像朱三叔这样无利不起早的人会好心帮人看孩子。   朱三叔见她不吭声,还以为自己打动了她,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咱们远的不说,说近的,当初你爹娘都没了,你们几个小孩子日子艰难,你三婶可没少接济你们,我们自己家的娃子还吃不饱呢,她都拿着吃的去看你们。”   “你还有脸说三婶!”叔毓小炮弹一样从外头冲了进来,伸手指着朱三叔,“三婶不过是给了我一口窝头吃,你恨不能打死她!就这样的人,你还有脸来我们家!”   朱三叔被当场揭穿,脸上有点下不来,不知道在心里骂了几句“小兔崽子”,强忍着把人打死的冲动,讪笑道:“三叔哪里是因为那个打你三婶,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们夫妻的矛盾,跟别人没关系!”   叔毓到底年纪小一些,被朱三叔眼睛力瞬间闪过的凶戾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   元宁沉声唤他:“叔毓,到姐姐这里来。”   叔毓立刻跑了过去,站在元宁另一边。   元宁不耐烦跟人打嘴仗,冷冷勾了勾唇,“行了,你们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   朱三叔众人互相看看,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喜意,如今人家财大气粗的,随便拔一根汗毛都够他们欢喜的了。   因此全都满脸期待看向元宁。   元宁淡淡说道:“且不说现有的这一切都是我辛辛苦苦一手一脚打拼来的,跟旁人没有半点关系,单说当初我们姊妹五个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从朱氏家族种脱离出来了,你们就没有理由上门打秋风!   “更不要说,当初我们在小张庄的时候,你们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我都牢牢在心里记着呢,我不去找你们的麻烦都是我宽宏大量了,怎么,你们还有脸来攀关系?”   她松开两个弟妹,一步步走下台阶,“还是说,你们仍然觉得我们五个软弱好欺?   “又或者,你们还不知道,我要嫁的人到底是谁?”   她每前进一步,这帮人就往后退一步,一个个都有些胆战心惊,不明白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怎么就有这样强大的迫人气势!   元宁轻蔑地笑了一声,不过是一群战五渣,怎么就有勇气来上门的!   朱九姑眼见得已经撕破了脸皮,也顾不得别的了,阴阳怪气说道:“三哥我说什么来的?我就说这是一群小白眼儿狼吧?你还不信!”   朱三叔也拔高了音量:“大丫,你可不要这么无情!我们当然知道你要嫁的是天庆县的县太爷,但是你可别忘了,你的过去是怎么样的!   “你就不怕我们把你当初的丑事宣扬出去?”   “我有什么丑事?”元宁反问,“倒是你们几个,黑历史一大堆吧?”   朱九姑阴狠地笑了一下,“呸!小贱人!今儿你要是识相呢,咱们两好归一好,什么事儿都没有,可你要是不识抬举,嘿嘿,我们叫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   元宁的脸冷了下来,这是要耍无赖了是吗?   仲灵忧心忡忡,小声说道:“姐,这可怎么办?他们要是无中生有,就凭他们也是从小张庄出来的,还姓朱,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信,三人成虎……”   元宁目光冰冷望过去,口中语气同样淡漠,“那就让他们无法无中生有!”   被这样淬了冰一样的目光望着,朱九姑觉得浑身发冷,但也没往心里去,毕竟这数九寒天的,原本就很冷。   仲灵和叔毓早就从台阶上奔了下来,一左一右护住姐姐。   朱三叔啧啧两声,“我说大丫,都是一个老祖宗,我们可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你九姑说得对,你还是别死犟了。   “你如今富贵了,手指头松一松,手指缝里漏下来这些都够打发我们了。我们也不是那贪得无厌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威慑   元宁拉着弟弟妹妹转身重新走上台阶,冷冷说道:“若是我不愿呢?”   朱九姑皮笑肉不笑,“嘿嘿,那就别怪我们了,这可都是你逼的!”   “是么?”元宁眼眸微微一眯,眸中寒光更盛,却低头对叔毓说道,“你说被狗咬了一口,不能要回去,能怎么办?”   叔毓童声清脆:“打狗呀!用棍子打!用石头打!”   “对了,”元宁摸了摸他的脑袋,抬头说道,“关门,打狗!”   朱九姑和朱三叔等人互相看看,直觉不好,但还没来得及采取下一步行动,就听见身后大门“咣当”一声关闭。   扭头一看,一个棒小伙子手中拿着一根齐眉棍,眉目森森站在门边。   这小伙子衣着鲜亮,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不怒自威。   朱九姑先打了个哆嗦,就往朱三叔身边躲去,“三……三哥,怎么办?”   原本他们想着,元宁几个不过是几个小孩子,他们过来唬一唬诈一诈,几个小孩子还不乖乖就范?   别说这一次了,往后只要他们来了,元宁几个定然会乖乖把钱财送上来。   哪知道,元宁这丫头竟然不按常理行事!   另外一边,罗大娘也手中拿出了一条齐眉棍。   张婶和刘嫂将元宁姐弟几个护在身后,手中也拿着擀面杖、锅铲。   门上来的人是北芒。苏鹤亭虽然不能来,但他这个人一向思虑周全,唯恐元宁在婚前出现什么意外,所以特意派了北芒前来保护。   今日看到有人来闹事,北芒就不能不出面了。   朱三叔左右看看,眼珠子滴溜溜打转,把心一横,“怕什么!咱们多少人,他们多少人!咱们这里还男人站着多数呢!”   对面还有三个孩子呢!他们只要冲过去能把小崽子抓在手里。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身边众人一说,众人都表示了赞同,看着元宁身边的仲灵和叔毓就好像饿狼看着羊。   但,想法是不错,可惜事与愿违。   别看真正动手的只有北芒和罗大娘两个人,但也让这一帮人寸步难行。   不消片刻,这十来个人已经被打得抱头鼠窜,口中大呼“救命”。   但元宁没发话,北芒和罗大娘也就没停手。   一直到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挣扎着起不来身,元宁才摆了摆手。   元宁这才款步走下台阶,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弟弟妹妹说道:“看到了没,对待恶犬就应该如此。你们若是觉得我手段残忍,就想想他们预备对咱们做的事!”   叔毓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我没忘!”他们要败坏姐姐的名声,让姐姐没法做人!   他们是一家人,做长姐的没法做人,难道他们底下这些弟弟妹妹还能落到什么好?   元宁微微颔首,“你们年纪还小,我不与你们说太多,你们只要记住一点就好了,同情恶人,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走到朱九姑面前,裙边轻轻擦过朱九姑的面颊,“所以,朱九姑,我不会对你们手软的,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来我面前叫嚣!”   转而,她抬起头来,对北芒说道:“我要报案,有人私闯民宅,敲诈勒索,我们正当防卫,将之制服。”   北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点头说道:“是。”转身打开门,把门外候着的衙役放进来,“带走!”   朱九姑等人都慌了,这意思是要把他们下到牢里去?   尤其是朱九姑还记得当初元宁在她耳边森森然所说的女囚待遇,浑身都得筛糠一般,大叫道:“我不去!你们放开我!我不敢了!大丫,你饶了我吧!”   朱三叔之前因为滥赌伤人,进去过,知道里头的日子不好过,也跟着哀哀恳求。   元宁神色平静吩咐道:“罗大娘,麻烦你,关门。”   一切嘈杂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街坊四邻也听到了消息,但他们知道的只是元宁家中闯入了一伙人,想要勒索,结果反被打了一顿,抓了起来扭送官府了。   朱九姑狗急跳墙倒也想喊一些有的没的出来,只是眼珠才转完,刚要张嘴,就被北芒在喉咙处点了一下,无法发声了。   这还没怎么着呢,连话都不能说了。   朱九姑越想越怕,越想越后悔,不知不觉,下身一热,脚底下就出现了淋淋漓漓的黄水。   纷乱之中,同伴们倒是没有察觉,只是北芒嫌弃地往旁边避了避。   打发走了这一波人,元宁扭头看向两个弟妹,“被吓到了?”   “没有,”仲灵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人心恶毒,竟然能到这等地步!”   “嗯嗯,”叔毓也跟着点头,“要不是北芒哥在这里,没准我们就吃亏了!”   他可没忘当初朱九姑是怎么扇他耳光的。   元宁一手拉着一个,“走,不想他们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中午要吃什么,咱们好好商量一下。”   张婶和刘嫂也都松了一口气,悄悄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她们原本以为自己也要亲身上阵的,没想到只是罗大娘和北芒两个人就成功把十来个人给制服了。   刘嫂小声说道:“难怪苏大人费了那么大的劲把罗大娘给请来,人家是有真本事啊!”   两人不免又咒骂了朱九姑等人几句,一起进厨房张罗饭菜。   另外一边,伯钟已经从苏鹤亭那里的来了好消息,正高高兴兴往回跑,路上就遇到了几个衙役扯着十来个人往前走,就好像扯了一大串蚂蚱。   在队伍旁边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忙上前打招呼:“北芒哥,这是抓了不法之徒了?”   北芒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朱三叔却已经将伯钟认了出来,大喊道:“大毛头,是我!”   伯钟学名用久了,几乎都忘了自己的小名,反应了一阵,才扭头看过去,一见之下就是一愣。   北芒淡淡说道:“他们去你家闹事了。”   伯钟闻言脸皮一绷,“我就知道他们做不出什么好事!”跟北芒道别匆匆往家里去,“我要看看我姐和弟弟妹妹有没有受到惊吓!”   朱三叔脸皮抽了抽,吓!他们受到惊吓?是自己这些人受到惊吓才对!   北芒略略勾唇,这一家人互相关心互相惦念,真好。 第二百一十六章 放心   伯钟脚步匆匆赶回家里,一进家门发现气氛还算是平和,稍稍松了口气,抬步往正房里走,才走到堂屋就听见自己那边传来长姐给叔毓讲题的声音。   他挑起帘子进去,就看到叔毓一张小脸儿皱成一团,指着一个字问:“姐,我还是不会写。”   元宁挠了挠头,让她念还勉强,让她来写,还真是写不来,只得回头想要叫仲灵过来,却不料看到了伯钟,索性笑着招手,“你快来,这小东西把我给难住了!”   她解释个词语还凑合,可这繁体字笔画太多了,她也不知道笔顺,万一教错了怎么好?   伯钟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情,上前给叔毓解决难题,然后让他自己去练大字,悄悄来到元宁身边,小声问道:“姐,没出什么事吧?”   “没,”元宁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你在路上遇到那些人了?”   伯钟点头,“只要家里没吃亏就好。”别人怎么样跟他们没多大关系。   “你放心吧,”元宁微笑,“咱们这一家子,能吃的才吃,不能吃的啊,一点都不吃!比如说亏什么的。”   叔毓耳朵尖,早就听见了,此刻丢了笔,眉飞色舞地道:“大哥,你回来晚了,都没见着,你不知道咱长姐有多威风!吓得那帮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哈哈哈!”   “去去去!”伯钟斥道,“好好写你的字去!”伸手拉着元宁到了外面。   元宁含笑说道:“是呢,我想,经此一事,我这泼辣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泼辣点有什么不好?”伯钟认真说道,“咱们家若不是有长姐你撑着早就垮了。咱们都年纪小,若是再不比别人厉害些,就剩了被人欺负了!   “姐,若是姐夫嫌弃你,你也别要他了,现在你养我们,等我们长大了,我们养你!保证比你给别人做媳妇自在!”   元宁不禁笑了起来,“你有这个心就好了,就算姐没白疼你一场。不过呢,我是什么样的人,从来也没遮掩过,他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若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至于这么急切想娶我过门了,你说是不是?   “当然,眼下说未来总是言之过早,但你姐姐的本事你是知道的,我现在能够白手起家,将来也能。   “便是将来他手眼通天,这大好河山,还愁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而且,我也相信,我的弟弟妹妹将来不至于一事无成,我们姊妹五个守望相助,这世间就没什么是能够难倒我们的。”   伯钟用力点头,“我们都会好好努力的。”   仲灵挑帘子从东屋出来,笑着说道:“大哥,你这样在背地里不看好姐夫,不怕姐夫挑理?”   “先有姐然后才有姐夫,”伯钟却格外认真,“一旦他们出现什么分歧或者矛盾,我肯定是站在咱姐这一边的!”   “说得好!”仲灵拍了拍巴掌,跟元宁说道,“姐,我们都是一个心思。”   “好啦!”元宁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咱能不说这个话题了么?这还没怎么着呢,你们就有的没的一大堆,好像他一定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似的,听得人怪}得慌的。”   仲灵忙道:“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对啦,姐,你来一下,你看看还缺什么不?这还有一天的时间,咱们得赶紧查缺补漏……”   说着就拉着元宁进东屋去了。   伯钟则回去辅导弟弟功课。   其实也没什么欠缺的了。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仲灵想起来问:“大哥,你不是去问姐夫,姐姐守孝的事情去了?怎么样?没问题吧?”   伯钟笑呵呵说道:“没问题,姐夫说了,朝廷的确是有这样的规定,父母亡故之后,为人子女的应当守孝三年,但造物悯人,凡事有特例。   “比如说,像是咱们这样幼年丧父丧母的,不能因为哀恸父母亡故就损毁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过度受损也是不孝,所以小孩子不必像大人那样戒荤腥。   “此其一。其二,像是婚龄女子也可不在守孝三年之列。因为天地造化……”   “大哥,”叔毓有点着急,“你能不能挑着要紧的来说?听得我好着急!”   伯钟不禁笑了起来,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好,总而言之一句话,咱长姐操持家务,照料弟妹,又已经守孝满了一年,所以这个时候成亲不算违背孝道。   “当然啦,这也是因为当今陛下宽仁,在三年前修改了律法,不然的话,还真麻烦了!”   “谢天谢地,”仲灵双手合十,“既然如此,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明明是你们不信任姐夫嘛!”叔毓嘟囔道,“姐夫那么好的人,肯定不会给咱们出难题的,你们想啊,要是长姐的名声被人损毁了,难道对他就有好处了?”   “你这小子!”伯钟提了提他的耳朵,“你站哪头儿的?”   “我当然站长姐这边啊!”叔毓十分机灵,“不过事实就是这样的啊,当日长姐也说了,姐夫一定会考虑周全的。”   几人全都笑了起来。   初八是成亲的正日子,初七就是催妆。   朱记里里外外原本只是贴了喜字,到了初七这一天,一大早上,所有人全都动员起来,不光重新贴了红喜字,还处处悬红挂彩,秦掌柜着伙计们全都换了新衣裳,准备好了鞭炮。   内宅之中也早都预备好了席面,冬天菜肴冷的快,所以早早就做出来装盘,只等着接嫁妆的人来了,上锅热一下就好。   催妆新郎官不必来,可以拜托自己的兄弟或者信任的朋友帮忙。因此来的人就是郁Z泽。   郁Z泽也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袍,头上簪了一朵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心里却满不是滋味,明明是自己先看上的姑娘,不想却便宜了苏鹤亭这狗东西!   唉!当真是时也运也命也啊!   远远地,瞧见了接嫁妆的队伍,秦掌柜一声令下,鞭炮齐鸣。   内宅里听见动静赶紧起火烧水准备热菜。 第二百一十七章 迎亲   朱家没有得力的长辈,所以外头就是秦掌柜带着林越张罗,内宅之中是林大娘主持大局。   郁Z泽领着人在前面热闹了一阵,才来到后院,看到院子里摆着的嫁妆箱子,不由暗暗点头,虽然东西不多,可看得出来都是花费了一番心思的。   林大娘招呼他们入席。   厢房里已经收拾出来,提前烧热,摆上桌子,七个碟子八个碗,虽然比不得饭馆里的精致,但也极为丰盛了。   郁Z泽带人吃喝完毕,抬了嫁妆,吹吹打打,回归县令私邸。   原本在人家富贵人家,随着嫁妆一同过去的还有陪嫁丫鬟和陪房。   但元宁他们出身底层,没有那么多伺候的人,所以跟着嫁妆过去的便只有张婶一个人,去了也只是帮着张罗归置东西而已。收拾好了,就又一个人回来了。   不过张婶只是离开了多半天的时间,元宁就察觉出来不对了,赶紧跟林大娘商量:“奶奶,我嫁过去之后,这些人势必是要跟着一同过去的,但是这边怎么办?”   铺子里也不能没人做饭。   “要不然,”她迟疑了一下,“您和小叔叔干脆搬过来住得了。”   “这不好,”林大娘赶忙摆手,“我们在那边住的好好的,搬来搬去做什么?再说了,你是出嫁了,可又不是不回来了,回来了还不需要个落脚地儿?   “要我说,往后天暖了你收拾收拾这边的屋子,你做活儿的地方搬到正房里去,宽敞又亮堂,原来那屋收拾出来不管是做库房也好还是住人也好都方便。   “然后重新雇两个做饭的,这后门儿就可以堵了,或者钥匙掌握在你一个人手里,免得出现什么失窃的事,防人之心不可无。   “另外让秦掌柜安排人,晚上在这边守夜,防止出现什么意外,不就得了?”   现如今林大娘是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可如今不是已经想看好了姑娘,预备不久之后就给儿子成亲?往后家里只会人越来越多,住在这里委实不方便,再好的关系也不能成为人家的累赘。   元宁见她说的这般头头是道,也就不再勉强了,拜托了秦掌柜这两天物色合适的厨娘人选。   刘嫂子还笑呢:“我就没见过这么操心的新娘子!大姑娘,这两天你什么都不要管了,安安心心准备做个漂亮的新娘子就是了!”   外头诋毁元宁不守孝道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因为这两日,学堂之中教书先生们开始跟学生们“普法”,这些学生再回去散播开来,自然而然就传播广泛了。   元宁这几日不曾出门外头的声音她自然是听不见的,但伯钟不断往外跑,听见外头风向转变,就猜到是苏鹤亭的手笔,对他就更满意了些。   简单来说吧,很快就来到了腊月初八。   元宁在众人的催促下早早起来,林大娘已经请了全福人和梳头娘子过来给她梳头上妆。   因着罗大娘这几日下的功夫,元宁的皮肤状态很是不错,沐浴更衣之后换了衣裳,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全福人给自己绞脸,嘶,真疼!   不过她都忍着呢。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弟弟妹妹们都在家呢,西屋里伯钟和叔毓把床让给了仲灵和季秀,小哥儿俩睡在大炕上,林大娘在那边陪着。   不过天交四更林大娘就起来了,催着元宁沐浴。   绞脸完毕,用热毛巾敷了脸,才是上妆,新娘妆不好画,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才结束,只留了唇脂未点。   然后才是梳头。   梳头娘子口中唱着寓意吉祥的歌儿,因怕吵醒那边屋子里睡觉的孩子们,声音压得很低,有一种非常奇特的韵律,细听的话还挺好听。   满头青丝一点点理顺,然后往上挽起,换了妇人的发髻。   因为还要戴凤冠,所以就梳了一个元宝头。   梳好了头,全福人和梳头娘子齐上手,帮忙把嫁衣穿上了。   这嫁衣还是苏鹤亭私下里让人送过来的,是苏德昭帮忙准备的,大小稍稍有些不合适,略做了改动,如今非常合身。   穿好衣裳,人就不能有大动作了。   而天也亮了。   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伯钟四个全都起来了,也都换了新衣服,女孩子鬓边戴了红花,男孩子就把红花别在了衣襟上。   四个人手牵手过来,看到打扮一新的元宁,都觉得有点认不出来了,除了最小的季秀,其余几个都觉得眼眶热热的。   元宁招手让他们过去,“你们都饿了吧?就算是高兴,也别忘了吃东西。”   说话间,张婶捧了吃的过来。   林大娘还在一旁叮嘱:“你少喝点水,不然等会儿打扮齐整了,没法去方便。若是渴了的话……我这里还有薄荷糖呢,你含上点。”   元宁点头应下,却也没亏待自己的肚子,吃的饱饱的。   若不是这一屋子的人总是在提醒,她还想多吃一碗。   吃喝完毕,上了一堂厕所,就点了唇妆,然后戴上凤冠,端坐在床头不能动了。   季秀眼睛不停眨着,觉得长姐的样子新奇极了。   林大娘怕她给蹭花了妆,就把小丫头一直带在身边。   耳听着外头传来了喜庆的乐声,鞭炮也响了起来,林大娘就拿起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给元宁盖在了头上,然后领着季秀等人来到了堂屋里。   伯钟则带着叔毓出去帮忙堵门了。   苏鹤亭原本就是饱学之士,新婚堵门也不过是为了图个热闹,也没人真正拿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来难为新郎官,所以苏鹤亭就带着迎亲的队伍顺顺利利进入了内宅院中。   伯钟和叔毓象煞有介事站在院子当中,伸手拦住了路。   苏鹤亭对这两个小舅子还是非常喜欢的,笑着问道:“你们有什么难题?”   “我就问一个问题,”伯钟轻轻咳了一声,“往后你们成亲了,谁说了算?”   苏鹤亭认真回答:“小事你姐说了算,大事我们商量着来。”   伯钟想了想,这个答案还算过得去,就没再吭声。   叔毓小胸脯一挺大声叫道:“将来谁管钱?”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苏鹤亭也跟着笑,等众人安静下来,才说:“你姐。” 第二百一十八章 出嫁   充当男傧相的郁Z泽把两个厚厚的红包递了过去:“小舅子拿红包!”   伯钟和叔毓接了红包,乖乖喊了一声“姐夫”让开了道路。   堂屋门是仲灵领着季秀在堵,两个小姑娘也没有刁钻的问题,就是仲灵问了一个:“万一将来你对我们姐姐不好怎么办?”   苏鹤亭左右看了看,投射过来的目光大多数都是带着几分揶揄的,他抬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那就听凭你们这几个小舅子小姨子处置,不过,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从郁Z泽手里拿了红包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仲灵和季秀每人拿了一个,便从门边退开了。   堂屋门打开,看到满屋子的女眷,苏鹤亭冲她们拱了拱手。   女眷们高声叫道:“恭喜恭喜!”   郁Z泽负责把手里剩余的红包分派出去,几乎是见者有份。   苏鹤亭的目光落在了西屋门上悬挂着的崭新的红色鹤鹿同春的门帘上,眼神热切。   他不是第一次来了,却没有哪次像今天一样紧张激动。   郁Z泽在旁边推了他一把,“怎么不动?傻了?”   苏鹤亭脸上一热,这才迈步上前,伸手挑起帘子,旁边早有人预备着把帘子接过去挂了起来。   旁人都没进去,就是苏鹤亭独自一个人迈步进屋。   屋子里就是全福人和一个喜娘在,见他进来都笑盈盈福身行礼。   苏鹤亭问身后的郁Z泽要了红包递过去。   喜娘用托盘端了一双大红绣鞋过来。   本地习俗,成亲之日新娘子是要由新郎官给穿鞋子的,寓意婚后和谐。   苏鹤亭拿了鞋子迈步走过去,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盘膝坐在床上的元宁。   只不过有红盖头当着,看不到面容,只知道她这一身大红嫁衣格外漂亮。   来到床边,苏鹤亭半跪下去,托起了绣鞋。   喜娘上前提醒元宁:“新娘子,新郎官儿给你穿鞋啦!”   自大有记忆以来,可从来没人给自己穿过鞋,这是全新的体验啊!   元宁准备伸出脚,却没料到自己在床上盘膝坐了太久,腿脚都麻了,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好在喜娘是个机灵的,忙帮着把脚伸出来。   苏鹤亭握住了她穿着红色罗袜的脚,哪怕是隔着袜子也感觉到她的脚有点凉,想必是血脉不通的缘故。   袖子往下垂落,遮住了双手,不动声色帮她推拿了一下,才穿好了鞋,缩回手。   元宁下地,苏鹤亭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扶着她走到了堂屋。   林大娘已经被人推着坐在了主位上。   苏鹤亭就牵着元宁来到她面前,在蒲团上跪下,接过一旁递过来的茶水,给她敬茶。   林大娘眼圈都红了,“我也不会说什么漂亮的话,就愿你们成亲之后斯E斯敬,夫妻和顺,日子和美!”   抬手擦了擦眼泪,把一个大大的红包给了苏鹤亭。   苏鹤亭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他知道林大娘不宽裕,但这是对他们婚姻的祝福,不能不收。   拜别了亲人,苏鹤亭扶着元宁站起来。   原本新娘子出嫁是应该由哥哥或者弟弟背出门去的,但伯钟和叔毓都太小,林越这个叔叔又不是亲的。   苏鹤亭就干脆利落在元宁身前蹲了下去。   喜娘笑呵呵说道:“新娘子出门子喽!”扶着元宁趴在了苏鹤亭背上。   伯钟和叔毓左右相陪,一同到了大门外。   民间本不允许使用八抬大轿,不过婚庆日子除外。   如今大门外就停放着一顶八抬花轿,用各色的锦缎扎成了鲜花的模样,做以点缀,看起来漂亮极了。   苏鹤亭扶着元宁做进轿子里,喜娘给元宁怀中塞了一个花瓶,便放下了轿帘。   旁边郁Z泽大叫一声:“起轿!”   喜乐响起,鞭炮齐鸣,苏鹤亭上了前头系着大红花的高头大马,迎亲的队伍缓缓行进。   天庆县的百姓得知今日是县太爷的大喜日子,全都把自己手头的事情放下涌上街头。   大冬天的也没个花啊草啊的,大家就自动自发用彩纸剪成了花朵的形状,看着迎亲的队伍往这边过来了,就把那些色彩缤纷的花朵抛向半空。   苏鹤亭春风满面,坐在马上不住地向周围的百姓拱手示意。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天庆县这么多百姓面前公开亮相,之前露面都是远距离的,很少有人能真正看到他的容貌,这一次却截然不同。   对于天庆县的普罗大众来说,他们过去单知道自家县太爷是个年轻人,却不知道竟是这般的年轻俊美。   再想到竟然是这样年轻俊美的一个人把天庆县从深渊里捞了出来,大家就全都忍不住踊跃欢呼,认为这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仙人。   郁Z泽跟在苏鹤亭身后,自然把人群中的议论也都听进去了,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自,小声说道:“嘿,你听见没?你都要成神了?”   苏鹤亭脸上笑容不改,口中却也小声回应:“我若是成神了,一定会封你做个善财童子!”   郁Z泽翻了个白眼,“我在你心里也就这点作用了?”   苏鹤亭呵呵一笑,“不然,你以为呢!”   郁Z泽被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愤愤然说道:“我好容易看上个姑娘却被你劫走了,这样吧,过一两年,你赔给我一个!”   苏鹤亭笑道:“这个容易,只要你不挑,别说一个了,十个八个都容易的。”   郁Z泽感受到了他的不怀好意,打了个寒战,抖了抖身子,“罢了罢了,我给你挖坑,最后跌进去的还是我!”   北芒和南川都没在迎亲的队伍里,府邸之中有苏德昭坐镇,安全问题不用担心,他们所担心的便是这沿途的安全。   所以这两个人改装易容之后带着人分散开来,一路护送。   苏鹤亭和郁Z泽居高临下看得更远一些,也会时不时与他们眼神交流。   按照习俗,他们在县城里绕了一圈,这就到了日薄西山,队伍终于来到府邸门前。   射了轿门,元宁便把嫁妆的钥匙拿出来交给喜娘,喜娘用托盘装着递给苏鹤亭,苏鹤亭举起托盘,示意天地为证。   这预示着将来新娘子会多生男孩儿,令家中人丁兴旺…… 第二百一十九章 成婚   然后便牵着新娘子过鞍山、跨火盆,最终来到喜堂之上。   太阳早已隐没,满天繁星闪烁,一弯新月斜上天空。   院内院外灯火通明,映着红绸彩带,照射出一片喜庆。   苏德昭穿了一身枣红色团花袍,喜气洋洋,端坐在首位上。   皇长孙算是贵宾,但碍于身份不能暴露,所以并未出现在大堂上,而是在屏风后面坐着,笑呵呵看热闹,身边明里暗里保护的人有十几个。   司仪指挥着两夫妻行礼,先拜了天地,然后拜苏德昭。   苏德昭笑眯眯的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心里却十分感慨:义兄,你的儿子今日也成亲了,你在天有灵可看到了?过不多久,你身上的冤屈便能洗雪,望你安息……   夫妻交拜之后,一双新人被送入洞房,苏德昭则起身招呼来宾入席。   苏鹤亭走路极为缓慢,唯恐元宁头上遮着盖头看不清路。   来到新房之后,先安顿她坐下,喜娘和全福人上来,进行剩下的仪式。   苏鹤亭拿过喜娘递过来的全新的束着红绸的秤杆,挑开盖头,这叫做“称心如意”。   龙凤红烛高照,盛装的元宁比起往日的清丽,多了几分鲜艳,又因为毕竟是成亲的日子,多少有些羞涩,也添了不少妩媚。   苏鹤亭的目光仿佛黏着在了她脸上,根本就移不开。   全福人笑呵呵地道:“来吧,饮了这杯合卺酒。”   精致细巧的小葫芦被剖成两半,细心打磨光滑了,里头装着晶莹清澈的琥珀色的酒液。   喜娘在一旁叫道:“夫妻和睦,福禄无边。”   苏鹤亭走向元宁,与她双臂交缠,饮了合卺酒。   全福人接过葫芦往床上一扔,笑道:“一仰一合,大吉大利!”   继而安排新郎新娘坐在一起,各取两人一缕头发,打成了如意结,用剪刀剪下来,转载事先准备好的和合二仙锦绣荷包里。接下来便开始长撒帐歌。   元宁还是第一次听这样的歌谣,觉得十分新奇,难为什么人发明的,字字句句都有吉祥寓意。   他们身上还有身后的被子上落满了大枣花生桂圆栗子。   撒帐歌唱完之后,苏鹤亭给了喜娘和全福人红包,两人这才退下,给了新婚夫妇短暂的相处机会。   苏鹤亭也不吭声,只是望着元宁痴痴的笑。   元宁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转过头去,瞪眼:“怎么啦?没见过!”   苏鹤亭摇摇头,仍旧一脸痴汉笑:“嗯,这个样子,的确是没见过。”   元宁脸上热热的,却不肯嘴软:“迟早有你看腻的那一天!”   “怎么会?”苏鹤亭笑,“你想得太多啦!”   他伸手帮忙把凤冠摘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难为你一直盯着这么沉重的东西……”   那凤冠上面缀满了珠宝,少说也有三四斤重。   元宁抬手揉了揉脖子,脖子都已经僵硬了,原来这东西看着好看,真正顶在头上,极为受罪。   苏鹤亭把凤冠放在桌上,转回来便给她揉了揉脖子,“我还要去外头敬酒,你先休息一阵,若是饿了……”   话还没说完,门上传来了敲门声,喜娘和全福人在外头说道:“我们来给老爷太太送吃的来了。”   厨房里早就预备了子孙饽饽长寿面。   两个半老徐娘一脸笑意,盯着新婚夫妇看。   等元宁咬了一口,便迫不及待问道:“生不生?”   元宁脸一红,明知道这是个套路,却还是按照套路说道:“生的。”   喜娘冲外头大声喊道:“新娘子说啦,生!”   外头过来闹洞房却又没敢进来的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并无恶意。   全福人忽然想起来,新娘子还没及笄,这个时候说生太早了,忙笑着打圆场:“等新娘子年纪够了,肯定能让咱们大老爷三年抱俩,苏家人丁兴旺指日可待!”   苏鹤亭知道这面和饽饽都是半生不熟的,吃了未免肚子痛,便从元宁手里拿过来放置一旁,小声叮嘱道:“想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先去了。”   全福人也是要去坐席的,陪伴元宁的就只剩了喜娘一个。   随着苏鹤亭走出门口,来闹洞房的人也跟着一哄而散。   新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喜娘这才说道:“这一番吃吃喝喝没有二更天是不会结束的,新娘子要不要换了衣裳,松快松快?”   苏鹤亭这边没有丫鬟,元宁也没有陪嫁,就只能麻烦喜娘了。   嫁衣霞帔彩绣辉煌,因为用了进线的缘故,被烛光这么一打,色彩绚烂,但这衣裳十分繁复,少说也有三斤重。   换了轻便衣裳,去把脸上的新娘妆洗掉,喜娘已经给端了热气腾腾的汤面进来,还笑着说道:“张婶早就在厨房里预备着了,这是鸡汤面,太太今日一天没有进食只怕早就饿了吧?”   元宁还对“太太”这个称呼不太习惯,只应了一声,坐过去低头吃饭。   这边还没有吃完,门上又响起了敲门上,这一次来的却是仲灵和季秀。   这俩姑娘原本是跟着张婶的,张婶照顾着她们吃喝完毕,才放行。   “长姐!”季秀一下子扑过来,虽然往日里也有一天都不见长姐的时候,但今天她还是觉得时间太漫长了。   元宁搂住了她,笑着问:“吃饱了没?”   季秀拍了拍自己胀鼓鼓的小肚皮。   仲灵笑道:“这哪是个小姑娘啊,简直就是一头小猪!”   人家自家姊妹说话,喜娘也就不碍眼了,把碗筷拿了出去,“太太,我就在门口守着,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元宁示意仲灵给红封,“今日辛苦你了,你也去入席吧,这天寒地冻的,别等会儿饭菜都冷了。”   喜娘接了红包,又说了一大堆吉祥话儿,这才转身走开了。   仲灵便拉着元宁的手,仔细打量,“姐,往后……”   “怎么啦?”元宁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妇人发髻,这是喜娘重新给梳的,“换了个发式就不认识我了?”   仲灵有一肚子的话,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最终只化成了一个笑容:“姐,我愿你往后一日比一日好!”   “嗯,”元宁把两个妹妹搂在身边,“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第二百二十章 新婚   到了二更天,季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张婶过来把小姐妹俩都接了出去,安顿睡下,自己转身回来小声叮嘱:“大姑娘,论理这话不该我说,不过你年纪还小,我始终是要叮嘱两句的……”   元宁脸上一热,昨天晚上林大娘就再三说过了,现在成亲不要紧,做好不要圆房,不然很伤身子。   张婶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看她羞得头也抬不起来,抿唇笑了笑,又道:“咱们苏大人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人,我想他心里也有数的。”   所有人都走了,屋子里一片安静。元宁去重新洗漱了一番,回来倚着床头坐下,这一天也够累的。   从前看影视剧觉得坐轿子好玩,是一种享受,可真正坐过了才知道,那简直就是遭罪,空间狭小伸不开腿不说,这一路颠着,人都要晕了。   因此靠在床头没多一会儿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苏鹤亭在外头敬了一圈酒,不到二更天,酒席就散了,他还跟着苏德昭进了一趟书房。   苏德昭作为长辈自然有不少需要叮咛的话要说,而皇长孙也跑来凑热闹,给了他一张写满了贺礼的纸条。   之后又喝了两碗醒酒汤,才回转新房。   看到元宁靠着床头睡着了,他十分心疼,忙迈步过去把人推醒,“怎么不躺下睡?”   元宁揉揉眼睛,嗓音有些沙哑:“你回来啦?”   苏鹤亭忙去倒了一杯水来给她递到唇边。   半杯水喝进去,元宁就清醒了过来,抬眸看苏鹤亭,还穿着那一身喜服,头上的帽子却有点歪,上头的大红花都快要掉下来了,不由笑了一下,抬手将那朵花拽下来,在指尖把玩了一阵,“散了?”   苏鹤亭将水杯放下,顺手把帽子摘了丢在桌上,“你等我呢?”   元宁站起来,“我去给你预备洗漱的水。”一回头就看到苏鹤亭已经在宽衣解带了,不由得面上霞飞,嗔道,“你这人!”   不过苏鹤亭里头还有大红的里衣呢,也不算太失礼,“咱们是夫妻了……”   元宁轻轻啐了一口,进了净房。   苏鹤亭洗漱完毕,披了一件红色的外袍,这屋子里虽然暖和,到底是冬天,和春夏是没法比的。   看到元宁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便上前把床上收拾了出来,把那些干果一股脑儿用被单兜着将之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重新从柜子里取了一套被褥出来。   元宁还撑着,“我在这儿,你在哪儿?”她眼波流转,毫不掩饰自己的促狭之意。   苏鹤亭皱皱眉,又叹口气,这真是给自己找罪受,眼巴巴把人娶回来,偏生还要分房睡!   他只好说道:“我去西边睡。”   床铺收拾好之后,就扶着元宁躺下了。   放下大红销金帐,看了一眼高照的龙凤红烛,缓步离去。   元宁趴在枕头上,悄悄扯开帐子,就看到苏鹤亭用极缓极缓的速度往外边走,到了落地罩边的时候还停了下来,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虽然不情愿,却还是抬手把落地罩上的帐子放了下来。   她捂着嘴悄悄笑了一下,脱了外衣,重新躺下。   这滋味儿有点好玩,就这么着,自己成亲了,嫁人了?   感觉有点奇幻……   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抵不过满身的疲惫,她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她睡眠一向很好,没有择席的毛病,而且一旦陷入深度睡眠中间就不会再醒过来。   一场好眠被外头树枝上喜鹊的吱喳声打断,元宁还没睁眼,先伸了个懒腰,不期然的拳头碰上了个软软的东西,触手微凉,身边也是暖暖的。   其实她体质偏寒,半夜的时候时常会冷醒,搂着季秀还好一些,小丫头就是个天生额火炉子。   她迷迷蒙蒙睁开眼,就看到自己的拳头还在苏鹤亭脸上杵着。   愕然睁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往床里挪了挪,“你……你……”   苏鹤亭在她的拳头打上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此刻一双黑幽幽的眸子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小妻子,见她露出这般受到巨大惊吓的模样,忍不住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地道:“你莫不是想……谋杀亲夫?可怜见的,昨晚才是新婚夜!”   元宁忽的一下坐了起来,“哎,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你昨晚明明走掉了的!”   苏鹤亭微微侧身,语气幽怨:“怎么?才成亲,你就准备让我独守空房?”   “不是……”元宁一大早上,觉得自己脑袋不太清醒,“可是,不是说好了……”   苏鹤亭把手一摊,振振有词:“我们没圆房吧?”   元宁虽然不是过来人,但女孩子变成女人该有怎样的变化也是懂得的,何况自己身上的衣裳很是齐整,只得讷讷说道:“没有。”   “那……”苏鹤亭拖长了声调,“谁也没规定我们必须要分房睡吧?”   这倒也是。   苏鹤亭见她神色松动,又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态,“我一个人在那边……床又窄,一不留神就掉下来了。我想,我挨着你睡怎么了?我保证规规矩矩的还不行?”   元宁怔怔的看着他,良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诡辩!”   看着她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苏鹤亭知道自己的委屈不能再装下去了,也便半坐起来,一本正经说道:“我说的也没错,没人规定我们必须分房睡,我保证不做出格的事就是了。   “不然,你想,我费尽周章,好容易把你娶进门,却要当门神一样供着,我图什么?”   这个比方倒是有趣,元宁忍不住又笑了,“行吧,总是你有理。”她伸手去推他,“天都亮了,也该起了。”   苏鹤亭低叹一声,把她拉进怀里抱住,“我跟你说,我其实一晚上都没睡……”   元宁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轻轻问道:“为什么?”   “我看了你一晚上……”苏鹤亭没说假话,他是真的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这样容易就把人给娶回来了,这一切美好的像是一场梦。他唯恐一觉醒来,自己还是冷冷清清一个人。 第二百二十一章 做梦   “傻不傻!”元宁在他胸前戳了戳,“这还能有假?要不然,我掐你一把?”   “别了,”苏鹤亭松开她,挽起袖子给她看自己的手臂,上头青痕斑斑,“我自己掐过了。”   元宁看着忍不住心疼,埋怨道:“你这人,自虐啊!怎么下这样的狠手?”   一边说着,下地翻了药箱出来,给他涂药。   “我老觉得我是在做梦……”苏鹤亭口中喃喃,跟在元宁身后,粘人得很。   “哎!”元宁那眼睛翻了翻他,“我说,你怎么和之前判若两人了?”   苏鹤亭以前分明少年老成,为人淡漠疏离,尤其是刚认识那一阵,对她充满了戒备,即便是后来熟悉起来,他也是端方老成的。   就是在两人互相剖明心迹之后有些幼稚的举动,却也不像现在这般,“你到底几岁了?有没有三岁?”   苏三岁懵了一下,眨眨眼,“这个……你说了算吧?”   元宁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也不与他理论了,给他手臂上土豪了药膏,就去更衣。   苏鹤亭也很快换好了衣服,帮忙把床上整理妥当,就想给元宁梳头。   元宁表示质疑:“你会?”   “这有什么难的?”苏鹤亭言之凿凿,“我六岁起就自己梳头了。”   然而他忽略了男女发式之间的诧异,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元宁的一头柔顺的头发几乎被玩坏了,却还没挽好。   他心中愧疚,匆匆忙忙把那一头长发理顺,“那个,我出去找个帮手!”   匆匆转身,把落地罩的帐子挂起来,就往外面去了。   元宁翻了个白眼,“你不会,就以为我也不会?”不过是家常的发髻,出嫁之前她被林大娘紧急培训过,所以是能梳的。   梳好头发,戴好簪环,又把房间里的窗户开了半扇,散一散屋子里的气味。   苏鹤亭再进来的时候,身后就跟着仲灵,他手里还捧着一瓶腊梅。   腊梅淡雅的馨香让屋子里的空气都跟着清新起来。   仲灵看着元宁,扭头问苏鹤亭:“姐夫,这就是你说的我姐……”   苏鹤亭一看元宁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的一丝不乱,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那个……是我想岔了……”   张婶过来喊他们去吃饭,等他们走了,自己悄悄进了房里,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并无不妥之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吃过了早饭,新婚夫妇便要去给苏德昭敬茶。   苏德昭那边也已经准备妥当,吃了新妇茶,给了红包之外,还拿出来一对玉镯:“这个,伦理说,该是你婆婆给你的,不过……嗯,这是你婆婆的贴身之物,虽然不贵重,多少是个念想儿。”   他已经知道苏鹤亭把身世都告诉元宁了。   元宁郑重接过来,当着父子俩的面戴在了手腕上,“多谢父亲,我会妥善保管的。”   苏德昭微微颔首,“我知道你们都是有主见的人,往后日子肯定是越来越红火的。不过越是有主见的人往往越是自负,我盼着你们往后当真能够做到遇事有商有量。   “除非机密,最好不要互相有所隐瞒,如此便不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两人恭敬的跪在蒲团上听训。   不过苏德昭也没说太多,简单说了几句就让两人起来了。   皇长孙也走了出来,围着元宁转了两圈,“你就是苏家嫂嫂?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多少啊!”   元宁微笑道:“那是因为苏家哥哥本来也不大。”   皇长孙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对哦,苏哥哥今年也就刚二十岁?”   苏德昭在一旁说道:“过了年二十一。”   皇长孙满眼的崇敬,“苏大哥,你可真了不起!”   苏鹤亭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皇长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双手递给元宁,“嫂嫂,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希望你们夫妻百年好合。”   荷包不重,但是当着人家的面不好打开看,元宁道了谢,便收了起来,等到回房的时候打开一看,哭笑不得,里头竟然是一个木头雕刻的小娃娃!   “这是……”她迟疑了一下,问道,“皇长孙自己做的?”   雕刻的痕迹还很新。   苏鹤亭接过去打量了一番,也不确定,“可能是吧,这些日子我也没留神过,并不知道。”   元宁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提醒道:“你如今和他的关系比较近,我看他对你也足够信任,你可得提醒着点,这种事情当做一种兴趣爱好还可以,万万不能当做正事来做。   “他们这样身份地位的人,除非韬光养晦,否则,很容易移了性情。”   说到这里不免有些好奇,“皇长孙将来有可能继承大统?”   苏鹤亭摇头,“这个我也说不好,但概率应该比较大。你也不用这样杞人忧天,陛下不是个糊涂人,如果当真想把皇长孙培养成继承人,就一定会对他严加管教。   “之前我和皇长孙交谈过几句,他虽然年纪小,对治国方略也不是一窍不通,甚至有些想法还很令人惊奇。   “这种事情,我想,他应该是有分寸的,毕竟这个年纪在民间还是孩子,在皇宫之中就已经是大人了。”   元宁点点头,叹了口气,“我知道皇家的水深得很,但凡能够结一次善缘,还是不希望你错过。”   苏鹤亭揽了揽她的肩膀,“好,听你的。”   新婚三日,两人哪儿都没去,就留在府里商量一下将来怎么改造。   而苏德昭和皇长孙则在见过他们之后便立刻动身启程回京城了。   这件事极度保密,即便是府里的大多数人都不知情。   送走了这两人,伯钟和叔毓就搬到了跨院里,因为之前安顿苏德昭和皇长孙,已经提前收拾过了,此刻住过去一切都是齐全的。   其实按照苏鹤亭原本的计划,仲灵和季秀也是应该搬到另外一个跨院里去的,但是季秀毕竟年纪小,又是元宁一手带大的,就这样分开,怕是元宁不高兴,所以就隐忍了下来。   好在小丫头很是省事,在他们夫妻单独相处的时候,并不会主动凑过来。   身为姐夫,苏鹤亭觉得自己做的也还不错,除了管好他们的日常之外,还给他们请了一位饱学夫子在家里教导。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再去学堂上学可能就会有些不必要的麻烦。 第二百二十二章 陪伴   安顿好了这些,元宁也安下心来好好安排来年的春耕事宜。当然她所关注的就是自己名下的那些土地,而苏鹤亭规划的则是全县的田地。   经过与元宁再三研究之后,苏鹤亭又和自己的师爷以及南川等人多次磋商,才最终确定了方案。   此时都已经是年三十了。   了却了一桩心事,可以安心过年了。   才猛然发现自己还没准备过年的东西呢!   郁Z泽懒洋洋跟他说:“我说,你这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小媳妇娶回来连见你一面都只能等到晚上了吧?”一边说着一边促狭的挤着眼睛。   苏鹤亭闭了闭眼,想要反驳回去,却又无力反驳,因为除了新婚那几日之外,他的确是早出晚归,两人虽然在同一座宅院里,但是连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每天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元宁还没睡醒,晚上他回去,元宁又已经睡着了,若不是可以搂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入睡,他还真觉得这样的人生没什么意思呢。   原本他答应了郁Z泽要去看一看郁Z泽做的计划,此时立刻说道:“好,那咱们的事就推到初五再说吧,这几天我要好好陪陪阿宁。”   郁Z泽目瞪口呆。“喂!你也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咱们不是说好了的?”   “呵呵,”苏鹤亭皮笑肉不笑,“多谢你提醒我,我这一向的确是冷落贤妻良多,所以我要好好给予补偿。”   “哎!不是!”郁Z泽伸手想要拉住他,“你可别忘了,兄弟如手足……”   “Z泽,”苏鹤亭避开了他的手,淡淡说道,“这世上手足相残的太多了,却从未听说谁的衣服会背叛。”   郁Z泽立刻呆立当场,无言反驳,半晌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有理!反正这个时候看好了也无法动工,推迟便推迟吧。”   形单影只的郁Z泽准备去找张婶要好吃的。   不得不承认,张婶的手艺真是没得挑,哪怕是最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最令人惊艳的味道。   苏鹤亭出声喊住他,提醒道:“你这些日子也该活动活动了。”   郁Z泽不解,“什么意思?”   苏鹤亭指了指自己的脸,“比你刚回来的时候胖了三圈。”   郁Z泽外形当然是一等一的好,只不过常年在海上,皮肤有些粗糙黑红,回来这段时间好好养着,已经褪去了一些海上的风色。   他当初在海上的时候,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弦,因为他要防备的不光是海上的风浪,海底的暗礁,还有凶猛的海兽,更有神出鬼没凶残至极的海盗。   船上的每个人都要保持绝对的警惕,把自己的体能提升到最高。所以这身体个个儿都非常棒,再加上船上伙食单一,想胖起来是根本就不可能的。   可是来到天庆县之后,郁Z泽基本上就没了要操心的事,最初还出去转一转,可天庆县就这么大,几天就转完了,接下下来的日子便是吃吃喝喝睡睡玩玩儿,胖起来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而郁Z泽这个人是非常注重自己的外表的,闻言立刻跳了起来,“真的?”   苏鹤亭一本正经:“当然。你若不信,你可以去称一称。”   郁Z泽匆匆摆了摆手,转身就跑了。   苏鹤亭勾了勾唇,转身去了内宅。   元宁自婚后也很忙碌,她除了要规划什么地种什么,还要着手安排育苗,研究成活率。同时还不能耽搁弟弟妹妹们的功课。   朱记那边也没有半点耽误,织机的改良也从未停止。   虽然这一段时间和苏鹤亭没有朝夕相对的机会,可她还是每日都关照张婶给苏鹤亭好好补身子,让方砚按时按点送过去,并监督人吃下。   现如今拿到的葵花籽数量不少,除了大面积种植的那一部分,她还准备做一个试验田,来改良品种,最好能够培育出矮化品种。   苏鹤亭过来的时候,她正在观察葵花的发芽率。   一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苏鹤亭,眼睛里出现了惊喜的神采:“你忙完了?”   苏鹤亭过来,“这屋子好像比别的屋都暖和?”   “是啊,”元宁指了指地上摆着的架子以及架子上放着的长条木槽,“这都是育苗箱。屋子里不够暖,湿度不够大,是不能保证顺利发芽的。”   苏鹤亭挨个看过去,大多数育苗箱里都有青葱的小苗儿了。只不过现在还小,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   元宁去洗了洗手,“行啦,今天是年三十儿,咱不能这些了,走吧,看看年货。”   苏鹤亭十分愧疚,“我这阵子太忙了,委屈你了。”   “说这个不是太见外了?”元宁莞尔一笑,“你是什么人难道我还不清楚?我会为了这么点小事跟你生气?”   苏鹤亭心中一片柔软,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我是想早点把这些事安排妥当……”不然过完了年,一纸圣旨下来让他进京述职,一走就要好几个月,岂不是耽误了县里的大事?   关系到民生的事情,他是一定要在离开前全部安排妥当的。   “我明白的!”元宁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不用说这些了。”   这间屋子便是原先仲灵和季秀住着的屋子,两个小姑娘搬到了一边的跨院里,这两间屋子就空了下来,元宁很快就找人打了育苗箱,着手育苗。   两人去了小库房,看了元宁提前让人准备好的年货,天庆县物资较为匮乏,年货种类有限,但是元宁做了一些红薯干,炒了一些瓜子,随手抓了一把给苏鹤亭尝滋味。   苏鹤亭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在她肩颈处蹭了蹭,“阿宁,有了你,这日子才叫日子了。”   元宁抬手放在他额头上,往后推了推,“你可别指望着我能事事帮你处理妥当,这也是家里有小孩子,都吵着要好吃的,我才能想到。那些人情往来之类的事情,我可不懂,万一给你惹出什么事来,你别埋怨我。”   “你才不用理会那些事情呢,”苏鹤亭笑,“难道我娶你回来就是为了让你帮我应付人情往来的事?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相见什么人就见什么人,不想见了,随便找个借口……或者都不用找借口,直接打发了就是。凡事有我呢。” 第二百二十三章 拈酸   元宁抿唇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嗯,”苏鹤亭颔首,“我说的。”   元宁心情非常好,“好吧,既然如此,那过年这几天咱们闭门谢客可好?”   “好,”苏鹤亭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我连Z泽都赶出去了。”   元宁忍不住想笑,“这倒不必,他这样千里迢迢而来,你总不好对人太冷落吧?”   苏鹤亭摇摇头,“这也是他自找的。大伯父给他来了几次信,让他回京去,张罗好,想给他把亲事定下来,是他不肯回去。”   元宁撇撇嘴,“若是你父亲给你挑选了名门闺秀,让你回去成亲,你可愿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么,亏他还是你好朋友呢。”   苏鹤亭眉心蹙了起来,满脸的不高兴,也不说话了。   元宁和他一同回到堂屋,方砚过来上茶,小声跟元宁商量:“太太,咱们是不是该买个丫鬟回来,我这一年比一年大了,在外头伺候公子还成,总是往内宅跑也不像话。”   元宁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虽然家里大部分的家务都由张婶和刘嫂分担了,可这两个人还是有些忙不过来。   先前在朱记的时候这俩人还要负责做前头铺子里的饭菜,来到这边之后却要管衙门口里不少人的伙食……   原本衙门里是不管饭的,但偶尔忙碌起来,苏鹤亭就会让内宅做了饭送过去。   一来二去的,衙役们都觉得自从县太爷成亲之后,这伙食水平也跟着水涨船高,与其来回奔波只为了一口饭,还不如就在衙门里解决,大不了就是交几个伙食钱。   张婶做饭出了名的好吃,一来二去,就把这些人的胃口都养刁了,中午干脆就留在衙门里吃饭,这样吃完了,还能在班房里休息一阵,可比来回跑着方便多了。   除了做饭,这两人还要关照四个小的,实在是有点分身乏术。   “好吧,”思索片刻之后,元宁就点头了,“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好生挑选,多挑两个,至少包括一个十二三岁的,一个五六岁的。”   大的能够帮忙端茶递水缝缝补补,小的能给季秀做玩伴。   方砚高高兴兴答应下来,“您就擎好吧!”   说完就退了下去。   元宁喝了两口茶才察觉苏鹤亭好半天没吭声了,就扭头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难题想不通?”   苏鹤亭脸上的不高兴更多了些,“阿宁,你是我媳妇!”   元宁眨眨眼,不明白这幽怨的口气因何而起,“我知道呀,我是你八抬大轿娶回来的。”   “那你怎么关心别人比关心我还多?”苏鹤亭委委屈屈。   元宁目瞪口呆!   仔细反应了好一阵,才捋顺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由得好笑起来,“我说,你这也太……别人都是醋坛子,你是醋缸醋海!这又是吃的哪门子的飞醋?那郁公子若不是你的好朋友,我何至于说那些话?”   苏鹤亭别别扭扭的,“你不用管他就是了!”   “好好好,”元宁忍俊不禁,“我最不爱管闲事了!”   苏鹤亭寻思一阵,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了,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却又不肯承认,轻咳两声说道:“那个什么,晚上放烟花的时候喊上他就是了。   “吃饭就别叫他了,他说自己这段时间吃胖了,要少吃一点。”   因是过年,张婶张罗的饭菜十分丰盛,荤菜十六道,素菜十八道,另外还有两个汤,一坛酒。从下午开始,伯钟等人就放假了,伯钟带着叔毓去看着人贴春联,仲灵则带着季秀在剪窗花。   做好这一切天就擦黑了。   府中悬挂起了红通通的灯笼,映照出满院子里喜气。   前几天又下了一场雪,院子里堆出来的雪人还没化,如今也是披红挂彩的。   远远地,传来鞭炮的爆响声,还有烟花飞上天的声音。   季秀踮着脚,看着天边绚烂的烟花,仰着脑袋问仲灵:“二姐,怎么那些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放炮啊!”   “因为他们是去坟地里给过世的人过年的,”仲灵大概也了解一些,“这是咱们本地的习俗,过年了,先去给先人们热闹一番,再回来守岁。”   季秀似懂非懂,“咱们家呢?”   仲灵沉默下来,上坟这种事是男人的专属,长姐身为女孩子是不能进坟地的,所以这事儿她应该忘了吧?   去年他们就没去坟地里放炮,那时候家里穷,置办不起,情有可原,但如今……   苏鹤亭已经换了外出的衣裳,过来招呼伯钟和叔毓:“走啦,上坟去!”   元宁跟在他身后,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烧纸香烛等物。   她不了解本地的习俗,还是苏鹤亭提醒她的。她一想,虽然自己对那未曾谋面的夫妻俩没有任何感情,但这些弟弟妹妹未必没有,再说,礼法在这里摆着,若是什么表示都没有,将来长大成人,说不定便会被小人拿来当作攻讦他们的理由。   所以,形式总归是要走一走的。   伯钟眼眶红红的,他记事早,父母的样貌还在脑海中。虽说这两年在长姐的庇佑下,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甚至得到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但父母总归是别人不能代替的。   叔毓的反应就没那么强烈,他对父母的记忆不算太多,仅有的一些也不是多么美好的。他只知道,父母在的时候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尤其是过年的时候,一家人瑟缩在一起,个个儿满面愁容。   但如今,哪怕是最最平常的日子,他们都过得比过去好上千倍百倍。   他早就下定了决心,他往后就要把长姐当成父母来恭敬来孝顺!   季秀连父母的概念都没有,更无法理解二姐和大哥为什么心情骤然低落下来,见元宁出来了就过去了讨糖果吃。   元宁弯腰把小妹抱了起来,拍拍她的背,“哎哟,我们季秀这么沉了,姐都抱不动你了。”   苏鹤亭扶了她一把,让她把季秀放下,嗔道:“仔细闪了腰,往后你可别抱她了,这一天比一天大了,哪里还是你能抱得动的。”   元宁抬手摸了摸两个弟弟的小脑袋,“去吧,把咱们过的如何跟爹娘好生念叨念叨,让他们泉下安心。”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上坟   伯钟抹了抹眼睛,“是,长姐,你放心。”   苏鹤亭就带着他们兄弟二人去了朱七文夫妇的坟上。   从县城到小张庄路程不远。   不过这一截儿路后来翻修过,倒是并不难走,一行人骑了驴,花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安全起见,苏鹤亭把南川和北芒都带上了,郁Z泽喜欢凑热闹,也跟了来。   老朱家的祖坟都是在一处的,他们到的时候,别人家基本上都已经回去了。   穷人家,顶多也就是几户人家一起,值班一点炮竹,剩下的就是烧烧纸,上上供,在亲人坟前祝祷几句: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买炮竹的事情苏鹤亭是拜托了郁Z泽的,郁Z泽自己本身也爱放炮,所以买了一大车。   来的时候每头驴背上都驮了一些。   到了地方,伯钟先带着叔毓在坟前跪下祝祷了一番,然后上供、烧纸。   苏鹤亭也在一旁帮忙,说道:“岳父岳母,我是你们的大女婿苏卓,我的字是鹤亭,现在是天庆县的县令。   “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待你们的大女儿的。连带小舅子小姨子也不会受委屈。   “你们的大女儿非常能干,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她很坚强,不管有多少苦又多少累,从来都是一个人扛。为的就是让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不会让他们因为幼年失去父母就过得比别人差。   “对于她在做的事情,我是一定要支持的,但我也希望,能够在她累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不论贫贱富贵,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嗯,弟弟妹妹们也都很争气很懂事。阿宁给她和弟弟妹妹们都改了名字,如今伯钟和叔毓都在念书,先生说他们都挺有天分的。好好培养下去,不愁将来不能成材。   “仲灵都能够帮着阿宁处理家务事了,非常能干。最小的季秀也很乖巧,大家都很喜欢她。”   说完这些,他烧了几张纸就站了起来,“你们慢慢说,我去那边和Z泽哥哥商量一下放炮的事。但是也不要跪太久了,地面太冷,容易伤身。”   虽然他们带了垫子过来,但是这样天寒地冻的夜晚,是起不了多少作用的。   伯钟忙点头答应。   苏鹤亭就去和郁Z泽说话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伯钟少了一张纸,缓缓说道:“爹,娘,就想方才姐夫说的那样,我们都很好。虽然她不是……长姐待我们胜过世上多数父母。   “我们也会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将来做一个无愧于天地的人,让父母和长姐都以我们为荣!”   叔毓歪头问道:“大哥,你刚才说什么她不是?谁?怎么了?”   伯钟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没事,你去挑选爆竹吧,我把这几张纸烧完了就过去了。”   叔毓不疑有他,起身跑过去找苏鹤亭和郁Z泽了。   伯钟抬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这还是他们有钱之后,元宁托人回来弄的,坟头重新修了,立了墓碑。   伯钟闭上眼,回忆着父母的模样,几近无声说道:“我知道,其实她……不是我们大姐……当日,大姐烧了好几天,已经没气了,心口都凉了……突然又活了过来,而且和过去大不一样。   “只不过,我愿意相信大姐还活着,我不想让我们的家就那么散了,所以,我……   “说句不孝的话,她虽然不是我们原来的大姐,但她对我们,比你们还要好,她从不会让我们受委屈,就算是受了委屈,也不让我们委屈着过夜。   “她……”伯钟更噎了一下,“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当初我只是想着,留下她,就好像留下了大姐……   “其实,她有很多机会离开我们,凭着她的本事,她的日子会无比轻松……可她还是选择了留下来,照顾我们这四个拖油瓶。   “弟弟妹妹还小,他们不懂,可是我懂,她为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考虑。他盼着我们将来能够出人头地,却也没有给我们施加压力。   “她在那里,我们就知道,不管我们将来如何,她在,家就在。爹,娘,大姐,你们安心吧!”   他一边说一边流泪,所说的话,几番被哽咽打断。但因为声音极低,早已被淹没在呜咽的夜风中。   说完这一切,他擦了一把眼泪,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又看了几眼,才转身去找叔毓他们了。   苏鹤亭看了看他的眼睛,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把点燃的香拿给他一根,让南川带着他,自己亲自带着叔毓去放炮。   郁Z泽玩心重,上蹿下跳,玩得比孩子还开心。   别人家放炮不过是一阵子,他们这放炮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都有村里人跑过来看热闹了,一行人才动身离开。   年底这个时候也是最容易发生火灾的时候,毕竟夜风不小,到处都是枯枝败叶,树木枯脆,那点积雪根本就起不了多少作用。   因此听见这里鞭炮齐鸣,烟花阵阵,村子里的人就坐不住了。   村子里虽然穷,但是到了过年的时候,还是要秉承着过节的虔诚的,所以,稍微富裕一点的就点着煤油灯熬年,家里不宽裕的会弄个破瓦盆进去,子阿里头烧一些干柴,既能照明又能取暖,还能烤点杂七杂八的东西吃。   因此这个时辰,全村的人除了实在年迈和还在怀里抱着的奶娃娃几乎都没睡。   大家一窝蜂从家里出来,先去跟里长打招呼,里长挑选了一些青壮一起去坟地里看究竟。   从方向上看是老朱家的祖坟,所以这些青壮之中以姓朱的为主。   老族长原本都睡下了,此时也被惊动起来,披着棉衣,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忧心忡忡。   苏鹤亭向来是个细心之人,确定了没有任何火星一溜,才放心走的。因此小张庄的人过来,看到的除了满地碎屑和纸灰之外,什么都没看到。   大家顺着痕迹,就来到了朱七文夫妇坟前,看着人家坟前立着的石碑,心里十分艳羡。   穷人家根本就无力立碑,活人都快吃不起饭了,哪里还能顾得上死人的体面?   定睛又一看,又有人看到了坟前小平台上摆着的祭品。   但凡除夕过来祭奠,完事儿之后,都要把祭品带走的,说是祭品吃了之后可以获得先人的保佑。   可其实,说白了,不过是家穷舍不得拿点东西罢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后悔   朱七文夫妇坟前的祭品不光丰盛,而且讲究。   头一排是做成马牛羊三牲模样的马牛羊肉,此刻已经冻硬了,上头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第二排是各色点心,外形精致,色彩鲜艳。   第三排是各色干鲜果品。   谁家祭祀能有这样大的手笔?合全族之力都未必置办得来!   有人酸不溜丢地道:“老七这几个儿女可真是交了好运!”   他们也都听说元宁嫁给了县太爷,嘴上不说,心里谁不羡慕?   老族长的大孙子朱铁牛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公道话:“这也是这几个孩子能吃苦,能干,当初没和县太爷扯上关系的时候,人家姐弟五个日子就过得不错了!   “何况,咱们县太爷是清官,挣几个俸禄,除了自己吃穿,全都给了咱们县里的百姓了。”   众人低头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么回事,他们听说县太爷到成亲之前穿的都还是当初从京城里带过来的旧衣裳。面子看着还好,里子都是补了又补的。   若非摊上这样的好官,他们哪能有今天的安生日子。   里长咂咂嘴,“行啦,都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回吧!这天儿冷的,人都拿不出手来了!”   大家伙儿又一窝蜂似的,怀揣着跟来时截然不同的心情,回家去了。   里长在经过朱家老族长身边的时候,忍不住站住脚步,摇头叹息:“本来挺好的几个孩子,怎么就放出去了?”   老族长几乎气了个倒仰,当初元宁几个要把户籍迁走,可是这老东西不断跟自己施压来着!   这个时候反而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自己头上了?   他闭了闭眼,气呼呼说道:“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他们都是姓朱的!”   里长撇撇嘴,“三叔,前阵子出的那事儿,可还没完呢,你说说……啧啧啧,唉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族长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话可说,因为去闹事的那些人的确都是朱氏一族的人,而且到了现在还没被放出来。   老族长的小儿子从门内拿了一件厚衣裳走出来,一看到里长那幸灾乐祸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跟老父亲说了些难听的话,忙大步流星走过来,粗声粗气问道:“爹,咱么啦?”   里长看了一眼,这是朱三老汉最小的儿子,村子里出了名的莽汉,跟他对上只会吃眼前亏,便干笑几声:“没什么,坟地里也没起火,你们也别担心了,赶紧回去歇着吧,这也不早了,明儿还要早起呢。”   说着便迈步走开了。   老族长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儿子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一时半刻都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老儿子吓坏了,赶忙去掐人中,好半晌,老族长才颤抖着嘴唇说道:“冤孽,冤孽呀!”   他心中无比悔恨,当初怎么就没给那五个孩子撑腰做主,又怎么就那么轻易而举就松口让他们迁出朱氏一族!   他虽然没去过县城,但是去过县城的人回来都说那姐弟五个如今已经风光了,不光有一间不小的铺子,那两兄弟还进了学堂,近期大丫更是嫁给了县太爷!   这位县太爷年轻有为,将来还不知道会走到什么高度呢,哪怕光凭着这位姐夫,那俩小子将来也不至于一事无成。   朱老七一门虽然人丁不旺,可这也足够光宗耀祖了……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人生也不可能重来……   老族长郁结于心,就这么一病不起,撑了不到半个月,连元宵节都没过,就撒手西去了。   他们家人认定是那天晚上里长说了什么刺激到了老人家,跑去里长家里理论,两家反目。   老朱家也是个大家族,闹腾起来也够里长喝一壶的。   哦,现如今的里长已经不是当初的张大山了。张大山因为给元宁做工,尝到了甜头,干脆不去做这个事多又没有什么油水的里长了。   新任的里长是王大牛。   王大牛心胸狭窄,处事不公,村民们都不服气,借着老朱家这件事把他轰下台,重新选了一位里长。   朱九姑等人在年后也终于被放出来了,人人憔悴不堪。   虽然在牢房里没有受刑,可是那牢房阴冷潮湿,终日不见阳光,目中所见都是各色犯人,要么生无可恋,要么疯子一般乱吵乱叫;耳中所听不是老鼠的猖狂奔跑嘶吼,就是犯人们的恶言恶语。   每日所吃也不过是一块半冷窝头,死面的,半生不熟,吃得下就吃,吃不下就饿着,反正这就是一天的伙食。   水倒是管饱,只不过,全都是冷水。   如此这般,朱九姑等人出来之后,一个个身形消瘦,面容枯槁,目光呆滞,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尤其是这么多日子衣服没有换洗过,头发也没梳理过,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馊臭腐朽的味道,路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他们也不敢再在县城里逗留,一个个低着头,恨不能把脑袋扎进裤腰带里,灰溜溜回到了小张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们这些事早就传遍了四邻八乡,所以这一路上都有不少人过来看热闹,风言风语风凉话他们可是灌了满耳朵。   回到村子里,差点连家都回不去,因为家里人对他们也十分嫌弃。   好容易进了家门,洗漱干净换了衣裳,喝了口热汤,就全都被喊去了老族长家里。   当时老族长还没过世,强撑着一口气,当着族中长辈的面,宣布把这些闹事的人全部逐出家族。   这几户人家也没脸继续在小张庄住着了,收拾收拾,投亲奔友去了,时隔不久连家里的房子地都转手了,从此后再无消息。   村子里发生的这些事,苏鹤亭知晓,元宁却是半点都不知道。   时间退回到除夕夜。   元宁在家里带着两个妹妹都换上了新衣服,把干鲜果品糕饼蜜饯等物都搬到了自己那边宴息室的大炕上。   今日除夕,一家团聚守岁,可以不讲男女避嫌那一套。   又把自己之前给小孩子们做的几样玩具拿出来让两个妹妹先玩着,自己去把苏鹤亭和两个弟弟的新衣裳也都准备出来了,他们回来就可以换上。 第二百二十六章 互赠   苏鹤亭他们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快要亥时了,元宁先让他们每人喝了一碗姜汤,才去换衣服。   郁Z泽也没去外面,跟过来凑热闹。   其实苏鹤亭嘴上嫌弃他,却也并不是真的想让他孤孤单单过节。   元宁他信得过,这个好友自然也是信得过的。   原本元宁还打算脱了鞋到炕上坐着,但因为郁Z泽在,没好意思脱,就让弟弟妹妹脱了鞋去炕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   伯钟和叔毓都很好奇郁Z泽海外的见闻,缠着他讲故事。恰好郁Z泽也有极高的表现欲,绘声绘色讲述自己的海外见闻,让几个孩子听得如痴如醉。   季秀虽然听不懂,但是看到哥哥姐姐都这样入迷,也便跟着配合着嘻嘻哈哈的笑,看得元宁一颗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很快,天交子时,一群人穿得暖暖和和出去放鞭炮。   原本季秀都有点犯困了,看到漫天的烟花,又兴奋起来。   鞭炮放完,回屋子里,张婶已经在堂屋摆下满满一大桌子菜。   仲灵拉着张婶一同坐下,大家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因是半夜吃饭,元宁没让季秀多吃,只吃了个半饱,领着她在屋子里溜达了两圈,才由张婶抱过去安顿睡下。   县城里过年还是热闹的,尤其是大家觉得一年比一年好,日子有盼头,也希望借此带来好运,所以放鞭炮的人一直持续到几近天明。   等只剩下小夫妻二人了,苏鹤亭才把自己的新年礼物拿出来:“送给你的。”   元宁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大箱子,眼神闪了闪,“你不会……又给我准备了一套工具吧?”   上次明明已经送过了。   苏鹤亭挠了挠头皮,“我也不知道送什么才好,看上次送的那些都有坏掉的了,所以我专门找人又重新做了一套……”   好吧,虽然直男了一点,但总归是实用性比较强的,元宁很高兴,“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她给准备的是三套衣裳。   苏鹤亭脸上的笑容明显变淡了一些,她没想到这也能成为礼物。   元宁瞟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表现!来来来,我跟你说说这些衣服都有什么妙用!”   衣服还能有什么妙用?   苏鹤亭带着疑问跟着元宁来到了外间的大炕边。炕上的东西已经全部收拾干净了,炕单铺得平平展展。   元宁拿出一套衣裳铺在了炕上,“你瞧,领子里藏了一些急救用药,若是你受伤了,可以止痛;袖口这里有两个针筒,用来发射飞针的,也就是说遇到什么意外的时候,你可以用来防身。   “腰带上的东西就更多了,这些看起来是宝石,其实用处各不相同,我慢慢跟你说……”   原来这一套衣裳里面被她设计了三十个小机关,能够帮助苏鹤亭渡过难关。这里头甚至还包括了火石和盐巴,可以拆卸下来做成绳索的东西等等。   可以说,把各种各样能够想到的意外都想到了。   苏鹤亭的心被填得满满的,忍不住伸手把人抱在了怀里,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好半天都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才在元宁头顶轻轻说道:“能娶到你,真是我三生有幸!”   元宁往后靠了靠,微微侧脸,“别说这些了,从这里去京城,山高水长,会遇到什么,谁也难以预料,你只要平平安安出去,顺顺利利回来就好。”   苏鹤亭没给什么承诺,但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不管怎样,他都会好好地回来与她相见。   天实在是不早了,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睡下,只是谁都没有睡意。   元宁悄声问道:“你的身世,还有多少人知道?”   “为数不多,”苏鹤亭认真思索了片刻才给出了慎重的回答,“但肯定也不在少数。那老贼老奸巨猾,为人心思缜密,有人这样查过去的事,以他众多的耳目,他不可能一无所觉。”   元宁不懂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只是有些不安,“有父亲在前面抵挡,那人应当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吧?”   “你错了,”苏鹤亭微微摇头,“我和父亲的那层关系在京城里几乎是人人皆知的秘密,老贼又如何不知?   “以他的角度,我这样的出身,自然是不可能继承家业的,但父亲也完全可以把我当做接班人来培养,将来把所有人的人脉全都交给我。   “即便不能光明正大认祖归宗,终究也是苏家的骄傲,最要紧的是,一脉相承,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父亲深沐皇恩,圣眷正隆,他反而不好下手。对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便是大家预测将来前途无量,终归也还是预测。   “若是此时对我动手,那便是将无数可能性完全扼杀在萌芽状态了。   “这些朝堂上的大人物,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培养的继承人,虽则老贼名义上已经远离朝堂,但是想要保证他的声望,保正后代子孙昌盛,便不可能放弃权柄。   “他侄子辈没有出挑的人才,孙辈却有几个着实不错,现如今也不过是想着力培养学生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将来好给自己的孙辈铺路。   “政敌的人,便是他的敌人,是要除之而后快的。”   元宁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也太复杂了。”   “是啊!”苏鹤亭也是无限感慨,“这些事情,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又如何能信?天下的读书人,哪个不是抱着功成名就,上报皇恩下泽百姓的初衷的?”   元宁咬了咬唇,想着,既然苏德昭也已经身居高位,且和那周城斗智斗勇多年,若说还是个心思单纯的书生,谁都不会信。他……会不会把苏鹤亭当成工具?或者是棋子?   但这样的话她也只是自己在脑子里过一过,不敢宣之于口,毕竟自己想事情复杂是经过大染缸浸染的,说不定是小人之心了呢?   “不管怎样吧,”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往后可要时时处处留着小心,别被人钻了空子。”   