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野生道长伏魔记 作者:红叶云 文案: 名师弟虐我千百遍,感觉不太贴文就改了。 梗概:仙门第一和降世天魔,一同回溯百年之前,阴差阳错被迫成为师兄弟。 本文后出场的李松云是跟视角的第一主角。主受文。先出场的魔王是攻。第一章楔子只是故事背景,可跳过。 道长本来只是个心无旁骛的普通道士。他早年生计艰难命途多舛,孤儿出身靠要饭活命,好不容易被师傅收留,对方却只是个没有真才实学的江湖骗子。即便如此老骗子也没能支棱多久,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一病不起驾鹤西游。从此年纪轻轻的李道长一头扎进深山,一片丹心向着师傅留下的半本来历不明的秘籍,只盼望舟行如海余生有涯。 或许是他一片赤诚感动了老天爷,阴差阳错下竟果真成了仙道第一人。可惜仙首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赶鸭子上架去单挑千年前曾经一人团灭了整个仙道的大魔头。 内心执拗的李道长一根筋的认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哪怕搭上性命也得把任务给完成了。谁曾想实力差距悬殊,只得拼命来个玉石俱焚。 本以为搭上性命就可以功成身退,谁曾想天道昭彰,因果始终难以窥觅,一朝轮转,再睁眼竟是回到了一百年前。 仙门第一大佬与他想要对付的大魔头同样变回了的菜鸡,心心念念想要降妖伏魔的李道长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对方,可再见的时候,却下不了手了。 微博:红叶云0725 内容标签: 强强 因缘邂逅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松云,萧晗(神荼) ┃ 配角:涟月夫人,孤云子,张F,郁垒,青萼等等 ┃ 其它:双重生,前世今生,强攻强受 一句话简介:强强,精分攻&道士受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1章 楔子   天地之初陷于混沌,世界宛如鸡子。混沌之气虽然暴戾,却也暗藏生机,无数上古魔神诞育其中。   而后盘古开天辟地,混沌之气慢慢划分出清浊,随后化生为阴阳,世间变得天清地浊。天地一日一变,与之前昼夜不分的混沌世界截然不同。   伏羲女娲造人之初,天地间混沌之气尚未完全转化,动辄黄沙蔽日,天地倒悬。   上神慈悲,不忍人族受苦,遂采炼神石补天。   天地逐渐稳固,混沌之气日益消减,慢慢枯竭,悉数转化为五行灵气,滋养后天诞生于天地间的芸芸众生。   而诞生于混沌的众神,随着混沌之气的枯竭,逐渐神力衰微,最终接连陨落。   神祗因悲悯人族和新生万物,不愿意动用神力重合天地,最终全族尽没。   女娲不忍空有神族行貌,身体柔弱的人族受苦,用剩下的一块补天五色神石,炼化成一块传承了她毕生修炼功法的“承影石”。   人族诞生于天地初开之后,为阴阳之气□□而生,既能使用神族的功法,身体又能转化五行灵气。由此,人族大兴。   混沌之气化生阴阳之时,有一部分不清不扬,不沉不降的浊气既无法上浮于天,又无法沉积地底,最终汇聚在了大陆西方的一处群山环绕的盆地。后世人称此处为淅川。   这些沉积不散的浊气,既无法转化为五行灵气在天地间轮回转化,又因为饱含力量无法自行消解,最终变得凶戾非常,并从中诞育出了一双冥神,被称作是神荼和郁垒。   之后天地间的人与各族生灵数代繁衍逐渐昌盛,自成仙妖。   而这股凶戾的魔气侵蚀了无数淅川生灵,将它们变成了一个新的种族――魔族,而魔族受到魔气侵蚀的影响大多凶残狡诈,嗜血狂暴。他们臣服于魔气中诞生的冥神,将二人奉为“天魔”。   淅川尽归魔界之后,十万大山将之与中原阻隔,淅川五行灵气缺乏,而人族之地缺乏又缺乏魔气,人魔两族也就各守一方相安无事了数万年。   直至千年前,淅川被奉为万魔之首的天魔神荼,只身进入人族修士的领地。这位被人族形容为贪婪狡诈,残暴凶戾的魔王,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毁了人族传承上古修炼之法的承影石。   人族修士大为震惊,集结了几乎是当时的全部仙士,全力以赴将神荼剿灭在须弥山天池畔。   然而天魔不死不灭,只要世界还有一丝魔气尚存,终归就有复生之日。   人族自那之后,断了传承,仙道自此式微,渐渐衰落。千年来再无一人修成仙身,成就大能。   或许是仙基断绝,扰乱了天地平衡,自此后战火连绵不绝,世道纷乱,贪嗔痴等怨恶之念越演越烈,这些怨念逐渐成了气候,却超脱五行之外,最终化归为魔气。   人世间逐渐妖魔丛生,却再难得见千年前白衣仗剑,诛邪除恶的仙门修士。 上卷・前世羁 第2章 尘缘起   千年前的封魔战场曾被世人喻为须弥灵山。曾是人世间灵气最为丰沛的仙山宝地。可如今却是风水萧条,灵秀不在,道一句穷山恶水也不足为过。唯有群峰环抱中一处千万年汇聚的活水,还有一点当年的风华神韵。   须弥天池已经存在数万年之久,池中遍生红莲。此莲生于寒池,花开千年,经久不衰,算得上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珍稀灵种。   虽然并无其他值得称道的效用,可盛在生命力顽强,就连当年天魔血洒须弥天池,池中生灵几乎尽数被澎湃魔力侵蚀而亡,唯有这一池莲花不受影响反倒越开越艳。   此时一名身着与池中莲花同色红衣的少年一人呆坐池边。他单手支着面颊,漆黑如墨的长发并未挽起,随意披散着,随着山风胡乱飘荡。   少年根本无心搭理,他愁容满面,一张细腻白净的小脸微微扭曲着,像是遭遇了什么极为难办的大事。   神荼看着自己葱白如玉的手指,忍不住第四十九次叹气。   他俯身去看池水中的倒影,只见少年红衣黑发,眸色黑的发紫,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不仅看着幼小,还十分虚弱,脸上血色淡薄,苍白如纸。唯有唇上红艳非常,怎么看怎么诡异,简直像刚咳过血的痨病鬼。   “啧啧啧,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纵使之前已经看过将近一百年,神荼还是不能接受这一副与原身长相相似六七成,却气质截然不同的身体。   想当初自己好歹也是身长十尺,可如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尚未长成,犹如芦柴棒似的胳膊腿儿,以及平坦的毫无肌肉线条起伏的白斩鸡身材。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   哎,玩我呢是不是……   虽然曾经有一副伟岸身躯的神荼对自己这副模样十分及其非常的不满意。   但在旁人看来,这身体只是看起来年幼了些,容貌也十分俊秀。红唇皓齿,鼻梁直挺,目似秋水含星,眉如刀裁墨画。   只可惜眉间横贯一条不足一寸长的短疤,生生破坏了面相,不过倒也不至于难看。只是消减了几分清秀,更添了一点英气。   神荼目光不自觉落在眉心那道短疤上,下意识伸出手指想要触摸。可指间还没触碰到疤痕上,却又中途折返,生生将手收了回去。   “这条疤看来真的赖上我了,就连时空回溯这么玄之又玄的事,竟然也断不开其中的联系。”   少年倏而一笑,宛如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说不清是暖是寒,又似碎石滚落滑入湖面,温柔的惊起细小涟漪,波纹点点却转眼即逝。   谁曾想一千多年前横空出世,叱咤风云的天魔神荼,一入人世就搅的整个修真界风云变幻。以一己之力搅弄的整个修真界天翻地覆,不仅毁了人族的用来传承仙法的仙道至宝“承影石”。导致白日飞升成了人世间的传说。还孤身大战群仙,几乎灭了仙道满门。   这么牛逼强悍到不讲道理的人物,如今却变成了一个身娇体柔的半大少年。更糟糕的是曾经那些移山填海的本事,他现在基本上一点都使不出来了。   可令大魔王郁闷的还不仅仅只是这一点。   神荼分明记得,自己当年被人族围剿,一着不慎,竟然被群仙用自爆神魂的方式毁坏了肉身。   他本是诞育于先天魔气之中,真正的不死不灭的天生地养之种。就算肉身损毁,只要淅川魔气不竭,世间生灵的贪嗔痴念不断,他就能无限复生。   当年他的肉身虽然被炸的灰飞烟灭,可偏偏有一点血肉堕入天池,融入了池中的莲花。   那莲花本就是灵种,得了天魔血肉因缘巧合竟结成肉胎。只是苦于没有魔气滋养,过了一千多年才得以脱胎化形。   刚脱胎的神荼失了魔躯,只能勉强算是个“莲花精”。   不仅仅本体十分脆弱,更糟糕的是躯体还与魔气相互排斥,须得逐步炼化才能渐渐适应。如此一来,神荼根本无法肆无忌惮的摄取魔气,修为进境十分缓慢。   神荼虽然桀骜惯了,可是毕竟在淅川那样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活了上万年,对强者为尊的道理心知肚明。   修为尽失的他不敢贸然回到淅川,只能先悄悄藏匿在须弥山中摸清楚新身体的修炼方法,随后才找准机会入世吸收人间戾气,恢复实力。   想当初在魔界有何等的威风,现如今在人世重生的神荼就有多么憋屈。   当年就连同为双生的天魔的郁垒也不敢忤逆他,可后来在人间缩手缩脚的混迹了百来年之后,不得已将天魔大人的脾性好好磨砺,变得竟然也认得能屈能伸四个大字了。   好在千年后人世间祸乱频起,早就不如千年前那般清正,怨气戾气随处可得。   只可惜神荼忍辱负重,偷偷的养兵蓄锐,好不容易花了一百年时间。终于觉得自己有信心回到魔界,先偷偷为自己重塑魔躯,然后杀回魔都再展雄风。   到时候自己将这个娇滴滴软绵绵的身子那边凉快往哪扔,千万不要再来碍眼。   结果还没等志得意满的大魔王正式上路,却横生枝节,莫名其妙的从半道杀出来一个“坏事儿的”。   彼时神荼已经混迹尘世百年光阴,早已经摸清人界仙道式微,能够真正踏入修行门槛的正经修士都屈指可数,至于千年前多如牛毛的金丹修士此时都堪称大能,而地仙金仙更是千百年来闻所未闻。   可是拦路之人身上的气息清正醇厚,分明就是已经塑了仙骨,凝练了仙元。   若换做是从前,对于这种没事找茬的家伙,神荼说不定会对此人另眼相看,赞一句是个人才,然后再直接掏了丹府,好好教教对方如何做人。   可当时的神荼修为不过是全盛时的十之二三,一旦打起来难免有所消耗。所以他并不想节外生枝,便决定放对方一码。   没想到的是,对方非但不领这份情,更是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挺身出剑,不由分说的与神荼战成一团。   不得不说,天魔就是天魔,就算实力大损,也不会把一个刚修成的地仙放在眼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却是个“人狠话不多”的角色。   发觉自己不是敌手后,竟然一句废话也不多说,直接自爆神魂,意图和神荼同归于尽。   对于这种同归于尽招式,魔王大人真的是有心理阴影。毕竟千年前就被坑过一回,着实被吓了一跳,心神难免就有些不稳。   好在对方只是一个刚刚修成的地仙,自爆的威力与千年前的众仙“群爆”的效果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魔王大人虽然吓了一跳,却完全没有伤及根本。虽然当时他自认只是一个“娇滴滴的莲花精”,也是莲花精中的战斗精。   正当他松下一口气,以为一切尘埃落定,自己终于可以继续上路。   却发现对方自爆产生的火光非但不灭,反而愈演愈烈。那强劲的余威搅动着天地间气流漫卷,渐渐的在天际汇成一道夹杂着火光的强劲的气旋。   说实话,自认见过世面的天魔都表示自己从前从未见过这般阵仗,顿时心下大骇,隐隐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果不其然,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当面袭来,更为恐怖的是,神荼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抵挡。那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心情,他终于有幸生平第一次细细品尝。   最后,他只觉得眼前光芒耀夺目,转瞬又整个人陷入黑暗。   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百年前,刚刚莲胎化形的时候。   “行吧,至少没有再死一回。”虽然无可奈何,但这也许就是人生吧。毕竟老天要和自己作对,胳膊还是拧不过大腿。   红衣少年泄愤似的将一块石头狠狠的砸向水面,咬牙切齿的抱怨了几句。   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经历时空回溯这么玄之又玄的事。   但他记得,千年前曾有人和他说过:天地自成一道,冥冥中自有天地意识主宰。   或许老天爷就是看不惯他,事到如今,除了暗自忿忿不平,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好在作为天魔,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无非重新来过而已。思及此处,他倒是很快接受了现实。   想当年在冰冷的天池里,几乎无知无觉泡了一千年,都权当是在洗澡,如今,大不了就是从头来过,怕什么。   须弥山脚下的小镇名为留仙镇,听着十分有典故,实际上就是一处人迹寥寥的普通镇子。   不过千年前,倒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一年之中不问四时,具是人声鼎沸。   当时不知道多少入道仙修想要一探着世间最富盛名的灵山究竟。入山前多半要在山脚镇中休整,正因如此,不知到为凡人创造了多少生计。山脚下人流不息,到处是和乐融融的繁华景象。   可自从千年前,魔王神荼陨落至此,许是大战破坏了山脉风水,曾经的灵山秀水沦为昨日黄花。仙人埋骨山间,灵脉断绝,再无仙修来此徘徊。   山川失了灵秀,凡人耕种也得不到好的收成,渐渐地那些山脚下的繁华重镇逐一荒废,只余下一个留仙镇的人口仍在此地繁衍。   留仙镇没落已久,平日里鲜少有外人到访,可今日镇上却来了一个生面孔――是一位身着靛青色交领短袍,下着襦裤,脚踩一双墨色的麻布薄底鞋的小“道士”。   他看上去十八十九岁,面目俊秀,眉宇间尚有几分未曾完全褪去的青稚,目光坚毅,瞧着正气凛然。虽然年纪不大,却看着十分沉稳,身量也十足的高挑,就是体形单薄了些,不过也算是劲瘦匀称。   这小道士单凭长相,大致算的上是照着全镇所有大姑娘小媳妇春闺梦里人的模子生的。只是他皮相虽好,衣服却旧的很。如鸦羽般墨黑的长发未曾束冠,只是用一段青布发带随意缠紧,但也算是齐整。   他腰间悬着百宝囊,身后还背着一柄铁剑柄,剑鞘口处还能隐约看见一些从剑身上脱落的锈渍。看样子,这剑口不大好,估计□□的时候得费点劲。   总之大体上看起来是一副当世间四处游方抓鬼的道士模样,还是很穷的哪一种。   不过那道士步履坚定,行止从容不迫,通身气度不凡。让人不自觉的忽略了他身上那股穷酸气。   比之寻常见到的游方骗子,要不知道看上去“像样子”了多少。   要是不看他一身寒酸的装扮,年纪又轻的不像话,还真让人以为这是哪家大派的天师真人。   年轻道人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镇中唯一一条青石路上的人不怎么多,但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这个外乡人吸引过去。   “这么细皮嫩肉的模样,要是去抓鬼收妖,怎么抵挡的住,莫不是想朝着妖鬼使出美人计吧?”   路边有人嬉闹调笑,虽是伤人恶语,倒也不是真有什么恶意,多半就是闲来无聊,信口一说。   道士对众人的闲言碎语恍若未闻,观他神色,竟是毫不在意。看来光是这份沉稳定力都异于常人。   “这位老人家,你这里可有干粮出售。”   小道士的声音很脆,音调却低,尾调没有一点波动。虽然十分清朗好听,却给人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   “客官稍等。”卖饼的贩子是个五旬的老汉,平日里见得人多了,也不觉得这道士有什么新奇的。不过瞧着他脸嫩,又生的好看,不免多看了一眼。   紧接着进屋取了两斤饼子,用油纸麻利的裹好,不出片刻便将纸包递给了对方。   那道士在身上摸了半晌,才搜出了足数的铜钱。   虽然差点钱不够,可自始自终都看起来从容不迫。那卖饼的老翁不由的又多看了两眼,心道:   这小娃娃倒是奇怪,明明穷的差点连饼也买不起,可是神情却丝毫不见迤龋瞧这架势,估计是身上是一个多余的铜板也没有了。这身处异乡的,一个子都没有了,还丝毫不见慌张,这心得是有多大。   小道士年纪虽然轻,一身气度却是不俗,一看就像是个板正的老实人。   那老翁不由的心生好感,想到自己无儿无女的,孤苦半生,一下子动了恻隐之心。心想世间游方的捉鬼道人多半是为生活所迫,无门无派,如无根漂萍。   瞧他的架势多半是要为了生计进山除妖,可这须弥山上十分凶险,若是自己主动提出让他留下,说不定还能救得对方一条性命。   见那道士转身要走,老翁忍不住开口叫住对方。   “这位小道长请留步。”   “老人家有何见教?”   小道士回过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疑惑,心中莫名忐忑,莫非是钱给少了?应当不能够吧,自己是掐着量买的,一共就那几个铜板,还是路上捉鬼赚来的,要是不够,不如就把饼退掉一些?   “我看你这是要上须弥山?”   “正是。”   “你是有所不知啊,这须弥山千年前虽然是仙灵福地,但是现在却是个分外凶险的大凶之地。   你没瞧见须弥山山脚下的村落城镇大多荒废,如今只有我们这留仙镇还借着千年前那些仙人老爷留下的阵法护佑才勉强能活口。”   老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发现对方似乎是不为所动,于是继续苦口婆心道:   “你年纪轻轻,何必要想不通呢?我记得三十年前,我还是你这般年纪时,咱们镇上也来过一个捉妖的道士,说是要上山去收什么蛇妖,结果后来就再也没见下山啦。”   小道士心知这老翁是心怀善意,想要提醒他前路凶险。他面上露出浅笑,那原本略显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层温柔,宛如春风破冰。   多谢老丈提醒,只是贫道有不可不为的理由。此去势在必行,实在容不得耽搁。珍重。”   言毕,朝着老翁恭敬施了一礼,便转身而去。   老翁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原本还想问问这孩子愿不愿意留下与我这个老不死的做个伴,结果,这须弥山上只怕又要多一个无冢亡魂了。” 第3章 尘缘起2   之前在留仙镇上采买干粮的小道士名叫李松云,师傅是个普通的游方道士,原本连修士都算不上,不过却有几套驱鬼捉妖的绝招。   如今他在须弥山中已经盘桓两日,才刚把进山的路途完成大半。他目标明确,全凭着记忆一路朝着天池所在的群山深处行进。   他修为低微,御剑不得,只能凭着腿脚星夜兼程的赶路,着实耽误了不少时间。好在虽然修为不高,身体却还算是强健。如今已经风餐露宿了月余,形色看起来有些不堪,不过一双眸子倒是光华内敛,看来精神还算不错。   李松云的身体,此时刚开了灵窍,已经能够感应天地灵气,并随着打坐吐纳的机会在体内运转修炼,算是种下了仙根。不过此等境界,于修行一途上来说,仍然只能算是初出茅庐的状态。非但使不出什么厉害的法术,也不能够断绝人间烟火。   换句话说,他得吃饭。   自那日从邙山中独自居住修行的茅屋中醒来,至此已经过去了月余。   当时李松云自竹塌上骤然惊醒,只觉得心跳如鼓,头疼欲裂。   他记得自己明明已经活过一回,百年时光荏苒,修为大成,登临仙道。   就在片刻前,明明是自爆了神魂,那痛彻骨髓的感觉,足以让人心神俱颤,此时仍旧萦绕心间挥之不去。   神魂自爆,灰飞烟灭……   自己合该是死的彻彻底底,可如今怎么会重回了故地?从百年前的小茅屋中清醒过来呢?   他还记得,自己曾被天下修士誉为千年不世奇才。   早年孤苦颠沛,被一个半吊子的捉鬼道士收作徒弟。那道士自己并无师承,只有半本不知道从何处得来的“秘籍”。   靠着那本秘籍上记录的一些似是而非的法诀和符,师徒两人在人世间四处奔波游历,回想起来,其实更像是在逃荒。   他那师傅凭借这那本秘籍无师自通了几样时灵时不灵的法术。主职为人算卦批命,副业帮人收妖抓鬼。   只可惜,李松云的师傅术业不精,委实没有几分真本事,连带着也没能教好徒弟,师徒二人都是半吊子,勉强只能混口饭吃。   有好几次遇上硬茬子,险些送了性命,最后也是因为早年积下的旧患,老道士早早的撒手人寰,将十七岁的李松云独自一人撇在了邙山里。   好在李松云心性单纯坚定,收敛了师傅遗体,再无红尘俗事牵绊,一直在邙山中潜心修道。   也不知道是他天赋异禀,还是他运气极佳,最终竟然阴差阳错的突破了千年来无人突破的壁垒,修成了仙身,凝化出仙元。几乎能与千年前仙道昌盛时的修士比肩。   他师傅如果在天有灵,看见了可能既为他感到高兴,又会略感心酸吧。   你小子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那么菜,怎么我死了你就逆天了呢?   待李松云成仙后,天降祥瑞,邙山附近奇景连日不绝。   当世仅存的修真门派有所感应,派人接他出山。   自此李松云受到门派供奉,供奉他的门派毫不藏私,献出千年前好不容易传承下来,硕果仅存的高级功法,用以助他巩固修为。   只是没过多久,须弥山传出天魔复生的消息,当世仅存的修士大多连金丹都难以突破,于是李松云成了那首当其冲,当仁不让,前去对抗天魔的人。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修为,应该能与那刚复生没多久的天魔有一战之力。然而天不遂人愿,那魔物的强大远非自己所能想象,最后拼尽全力仍然无济于事。   一根筋的李道长别无他法,最终只能自爆神魂,力求能与天魔同归于尽。   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同归于尽,也不是魂飞魄散,而是莫名其妙的回到了一百年前,自己师傅尸解升天不久之后。   此时他刚满十八岁,修行上算是刚刚起步,不过是引气入体的境界,距离结丹还有不小的差距。   他现在相当于修为散尽,好在经验尚存,好歹能让自己的进境比前世要快一些。   李松云强忍着头痛整理思绪,最终认清现实。   同时也想到若是自己竟然通过时空回溯回到了过去,那么天魔此时又当是如何?   前世传出天魔复生是距今近百年之后,此时天魔是否尚未复生,如果自己能提前找到尚未化形的魔胎,将之除去,是否就能避免百年后天魔出世?   于是李松云一路从东南的邙山,沿途帮人抓了一路的鬼,只为赚取些盘缠路费。凭借这自己远胜常人毅力,李松云靠双腿走了上一两千里。终于在一个月后来到了须弥山。   现在,李松云将油纸包里最后的两个蒸饼就着山泉水尽数吃下。摸了摸还没有吃饱的肚子,心中有些惆怅。   眼看就要断粮,然而望山跑死马,虽然须弥天池的山峰已经能在高处目力所及,但是以他的脚程只怕还得至少一日才能抵达。剩下的时间,只能寻些不抵饿野果子解一解燃眉之急了。   没想到的是山上的植物十分古怪,看着枝叶茂盛,却鲜有开花结果。李松云这两日处处留心,也不过摘了一些酸涩的刺梨。   然而这些他而言根本不够塞牙缝。况且那酸涩中带着一丝微甜的果子,不仅滋味有些古怪,吃下去后还引的人津水顿生,食欲更甚。   罢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天魔的魔胎,其他的,忍忍吧。可是忍字头上一把刀,谁忍谁知道。   于是曾经的修真界的仙门第一人,白得一个无用仙首名号,位置还没来得及坐热,就慷慨赴死的李道长。现如今只得忍着肠胃不断翻搅,让人销魂的饥饿不适感,继续赶路。   真是想一想都让人心酸。   好在李道长的五感过于常人,十分敏锐,哪怕是暮色四合,哪怕是密林中十分难行,哪怕是天色幽暗难辨方向,他也能凭借这天上的一轮弦月,穿梭其中,不影响赶路。   嗯,就这样夜以继日,很快就能到了,早点出山早点吃饭。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身上一个铜子也没有,咋吃呢?   入夜后,须弥山深处静谧的有些不合常理。仿佛一瞬间,这山里的飞禽走兽全都藏匿了起来,再也听不到半点生灵的动静。   李松云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方入山时,入夜后还有各种夜行的动物在山间捕食声响。可为何如今这深山之中却是一片死寂?   他心生警惕,运转灵力催化五感使之愈发敏锐。   突然间他感觉到一股妖邪之气正飞速向自己逼近。   李松云心中暗道不好,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回怕是托大了。   他本想着前世今生,都并未曾听闻须弥山生出过除天魔之外叫得出名号的利害妖物。   可仔细想想,前世他就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男”。今生更不必提了,一共还没开始几天呢。他没听说过的事情千千万万,可惜不代表没有发生。   原本想着自己已然开了灵窍,能感应到距离他不远的邪气。若是感应到对付不了的利害妖物,自己尽快避开便是。   却没有考虑过若是对方逼近的速度太快,自己恐怕是避之不及。   要怪就怪之前太厉害,他早就不记得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跑的比他快了。   李松云迅速将背上的铁剑取下拔出,紧紧握在手中。在山上前,他还将这把剑仔细的擦拭过一遍,又用朱砂在铁剑上描了一些驱邪避鬼的符篆,不过眼下,也不知道能不能抵挡得住。   虽然李道长曾经也算是叱咤过修真界,但可惜的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怎么学会道门法诀。   除了早年那半吊子师傅教给他的驱鬼符咒被他发扬光大,还能傍身的就只有百年间他自己领悟出来的一套浑然天成的剑法。   这套剑法还是在他师傅见他感兴趣,花了三个大子买来的一本基础剑法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   虽然空得了一个仙首的名号,说到底,除了一身曾经还算是强悍的灵力,唯一能拿的出手,靠单身百年的手速琢磨出来的基础剑法升级版。   至于其他方面,根本和他师傅一样,是个不起眼的半吊子。   曾经修成仙身的他,若是遇上了驱鬼符咒不管用的妖魔,从来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最常见的就是一力压十会――直接用强横的灵力将对方压制,然后用剑把对方穿出几个透明窟窿。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妖邪之气越来越近,李松云难免有些紧张,握剑的手心不断渗出汗来。   他不由想到,若是自己就这么死了,是不是算辜负了天道令他回溯时空的意义。   自李松云再次醒来,他就一直觉得,之所以自己能够复生,一定是天道诏谕。从此他自认自己是那个唯一能制裁“天魔”的人,所以才马不停蹄的赶来,呃……这算不算是来送死?   一阵腥风刮过,耳边响起一阵既像是毒蛇吐信,又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的低哑嘶鸣声。   李松云突然感受到一阵气流的变化,几乎就在同时毫无风度的就地一滚。   只听得一声震撼人心的巨响在身后爆开。像是有什么巨大而坚韧的东西,抽击在片刻前他避过的位置。   空气中开始弥漫出浓郁的腥臭味,透过繁密的树木枝干,隐约可见一道硕大修长的身影。看样子八成是一只修为不浅的蛇妖。   但李松云也不能确定,因为蛇通常是无法鸣叫。可那妖兽却能时不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   李松云已经十分直观的体会到自己与对方的实力的差距。心中了然,顿生无力,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那妖兽的对手。   除了逃,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主意已定,他一边灵巧避开对方的攻击,一边伸手探向腰间的百宝囊。   他身上本带着一些用于驱邪的硫磺粉,趁着躲避的功夫见缝插针,找准机会扬了对方一身。   与此同时,他将灵气汇聚于指尖,只见一道星芒射过,将洒在妖物身上的硫粉瞬间引燃。   火光刹那腾起,借着硫磺燃烧的紫焰,李松云看清楚那妖物竟是一条数丈长的黑蟒。   说是黑蟒也不确切,它头上竟然还生出了短短的犄角,腹部也生出了三只短小畸形的爪子。   没想到竟是一只已经开始蛟化的妖兽。李松云暗自心惊,这玩意当真惹不起!于是不敢停留片刻,借着火光飞速奔逃。   好在那妖物虽然强横,但是未开灵窍,很明显心智不足。虽然那火焰并不能真正伤及他的鳞甲,却还是因野兽惧火的天性着实慌乱了一阵。只见它在地上四处奋力扭滚,还撞断了一棵一人合抱的大树。可见此妖身躯之强横。   幸运的是李松云在慌乱中滚进了一个小水洼。水能隔绝温度和气味,使得那妖物暂时失了目标找不着他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旭日初升,李松云本想借着太阳的方位仔细重新辨认方向。却发现若想去山顶的天池,必须经过昨夜遇到那妖兽的地方。   也怪自己当时心急乱了分寸,导致陷入如今这般两难境地。   李松云不禁有些懊恼,可是事到如今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似乎也别无他法了。   可惜昨夜的好运没有再次眷顾他。   本以为那妖兽吃了亏,早已经去了别处觅食。没想到对方竟然十分记仇,竟然就躲在原地等着李松云自投罗网。看来这家伙虽然未开灵智,记性倒是不错,是个记仇的。   如今光天化日,虽然能将对方看的一清二楚,也不必在担心乱了方向,可同样自己也暴露无遗,基本上是避无可避。   那妖兽也丝毫不与人客套,一照面,十分干脆利落,怎么生猛怎么来。   一条长尾,宛如一道巨鞭,挥的虎虎生风。搅动的四周空气都如同风刃,刮在脸上面皮生疼。不肖几个回合,李松云已经是左右支拙,难以抵挡。   他虽然身法十分敏捷,躲过了数次攻击,但是那妖兽力大无比,就算只是微微擦过,也让李松云胸口的气血翻腾不已。况且他修为不足,又饿了许久,渐渐感到体力不支,难以为继,动作也就渐渐慢了下来。   几番缠斗之后,李松云被震伤了肺腑,他忍下吼头翻涌起的甜腥。一个翻滚拉开距离,绕到一处山石之后,为自己赢得片刻喘息。   他发现那蛇妖挥动尾巴的动作虽然稍显迟钝,可游走起来却是迅如闪电,虽然能躲开攻击,却根本跑不过它。   李松云心生绝望,发现自己竟然是毫无逃脱的可能。   那蛇妖越战越勇,而李松云却是节节败退。他本不是一个容易自暴自弃的人,却不曾想,此番因为自己的莽撞,怕是要在这条阴沟里翻船了。   为今之计,进退皆是死路,除了殊死一搏,基本不做他想。   遗憾的是,现在的他竟然连个能够自爆的金丹都没有。   自己这一死,百年后世间还有谁能与那复生的天魔抗衡,人世间又会因此演变出何等的动荡。   思及此处,李松云悲从心起,惆怅道:“师傅,徒儿无用,此身竟是要葬于蛇腹了。”   他蓦然闭上双眼,须臾后猛的睁开,眼中迸发出坚定不移的光芒。下一刻竟是径直冲向那妖物,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的青锋铁剑高高扬起,几番变幻角度,最终竟是直奔那妖物的眼珠子而去。   一击无论成败,只怕都难逃一个死字,只盼临死前能重伤这个妖物。   可惜的是,他还是低估了那蛇妖。亦或者说高估了自己。   对方身型虽然硕大,但却是灵活异常。李松云或许是因为之前消耗太过,实在是无力闪避,竟然直接被蛇尾扫中。   好在那妖怪或许是爱吃整个的,所以未用全力。否则方才那一击,李松云只怕当场便要断成两截。可即便如此,这一击也让他身受重创。只见一道血线自他吼间喷洒而出,脸色红了又白,转瞬间面如金纸。   “呃。”   李松云闷哼一声,五官因剧烈的疼痛扭曲起来,感觉自己死到临头,心中升起一股不甘,没想到竟然要命丧于此,真是愧对苍天。 第4章 尘缘起3   妖蛟长啸一声,似是非常得意。   长尾一卷将李松云带到身前。它吐出长长的信子,碰了碰李松云的脸,并未直接将他囫囵吞下,而是像是戏耍一般,轻轻将整个人在它眼前晃来晃去。   见此情状,李松云心中既恼又悔,若非自己一意孤行,又怎么回落得如此下场。只可恨此时内丹未成,想要自爆来个玉石俱焚也是不可能。   好在身体里还能凝聚一些灵力,全力催动,来个自断筋脉倒是可以。他闭上眼睛,正准备用灵力自戕,以免除生吞活剥之苦。   就在犹豫是否要再一次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的关口上,突然感受到一阵耀目的红光从眼前闪过。   “住手!”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彻脑海。   李松云的求生欲瞬间激发,不由自主的停止催动体内的灵力。他感觉有人一把抓住了他身后的衣服,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转瞬间他眼前景物变换,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一处湖边。   过了许久,李松云才平复心神。转眼一看四周景貌,赫然发现这胡泊分明就是须弥山天池。   而距离自己不远处的湖边,立着的一名绯红衣袍的少年。那少年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正瞬也不瞬的盯着自己上下打量。   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身量大约才到李松云的肩膀。   面貌十分清秀,额间却有一道突兀的疤痕,半寸不到一寸的样子。   乍一看起来像是被匕首一类的利器直面撞击而来。   那伤疤瞧着十分陈旧,虽有癫痕,却已经完全平复,颜色也几乎与周围的肌肤融为一体。若是不仔细瞧,倒也不甚明显,并不影响他的容貌。   少年的身形虽然单薄瘦削,可两腮还生着软肉,不自觉的透出三分稚气,看起来完全是个半大孩子的模样。   李松云定了定神,仔细分辨这少年的眉眼。发绝这面容秀美,神态伶俐的少年,面目中竟然透着似曾相识之感。   李松云反复打量,终于发现对方竟然与自己之前见过的天魔有七八分的相似,唯独看起来年幼了许多。   见李松云盯着自己的脸一副一目瞪口呆的模样,神荼心中不由感到有趣,顿时起了戏谑的心思。   “你是何人,为何要去招惹那蛇妖?”他故意捏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为稚嫩。   这番故意装作懵懂无知的少年模样的行为,实在是有些为难这活过了千秋万载的老家伙。没想到的是,借着眼前这幅皮囊的便利,竟然真有那么一点天真无邪的味道。   李松云愣在原地,一时有些拿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拿不准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他神情错愕,心思飞转,矛盾非常。   若是没有猜错,这半大的孩子多半就是天魔所化。之所以看着如此“幼小”,很可能是因为复生不久的缘故。   可如果对方是魔,又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会救一个“人”?   “你是...谁...”李松云看着眼前的小少年,矛盾又迟疑,忍不住开口问道。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是此情此景让李松云心神动荡难以理解。   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将对方诛灭,可现在自己却为对方所救。如此一来,彻底打乱了他之前的计划,李松云心中方寸大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当初诛魔并非是因为半点私怨,而是为了道门口中的拯救苍生。可如今让自己对救命恩人下手,对方看上去还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孩子,李松云自问还做不到。   他可以以身殉道,但不能忘恩负义。   “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我一觉醒来就在此处。”   少年皱了皱鼻子,又眨了眨眼睛,表情俏皮可爱。他答完这一句,突然皱起眉头,嘟着嘴不满道:   “你这人可真不知礼,明明是我先问你,怎地反倒先让我先答了?”   李松云看着对方青涩稚嫩的模样整个人呆若木鸡。心中暗忖:这天魔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   或许这是自己唯一有胜算的机会。   李松云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铁剑。而一旁的神荼也将对方的举动尽收眼底。   红衣少年双眼微眯,脸上的笑意却是深了深,拉长了调子,像是在撒娇一般:   “我可不是那条蛇妖的对手,费了好大功夫才救下你,你不道谢也就算了,还竟然敢无视本座...小爷?为什么都不理我?你好过分!”   李松云被神荼稍显稚嫩的嗓音唤回神志,不由自主的对他上下打量。   正如对方所言,方才自己生死一线,虽然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法子,又抱着什么目的,但毋庸置疑的是对方的的确确救了自己。   既能主动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明对方本性不坏。是否就能和人一样回归善途?天道送我来此处说不定就是为了度他向善。   如此想来,当初是自己用错了方法。   据说原本就是天魔不死不灭,可以无限复生。而人力终有穷尽之时,难不成要世世代代与无尽复生的天魔作对。   原来竟然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天道才重新给了自己一次机会。   或许度化才是正途!   自己真是驽钝,竟然此时才领悟到。   思及此处,李道长顿时下定决心。既然天魔复生已成定局,恰好此时对方如同懵懂如稚儿,又心怀善你,自己便担起这度化天魔的重任。   不过既然要度化对方,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得哄对方和自己一道下山。   只不过曾经在深山里蜗居了上百年的李道长,原本就是个不擅言辞的。此时此刻,真真是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到几句有用的说辞。   好在神荼原本就只是想要逗弄他,心里早就有意顺着对方。   不为其他,只因为当初的时空回溯,起因便是李松云的死亡。若是万一对方再次身死,时空万一再次回溯,自己岂不是彻底没了人形。现在这副模样虽然不满意,好歹是个莲花精。要是对方再死一次,难保,自己连精都当不成,只能当泡冷水的莲花。   看来自己很有必要盯着他,一来保证对方不要再轻易莽撞赴死,二来看看对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找机会破解其中迷局,让自己不必受到牵连。   神荼近些日子闲来无事,一直在琢磨自己究竟为何会被送回一百年前。   直到他发现有人踏入了须弥山的地界。自己虽然修为跌落,但是毕竟是活过了千秋万载的,除了天魔的天赋神通,还曾经习得许多咒法。   譬如说方才将李松云救出所用的风传遁术。说来这些法诀得来还是来源于千年前的人族,机缘巧合下让神荼发现道修咒诀,有许多同样也能用魔力和妖力驱动。   神荼察觉到李松云踪迹之后,很快认出了对方身份。却按兵不动,并未着急现身。他记得很清楚,前世自己化形之初,并未见过此人。   对方多半是主动寻找到这个地方,刚才看见自己时又欲言又止,八成也是和自己一样重生而来。   一开始神荼并没有打算出手帮他。对方招惹上了那只蛇妖,本想着就这样在暗处坐收渔利。   可是没想到当对方性命危及的关头,神荼心中突然升起一阵不详预感。像他这样活过了千秋万载的家伙,对危险总有一种特殊的感应。   他心中暗叫不好,还未等头脑作出反应,身体就本能的施展出遁术将李松云卷走。   联想之前的经历,他大约猜测出时光回溯大约与眼前的道士有关,如果让他在自己眼前再死一次,恐怕十有八九时间又要往前回溯,到时候,自己就又要变成冷水池里泡澡的“花骨朵”了,彻底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虽说将来还能复生,但谁知道那是多少年之后的事。   等神荼想明白这一点,又看出那道士不知道为什么变了主意,似乎不想继续要自己的性命。反而是非要缠着自己一道下山,于是自己也就半推半就的顺着对方。   毕竟将此人放在眼前,也好看着顾着,这样才能叫人放心。否则以对方那般不惜性命的做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莫名其妙的死了。   于是神荼摇身一变,成了李松云代师收下的小师弟。自此两人竟然莫名的成了同门。   虽然,门派师承什么的都是浮云,跟着自己师兄只能学些随缘心法。   “你既然生在这须弥天池,此处萧艾丛生,我与你相遇又是在天色初明之时,不若从此我便为你取个名字,就叫萧晗可好?”   李松云搜肠刮肚,一心想为自己的小师弟起个正而八经的名字,好让他更有“人”的自觉。   神荼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神情微怔。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一千年前,似乎也有这么一个人,和他说过相似的话。   那人一身月白,遇见他时脸上满是与世无争的疏懒和平静,举手投足间气韵天成,风姿缈缈,望之教人心折。   他站在晦暗不明的天光下,月色余辉和还未来得及明亮起来的晨曦微光将他的白色衣袍勾勒成浅浅的青蓝色,他唇角微勾,绽出一抹风华绝代的浅笑。   “你我虽不同道,但天下万千道理,殊途同归。这世间法则,皆是脱生自这方天地。日月运转,斗转星移,一些皆有定数。既然你我都活在这天道运行之下,又如何不能做个朋友?”   “此时天光将明未名,正契合一个“晗”字,此地位处江畔……彼采萧兮,不如便叫“萧晗”可好……”   萧晗吗……果真是应情应景的好名字。   身着白袍的男人笑意盈盈,脸上的表情生动了不少。一双与他清冷面相不太相符的桃花眼顾盼神飞,像是对自己起的名字十分得意。   心不在焉的大魔头原本还觉得此人聒噪的很,可晦暗不明的天光,反倒衬的对方眸中光彩莹亮动人。神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有些怔住了。   那人眼中的神采,带着几分自得,有些得意却丝毫不显张狂,亮晶晶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怎么你不喜欢?罢了,容我再想想。”   “不必了,甚好。”   原本神荼已经浑浑噩噩在莲胎中沉睡了上千年,本以为过去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可此时一旦想起,却是历久弥新。   他望着李松云那张年轻的脸,发觉此人剑眉入鬓,显得十分英气,眸光同样清正,却是眼尾狭长。与记忆中那人的桃花眼并不相同。他鼻梁同样是高挺的,可嘴唇却偏薄,看起来显得固执而又薄情。单论长相似乎与记忆中那人毫无相似之处。   千年的时光,沧海桑田都已经面目全非,那人的魂魄,如今也不知是去了何处。   神荼神情倏然变得冷漠,让一旁的李松云忍不住出声询问。   “可是不喜这个名字?”李松云既然认下了这个师弟,自然打算对他事事关心,多多了解。   “很喜欢,就叫这个吧。”少年蓦然回神,勾唇一笑,目光不期然的落在李松云脸上。他瞳色很深,那一眼显得有几分凌厉。   只是李松云恰好望向了别处,没有注意到“萧晗”小师弟眼中的异样,于是两人就这样决定一道出山。 第5章 思无邪1   思无邪   王三姐是平安镇上一家寻常面摊的老板娘。平时往来光顾的全都是些熟面孔。但是今天却出现两位从没见过的客人。   那两人其中一位穿着半旧的靛青色袍子,腰间系着百宝囊,看打扮看起像个游街串巷的捉妖人。   不过此人身上全无市井游方道人的油滑作派。他看上去年纪轻轻,身材高高瘦瘦,面容俊秀,斯斯文文,一双眼睛目不斜视,嘴角轻轻抿着,好像不大爱说话。   另一位则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皮肤生的极为白嫩,因为年幼,那过于精致的眉眼便少了几分英气,少了男子刚毅,反倒显得过于精巧秀丽,有些男生女相。   这二人年纪都半大不小,又是一副出门在外远行的行头。加之容貌过于出众,并排走在一起,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些奇怪,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多看几眼。   世人多对外乡人礼貌而警惕,特别是如今世道不好,陌生青壮男子出现,自然容易引人侧目。不过既然能入得了镇子,必是手上捏着路引,应当有正经的身份。   “两位客官,要点些什么吃食。”老板娘热情似火,一身赭红色的衣裙如同五月的石榴花瓣。行走时裙波流摆,不少客人都忍不住偷偷去瞧。   “一碗素面。”   老板娘是个三十许的风韵妇人,心里多少有些贪慕少艾,见眼前年轻的捉妖师音色虽有些清冷,语气却是斯斯文文,加上生的确是好,不由地对他心生好感。   “两个小伙子,还长身体呢,一碗面哪能够?阿姐送你们一碗。”   或许是瞧见两人一身风尘,又难掩疲态,却大概是因为囊中羞涩,只肯点一碗面来分食。老板娘便起了好心,打算日行一善。当然最重要的,多半还是归咎于这两位实实在在都生了一副好相貌。   “师兄,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好不容易不用在荒郊野岭啃干粮,师兄怎么能光顾着自己,我也想吃嘛。”少年转过头故意拉长了调子,朝着自己师兄“撒娇”。   李松云看向对方,眼神中有一丝不解。明明之前自己每次吃饭都要先问过对方。可是这个小师弟不但次次拒绝还屡屡表示嫌弃。次数多了,李松云自然认为对方本就是花妖,并不需要吃凡人的饭食。   “不过我不要素面,我要吃他们吃的那个。”   少年伸手指着隔壁桌刚端上来的猪肉馄饨,只见满满的一碗馄饨,每个都包的鼓鼓的,看起来皮薄馅大用料充足,白瓷碗上飘着嫩绿的葱花,猪油的香气伴着碗口袅袅娜娜蒸腾而起的热气向四处飘散,简直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这……”老板娘面露难色。   素面两文一大碗,可是这猪肉馄饨却要十文。老板娘虽然有心行善,但十文钱可舍不得,哪怕对方的脸再好看也舍不得。   “老板,再来一碗馄饨吧。”那身着靛青色旧袍子的年轻男子有些无奈的看了自己的小师弟一眼。却是毫不犹豫的从百宝囊中摸出了十二枚铜板,依次排开整整齐齐摆在了桌上。   老板娘松了口气,忙将钱从桌上拾起,犹豫了一下又退回两枚。紧接着朝对方粲然一笑,十分爽利的应了一句:“好嘞,马上就来。”   李松云不经意间被老板娘的眼波击中,顿时有些不自在,微微底下了头。   萧晗故意将脑袋凑近李松云的耳边,小声道:“师兄,虽然从前我是朵莲花,吸风饮露就能活,但是现在我可是个人啊,就算不会饿,可是我馋啊。”   李松云有些头疼的看着对方,明明之前还明确表示自己不是□□凡胎,不需要沾染人间的烟火。感情是嫌弃干粮不好,只对肉感兴趣。   萧晗像是一下子看穿了对方心中所想,调笑道:“师兄,你之前给我吃的是人吃的东西吗。还是说咱们门派一定要吃素,如果是这样我可要叛出师门了啊。”   “并没有这个规矩,等跟我回到山里,能打猎,就能吃上肉了。”   虽然自己的师傅并没有开山立派的本事,所谓师兄弟不过也就是挂个名而已。可听闻萧晗将叛出师门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挂在嘴边随意戏说,李松云心里仍旧有些不快。   但转念一想,对方心性顽劣,若是一味的弹压,恐怕更易引起反弹。   萧晗看着对方微微蹙眉,却不肯出言训斥自己的模样,不由的笑出声来。   李松云见状,出言嘱咐:“今后不可以开这样的玩笑。”   “哦,原来师兄不是不爱吃肉,而是……”萧晗坏笑着转移话题,看见李松云面上露出窘迫,心中暗爽,瞧了一眼对方发红的耳根,见好就收倒也没有继续捉弄对方。   “你们的面和馄饨来了。”   王三娘的声音清亮悦耳,人又热情,加之面馆用料颇足,味道也好,生意十分不错。   李松云埋头吃面,不发一语,不消片刻,连面带汤一干二净。反倒是刚才吵嚷这要吃馄饨的萧晗,吃了两个就意兴阑珊的放下了勺子。   李松云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小师弟正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   “你怎么不吃。”   “开始看他们吃的挺香,还以为有多好吃呢。吃了两个发现不过如此。”说着,他将碗朝李松云面前一推,“还是师兄你替我吃了吧。”   萧晗是真的没什么胃口,过去他嗜食血肉,是因为魔通六欲,对自身的欲望也是极为放纵。   可现在换了这样的一个身体,对血肉的渴望其实已经十分淡薄。   自己闹着么一出纯粹是为了捉弄这个穷酸的便宜“师兄”。   每天看着对方为了赚几个铜板到处走街串巷,时不时还要碰壁吃瘪,他心里就觉得十分有趣。   况且这馄饨实在算不上什么精致好吃的东西,试一试也就罢了,这么多吃下去简直就是折腾自己。   虽说如此,但他又不耐烦李松云老气横秋的说他浪费。只好装模作样摆出个好脸色央求对方替自己吃了――反正看李松云似乎也没有吃饱的样子。   李松云看着被对方推到眼前的馄饨,猪油的香味伴随着热气直往上窜。这馄饨馅是用肥瘦各半的猪肉细细的切成臊子,又加了老姜蓉和料酒高汤拌匀。馄饨汤里撒了干海米,和半勺猪油,最后点了几滴王三姐家自酿的酱油。   这对萧晗来说或许十分上不得台面,可李松云却实在是许久没有吃到这样热气腾腾,又“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了。   萧晗看出李松云看他的眼神中有些异样的感动,心知这家伙八成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萧晗心中暗自讥诮,面上却还装出一本正经的催促道:“师兄,你倒是快吃啊,不然凉了可就失了滋味。可是担心盘缠快花完了?不用担心啊,现在有师弟在,捉妖收鬼什么的,保管手到擒来。”   李松云看着他,忽而一笑,点了点头。随即拿起调羹,也不嫌弃被萧晗用过,直接将一碗混沌尽数吃下。   萧晗被李松云脸上的笑容给看愣了,心想这小子可真是够傻的。那种老怀欣慰的表情究竟是几个意思?   “两位客官可还满意?别看我们这是小本生意,但绝对货真价实,香料都是有配方的。”   “味道很好。”李松云礼貌作答。   “两位这身行头,看起来倒像是修行之人啊?”   李松云微笑着点了点头,并不多做言语。   “两位小道长,若是你们真有祛邪除祟的本事,我们镇上最近倒是真的出了一件事,就是听起来有些凶险,不知二位可有兴趣?”   李松云闻言,正色道:“可是这镇上出了什么异常?”   王三娘快人快语,见对方似乎对此感兴趣,马上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   “可不是嘛!我们镇上的有个首富郑员外,他家的公子一表人才,知书达理的,心地也善的很。   前些日子郑公子随母亲去庙中进香礼佛,归家的路上偶遇了一名女子。那女子衣衫褴褛,说自己落难至此地,无家可归,孤苦无依。   那郑公子是个柔软心肠,一时间动了恻隐,便央求自己母亲,要将那女人救回家中。   郑家老夫人只当是日行一善,心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随口应了自己儿子。   原本也没有当回事,可没想到那女子梳洗妥当后竟是个难得的美人。其实也不算什么,如今世道不好,漂亮又没有依仗的女人落身大户人家当个侍婢或者是小妾,已经算是不错的生路。   家里人见郑公子对那女子有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自己儿子也到了该省事的年纪。   可没想到的是,那女子也不知道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没过几日郑公子对她便神魂颠倒的,竟然有意要正式娶她进门。   这一下可急坏了郑夫人,毕竟这样来历不明兼之长相艳丽的孤女,多半是其他大家的逃妾或逃奴。身世多半不清不白,若是偷偷豢养在家里做个没有名分的侍婢也就罢了,可那郑公子非要正儿八经的迎娶入门。   见家人极力阻拦,便信誓旦旦的说:哪怕不能娶做正妻,也要轿子抬进门做个贵妾。并且至此往后,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立志,不论妻妾绝不再娶其她女人。   郑家在这平安镇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将来那女子原本的主家寻了来,引起了什么纠纷,着实让人面上无光。   于是郑家二老决定连夜将那女子送走,以此断绝自己儿子的念想。可没想到的是,那女子当夜竟然暴毙而亡,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投井自杀。”   “那女子既然是自己投井,那找我们也是无用,此事该去寻的是官衙。”   萧晗在一旁听着,冷不丁的冒出一句。他曾经在世俗间辗转了百年,为了吸取怨气戾气,专往是非最多的地方钻。对于人情世故一途,反倒比李松云更为练达。   “小道长莫急,邪门的事在后面呢。那郑家一开始也寻了官衙,一番调查下来,也确认了是自尽无误。   郑家还算仁厚,全那女子的体面,出了银钱,办了丧事。   原本以为此间事情也就此了结,可没想到刚过头七,就接连三日,每日都有一名郑家的小厮暴毙,还都是溺死在同一口井里。   那井原本在那名女子出事之后就封上了,断然不应该有人不小心溺毙其中。可是失踪的人哪也找不到,最后就偏偏出现在那最不可能出现的井中。还是郑家人寻着尸体腐败散发出来的气味才发现的。”王三姐说着说着,仿佛觉得有些渗人,背脊似是发冷,忍不住的拢了拢自己的肩膀。   “后来郑家又重金寻了道士前来。那道士收了不少钱,一番作法,闹的沸沸扬扬,最后说是厉鬼作祟,要开棺暴晒尸体,以正午阳气驱散阴邪。   可是没想到,这天明明都快快入冬了,而且才过了十来天,那下葬的尸体却是已经腐烂的面目全非。除了身上已经腌H不堪的寿衣还能依稀辨认,尸体其它部位已经完全不成样子。   那哪里像是刚死十天?那场面真是想想都吓人啊!   那道士一见忙叫不好,连忙命人将那具尸身架柴点火,当场焚烧。据当时在场的人说啊,那味道,闻了简直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说着她还用手捂了捂嘴,又皱了皱鼻子,仿佛真的闻到了恶臭的气味。   “诶,我说老板娘,这可是个吃饭的地方。”一旁的食客一开始还听的津津有味,此时却有了意见。王三姐只好赔笑着端了一碟咸菜过去,又说了几句好话,权当是赔罪。   “师兄,你说那女子是不是并非自杀,而是被人杀死。说不得那郑公子本就是个好色忘义的负心之人,玩弄对方之后,偏又明面上装作深情款款,实则暗地里联合家人害死她。”   李松云惊讶的看着对方,有些摸不准萧晗脑子里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萧晗见对方丝毫不信,继续添油加醋道:   “你想想看,若非天大的冤屈,否则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怨气。据我所知,新死之人化成的鬼魂非但神志浑浑噩噩,力量也十分微不足道。想在人前显形都难,更遑论要害死数人。   这得有多大的怨气?自杀?这怎么可能呢。”   萧晗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噙着冷笑,眼神中满是戏谑。既无丝毫的悲悯,也无半点愤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在寻常不过的事实,言语神情,实在是与他少年的面孔十分违和。   李松云皱了皱眉,沉声道:“这都说不准,还是要亲自去看了再说。”   正当他们师兄弟聊着,王三姐招呼完客人又转了回来。   “刚才说的那事还没完呐……”王三姐嘴上说着渗人,可是又分明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似乎迫不及待想把这事一吐为快。   “那尸体被烧之后,没消停几日便又出事了。虽然没有再添新丧之人,但郑公子的身体却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   郑家把附近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一一请遍,大家却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夫们只说郑公子脉象瞧着比常人虚浮了些,却并无其他明显的病症,最多就是有些气血两虚,因此都只是不约而同开了些温补的药方。   只不过一副副补药灌下去,郑公子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是听说病情愈发严重起来。   郑家二老对此束手无策,如今正是急的团团转,二位若是真有些本事,不若去那里碰碰运气。就沿着这街往东头去,很好找的。”   王三娘说完,还细心的为二人指了路,李松云和萧晗面面相觑,觉得这老板娘似乎热情的有些过头。 第6章 思无邪2   师兄弟二人出了面馆顺着老板娘的指引,沿着青砖小路一路寻到小镇东头。果然发现了一幢三进的院子,大门口还悬挂着郑宅的门匾。   郑家虽然是平安镇的首富,可不过是在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方首屈一指,不能算是什么真正的显赫人家。   郑家大门修葺装潢并不算气派,十分素雅,看起来颇具书香。此时还未过晌午,却是紧紧的闭着门扉,不见半个人影,显得有些清冷寂寥。   李松云扣响了门环,过了许久才有人应声。   开门的是一个花甲之年,一身粗棉布短打的老头。他只将大门拉开一道一掌来宽的缝隙,从中露出的半张脸上沟壑纵横,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憔悴不堪。   眼见来的是两名不足弱冠的年轻人,为首一人却是个捉鬼道士的装扮,眼中不自觉露出几分谨慎。   “不知二位是何人,来此又有何事。”那老翁声音有些嘶哑,神情虽然疲惫,但一见二人脸生,很快打起精神,看来长于接人待物,约么是郑家的管家。   “我们师兄弟二人偶然途径此地,听闻贵府近日出了一些怪事,是以前来查看一番,劳烦老先生向家主禀告一声。”   那老者见二人如此年幼,特别是站在后面的那名少年,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样子,神情惫懒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明显不太靠谱。   他有些不信对方的话,可又觉得对方年纪稍长的那一位言辞诚恳有礼,看装束也的确像是此道中人。联想到近日家中接连不断发生的怪事,心存侥幸,便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让二人在门外等候,自己则进屋去和主家商量。   没过一会老者将二人引入客厅,而厅内中坐着的正是郑家的家主郑员外。原本该待在内堂的郑夫人此时竟然也在场,足以见得郑家这两位主人对郑公子的事情已经是十分忧心。   郑家的老爷看上去四十开外,下巴上蓄着长须,看上去很有几分贵气。郑夫人则是个风韵犹存的贵妇人。单看相貌,此二人皆属上乘,可想而知他们的儿子应当也是不差。   此刻郑老爷脸上满是阴郁之色,郑夫人同样是满脸愁容。二人眼下都是一片青黑,想必近日没少为了儿子劳心伤神。   “近日老夫家中接连出了些祸事,自顾不暇,恐怕怠慢了贵客,便不留二位道长了。成才,你吩咐下去,制备一些干粮与道长带上。”   那郑老爷一见李松云师兄弟,似乎是与平日里见惯的那些头戴峨冠,面蓄长须,身披法袍,双手腰间满是法器的高道形象大相径庭。眼中露出难掩的失望。   或许是已经被连日来的登门的江湖骗子弄的心力交瘁。一看李松云和萧晗如此年轻,全无高人风范,当下失了继续交谈的欲望,直接开口“委婉”的下了一道逐客令。   李松云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对方在说些什么,从他靠近郑宅开始,便察觉到这宅子附近阴气沉沉,被凶戾之气环绕。   邪灵作祟应当是无疑了。可时至今日,那女子也不过才死了半个月,按理来说,委实不该有如此凶煞之力,除非是另有蹊跷。   他自垂髫年纪便跟着师傅四处捉鬼,虽然十之七八是人在装神弄鬼,但剩下的那一二也足够称得上是经验丰富,对鬼怪而言能当得上一句见多识广。   可像如今这般情形的,能在这么短时间就变的如此凶戾的,真是闻所未闻。   郑老爷见二人无动于衷,当下便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旁的老管家正要上前去请二人离开,却听见为首那位十八,九岁的小道士突然开口。   “我与师弟今日方至此地,本只是入镇稍作休整,并不打算长留的。   之前我们对善人家中发生的怪事略有耳闻,依我们师兄弟之见,仅仅短短数日,就算生前有余愿未了,化作了怨鬼,也不可能成的了气候。   本以为善人家中的怪事八成只是人祸,故此特来探视确认一番。   直至方才途径善人宅邸时,贫道观望此处的确有些不寻常的凶戾之气,似乎并非初时所想的人为之祸。   看这怨气的郁结程度,就算不是死者凶魂作祟,也必然有其它妖邪。”   李松云语调不疾不徐,一番话说的言辞恳切。加之他眼神清正,话语间也算是有理有据。那郑员外听着听着,不自觉的有几分相信。   郑员外陷入沉思,似乎是在考量眼前这两人究竟是不是骗子。   见对方并不答话,李松云继续说道:“不知可否问一句,你家中出事的小厮是否身上并无致命的外伤,却是面容枯槁,仿佛失了精气。令公子是否出现了盗汗心悸,四肢冰冷,面色青白,眼底发红的症状。”   李松云话音刚落,郑员外脸上出现动容神色。   原来那道士所言句句与事实契合。虽然郑员外心中仍有些怀疑,对方口中所言是否也是从旁人口中打听而来,但又按耐不住求医心切,总想着死马来当活马医,于是当即缓了面色。   开口道:“近日以来接连发生怪事,老朽实在是忧心我儿。每日惶恐难安,心神不属,之前怠慢了两位道长还请见谅。”   郑员外长叹一口气,却并未能纾尽半点胸中郁结,只见他依旧是眉头紧锁,精神看起来也不大好。   “冒昧问一句,那女子究竟是何来历,又是何时何地因何事出事的?”   郑员外咬了咬牙,嘴唇先是紧紧一抿,随即松开,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那女子的事,具体如何我也甚不清楚,还是让内子与道长细说吧。”   夫妻两交换视线,微微点头。郑夫人受了郑老爷首肯,微微正了正身子,先是用帕子擦了擦红肿的眼角,然后双手不由自主的,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   她张口说道:“那女子本是在回家山路上救下的。只因当时她扭伤了脚踝,老身还特意让她上了之前装贡品马车。   我儿天生就是一副菩萨心肠,心软人又年轻,才让那狐狸精给骗的团团转。”郑夫人咬牙切齿,眼角发红,似乎对那女子很是记恨。   许是因为忧儿心切,郑夫人说的话全无条理,乍一听毫无重点,根本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看上去情绪有些激动,李松云也不好出言打断,只能在一旁耐心等待,希望能从对方嘴里得到一星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师兄,你看那郑夫人一提起那女子就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角眉梢尽是恨意,只怕真是让他们一家害死的。”萧晗朝着李松云挤眉弄眼,全然不顾礼数,施了个传音的术法,说明自己的猜测。   “我听说死前怨气若是足够大,就算时间不长,也是有可能化成能厉鬼的呢。你说被自己的情郎害死,算不算是一种很惨的死法?”   李松云并不会这种传音的术法,只能以眼神示意萧晗,让对方不要胡闹。   “那狐狸精说她名叫杏娘是个孤女,本是江南的织女一直在大户人家开的织坊里作工。后来与主家一道迁徙至此,却在途中遭遇歹人,只有她一人幸免。”   郑夫人的手指将绣帕越搅越紧,指甲刮着布面,发出类似裂帛般的声响。她的情绪突然激动,提高嗓音道:   “我呸!她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依她那狐媚的样貌和身上虽然残破但用料讲究的穿戴,十有八九是大户人家的逃妾。   可恨我自己一时心软,遭她蒙蔽,当时还觉得这女子看着怪可怜的,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是就将她带回了家里。可是没想到,她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儿身上!”   说到这里,郑夫人捂住心口,深吸一口气,剧烈咳嗽几声继而惊喘起来,像是受不住悲愤。下人连忙端茶打扇,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儿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受不住那女子的撩拨,轻易就信了她的鬼话,没两日就被那小蹄子迷的神魂颠倒。”   郑夫人用绣帕捂住脸,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仿佛家中一切的悲剧都是自那而起,让人不愿回想。   李松云心中疑惑,这妇人刚才虽然也是愁容满面,但是看起来还是算端庄持重,有几分大家主母的仪态风范。如今他儿子身在病中,虽然是毫无起色,可所有大夫都众口一词的说无甚要紧的病症。她又何至于此,竟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   “夫人可否明示,那名叫杏娘的女子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郑夫人愣了愣,像是之前耗费了大量精力,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老身明白,两位道长心存疑虑。可是事已至此,我们断然不会再做隐瞒。老爷与我对那女子虽然是千般万般的不满意,但若说单为了此事就要害她性命,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此时一旁的老管家也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两位小道长,老爷和夫人都是积年行善的大好人呐,断然不会去做那等谋害人性命的事情呐。”   “还记得当日,我们商议着在我儿锦程的酒中添了些安神助眠的药物。本想是趁他睡着了,再将那女子趁夜送走,免得再横生枝节。   虽然心中有些记恨那女子不守规矩,可我们也是为她考虑过后路的。   恰好我家老爷在临县有位做织绣生意的好友,杏娘既然说自己是绣娘,我们就打算正好把她送过去。如此一来,她好歹也能用技艺谋生,不算断了她生路。   可没想到那女子却是邪性的很,我们苦口婆心说明来意,她非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死赖着不肯走,还满脸诡异的冷笑,那神情别提多渗人了。”郑夫人说道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后来呢?”   “再后来,那女子只是不断重复自己与我儿是两情相悦,如果我们非要横加阻拦,必然教我等悔不当初。   本以为她是心怀不甘,故意说些狠话讹我们。没想到她竟然……   当时她虽然是笑容满面,眼中却尽是怨毒之色。现在回想起来,着实有些}人……   她说完那两句话之后,突然就自己跳入了井中。事发突然,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   事发后众人慌作一团,可没过多久就七手八脚的把人捞了上来。前后本来不消片刻的功夫,理应是有救的。   可不知怎的,那女子自从堕入井中的那一刻起就悄悄然无声,没有半点挣扎的动静。等人捞上来已经是气息全无。   后来的事,早在本镇传遍了,想来两位也是早已知晓。”   郑夫人陈述时,李松云一直留意她神色。虽然情绪有时候过于的激动,但情真意切完全不似作伪。   若真如对方所言,那名叫杏娘的女子确实有些蹊跷。   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不知可否见公子一面?”   郑夫人正要开口,一旁的郑员外突然接过话头道:   “犬子虽然精神不太好,但是神志还算是清楚。道长若是要见,自然是可以。不过两位怕是还未用过晌食,不若先去用些饭菜,老夫也好去安排一下。”   李松云点了点头。   “如此,老夫便少陪了。”   李松云和萧晗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方才郑夫人如此悲愤难耐的模样,不明就里的怕是都要以为郑公子已经命在旦夕。可若郑老爷和郑夫人真的只是一心向着儿子安危,那早些见上一面,也方便早些处理此事。   为何还要另作安排?此事虽然看似有了些许头绪,关键大约还是出在那名女子和郑公子的关系上。但若是不见郑公子一面,李松云心中也没有定论。   但客随主便,如今也只好耐着性子再等一等。   一旁的萧晗倒是显得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端起茶盏,浅尝一口。浓密纤长的睫毛掩去眼中流转的光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自语道:“倒是有些趣味,看来是不枉此行。” 第7章 思无邪3   二人被郑府的管事招待用了晌食,本以为很快就能见郑公子。没想到午后却只见婢女前来传话,说是郑公子身体不适,要晚些才能会客。李松云心生疑窦,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耐着性子等下去。   直至入夜,李松云才终于得见这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郑公子。   第一眼见到郑锦程,李松云不由有些吃惊。   原本想着既然各路名医都说对方身体安然无恙,那么郑夫人之前的反应,大概多半出自于为人母的过分担忧。   可眼下的情况看起来,似乎比李松云之前预料的要糟上一些。   哪怕是在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对方脸色极差,眼窝和面颊深深凹陷,身上的绸衣看上去空荡荡的,可见近些日子着实瘦了不少。   总而言之,眼前的郑公子整个人看上去羸弱不堪。已经丝毫看不出面摊老板娘口中所形容的丰神俊秀。   一个双十年华健康青年,仅在短短数日就变成这般模样,的确足以让至亲之人心痛难安。   不过郑公子那双眼睛,虽然可见眼底发红,隐隐像是中邪的征兆,目光却十分清亮,给他枯槁的面色上添了几分生气,并没有病入膏肓的行将就木之感。   他的神情看起来也十分清明,并没有中邪后癫狂昏聩的状态。   “失礼了,小生如今体力不济,怕是只能在这床榻上回答道长的问题。”   郑锦程谈吐斯文,加之从前相貌英俊,身家颇丰,曾不知道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佳偶良人。   听他说话时中气的确有些不足,但气息连绵并无迟滞,似乎好像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虚弱。   “郑公子,你可知道你现今的处境十分危急,希望你能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如实相告,不要隐瞒分毫。”   李松云这番话并非是危言耸听,郑锦程虽然看起来神思清明不像是病入膏肓,但身上的精气确实已经散失过半。   虽然目前尚无无性命之虞,可长此以往继续下去,只怕不出一个月就必然会精气枯竭,死于非命。   郑锦程闻言缄默不语,既像是在心中整理自己所知道的内情,又像是在无声抗拒不愿多说。   李松云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回首环顾四周。见对方屋内归置的干净整洁,四壁上挂了几幅人物工笔书画。他继续移动视线,看见桌上还铺陈了一张画纸。上面墨迹点点,似乎是一副半成品,多半出自郑锦程之手。   李松云上前两步,借着灯光仔细去看那桌上的画作。   画中是一双垂髫稚子,一男一女,颇有童趣。画中女童神态娇憨,身上的翠绿小褂是用酞青兰,藤黄以及三绿数种色料一并调成,可见作画者的用心。女童扎着花苞头,束发的带子是先用朱标平涂,在干底之后,又罩染了一层薄曙红。女童小手捉着一柄缎面的团扇,正俯身扑着彩蝶。她神态活灵活现,举手投足间的神韵被人细细描绘,极为传神。而男孩则躲在一丛翠竹后偷偷瞧着女童玩耍,用色和用笔远不及描绘女童时那般用心,相比之下,逊色了不少。   李松云就算不通书画,却也能看出下笔之人描画女童时用心极专,而其它的场景则显然逊色一筹。甚至几处落笔线条稍显散乱,大概是作画之人腕力难以为继的缘故。此画墨色尚新,多半是郑公子病中自娱之作。   李松云看向画卷底部,一行簪花小楷赫然纸上,书云:等闲变却故人心,莫道故人心易变。   李松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字迹端雅娟秀,却浑然不似男子手笔。   他不动声色道:“公子好雅致。”   郑公子虚弱的笑了笑:“我本来擅长白描工笔,这些天我无所事事,打发时间画的。只因还没有画完,就不曾知会下人收起。颜色上的不太好,见笑了。”   颜色上的不好吗?倒是不这么觉得。   李松云觉得这郑公子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不免有些怀疑,眼前这虚弱疲惫的模样是不是装出来的。   趁着郑公子咳嗽,他顺水推舟将放在桌上的茶水递给他。趁着对方正要去接的机会,装作是不经意的用手指搭握住对方的腕脉。   虽然都是男子,可陌生人之间骤然间肌肤相贴,也实属失礼。郑公子面露疑惑,茫然的看着眼前面容俊美的道士,一时间甚至忘记要将自己的手腕抽回。   李松云这么一探,发现对方脉象浮而无力,的确是亏虚的症状,与之前那些大夫所言一致,可见他的身体状况并未作假。   可如此一来李松云心头疑虑更重,微微皱起眉,竟也忘记要把郑公子的手腕松开。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瓷器跌落地面发出的声音。李松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手。   从门外传来一道女声:“公子,怜儿该死,不小心将夫人给公子准备的参汤弄洒了。”   郑家虽然富庶,颇有积累,却也不会天天拿人参这么名贵的药材作养生之用。多半只是给病中的郑锦程一人张罗。   作为下仆,不小心打碎了主人家价值不菲的汤药,语气中却丝毫不显慌乱,而郑锦程的态度也着实让人玩味。只见那病怏怏的年轻公子浑然不在意似的的笑了笑,神色竟带着几分真情流露出来的温柔。   “不碍事,你去和厨房说一声,往后晚上不要再为我准备参汤。我喝了反倒更睡不着。”   门外女子低低应了一声,似乎很快收拾好地上的残局,不消片刻,脚步声已经走远。   见李松云似乎在留意门外的婢女,郑锦程突然开口:   “小生的身体其实并无大碍,只是可怜杏娘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我对她用情至深,乍一听闻这个消息实在是难以接受,因此伤情伤神了些。今日有劳道长费心,将来我自会开解。”郑锦程言辞彬彬有礼,暗地里却是将李松云拒之千里之外。   李松云见他这般不配合,心中已然有了思量。   “郑公子,恕我直言。你口中虽言痛失所爱,但是眼底丝毫不见悲戚。只怕你那红颜知己,现如今仍是与你双宿双栖吧。”   郑锦程闻言身体微微一颤。   “道长乃是方外之人,杏娘尸骨未寒,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郑锦程面色骤然变冷,声音透出怒意,目光飘忽,不自觉的看向一旁。   “公子此言差矣,贫道身处这万丈红尘之中,实在算不得是方外之人,再者你口中的“杏娘”虽说是死了,却也不是尸骨未寒。”   李松云双眸瞬也不瞬紧盯着郑锦程,只见对方脸上神色剧变。瞬间闪过惊疑,惧怕,愧疚,悲伤的复杂情绪。   最后他像是彻底失了力气,身子一松,不由自主靠在一旁的床柱上。郑锦程将头扭向一侧,不敢去看李松云的那双似乎已经洞穿一切的眼睛。他明白自己根本瞒不过对方,可仍旧是沉默而执拗的抗拒着说出真相。   李松云见对方似乎有些矛盾,循循善诱道:“听闻公子温柔仁义,乃是个多情之人。可是公子要想清楚,若是为了一己私欲,将无辜之人的安危置入绝境,可是书中的圣人之道?”   郑锦程咬着嘴唇默不作声,眼中却有波动,似乎对李松云的话有所触动。   “若我没有猜错,那杏娘本就是久逝之人,早已经吞噬了不知多少人的精魂血气才能修炼的宛如生人模样。   你自以为她身世凄苦便起了怜悯之心,但你可知道正是因为你的包庇隐瞒,那三个家丁才会死于非命。   你怜她爱她,自以为一片丹心,出于善意,却无异于助纣为虐。时至今日若还是不知悔改,将来还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命。”李松云语调不疾不徐,却如同当头棒喝,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郑锦程瞪大了眼睛,“不!绝不会的,杏娘不会再害人了!”见对方已经彻底摸清了事情原委,他也知道继续隐瞒毫无意义。   “所以,你让她吸你的精气?你可知道若是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你就要一命归西,魂游离恨。或许你并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可到时候她断了精气的供应,自然还是要去找别人。彼时不仅白死了一个你,根本无济于事,还更加助长了她的恶行,加深她身上的罪孽。   你可知道像她这样修习阴邪法门的厉鬼,若是不能摄取足够的活人的精气,根本维持不了生人的形貌吗?”   “她没有吸我的精气,只是……只是……”   “只是与你行了鱼水之欢。”李松云面色平静道出真相,也不管对方此时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   “不!是我不好,我一时把持不住,她本是不同意的。不过杏娘说将来我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   郑锦程脸上露出羞恼的神情,一张虚弱青白的面皮一时间竟然涨得通红。   “郑公子,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真的觉得自己的身体会好起来吗。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清楚吗?”   郑锦程突然抬头望向李松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瞪大了眼睛,不停的摇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杏娘不会害我。”   李松云并不言语,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这种事,外人只能点明,但要真的想明白,还是只能靠自己。   就像那些厉鬼,自以为自己依旧和生前一般无二,其实早就被怨气所挟,身不由己。   寻常人的的喜怒哀乐对他们来说根本味同嚼蜡,心中满是被怨气操纵放大的怨恨和贪婪。虽然看起来和生前再别无二致,性情却早就截然不同。   他们说出来的情话再动听,也不过是为了引诱生人,好将他人变成供养自己修炼的饵食。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锦程终于平静下来。   “杏娘和我说,她生前被负心之人杀害,抛尸荒野,因为心意难平才会化为厉鬼。可我是真心爱她的,她也说过十分感念我的深情,愿与我共结连理。她说过不会再害人了。”他的声音听起来虚弱非常,带着自暴自弃的悲怆。   “她是鬼,而你是凡人。就算她不想,也还是会不自觉的伤害你。”   郑公子苦笑着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杏娘笑靥如花的面颊,她脸上生着一对可人的梨涡,里面盛着最甘美的酒,让他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心不由己的醉了。   他仿佛再次听见杏娘伏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对他说道:“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君誓拟同生死。”   “她害我,我不在乎……可我怕我死之后我的爹娘他们会……。”他眼中泛出泪光,看着李松云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道长,你说人真的有来生么?既然有鬼,那是否真有轮回。”   “既然有鬼,当然有轮回。可若是想要投胎,首先要涤尽通身的怨戾之气。杏娘害下人命无数,她身上的怨戾之气深重,只怕难以超度。”   郑锦程的眸子先是一亮,忽而又暗了下去。   “道长是说,杏娘无法投胎了?”   “若是能用符篆将她封印,再寻一个灵山秀水之地加以镇压净化。或许终有一天,她身上的戾气能被天地灵气尽数涤清。”   只是这往往需要千百年的时光,而一个以活人精血为食的厉鬼若没有精血为祭,只怕根本撑不了那么久。不过看着郑锦程这般疯魔的状态,这样的事实,还是不要告诉他为好。   “真的?”   李松云看着郑锦程,心中有些不解。他根本理解不了郑锦程为何要对一个害人的女鬼如此在意。   前世今生,他亲近的过人只有师傅一个,从未历经人间情爱。   他很难想象的出来,这天下除了苍生大义,还有什么样的东西,能够让人甘心情愿为之蹈死不顾。   “自然是真的。“李松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将杏娘已经没有机会投胎的事实告诉对方。   ”你可以告诉我,杏娘究竟身在何处了吗。”   郑锦程仍旧有些迟疑,过了好半天,他猛然握紧双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曾说过,愿意与我在此处相伴一生,为了能久居于此,须得取回她的骨灰,重新做一个傀儡身体。”   “你可知道她的骨灰在何处?”   “应当是在我遇见她的山道附近。”   “既然如此,有劳公子为贫道绘制一张地图。”   “不必,我可以直接带你去。”   李松云眉头蹙起,看了看郑锦程形销骨立的模样,轻轻的摇了摇头。   “道长带上我一道吧,不然我着实不能放心。”郑锦程态度坚决,大有你若不带着我,我就不告诉你的意思。   李松云见他神色坚定,心知自己多说无益,只好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按向对方后心位置,将自身灵气度入郑锦程的筋脉之中。   郑锦程只感觉到一股暖流流入四肢百骸,原本沉重的身体,顿时松快了不少。   “我将灵力度入你的经脉,助你温养身体。今夜你先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一并去寻那女子的骨灰。”   郑锦程点点头。   待到李松云离开,他独自一人坐在房内,视线落在桌案上那副尚未来得及完成的画作上。他面色沉郁,满腹心事,仿佛李松云之前的开解没有丝毫作用。 作者有话要说: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引用自清 纳兰性德的诗。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君誓拟同生死。出自节妇吟。 本文架空的不能在架空,里面的风俗,传说,地名,诗词有的是借用,有的是瞎编,见笑了。 第8章 思无邪4   翌日师兄弟二人在郑府用过朝食之后,李松云便想按照约定,直接去寻郑锦程一道去找杏娘的骨灰。   没想到的是,郑锦程的婢女主动前来告知李松云,说自家公子要申时过后才能得空,届时再主动拜会道长。   李松云见眼前的婢女身着一身浅青色窄袖对襟上衣,齐胸系着襦裙,头上挽着双髻,鬓发上虽然未见珠翠,却装饰着桑蚕丝编织的红色头绳。看起来十六七岁,面容姣好,肌肤细白,好似上等的瓷器。   李松云听这婢女的声音,突然想起昨夜在门外打破药汤的女子,似乎就是眼前这名婢女。她看着年纪不大,音色却有些冷清,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股超出她年龄的沉稳。   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郑公子可是一直由姑娘照顾?”   那女子低眉敛目,脸上一片空茫平静。   “主母怜我孤苦,半月前将我买进府中,因公子身边缺人伺候,才将我分了过去。”   李松云眨了眨眼,心中不置可否。那郑公子待这名婢女分明十分宽纵,若不是因为出自主仆多年的情分,那就是另有别的原因了。   萧晗在一旁冷眼旁观,看见自己师兄和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眉来眼去”他心生烦躁。   他将碟子中的点心捻出来试了一口,只觉得点心又软又甜,丝毫不合自己胃口。萧晗皱了皱眉,将缺了一个半圆的点心又随手抛回碟子。   那婢女走后,萧晗也不去看李松云,只是单手托着腮,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故意拉长了调子,语气有些不阴不阳:“这郑公子怕不是反悔了?”   “他反不反悔我不知道,不过这路他是一定会带的。”李松云有些心不在焉道。   “那师兄可用我帮忙?”萧晗斜倚着桌子,似笑非笑。   “不必,那里阴气重,不适合你。”   萧晗暗自冷笑,什么叫阴气重不适合。不应当是正适合自己修行才对么?   他已经确定对方和自己一样重生而来,必定是知道自己真实身份。   只是这数月以来一直契而不舍的陪着自己演这么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真是耐人寻味。   是想学那禅宗的典故“割肉喂鹰,以身饲魔”还是抱着将祸患留在身边监视,暗中蓄力,以期一击必中呢。   但无论是哪种,萧晗自认都没什么可怕的。眼前这道士,随着时间推移,越发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相反,萧晗不怕李松云想杀自己,反倒是要处心积虑的保证对方不死。   在萧晗看来,那素未谋面的郑公子,还有今日那个身上散发出阴冷气息的婢女,只怕早就勾结在了一起,为得就是要引李松云入彀。   反观自己的便宜师兄,似乎也早就有所察觉,却偏偏又心甘情愿甚至是迫不及待的等着钻入对方陷阱。   也不知道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脑子被“道义”给骗傻了。刚才出手不好吗?反正这里的人命多一条少一条也没什么要紧。   “那师弟就在此处静候佳音。”萧晗眉毛一挑,嘴上答应的爽快,心里却想着到时候自己在暗处偷偷跟着,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吸一些女鬼的怨气。   郑公子着婢女传话,说是申时来寻李松云,却直到酉时才姗姗来时。   倒是日间郑老爷亲自来过一趟专程道谢,说是今日见到自家儿子,气色竟是好了许多,直夸赞李松云妙手仁心,态度较之昨日恭敬了不少。   郑锦程站在窗外小声招呼,似乎生怕惊动了家中其他的人。   “道长久等了,只因最近小生缠绵病榻,今日方才有所好转,若是贸然出门,只怕家慈又要担心。所以想着等入夜后,再与道长一道偷偷从后门出去,避人耳目,不要惊动家人。”   郑锦程说的诚恳,李松云也只是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似乎对对方的解释根本毫无兴趣。   自昨日李松云为他渡过灵力温养筋脉之后,郑锦程当时就觉得一股暖流流经他四肢百骸,今日一觉醒来,原本沉重的身体竟是松快了不少,就连脸色都好了一些。   他本来年轻力壮,虽然病了些时日,但毕竟日子不长,底子还在。此时跟在李松云身后,倒也不甚吃力。   月色正明,李松云目力过人,能将四周景物瞧的真切,便一直走在前面开路。郑公子一路跟着他,虽然有些跌跌撞撞,却也能勉强支持的下去。   路途虽算不得太远,但毕竟在山里,二人走了近两个时辰,才行至半路。突然间那郑公子像是累坏了,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跌坐在地上,半天不肯起来。   李松云倒也不心急,要是自己没有料错,哪怕不主动去找,对方也迟早会现身。现在临近子时,正是一日内阴气最深重的时候,估计余下两个时辰的路是可以省了。   “郑公子,不如我们干脆停下来稍作歇息。”   “不必。”郑锦程咬着牙,虚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滴落。虽然一路上,多是借了李松云的力气,但他此刻也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公子不必如此,不若就在此歇息,让贫道先去独自探个究竟?”   郑公子摇了摇头。   “我必须跟你一道,有些话我须得亲口问她。”   “你……这又是何必。”   李松云微微一怔,他看郑锦程眉间像是有郁结不开的愁云,那神态全然不似作伪,莫非是自己猜错了?   正想伸手扶他,却感到一阵阴刮过。与此同时天空中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乌云将明月遮蔽。   光线忽然暗了下来,四周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纵然李松云目力再好,他此时也不过是肉眼凡胎,一时间实在是难以适应。   只觉得眼前突然漆黑一片,伸出手下意识的在眼前晃了晃,却毫无感应。   等他重新适应周围光线,发现郑公子已经消失不见。   “郑公子!”四下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响。   他心中暗道不好,郑锦程身体状态如此孱弱,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独自逃走。   他努力辨认四周草木是否有被人碾压过的痕迹,想辨认出郑锦程离开的方向。可是他却发现除了来时的方向,并没有任何新鲜的痕迹。   虽然他之前认为郑锦程和那女鬼有什么撇不开的关系,很可能是两人联手想要引诱自己自投罗网。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放任对方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外。所以李松云只得先四处搜寻郑锦程的下落,再做其它打算。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往哪个方向去找,最终都会绕回原地。   “糟糕,鬼打墙。”他心中暗道不好,虽然这并不能威胁到他,却一时难以脱身。   此时乌云蔽空,无法辨认方向,并且他现在也还不能御剑。想要解开这个困局,只怕是要等到太阳升起才行。   继续四处乱跑,只是平白浪费力气。想明白这一点,李松云干脆盘膝坐下,自顾自的打坐练功。   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的心神似乎受到了影响。他闭着眼睛,神情越发凝重。突然间,他面容扭曲,露出痛苦的神色。下一刻只听“噗”的一声,李松云口中喷出一道血雾,紧跟着身体也摇摇欲坠,只得虚弱的倚靠在旁边一棵枯树干上。   他阖上双眼,脸上露出痛苦且疲惫不堪的神情。   毕竟是个开了灵窍的修士,血液中多多少少蕴含一些灵气。对于鬼怪而言,像他这么一个身负修为,气息紊乱,虚弱不堪的修士,无异于是一颗人形大补丸。   他闭着眼睛,呼吸十分紊乱,好像是根基不稳的修士被邪气侵染,心烦意乱下强行运转灵力而引发的走火入魔。   此时此刻,李松云虽然紧闭双目,却一直在侧耳倾听,仔细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能感觉到一股阴邪之气就在附近徘徊游荡,可是对方十分谨慎,并不急于冒头,似乎也在试探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才感觉那股阴邪之气向他靠近。此时天空中的云散了一些,月色清辉洒落在山野之中。   一个纤瘦的人影正一步一步向李松云慢慢靠近。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浓稠的黑气。那有如实质的黑气在那人的指尖逐渐凝聚,化作一道道黑线,眨眼间向着李松云的四肢百骸齐齐射去。   几乎就在同时,李松云睁开双眼,身型快如闪电,迅速避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黑线,旋即利落的站定在黑影的身前。   “你便是杏娘。”他眼神明澈,丝毫没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原来方才李松云只是咬破口中嫩肉装作旧伤复发引发走火入魔,目的只是为了引蛇出洞。   此时天上的乌云已经尽数散去,月色复又明亮起来。透过周身隐隐的黑气,也能看清那影子是一个身着齐胸襦裙,头上梳着双髻的年轻女子模样,五官神韵与郑锦程身边的侍女别无二致。   “果然是你。”   那女子歪了歪头,似乎想做出一个天真娇俏的表情。可是她的动作僵硬怪异,甚至在扭动脖颈的时候还发出咔咔的响声。   “道长一表人才,何必做个寂寞的清修之人。如此良辰美景,何不与奴家共赴良宵。”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李松云注意到,那女子的声音并不是从口中发出。从始至终,那女子脸上唇齿纹丝不动。他的目力比寻常人好上十数倍,他发现那神似妙龄女子的“人影”不过是一副虚有其表的傀儡。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发现附近有其他妖邪鬼祟的踪迹,那傀儡不像是被人操纵,反倒是鬼气森森,就好似那女鬼此时就附身在傀儡之中,已经与之融为一体。   他心中不由的感到奇怪,女鬼吸食了无数活人精气,身躯本应该早已经凝实的与活人无异了。可如今却附身在一具行动僵硬的傀儡之上,岂不是多此一举?   “道长,你怎么不说话?可是嫌弃我不够美吗?”   那傀儡脸上挤出一个诡异的笑,看起来邪佞非常。   “道长如此薄情,倒是让杏娘好生难过。”那傀儡抬起手,做了个拭泪的动作。活动的关节,不断的发出摩擦声,显得诡异至极。   李松云记得之前见过那名侍女,虽然当时碍于男女大防并未仔细查看,可那婢女的的确确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   既然已经有了肉身,何必非要打造一副木头身体。   虽然鬼物有时也能栖身在一些物件之上,但是想要让自身能很好的操控栖身的傀儡,一般需要一些与自身相关的物件做媒介。   如此看来郑锦程说杏娘是去山中取自己的骨灰,多半就是为了将自己与这具傀儡相互融合。   傀儡虽然精致逼真,却十分僵硬,可能是与骨灰融合的时日尚短,她还不能很好的适应这具新的身体。   只是既然不能适应为何又要着急附身?   既然如此,自己干脆先破坏对方这具身体再说。   李松云身形一动,右手按住腰间的铁剑,眨眼拔剑出鞘,运转灵力全速向那傀儡的心口刺去。那傀儡的胸口黑气最甚,应当就是骨灰所在之处。   “住手!”一个急切的男声响起,李松云迟疑了一下,竟然被傀儡避开了要害,这一剑直接刺在了傀儡的左肩。   也不知那傀儡是何材质,竟是十分坚硬,一剑全力刺入,剑锋竟然就这样被卡住。李松云一时竟没能将剑拔出。与此同时,杏娘身上的黑气再次暴涨,直击李松云的胸口,他因为一时分神,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击中,连人带剑震出数丈之远。   这一次,他是真的被震得口吐鲜血,伤的名副其实。   郑公子扶着一旁的树,吃力的走向那名“女子”。   “杏娘,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杀人了吗。”他语调中带着一丝凄然。   杏娘僵硬而迟缓的转过头,面目呆滞的看向郑公子所在的方向。   “谁让你出来的,你给我滚回去!”   郑锦程还要上前,却被一股力道掀翻在地。他本就孱弱不堪,一时竟然趴在地上难以动弹。   那傀儡仍旧呆呆的望着他,好一会才道:“郑郎,你说过的话不算数了么?你说过的,你会娶我,会和我一生一世,若是你死了,我们就做一对鬼夫妻,生生世世永不离弃。”杏娘的声音哀婉,如泣如诉,仿佛是一个被情所伤的女子,正在声讨负心的情郎。   “你忘了吗?杏儿也答应过你的,事君誓拟同生死……”   “我没忘!”趴在地上的郑锦程费尽力气,大声呼喊。   傀儡看了一眼此时正单膝跪地,还在一旁捂着胸口吐血的李松云,淡淡说道:“不……你忘了。”   “不!我没忘!”郑锦程神色慌乱,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他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女鬼的头往旁边一歪,看起来面无表情,口中传来轻蔑的笑声,苍白的脸上竟然流下两道黑气凝聚的血泪。   “你可知道,我答应你不再杀人,便不能再维持人形。为了和你厮守,特意用骨灰做了这个傀儡。若是这具傀儡损坏,魂魄便再无所依。可是你非但不信我,还找来道士想要除掉我,你说我该信你什么!”她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同时山间狂风大作,将一旁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骗骗他们!我已经偷偷让人埋了替代的骨灰,到时候交给他们,他们自然会离开这里!”   “说谎!你身上有这个道士留下的咒印,让我无法亲近。而我因为答应你不吸别人的精气已经很难维持人形,可你还和他们串通一气,让我不得不提早附身在这具没有炼化完全的身体上!”   女鬼突然凄厉的吼叫出声,“你们这些负心薄幸的男人,统统都该杀。”说道最后那个“杀”字,语气森然,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不好!”李松云忍住喉间往上不断翻滚的甜腥,勉力支起身体。不可以在这样下去,这女鬼的修为不下数百年,若是任由她这样狂暴下去,自己和郑公子都要危险。   杏娘尖利的笑声响彻天地,无数黑色的线仿佛要把空气割裂。李松云拼尽力气扑向不远处的郑锦程,将对方护在身下。但是那黑线似乎是无孔不入,不一会儿,两人身上具是伤痕累累。李松云心中苦笑,想不到自己现在竟然如此不济,遇上个女鬼都如此吃力。   他原本顾忌郑锦程的交待,本不想打散对方的魂魄,可事到如今怕是由不得他了。   李松云用指尖擦过剑锋,用自己的血在剑身上画下符篆。这一次他不再留情,若是不能全力一击,否则郑锦程只怕就要撑不住了。   灵力的灌入让铁剑上泛起一层青芒,表面的锈渍齐齐脱落,露出难的一现的剑光。   他眼神坚定,眸中如有电光,他动作迅捷如风,眨眼间铁剑再一次出手,气势较之上一次更是凌厉强大了数倍。   “杏娘!”   随着郑锦尘一声痛苦的哀呼,原本栩栩如生的傀儡宛如失去了所有的生气。面容不复光鲜,露出底层木质的纹理。眨眼间一动不动的倒在了地上。傀儡之上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和之前的傀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稍显成熟,看起来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模样。   “道长好算计,昨日你趁着给他输送灵气,在他身上留下了驱鬼的咒印,让我没法吸取精气,不能维持人形,只能藏身在这个尚未炼制完全的傀儡里。”女鬼的身影不复凝实,看得出来已经是强弩之末,月色之下,她的身影慢慢变的透明,整只鬼愈发的虚无缥缈起来。   郑锦程用尽全力爬到那影子身边,想要抱住她却伸手捞了个空。   他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杏娘,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了?”   杏娘虚弱的笑了笑,“我怎么了,你不知道么,当然是又要死了,只是这一次是再也回不来了。”   郑锦程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怎么会?鬼又怎么会死?你骗我的是不是?”   杏娘闭上眼,摇了摇头,仿佛觉得再看他一眼也是多余。   郑锦程转过身急切的望向李松云,哀求道:“道长,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吧!你听见了吗?她说她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没有骗我,没有骗我啊!”   李松云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不忍,终究只是叹息一声:“我也没有办法,她的魂魄快要散了。但她戾气太重,胎儿根本不可能承受,来不及了。”   