苏鹤亭翻了个身,面对着她,脸上染了几分笑意,“你就不叮嘱我,要拒绝别人给我送女人?” 第二百二十七章 拜年   苏鹤亭年富力强火力壮,就跟个小火炉子似的,这样靠近,热气蒸腾,让元宁脸上都跟着发起热来。   她往后缩了缩,小小的翻了个白眼,“别人怎么想怎么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难道还能阻止他们?关键这不是还要看你?”   苏鹤亭低低的笑了起来,醇厚的笑声在床帐之中回旋。   元宁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开始发烫了,嗔了一句:“睡觉睡觉!笑什么笑!”干脆利落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苏鹤亭卧倒,伸手把人捞进怀里来,“嗯,睡觉!”   好像只是打了个盹儿,天就亮了。   元宁迷迷瞪瞪坐起来,觉得头晕眼花的。   苏鹤亭已经起来穿戴整齐,见她摇摇晃晃的,便迈步过来扶着她躺下,“行了,也没什么事,你再睡会儿。”   “不行不行,”元宁挣扎着起身,“还得给几个小的红包呢,等会儿铺子里也要来人,也得给发利市。”   苏鹤亭无奈,只得拿了衣服过来,帮她穿好。   洗了个冷水脸,才感觉好了点,不过却被苏鹤亭唠叨了好几句:“姑娘家,可不要在这种季节用冷水,会落下病根的。你过去怎样我不管,我也没那个权利,但现在你是我媳妇,我就必须得管!”   看到元宁不太服气的样子,他又说:“谁到那几天疼得死去活来的?那时候再后悔还有什么用!”   元宁的小日子不太准,有时候提前有时候延后,有时候一点感觉也没有,有时候却疼的人恨不能一头撞死。   她知道,大约是跟过去经历的苦日子有关。   “邱神医给你开的方子还是要再吃起来,他老人家说了,三个月吃一次,每次七天,吃上两三年,保证你往后就再也不会痛了,日子也会更准。”   元宁眨眨眼,看着他,“你怎么提起这个话题,还是面不改色的?”   “我有什么要改色的?”苏鹤亭反问,“难道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身为男人,我关心一下我娘子的身子难道还有错了?”   元宁只好举手投降,遇到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也是没法。   亲自盯着她用热水重新洗了一遍脸,苏鹤亭才放心出去了。   张婶那边准备了简单的早饭。   过年讲究,睡半夜起五更,天还没亮就陆陆续续有人出门去拜年了。   那些亲戚比较多或者亲戚家住得比较远的,自然是要早出发一点,不然一上午根本走不了几家。   临走的时候总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要不然,去了别人家难道还能在人家家里混吃?谁家的日子都不是那么宽裕,摆出来的吃的也不过是为装点门面,谁若是当真把客气当做真诚,就太不上道儿了。   到了元宁家里,自然是不会有这些虚文,但总不能在待客的时候吃东西吧?不够讲究。   所以还是要吃点东西的,尤其是大人能忍,孩子们却不能忍饿。   张婶早饭准备的是面条还有煎饺,另外就是搭配了几个佐餐的小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匆匆吃了早饭。   张婶把碗筷撤下去。   伯钟就领着弟弟妹妹来给姐姐姐夫拜年。   四个人真真切切跪了下去,伯钟抬头看着想要站起来的元宁,道:“长姐请坐!你听我说!”   元宁只得坐下,来实说,来自那个不讲究跪拜礼的时代,她被人这样跪了,还真是……浑身别扭!   “都说长姐如母,”伯钟郑重说道,“别人家是怎样的我不知道,但在咱们家,若是没有你,我们……不说我们三个,怕是小妹都活不到今天。”   父母过世的时候,季秀还是个小奶娃娃,若是被别人家养着,哪里舍得淘换那么好的小米熬汤喂养?哪里会像长姐那样晚上贴身细心照顾?   头个冬天都未必熬得过来,哪能像如今这样圆团团的粉白可爱?   “我和叔毓可能还会好一些,毕竟是男娃子,等着继承香火的会把我们要了去,但若说精心养着,却是不可能的。很有可能当他们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就会拿我们当牛马使唤。更不要说念书识字了。   “如今我们的眼界见识,哪里是村子里这个年纪的男娃能有的?   “还有仲灵,她是个女娃,当初族里说要收养我们几个的时候,就没谁开口。女孩子在村子里过的日子是怎样的,不用说大家都知道。   “再看看如今仲灵的样子,识文断字,大方得体,还能帮着长姐管家算账。   “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全都习以为常。   “说句不孝的话,便是父母在世,也不可能给我们如今这样优越的生活。我们难道不应该感谢长姐?”   说着当先磕了一个头。   底下三个小的也都有样学样。   元宁眼眶微微有些发酸,这几个孩子都是有良心的孩子。   伯钟直起身来,眼眶通红,泪水还在眼角挂着,他擦了一把泪,更噎了一下,继续说道:“生活方面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长姐教给了我们自立自强,教给了我们做人最宝贵的品格,让我们增长了见识。这是会让我们一辈子都受用的。   “当然,这也是我们的父母所无法给予的。难道这些还不值得我们一拜?”   说着又是一个头磕了下去。   元宁也跟着心酸起来,老实说,她可从来没想过那么多,只是想做就这样做了。   苏鹤亭递给她一块手帕,示意她擦擦眼泪,元宁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已是泪流满面。   伯钟第二次直起身子,冲她笑了笑,“长姐,我们四个,是你一手拉拔着长大的,将来还会有挺长一段时间要靠着姐姐过活,可我们都不是那没良心的白眼狼,将来,我们一定会让姐姐以我们为荣!”   说着再次拜了下去。   “好了好了,”元宁离座,伸手把他扶起,又把季秀拉着站起来,“你们都好好儿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鹤亭插口说道:“你这样是不对的,你也不能对他们一点期待都没有,最起码,人品这方面是一定要过硬的。”   伯钟忙应道:“是,姐夫。书上说‘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我想在你们的潜移默化之下,我们都不至于长歪。” 第二百二十八章 灵活   苏鹤亭朗声大笑,笑过之后又严肃地说道:“漂亮话谁都会说,但能不能真正做到,就要看以后了。”   他看了看元宁,“不过,往后有我了,我也会替你们姐姐看着你们,不容许你们走上歪路。嗯,当然,该提携的我也会不遗余力。你们姐姐在意的人,我是肯定会重视起来的。”   伯钟又恭恭敬敬给苏鹤亭行礼:“多谢姐夫。”   身后几个小的也有样学样。   苏鹤亭把伯钟扶起来,“咱们自己人,往后就不用说这些话了,多好的话说得多了也不值钱。”   元宁摸出红包递给弟妹们:“好啦,现在拜也拜完了,该收红包了!”   几个小的这才欢呼一声,上前去接了红包。   苏鹤亭也把自己准备好的红包拿了出来,“今年姐夫也给一份,往后每年就只给一份啦!”   伯钟忙摆摆手,“姐姐姐夫只给一份就好了,我们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去处,姐姐给的零花钱足够多了。”   “那不一样,”苏鹤亭笑眯眯把一把红包都塞给他,“这是新年红包,预祝你们一年之中都有好运气的,说什么都要收了。再说,我都说了,并不是年年如此。”   伯钟只得收了,并且把所有的红包都拿给了仲灵,“这些都让你们二姐给收着,好好攒着!实在缺钱花了,再跟她要,但什么用处都必须说清楚,还要经过长姐允准。听懂了吗?”   连最小的季秀都大声说道:“听懂了!”   他们手里都还有钱,根本就动不到压岁钱。   元宁也不太管他们怎么花钱,免得养成小家子气的习惯。   过去他们偶尔还会提出资助家庭贫困的同窗,她也都慨然应允,只不过叮嘱他们量力而行,并且注意给同窗保留自尊。   如此这般,几个孩子都热情爽朗大方,却并不是傻白甜。   见他们如此作为,元宁和苏鹤亭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仲灵捧着一堆红包,也给出了承诺:“我会记好账的,谁的是谁的,一文都不会少。”   她看了看元宁,迟疑了一下,道:“不过,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大哥,你听听。”   伯钟点头。   仲灵便道:“我是觉得,咱们这些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去做本钱,做点什么事,如果将来做好了,赚了钱,咱们还能给姐姐姐夫买点什么,总归是咱们自己的心意,与众不同。   “倘不幸亏了,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最起码得到了教训。让我们知道在外赚钱到底有多不容易,痛定思痛,才能有更多的进步。”   元宁惊奇地看着这个平日里不多话的妹妹,实在想不到,她竟然还有这种想法。   伯钟认真思考了片刻,便点头答应了,“你说的有道理,那就这样办吧。”   叔毓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姐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们就不问问我?”   “你的主大哥做了,”伯钟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还小呢,凡事听我的。”   季秀有点着急,蹦了几次,仲灵便理了理她头上的红绒球,笑道:“你的主,二姐做了。”   季秀这才甜甜地笑了。   元宁对这种想法给予了充分的肯定,“既然要高投资创业,就不能盲目,我来帮你们挑选项目,但我只会给你们一个大致的范围,具体怎么选,你们自己决定。”   仲灵这些日子跟着秦掌柜,增长了不少见识,笑笑说道:“好。”   伯钟道:“那这件事就让仲灵全权负责好了。”   “这可不成,”元宁摆摆手,“这是你们四个的事,那两个小呢,甩手不管,情有可原,可你是做大哥的,怎么能把这些事全都交给妹妹?   “我建议,你们俩商量着来,省得将来出了什么问题,互相抱怨。”   为了利益,亲兄弟反目成仇的例子还少么,她可不希望看到那样的局面。   “姐,”伯钟摇头,信心满满,“我们不会的。”   “这话说得为时尚早,”苏鹤亭笑着摇了摇头,“你们才多大?经历了多少磨难?这世上最最复杂的,不是别的,正是人心。   “有些时候,在没有建立各自的小家庭的时候,兄弟姐妹间尚可做到亲密无间,往往有了自己的小家之后,便愈行愈远了。”   他看到伯钟嘴唇入冬了几下,就摆了摆手,制止他开口,“现在不要给什么承诺,要知道可以宣之于口的承诺都没什么分量,往后如何,咱们且行且看吧。”   伯钟重重点头,反正他心里是十分坚定的,他们这五个人,肯定不会愈行愈远!   元宁弯唇笑了笑,“好了,现在没事了,你们去玩吧。”   仲灵把红包都带回自己房里去,锁进小箱子里,才出来。   刘嫂回家过年去了,张婶一直都在,再加上方砚,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着先去给林大娘和林越拜年,然后再去街上转转。   原本元宁和苏鹤亭也是要去的,只不过现在已经陆陆续续有人登门了,他们抽身不得。   最先来拜年的是郁Z泽,匆匆聊了几句,听说几个小的已经走了,便敷衍了几句,追了出去。   然后过来的便是南川、北芒还有几位师爷。   过年期间不谈公务,就说了一些和过年有关的事情,给他们发了红包,他们便各自散去。   秦掌柜等人接踵而至。   年前的盘点是腊月二十三就做过的,去年一年的盈利十分可观,所以当时元宁就给了年终奖励,大家这个年都过得十分丰富。   秦掌柜等人过来也没空着手,各自带了家里一些特产,聊表心意。   元宁笑道:“我也没什么别的好给的,就是俗气一点的红包吧,大家今年再接再厉,争创开门红,日日红,月月新,祝愿大家今年年底的时候拿到更多奖励!”   众人全都接了,嘻嘻哈哈说了一大堆吉祥话儿,这才散去。   紧跟着就是本地的士绅。   苏鹤亭唯恐元宁累到,就说:“这些人我去打发,你回去歇一阵,打发走了他们,咱们去给干奶奶他们拜年,然后咱们也去街上走一走逛一逛,你这一年辛苦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拒绝   士绅们自然也是携带着女眷一同前来的,但是县太爷这边没有女眷引领,女人们也不敢擅闯。   苏鹤亭虽然年轻,但是颇具威严,大家可忘不掉他处事的那些雷霆手段。   这世上谁都不是傻子,大家慢慢也咂摸出味道来了,这位县太爷自己当然是个有本事的,可也是个有靠山的,若不然,哪能那一次都闹出来那么大动静?   遇上这样的人,能怎么办?当然是要好好结交了!   县太爷年轻,太太更年轻,这个时候正是套关系的好时候,毕竟小姑娘家家的脸嫩,好糊弄。   谁承想,他们在寒风中等了好半天,眼瞅着里头的人一拨拨出来,却没看到有任何一个女眷进去。   好容易盼着有人出来送信了,却说:“大人有请各位老爷,诸位太太奶奶就请回吧,我们太太年纪轻,唯恐怠慢了各位,就不招待了,劳烦各位走这一趟,怪不好意思的,诸位都带点小点心回去吧,我们家里自己做的。”   这是张婶提前做的小点心,全都打包好了,包成豆腐块儿,上头覆了一张写了“福”字的红纸,用草绳捆好如意结。   出来打发人的衙役还笑眯眯跟大家说:“这都是我们太太亲手包起来的,这上头的福字却是大人亲手写的。”   这样的伴手礼,虽不贵,却也算得上是重了。   众人接了,不敢要求元宁接见,女眷们便小心翼翼提着点心回家去了。士绅们则进去和苏鹤亭寒暄。   苏鹤亭也不与他们多说,只是虚与委蛇一番,简单总结过去、展望未来,又说了对他们寄予的厚望,便要送客。   何监生一直心中惴惴,进来的时候就跟在最后头,也不敢坐实了,就做了四分之一个椅子,一直偷偷拿眼睛瞄着苏鹤亭。   可苏鹤亭自始至终都没往他那边看过一眼,谈笑风生之间,威严犹存。   何监生心里打鼓,也不知道自己那不省心的孙子是不是在苏鹤亭这里已经被打入地狱了。   最后,苏鹤亭总结了一句:“诸位都是本地士绅,是表率,我希望读书人要给全县百姓起到一个明辨是非的好头。   “毕竟,同在桑梓之间,同属炎黄一脉,大家互相扶持,才有更好的将来嘛!   “若是始终如同一盘散沙,咱们天庆县,只怕再换几任县令,照旧不会有什么改变。   “如今我在任上,不敢说殚精竭虑,但也敢保证,若是大家齐心协力,必将令天庆县焕然一新!   “来日方长,与君共勉!”   在场诸人,不管年轻的还是上了年纪的都颇有触动:天庆县的变化,在苏鹤亭到来之后,那是看得见的,日新月异!   所以对这位县太爷,他们是由衷敬佩,纷纷表示了自己的决心,然后才起身告辞。   苏鹤亭亲自送到了台阶下,看着他们鱼贯而出。   何监生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红着一张老脸,弯着腰说道:“大人,小老儿治家不严……”   苏鹤亭摆摆手,“监生老爷既然知道错在何处,好好改了就是。只是本县要提醒一句:不破不立。”   何监生擦了擦冷汗,连连称是,不敢再逗留,匆匆告辞而去。   什么事不破不立?意思就是他那小孙子如果不采取点非常手段,是扭转不过来的!   他也明白,若是他不做出来点什么,自己脑袋上始终都悬着一把刀!   士绅们走后,就没什么人来了,毕竟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登门的。   苏鹤亭就进内宅看元宁。   元宁果真已经睡着了,屋子里烧得暖,她睡得两颊嫣红,让人不忍心将之唤醒。   但拜年也有讲究,过了中午就不能去了,除非是远路的亲戚。   所以他还是把元宁推醒了。   元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苏鹤亭一张俊脸在眼前晃荡,伸手推了推,“别闹!”   “该起来去拜年啦!”苏鹤亭把她拉了起来,那准备好的热毛巾给她擦了一把脸,“好些没?”   元宁慢慢醒过神来,“哦,是哦,我都忘了,睡糊涂了。”   因为成亲的时候声势浩大,城里差不多的人都认识苏鹤亭这张脸了,所以想要外出还需要做一点点伪装,他除了戴上风帽之外,还给自己粘了个络腮胡子,把五官都给遮掩起来了。   元宁看着忍不住发笑:“是不是往后年长一些,你就是这般模样?”   苏鹤亭捋了捋自己的假胡须笑道:“那倒不至于,我没有这个潜质。”   他这样粘上假胡子就好像四十多岁的汉子,而元宁仍旧是个妙龄少女,两人这样结伴出去,好似父女。   所以看着元宁收拾利落,苏鹤亭的眉头就皱在了一起,很是后悔自己选了个络腮胡子的扮相,“要不然,我再改改?”   他原本就比元宁大着七岁,如今这么老相……毕竟是夫妻啊!   元宁拉住他的胳膊,制止他扯掉胡子,“这么出去不是更方便?谁会往你身上想?咱们逛着也更放心。”   苏鹤亭只能勉为其难。   二人从后门悄悄出去,提着礼品,先去给林大娘拜年。   林大娘那两对儿子儿媳一群孙男弟女倒是愿意过来拜年,只是不敢登门,起着大早把礼品放在了大门口就悄悄回去了。   林越早起开了门看到东西,便知道是谁送来的,他冷着脸,把东西全都丢了,根本也没告诉林大娘。   他们过去做的那些过分的事,不是这样小小示弱一下就能弥补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也不信他们能真正改过。   时隔不久,伯钟他们就嘻嘻哈哈来了,一群人带着点心、干果等物,涌进院中,还没进院子的时候就大喊:“奶奶,我们来给您拜年啦!”   郁Z泽爱凑热闹,也爱起哄,他的嗓门最为响亮。   林大娘吓了一跳,赶忙迎了出来,一看这浩浩荡荡的人群,差点把脚崴了。   林越赶忙扶住她,招呼大家进里头去。   季秀经常来,对这里十分熟悉,迈着小短腿进去拖了两个蒲团出来,摆在地上。   伯钟和仲灵牵头,给林大娘拜年磕头。   林越忙躲到了一边,他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受之有愧。 第二百三十章 逛街   磕头这种事,郁Z泽就不凑热闹了。   伯钟等人磕了头,林大娘也给了红包,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心疼得不得了,虽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是感觉上比亲的还亲厚几百倍!   林越端了糖果出来,招待他们。   叔毓却笑嘻嘻朝他伸出手来:“小叔叔,新年大吉,红包拿来!”   林越哈哈大笑:“你这小鬼头!就属你最机灵了!”新年红包就是图个吉利,他手里虽然钱不多,但也准备好了,此时拿出来给兄妹几个分了。   郁Z泽也掏出来一个大红包,双手递给林大娘,“大娘,多谢您给了这五个孩子长辈的关怀,我是个俗人,拿不出什么不俗的东西来,这些也不算多,您老拿着去买两套新衣裳穿。”   林大娘百般推辞,郁Z泽把脸一绷,“您这是看不起我是不?”   林大娘只好收下。   一群人在这里热闹了一阵,林大娘便笑着打发他们:“行啦,你们出去逛逛去吧,不用陪着我这个老婆子了,等会儿中午回来过来吃饭。”   伯钟答应一声,领着几个小的出去了。   郁Z泽也跟着起身,“我不放心,要跟着看着点。”   林越将他们送出大门外,才转身回去,帮着老娘一起准备午饭。   才做了没一会儿,元宁和苏鹤亭就过来了,苏鹤亭一边进大门一边扯掉自己的络腮胡子,还让元宁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周正的。   元宁笑眯眯地道:“已经很好看了!”   苏鹤亭扯了扯自己的衣裳,唯恐被人说老,因为这一路上已经有不少路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实在是他们亲昵的态度根本就不像是父女……   林大娘看到他们过来高兴的合不拢嘴,元宁领着苏鹤亭也给林大娘磕了头,没要红包,“我们都已经成亲了,就是大人了,就不要这个了。”   他们还带了不少东西过来,腊肉腌肉熏肉腊鱼什么的。还有一些点心。   林大娘嗔道:“那你们往后也不要给我送东西了。”   “那可不一样!”元宁就着苏鹤亭伸过来的手站起来,“您是奶奶,我们孝敬您是应该的。就这,我还嫌拿得少呢!”   林越在一旁有些局促,唉,这位侄女婿可是县太爷,平日里自己见了他都要行礼的,可今日……   林大娘左右看了看,笑道:“阿越,按辈分,你是长辈,可在衙门里,你又是个下属,这么的吧,你们就平辈见礼好了。”   林越望向苏鹤亭,苏鹤亭笑笑,冲他拱拱手:“小叔叔。”   林越窘了个大红脸,讪讪然,也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   几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林大娘便催着他们出门:“你们两个一年到头难得有个消停的日子,趁着过年出去逛逛吧,等会儿过来吃饭,那几个小的,我也是这么嘱咐的。”   元宁自从穿越过来,还没真正心情放松的逛过街呢,之前去街上都是有目的的,要么就是带着季秀,一颗心总是悬着的。   所以她逛街的兴致也很高。   两人起身跟林大娘母子作别,苏鹤亭重新做了伪装,两人才到了街上。   其实大年初一的街道上并不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是有目的性的:拜年。   该置办的年货年前就都置办齐全了,走亲访友该带的礼物也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所以街头上买东西的小贩也寥寥无几。   也就是卖小吃的多一些,毕竟这是一年之中难得小孩子可以放肆撒娇花钱的日子。   扛着草把子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小贩,拉长声调吆喝着:“冰糖葫芦――又脆又甜的冰糖葫芦――”   苏鹤亭低头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子,“你肯定很少吃这种东西吧?”   元宁想了想,很久以前是吃过的,而且自己那边的冰糖葫芦种类还多,不光有山楂的,还有各种水果的。   就算是山楂一种,也分为好几类,差不多都是剔了核的,中间有夹豆沙的,还有夹巧克力的,也有夹橘子瓣的,还有干脆把山楂加工成扁片片的。   口感不错,价钱也漂亮。   但是到了这边,她的确是一次都没吃过,如此想着就点了点头。   苏鹤亭喊住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选了两串大的。   小贩极力推销:“我这的冰糖葫芦是家传的手艺,您瞅瞅这冰糖又薄又透亮,咬一口咯嘣脆!   “这山里红也是一个个儿精挑细选的,保证没有坏豆儿!”   “那你别急着走,我们先尝尝,要是真的好吃,我们多买几串,家里孩子多。”苏鹤亭先给了两串的钱,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了元宁。   元宁接过来咬了一口,微黄的冰糖带着一股子甜香,果真是脆脆的,山楂也不太酸,在寒风里冻了这么久,很是爽口。   她眯起眼睛冲着苏鹤亭点了点头。   苏鹤亭打量了一下小贩肩头的草把子,“这样吧,整个把子我们都要了,多少钱你说。”   小贩喜出望外,本来初一街头人少,他到处找小孩子,原本打算这一天能卖完就不错了,谁知道竟遇到了这样的大主顾。   他说了价钱,苏鹤亭给了钱,多付了五文钱的小费,让他送到林家去。   小贩高高兴兴扛着草把子跑掉了。   夫妻二人一边啃着糖葫芦一边继续往前走。   元宁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问:“这是你来了之后铺的?”看起来并不陈旧。   苏鹤亭颔首,“之前的路都是破破烂烂的,剿匪之后,我就把匪巢里的青石板都运到了城里,重新铺了路。”   虽然天庆县正在慢慢复苏,可是道路两旁的房舍还是都非常陈旧了,即便是头面人物家的房子也都有些年头了。   那些年里,谁家都不敢露富,便是娶媳妇嫁女儿也没一个敢张扬的。   现如今日子好了,这样的街景看起来就有些不好看。   元宁想起从前的市容亮化工程,便建议道:“如果府库里有钱了,可以帮这些百姓修缮一下房子,然后找了涂料帮忙把墙体刷一下,就好看多了。   “家家户户若是房前屋后种植一些生命力旺盛的草木花卉,那就更好了。天庆县说不定就会变成一座花园小城。” 第二百三十一章 畅想   如此一来,还可以招徕不少的游客。对于刺激消费,增加城镇居民收入,是大有裨益的。   她越想越高兴,“我们还可以种植大量的葵花田、油菜花田、各种果林,到了时节,花开如海,定然能够吸引不少游客。   “我们种植了葵花,可以用作榨油、干果等用途,油菜籽也可以榨油,果木树不光可以赏花,还可以卖水果啊,做成果脯也不错。   “其实比如桃花,还可以做成给女人美容养颜的东西,还能酿桃花酒什么的……   “我暂时就能想到这么多,但无疑,只要我们肯开发,并且善于宣传,一定会做成出色的产业链。   “到时候,天庆县就不是复苏了,那是崛起!”   看到她激动得小脸儿都泛红了,苏鹤亭也忍不住笑意满满,“好,”他牵起元宁的手,“我们夫妻齐心,一定会把你所想的这些变成现实!”   元宁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说道:“只不过,最初的时候不会那么顺利,首先,种植葵花的面积不会太大,而且,我先找到的资源,肯定是要拿来给我用。”   “这没问题,”苏鹤亭想也不想,就回答,“你全都包揽了也没问题。”   元宁翻了个白眼,“你当我饕餮啊!那么大胃口?我还是很知足的,我只要一部分就可以了。   “开春,我把红薯和土豆都育苗完毕,让人分发下去,就凭借着你的威信,我想不会有人拒绝的。   “但同时,我们也要给出承诺,若是地里的收成不够果腹,咱们就自掏腰包给补偿。”   苏鹤亭点头,算着日子那时候他应该在京城,或者在去京城的路上,这边的大局的确就需要自己的贤妻来主持。   “玉米的推广也要这样做,”元宁道,“另外我还要着手进行粮种优化的试验,只是这个实验没有两三年怕是出不来结果。”   “没事,”苏鹤亭安慰道,“我们等得及,即便是将来不在天庆县了,这里作为我任职过的地方,我也是会留意的。”   元宁点点头,“好,那我就放心了。此外,就是果木树的嫁接。原先咱们这里的桃子等水果个头儿都比较小,而且抗病虫害的能力也不强。   “这一次人家郁公子带了不少书回来,我好好翻阅了一下,有不少有用的东西,可以利用起来。还有他带回来的种子都很有实用性。我们原本的果木树可以用作母株,他带回来的种子培育出来的幼苗我们可以选取强壮的枝条做接穗,进行嫁接。   “今年有些迟了,来年一定能够看到成效。”   苏鹤亭深深看了她一眼。郁Z泽带回来的书,他也翻过了,作为一位资深神童,他自诩博览群书,可是郁Z泽带回来的这些书上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号,那些文字,歪歪扭扭,纠缠在一起,实在是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若非里头有插图,还真不容易让人相信是书册。   元宁也发觉自己好像说漏了嘴,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异的表情,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有些事吧,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说。”   “没关系,”苏鹤亭声音温和,“以后总有机会的。”他知道,现在她不说大概是因为对自己还不够信任。但这也没关系,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来等。   便是她一辈子都不说,也没关系。只要她还是她,那就足够了。   他坚定地握着自家小媳妇的手,迈步往前走去。   他们转了半个天庆县城,隔着墙壁都能听见家家户户里的热闹,越转就越是觉得,过去的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   尤其是苏鹤亭,作为一县之主,花费了那么多心思,所图的不就是这一方的安宁祥和?   虽说,最初他的确是打算做一个冷漠无情,只要官声和政绩的人,但人的感情是最难把控的,当他亲眼看到流离失所的百姓,看到荒芜的田园,看到被那些盗匪所欺凌的妇孺……   他便下定决心,要从内而外做好这里的父母官了。   “有些时候这世上不免会出现一些不好的声音,”元宁忽然想起来这么大好的日子,适合灌鸡汤,“但我们要始终相信,邪不压正,好人总比坏人多。”   苏鹤亭有点懵,“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元宁微笑,“人无完人,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圣人,也不是没有缺点的,或者就算是没有缺点也能被人找到可以攻击的理由。   “但我们完全没必要为这些不值得的人伤脑筋,若是为此产生什么负面情绪就更不值得了。   “因为这世上还有很多值得我们高兴起来的人和事,这才是我们继续努力下去的源泉!”   苏鹤亭消化了好一阵才转过弯来,“你是说,虽然我尽心竭力在天庆县做事,但最终还有可能被人攻击是在做戏。”   元宁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一切皆有可能。”   “我不怕,”苏鹤亭活动了一下手掌,完完全全把妻子的手包进了自己的掌心里,“我原本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善人。”   元宁傻愣愣看着他,有这么说自己的么?有这么接话茬的么?她还怎么继续往下说?   苏鹤亭低声笑了起来,然后拉着她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哎!”元宁忙问,“这是去哪儿?”天可不早了,他们现在回去吃午饭还来得及,再晚了……难道还要让一屋子的人等着他们?   她不常出门,出门也只是去几个固定的熟悉的地方,所以还真不认识这条小巷。   苏鹤亭故意压低了声音,清俊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要把你卖了换银子花!”   他若是说别的,元宁许就信了,但是这个理由……   她忍下了眼睛里的笑意,十分配合地小声说道:“你是要让我去做卧底吗?不用告诉我脚本,考验咱们夫妻默契的时刻到了!”   “噗――”最先绷不住笑出来的还是苏鹤亭,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老成持重虽然一副小姑娘外表,却满腔老江湖内心的妻子也有这么逗趣的一面。 第二百三十二章 告知   但是,毫无疑问,有这样一个有趣的妻子,人生一定充满了乐趣。   元宁也跟着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便勾着他的手道:“走吧!”   苏鹤亭给元宁看的是他在县城里的一座私产,到了如今也不必再和她隐瞒,“其实现在林奶奶母子俩住着的院子并不是南川的,而是我的。   “其实我自小疑心病也挺重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肯定是要多做一点准备的,所以就买了几处房子。   “这里是其中做的比较好的一处,周围的房子也都是自己人的,所以你若是有什么事需要静一静或者……反正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院子不算太大,只有两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什么都不缺额,热切布置得十分温馨宜居。   元宁跟着她里里外外都转了一遍,时间关系,就没多做逗留,出来锁好了门,苏鹤亭把钥匙给了她,“之后几天都有空,我会带着你把其余的房子也都转一转的。若是我去京城这段时间,你不想在家里待着,尽可以随便换着地方住。”   元宁鼓了鼓腮帮子,“你这是在炫富么?”   苏鹤亭摸了摸鼻子,“不,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应该让你知道。以你的头脑和手段,我觉得,我赚钱的速度根本拍马都追不上。”   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彩虹屁,但元宁听了很开心就是了。   两人带着好心情回到了林家母子那里,张婶把一帮孩子交给郁Z泽和方砚,先一步回去帮忙做饭,这一顿午餐十分丰盛,且水准高超。   一帮人热热闹闹坐了一屋子,气氛热闹活络。   吃饱了饭,季秀习惯性要睡一觉,元宁便推着林大娘和她一同去休息了,自己和张婶一同把桌子给收拾了。   也不知郁Z泽在外头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吃过饭之后就带着几个小的一溜烟跑没影了,方砚也只来得及匆匆跟苏鹤亭说一声就追了出去。虽说少了最小的季秀,可一个大的带三个小的,他不放心啊!   其实,别人都知道,方砚也还是个大孩子,贪玩儿着呢。   元宁想从张婶那里探听一点消息,可惜张婶回来太早,几个人到底玩了什么,她可一点都不知道。   不过,元宁也没担心,不说郁Z泽如何,这三个弟妹都是有分寸的人。   从厨房出来就看到苏鹤亭在和林越说着什么,林越的表情也不像是早上那么拘谨了,露出了一些笑容。   不过看到她出来,二人就立刻结束了通话,苏鹤亭迈步朝她走过来,“继续出去逛?还是回去补个觉?”   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又是刚吃过饭的时候,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了,生理泪水擦了一次又一次。   见她如此,苏鹤亭也不在多问了,跟林越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元宁回去了,出了林家的院子,看她走路都是脚步虚浮的,干脆在她前面蹲了下来,“我背你回去。”   元宁也没多想,顺从的爬了上去,靠在他后背上就闭上了眼睛。   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虽然元宁深居简出,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没见过,这一幕刚巧就被看了去……   苏鹤亭身形高大,常年练武,身体底子也好,而元宁身材纤细,又不胖,背在背上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就这般稳稳当当回到了府中。   元宁都没醒。   苏鹤亭小心翼翼把自家小媳妇放下,轻柔扶着她躺到枕头上,又帮她把鞋子和外衣脱了,看着她睡得甜甜的,自己也觉得有些困倦,干脆自己也把外衣脱了,搂着小媳妇睡了个悠长的午觉。   为什么说“悠长”呢?因为当他们醒来的时候,外边天都黑了。   两人在朦胧的光线里相视一笑,慢条斯理起来更衣梳洗。   这里才收拾好了,院子里才传来一阵嬉闹声。   二人出来,就看到三个小的带着一身脏污跟郁Z泽说说笑笑走进院子里来。   院子里点了大红灯笼,因此光线并不算黯淡,一行人一抬头就看到了台阶上并排站着的夫妻二人。   三个小的立刻目瞪口呆。   出去玩野了,回家被长姐和姐夫抓包了怎么办?   叔毓委委屈屈看向方砚,小声嘀咕:“是你说他们还没回来的!”   方砚赶紧解释:“我也被骗了啊!”   元宁清了清嗓子,当做没看到他们那脏兮兮的一身,“都回去换件衣裳,准备吃饭吧!”   张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呵呵说道:“大姑娘……呃,不,太太,都准备齐全了,随时都能上桌。”   说着过去拉着仲灵先去了跨院。   时隔不久,季秀才被林越送回来。   伯钟和叔毓也都各自回屋换衣裳梳洗,郁Z泽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左右看看,“那什么,我也换衣裳去啦!”一扭头发现方砚早溜着墙根跑远了。   他眼角抽了抽,奔跑成了一个如风的男子。   元宁嘴角抽搐,忍不住自己的笑意,又唯恐给丈夫的这个好友带来什么心理阴影,只好把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似模似样咳嗽了几声。   苏鹤亭给她拢了拢领口,“外头冷,回屋里等着吧。”   进了屋子里,又问:“你不生气?”   “生气?”元宁挑眉,“为什么要生气?你是说,他们弄了满身的脏污回来,我会生气责罚他们?”   苏鹤亭反问:“难道不是吗?”很多做父母的不都这样?   “你错了,”元宁淡淡说道,“这世上没有不疼爱儿女的父母。之所以看到儿女弄坏了衣裳就责罚,那还不是因为家里穷的缘故?   “好比农家,可能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能力给孩子置办一身齐全的衣裳,这代表着体面,代表着对新的一年的展望。   “在乡下,一套衣裳能穿好些年,老大穿的小了给老二穿,老二穿不成了给老三穿,最后实在缝不住,补不起来了,还能粘了鞋底。   “第一个孩子穿上这衣裳,就知道,必须要好好保护,因为是要穿下去的。这若是才上身就破了怎么给底下的弟弟妹妹?   “做母亲的每一个补丁也都十分仔细,尽量让针脚匀称一些,补丁看起来齐整一点,因为她知道,哪怕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也是爱美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 理念   元宁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当孩子弄坏了衣裳,做母亲的责罚,并不是真的要打孩子,而是心疼过去为了张罗这一件衣裳而付出的辛苦,心疼孩子往后要穿多一个补丁的衣裳,更是痛恨自己没有能力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自古以来,这个道理都是不变的。”   苏鹤亭专注地看着她,这样的时刻,她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与阿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我手里不缺钱,没有为了一件衣裳就殚精竭虑的窘迫。所以他们便是把衣裳变成碎片了,我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大事。   “我完全有能力给他们再做几套新衣裳出来。   “何况,他们现在都还小呢,既然是小孩子,又怎么可能不贪玩?谁玩的时候还会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的衣裳?   “我一直都教育他们,最要紧的是人,有了人才能有一切,一切身外之物,都没有人要紧。   “只要玩的尽兴了,弄脏衣裳怕什么?我为什么要因此责罚他们?”   苏鹤亭不断点头表示赞同,“我觉得,往后你若是做了母亲,也一定是个非常非常好的母亲。”   元宁转头看向他,“怎么会突然这样想?”   “我就觉得你带着这几个弟弟妹妹带的非常好,”苏鹤亭夸赞道,“这是能看到你的真人,若是看不到你真人的,肯定都以为你已经是个母亲了。”   元宁的脸立刻红了,轻轻啐了一口:“胡说八道!”   苏鹤亭谈过手来,抓住了她的手,“不是胡说八道,我是说真的。我真恨不能你一日之间就长大了,那样,我们也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元宁的脸更红了,挣脱开手站起身来往外走,“越说越不正经了!”   她又不是个真正的十五岁都不到的小丫头,而且还善于发散思维,所以苏鹤亭那里才刚刚有个火车的模糊影子,她这里都已经高铁呼啸而过了。   走到外面,几个小的已经换好了衣服,神色还有些忐忑,毕竟这两年他们都规规矩矩的……啊,不对,应该说从小到大他们都没玩得这么疯过。   不光把衣裳都弄脏了,叔毓甚至还弄丢了一只鞋,若不是回来的路上郁Z泽花钱跟路边的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儿买了一双鞋,只怕他就要光着一只脚回来了。   玩的时候是很开心,可回来之后看到姐姐姐夫……   哎呦,想想郁Z泽看到自家姐夫那怂怂的模样,就知道姐夫发起火来有多可怕了。   长姐虽然没有疾言厉色批评过他们,但谁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来一场暴风骤雨?   所以三小只全都低着脑袋,不言不语。   反而是季秀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元宁招了招手,“好了,都换好了那就吃饭吧。”   她抬手默默帮仲灵摘掉了头顶上的一根枯草。   吃饭的时候,三小只仍旧是沉默的,但因为在吃饭,不宜说话,元宁也没有开口,吃饭完之后,便跟张婶说:“等会儿多烧点热水,让他们洗个热水澡再睡吧,只是小心些,洗完之后及时把头发擦干,莫要吹风。”   张婶连忙答应了。   伯钟心中惴惴不安,追上已经要走出去的元宁,问道:“长姐,你不责备我们?”   “你们玩得开心吗?”元宁转身,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伯钟点点头。   “觉得这段时间过得值吗?”元宁又问。   伯钟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这就够了,”元宁收回手,“时间没有浪费,你们玩得很开心很尽兴,这就值得了。还是说,你们都觉得,我是会为了一件衣裳就跟你们翻脸的人?”   三小只沉默的想了一阵,齐齐摇头。   “既然这样就不要多想了!”元宁把手一拍,“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回复精神,在上学之前,你们有的是机会玩儿呢!   “在游玩的过程中不小心弄破了衣裳,我绝对不会责罚你们,但若是故意毁坏,我可不会放过。”   这才告别苦日子有多长时间啊,三小只都很懂事,其实在玩的过程中已经尽力保护自己的衣裳了,只是总难免会有个疏忽和意外。   一听姐姐这态度,三小只都高兴起来,仲灵表示:“脏衣服我会自己洗干净的!”   “我也是!”伯钟赶忙也道。   叔毓不甘落后,大叫:“我也是我也是!”   季秀觉得好玩也跟着大喊起来:“我也是,我也是!”   所有人全都大笑起来。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郁Z泽一听说三小只并未受到责罚,便高高兴兴约着他们再去玩,方砚也不甘落后,紧紧跟随。   元宁知道他们不方便带着季秀这个小家伙,就干脆把她送到了林大娘那边去,反正林越需要和同僚们走动,林大娘一个人在家里也是寂寞无聊。   至于她则跟着苏鹤亭继续去看剩余的那几套房子。   虽然天庆县城只是个偏远小城,房价非常低,但是苏鹤亭能这样大手笔一置办就是好几套,还是说明他手里相当有钱。   同时元宁也认识到,原来过人囤房这种行为,自古就有啊!   两人逛得累了,就干脆选了个合适的院子,吃起了火锅。   反正早起就说好了,大家都不回家吃,反正谁手里都有钱,怎么都能解决一顿饭。   愉快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如此这般很快就到了正月初五,这一日也叫破五,过完了破五,新年也就过完了一半了。   到了初六日外头的买卖铺户就可以重新开业。   就在这一日的中午,张婶才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方砚便飞快跑来报信:“公子,京里来人了!让您去前头接旨!”   他又跟元宁说:“少奶奶,您也准备准备,要预备香案的。”   因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夫妻二人并不慌乱,苏鹤亭进屋换衣服的时候,元宁就已经把香案准备妥当了,让伯钟帮方砚一同挪了出去。   她带着弟弟妹妹们也跟着一同走了出去,虽然圣旨不是给全家下的,但是既然全家人都在就都要去跪接。 第二百三十四章 接旨   元宁只偶尔从影视剧中看过传旨的场面,若说亲眼目睹,这还是第一次。   苏鹤亭走在她身边,低声安抚:“不用害怕。”   “嗯,”元宁轻声应答,“我就是有些好奇。”   苏鹤亭微微一笑了一下,往后接旨的日子还多着呢,只怕她到后来还不耐烦了。   到了前院,元宁便看到院中站了乌压压一片人,都穿着官府,扈从居多,一个个神色严肃,手中拿着执仗,腰上挎着刀。   真正的传旨官已经被让进厅里去了,小小的知县官邸没有多大地方,这么多人都进去肯定是容不下的。   元宁也不敢多看,就让人在天井里摆下了香案,罗列了果品。   苏鹤亭这才请着传旨官出来。   一行五个人,中间双手捧着锦盒的那个人看着品级最高,却并不是影视剧中经常见的太监。   因为那人留着胡须。   五人出来,先把锦盒供在香案上,重新洗了手,上香礼拜,这才恭恭敬敬打开锦盒,高声道:“圣旨下,天庆县苏卓接旨。”   地上也没铺拜垫,苏鹤亭就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跪了下去。   元宁带着弟弟妹妹在身后不远处跟着跪拜。   传旨官这才高声宣读旨意。   元宁只觉得膝盖下一片冰凉,注意力立刻就放在了身边的弟弟妹妹身上,见他们虽然也都觉得难受,却还隐忍着,心中稍松,分出注意力听了一下圣旨,原来正如自己这些人所料,就是让苏鹤亭进京述职。   圣旨宣读完毕,苏鹤亭带领内眷三跪九叩,然后起身双手接过圣旨,重新放回锦盒,然后交给元宁,这是要供奉起来的。   圣旨交出去,便低声让元宁回去:“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回去该吃饭就吃饭,这里有我呢。腿上不舒服赶紧用药酒揉一揉。”   然后转身和传旨官寒暄。   元宁捧着圣旨,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才带着弟妹退回内宅。   耳中听着那传旨官笑呵呵说道:“天庆县,你可是好福气啊!开天辟地以来,被天子亲子召见的七品县令这可是投一份儿!”   苏鹤亭自然少不了谦逊一番,之后的话就听不清了。   回到内宅,煮好的饺子也都冷了。   元宁忙吩咐张婶:“先别管我们,你看着先准备几个那首小菜,熬点粥,不要太丰盛,肉也不要多,先给前头送去要紧。”   厨房里大锅大灶,做点什么都容易。   仲灵看姐姐神色严肃,忙道:“我去帮忙!”   罗大娘走了出来,道:“算了,我去吧,你们赶紧回去看一看各自的腿,年轻轻的,别落下什么残疾。”   姊妹一行人这才回到上房。   元宁先给季秀看腿,肉乎乎的膝盖上一片冰凉,她赶忙拿出药酒,一边吩咐仲灵也把裤子脱了先抹药酒,另取了一瓶给伯钟和叔毓送过去。   回来之后看到仲灵再给季秀揉腿,忙走过去,“你先揉你的。”   “我已经揉过了,”仲灵头也没抬,“姐,你先揉揉自己的腿吧!”   元宁不肯信,把她拉开,“你先顾好你自己!别在姐面前说瞎话!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还不了解你!”   仲灵只好退回去先顾自己。   等姐妹三人都处理完了,室内已经是一股子药酒的味道。整理好了衣服,元宁起身去把窗户开了散味道,拉着两个妹妹洗了手去饭厅。   张婶已经把给前面准备的饭菜送了出去,正把已经冷掉的饺子过油煎。   伯钟和叔毓很快也出来了。   叔毓天真地问:“长姐,是不是姐夫要做大官了?我听说一般只有大官才能接到圣旨。”   元宁摸了摸他的头,叮嘱道:“这样的话在咱们自己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要出去乱说。”   叔毓伸手捂住了嘴巴连连点头。   元宁笑了笑,“好,吃饭吧。”   这一日,一直到了黄昏时分,苏鹤亭才回到内宅。   元宁不免问道:“很麻烦?”   “这倒不是,”苏鹤亭脱了官服,换了一身松软的衣裳,慢慢说道,“这不是有外人在么,我多少也得忌讳点。”   元宁茫然,“忌讳什么?”   苏鹤亭接过她送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笑道:“这些从京里来的人穷讲究!”   顿了顿,又觉得其实也有必要和元宁说清楚,“是这样的,越是大户人家讲究越多。一般来说,在外头做事的男人们,白天没事的话是不能进内宅的,个中缘由么……嗯,大约是怕移了性情。   “这些你听听就罢了,也不必往心里去,咱们也不讲究那些。”   元宁记在心里,知道他这是提醒自己,若是有人问起来也该知道怎么搪塞。   “什么时候启程?”她不想问这个问题,却又不能不问。   “人家远道而来,是要休整三日的,”苏鹤亭喝完杯里的茶又自己倒了一杯,慢慢说道,“顺便也要看看天庆县的风土人情。”   元宁立刻就明白了,虽然苏鹤亭在这边做的事情已经传到京城去了,但毕竟耳听为虚,钦差过来必定要好好看一看。   不过这么一算,苏德昭他们腊月初九才出发,如今正月初五传旨的钦差就到了,速度也够快的。   苏鹤亭不等她问,就解释:“这些人是六百里加急赶过来的,都是骑得快马。而且应该是与父亲他们半路上遇到的。”   皇长孙的事情早已飞鸽传书回去,皇帝早就得到了消息,只是皇长孙要养身体,才耽搁了那么久。   这段时间,皇帝和内阁早就商量好了赏赐苏鹤亭的办法,只是没有那么快下达而已。   “那我现在开始就要给你收拾行装了?”元宁问。   “慢慢收拾吧,”苏鹤亭道,“这几日我肯定是要陪着他们到处走一走看一看的。家里不用预备我们的饭菜,走到哪里,我便把他们招待到哪里也就是了。”   话虽如此,该收拾的还是要收拾出来,免得临时着急。   初六一大早,外头的鞭炮声就陆陆续续响了起来,买卖铺户们都重新开业了。   元宁翻了个身,伸手一摸,身边冰冰凉的,立刻清醒过来,这才想起,朦胧中,苏鹤亭起床离开不是自己在做梦。 第二百三十五章 陪同   微微叹了口气,也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官身不自由”了。   自从成亲以来,苏鹤亭就没有起过大早,两人都是差不多同一时间起床,屋子里暖暖的,气氛也是轻松温馨的。   可今日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元宁便觉得有些懒懒的,不想起床。   可是这一个人睡着,被子里越来越冷,到最后竟然冷的人想发抖,她懊恼地掀了被子,起身穿衣。   洗漱完毕到了外面,张婶已经准备好饭菜了,几个小的正跟着罗大娘练功。   看到她,罗大娘微微皱眉,“太太已经荒废了不少日子了,不准备重新练起来?”   元宁心中一凛,忙小跑过去,站在了队伍最后面。   她最大,如今身高最高,若是站在前面,就挡住后头的弟弟妹妹了。   罗大娘授课严肃认真,要求格外严格。   原本这样的早晨,是非常冷的,可他们认真锻炼了不到一刻钟,便觉得浑身暖洋洋起来,又一刻钟,全都出了一身汗。   罗大娘这才喊停,让他们回去各自擦洗一番,喝上一点温水,然后再来吃饭。   都是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子,原本就饿的快,一早起来人人都觉得饿了,又练了这么长时间的功,都觉得饥肠辘辘,但是喝了一杯温水之后,竟神奇的没有那么饿了。   吃早饭的时候,谁也没有狼吞虎咽。   饭后,四个小的跟着夫子去念书,即便季秀什么都听不太懂,却也跟着去拿着本书在课堂后面玩,偶尔遇到简单一些的句子,她多听几遍也会背了。   张婶会时不时过去瞧一瞧,若是季秀无聊至极睡着了,就把她抱出来。   而元宁则继续给苏鹤亭收拾行装。   另外一边,苏鹤亭陪着传旨钦差已经在县城里转悠了。   虽然天庆县正处在复苏中,但跟繁华的大都市是一点可比性都没有的,传旨官来自京城,见惯了天子脚下的富庶繁盛,乍一来到这里,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全都是“寒酸”二字。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穿的衣裳全都有补丁,不过在于补丁大小多少新旧而已。   他们听说苏鹤亭这一次被召见是因为在地方上管理有方,可今日一见……   几位传旨官对苏鹤亭极为不满。若当真是管理有方,为何此地还是如此贫穷?可见这人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出去之后夸大其词,欺瞒圣主!   其中一位官员便冷冷说道:“天庆县,本官听说你治理有方,乃是一方能吏,今日一见,啧啧啧,”他摇头撇嘴,“当真与心中所想相去甚远!”   另一位也说:“天庆县虽然远在偏远之处,却已是京中响当当的人物,我原本想着该是尹、杨之类的贤能,今日一见,大失所望啊!”   尹杨二人乃是当朝开国之时的贤臣,两人并不是科举出身,乡里举孝廉,慢慢从微末小吏开始做起。   他们都做过县令,把那一方水土治理的井井有条,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一点都不夸张。   在当时是极为难能可贵的,毕竟当时正是乱世,烽烟四起,天下百姓流离失所。   也正因如此,开国皇帝听闻了他们的事迹,亲自请出山来,成就了一段君臣佳话。   苏鹤亭淡淡一笑:“苏某如何能与先贤相提并论?何况,这里的事情传入京城,不免会有些道听途说的成分,诸位大人不必全信。”   几位钦差见他神色坦然,心中就更不舒服了,好端端的一个县城,治理成这般模样,还这样坦然!简直是岂有此理嘛!   正要发作,忽然路边上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走了过来,笑呵呵问苏鹤亭:“大人,吃了没?”   苏鹤亭客客气气回答:“吃过了。大娘这是要去哪里?”   “正好!”老妇人把手臂上挎着的篮子往苏鹤亭手里塞,“我原本也是要去大人家里的,这是我们过年攒下来的十几个鸡蛋,大人拿去给太太补补身子吧!”   苏鹤亭自然是推辞不要的。   老妇人看了看穿着便装的那些钦差和扈从,“大人这是要巡视?唉唉唉,可辛苦你了!我就不耽误你们忙了,这些鸡蛋就算是大人你不吃,这些兄弟们跟着大人一年到头的也辛苦了,不够一人一个的,煮一大锅汤,一起喝了,暖暖身子,多少也是我老婆子的一片心意。   “要是没有大人您,我们廉明都保不住了,这十几个鸡蛋又算得了什么!”   钦差们却意味着老妇人是苏鹤亭专门找来演戏给他们看得,一个个不言不语,面上却流露出鄙夷的神色。   苏鹤亭看也没看他们,当时收下了鸡蛋,等老妇人走远之后,却招手把方砚叫了过来:“你在后头跟着,把鸡蛋悄悄送回去。”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路上遇到小贩,大家看到苏鹤亭全都热情地打招呼,之前不知道县太爷长什么模样,如今知道了,可不得好好多看几眼?   大家伙儿纷纷拿了自己卖的东西来送给苏鹤亭,请他品尝一下,给个好的祝愿。   不消一会儿苏鹤亭就被人围住了。   他也是无奈,忙大声说道:“大家都去忙自己的事,新年新气象,大家都会有新的开始,新的收获,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乱哄哄的,也不知道是谁先起哄,说是要摸苏鹤亭一把,沾沾好运气,大家一个劲儿往前挤,却又并没有真正挤到苏鹤亭,小心翼翼在他袍子上、袖子上摸一把,就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退开了。   极为钦差看着,不免冷笑:“沽名钓誉!”   “拙劣至极!”   北芒皱眉大喝道:“退开!大人还有公务要忙,你们这是干什么!”   百姓们这才嘻嘻哈哈散开了。   苏鹤亭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些官员,嘴角轻微挑起一个让人不易察觉的弧度。   北芒忍不住埋怨道:“这是做什么!”   苏鹤亭低笑:“好玩儿啊!”   他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现在这些官老爷怎么看他不顺眼,稍后就会觉得有多么的脸疼!   北芒无语望天,幼稚! 第二百三十六章 质疑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一位钦差停下脚步,问道:“这是什么?”   苏鹤亭瞟了一眼,“压井。”   “压井?”钦差们彼此看看,这倒是像个井台,但是谁家的井台是这个模样的?这怎么打水?   正狐疑间,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提着一个木桶走了过来,把桶里的温水倒了进去。   钦差们小声说道:“难道这是倒废水的?”   小姑娘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翻了个白眼儿,“你们那只眼睛看到我到的是废水?我敢倒废水,还不怕被人骂死!这可是我们吃的水!”   一边说着,压动杠杆,不多时清亮亮的水便哗啦啦落进了桶里。   小姑娘招呼巷子里:“三哥,来!”   一个小伙子提着扁担和另一只空桶走了来,两人把两只桶里都打了水,一个挑着扁担,一个扶着水桶,回到小巷子里,进入一扇门内。   钦差们大为好奇,一个个小跑着过去,围着压井转了好几圈,都觉得十分神奇,想要找人问问这是什么缘故,却又不知道该问谁。   苏鹤亭抄着手,远远站着,容色淡淡,什么都没说。   等了一会儿,巷子里又有一个汉子出来打水,钦差们便和颜悦色问道:“这位大哥,这是什么井,为何取水这么方便?”   因为先前已经有人灌过水了,汉子取水就方便得多,他一边压水一边说道:“这是压井啊!我们县太爷做的!有了这个,不管春秋冬夏,用水可方便了,就算是个小孩子压水都不费劲。”   说话儿间,两只桶都灌满了,汉子一手一桶走的飞快。   几位钦差面面相觑,这东西可当真是好,但这真的是苏鹤亭做出来的?不会是又找人糊弄他们呢吧?这水井是真的不?   有一个官员趴在井口看了看,天寒地冻的,井口里冒出来的却是微微暖意,井壁上还有水珠儿,是真的井。   苏鹤亭袖着手在一旁等着,他面色清冷的时候,给人一定的距离感,是以后来也没人敢再凑上前了。   他等了一阵,见钦差们一脸的懵然,提醒道:“诸位,我们继续向前吧。”   压井在县城里不止一处,看得多了,钦差们也就没有最初时的惊愕了,也有心情来询问苏鹤亭:“天庆县,你当初是如何想到要这样做井的?当真是省时省力,可曾想过把这法子传出去?”   苏鹤亭淡淡说道:“这也是我无意中遇到了一位高人,受人指点才做出来的。做好之后便详细具文上禀,只是至今,上峰仍未有回音。”   极为钦差急得直跺脚:“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啊!”   当然,若不是亲眼所见,怕是听人这样说一说,他们也是不会信的。   这一日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再有人说苏鹤亭的好话,他们就没有那么反感了。   做一口压井,本钱不小,苏鹤亭舍得这样下本做井,难道就不会做点别的?   所以说,天庆县这样贫穷,应该是另有原因的?   临近中午,苏鹤亭选了一间小饭馆招待他们。   一进饭馆,钦差们脸色就不怎么好看,这样的小饭馆黑黢黢脏兮兮的,怎么能坐人?   可看着苏鹤亭亲自给他们擦了板凳,他们就只能勉为其难坐下去了。   店小二倒是十分热情,只是肩头搭着的毛巾也黑乎乎油腻腻的,钦差们忙摆手,“不用你擦桌子。”   苏鹤亭道:“客随主便,我来点菜吧。”他随口点了几个菜,让小二跟后厨说一声,快点做,又和钦差们解释,“诸位,我们这偏远小县也没什么好吃的东西。   “这家店虽然比较小,但是风味独特,是一间百年老店。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总要试一试我天庆县的特产。”   不多时,饭菜上来,钦差们的眉头就都皱紧了,一个个脸色极为难看,其中一个抖着手指向苏鹤亭:“苏大人,你这是……故意给我们难堪是不是?”   苏鹤亭取了一双筷子,用自己的手帕擦拭了两下,闻言挑眉:“大人何出此言?”   昨日在苏鹤亭家里吃的饭虽然并不丰盛,也偏素淡,但好歹干净,而且味道不差。   今日这小饭馆里的饭菜,卖相看起来十分令人难以接受,而且问起来就一股怪怪的味道,叫人如何瞎眼?   苏鹤亭神色自若:“大人,虽然在你们眼中这不算什么,但在我天庆县人眼里,却是难得的美味。”   因是在饭口,陆陆续续地,饭馆里又进来几桌人,点的也都是苏鹤亭点的这些菜。   苏鹤亭夹了一筷子菜,“难道诸位还担心菜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我不妨先吃为敬。”   说着大大吃了一口。   钦差们面面相觑,做戏也没有这么逼真的吧?   过了一阵,别的桌上也陆陆续续上了菜,他们悄悄看了看,跟自己桌子上的并无二致,而那些食客,一个个吃得十分豪爽。   几个人咽了咽唾沫,勉为其难拿起了筷子。   一尝之下,虽然味道还是怪怪的,却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以下咽。   只是这样的东西,勉强能入口罢了,怎么到了别人眼里就成了美味?   苏鹤亭轻轻叹了口气,“那是因为诸位不知道过去天庆县经历过什么。别说吃这个了,就算是吃树皮草根,天庆县的百姓也曾视之如佳肴美味。”   一个钦差冷笑道:“简直可笑!”   “我说什么,诸位可以不信,”苏鹤亭神色淡淡的,“若是诸位实在信不过我,接下来的行程你们可以自己定。”   几位钦差一商量,这样正好,他们也能看到更为真实的天庆县了。   因此,饭后,苏鹤亭便客客气气和他们作别,自己回家去了。   走在路上,方砚笑嘻嘻说道:“公子,你这一招,真绝啊!我就等着他们灰头土脸回来了!”   当他看不出来啊,这帮人恨不能抓到公子的错处呢!让他们去啊,能抓到,就算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了!   其实苏鹤亭本不耐烦陪着这些钦差,还有三天就要走了,陪陪小媳妇不好么?   眼神一闪,看到路边有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还是上次遇到的那个小贩,就吩咐方砚:“去,把那些冰糖葫芦全都买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打脸   方砚挠了挠头,“您还爱吃这个?”   苏鹤亭瞪了他一眼,没做解释。   北芒轻轻推了一把,“然你去就去!”   方砚吐吐舌头,飞快跑过去,跟小贩交涉了几句。   小贩一听心里乐开了花,笑嘻嘻说道:“小哥儿,我这几天真是交了好运!我跟你说,初一那天也有两个人买了一个把子冰糖葫芦,让我送去葫芦胡同林家了。   “您说,这些送哪儿去?我不怕跑腿儿!”   方砚眨了眨眼,那天买糖葫芦的不是他们公子和少奶奶么?   这么说公子买糖葫芦是给少奶奶吃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往自己头上拍了一下,“我怎么这么笨!”   然后才跟小贩商量:“你这草把子还要不?若是要,你就跟我走一趟,若是不要,我现给你结了钱,你就能走了。”   小贩思虑再三,到底是舍不得这草把子,“我跟你说走一趟吧。”   方砚在路上就把钱给结清了,还嘱咐他:“往后过个半个月一个月的就往我们家门前来一趟,我们家里小孩子多,爱吃这个。”   小贩喜笑颜开,“好嘞!你就放心吧!我们家做糖葫芦那是一绝,不信你尝尝!”   一边说着从草把子上随便拔了一串糖葫芦塞给方砚。   方砚又气又笑,“嘿!你这人,倒是不客气!好像我已经花钱全都买下来了吧?你这是拿着我的东西请我呢?”   小贩脸一红,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的把手在大腿上搓了搓,憨憨笑道:“是我糊涂了。”   方砚懂规矩,主子还没尝呢,自己这个做奴才的没资格先吃,就把糖葫芦又给插了回去。   到了地方,方砚拿过草把子,“你在外头等会儿,我把糖葫芦送进去就给你拿出来。”   小贩答应一声,就蹲在了墙根底下。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起来围着这个地方转了两圈,看到守在门口的两个人都穿着差役的衣裳,小心翼翼蹭过去,问:“大哥,这是什么地方?”   两个衙役笑了两声,“没来过?县太爷的家里呀!”   小贩吓得打了个哆嗦,赶忙又问:“方才从这里进去的那个小子……”   “什么小子!”衙役把眼一瞪,“那是咱们县太爷的书童!”他们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这个买糖葫芦的竟敢一口一个“小子”!   小贩吓得几乎矮了半截,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看来是真的!   娘哟!他怎么卖东西卖到县太爷门口来了!   若是让家里知道他跟县太爷收钱,还不把腿给他打折了!   想到这里,赶忙把收到的钱全都拿出来,抖着手交给衙役:“大哥,等会儿那位小哥儿出来,麻烦你把……把这些钱给他……”   衙役当然不肯收,“你别给我!大天白日的往我手里塞钱,传出去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你可别害我!”   正说着,方砚拿着空了的草把子走了出来,看到两人拉拉扯扯,另外一个衙役站着看热闹,就问:“怎么了这是?”   小贩一见他出来赶忙把那些钱往他怀里一塞,撒腿就跑。   方砚不明所以在后头紧紧追赶:“我说,你跑什么!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眼瞅着要追上了,他挥起草把子照着那小贩的腿就打了过去。   小贩一个踉跄,扑跌在了地上,方砚追过去一脚踩在腰上,一边喘着气一边问:“你跑什么?”   小贩放声大哭。   事也凑巧,正好那一帮钦差回来了。他们出去转了一圈,原本是要证明自己对苏鹤亭的第一印象,可谁知道,走到哪里听到的都是对苏鹤亭的一片称颂。   几个人认定了肯定是苏鹤亭个提前打过招呼了,觉得这么转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干脆就回来了,准备明天随便找个村子去看看,反正绝对不会去看苏鹤亭指定的村子就是了。   那小贩他们当然不认识,但方砚他们都认识啊,给他们斟茶递水还帮忙指路一直陪在苏鹤亭身边的小书童嘛!   一个小书童都这么欺负人,作为主子的苏鹤亭能是个善茬?   一行人认定这回一定能够抓到苏鹤亭的把柄,互相看了看,精神振奋起来,快步向前,把方砚推到了一旁。   其中一个钦差亲自扶了小贩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声问道:“小兄弟,你这是有什么冤屈?只管说来!我们替你做主!别说他只是个小小的书童了,就算他是苏县令的亲戚,我们也一样不会轻饶!”   方砚鼻子都要气歪了,你们知道什么呀,就跟这儿胡咧咧!   他干脆抱着手臂转向一边,不吭声,让你们问!   小贩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都糊上去了。   高贵的大老爷们恶心的差点吐了,强忍着憋了一会儿气才又问:“你到底是有什么委屈!”   “我有委屈!”小贩伸手一指方砚,“他!”   钦差们眼睛一亮,也不嫌恶心了,脸上露出笑容来,急吼吼问道:“他怎样?”   “我不要钱,他非给我!”小贩越说越委屈,再一次放声大哭。   “啊?”   所有的钦差集体懵掉了。   小贩抽抽噎噎地道:“我原本卖出所有的糖葫芦还挺开心的,可我回去若是跟家里说,是县太爷买的,我还收了钱,家里人非打死我不可!”   钦差们更糊涂了,“等会儿!你慢慢说,把话说清楚些!”   方砚气呼呼的,“你这人,有毛病吧!”   小贩不理他,哭哭啼啼说道:“三年前,天庆县闹马匪,我们村子都被惊扰了好几回,村子里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我们家老的老小的小,没法儿搬。   “那天我爷爷领着我俩兄弟从外头拾粪回来,正好赶上马匪又来了,三个人差一点就被马踩死了!   “要不是……要不是苏大人及时赶到,我们家三口人就没啦!   “后来县太爷赶走了所有的马匪,还给了我们每家每户一笔安置的钱,要不然我们哪里有本钱做小买卖?   “我们家里人心心念念的就是想报答县太爷,这不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么?回去要是家里人知道,县太爷吃两串糖葫芦我还要钱,还不把我打死!” 第二百三十八章 持续   方砚这才明白原委,不由叹了口气,“你说你有话好好说,你跑什么呀!害得我还以为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再一看那几位大老爷,一个个目瞪口呆,回不过神来的样子。   方砚心里哼了一声,他早就瞧着这几位不顺眼,一来了就对公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他把钱还给小贩,掉在地上的草把子也捡了起来,诚心诚意说道:“小哥儿,我知道你这是诚心诚意感谢我们公子。但是我们公子是做官的人,不能白拿老百姓的东西,要不然……”   他眼睛往几位钦差那边瞟了瞟,“会被人当做收受贿赂的。我们公子可是个清官,这一点咱们天庆县的老百姓都知道。”   “我……”小贩嗫嚅几声,“我也知道。可……就是几串糖葫芦,也不值钱。”   “你的心意,我们都领了,”方砚摇头,态度十分坚决,“但是这个口子不能开。今儿你说几串糖葫芦不值钱,明儿他也说几块豆腐不值钱,后儿个再有人说几两油不值钱,大家一窝儿蜂送了来。   “你说,我们公子收不收吧?若是收了,大哥,这么多东西,东家一点西家一点,加起来就不老少了。   “你们都觉得是为我们公子好,可这么多东西,捅了上去,就够我们公子喝一壶的。你们说,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反而害了我们公子?   “所以啊,我说,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你们公公道道做买卖,把日子好好过起来,就算是对得起我们公子了。   “你回去把我这番话好好跟你们家里说说,你家里人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小贩听的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不过是几串糖葫芦,还能引发那么严重的后果,连哭也忘了,傻愣愣把草把子扛在肩头上,把那些钱揣进怀里,捂得紧紧的,“我……绝对不会给县太爷招祸!我走了!”   说着撒丫子就跑。   方砚拍了拍手,恭恭敬敬冲着几位钦差作了个揖:“老爷们,请吧。”   钦差们都不傻,全都听得出方才方砚在对自己这些人含沙射影,偏偏,还反驳不得!   更加没想到原本想要揪别人的把柄,反而新添了别人的好评!   他们也根本就没想着去跟踪小贩,看看他说的是不是实话。谁都不是傻子,方才他们过来的时候,正好在方砚的视野死角,所以方砚根本就不可能看到他们。   就好像嗓子眼儿里有一口痰,想要吐出来吧,偏生又咽回去了,恶心不说,还很憋屈,偏生还不能让人知道!   几个人虎着脸迈大步进了府里。   方砚撇了撇嘴,在后头跟着。   哪一个草把子上的糖葫芦有三十来个呢。   三两天内吃不完就不新鲜了。   所以元宁把送进去的糖葫芦作了分配,自己姊妹五个外加苏鹤亭每人留下两串,其余的就大家匀散了。   前头钦差们也每人都分到了一串。   方砚领着他们回到住处,看到在茶壶里插着的糖葫芦,几个人就拧起了眉毛。   方砚笑呵呵解释:“这是我们少奶奶给几个弟弟妹妹买了解馋的,因为买的多,所以给诸位老爷也送了几串过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几位大老爷都觉得牙疼。   方砚笑了几声就退了出去,“有什么吩咐,老爷们尽管再传唤。”   按理说这些大老爷应该住在驿馆的,但人家非要住进来,别人又有什么办法?   所以就是他们的仪仗扈从大多数住在了驿馆,只留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人,跟着住进了苏鹤亭家里。   其实这并不是县令官邸,县令官邸在县衙后面,不大的一个地方。   第一任的县令住不开,这才在外面寻了地方建了房子,后来继任的县令都有添减,渐渐成了今日的规模。   当时建房子是乡绅们凑钱盖的,后来每一任县令都象征性给乡绅们一些租金。就算是租住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形式也渐渐丧失了,大家都默认了这就是县令私邸。   苏鹤亭搬进来的时候,除了随身之物外,并没有添什么家具,所用的都还是前面几任县令置办下来的。   过了那么多年,已经老旧,很多家具甚至都掉了漆。   老实说,今日之前,这些钦差还一致认定,这是苏鹤亭在沽名钓誉,但经历了一天的打脸事件之后他们可不敢随随便便下定论了。   吃了晚饭,一时无事,几位老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把方砚叫了过来。   方砚垂首侍立,规规矩矩的。   一位钦差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说你们公子两袖清风,这话,我们信了,”暂时的,“只不过,看你们这吃穿用度,实在是不想手头拮据的。”   他看了看冰糖已经化掉了的糖葫芦,“否则又怎会这般大手笔,一买东西动辄就是包圆呢?”   方砚干笑了两声,“几位大人,只怕你们还不知道我们家少奶奶手里有钱吧?”   几个人同时一懵,他们来的时间段,还真没来得及打听呢!   方砚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们县城里最大的铺子朱记,就是我们少奶奶的本钱。   “关于我们少奶奶如何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有了这么大的出息,我先跟诸位说一说吧,您几位也做到心中有数,便是去打听也能有个方向。”   “我们少奶奶娘家姓朱,是三合镇、小张庄的人。前两年县里修防洪大堤……   “防洪大堤在哪儿您几位初来乍到不知道。咱们天庆县河流不多,但是靠北边有一条天水河,河堤已经多年没修过了,天庆县什么情况,今天几位老爷转了一天,想必也了解了一个大概了。   “大堤年久失修,一旦泛滥,两岸的百姓不是要遭殃?我们公子刚刚到任,连屁股都没坐热,先走访了一遍,决定去修筑大堤。   “可人手不足啊,只能征调民夫,府库里也没银子,我们公子是自掏腰包的。   “想必诸位也都知道我们公子是什么情况,手里有几个钱,全都是我们夫人不知道怎么攒下来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自疑   方砚声音低沉下去,就小邹氏含辛茹苦抚养苏鹤亭成材,又说了小半个时辰,直说的口干舌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才继续往下说。   “我们少奶奶的父母就是为了给家里赚几个钱,才跑去修筑堤坝的。不瞒您说,那时候我们少奶奶的娘才出月子没多久。   “我们少奶奶姊妹五个,她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   “大老爷们,工地上十分艰苦,后来出了意外,那两口子掉进了水里,被水冲走了。   “我们公子当时并不在那里,初来乍到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的,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不是?   “但听说出事之后,也第一时间让师爷拨了恤银。   “这点银子根本就不够,安葬了亲人,还有四个不懂事的弟弟妹妹要拉扯我们少奶奶太不容易了。   “机缘巧合之下,她救了一个外乡人,为了表示感谢,外乡人赠送了她一笔银子。   “不过少奶奶并没有用。您想啊,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手里有几两银子恤银,就惹得同村同族的人觊觎了,若是在让人知道她手里有更多的银子,还不被人活吞了。   “好在我们少奶奶是个聪明人,知道卖果子赚钱……”他绘声绘色把元宁怎么发家致富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心酸之处,泪珠子噼里啪啦直往下掉,说到高兴指出,直拍大腿。   他口齿伶俐,条理清晰,把元宁和苏鹤亭的关系说的比豆腐还白,比清水还请,纯粹就是他们家公子看着人家姑娘能干,想娶回来,所以才会时不时帮帮忙。   几位钦差想说苏鹤亭居心不良,对那么小的姑娘都能下的去手,可仔细想想,苏鹤亭年纪也不大!而且,十二三岁的姑娘,也不算是小姑娘了,京城里不少老爷就好这口儿!   若说有点毛病吧,就是人家姑娘三年孝期未满就急着娶人过门,有点不厚道,但转念又一想,国家律法都没强制要求姑娘家守孝三年……   更何况,苏鹤亭的想法也很容易理解,这么好的姑娘,自己看得到,别人也看得到,若不提早下手,被别人抢了先不就追悔莫及了?   “关于我们少奶奶做买卖的事儿,诸位可以自己派人出去打听,反正我说一百句,也不如你们自己听来的一句。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方砚咧开嘴笑了一下,“您还有什么要听的?”   大老爷们互相看看,好像也没什么要问的了。苏鹤亭取了朱氏,就要帮忙照看那几个小的,所以要说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可不好说。   而且,这小书童口齿太伶俐了,这话语里到底有多少可信度,还值得商榷。   因此便摆了摆手,让方砚退下。   等方砚走了,其中一位便忍不住感慨:“诸位年兄,我怎么觉得,到了这天庆县,我好像是变笨了?难道是这地方邪门儿?”   话一出口立刻引起强烈共鸣:“我们也有同感!还是早些歇着吧,许是这些日子连日赶路,我们太过劳累了。”   方砚从这里出来,就直接去找苏鹤亭了,忍着笑把自己回来以后所经所见全部说了一遍,然后笑哈哈问道:“公子,这几位京城里来的爷是不是脑袋里都缺点什么?”   苏鹤亭把脸一沉,“胡说八道!”   方砚吐吐舌头,“若不然,我这样的小书童都能想到的问题,他们如何想不到?”   “他们不过是见惯了京城风物,”苏鹤亭慢慢说道,“先入为主了。你往后少在别人面前提你少奶奶!”   方砚不解,“为什么?少奶奶这么好,为什么不能说?”   “别问那么多,”苏鹤亭皱眉吩咐,“你记着就是了。”   等回到内宅,苏鹤亭把这些事当做笑话讲给元宁听,元宁淡淡一笑,“他们的心思我倒是能够理解。”   苏鹤亭一愣,自己还没太明白呢,小媳妇就理解了?   元宁微笑道:“看他们的年纪都不小了,大约是过去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被人吓怕了,这就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苏鹤亭愣了一下,紧跟着哈哈大笑,一把将人搂入怀里,“是啊,就是这么回事!”   初七日,苏鹤亭拿出本县地图,给几位老爷看。大老爷们研究了一阵,决定去小张庄看一看。他们都知道当初元宁在那里闹得不太愉快,所以应该有不少人会针对这小知县太太吧?应该能问出来不少有用的东西……吧?   苏鹤亭虽然有些奇怪,却也没有阻拦,就陪着他们一同到了小张庄。   路上刚好遇到拉人回去的张二狗。   听说他们是从县里下来的客商,要去他们那里看地,他就忍不住内心的激动,跟人说:“县城里的朱记你们听说了没?那就是我们村里出去的人开的!”   一位钦差一听,眼珠一转,赶忙套话:“老乡,那你们村子里可真是人杰地灵啊!”   “什么灵不灵的?”张二狗叹了口气,“你们是没见着当初那家的孩子有多不容易!这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都是被逼的!”   可以说,张二狗是亲眼看着元宁带着伯钟怎么一点点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说,几次潸然泪下。   京城里来的大老爷并不是真的蠢笨,所以很容易就从张二狗口中把小张庄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   几个人不约而同瞄向角落里,似乎在闭目养神的苏鹤亭。不管是谁摊上这么一群族人,非得闹个鸡飞狗跳不可。   可这人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小媳妇年纪虽然小,却非常有魄力,及早断了和这边的关系,否则的话,往后才是永无宁日呢。   有一位悄声说道:“这女子,有魄力,是个做大事的人。”   他们倒并不会因此道德绑架,说元宁无情,毕竟在元宁最困难的时候,这些人并不是站出来帮忙,而是光想着怎么瓜分利益,更何况本也不是什么直系亲属。   他们出来的时候,为了能够听到真话,都是简朴打扮,坐的也是平板车,所以才能听得到张二狗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大实话。   **咳咳,这里补充一点,查了一下资料,苏东坡的爱妾朝云就是十二岁进府的,只不过没有当时就名副其实做妾。 第二百四十章 兴趣   几位钦差全都沉默了。   之后抵达小张庄,几个人不管做什么,都能够做到克制自己的主观想法了。   在小张庄待了整整一天,他们看了周边的农庄,详细询问了庄头和普通劳工的日常。   然后在村子里做了一番走访。   毫不意外,收获到的绝大多数都是对苏鹤亭和元宁的交口称赞。   但有太阳照射的地方就不可避免会出现阴影,也有不少人觉得自己分明作为乡亲,却并没有收到什么惠泽,会心里不平衡,生出几分怨怼。   只可惜,在明眼人眼中,这样的怨怼是毫无道理的。   你陷在泥泞之中,别人伸手拉你一把,那是你的幸运,也是别人的仁慈,却不能因为别人没有施以援手,你便心生怨恨。   别人没有那个义务去拉你。   更何况,那点泥泞只要抬抬脚就能走出来。   