郑锦程闻言,整个人先是愣住显得茫然又无措,紧接着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李松云在一旁摇了摇头,他不会超度的法门,根本净化不了杏娘的怨气,从一开始,自己就帮不了他。   突然一个爽朗的少年声音打破凝滞压抑的气氛。   “师兄,你们大半夜的出来玩儿怎么也不叫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事君誓拟同生死,引用自节妇吟,这首诗里有一名句,恨不相逢未嫁时,哈哈。 第9章 思无邪   清朗的声音传自不远处,少年今日穿了一身白色束腰布袍,披着月色闲庭信步般朝着李松云的方向走来。来人正是萧晗,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多的小师弟。   郑锦程一听到声响,就病急乱投医似的,朝着萧晗扑过去:“小道长,求求你救救我的杏娘吧!”   萧晗的视线一直落在嘴角残留着血迹的李松云的脸上,并没有看郑锦程一眼,却是十分精准的向边上侧步避过对方伸向自己大腿的两条胳膊。   “师兄你可真不地道,你一个道士,自己清心寡欲也就罢了,怎么还尽想着拆散别人呢?”   李松云闻言皱了皱眉,忍不住瞪了萧晗一眼,似乎在警告他不要胡言乱语。   谁知萧晗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越过李松云,径自来到那身影越发虚化的女鬼跟前。   “小白脸,你可得记下道爷我这份大恩呐。”他语气轻佻,说的话也十分不客气。但是这话听在郑锦程的耳中却是天大的喜讯。   郑锦程眼睛一亮,原本涕泪纵横的脸上露出笑意。两种情绪交杂在脸上使得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真的!杏娘有救了?”他感到难以置信,却又难掩欢欣。   “若说是有救也算不上,不过她身上的戾气我却有方法除掉。继续当鬼是不可能了,重新投胎还是可以的。”   郑锦程愣了愣,似是有些舍不得。回过神来之后又毫不迟疑,神态坚定道:“道长请施救吧,她能投胎自然是好的,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萧晗伸出食指左右摇摆,不正经的笑了笑,调侃道:   “你是想让她嫁给年纪能当爹的男人吗?真有你的。”   说完之后也不再继续废话,用自己的指尖触向杏娘的眉心。只见一团团黑气在她眉心汇聚,然后抽丝剥茧般顺着萧晗的指尖被一点点抽取出来,紧接着汩汩地没入萧晗的掌心。   李松云在一旁看着,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传言魔通六欲,能吞噬天底下所有贪嗔痴念,将人心中的不善之根化为魔气,如今看来果然是真的。   天魔善惑人心,不仅能激发人心底的欲望,还能借机窥觑人心底隐藏最深的秘密。只要对方无力抵抗,那么内心深处的一切,在天魔眼中都是一目了然。   此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鬼已经万念俱灰,毫无抗拒之意,她生前的景象如浮光掠影,随着被萧晗吸出的怨气一道呈现在众人眼前。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一双粉雕玉琢的小儿相互逐闹嬉戏。女童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光景,正是玉雪可爱。一笑起来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一看将来就是个美人坯子。   “杏儿姐姐,等你长大了,就做我的媳妇吧!”男孩看起来更小一点,小小年纪生就了一副笑模样,看着十分喜人。他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相当的认真。   女孩毕竟立事早,听完那男童的话,竟是羞红了面颊,嘴上却是说着:“谁要嫁你这样的鼻涕虫!”   男孩嘿嘿一笑,伸出手偏偏要去拉女童的袖子。   女孩惊叫一声朝一旁跑开,却忍不住回头去看对方。   两个孩子你来我往,嘻嘻闹闹,懵懂又真挚。两张红扑扑的小脸灿如云霞,眼角眉梢尽是天真无邪的青梅竹马情谊。   女鬼的记忆不甚完整,皆是一段段的碎片,画面一转,当年的稚儿已经到了花期。   女孩已经出落的明艳动人,男孩的眉眼间虽仍显青涩,却看得出再过两年定然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君。   “杏儿,我爹已经向你家中提了亲,再过两年我便能娶你。”   少女羞红了脸,低下头。虽然没有言语,但勾起的唇角饱含情意,眼角眉梢早就被欢喜染透了。   美好的画面却戛然而止,下一刻那一对自小一起长大的小情人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阿杏,你我成婚三载却无所出,我娶她,实在是因为拗不过家里,你千万莫要生气……也千万莫要与她计较。”   曾经的无忧无虑烟消云散,两人彼此眼中缠绵的情丝慢慢化作苦痛和埋怨。   “薛志!你当初是如何向我许诺?如今,你却要宠妾灭妻!”女子神情哀婉,满眼的不可置信。   曾经对着她柔情蜜意的少年,已经成了青年模样,依旧是那张脸,甚至俊美更胜往昔,带着成年男子独有的魅力。   可是那熟悉的轮廓何时开始变得生冷刚硬,眼中的温柔缱绻,已经随着时光流逝,化作云烟般消散不见。   男子语气森冷而生硬,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像是根本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他扭过头,冰冷而强硬:“春红为我生了两个儿子,如今只是抬她做个贵妾,你便说我要宠妾灭妻。生母身份低微,孩子将来也要被人瞧不起,若是你没有这份主母的气度,那就自领休书早日还家去吧。”   女子满面泪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颤抖着诘问对方:“我未曾阻拦你纳妾生子,根本算不得犯了七出之条,你竟然说要休我?可有礼法!”   男子闻言不置可否的冷笑一声,转身拂袖而去,空留下女人独自悲戚。   ……   “信女徐杏儿,祈愿菩萨保佑,梦中加持,求得一福慧双全的孩儿。一旦灵验,必每日供奉,以报菩萨功德。”   一心还幻想着能够生下孩子,重拾丈夫宠爱的女人,却下山的途中遇到了贼匪,失了清白。   痛苦又绝望,自此之后,真真正正是走投无路。最终只能解下腰带自戕而亡。   恍惚间却好像有了新的意识,隐隐约约听见似乎有人在唤她。那是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是她的良人,相公,夫君。   她睁开眼,看见他在自己灵前小声的说着些什么。   “当初我说将你放还回家,你偏偏不肯同意和离,但是我实在不能,不能眼睁睁看我的两个儿子一辈子担着庶出的名头,低人一等。   阿杏,我对不起你。你为何又要这般想不开……原本我也不想害死你的。”   男子言语中似有痛悔,眼里却不曾有一星半点的泪光。   是了,就说怎么会光天化日遇上贼匪,怎么会有轿夫迷路,故意将主家往僻静处带,怎么会所有人都四散而逃,最后所有人毫发无伤。只是除了她……   是恨是怨还是悔?她来不及分辨,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被翻江倒海的怒意席卷,脑海中除了恨,再也容不下其它的一星半点。   她疯狂扑上前去,想要撕破对方虚伪的嘴脸,自己却只是从曾经无数次与自己耳鬓厮磨的男人身体里穿了过去。   是了她已经死了……   你好狠的心,如此害我,与亲手杀我又有何异!是了,就是你这负心薄幸之人亲手杀我,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杀尽这世间的负心人!   最后一点怨气也悉数被萧晗吸尽,女鬼破碎的记忆画面随之荡然无存。   “啧,我说你这女鬼,当真没有半点志气。从一个无形无质现形都做不到的孤魂野鬼,好不容易熬到如此修为,都能把我师兄折腾的如此狼狈,没想到竟然还是个情痴。   从前就喜欢那种虚情假意的男人,现在眼光也没有多少长进,竟然会看上这么傻的小白脸。”   萧晗说完一脸嫌弃的转过身,毫不留恋的独自离去。他此时吸足了女鬼的怨气正着急找个地方炼化,实在没有闲心留下来收拾残局。   李松云此时走上前来,扶起郑公子。又朝着女鬼说了一句:   “杏娘,前世冤前世债,你也该放下了。如今你怨气尽除,趁着魂魄未散,赶紧投胎去吧。”   或许是没有了怨气的缘故,杏娘看上去平静了不少。其实她本就是个温柔的有些逆来顺受的女子,从前为怨念所挟,做了许多错事。如今想来冤有头债有主,可当年若真的让自己去报复薛志,她会舍得吗?   看来自己这百年来造的孽,早就赎不清了。   “多谢道长,如此那我便去了。”说完,她淡淡的看了郑锦程一眼,朝他嫣然一笑,却没有对他留下只言片语。然后便化作一缕青烟不知飞往何方。   没人注意到的是,在一从不起眼的灌木之后,一只毛色青灰的狐狸将之前发生的一些全部看在眼中。那狐狸的双眼中透着诡异而贪婪的青光。当萧晗出现那一刹那,它的眼睛瞪的溜圆,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所有人走后,那青毛狐狸摇身一变,化作一个面色青白身材瘦削的男人。男人的眉间有一道青黑色的卷草纹印记,那是妖族投效魔族后,被自己投效的魔主用魔气烙下的刻印。乃是妖族堕魔后的投名状。   “魔族的摄魂术……那个模样与公子极为相似的小道士,也是个魔吗……”   三日后,平安镇西的王铁匠家又得了一个小女儿。郑锦程多方打听,听闻那小婴儿的肩膀上竟然长着一块铜钱大小的胭脂色胎记。   自此以后郑公子便魔怔了似的,告知郑老爷说这是他命定的姻缘,一定要家中现在就去下聘。   所有人都以为郑公子是在经历了一场大病之后,脑子变得有些不清醒了。一开始大家都只当这是一场笑话。   没想到郑锦程却真的准备了许多钱财礼品送到了王铁匠家。并信誓旦旦的保证,说是从此他家的小女儿的一切开销尽数算在郑家账上,千万莫要委屈了她。   王铁匠虽是有些莫名其妙,但转念一想,自己家里已经有了二男三女,着实开销不小。加上郑家在本地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听说郑公子也是个知书识礼的斯文人。最后也就半推半就的认了。   听闻这个消息,仍在郑家养伤的李松云对此不置一词。   一旁的萧晗调笑道:“师兄,你怎么不去告诉那姓郑的,那王铁匠的女儿根本就不是他的宝贝杏娘啊。以那女鬼的行径,就算投胎,轮回几世也脱不了畜生道。”   李松云手上正翻着一本南华经,听到萧晗话,将书页轻轻合上。他抬起头直直的看着萧晗,半晌不发一语。他目光沉静,瞳仁黑的像是化不开的墨,极黑的眸中却又泛着细碎的星光。   有那么一个刹那,萧晗甚至觉得,不论是谁若是被李松云这样全神贯注的看着,一定会不由自主的被他眼中的光采所吸引。   萧晗被李松云瞧得一愣,心说这家伙的眼神……   怪……特别的。   “就算那王铁匠的女儿是杏娘转世又能如何?无论是记忆还是品性,都随着胎中之谜一一化去,一入轮回,她早就不是她了。   至于郑公子,我就算和他说了,也是无济于事。此时此刻,他信的只有自己。   他本就是自欺欺人,何苦还要去拆穿他呢。”   李松云嘴唇形状十分好看,只是平时端着师兄的架子不苟言笑,如今看着他嘴唇一翕一合,又因为前几日受了伤,血气不足只是透着淡淡的粉色,有着一种病弱的美感。   萧晗看着李松云这样和他说话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看着他,和他说过话。   “不过,比起关心郑公子。我更好奇的是,你是怎么会知道杏娘就算投胎也只能入畜生道的事。我记得,并未和你说起过这些,难道妖族的天赋传承,还知道轮回转生的事?”   他语气淡淡的,神色也淡淡的,但是就这样被他不咸不淡的看着,萧晗竟然感受到了莫名的压力。   “呃,我跟着师兄四处修行时日也不算短了,正所谓没有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嘛,这句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吧?哈哈哈。”萧晗干笑两声,“都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若是错了,师兄莫要见怪。”说完逃也似的跑开了。   李松云望着对方望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或许萧晗确实有自己的秘密,身为复生的天魔,自己从不指望对方能单纯的像一张白纸。但是至少到目前为止,萧晗都没有表现出魔化的趋势和害人的举动,这已经很好了。   只是李松云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够吸收怨气。   萧晗如今的身体为莲花所化,算是妖物,但是天池的莲花本来颇具灵性,也不知道这怨气对他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原本带他下山时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可那夜之后他像是长高了不少,丰润的两腮也清瘦了几分,下颌开始褪去了少年柔软的线条开始变得有了棱角。他长大了,难道是因为怨气的缘故?原本他还有些担心,可接下来数日,萧晗身上发现任何异常的举动。神志也丝毫没有收到影响,或许这只是身为天魔的一种特殊能力。   李松云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多想,说到底,一切只能静观其变。 第10章 青面狐   女鬼杏娘这件事情解决之后,李松云和萧晗两人继续在郑家休养了几日。   郑老爷大约是从郑公子那里隐约知道了事情大概经过,心中明了这两位年轻的道长当真有些本事,李松云更是为了救郑锦程而受了伤。于是乎郑家对他们两人招待的变得更加殷勤周到。   休整几日后,二人打算告辞。郑员外十分豪爽的为两人准备了一份丰厚的酬金。   李松云向来认为,抓鬼收妖是修道之人的本分。平日虽然也会收取一些钱财,却也只是为了裹腹,通常也就取三两铜板,并且从不强求。   没想到郑老爷财大气粗,直接准备了两锭各自五两左右的私铸的银元宝。   李松云见状连忙推辞,表示愧不敢当。   “郑善人不必如此客气。”   李松云平生见过最大一笔数量的银钱,还是在一百年前。当时他的师傅不知道暗自积攒了多长时间,才堪堪凑足了一两碎银子。后来帮他在一家铁匠铺定制了一把在刃口用了一点好钢的铁剑。就是现在他用着的这一把。   之后哪怕他修为大成,被玄霄派的人接去供奉,也不过吃穿用度变得好了不少,他虽有例银,却从来没有支取过。因为上一世自他辟谷之后,就根本没有多少心思放在料理生活琐事上。就算是入了门派,也只是换了一座山继续修行,根本操心不到银钱的事。   等到后来出山寻找天魔的时候,他早就能不眠不休的御剑飞行,一日行千里。既然能不饮不食的赶路,自然也没想过要带钱出门。   因此,李道长见着这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深觉这是一笔承受不起的巨款。   郑老爷见对方迟迟不肯接受,神情变得有些尴尬。   这是……嫌少了?郑老爷思及此处,虽然心中稍有不快,仍旧是唤来管家。并在对方耳边低声交代两句。不一会,管家便捧来一方精致小巧的漆木匣子。   在郑老爷的示意下,管家将手中漆木匣子上的搭扣拨开。匣内并无其它多余的装饰,其中事物一目了然。竟然是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色石头。   李松云定睛一看,马上认出来那是一块“灵石”――天地间有些玉石能吸收灵力,若是在灵气丰沛的地方存上个千秋万载,或者恰好生在灵脉之中,就会变得蕴含丰富的灵气。   对于修行之人来说是难得的宝贝。如果开了灵窍,就能将灵石中的灵气提炼转化,化为己用。   这种灵石对寻常凡人来说也是贵重的宝贝,因为灵石多半是美玉,并且因为富含灵气,质地更为润泽灵秀,往往雕琢后美不胜收。并且对凡人也有一定的滋养功效。   所以许多家资丰厚的普通人,也会购买灵石雕琢成环佩,或者是禁步之类贴身之物的随身佩饰。   只是眼前的这块灵石未经琢磨,看着并不通透,从玉石品相上来说不仅算不得稀罕,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块普通的青色卵石。   但李松云能感觉的出来,那不起眼的青玉内,蕴含的灵气十分丰沛,远胜普通灵石。   “这是郑某之前无意之中得来的宝贝,听闻对修道之人颇有裨益,如今与道长有缘,便将此物转赠于李道长。”   灵石虽然难得,但是于凡人而言并无太多裨益,仅有些许微末的养生功效,但效果几近于无。受人追捧,多半只是因为身负灵气的玉石更具灵秀,佩戴起来更显牌面。   可眼前的青玉品相普通,当初购得的时候无非图个新鲜,到也不曾花费太多,如今转赠给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既算偿了恩情,又算是物尽其用。   李松云原本就受了伤,加之百年修为尽数化作烟云,眼前又要盯着天魔的化身,对修为的提升渴望尤为强烈。一看见那青玉,心中就有所意动。   见郑员外态度坚决,不似客套,便有意收下那块鸡子大小的灵石。   管家将青玉连同那精致的小木匣,连着之前的细银锭一并朝着对方递过去。   李松云虽有意收下那块青玉灵石,却不好意思再收对方其它报酬。正是左右为难,结果一旁的萧晗见不得他扭捏,直接将管家手上的东西接了过来。   李松云见萧晗接的利落,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又噎了回去。心想,如果自己此时再多作推拒,反倒显得虚伪,徒生尴尬,遂不再多言。   郑员外见二人接了谢礼,顿觉这些神秘的修士身上沾染了几分红尘烟火气,反倒觉得亲近了不少。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又想着如今世道不算太平,若是能结交这两个身负修为的道士,以后也算是有了靠山。   “不知二位道长仙山何处?将来若是有缘郑某也好前去拜谒。”   李松云对郑员外的言外之意毫无知觉,反倒是在人世间摸爬滚打了上百年的萧晗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音。   萧晗用传音咒术向自己呆头鹅一样的师兄说:   “这老小子是想再向你求点保平安的东西,最好将来咱们还能随叫随到,真是想的到美。”   李松云虽然缺少人世历练,但终究不是真傻,他能够自行参悟天地规则的间隙,修炼得道,本就是个冰雪聪明一点就透的人,当然前提是他愿意。   只见他从腰间的百宝囊中摸出几枚过去用来捉鬼驱邪的符。   “贫道师兄弟二人漂萍不定,身如风中飞蓬,原本就是居无定所。只怕是再难与善人相见。不过这里有一些贫道贯用的驱邪符咒,善人将其妥帖保存,一般邪祟轻易近身不得。”   郑员外见对方不肯道明来处,心中不免有些不快,可又见对方拿出了些许“存货”,才觉得勉强维持了自己颜面。他亲自收了符,又与对方客套了两句,方才相互告辞。   二人辞别了郑府,一路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往回走。途径之前王三姐家的面馆,突然记起她家也卖蒸饼干粮,就想顺势买上一些。   没想到走近后才发现,那家原本生意还不错的小店此时已经是门窗紧闭。   一旁还有一家包子铺,见李松云二人在隔壁门口徘徊,便探出头告知对方:“两位客官,这家店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些天突然解雇了伙计,把店门一关,据闻已经是不再做生意了。二位瞧着像是要出镇,若是想买些顶饿又经存放的吃食,我家也是有的。”   王三姐家的小馆子生意不错,为何会突然就闭门谢客。听着包子铺的老板言语,对方辞了伙计,不像是休整,反倒像是彻底不做了。   那女子当日如此热情的招待他们二人,又不顾客人的反感,执意透露郑员外家的事,如今想来倒是有些可疑。   李松云买了些包子作为今天的饭食,又买了一些更加耐放的蒸饼打包带走。顺便朝对方打听道:“掌柜可知,隔壁是因何原因突然就歇业了?”   卖包子的手脚利落,不一会就将李松云点的东西悉数分类包好。   “这我哪里知道了,她家生意一直很好。”掌柜语气有点发酸。“不过前段时候,也就是十来天前吧,那王三姐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许多客人都对她心生不满,后来许多熟客也就不爱上门光顾了。再之后,可能是家里遇上什么急事了吧,直接大门一锁,人就不见了。估计是回乡下去了吧。”   “你是说十日前,那女掌柜突然性情大变?”他们二人来这镇上,大概也就是十日之前。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原本那娘子性子泼辣外向,人也热情好客,做生意还算公道,一直在本镇混的风生水起。只是突然间就跟吃错了药似的,不但对客人爱答不理不说,前几日还将一个客人给打伤了。再后来就干脆解雇了伙计,彻底不知去向。”   “打了客人?”   “是啊,说起来,那客人原本与她还是相熟的,平日里还经常开两句玩笑。那日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被她打的一头血。我滴个乖乖,看不出,一个女人不但气性那么大,力气也大的不像话哩。好在那客人不愿与一介女流计较,并未报官,只是索要了些银钱作汤药费,就算是私了了。”   李松云凝眉沉思,深觉此事蹊跷,可惜已经人去楼空。   李松云不知,正在他打探询问的“王三姐”为何关闭店门的时候,对方此时就悄悄躲在巷子拐角处的阴影里,暗中观察着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   她目送二人离去,却并不着急跟着。见人走远后,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妖异的微笑,为她原本只能算中人之姿的脸上染上一抹艳丽。   接着她一转身,身形便隐没在阴影之中,继而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一眨眼的功夫,王三姐已经来到了郊外。   一名身着黑底织金面料深衣,头上戴着赤金发冠的男子负手而立。他身形高大,身长近乎十尺,宽肩阔背,猿臂蜂腰,一双长腿微微分立,下盘极其稳健。只是随意往那里一站,就透出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他身上散发出澎湃的魔力,那丝毫不加掩饰的威压,将“王三姐”死死压制,让她整个人看上去瑟瑟发抖。   “主……主人……”“王三姐”吞了吞口水,似乎十分惧怕她眼前的这位“主人”。   “你怎么又是这副模样?”黑衣男子声音低沉,说话的腔调冷冰冰的,带着十足的傲慢。   “小人担心那道士察觉到我身上的妖气,所以才借着这凡人女子的躯壳。”说着,一道青光闪过,王三娘的身躯就像是失了骨头,软绵绵的摔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名青衣男子赫然出现,他的面容苍白,眉心一道青黑的魔气烙印,桃花眼,高鼻梁,嘴唇微微向上勾起,算得上十分英俊。只是他两腮清瘦,加之下颌骨过于瘦削,教人看着有些尖嘴猴腮的别扭感。   “我让你留意天魔动向,你担心那道士认出你是妖魔作甚。不过是一个引气入体的无名小卒,莫非你还怕了他不成。当真是废物。”黑衣男子面带讥诮,冷冷说道。   青衣男子神色惶恐,急忙解释:   “小人一心为主人办事,不敢有其他心思,只是临出魔界时,魔尊大人吩咐过小人办事切要谨慎,不可主动挑起和修士之间的矛盾。”   “你这是拿父亲压我?”提起“父亲”二字,黑袍男子的语气中非但没有一星半点的孺慕之意,反而变得愈发阴狠愤怒。   “主人!我自堕入魔道,寻求淅川庇护时,便是向主人发下咒誓,也是主人亲自用魔气为我烙下魔印,小人一心只为主人,就算遵从魔尊大人的谕令,也只不过是不想为主人招惹麻烦啊,小人的用心,日月可鉴!”   青衣男子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心中暗骂自己,为什么非要当着眼前这位提起魔尊――在淅川,魔尊郁磊与夜魔公子幽。名为父子,关系却并不和睦。这几乎是一个魔尽皆知的秘密。   “废话少说,快把打探到的消息说出来听听,本座不耐烦与你浪费时间。”   青衣男子从善如流,不敢再说一句废话,直切主题,言简意赅道:   “小人仔细探查过了,那道士姓李,无门无派,只是个不起眼的散修。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多岁的半大少年,那少年面貌与主人您有几分相似,还会使用魔族秘术,照此情形十有八九就是主人你要寻的那个人。”   黑子男子闻言,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对方。他神情阴鸷,眉眼却着实生的英挺俊朗,细细一看,与萧晗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显成熟锋利,面部的线条也要刚毅不少。   黑袍男子沉吟道:“魔族秘术……你可看清了?”   “小人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那小道士超度女鬼时除去怨气的方法,并非用经文法术化解,而是直接摄取吞噬,那分明是魔族的功法。他摄取的怨气估计也是为了炼化成魔气。并且,他还用了‘摄魂术’。”   摄魂术即可以当作魅术,又可以当作读心术,修为高深者还能用摄魂术操控傀儡。   这本是天魔的天赋神通,只有被魔气腐蚀侵染的淅川魔族,或者是主动堕入魔道的生灵才有机会修习。   使用摄魂术及其耗费心神,这绝不是一个年纪看上去只有十多岁的少年能轻易做到的。   使用摄魂术需要修为压制方能见效,那女鬼虽然不强,但却毕竟修炼了上百年。   “莫非真的是他……”黑袍男子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若那人当真已经复生,为何不回淅川,又为何要和一个人族修士混迹在一处?他生来多疑,事实摆在眼前反倒不敢轻信。   青衣男子跪在地上,内心十分忐忑。他这主人阴狠暴虐,当初自己因正道修行进境缓慢,弃正道入邪道,吸人精气,夺人修为,被当世仅存的几大修仙门派合力缉拿,最后走投无路,只得遁走淅川。   只是淅川是魔族之地,除却最早生活在淅川,被魔气腐蚀自然堕入魔道自诩魔族的生灵以外,对于后来者想要投效 ,都需要发下咒誓,同时被修为高深的大魔烙下印记。   如果自视甚高,不愿意轻易投效魔主,则要经受九幽冥火的试炼――忍受冥火灼烧之苦。   但无论是留下高级魔族的刻印,还是九幽冥火留下的疤痕,都终身无法消除,喻示着一旦入魔,终生不得背叛。否则就会经受日日夜夜毫不停歇的反噬之痛。   只有完美化形的大妖,或者是积年金丹的高手才有可能抵挡得住九幽冥火考验,只是那份痛苦不仅需要强悍的修为,更需要十分坚定的意志方能承受的住。   而被冥火灼烧,必然会留下一些疤痕,那痕迹并不是像真正火焰灼烧后留下的癫痕那般凹凸不平,只会留下一些青色斑痕,但同样会遍布四肢驱干,全身上下,基本上没法遮掩。   可一旦经受住考验,魔界强者为尊,意味着就能直接跻身大魔的位置,在淅川占据一席之地。   某种意义上来说,冥火的青斑也算是身份实力的一种象征,反倒是被刻下咒印的那一部分,会低人一等,通常为魔族不齿。   一般的魔主都会把印记刻在投效者的身体隐蔽位置,算是全了对方颜面。   可青衣男子的刻印正在眉心显眼的位置,可见他的主人是个随心所欲,不太好相与的人。   “你给我继续好生盯着他们,一但有任何风吹草动,速来向我禀报。”   男子冷眼乜斜着地上的青袍男人,语气森然:“平日里,你给我藏稳妥些,不可让青姬那个女人抢占了先机。”   地上的男子俯首称是。等他再抬头,发现原本屹立眼前的主人已经消失不见。他暗自松下一口气,心中暗忖:主人只要我留意那个叫萧晗的小道士,至于另一个……   青袍男子脸上露出一抹奸笑,那叫李松云的道士,年纪轻轻却根骨奇佳,如此有修炼天赋的凡人,他还从未曾见过,好在对方年轻,修为不足,应当还不是自己对手。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吸收了对方的精气修为,必然能实力大增。 第11章 青面狐   李松云得了灵石,除日常修炼外,每次还在打坐时将灵气化为己用,他并不贪多,只是循序渐进。   没想到那块青玉中蕴含的灵气,竟然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浑厚。他每日勤修不辍,竟然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将青玉中的灵气消化殆尽。   青玉中的灵气不仅丰沛,还十分精纯,此番经历,虽然有些小波折,却当真算得上是一番机缘。李松云将青玉中灵气吸收完全之后,隐约感觉到自己的下丹田处生出胀热之感,气海的灵力有了凝实之相,竟然隐隐有了结丹的征兆。   萧晗每日与李松云算得上是形影不离,很快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异常征兆。   修士结丹算是修行途中一大关窍,虽然过程还算不上十分凶险,但结丹时整个人的神识会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天人感应之境,暂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本人也会因为没办法移动分毫,而变得对外界的各种威胁毫无抵挡。   若说是否能开灵窍,感应天地灵气化为己用,是检验一个人是否有修行根骨的根本,那么是否能凝聚足够的灵力并在体内炼化凝实,化虚为实,结成金丹,则是将修士根骨划分高下的一道分水岭。只有能顺利凝练金丹,才算有望登临仙途。   这是一道门槛,是千万天赋平凡的修士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结丹之时,天降雷劫。这是李松云前世经历,他将之称为“天火炼体”。若能抵挡的住,则从此脱胎换骨,身体经脉被天火炼化,较之从前有天渊之别。   虽然不能像真正修成仙体之后那般肉身如同钢铸,至此长生不老。但比之普通人,也算是寒暑不侵,青春常驻,寿数也会继续随着修为的精深而变得绵长,至少也是寻常人的倍数。   只不过修士结丹时五感封闭,必须寻个稳妥清净的地方。否则遇上仇家歹人,届时候毫无反抗之力,就能任其鱼肉。   萧晗虽然救过李松云一命,可相处久了,李松云越发感觉到对方性情有些乖戾,时长叫人捉摸不透。至今虽然不曾有为非作歹,危害他人的举动,但其毕竟是天魔转生,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李松云对其心生戒备。   然而天地良心,曾经不可一世,将人界修士的性命视为草芥的魔王大人,此时此刻,就算与天下生灵为敌,也还不曾想过要伤李松云一丝一毫。   反倒生怕对方一着莽撞,不慎丢了性命。万一到时候时间回溯,还要连累自己回天池里泡冷水。   想到这里,萧晗又不禁想起,若是时间能回溯的再久一些,是否有可能回到千年之前?   如果当真可以,那是不是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他一念思及此处,眼神骤然变冷。他暗地里注视着李松云,目露寒光,五指收拢,手指捏的关节喀吧作响。   然而下一刻他便回过神来。萧晗此时已经确认李松云也是重生之人,若是时空回溯与对方真的有关系,那么也就是说只能回溯到对方仍然存活的时间。若无关系,那么杀了对方也是无济于事。   李松云至今骨龄不足二十,也就意味着根本不可能回到千年之前。   刚才要是一时冲动真的下了手,恐怕到时候李松云哪怕还只是个奶娃娃,凭借记忆和天赋,修炼也不会成问题。只要等他能跑能跳,就能上须弥山天池将自己连根拔了,毛都不剩。那时候他无知无觉,根本无力反抗。届时若还想要再寻机缘复生,只怕就又是千万年之后的事情了。   思及此处,收拢的五指再次放松,少年脸上绽出一个微笑,左脸上出现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暗忖道:既然你对我仍然有所忌惮,那我便借此机会彻底打消你对我的疑虑。   萧晗:“师兄近日修为大增,怕不是要结丹了吧。”   李松云眉峰微动,眼中露出一丝诧异。不曾想身边这位小师弟心细如发,竟然能体察到他身上的变化。   李松云看了对方一眼,不置可否,岔开话题:“我们已经在外游历一段时间,如今该回山一趟了。”   “可是要回师门?”萧晗浅浅一笑,倒也不追根究底。   “并非是师门,只不过是师兄之前临时落脚修炼的地方。”   李松云曾经修炼的地方名曰邙山,地气风水算不得钟灵毓秀,所以出不了什么精灵妖怪。平日里山中连猎户也不多见,胜在清净。如此幽静冷僻的深山,正是他结丹的好去处。   “如此说来,师弟我当真是好奇的很,师兄修行的地方一定是难得的灵秀之地。”   李松云笑了笑,淡淡道:“你到时便知道了。”   自李松云重生后离开邙山,已经过去一载有余。   此时故地重游,不免想起百年前与自己相伴数载的师傅。师傅虽然没能教会李松云太多东西,却辛苦将他养大。本就是乱世中漂泊不定的一个人,原本可以自由来去,却偏偏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但同样也是一份牵挂。   他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不由的握紧了手中那把失而复得的铁剑。记得上一世,这把剑一直伴随他修行,直到漫长时光让它彻底腐朽,李松云才将它埋藏在邙山的深处。   当两人来到李松云曾经生活的地方,却发现屋子的墙都已经塌了半边。屋内本就没什么能让人感到舒适布置,如今有受了风雨的侵袭,更是没个样子,简直连荒山里的破庙都不如。   “唉,我的好师兄,没想到你过去竟然穷成这样?怪不得你这一年到头带着我到处赚钱啊。”   李松云也没想到这屋子没人打理就这么不经事,莫名奇妙的就这么塌了。第一次带师弟回家,结果连个住地方都没有,当时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竟不由自主的红了。   萧晗见他脸红,忍不住多想要多逗他两句。   “我说师兄,这一两年可有好几个门派招揽咱们。他们可都管弟子吃住,还有附近的乡民供奉香火。为了你,我可是都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可如今我怎么感觉当初根本就是上了你的贼船,现在下船还来得及不?”他脸上挂着笑,左脸的酒窝若隐若现,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   好了,李道长这回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李松云自己也觉得奇怪,自己平时根本就不会在意他人对自己的看法。生平鲜少有局促不安的情绪。可偏偏面对萧晗,自己时不时会产生这些情绪。虽然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偏偏还忍不住想要解释。   “咱们师傅本就是个游方的捉鬼道士,并没有开山立派。但是师门的传承还是有的。”他很想掏出自己师傅曾经赖以生存的那半本“秘籍”以证明传承,可奈何那本残破发黄的书卷早就已经作为自己师傅唯一的陪葬深埋地底。   李松云转过身,正对着凉飕飕的山风,实在是不愿意面对萧晗似笑非笑有意调侃他的表情。   “如今你既然已经入了师门,自然就不可轻易更改。我一日是你的师兄,便终生都是。虽然现在我们比不得那些受到世人供奉的门派,但是师兄一样会尽心尽力的教你,护你。”   “你我一日为友,我便终生记着这份情谊。只要你一日是我的朋友,我就定会信你,护你。”一个声音,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在萧晗脑中响起。   记忆中的那张脸不知怎的,和眼前一脸郑重的李松云重合在了一处。   萧晗不由自主的想到一千多年的那个蠢货。朋友?你死在我眼前的时候依旧这般想的么……   萧晗嘴边的笑意逐渐凝固。   如今当他不笑的时候,越发成熟的面孔看起来竟显得有些冷峻。虽不复之前年少模样时的明秀,却越发英俊逼人。   李松云每日瞧着对方的脸,并不能明显的感受到其中的变化。但是此时看着对方突然不知为何而变得凝重的神情,不得不承认,萧晗已经和他印象中的魔头有了九成相似。   那张脸分明是十分俊美,眼角线条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美的极具气势。当他目光中露出沉郁的时候,给人一种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就好比他们一同在外捉妖,人人都爱盯着李松云的脸瞧。无论男女毫不掩饰对他的好感,仿佛他的长相一看就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好人。他看着冷清,却一点也不像冰,虽然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却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反而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他,温暖他。   可若是换作萧晗,则是截然相反。虽然也有不少小姑娘喜欢偷偷瞧他,却总在他视线来到时慌忙避开。仿佛他那双眼睛充满了魔性的魅力,害怕被他摄去了神魂。   之后的几天,李松云花费了一番功夫,将小屋稍微修葺了一番。以便于自己结丹时好歹让萧晗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些天萧晗只是负责在李松云动手的时候一旁看着。任凭对方再如何手忙脚乱,也绝不帮忙。只是时不时在一旁点评调侃:说李松云若是不能抓鬼,做个泥瓦匠倒也能够勉强混口饭吃。   与对方相处久了,李松云已经习惯了萧晗平日里对他的冷嘲热讽调侃戏谑。听多了便觉得对方的话中并无恶意,反倒是想要亲近自己。   将一切安顿妥当之后,李松云就打算只身一人进了邙山腹地。   他记得山阴处有一个隐蔽的洞窟,正好能做他结丹的藏身之处。   他并未将这些事告诉萧晗。   两人相处了一年的时间,他能确认萧晗肯定不止有化形之后的记忆。否则不会时不时透露出许多人族修士的术法。这些应当是他千年潜入修士地界,偷师而来。   可究竟对方想起了多少,李松云无从判断。不过应该对方的记忆相当模糊混乱,否则为何会一直相安无事,并且还毫无怨言的认下自己这个“师兄”。   所以虽然意识到萧晗可能有一些过去的记忆,李松云也没有再生出丝毫想要杀死对方的念头。   这一年来,他是真心把对方当作师弟般疼爱照顾。而萧晗似乎也是乐在其中。   如果就这样下去,只要萧晗不去为恶,妄想去颠覆修真界。那么李松云愿意终其一生,守在对方身边。   其实现在想想,前世的萧晗至少复生的前一百年都没回到魔界,这一百年间他似乎也没有惹出什么大的祸患。或许天魔并非人们想象中的那么穷凶极恶。在现在的李松云眼中,对方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况且千年前诸多前辈都无法做到的事,他李松云又何德何能可以做到呢。   所以诛魔什么的还是算了,好好养师弟就已经足够让自己应接不暇了。   至少直到目前为止萧晗表现的还算是正常――除了每当他吸收了鬼祟的怨气后就会长大之外。短短一年,萧晗已经由十三四岁的模样,完全变成了一个清瘦俊朗的少年,看上去十六七岁,面部的轮廓逐渐褪去了柔和的线条,变得有几分刚毅,从略带阴柔中性的雌雄莫辨,渐渐生出些许张扬野性的美感。就连个头,都已经几乎能与和李松云比肩。除了还有几分骨肉未丰的单薄,几乎已经完全蜕变成了另一个人。   虽然看起来与记忆中的大魔王越来越像,可是李松云实在想不出,如果对方真的怀有恶意,有什么必要,要与自己虚与委蛇,这一年,如果萧晗有心,自己早就死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可结丹之时,自己五感尽失,不容丝毫闪失,他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没有告诉萧晗。可能心底毕竟有些害怕,不想去考验自己交付出去的信任。 第12章 青面狐   李松云离开之前,还特意去山脚下转了一圈,想寻个猎户换些肉食给萧晗解馋。   他记忆中邙山虽然荒僻,但山脚下也曾有两三家猎户再此谋生。他凭借着前世记忆一路寻过去,果然在半路遇上了一个猎户模样的壮年男子。   那人头戴兽皮帽,身着碎皮子拼成的夹袄,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身材粗壮。他腰间缠着猎刀,背囊中装满箭矢,臂挽劲弓独自一人走在山道上。   只是瞧对方的行头装扮,不是满载而归,而是正准备进山打猎。   “这位大哥不知家中可有多余的肉食,可贩些与我?”李松云感觉到丹田处汇聚的灵力动荡不安,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估计已经压制不了多久,因此不想耽搁。   “这位小兄弟实不相瞒,家中的猎物昨日才被我送到集市上卖了个干净。只余下两张尚未硝制过的兽皮。”那猎户见对方面露难色,忽而咧嘴一笑露出不太齐整的牙齿。   继续道:“不过我正准备进山再猎些走兽,不如小兄弟告诉我住处,待猎取后我直接给你送过去?”   李松云一听正合心意,当即将萧晗的位置仔细说与对方,并直接付下了定钱。   李松云走远后,那原本一副憨厚模样的猎户忽而露出一抹狡黠的冷笑。   “果然是天赋异禀,竟然短短时间就要结丹。果然是天助我也。”那人伸出舌尖,沿着唇角轻轻一舔,眼中露出残忍而贪婪的光。   不久前李松云前脚离开,原本装作假寐的萧晗后脚就跟了出来。   自从离开平安镇,萧晗就总能感觉到周围有若有似无的魔气。可是对方隐藏的很深,他一时也摸不清对方究竟藏身何处,奈何不得,只能佯装不知。他没有跟李松云提及此事,只是独自暗中留心。   他此时的情况,若是回魔界,无异于羊入虎口,不消郁磊出手,光是曾经那么心怀不轨纯纯欲动的大魔就能将他吃干抹净。况且这具身体为灵物所化,与魔气有些排斥,此时未经炼化,根本承受不住淅川的魔气侵蚀。   淅川是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既然他现在不打算回去,自然也不愿意自己的行踪在魔族眼前暴露。   如今他发现身边有魔族留下的踪迹,说明淅川已经有人发现他复生之事。对方此时按兵不动,可能是在暗中观察,以免打草惊蛇。   看来对方还没有摸清自己的底细,不敢急于对自己下手。可李松云是个修士,结丹时又五感隔绝。对于隐藏在暗处的魔物来说无异于是一颗“大补丸”,断然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自己如果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既能打消李松云对自己的顾虑,也能给暗中窥探他的魔族一点教训。   萧晗现在的身体为莲花所化,气息极易与山川草木融为一体。此时他藏于山林手中捏了个隐身的咒诀,当真是藏匿于无形,任谁也发现不了。   萧晗将那与李松云攀谈过几句的“猎户”脸上突然变化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中冷笑:怪不得让人难以发现,原来是穿了旁人的壳子。   此时自认为一切布置妥当的李松云已经坐在石洞之中。他凝神内视自身的灵力运转情况,预感到天时将至。   只见他五心朝天,双目微盍,凝神静气,时刻感受着体内的灵气流动。摒除杂念后他的心仿佛受到了天地自然的指引,无需多言多思自然而然的就知道该如何去做,一切如同水到渠成。   此时的邙山山脉因为有人要凝化金丹同样出现一些异像。山势受到激发,山谷中的灵气仿佛受到牵引,朝着特定的方向,如潺潺涓流不断向山阴处的石洞流淌汇聚。   李松云之前从来都是独自修行,所以他并不知道化丹会引发什么样的异像。可以说他前世于修炼一途,绝对是顺风顺水。其他修士若是有机会得知,必然要感慨一声:算他命好。   殊不知,就凭他在如此不自知的情况下,既无洞隐蔽,又无同修护法,莫名其妙就丹成了。那真的算得上是洪福齐天。庆幸的是当时的邙山中恰好没有任何有灵智的妖兽。否则以他当时的状态,一旦有异常发生,根本无力自保。轻则丹元损毁,重则一命呜呼。   要知道修士结丹根本相当于是一个大大的靶子,若是附近有任何妖物邪祟,都能轻而易举顺着灵气波动,发现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新鲜饵食,等着他们去捕获。   李松云在一起前世就那么稀里糊涂的度过了修行中的第一个劫难。可今时不同往日,早就有一只入魔的妖物蛰伏在暗处对他虎视眈眈。对方之所以迟迟没有下手,只是为了等李松云几近丹成时再一举拿下罢了。   洞窟外的魔原本是一只青狐妖,正是当日在平安镇上附身在“王三姐”身上的青衣男子。他此时已然在石洞外蛰伏了数日,就等李松云丹成的那一刻到来。   届时再出手,那道人既无反抗之力,就能白得一颗金丹。如今这世道能修成金丹的修士本来就是凤毛麟角,大多是各家门派的长老,身受供奉鲜少会在人世间走动。   可以说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狐妖舔了舔嘴唇,眼中饥渴难耐。寻思着若是自己能吞下对方的金丹,修为说不定能更进一层。   狐妖满脑子都是吞噬金丹修为大增后的志得意满,对于自己主人交代要密切监视萧晗这件事,早就遗忘到了九霄云外。   此时石洞内的李松云已经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对洞外的情形一无所知。   突然间天空中无端的聚起雷云。一时间风云涌动,云层中隐隐透出电光。   狐妖心中一惊:妖族修行也有凝结内丹这一步,与人类及其相似。可是据他的印象中能在结丹时引来天雷的情况鲜少发生,几乎是万里无一。   对大多数人来说,结丹之时因为会引动附近的灵气汇聚,由此产生一些特殊的云霞异像。结丹之人会被汇聚而来的灵气灌顶,从而洗经伐脉,同时凝化成丹。   而雷劫,通常要在成就地仙时才会出现。雷火锻炼仙体,淬炼神魂。经此一劫,脱胎换骨,恍如重生。   天火炼体,听着九死一生,却也能淬炼肉身。   对方的运气也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不好,竟然在结丹时便要经历此劫。没有金丹修士强悍的躯体,真的能抵挡的住吗。   不过这样的运气实则是千载难逢。   狐妖不知道,李松云前世成丹时也引来了雷劫。是以他日后的修炼远比一般修士要容易精进,才能在没有任何精深功法的前提下,独自成仙。李松云甚至以为,成丹原本就是一定会引来天雷的。   狐妖喜忧参半,只盼这道士被天道眷顾,最后顺利度过雷劫。好让自己不要空欢喜一场。   他现在可不敢赶在雷霆落下之前动手,以免被天雷误伤。   狐妖虽然早就修成了内丹成功化形,可自成丹之后一直修为受阻,化形多年却仍然藏不住自己的跟脚,时长收不住自己的尾巴。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在人世间行走时才总爱“穿”活人的壳子。   他严阵以待,一刻也不敢远离此地,只等着第一道天雷落下。胶着之心更胜于石洞中的李松云。   由于邙山上没有妖物,李松云之前也不过就是简单布置。不过是洒下了一下驱赶野兽的的药粉,并挖了一道不算深的沟渠,以防误入的兽类干扰他结丹。   这些对于狐妖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毫无阻碍。   一开始狐妖还还担心萧晗会在暗处护着这道士,可接连数日,他却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看来那两人并非彼此信任,一个结丹要避着自己师弟,一个干脆装作毫不知情完全放任不理。   不过这也难怪,一个人族修士,一个是魔物,怎么可能真的同舟共济。   狐妖离开石洞数丈距离,他担心天雷落下时会伤及自身。但是他也不敢离得太远,他怕李松云丹成后恢复神智自己来不及出手。虽然一个刚结丹的人类他自认不在话下,但是如果能少费些力气当然还是更好。   此时的李松云虽然仍在入定,但似乎也能隐隐感受到危险即将来临。   他双眉微蹙,身上却仿佛锁着千斤桎梏无法挣脱,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施展不出来。   他的意识仿佛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场景之中,眼前画面是一块一尺见方的青色石头,青石上篆满深色符文。那石头看上去毫不起眼,但能感觉出其中蕴含磅礴灵力。   他原本想要上去一探究竟,却发现身体像是不受控制。   突然一阵剧痛从胸前蔓延开来,滚烫的液体从他胸口不断涌出。全都汇聚在他面前那一块一尺见方的青石上。   那石头上刻满了古朴的纹路,原本暗淡纹路在鲜血流经之后发出幽暗的光芒。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受支配。却突然张开嘴,说着一些令自己摸不着头绪的话语:   “浮微在此立誓,以我鲜血与神魂为祭……”或许是因为鲜血不断从喉间涌出灌满了口腔,那声音听着有些含混不清。   “今日以此身为祭,偿还你的罪孽……从此往后,你若仍是一意孤行,妄想颠覆人族仙道传承,我必生生世世阻你……”   那声音十分沙哑,听着虚弱无比,却不难分辨出其中包含着强烈怒意与痛心。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声,那声音渐渐低弱。   李松元心中一痛,仿佛能感受到一阵浓稠到化不开愧疚与悔恨。那强烈的情绪像是要将李松云的心一把攫住,闷沉沉的,让他有种痛到窒息的错觉。   他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幻觉,可是那疼痛却又那么真实。失血后的虚弱无力与彻骨的寒凉让他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可他却不自觉的还想要看到更多,听到更多。可幻像就这样戛然而止,或许是那个发誓的男人血已经流光了。   与此同时,一道天雷直直落下。此情此景,看起来千钧一发,而李松云却浑然不觉。   不远处的狐妖看到这一幕吃惊的瞪大了眼睛,他分明看见,天雷下降的同时,数日内聚集在此地的灵气同时自李松云的上丹田处源源不断的灌入他体内。   一道紫气突然浮现在李松元身体表面,竟然为他阻挡了一部分天雷的威力,让李松云在接受淬炼的同时又毫发无伤。那到紫气在天雷降下后迅速隐没在李松云体内。   “这……这是什么?”狐妖又惊又疑,这种情况他从前闻所未闻。对方身上莫非是有什么强大逆天的护身法宝?难怪会孤身一人在这种地方结丹!   狐妖有些迟疑,有些担心但对方的法宝,毕竟看上去竟然可以主动防护,天雷都能挡的住,那自己出手还能成功吗?   但是最终对力量的渴望还是驱动他出手。对方尚未恢复意识正是绝好的时机。   狐妖化为七尺高的巨大原型,锋利的牙齿透出森冷的寒光。虽然身形巨大,但是行动却十分灵活。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来到李松云面前。   李松云只觉得一阵腥风铺面而来,危机感油然而生,可是此时此刻他刚刚摆脱幻境,身体仍旧没有完全恢复真实的知觉,让他连睁开眼睛都无法做到。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伴随着腹部传来的一阵剧痛,李松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3章 青面狐4   李松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前些日子自己亲手更换的杉木房梁,看上去摇摇欲坠。   他浑身无力,吃力的转动双眼,发现萧晗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市井话本。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几天前修葺过的小屋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当时他明明感到有妖物偷袭自己。难不成自己已经死了,再次发生了时间回溯?   他暗中运转体内的灵力,发现丹田之中确实已经结成了一枚金丹,只是那金丹未经锤炼,似实还虚,正是他新凝化而成的那一颗。   “师兄你也太大意了。结丹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也不提前只会我一声。要不是我看你几天不见踪影,特意出去寻你,恐怕你就要被狐狸精给吃干抹尽了。”   “狐狸……精?”李松元总觉得对方嘴里那句“吃干抹净”还有更深层次的意义,但他实在没有精力与对方深究。   “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萧晗见他一脸茫然的,整个人好似大梦初醒,简直要被他给气乐了。   “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长大的?靠狗屎运吗!”   听见对方这么说,李松云陷入沉思,他反省了一下,自己运气似乎真的不错。至少是在遇见对方之前。   “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还能是谁。”萧晗讪笑一声,眼皮一翻。他心中有些不满李松云竟然对他产生怀疑,可一看对方如今这般虚弱的模样,也懒得再与对方一般见识。   李松云突然想到,若是敢对一个结丹的修士下手,那妖物的修为只怕不会太低。   不由有些担心:“你可有受伤?”   萧晗原本正随意的翻看着手中的话本,此时抬起头望向李松云:“师兄此言何意?”   “那狐妖修为不低我担心,咳咳……”李松云似乎被震伤了心肺,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他口中浮出一丝铁腥味,抿了抿唇,将不适的感觉强行压下。   “师兄不必多心,那狐妖修为不高,胆子也小的很,只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想趁你结丹时五感断绝的时候出手偷袭。一见到我,还没等我出手,他就自己吓跑了。”言毕,将手中话本随意一扔。   李松云听出萧晗语气中有些不满。以为自己瞒着对方结丹的意图被识破。可对方非但不计较自己对他的防备,还出于担心特意找寻,甚至再次救了自己性命。   想到这里李松云不由得一阵内疚,还带着些许羞愧,感觉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师兄受了伤就好好歇着,我现在下山一趟,为你买些吃食和草药。”   李松云无力的眨了眨眼表示同意,看上去显得十分乖顺。萧晗见状,朝他轻轻一笑,近到床前为自己的师兄将被子往上拢了拢。   “我去去就来,你可要好好听话,千万不要到处乱跑。”他语气不自觉的软了软。   李松云闭上眼睛,一面觉得对方的话有些没大没小,一面又觉得心里发暖。   萧晗这么说,应该是关心自己的吧。   萧晗离开后,李松云躺在坚硬的竹床上,他感觉疲惫不堪,仿佛全身的气力被人抽干。   他记得上一世结丹之后,自己通体舒畅,不仅是灵力强盛了数倍,就连身体强悍了许多。可是这一次,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虚脱感?   还有结丹时感同身受的幻像,上一世根本不曾有过。那到底只是个偶然的梦境,还是天道想要向他预示些什么?   当时自己虽然身不由己,但是五感却未失灵,他分明感觉到偷袭他的狐妖,修为一定在自己之上。萧晗又是什么时候利害到能将如此修为的妖物直接吓的落荒而逃了?   这些问题在他脑中相互缠绕,可还没等想出任何头绪就感觉到精力不济,再次沉沉睡去。   山阴处的石洞中,一只不足两尺长的青皮狐狸正畏畏缩缩地趴在洞口。   虽然是一张毛脸,却能看出这狐妖神情委顿。   他原本想趁机吞掉那名道士的金丹,可是没想到最后不仅功亏一篑,还被人下了缚神咒,无法动用能力不说,还只能维持这样弱小的状态无法恢复。   萧晗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束腰锦袍,还是拿着郑家老爷的酬金特别定制,用了全套的好料子。此时在月色清辉的映衬下,发出莹莹微光。他周身上下俱是清冷颜色,唯有一双眸子隐隐透出血光。   “你……你根本就不是个道士。”   青皮狐狸被对方眼中危险的红光吓得瑟瑟发抖,那是魔族发怒时体内力量运转极致的征兆。   他觉得对方狠厉的目光像刀一样剜在他的身上,不足两尺的身躯在对方的威慑下抖如筛糠,仿佛魂都要吓掉了。   他本来就是个恃强凌弱的性子。在夜幽手下时,对着主人战战兢兢,对手下魔卒却是横行霸道。平日里两幅嘴脸信手捏来,这于他而言再简单不过。   萧晗嘴角挂着冷笑,轻蔑的看了对方一眼,很快移开目光。就好像对方根本不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低着头漫不经心的用手指拨弄着自己衣襟上丝线绣制的花纹,幽幽开口道:“是谁让你跟着我们。”   不用再受对方目光的凌迟,狐妖终于缓过一口气,诚惶诚恐的答道:“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让我跟着你们,还让我找机会将你们杀死,并承诺事成之后给我大量的魔血石。”狐妖直接嫁祸给之前黑袍男子口中曾提起的“青姬”。   青姬也是入魔的妖修,却并未认大魔为主。而是直接领受了九幽冥火的试炼。虽然留下了一身青斑,却在淅川很受重用,直接效命魔尊郁磊,地位凌驾于后天入魔的妖修。   “你是魔?”萧晗皱皱眉,对他似乎很是看不上。   “正是,小人已经入魔上百年。”   萧晗叹了口气,有些难以置信:淅川如今连这样的货色也能接受了?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个头很高,总爱穿着一身墨绿。样貌不错,却总是冷冰冰的。她的脸上有两处对称的浅青色斑纹,身上的气息与我不太一样,却也是入了魔的妖族。”   “青痕,九幽冥火印,原来是她。”萧晗冷笑一声,突然屈指成抓,朝着狐妖的方向一抓。狐妖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吸住,不由自主的飞向萧晗,须臾间被萧晗扼住了咽喉。   “饶……饶命啊!别杀我,我什么也没干成,大人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萧晗勾唇一笑。   “饶……”   还不等对方完整的吐出一句话,他目光一冷:“凭什么。”   萧晗手指用力一错,狐妖的话就卡在了喉间,脑袋与身体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彻底断了气。   将死去的狐妖随手扔在一旁,而后负手而立。他微微侧过头,往身后的方向冷冷说了一句:   “还不出来。”   一阵微风扫过,距萧晗数丈远的地方凭空出现一道墨绿色的影子。   “神荼大人,青姬来迟了。”   萧晗用审视的目光将自称青姬的女子上下打量:“来迟了?”他嘴角带着讥诮,明显不相信眼前女子的鬼话。   “自大人重生那一日,郁垒大人就有所感应。特遣属下前来迎接神荼大人重返淅川魔都。另外刚才那狐妖并非是青姬的手下,他只是在信口雌黄。”   “你口中所谓的迎接,就是这样悄悄跟在我的屁股后面看戏?郁垒这些年倒是对你们管教有方。”萧晗根本不关心那狐妖究竟是为何人所派,在他看来,和眼前的女人都一样是威胁。   郁垒与他是一道双生的天魔。实力虽然一直被他压制,但在淅川却是除他以外,最为强大的存在。   他们二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血脉相连兄弟。这段关系几乎可以追溯到神族最初陨落的上古时代。   前世他复生以后,本来也曾尝试着回到魔界。可是由于他的身体由人界的灵物所化,会受到魔气的侵蚀,只得暂时作罢。   早在千年前郁垒就一直野心勃勃,所以萧晗也不敢透露自己复生的消息,后来还刻意躲避前来追寻他下落的魔族,足足躲了一百年。   他一直留在人界,暗自恢复魔力,养精蓄锐,以期望有朝一日重新杀回淅川,重夺魔尊之位。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切计划被,竟然被李松云这个人族修士打断了。   自己一直提防着郁垒,甚至无数次打对方身体的主意。想来对方与自己算是“一奶同胞”,估计也没安什么好心。毕竟已经当了一千多年魔尊,还会想要屈居人下吗?   “郁垒大人一心想着神荼大人,千年来一直都在想办法为大人寻得一副完美的魔躯。郁垒大人对神荼大人的情谊,天地可鉴。”青姬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漠然,就好像她的脸上根本就不会出现表情这种多余的东西。这让她口中那份“感人肺腑”的兄弟情,听上去显得十分没有说服力。   青萼千年前就是郁垒手下的魔将,虽然与魔界众生一样奉萧晗为主。但是实际上当时的“魔尊”每日只管自己随心所欲,四处浪荡,根本不管淅川的事物,所以与手下的魔将,并无多少交集。   萧晗虽然认得出她,却实在是没有半点主仆情分。   他认为对方此番前来,多半是想要探一下自己的虚实。至于她口中的那番话,自然是半点不信。   “难为他还想着我。”萧晗的望着单膝跪在地上的魔女,目光森冷。“既然如此,你替我转告他,本座在这里还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没事不要来打扰我。另外,你身上可曾带着魔血石。”   绿衣女闻言,十分爽快的从腰间解下一只墨绿色荷包,双手奉上。   萧晗用手指挑开绦带,露出内里黑色的石头。一粒粒打磨的圆润光滑,宛如黑子――这便是魔血石,用途与灵石相去无几,只是蕴含的并非灵气,而是魔气。看起来像是不起眼的黑曜石,可在阳光下一照,又呈现出半透明的血红色,因此而得名。   萧晗将魔血石尽数倒入掌中,手指虚虚一握,复又张开。只见那些黑色的石头眨眼间全部变作了细白的粉末。萧晗眼中红光大盛,唇角上扬脸上露出餍足的神情。   绿衣女仍旧是面无表情的低着头,看也不看自己曾经的主人。她看似温顺的垂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却分不清是恭顺还是漠视。   萧晗也不去理她,半晌后以命令的语气说出一句话:“有一件事你记清楚了,那个叫李松云的道士,除了本座,没人可以杀他。你和你的手下最好离他远一点。”他一字一句的下达这个命令,最后几个字已然带上了肃杀之气。   “是,属下明白。”   “你可以滚了。”   跪在地上的女人,化作青色的雾岚须臾消失不见。   萧晗的指尖亮起一簇暗青火苗,他屈指一弹,火星崩落在死去狐妖的尸体上。眨眼间火苗就将尸体舔舐干净,只余下一小堆灰烬被山风一吹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晗望向洞口,石洞内还残留着李松云留下的血迹。他眉头一皱,有些心烦意乱。   那个时候,其实他早就隐匿在附近。迟迟没有动手,正是因为感受到狐妖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魔气。他如今修为折损的利害,唯恐对方还有帮手接应。他不敢贸然出手,只好先暗中观察一番。   可就在天雷劈下的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了李松云周身护体的紫气。   他清楚唯有身负大功德的天道宠儿才能紫气加身。这样的紫气,千万年来他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而李松云年纪轻轻,自身经历更是十分平常,身上为什么也会出现?   萧晗心中暗忖: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家伙早就没有了亲族,难不成李松云会是他的转世?如果真是这样,那师兄你我之间结下的梁子,可要比我之前想的还要早一千年啊。 第14章 一千多年前,人魔两界因为修炼依凭的气息不同,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通常无人会无端的往返两界。   只有修为高深者能在两界间来去自如,但修为难免会受到抑制。   彼时仙道昌盛,身负修为的仙门名士不知凡几。几乎每个叫得上名字的门派都供奉着一两个褪去凡骨修得仙身的内门长老。   当时虽然也偶尔传出高级魔物兹扰淅川边界的事情,引发过小范围的恐慌,却根本无法伤及仙道根基。   直到一个年轻人的出现,彻底扭转了这一切。   越高级的魔物越擅长隐藏魔气,外表看起来也与人类越难区分。   那个年轻人相貌俊美,在人前却常常缄默寡言。他周身气息与寻常隐藏修为的修士无异。在他世间游历数载,从没有人察觉出他身上的异样。   机缘巧合下这个年轻人有幸结识了,当时仙门中公认千万年难得一遇的修真天才。两人惺惺相惜,彼此引为知己。   可最终的结果,众人有目共睹。知己背道而驰,修真天才身死混灭,魔族青年战死须弥山身躯灰飞烟灭。   那一场仙魔大战,传承因一人断绝。从此仙道盛景不再,以至于被大多数世人遗忘,成了昨日黄花。   魔族也因为失去的一名天魔致使淅川魔气失衡,因而实力大损,最终龟缩回十万大山之内休养生息。   当时具体发生了些什么,已经无人知晓。了解真相的人当时就时就死的七七八八。   只是据说当时与魔族青年结交的仙道天才,甚至没能活到仙魔大战。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被自己的“挚友”给杀了。   再没有人知道那个年轻人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切。   而这个故事是唯一的知情者正一手拎着葫芦,一手提着油纸包,悠哉游哉的走在山路上。   李松云再次醒来,愈发觉得头昏脑涨,不过身上的力气似乎恢复了一些。   他有些吃力的支起手肘将自己的身体撑起,双脚刚想使力站起,就感觉膝间一软,又重新跌坐回去。他单手支起额头,又用指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挫败感。   这股劲怎么还没有过去,知道的明白自己这是在结丹,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快驾鹤西游了。   他醒了醒神,稍事休整,感觉自己神思清明了些,终于一鼓作气告别了简陋的床榻。李松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物,发现已经被人从里到外换过。发现这一点,他面皮不禁有些发烫。虽然同为男子,但李松云记忆中,自己从来不曾与人裸裎相对。对于他人给自己换里衣这么私密的事,实在有些难以接受。可偏偏自己身为男子,这种事也不好计较,若是诘问对方,反倒显得自己矫情。   他强迫自己忽略这小小插曲,目光一扫发现自己染血的外袍被萧晗随手扔在了地上,与尘泥混做了一团,看上去基本可以与抹布混为一谈。   “这败家子。”他轻叹一声,随手从包裹中挑出一身换洗的新外袍披上。   他心中盘算:之前在平安镇上赚来的“巨款”,在这一路上已经被萧晗挥霍的七七八八。如今已不剩多少,等自己修养两日,只怕还得下山去接几单“生意”才能赚够盘缠。   没错,此时的李松云已经十分淡然的把收妖抓鬼,当成一份赖以谋生的“手艺”。而自己这个“手艺人”每次干完一票,萧晗都会跟在后面毫不客气的收钱,顺便再毫不犹豫的花光。   李松云抬眼看了看,只间屋内四处破败不堪,心想着眼前光景真是完美的诠释着什么是家徒四壁。   屋内一目了然,不见萧晗的人影。这半夜三更的,丢下重伤的师兄一个人又跑到哪里去了?   李松云躺的全身酸疼,骨头都酥了,吃力的将自己身上绑错衣带的里衣整理妥当,又把披在身上的外袍穿好,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突然发现无事可做,四周又静谧无声,一下子百无聊赖,心里感到一阵发慌。   他捡起地上沾染了血迹的衣袍,发现自己的铁剑被萧晗随手扔在地上,方才恰好被衣服掩盖。   他小心翼翼的拾掇起来,又找来一块粗布沾了一点灯油,打算把剑身上的锈渍擦一擦。结果剑还没有擦完,萧晗就回来了。   “师兄何故如此操劳,这等粗活,放着我来便是。”萧晗还是惯常的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配上他那日渐成熟,线条变得更加深刻的脸,这表情便带上了一股子邪魅的英俊。当然,他说是这样说,做就未必了。   “放着你来?那估计我这剑只怕会锈的拔不出鞘。”李松云素来正经惯了,看不得萧晗的不着调。不过对着萧晗那张让人赏心悦目的脸,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每每到了最后,基本上是一笑了之。   “看来师兄是对师弟不能有事服其劳深感不满了。”他边说便将手中的葫芦上的软塞挑开,递了过去。故意拿捏着腔调,装作低眉顺眼的恭谦模样说道:“师兄请用。”   李松云瞧见萧晗半真半假的样子,无奈的笑了笑,他一手将葫芦接过,入手竟然觉得有些重,手腕不自觉的往下一沉。萧晗顺势托住了他的手,将葫芦稳住,硬是没让其中的液体洒出一滴。   “师兄如此孱弱,真是让我心中难安啊,还是让我来代劳吧。”说着又作势要收回葫芦,似乎是想亲自来喂李松云。   “无聊。”李松云已经恢复了些气力,将葫芦一把夺过,不让对方得逞。仰头喝了一口,眼中露出惊讶的神情。   此时快要入冬,这水却清而不寒。滋味甘甜不说其中还饱含灵气。   一口水喝下去胸中熨帖不少,受伤的腹部那火辣辣的疼痛感似乎也有所缓解。   “你该不是往这水里加了什么灵丹妙药了吧。”身上没那么难受,心情自然也舒爽。   “这都被你发现了师兄,这可是我费劲心思帮你寻来的灵泉呢。”萧晗咧嘴一笑,故意压低了嗓音,但说师兄两个字的时候却尾音上扬。那语调有些奇怪,却说不出的好听。可听在李松云耳中,却让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好好说话。”   萧晗笑而不语,见他喝过了水,又掏出一个油纸包。分开包裹的严丝合缝的数层油纸,露出几只色泽诱人的点心,竟然是蟹黄{。   {散发出诱人的咸香,触手竟然还是热的。李松云不自觉地口舌生津,目光竟是粘在{上,移不不开了。   本已经结丹的他按理已经能够辟谷,往后并不需要吃食裹腹,依靠天地灵气就能补足自身损耗。   可现在或许是一时间还改不了吃东西的习惯,再加上此时身上有伤,金丹也不凝实……   总而言之,一言以蔽之,呃……他好像很饿。   吃些东西恢复体力,应当是有益的吧。   李松云内心蠢蠢欲动,一双眼睛在{和萧晗之间来回梭巡,无声发问:这是给我买的吗?   萧晗见对方欲言又止,明明想吃的要命却又拉不下面子的模样感到新奇又好笑。没想到一点吃食就能看到对方如此与众不同的模样。   “师兄吃些东西吧,如今虽然能辟谷了,却也不必这般死板,这点心不错,我费力寻来的。”   “你不吃吗?”李松云声如蚊呐。   萧晗哈哈一笑,将点心朝对方手中一塞。   “快吃吧,哪里那么多废话。”   李松云此时亏了气血,又有美食当前,头脑也就不如平日里灵光。根本没有去想,这么精致的点心,根本不是这般穷乡僻壤的地界能够有的。而距离此处最近的一个大城,怕是相去了上百里。更别说对方还寻来了灵泉。萧晗能须臾间来去,并非是普通咒法驱动的遁术能做到的。看来对方修为又精深了不少。   因为此次李松云伤了元气,萧晗见他将点心用了一半,便不让他继续吃免得伤了脾胃。又伸手搀扶将对方半推半拉送回床上继续休息。   一开始李松云并不愿意,可没过多久或许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他再次感觉倦意上涌。他双目微微盍上,轻声说道:“晗儿,我身上的伤似乎还有些不妥,容我在调息一夜,明日我就带你离了这里,我们去一个地方。”   今夜萧晗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温柔体贴,半梦半醒间李松云下意识的叫出这么一个更为亲昵的称呼。   萧晗微微一愣,他们在一起相处一载,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一瞬。可是当这么亲昵的称呼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相濡以沫的恍惚感。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他不曾体会,让他心生抗拒又让他有些着迷。   “松云是想带我去哪里呢?”   “不许叫我名字,没大没小,我是你师兄……”李松云嘴上下意识反驳着,声音越来越小。他此时连眼皮都懒得睁开,这句话刚说完,就彻底入眠。   萧晗帮他将被角掩紧,隔空熄灭如豆的灯火。光线一下子变得十分幽暗,萧晗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   如今这世间仙道式微,少有正经修士愿意混迹尘俗,有心向道之人都一心想着找个福地洞天,摒除杂念以勤补拙好好修行。   而那些在江湖间行走,标榜着自己神功盖世,出手能排山倒海的多半都是假道士,真骗子。   吃一堑长一智,骗子总有被人识破的时候。次数多了,大家也就精了,对某些人和事自然心知肚明。   所以如今这世道,大多数普通人已经不再对那些真真假假,良莠不齐的修道者心存敬畏。不敬神佛的大有人在。   不过也有一些像李松云的师傅那样,不知道从哪里机缘巧合得来一点秘法,胡乱修习后只能算作半吊子。他们游走人间,插科打诨,大都数时候靠着自己三分真七分假的本事,连蒙带骗,混口饭吃。也就是这些人,把捉鬼收妖发展成了一门用来糊口营生。   他们并不完全等同于骗子,多少会有一些异于常人的能力,有些甚至极具天赋,可惜却因为没有师承缺乏引导,往往很难有所突破。   就如同万丈高楼,若是没有坚固的基石,几乎不可能平地而起。   当然李松云是个例外中的例外。不过像他这样,不依靠任何高深的功法,单凭自己就参悟出沟通天地法则的奇人,不仅仅靠得是脑子。   他的成功多半还是要归功于天道眷顾,(也就是后世人口中所说的主角光环)否则寻常人像他那样修炼,走火入魔都算是轻的,十有八九得爆体而亡。   虽然尘世里鲜有修士身影,却仍然有一些门派秉持着着轻易不入尘俗,危难甘赴汤火的教义,隐蔽在深山中清苦修行。   李松云记得,前世自己修成地仙后,正是被这样一个门派招揽。   玄霄派的派门坐落在西北的神霄山峰群之中。   西北本是苦寒之地,人口本就稀少,所以玄霄虽然是个大派,但是在人世之中从来都是声名不显。不过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千年前的掌教还曾被推举为仙首,顺应天命执掌过承影石的传法之职。   据闻千年前玄霄派正是由于地处偏远,大战时虽然陨落了门派中的诸多大能,但是却传承保留下了一些修仙法典籍。只是时间久远,典籍遗失损毁了一部分,却再也无人能从承影石中获得完善补充的机会,而剩下的那些,有些精妙玄奥,没有前人指点,非天资灵慧者也很难体悟。   所以千年来,玄霄也没能再出一个地仙。   不过派门中的八卦推演之术一直没有断绝传承,当初正是门派中的长老卜算出会有仙人在东南出世,才有前世派人去寻找李松云这一出。   只是如今李松云的修为与地仙还相去甚远,显然不会被玄霄派提前注意到。但他依旧决定,提前奔赴――既然玄霄是唯一还保有少量千年前残存的讯息的地方,也许能够为自己解除一些疑惑。他成丹时的梦境,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却隐约觉得这一切或许与千年前那场浩劫有关。   如今李松云已经结丹,终于能够长久平稳的御剑。赶路的速度与之前相比倒是不可同日而语。   只不过他那柄价值一两银子的“宝剑”经年使用,早已经是遍生锈斑,每每踩在脚下,总教人于心不忍。   至于萧晗,干脆推说自己灵力不济,要求李松云携着他一道御剑。作为回报,萧晗倒是主动教了李松云几个缩地千里的遁术法诀。   当初在须弥山被蛇妖围困的时候,萧晗似乎正是用了遁术解围。李松云本以为这是萧晗此生作为灵物化形的妖族所特有的天赋功法。   但如今看来显然不是。毕竟所谓天赋,是妖所特有的能力。除了他们自己能够掌握,就只能通过血脉传承,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既有心法口诀,就说明这些术法也是萧晗从别人那里习来的。   想到这里,李松云心中一阵不安。   他装作无意询问对方术法来源,没想到萧晗一副坦然神色。只说是自己脑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就多出了一些功法口诀,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听萧晗这么一说,李松云反倒放心了几分。倘若对方真的有从前的记忆,心怀不轨,是绝不会卖下这么一个如此明显的破绽给自己的。   不过既然萧晗能想起咒诀,是不是意味着将来也能想起其他的事?   李松云不禁有些迷惘,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自己究竟该如何自处。 第15章 此时正值岁末年初,西北异常寒冷。而二人自东南群山中而来,衣裳着实在人群中显得单薄了一些。   好在他们身负修为寒暑不侵。可这一路上,但凡休息打尖,总有不少人一看见他们二人身上的衣物装扮,就忍不住冷的汗毛倒竖。   一日二人来到一处名曰“留仙”的小镇――没错,这镇子和须弥山脚下的那座小镇重名了。   实际上,从前许多久负盛名的仙山脚下都有名唤留仙的小镇。只是如今大多数已经是空有其名。千百年来,再无仙人重临。   此地离李松云印象中的玄霄派已经只有数十里,于现今修为的李松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可二人仍旧打算先去镇上卖些路途中得的药草,然后稍作整理。毕竟去拜会的是大门派,还是不要太寒酸的好。   因为着急赶路,李松云在路上也并未留心,得到的药草自然不多。换来的钱自然也是有限,李松云心中有些丧气,其实若是自己自己一人,他倒是不十分在意这些。前世成仙历劫之后,几乎可谓是衣不蔽体。玄霄派的人看见天降的异像,确定方位后,几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他。   当时因为久居深山,许久没有见过生人,言语都有些不大顺畅。可谓是形容狼狈,衣不蔽体。哪有半点缈绝尘寰的仙人风姿。   可李松云当时却丝毫没有生出半分自惭形秽,心中只有一派坦然。旁人也不敢在面上露出半点的鄙夷与不敬。   可如今自己修为不高,身旁还跟着萧晗。萧晗的性子阴晴不定,修为又不能表露。他有些担心若是被对方的慢待,会激发萧晗的不满,不利于他的心性。   萧晗似乎早就看出他心中所想,无所谓道:“师兄,没想到你还会在乎面子,放心吧师弟我还是很有分寸的,不会为师兄闹出乱子。”   他脸上仍是一如既往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取笑自己。但是看在李松云眼里,这却是真情流露发自内心。   萧晗的表情竟是硬生生让李松云品出一丝顽皮天真的味道来。   得了对方这一句保证,李松云不自觉弯了嘴角。温言道:“这点钱确实不够什么,不如你拿去玩的吧。”   以往萧晗收了李松云赚来的钱,往往是转手就随意花了出去。他似乎十分享受看见自己吝啬的师兄一脸肉疼的模样。这导致李松云一度以为萧晗在花钱一途上有什么瘾癖。   “叫你一声师兄你还真把我当小孩了?”看着李松云笑的一脸温柔,萧晗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况且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是本座……本小爷我看的上眼的吗。”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身体却是一手接过了钱,一手拉过李松云的手腕。   “走走走,我们吃一顿得了。我们都好多天没吃过东西了,虽然不饿,但是怪馋的。”   原本对人间的食物并没有特殊爱好的萧晗,在多次看见自家师兄用十分“虔诚”的态度进食之后,竟然鬼使神差的生出了一种――原来吃饭似乎也挺有乐趣的想法。   李松云下意识挣动自己的手腕,有些不习惯对方突如其来的亲近。却发现对方急冲冲的向前走着,根本不曾留意自己的动作。对方手劲用的不小,想要挣脱必然要多花几分力气,到时候拉拉扯扯反倒不太好看,索性就随他吧。   就这样李松云一路上被萧晗拖着,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乍一看倒是挺像一对闹了脾气的兄弟。   两人没走多久,长街还未过半,就听得前方一阵喧闹,两人不自觉的朝那边望去。   只见一名头上戴着幕篱身段窈窕的女子,被几个身材高大壮硕,满脸横肉的壮汉团团围住。女子头上有纱幔遮蔽,没人能瞧清她的面貌。只是看见那女子低垂着头,身体微微向前弓着,看起来十分顺从的模样。   “你父亲欠下我们赌坊十两银子,如今人虽然死了,但是父债女偿,你可休想赖账。”壮汉大声嚷嚷着,女子听了他的话身体瑟缩了一下,头埋的更低了。   “我身上所有值钱的财物都已经交给你们了。”女子看上去有些狼狈,声音听起来倒还算是冷静。她嗓音有些沉,音色带着一分天然的清冷。导致语气虽然有几分无奈,但听不出有多少的惧意。   “呸!你就那点不值钱的东西,抵利息都不够。”   女子抬起头,似乎是看了的壮汉一眼,随即又将头低下。   “我们父女本来是向关外投奔亲眷,不过是途径此地,如今我父亲病死,我也身无长物,能赔的我都赔了,你们再逼我也是无用。”   那为首的壮汉被女子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感觉到脖颈后有些微微发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为首的一名大汉抬手揭翻了女子头顶佩带的幕篱。或许是对方力气太大,那女子的长发随之散开,将显露出来的面容又遮了个七七八八。   他双眼突然亮了亮,旋即又露出一个仿佛是吞了苍蝇的表情。   四周的人群里也是接连发出一阵嘘声。   只见那女子生的杏眼峨眉,唇若含朱,肌肤也是细白如雪。只可惜,两道狰狞的伤疤足有两指宽,赫然横贯在她原本美如画卷的脸上。到头来白白可惜了那一副羡煞旁人的好眉眼。   大汉啐了口唾沫,大声嚷道:“你怎么长得这般丑,吓了你爷爷一跳!原本你如若是长得平头整脸些,咱们还可以把你卖去红袖招,那样倒也勉强能够把债给平了。可就凭你这模样?啧啧啧,咱们兄弟干脆吃点亏,就把你卖给刘铁匠的儿子算了。钱是少得一些,但怜你孤苦无依,也不再为难你。你以后呢也算有口饭吃,不算占了你便宜。”   众人发现那女子虽然身姿曼妙,但凌乱的长发之下,隐约透出两道道横贯面颊殷红的伤痕。那疤痕虽然不至于凹凸不平,但是颜色红艳,而且约有两指那么宽,简直半个脸颊都掩盖在伤痕之下。一看之下,让人完全忽视了女子原本秀丽的五官。   “刘铁匠的儿子又瞎又瘸,三十好几了还找不到媳妇。这姑娘虽然脸上有伤,但是年纪轻轻的,又没了娘家,唉……当真是命苦啊。”   一时间听得众人窃窃私语,大多是在对那女子报以同情。但也有人言语刻薄,说是就以女子的这幅品貌,有个人家肯收留已经是蒙受了天恩,根本算不得受委屈。   李松云在一旁听闻了事情始末,心中有意上前去帮一帮那孤女。遂挣脱了萧晗,想去详细的盘问一下究竟。但还没有等他开口,就看见几个身着相同白底蓝色滚边交领窄袖束腰长袍的少年挺身而出,将那名大汉团团拦住。   “几位好汉,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   为首的白衣少年向前一步,与那名为首高大壮汉对视。   两相对比之下少年虽看起来文弱了些,但目光坚毅,丝毫没有闪烁,气势上完全不惧对方。只见他面貌清俊,气质不俗,腰间还佩着一把镶嵌了玉石的精钢长剑,一看就十分贵重。   “这位小公子有所不知,正所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女人的爹生前欠了我们十两银子,难道不该还吗?”   那汉子见对方虽然人比他们人多,但是各个看着年岁不大。并且大都生的白净斯文的模样,心想着这样的小白脸,纵使来的再多也不在话下。要是动手,就凭自己这帮兄弟的身板,必定是手到擒来,保管一拳一个。   他心中不屑,言语上也尽显嚣张。说着竟打算直接伸手去推搡那名女子,想要先远离了这片是非地,省得等会再来一群多管闲事的,坏了他们的事。   没想到大汉刚一伸手,还没碰上那女子身上的布料,就觉得自己腕间一痛。   没想到,那看上去像小白脸似的白衣少年竟然力气不小。对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脸上还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   大汉心中气恼,暗自与对方较劲,却发现纵使用出全赴之力,那少年仍是无动于衷。而几经挣扎,自己的手腕不仅纹丝不动的攥在对方手中,而且还痛的钻心。   眼见那白衣少年气定神闲,任凭自己如何发力,依旧是岿然不动。大汉终于气馁,明白自己是碰上了“硬茬子”。   白衣少年占据上风,嘴上仍旧客气。手上却是暗自发力,紧箍着壮汉的腕骨,疼的那壮汉冷汗直流,简直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要裂开一般。   只是自己兄弟还在一旁站着,自己不好跌了颜面,壮汉只能咬牙硬撑道:“干什么?给我让开!找打是不是!”由于疼的实在难忍,这句话说起来还真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不明真相之人瞧着着实凶悍。   “这位姑娘既然说已经将身上的财物,尽数赔给了你们,说明她并没有丝毫赖账的意思。诸位大哥又怎好为难一个弱女子?若是觉得还不够,在下这里还有一支几十年的山参,不如就算作是为这位姑娘补足了欠款。”   言毕,白衣少年松开了手。又取出一支细长的匣子,直接推到壮汉的胸前。   大汉强忍疼痛,微微转动受伤的手腕,紧接着接过木匣然后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整只须发皆全有了些年头的老山参。市面上也值得了大几两子。再加上那女子身上的财物着实算不得亏。权衡之后决定见好就收。   “既然如此,姑娘得了贵人相助,补足了欠款,我们兄弟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先告辞了。”   几人得了山参,也不多做停留,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白衣少年中年纪更轻的几人似乎对此事颇为不满,忿忿不平的抱怨了几句。   为首的那一人,则来到女子的跟前。低声询问起来:“这位姐姐,可曾受伤?”   他眉目温润,举止有度一看就是谦谦君子。加之长相俊朗,神情温和,一般的女子若是被他这么关切的问上一问,哪怕没有疏财仗义的恩情,只怕都要羞红了脸。   可是那名女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淡答了一句:“多谢公子,我没有受伤。”言毕,又朝那少年福了一礼以示感谢。   白衣少年见那女子直起身后,竟然身长与自己相差无几,不免的有些吃惊。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脸颊左右浮起一对小小梨涡。一下子为他添几分稚气,转眼没了方才对阵大汉的气势。   他心性纯良,丝毫没有看不起女子脸上胎记的意思。反倒是因为鲜少与女子交谈的缘故,略显羞赧的搔了搔自己的头发。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李松云就没有继续关注,带着萧晗一道转身离开。 第16章 李松云无端看了一出是非,心中同情那孤女,却心有余而力不足。顿觉意兴阑珊,无心逗留。便携着萧晗按照前世的记忆一路摸索往玄霄派的山门寻去。   近千年来,玄霄派虽然于修仙一途并上未有所建树,可毕竟是底蕴深厚的大派。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千年前留存下来的护山大阵声势浩大,布局精巧玄妙,让寻常人等奈何不得。   通常来说没有秘术法传根本无缘进入真正的山门。若是以力破阵,非但容易遭受反噬,还会触动阵法引起玄霄派众人察觉。   正是因为这护山阵法,这千百年来,附近的山民根本不得而入,将连绵峰群硬生生隔绝成了一处世外桃源。   李松云前世也曾在玄霄派修行,自然知晓入山法门。   只是如今以他们的身份,擅自入阵只会徒惹怀疑。所以只得在山门前结界附近注入灵力,触动阵法。   这就好比是用自身灵力递上拜帖。这灵力还得拿捏得当――既不能太少,以免被人忽视。也不能太过霸道,免得让对方误以为是来上门来找茬。   此时明月初悬,山间风寒露重,染湿了身上单薄的衣袍。晦暗的光影勾勒出李松云瘦削的肩背与腰身,宛如一笔挺秀的苍竹,劲瘦而不失坚韧。他的长发被一段靛青色的发带束起,耳边垂下几缕柔软的碎发,衬上他刚毅的眉目倒是有了一点刚柔并济的味道,平添了几分温润。   萧晗看着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再次涌起,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脑海深处呼之欲出。   他不自觉的收紧手指,指甲几乎刺入掌心。他复生后,过去的记忆多有折损,许多事情已经含混不清。曾经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他已经忘却了大半,可唯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近日来却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   自从看见李松云身上独一无二的紫气,萧晗就无时无刻都在怀疑,那二人之间必然有某种特殊联系,或许李松云就是千年前故人的转世。只不过二人面貌毫不相似,性情也大相径庭,若真是转世,面貌有异还能理解,何至于性情大改?   李松云原本正凝神静气,全心探知这山间灵气的流动。突然感受到身边之人气息有些紊乱,一旁的萧晗不知怎的突然有些神思不属。他转头看向萧晗,疑惑着轻声发问:“师弟?”   萧晗看了他一眼,朝他摆了摆手,神色疲惫,轻声答道:“这山间金属性的灵气太盛,与我有些冲撞,一时之间不大适应,不过无甚大碍。”   李松云感受一番,这神霄山上的灵气确实比别处浓郁,并且带着一股凌厉的味道。萧晗此身乃是莲花所化,本性属木。加之化形的时间不长,身体不算强悍,金属性的灵气的确可能会让他感觉到不舒服。   李松元心中不免有几分担忧,他目光关切的看着对方,正想多说两句,就被对方抬手制止。   “方才没留意,被这里的灵气一冲,心神确实有些紊乱,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见李松云一门心思的看着自己,萧晗心中升腾起一分古怪的感觉,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厌烦。   那种感觉在他心头转了又转,还没等分出个头绪,就听见山中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将他的思绪打算。   “不知何方仙友来访,贫道玄霄派祭酒张F有失远迎。”   话音方落,只见山间的岚气散了散,一道高耸山门现于眼前。山门下立着一名面貌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青年道士。   只见他身着白色作底,衣襟和腰带上装饰着蓝色芝草纹的窄袖长袍。袖口用护臂紧紧缠住,头发一丝不苟束的端正,用一道青玉发簪收拢于道冠之下。   自称为玄霄祭酒的道人气质沉稳,相貌不俗,让人一见不由得心生好感。   他修为应当尚未结丹,但周身灵力丰沛,双眸精光内敛,已经隐隐有突破之相。   真实年岁或许不及看起来那么年轻,但也绝对算的上年轻有为,出类拔萃。他腰间的佩剑光华内敛,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剑身上的灵力的波动,属性与自己主人十分相合,看样子多半是个修行有成的剑修。   道人本名张F,本是玄霄派中执掌教规的真人之一,在后辈中较有威望,被弟子推举为门内祭酒,颇受掌教器重。   今夜,张F本来正带着弟子巡山,却突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灵力触动法阵。此时已经入夜,此举多少有些唐突,但是感受对方并无恶意,应该是身负修为却不得门径的道友前来拜访。   况且这股灵力虽然并不凌厉,但是深厚绵长,料想对方应当是修为不俗。为求稳妥,他只得嘱咐那些修为初入门径的弟子率先回转山门,向掌教禀告此事。而自己只身前来一探究竟。   李松云朝那道人施礼道:“真人有礼。在下与师弟本是江湖散修,一心求道,却难觑天机,家师尸解前曾经嘱托我们二人,玄霄乃是当今天下道门执牛耳者,今日特此前来求教。”他神情恳切,言辞有礼,虽然只是片面之语,却不由让人信服。   这月色虽暗,可这张F又是何等目力。只见李松云相貌堂堂,周身气度磊落,于是心中便添了几分好感。   与此同时,他识海中收到玄霄派的传音秘法,说是掌教已经知晓此事并予以召令:远来是客,先为二人安排下榻,明日再做其他打算。   张F得了掌教首肯,也就不多做耽搁。与二人简单寒暄两句,便将他们引入山门。   一路上,张F与二人随口说道:“道友何必如此自谦,贫道略通观气之术,道友既然以入金丹境界,又如此年轻,堪称是百年也难得一见的天纵之材。如今有意来我玄霄求学,我派自然是不胜欢迎。”   言毕只见他袍袖一挥,山间的雾气几度聚散,李松云和萧晗只觉得四周景物一转,已然是进了这玄霄派门内。   张F施展的这一手,除了迎客,自然也有示警的意思。无非是当面显露些神通,提醒对方不要想着其他叵测心思。   李松云自然明白,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张F见他镇定自若,不由得又对他增加一分好感。   “两位道友今夜就在此小院内稍作休息,明日贫道再为二位引荐本派的长老。”   “那就劳烦真人了。”   平日里玄霄派虽然鲜少有人拜访,但是像这样的客舍却是不少。统统是用山门内特有的青竹垒建而成。   此处虽然地处西北寒凉之地,青竹原本不能存活,但神霄山钟灵毓秀,灵气较之周边地方丰沛了不知凡几。加上玄霄派内门有阵法护持,使得这山门之内的四时变化与山门外截然不同。因此遍生一种青碧色的竹子,儿臂粗细,坚韧非常。   玄霄地处深山,物资得来不易,于是众修士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用这些坚韧的青竹在主峰半山腰处修筑了不少这样的小竹屋作为供人休憩的居所,以供门派弟子和来访者居用。   萧晗抱臂环视四周,发现远处还有不少这样的小院子,只是大多都空无一人。看来这偌大的玄霄派,如今也是人迹寥落。   “师兄,我看此处荒凉的很,当今的修士都落魄至此吗?那我跟着你,恐怕也是前途无’亮’了。”萧晗斜倚着门扉,虽然站没站相,身姿不端,但不得不说,人长得好,哪怕他站成什么奇怪形状也能让人赏心悦目。   不过看见萧晗如此懒散的仪态和不着调的言语,李松云不由皱起了眉头:   “如今在别人的地界,你多少收敛些,尤其是在人前不可像平时那般轻狂任性。”   萧晗冷笑一声,不置可否,淡淡的扫了李松云一眼,一扭腰,转身进了屋子,径自休息去了。   李松云独自站在门外,望着周围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色,有种恍如隔世的怔忡感。   四周的竹林在夜风的抚动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好像是一把钥匙,连着往世和今生。那些远去的,早已经模糊了的记忆,仿佛一下子有了颜色。   曾经他正是客居在此地,只是当时他身份颇高,住的是峰顶的主殿附近的砖石院子。他在玄霄派修行的时间并不长,但玄霄派确实曾经让他受益颇多。   他记得曾经玄霄派有位辈分修为都极高的长老对他极为赏识。   可以说后来,他之所以能做仙道断绝后,千年来的第一人,那名长老功不可没。   当年初入玄霄时,虽然他已经脱胎换骨凝练仙元,算得上是个地仙。但那时候他神魂不稳,修为境界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跌落的可能。   原因是虽然他一路勤修不辍,却并没有真正找到一门合适自己的功法。初时这种弊端并不显露。成仙后却愈发觉得修为难以稳固,常常有亏虚之感,丹元中的灵力也时常难以为继。   那名长老存留了一套传承千年的吐纳天地灵气的功法,一见他就毫不藏私的传授于他,对他算的上是有再造之恩。   只是那人究竟是谁?只要一去想那名长老的脸,李松云脑海中就一片混沌。自己竟然记不清生同再造的恩人。他既疑惑又自恼,只能安慰自己,或许再见上对方一面便能想起来了吧。   次日巳时二刻,张F才姗姗来迟。他原本想着,二人深夜前来,一路上难免辛苦,次日未必能早起,怕是来早了平添尴尬。   只是李松云是何等克己之人,每日卯时初刻之前他是必然要晨起练功的,着情况而定决定是打坐还是练剑的。   张F来时,李松云已经举着他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舞了两个时辰。这山中四季虽然与外界不同,但是此时毕竟已经入冬许久,四周草叶枯黄了一半,随着剑气飘飞舞动,风流之外又不失灵动。   李松云剑法古朴,看起来就只有简单的劈,撩,扫,刺。可组合起来却又是行云流水,变化万千。刺出的每一剑都仿佛舞出过数万次,每个剑招均已经融会贯通,剑意了然。哪怕只是在一旁随意观望,也能感受的到此剑法中的气韵已经浑然天成。   张F暗忖,此人年纪轻轻,气度修为却如此不凡,剑法竟然也达到了返璞归真境界。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无怪乎涟月夫人会亲自召见,夫人的占卜之术如此出神入化,竟是事先就预料到了么?   张F目光错动,突然发现竹屋边坐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环抱着双臂,一脸兴味盎然的表情望着舞剑的李松云。   昨日他去山门迎接二人时,对这少年并未多加留意。只是自己掌管祭酒之职已久,平日执掌教义,和门中弟子交道良多。远比一般的修士多了几分为人处世的圆融与细致周到。可昨日却从头到尾都未曾留意对方,着实显得有些轻忽。这绝非他有意而为,张F心中狐疑,那少年的存在感似乎也太弱了些? 第17章 少年一身红衣恰如当年须弥山初见时的装扮。他坐在竹屋前的台阶上,斜依着门扉,动作显得有些轻浮放浪。   他面目俊美不凡神采i丽,过于精致的五官因为年少看上去稍显稚嫩。   张F有些诧异,这样一张脸教人一见难忘的脸,自己昨日怎么毫无会印象。   少年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自己的师兄,当张F出现时,只是淡淡的一瞥。   张F本不欲打扰李松云,准备静候片刻。   那少年突然开口道:“师兄,张真人来了,你感觉不到吗,真是块木头。”他声音不大,尾调上扬,尽显少年的骄纵与跳脱天性。   张F摇了摇头,像是要赶走心中那一点说不出来的别扭感觉。心中宽慰:既然涟月夫人已经起卦问过吉凶,自然是不会有任何问题。   李松云闻言,将最后一剑刺出,方才收了剑势。   “真人,失礼了。”李松云眼中带着歉意,向对方施礼,又道:“我兄弟二人前来叨扰,有劳真人。”   “贫道正是为此事前来,今日贫道将二位昨夜所述之事禀告了掌教真人。掌教十分心喜,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如今道门式微,像二位如此年少有为的修行者,已经是世间少有万里难寻其一。若是二位有意,张F愿代玄霄派倒屣相迎。若是两位道友不弃,玄霄愿许以客卿,一切用度比照内门精英弟子为准。二位之需在我派门人,出山降妖力有不逮时,适时襄助即可。”   张F说这话时,心中有些赧然,若是换做千年前,哪有主动让客人帮着自己干活的道理。可是如今道门式微,妖魔却横行四野,玄霄派上下除了坐镇山门的掌教和数名长老,再没有一个结丹的弟子。就连他自己也早在灵气凝实之后修为进境止步不前许。若是能得到李松云师兄弟的助力,玄霄派的实力自然能增进不少。   “这是自然,请真人放心。”   得到对方首肯,张F面露喜色,客气道:“二位放心,我玄霄派并无门户之见,从今往后,我门中弟子待二位道友,不论辈分长幼,皆亲如袍泽。”   张F见李松云态度不喜形于色也不过分谦卑,心下松了一口气。想到自己之前无意忽视了萧晗,此时更是留意了几分,却发现对方似笑非笑,看神情有些不耐烦,自顾自的拨弄着一节青竹。   他本有心想要与对方寒暄几句,萧晗却是皮笑肉不笑的随意敷衍,气氛顿时尴尬到无以为继。   张F还以为萧晗是因为自己昨夜怠慢了他,年少气盛便不愿意搭理自己。好在他年纪张于对方不少,脾气也甚好,并不与萧晗计较。   李松云在一旁将这些情景尽数收归眼底,不得已对张F客气解释道:“师弟年纪尚幼不懂规矩,怕是要唐突门中的诸位长辈。但玄霄收留我师兄弟二人的恩情深重,松云是必定是要前去拜谒一番,只是不知真人可否为贫道引见一二。”   张F今日前来的目的本就是因为门中长老指名要见李松云一面,听对方主动提及自然是欣然称是。   “道友何必过谦,道友乃是贵客,收留之言以后休要再提了。”   “掌教特意嘱咐,若道友闲来无事,想邀道友前去品茶清谈。”   “不知掌教真人何时方便?”   张F侧身一请:“道友请随我来。”   玄霄自古就是个大派,山门内宫观繁多,有不少处还是数进的院子。只是数百年来多有失修难以为继,早有了凋敝之相,只有山顶的宫观仍就被小心维护至今,除了用以供奉神像主持道典的宫观之外,便是掌教与长老们的住所。   张F带着李松云直接来到了主观配殿的客堂之外。在门口伫立片刻,细心交代了几句:“如今门中长老多数在闭关修行,内间正座是本门掌教。他一旁的还有门中太上长老,尊号涟月真人。真人道法玄妙,却并未受戒出家,故此我们大多称她为涟月夫人。”   李松云听着“涟月夫人”这个名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曾经的记忆随着复生日久,渐渐变得模糊,过去的一切恍如隔世。只有些影响他命运的大事,他心中仍有清晰的印象。可若是遇到什么情景触动,他也能够想起些许已经被遗忘的细节。   他突然想起,曾经玄霄派有一位修为高深的长老,传授过一套凝练天地灵气的功法。助他稳固成仙后尚来不及稳固的心神和修为。若不是那套功法,只怕以他当时的情形,不仅修为岌岌可危,甚至会有性命之忧。按理来说如此恩情,定然是应该铭记难忘,就好比他永远也不会弄错萧晗的真实来历。   可是为什么他竟然完全想不起对方的样貌?只是当听闻张F提起“涟月”二字,他才似是而非的想起涟月夫人似乎就是曾经赐他功法的玄霄派长老。   张F嘱咐完,将李松云引入厅内。   在此处乃是偏厅并非正殿,倒也算不得十分正式,为的便是让人少些拘谨。但自己毕竟是晚辈,李松云便行下了一套五体投地的大礼。   玄霄的掌教前世他并不曾见过,此时于他却是长辈。涟月夫人更加是对他有恩。这礼他行的心悦诚服,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严谨而认真。   “晚辈拜见掌教真人,涟月夫人。”   主位的玄霄掌教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模样。他结丹近百年,之后修行再无寸进,如今容颜相貌为已经露出衰老之态,只怕是寿元将近。不过对方容颜虽老,却是精神矍铄,红光满面,看不出任何衰败征兆。   只见他双目炯炯有神,眼神刚正,可见道基稳固,应当是个正人君子。   与他并排落座的是一名紫衣女子,只见她肌肤白皙,发如鸦羽,眉目秀丽。乍一看好似双十鼎盛年华,细细一巧,又发现她面貌虽然丝毫不见岁月痕迹,但是双眼好似一汪幽深潭水,仿佛藏有诉不尽的岁月时光,恬淡自若,不露悲喜。   玄霄掌教尊号孤云子,早年曾拜入过释教,曾是个未受戒的童行沙弥,后来半路改投入了道门。   涟月夫人按照辈分算,其实是他的师叔。孤云子见李松云行拜礼,没有阻拦,而是正襟而坐,颔首还礼。   “小友不知师从哪位高人?”一张口就开门见山,毫不客套,看来这掌教也是个直来直往的性情中人。   “家师并无名号。不过自幼起,家师便教导晚辈修行之人应该心怀世人,不可独善其身,乱世之中应当以诛邪铲恶为己任,就算做不得匡扶天下的英雄,也要无愧于心。我们师徒虽然修为不堪大用,但是却一直在江湖行走为百姓驱妖捉鬼。”   这话说的好听,言下之意不过就是驱邪抓鬼的游方道人。   虽然有门派传承的修士往往看不起游荡江湖的散修,大多觉得这些人不过是装神弄鬼的骗子,对于他们以此谋生颇为不齿。可若是不去驱妖捉鬼,李松云师徒俩就只能喝西北风。因此李松云自己从来没有因此而自怜自轻,每每提起都是坦荡自若。不过如此场合,他还是说的稍微委婉了一些。   彼时他尚且年幼,还未来得及展露出什么惊人的修炼天赋,他师傅那半吊子的水准,与其说是个降妖伏魔的世外高人,更像是是一个为生活所迫的江湖骗子。因此两人的日子过的颇为艰难,也导致李松云至今哪怕常年练武,也显得比常人纤瘦。   白胡子掌教哈哈一笑:“看来小友早年也是历经苦楚,却难得不改初心啊。”他转头望向一旁的紫衣女子,继续道:“涟月师叔,你看这孩子天资出众,心性也颇为坚韧稳重,我瞧着还不错,您瞧着如何?”   涟月夫人莞尔道:“你一把年纪,也该当更稳重些,我瞧着这孩子倒是要强过你了。”涟月夫人与掌教并排而坐,位置上看不出主次,外表上看起来像是一对爷孙,话语间孤云子隐隐以对方为尊,涟月仿佛是孤云子的师长。   孤云子闻言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言,看起来很是受教。   涟月站起身,只见她身量高挑,站立之后风姿更甚。她长发未挽,只是在两侧耳边稍作修剪,显得错落有致,将她粉白的面颊衬的十分精致小巧,竟带着少女风韵。可她脸上的表情却丝毫不带少女的娇俏,十分端庄稳重。   她步态轻盈,还未见她如何迈步,眨眼间行至李松云身前。她伸处一只手,深紫色的袍袖间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她张开的手指洁白细腻好似幽兰绽放。   一点流光自她指间渗出,像是七月的流萤缓缓没入李松云眉间。刹那间,李松云只觉得心神动荡,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脑子。   他大约失神了半盏茶的功夫,等再回过神来时,涟月夫人已经是芳踪难觅,只有白胡子的孤云子毫无一派掌教风范,笑嘻嘻的支腿坐在堂中,怡然自得的品着瓷杯中的香茶。   “多谢前辈!”李松云勉强收束心神――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一见面就用这么玄之又玄的方法直接给他脑子里灌入一门功法,粗略对照,发现正是他前世所得。   只是那个时候他已经修炼出了仙元,凝聚了神魂,勉强算是个地仙,可如今他只是金丹修为,凭什么得到对方如此看重?   “小友你莫要多虑,夫人所赠乃是她那一脉世代相传的功法。”   涟月夫人一脉虽然隶属玄霄派,但是千百年来有其独特的传承。每一代都只会单传一名女弟子。并且在收徒后,师傅就会归隐闭关不再与外人接触。所有事物一应交给自己的徒弟打理。   “夫人惜才,定是怜惜你才华出众,却苦于没有传承。这功法虽然修成了也没有什么移山填海的大用,却最是有助于炼化天地灵气化为己用,正好为你补上没有合适化炼功法的不足。   我派每一代的于修炼一途上天赋卓绝者,皆能得夫人一脉赐法,你放心修炼便是。”   孤云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又道:“只是百年来我派式微,已经许久无人得此传承,小友得此机缘,应当勤修不辍才是,不要辜负了夫人一番厚爱。”   李松云深吸一口气,心生感动,道:“晚辈省得。”   玄霄派虽然是道修的大派,却也早就不复往日盛景。此时虽然还算不上是穷途末路,但正如江河入海,泥沙俱下。门中弟子良莠不齐,无法胜任者甚多,以至于延续数千年的门派规矩,道家科仪,七七八八的,大多是不太用遵守。   也难怪执掌科仪的祭酒就只有张F一人,而他主要的工作还是一些闲杂琐事,更像是一个整日掌管柴米油盐的管家。   只是规矩科仪可以简化,但是一年一次的东皇祭却不能废除,算是派中一年难得一次的大事。   眼见祭典将近,门中大小修士也忙碌起来。   原本李松云二人客居的竹屋,距膳堂较远。加上他们又是客人,出于照顾,专门吩咐了一名小道童为他们二人送饭。可是今日那道童还有别的事要忙,实在走不开,只能委派膳堂中的仆役前来。   这玄霄派除了门派弟子,也有少数山下穷苦人家的孩子或者是丧子后无人依靠的老人充当仆役。平日里做些不太消耗体力的轻活,算得上是一大善举。这些人多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或者是五十来岁还有些劳力的老人。   可是今日来的却是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女人。那女子身着粗布麻裙,衣饰虽然简陋但是干净整洁,身段修长窈窕,远看很是动人。   只见她手中提着一只荸荠形状深色的生漆食盒,一路沿着不太平整的石阶而来,步履轻盈敏捷,行了一路丝毫不露疲态,像是经常从事劳作。   李松云原本正在看书,听见有人叫门,马上放下书本前去开门。而一旁的萧晗还赖在床上,半靠着墙――实在没有办法,这里除了床就只有竹凳,根本没有供人休憩的塌,想要找个能靠的地方就只能坐在床上靠墙。此时他正百无聊赖的泛着一本发黄的话本,也不知道他是从那里寻来的。   女子进屋后将食盒中的饭菜摆好,又将上一次的碗碟一一装好。正准备离开,却被李松云突然叫住。   “姑娘,我们可曾是见过?”   女子抬起头,她双眼黑白分明生的十分明秀。脸上却覆盖着一层皂纱,将大半面颊遮住,只是隐约可以看出她面部轮廓清秀可人。   那女子一抬头,覆盖在脸上的皂纱从一侧滑落,露出面貌。只见两道不知是疤痕还是胎记的红色印记横贯她整张面容,不仅让她美貌大打折扣,甚至还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这副长相,基本上让人一见难忘,原来正是那日在山下镇中受人欺辱的女子。当时李松云觉得此女虽身世凄惨,身上却有种异于常人的镇定。没想到这么快竟然在玄霄派中再次相见。   女子只抬头看了李松云一眼,旋即很快低下头,似是羞恼。但从她眼中又似乎感受不到这种情绪。   “小女子小名叫青儿,原本是与父亲来汉关投亲的。”她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声音也是冷冷清清,不太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贫民女子。   “途径留仙镇时,因一些意外父亲不幸离世。所幸遇上了玄霄派中的清风小道长。道长怜我孤苦无依就将我带上山,安排在膳堂中打杂,如今算是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这女子说起话来总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多少身世飘零的凄楚。   当然也可以理解成是心如死灰般的平静。但她所言,和当日一般无二,李松云也判断不出对方有没有说谎。   毕竟这世界上确实有些人心性就比常人坚定,也比常人凉薄。   那女子低头时一缕鬓发垂落,她抬手将鬓发收拢到耳后。李松云顺着她手上的动作,看见她头上挽发的是一只乌木的簪子。样式简单大方,末端镶嵌着一块指腹大小的白玉,雕刻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看着莹润可爱甚是喜人。   此物虽然并不算名贵,但是也不像是这名女子能用的起的东西。   李松云试探道:“姑娘,我家中还有一个妹妹,我见你头上的发钗正是她喜欢的样式,我想购上一支为她出嫁时压箱,不知道姑娘可否方便?”   那女子伸出手摸了摸头上的乌木钗,脸上浮现出一闪即逝的娇羞之态。   “抱歉了道长,这发钗是他人所赠,我也不知道他是何处购来的,怕是帮不上忙。”   “如此说来是在下唐突了。”   女子福了一礼,收好器具,挽着食盒离开了。   她转身的时候,原本靠着墙看书的萧晗,突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二人目光一触即分,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李松云凝眉思忖了片刻,总觉得此事有些太过巧合,而那女子冰冷凉薄的性情也是有些古怪。   她最后羞怯的样子,大约是对赠她发簪的人芳心暗许,而男子若是送姑娘发簪多半也是心中喜欢。只是送她发簪的人是谁?会是那个叫清风的少年吗? 第18章 血光   东皇祭转眼来临,李松云师兄弟二人虽然并不算是玄霄门人,但是客居此地于情于理也要和玄霄门人一道参加祭礼。   当天师兄弟二人换上了玄霄派的白色道衣,李松云为萧晗束好头发带上发冠以示郑重。   玄霄派普通弟子的服饰用的是白色细麻布料。萧晗戏称这叫一身素缟,像是给人披麻戴孝。   李松云连忙制止:“你等会休要当着玄霄派的修士胡言乱语,否则可别怪师兄不念同门情谊――他们要揍你,我可拦不住。”萧晗笑了笑并不答话,心中却忍不住腹诽:当着外人的面不可以,言下之意是当着你的面就行了?师兄看来你也变了不少啊。   李松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警告的话内有歧义,分明有些宠溺的意味。   李松云将萧晗上下打量一番,心说这小子嘴巴虽然挺欠,但是不说话的时候真是人模人样。   没想到对方穿上玄霄派普通弟子统一制式的的素色白袍,掩去了他相貌因年幼而残存的一丝妍丽,多了几分男子的清俊,仔细一瞧,竟又长大了不少,身量已经和自己相仿了。   “你若再长高,我可就不给你梳头了,胳膊累得慌。”   萧晗闻言,勾了勾唇角,眼角染上笑意:“师兄这话,酸的很。我可是还能长的,你就别想了。至于头发,我是不在意的,反正你不梳我就披散着,我又不怕丢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故意贴近李松云耳畔,气息柔柔的擦过耳畔,不知怎的,痒得很。惹得李松云只想伸手去揉一揉。   “臭小子,把你给懒的。”李松云说完,一拳砸在对方肩上,趁着萧晗身子一偏,李松云连忙起身避过他坐到一旁。然后将自己的发髻拆散,重新梳紧,带上发冠。   方才那一刻他心中有些慌乱。他本来就不习惯与人亲近,活了那么多年,除了自己的师傅在他幼时抱过他两次,从来没有人那么靠近过他。   那种彼此气息交缠的感觉,那么陌生,让他本能的想要抗拒。却又在心底有种隐秘的迷恋。   或许这就是人孤独久了,变得不擅于与人亲近,却又隐隐期盼有人能主动贴近自己,纾解自己的寂寞。那种渴望又抗拒的感觉,让他心生迷惘。   玄霄诸多宫观占峰踞险,依山势而建。原本规划严谨主次分明,但是如今却多半是年久失修,不成格局。   大部分弟子都不住宫观,而是住在和他李松云他们一样的竹屋中。如今也就只有峰顶的主殿还还能让人一觑玄霄派千年前的风光无限。   今时今日,玄霄派上下只余下百余名弟子,此时全部汇聚在主殿前的太极广场之上。   吉时已到,祭礼开始。   只见数名身着白色道衣,手持轻剑的年轻道人伴随着鼓乐在广场上演绎玄霄剑术演变而来的剑舞。   舞剑的少年各个身姿挺拔,模样俊秀,只是剑术招式循规蹈矩,无甚新意。   像这样的祭祀节目不咸不淡的又来了好几个,虽然这算的上是玄霄派的年度盛举,可大约年年如此,没啥新鲜的,众人又都只能顶着春寒站在风口上,渐渐的大家就陆续露出了疲态。   直到一袭紫衣出现,众人才打起精神。   “快瞧快瞧,那是涟月夫人!”人群中爆发出小规模的议论声。   “去年在东皇祭上我也见着了夫人,快看快看,夫人要撒甘露了!”   原来偌大一个玄霄派虽然没有不收女弟子的明文规定,但是毕竟这山中修习道法的本就男人居多。一群大老爷们,自然也不好意思主动去收女徒弟。一代又一代之后,女修士几乎要在这玄霄派中绝迹了。   唯有涟月夫人那一脉的传承千百年来未曾断绝。只可惜的是,每一代只收一位关门弟子,而且还深居简出,芳踪难觅,寻常弟子想见上一面都难。   虽然诸位弟子对涟月夫人是万万不敢生出半点亵渎之心。只是深山苦修不易,每年若是能一睹夫人芳容,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这边厢众人还是小心翼翼的议论着,丝毫没有人注意到本该主持祭礼的掌门今日怎么没有出现,又为何司仪的祭酒张F满脸忧虑之色。   李松云倒是发现张F神色不对,也注意到孤云子的缺席。但是他本来就不是玄霄派的门内的修士,只算是客居于此地,对门中规矩也不甚了解,当然不会多说多问。   反倒是萧晗一反常态,主动扭头问一旁的小道士:“这位师兄,没想到贵派掌教竟然是个如此芳华绝代的美人?”   他这话虽然是在夸赞,但以涟月夫人之于玄霄派的身份地位来说,实在是不甚恭敬。但是被他问话的道士也是年轻,只是觉得这人胆子不小,连涟月夫人也敢调侃。不过对方话中所言,这道士自己心中也甚是认同。年轻人,哪怕是个修行的道士,只要还没有超脱五行,一谈到美人心中难免会有一点兴奋,并因为这份隐秘的认同感,升起一种彼此是同道中人的心心相惜感。   “这位师弟,你是哪位长老座下弟子,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我只是随师兄只是偶然来玄霄派寻访仙友,承贵派前辈见我师兄弟二人孤苦无依便收留我二人在此修行。”   “原来如此,怪不得师弟你还不认得我门派中的涟月夫人。你别瞧夫人看着这般年轻,其实她可是我们掌教的师叔呢。”他本想说涟月看上去年轻貌美,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后辈弟子这样妄议门中长老实属不敬,所以又压低声音嘱咐道:“师弟啊,下次你万万不要在人前说那些话了。涟月夫人身份贵重,我们不敢妄议啊。”随后又递了一个我其实也很赞同你的眼神。   萧晗笑了笑,看上去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一幅虚心受教的样子:“多谢师兄提点,方才是我失言了。只不过,这么正式的场合,不应该是掌教亲临坐镇的吗?”   “这……这我就真不清楚了,不过掌教真人素来事物繁忙,从前也有过几次不出席的情况。”小道士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似乎不擅长为他人掩饰。   “原来如此。”   一旁的李松云将二人对话尽收耳底,心想这孤云子究竟是真的“事务繁忙”还是借故躲懒,还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萧晗结束了与旁边小道士的谈话,立马收起了脸上以假乱真的懵懂好奇的表情。   高台上涟月夫人手持杨枝,向天地四方挥洒甘露。晶莹的水珠向四方散去,夹带着丰沛的灵气润泽着山中万物。正当她最后一次挥洒甘露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粗嘎而嚣张的笑声。   只见一道火红的影子从天边擦过,转眼落在了太极广场的正中央。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名身着红衣,黑发红眸的男子。   男子一手擒着一炳黝黑的玄铁长/枪,枪头红缨艳红如血,颜色有些刺目。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布裹,只是布的颜色花样已经被里面渗出的红色液体浸染的面目全非。   “那……那是玄天万法袍!”   混乱中有人认出那布裹上的纹样,竟然是掌门主持祭典的礼袍。   “眼光不错。”男子邪佞一笑,他转过头双眼直直盯的看着广场上的涟月夫人。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想必你是个做主的?”他面目英俊,却饱含邪气,声音更是粗哑难听。每一个字说出来简直都如毒蛇吐信般,刮得人耳膜生疼。   “玄霄派自然是掌教做主。”涟月夫人一双清冷的眸子回视向那男子,虽然不像对方那般咄咄逼人,但也丝毫不落下风。她面色如常,带着举重若轻的镇定。   男子闻言仰天长笑,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然后将手中的布裹往地上一抛,那法袍散开之处露出许多花白的须发。男子手挽□□作势要将枪尖扎入布裹中的事物上。   “住手!”涟月夫人轻叱一声,同时手中的柳枝瞬间暴长,化成一条青碧色的长鞭眨眼间将布裹中的事物卷起。她一挥手那东西就落入了一旁张F的怀中。   “掌……掌教!”张F看清怀中之物,赫然是孤云子的人头。一时间惊怒交加,双手颤抖的差一点要将掌门的头颅掉在地上。   “大胆狂徒!”   涟月夫人见此情形怒喝一声。原本看不出悲喜的脸上露出怒容。孤云子乃是她的师侄,那怕平时交往不多,也至少有了上百年的情分,眼见对方身陨,自然是悲愤交加。   只见她身如闪电,也不曾借用任何兵器,单凭一双肉掌就与那笑容邪肆身材高大的男子对上了手,不出几个回合便稳稳占据上风。   初见孤云子头颅时,李松云也是大吃一惊。孤云子的修为虽然比不上曾经的他,但是好歹是个结丹的修士。虽然没有突破征兆却境界稳固。   对方既然能出任一派掌门,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加之年纪不小了,又曾经在江湖中混迹多年,可谓是经验十足。若不是对手有绝对的实力压制,不可能那么轻易就着了对方的道。   可那红衣男子虽然来势汹汹,但修为不过是金丹,与自己大概不相上下。此时涟月与之对战,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广场之上,那红衣男子被涟月夫人逼得节节败退。心中暗道不好:没想到这看起来面皮生嫩的女人竟然比那个老不死的难缠这么多。   他一见自己不是涟月的对手,马上生了退意,反正他的目的只是奉夜幽公子之命搅乱玄霄派,他自己都没想到竟然轻易杀死了玄霄掌教。   红衣男子虽然左右支拙,但身法速度极快。涟月虽然修为比他高深,但是身法确实比不上他。连连几次出手都被避过,反倒是加剧了自身的消耗。   涟月干脆收敛了灵气,打算以虚攻实,先试探出对方闪避的套路,再施展全力一击。只是红衣男子似乎很有对战的经验,竟然看出了对方意图,不再闪避,直接硬抗下一击,并借着这一击之力,直接向后一越,飞出人群。   紧接着不再恋战,直接化作一股红色的烟云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阵粗嘎的笑声:“天魔已经重新出世,尔等若是不肯拜服,那么孤云子老儿就是诸位的前车之鉴,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笑声好似魔音入耳,在场之人无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萧晗混在一群早已经乱作一团的道士之中,眼中透出危险的红光。   “天魔……是吗……”他脸上带着森冷的笑意,冷哼一声,独自脱离了人群。而周围的人对他视而不见,竟像是完全注意不到他。就连李松云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师弟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第19章 天魔子   张F回过神来,将怀中掌门的头颅安置给身边弟子。正要提剑去追落跑的红衣魔族,却被涟月直接抬手制止。   “不必追了,你追不上他,也不是他的对手。”一番激战,涟月夫人仍旧是气息不乱。她将目光转向孤云子的头颅,眼中似有哀恸,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仿佛先前的那些惊怒都随着那一战一并烟消云散,又恢复了之前处变不惊的模样。   “夫人……”张F双漆跪地,心中百感交集。此情此景,太过突然,他又惊又怒,过了半晌,才觉得悲从中来。泪水从眼眶中滑落,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孤云子的几个徒弟都不谙门中事物,不堪大用,从今往后,这光复玄霄的重任就落在你的身上……张F,你可能做得到。”她像是失了力气,说出来的话被山风一吹,稍微远一点的人就听不清楚,那淡漠的语调像是不悲不喜,又像是虚弱疲惫至极。   张F五体投地,将前额紧紧的贴在青石板上,不知道自己该对涟月夫人所说的话作何反应。   这一切好像都是梦境。掌教突然遭袭离世,自己甚至不是掌教的亲传弟子,却莫名其妙的成为了接任掌教之位的备选之人。   这一切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思考。内心的震惊甚至压过了悲伤,让他有些应接不暇。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这一切只是梦,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实在没有信心将玄霄的未来一己承担,如今的门派已经是积重难返,亡故的掌教执掌数十年间都没有一点重振教派的征兆,轮到了身份威望都并不算高的自己,又怎么可能呢……他可是连金丹都没有聚成,又能做些什么。   第九章   掌教遇刺的消息仿佛一下子炸上了天,将所有人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试想一下,当今天下真正修为高深修士还有几人,这看似日薄西山的玄霄派,其实已经当得上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派。   可就是这样的一派掌教,都会死的不明不白,这份恐慌,足以让人人自危。那红衣魔族竟然能完全无视神霄山的护山大阵,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地。取一派掌教人头如探囊取物。这一切显得如此轻而易举,就算孤云子不是输于修为而是被人暗算,也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虽然当时有涟月坐镇,那魔物不敌,没有造成更多的伤亡,可有几个人能有一派的太上长老那般修为?   几日过后,众人稍稍平复心绪。门派中的中诸位长老和辈分较高,修为稍稍能上得场面的弟子汇聚一堂,打算为前掌教的死,议出个章程。   张F虽然临危受命,但是这掌门之位乃是长老代传,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直至今日也没有正式交接,一时间身份便有些尴尬。   “如今首要之事,乃是确立掌门。”   首当其冲的是一名身着道袍的中年道士,瞧着约么四十来岁,也有金丹修为,真实年纪应当是不下百岁。他相貌普通,面色蜡白的很,许是常年闭关少见天日的缘故。   “谭长老何出此言,您这样说话,让掌门师兄如何自处啊?”   一名二三十岁的青年道士接口道,他口中的掌门师兄正是指的张F。只是张F此时并未正式接任掌门,对方这么称呼他,语气中还带着戏谑,看来并不像是想要为他说话。   有了这二人一唱一和,在场其他人也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失控。   涟月夫人坐在首位,神色严肃,一言不发。而张F立在她一旁,显得有些尴尬,额头上渗出些许冷汗,却也无心去擦。   随着众人无休止的质疑争吵,他心里慢慢浮现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愤慨:如今掌教尸骨未寒,可是满堂之人似乎都已经将此事忘的一干二净。   他本来无意掌教之位。可是人就是这么奇怪。原本不作他想时,觉得自己力有不及,不做奢望。可是一旦机会落入怀中,就会让人忍不住跃跃欲试。眼前所有人都明目张胆的表达出对他的质疑和不满,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他心里自然的生出几分怨怼。   峰顶大殿内众长老正吵得不可开交,派中其他人倒是没受多大影响。   膳堂的后厨中多半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他们虽然感念玄霄派道士宅心仁厚,但是毕竟只是雇佣关系。因此掌教的亡故对他们来说谈不上什么影响,最多只是茶余饭后为他寄托一分哀思罢了。   今日放膳过后,一众人忙完了,无所事事,照常回到住所小憩一番。唯有后堂里,一名女子还在清洗众人留下的碗筷。   那女子身材窈窕,脸上有两道横贯的红色印记。大约是没有外人,她此时并不作遮掩,那印记虽然看着有些渗人,不过若是看习惯了,再看她,眉目倒也真是端丽非常。   此时四下无人,为了方便干活,女子便将袖子挽起。为了防止滑落,还特意用绳子固定。只见她露出来的双臂白皙匀长,骨肉生的恰到好处,十分耐看。只是白皙的底色上还有好几道浅青色的癜痕,两相对比,显得十分触目惊心。   “青姐,你可在里面?”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从布帘隔断的外间响起。那女子连忙将衣袖解下,将手臂遮住。   她连忙起身,将布帘撩起,见到来人正是当日在镇上搭救自己的少年。她脸上露出微笑:“清风,你怎么来了。”她示意对方进来,又去倒了热水,却并不放茶叶而是添了两颗干红枣。   清风见对方端来的红枣茶,抿了抿唇,腮边两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给这英俊的小少年带上了几分稚气。   “谢谢青姐。”   “突然来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哦,对了。”清风从怀中掏出一只青蓝色的小荷包,既无花样也无纹饰,一看就是男子惯用之物。他将荷包递至青萼手中,道:“我师傅说这山上最近不太平,让你带着这些钱先下山去,找个安全稳妥的地方好好谋生。”   青萼将荷包攥在手心,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默然的点了点头。   清风看着她欲言又止,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低下头继续喝手中的红枣茶。   不多会儿,清风吃完枣子,砸了砸嘴,还有些意犹未尽。见对方仍旧握着钱袋发愣,忍不住提醒道:   “青姐,你先回去收拾行李,明早我再送你下山。”   说完正要离开,却被青萼拉住了衣角。   “你师父近来可好,我听说山上出了大事。”   “掌教真人遇害,师傅心中悲愤,又有许多事物亟待处理,一时走不开身,不过人倒是没事。”他想了想,以为对方实在忧心张F的安危,又宽慰了一句,“你别担心,师傅他真的没事,等一切安顿好了,他自会去寻你,他也是为了你好。”   青萼笑了笑,并不作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少年发顶。   清风后退一步,羞恼道:“你怎么又摸我的头!明明你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弄的像我长辈似的。”   青萼忍不住莞尔:“快回去吧,课业要开始了,不然一会该挨罚了。”   “如今长辈们都忙着为拥立新掌教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已经无人主持课业了。不过我也确实该走了。青姐你也别再这里忙了,快回去收拾行李吧。”   少年走后,青萼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情转冷,看了看地上的碗,不知怎的,竟下意识的想要继续洗刷干净。   正要弯下腰动手,却感到一阵心悸,脑海中响起四个字:“速来后山。”青萼直起身,眸光绿光一闪,继而将抹布随手一丢,身影倏然化作一道青光向后山而去。   玄霄派的后山本是禁地,据说曾经封存着上古仙门传承仙术的法宝承影石。   只是那承影石早就被魔气侵染,无法再渡传仙法秘诀,成了一件魔器,继而下落不明。   传说上古大神开天辟地之后,混沌之气化为清浊二气,上归于天,下沉于地。阴阳轮转,此消彼长,诞育五行。   后天而生的诸多生灵正是依仗着天地间的五行灵气生长修炼。   神族却是诞生于混沌。随着混沌之气逐渐凋敝,上古大神如草木失去了基壤,也随之逐一陨落。   女蜗为人族之母,预感自己大限将至,唯恐人族再无护佑。于是殚精竭虑,将一些适用于人族的修行功法用篆刻在一块五色石上。   为了能够让功法永世传承下去,女娲抽取天地间的五行灵气对这块承载了修行功法的五色石进行了炼制。后世之中,既有修行天赋且心思澄净者,只要向这块五色石中注入自己的灵力就能获得相应的功法传承。   可以说承影石就是最初仙道传承的基石。   只是千年前,魔尊神荼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找到了这块五色石,注入魔气将其污染,导致仙道传承断绝。   许多高深的仙法,艰涩难懂,玄之又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难以诉诸文字。没了承影石,便失传了。   当然千年过去,这种说法,已经成了传说,无人再去关心事情真相的究竟为何。   后山禁地地势险要,曾经也有一些人有意或是无意的想去一探究竟。只是多半无功而返。个别顽固执拗不肯轻易作罢的,最后却是落得失踪的下场。   大家猜测可能是跌进了哪个不为人知罅隙,几经搜寻却遍寻不到,应当是凶多吉少。以至于后来,又流传出后山禁地中有吃人的妖兽的恐怖传闻。   只是从来没有人见过那“妖兽”的真面目。渐渐地,玄霄派内的弟子,再也无人踏足后山,久而久之,自然而然的成了禁地。   青萼仍是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褙子上甚至还有一块补丁,一副十足的穷酸样。   “你这戏还没演够吗?”萧晗微微皱着眉,一脸嫌弃。   “神荼大人。”青萼单漆跪地,朝萧晗施礼。   “属下奉郁魔尊之命,看顾大人,不敢远离。”   “怎么现在不叫我魔尊了?改叫大人了?”萧晗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目光中带着审视,冷冰冰的注视着对方。   青萼沉默不语,竟是不打算解释。   萧晗看着她,心中气乐了。觉得此女性情当真冷僻,对着自己竟是虚与委蛇都懒得作,偏偏乐得与一群人族演戏。   与看来自己真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东皇祭上,杀孤云子的魔物是你放进来的。”   青萼点了点头。   “是郁垒的意思?”   “是夜幽公子的意思,属下临出淅川前,魔尊只是嘱咐属下尽早寻着大人,若是遇上夜幽公子,也需要酌情配合,尽量不要与他发生争端。”   “夜幽?”   “夜幽公子乃郁垒大人之子,是淅川少主。”   什么?郁垒竟然有儿子?他能生的出来吗?是谁帮他生的!   萧晗心中接连三问,却是每一问都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对于自己“兄弟”背着自己竟然有了儿子这件事,萧晗表示难以置信。   这世间生灵,越是修为高深,越是子息难继。况且郁垒与自己一样,并非诞生于阴阳之气,是不可能通过阴阳交/媾产生后代的。   虽然难以理解,不过平心静气的想一想,可不可能,似乎不关他什么事,既然对方说是就是吧。   “他到底想干什么?”   “属下不知,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你奉的究竟是什么命?”   “迎接大人重返魔界。”   “我若是不愿意呢?”   “那就等大人愿意。”   萧晗感到一阵头疼,觉得眼前这女魔头冷冷清清,像块木头似的看似只懂得听令行事。实则滴水不漏,油盐不进。   他挥挥手,示意对方退下。青萼从地上站起,刚准备离去,又听到萧晗出声发问。   “对了,你们是怎么不触动阵法进来的?”   “想要不触动阵法,入山时只需要默念当日配发的咒诀即可,并非难事。”   “谁将咒诀告诉你的?”   萧晗心中腹诽:怎么和这女人说话如此费劲?自己问上半天她才答上一句。千年前,他手底下的诸魔不都是只用他一个眼神,就开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么。   “玄霄派祭酒,张F。” 第20章 青衣客   玄霄派的诸位长老,还有连同张F同辈的高阶弟子齐聚一堂,吵吵嚷嚷,花费了好几个时辰,最后也没能争辩出个所以然来。那还没有凉透的掌教尸身此时已经收敛妥当,正孤零零的停在灵堂前,无人问津。   到了最后,还是涟月夫人拿出太上长老的威仪,力排众议一锤定音,全力支持张F执掌玄霄出任掌教席位。   事发之后,众人在孤云子参道的静室内发现他余下的尸身。   尸身旁还留下一行血字:“天魔战盔以代我家大人取回。”   原来当年神荼曾猎得一只凶兽“傲狠”,世人又称其为杌。   当初还未化名萧晗的大魔王,不仅不给上古凶兽丝毫面子,竟然将这天地间硕果仅存的珍兽直接给宰了。不仅如此连尸体也不放过,扒皮抽筋命人缀以魔血石,打造成了一副皮甲,堪称是物尽其用。   那凶兽皮甲穿在身上光华夺目,配着他丈余长的黑金长/枪好不霸气。   不过这套行头太过打眼,他在人世游历时,一直不曾有机会换上。直到最后那一战,一亮相还没威风多久,身躯就被炸的四分五裂。   不过那皮甲与长/枪的确并非凡品,竟然保存完好。被存活下来的修士当作战利品分开保管。   从李松云口中得知红衣魔族借口是要为自己夺回当年用过的“行头”。萧晗觉得莫名其妙。   这种身外之物,他自己早已经忘却到了九霄云外。直到今天才想起曾有这么两样东西。不过郁垒此时想要寻回他的兵甲,到底有何用意,莫非当真是打算迎回自己?这不能够吧……真教人匪夷所思。   李松云一面转述玄霄派商议出来的决定,一边暗自观察萧晗的反应。事情发生的有些巧合,萧晗本就是魔,凶手乃是他的同族。   对方不论是否有以力破阵的修为,也不可能丝毫不触动阵法。如此悄无声息,定然是有人接应,泄露了玄霄护山大阵的秘密。   只见萧晗心不在焉,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对玄霄派的决议丝毫不感兴趣。   “师弟,玄霄派逢此大难,你我客居于此,理当出一分力才是。”   “啊?你说什么?”萧晗直到听见李松云唤他师弟,才回过神来。眼见对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一时有些莫名其妙。   “方才涟月夫人召见,说是打算派遣两名弟子前去华阳宗送信。”   什么华阳宗?又为什么玄霄派死了自家掌教,却要派人送信给别家宗门,莫非是经营不下去了,还需要他人给自己撑场面。   眼见萧晗神情错愕,一幅不明就里的模样,李松云心头一松。想起这些日子,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况且自己不曾授予萧晗入山的法诀,而萧晗自己也不热衷与玄霄派的人打交道,看样子根本没机会得知咒诀。再看他一无所知的反应,应当不是他捣的鬼。   “与我们何干?”萧晗心想,关老子何事。   “玄霄派如今后继无人,新继任的掌教还不曾结丹,同辈的师兄弟全都事务缠身,而小辈的弟子大多还是将将引气入体。”   “师兄,你能不能说重点?”萧晗有些不耐烦,真心觉得李松云这人不说话的时候像个闷葫芦,可今天怎么些婆婆妈妈。   “涟月夫人希望我们能够和新任掌教的亲传弟子一道前往华阳宗。”   “让你我给一个送信的小道士充当护卫?”   “也算是吧。”   萧晗眯着眼睛瞧他,只见李松云面色坦然,没有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大材小用的地方。竟然是真实心意毫无怨言的乐意为玄霄派充当跑腿。他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心道:行吧,你高兴就好。反正这鬼地方也是无趣极了,一天也不想多待。   翌日,萧晗和李松云,并着玄霄派弟子清风一道下山前往地处中南江州的华阳宗。   清风在同辈之中,修为算是出类拔萃。可是放到结丹修士面前,那便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完全不够看了。别说是御剑,就连迅行之术也难以持久。因此萧晗不耐烦行程太慢,总是隔三差五的骂清风两句。   清风:“萧师兄,你们明起来明明和我差不多大,怎么这么厉害?”   萧晗冷哼一声,根本懒得编瞎话敷衍他。   李松云出言化解清风的尴尬:“修行一路,如万丈高楼平地而起,讲究的是个稳扎稳打,循序渐进,你的修为虽然不高,但是根底扎实。长此以往,循序渐进,将来必然会有所成就,此时不必羡慕他人。”   清风闻言,似有所悟,点了点头。   最后萧晗见李松云处处迁就清风,实在是不耐烦,便传授了清风一个缩地成寸的法诀。   清风天资不错,学的很快。只是可惜灵力不济,无法连续施展。几人只得走走停停,时不时还要取道城镇,整顿休息。   半途中,众人还遇上一只惊扰附近山民的山魈。李松云顺手收妖的时候,结识了一名身负重剑的青衣剑客。   那剑客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瞧着很是沧桑落魄的模样。   许是风霜久浸的缘故,面膛显得有些粗黑,一笑起来,眼角布生着不少细纹,他看起来虽不年轻,却也不老,五官有一股子粗犷成熟的英俊。   那剑客一身落拓不羁的装扮,说起话来声音敞亮,笑声豪爽,还十分的自来熟。   一见着李松云三人,就像是见到了救星。非吵嚷着说自己已经好久没见过活着的修士,终于找到了组织,非要缠着几人说是要一道去求仙问道。   那剑客嘴上说着羡慕李松云他们修为高深。实际上,彼此都能感觉的出来,那剑客本身修为不低。他内息清正醇厚,应当是正统道门出身。至于具体修为深浅,李松云倒是无从辩知,许是对方修为高过自己,亦或会一些掩藏修为的法门。不过他的实际年龄,很可能远不止看上去的那个数。   接触之后,又发现此人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狂放之气,言行我行我素,不像是个受制于人位居人下的。   不过说的话又时常前言不搭后语,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疯疯癫癫,行为也是颠三倒四,心智似乎有些失常。   李松云猜测他是哪家仙门中,在外历练时不慎走火入魔迷失了心神的同道。于是也就默认让他跟在身后。想着此间事了,能为那剑客寻回本家。   几番询问过后,终于断断续续从青衣剑客口中得知:他受过很重的伤,从那之后便失去了大半记忆。对于过去,只记得自己名叫肖遥,其他身份来历却是一概不知。   他的重剑上铭刻着两个篆字,名曰“归藏”。那剑看起来古朴厚重,不似凡品。说不定在仙门中有些名头。华阳宗不似玄霄派避世深山,消息更为灵通,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什么。   几日后,几人终于来到华阳宗。一路上风餐露宿,众人风尘仆仆,就连萧晗的面上都露出倦容。   萧晗后来得知,玄霄派之所以潜派弟子前去千里外的华阳宗,正是因为千年前神荼战败后,留下的武器便保存在此处。   东皇祭上,魔族的所作所为很明显是要夺回魔器。如此一来,下一个要出手对付的便是华阳宗。   玄霄派与华阳宗虽然相距甚远,但同属道门。本该同气连枝,于情于理该出手予以驰援。原本传递消息,并不需要靠人力护送,费时费力,反倒耽误情报,之所以这么做,实际上一来是为了表明态度。二来派出的这几人,也算是玄霄派送来予以助力。   实际上魔物入侵的消息,早就通过水镜术,传递了个大概过去。   由于华阳宗一早就得了消息,所以李松云几人一进入对方宗门所在的江州地界,就有华阳宗门人前来接应。   华阳宗与别的清修门派不同,不仅广纳门生,还兼修儒术,商道。不单单涉足尘世,还在各行各业混的风生水起,算是所有修行门派中最财大气粗那一个。   与其他宗门在世人眼中神秘莫测的缥缈印象不同。华阳宗在绝大多数江州人眼里,并不是什么修仙的宗门。而是富甲一方,广收门徒的江湖门派。   只有内门,才吸纳天资灵慧,颇具灵根的孩子修习仙术。   李松云一行人,直接被人接入内门。一路行来,入眼皆是锦绣繁华。江州在华阳宗的庇护下,远离灾祸,百姓安居乐业。与李松云过往途径的绝大多数地方截然不同。   他不由得心生感慨:世人修道,究竟为何?是为了炼体修心,还是为普度众生。华阳宗发展到如今,看似不伦不类,似乎已经偏离了修行正途,可他的存在,的的确确庇佑了一方乐土。   接引的弟子身着华阳宗的统一服饰。华阳宗的服饰用料十分讲究,无处不彰显著财大气粗的宗门底蕴。   外衫是似是藤黄又像是浅金色的蚕丝织成的锦缎制成。窄袖宽边,腰间还有交衽之处又镶着黛色滚边,上面用银线绣出飞鹤图纹。腰间配饰着造型精巧的玉质九连环充作禁步――以示居有法则,动有文章。   李松云一行四人被安排住宿在一处三合院中。屋前视野开阔,屋后栽种了一从修竹,与华阳宗奢豪门风相比,倒是难得的清新雅致。   萧晗率先将每间屋子转了一遍,最后毫不客气,直接占了个最宽敞舒适的屋子。   清风年纪小,性子跳脱,一来就和华阳宗负责接引他们的弟子聊熟了。此刻正缠着对方,要求带他继续出去逛逛。一转眼,就只剩下李松云和那个半途上遇见的落拓剑客――肖遥。   “小松云,要不咱们也出去逛逛。”那剑客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李松云避开对方灼灼目光,谢绝道:“肖道友,我们还是早些歇息,修养精神,魔族深藏暗处,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当务之急是要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肖遥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配合着他那张既阳刚又沧桑的糙汉脸,真是让人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协调感。   李松云亲自将肖遥送进屋内,然后又叮嘱他不要四处乱走。毕竟对方看起来有些不大正常,别万一走丢了,又或者是冲撞了华阳宗内门的某些禁忌,那可就大为不妙。   肖遥脸上作出一个“乖巧”的表情,点了点头,看的李松云眉角直抽。   等李松云转身离去,肖遥神色倏然一变,双眼中一片清明。他粗黑的眉毛往上挑了挑,抬起手,抹了抹自己下巴上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渣子。左一圈,右一圈,爱不释手似乎颇得趣味。   然后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吼间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紧接着一头栽进了床榻。他闭上眼前,朝门外李松云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轻声一叹,眼中似有隐忧。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李松云是被门外急切的敲门声吵醒的。他张开眼,发现窗外光线幽暗,天色还未擦亮。   他坐起身随手将外袍披在身上。有些不解的前去开门,想看看外间究竟发生了何时。   却看见昨日接引的弟子,神色仓惶的站在门外。   “几位道友,昨夜宗门内出了大事,宗主有请。此时正在聚贤堂内等候诸位。” 第21章 不多时,萧晗也披着外袍,打着哈欠,出现在二人眼前。   “天还没亮,你们吵什么?”他一把将门推开,脸上满是不耐烦,如墨长发随意披散着。只见他将头微微的歪向一侧,乜斜着站在院子里的华阳宗弟子,眼底深处闪烁着危险的冷光。   华阳宗弟子背后一凉,心中有些诧异自己怎么被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气势所慑。   “萧道友,昨夜宗门里丢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东西,宗主此时正召集众人前去商议对策。”   “哦?你们丢了东西,召集我们去商议对策,这位小朋友,你倒是给我说说,这算是什么道理。”   萧晗气势咄咄逼人,一时间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说的“小朋友”三个字。   此时天色还未破白,华阳宗此举确实不合礼数。   况且换作是寻常人家里丢了东西,立马要将客人拉过去,不像是找人出主意,反倒是想要找人对峙。   李松云倒是没有这么想,只觉得事发突然,必定是十分要紧的大事。   “这位道友请稍等片刻。”   李松云回转屋内,将衣冠整理妥当。不多时,再次走出门外。他看见清风仍旧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萧晗则是在一旁抱臂而立,倒是没有刚才那样声色俱厉,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我们走吧。”李松云朝着在一旁等候的华阳宗弟子颔首一笑,示意众人已经准备妥当,随时能够出发。   那弟子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视一圈,开口问道:“不知昨日那位姓肖的道长可曾起身?”   李松云这才想起,还有一人不曾出现。清风与肖遥的房间相连,按理来说他应该会直接叫对方出来。李松云以视线询问清风,对方却是一脸茫然。   “刚才我出来时敲了肖前辈的房门,里面却是无人应答。”   李松云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连忙亲自敲门印证,仍旧是无人应答。   他伸手用力一推,发现房门根本不曾拴上。吱呀一声,竟然直接开了。屋内情景一目了然,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肖遥的影子。   “怎么回事,人去了哪里?”华阳宗弟子忍不住发问。虽然他不知道宗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一清早,所有内门的二代往上的弟子都被召集到聚贤堂内等候宗主的指示。而自己也被叮嘱,一定要将昨日玄霄派的几个人全数请来。   之前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来了几个外人就突发意外,偏偏对方还在此时有人不知所踪,这实在是容不得他不去多想。   李松云摇了摇头,心生无奈。他自然是不知道肖遥去了哪里。   说到底,对方本来就来历不明。看来当时仅凭对方身上的灵力波动出自道门,就好心收留,着实是大意了。   萧晗在一旁抱臂冷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清风则是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肖前辈他……他不见了,该不会是被魔物抓走了吧。”   “怎么可能,那姓肖的可不是吃素的,你以为随随便便一个魔族就能奈何的了他?就算是真的,你李道长是什么人?金丹真人,五感敏锐,十米外的蚊子他能给你分得出公母,要是真有魔族来袭,有人动用了魔力或者是灵力,隔得这么近的屋子,他能不知道吗。”萧晗在一旁凉飕飕的说道。   “昨夜,我的确没有发现任何不妥,没有人使用过灵力。”   “那么肖道友是自己走的了?”华阳宗弟子皱着眉头,看向李松云几人的眼神里,怀疑的神色都掩饰不住了。   李松云不想多作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想必贵门宗主已经久等,我们还是早些过去吧。”   聚贤厅内外布置的雕栏玉砌,厅内装饰的金碧辉煌。萧晗扫了一眼,啧了啧嘴,表示这品味,跟他那个便宜弟弟倒是如出一辙。   清风则是整个人都看呆了,暗叹道:我滴了个乖乖,玄霄派的大部分宫观,因无人维护都荒废的住不了人,跟眼前一比简直是天渊之别啊。想到自家师兄弟们大多住在四处透风的竹楼里,不免有些心酸。大家同是修仙的门派,怎么相差了这么多。   聚贤厅外守着不少华阳弟子,厅内人倒是并不多。负责接引的弟子,将三人送至门口,并不进去,而是侧身相请,示意几人自行进入。   李松云修为已经到了金丹,虽然名义上只是玄霄客卿,但是比起一道来的弟子清风,显然要强上太多。对方虽然是掌门亲传,却十分谦逊,暗自将正中的位置让给了李松云。   至于萧晗,他根本不屑和这些自己眼中的“凡夫俗子”为伍。平日里的最大的作用不是看戏就是添油加醋。于是三人以李松云为首,向为主的华阳宗主万俟l先行了一个拜谒之礼。   万俟宗主蓄着两缕美髯,颇具儒风,看上去是一个偏偏中年美男子。他生着一双凤目,眼角稍稍向上吊起,看人时目光有些凌厉。   万俟l与李松云等人先是客套了两句,随后直接言明,昨夜遗失的正是千年前留存在华阳宗的天魔兵甲中的□□“钩镰”。   那柄长/枪身长丈余,杆底有铁,通体漆黑如墨,唯有枪尖一点银亮。锋刃处置有一个倒钩,底下缠着朱红色的枪缨。   萧晗脑子里隐约想起自己曾经的那件兵器。因为比较趁手,平日里确实耍的比较多。但印象中那玩意儿除了比较结实以外,似乎也没啥可取之处。唯一值得一提的大概就是跟随自己多年,吸收了自己身上的一些魔气,但魔气那种东西,淅川多得是,枪身上那一点能顶个毛用。   “宗主的意思是说,昨夜有魔族将封存此地的魔兵盗走了,可有人伤亡?”   “哼,那魔物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偷袭宗主,已经被我们宗主当场毙命。”万俟l左侧的一名男子突然插话。   看位序,此人在华阳宗的地位应该相当的高。只是他言语轻蔑,似乎显得不太稳重。男子说完,挥了挥手,便有几名弟子将一具尸身抬入大厅中央。   李松云定睛一看,果然是东皇祭那日在玄霄派祭典上大放厥词的红衣魔族。   李松云眸中闪过一丝不解。心中暗忖:当日他就看出那魔物的修为其实并不算高,勉强相当于金丹修为,并不需要他出手相助。当时他没有多想,直到今日,看见对方轻易毙命于华阳宗宗主手下,方才疑惑,孤云子究竟是如何轻易在不惊动众人的前提下,死在这魔族手中的?除非是毫无还手之力,亦或是,根本就没想过要还手。   “这名魔族既然已经死在宗主手中,又何谈魔器失窃一说?”   “自从贵派处得知魔物想要对魔器下手,我华阳宗便决议将原本封存的魔器取出,打算来个诱敌之计。一探魔族为何突然频频动作的究竟。”万俟l的嗓音低沉浑厚,极有磁性,语调不疾不徐,说起话来节奏张弛有度,让人不自觉的被他口中所述之事吸引。   “只不过一直毫无动静。直到昨夜寅时初刻,这魔物突如其来,偷袭本座。只是没想到这只是他们声东击西的计策,等这边事了,才发现魔器已经不见了。”   “宗主是说,他还有同谋。”   “没错,而且,他的同谋修为只怕只高不低。”   虽然因魔物偷袭宗主的事情,让大部分弟子都被调离了原有的位置,致使布防有了空缺。可华阳宗本来已经在魔枪钩镰的附近设下了天罗地网的阵法机关,对方轻而易举的破坏阵法,毫发无损的直接将兵器带走,说明修为不弱。   “万俟宗主是说,这地上的魔物只是一个诱饵,而正主已经逃了。”   “不,他很有可能还没逃。”   “宗主此言何意。”   万俟l双手交掌一击,马上有弟子捧着一只漆木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中垫着绸布,布上放置着一面形制古朴、泽漆光明、花纹明丽、匀净无疵的铜镜,一看就绝非凡品。   “听说魔物善于伪装,能穿覆人皮,此法非是幻术,让人无法直接用道术勘破。   此镜名曰‘鉴心’,能照出任何妖魔的本体,不知道大家可愿意一试。”   万俟l口中的说是让所有人试一试,目光却落在李松云一行人身上,明显是意有所指,这心偏的不要太明显。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李松云虽然心中理解对方的做法,可是他也清楚萧晗身份有异。如果“鉴心”当真灵验,李松云都不知道萧晗在镜中会映出什么样的真身。   他心中犹疑不定,不由的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小师弟身上。反复以眼神询问对方,究竟行不行。   只见萧晗此时一脸漫不经心的神情,却丝毫不见紧张。   萧晗发现李松云正在看他,就朝他挤了挤眼睛,又勾唇笑了笑,像是毫不在意。   李松云见他神情似是笃定,便误以为对方又有什么奇门异法能隐瞒过去。   可结果呢……   轮到萧晗时,这家伙嬉皮笑脸的朝镜前一站。   呵呵。   李松云一眼望去,只想捂自己的眼睛。   镜中哪还有那个英俊不凡的年轻面孔,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朵昭然怒放的――红色莲花。   李松云看的眼皮直跳,心想,就不该信了萧晗这家伙。一旁的清风也是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和自己年龄一般大,脾气骄纵的少年竟然是妖。   “这是怎么回事?”人群中发出惊呼,大家都没想到一群道士里,原来早就混进来了一个妖物。   不少人甚至直接拔出佩剑,直指还在这镜前似笑非笑的,一派如无其事的萧晗。   “住手!”李松云大步上前左手举起未出鞘的剑横在胸前,将萧晗挡在身后。   剑虽并未出鞘,但他此举干脆果决,一下子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   李松云之所以如此,一来是想护住自己的师弟,二来不想让萧晗直接与人发生冲突。他担心众人对萧晗的敌意会激发他心中的凶性。   “李道友,你这是何意?”   万俟l居高临下,目光如电,一双吊起的凤目不怒自威,整个人气势非凡。他冷冷的逼视着李松云和萧晗。   在座都是华阳宗的门人,华阳宗兼修儒术,虽然因为钱赚的多,看起“壕气”了些,但是根底里,还是十分斯文的门派。此时的场面虽看上去剑拔弩张,但是没有万俟l下令,倒没有一人真的会动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李松云和萧晗二人身上,似乎是在等一个解释。 第22章 妖灵   “萧晗乃是贫道收的妖灵,亦是我的师弟。一直相伴左右,心性还不太成熟,宛若稚儿,还请大家见谅。”   “妖灵?那是何物……”人群中有人发出疑问。   有修士出言解释道:“我在古籍上看见过,过去有修士会与自己收服的妖物定下契印,让对方成为自己的仆从,听从召唤,算是一种奴仆。”   “是啊,我也听说南疆有些宗门就会御兽的秘法。”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似乎都觉得萧晗的身份十分奇特,毕竟上古的契印法术很多都失传了。现今能收服妖灵的道士,就如同凤毛麟角,十分罕见。加之萧晗一副人模人样,除了分外的俊美,其余之处与常人并不半点不同。   大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甚至有些人,还神情暧昧的将视线放在萧晗和李松云二人身上来回梭巡,像是将两人的关系品出了点旖旎的滋味。   “道友真是年少有为,不仅修为已经突破金丹境界,还会上古契印秘术,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万俟l得到最方解释,对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的追问下去。反倒是伸手捋了捋他柔顺异常的长髯,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   萧晗站在李松云身后,双眼一翻,强按下出言反驳的冲动。暗自不满,心想:这小子竟然敢说我是他的妖灵,如此欺辱本座,真是太可恶了,这笔账得好好记下,日后慢慢讨还。   他原来根本没把身份暴露当成一回事。心想着如果被人发现,敢质疑他,他直接就走,反正也没谁能拦的住。至于李松云,他直接一并打包带走。最近跟着他混迹在这群道士中间,弄的他连吸收怨气的机会都没有,早就不想待了。   “万俟宗主,萧晗虽然是妖,但修习的是玄门正道法术,已经入了贫道的师门,在明在里,都是贫道的师弟,贫道从未将他当成是仆从。所以还请诸位对他一视同仁。”   听闻此言,萧晗心中的不满才淡了些。   “萧道友既然已经修成了人身,行的也是人间正道,我华阳宗自然也会一视同仁。”万俟l继续说道:“不过我召集各位前来,一方面是担心有魔物混在其中,当然现下已经澄清,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还是一道商讨如何对付来犯的魔物。”   “万俟宗主可是有什么线索。”   “那带走‘钩镰’的魔物自称‘夜幽’。”原来当时众人因宗主遇袭被临时调走,唯独留下了一名弟子继续守着阵法。结果被对方轻易制住,毫无还手之力。   那自称夜幽的魔,不知道是出于不屑,还是出于挑衅,并未要了那名弟子的性命,而是留下几句话。   天魔神荼已经复生,不日将灭天下所有仙门,以报千年前的杀身之仇。   其实还有一句,万俟l并未说出口。那便是夜幽还说复生的天魔已经混迹在道门之中。当然这很可能只是对方故布疑阵的挑拨之言。但是保险起见,万俟l还是请出了华阳宗的镇派宝物之一――“鉴心”,用来勘破真伪。   萧晗闻言,不由冷笑。报仇?听着倒是不错,不过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郁垒的这个儿子,现在四处为他引战,借刀杀人的算盘倒是打的不错。看来郁垒这个家伙,根本就是没安好心。   万俟l用鉴心将在场众人照了个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请。想着继续留着李松云等人也是于事无补,于是找了个台阶,让众人各回各家。   等李松云几人离开后,接引弟子向万俟l禀报与李松云一并前来的那名青衣剑客失踪的消息。   “宗主,咱们宗门弟子早就事先照过了鉴心镜,今日赶早将那几人叫来,为的就是让人猝不及防。结果还是跑了一个,莫非跑的那个就是那名叫夜幽的魔物口中的天魔神荼化身?”赭墨阳听闻弟子禀报,向万俟l说出自己推测。   万俟l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妄自揣度。   “墨阳,此事尚无定论,不可妄言。”万俟l沉吟片刻后继续道,“那剑士可是出自玄霄派?”   弟子:“禀告宗主,听闻玄霄派诸人所言,他们与那青衣剑客原本并不认识,仅是途中巧遇而已。因见对方看起来像是神志受损,才好心收留。原本还想着来我华阳宗为那道人打探一下身世来历,结果不曾想,人却弄丢了。”   “宗主,这番说辞颇为可疑,哪有半道上萍水相逢就一起带上路的。而且自他们一来,钩镰就失窃了,未免也太过巧合了。”赭墨阳坚持认为李松云一行人形迹可疑,不仅有人无故失踪,甚至本来就隐藏了一个妖物。   万俟l眉目低垂,眼珠微微转动,像是在考虑什么。   “那萧晗分明是妖非魔,鉴心并未照出异样,无凭无据的拿什么来追究。他们既然来自玄霄,自然有什么问题也是玄霄负责,我华阳不必插手。”言毕,万俟l袍袖一挥,转身离去。   赭墨阳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喃喃自语道:宗主啊宗主,这魔族都找上门来了,你还想着置身事外,未免也太过天真了。   李松云前脚回到屋内,正准备关门,结果萧晗长腿一伸,直接将门卡住。李松云无法,只得让萧晗一道进来。   只见他气势汹汹,轻减了不少的面颊又被气的鼓鼓的:“师兄,刚才你在那群道士跟前说什么?竟然说我是你的妖灵?”萧晗歪着头,眼神中带着强烈的不满。   想他堂堂天魔,淅川一界之主,竟然被这个修为低微的凡人说成是自己的妖灵。敢问这消息若是传回了淅川,魔尊大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平日如何待你,你自己还不知道吗。”李松云无奈的笑了笑,没想到对方竟然在意这件事,还当真为了这种理由生气了。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孩子气。   “你如何待我?很寻常啊,也没见你对我有多好。”萧晗继续不满道。   李松云闻言愣了愣,转念一想,一直以来他自认对萧晗多有照顾。但若说是怎么照顾的,又好像具体说不上来。   似乎大概无非也就是每次赚来的银钱全部都交给对方,让萧晗自己随意支取。至于其他的方面,好像还真没什么。   反倒是萧晗,第一次见面就救了自己性命,而后又接连相助。自己结丹时,因不信任对方,差点被狐妖暗害,又是萧晗救了自己。   萧晗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在防着他,可是之后不但什么也没有多说,反而对伤重的自己多有照顾,像是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不信任而产生芥蒂。   想到这里,李松云心中不由生出愧疚。想起自己似乎从未担起一个师兄的职责,顿觉羞愧难当。因此心中暗下决心,来日必将对萧晗加倍用心。   “过去是师兄轻忽了。”李松云目光诚挚的看着萧晗,因为想到了萧晗对自己的种种好处,这句话竟然说的十分动情。   他本就生的英俊,目光清澈澄明,就这么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显得专注而温柔,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眼中只有一人的错觉。   萧晗看着他的眼睛,心头一动,升起一种特别的感感觉。他微微有些错愕,视线忍不住描摹这李松云如画的眉眼,他伸出手,在指尖马上要触碰到李松云面颊时,转而将对方耳边垂落的鬓发拨回对方耳后。   李松云一脸不解的望着萧晗,他能感觉到,方才对方有一刹那的失神。   “头发都梳不好,还想照顾我,哼。”他讥诮着挖苦对方一句,转身推门而去。   李松云觉得自己的师弟表现的有些莫名其妙,只当是因为在聚贤厅上的话在闹孩子脾气。只得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想着明天再怎样继续哄他。   萧晗脸上笑意在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瞬间消失殆尽,他垂下眼眸,鸦羽般的睫毛将他眸中神光尽数遮蔽,在眼底留下一片阴影。他抿了抿唇,伸出右手按了按自己眉心的短疤,神色竟然变得有些哀恸。   “为什么我永远也忘不掉你,是因为你给我下的咒么……李松云,他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总让我想起你呢……”   是夜,万俟l正准备入寝,忽然察觉到一丝魔气萦绕。他回过身来,看见一名身高将近十尺,身披金线绣制的玄丝深衣的男子。   那男子头戴赤金冠,眉眼英俊,神态邪肆,表情阴鸷。此时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万俟l在看清那男子面容的一刻,瞳孔骤然收缩,惊诧道:“是你!”   那男子邪佞的笑了笑,从口中吐出几个字:“哦,是谁?”   万俟l当即摇了摇头,眼中露出疑惑。看清对方面容的第一眼,他直接将此人错认成了今早在聚贤堂中跟在李松云那个金丹道士身后那个名叫萧晗的妖修。   两人面容有七八分相似,但是稍加辨认又会发现风格气质迥然不同。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看来你是见过他了。”   “你口中的他是谁?是不是萧晗,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何如此相像!”万俟l怒容满面,接连发问,他心中愤懑这些魔物竟然如此嚣张,竟接二连三的潜入他寝房。   “萧晗?倒是个不错的名字。不过在我们那里都习惯称呼他为神荼。”   万俟l一双丹凤眼撑的滚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白日里被鉴心照出来的那一朵莲花精怎么就变成了千年前搅乱人间的天魔神荼!那可是活在传说里能毁天灭地的恶徒啊。   “胡说八道!那人分明是莲花化成的精怪,就算入了你们魔族,又怎么可能是天魔神荼,你分明就是在诓我!”   “莲花化成的妖物?”那邪佞男子闻言倏哈哈大笑,竟是俊美的让人难以逼视。   就连万俟l这样的修士都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一时间竟失了言语。   “神荼啊神荼,你可真是窝囊,就连这个老道士都不信你会是千年前声名显赫的天魔。你这幅样子,还凭什么重回淅川?还哪里配和父亲并肩而立?我看他真是疯了。”说完这些,他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锋利,落在万俟l的身上。   万俟l被对方瞧的背后一凉。   他神色凝重,隐隐感觉昨日偷袭他的魔物修为,与眼前这一个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对方黑袍外的一层皂纱无风而动,周身魔气如有实质般盘旋缠绕。万俟l的手指暗中探向腰间的百宝囊,就在他的指尖触到百宝囊内的传音符的那一刹那,黑袍男子突然抬起手,屈指成抓,虚虚向回一抓。万俟l整个人如离弦的飞箭一样被拉至男子身前。   黑袍男子五指扣住对方脖颈,稍加施力,万俟l就被憋得的青筋毕露,言语不得。   “你……你……”万俟l奋力挣扎,然而他的全力反抗对黑袍男子而言仿佛根本不值一提。   夜幽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唇齿张合间露出森森白牙。   “老匹夫,你以为你杀了我手底下的一个废物,就妄想与本公子匹敌?”他手指发力,只听得一声颈骨断裂的脆响,万俟l双眼暴突,竟是直接毙命。   “记好了,本公子名为夜幽。”夜幽松开手,万俟l的尸身委顿于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手,像是弹掉最微不足道的灰尘。   “哦,我忘了,死人是听不到的。”   李松云原本打算第二日就离开华阳宗返回玄霄派。结果一清早,就听到华阳宗万俟l昨夜遇害的消息。对方不仅杀了人,还掏了万俟l的金丹。 第23章 质疑   华阳宗出了这样的大事,玄霄派三人一时间进退维谷。   按理来说,人家派门内的事,他们本不该参合,应当早日离去,交由对方处理才是。   可赭墨阳临时接管了华阳宗,成为了代宗主。他发布的第一条谕令就是“邀请”玄霄派的几人留下一并调查万俟l的死因。   李松云明白,赭墨阳此番作为非但不是信任他们,反倒是对他们抱有怀疑。不过恰好他自己也想要探知魔族频频向这些宗门魁首下手的目的。   赭墨阳这么做,倒也正中下怀。于是他嘱咐清风先行返回玄霄派,向掌教张F禀告事情的经过。而自己和萧晗则是留了下来。   赭墨阳说是要留下李松云协助寻找杀害万俟l的凶手。但实际上从现场遗留下来的魔气,以及能够在让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之下,将修为早已经稳固在金丹境界的万俟l杀死的事实来看,真相不言自明,凶手必然是出自淅川的大魔。此时留在华阳宗的所有人只怕都没有这样的实力。   李松云与萧晗自留下之后,已经过了三日。并没有人真的邀请他们去探查现场或者是做些其它的事。不过他们能感知到,华阳宗已经派人暗中跟随,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我说要不咱们还是走吧,那个叫什么赭墨阳的家伙,根本就是故意找我们的茬。”萧晗坐在李松云的床榻上,斜靠着床柱,百无聊赖的拨弄着床帐上垂下来的流苏。   他心中对华阳宗的这些人深感不屑――非但对凶手束手无策,还要来怀疑自己的同道中人,当真无能又可笑。   “华阳宗对我们二人心生怀疑,却毫无证据。但若是我们此时不声不响的离开,反倒是落下口实,恐怕会给玄霄派惹来麻烦。”李松云看见萧晗满脸的不耐烦,又继续解释道:“别急,再过两天,他们自然会主动寻我们。”   萧晗两眼一翻,撇了撇嘴。   李松云:“不过我们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不算短,前几日失踪的肖遥道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萧晗:“你想找他?”   “没错,他失踪的时间那么巧合,说不定他知道一些什么。”李松云眉心微蹙,他的确很想找到肖遥,心中隐约觉得对方身上一定藏着秘密。可苦于没有任何办法。   “你想找他,我倒是有个方法,却不一定管用。”   “什么方法?”李松云抬头望向萧晗,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   “你可有他的随身之物?”萧晗坐直身体,回视李松云。   李松云心想,自己哪来对方随身之物。肖遥一个不修边幅的大男人,随身的物品除了那身衣物,就只有身上背负着的那柄剑,这些都不可能留下。   李松云蹙眉:“这我怎么可能会有。”   萧晗:“没有的话,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些他用过的东西凑合。”   李松云眸光一转,突然想起对方曾在这院里住过半宿。   “他曾在清风隔壁的房间休息,肯定用过那房间中的器物。”   两人一道进入肖遥当日住宿的房间。环视一周,看见桌上还放着一只茶盏,大约是肖遥临走前曾用它喝过茶水,里面还残存着尚未完全干涸的杯底。萧晗踱着步子,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伸出手,将茶盏握在手中,微微转动。唇角一勾,道:“有了。”   他问李松云要来一张黄纸和朱砂,也不用笔,直接用指尖蘸着,一挥而就。不消片刻就画成一道符。   李松云盯着看了看,发现那符的图样十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是什么?”   萧晗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只见他一手托着茶杯,一手将叠好的符纸并指夹住。两相交触,那符纸径自燃起。   萧晗将燃起的符纸放入茶盏之中。起初符火还是澄黄,燃尽后,火光却凝而不散,化作一点豆大的银芒。   萧晗伸出手,那银芒便十分“乖巧”的停落在他的指尖。他双唇微动,低声念出一串咒诀,只见那团银芒便如同有了意识,脱离了他的指尖,朝着窗外飞去。   李松云目光随着银芒看向窗外,随后又转回萧晗身上。   “这是什么?”   “这是我闲来无事研究出来的小法门,你可以叫它‘奔星逐月’,可以利用主人残留在发肤或者是近身之物上的气息寻到他。”   李松云盯着他,眼中尽是一副“信了你就有鬼的”表情。萧晗只是笑了笑并不解释,他拍了拍李松云的肩膀,扭转面颊,下颌微微一抬,指向银芒飞出去的方向,又用促狭的眼神瞅了李松云一把。   “走吧。”萧晗挑了挑眉,示意对方跟上。   窗外那一点银芒如豆,在月色清辉下不甚起眼。好在两人的目力极佳,才能一直跟着,不至于失了目标。   那银芒的速度并不快。两人转瞬间便追上了它。却发现银芒飞出去不远之后,便停留在一处,不再移动。   李松云疑惑的看着萧晗,用眼神询问对方:是否是出了什么问题。   萧晗主动解释道:“看来那个家伙已经走远了,这个法子利用气息寻人,而对方残留的气息太弱,只能用来寻找方圆十里左右的范围。如果不在这个范围内,这光团只能停留在对方驻足过的位置。”   既然如此,看来肖遥是一时找不到了。   两人环视四周,发现此处竟然正是万俟l寝房的附近。如此说来,肖遥失踪那夜,正好是万俟l遇袭的第一晚。   当夜万俟l全身而退,还成功击杀了一个魔族。可是肖遥为何要停留在万俟l的屋外?难道他真是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可是他身上分明是道门正统的气息。如果是魔族,就算能遮蔽魔气,也不能伪装出道门修为。这分明做不得假,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还是说道门已经有人和魔族沆瀣一气,可这又是图什么呢?淅川明明一点正经修士能利用的资源也没有。   两人白跑一趟,发现了这个暂时派不上任何用处的秘密。   那如豆的银芒到底还是因为茶盏上残留的气息太过微弱而迅速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与此同时,数名华阳宗的弟子从暗处冒了出来。   原来自二人离开房间后,就已经有人立时向赭墨阳禀报。赭墨阳嘱咐子弟不要打草惊蛇,先暗中跟着两人。直到众人见李松云与萧晗“鬼鬼祟祟”的来到了已故宗主的住所跟前,驻足不动,没过一会儿似乎又有了打道回府的意思。   为首的一名华阳宗弟子对着二人施了一礼,表面上倒是十分恭敬。   “宗主有请二位。”   李松云和萧晗对视一眼,他们当然知道一直有人跟在身后。可这些天一直被这样晾着,也不是办法,于是趁着出来找肖遥的机会,让对方觉得他们形迹可疑,说不定能让赭墨阳主动要求宣见,也好有个当面对峙,解释清楚的机会。   赭墨阳似乎并不如他的师兄,前任万俟宗主那么好说话。见到两人眼皮都懒得抬一抬,脸上满是矜傲的神色。   李松云虽然也有金丹修为,可是比起那些修行日久的积年金丹高手,仍旧有着云泥之别。至于萧晗,虽然感受不到他的修为,可是既然能被李松云降服,必然也利害不到哪里去。   赭墨阳乜眼着两人,冷声道:“二位好雅致,不知道这半夜三更的,跑到万俟宗主生前的居所四处游荡,所为何事。”   “赭宗主,贫道这两日思前想后,深觉魔族袭击万俟宗主的事情十分可疑。”   “可疑?你倒是说来听听,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赭墨阳目光微微波动,似乎是被李松云口中的“可疑”两字牵动了情绪。   “那日在万俟宗主手上毙命的魔族,的确曾经大闹玄霄派的东皇祭。当日玄霄前任掌教孤云子前辈还因此丧命。   只是对方的修为明明不高,为什么能轻易取得孤云子前辈的首级,其中颇有蹊跷。而且贵派宗主的金丹被人挖走,可是孤云子掌教身上却并没有这样的伤痕。”   “这有什么稀奇,说不定是贵派的掌教上了年纪,修为倒退,便被那魔物杀了。而我师兄死于更厉害魔物之手,杀人手法自然也就有所不同。”   赭墨阳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虽然他已经成了华阳宗代宗主,但公然在玄霄门人面前挖苦前掌教实力不济,哪怕是事实,也着实莽撞失礼。   李松云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满。他虽然算不得是玄霄派弟子,但前世今生,均受了玄霄派的庇护和恩惠,心中自然向着玄霄。   “宗主请慎言,孤云子掌教乃是玄霄派上下受人敬仰的前辈,不可出言亵渎。”李松云义正言辞,目光似电,毫不退让的看着赭墨阳。   赭墨阳眼见这小道士竟然毫不避讳自己的锋芒,一副争锋相对的样子,不禁感到好笑。   心道就算你再怎么天赋异禀,不过是弱冠之龄的毛孩子。这点修为虽然在同龄人中的确当得上是佼佼,可就凭如此,就胆敢在自己面前叫板,未必太自傲了些。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们二人。”   李松云仍旧看着对方却并不答话,只等对方直接给他答案。   “你以为我是因为怀疑你?”赭墨阳面带讥诮,继续道:“不错,你们来的的确是巧合,但是魔物杀人,这点不容混淆。我华阳宗不至于因为找不到凶手,就随意将罪名安插给无辜之人。”   赭墨阳将视线往萧晗身上一转,继续道:“你可知道,你手下妖灵的面貌,和那日盗走魔枪‘钩镰’的魔物有七八成相似,难道这也是巧合?”   李松云眼中流露出诧异,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如果说盗走钩镰的魔物当真与萧晗长得如此相似,同时身具强悍的魔力,难道说那人才是天魔转生,而萧晗真的只是天池灵物化形而成的精怪,只是恰巧与对方生的相似,而自己又先入为主,误会了他?   想到这里,李松云心中竟是有些莫名惊喜。   “当日在聚贤厅内,那名弟子因为受了惊吓,神思恍惚,并不在场,所以这个消息我们知道的迟了些。   可现在不妨告诉你,当日那魔物留下的讯息中,不仅仅只是说千年前的天魔神荼已经转生成人,而且他还告诉我们,那重生的天魔如今就潜伏在玄门正道之中,伺机颠覆天下道门。”   李松云闻言,才想起当日在聚贤厅内,就已经听闻过魔物留下天魔复生的讯息,可见对方并非神荼本人。原来自己刚才只是一时妄想,心中不免一阵失望。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难道就因为那劳什子不知道是谁的家伙,长得与本少有几分相似,就要将脏水往我师兄弟身上泼?你们华阳宗,未免也太过能耐了。”萧晗抱臂而立,轻蔑的笑了笑。   “哼,举止轻浮。”赭墨阳似乎很看不惯萧晗狂浪的仪态,露出不满的神色。   “无论如何,他们既然长得极为相似,必然是有所关联,你既然是他的主人,难道毫不知情?”赭墨阳并不愿意与萧晗答话,对于萧晗的质疑充耳不闻。   赭墨阳非但对萧晗视而不见,还一口一个李松云是他的主人。那副全然不把萧晗看在眼里的姿态,将萧晗气的倒仰。   他将环抱的手臂松开,准备上前教训教训这不把魔王大人放在眼里的“孙子”,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李松云一臂拦住。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萧晗冷静,又抿唇递给萧晗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赭宗主,我李松云愿以道心发誓,为师弟萧晗作此担保。贵宗万俟宗主遇害一事绝对与他毫无半点关系。否者日后李松云修为再无寸进。”   李松云言语掷地有声,目光坚毅。他转过头,回望萧晗,眼神中满是信任。   “师弟,师兄定然不会让你蒙上这不白之冤。”   萧晗看着李松云,脸上惯有的戏谑烟消云散,愤怒也荡然无存。   “从此以后,你便是我浮微的朋友,只要不违道义,我必然信你,护你。”   那个声音穿越千年时光,再次于他脑海中响起。   李松云,你究竟是谁。   明明你们两人一点也不相似,可你为什么总能给我那种熟悉的感觉。   萧晗怔怔的看着对方,一双眼睛像是想要把李松云的灵魂洞穿。 第24章 水落石出   萧晗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李松云却是错开了对方,向前一步继续与赭墨阳理论。萧晗心神恍惚,一把抓了个空,脸上的神情愈发空茫。   他抬起头,看见李松云一身青布长袍,腰带束的极紧,显得腰身盈盈一握,看起来十分瘦削。   李松云才刚满二十岁,虽然常年练武,却并没有养出一身魁梧的身架子。他肩膀虽宽,却略显单薄,还带着一点少年骨肉未丰的青稚感。此时他背脊却挺的笔直,就这样站在萧晗的身前,坚如磐石,不动如山。   看着对方看似瘦弱却坚定不移的背影,萧晗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你能保证什么?”赭墨阳挖苦道,“你能保证魔物不再越过淅川,还是能保证那个和你的小妖灵长得如出一辙的魔物不再杀道门的人。就凭你吗?”赭墨阳笑他自不量力,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所言乃是强词夺理,偷换概念。   “他能保证什么不重要,但是我的确和你口中的那个家伙素不相识。”萧晗越过李松云,目光如炬,直直望向赭墨阳。   他一张脸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但近日来眉眼越发锋利,现在他不故作散漫的表情,眼神就显得极其锋锐有气势。   赭墨阳被他眼神一触,心中竟然莫名升起了一股怯意。   李松云转过头看向萧晗,他有些诧异对方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下作出解释。   他拉了拉萧晗的衣角,示意他不要意气冲动。   萧晗不为所动:“我师兄虽然明没有正式拜入玄霄派,可也曾得到玄霄派涟月夫人的仙术传承,算的上是半个弟子传人。同为旗鼓相当的道修门派,你们华阳宗难道信不过玄霄派。”他一字一句的说出旗鼓相当四个字,此言一出根本是在提醒对方李松云身后乃是玄霄。   赭墨阳双眸微眯:“玄霄乃是道门正宗,我自然信得过,不过你身为妖族,非我族类,纵使是李松云一心向道,可他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又如何等为你担保。”   萧晗冷笑:“自然是可以的。”   言毕,他抬起右手,摊开手掌,将掌心向外朝众人展示。   只见他掌心露出一块红色印记。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红色莲花状的斑痕印记。   萧晗:“我与他早就定下契印,不可背叛。他说的所有话我都必须要听,他自然能为我担保一切。”   原来那日李松云当面承认萧晗是曾与他定下契印的妖灵。回去之后,二人商议,为了避免日后麻烦,不若当真定下一道契印,将来有人核实,也好交代。反正契印之法,大多失传,大部分根本辨认不出其中类别。   契印之术,李松云自然是不会的,而萧晗也只会两种。一种是魔族特有的为自己的仆役打下的印记,对方须得对自己绝对忠诚,并且印记是单方面的,只会出现在受印之人身上。而另一种,则是千年前,他来到人界之后才习得的。   最开始萧晗想要诓骗对方烙下魔印,如此一来李松云对自己便再也不能说谎,也不能做出忤逆自己的任何行为。将来若是身份被拆穿,对方就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对着自己搞“自杀式袭击”。   可没想到的事,萧晗接连试了好几次,却发现李松云身上根本无法留下魔印痕迹。直到皮肤被反复施放的术法灼伤也不能成功。   莫非是因为紫气的缘故?萧晗心中不解。不过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另外一种了。   另一种契印名为“鸳誓”,又曾被世人称为“同心印”。   想要结成此印,须得双方同意都心甘情愿。并且此印并无主次之分,印记将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掌心位置。但任何一方都不能凭借印记操纵驱使对方。   鸳誓曾被喻为道门第一印,却并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霸道。   而是因为此印根本无从可解。并且完全不会因为某一方的修为日渐高深而出现压制或者反噬的现象。一旦种下,生生世世再无可解。通常是用作结为用好的道侣之间,所以才由此得名。   不过这“同心印”虽无可解,但是几乎没有任何限制。解印的双方只不过会对彼此所在的方位和安危略有感应。   再者就是结印双方无法伤害彼此,如果真要对彼此下杀手,那么就会遭受此印的唯一反噬――遭受焚心蚀骨之痛。   萧晗说明情况后,两人都觉得此印十分合适。   萧晗眼下需要护着李松云不死,当然不会杀他。而李松云认为自己既然没有杀死天魔的能力,那么让对方杀不了自己,那么只要自己活着,都可以限制和约束对方祸乱人间。   同心印成印后没有固定的印符,通常会受到结印是人心中无意中的想法影响。当时李松云鬼使神差的在脑子里想了想萧晗如今的本体,结果印记就成了莲花形状。   成印后,萧晗还调笑说,若是他想看他本体,大可自己找个僻静的地方变过来给他看个够,何必在心中偷偷意淫呢?   赭墨阳看清萧晗掌心的莲花印记,眼中露出怀疑:“这是他给你定下的契印?”   萧晗笑了笑,将李松云的右手向前一拉。李松云顺着他伸出手,虚握着的手指展开。只见他手掌骨肉均亭,掌心虎口还有指腹上生着一层因练剑而磨出的薄茧,手指修长,骨节有些分明却并不突兀。   一道殷红的莲花形契印静静的绽在掌心,与萧晗掌中的别无二致。   萧晗:“此咒名为子母咒,他手中是‘母’而我手中是‘子’。只要他在心中默念咒诀我就会遭受咒印反噬。我的小命都捏在他手里,你说我怎么敢不听他的话,跑去和那些魔族勾搭呢。”   萧晗睁着眼睛信口胡诌,一旁的李松云不发一语,默默的听着对方说瞎话。   赭墨阳示意左右前去查探。   “回禀宗主,他们二人掌中的红印并非染制,也并非疤痕,看起来的确是由道术形成。”   华阳宗内虽然并无丝毫关于此类术法的传承记载,却也曾经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咒印的传闻。眼下李松云和萧晗的情况,与传说中的情况十分契合。   萧晗“如此一来,你们可是放心了。”   赭墨阳不愧为能接任一宗之主的角色,颇有些涵养功夫。他下颌高高抬起:“既然你们定下契印,那今日权当给玄霄派一个面子,只是万俟宗主死因仍然可疑,你们二人还当在我华阳宗再多留几日。”   赭墨阳之所以会松口,一方面是因为估计玄霄派的面子,另一方面,虽然弟子辨认出萧晗与那日的魔物生的极为相似,但是魔物擅长惑心之术,任谁也说不得,眼见必然就为实,兴许只是一场挑拨离间的障眼法。这一点在座的稍微年长一些的门人都很清楚,其实华阳宗手中根本没有半点真凭实据。   萧晗这妖物虽然看起来就让人不喜,但是有隶属玄霄的金丹修士为他作保,一时间也奈何不得。而且他如此的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心虚,也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萧晗:“留几日倒也是无妨,不过我师兄每日须得吸纳灵石中的灵气用来凝实金丹。如今我们出门已久,灵石已经消耗殆尽。赭宗主若是非要留我们二人,是不是该为我师兄备些灵石?”   赭墨阳:“我辈修行之人,最忌投机取巧。以灵石堆砌修为,绝非正途。如此一来根基不稳,经脉无法拓展,不利于继续修行。你师兄看上去天资奇纵,小小年纪就有金丹修为,难不成都是用灵石堆砌而来的花架子吗。”   萧晗:“非也非也,乃是因为我师兄之前结丹时被妖物偷袭,身受重伤。金丹凝化时出了岔子,须得用灵石来填补金丹。赭宗主,华阳宗如此财大气粗,不会是舍不得吧。”   赭墨阳冷笑一声,嘱咐左右:“待会将灵石送到李道长下榻的房间。”他袍袖一挥,甚有气势。转身离去前不想再看萧晗一眼,而是留给李松云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两人回到住处,刚进门李松云就一把抓住萧晗肩膀将他猛然抵至墙边。   萧晗完全不吃惊对方突如其来的变化,而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李松云,眼中满是戏谑。   “你是不是什么都想起来了!”李松云神情严肃,眉峰压的很低,脸上带着明显的怒容目光似电在萧晗脸上反复梭巡。   “我该想起来什么。”萧晗勾起嘴角,歪着头,挑着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   李松云一看他脸上的表情,心中一凉,神色一冷。双手渐渐松开对方,缓缓向后退开一步。   李松云:“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自萧晗会用什么“奔星逐月”,“同心印”这些生僻的道门法术开始,李松云对萧晗的怀疑就已经日渐加深。而今天,当赭墨阳提及与萧晗面貌及其相似的魔物时,萧晗却丝毫不见惊讶,仿佛心中早已经有所知晓。李松云心中的怀疑就更甚了,所以才会想到去试探一番。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根本不打算继续隐瞒下去。   萧晗:“有什么问题么?仙首大人。”   李松云瞳孔微缩,不自觉的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萧晗低头轻笑,瞬也不瞬的盯着对方,拉长了调子,开门见山道:“师兄,你也是重生而来的吧。”   李松云瞪大眼睛,又向后退了两步,张口结舌道:“你竟然……你莫非也是……”   “呵,没错。如果我没料错,我们两个都是。”萧晗戏谑道。   李松云只觉得脑中混乱的很,他自以为回到了一百年前,能将尚未开化的天魔成功度化,引他向善。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和自己一样都是从一百年后回溯而来。   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两人虽然只相伴了短短一载有余。可是萧晗已经数次救他性命,他原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没想到对方竟然一直都在装傻。   李松云瞬间产生了一股强烈的被人愚弄的恼怒,同时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一时间心神激荡,不能自已。   “你为何要如此?”李松云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有些虚弱,看来真的是受了天大的刺激。   萧晗轻笑道:“师兄,我原本也没打算一直瞒你,不过是你一直没问我罢了。”   一开始魔王大人只是打算顺水推舟,反正自己得跟着对方。于是就陪着演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戏,权当是调剂生活。怪就怪之前的千百年过得实在太无趣,实在是把自己闷坏了。   不过萧晗虽然是在演戏,却又不乐意过分压抑自己,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他本就是魔,虽然现今借着妖躯复生,但是魔通六欲的天性不可磨灭,他本就恣意纵情惯了,断然不会在这一点上委屈自己。   只是之前人间的百年历练让他更加通晓了人性,加之李松云虽然聪明,但心性着实算得上是十分单纯,才能这么长时间一直伪装下来。   此时回想,这一路下来早就是错漏百出。   李松云自己也曾经发现了许多破绽。例如,为什么天生的妖物却能够使用道门的咒术法诀?为什么萧晗时而幼稚时而老练,随心所欲心性不定。   虽然萧晗之前随口编了各种理由,但李松云却并非丝毫不曾怀疑。   他早就有预感,萧晗迟早有一日会想去过去种种,变成往日的天魔。可他内心深处又忍不住隐隐期盼,那一日能晚些来到。   他想让自己能在对方心中多种下一些是非善念。可他没想到结果竟然是他猜想之中最坏的那一种。   说到底,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李松云:“你究竟想如何?”   李松云心如电转,转瞬间心中萌生出了千百个念头,却全是杂乱不堪,根本无法理清头绪。最后他只能怔怔的望着萧晗,一脸的无可奈何。   “你和我在一起待了这么久,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你就一点也不信我?”萧晗反问道。   李松云哭笑不得,心中忍不住腹诽:从前确实有些相信,但是今天这种情形之后,再信你估计真的很难。   “原本我化形之后百年,好不容易积聚了不少魔力,正准备重回淅川老家。根本没打算在你们人间搅弄风云。   可是却莫名其妙的被你蹦出来生生的坏了好事。还把我弄回了一百年前害我功亏一篑。”说到这里,萧晗脸上露出一幅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的苦笑。   他说的声情并茂,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就连刚刚还在心中坚定表示,对方不可信的李松云,都隐隐觉得听着很有几分道理。   李松云蹙着眉,垂下眸,眼珠子来回转动,像是在思索着萧晗的话究竟有几分合理。   他突然发现,那个时候虽然有人推演出天魔出世,但是实际上天魔已经复生了百年光阴,可这一百年人世间确实没有听说有什么有天魔引发的大灾祸降世。   萧晗见对方思维陷入混乱,上前靠近他,双手箍住对方肩膀,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李松云耳边循循善诱道:“你想想,明明你害我至深,一回来,又想上须弥山毁坏我的魔胎,却没想到当时的我已经复生。你还记得吗,是我救了你,如果没有我,你已经葬身蛇腹。”   他说话时的气息吹到李松云的耳边,麻痒的让人心生烦乱,李松云不自觉的摇了摇头。   见对方有所触动,萧晗继续变本加厉道:“你再想想,我救了你一次又一次,从来不曾隐瞒自己所会的道门法术,甚至还毫不吝啬的传授给清风这样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辈,你觉得我像是心怀不轨吗?”说到这,在他李松云耳边轻声笑了笑,又用低沉磁性的嗓音发出疑问:“嗯?”   他的笑声传入李松云的耳朵,让李松云心底一颤。那笑声压得很低,却拉的很长,在他心中划过,犹如一道滚铃。   “你不想灭我道宗,报千年前的大仇?”李松云终于抬起头,直视对方。两相对视,如针尖对麦芒。   “报仇?报什么仇,我的仇早就当场报了。那些人当时就死的干干净净,这在剩下的这些又算是什么?冤有头债有主,我没兴趣为难跟当年那些老家伙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徒子徒孙。哈哈哈……”萧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大笑起来。   他脸上促狭的神色仿佛在嘲笑李松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妨告诉你,现在的这群道门的修士,在我眼里跟蝼蚁没有区别,他们连仙都修不成,凭什么做我的对手。”萧晗狂妄道。   看来后面这句话更加真实一点。   “你不想颠覆人界?”李松云狐疑的看着他。   “你在说笑吗,颠覆人界与我有什么好处,我现在只恨不能早日重回淅川。天下魔气尽归淅川,那是魔的衍生之地,也是魔道的传承之地,淅川那么大,我要人界做什么?”   李松云不解道:“那你千年前又是为何?”   萧晗眸光微动,闪过一丝异样。他突然移开目光,语气明显变冷:“我若是说,千年前一开始我只是因为在淅川待腻了,想来人间界走一遭,看看风景你信么。”   李松云当然不信,仍是固执的看着萧晗,等他给自己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没错,千年前我确实有过颠覆人间的念头。不过后来我才发现这个念头很蠢。你放心,现在不会了。”萧晗将视线转回,重新落在李松云的脸上。他的语气越来越淡,像是有些意兴阑珊。   “你当真没有这样的念头?”李松云虽然不敢确信,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毫无办法。   萧晗此时既然敢认,肯定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把握。前世自己修为大成,是天下门派推举出的第一人,对上对方也不过是螳臂挡车。如今自己只是金丹修士,更加不可能有胜算。   “我说了没有,你不必再问了。”萧晗已经有些不耐烦。   李松云见状也不再多问。好在两人已经结下“鸳誓”,对方若是真想做些什么,那么自己就阻止他。   不过李松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萧晗既然知道自己身份,为什么还要一路跟着自己。对方不回淅川他大致能够理解,多半是因为实力并未全部恢复,担心回到魔界压制不住群魔,反而遭到反噬。   可是一直跟自己还屡次三番出手相救又是为何?难道是因为……不过他似乎有些问不出口。   “孤云子的死可与你有关。”李松云突然扭转话题。   “你失忆了?他出事的时候,我们好像一直待在一起。”萧晗有些不满。   李松云放下心来。如今回想,他大概也能分辨出,袭击华阳宗的魔物似乎与萧晗并非一路,对方所留下的线索似乎都是为了给萧晗引祸。如此一来,说是敌对也不为过。 第25章 调戏   李松云听完萧晗的解释,只能权且相信。   李松云:“那袭击万俟l的魔族为何要泄露你的讯息,既然身为同族,为何……”   萧晗:“你以为魔是什么?你们人族的那套仁义道德在我们这里根本不适用。他想害我,有千万种理由,我都懒得关心是因为哪一种。”   李松云闻言,呼出一口气,心道:很有道理,贫道无法反驳。   “你心中可有章程?”虽然不想再继续之前的问题,但是萧晗心中的计划还是提前问清楚的好。   “我能有什么计划,那家伙既然对我现在的情形了如指掌,肯定是关注已久。如今接连死了两名手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主动现身亲自出马,我们等不就完了。”萧晗摊了摊手,心安理得的表示自己毫无计划。   李松云有些莫名其妙――两名?不是只有一名吗。不过这到不是重点,重点是对方既然心中毫无计划,又怎么会如此笃定,一幅有恃无恐的模样。看来对方根本就是在敷衍自己。   “那若是不出现呢?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等着?”李松云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的跳动,心气似乎也有点不那么顺了。   “那家伙既然掏了万俟l的金丹,说不定他对金丹修士的内丹有什么特别的收集癖好,要不然还请师兄你牺牲一下,当个诱饵吧。”   李松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从事发的地点上来看,对方的确可能是一直暗中跟着我们二人。之前我结丹时候遇袭,应该也是与他们有关,如此说来,诱饵一说的确可行。”李松云食指屈起,抵住自己的下颌,当真思量起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萧晗一听,暗道不好,自己也就是随口说说,谁成想李松云竟然当真了。   对方连万俟l和孤云子都不放在眼里,李松云现在只是一个刚结了丹,境界都不甚稳固的修士。若是单独碰上对万俟l下手的那个魔,估计是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住。   “师兄不要冲动,刚才我只是玩笑话,至于如何试探那名魔族的目的,我自有办法,你就别操心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赭墨阳派来送灵石的弟子就上门了。看来财大气粗的华阳宗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当时看上去十分不乐意,倒也算是言出必行。   “你早就知道我是重生之人,心境与寻常修士大不相同,就算多用些灵石增补灵气也会影响日后的修为进境是不是。”李松云将一块灵石拿起,握在手心。   萧晗:“是啊,我从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了。”其实还有一点,就是李松云经过天火炼体,经脉比普通金丹修士更为广阔。如此一来,修行不易遇到瓶颈,但是对灵气的需求也要更多。   李松云:“那你之前会的那些道术,是千年前游历人间的时候学会的么。”   萧晗闻言眼神暗了暗,目光转向别处:“算是吧,是我的一位故人所授。”   李松云能听出一贯玩世不恭的萧晗,方才提及口中故人时,眼中露出不太分明的沉郁之色,语气中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突然很想问问,那位故人究竟是谁。既然能交流切磋术法,应当是相交甚深的朋友。能够自创出“奔星逐月”这样颇具灵性,且名字风雅的小道术,一定是个天资非凡的人。   他们一人一魔,究竟是如何相识相交,又是如何相悖相离。萧晗是一开始就抱着断绝道术传承的目的,假意与他相交,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意外……而自己,会不会重蹈先人的覆辙。   李松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了解这个“小师弟”。但这一刻,他却突然想要了解对方,想知道对方的一切,如此,才能判断出萧晗会不会再一次做出危害整个道门乃至于整个人界的事。   李松云本还想继续再问,可看见萧晗露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他心知以萧晗的性情,若是他不愿意配合,自己就拿他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于是只得各自休息,反正来日方长。   这边厢李松云五心朝天在床榻上打坐,借着赭墨阳送来的灵石打坐修炼。   另一边萧晗在房内,抬手在虚空中写下一段话。他眼前的空气随着萧晗的指尖划过,浅浅的红光焰火般的在空中留下一道如有实质的光影轨迹。   他凌空一拍,那些字符倏而消散。与此同时,之前曾经潜入过玄霄派的魔女青萼便收到了萧晗的讯息。   华阳宗东南十里,以魔气为记,速速来见。   青萼自从出了玄霄派,就一路暗中跟着萧晗,不曾远离。   萧晗的遁术出神入化,转瞬即至。青萼能抗下九幽冥火的试炼,也并非寻常妖魔,两人很快就在华阳宗东南十里一座寻常山峰中相遇。   青萼俯首,向萧晗施了一礼,乃是按照人间的规矩。萧晗看来他一眼,发现青萼依照的还是千年前道门中的礼数。   萧晗:“你从前修行的也是道门玄术。”   青萼:“青姬数千年前曾受一仙人点化,才有机会由山间的辟荔化为人身。”   萧晗的目光落在青萼脸上被九幽冥火灼烧出来的青斑上:“你受仙人点化,他于你有再造之恩,何故叛入淅川。”   