极为钦差大人的人品还是相当过硬的,他们很明白,人生在世都是靠本事吃饭的,没有上天入海的本事,还想要坐在云端跨凤乘龙,那不是白日做梦?   乡下土地不少,如今皇帝圣明,天庆县又遇上这样好的一位县令,三年之内赋税几乎是零,如果靠自己的勤奋好好打拼,不敢说大富大贵,最起码衣食无忧是能做到的。   没有天分,不聪明,还不勤奋,就等着天上掉馅饼呢?   呵呵,就算是天上真的能掉馅饼,怎么就能保证一定能掉到你嘴里?嗯,不怕被砸死?   因此面对那些抱怨的时候,几位钦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和心里都是充满了鄙夷的。   不过是一堆死鱼眼珠子,非要把自己说成是稀世珍珠,好大的脸啊!   大致了解了一下民生,钦差们就不再理会那些满脸愤恨苦大仇深的村民了,一头扎进了地里。   尽管现在田地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他们光是听庄头讲述耕种计划就觉得十分新奇,收获满满。   很多耕种理念,都是头一回听说。   当他们按图索骥,得知这些理念都是苏鹤亭那位新婚妻子提出来的时候,便更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敢起任何轻视的心思,反而对她充满了尊敬。   也算是理解了,为何苏鹤亭要对这新婚妻子视若珍宝了。   若是他们有这样一个媳妇,肯定天天顶在头上!   如此这般,在小张庄仅仅逗留一天,怎么够呢?   所以他们把这个时间延长到了两天,启程回京的日子往后押了一天。   反正,他们的身份,这点主还是能做的。   苏鹤亭自然是全程陪同的,第二天下午便催促着这些人回城,并且承诺:“诸位大人若是想要这几年的发展计划,我可以写一份详细的章程。”   “有吗?”一位钦差睁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苏鹤亭微微一笑:“毕竟这些田产是内子的,想要计划,别人拿不到,我还是可以拿到的。”   诸位大人一跺脚:“哎哟,我们也是糊涂了,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于是急吼吼让人收拾行囊,“赶紧回城。”   又跟苏鹤亭商量:“苏大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能否与尊夫人畅谈一番?”   苏鹤亭微微蹙眉。   几位大人赶忙陪着小心:“苏大人请放心,我们不奢求能与尊夫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屏风就行,你也可以在场的。”   苏鹤亭没给准话:“这事儿我要回去与她商量一番。”   几位大人忙点头称是:“应该的应该的。”   回到县城之后,天就不早了,几位大人既不回去休息,也不吭声,就是尾巴一样跟在苏鹤亭身后。   苏鹤亭无奈:“大人们,你们先回去洗漱一番,这个时辰也该吃饭了,饭后我来给你们送信,不知意下如何?”   “诶,”其中一位一摆手,“其实吃饭不吃饭的,打什么紧!苏大人,尊夫人这本事可真是不小,令人大开眼界,我们迫切想知道,这样的方式方法是否可以推广开来。   “一旦可以真的实施,那就是真的利国利民,到时候不光是我们这几个,就连陛下,以及这天下的百姓,也是要感激不尽的!说不准,还能名垂青史。”   “我们并不奢求大人所说的这些,”苏鹤亭淡淡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眸,“内子说过‘因地制宜’,适合此地,未必适合别处。这并非搪塞之言,懂得农事的人,都能明白下官所言非虚。”   钦差们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我们都明白。”   仔细一想,他们这样穷追不舍也不合适,毕竟正如苏鹤亭所言,这个时间正好是晚饭时间,就算他们不饿,难道人家知县太太也不饿?   所以几人赶忙换了态度:“苏大人,如此,半个时辰之后,咱们前厅等你回信便是。”   苏鹤亭这才回归内宅。   元宁那里早就知道他们回来了,厨房里都不用她吩咐就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至于四个弟妹那边,小孩子饿得都快,所以他们已经吃过了,晚上临睡前半个时辰,还有一顿宵夜。   只有她一个人还在等待苏鹤亭。   苏鹤亭回来先去洗漱一番,换了衣裳,来到饭厅,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热气腾腾的面条,和色香味俱全的三个佐餐小菜,就忍不住笑了:“还是回家好啊!”   元宁微微一笑:“好吃也不能吃太多,怕晚上不舒服。等他们吃宵夜的时候,还有鸡汤呢,倒是可以喝两碗。”   两人吃完饭,苏鹤亭才慢慢把几位钦差的要求说了一遍,“你若不耐烦应付这些人,我便推了他们,不用多心。”   元宁想了想,道:“我听这意思,这几位倒是做实事的人?怎么职位也不高?”   “宦海沉浮,”苏鹤亭抿了抿唇,“不光要看真材实料,还要看运气,更要看出身和人脉。”   “哦。”元宁点点头,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庸才比不过人才,人才比不过运气,运气比不过人脉呗!   光有才干没有运气和人脉也难以登顶,但成为一方能吏还是有可能的。   这几位大约是有一定的才能,但是运气和背景都欠缺一二,或者才干方面也有些不足。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交流   苏鹤亭给了个中肯的评价:“这几位,人品还是不差的。”   元宁听他这样说便点头答应:“既是如此,那就聊聊。”   人脉也不是一天两天建立起来的,总要一点一点搭建才好。   她将来也一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成就。眼前的成功和积累的经验,让她有了大干一场的信心。   苏鹤亭点头,“好,那我去安排。”   一刻钟之后,得到消息的几位钦差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忙把自己收拾干净利索,也不要人陪同,早早就去了前厅等候。   苏鹤亭果真先让人搬了一架屏风过来,元宁就在屏风后面就坐。   可能是因为没有面对面的缘故,钦差们客气了几句之后,就切入了正题,就自己观察到的事物提出了不少问题。   元宁轻笑道:“诸位大人,你们好几张嘴,我只有一个人,你们慢些来,或者,我把你们的问题都记下来,然后慢慢解答?不过我不太会写字,可能会比较慢。”   “那没关系,”一位姓张的钦差道,“朱太太可以让苏大人代笔。”   元宁微微叹了口气,“可是你们不是马上就要启程进京了?诸位大人想必也知道了,我的两个弟弟虽然也在家里念书,但毕竟日子还浅,认识的字不是那么多。”   几位钦差交头接耳商量了一番,达成了一致:“那,我们慢点问。”   他们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预备好了笔墨纸砚,这位钦差提问的时候,那一位钦差已经在纸上写好了自己的问题,并且预留了空白,准备等会儿写摘要。   元宁并不怯场,先给他们分析了一下土地的土壤结构,然后说什么样的土地适合种植什么样的作物。   就现有的、种植范围最广的五谷挨个儿做了品种分析。   这样的问题听起来简单,但是细说起来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了。   苏鹤亭看了看时辰,清了清嗓子,“诸位大人,时辰不造了,不然,今日先说到这儿?”   张大人皱眉,“苏大人,我们这还没说几个问题呢!”   苏鹤亭提醒:“可是时辰已经不早了。”   张大人看向自己的几位同僚,几人用眼神交流了一阵,便道:“不如这样,苏大人,我们来的时候估算过了,这点路程,差不多要走一个月,我们走官道,随时换马。   “不过,若是抄小路的话,还可以节省差不多两三天的时间,我们把这个时间预留出来,我们想跟尊夫人好好探讨一下这些问题。”   他们态度十分诚恳。   苏鹤亭走到屏风后面,去询问元宁。   元宁喝了半杯水,又吃了一颗甘草梨肉,轻轻点了点头。   苏鹤亭转出去跟钦差们说:“那就明日再继续吧,诸位也请回去养足了精神。”   钦差们高高兴兴起身告辞,只是回去之后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他们凑在一起啧啧称奇:“我们竟不知道种地还有这么多学问!原以为只要勤劳肯干,能够适当施肥、浇水,老天再开开眼,那肯定是能大丰收的。   “原来,我们过去都想错了!在不适合的土地上耕种,哪怕是付出再多的辛苦,也难达成所愿!”   “原来土地的种类还是可以改变的!老天啊老天!我们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过这些!”   其实也不是天底下当真就没人想到过这些,只不过即便是想到了,也没有那个能力去改良,更加没有那个资格去面对赋税的负担、家庭的窘境说“改”。   有着这样那样的压力,就只能一成不变。   几个人兴奋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熊猫眼,还是精神亢奋的。   元宁那边却一点都不紧张,把给苏鹤亭准备的行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两人也不过是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好生休息了。   次日起来照常该做什么做什么,早饭之后,打发弟弟妹妹去上课,之后才跟着苏鹤亭一起去前厅。   苏鹤亭去前面请钦差们,她则从后门进入,照旧端了点心茶水坐着。   钦差们进来,简单寒暄过后,便开始提问。   元宁说着说着,忽然就感觉自己有点像过去开记者招待会似的。   苏鹤亭坐在正中间的位置,正好既能看到钦差又能看到自家媳妇,看到媳妇唇边露出一丝好笑的表情,不免有些好奇,但这个时候也不是询问的时候,只能暗暗记下。   这一场发布会一直持续到了午饭时候,钦差们要求:“朱太太,请您饭后定个时间,我们再来。”   元宁想了想,“那就一个半时辰之后吧,吃了饭大家都休息会儿。”   钦差们只好答应,要他们说,最好吃了饭就过来!   回内宅的路上,苏鹤亭便把自己的疑问问了,元宁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一点好玩的事。你说,一群大老爷,突然跟我这么个十几岁的姑娘询问这些事情,传出去,不知会被人说成什么样呢!”   苏鹤亭正色道:“这便是我昨晚跟你说的那些了。虽然这些人都不是那种嘴碎的人,可有了这样的事,回到京城,他们肯定会据实禀告的,到时候,你虽然人不在京城,定然会名满京城。   “到时候,说黑说白的可就都有了。说不准,还会让你进京一趟。”   “那些我倒无所畏惧,”元宁想了想,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想要有所得,不付出一定的代价怎么行?“但我希望,你能跟父亲沟通一下,不论如何,若是有必要让我进京,请他把时间往后推一年。”   苏鹤亭稍稍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过来,一年之后,今年推广的玉米、红薯之类都已经收获了,可以看到成效,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令人信服。   他用力点头,“放心。”   尽管钦差们又留出来了两天的时间和元宁交流,但时间还是很快就过去了,钦差们意犹未尽,却也不敢再耽搁了。   他们出来也是有时间限制的,若是超过了时间限制,上面也是要问责的。   正月十二这天,苏鹤亭一行人踏上了征程。   元宁带着弟弟妹妹一直送出去五里地,郁Z泽陪同。 第二百四十二章 远行   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苏鹤亭脸上也没有了官场的平静,带着几分焦灼叮嘱郁Z泽:“这里我就交给你了,请你一定要确保我家眷的安全。”   郁Z泽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郑重许诺:“放心,有我在。你也要相信自己的媳妇!你那媳妇可不是等闲角色。”   看看不远处的停着的马车,苏鹤亭好容易才收回自己眷恋的目光。   郁Z泽捂住了腮帮子,“这么不舍得,还不再过去话别一下。”   苏鹤亭垂眸笑了一下,“不了,该说的都说过了。”不光如此,他昨晚还提前要了一点甜头,差点把人给惹恼了。   想到那些,唇角就忍不住扬了起来。   郁Z泽脸上露出贼忒兮兮的笑容,凑过来小声问道:“喂,我说,你不是提前开荤了吧?啧啧啧,你也太那啥了点,牲口啊!”   口口声声媳妇年纪还小,必须要等到她及笄之后才能圆房。啧!打脸了吧?   苏鹤亭啐了他一口,“满嘴胡吣!”   那边的大队伍已经在催促了,他提了提自己的马缰绳,耽误下的行程要赶回来,就不能娇气,他和钦差们商量了,这一路上,骑一天马坐两天车,这样便不走近路,也能把时间补回来。   一般意义上来说,抄近路,的确是能省一些时间,但那些近路肯定不好走。   更何况,他们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抄近路,说不定那近路上有些什么,会把他们节省时间的计划彻底打乱呢。   君子六艺,几位钦差都是精通的,尽管理论转化成实际稍稍有所偏差,可也还是能够应付得来的。   苏鹤亭也不算不体谅他们,这不是还给了坐车的时间让他们调整?   远行的队伍渐渐被腾起的烟尘遮没。   元宁和弟弟妹妹一起站在马车旁,目送着行人远去。   心中暗暗祝祷,但愿这一路上平安顺遂。   郁Z泽驱马过来,“咱们回去吧,或者你们若是想在外头逛逛,也可以。”   元宁看了看光秃秃的天地间,除了灰扑扑就是白茫茫,根本就没什么可看的,兴致缺缺地道:“回去吧。”   苏鹤亭在的时候,她觉得那人很是粘人,感觉上就跟他在外面的形象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但这人一旦离开,她便觉得空落落的。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却显得空旷冷清了不少,日子还是照样过,却觉得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被褥里一片冰冷,怎么都暖不过来。   苏鹤亭走后的第一天晚上,她就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晚上干脆让季秀过来和自己同住。   季秀当然巴不得了,在她眼中,长姐就是母亲一般的存在。   很快,上元佳节到来。   元宁不得不打叠起精神,带着弟弟妹妹一起过节。   虽然父母过世不久,他们不应该太过张扬,但还是过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元宵佳节。   郁Z泽也在,他见多识广,又有钱,找人做了不少有故事内容的花灯,自己就包了半条街。   因此尽管苏鹤亭这个县令不在,这一个上元佳节也是热闹非凡的。   因元宁这些人都年纪不大,怕出去出现什么磕磕碰碰乃至是走失迷路之类的事情,所以元宁就没让弟弟妹妹出去看灯。   好在花灯那条街就在他们宅院后面,郁Z泽带着几个小的爬上了屋顶,给他们端着各种各样的小吃,让他们抱着手炉,指指点点看着街上的热闹。   他还调侃:“你们年纪都不大,个子都矮,若是出去了,你们猜,你们能看到什么?”   伯钟默默说道:“别人的后背。”   “你这还是个儿高的呢,”郁Z泽似笑非笑看着季秀,“你们猜这小家伙看到的是什么?”   “别人的屁股!”叔毓差点跳了起来,“说不好,还要吃屁!”   季秀瘪了瘪小嘴儿,伸手拽着伯钟的袖子告状:“大哥!”   伯钟没好气在叔毓头上敲了一下,“亏你还是个做哥哥的,什么话都说!”   叔毓嬉皮笑脸,“我说的也是实话呀,你说是不是,郁大哥?”   郁Z泽哈哈大笑,“是啊,这是事实。所以,你们说,你们出去之后什么都看不到,那出去图什么呢?”   让他这么一说,几个人不能出去的遗憾也就随之消散了。   “咱们在这里看热闹不是更好?”郁Z泽拔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季秀,这个是专门让人做的,小串糖葫芦,一串上头就只有三个山楂。   季秀接过糖葫芦大大咬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指着一处地方:“我也要!”   郁Z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人群之中有个大人,让一个小童骑在自己脖子上,而那小童手里拿着一盏金鱼灯。   “这算什么!”郁Z泽把季秀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肩头,“我跟你保证,天庆县最漂亮的花灯都在咱们身边呢!”   正说着,元宁在底下招呼他们下去,“上头冷,下来玩!”   几个孩子一回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花灯!   满院子的花灯!   院子里高低错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此刻里头的蜡烛都已经点燃了,整个院子说是流光溢彩都毫不为过!   因为有些花灯上用了琉璃珠儿做装饰,琉璃珠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这也是郁Z泽一早和元宁商量好的,他负责带着孩子们上房看一看天庆县热闹的景象,分散这些孩子的注意力,元宁就带着人在底下布置。   给季秀准备的有粉色的荷花灯,大红的鲤鱼灯,粉白的兔子灯……   总共有七八盏。   小姑娘早就把对别人的羡慕抛到了九霄云外,摸摸这盏灯看看那盏灯,全都爱不释手。   元宁笑嘻嘻把驿站兔子灯塞进她手里,“你先拿着个,从现在开始你每天晚上都可以提一盏灯,在院子里玩上一刻钟。”   小姑娘还不知道一刻钟到底是多久,可也明白了自己的福利,高兴的又叫又跳。   叔毓凑过来,嬉笑着问道:“我呢?我呢?”   “这个我要问问夫子,”元宁一本正经说道,“若是夫子说你功课进步了,你就可以一同玩耍,若是没有进步,你晚上还要多花费一点时间来做功课!” 第二百四十三章 懂事   “啊?”叔毓傻了眼。   满院子的人都跟着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叔毓眼巴巴拉着元宁的袖子晃了晃,“长姐,你不是在吓我吧?”   “你可以当做是吓唬,”元宁笑着说道,“但要看看,你若是真的做不到,我会不会说话算数!”   她拧了一下弟弟的腮帮子,“咱们要做学得认真、玩得开心的人知道吗?学的时候就要认认真真踏踏实实,不光要会读书,还要会思考,会运用,这样每天都在进步。   “你说,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让你玩呢?玩得时候,咱们当然也要开开心心,这个时候就不要想别的了,只要想怎么能玩得尽兴就好了。”   叔毓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伯钟却觉得大有裨益。   郁Z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玩得开,想了好几个点子,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起来。   元宁玩了一阵,歇息一会儿,有点走神,不知道如今苏鹤亭走到哪里了。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样举国欢庆的佳节,他们说不定只是在荒村野店中凑合呢……   定定神,便招呼郁Z泽等人进屋喝点热茶吃点点心。   大家玩闹一阵都出了一身汗,也的确是不适合再在院子里玩了。   屋子里烧得热热的,他们都把外头的大衣裳脱了,先每人喝了半碗姜汤,然后才开始吃宵夜。   郁Z泽便跟元宁商量:“我在外面,看到人家海外有不少人都习惯喝牛乳、羊乳。其实咱们这边也有吃的,只不过,做不好了没人吃,总觉得有一股腥膻气。”   元宁眼睛一亮,“你倒提醒了我,”这里没有什么切实有效的补钙手段,孩子们正处在长身体的阶段,是需要好好补钙的,“回头我找人买头奶牛和产奶的羊回来,我也给弟弟妹妹们吃这个。”   郁Z泽略有些诧异,“你不排斥?”很多大户人家都嫌那个不干净。有条件的人家,都是给孩子吃人乳。甚至某些骄奢淫逸的达官显贵,还自己吃。   “我排斥什么?”元宁微微侧首,“只要是对他们好的,我为什么要排斥?牛奶和羊奶可都是好东西呢!”   郁Z泽一听这个,来了兴致,“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北边有不少的游牧民族,他们吃牛乳羊乳就有很多不同的吃法,还会做成乳酪、奶酒之类,乳酪我吃着满口腥膻气,实在是难以下咽,但奶酒味道还不错。”   元宁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可以在苏鹤亭面前不怎么掩饰,但在外人面前,还是需要收敛一些的。   郁Z泽又开始就那些游牧民族的风俗习惯侃侃而谈,几个小的都聚拢了过来,听得津津有味。   只有季秀因为年纪太小,听不太懂,已经趴在郁Z泽膝头开始打瞌睡了。   元宁悄悄走过去,轻柔地把小妹抱起来,送到内室睡觉去了。   郁Z泽见状,把一根食指竖在唇边,小声说道:“咱们去伯钟和叔毓房里讲故事吧。”   仲灵动了动嘴唇,其实去她那边更好,如今她跟张婶和罗大娘都住在旁边的跨院里,那边最安静了。但是想一想,似乎不太合适,如今自己一年比一年大了,又不是在乡下那种不讲规矩的地方……   三人跟着郁Z泽去了伯钟叔毓房中,张婶也跟了过去,不光准备了热茶点心,还准备了一盘草莓。   看到这红艳艳的果子,郁Z泽十分惊奇:“怎么还有这个?”   “郁大哥不知道?”仲灵微笑道,“这还是之前姐夫给我姐姐的,我姐姐试着种了种,没想到还长得挺好,就找人做了不少木头花盆,长条形状的,冬天用来种这个。   “之前家里地方窄种的少,也就刚刚够我们解个馋,今年分了好些盆,长了不老少,过年的时候还没变红,这几天陆陆续续都变红了。”   一边说着,先把盘子往郁Z泽那边推了推,等郁Z泽拿起来,才拿了一个递给伯钟,又拿一个塞进叔毓嘴里,最后才是自己吃。   郁Z泽尝了一个,酸甜可口,不由连连点头,夸赞道:“你们姐姐真是能干!”   “这是自然!”三个小的异口同声,互相看看,都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郁Z泽默默想着,就是可惜是个女子,若是换成男人身份,还不知道能做出一番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呢!   几个人一起玩到了快要三更天,元宁便过来催着他们散了。   伯钟叔毓想要让郁Z泽留下来,郁Z泽笑道:“我算是不守规矩的了,这么晚了还在内宅跟你们厮混。”   方砚带着一身寒气从外头进来,“你们倒是好耍子!这会儿也该散了。”   苏鹤亭不在,北芒也跟上走了,师爷们在休假,所以衙门里就是南川带着他在应酬。   回来看到院子里那么些花灯,方砚就酸了。   郁Z泽起身披上大氅,提议道:“若是你们两个小家伙儿实在想要和我玩儿,就跟我们一起到前头歇着。”   伯钟和叔毓互相看看,又去征询元宁的意见。   元宁点点头,“那成,你们去吧,只有一样,不许闹到太晚,明天还要上学,若是我去看你们,发现你们在课堂上打瞌睡,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郁Z泽赶忙打帮腔:“你就放心吧,我看着呢!”连打带小几个男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往前面去了。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仲灵站在元宁身边,扶着她的手肘,“姐,回去睡吧。”   元宁摸了摸她的头,“不然你今晚也留在我房里吧,咱们人多,还暖和。”   仲灵想了想便答应了,其实她也不愿意一个人睡。总觉得挨着姐姐,心里更踏实。   只不过她懂事早,知道姐姐如今成亲了,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粘着姐姐。   两人洗漱完毕躺下,仲灵发现元宁久久不曾入睡,小声问道:“姐,你是不是在担心姐夫?”   元宁口不对心:“他那么大的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别东想西想的了,快点睡。如今不必在外头上学,你也跟着你大哥他们一起上课呢,别教夫子觉得,你只是虚应故事。” 第二百四十四章 铁矿   这一次请来的夫子教学十分灵活,并不拘泥于书本,非常善于发散思维。   而且还会根据时令、节气带着孩子们一同体验古风以及习俗。   有点类似于后世的素质教育。   对此,元宁还是很满意的。   自从跟着这位夫子学习,弟弟妹妹们的学习积极性都高了不少,就算是最小的季秀也从来不会觉得课堂无趣。   仲灵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元宁也不敢动,怕自己不断翻身,惊扰了两个妹妹,只是闭目躺着,一开始脑子里思绪纷乱,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才沉入了睡乡。   过完了元宵佳节,新年就算是基本过完了,大家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府中,南川和归来的师爷们已经按照苏鹤亭临走之时的安排,做好了春耕计划。   这份计划还拿过来给元宁过目了一番。   元宁看过没什么大问题,交还回去,让他们认真执行。   而她自己则加快了育苗的安排。不管是红薯还是玉米,生长过程中对温度要求的都比较高,不太适合早春耕种。   但她可以利用大棚栽培技术,进行栽培,然后育苗。只不过这个成本比较高,暂时不可推广。   其实这也就是手里的红薯数量实在是太少,否则的话,她也不会采取这样高成本的手段。   关于春耕,师爷们都比较有经验,再加上去年各个村子里都已经做好了压井,灌溉什么的已经不成问题,今年再继续在去年的基础上增设压井、开挖沟渠、建造水库……   元宁还让人把主要的农具都搬到了家里一种,自己研究如何尽心改良,让这些农具使用起来更加省力。   当然比如犁头之类的,当然是铁质的比较好,问题在于,很多农家根本就买不起几件铁器。   不光如此,天庆县城里也根本就没有几家铁匠铺。   唉,若是天庆县周围有铁矿就好了。   元宁这段时间为此也十分发愁。   郁Z泽也没闲着,他答应了苏鹤亭,在苏鹤亭归来之前都要留在天庆县,一则帮忙保护元宁,二则也是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看到元宁为了农具的事情发愁,他便提出:“我找人去外地买一批农具回来吧,先应应急。”   这样的做法元宁之前就做过,自己名下的农庄里用的农具就都是自己提前购买的。   这虽然并非长久之计,却也只能这样了。   “大约几天能够就位?”农时可耽误不得,这也怪她,提前没有想到这个。   郁Z泽沉吟片刻,“三天吧,三天就差不多了。不过这天庆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要都照顾到,我还没那么大的能耐,只能暂时置办一部分。”   “好,”元宁满口答应下来,“也不会让你亏本的,这一季的收成下来,便会给你结算。”   郁Z泽笑笑,去找人做这件事了。   这事儿过去了也就两天的时间,薛静斋回来了。   过去的薛静斋,文弱、苍白,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子幽怨。   因元宁与他也不算太熟,甚至算不上朋友,只是施恩于人,让他帮忙教导弟妹而已,所以当然也没有给人家做心灵导师的想法。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都必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外人无权干预。   但这一次薛静斋回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也不为过。   原本的洗豆芽蹿高了一截,却不再是当初细弱的模样,人结实了很多,也黑了,虽然五官看起来仍然是那副清秀模样,但上面带出来的神色却不再是哀怨,而是坚韧。   整个人看起来就充满了自信。   他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已经不愿意再提起了,但他非常感谢过去的那一段经历,否则他不会这么快成长起来。   苏大哥说得对,过去的磨难只是告诉了他生活的残酷,却并没有教会他如何去扭转劣势。   如今他都懂了!   当他看到妇人妆扮的元宁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   陪着元宁来见他的是郁Z泽。   薛静斋和郁Z泽虽然不太熟,但彼此也是认识的。   他的目光在郁Z泽身上逡巡几遍,内心颇有些苦涩,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那么嘶哑:“朱大姑娘,这是已经成亲了?是否,我要称呼一声‘嫂夫人’?”   元宁脸上微微一热,不由自主又想到了苏鹤亭,定定神,轻声说道:“是,我和鹤亭去岁腊月成亲的。”   薛静斋停顿了几个呼吸的瞬间,便站了起来,重新行礼:“嫂夫人。”   元宁栖身还了半礼,让他坐下:“鹤亭已经进京去了,如今正在路上,你若有什么需求,和我说也是一样的,能帮的我一定帮。”   现在她面对的是丈夫的故交,自然态度不能像从前一样。   薛静斋扯了扯唇角,沉默了片刻,“嫂……嫂夫人,是这样的,我这一路走来,看到田野里,农人正在进行春耕。我看他们手中的农具十分残破……”   元宁看了看郁Z泽,道:“我之前就在和郁公子说这件事。当初鹤亭在的时候,已经筹措了一笔钱,帮助一部分农人换了一部分农具,知识缺口太大,暂时也是无可奈何。”   “可是巧了,”薛静斋微微一笑,“我这一趟出去发现了一座铁矿。”   “当真?”郁Z泽又惊又喜,“在什么地方?路途远近如何?开采难易程度怎样?”   薛静斋垂下眸子,“郁大哥,我是外行人,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那里有铁矿。本朝律法,私人不得经营铁矿,所以我暂时没有声张。若是郁大哥能够把铁矿的开采权拿到手中……”   私人不得经营铁矿,却可以替管家承揽开采事宜。   郁Z泽格外兴奋:“好,你把地点告诉我,我来运作这件事!”   元宁去过的地方比较少,地理知识匮乏,也就不参与他们之间的讨论了,默默起身,去让张婶给他们准备茶水点心,同时通知陈叔薛静斋回来的消息。   等郁Z泽拿到了地形图,跟元宁说了一声,便兴冲冲出门去找南川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放弃   去勘察铁矿,郁Z泽想要亲自走一趟,他虽然不算是个高深的行家,却也不算是门外汉,自己亲自坐镇,较为稳妥。   但他又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答应了帮苏鹤亭保护元宁,就不能食言。   如何才能两全其美,只能求助于南川。   等郁Z泽起身离开,薛静斋抬眸看了一眼元宁,又很快低下头去,“大姑娘别来无恙?”   元宁笑了笑,“我们每日在家里,自然是好的。”   薛静斋唇边泛起一抹苦涩,比起分别之时。元宁又长高了一些,五官也长开了不少,气色红润,看起来就如同春日里的迎风绽放的鲜花一般,明艳生动。   可能因为换了妇人的发式,行事做派又十分稳重,几乎已经褪去了小女孩的稚气。   再看这宅院里,因为有了她,明显与过去不同了。   这样美好的一个女孩子……   跟自己却是有缘无分!   “鹤亭若是知道,你有了这么大的进益,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元宁抿了抿唇,以长辈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所以,必须要懂得取舍。   “更何况,人生在世不如意者甚多,并不是你想要的都能属于你。不论到了何时何地,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最要紧的。”   薛静斋豁然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惊愕难以掩饰。   元宁目光坦然看着他。   薛静斋登时红了脸,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原来自己心中所想人家都知道!   他慌慌站长站起身来,“嫂夫人,我还有些别的事,我先……告退了!”匆匆拱了拱手,便逃跑似的,往外去了。   “薛贤弟,”元宁在后面静静说道,“慢些走。”   这是一个提醒。   薛静斋站住脚步,闭了闭眼,缓了缓呼吸,没有再回头,抬起脚,让自己从容镇定走了出去。   这是内宅,男女有别,他这样慌慌张张跑出去,被人瞧见了,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苏大哥夫妇都对他有恩,他不能恩将仇报!   元宁也没把薛静斋的事放在心上,她知道,薛静斋身上有大事,人家是不可能长久在天庆县逗留的,之前没走是因为还没做好准备,有了这么长时间的准备,想必他也有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隔了三天,方砚果真告诉她:“薛小爷回京城去了,大概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的。而且,他可能比公子他们到的时间还要早一些。”   方砚现在心情颇为复杂,又是骄傲又是鄙视的。骄傲的是他们家公子简直是无所不能,读书是个神童,做官是个好官,做朋友是个良师益友,现如今还要帮着薛小爷抢夺家产!   鄙视的是,薛小爷年岁也不小了,还不知道靠自己努力!事事都指望着别人!难道家产夺回来,也要让公子帮忙打理?   他的心中所想,元宁大概也能猜出来,微笑道:“你也不用这样忿忿不平,难道你家公子不想做的事,还能有人强迫不成?”   方砚挠了挠头,“那倒也是。”   元宁又问:“郁公子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有了!”方砚精神一振,“郁公子是个办实事的人!今天一早就飞鸽传书回来了,那边确实是有个大铁矿,而且,严格说来,一多半的矿山都在咱们天庆县境内,所以让孙师爷赶紧准备文书去交涉……   “南川哥不放心也要跟过去看看,就是家里这一摊子让人不怎么放心……”   元宁眨了眨眼,“你是说我?”   方砚忙点头,“公子临走的时候我们可是再三保证过,一定要保护好少奶奶和几位少爷小姐。”   元宁噗嗤笑了,“你说,我们基本上连家门都不出,能有什么好担心的?”买卖上的问题她基本上都不过问,秦掌柜做的都很好,而且分店那边运作情况也非常不错,她只要时不时抽查一下就可以了。   农庄那边,也都很顺利,现如今大部分的田地都已经耘耔完毕,该播种的都播种下去了。   再有几天应该就能看到幼苗了。   因为去年的耕种量不少,所以所产出的苎麻足够供应自家使用。   但元宁并不满足于此,今年又准备了其他的一些麻料作物,准备掺杂在一起使用,进一步提升布匹质量。   至于说种桑养蚕的事,倒也不是没想过,但是资本急速扩张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摊子支得太大,到头来只怕无力支撑。   方砚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绞了绞手指头,“反正,少奶奶身边不能少了人。要么就等郁公子回来之后,南川哥再走。”   需要南川去跟官府的人打交道,郁Z泽虽然出身不差,但是县官不如现管,何况他也就是名门之后罢了,并无一官半职在身。   元宁认真想了想,人家担心的也不无道理,自己虽然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身边还有个罗大娘,但,在一切实力面前,所有的花架子都是窗户纸。   何况自己这些弟弟妹妹就是软肋。   因此她很爽快点头答应,“那成吧,就再等等。若是外面遇到什么难题,也不放和我说一说,我就算是不一定能帮上忙,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希望。”   方砚咧开嘴笑了:“您就放心吧!在我们心目中,少奶奶才是第一能人呢!”   说完就一道烟跑出去了。   元宁转身进了自己的工作室。   她新研发出来不少防身的小暗器,给苏鹤亭用了几样,现如今自己身边还收这不少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鹤亭来了天庆县之后,雷厉风行,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尤其是董家村一案,现在还没有定性,这背后不知道会牵涉到多少大人物。   若她是那些被牵涉到的人,就一定会对苏鹤亭下手,让他不敢胡说八道。   但苏鹤亭身边现在肯定是水泼不进,唯一的途径便是拿捏他的软肋。   过去,苏鹤亭可能是没有软肋的,但如今他成亲了……   所以,自己肯定就是别人动手的首选目标。而要对付自己,从几个小家伙下手才是最省力的选择。   唉,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原本想着日子会一天一天好起来,却不料平静的表象下总是潜藏着暗潮汹涌。 第二百四十六章 自保   晚上临睡之前,元宁便把所有的弟弟妹妹都找到了跟前,连同张婶和罗大娘也都来了。   前几天刘嫂家里出了点事,她就干脆辞工了。而方砚正在给选的丫鬟还没最后定下来。   家里就这么几口人。   元宁拿出一口小箱子,一脸严肃地道:“我们作为天庆县县令的家眷,其实是很不安全的。”   “怎么会呢?”叔毓抬起头来,“长姐,我们家里不是有很多衙役守着么?”出入不是有铺子里的伙计陪着,就是有差役保护着。   “你还小,”元宁微微摇头,“这世上的诡谲你还没有见识到。别的我也不用多说,多说了你们也不能理解。   “你们只要记住我下面的话就好了。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要带好防身的东西,不落单,不擅自出门。”   她把防身的小暗器一样样分发下去,除了发簪、腰带之外,身上的配饰也都做了文章。   像是仲灵和季秀,手腕上戴的镯子也都是经过精心改造的。   分配完毕之后,她又一一演示用法,然后让最小的季秀来做示范。   如果季秀都掌握了使用要领的话,别人肯定也都熟知了。   传授了这些之后,元宁的目光落在了伯钟身上,“从今日起,你和仲灵都各有要务,你负责照看好叔毓,仲灵负责看好季秀,若是他们两个出了什么事,我唯你们是问!”   两人赶忙下了保证。   顿了顿,元宁想起现在这位洪夫子灵活的教学方式,补充道:“若是夫子要带你们出去,也必须经过我允许,这一点我也会提前跟洪夫子做好沟通。”   洪夫子是苏鹤亭找来的人,对此应该能够理解。   罗大娘嘴上不说,但是督促孩子们练功的时候更加用心了。她知道,要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在这样不够集中的练习中,想要把这几个孩子培养成武林高手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强身健体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   同是在困境之中,身体强壮的人总归是多占一点优势的。   凡事先把最坏的打算做好了,那么,无论结果如何,便都可以坦然接受。   受此影响,张婶也追着罗大娘,想让她教授自己一些绝招。   罗大娘失笑:“嫂子,不是我不肯教,而是……恕我直言,你现在身子骨都已经硬了,若是强行要练功的话,一个弄不好,反而会扭伤了筋骨,得不偿失。   “所以,绝招是不太可能学会了。不过,我可以教你一些简单实用的招式。”   张婶脸上都已经出现明显的失望神色了,听到后来又惊又喜,“当真?”   罗大娘轻轻点头,给她比划了几下,有点类似于程咬金的“三板斧”,虽然招式简单,但张婶因为常年劳作,有一把子力气,所以很适合她,而且,手里若是有个家伙事儿,很能唬人的。   “张嫂子,你每天把这几招练上几十遍,”罗大娘点点头,“对你大有好处。”   张婶兴冲冲的,开始了每天的练习。她出身穷苦,吃苦耐劳是固有的品质,所以尽管练了两天就让她腰酸背痛,却也还是坚持了下来。   元宁看到大家都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并且态度这样认真,也十分满意。   跟洪夫子沟通的结果也很愉快,洪夫子答应她,如果有外出的计划一定会和她提前说好。   春天就要来了,是领着孩子们去踏青、放纸鸢的好时候,不过他也需要做好准备才行。   这些方面不用操心之后,元宁就继续去研究如何改良农具的事情。   她还在思考是否可以制造出半自动化的收割机器。这种机器在现代,即便是在偏远地区也是已经淘汰了的,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却是神器一般的存在。   对于精于机械制造的人来,本没有什么难度,难的就是现在的锻造技术、焊接技术,以及合金技术都不达标,很可能自己的图纸画出来,实物却做不出来。   想要做出能够投入使用的实物,就只能尽可能迎合现有的技术水平……   于是她先画出理想型的图纸,然后一点点推敲,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材料,找到这个时代的材料代替,然后再行修改。   图纸是替换一张销毁一张,绝对不能把原始图稿保存下来。   这样一忙碌起来,就不觉得时间过得慢。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二月中旬。   外头正是草色遥看、绿柳新黄的时节,杏花次第开放,春风拂面,微凉不寒。   但因为北方干燥,所以沙尘也比较大一些。   随着春风一同归来的是郁Z泽。   他满面风霜之色,人好像瘦了一圈,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元宁被请到了前厅,照旧在屏风后面坐下。   屏风面前坐着的就是郁Z泽、南川,还有府中的师爷们。   郁Z泽把自己勘测到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南川立刻说道:“郁公子请放心,我得到你的信之后就已经做好了部署,越过了秀水县,直接拿着我们公子的帖子具禀玉华郡,保险起见,青州府那边也通了气。   “而且,那座矿山,虽然是我们和秀水县共有的,但秀水县那边山壁陡峭,而且还有一条河,开采难度太大,所以开采权落在我们手里的可能性非常高。   “最要紧的是,如今那里发现铁矿的事情,秀水县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占了先机。”   大家一听神情都放松了下来。   “不过,”南川话锋一转,“我们的劣势在于,公子不在。”   苏鹤亭不在,就等于没有当家做主的人,很多事情不好做决定。   苏鹤亭算是心细的人了,走之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会发现这么一座铁矿。   元宁沉吟片刻,“我们先走流程,只要手续齐全,我相信落到我们手中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而且有一点我们是别人不能比的,我们的县太爷有太多功劳在身。如今正是光芒万丈。   “我想,应该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和他对着来。不过,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应该做两手准备。   “除了正常的流程之外,郁公子你把带回来的铁矿石找最好的铁匠提纯处理了,我来指导着他们打造新的农具。”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丫鬟   这话一出,在座的所有人全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只要他们能够造出更好的农具,上面便不可能把这做铁矿撒出去了。毕竟好的农具对耕作来说有多重要,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得到。   民以食为天,社稷为重,没有人会在这方面故弄玄虚。   众人也都全精神振奋起来。   接下来便是师爷们讲述今年各项工作展开的情况。   郁Z泽听了一阵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我有点累了,先去歇会儿,有什么时候,你们随时找我。”   说罢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离开了。   元宁并没有走,听着外面的几个人谈论着有关天庆县民生的事情,听得十分认真,偶尔还能提出自己的几点意见和建议。   这一场“座谈会”一直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才宣告结束。   几位师爷先起身告退,南川走在最后,轻声说道:“少夫人,您那些图纸,最好不要随便给人看。”   元宁微笑颔首:“放心,之前鹤亭也提醒过我,我会多加注意的。”   南川点点头,不再多说,快走几步,离开了厅堂。   元宁在原地坐了一阵,便起身回了内宅。   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外出了……   翻出之前的男装,比了一下,短小了不少,只好把张婶找来,请她帮忙改衣裳。   张婶诧异:“太太,您这是要……”   “我现在的身份有些尴尬,”元宁把手一摊,“偏生,有些事离了我还做不成。左思右想,还是以男装示人比较稳妥。”最起码没有那么扎眼。   这一点张婶能够理解,“那您还不如把太爷的衣裳改改穿着呢。这些衣裳太瘦小了,需要改动的地方太多,只怕耽误了您用。”   “对呀!”元宁受到启发,起身去衣箱那里,翻了苏鹤亭两套衣裳出来,都是朴实无华的那种。   苏鹤亭身高比她高,肩也更宽。   但这对张婶来说没什么难度,不过一个时辰就改好了一套衣裳,让元宁上身试了试,非常合适,才继续改另一套。   这边改着衣裳,方砚领了四个丫头过来,两个十二三岁的,两个七八岁的。   元宁过去看了看,四个小姑娘神情都怯怯的,束手束脚站在那里,头都不敢抬。   不过从身形上看,都是穷苦出身,一个个瘦的麻杆似的。   元宁问了几个问题,这几个姑娘不论大小,干活都是一把好手。尤其是两个大的,力气还不小,缝缝补补也很拿手,厨房里的事情也能做到一把抓。   元宁点点头,基本满意:“有名字么?”   几个女孩子互相看了看,重新低下头去,其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声说道:“我们都没名字,家里就妮儿之类的叫着。我家里是觉得日子过不起下去了,才想起来卖了我换粮吃。”   另外三个一个是为了给哥哥娶媳妇,卖了换钱,另外两个全都是纯粹家里不想养活女娃娃。   方砚见惯了类似的事情,神情近乎麻木,垂手在一旁站着,不发一言。   元宁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自身的经历就告诉她,古代社会远远没有现代人想象中的那么和平,乡下人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淳朴。   在淳厚善良的表象下,掩藏的往往是愚昧、自私和残忍。   在大多数乡下人眼中,女孩子甚至都算不上人。她们可以是能任意压榨的劳工,可以是换钱的物品,可以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可以是发泄情绪的对象……   但她也没有那些泛滥的同情心。   身处最底层,就要有身处最底层的觉悟,要么凭借双手改变生存环境,要么抓住机遇摆脱困境,可若因此就怨天尤人,或者觉得别人欠了自己的,那就是活该身处最底层了。   虽知方砚选这四个人已经做了一番考量,但元宁还是正色说道:“我暂时把你们四个都留下来,但最终你们是否能够长久留在这个院子里,还不一定。”   方砚瞟了四个女孩子一眼,“还不给我们太太磕头?”   四个女孩子方才都偷偷看了元宁,看她打扮齐整,气度端严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却没想到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太太”了。   只是她们不敢怠慢,赶忙跪下磕头。   元宁挪了挪身子,虽然还是不适应跪拜礼,却也并没有让她们免礼,这也算是入乡随俗了吧。   毕竟若她免了跪拜礼,在这个时代会显得格格不入。   张婶领着四个小姑娘去沐浴更衣,方砚就把这四人的身契拿了过来,“少奶奶,您过目,这些您暂时收着,若是觉得哪个不好,要打发了,我再给牙行送过去。”   元宁点头。方砚拿过来的不仅仅是这四个女孩子的身契,还有她们简单的履历以及特长。   家里没有适合她们的衣裳,所以张婶就拿了自己和罗大娘的衣裳给她们暂时替换。   而元宁也让人从铺子里扯了布回来,不多不少,刚好够她们每人两套衣裳的。   布匹、针线都给了她们,衣裳的式样也交代好了,让她们自己缝纫。   两个大的起名:青果、青萝,两个小的则是红叶、红绡。   青果和青萝都是会裁剪的,红叶红绡却还不能,所以两个大的帮忙做好了裁剪,两个小的才自行缝纫。   张婶悄悄观察了一番,跟元宁说:“看起来倒都是踏实肯干的。”   元宁不置可否,“先看着吧。”   大致把衣裳裁好了,四个丫头就出来找事做,青果带着红叶进了厨房,青萝则和红绡收拾屋子,打扫卫生。   等下了学,伯钟他们回来,发现家里突然多了四个小姑娘,都呆住了。   元宁微笑道:“之前不是就跟你们说过了?家里人手不够,这是让方砚买回来的丫鬟。   “你们往后不可颐指气使,但也不可妄自菲薄,明白吗?”   叔毓眼珠转了转,“长姐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使唤她们,但是不能拿她们不当人?”   仲灵默默补充:“还不能给她们惯毛病。”   元宁微笑,“就是你们说的这个意思。要知道,她们来咱们家里做事,是拿工钱的,用劳动换工钱,天经地义。   “但辱骂甚至殴打下人,或是被下人反过来压制,便是我们自身修养的缺陷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铁匠   不论哪种情况,元宁都不希望出现。   除了季秀年纪小,一脸懵懂之外,另外三个都听明白了。   元宁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避着那四个丫鬟,所以她们应该也能清楚,只要好好做事,在这个宅院里留下来,不是什么难事。   郁Z泽让方砚送了信过来,让元宁下午去前头院子里商量事情。   元宁换了男装带着自己的图纸便过去了。   郁Z泽指着院子里站着的几个铁匠,“这都是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的能工巧匠,在这方面都非常有经验,也有自己的想法。   “铁矿石我已经让人拿去初步锻造、筛选了,现在为难的就是没有个合适的地方安置这些人。”   元宁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不过是个托词,郁Z泽手里有的是钱,天庆县物价不高,他不管是租房还是买房都方便得很。   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想让她来施恩。这份情,她得领,因此笑了笑:“已经很感谢郁公子了,正好我手里有一套房子还空着,用来安置这几位师傅正合适。”   她看向这几个黑红脸膛儿,身子精干的汉子,“几位师傅,我知道你们都是友好手艺的人,是能人,别的废话我也不多说,只要你们肯好好干,该给的钱我一个子儿也不会少给。   “将来若是做得好了,说不定,你们还能扬名。但,现在我不会给你们空头许诺。   “住的地方我来安排,你们若是想把家眷接过来也没问题,房子不小,住得开。   “我的要求就是,你们都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好好做事,咱们都是实在人,不存在那些互相挤兑的事。若是一旦让我发现,诸位师傅,我可不希望出现咱们彼此撕破脸的情况。   “你们现在脚下站着的,是天庆县县太爷的院子,是他管辖的土地。所以,该放心的放心,不该操心的也不用操心。”   郁Z泽一咧嘴,笑了,这姑娘可真有意思,跟念书的人说话文绉绉的,跟这些大老粗说话,就全都是大白话儿!   这么说,倒让人更容易信服。   贴将门都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您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干的!”   其实来之前,郁Z泽就已经给许下了一些好处,只是没有这么具体。   说完了这些,元宁便在郁Z泽的陪同下带着他们一同去了苏鹤亭的一处宅院。   苏鹤亭买房子都是和南川、北芒买在一起的,所以地方尽够,而且因为三个院子连在一起,所以中间的院子作为铁匠铺的话,能最小限度影响到别人。   元宁特意挑选了较为僻静处的院子,也是为了不扰民。   铁匠就位,余下的便是把铁匠炉立起来、铁矿石运送过来。   “房子交给你们了,”元宁把钥匙都给了铁匠们,“你们怎么分配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稍后我会再派人过来辅助你们,有什么需求只管说。   “但就像郁公子之前跟你们说过的一样,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你们来了这里,就要守我们的规矩,在规矩范围内,你们是自由的,规矩范围外,你们就要受到惩罚。   “伴随着高回报而来的,就是高风险。你们现在还有机会考虑,再迟了,就谁也不能反悔了。”   等了一阵子,铁匠们彼此看看,谁都没有说出异议。   元宁还是很满意的,别看郁Z泽这人大多数情况下都吊儿郎当的,但是办起事情来还真是靠谱。   光有这么几个铁匠自然是打造不出来多少东西,所以他们需要有学徒配合。   这事儿就是南川负责办理的,很快挑选了二十多个年轻力壮聪明伶俐的小伙子出来,跟着学打铁。   元宁拿了一部分图纸出来,给铁匠们看。   这些铁匠一看这些图纸眼睛都冒光,他们过去打造的都是常规的犁头、锹镐、镰刀之类的,可没见过这么复杂的东西。   有个铁匠提出疑问:“小哥儿,这东西这么花哨,能有什么用?能结实不?”   “这东西自然是有它的妙用的,”元宁微微一笑,“至于结实与否,不是就要看你们的能耐了?”   旁边一个铁匠撞了这人一下,哈哈笑道:“刘二哥,这就认怂了?把看家的能耐拿出来,咱们比一比!”   刘二哥脸一红,斥道:“谁怂了?谁怂了谁是他娘的孙子!”   郁Z泽清了清嗓子:“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咱们听小朱讲解完,你们自己再慢慢揣摩,人家拿出来这样的图纸是人家的本事,你们若是照着图纸都做不出来那可就是你们没能耐了!”   几个铁匠立刻大声说道:“郁公子请放心!”   他们都特别佩服有真本事的人,知道这位小朱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有真材实料的,也不敢有任何轻视之心了,跟着叫她“小朱公子”。   元宁一笑置之。安排好了这边的事情之后就和郁Z泽离开了。   走在路上,郁Z泽还跟她说:“我看这一批农具锻造出来,最起码也要一个月之后了,怕是来不及。”   “我看正合适,”元宁微微一笑,“现在这个时候耕种玉米和红薯、土豆都有些为时过早,一个月之后就差不多了。”   一提到这个,郁Z泽又想起一件事来,“你找我买的树苗已经开始往这边运了,差不多再有十天半月就能到。”   “郁公子真是这个!”元宁挑起大拇指,不吝夸赞。   郁Z泽哈哈笑道:“别的不敢说,我在做生意方面可真是天才。我这方面的人脉也广,你就说吧,极少有我办不到的!”   元宁抿着嘴笑,也不去和他做口舌之争。   二月杏花红,三月桃花云蒸霞蔚。   元宁有一大片桃林,二月里的时候就已经着手嫁接事宜了,到了三月桃花烂漫的季节,她的桃林之中却是一片寂寞。   只有地上的野花零星开放。   郁Z泽跟过来看热闹,见此情景忍不住咋舌,“我说,嫂夫人呐!你确定,来年,这些都能长好?”   很多桃树都只剩了光秃秃的树桩子,上头包着一根或者数根直径寸许的树枝子。 第二百四十九章 野菜   其实不仅仅是桃林,还有各种各样的果树林,除了极个别的,差不多都进行了这样的嫁接。   郁Z泽见多识广,却也没见过这样大面积进行嫁接的。   为了对象自己帮忙保护元宁的承诺,他几乎是每次都跟着元宁出行的。饶是如此,对元宁的某些行为也十分不解。   “商人重利,”郁Z泽摸了摸一根树枝上的芽头,慢慢说道,“但是你这样做的话,至少两年内,会颗粒无收。”   “郁公子这是在考我?”元宁查看了一株桃树的嫁接情况,直起身来,“还是说,另有所图?郁公子从来不是那种只盯着鼻尖上一点肉的人,却希望别人只能看到鼻尖上这一点肉。大约是希望别人的平庸衬托自己的优秀?”   郁Z泽并不在意这点讽刺之意,只是觉得元宁这比方十分有趣,“鼻尖上这一点肉?”他垂下眸子,是的,只要不抬眼去看远方,也只能看到自己的鼻尖和一点鼻梁。   郁Z泽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元宁迈步往前走去,这一批嫁接的成效很不错,成活率能够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呢。   她淡淡一笑:“有趣不有趣的,也看从什么角度上来说。我倒觉得,我无趣得很。”   郁Z泽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每次出来方砚也是跟在一旁的。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方砚胳膊上挎着个篮子,一边走着一边挑野菜,这时走过来把一只篮子递过去,“郁公子,您也别闲着,您不是最喜欢吃张婶做的那个老鸹筋炒豆芽么!赶紧挑菜!要不过些日子,老鸹筋都老了,就不好吃了。”   郁Z泽闻言立刻接过篮子,拿了小镰刀蹲下身去,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方砚撇撇嘴,“你就顾着和我们少奶奶说话了!我们少奶奶脸上可没有野菜!”   “哦哦,你说的是!”郁Z泽埋头挑野菜,一边虚心问道,“这个是啥?能吃不?”   方砚这两年跟着苏鹤亭田间地头哪儿都去,有些时候在乡下一住就是十天半月的,认野菜的本事相当不错,“那个是苦苣菜,能吃!您左手边那个是扫帚苗,开水一烫,淋了爆香的麻油,香着呢!”   郁Z泽赶忙把嫩苗掐了。   方砚哭笑不得,“郁公子,您要么就只挑一两样,这么混杂起来,回去怎么择菜?”   “这个好说,”郁Z泽用手一扒拉,“你瞧,一堆儿一堆儿的,泾渭分明!”   方砚晃了晃脑袋,“好吧,您高兴就好。”   才下了一场春雨,田野里的野菜鲜嫩得很。   很多人家的孩子,帮不上地里的忙,就挎着篮子到外头挑野菜,干活麻利的一边挑着一边整理好,回去洗干净就能下锅。   很多人家到了这个时候,家里粮食就不多了,只能靠这些野菜掺了粮食撑着。好在从野草冒头开始,一直到秋天,地里的野菜总归是有的,没了这种,也还有那种。   不过,等到春深之后,家里种的菜也就能吃了,就不用这么辛苦。   元宁这边检查完了,暂时没什么事做,就和他们一起挑野菜。   挑菜不等同于挖,挖是连根挖起,挑菜则是用小镰刀把地上的茎叶割下来,这样过段时间还能再长出新的茎叶。   如此循环往复,不至于吃完这一茬,下一茬就没了。   挑完野菜,三个人就踏上了归程。   元宁问方砚:“春耕那边怎么样了?”   “该出苗的都出苗了,”方砚笑着回答,“今年雨水及时,看起来应该能有个好收成了。”   这几日天气也还算不错,玉米红薯等的种子、幼苗都已经分派下去。   “我去瞧了一眼,”方砚笑呵呵的,“都是有经验的农人,耕种起来那是一点都不含糊的,您就放心吧。”   正因如此,元宁才没有亲自过去看,只是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果木嫁接方面。   不过到了她如今的身份,她已经不用亲自动手了,只要讲解详细一些,雇了人去干活,就好了。   回到家中,红叶就在外头伺候着呢,看他们回来,机灵的跑过来问好,把郁Z泽和方砚手中的篮子接了过来,陪同元宁一同回了内宅。   有了四个丫鬟,现在家里就显得松闲了不少。   虽然青果、青萝两个大的干活十分麻利,单拎出一个都不必当初的刘嫂逊色。   有了她们帮忙,张婶每日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红绡、红叶也很勤快,里里外外的洒扫都是她们两个在做,干净利落得很。   暂时来说,元宁都很满意,不过时间尚短,也看不出人品优劣,就先都留着。   来了这里,四个丫鬟吃喝好了,睡眠充足了,每个人的气色都看起来好了不少,脸上整日都是带着笑容的。   张婶私底下还不忘了敲打:“主人家都是宽厚的,你们好好干,将来总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只一点不要想那些不该想的,否则,后果不是你们能承担得起的。”   几个丫鬟唯唯诺诺,“张婶,您就放心吧,主人家待我们这么好,我们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   张婶笑容冷淡,“日子还长着呢,且看着吧。”   如今大人还没回来,家里都是一帮孩子,她们自然不可能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来,但大人回来之后会怎样,可就不好说了。   大人那样看重太太,若是这几个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大人指不定怎么生气呢!   不过,尚未发生的事情,现在就开始操心的确是为时尚早。   张婶招呼她们帮忙择菜,今日元宁他们带回来的野菜着实不少。   就是野菜鲜嫩,焯水之后就剩不下多少了。   小灶一般都是做两桌的,每一桌三个大菜四个小菜,除了主食之外还有一个汤。   大锅菜就是两个。   郁Z泽换了衣裳就兴冲冲等着吃饭了。   等看到上桌的就是一盘四喜丸子,一盘蒸鱼,一盘肉条炖茄子干,以及四小碟儿野菜的时候,就有点傻眼,“张婶,你是不是糊弄我?怎么这么少?”   张婶赔笑道:“郁公子,您这份和里头那一份是完全一样的。野菜嫩,不出数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不嫩的话,也不好吃。” 第二百五十章 机灵   郁Z泽摆摆手,张婶退回去。   他把四碟儿野菜都端到了自己那边,才招呼南川和方砚过来吃饭。   没等那两人坐下呢,大半野菜都已经到了他碗里。   方砚好笑起来:“郁公子,您犯不着这样,我们不会跟您抢的。”   南川洗了手坐下,抄起筷子,给郁Z泽支招儿:“郁公子,您若实在想吃这一口儿,我告诉您个巧招儿。”   郁Z泽支棱起耳朵,“你说!”   “您叫人带着粮食去乡下,”南川夹了一筷子鱼,仔细剔去鱼刺,“不用带多好的粮食,粗粮就行,二斤高粱面至少能换五斤野菜,还是给您摘干净的。”   郁Z泽兴冲冲点头,“好,这个主意好,我下午就去试试。”   南川和方砚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郁Z泽皱皱眉,“你们嘲笑我?”   “这可不是嘲笑,”方砚忙道,“郁公子,您这是赶上好时候儿了,不瞒您说,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啧啧,那是一片惨不忍睹!   “老百姓都到了啃草根的地步了,我们刚来的时候正好是初秋,路上看见树叶儿都没怎么泛黄呢,可到了这天庆县啊,啧啧啧!”   郁Z泽再次皱眉,“你这死孩子,说话怎么说半截儿!”   方砚叹了口气,“不是我吊您胃口,我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当时的天庆县啊,城里还好一些,乡下地方,树上没有一片树叶儿,地里除了是在不能吃的那些草,也是干干净净的。   “您去过闹蝗灾的地方没?就跟那景象没两样!饶是这么着,看见的人也是一个个面黄肌瘦的。”   郁Z泽觉得吃到嘴里的野菜渐渐失去了鲜美的滋味,“竟是如此?”   “我有那必要跟您撒谎?”方砚想起当初的事情,原本饥肠辘辘的人也没了食欲。   “郁公子,您说我们家公子是那种会大发善心的人吗?”他问了一个问题。   郁Z泽立刻摇头,其实苏鹤亭是个骨子里很冷漠的人,除了他在乎的人,其余人等,哪怕是死在他面前,他都能眼睛也不眨一下。   所以当郁Z泽听说苏鹤亭爱民如子的时候,差点惊掉了眼珠子,一回到陆上,只在京城里打了个转,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传言和现实还是有一定差距的,苏鹤亭骨子里的性格并没有变,只不过的确是多了几分悲悯之心。   他会竭尽所能帮助这里的百姓改变生活现状,却并不会对那些百姓有过的怜悯。   有决心并有行动改变自己生存现状的,他会拉一把,那些只知道做梦等着天上掉馅饼的,他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方砚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种景象,实在是太惨了!”   他们挑野菜,除了留根,地上的也会留一部分茎叶,方便再次萌发。   可当初他们来的时候,地里的野菜几乎全都是被连根挖走的。为什么呢,前头的人割了叶子嫩芽,后来的人不把根刨出来吃了,就只能挨饿。   那么多人都在生死边缘徘徊,大家都默默坚持着,不肯放弃。   就是这一点,打动了苏鹤亭。   他火速召集人手,剿匪分粮。   绝大多数的农民得到粮食之后,只是留了很少很少一部分口粮,保正一家老小不会饿死就行了,其余的都做了粮种。   这样天庆县才一点一点复苏起来。   头一年,地里的野菜都很少,也就是今年,才渐渐多起来了。   郁Z泽沉默良久,“你们公子的确是很不容易。”   “郁公子,”方砚放下筷子,双手抱拳,“您是我们公子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我们公子对您足够信任,才请您帮忙保护少奶奶。   “我们公子有多看重少奶奶,想必您也是看得出来的,所以,请您不要趁虚而入……”   “啪!”   郁Z泽抬手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下,“我说你小子今天怎么话这么多,半天都在这儿憋着呢!你家郁公子我,是那种人吗?”   方砚肉折后好少,憨憨傻笑,“那什么,您就当我蠢人操蠢心,您老人家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郁Z泽轻轻啐了一口,掰了一块馒头塞进他嘴里,“堵住你的嘴吧!你再多说两句,我连饭也吃不下了!”   不过却也不得不佩服,苏鹤亭这个人,看人的眼光非常好,选在身边的这几个人忠心耿耿,能力超群。   这个方砚看起来没什么用处,但实际上,亲和力特别强,不管走到哪儿,打听消息都是一把好手。   南川和北芒就更不用说了,连同现在县衙里的师爷们也都个顶个有真材实料。   嗯,人家娶个媳妇,还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能人!   反观自己,如今二十多岁了,还是光杆儿一个……   其实当初跟着他出去闯荡的也有几个值得信赖的。   不过有一个被外面的美人勾了魂儿,一个为了保护他魂断异乡,还有一个在海上生了重病,为了不拖累人,自己跳了海。   从那以后,他便只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虽然也有一个强大的团队,但彼此是契约关系,什么时候他决定不再出海了,这些人就会另觅东家了……   沉默地吃完了饭,郁Z泽沉默离开。   方砚心中忐忑,悄悄问南川:“南川哥,我没得罪下郁公子吧?”   南川头也没抬,“你小子在我面前还抖什么机灵?若明知道会得罪郁公子,你还会说那番话?”   方砚讪讪然笑了笑,“你可别冤枉我!我对咱们公子那是一片忠心可昭日月,不管是谁,都越不过去!”   南川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放下筷子,慢慢说道:“往后这样的蠢事,不用再做了。”   方砚鼓了鼓腮帮子,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南川朝他虚虚点了点,“你呀,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聪明叫做‘自作聪明’?”   说罢,起身离开了。   方砚呶了呶嘴,对着空屋子说:“好吧,是我自作聪明了!我这脑袋瓜子什么时候能比得上公子了?公子都放心的人,我凭什么不放心?” 第二百五十一章 缝补   进入三月中旬,春耕基本结束。元宁出去悄悄看了一圈,田野里一派欣欣向荣。   结束春耕的农民们也没闲着,在官府的组织下,开挖水渠、水塘。   水渠可以从远处的河流引水过来,方便灌溉。   水塘除了可以蓄水之外,还可以做养殖用。   也有不少,稍具财力的村落跟上头请求是否可以划地种植桑树。   朝廷是鼓励垦荒的。   本地也有一些桑树,只不过数量不多,品质也不算多好。   光有了桑树也不行,还需要有优良的蚕种。   这件事一层层报上来,南川就找到了郁Z泽,和他商量这件事。   郁Z泽没有二话:“我当然能帮忙,只是,这成本可不低。种植桑树不是一句空话就能办好的,我的意思呢,前期的准备你们都做好了,我再去给你们联络,若是你们这边没有足够的钱,什么都是一纸空谈。”   他是有钱,可他的钱都是用命换回来的,可以一点利息都不要支援朋友,却不能这样拿给不相干的人。   他知道,人的**是无底洞,你帮了这一把,不帮下一把,便会被认为之前的所作所为是沽名钓誉,甚至还会有更差的评价。   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从来都不会做。   南川觉得这件事自己能够处理好,不过鉴于之前元宁表现出来的过人才干,还是把这些事情形成文字拿给元宁看了。   元宁写字写不好,认字是没问题的。认真看了好几遍,仔细思索半晌,便找到南川:“你搜集到的资料很齐全,不光桑树生长的环境连同咱们这边的土壤情况也都了解好了。   “我没什么可挑的,就是咱们天庆县的土质不算好,既然咱们想要大干一场,就不要敷衍了事。   “开垦出来的这一部分土地有多少?荒草什么的烧了之后把草灰全都撒到地里,收集一些牲口粪便,配合少量的生石灰……”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罢了,这件事我来负责吧。”   不光要确保土地肥料充足,而且,要具有较强的抗病虫性,免得花了大价钱买过来的桑树,刚一落地便感染了病虫害。   南川为难,“可是这一项支出不在少数。现在乡亲们凑出来的钱也只有区区二百两,还是一整个乡的百姓筹措的。”   元宁皱着眉毛想了许久,“我原本不想这么快就涉足丝绸业,但事情赶上了,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你去跟人说说,这桑园咱们合资办理,我出大头,他们出小头,到时候按照金钱投入的比例来分红,你看如何?”   南川认真思索半晌,“好,这件事我去拟定细则,然后和他们去商量,若是他们同意了,咱们再进行下一步。”   正说着,外头响起一声闷雷。   两人走出去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何时,乌云翻滚,已经变了天。   南川匆匆告辞,“太太,外头还有不少事,我先告退了。”   元宁站在院中,负手望天,天庆县一切进行顺利,却不知道苏鹤亭现在怎么样了……   苏鹤亭当然已经进京了。   这一路上虽然也遇到了一些波折,但总体来说还是顺利的,他们在二月初六的时候抵达京畿,休整了一日之后,进入京城。   让苏鹤亭暂时去驿馆休息,钦差们马不停蹄去交卸差事。   当天晚上苏鹤亭便接到了陛见的圣旨。   他不是第一次面君,上一次考中,也有一次陛见机会。当时的他可是风头无两。   进宫之前先接受了严格的安全检查,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安全隐患。   只不过在检查的过程中,负责搜身的小太监一不小心――“嗤啦”一声,扯破了苏鹤亭身上的官袍。   小太监吓得手一抖,他也没怎么用力啊!   苏鹤亭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有针线么?”   小太监去问了一圈,好容易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手中借到了针线,只不过苏鹤亭的县令官袍是青色的,而小宫女随身携带的线却是粉色的,因此那整齐的针脚出现在袍子上的时候特别显眼。   小太监面红耳赤,“苏……苏大人,您就没有备用的袍子?”   一般来说,进宫面圣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人家都是会带两套衣裳的。   苏鹤亭面容平静摇头,反而安慰那小太监:“小公公请放心,陛下若是治我仪容不整之罪,也与你无涉。”   “不是……”小太监脸更红了,“我是……”   可里头已经催促苏鹤亭赶紧陛见了,小太监别无他法,匆匆去还了针线,就领着缝补好衣裳的苏鹤亭往里走去。   一边走着,苏鹤亭还小声说:“放心,补在不显眼的地方,不一定能被人发现。”   小太监扯了扯唇角,事到如今,听天由命吧!   当朝皇帝乃是大周第三位皇帝,百年之后庙号“文”,如今尚在位,年号宣德,暂称宣德帝。   宣德帝人在中年,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因为前面两位皇帝平定江山,以武定国,所以宣德帝在治理国家的时候,便采取了黄老精神,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为此采取了一系列的惠民措施。   他性格宽厚,能够做到知人善任,善于采纳建议。   但也有一个缺点,便是做事不够果断,某些决断上未免显得有些妇人之仁。   召见地点在南书房,陪同宣德帝的便是苏德昭。   小太监把苏鹤亭送到了南书房门口便停住了脚步,自然有里头伺候的太监过来接引。   但能够进入南书房的太监,除了秉笔太监之外便没有别人了。至于侍卫,明面上的都在外头伺候着,暗卫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所以偌大的南书房看起来就有些空荡荡的。   苏鹤亭山呼万岁,三跪九叩。   宣德帝微微含笑,目光温和:“苏爱卿平身吧。说起来朕也有两三年没见你了。”   苏鹤亭慢慢起身,垂手站立,也不敢抬头,恭恭敬敬回答:“是,微臣在地方为官已是第三个年头。”   宣德帝是知道他和苏德昭的关系的,含笑看了苏德昭一眼,吩咐太监:“赐座。” 第二百五十二章 面君   宣德帝简单问了一下路上的情况,便道:“听传旨官说,你把那天庆县治理的非常好,可有什么要和朕说的?”   苏鹤亭虽然谢了座,却并未坐下,闻言躬身说道:“天庆县地处偏远,物资匮乏……”   滔滔不绝说了两刻钟,全都是诉苦之言。   当然,也都是实话,天庆县虽然在他的努力下有了一定的改观,但想要彻底摆脱贫困还需要大量资金的支持。   他和元宁夫妻过几年当然能有这个财力带动天庆县发展,但既然能从国库里掏钱,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的媳妇?   宣德帝笑着看向苏德昭,凌空点了点,“你听听,这是跟朕哭穷来了。”   苏鹤亭正色道:“陛下,臣不是哭穷,天庆县是真的穷。”   宣德帝此时看到了他袍子上的走线,皱眉问道:“那是什么?”   苏鹤亭提起袍角,淡淡解释:“陛下,微臣的袍子不小心扯破了,不得已跟宫人借了针线缝补,因为宫人没有别的颜色的线,所以……”   他作势要跪下去,“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宣德帝失笑,摆了摆手:“罢了,朕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惩罚你,朕成什么了?”   随后又看向苏德昭:“你这个父亲也不称职,做儿子的身上没有一件新衣裳,怎么也不想着给置办一下?”   苏德昭只得躬身认罪:“臣有罪。”   宣德帝无奈摇了摇头,“朕真是怕了你们父子了!好了好了,这里也没有别人,都坐下说话吧。”   苏德昭谢了恩,在一旁侧着身子坐下了。   苏鹤亭也才跟着沾了个椅子边儿。   宣德帝又问:“小苏爱卿不是说,你家妻室是个有钱的?”   “陛下,”苏鹤亭往上拱手,“这是臣的官袍。何况,臣妻有钱也是胼手砥足一点一点赚来的,臣堂堂七尺男儿不能给臣妻衣食无忧已是万般愧疚,如何还能心安理得让臣妻破费?   “何况,衣衫破旧,尚能蔽体,官袍虽旧不损威仪,也没有必要去重新置办。天庆县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臣想着,能省则省。”   宣德帝微微颔首,“你倒是个实诚人。”   接下来切入正题,宣德帝详细问了苏鹤亭有关天庆县的事情,因为之前传旨官回来已经具本上奏,他只是询问一些细节。   苏鹤亭侃侃而谈,宣德帝也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时间就到了三更天。   秉笔太监轻声提醒:“陛下,您该歇了,明日还要早朝。”   宣德帝摆摆手,“朕还不困。”   秉笔太监也是个会说话的,陪着笑说道:“陛下,苏县令千里迢迢疾驰进京,只怕还没歇息过呢。”   宣德帝恍然大悟,“是朕疏忽了,来人呐,传膳,两位苏爱卿用了宵夜再回去不迟。”   苏家父子赶忙谢恩。   宣德帝也累了,便起身离开,回归内宫休息去了。   苏德昭和苏鹤亭在偏殿意思意思吃了点东西,便由小太监送出了宫门。   原本苏德昭是想让苏鹤亭去相府住,苏鹤亭拒绝了:“儿这次是奉旨觐见,连家都不好回的,怎好去府上?”   苏德昭叹了口气,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好孩子,这么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苏鹤亭微微含笑,“父亲的恩情,苏卓终生难忘!”   苏德昭无声叹息,不再开口,两人就在宫门口分别了。   苏鹤亭这一路上也确实累了,汇合了北芒之后,两人沉默着回驿馆。他已经写了信给元宁报平安,但是如今信件往来缓慢,等元宁接到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这样神思不属的走着,北芒忽然伸手拦住了轿子。   苏鹤亭是文官,自然是要坐轿子的,还是那种最简单的二人抬小轿。   轿子猛然停下,苏鹤亭身子不稳往前倾了一下,抬手掀开轿帘,问道:“何事?”   “苏家大公子来了。”北芒简短说道。   京城里的宵禁自然是非常严格的,苏家大公子能出现在驿馆门前,只能说他老早就等在这里了。   苏鹤亭也看到了对方,那是苏德昭嫡长子苏伯璋。   此人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有一妻一妾,两子一女,子女皆是嫡出。   苏伯璋其人,若说没有才干吧,也是不确切的,只是守成有余锐意不足。但这个人有心思十分缜密,做事稳扎稳打。   早先不知道有苏鹤亭这个人的时候,还罢了,一旦得知自己万分敬仰的父亲在外头竟然还养着外室,有一个被誉为神童的外室子,内心嫉妒的野草便开始疯狂蔓延。   他做了很多事情,来和苏鹤亭作对,苏鹤亭小时候年轻气盛,跟他对着干过一段时间,但经过小邹氏开导,便与对方虚与委蛇,让苏伯璋有面子,自己也不至于真正吃亏。   苏伯璋自然知道自己不论文武皆不是苏鹤亭的对手,但因为担心迟早父亲会被这个人抢走,而总是不安。   这一次听说苏鹤亭应召进京,父亲也同时被宣进宫去,心中便又升起浓浓的忧虑,苏鹤亭前脚进宫,他后脚就来到了驿馆。   苏鹤亭干脆从轿子里出来,掏钱打发了轿夫,走上前去:“兄长,何时来的?”   “谁是你兄长!”苏伯璋冷冷说道,“不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罢了!”   小时候第一次听见苏伯璋这样辱骂自己,苏鹤亭上去就是一通胖揍,但如今――   他不过是微微一笑,伸手一引,“既然来了,里面请吧。”   苏伯璋愤愤然看着苏鹤亭从容迈步入内,心中愤愤然,分明自己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丞相嫡子,怎么到了这外室子面前就显得这么毛躁!   北芒站着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虚虚劝了一句:“大公子,里面请。”   然后不等苏伯璋有所行动,自己就先进去了。   苏伯璋一跺脚,别别扭扭跟了进去。   苏鹤亭先去里面换了常服,然后出来让着苏伯璋坐下。苏伯璋赌气不理他,他就自己坐下了。   北芒端了茶上来,也只有一盏,直接拿给苏鹤亭。   苏鹤亭微微颔首,“想必苏大公子是不屑于喝咱们的茶的,你倒机敏,省事了。”   北芒扯了扯唇角,在他身后站定,双手背后,目光放空。 第二百五十三章 苏大公子   苏伯璋看到苏鹤亭淡然自若喝茶,气就不打一处来,冷笑道:“如今当真是咸鱼翻身了!不过,你以为你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苏鹤亭神色冷淡,“苏大公子这么多年来来去去就是这么几句话,也不嫌厌烦?