青衣女子受人质疑时面不改色,眼神甚至毫无波动:“仙人全族为人所灭,她自己也是命不久矣。我修为有所成就后,辞她而去,而人族修士并不能容我。”   萧晗对青萼并不感兴趣,故此只是随口一问。见她回答的毫不迟疑,心中倒也甚是满意。他向来喜欢性情乖顺,平时话又少的手下。   “魔血石可曾带来。”萧晗曾嘱咐青萼一有机会就给自己寻一些魔血石来,用以补足自身的魔气。   只是他身体与魔气仍旧是有些排斥,所以只能循序渐进,每次稍加淬炼。若是稍有贪进,这莲花做的身体便要出现反噬。即便如此,也拦不住萧晗想要尽早多汲取一些魔气,恢复修为的决心。   青萼将魔血石双手奉上。   “我听说郁垒之子在中原道门中肆意横行,借着夺回本座千年前兵甲的名头,猎杀金丹修士,你可知道他是意欲为何。”萧晗能看的出来,青萼与公子夜幽并非一路。夜幽所作所为,对自己透着敌意,颇有些水火不容的意味。   而青萼虽然并不曾表露过真实想法,但单从她能配合自己,全力寻找魔血石助自己修行一事来看,至少目前是没有敌意的。   “公子自有考量,青萼不知。”   “我那侄子现在身处何处,本座有笔账要和他算算。”萧晗试探道。   青萼:“公子骄矜任性惯了,平时行踪不定,青萼实在是无从知晓。可是哪里得罪了大人?”   萧晗:“他胆敢向华阳宗泄露本座行踪,可是担心本座一旦重回淅川,会篡了他老子的权?”   青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看上去的确像毫不知情:“魔尊曾告诫过属下,要时刻留意公子的动向,切莫让公子唐突了神荼大人。属下却错失了公子行踪,是属下失职了。”   萧晗狐疑的看着对方,心中有些不解。郁垒难道真的下过这样的命令,简直是不合常理。哪有让人盯着自己的儿子不去陷害自己潜藏中的对手的道理。   青萼:“属下明白,大人一直对属下抱有怀疑,只是魔尊一直期盼大人能早日回归淅川,重振魔族。”   萧晗:“你家魔尊脑子是不是不清醒,千年前我为魔帝,人人奉我为尊,但操纵淅川诸多事宜的本就是他。如今他亟待我回去重振魔族?我不过就是个吃闲饭的,你大可教他不必如此。”   青萼:“大人不必过谦,您与魔尊本就是淅川魔气天生所化,与后生的诸魔截然不同。   大人与魔尊是一体的兄弟,于淅川而言,缺一不可。自千年前大人肉身陨毁,葬身道门,元神飘零在外,这千年来,淅川的魔气已经出现了枯竭的征兆,诸魔的实力也开始受此影响。”   萧晗恍然大悟,没想到自己的还能与淅川魔气牵连上这样的关系。听起来,真是不明觉厉啊。   不过这也能想通,为什么本该无时不刻盼望自己永世不得再复生的家伙,为何此时却心心念念的期盼自己回归魔界了。   萧晗:“你说的可是真的?”   青萼:“属下绝无虚言语。”   萧晗:“我信不过你,除非让我对你用摄魂术。”   青萼:“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愿为人所知的过往,这一点恕难从命。不过,我身上有九幽冥火的烙印,身上有效忠魔族永不背叛的誓言。虽然没有认过具体的主人,但神荼大人,你和魔尊问出的所有问题,我可以选择不答,但是却不可能说谎,否则必然会受到烙印的反噬。”   萧晗一愣,千年已过,自己竟然把这一点给忘记了。   “你替我转告夜幽,告诉他,叔叔我等着他,等他上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萧晗心中盘算,他如今的身体实在是有碍他的修为恢复。郁垒的肉身既然得不到,夜幽既然是他的“儿子”,那肉身上的强悍程度,估计也差不到哪去,如果能伺机夺取,不知道能为自己省下多少功夫。而对方不过降生数百年,作为一个魔来说还十分稚嫩,应该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三日后,玄霄派传来消息,说是派中又有两名金丹长老遇害,死状和万俟l十分相似,均是被人掏去了金丹。怀疑是魔物所为。如此一来,李松云和萧晗的嫌疑算是彻底洗除。   两人当下便借机向赭墨阳辞行。   赭墨阳原本以万俟宗主之死为借口,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还想要扣押他们二人,为了不撕破脸还支付了一批灵石。   可眼见魔物已经离开的华阳宗,转而再次投向玄霄派,而李松云和萧晗这些日子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眼皮底下,这样一来,反倒像是被洗清了嫌疑。毕竟赭墨阳就算再怀疑萧晗,也不可能认为玄霄派上上下下用人命来包庇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   奇怪的是,两人离开后并未用御剑之术赶路,甚至连瞬行法术,遁术也没有用。   萧晗:“师兄你看,这江州的附近,风光大好,我们不若沿途赏景,好好游历一番,反正回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李松云看着萧晗兴致勃勃的模样,无奈又宠溺的摇了摇头,却仍是顺着对方的要求一路步行。像极了一个拿自己年幼师弟毫无办法的大师兄。   两人一路磨磨蹭蹭,行至一处旷野,四下无人,一片寂静。萧晗却是不肯走了,突然停下,伸出双臂,一下子从李松云身后将他的腰身环住。此时两人身长已经接近,萧晗将下颌从后方搁在李松云肩膀与脖颈之间凹陷处的位置。   声音故作软糯:“师兄,你看着这里荒寂无人,不如我们在此歇一歇,幕天席地的,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说的隐晦含蓄,眼神却是大胆的很。就连李松云这种不解风情的木头都能接收到他的意图。   李松云面上的肌肤肉眼可见的迅速染上一层红晕,萧晗见他衣襟外的脖颈和耳朵,都仿佛红的滴血。萧晗见状,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下意识的双臂收紧,让对方的身体更加贴近自己。   他的胸膛虽然只是贴着李松云的后心,却也能感受到对方胸腔之中那如同擂鼓的心跳。 第26章 遇袭   李松云红着脸低声呵斥,却吞吞吐吐一幅“欲语还羞”的模样:“休……休要胡闹,你说要赏一赏这沿途风景,我们今日走了一天,已经够了,一会咱们就御剑赶回去。”他神情有些生硬,既像是羞恼,又像是尴尬。   萧晗却不为所动,反而笑的像个登徒子一般。他偏转头,竟是凑在在李松云脸颊边,贴着耳根的位置轻轻一吻。   李松云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身躯仿佛成了石头,僵硬而又青涩,脸上已经完全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一派的不知所措。   他张口结舌:“你……休要胡闹。”他蹙着眉,似是有了恼意,却偏偏又纹丝不动,并不从萧晗的怀中脱开身。旁人看来,反倒像是半推半就的情趣。   萧晗扳过李松云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一手又抵住对方的下颌,微微发力,迫使李松云双眼与自己对视。只见李松云一双黑亮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慌乱来。   “够了没有?”李松云咬牙切齿。   “我能感觉到,他跟来了。魔通六欲,最爱看这些□□纠缠,他若不出现,一定是嫌弃师兄你的演技不够好。”萧晗一边将这句话从唇缝里往外挤,一边捏着对方的下颌。而自己则是慢慢向对方靠近。   李松云觉得自己的脸热的发胀,掌心的印记似乎也在微微的发烫。   就在两人的唇马上就要碰触到一处时,一道低沉男声突然响起。   李松云一听到那声音,立刻发力推开萧晗,向后退了一步。   萧晗心底莫名的升起一阵遗憾,啧了一声,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夜幽:“天魔神荼,不想着重回淅川重整魔族,却是在这里与人族私相授受。”他面带讥诮,语气中透出毫不掩藏的敌意与不屑。   李松云的视线落在夜幽身上,眼神中露出惊讶。   那身披黑袍的魔,竟果然与萧晗生的极为相似。只是他眉宇间有股化不开的沉郁之气,神态表情尽显阴鸷。   李松云目光在萧晗和黑袍男子之间来回梭巡,似乎是在怀疑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萧晗似乎毫不在意对方言语中的不敬,直接避开对方的问题:“大侄子,之前听华阳宗的那个姓墨的跟我提起,我还不信。没想到一见面当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啊。   想当初郁垒与我除了身长还能比一比,修为和长相那可都是对我望其项背啊。他是怎么生出你这般气宇轩昂英俊潇洒的儿子的?”   夜幽眼中的阴沉转为狠戾,像是萧晗触到了他的软肋。只见他面孔微微扭曲,紧咬着后牙槽忍了好一阵,才冷笑一声继续道:   “听闻伯父历经千年方才得了一个复生的机会。可惜时运不好,身躯只不过是莲花所化,怕是承担不了往日里雄浑的魔气。怪不得不敢重回淅川。只怕昔日天魔的赫赫威名怕是早就堕的半点不剩了。”   “大侄子,谅在你童言无忌,大伯父我就不和你多做计较。”萧晗嘴上说着不作计较,手底下却是直接放了大招。   萧晗赤手空拳,却身如闪电,全凭一双肉掌先发制人。也不知道萧晗是如何出手,下一刻,夜幽的脖子已经被他的扣在手中。   夜幽咧嘴一笑,对萧晗扣在脖颈间的手像是毫无在意。仿佛这近在咫尺的威胁根本不值一提。   “呵。”   他周身魔气暴涨,须臾间凝化成护身的罡气。   萧晗没想到夜幽的身躯竟然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强悍,几乎与曾经的自己不相上下。   这不应该啊?   这世上除了自己与郁磊,竟然还能有人拥有天魔之躯!   从萧晗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自己方才那一击根本伤不到他。   他索性松开手,同时向后掠去,重新拉开距离。   奇怪,夜幽的气息的确与郁垒一脉相承。但怪就怪在实在是太像了,根本就不像是血脉传承的后代,那气息分明像是郁垒自己。   可郁垒是与萧晗相生相伴了万载的兄弟,纵使关系不怎么样,却是绝不可能认错,夜幽分明不是他。   萧晗能感觉到,夜幽的神魂并不算十分强大,估计也就修炼了几百年,可是这具肉身却强悍的超出自己之前的想象。他将对方上下打量一番,看见对方与千年前自己相去无几的肉身,吞了吞口水――妙哉,实在是太妙了!   萧晗心中十分意动,觉得眼前这具身体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打造啊!   只不过……他之前低估了对方,以自己目前的实力,估计还没法完全压制夜幽,一旦硬碰硬,恐怕逃不了两败俱伤的局面。   大魔王心里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毕竟人类有句话不是叫“大丈夫能屈能伸”么。   他转过头,朝李松云使了个眼色,示意这事情的进展有点超乎他的想象。   李松云一脸莫名其妙,神色茫然的表示表示看不懂萧晗的眼角为何要莫名抽搐。   萧晗急的直眨眼,传音道:等会我一发信号,咱们俩就跑。   李松云不解的看着萧晗,腹诽道:之前是你说要演场戏引蛇出洞,结果真引出来了你就要跑?天魔不是据传为淅川最强的魔么?难道来的是另一个天魔――郁垒。   “刚才伯父查验一番,发现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我心甚慰,咱们淅川后继有人了。”萧晗嘿嘿一笑。   夜幽眼神阴鸷,唇角却勾着,笑的十分冷艳。   “伯父既然认下我这侄儿,初次见面是不是该来些见面礼?”   “你也是知道的,这千把年来,伯父的手头着实不宽裕,身上恐怕也没有你看的上眼的。”萧晗讪笑着与对方周旋。   “不。”夜幽笑意更甚,“伯父身上自然是有的。侄儿想要的只有一样,那就是……”夜幽身上的黑袍如同被烈风吹的翻卷,他一步步朝萧晗身前逼近。   “就是伯父你的命啊。”   话音未落,夜幽朝虚空中拍下一掌,那一掌的虚影裹挟着磅礴的魔气,以不可逆转的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萧晗和李松云的方向袭来。   萧晗眼神一亮,心道真是缺什么来什么。他不躲不避,一马当先挡在李松云身前。抬起双掌,与夜幽隔空相对。   刚一对上,夜幽面上就露出得意的神色。他能感觉的出来,萧晗不是自己对手。   呵,什么天魔,待我杀了你,父亲自然会改变主意。   萧晗替李松云挡住了魔气,心中却是暗自惊喜。自己好久没有碰到过这么多浓郁精纯同出一源的魔气了。   天魔本来就是自魔气中化育而生,远比一般的后天魔族能更好的驾驭魔气。就算是其他魔释放出来的魔气,同样能将一部分化为己用。   看来夜幽并不知道这一点,他空有能与千年前自己媲美的肉身,但本质上仍是后天所生的魔,与天魔有本质的不同,并没有这一天赋。   过了片刻,夜幽隐隐察觉出了异样。他收了魔气,阴沉沉的看着对方。   “你在搞什么鬼?”   “当然是陪我可爱的小侄儿愉快的玩耍啊。”   萧晗笑道。他神态轻松,像是毫不费力一般。   夜幽眼中划过一丝异样,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明明萧晗的修为尚未恢复,根本比不过自己,可是为什么他看上去毫不费力,反倒是遇强则强。莫非,他是在隐藏实力。   夜幽垂下眸,状似不经意的望向别处。   “看来是侄儿一时托大,还请伯父休就要见怪才是。”   突然间,夜幽从原地消失,转瞬出现在李松云身后,一掌直击向李松云后心。   好在李松云还是有两把刷子,一闪身避过对方攻击。下一刻,长剑出鞘,发出铮铮鸣响。   夜幽一击不成,屈指成抓,继续袭向李松云。   李松云身法迅如闪电,接连化解夜幽的攻击,他以手持剑,结出一阵剑网,护在身前。他以守为攻,虽连退了好几步,却步法不乱,仍有余力。   “小道士,有点本事,不过就凭你。”夜幽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下一瞬,夜幽的身体化作虚影,从李松云眼前骤然消失。可是那汹涌而来的魔气却未曾消散,李松云只能继续全力抵挡。一时不查,夜幽出现在他身后。曲缩的指爪猛地掏向李松云的后心。   一旁的萧晗将一切看在眼里,顿时心急如焚,可是他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方才他吸收了大量魔气,身体竟然出现了承受不住的情况。此时四肢麻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夜幽袭向李松云。   完了,萧晗心中升起一阵绝望。   自己也许大概可能,要回天池泡冷水了。希望李松云重生后千万不要记恨自己见死不救,去天池把自己连根拔起。   此时李松云生死一线,可他自己因为身处其中反倒不能自知。急坏了呆立在一旁动不了只能干瞪眼的萧晗。大概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萧晗深感已经无力回天,事情却突然峰回路转。   只见李松云背心处一道青芒闪过,硬生生为他扛下了一击。   片刻后,尘埃落定。   只见一绿袍女子赫然出现,挡在了李松云和夜幽之间。刚才放出青光并为李松云当下攻击的正是那女子握在手中的一把古旧的羊角匕首。此时她横握着匕首,一副全力防御的姿态站在李松云身后,眼中露出冷厉坚决的光,瞬也不瞬的盯着她眼前的夜幽。   她身量颇高,此时却微微俯着身向前弓着显得娇小了不少。加之身材窈窕较之男子纤细,如此一来,之于身长近乎十尺,刚健有力的夜幽而言,就好比是绕树的藤萝之于参参大树。   可在夜幽咄咄逼人的气势下,女子丝毫不见瑟缩,目光由如冷铁,身形定若磐石,竟是不打算移开一步了。   绿衣女子:“公子,属下奉魔尊之命一路护送神荼大人重回淅川,若是公子执意为难,恕属下冒犯了。”   夜幽怒不可遏:“青姬,你疯了,竟敢忤逆本公子!”   青萼:“属下效忠魔尊大人,自然只以魔尊的谕令马首是瞻。”   夜幽见青萼神态坚决,心中暗忖:自己的魔气似乎对萧晗并无太大作用,而此时又来了一个帮手,如果再执意下去,似乎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   “本公子与伯父不过是切磋一下,何至于你如此大惊小怪。至于这个道士,他本就是人。如今他知道了伯父的身份,自然是留不得,如此你还要阻拦我么?”   没想到夜幽一番话之后,青萼仍旧是不为所动。   一旁的萧晗趁机道:“这个道士是本座收下的魔使,他掌中有本座烙下的印记。”   萧晗示意李松云将掌中印记露出。   夜幽看了一眼,狐疑道:“魔印多为黑色,就算是九幽冥火印记也不过是青色,此人掌中印记怎么是红色?”   萧晗:“贤侄有所不知,如今你伯父我乃是红莲所化的血肉,身体里的力量不单单是魔力,气息有些庞杂,许是这个原因吧。”   夜幽自然是不信,不过此时气氛仍旧剑拔弩张,只要他不想将平衡打破,就容不得他不信。   “如此说来是小侄失礼了,小侄仍有父王交代的要事要办,如此就先行一步。”夜幽说完,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萧晗此时身上的麻痹已经缓了缓,他故作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转头望向青萼。   只见对方已经收了架势,木然的站在李松云的身前,与刚才那副全力以赴,乃至于不死不休的模样大相径庭。   萧晗心中不禁怀疑,青萼口口声声说护卫自己而来,可是夜幽对自己动手的时候对方却并未出现。反而是当李松云落入危难,她却及时出现了。   并且看那阵势,当真是拼尽全力的模样。两人究竟有何瓜葛?可若说真的有什么关系,可此时为何又如此无动于衷的冷漠模样。   她到底想救的是谁?又为什么要救李松云,看起来她似乎与李松云并不相熟。   青萼:“大人,是属下来迟了。”她嘴里说着这样的话,脸上神情依旧是稀松冷淡。   萧晗讽刺道:“我看你倒是十分及时。”   青萼冷幽幽的回应:“谢大人夸赞。”   萧晗:“!!”   萧晗被青萼一句话怼的无言以对,站在一旁的李松云走到青萼面前朝她一揖。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抬起头,此时才看清那身量高挑的女子面貌。只见她眉眼生的清丽绝伦,白皙的两腮处盘踞了几道青色痕迹。   他心头一动,差点就脱口而出,这女子分明就是当日在留仙镇上他遇见过,后来又随着清风上了玄霄派的孤女。   李松云不禁用怀疑的眼神望向萧晗――你不是说你与孤云子和万俟l之死毫无干系,可此女隐匿身份潜入玄霄,分明与东皇祭上的事情有关。   萧晗朝他眨了眨眼,示意李松云暂时先什么也不要问。   萧晗三言两语打发了青萼,当然,对方冷淡的态度,原本似乎也不愿意多留。   青萼走后,李松云冷眼看着萧晗,满心的疑惑让他有些焦虑。他生怕萧晗一直在和自己演戏,而自己只是他重新颠覆道门的一枚用来获取身份的棋子。   萧晗看着李松云一脸不忿,忍不住笑出声。   他解释道:“这女人名叫青萼,她曾经确实找过我,不过我和她并没有什么瓜葛,师兄大可放心。”   李松云:“此番她出手相救,你要我如何信你们没有瓜葛?”   萧晗:“个中缘由我也不太清楚,她自己说是奉了我那便宜兄弟的命令。不过,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之前夜幽要杀我,她可是没有出现,反倒是你危及性命时,她才‘恰好’出现帮你挡下了致命一击。你当真觉得这合情理吗?如此说来,她救的明明是你,我是不是也该问问,你们之间又是不是有什么‘瓜葛’。”   李松云凝眉思索,这一点他也意识到了。虽然那名绿衣女子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但出手救下自己时又十分果决,的确有些蹊跷。   萧晗:“我的好师兄,现在我们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这其中所有的蹊跷事,还有待我们一起解决,你就不要再疑心我了。”他边说边将自己掌中的鸳誓契印晾给对方看。   李松云握了握印有莲花印记的手掌,垂下眸,轻叹一声,心道:罢了为今之计,只能如此。 第27章 惊疑   玄霄派幽篁别苑,是涟月夫人居住清修之地,实际上是后山一处遍种青竹的小院子。   涟月夫人一袭黛紫色深衣,长发未绾,仅用一段丁香色的发带在长发末端束起。此时她正跌伽坐在院中静室的蒲团上。她美目微阖,樱唇紧闭,脸上是无知无觉的空茫平静。   香炉内点燃的檀香,淡如薄雾,丝丝袅袅,钩织出一副静谧的美人参道图。   倏然间,涟月双眸微张,点漆般的眸子轻轻转动,双唇轻启:“他回来了。”   她从蒲团上站起身,穿出静室,从卧房的博古架上取出一串菩提子手串,刚将手串佩带在手腕上。侍候的她小道童的声音就在外间响起。   道童:“夫人,李松云道长来了。”   涟月:“请李道长去前厅少坐片刻。”   李松云自华阳宗归来,便收到消息说涟月夫人相邀。涟月夫人乃是当今玄霄,乃至整个道门最负盛名的修士,他不敢怠慢,收到了消息,整理仪容后便前来拜见。   李松云等了约么半盏茶的功夫,就看见涟月夫人款款而来。李松云瞧着她,只觉得对方气度从容,举止端庄,一行一动都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沉稳和举重若轻的气度。   李松云前世今生,还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过这样一种奇怪的气场。看似平淡随意,实则隐隐透着威压。   那种飘然出尘的感觉,仿佛与这尘世的所有都格格不入。让人与她对视时候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仓惶。   涟月:“自你们几人动身前往华阳宗,我派中接又有两名金丹长老遇害,他们体内的金丹也惨遭掠夺。”   李松云:“可仍是与魔族有关?”   虽然表面上魔族最近动作频频,可是玄霄金丹长老遇害的时候,那杀人的魔头夜幽,分明还在江州华阳宗的地界。李松云遭受袭击,自己就能证明这一点。   涟月:“两位长老遇害之地都能发现魔气的残留,应当是与魔族有关。”   如此一来,说明魔族不止派出了一方人马。可是魔道已经千百年来相安无事,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频频对道门出手。   淅川的动向如今已经没有高手大能能够前去探知。而在人界,至少是近百年来,李松云也不曾听闻除了天魔出世以外与魔族相关的大事。   如此想来,淅川所有的异动似乎都应该是与萧晗的复生有关。   可是……这真的是出于萧晗的本意么?还是说萧晗并无意牵扯其中,而是魔族早就有了染指人界的野心,萧晗只是一个幌子?   李松云低头沉思,没有注意涟月动向。只见她亲手斟了一盏茶,然后将茶盏推至李松云眼前。   “李道长,请喝茶。”她端着茶的手指白皙莹润,黛紫色的袖口被她微微往上带了带。这看上去只是一个下意识动作,却将她皓白如玉的手腕露出来一截。   李松云的思绪被涟月的声音打断,一抬眼发现对方正亲手为自己倒茶,立刻受宠若惊的站起身,双手将茶水接过。   不经意间,他的视线扫到涟月的袖口,看见对方手腕上挂了一串菩提子的串珠。那串珠似是被人常年握在手中盘玩过,表面已经起了一层厚厚的包浆。   看见李松云眼中露出好奇的神色,涟月淡然道:“这珠串本是孤云子的,他曾是大金光寺,竺真法大师坐下的童行沙弥。后来为了护送竺真法外出讲经,遇上了想要夺取《首楞严经》的密宗僧人,发生了冲突,破了杀戒,竺真法大师也因此陨落。   从此他便弃禅从道,入世成了一名行走尘世斩妖除魔的剑修,立誓要用手中之剑荡平天下不平之事。他在江湖中游历数载,终有所成,就上了神霄山,入了玄霄派,成了我的师侄。”   李松云:“初见孤云子掌教时,看他腰间并未佩剑,周身气韵祥和,不曾想,前辈竟然是一名剑修。”   涟月:“他起初修剑道时走的是刚猛的路子,曾身负重剑在人世间行走多年,不知收服了多少妖魔。后来他入了玄霄派,剑道已经有所成,心境也磨砺的圆融通透,大有举重若轻的境界。自那之后他便不再用重剑而是改用了轻剑。近些年,他倒是不怎么练剑了。或许正合他最初背负的重剑之名‘归藏’。”   归藏……李松云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李松云:“夫人,松云心中有一个疑问,不知夫人能否为我解惑?”   涟月:“何事?”   李松云:“夫人可知,这世上是否有一种功法,能够让人脱胎换骨,一下子年轻几十岁?又或者是有没有什么以假乱真的傀儡替身之法。”   涟月闻言,秀美的眉毛轻轻蹙起,眼睫低垂,陷入沉思。   片刻后,美人朱唇轻启:“你说的前一个法子要看怎么分,如果是让人全然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很可能只是江湖上的易容之法,当然也可能是夺舍的邪法。   如果是样貌不改,只是变得年轻,那人又是修士,则很可能是之前有什么法子封了自己的气海,掩盖了修为。一朝撤去法门,休养些时日自然就变得年轻起来。   至于后一个法子,我派就有这样奇门秘术,制造出来的替身傀儡用自身血气温养,与活人看上去别无二致,修为低于自己的根本很难分辨,只不过如果断了灵气供应,很快便会化作尘泥。”   李松云闻言,心念一动。结合之前涟月所言,孤云子曾身负“归藏”剑行走世间,他心中基本可以确认,之前在去华阳宗路途中偶遇的剑修“肖遥”,七八成就是借由假死遁走的“孤云子”。   难怪那名修为不高的魔族竟然能轻易得手,原来孤云子不过是将计就计,借以假死脱身。只是孤云子为何要如此作为呢?   李松云前世今生,与孤云子都并无太多交集。前世他甚至根本没有听说过此人,今生也不过就是寥寥数面之缘,而且对方的行为透着诡异,让人想不去怀疑都难。   李松云脑中出现两个身影,一个是慈眉善目,却深藏不露的前辈名宿。一个是胡子拉碴,说话颠三倒四的落拓剑客。   不得不说,一个人心中一旦有了怀疑,再把一件件事往回想,便觉得哪里都是蹊跷。   李松云发现,孤云子虽然须发皆白,面部的大部分都被须发遮掩,可回想起来,那眉眼轮廓与肖遥那略带沧桑的英俊轮廓的确有几分相似。   涟月见李松云暗自沉吟不语,开口询问:“可是想起什么可疑之处。”   李松云摇了摇头:“不曾,只是之前江湖中行走时听到了一些猎奇的传闻,今日突然想起罢了。”   孤云子原本为玄霄掌教,此番涉事其中,也不知道是正是邪。涟月为玄霄长老,修为比孤云子只高不低,如果当日东皇祭上众人都被瞒过还情有可原,可是涟月就算当时因为一时激愤分辨不出真伪,又怎么会一直蒙在鼓里。   她今日露出手中的珠串,实在是有些刻意,言语中似乎也是在若有似无的点醒自己。可是如此一来实在是说不通,一对师叔侄,为何要通过如此隐晦的手段点醒自己一个外人?   再者,孤云子还没有遇害,不过是自己心中猜测,若是自己疑心错了,说出来岂不是让人空欢喜一场。   涟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的目光像是能洞彻一切,她却突然调转了话题:“今日奔波来去,辛苦了。李道长天资超凡绝伦,应当勤修不辍才是。”说完,施展了一手袖里乾坤,从黛紫色的阔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交至李松云手中。   “日后,若是缺了灵石丹药,尽管来此寻我。如今,你是这天下,最有可能蜕凡成仙的人。”   一番转折弄得李松云莫名其妙,他下意识的接过涟月手中的檀木匣子,还未来的及出口询问对方匣中究竟为何物,涟月夫人挥了挥衣袖,轻声道:“想必你也乏了,早些回去歇下吧。”   她声音清冷,语调中又似乎带着一丝倦意,分明有了逐客之意。李松云原本也没有继续打扰的意思,只是心中难免觉得有些奇怪。   待他回到居所,将涟月赠与他的檀木匣子打开,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十多枚鸽子蛋大小的青碧色卵石,色泽虽然并不夺目,却平和温润。   这青石中蕴含着丰沛的灵力,远比之前在华阳宗赭墨阳赠与他的要强上十数倍。看着和之前在平安镇上,郑员外家无意中得来的那种青玉十分相类,约么就是同一种东西。   萧晗在一旁瞥了一眼,笑道:“你那涟月夫人着实大方,这种青玉灵石,千年前已经十分罕见,传言是上古时女娲用来补天的正是这种石头,和后天在山川中吸收了天地灵气的玉石不同,乃是开天时天地间最初分出的清气凝化而成。”他朝李松云挤了挤眼睛,旋即暧昧一笑:“看来我的师兄着实讨人欢喜,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都要对你动了凡心了。”   李松云心知对方是在调侃,面色微微一红,却懒得反驳。否则对方只会变本加厉的嘲笑自己。   不过他确实有些不解,心中暗忖:涟月夫人似乎正是前世赠与自己功法的玄霄长老,只是当时自己已经成仙,而今生第一次相见时,她就把功法赠给了自己,如今又用如此珍贵的灵石相赠。李松云实在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让对方如此的青眼有加。   萧晗在一旁抱着手臂,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你觉不觉得,这玄霄派上上下下,有些古怪?”   李松云:“有何古怪?”他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只是玄霄派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与他都有大恩,他内心深处并不愿意恶意揣测。   萧晗:“你知不知道,那个之前我们遇见的疯子,他身上有种玄霄派常用的‘静神香’的味道,虽然已经很淡,似乎是有一段时间没有用过,但是我绝对不会闻错。”   李松云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看似对身边事物毫不关心的萧晗竟然也早就留心了肖遥身上的神秘之处,李松云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和对方说出方才自己在涟月居所得到的讯息。   “你是怀疑肖遥是玄霄派的人,你认为玄霄派中有人和魔族勾结在了一起?”李松云试探道。   萧晗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难道不是你的怀疑,或许到目前为止你依旧觉得与他们有勾结的人是我,甚至孤云子的人头都是我割的。”   “我并非此意,况且……”李松云略微迟疑,还是打算和盘托出。正如萧晗所言,对方如果真的想要害他,当初就不必救他,若是真和夜幽是一路的,夜幽也就不必对萧晗心存杀念。而那曾经潜伏在玄霄派的绿衣女子,身为魔使,对萧晗的态度看起来言听计从,但是态度却疏离反常。   现在金丹修士接连遇害,似有重重迷局,可能真的只有萧晗这个和自己“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能够打个商量了。 第28章 交心   “肖晗,你从前叫什么名字?”李松云迟疑半晌,开口说出的却是这么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萧晗愣了愣,眼神黯淡,他垂下眸,难得露出了逃避的神色。   片刻后开口道:“从前我是淅川魔王,与我那伴生的兄弟被诸魔分别称为神荼和郁垒。但我想那也许并不算是我的名字,那只是魔王的另一种称呼罢了。”   李松云依旧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萧晗回望他,抿着嘴唇笑了笑:“所以萧晗就是我的名字,从我踏足人世的那一刻起,我就叫这个名字。你以后就一直这么称呼我吧。”   他没有提起一千年前,曾有一个故人,给他取了相同的名字。千年已过,物是人非,往事已矣,无需再提。也许将来再也不会有人记得那个人,可是他不会忘就够了。   李松云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人,你不要骗我,否则哪怕拼着被‘鸳誓’反噬之痛,我也会阻止你。”   萧晗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轻叹一声:“放心吧,我说过了,我对颠覆修真界,灭了人族根本毫无兴趣。”   李松云得了对方的保证,终于将自己从涟月夫人那里发现的异样和盘托出。   两人相对坐在一张方桌两侧的条凳上,桌下的两双长腿简直无处安放。李松云将心中的犹疑吐露了个七七八八,却仍是忐忑难安七上八下。此时他剑眉轻轻拧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萧晗突然伸直腿,碰了碰李松云的膝侧,李松云抬起头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你发什么愁,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紫气护体,可是天道护庇之人,就算所有人都倒霉,你绝对也是排在最后面的那一个。”萧晗调侃道。   “什么紫气护体,我不懂你再说些什么。”李松云见萧晗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深觉自己不该把心事说出来,非但毫无裨益,还平添了风险,心中顿时有些后悔。   萧晗看对方神色,心中明了,李松云似乎对自己的特殊之处浑然不觉,于是另起话头。   “其实你的怀疑很好验证,只要找到肖遥就能迎刃而解,不然的话你就是想破了头又有何用处?   至于其他的那些有得没得阴谋诡计,就你我而言,你现在既不是仙道第一人,而我也不是淅川魔主,都没有翻手间搅弄风云的本事。   你想知道事情的进一步发展,只能静观其变。主动淌进这一淌浑水可并非良策,到时候深陷其中,只怕更加当局者迷。”   李松云抬眸看着萧晗,目光如炬:“你是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然后顺势而为。”   萧晗抬了抬眉毛,笑道:“孺子可教也,我就是这个意思。”   李松云瞪了对方一眼,叱道:“没大没小,别忘了,现在我是你师兄。”   萧晗“呵呵”一笑,脸上尽是不置可否的表情。心道:论年纪,我该是你的老祖宗,你真以为两世一并才活了一百多年的小东西就能在本座面前耀武扬威了?还不是仗着本座给你三分薄面。 第29章 张F   玄霄派地处西北群山之中,只是主观坐落在主峰神霄峰上,四周群山环抱,高矮错落,峰峦迭起。   两座并联的高峰相夹连的位置,被风蚀水刻,天然开辟出了一处如刀削斧矬般,异常平整的石台。   此地过堂的山风十分猛烈,却是玄霄派一处苦修之地。那石台又被称为问心台。据说在此打坐能若是能摒绝凡尘俗念,达到坐忘无我的境界,自然能明心见性。   张F双眸紧闭,结跌伽坐位于石台的中心,他的面色却并不平静。   心意不平,难得清静。   只见他的眼珠在眼睑下来回滚动,冷汗顺着鬓发,接连不断的向下滚落。   张F心绪涌动,脑海中满是不久前涟月夫人对他说过的话:如今门派中噩耗接连不断,正处多事之秋,孤云子掌教兵解之后,金丹长老又接连陨落,宗门实力大损,玄霄的衰颓之势已经是积重难返,若是不能再多出几名金丹修士,只怕……   夫人叹息一声,音调幽缓:原本你是年轻一辈中,修为最为稳固的,本该早早结丹,奈何心有杂念……   她低回的声音中好似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张F猛然睁开双眼,眼中透出一股戾气却转瞬即逝。   他直起身,弹衣整冠,一转眼又成了与李松云初见时那个器宇轩昂,行止从容的张道长。他负手立在山间,猎猎山风将他的袍角吹的卷起,发出簌簌的声响。   “师傅。”少年清风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先是恭敬的施了一礼,然后乖巧的立在一旁。   “此行去华阳宗可有什么异常。”张F回转身,神色平和不少。   清风抬起头,瞧着张F白衣临风,看起来仙姿邈邈,不由的心生向往,脸上满是孺慕之情。   “华阳宗亦受到魔族侵袭,魔兵被夺,万俟l宗主已经遇害,据说死状与我派后来遭难的两位长老情形相若,均是被褫夺了金丹。”   张F闻言沉默不语,垂眸若有所思。   清风沉吟片刻继续道:“还有一个消息,我听说萧晗道长原来并不是人,原身为赤莲,竟然是与李松云道长结下过契印的妖修。”   “竟然有此事?”张F抬起眼眸,将目光落在清风脸上,凌厉的眼神让清风不由自主的瑟缩一下。   “师傅,应当是真的。李道长他们已经回到山门中了,我去接他们的时候,亲眼瞧见二人掌心有红色的道术印痕,正契合了古籍中对契印的描述。”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少年看起来有些可疑。张F不由的想起最初遇见二人时,萧晗那异于常人的行事态度,和对自己气息的诡秘的控制感,竟然能轻易逃过自己的探查。   “好了,此事我已经知晓了,你先退下吧。为师还要在此参悟一番。”张F摆了摆手,示意弟子退下。   自从张F接任掌教,事物繁忙更胜以往,与自己徒弟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清风已经很久不曾与自己师傅亲近讨教,如今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近日所学心得,便被要求退下,不由的有些失望。更觉得自己的师傅脾性似乎与之从前清冷严肃了不少。   不过他刚一转身,张F又叫住了他。   “青萼姑娘她……现在如何了?”张F的脸微微偏向一侧,双眼像是在注视这山涧中缥缈不定的云岚,可脸上仍旧是微不可查的露出一丝红色。   清风与张F相伴多年,知道自己的师傅虽然平时总是一派老气横秋,端着长辈的架子,轻易不与人调笑玩闹,可骨子里不过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儿女情长与他而言,正当年华。   清风瞧出张F的不自在,有些俏皮的笑了笑,脆生生的告诉他:“放心吧师傅,我去华阳宗之前就已经将青萼姐姐送下山了,亲自给她寻了住处,就在留仙镇。您放心吧,您要是想去看她,我这就把地址说与您听……”   “好了,你先下去吧。”张F不自在的摇了摇头。   这一次清风心情似乎好多了,步履轻快的就下了山。   几日后,留仙镇附近的山郊中传出了猛兽食人的消息。   据闻言,一开始是镇子附近的村落有人出门砍柴,无缘无故就失了踪迹,再也遍寻不得。   只是一开始,失踪的只是一个闲散的光棍汉子。他并无亲眷,所以没有惹起大家的注意,还以为是因为太穷在乡里混不下去了。   后来恰巧有一家留仙镇的人家去这村中走亲戚,结果在回来的山路上遭到猛兽袭击,只有驾车的马夫解了车驾上的马,骑着马逃了回来。   不过此人回来后,或许是受到的刺激太大,每每有人问起当时的事情原委,总是颠三倒四,并且惊叫连连。   最后只得出一个消息,就是有“妖怪”将所有人给吃了。   玄霄派虽然隐蔽在山门阵法之后,但在山门之外也修筑了一幢小道观,供留仙镇以及附近的居民参拜。这恶兽食人的消息自然也就传入了玄霄派中。   玄霄虽然已经落寞已久,但毕竟是个正经的修真门派,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于凡尘中人们口中的恶兽妖物,并不怎么放在眼里。   毕竟正经利害的妖物都在深山中修行,或者直接以人,甚至是修士的精气为食。而那些茹毛饮血的,基本上能耐都不会太大,多半是未能完全化成精怪的巨兽。   于是派门中,一开始只是派出了两名引气入体的小弟子前去处理此事。结果这两人竟然也一去不回。   至此才引起了诸人的警惕。不过派中的金丹长老如今寥寥无几,又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就算张F是掌教也不好轻易支配。于是李松云毛遂自荐,打算去一探究竟。   这李松云一去,萧晗自然也是不甘寂寞,随之前往。原本有了两个人,修为摆在那,如果他们处理不了,那就只有长老们亲自出马,至于其他的弟子,原本是不必再跟去的,因为哪怕去了,多半也就只能帮倒忙。可是张F仍旧派遣了自己的弟子清风一道前往,说是身为掌门亲传,要多做历练,广博见闻。 第30章 肖遥   之前去华阳宗的途中,萧晗曾教过清风一手瞬行的遁术。清风反复练习后,终于能用的比较顺手,不过由于修为不够,还是不能持续使用。   好在此次下山的路途不过就是几十里。对几人来说,大概也就是眨眼的功夫。没过多久,几人就来到镇口。   既然入了俗世,当然要入乡随俗,三人都捏着中障眼法变化出的路引,入了镇门。虽然只是最粗浅的道术,一般的凡夫俗子也无法看透。   几人打算先去镇上,寻之前逃回来的车夫询问详情。   路边经过一处馄饨摊,老远就传来一阵扑鼻的香味。馄饨摊老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年汉子,声音粗豪,吆喝声传的老远。   李松云看见那老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了桌,饱满的馄饨搭配着青葱,还有那袅袅蒸腾的雾气,看的人食欲大增。   清风吞了口口水,眼巴巴的望着,小声喟叹:“真想来一碗啊。”   李松云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莞尔一笑。他想起之前在平安镇上,萧晗点了一碗馄饨,萧晗自己只吃了一两口,就推给了李松云。   当时李松云还觉得对方是心疼自己这个师哥,他怕自己吃不饱,又舍不得花销,才故意装作想吃馄饨的模样,结果却推给了自己。现在想想,当时应当只是自作多情罢了。   那个时候萧晗估计只是想捉弄自己,乐于见自己捉襟见肘的窘迫模样。   萧晗见李松云脸上挂着轻笑,随即又轻轻的摇了摇头,感觉到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你想吃馄饨了?要不咱们吃完了再走。”萧晗询问。   清风闻言,双眼发亮,结果下一刻又听到李松云的声音。   “不必,正事要紧。”   清风深深的看了一眼那碗香气四溢的猪肉馄饨,暗下决心,等事情处理完了,自己一定要来这里吃上三大碗再回山上。   车夫住所比较偏僻,家里除了自己婆娘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   原本这一家的生计还算不错,车马是自家的,算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可是前些日子车丢了,直到现在也不敢去寻,如此一来不仅耽误了营生,又赔进去不少汤药钱。想必日子也就不怎么好过了。   近日来可能是询问车夫的人比较多,李松云他们一看就不像是官府的,来的时候车夫的老婆也就不怎么耐烦,没给三人好脸色。   李松云自然是好涵养,不与对方一般见识,萧晗虽然霸道惯了,但是这些凡人于他而言就如同蝼蚁,只要不主动刻意的冒犯他,也根本不会与对方一般见识。反倒是清风年轻气盛,面色有些不虞,只是两位“前辈”都没有吭声,自然轮不到他说什么。   那车夫的妻子虽然不乐意,但也没有阻拦他们,而是直接给三人指了个方向,就让他们自行进了车夫休憩的屋子。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清风忍不住抬手扇了扇。看见车夫此时正一人孤零零的歪倒在床榻上,被子也没盖,面色青白,眼底发青,眼睑上青红的血丝隔着薄薄皮肤透了出来。   李松云上前搭了搭对方的脉,浮而无力,却十分急促。   他心下了然,这车夫定然是受了惊吓,原本就惊悸不安,又没有得到好好的照顾,才会虚弱至此。李松云从百宝囊中摸出一直青瓷小瓶,从中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又掐了掐那车夫的人中,让他清醒过来,示意他将药丸吞下去。   那车夫可能是刚醒,加之气血不足,整个人懵懵懂懂,顺势就将眼前的药丸吞下去。   只觉得药丸入口即化,先是一阵清凉,然后又是一股辣意直冲脑门,端的是提神醒脑,不消片刻就清醒了。   “李道长,您给他吃的是什么?他看上去怎么瞬间清醒了不少。”清风感到十分奇妙,没想到李松云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哦没什么,只是我用冰片薄荷这些提神醒脑的东西加上山楂制成的小药丸,不过就是解暑用的,有些提神醒脑的作用。”   呃,原以为的灵丹妙药,原来只是解暑的么?对方看上去这么虚弱,直接这么刺激他会不会不太好啊。   清风腹诽着,眼睁睁的看着车夫被先是一阵掐,再是被冰片薄荷一冲,“悠悠醒转”。   “你们是……”车夫一开口,明显感觉到中气不足,有气无力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作假。   “这位先生,我们是行走江湖的收妖人,途经此地时听闻有凶兽食人,特来打听打听。”李松云一张脸清隽中带着几分硬朗,英俊又正气,看着就是正派人的模样。那车夫看清了他的样子,不由的放松了些。   “道长,那作祟哪里是凶兽,分明就是妖怪啊。”车夫挣扎着支起身子,面上露出惊恐交加的神色。   清风撇了撇嘴:“你可看清了?若真是妖怪,你又怎么逃出来的?”   车夫:“小道长,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小的我不敢妄言啊。”   李松云开口安抚道:“人在历经生死之时,可能会产生一些错觉,不过贫道观先生你虽然面带病容,但是眼神还算清正,应当是无妨的。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否详细说来听听。”   李松云从桌上到了一杯茶,递至车夫的跟前。那车夫抬起手,接过茶杯,竟然有些不稳。好在杯中的水并不满,才没有泼出来。车夫喝了水,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将之前经历的事情一一道来。   其实当日发生的事情,与之前传闻中基本相同。只是那袭击人的“凶兽”却是十分诡异。   据那车夫形容,那是一只身长数丈,通体黝黑的巨蟒。   所谓巨蟒,实际上就是蛇。不过留仙镇地处西北,原本不该有体型巨大的蟒蛇。更何况体长数丈?   就算车夫受了惊吓,言语之中有失真的地方,但数丈长这种形容,况且还是能连食数人的凶残程度,的确是想不被人当成是妖怪都难。   李松云皱了皱眉头,只觉得这车夫口中所说的妖怪,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怎么那么像是自己曾经在须弥山偶遇,差点让自己交代了性命,当时就已经开始蛟化的黑蛇妖?   只是那妖怪本该在千里之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他忍不住看了萧晗一眼,只见对方一直心不在焉,对眼下的事情丝毫不放在心上。   李松云收回视线,最后又向车夫确认了事发   的具体地点,然后道了谢。又示意清风为车夫留下了一些银两,然后携着众人告辞。   当天三人夜宿在留仙镇上。子时初刻,李松云被一阵异动吵醒。他张开眼,看见一道人影立在他床前,阴影中的男人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或许是光线幽暗的缘故,让对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阴沉。   “是你。”李松云瞬间直起身,警惕的注视着对方。   “看你这态度,似乎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李松云:“我该称呼你肖遥,还是孤云子前辈?”   肖遥笑了笑:“小松云果然聪慧。”   李松云:“前辈你故意留下的破绽,我等若是不能识破岂不是辜负了一番美意。”   “可是从涟月师叔那里得到的消息。”肖遥虽是发问,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李松云不明就里的点了点头。   肖遥收了脸上笑意,继续道:“你应当也发现了,我门派中有些异常。”见李松云并未答话,他继续说道:   “李松云,你身负仙骨,乃是天选之人。世间或许马上就要经历一场浩劫巨变,我们身在局中无力改变,或许只有你有能力扭转乾坤。”   李松云听得一脸莫名奇妙。   “玄霄派这千年来都无人成仙,你以为真的只是人才凋敝的缘故?” 第31章 孤云子   “我曾查过我派卷宗。发现这千年来,曾有过三人离成仙只差一线之隔。这三人均是在闭关冲击境界后,莫名奇妙的死于非命。对外都说是说因为资质不够,抵挡不了‘天雷炼体’在天火降下后尸骨无存。   但实际上,这三人无一不是当时资质奇佳的天才。我曾经以为,这接连的意外是我玄霄时运不济,但也忍不住心生怀疑。   于是又借着早年的经历,从大金光寺那边打探来一些消息。得知不仅仅是我玄霄派,这千年来,虽然承影石已经毁坏,但是各派传承多年,不乏保留下来一部分传承功法。并且天下之大,有不少资质根骨出众的人才被网罗在各大门派之中。   据记载,这千年来,各派原本有望成仙的人至少也有八人,可无一例外都是在闭关之后被认定为抵挡不住天雷,而化为了飞灰,尸身遗骨杳无踪迹。   其实换种思维,这些人可能不是抵挡不了天雷。至少不应当全是。   他们更像是在闭关之后就集体失踪了,而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半点音信。”   李松云:“前辈的意思是,这些人或许已经度过了仙劫,可是却因为某些原因集体失踪了?   可如果是有人幕后操纵,让这些度过仙劫的修士消失,那他们该是有何种力量?若此事当真,那幕后之人到底抱有何种目的。   而这一切,八成与这些修士的修为有关。而如今金丹修士遇袭击,可能是因为当今天下没有即将成仙的修士,对方只能退而求其次。”   李松云不禁想到自己前世,自己之所以能成为这千年来成仙的第一人,是否也是与自己身处山林,无人能识有关。如果自己早早进入门派,命运是不是就会和那八人一样。   如果是这样,那么说明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至少对各派的高手情况是比较了解的。   肖遥:“没错,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李松云继续道:“既然前辈有所怀疑,为何之前要隐瞒所有人?玄霄是前辈的师门,前辈尚且不能信任,为何却偏偏要给我留下线索?”   “因为我发现,自己一人势单力孤,有些力不从心,需要寻找一个盟友。”   “为何是我?”李松云面露怀疑,他自问修为不过是初入金丹,并不算十分出众。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气息与旁人不同――你结丹时应当就已经引动了天雷,经过了天火炼体。虽然还未成仙,但是肉身已经与我们不同。   我们玄霄派的千年前曾有一位师祖浮微真人,他身上有一道护体紫气,只有大功德的圣人之体才能有天佑紫气护身。浮微师祖是玄霄派数千年来唯一一位结丹时就引来天雷劫的修士,正是他身上的那道护身紫气,才保证他肉身在成丹时未被天雷损伤。   而你有此际遇,很可能和浮微祖师一样有紫气加身,乃是天选之人。如果这样的人是凶手,那么我想道门的气数也就尽了。”   李松云仍旧半信半疑:“你说我身负紫气,可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况且我年纪轻轻,并不曾积累下什么大的功德。”   肖遥眼中也露出疑惑:“这一点我也奇怪,可是你肉身确实已经经过天火锤炼,与常人气息不同,至于为何如此,或许是因为运气好?”   李松云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敷衍,明白肖遥寻求他合作是真,但心里未必全然信任他。对方手中必然还掌握这一些信息,只是暂时没有交代清楚的打算。   “那前辈今夜偷偷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之前偷袭我的魔物被我假死骗过,当时我曾偷偷撕下他身上的一片衣物。华阳宗那晚,我曾使用过玄霄派的秘法‘奔星逐月’,发现那魔物就在华阳宗内。   我偷偷潜行跟踪,发现他不过是个‘小喽’并不是万俟l的对手。当时我就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一场调虎离山的诡计,果不其然另有魔族盗走了魔兵。   当时我是借着秘法才寻到魔族的踪迹,可是那魔进入华阳宗,如入无人之境,对地形规划了如指掌。   之前他在玄霄派中,也是十分顺利的摸入我打坐修行的静室之中。你认为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每个门派内部的情形的?”   李松云听得“奔星逐月”这个术法,突然想起萧晗曾说过,那是他闲来无事自己琢磨出来的,而孤云子却说是玄霄秘法,心中疑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前辈口中所说的‘奔星逐月’可是玄霄派独有的?”   肖遥被李松云突然打断,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依旧回答了他:“没错,这术法并不是来自于上古仙术,而是千年前玄霄派的一位高人前辈独创的术法。”   “那高人前辈是……”李松云追根究底道。   “那位前辈正是当时的仙道第一人,道号‘浮微’,正是千年前玄霄派的掌教真人。”   李松云突然想起,萧晗曾提过,他当年来到人界,曾结识过一位道门的“故人”。如今看来,那位故人十有八九就是浮微子真人。   只是没想到萧晗千年前便与玄霄派有了纠葛,可为何之前从未听对方提起过。   肖遥见李松云突然陷入沉思,忍不住发问:“可是你想到什么可疑之处,与这秘术有关?”   李松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非也,只是听这术法十分新奇好用,忍不住多问了几句罢了。”   肖遥明显不信,露出不置可否的神情,却也并不逼问,只是冷眼看着对方再次陷入沉思。   李松云想起之前潜入玄霄派的青姬,纵使是潜伏在玄霄派内部,但毕竟不过是在后厨里做些杂活。如何能够得知入山的法咒,以及掌教修行静室的具体方位。   除非与她有私情的是一名关乎轻重门内弟子,才有能力将这一消息告诉她。   而后的华阳宗也发生了类似情况,难道魔族早已经在各门各派都埋下了眼线?   “今天我来找你,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想拜托你与我一道留意,玄霄派内部究竟谁的嫌疑最大。二来是想提醒你,你的修为精进如此迅速,但要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眼下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暗中褫夺修士修为,不知道要作何用途,而你则很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李松云暗忖:最初见到孤云子时,对方须发皆白,此时却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几十岁。正如涟月夫人所言,对方应当是用什么法子对自己的气海丹田做了手脚。   他如此小心翼翼遮蔽修为,甚至放着玄霄掌教的位置不坐,假死脱身,怕是早就怀疑有人暗中褫夺修士的灵力。   但是如此重要的大事,对方为何隐而不发,不集结全派之力加以调查,而是用了这么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难道说玄霄派内早就有内鬼,不仅隐藏的深还可能位高权重?   他突然想到给自己暗示的涟月,这一对似乎并不彼此信任的师叔侄……难道孤云子怀疑涟月夫人与此事有关,才只能被迫假死遁走。   李松云脑中回忆起那个紫衣的女人。对方似乎丝毫不掩饰对自己看重。先是赐予功法,后来又赠送灵石,怎么看都是有恩于自己。   可是转念一想,对方如此在意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修士的修为的提升,确实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肖遥见李松云垂眸,不发一语,开口道:“总之你要当心,还有你身边那位姓萧的小兄弟,我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异于常人,他只怕不是人族吧。”   李松云抬起头直视对方,眼中露出一丝警觉:“他的确是妖,不过与我已经结下契印,这一点大可放心。”   肖遥不在意的笑了笑:“命是你的,我只是提醒你。看在你紫气加身的面子上,我希望你最好将命留到最后,说不定你会是解开谜底的关键。”   肖遥说完,纵身跃出窗口,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李松云已经确定了对方身份,并不打算去追。只是此时睡意全消,干脆在塌上盘起腿,开始打坐吸收灵石中的灵气。   天色微明时,窗外传来雀鸟的鸣叫声。李松云张开双眼,只见他眼中光华内敛,修为较之初结丹时应当是凝实了不少。   一大清早,三人随意的用了些朝食,便商议着如何去收服那作祟的妖兽。   清风有些兴奋,他虽然修行了数载,也曾出过几回山,但却从未见过利害的妖兽。他年纪尚幼,心性不定,遇上这种未知而利害的对手心中难免有些跃跃欲试。   李松云却是不赞同他一道前往。如果真是当初在须弥山上遭遇过的黑蟒妖,那就真是不妙。当时自己虽然尚未结丹,但是那条蛟化了一半的蟒妖的实力是能完全压制自己。   虽然现在自己修为提成不少,但时隔一年多,对方必然也不会停在原地。   总而言之,对方实力远不是清风所能抵挡的。交战之中,若是被蟒妖盯上,恐怕会成为突破口。   李松云要求清风留在客栈,对方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李松云是个有原则的人,却不擅长和人讲道理,便没有出言安抚宽慰清风。   他和萧晗将清风撇下后,步行出了镇子,随后用风传遁术来到那马车夫所描述的出事地点。   李松云在四周巡视一番,发现现场似乎已经被官府的人清理过,表面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线索。但是空气中却残留着一丝非常浅淡的能量波动,因为实在是太淡,李松云也分辨不出究竟是那一种力量。   李松云:“依那车夫所言,他口中所说的妖兽,倒是很像须弥山上与你做了多年邻居的黑蟒。”   萧晗毫不在意的调笑道:“是么,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挺像。当时我可是从那黑蟒的口中将师兄救了出来,可直到如今师兄你都没有偿还救命之恩呢。”   一年前萧晗自己也不是那黑蟒的敌手,不过现在,那黑蟒已经不再被他放在眼里。如果真是那蟒妖,那来的正好,也不知道化蛟的蛇胆泡酒是不是更补一点?   李松云白了对方一眼,不与他继续玩笑,一本正经道:“这四周好像有些奇怪的气息残留,你也试着感受一下,看能不能顺着这气息找到对方。”   萧晗收到对方的眼神杀,也明白自己跟来就是为了帮李松云尽快解决此事。于是不再玩笑,仔细感知四周的气息变化。   片刻后,萧晗的眉头轻轻蹙起。   “奇怪,这周围的气息虽弱,与那蟒妖却有相似,但是妖气中又夹杂着些许魔气。”   李松云:“你是说凶手是魔物,那蟒妖只是幌子?”   萧晗:“那倒也不一定,也许是那蟒妖也入魔了。”   萧晗心中有些不解,那蟒妖虽然因为身负一丝上古血脉,在群妖中算得上是天赋卓绝,可毕竟没有炼化。因此只是身躯强悍的不同寻常,但是修为明显不到家,也没有开悟。   他虽然嗜杀,但杀戮道也并不是魔族专属,无论是此地还是须弥山,都远隔淅川数千里,那蟒妖应当没有理由会主动化为魔物。   二人顺着气息,继续向深山中摸索行进,也不知道具体走了多远,空气中渐渐起了一层腥气。 第32章 前世怨   空气中的腥气越发浓郁,李松云心中,隐隐升起一阵不安。他伸出手拉了拉萧晗的臂膀,示意他不要莽撞。   萧晗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道:“你怕什么?”   他以为李松云因为曾在那妖物手底下吃过亏,有些太过谨慎,要知道那灵智都没怎么开的妖物,短短一年时间是不可能有太大长进的。   二人正说着,发现前方出现了大量野兽残骸,那尸体像是被大力撕裂,血迹迸射的到处都是。   李松云心头一紧,他记得那妖物进食本该是靠囫囵吞的,怎么会将尸体撕成碎片?莫非作祟的另有其人?   “在那!”猛然间,萧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拉起李松云的手,一个风传遁术,转瞬来到密林深处。   只见此地原本茂密的树木已经被清理过,硬生生的铲除了一块较为空旷的平地。那平地的中央,一个长发纠结,衣着褴褛的男人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两人。透过那如同破布般的衣物,李松云看见对方健硕的背脊筋肉正随着发力而一阵阵抖动。   那男人听见了两人动静,猛然回头,目光凶狠望向二人。   只见他乱发之中的面孔肤色白的的青,脸颊的两侧却是一些青黑的印记,仔细一看是一些细密的鳞片,他的一双眼睛也与常人迥然不同,竟然是生着一双竖瞳。   那男人回过头,李松云才发现他之前蹲在地上,正是在啃食一具动物的尸体。此时殷红血迹顺着他嘴角往下淌着,搭配着那一双竖瞳,显得既诡异又凶狠。   “又……是你。”那男人的声音十分嘶哑,语调也十分古怪。“上一次让你跑了,这一回我要一点一点把你吞吃入腹!”   那男人一语点醒李松云,他竟果然是一年前的蟒妖。只是为何竟然能化出人形了?若非是吞噬大量修为,妖物怎可能短时间脱胎换骨?难道那些被魔族偷走的金丹,竟是用来投喂了这蟒妖,可是这样做究竟有何意义?   “老邻居,你这样可就不太好了,我们许久未见,你不来和我叙叙旧,反倒是要吃我的师兄,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呀?”萧晗站在李松云身侧,戏谑道。   “哼,是你。”那男人直起身,竟然身高十尺有余,强壮的身躯从无法避体的衣物下若隐若现。“当初我灵智未开,天性中对于你身上的气息感到难以适应,所以才避着你,你以为我真的怕了你不成?”   萧晗看见眼前蟒妖所化的男人,心里一阵不是滋味――这样伟岸的健硕的身躯倒是和曾经的自己有几分相似,可惜对方虽然长得高大威猛,但是底子毕竟只是蟒妖,长虫而已,还是配不上自己。   李松云在一旁严阵以待,看见那男子抬手将下颌上的鲜血随意抹去,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下一刻,他出手如电,直接攻向萧晗。   萧晗眉头一皱,他感觉到对方实力提升了不少,并且出手间竟然裹挟着澎湃的魔力。   “你入魔了?”淅川以外的生灵若是想要入魔,不论是否曾经修习的是吞噬他人精血修为的邪道,最终都需要大量的魔气与自身修为融合。这一过程并不算凶险,但是所需要的魔气绝不是天地间游离的那一点能够成就的了的。   这蟒妖得意化形开智,很可能真是得了之前那些那些遇害修士的金丹,然后又有魔族给他提供了魔血石加以炼化。无论如何,都与魔族有关。   萧晗有些想不明白,这千年之后的魔族脑子里都想些什么,这是想用人族修士的修为哺喂妖物,然后再让他们堕入魔道?可这么干费时费力,风险也不小,究竟有什么必要   经过上一次与夜幽对阵,吸收魔气之后身体莫名变得麻痹僵硬之后,萧晗意识自己一年来接连吸收了大量的魔气,未经与魔气充分炼化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因此不敢打对方魔气的主意,选择直接应战。   那男子赤手空拳,指尖生着黑硬的指甲,微微向内勾着,细看还泛着幽幽的冷光,看起来十分锋利。   两人对了一招,萧晗就发现那男子并无章法,虽然化身成人却还是沿袭着野兽的进攻的套路。但没有原本硕大强悍的蟒身加持,并没有给人太大的压力。   男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下一刻他化为兽神,之前他身上残破的衣物立刻分崩离析。眨眼间变成了一条数丈长,通身覆盖着漆黑鳞甲的巨兽。   李松云发现对方如今竟然已经彻底化为蛟,化为原型的那一个,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萧晗也是眉头一皱,心中暗道不好,自己似乎是有点小瞧对方了。   李松云拔剑挺身,与萧晗并肩而立,一道抵御眼前的巨兽。   黑蛟长啸一声,随后口吐人言:“你们两个,都别想逃。”   李松云:“怎么办?我好像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萧晗:“别看我,这家伙化为原型之后,鳞甲坚硬非常,我连把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李松云:“我的剑你拿去。”   萧晗脸上露出一个十分嫌弃的表情:“你在开玩笑”   黑蛟见二人居然聊上了,恼怒的大吼一声,口中吐出一道罡气。李松云和萧晗为了躲避,只得向两侧跃开躲避。   “竟然不将我放在眼里!”黑蛟长尾卷动,直接抽向李松云。   李松云和萧晗对视一眼,随后道:“当年我尚未结丹,才险些命丧你手,如今我修为大增,一旁还有师弟助阵,你是不是太过自信了?”   黑蛟发出一阵粗嘎的笑声:“这一年我自有奇遇,如今已经觉醒了身体里的那一次上古血脉,岂是你们这些金丹修士奈何的了的。”   萧晗:“哦,奇遇?无非就是吞噬了几个修士修为罢了,这妖兽食人,你真当是吃多少就能补多少?”   两人故意试探对方,哪知那黑蛟闻言并不多答,而是冷笑一声,扭动着自己的巨大的身躯飞速游走,竟然敏捷的超乎常理。   李松云和萧晗十分灵巧的避过黑蛟的攻击,但是也完全奈何不了对方。但是那黑蛟仅仅是凭借着强悍的肉身就立于不败之地,而李松云和萧晗则是被不断消耗,渐渐地开始体力不支。   “要不咱们还是先撤?”前魔王道。   李松云不能确定萧晗究竟是真的没有恢复曾经的修为,还是有意隐藏实力,但是对方不肯出手,的确拿不下眼前的黑蛟,只能点了点头。   正当二人打算离开此地,那黑蛟突然暴起。李松云本以为对方是要拦下他们二人,结果黑蛟却是飞速奔向不远处一丛灌木。   “李道长,救命啊!”只见黑蛟长尾一卷,将隐蔽在灌木之后的人影拖了出来。只见对方穿着玄霄派的服饰,正是之前被独自留在客栈的清风。   李松云来不及去想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见那黑蛟将清风整个人擂在地上,眼见清风挨了这一下,直接口吐鲜血,去了半条命。   黑蛟口中发出桀桀怪笑,用前爪按住清风。清风脸上先是因疼痛露出扭曲的表情,而后或许是被压住了气门,眼神开始渐渐涣散。   “放开他!”李松云厉喝一声,提起剑,直接朝黑蛟腹部鳞甲最薄弱的方位刺去。   李松云身法似电,就在剑身要触及黑蛟腹部的一场那,黑蛟竟然直接弃了到手的猎物,长尾一扫,击中了李松云,下一刻他抬起爪子,刺中了李松云的胸口。   一旁的萧晗原本正冷眼旁观,他知道以李松云现在的身体强悍程度,已经远胜常人,就算被黑蛟当面击中也不至于受到致命伤害。他只需要在黑蛟自以为优势占尽的时候,一旁找准时机,攻击对方的眼睛或者是腹部这些薄弱的位置,方才有可能在不动用魔气的前提下取胜。   李松云心口遭受重创,发出一声闷哼,却仍是咬紧牙关,一剑刺出。然而黑蛟的腹部也是坚硬非常,他那把一两银子的佩剑一击撞上,由如撞上了铁石,电光石火之后,竟然是寿终正寝。   萧晗看见李松云的心头血濡湿了前襟,心头再次升起一股异样,他眉心发烫,那道短疤竟然开始隐隐作痛。   “是他……是他的心头血牵动了血咒!” 第33章 以己身,护你安   “萧晗!”   被黑蛟重伤的李松云见萧晗迟迟没有动作,忍不住暴喝出声。   与此同时他弃了手中早已经断成两截的铁剑,伸出双掌,不顾胸前的伤口撕裂,狠狠向前拍出。   他借着向前发力后的惯性,强行脱离黑蛟深入他胸前血肉的指爪。下一刻,也顾不上疼痛,俯身一掠,卷走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清风。   黑蛟眼见对方脱离了自身的控制,还带走已经到了嘴边的猎物。愤怒至极,张口发出一声长啸。如迅雷之势朝李松云袭来。   那庞大的身躯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千钧之力,眼见着就要将因重伤和失血而开始脱力的李松云碾压在爪下。   然而下一刻,只听得一阵如同雷暴的轰鸣声,黑蛟正要落下的前爪却是被人格挡架在了李松云身前不远三尺的地方。   “师弟......”   只见原本愣在一旁的萧晗,不知道何时已经双臂交挡护在李松云身前。   李松云见他身体微微曲起,牙关紧咬,颌角的线条筋肉都生硬的凸起。他心中明白,萧晗挡下这一击也并不轻松。   他当机立断伺机抽身而退,将清风在安顿在一旁。随后又挺起身,想要上前助萧晗一臂之力。可他刚要动作就听见萧晗口中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就给我待在后面看着那个人族小崽子别动!”   李松云被萧晗如此强势的语气震慑的一愣,错愕间又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步便迟疑了一下。   “你这臭长虫,你爷爷我不发威看把你能的!”萧晗嘴角有些生硬的勾起,露出一个十分扭曲但是充满了戏谑的笑。   黑蛟仰起头,发出人类低沉粗哑的嘲笑:“你尚且在我的力量下瑟瑟发抖,却还有胆子说出这么狂妄的废话,我真是有点佩服你们这些人类。”   说着,黑蛟加大力道,萧晗的双臂像是渐渐抵挡不住,被不断的下压,双腿也因支撑不住,变成了单膝触地的动作。   “去死吧!”黑蛟裂开嘴角,看上去十分狰狞。他全力向下一压,竟有想要将萧晗直接碾压成肉酱的势头。   李松云心头一紧,胸口那差一点就要穿心的伤口似乎也感觉不到痛了。他挺身向前,正准备攻击黑蛟的要害,分散对方注意而帮助萧晗脱身。   可突然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被一股强悍的力道束缚住不能动弹。   “萧晗......”李松云突然意识到这是萧晗给他设下的禁制,他目光急切的望向对方,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萧晗眼看着节节败退,独木难支,原本漆黑如墨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道红光。   “用在你身上,确实有点可惜了。不过,你不配伤他!”   萧晗话音方落,周身气势大变。不再是那身含混不清让人无从分辨的气息,周身魔气暴涨,如有实质般托起他的长发与衣角在凝滞的空气中无风自动。   下一刻,萧晗身上的魔气竟然如同千万道箭矢,齐齐向黑蛟射去。   那黑蛟原本还并不把这些当一回事,还以为这只是一些虚张声势的障眼法。竟然丝毫也不躲避,任由那些由魔气虚化的箭矢射在他身上。他本以为单凭自己这身刀枪剑戟都奈何不了的鳞甲,对方根本伤不了他。   然而那些魔气在触碰到黑蛟鳞甲的那一刹那,不仅轻而易举的破开甲片,还继续向内侵蚀他的血肉躯体。一旁的李松云都能听到那皮肉被腐蚀时发出的“嘶嘶声”。   “吼!你对我做了些什么!”黑蛟在地上不断翻滚,发出痛苦的嘶鸣,将四周的树木摧折了大半,一时间草皮石块漫天飞舞。李松云不得不伏下身,护住现在毫无自保能力的清风。   “我在做什么?你不知道吗,当然是在杀死你。”萧晗此时负手站在黑蛟身前,脸上神情冷漠而残忍。   那条或许是被人投喂了数名金丹修士修为的妖蛟在地上痛苦的翻卷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才渐渐没了动静,黑红的血流了一地,简直是惨不忍睹。   李松云一开始还为眼前的一切感到震惊,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直到那黑蛟渐渐没了气息,他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萧晗自从发力一击之后,一直负手而立,看上去气势强盛,横亘在自己和黑蛟之间,仿佛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可他一直背对着李松云,不曾回头,身体至此也是一动不动。   “萧晗。”李松云试探着叫着对方的名字,对方却恍若未闻。他心口瞬间有种被人攥紧的错觉,只觉得又沉又闷,连带着脑中也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动了动,发现萧晗对他的禁制已经失效。李松云向前迈出一步,脚步竟有些踉跄。他蹒跚着走到萧晗身侧,发现对方此时双眸紧闭,脸上满是压抑而痛苦的表情。   李松云眼中难掩忧色,他发现萧晗皮肤下蹿起一道道青黑的魔气正在肆意涌动,对方的皮肉从内向外透出破败的青紫色。   他眼中露出痛惜,伸出手搭住对方的肩膀,急切的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萧晗像是终于听到了李松云的声音,缓缓睁开双眼,竟像是有些吃力。   他望向对方,目光沉郁,眼中竟似有一丝愧悔,又像是夹杂着一丝难以理解缠绵入骨的怨恨。   李松云被对方复杂的眼神看的一愣,心中竟是涌起一阵莫名的疼痛。   萧晗白皙的面皮上遍布着青紫的血丝,看起来十分骇人,李松云却是瞬也不瞬的盯着他。   “你究竟是怎么了?”   萧晗深深的看了李松云一眼,张口道:“如你所见,我的身体与魔气相斥,刚才动用了封存的魔力,现在已经受到了反噬。”   “可前世时你我决战,你明明可以自如的操纵魔气。”   萧晗脸上露出自嘲的笑意:“那是我将这具身体慢慢的炼化百年才能勉强适应,即使花了百年光阴,也不过能让我使出我全胜时十之一二的力量,否则便承受不了。若不是如此,我怎么会盘桓人界,迟迟回不了淅川。”   李松云眼中露出愧疚,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萧晗眸光一转,之前种种神情迹象一扫而空,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不过师兄放心,刚才我并没有动用太大的力量,这具身体虽然被损坏了一些,不过它是木灵之体,而且还有千年的木灵精魄。这别的好处没有,却有再生之能。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将损伤修复完全。”   李松云看着他,下意识的抿直了嘴角。他心里想着,虽然对方说会恢复,但此时此刻必然是不会好受的。   萧晗看见李松云脸上露出的痛惜,不由觉得好笑。   萧晗调侃道:“师兄,你要是真的心疼我,下次可就少管些闲事吧。”   这句话本就只是随口的玩笑。   萧晗本以为李松云会一本正经的说:铲妖除魔,匡扶正义是修道之人必行的准则,不可轻忽动摇。   没想到李松云沉默了半晌,低声说出了几个字:“多谢你救我,但你是我的师弟,本该是我救你护你的。”   萧晗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又觉得生气又好笑:就凭你还想救本座?也不照照镜子,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而且一句谢谢这就够了?真是个呆子。   李松云细细观察萧晗的神色,发现他脸色虽然十分不好,但那可怖的青紫却在渐渐隐退。知道对方所言不假,便稍稍放下心来。   他本想问一问,为何萧晗之前睁开眼,第一眼望向他时,那神色如此一言难尽。可又看了看对方虚弱疲惫的模样,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34章 暴露   黑蛟虽然被灭,一行人却均因此而身负重伤。   原本该尽早返回玄霄禀告此事,然后静心修养。但是萧晗伤的“蹊跷”,让人一见便觉不同寻常。   李松云只得安排几人在留仙镇稍作休整。以期待萧晗能短时间恢复“人样”。   清风年纪小,修为低。自受伤后整个人便有些浑浑噩噩,梦中还时常惊悸不安,恐怕损伤了心神。   萧晗当然不会管他。最后只能是李松云稍微处理身上伤势后,再对清风稍作看顾。   入夜,李松云先是与萧晗一道用了些膳食补充元气,随后便进了清风休憩的房间。   清风出门时,张F曾赐予他不少丹药傍身。此时他已经服用过,伤势已经有所缓解,并不算凶险。   可这孩子或许从前不曾见过如此霸道妖物,也不曾直面亲临过生死,显然是吓得不轻。   李松云见他睡梦中额上冷汗涔涔,口中还呓语不断。他心中不免为这年纪不曾及冠的少年忧心。   “清风,你可还好?”李松云轻声细语的询问。   原本他没打算对方能回复他。   可没想到清风眉头簇紧,眼珠子在眼皮下来回滚动,最后挣扎着张开了双眼。   “李道长......”清风的声音中气不足,显得十分虚弱。张眼的那一刻目光有些散乱,可辨清了眼前人后,稍微精神了点。他张开嘴虚弱的叫了李松云一声。紧接着嘴唇翕动,怯怯的收了声。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有有些害怕。   李松云见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暗叫不好,莫非清风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李松云将清风扶起,给他喂了点水。又询问他可否需要些吃食。   清风缓缓的摇了摇头,他轻轻咬了咬下唇,眼神不自觉探寻李松云的神色。   李松云见对方虚弱无助的模样,忍不住皱起眉摇了摇头。轻声喝问:   “我不是让你留在此处,你一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清风闻言,原本还有些惧怕的脸上竟露出一丝不服气的神色,嘟囔道:“李道长你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几岁,怎好说清风是孩子。”   李松云一听,顿觉好气又好笑,心想自己的年纪若是算上前世,做对方的曾祖也绰绰有余,没想道这小小少年竟然还不服气上了。   李松云:“修真一道,强者为尊,我既然已经结了金丹,那修行一途上自然是你的前辈。好好答我的话,不然回去我自然告知你的师傅。”他故意整了神色,严肃道。   清风一听对方提起张F,顿时不敢造次。老实答道:“玄霄派有一门寻人密术,我是用它找到你们的。只不过我修为不济,来的晚了些。”   清风原本低着头,此时翻起眼皮偷瞧李松云。只见对方面沉如水,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正瞬也不瞬的瞧着他。   清风面露羞愧,继续道:“我并不知道对方是如此厉害的妖物,当时我就吓着了。不过好在心存一丝理智,知晓如果盲目出现恐怕会给道长添了乱子。贸然离去也容易暴露行踪。只好躲在树丛里,没想到那妖物如此敏锐,竟是藏不住。”   李松云声音有些清冷:“你可瞧见那妖物身上有何异样。”   清风连忙摇了摇头,眼神却是不自觉的左右摇摆:“那妖怪一击就让我伤的不轻,后来更是不省人事,当时发生了什么,此时想来只觉得一片混沌。”   清风目光轻微的闪动,不自觉的移向一旁。其实他什么都看见了。虽然伤的不轻,但他修行多年,根底扎实,身体远比常人康健。虽然有短暂的失去意识,但周遭发生了些什么,他大致还是能感受到。   他知晓与李松云一道的萧晗是如何制服的黑蛟。   他虽然没怎么见过世面,但自从出现魔族侵扰事件之后,玄霄派的仙长曾用魔血石教过能引气的弟子如何分辨魔气。   当时萧晗身上分明就是那种气息,和魔血石中溢出的如出一辙。   清风年纪尚幼,原本对妖魔之流的见识和观感多半来自于长辈的言传身教。   却从没考虑过如果有一天,他身边就出现了一只妖魔,这妖魔还救了自己性命,他该如何是好。   清风虽然聪慧,但心思通透不算复杂。一时间有些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也无法彻底掩盖自己的情绪,面对李松云。   他很想开口质问,可是一见李松云的态度,他就大致能明白,对方肯定对萧晗的身份早已经心知肚明。   清风虽然矢口否认,但是内心不免有些忐忑,甚至有些担心,不久前救下自己的二人,会将自己灭口。   李松云看清风目光闪烁,心中已经明了了大半。   眼见片刻前还能与自己顶嘴的少年,突然神情中露出惧怕,李松云只得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既然你醒了,就好好休息。稍晚些,我会传讯让玄霄派遣人来接你回去。”李松云言毕,出了屋子,又帮清风将门掩好。   此时萧晗正百无聊赖的坐在屋内,修长的手指正叩击着一只青瓷茶杯。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击着,来彰显著他的无聊。   李松云推开房门,萧晗的身体轻轻震动了一下,却并未抬头看他。   萧晗:“怎么,那个小道士没事了。”   李松云径自坐在萧晗对面,面色有些为难:   “清风只怕看见你降服黑蛟的模样,你的身份怕是藏不住了。”   萧晗抬起头,挑眉道:“怎么,你担心他会泄露我的秘密,你关心我?”   李松云见萧晗似乎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反倒有心情开玩笑,不免有些讶异的看着他:   “你怎么丝毫也不在意,我瞧着你的修为好像十分不济的模样,与前世简直就是天渊之别。你就不怕玄霄合派上下来缉拿你,让你背了你兄弟还有侄子的黑锅?”   萧晗放下手中茶杯,右手虚握成拳,掩着嘴唇干咳了两声。   “这不是时运不济吗,况且你可别忘记了,我是为了救谁,才在那小道士跟前露出了马脚。”   李松云长出一口气道:“罢了,如此我们就先离开此地,不回玄霄派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萧晗:“虽然我不喜欢待在全是修士的地方,不过你.......我们身上都有伤,何必那么麻烦,你怕那小道士泄露消息,我杀了他便是。”   一提到杀人,萧晗的唇角微微上勾,露出一个冷酷残忍的浅笑。   李松云皱了皱眉,打断对方:“不可,你如今既然名义上是我的师弟,我就绝不会让你做出这种事。”   萧晗“啧”了一声,却也没有反驳对方。   第二天一早,李松云给玄霄派传了讯息,也没有和清风打声招呼,直接不辞而别。   清风回转山门,强打着精神向门派内禀报黑蛟的消息。   之前李松云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传递信息时大致讲清。并且说明了那黑蛟不久前还是灵智未开的普通妖物,突然化形为害,很可能是有人暗中投喂。   张F和诸位长老询问清风之后,一致得出结论。   认为是魔族作祟,想要吸纳新的妖魔。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可能是因为传说中的天魔神荼已经真的复生,想要重拾霸业。   当夜受伤的清风正准备就寝,张F却突然到来。   清风想从榻上起身,张F却是制止了他。   张F:“身子不舒服,就不要起来折腾。”他伸出手,摸了摸清风的额头,发觉有些微微发烫。   张F从自己的百宝囊中取出一瓶丹药,嘱咐清风每日按时服用仔细调养。   清风将承放丹药的细瓷小瓶扣在掌心,心中有些犹疑不定。   今日在殿上,他却不曾言明萧晗身上的异样。不仅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更因自己与对方接触也不是一天两天,萧晗甚至还教过他道术,对方怎么看也不像是长辈口中丧心病狂的魔族妖人。   可萧晗身份不是人族,身上的法力与修士不同,或许能够理解。   可当时萧晗身上迸发出来的气息分明与魔血石中的魔气如出一辙。   大殿上,清风担心自己一时之言,很可能会陷李松云和萧晗与危急之地,只得隐瞒了下来。   可是如今面对自己的师傅,这知情不报的负罪感,让他心头难安。   张F是何许人,未当掌教之前就十分圆融通透。掌教之后,气派威严了不少,但那通透的心思仍旧还在。   他今日在殿上见清风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的小徒弟心里还藏着秘密。 第35章 继续暴露   张F深知清风聪慧机敏,却心思纯净。心里若是有事通常是瞒不住的。   若是能让他犹豫迟疑至此,其中定然是有什么隐情。于是他并不主动逼问,而是循循善诱道:   “风儿,这一回是为师思虑不周。没想到那妖物竟然是有上古血脉,并已经修成了人形,如此凶险,让你受苦了。”   自从张F执掌玄霄之后,师徒二人相对独处的时间大大缩减。张F这一番担心的话语,用饱含关切的语气一说出口,顿时让清风忍不住鼻子一酸。   “师傅不必自责,是徒儿自己冲动莽撞才受了些伤,如今已经并不打紧了。好在清风此行并非是全无收获。”   张F将上身正了正,垂下眸子,状似不经意的问道:“李松云传讯来的消息只说那妖兽短短一年间修成人形,像是被人用灵力投喂,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清风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他不知道面对自己的师傅,那些话到底该不该说。   张F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清风的发顶,轻声道:“风儿一向乖巧,有什么事素来都不瞒师傅。”   见清风脸上愧意更甚,张F继续道:   “之前听你说那妖兽形似黑蛟,恐怕体内有上古妖兽的血脉。如今既然已经修成人形,修为必然已有金丹之上。李松云虽然也是金丹修士可毕竟年纪轻轻,经验尚浅,应当不会是天生便身体强悍的金丹妖兽的对手。而萧晗虽然也是金丹修为的妖修,可听说原身是朵莲花,要脆弱上许多。他们是怎么降服那妖蛟的?”   清风面上露出一丝慌张,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师傅,当时我并非全无知觉,混沌间,我张眼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张F目光如炬,灼灼的看向自己的小徒弟。   清风被对方视线一触,一下子便失了心中方寸,当日情景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我看见萧道长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是说萧晗是被人假冒的?”   清风摇了摇头:“并不是的,他变的不是相貌,而是气势。”   张F:“萧晗像是有什么隐藏气息的密术,为师平时也很难从他身上感知到灵力波动,许是对阵时骤然解除了密术。”   清风咬了咬牙:“不,不是灵力,而是魔气,萧道长杀死黑蛟时用的是魔气。”   “你说什么!”张F神情一变,“你可真的看清了!”   清风吓了一跳,突然有些后悔,李松云和萧晗是他的救命恩人,萧晗还曾教过他道术,不说有恩却也是施惠于己。他害怕自己的这些话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误会,所以才在大殿上才有所隐瞒。可是面对张F,他实在是瞒不过。   “师傅,当时我浑浑噩噩的,也许是看错了。”   张F凝眉思索片刻道:“风儿你且宽心,李道长是涟月夫人看中之人,萧晗是他的师弟,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清风的肩膀示意他早些休息。   张F走出房门,对门外等候的两名弟子吩咐道:“清流,你领人去留仙镇西的荒山中妖兽伏诛之地进行探查,清渊你去调查一下李松云和萧晗最早是出自何处。”   这边厢玄霄派派人前去调查,李松云和萧晗已经来到百里之外的镇子上。   萧晗身披一袭黑色大氅,将身体裹的严严实实,头戴兜帽,几乎只露出一截下颌。   两人走进一家客栈。   客栈老板见两人一个唇色发白,一个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心中有些发毛,担心这两人有什么问题。   那看起来气色不大好大年轻人开口道:“老板,两间房。”   “一间房。”包裹严实的神秘人如是说。   老板脸上的笑有些勉强,略显尴尬道:“二位不是一道的?”   李松云有些不解的望向萧晗,只见对方骤然贴近他的耳畔,悄声道:“师兄,咱们身上的钱可不多,现在你我二人都有伤也不方便去赚呐。”   李松云脸上一热,心道:在玄霄派待久了,竟然忘记自己很穷这个事实了。 第36章 试探   客舍条件简陋,屋内除了床榻和一张三尺见方的木桌,并两张凳子之外并无他物。可即便是简陋至此,依旧几乎将屋内占满,空间显得极为局促,可见当初修建客舍时着实省了不少的木料。   按照老板所说,这已经是店内较为出挑的房间,毕竟是单间不是通铺至少还算是清净。   萧晗推开门一眼就将里面扫了个彻底。虽说一开始是他提议要住在一间,可看见这么个情况,仍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反倒是李松云一脸的云淡风轻,率先进了屋子,又碰了碰萧晗外臂,示意他快点进来。   “没想到这里条件这么差。”萧晗有些懊恼。   “出门在外,能有片瓦遮蔽风雨已经是件幸运的事,何必在意这些。”李松云顿了顿,他似乎想起萧晗过去的身份,随即又宽慰道:“知道你过去必定是锦衣玉食惯了,如今将就些吧。”   萧晗放下兜帽,将罩在身外的大氅脱下,扔在一旁,露出那张遍布青紫痕迹的脸。   他脸上衰败的迹象已经好了些,那些血管状的痕迹也消退了些。但衬着他青白的脸色和乌青的嘴唇依旧是十分明显。   此时屋内的光线不好,晦暗不明,使得萧晗的脸更显的狰狞诡异。也就是见惯了妖魔鬼怪的李松云,若是换了其他人,恐怕立时要被吓到撅过去。   萧晗望着李松云脸色露出他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当然配合着他的脸色,任谁都不会把他此时的表情和那四个字联想到一起。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李松云都忍不住眼角抽了抽。寻思着对方可能是真的很不满意这里,不然脸色怎么会这么差,笑容也透着一股子阴测测的味道。   本以为萧晗还要发几句牢骚,李松云在腹内打着安慰他,并说服他不要再换地方住的腹稿。   没想到等了半天萧晗确是来了一句:“师兄说的极是。”说完还十分顺从的坐在那稍微一用力便吱呀作响的木凳上,翻过倒扣在桌子上的瓷碗,竟是打算亲自给李松云倒水。   结果他一拎起装茶用的瓷壶,随手晃了晃,便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只剩了一个底子,也不知道是何时剩下的,只得又意兴阑珊的放了回去。   而李松云则是被萧晗的这一番话弄的有些摸不清对方究竟是不是在挖苦自己。   “我看这床窄的很,晚上你睡吧。我今夜便在地上打坐。”   既然摸不清,李松云干脆转移了话题,把好点的位置留给萧晗总归是没错的。   他们二人相处的这些时间,在确认得知萧晗身份之前,对方一直表现的像是一个乖张任性的小师弟,也不知道那曾经活过了千秋万载的天魔,重生后心性是否一并也会归为幼稚。   “师兄伤的不清,怎么能在地上打坐?这床铺虽然不够咱俩躺的,但还能不够咱两坐上去不成?要打坐,一起便是。”睡眠于他本身就无关紧要,更何况他已经睡过千年。而李松云已经是个金丹修士,打坐入定他一样能休息,还于修为有益。   萧晗说完,也不顾对方反对,直接伸手拉住李松云胳膊,便往床上带。   面对萧晗的突如其来,李松云下意识的挣扎了两下。萧晗确对李松云的反抗置若罔闻,仍旧是不由分说的将对方拉到床边,然后又双手按出对方肩膀让李松云坐下。   李松云本就只是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但没想到萧晗力气很大,根本挣脱不开。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不久前从华阳宗返回玄霄派的路上,萧晗说是为了引出夜幽,而对他做的那些亲密举动。   当时他因为羞恼也是出自本能的想要抗拒,却又偏偏完全抗拒不了。   李松云想到这里,脸上一阵发烫,心里也莫名的产生一股无名的羞恼。但他自持惯了,断然不肯表现出半分。除了微微发红的脸色在屋内不甚分明之外,任谁也看不出他有何不同。   萧晗站在床边,比坐着的李松云高出了一大截。他双手环胸抱着,居高临下的注视着李松云。   萧晗似笑非笑道:“怎么师兄是还要跟我使性子,还是等着师弟来服侍你脱靴呢?”   李松云白了对方一眼,心想继续推脱下去未免显得矫情,于是自己弯下腰脱去靴子并整齐摆好。   萧晗看着对方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在他面前俯下身去,露出脆弱的后颈,他的眼睛不由的眯了眯。   “常人避暑时往往背对太阳,后脖颈通常会比别处要黑,可师兄的脖子生的好生细白。”   这样的话若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那算得上是十足十的调戏之言。萧晗乍然来了这么一句,只让李松云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李松云抬起头,发现萧晗此时正盯着他,看架势,目光像是钉死了一刻不曾离开过。   此时四目相对,一时间空气都静谧了起来。   李松云突然觉得那高高在上的少年,何时已经长大了,此时二人走出去,怕是说萧晗是他的师兄也是有人信的。   “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上来。”李松云率先移开了视线,因为他觉得萧晗看他的眼神很古怪,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那种眼神第一次出现是在诛杀那只黑蛟的时候,他身受重伤,心头血流了一地。原本一直在旁边寻找破绽,像是在看戏的萧晗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用一种自损的方式救了自己和清风,自那之后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说不上是好是坏,也谈不上是变得更亲近或是更疏离。就好像是由从前的自在相处中生出了一些莫捉不透的试探。   萧晗看他的眼神也越发怪异,有时候像是充满了怀疑,有时候有带着一点遗憾和忧虑,甚至有时候堪称炽热。 第37章 梦境   萧晗的异样让李松云内心深处隐隐不安。他总觉得自己错漏了什么重要的讯息,关乎他自己和萧晗之间的。   可李松云明白,此时不是质问对方的好时机。   入夜,李松云盘坐于床榻内,敛眸凝神。他正运转周身灵气催动伤势的愈合,原本头脑中清明一片,不知何时,精神开始逐渐萎靡混沌。   夜色中,萧晗张开双眼,一抹红光从他眸中若隐若现。   他稍稍变换了姿势,一双眼落在李松云平静无波的面孔上。   萧晗抬起手,并指轻触自己眉间的短疤。那陈旧的几乎与周围肌肤融合一处的疤痕颜色倏然间深了深。   与此同时,李松云原本平静的面容也开始产生轻微的波动。他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眉峰微蹙,脸上露出茫然又迟疑的神色。   李松云做梦了,他明明不曾睡。打坐时需要凝神静心,原本是不会做梦的。   梦中的场景明明是那么陌生,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子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四周皆是浓雾,他只觉得自己附身在一人身上。可意识所指之处毫无作用之力,只能被动跟着对方一步步的在这浓稠的化不开的迷雾中踽踽而行。   李松云似乎能稍微感知一部分附身之人心中的情绪。   虽然只是一部分,却也是心潮澎涌,远不似此人表现出来的平静。   也不知道是否为看不清的前路发愁,担心暗处会蹦出什么看不见的妖魔鬼怪,那人虽然不言不语,脚步也未见急乱,但内心却十分慌乱。   李松云也分辨不清这种慌乱是因何而起,只能被迫跟着那人在迷雾中一路前行。   不知道是因为浓雾重重而难辨方向,还是本来就路途遥远。那人寂静无声的前行了许久始终不见终点。直到沉稳耐心如李松云都有些按耐不住。   李松云发觉以自己定力竟然脱离不得这个梦境,只得继续无奈的被迫“走下去”。   好在没过多久,或许只是李松云一个恍神的当口,那浓稠厚重的雾转瞬消失不见。   李松云不知道他所身处还是不是刚才那条路,只见尽头处是一处高高的石台。   石台上放置了一块一尺来长的青石,他附身之人目力卓绝,李松云甚至能看见那不大的青石上篆刻的符咒。   那青石边上还立着一人,黑衣金绣,魁梧挺拔,长发半束,用一枚镶嵌着鸽子血的赤金发扣固定着,金线红丝缠就的发带缀着血红的珊瑚珠子垂在鬓边,随着那人骤然回首而来回晃动。   “你怎么会来这里!”石台上男子转过头,露出与李松云印象中七八成相似的脸。   那分明就是萧晗的眉眼,俊美的凌厉,只是眼前之人分明成熟刚毅了许多。   李松云觉得自己视线在微微晃动,或许是因为眼下附身之人脚步踉跄一下的缘故。但转瞬间视线又重新稳定起来。   他只觉得此人的视线牢牢锁死了高台上的男人,李松云虽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却还是能感受到对方心中爆发出的感情,就好像是失望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却偏偏还有些难以置信。   “为何要私闯我玄霄禁地。”那人的声音听着既清且冷,气息却隐隐有些不稳,好似有些中气不足。   “你听我解释!”黑衣男子张口欲辩,却不能说出下文就被人开口打断。   “你给我下来,我便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黑衣男子闻言却是沉默了半晌,随即摇了摇头,下一刻只见他转过身,身手去触碰那石台上的青石。   “住手!”   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叫喊,李松云只觉得眼前一阵混乱,大概是附身之人运足了灵力朝着石台飞掠而去。   黑衣男人的背脊随着对方的喝止微微一顿,然而最终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只见他掌心汇聚起浓稠的如有实质的黑气,然后以双掌包覆在青石表面。黑气顺着对方的一双肉掌快速的渗入青石表面,又转瞬侵入纹理。   在黑气的作用下那青石的温润色泽肉眼可见的尽数褪去,表面上的法咒印记也快速的消失不见。   “萧晗!你给我住手!”   李松云骤然一惊,虽然他心里多半已经确认这黑衣男子就是千年前的天魔神荼,可是他没想到对方的名字竟然也叫萧晗,为什么?难道因为这真的是自己的梦的缘故?   李松云只觉得“自己”似乎是用尽全力一掌拍在那黑衣男子的后心处。   对方却只是肩膀稍微沉了沉,发出一声闷哼,却仍旧是不为所动,身躯坚如磐石般没有移动分毫。   反倒是“自己”像是被一股大力反噬,禁不住朝后退了几步。   不过“自己”仍旧是气息稳健,并没有受什么伤。   “浮微,我不能。”   浮微再次想要上前,却发现眼前已经被一道黑气布下屏障,虽不伤他却也禁锢着他再不能上前一步。   浮微双手结印,周身灵气疯狂运转,全力与眼前的黑气对抗起来。   不消片刻,浮微脸上的神情从全力以赴的坚定,渐渐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惧,面色也渐渐苍白衰败起来。   “不可能,你竟然是.......”   一抹嫣红自他口中溢出,衬的他面色更是苍白如纸。   “停下吧,没用的,继续下去你只会伤了自己。”直到那青石上的印记彻底消失,萧晗才不再向其中灌注魔气。   他转过身,看见仍旧倔强的妄图撕裂他结界的浮微,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萧晗微微错开视线,抬手一挥,那道黑气便尽数消失。   浮微下一刻便跌撞着扑到那青石之前,他的眸子在看清青石上的异状之后,不死心的在指尖凝聚灵力向青石上试探。   然而那原本以灵力为匙,代传天道功法的承影石,此时已经是一片死寂。被浮微注入的灵气便如同是泥牛入海,再无一丝波澜。   浮微趴伏在承影石上,紧合的牙关将嘴唇咬破,伴随着他唇角溢出的血,他一字一顿道:“萧晗,你竟然是天魔!”   萧晗负手而立,身后的右手紧紧的攥住左手的腕部,却是不发一语。   “原来所谓的知己之情,想要携手共游天下都是笑话,你是一早就为了这一天是吗?”   浮微缓缓直起身,他弃了剑,一步步朝萧晗靠近。   他的发髻散落,长发将他面上的表情遮蔽,教人看不清楚。   萧晗终于转过头正视对方,却发现浮微脸上却是一片死寂,一双眸子黑洞洞的望着萧晗,既无痛悔怨恨,也全无往日情谊,冷冰冰的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是一个陌生的魔族。   “是我对不住你,但我......”萧晗话音未落,浮微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下一刻萧晗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眉间骤然一痛。   原来李松云在方才已经将束发玉簪藏在手心,此时不发灵力,仅凭借身法近距离出手,着实让人猝不及防。   但纵然浮微仙身成就已久,力气远非凡人能比,但不用灵力的一击,根本破不了萧晗的护身魔气,只能将将划破眉心的皮肉,不过是渗出几颗血珠子。   萧晗有些不解,他嘴唇抿了抿,摇了摇头。正想说“你这又是何必?”   下一刻他眉心的浅伤却像是被滚油泼过,竟然烫热疼痛起来。   “你做了什么?”   浮微脸上露出轻笑,如烟云过眼,转瞬即逝。   “我这一生从来不曾撒过谎,也从来不曾用过这等伎俩。如今却尽数用在你的身上,也算是因果循环。”   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你我虽道不同,我却曾以为殊途亦可同归,现今想来,如此轻信的自己,果然是愚不可及。”   萧晗眉心剧痛,忍不住以手覆之,腰身也微微弓起。   “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千万年来能伤到他的真的不多,尤其是诞生日久,萧晗曾在淅川深处幽闭之地大睡数千年来逃避这生儿无聊的漫长岁月。自那之后才决定游历世间,才发现西川之外别有的一番天地,在数千年后早就有了人族的繁茂。   他很长时间都差点忘记疼痛的滋味,这一刻,浮微给他的,足以让他刻骨铭心。   浮微抬起头,眼神变得空茫起来,他白色的衣襟渗出深红的颜色,在胸口处一层层洇开。   萧晗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忍着眉心的剧痛,看着浮微在他眼前。   浮微口中梦呓般的念念有词,与此同时,萧晗眉心的伤处先是又烫又疼,随后更是感觉有股神秘的力量牵动他的神魂,竟是让他神魂动荡。   此时萧晗才发现浮微胸口渗出那么多血,顺着衣襟向下,竟然连腰带都染透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萧晗不顾眉心的疼痛,一把抓住对方,想要查看对方的伤势。却被浮微决绝的一把推开。   萧晗此时疼痛难忍,失了力道,而浮微却是用尽全力。萧晗受了力,竟然就这样踉跄着连续退了好几步。   “萧晗,你骗了我,我也用我的心头血和毕生修为咒了你,算是两清了。   从此之后,这血咒生生世世伴随你,只要你一与天下道门为敌,必会受到反噬,我虽然杀不了你,但注定生生世世阻止你。”   言毕,浮微转过身,正对承影石。   “事至如今,皆是你我的过错,便让浮微以此身为祭,用神魂修补净化这上古神石,以偿我的过错。”   说完,浮微周身白芒乍起,竟是要自身祭炼已经被魔气污染的承影石。   萧晗站在一旁想要阻止,但浮微果决异常,根本不给任何人阻止的机会。   下一刻,他便和承影石一并湮灭消失在白光之中。 第38章 疑云生   李松云只觉得心中大恸,神思激荡,眼前却是一黑,那似假还真的梦境戛然而止。   他张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是汗湿重衣。他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向着正斜靠在床榻另一侧,闭着双目,似乎已经熟睡的萧晗望去。   他看了对方好一会,萧晗始终像是毫无察觉。   半晌后,他忍不住轻声唤道:“你醒醒。”   萧晗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张开双眼,露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我可难得睡这么熟,你可知这饶人清梦的罪过。”   萧晗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眉宇间的神色像是极不情愿,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   李松云间对方眉目半张,乜斜着,眼风好似无意的扫向他,心中不知怎的产生一股难言的紧张感。   他不由自主的将视线从萧晗眉眼跟前移开。   李松云轻叹一口气,以手抚胸,手掌微微发力,像是要把刚才那真实梦境带给他的震撼抹去。他略微平静了一会,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你曾和我提及一位故人,你口中之人可是千年前的玄霄掌教,浮微子真人。”   萧晗听闻“浮微子”三个字,当即愣了愣。脸上原本略带不正经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   他凝眉沉思,方才催动千年前浮微在他身上下的血咒,无非是想看看如今的李松云,与这血咒之间是否还有足够的联系。   若是两者之间仍有感应,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难得遇见了正主,此咒或许能解。   千年前这血咒于萧晗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限制。   当年若是他想,并不是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解除。可当时不知道是怎么了,一想到在眼前灰飞烟灭的浮微,他竟有些不舍洗去对方留在这世间的唯一印记。   也正是他一时的不舍,最后大战之日,关键时刻血咒的突然反噬,才教他一时失了手。否则他就算难以毫发无损的全身而退,逃走总是不难,何至于肉身损毁。   可如今千年已过,自己的修为大受限制,想要凭借自身修为脱除血咒已经是不行了。而咒印在身,会令得他每隔一段时间变气息迟滞,对他回复实力大有妨碍。   原本浮微已死千年,这本来已经成了一个不可解的死局。但是方才的试探,让萧晗心中重燃希望――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血咒,与李松云仍有感应。   虽然李松云当下并无足够的修为,但是若能够取得对方的心头血,说不定还能有一线转机。   只是李松云如今修为与浮微相距甚远,只怕若是此刻解咒,对方十有八九会因此丢了性命。   萧晗不禁有些矛盾。他算是得了一个好消息,却又因为自己不得不保住李松云性命,而陷入两难境地。   罢了,也不急于一时,若是李松云他日修成地仙,仙元稳固,自己的修为也恢复了一些,便应该有解咒的把握了。   不过方才李松云似乎在自己施法时,魂魄受到了触动,像是想起了些什么。   萧晗有些不确定,李松云究竟梦见了什么。他试探着朝对方望过去,小声问道:“刚才你可是被魇住了?”   李松云摇了摇头。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抬起手,用缠住袖口的腕带随意的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虽然刚从梦中醒来,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得到休息,声音透出一股子中气不足的虚弱感。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萧晗愣了愣,明白对方是打算跟他追根问底。若是不能给李松云一个满意的答复,怕是不能善罢甘休。   萧晗轻笑着摇了摇头,一双眸子微微眯起,带着一股凌厉邪魅的英俊。   “我说是又如何?”   李松云睁大双眼,眼尾的弧度撑满,显得圆润而又微微上挑,不似平日里的老成持重。倒是有点......大约称得上是可爱的感觉。一下子彰显出一个双十年华,尚未来的及彻底蜕变出刚毅轮廓的少年青稚感。   萧晗眼尾笑意深了深,开口道:   “怎么,我说了你反倒不信了?”   李松云避开对方直勾勾的目光,摇了摇头。他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爽快的承认罢了。可如此一来,自己又该问些什么?   梦中的一切,似乎是当年萧晗如何毁掉“承影石”的那段秘闻。浮微子的一切举动也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面上浮微看上去是去阻止萧晗,可这两人并没有那种玉石俱焚的生死对决。看上去浮微趁萧晗不备下了一个“咒术”。   可他所用的手段,在李松云一个外行人眼中看来都并不算高明,萧晗应该没理由中招才对。   更奇怪的是,浮微一击得手后不但没有乘胜追击,反而用“自绝”的招式,似乎是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看起来像是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修复神石,又像是想要赎罪。可是“承影石”不是仍然失传了吗?   难道是萧晗再一次出手了?可既然是如此,浮微又怎么不会想到这一点,竟然是当着对方的面干这种蠢事。   李松云觉得自己心中有千般疑问想要出口,可是又隐约觉得萧晗不会给自己满意的答复。并且就当下两人的关系,实在是不适合撕破脸。   “当年,你和他可真的如传闻一般,只是出于利用。”   过了半晌,李松云终究是没有问当年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是是非非,而是问了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萧晗闻言,眼神微颤,喉头也禁不住滚了滚。他原本咄咄逼人的目光不自觉的缓了缓,眼神中浮起一丝莫名的怅然代替了原有的凌厉。   “往事已矣,多说无益。”他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自嘲般的轻笑一声,“我有没有利用他,或许我自己也分不清了,但的确是他让我明白,何为‘知己’,他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唯一吗?李松云心头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袭上心头。他有些难受,大抵是因为萧晗刚才说出来的那番话,却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   李松云在萧晗脸上盯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辩对方话中的真伪。   萧晗脸上的落寞转瞬即逝,不消片刻,便重新与李松云对视起来。两人的眸光相遇,谁也没有退让,很有些争锋相对的意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晗率先笑出声来。   “我说你大半夜的不好好休息,和我干瞪眼做什么?”   李松云愣了一下,神情有些错愕。   “你要是没有问题了,就快点睡吧。”说完萧晗翻身下榻。十分利落的的弹了弹身上的衣袍。   “我自己出去逛逛,看看附近有什么凝而不散的怨戾之气。”   李松云听闻对方要出去,下意识的想要开口阻止。可又突然想到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那么自己这个师兄的架子似乎也就不好端了。   只要萧晗没有为非作歹,自己似乎没有理由继续约束对方。   萧晗丢下这句话,根本不等李松云作出反应,便直接推开客舍的窗户,干脆利落的消失在这狭小局促的房间内。   李松云望窗口的方向,心中犹疑并着为难,同时又无法遏制的去想对方刚才的表现。   萧晗的模样根本像是落荒而逃。   他低头神情凝重地沉思了一阵子,最终咬了咬牙,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当日与他种下‘契印’是对是错。”   李松云摊开手掌,借着窗外泄入的月色,看着手心那道朱砂色的莲花印记。在这样幽暗的光线下,那颜色红的越发幽深,看起来有些发黑,像是淤血。 第39章 入城   自从经历过那个梦境,李松云对萧晗的态度越发讳莫如深,仿佛是新生了一层芥蒂。   他每每自省,却又觉得矛盾。心道自己本该就对这复生的魔头百般防备,可是如今心里的这分不安与失望究竟又是为何?   至于萧晗,似乎也意识到了李松云对他态度的变化。虽然并没有多说些什么,态度却是越发我行我素,平日里的举止言行,也有些放浪形骸趋势。   两人明面上对那一晚的事都不动声色,仿佛当真的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虽然各怀心思,但二人终究还是一路向着淅川进发。毕竟玄霄派八成已经获知萧晗魔族的身份,若是再与华阳宗稍微对峙一番,得知萧晗与“夜幽”神形相似,只怕还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与其等着麻烦上门,不如走为上策,暂避锋芒,顺便去淅川附近一窥究竟。   不过二人的身份都比较特殊,一个是正经的修士,一个是装在妖族壳子里的天魔,直接进入淅川根本不现实。   两人一个没有真正进入过淅川,一个对故地暌违已久,对现今淅川的形式可以说都不熟悉。   待到一路行至淅川与人族交境之地,两人均是大吃一惊。   原本淅川与中原腹地有着十万大山阻隔,唯有一处相对平缓的关隘。   千年前此地因有仙门镇守了望,周边倒也有些受到仙门庇护的农商。只不过当年大战,此处的仙门最先被魔族夷平,后来也再也没有重建的机会,按理来说与淅川交临的地界,哪怕不属于魔族,应当也是人迹罕至才对。   可是没想到,那处关隘,竟然坐落着一座城池,虽然占地不算广袤,却也颇具规格。在远处千仞高的荒山映衬下,显得十分违和。   进城之后,更是修建了不少商肆。这座孤城的富庶程度远远超乎李松云的想象,直叫人叹为观止。   按理来说,此地虽不在魔境之中,但身处周边,多少会受到影响。灵力必然匮乏的很,田间地产相对的也不会丰富。供人繁衍生息的物资必然十分有限。实在是不像有聚集成城镇的条件。   李松云进城之后,也的确发现市集上贩卖的果蔬之物,较之其他地方,要昂贵上许多,有不少外地来的贩卖粮食的商贾。   既然生存的物资很大程度需要外地商贾进城贩卖,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城中人不愿意就此离去呢?   李松云心中诧异,奈何市面见的少,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   萧晗见李松云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故意压低身子,靠像对方,捏着嗓子故弄玄虚道:   “你看这城中修建了不少华丽的商号,客栈也多,来往的车队压运的货物除了粮食蔬果,更有一些是以木栏作笼,外间覆盖黑布。你可知道那些黑布笼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松云面对对方突如其来的靠近,茫然中带着一丝不知所措。只觉得自己喉头一阵发紧,嘴唇微微分了分,却是一个字也答不上,只能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萧晗勾唇冷笑:“若是我没猜错,那里面装的十有八九是活人。”   李松云闻言,瞳孔微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是说这里有人贩卖人口?”   自古以来因为家贫,出于自愿,卖身为奴。或者是一些手段被低劣的人贩拍花子,诱骗拐卖良家的事都屡见不鲜。   许多大户人家中驱使的奴仆,很多便是从人伢子手中买回来的。不过这种将活人牲口似的装在笼子里,犹如货物批量输送的事,李松云从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萧晗点点头,用眼神示意李松云观察不远处车队中站在最前面的一名佩剑男子。   那男人一身赭红色细麻布窄袖交领短袍。足蹬一双长牛皮靴。黑色的长发并未束成发髻,也不是常见的半束,而是编作数条发辫,垂在鬓边与脑后,额头上还压着一道藏青与铁锈红色细麻编成的额带。   那男子五官轮廓比常人要更深,看着颇具异域风情,腰间配着一柄皮鞘短剑,剑柄处镶着一块磨成蛋面的白玉,是一枚品质不错的灵石。   “那人是修士。”李松云眉头微蹙,他有些诧异,修行之人为什么会加入这种队伍。   “只怕不仅仅是这个人,马车里坐着的人应当也有修为。”   李松云凝神感知,发现的确附近还有其他修士的气机流露。   两人交换眼神,打算换个地方打听打听。   李松云与萧晗准备先寻觅一处落脚之地,询问过后发现此地客舍比别处要贵上许多。   没有什么比出门在外,却囊中羞涩更为尴尬的事儿了,特别是你问完价钱之后。   按照往常,以李道长的那份定力,这或许也算不得什么。没有钱自己大不了随便找个荒庙也就凑合了。   可如今不知怎么,李道长觉得有些上头,那白皙的面皮不知怎的,竟然倏的就红了。   那掌柜的看见这年轻英俊的道士不发一语的杵在他跟前,一时间也摸不清对方是什么路数,只能陪笑着望着对方,半晌脸都要僵了。   最好还是萧晗从后面拉了拉李松云的臂膀,“善解人意”道:   “师兄,可是身上现银不够了?没事,我去外间的银号里支一些,你先在这里歇一歇。”   朝李松云说完,又扭过头交代掌柜:“给我师兄上碗肉丝面,记得沃两只鸡蛋在里面。”   言毕,将身上最后一小块碎银子往台前一扔,又拉着李松云行至堂前,摁着肩膀让他坐在条凳上。   李松云一脸不解的看着他,萧晗朝他狡黠一笑。   “你别乱来。”李松云反应过来对方是要出去“找些”银子。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绝对不会为、非、作、歹。”他可以拉长了语调,说完朝李松云眨了眨眼。   萧晗正准备直起身离开,却被李松云一把抓住了手腕。   只见李松云从百宝囊中摸出一块青玉,正是之前涟月夫人交给他的那一匣灵石中余下的一块。   “你这是做什么。”萧晗有些好笑的看着他,觉得这家伙简直迂腐的没救了。   “这城中既然有修士,自然有人识货。”李松云淡然道。   “可我们见着的修士可都是人贩子,你觉得把这种东西卖给他们曾进修为,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李松云闻言噎了一下,顿时变得哑口无言。   萧晗笑了笑,戏谑的意味不言而明。但仍是接过了对方手中的青玉。   “你等着吧,我一会回来。”说完矫健利落的消失在门外。   李松云像是为萧晗的话而有所触动,望着刚端上来的银丝面也毫无胃口。   但他平时节俭惯了,断然不会轻易浪费食物,仍旧是捏着筷子将面条夹起。   他尝了一口,看见切的均匀的瘦肉丝配着青菜。他随意翻动,挑开表面的面丝,露出两只溏心的鸡蛋。一不小心,戳破了蛋心,黄澄澄的蛋汁渗了出来,面汤也因此变得浓厚起来。   虽然不太好看了,但好像味道不错。原本丧失的胃口好像回来了一点,就这样一点一点,将面吃完了。   萧晗回来的比李松云想的更快。   他人进了屋子,下一刻,从萧晗手中抛出一样东西,李松云下意识的接在手里。只觉得那事物触手温润,十分熟悉。   定睛一看,竟然是方才自己交给萧晗的灵石。   “你怎么?”   萧晗嘿嘿一笑,故弄玄虚道:“我要是想要银子还需要用你的灵石?”说完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李松云脸上的突变的表情。   “你可知道,就凭‘摄魂术’......”   “胡闹!”李松云以为萧晗借着摄魂术,迷惑凡人,想到对方只用一个眼神,就让毫无修为的凡人神魂颠倒,心甘情愿的奉上金银,乃至于......   想到这里,李松云竟然觉得胸口的气血有些翻涌不止的征兆。   “哈哈哈,你可真是够死板啊,我们都穷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想着以物易物。若是今日你将这块灵石卖了,那改天呢?”   “收鬼捉妖。”   萧晗讪笑道:“那若是有人要饿死了,等着你去救济,你口袋里身无分文,却没人要请你去捉妖呢?”   李松云冷声道:“你这是强词夺理,这世间哪有诸多巧合。人生来自有命数,若真是这样,也只是那人命该如此,我也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萧晗看着李松云重新变得平静无波的双眼,心头突然升起一股诡异的失落感。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中竟然带出一丝怅然:   “是了,你从来都是只会尽人事,从来都只   会按照心中的标尺来行事。你可有过自己的心意?当真是凉薄呵。”   李松云见萧晗望向他的眼神有些怪异,口中又莫名的说他凉薄,心中竟有些不服气,但又懒得继续与他争辩。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半晌后,还是萧晗率先打破沉默。   “之前是跟你开玩笑,我的确为了少惹麻烦,直接拿着灵石去那些贩卖奴隶的商队修士处询问。   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对灵石不感兴趣,丝毫不去询问灵石的品质,而是直接说他们的银钱货物,只换一样东西,你猜猜是什么?” 第40章 奴隶   李松云冷冷的瞥了萧晗一眼,示意对方有话快说。   萧晗看见李松云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露出一个意兴阑珊的表情。他身子向前,直接找个凳子坐下,头一歪,也懒得再卖关子。   “他们要换的东西,是魔血石。我身上刚还还有一些,近日里我也不方便吸收魔气,就索性卖给他们了。”   “魔血石...”李松云沉吟道:“修士要魔血石做什么?”   萧晗抓起桌上瓷碟中的花生米,随手抛入口中,刚嚼了两口,又忍不住吐了出去。   “呸呸呸,什么味道,太不新鲜了!”   李松云被萧晗的声音打断,一脸嫌弃的看向对方。   萧晗也注意到了对方的视线,拍了拍手掌。   “魔血石这种东西,就类似于你们修士口中的灵石。能够助长魔族修炼,不过我还从未听过,有修士会需要这种东西。”   李松云:“你是说魔血石中蕴含魔气。”   萧晗:“没错,正是如此。”   李松云沉吟片刻:“那么你说,魔血石中的魔气虽然不能化为灵气为人所用,但能不能用来引其他的道修或者是妖修魔化?”   说到这里,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之前化为人形,堕入魔道的黑蛟。   “你的意思是说,之前黑蛟的魔化可能是人族修士使用魔血石所为。”萧晗抱臂,似笑非笑的望着李松云。   李松云能说出这一翻话,着实超出他的预料。他一直以为在李松云心里,仙魔不两立,但凡道门正宗的修士绝不会与妖魔鬼怪混为一谈。   “事情实际如何,尚不能妄下定论。但既然有修士违背常理来此地寻求魔血石,而又恰好出现了魔化的妖兽,那就值得怀疑。”   萧晗垂眸撇嘴一笑,心道:果然,对事不对人。他心里当真是冷静理智的可怕。   “你不是说那黑蛟可能是被魔族用修士金丹投喂,再加以魔气炼化,如今怎么又不确定了?在你心里,这种事不应该全部都是魔族干的吗。”   李松云听出萧晗语气不阴不阳,带着讥诮。他淡淡的回了一句:“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可是那批修士也同样可疑。”   “行吧,那师弟我这就退下了,不耽搁师兄休息。”萧晗原本大马金刀的坐在凳上,此时起身,也十分有气势风度,愣是把客栈中的凳子坐出了九五至尊的宝座的味道。   李松云:“等等。”   萧晗身子斜了斜,状似漫不经心:“怎么,师兄可是还有事情要吩咐。”   李松云也不去看萧晗的那番作态,自顾自的说道:“这城中之事,我们两个恐怕要分头打探一番,这里的一切都有些不同寻常。”   萧晗眉毛一挑,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李松云的房间。   萧晗从李松云房间中退出,却并未回自己房中。而是下了楼,直接来到大堂中。   萧晗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随手唤来小二。   “客官,有何吩咐?”小二的态度十分热情。   萧晗抬抬手指,将一块不大不小的银子仍在了桌面上。   “给我来壶酒,再切一斤卤牛肉。”   小二欣喜的接过银子,声音敞亮的答了句客官稍等。   不一会,酒肉端了上来。萧晗试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   此时店中没有其他的客人,小二端上菜本想再客套两句再走,却看见眼前的这位公子似乎对自家酒菜不甚满意。   “客官可是吃不惯这里的口味?”   萧晗摇了摇头:“酒逢知己千杯少,原本一路赶来风餐露宿的,今日能好好喝上一杯,原本该是再惬意不过了。   不过呀,我的那个兄弟,是个滴酒不沾的,这酒一个人喝着就是没有滋味。”   “客官您这就说笑了,这美酒佳肴,兄弟们一起享用是图个热闹,但一个人独自细品,也能讲究个情调。”   萧晗抬眼去看那尽职尽责的小二一眼。   “可我这人不喜欢讲情调,只喜欢讲热闹。”   店小二一听这话,深觉眼前此人是来找茬的,但毕竟出手大方,那就是爷,得供着。于是搜肠刮肚,着急忙慌的想着怎么搭上对方的话。   结果对方直接给了个台阶。   “我看你们也要打烊了,你也没啥事,要不然陪我来一杯。”   小二一听,心想还有这等好事儿?一时间喜上眉梢,斜眼瞥了下掌柜的方向,发现掌柜不在,大概是去了别的地方。于是十分“乐意”的凑了过去。   萧晗先是灌了对方三杯,那小二当时就有些上头了,行为不自觉的放浪起来,嘴上的门也把不住了。   萧晗:“我说你们这里地处淅川交界,物产难得丰富,怎么看起来反倒是富庶的很。”   店小二听见萧晗的疑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眯着眼睛凑了过去。   压着嗓子道:“这位客官,我看你像是个修仙的老爷,难道你不是在这里‘做买卖’的吗?”   “什么买卖?”   店小二此时已经醉了六七分,但一听萧晗似乎对所谓的买卖毫不知情,立马直了直身子,不再说话。   萧晗眸光一转,勾了勾唇,状似无意的将一枚颇有分量的银块跌落在台面上。   那小二虽然有些上头,但一看见银子仍就是伶俐非常,马上不着痕迹的将银块卷入怀中。   萧晗眼神示意对方继续刚才的话题。   店小二干脆挪了位置,来到萧晗身旁,萧晗不着痕迹的往边上退了退。   “要说这块地界大概在几十年前还是一片荒地,那淅川的魔族老爷们虽然不怎么出来,但是咱们也怕不是。   可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的有一些修士,常常带着一些货物与魔族交易,这里也就渐渐有了人气儿了。   那些魔族老爷们似乎和修士达成了协定,并不主动伤及城中的凡人,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萧晗早就注意到,这城中除了大部分凡人,客商中多半混有身负修为的修士。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魔族。   但这些魔族不像是先天而生的魔,多半是后天转化,并且没什么修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天魔之身,对魔气的感应极为敏感,根本难以分辨。更不必说是寻常修士和凡人了。   “我与师兄四处游历至此,也想寻一门一本万利的营生,小兄弟可否透露一下,那些修士和魔族进行的到底是什么买卖?”   小二压低声音:“听说是一些‘奴隶’,一些具有灵智的妖鬼。”   萧晗抿了一口杯中的酒,腹诽道:妖鬼?若真是具有灵智,对半都有了一定修为,如果修炼成人形,更不是一般修士能抓得住的。所谓的妖鬼奴隶,多半就是一些被贩卖的普通人。   没有修行过的凡人在淅川之中虽然也能生存,受到魔气滋养也有可能成魔,但是可能性非常低,对半是活不过三五年就会衰弱而死。   千年前淅川虽然也常有外界的修士和妖族投效,倒是从来没主动收留过凡人。   郁磊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是要这些凡人来淅川做苦力?   “据我所知,魔族并不盛产金银矿产,他们拿什么来换这些奴隶呢?”   小二:“的确如此,但时常会有修士来此地收购一种红色的晶石,好像叫什么魔血石。魔族就是使用这种晶石与我们城中的人进行交易。每隔一段时间自然有人把大家赚的魔血石换成金银。”   萧晗:“听你的意思,魔族也会与寻常百姓交换物资。”   小二:“是啊,其实那些来和我们换东西的魔族,我瞧着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也差不多,也没什么可怕的。不少都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的,看起来比我们这些普通人还不济呢。”   萧晗心中明了,这店小二口中的魔,大约就是魔族中的凡人奴隶。   而魔族之所以要吸纳这些所谓的奴隶,可能一方面是因为魔族原本就比人要少的多,想要壮大就不能一味单靠繁衍,这些人虽然转化的可能不大,但多少能够成为劳力。   只是魔族向来恣意桀骜,根本不把淅川之外的生灵视为同等,若是真的想要凡人进入淅川,对半也只会直接抓捕,何必跟一群来历不明的修士做交易,个中必有蹊跷。 第41章 尸体   到了最后酒肉几乎全进了店小二的肚子。那小二原本坐着还不自知,自认虽然有些醉了,多少还保留了两分神志。抬眼瞧了瞧一旁若有所思的客人,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脸上笑的赧然。   “客官真是对不住了...嗝。”他站起身,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   萧晗对他恍若未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直接起身离开。   那小二年纪不大,加之喝了酒,气性也跟着大了不少。见对方不搭理自己,干脆不再陪笑,朝着萧晗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紧接着收了桌上的碟碗,踉跄着往后厨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已经早过了掌灯的时辰。通往后厨的路光线实在是昏暗。好在小二早已经是熟能生巧,虽然此时脚步已经如同坠云里雾中,道也走不直,却还是能勉强避开两旁的障碍。   突然间,他身体一震,脚底踢上了一个半软不硬的物件。端在手中的碗碟“哗啦”作响,在这静谧中显得尤为刺耳。   他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去看。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   那横陈在地上的,不是别的,正是不久前还在前台劈啪打着算盘出账,随后却不知何时不见踪影的掌柜。   那小二原本还晕着,反应有些迟钝。以为对方是不小心跌倒在了地上,还打算伸手去搀。由于看不大清,他还特意整个人凑了上去。   他伸出手,先是拍了拍掌柜的肩膀,只觉得触手一阵湿热。   “掌柜的?”   下一刻借着油灯晦暗的灯光,一张鲜血淋漓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只见掌柜的一双眼睛睁的怒圆,血泪垂流。脸上僵硬的肌肉凝固出惊惧和难以置信表情。一张嘴大大的张开,脏污的血沫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盖了半张脸,将原本修剪整齐的胡须染了个透,变作血糊拉碴的一团。   一声惊惧的嘶嚎从胸腔底部自下而上猛的爆发出来,几乎炸穿了半条街。   出了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苦主还是死于非命。可直至第二日,展柜家里才派了人来。   原来这家客栈幕后另有东家,这家掌柜乃是真正老板的妻弟。   按理来说出了这样的大事,本该家里的男人出来掌事,可偏偏第二天来的却是掌柜的家姐。   出事的是自家内弟,还是在自家产业中遇的害,一家之主不出面,反而委托妇道人家,着实有些奇怪。   而且那妇人根本不像是有主见的样子,从始至终哭哭啼啼,即没有对自己弟弟的死因提出任何质疑,也没有作出任何有用的举动。最后还是一群在下人伙计的帮助下才收敛了尸体。   萧晗和李松云被人委婉告知,店里出了丧事,要停业些许时日。   昨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当时两人当然也是知情的,李松云还特意来到现场查验了一番掌柜的尸身。   按下那掌柜临死时非同寻常的神情不表,单说死时内脏尽数破裂,却单纯只是被劲力所伤,那凶手也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   加之萧晗当时就在楼下,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灵力或者是魔力波动,说明对方应该只是用了寻常的刚猛法子杀人。   不选择使用法术,并不能代表对方没有修为,很可能只是不想暴露身份,或者单纯的只是想要用简单残忍却又折磨人的法子。   客栈的掌柜是个经年的生意人,虽然不算十分心善的老实人,但多年来做生意也有些口碑。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并没有与人结下过难以化解的仇怨。   李松云虽然也疑惑对方杀人的目的,可是客栈内的所有人,包括掌柜的家人,明显对死人一事十分避讳,根本不愿意向外人透露过多讯息。   既然如此,已经收到了逐客令,两人也就不方便继续久留了。   没想到刚走出客栈,就被里面追出来的小二叫住了。   原来这小二见萧晗出手阔绰,加之这些日子自己手头没了活计,便起了赚钱外快的心思。   “两位客官,你们这是打算去哪里?”   萧晗懒得去理那小二,目不斜视的继续向前,脸上还挂着些许不耐烦。李松云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耐心答道:   “我们兄弟二人在这城中还有些事情要办,正打算另寻住处。”   小二闻言双眼一亮。原来他正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城中其实也有一份祖产。只是家中父母早丧,自己又没能娶上亲,空守着一处屋子,也没别的营生,便只能去客栈当个学徒整日吆喝跑堂。   “二位客官,小的在城中也有间屋子。虽然比不得客栈用具齐全,但绝对方便,还胜在清静。   您们看,这座城里地界看着不大,但是客舍租金着实不便宜,要不您们考虑考虑?给外面一半的价钱就成了。”   李松云:“你这东家出了白事,你虽然不用上工,但免不了要去帮忙吧。”   小二:“客官您说的是,我那屋子您二位先住着,虽然小的可能一时照顾不周到,要不这样吧,我和邻居说一声,让她给您二位每日备两餐膳食?”   李松云与萧晗对视一眼:“那倒是不必麻烦,我们兄弟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足够了。”   店小二一听竟然如此省事,心头一喜忙领着二人一路穿街走巷往自己住处的方向而去。   店小二的住处当然普通,但也瞧的过去。虽然没有多少家私,可布局倒真不算小。推门而入后,发现一进屋里面还有个院子,除了堂屋两边还各有一个厢房。   萧晗眉毛一挑:“小兄弟,看不出还有些家资啊。”   店小二赧笑道:“哪里哪里,这也是父辈留下的,算是老底儿吧。”   萧晗:“祖上是做什么营生的?”   店小二挠了挠头:“算不得做什么营生,说来惭愧,小时候家里也是穷,后来父亲说是去给外面的大户做长工去了,许是主人家心善,提前预支了一笔银钱贴补家里,便修了这屋子。”   萧晗:“不知道小兄弟的父母可都在家里?”   店小二叹气一声:“家父在外谋了几年生,积劳成疾早就撒手人寰,家母也没几年便跟着去了。”   萧晗转过头与李松云面面相觑,李松云微微点头,开口道:“是我们兄弟二人冒昧了。”   那小二勉强笑了笑,将二人引入屋内,又交代嘱咐了一番,便辞了二人,赶去东家那边,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萧晗在屋内环视一周,不甚满意道:“哎,着一路跟着你,当真是每况愈下呵,估计要不了多久怕是要风餐露宿了吧。”   李松云:“莫要玩笑,说说你的看法。”   萧晗扭过头,朝他“回眸一笑”。   “师兄怎么事事要先问我?就那么相信我吗。”   李松云心中自有推断,之所以先问萧晗,不过是不想自己先说,让自己置于被动。没想到对方朝着自己这么一“笑”,竟让他心神有些不安。   李松云瞳孔微微震动,薄唇一抿:“让你说就是了,废话什么。”   萧晗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到也真是胆大,给你三分薄面还嫌不够,如今竟是越发蹬鼻子上脸了。”话虽如此,面上的笑意却是不变。   李松云瞥了他一眼,眼神说不出是冷是热。   “好吧,知道你心里顾忌,总是想给我留一手,那我就先说了。   这个地方之所以能汇聚人口,发展出一个城池,原因想必你也多多少少猜到了,正是因为此地是一个人族与魔族交易的集市。   淅川物资匮乏,千年前也曾有过魔族偷偷潜出淅川掠夺人界的事情,虽有劫掠却鲜有互市。不过人界的物资对于大多数魔族而言本来也不是必须品。所以这样的事情不过是偶有发生,算不得十分严重。   从前修士人心齐聚,众志成城,有专人在淅川附近镇守。而魔族虽然明面上奉我为尊,但实际上比之修士,便如同一盘散沙。   因此两族虽然偶有交恶却始终翻不起大风浪。   只是万万没想到,千年之后我那兄弟竟然带领魔族规规矩矩的你们这些修士做起生意来了。” 第42章 出殡   李松云目光似水,启唇道:“如你所言,魔族原本并不讲规矩,对人界的物资也没有强烈的渴求,加之向来就有矛盾,两界之间存在壁垒,不利于交往。诸如种种,那为何在此地能衍生出这样一座城池呢。”   萧晗勾唇冷笑:“那就要看看,究竟是谁给他们立下的这个规矩了。”   二人打算进一步打探一下那些外地来此处贩卖奴隶,赚取魔血石的修士来历。   原本说要分头行动,可萧晗偏说李松云平日里一副沉默寡言的做派,看上去比木头也机灵不了多少。要是单独放出去,估计也就能把这城里的路给摸一摸。至于打探隐秘消息,那根本就是奢望。   于是他死皮赖脸硬是跟着“师兄”一道出了门。   两人在城中先是在城中逛了一圈,发现此处并没有原本所见感觉到的那般繁华。   行走在炮制齐整的青砖路上,虽然整洁有度,却人迹寥落。在别处城镇市集,早市应当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而在这里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见到几个人影,也是行色匆匆。   “此处的人,晌间都不必出工的么。”李松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一旁的萧晗解释道:“这里的人不必务农,估计匠户也不多,平日里惯使银钱。集市多半是以物易物,自然人不多。”   李松云眼神询问萧晗。   “只怕全城的人都和与魔族的‘奴隶’生意脱不开干系。”   李松云眼中露出诧异:“若是真如你所言,他们又上哪里去找那么多奴隶?”   萧晗:“你看着路上的人,多为青壮,根本不见老幼,说明此地民风并不淳朴。就算不是被人贩卖到了淅川,也多半是家中反复强调不要随意外出。   昨夜出了人命,却一直没人来处理,直到天色大亮,才来了人。除了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就是左右跟着的那几个凶悍模样的家丁。你说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在家中请那么多习武之人,未免也太过夸张了些。”   李松云微微点头:“你说的不错,今早那位夫人,与其说是悲痛欲绝,反倒更像是惊惧不安。家中的男主人不曾出面,恐怕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或许在忌惮着什么。   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清楚凶手是谁,并且凶手很可能是冲着那个未曾露面的男主人而来的。”   萧晗勾了勾唇:“那种对于凡人来说,过于不寻常的血腥杀人手法,他们见了却并没有大惊小怪,说明这种事很可能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李松云:“既然不是第一次发生,又很可能早已经猜到了凶手,那凶手十有八九不是外来之人。”   萧晗:“怎么了师兄?你这是又发了善心,打算多管闲事了。”   李松云突然想起上次自己因为执意插手黑蛟食人,连累萧晗负伤并且还暴露了身份的事,心中不免些愧疚。   “那凶手手法凶残,说不定与...”他本想说与魔族有关,说到一半又想起萧晗的身份,觉得自己先入为主,将疑点推给魔族似乎有些不妥。   萧晗“呵呵”冷笑两声,白了李松云一眼。直接迈开步子,越过李松云先行一步。   李松云愣了一下,很快紧跟在萧晗身后。他原是漫无目的的跟着,却很快就发现,萧晗一路打听,竟然真是向着昨夜发生凶案的客栈东家宅邸寻去。   李松云松了一口气,不着痕迹的上前两步,与萧晗并肩而行。   最后靠着萧晗的伶牙俐齿打听了一圈,终于摸到对方府邸。李松云亮出自己平日里行走江湖时惯用的捉妖道人身份,却发现根本不管用,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萧晗在一旁抱臂讪笑:“看来你这捉鬼道士的身份可震不住这的人呐。毕竟人家是魔是仙,都见多了。”   萧晗白了对方一眼,很想与他争锋相对的反驳几句,却是一时语塞,被噎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哭笑不得的默认。   正当两人无计可施,却看见八个“棺夫”抬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材出了宅邸,一路径直向着城外而去。   李松云疑惑的与萧晗对视一眼,心道:为何连灵都不停,就直接出殡?莫非是此地的规矩。   不过就算这里不讲究停灵的规矩,也不可能在出殡的时候,连一个扶灵的亲眷也看不着,着实也奇怪了些。   两人发现棺夫中有一人看着十分眼熟,正是之前的店小二。   二人交换眼色,偷偷跟了上去。越是跟着,李松云就越是觉得蹊跷,一路上无人撒纸钱开道,自始至终也没有摆茶路祭。   这几个棺夫形色匆匆,哪怕已经是汗流浃背,也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一行人来到城郊,已经有人提前挖好了坟坑,不远处还静静躺着两座新坟。   李松云:“这里虽然有不止一座坟,确都很新,修葺的也很粗糙,布局更是毫不讲究,不可能是家族祖坟。”   萧晗眼中露出玩味的神色,抱臂而立,像是等着看一出好戏。   或许是千万年来他总是孤独惯了,直到有一天他进入人世间逐渐融入世俗烟火。一开始还能端着藏着,但经过之前一百年的世俗考验,此时的萧晗已经彻底变成一个,看热闹从不嫌多的家伙。   “师兄,你看那几个人下撬之后,连土都懒的夯实。”   萧晗朝下棺的方向随手一指。李松云发现却是如同萧晗所言。   家中若是比较殷实的人家,虽然未必会修建墓室,但多半会在下葬时用石灰混合夯土,以达到防虫防水的目的。   可是这一家棺木准备的倒是不错,可其它的方面未免也太过敷衍。两相反差,更是惹人怀疑。   “师兄,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啊?”   李松云转过头看向萧晗,他眉头微蹙心道:这一户人家,但凡他碰上的都没有半点修为。在这魔修与道修都不算少见的地方,究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们要不要今晚再去探一探他们的尸体呀?”萧晗提议道。   李松云眼睛眨也不眨的盯了萧晗好一会,像是在分辨对方究竟是想要探查死因,还是又想要摄鬼魂怨气。   过了好一会李松云终究是默许点了点头。   罢了,这些鬼魂怨气,于萧晗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算不上,他要想吸就吸吧。 第43章 鬼上身?   淅川地处西南,此城又处在群山环抱之中,因此气候较为湿热。   李松云此时身上穿的是玄霄派长老一辈的交衽深衣。领口压的密实,袖子改成了窄袖,又被腕带缠紧,通身上下几乎毫无破绽,除了脸几乎没有半点肌肤露在外面。   这白袍飘逸,更加之他身姿端方板正,看着着实有几分飘逸出尘的仙姿。   天色有些阴沉,虽不见大片乌云,却十分闷热。   李松云在荒郊里等了好一阵,等那群棺夫将掌柜棺木埋好。汗水从他额前渗出,划过微微上挑,斜斜飞向发鬓的眉峰,顺着鬓角一路向下滑落。   萧晗百无聊赖的将视线扭向他,目光不经意的落在李松云的侧脸上。   那颗滚动的汗珠像是有一种魔力,让萧晗的视线不自觉的想要跟随。   划过眼角的时候像是泪,而在他脖颈间流过时又宛如满月的潮水般冲击的萧晗喉头一紧。   直到滚落入层层交叠的衣领里消失不见,萧晗的目光也随之暗了暗。   他喉结轻轻滚动,身体微不可查的朝李松云的身边靠了靠,肩膀与之轻轻相抵。   萧晗的动作虽然轻,又状似不经意。但李松云是何等敏锐之人。他当时就有所察觉,本想侧身退开一步,可身体的重心刚有所改变,就感觉萧晗的肩膀似乎如影随形的跟了上来。   李松云转过头,看见萧晗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陷入了回忆。   只见对方眉头微蹙,唇角勾起一丝讥诮又沉缅的弧度。李松云心神一动,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戊时末刻天已经黑透,寻常人家大多已经入眠,而赵府内仍就是灯火通明。   赵家的主母一身素缟,身旁有两个丫头伴着,此时正跪坐在一块蒲草垫子上,掩面而泣。   她身前不远处置了一个火盆,里面的纸钱烧的正旺,一旁的丫头还时不时的添着些许。   赵李氏缩着肩,两只手紧紧的搅着丝帕,时不时发出呜咽的悲泣声。   她瞧上去神情憔悴,脸上的皱纹一日间仿佛又加深了不少。   按理来说一个上了年纪的富家女人,本该更端庄大气些。可此时只见她瑟缩着,眼角又红又肿,目光瑟缩不安,看上去不像是有多伤心,反倒是惊惧居多。   “夫人,老爷让您别在外间待着了。舅老爷已经去了,夫人莫要为此再伤了身子。”来传话的是一名壮汉,嗓音雄浑低沉,一听就是练过功夫的。   赵夫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惊叫一声。旁边的丫头连忙一并将她从蒲草垫上搀起。   大概是因为骤然起身,赵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心中更添一阵惊悸,呼吸也紧跟着急促了起来。   一旁的侍女连忙打扇的打扇,拍背的拍背,手忙脚乱的为主母顺气。   “夫人,节哀啊,舅老爷虽然...但在咱们火途城里,更古怪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过。怕是得罪了山那边的人,咱们也惹不起啊。”   听闻丫鬟的劝解,赵夫人明显的瑟缩了一下。   “好在客栈里的其他人没受波及,估计这债也就讨到头了,夫人也宽心些。”   此城名为“火途之城”,以释教教义中的三途之一命名。   “哎,你们又懂什么...”赵夫人悲叹一声,终究是不敢继续待在外间,让人半搀扶着进了屋子。   赵家的家主赵顺此时正捂的严严实实,独自躲在屋内,屋外还站了一溜五大三粗的壮汉。   赵夫人行至门前,那些壮汉才稍微让出点位置让她进的了屋。   “老爷!”一进屋赵夫人就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瞧瞧你,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屋里的赵老爷看见自己妻子,满脸都是不耐烦的模样。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整个人比较富态,或许是长时间养尊处优,脸上的皱纹倒是不多。只是一双眼睛却是眼尾向下耷拉着,微微露出下眼白,显得刻薄又凶悍。   赵夫人用帕子捂住嘴,支吾了一阵,欲言又止。   赵顺看见她婆婆妈妈的样子,似乎更为光火,语气更显不耐。   “你想说什么就快说!”   赵夫人声音颤抖:“老爷,这一个月,已经是第三条人命了啊。”   “那又如何?谁知道他们几个得罪了谁,你好好在家待着便是。”赵顺顿了顿,继续道:“之前便说让你不要出门,你兄弟的尸身让下人收敛便是了,你倒好还非要亲自跑一趟。既然没有那个胆子,就少做些无用之事。看看你现在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简直让人胃口倒尽!”   赵夫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委屈的神情。   哭诉道:“我弟弟志安跟了你快十年了吧?从前他在别处虽然也是给人看店,但好歹不会沾染上这等子祸事,以至于丢了性命。   他死的这么惨,你不出面倒也罢了,可我是他的一奶同胞,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赵顺冷笑道:“亏得你还记得他曾经不过是个给人看铺子的,如今他可是这火途城数一数二大客栈的掌柜的!我难道还亏待了你们不成!”   “那又如何!你手下铺子又不止一家,在这个家里,他处处受气,处处受你那两个兄弟的排挤,如今还丢了性命!”这赵家大娘子或许是悲愤交加,一时气血上了头。说出来的话越发口不择言,完全不似之前唯唯诺诺。   “你!你!你!”赵老爷气的一拍大腿,直接站起身,抬手指向赵夫人,一连三个你字后,竟是一时失语。   自己的妻子虽然没有什么才德,可是性情向来柔顺,对自己基本上是言听计从,又何时有过方才那般失控的言语。赵顺一时也是目瞪口呆,忘记了要如何反应。   “你说是他们自己惹上了仇家?真的是这样吗。”   赵夫人突然上前一步,之前的憔悴和悲伤神情同时一扫而光。   此时此刻,她脸上分明浮现出的是一种让人难以言说的诡异微笑,眼中更是带着几分怨毒神色。   “你好好想想,十五年前的事......咯咯咯。”   这骤然响起的笑声着实让赵顺下了一跳。他双眼圆睁,满是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个已经相伴自己数十载的女人。   只觉得对方此时的行为仪态,怎么看都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气息,陌生的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似的。   “你是中了邪吗!胡说八道些什么!”赵顺不由的提高了声调。因为他感觉到了恐惧,需要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   然而奇怪的是,门外原本守着不少人,可此时就像是一点也听不到屋内的动静似的。   赵夫人莲步轻移,虽然年近五十,身材也有些发福,可此时却偏偏走出了窈窕少妇轻盈婀娜的翩翩步态。   然而这一切在她的夫君眼里,非但没有丝毫的旖旎,反倒是十分}人,吓得赵顺连连后退。   “哥哥,你为什么背着我,要送走我的诩儿...他才十三岁,你怎么能把他卖给淅川的魔人呢!”赵夫人的一开始语调还又轻又缓,如泣如诉。可渐渐的情绪越发强烈,直至最后几个字,仿佛声嘶力竭般陈情痛诉。   赵顺瞪大双眼,眼珠在眼眶中来回震颤,牙齿也在口中不由自主的上下交击。   他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哈哈哈...”赵夫人仰起头娇笑一声,突然又沉下嗓子幽幽开口:“大哥,你忘了我么?当年我夫君病逝,受到叔伯的排挤。   当时是你写信与我,让我变卖家产,带着诩儿前来投奔你。还说咱们骨肉同胞,血浓于水,你必定不会亏待我们母子。   可结果呢……   你当时说要做一笔买卖,让我将大半财资借与你周转。结果你竟然与人对赌,输了个精光。   没多久我便缠绵病榻,神思昏聩,你又背着我将诩儿卖给了魔人。   你真是好狠的心呐。”   “奴儿,你听我解释啊!当时是诩儿自愿的呀。当时家里都快没米下锅了,你又身在病中,他可是为了给你看病才自愿跟人去的。”   赵顺一开始还满面通红,渐渐的,听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脸色又变得煞白,当真是亏心又害怕的模样。   “你到今日还要狡辩吗!”赵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听起来有些雌雄莫辨。   “那为什么我自去了淅川,我娘就死了!”   赵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难以置信道:“你究竟是谁?你是苏诩!”   苏诩便是“赵夫人”口中,十五年前被他卖给魔族的亲外甥。   赵顺本以为对方是只是一个身体并不算强健的半大孩子,一旦过了山,根本活不了几年,早该和他那短命的母亲一道死了。   那些都是早年的亏心事,早该烂在肚子里。   谁曾想到本以为时过境迁,再也无人提及的隐秘往事,如今伴随着连连厄运,再次被旧事重提。   莫不是真的有鬼魂复仇索命?   他惊魂未定,慌乱中朝着门口飞奔过去。没曾想途中恰好与“赵夫人”的身体撞上。没曾想对方的身体僵直,被他这么奋力一撞,竟然就那样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赵夫人的脑袋直接撞上包了铜边的坚硬桌角,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然而与自己同床共了数十载的丈夫确是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跌跌撞撞的拉开门,生怕多耽误了一时半刻。   门上的荷叶被人用力猛然拉开,发出刺耳的响声,终于将所有人注意了吸引了过来。   赵顺慌不择路,看见门外人多,略微松下一口气,一出门便腿脚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众人不解其意,忍不住朝屋内张望。   昏暗的灯火下只看见赵夫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凑近一瞧,才发现她额角一个核桃大小的血洞,正汩汩的往外淌着黑红色的液体。   一个胆子大的家丁伸出手指在赵夫人的鼻下探了探。   “老爷,夫人怕是不大好了,这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赵顺缓了好一阵,终于下人的搀扶下立起身,竟然看也不看相伴自己数十载的发妻,扭过头,忌讳厌恶道:   “方才夫人悲伤过度,一时体力不支摔倒了,撞上了案几。”   赵顺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一阵。像是终于想起几十年前的魍窳际保终究是叹了口气:   “为夫人准备后事吧。” 第44章 尸骸   那些棺夫们掩埋了尸体,匆匆回转。李松云与萧晗趁机将棺木启出。   当夜事发之时,两人也曾略微勘验尸体。只是因为当时环境复杂,没能看的仔细。只判断出对方死于内腑破裂。   但能够确认的是,现场并无明显的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如今再次查验,李松云先是仔细的剥开对方裹在身上的寿衣,发现对方胸腔塌陷,但是表皮毫无损伤,那伤势不像是由外及内的。   他伸手按了按尸体的两肋,发现肋骨折断了好几根,方向却是由内向外。   李松云伸出手扣紧尸体的下颌,巧劲掰开对方颌骨,发现对方咽喉出有些擦伤,像是生吞过什么东西。   萧晗在一旁抱臂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冷眼旁观。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李松云俊秀的侧颜轮廓上,在对方身上上下梭巡。   李松云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眼神一亮,抿紧的唇线骤然一松。   一旁的紧紧盯着李松云的萧晗也突然回过神。   只见他喉头轻轻一滚,出言道:   “你发现了。”   李松云将尸体重新敛好,推掌合拢棺木。事毕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往哪里擦一擦。   萧晗不声不响,直接屈指捏决。只见空气中的水汽肉眼可见凝化聚拢,化作一道娟娟细流。   李松云略带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快速将手洗净。   他低着头,这才发现对方原来一直与自己如此贴近。顿时有些不大好意思,却只得装作不经意道:   “你怎么能使这么多道修的法诀。”   萧晗也不在意,随便答道:“早在千年前,我就发现,无论是道修还是魔修的法诀,只要灌注足够的灵力或者是魔气,大多都能催动。   只是有些法诀的功效不受影响,而有些的效果会大相径庭。”   李松云若有所思,心想:这魔气和灵气,都是似虚还实,看似南辕北辙,本质上说不定是同出一源。   他稍加感慨,却也未曾细想。为今之计,首当其冲的是将眼下之事,理清头绪才是。   李松云:“此人并无其他外伤,他死时你应该与他相隔不远,可有感知到有其他可能的凶手在场?”   萧晗摇了摇头。他自己也有些纳闷,按说以他神魂的强悍程度,小小一间客栈,若是真的发生什么异常,他岂有感知不到的道理?   李松云继续道:“那么看来凶手就只能是他自己了。”   萧晗:“你是说他死于自戕。”   李松云:“是也不是。”他略作停顿,像是在理清思绪。   “当日你我二人都曾见过他。那掌柜的接人待物之时毫无异常,神情也丝毫看不出有什么郁结之处,没道理突如其来想到去寻死。”   萧晗:“你是说有人逼他,或者说用什么方法控制了他。让他自己吞下了爆裂符之类的东西,自己将自己炸的五内俱焚。”   李松云:“极有可能是如此。而且你看,这丧事安排的如此匆忙随意不合规矩。   偏偏棺木和寿衣又是用的极好的材料。对方正值壮年,又是死于非命。这些东西应该不太可能是早早就备下的,应当是高价从别处买来。   如此额外的花费,看上去更像是在弥补某种‘亏欠’。   恐怕那掌柜之所以会死,多半与他背后为他操持丧事的主家有关。”   萧晗若有所思,片刻后回答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当时的确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动静。而且我知道有一种秘术,能够操控人的心神,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过......”   “不过什么?”李松云疑惑的看向萧晗。   萧晗答道:“魔族有一门不传之秘――摄魂术。此法不仅能窥探中术之人的内心,还能短时间内操控心神,将一个活物化为傀儡。   被操控的人几乎毫无知觉,只能按照施术人的指令行动。只不过这门秘术只在先天魔族间相互传承,实际的效用与自身修为息息相关。   可如果是一个会摄魂术的魔,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委婉’的方式杀人。   原本在淅川时,这摄魂术通常作刑讯之用。或者是控制俘虏直接与仇族对阵。   像这种婆婆妈妈的杀人方法,当真不像是魔族的行事风格。”   李松云看了看萧晗,似乎有些不理解什么是“魔族的行事风格”。   萧晗接收到李松云目光中的疑问,他无奈的笑了笑,下颌左右轻轻晃了晃。   “我知道你对我族抱有偏见,认为魔族行事不择手段。   但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六道之中,最为奸邪贪狡反复无常的绝不会是魔族。   淅川一直奉行强者为尊,大多遵循随心随性。纵然有族类嗜血残暴,那也不过是天性使然。   可魔族若真有什么仇怨,几乎不可能不亲自手刃,一次性杀个痛快。这样藏着掖着,怎么过的了瘾呢。   当然那些后来从你们那边叛入淅川的不算。”   李松云当然不了解魔族行事准则,但萧晗口中提到的摄魂术,的确是一条线索。   二人又查看了附近两座新坟中的尸身。发现死法各不相同但都像是死于自戕,并且看得出都是仓促下葬。   从尸身的保存程度来看,这几个人的死亡时间虽然分有先后,可间隔不长。前两具间隔大约一旬,最后的这一具,比大概只比上一具晚了三四天。 第45章 规矩   两人又在附近耽搁一段时间,彻底勘查了一番。等回到落脚的地方,夜已经深了。   回来的路上李松云看上去忧虑重重。萧晗在一旁也没有多话,只是目光总是不经意间,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在李松云的脸上。   萧晗自己都觉得有些纳闷,他如今是怎么了?明明是最怕麻烦的性子,可现在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跟着这个“小师兄”到处管闲事,每每看见对方的样子,还大有乐此不疲的势头。   萧晗忍不住回忆起千年前与浮微初识的场景。   对方乃是得道有成的道门楷模,个性却是有些与众不同。   浮微大约是十分中意白色。   终日白衣白袍,连剑鞘也是也是白色。   他生的十分英俊。眉飞入鬓,斜斜的向上拉着,看上去精巧又英气。颌角瘦削而分明,线条弧度恰到好处。   若是不看他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任谁都会说好一个出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道高人。   可偏偏他生了一双不笑也含着三分暖情的桃花眼。每每他一笑,那眸中的光彩仿佛一泓清泉中倒映着九天星辰。   当时他们是怎么熟悉起来的呢?   似乎是因为浮微主动缠着他,向他讨教魔族的修炼时气法运行。   这位被世人诩为天才的宗门掌教,本该杀伐决断,求同伐异。秉持着不可动摇的道心,为天下道宗执剑。可偏偏他心有万物,宽容广博,还总有数不尽的好奇之心。   正是这份好奇注定了他们的相遇。   可惜的是,在世人眼中,浮微得到了神石的传承,是为道门正统的标尺,就不该再想着兼收并蓄。   可是他自己却偏偏认为天道无私而公平,神族的遗泽虽然荫佑着人族,可人族不该因这份天赐的机缘凌驾众生。   修炼之道本该不分高低,也没有正邪之分。   是与非,不在“道”,而在心。   萧晗下意识的用指尖触碰自己的额头,轻轻摩挲。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像是悔,又像是痛。   他曾真心待过我,可自己又何尝不想真心待他呢?   萧晗看了一眼身边的李松云,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出一点浮微的影子。却发现越是仔细分辨,越是能看出两人的不同。   虽然他们都生的很俊,眉眼却没有丝毫相似。浮微生的轮廓很深,眉眼如同水墨铺陈般浓重。   而李松云看上去则是寡淡板正了许多。狭长而略微上挑的丹凤眼,挺直的鼻梁线条略显冷硬,偏薄的嘴唇只要不笑就显得冷漠而固执。   他很瘦,或许是因为一直颠沛流离的缘故。个子虽然高挑,身材也是肩宽腰窄腿长,却看着单薄的很。仿佛自己只要微微用力,就能轻易将他扭断。   之前每每看着李松云,举着那柄怎么也擦不尽锈的铁剑,萧晗都会觉得好笑。   他总以为对方的力气会在下一瞬完全用尽,可却偏偏从来不曾见,李松云真的倒下过。   想到这里,萧晗笑了笑。   这两人,或许只有一根筋的性子有些相似罢了。   “二位公子......”   屋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大概是白天忙完后,得到的报酬丰厚,此时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雀跃,声音听着也是轻快了不少。   萧晗恍若未闻,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李松云站起身,朝着门口走过去。   “小兄弟,可是有事?”   店小二爽利道:“公子就叫我阿才吧,小兄弟什么的听着怪见外的。”   屋内的萧晗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心道:谁还要跟你“见内”不成。   李松云微微点头,从善如流,脱口而出:“阿才。”   萧晗捏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查的颤动了一下。   “我看见灶上没人动过,想来二位还未曾用过饭,便来问问公子可否需要准备饭食。”   李松云正准备说“不必了”,却发现原本在屋内一动不动的萧晗不知何时冒了出来。   “不必了,我和师兄都是修士。”   阿才从前也见过修士,听说过修为高深的确不需要经常吃饭,于是点了点头,露出了然的神情。   待他正准备离开,脑中灵光一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公子,你们二位若是有空,不妨明日去我那东家的府上去瞧瞧。”   李松云:“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才挠了挠头:“最近确实出了些怪事,但小的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您看我们家掌柜的昨天...今天就匆忙下葬了,咱门也不好多问呐。”   李松云心知,对方不可能是没有私下打听过。看神情不似作伪,的确像是毫不知情。如此一来,这消息定然是被人刻意隐瞒,以至于这些棺夫并不知情。   看这小二的态度,也说明之前匆忙下葬并不是当地特有的风俗。   李松云:“既然是不好多问,只怕其中另有隐情,不足为外人道。我们若是贸然前往,怕是徒劳无用。”   白日里他们二人已经去过一回,吃了一场闭门羹。当时那户人家的态度,分明是拒人千里之外。   阿才摆摆手:“不不不,这不一样。我方才回来时,亲耳听见东家府上又起了骚乱。说是要让下人去请修士来除祟做法呢。   只是在这火途城里,修士大多是来做买卖的,谁会有……这个闲工夫啊。”   他本想说谁会贪图这三瓜两枣,但很快意识到这么说有些不妥,只得停了下来,尴尬的笑着搓了搓手。   萧晗白了阿才一眼。   而李松云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们东家怀疑家中有邪祟?”李松云装作不动声色,长眉却是忍不住动了动。他不禁有些疑惑,白日里对方分明还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怎么一转眼就变了,还打算主动请人入府除祟。   而且,对方又是怎么肯定是鬼祟作乱的呢?   “公子有所不知,在我们火途城,平日里偶尔死个人,或者是丢个人,原本不算稀奇事。有很多富户家中若是出了这样的事,非但不会声张,反而多半会有意隐瞒。   因为这些人啊,多半是坏了什么规矩,又或者......”   说到这里,阿才仿佛是意识到言多必失,便停了下来。   李松云和萧晗都是外地人,可他们的身份又是修士。看他们的行为举止,不像是对这里的“规矩”十分了解。按理外地人来到这儿,十有八九是为了“做买卖”。可他们却好像不太了解各种曲折。   火途城的秘密本来不该随便说给外人听,但是如果能够搭上这两名修士,从中牵线,做个掮客,那自己岂不是不必再为生活如此奔波劳苦了。   “公子,咱们这城里您知道为什呢时常有人失踪吗?”阿才心思一动,出言试探道。   李松云看了他一眼,眼眸微微下垂,薄唇轻轻一抿。   萧晗知道李松云这是不想答话,于是接过话茬:“略知一二。”   阿才将视线转向萧晗,眼神瑟缩了一下。不知怎的,他有些害怕眼前这个看着慵懒随意的男人。   阿才壮着胆子继续道:“不知道公子知道的一二为何?”   阿才虽然没读过书,但是见多了走南闯北的人,心思还算是缜密,对方若是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不敢过多透露。   李松云将视线偏向一边,看了萧晗一眼。   萧晗:“你们这里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人常来常往,商号的规模却是不小。”萧晗勾了勾唇,眼神直勾勾的望了阿才一眼。   “咱们也有话直说,我和师兄来这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奔着财路。至于你们这里的买卖,我们倒也略知一二,只是苦于没有人牵线搭桥罢了。”   萧晗见阿才眼神中有些意动,却仍是吞吞吐吐的样子。便有些不耐烦道:“你说那些修士贩卖的奴隶是妖鬼,可是之前看见的商队车辆,毫无符印防护,不像是能拘的住妖物的样子。要我说,那些所谓的奴隶,应当都是人吧。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毕竟让我们师兄弟两个去捉那么多的妖鬼前来,着实有些为难。如果换成是人的话,那还好说一些。   如今到处都是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的饥民,我想他们也不介意换个地方谋生。”   李松云听到这里,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阿才一听,料定对方确实有这方面的打算:“公子,其实在我们这里,这些也算不得是什么秘密了。不少修士都会来咱们火途城做这门‘买卖’。你们要是有意思,我可以给您打听打听。”   李松云:“你之前说城中偶尔也会有人失踪甚至毙命是怎么回事?”   阿才:“是这样的公子,这火途城中人口和物资都有限,需要有人运营生计。原本本地人大多是不往这些“损阴德”的生意里掺合的。   我们也就做做中间人,帮外地人牵线搭桥,或者说运营商号客舍来赚取营生。可是架不住有些人也会私下发卖人口,而被卖掉的人若是无人伸张,也就全作失踪处理。   后来陆陆续续出过一些人命案子,因为查不到凶手,便有人猜测是被卖到淅川的奴隶死后冤魂不散,回来报仇。如此一来,本地人不贩卖人口更加成了隐藏的规矩。”   萧晗与李松云对视一眼。   “你们东家也是怀疑家里被这样的冤魂缠上了?”   阿才摇了摇头:“这我就说不上来了。赵老爷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发迹,现如今在这火途城算是首屈一指。城中的客栈商号大多是他家开的,照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做这种私下里贩卖人口的事。”   李松云:“既然如此,那这附近可有什么厉害的妖物或者是常来侵扰的邪祟?”   阿才继续摇头:“这到真的不曾听闻。”   此地人魔交界之地,几乎不适合任何修行。想要滋生妖邪,却也真是不太容易。   李松云点了点头,一旁的萧晗用眼神示意阿才退下。   待阿才离开,两人转头就进了屋子。   李松云:“你觉得赵府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晗撇了撇嘴:“反正你肯定会去,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李松云无言以对,只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盘腿坐好。   二人各自打坐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李松云便打算动身前去赵府。   临行前萧晗拉住了他:“你别忘了昨天我们是怎么吃的闭门羹。我知道你心急,但是还是需要有人引荐。”   李松云一脸不解的望着他。   萧晗无奈道:“昨天那个阿才不是说赵家正在找人么?虽然他不是对方府中的家仆,但勉强也算是个熟人。让他带我们去,方显得不那么突兀。”   于是两人又等着阿才起身,说明来意,萧晗又偷偷给阿才塞了一把铜板。   阿才先是主动跑了一趟赵府,然后才折返回来请李松云和萧晗两人。   待来到赵顺的宅邸,李松云发现当场还有其他人。竟然是当时初入城时在商队中出现,那个一身铁锈红色,配着短剑的青年修士。 第46章 旧事   那名红衣修士今日换了一副牛皮护臂,之前绑在腰间的短剑此时抱在胸前。他整个人也就是随意的往那里一站,可周身气韵自成一体,呼吸之间气息绵长。虽然看不出具体修为,但应当是已有所成。   李松云和萧晗出现时,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双眼微微一眯,神情中带着一丝玩味。   赵老爷的心情看上去十分不好,他面色沉郁眼角眉梢带着心力交瘁的倦容,额头和嘴边也是隐隐发黑,看上去不仅仅是气运不佳,精神也是十分不济。   李松云两世为人,虽然入世不深,却也知俗理。他朝着在场的人见了一礼,说明来意后便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又低调的立在一旁。   萧晗更是懒得开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赵顺或许是心中积压的事情太多,一开始根本没留心下人们分别请来了不同的修士到场。   赵顺见到三人,露出一丝讶异。   “几位仙师瞧着眼生,可是第一次来火途城。”   李松云从对方眼中分明看出几分戒备,但又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神色。   红衣剑客抱臂一笑,轻描淡写道:“我的确是第一次跟着商队来这里,不过我只受雇于人,应该这不算什么稀奇吧?在下只是一介无名散修,总是要营生的。”   萧晗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红衣剑客毫不客气的用眼神回敬。   没想到对方与自己针锋相对,萧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次狠狠的瞪了对方一眼。那红衣剑客却像是毫不在意一般,只是笑了笑,然后移开了目光。   李松云:“听闻赵善人家中出了异常,不知究竟是出了何事。”   赵顺见李松云对他的质疑完全不作解释,心中有些不满。可之前听阿才说这个姓李的道士已经不食烟火,修为似乎很不一般,所以倒是不愿意得罪。   赵顺:“老朽家中近日接连发生祸事,三位道长请见谅。”   接下来赵顺将昨夜自己夫人突然中邪,然后不慎跌倒后重伤不治的消息告知几人。   红衣剑客:“赵员外,若如你所言,尊夫人的情形,的确有些像是恶灵附身。   可但凡是恶灵附身,往往是有迹可循。就是不知道这附身的恶灵与尊夫人是否有什么渊源。   亦或是尊夫人曾经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是动过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赵顺嘴角向下抿了抿,轻轻摇了摇头道:   “内子平日里并不常出宅门,老夫也实在想不出她可能做过何事能引动恶灵。”   站在一旁的红衣剑客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无声的冷笑,显然对赵顺的话半点也不相信。”   李松云和萧晗交换眼神,彼此都明了这赵老爷分明有所隐瞒。可看他如今着急四处找人来除祟,说明家中“鬼祟”作恶一事应当不假。   之前未发一言的萧晗突然开口道:“师兄,我在这里转了一圈,发现此处凶邪异常,看这邪气的浓郁程度,只怕最近已经有三四条人命与之相关了吧。”   赵顺表情变了变,正想开口询问,却听得那个高个子,脸生的英俊又神情略显轻挑的男人继续道。   “可惜啊,这邪祟好生嗜血厉害,偏偏教人摸不着源头,若是它刻意隐匿起来,任凭当世硕果仅存的几家仙门魁首也怕是奈何不得。   师兄,这烫手的山芋摸不得,咱们还是走吧。”   另一旁的红衣剑修似笑非笑的盯着满嘴信口胡诹的萧晗,一副看戏的模样。奇怪的是他也并不拆穿,只是静悄悄的站在一旁观望。   看来他对“赵老爷”许下的酬谢并不感冒。   赵顺闻言,面孔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连带着修剪的精心齐整的胡须也在抖动。   “几位道长,实不相瞒呐,老夫家中近来的确是祸事频频,可是天地良心,老朽当年也是无可奈何啊。赵顺长叹一口气,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萧晗收了声,抱着手臂朝李松云瞧了一眼,略微得意的笑了笑。   又悄悄贴近对方的耳畔低声说:“师兄,这着叫做以退为进。”   萧晗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凑的很近,甚至让自己的鼻尖轻轻擦了一下李松云的耳廓。   李松云的那只耳朵瞬间红了起来,他觉得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热度从他的耳尖一直延续到面颊、脖颈,火辣辣的一路向全身蔓延。   萧晗看见对方的脸莫名其妙的染上红晕,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异样。   虽然有些摸不透李松云为何突然有此反应,但他知道这与自己对他的亲近有关。   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板着一张红透了的脸的李松云,竟然让自己移不开目光。   并没有人察觉到两人之间突然变得有些微妙的气氛,一旁的赵顺已经开始下定了决心般的吐起了苦水。   赵顺:“有些事说来也是家丑,可如今人命关天,怕是也瞒不得了。”   红衣剑修在一旁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李松云也跟着回过了神。   唯有萧晗对赵顺的话并不感兴趣,而是故意伸出手勾了勾李松云的发带。在吃了对方一记警告的飞刀眼后,才讪讪的住了手,小声嘟哝了一句:“小气。”   赵顺:“这件事还要从十五年前说起,当时我们赵家在本地已经是攒下了一点家资的......”   十五年前   火途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可此时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年仅十三的苏诩来自更靠南边的地方。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雪。   可他并不喜欢这种看上去晶莹美好的东西,看似洁白无瑕,却不知埋藏了多少污垢。   他不喜欢这雪,就像他不喜欢这火途城。   “小郎君,你怎么还在这里?老爷正叫您过去呢。”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像这样半大的女孩子,没有力气,没有姿色,都挣不饱自己的肚子。可她同样也是走运的,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被人卖了。   苏诩像是没听见一样,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愣愣的。   一旁的小丫头吸了吸鼻子,着急的直跺脚。   “小郎君,老爷等着你呢,听说你娘也不大好了。”   苏诩转过头,眼神有些冰冷:“我娘只是有些受寒,我现在就去给她上山挖药。”   少年生的瘦骨伶仃,冷天里穿了一身粗布缝的短袄,下身的裤子更是单薄,冷风一吹,裤角裹在腿上,竟然显得空荡荡的。   他背上背着药篓子,里面还有一把割草用的小镰刀,连带一把小铲子,看来正如他所言,是要出城上山找药材。   来叫他的小女孩冷的直打哆嗦,见他不肯走,又急又委屈:“小郎君,快和我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永安,这火途城的附近本来药草就稀少,更何况这大冬天的,什么也不会有的啊。”   少年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绝望,继而又倔强道:“既然没钱买,那我就去找,总归能找到的。”   小丫头见对方不肯听她的,干脆跑上前去直接上手去拉。   没想到这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是做的活计多,竟然有两分力气。   苏诩虽然个子高,但整个人瘦的脸颊都凹了下去。嘴唇早就冻的乌青,此时全靠着一股子韧劲坚持着。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力气了,眼下被这小丫头一拉,竟然是接连踉跄了几步,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险些跌倒。   “小郎君,跟我回去吧,上山真的没有药材的,如果有的话,也早就被人挖走了。之前你出去找了那么多趟,还不死心吗?   快回去吧,我出门的时候,听老爷说,他有法子给你的阿娘治病了呢。”   苏诩眼神瞬间一亮,露出欢喜的神情。可须臾后又忍不住变作失望,喃喃自语道:“他能有什么法子?他若肯早些给娘亲看病,我娘她也不至于就病成现在这个样子。”   “真的真的,家里来了一个山那边的人,我偷偷听见,说是愿意出好大一笔钱,让老爷多留意呢。”   “‘山那边的人’?”苏诩来火途城也有好几年了,当然知道山那边的人是什么意思。他听说那些人最喜欢来火途城采买奴隶。   至于奴隶是做什么的,则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做劳工,去挖一种黑色的石头。也有人说那些皮肉漂亮的会被卖去当玩物,就跟人养的猫猫狗狗似的。   苏诩大概知道山那边的人和自己不一样,他们看这火途城里的人,多半也和人看猫狗没有多大区别。   那些被卖的奴隶,偶尔也能传回一些讯息,也有极少数会重新回到火途城。只是身上已经被打上了印记,回到故地不过是采买物资,早晚还是要回山的那边去。   似乎那些被卖的人,无论生死都再也不能真正回来了。   苏诩对赵顺其实十分记恨。一恨对方接来自己和母亲,却不闻不问,百般冷遇。   二恨自己的母亲赵奴儿最开始受寒时表征不重,赵家无人问津,以至于沉疴入骨,积重难返。   三恨赵顺连带自己母亲其他两名兄弟借着生意的名头榨干了母亲最后一点体己钱,以至于最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以至于积劳忧思,身体也就越发虚弱。   不过虽然苏诩对自己的几个舅舅十分不满,但此时还谈不上有什么刻毒的怨恨。   当他听说赵顺找到了能救自己母亲的法子,他面上虽然说不信,但内心终究还是动摇了。   于是他跟着赵家帮工的小丫头回了家。   赵老爷提起十五年前的那件事,面上似有懊悔。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并没有泪水的眼角,长叹一声:“当时家里遇到了很大的难处,我的妹子又得了重病,急需大笔的银钱。   我那外甥也是孝顺,便自荐去了淅川。”   李松云眼中露出疑惑:“这去淅川与治愈他的母亲有和联系?”   赵顺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顾左右而言他。   “我那外甥也算是以身相报,偿还了我妹子对他的养育之恩。”   红衣剑修插了一句:“听闻淅川近百来年,一直向中原购买奴隶。很多四处流徙的饥民甚至会主动加入,只要求一口饭吃。   这些奴隶身价很低,换来的钱估计在火途城连买一副汤药的钱都不够。   那另外一种则是天赋异禀,身姿面容都皎好的,便可能是千金难求了。”   李松云眼中更是不解,他实在想不出,一个普通的未经修炼的凡人,有何天赋,会让魔族甘愿花费重金。   红衣剑修笑道:“魔族天性放纵,六欲皆通。其中有一些似乎由为钟爱貌美的人身,想要花重金买来把玩调弄也未尝不可。” 第47章 露馅   言尽于此,在场之人均已经意会。   李松云微微皱起眉头,乜斜着看了萧晗一眼,眼神里有些责问的意思。   萧晗微微摊手表示这些事与他何干。   赵顺:“当时的确有淅川那边的人来火途城重金物色美貌的少年男女。   苏诩,也就是我那外甥,听闻此事之后,便毅然决定去淅川,以此换取为他母亲治病的药资。”   赵顺说的煞有其事,可除了李松云在一旁认真听着,其他两人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赵顺又将自己妹妹赵奴儿如何因缠绵病榻日久,最终回天乏术的事情交代一番。又说之前自己夫人去世前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神志不清,语气神态有些像十五年前的外甥苏诩。   红衣剑修:“你是说最近发生的怪事和苏诩有关?”   赵顺抬手擦了擦额前溢出的冷汗,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我这外甥自从去了淅川便杳无音讯,如今十五年已过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李松云:“贫道曾听闻寻常人若是去了那里,多半会短寿,若是在加上劳累辛苦,怕是活不过三四年。”   赵顺叹息道:“我那可怜薄命的妹子和外甥,命途不顺,我这做兄长和长辈的确是问心有愧。可是我那两名兄弟还有妻弟、夫人却是无辜的,还请几位道长务必要查清此事,还他们一个公道。”   李松云心中有些奇怪,一开始对方还藏着掖着,可一转眼又把这事情的疑点,全部都推在了一个十五年前就离开此地之人的身上。若是对方当真如此笃定,为何一早不肯言明?   萧晗:“我们又不是官衙的人,这种事有什么好查的。若真是鬼祟,待他现身时再出手便是。”   众人均表示赞同,赵顺便邀了三人留宿家中。   赵顺的宅邸修葺的颇为气派,足有三进院落。家中还豢养了不少手脚上有些功夫的丁壮,到了夜间也有人值守。   三人分别被安排在了东西厢房安顿,中间隔着内院的小花园。李松云与萧晗房间挨着,萧晗却偏偏不肯回自己屋内,反倒是赖在李松云的屋中不肯走。   其实两人独处的时间日久,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近日来李松云总觉得只要萧晗一靠近自己,自己便会有些心神不宁。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心慌意乱。总觉得彼此间似乎有些太过亲近,还隐隐察觉心中有些异样。   如今两人同处一室,没人言语的时候,气氛似乎有些凝滞,略微带了点尴尬的意味。   萧晗轻咳一声:“我探查了一下,这里并没有怨气,十有八九如同我猜测的那般,乃是修习了摄魂术的魔族所为。”   李松云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萧晗:“其实你若是想探查道修中是否有人与魔族勾连,并不需要管这些闲事。那个姓赵的,眼藏凶光,是个自私冷情之人。家中出的这些事,多半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   李松云看着萧晗,一字一句道:“你也懂相面?信因果?”   萧晗干笑一声:“曾经听人说过些许,皮毛而已,你也不必当真。”   李松云点了点头,内心又是一阵莫名失落。   他想着萧晗这般我行我素,唯我独尊的性格,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去修习这些玄门的术法。   空气骤然安静,两人竟然都有些不自在。   “砰砰砰”敲门声突然响起,中断了这令人尴尬的静谧。   “两位道长,老爷让小的前来询问,可否住的习惯。”   李松云打开门,发现来人竟是阿才。   原来因赵家近日接连出了人命案子,几个未曾签过契书的下人便辞了工,人手就有些不够了。   阿才原本就在赵家的产业作工,此时客栈暂时歇业,便被请来赵宅里做事。   其实赵家虽然在这火途城本地算是首富,但是宅院并不怎么广阔,非要在家中养这么一票年轻力壮的杂役,也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如此周到客气,倒是有心了。”萧晗抢在李松云之前说道。   阿才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仍然是对着李松云说话:“赵老爷请二位过去用些饭食。”   李松云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阿才闻言,侧身伸手一指,做了个请的姿势。李松云和萧晗二人便与阿才错开了约么一人的距离,一路跟着向摆饭的正厅走去。   为显郑重,赵顺在正厅设宴款待,席间赵顺还亲自为三人斟酒,对几人的态度十分的客气周到。   李松云虽然修道,但并不忌酒肉,不过往常却也不曾饮过。   他一时好奇,便喝了一杯,没想到这凡人的粮食 精竟然如此霸道,转瞬便有些上头,不敢再多饮。   转眼去看萧晗,发现他也早已经连饮了数杯,眼中还露出颇为赞许的神色,似乎是对酒水十分满意。   席间赵顺又是再三请求,说是恳请几位仙师助他家宅平安,一定要为自己死去的亲人讨个说法。   李松云头晕目眩,便有些心不在焉,只是顺应着点头。萧晗则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对于赵顺简直连眼神也欠奉。   至于那名红衣剑修,则从始至终态度敷衍应和,看上去对赵顺许下的酬谢不屑一顾。反倒是不时用目光对着李松云和萧晗二人反复打量。   一餐饭吃的气氛尴尬,财大气粗的赵老爷面上带着干笑,心中却着实有几分不忿。   没过多久,终于是按耐不住,懒得再去应付这几个对他爱答不理的“跳大神的”,起身告辞。   李松云见正主走了,这饭也不必再应付,也打算离开。他看了一眼身侧的萧晗,却见对方单手拎着酒壶,双眼微眯,似有醉意。   李松云眼中露出疑惑,心想:这家伙又在干什么?   萧晗朝他粲然一笑:“多少日子没喝过酒了,一时托大竟是有些上头。”   实际上,以他们的修为,若是以丹力化解,一般的酒水根本奈何不得。不过这火途城的酒似乎别有异常,像是加了什么特殊的材料,或许是因为常有修士来往,特意酿造的珍稀酒品。   萧晗方才自顾自的喝了不少,以他目前的这幅躯体,竟真的有了几分醉意。   李松云看着对方摇摇欲坠的身躯有些左右为难,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上手去搀扶对方,一时间竟迟疑的呆立当场。   “这位道友可是醉了,不若就由我代劳吧。”   没想到的是正当李松云犹豫的功夫,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红衣剑修突然出声,略显唐突的伸手去搀,半倚半靠在李松云身边的萧晗。   李松云眉头微皱,他心知萧晗平日里不屑于常人触碰,正要出言阻止,结果出乎预料的是萧晗并未拒绝。   反倒是含混不清的吐出几个字:“我这师兄平日里就弱不禁风的,怕是扶不动我,那就有劳这位道友了。”   李松云瞪了他一眼,大概是对他说自己“弱不禁风”而深感不满。李松云站起身,朝红衣剑修颌首致谢,可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李松云一马当先,率先出了正厅。   正厅距离三人住宿的东西厢房隔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萧晗和那名搀着他的剑修不知怎的就落在了后面。   赵宅中只在屋檐下挂了灯,这一路上此时并无仆从经过,因此显得晦暗不明。   红衣剑修看似搀扶着萧晗,实则并未发力,只是堪堪做了个样子。而萧晗看似神色迷离,实则步履不乱,气息有条不紊。   “肖道长,你说你一路跟着我们师兄弟,究竟是所为何事啊?”萧晗一道传音秘术直传红衣剑修心底。   对方眼中晃过一丝诧异,突然想起萧晗在华阳宗时便已经证实非人之身。五感或许比寻常修士更为敏锐,被他识破道也不算太出乎意料,于是很快恢复平静。   孤云子朝萧晗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未做辩解,算是默认。   萧晗将孤云子原本搀扶着他的胳膊一推,故作踉跄的朝前追赶了两步,伸出手臂从李松云身后勾住对方的脖颈。   “师兄,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李松云侧过头白了他一眼,并未出言搭理,脚下却是放缓了步子。   孤云子见两人先是一阵拉拉扯扯,然后又分别进了屋子。他抱臂站在黑暗中单手支着下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曾与李松云一并上玄霄派求道的“师弟”,后来被华阳宗秘宝“鉴心”证明非人之身。更有意思的是,不久前从玄霄派再次传出消息―那原本被当作“花妖”的萧晗,竟然身负魔气,还能以一己之力轻易杀死入魔的黑蛟。   李松云的资质心性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天道眷顾紫气加身。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这样的两个人搅在了一起?   依孤云子的判断,李松云通身气度清正,行事并无半分苟且。此次前来淅川边界,多半是想查清道门仙士遇害的究竟。可是一个入魔的妖族,何必要一路跟随,乃至于对一个道门正统修士处处有维护之意。   方才他趁着两人相近,本想要稍作试探,却丝毫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有何异常。   莫非萧晗的境界已经远远高于自己,若是如此,对方身份成谜,也不知道是敌是友,着实让人放心不下。好在萧晗看上去对李松云毫无恶意,暂时倒是不必太过担忧。   另一边,李松云进了房间,见桌上摆了一只瓷壶,伸手试了试,发现壶中的水已经冷透。他毫不在意,伸出手将倒扣的茶杯翻转,又倒满了冷水。   那茶因泡的时间长了,又冷又涩,还泛着浓重的苦。可李松云像是毫无知觉般,眉头也不皱的连饮了数杯。   方才萧晗从他身后勾住他脖颈时,他肌肉瞬间僵硬,动作都因此而变得迟滞。   但他心里清楚,这并不是因为自己血脉汇集的弱点被人触碰而产生的恐惧本能。   当萧晗的指尖擦过他裸露在衣料之外的皮肤,对方口鼻中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李松云觉得,在那个瞬间自己的心都乱了。   “这究竟是为何......”   他有些茫然无措,不知自己为何会心神动荡口干舌燥。   他无可奈何的闭上眼睛,可眼前却浮现起萧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种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清俊,还有那双略带邪魅的眼眸中不经意间透出的狷狂。那肆意的眉眼像是生了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日日相伴。而每一次的亲近则像是让人上瘾的药,让他想要抗拒却又欲罢不能。 第48章 偷吻   李松云原本也有几分醉意,只因他根本不会以丹力化酒的法门。微醺之下更是心思纷乱,完全摸不清心头绪。   他发狠似的扯去紧束的腰带,只觉得周身一松,呼吸似乎顺畅了不少。随手将外袍褪下,随即朝床榻上一躺,用一只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有些自暴自弃的想着:罢了,他是迟早要回淅川的。在这之前就多看看多想想吧。   就着这几分酒意,李松云竟很快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他的气息慢慢变得平稳匀长起来,室内却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萧晗使了个小小的遁术移形换位,不着痕迹的来到了李松云的床前。   他看着眼前躺在床上,双眸紧闭面色微微发红,里衣的领口微微敞开的李松云。   萧晗面沉如水,瞳色却是深了深。   方才孤云子对他的试探,萧晗又岂会不知。只是对方与李松云才算是真正的同路人。他此时既然要与李松云一道同行,自然不能轻易与人发生矛盾,除了暂作掩饰,也别无他法。   萧晗眼中透出复杂情绪,看着李松云身处梦中却无法完全舒展的眉眼。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轻拂对方的面颊。   还没等触碰到李松云的肌肤,又突然并起双指,在黑暗中探向对方眉心的灵台。可若是旁边有人,只怕会觉得他的指尖像是在沿着李松云面目的轮廓温柔描摹,很有几分缠绵悱恻的味道。   他探查了一阵,发现并无异样。虽然李松云身体里是浮微的元神,但是过往的一切,似乎已经在转生之时,随着胎中之谜化了个干净。   浮微的所思所想,怕是几乎影响不得李松云一丝一毫了。   他展舒展手掌,顺着对方的脸颊轮廓移动,最终停在李松云的侧脸处。   或许是掌心的温度有所触动,李松云的眉毛动了动。那因为生的直硬,在睁眼时显得不怎么出众的长长的睫毛也跟着微微颤动。   萧晗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心动。   这种感觉,就好比有人拿着羽毛在心尖上搔了搔,又柔又软,却又痒的难耐。   自从知道李松云是浮微转世,萧晗心中一直就对他抱有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   说是歉疚却也是未必,但是想要护着对方周全,不舍他受到丝毫伤害的心必然是真的。   只是魔通六欲,萧晗自千年前出淅川以来,一直过的是清心寡欲的日子。   早先还是能说是因为中原的风物吸引,一时间顾不得放纵私欲。后来又因为结识了浮微,好歹得装一装样子。最后又因为被一众修士轰杀的灰飞烟灭,纵然是有心,端的是无力。   哪怕后来在人界休养生息百十来年,也终究因为实力大损,终日忧心重重,不敢掉以轻心,也无暇引动□□之念。   如此想来,萧晗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万万年来头一个禁欲长达一千多年的魔了。   可有些事情宜疏不宜堵,虽然之前是因缘巧合,但终究算是积累日深。若是一朝被人引动,怕是山雨欲来,一旦发作起来怕是能有摧枯拉朽之势。   李松云鼻息清浅,却有一抹鬓发附在了侧脸,随着呼出的气流微微飘动。   昏暗的光影之下,只见他鼻骨挺直,颌骨线条明晰又精巧,让人忍不住看了还想再看几眼,根本移不开视线。   萧晗神情微怔,心里像是有一个沉寂了多年,连他自己都已经遗忘的开关,此时却突然被人开启。   一股热流自心头而起,涌遍全身,就连指尖也浸透其中。   萧晗的手指勾了勾,向回收了几寸。下一刻却又如电光石火般直点在李松云的眉心,竟然是打算封住对方的灵识。   此法虽然能凑效,但是不肖片刻便能为人察觉。以李松云的修为,若是萧晗想要做到不教李松云事后察觉,大概也就只有那么一两息的功夫。   于是乎萧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迟疑。自他封住李松云灵识的那一瞬,他便弯下腰,目的明确的直接吻住了李松云的双唇。   四唇相碰的那一刻,毫不夸张的说,对素了上千年的前淅川之主来说,那感觉简直可以用的上“电光石火”四个字来形容。   好似过去种种,皆抵不过这暗自偷来的一吻。   只可惜时间有限的很,萧晗心中掐着时间,用嘴唇在李松云的唇间细细研磨了两下,最后意犹未尽的用舌尖舔了舔对方的唇缝。   然后……毫不夸张的,前魔王有些踉跄的后退了两步,落荒而逃。   萧晗从李松云房内退出不久,躺在床上的男子微微分开双眸。   他黝黑的瞳仁在眸中来回一转,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之前因为饮了酒,李松云原本有些头晕。加之心烦意乱,直接躺倒在了床上。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后脑勺刚贴上床板,头脑中便感受到一阵晕眩。着实让人有些难耐,可是偏偏又难以彻底入睡。   李松云只得闭目养神,调节气息,尽可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可没想到萧晗就在此时潜入了他的房间。   当时他心里本就不清净,并不想搭理对方,干脆故作昏睡。   没想到对方却突然封住了他的灵识。这种法术,若是有所察觉防备,能持续的时间原本就只会更短,所以失神几乎就是须臾间的事。待到李松云重拾五感,却发现……   好在萧晗当时大概心中受到的震撼不小,一时间也没留意李松云的气息变化,如此一来也就免了两人相互对峙的尴尬。   待萧晗离开后,李松云直直的从床榻上坐起,紧接着以手覆面,整个人沉浸在震惊之中。他感觉到自己的面颊发着烫,连耳廓都是又热又涨。   他有些拿不准萧晗此举意欲为何,一开始像是试探,接下来却……   李松云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嘴唇,只觉得甘洌的酒气氤氲缠绕,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已经分不清这味道究竟原本是属于谁的。   他微眯双眼,心头一阵火热,莫名触动。   萧晗也会看重他们之间的情谊吗,他是否会留下,是否会遵守他曾说过无意染指淅川之外的承若。   李松云一夜未眠,也无法凝神打坐入定,最终只能心事满怀靠坐在床边,打算独坐至天明。   正当李松云和萧晗都为私情所扰,无意他顾的时候,刚来赵家打杂,暂时宿在门房中的阿才也是彻夜未眠。   后半夜时,门房中其他几个仆役皆以熟睡。阿才却突然睁开眼睛,双眸直直的看向前方睁的滚圆,脸上看不出一丝睡意。   他轻巧的坐起身来,灵活的简直像个练家子,不多时人已经去到了屋外。   天上连月亮都没有,只能觑见一点微末星光,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伸手不见五指。   阿才并未提灯,却像是不受半点影响。只见他行动自若,一路走来行云流水,又轻巧的越过院墙进了内院,毫无阻碍的穿过内院的小花园,途径东西两侧的厢房,最终来到了正房之外。   赵顺此时正宿在正房之内,门外还煞有介事的安排了两个值夜的壮汉。一左一右,乍一看像足了两尊门神,只不过这二人此时已经抵挡不住睡意,靠坐在廊柱上睡着了。   阿才平淡无奇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冷笑。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包不知名的粉末朝着已经睡着的二人面前一洒,那两人立刻如同烂醉一般软倒在地上,彻底的不省人事。   阿才上前伸手试探着推了推门,发现已经从里面上了栓。紧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黑红细口瓶子,将里面的液体顺着门缝灌了进去。   很快便传来一阵“滋滋”声响。那瓶中的液体竟是将所触之物尽数融化。门栓很快便被融断,甚至在木门上也留下一个拳头大的豁口,只是里面黑黝黝的叫人瞧不真切房内的情景。   阿才一身粗布短打,完全就是个石井乡夫的装扮,可此刻他脸上却浮现出一副与这身装扮完全不匹配的邪佞冷笑,阴森森的着实让人胆寒。   他抬起一只手,朝前一推。   雕花的木门吱呀一声朝两边分开。房间里涌出的黑暗像是一团浓稠的雾气,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阿才却是一派镇静自若,丝毫不受影响。只见他一只脚迈入屋内,转动脑袋准确无误的望向赵顺寝房的方位。   他一步步向前踏去仿佛毫无阻碍,分花拂柳般越过垂挂的珠帘。细碎的声响打破了宁静,可屋内的赵顺仍旧像是毫无察觉。   这过分的宁静之下,阿才似乎意识到有什么不妥,他皱了皱眉头,脚下也是一顿。   阿才转过身正准备退出房间,却发现门口已经站定了一名单手持剑的青年男人。   “阿才”咧嘴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扬起手,只见一串星芒自他指尖脱手而出。   孤云子单手执剑,手腕翻动,挽出几道剑花。只听得一阵叮当作响,数枚泛着蓝芒的钢针被剑风卷落在地。   “好身手。”阿才嗤笑一声,同时口唇间吐出一道锋芒。   孤云子微微侧身,抬起左手在面前一档一抹化去迎面袭来的钢针的力道,皮质的护腕上仍旧是留下一道擦痕。   方才一切变故不过是瞬息之间,宛如电光石火。孤云子连连避过对方偷袭,转而以攻为守,挺身向前。   