若是没有别话,请恕我要送客了,明日还要上朝。”   “上朝?”苏伯璋满脸鄙夷,“就你?不过一个区区七品芝麻官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嗯,”苏鹤亭点点头,“只当我是胡言乱语了,那么苏大公子到底有何指教?”   苏伯璋眼神犀利:“你以为你如今做出来一点政绩,被陛下看到,你便有希望让你死去的娘入主苏家,你就错打了算盘!家母才是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妻!”   苏鹤亭眼神一冷,“苏大公子,多年之前我就已经警告过你,你怎么辱骂我都可以,但对家母,最好还是恭敬一些!”   苏伯璋冷笑道:“怎么,敢来给人做见不得人的外室,还不让人说了?当年,我母亲不是没提过接你们母子进府,是你们母子执意不肯!   “我当是你母亲羞愧出身不好,原来竟是有更大的图谋,想要取而代之!我告诉你苏卓,只要有我苏伯璋一日在,你和你死去的娘就休想进府!”   “啪!”苏鹤亭袖子一甩,在苏伯璋面颊上扫了一下,那里立刻就浮肿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苏伯璋呆滞了片刻,才抬手捂住伤处,满眼不可置信:“你……你竟敢对我动手?”   苏鹤亭慢条斯理放下刚刚挽起的袖子,唇边漫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苏大公子,这个假设,似乎并不成立。”   打都打完了,你还问什么敢不敢?   苏伯璋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莫要太嚣张了!”   “苏大公子记性不好,”苏鹤亭淡淡说道,“我也只是给你涨涨记性罢了。此事便是闹到父亲跟前去,我也不惧!   “再跟你说一遍,我母亲已经过世了,不管过去你对她有多少成见,现如今最起码也应该给死者一份尊重。   “你捂好了你苏家嫡长子的身份,没人觊觎它!我母亲也不会进你们苏家的大门!   “你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我苏鹤亭可从来没想过据为己有。该是我的,我不会放手,不该是我的,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些话,我再说最后一次。请你,也请令堂记在心上。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但若你们步步相逼,我苏鹤亭可也不是什么软柿子!我苏鹤亭母子欠父亲的,可不欠你的!”   说罢袖子一甩,转身向内,冷冷吩咐:“北芒,送客!”   北芒走过去,把手一伸:“苏大公子,请吧。”   又是这样!   苏伯璋气得连连跺脚,每一次来苏鹤亭面前都占不到半天便宜!   北芒见他站着不动,便提着他的领子往外拽。   苏伯璋只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当然禁不起北芒拖拽,很快就被北芒“送”出了大门外。   苏鹤亭个揉了揉眉心,麻烦!   北芒回来,略带担忧:“苏大公子不会只有这样一点招数。”   “这是自然,”苏鹤亭叹了口气,偏生看在苏德昭面上他跟本就不能对苏伯璋下狠手,“他这人历来心思缜密,今日这样鲁莽,分明……是用来惑人眼目的。”   苏伯璋不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城府也不深,但他认死理,只要做一件事必定会深思熟虑,一定要漂亮完成。   所以来找苏鹤亭麻烦这件事肯定也是环环相扣的。   捏了捏眉心,苏鹤亭无奈地道:“随他去吧!”   睡了不到一个更次,苏鹤亭就又起来了,早早吃了东西,收拾停当,准备去上朝。   当然,他是估计宣德帝会召见他,事实上他并未接到明旨。   什么样的官员才有资格上朝?   四品以上的朝廷大员!   四品官员上了朝也只配在末尾站着,一般情况下,连发言权都没有。   苏鹤亭作为七品县令,根本就没有上朝的资格。   当年等朝廷大员踏上玉带桥的时候,便有小太监从宫门内飞奔而出,传话让人去宣苏鹤亭等候觐见。   朝廷百官陆续通过了玉带桥,苏德昭才匆匆赶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苏鹤亭,在对方身边停下脚步,问道:“昨晚,伯璋去找你了?”   “是,”苏鹤亭没有隐瞒,“因为对先母出口不逊,所以我出手小施惩戒,还请父亲责罚。”   苏德昭叹了口气,“你本没做错,我责罚你什么?”时辰限制,不能多谈,他也只得温言安慰,“委屈你了,不过,这种委屈,你不会受太久的。”   说罢匆匆去上朝了。   苏鹤亭在外面抱臂等着,才接旨陛见。   这一次和在南书房私下里接见不同,宣德帝是要把他树立为官员典型,并让官员们跟他学习如何脚踏实地做一个无愧于君王,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的好官。   苏鹤亭本身有内功在身,嗓音清亮,又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几乎是字字珠玑。   翰林院的几位学士早就得到了吩咐,在旁边奋笔疾书,唯恐写漏了一个字。   一边写着一边还佩服不已,不愧是不世出的神童,这样侃侃而谈,无一处错漏,并且妙语如珠,接连不断……   他们这些胡子一大把人的,真是拍马不及,拍马不及!   苏鹤亭这一说,就是足足一个时辰,不光是宣德帝,满朝文武也全都听得如痴如醉。   苏鹤亭还从袖中取出了制作压井的图纸,“还请陛下御览,若是能够推行大周,必能福泽万方。   “陛下未曾亲见,臣所言便都是虚妄。所以恳请陛下在宫中实验一番,亲见奇效。”   宣德帝仔仔细细看了图纸,虽然看不太明白,却也非常高兴,一口允准:“准奏!”   苏鹤亭跪下谢恩。   宣德帝看着文武百官:“诸位爱卿,你们以为,小苏爱卿才能如何?”   有一位文官说道:“陛下,三年前的大试,臣等就已经见识过了。”   “诶,”宣德帝摆了摆手,“能诗能文能赋,只是小才。”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上朝   宣德帝看着底下身姿挺拔,年轻俊朗的苏鹤亭:“能知民间疾苦,能解民间灾厄,这才是大才!小苏爱卿便是这人间大才!”   苏鹤亭忙跪下谢恩。   宣德帝摆摆手,“起来说话。朕听说你还要继续留任天庆县?”   “是,”苏鹤亭朗声道,“虽然天庆县大患已除,但没有看到天庆县百姓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臣心有所憾。   “臣幼承庭训,做事要善始善终,如今只是起了一个头,不敢懈怠。”   宣德帝十分满意:“既然如此,那便准奏。只不过,你身上功劳不小,只是一个小小七品县令,实在是委屈你了。当日你春闱得中,朕看你有状元之才,但因着你年小,连一甲都没点你,只点了你二甲传胪。你,可觉得委屈。”   “臣不委屈。”苏鹤亭躬身施礼。   同年的状元榜眼探花都没什么建树,如今还在翰林院熬资历。今日需要有人秉笔记录朝议,这三位也来了,此刻心里咕嘟嘟直冒酸水。   同样是一个脑袋两只眼睛的大活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同样是读孔孟圣人书,但自己苦读二十年,比不上人家十年!   “可是每当朕回忆起来,”宣德帝微微叹息,“还是觉得朕委屈了你。你这样的才干,朕应该留在身边,时时听你对天下的看法才对。”   “陛下,”苏鹤亭道,“臣倒有不同见解。臣自幼虽然不是生活在锦绣丛中,但也是衣食无忧的,那时候,只知道读书苦,并不知天下苦。臣一直以为,天下皆如天子脚下。   “直到臣外放为官,才知道,这天下之大,也有陛下目不及、耳难闻、手难达之处。   “为人臣者不仅仅是要能够评论江山,历数功过,更要真正替君上排忧解难。成为君上之目之耳之手,使政令通达。   “为官者,民间皆称之为‘父母官’,但为父母者,若是只求子女平安顺遂,不令其经历逆境见识风雨,看似是爱子,实则等同于捧杀。   “前贤说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父母给予子女的,应当是经风雨、见世面的本领,要令其开拓眼界,锻炼能耐,能够独当一面。   “不论成就高低,只要能独立存在于世,便不算失败。   “臣治理天庆县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臣不是拉拔着一县百姓如何如何,而是要教会他们如何利用自己的本事,利用自己的优势找到立世存身的方法。   “只要天庆县每一个百姓都在为了将来的日子劳心劳力,臣相信,天庆县的未来一定超乎想象!   “臣以为,教化百姓,首重不在‘教’,而在‘导’,因势利导,才大有可为。”   “好!”苏德昭击掌叫好,然后出班面向宣德帝,“陛下,请恕臣忘形之罪。”   宣德帝眉眼温和,“朕也想击节赞赏呢!”说着带头鼓起掌来。   宣德帝带头鼓掌,群臣岂敢落后,一时间朝堂上掌声雷动。   苏鹤亭团团一揖,“折煞下官了。”   宣德帝停下,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朝堂上恢复了平静,“小苏爱卿,你这一番慷慨陈词,深得朕心。未免你做事束手束脚,朕,特批三十万两纹银给你。但你要确保,这些银子一文不少,全都用在了民生之上。”   苏鹤亭双膝跪地,“臣,不敢有负重望。”   宣德帝微微颔首,“另,朕破格提拔你为四品知府,整个青州府结尾你管辖,你所要做的不仅仅是带领天庆县一县百姓摆脱贫穷,更要令整个青州府焕然一新。   “岁月苦短,人生有限,朕与你许下三年之期,不知你敢应否?”   整个朝堂上有着短暂的寂静,转瞬便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青州府名不见经传,但因为宣德帝破格召见苏鹤亭的缘故,朝臣们都做了功课,知道青州府历来贫困,积弊已久,想要在三年之内,令青州府焕然一新,只怕不容易啊!   苏鹤亭微微一笑:“陛下,臣应了!”   “好!”宣德帝哈哈大笑,“果真年轻人锐意难当,难得,难得!”   “只不过,”苏鹤亭为难地道,“陛下只许给臣三十万银子,怕是不够。”   宣德帝摆摆手,“国库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这三十万两你先用着,朕相信,凭你的本事,定然能给朕惊喜。”   苏德昭插了一句:“等不够用了你再开口,陛下一定会斟酌着再给补充。”   宣德帝默默看了苏德昭,一眼,苏爱卿,朕知道你们是亲父子,你也不用偏帮的这么明显!但又不能明面上反对,只是一笑置之。   苏鹤亭忙谢恩。   宣德帝便要宣布退朝。   苏德昭迈步出来再次说道:“陛下,天庆县董家村一案,震动朝野,涉案官员颇多,还请陛下圣裁。”   宣德帝揉了揉额角,这件事牵涉甚广,他原本觉得法不责众,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便是了,谁承想,苏德昭竟然揪住不放。   苏德昭作为当朝宰相,大权在握,有一批忠实拥趸,当下便有一大半的朝臣跪下附和。   苏鹤亭也跪下了,“陛下,臣是天庆县令,对董家村知之甚深,陛下御案在朝堂之上,所不知晓的,臣尽皆知晓。”   他从身上拿出一叠纸张,高举过头顶,“还请陛下御览!”   宣德帝看了看身边的总管太监,大太监亲自下来拿过苏鹤亭手中的纸张,大致掂了掂,翻了一下,确定没有危险品,才转身去呈给宣德帝。   这全都是苏鹤亭手绘的董家村全景。   第一张上面的董家村一片祥和。   但是接下来每一张上面几乎都是血泪。素白的纸张,灰黑的墨迹,呈现在宣德帝面前的却只有悲凉和怨愤。   宣德帝的手都开始发抖,“小小的一个村落,竟然隐藏着这么多……白骨?”   “这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苏鹤亭深吸了一口气,“董家村地下几乎都挖空了,内里藏着的,不仅仅是金银珠宝,字画古玩,更有朝廷官员秘辛。   “陛下请想,若只是寻常意义上的作恶,拿捏朝廷官员的把柄作甚?” 第二百五十五章 曙光   宣德帝怒火中烧,狠狠在龙书案上拍了一掌,“可恶!”   朝臣们呼啦啦全都跪下了,“臣有罪!”   宣德帝看向苏德昭:“苏爱卿,为何呈给朕的,并无此一项。”   苏德昭面不改色,“只因臣也不曾看到。”   “岂有此理!”宣德帝怒道,“当日分明是朕亲口委派你主审此事。”   “陛下,”苏德昭躬身说道,“当日三司同审,一干人犯是看押在刑部大牢之中的。一应卷宗也在刑部之中。   “当日刑部卷宗阁无端起火,所幸发现及时,并未造成重大损失,却也毁掉了一部分证据。   “臣全都据实奏禀了,只是至今,陛下尚未批复。”   他当然知道内幕是怎样的额,只是他不说。   宣德帝面色沉沉看向自己的太监总管,“陈铎,你可知此事。”   陈铎赶忙跪下了,以头触地,惶惶然道:“陛下,虽然奴才日夜侍奉左右,但奴才并不敢接触这类卷宗。”   总管太监总管皇帝一切贴身事务,但很多事情都不是他亲力亲为的。比方说,伺候膳食的也归他管,但具体管理膳食的却是尚膳监,他只负责御膳呈上来之后验毒、布菜等事。   然后听一听底下各个小总管的汇报,确定不会出错便可。   就好比,苏鹤亭虽然是一县之主,却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需要底下各个官吏各司其职,才能将天庆县管理好。   这个道理宣德帝自然也是知道的,他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宣张远。”   张远便是伺候笔墨的秉笔太监。   张远原本就在底下站着伺候,早在苏德昭提起董家村一案的时候就已经面色大变,等到苏鹤亭把手稿送上去,他腿都软了,分明是想逃走的,却一步也迈不动。   此刻听见宣德帝叫他,把眼一闭,就跪在了当地,痛哭流涕,“陛下,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宣德帝脸一沉,“拿下!”   立刻有如狼似虎的侍卫冲上来把人按翻在地,五花大绑。   苏德昭提醒道:“小心他自尽。”   御前侍卫当场便把他的下巴给摘了。   宣德帝面色铁青:“手脚都动到朕眼皮子底下来了!朕日夜使唤着的人都能被收买,好啊!好得很啊!”   朝臣们全都跪下了,却是鸦雀无声。   “苏爱卿,”宣德帝生了一会儿闷气,便招手对苏德昭说道,“此案,朕全权交给你来处置,一干案犯全都收押诏狱,除了你,没有朕的手谕,不许任何人提审!也不许他们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苏德昭出班行礼:“臣遵旨。”   宣德帝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小苏爱卿,朕原本想着,你既然来了,朕就要好好嘉奖一番。你正值婚龄,是该成家立室了。但你既然已经在天庆县成亲,朕就不用乱点鸳鸯谱了。你原本是京城人士,既然回来了,便好好休整一番,十日后再返回天庆县吧。   “天庆县暂时不设立县令,县令人选,你来决定。朕,相信你。”   苏鹤亭谢恩。   宣德帝也没心情说别的事了,袍袖一甩,太监总管便宣布退朝了。   早上苏鹤亭来的时候还是个穿着破旧县令官袍的七品官,下朝的时候摇身一变,已经成为四品官员了。   吏部尚书过来跟他寒暄了几句,道:“苏大人,有时间来吏部一趟,咱们补齐了各方面的文书,等你回到青州府的时候,便可交割印信了。”   苏鹤亭连忙道谢。   礼部尚书也走过来说道:“苏大人,你这官袍也该换了,回头去礼部一趟,咱们把你的尺寸留了,帮你置办官服。”   苏鹤亭再次道谢。   其余的官员也想来跟这位新贵攀攀交情,谁知道苏德昭走了过来,道:“鹤亭,你跟我来一趟,有些事我要问问你。”   谁还敢跟丞相大人争不成,大家简短客套几句,一同出了宫。   苏德昭自然是坐轿来的,但他不急着回去,看着百官上轿的上轿上马的上马渐渐远去了,才跟苏鹤亭说道:“这十日,你有何安排?”   没等苏鹤亭回答又道:“时日太短,只怕,不能把案情梳理完毕。”   “不急,”苏鹤亭道,“二十余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几日了。父亲慢慢审,一定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刽子手!”   苏德昭目光凛凛,“这个你大可放心!”   苏鹤亭闭了闭眼,“这些日子,我会去母亲墓前祭扫一番,然后该走动的走动走动,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你……”苏德昭犹豫了一下,“真不要到府里来一趟。”   “父亲,”苏鹤亭抬眸,目光清澈看向他,“您知道,现在我不适合过去。府里大多数人对我成见颇深,我去了,大家都不愉快,到不若不去。等日后,自然有我光明正大拜访的时候。”   苏德昭叹了口气,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好孩子,你比我强!”   苏鹤亭淡淡一笑,“不过,父亲,您确实也该好好约束一下大公子了,这样下去,很容易出事的。”   苏德昭苦笑,“已经出事了。”   他得承认,指点江山他不逊色于任何人,但治理家事,他实在是不在行。   苏伯璋昨天晚上被北芒丢出去之后,很快就被巡夜的抓住送到了五城兵马司。   抵达五城兵马司的苏大公子遍体鳞伤。   五城兵马司都认识他,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人去了相府,可不管怎么问,苏伯璋都是闭口不言,等到苏夫人派人来接,他又晕了过去。   苏德昭为什么早朝差点迟到,就因为连夜给苏伯璋请大夫诊治,说是苏伯璋受了内伤。   苏伯璋岳家也得到了消息,非要苏德昭给个说法。   苏伯璋这才说自己是被苏鹤亭的人打了。   相府之中都乱了套。   苏德昭凭借自己的威严暂时镇压了,然后便匆忙赶去上朝,这件事实则还未结束。   苏鹤亭淡淡一笑:“父亲,我并未打他,我的人也没动手。只是苏大公子对我积怨深深。父亲在朝中是能臣贤臣,在子女心目中也是无人可及的父亲。   “我相信,家事再怎么复杂,只要父亲用心,还是能够理清头绪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开诚   苏德昭面露愧色,他当然知道,苏鹤亭不可能让人去打苏伯璋,便是让人打了,那也肯定是苏伯璋不对。   但问题是,现在事情有点不好收拾了。   苏伯璋惊动了岳家,他媳妇又动了胎气,苏夫人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家里一片乌烟瘴气。   苏鹤亭轻叹一声,“父亲,此事需要及早解决,否则传到陛下耳中,主审之事怕是还会有变动。”   苏德昭点点头,“好,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苏鹤亭摇摇头,“不是给我交代,而是要给府里一个交代。我作为晚辈,原本对长辈的所作所为无权评说,但事已至此,还是要说一句,父亲当日处事,确实有欠妥之处。”   说罢给苏德昭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苏德昭苦笑了一下,他又岂不知当初让小邹氏冒充自己的外室行为欠妥?但当时除了这个法子,还能如何?小邹氏以寡妇自居,自己又不能不去探望,瓜田李下更容易被人议论,还不如说是外室。   原地呆立良久,苏德昭这才无精打采回府去了。   苏伯璋的岳家是鸿胪寺卿陈家,虽然鸿胪寺卿官职不高,但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了。   鸿胪寺卿陈丰先的长女陈眉便是苏伯璋的嫡妻,早先育有两子一女,最近又有了身孕,因为看到丈夫身受内伤昏迷不醒而动了胎气,如今也卧床不起。   早先在朝堂之上,陈丰先看到苏德昭对苏鹤亭处处维护,不断提携,便已经心生不快,这苏鹤亭是苏德昭的庶子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不过是不能进宗族的私孩子罢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越过嫡长子去呀!   苏家的家业早早晚晚还不是应该由苏伯璋来继承?自己的嫡长外孙子便是理所应当的第三代继承人。   这苏鹤亭横空出世,莫不是要来抢夺家产。   苏德昭的次子苏仲谦人如其名,为人十分谦和,此刻正陪着先一步过来的陈丰先叙话,看到父亲回来,忙上前行礼。   苏德昭只淡淡看了陈丰先一眼,便道:“你先陪着世伯说话,为父进去与你长兄有几句话说。”   他直接进了苏伯璋的屋子。   苏夫人也在,正坐在床头垂泪,一双眼睛红肿不堪。   苏夫人便是苏德昭的糟糠之妻,原本是个秀才的女儿,虽然也读了几本书,但并不喜爱读书,反而是对经营方面颇有心得,苏德昭一路走来,若没有她白手起家帮忙,只怕也不会这么顺遂。   苏德昭对结发妻子甚为敬重,是以内宅之事从不过问。   此刻看到老妻双鬓染霜,容颜憔悴,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苏夫人起身相迎,“老爷回来了?”   苏德昭轻轻点了点头,“伯璋感觉如何?”   “先前还睡不踏实,”苏夫人轻声道,“此刻已经睡沉了,想是好些了。”   苏德昭坐下,良久才说:“夫人,我们风风雨雨共通走过了三十余年,我自认为对你也算尽心。”   苏夫人心头一跳,“老爷,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   “我知道对你多有亏欠,”苏德昭面无表情慢慢说道,“因为我不懂得经营,只会读书。所以家庭重担全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当初我们一贫如洗,你又要照顾我又要照顾我的家里,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就因为你操劳过度没有保住……”   苏夫人心头一酸,眼泪下来了。这也是她的伤心往事,就因为那次伤了身子,好几年了没能再次有孕。   苏德昭回忆了一番往事,又道:“但我问心无愧,除了这些我对你并无亏欠。”   苏夫人脸色慢慢有些发白,日子好过了之后,苏德昭的确是对她越发体贴,没有再让她受过苦,她做生意之所以那么顺遂,也有苏德昭在外面打通关节的缘故。   而且,出于对她的敬重,苏德昭便是纳妾,也极少到妾室房中去,内宅的事情更是从不过问。   “父亲!”苏伯璋睁开眼睛,愤然道,“您这样说,难道心中无愧吗?”   “畜生!”苏德昭喝道,“我与你母亲交谈,何曾有你置喙的余地!”   “凡事不平则鸣,”苏伯璋满脸不服,“我替母亲不平!”   苏德昭冷笑一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故意损毁,便已经是不孝,当你行不孝之事之时,可曾想过你母亲会为你伤心难过?”   苏伯璋脸色一变,“父亲,我……”   苏德昭却已经不看他,而是面对着苏夫人,“夫人,过去这些事情我从未与你说过,但今日不得不提了,过去我跟你说过,让你不要管苏卓母子的事,我也跟你保证过不会在外面胡来。   “我以为我们这么多年的相濡以沫,这点信任你还是可以给我的。”   苏夫人满心苦涩,最初她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她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妇人,没有那么大度。其实她不是不能接受苏德昭有别的女人,她甚至主动提出过接小邹氏母子进府,是人家执意不肯。   她最不能接受的便是丈夫对外室子比对嫡子还要看重!   苏德昭深吸一口气,“现如今我不妨告诉你,苏卓并不是我的儿子,邹氏也不是我的外室。甚至他们都不是亲母子!”   苏夫人和苏伯璋同时惊呆了,“这……怎么可能!”   苏德昭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详情我不方便说,但过段时间便会大白于天下。苏卓本是我故友的遗腹子。邹氏也另有夫婿,只是生离了。我照顾他们也只是出于道义。   “更何况,平心而论,夫人,我是给予金钱的援助了,还是给予人脉的援助了?别人不知,难道你也不知道?”   “这……”苏夫人脸一红,苏德昭是那种没有金钱概念的人,甚至自己有多少俸禄都不是很清楚,每一次领了俸禄都是直接交给自己的,他身上只留很少的一部分做应酬用。   苏德昭也的确不曾在金钱上接济过苏鹤亭母子。也不曾主动给苏鹤亭造势。只是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夸赞过几句,但也是随着别人一同夸奖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坦言   甚至,若不是苏伯璋几次三番去找苏鹤亭的麻烦,外人也不能知道苏鹤亭就是苏德昭的外室子!   想到这里,苏夫人脸上就**辣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苏德昭深吸一口气,“出于道义,我才对他们稍加照顾,提供了一个庇护地。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也是欠妥,所以对你们一直多有容忍。   “你们想想,你们做了多少过分的事,我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还有苏卓那孩子,不是一直百般忍让?”   苏夫人看了长子一眼,不得不承认,除了小时候,苏鹤亭出手教训过苏伯璋几次之外,不管苏伯璋怎么针对,那孩子都是云淡风轻一笑置之。   上一次大比,那孩子大放异彩,据说是陛下嫌他年纪太小才给了二甲传胪,否则头名状元就是他的!   当时苏伯璋还抱怨是父亲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了那私生子,所以才培养出来这样一个天才,苏夫人听得多了,也坚信不疑。   但此时想想一想,苏伯璋小时候,苏德昭还没有现在的位高权重,从启蒙到进学,都是苏德昭亲自教导的,如果这样还不算用心,什么才叫用心?   苏伯璋显然也想到了这些,脸色通红,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   苏德昭闭了闭眼,“我原本以为,这些事情都不用我说,你们也是心中清明的,却不料……是我想错了!”   “父亲……”苏伯璋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跪在了地上,“是儿子不孝!”   “亲疏有别,”苏德昭眼睛望着远方,“我自认分得很清,但其实我也做错了。你们可知道苏卓的亲生父亲对我又怎样的恩情?若不是他,我这条命早就没了!救命之恩该如何报答?   “但这些年来,我除了给他们提供一个庇护所之外,还做过什么?我甚至压着那孩子,不让他过早崭露头角!”   苏夫人泪如雨下。   苏德昭闭上了眼睛,“我原本什么都不打算说,因为有些事情实在是不能说。可,还能拖么?再拖下去,只怕你们都要把天给捅破了!”   苏伯璋到了此时追悔莫及,“父亲,是儿子错了,儿子真的知错了!”   苏德昭睁开眼睛,“既然知错,你便改过,但从今日起,你闭门读书吧,三个月内,不许出府门一步!”   苏伯璋已经入仕,如今是个六品小官,当然,若没有苏德昭的关系,也不至于留京任职。   苏伯璋低下头去,“父亲请放心,儿子这就递上辞呈,儿子如今无品无学,实在是……不堪入仕!”   苏德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若诚心改过,也不是无可救药。不必请辞,先过了这三个月再说吧。”   三个月后,大约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苏伯璋嘴唇蠕动片刻,“那……儿子要不要去找苏卓道歉?”   “罢了,”苏德昭摆摆手,“他也不需要。不妨告诉你们,若不是他苦劝,今日我也不能把这些话跟你们说。但你们记住了,今日我所说的这些,不可外传,哪怕是你兄弟和媳妇,都不能泄露一个字!”   苏伯璋眼神闪了闪,难道说苏鹤亭的身份还有什么隐秘不成?但受了教训的他暂时不敢发问,只得应下。   “还有,”苏德昭冷笑道,“我知道你做事仔细,不可能只准备了这么些,趁早给我收手!这些心眼若是用在正道上,我也敬你是个人才!”   苏伯璋登时面红耳赤起来。   苏德昭起身往外走去,只冷着脸跟陈丰先客套了几句,就要送客。   陈丰先满心不痛快,“相爷,你不能这样处事不公!苏卓是你的儿子,难道伯璋便不是了?你怎能这样!”   苏德昭冷冷说道:“亲家难道是需要我开堂审案不成?苏伯璋在你面前所说的也不过是一面之词而已,你便这样偏听偏信?难道你鸿胪寺处事皆是如此?   “还是你处事,只论亲疏,不分对错?”   陈丰先被噎了一下,“苏相爷,你怎能这样含血喷人?”   “难道我说错了?”苏德昭眼神寒凉,“再者,这是我苏家家事,亲家觉得,你可以来我苏家做主了?”   陈丰先气了个倒仰,这不是摆明了骂自己多管闲事么?他手都在发抖,“好!这是你的家事!可苏伯璋的妻室却是我嫡亲的女儿!我女儿受惊动了胎气,难道我也要置之不理不成?”   “即便是父女也是男女有别,”苏德昭言辞犀利,“从未听说过女儿患病,需要做父亲的探视的,难道亲家母不能纡尊降贵?”   陈丰先:“……”   陈丰先气得胡子撅起来老高,他能说他家夫人笨嘴拙舌不善言辞,他是来给女儿女婿撑腰的吗?   岂有此理!原本自己雄辩滔滔,怎么到了苏德昭面前竟然变得这般口讷起来!   苏德昭冷淡地道:“我苏某人做事,无愧于天地,也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陈大人请回吧!”   “好!”陈丰先吹胡子瞪眼睛,“你可别后悔!”   说着他大步往外走去。   苏伯璋拖着病体,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颤声道:“岳父大人请留步!”   苏德昭瞟了他们一眼,抬脚出去,叫上苏夫人和次子一同离开了。   也不知苏伯璋是怎么跟岳父说的,反正陈丰先离开的时候胡子还是高高撅起的,但并没有像来时那样气势汹汹了。   之后相府就消停下来了。   苏鹤亭对此并不关心,他先去祭扫了小邹氏的坟墓,又回了故居,祭拜了亲生父母,在故居待了两天,才去吏部、礼部办事,然后便是拜访了一些故交,便收拾行囊准备回天庆县了。   不过与来时不同,临走他需要给宣德帝递一份奏章。   宣德帝没有再见他,只是让人传达口谕,勉励了一番。   苏鹤亭去拜别了苏德昭,便悄悄离开了京城。   却不料出了京城没多远就遇到了早在十里长亭等着的苏伯璋。   苏伯璋的确是受了一些伤,内伤也是有的,却病不算严重,只不过买通了大夫,对外宣扬的十分夸张而已。   如今站在苏鹤亭面前,除了面色稍稍有些苍白之外,并无异状。 第二百五十八章 道歉   苏伯璋看到苏鹤亭心情十分复杂。   眼前这个人的确是非常非常优秀,只是过去自己不肯承认。   他别别扭扭上前,瞟了一眼北芒,这个人木头一样,却也是个厉害角色,自己自幼习文练武,在年轻一辈中也算得上佼佼者了,可到了人家面前就跟小鸡仔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咱们,谈谈?”   这句问话,毫无底气。   苏鹤亭冲着北芒摆了摆手,“没事,我和苏大公子去那边走走,你在这里等着我。”   来的时候跟着钦差队伍,浩浩荡荡一大队人,回去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轻装简从。   北芒默不作声退到一旁。   苏鹤亭指了个宽敞无遮挡的地方,“那边可好?”   苏伯璋抬眼望去,不远处有几株桃树,桃花喷薄怒放,一树粉红,衬着旁边新鲜嫩绿的两株柳树,鲜妍活泼,可以直接入画了。   但这几株树都是数数落落的,一眼望去就不能藏人,是个说话的好所在,便轻轻点了点头,当先走了过去。   走到一株桃树下,苏伯璋清了清嗓子,“关于你的事情,父亲和我说了个大概,所以,我来……给你道歉。”   苏鹤亭淡淡一笑,“好。”   苏伯璋诧异看过去,不明白这一个“好”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鹤亭一摊手,“你道歉,我接受,好,没事了。”   苏伯璋脑袋里晕了一下,“你……”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苏鹤亭声音平淡:“我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你所在意的那些,我不会伸手,我想要的,会靠自己去争取。”   苏伯璋面红耳赤,当初少年气盛,根本就听不出人家的弦外之音,只当苏鹤亭是在讥刺自己无能。   二人相对无言,半晌之后,苏鹤亭道:“苏大公子,我还要赶回天庆县,咱们就此告辞吧。说不准不久的将来,我还会回来,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太惊讶。”   苏伯璋懵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苏鹤亭脸上毫无歉意,“这事儿我暂时不能说。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说着转身朝着北芒走去。   苏伯璋在后追了两步,急声道:“那个,还有一件事!”   苏鹤亭驻足转身,“请讲。”   苏伯璋走过来,抠了抠手指,道:“我之前做了一些错事,但已经改过了……”   苏鹤亭挑眉。   苏伯璋把心一横,“我既然来认错,就认个彻底。也告诉你我不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小人!我不会给父亲清誉抹黑!   “之前我对你有误解,所以我找了人去天庆县抢你们的生意,我知道你的新婚妻子实在做什么的,所以我派人故意去捣乱,想要让你们彻底破产。”   苏鹤亭眼神倏然犀利起来,原本总是风轻云淡满不在乎的神色一扫而光,“苏大公子,你对我如何,我可以毫不在意,但你若对我妻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可别怪我翻脸不顾父亲情面!”   苏伯璋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嗫嚅道:“我已知错,紧急把人叫回了……”   苏鹤亭神色冷然,“有些错连想一想都是万般不该!希望苏大公子引以为戒!”   说罢再不理他,转身大步朝着北芒走去,简短说了一声“走”,两人齐齐上马,打马疾驰而去。   苏伯璋在后面追了几步,吃了满嘴的灰尘,灰头土脸停了下来,怔怔站立半晌,眼看着这两个人变成了两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中,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从小,自从知道有苏鹤亭的存在之后,他就憋着一口气要与之一较高下,尽管屡经失败,却也是越挫越勇。   他不相信人生这样漫长,自己就追不上这个人。   但今日看来,哪怕人家原地踏步,自己穷极一生,也是追赶不上的。   单看人家这护短的劲头,就是自己拿不出来的。   垂头丧气回到府中,竟意外发现父亲在等他。   苏德昭轻声问道:“你去见鹤亭了?”   苏伯璋点了点头。   苏德昭露出几许满意,“知错能改,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苏伯璋躬身施礼,“多谢父亲宽宥。”   “不过,”苏德昭话锋一转,“你媳妇还有你岳父那里,你做下的烂摊子,还需要你自己去收拾,别人不会帮忙的。”   苏伯璋赶忙说道:“请父亲放心,我会处理妥当的!”   苏德昭还是比较满意的,说完正事之后,又关心儿子的身体,“往后切不可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我和你母亲都上了年纪,见不得这个。”   苏伯璋满面愧色,“请父亲放心,绝无下次。”   这边苏伯璋怎么处理善后暂且不提,只说苏鹤亭和北芒。   两人只顾着赶路,根本就没留心路上风光,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必要的时候还会抄小路。   当然,这路上并不是有多太平的,他们经历了六次截杀,四次客栈设伏。   幸亏他们来的时候就做好了部署,明面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暗地里还有两批人进行保护。   饶是如此,两个人也不可避免挂了彩。眼看着要进入青州府地界,两人放缓了行路速度,要把身上的伤好好养一样。   再者,这样急速赶路,两个人也都已经是疲惫不堪。   算算日子,如今正是四月中旬,芒种节刚过完。   放眼望去,田野里一片青葱。   北芒询问:“咱们用不用去一趟青州府?”   “不必,”苏鹤亭摆手,“我虽然如今已经是青州府知府了,但还兼任着天庆县知县,等到天庆县一切步入正轨之后,才能真正入主青州府。”   宣德帝虽然给他画了个大饼,但想要真正吃到嘴里,不是那么容易的。   史上升官最快的人也没有像他这样连升六级的。   北芒微微冷笑,“陛下这是钓鱼呢。”   给了个饵,就看苏鹤亭这条鱼最后能长多大了。   苏鹤亭呵呵笑了笑,“不管他怎么想,只要我们的目的能够最终达到就好了。我们所有人的冤屈,都会洗雪!日子不会太久了!”   北芒仰首望天,眼角有一点晶莹闪烁。 第二百五十九章 归来   北芒和南川都是苏乾部将的儿子。   当初苏乾山陵倾颓,身边的心腹爱将也受到了牵连,最轻的都是家破人亡。   当初南川和北芒也都是苏德昭帮忙找到的,这二人还比苏鹤亭年长几岁。   老实说,自家落到那样凄惨的境地,说是对苏乾父子一点怨念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   北芒的母亲就很抗拒让儿子再去追随苏乾的儿子。   北芒还清楚记得当时母亲面对苏德昭时的声嘶力竭:“骆家几代单传,我夫君因为苏乾尸骨无存,如今我这唯一的儿子难道也要为他苏家人抛头颅洒热血不成?”   可是他最终还是站出来了,因为他明白,说到底,当初的血案与苏乾无关。那样铮铮铁骨的汉子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同样,父亲在他心目中也是举世无双的豪杰,他不能让父亲已经命赴黄泉,身上还担着莫须有的罪名。   更何况,当时母亲虽然哭得撕心裂肺,但内心其实已经动摇。   他便在十二岁这年离开隐居之地,跟着苏德昭来到了苏鹤亭身边,当时,苏鹤亭只有八岁。   对着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北芒内心其实是矛盾的。   他渴望真相大白于天下,但是与这样一个黄口小儿合作,真的有前途么?   事实证明,他看走眼了。   苏鹤亭不光天资过人,而且十分勤奋,不光勤奋,而且做人十分沉稳。   再加上有苏德昭暗中助力,帮忙网络各种人才,所以他们崛起的速度非常快。   南川是跟北芒前后脚来到苏鹤亭身边的。   他们原本在家中的时候就学过家传的本事,来到苏鹤亭身边之后,在苏德昭的帮助下,又根据各自的特点进行专精学习。   由于目标明确,性格坚韧,这两人学习起来也是一日千里。   等到苏鹤亭去参加科考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开始出去历练了。   等到苏鹤亭外放做官,两人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男人之间的感情培养起来也很容易,他们基于共同的奋斗目标,共同经历过生死,彼此之间的感情已经是牢不可破。甚至可以说一句,这俩人对苏鹤亭死心塌地。   “走吧。”苏鹤亭在北芒肩头轻轻拍了拍。   既然已经是青州府之主了,路过这里就不能过门不入。   作为府城,青州城自然是天庆县城没法比的。但与这一路上经过的繁华城市比起来,却相形见绌。   青州府的城墙和城中的大部分建筑都是陈旧的。城里人的精神面貌也不够好,大家似乎都是得过且过的状态。   倒也不是没有南北客商,但青州府的购买力跟不上去。   两人在青州府转了三天,没什么可看的了,这才回转天庆县。   这三天中根本就没有惊动任何官府的人,哪怕他们在府衙外面转了好几趟。   途中,一向话少的北芒难得发问:“青州府好像没什么作为。”   这个“青州府”指的便是青州知府及其下属官员了。   苏鹤亭淡淡一笑:“这位青州知府如今已经六十三岁了,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什么追求?”   这个年纪还是个小小的知府,连京官的边儿都没摸到……   虽然对于地方上来说,知府的职位也不算低了,可是在青州府这种地方,没有什么特产,没有什么人才,发展极为缓慢,想要做出来点政绩难上加难。   再加上人到老年,万事求稳,烧了年轻人的锐意进取,总觉得无功无过捱到致仕便是好事。   到了这个年纪是不可能再有什么升迁机会了。   更不要说,吏部已经下了明文,虽然现任知府还在任上,但其实已经算是卸任了。   所以,胡知府就更加不可能再有什么作为了。   苏鹤亭也就开始在慢慢谋划如何改变青州府。   北芒所擅长的并不是这些,所以也就没再提这件事。类似的事情自然有南川帮着谋划。   抵达了青州府,距离天庆县就不远了,只不过,赶了一天路之后,天降大雨,两人被迫休息了一日。   等回到天庆县的时候已经是五日后了。   回到县衙,扑了个空,原来是南川和几位师爷分头带着人去下面巡视,只留孙师爷一个人坐镇。   孙师爷看到苏鹤亭回来喜出望外,虽然这段时间他们也把天庆县大大小小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可还是觉得缺少主心骨,眼看苏鹤亭回来,一颗心才算是落地。   不过孙师爷人生阅历相当丰富,跟苏鹤亭做了简单口头汇报之后便催着他回家去看看:“您一路劳累了,先回去歇歇,明后日他们回来咱们再细说详情也不迟。”   苏鹤亭点头答应,让北芒也回去休息休息。   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给元宁带来的礼物,他的唇边不自觉浮上了一抹温软的笑意。   踏入宅邸,一颗心不受控制踊跃跳动起来,都说小别胜新婚,之前他还觉得不能理解,可这种事情一旦落在自己身上才觉得一点都不夸张。   方砚刚好从院中经过,差点跟脚步匆匆的苏鹤亭撞个满怀,一看是他,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公子!您回来啦!”   他拉住苏鹤亭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嘴巴扁了扁,“瘦了!我就说,我不跟着伺候不行!”   方砚如今十六岁,从八岁的时候就在苏鹤亭身边伺候着了,感情极深。嘴巴里这样说着,眼圈都红了。   苏鹤亭扯回自己的袖子,右手虚握成拳,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一下,“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   方砚撅了撅嘴,“谁说的!我这不是……这不是这么些年从来没跟公子分开过么!”   苏鹤亭没有心情和他多说,直接问:“少奶奶呢?”   “啊,”方砚一跺脚,“我们也不知道公子今日回来,少奶奶刚才去果林了!”   苏鹤亭转身往外走,“那我去找她。”   方砚赶忙追了上去,“公子,我陪您去,您都不知道少奶奶去了哪片果林……”   苏鹤亭倏然又停下了脚步,方砚差点撞到他背上,赶忙刹住脚步,“怎么了公子?” 第二百六十章 各生欢喜   苏鹤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上满是灰尘……   他转身回去,“我去换件衣裳。”   “对对对,”方砚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公子一路上辛苦了的确是应该好好梳洗一下,换件衣裳。我再让厨房给您准备点吃的。”   才要走进居住的主院,方砚赶忙又补充:“公子,您还是去前头书房那边吧,我让人把水送过去。”   苏鹤亭侧头看向他,“我自己的房间都不能回了?”   “不是,”方砚赶紧摆手,“是……自从您去了京城之后,二姑娘和三姑娘就搬过来和少奶奶一起睡了,我就是怕出现个什么差池,彼此尴尬。”   仲灵和季秀虽然都还是小姑娘,但毕竟是姐夫和小姨子,很容易弄出来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传言。   苏鹤亭微微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了书房。   方砚马不停蹄吩咐烧开水、准备吃食。   张婶赶忙带着丫鬟们忙碌起来,方砚趁着这个空当,把苏鹤亭不在的这段时间内,内宅里的变化跟他说了一遍。   苏鹤亭微微颔首,“你做的不错。”丫鬟是早就该买了,他知道元宁素来不是个娇气的人,完全做得来家里家外一把抓,但那样一来她就太累了。   她的精力不应该被家务事占据,她应该去做她喜欢做的那些事。   方砚嘿嘿笑道:“这也是公子调教得好!”   热水很快送了过来,方砚打发了抬水过来的青果、青萝,自己亲自伺候着苏鹤亭沐浴更衣。   洗去了满身的尘垢,苏鹤亭觉得自己身上的疲惫也跟着减少了不少。他擦干了头发就要催着方砚去找元宁。   方砚却给他端了一碗粥过来,“您先垫垫肚子,也不用出去了,这会儿差不多少奶奶也该回来了。张婶已经出去买菜了,为了给您接风洗尘,中午一定会吃一顿丰盛的。”   苏鹤亭想了想,也没坚持己见,毕竟他回来的时候抖快要巳时了。   他一碗粥喝完,疲惫起来,就小憩了片刻。   等到元宁回来方砚把他推醒,小声说道:“公子,少奶奶似乎不怎么高兴,不过您回来了,她一定会开心起来的。”   苏鹤亭起身,整理了一下压出褶皱的衣裳,迈步往主院那边走去。   元宁才洗了手,进屋去换衣裳,门口还放着一双沾满了泥泞的鞋子。   苏鹤亭目光在鞋子上落了落,抿了抿唇,挑起门帘进去。   学堂那边还没下课,方砚特意叮嘱了不要声张,所以几个小的也不知道苏鹤亭回来了。   元宁进屋已经把外面穿着的男装脱掉,拿起炕上放着的家常衣裳,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随口吩咐:“我自己来就行,你们不必跟过来,还是去厨房帮忙吧。”   吃饭的人多,没到做饭的时候,丫鬟们都会被打发过去帮忙张婶做饭。   苏鹤亭走上前去,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微微弯身,把下巴搁在了她肩膀上,“是我。”感觉一段时间没见,她又长高了一些,腰肢更加柔软。   原本元宁的身子瞬间紧绷起来,差一点就要进入攻击状态了,直到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她当真是又惊又喜,忙掰开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转回身去,“你回来啦!”   切切实实的欢喜传入耳中,苏鹤亭脸上的笑容铺陈开来,“嗯,我回来了。”   他顺势揽住元宁,坐在了炕上,“这一路上甚是辛苦,让我抱一会儿。”   他瘦了很多,眼底还有明明白白的红血丝。   元宁心中一软,没有拒绝,就窝在他怀里,两人一同靠在炕边。   苏鹤亭抬起手指,把元宁一缕散落下来的头发绕在指尖,轻轻转动手指,柔声问道:“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嗯,”元宁点点头,“还好,日子还算顺遂,而且,今年年景好,可想会是一个丰收年。”   苏鹤亭呶了呶嘴,他想听的可不是这个,但又怕怀中的女孩儿脸皮薄,不肯说,便低头在她耳尖上轻轻吻了一下,非常直白的说道:“我很想你。”   刷的一下,元宁的耳朵、脸颊瞬间就红了,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下意识的,就想挣扎出来,找个地方躲一躲。   苏鹤亭却不肯松手,紧紧箍着她的腰,“阿宁,我们是夫妻,你躲什么?”   是啊,躲什么?总不能来自现代社会的自己,比古人还放不开吧?   元宁定了定神,然而要说什么情意绵绵的话,她还是说不出口,只好生硬转换话题:“这一趟京城之行,还算顺利?”   苏鹤亭往上坐了坐,也把怀里的人往上提了提,依旧抱在怀里,“我回去祭扫了先人,告诉他们,我成亲了,娶了一个世间最好的女子。等过段时间尘埃落定,我便要带你去给他们上一炷香。”   元宁轻轻颔首,“这是应该的。”原本她也打算陪苏鹤亭一同进京的,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好机会。   她扭身攀上苏鹤亭的脖子,微微皱眉,“怎么瘦了这么多?”下巴上倒是没有胡子茬,轻轻一墨还有点磨手,想必是才刮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鹤亭握住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贴,“回来有一阵子了,原本是想去果园找你,可是我这身上脏兮兮的,就先洗了个澡,方砚又给我拿了半碗粥,说估摸着你快回来了,怕咱们走岔了,就拦着没让我出去。”   “方砚虽然年纪小,做事还是妥贴的。”元宁笑了一下说道。   苏鹤亭眉头一皱,有点酸溜溜的,“他好还是我好?”   元宁一怔,紧跟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连这个飞醋都吃?那不是夸你眼光好?选了这么个得力的人留在身边?”   苏鹤亭脸上也有点发热,但又不肯承认自己吃醋了,“方砚放在小厮里头当然是好的,不过,还需要继续调教,将来才有可能有出息。”   元宁见他别扭的样子,当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说道:“等你缓过来,咱们一同去乡下转转吧,看看你走之前的规划,我们执行得怎样。” 第二百六十一章 恶心   两人眼中只有彼此,并未听见外间有人走进来了,那人脚步也放得轻,到了门边直接挑起帘子迈步进来,“少奶奶……”   一眼看到炕边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登时觉得门帘烫手一般快速撒手,低呼一声,转过身去。   苏鹤亭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元宁掰开他的手,跳下地,脸上更红了。   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是青果。   她看到过苏鹤亭,虽然人在厨房帮忙张婶做饭,却免不了进进出出。   何况那会儿给苏鹤亭去送粥的也是她。   当是苏鹤亭刚刚沐浴完毕,还散着头发,乌黑的尚在滴着水的发,白皙的脸,难描难画的五官,还有那眉宇间凝着的端严气度,让青果一瞥之下,一颗心就怦怦狂跳不止。   只不过,方砚没让她进去伺候,放下粥碗,就打发了她。   那会儿苏鹤亭过来,她刚好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到苏鹤亭换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衫,越发显得身姿挺拔如同翠竹一般。   头发已经挽了起来,只别了一根竹,眉目再这样极简的装扮下却越发显得出挑了。   只是这样目不斜视在院中走过,便已经把她的三魂七魄带走了一半。   她呆呆回去,悄悄问青萝:“你说,我算是大姑娘了不?”   青萝皱皱眉,小声警告:“安稳日子才过了没几天,你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青果无意识的笑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而且,发育早,看起来比元宁更像一个大姑娘。   元宁虽然高挑,却很瘦,看起来就没料,不像是个少妇的模样。   之前她也悄悄听张婶和罗大娘说话提起过,那两位至今还没圆房呢。   她的心就活络了。   她知道自己没法跟元宁比,这姑娘聪明能干,比男人还能赚钱。   但男人喜欢的不都是那种柔情似水的女人?这样太要强了,县太爷应该也是不甚欢喜的吧?   若是身边再多一个懂得小意体贴的,岂不是更好?   她也不争宠,只要能够侍奉在县太爷跟前就好了。   她这样想入非非,做事就频频出错。   张婶正忙着,也没顾上看她是什么情况,见她出错,干脆就打发她出去打水。   青萝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她出门的时候扯住了她的袖子,绷着脸郑重劝道:“青果,别做错事。”   青果甩开了她的手,一挑眉,“青萝,你自己不要前程,可别耽误了我!你知道,我原本就和你不是一样的人。”   青萝默默垂下了收。青果原本是个秀才的女儿,志因父亲病故,家道艰难才被卖了出来,从小儿家境好的时候,也念过一两本书,识文断字,常常顾影自怜,说自己红颜薄命。   青果一扬下巴,转身走了出去。   她是知道的,年轻的太太没念过书,所以才巴巴地掏钱请人教导弟妹。   但学问即便是长在了亲弟弟亲妹妹身上,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县太爷读书习字的时候她能伺候笔墨吗?县太爷遇到什么烦恼的时候,她能开解吗?   光有聪明光会赚钱又有什么用?不能抓住男人的心全都是白搭!   青果走出厨房,把水桶放在了房檐下,就往正房走去。   青萝脚步迈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应张婶吩咐去给馒头出锅。   青果走进厅堂就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喁喁低语声,并没有想象中那种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所以……   娶媳妇回来是做什么的?当然不是为了说出去好听,看起来好看!那是应该真正派上用场的!   她想到苏鹤亭俊朗的容貌,心头一片火热,假意进来伺候,一头撞了进去,却没料到竟看到那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姿态十分亲密。   青果非但没有立刻退出,反而心里更加有底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血气方刚的县太爷是有那方面的感情需求的,不能实现,也要尝点甜头。   可她不同!   青果对外宣称只有十四岁,其实已经年满十六了。   十六岁的大姑娘,已经完全可以生育。   因为苏鹤亭缠人,元宁现在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虽然这个时节这样穿一点都不冷,但发落丫鬟就不合适了。   她瞪了苏鹤亭一眼,抱着衣裳进内室去换衣服。   苏鹤亭沉着脸,下了炕,亲自去把门帘挂起来。   青果听见动静赶忙转身,看到他的动作,抢上前来,“老爷,让奴婢来吧。”   苏鹤亭没吭声,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   他是真正经过血雨腥风的人,眼神的杀伤力非常大。青果瑟缩了一下,没敢上前。   苏鹤亭走出去,坐在中堂,抬起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多大了?”   青果心中涌起欢喜,小声说道:“身契上写的是十四岁,其实,已经十六了。”   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小太太那平板身材实在是乏善可陈。   “什么出身?”苏鹤亭又问。   青果眼圈一红,“奴婢的爹是个秀才,只因父亲早亡,后母容不下我,说日子艰难没法过下去,这才把我卖了……奴婢,并非自甘堕落。”   元宁已经换好了衣服走出来,在苏鹤亭对面坐下,冷笑了一声,“看来你爹的棺材板压不住了?”   啊?   青果一呆,不明所以。   苏鹤亭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万万没想到,元宁还有这样促狭的一面。   元宁横了他一眼:你还小,都是你惹出来的烂桃花!   苏鹤亭摸了摸鼻子,原本打算自己出手打发了这个不知所谓的丫头,但还是让她来吧。   元宁冷笑道:“你爹是个秀才,你自幼耳濡目染,只怕礼义廉耻也是懂得的。这些不会跟随身份变化而消散。   “你如今身在奴籍,就该安守本分,这般……你父亲若是地下有知,定然会跳出来好好给你一番教训!”   青果满面通红,却是满心不服,谁又比谁高贵多少呢?谁不知道太太出身更为贫困?方才还和老爷搂搂抱抱,这可是大天白日!这才叫做不知羞耻!   她脚步微微挪动,脚尖迈向了苏鹤亭,看那样子,似乎大有可能扑过去请求苏鹤亭怜香惜玉一番。 第二百六十二章 发落   元宁被恶心到了。   她过去一直在实验室里跟一群汉子、女汉子共事,大家思想都很单纯,即便是偶尔上上网避免与时代脱节,闲暇时候也会开开带颜色的玩笑,搞一搞烧脑游戏,却也没真正遇到过这样的女人。   这叫什么?绿茶girl?心机girl?她没有这方面的鉴别能力,但就是感觉很恶心。   苏鹤亭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倒了一杯茶轻轻推过去,“润润喉咙。”   元宁拿过茶杯,没喝。   苏鹤亭抬眸看向青果,“想男人了?”   青果脸色通红,可她也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若是抓住了,今后便会脱离苦海,若是抓不住,便会永无翻身之地。   因此,她“扑通”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上前,想要去拉扯苏鹤亭,但是迎着对方清冷的目光,又没敢,“老爷,我……奴婢知道不配,但奴婢真的想好好伺候您!   “奴婢也不奢望能跟太太平起平坐,只要能够服侍在您身边就够了。老爷,奴婢专门学过怎么服侍人的……”   苏鹤亭“呵”了一声,“就你?还妄想和她平起平坐?”   青果急忙摇头,“不,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愿意分担太太的辛苦……”   苏鹤亭沉下脸来,“我问你话,如实回答!”   青果勾着头,犹豫半晌,“奴婢只想过您一个人……”   小丫头红叶在门口探头探脑。   元宁抬眸看过去,她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太太,张婶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请您示下,是现在摆饭还是再等一会儿?”   “先不急,”元宁笑了一下,“你去把方砚找来。”   红叶应了一声,转身跑掉了。   青果猛然抬起头来,“太太,你这是要做什么?”   苏鹤亭都不等元宁回答便抢先说道:“你也知道她是太太?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难道还不能处置一个下人了?我看不只是你父亲的棺材板压不住,你娘也该后悔不及了!”   青果傻了。   这是说她愚不可及,需要让她娘重新生一遍?   元宁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这人现学现卖的本事还真不错。   不多时,方砚小跑着就过来了。   苏鹤亭冷冷斥责:“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眼光就弄成这样?出去别说是我的人!”   方砚摸不着头脑,但看青果跪在地上一直在抹眼泪,元宁脸色也不太好看,就知道这大概其是什么事了,赶忙跪了下去,“公子,都是我办事不利,我看走眼了。您放心,我这就把人给处置了。”   “不!”青果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次大错特错了,也不敢求苏鹤亭了,赶忙转向想要去求元宁,“太太,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方砚掏出自己的手帕,犹豫了一下,团了团塞进青果嘴里,将人反手拧了胳膊摁在地上,“别动!”   苏鹤亭淡淡说道:“现在才知道后悔,迟了。当初买你们过来的时候,难道没跟你们说要你们是做什么的?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看向方砚,“她想男人了,送去能让她伺候男人的地方。”   青果呜呜咽咽哭着喊着求饶,但因为嘴里塞着手帕,连个清晰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方砚虽然在苏鹤亭和南川、北芒跟前算是个战五渣,但相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有两下子的,扭送这样一个弱女子更是不在话下,很快就把人拖了出去。   张婶已经从红叶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事情的大概,便把青萝和红叶、红绡都带到了院子里,眼看着方砚拖着青果从院子里走过。   只不过片刻的功夫,青果已经是披头散发,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往日俏丽的模样荡然无存。   张婶皱皱眉,迎着青果投过来的祈求目光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然后清了清嗓子对身边的几个丫鬟说道:“你们记住了,往后每一日都要安守本分,否则这个人的今天就有可能是你们的明天!   “我也不是第一次告诫你们,但偏偏有人不信邪!这就是该死的怎么都拦不住!”   青萝等人都低下头去,有些瑟缩,同时也有些庆幸。   青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被方砚拖了出去,只在地上留下了两条拖拽的痕迹。   张婶拿了喷壶往地上喷了一些水,然后拿起大扫帚把地上的痕迹清理干净。   元宁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吩咐道:“摆饭吧,二姑娘三姑娘的饭,从今天开始摆到她们屋里,大少爷二少爷的也是一样。”   说罢转身回去。   苏鹤亭跟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元宁没好气地道:“跟着我做什么!”   苏鹤亭感觉十分无辜,“这事儿总不能怪我吧?”   元宁斜了他一眼,想要蛮不讲理,却又做不出那种事来,只好说道:“你洗手准备吃饭吧!”   “你呢?”苏鹤亭立刻追问。   “我没什么胃口。”元宁想要回房休息一会儿。   苏鹤亭立刻跟了过去,“你累了半天了,怎么能不吃东西?”说着伸手就把元宁拉了出来,“若是有什么烦难事,你跟我说,咱们一起来想法子。   “若是因为我这张脸惹的祸,”他抬手摸了摸脸,“扮丑点倒是也不难,就是我怕让你看了碍眼。”   他半搂半抱着元宁往外走,“总不能为了别人,让你受委屈吧?”   元宁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推他,“放开我,成什么样子了!”   苏鹤亭看她不生气了,这才松开手,亲自打起帘子:“太太,请吧。”   元宁一笑,低头走了出去。   张婶已经带着人把饭菜摆好,四菜一汤,主食是二米饭。   等两人落座之后,张婶陪笑说道:“原本是打算中午做丰盛一点的,但想着爷才从外头回来,想必累的很了,还是吃清淡一点缓一缓比较好。”   元宁点头微笑:“张婶费心了。”   张婶笑笑,“爷和太太慢用。”规规矩矩退了下去。   苏鹤亭便和元宁商量,“以后也这个样子吧,虽然咱家里这几位小姑娘小伙子都还不算大,但书上说男女七岁不同席,有些习惯也该慢慢培养起来才是。” 第二百六十三章 休息   元宁原本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苏鹤亭才回来,肯定很累了,自己这几个弟妹对他又十分尊敬,少不了缠着问东问西的,让他不得休息。   如今听他这样说,似乎也还不错,入乡随俗嘛!便点头答应了,只是提出一个要求:“今天晚上做个例外吧,你毕竟外出这么久,他们也都想你了,晚上咱们一起吃一餐,往后都分开吃。”   苏鹤亭捏了捏她的手,“往后若尽可能回来和你一起吃,若是我不能回来,你就和两个妹妹一起吃,别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吃饭不香。   “好,”元宁一口答应下来,也知道苏鹤亭如今也算是处在风口浪尖上,他不可能总是有时间陪着自己,可能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想到这里也不免要叮嘱几句,“你忙起来也不能不顾自己,要按时吃饭,保证休息,不然,后续有很多事情都不能做。”   苏鹤亭眉眼温柔,含笑答应:“好,咱们一言为定。”   自从第二位母亲,小姨小邹氏去世之后,就没有人这样体贴温柔对待过他了。   倒也不是说身边的人伺候不周到,而是,少了这一份温情。   两人都不再说话,安静吃饭,只是时不时你给我夹一筷子菜,我给你夹一筷子菜,然后抬起头来,相视一笑。   即便不言不语,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吃了饭,元宁就催着他回房歇着,“我去看看他们,安抚一下,若是知道你回来了却不见他们,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吃完饭几个学童都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可以小睡一会儿,然后准备下午的课程。   吃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苏鹤亭回来了,原本也想过来问候一下,叙一下离别之情。   但是大丫鬟青萝小声跟他们说:“老爷虽然回来了,但是很累,太太的意思是让他先好好休息休息,晚上的时候再聚。”   伯钟非常懂事,“也对,那我们就就等到晚上吧。”   仲灵也是没有任何意见的,就算季秀有点着急也被镇压了。   才吃完饭,筷子都没放下,元宁便过来了,不等她开口弟妹们的反应都是一样的:“长姐,我们知道姐夫回来了,让姐夫好生歇着,晚上的时候再请他跟我们讲一讲京城的风物。”   元宁十分欣慰,叮嘱一番让他们好生休息,便回去了。   没想到苏鹤亭并没有睡,而是拿了一本书倚着床头在看书,等她进来才丢下书,让出位置,在被褥上拍了拍,“一起躺会儿。”   元宁没有午休习惯,一般这个时间段都在读书钻研,苏鹤亭之前给她找来的那些书对她有很大的启发,方便她把太过先进的技术改造成适应这个时代的技术。   学无止境。   她觉得,一日不学习,便好像缺少了什么,浑身不自在。   再加上她过去操控的都是机器,很少有需要手做的东西,但现在不一样,差不多的东西都需要手做,恰好陈叔是个非常高明的木匠,她遇到不懂的就去问,获益良多。   但陈叔过去毕竟经历了太多的磨难,身子已经垮掉了,尽管来到朱记之后得到了很好的调养,可想要做到延年益寿却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她给陈述找了个徒弟,也算是半个儿子,跟着他学本事,将来也为他养老送终。   虽然薛静斋是陈叔名义上的儿子,可人家真正是侯府继承人,将来哪怕是仅仅顾忌着身份也不可能来给陈叔摔丧驾灵。   而陈叔的手艺正是元宁所需要的,这也算是互利互惠了。   不过,有些时候,还是需要自己亲自动手,所以一有时间,元宁也会亲自去上手学。   如此一来,每天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可看到苏鹤亭一身疲惫,眼睛里还有红血丝却还坚持着等自己,元宁的心就跟着软了,去把头上的发钗摘了,脱掉外头的宽大衣裳,爬上去,挨着苏鹤亭躺下。   苏鹤亭从她颈下伸过手去,把人捞进怀里抱住,心满意足闭上了眼睛,不多时便沉沉入睡了。   元宁本没有什么困意,原想着趁着这点休息时间想点别的事情,可是耳中听着苏鹤亭绵长的呼吸,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不知不觉,脑子里就放空了,不多时,也跟着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太阳偏西,苏鹤亭兀自沉睡,元宁已经毫无睡意,她悄悄从男人的臂弯里退出来,从床尾绕下去,更衣完毕,便去了自己的工作室,趁着现在日头还高,总要多做点什么。   又过了一个时辰,孩子们下学了。   今日夫子知道苏鹤亭从京城回来了,专门就挑了一些和京诚有关的知识给孩子们普及。   他们急着来和苏鹤亭印证是不是真的。   只是都知道苏鹤亭一路劳乏,不敢大声喧哗,来到这边院子里之后,也只是直接去工作室找元宁。   元宁刚好闲了下来,看到他们都忍不住发笑,“实在是憋坏了吧?”   伯钟不好意思地道:“长姐,我们就是有点想姐夫了。”   “你们在这儿坐着玩儿一会儿,我去看看他醒了没。”她说着起身回了上房。   苏鹤亭也是刚刚睡醒,正觉得口渴,看到元宁提着茶壶进来,立刻坐了起来。   元宁给他倒了一大杯水,他一气喝干,擦了擦嘴唇,舒出一口气,“总算是缓过来了。”   说缓过来还不确切,这一路上骑马赶路,两边大腿内侧都被磨得不成样子,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一般。   若是一直坚持着不放松,倒也没什么,这么乍乍松懈下来,就觉得骨头都是软的,身上的疼痛也放大了不止十倍。   元宁见他神色间懒懒的,便问:“若是没缓过来可以继续睡,不过要先吃一点东西。”   “那倒不用,”苏鹤亭掀开被子下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又把被褥叠好,“晚上再睡也是一样的。”   他换了衣服,坐下梳头,元宁便把窗户推开了,晚风袭来,带来阵阵花香,沁人心脾。窗外桃树上结的小桃子也跟着映入眼帘。 第二百六十四章 自理   这棵桃树元宁选了比较粗壮的树枝进行了嫁接,如今已经适应了母株,长势良好,虽然也开了几朵花,花落了之后也结了小桃子,但都被元宁摘掉了。   头一年即便是侥幸结果,也不会理想,还会跟枝叶抢夺养分,不如不留。   除了嫁接之外,元宁还做了树形修整,所以这株桃树看起来就比往日更好看了些。   苏鹤亭走过来,在她背后站定,看着窗外树叶婆娑的桃树,盯了一阵说道:“今年似乎虫子少了些。”   元宁没接这个话,拉着他往外走,“那几个小的都要等不及了。”   因天气不错,张婶便把桌子摆在了院子里,三个丫鬟穿花蝴蝶一般,很快就把饭菜摆好,矮凳也摆放整齐,然后悄没声退回厨房里,先去给前面的差役送饭,然后回来抓紧时间吃张婶给她们预留的饭。   元宁还拿出来自己酿的桃子酒,“去年我收了不少桃子,都用来酿酒了,不过头一次做,只酿好了两坛,今年正好拿出来喝。”   几个小的都露出了眼馋的神色,元宁却笑道:“包括我在内,咱们几个都不能喝,这个是给你姐夫喝的。”   苏鹤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把手伸到桌子底下轻轻勾住元宁的手,捏了捏。   叔毓撅着嘴问:“为什么?”   “因为你们还小,”苏鹤亭收了笑容解释道,“小孩子吃酒容易伤身。等你们再大一些,过了十五岁,我们就不限制你们吃酒了。”   不过今天高兴,稍微喝一点也没什么,毕竟又是果酒。   所以他嘴上虽这么说着,眼睛却带了几分求情的意味看向元宁。   元宁坚定摇头,“不行就是不行,没得商量。”   苏鹤亭只得冲小舅子小姨子做出了无奈的神色,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品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这真是你第一次酿酒?”   “是啊,”元宁点头,“只不过我做事较真,相关事宜问了不少人,还做了多次推敲。”   她悄悄尝过了,味道非常不错,入口甜甜的,有点果汁的意思,但细品却又有淡淡的酒香,回味悠长,有一定的后劲。   苏鹤亭也只是喝了一杯就放下了杯子,招呼孩子们一起吃饭。   久别重逢,饭桌上的规矩就没那么严。   元宁剥了几只虾,分给几个人,季秀还不太会拿筷子,就拿着勺子挖饭,大眼睛滴溜溜一转,问道:“姐夫,礼物呢?”   苏鹤亭笑,“怎么可能少了你们的?路途遥远,天气和暖,吃的不好带,玩的东西却带了不少回来。等吃了饭拿给你们。”   一边说着,夹了几只虾到自己碗里,手指灵活翻动,很快剥好,全都放在了元宁碗里,“你也别只顾着我们,自己也要多吃一点。”   元宁抿唇一笑。   仲灵忙道:“姐,我们自己都会剥,我们自己来吧,连小妹我都可以照顾的。”说着已经把一只剥好的虾放在了季秀碗里,季秀笑眯眯道谢。   元宁跟着笑了一下,又把碗里的虾给苏鹤亭夹回去两只,“一起吃。”   吃了个差不多,叔毓就忍不住问:“姐夫,京城好玩吗?”   “这个怎么说呢,”苏鹤亭想了想,道,“我自幼就在京城长大。京城春天风特别大,特别干,很容易把人的脸吹皱;夏天又非常热,蚊子也多;秋天到处都光秃秃的,冬天经常会下大雪。”   “啊?”叔毓非常失望,“这么说来,京城一点都不好?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打破头都要去京城呢?”   苏鹤亭爽朗地笑了起来,“我只是跟你简单说了京城的风貌。其实一年四季,京城也有不少可看的景观。   “比如春天,京城东面的翠峰山杏花桃花梨花次第开放,远远看去就好像一片云霞。京城的柳也很有名,可以说得上千姿百态。   “到了夏天,玄武湖的荷花就开了,这里的荷花都是南方进贡的品种,经过宫里花匠精心栽培,不光颜色艳丽,而且还都是重瓣的,非常值得一观。   “秋天枫叶岭的枫叶红了,游人如织,你们读过的‘霜叶……’”   季秀急急忙忙咽下嘴里的饭,接口说道:“霜叶红于二月花!”   “对!”苏鹤亭笑着冲她点点头,“就是这句诗,你们亲眼见了就知道到底有多美了。   “京城乃是九朝古都,历经风霜,有各个朝代遗留下来的各种建筑,不同的季节去感受也有不同的感触。尤其是到了冬天,银装素裹之时看过去,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美。”   一帮孩子听得心驰神往,伯钟喃喃道:“我想去看看。”   “那你就要好好念书,”苏鹤亭道,“京城乃是天子脚下,人才济济,去那里的人要看的可不仅仅是这四季之景。要知道,人才荟萃,与各路高人切磋,才是最大的收获。”   伯钟用力点头,“我会的!”   苏鹤亭含笑看了元宁一眼,“往后总有机会的,只要时机合适,我就会带你们去领略一番。”   孩子们都非常高兴。   吃完了饭,苏鹤亭把带来的礼物一一拿出来给他们,给伯钟和叔毓的就是京城里小孩子经常玩的弹弓、九连环,还有一个京城的陶模,一张京城俯瞰图。   给仲灵和季秀的就是上好的绣品和五彩玲珑香囊,以及新鲜花样的绢花。   一帮小孩子拿到礼物之后很开心,又缠着苏鹤亭问东问西,一直到了夜色深沉,才在元宁的催促下各自回去休息。   苏鹤亭走后,天气回暖,元宁便让伯钟小哥俩搬到了另外一个跨院里,自己这个院子里除了自己夫妻俩之外,就只住着三个丫鬟。张婶和罗大娘去陪着仲灵季秀,方砚跟着伯钟他们住在一起。   元宁一向不要人贴身服侍,苏鹤亭回来之后,丫鬟们请示了张婶,也没跟过去。心里想着被撵走的青果,馀悸犹存。   洗漱完毕,回到房中,苏鹤亭含笑问元宁:“别人都有礼物,唯独你没有,你就不觉得我厚此薄彼?”   元宁给了他一个白眼,朝他伸出手:“嗯,没有礼物晚上你就去打地铺吧!” 第二百六十五章 礼物   苏鹤亭笑着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就把人拉到了怀里,嘻嘻笑道:“我不就是最好的礼物?”   “呸!”元宁脸上泛红,却啐了一口,“少贫嘴了!哎,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面呢?”   “我也是凡夫俗子,”苏鹤亭脸上带了一点点小委屈,“怎么就不能有凡夫俗子的心性了?”   “不是这个意思……”元宁眨眨眼,“而是你前后反差太大了!”   之前在厅堂之中面若寒霜冷酷无情的那个人是他,曾经对她满心戒备的人是他,在天庆县以雷霆之势剿灭悍匪的是他,享有爱民如子公正严明之誉的也是他。   但不管哪一面,都不应该是在她面前这样会撒娇会死皮赖脸的样子。   苏鹤亭揽着她轻轻晃了晃,“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没有任何伪装的。可以凡事率性而为。”   唯一的遗憾就是她还太小了。   顿了顿,问道:“今年的生辰怎么过?”   五月初一是元宁的十四岁生辰了。   元宁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没怎么想,如今我是知县太太,更加不可张扬,还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罢了。不过是个形式,我也不甚在意。”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她还从未给苏鹤亭过过生日。她之前跟方砚打听过,苏鹤亭的生日是正月二十,刚好今年奉诏入京,错过了。   想了想,她道:“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苏鹤亭笑道:“记得,那是四月二十,那年闰四月,那是第二个四月。”   元宁道:“我还没给你过过生日,不如这样,我们把我们相逢的那一日算作你的第二个生日,我来给你过生日。”   “虽然很心动,”苏鹤亭心头暖暖的,手上紧了紧,“但是,可能性不太大,我这一回来,有很多事需要马不停蹄去做,这休息一天半天都算是奢侈了。   “你生日的时候,我尽量抽时间,但可能最多也只有半天……”   说到这里,心中便充满了歉意。   元宁不是不失望,但在其位谋其政,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只好说道:“那就只能等有时间再补了。”   “人都说有情饮水饱,”苏鹤亭不在意地笑了笑,“只要我们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生日不生日的,也就没什么了。”   元宁不和他争,虽然有那种“只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你,每天都可以是情人节”的说法,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过,这个问题留在这个时候讨论,意义不是很大,元宁也就一语带过。   苏鹤亭终于把他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回来,是一个木盒,长条形的,八个角都包着黄铜,还有着古拙的纹路,看起来就有年头了。   “这是?”元宁不敢猜,也猜不着。   苏鹤亭拉着她一同坐下,双手拿着木盒,非常珍视地抚了抚,轻声说道:“这原本是黄杨木的,从做出来到现在也有三百多年了,原本一直供奉在祠堂之中,年深日久也就成了这个颜色。”   木盒是暗黄褐色的,近距离观察下,原木的纹路还是很清晰。   木盒上没有锁,苏鹤亭轻轻推到了元宁面前。   元宁被她的情绪感染到,感觉自己的手有些沉重,深吸一口气,才把手抬起来,放在了木盒上。   轻轻打开木盒,里头是用红色缎带绑起来的一本书,纸张都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颜色略暗,却非常有质感。   她抬眸,疑惑地看向苏鹤亭,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   苏鹤亭一扬下巴,“打开看。”   元宁小心翼翼把里头的书拿出来,发现这比寻常的书要大上不少,规格有点像现代的礼账簿子,只是非常厚,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她解开缎带,展开书,发现上头用古朴的篆字写着“苏氏族谱”四个大字。   苏鹤亭这才解释:“原本苏家出了那样的大事之后,苏家的祠堂也被推倒了,这还是一位忠仆冒死保下来的。后来才辗转到了我母亲……也就是我亲姨娘手中。   “姨母内心苦闷无处排解,后来信了佛,这族谱就一直供奉在佛堂之中,我们成亲的时候来不及取出族谱,这一次我回去就顺便把族谱请了来。”   他坐到元宁身边,带着她一页页翻看,从苏家的老祖宗一直到了苏乾这一代。   苏家人丁不是很兴旺,支庶不多,但整体来说还是衬得上“大家族”这个称谓的。   在苏乾这一代本支有堂兄弟九位,不过除了一位病故之外,其余的全都战死沙场。旁支还有几位除了从文的,也都战死沙场。   到了苏鹤亭这一代……   元宁睫毛颤了颤,抬头看向苏鹤亭,“怎么会这样?”   “所以这就是帝王的残酷。”苏鹤亭闭了闭眼。   因为在苏鹤亭这一代,除了极个别的是“下落不明”之外,其余的卒年全都相同,都是苏乾蒙冤遇难那一年。   古代的株连之罪,实在是太残忍了!   元宁伸手握住了苏鹤亭的手,虽然觉得自己的安慰很是苍白无力,却还是说道:“失踪的这几个人一定能找到的。”   苏鹤亭深吸一口气,努力展露笑颜:“那就借你吉言了!其实找到不找到现在也没什么意义了。虽然冤案终究能够昭雪,但这件事也告诉我们,生在大家族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分明都是无辜的人,尚在稚龄也难逃一死。   元宁点点头,也许人家隐姓埋名,日子过得也不错。   苏鹤亭揉了揉眉心,“我给你拿来这个可不是为了让你心情沉重的。来,咱们把你的名字添上去。”   他去取了笔墨来,慎重在自己名字后面写上:妻,青州府天庆县朱氏元宁。   写完之后,等待墨迹干透的时候,他放下笔握住元宁的双手,“阿宁,这种事原本是应该开了祠堂,请族中长辈主持、添写的。但是咱们家情况特殊,没有长辈了。   “父亲虽然尚在,但毕竟名义上连了宗,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同族。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这算什么委屈?”