没想到的是,对方丝毫不做躲避,竟被他轻易制住。   方才还如此激进,转眼间又变得出乎意料的配合。看着被自己提在手中的“阿才”,那逆来顺受的模样,完全与之前动手的样子判若两人。   孤云子单手制住对方,紧接着凌空虚画一道咒印,指尖运转的灵气在空气中拖曳出数道光影凝汇成一道符。他用指尖朝对方一指,那道灵气汇聚成的符印便钻入对方眉心处。   原本受制于人的阿才被擒后神色茫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可而当咒印没入眉心之后,他整个人先是剧烈的晃动了好一阵,然后两眼一翻竟是厥了过去。   正当此时,内室里传来一阵声响。只见赵顺批了一件深衣,腰间的袍带尚未束拢,从内里探出半身。   “道长,刚才发生了何事?”赵顺惊疑不定道。   “赵老爷,你出来瞧瞧,此人你可认识?”孤云子将阿才平放置地面上,又从精准的从桌上端起烛台,施法点燃,凑近正在地面上“躺尸”的阿才。   赵顺似乎有些不情愿靠近,整个人看上去扭扭捏捏。   孤云子看了他一眼:“此人已被制服,赵老爷大可放宽心,有我在此,一定能确保安全无虞。”   赵顺闻言,这才挪步上前,探着头望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才。   半晌后,赵顺摇了摇头皱眉道:“此人看着面生,但衣着服饰乃是府内的配置,像是这两天新招来的家仆。”赵顺脸上露出诧异神色,似乎对眼前之人的身份有些意外,更加感到后怕。 第49章 摄魂术   孤云子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在赵顺面上短暂停留,询问道:“看来你和他之间并没有太深的纠葛。”   赵顺摇了摇头,下意识的伸出手捋了捋修剪齐整的胡须。   “前段日子,家中接连出了怪事。生意也遭受了些许影响。不少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是我赵家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些胆小就干脆辞工离开,于是便嘱咐管家招了些新人。”   孤云子:“说句冒昧的话,赵老爷家中既然遭难,想必财源也受到了影响,我看老爷家中人丁不算兴旺,怎么却招了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劳力在家。”   赵顺垂眸,顾左右而言他。   “家大业大,一时习惯了。如今今非昔比倒是一时还改不过来。”   孤云子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心道这想从这姓赵的口中问出点什么,真是不太容易。于是伸出手,将躺在地上的一名成年男子,像是随便拎起一带大米一样,毫不费力的提了起来。   临走前留下一句话:“此子颇有蹊跷,在下自当料理,赵老爷还请早歇。”言毕,头也不回的钻进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之前赵顺房内发生变故之时,正独自发呆的李松云也有所察觉。只是他很快就注意到另一处灵力波动的存在,他便没有贸然出手。   原本想着对方如果擒获了祸首,自然能独得一份酬金,自己如果贸然去了,对方未必情愿。   可没想到的是,对方反倒直接找上门来。   孤云子像是料定李松云并未入睡,毫不客气的直接用术法破门而入。   李松云人虽然看着和顺,实际上只是因为他心性恬淡欲念不深,平素不喜与人争抢。但本质上他并不是一个容易与人亲近的人。   对于那些平白无故接近他的人来说,他始终抱有戒心。   对于孤云子的不请自来,李松云心中不喜,面上也直白的表露出不快。   “何人张狂。”李松云端坐床边,面沉如水,神色冰冷。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明知故问。语气却透着严厉,竟有几分曾经仙道第一人的气势。   孤云子闻言愣了一下,心中暗忖: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是有几分气势。无怪乎虽然只是个无名小卒,却能得到涟月师叔的青眼。   孤云子故作玩笑道:“小松云,连你那个便宜师弟都能认出我,你怎么就认不出呢?”   李松云站起身,向前几步,将来人上下打量一番。   此时虽然光线晦暗,但是丝毫不能影响这些身负金丹修为的修士五感。只见眼前之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衣饰冠发皆是西北汉关外的装束。   他眉眼生的锋利,带着一股子放荡不羁的英俊。一双剑眉利落的向鬓角飞扬而去,眼神很亮,目光锐利。此时瞧着李松云却显得有些不怀好意,或者说是有些调侃的意味。   来人脸颊虽然瘦削,线条明晰紧致,小麦色的皮肤带着紧致的光泽,彰显著年轻生气。   李松云仔细分辨,发现眼前之人,虽然看起来又年轻了十多岁,装束也大不相同,可眉眼轮廓实有些熟悉,竟然像是死遁后暗中寻访魔族与道门勾结证据的孤云子。   只是对方面貌短时间几次大变,加之又换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装束,较之上一次相遇简直称得上是再次改头换面。   李松云心中暗叹:这孤云子的修为深不可测,解开对自己的压制之后竟能恢复至最青春全盛的状态。思及此处,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叹服。   他向后退作半步,向对方施礼,略带歉意道:“真人见谅。”   孤云子浑然不在意的摇了摇手:“行了,闲言少叙,你快点跟我一起看看地上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   李松云顺着孤云子的指尖方向一看,发现门口的石砖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他走上前去,发现对方正是几日前招待过他的店小二阿才。   “是他?”李松云眉头微蹙,紧接着又俯下身去仔细查看。   他先是伸出手搭了搭对方的脉,发现脉象虽然弱,却不沉不浮。此时应当只是单纯的昏迷,身体并无大碍。随即又翻看对方眼睑,发现遍布红丝,隐隐有些青紫。   李松云的目光最终落在阿才眉心一出黑印,那一处的皮肤微微发焦像是被触发的符印烫伤过。   “不知真人用了什么符?”李松云回眸问道。   孤云子:“我瞧这小子神情有些奇怪,便用了一道最普通的清心咒,哪里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   “清心咒……”虽然上古符咒失传了大半,但不少玄门大宗仍旧有不少传承。   清心咒算是一个非常常见的符咒,不同的门派甚至有不同的画法,效用却是相去不远。算是一种十分简单基础的符咒。   既然能够奏效,说明对方的心神在当时肯定算不得清醒。   孤云子:“此人当时行动自如,出手颇有章法,却能被清心咒击倒,极有可能是受人操控。但据我所知,道门中虽然也有一些能暂时扰人心神的道术,却没有哪一个能将一个活人操控的如此自如,形如傀儡。”   “摄魂术。”李松云顿了顿,“我曾听闻一种术法,能操控心神,中术者以施术者的心意而动。若是足修为足够,甚至还能读出对方的过往记忆。”   “哦”孤云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这么厉害的术法,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   李松云垂下眼眸,抿了抿唇,并未再多做解释。   孤云子他缄口不言,也识趣的不再多问。反倒是将话题绕回:“这劳什子的摄魂术我闻所未闻,可有什么法子找到这施术之人?”   李松云:“天下万法看似道理各不相同,实则如同源之水。虽然我并不精通术法,但却知晓任何需要向他人施加的持续性咒术,若是中途打断,必将反噬施法之人。”   “的确是这个道理。”孤云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点了点头。“不过就算如此,那又有何作用?还是不是找不到凶手。”   “奔星逐月。”李松云双唇微启,口中吐出几个字。   孤云子拍手道:“的确如此,我怎么会没有想到。对方既然下咒,必然留下自己的术法痕迹,用奔星逐月是再合适不过了。”   李松云目光平静的落在孤云子身上,心中却有些奇怪。这玄霄的前任掌教,论年纪理应与为重生前的自己不相上下。之前在玄霄派见过几次,看起来也是个沉稳持重的,怎么如今一旦解除了自己修为的压制一朝恢复了青春,整个人也变得有些……毛躁?   孤云子看来是个行动派,说着就开始施法。李松云在一旁瞧着,发觉对方施法时印诀咒语按部就班,看着十分严谨,却远不如萧晗那么信手拈来。   如今这道家法门,竟然被魔族使用的融会贯通,反倒是修士间相互仍旧秉承门户,不肯互通有无。   “我说你那个天天与你不离左右的小师弟去了哪里,这么大的动静以他的修为,不可能察觉不了吧。”孤云子掌心拖着一道龙眼大小的白芒,若有所指的试探道。   李松云的目光微微偏向一旁,轻声道:“他可能睡了。”   他本就不擅长说谎,这样的借口简直让人觉得好笑。   莫说天魔根本无需睡眠,睡觉仅仅只是打发漫长时光的手段。就算对方真的睡着了,这赵宅中哪怕有一丝风吹草动对方也能知晓,就只端看他愿不愿意睁眼了。   孤云子的目光在李松云脸上轻轻一扫,只见对方看似面无表情,但嘴角却轻轻抿着,像是有些不自在。   他不禁有些好奇,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   不过萧晗身份成谜,虽然暂时护着李松云,不像是要与道门为敌的样子,但是千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例子,那可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你把他叫上,对方既然会摄魂术这么邪门的法术,此处又靠近淅川,只怕是个厉害的魔族。这是魔族的地盘,多一个助力总归保险些。”孤云子打定主意,要让萧晗尽可能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以便观察。   方才经历的那些事,若不是借着夜色和酒力,李松云或许早就被萧晗当场被识破自己根本没睡着。   如今正是尴尬的时候,又怎么会想要直面萧晗,他自问自己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于是当孤云子提起对方是,李松云只是缄口不言,干脆当做是没听见。   孤云子一见对方的态度,心中更为好奇。心想着那个家伙不过就是住在李松云隔壁,而他俩已经在这屋内聊了半晌了,也不见对方出现,看来也是有意想要避开。   这就有趣了,明明不久前在饭桌上两个人都看起来毫无异常。也不知道今夜这月黑风高的几个时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让两人如此避嫌。   “看你那‘小师弟’年纪确实不大,估计还在长身体,缺不得眠。既然如此那咱俩就动身吧。”孤云子故意拉长了调子调侃了两句。   同时瞧了瞧李松云的表情。却只见他仍是垂着眼眸,面无表情。   “行吧,咱们走。”眼见掌中的那抹星芒有了异动,孤云子也不再废话,直接抓了李松云的手臂,拉着他朝星芒飘动的方向御剑而去。 第50章 旧恨   与火途城隔着重重山关,却不过相距百里之外的淅川境内亦有一座城池,名曰望乡。   此城内居住多是人魔,顾名思义就是因缘际会化魔的凡人,以及堕入魔道的修士。   此城的城主乃是当今魔尊郁垒手下的一名心腹,名曰敖真。是一名朱发碧眼,皮肤黝黑的罗刹鬼族。   这名望乡城主战力强悍,颇受郁垒器重,却在十多年前自请离开魔都,远赴千里前来镇守望乡城。   望乡虽然是淅川的喉舌之地,但是魔境不比中原。因着得天独厚的环境,并不怕外族入侵――因为寻常修士想在此地不受魔气侵扰已经是很难,一朝不慎甚至可能会堕入魔道。所以并无关卡重地的概念。   望乡城之于淅川全境,只不过是一处地处偏远,远离魔都的荒芜之地。基本上算是个负罪者的流徙之地。   当年傲真来此地镇守时,有不少魔族猜测,是敖真与公子夜幽不睦,而魔尊又常年闭关,因而受到排挤,才被流放至此。   此时敖城主身临城楼之上,朱色长发被用力束起,一丝不乱的收拢与发冠之下。他眸色深碧,一眼望去像是青黑色,倒是不算太过显眼。他肤色偏暗,却比一般的罗刹鬼族要浅,瞧着倒像是涂了一层蜜。   他一身玄青衣袍,当风而立。虽然容貌与城中大多数人魔相比,的确有些不同寻常,但若是看的久了,却也能瞧得出他眉目俊朗,细品之下更有一些独特的英俊。   “城主,公子在房中吐血了。”一名魔卒跪在敖真身后禀报。   敖真神情微滞,随后眉宇间浮起怒意。回转身目光凶狠的瞪了来人一眼,随即拂袖而去。   待敖真来到之前魔卒口中“吐血公子”所居住的寝房之后,却发现屋内早已经是人去   楼空。   敖真顿时火冒三丈,一扬袖便将室内博古架上,一应人间富贵人家中,惯常喜爱摆放的珍玩摆件尽数卷到地上。一时间屋内满地狼藉。   “你们为什么不看好他?又让他出去做什么!”敖真难掩怒容,眼神凶戾。   门外两名被他训斥的魔卒登时两股战战。   “回禀大人,公子他修为日益精进,我等拦不住啊。”   敖真冷笑一声:“这么说反倒是本城主的不是了?”   屋外两人连忙将头颅压的更低,不敢再发一语。   敖真一掌拍出,两人被击飞数丈,落地后哀叫连连,他却不再多看一眼,怒气冲冲的走出了房间。   就在不久前,苏诩还在房中全力施展摄魂术操控远在百里之外的店小二“阿才”。   他原本也并没想直接要了赵顺的性命,只是想先威逼恐吓对方,将来再亲手夺他性命。   毕竟有些仇,还是亲手报比较畅快。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最近月余他曾多次往返火途城。先后为几人种下神魂术的引子,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发动。   赵顺一家子都是凡人,家中纵然请了不少习武的好手,但也奈何不了被摄魂术控制住的傀儡防不胜防的手段。   原本想着如此可谓是万无一失,之前也的确是得手了好几次。可没想到今夜却被人横插一脚破了术法。   苏诩原本也只是个凡人,哪怕颇有天资,又净人指点,可修为毕竟尚浅。   况且摄魂术原本是天魔传授与淅川原生魔族的法术,他一个没有血统外人,想要修习实在是殊为不易。   好在此番反噬看起来并不严重,说明破术之人没有用什么厉害的手段。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那倒不如早日结束,以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于是他打定主意,趁夜赶回火途城。他要亲手割下赵顺的头颅,来祭奠自己含怨而死的母亲。   当年他被赵顺卖入淅川,对方得了一笔财物,更是借此东山再起。   当时苏诩年纪尚幼,被卖去的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自然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好在几经辗转,在冥火之城遇见了敖真。他费尽心思百般讨好,终于得了对方的宠爱。   几年相处,敖真似是对苏诩动了些许真心。不但为苏诩改换体质助他入魔,甚至为了助他延续了性命,还亲自传授魔族的修行法门。   如今十多年的相伴,苏诩自己也分不清对于敖真是什么样的感情。一开始的费尽心机,百般小心,到后来的有求必应又教人患得患失。   敖真与他而言,既有知遇之恩,又有魍窦傲际钡幕逗弥情。他不是没想过就这样在望乡城一辈子跟着敖真,可他毕竟只是凡人之躯,那能有敖真那样漫长的寿元。由此一来他更是思念亲人,心中始终幻想有朝一日,能重回人世,再去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可没想到的是,三年前他终于彻底魔化,不会再轻易因为回到火途城,因缺乏魔气灌溉而体质发生逆变。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马上迫不及待的跟着收买奴隶的魔族队伍一道出了关。   可没想到是,自己十余年来心心念念的母亲,竟然早就香消玉殒。   苏诩一时间既恼恨又伤心,一心只想弄清自己母亲的死因。可他原本就对自己的几个娘舅心怀芥蒂,自然不会表明身份亲自上门询问。于是便开始暗中调查,却发现自己的母亲早在自己刚去淅川不久就憾然离世。   一开始苏诩只是怀疑自己的舅舅没没有遵循誓言,用自己卖身的钱财好好为母亲治病。结果经历一番打听,却发现事实还远不止如此。   当年苏诩的母亲赵奴儿感染了风寒,因缺医少药始终不能根治,苏诩没走多久就演变成了咳血症。   当时赵家上下,生意刚有起色,也不是完全拿不出钱来医治。可是却听信一个游方郎中的诊断,说赵奴儿得了痨症。不但无法医治,还会过给其他人。   这赵奴儿死了丈夫又没了儿子,早就没了依靠,此番更是招人嫌弃。更可叹的是她几个亲哥哥竟然就真的狠的下心,将她一个孤苦伶仃还患着重病的女人赶出城外。   只是随便堆了间茅屋,留下少许米粮后就让她自生自灭。她一个柔弱女子,缺衣少食,本身又人在病中,自然是熬不了多久。   据说后来被外出打猎的人发现时,已经过世了好一阵子。却因为人早就瘦成了皮包骨,又是冬天,尸身不腐,却早就已经熬成了一副人干模样。   当时苏诩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大恸。奈何敖真的手下却出言告知,如今淅川魔主已有明令――为保魔族能顺利购买到足够的奴隶,魔族不可在火途城行凶杀人。   苏诩虽然深受宠爱,但是在大多数魔眼中,他不过还是一个奴隶,只是敖真手下的玩物,完全没必要为了他破坏魔尊定下的规矩。   苏诩含恨回到望乡城,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用摄魂术无形杀人的方法。   最初他得知摄魂术只在魔族内部相互传承,便有些心灰意冷。没想到,他尝试央求敖真传授他摄魂术,对方竟然真的一口答应。   也算苏诩聪慧,三年时间摄魂术终有小成。于是毫不犹豫的潜入火途城布下杀局,他要让赵顺一家为母亲偿命。   …………   李松云与孤云子二人顺着奔星逐月指引的方向一路御剑,直至来到火途城的边界   淅川与中原被山脉阻隔,此处是最为薄弱的关口。只见眼前横贯着一道岩石山脉,上面虽然几乎寸草不生,却着实巍峨雄壮,望之教人不由的心生苍凉。   “过了这山就到了魔族的地界了。”孤云子眼见那道白芒向山的另一边飞去,却只能驻足不前。   李松云之前折损了兵器,如今两人共御飞剑,而那柄剑此时像是感应到了灵气的日渐稀薄,在脚下微微抖动,不住的发出铮铮鸣响。   两人只得停在山崖之下。   孤云子用气息引动,招了招手,那团白芒在峰顶出绕了个圈,又再次飞回孤云子的掌心。   孤云子:“看来对方的确是个魔族,这可就不好办了。”   李松云微微转头,将四周景象尽数看了一遍,答道:“倒也未必,赵顺此人颇有城府,为人小心谨慎,又是地头蛇,不会不懂规矩,应当不敢直接得罪魔族。况且魔族尤为纵情纵性,于凡人之间又有绝对的实力压制,若是真有了仇怨,未必会用这么曲折的法子。”   孤云子点头道:“有理。若非是魔族,那多半是当年因各种缘由迁徙至淅川境内的凡人了。指不定是与赵顺有什么深仇旧怨。   赵顺言谈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明确只提到过一人,那便是他的外甥苏诩。   如此一来 ,苏诩多半便是线索。   试想一下,如果对方在淅川能活过十五年,必然是得到了什么机缘,很大程度上可能已经彻底入魔,成了魔修。他若是不死,应当是有能力做这些事情的。”   李松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同时心中暗忖:虽然对方口中,两人的关系是为甥舅,可赵顺谈及苏诩时言语间并无半点对后辈的关爱,口中虽然说于心有愧,但眼中毫无一丝愧悔,他们的关系恐怕是不太好的。   “可如今你我二人若是因此事贸然进入淅川,怕是不太妥当。”孤云子面露迟疑。   李松云:“无妨,以此人处心积虑的程度,想必内心定是有所执着。下一个目标应当就是赵顺,被真人你出手阻止,只怕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只需要静待对方出手便是。”   正当二人准备打道回府,孤云子掌中的白芒却突然异动。   李松云不解的望着孤云子掌心的白芒,以眼神询问对方。   “怪事,这反应昭示着目标正在靠近。”   果不其然,下一刻之间一道黑雾裹挟着一道人影从自山那一边飞速驰来。孤云子看了一眼掌中的标记,随即果断出手想要将对方拦下。   来人身法算不上极快,但堪称诡异,竟是巧妙的避过了孤云子的阻拦。 第51章 旧恨   孤云子有些吃惊,同时看向对方的眼中露出几分激赏。   “苏公子,好天资啊。若是当初拜入道宗,只怕当今天下就又要多出一个金丹修士。”   孤云子此番出言,除了试探,也的确有些许惋惜。   他多年身任玄霄掌教,对于如今道门之中人才凋敝的情形再了解不过。就连现任掌教张F,也至今与金丹一步之隔。   那黑雾中的人影并不作答,也无意缠斗。只见他身法来回转换一心只为脱身。   趁着孤云子说话的间隙,虚晃一招,同时朝相反的方向突围。没想到李松云身形以至,死死的切断了他的退路。   李松云:“虽然你强作无事,但贫道亦能察觉你身上气机凝滞,血脉不畅。你逃不过我二人的围截,何必继续自损下去。”   那黑雾中的人冷笑一声,全力朝着李松云的方向袭来。   李松云虽然失了兵刃,此时只能赤手空拳。但他毕竟金丹修为,周身罡气护体,又有紫气加身,加之前世颇有些对战应敌的经验,面对对方来势汹汹倒也是丝毫不惧。   苏诩虽然多年受敖真亲自教导,但毕竟他的身份是对方的枕边人。敖真无意教他杀招,多半是些轻巧灵活的路子,大多是些自保的招数。除此之外只是不断助苏诩调节经脉,助其加深修为。   因此这一真打起来,迅捷有余而威力不足,全力以赴竟是破不了李松云的护身罡气。反倒被对方侧身卸力后,回手扣住了肩膀,接着又牢牢被锁死。   苏诩惊叫道:“不可能,你是道修,我用魔气近身攻击你,你怎么丝毫不受影响。”   魔气与灵气天生相克,两方相遇,动辄彼此消弭,绝不会全然不受影响。   “除非……你身上也有其他大魔留下的护身印记!”只有对方实力远高于自己,留下的护身印记才能将自己的魔气化为无形。   李松云闻言,神情一滞。有些心虚的看了孤云子一眼。   他自己也没想到萧晗会在自己身上留下这种“护身印记”。实际上他连这种法门都是第一次听闻。   孤云子眼中露出一丝玩味,对李松云和萧晗之间的关系更加好奇。   “不要在多做挣扎,你体质与功法并不契合。更何况身上有伤。再这样下去,不必我二人出手,自己就会支撑不住了。”李松云在触碰到对方之后,更加明显的感受到对方远不如看起来的那般康建。看来凡人修魔,终非易事。   苏诩也感受到身体传来不适,只得放弃抵抗。   “我与你们二人未曾谋面,亦无冤仇,为何要在此阻我!”苏诩忿忿不平道。   孤云子:“这位小友,瞧你这话说的。我们既然知你名姓,自然有理由在此等你,况且方才我们可没有朝你下狠手。你倒好,一上来对着我们小松云直接出杀招。仅此一点,现在可就当不得你口中所说的无冤无仇了吧。”   此时黑雾尽数散去,苏诩也露出真容。   只见他年纪虽然长于李松云,可看上去十分生嫩。个头不算高,甚至有些娇小,整个人看起来眉清目秀,皮肤更是白皙吹弹可破。   此时受制于人,虽一脸的不忿,眼尾微微发红,可却显出几分娇态。   李松云之前从未在男子脸上看见过这种所谓“娇艳”的姿态。心中一时有些奇怪。   转而又发现对方身材娇小,又身披红衣。恍惚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李松云心中竟然莫名联想到,此生与萧晗初见时的情形。   彼时对方身量不足,样貌也带着少年特有的清隽,却因一身红衣平添了几分艳丽。当时他看上去雌雄莫辩,身披一袭天池莲花幻化而成的红袍,身材却十分纤瘦。给人一种吴带当风,衣不盛体的感觉。   当然那个时候的李松云什么都没有多想。   可如今乍然想起萧晗当年的形貌,他心中竟是一阵莫名悸动。   只不过当年萧晗虽然看着天真瘦小,脸也生的娇嫩,却不像眼前的苏诩这般带着女态。萧晗即便是年少时,举手投足间皆是少年洒脱的意气风发。   李松云思绪飞转,不知怎的,脸颊竟然有些微微发烫。原本抓着苏诩的手也开始不自在起来。   于是他转而封了对方的气海,继而松开钳制,又避嫌式的向后退了一步――虽然他自己也摸不清为何要如此。   李松云:“苏公子,贫道与这位肖前辈乃是为了火途城一桩人命官司而来,本无意冒犯。”   苏诩将眼前之人上下打量,发现刚才抓住他的是个看上去十分正经的清冷道士。   苏诩:“你们怎么就料定我姓苏?难道你们还会未卜先知。据我所知,在这火途城附近,道修和魔修早有约定,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是想坏了规矩吗?”   李松云目不斜视:“昨夜有人暗中用摄魂术操控人身傀儡妄图行凶,不料却被身边这位前辈出手阻止破了术法。”   李松云转过头,目光坚定的望向苏诩:“方才贫道已经测过,公子身负暗伤,正是因昨夜术法反噬。”   孤云子在一旁拍手叫好:“小松云原来还精通医理,好本事。”   李松云一本正经解释道:“只是自学了些许脉理和药性,并非精通。”   苏诩见无可抵赖,讪笑道:“你们这些道修,一天到晚不去降妖除祟,反倒是贯会多管闲事。”   孤云子闲来无事,竟然还有心情与眼前这位一逞口舌之争:“这位苏小友未免太过偏激了吧,要知道我身边这位李道长可是自垂髫的年纪就跟着师傅一路降妖除魔。这中原大地的妖鬼就没有不被他们捉过的。”   孤云子这番说辞尤为夸张,非但苏诩表示不屑,李松云也是恍若未闻。   李松云:“苏公子,这其中可是另有隐情?”   苏诩:“你们只知道我杀人,可你们知不知道赵顺才真正是欲壑难填,吃人不吐骨头的饿鬼。”   李松云见苏诩面色激动,神情全然不似作伪,便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这话要从十多年前说起了……”   就是在十五年前,苏诩被自己的亲娘舅卖入淅川。   因他年纪小,又生的有几分雌雄莫辩的美艳,那要价很是不一般。当然去的地方也不一般。   原本在他看来,凡人一旦进了淅川就好比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但凡火途城的人心里都清楚,去了那里就没有几年活头了。   可是他想错了,如果可以选,苏诩或许宁愿直接去做鬼。   他并不是像自己想象中去淅川做苦力挖矿,而是被送到了像人间烟花娼馆一般的地方。   只是魔族秦楼楚馆不会像人界那样先要去经历一番水磨功夫――还要先教人学艺,在仔细耐心调教。   魔讲究的就是一个纵情恣意,哪里耐烦的了那么多费事功夫。   反正人若是想要活下去,他的“技艺”总归随着次数多了而自然增长。   苏诩虽然年幼单薄,但是他心有挂念,强忍着一口气活了下来。渐渐也找寻到了生存之道。   后来他被几经转手卖去了魔都,阴差阳错成了敖真的近侍,又费尽浑身解数讨得了对方的欢心,这才勉强算是有了依靠。   “你们可知道,我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的亲舅舅……好狠的心……当然,这还不算什么。赵顺或许是尝到了甜头,便开始暗中操控这一门生意。   那些年我碰见的被人拐卖来淅川做皮肉生意的凡人,十有八九都是赵顺出的手。可怜的是他们都没有我的运气,基本上都活不过一两年就死了。   你们知不知道,有些鬼族,妖族的魔,他们吃人肉喝人血。对于那些奄奄一息,在他们眼里没有价值的凡人,就是最好的饵食。煎炸烤焖,生吞活剥。每个人,哪怕伤痕累累,也不敢露出一丝虚弱疲态,生怕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当然赵顺造下的这些恶并不是我要杀他的理由。我自己已经够惨了,没有功夫为那些比我稍微惨一点的苦主伸张正义。   赵顺可以心狠手辣,可以贪婪成性,这些我都不管。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害死我的母亲!   他这个卑鄙小人拿着卖掉我的钱,纸醉金迷,却舍不得拿出一点点为我母亲治病。还将患病的她独自抛弃在城外,让她自生自灭!”   苏诩双眸充血,神态癫狂,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你们说,我该不该杀他!”   虽然这只是苏诩的一面之词,但是结合赵顺摸不清来历的发家史,以及对周遭亲人意外去世后冷淡疏离的态度,李松云和孤云子不由的信了大半。   李松云诘问道:“既然如此,冤有头债有主,那客栈的掌柜据闻只是赵顺的妻弟,甚至在十五年前都没有来到火途城,你为何连他也要杀。”   苏诩笑容癫狂:“那又如何,他害死的哪一个又不是无辜之人?说到底还不是运气不好。作为他家人,就算没有为虎作伥,但哪一个不是吸着奴隶的血泪而活。   至于他的狗命,我偏要留到最后,让他亲眼看见身边的人一个个死绝,最后才轮到他。”   赵顺所作所为,若是真如苏诩所言,的确是罪大恶极。可天道昭彰,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替天行道。因为没有人能真正做到公平正义,毫无偏私的去衡量这世间所有罪责。   “歪理。”李松云先是铿锵有力的吐出两个字,随即又继续说道:   “赵顺心存贪念,造下恶果,牵连无数人的性命。如此罪孽加身,来日当有天诛。   他与你有杀母之仇,你若报仇也算全了因果。   赵顺的兄弟妻子,当年并未阻拦他害你母亲,勉强算作帮凶,可他们却罪不至死。   至于他的妻弟,则是无辜受累,此举错在你身。   至于你无端操控旁人,替你杀人行凶,险些害对方丧命,试问与那些为一己私欲操纵他人命运的恶徒有何不同?”   李松云神情凝重,一字一句发自心问。在旁人,也就是站在一旁的孤云子眼里,简直正经严肃的的不同寻常。那一番老气横秋的说教的做派,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孤云子看着李松云脸上并不见什么激烈扭曲的表情,但看得出来,对方所言皆是发自肺腑。   李松云平日里少言寡语,但并不是因为心性清高,而是因为不通俗事,遇到不同的人   和事情总是疲于应对。   没想到说教起来,倒是滔滔不绝。   好小子。他不过是来拿人的,却端出一副教化众生的样子。瞧这老气横秋的模样,任谁能想到此子方及弱冠呢。 第52章 冤家路窄   苏诩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他眼底留下两片印象。也不知将李松云这番长篇大论听进去了多少,只见他神态不再扭曲,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与自身清秀长相格格不入的邪肆冷笑。   他眸光死死盯在李松云的身上,双唇一张一合缓缓说出一句话:“这位道长,方才听你所言似乎有几分道理,只是在下心中尚有疑问。   你说这天下的恶行,自有因循报应。   可你们道修向来自诩天道正统,那敢问,为何替天传道者,如今凋敝至此。反到是曾与中原隔着壁垒的魔族,如今被火途城的凡人奉如上宾,就连不少修士也趋之若鹜。”   苏诩此言,带着难以掩藏的恶意。就连一旁一直轻松看戏的孤云子也是面色一沉,眼中露出怅惘神色。   上古神石已毁,功法传承断绝十之七八,若是真有天意,是天道已经弃道门不顾,还是众生皆为刍狗,不论凡俗仙魔,一视同仁,此消彼长如明暗相生――自生自灭。   若是无人能得眷顾,是否也也意味着无人会受惩罚?那究竟如何执掌人间正义,该有谁去替天行道呢?   苏诩勾着嘴唇,不怀好意的逼视着李松云。他倒要看看,这个衣冠楚楚,张口闭口都是是非仁义的道士,究竟会怎么反驳。   李松云听他说完,脸上并无波澜。   他思索片刻,十分认真的说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天地运行自有规则,但这规则并非一成不变。天地初开之时,世间清浊之气尚不分明,动辄黄沙蔽日,天地倒悬。   可所有种种,经过万载岁月沉淀雕琢,才有了如今的法则。这天地间浑然天成的道义,看似一成不变,却暗合明暗相争,看似彼此消弭,亦可说是相互轮转,是非对错虽无绝对,但总有心之所向。   至于你说道门是天道正统,那却未必。天道无情,大道无常,这世界上的万千道途皆有道理。我道门何德何能说是天道正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此番言论一出,不仅是苏诩愣在当场,便是孤云子也是无话可说。   好嘛,长篇大论说了一堆,全都是似是而非,听着似乎很有道理。可仔细一琢磨又全是毫无用处的废话。偏偏说这些话的人还一副光明坦荡,发自肺腑的模样。   孤云子心想着,将来必然不要和李松云论道,否则就他那个什么万道殊途,却不分轩轾的想法,实在是骇人听闻的紧。   苏诩没想到对方不但丝毫不恼,反倒是正儿八经,长篇大论的说了这么一大通,顿时失了继续挖苦反驳的兴致。   李松云心思本来就很直,这一番话本就是发自肺腑,也算是他终年悟道所得。却没想到在场的其他两人,在听完他这一番言语后,竟然都变得缄口不言,就连同为道修孤云子看上去也并不认同。   李松云平日当着外人的面,鲜少有多话的时候,此番算得上是真情流露,却完全不能引发他人共鸣,不由得有些气馁。   既然如此,话不投机,也无须多言。   “无论如何,苏公子还是与我们走一......”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自天边而来。   只见来人之一,朱发碧眸,一身玄青色衣袍,肤色较之常人深上许多。   苏诩望见来人,眼神先是一亮,随即流露出复杂神色,似喜还忧,面带纠结。待那人临近了,躬身垂首摆出一副臣服姿态。   恭声道:“恭迎城主大人。”   敖真侧目狠瞪了苏诩一眼,又飞速移开目光,紧接着另一道人影接踵而至。   李松云瞳孔震动,心中暗道不好,后来那人一身黑衣金丝织绣,头上赤金冠冕高高束起,竟然是魔王之子――夜幽。   原来夜幽恰逢途径望乡,在敖真的城主府稍作休憩。却恰好遇上敖真怒气冲冲的出门寻人。   他闲来无事,就想凑个热闹,看看究竟是何方的修士竟然敢在这方地界撒野。   没想到冤家路窄,一来就让他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李道长,别来无恙。怎么孤身在此,不见我那大伯呢?”他此番言语,竟是完全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孤云子在瞧清来人面貌后,十分惊讶。虽然他并不认识这几个人,但能看出来后来的两名魔族身份更为高贵,实力也强悍的多。尤其是那名与萧晗形貌相像的黑衣男子,身上的魔气霸道外放毫不掩饰。   传言当初在华阳宗盗走天魔兵器的魔族与萧晗容貌相似,华阳宗前宗主万俟l正是毙命与对方手下。   孤云子完全顾不上在意对方的目中无人,直觉四周危机似乎,满心盘算着要如何脱身。   李松云知道对方喜怒无常,想起当初对方对待萧晗的态度,也知道夜幽对萧晗并无叔侄血脉的牵绊,照面时反倒像不死不休的仇敌。   如今遇上,算是时运不济,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作何打算,于是干脆缄口不言,静观其变。   半夜的时候,萧晗自然也察觉了赵顺正房内的动静。只是他之前对李松云的一番试探,反倒引动了沉睡已久的□□,使得无牵无挂千秋万载的天魔一时有些难以适应,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这位便宜师兄,于是干脆躲在屋内装睡。   本想着李松云自己修为不弱,孤云子也算是当今道门顶尖的高手,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可是没过多久,他竟然感受到自己布置在李松云身上的护身印记被人触动了。虽然对方实力并不能破除护身印记,但是萧晗仍旧忍不住坐立难安。终于在屋内踱了十数圈之后,出了房门。   当他凭借两人之间种下的“鸳誓”找到李松云所在之处时,眼前看见的恰好就是自己的“好侄子”正在逼问自己的便宜师兄的情形。   想当年,天魔神荼睥睨天下,从来没有怕过谁。但人有时候嚣张惯了,骤然之间吃了瘪受了挫,有些人也许会继续我行我素,但另一部分那很可能就会把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小心谨慎全部捡回来。   萧晗很显然不是那种直肠子,如今的萧晗,只会在自己有把握的前提下耍横。   好在他现在的身体属性特殊,若是有意隐藏,很容易将气息融入山川草木。此地虽然贫瘠荒芜了点,但也不至于真的一棵草也没有。   萧晗蛰伏起来,仔细斟酌双方实力。   以他现在的情况对上夜幽是半斤八两,好在对方也不知道自己的深浅,若是放手一搏,或许能将对方击退。可自己如今也就是个一次性的消耗品,身受反噬后,没有十天半个月恢复不得。   可是对方有三个人,这可就难办了。   萧晗仔细看了又看,发现夜幽身边那个皮肤黝黑,一头红毛的家伙自己也是认识的。   名字好像是叫敖真?千年前已经崭露头角,是罗刹鬼族的第一高手。虽然奉神荼为魔主,但实际上一直在郁垒手下效命。   一个是郁垒的心腹战将,实力应当与夜幽不相上下,一个是郁垒的儿子。这两人怎么看也应该是站在一边的。   真是棘手啊,眼看着一个对付起来都吃力,如今这还来了一双。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一时无语。   敖真打破僵局,压着嗓子道:“苏诩,你给我过来。”   苏诩从善如流,转身前还故意留给李松云一个讥讽的笑。   孤云子生怕这直肚肠的道友一时想不开非要阻拦。没想到李松云只是轻描淡写的瞥了苏诩一眼,别说出手阻拦,甚至连一句劝阻的废话都没说。   孤云子松了一口气,心道:看来是我小看这小子了,原来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   没想到苏诩刚回到敖真身侧,对方用视线匆忙的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训斥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结果就看见一口鲜血自苏诩喉间喷涌而出。   “苏诩!”敖真失声叫道。   这口血吐的,就连苏诩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方才虽然和那两个道士过了几招,但不得不承认,对方并未下重手,反倒是自己运转魔力之后,就一直觉得有些气血不畅。   苏诩明显的感觉到力气有些不支,却不知道所谓何故,一股虚弱疲惫的感觉油然而生,神情也变得有些空茫起来。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敖真此时扳着苏诩肩膀,将对方斜靠在自己怀里,身体微微向前,一副防御保护的姿态,语气却着实凶狠。   原来苏诩所修习的功法原本就与他的凡人体质不合,此时虽然已经入了魔道,但之前造下的亏损并未弥合。加之施用的摄魂术被人破解,遭到反噬的情况之下,不去好好调养,反而全力运转体内的魔气,自然是将体内的暗伤愈发加深。   此时又看见了敖真,一时放松压制不住,才让所有的症状一下子都反映了出来。   刚才还长篇大论说教的李松云此时像是哑巴了,又开始惜字如金。   孤云子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二人不曾对他下手。”   对于苏诩的情况,敖真自然早已经熟知。他也能分辨出对方身上并无新伤。但是眼前两人,十有八九就是破除苏诩摄魂术的“元凶”。   敖真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却被夜幽出言打断。   “两位道长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你看这方圆百里除了我们几个再不见一人,我们敖城主人既然被人伤了,祸首是谁不是一目了然么?”   夜幽对李松云还有几分印象,对方与神荼的关系让人琢磨不透,不过神荼既然要护他,那夜幽就偏偏不想留他。   之所以方才按耐不动,是因为青萼之前似乎有意保住李松云的性命。青萼一向直接受命于郁垒,夜幽幽些担心李松云的身份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   否则为何一个金丹道修不但和魔头混在一起,还一个两个都要保住他的性命?   夜幽本就多疑,故而不敢轻易下手。他看见敖真对那个男宠似乎有几分上心,不如就使一招借刀杀人,让敖真代替自己好好教训教训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道士。 第 53 章    夜幽以眼神示意敖真出手。一旁的红发魔族将怀中男子小心翼翼的安置在一旁。紧跟着目光一转,深绿的双眸闪过一丝血红的光,竟是瞬间将魔力催生至极致的征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宛如电光石火,迅猛地让人肉眼根本无从分辨。   敖真出手如电,一双紧攥的肉拳破风而往,像是一对黢黑的流星锤,直接朝李松云的门面砸去。   李松云并指如剑,形意相生,在身前拉出一道残影。抬腕便是一道锐不可当的剑气勃发而出。   敖真原本见对方骨龄不过弱冠,并未将其放在心上,毫无顾忌的直接正面迎了上去。李松云见对方毫不避让,左脚点地,以右脚为轴,踏着罡步,上身微微一侧。   不是李松云身法不够,只是敖真来势过于凶猛,转瞬间他这微微侧身的动作已经是极致。   敖真的拳头一半擦过李松云的胸口,看似没有击实,却是将这一拳的威力落上了大半。   李松云被这刚猛的劲道所震,连连后退几步,却发现自己的胸口除了有些痛麻之外似乎并无大碍。   但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有一道法印在自己身上失效的能量波动。   大概就是萧晗之前暗中留下的护身印记帮他抵挡了方才的一击。可敖真的实力远胜之前的那位苏公子,于是那印记也就在同时被击散了。   而对面的敖真也正面吃了李松云一道剑气。他当时便感觉到一阵气血翻涌。敖真不由得暗自心惊。   鬼族一向自诩肉身强横,与人对战,身体就是最强的兵器。本以为对方年纪轻轻,根本破不得自己的护身罡气。没想到对方实力竟不容小觑。敖真打消心中对李松云的轻视,同时默默咽下吼间涌起的甜腥。   退回至夜幽身后,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从未听闻过的道士。   年纪轻轻,修为不低,更让敖真感到奇怪的是,对方身上的留有一道护身印记。虽然刚才被自己全力击散,但是那印记的魔气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熟悉。   那气息......敖真在记忆中反复搜寻,突然灵光一闪――这不是……   敖真目光中满是讶异的将李松云上下打量一番,心中满是难以置信。   夜幽见敖真刚和李松云过了一招就停下手,神色中透出不满,偏过头以眼神询问。   没想到敖真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还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似乎摆明立场不在参与这场争斗。   夜幽眯了眯双眼,颌线因为紧紧咬住的后牙槽而绷的异常清晰。   敖真是郁垒心腹,当年去望乡当城主也是他自请自愿,并非外界传闻那样是得罪了夜幽。   实际上,这个所谓的魔王公子,在淅川魔都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直接受命于郁垒的大魔们都不必听从他的调遣。   此时面对敖真不按他心意继续行动,夜幽除了恼怒之外倒也确实没有什么法子。只是这样一来,他火气更大了,看着李松云那张冷冷淡淡,目下无尘的模样就更加的不顺眼起来。   夜幽冷笑道:“多日不见,李道长修为精进了不少,那便让本公子亲自来会一会吧。”   李松云见状暗道不好,夜幽的修为既然能远在华阳宗的万俟宗主之上,自己怎么可能抵挡的住。但此时除了全力以赴,恐怕也别无他法了。   夜幽伸出右手朝前一探,长 枪“钩镰”从虚空中骤然浮现。他将通体漆黑的枪身握住,脸上绽出一个邪肆的表情。   “李道长,接招了!”话音未落,夜幽近乎十尺的伟岸身躯,携着丈余长的天魔兵器带着千钧之势朝李松云席卷而来。   可怜那李道长虽然也生的高大挺拔,却因常年清修而身材瘦削。与夜幽一比那根本就是百年的劲松与修竹的差异。   除了躲避,根本没有直接硬碰硬的道理。   但不得不说,魔王之子,的确不是徒有其表,竟将魔气化为三路,尽数斩断了李松云的退路。   一旁已经融入背景的孤云子不由的捏了把冷汗:难道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紫气加身,天赋异禀,有可能扭转如今道宗困局的家伙,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思及此处,孤云子握紧了剑,心想着,自己怎么也得帮对方拦一拦,不然将来兵解归天,怎么对得住道门先烈英灵。   然而让孤云子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并没有自己出场的机会。因为下一刻,已经有人挡在了李松云的身前。   夜幽眼见自己“心心念念”无时不刻不想置于死地的大伯出现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兴奋。   如果自己能杀了他,那么魔尊是不是就只能放弃那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愚蠢想法了?   夜幽的瞳仁因兴奋而颜色加深,手中的□□毫不迟疑的向前刺去。上一回因为青萼中途出现,让他只能罢手。回去之后,他仔细回忆,发觉神荼当时的表现着实可疑,否则没理由速度还比不上不在视线之内的青萼。   看来这位以莲花妖胎复生的“大伯”根本就没有恢复实力。   出乎意料的是,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不仅是李松云修为突飞猛进,萧晗的实力也是恢复了不少。   “我的好侄子,怎么一见面就动刀动枪的呢?你也太不懂事了。”萧晗单手将□□扣住,白皙修长的手指骨骼分明,与那冰冷肃杀泛着幽光的魔长 枪相比显得反差极大,却稳的没有一丝颤动。   夜幽发力,却不能更近一寸。他们两人虽然脸长的相似,但萧晗却显得稚嫩了许多,从表面上看就像是一个成年的魁梧青年和一个骨肉未丰的少年在相互角力。   可偏偏那青年全力以赴却不能取胜,少年却还显得游刃有余。   当然,只有萧晗自己知道,他真是连吃奶的劲都要使出来了。可偏偏脸上还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不为所动的模样――真是要把前魔王大人愁死了。   实际上萧晗能阻挡住夜幽手中的兵器,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便是“钩镰”在千年之前本就是他的兵器。虽然此时换了壳子,但钩镰仍旧不会向他爆发出杀意。当他伸手触碰到钩镰的那一瞬间,它就已经变得犹如一块凡铁。   夜幽猛力想要收回兵器,却发现被扣在萧晗手中的□□纹丝不动。   萧晗笑了笑,抬起手臂向上一扬,“钩镰”竟然从夜幽手中脱出。   夜幽先是一脸的难以置信,随后怒不可遏。不由分说直接向萧晗一掌拍去。萧晗并未闪避,直接将“钩镰”向上一抛握住枪柄,行云流水的一招横扫,将夜幽逼退。   夜幽:“敖真你在看戏吗!”   红发的魔族面无表情答道:“某为魔尊坐下护法,向来只听从郁垒大人调遣。”   敖真早就听闻神荼重临人世的消息,打从见到萧晗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经心知肚明。此时自然不会再出头给夜幽当枪使。   “敖真,你给我记住了。”夜幽咬牙切齿,恶狠狠的留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孤云子松了一口气,但更加摸不清眼前的情况。   这萧晗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和淅川这些高等的魔族似有关联。听他们言语似乎还有亲戚关系,那个长得活像萧晗亲爹的魔族听起来竟然是他的侄子?   他一个莲花化形的妖修,是怎么有一个和他看起来长得几乎一摸一样,还像是整整大了一个辈分的侄子的?   孤云子:“我说诸位,可还有事?不如先回火途城?”   李松云:“苏公子需与我们一道回去。”   敖真闻言,绷紧了身体,目光凌厉的望向李松云:“不要得寸进尺,今天我全是看在……”   萧晗看向敖真,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要再说下去。好在敖真还算机敏,及时止住了话头。   敖真:“苏诩如今已经身负重伤,我不放心他跟你们走。”   李松云上前几步,伸出手想要探一探苏诩的脉象。   敖真先是拦着不让,李松云转头看了萧晗一眼。   萧晗:“他懂些医理,你让他瞧瞧吧。”   敖真才不太情愿的侧身让过。   李松云探了探苏诩的脉象,眉头微微皱起,过了半响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敖真连忙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李松云:“寻常凡人入淅川之后,十有八九活不过五年。苏公子虽然已经入魔,看似适应了淅川的魔气,但从脉象上来看,他原本天生并不是能适应魔族修炼的体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入了魔,但终归收到了侵蚀。如今又接连受到反噬,怕啥积重难返。”   敖真瞪大双眼,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李松云:“苏公子怕是活不过今年了。”   敖真双拳紧握,眼角竟有了湿意。   “城主大人,不要难过。”苏诩面色苍白,此时他的脸上少了之前被仇恨蒙蔽时的狂佞神色,显得十分平静。   他嘴角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失血的嘴唇微微上扬:“一开始,我觉得自己活得像行尸走肉,后来遇见了城主你,开始看见了希望,心里有了妄想。可知道自己母亲去世,又被仇恨蒙蔽,没日没夜的练习功法,想要报仇。其实我早就感觉到身体的不适,可是我不够强啊,那有什么办法呢。”   敖真将苏诩揽在怀中,眼中满是痛惜。   “苏诩是我的人,他这个样子我不可能让他跟你们走。他报不完的仇,我会替他报,所以以后有什么问题,尽管再来找我。”   敖真说完,将苏诩抱起,转身离去。 第 54 章    李松云一众人回到火途城之后,听闻的第一个消息是赵顺被杀。   大家第一反应是想到之前敖真临走之前,信誓旦旦要替苏诩报仇。以为对方兜了一个圈子,不去医治苏诩,反倒是先绕回了火途城干掉了赵顺。   问过之后才知道,凶手并非敖真,而是摄魂术解除后,彻底清醒过来的阿才。   阿才本来人被关在柴房里,醒转之后也没人关注。至于赵顺,则是因亲眼见识过孤云子的厉害,又知道自己请来的道长们已经出门为自己解决麻烦,自以为解除了后顾之忧,也就放松了警惕。   孤云子好歹也是一派宗师,没有亲自搜查人身体的习惯。待阿才醒来后,便用身上的药水融化了锁栓,偷偷溜了出来。   赵老爷昨夜担惊受怕了一宿,此时正在补眠。偷跑出来的阿才用昨夜同样的法子放倒了看门的壮汉。大摇大摆的进入房间,然后不由分说,直接用能融化门栓和铜锁的药水泼了赵顺一身。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哀嚎很快引起大家的注意,虽然立刻有人赶到,却已经是无济于事。   虽然才过了片刻的功夫,赵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只见一堆模糊的血肉在床上糊烂作了一团,任是大罗金仙在世也怕是无力回天。   赵家最后一个管事的主子也已经咽了气,今后的营生多半是要受影响,这一大家子的仆从估计也得要遣散,自此以后饭碗不保。   联想到这一点之后,一时间众人怒从心头而起,气势汹汹的说要将阿才捉起来先爆打一顿,再拿他去受审。   没想到的是,此时的阿才整个人看起来浑浑噩噩,反倒不如中摄魂术时清醒。大约是还有些术后的后遗症。可他虽然不大清醒的样子,大家又忌惮他手里捏着的瓷瓶,着实让人不敢上前。   最后他颠三倒四,又哭又笑疯疯癫癫的说了一通胡话,仰天大笑,口中念念有词:“阿爹,儿子终于为您报仇了!”   话音方落,突然扭转身体,抄起桌上的烛台,用前端的铜针刺猛的扎向自己的咽喉。那一下力道极大,顷刻间鲜血四处喷溅,转瞬就成了一个血人。   一时间和床上那团模糊不清的血肉相映成趣。屋内那用言语都难以描绘的惨状,大概能恶心的在场众人未来三天都吃不下肉。   李松云听闻这个消息后,与孤云子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想到事情最终的进展竟然会是如此。   萧晗用余光瞟了二人一眼,十分难得的做出解释:   “那名店小二曾经说过,自己的父亲外出谋生,后来英年早逝。   这原本与赵顺可能并无干系。苏诩大概是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这个消息,添油加醋渲染一番,诓骗了阿才。很可能是说他父亲正是被赵顺介绍去了淅川,最后导致早死。   那店小二早年丧父,而后母亲也因此郁郁而终,生活也变得难以为继,心中多半怀隐恨。只是一直以来认为父亲的死因是为了家族谋生,这份恨意便没法宣之于口。若是有人告诉他,合该有一个仇人承担一切罪责,你说他会不会想要报仇?”   李松云:“若是如此,那为何阿才最开始仍然受到摄魂术驱动?”   萧晗戏谑道:“你以为一个普通人一开始就有杀人的胆子?况且苏诩摄魂术才修习了几年,火途城与我们遇见他的地方相隔数十里,若不是被操控的人全心全意信任对方,意识里没有半点反抗,又怎么会如此成功,让傀儡形随意动?”   ……李松云倒是没有想到这摄魂术还有这些限制,果然有个此道的开山鼻祖来解疑,顿时让人茅塞顿开。   此间事了,孤云子与二人暂作告别。临行前他拉着李松云私下里询问了几句。   孤云子:“你这小师弟的身份看起来不简单呐。”   李松云沉默不语。   孤云子:“他好端端的妖身,怎么又成了魔族,还有他怎么长得越来越像那个穿黑衣服的大魔,他们是亲戚?”   李松云冷冷的瞥了孤云子一眼,仍然没有解释。   孤云子摇了摇头:“看的出来他们不是一路的,不过你自己可要当心。将来若是他的身份被其他道门发现,恐怕会为你惹祸上身。”   李松云垂下眼眸,轻叹一声,心想:怕是已经传遍了吧……   孤云子见对方不愿与他讨论萧晗的身份,也干脆不再过问。   实际上,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测。况且如今牵扯出道门中有人和魔族勾连的可疑之处,表面上与萧晗找不到联系。杀人的魔族,反倒像是与萧晗有仇,那么干脆暂且不去管他吧。   此番他自西北汉关之外,改换身份潜入一只来淅川贩卖奴隶的商队,正是为了查清一些真相,现在是时候该回去了。   火途城并不大,赵顺算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户,却一直没有子嗣,家中弟兄也就那么两个。如今虽然算不上是被灭门,但今整个赵家能做主的算是死了个干净。若是换做寻常城镇,怕是天大的新闻,可这种事,在火途城似乎也激不起什么波澜。或许只是各家各户,闭上门茶余饭后私下说两句而已。   李松云和萧晗这回算是白忙了一趟,如今这光景,按照李道长的性子,是肯定不愿意再去找赵家结算报酬的了。于是囊中羞涩的二人,只得又回来阿才之前招待他们的院子。   时隔两日,却是物是人非。它曾经的主人,此时已经化作飞灰,不知被人撒到了哪里肥地去了。   入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寐的萧晗突然睁开双眼。他直起身,双唇一分,开口道:“既然来了,那就现身吧。”   “神荼大人。”红发的魔族右膝触地,左臂环胸,低头颔首朝萧晗施了一个淅川的全礼。   萧晗见状,忍不住冷笑出声:“呵,敢问敖护法此行前来所谓何事?”   敖真:“魔尊自从感应到大人重回人世,便一直在派人寻找大人的下落。期望大人早日重回淅川。”   萧晗故作惊讶道:“真的?我怎么觉得他是想要除掉我,你没见他那个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儿子,总是故意和我做对,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么。”   敖真听闻萧晗提及夜幽,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魔尊自数百年前就已经开始为大人的复生做足了准备,至于夜幽公子,大人不必理会。”   萧晗不禁有些奇怪。虽然说魔族天生血缘单薄,多变对自己的亲族并无太深的感情。但是反观青萼和敖真对夜幽的态度,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若夜幽真是郁垒的亲子,那自然继承了郁垒一部分实力。此时虽然还不显,但能看出夜幽年纪轻轻,已经和敖真的实力不相上下,长此以往,将来更是不可限量。可是为何这些大魔们对他一个个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毫不在意?看他的眼光丝毫不像是在看一个魔界的少主。   可是对方身上的血缘不容作假,几番交手,萧晗是真的能够感知到对方身上来自郁垒的血脉气息。   真是奇了怪了。   萧晗忍不住问了一句:“夜幽真是郁垒的儿子?”   敖真:“自夜幽公子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魔尊大人亲口承认他的身份。”   萧晗:“他真能生出儿子?谁给他生的?”   敖真一脸严肃正经:“不知。”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气氛又尴尬了起来。   过了老半天,敖真继续执着的重复起请求萧晗与他一道重回淅川的话题。   萧晗摆了摆手,明确拒绝:“我暂时不会和你们走。”   敖真不解道:“可是因为那个姓李的道士么?”说实在的,若是千年之前,他们问着实算是僭越,天魔的心里想什么,根本没必要和手底下的魔将解释。   萧晗愣了一下,有些出乎意料:“你怎么会这么想?”   敖真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解释道:“属下多言了,大人见谅。”   萧晗神色复杂的看了敖真一眼,犹豫了一阵,开口问道:“你跟那个姓苏的小白脸怎么回事?”   听闻苏诩的名字,敖真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嘴角也勾起一丝苦笑。   “大人,我也不懂。我只知道他要死了,我很心痛。”   萧晗看着这个朱发碧眼,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黑,五大三粗的大魔,在自己眼前一脸惆怅的说着“他要死了,我很心痛”这种话,若是从前,他可能早就肉麻的鸡皮疙瘩掉一地,直接一脚把对方踹出自己的视线。   可是今天,他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的“感同身受”。他不由的想到,一千多年前,浮微子死在自己眼前时的场景。画面一转,他又在自己的思绪中看见一张面色苍白,眉目微微上挑,鼻梁直挺,嘴唇偏薄……那张脸带着两分清秀,一分孤傲,七分的英俊。看起来不苟言笑,对着他的时候又总是温柔耐心。若是他死了……   萧晗有些不敢想下去,他不知道如果李松云死了他会怎么样。是会因为他们之间奇怪的因果而时间回溯至更久远的过去,还是什么也不会变化,只是默默看他死去。那样的话,自己会怎么样呢。   萧晗看着敖真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同情,这样的眼神在魔族看来是那么的陌生。竟然让敖真浑身不自在起来。他伸出手,直接凝聚出一抹清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纯净的宛如晨曦中的朝露。   “拿去吧,这也许能治好他,也许不能,就看他的造化了。”   敖真眼神动容,双手接过萧晗指尖凝聚而成的那一滴闪闪发亮的东西,珍而重之的收入怀中。   那是千年的木灵精华,虽然对魔族没有多大作用,但是对人来说是极为珍贵的东西。苏诩才成魔不久,身体正是因为更像是凡人的血肉才会受伤颇深,有了木灵精华,或许能全部修复。   敖真以额触地,虔诚的朝萧晗叩谢。萧晗看见这个样子觉得有趣,记忆中似乎从来没见过敖真对谁有如此心悦诚服的样子。   萧晗突然想起一些事情,趁着对方此时对他心存感激,开口询问:“你镇守望乡,知不知道淅川和中原交易奴隶的上家究竟谁些什么人?”   敖真抬起头,诚恳道:“我虽然出任城主,但是向来耐烦留意这些。只知道就在这一门生意在近二十年尤为盛行。前来交易的人分两类,第一类只收取魔血石,这些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规律来往。还有一些则是换取黄金,这一类一开始并不多见,近些年在盛行起来。   淅川境内出产魔血石和黄金,魔血石虽然能补充魔气,但是无法巩固提高修为,多了也是无用,黄金虽然产出不多,但是除了妆作衣饰也并无太多用处。因此,对这样的交易,我族自然以为多多益善。”   只收魔血石,和只收黄金吗?看来是两批人并非是一道的。   萧晗沉吟片刻,感觉从敖真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便说道:“你走吧,再不走,我的师兄要生气了。”   敖真最后朝萧晗施了一礼,身体化作一团红色的火焰从屋内消失。   李松云如今就宿在之前阿才的房间,萧晗朝那个方向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自己回淅川的日子怕是不远了,我的师兄,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第 55 章    “外头暑意未消,师兄不如进来坐坐。”   原本在屋内打坐,半途察觉到陌生气息。仔细分辨感知后,发觉来者是魔。李松云警惕的凝神探查了片刻,并未发现来人有何恶意,多半是来找萧晗的。   李松云早知道萧晗与自己并非同族,纵然此时同路,也不过是权宜,将来迟早分道扬镳。当初同意种下“鸳誓”多半也是觉得,将来若是一朝反目,这道同心印或许还能对萧晗有所牵制。   他心里明白,自己与对方不可能事事坦诚,可潜意识里又总是忍不住的用师弟的身份约束对方。一想到对方和魔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密会,他心里就十分烦乱。   既害怕对方与自己一直探查的阴谋之间有关连,又隐隐担心对方实力大损,被魔族偷袭。   他内心忐忑,却依旧没有跨出房门一步,因为没有立场。最终只能全神贯注的留意隔壁的情况,做好一有异动立刻出现的准备。   没想到的是,对方交谈的内容竟然全无避讳,没有使用任何法术结界。以李松云目前的修为,所有的对话基本上就跟在他耳边说的没有太大区别。   等敖真离开之后,李松云终于忍不住来到萧晗的门前。他心里实难平静,但若问他怕的是什么,却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很多事,他想听萧晗亲口告诉自己。   老旧的木门被人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李松云仍旧是那身白色深衣长袍,这本是玄霄金丹长老的服饰,穿在他身上倒是没有长老该有的气派,那束的极窄的腰身简直不堪一握,若不是萧晗亲眼见过对方舞剑,简直不敢相信那么纤细的腰会有那么劲韧的力道。   “师兄,你来了。”萧晗朝李松云浅浅一笑,抬起手臂,手指并在一起往回勾了勾。就像是对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小辈亦或是关系十分要好的亲友那样,略显亲昵的唤对方靠的再近一些。   李松云面色平静,并没有在继续向前一步,仍旧身姿站的笔挺,如松风明月般立定在萧晗的对面。   萧晗的笑意在脸上逐渐凝滞,当眼神中最后一点温度消失后,他的唇角再次勾起。   “师兄还是不信我吗?”   李松云:“非是不信,只是你恐怕身不由己。”虽然这一次,萧晗依旧拒绝回到淅川。可是二人也算是朝夕相处,李松云不会感觉不出这一次萧晗表现出的迟疑和意动。   的确从一开始,他就是要回淅川的,回不去的原因是因为他境界跌落,修为大损。等他天魔神荼重临淅川,还有可能遵循当初对他所说过的那些吗。   萧晗轻声说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不会再有人让我身不由己了。”   他神情有些落寞,李松云看在眼里,心中蓦然一阵失落,心中的千万疑问转眼没了问出口的兴致。   萧晗话锋一转,突兀的问向李松云: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记忆,你说他还算是他吗?”   李松云闻言,略微垂下头,认真思索起来。萧晗看着他,目光幽暗,却辨不清其中情绪。   “若是他所知所行,所思所想,皆同过去别无二致。仅仅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那这个人又和从前有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被他忘记的人眼里罢了。   但如果他忘却了曾经了道义,打算背道而驰,那也就算不得是原来的他了。”   萧晗有些惊讶的看着他,随后莞尔一笑,像是有些释怀。   “最近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   李松云蹙眉:“你之前失忆过?”   “也算不上失忆,一点小事罢了。”这成千上万年的记忆,若是都一丝不落的全记住,任凭是仙是魔,脑子都得混乱成一团浆糊,有的时候忘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萧晗欲言又止,终究没再提自己究竟想起了些什么。   孤云子走后,没过多久向李松云传来一道书信。   信中说明,自他假死脱身之后,四处游历潜行,只为找出千年来再无一人成仙的秘密。后来发现道门中或许有人暗中和魔道勾结,担心其中有所联系,就化身城关外游历缺少丹石的散修。好不容易混入了一只前去火途城交易奴隶的队伍。本以为能从中发现些什么,一趟下来,发现商队中的人员复杂,天南地北,并且毫无关联。   一切行动都是像是受人所托,交易得到的魔血石,最后被也一个神出鬼没修为莫测的高手用黄金换走,商队中的人马分完黄金就直接一拍两散。   孤云子也曾逼问过商队中的管事,对方一开始不愿透露,软硬兼施之后,也只吐露出这一批人也是第一回走这样的买卖,这一路安排自有掮客中间牵线,他自己也是所知有限。   孤云子还表示,他发现火途城中还有另外一支商队。他暗中打探,发现对方虽然交易的也是奴隶,但是要价的却是黄金,似乎不是一道。他还发现,对方商队中多为引气入体的低阶修士。虽然服饰各不相同,兵器佩剑上也都掩盖了纹饰。可但凡出门,行动划一,看身法路数像是出自门派。   心中嘱咐李松云小心留意,看是否能找出这幕后的门派。   此时尚具规模的修真门派屈指可数,各个门派,包括各地散修,能引气入体,踏上修真的人要比想象中少的多。如果这些人不去匡正除邪,反倒做这些,将流离失所的难民当做奴隶贩卖给异族之事,那真的不知道道理何存。   李松云读完信之后,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心意难平。他回想自己一生潜在山中,不问世事,唯一做过的一件值得称道的事,就是去须弥山对战天魔。   可是那一战究竟有何意义?萧晗尚未复生时,这世界也已经变成了这样。   妖邪横行,兵祸不绝,无数人千里流徙,未被波及者,一遇灾年,家中也盖无余粮,贫弱孤老,无所依养。   究竟自己在做些什么,还是自己根本就什么也做不了。   上古传说女娲造人,盘古开天。神者,为解天下生灵之倒悬,献祭己身。可如今式微的道门都在做些什么,故步自封独守一方天地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以人为牲,也不知为的是些什么。   李松云向来觉得自己心智坚定,打好的主意从来不去细思因由,只因为一开始他就坚定不移的认为那是对的,可现在他有些乱了。   当萧晗看见李松云的时候,对方神情凝重,一双眼睛也不知道正看向哪里。   萧晗负手来到对方面前,唤了他一声。   李松云回过神来,眼中情绪仍未消退,他看向萧晗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愧疚。   萧晗愣住了,手掌微微合拢,指尖擦过掌心的“契印”。   他不自觉的放缓了语调,询问道:“怎么了?”   李松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是不是一直在做无用的事?”   萧晗还是第一次看见李松云露出这样不自信,又自我怀疑的神色。他一直以为对方就是一个缺了根筋的呆子,虽然一直在多管闲事,但是从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他本想出言挖苦,说你才知道呀?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怎么会。”   李松云轻叹一声,旋即又笑了,眼角微微弯着,带着几分释然。   “我以后不会再做那些无用的事了。”   他不会再想着要除掉他,或者是牵制他。这个世界,并不是因为魔的存在而变得更坏。当然,前提是萧晗不会再重蹈一千年前的覆辙。   李松云和萧晗在火途城停留了半个月,没有找出除了奴隶交易以外的任何异常之处,决定先行离开。   自从那日萧晗对李松云说自己想起了一些往事之后,经常独自一人发呆。对待李松云的态度也越发奇怪,经常阻拦李松云继续修炼,找各种理由拉着他外出闲逛。   原本李松云的修为比之前去华阳宗的时候提升了倍余,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只能归咎于“涟月”夫人传授他的功法。前世时,虽然是成仙后在修习那套功法,但极短时间就巩固了修为,进境可谓是一日千里。   如今借助功法和灵石。李松云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口大缸,只要有水就能源源不断的向内注入,丝毫没有任何瓶颈。或许是因为当初经历过天火雷劫,炼体之后他的经脉远比普通修士广阔。如今不同前世茫然摸索,有了经验了指点,恐怕成仙的时间能缩短十倍不止。   他自己本想着早日登临仙道,萧晗之前也一直助他修行。可近些日子也不知道对方是中了什么邪,明里暗里总是想要阻拦他。   李松云虽然并不会恶意揣测萧晗,但心里也着实纳闷。   有一日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最近可是心里有什么烦乱?想要我陪你……”他本想问萧晗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想要自己多开解开解。可是一说到陪你两个字,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脸颊一热,直接在心里否定道:他千秋万载都独自一人过了,什么时候还非要自己来陪了。   萧晗原本正在想些什么,突然被李松云打断。他兀自笑了笑,答道:“没有什么事,只是我在这里待的太久,有些无聊。”   李松云微微点头,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既然如此,我们就先离了此处。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进展。”   说此地无聊的是萧晗,可一听闻要走,他又露出迟疑的神情。   李松云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你不想走。”   萧晗沉默片刻,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走吧,不过接下来我想你先跟我回一个地方。” 第 56 章    淅川在十万大山环抱之中,是一处低洼而巨大的盆地,风物与外界大相径庭。   淅川的山体,多为□□的岩石,表面上偶尔生长着低矮的,也不知是灌木,还是荒草的植物,一窝窝零星的分散在荒山石崖的表面,针状的叶片几乎退化成肉眼难辨。   那些一眼望去光秃秃,又干又瘦的细枝条从根部放射性往外伸展,到了末端又蜷缩起来,形成一团团或枯黄或灰绿的球体。   山石裸露的部分多为青灰,有一些地方会透出一些沉闷的黑色,那就是因为山体风蚀而裸露在外的魔血石。淅川多沙霾,汹涌的遮天蔽日,偶尔得见天光的时候,阳光直射在那些黑色的岩壁上,让原本暗沉无光的山壁会折射出一种夺目的红色,算是淅川难得美景之一。   淅川最中心有一片由红色砂砾岩石堆砌而成高地,其上修建了一座黑色的城池,那是淅川的心脏,曾是天魔下降的地方,也是现在的魔都。   曾经的双子神已失其一,另一位在花费数百年寻觅兄长元神无果之后,在七百年前开始深居简出,号称闭关。   可很多魔族私下里猜测,双生的天魔同气连枝,一损俱损,天魔郁垒恐怕也是损耗不轻,失去神荼之后独力难支的郁垒不得已才选择闭关避世。   好在七百年前他曾留下了魔子,手下又有一批对着九幽冥火发过咒誓的忠心门徒,才压制住了淅川数以万计蠢蠢欲动的群魔。   夜幽早上的时候吃了一记闷亏,心中憋闷的很。此时借着向郁垒禀告自己此行中原的作为,本想好好出一口气,让阻拦过自己的青萼,还有冷眼旁观的敖真被郁垒记上一笔。   郁垒与殿中的夜幽还有敖真,隔着半透明的魔血晶石的晶壁,只能隐约瞧见晶壁后影影绰绰的形状。   夜幽心中不平,竟然还是连见自己一面也不愿意么。   晶壁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些虚弱,可那声音铺陈开来,仿佛无孔不入,不怒自威,教人心生折服。   “夜幽,你过来。”那晶壁后的男子如是说道,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高大魁梧的身体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肩膀有些微微颤抖。他脚步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过来。”   在对方简短的重复过后,夜幽终于还是上前了几步。一个能转瞬间来去千百里的大魔,走在这打磨光滑的地面上,竟然是如此的迟疑和不情愿。   “父亲。”几步之后,夜幽站定。他没有再叫对方魔尊,而是开口叫他父亲。只是夜幽眼神中并未半点对他口中这一称呼的孺慕,反倒是显得有些慌乱。   晶壁后的人影轻轻晃动,发出低低的笑声。   “连你自己也当真了么?”一道疑问发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静止。   恐惧爬上夜幽的面孔,他睁大双眼,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绝望。   他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身躯已经失去了控制。   “你当了七百年夜幽,入戏太深,越来越不像话,就到此为止吧。”郁垒的声音很低,毫无起伏,却透出一股肃杀的残忍。   有什么东西正从夜幽的眉心处一点点被抽取,像是人的魂魄,叫嚣着不甘的扭动着。可他的身体却已经丝毫不为所动。   最后那道魂魄飞入晶壁之内,隐约瞧见郁垒将夜幽的魂魄吞下,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声。   “属于自己的东西,借出去的时间太久,再拿回来还真有点不习惯。”   自始至终,跪在不远处的敖真连头都没有抬一下。面无表情的充当着这场匪夷所思的父子相残闹剧的旁观者。   夜幽失了魂魄,身躯轰然倒地。下一刻,郁垒破壁而出,将对方接住,扣在怀中。   郁垒伸出手轻轻抚弄对方紧闭的眉眼,确认过失魂后的躯体依旧呼吸平稳,心跳有力之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这么多年,我倒是没有仔细的看过他,今天仔细一瞧,果真像的很。”   他自顾自的欣赏了一阵,像是在看一件得意的作品。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跪在一旁的敖真。   “敖真。”   “恭喜郁垒大人魂魄归一,心愿将成。”朱发魔族恭敬道。   “你说的没错。”   郁垒摊开手,掌心处一片琢磨的薄如蝉翼的磨血晶石。他用魔气小心翼翼的托着,送至敖真面前。   朱发碧眸的魔族双手接过。   郁垒:“千年前他曾回来找过我,留下了这段记忆,你帮我还给他。接下来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第 57 章    李松云如今修为一日千里,哪怕是去再远的地方也就是朝夕间的事。萧晗更是不必说,魔族有特殊的分化之术,修为足够,能将自身分化为魔气,再在千里之外重新现身。   萧晗告知李松云自己想回一趟须弥山。   须弥山虽然远,也就是不日抵达的功夫。可一路上,萧晗总是借故莫名其妙的小事停留,生生将路程磨出了好几日。   几次三番下来,直教李松云摸不着头脑。   去是他要去的,耽搁也是他要耽搁的。若是问萧晗到底是怎么了,对方又什么也不肯说。不肯说也就罢了,还总是用特别幽深的目光暗地里盯着李松云瞧。哪怕李松云是个心神稳健的道士,次数多了,也难免感觉有些心惊肉跳。   “你究竟是怎么了?”终于,在又一次萧晗表示自己身体不适,全身僵硬,不能再动用术法,不宜赶路之后,李松云忍不住出口询问。   “天气太热,大概是要中暑了。”萧晗十分无赖的胡说八道。   “……”李松云觉得自己心里憋了一口气,可对着萧晗的脸,却怎么也发不出来。最后只能转过身不再去看对方。待了片刻,或许是无聊,李道长将下裳的前摆束起,一个人去溪边汲了一些水回来。   萧晗兀自靠在一棵大树下,嘴里叼着一棵随意揪来的草心,漫无目的来回晃动。   李松云见对方毫无正形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唇角却不自觉的弯了弯,同时将水囊递了过去。   萧晗原本正在发呆,被李松云的动作拉回了神。他先是看了对方一眼,发现李松云的袖口有些湿,随即目光又落在水囊上。他笑着道了谢,接过来,用指尖挑开水囊上的软塞,却并没有喝。   “这荒郊野岭,凑合着喝点吧。”李松云以为对方是在嫌弃,忍不住出言劝慰。方才他思来想去,虽然想不通以萧晗现在的修为为何会中暑,但终究不大放心,估摸着对方现在的身体是朵莲花,大概是缺不得水。   萧晗叹了口气,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盯着水囊看了好一会儿,接着突然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口冷水。冰凉的溪水顺着嘴角往下滑落,流进了衣襟里,显得有些狼狈。虽然明知呛不着对方,李松云仍是下意识的夺过水囊。   萧晗故作吃惊的看着他:“不是你让我喝的?干嘛抢回去。”   面对故作姿态的小师弟,木讷的师兄一时语塞,张口结舌,不知该作何解释。他总不好说是担心对方呛着了,那未免也太过矫情。   萧晗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特别喜欢看李松云在他面前明明心里有千般道理,但是就是说不出口的样子。   他知道对方心如明镜,却很少会用自己心中的准则约束他人,每每一需要讲道理,他就很难说出口。只因为李松云的心中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但那并非是道家传承的千年道义。   他以前觉得,对方目瞪口呆的“蠢样子”特别的好笑,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好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可爱。   只是可惜,须弥山之后,对方怕是再也不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他低下头,用两鬓垂下的长发掩去嘴角的苦笑。   该来的终究还是回来,纵有千万理由,终究是有用尽的那一刻。   须弥山已在眼前,李松云放眼望去,只觉得当初经历的一切恍若隔世。   “你究竟来这里做什么?”这一路上萧晗总是有意捣乱,就连李松云都看出对方的迟疑和抗拒。究竟是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天魔如此抗拒又执意的去做一件事呢?   萧晗一言不发,只是一把攥住李松云手腕,朝着天池的方向行进。   突然间,气氛变得沉默而又莫名压抑。他刻意不去看李松云的脸,不去听他说的话。一改之前的拖沓,此时的他显得慌乱又急切。仿佛稍微迟疑一下,他所要找的东西,就不在了。   李松云觉得自己手腕被对方捏的有些疼,可他一个男人,只要尚能忍受,也不至于要求对方松手。   他隐约感觉到萧晗心中此时正掀起波澜,却又不知道是什么。   须弥天池在山顶群峰相接的凹陷处汇聚而成。池水寒气逼人,除了上古时期就生长在地的莲花,几乎没有别的生物。   湖水的中心□□,呈现出一种神秘幽深的碧蓝色,让这个天池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块点缀在须弥山深处的翡翠。   那种非青非蓝的色调,让人难以描述,却一见就令人心旷神怡。   萧晗攥着李松云的手腕依旧没有放手。   两人在天池边站定,萧晗突然回身望向李松云。他目光沉郁,眼瞳中的颜色像是化不开的墨。   “师兄。”萧晗语调很轻,一反常态,甚至带着一丝清冷。但那绵长的尾音,竟硬生生将一句师兄说出了些许缱绻的味道。   李松云倏然红了脸,有些弄不清对方为何郑重其事。他下意识的扭动身体,却发现萧晗握在他腕间的手像是铁箍一样不容分离。   他有些不解,目光在对方脸上梭巡着。   却发现连日来困扰着他,让他犹豫不决的事情突然不存在了。   萧晗眼中再无犹疑。   “有一个……朋友,他死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两样东西。”   萧晗的眼神愈发幽深,像是陷入了某种让人难以自拔的回忆。   李松云看着他轮廓分明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普通,可连起来,又让人捉摸不透。   萧晗抬起一只手,朝着湖心的位置遥遥一指。湖心的水面先生泛起一阵涟漪,紧接着动静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在与之遥遥感应,想要从湖底破封而出。   “师兄,我把它还给你,你可要收好。”   只见萧晗的手掌向上翻转,五指微微施力,掌心处汇聚出一团灵光。   萧晗身上的衣袍还有垂落的长发无风自动,他的脸色在光团的照耀下略显青白,眉间那道原本并不起眼的短疤也莫名的发红,衬着他此时青白如玉的脸色,竟显得有些狰狞。   李松云十分不解,不知道对方究竟要做些什么,他口中的那句“把它还给你”又是什么意思?那不是他曾经的友人“遗物”,就算要转赠,又为何要用个“还”字。   下一瞬,原本像是一面镶嵌在半空中翡翠镜子般的天池湖面,骤然出现一道湍流,像是一道裂缝,将碧绿的湖面一分两半。   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逆着涡流而上。当它露出头角的那一刹那,李松云看清了,那是一柄灵力丰沛,光华流转的宝剑。   那就是萧晗故友的遗物吗?还是什么样的人,才衬的上这样一把,夺天地造化的宝剑呢。   当那柄剑露头的刹那,萧晗的眼神亮了亮,唇角也不自觉的微微勾起。仿佛透过那柄剑,看见了什么更为美好的东西。   下一刻,那柄剑躺在了萧晗的手中。他松开一直拉着李松云的手,在剑身上轻轻摩挲,如同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李松云心头有些发涩,萧晗的一举一动都太过反常,反常的他都不知道改从何问起。   “你还好吗?”李松云忍不住问出声。   “他当然很好。”回答的却不是萧晗。   李松云大吃一惊,因为他之前完全没有感受到有人靠近。哪怕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也没发现来着究竟在什么地方。   李松云环视四周,发现一名黑衣男子踏波而来。   “来者何人。”李松云警惕的看着来人。   那人脸上似笑非笑,横竖像是写着“来者不善”四个大字。   黑衣男子却根本不看李松云,视线直接越过他,落在李松云身后的萧晗身上。   “你来的比我想象中要迟。”黑衣男子开口道。   萧晗沉默不语,依旧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剑,双手微微一拉,一段如水的剑光从鞘中倾泻而出。   李松云向前一步,彻底挡在萧晗身前。他虽然此时手无寸铁,但肩背挺的笔直,仿佛往那里一站,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师兄。   来人轻笑出声,别有深意的看了李松云一眼。   “你还在等什么呢?”他虽然看着李松云,但这句话却是朝着身后的萧晗说的。   李松云突然察觉右掌心的莲花印记有些微微发烫,下意识的想要低头去瞧。   可当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却看见一道雪亮的锋芒贯胸而出,带着体温红色的液体,冒着白气,顺着剑刃中间的血槽汩汩向下流淌。   一开始,是感觉不到疼的。   胸口先是一凉,然后又像是燃起了一把火。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从心口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他费力的想要转过自己的脸,他想要看一眼对方的表情,他想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不愧是朝夕相处了那么久,萧晗像是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他面无表情的拔出那柄寒光滟潋的宝剑。冷眼看着那个朝夕相对的“师兄”破碎的心脏,心头血喷洒了一地。然后用手箍着他的肩,扳过他的身体。   四目相对,眼神里却有太多读不懂的情绪。   萧晗伸手擦去李松云唇角边溢出的鲜血,十分冷漠的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温度甚至及不上,方才看那柄剑的十分之一。   “为什么……”李松云痛苦闭上眼睛,他原本不该问的,但他忍不住。   “我要回淅川,就需要你的心头血解咒。原本想等你修为更高一些,更有把握,才与你虚与委蛇,可现在我等不及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松云的心头,偏偏对方说的那么平静而残忍,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是你太蠢了,空活了两世,还如此天真,你这样的人,何必活着呢?   你说得没错,你既然已经忘记了我,那么于我来说,你就不再是你了。   …………   萧晗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点一点凌迟着李松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李松云踉跄的向后退步,想要挣开对方的禁锢。萧晗却没有松手,而是直接将李松云摇摇欲坠的身体揽入怀中。   两人心口相贴,心头血化作红色的血雾,钻入萧晗的身体。   他眉间的短疤艳红欲滴,竟然在微微抖动。细看之下,就是无数细小绵密的咒符正在土崩瓦解。   “很疼吗,恨我吧。别哭……”萧晗贴着李松云的耳廓低声呓语,温柔的像是在说情话。可他的双臂仍旧像是千斤的重枷,让李松云无处可逃。   李松云的眼睛阖拢又睁开,却再也看不见一点光亮。疼痛逐渐离他远去,一道远去的,还有渐渐涣散的意识。   李松云在萧晗怀中彻底没了气息,萧晗想伸出手抹去对方脸上还未干涸的血渍,却只是将血渍晕染成了更大的一片。   他怯怯的缩回手,不经意间却看见掌中殷红的莲花印记。他瞳孔一缩,生生的呕出一口血。   黑衣男子面露不渝:“怎么,你舍不得?”   萧晗闭上眼,缓缓的摇了摇头。他将李松云端放在湖边,又将那柄剑收回好,硬塞在李松云叠放的双手之间。   一切妥当之后,萧晗起身时却是一阵脱力,差一点,跌回李松云的尸身之上。   郁垒连忙过来将他扶起,一接触到萧晗的身体,面色大变。   “你这身体怎么崩坏的如此严重?”   “为了要他信我,我和他曾种下同心印。刚才我亲手杀他,取他的心头血解除千年前浮微种小的血咒,触动了同心印的反噬。”   当年他们种下鸳誓,若有一方痛下杀手,必定要遭受焚心蚀骨之痛。   郁垒:“你早知如此,为何不告诉我,我替你下手便是。”   萧晗无力的摇了摇头:“他的命,我亲自收,谁都不能插手。”   “况且我这身体太过无用,原本也是要弃了。”萧晗闭着眼睛,只见他两颊处原本光滑的皮肤已经开始有了寸寸裂纹,形同朽木。   “不必担心我已经为你准备了最完美的躯体。”   萧晗最后看了李松云一眼,看着对方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如纸的脸,瘦削的身躯脆弱的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将他撕碎,他眼里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朝着李松云的方向,无声的说出两个字。   像是:“再会。”   (第一卷,前世羁完。) 下卷・同心契 第 58 章    李松云像是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在梦里他哭了。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或许是百年之前,那个时候刚开始跟着师傅四处游历,说是修行,却更像是在逃荒。   是因为吃不饱吗,还是第一次见到鬼祟感觉到害怕?他忘了。   可是现在那种感觉为什么那么清晰,眼泪流在嘴里,那种味道是绝望吗?   为什么绝望?是因为谁?   心好痛,却不是因为受了伤,□□的疼痛到了极致,便是麻木。可那种遭受欺骗和背叛,灵魂深处的痛苦与绝望,还有不甘心的感觉,简直让人痛彻心扉。   “李松云……李松云……”   是谁在叫我?是谁……   当李松云在一起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这是谁……   他脑中一片混沌,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像是睡的太久,不仅身体变得僵硬麻木,动一动手指都十分困难。他想要起身,却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上了锈,动一动都疼到骨头缝里。   “我说你自己就别乱动了,我来我来。”那张脸的主人间李松云挣扎着似乎想要坐来,可半天变化最明显也不过李松云脸上微微扭曲的表情。   “你是何人……此乃何地……”他声若蚊吟,那游丝一般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巴掌脸”朝他做了个没好气的表情:“这是玄霄派啊,至于我,师傅你连徒儿也认不出了吗?   一边说,一边将李松云搀扶着坐起,斜靠在床头的瓷枕上。   李松云忍过一阵肌肉骨骼的酸痛,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抬起头环顾四周。   屋内的陈列摆设,的确是西北玄霄派的做派。只是看四周墙壁,不再是之前自己客居的竹屋,大约是山顶的砖制院子。   只是,怎么会回来这里?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自称是自己徒弟的人是谁?   李松云精神不济,什么情绪都浮在面上。那满眼的疑问,却虚弱的连问都问不出的光,看的他眼前那个巴掌脸的少年不由噗呲一笑。   少年凑过去,附在耳边,小声说:“小松云,是我呀,你的救命恩人都认不出吗。”   听闻那熟悉的称呼,李松云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   他上一次见孤云子时,对方看起来二十出头。   可眼前这少年看起来分明只有十一二岁,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身上还穿着一身玄霄派初阶弟子的细麻服饰,哪有一点当初那个白发掌教的样子。   “你别这样看着我嘛,我也不是故意想要装嫩。”大约是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孤云子的性情也越发……呃,琢磨不透。   只见眼前的少年一脸沮丧,颓然道:“大概是以前封印的时间太久,憋坏了身体。搞得现在灵气运行错乱,好在最近没有继续变小了。”   “最近?”他们不是最近才见过吗?   小孤云子朝他解释道:“你都睡了一年了,你知不知道啊。”   一年……   李松云脑海中浮现起萧晗在天池边将自己一剑穿心的情景,当时的各种情绪排山倒海纷至沓来。   他忍不住伸出手,压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你怎么了?没事吧。”孤云子关切道。   “无事……”   李松云好不容易平复自己的情绪,抬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不经意间,瞥见床榻边放着一柄三尺多的长剑。   那柄长剑封存在裹了一层白色蟒皮的青皮木剑鞘之中,剑鞘的尖端嵌着一块铁精,鞘口处镶了一处圆扣。除却剑柄上有一块色泽温润的青玉再无装饰,看上去再低调朴实不过。   但李松云知道,当这把剑出鞘时剑光有多么耀眼,锋芒所指之处又多么无坚不摧。一个金丹修士的护身罡气在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这把剑怎么会在这里。   “师兄,现在把他还给你。”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萧晗当时对他说的那句话。对方用这把剑杀他,却又留下这把剑来为他殉葬吗?   孤云子见对方的视线一直在剑身上徘徊。   “一年前我们分别后,我曾在你身上留下印记。倘若你身遭不测,我也能有所感应。后来我用奔星逐月寻到你之后,便发现你怀里一直抱着这柄剑。   此剑有灵,并且已经认你为主。须弥山山间的野兽都无法进你的身,正是有此剑护佑的缘故。”   认主……护佑?自己不是死了吗……   “我当时是何情况?”   孤云子:“我寻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心脉受损,气血流失了大半。身上的伤到还是其此,麻烦的就是精血失的太多,怕是一时难以恢复。   不过你不愧是紫气护体之人,沉睡了一年,不仅心脉修复,气血竟然也能自行补足,真是太神奇了!”   心脉受损?当时他受的伤何止是心脉受损,那一剑明明刺穿了心脏。   孤云子看着李松云在自己面前陷入沉思,只见对方的眼珠来回颤动,像是发觉到了什么异样。   “你才刚醒过来,神魂不稳,最忌多思,你要把精神先养一养。”   李松云抬头看了孤云子一眼,点了点头。   孤云子走后,李松云凝神打坐,内视全身经脉。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身体虽然僵硬疼痛,但其实并无大碍。周身灵力运转顺畅,修为虽然停滞,却也未曾跌落。   当他内视至心脉时,发现自己的心脏中竟然多了一样东西。   如丝如雾,似实还虚,隐隐透出碧绿的光华,生气盎然,形如片羽,又像是一枚花瓣,精巧又纤细,仿佛只要离开人的躯体,就会马上烟消云散。   此物李松云虽然认不得,但却能感受到其中丰沛的木灵之气。他隐隐觉得,正是此物保全了他的性命,同时修复了他的心脉。   只是这是从何而来?木灵之气,莫非是他……   李松云突然想起萧晗刺入他心口的那一剑,对方脸上满是冰冷麻木,眼神却沉的深不见底,像是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的胸口倏然一痛,下意识伸手去按。余光却瞥见掌中的印记。他瞳孔微缩,他发现掌中的红印颜色已经淡薄了许多,由浓深的朱红,褪作了浅绯色。   李松云突然想起萧晗曾说过,“鸳誓”乃道门第一誓咒,一旦种下生生世世再无可解。   哪怕转世投胎,□□消去了印记,但两人若是再遇,咒印仍然会被激发。   可眼下的褪色是为何?难道对方回淅川后遭遇了什么不测!   想到这里,李松云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嘲道:何必呢,我还为他担心做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蜷拢后复又张开。   萧晗,我差一点又因你而死,你说下次见面,你需不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呢…… 第 59 章    李松云独自待了整整一日,将之前发生的一切细细捋清。   他越是细想,越发觉得萧晗行为成谜,前后判若两人。细数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李松云实在无法相信对方一直以来只是为了解除自身的“血咒”。   况且他也实在想不通对方身上会有什么咒,是必须要用自己的心头血才能解除。   当日须弥天池的第三人,对萧晗貌似十分了解,言语间也相当随意,联系到对方的身份,淅川在身份上能与萧晗分庭抗礼的貌似只有另一名天魔――郁垒。   如果来人真是郁垒,萧晗是否是因为无法拒绝对方,只能权宜之下出此下策?   不对,对方分明早就料到萧晗会去须弥山,而一路上,萧晗的迟疑和为难也并非做假。他们竟然早就彼此知晓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萧晗要取他的心头血解咒是真,在他身上留下能保他性命的秘宝应当也不假。   李松云将拳头收紧,在心中劝慰自己。无论如何“鸳誓”仍在,他迟早能找到对方,将这一切彻底清算。   如今还是了解清楚当前的状况为好。   李松云整理好衣冠后,看见床榻边的长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将他拿起。他手腕微微发力,错开一截锋刃。   那剑光入眼,如水温润。李松云心中一动,竟感觉到莫名的熟悉亲切,一如阔别重逢的旧友。   他伸出手,修长而骨肉匀亭的手指擦过剑身上的篆书铭文,上书“纯钧”二字。剑身发出一阵低鸣,仿佛在与他交心相应。   李松云曲起食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忍不住开口:“你吸饱了我的血,就把我当主人了?那但凡你杀了谁,就认谁做主人,那可就难办了。”   纯钧剑嗡鸣一声,像是在否认。   李松云弯了弯眼角,深觉此剑颇有灵性,与自己也十分契合。也不再去避讳它曾伤了自己,双手将剑阖入鞘中,又配在身侧。   他原本想先上外间走动走动,结果一到门口,却发现还守着两名玄霄弟子。两名年轻弟子严正以待,可不像只是为了方面照顾病人的模样,更像是两名看守。   李松云刚走到门口,两名弟子先是吃了已经。随后慌忙行礼,并同时一左一右挡在了门口,不留一点余地。   “恭喜李长老大病初愈,我等即刻去禀报教真人。”   李松云先是疑惑,随后很快释然。当日他带着萧晗在清风面前露出破绽,未有只言片语的解释,直接私自出走,着实让人觉得可疑。   “如此,那就有劳了。”   两名年轻的修士见对方如此好说话,不由的松了一口气。两人施了个颜色,其中那个看起来稍显稚嫩些的转身离去,另一名沉稳些的依旧守在原地。   “长老病体初愈,不妨再回屋歇息一会。”小道士说的十分“诚恳”。   李松云无意为难对方,但又实在是无聊,只得问道:“不知我那……徒弟去了何处?我自醒来,已经有一日未曾见过他了。”   “长老是说肖师弟吧,他就在院中厢房内。长老直接大声唤他几句就能听见。”   ……   果不其然,还不等李松云为难自己大声吆喝,孤云子自己就从侧边的厢房里钻了出来。   “师傅,你叫我呢?”   玄霄派的小道士斜了对方一眼,轻轻摇头。虽然他是被张F派来监视这个疑似与魔族有勾连的修士,可对方毕竟有金丹修为。   对方昏迷的这一年多,这个徒弟未免也太不上心了些。每日在师傅房间点个卯,其余时间都独自躲在房里,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看来自己将来收徒,断断不能找年纪幼小的,实乃太不靠谱了。   孤云子旁若无人,十分没大没小的踱了过来。直接拉住李松云散开的袖子,边往屋内走,边说:“师傅师傅,我看你刚醒过来,需要凝神清净,所以一直不敢主动打搅。其实一直都留意着您的动向不敢丝毫放松。   瞧,这不是您一问起徒儿,徒儿就出现了么。”   李松云面无表情的被对方拉着进了屋。   门外看守的小道士在大门合上的那一刹那,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一进屋,李松云就不着痕迹的拉开了被孤云子攥在手中的袖子。   孤云子嘿嘿一笑,到真有几分少年的“娇憨”神态。看得李松云忍不住眼角处抽动了一下。   “我记得当时我明明在须弥山顶,怎么如今会在玄霄派,你又怎么成了我的……徒弟?”   孤云子一脸无奈:“那我有什么办法啊,我找到你的时候,已经开始灵力紊乱,之气也有过这种情况,我的身体会因此变小,稳定之后才能正常使用灵力。   原本我想在须弥山待几天,等情况稳定了再带你走。谁知道张F门下的清风带着人寻了过来。   我见清风对你还算是关切,也就半推半就的跟了过来。我如今变成这副样子,总不好自报姓名吧,只好说是你游历时新收的徒弟咯。”   李松云:“他们究竟对我作何想法?”   孤云子:“近些日子我也曾暗中出去打探,我发现如今玄霄派中对你的看法可以说是颇有争议啊。   张F这小子似乎对你十分忌惮,屡屡表明态度要对你严加看管,直言你曾与魔族为伍,意指你可能与之前的修士金丹被夺可能有关联。”   “张F如今是玄霄掌教,若是他怀疑我,为何如今却……”如今还能独处一院,完全是玄霄派太上长老才有的待遇。   “还不是因为有人为你撑腰啊。”孤云子撇了撇嘴,故弄玄虚道。   李松云随曾客居玄霄一段时间,但是与门内那些长老们并无交情。况且,如今的玄霄派金丹修士寥寥无几,能能说上话的根本没有几人。   “你是说,涟月夫人。”   孤云子挑了挑眉,意有所指:“也不知道你是哪一点入了我这师叔的法眼,她自始至终一力为你担保。张F虽是掌教,但近些日子才好不容易结了金丹,在涟月夫人面前,是个彻头彻尾的晚辈。若是我那师叔执意要做什么,张F根本就说不上话。   不然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过的这么舒服?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究竟是有多大的面子,明明干了那么可疑的事,非但没受牵连,反倒连在外面随便收来的‘徒弟’都能在玄霄派里过的这么悠然自在?她当年对我这个亲师侄,也没这个待遇啊。”   孤云子朝李松云笑了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李松云看了他一眼:“涟月前辈的确对我十分照顾。”他皱了皱眉,眼中露出不解,他想起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两次初见,对方都直接赠他功法住他修行。   可若是要说态度上有多亲近,倒也未曾见得。涟月待人看似不端架子,实际上能感觉到她骨子里有一种冷漠疏离。无关远近亲疏,对身边的人几乎一概而论。   虽然对李松云几次三番的加以照顾,可态度又不像是一个长辈慈爱有加的关照有天资的后辈,反倒像是为了达成某样目的。   莫非涟月夫人真有如此本事,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将来必定能够成仙?可即使自己成仙,于对方而言又能意味着什么,莫非她真的只是想全他人之美。   李松云凝眉思索片刻,又觉得自己妄自揣测对自己有恩的前辈,实在是有些不妥。   “你可能不知道,这一千年来,被涟月夫人那一脉相中,传受功法的玄霄弟子一共不足十位。其中有三人差一点登临仙位,却最终在闭关时爆体而亡尸骨无存,至于其他人,有不少出现修为提升过快,心境不足走火入魔的情况。   这功法于我们玄霄派来说,既可以说是人人想要觊觎的宝贝,又算得上是让人内心深处避之不及的催命符。”   李松云皱了皱眉:“这套功法,我已经修习了一段时间。只能算是一套化炼灵气的法门,并无任何霸道之处,实在是没有任何问题。”   孤云子:“谁知道呢,或许是那些人不像你这般天赋异禀吧。”   李松云觉得对方言语中意有所指,似乎对涟月的所作所为抱有怀疑。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孤云子解除了谈话时设下的障蔽之术,神色一变,又成了一个一脸懵懂的小徒弟。   “李长老,掌教真人座下亲传弟子清风求见。”   李松云对清风的印象素来不错,对方在留仙镇主动为“孤女”解围,也不为对方受损的相貌而有丝毫偏见,待常人以礼,是个心性不错的孩子。   虽然后来将萧晗的事情透露了出去,但也说明清风不是一个偏私之人。   李松云袍袖一挥,大门向两侧打开。   门外的少年一袭白衣,眼神清亮,在见到李松云的那一刻,面露喜色。   他朝李松云施礼道:“李长老福生无量。”   “师傅,这位小师兄在你昏迷的时候可常来看你呢。”孤云子在一旁说道。   李松云:“好久不见了,清风。”   清风直起身,抬头看见李松云脸颊越发清瘦,身姿却极正,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超脱世俗规矩,浑然天成的仙风道骨。   他原本就并不信李松云会与魔族会有勾结,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救过他的命,更是因为他觉得李松云看着就像是对那些阴谋诡计完全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就好像这些世俗权力根本不关他的事。   清风定了定神,想起张F交待他的话。   “李长老,不知道萧……呃,前辈他现在身在何处?”   “是张F让你问这些的。”李松云的声音毫无起伏。   清风没想到对方直接问了出来,李道长果然是一点都没变啊,他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告诉他,我也不知萧晗的去向。当初我发现他身负魔气,本想着毕竟师兄弟一场,想要将他引回正途,没想到他执意不肯,最终只能分道扬镳。再后来,我就收了这个徒弟。”李松云看了孤云子一眼。   李松云脸上毫无表情,神态语调十分坦荡没有丝毫苟且。清风完全不会想到那心中那个清风明月的李道长,如今不仅会说谎,还能说的如此淡定。   清风眼中透出惊讶,他记得当初明明那二人表面上时常挖苦彼此,但实际上却十分维护对方。当时他发现萧晗的秘密,李松云非但不吃惊,反而直接带着对方逃离了玄霄派。怎么现在李松云提及萧晗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可否询问一下,李长老一年前究竟去往了何处,又是因何受伤呢?”   李松云:“我去了淅川附近的火途城,原本想要探查一下魔族猎杀金丹修士的线索。结果过却发现有修士将流民卖入淅川。之所以会受伤也是因为想要探查那些修士的来历,结果技不如人罢了。”   清风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在冒汗,他终于听出有什么不对了。火途城距离他们发现李松云的须弥山数千里之遥,他是怎么做到在重伤下跑那么远的?况且李松云好歹也是金丹修为,能够重伤他的人何必还要去火途城这种地方干那种勾当。   他本想再问,结果李松云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无声表示:事实正是如此,我不再多做解释的模样。   清风只觉得头大,这样一番说辞带回去,师傅只怕更要怀疑对方了吧。想到这里清风不免有些担心。   可眼睛对方此时已经明显摆出一副不愿再多说的表情,他也知道继续下去怕是也没有结果,只得暂时告退。 第 60 章    又过了几日,期间风平浪静。掌教张F并未再派人前来,反倒是涟月夫人遣派门下道童,再一次给李松云送来了一匣子之前那种青玉灵石。并向李松云递话说,让他不必操心俗事,专心修养身体。   只是这一次,李松云倒是留了个心眼,没有急于将灵石内的灵气化为己用。   虽然他两世为人,不必担心心境不足。但自那日孤云子明里暗里向他透露过消息之后。李松云自己也察觉出事情的确有些蹊跷。   之前他只当涟月夫人是对他起了惜才之心。可是纵观两世,他对对方的了解虽然算不得深,却也能大致感觉到涟月是一个彻彻底底断绝尘俗的修士。   那种忘绝尘寰的出世之心,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就连玄霄派亦或是整个道门有难,她似乎也并不会放在心上。否则当年天魔出世,如今的修士横死,对方也不会毫无反应。   像这样的一个丝毫不会悲天悯人的修士,怎么会恰好对一个陌生的后辈如此关照?如今回想起来的确是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接下来,更让李松云想不到的是,没两日清风再次来看望他,并向他透露华阳宗秘密与淅川魔族交易的事。   原来张F派出一批弟子查探修士用流民与魔族交易的内幕。结果发现一批商队内的修士的私人物品中有专属华阳宗的白玉九连环禁步。   逼问之下,对方也承认自己的确曾师从华阳宗,只是脱离门派已久,早就是散修一名。   只是这样的说辞并不能令人信服,玄霄派已经打算派人专门去华阳宗对峙此事。   玄霄派上下如今都流传着一种说法。当年华阳宗万俟宗主突然遇害,正是如今的宗主赭墨阳和魔族联手设下的圈套。   否则其他宗们金丹修士频频遇害,却为何华阳宗只有前宗主一人遭难。如今天下宗们实力最为强悍的怕不就是盘踞中南富庶之地的华阳宗了。   所有人,仿佛都从这一块小小的精致别巧的九连环禁步身上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你作何看法?”李松云听完清风的描述,目光沉静的反问道   清风摇了摇头:“这些事我也说不好,总觉得太巧合了些。”   李松云方才听对方说话时,就注意到清风所言的前因后果,皆是陈述,话语中并未有明显的偏私情绪。   他眼中露出赞赏:“为知全貌,的确不可妄下定论。”   清风听出李松云是在夸赞他,不由的耳尖一红。   “李道长也是这么看萧……前辈的么?”清风想问问李松云对萧晗的态度,一张口却发现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想来对方不是人族,年岁应该远比自己要大,称呼一声前辈总不算错。   “眼见耳闻,未必为真。但也不能放任自己的心意,因为若是有人存心蒙蔽,心也是会被骗过的。”   李松云答非所问,语焉不详,清风也是一头雾水,似是而非。   风言风语流传了月余,不仅是玄霄派,当世尚存的一个颇具规模门派,乃至于在江湖游历的散修,也都听闻了有关华阳宗或许与淅川魔族勾结的消息。   若说这火途城与淅川的奴隶交易,也并非是近一两年的事,虽然说这些潜心修道的门派内部消息闭塞了些,但是也不至于全无耳闻。   只是这世间纷乱,受苦的人何止千万,你救的了一个两个,却救不完成千上万。眼前事尚不能顾及,谁又能真的兼济天下苍生呢。   若是不是近一两年金丹修士频频遇害,恐怕大家对此事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可如今骤然发现了有如今首屈一指的大宗门牵扯其中,事态就变得不一样了。   华阳宗所在之地,乃是当今天下难得富庶安定的区域,自然眼红的人不少。大家同属修道的门派,自己虽然谈不上草衣木食,却也是熬清受淡,可偏偏有些人却锦衣玉食,进出皆有排场呢?   道门中早就对华阳宗兼修儒道和商术颇有微词。如今抓住把柄,发现对方所谓的商道,竟然伸手到了这种人命关天的生意,亏得华阳宗附近的百姓还对宗门感恩戴德,以为他们致富一方,是行了天大的善德。   如此一来,编排议论自然是不少,一时间蜚短流长,人人奔走相告。但若说真的要去向华阳宗讨一个说法,倒也没有人开了这个先河。毕竟人家不仅仅是财大气粗,宗门实力就目前而言,绝对是数一数二。   张F虽然说是要找华阳宗对峙此事,倒也没有大张旗鼓。这传闻究竟是怎么放出去的风声,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此一来,作为一派掌教,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着手此事。   玄霄近年来可以说是大伤元气。不仅前掌教“死”在了一个籍籍无名的魔修手中,后来门派内又接连陨落了几名金丹长老。近年来也就自有张F一人成功结丹,另外还有一个疑似与魔修有染类似客卿身份的李松云。   此番前去,竟是连合适的人选也挑不出来。若无金丹长老前去坐镇,此番问责,怕不是一个笑话。   就在张F左右为难的时候,出乎所有的人预料。一直清修避世的涟月夫人,竟然主动揽下了这一职责。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李松云也是吃了一惊。当他得知涟月钦点他一道随行的时候,心中更是疑惑万分。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有些怀疑,这位得到的大修,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别样情思了。当然他很快否认了这一点,因为涟月每回见他,虽然言语间时有关切,但那平静如水毫无波澜的眼神却是做不了假的。   张F对此虽有不满,但终究没有反对,仍是派出如今已经愈发沉稳的清风随行随侍。又点了一众引气入体的弟子以充门面,一道押解着那名据说是华阳宗前弟子的修士,向着华阳宗进发。 第 61 章    此行声势浩大,为了照顾一众引气的弟子,一路上只能舟车而行。   涟月几乎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所有的交代都是出自她随侍的道童。李松云和孤云子被安排在一辆马车中,其余的弟子皆是骑马。   车马行在官道上也并不平顺,坐马车,实在算不上是一项好体验。   孤云子百无聊赖,打趣道:“我这辈子上回乘马车,估计得有五六十年了吧?拖您的福,又让我感受了这一回。”   李松云双腿盘坐,竟然稳稳的在颠动的车厢内打起坐来。听闻对方的调侃,本不欲回答,结果孤云子不依不饶,一把年纪竟然学期十几岁的少年撒起娇来。一声声“师傅,师傅,理理我。”直教的李松云全身起鸡皮疙瘩。   “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个。”过了好半天,李松云干巴巴的回了这一句。   “谁要问你第几次坐马车?你会不会聊天啊。”孤云子嫌弃的白了对方一眼,随即撩开马车侧面的搭帘,自顾自的去看风景。他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明目张胆的出去瞎逛,虽然涟月没有讲过他十几岁的模样,但是见得多了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李松云也知道对方心中的顾忌,只是他有些不解,为何孤云子对涟月夫人总有些若有似无的忌讳。就连孤云子自己也曾说过,涟月近百年都未曾出过玄霄派山门一步。虽然此次出行有些突兀,但是从前那般的深居简出,又能当真和这些事有多少纠葛呢?   清风骑着马,拉着缰绳,不经意的就来到了李松云乘坐的马车外。孤云子一眼瞧见他,朝他“甜甜”一笑。   “清风师兄,你来啦,快陪我聊一会吧,可把我无聊坏了。”   清风闻言一怔,望向孤云子的眼神中露出一丝不解。他虽然年纪不大,尚有些少年心性,但是在师长面前还是素有稳重的佳名。他有些摸不透马车内那对师徒之间的相处模式。总觉得有些随意过头了。虽然李松云在他心里,一直没什么架子,性情却有些冷僻,不像是会纵容自己徒弟的人。   清风试探的问了句:“李长老可是睡下了?肖师弟还是言语放轻省些,莫要惊扰了自己的师尊。”   孤云子浑然不在意道:“没有啊,不过师傅不爱与我说话罢了。”   清风一时语塞,拿不准主意,手指扣着鞍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直接离开会比较好。   孤云子还想要出现逗弄对方,突然感受到一丝不详之气。下一刻,只见天边乌云漫卷,好端端的天色竟是说变就要变了。   车内闭目打坐的李松云也睁开双眼,他也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息。   涟月夫人的道童叫停了玄霄派弟子,众人原地待命。队伍将将停下,就看见天空中不知道从何时起聚集了一些肉眼可见的黑色魔气。   那些黑气快速的聚拢在一处,很快化出一道人形。   李松云盯着半空中的那道人影,顿时愣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只见那人黑衣金绣,魁梧挺拔,长发半束,用一枚镶嵌着鸽子血的赤金发扣固定着,金线红丝缠就的发带缀着血红的珊瑚珠子垂在鬓边,随着那人举手投足间来回晃动。   赫然是李松云梦中天魔神荼的模样。只是那人的脸与梦中有些细小的差别,也不是萧晗之前的模样。对方虽然换了装束,李松云还是能一眼认出,来人正是夜幽。   可若说是夜幽,又似乎有些不对,虽然顶着同一张脸,但整个人的神情气度却与早前大相径庭。夜幽眉眼间的邪肆所剩无几,眉宇间的英气却更胜,只是往那里一站,就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修为远非之前的夜幽能够匹敌。   李松云心里隐隐升起了一道念头,萧晗如今已是杳无音信,就连他掌中的同心印也没有再给过他感应。莫非是对方已经脱胎换骨,弃了之前的妖身?   可如果这是真的,这具身体又是从何而来,莫非郁垒为了神荼,会牺牲自己的亲子,难道他们的关系如此密切,竟然到了这种常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李松云想看一看对方的手心是否还有同心印,却发现对方负着手凌空而立,整个人上去既潇洒又自负,若不是对方明显是个魔头,怕是眼下这些小道士都要忍不住赞一句风姿绰约,一表人才了。   “涟月,好久不见。”黑衣男子的声音有别于萧晗少年略显青涩的嗓音,如他梦中般低沉浑厚。李松云只觉得心中一动,有种莫名难言的感伤席卷心头。虽然对方真正与他照面,可是陌生疏离的感觉已经在李松云的心头蔓延。这本来也没什么不对,可是他心里却是失望的,甚至有些难过。   玄霄派的众位弟子并不知来者何人,见对方直呼涟月门中太上长老名号一时间面面相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涟月夫人在车驾内并未作答,只有座下道童上前答道:“不知尊驾所谓何事,夫人正在凝神参道不便见客。”   那小道童看上去只有九岁十岁,行止间却是从容不迫沉稳有度。他上前朝来人深深一揖,也算是做足了礼数。   黑衣男子凌空踏虚,几步便落在了地上。他歪着头瞧了那小道童一眼,勾起左侧唇角,轻蔑道:“原来是只仙鹤精,上千年的修为,怎么却只愿意给人鞍前马后端茶递水?”   玄霄派的弟子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涟月夫人的道童大家很少见过,并不止一位,但是形貌年纪似乎总不见长,如今细想的确不似凡人。可来人明显不怀好意,他的话也并不可信。   那仙鹤道童身形幼小,垂着头态度看上去十分恭顺,私底下却是却半步不让。   “哼,不识好歹。”黑袍男子语气骤然森冷,右手指尖轻轻一摆,一道黑气将那小道童一下子击退了三丈之远。道童在地上连扑带滚,好不狼狈。等他再站起来时,脸上异样乍起,口鼻的位置赫然已经没了人形,化作了鸟类的尖喙。他双目中迸发出一股恨意,却又无可奈何的朝涟月夫人的车驾方向看去,旋即又面露愧色的低下了头。   “尊驾远道而至,却为何伤我侍从。”一道清冷女声乍然响起。涟月撩开竹帘,从容不迫的出现在众人眼前。黑袍男子听闻对方口中的敬称,脸上露出不置可否的冷笑。   她仍是一身浅紫色长裙,外罩黛紫深衣,丁香色的发带迎风而动。她面色平静如水,眼神先是落在了道童身上,对方微微垂首,看上去对她既恭顺又信服。随后转过视线,与黑袍男子对视,目光虽然平静,却也不落下风。   涟月夫人双唇轻启:“不知尊驾有何贵干。”   黑袍男子:“与夫人千年一别,今日得叙旧情,特来讨一物件。”   涟月:“尊驾可是认错人了,贫道拜入玄霄入山修行,前后不过两百年。”   她眸光如水,与对方四目相对。黑衣男子原本胸有成竹的神情突然别的有些迟疑,他皱了皱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时间变得混淆不清了似的。   神荼方才还能肯定马车中坐着的就是千年前的玄霄派的涟月夫人,此人乃是浮微子的师叔,却屡屡多加关照,若论亲厚,更胜浮微的师傅。可一个罩面之后,他又有些拿捏不清。眼前的女子清丽端庄,神态举止似乎与千年前的涟月十分相似,长相……可长相为何他却一点也记不清了?对方身上的修为也极难探查,灵力波动十分微弱,甚至不及引气的普通修士,但神荼知道,对方的修为绝对不只金丹。   涟月:“尊驾说的可是师祖涟月真人,千年前正是她传下这一脉的道统,可如今她早已经仙去多时。”玄霄派涟月夫人这一脉,每一代均之传承一名弟子,尊号也是代代相传。   神荼勾唇笑道:“不论你是谁,本座不感兴趣。本座前来,不过是向你借一样东西。”   涟月:“所为何物?”   神荼:“承影石。”   众人一听承影石三个字,皆是大吃一惊。此物千年前曾是玄霄的镇派之物,不仅是玄霄派,其余各派也会每隔十年共同来玄霄朝奉此物,以便于从神石中得到功法传承。   可承影石已经毁坏了千年,罪魁祸首还是千年前的天魔神荼。此人身为魔族,看起来还颇有身份,又岂会不知。   涟月:“莫说是承影石千年前已经天魔损毁,即便是完好无损,也不容出借。”   “以毁?”黑袍男子露齿冷笑,“浮微当年以神魂为祭,分明已经重新净化了承影石,直至神荼战死须弥天池,也再为见过此物。你说毁了就毁了?谁信!”   在场众人闻言后一片哗然,千年前浮微真人莫名在大战前身死魂灭,死的悄无声息,无迹可寻。若真是为了修复承影石而献祭己身,那么被修复的承影石又去了哪里?来人虽然身为魔族,未必可信,可此言一出仍旧是激起千重波澜。   为此震惊不仅仅是玄霄派上下的随行弟子。还有不远处暗藏的华阳宗探子。原本华阳宗听说玄霄派要派人前来宗门对峙,故此也派出了几名好手沿途监视。不想,却收获了这么一条惊天的消息。   不少弟子已经开始按奈不住开始发问,此事是真是假。清风混在人群中心急如焚,他自来沉稳,也较之常人聪慧。他明白,此事不论真假,此时也不是讨论的恰当时机。对方无论是当真来讨承影石,还是只为了挑拨玄霄与诸派门的关系,想要埋下玄霄派私藏至宝的祸引,对玄霄来说都是天大的麻烦。   “诸位师弟,稍安勿躁,承影石自千年前就已经损毁。那是当年诸位前辈有目共睹的事实,切莫一时听信了谣言。”清风站在人群中解释道。   “谣言?”黑衣男子将视线转向人群中的白衣少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狠戾。   “本座岂容竖子置喙!”   清风心中突然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眼见下一刻,少年便要身首异处,却只见眼前白光一闪,耳边一道清脆的宝剑铮鸣声。   待清风回过神来,发现李松云已经举着剑,挡在了他的身前。 第 62 章    看清了眼前身形高挑单薄的年轻道士 ,神荼双眼微眯。   李松云朝着他怒目而视,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对清风痛下杀手。然而过了片刻,他就发现其中有些不对。那黑衣男子看着他的眼神如此陌生,竟然像是对自己毫无印象。   “你是谁?为何拿着浮微的剑!”黑袍男子的声音中明显染上了一丝怒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差点误以为刚才提之前的小道士拦下自己方才那一击的人,就是浮微。然而还未等到失而复得的欣喜涌上心头,就发现眼前之人的眉眼轮廓与浮微毫无半点相似之处。   神荼眉眼锋利如刀,凌厉的眼风直直的刮向李松云。李松云眼中却是露出难以置信神色,心中波澜汹涌,无声发问:他这是怎么了?他竟然认不得我了……还是说他根本不是萧晗?   “你是谁……”李松云横眉冷对,站的倔强而笔直,他似乎已经忘了当前的种种,心中只剩下这一个急切想要知道答案的疑问。   黑袍男子冷冷一笑:“本座乃淅川之主。”男子笑意更冷,李松云的望向他的眼神也越发幽深。   “神荼是也。”   李松云听闻“神荼”二字,一下子像是失了力气,踉跄的退了一步,眼中满是失望和难以置信。怎么会……怎么会……真的是他,可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松云再次抬起头,看向对方垂落在身侧的右手,却发现神荼的手掌光洁无暇,毫无痕迹。连一丝印记都没有。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小道士,你好大的胆子,本座问你是谁,竟然不答。”问出这句话之后,就连神荼自己也吃惊。若是按照他从前的性子,早就出手惩治对方。而这一回,对方不但没有答话,反倒是反问自己,而自己还偏偏就真的先答了。神荼皱了皱眉,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虽然印象中并未见过此人,可是自方才起,他心里就隐隐觉得对方十分熟悉。哪怕对方拿着浮微子的佩剑,他也仅仅只是惊怒了一瞬,随后却并未生出要将佩剑夺回的心思。   “再下无非一介散修,不足挂耳。”李松云失望极了,冷冰冰的敷衍了一句。   “本座问你名姓,为何不答?”神荼依旧不依不饶。他自己也奇怪,为何要对一个金丹散修的姓名感兴趣。   “李松云。”李松云轻声回答,却一个字也不想再多说。恍然间,有种心力交瘁的错觉,仿佛这些日子他日思夜想,想要弄清楚搞明白,甚至不惜为对方找了无数的说辞和借口,都是只个笑话。原来他竟然什么也不记得了,把自己作为萧晗的身体,乃至记忆全部都弃如敝屣。   “尊驾既然是千年前的天魔神荼,那应该再清楚不过,承影石因何而毁。如今前来索要,岂非是欺我道宗无人了。”涟月夫人突然开口,中断了神荼落在李松云身上的注意。   “本座正是悉知原委,当年本座亲眼所见,承影石无非是被魔气侵染暂时失去了效用,至于其他,则是完好无损。浮微当年在我眼前以自身神魂为祭修复承影石,随后与承影石一道消失,想必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灵力将承影石转移到了别处。若是不出本座所料,应当仍然藏匿在玄霄派的禁地深处。”   此言一出,仿佛一石惊起千重浪。   非但是玄霄弟子,就连李松云也信了大半。他记起当日的梦境,似乎确有其事,虽然不知晓为何自己会有此一梦,但是联系起来,那梦境有可能确实是某种真实情景的重现。   涟月面上仍旧是波澜不惊,眼神却沉了沉:“玄霄立派千万年来世代守护承影神石,当年护佑不利,被魔族钻了空子,导致神石被毁,已经是罪孽深重。当时的掌教浮微真人,更是愧疚于心,自戕以谢天下,但无论如何,承影石损毁已经是事实,此事不容阁下信口雌黄。”   神荼长笑一声,讥讽道:“看来门风清正的玄霄万载传承已经断绝,怕是有些人想要私藏宝物,不愿与世人知晓。”   涟月眼神越发幽深,修长洁白的手指在笼袖中微微蜷起,无人发现,她掌中凝聚出一股非黑非白的气团,隐隐似有出击的征兆。   神荼正笑的得意,突然却是眉心一痛。他有些诧异,他记得自己曾经被浮微以全身之力施以血咒,但是他此次复生,修为逼近全盛之时,已经将血咒化解。眉间的疤痕也早就消失不见,为何还会莫名的头疼?莫非郁垒提供给他的这具身体有什么问题?思及此处,神荼无心逗留。反正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玄霄派不可能老实的交出承影石,但如今消息透露出去,天下道门必定蜂拥而至。到时候为了给出交待,无论是交出神石,还是暗中转移,必定会闹的沸沸扬扬,待到承影石的下落浮出水面,自己再乘虚而入也不迟。   神荼大笑一声:“今日便到此为止,不日后本座必将亲临玄霄派,收取承影石。”言毕,袍袖一挥,整个人散作黑色的雾气消失不见。   涟月藏在袍袖中的手终于舒展开,神色也微不可查的放松了些许。   她启唇道:“玄霄弟子听令,即刻起轻装简行,所有不能施用缩地道术的弟子原地打道回府。余下的星夜兼程赶路,尽快到达华阳宗。”   清风一听,心中立即明白涟月夫人的用意。之前车马出行,到并不是为了人多排场,而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各大宗门再得到消息后有时间准备集结,一道前去华阳宗。   可如今出了这么一个意外,打道回府怕是会失了玄霄派的脸面,原计划进行,又恐怕到时候面临声讨的就不再是华阳宗,玄霄派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都是嫌疑,但一个不过是害了些许与修士关联不大的流民,大概或许与魔族有些似是而非的勾结,却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况且金丹修士原本也不是每个门派都有,即使有也未必就被害挖丹过。但另一个可是藏匿承影石,有意独占道宗术法传承,与修士息息相关的大事。   清风察觉到涟月夫人意图后,一边忙着劝解师兄弟,帮助他们重编队列。同时心头升起一股莫名难言的情绪,正是因为他懂得个中道理,心意才会如此难平。   李松云则是神情凝重一言不发。他留意到神荼临走前曾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那眼神中更多的是探究和疑惑,全无半点熟识。   看来他是真的忘记的一干二净!是因为他换身体之前觉得自己必然再无活路,无需再记得?还是觉得已经在自己的身体里留下了能修复心脉的东西,自此两不相,干脆把关于自己的记忆像垃圾一样抛诸脑后?   李松云心中忿忿不平,他强迫自己冷静,并试图说服自己,不可妄下定论,有些事需要找机会与对方当面说清。   可如今“萧晗”已经重新成了“神荼”,淅川之主,岂是自己说见便能见着的?想到这里,李松云一阵心烦意乱。他觉得自己自有记忆开始,从未有过一刻像当前这样,内心强烈想想要去证明一件事,却又如此的力不从心。   正当李松云内心惊涛骇浪,另一边清风已经点清了继续向华阳宗进发的子弟。一番筛选,最终除了涟月夫人和她随侍的道童,李松云,孤云子,清风自己,不过就只剩下三名弟子灵力还算深厚,能够连续施展用来赶路的道术。   如此一来,原本的兴师问罪,最后倒像是去走一场不得而为的过场。那名被玄霄派关押的华阳宗弟子,值得由涟月的道童带着一并上路,好在那小道童深藏不露,看着幼小,竟然是个有金丹修为的妖修。   涟月赐了些补充提气的丹药予那些引气弟子,助他们持续施展道术。如此一来,众人很快便来到了华阳宗的地界。   华阳宗内,赭墨阳正在听取门下弟子回报。在听闻玄霄派在路途中遭遇魔族,并且对方有意透露出千年前“承影石”曾被修复一事。   赭墨阳嘴角勾起:“看来玄霄派这一回是要遇上麻烦了。”   位于他身侧的一名青年修士身着华阳宗的高阶弟子服饰,腰间佩带的九连环禁步白玉镶金看上去十分贵重,此人正是赭墨阳的大弟子赭渊。   赭渊与赭墨阳一道听完弟子的禀告,转而面向自己的师傅,说道:“那名魔族未必可信,玄霄派若是真有承影石,那如何还会沉寂至今?”   赭墨阳笑着摇了摇头:“渊儿,有些事不必太过求根问底。大家都只想看表面的时候,那么事情看上去是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   赭墨阳挥了挥手,示意方才传话的弟子退下,正殿中只余下他们师徒二人。   “为师知道你心中存疑,有什么话,趁着今天一道问出来吧。”赭墨阳偏转头看着自己的年轻的徒弟。赭渊自小入他门下,师从他姓,不仅有师徒之谊,更有父子之情。对方什么都好,就是想法太过天真,而当下的华阳宗根本不需要一个像万俟l那样的宗主继承人。   赭渊垂着首,一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   “师傅,我宗门在江州一带已经享有盛名,不仅仅是宗门内,这附近的百姓也是富庶安生,何必再去做那些……”说到这里,赭渊有些迟疑,他向来听话,可是有些事他内心确实无法理解。   “哪些是?”赭墨阳用目光审视着自己的徒弟,神情有些冷,却也不像是在发怒。   “就是那些……那些……”   “你连是何事也说不清楚,为师又该如何回答?”   赭渊听到这里,干脆一咬牙,下定决心般的问道:“徒儿不明白,为何还要去做那些货卖流民的生意!”   话音刚落,却听得赭墨阳放声大笑起来。他捋了捋修剪的精致齐整的髭须,轻描淡写道:   “有何不可,我华阳宗本就行商道,为商者哪管那些熙熙攘攘的天下世事,皆为利往罢了。”   赭渊听闻此言,眼神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他抬起头,有些难以接受的望向自己向来对其言听计从的师傅。   “师傅,可我们也是道修啊,难道不该济苍生,安黎庶吗?”赭渊似乎有些激动,声音微微颤抖。   赭墨阳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半晌,忽而发问:“我们没有季苍生安黎庶吗?这江州一带的富庶民生,还有哪里能比的过?”   赭渊闻言愣了愣。   赭墨阳继续说道:“你说道修该心怀苍生,可你好好看看,那些嘴上大义凛然,秉持清修的门派,他们济了哪一门子的苍生?降妖捉鬼?定个鸟用!你瞧瞧外面的那些朝不保夕的流民,他们是更怕妖鬼还是更怕没有饭吃!”   赭渊双唇翕动,却是无言以对。   “渊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慈。没有人,也没有那个门派能真正兼济天下,人力总有穷尽之时。我们能安守一方太平已经是不易,何必再去管其他人呢?”   “可是……可是那也不必……”不必去害其他人……可是话的后半句,赭渊却没法说出口。   赭墨阳:“你可知道,如今其他地方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单凭小小的江州,我们又能获得多少的利润,没有钱如何维系宗门,如何惠及江州百姓。那些流民,本就活不长,我们送他们去淅川,好歹还能再活三年五载,说不定他们还要心存感激。”   赭渊低下头,彻底沉默了。赭墨阳见自己的徒弟似乎被自己说服,抬起手拍了拍对方肩膀。   没想到赭渊沉默片刻,再次问出了惊人的一语。   “可是淅川魔族与我华阳宗有仇,他们是杀害万俟l宗主的凶手,我们怎么能够和魔族同流合污?”   赭墨阳神色瞬间变得冰冷,冷酷道:“跪下。”   赭渊脸上露出一丝不甘,却仍旧跪在赭墨阳的面前。   “你是对为师有疑?”   赭渊:“不敢。”   赭墨阳:“如此放肆,在师尊面前出言不逊,你还有何不敢?”   赭渊缄默不言。   赭墨阳叹息一声,恨铁不成钢道:“有些事情,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还太年轻,可事到如今,你也该知道了。” 第 63 章    赭渊抬起头,神情中有些不解。   “你可知晓自己的身世?”   赭渊摇了摇头,轻声答道:“弟子只知道是师尊将弟子捡回来的,师尊于弟子有再造之恩。”   赭墨阳:“你有所不知,当年我还只是华阳宗里并不怎么被人看好的二师兄,当年我事事都被万俟l压一头,时日长了,难免有些气闷。于是辞别了师傅,出外游历。   一日我行至西南,途径一处小镇,那镇子坐落在十万大山脚下,原本是个不毛之地,却也聚集了几十户人家在此生息,并且不少人家看上去还颇为富裕。   当时我心生好奇,就盘桓了一些时日。中途发现总有一些货商定期来到此处,与山那一边的淅川魔族进行交易。   我当时就在想,魔族也并未什么大不了的,看上去和凡人修士也没什么太大区别,既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青面獠牙。这千百年来,各大宗门谈魔色变,可私底下不是依旧有人和淅川魔人互通有无吗”   赭渊不曾想自己的师傅竟然讲起了与魔族互贸的生意经,完全不知道这些和自己的身世有何联系。   赭墨阳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后来,我在镇外的山脚下发现一名弃婴,那便是你了,赭渊。”   赭渊神情动容,他隐隐觉得自己师傅接下来说的话会彻底颠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认知。   “你可知道,你究竟是何身份?”   赭渊面露迟疑,似乎有些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   “我当时探查你的身体筋脉,本想看看这个小婴儿有没有修仙的资质。却发现你的身体中蕴涵魔气,经脉却更像是一个人族。   我估摸着你是淅川边境的魔族与人族女子生下的混血,最后被人族所弃。我本想长痛不如短痛,放任下去你也只会慢慢饿死,干脆结果了你一了百了。   结果……”赭墨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微笑。   “结果你却一下子吸住了我的手指,吮吸了片刻发现没有奶水,吐掉手指后没有哭,却是朝我咧嘴一笑。我当时就想,也许我可以试试,教你人族的修行功法,若是可以,你便是我的徒弟,若是不行,我就把你扔回淅川听天由命。”   赭渊满脸震惊,他自打有记忆起,便生活中华阳宗。他从来没有去思考过,自己究竟是不是人这个问题。眼下骤然得知这个消息,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信,哪怕告知他这一切的是自小教养他长大的师傅。   赭渊嘴唇颤抖,嗫嚅道:“师尊此言何意?”   赭墨阳伸手握住对方肩膀,一派语重心长:“我说这些并非是要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只是想要你明白,世上之事并无绝对。你虽然有魔族血脉,却也能修人道,走仙途。我们修士魔道之间并非隔着天堑,互通有无也无可厚非,如今我们做的无非就是赚取些许金银罢了。”   见赭渊心神不定,赭墨阳继续道:“如今为师方才接收华阳宗不久,万事初定,不可轻动。你还要多为为师分担些许,不可再任性妄为,说些不着根底的胡话了。”   接下来的话赭渊恍若未闻,只见他神情萎靡,情绪颓废。直到赭墨阳高声提醒,他才有气无力的向对方告退。他亟待回去好好消化自己师傅今日所说的一切,这二十多年来他素来不曾觉得自己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资质也并非是上佳之选。   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自小习道,比后来的同龄师兄弟,总是要占些便宜。没想到,那些自小根深蒂固的东西,一刻间悉数动摇。赭渊此次当真是心神动荡,若是不能自己尽快想明白,恐怕会动摇道基。   赭墨阳看着自己徒弟转身而去的背影,眼神意味深长。他单手掐诀,失了个传音咒。不多时,方才退下的弟子复又归来。   “玄霄派的那些人如今已经到了何处?”   “回禀宗主,自那日路途中偶遇那名魔族,他们已经轻装简行,精简弟子,如今已经进入江州边境,不日便能抵达。”   赭墨阳:“其他宗门可有异动?”   “不少宗门已经得到我们散播出去的消息,虽是将信将疑,但也有不少表示一定要去玄霄派讨一个说法。听闻玄霄派要来江州,附近的几个宗门也打算前来先打探一番消息。”   赭墨阳:“继续盯着他们,最好能够想办法让他们先和其他赶来的宗门先碰上面。”   “弟子明白。”   李松云一行人加快了速度,没过多久进入了江州地界。随行的三位玄霄派的小辈乃是第一来到江州,初见江州的风貌,只见山明水秀,民众安居,不由的露出好奇和羡慕的神色。   华阳宗所在之地名为永安,大约寓意的是“长治泰永,世情长安。”   李松云与清风并不是第一次来永安,只不过上一回,一打进入江州的地界,便有华阳宗的引路修士全程作陪。当时一路匆忙,无心欣赏沿途风景,在永安城内也不曾停留过片刻。   可如今一行人连日奔波,弟子需要休整。而此行前来也不方便与华阳宗撕破脸,虽然说是讨问说法,但是也要先找个地方,投递帖子――毕竟此行之前,两宗门之间明面上并未有过交接,当然这样的是自有小辈来做。涟月夫人则是一入城中便直接包下了一下客栈,直接住进了后院厢房,以免有人惊扰。   李松云心中有些奇怪,当日在玄霄派时,张F对自己处处严防,无时不刻不派人盯着,也不知道是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乱子,还是担心自己又跑了。可如今,虽然有清风一道跟随,但是涟月夫人直接遣派对方去了华阳宗,至于另外的三名小辈,早就是灵力透支,如今已经昏睡不醒。   如今他的身边只有一个孤云子。   那么自己是不是该逃了?继续留下,根本毫无意义。不若脱离了玄霄派,自由来去。最好能找到萧晗,当面和他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当日神荼离开后,李松云虽然即失望又生气。可冷静下来之后,越发觉得事有蹊跷。   当初萧晗与他一道返回须弥山时,一路上多有迟疑,似乎心里藏了什么事,无法下定决心。若说当时对方真的是想要杀他,根本没必要回须弥山,也没必要在他身上留下修复心脉的东西。   萧晗之前原本是千年灵莲化胎而生,纵然身负木灵,但那么厉害的东西与他而言必定也是举足轻重。况且之前他特意将“纯钧”留给自己,而此番相遇,对方能认出剑,却认不出人,若是他真的是刻意忘记自己,何来多此一举呢?   只是玄霄派毕竟于自己有恩,就算要走,好歹助他们把眼前之事处理妥当。   不过他和孤云子早就知道,当时在火途城贩卖奴隶的修士原本就有两拨。他直觉上,那批换取魔血石的修士更为可疑。而张F门下抓住的这一个,只是获取黄金,恐怕最终不过是图利而已。 第 64 章    经过路上那一波意外,玄霄派众人担心门派内会出现异动,莫不是归心似箭。可眼下华阳宗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却开始有意拖延。清风多番协调,最后定在三日后公审那名修士。   涟月夫人虽然是玄霄派的太上长老,一开始华阳宗还颇为忌惮。可后来发现这名长老正如传言中那般不问世事,自始至终连面都没有露过。于是也就越发不把清风等人放在眼里。   此情此景,李松云也是暗自奇怪。若是涟月夫人根本无心过问此事,当初为何又要一应前往,并且还顺带要搭上自己?对方的举动怎么看着像是在为自己找一个远离玄霄派的借口似的,当真是教人难以揣测。   如此一来,原本的兴师问罪,反倒是变成了一场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   三日后,仍旧是当年李松云初次前来华阳宗,被万俟l当众要求以“鉴心”宝镜照视众人的聚贤阁。   时隔两载,聚贤阁的布置精巧恢弘依旧,甚至更胜往昔。由此可见,现任的赭宗主相较万俟l,对于排场的追求更胜一筹。   玄霄派人数虽少,但近日来一直闭门不出的涟月长老近日终于一并随行,倒是添了不少底气。李松云沉默低调的站在涟月侧后五步的位置,他仔细留意了一下在场众人的衣饰。发现此时聚贤阁内,除却华阳宗弟子还有至少有两拨人。   玄霄派众人立于堂下,而先一步先来站立左右的还有一群青蓝长袍,袖口缀饰着连珠水波纹,腰间配着窄剑的修士。李松云前世印象中此等门派装束乃是来自东海的一个中型门派,派名似乎是“碧海潮生阁”。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人也未着华阳宗的弟子服饰,为首一人身披一袭领口绣着回字云雷纹道袍。看那纹饰应当是金坛华阳天的万法宗。   这两个宗门与江州相去不远,看来华阳宗这几日有意拖延,就是为了等人。   玄霄弟子一左一右,将之前擒获的修士推至人前。   那名弟子肩膀瑟缩,弓着背脊,神色间尽是心虚和惊惧,比之在玄霄派时更胜一筹。   赭墨阳似笑非笑,漫不经心道:“涟月长老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众人均已经拉开了架势,所为何事,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   涟月并未接话,而是眼神轻飘飘的朝一旁的清风身上扫去。清风虽然平常也会为师傅主持一些事宜,但毕竟年轻,未曾见过许多大场面。此时不免心中忐忑,却又有些跃跃欲试。   清风越众而出,先是朝众人施了一礼。随后开口,少年声音清朗,说起话来声调也拿捏得当,端的有几分大派气度。   他将如何发觉此人可疑,似与淅川魔族有往来,如何寻得华阳宗信物之事一一道来,说的明晰入理,头头是道。   可待他说完,还不等赭墨阳发话。那名修士便突然放声哀嚎直言自己是冤枉的,说完竟直接自绝经脉立毙当场。   死前既未解释自己冤枉的究竟是什么,也没说明自己是不是华阳宗弟子,干干脆脆,彻彻底底,死无对证。   如此一来,玄霄派的几名弟子面面相觑。他们也没想到,对方自从被缉拿都,虽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华阳宗现任的子弟,却也从来没表现出任何轻生的念头。何故今日一上堂就要做出这番决绝的了断。   赭墨阳面露讥讽,不阴不阳的说了句:“你们玄霄派好大的脸面。”   清风强作镇定:“赭宗主,此人确是在淅川附近被我派弟子发现,当时他刚与一名魔族交易完成。”   赭墨阳:“哦?那你们怎么不将那名魔族一并抓来?”   当日抓获这名修士的弟子,原本张F派出为了寻找李松云和萧晗下落。撞上此人,全属巧合。那几人都是后辈弟子,自然不敢在淅川附近招惹魔族。   清风一时语塞,而赭墨阳却并未打算放过他。   “况且修士向来极少涉足淅川附近的区域,那里也并没有宗门镇守。若是寻常散修游侠游历经过倒也说的过去,可你们玄霄派地处西北汉关附近,与事发之地也算是隔着千山万水。跑去那里,莫非是能未卜先知,只是为了捉拿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低阶散修么?”   自然不是,可若说是为了找李松云,哪怕对方并不是玄霄内门,可是如今的确算是客居,说出来也只是徒增嫌疑,百害而无一利。   眼看着清风面上涨得通红,已经应对不下去了。一直缄口不言的李松云正准备上前一步开口,却被涟月出言打断。   “墨宗主,此人功法出自华阳,这一点无从抵赖。”涟月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全然一派高人的高冷淡定。但在场众人均能感受到她开口时释放出来的无形威压,赭墨阳也是暗自心惊,对方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修为怕是早就高出自己。   赭墨阳装作浑然不在意,冷笑道:“就算功法出自华阳又如何,难道那些被宗门除名的害群之马犯下的错事,也要算在我华阳宗的头上?如此一来,听闻贵派的李道长也曾经与妖邪为伍,贵派为何不好好清算清算呢。”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又落到了李松云身上。只见他一身月白阔袖道袍,长发束在冠中,鲜少有这么郑重得体的装扮。他面容俊美,身形修长挺拔,长发被梳的一丝不乱,面上缺了些血色,被浅青色的衣襟一映照,尤为白皙,却显得有些苍白,带着一丝憔悴病弱的美感。   众人只觉此人形销骨立,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偏偏抗住了众人压力,背脊挺直,兀自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仿佛百摧不折。   “贫道虽承蒙玄霄派的大恩,客居过一段时日,却委实不算玄霄弟子。师弟萧晗虽然并非人族,但是自入门之后也并未行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他神态清正,毫不避讳萧晗的身份,光明磊落的让人一时间都忘记了出言反驳。   赭墨阳讪笑一声:“好一派光明磊落的无稽之谈。你不仅客居玄霄,还被奉为长老,你口中的师弟萧晗并非人族?你怎么不干脆告知在场所有人,他根本就是已经堕入魔道!”   李松云面色平静:“是非曲直,自在心间,墨宗主心中既有定论,何必再多言。”言必竟是越过玄霄派众人,立至人前。他随涉世不深,但几番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白当下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若是不给个说法,只会给玄霄派再添诟病。   口舌之争已经毫无意义,唯有实力说话,才能换取一线转机。   赭墨阳手掌轻击:“李道长好爽快,不过既然你已入金丹境界多时,又身居玄霄长老之位,还是让我亲自来会一会你罢!”   话音未落,赭墨阳双手结印,一道金光迸射而出。那光华凝而不散,直直束成一线射向李松云。   李松云身法似电,旋身间挺剑出鞘。他手中纯钧剑剑华如水,似江海凝光。只见他也并未如何动作,握着剑的手臂一翻一台,一道凌厉剑气带着分波平浪之势直对着赭墨阳出招的方向反向而去。   两道金丹真人灵力修为凝结的气旋直面相撞,两两相抗,相持不下。片刻后竟然是分不出高低,在中间直接炸开。气浪翻涌搅弄的小小聚贤阁内翻江倒海。   赭墨阳后退一步,袍袖一挥化去余波。面露惊讶,随后眉头皱起厉声喝问:   “两年前你将将踏入金丹境界,境界尚不能稳固,需要灵石才能勉强保证修为不会跌落。可如今,却已经境界近乎圆满。   没记错的话,当时正是你投奔玄霄派的时候,若说玄霄派没有早已经失传的密术道法助你修行,怎可能短短时间提升如此之大?”   原本赭墨阳对玄霄派传闻私藏承影石一事并不大相信。毕竟对方门派千年来也不曾听闻有一人成仙。可今日看见李松云修为提升如此迅猛,他心中不由得也开始怀疑承影石尚存于世的消息。   在场众人不仅仅是赭墨阳一人作此想法,但李松云曾经修为如何,其他两派的人也未曾见过,如今都是赭墨阳一家之言,倒也不能全信。   “我师父天资卓绝,不及弱冠便能成就金丹。结丹时更引来天火炼体,与你虽然同为金丹境界,本质却大为不同。两年将境界稳固提升至圆满算得了什么。”孤云子探出头来,插嘴道。他脸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多的表情,仿佛自己根本不曾是玄霄的掌教一般。   李松云瞧了他一眼,有些摸不清对方此时伪装成一个初阶弟子,插嘴没有任何益处,反倒激发对方的不满。他不知道孤云子此言一出,究竟是单纯的凑个热闹,还是别有其他深意。他本就不善言辞,干脆缄口不语,一副不服就来打过的架势往玄霄众人面前一挡。   在这之前,华阳宗,包括赶来的门派中修为最高的便是赭墨阳。众人见李松云轻易将对方招术化解,虽然两方都留有余力,并未分出高下,但难免对那名年轻的道士心生忌惮。   眼看此行的目的达不成,现如今,要考虑的反而是如何不堕玄霄的面子全身而退。李松云不免觉得这一趟前来,玄霄派并未思虑周全,哪怕是中途生了些波折意外,却仍旧是显得当初这个决定有些过分唐突了。   原本一旁作壁上观的万法宗修士,为首一人义正严辞突然出声:“承影石本就是天下修士共有的至宝,从前由玄霄派保存,正是因玄霄立派已久,门风最为清正,历代掌教皆是大公无私。可如今若是真的出了藏匿承影石的事,恐怕我们大家就该为这至宝另寻他处了。”   碧海潮生阁的众人也纷纷点头出声,表示附和。   其实对于这件事的真伪并没有人能确信。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假的,于己无损,若是真的,那么这天大的好处,谁又不想去争一争呢? 第 65 章    玄霄派众人见状严阵以待,纷纷向同伴聚拢,不自觉的朝涟月和李松云的身后靠近。   华阳宗弟子暗中聚集,与其他两派的修士相互配合,将玄霄派团团围住。李松云挺剑而出,手中的三尺秋水横在玄霄弟子身前。他身姿挺立,岿然不动好似江岸便被涛浪千锤百炼也化不去棱角的顽石。   赭墨阳眼神凌厉:“诸位道友,今日玄霄派若是不能给我们一个说法,那就只好先让他们留在我华阳宗好好做客了!”   其他两派不置可否,心道:留在你华阳宗作为筹码,那将我们又置于何地,到时候好处先被你们一家独占,我们还捞不捞得着汤喝?虽然心中均有些不服气,但是也并没有闲着,纷纷出手,站好方位,阻断去路,想要将玄霄派一行人围截在此。   李松云环顾四周,发觉四方已经被封锁,若想强行突围,只怕难免有所损伤。他右手持剑,剑尖指天,居于正中,左手悬于胸前,捏诀引气。   “赭宗主,再下早在上玄霄派之前,就已经结丹,修为一事并非是因承影石秘术之故。”他深觉自己成了众人口诛玄霄派的靶子,内心愧疚,忍不住要出言解释一番。   赭墨阳冷笑一声,并不听他解释,眼神示意左右,在场众人均作出攻击的阵势。   李松云见状,正待要出手,却听闻一道清冷女声从他背后传来:   “尔等痴心,殊为可笑。”她的声音从吵杂的叫嚷声中响起,压过惊涛骇浪,无波无澜无喜无悲。   众人闻言,均是一愣。   涟月夫人袍袖一展,散作漫天紫色弥霞。玄霄派众人只觉眼前一暗,复又明亮如初,仿佛置身在一处密闭的空间内,其间并不局促,四壁皆是半透明的黛紫。   其余人则只是看见对方玉臂一舒,玄霄派众人便被裹挟其中,倏而消失不见。大家只能眼睁睁瞧着涟月夫人沉静自若,转身离去。只因为包裹赭墨阳在内,皆被涟月方才那一刹那外放的神识所压制的不能动弹。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聚贤阁内诸派弟子才醒过神来。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神情不一而足。有些一脸懵懂,似乎反应不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各派为首的修士则是神情凝重,隐隐透出有些后怕的恐惧。   碧海潮生阁和金坛华阳天的万法宗为首的修士,不约而同上前与赭墨阳商议:“这玄霄派的涟月长老修为竟然如此高深,从前竟然从未听闻,只怕早在金丹之上,莫非已经登临仙道。”   赭墨阳摇了摇头,沉吟道:“哼,他玄霄派必然是藏下了什么秘术。承影石一事,恐怕是八/九不离十。”   “若事情当真如此,那玄霄派的实力是怕是难以撼动,我们手中既无实证,只怕是上门去也无法逼对方交出承影石的传承。”   赭墨阳:“那涟月虽然厉害,但我瞧着她似乎受过什么暗伤,灵力有些蹊跷,怕是难以持久。至于玄霄派其他人,根本不足为惧,据我所知,他门派内金丹修士寥寥无几,就连掌教张F也将将进入金丹境界。到时候,合数派之力,不愁他们不交出承影石的传承。”   “若他们当真有承影石,又为何全派的修为如此不济,如今出来撑场面的一个是不问世事隐居日久的太上长老,另一个甚至都不是玄霄派出身的客卿长老。”   赭墨阳冷笑一声,面带不屑:“据闻承影石的传承,也需要本人天赋修为足够。怕是玄霄派千年来空怀至宝,后继无人。”   另一边涟月施展了一手袖里乾坤,将众人带走。玄霄的几名小辈弟子在这一方自成的空间内显得既犹疑又跃跃欲试,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一旁的孤云子却沉下脸,若有所思。   李松云注意到自己“小徒弟”似乎有什么心事,以眼神询问,孤云子朝他不着痕迹的轻轻摇了摇头。   众人在涟月的袖中并未待多长时间,重见天日时却发现已经早早远离了江州地界,玄霄子弟无不惊叹,纷纷感叹涟月夫人妙法无上,道术通玄。   涟月神色并无波澜,脸色却有些发白。随侍的鹤童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抬手制止。   她声音轻缓,显得有些虚弱:“此处距离玄霄派尚有千里之遥,诸位需小心结伴而行。”说着,她看了李松云一眼,继续道:“此行有劳李长老,还需长老一路尽心,为我玄霄护火,保全这些弟子。”   鹤童不顾涟月的阻止,仍旧是上前搀扶住对方,神色焦急:“夫人,你怎么又妄动灵力了。”   几年前在玄霄派东皇祭上,涟月虽然也曾出手对付过魔族探子,但是并未施展什么拿得出手的道术,也不曾动用大量灵力。而今日这一出,貌似对她的身体有所损耗。   涟月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接下来的路,不能与诸位一道同行了。”   众弟子点头,心中大约是明白涟月夫人身体有恙,只怕是要先找个地方疗伤。对于方才还展露了一手,并救下众人的长辈,大家既是信服,又是关切,面露担忧的神色,却又碍于自己的辈分,插不上嘴。   李松云诚恳道:“定不负夫人所托。”   涟月夫人浅浅一笑,算作是道别。众人只觉得一阵清风拂面,让人心神为之一清,夫人的身影连带她身侧的童子一并消失不见。   被留在原地的几名忍不住窃窃私语――虽然李松云名为长老,但是在场的也算是门派中的精英子弟,这一年来,多多少少在自己的师傅口中听到了一些关于李松云的传闻。方才夫人在场,还不敢多说些什么,此时却是有些忍不住了。   “诸位师弟不必担心,李长老言出必行,必定能安全的将我们送回门派。”清风及时出言抚慰几位师兄弟。他们三人先是看了清风一眼,随即又在李松云和孤云子身上来回交换。终于有人沉不住气问了一句:“李……长老当真会带我们回玄霄派吗?之前不是听说……”   那名弟子一言未尽,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之前自李松云醒来后,张F曾示意门下弟子对李松云严加监视,勒令不得让其在玄霄派内轻易走动,更不能离开神霄山半步。言外之意,对李松云颇多存疑,心底八成认定对方与魔族有关联。   虽然这一回有了涟月夫人为其担保,可是如今夫人已经先行离开。难保对方在没有了钳制的情况下不会独自出走。毕竟玄霄派与李松云而言,与其说是给与他供奉的门派,更像是囚笼桎梏。   “不必担心,贫道既然答应了夫人,必然全力以赴。”李松云语调无波无澜,却透出一股说一不二的气势,有种让人信服的肯定。   不远处的山崖之上,立着一名负手而立的黑衣男子,山风猎猎,而男子身上的衣袍乃至鬓边的发丝也是纹丝不动。他身后还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绿衣女子,她神色冷淡,目不斜视,仿佛山间无情的草木。   “大人,可要属下去跟上那名紫衣的女修士。”绿衣女子话语间毫无波动,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神荼也并不在意自己属下的冷淡态度,随意道:“那到不必,如今她赶回去也无济于事,其他道门必然已经开始联系集结,要不了多久就会一并前去声讨。现在我要你去引开那名拿着纯钧剑的道士,将他和那一种玄霄弟子分离开。”   神荼迟疑了片刻,复又加上一句,“不必伤人性命,如今淅川万事初定,一切小心为上。”   青萼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话音刚落,女子化作一道青色雾岚,原地消失。   神荼目力惊人,此处相距玄霄派落脚之地只怕不下十里,可李松云的一举一动皆清晰的映入眼中。他眉头微蹙,心中有些奇怪,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道士如此上心。   玄霄派众人原地休整了片刻,正准备动身,前路却被一名绿衣女子当头拦住。   那女子出现的十分突兀,不由分说的阻了去路,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单手握住一把形态古朴的羊角匕首,而另一只手的指尖状似不经意的轻轻把玩抚弄匕首的锋刃,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清风在瞧清那女子长相的一刻,大吃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青姐,是你吗!”   青萼冷冷的瞥了对方一眼,并不作答,注意力很快又落回了自己手中的兵刃上。   “奉神荼大人之命,特来向诸位讨要一样东西。”她眼神轻扫李松云,唇角勾起冷笑,挑衅的意味溢于言表。   她的脸生的极其冷艳,两颊上有两处几乎对称的青色印痕,却丝毫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反倒是更添了一分野性难驯的霸气。   虽然与之前的红色疤痕有些出入,但是清风分明认出,对方正是当年在留仙镇被他解救的孤女。只是眼下对方怎么摇身一变,通身散发着魔气,成了一个拦住自己去路的敌人。 第 66 章    清风惊愕之余突然想起对方和自己师傅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骤然心惊,只觉背后冷汗如瀑,控制不住自己去联想,师傅到底知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绿衣女子将清风视若无物,从始至终只与李松云一人说话。她并不急于出手,一反常态多费了几番唇舌。   “李松云,你并不是玄霄子弟,何苦与我做对,你不记得我与你曾有过救命之恩么,若是识相,便该主动让开。”   女子的羊角匕首隐隐发出青色幽光,看起来虽不及纯钧出鞘后那般灵光逼人,却是光华内敛含而不露,绝对是一口上品的法器。而青萼使起匕首随意熟稔,驾驭这般品相的法器游刃有余,可见她的修为不低。   “姑娘,恕我不能从命了。”李松云越众而出,一人挡在众人身前。   青萼状似轻蔑的冷笑一声,像是完全不把李松云看在眼里。皓腕一翻,一道锐不可当的凌厉魔气朝着李松云身后弟子直面而去。竟是打算完全越过对方,向李松云身后的弟子下手。看对方出手的霸道程度,似乎根本不在乎将这些玄霄弟子全灭。   李松云急忙回身,用纯钧的剑气化解对方的魔气。   “肖遥,你带着他们先走!”他一时口快,不自觉竟然叫出了孤云子的化名。好在当时情况紧急,孤云子的面貌又变化极大,未曾引起清风的注意。   李松云心想,孤云子此时虽然看上去只是个半大少年的模样,但实际修为高深,事到如今,自己拦下青萼,让孤云子护送玄霄弟子回门派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青萼勾唇一笑,正中下怀,更是毫不停歇的向玄霄派的弟子出手。李松云为了护住那些在青萼面前毫无自保能力的弟子,显得左支右拙。   孤云子见状挺剑出鞘,有意助李松云一臂之力。一旁的玄霄弟子见年岁“最小”的都打算出手相助自己的师尊,一时都有了加入战团的意思。没想到那个比他们差不多要矮上一个头的“小师弟”却是十分利落霸气的朝他们做了个“禁止”的手势,下一刻长剑一出,如白虹贯日,出手间那凌厉外放的灵力让人目瞪口呆,只见那小小的身影翩若惊鸿,身法快让人目不暇接,眨眼间已经与绿衣女子战作一团,修为竟然远比自己高深的多,简直让人望尘莫及。   青萼以一敌二,却也不落下风。她身形缥缈,若是有心躲避根本让这两名剑修有力也使不出。两人不约而同将剑光化虚为实,分化千万,死死将青萼的四周方位封锁。   “两位道长,奉劝一句,若是想保住性命,还是不要逞强为妙。”青萼虽然此时处处受限,但是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反倒是显得有恃无恐。   李松云心中暗道不好,分神回头一看,发现玄霄弟子处一名黑衣男子悄然而至。他只那样一动不动的站立原地,双手环抱于胸前,一副看戏的模样,自始至终,他连手指都未曾一动,可他身边不远处的玄霄弟子们均是面色红涨,像是承受着千钧压力,别说是动一下,甚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神荼突然伸出一臂,曲指成爪,反向一拉,清风便被一股无形巨力向他飞去,下一刻清风脆弱的咽喉便被锁在神荼掌中。清风只觉的喉头剧痛,咽部的骨骼咯咯作响,他丝毫不怀疑,对方的指尖只要在多施加一分力气,根本不需要任何术法,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萧……神荼!”李松云眼中闪过一丝惊痛,飞身前去阻止。   神荼脸上满是戏谑的神情,他只要轻轻动一动手指,他手中这个年轻的修士就会立刻被掐断脖子。那个手提纯钧的道士眼中满是焦急,似乎很不愿意让自己伤了手中的这个年轻人,他倒是想要瞧一瞧,对方究竟有什么能耐来阻止自己。   看着对方一脸玩味,戏耍般将清风扼在身前,李松云心中不由的一闷,他催动全身灵力全力朝神荼的方向袭去,他只能赌对方避让时下意识的将清风抛出去。   李松云自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萧晗的实力,然而此时的神荼和当日的萧晗早就不可同日而语。只见对方分花拂柳般抬起手掌,轻而易举的止住了李松云全力施展的一击。神荼手指修长,骨肉分明却不显嶙峋。这双手若是生在人身上,必定是从小养尊处优才能养的出来。可眼下就是这么一双宛若富贵乡中造就的手,非但丝毫不为剑气所动,还轻而易举徒手抓住了锋利无匹的纯钧剑刃。   只见对方轻蔑的勾了勾唇角,手腕一拧,纯钧剑便发出一阵悲鸣。李松云只能被迫松开剑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器脱手,再无力与之争锋。   眼看毫无胜算,正当那数名小道士心灰意冷,打算束手就擒的时候,下一刻神荼却是将清风随手抛回玄霄弟子聚集的方位。   “玄霄也曾享誉千年,如今却是后继无人。”他语带讥讽,乜斜着李松云,“就你还有几分胆色。他们既然以你为首,那么你就留下吧,就是不知道若是拿你当作筹码,是否有些分量。”   青萼此时已经低调的回到了神荼身侧,孤云子也没有多做纠缠,而是站立原地随时观望。   听闻神荼要留下李松云的话,在场众人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又不由的松了一口气,看来今日的性命能够保下。   孤云子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李松云出言阻止。   “你先护着他们回去。”   孤云子朝他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咬牙点了点头。将躺在地上身负重伤的清风扶起,又招呼着其他三名弟子,一并朝西北的方向离去。 第 67 章    不出片刻,玄霄派之中留在原地的就只余下李松云一人。   神荼手中握着纯钧,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他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对方,突然伸出左右,食指朝李松云的方向勾了勾。对方愣在原地,不解其意,站在一旁的青萼面无表情的两步都过去,将纯钧的剑鞘取回,双手奉于神荼。   神荼还剑入鞘,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下一刻伸手一抹,纯钧凭空消失,大约是藏在了他所炼化的芥子空间之类的地方。   “你叫李松云。”神荼虽然并不正眼瞧着对方,但话语中感兴趣的意思溢于言表,他总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道士似曾相识。可自己明明已经沉寂千年,而眼前的道士看起来如此年轻,骨龄更是只有二十出头,实在是想不通有可能在何处见过。   只不过对方竟然带着纯钧剑,莫非是无意中途经须弥天池,机缘巧合得了纯钧,与自己尚在天池中休养的元神擦肩而过?可彼时自己明明无知无觉,怎么会对此人留下印象呢。无论如何,千万年来能引起天魔大人兴趣的东西少之又少,万载寂寞无人能懂,既然好奇,自然要好好的探究一番。   之前那些说是要捉住对方当做筹码的话自然也是随口胡诌,毕竟承影石这样的至宝,在天下道门心中,纵然是十个李松云也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眼前的道士双目半阖,如同老僧入定,竟然完全不去理会在淅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魔大人。此时虽然失了兵刃,却完全看不出有何心痛惋惜,仿佛那把剑原本就不是他的,此刻不过是物归原主。   眼见对方不搭理自己,只当对方和天下修士一般清高,不屑于魔族为伍,而自己则是大人有大量,懒得去计较。   “哼。”神荼冷笑一声,瞪了对方一眼。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倒是并未真的生气。反倒是感觉此人颇有有趣。对方明明知道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已经老老实实束手就擒,连一下多余的反抗都没有。却偏偏摆出一副丝毫不惧怕的模样,眉目间甚至隐隐透露出一点点的不耐烦,当真是匪夷所思。   神荼玩闹心起,一抬手打出一道印记朝着李松云的颈侧血脉最丰沛的地方飞去。此处乃人体的命门之一,虽然避之不及,但李松云仍旧下意识侧过头想要闪避。然而两人修为高下立现,并无半分用处,那道印记仍旧是命中了他侧颈的位置。   他只觉得命中印记的部位皮肤先是一紧,随后微微发烫,忍不住伸手去捂。   “你干什么”他曾听萧晗提过,若是有别族投效淅川,若是不能经历九幽冥火的考验,就必然要认下魔主,并背自己的主人亲赐魔印,算是往来淅川的凭证以及是身为魔族的象征。而此时对方竟然毫不顾忌自己的意愿,想要给他种上魔族的私印!李松云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和恼怒。   “咦,奇怪……”下一刻,神荼突然出现在李松云的面前,伸手握住李松云按压侧颈的手腕,向旁边拉开。另一只手毫不客气的捏住对方的下颌骨,强迫对方侧着头露出侧颈大片的皮肤。   神荼眼神中露出一丝不解,原来方才种下印记的部位,虽然被魔气略有侵蚀,显得有些发红,却根本没有出现原本应该出现的青黑魔印。李松云在对方的钳制下,微微后仰,脖颈处拉开的线条修长又脆弱,这样的姿势别说是修士,任凭一个稍微练过一点外家功夫的普通人也深知其中的危险。那种自己的性命握在他人掌中的感觉,让李松云的心跳不由的加快,身体也不自觉的开始小幅度的挣扎起来。   然后神荼的双手虽然未见又多用力,却纹丝不动,让对方根本脱不开身。   检查过后,神荼不死心再一次施下魔印,而对方的皮肤除了被进一步灼伤之外并无任何其它的异处。这一会他并未留手,不多时甚至能味道皮肤表面的被灼伤的焦胡气味。李松云因为疼痛而蹙了蹙没,心中更加恼怒。   “你给我住手!”他心中一急,忍不住用了过去对着萧晗与他玩笑时惹恼了他的语气。   神荼闻言,眉峰一挑,颇有些诧异:“你这小子当真是胆大。”同时,竟然也真的松了开了手。松手时还瞟了一眼对方被自己捏红的下颌。   “我根本不可能入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松云一手捂着侧颈,忿忿不平道。   神荼有些诧异:“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些,是谁告诉你这是认证魔族的印记。”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还不等对方回答,又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的身体似乎有些特殊,魔印根本无法成型,不过是有些灼伤,以你的修为不日便能恢复,连疤痕都不会落下。”   听闻对方这么说,李松云神色稍缓,不过心中依旧对神荼感到气闷。心中暗忖:这个家伙纵然是没了记忆,换了壳子,骨子里爱捉弄人的性子倒是改不了。   正当李松云心里想着萧晗过去的种种,正在出神。不经意发现神荼突然伸长了脖子,将脸靠近他的眼前。   只见对方眼中满是探究:“你好像一点也不怕我?”他一出声,李松云才注意到对方居然已经凑得这么近,下意识的就要往后躲。   “哦,也不是,现在你好像又怕我了。”说完神荼竟然抿唇一笑,得意又促狭,像极了从前萧晗无缘无故逗弄李松云的样子。   李松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你发什么愣,是被本座的英俊潇洒,器宇轩昂给震慑住了么?”   李松云只觉得自己呼吸一滞,不过不是被“震慑”住的,而是被气得。 第 68 章    接下来的行程自然不由李松云做主。他原本就想要接近试探神荼究竟是假装失忆,还是真的记忆有损,如此一来倒也随遇而安。   只是没想到据闻是制霸淅川万年的天魔神荼的排场倒是比如今式微的道门修士还要轻简。一开始身边还有青萼跟着,结果,没多久就连青萼都自行离开。看押“犯人”的差事竟然还得“魔尊”亲自出马。   相处了两日,就连李松云这么迟钝的人也发现,对方说要捉住自己作为筹码的话根本就是扯淡。别说李松云自己有自知之明,他也不信对方会真的那么去想。一开始李松云觉得神荼只不过是为了给道门一个警醒,接下来应当还有其它手段安排。可眼下他却发现,对方根本就是漫无目的的四处闲逛。   接连过了几日,李松云估摸着别说玄霄弟子应该已经回到门派,就是华阳宗集结的各大门派估计都也已经上路了。然而口口声声说是要上玄霄讨要“承影石”的神荼,仍然在带着一只拖油瓶在人界四处“遛弯”。   就连一冷静沉稳,脸上挂着“事不关己,必不多言。”几个大字的李道长,也终于忍不住主动出言询问:“你一路带着我,究竟所谓何事?”   这些天,神荼几乎带着李松云踏遍了神州大地,看似漫无目的无所事事,又像是意有所指,在找寻什么的东西。   其实这几日,神荼也并未在李松云身上多加关注,无非就是限制了他的自由,让人无法自行离开。两人几乎没说上什么话,只是一路走一路跟。亦步亦趋,倒是有些像最初李松云带着萧晗出山捉妖时的相处模式。   或许是因为这些天的一无所获,神荼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大好。面对李松云的疑问,并不想开口作答。   木讷的李道长再接再厉,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两人之间微妙而沉闷的气氛:“你可是再寻什么东西,为何不用奔星逐月?”   神荼眉峰微挑,转眼看向对方:“你怎么知道我会你们玄霄派的术法?”他分明能察觉出李松云话语中的肯定,仿佛丝毫没有怀疑自己不会这门法术。   李松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只得将头侧向一旁,生硬的岔开话题。   “我只是看你这些天四处游历,又不像是单纯的闲逛,怕是想要找什么东西。”   李松云一语中的,神荼的确在找“东西”,或者这么说又不太合适。   当年浮微为了阻止神荼毁坏承影石而死,可他不知道,神荼已经将他视为毕生唯一的知己。神荼根本没有料想到浮微会用这么一个玉石俱焚的法子,事发之后悔之晚矣。   神荼原本自诞生于天地之间,几乎是无人能够制衡的存在。生平向来顺遂何时受过挫折,可浮微既让他领会了什么是心心相惜,又给他带来了血咒附身时的切肤之痛。最后又彻彻底底,将自己搞的神魂具散,让神荼连继续质问对方的机会都没有。   从那以后,天魔一反常态,心心念念想要将浮微散落天地的元神聚拢,助其复生。   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天魔却面临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想要聚拢浮微的残魂未必是不可能,可也绝非易事。这聚魂重塑之术,虽然比不上上古神族的凭空化物,以死赋生,却也是从来没人做过的事。   神荼虽然被淅川诸魔奉为魔神,但毕竟与神族不同。想要将离散消磨的神魂复原补足,除了要化大量的时间,还需要全身专注心无杂念。为了能全心全意去做这一件事,神荼甚至将自己一部分七情移除,连带一些相关的记忆一道剥离,并且交由了郁垒保管,打算在重塑浮微元神魂魄之前一心一意,不受任何干扰。   他明明记得,自己当年花费大量心神分明已经成功了。浮微的魂魄重聚,元神虽然不能完全修补,直接重生是不可能了,但投胎轮回后,重新修炼自然能够将余下的部分补足。   然而还没等神荼为浮微选定合适的肉胎,他就遭遇围攻,而自己也因为血咒的限制和之前为了弥补浮微神魂的消耗而肉身消散,元神也受到了重创而不得已无知无觉的沉睡了上千年。   当年的神荼,实际上已经死过了一回。按照修行中人的说法,算是偿还了因果,可他自己却不这么认为。特别是这一次醒来之后,总觉得心有牵挂,巴不得立刻马上找到一个人。思来想去,他想找却又始终找不到的人,就只有浮微一个。   原本他身上有浮微种下的血咒,如果对方现在活着,多少能够有所感应,但奇怪的是,自己当年并未强行突破血咒,为的就是能够方便感应浮微离散天地间的残魂。可是这一次他复生醒来,却发现身上的血咒已经消失了。于是只能去浮微当年曾向他透露过,在修炼中于他道心有助益的地方沿途寻找。以期待浮微的魂魄会下意识去那些生前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投胎。   只不过千年已过,对方或许已经轮回了十数次,如此这般漫无目的,的确希望渺茫。茫茫人海,两人之间的缘劫或许已经消耗殆尽。   然而神荼是何许人也,于他而言,时间或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要他想,哪怕找上一万年也不在话下。之所以会向玄霄派索要那块不知道是否仍然幸存于世的承影石,正是因为浮微当年以神魂为祭,意图净化神石。承影石上必然有浮微的残魂,到时候两相感应,找到对方是迟早的事。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浮微……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为了一千年前,那句没有机会出口的解释吧。   “你可曾听闻过你手中纯钧剑的主人。”神荼眼中透出一丝怀念。   李松云摇了摇头。   “你竟然不知么……也罢,千年已过,人世历经变化,纵然浮微是你们玄霄曾经最负盛名的掌教之一,也抵不过世事如流水。你们这些后辈,竟然连他也不记得了。”他言语中竟然带上了一丝怅惘。不像是在说一个与魔族格格不入的道门正统修士,反倒像是再缅怀一位交情深厚的故人。   李松云虽然并不知道纯钧剑曾经的主人是谁,但是浮微的名字他却是知晓。 第 69 章    不仅萧晗曾经提及过此人,孤云子也曾说过李松云和千年前的玄霄掌教均是身负紫气的修炼天才。   如果没想想错,李松云曾在梦境中感同身受过的那人,就是浮微。只是没想到自己和对方有些渊源,竟然被对方的配剑认作了主人。   李松云看见神荼谈及浮微时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怀念,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他们相处时,虽然也曾听对方说过,离开淅川之后曾经结识过一名人族修士,当时萧晗也不过是偶然一提。   如今对方换了身份,对方不记得自己却只记得千年前的故人。联想到这一点,李松云心中怅然若失。   “原来纯钧竟然是浮微子前辈的配剑,从前竟是不知。”   “你是如何得到这把剑,又是如何让它认你为主?”   对于这一点,神荼也十分好奇。当年他暗自收藏了纯钧,可曾经在浮微手中的神兵利器,到自己手中却如同凡铁,除了比一般的铁剑坚硬,丝毫发挥不出其他的作用。   可当日纯钧在眼前的道士手中,威力虽然因修为的缘故而受限,却的确能与主人相互感应,彼此增益,的的确确是已经将对方认作主人。莫非是纯钧认出了李松云身上有玄霄派的功法传承?   这把剑,分明就是你“给”的。李松云轻叹一声,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说来话长,不过就是机缘巧合而已。”   神荼原本还打算再追根究底的多问两句,“请教”一下对方口中的机缘究竟为何,结果临时收到魔族传讯。说是有大批修士向淅川边境的望乡和火途城附近聚集。   他皱了皱眉,怀疑的看了李松云一眼,可对方一副略带为难,似乎还在为上一问题梳理答案的模样,不像是对传讯中的事件知情的模样。   神荼自己虽然无惧修士的围攻,可如今的淅川正如郁垒所言,自千年前他肉身寂灭之后,魔族的实力也无故的受到了压制和削减,新生的魔族更是一代不如一代一带。虽然没有秘术传承丢失的问题,但是从某些角度上来说,和人族修士一样,实力大损。   若是修士聚集起来全力以赴,人数太多,神荼和郁垒难顾首尾,争斗下去必然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如果真的虎视眈眈的聚集在淅川附近,着实算是一大威胁。   李松云见对方神情微变,还用探究的眼神扫向自己,心中也多少猜出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只不过他没有立场,也就安静的站立原地缄口不言。   “你们玄霄派的掌教倒是好手段。”神荼冷笑着,向李松云逼近,猝不及防的抓住了李松云的手腕。   “各大门派的修士原本打算齐聚玄霄,追讨承影石的下落。张F以退为进,直接公告天下,说承影石当年被魔气封印后,的确留存在玄霄派禁地,却无人触发。可数年前却被化名萧晗的复生的天魔盗走。   至于你,李道长……据说你与那名他们口中的天魔关系匪浅,修为能突飞猛进更是全赖对方盗取的承影石。”   神荼倏而邪魅一下,手指微微发力,将李松云朝自己拉进。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根一字一句道:“张F竟然知道本座千年前化名就是萧晗,可却不知道本座一年前才苏醒。至于那位和李道长纠缠在一起,盗取承影石的魔族究竟是谁,那就还请李道长为本座解惑了。”   李松云听闻“萧晗”二字,微微一怔,瞳孔缩了缩。没想到对方千年前入世时也叫这个名字,竟是这般巧合。怪不得当初自己取名时对方神色有异,最后却答应的干脆。只是那个名字又是谁人所取,是浮微吗……   取了相同的名字,同样身负紫气,自己在梦中还能感应到对方……如此多的巧合,是否这正是萧晗对自己另眼相看的原因。突然间李松云想起当初两人相处时,对方忽冷忽热,时不时说一些做一些让自己揣摩不透的事,如今想来,是否正是因为对方面对自己时,想到了千年前的浮微的缘故。   想到这里,李松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闷痛,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很难受。   原来你透过我,一直看见的是另一个人吗……   神荼见对方双目半阖,心不在焉一派不愿意搭理自己的冷淡模样,不由的怒从心底而起,脸上透出不耐烦的神色,同时收紧手指想要给对方一点教训。   李松云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仿佛被千钧桎梏牢牢锁住,却无法挣脱。疼痛和窒息逐渐让他视线模糊,却依旧倔强的不发一语。此时李松云像是随波逐流的江中浮萍,任命风吹浪打只能无力漂泊。   神荼眼中的怒意加深,渐渐地手下便失了分寸。只见对方的面色先是涨的通红,而后又面如金纸。就在自己要扼断对方咽喉的前一刻,神荼突然觉得掌心一热,胸口紧跟着一阵让人难以忍受剧痛。   他下意识的松开手,看了一眼李松云双手捂住脖子,眼角泛泪,大口喘息,竟然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突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愧疚。   神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发现掌心处竟然浮现出一个浅红色,隐约像是莲花形状的印记。他盯着这枚似曾相识的印记愣住了,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而出,却偏偏不得门路。一时间,脑中的各种情绪意识翻江倒海,混乱又胶着,像是一团找不到头绪的乱麻缠作一团。   李松云兀自喘息了好一阵,终于缓了过来。他抬头看见神荼正盯着自己的掌心发呆,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太阳穴处的血脉突突直跳,冷汗顺着鬓角不住的往下淌,如此乱了心神,对方却像是浑然不觉。   李松云朝神荼掌心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掌心突然浮现的“同心印”,同样也是睁大双眼呆立原地。   真的是他……   虽然李松云早就信了对方与萧晗就是同一人,可是如此明显的前后发差,让他难以接受。他心中不是没有存一丝侥幸,自己的“小师弟”也许另有苦衷,现在还藏身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跟眼前这个与他并不相识的天魔并不是同一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神荼终于平静下来。他捂了捂胸口,方才的那一阵剧痛余韵为散,记忆犹新。他脑中突然多出了一些零散的画面,联系不出因果,却又十分真实。那些画面中大部分都有眼前这个道士,而视线稍低,像是一个身量不足的半大少年在注视着对方。   那些画面中的李松云对着他或言或笑,或无可奈可,有喜有怒,甚至还有关爱和纵容。行走坐卧不一而足,满满都是平常生活的画面。   “你这是用的什么道术,竟然能扰乱本座心神!”神荼面露警惕的看着对方,显然对脑海中出现的那些画面持怀疑的态度。   李松云十分专注的瞧了他好一阵,听他这样发问,不由的有些失望。他抬起右手,张开五指,一朵浅红的莲花印记展露在对方眼前。   “你可还记得这个印记?”   记得当然是不记得的。但是“鸳誓”原本就是萧晗种下,虽然由于成印的形状并不定数,第一眼没能认出,但是两相对比之后,自然心知肚明。   “你我怎么会种下鸳誓?”神荼一脸茫然,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此之前何时见过李松云,更勿论两人还会种下这种生生世世不可解除的咒印。   “你当真毫无印象?”   李松云难掩期待,一双漆黑的眸子中星芒闪耀熠熠生辉。神荼仿佛被他的眼中的神采烫了一下,下意识的移开视线。   再开口时,已经有了些许的不确定。   “我明明记得,自己一年前在淅川醒来。郁垒告诉我,当年我在须弥山陨落,元神寄在须弥天池的莲花之中,那里有天魔残存的血气,益于温养,就没有挪动。他花费功夫好不容易为我重塑了一具肉身,才将我的元神取回,融入肉身。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淅川反复炼化这具身体,根本没有踏出一步。而你的骨龄才二十出头,怎么可能见过?”   眼见对方露出失望的表情,神荼忍不住又多加了一句。   “不过说来也奇怪,刚才我一时失控,对你……心口骤然剧痛,的确是鸳誓反噬的症状。而且,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些画面……”   李松云再次露出期待的表情,瞬也不瞬的盯着他。   “关于你……我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我们好像每日在一起,一道捉妖鬼……”神荼有些疑惑,为什么脑海中的场景如此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像是一个捉妖道人一样四处游历?   见对方有些迟疑,李松云忍不住接口说道:“没错,当年你自须弥山上醒来的确只是个半大少年的模样。”说道此处,他脸上不经意的带上一抹浅笑。   “当时你骗我,说自己记忆全无无处可去,愿意拜入我的师门。”李松云垂下眼睑,脸上透出一丝怀念。   “你口口声声叫我师兄,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总是故作懵懂的捉弄我。”李松云一边说着,眼中似有细碎的光芒波动,像是月华投映在一泓秋水,又被一阵清风吹皱。   “我原本忌惮你生而为魔,可你偏偏一次次救我性命。可到了最后,你却将我骗到须弥山,一剑穿心,然后就销声匿迹。   本来我满心绝望,可一年后却发现自己毫发无损的醒了过来。”他专注的看着对方,眼中情绪复杂,说不清是喜是悲。   “我才发现,你从来不曾真的与我真正交心。你口中纵然是唤我千遍万遍,却终归是殊途之人。”   “再次见你,你摒弃了妖身,对过去一无所知,我甚至在想,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你让我活下来,就是为了让我活在无法阻止你的痛苦和矛盾之中么。” 第 70 章    李松云一边说一边神情肃然的看着对方,神荼脸上的神色也是几经变化。从最开始的怀疑到困惑,逐渐开始产生动摇。对方所说的一切他毫无印象,但是有些事的确能与脑海中出现的画面对上。   虽然他嘴上怀疑对方是用来什么特殊的术法。但平心而论,摄魂术这一类迷惑心智的法术没有人能出其右。他自问这天下间能改变自己记忆的人除了自己,应当不会再有别人。可如果是自己真是自己将一部分记忆移除,那根本不该想起这些似是而非的画面。   究竟记忆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被人动了手脚?   李松云努力分辨这对方脸上的情绪,想要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可除了一无所知的茫然,困惑和怀疑,并没有半点隐藏的痕迹。   他有些失望,垂眸苦笑了一下,轻轻的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神荼思索片刻,没有理出什么头绪,突然眼神凌厉的望向对方,出手如电,一把抓过李松云。   李松云猝不及防,还未回过神,下一瞬已经跌入对方怀中。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神荼已经变换姿势,一臂紧紧困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则是十分不规矩的捏住他的下颌,微微发力,半强迫的让李松云与自己对视。   “你说这鸳誓是本座为你种下,你可知千年前此印多是用在道侣之间”神荼勾唇浅笑,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邪魅。   李松云被对方的表情晃了晃神,心头骤然升起一团火热,直接烧上面颊。这一刻,他只觉得对方的怀中的温度透过层层衣衫,却也炙热的让他浑身发烫。   他下意识的扭动挣扎,想要挣脱对方。然而神荼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看似没用几分真力,却遇强则强,根本没有丝毫的松懈,让李松云无从脱身。   “怎么,难道不是么?本座生平从未与人结过契印,你说要不是我们关系特殊,又怎么会种下这么独特的契印?”神荼似笑非笑,故意贴近李松云的耳侧。气息扫过对方的耳尖,几乎同时可见,对方的耳朵变得通红,还有继续向下蔓延的趋势。   神荼眼中笑意更深,突然心里有股满足和得意夹杂的情绪油然而生。等他意识到这一点,就连自己也愣了神。虽然他之前对李松云的确毫无印象,但是第一眼见到对方时,的确就莫名留意。此时心中对他的熟悉感也明明白白,做不得假。   “自然……不是,我们是为了……唔……”   李松云瞪大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   神荼不等对方继续解释,直接将对方余下的话吞入腹中。两人唇齿相碰,神荼竟然有些情不自禁,原本扣住对方下颌的手,不知道何时已经绕至对方脑后,五指与李松云略显冷硬的发丝纠葛缠绵,随着对方的挣动摩擦竟有种别样的水润柔滑。那种感觉仿佛牵动内心,使得神荼更为沉溺,心中升起一阵隐匿的渴望,想要将对方彻底揉入自己怀中,唇齿缠绵的忘乎所以,一时间竟有些失控。   李松云一开始开挣扎反抗,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抗衡,便“逆来顺受”想要等对方结束。可没想到对方太过霸道,吮吻不绝,腰间的手臂也是越收越紧,直至骨骼咯咯作响,李松云不得不运转周身的灵力来与之抗衡。一开始还脸红心跳,到来后来,心中在没有半点旖旎羞怯的心思,他觉得如果对方再不送来自己,怕是要被活活勒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神荼方有些意犹未尽的松开彼此。眼见对方脸上残留的水光银丝,他眼神暗了暗,伸出手指轻轻擦拭,倒是有几分柔情蜜意的味道。只是等他将视线太高,却迎上一对怒火中烧,双目充血的眼睛。   之间对方踉跄的往后退开一步,大口喘息,又连连咳嗽了数声。   神荼见李松云这番模样,本来想要出言打趣几句,没想到刚要开口,却听得对方一声厉喝。   “你要干什么!你要杀了我吗!”鲜少高声说话的李道长此时显得中气不足,但是言语间的愤怒可见一斑。   神荼愣在当场,本以为对方面红耳涨,眼眶发红是因为情动,再不济也是因为羞恼。没想到好像事情完全不是自己想想的那样样子啊。   “我……怎么你了?”神荼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方才自己一时兴起,对方也一看就是个清心寡欲的正经修士。一番轻薄,对方就算是武力敌不过,给他脸色实属正常,可是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你……你……你!”缓解了最初那种濒临绝境的不适,羞赧之情再次涌上心头,他很想对着神荼破口大骂,可是又找不准说辞。也不知道该说对方不该轻薄他,还是声讨对方差点勒死自己。   最后左右思量片刻,李道长还是觉得被人亲一亲没有什么大不了,最多就是面皮有些发烫。但是被人勒死可就太严重了。   “你刚才干了什么?”李松云咬牙切齿。   “你连这都不知道是什么?”神荼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废话,我当然知道,但是我要问的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体?你是要!”思来想去,李道长觉得自己的言语实在过于贫乏,干脆解开衣带,直接给对方看看证据。   神荼见此情景,双目发直,口中打出一道呼哨。   “你是不是太热情了,我是真的不记得你了……”嘴上这么说着,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却是掩盖不住。他甚至伸出双手,想要帮对方解开腰带,结果被李松云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拍开。神荼脸上露出一个吃瘪的表情,有些不解,却到也没有发火。   李松云敞开衣襟,露出身上鲜少历经风雨的一块白皙紧致的肌肤。他之前就因为少年时奔波劳碌而显得有些单薄,此时沉睡了一载,胸腹处的肌肉又消减了不少,但因为瘦削还是线条分明,十分养眼。   眼见对方将衣襟彻底敞开,之间一道贯穿整块腰腹的骇人青紫色赫然眼前。皮肤下的血管破裂,更是衬的对方整个人青白如玉,尤为脆弱。   “这是……”神荼自己也是愣住了,看见对方很快合拢衣襟,同时满脸不忿,他心里也渐渐的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额,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人族的身体这般不济。”   李松云瞪了他一眼,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出也不是,咽也不是。他伸出手,撑住自己的额头,事到如今他自己也有些混乱,搞不清楚重点究竟在哪里。他气的究竟是对方吻了自己,还是对方再次失手伤了自己。   “好了好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下一次肯定不再犯了。”神荼打趣道。“来让我看看你腰间的伤要不要紧,可有伤及到肋骨?”   李松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下次?”他颌线绷的笔直,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恼怒。   “行了行了,我看看你的伤。”   神荼说罢又要上手,被李松云再一次侧身必过。他也不再勉强,只是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   “你可有想起些什么?”李松云实在不愿意再与对方继续之前的话题,而且方才,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微微发热,淡红色的印记竟然有加深的趋势。   神荼闻言,支着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想起了点什么……好像看见你我,还有……还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神荼面露迟疑,带着些许的不确定。自己现在的长相,与千年前有八,九分的相似,却仍然有细微的不同。纵然是郁垒精心为他重塑的躯体,尚不能完全一样。天底下又怎么会真的有和他如今形貌完全等同的人呢?   “你能看见过去的片段了?”李松云轻声询问,“那我若是和你说了,你会信么。”   神荼不置可否,却点头示意对方先和他说一说。李松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耐着性子,将过去的大致原委讲了一遍。   两人交谈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将大概说了个清楚。神荼单手支着下巴,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李松云虽然看起来像是与自己颇有渊源,可毕竟是人族,立场与自己截然不同。可是对方一看就是个不擅长说谎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前后之间虽然荒谬,但是连贯通顺,随便看那一段都是无懈可击。   神荼眯了眯眼,暗自打量一旁冷着脸,但是眼中期待难掩的李松云。   倏而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还请‘师兄’接下来与我一路,先去看看围堵在淅川边境的修士究竟有何目的吧。”   李松云原本看着对方凝眉深思,结果冷不防的被对方邪魅却难掩英俊的笑容击了个正着,心神竟有些波动,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后来又思及如今修士中出世的大能凤毛麟角,而如今淅川两位天魔均已经出世。虽然淅川据说也因为一些原因魔族修为受限,子息难继以至于要和中原的修士暗中交换别族来壮大自身。可修士终究是被天魔力压了一头。自己跟去,虽然难免被搅入乱局,可说不定也能暗中牵制神荼,再不济,自己好歹也是金丹修士,好歹为人族添一分助力。 第 71 章    淅川外围崇山峻岭,险峰环绕,凡人只能望尘莫及。但这些对于修士来说,算不得是什么难处,为了不要惊扰火途城的凡人,集结而来的修士反倒避开了城镇。众人驻扎在关隘东北二三十里的位置,暂作休整。   原本进入十万大山,就算进入了淅川的境地。   赭墨阳和张F向天下修士发出信息,说是道门销声匿迹日久的传承至宝“承影石”,并未消失,而是流落到了淅川之地。   修士们听闻之后,一路上气势如虹,不断有新人加入。只是临到了人家门口,又开始踟蹰不前。   虽然消息是两位宗主发出,但两人都算不上是真正的牵头人。当初,赭墨阳集结了一众修士,原本是打算上玄霄派找对方的麻烦。气势汹汹,大有对方拿不出承影石,绝不善罢甘休的意思。   结果张F舌灿莲花,言之凿凿,硬是把承影石的下落推给了魔族。   李松云虽然与玄霄派有些联系,但若是有心调查,不难查出对方金丹的修成与玄霄并无太大关联。平日除了用剑,据说最多也就会些野路子的驱邪捉妖的小法术,丝毫不擅长玄霄派的道法。   张F将早前派弟子外出查证得到的证据朝众人面前一摆,甚至请来了不少当年李松云与萧晗一道除祟时,被邪祟侵害的苦主作证。众人也无力反驳,自然也就“信”了李松云与天魔神荼早有勾结。   赭墨阳一见转了势头,便也干脆承认,当初李松云与萧晗前去华阳宗的时候,恰巧魔兵丢失,前任宗主还因此身陨。并且弟子还看见凶手和李松云身边的师弟长得十分相似,一看就有莫大的联系,只是当日碍于对方是玄霄派的贵客,便没有多加为难。   赭墨阳轻抚胡须,呵呵冷笑道:“当日那魔物看上去还并未恢复实力,若不是看在对方身处玄霄宗门,一时轻信,当时就一举拿下,也就不会生出如此多的事端了。”   张F一袭白衣,负手立于山门之下,神霄山的清风将对方袍尾轻轻卷起,却吹不乱一丝鬓发。他气机内敛,修为想必是又高了些,面对着赭墨阳这样的积年金丹高手,气势不落下风。   “赭宗主此言差矣,听闻当日萧晗曾经照过贵派的镇派之宝‘鉴心’宝镜。如此尚品的灵宝都辨认不出他的身份,他又是天魔复生,神魂修为深不可测,我等毕竟是肉眼凡胎又如何能轻易分辨的出呢。”   他双目如水,不带一丝波澜,眼神深邃坚定,直直的看着对方,毫无闪烁和退让。这份沉稳,已经有了宗师气度。   赭墨阳轻蔑一笑,不再作声。他此行的目的虽未达到,但若是真如张F所言,能寻到承影石的下落,自然也是天大的好事。到时候联合诸派,这承影石的归属,怕是再也落不到曾经保管不利,后来又被怀疑隐匿私藏“污点”的玄霄派手中。而现如今华阳宗实力大增,掌管承影石是十拿九稳。   张F宣告众人:“承影石的下落,已由内门长老查明,的确在天魔神荼手中。之前他拦路挑衅,无非是要引发修士内乱,诸位切不可妄下判断。   据闻魔族如今也是日薄西山,整个淅川魔境,尚存的大魔屈指可数。存世者亦有修为跌落,虽然不明就里,却不失为是一个大好时机。或许诸位此行也不必打道回府了,不如在玄霄稍作休整,一并去淅川夺回玄门至宝。”   他一番陈词慷慨激昂,又主动邀请众修士进入山门休整,显得颇为诚恳,当下就有不少修士十分意动,跃跃欲试的神情溢于言表。   当日众人照面还不足一炷香的功夫,形式却大为逆转。如今向着淅川“追讨”承影石的队伍,明面上看起来越发壮大,可但凡有实力的宗门却无人牵头,如此一来人数众多,却是一盘散沙。   当然,并非是诸家门派相互谦让,而是众人虽然垂涎承影石。但是千年前天魔威名虽然被时间淡化,但是仍旧留有余威。   大家之所以敢出手,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承影石传承的仙法,其次便是当年天魔陨落,淅川也不曾倾力将玄门全灭,说明魔族亦是受到重创,最后便是如今神荼复生,却一直没有直接复仇,反而是迂回挑拨,说明对方虽然复生,但修为只怕也是今非昔比。否则何来如此麻烦,直接全灭便是。   大家心中虽然都存着这分侥幸,可仍旧是十分忌惮,没有谁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只想着到时候如果成功,自然见者有份。一旦势头不对,理应撤退保存实力,反正淅川魔族大多出不得十万大山,离了淅川,照旧像往常一样修行。   众修士心思各异,大多数人想的是如何凑个热闹,分一杯羹,至于出多少力,则是要视情况而定。如此一来,队伍中人多且杂,倒也和乐融融,暂时没有明显的争锋相对的意思。就连不久前还势同水火的玄霄与华阳二宗,双方掌教宗主亦是表面上“和乐融融”。   不过此时众人在中原入淅川的关门附近停下休整,各派为首的人物一道商议下一步如何行动。毕竟以人身入魔境,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这交界之处虽然灵气魔气并存驳杂,却也是唯一合适的交战之处。只是如何才能引出魔族与之一战?若是战胜对方直接遁入淅川腹地那不是前功尽弃?   还是说要从众人中选出几人偷偷潜入,打探消息,最好能直接确定承影石的下落,到时候有的放矢,全力一击,为这道门至宝哪怕压上所有,拼死进入淅川一搏也算值得。反正没了承影石,仙途无望,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些门派中自然有人激进有人保守。   最后意见分为两派,一方说应当先下战书,以魔族的狂傲必然出战,到时候俘获一些关键人物,与之交换。毕竟承影石于修士而言是至宝,对魔族来说并无益处,神荼带走承影石多半只是为了泄愤,并非是真有什么用处。   一方说应当派出几名修士先去打探情况是否属实,毕竟如果承影石不在神荼手中,则没必要大动干戈。毕竟魔与人已经共处日久,如今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后方言论一出,立刻有人跳出来反驳。   “何为井水不犯河水?数年内陨落了多名金丹修士,其中孤云子真人和万俟宗主皆是被人目睹死于魔族之手。可想而知,其他修士之死十有八,九也是魔族下手。”   “对啊,当年听闻魔族为了夺回神荼的战甲和兵器,暗害了孤云子真人和万俟宗主。当时李松云和萧晗好像都在事发当场,如此说来定然是他们暗中下手了。”   “张掌教,当年贵派好心收留,没想到却是养虎为患。