元宁微微笑道,“怕是没有哪个女人像我这样能够这样近距离看着自己的名字写上夫家的族谱吧?何况亲自写我名字的还是我的丈夫。” 第二百六十六章 族谱   苏鹤亭唇角扬起,元宁能够这样说,他真的是很开心很开心。   墨迹干透,他把族谱收起来重新捆扎停当,放回木盒,把盒子交给了元宁,“从今天开始,这个就由你来保管了。”   元宁皱皱眉,“这个,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苏鹤亭拉过她的手,把木盒放在她手上,“你暂时保管着,等着咱们家洗雪了冤屈,祠堂重新立起来,咱们再把它亲自放回祠堂里去。”   族谱应该是一个家族非常重要的东西,元宁忽然想到一事问道:“你们没有备份?万一祠堂出现什么意外,族谱被毁了怎么办?”   苏鹤亭笑了笑,“其实是有的,在几位族老手中,都有抄写。不过被公认为正统的,就只有这一本。”   元宁点头,“既然如此,我会妥善保管的。”说着转身走到了八仙桌旁,蹲下去在地上摆弄了几下,搬开地砖,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暗格,将木盒放了下去,地砖复位。   苏鹤亭好奇地看着她做这一切,“这是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知道?”   “当然是在你不在的时候,”元宁拍了拍手,招手让他过来,“你试一试,看看能否察觉异样。”   苏鹤亭过去亲手试验,敲击拍按,若非他方才亲眼目睹,还真不知道哪一块地砖下面有玄机。   元宁面上微露得色,“这是我亲自弄的。我想着我们总会有一些不方便被人看到需要保密的东西,弄这么一个东西出来总有用上的时候。   “之前我想着,应该把家里大额的银票放进去,虽然说钱这东西赚起来还挺容易的,但我为什么要在自己本可以请省一点的时候让自己爆肝呢?”   “等等,”苏鹤亭伸出手来,“爆肝是什么意思?”   元宁眼珠子叽里咕噜转了一阵,抬手捂了一下嘴,说话太快,嘴秃噜了……   不过,对面那个人是苏鹤亭就没什么要紧的,“是这样的,熬夜不是伤肝么,这就是一种简洁的说法,意思就是让自己耗费大量精力。”   苏鹤亭点点头,“那你继续。”   元宁清清嗓子,理了一下思路,“还有,你肯定也有一些比较重要的、怕遗失的公文之类,我们都可以收藏在这里。我做了特殊设计,即便是有人放火,把房子都烧了,也能确保里头的东西不受损害。”   苏鹤亭感觉十分新奇,“能再给我看看么?”   元宁再次触动机关,“这里如果不用巧劲是打不开,这里不打开,地砖就不能拿起来,地砖不能拿起来,手就不能伸进去。   “当然,这手也不是能随便伸的,里头有小机关,弄不好整只手就没了。”   她拿着苏鹤亭的手放在了暗格壁上,“这里一共三个凸起,一定要注意,离地一寸之处,中间这个,用力按下去,机关就暂时锁死了,你可以探手进去,把底上中间这个凸起用力按下去,然后便可以拿到里头藏着的东西了。”   苏鹤亭记性好,她说一遍就全记住了,把手探进去摸索了一遍,“这地方还挺大。”不过他几乎把整条手臂都探进去还没摸到底,“方才看你拿东西还挺轻松的啊。”   元宁得意地笑了一下,“当然啦,我还有别的机关呢!”说着就触动了机关,苏鹤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弹了上来,下意识一抓,拿出来看时却是一个小小的荷包。   “这里头是季秀的胎发,”元宁拿过荷包,叹了口气,“我们小时候没有那个心思,季秀的胎发是三个多月的时候才剃的,我就说起来了,多少是个纪念。”   苏鹤亭若有所思点点头,“意思也就是,大概什么东西放在什么方位都是有规律的,取的时候,触动不同的机关就可以取出不同的东西了。”   元宁微笑点头,“是这么回事。”   苏鹤亭两眼放光看着元宁,“你这都是怎么想来的?”   被这样看着,元宁略略有些不自在,非常诚实地说:“我当然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总结出来的,没有前人的那些经验教训,根本就无从下手。   “当然啦,我本人还是很聪明的,若不是有我的聪明灵巧,光靠想也是想不出来的。”   苏鹤亭低低的笑了出来,这样的元宁,实在是可爱至极!   元宁被他笑得脸都烫了,却鼓起腮帮子,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没有,”苏鹤亭捧住了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我是从心而外的高兴,世上有如此聪明的一个你。我也格外庆幸,这样好的你,被我娶到手了。”   元宁唇角翘起,嘴上却兀自强硬:“那你可要好好珍惜,毕竟现在成亲不算什么,这世上合则聚不合则散的事情也多得很。”   苏鹤亭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稍稍退开一些,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怎么?”元宁挑眉,“觉得不好听?但事实就是如此,两个人相处是需要不断磨合的,而且是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之上。若是两个人分歧越来越大,与其相互伤害,还不如就此分开。”   “不!”苏鹤亭莫名的一阵心慌,用力将元宁拥入怀中,“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元宁能够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近似冷酷的话来,但他绝对不会允许两人分道扬镳。   元宁翘了翘嘴角,轻声说道:“所以,我们要一起努力,让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   苏鹤亭用力点头。   “好啦,”元宁在他肩头拍了拍,“我腿都麻了,还不起来?”   苏鹤亭先扶着她站起来,然后自己才揉了揉腿,把暗格复位,站了起来。   转回身问道:“你回来的时候似乎情绪不太好,是出了什么事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预警   元宁蹙了蹙眉,“我不是种了大面积的向日葵?如今长势着实不错,但是不知怎的,有些人道听途说,只说那是什么灵丹妙药,不少人就去采挖。   “虽然农场那边有人看守,也抓住了几个过去偷挖的人,但是毕竟人手不够,还是有不少的葵花田遭受了破坏。”   苏鹤亭面色一沉,“会不会是有人在蓄意破坏?”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元宁道,“所以去看了一圈之后,便让人着手去查,大概还要两三天才能出结果。   “你知道的,你是天庆县的主心骨,你不在,虽然这些日常事务也能照常进行,可总觉得缺点什么。   “如今你回来了,情况可能会好一些。另外,红薯、土豆这些的生长情况也非常好。   “红薯叶子人吃和喂牲口都不错,咱们自己也留了几亩地,明儿摘一些叶子回来给你尝尝。”   虽然元宁说这件事她可以自己解决,但苏鹤亭还是暗下决心,要帮忙查个水落石出。   另外,他还在思考一个问题。   也是元宁无意中提到的,那便是他是天庆县的主心骨这个问题。   他要做的事很多,不可能所有的事情全都亲力亲为,所以他手底下的这些人必须都要能够威慑一方。   独当一面他们都已经做到了,所差的也就是威严这方面了,看来还有必要从这方面着手,进行改进。   元宁见他皱眉不语,便轻轻推了他一把,“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鹤亭抬手比量了一下,“你长高了不少。”   元宁原地转了个圈,“那是,我现在还在抽条呢!”   其实她的身量在女子当中已经算是出挑的了。   苏鹤亭微笑,“很好,若是能再吃胖一点就更好了,你还是太瘦了。”   “我觉得正好,”元宁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其实我饭量不小的,但光吃不长肉,我也没办法。”可能就是天生的苗条人类?   两人说了一些闲话就一同去休息了。   转过天来,下午,分散出去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苏鹤亭便开始忙碌起来,先和所有人开了一个碰头会,听取一下春耕的情况,以及天庆县最近的日常事务。   而元宁安排好家里之后,就带着青萝出门了。   她原本是带着方砚的,可是想到苏鹤亭回来了,可能会有很多需要方砚的地方,便改了带青萝。   这些日子的观察,青萝老实本分,而且心思灵巧,属于内秀那一挂的,若是好好培养,将来必是个臂助。   青萝受宠若惊。   因为从她们一进了府门,元宁对谁都是淡淡的,平日里也很少跟她们说话,吩咐事情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原本说让红叶红绡陪着三姑娘一起玩的,但这俩小丫头也很少能到三姑娘跟前去。听说太太还谋划着再买两个丫头进来。   也就是说,尽管在府里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她们也能顺利拿到月钱了,却并不保证一定会长久留下来。   所以每日里,青萝都是战战兢兢地,尤其是青果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她做事都留着十二分的谨慎。   如今换了男装和元宁一同出去也卑微的很,却还不忘处处维护元宁,两人步行的时候就唯恐路人冲撞了元宁,骑驴赶路的时候,又担心那驴走不稳。   元宁见她这般模样也不禁失笑:“你不必如此,只要你好好做事,将来只有你的好处。”   青萝口中答应,却仍旧那般谨小慎微。   两人走在乡间的小道上,如今已经算是春夏之交,太阳晒下来不多时手臂上便觉得有一股灼烫感。   两人头上都盯着草帽,倒是可以遮阳。   虽是土路,但因为一个月前专门修整过,大雨过后又没有人立刻过来踩踏,所以道路还算是平整。   道路两旁一段是稠密的树林,一段缺什么遮挡都没有。   元宁便计划着回去之后跟苏鹤亭提议,把道路两旁都栽种上护道树,最少栽种三行,还可以顺便撒一些易活的花草,树木可以起到防风、遮阴、蓄水的功效,花草可以装点、美化环境。   沿着道路最好还要把沟渠拓宽、挖深一些,这样更加方便蓄水。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不免就有些分神。   青萝忽然伸手过来抓住了她的缰绳,大叫一声:“小心!”   元宁不防备,差点从驴背上甩出去。定了定神,就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窜进了草丛之中。   她扭头看向青萝,“怎么回事?”   青萝的脸有点发白,“太……少爷,那是一只兔子……”   元宁松了口气,正准备笑着说一只兔子有什么可怕的,青萝便紧张地道:“少爷,那兔子背上插着一支箭,不像是猎户的箭。”   元宁眼神一闪,快速跳下驴背,招呼青萝躲分别躲在了两株比较粗大的柳树背后,快速把自己防身之物都准备好,沉声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奴婢家里原本就是猎户出身,”青萝压下狂乱的心跳,小生声解释,“猎户的弓箭一般都是自制的,就算是买的也都不是特别精良的那种。箭杆箭头都比较细,射程不算太远。   “可刚才那只兔子,身上的箭箭杆比较长,箭头也比较大,箭尾上粘着的羽毛也比较考究,射程肯定比猎户的箭要远,一准儿是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射箭的。”   她声音都在微微发颤,是鼓足了勇气才让自己说话不结巴的。   元宁沉思片刻,当机立断,“咱们回去!”   她虽然也有些防身的东西,但在绝对强大的人面前,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且人家有这么好的弓箭,若是只采取远程攻击呢?自己这些小玩意儿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还是及早回去告诉苏鹤亭更为稳妥。若是虚惊一场当然更好,若是当真有什么图谋不轨的人来了,也好早做打算。   两人观察了一下,附近没有人来,便立刻上了驴,开始往回赶。   因为青萝太紧张了,几次差点从驴背上摔下去,元宁便找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你是猎户的女儿,应该也会几下身手吧?” 第二百六十八章 遇险   青萝点头:“是,跟着爹爹学过几年,也进山打过猎。”   “你不是本地人?”元宁诧异,天庆县是没有山的。   “嗯,”青萝点了点头,“我是十岁那年被拐来的,卖进了牙行里。从小儿的本事也没丢,我不甘心,逃过好几次,每次都差一点被打死,后来被打怕了,也就不敢逃了。”   “原来如此,”元宁动了一点恻隐之心,自古至今,人贩子都是最可恶最该杀的,“那你可还记得家乡?若是有可能,我和老爷商量一下,送你回去。”   青萝眼圈红了,“我是山里的孩子,只知道我们那个村子叫前山亭,可是到底属于那个州城府县管辖,却根本就说不上来……”   元宁叹了口气,“只好慢慢打听吧。”   两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快速催动驴子赶路。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异响,似是金器破空之声。   青萝脸色大变,大喊一声:“趴下!”元宁应声趴在了驴背上,扭头往后看去,就看到两只雕翎箭笔直朝着自己和青萝而来,她甚至都感受到了空气的波动。   照这个速度,她们根本来不及躲避,尽管趴下避开了要害,可还是会在身上戳两个透明窟窿!   看得明白,脑袋里也反应得过来,可是想要躲避,身子却跟不上大脑的运转速度,根本来不及再进行躲避。   她眼睁睁看着那箭头在眼前一点点放大,却是莫可奈何。   千钧一发之时,斜刺里飞出两颗石子,正好打在那箭杆之上,两支箭   去势不竭,斜刺里插在地上,发出“噗噗”两声闷响,激起尘土飞扬。   元宁和青萝脸色都非常难看,心跳得厉害。   很快路边的树林里窜出一个人来,元宁一眼认出,便是当初苏鹤亭中了蛇毒,过去接应他的那个中年人。   不过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了。   中年人冲着元宁拱了拱手,道:“还请太太找个安全的地方暂避一时,确定这里没有危险了再行赶路。”   元宁想要从驴背上下来,却发现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   还是青萝率先下来,扶着她来到地上,两人跌跌撞撞去树后藏好。   不多时,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响起,一个瘦高男子骑在一匹黑马上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中年男子双手环抱胸前,淡淡说道:“没想到,你堂堂赛青竹也会做这样龌龊的事情!”   赛青竹冷笑道:“我是个杀手,收人钱财,替人杀人,有什么好奇怪的!倒是你,赫赫有名的铁笔书生竟然跑去给人做奴才!”   铁笔书生嗤笑:“夏虫不足语冰,既然话不投机,动手吧!”   赛青竹眼神往远处逡巡片刻,没找到元宁和青萝,撇了撇嘴,“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你最好能够确保时时刻刻能守在她们身边,否则,迟早有一日,她们会丢了性命。不是我,也有别人。”   说着一提马缰绳,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铁笔书生面色阴沉,原地站了片刻,才请元宁出来。   元宁此刻已经恢复了镇定,和青萝从树后出来,先谢过了铁笔书生,然后问道:“此人是何来历?”   铁笔书生微微躬身,“太太,鄙人姓郑。您可以叫我老郑。”   “郑先生,”元宁微笑,冲他行了个揖礼,“我年纪小,怎可托大。”   郑煜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容,“这些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元宁立刻说道:“那我们回去再说。”   郑煜一路护送着这主仆二人回家,确定她们安全了才去找苏鹤亭。   苏鹤亭原本正在衙门里处理公务,听说此事,立刻丢下手里的事情回到内宅,把元宁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确定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元宁反过来安慰他:“当时我的确挺害怕的,但现在事情过去了。你该好好想想那人是什么来头,该如何应对才是。   “我一个小女子,纵然做了点生意,在天庆县一家独大,可放到外头就不够瞧了,所以我是不可能结下什么仇家的。这人必定是冲着你来的。   “往后,你出入可千万要加倍小心。但要想永绝后患,还是要查处根源才是。”   苏鹤亭点点头,这不可能是结束,只可能是开始,甚至对元宁出手也不过是个试探而已。   他现在无比庆幸,元宁当初选择请了先生在家里教导几个孩子,不然他手头有限的人手还要被分散开来,“这几日,你叮嘱好了弟弟妹妹们,尽可能不要外出。这件事我也会尽快解决。”   元宁答应下来,又追问:“你有眉目了?”   苏鹤亭冷笑一声,“人家冲我来还能是为什么?左不过是我触动了人家的利益。因此,必定是和董家村一案有牵扯的人。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因此事遇刺了。”   他一到天庆县,开始剿匪,便受到刺杀,只不过那时警告的成分居多,还不想伤及性命,但现在……根据郑煜的描述,若非郑煜出手,元宁和青萝是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那赛青竹最擅长的便是箭树,百步穿杨,例不虚发。   元宁有些好奇:“那赛青竹到底是什么人?”   “是个杀手,”苏鹤亭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却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只能说是亦正亦邪吧。”   元宁疑惑道:“我总觉得这个人手下留情了。”   “不可能!”苏鹤亭断然道,他相信郑煜的判断。   “你别急,”元宁摆摆手,“听我解释。我和青萝在路上先见到了一只受了箭伤的兔子,若不是青萝见机快,那兔子就要撞到我的驴了。   “然后隔了一段时间,这赛青竹才出现,所以我琢磨着,会不会之前人家是故意给我们示警?其实原本是不想杀我们的?”   苏鹤亭轻轻点头,“但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当时还有第三方在场,提前发现了赛青竹,所以才来给你们示警。”   元宁摇了摇头,“这个也说不准。”   “那你也不要外出了,我尽快去查这件事,”苏鹤亭轻轻抱了她一下,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先委屈你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遇刺   苏鹤亭来去匆匆,元宁盯着仍在晃动的帘子,幽幽吐出一口气。   她觉得吧,破坏农田的人跟赛青竹未必就是一伙儿的,但肯定都是冲着破坏来的。   而且还都只是个开始,甚至只能算得上是试探,后续还会有大动作。   唉,原来,不管在哪里,想要做点实事,都会受到这样那样的阻力。   既然不能外出,她便开始在工作室里忙碌,偶尔也去铺子里瞧一瞧。   经历了这件事之后,倒是对青萝更看重了几分,时常带着她一同外出。   另一方面,方砚又从牙行里选了四个丫鬟出来,两个十二岁的,两个六岁的。   张婶过了过眼,只留下了一大一小两个,暂时使唤着。   朱记铺子的生意一如既往的红火,因为布匹质量好,价格也不高,所以相邻州县的商人也都纷纷过来订货。   秦掌柜和元宁商量之后,便扩大了作坊的规模,如此一来,需要改造的织机就更多了。   元宁也更加忙碌了。   另外就是,布匹需求量增大,自家农场里种植出来的苎麻就不太够用了,需要从外面购买。   只是如此一来,成本就提高了一些。   元宁只好拜托秦掌柜找可靠的人出去考察一番,再行购买土地进行种植,因为这个产业能够长久做下去,后续对棉麻作物的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大,从别人手里收购,总不如自己生产的放心。   另外,过去她进行的品种改良还算顺利,棉麻作物的产量略有提高。   棉花原本只在少量地区种植,后来郁Z泽给提供了一定数量的种子,元宁正在着手进行种植和改良,至少三年后才可以推广。   在改良这一批织机的过程中,她又发现还有不少地方可以改进,顺手就改动了。思来想去,只有自己一个人做事,现在还好说些,将来生产规模进一步扩大,自己就算是累死也做不过来。   于是便想着招收一批学徒。   只不过,暂时来说,这学徒的人选不好找,而且在此时找也不合适,只好暂时把计划搁置,还是先自己去做。   好在这些事情都是极为熟练的,她的工作效率也高,一天能够改造十几台织机,三天的时间一个中等规模的纺织作坊所需要的织机就全都做完了。只是人也累得够呛。   好容易得了喘息的机会,她才想起来,这几天苏鹤亭也是忙得不得了,每天她还没睡醒呢,人就走了,她都快要睡着了,人才回来,两人难得能说上几句话。   只不过,不管再怎么忙,他们也还都记挂着彼此,让方砚两头跑着叮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元宁揉着酸胀的手腕,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厨房里了。   天气渐渐炎热,厨房里做饭的时候,热气蒸腾,张婶等人都是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饶是如此,也是汗流浃背的。   看到元宁出现在这里,青萝迎了过去,道:“太太,您怎么来了?午饭一会儿就好了,您若是饿了,这里有点心,您先垫垫?”   “没事。”元宁透过蒸腾的雾气看得出来,张婶正在蒸包子,案板上还摆着一盘盘切好的菜,大笸箩里也是准备好的大锅菜的原材料。   张婶擦了擦手,过来问:“太太,您有什么吩咐?”   元宁摆摆手,“就是来看看中午吃什么,老爷大约是回不来的,等会儿我亲自去送饭。”   张婶笑着点头,“放心吧,今儿主食是包子,配了三个菜,一个粉丝汤。”   元宁叮嘱:“天气渐渐热了,也该预备一点消暑的茶,除了他们,你们自己也要注意着些。”   张婶忙道了谢,“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也就是这一时半刻的太热,包子出锅之后就没那么热了。我在大锅里放了绿豆,给外头的衙役们喝。”   元宁皱皱眉,“以后不要拿蒸包子蒸馒头的水煮粥煮汤了,这样反复烧开,水已经不好喝了。”   张婶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理,却还是点头答应了,“是,我们记住了。”   不多时,给苏鹤亭准备的餐食已经齐备,装进了食盒里,一共是三个人的分量,苏鹤亭和南川北芒一起用饭。   元宁走出厨房,看到仲灵牵着季秀的手走过来,便笑着跟她们说:“你们先去洗手,我去给你们姐夫送了饭救回来。”   仲灵笑着答应,领着季秀去做餐前准备。   而伯钟和叔毓那一份则是和方砚一起吃的。   元宁到了前头却扑了个空,苏鹤亭带着南川北芒刚刚出去了,目的未知,归期不定。   元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食盒放下了,跟伺候在书房里的人吩咐:“这些先放在这儿,若是老爷和南川北芒回来早了,就让他们赶紧吃,若是回来迟了,往里头送个信儿,我再让人送热的过来。”   书房里伺候的是最近才从外头找来的小厮,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看起来倒是一团精气神。   小厮赶忙点头答应,再三请元宁放心。   元宁抬手在食盒上拍了拍,转身回内宅去了。   隔了也就是半个时辰,整个宅子里静悄悄的,伯钟等几个上学的学童都已经睡熟了。元宁坐在房中手中摆弄着一个小巧的手弩,嘴角绷直,神色端凝。   前院之中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来人呐,出人命啦!老爷遇刺啦!”纷乱乍起,有很快恢复平静,快得就好像那一嗓子是个错觉。   元宁来到院中,确认弟妹并未受到惊扰,便又重新回到起居室坐下。   脚步声悄悄响起,苏鹤亭的声音在外道:“阿宁,是我。”   元宁放下手弩,起身相迎,不大高兴地道:“那么大的事,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苏鹤亭呵呵笑道:“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的默契不用特意说明。”   元宁毫不客气给了他一个大白眼,“若是今天送饭的不是我呢?”   苏鹤亭拉着她一同坐下,顺势把人抱到了腿上,伸手搂住,“我原本也是想着今日进来和你一起吃,没想到临时出了点事,我们就在外头随便解决了。”   元宁虽然明知道他不会上当,可但心还是难以避免的,此刻看到他好端端,悬着的心也就跟着放下了,“下次若是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提前跟我通个气,再怎么默契,也难免出个意外。” 第二百七十章 内奸   其实外头的事情也简单,就是苏鹤亭现在事情多,只有方砚一个小厮使唤不过来,就在外头又招了一个。   “你是故意给人可乘之机吧?”元宁都忍不住要翻白眼。   苏鹤亭哈哈笑着把人搂在了怀里,“数你聪明了!”   那个赛青竹是江湖中人,来无踪去无影的,想要找到他并不容易,何况郑煜还说很有可能赛青竹已经离开了天庆县。   苏鹤亭又不是当初的孑然一身,还要分散出人手来保护元宁姊妹五个,所以暂时还不能主动出击。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会一直处于被动的人,现在已经着手从外面调派人手过来,只是一时半刻还不能就位。   以现有的人手来张网,就显得有些心有余力不足,想要找到突破,必须要另辟蹊径。   所以苏鹤亭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   对方想要让苏鹤亭永无翻身之日,除了从家眷下手之外,还需要从公务方面入手。   这样即便是苏乾的事情翻案了,苏鹤亭身上有了污点,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那个小厮进了苏鹤亭的书房伺候之后,一开始还是很安分的,做事也勤快,得了好几次夸奖。   最初他是不可能单独留在书房里的,不是方砚在,就是南川在。   但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苏鹤亭故意做出来公务繁忙的假象,时不时就要同时把南川和方砚一同带走。   那小厮并不敢在短时间内轻举妄动,所以开头儿的几次试探都没出事。   再面对那小厮的时候,南川和方砚的戒备之心就少了很多,尤其是方砚,还拉着那小子跟他说了不少贴心的事,告诉他做小厮有多么不容易,给苏鹤亭做事又是多么多么辛苦。   如此一来便给了那小厮方砚心思简单的印象,小厮又给他送了不少银子、礼物,方砚越发“掏心掏肺”,小厮就认为自己成功了一半。   先是试探着偷窃了一些不太要紧的东西,当他发现从苏鹤亭到方砚都没察觉的时候,胆子就一点点变大了,开始翻阅苏俄鹤亭的卷宗。   有些方便带走的直接拿走,不方便直接拿走的便进行抄录。   甚至开始模仿苏鹤亭的笔迹。   等到今天差不多把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都拿走了,干脆就在书房里放了一些违禁之物。   东西刚放好,“凑巧”,苏鹤亭也回来了,抓了个正着,彼此冲突起来,那小厮原本是个隐藏的高手,苏鹤亭中了暗器倒地,那人便趁乱逃走了。   苏鹤亭说到这里就开始解外衣。   两人虽然是夫妻,可却并没有夫妻之实,所以看他如此,元宁脸立刻红了,伸手去按住他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苏鹤亭看她脸红了,心神微微一荡,又很快压抑下去,笑道:“你以为我是要做什么?”   “谁知道你要做什么!”元宁没好气地道,“大天白日的,一点都不庄重!”   苏鹤亭原本还想调笑几句,但想着这姑娘脸皮薄,惹恼了她还要去哄,何况如今也不是玩笑的时候,便收了笑容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怎么躲过一劫的。”   元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脸就更红了。抬手在脸便轻轻扇了扇,“这才入夏就这么热了……”   “是,”苏鹤亭顺着她的话说,“今年是比去年要热一些。”   他把外衣解开,露出里头的护具,“你瞧,我就说我有福气吧!”   里头穿着的是元宁亲手给他做的防护背心,原本他不想穿,这东西不太透气,这个时候穿着有点热。   但元宁一力坚持,他也就妥协了,却没想今日当真派上了用场。   老实说,那人发射过来的暗器,他能躲过去,但他没躲,就是为了将计就计。   趁着那人以为大功告成精神松懈,好找到匪巢,一网打尽。   元宁轻轻松了口气,感觉十分庆幸,“所以人家说听媳妇的话才有出息。”   苏鹤亭呵呵笑了起来,“你这是听谁说的?那人一定非常非常惧内。”   “难道不对?”元宁瞪眼,“这一次你听我的还不是听对了?”   苏鹤亭笑着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是呢,是呢,所以往后我还听你的!”   元宁也噗嗤笑了出来,“你还真给我捧场!”   她仔细看了一下护具上的痕迹,“对方用的是飞针?力道可不小?”   她用的是精钢丝,有几根钢丝都断了。   苏鹤亭微微颔首,“是,而且上头还淬了毒。”   元宁的脸立刻阴沉下去,这是有多大的仇恨,非要将苏鹤亭置于死地?那飞针的位置已经是心口了,还要淬毒!   苏鹤亭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慰,“放心,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毒药也不是临时淬的,是来之前就淬好的,这是做了两手准备,不能用正常手段让苏鹤亭殒命,就用非正常手段。   话虽如此,元宁想想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一开始苏鹤亭没给她看护具的时候,她还以为只是打了个照面,苏鹤亭假装受伤了而已,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真的和死神擦肩而过啊!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埋怨,“就算是身上有防护,你也不能马虎大意,下次可不能这样冒险了!”   “这么说你对自己反而没信心?”苏鹤亭是绝对相信元宁的能耐,自己也刻意顺势往后退让了一些,缓解了飞针的去势,能够确保飞针可以刺破衣裳,嵌入钢丝却不会伤到自己,才那样将计就计的。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元宁没好气的说道,“我又不是神仙!做事不可能毫无漏洞!再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说不定谁的本事就比我强,你这样托大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谁说你不是神仙,”苏鹤亭再次把人抱到怀里,笑嘻嘻说道,“你在我心目中,就是仙女下凡!”   元宁伸手轻轻把他的脸推到一边,“嬉皮笑脸的,像什么样子!”   两人正腻歪着,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和仲灵的声音:“姐,你在里头不?我怎么听见外头嚷嚷着出事了?姐夫没事吧?” 第二百七十一章 求饶   元宁忙从苏鹤亭腿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头发,又帮着苏鹤亭整理了一下,才说道:“没事。”走到门边把帘子挂起来,“你进来说话。”   仲灵就在门口站着,看到苏鹤亭在炕边坐着,问候了一声,便道:“既然没事我就不进去了。”   苏鹤亭淡淡说道:“你们都安心读书,外头的事都由我,若是不放心就来问你们姐姐,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听信外人的胡言乱语。要知道,我们才是一家人。”   仲灵赶忙答应:“姐夫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呢!”又冲着元宁挤了挤眼,才转身离开了。   刚出堂屋门就和匆匆而来的伯钟遇上了,忙伸手把伯钟的袖子扯住,“大哥,你要去干什么?”   “我方才听见外头闹得不像样,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癔症了,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前头也过不去,有人挡着呢,所以我来问问长姐,看看她是不是知情,别是姐夫出什么事了。”伯钟忧心忡忡。   仲灵笑了一下,“放心吧,没事,姐夫和姐姐在屋里商量事呢,咱们不方便进去,还是回去歇着,等会儿准备去上课吧。”   伯钟拍了拍胸口,“也不知是哪个嘴贱的胡言乱语,扰得人心神不宁。”说罢又叮嘱仲灵,“你带好了季秀,外头的人不管说什么都不要轻信,咱们才是一家人,咱们要始终听长姐的!”   仲灵抿唇笑道:“我知道啦!大哥真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兄妹两个说说笑笑离开了。   苏鹤亭隔着窗户看到这一幕,不免跟元宁感慨:“你当真是把这几个弟妹养得极好。”   元宁叹了口气,“其实,你不知道,最初我是不想要这几个累赘的。我知道,凭我自己的本事,不管走到哪里,吃口饱饭都不是问题,假以时日,甚至一定能够一飞冲天。   “但是,这几个孩子也实在是可人疼。伯钟和叔毓还凑合,总归盼着要男孩儿的人家能把他们养大,但若说日子滋润却是不能。   “仲灵和季秀都是女孩子,当时季秀有那么小,去了别人家还不知怎么被磋磨呢,说不准季秀都养不大。   “我琢磨着,横竖当成是一场试炼罢了,难道有了这几个包袱我便寸步难行了?   “可是日子久了……人非草木,这感情就越来越深了。我既然养了他们,就要把他们养好,不说将来能够扬名立万吧,最起码,个顶个儿的,将来总要能够堂堂正正做人。   “还要有那个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能耐。我越是心疼他们,越是要把他们养成懂得自立自强的人。”   苏鹤亭颔首,“这世上有多少父母心疼孩子,最终事与愿违!能像你这样理智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可以想象,有你这样一个优秀的母亲养育,将来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人中龙凤!”   元宁忍不住啐了一口,“你怎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靠?”   “难道我说的不对?”苏鹤亭煞有介事,“难道我们将来一定会没有孩子?”   元宁语塞,其实她也想过将来的生活的,最好有一儿一女,儿子像父亲一样能干,女儿像她一样聪明自强……   但是此时被苏鹤亭说出来,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总之,往后不许再这么说!”   苏鹤亭有些惆怅,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眼前这女人竟然还不到十四周岁!他还要再等一年多才能……   哎哟,不能想,这么一想,浑身都疼!   还满心里不是滋味儿!   “诶,”元宁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日子没见过郁公子,他走了?”现如今苏鹤亭正是用人之时,这人若是在的话,也能帮上点忙。   “还在呢,”苏鹤亭道,“我给他派了点活儿,正忙着呢。”   元宁不禁感慨:“有三五知己好友,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   她以前在那边的时候说真正的知己谈不上,但关系好的朋友也有几个,闲暇之时大家相聚一堂,说说笑笑,也是生活的另一种形态。   可是到了这边,却注定她不会有真正的朋友,毕竟大家的三观都很难契合。   苏鹤亭搂了搂她的肩膀,“等去了京城,我介绍你认识父亲的女儿苏宁烟,她年纪跟你差不多,聪明伶俐,特别喜欢听Z泽说那些海外的事情,和寻常的闺秀不太一样,但苏家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   元宁本能地不太高兴,问他:“你们很熟?”   “那倒没有,”苏鹤亭摇头,“也就是小时候见过几面,她虽然是个庶女,但跟嫡母的关系一直很好,却也并未因此疏远亲母。十岁之后就没见过了。只是偶然会听父亲提起。”   元宁皱皱眉,“其实做人是最难的,尤其是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除非有玛丽苏女主光环,要么就是这人实在工于心计,不过还没见面,现在就下论断,有些武断了,她便没有再说下去,“等有机会再见吧。”   苏鹤亭也不过是顺口一提,“你多认识几个同龄的女孩子,说不准,就能结交到好朋友了。”   元宁撇撇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觉得,我能跟同龄的女孩子玩到一起?”   苏鹤亭一怔,紧跟着就笑了起来,“是了,我忘了!你大约会嫌弃她们孩子气!”   元宁哼了一声,“可不是!我有时候还嫌弃你孩子气呢!”   苏鹤亭在掌心里呵了两口气,“好哇,你还嫌弃上我了!”伸过手去就在元宁腋下挠了起来。   元宁素来怕痒,一边笑着躲避一边威胁:“你再闹,我可翻脸了!”   苏鹤亭不肯罢手,“除非你求饶!”   他知道元宁不是小气的人,不会就这么翻脸的。   闹着闹着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苏鹤亭压着元宁挠痒,元宁笑瘫在了炕上,眼角都泛着泪花,“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再来了……”   因为笑的太多,她眼睛里也蕴满了泪水,越发显得目光盈盈,而且由于处于劣势,自然而然带了几分娇嗔。   苏鹤亭看着,不自觉停了手,慢慢倾身而下。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失窃   彼此的心跳就在耳边交织,呼吸相缠。   气氛一时间变得旖旎起来。   苏鹤亭闭了闭眼,只是在元宁鬓边轻轻吻了吻,就把人扶了起来,“好了,不闹了。”   顺手掏出手帕给她把眼角的泪痕擦掉。将人抱在了怀里,自语似的呢喃:“你怎么还不长大……”   元宁的脸瞬间爆红,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姑娘,怎么会不知道苏鹤亭的烦恼?   听说男人憋的久了是会出毛病的,所以她犹豫再三,忍着羞涩小声说道:“要么,你别忍了?”   苏鹤亭皱皱眉,松开她,一脸严肃地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元宁眨眨眼,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苏鹤亭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她的肩膀,一脸严肃地道:“阿宁,我不管你骨子里有多么成熟,你现在就只是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小姑娘!   “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贪图一时之欢愉,我是打定主意要和你过一辈子的!   “我爱惜你的身子比你尤甚,所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不高兴!”   一瞬间,元宁的鼻子就酸了。   其实苏鹤亭这些话,放在她那个时代都算得上是“土味情话”了。可此刻听在元宁心中,就是觉得感动不已,她知道,这就是苏鹤亭的真实想法。   她主动轻轻靠在了苏鹤亭怀里,轻声说道:“是,我知道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苏鹤亭抚了抚她的长发,方才的旖旎心思早就烟消云散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我进来就是为了安你的心,外头还有一堆事呢,我就不留着了。”   说着帮元宁扶了扶头上的簪子,“还是像我以前说的那样,只要确保你是安全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元宁点点头,心里补充:还要不能变心,否则不知道你会怎样。   但这样的话就太煞风景了。她帮着苏鹤亭整理好了衣服,苏鹤亭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迈步出去了。   元宁独自坐了一阵,原本她知道前头出事,的确是担心不已,后来苏鹤亭进来这么闹了一阵,早先的担心都不复存在了。   换了一件衣服,便去了工作室。虽说这一批的织机改造完毕了,可工作却不能停下来,因为织造坊的规模是需要持续不断扩大的。   黄昏时分,秦掌柜火急火燎派人来请她过去。   元宁跟家里交代了一声,带着青萝一同出门,方砚得到消息也来陪同,同时跟过来的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方砚小声解释:“这是公子派来保护少奶奶的。”   元宁也就释然了,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绝对不能给苏鹤亭添乱。   等到了朱记,秦掌柜请她进了账房,和朱记几个主要负责人一筹莫展看向她。   元宁面容平静,“出什么事了,你们先说来听听。”怎么一个个都如临大敌的模样?   “东家,”最终还是秦掌柜作为代表发言,“我们的仓库失窃了。不,确切地说,不仅仅是仓库,连同作坊都失窃了。”   元宁微微蹙眉,“都丢了什么?”   “库房里丢的是我们即将出的货,总数一万三千件,”秦掌柜面色沉重,“这批货我们是对外供应的,定钱都收了。其实赔钱倒是小事,只是我们失信于人,往后还怎么跟人打交道?只怕在业内就名声臭了。   “作坊里丢的就是我们的织机,目前我们一共有无个作坊,三个作坊里的织机都丢了大半,剩下的这两个里头织机也受到了破坏,短时间内都无法开工了。”   其余几个负责人七嘴八舌说道:“这也不知道是谁针对我们,实在是太恶毒了!”   元宁问:“报官了没?”   “报了,”秦掌柜唉声叹气,东家的夫婿就是县太爷怎么能不报官,“只是,虽然报了官,却一点线索也没有。这些事情发生在一夜之间,真不知何时我们天庆县竟然混进了这样心思歹毒的人。”   元宁微微有些走神,天庆县是苏鹤亭华费了大力气整治的,已经出现了安靖迹象,百姓们的生活秩序渐渐步入正轨,甚至正往小康方向迈进,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事,最为光火的怕就是苏鹤亭了。   这般一想,她就迫切想要见到苏鹤亭,看看他状态如何。   看她似乎在沉思,旁人也就渐渐恢复了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元宁还是没有说话,底下的这些人就不免有些不安了。   青萝看在眼中,悄悄扯了扯元宁的袖子,元宁回过神来,“最好,我先过去看看,瞧瞧是不是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秦掌柜一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查案,而是要……   “关于客商那边,”元宁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没过脑子说错了话,轻咳了一声道,“秦掌柜,你先出面稳住,跟他们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推迟三日,三日后,我们一定会如期交货,而且,保证交付的货品品质比之前还更好。”   秦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东家,三天啊?三天的时间太短了!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织机不说,就算是有,也不能在三天之内完成一万多件货品啊!”   一万多件就是一万多匹,目前现有的女工不眠不休干上半个月才能得。   元宁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成了,我说有那就是有!”   秦掌柜转念一想,自己只不过是给人做工的,实在并无决断权,何况在东家手底下干了这么久,这东家虽然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实在是比十个成年男子还要能干,她也从来不说大话、空话!   因此上,秦掌柜原本有些佝偻的背也跟着挺直了,脸上的愁容散去,“好,我会按照东家的吩咐去做的!”   元宁又看向其他的负责人,“你们也都打起精神来,别底下的人还没乱呢,你们先慌起来了。这就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做得好了,自然有嘉奖,若是你们带头懈怠,或者是出了什么纰漏,可别怪我不念往日之情!” 第二百七十三章 勘察   众人赶忙点头答应。   元宁便站了起来,“我还是要去仓库和作坊瞧一瞧的,你们先散了吧。”   说罢就带着青萝和方砚出了账房。   账房原本就不算大,这样挨挨挤挤坐了一屋子的人,里头空气也不太好,压抑。   出来之后,方砚松了口气,悄声问道:“少奶奶,难道您能变出一万多匹布?”   “你当我是神仙精怪?”元宁白了他一眼,迈步往外走。   方砚搔了搔后脑勺,用手肘撞了撞青萝,“那我就不明白了,少奶奶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弄到一万多匹布?”   青萝没吭声,只是小跑着追上元宁。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库房。   最初朱记规模没有做大的时候,库房也不大,就在铺子的后面,但随着后来销售额不断提升,原本的库房就不够用了,所以专门在外面买了库房,还经过了专门的改造,不光储存空间大,而且结实耐用,还具备了一定的防火防震能力。   为此,元宁付出了很多辛苦。   当然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仓库也曾经历过几次小磨难,都因为元宁的设计防患于未然,而未曾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仓库所在地距离铺子也不算太远,原本也是一处民居,还是好几户人家合住在一起的,谈拢了价钱之后,元宁就把这里买了下来,不计人工,快速进行改造,才做成了现在的仓库。   仓库里负责看守的人不多,因为元宁设计了不少小机关,只要有陌生人闯进去一定会触发机关,发动警报。   负责守卫的也是她托南川找来的人,能力她从未质疑过。   到了仓库这边,青萝左右看了看,虽然这地方算是僻静,可是来往的行人也有不少,附近的住户也挺多,那么多布匹一夜之间全都被搬走,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惊动吧?   只不过,元宁这个做主人的没说话,她也不敢开口。   来到仓库门边,方砚自觉上前敲门。   意外地发现,来开门的竟然是北芒。   “北芒哥?”方砚满脸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北芒冲着后面的元宁点了点头,“公子也在。”说着打开了门。   元宁迈步进去,就看到苏鹤亭正带着衙门里的人勘察现场,看到她过来,走过来跟她打了声招呼,“你也过来了?”   “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元宁简短回答。   苏鹤亭点头,“也对,这里是你设计监督建造的,你更熟悉一些,你来帮忙也好。”   元宁没去问负责看守的人,苏鹤亭一定已经问过了,她就挨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整理出来放置了高大结实的货架。上头原本都是用来放置布匹的。   不同颜色、不同批次的布匹都是区分放置的,货架上都有编号。   房子内壁涂白,其实是加了隔层的,隔层里面放了一些耐高温的材料,还是元宁花费了好多心思才弄到的。   另外房间内部除非必要是不会有明火的,便是点灯也是用那种明瓦灯罩的。   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每间房角落里还放着嵌入地下的大水缸,其实这里是一口水井,做了压井设计,一旦遇到火灾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取水灭火。   不过这边也做好了隔离,不会让潮气上涌。地上的沙子也能起到一定的吸附潮气的作用。   之前就出现过一次意外,一个搬运工人不小心掉了个火头,负责看守的人立刻取水灭火,不光没触发大的灾难,连布匹都没弄湿。   只不过那个“不小心”掉落火头搬运工人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立刻便被扭送到了衙门里。   当时苏鹤亭还在京城,是南川负责处理的这件事。经审讯,搬运工人招认自己是受人指使前来搞破坏的,至于指使他的人,是个外乡人,又蒙着脸,根本看不出样貌,只知道是个年轻女人。   南川顺藤摸瓜去抓人,没想到扑了个空,那人当真就是过路的外乡人,做了这个事情之后,根本就没做停留,立刻就走了。   派人去追的时候,遇到了三岔路口,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作罢。   还有一次,有人想要从狗洞钻进来偷盗,结果在狗洞那里被马蜂给蜇了满头包。   嗯,马蜂也是元宁让人在那里养的。   总而言之吧,这个仓库还是很安全的。   这样挨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元宁回到了苏鹤亭身边。   苏鹤亭询问:“可有发现?”   “你这边呢?”元宁不答反问。   “来的人不在少数,”苏鹤亭脸色不太好看,毕竟他以为天庆县已经在自己掌握之中,却不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种事,还是针对自家媳妇的,“他们调开了看守,绕过了你布置的机关,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仓库搬空。   “不过,仓库里东西不在少数,他们若是想转移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这些布匹应该还在天庆县城内。”   元宁轻轻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能够做到成功避开所有机关的人,一定是经验特别老到的神偷。   元宁轻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六指神偷之类的?”   苏鹤亭扬了扬眉,“这么说你有发现?”他没穿官衣,穿的是捕快的衣裳,毕竟现在还在“生死未卜”。   元宁看了他一眼,发现好看的人,当真是穿什么都好看,即便是这样灰扑扑不起眼的衣裳,穿在苏鹤亭身上照样是帅的。   原本心情不怎么好的,但是看到这么好看的人,心情还是有所好转了,她勾唇笑了笑,“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细心。   “我很重视这里,所以每一处机关都是很用心的,甚至是烧脑的,就好像你们下围棋一样,下一步看三步。   “有一些机关,若是不用手去扶按一下,是不能避过的。偏生这样的机关上我涂了墨,这种墨水里加了油,三天都不会干,每隔三天会重新涂上去一次。”   所以,贼人就这样留下了指痕。   苏鹤亭精神一振,原本他也是有些窝火的,自从出仕以来,他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呢!偏生找了半天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快带我去看看!” 第二百七十四章 线索   青萝在一旁一头雾水,她和方砚一直跟在元宁身后,元宁所经过所见过的一切他们也都见过了,可他们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啊!   元宁冲着苏鹤亭点了点头,“跟我来。”   她带着苏鹤亭来到甲字一号库房,伸手指着门边说道:“这里原本是有个小机关的,我们自己人来的时候,会关闭,不会触发机关。但若是外人来了,踩到门前,便会触发里头的机关,里头的小锤儿就会敲响警钟,这警铃是用细铜线串联在一起的,一个响,个个响。   “而且,铜铃都是我特别设计改造过的,声音格外响亮,而且放置在看守房间内的铜磬也会发生共鸣,能够在第一时间预警。   “从触发机关,到阻止铜锤击响铜铃,只有非常非常短的时间,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需要开门、握住铜锤……因为这铜锤是不可以削断的。”   她在墙边按了一下,“之前你们来的时候,这里的看守已经把机关都给停了,现在我重新启动,你看着。”   她的脚落到了门边,门内便传来清脆的铜铃声,一刹那,整个院子里回响的都是铃声。   乍然听见这样的动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这边看过来。   苏鹤亭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继续,跟着元宁往里走。   元宁却并没有推门,而是把机关重新关闭,然后才去推门,一边解释道:“触动警铃之后,只要一开门,门内便会有飞针射出,虽然无毒,却也够人受的。”   射程短、力道足,她做过实验,飞针可以入木三分。   推开门,她抬手指了指头顶上悬挂着的风铃一样的东西,“就是这里了。”   风铃下垂的铜管是细长的,足有六寸,但凡震动幅度稍大一点,同样会触发铜铃,除非有人伸手将之固定。   这里固定了,铜铃不会响,后面一系列的机关也不会触发。   有经验的飞贼还会想办法把这个机关暂时破坏掉。   苏鹤亭抬头看去,那根铜管果真是黑色的,这还是白天,都觉得不太起眼,若是晚上过来,真不容易发现呢。   元宁在身后的人都跟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关了,“这回你看。”   门板后面有一个清晰的六指手印。   那人进门之后需要破坏其他的机关,就必须要先把门关好,避免惊动守卫。   所以便在门上留下了清晰的手印。   “门上也是涂了涂料的,不会当即显形,否则这证据也不会留下来了。”元宁补充道。   苏鹤亭抬头看着上头悬挂着的铜管,“你的意思是,他先把这里头的机关全都破坏掉,然后才让人进来的?”   “嗯,”元宁点头,“我自己做的东西,我是了解的,若不如此,来的人多了,风险增大,他们很可能全都暴露。   “正如你所说,来的人很多,这神偷一定行动敏捷,身体轻便,所以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摸进来,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我们的机关哑掉。   “然后再通知他们的人引开守卫,进行偷窃,等仓库里的货品搬运完毕之后,他再把所有的机关复位,所以才会造成一切都是凭空发生的假象。”   青萝盯着元宁的后背,两眼放光。同样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怎么太太就这样聪明能干?若是自己在太太身边时日久了,是不是也能学来一星半点的聪明?   只要有太太百分之一的聪明,自己这一辈子肯定就受用不尽了。   方砚侧眸看了看青萝,见她满脸的崇敬,忍不住小声说道:“少奶奶聪明吧?我跟你说,我们公子也是绝顶聪明的一个人,要不怎么说这俩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青萝下意识点头,她也这样认为。   苏鹤亭皱皱眉,“如此说来,来的神偷不止一个?”   “不,只有一个,”元宁摇头,“你若是挨个看完就知道了。”   她这么说了,苏鹤亭也就没必要挨个看了,“那我这就让人留意有六指的人。”   “嗯,”元宁点头,“还有……”她抬眸看了看,跟在身边的这几个人都值得信赖。   青萝忙道:“太太,我先到外头走走,您有吩咐随时叫我。”   她这是自动避嫌呢。   “那倒不必,”元宁摆摆手,“鹤亭,我要告诉你的是,咱们脚下的沙子里混了荧光粉,不过数量比较少,而且经过特殊处理之后,需要再加一道工序才会发光。等天黑之后,你就可以去抓人了。   “但若是人家到了地方觉得不够稳妥,换了另外一批人去转移,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苏鹤亭眼睛都亮了,“你这是要给我多少惊喜!”   元宁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我曾经也是高傲自负的一个人,觉得自己出手万无一失,直到后来栽了一个大跟头,我才知道老祖宗说的‘谦受益,满招损’是什么意思。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妄自尊大了。这一次也是一样,我虽然做了周密部署,却并不干肯定会万无一失。   “我虽然能够走一步看三步,但或许对手走一步看五步呢?所以还是谨慎为上。”   苏鹤亭点头,“所言极是,所以各城门处一定还要加强防范。”   他现在还处于“生死未卜”状态,所以不适合外出。   元宁也不方便在外久留,毕竟自己的丈夫还命悬一线呢。   所以她把自己能提供的帮助全都说出来之后,就又带着方砚和青萝回到了家里。   现在家门口已经戒严了,进进出出的都是本地的名医。   内宅还好一些,衙门里一片愁云惨雾。   元宁走在路上就遇到好些人过来询问:“太太,太爷可还平安?”   元宁虽然是男装打扮,但因为她现在也算是天庆县的红人了,县城里大部分人都认识她。   元宁抬手揉了揉眼睛,眼眶立刻就红肿起来,顺手还把袖子里藏着的姜块塞给了青萝,青萝如法炮制了又给了方砚。   元宁一眨眼,泪珠子就噼里啪啦落下来,却还故作坚强,“我都能出来,自然是没事的。你们都放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爱戴   围过来的人们都对她同情极了,大家都是知道,这位知县太太年纪不大,遇到这样的事肯定早就慌了,但还出来行走,不用说,这是受县太爷嘱托出来安大家的心的。   就怕大家因为这么好的县太爷没了,人心慌乱。   因此,这些百姓就自动自发聚拢在后面护送元宁回去。   回到家门口就看到城中有头有脸的士绅都来了,聚拢在门口,想要进去探病。   元宁给这些人行了个礼,亮出自己红通通的一双眼睛,“诸位,我多谢你们的好意了,只是现如今老爷不方便见客,你们还是请回吧。”   士绅们纷纷说道:“我们不敢惊扰了县尊大人养病,只想探问一二。”   “这也不必了,”元宁摆手,“你们也都知道,我们家中狭窄,人口又多,忙忙乱乱的,实在不方便待客,诸位请回,若是老爷身子好转,一定请各位过府叙谈。”   她态度坚决,神色间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慌乱,士绅们也不敢继续打扰,陆陆续续都告辞离开了。   元宁这才带着青萝、方砚进去,让人关了大门,挂上了“谢客”的牌子。   进入家中,元宁便拿出干净手帕擦了擦眼睛,擦过生姜的眼睛上还是一股**辣的感觉。   扭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方砚和青萝,两人的眼睛都红得兔子眼睛一般,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暂时不要你们跟着了,都去洗洗眼睛吧。”   她则快步回房去了。   “苏鹤亭”当然需要安置在卧房之中,请来的大夫都在堂屋里坐着,张婶在一边陪同,丫鬟们都回避了。   此刻元宁进来,张婶忙迎上前去,小声说了几句。   元宁摆摆手,“诸位,我心绪烦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你们先商量一下,我进去换件衣裳。”   郎中们赶忙点头:“您请便,您请便!”   他们一个个满头冒汗,因为方才搭脉都吓坏了,那人的脉象似有如无,手腕触手冰凉,分明是将死之人的症状。   可他们不敢说啊!   县尊大人乃是天庆县的希望,他们若是敢说一句他快要不行了,出去之后非被天庆县的百姓给活撕了不可!   他们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当真有妙手回春的本领,能够把县尊大人从鬼门关抢回来!   他们彼此看看,都陷入了沉默。   此时,丫鬟红绡从外头进来,小声说道:“张婶,外头南川南爷求见,说是请了神医过来。”   元宁在门帘内忙道:“快请!”   不多时,南川亲自搀扶着邱神医走了进来。   邱神医精神矍铄,白发萧疏,满面红光,虽是一身布衣,看起来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飘逸。   他手中拄着一根桃木拐杖,杖头上雕刻着一颗兽头,悬挂着药葫芦。   有见识的郎中认出来,那兽头就是传说中的神兽乘黄,在传说中,乘黄可以找到仙草神药,帮助人们医治百病。   也有人之前见过邱神医,便把自己所知告诉了同伴。   邱神医见到这些人客客气气点头打招呼,“治病要紧,老夫就不跟各位客气了。”   元宁亲自打起帘子,“神医,您来了。”   把人给让了进去。   堂屋里一片静谧,所有的郎中大气都不敢喘,甚至微微侧头,听着里头的动静。   半晌之后,邱神医一脸沉静走了出来,看了众人一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南川紧紧跟随。   郎中们又侧耳倾听,屋子里似乎有隐隐的啜泣声。   张婶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忙道:“诸位郎中,既然如此,麻烦各位了,各位先请回吧,若是我们再有什么需要,还要再过去请诸位过来,还请各位不要嫌烦。”   郎中们个个面有愧色,忙道“不敢”,垂着头慢慢走了出去。   张婶走在他们身后一直将他们送出二门,才退了回来,进厨房准备晚饭。   元宁原本以为苏鹤亭不在,没想到,在内室床上躺着的竟然就是苏鹤亭本人。她还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回来也挺快的呀。   苏鹤亭笑了笑,“我在外头总有暴露的危险,还不如回来,所以前后脚跟你离开库房的。你不是被人拦住了耽误了一点时间么,我就比你早回来一点点。”   元宁让他躺回去,自己先去小隔间换了衣裳出来,才和他小声交谈。   也是这时候,元宁才知道他还派人去请了邱神医,“做戏要做全套,只要肯下功夫打听就都知道我和邱神医关系不错,没理由别的病症都清邱神医来,命悬一线了,反而不请。   “另外,我也担心邱神医会被人惦记上,正好接过来请他老人家避避风险。”   元宁没想到的是邱神医竟然演技那么好!   等送走了所有人,元宁松了口气,问道:“你那边查的怎样了?”   苏鹤亭知道她问的是刺杀自己的那事,摇了摇头,“还在查,已经有线索了,不过,应该还要两三天才能出结果。”   张婶进来请示晚上吃什么,元宁道:“吃清淡点吧,这几天都吃清淡的,少买肉,若是想吃肉了,咱们不是还有屯着的腊肉腊鱼之类的?先吃这个,反正这些东西也要尽快吃完。”   苏鹤亭“生死未知”,家里人自然是要为他担惊受怕的,所以这饭食上肯定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才说到这,红绡来报:“郁公子求见。”   元宁看了苏鹤亭一眼,道了个“请”字。   苏鹤亭便起身到了外面的宴息室里,在炕上坐定。   郁Z泽风风火火闯进来,脸上还带着担忧之色,等看到苏鹤亭好端端在那里坐着的时候,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高高悬着的心却落了地。   只是不知怎的,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般,他扶住门框,定了定神,走过去狠狠在苏鹤亭肩头捶了一拳,“你这家伙!”   元宁看到郁Z泽眼角泛红,知道这事儿是真的吓到他了,忙起身说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准备点茶点过来,现在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你们先垫垫肚子。” 第二百七十六章 回迁   故意在厨房里磨蹭了一刻钟的时间,元宁才端着茶水点心回来。   那两人各据一边,正在轻声交谈,郁Z泽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看到元宁进来,忍不住再次埋怨:“我说,你们下次再出这样的昏招能不能跟我通个气,我都要被你们吓死了!”   元宁瞟了苏鹤亭一眼,撇清自己:“别说是你了,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郁Z泽立刻叫了起来:“鹤亭,这就是你不对了啊!你瞒着别人倒也罢了,怎么连枕边人都瞒着?别说我挑拨你们关系啊,嫂夫人,你可得好好审审他!”   苏鹤亭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郁Z泽哈哈笑道:“嫂夫人,我说话历来如此,还请你不要介意。”   元宁把茶水点心放下,在苏鹤亭那边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说道:“他这人也该吃点教训,否则总不会替别人着想。”   郁Z泽冲苏鹤亭挤了挤眼。   苏鹤亭揉了揉额角,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朋友呢!不过他也有办法,立刻问郁Z泽:“我托你办的事怎样了?”   “有眉目了,”郁Z泽一说到正事,立刻正经了起来,又看了元宁一眼,“嫂夫人,破坏你田地的人已经找到了。”   元宁坐直了身子,问道:“是什么人?”   郁Z泽又看向苏鹤亭:“说起来还和你有点渊源。是周城的亲戚,他妻侄的连襟。”   这样的亲戚关系已经很远了,苏鹤亭还真没刻意查过,“你是说不久之前归乡的宋乡绅?”   这姓宋的倒是身家清白,原本是世居此地,三代之前因为科考得意,举家搬迁,后来仕途不顺,到了这一代更是家道中落,无法支持在外面的生活,只好举家回迁。   但因为家主到底是举人身份,所以也算是乡绅了。   他们家祖宅还在,修葺了一番就在本地落户了,说起来就在距离县城不远的宋家庄,直属县城管辖。   他们家在本地算不上富裕,只有百来亩田地,但靠着收租也勉强能够维持生活了。   据苏鹤亭所知,这一家人行事还算是低调。   “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郁Z泽喝了一口茶,“他们表面上很是本分守拙,家里使唤的下人都没几个。但很会收买人心。   “细算起来,宋家庄这些人都是一个老祖宗,一来二去的,就这么被笼络了,只要不是特别出格的消息,宋家庄的村民都愿意帮他们瞒着。”   前段时间,来探访宋家的人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都说是故旧,也有住三两天就走的,也有耽搁十天八天的,人数都不多,看起来也都是文弱的书生。   但其实都是弄出来的障眼法。   “他们明知道这样回迁回来,有客来访是正常的,才这样明目张胆在你眼皮子底下行事。”郁Z泽冷笑,这也是他们钻了苏鹤亭不在天庆县,而又赶上春耕,衙门里的人都在忙的空子。   另外,就是他们之前也的确是在本地藏了一些人手,比董家村的人更为平凡,若没有他们回来联络,这些人就和本地的百姓一样,过着艰难的日子。   但一旦联络起来,便是他们手中好使的棍棒。   至于这样做的目的,一则是给苏鹤亭和元宁夫妇添堵,而来也是为了搅乱天庆县,吸引苏鹤亭的视线,好进行他们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斩草除根!   除了苏鹤亭之外,元宁姊妹五个也是他们的目标。   郁Z泽抬手指了指自己,“甚至,我也是他们猎杀的对象。只不过,小爷我足够聪明机智并未给他们可乘之机罢了。”   顿了顿,他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些人做这个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非常有经验,我虽然锁定了他们,却并未拿到切实有效的证据,所以想要通过正经渠道把他们捉拿归案,是有点难度。”   说到这个,他也感到深深的挫败感。   元宁忙道:“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么多有用的情况,已经相当不错了。现在田地那边情况怎样?他们没有继续动手吧?”   不怕别的,就怕这一季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   “放心,”郁Z泽拍了拍胸脯,“现在没人敢过去搞破坏了。当时他们煽动无知之人过去搞破坏,就是说你种的东西是能够延年益寿、医治百病的良药,所以才会有那些愚夫愚妇争先恐后去采挖。   “我干脆利落告诉他们,其实这些东西是有毒的,少量服用没事,大量服用肯定会七窍流血而亡,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够变废为宝。   “那些煽动他们来采挖的人分明是没安好心。你想,谁不怕死?这些人哪还敢来?”   元宁抬手扶额,“可你这么一说,若是在他们心中形成根深蒂固的想法,往后想要推广可就难了。”   郁Z泽浑不在意,“那有什么难的?我们早晚能够抓到幕后主使,押解着他们游街示众,当众说明情况不就好了?   “若是那些蠢货还不肯信,就只能说明他们愚不可及,遇上这样的人,你们还管他们作甚!”   话糙理不糙。   苏鹤亭看了看元宁,“帮助本地脱贫是我的责任,你不要揽过去了,你还是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元宁勾了勾唇,没和他争,他们如今是夫妻,是一个整体,哪能做到泾渭分明?她看到自己能帮忙的地方肯定是会搭把手的。   “喂喂喂,”郁Z泽在炕桌上敲了敲,“我说鹤亭,你别太过分啊!我知道你和嫂夫人感情好,可也没必要在我面前就这样眉来眼去吧?”   苏鹤亭抬手朝他砸了一颗红枣,郁Z泽伸手接住,塞进嘴里,“我也是实话实说,你就恼羞成怒了。”   若是换个脸皮薄的,或者真正的十四岁少女早就臊得坐不住了,但元宁仍然安安稳稳坐着,还挑起了另一个话题:“郁公子,你经常去海外,可有什么记载着奇工巧匠的书籍?看不懂没关系,有图画就好。”   郁Z泽挠了挠头皮,“你早说你对这些东西有兴趣啊!当初我们船上可是有通译的,现在被我留在京城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防备   郁Z泽也是念过书的人,深知书籍的重要性,每到一地都会专门购买地方志让通译帮忙研究一番,然后再进入。   不然很容易触发当地的忌讳。   走的地方多了,他手里便积攒了一批地方志,还有一些记载奇趣的书籍,只不过都放在京城了,他请了通译专门给做翻译,等以后没事了可以拿出来翻翻。   只不过时日尚短,只怕还没有翻译出来多少。   他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元宁摇了摇头,“没关系,原文也没关系。”她精通英文,粗通拉丁文和法文,这个粗通是什么意思呢,只要不是特别艰深的文献、学术论着,那就毫无阅读障碍。   她看过之前郁Z泽放在苏鹤亭那边的几本书,都属于拉丁语系,她读起来还算顺畅,即便有个别古老词语没见过,联系上下文也能猜出意思。   郁Z泽想了想,“那成吧,我这就给京里写信,让他们把书送过来。”   元宁微微蹙眉,“你手头没有?”   “暂时没有,”郁Z泽摇头,“怎么,急用?”   元宁收束心神,赶忙否认,“不是,就是有点好奇。”   苏鹤亭清了清嗓子,“Z泽让人给捎过来吧,左右你看那些东西也不过是消遣,到了阿宁手里,说不定能排上正经用场。”   郁Z泽翻了个白眼,好吧,反正在你眼里你媳妇做什么都是对的,连放屁都是香的!   不过这话到底太过粗俗,当着女孩子的面,他就没好意思说出口。看到苏鹤亭目光炯炯看着他,只得讨了纸笔当着这夫妻俩的面写了信。   吹干墨迹装进信封封好,问苏鹤亭:“是你的人送还是我的人送?”   苏鹤亭缓缓把信封拿到手里,“我的人来吧。”正巧他也要往京城苏德昭那边送信,一并送去就是了。   谈论到这里,天也黑了,红绡在外面请示是否可以进来掌灯。   郁Z泽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是摸着黑写信的!   苏鹤亭和郁Z泽进了里间,元宁才应声让红绡进来。   红绡看到元宁形单影只坐在炕下的椅子上,眼睛里的红色还没有完全退去,忍不住小声安慰:“太太,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苏鹤亭出来进去都避着人,所以,除了元宁和张婶还有伯钟、仲灵兄妹,旁人都不知道他安然无恙。   元宁摆摆手,“你下去吧。”   红绡犹豫了一下,“饭菜马上就做好了,给您送进来吗?”   “送进来送进来!”不等元宁回答,郁Z泽就在里面说道,“人是铁饭是钢,不能不吃!嫂夫人,鹤亭虽然倒下了,我们却不能倒下,无论如何都要吃饭。   “今天晚上我守着他,你就去隔壁休息吧。明儿咱们再轮换。”   元宁嘴角抽了抽,弄得跟真事儿似的!但她也不能戳穿,只好点头答应。   红绡赶忙退出去,不多时和青萝一起送了饭菜进来。   郁Z泽那一份送到了里间。   由于郁Z泽说饿了,所以他那一份格外多。   红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青萝却是明白的,自家男主人根本就没事,当然要正常吃饭了。   青萝和红绡就在堂屋守着,等他们里头吃了饭,把餐具送出去,片刻之后上了茶,就退下不进上房了。   郁Z泽把门帘挂起来,“嫂夫人,我不是顺口胡说,今晚说不定会有人来探听虚实,你在这里不安全,还是去和两个小妹子凑合一晚的好。”   苏鹤亭也没有反对。元宁略坐了坐就起身离开了。   季秀年纪小,不知道忧愁,可是看着二姐姐总是绷着脸一脸严肃的模样,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看到元宁走进来,立刻扑了进去,“长姐,我想你!”   元宁拢着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把她抱在膝头,问道:“你日日跟着哥哥姐姐上课,可觉得有趣?”   “有趣!”季秀喜笑颜开,“有趣极了!”但她很快就发现元宁眼角红红的,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抚摸,“长姐,你痛不痛?”   元宁握住她肉乎乎的小手,“没事,长姐好着呢。今晚姐和你们一起睡好不好?”   仲灵立刻担忧起来。   元宁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今晚郁公子留在那边了。”   仲灵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忧虑,“姐,我听说铺子里也出事了,要紧不要紧?”   “没事,”元宁微笑道,“你还小呢,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好好念书,姐还等着往后你做姐的臂膀呢。”   仲灵点头,“我会好好用功的。”   “但也不要压力太大,”元宁又安抚,“毕竟张弛有度才是正确的学习方式。”   仲灵抿嘴笑道:“我知道,夫子也是这样说的。虽然夫子同时教我们四个,可只有同时出去玩耍的时候我们做的是同样的事,其余的时候,我们念的书做的功课都是不同的。”   元宁点头,这就是因材施教了,“那你大哥现在会做文章了吗?”   “会了,”仲灵眼睛亮亮的,“夫子说,大哥虽然笔触稚嫩,但言之有物,比那些做空文章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元宁点点头,“过段时间,等你们姐夫有空闲了,让他考考你们,我是没有这个能耐。”   “姐若是肯,也一定不会差的!”仲灵对元宁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元宁失笑,“这可不一定。人各有所长,不一定这方面好了,学别的就业一定能学好。嗯,这都不要紧,你们好生学着就是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元宁唯恐打乱了苏鹤亭的计划,催着两个妹妹早早睡下,自己过去看了看伯钟他们,见到他们这边也黑了灯,才放心回去。   她出来,罗大娘不放心,一直在身边跟着,她心里十分感动,“这段时间也辛苦您了。”   罗大娘摇摇头,“难得我也和你们投缘。你们也别太担心,过去那么苦的日子不都过去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元宁眼睛往正院那边瞟了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所谓好事多磨,大约往后等着我们的日子不知道有多么锦绣灿烂呢!” 第二百七十八章 祈福   天庆县城现在的气氛十分紧张,外面流传的消息令百姓们十足沮丧:县太爷遇刺受了重伤,满城的大夫全都束手无策。   大部分人家都开始分享到高,盼望着苏鹤亭能够早日康复。也有一些人跑去找曾经去给苏鹤亭诊病的郎中询问具体情况。   郎中们一律摇头叹息,却也不愿放弃希望:“县尊大人请到了邱神医,想必还是有希望康复的。”   这样的话说了等于没说,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被苏鹤亭从水深火热中解救过来的人当场便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喊着为什么老天不保佑好人……   周边的村庄很快也得到了消息,城门一开,便纷纷涌了进来,因知道苏鹤亭正在养伤,也不敢吵闹,自动自发在县衙外、私邸外焚香祷告。   元宁一早起来,看到家外面烟气缭绕,还吓了一跳,忙问是怎么回事。   小丫鬟红叶比较活泼,凑过来说道:“奴婢早上起来看见,还以为是天气不好,出去打扫的时候扒着门缝瞧了一眼,发现是……外头有人在烧香。   “咱们家各个门口都被人围上了,大家都在烧香磕头,许愿,希望咱们老爷能够早日平安。”   张婶提着个菜篮子,带着个挑夫从后门进来,摸了摸脑门的汗,跟元宁说:“太太,咱们外头围满了人,我原本是想出去买菜的,可走都走不动,没等我挤出去,就有人主动送了菜和肉进来,我不要都不行……”   元宁微微颔首,“给人算了钱就好。”   张婶忙道:“算了算了。”又指了指身后跟着的挑夫,“这也是外头围着的乡亲们挑出来的,当着我的面做了检查,确认身份可信,身上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东西。”   元宁点了点头,若是这人有危险性,也进不来,后门上也有负责看守的人,明面上的人有,暗地里的也有。   于是便让挑夫把菜都挑到厨房里去。   那挑夫出来,偷偷看了元宁一眼,见她穿着素净,打扮简单,容颜略见憔悴,忍不住说道:“太太,您要保重身子,如今……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儿了!   “我们大家伙儿知道最近衙门里的人都辛苦了,我们也没什么能做的,除了烧香祷告之外就是给你们送点菜过来,希望你们好好吃饭,养足精神和力气,早日抓到凶手!”   元宁微微颔首,“出去以后替我说声多谢,你们费心了。”   挑夫憨憨笑了两声,挑着自己的担子走了。   元宁则转身进了上房。   苏鹤亭和郁Z泽早就起来了,两人正在对弈,元宁看了一阵,她不懂围棋,不过看郁Z泽满头大汗一脸紧张的样子,怕是已经要输了。   观棋不语,她也就顺势在椅子上坐下,静静等候。   “算了!”郁Z泽把自己手中的棋子丢进棋盒里,“我认输,不下了!”   苏鹤亭放下手里的棋子,转身问元宁:“昨晚睡得可好?”他其实没睡好,习惯了晚上怀里抱着自己心爱的姑娘,突然需要独自一个人睡,那可真是孤枕难眠。   更何况,他和郁Z泽虽然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头的炕上,但郁Z泽打呼噜实在是太响了,只隔着一道门帘,他听得真真儿的,真恨不能一脚把人踢出去。   元宁本想说睡得还不错,可是看到苏鹤亭略带了几分委屈的小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就变了:“睡得不太好,季秀睡相不好,踢了我一晚上。”   苏鹤亭立刻说道:“那你今晚还是搬回来吧,我让郁Z泽去西边睡!”   当着郁Z泽的面这么说真的好吗?   元宁朝郁Z泽望过去,果不其然,看到那人黑了一张脸,正冲着苏鹤亭运气。   苏鹤亭的目光却粘着在了元宁脸上。   元宁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晚上没出什么事吧?”这话题若是不岔开,郁Z泽怕是要拂袖而去吧?   果真,说到正事的时候,苏鹤亭便收敛了之前的神色,淡淡说道:“是有人来了,不过,也都被打发了。”   负责保卫工作的是北芒,一有人接近私邸范围便被发现了,大部分人都被拦截在了外面,只有两个人进入了宅邸。   还是北芒故意放进来的,其中一个被他亲自拦住,另外一个就留给了郁Z泽。   郁Z泽虽然大部分时间表现得不是那么优秀,但事实上他的实战经验非常丰富,拿捏尺度也拿捏得特别好,既然对方看到了“面如死灰”“奄奄一息”的苏鹤亭,又给了对方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最终还让人“死里逃生”了。   郁Z泽得意洋洋讲完经过,眼珠一转,忍不住发坏:“嫂夫人,我跟你说,我早知道苏卓这家伙这么不是东西,我就该故意给刺客放水,你说我技不如人,别人也怪不到我头上来吧?   “到时候这家伙吹灯拔蜡了,嗯……你说我这样风度翩翩,有见多识广,还身家巨富,来配嫂夫人你不是正好?”   他煞有介事拍了一把大腿,“哎哟喂,我真是失算!其实我就应该推波助澜,让苏卓悄无声息撒手西去才好!”   苏鹤亭脸一黑,伸手把炕桌往郁Z泽那边推了一把,炕桌上的棋盘都没有纹丝儿晃动,整个儿朝着郁Z泽撞了过去。   郁Z泽赶忙伸手扶住,稀里哗啦,上头的棋子纷纷滚落,原本放在郁Z泽手边的茶水也翻了,淋淋漓漓弄了他满袖子的水。   这一下两人的功夫高下立判。   郁Z泽一边掏出手帕擦拭袖子上的茶水,一边唠唠叨叨:“我说你这人也忒不地道了!你不知道我这衣裳料子特别?最不经染了!这茶泡了那么久,汤色那么浓,我这衣裳都毁了!”   “这就是你口不择言的下场!”苏鹤亭冷冷说道,“你若有下一次,休怪我翻脸无情!”   郁Z泽撇撇嘴,“你就是属翻脸猴儿的!”   他起身冲着元宁正正经经作了个揖:“嫂夫人见谅,我跟他之间口无遮拦惯了,方才也不过是顺口胡说,其实我没那个心思的,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苏鹤亭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第二百七十九章 将计就计   元宁笑了一下,“我知道,若是你有别的心思,鹤亭也不可能继续跟你做朋友了。不过,郁公子,有些话说出来伤感情,还是不要多说的好。”   郁Z泽连连称是。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元宁和苏鹤亭商量:“我来是想跟你说,外头聚拢了那么多百姓,咱们是不是劝退他们?若是万一有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混在里头可怎么好?”   苏鹤亭和郁Z泽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才说:“你稍后再去吧,让事情再发酵一下。另外,不要忘了去抓药。”   昨天晚上吃的是邱神医带来的药还情有可原,一直不去抓药可就露馅了。   元宁虽然并不擅长算计人心,但苏鹤亭把话说到这里,她也就明白了,外头一定混杂了不少刺客的同伙,正在外面观望,府里越是惨淡,对方的戒心就越是松懈,苏鹤亭行事也就更加方便了。   于是吃了早饭之后,她就让方砚伪装一番出去抓药。   之前装哭是在眼睛上抹生姜,但是生姜的气味有点大,方砚就想了个法子,用芥末油,只需要稍稍抹一点,眼泪鼻涕就都下来了。   等鼻涕眼泪流一阵子,他再去洗个脸,就留不下什么味道了,但眼睛还是红肿的。   又胡乱抓了两把头发。   青萝细心,拽过他给他在眼睛底下抹了淡淡一层锅底灰,脸上还抹了一层香灰,如此一般,脸色看起来就特别差。   方砚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找不出毛病,便揣着钱拿着药方兴冲冲出门了。   张婶不放心,叮嘱道:“早去早回!”   青萝将人送到后门口,小声叮咛:“你把脸上的笑收一收,不然就太假了!”   方砚伸出胳膊:“不然你拧我一把?”   青萝咬了一下嘴唇,果真上手拧了一下。   疼得方砚差点跳起来,“你可真下得去手!”   不过有这一下子,他又变得泪汪汪的了,倒不用再做其他伪装。   青萝开了门放他出去,故意大声说道:“早去早回,还等着煎药呢!”   方砚低着头匆匆往外走。   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门外挨挨挤挤的都是人,空地上还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铁皮箱子,里头填了一点土,其余的都是香。想必这是众人临时找出来充当香炉的东西。   这大家伙都有丈许长了,太小了也插不下那么多香。   看到他出来,立刻有人过来问:“你是县太爷的书童?你这是做什么去?”   方砚抽了下鼻子,“我去给我们公子抓药。”   围过来的人立刻冲外头喊:“老少爷们儿们都闪一闪,里头有人出来给县太爷抓药啦!”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方砚冲着众人团团作揖:“我多谢你们了!”快步穿过通道,一溜烟跑了。   后面很快出现两个人尾随,一直跟着方砚进了药铺,不远不近盯着,还特意歪着脑袋听药铺伙计跟方砚确认方子上的药材。   那都是解毒和治疗外伤用的,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随意买了点山楂丸,抢先一步出了药铺。   方砚用眼尾的余光扫着这俩人,暗暗冷笑,就这点能耐也学人跟踪!   抓了药,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飞奔回去。   临近中午的时候,元宁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通红的眼睛来到了后门口,她身后张婶还挑着一个担子,两只木桶里都是解渴消暑的绿豆汤。   张婶这边还有两个空碗,一个水瓢,“诸位,你们也都辛苦了,我们太太让我熬了绿豆汤,大家伙儿都来喝一碗吧。”   元宁清了清嗓子,却也难以遮掩嗓音的干涩:“各位乡亲,我多谢你们这么关心我们老爷。只不过,大家每个人家里都有自己的一摊子事儿,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耽搁着。   “老爷来了天庆县,一心一意想着的就是怎么把天庆县治理好,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   “如今,他……”她睫毛一颤,泪珠儿就下来了,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如今,他虽然身体抱恙,却也还惦记着天庆县的民生。   “大家伙儿若是真的心疼他,那便不要辜负他的一片期望,大家努力用自己的双手来改变现有的境况!   “我们所有人,都会越来越好的……”她说着哽咽起来,转身匆匆回去了。   张婶也长吁短叹:“乡亲们,我们太太年纪小,经历的事情少,如今已经乱了分寸了。你们也不要在这儿围着了,喝点水都散了吧,你们的心意我们都领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舍不得离开。   如此,元宁各个门口都转了一遍,说的是同样的说辞,但外面围拢的百姓并未退散。   黄昏之前,元宁又出去劝了一番,张婶也跟着劝:“你们总是不散,我们老爷太太心中不安,总是需要出来劝你们,你们说,我们太太本来就很辛苦了……大家都体谅点吧。   “我们都知道乡亲们是一片好心,但是你们总是在这里聚着,让我们太太也过意不去,这不是更添一层烦恼?”   再加上天黑了有宵禁,县城里的居民倒也罢了,周边的村民却不得不离开了。   百姓们自己也商量过这件事,大家全都聚拢在县衙和府邸外面其实也没什么用,于是大家便不再过来聚会了,大部分人早早起来过来烧一炷香,虔诚的祈祷一番便散去。   还有一些人轮流过来给送菜,也不出面,直接把装菜的筐子放在门口,人就走了。   这些菜也不是一家一户的,而是好些人家共同凑起来的。   张婶倒是想给人钱呢,可是连送菜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也没法给。   天气渐渐热了,这菜也不能一直在外头晒着,很快就会蔫巴,太糟蹋东西,就只好收下,但还是经过反复检验,确认没有问题才敢送进厨房。   邱神医住进来之后,就堵住了外面人的口,苏鹤亭也不必留在家中装病了,和郁Z泽悄悄离开家中,去外面主持大局了。   这一去就是一连两天都没回来,只不过还没忘时时派人过来给元宁报平安。   元宁也没再去和两个妹妹一起睡,就在自己房中休息,也盼着,万一苏鹤亭回来了,能多看他一眼。 第二百八十章 淡定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朱记遭受了重大的损失,但铁匠炉那边安然无恙,这天还给送来了大量的箭簇。   至于箭杆则是南川负责准备的,也都悄悄送到了元宁这里,由元宁进行进一步改造。   也因此,元宁每日十分忙碌。   秦掌柜那边却是寝食难安,元宁允诺三日内就给他把货物全都运回来了,可这都第三天了,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坐卧不宁,只好来寻元宁。   元宁把自己改造成功的箭放下,隔着窗户对外面来通禀的红绡说:“请人去外头客厅宽坐,我稍后就来。”   秦掌柜哪里坐得住!   即便是在厅里等着也是来回踱步,好容易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了,急忙转身,待看到元宁还是家常的女装装束的时候,就更着急了,“东家,这事儿……唉!这可怎么处!买家都来催货了!”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苏鹤亭还……忙又描补:“东家,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咱们经商之人讲究一个信字,千万不能失信于人。   “我知道如今您也是焦头烂额的,原本这事应该我来处理,只是……唉,惭愧啊!”   元宁淡淡说道:“秦掌柜不必过于自责。我既然是东家,这便是我的分内之事。我说过三日交货,那必定是能交货的。最迟晚上,货物就可送还仓库。”   秦掌柜张了张嘴,却不敢再有质疑,转而问道:“县太爷情况如何?”   虽然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情况不太好,但是家里还相对较为平静。   元宁目光清冷,“秦掌柜只要管好铺子的事就好了,其余的事情,有我。”   秦掌柜无声叹气,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仔细想想,自己这东家可真是不容易,小小年纪就出来闯荡,什么样的风浪都需要自己扛。   好容易成亲了,以为可以喘口气了,谁知道竟然又出了这种事!   想到这里,秦掌柜的目光不免柔软了几分,带着对晚辈的关切道:“既然如此,外头的事情也不需要东家多费心了。您就安心照顾县太爷好了。   “不管怎样,我们这些人始终都是站在东家这边的。我们在,朱记就不会倒!”   元宁唇边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好,多谢秦掌柜了。这一次的风波过后,我会酌情给大家涨一涨薪酬。”   秦掌柜道了谢就起身离开了。不管怎样自己一把年纪了,总不能还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沉得住气吧?   送走了秦掌柜,元宁在前厅略坐了片刻才回去,她一直在工作室忙着,也着实累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先询问张婶奶牛奶羊找得怎么样了。   张婶笑着回答:“说是有眉目了,过段日子就能送来。我琢磨着最近事多,等平静下来再送回来也不迟。”   元宁点点头,“那行,这件事就请张婶多费心了。”   回到房中准备休息一下,却看到苏鹤亭回来了,不由微微挑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的货找到了,”苏鹤亭给她递过来一杯水,拉着她坐下,“我特意回来跟你说一声。我也是才知道,你跟人说三日内必定能够把货物找回?”   元宁扬了扬眉,“我对自己的判断和你的能力有非常正确的认识,所以得出这个结论,很奇怪?”   苏鹤亭愉悦的笑了起来。   两人说了一阵话,互相叮嘱一定要好好吃饭睡觉,就依依不舍分别了,苏鹤亭外头的事情正进行到紧要关头,不可耽误。   元宁则抓紧时间告诉他:“弓箭的改良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就需要批量生产,我一个人肯定是不够的,我尽可能多做样品出来,到时候你们可以拿着样品找人去做。”   苏鹤亭用力抱了抱她,“此事我已经拜托了Z泽,稍后他会来找你。”   元宁咬了咬唇,“你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   苏鹤亭低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她的,便转身离开了。   元宁快步走了几步,来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门上悬挂的珠帘还在晃动,苏鹤亭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也没心思休息了,这屋子里还有苏鹤亭的气息,她怕自己越在这里待着越是心里难受,索性又去了工作室。   郁Z泽是在一个时辰之后过来的,打扮成了一个送柴的樵夫,元宁改造过后的弓箭就隐藏在了柴担之中。   元宁简单跟他说了制作的方法,交给他的有成品也有半成品。   郁Z泽大概看了一眼,“从开始制作到制作完成的样品都有,若是这样工匠们还做不出来,那也太废物了!行了,这事儿你不用担心了,我包下了!”   他一直都惦记着苏鹤亭身上那一套护甲,这个时候趁着苏鹤亭不在,便开始跟元宁讨要。   元宁笑了笑,“这个制作起来不容易,你先等着吧,若是做好了肯定会送你一套的。”   郁Z泽这才心满意足离去,走到大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小跑回来,跟她说:“我忘了告诉你一个事儿,那薛静斋已经在京城里行动开了,他们家的事一言难尽,不过总而言之,他这一次是成功了,如今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侯府世子。   “我想告诉你的是,不要用过去的眼光再看他了,这孩子的变化不是一点半点。”   元宁笑笑,“郁公子多虑了,当初我多管闲事,也算是一时的恻隐之心发作,但也不是白救的,还不是让他给我的弟弟妹妹做了一阵子先生?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从来也没认识过什么侯府世子,不是么?”   郁Z泽哈哈笑道:“过只是我小瞧你了!好,只要你心里有数就行了,那我走了!”   他放心而去。   而元宁也替苏鹤亭感到庆幸,人生能遇到这样肯真心实意替自己付出的好朋友着实不容易。   待回到房中,却看到仲灵慌慌张张跑了来,“姐,不好了,季秀出事了!”   元宁吓了一跳,“你别慌,慢慢说?季秀怎么了?她在哪儿?”   仲灵眼眶里包着泪,手指都在发抖,“在……在我们房里。” 第二百八十一章 水痘   元宁都不等仲灵把话说完就冲了出去,在院子里迎面遇上了张婶,张婶伸开手臂将她拦住,问道:“大姑娘,你之前可出过痘疹?”   情急之下,都用了旧日称呼。   元宁一时没反应过来,“痘疹?”   张婶解释:“就是俗称天花,又叫水痘的。”   “哦,”元宁回过味来,摇了摇头,前世幼年间种过痘,对此免疫了,这具身体却从未出过痘,“季秀是出痘了?”   张婶神色严肃起来,“太太,三姑娘的确是出痘了,你和二姑娘都没出过痘,就不要过去了,这几日三姑娘由我来照顾。   “只是如此一来,厨房里的事,我就顾不上了,太太看着安排一下吧,我觉得青萝这丫头可用,新来的这两个也还得力。”   紧跟着又问仲灵:“二姑娘天天和三姑娘在一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仲灵摇摇头,“我倒没什么,就是季秀开始发烧了,嚷嚷着头痛恶心。”   张婶沉吟片刻,道:“这样……二姑娘你不要和太太有接触,咱们先一同去你们那边,你和三姑娘先分开,不要混在一起了;太太,您去找邱神医,他老人家有经验,该怎么诊治您听他的。   “最好,您自己也吃两剂药。还有大少爷二少爷那边,也不可等闲视之。”   元宁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好,我知道,季秀那边就拜托张婶了。”   张婶匆匆带着季秀过去,元宁则小跑着去找邱神医。   若是在现代,这出水痘自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病症,可在这样医疗卫生条件相当落后的今时今日,就必须要严阵以待。   邱神医过来之后也没什么事,正在督促着自己的小学徒背汤头歌,两人闻声望过去,见元宁脸色难看,还满脸都是汗水,邱神医便让小学徒暂时停下来去倒杯茶。   元宁摆了摆手,先行了个礼,然后才说:“邱老先生,我是有事要求您帮忙。我家小妹出了痘疹。”   邱神医一挑眉:“你们这院子里有人出痘疹?”   元宁摇头,“并没有。”   邱神医吩咐小学徒拿上药箱,“我自己走一趟。”   小学徒先给元宁送了水,就把药箱放在了邱神医手边。   邱神医打开药箱,拿出一瓶药丸,“这个是我没事的时候做的,你们没人吃上一颗,这家里但凡没出过痘的都要吃。然后这些日子注意一点,不要外出。”   老人家毕竟上了年纪,元宁不放心,“我送您过去吧?”   “不必,”邱神医捋了捋胡须,“你别看老夫上了几岁年纪,手脚还是灵便的。”   说罢提着药箱拄着拐杖出去了。   元宁舒了一口气,先给了小学徒一颗药丸,“你也没出过痘?”   小学徒把药丸吞下去,慢吞吞说道:“不曾。不过祖爷爷这几日正在教我辨认药方,太太去准备些药材吧。”   元宁不知道中医是否有治疗水痘的验方,但中医这种东西博大精深,不是她这个门外汉能够窥得奥妙的。   小学徒回身列了一张单子,“差不多这些药材都要买,若是还有欠缺的,等祖爷爷回来会再行吩咐。”   元宁点点头,拿着药方匆匆而去。   前头也都知道季秀出痘了,苏鹤亭抽不开身,就找了方砚负责这件事,但方砚也没出过痘,问来问去问道林越头上,林越倒是出过痘,不过他新婚妻子刚刚诊出来有了喜脉,倒是不好劳动他。   林越是在二月里成亲的,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亲近的几个人。   新娘子家里不算富裕,不过人口简单,也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新娘子尤其端正大方。   元宁还专门送了一些大件的家具给装点新房,那所宅院也出手买了下来,只是房契暂时还没给他们。   新娘子她见过几次,虽然不识字,但是性格非常宽和,待人接物都让人很舒服。   林越去不成,心里也很不舒服,回去跟林大娘和媳妇说了此事,林大娘一拍大腿:“你不早说!我小时候就出过水痘,不然你看我身上这些痘坑哪来的?   “阿越媳妇,我去帮衬阿宁他们几天,你没啥可说的吧?”   新妇刘氏忙道:“娘,您只管去,我这没事儿,大不了把我娘叫过来陪我住几天。您去的时候把我娘家小兄弟狗子带上,他前年才出过痘,有什么跑道儿送信的事儿您只管让他去,半大小子,没事干也是淘气。”   狗子如今十岁了,已经能帮上不少忙。   林大娘一听当然求之不得,干脆让林越去丈母娘家跑了一趟。   丈母娘一听二话没有,自己就带着小儿子过来了,跟亲家母打了包票:“老嫂子你只管去,家里有我呢,咱们能替县太爷做的事也不多,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不得不说,家里有个老人坐镇,会让人安心很多,林大娘的到来,让元宁长出了一口气。   那边邱神医也已经给季秀看完了,“情况基本能稳定下来,没什么大事,你们都放心吧,不过,这痘疹可不是凭空出现的,需要好好查一查。”   元宁岂敢等闲视之?立刻展开调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前两天季秀嘴馋想要吃糖葫芦,教书先生就从外头给买了一串回来,因伯钟、仲灵已经开始掉牙,叔毓也有两颗牙活动了,先生就没给他们买。   这个时候的糖葫芦冰糖容易化掉,所以小贩用一块破布条缠住了竹签。   张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根竹签找到,果不其然就在上头发现了痘斑。   元宁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这是分明想要制造恐慌啊!分明在这个时代,出痘都有可能要人命!即刻把这些情况告诉了苏鹤亭,苏鹤亭抽出时间让人把先生找了去,详细了解情况。   邱神医劝道:“你们也不必过于紧张,你们没有出痘的这些人呢,过一两天过来找我,我给你们种痘。”   元宁讶然,这个时代已经有种痘技术了?   邱神医伸手捋着胡须,“这法子还是我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取了牛痘,经过一番处置,中到人身上,往后一辈子都不用担心再得水痘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诊治   只不过现在他手里没有痘苗,需要徒弟来送一下。   晚上苏鹤亭回来,看到元宁平安无事,吁了一口气,把人拥入怀中,问道:“吓坏了吧?”   经历了一天的起起伏伏,元宁此刻已经镇定下来,但苏鹤亭能够这般,她还是感觉挺暖心的,“我原以为,这世上的人大多数还算是善良的,却没想到……”   “这还是少数,”苏鹤亭忙道,“若世人大多是恶人,这个世道也就没救了。我们要秉着乐观的心态,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元宁轻轻颔首,忽然想起来药丸的事情,赶忙掏出来,“你是不是也没出过痘?要不要吃一颗?”   苏鹤亭摇头,“不必了,我六岁的时候就出过痘了。”   屋子里有一股药味,“是不是邱神医开了方子煎药让你们吃了?”   “不光有吃的,”元宁解释道,“还有喷洒的。季秀用过的东西都需要用药水煮一遍,仲灵那边也是一样,她们俩小,抵抗力差。”   “你自己也不要太过劳累了,”苏鹤亭叮嘱,“不管怎样,都要保护好自己,否则谈何保护他人?”   元宁笑了笑,“这个道理我懂。我这不是每天都还积极坚持跟罗大娘练功么?”   就是早些年在乡下亏损太多,尽管这两年尽可能在补,但他们的整体身体素质还不算特别好。   “必须要坚持,”苏鹤亭颔首,“短时间内可能看不到什么效果,但时间长百利无一害。”   “好啦,”元宁推了他一把,“这些道理我都懂,你就不用嗦了。”   苏鹤亭蹙蹙眉,“这就嫌我嗦了。”   “不嫌弃不嫌弃,”元宁笑着起身去端了茶点过来,“你这一天也辛苦了,来吃点东西,跟我说说话。”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苏鹤亭喝了一口茶,道,“你跟秦掌柜说了三天之内便会把货品弄回来,还品质更上一层?”   “诶?”元宁眨眨眼,“这个事儿咱们不是说过了?”   苏鹤亭抚了抚额,“我知道,咱们夫妻之间有默契,但这布匹的品质也是能改变的?”   “是不能变,”元宁如实说道,“但这不过就是个噱头而已。货品失而复得,不管对我们,还是对客户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哪怕并无品质上的提升,大家心里也有个安慰。   “何况我改进了新的织机,将来的布匹品质是有显着提升的,到时候新一批货物还按照原价给他们,也算是弥补了。   “对了,布匹是找回来了,织机呢?也和布匹在一起?可有损失?”   提到这个,苏鹤亭的脸就沉了下来,“织机也找到了,虽然没和货物在一起。不过,织机的损失就比较大了,有一部分因为他们搬运嫌累赘,也没有那么多地方摆放,干脆劈了当柴烧,还有几台被拆卸了,我琢磨着,大约他们是要仿造。   “完好无损的织机只有几十台,我已经让人运回来了,但,如此一来,肯定会影响作坊里做工的。”   元宁微微点头,“这个我已经料到了。他们想要仿造就去仿造!反正跟在我后面,永远都是拾人牙慧。”   何况有些部件是她专门打造的,外头没有现成的,看起来不起眼,做起来却相当有难度,便是要仿造,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这一点她并不担心,何况她也在琢磨制造联合织机,也就是说把一些关键部件改换成金属的,改进动力系统,让操作织机变得更为简便,一个人操控一台织机比之前更为简便,产量却成倍数提升。   她能有这个想法还是因为薛静斋发现的那个铁矿的矿石品质非常好,非常适合锻造钢材,铁匠们一开始没发现,结果发现反复锻造之后,竟然煅出来精钢,真是意外之喜。   有了精钢部件之后,做工就会变得更加容易一些。   毕竟如果是铁器的话很容易生锈和磨损,消耗太快。   而制造一台织机说起来容易,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若不是她现在手里有钱,舍得花钱,人家织造织机的作坊也不会为她赶工,饶是如此,现在还压着一批货呢。   也因此,她正盘算着自己来制造织机,当然,并不是她亲自动手,而是她组织木匠们来做工,主体框架由木匠们来做,重要部件是铁匠们来锻造,最后组装的则是另外一批工人,她负责提供各个部分的图纸和尺寸。   即便是木匠们也是分工合作的,大家各自负责一道或者几道工序,这样也避免了泄密。   当然,保密协议也是要签一下的。   她把自己这个想法跟苏鹤亭一说,苏鹤亭立刻举双手赞成,“不过,如此一来,开销不小,你手里的银子够不够?”   元宁沉吟片刻,“我需要做个预算,现在只是有这么个想法,所以跟你提一提。”她没打算用苏鹤亭的钱,因为她知道,虽然苏鹤亭也会赚钱,可他的钱几乎都有计划好的用处,不大可能挪借得开。   苏鹤亭满含歉意,“这个时候我不能帮忙……”   “这算什么!”元宁摇摇头,“其实我还有个法子,就是可以集资。”   “集资?”这个说法新鲜,苏鹤亭没听说过。   “就是请人来入伙儿啊!”元宁想了想,“我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就是找人来跟我一起合伙儿做这个买卖,合伙人每人拿出来一笔银子,大家一起来做这件事。   “他们会占有一定的干股,但绝对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最终的绝对话语权还是掌控在我手中。”   苏鹤亭眼前一亮,“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就是,天庆县内的乡绅们都没有多少家底。”   “我们的目光可以放长远一点嘛,”元宁笑笑,“为什么只局限于天庆县城呢?我稍后可以做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出来,分析投入和利润,再找一舌辩之士出去游说,我相信,一定会找到财力雄厚的合伙人的。”   这样的计划书她没做过,但想来不会太难。具体的数据都很好采集,他们的布匹样品也都是现成的,极具说服力。 第二百八十三章 计划   苏鹤亭鼓掌:“妙极!这舌辩之士我来帮你找可好?”   “好是好,”元宁有点担忧,“只是你有这个时间么?”   “不过一句话的事,”苏鹤亭摆摆手,“不算有多难。只不过,原本不是做这个的,大约也需要你提点一番。”   “这不是问题,”元宁笑道,“其实我对从商这方面也不是很在行,我拿手的还是技术,但咱们秦掌柜实在是个中好手。   “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你,若不是当初你帮忙,我也不至于能找到秦掌柜这样的人才。   “看得出来,秦掌柜原本是做大买卖的人,刚来的时候还很不适应。”   苏鹤亭呵呵笑了几声,“给你找的人,能不用心么?”   秦掌柜早些年还管过十几间大商行,老实说,当初让人家来管这么小小的一间铺面,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不过因为是他的点名指派,秦掌柜也只能过来。   原以为是来受罚的,没想到在朱记不过短短两年,所经所见已经令人大开眼界。   秦掌柜如今已经踏踏实实在这里做事了。之前管理商行是从别人手里接管的,如今他却要亲眼看着大商行在自己手里诞生。   这两者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当然后者更令人有成就感。   元宁是个行动派,说到做到,让苏鹤亭自己吃茶用点心,自己就要准备笔墨纸砚开始写计划书。   她不习惯用毛笔,自己做了鹅毛笔,用起来很是顺手。   苏鹤亭忙一把拉住她,“都这么晚了,点灯熬油的干什么?费眼睛!你要做,明天白天再做,我肯定不拦着你。”   元宁想到苏鹤亭也是劳碌了一天了,也应该早点歇着,便打消了念头,催着他去洗漱,两人早早睡下不提。   次日一早起来,苏鹤亭已经先一步走了。元宁先去问季秀的情况,听说她的热度已经退了下来,先前一点食欲都没有,今儿一早却吃了小半碗小米粥,这可悬着的心就稍稍放下了些。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之前仲灵跟季秀形影不离,却并未感染。   不过,水痘也有一定的潜伏期,这两日没有症状,不代表就绝对安全了。所以这宅院里的人们还是需要按时服药。   回来之后,用过早饭,元宁就开始拟定计划书,有些不太想洗的数据,就让红绡拿着她写的纸条去问秦掌柜。   秦掌柜作为专业人士,各种数据烂熟于胸,根本都不需要去翻账本,就把出入数据全都给写了出来,另外连棉麻作物的亩产,实际利用率都给算了出来。   元宁喜出望外,做的计划书就更加翔实了。   只不过,因为数据比较多,她也是第一次做计划书,所以需要反复修改,第一天并未完成。   等晚上苏鹤亭回来之后,把草拟的计划书拿给他看,因为她写了不少简体字,苏鹤亭还看不太明白,干脆让她口述,自己又重新誊抄了一份,然后在誊抄的上面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和建议。   两人增删修改,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眼看都要三更天了,才睡下,元宁正在兴奋头上,还睡不着,躺在枕头上还不忘跟苏鹤亭进行讨论。   苏鹤亭说要支持她,当然并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的,元宁在意的事情他也格外上心,认真帮元宁作分析,查漏补缺,还建议她:“明天我帮你再誊抄一份,你拿去请秦掌柜看一看,毕竟在商言商,人家比咱们都懂行。”   元宁点头应下,说了这么久也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好了,不扰你了,快睡吧。”   天亮醒来,意外发现苏鹤亭竟然还没起,想着这人白天操劳一天,晚上回来还要帮忙自己做计划书,不由得心疼起来,蹑手蹑脚起床,尽量不去惊动他。   谁知,苏鹤亭素来浅眠,她一动,他这边就醒了,翻了个身,道:“你在睡会儿吧,天还早呢。”   元宁还惦记着计划书的事,已经睡不着了,“没关系,你先睡。”   她要把昨晚上两人商量的那些也写下来,方便苏鹤亭誊抄。   可这么一来,苏鹤亭也没心思睡了,干脆也起来了。元宁在外间的炕桌上伏案疾书,等苏鹤亭洗漱完毕过来,她已经把该添减的东西都弄好了。   苏鹤亭自己磨了墨,重新铺了纸,提起笔来,“你念,我写。”他心里也有大概的文字,但还需要尽可能精确。   元宁清了清嗓子,从头念了一遍。   苏鹤亭写字速度很快,几乎是她念完最后一个字,他也落下了最后一笔。   不过这还不算完,两人对照了一下,没有舛误,苏鹤亭便又工整抄了一遍,把这一份工整的拿去给秦掌柜看,稍微潦草的这一份自己留着。   秦掌柜在商海浸淫将近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计划书,一边看着一边拍案叫绝,总共三页,看完之后,他的手心都要拍麻了。   当即便要和元宁见一面。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的确是需要面谈的,所以元宁就请了秦掌柜去前厅。   苏鹤亭吃了早饭还不走,元宁不由问道:“今日不忙?”   “我先陪你把这件事给了了,”他那边的事情暂时不需要他亲自坐镇,“稍后我再过去。”   元宁自然是高兴的,两人分开走,元宁正大光明过去,苏鹤亭却需要隐藏踪迹。   到了前厅,秦掌柜和元宁分宾主落座,苏鹤亭却躲在了屏风后面。   秦掌柜非常激动:“东家,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实在是太令人惊艳了,就是不知道您这是打算做什么用。”   元宁把自己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秦掌柜也表示赞同,“您这想法非常好!虽然看起来是多了几个人来分利,但从另外的角度来说,也是有人来和咱们共同承担风险了。”   元宁把手一拍,“正是这个意思。”   秦掌柜便就自己在专业领域的经验,提供了几点建议。   屏风后面的苏鹤亭都记录了下来,元宁也跟秦掌柜作了具体的讨论,最终确定了修改的方向,然后说道:“还要麻烦您帮忙张罗一下这件事。” 第二百八十四章 敲定   确定厂房、装修布置、请工人等等,要做的事情多着呢。   秦掌柜忙道:“您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外头转一转,先打听打听,等您这边有了准信儿,我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元宁很满意,起身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苏鹤亭举起写满字的纸,示意她已经记录好了。   元宁轻咳一声,走过去把他抄录的文字拿过来给秦掌柜过目。   秦掌柜的而眼神有点飘,从一进来他就知道屏风后面有人,只是不知道是谁。   如今拿到经他们二人商量修改后的计划书,眼神就有点发直了,这笔迹怎么这么像……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再次飘向屏风后面,这一次仔细打量,就能看到薄纱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身影了。   即便是坐着,也高大挺拔,很明显是个男人。   能够自由出入内宅,还让元宁不避嫌的男人……也只有……   秦掌柜想到这里,心神大定,嘴角也不自觉浮现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有这位坐镇,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低头仔细端详手中的计划书,经过今天的修改之后,已经称得上完美了,“东家,要不要我帮忙找人去谈?”   元宁悄悄瞟了一眼屏风后面的苏鹤亭,只见他冲着自己的鼻子比了个手势,便笑道:“不用了,我这边已经找好人了。秦掌柜只要帮忙确定这边的事就好了。”   秦掌柜起身,“那我抓紧时间去办,东家这边办妥了,找我对接一下,我们立刻就能付诸实际。”   元宁点头答应,送着秦掌柜出去,回来就看到苏鹤亭已经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了,不由埋怨道:“秦掌柜能猜出是你,你为什么不大大方方与人相见?”   躲在屏风后面,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么!   苏鹤亭淡笑,“他猜出来是一回事,我主动现身却是另一回事了。好了,这件事已经毫无悬念,我也该走了。”   元宁上前几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苏鹤亭把即将吐出的一声叹息压了回去,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她,“你也一样。季秀那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你不要过分担心,她会好好的,我们大家也都会好好的。”   他知道,元宁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却十分担心。   元宁勉强勾了勾唇,“嗯,就算我不信任何人,也要相信邱神医不是?”   送走苏鹤亭,元宁也没闲着,先去问了一下季秀的情况,得知并无变化,又隔着一段距离见了见仲灵,见她好好的,并没有出痘,稍稍安定了些,这才有精神去工作室。   她需要继续改造织机,虽然手中的织机数量有限,但作坊却不能停工,停工一天,损失无限。   现有的织机数量不多,但生产效率提高了不少,投入使用之后,支应朱记的经营是没问题的,就是外来的订单暂时不能接了。   找回来的那些织机能用的都用上了,支离破碎的那些实在拼凑不起来,干脆都当柴烧了。   黄昏时分,邱神医的大徒弟送了痘苗过来,随身还带了几个经验丰富的医者。   连同邱神医加起来,可以种痘的郎中就超过了六个。   包括元宁在内,宅院之中并未出过水痘的人都被集中到了一起,分别进行种痘处置。   邱神医的大徒弟年逾五十,过来帮忙的医者之中年纪最轻的是个三十岁的中年女子。   男女分开处置,效率也很高。   而且,也不必出现什么因男女避嫌而引起的纷争。   掌灯之前,所有人种痘完毕,邱神医提醒:“虽然已经种了痘,但你们接下来的几天还是要格外留神注意,不要过分劳累,注重休息和饮食,我再开个方子,照方抓药,每个人早午晚一日三次一次不落全都要喝完。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不能出门,我们需要观察你们后续的反应,虽然说,我们做这种事情已经相当有经验了,但也不排除有意外出现。”   他还特意关照元宁:“你那边几乎没什么需要特别关照的,因你那边不好派人,你跟鹤亭说一声,让他晚上注意一点看看你有没有发热情况,若是一旦发现发热,不要慌张,若是一个时辰内能退下来,便无事。   “其余的症状不必担心,我这边也会随时关注你们的变化。”   元宁点头答应。   邱神医便摆手让她离开,“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情很多,但身体要紧,耽误一两天不算什么的。这个观察期大概有一个月长。具体要视人的体质而定。”   元宁再次表示理解。   等晚上苏鹤亭回来,跟他转达了邱神医的意思,苏鹤亭还很高兴,“你也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休息,总是忙忙碌碌的,也该好好享受一番了。”   元宁耸耸眉,没听说过谁在创业上升期放弃努力去休息的。   但现实情况却不容许她任性,也只能妥协,“你那边情况怎样了?”   “基本已经准备收尾了,”苏鹤亭虽然这么说着,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喜悦之色,“大概就是这一两天吧。”   元宁微微蹙眉,“难道说有了什么变故?”   苏鹤亭沉默片刻,才说道:“父亲那边来了信,那边的审理情况不是太理想。我们都知道,周城那老贼才是幕后推手,是罪魁祸首,但……如今他推了替罪羊出来。   “我这边越是往下追查,越是能帮他洗清罪名!这叫我如何甘心!”   原本两个人都睡下了,元宁大惊之下坐了起来,“这话是怎么说的?”   苏鹤亭也缓缓坐起,往后靠在架子床的板壁上,眼神带着几分萧索,“他推出来的替罪羊,不是别人,而是他当年的得意门生,也是当初和父亲争夺宰相之位的有力对手。”   周城并不是不学无术之辈,相反,不光他自己学识渊博,而且非常善于发掘人才,如若不然,也不能把持朝纲数十年了。   他当初有十大得意门生,都在朝中担当要职,还有几个稍微次一等的,也都在外做封疆大吏。   至于其余的弟子,散布朝廷和各地方的,就不用再说了。   是以,当年的周城也称得上是“手眼通天”。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不甘   人在朝堂之上,便坐知天下事,不许出门便有各路消息自动送上门去。   周城这位最出色的弟子,如今已经做到了参知政事的位置上,形象一点来说,位比副宰相。   甚至,真正论起资历,他比苏德昭更深,履历十分漂亮。进士出身,外放做过十五年的地方官,一步步扎扎实实做到京官,审理过几桩震惊朝野的大案,提出过治国良策,甚至还弹劾过自己的恩师周城。   总的来说,这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忠心事主,不会徇私枉法的人。   他就是参知政事路延之。   正因为当初他铁面无私弹劾周城,无形中帮助苏德昭扳倒了周城,直接导致周城被申斥,直至自动隐退,所以路延之还挺受皇帝器重。   而且,师徒二人因此成了断绝往来的关系。   因此,事情挖到路延之身上的时候,大家谁都没往他给周城顶罪方面想。   只是非常震惊,这样一个看起来严肃正直一心为国的人,竟然会做出这样祸害国家栋梁,动摇国家根基的事情来。   只有密切关注周城这些人的苏德昭知道,这不过是师徒俩迫于无奈,采取的弃车保帅之举!   苏鹤亭自然也是明白的。   但这师徒二人之间的联系……根本就找不到,他们断绝往来已经十数年,所有的联系方式断得干干净净,甚至找不到任何间接的联系方法。   苏德昭不肯就此罢休,因此还在积极准备重新审理,审理结果也就没那么快出来。   苏鹤亭轻叹一声,“可是我知道,不管父亲怎么努力,结果都不大可能会改变了……”   “你灰心了?”元宁的目光在黑暗中越发闪亮。   苏鹤亭低着头,心情十分低落。他这边收网之后抓住的人都是和路延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也是指证路延之最强有力的证据,而且,这些事情一旦报上去,那么,路延之也必死无疑。   可最终的罪魁祸首真正的凶手不能归案,这件事就永远不算了结,他枉死的先人也永远不可能瞑目!   但这些事一旦收尾,也就彻底宣告和周城没有半点关系了!   元宁伸手抓住了苏鹤亭的手,已经是初夏的夜晚,虽然不至于炎热,但身处这样的室内,手也不可能是冰凉的,何况,苏鹤亭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   但此刻,苏鹤亭的手甚至称得上是毫无温度。   元宁把他的手捂在手心里,轻轻说道:“我以前听人说过这样一些话,你来听听看,说不定会对你有一定的启发。   “有人说,证据不会消失,但会转移,只要是和案件有关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沾染,就看我们能否足够细心去发现。   “还有人说,追查案件,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答案,不管有多么的匪夷所思,也一定是事实的真相。”   苏鹤亭低垂着眼眸,元宁的话他却都听进去了,反复把这两段话咀嚼了几遍,他眼睛倏然亮起,抬头看向元宁,“我有方向了!”   他激动之下捧住了元宁的脸,在她唇上用力啄了一下,就掀被子下地。   元宁也跟着一起穿鞋下地,帮着他找好了出门的衣裳,叮嘱道:“沉住气,不能急,也不能慌,抽丝剥茧的过程很慢,需要你稳住。”   苏鹤亭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我知道!”说罢匆匆离去。   这个时候,元宁当然不能拦着他让他休息为先,因为灵感的出现只是一瞬,若是不能及时捕捉,很可能就错过了。   哪怕日后还能想起,但错过了最佳时期,便已经来不及。   因给苏鹤亭帮了个大忙,元宁心情非常轻快,重新躺回去,只翻了一个身就睡着了,次日起来精神饱满。   这段时间她的安排是,保证充足休息的情况下,定时定量完成自己的工作。   早上端上桌的饭菜里有一道汤,闻起来有淡淡的药味,她便问过来服侍的青萝:“这是什么?”   “这是邱神医特别吩咐的药膳,”青萝微笑着说道,“因为邱神医说,这样做可以保证大家的身体能够更加强壮。”   元宁便不再问,一口气喝了两大碗,不过出乎意料,这汤闻起来有药味,吃起来却没有半点药味,还带着一股子特殊的甜香。   青萝服侍着元宁吃了饭,犹豫了一下,问道:“太太,奴婢能跟着您学本事么?”   元宁擦拭了一下唇角,抬眸问道:“你想学什么?”   青萝立刻说道:“学什么都成,我肯吃苦,不怕难!”   元宁微微一笑,这个青萝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倒是值得一用,“这样吧,我给你出点题考考你,若是你能过关,我再考虑,如何?”   青萝喜出望外,“好!太太,您只管考!就算是最终确定我蠢笨的不可救药也没关系,只要您肯让我继续伺候就好了!   “我们那儿,老人们都说,挨金似金挨玉似玉,跟什么人学什么样,我跟着您时间久了,一定会变聪明起来的!”   这想法很朴实么!   元宁笑了笑,“你这个人,挺好的。”   等她收拾完了,果真给她出了几个题,就发现其实青萝这姑娘有一把子力气,而且心算也比较强,不过她这种心算和仲灵那种对于账目的敏感不同。   青萝更擅长做机巧之术。   元宁便试着让她拿以前给季秀做的玩具试手,让她仿造。   没想到,虽然最终的结果不算完美,却也磕磕绊绊做出来了。   关键是,她力气不小,使用那些工具得心应手。   元宁很高兴,“如此这般,你就算是我的大徒弟了!”   青萝喜出望外,跪下就要磕头,“奴婢不敢奢求做徒弟,只要太太肯带契一番就知足了。”   元宁摆摆手,“只要你踏踏实实跟我做,不生异心,过三年两年,我帮你脱籍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你要清楚一点,就算是将来脱了籍,只怕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青萝满不在乎:“奴婢不求将来有什么好归宿,只要不白活一场就够了!”   而且将来若是攒够了钱,说不定还能找到父母家乡。 第二百八十六章 收徒   元宁笑笑:“不管你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让我挺高兴的。从今天开始,除了正常的做工之外,你找闲暇时间来找我,我给你从基础讲起。”   她需要给青萝补习简单的物理知识,尤其是有关力学的部分。   青萝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用功的!”   回头做事更加卖力,也更加有效率了。   旁的丫鬟听说她有这样的好机遇,也都眼馋得不得了,纷纷找到元宁,想要和青萝一样的待遇。   元宁挑了挑眉,“要知道,跟着我做事,并不比做丫鬟轻松,而且做学徒嘛,头三年肯定是没有工钱的。而且,做不好了还要挨打挨骂。”   可是做丫鬟,基本上是不会挨打挨骂的。   丫鬟们却想着青萝转述的“脱籍”的事情,如果可能的话,谁愿意身在奴籍呢?   做奴才,就跟做物件一样,随时都会被拿出去买卖,让人觉得跟浮萍似的,没个着落。   就算是脱籍了也不能像平民一样自由自在,可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总归是可以回归平民的,那样的日子更有盼头些啊!   所以丫鬟们纷纷表示坚持。   元宁也没劝退。   择日正式开课。   她也不藏私,就在院子里,竖了一块刷了黑漆的板子,拿着白灰棒做粉笔,开始授课。   第一天,家里所有的丫鬟都整整齐齐搬着小马扎过来了。一个个满含期待。   第二天,几个小的便开始打瞌睡,被元宁赶出了课堂,失去了上学的机会。   第三天,只剩下了青萝和另外一个大丫鬟青亭。   之后也就是这俩人还在咬牙坚持。不过也看得出来,青亭比较吃力,很多地方都弄不懂,可就好像是跟青萝赌一口气似的,青萝不叫停她也会继续坚持。   元宁讲课还是比较灵活的,也会给她们穿插一些数学知识,毕竟后面需要用到计算。   小丫鬟们就是被数学计算给“劝退”的。   这两个大丫鬟基本上也是零基础,元宁不得不从最简单的数学开始教起,所以物理课堂渐渐就变成了数学课堂。   为了和这个时代接轨,元宁还专门去前头跟账房先生学了算盘和算筹的使用方法。   一通百通,对于她来说,这些没什么难度。可对于这两个初学者来说就好像难度太大了些。   没办法,她也是才接触算筹和算盘,讲解起来没那么圆融,索性就把这俩丫鬟交给了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教授这些很是拿手,但想要这俩人出师,没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是不行了。   元宁这边的授课也就暂时告一段落,她该想想往后怎么带徒弟。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了,渐渐就到了炎热的夏天,元宁左臂上多了一道疤,看起来还像一朵花的形状。   邱神医说,他们这些人已经全部安全了。   季秀也已经开始出来自由活动,小丫头被林大娘和张婶照顾的非常好,虽然起了满身的水痘,最终却没有留下一个痘坑。   一张粉白的小脸儿照旧是圆润可爱的。   一个多月的时间没见,季秀可把元宁想坏了,一见面,一头扎进怀里就不肯出来了。   元宁逗她:“我这里有才用井水冰过的葡萄汁,你要不要喝?”   这葡萄汁可不是家种的葡萄做的,家种的葡萄还没成熟,这是郁Z泽前两天送来的野葡萄,虽然个头儿不大,但是味道非常甜。   季秀一蹦二尺高,“真的吗?太好啦!长姐,我最喜欢你了!”   元宁捏了捏她的小脸儿,“就你嘴甜!”   转身让人拿了食盒过来,里头放着两罐井水镇过的葡萄汁,让青萝提着去给林大娘和张婶也尝尝鲜。   经过这一个多月衣不解带的照顾,季秀和这两个人的感情也非常好,知道她们照顾自己辛苦了,所以尽管已经很馋了,却还坚持着先让她们两个喝。   然后又巴巴跑过来,让元宁和仲灵尝过,自己才肯喝。   元宁看着仲灵,又惊又喜,“难怪人家老人们都说小孩子生一次病就长大一次,咱们季秀出了一次痘,明显长大了啊!”   仲灵自然也是高兴的,笑着夸赞:“小妹,好样的啊!”   季秀还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儿低着头,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很容易让人想到“萌”这个词。   元宁忍不住把孩子搂进怀里,在脸上用力亲了两口。   三姐妹在这里高高兴兴说话,伯钟和叔毓也一同过来了。   叔毓吸吸鼻子,“这是有什么好吃的?”   “你这是狗鼻子吧?”元宁大笑,吩咐青萝,“快,给他们也倒一些过来。”   青萝含笑过来给兄弟俩每人都倒了一杯葡萄汁。   伯钟先问:“长姐,你有没有?”   他看到元宁手边有一个空杯子,上头还残留着葡萄汁淡淡的紫红色,但不确定是不是元宁喝的。   元宁点头微笑,“我喝过了。”   叔毓有样学样也去问仲灵,仲灵拿起手边的杯子举了举,“都有了。”   兄弟二人这才小小喝了一口,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亮晶晶的光芒,便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不得不说,夏天喝这样被井水泡过的饮品,实在是非常沁人心脾的一件事。   等两兄弟都喝完,元宁才说:“既然大家都没事了,那咱们明天就复课吧。先生那边……”   “先生没事吧?”伯钟还有点担心。   先生的确是挺自责的,毕竟若不是他疏忽大意,也不可能引来这一场大麻烦。   元宁倒并未因此就迁怒,毕竟这是苏鹤亭帮忙找来的人,忠诚可靠,学问又好,再换一个先生,未必能有这样尽职尽责,所以就安抚了一番。   先生因此大为感激,今后教导这几个孩子也就更加用心了。   伯钟放下手中的空杯,跟元宁商量,“长姐,我听过你给青萝她们上课,我觉得,我们也可以来旁听。毕竟,艺多不压身。”   元宁笑笑,“这倒不成问题,只不过,你们也要先学好了算筹和算盘才好。”   伯钟挺了挺胸膛,“先生以前夸我算术学得还不错的。”   元宁点点头,作为时刻关注弟妹学业的姐姐来说,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了,因此便答应下来,“现在她们俩还不能正式上课,你若感兴趣……我先教你,积累一定的经验,才好带徒弟。” 第二百八十七章 康复   仲灵犹豫了一下,她虽然算术也学得不错,一手算盘比伯钟打的还好,但她并没有意愿跟着姐姐学机巧之术,便把自己这个担心说了,“我就怕我勉强去学也学不会。”   “你不用学,”元宁挥挥手,“你性子娇弱,虽然足够稳,可这一行不适合你。”   “那我呢,那我呢?”叔毓不甘落后。   元宁挑挑眉,“你的性子较为跳脱,我建议你往后学一学篆刻,你也别跟着学了,我怕你坐不住,脾气上来给我搞破坏我跟谁哭去?”   她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膝头的季秀,“这小家伙儿还小呢,要学什么,怎么学,往后再说吧。”   事情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等大家都散了之后,元宁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伯仲不是小孩子,仲灵也早熟,他们肯定都知道,自己亲亲的大姐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会,也没有什么眼光见识的村姑。   若说当初带着他们种苎麻种水果甚至从朱家分出来什么的,是因为陡然遭遇家庭变故一夜之间长大,是顺理成章的。   但之后走的路,做的事,就完全偏离了村姑该有的人设……   可这俩孩子……   她蹙起了秀气的眉头。   前段时间,五月初一,是她的生日,可苏鹤亭去了外地,几个弟妹又在休养,她也没提这件事,还是青萝记着张婶的嘱托,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炖了一条鱼,寓意长长久久,年年有余。   说起来苏鹤亭,为了寻找罪证,不得不出远门,临行之时,把这边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南川。   南川也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不再畏首畏尾,改作决断的时候就雷厉风行,这段时间天庆县十分稳固。   天庆百姓因为苏鹤亭“命悬一线”而引起的恐慌也渐渐平息下去。   只不过,到家门外上香祈福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苏鹤亭不回来,这件事也不知道该作何处置。   原先说的一两日便可收尾的事情也搁置了下来。   这样的做法,元宁可以理解,不过是为了迷惑他人视线而已。   回到房中,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不自觉叹了口气。方向是她给指引的,苏鹤亭远行也是她送着出门的。   但每天回到房中,看着空荡荡的四壁,还是觉得心头也跟着空落落的。   这大概,就是寂寞的味道吧。   她手里还端着一杯葡萄汁,是弟弟妹妹们执意给她的。   方才她喝了一口,却因为心神不属,弄到了身上,需要换一件衣服。   顺手把葡萄汁放在了炕桌上,她进卧室,打开柜子拿一套家常的夏衫,进净房准备换上,至于身上弄脏的这一套,需要赶紧清洗,不然葡萄汁就洗不掉了。   才一进净房差点跟迎面走出来的那个人撞个满怀。   她陡然从明亮的地方来到光线暗淡的地方,一时之间看不清那人的相貌,但是拳头已经先于意识挥了出去。   那人轻轻托住她的拳头,身子往旁边一歪,微微含笑:“阿宁,是我。”   元宁身上的力道陡然卸去,刚刚还准备启动暗器呢,幸亏苏鹤亭开口早了一步。   她觉得自己身上都冒了一层汗出来,不由嗔道:“你这人,一早就在里头,怎么都不吭声?”   苏鹤亭拥着她往外走,“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来到外间,仔细打量,元宁发现苏鹤亭精神饱满,并没有什么风尘之色,便问:“这一趟还算顺利?”   “有了些眉目,”苏鹤亭心情很是轻松,“不过想要水落石出,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是肯定的,”元宁点头,“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也不在乎多等一年半载,你们都不要太着急了,人一着急,就容易出错。”   “是,”苏鹤亭表示赞同,“我和父亲已经说过这件事,我们也都是这样认为的。”   他看到桌上的葡萄汁,“这是什么?”   杯壁上凝结出来一层细细的水珠,看起来就觉得沁凉。   “葡萄汁,”元宁准备另取一个杯子,“你尝尝,味道还不……”   话未说完,就看到苏鹤亭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她伸出手去,“这是我用过的杯子……”   苏鹤亭挑眉:“是你嫌弃我,还是我嫌弃你?”   元宁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很快看到自己衣服上的污渍,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做什么的,“你先坐着,我去换件衣裳!”转身匆匆进去了。   苏鹤亭摩挲着杯子,脸上浮现温软的笑容。   换一套衣裳并不复杂,元宁还顺手把衣服上的葡萄汁洗了,洗不太干净,还有淡淡的痕迹。   而她脸上的热意已经完全消散,也没想过要躲着苏鹤亭,便走了出来。   苏鹤亭那一杯葡萄汁还剩了一半见她出来便塞到她手里,“味道不错,凉凉的,正好喝。”   元宁咬了一下唇,原本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可是对方总是那样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就感觉这事儿吧,做出来,令人心生遐想……   她轻咳一声,问道:“该见的人你都见过了?”   苏鹤亭点头,“我在外头处理完该处理的事才回来的,准备好好休息一两天的。”   元宁装作若无其事喝了一口葡萄汁,才说道:“家里也一切都好,我们都种了花,全都平安无事,邱神医却有些住不下去了,已经问了我好几次什么时候能走。   “你奄奄一息的消息,在外头也传了不短的时间了,是不是该考虑你露个面了?”   苏鹤亭按着她坐下,“这事儿不着急,我休息两天再说。我还听说你准备收徒弟了?”   “不是早就有这个打算?”元宁搔了搔头皮,“原先我把这件事考虑的太简单了……招收制作工人当然是简单的,但是想要带徒弟却比较难。   “我这手艺想要长长久久流传下去,就必须带几个徒弟出来。但这徒弟怎么带,我没经验,还在摸索。”   “只怕你烦恼的不只是这件事吧?”苏鹤亭颇有深意说道,他们初见,他就看到她眉宇间似有轻愁,现在即便是和他说话,眼睛里流露出真心实意的欢喜,眉心却还是有着浅浅的褶皱。 第二百八十八章 吐露   元宁眼神闪了一下,“没有啊,你说什么呢?”   苏鹤亭挨着她坐下,“可能,你觉得,我现在还不值得全盘信任……”   元宁抠紧了手中的杯子,心里浮起淡淡的惶惑,“你说什么呢?别瞎说!”   “阿宁,”苏鹤亭拉过她一只手,在掌心里摊平,“你可能都不知道,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你是一个非常坦诚的人,不屑于作伪装。   “但在你弟弟妹妹这里,你却是有顾忌的。你在担心什么?”   元宁低下头去,觉得手中的葡萄汁沉得很,味道也变了,让她没有了再喝一口的兴趣,半晌,才低低问道:“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很早,”苏鹤亭握着她的手,温柔地道,“是我找人查你的时候就察觉的。但我没说,也没问过。”   元宁觉得心里涩涩的,“为什么?”   “你不说自然是有你的道理的,”苏鹤亭声音平静,“正如我的身世一般,我一开始不也选择了对你隐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甚至会隐藏一辈子,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不说,自然有你的理由。   “我当然也是想知道的,毕竟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可你若不想说,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元宁眼眶蓦地一酸,久久无言。   苏鹤亭拿过她手里杯子放在炕桌上,把人拥入怀里,他知道,此时此刻,语言都是多余的,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可靠的怀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纸也从明亮变得昏暗。   青萝在外间询问:“太太,要摆饭吗?”   元宁在苏鹤亭怀里一动都不动,此刻张了张嘴,却觉得嗓子干哑,一时之间发不出声来。   苏鹤亭便代为回答:“准备一点清粥小菜。”   青萝一怔,又一喜,原来老爷回来了!她脚步轻快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把清粥小菜送了进来。   苏鹤亭已经抱着元宁避开了。   青萝摆好碗筷,说了一声:“老爷太太,饭菜准备妥当了,奴婢先下去了。”她自觉退到了院子里。   苏鹤亭这才重新抱着元宁出来,就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说道:“阿宁,不管怎样,饭还是要吃的。”   元宁强打精神,拿起筷子,却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苏鹤亭端起碗来,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给她送到唇边,“阿宁,伯钟他们也都是聪明人,不说那两个小的,他们懂事晚,可你觉得伯钟和仲灵当真一点察觉都没有?   “他们可曾因为你这些变化而疏远你?不,并没有,你还是他们可亲可敬的长姐。他们全心全意信赖着你,也支持着你。”   元宁转头,游移的目光渐渐落在苏鹤亭脸上,“当真?”   “当真,”苏鹤亭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元宁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轻轻往后靠在了苏鹤亭怀里,闭上眼睛,缓缓说道:“鹤亭,有些话,我不是不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越是在意越是害怕失去。别人怎么看我不管,但你若和他们因此把我视为异类,我……我便不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了……”   “傻姑娘!”苏鹤亭低头在她额头吻了吻,“你的夫君不是个傻子,你的超卓之处那么多,那么明显,我若是将你视为异类,你觉得还会这样迫不及待娶你过门?”   他从怀里把元宁扶起,直视着她的眼睛,“阿宁,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你不该有。”   元宁扯了扯唇角,扯出一片自嘲的轻笑,“是啊,不该有!可我,也是一介凡夫俗子啊!”   苏鹤亭不再言语,他知道,她已经又要诉说的**了,干脆把人抱起,重新回到内室,安置在床榻上,隔着门跟守在堂屋外面的青萝要了一壶井水冰过的酸梅汤。   然后坐在元宁身边,将她勾入怀中,轻声说道:“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这样陪着你。”   元宁低垂着眸子,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我原本不是这里的人,”她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我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苏鹤亭眨眨眼睛,“是我理解的那个朝代的概念么?”   “嗯,”元宁轻轻点头,“回眸看他,带着一点染了酸涩的小俏皮,“按照换算来说,你该算是老祖宗辈分的人。”   苏鹤亭:“……”   他全身都僵硬了!   难得看到他这样吃瘪,元宁噗嗤笑了出来,原本沉郁的心情也好转了不少,笑道:“逗你呢!”   苏鹤亭吐出一口浊气,“我原想,不管怎样,隔了那么多代就算是有些渊源,也远的没边了,总归你现在是我妻子,注定这一声都和我脱不开干系。但听你这么说,我还是觉得高兴了!”   一边说着一边倒了一杯酸梅汤,先给元宁喝了半杯,自己把剩下的一饮而尽,心里也舒服多了。   元宁简单讲述了平行空间的概念,原以为苏鹤亭不会懂,却没想到他接受能力还很强,“我读书的时候,听说过,海外也有九州。更何况后来还有郁Z泽跟我讲述的那些真事,在我们目不能及的地方,同样有人存在,他们同样有朝代更替,有些地方和我们也有相似之处。”   元宁微笑颔首,“就是这个意思。我原本在那边也有自己的人生,一次事故,尸骨无存,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   “换句话说,我这大约就算得上是借尸还魂了吧。这在这里,还不算是惊世骇俗?”   苏鹤亭忽然抱紧了她,身子微微发抖,轻声在耳边问道:“是不是很痛?”   他嗓音沙哑,那是极度压抑情绪才会出现的情况。   元宁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指那一场大爆炸。   她迟疑了一阵,才说:“可能是吧,不过爆炸发生的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反应……”   苏鹤亭低头在她鬓边轻轻吻了吻,他一直都很庆幸,自己遇到了她,可若是这样的相遇是用那样的惨痛代价换来的,他宁可不要…… 第二百八十九章 忧虑   对过往,元宁不想再回忆了,其实也主要是乏善可陈,她那些年,除了学习就是工作,朋友们来往少,没有恋爱经历……   倒是来到这边的经历,如果写下来都够一部大部头了。   她望着虚空,轻轻说道:“我原本是不想要这几个拖油瓶的,但……怎么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长了,我觉得我就真的成了他们的姐姐。   “长姐如母,我不光要拉扯他们长大,还要确保他们不会走上歪路,若是能够成材,那就更好了。   “但,人原本就是很奇怪的动物,我只怕……他们不会接受。”   “不会的,”苏鹤亭在她鬓边再次轻柔的吻了一下,“你想,若是他们对你有什么芥蒂,还会这般依赖你?   “我们都知道这几个孩子都很聪明。你前后反差那么大,他们不可能毫无所觉。   “说句不怎么中听的话,若是没有你,可会由他们的今天?说不准他们能保住一条命都是万幸了。   “这些道理你都明白,只因为太在乎了,才会患得患失。这也说明你对他们是真心疼爱的。   “或者,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没良心,只认原来的朱大丫是姐姐,不认你,你对他们也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愿意维系这段关系就维系着,若是不愿意维系,你放手让他们自己各拼前程也就是了。”   苏鹤亭说的对,这些道理,元宁何尝不懂?只不过,有些时候,总归是需要至亲之人的支持才能做决断的。   “何况,”苏鹤亭给她喂了一些酸梅汤,继续说道,“我觉得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大家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提起过往已经没有意义了。”   走的人已经走了,现在提起来徒留烦恼。   须臾,他觉得有件事有必要告诉元宁,“这件事我一直都没跟你说,但现在既然把话都说到这里了,我也没必要再瞒着你了。”   元宁一愣,“什么事?”   “你还记得你们家的坟墓么?”虽然元宁把自己五个人的户头迁了出来,但朱七文夫妇的坟墓仍然在朱家的坟茔里。   元宁点点头,“我原本是打算给迁出来的,但,我毕竟是个女孩子,做这种事不够名正言顺,所以计划着等伯钟成人之后,就把我们这一支的先人全都迁出来,既然断了,就断个干净。”   苏鹤亭微微一笑,“这样想也不错。我要告诉你的是,在你父母的坟墓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如果不注意看,根本就不会将之认成是坟堆。   “去祭扫的时候,伯钟都会悄悄带着叔毓过去把那里的杂草清理一番,祭品摆过去,烧纸少一些。   “他们以为我没留意,其实我都看在眼里了。这小坟堆里,祭奠着的到底是谁,还用我说么?”   元宁惊呆了,她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   这里的风俗,女孩子不能去上坟,所以,她一次朱家的祖坟都没去过!   苏鹤亭呵呵笑了几声,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点,“所以,自来,庸人自扰的,就只有你一个!阿宁,放下这些负担,你会活得更精彩!”   元宁垂下眸子,觉得自己方才自寻烦恼的样子有些可笑。   苏鹤亭搂了搂她的肩膀,“好啦,都说开了也就没什么了。我发现,你做事情的时候非常冷静强大,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可处理这些生活琐事的时候,却非常缺乏经验。”   面对没有感情的人她可以做到冷静思考,甚至是冷漠,但是对身边这些亲人就会有些手足无措。   元宁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实际年纪吗?要不要听听?”   “无所谓啊,”苏鹤亭笑道,“你想怎么说都行,我只认你如今只有十四岁!”不管她之前活了多少岁,如今这身体就是十四岁,难道能够因为她的灵魂足够大,他就能为所欲为?   他开玩笑说道:“我觉得,你有可能为了戏弄我,把自己说成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婆!”   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元宁还真就这么想来着,闻言又气又笑,“你算是把我琢磨透了是吧?”伸手就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   苏鹤亭装模作样哎哟了两声,“好啦,既然已经说开了,你也没有心结了,往后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反正这事儿你不提他们不说,咱们就这么着,若是有朝一日他们提起,你就让他们来做选择。反正自始至终,你做的都已经足够好了。”   元宁点头,这一次她是真的想通了。   帮媳妇解开了心结,苏鹤亭笑嘻嘻拿出一只盒子,“现在也该是我表现的时候了,你生辰的时候我正好不在,如今却要把这个礼物送上。”   元宁拿起盒子,夸了一句:“这盒子做工不错啊!”   苏鹤亭催促着:“打开看看!”   元宁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块白玉佩,比目鱼的雕刻,玉质晶莹剔透,雕工细腻,抛光做的也很好,总体看起来,非常大气漂亮。   她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发现水头极好,里面没有半分杂质。   “人都说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苏鹤亭拿起玉佩给她系在裙子上,“因为总的说来,你们还没脱孝,所以我也不好给你做别的颜色的玉佩,首饰也不应该多置办,所以就选了这个白玉。”   元宁一怔,“你的意思,这是你自己雕刻的?”   “怎么?”苏鹤亭面上露出傲娇的神色,“不像?”   元宁拿起玉佩托在掌心仔细端详,发现在不起眼的地方,还雕刻着几个小字:得成比目,鹤亭、元宁。   元宁眼眶蓦地一酸,“你……有心了。”   “那是自然,”苏鹤亭理所当然说道,“你是我的妻,我对你不用心还对谁用心?来站起来让我看看!”   双鱼玉佩的大小也非常合适,很衬元宁,“不错。”   他想着,过段时间还要给她凑齐了全套的首饰:手镯、戒指、耳环、玉簪。   不是为了讲究排场,而是,玉石这种东西的确是很养人的。 第二百九十章 忐忑   苏鹤亭平安归来,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也就要雷厉风行收尾了。   县衙大鼓响起的时候,县城里的百姓都惊呆了。   毕竟过去的这段时间,虽然他们接受了县太爷伤重垂危的事实,可心里还是难受的。   如今听见鼓响,不约而同就想到一个可能:他们换了新县太爷了!   怀揣着忐忑,大批百姓朝着县衙涌去,一部分不肯接受事实的百姓直接去了后面的宅邸,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也有不少存有理性的人质疑这样的揣测:并没有看到新任县令的仪仗过来啊,衙门里也没有任何小道消息传出。   等到升堂的时候,大堂外面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用“水泄不通”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三通鼓响,身穿官服的苏鹤亭缓步走上大堂,在公案后坐下,一脸端肃拿起惊堂木“啪”的一拍:“升堂!”   分列两旁的衙役们人人目不斜视,手中的水火棍齐刷刷点地,大喝“威武”。   转瞬间大堂内外,鸦雀无声。   有些百姓伸手捂住嘴巴,却已是热泪盈眶。   还有一些稍微镇定点的,伸手抓住自己身边的同伴,“你……你你你你看见了没?县太爷!真的是县太爷!”   短暂的鸦雀无声之后,大堂外便是一阵阵欢呼低泣。   苏鹤亭目光扫过来,又轻轻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百姓们你扯我我碰你,确定不是在做梦之后,便保持了安静。   苏鹤亭这才开始正式的审案流程。   那边,元宁原本准备正常的日常流程,小丫鬟红绡过来回报:“太太,门口挤了不少人,说想要见见您,都是城里的百姓,看着有些眼熟,都是这段时间不停来咱们这边上香祈愿的。”   元宁略一寻思,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琢磨了一阵,还是露个面比较好,便带着人到了大门口。   正好方砚也过来了,便陪同着一同到了门口。   待外面的百姓看到出现在门边的人是元宁的时候,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是还不太放心,推举了人出来跟元宁搭话:“太太,你们不会搬走吧?”   “搬走?”元宁很是配合,“为什么要搬走?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问话的人就放心了,“原来是这样……”   “县太爷在前头审案,你们不知道么?”元宁眨眨眼,一派天真。   “啊?是真的啊!”   很快有人问:“太太,县太爷已经康复了?”   “嗯,”元宁微微颔首,“因为时气不好,所以一直不敢出门,这两日感觉谨慎好多了,这不是今日就赶着去处理公务了?   “不过,各位若是到了前头,也替我盯着点,虽然说是康复了,这身子还是需要好好养着。”   百姓们大声谢天谢地,保佑了他们可亲可敬的县太爷平安无事。   然后跟元宁道了辛苦,便一窝蜂地往县衙那边去了。   元宁微微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方砚笑呵呵跟青萝说道:“瞧,咱们公子,就是这么受人爱戴!”   青萝默不作声。   方砚皱了皱眉,斜着眼睛看过去,只见青萝亦步亦趋跟着元宁,口中还在念念有词,不由疑惑,小跑过去侧着耳朵想要听听她在说什么,结果只听见一句含含糊糊的“三下五除二”。   元宁瞥了方砚一眼,“你别扰她,她在背诵算盘口诀。”   “啊?”方砚挠了挠头皮,“她背这各干什么?”   元宁意味深长地道:“就如同你跟在你们公子身边耳濡目染也能读书习字一样,她跟在我身边也想做我一个臂膀。”   “啊哟!”方砚把手一拍,“这姑娘可是好志向!”   青萝已经回过神来,听见这话脸上微微一热,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她基础薄弱,一切都要从头学起,还觉得非常吃力,所以日常当中便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来学习,如痴如醉。   好在,她也并未耽误自己的正事,该做的事情都做得井井有条。   方砚在垂花门和他们分别,自从内宅里有了丫鬟之后,他就基本上不进内宅了。   元宁回去之后一头扎进工作室里,开始新的研究。   外头的纺织作坊大部分关闭了,只剩下两个正常运作,支撑朱记正常经营不成问题,只不能有存货。   染坊那边暂时也停工了,不过工人们在研究新的染法和花样。   因为元宁明确说过,如果他们的研究一旦被采纳并投产,便会给他们一大笔奖励,五两银子起步。   对他们来说,五两银子可不少呢!   更何况,万一弄好了,可不止五两银子呢!   所以所有的工人全都是干劲十足的。   元宁当然不会担心苏鹤亭找的舌辩之士会出什么问题,所以她要抓紧时间把图纸绘制出来,并且制定分工计划。   想要长久盈利,机器制造的方法就不能外传,所以各道工序都是需要严格分开的,负责这一道工序的不知道下一道工序是什么,最后的组装工人虽然知道各个零部件是怎样的,却并不了解具体的制作过程。   很多部件光看外观是看不出门道的。   这些前期准备做好了,只要工作场地就位,所需原料齐备,人手充足,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工。   当然,所有的这些全都是需要大量的金钱支撑的。   暂时来说,元宁不想跟苏鹤亭伸手要钱,就和秦掌柜商量着把账面上能动的钱都动了。   只要一旦投产,资金便可以慢慢回笼了。   融资的人回来,她的压力便会大大减轻。   不过术业有专攻,她在技术方面当仁不让,商业方面的事情还是秦掌柜更在行。当然,每日耳濡目染,她也不是一窍不通。   与她相比,仲灵更有商业天赋,虽然年纪小小,但对商场上面的很多事情已经是耳熟能详,偶尔也能提出一些一见,虽然不够成熟,但难得都是自己的观点,只要好好培养,不愁日后不成才。   秦掌柜不敢当着元宁的面感慨,但元宁也有耳闻,他时常跟人说:“若是二姑娘是个男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惜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谈心   这本就是个男权社会,普罗大众都有这样的共识:女人就该安守内宅相夫教子,打拼事业撑起家庭重担乃至扬名立万都是男人的事。   天庆县城中对她的议论也不少,只不过她为人低调,很少亲自出面去谈生意,而且她又嫁了苏鹤亭,凭借苏鹤亭的威望,便是对她颇有微词的人也只是背地里嘀咕,没人敢大肆宣扬。   手头的事情做完,元宁想要休息一下,出了工作室,便发现正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学童们也都下学了。   天气炎热,饭桌就摆在了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眼睛看着随风微微晃动的葡萄叶,看着累累垂垂的葡萄果,心情都跟着清凉了几分。   苏鹤亭忙着审案,不回内宅,所以这一餐饭是元宁和仲灵、季秀一起吃的。   吃完饭,季秀便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张婶小心翼翼抱着她回房去睡。   元宁看了看仲灵,“晚上临睡前来找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仲灵微微一笑,“姐,咱们现在说吧,其实我不爱午睡,每天也只是闭着眼睛在那里躺着。可我下午也没打过瞌睡。”   一晃两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元宁抬手摸了摸仲灵的脑袋:“你今年也八岁了吧?”   仲灵点点头,“过年就虚岁十岁了。”   “姐知道你很勤奋,”元宁劝道,“但房子也不是一天建成的,你该休息了还是需要好好休息。”   “姐,”仲灵过来搂住了元宁的胳膊,“我没说假话,我是真的不困。我只是白天学习,晚上睡觉也很早的。咱们家又不比从前,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知道你懂事,”元宁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你大哥和你也是一样的想法,想要早点长大,帮我分担。可是你瞧瞧,咱们家现在吃喝不愁,我也没什么烦恼是需要你们分担的。   “姐就是盼着,将来你们有自己的生活,活出自己的精彩。”   “姐,”仲灵半躺在元宁怀里,“我往后就跟着秦掌柜做生意好不好?我知道,你其实不愿意去外头跟人打交道,但我觉额做买卖还挺有意思的。   “咱们家的生意可以做得更大更好,为什么不放手去干?   “大哥是读书的料,叔毓和季秀都还小呢,我正好来给姐姐帮忙。   “咱们自家的生意还是把控在自己手里最好。虽说如今秦掌柜诚实可靠,但秦掌柜年纪大了,再说往后也不可能只靠他一个人。   “人多了就容易心不齐,没有个说得上话,有分量的人压着,怕是要坏事。   “就好像,当初咱们在小张庄的时候,老朱家人少的时候还不是有劲儿一块使?可后来族里人多了,谁不先顾着自己的小家?   “更有那些自私自利的,就好像朱九姑,到处占人便宜,连咱们这样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提起这件事来,仲灵还是掩饰不住眼睛里的愤然。   元宁微笑着安抚:“只要我们足够强大,那些人在咱们眼里不过是蝼蚁。”   “问题是,”仲灵抬头看着她,“咱们现在还不够强大啊!”   若是足够强大了,也不会遇到危险便要闭门不出。她虽然年纪小,可也有着自己的判断力。   元宁沉默了片刻,“你的想法姐知道了,不过很多决定现在做还太早呢,你先好生学着。我原本的意思就是说让你不要想太多,要做什么决定最起码要等几年。”   “等我十二岁吗?”仲灵问道。   元宁不解,“为什么要等到十二岁?”   “姐,你忘了,”仲灵幽幽说道,“爹娘过世那一年,你也才十二岁,哦,不,确切地说,还不够十二岁。   “那时候,你都能撑起一个家了。难道我十二岁就不可以决定我将来的人生了?”   那怎么能一样!   元宁虽然身体那时候只有十二岁,可心理年龄已经是身体年龄的两倍有余。   但这种话她又不能说出口,只得笑着说道:“到时候再说呗,如果你到时候不改初衷,姐出几个难题考考你,如果你通过了考验,那么,将来咱们家的生意就全都交给你打理!”   仲灵的眼睛倏然亮起,抱紧了元宁,“真的吗?太好了!”   “前提是你现在要更加刻苦才行,”元宁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要知道,学海无涯,不要觉得自己现在学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仲灵展露笑颜,“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虚怀若谷。”   姐妹俩接下来聊了一些比较轻松的话题,元宁仔细打量着,仲灵的确是没有半点困倦之意,眼睛里也没有红血丝,这才放下心来,提前让她去做课前准备,自己回去需要闭会儿眼睛。   她也养成午睡的习惯,即便是睡不着,闭着眼睛躺一会儿也会觉得下午更有精神,不然总是觉得下午睁不开眼。   却不成想,回到房中的时候发现苏鹤亭也在。   他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正坐在炕桌边喝茶。   “你的事都处理完了?”元宁在他对面坐下,“我原以为,不到天黑你回不来呢,这些事情审理起来也没那么容易吧?不需要多花费些时间?”   “这么小瞧我?”苏鹤亭挑了挑眉,“些许小事便要耗费大量的精力,遇到大事该当如何?”   元宁不知道是不是该笑,“这些都是小事?”   不过转念一想,前期工作准备充分,只是结尾而已,的确是不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好吧,是我低估你了。”   苏鹤亭也给她倒了一杯茶,“渴了吧?这么久,跟仲灵说什么呢?”   元宁喝了茶,抽了个软枕靠在背后,懒懒往墙上靠去,半闭上眼睛,“就是聊一聊她往后要做什么。这小丫头人不大,志向不小,想着将来帮我打理生意呢!”   苏鹤亭也有同感:“你这几个弟弟妹妹都很懂事,极为难得。”   说着一抬头看到元宁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他不禁略略勾唇,稍微等了一下,估摸着人已经睡熟了,就推开炕桌,轻手轻脚走过去,扶着人慢慢躺下,脑袋底下放了个枕头,肚子上搭了一条薄被。 第二百九十二章 顺利   在北方,睡炕还是很舒服的,冬天烧热了之后,一晚上都不会冷,夏天却泛着一股凉意。   夏风曛暖,窗外鸟鸣啾啾,偶尔还会看到一两只蝴蝶从窗口翩跹而过。   苏鹤亭环视房间,屋子里的一切全都井井有条,所有的家具擦拭得干干净净,屋角的花架上还摆着茂盛的兰草。   身边是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觉得,岁月静好,也莫过如此。   困意袭来,他便挨着元宁倒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日,天庆县的百姓可一点都不平静,他们不知道原来即便是在养伤期间县太爷也没闲着,还把隐藏在县里的恶人给揪了出来。   而且因为搜出来不少赃银、赃物,苏鹤亭自己做主,把大部分赃银都收入府库,作为建设之用。   其余的赃物能够分发的就全都分给了县里最贫困的人家。   至于人犯,因为涉及的案情巨大,已经不是小小的知县能够处置的了,便往上送了公文,派了人手押解犯人启程去接受下一次审判。   这一次县城里的百姓们可是欢喜坏了,大家都说,当初五月端午的时候,因为县太爷身子还没康复,大家也没心思举办什么庆祝活动,如今县太爷康复了不说还铲除了隐藏在大家身边的恶人,着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所以百姓们便自发组织起来,推举了几位乡绅牵头,自发组织了赛龙舟等庆祝活动。   苏鹤亭和元宁一觉醒来已经是半下午,听见外面的锣鼓声,两个人都懵了一下。   苏鹤亭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走到垂花门,方砚就在那里来回踱步,一看到他就赶忙禀告:“公子,外面这是给您庆贺呢,您瞧瞧,要不要露个脸?”   “不必了,”苏鹤亭摆摆手,“你找人暗中注意一下,比出现什么危险事故便可。”   百姓们自发组织活动,这是百姓们的一番热忱,他不好去泼冷水,但也没必要出面,否则,往后成为风气就不好了。   方砚跟在他身边多年,对他的心思还是能揣摩一二的,闻言便笑着点头,“那成,我就去看着安排了。”   苏鹤亭“痊愈”了,就要更加积极努力投入到天庆县的建设中去。   所以只是简短处理了县衙里的事务,在家休息了两天,便又开始到处走访,看看之前的政令是否贯彻到底。   元宁也在专心致志研究自己的新产品。   六月末尾的时候,秦掌柜兴冲冲约见元宁,告诉她:“咱们的事情谈妥了,拉来了五万两银子。”   元宁十分欢喜,五两银子就够一个三口之家紧巴巴过一年,五万两银子,着实不是个小数目。   而秦掌柜这边找好的场地也已经准备好了,房子都是现成的,只不过需要腾空、重新粉刷一番,设好了火墙便可。   工匠们也都就位,原材料采买齐全,就可以开工了。   元宁还专门带上仲灵去跟着秦掌柜实地看了一遍,确定了供人们的工种。   这是连在一起的四个院子,基本上就是一道工序在一个院子里完成,后面还准备了两个比较大的院子,一个用来存放原料,另外一个用来存放成品。   因为光是租用的话不好改建,所以秦掌柜是直接买下来的,这一笔开销就足足有两千两,包括了购买原材料和粉刷装饰等。   再加上工匠们的工钱,现在朱记账面上除了必要的周转资金,已经没钱了。   这也就是拉到的资金到位,不然某些价位比较高的材料还真是不能买了。   好在,这个时候元宁的果林也已经开始收获了,多少还能补贴一点。   有道是人多好干活,工人们就位之后,在各自工头的带领下,按照图纸开始制造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零件。   分工合作,效率比较高。还有铁匠那边也在同时开工,在这里木匠们做工的同时就已经把不同种类的元件送来了。   一天后,便有十台联合织机问世。   元宁让工匠们暂停做工,找人试验了这十台织机的性能,发现基本和预想吻合。织造质量还稍有提高。   这实在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不过元宁也没急着庆贺,既然织机到位了,原本空置着的制造作坊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不过是过了短短十天,所有控制着的作坊就全都重新投入了使用。   因为织机已经经过了改良是联合织机,反而用到的人手比较少,所以,原本预备的那些织造工人还出现了富余。   又过了半个月,所有的织机都完成了更新换代。   织布的速率显着提高,很快,除了供应朱记的日常营销之外,还能对外批发了。   当然,织机的制造还在进行,除了自己用,他们还可以对外出售,只不过,价格不便宜就是了。   除了织机之外,工厂里还制作其他的一些物品,都是经过元宁改良的,只不过添加了金属部件之后,价格也不便宜就是了。   但是使用寿命显着提高,综合算下来也不贵。   如此便等于开创了另外的副业。   他们也接外来的订单,打造家居、制造小器具什么的,来者不拒。   元宁也让他们制造各种农具,因为制作精良、品质商城,一经推出,大受欢迎。   只不过,因为价格偏高,在天庆县的普及率不高,大部分都是转销外地的。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元宁也轻轻舒了一口气。   今年的麦收收成也非常好,而且因为风调雨顺,小麦的品质也相当不错。   买手完成之后,玉米、大豆也都种了下去。   之前春暖之后栽种的红薯、土豆等作物也长势喜人。   元宁的葵花也慢慢进入了成熟期。   苏鹤亭从外面回来,还带回来两篮子红薯叶,经过张婶妙手烹调之后,口味非常好。   难得天落微雨,雨后清凉,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伯钟几个都受到了表扬,最近他们的功课进步都非常大。   苏鹤亭笑着问:“你们都想要什么奖励?回头我和你姐姐不会小气的。”   伯钟笑道:“不必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哪能做了自己分内事,还要跟大人要奖励的?” 第二百九十三章 圣旨下   苏鹤亭便笑着对元宁说道:“你看,我就说这几个孩子懂事吧?”   “那是,”元宁骄傲的一抬下巴,“也不看看是谁一手带出来的!”   满桌子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唯有季秀不明所以,缠着二姐仲灵给她夹一颗丸子吃。   气氛正好之时,红绡气喘吁吁跑了进来,跟众人说道:“老爷,太太,外头方砚哥哥说京里来人了,请老爷出去接旨呢!”   元宁等人的目光立刻对准苏鹤亭。   苏鹤亭不慌不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安抚道:“你们先吃着,我出去看看。红绡,你跟着过去,就在二门上等着,若是有什么事,赶紧进来送信。”   说罢先回房换了衣裳,然后才去前面。   元宁催促弟妹:“别愣着了,赶紧吃!”   他们这边匆匆吃完饭,换好了衣裳,红绡也来送信,让他们去前面了。   这一次来传旨的同样是五位传旨官,其中有两位和上次来的是相同的,见面之后都很客气。   圣旨内容很简短,就是让苏鹤亭尽快安排好天庆县的事务,及早进京,还言明可以携带家眷。   接了圣旨,撤去香案,元宁带着弟妹们回归内宅,苏鹤亭则去和传旨官们寒暄。   几位传旨官虽然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但是没有证实之前也不敢说太多,只是客客气气跟苏鹤亭笑着说:“总而言之,是好事!说不准,往后我们几个都要靠苏大人提携呢!”   没来过的人,被来过的人再三洗脑,告诉他们这位年轻的七品县令到底有多么的超凡脱俗。   故而,这一次,根本就没人动心思为难苏鹤亭。   晚上回到内宅,说起这件事,苏鹤亭道:“大概是父亲那边已经不能再拖,结案了。”   元宁皱眉,“事情就这样了结了?”   苏鹤亭冷哼一声,“怎么可能!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尚且能够令老贼元气大伤,如今有了一点根基,怎么能放过他!”   元宁点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对,我赞成你追究到底。只要没有还原真相,便不算沉冤得雪。”   苏鹤亭轻轻吐出一口气,“但是,皇上说什么,咱们还是要听的,跟这位拧着干,没半点好处。”   “嗯嗯,”元宁虽然缺乏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却也明白小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所以这一次进京一定要格外小心。我同你一起去?”   “嗯,”苏鹤亭道,“虽然圣旨上说‘可以’携带家眷进京,但潜在的意思便是想要见一见你。我父母清白之后,陛下肯定会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想要补偿又不知道该如何补偿。”   返还祖产、祖宅,赏赐金银等物是必需的,但人家若是家里人都还在着,这些东西也不会缺少,这些便不能算是补偿。大约会给苏鹤亭一个封赠,除了继承生父爵位之外,应该还会给妻子诰命。   一般意义上来讲,若是原配妻子出身太低,可能还会考虑赐婚。   之前苏鹤亭立功,便有人动过这个念头,不过被苏鹤亭连消带打,化解了。   苏鹤亭看着元宁,眼底是缱绻深情,“你要信我,即便是陛下用皇权来压我,我也不会停妻再娶的。”   元宁弯了弯唇,“我有什么不信的?你也别想那么多,未必你的担心就会成现实。”   苏鹤亭点点头,若是当真有赐婚之事,他当然也有话要说,完全可以合情合理推掉。   其实,苏鹤亭对于这件事早有预料,所以之前也一直在做准备,没有了潜在的危险,天庆县的治安不成问题,各项民生举措也都在井然有序下落,收到成效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只要有人在旁监督着,便不会出现意外。   所以他自己离开是不成问题的,现在就看元宁能不能走。   伯钟已经给弟弟妹妹开了个小会,他说:“当初咱们爹娘出事的时候,就是我这个年纪,如今姐姐姐夫遇到事情,也不是什么天塌地陷的事,只不过是要和我们分开一段时间,我觉得我完全有能力照顾好你们。   “他们是去做正事的,我们没有理由不让他们去。京城那种地方,连我也想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但我们要知道,他们的时间是不受自己支配的。   “我们又还小,欠缺辨别是非的能力,万一弄出点什么差错来,不是给他们添乱么?   “再者,若是被人骗着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来,说不定就是杀头之罪。”   叔毓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真有这么严重?”   “你以为呢?”伯钟扫了他一眼,“你二姐我倒不担心,就是你,说话素来没个忌讳,季秀又小。所以我的意思,这一次咱们四个都不要跟着去了。”   仲灵首先表态:“我没意见,长姐不在家,一切听大哥的。”   叔毓犹豫了片刻举起手来,“算我一个。”   然后大家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正在啃桃子的季秀身上。   季秀别的没听懂,长姐要离开一段时间却是听明白的,原本以为自己是不会和长姐分离的,此刻一听大哥这样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仲灵赶忙把她搂到身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柔声说道:“你哭什么呀,大哥二哥还有二姐都在呢,长姐和姐夫去办完事很快就回来了,还会给咱们季秀带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回来。”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季秀哄好了。   伯钟不以为意:“小孩子忘性大,长姐走后咱们多多陪她玩耍,她就不会记着这点忧愁了。既然咱们达成了共识,这事儿就定下来了,今天就算了,明日我去和长姐说这件事。”   当元宁听说此事之时,只有一种感觉:安慰。   她含笑看着伯钟,“你放心,也不是说走就走,这边的事情总要安排好的。我和你姐夫初步商量过,这一次南川和北芒都不走,他们留在这里帮忙主持大局并照顾你们,这样我们也放心些。”   主要是首恶还在逍遥法外,总是令人难以接受的,苏鹤亭的意思,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再领着他们去祭奠先人。 第二百九十四章 遇伏   但事情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出发之前,苏鹤亭收到了苏德昭的来信,信中明确指出,需要让南川和北芒一同进京。   不得已,苏鹤亭只好更改了原有的计划,把随行人员和留守人员的名单做了调整。   正好快要中元节了,中元节不适合外出,所以苏鹤亭跟钦差们商量妥了,等过完中元节就出发。   中元节白天的时候,苏鹤亭带着小舅子们去岳父岳母坟前上坟,给他们预留了给另一个姐姐单独聊天的机会。   回去之后,仲灵已经在先生的指导下做好了河灯,天黑之前,一家人去城外沟渠里放了河灯。   眼看着承载着期望的河灯随着水流飘飘荡荡漂远,看了一会儿热闹,大家才一同回家。   中元节是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的,而且还要在子时之前入睡,避免外出。   说来也巧,过完中元节,紧跟着就下了两天雨,无法启程,行程只能往后推。   等到路面稍微干燥一些,一行人才正是踏上征程。   不过,并没有惊动天庆县的百姓。   钦差们这一次也没住进苏鹤亭家里,而是住在了驿站,他们借由出游的名义分批离开了驿站,去路上和苏鹤亭夫妇会合。   苏鹤亭夫妇除了南川、北芒之外,就只带了绿萝一个丫鬟。   南川北芒骑马,苏鹤亭亲自赶车,车虽然是马车,却又小又简陋。   回合之后,一位钦差忍不住说道:“苏大人,您怎么能亲自驾车呢?我们这里有会驾车的护卫,您还是骑马吧?或者,您进车里坐着也好啊!”   苏鹤亭淡淡一笑:“大人,承蒙错爱,不过这些事情都是做惯了的,没什么大不了,我们还能节省一个人手。说实话,下官骑术也不怎么好。”   车外的南川、北芒转头看天,这也太虚伪了,分明是你自己想随时都能跟少奶奶聊天!   车内的绿萝:我太难了!还要假装自己是个聋哑人!   钦差们劝了几次,苏鹤亭不肯听,也只能作罢。   从品级上讲,大家都比苏鹤亭官阶要高,但人家出身好啊,有前途啊,也没有拿着官威压人的道理,只好任由他这样做了。   路况并不好。   钦差们来的时候,路上就走了将近一个半月,因为是夏季,天气多变,若是遇到雨天就不得以要耽搁一两天。   过了青州府,有一段山路,极为颠簸,钦差们坐的车当然是都好车,两匹马拉着的,车厢也大,里头设施齐全,喝茶吃点心,甚至若是着急了,小解也不成问题。   可是吧,走在这样颠簸的山路上,十足的受罪,马车走不快不说,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移位了,可是看人家苏太太,坐着那样简陋的小马车,行路速度一点都不满,而且也没听见有什么抱怨。   他们偶尔能听见苏鹤亭和元宁交谈,有些时候,是苏鹤亭念诗。觉得人家这不像是赶路,倒像是在游山玩水。   再一想,自己好歹是大男人吧,难道要被女人比下去?   便是咬牙也要撑着啊!   事实上,元宁乘坐的这辆马车是她亲自改造过的,增添了避震装置,内部也做了改造,别看空间不大,经过改造之后,容量却不小。   车辆的避震做好之后,内部铺设的垫子也加了弹簧。坐起来就舒服了很多。路途弱势平稳的话,她还会和青萝一起在车子里伸展一下肢体,这就比始终保持一个姿势坐车要好的多了。   为了打发旅途无聊,她还和苏鹤亭开始猜谜语。   所以别人听见的苏鹤亭念诗其实是在念谜语。   防备青萝感觉到遭受冷落,还让苏鹤亭烤一烤青萝的珠算以及口算能力。   元宁也跟他们简单讲述一些他们能够接受的物理知识。   旅途不寂寞,也就显得道路没有那么漫长了。   打尖休息的时候,苏鹤亭还会去帮元宁采一些野花回来,车厢内壁上固定了细口花瓶,有这些野花的点缀,车厢里一来不单调,而来也增添了一些野趣。   元宁一有这种机会就会带着青萝到处走一走,在马车上坐久了,闷热不说,毕竟憋屈。   也看一看沿途的风景,找一找创作灵感。   鲁班大师制作锯子不就是在野外获得的灵感?   走了多半个月,路上相对平安。但到了八月初三这一日,他们就在一段险要的路段遭到了伏击。   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多,手段很辣,大有将所有人都留在这里就地掩埋的架势。   钦差们就算是遭遇过小股的土匪,人家看到他们这阵仗也不敢贸然上前,就算是起了冲突,他们带的护卫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能够轻而易举获胜。   但是这一次遭遇的伏击却截然不同。   设伏的这些人清一色的黑衣短打,脸上抹着黑灰,手中拿着的刀枪钢口极好,从等级上来讲,超越了最好的军械。   而且一看他们的攻打方式,就知道人家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进退有度,杀伤力极强,不过是一个重逢,钦差这边的队伍就损失了五分之一的人手。   不得已,只能围成一个圆,把官员们护卫在垓心。   钦差们都是京官,何曾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早已吓得两股战战,语不成句,面如土色。   苏鹤亭微抿的唇角有淡淡的嘲讽,他就知道,这一路上必定不会太平。周城老贼这是沉不住气了。   他叮嘱元宁和青萝:“你们在车上不要下来,外面有我呢。”   元宁轻声应了,叮嘱道:“你千万小心。”   钦差们早就在车里坐不住了,已经到外面聚拢在一起,哆哆嗦嗦没个章法,看到苏鹤亭一身镇定走过来,忙齐齐望过去,这时候迫切希望能有个人挺身而出,带着他们闯出困境。   苏鹤亭的出现,就好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们的心房。   苏鹤亭过来冲这满含希冀的诸位钦差拱了拱手,“各位,你们看出来什么没有?”   他们这边暂时用弓箭压制住了对方的进攻,现在是短暂的停战。   一位钦差愁眉苦脸,“苏大人,便是我们看出来又能如何?今日都不知是否能够逃出生天!” 第二百九十五章 抵抗   苏鹤亭淡淡一笑,“大人,邪不胜正。”   他一招手,南川拿了纸笔过来,“诸位大人,请将今日所见详细记录下来,待我们回到京城,自然又有一番说话。”   钦差们彼此看看,面对着这样冷静沉着的苏鹤亭,有一种自己半辈子都白活了的感觉。可又觉得苏鹤亭这样的冷静是毫无道理的,分明已经到了生死关口了……   仔细寻思片刻,人家这样镇定也不是毫无理由的呀,毕竟身体里的血脉就是属于沙场将军的血脉。   更不要说,如今人家还有一个当朝宰相的义父。   这么一犹豫,才发现,自己手上已经拿上了纸笔。   大家再次对视一眼,既然已经拿到了纸笔,那就写吧!   很快外面一阵梆子响,原本退下去的匪徒又冲了上来,而且攻势迅猛。   钦差这边的羽箭很快就用完了,只能硬着头皮短兵相接。   彼此之间的兵力相差十分悬殊,钦差这边,几乎是每个护卫都要以一敌三,而敌方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压阵。   耳中听着兵器相击的声音,还有那种利器入肉的闷响,以及由人倒下去的痛呼声……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钦差们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们战战兢兢抬眸看向苏鹤亭,却见这年轻人脸上仍旧是一派云淡风轻,见到他们抬头,还问:“写完了?”   钦差们几乎都握不住笔了,眼看人命都没了,还写什么?就算是写了,能送出去吗?!   苏鹤亭抬头看了看天,“差不多也该来了。”   这时,有一个稍微胆大一些的钦差才发现,北芒不见了。那就是一定去搬救兵去了!   他抖着嗓子问:“苏大人,可是你的人去搬救兵了?”   苏鹤亭微微颔首,“因为一往一返,路途有点远,可能耽误了一点时间。”   这位钦差立刻扯开喉咙喊道:“弟兄们,一定要顶住,咱们的救兵就要来啦!”   人在绝境之中,往往能够爆发出超出自己实际水平的能力。   护卫们听见钦差这样喊,精神一振,奋力冲杀,战况倒也一时间胶着难下。   南川起身去取了一把长弓过来,递给苏鹤亭,“公子,已经看到贼首了。”   一开始对方领头的人是隐藏在暗处的,如今看到自己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把钦差队伍重重包围,对方尽管还在抵抗,但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因此,渐渐就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是一个身穿青袍的高大男子,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面貌看不太清楚,手中抱着一捆令旗。   苏鹤亭冷哼一声,脚尖点地,腾身而起,就落在了一辆马车顶上,然后蹲了个马步,拉弓搭箭。   弓拉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一声破空之声响起,钦差们满脸错愕,紧跟着对方阵营之中一阵大乱。   苏鹤亭从马车上跳下来,那一辆原本好端端的马车,“卡啦”几声,车顶破裂。   他歉意地道:“对不住了,没把握好力道,把车顶踩破了。”   钦差张大了嘴巴合不上,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此刻抬手合上自己的嘴巴,缓了一会儿,才问:“苏大人,你……你射中了对方的……”   苏鹤亭把弓交给南川,淡淡说道:“怀中抱着令旗,但未必便是真正的贼首。不过,不管怎样,他们都会乱上一阵子,咱们可以稍得喘息。”   有一位钦差皱皱眉,满脸不赞同,“既然苏大人有此神技,缘何要等到此时才显露?”   若是早一点出手,只怕自己这边也不用有这么大的伤亡了。不过,也对,关键时刻再出手,自己这些人只会更加感激涕零。   苏鹤亭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其余的钦差脸上也出现了几分犹豫之色,虽说这个时候质疑苏鹤亭不大合适,但这人说的也没错啊!   南川冷笑一声:“诸位大人,你们以为,我们公子早早出手,射杀几个喽,于大局有什么影响?”   中人一愣。   南川冷冷说道:“贼首一直躲在后面不出来,便是我们公子想要出手,射杀几个喽,也不过是虚耗精力罢了!   “你们以为我们就是冷血无情之人?老实说,凭借我们的本事,我们几个人单独脱身一点都不难,哪怕是携带着两个女眷。   “但我们一直留在这里,为的是什么,难道诸位饱读诗书的大人就不能想明白了?”   几位钦差面面相觑,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对方因为出了事故,所以前来攻击的人暂时退去,钦差这边又得以喘息,伤者忙着包扎伤口,死难者全都归拢到一起,等着事情结束之后,才好安葬。   青萝也被派出来帮忙,没有那么多纱布,就用车上携带的细葛布代替,全都破成一条一条的,分发给众人。   至于药材……元宁车上带着的也不过是随身携带的应季常用药,治疗外伤的并不多,而且她存了私心,这些东西要留给自己人用,也就没拿出来,即便拿出来,杯水车薪,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而护卫们身上多少都带着些金疮药,勉强也能应付得来。   如此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对方重整旗鼓,再次围拢了过来。   这一次,对方的首领并没有再隐藏,而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了队伍后面,一同出现的还有两面大鼓。   一通鼓响,贼人们列队整齐,二通鼓响,准备攻击,三通鼓响,战斗拉开序幕。   这一次的攻击尤为迅猛,大约是苏鹤亭射杀了那怀抱令旗的人激怒了他们。   苏鹤亭本人和南川也不再留在后面,而是也跟着一起投入战斗。   钦差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对苏鹤亭抱有的一点点埋怨也跟着烟消云散,几个人把已经写好的文字揣进怀里,纷纷拿起刀剑,护在身前,等到时不可解之时,他们也不能被俘折腰!   元宁也已经从马车上下来,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她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弱小了,一旦逞能便是给苏鹤亭添乱,只是紧张地盯着在战场上厮杀的苏鹤亭,祈祷他平安无事。 第二百九十六章 匪首   “太太,”青萝扶起了元宁的手肘,“您还是到马车上去吧,奴婢在这里守着。”   护卫们都很勇猛,尽管伤亡惨重,却仍然把正中间的这些人保护得妥妥贴贴。   苏鹤亭和南川,如同下山猛虎一般,看到哪里力有不逮便过去支援。   元宁远远望着,难掩担心之色,“我便是去了马车上,心思也不在这里,还不如就这样守着。”   她身上带着不少防身之物,甚至也给了青萝几样,为的就是防止意外发生。   如今……   若当真最后他们失败了,元宁想,凭借自己身上这些东西,也能保证自己够本有赚!   青萝咬咬唇,“太太,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个什么,奴婢一定会保护您周全的!这也是老爷所希望的。”   元宁转头扫了她一眼,“你说得对,如果可能的话,我一定会保全我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替苏鹤亭报仇。   青萝眼睛微微一亮,“您能这样想就太好了!毕竟您家里还有四个孩子呢……”   元宁收回目光,闭口不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面。   苏鹤亭和南川再怎么强悍,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冲杀了一阵,渐渐便力气不足了。   战乱之中,两人都轻微挂彩了。   对方的鼓声越发响亮,爆豆一般。   如此这般,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地面上传来隐隐的震颤。   不光是钦差这边听见了,对面那些人也听见了,鼓声急雨一般密集起来,催促着手下加紧进攻。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响亮的骏马嘶鸣声终于在耳边响起。   一面大旗迎风招展,素白的旗面上绣着斗大的“章”字,火红的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分外夺人眼球。   紧跟着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之中,很快便截断了压阵和冲杀的匪徒。   重甲骑兵的战斗力可不是步兵能够比拟的。   马上作战的优势十分明显,步兵不能近身,就已经被骑兵的长兵器扫倒在地,战马上前踩踏,很快便将人踩成了肉泥。   战况就是这么的残酷。   有了骑兵的加入,战况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钦差这边的护卫们精神振奋起来,原本都觉得没有力气了,现在却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苏鹤亭喘了一口气,看到了骑兵队伍中的北芒,两个人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北芒调转马头便朝敌方冲了过去,擒贼先擒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只不过,从这里冲杀过去有一定的难度。   很快,有人给苏鹤亭送了一匹马来,只是没有盔甲,苏鹤亭也不在意,跟人借了一杆长枪,就去和北芒汇合了。   两人合并在一起,战斗力却不知是成倍数增长,所到之处,便如同修罗场一般。   两人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个青衣男子,都知道,若是拿下他,这场战斗便可宣告结束,并且还能获得最有用的讯息。   前进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时不时还有利箭破空而来。   北芒手中是一柄三尖两刃刀,苏鹤亭拿着一杆长枪,不断拨打着迎面而来的羽箭,还要应付悍不畏死冲上来的喽。   刀光闪闪,枪影霍霍,两人虽然前进艰难,却没有片刻停顿。   终于冲到那青衣人跟前的时候,两个人身上已经是一片血红,脸上血水混着汗水涔涔而下,气息也不太稳定。   对面的青衣人眼底有一闪而逝的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因为他左右的随从护卫人数着实不少,而且实力也不是寻常喽能比的。   苏鹤亭喘了一口气,淡淡说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青衣人脸色略一变,道:“不过是人各有志,各为其主罢了,我与你们没什么好说的,动手吧!”   苏鹤亭转头看向北芒,“这就是那位铁犁将军。”   北芒的眼睛立刻赤红起来。铁犁将军本名周振楠,原本和北芒的父亲是同乡,两人一同去投奔苏乾,做了苏乾的部将。   铁犁将军的绰号就是因为一次战斗,陷入绝地,周振楠的武器也秃了,最后拿着一把从百姓家中找到的铁犁血战到底,最终等来了苏乾的援军。   苏乾对他极为赞赏,当中夸赞他是“铁犁将军”,周振楠也因此一战成名。   当时在苏乾麾下,周振楠和南川、北芒的父亲,还有其余五位将军并称“八大金刚”,乃是苏乾的得力干将。   苏乾对他们也是全身心的信任。却不料周振楠后来被重金收买投入了周城的阵营,暗暗出卖苏乾和其余同僚。   可以说,若是没有周振楠提供的所谓“铁证”,苏乾及其心腹爱将都不可能坐实那么多罪名!   尤其是北芒之父,因为跟苏乾的私交还不错,所以是周城重点构陷的对象。北芒之父察觉到这个事实还基于同僚和同乡的情分苦口婆心劝他苦海回头。   但周振楠却袭击了他,唯恐他去给苏乾报信。   当时案发,周振楠还妄图将脏水泼到北芒之父身上,说他畏罪潜逃。   结果,很快就被人发现了北芒之父重伤奄奄一息……   北芒记恨周振楠,可以说是深入骨髓。   苏鹤亭当然深知此事,所以便把周振楠交给了北芒。   周振楠看着北芒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恍惚,迟疑着问道:“你是骆平章什么人?”   “呸!”北芒一口唾沫啐了出去,“就凭你不配说出这三个字!”   周振楠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说是各为其主,但是他当年的作为实在是不够光明磊落,再看见与骆平章面貌有七分相似,神色悲愤的北芒,便猜了出来,“你是他的儿子!”   北芒不答,咬牙冲了上去。   北芒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武功不再当年乃父之下,跟着苏鹤亭这些年虽然没有再战场上历练过,但大大小小的阵仗也见过不少,并不缺乏实战经验。   何况他天生神力,又正当壮年,所以几个照面下来,周振楠便落了下风。   他圈马后退,急急叫道:“贤侄,你听我说!当年的事,事出有因,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听我解释!” 第二百九十七章 手刃   北芒根本就不听他说话,挥舞手中三尖两刃刀,再次冲了过去,周振楠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迎战。   苏鹤亭在旁边则帮忙把想要过来帮衬周振楠的人击退,给北芒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算旧账。   周振楠节节败退,不多时已经是盔歪甲斜。   他原本是以神力着称,但在这样勇猛的北芒的衬托下,那点力气根本就不值一提。手中的狼牙棒也被北芒挑飞了。没奈何,只得抽出了防身的宝剑。   但马上作战,使用的都是长刀长枪等长兵器,短刀宝剑这样的兵器根本就没有什么施展的余地。   很快周振楠的发髻就被北芒砍掉了。   苏鹤亭提醒道:“捉活的!”   “恕难从命!”北芒却和苏鹤亭有完全不同的观点,这样的人狡诈多端,今日放过了他,说不定来日便有法子脱罪了。   血海深仇,怎么能拖?!   周振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身上的袍子都已经是湿漉漉的了,他苦苦支撑,却已经是无力回天,眼睛望过去,面前的北芒都有重影,他有气无力说道:“贤侄,你听我说,你今日杀了我不要紧,但这必将是仇者快亲者痛的惨事啊!当年的事情,还有很多内情……   “你须知,想要为你父亲伸冤雪耻,我的证词是必不可少的!你今日若是放了我,我必定和盘托出!”   北芒暂缓了攻势,“公子还说你‘本是佳人’,呸!我看你从心往外都黑透了!”   周振楠伏在马背上喘气,“贤侄,我当年何尝不是热血儿郎,只不过世事难料,不得不为世事折腰……”   “证据在哪里?”北芒不听他嗦。   周振楠大喜,“你这是答应放过我了?”   北芒再次喝问:“证据何在!”   周振楠眼神闪了闪,“你放了我,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北芒冷笑一声,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倏然就到了他的面门,“说,还是不说!”   周振楠瞳孔骤然一缩,他看得出来,北芒的确是对自己动了杀心,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小声说道:“在……”   北芒手腕往前一递,刀尖几乎抵上了周振楠的眉心,“大点声!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   周振楠颤了颤,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调:“在老家村口那棵白杨树上的老鸹窝里。我每年都会去看一看,再添上些东西……”   北芒眼眸微眯:“当真?”   周振楠往后避了避,想要避开那刀尖,但刀尖始终不离自己的眉心。他一颗心突突直跳,万万没想到,自己戎马一生,竟然也会有这般狼狈的时刻,但如今命悬一线,他也不敢有所隐瞒,“你不信可以去问村头的张二愣子,他是我安插在那里的,就负责守着那老鸹窝。”   好了,这次妥了!   北芒闭了闭眼,心中默念:父亲,儿子如今可以替您涛会一点利息了!   他手腕一翻抬起三尖两刃刀,而周振楠也舒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于躲过一劫,脸上带出了浅浅的笑容,“贤侄……”   却见北芒手腕猛地往下一压,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来临,他只觉得脑门上一凉,紧跟着便是钻心的疼痛,只是这疼痛十分短暂,他很快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死尸在马上晃了两晃,颓然倒地,那一匹马嘶鸣几声,落荒而去。   周振楠一死,群龙无首,很快四散逃去。   苏鹤亭来到北芒身边,长枪伸出去翻了翻地上的周振楠尸体,明知道人已经死透了,却还是要确认一下。   北芒赤红着眼睛扭头看他:“公子,我抗命了。”   苏鹤亭淡淡一笑,“其实这人留不留也没什么意义,何况你不是拿到了罪证?还有什么比手刃仇人更痛快的事呢?只不过,这种事我不能做罢了。你做了我不能做的事,我为什么要怪你?”   北芒勉强勾了勾唇。   苏鹤亭抬枪指了指战场上,“准备收尾吧!”   北芒上前割了周振楠的首级,高高挑起,纵马而去,大声呼喝:“周振楠首级在此,尔等速速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群龙无首,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好办了,除了有一部分人逃走之外,其余大部分全都投降了,还俘获了几个小头目,从他们的证词中找到了先前怀抱令旗的那人,这人和周振楠是一同来的,原本周振楠是统领,他是副手,但因为和周城沾亲带故所以处处压着周振楠一头。   之所以死的那么快,也有周振楠的推手在内。   这人身上有不少和周城往来的信件,大部分都标注着“阅后即焚”字样,不知为何都还保留着。   但这已经能够作为铁证呈上了。   几位钦差怒不可遏,纷纷表示一定会具本上奏,光凭这些人截杀钦差就已经是死罪了。   天色擦黑,罪证也都整理完毕,但今天想要连夜赶路已经不现实了,这满地的死尸总要做个安排。   忠烈自然是要妥善安葬,匪徒们挖个坑也得掩埋掉。   出了这么大的事,苏鹤亭早就想着去看一看元宁,唯恐她吓坏了,但被钦差们拉着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   好容易这边安排妥当,钦差们念着自己能力有限,这些证据若是在自己手里,唯恐有个闪失,所以就让苏鹤亭保管。   而北芒问出来的罪证,让别人去取也不放心,就打算连夜赶过去取上,还来得及进京和苏鹤亭会合。   才理出个头绪,就听一片哗然之声,有个护卫跌跌撞撞跑过来叫道:“苏……苏大人!出事了!”   苏鹤亭拧眉。   一位钦差踢了一脚,骂道:“会不会说话!”   那护卫苦着脸道:“苏大人,尊夫人……”   苏鹤亭最听不得这样的消息,都不等护卫把话说完,就朝着元宁所在的马车冲了过去。   那位钦差上前几步一把抓住护卫的前襟,喝问:“你说清楚点!怎么了!”   护卫战战兢兢说道:“苏太太被……被挟持了!”   众人全都一惊,先前来过天庆县的钦差一跺脚:“这可糟了!”他们都知道苏鹤亭对这位小妻子十分看重。   众人也都纷纷赶了过去。万一能帮上点什么忙呢? 第二百九十八章 劫持   苏鹤亭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挟持元宁的竟然是青萝!   这丫头分明是府里最老实本分又能干的那个。   可眼前所见又绝对不假。   青萝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元宁脖颈前,因为控制不住力道,刀刃上已经染了血。   元宁神色倒还淡定,正在与青萝交涉,“我不说素日的情分了,只劝你,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若是再迟了,谁都救不了你!”   青萝冷笑道:“太太,事到如今,你还有闲情逸致开导我?你要看清,如今你的命在我手里捏着!”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苏鹤亭往这边奔了过来,紧了紧手中的匕首。   元宁只觉得脖颈间又是一疼,忍不住蹙了蹙眉。   她看到苏鹤亭浑身浴血,忍不住担心,唯恐他受伤不轻。   “青萝,你看,鹤亭来了,”元宁嘴角甚至出现了一抹浅浅的笑容,“你觉得,你能顺利脱身?你在我们家时间也不短了,当知道,他对我有多看重。”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拿住太太您了,”青萝垂了垂眼眸,“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但我奉命而来,这件事不得不做,只能对不住你们了。”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苏鹤亭:“苏大人,只要你肯把所有拿到手的证据交给我,我会保证太太毫发无损!”   苏鹤亭眼眸缩起,“你都令她流血了,还说毫发无伤!”   青萝松了松手腕,“我这也是没办法……虽然太太只会几下花架子,但是她太聪明了,我不敢有所放松,但相对于性命来说,受这点伤其实不算什么的,不是吗?”   元宁叹了口气,“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吧,悬崖勒马,毕竟你还这么年轻,没必要就把自己的生命定格在现在。”   青萝扯了扯唇角,“太太,这话也是我要和你说的,跟性命相比,别的什么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留住一条命,才有将来!”   元宁眨眨眼,看向苏鹤亭,“鹤亭,你也这么认为?”   苏鹤亭脚下挪动了几下,铁青着脸说道:“你放了她,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   青萝轻笑一声:“果真是苏大人,重情重义。不过,太太须要陪着我到安全的地方去,这样吧,大人把那些东西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去,您亲自去送,只要您把东西送到了,我留着太太还有什么用?”   元宁忽然叹了一口气。   青萝咬了咬唇,“太太,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元宁嫣然一笑,“你太小瞧我了!”   青萝还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腰上一麻,紧跟着眼前金星乱撞,原本想着给元宁一下,全身的力气却全都消散了,人也跟着软软倒下,意识却还没有全部溃散。   苏鹤亭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元宁拥入怀中,拿了元宁怀里的手帕,给她小心翼翼擦拭伤口,一边责备:“你怎么不早点动手!何至于让自己受伤?”   元宁这时候反而娇气起来,“你轻点,疼啊!”   他们身边都携带着伤药,苏鹤亭给她上了药,用干净的手帕包起来,松松打了个结,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再有下次,你看我怎么罚你!”   青萝躺在地上,半睁着眼睛,满心不甘,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招的。   元宁低头看着她,“我给你机会了,是你不要的。难得我今日想发一次善心,”看到死了那么多人,她心里触动非常大,一时恻隐之心发作,“却不料你根本不领情,那我也无可奈何了。”   她身上带着许多防身之物,有些是青罗知道的,但大部分都是她不知道的,比方说,她虽然摘掉了元宁手上的戒指,却并不知道元宁裙子上系着的玉佩上也有玄机。   因此不知不觉间就吃了大亏。   元宁也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才与她虚与委蛇。   青萝给自己安排的出身非常好,猎户得女儿,所以身手敏捷点谁都不会特别留心,苏鹤亭派人去查,这个身份也是没有任何漏洞的,这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再加上日常青萝所表现出来的实在是太正面积极了,所以直到元宁被挟持,她都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怀疑。   苏鹤亭揽着元宁走开,自然有别人过来将青萝押解下去。   钦差们紧跑慢跑过来,还以为多少能帮上点忙,或者能帮忙安慰苏鹤亭一番,结果过来一看,元宁正和苏鹤亭有说有笑,而那个所谓挟持她的人却成了待宰的羔羊。   一行人互相看看,这是什么夫妻?会仙法的吧?   元宁跟众人简单见了礼,便回到了自己车上假寐。若说今日之事一点冲击力都没有那是假的,现在空气里都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她想饶是自己心理素质过硬,只怕也会做噩梦的。   遭遇劫持,与青萝斗智斗勇,哪能当真如同表现出来的那般云淡风轻?   回到车上,她和衣而卧,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了。   苏鹤亭自然没有那么清闲,钦差们都是文官,处理这样的事情没有经验,还需要他站出来主持大局。   这一晚上,除了元宁,其他人几乎彻夜未眠,先分清了敌我双方的尸体,自己这边的还要确认姓名身份,天气炎热,不能给你久存,苏鹤亭和钦差们商量了一番,决定将遇难者火化,将骨灰好生带回去。   至于敌方的这些人,清点了数目之后,挖了个大坑就地掩埋。   光是这些到了第二日的中午还没有处理完。   元宁看大家都没有什么胃口,可又不能不吃,就带着人去寻了一些野菜过来,添加了一些药材,劝着大家吃了些。   等到所有事情全部处理完毕,已是天黑。   尽管摸黑赶路不太合适,但在这里住宿谁心里都不舒服,所以众人商量之后,便连夜开拔了。走出去十里地,天色浓稠如墨,实在不能继续赶路了,才就地安扎下来。   苏鹤亭看元宁精神不太好,不免安慰:“吓坏了吧?”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他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少,元宁给他包扎的时候还忍不住落泪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暖心   苏鹤亭安慰:“别为我担心,这都是小意思,最严重的时候……”   可惜这些话并未安慰到元宁,反而让她的泪落得更凶了。   从未见过元宁露出过这样脆弱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安慰人经验的苏鹤亭手足无措,只能无声把元宁拥入怀中。   好在,元宁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还不错,哭过之后,也就恢复了平静,只是跟苏鹤亭约定:“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但从今而后,不要让自己陷入绝境。不要跟我说,那些事情不受你控制,毕竟以你的聪明才智,很多事情都是可以推测出来的。”   苏鹤亭无可辩驳,面对着元宁被泪水洗过越发清澈的目光,还有那微微红肿的眼眶,他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点头应下:“我答应你。”   元宁这才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放他离开。   如今苏鹤亭回来,看元宁虽是一脸疲惫却还没有休息的意思,忍不住出声询问。   元宁拿出身后的药箱,在上面拍了拍,冲他一努嘴:“来吧,重新上药!”   苏鹤亭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虽然已经是秋天了,但他也亲自参与了那些事情,出力气不少,汗水渗透进伤口里,便是火辣辣的疼。   但这个时候可不是叫苦叫累叫疼的时候,死难的那些护卫都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慷慨赴死,送义士走最后一程,他也义不容辞。   元宁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因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催促着他脱掉了外衣,用兑了烈酒的温水先帮他把身上擦拭干净,之前上的药也都冲掉了,然后才小心翼翼重新上了药粉。   经过这一天的忙碌,他身上的大部分伤口都已经绽开了,衣服上遍布斑驳血痕,但他面色始终如常。   被酒水清洗的时候,饶是伤口生理性蹙缩紧绷,他也没吭一声。   为了尽可能让他少受些罪,元宁的动作尽可能麻利。   上好药粉,等待伤口干燥,才用纱布松松裹住。然后才拿出口服的药来。   苏鹤亭吃了药,长出了一口气,拿过元宁递过的手帕把脸上的汗水擦干净,扭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元宁抬手默默把他的脸推开,“不用忍的时候就不必忍。”   苏鹤亭眼神有着瞬间的放空,转瞬恢复清明,伸手把元宁的手抓在掌心里,轻轻说道:“你知道么,从小,我就没听过类似的话。”   养母,也是亲小姨,小邹氏,就是个非常刚强的人,命运的打击,生活的磋磨,其实把她原本的个性都已经改变了,她变得固执偏激。   尽管对苏鹤亭是全心全意付出,可她因为希望苏鹤亭成为自己心目中的样子,而对他过于严格。   可以说,苏鹤亭没有普通孩子经历过的美好童年,他不谙世事的岁月里根本就没有“玩闹”,只要他稍有懈怠,等待着的便是小邹氏的棍棒教育,然后便会发现小邹氏在无人的角落哭泣。   他知道他们是相依为命的母子,也知道小邹氏不管做什么都是为自己好,所以才会更加发奋努力,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   诚然,他天资过人,的确当得起“神童”之誉,但若非他把所有能利用起来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只怕也不能有足以与“神童”相匹配的博学。   等到懂事之后,苏德昭便开始让他去锻炼。   他上过战场,见识过战场上的惨烈;他去过大漠,了解了天地间的艰苦卓绝;他还落入过拐子的手中,目睹亲历人性的丑恶……   可以说,为了将他塑造成有用之才,苏德昭用心良苦,什么苦都让他吃,什么罪都让他受,几次三番,甚至还让他在生死边缘徘徊过。   诚然,这样的锻炼是非常有效果的,苏鹤亭年纪轻轻便有了即便是中年人也难有的阅历和沉稳。   他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是同龄人深恶痛绝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每一次受伤,没有人去关心他受伤严重不严重,疼不疼,只会责怪他爬起来的速度太慢!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铜筋铁骨,不需要那些多余的感情,直至他遇到了元宁。   轻叹一声,张开手臂把元宁紧紧拥入怀中。   元宁却把手撑在他胸前,嗔道:“你轻点!小心伤口!”   苏鹤亭咧开嘴笑了,慢慢松开手,“阿宁,这辈子,我也算值了!”   “人的一辈子长着呢!”元宁推他转过去,给他检查背上的伤口,“不要过早说那些!”   苏鹤亭也便闭口不言了,有些话,的确适合藏在心里,不适合时刻挂在嘴上。   此时天色依然很晚,元宁给他检查过伤口,没有大碍,两人便睡下了。   经历的这一场磨难给众人带来的影响不是安稳睡一夜就能消除的。   营地里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全都起晚了,几乎是日上三竿才起来。   还是外围负责警戒的骑兵早早准备了膳食,看到这边营地里陆续有人起来,才过来送饭。   骑兵的领队也过来跟钦差们寒暄。   人虽然是北芒搬来的,但却是打着钦差们的旗号,他们手中还拿着钦差们带着的御赐之物。   钦差们此刻才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到了北芒手中的,当然也庆幸,若没有这些东西,北芒定然请不来人,那么,他们这些人必然全部成为孤魂野鬼!   谢过骑兵,将之送走,钦差们重整队伍,他们默契地,见了苏鹤亭的面谁也没提调兵的事。   大家见面,感慨了一番,原打算原地休整两天,可又念着这里距离事发之处不算太远,大家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所以在午饭之后,也便勉强上路了。   以往钦差们赶路尽可能不惊动沿途的官府,免得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但这一次,不惊动也不行了,他们经此一役,身边的护卫人手严重缺乏,若是再遇到一次这样的袭击,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所以到了下一座城池,便提前通知了当地官府,并提出了借兵的请求。   他们言辞客气,并没有盛气凌人,也不是用命令的口吻说的话,还允诺,事后一定会给予补偿。   当地官府自然没有推拒的理由。 第三百章 ?感慨   有了地方军队的保护,钦差们大大松了一口气,有了心情,便把自己之前在最紧张时刻写的东西拿出来,也没有重新誊写,就在原有的基础上又增添了一些后续的发展以及自己的感想。   有两位钦差的纸张上面甚至还沾染了血迹,经历了这么长时间,原本鲜红的颜色已经变成褐色,但看上去依旧触目惊心。   苏鹤亭忙里抽闲还带着元宁去街上转了转。   元宁兴致倒是不错,只是悬心苏鹤亭的身体状况。   好在苏鹤亭随身带着的药品都是邱神医亲自给配制的,效果非常好,而且他毕竟年轻,恢复能力强,缓了几天就没什么大碍了。   两人换了装束,走在陌生城市的陌生街道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苏鹤亭悄声问道:“有什么感触?”   “感触?”元宁摸了摸下巴,“普遍意义上来讲,百姓的购买力还是有点低啊!”   苏鹤亭眨眨眼,很快想明白了“购买力”是什么意思,不由扯了扯唇角,“这么跟你说吧,现在本朝,大部分地方还是太平的,可也有不少地方存在战乱,尤其是边境之处,所以朝廷征兵几乎每年都有。”   元宁一怔,这些事,她还真没听说过。   苏鹤亭嘲讽的笑了笑,“大部分人都愿意粉饰太平,谁想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但事实就是如此,战乱时有发生,而大多数百姓都是务农为生,这种事情,你也了解,那纯粹是看天吃饭,老天赏脸,年景好的话,日子能够宽裕那么一点点,若是老天不赏脸,可能这一年就要吃糠咽菜。   “嗯,更为贫困的,就好比当初的天庆县,”他看了元宁一眼,“你们家那样的。”   元宁争辩:“我们家不算是最穷的,最穷的人家,老婆孩子都被卖了,自己出来进去就一套衣裳,穿破了连补丁都没法补,吃了上顿没下顿……”   苏鹤亭清了清嗓子,“咱们不是来比谁家更穷的啊,我只是告诉你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现状。   “所以你说的这个购买力低下的问题,我想,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在大范围内有所改善的。”   元宁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我得先让人挣上钱,才能让他们花钱?”   苏鹤亭一摊手,“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过很有道理就是了。   元宁笑了一下,“行,我有,头绪了,回去以后跟秦掌柜好好说一说。其实这类似的事情我见过一些,某些产业兴起,会带动另外一些产业崛起。   “只要是良性发展的,那么就有可能长长久久维系下去,甚至出现整体富裕的状况。”   想法倒是很不错。   苏鹤亭问:“颇有心得?”   “算是吧,”元宁点点头,“不过还需要你帮忙。之前你不是跟我说过,要把建设水利的办法推广开来吗?只要这种办法推广开来,那么,靠天吃饭的问题就等于解决了一半。”   苏鹤亭微微颔首,除了浇灌问题,还有病虫害的问题,以及粮食品种问题。   “再然后,”元宁眯起眼睛,露出狐狸一样的笑容,“咱们过两三年手里就有一定量的红薯和土豆以及葵花、玉米种子了,就算推行速度比较慢,十年,有十年的时间,差不多也能推行全国了。   “更不要说,这十年间,我也不会闲着,还会想法设法改良作物的品质,提高产量。所以,前景还是很不错的。   “咱做生意也不是要坐一锤子买卖,总要细水长流才好。有战争也不怕,战争都是不可避免的,为了抢夺粮食、人口、地盘,这些现象都是正常的。   “说句不怎么人道的话,越是这样,消耗的粮食、布匹什么的也就越多,给商人的商机也就越多。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药材之类,但我就不考虑了,毕竟我也不擅长那些。   “原本我所擅长的就只是器械方面,不过,我兴趣还算广泛,农业方面稍有涉猎,懂得一部分原理,再加上自己的亲身实践,有所得是必然的。   “应验与否,我也不敢拍着胸膛给允诺,总需要时间来验证。我估摸着,成功率,至少也有六成吧。”   苏鹤亭点头,“已经相当不错了。不过,阿宁,往后我是不打算长久做官的。”   元宁一愣,“那你往后做什么?”   苏鹤亭神色淡淡的,“做个求田问舍的田舍翁不好么?伴君如伴虎,我生父,不,应该说是苏氏满门,几代忠良,为了朝廷抛头颅洒热血,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   “这个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清官,死于贫病交加,反而是那些禄蠹,高枕无忧、锦衣玉食。   “我觉得,不公!人活一世,要的便是身前身后名,我不想让家族蒙冤,不想让生父背负着骂名死不瞑目,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目的达成了,我也便无所求了。苏相和我姨母所寄望的,我都办到了……”   元宁目光灼灼看着他,“不,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或者说,这不是你现在的真实想法。   “可能你最初真的是这么想的,你想做出来政绩,并且暗暗搜集老贼的罪证,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你想想你到了天庆县所做的那一切,哪一件不是真真切切在替百姓们着想?很多事不需要你亲力亲为,可你还是去亲力亲为了。”   苏鹤亭眼神闪了闪,“其实并没有倾注全部感情,因为你的付出不可能所有人都理解。”   “这些就别说了,”元宁歪着脑袋看他,“只要你想着,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皇帝,也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值得的那一部分人,心里就会舒服很多了。”   苏鹤亭呵呵笑了几声,“我发现,跟你聊一聊,心情也会舒畅很多。”   “这是必须的,”元宁一扬下巴,“人与人之间是需要沟通的,每个人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你在自己这里觉得无法可想了,可能在旁人那里,不过是一层窗户纸的事儿。” 第三百零一章 屠狗   苏鹤亭牵起她的手,微笑道:“好,记住了,难怪圣人说‘无友不如己者’,与朋友交,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原地踏步。”   两人现在都是男装打扮,苏鹤亭牵起元宁的手,还来了一个深情凝望。   惹得身旁经过的人不停驻足凝望。   还有人不断窃窃私语。   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还有个穿儒衫的从此经过,不屑的冷哼一声把袖子一甩,遮住了面孔,斥道:“有辱斯文!”   两个当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元宁勾了勾手指,“还不放开?”   苏鹤亭反而把她的手握紧了,旁若无人往前走去,“偏不放!”   两人在街市上逛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又去郊外转了转,然后才心满意足回驿站。   钦差们都觉得自己缓不过劲来,这都这么些天过去了,可那惨烈的景象还在眼前不断闪动,他们晚上睡觉都不能安稳。   天气晴好,他们就出来晒晒太阳,阳光至阳,定能驱散他们心中的阴霾。   一边晒太阳,一边低声交谈,倒也觉得惬意。   其实早先在京里,虽然都是同僚,但是这样那样的龃龉没少发生,大家面上一团和气,但私底下来往甚少。   可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磨难之后,才发现,过去的一些小矛盾真的是不值一提。   大家放下芥蒂,相谈甚欢,忽然一对璧人就这样进入了视野中。   到了熟人多的时候,元宁就主动松开了手,毕竟,屠狗这种事,不太地道。   可两人仍然是并肩而行的,苏鹤亭还非常照顾她的感受,两人买了一些土产,也都在苏鹤亭手中提着。   钦差们满心的酸涩,又不由得感慨:还是年轻好啊!恢复快!这俩人这么快都没事了!   因为在赶路,不是那么方便,很多繁文缛节,就都被大家默契地忽视了。   钦差们也都看得出来,苏鹤亭对他这位小妻子是疼到了骨子里。   而他这位小妻子也不是个简单角色,虽然说是没读过什么书,跟他们话也不多,但偶尔说一句,往往能够切中肯綮。   更不要说,先前去过天庆县的钦差已经知道元宁的家底比苏鹤亭还要丰厚,这个女孩子虽然年纪小,可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   大家都忍不住有些泛酸。怎么好事都落到了苏鹤亭一个人头上?   不过,还是有明白人在的,有一位年纪较长的钦差别有深意地道:“焉知,现在的一切,不是给人家的补偿?”   于是众人全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只是看到了如今的苏鹤亭:神童,少年进士,建树颇丰,政绩斐然,名门之后,权相义子,妻贤慧巧……   却已经忽略了苏家的灭门惨案,以及身份未明之时苏鹤亭的颠沛流离。据闻,苏鹤亭是遗腹子,生母早亡,是被姨母带大的,便是这位姨母也早已亡故。   这样坎坷的身世啊……   路上的小插曲不消细说,他们终究还是在九月初三抵达了京城。   在京畿驿站做了短暂的休整,先往上送了信,得到批复之后,才进入京城。   隔着帘子,元宁便已察觉到京城的不同之处。   此地繁华,比路上所见过的最富庶的城市尤甚。路上往来之人大多神色从容。   当然,贫富差距也十分巨大,有些人遍身绫罗骑马坐轿使奴唤婢,也有些人破衣烂衫,在太阳底下捉虱子,捉到一只便塞进嘴里……   乞讨的人群里面还有非常惹眼的小孩子,一个个瘦骨嶙峋,眼神无助。   元宁轻轻放下帘子,无声叹了口气。她记得在她穿越之前的前几年,街头上也可以看到各色的乞讨人等,其中不乏幼龄乞丐。   但新闻披露,很多孩子都是被拐卖过来,虐打致残的,为的就是能够在这样的乞讨集团之中成为敛财工具。   毕竟这样的弱小无辜可怜的孩子,最容易博得同情。   人贩子罪该万死!   抵达京畿之后,苏鹤亭就不骑马了,和元宁一起坐车,此刻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不由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了?”   元宁问道:“你说,外头乞讨的这些孩子,是真的跟着自己的父母前来乞讨的?会不会是坏人从哪里拐来的?”   “也不乏这个可能,”苏鹤亭想了想,挑起帘子往外看了看,此时马车已经进了城门,城门外的乞丐已经看不见了,“但大多数的确是走投无路跟着家中长辈一起来乞讨的。”   元宁慢慢吐出一口气,“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身体健康,总不至于饿死,有手有脚,总能养活自己,何至于乞讨?可来了这里我才知道这世上的确是……”   现在的乞讨可和后世完全不同,后世乞讨讨来的大多数都是钱财,便是有那实在人施舍食物,也都是新鲜买来没有拆封的。   可这个时候的乞讨,是真的求别人吃剩的饭菜,破烂到不能再破烂的衣衫,有些时候乞讨来的食物甚至是馊臭的。   可乞者照样会吃下去,只为了,能够活着。   每年过冬,不知道有多少乞丐会冻饿而死。便是没有遭遇灾难,也免不了贫病交加的厄运……   苏鹤亭叹了口气,“穷人家便是生病也是生不起的,有些人家老人生了病干脆就硬挺着,挺过去算是捡回一条命,挺不过去,就这么没了也不愿意拖累一家人。”   元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鹤亭话锋一转,讽刺地道:“这可是天子脚下,还有这等事情发生!可笑,有些官员为了粉饰太平,还做出驱赶乞丐的恶行!”   元宁抿了抿唇,问道:“父亲……不知道这些?”   “知道,”苏鹤亭沉默良久,才说道,“只不过积弊良久,也不是旦夕能改的。其实你看到的这些,比几年前还有所改善了。   “父亲,有时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国库不是他一个人的,作为丞相,需要总揽全局,全国各处,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一时的接济并不能改变现状,”元宁一语中的,“只有普遍提高全国百姓的生活水平,才是根本。” 第三百零二章 拜访   苏鹤亭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是做起来太难了!”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上位者的初衷或许是好的,但是下达下来,中间转了几道手,味道就变了。   赈灾物资也是一样,层层盘剥,最后落到百姓头上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种现状想要改变并不容易。   大周幅员辽阔,从京城到边陲徒步半年都未必能做到,便是起码乘车也需要两三个月。有些地方,甚至根本就没有路。   元宁闭了闭眼,其实,若说好,还是她那个时代好,但那个时代再好,也没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苏鹤亭!   抵达京城,苏鹤亭和元宁暂时在驿馆住下来,其余的钦差全都去复命了。   驿馆里也没有接待其他人,就只有他们夫妇二人和南川北芒。   因为没有随身的婢仆,所以差不多的事情都是他们亲力亲为的。   四个人住了两个小院。   苏鹤亭跟元宁介绍:“京城里还是有很多可看的风景的,我之前和弟弟妹妹们只是简略提过一些,这一次一定抽时间带你去好好领略领略。”   “这个倒不着急,”元宁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我觉得你最应该做的应该是带我去祭奠家中长辈。”   “这是必不可少的,”苏鹤亭把另一只手覆在元宁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过,在圣旨下达之前,怕是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两人正说到这里,院门被敲响,南川的声音在外说道:“公子,有位苏小姐求见。”   元宁讶然看向苏鹤亭,按照闺范来说,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是不能跟外男相见的,怎么这位苏小姐还登门了?   苏鹤亭让她稍坐,自己出去问了一下,然后转回来问道:“是苏宁烟,你看你要不要见?你若想见,我们便见上一面,你若不想见,打发她走也就是了。”   元宁眼波微微一闪,“你之前跟我说过得苏相的女儿?你不是说,这姑娘值得一交?”   苏鹤亭微微蹙眉,“可能是我看走眼了。”他对苏宁烟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候苏宁烟的确是个乖巧伶俐的小丫头,而且他一直认为苏德昭人品不错,教养出来的孩子便是如苏伯璋那般偏激,也并不是坏人。   可如今,天色薄暮,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竟然冒冒失失来看一个外男……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元宁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你来做主吧。”   苏鹤亭便到外面跟南川说:“让她回去吧。天色不早,不方便相见。”   “五哥,”哪知外面并没有传来南川的声音,反而有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响起,“我是宁烟。我原本是出来跟着母亲上香,不想遇到了周姑娘,周姑娘说听闻五哥带着五嫂进京了,所以特来探望。此时母亲也知道的。”   苏鹤亭眉头皱得更紧了,“抱歉,我们初来乍到,并不认识什么周姑娘。苏小姐,天色不早,这种地方也不是你一个大家闺秀该来的地方,还是早些回去吧。”   他和苏夫人素无交集,偶尔见一两次面,苏夫人也是剑拔弩张。就算是知道了真相,想缓和彼此的关系,苏夫人也不可能让个庶女来打头阵。   跟着一扇门板,容貌姣好的苏宁烟一张脸涨得通红,苏鹤亭虽然没有明着说,话里话外却是指责她不守规矩。   一旁站着的年轻姑娘周云雅冷笑道:“宁烟,你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人家还不领情,我看你也只是自作多情!咱们还是走吧!”   “可是……”苏宁烟扭着手中的鲛绡帕,一脸的失落。   最终还是被周云雅强行拉着走开了。   南川在外面回应:“公子,走了。”   苏鹤亭应了一声,让他早点回去歇着,自己也转身往里走,谁知,还没跨过门槛,门上便又传来了敲击声,南川无奈的声线再度响起:“公子,苏大公子到访,”瞥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姑娘,又补充,“苏小姐和周姑娘也在。”   苏鹤亭原本伸出去想要拉开门闩的手就此停住,淡淡地道:“现在有些不方便,诸位还是请回吧。”   苏伯璋脸上不太好看,“贤弟,之前是愚兄不好,那么多年……我做了太多错事,我知道,想求得你的谅解不容易。   “可我诚心改过,还请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以为两人之前在京郊作别,再见面的时候,即便算不上朋友,至少也能融洽相处了。   “若是苏大公子独自前来,卓自当扫径以待,”苏鹤亭淡淡说道,“但男女有别,拙荆长途跋涉,偶感不适,实在不适合接待女客,还请苏大公子暂回吧。”   苏伯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问题并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他扫了一眼身后委屈巴巴的庶妹和那位周姑娘,略一蹙眉,“也罢,今日是我唐突了。”   说完就要离开。   苏宁烟咬了咬唇,眷恋不舍望着那紧紧关闭的门扉,低头,一叹。   周云雅冷笑道:“我们给你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块香饽饽了?”   她迈步走到门边,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抬起脚来,使劲踹在了门板上。   门板应声而落,烟尘四起,原本已经走上台阶的苏鹤亭闻声转头。   一眼万年。   周云雅对苏鹤亭的了解只停留在传闻之中,而传闻往往是经过无数夸大扭曲的,所以她一直以为苏鹤亭定然没有传闻中那么优秀。   哪知隔这烟尘的着一个回眸,便成了她此生中最明亮的记忆。   台阶上的青年长身玉立,一身淡灰色的衣衫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样貌无双。   而那周身的气度,眉宇之间散发出来的修养,也不是寻常男子身上能见到的,哦,不,便是京城中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也都不值一提了!   苏鹤亭索性转回身,淡淡看着站在门外,呆若木鸡的众人,以及抬起一条腿还忘了收回的周云雅,面上微带嘲讽:“怎么,这便是诸位的拜访之道?” 第三百零三章 一眼万年   “五哥!”苏宁烟上前,用手帕挥舞了一下空中飞腾的烟尘,拉着周云雅往后退了退,陪着不是,“周姑娘她……不是有意的,可能是……可能是这驿站的门年久失修了!”   周云雅一张脸涨得通红,她若知道门内是这样一个神仙一般的人物,何至于这样冒失!   都是苏宁烟,不曾告诉她,这位苏卓真正是个出类拔萃的!   想到这里,便狠狠瞪了苏宁烟一眼,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苏宁烟一时不察,脚下不稳,踉跄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周云雅下巴一扬,哼了一声,扬长而去,谁都没有再理会。   苏伯璋也觉得十分难堪,匆匆朝着苏鹤亭拱了拱手,“一应赔偿我来出!”便扯着苏宁烟大步离开。   苏宁烟恋恋不舍回头,只是台阶上已经不见了苏鹤亭的身影。   元宁啧啧叹道:“你也够无情的呀!这么貌美如花的姑娘送上门来,你都不多看一眼?”   苏鹤亭惩罚似的捏住了她的脸颊,“不跟你发脾气,还真当我好性儿!”   “哎哟,疼!”元宁笑着去掰他的手,其实说是生气,苏鹤亭手上也没有多少力道。   此时听见元宁喊疼,立刻就松开了手。看她白皙的面颊上果然有淡淡的红痕,自己先舍不得了,轻轻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问道:“疼不疼?”   元宁哼了一声,把他的手推开,转过身去不理他。   苏鹤亭在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搂了一下,“阿宁,有些事是不能说的。”   元宁咕哝道:“不过是调侃一下罢了。”   “是,”苏鹤亭叹道,“可你想过没有,若是类似的事情,我们的身份调换一下,你觉得心里舒服么?”   元宁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诚心道歉:“下次不会了。”   苏鹤亭笑了笑,“我以前和苏宁烟接触少,并不知道她到底为人如何,只是大家都对她交口称赞,想来也不错。却没想到……”   元宁转回身来问他:“那位周姑娘,你也不认识?”   “不认识,”苏鹤亭非常肯定地摇头,“我以往极少去苏家,他们家的人际交往也不是很了解。”   不说别人,苏夫人就很排斥他,而他也知道自己本非苏德昭血脉,自然不会自讨没趣。   元宁微微蹙眉,“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这位周姑娘,你说会不会与周城有什么关联?”   苏鹤亭笑了一下,“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都有很多,更不要说只是姓氏相同,大约是巧合。”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稍后还是让南川去探听了一番。   两人没想到,苏伯璋会去而复返。   因院门没了,天色晚了,不好这个时候兴师动众重新安门,所以南川和驿站的人接洽之后,说好了明日天亮再安门。   因此苏伯璋就站在原来院门的位置扬声喊道:“鹤亭,你在里面么?”   元宁推了苏鹤亭一把,两人都站了起来。   苏鹤亭无奈地道:“你先坐着,我去会会他。”   来到院外,苏伯璋先给他作了个揖,“今日之事,是我的不是,我先给贤弟陪个不是了。”   苏鹤亭微微闪身,“此事与苏大公子无关。苏大公子去而复返,为的就是此事?”   苏伯璋左右看看,“另有他事。”   苏鹤亭便不得不请人到屋里坐了。   他们住着的这个跨院,共三间房,一明两暗,正中间是客厅,两边的房间一边是卧房一边是书房。   两人到了客厅分宾主落座之后,苏伯璋清了清嗓子,“听说贤弟是带着弟妹一同进京的?”   苏鹤亭点点头,想了想,请元宁出来与苏伯璋见礼。   苏伯璋没想到苏鹤亭的新婚妻子竟然如此年轻,只打量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近日来的匆忙,不曾备礼,改日贤弟带着弟妹到家里,咱们再正式见礼吧。”   元宁笑着客气了几句,出去端了茶进来,就退回房中不再出来了。   苏伯璋摩挲着杯子,良久才说道:“父亲最近一段时间公务繁忙,他老人家原本是想亲自来看看你的,但你也知道,京城之中人多眼杂……”   “我明白。”苏鹤亭神色淡淡。   苏伯璋叹了口气,“老实说,早些年我有多么看不上你,如今便有多惭愧。以至于面对你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时辰也不早了,我长话短说吧,你要小心今日来的这位周姑娘,她是周城的幼女。   “我不知道她如何与宁烟结识的,但我方才问过了,宁烟并不知道她的真实来历。方才宁烟原本想邀请她去家里,被我拦住了。”   苏鹤亭还是受到了一点感动的,微微颔首,“好,既然如此,苏大公子也多多留心。”   说完这件事,苏伯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再坐下去直觉尴尬,只好起身告辞。   等他走了,苏鹤亭重新回到房中,元宁好奇问道:“这个时候,周城让自己的女儿来京城做什么?周城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有这样年轻的女儿?”   “怕是老来得女,”苏鹤亭摇摇头,“不过这不重要。咱们这里不会有问题就是了,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眼看着天色实在不早了,扶起二人洗漱睡下。   谁知才睡到了半夜时分,苏鹤亭便惊醒过来,小心翼翼挪到了元宁外侧。   元宁迷迷糊糊醒来,刚要发问,嘴上便被捂上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她瞬间清醒过来,在那只手上轻轻敲了敲,苏鹤亭送开售,她也跟着坐起来,轻轻在苏鹤亭手臂上推了一下,以示询问。   苏鹤亭抬手指了指外面。   元宁侧耳倾听,便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不由得一凛,快速把自己的衣服穿戴起来。   他们的衣服上都有暗器,所以临睡前是脱了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的。   苏鹤亭已经穿戴整齐,手中拿了一柄长剑。   元宁在枕头底下摸了几下,三下五除二就安装好了一把手弩,虽然很是小巧,但杀伤力不容小觑。她冲着苏鹤亭微微扬了扬下巴,一脸的自矜。 第三百零四章 夜袭   苏鹤亭笑了笑,却并未离开床边。   屋子里一片黑暗,外面星月朦胧。   慢慢地,有两条黑影靠近了窗边,两个黑漆漆的圆筒缓慢地戳破了窗纸。   苏鹤亭脸一沉,竟然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他侧眸看一眼元宁,见她仍旧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便知她对这样的手段并无了解。   无声的叹了一息,他悄无声息来到床边,抬手轻轻一抹。   不多时,窗外便传来“扑通扑通”两声响。   元宁也下了地,为了避免发出声音,都没穿鞋,便蹑手蹑脚来到了苏鹤亭身边,用气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鹤亭冷笑道:“见不得光的下三滥手段罢了!这里头是迷烟,闻了之后便会昏迷。”   这里面只有他们夫妇二人,不是冲着他来的,便是冲着元宁来的。   当然后一个可能性更高一些,毕竟女人的名节更好败坏。   话音刚落,南川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外头已经全部控制住了。”   今晚别人有备而来,他和北芒也暂时被牵制住了,解决完了自己那边的事情,原想第一时间过来的,但想着苏鹤亭并非无能之辈,也就暂缓了一步,把外头的隐患先都清除了。   苏鹤亭低头看到元宁脚上没有鞋子,蹙了蹙眉,立刻弯腰把人大横抱起来,放到床边,亲自给她穿上鞋子,然后拉着她的手到了门边。   南川和北芒已经把先前妄图给他们吹迷烟的两个人给五花大绑了,这两人害人不成,反被苏鹤亭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此刻因为呛如了大量浓烟还在昏迷之中。   苏鹤亭牵着元宁的手,缓缓走下台阶。   南川在一旁低声说道:“他们是受雇前来的。北芒已经去打探消息了,大约一刻钟就能有结果。”   三人到了墙外,果真看到墙下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黑衣人,他们袖口上隐约还用红线绣着某种图案,只是天色太黑,看不真切。   元宁低声说道:“想不到天子脚下,也这么不太平。”   苏鹤亭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元宁披上,“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暗,也没有绝对的光明,阴极阳生阳极阴生,生生不息。”   元宁噙着笑,在他腰上捅了一下,“行啦,别掉书袋了,就显摆你有学问!”   苏鹤亭轻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回屋等消息吧。”   秋风瑟瑟,京城的夜晚还是很凉的,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屋里去。   南川则笑着摇摇头,去通知驿站的人过来捆人。   南川所料不假,大约一刻钟之后,北芒就披着一层寒气回来了,面色冷峻地道:“问明了。”   元宁好奇:“他们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吧?”方才苏鹤亭已经告诉她,今晚行事的是京城中的一个小帮派,虽然实力不是多么雄厚,但也已经在京城盘踞数十年,根深蒂固。   北芒扯了扯唇角,抬起了握起的拳头,“我的拳头不是那么好反驳的。”   元宁:“……”好吧,当我没问。   苏鹤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问北芒:“怎么回事?”   “他们受雇于周云雅,想要把公子掳去,做成夫妻之实,”北芒抬眸看了一眼元宁,“至于少夫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对方具体要把元宁如何他没说。   但苏鹤亭脸色已经十分阴沉,真是一帮禽兽!   “看来红云帮真是安生太久了!”他沉沉说道,在这样的秋夜当中,比秋风还要森凉。   南川立刻颔首:“好,我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么,周云雅那里?”   “周云雅还在等消息,”北芒幽幽说道,“周云雅就住在隔壁的民居之中,把原来的屋主撵走了。”   元宁扭头看苏鹤亭:“那我们,去会会她?”   苏鹤亭唇角掀起一个冷酷的弧度,“就凭她,也配!”   元宁眨了眨眼,“那这件事要怎么了局?”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苏鹤亭看了南川一眼,南川会意,和北芒一同退了下去。   苏鹤亭这才对元宁说:“离天亮还有一阵子,你再睡会儿,这件事南川和北芒会处理好的。”   元宁好奇心起,“不能告诉我?”   苏鹤亭迟疑了。实在是这样的手段算不上光明,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元宁看到自己阴暗的一面。   元宁却是个心思通透的女子,看他这样的反应,就猜到了几分:“是不是,你们要对付周云雅的手段有些难以启齿?”   苏鹤亭转眸看她,忍不住叹气,“你呀,就是太聪明了!”   事已至此,瞒着也没什么必要了。   他缓缓说道:“她想要做什么,就让她尝够了滋味。”   不必说的太明了,元宁已经想通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女孩子,这的确是致命的打击。   可若不是自己枕边人是苏鹤亭,只怕如今,自己该和周云雅换一换处境了!   抬眸看到苏鹤亭小心翼翼的神色,不由笑道:“怎么?当我是迂夫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周云雅能有今日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我是不会同情这种人的!”   苏鹤亭松了一口气,“现在没什么事了,再睡一会儿?”   “不了,”元宁看看麻麻亮的天,“洗漱吧,若是有时间,中午再补觉吧,说不定等会儿还有什么事呢。”   苏鹤亭没有异议。   洗漱完毕,驿站的人来给送饭,每个人脸上都是战战兢兢地表情,原说住进来的不过是小小的七品县令及其内眷,却不料这人竟然引来了这么大的动静,苏相爷的大公子都折节下交!   而且晚上还闹出来那种事……   若是这位爷怪罪下来,他们这几个当值的人,怕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啊!   因此他们早上使尽了浑身解数,张罗了丰盛的饭菜。   态度也极尽谄媚。   苏鹤亭看着摆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略一挑眉,摆摆手:“罢了,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劳烦你们帮忙把院门安上,昨晚苏大公子应该已经把钱留下了。”   驿站几个小卒点头哈腰,堆着笑脸走了出去,手脚麻利尽可能放轻动作地,把院门给安好了。 第三百零五章 太后   饭桌上煎炒烹炸,冷拼热荤,可谓琳琅满目。   元宁举起筷子,都不知道该从何处落下。   苏鹤亭笑了笑,把一碗菊花粥挪到了元宁面前,又给了她捡了两个酥油卷,把较为清淡的菜挪过去她面前,“京城到了秋天,天气干燥,吃一点菊花粥可以去火降燥。”   他自己则吃了两个大肉包,喝了一碗瘦肉粥,又吃了一笼虾饺。   元宁揶揄道:“你怎么吃这么多?不怕把自己吃成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   “怕什么?”苏鹤亭挑眉,“我出力气的地方多,吃多少都不怕!”   元宁脸上突然一红,我感觉你在开车,但我没有证据。   吃了饭,两人在屋子里喝了一壶茶,便到院子里散步,陡然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利刺耳的惊叫。   苏鹤亭看向元宁,“想来,周大小姐从美梦中惊醒了。”想到周云雅梦中把在身边的男子想成了自己,就觉得恶心。   元宁捂嘴笑了一下,“你别多想,我们有时候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想法,更不要说控制别人的。别人怎么想都影响不到咱自己不是?你也别往心里去。”   苏鹤亭……被安慰到了。其实这样的话若是被别人说出来,他一定没什么感觉,但对方是她,那便不同。   他垂目看着自己身边的少女:“咱们去看个热闹?”   “左右无事,”元宁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小狐狸,“去看看就去看看。”   两人携手到了驿站大门口。   周云雅披头散发已经来到了驿站大门外,她双目赤红,衣衫不整,眼神疯狂。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苏鹤亭拉着元宁往旁边避了避,让驿卒去取了梯子过来,夫妇二人顺着梯子上了墙头。   这才发现,短短时间,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一个个毫无例外,全都对着周云雅指指点点。   周云雅几乎要碎了满嘴的银牙。她晚上为了迎接苏鹤亭做了不少准备,其实自己也仿佛半梦半醒的。   只是这一晚充满了预想不到的刺激和疯狂。   当她醒来看到屋子里那三个本不该出现偏偏又出现并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的男子,几乎崩溃。   她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那三个人原本就是她的随行人员,虽说这一次她是偷跑出来的,可家里也而不是全不知情,作为最受宠的小千金,身边哪能没几个人保护?   作为千娇万宠长大的周云雅自然受不了自己被这样身份低微的人玷辱,因此一怒之下,便拔剑刺伤了那三人,若没有人救援的话,那三人毫无疑问,定会失血过多而亡。   但既然安排好了这一切,南川便不可能没有后手,所以在周云雅发狂奔出民居之时,那三个人便被送去医治了,而且还是大张旗鼓的。所以现在这桩惨案大约是轰动了半个京城了。   周云雅死死盯着驿站的门,她不傻,事到如今,已经知道自己是害人不成反害己了。   这个时候若是叫嚷出来,坏的还是自己的名声。   她没想到苏鹤亭那样一个风度翩翩姿容无双的男子,竟然这样狠心!   她闭了闭眼,然后转身,想要离开。   没想到等着她的却是官差的铁链。   对面的官差都不等她有所言语,立刻便把锁链套在了她的脖子上,扯着就往回走。   这个世道,刑罚总是对女子更为严苛,更不要说,周云雅伤人在先,是不争的事实。   元宁口中啧啧有声,“这姑娘脑子也太好使啊!”   苏鹤亭满含宠溺看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聪慧过人?”   元宁乐呵呵从梯子上下来,虽知道苏鹤亭这么说,有讨自己欢心的嫌疑,但……很顺耳啊!   周云雅就这样沉寂下去了。   周家人自然也知道周云雅出事了,但这种事发生在女人身上,这一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即便是周云雅过去在周家受尽宠爱,从此往后,活着也只能做个“死人”了。   果不其然,时隔不久,周家就传出周云雅不慎落水,医治无效,不幸夭亡的消息。动静闹得还挺大。   彼时,真正的周云雅还在牢狱之中。也不知是谁给了她消息,她狂笑三声便撞墙寻死了。   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一日苏鹤亭并没有接到陛见的圣旨,转过天来,才有圣旨下达,先让他携家眷进内宫,说是太后想要见见他们。   苏鹤亭穿官服,元宁没有封诰,就暂时穿了一件大方得体的新衣,于次日一早进宫。   张太后并非周宣德帝生母,也不是先帝元后,而是继后,自己无所出,对周宣德帝有抚育之恩。因此宣德帝对她也十分恭敬。   张太后自从宣德帝继位之后便避居养福宫,安心养老,不问世事。   这一次受托召见苏鹤亭夫妇也十分意外,但听说苏鹤亭是苏乾后人,便隆重对待,特意在养福宫中设宴款待。   相见之下,张太后对这夫妇二人表现出来十足的欣赏。   只是宴席之后,便让苏鹤亭去见宣德帝,自己单独留下了元宁。   元宁大概就猜到这老太太要做什么了,因为一转眼的功夫,张太后身边已经多了环肥燕瘦十几个妙龄少女。   张太后让她和这些少女接触了一下,她便了解到这些少女谈吐学识、受到的教养都非常好,是出类拔萃的大家闺秀。   之后,令少女们退下,张太后语重心长地道:“哀家知道,你和小苏爱卿是贫贱夫妻,照理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但……孩子,你也是知道的,先帝当年听信谗言,错杀了你公公,令苏氏一族灭族……先帝觉得亏欠甚多。   “再加上,如今苏氏一族只有苏卓一人,想要支庶重新繁盛起来,可不是只有你一个能办到的。   “哀家的意思呢,并不拆散你们夫妻,你仍然是正妻,我们从名门贵女之中选上两三个给他做侧室。   “如此,一来结了姻亲,对苏卓往后的仕途也大有裨益,我不是说要他搞什么裙带关系,但你知道,人情在,会让人少走很多弯路。   “二来,也可及早给宋家开枝散叶。你放心,你的亲生子当然都是嫡出……庶出的子女,哀家出钱给你养着,不会有任何纷争。” 第三百零六章 公主   “对了,”张太后含笑补充,“封诰也是你的,她们不会跟你抢。”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   她觉得对待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村姑,这些条件足够优厚了。   至于往后内宅之中的争斗,哪里是她这个做太后的能管的?反正内宅之事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到时候这村姑若是被其余的女人给治倒了,只能怪她自己没本事!   反正那么多女人呢,总有能替苏卓生下儿子的,如此一来,朝廷也便不算亏待他了。   不管扶哪个女人做正室,朝廷以律给予原配待遇。皇帝那边再多给苏卓一点补偿,听说那也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多说什么的。   女人嘛,不都那样?   虽说这小村姑也长得不错,但在自己精心选拔出来的美人堆里也不那么显眼。   男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此时对这村姑好的没边儿,厌倦了,还不是当成野草?   再说,苏卓系出名门,有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原配,实在是个污点。   元宁原本还想着尊老爱幼,这张太后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太。   可吃饭的时候还好,一脸慈祥,怎么吃完饭之后既不说人话,也不干人事儿了?   不过,说到底有着君臣名分,元宁也不能出言顶撞,只淡淡说道:“太后娘娘,出嫁妇人以夫为天,自然是夫君说什么便是什么,民妇不敢反驳。”   张太后一听,这丫头倒还有几分眼头见识,有点自知之明,不由带了几分满意的微笑,“好,你能这样识大体就很好了,来人啊,赏――”   很快便有人托着托盘来到了元宁身边,原本作为内侍,送呈东西都是要半弯着身子的。   但那小内侍来到元宁身边,身子站得笔直,单手拿着托盘,把上头一对金光灿烂镶着硕大珍珠的手镯展示给她看,阴阳怪气地道:“接赏吧!”   元宁只是在镯子上淡淡扫了一眼,款式老旧,颜色暗沉,一看就是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过时东西,还真当她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了?   话说回来,从祖上数几代,谁家还不是土里刨食的不成?五十步笑百步还笑得一脸褶子,一国太后,也不过如此!   她福了福身,道:“谢太后,不过,无功不受禄,民妇不敢收。民妇也没见过这样的镯子,唯恐出了什么闪失,岂不是坏了您的一番美意?还是请您收回吧,或者,您直接拿给夫君也好。”   张太后目中闪过轻屑之色,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连这样的镯子都没见过,这还是几十年前的旧物了,若不是让人收拾,还发现不了,原本准备毁了重新打造,偏巧这上不得台面的人就来了。   张太后微微一笑:“如此,也罢了。哀家上了年纪,乏了,就不虚留你了,你且回去吧,好好服侍苏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元宁谢恩,随着内侍出宫,才走到养福宫院中,便听见大殿上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妙龄女子银铃一般的笑声。   元宁脚步未有半点停顿,唇边却勾勒出了一个浅浅的嘲讽的弧度。也难怪苏鹤亭对做官不怎么热衷,上位者都是这样的人,谁愿意伺候?   就不知道宣德帝是不是也这样短视。   小内侍把元宁丢在了岔路口,说道:“等着,我去方便一下!”   只是这人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   元宁自然知道内宫之中不能擅闯,干脆就在原地蹲下,看树根地下的蚂蚁。当年做研究的时候,他们就研究过蚂蚁,想要借此制造出轻便却又承重力强的器械。   可惜当时她级别低,没有资格参与。   如今倒是可以研究研究了。   看了好一阵,天色都起了变化,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   她转身,便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朝这边走来,她脸上微微带着一点愁容,身后远远地跟着几个宫女,看到元宁之后,女子露出惊讶神色问道:“你是何人?”   元宁站起身来,面带微笑,福了福解释道:“民妇是天庆县令苏卓之妻,奉诏进宫,养福宫小内侍奉太后娘娘之命送民妇出去,走到这里说有事耽搁一下,所以民女在此等候。宫禁森严,民妇不敢随意走动,所以一直未离方寸。”   她知道,能够在内宫之中自由走动的人身份地位肯定不一般,所以恭敬客气一点准没错。   那女子听罢一双秀眉就蹙了起来,冷笑道:“这帮奴才越来越不像话了!”当然皇祖母也不像话!人家好端端的夫妻,何苦要拆散?   你们以为的好,别人可未必想要,强加于人,便是皇家对待忠臣遗孤的做法?   她和颜悦色对元宁说道:“原来是宋夫人,这样吧,我送你出去。”   元宁赶忙道谢,又谦虚说当不起“夫人”二字。   女子微笑说道:“夫人太过谦了!且不说苏大人祖上余荫,就说苏大人本身的功绩,为你挣一个‘夫人’的封诰来,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我这一句‘夫人’权当是提前恭喜了。”   这女子很会说话,又问了一些天庆县的风土人情,元宁一一回答了,便到了宫门口。   此时元宁才听有内侍称呼女子为“公主殿下”。   这位便是大公主昌平公主,看起来年轻,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聪明能干之处不让皇子,尤其底下几位皇子几乎是她带大的,在皇子之中威信颇高。   昌平公主为了表示对元宁的重视,特意派了自己的贴身宫女送她回驿站。   转身才回去,就遇到了御书房的总管太监,这太监满脸不悦,遇到昌平公主之后,还强颜欢笑。   昌平公主诧异道:“这个时候陈公公不在父皇身边伺候,怎么到内宫来了?”   陈铎叹了口气,“殿下,陛下在御书房与奉贤大将军遗孤相谈甚欢,所以派奴才来请苏大人的内眷,谁知奴才去养福宫中才知道,这乡下女子竟然在宫中乱走,失了踪迹!” 第三百零七章 弥补   昌平公主的脸登时沉了下来,“这话是皇祖母说的,还是皇祖母身边的人说的?”   陈铎一愣,“是太后娘娘亲口所言。苏太太说是想要见识一番宫中景象,连太后娘娘安排的歌舞也不看在眼里。内侍陪同出来,她又嫌烦,把人撵走了,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昌平公主冷笑道:“原来如此!那本宫不妨告诉公公,苏大人的正妻在宫中受尽屈辱,被人弃置在宫中岔道,是本宫派人将她送出去的。   “本宫与太后娘娘,公公信谁的?”她说罢,一双湛黑的眸子紧紧盯着陈铎。   陈铎打了个哆嗦。   他不敢说,但此刻不开口就等于彻底得罪了大公主啊!   昌平公主冷笑道:“你是父皇身边的人,走出来就代表着父皇,岂能这般畏畏缩缩?”   陈铎立刻夹紧了双腿,“禀公主,奴才……奴才当然更信您!”   昌平公主素日话不多,但分量都很重。也从来不说假话。   反观张太后,因为出身不好,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却偏偏要用高贵骄矜来掩饰,最终弄得不伦不类。   而且,这位太后娘娘还喜欢自作聪明自作主张,办了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可以说很是为老不尊了。   若非她当年有抚育陛下的恩情,只怕早就送去别宫休养了。那时与民间普通风烛残年的老妇可就没有半点区别了。   偏生这位太后还毫无半点自知之明,不停地在所有人的底线边缘试探。这一次原本陛下不准备将接待朱氏的事情交给张太后,是她主动请缨的,还信誓旦旦一定会把人招待好,结果……就是这么招待的?   陈铎垂眸,“公主殿下,奴才得回去复命了。”   昌平公主叹了口气,不管怎样,今日张太后做的事情,代表的就是皇室,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也不必说别的遮遮掩掩了,“罢了,本宫跟你走一趟。”   到了御书房,里头的几个人言笑晏晏,除了宣德帝之外,还有苏德昭以及朝中几位老臣作陪。   苏鹤亭虽然只坐了末座,却无疑是交谈的中心。   宣德帝见长女来了,还有些不高兴:“你怎么来了?”   昌平公主上前,也没替张太后遮掩,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苏鹤亭腾地站了起来,朝上拱手:“请陛下恕罪,臣要回去一趟!”说罢转身就要走。   苏德昭赶忙快步上前将人拉住,沉着脸道:“天子面前,不得任性妄为!”   苏鹤亭坚决地拿回了自己被拉住的袖子,“父亲,我必须回去!”   “苏大人且慢走,”昌平公主满含歉意说道,“此事是我们欠你们夫妇一个交代。原本父皇请你们夫妇进京,一则是为你们苏家平反,二则也是对你们夫妇进行褒奖。   “却不料出现这样的不愉快,不过也请你放心,父皇作为一国之君,有过必改,不会因为自己颜面而令忠臣受委屈的。”   她缓缓转向宣德帝,面容沉静,问道:“父皇,您说,是不是?”   宣德帝心中对张太后也十分恼恨,差一点,他对忠臣的平反就要变成一场笑话了!   若当真让张太后得逞,岂不是令满朝文武寒心?   因此他重重点头:“皇儿说说极是!小苏爱卿,你稍安勿躁。”   昌平公主敛衽施礼:“父亲,此事受委屈最深的是苏太太,所以儿臣想以您的名义过去探望一番,不知父皇允否?”   宣德帝眼前一亮,若说自己众多的儿女当中,就数这个大女儿精明能干,世事练达,若她是个男子,定然会将皇位传与她。可惜了。   得到允准的昌平公主施礼离开。宣德帝少不了又安慰了苏鹤亭一番。   原本追赠苏乾定国公,世袭三代,如今少不得又加袭一代,因苏乾已经故去,所以从苏鹤亭这一代开始算起。   元宁也理所应当被封为一品定国公夫人。   原本这些事情都是要缓缓进行的,就因为张太后搅局,不得不提前进行,且之前定下的封赏又又厚了三成。   饶是如此,苏鹤亭仍旧心不在焉,若不是有苏德昭提醒,几乎忘了谢恩。   宣德帝原本是要赐宴的,因为这个插曲,也只能作罢,提前让群臣出宫去了。   苏鹤亭只简单跟苏德昭打了个招呼,出宫之后,便急匆匆赶去了驿站。   苏德昭还要跟其余的朝廷重臣作解释,免得生出误会或者对苏鹤亭不满。   苏鹤亭抵达驿站的时候,昌平公主已经离开。   元宁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正独自喝茶,茶具是全新的,上好的官窑青花瓷,做工精美,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是要当做传家宝的。   看到苏鹤亭回来,元宁便笑着说道:“你来的正好,这是昌平公主带来的大红袍,我不会品茶,让我来喝这样的极品好茶,就等同于牛嚼牡丹。   “好在公主殿下传授了我沏茶的方法,我来试试手,你尝一尝味道可好。”   苏鹤亭见她神色平静,稍稍放了心,过去之后在她身边坐下,用力抱了抱她,“让你受委屈了。”   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不愿继续做官。   元宁嫣然一笑,“这不是公主殿下都亲自来道歉了么?这也不是朝廷本意,是太后自作主张。你不要因为这个就生出什么不满来。   “要知道,你想做的事情可还没做完呢。没有权力在手,做什么都不方便。”   苏鹤亭抱着她不撒手,“我是心疼你。”   “算了,”元宁拍了拍他的手,“放轻松,我又没真正吃亏。何况,太后当时说什么,我都往你身上推了,这样又不得罪她,我也不怕说错话。”   说到这里冲着苏鹤亭狡黠地笑了笑。   苏鹤亭失笑,“这样就对了!不行,明日上朝我还要跟陛下要一个特权,那便是允许你不进后宫朝拜。”   元宁眨了眨眼,“苏家沉冤得雪,就凭借你们家祖上那么大的功劳,总会给点追封,也给你点优待吧?我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到时候,即便是宫眷也不敢把我怎样吧?” 第三百零九章 答复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昌平公主字字恳切,“儿臣等幼时父亲还常说要我们‘勿以恶小而为之’。   “何况,今日之事,说是小事,但一旦为外人所知,便不再是小事了。”   她是女儿,也是臣子,很多话不方便说,因此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苏德昭也慢慢跪了下去。   宣德帝磨了磨牙,看来还是他以往太心慈手软了!   眼神瞬间坚定了起来,抬了抬手,“你们都起来,朕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昌平公主眼神闪了闪,“父皇,能否给个明示?”   苏德昭跪的端端正正,大有不给个明确的答复就不起来的架势。   宣德帝也有些头痛,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怎么,你们还真当朕是个糊涂虫了不成?”   昌平公主笑了一下,仍旧没有起身,只是带了几分俏皮说道:“父皇,儿臣这算不算立功了?”   宣德帝皱皱眉,“你又有什么话说?”   “父皇,”昌平公主面上流露出几分忧愁之色,“您应当知道儿臣最近在为什么烦恼,若是驸马当真一无是处,儿臣也就不开这个口了,但驸马那人,文才武功不说出类拔萃吧,比一般人是强不少。   “可就因为祖宗的规矩驸马不得为官,就要让他蹉跎一生?”   宣德帝眉头皱得更紧了,“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不,”昌平公主垂下眸子,遮掩了目中的苦楚,“您是知道的,当初……这门婚事是儿臣强求来的。驸马是个刚强的人,想要什么他会自己去争取,却不会通过儿臣来求得……   “但是父皇,儿臣……儿臣过了这些年,心里也很苦。儿臣知道驸马想要的是什么,原以为,假以时日,他会习惯并喜欢儿臣给予的一切,却不料……事与愿违。   “儿臣过去不曾求过父皇什么,而今也只求父皇这一遭,若是父皇答应了,儿臣感激不尽,若是父皇不肯答应……儿臣,便只好请求父皇赐给儿臣一纸和离书。”   宣德帝面色一沉,“你在威胁朕?”   “父皇?”昌平公主苦笑道,“儿臣怎么敢?再说了,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威胁旁人……世上可有这样的道理?   “实在是,儿臣不愿意就此让驸马蹉跎一生。儿臣到底有多看重驸马,您是知道的,只要他好,儿臣愿意让步。”   昌平公主眼界非常高,也因此把婚事耽搁了下来,等她挑中大驸马淳于谦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   她对淳于谦是一见钟情,可淳于谦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被迫成为驸马还差一点闹出人命来。   婚后多年,夫妻二人相敬如冰,昌平公主十分痛苦。她其实是很爱惜淳于谦的才华人品的,可就因为本朝立朝之初,便有祖训:凡驸马皆不可入朝为官。   其实驸马都尉原本也是一个官职,只是后来,做到这个官职的人大多数都尚了公主,所以渐渐就成了公主夫婿的专属官职了,只是听起来好听,并无实权。不可参政议政。   淳于谦做了驸马,没了仕途,起初因为年轻气盛,也做过不少愤世嫉俗的事情,甚至还和皇子起过冲突,不过因为有昌平公主压着,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淳于谦也认命了,每日里呼朋唤友,风花雪月诗酒茶,书画醉年华。如今年已而立,诗集文集倒是出了不少,但由于心情抑郁,风格十分沉郁。   他时常出入风月场所,但并未惹下任何风流债。人品十分过硬。   宣德帝沉吟片刻,问道:“你都想好了?”   苏德昭眉梢使劲跳了跳,实在忍不住了,“陛下,殿下,咱们要说的,貌似不是这件事吧?”   宣德帝忙道:“对对对,咱们还是先把眼前这件事处理好为是。”   昌平公主叹了口气,“是,那就请父皇赶紧处置吧。”   苏德昭悄悄看了昌平公主一眼,暗想这位公主可真是聪明,如此一来,陛下便是想拖延也无法拖延了,而且大驸马的事情也必须尽早解决了。   宣德帝沉沉说道:“国公夫人受了委屈,朕自然是要补偿的,除了赏赐之外,还要允她,可以拒绝进宫。   “另外,张太后年纪渐长,疾病缠身,而养福宫地气不好,朕准备今日请她老人家去温泉行宫养病。”   温泉行宫在开朝之时,也热闹过一阵子,始建于前朝,但后来过去洗浴的宫妃竟然意外在花园中发现了掩埋的十几具尸体,后来还在其中一座温泉池底发掘出了尸骸,从那以后,温泉行宫就荒废了。   把张太后移居温泉行宫,也就等同于是幽禁了。   苏德昭想了想,这个结局也未尝不可,毕竟是当朝太后,总不能赐死,因此便磕头谢恩了。   只是他也不急着出宫,投桃报李说道:“陛下,其实淳于驸马才华过人,一直这样蹉跎岁月,的确是可惜了。   “去年图水泛滥,游山玩水的淳于驸马给当地官府献上了治水九策,行之有效,而他本人连性命都没有留下来便扬长而去,若非陈御史恰巧回乡探亲见到,只怕谁都不会知晓了。”   宣德帝一怔,“还有此事?”   苏德昭微微一笑,“陛下,臣可没有扯谎的必要。”   宣德帝暗暗点头,“好,这件事朕会好好考虑的,你们都退下吧。”   苏德昭出宫的时候,已经二更天了,在宫门口稍稍等了昌平公主一阵,等昌平公主出来之后,才躬身说道:“殿下,臣最近会请驸马过府一叙。”   昌平公主垂眸说道:“多谢苏相。你可以告诉他,我不会强留他了。”   说罢上了自己的车辇,回公主府去了。   其实婚后,夫妻名分便名存实亡,淳于谦一年三百六十天,能有三天留在府中就不错了。   苏德昭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昌平公主这个人还真不错,错过她,淳于谦会后悔的。   看了看天,他直接吩咐轿夫:“去驿馆。”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他总要去告诉小夫妻一声,好让他们安心。 第三百一十章 狡黠   苏鹤亭和元宁夫妇也没睡,两人正在商议此后的行程,听见南川说苏德昭来了,苏鹤亭便笑着看元宁:“如何?我没说错吧?”   元宁先前并不太相信苏鹤亭所说的苏德昭会为他出头的说法。   怎么说呢,在现代,她看惯了那些守不住初心,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利益抛弃道义的事情,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苏德昭在相位日久,固然还记着当初的情分,但当报恩和自己的前程出现冲突的时候,必然会选择自己。   这是封建社会,社会情况不容乐观,国家总体看来是太平的,但局部各类冲突层出不穷,而且生产力水平太低,交通也不发达,一旦触怒了君主,最轻的就是贬官离京。   都说京民三品官,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坐了那么久,谁还愿意吃苦?   何况,这话一个说不对,就有可能是杀头之罪,毕竟当年造成苏乾冤案的可是先帝,当今宣德帝的亲生父亲!   子不言父过,是书上的明训。   却万万没想到,事实与自己的想象相左。   元宁笑了笑,“嗯,是我嘀咕了咱们的苏相大人了。”   夫妻两个整理衣裳亲自接了出去。   苏德昭也没和他们客套,进去坐下之后,喝了一口茶,便把今日御前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苏鹤亭赶忙拉着元宁跪下磕头。   苏德昭伸手搀扶,“好了好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你们不必如此。”   南川端着托盘走进来,“相爷还没吃饭吧?”   就算是皇帝赐宴,只怕也是吃不饱的,守着规矩礼仪,也不自在。   苏德昭呵呵笑道:“的确是饿了。”他也没客气,洗了洗手,就把南川送上来的三菜一汤吃了个干干净净,最后一边擦嘴一边说道:“你们放心,你们蒙受的冤屈,全都会讨回来的!”   苏乾沉冤得雪,他手底下的着些部将,自然是要跟着复起的。   南川却摇了摇头,“相爷,我们这些人,都不想在朝为官了,我们也不会做官。父辈的能耐,我们也没学来,如此庸庸碌碌的,不想尸位素餐。   “反而是跟着公子,这些年我们都过得很是自在,往后就还是跟着公子罢了。”   当年是苏德昭亲自找到他们,劝服他们出来跟着苏鹤亭的,对他们的情况自然也是了解的,不由叹道:“虽然我和鹤亭占着父子名分,但我对你们也都是当作自家小辈看待的。   “如今当着你们彼此的面,我也不怕你们觉得有挑拨离间的嫌疑,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父辈是怎样的咱们暂且不论,你们这一辈当中,虽然鹤亭论才学是头一份的,但论做官却未必就是出类拔萃的。   “你们几个步入仕途,未必就比他将来差劲。就此放弃,不怕来日后悔?”   南川的回答斩钉截铁:“不会!”他甚至笑了笑,“其实不瞒相爷说,我们都很是寒心。父辈抛头颅洒热血,得到的是什么?   “当日若非相爷用为父辈昭雪来游说,我们也是不肯出来的。   “恕我直言,如今我们要跟着公子却也不完全是因为公子。”   苏鹤亭看了看元宁,看到她眼中的不解,便转头看向南川,他们素日相处十分融洽,不敢说有兄弟般的情谊吧,至少也是可以互相交托后背的人。   南川再次笑了笑,“相爷,公子,其实我们更愿意跟着少夫人。”   “我?”元宁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   “对,”南川点头,“因为少夫人总能给我们惊喜,我们觉得跟着少夫人很有意义。   “不过,我们是有自知之明的,只有追随公子才能有这样的见识,所以还是要跟在公子身边。   “当然,若是有朝一日,公子守不住初心了,最起码我南川是不会再追随的。”   “好!”苏德昭击节称赏,“好男儿自当如此!”   南川笑了笑,行了个礼,“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属下告退。”   其实他和北芒最多就算是苏鹤亭的幕僚,并没有实际官职,即便这一次沉冤得雪,他们也不打算接受封赠。   苏德昭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便即起身告辞。   送走了他,苏鹤亭皱着眉跟元宁说:“怎么办?和北芒南川一比,我怎么觉得我这么俗?”   “怎么就俗了?”元宁不以为然,“有了朝廷的封赏,第一往后你做事就可以放开手脚了,第二,朝廷发放的这些钱不要白不要,咱们不用养那么多下人,府邸也不必要,完全可以卖了换钱,然后拿着这笔经费去做别的事情。   “毕竟,我做研究其实是很烧钱的,之前束手束脚的,还不是因为没钱闹的,如今有了钱,我就可以放开手脚啦!”   苏鹤亭噗嗤笑了,“卖府邸?亏你说得出来!朝廷也得肯让你卖!”   严格意义上来说,朝廷官员对官邸只有使用权,这样的宅邸最终还是属于朝廷的。你在其位可以居住,不在其位的话,只能搬家。   所以很多官员一旦有点钱,都喜欢在外面买个别院,也省得官职波动的时候,出现无处可住的尴尬。   所以,官员是没有资格去售卖官邸的。   这件事,元宁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她思想比较活络,“朝廷亏欠我们那么多,难道还不赠送一套房子?”   苏鹤亭摸了摸下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明日咱们便就此事据理力争!”   宅子到了手,还不是他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可对于朝廷来说,这样的宅子若是被卖掉……嗯,那不等于打朝廷的脸么?   堂堂的国公爷,竟然要靠卖宅子度日了?   就算是知道他们是故意为之,也会给予补偿的。   就是吧,卖府邸这样的事情,不可多做。   夫妻俩相视一笑,都露出了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   是夜无话。次日,早朝之时,宣德帝亲自颁布了对苏乾及其部将的平反事宜,并追赠封诰、赏赐后人,因为先帝失察,宣德帝还写了一份罪己诏。   至于周城推出来的替罪羊,得到的惩罚是腰斩,从犯一律枭首,凡是参与此案者,三族贬入奴籍,永世不得翻身。 第三百一十一章 过府   这样的结果,对于宣德帝来说,是皆大欢喜的,虽然他也明知道此人并非首恶,但是这样的大案,牵出萝卜带出泥,若是真的细究起来,只怕很多告老还乡的老臣都脱不了干系。   在朝为官的,大多数都和老臣们有些牵扯。   所以一旦彻查,无异于翻天覆地。   所以在给蒙冤臣子昭雪的时候,他尽可能给予优厚条件,既是安抚补偿,也是劝慰,更有隐藏的警告意味。   因为自立朝以来,从来没有哪位皇帝给过臣子如此优厚的待遇。   他这个意思,明眼人自然也是看得出来的。   但不管是苏鹤亭还是苏德昭都不打算就此罢手。   苏鹤亭是不除首恶难慰父母族人在天之灵;而对于苏德昭来说,不铲除周城,他这相位总觉得不够安稳。   因有着共同的目标,所以苏德昭便邀请苏鹤亭夫妇过府叙谈。当然,他的意思最好这小夫妻俩能够在他们家中住上几日。   虽说御赐的府邸已经修缮完备,但这样空荡荡的府邸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恐怕也是清冷无味的。   原本苏鹤亭是不打算去的,就算是不得不去,也不准备带元宁。   但苏德昭夫妇光是给他们夫妻下帖子就下了七八次,他们若是再不去,就显得太不懂事了。   所以夫妻两个选了个日子,等了相府的大门。   因夫妻二人身份特殊,所以相府特意开大门迎接,不光苏德昭亲自到了门口,苏夫人也带着女眷到了垂花门,亲自挽着元宁的手,将她接进了内堂。   苏夫人看起来十分端庄慈祥,说话也客气温和,将元宁奉若上宾。   元宁却知道,过去苏夫人因为误以为苏鹤亭是苏德昭的外室子没少给小邹氏和苏鹤亭使绊子。   虽说情有可原吧,但这心里总归是不舒服的。因此,只是流于表面的客套。   她这个人在熟人面前话多一些,在不熟的人面前,话很少。   苏夫人和她也不熟,又放不下长辈的架子,便稍稍有些冷场,只好派人请了家中的姑娘们出来,笑着跟元宁说道:“我年纪大了,不知道时下小姑娘们的喜好,也不知道你这孩子喜欢什么,好在家里还有几个不成器的丫头,让她们出来陪你聊一阵,也涨涨见识。”   元宁微微睁大了眼睛,“这可不敢当。夫人还不知道么?我就是个乡下女子。我们家世代贫农,到我父亲这一辈,好容易挣下一片果林,又被人坑了去……   “家里穷的都要揭不开锅,没办法,爹娘抛下才两个多月的小妹妹去修堤坝,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一边说着,她衣袖掩面,嘤嘤哭了起来。   苏夫人眉头微蹙,有些鄙视,哪有初次见面,就这样自曝其短的?   但也少不得宽慰几句。   元宁又说自己多穷多穷,生活多么多么不容易。   苏夫人原本已经给了一次见面礼,听她这样说话,少不得又让人拿了一些贵重物品出来赠予。   说话儿间府里的姑娘们过来了,苏夫人觉得身上都跟着轻松了不少。   只是元宁不耐烦应付这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只是守着自己那一堆礼物,嗯嗯啊啊应付着。   苏小姐们都是大家闺秀,往来的也都是名门贵女,听说这位国公夫人不过是个乡下泥腿子,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连共同的话题都没有,坐了一阵,看了新鲜,便觉得索然无味,干脆姊妹之间说起悄悄话来。   元宁闭起眼睛打瞌睡。   苏宁烟在家中女孩儿里排行第三,今年已经十五岁,原本三年前就已经订亲了,但夫家出了事,贬官流放,唯恐耽误了她,主动提出解除婚约,为了全她的面子,还给那未婚夫扯了个恶疾的谎。   但不管怎样,退了亲的姑娘想要再找个好婆家总是不容易的,所以这婚事就蹉跎了下来。   苏宁烟对此倒并不在意,其实她心中早有夫婿人选。   她虽然是家中庶女,但是非常得苏夫人看重,只因她自幼变善于揣摩人心。   苏鹤亭和苏德昭的关系,虽然瞒得严密,苏鹤亭也不怎么登门,但过去总归是来过的,这姑娘无意中偷听过父子二人的密谈,所以知道苏鹤亭与苏德昭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而苏鹤亭在年轻一辈之中又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见识了这样的青年才俊,别的男子还怎么入眼?   苏宁烟便有了这样一段隐秘的心事。   奈何,儿女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   原本她打算着,自己想法子弄黄了原来的亲事,却不想未婚夫家就出了事,着实令她心中畅快。   未几,听闻苏鹤亭在乡下成了亲,她心痛如绞,趁着前一次周云雅的机会想要见一见苏鹤亭,看一看这位乡下妇人,却不料心愿未能达成。   这一次元宁过府,即便是苏夫人不让她们几位姑娘出来,她也是要想法子出来的。   此刻来到元宁身边,含笑问道:“五嫂,你这是累了?”   “嗯,”元宁慢慢睁开眼睛,揉了揉肩膀,“这些日子迎来送往跟那些夫人们应酬,的确是累了……你是?”   苏宁烟十分嫉妒,她虽然受宠,但到底是个庶女,因此不管走到哪里,总觉得低人一头。   但若是她成为了国公夫人,看谁还敢小瞧她!   她压下内心的想法,亲亲热热挨着元宁坐下,“我是宁烟呀!听说五哥成亲,我早就盼着和五嫂见面呢,却不料五嫂这样年轻漂亮。”   “你就是宁烟?”元宁坐直了身子,“我听说过你。”   苏宁烟眼睛立刻就亮了,眼角眉梢乃至唇畔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是五哥跟你提的?说来五哥到府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却不想还记得我。”   男女有别,他们也只是远远见过那么一两次而已。   是不是说……   苏宁烟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   元宁冷眼看着,这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当真是怎么都藏不住,心中不由得冷笑,她就说么,这姑娘不顾礼法也要去驿站求见苏鹤亭,原来是藏着这样的心思!   “这倒不是,”元宁等她自己脑补了半晌之后,才懒懒说道,“是父亲说的。当日父亲去了天庆县,把你们的几位姑娘的名字都提了一遍,因此我有点印象。” 第三百一十二章 全胜   苏宁烟:“!”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笑容完全僵住了,却因为刻入骨子里的认知让她不允许有任何瑕疵表情,所以这表情就怪异到扭曲了。   而她内心是想吐血的。   家里的几个姊妹虽然表面上和她关系都不错,但其实早就对她八面玲珑的样子看不顺眼了,因为她八面玲珑就显得其他人不会做人啊!   因此四姑娘立刻便大惊小怪叫道:“三姐,你这是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五嫂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了?”   其余几位姑娘也附和起来。   苏宁烟赶忙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跟身边的姑娘说:“五妹,你看错了……”转而又对元宁说道,“这也没关系,往后咱们常来常往,彼此就熟悉起来了。”   元宁轻轻摇了摇头,“我们过几日就要返回天庆县了。何况天天登门的不是这家的夫人就是那家的诰命,我也认不过来,头痛的紧,你五哥说接下来我们就要闭门谢客,去祭奠家中长辈了。”   苏宁烟:“……”   这人是魔鬼吗?怎么就这么有本事把人噎死!   元宁看她吃瘪的模样心中冷笑,把氛围炒热姑奶奶不会,但把天聊死姑奶奶可擅长呢!   不管你是清新小绿茶,还是无辜小白花,在姑奶奶这里都没有用武之地!   “哦,对了,”元宁好像才刚想起来,“我还没给你们姐妹几个见面礼呢!”   她抬起手来,看着自己金光灿烂的手指――来之前她特意挑了七八个金戒指戴在手上,把自己暴发户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因她难得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苏鹤亭非但没有反对,还挺支持。   此刻她费劲地往下摘戒指,“实不相瞒,在我们乡下时间不到这么大,成色有这么好的金戒指的。因此拿到手之后,我就全戴上了。   “但今儿头一次见你们,怎么能不给个见面礼?这样的戒指,在我们乡下都能娶一房媳妇了……”   苏宁烟瞥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全都是纯金打造的,没有镶嵌任何珠宝,款式也很老旧,不过可能因为才炸过,所以看上去倒是金光灿灿。   她们姊妹也戴戒指,不过不是玉的就是嵌宝的,甚至还有竹雕和木雕的,图的就是一个精致清雅。   哪里会像这乡下女人一样恨不能把值钱的东西都戴在手上的?   因此她便笑着拒绝:“五嫂,快不别见外了,咱们一家人,还给什么见面礼?没得生分了。”   “哦,”元宁立刻松开手,“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费这个劲了。”   苏宁烟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这女人是听不懂人话吧?人家不过是客气几句,她还当真了?就算是人看不上你这东西,这也是个应有的礼数啊!   几个回合下来,元宁便觉得索然无味,这小丫头到底年纪小些,见识也有限,这若是放在宫斗剧中,也就是勉强活几集,连妃位都摸不到的角色。   苏宁烟也觉得从元宁身上入手肯定是无功而返,干脆也就懒得浪费心力了。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前面送信过来,说是苏鹤亭要回去。   元宁便起身告辞,还不忘带上自己的战利品。   苏夫人出来相送,传了几个丫鬟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给她送出去。   元宁笑眯眯道谢,收的心安理得。   可到了外头,苏德昭看到那些礼物,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在外面,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亲自把苏鹤亭送到了大门口,看着他们夫妻上了轿子走远了,才转身走回来。   破天荒的,他大白天进了内宅。   苏夫人大喜过望,亲自帮他宽了外衣,道了辛苦,端了茶过来。   苏德昭面色淡淡,“夫人,你看着鹤亭媳妇怎样?”   苏夫人幼年间家境也不是多好,因此倒也并没有多介意元宁的出身,只是看不上她的做派,因此便委婉说道:“是个实在孩子。”   苏德昭掀起眼皮看她,“所以你便拿随便什么东西打发她?”   “老爷这是什么话?”苏夫人叫屈,“哪一样东西并不是我精挑细选的?我甚至连她家里的弟弟妹妹都照顾到了!”   绫罗绸缎,首饰、玩具,一应俱全。   苏德昭冷笑道:“我与你说的话你全都当做耳边风!”   苏夫人脸色稍稍一变,这才想起来,苏德昭提醒过她,朱元宁不是寻常女孩子,不要把她当成寻常女孩子来看待。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苏夫人撇了撇嘴,“可能跟着鹤亭再历练十几年,也能拿的出手,但如今,老爷,不是我看低她,如此这般走出去定然会令鹤亭颜面无光!我寻思着,咱们也认识一些名门贵女,嫡女就不用想了,但出类拔萃的庶女……”   “住口!”苏德昭眼中怒气一闪,很快又压抑了下去,“夫人,你我多年夫妻,我以为有些事情便不须我挑明,你也能想通,但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苏夫人心中微微一慌,“老爷这是何意?”   苏德昭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把元宁的本事说了一遍。   苏夫人听得不住心惊,脸上发热,又羞又恼,她没见过元宁不知道那人到底是怎生模样,可这人今日到了府中这一番作为,不是明摆着拿她们当猴儿耍?!   苏德昭难以掩饰眼眸中的失望,“夫人,若非你先存了轻屑之心,那孩子又怎会如此?”   到了这个时候,还对别人心存怨恨。   “我原想着,咱们家中的几个孩子资质有限,将来难成大器,”苏德昭慢慢说道,“但鹤亭不一样,就算是没有祖上余荫,他凭借个人本事也必定能够名垂青史。   “更不要说,如今身边还有这样一位贤内助。若是我们两家能够始终保持良好关系,对咱们的孩子来说,也是个臂助……   “如今看来,却是我一厢情愿了!”   苏夫人有些慌,虽然她不愿承认,但几个儿子都是庸中佼佼却是不争的事实,与苏鹤亭比起来,那真的便是繁星与皓月的区别了。   而且,哪个儿子娶儿媳妇能碰到像元宁那样有本事的? 第三百一十三章 异象   苏德昭夫妇如何说话,暂且不提。   回到医馆苏鹤亭和元宁就着手搬家了。   新修葺好的国公府十分气派,几乎抵得上半个天庆县城大。   但他们也只是住了其中的一个院子而已。府中的婢仆都是宗人府精心选拔送来的,其中竟然还包括了两名宫女两名太监。   要知道身边有宫女太监服侍,这是皇室宗亲才有的待遇。这也算是宣德帝特别优待他们的证据了。   不过苏鹤亭都没和元宁商量便把这四个人退了回去。至于府中的房子……太多了,他们又不打算在京城定居,怎么处置确实需要好好商量一番。   元宁开开心心把自己从苏夫人那儿得到的见面礼拿出来,“你瞧,这些日子咱们收到的礼物也不少,拿出去卖了,能换不少钱吧?”   苏鹤亭抚了抚额,“真金白银倒还好说,那些物品……只怕人家都是有标记的,就算是拿出去也未必有人敢买。”   “那我不管,”元宁嘿嘿笑着,“就算是正大光明着卖不出去,黑市上总也卖得出去吧?反正这些东西我不要!还不如换了钱在周边买点地实惠。”   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苏鹤亭,“你这曾考虑也不错。如今陛下给咱们赏赐了五十顷地,我琢磨着,这些地种什么还是需要你来决定。”   “不如种葵花啊!”元宁脱口而出,“往后京城里所有人吃的油就由咱们家包了!”   苏鹤亭微笑颔首,“你来定。别的地呢?”   “别的地种别的东西呗,”元宁道,“总要有一些能够让上头的人看得见的东西,免得让人说咱们瞎胡闹。”   两人就开始计算库房里的东西值多少钱,估算了总价,就可以出去看地了。   一直忙活到半夜才算完。   吃了宵夜,元宁才问:“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又没有吃亏?”   “因为我笃定你不会吃亏!”苏鹤亭呵呵笑道,“实不相瞒,苏夫人身边有位妈妈是我的人。”   “啊?”这可令元宁十分意外,“怎么会?”   “嗯,”苏鹤亭点头,“以前也不是,最近才拉拢过来的,因为我知道咱们迟早都要去一趟。”   有了眼线,元宁会不会吃亏他都会第一时间知晓。如果元宁应付不来,他自然会出手。   元宁撇嘴,“总的说来,你还是不太信任我。”   “不信任与担心是两回事,”苏鹤亭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可不能混为一谈。”   元宁抿嘴笑了起来。   从第二日起他们果真闭门谢客,苏鹤亭先带着元宁去祭奠了小邹氏,其余的,亲生父母和族人却始终都不曾去祭奠。   但人家关起门来做什么事,别人也难以干涉。   便是看不顺眼他的人想要弹劾,也无从下手。哪有才昭雪就贬斥的道理?   同一时间,京郊,原本属于周城的一片天地中,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巨坑,坑中出现了一个石人,石人背上有两行大字几行小字,两行大字是:巨石现圣人出;彩凤飞王气升。   几行小字看起来和现行文字相同,却又绝对不是大家认识的文字,谁都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同一时间京城小儿流传一首童谣,字数恰好与那些文字相同。   童谣曰:周土泱泱,成汤皇皇,为我社稷,王运无疆。   十分简短,表面上是称颂大周,但细品之下却又有了别的意思。   这分明就是一首藏头诗!每句话第一个字单拿出来,那便是“周成为王”!   兹事体大,很快就传到了宣德帝耳中。   宣德帝不敢等闲视之,派了专人去查这件事,并且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   因为派去的人都是他身边最信任的人,所以消息是真的被封锁住了。   这边的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五城兵马司便抓住了一个闹事的女子。此女名叫周云雅。   周云雅虽然很少在京城现身,但因为是周城的小女儿,辈分很大,因此,京城之中大户人家几乎都有耳闻。   尤其是周城的那些门生故旧家中的女孩子,对这个姑娘是既羡且妒。她到了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起初,五城兵马司还差点把她当成疯婆子,只因这姑娘实在是太惨了,蓬头垢面就不说了,身上的衣裳比乞丐还不如,那一股子馊臭的气味让人难以靠近她三尺之内。   但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叫得出好些京官的姓名,说得出他们内宅中的情形。   还口口声声要出首周城。   五城兵马司岂敢懈怠?第一时间便上报了兵部,通知了京兆尹。   兵部又会同刑部、京兆尹齐来问讯,确认了周云雅的身份。   碍于她这一身狼狈,给审案都造成了一定的困扰,还派人给她清洗干净了。   而稍后周云雅向他们披露的情况,令他们大吃一惊,不敢擅自做主,立刻上报了宣德帝。   只因周云雅说周城早有反心,在家乡某地某地给自己秘密建造陵寝,除了祝祷自己能够在地下称王称霸之外,也盼着自己的儿孙能有帝王命。   为了实现这个宏大的愿望,他还在各地秘密招兵买马,预备先在抚宁称王。   抚宁远在大周的西南边陲,此地多瘴气,易守难攻。   但占地面积颇广,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此地的守将便是周城的妻侄,盘踞此地已经三十余年,苦心孤诣之下,他的势力已经遍布每一寸土地。   抚宁原本因为饱尝战乱,百姓贫困,苦无教化,缺医少药。   周城便利用这一点,让妻弟广布恩泽,三十余年下来,便把这边的人心全都收买了,可以说,周城依然能够做到一呼百诺。   作为最受宠的小女儿,周云雅也跟着周城去过两次,每一次过去,受到的都是公主一般的待遇。   审案的官员也有很大的疑问:既然周云雅是周城最宠爱的女儿,怎么可能前来出首周城?   周云雅泣不成声:“我原以为他是真心疼爱我的,谁知道,他的疼爱都是假的!他知道我在京城被人算计了,没想着怎么替我报仇,替我出气,反而想方设法要杀了我。   “若不是我见机快,对他的手段又十分了解,我早就死了七八十回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追查   饶是如此,官员们还是觉得事有蹊跷。   但审理至此,他们都觉得自己的权限不够了,因此三方具名之后,上奏宣德帝。   宣德帝看了供状又惊又怒。当下立刻便把周城在京中的门生全都软禁了起来,让他们来确认周云雅的身份。   周云雅本就是货真价实的,自然经得起辨认。反而是周云雅见一个人就把自己的悲惨遭遇哭诉一遍。   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周城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以往宠爱至极的亲生女儿都能使出那么残忍的手段,何况是外人?   所以经过周云雅哭诉并展示自己身上的伤痕的之后,原本对周城坚定不移用户的门生故旧渐渐生出了动摇之心。   宣德帝暗中派人去核实周云雅所提供的情况。   虽然一切行为都在保密进行,但还是有一丝风声走漏出来,已经动摇了的周城的门生故旧见机快的都赶紧想方设法和周城撇清关系,最次的也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十一月下旬,下了一场大雪,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第四场雪,前面的三场雪都比较小。   从早上第一片雪花落下,一直到天黑,雪依旧在纷纷扬扬下个不停。   京城的雪景很有一番可赏之处。   国公府又很大,整体看来有北方园林的大气,细节处又糅合了南方园林的雅致,非常有看点。   因此苏鹤亭就提着食盒牵着元宁在宅子里逛了一天,走到哪里若是感觉到累了,就停下来,随便找间屋子,也不用人伺候,捡一点枯树枝回去。   天气冷,雪不会融化,雪下埋藏的树枝枯草都是干燥的。   随意在一间屋子里点火取暖,时间不大屋子里就暖和起来了,因为用了铜盆,也不怕引发火灾。   食盒里原本就放着固定在底座上的小小炭盆,所以饭菜那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逛够了,两人才携手回到住的院子里。   这也是国公府的上房,方方正正的一个院子,进门是个镂花照壁,春夏的时候上头缠绕着绿色爬藤植物,开花时节繁花点点,绿叶层层,触目清凉。   照壁后面就种着一株梅树,如今写意画一般的梅枝上已经密密匝匝生出了小小的花苞。包裹在雪下,好似一树白梅。   院子正中有一条甬路直通上房,甬路左右是造型精巧的花池子,落光了叶子的花树和池子里都落满了雪。   甬路有人清扫过,很容易分辨,积雪的厚度与别处不同。   苏鹤亭唯恐路滑,一直紧紧握着元宁的手。   一直上了台阶,到了廊檐下,不必担心会有雪落在身上了。   苏鹤亭才随手把食盒放在回廊上,掏出手帕帮元宁把落在肩头和帽兜上的雪扫落。   看着眼前的一片白,不由感慨,“这一片白茫茫大地看起来真干净!但除了苍天大地,怕是没人知道,这一片洁白下到底掩藏了怎样的丑恶。”   两人这些日子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是外头的事情南川每日都会过来给他们讲,所以他们对外面的情况也十分了解。   元宁看着大雪绵密落下,几乎遮挡了视线,跺了跺脚,拉着他往屋里走,“逛了一天,我还真有点累了。”   虽然两个人住很是自在,但吃饭的问题就不好解决,大冷的天,苏鹤亭也不愿让元宁受委屈去做饭,他自己的手艺也很一般般,就不想委屈元宁的胃。   所以还是雇了一个负责打扫的老妈子,一个负责做饭的厨娘。   一得知他们回来,厨娘立刻就把早已准备好的食材下了锅。   老妈子把热水送过来服侍他们洗漱完毕,两人回房换了一套衣裳出来,饭菜就已经上桌了。   吃过饭,打发人下去,两人就在宴息室的大炕上坐着说话。   元宁趴在炕桌上,敲了敲桌面,“你就老实说吧,是不是你们在背后推动了事情的发展?   “虎毒不食子,就算是周城恼怒女儿给自己丢人了,顶多也就是不声不响让她得个重病,甚至是假死脱身,给她找个不错的人家嫁了。   “怎么都不可能相处那么多狠毒的手段想要把她置于死地吧?这于他也没什么好处。”   “狠毒?”苏鹤亭反问,“你觉得那些手段都很……狠毒?”   “也不算吧?”元宁眼珠转了转,求生欲旺盛地道,“其实什么手段对付什么人,因人而异,对付这样的人就应该用这样的手段!就这,我还觉得太温和了呢!”   苏鹤亭把人抱在怀里,在元宁鼻子上轻轻捏了捏,“怎么这么会说话?”   “你的意思是我原本不太会说话?”元宁把眼一瞪,决定扳回一城。   “反正你以前说话不会这么有趣。”苏鹤亭换了一种说法。   “这个世上其实并不存在什么会不会,”元宁撇了撇嘴,“主要还是看我愿不愿。”   说话直不会拐弯,那是因为你不在乎听你说话那人的感受。只要你在乎了,你的脑子就会稍微绕一绕,舌头稍微慢一点。   苏鹤亭哈哈一下,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元宁推他,“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快说!”   她想知道更多细节。   “这件事主要也是父亲做的,”苏鹤亭幽幽说道,“你也知道,他在这个位置上,总会知道一些咱们所不知道,或者皇家最为忌讳的事情。   “这些事情其实无所谓真假,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呢,也是皇家最忌惮的。   “更不要说,周城做的这些事,确实是有实据可考。   “先前我们找不到突破口,因为周云雅没有出现。周城的确是非常宠爱这个小女儿,对她保护得风雨不透,这一次若不是她自己擅自做主甩掉了周城安排的人,跑到京城来,我们还要大费一番周章。”   元宁就彻底明白了,他们假冒了周城的人,对周云雅百般恐吓,让她几次三番险死还生,对周城充满了恨意和怨念,只要机缘巧合,稍加引导,她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然后因势利导,把周城所做过的事暴露在宣德帝面前。   触及到了宣德帝的底线,他便一定会彻查到底。 第三百一十五章 水落石出   不久的将来,真正的真相便会大白于天下。   那时候,当年蒙冤死去的那些人,才会真正的瞑目安息。   苏鹤亭的心事也才会彻底放下。   说完了这件事,苏鹤亭又跟元宁说道:“咱们的地都准备好了,你那边的种子准备好了没?”   元宁笑嘻嘻说道:“我写的信不是你派人送出去的吗?我说了,让他们收到信之后,立刻便把种子给运来,除掉路上用掉的时间,到了这边正好就可以耕种了。   “只是当初没想到这边会有这么多土地,所以今年产出的葵花籽,除了很少的一部分留下来咱们自用,其余的都要运过来了。   “不过,我觉得这样的投资都是值得的,等到来年,我们得到的回报可不是这一点点,而且今年借过来的种子也能还回去。”   苏鹤亭建议:“咱们要不要弄一个榨油作坊?”   “要得要得!”元宁连忙点头,“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一直没腾出来时间。不光要做一个榨油作坊,榨油的工具咱们也得改良一番。   “现在的榨油工具……榨出来的油质量着实让人不敢恭维,而且出油率还低。”   “那就要辛苦你了,”苏鹤亭道,“榨油作坊的事我来负责,不过里头的东西怎么弄我可就一窍不通了。”   元宁拍着胸脯保正:“有我呢!”   不管外头风雪如何肆虐,这两人还是在安安静静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情。   宣德帝在南书房召见自己的暗卫统领。   他揉了揉眉心,“苏鹤亭果真什么都没做?”   “是,”暗卫统领道,“他们的确是不喜张扬,国公府里大部分的原子都空置着,他们夫妻只住了上房,南川和北芒在跨院里住着。   “剩下的就是一个做饭的厨娘,一个负责打扫的老妈子,余下差不多的事情都是他们自己动手。   “这些日子,除了祭拜养母之外,苏国公只是忙着监督建造陵墓,只是因为天寒地冻,进展十分缓慢。”   苏家死的人太多了,而他们的老家又在南边,祖坟当年都被刨了,若说让他们回去重新安坟……路途遥遥,宣德帝怕苏鹤亭一去不复返,干脆就在京郊给划了一块地,让他做成苏家的坟茔。   祖坟没了无可挽回,但祠堂和祖宗牌位是应该立起来的。   一应费用都是宣德帝出的。   “此外,苏国公便是陪伴夫人。他对夫人十分宠爱,几乎是言听计从,”暗卫统领道,“近日国公夫人对榨油有兴趣,苏国公便去买了一个榨油作坊,连同周围的一片民房也买下来了,给了两倍的银子,说是要等开春之后动工重修。   “如此规模,建成之后,几乎是寻常榨油作坊的十倍。可是并不曾听说他们收购菜籽、芝麻之类可以榨油的东西。   “倒是前阵子国公夫人写信回天庆县,让那边的人运送一些种子回来。”   宣德帝点点头,“周城案便可确定没有苏鹤亭的手笔了。否则,此人年纪轻轻,城府深沉,手段通天,还真是令朕寝食难安。   “苏德昭那边呢?朕的这位丞相,也是十分能干的,难得的是还重情重义,这么多年都不忘替苏乾奔走。”   暗卫统领道:“苏相这边也没有任何异常。原以为苏国公显赫之后,两家走动会更密切一些,谁知这么长时间,苏国公夫妇也只去过相府一次,而且,国公夫人在相府内宅还受了些委屈,从那以后,不管相府怎么邀约,这夫妇二人都不肯过去了。”   宣德帝嗤笑一声,“有些妇人贤惠在自己家里,有些妇人却只贤惠在别人口中。”   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便摆摆手,让暗卫统领退下了。   做人难,做皇帝更难啊!   有了充实的事情可做,时间就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岁末。   元宁很是想念天庆县的几个弟弟妹妹,这么久没回去,不知道几个孩子近况如何了。   其实她也收到过几封家中来信,是弟弟妹妹们共同写的,每个人写一段,不会写字的季秀就在末尾画画。   童稚的言语传递的却是深挚的感情,元宁看到信的时候都忍不住要落泪。   苏鹤亭就在一旁劝慰:“放心吧,家里一切安好,我们等到这边春耕开始,就可以回去了。”   时间不会太久了。   同一时间,宣德帝也拿到了有关周城的具体情报,得悉,周城已经仓皇逃往抚宁。   宣德帝一面给沿途官员、驻军下达通牒,让他们即可擒拿周城,另外派兵去抚宁,先传达圣旨,令周城的妻弟任年弃械投降,交代周城所犯罪行,可以酌情见面罪行,不会累及家眷。   若是任年不肯听,那就要兵戎相见了。   抚宁地方虽然不小,但是兵源并不是十分充足,这一次宣德帝发了狠,派了十万军队,二十员有经验的勇猛战将。   一开始北芒还准备去呢,被南川拦住了,他说:“这是朝廷欠我们的交代,凭什么还要让我们用血汗去换。我们只要等着就好了!”   周城眼看就要逃到抚宁了,没想到在一个不起眼的乡村野店被乔装成店家的当地官府的捕快给拿下了。   那捕快也精明,当下并未声张,核实了周城的身份之后,干脆给他灌了药,让他昏睡,做了伪装,只说是家中病人重病缠身,要去大地方寻医访药。   不声不响就把人送到了府城,府城不敢等闲视之,已久按照老法子,把人送到了京城。   此时正月即将过尽。   一路上没少受折磨,原本身材有些富态,精神矍铄的周城,彻底像个风烛残年的古稀老人了。   兹事体大,宣德帝交给谁都不放心,干脆自己亲自在朝堂上审问。   他已经拿到了所有的证据,周城的家也被抄了,除了周城的两个孙子之外,周氏一族无一漏网。   而且,抚宁那边也在节节败退,被清剿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大势已去,周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把自己过去所做的桩桩件件,但凡是能够想起来的,全都说了。   满朝文武舌挢不下,一个个呆若木鸡,万万没想到,周城做过的恶事简直罄竹难书! 第三百一十六章 归来   造成苏氏满门惨案的首恶也是周城!   周城罪大恶极,确定无疑,都没动刑,便拿到了全套的口供。   宣德帝让人核实,确定没有遗漏,也没有错误,便亲口裁定对周城施以剐刑,从犯一律斩首,族人流放三千里,贬为奴隶,去矿山挖矿,永世不得出。   周城行刑之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尽管春风料峭,但几乎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倾巢而出,前去看热闹。   苏鹤亭和元宁没有去。   他们去祭拜了苏鹤亭的亲生父母和族人。   陵墓和祠堂也是不久之前才竣工的,简洁肃穆,规模也不大,但除了苏氏一族,苏乾当初一同蒙难的部将也在此处。   除了他们夫妇,同来的还有南川北芒,以及随后赶来的苏德昭父子。   苏德昭这一次把几个儿子都带来了。   只不过他们比苏鹤亭来得晚一些,等他们到来,苏鹤亭夫妇已经和南川北芒一同祭拜完毕开始往外走了。   双方走了个头对头。   苏德昭一愣,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怅然。   苏鹤亭已经拉着元宁一同拜了下去。   苏伯璋代替父亲上前把苏鹤亭扶了起来,轻声说道:“就这么不想和我们打照面?”   苏鹤亭礼貌地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冲苏德昭说道:“父亲,昨夜得到了天庆县的来信,那边有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若不然的话,我们原本是想在这边留到开春再走的。”   天庆县急报苏德昭也知道了,因此人家的确是名正言顺的,不由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留人了。公务要紧,赶紧回去吧。”   周城的确是倒台了,可后续还有一摊子事儿需要处理,苏德昭也不轻松,他原本是打算趁此机会把苏鹤亭留下来,做个臂膀,也能给儿子们铺铺路。   当然,就算是铺路不成,苏鹤亭也不是那种忘恩背德之人,将来还是会对自己的儿子帮扶一把的。   可,人各有志,人家不愿意留在这里,他还能强留不成?   只是提醒:“临行之前记得跟陛下说一声。”   苏鹤亭道了谢,借口还有一堆行李要收拾,目送着他们走了一段路,便和元宁等人一同回府去了。   他和元宁、北芒先走一步,南川留下来处理剩下的事情:把府中闲置的房子稍加改造,在不破坏原有规格的情况下,变得宜居,然后出租出去,当然租客的人品一定要过硬。   第二便是要找合适的人选负责春耕事宜。再然后便是找稳妥人手负责和相府那边联络,一旦府中出现什么事情,就需要拜托苏德昭出面了。   苏德昭得知此事之后也是哭笑不得。   但又不得不去宣德帝面前替苏鹤亭说话:“陛下,这孩子……”   宣德帝皱眉:“他就这么缺钱?”   “缺钱只是一方面吧,”苏德昭苦笑,“另外一方面就是他们既然不在京里,这府邸空置着也不好,还要花费人手看护、打理,反而不如给有需要的来住。”   宣德帝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有这样一说?”   苏德昭点点头,“陛下不曾到外面去过,没有房子住不起屋子的人多得是。这孩子的想法也不能说毫无道理。”   宣德帝皱眉,可是总觉得不成体统。   顿了顿,问道:“租住的都是什么人?”   “大部分是一些小官吏,人品都不错,”苏德昭忙解释道,“京城之中寸土寸金,买房对他们而言是不现实的,只好租住,可在外头住,总没有在这里住安全体面。”   宣德帝笑了,“还能这么说?”   苏德昭叹气,“这也是无奈之举,陛下,臣也是做过小官的,那个时候养家都成问题,的确是没有余财买房。   “而且,官阶太低,朝廷也不会配给官邸。只能自己找房子住,若是运气好能找到距离衙署稍微近一点的,若是运气不好,光是上下衙就要花费一两个时辰的时间。”   宣德帝沉默良久,摆了摆手,“罢了,就随他去吧。另外,每个月再给他多加五十两银子的俸禄,”说完觉得不够,“他夫人那边也是一样。”   苏德昭忙谢恩。   得到消息的苏鹤亭夫妇还在路上,两人相视而笑。   天庆县的急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说春耕的粮种出现了大缺口,不过他们人还在京城就已经拜托郁Z泽把问题给解决掉了。   因此,路上两人慢慢悠悠,不疾不徐,一边赏景一边往回走,每到一地都会买一些土特产,或者是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连同在京城买的那些,可的确是不少了。   原本一行人只有一辆马车,到后来不得不多添了一辆,专门装这些东西。   就因为这样,还引起了不少劫匪的注意。   于是元宁就免费欣赏了几场反杀大戏。   如此这般,回到天庆县的时候刚好是四月二十七。   他们没有提前往回送信,悄悄回来,悄悄进城,悄悄回家。   还来得及补了一觉,中午起来,精神抖擞,迎接下学的弟弟妹妹。   将近一年不见,几个孩子都长高了一大截,尤其是伯钟,已经隐隐有了男子汉的气概,在弟弟妹妹面前,极具威严。   但看到元宁的那一刹那,眼圈还是忍不住红了,嘴唇蠕动几下,却什么都没能说的出来。   季秀已经小炮仗一样冲了过去,一头撞进了元宁怀里,“长姐,我都快想死你了!”   元宁摸了摸她头上的两个小揪揪,“长姐这不是回来了?而且,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要去也会带着你们一起的!”   另外三个也围了过来,激动到语无伦次。   苏鹤亭含笑说道:“好啦,都饿了吧,咱们先去吃饭,有的是时间说话呢!”   饭后孩子们都不去睡了,围着他们夫妻俩叽叽喳喳个没完,连平日里话不多的仲灵也显得话多了。   元宁和苏鹤亭一起把给他们带回来的礼物拿出来,每个人都分得了一大箱子,根本都带不回房里去!   有礼物拿当然是开心的,但孩子们也只是新鲜了一下子,更多的时间还是缠着他们夫妻俩让他们讲见闻,季秀更是偎依在元宁膝头,就没离开过。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大结局   因着他们回来,几个孩子中午都没心思去睡觉。元宁和苏鹤亭也没勉强,简单和他们讲了一些见闻,便催着他们去上课。   之后的日子慢慢在给他们讲路上有趣的事情。   苏鹤亭去处理公务,元宁则去找秦掌柜说话,了解一下自己不在的日子,各个店铺里的情况。   秦掌柜乐呵呵的,“郁公子是个人才,便是我们日常遇到什么难题,跟他一说,他也能帮忙很快解决。”   正说着,郁Z泽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追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穿着一身骑装,腰肢细细的,竟是个异域女子。   郁Z泽满头都是汗,一进来看到元宁做在柜台后面,面上不禁露出喜色:“你们回来啦?”   “她是谁?”异域女子看到元宁之后,如临大敌。   郁Z泽不住给元宁使眼色,元宁假意没看到,直接跟那姑娘说道:“我是他朋友的妻子。”说着抚了抚自己的发髻。   妇人和闺女的发型是完全不同的。   那异域女子立刻露出笑容,冲着元宁伸出手:“你好,我是洛斯,是在比兰国认识郁的。我远渡重洋,为他而来。”   洛斯的大周话说得非常地道,可见是下了一番工夫的。   郁Z泽跌足,“你这人!怎么见死不救!”   元宁正色道:“别的忙可以帮,但这种忙我不会帮。你也知道大周是什么情形,我怎能拿我们夫妻的声誉来开玩笑?”   郁Z泽扶额。   洛斯知道元宁和郁Z泽没有任何男女关系之后,对她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好,拉着她说了不少郁Z泽过去的事情。   经过这样一番了解,元宁也对这位洛斯有了简单的认识。不过,人品如何,不置可否。这是属于郁Z泽的桃花,是采还是躲,或者是掐灭,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别人做不得主。   送走了洛斯,元宁继续忙自己的事。   去年自己地里的收成都非常不错,改良的品种也超出了预期。   今年的耕种计划便稍稍做了改进。   同时,去岁推广红薯和土豆、玉米种植的效果也特别好。农人们一开始是不敢相信的,等他们真正吃上了自己地里出产的这些东西之后,才敢相信,这日子的确是可以快速变好的。   当然,这些作物也不是毫无弊端,但短时间来说,对于长期处于贫困的农民们,的确是救命良药一般的存在。   转瞬时间就到了五月初一。   元宁早上起来,发现身边的苏鹤亭早就不见了,也没在意,起身准备穿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枕边放着的是一套全新的衣裳,淡淡的绯色,面料轻软。   是按照她的身材尺寸做的,十分合身。   对着镜子一照,显得身材窈窕,格外美丽。   没有哪个女子是不爱美的,元宁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自己先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等她把房间里收拾妥当,洗漱完毕,正准备梳头的时候,房门就被仲灵敲响了。   仲灵手中托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头是一双红色的发绳,一把缀着红色流苏的木梳。   “姐,”仲灵笑意盈盈地道,“今日你就整整十五岁啦!姐夫说,这是个大日子,叫做及笄!”   元宁眨了眨眼,好似是有这个说法,但是已婚的女子好像没有多少讲究。   “你坐!”仲灵在她身后站着,双手灵巧地给她梳了个双髻,“姐夫说了,别人有的,你一样也不能缺!只不过,咱们两家都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长辈,所以少不得委屈你,及笄礼要比较简单了。”   苏鹤亭极为细心,该有的礼服早就准备妥当了。   即便是没有长辈主持,及笄礼也按照流程进行了,只不过,观礼的只有他们自家人。   负责插笈的人也是苏鹤亭本人。   为了今日,他还特意找仲灵学会了如何挽发。   元宁穿着黑红相间的礼服,发髻被苏鹤亭用一根鲜红的玛瑙簪挽住,簪子末端坠了红色的流苏,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目如画。   及笄礼完毕,苏鹤亭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个小姑娘了。”   原本两人成亲的时候就说好了,等元宁及笄之后,便可圆房。因此对着那人灼热的目光,元宁的脸也跟着悄然变红了。   但有弟弟妹妹在,为了表示庆贺,还是在院子里张罗了酒席。   吃席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不光郁Z泽和南川北芒被请了来,连秦掌柜等人都没落下。   一天的热闹过后,寂静的夜里,便是属于小夫妻的温馨时刻了。   元宁的芯子自然是早已成熟,但这个身子……嗯,放在这个时代,也是可以生孩的年纪了。   一晌贪欢,次日起来,元宁便真正告别了少女时代。   但苏鹤亭对她十分体贴,也没打算这一两年内就要孩子。   不过,有了夫妻之实之后,两人的感情就更进一步了。   转瞬他们在天庆县又过了两年,元宁终于有了身孕。   而伯钟也长成了十三岁的少年。少年老成,又时常跟在苏鹤亭身边,所以行事十分稳重。   叔毓更喜欢习武,苏鹤亭见他有天分便给他请了个归隐的武将过来调教,不光教授马上马下的功夫,还教他读兵书。   仲灵的生意经已经朗朗上口,试着经管了一个铺子,竟也似模似样。   至于最小的季秀,也已经展露出来特异之处,她是最粘着元宁的一个,经常看着元宁做工,尽管年纪还小,作图画线不用尺子也不会手抖。   元宁已经准备将来把自己的衣钵传给她了。   原本朝廷打算把苏鹤亭正式调任到青州府去,可因为这当口儿,元宁有了身孕,苏鹤亭不愿意奔波,所以请求再留任一年。   不过虽然他还做着知县,可青州府的大事小情却也没一件耽搁的。   丰产作物玉米、红薯、土豆已经在整个青州府有计划推广开来,成效显著。   青州府大部分地区也开始食用葵花籽油。   元宁的朱记已经将总店迁到了青州府,仍旧由秦掌柜总管,因织机和织染技术不断提升,所以市场竞争力始终在同行业中遥遥领先。   “长姐,”伯钟问元宁,“我们以后会生分么?”   有些事情,虽然彼此不说,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元宁微微一笑,“只要你们还认我是长姐,那么,我便一辈子都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人。   “从你说我们在一起,这个家才不会散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好好带着你们活下去了。   “有我在,我们的家就在。只要你们的心不散,我们的家也永远不会散。”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