只是不知道为何当年发生了这样事,李松云怎么直到如今还是以贵派客卿的身份自居呢?”   张F出言解释:“当日他们二人的确在场,众目睽睽之下,二人不过旁观者,丝毫没有可疑之处。况且李道长深得涟月夫人青眼,是长老的信重之人,我玄霄派向来不会无凭无据妄下定论。”   赭墨阳冷笑一声:“张掌教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冤枉贵派长老,随意编排罪状?可别忘了,是谁说承影石在魔族手中,又是谁明里暗里表露李松云修为进境一日千里全赖上古秘术之功了。”   张F轻描淡写的瞧了对方一眼,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贫道不过是实事求是,至于诸位作何判断,与贫道何干?”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议论声频频发出。当日说的信誓旦旦,怎么临到头来又摆出这么一副模凌两可的态度?   赭墨阳被对方态度激怒,深觉眼前这名道士明明将将踏入金丹境界,对他却百般敷衍挑衅,丝毫不放在眼里,若不是顾忌玄霄派千万年来底蕴深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恨不得立刻出手给对方一点教训。   “张掌教,当日可是您亲口说出承影石的下落。如今怎的又这般的不确认了?这不是消遣大家吗!”   张F不疾不徐道:“没错,承影石的下落不明,消息来自我派自创派以来一直未断传承的涟月夫人一脉。夫人自华阳宗归来后功体受损,正在闭关,闭关前曾向众人言明,当年的承影石的确未被彻底损毁,而是受魔气侵染貌似封印,只是后来下落不明。   至于其他之事,的确不过是贫道独自推断。承影石若是仍在修士手中私藏,又岂会千年来再无一人成仙的道理。   我派的李长老功法殊异,并为沿袭任何宗门道统,而他与天魔结交,也属事实。至于他的功法来自何处,并未有定论。当日贫道这么说,也不过是权宜之计,难道要亲眼瞧着诸位道友不分青红皂白攻入我玄霄山门?”   众人闻言顿时怒不可遏,深觉上了对方的当。一时间,瞧着张F那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只觉得对方道貌岸然,是个十足十的卑鄙阴险之徒。   赭墨阳脸上挂着冷笑,齿间寒光森冷的反问道:“张掌教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拿整个玄门的修士开玩笑?”   他单手按住腰间法器,周身气势大涨,似乎下一刻便要出手。   张F倏尔一笑,原本板正清冷的面色竟然带上一丝女子特有的抚媚。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众人均为来得及瞧个清楚。 第 72 章    赭墨阳心头突然涌起一丝不详,还未来得及细品,便只听得对方突然大声宣告。   张F面上虽然笑着眼中却透着阴冷。   “大家不过都是冲着仙道传承的宝物而来,明知承影石极有可能就在淅川魔族手中,可到了这里却全都裹足不前。看来人族千万年来的道统难以为继,并非是道法缺失,而是因为再无有种男儿。”   ??!!   众人眼见平日里文质彬彬,进退有度的玄霄掌教突然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不满他言语中难掩的嘲讽,却也不由的面面相觑,心道:此人是突发了臆症了?大白天说什么胡话!   几名颇有身份的修士左右以眼神示意,都在考虑是不是有必要出手教训一下眼前的狂徒。只是又都碍于对方毕竟为一派之长的身份,没人愿意第一个明目张胆的得罪。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张F微微侧过头,以眼神梭巡在场众人。不知怎么,明明知道对方只是方入金丹境界的修士,却觉得威势甚为逼人。   此情此景,不仅是别派的修士大为光火,就连一并前来的玄霄派弟子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弄不懂自从掌管玄霄派之后,极为注重言行举止,在大家眼中素来风光霁月的掌教,怎么突然间换了一副面孔。   站在张F身后不远处的清风表情严肃,眼中满是惊疑。他人尚且不论,自己与张F多年师徒之情,是再熟悉不过了。方才自己师傅的一举一动都极为反常,那微微侧头睥睨众人的姿态竟然有些莫名熟悉,却绝不会是从前一直充任祭酒真人,长于接人待物的张F会有的举动。   张F突然举起右手,勾唇一笑,凌空打了个响指。人群中突然有几名修士神色倏然一变,空茫而不自知的僵起背脊。其他人尚未发觉,只觉得张F此举轻佻挑衅,像是分明不将在场众人放在眼里。   “好了,他快来了,好戏就要开始了。”话音刚落,果然平地卷起一阵黑色的雾岚,薄雾中两个人影若隐若现。   原本还将全副注意力放在张F身上的众人,顺着对方目光所指方向,均是发现黑气中裹挟的两人。同时,一阵凌厉霸道的魔气横贯四周,所有人都不免心生警惕。   黑雾散去,率先走出一名头带赤金发冠的黑衣男子。他用不可一世的目光,轻描淡写的向众人扫了一眼。   “就是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想要围剿淅川?”他眼神轻蔑,语调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赭墨阳一见此人,瞳孔一收,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慌乱。   他门下几名弟子面露怒容,上前一步大声喝斥:“你这魔人,当年偷袭暗害万俟宗主,如今还敢只身挑衅天下修士,我华阳宗今日便要为前宗主一偿血恨!”   “呵呵,你们前任宗主是谁?”神荼分明不将眼前朝他叫嚣的修士放在眼里。万俟l当年死于夜幽之手,他未曾亲眼见证,此时更是毫无印象。不过他倒也不关心对方是否将这一笔算在他的头上。不过涉及到过去的记忆,他倒是有几分好奇。于是转过头眼神询问身后与他一道前来的李松云。   他这一转头,修士们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名白袍道士。   李松云朝神荼摇了摇头,示意万俟l的死与他无关,乃是这具肉身曾经的主人所为。   众人见这一魔一道竟然还互相传递眼神,不像是被胁迫,反倒是十分熟识的模样,不由的有些吃惊。   “是李松云!”人群中有不少人认出了道士的身份,直接开口叫破。   “好啊,果然和魔族勾结在了一起!你这道门叛徒,竟然为了功法委身魔族!”   原本那名修士大致只是说李松云为了修炼,投效魔门。奈何“委身”两个字用的有些微妙。虽然大部分并未反应过来。但是李松云听在耳中,想起那日神荼抱着他差点勒断自己肋骨的吻,却不由的脸颊一烫。   这边李松云还暗自停留在对方言语带给他的窘迫中,并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一旁的神荼却是微微侧过头,眼神瞬间冰冷,漠然的朝方才出声的修士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冷笑。对方虽然没有直接接收到神荼的目光,却也是瞬间一阵恶寒,冷汗眨眼就将背上的衣物浸湿了个七七八八。原本还想多说几句,顿时住了嘴,连目光也收束起来,不敢再朝前看一眼。   神荼:“你们这些修士,都已经来到了魔族的地盘,竟然还敢如此嚣张。”   不少人在神荼的气势之下,隐隐萌生惧意,大家左顾右盼,眼神中多少有些不确定的意思,毕竟对方在千年前可是凭借一己之力几乎与仙道高手拼了个同归于尽。   “怕他作甚!不过就是一个魔罢了,我们这么多人害怕拿不下他吗”   “正是!这魔族与李松云在一块,八成就是复生的神荼,承影石不是在他手中吗,我们如今合力拿下他,承影石不就有着落了!”   众人一听承影石,精神又振奋了不少,手中的长剑法器又握的紧了紧。   “诸位莫要冲动,承影石并未在神荼手中,可是有什么误会。”李松云见在场气氛剑拔弩张,心知如果真的打起来,吃亏的多半还是修士。萧晗如今修为一日千里,纵然没有达到千年前的巅峰状态,但是对付起这些修为止步金丹的修士,应当不比砍瓜切菜难上太多。   可惜在场众人全无心思听他解释,反倒是认为他的话是欲盖弥彰,想要独自一人占了这天大的好处。   赭墨阳:“当日你在我华阳宗出手,修为进境匪夷所思。不过短短两年时间,竟然从金丹都无法稳固的境地直接与我不相上下。若说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功法加身,谁能相信?”   李松云闻言,心下已然明了。对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承影石这种传说中的东西或许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能快速提升修为进境的功法,他们是势在必得。   关于这一点,李松云无法自辩。他的修为进境之快,就连自己也无法解释。上一世,他自己明明花了近百年的时间才金丹圆满,最终炼化神魂修成仙身,可如今他才二十出头,却隐约觉得自己的修为距离金丹圆满已经相去不远了。   或许是因为时空回溯的缘故,他的神魂强大,也或许是因为保留的记忆修炼不走弯路,早早的开始修炼涟月夫人相赠的功法。但是无论是什么原因,这种成长速度都是不合常理的,并非是用天赋异禀四个字就能解释的了的。   众人见他缄默不言,以为说到了点子上,脸上无不露出兴奋期待的表情。   人群中几个神情麻木的修士突然提着兵器越出人群,直接朝着神荼和李松云的方向攻去。   李松云见状立刻挺剑而出,横剑于身前,做了个守的姿态。   他挡在神荼身前,自然不是为了保护对方,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让对方出手,恐怕没法下一瞬就是血肉模糊的下场。迫不得已,李松云只得自己亲自出手,若是能让对方知难而退,暂时缓解这一轮危机,他自己的名声倒是不必在乎。   他这一举动虽然是为了修士考虑,可修士自然不会这么认为,反倒是一副“他们果然有勾结”,“确实如此”,“李长老我们对你太失望了”的表情。   神荼矗立在李松云身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而不语。他自然懂对方的小心思,也很好奇,李松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与自己想要保下的修士对战,自然不可能下狠手,可对方却是处处杀机,最后他究竟会怎么选呢?   神荼对李松云的修为比较了解,虽然完全不是自己对手,但是对付眼前这些弱鸡,只要对方不是群起而上,耗光李松云的灵力,都不会有太大问题。于是也就站在一旁,乐得看戏。心中甚至有些小兴奋,最好是让对方被玄门误会个彻底,到时候回不了玄霄派,自己倒是不介意一直收留他。   第一批攻上来的修士大约十来位,身份庞杂,各门各派的都有。各种招式法诀一拥而上,着实是让人眼花缭乱。不过这一批修士修为都不算高,纵然一上来都使出了全力,对李松云来说也是不痛不痒。他不愿出手伤人,只是一次次将人逼退。   可是这几名修士却像是不知疲倦不惧伤痛,攻击势头潮涌般连绵不惧。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渐渐有人灵力不知,可是任凭灵力耗尽,哪怕是仅仅凭借外家功夫拳脚对方也是如跗骨之蛆般对李松云穷追不舍。   李松云心生疑惑,对方绝对不是正常的状态。他留意观察那些修士神态,发现无一不是眼神毫无波澜,虽然行动自如,但各个面无表情,行如傀儡。   他有些疑惑的朝神荼看了一眼,对方准确的接受到他的眼神,还十分无所谓的朝他耸了耸肩,嘴唇一撇,表示这一切与自己无干。   摄魂术!竟然有魔族暗中操控了这些修士。他的目的一定就是想要激化修士和魔族的矛盾。如果神荼出手,在场的修士恐怕无一幸免。神荼分明也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所以才没有轻易动手,看来对方和神荼心里想的并不是一回事。   李松云心中一松,看来神荼并没有主动去灭杀全部修士的打算。否则完全可以顺势而为,趁此机会出手。   “还在等什么?大家一起上啊!”   前面的修士看上去越战越勇,李松云却因为害怕伤及这些灵力耗尽的修士,出手时连灵气都不敢用,渐渐的有些左右支拙。众人像是受了鼓舞,打算一拥而上。   李松云皱了皱眉,心中暗道不好。这么多人,难免混乱,他为了自保也不得不要发力了。他岁有心护住这些修行不易的修士,但也没有打算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 第 73 章    身后的神荼仍旧是抱着手臂,一副兴趣昂然的模样做壁上观,完全看不出有想要出手的意思。   李松云虽然厉害,但也不可能是全部修士的对手。好在众人围殴场面混乱,一时间也不可能真的一拥而上,只能厚着脸皮车轮战。   渐渐地,任凭修为如何高深,在这灵气稀薄的淅川边境,李松云很快开始灵力难以为继。   李松云眼神发狠,一咬牙,提着剑朝西边的山崖而去。   他打算先引开一部分人,然后自己再想办法脱身。至于剩下的不肯走,脑子进水想要找神荼麻烦,那么自己也就只能放任他们听天由命了,毕竟天道也渡不了狂妄自大的憨子。   转眼间,打得眼红上头的百家修士,如同看见兔子的鹰犬,纷纷超李松云的方向追去。而站在原地,原本存在感最强的“正主”神荼跟前,基本上已经看不见几个人影。   当然,这种情况下,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清楚该怎么选。哪怕传闻神荼手中握有承影石,可毕竟修为深不可测。反倒是如今“败走”的李松云,虽然很可能只是天魔手下一条“走狗”但是已经得到了提升修为的密法。到时候若是能抓住多方,自然有法子教他说出秘密。   不多一会儿,在场的就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修士。奇怪的是,最先前攻击李松云的那批修士,竟没有一人离开,这些人刚开始有多疯狂,现在就有多安静。   他们个个神情漠然,大多一动不动的呆立在原处。身侧三三两两站了几名胆大的同门,正呼唤劝说着要将人拉走,却一个个对周遭同门的话语置若罔闻。最后,这些同门见这几人神思不属,拉也拉不动,带也不肯走,只得放弃,纷纷向西边追去。   没多久,除了那些看似魔怔了的修士,就只剩下张F和赭墨阳两方的人马还在原地。玄霄弟子亦随掌教留在原地,华阳宗的门下大部分弟子随着赭墨阳的亲传首徒赭渊,听从号令追李松云去了。   赭墨阳身边如今只跟着几名当年万俟l的死忠手下,他们不肯移步,只想为万俟宗主复仇。当初华阳宗曾施法用水镜术,复原出杀死万俟l凶手的模样,正是和眼前的神荼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那几名华阳宗弟子目光中升腾着仇恨的火光,如有实质的打在神荼所在的方向,而对方却视若无睹,仿佛根本不值一提。   “师傅,我们不去看看李长老那边吗?”张F身后的清风探头询问,他语气中难掩担忧。以他对对方的了解,李松云此时突然奔走,将修士一分为二,引离神荼的视线,八成是为了保全修士的性命。   张F听见清风的话,朝他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去吧,其他人就不必了。”张F双唇一开一合,淡淡的说了一句。   清风得到对方的准许,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重重的点了点头。   张F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口中发出微不可查的叮嘱,看唇形像是:“保重……”   这一次玄霄派金丹境界的长老除了涟月夫人之外全员在此。长老带着门下的最受器重的亲传随行,可以说是全副精英出动。除了张F外,其他长老见掌教只是派一名弟子前去,担心玄霄派在这场围剿中捞不着好处,均是蠢蠢欲动想要自行离去。可张F毕竟是掌教,近一年来更是修为大增,派中威信蒸蒸日上,他们也不好驳了对方面子。   只得出言试探:“掌教,不如我们……”   张F眼神瞬间变冷,回头望向门内弟子长老的神情与之前看清风时大相径庭。   “苏长老也是对本掌教的决定有何异意?”他声音森冷,竟带上一股浓烈的杀气。   问话的长老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一步。没等他反应过来,张F突然朝他出手。之间对方掌中青绿色的光芒闪烁,还带着丝丝缕缕黑色的魔气。   苏长老大吃一惊,连忙避让,间或破口大骂道:“张F身为玄门正宗的掌教,你竟然堕入魔道!”   “张F”冷笑一声,并不答话,继续朝玄霄派的几名长老身前攻去。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苏长老发现他身后的弟子各个呆若木鸡,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反应,心中又惊又怒。另一名长老同样也是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发现自己的弟子同样是眼神空洞,形如傀儡。他只得同样加入战局,与苏长老一起迎向昔日这个一直被他暗自腹诽过无数次修为底下,只通俗物的掌教。   “听说你们很瞧不起他?”张F神色阴狠,出手狠戾毫不留情。他以一敌二,却明显占了上风。身上的魔气源源不绝,反倒是那两位玄霄的长老碍于不占地利,逐渐后继乏力。至于那些小辈弟子,则各个像是木偶般矗立原地。   “你在胡说些什么!早就说你这料理庶务的人哪里真的能端持道心,苦心修行,当初就不该同意你接受掌教之位!”   两名长老对张F口中的“他”是谁根本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被对方凌厉的气势搅弄的头昏脑胀,口没遮拦的怒骂起来。   “张F”双眼微微眯起,紧了紧牙关,侧脸颌角线条骤然生硬。   他眼中似是起了一层薄雾,眨一眨眼又转瞬即逝。   “既然这么瞧不起他,那你们就去陪他吧,顺便向他道歉。”张F幽幽开口,声音却不同以往,竟是一个清冷低沉的女音。   “他”朝对方抬起双眸,双瞳中碧绿的幽光盈盈洒洒。   “张F”抬起右手,一柄花纹深处透出银锈,造型古朴的羊角匕首在他身前浮现。只见他干脆利落的将手臂向前一扬,那把匕首便犹如与他心意相通一般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玄霄派两名金丹长老而去。   “你!……”   一声惊呼未尽,脸上尚且挂着愤怒与难以置信,两人竟然几乎不分轩轾被匕首洞穿丹田。   下一刻,两枚仍然带着血迹的金丹已然握在“张F”手中。   “青萼奉郁垒大人之命,暗中监察玄门百家,耽误了神荼大人,是属下失职。”   幻化成张F模样的女魔朝黑袍的天魔施礼。她身上白色的道袍尚沾染着两名长老的血迹,脸上神情却浑然不在意。   不消片刻,她脸上的杀意尽褪,又成了一副清冷无觉的模样。她仍是顶着张F那张十分英俊却屡显苍白的脸,就连声音也恢复成男子的音调。   “你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神荼眉头微皱。虽然死几个道修原本算不得什么,可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又另当别论了。   “大人,我只是奉命行事。恰巧听闻玄门修士要来淅川围剿,便偷偷潜入。”   神荼:“你杀了玄霄掌教,然后冒充了他。”   青萼的身形似是僵了僵:“正是。”   神荼将对方一刹那的失神收入眼底:“你为何要取人金丹,你本是草木妖修,又曾经历过九幽冥火试炼,人族内丹与你并无用处。”   青萼垂着的双眸中再无一丝波动,只是平静如水的继续作答:“我与这两人有些私怨,不过是泄愤罢了。”   眼见对方一副不肯配合的模样,神荼也懒得再多问。   青萼答完话,扭转身幽幽的望向赭墨阳的方向。   “赭宗主,戏可看够了?”   只见对方的弟子满满脸惊恐,全是难以置信的模样。   赭墨阳轻抚胡须,强作淡定。   “哪里哪里,不过是有些吃惊罢了……”他话音未落,突然运转灵力,朝着身后弟子袭去。刹那间,那些毫无防备的弟子尽数横尸当场。   青萼:“赭宗主真是雷霆手段,教我等魔族也自愧不如。”   她原本是个冷冰冰的魔,但不知道为什么装作张F的模样之后,说话举止总是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戾气,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刻薄了不少。   赭墨阳干笑一声:“这几人原本就是万俟宗主的死忠,我是怕一会他们冲突了夜幽公子,提前结果了他们也好少受些罪。”   青萼:“这里没有什么夜幽公子,此乃淅川之主,天魔神荼大人。”   神荼:“夜幽是谁?”   赭墨阳修为不错,眼力自然不烦。当日的萧晗与夜幽虽然相似,但是也根本不会被他错认。只是魔族那些条条道道与修士不同,圆滑机敏如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方才说错话了。   好在看青萼的神色,并不像是有多严重。   赭墨阳连忙解释:“夜幽公子乃是一位故人,曾助我得了宗主之位。   今日得见神荼大人,英姿不凡教人一见忘俗。”   虽然当初是他暗自透露“钩镰”的下落,并且提出让对方除掉万俟l。当时出手的人是夜幽,但与他接头之人却是青萼。   当时不过是交易而已,自然不会有什么交情纠葛。此行他也的确是为了承影石而来。本以为魔族的实力理应和修士一样大受折损。纵然有几个高手,但实力应当也不至于相去太远。否则对方为何这么多年一直龟缩在淅川,连想要转化同族,都不敢出门去抢,而是要用金银和魔血石去换呢?   可没想到的是,对方如今只一个青萼,就轻松解决了两名金丹修士。虽然占了地利之便,但实在是不容小觑。为今之计还是尽早脱身,回去再从长计议才是。   神荼连正眼也懒得去看他,漫不经心的朝青萼说了句:“我看时候也差不多,我还要去找那个小道士,你们自己叙叙旧吧。”   说完,身体散作一阵黑雾,原地消失不见。   赭墨阳见神荼离开,松了一口气。   “青萼姑娘,贫道身有要事,就先行一步了。”赭墨阳正打算捏诀御剑,却被一道幽碧的光芒打断。   他神色不解的望向对方,却只见青萼嘴角噙着冷笑,目光森冷的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谁说你能走了?” 第 74 章    李松云脚底御剑,却又不敢跑的太快以防那些掉队的修士再次没头脑的回去找死,只能走走停停。时不时与那些能御剑的,快追上他的那一群修士打上一场。   好在神荼在相信两人确实结下过“鸳誓”后将纯钧剑还给了他,借着神兵利器的便利,即便是灵力损耗严重,他还是能再支持一段时间。   一开始他将众人往西边的山头方向引,离远之后,有开始折向东北,想要一路远离淅川。   可身后的修士并不领情,反倒是觉得李松云在戏耍他们,各派金丹修士奋起直追,而不能御剑的弟子则是被同门的师长们留在了原地。   李松云见此情景,也不好多等,反正那些弟子修为不足,又没有师长带领,应当不会再走回头路。到时候事情解决,队伍已经被冲散,想要在集结起来也并非容易的事。   到了最后,追赶李松云的修士只剩下七八位,均是已经成就金丹。若论单打独斗,或许各个也不会是李松云的对手,若是一拥而上,以李松云目前的灵力消耗,也只能束手无策。   好在他逃的快,虽然被几人纠缠的不行,被迫打了好几场,也受了些伤,但最终还是在群山中迂回脱走。   李松云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修士,又正好找到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打算打坐休息片刻。突然眼前一道锐利的白光闪过,他下意识的将手指按在剑柄之上,正准备拔剑出鞘。结果下一刻清风的声音及时阻止了他。   “李……道长。”   “怎么是你?”李松云并未出剑,却也露出了警惕的神色。他偏转头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其他修士的身影,才略微放松了些。   “放心,李道长,我是用奔星逐月确定您的方位后,直接用涟月夫人亲手所制作的传送符过来的,不会有人发现我的踪迹。”清风见李松云对他有些怀疑,心中一阵失落。   当初对方拼尽全力救了自己,而自己却将萧晗是魔族的身份泄露出去,间接导致两人离开了玄霄,失去庇护,最终李松云还因此重伤昏迷了一年有余。   李松云年纪与他不相上下,却早已经修成金丹。他为人虽然有些清冷,但也能看出来心怀正义不是真正冷情冷性之人。清风对他除了佩服还有感激,后来又添上了几分愧疚,断然不会相信对方真的会做勾结魔族,贻害玄门的事,想必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李松云此时筋疲力竭,他定了定神,握着纯钧的手垂落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些,却并未还剑入鞘。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找你师尊,赶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他强压住胸口的憋闷,沉声道。   清风见他神色不对,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他上前几步,想要探查李松云的情况。   “你受伤了?”   李松云站在原地,却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对方伸向脉门的手指。   清风眼神暗了暗,对方虽然没有后退,也算是无声拒绝。自己果然还是做错了么?可魔族入境这种事,牵动整个道门,就算重来一次他也会选择将一切和盘托出。   “你可以怪我,认为我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清风语气萧瑟,难掩失落。   李松云转眼看他,看见少年满脸落寞,联想到当年玄霄派山脚下城镇中对方行侠仗义,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   “无论人的手是否是平的,杯中之水无有高低。清风,你的心是平的,从来没有错过,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玄霄派的祭酒之职了。”李松云神情松了些,朝少年微微一笑。   “你既然是对的,我为何要怪你?我是这么不明是非的人吗。”   清风瞧着李松云脸色苍白,脸上的神情难掩虚弱,那一抹淡若清风的笑意却是让他心生恍惚。   “李道长,和我回玄霄派吧,涟月夫人定然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李松云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有些事没弄清楚,我不能走,也不会走。”   清风:“魔族性情不定,喜怒无常……之前你身上的伤……”   “谁说魔族喜怒无常,是不是想要亲自验证一番?”远处传来一道低沉的男音,须臾间神荼一身黑袍骤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清风心中大骇,全力以赴才勉强稳住心神。   神荼:“原来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人族崽子,也敢在我的人面前挑拨离间。”   李松云听见“我的人”三个字,不由的冷眼朝神荼瞪过去:“天魔大人还请自重,不要随便说些惹人误会的话。”   神荼讪笑道:“你我掌中的鸳誓印记犹在,你这么快就不认账了,可是好在生气本座之前弄疼了你?”   清风听闻神荼这一番话脸色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忍不住看向李松云,心中满是“竟然如此”的震惊和痛惜。   “他竟然如此逼迫你,实在是……”清风一时语塞,掌中长剑紧握,愤慨至极。自己的救命恩人,竟被人如此亵渎,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松云眼见清风年少气盛,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似乎马上就要又失智之举。   只得出言解释:“魔尊大人何必信口雌黄去逗弄一个孩子?”   神荼不置可否的冷笑一声,撇了撇嘴,懒得再多说什么。   李松云准过身对着清风严厉道:“论修为,你留不下我。更不可能是他的对手,留在这里还想做什么,快走!”说到最后两个字,颇有些色厉内荏的架势。   清风见他主意已定,只能遗憾又痛惜的看了李松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你和那小子看起来关系不错。”神荼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李松云叹了口气:“你不记得他了,之前你们的关系也是不错的。”   神荼眼中露出玩味的意思:“哦?”   “你教过他道术,还曾救过他性命,你都忘了?”李松云有些无奈,对眼前之人无端失去的记忆让他十分棘手。   “可他看起来跟我一点也不熟啊。”神荼勾唇轻笑,目光瞬也不瞬的盯在李松云脸上。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对方心急时,眉头轻锁,却偏偏压抑着自己不肯明显表露出来的模样,感觉十分有趣。   “当初你并不是如今这副模样,你如今的这副身体你可知道来历?”李松云试探道。   “郁垒只说是花费了他数百年的光阴练就,具体怎么得来我还真不清楚。不过倒是十分合用,在用上个几百年,应当与我之前的身体相去无几。”神荼满不在乎,对他而言,这具身体无论是特意为他铸就,还是郁垒从他人手中抢来的,如今已经属于自己,就再也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你可知道,郁垒曾经有一子,名唤夜幽。”   神荼微阖双目,像是在思索些什么。半晌后,他十分明确的答复道:“从未听说。况且郁垒与我一样,同属天魔,是不可能通过阴阳交合诞育后代的。否则这数万年来,淅川岂不是要被我二人的后代塞满了?”   就在一两年前,夜幽的身份还不是秘密,望乡城主,还有魔女青萼都心知肚明。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对方突然销声匿迹,并且让所有知道他身份的魔族都缄口不言。当初对方号称是郁垒之子,萧晗虽然也质疑过,但是青萼也承认夜幽的身份。是什么原因让郁垒亲手将自己所为的儿子献祭成俘获自己兄弟的容器……难道魔族真的寡情至此,连血脉骨肉都能当做工具。   想到这里,李松云顿时哑口无言。神荼见对方突然默不作声,忍不住凑上前来,伸出手推了推李松云的肩膀。结果一触之下,对方却是踉跄着连退几步。   之前一直被人穷追不舍,交战时又受了伤。胸口本就闷滞不堪,此时有为神荼的事情忧心,松懈下来之后,李松云只觉得头重脚轻,喉间涌起一阵甜腥。   神荼看见李松云被自己轻轻一推竟然吐了血,大吃一惊,心道:这人是纸做的吗?   随着一口老血吐出,胸口虽然是轻松了不少,但眼前却是天昏地暗,李松云一时失了心神。神荼见对方双目失焦,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将人揽在怀中,还特意放轻了力道,以免再次出现上一回的惨剧。   李松云喘息着在神荼怀中缓过了片刻,方才意识到两人不妥的姿态。连忙用力一挣,顺带将神荼向后推出去了三尺远。   “你这又是作甚?不谢我就罢了,还这么暴力。”神荼见对方一脸的尴尬,心里觉得有趣,面上却是故作不满。   “抱歉,一时心急而已。”李松云将视线转向别处,避开对方的目光。   “看你这番作态,倒像是遇见了登徒子的小娘子。”神荼毫不客气的放肆取笑。   李松云终于发觉对方是在捉弄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得转身欲走。神荼从身后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忍住笑意:“好了,开个玩笑,让我看看你伤势如何。”   神荼并不敢分出魔气进入李松云的经脉探查,好在他曾和浮微游历人间时因为好奇,学过不少杂学,对脉理略知一二。他轻压住对方的脉门,仔细分辨。李松云起初还因为不习惯稍稍拧了拧手腕,被神荼制止后,竟然真的一动不动任凭处置。   “你的体质十分特别,常人的医理怕是不适用。我又无法用魔气为你探查,你自己可有感到不适?”神荼眉头微微蹙起,李松云的脉象比寻常人不知缓了多少,确实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第 75 章    “并无大碍。”李松云淡淡的回了一句。他眼角余光瞥见神荼掌心的红印颜色似乎又深了些许。心中一动,他突然发现对方对他的态度似乎越亲近,那红印的颜色就会恢复一分。之前曾听神荼说过,当他掌心出现红印时,脑海中也出现了过去的记忆画面。那是否可以证明,对方的记忆并未被抽离,而是和“鸳誓”一样,被暂时封印。   如果鸳誓能完全奏效,是否萧晗的记忆就能全部恢复?思及此处,李松云不由的多看了对方几眼,突然想要和对方多说几句。   “我没事,倒是你,是在关心我吗?”李松云注视着对方的眼前,一改之前的冷漠疏离,一本正经的问道。   神荼因对方口中,干巴巴的一句话给问住了。就算李松云对他说的都是真话,那他们之间也不过数载的交情。神荼自问已经活过了千秋万载,几年的时间与他而言不过是须臾片刻般的存在,他真的会因为如此短暂的相处就对对方另眼相看。   况且他自己也能感受到,他心中对对方却是抱有一分不太正经的念想。这千万年来,能他隐约牵动情丝的或许只有千年前的那人。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自由自在,所向披靡的魔。从不知束缚枷锁为何物。   而浮微子生而为人,纵然天资卓绝,却不过是与人族相比。于神荼而言,无异于是从极为弱小的存在一步步攀上高峰。他执掌一派,身负重则,虽然有心肖遥世间却终不能得以解脱。   神荼睥睨众生,而浮微则是心怀天下,悲天悯人,甘愿为了仙术传承献祭己身。正是因为对方与神荼是完全相反的存在才会处处让人好奇,惹人留意,最终难以忘怀。   可李松云不同,他虽然心怀仁善,但很明显没达到浮微的境界。道心算是纯净,但也没有什么建树,气势上更是没有一派之首的风度。   无论修为还是心性都不足以令神荼刮目相看,可他偏偏忍不住要对对方留意,仿佛是中了毒一样。   神荼本想直接反驳对方,可是到了嘴边却是话锋一转:“你极有可能是本座当初认下的伴侣,虽然不记得,但有鸳誓印记作证。自然要关心你,否则将来恢复记忆,我的亲亲可是要怪我了。”   他故意拿腔作调的戏弄对方,本以为李松云会恼羞成怒。却不成想对方只是轻轻的皱了皱眉,随后云淡风轻的回了一句:“到时候,我自然是要怪你的。”   神荼一时语塞,直到看见李松云微微上扬的嘴角,才明白对方只不过是将计就计。心中暗忖:这小道士还有几分定力,看来对方一旦接招,也就不那么好逗了。   清风离开之后,回到之前众家修士休整的地方,却发现人去楼空,空余下地上躺着的十来具尸体。清风探查过后,发现地上的尸体一半来自各门各派,有几个人看着眼熟,像是第一批攻击李松云的修士。而剩下的全部华阳宗,其中甚至还有宗主赭墨阳!   在场的修士大多被人一击致命,唯独赭墨阳或许是以为修为较高,身上留下了不少交手的痕迹。致命在腹部,是一个碗大的伤口,像是被人徒手生生贯入。   清风发现赭墨阳的金丹不见了。   之前褫夺修士金丹的恶行,原本已经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如今又重新回到了台面上。   联想到万俟l的金丹是夜幽所取,如今赭墨阳事发时和夜幽长得一模一样,却自称是天魔神荼的魔族也在当场,看来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不过魔族为何要一再猎取金丹,究竟是所为何用呢?   最终这一场为了重夺“承影石”而围剿淅川的闹剧草草落幕。前来襄助的修士损失严重,但令人称奇的是,大多数修为较低的修士多半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而金丹修士则是十不存一。   当时虽然很多尾随着李松云的修士,因为修为差距,队伍分散。等到弟子后续赶到,却发现自己的师长前辈均是死状惨烈,金丹也不知去向。   一时间,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李松云顿时成了各派修士口中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所有人众口一致,认为对方当日故意将金丹修士引入陷阱,然后设计杀害。这些年来陆旭被杀的金丹修士的无主冤案一时间仿佛都有了凶手。   当然这一切李松云并不知情,他还以为自己引来的修士早已经安全回到了门派。而他自己因为身上带了伤,直接被神荼带走。   两人并没有回淅川,而是在火途城停留数日,接下来打算去往西北的汉关。   玄霄立派已久,镇守西北苦寒之地。此处虽然民生较为艰难,山势脉络中却隐藏着一条灵脉,与修士而言是修行的上佳之地。当初承影石之所以会由玄霄派来掌管,除了宗门实力,与西北那条延绵不断的灵脉也有莫大关系。   玄霄派就建立在灵脉类似“泉眼”的位置,灵力缠绵不绝,以至于四时风貌都与四周迥异,而玄霄派正在汉关附近。   神荼心中隐隐有些猜想,但需要承影石来加以佐证。如果当年承影石没有损毁,必然离不开西北那条蕴养它上万年的灵脉,顺着灵脉说不定能发现新的线索。   两人一路上因为要顾及李松云的伤势,也不能昼夜赶路,中途还寻找了一处城镇落脚歇息。   李松云原本无意入城,但神荼似乎对尘寰俗世总有莫大的兴趣,不但非要李松云跟着他一道入城,还非得装作普通人住宿打尖。   虽然不太能理解对方的恶趣味,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李松云只得跟在对方后面,半推半就的陪他胡闹。   神荼先是进了一家酒肆,一进门就十分阔绰的朝店小二手中抛了一颗金瓜子。要知道按当下金价,那可着实折换好大一块现银。   小小的金瓜子简直烫手,店小二瞧清楚以后,目瞪口呆的愣了半晌,直到神荼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才后知后觉的慌忙招呼起来。   “二位贵客里边请,这是本店最好的位置,请少坐片刻。”   神荼要了一些酒,又点了几个肉菜,自己点完又开口询问李松云是否也要吃些东西解一解口腹之欲。   对方点了点头,却表示不需要再加其他,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你竟不禁荤腥的么?”自古以来,许多苦修士哪怕不能辟谷也不吃肉食,以免沾上过多的因果杀孽。   “为何要禁?”李松云一脸茫然,前世今生,他对食物从来没有过多挑剔,只要有机会,向来是荤素不忌的。   神荼见对方神情懵懂,像是对此一无所知,不在意的笑了笑:“没什么,我就说生而为人,站在这世间万物顶端,自然就是想吃什么吃什么,那些没来由的东西,太过相信反倒是徒增心魔。”   李松云见对方神情有些细微的变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人,大约是“纯钧”曾经的主人吧,他的手指下意识的扣了扣剑鞘,眼眸也向下垂了垂。   正当此时酒肆中又陆续来了几桌客人,其中三人看起来是游方修士的打扮。   那三人服饰各异,却大约是一路的,并了一张桌子,就在李松云二人不远处的位置。神荼皱了皱眉,脸上露出颇为嫌弃的神情,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好在没有其他的举动。   “你听说了没,之前各门派的修士汇聚在一起,想要寻找玄门至宝承影石的下落,结果中了魔族的埋伏,实力大损。”一名身着灰色细麻袍的修士说道。   “可不是吗,我也听说当时去的金丹修士几乎全军覆没了。”另一人紧跟道。   “我说如今金丹境界的修士本就不多,当时在场的估计占了整个玄门的六七成吧,就算敌不过,怎么会连逃都逃不走,魔族竟然已经厉害到了这个地步?若真是如此,怎么会龟缩在淅川。”灰袍修士似乎有些不信。   “淅川是天下魔气汇聚之地,魔族一离开淅川修为就会受到压制,自然不愿意轻易离开故土。至于为何我玄门的修士会损伤如此惨重,倒也未必是魔族实力当真强横。”开口的是之前一直没有作声的第三人,此人的衣饰相较前两人要精致华丽不少,有可能是出自那个鼎盛的门派。   他话说了一半,又买了个关子。另外两人不由自主的将全副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对着接下来的话翘首以待。   “据我门派中的长辈传讯,当日修士之所以会损失惨重。是因为一个人――一个道门叛徒。”   “是谁啊?身为修士,为何要做魔族走狗!真是岂有此理!”那两人还未将剩下的话听完,均是义愤填膺。   不远处的李松云和神荼何等耳力,自然也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李松云听闻修士被埋伏暗害,手中端起的茶盏停滞半空。他朝神荼看了一眼,对方耸了耸肩,做了个毫不知情的动作。   “那人姓李,名松云。原本只是一介散修,却得了机缘成就金丹。后来投身西北玄霄派,还因为修为卓越,天资极高而被玄霄派奉为客卿,享内门长老的供奉。”   “如此一来,他占尽好处,何必还要投身魔族啊?”   锦袍修士面带讥诮:“人心总是不足的,他只是个没有实职的客卿,空有长老名号,谁知道心里会有些什么想法。况且他一介散修,正经的师承都没有,你们就不奇怪他为什么能修成金丹吗?”   众所周知,如今修成金丹极为不易。若是自己天赋异禀,又能拜入一个有传承的大门派,或许还有一线可能。而江湖中混迹的游荡修士,几乎穷尽一生也不可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听说正是因为魔族得了承影石,从中获取了秘密。而李松云正是凭借承影石上的秘法,才早早修成金丹。他当年潜入玄霄派,怕是早就心存不良。据说当初他入山时还带着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师弟,后来被人证明,他那师弟原本就是一个魔。   那一日众家修士以玄霄和华阳两派为首,齐聚淅川关外,原本已经围堵住落单的天魔神荼,谁成想李松云故意引开了一票人,调虎离山。将金丹修士分化后逐个击破,还盗取金丹,教人不能兵解,实在是心思恶毒的很。”   “他一人之力竟能干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余下的两名修士虽然愤恼,但也不相信一个一个金丹修士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所有的门派精英。   “他既然与魔族勾结,必然是事先早有埋伏。”听闻对方似有质疑,锦袍修士面露不满。实际上他口中说的本就有些矛盾,若当时玄门的修士真是出其不意的围堵了落单的神荼和李松云,对方自然是并不知情,又怎么有机会事先埋下陷阱。而且正如灰袍修士所疑惑的那般,李松云并无三头六臂,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十数位金丹修士的对手。况且天魔千年前曾力战群仙,纵使蛰伏千年,修为尚未完全恢复,也不能比李松云更低,若是真的有心屠杀,神荼亲自出手反倒更加方便。   然而这几名修士并不关心这些疑点,他们只要知道,如今的玄门公敌是李松云便够了。淅川魔族,本就非我族类,与人为敌倒也不算什么稀奇。反倒是同为人族的李松云才是首当其冲,人人得而诛之的凶手。 第 76 章    李松云将对方话尽数听闻,脸上面无表情。   神荼带着戏谑的笑意传音道:“这几个人可是在无端污蔑你,要不要本座替你出一口气。”   李松云看向对方,微微摇头。下一刻,他直接站起身,眨眼已经站定在那一桌修士的跟前。   一旁的神荼端起酒杯,一副慵懒放松的看戏姿态。   “方才你们所言属实?”李松云的神情如古井无波,可毕竟修为摆在那里,气势虽然比不上当年的浮微,却也足以震慑眼前这几名修士。   三人一时间也没想到怎么会莫名其妙引来高手,一时间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名锦袍修士见过场面胆子大些,回复道:“道友指的是哪一件?”   李松云:“玄门的金丹修士当真遇袭,金丹被夺。”   “这自然是真,如今过去了好几天,各家修士已经将消息传遍了天下,随意找个正经修士一问便知。”   李松云:“如此,多谢。”说完转身就走。   锦袍修士见对方修为不俗,忍不住多问一句:“道友师从何派?何不一道加入,捉拿道门叛徒李松云。”   李松云回首朝他淡淡的瞥了一眼:“不必。”他本想说完就走,可心中不知怎么突然腾起一股意气,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在下便是李松云。”   那三名修士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还没等想清楚此时应当出手阻拦,还是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李松云已经在几人眼前消失。   神荼将杯中酒饮尽,讪笑一声就地分散作袅袅黑雾,须臾消失不见。   余下众人面露惊恐,不少人大声惊叫着说有鬼,手忙脚乱的逃了出去,竟是连饭钱都没顾得上付。   那三名修士脸上一副后怕的神色,无不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后来那个化为黑雾的男子,分明是个魔族,如此印证,李松云勾结魔族必然是板上钉钉了。至于对方为什么放过了自己,那倒是不用深究,总之快些离开此地方为上策。   神荼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正站在城外一处竹林中发呆的李松云。   “怎么,受了冤枉,冲着这些竹子发什么呆,是打算格物问心么。”   李松云一动不动,半天不作反应。   神荼:“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李松云的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侧过头看向对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神荼也没有继续卖关子:“你当日引开那批修士,我知道你是存了什么心思。不过当时我并未将他们放在眼中,也就随你去了。   只是人群中早就已经混入了魔族,这并非是我的安排。不过魔族的事,我很少过问,如今我虽名为魔尊,但实际上淅川诸魔仍是以郁垒马首是瞻。他既然帮我重塑了这具躯体,我自然要给他几分面子,我和他平日里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插手彼此事物。”   李松云疑道:“你是说郁垒派人杀了修士,取走金丹?可他是与你并驾齐驱的天魔,要着金丹何用。”   神荼:“实际上我也不确定,我也未听闻郁垒为何要取修士的金丹,可青萼是他的手下。”   “下手之人是青萼姑娘?”李松云有些惊讶,毕竟他与青萼有些渊源,对方甚至曾经在夜幽手中救过他一次。   神荼:“没错,只是她不肯说明缘由。她向来有恃无恐,如今的我还真就拿她没有什么办法。”   李松云疑惑道:“你的身体还未恢复?”   神荼:“这身体倒是十分合用,过去的力量也能使出个七七八八,不过我隐约觉得我体内时不时有种若有似无的郁结迟滞之感,恐怕郁垒为了防着我,在我的身体之中隐藏了什么禁制,只是我至今尚不能查明。”   李松云有些不解,心道对方二人既为兄弟,郁垒费尽心思想要将神荼复活,二人之前应当羁绊很深。这样的身体能得一具,自然还能得第二具。神荼恢复实力后若是不满意完全可以为自己重塑躯体,对方真的有必要做这种手脚,平添神荼心中的忌惮,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见李松云沉默不语,神荼还以为对方是在为自己沦为玄门头号公敌而自恼,破天荒的开口宽慰:“你也不必担心,那些人既然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你不如干脆随我入了魔道,将来去了淅川照样逍遥自在。”   当然这样的安慰根本是不如没有。   好在李松云并不介意:“我并非是为此时懊恼,这很明显是有人蓄意而为,我担心的是他们的最终目的究竟为何。若是……”   若是郁垒真的操控魔族想要尽灭玄门,到时候你又会遵守当初对自己许下的承诺吗?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是骗我的。   李松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知道毫无意义。   听闻神荼觉得身体出现了问题,他忧心忡忡,却也不敢过分表露。他发觉自从醒来,他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十分异常。却并不是迟滞受阻,反而日夜奔涌不息。   当年萧晗刺伤他之后,虽然特意在他身体里留下保命的法宝,可同时也让他元气大伤。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的修为并无倒退,没过多久反而隐隐有了突破的征兆。一开始他以为是萧晗留下的东西起到的作用,可渐渐的他发觉自己心脏中那如丝如羽的东西并不是世间俗物,像是有生命力一般,极有可能是萧晗之前千年妖身凝练出来的木灵精魄。虽然是纯净的灵物,饱含勃勃生机,但绝对不会自动帮他吸纳灵力助长修为。   那种灵力喷涌的感觉今日来尤为明显,他丹海之处常常灼痛难忍。若不是当初他结丹时有幸得天火炼体,肉身和经脉教寻常修士强悍,遇上了现在这样的情形只怕早就要爆体而亡了。   他受伤没多久就被带回了玄霄派,按理来说玄霄派没人有能力在他身上做这样的手脚,莫非是当初郁垒去而复返?可这样做的意义究竟为何……   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小腹位置,只觉得皮肉之下如火般炙热,近日来这种这种被动的提升波动越发频繁明显,那种不适的感觉也越加让人难以忍受,这莫名得来的修为,只怕是祸非福。   虽然李松云并没有向神荼言明自己身体的异状,可对方却能感知到他的灵力波动。   “你快要突破了?”神荼有些吃惊,毕竟李松云骨龄才二十出头。在他印象中人族在如此年纪能突破金丹修为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天才,更何况再进一步突破生死修成仙身。   “你现在身上有伤,若是引来天劫怕是难以抵挡。”虽然李松云的修为成谜,但神荼还是更担心对方会一时挨不过天雷就此灰飞烟灭。   李松云也无从解释,不过他前世曾有渡仙劫的经验,自觉并非像世人传言的那般凶险。   “应当无妨,只是怕我们路上行程会因此耽搁几日了。”如今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荒僻又安全的地方成功渡劫,又不会惊动四周。 第 77 章    若是换做从前,神荼肯定不会为了谁耽误自己原定的计划,不过这一回他破天荒的答应了下来。   三日后,九霄神雷应劫而来。当神荼亲眼看见李松云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当最后一轮最为凶险的天雷接连落下,一道紫气从李松云身体中瞬间外放,将他的身躯护佑其中。   果不其然,毫发无损,顺利的仿佛比寻常修士引起入体也难不了多少。   李松云逐渐恢复心神,一张开双眼,就看见神荼面色古怪的看着他。那神情莫名熟悉,跟当年自己结丹受伤后初次醒来第一眼看见萧晗时如出一辙。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虽然孤云子曾经说过自己紫气护身,于寻常修士渡劫可能不太一样。但见多识广如神荼一般,应当不会如此诧异。   “你知道浮微是谁吗?”半晌后,神荼问了一句。   李松云:“自然知道,浮微真人乃是千年前的玄霄掌教,彼时的仙道第一人。”   神荼眸色幽暗,神情竟有些恍惚:“你可知道,你身上有和他一模一样的紫气。我活过了千万年,唯独在你们二人身上曾经得见。”   李松云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感到一闷,这本来算是天大的好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开心不起来。   “你想说什么?”   神荼突然靠近他,脸上露出狂喜,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你竟然是他的转世,当年我竟然成功了!”   李松云扭动身躯,面露怒容:“你在说些什么,认错人了!”他虽然大为光火,可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他曾在梦中经历过浮子的过往,后来与萧晗印证,确有其事,加上以神荼识人的本事以及对方对浮微的熟悉程度,基本上是八九不离十。   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越是无法怀疑,越是不愿意接受。如今他终于明白当初萧晗为何在他结丹之后对他态度大为转变,思及此处竟是一阵莫名心痛。   对方见他神情黯然,心中十分不解。浮微身负紫气,放在千年前也是不世之材,是站在修真顶峰的男人,李松云既然是对方的转世,享有同等天赋,为何却表现的极为抗拒。   “你发什么疯。”神荼虽然对李松云另眼相看,可毕竟没有两人相处的记忆交情尚浅,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保持耐心的。   李松云稍作冷静,再次望向对方是,神情已然平静。只是这些日子相处积累下来的亲近一扫而空,他眼神再次看向神荼时冷漠疏离的好似一个陌生人。   “无他,一时心神有些不稳。”他语气毫无波澜,方才那一瞬间的怒意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神荼:“当年你根本不肯听我解释,直接用了玉石俱焚的招数。你心里恨我,我能理解,不过我已经为你重塑神魂,为此我还被群仙围剿身体灰飞烟灭,我并不欠你了。”   李松云看都不看他,冷冷回了一句:“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是李松云,根本没有浮微的记忆。”   神荼然:“我知道,你们人族但凡投胎转世,在胎中就会化去前世记忆。”他露出一个微笑,看起来竟有些凄,“可我还是想要对着他说一声……”   李松云眼眶微微发热,心中一阵异样。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梦见过浮微以身魂祭承影石的场景,当时神荼被浮微的血咒一时制住,似乎的确是想要像对方解释什么,却没想到浮微性情如此倔强刚烈,根本不给对方一丝半点的解释。   如今回想,或许当时浮微根本就不敢听对方的解释吧。因为他害怕只要神荼开口,自己或许就会真的信了。   两人相对沉默,气氛一时变得有些胶着。   “我不是他,你能分得清吗……”这句话在李松云心中盘桓了无数次,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神荼看着他,神色有些郑重,过了半晌微微点头。   “当然,我想过去的‘萧晗’一定也能分得清楚。”他话音方落,看见李松云绷紧的颌线松了松,眼底深处透出一点微光。   两人相视一笑,只是笑容背后似乎都隐藏了些许苦涩。   最终两人还是没能一道赶回汉关。一来神荼想要寻找承影石的目的其中之一便是寻找浮微神魂的下落,目前已经达成,至于其中的另一方面缘由,着急不得。二来淅川境内传来消息,说是魔族内乱,郁垒手下的大魔青萼,带领手下妖族叛逃。   神荼本想让李松云与自己一道回淅川,可碍于对方修士身份,只能暂别。并约定解决魔族内乱之后,两人再一道去寻找承影石的下落。   两人分别后,李松云独自一人别无去处。以他目前的修为,原本无惧其他修士挑衅,可他不是个爱生是非的性子,便想先回曾经独自修炼的邙山暂避锋芒。   可他一回邙山,就发现早有人在此处守株待兔。   前世时他的来历少有人知,而今生他更是不曾在外人面前明确提起过。或许有心人能从尘世中打听到一些关于他早年和萧晗一道除妖捉鬼的传闻,但理应很难判断他出身何处。   可偏偏有人就是料到了这一点,而那人正是当初跟在涟月夫人身边随侍的仙鹤道童。那道童看上去年岁尚幼,身量都未长足当初在去华阳宗的路上,被神荼一着击退,看似很不中用。可实际上,作为化形毫无破绽的妖修,应当至少也有金丹修为。   李松云见那鹤童孤身一人,心中难免有些疑问。   鹤童:“奉夫人之命,特来此迎李道长回山。”那小鹤童脸上满是与他肉眼所见年岁不相称的冷漠,丝毫没有曾经半点孩童状的影子。   李松云心中升起一阵异样,总觉得这妖修道童虽然披着人的壳子,但是丝毫没有半点人气,过往种种大约都是装出来的,此时才算得上是真情流露。那一副看人时轻蔑不屑的冰冷眼神,与过去简直大相径庭。这样高傲的妖修,为什么甘愿做一个随侍道童,涟月夫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贫道与道门误会颇深,只怕不方便再回玄霄派。”李松云不明就里,只能先好言好语的解释。   “道长是甘愿沉沦魔道,不愿回头了?”鹤童眼睑朝上一番,眼神阴鸷,斜斜的瞥视着李松云,勾起的嘴角嵌着冷笑,“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松云睁大双眼,连忙向旁边飞身避过对方的一记法诀。他有些吃惊,对方竟然如此自信直接向他出手,要知道自己此时修为大增,周身气韵与早前不可同日而语,那道童既然至少有金丹修为,就不可能分辨不出。可是对方丝毫没有迟疑,反倒是出手狠辣,仿佛志在必得。   印象中在前世里他从未听闻有那一名道修或者是妖修高手,明面上修为高过自己,可如今随便一个道童就能和自己一争高下?   那鹤妖虽然厉害,但修为却不如李松云,只是占了个先手的便利。两人你来我往的交手数招,鹤童渐渐落了下风。但他面上却丝毫不见慌张,反倒是一副有恃无恐的张狂劲头。李松云心中暗暗升起不好的预感,只想赶快结束争端,离开此地。   见对方有了退意,鹤童反倒是越发死缠烂打。李松云别无他法,只能拔出纯钧,正面相抗,想要让对方知难而退。   可鹤童却是你进我退,你走我追。李松云虽然修为高过对方,但是对方功法诡异莫测,一时间也是奈何不得,只能被死死缠住。   对方如此拖延,只怕还留有后手,无论是援军还是其他陷阱,只怕都是自己无法轻易对付的了。   李松云装作渐渐失了耐性,出手越发凌厉反守为攻。那鹤妖力有不逮,露出慌忙神色,且战且退,朝邙山深处避走。   “你是玄霄派出身,我本不欲为难。奈何你步步紧逼,也怪不得我手下不容情面。”李松云一边紧追着鹤妖,一边用灵力将自己声音收成一线冲向对方。   “哼。”鹤妖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因为应接不暇,还是另有打算并没有答话。   李松云本想借机脱身,却发现对方已经用奔星逐月锁定了自己。虽然眼下自己还在追,但只要自己一逃,十有八九那鹤妖又会再次黏上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对方擒获,也好问问对方究竟是何目的。   两人你追我赶了几乎将不大的邙山转了个圈,在外人也眼里也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   鹤妖最终将李松云引至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山坳处,他在距离李松云前方不足五十步的位置站定。   鹤妖:“李松云,我们该歇歇了。”   李松云环顾四周,他对不通阵法,但也能瞧出四周布置有异。他挺直背脊沉默不语却是严阵以待。他虽不擅此道,但也知道一种破阵之法――那便是在阵内找准阵眼,用实力压制破坏。   鹤妖双手捏诀像阵内灌注灵力。李松云静待其中,发现这既不是幻阵也不是迷阵,不过是个简单的禁锢之术,就连他也能看出算不得精巧。   他一抬手,纯钧发出一道轻缓剑气,确是困于阵中不得而出,最终折返而回,李松云侧身避过。   “原来如此。”此阵不仅能困住阵内之人,更能困住灵气,让人束手束脚不敢随意动用灵力破坏阵法核心。   鹤童在一旁抱着双臂:“夫人传授的阵法如何,李道长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吧。”   李松云困于阵中,却显得平心静气:“夫人于我有恩,若有所要求松云自然遵从。只不过松云眼下还有要事,可否告知缘由。” 第 78 章    鹤妖不屑道:“不必废话,你且在阵中老实呆着。现在我虽奈何不得你,届时我师姐来了,自然是手到擒来。”   李松云皱了皱眉,心中犹疑更甚。他客居玄霄曾听闻涟月夫人这一只向来一脉单传,还只收女修。对方是个妖修,平日里做洒扫童子还说得过去,如今却明目张胆的自认为徒弟,口中还莫名的多出了一个从未听闻的师姐。反复想来,那位看似不问世事,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态度疏离冷淡,唯独对自己刮目相看的涟月长老,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夫人可是听到了之前的传闻?松云并没有加害诸派修士,其中有些误会。”李松云继续出言试探。   “什么误会不误会?”鹤妖有些不耐烦,“实话告诉你,这些事你解不解释都无关紧要。”   李松云抿了抿唇,看来对方要找自己的目的于此无关,甚至涟月早就知道其中的真相。她这一回己,怕不再是像从前那样传功授法,而是另有目的。   想起曾经对方一再要求自己潜心修行,尽快修成仙身。如今自己甫一渡劫,就闻讯而至,实在是可疑。联想到自己重伤清醒后,体内暴动的灵力,李松云恍然大悟,莫非真正对自己身体动手脚的就是涟月?可这样的事千百年来闻所未闻,以李松云的见识,实在想不到这世间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金丹修士的灵力短时间暴增,自动提升。若是涟月真有这样的方法,那岂不是玄霄派早就不知道出了多少仙人,何至于变成如今这副境地。   李松云又试着与对方盘桓几句,可惜他自己本来话就不多,也不太擅长与人言语对弈,没两句后那鹤妖就渐渐察觉出不对劲,再也不肯和他多说一句。   李松云有些左右为难,不知道自己是在这里等对方的“师姐”现身好,还是立刻破阵离开好。若是从前,他对自己成仙后的实力还是颇为自信,可是见识过神荼的本事之后才惊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今他对自己的实力实在是不敢托大。迟疑片刻,还是决定暂且脱身为妙。   此阵的阵眼并不难找,一众山石之中,只要微微感应就能发现异常之处,难的不过是不能用灵力,想从内部破阵比较麻烦。可是这难不倒李松云,因为他虽然从没有走过正经修行路子,但却算是个剑修。   他拔出纯钧,心剑合一,剑意出鞘直指阵眼位置。   鹤妖站在不远处,面露惊讶。他没想到对方看似瘦弱,竟然不凭借灵气也能力拔千钧。   下一刻,阵法被毁,李松云周身散发着一股凌厉气势,犹如剑芒出鞘,锐不可当。   鹤童心中不由的升起一阵恐惧,他虽然是妖修比寻常修士更为强悍,可是毕竟与对方隔着境界,若是李松云真心想要杀他,他自然是躲不过的,之前不过是瞅准对方毫无杀意。他正要心生退意,突然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气息。   “师姐!”鹤妖面露喜色,像是看见了救星。   一名身披墨绿窄袖罩衫的女子突然出现,用的是魔族特有的分化聚形之术。   李松云:“是你。”   绿衣女子目光平静:“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吃惊。”这女子正是带领手下叛逃魔族的青萼。此时她脸上原本青色的九幽冥火印记大约是因为受了反噬,已经彻底变作赤红,领口袖口露出的细纹有些甚至已经变作焦黑。可想而知所受的反噬之苦,但她像是浑然未觉,神情已经一如既往的冷淡。   李松云:“青萼姑娘虽然一直标榜效忠魔族,可是据我所见,却是屡屡行为难以解释。”   青萼淡淡的答了一句:“你是说当年我没有救萧晗,却选择救了你。”   李松云并没有回答,实际上对于青萼,他从第二次在玄霄派内见到她时就隐隐感觉这女子身上有些不对劲。她看起来对周遭漠不关心,不仅仅是生性如此,那种灵魂深处的漠视,更像是一种非我族类,不与为谋的抵触。却偏偏要与自己惹上关系,说不得是自己身上或许隐藏着什么秘密。   青萼见他不说话,自然也不会继续动嘴皮子。直接出手想要将对方擒获。   李松云大吃一惊,没想数次碰面,此女不仅身份换了好几重,就连修为也一直在藏拙。之前她为了救他一命,曾抵挡过夜幽的一击,当时看上去还显得有些力有不逮。而如今对上修为大涨的自己,却是行云流水,一派游刃有余的光景。   “李松云,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束手就擒吧,师傅已经等了太久了。”她话音方落,五指间突然射出数道墨绿的“丝线”,来势凶猛的朝着李松云射去。李松云下意识想要去躲,却发现这些绿丝像是有意识般对他紧追不舍,如附骨之蛆。   他催动手中纯钧,三尺秋水突然剑光大盛,爆发出耀目白光,剑身发出嗡嗡鸣响,似是在回应自己的的主人。   眨眼间那数道绿丝被剑气搅的粉碎,化作绿色的尘烟弥散与天地之间。   青萼眼中透出一丝诧异:“没想到你还有几分本身。”   李松云方才一剑破去对方术法,本该乘胜反击,亦或是干脆逃走,可如今却是站立原地一动不动。   “可惜你不了解我们妖族。方才我的种子已经进入你的身体,它们以灵力为食,若是不用灵力你还能好受些。”   就在方才,李松云发觉自己中招,此时他全身麻木,丹田和经脉处确如同针刺般疼痛不堪。他手脚渐渐失了力气,最后只能以剑拄地,勉励支撑自己。   “这些种子无孔不入,不过不用担心,它们寿命很短,伤不了你的根基。”青萼语气平静,一抬手,指尖生出绿色藤蔓将李松云紧紧缠绕,最后化成一枚青色的“茧”。   她回头看了鹤妖一眼,淡淡道:“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第 79 章    自从李松云着了青萼的道,瞬间全身麻木灵脉受制约。不但半点动弹不得,就连意识也逐渐模糊。后来被裹入茧中,整个人更是浑浑噩噩,五感受限。等他神识重新恢复清明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发现四周弥散着雾气,隐约可见的景象陌生又有些熟悉。   李松云动了动手指,发现知觉恢复的大半,已经能感知到风气的流动,可全身上被一种坚韧的丝线牵一举一动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吃力的扭转脖颈,发现自己被束缚在一处石台之上,这一切的布置与梦中的场景莫名契合。   这里是玄霄隐藏的禁地……他口中喃喃自语。   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从不曾踏足过此地,脑海中对此唯一的印象便是出自当年与萧晗一道大战黑蛟后,在客栈中梦中的场景。如果没有记错,他此时的位置,正好与梦中的承影石的位置相去无几。   莫非真的是她。   他心生疑惑,却无人解答,实际上自他恢复意识已经过了数个时辰,一直无人问津。没过多久因为灵力不济,心神耗损李松云意识开始渐渐重归混沌。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女声穿透周围的迷雾。   “你醒了。”她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近人情的板正和冷漠。   “夫人将我裹挟此处,究竟所为何事?”一开口,李松云发现自己声如蚊呐,不由的吃了一惊。向来自己已经算是个修成的地仙,却不知道对方用了何种法子不仅轻易制住自己,甚至一点灵力都用不出来,虚弱的连说句话都显得中气不足至此。   “浮微,千年已过,我终是等到了你。”那女声对李松云的话置若罔闻,反倒是延续着以往的腔调,继续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夫人可是认错了人?我与浮微子真人怎可相其并论。前辈乃是当时的仙界第一人,虽然遗憾身陨,实力修为却远非我能与之相较的。”李松云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苦笑。没想到对方抓住自己,竟然和浮微有关。想来自己能得到天魔的青睐,玄霄派的另眼相待,竟然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虽然与自己有千丝万缕联系,却根本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是耶非耶,有何重要,你便是你,我是决计不会认错的。”   李松云沉默半晌,终是忍不住好奇:“先有千年来濒临登仙的修士陨落,后有金丹修士无故惨死。众人皆以为是淅川魔族所谓,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夫人可否为松云解惑,究竟所谓何故?”   涟月的声音冷清淡薄,粗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可是一字一句又仿佛深入人心,像是直接钻入人的脑子里,再清楚不过。   “你若想听,我便细细说与你听吧……”她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数万年前,这天地不曾分离,我与族人生于混沌。   那个时候,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漫天尘沙,不辨明暗,不分阴阳。我还小,总觉得那个世界沉闷荒凉,压抑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逃离。   可是后来有一天,盘古开天,混沌分出了清浊,渐渐的上清归与天,下浊沉与地。这个世界慢慢的有了颜色,各种娇弱的生灵在这个新的世界获得生机。女娲又按照我们的模样创造出了人族。   可没想到的是,混沌之气一旦开始转化,就源源不止,最终化为清浊阴阳,最后分出五行。万物被五行灵气滋养,却唯独我的族人不能诞育其中。渐渐的,我们开始衰竭,原本不老不死的族人开始出现五衰的征兆,越是实力强大的,越是衰弱的厉害,犹如一只蜡烛,烛光最耀眼的那一只,就最快燃烧殆尽。虽然如此,到了最后,实力弱小的同样无一幸免。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能力低微,衰弱的比其他人要更慢。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个衰弱而死,却不忍心重合天地,毁去那些新生的万物。甚至还为创造出来的人族留下修炼的契机,让他们得以延续。”   说道这里,涟月夫人冷笑一声。她这一笑,带出了一丝怨恨,反倒沾染了一些烟火红尘的气息。   “后来大家都死光了,只剩下我。我不想死,就只能试着去适应这个新的世界,然而这一切谈何容易,我的身体每吸纳一点五行之气都痛如刀绞,却仍然只能生不如死的苟延残喘。   直到后来,我发现了将五行灵气和魔气一并重新炼化成混沌之气的方法,才得以缓解。   我终于能活下来了,可是活的越久,我就越思念我曾经的族人。可惜,我与他们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逆转乾坤。我冥思苦想了上千年,终于在人族修士的启发下研究出一种接天地之势运转的阵法。一旦开启,就能源源不绝将五行逆转为混沌。届时,我的族人便能在混沌中重生。”   李松云:“可如此以来,这世间的生灵就如同当初的神族一样,多半会因为无法适应混沌之气暴虐爆体而亡,即便能侥幸活下来,恐怕也寿命不长。”   涟月:“的确如此,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人族孱弱,原本就不存在与这世界上,如今身归大地,灵肉皆为反哺,又有何不可。至于妖族魔族,我相信他们能活的更久一点,诸如神荼和郁垒,说不定能成为我新的同族,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神。”   李松云:“你说你无法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那些陨落的仙人,是否都成了你法阵的祭品。”   “不错,当年我故意诱骗神荼,让他以为承影石消耗浮微的心神,浮微命数将尽,却仍不愿意放下肩头重则。他虽然不全信,却也存了一些其他的小心思,果真跑去破坏承影石。只可惜浮微太过死板,竟然以自身为祭,想要修补承影石。   后来战死的仙人神魂均被我投入了法阵,可惜力量仍旧不够开启阵法。浮微身上有一道天降的紫气,算是天生仙骨。若是他当日没有那么冲动,那么千年前阵法就能开启。   他神魂消散,我只能寻找其他人代替,可惜千年时间只找到了寥寥数人。为保那些人的神魂不散,需要灵力维持,却只能由用被人炼化过的灵力。我不能让事情败露,只能用金丹修士的金丹来滋养神魂。只是可惜修成金丹的修士也日渐稀少,原本杀一两个并不显眼,可后来却越来越明显,只能将这一切推给魔族。”   原来如此……李松云恍然大悟。   “你虽然是浮微转世,但是灵力低微,初见时金丹都不能稳固。如今终于炼化了仙元,却还远远比不上当年的浮微。好在这千年来,我已经将阵法再次补齐,如今再加上你应当是十拿九稳了。”   李松云突然想起当初萧晗对他讳莫如深的态度,后来又莫名其妙的伤了他。虽然其中定有缘由,会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些什么,又猜到了涟月的目的,故意伤人,想要折损自己的修为。可惜仍是低估了涟月,竟然有能让人提升修为的方法,上古的神族果然是不凡。她口口声声自己的能力微不足道,却依旧是常人难以想象和企及的,由此可想当初的神族有多么强悍,竟能撼动天地。   “我想你也猜到了,神荼当年曾经为了排除杂念,抽取过自己一部分记忆。一年前,郁垒将他的记忆归还,他勘破了其中的秘密,亲手刺伤你。又将他妖身中凝练千年的木灵精魄取出为你保命。   当时他精魄离体,肉身崩坏,恰好郁垒曾用自己的血肉为他重塑过一具躯体。   可惜他没有想到的是,郁垒和他一样是天魔,根本没有以死赋生的能力。天魔离体的血肉,就算原本再强悍,又怎么可能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松云面露忧虑:“你是帮了他?”   涟月:“没错,上古神族的天赋便是化虚为实,赋生万物,我虽然能力不足,但是帮一具血肉傀儡复生还是可以做到的。郁垒甚至还将自己的一魂一魄注入那具躯体温养,想让它自行修炼。没想到却养出了一个生有异心的儿子――夜幽。”   李松云:“那他关于萧晗的记忆也是你做了手脚?”   涟月:“不错,萧晗想起了千年前的过往,如果神荼复生后保留这一段记忆,恐怕会对我不利。他是一界之主,若是非要与我为难,现在的我怕是不好对付。   不过他的记忆并未被抽取,这一点除了他自己谁也做不到,说不定将来他能想起你,不过那个时候,无论是浮微还是李松云,都已经不复存在。”   涟月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涟月,千年未见,你还是可从前一样爱耍嘴皮子。而且你的猜测,多半是要落空的。”   男子乌发如墨,一袭黑色锦袍无风自动,正是涟月口中刚提及的天魔神荼。   不远处正跌伽坐在阵中的涟月睁开双眼,眸中露出一丝惊诧。对方能这么快的处理淅川叛乱,赶到此处有些出乎自己的预料。而且听对方方才的一席话,言语间竟是有恢复记忆的意思。 第 80 章    “神荼!”李松云一眼认出对方雾气中模糊的身影,竟然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自他醒来初始,就隐隐感觉自己的掌心契印的位置发烫,像是之前鸳誓恢复的征兆。这道天下无人能解的契印,原本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受到压制,而此时或许正是李松云身处危难,反而瓦解了压制的效果。   “师兄,你怎么如此狼狈。”男子语气中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又有些油腔滑调的不正经。   李松云只觉得眼眶一热,一时竟有些语塞:“你……记忆恢复了?”他像是有些难以置信,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师兄,我不会再忘记你了。”男子一改方才的轻佻,语气一时温柔了许多。一眨眼,他已经来到李松云的眼前,伸出手轻抚对方散落在眉角的碎发,亲昵而自然的带至耳后。   “神……”李松云刚要开口,对方就打断了他。   “神荼只是一个记号,萧晗才是我的名字。”萧晗在李松云耳边轻声低语,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或许,你可以继续叫我师弟,看在我比你大的份上,叫师兄也不错。”萧晗继续调笑道。   李松云被他呼出的热气微微扫到,顿时有些乱了心神,耳根不受控制的热了起来,微微发红。身体却不由自主的依恋对方的靠近,仿佛这一刻他已经渴望了许久了。   “休……休要胡闹!”李松云面颊发烫,想要端出一点师兄的样子,却发现自己已经是张口结舌,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还毫无气势。   萧晗轻笑一声,用指尖触了触控制住对方的丝线,刚一轻轻碰上,李松云脸上便露出痛苦的表情。   “有些难办,作用在这丝线上的并非灵力,与我身上的魔气也相互抵触,强行断开怕是会伤到你。”萧晗皱起眉头,表情有些凝重。   李松云脸色苍白,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毫不在意道:“无妨,我身上有你的木灵精魄,只要不死,无惧损伤。”   萧晗愣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李松云冷哼一声:“拜她所赐,看我无计可施,倒是不吝给我临死前解惑。”   “哈哈哈,你放心,如今有我,再也没人能伤的了你。”萧晗伸出手指捏住丝线,全神贯注将自己的魔气注入其中。他发现丝线上的力量虽然与魔气相斥,却并不算太强,自己如果强行灌注,用魔气包裹,虽然自己会受些反噬,但是能断开它与李松云之间的联系。   只是疼痛在所难免,萧晗下手虽又快又稳,也就片刻间的事。可当所有丝线全数去除,两人的鬓发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萧晗看着李松云苍白虚弱的模样,十分心疼。不由的将对方肩膀扣住,半搂在怀中。李松云自觉这个姿势不太雅观,无奈身上实在没有力气,手臂轻轻一推,发力到一半就软软的被萧晗握在手中。   “都这样了还作什么妖,你就老老实实待着,还怕我抱不住你?”萧晗手上微微发力,压制住李松云的不安,却又小心翼翼的避免弄伤他。   听闻对方调侃,李松云一口气不顺,咳嗽一声。萧晗连忙轻抚他的后脊,柔声道:“师兄如此娇弱,真教人心疼啊。”   李松云撇了撇嘴白了对方一眼,轻叹一声,倒也随他去了。   两人旁若无人你来我往的交谈了半晌,阵中的涟月夫人方才现身。她身旁还立着一名青绿衣袍的高挑女子,手中羊角匕首泛着冷光,虎视眈眈的盯着两人。   “师傅。”青萼脸上的青色斑纹彻底变作赤红的癫痕,让原本冷艳的五官显得有些狰狞。她将头转向涟月时瞬间低了下去,显得十分恭顺。   “你不必出手。”涟月左手轻轻一抬,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可师傅你……”青萼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无妨,你且看着。”   话音未落,涟月双手结印掌中一道白光一闪而逝。与此同时,原本还将李松云半揽在怀中,有心与之调笑的萧晗却是神色一变。   他怀中之人明显感觉到萧晗浑身瞬间僵硬。抬头去看发现萧晗神色大变,一改方才的轻松惬意,眉头紧蹙,牙关紧咬。转眼间,脸上竟然透出灰败之色。   李松云心下大骇,连忙站直身体,反手将萧晗搀扶住,急声道:“发生了何事?”   萧晗只觉得全身一阵剧痛,神魂与躯体竟然开始产生排斥。   “涟月,你好手段!”萧晗沉着嗓子,每个字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似的。   “你和郁垒诞生于混沌之气分化之初,若是天地重归混沌,必然能够适应。到时候你们只会变得更加强大,成为我的同族。浮微与你不过相识千年,与你与我的生命中不过是沧海一粟,何必为了生命中的一个刹那而阻拦我。”涟月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你这具身体乃因我而复生,如果我想,顷刻间就能化为尘土,你还要继续跟我做对吗。”   萧晗仰天长笑,继而奋力稳住身形。他不着痕迹的将李松云护在身后,目光坚定,面带讥诮:“去他妈的成为你的同族!你的族人为了世间万灵甘愿寂灭,而你苟且偷生数万年尚且罢了,如今还想倒行逆施,结束你族人毕生心血创造出来的世界,你说为了复活他们?我看你根本就是贪生怕死,又不甘寂寞!”   涟月眼中神色一厉,单薄的身体却有些摇摇欲坠,旁边的青萼连忙上前一步搀扶住她。   萧晗嚣张的放声大笑,似乎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可是他脸上的灰败之气肉眼可见的向四处扩散,皮肤下的经络透出青黑衰败的色泽,皮肤也开始寸寸龟裂,开裂处皮肉翻卷,原本英俊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他自己确实浑然不去在意。   “涟月,你要是真有本事,千年前就不必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既然你不敢明目张胆,看来自己也不怎么厉害嘛。”萧晗勾了勾唇,配上他此时的面容显得尤为鬼魅邪佞。   “我就跟你赌一赌,到底是你这个强弩之末的上古神族更厉害,还是我这个淅川魔王更威风。这身体虽然行将就木,但也还能用得一时半刻,看我究竟来不来的及阻止你。”   涟月面色发沉,虽然此时李松云已经进了境界,可修为仍是不足,神魂也不够凝练。原本她将来抓来,是想用秘法为其补足。可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体虽然多年用炼化的混沌之气维系续命,可如今也是油尽灯枯,实在没有心力助李松云继续提升稳固修为境界。原本想过几日多取些修士的金丹,用邪法炼化李松云的神魂,可没想到神荼的记忆竟然在此时恢复,还因为“鸳誓”缘故直接找到了此地。   青萼见状,突然吹起一道呼哨,瞬间从天空中飘落数道人影。   为首一人白衣仗剑竟然是长着少年面孔的孤云子。只是他神情麻木,虽然行动如常却像是没有了心神。其余几人也都是各派积年金丹的高手,此时竟然都面无表情,手持着本命的灵器法宝,成了被人操控的傀儡。   那群傀儡修士一拥而上,将萧晗和李松云二人团团围住。李松云灵力溃散,自身难保,萧晗如今也是大为受限。加之心中忌惮这些修士的身份,担心若是直接下杀手李松云会责怪他,一时间也放不开手脚,竟然被一群金丹修士牵制住。   “师傅,让我去吧。”青萼脸上露出决绝的神色,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的修为早就能与人族地仙相匹敌,若是以身献祭,或许能补足阵法的残缺。   涟月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   “师傅,弟子身受九幽冥火反噬之苦,此去既是全了对师傅的一片孝心,也算的上是一种解脱。”青萼的眉眼线条和缓了些许,朝着涟月淡然一笑。   涟月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青萼见对方默许,微微垂眸。   “师傅,把张F的金丹给我吧,我想最后能带着他一起。”   涟月不再看她,手腕轻轻一翻,一枚金丹出现在她掌心,她轻轻朝前一托。青萼露出一个惨然的浅笑,眼中似喜还悲。她双手接过金丹,五指收拢握于掌心。她闭上眼睛,脸上神情释然,随即化作一阵青烟飞入阵中。   涟月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最终闭上了双眼。她双手再次结做法印,空中浮现出忽明忽暗的灵光符文。不远处和金丹修士缠斗一团的萧晗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还没摸清楚状况发现李松云已经消失不见,而片刻前还与他殊死相搏的金丹修士瞬间像是被人斩断了丝线的傀儡,各个委顿与地。   萧晗大怒,飞身朝向涟月的方向,不过一个眨眼已经将对方纤细的脖颈狠狠遏住。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他勃然大怒,眼中闪烁着猩红的血光。他左半边脸上的皮肉已经部分脱落,露出森森白骨,显得十分可怖。   对方却仿佛将他视若无物,涟月头颅顺着他手掌的力度微微侧向一旁,脸色也微微发红,却垂着眸子,面无表情。   “快说!”萧晗声嘶力竭大吼一声。   涟月的脖子仿佛断了一半,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她吊着眼睛斜斜的看着对方。   “一切都来不及了,你死心吧……” 第 81 章    萧晗一挥手,将涟月的身体狠狠掼在地上,发出的闷响令人牙酸。   “这么多年过去,我活着生不如死,是时候去见我的族人了。这天地,也该回到我们当时最初的模样……”她气息断断续续,一双眼睛也渐渐失了焦,口中喃喃有词,音调起起伏伏,像是哼起了一曲遥远的小调。   “休想。”萧晗神情冰冷,眼中红光大盛。他全身被浓郁的魔气包裹浸染,看起来像是被黑色的火焰点燃腾腾燃烧。   “你想要做什么!”涟月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恐,“你的身躯已经崩坏,无法完整的突破阵法结界,你要用神魂入阵!”   萧晗冷笑一声,并不言语,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   “你会死的,神魂破碎归于天地,就算能够重聚也没有力量重新凝聚肉身。我命不久矣,再也没有人能为你塑造一副现成的血肉之躯了。”涟月面露绝望,仍旧是不甘心朝着萧晗嘶吼,试图阻止对方。   萧晗闭上也根本不去看他。全身血肉剥离,斑驳不堪,如同行将就木的枯朽残木。他半张脸只剩下白骨,另一半也是血肉模糊,只有眼睛和额角处还有一丝完好。萧晗牙关紧咬,倏而张开双眼,红光崩现,血肉随之寸寸化作烟土。   李松云被摄入阵中之后,只觉得自己身魂受到无形力量的拉扯。他强打起精神,盘腿坐下,五心朝天。全力与那股想要分离他神魂的无形力量抗争。   若是寻常的地仙,可能须臾都坚持不住。好在李松云身负一道紫气,在生死攸关间,自觉迸发,与阵中的神秘力量相抗。一时间竟然也不落下风,堪堪保住了李松云的神魂。   阵中的混沌之气愈发浓郁,罡风肆虐。李松云身上那层紫光肉眼可见的黯淡起来,神志也越发模糊。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却无济于事。   “师兄……”   隐约间,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陷于阵中的李松云压力骤减,不明所以的睁开了双眼。   他看见萧晗笑语晏晏站在他的身前。他面容英俊,眉眼线条锋利张扬,唇角勾起的弧度却是如此温柔。   李松云有些恍惚,分不清是梦是真,伸手去探,却被对方不着痕迹的退后避开。   “师兄别怕,我来接你了。”他的笑如同春雪初融,纯澈而温柔,一如初见,眼神中却缱绻不舍,悲意盎然。   李松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中陡然一阵剧痛,瞬间清醒。   “你的脸……”他瞪大了双眼,死死的盯着对方,“怎么是魂体……你的肉身呢!”   “别怕,终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会找到你……”   男子浅浅一笑,却凝固在那个刹那。下一瞬化作漫天的黑色烟火,将整个空间翻搅的支离破碎。   男子笑意更深,却凝固在那个刹那。下一瞬化作漫天的黑色烟火,将整个空间翻搅的支离破碎。   李松云失魂落魄的呆在眼底,眼中泪水无声滴落。   “为什么……”他口中喃喃自语,胸口一闷,吐出一口鲜血。他的发冠早就被风吹落,身上的道袍一时褴褛不堪。李松云就这样形容狼狈,神魂落魄的呆坐原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从心脏处感受到一股暖意向周身流窜,正在抚平他受损的经络。   他下意识的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从茫然转瞬变作狂喜。   李松云低下头躬起身体,指尖微微颤抖,紧紧的按住心口的位置,仿佛发现了举世无双的珍宝。   “这一次,你等我……” 第 82 章(正文完)    一百年后,须弥天池。   天池水平静无波,横贯在群峰之间,宛如一块苍翠的琥珀。唯有靠近岸边生着一些红色的莲花,灵气迫人,绝非凡品。   岸边一名红衣少年正百无聊赖的朝湖中投掷小石块,激起阵阵水花涟漪。   说是少年倒也不恰当,他生的高挑纤细,脸却十分稚嫩,仔细一瞧竟然像是只有八,九岁的稚子。或许是感到了乏味,他不耐烦的将手中剩余的碎石头尽数抛入湖中,湖边的莲花荷叶不少都受到了波动。   “你脱身于此,休要伤了这些莲花。”   随着一道清朗男声响起,不知从何处来了一名白衣道人。他发冠高束,眉眼俊秀,看装束气质显得有些清冷。不过那道人望向那男孩时却是眼含笑意,整个人都显得温柔了不少。   那红衣的小小少年双手一拍,憋了撇嘴,菱角似的鲜嫩红唇一张,声音还带着童稚:“你怎么给我弄了这么一副身体,竟然比之前还要小?”   小少年白嫩的笑脸皱了起来,眉头紧锁,一副嚣张又不满的模样。可是早已经没有了半点过去的霸气威风,反倒有些……嗯,可爱。   道人见状,忍俊不禁,轻轻一笑,如同一袭清风吹破春水,涟漪点点,叫人见之忘俗。   百年已过,李松云心境修为自是愈发沉稳精深,风骨自是不同,是名副其实的仙人之姿。   “当日你形神俱散,我本已经心如死灰。没想到你留在我身体中的精魄在阵破之后吸收灵力为我疗伤,倒是助我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   那本就是灵莲中千年凝聚的精华,虽然不能为你造就一副魔族的身体,却能助天池的莲花化作肉胎。   我费了百年光阴才将你的神魂聚齐,这莲胎虽然还稚嫩了些,你也暂且忍忍吧。”   “哼!”也不知道是因为穿了这具年幼的壳子,以致天魔心智也重归幼小,还是萧晗有意为难对方。小少年故意摆出一副十分不满意的模样,将双手交叉胸前,扭过头故意摆出一脸的愠色,不去看李松云。   李松云上前,伸手抚了抚对方柔软的发顶,心中一软,语气也越发温柔。   “不如我带你去世间游历,让你多找些怨鬼凶灵,吸收他们的戾气,说不定还能长的再快一些。”李松云试探的询问。   萧晗终于撅着嘴转过头来看他:“这还差不多,这些天简直快闷死本座了!”   李松云见对方原来这么好哄,笑意更深,更是不由自主的再次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喂!没大没小的,本座的头是你能摸的吗!”萧晗不满的抗议,可身体倒是没动,任由李松云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师兄关爱师弟,有何不可。”李松云似乎也摸索出了一套对付萧晗的办法。   “切,本座可以当你的祖宗了。”萧晗嘟着嘴反驳道。   “可现在你还这么小,若论年岁,还算是婴孩,当师弟确实是不太合适。”李松云假意停顿,脸上还作出为难的表情。“不如下山后你还是叫我师傅吧。”   “什么!你竟然还得寸进尺?当完师兄没够,还想当我师傅!”萧晗气恼的大叫,可惜他那又细又脆的童声实在是没有什么杀伤力。他干脆伸出手,去强对方的纯钧剑,装模作样的想要给李松云一点教训。   可惜曾经的大魔头如今身量不足,与李松云相比,只能算是个五短身材,根本不占优势。一来二去,直到看见对方脸上温柔宠溺的微笑,萧晗方才意识到,李松云不过是看他无聊,故意陪他演戏玩耍罢了。   他心中一暖,一腔心事化作春水。   “你是你,他是他,我从未将你们二人错认过。”萧晗突然一本正经,说出这么一句前后不搭的话。   李松云闻言后身形一滞,抓着剑鞘的手顿在半空。   “我一直以为与他是知己之情,知道他死后方才顿悟。我费尽心思将他神魂重聚,但心里清楚的很,你们人族只要过了轮回就前尘尽葬,是回不去的。我救他,是爱而不得,是赎罪。”   听到这里,李松云的眼中露出一丝黯然,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你做到了,恭喜你。”   “听我说完!”萧晗急道,“人间的话本里或许有那种什么千年爱不忘,万年恨难消的故事,但那都是骗人的!若是两个人心结已经解开,又千年不见,心中剩下的不过是空余怀念。若是没有你,或许我会一直将浮微视为爱人,却不会再对他魂牵梦萦。可是你不同……你……”   萧晗顶着一张孩童的脸,说着情话,终究是觉得别扭,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言简意赅道:“我喜欢的是你,是李松云,是我的师兄。”   李松云怔怔的看着对方,眼中是萧晗稚嫩的脸庞,心中却不由的浮现出那张眉眼锋利,英俊张狂的脸。这百年来他也早已经看透,自己于萧晗到底是什么感情。   先是不死不休的敌对,后来被对方数次相救。起初他并不知晓前因,因为萧晗对自己好,是因为日久生情,有了同门之谊,后来又误会是因为对方将自己错认成了浮微。无论原因为何,自己确实该承对方的这份情。   李松云自幼孤苦,数百年光阴不过与师傅相伴过数载。如今想来,萧晗竟是相伴最亲近,最长久的。萧晗这样的强者,却愿意与自己温柔以待,以身相救,试问谁会不心动呢。自己早就情根深种,只是向来不自知罢了。   李松云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微笑。   “我心悦与你,这是一百年前我就想明白了的事。其他的,你不必同我解释了。”   萧晗闻言,哈哈大笑:“本座这么威风霸气的存在,谁人不被折服,如今算是便宜你了!”   两相对视,不知怎的,都收了表情。片刻后,又相视一笑。   此生有你,甚好。   (正文完) 第83章 番外   (天地运行自成规则,若是有人想要打破,那便是倒行逆施,终将受到天罚。涟月妄图重合天地,将分出阴阳,自成意识的天地重归混沌。冥冥中自有天意,逆天而行者,纵使万事俱备,最后仍旧是棋差一着。)   当年误以为被毁的承影石,原来并不曾真的损毁。   在涟月所设阵法被破之后,原本被青萼用摄魂术操纵的各家精英修士纷纷恢复神智。发现残阵之中,用来平衡五行的核心法宝竟然就是失踪已久的承影石。那承影石非但形状完好,而且通体流光。看来当年浮微子以身为祭,确实将承影石修补完好,只是被早有谋划的涟月偷偷私下藏匿。   如今虽然各门派的精英修士折损十之七八,可承影石重新先是,仙道荣光重现指日可待。   而当时修为最高,又平白蒙受误解的李松云被人推了出来,让他继任承影石的看护之责。看来如今各家人才凋敝,心底都和明镜一般,这样的至宝并没有哪一家有胆子提出独占。   当时李松云一心只想验证留在他身体里的木灵精魄是否能帮萧晗重塑一具身躯,无心他顾。实在推脱不过,只能向外界言明愿意让玄霄派代为保管承影石,一切与千年前一般照旧。   此言一出,当下有人反对。大家众说纷纭,有人说此番大难本就是玄霄派的长老出手策划,事后哪怕并不追责,玄霄派也再难担此大任。   也有人出于实际,认为玄霄地处西北,地理不便,给其他位置较远的修士平添了麻烦。   李松云心思纷乱,根本不愿和这群修士多做纠缠。好在有孤云子出面,亮明身份。   “涟月一直深居简出隐匿在玄霄派中,但实际上自成一脉,派中弟子甚至以为她已经传承了数代之久,可见平日中并无交集。   何况我派掌教亦因此遇害,但凡修为达到金丹的修士也难逃毒手。你们说她是我们玄霄派的人,在贫道看来,玄霄不过是被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受害至深罢了。”   孤云子顶着一张十几岁少年的面孔,自然引来一众人的不服气。   “你这小子,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不少修士纷纷不屑道。   孤云子袖袍一振,面色一沉。脸还是那张脸,目光却大为改变。   “贫道当年也因此遭人暗害,好在当时偷袭我的刺客修为不高,被我用障眼法瞒了过去。只是我因此伤了根基,身体遭受了些许异变。”言及此处,他神情傲然,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手掌一翻祭出当年自己出任玄霄掌教时,每每执掌科仪时佩戴的灵剑。   后来到场的玄霄弟子均是脸色一变,清风更是脱口而出:“孤云子掌教!”   不少修士也认出了孤云子的佩剑,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刚才那一手凭空化物虽然金丹修士大多能做到,可至少说明孤云子修为无恙。之前他在整个玄门中资历修为都是极高的。如今各派的门主掌教宗主死了个七七八八,出现一个孤云子,的确能镇得住场面。更何况还有一个貌似中立,实则心已经偏向玄霄派的地仙李松云。   如此一来,大家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听从李松云一开始的建议。好在之后玄霄派对各派十分宽宥,并不吝将承影石中的功法与诸派分享。   李松云不过是每年定期出现在承影石传法的日子里打个照面,其他时间都是在为萧晗复生之事奔波操劳。不过却阴差阳错的留下了个世外高人的缥缈形象。 第84章 番外把他们的感情升华一下吧   三月,永安城。   此处近海,连日又下了几场雨,空气中难免湿冷。不过永安城素来繁华,街巷中热闹非常。   街市上熙熙攘攘,出现两个陌生面孔,一红一白的高挑清隽身影混在人群中着实有些打眼。   “师傅,你怎么走这么快,也不等等我。”红衣少年看上去十六七岁,身量颇高,却仍带着少年特有的单薄。他一袭红色窄袖长袍,腰间和袖口缠的极紧,看着劲瘦却着实纤细。   他身前的男子品貌不凡,内里穿了一件白色广袖锦袍,外面罩着一件无袖飞肩束腰长袍。乌黑长发一丝不乱的束与发冠之中,显得尤为精神。   红衣少年上前两步拉住白衣男子的衣袖,故意拉长了调子:“师傅,你怎么都不理我?”   白衣看了对方一眼,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之前只是玩笑,谁让你真的这么叫我。”   “是你说现在我看起来年纪太小,叫你师兄不太合适,我听你的话,你竟然还不理我。”少年撅了撅嘴,不满道。   白衣男子:“时过两年,你何必还要放在心上,况且如今你先不似之前那般模样了。”   “哼!那你说我该叫你什么?”少年故意使坏,揪住对方不放。   青年被他拉住手臂,动惮不得,脸上肉眼可见的浮起红晕。   “光天化日,能不能别说这些。”   这红衣少年正是萧晗,白衣青年自然就是李松云。两人为了能让萧晗尽快恢复,便在人世间四处游历,助人驱邪避凶。两人早前已经互通过心意,按理来说身为天魔的萧晗完全没理由再藏着掖着,只是碍于自己“年岁尚幼”空有贼心,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两年与李松云朝夕相处,积累在萧晗脑子里的各种画面几乎可以集合成坊间各色的春宫图集。可惜一开始是硬件不允许,到了后来,他终于长的有点像样了,却发现对方仿佛像是没有开窍。   口口声声说心悦自己,却和之前师兄弟之间的相处并无任何区别。每每自己对对方言语行动调戏,反倒惹得对方出言训斥。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师傅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说清楚。   萧晗思及此处,干脆拉起李松云的胳膊就走。李松云一头雾水,却看见对方脸上不知怎地染上了一层愠怒,也不敢多问。   两人没走上几步,就看见一家装潢的不错的客栈,萧晗二话不说,拉着对方就往店里钻。   李松云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对于萧晗今日来此,可能做出的举动他早就心知肚明。其实二人既然已经表明了心意,有些事自然在所难免,他原本也没想藏着掖着。只是这种事讲究个水到渠成,而对于李松云来说,他心里的那条渠根本就没被人修通过。事到临头,他自然有些发慌。   客舍的房间布置的比较粗陋,但还算干净整洁。萧晗兴冲冲的拉着李松云,一进屋就不由分说要扒人衣服,开门见山的直接将人往床上推。   一开始李松云还顺着对方,一路跟着。这临到“战场”又开始不自觉的扭捏起来。   萧晗费了半天功夫,连对方的腰带都没能解开。终于按压不住性子,直起身恼怒道:“李松云!”   李松云闻言,立马正襟危坐,甚至还弹了弹自己的前襟。   萧晗见状更加恼怒:“你什么意思?嫌弃我是不是!”   见对方动了真怒,李松云连忙意识到自己行为似乎是有所不妥。连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只是你一时兴起,我却还没准备好。”   “我,一时兴起?”萧晗咬牙切齿,恨不得此刻钻进对方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   李松云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惹恼了对方,嘴唇微微一张,咬住下唇,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原本他咬住自己的嘴唇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少说少错,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无意出言,伤了对方的心。   可是这一幕看着萧晗眼中,却是大为刺激。那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硬生生被萧晗脑补成欲拒还迎。   他突然发力,再次将李松云扑倒。这一回,李松云不敢再乱动,生怕又惹恼了对方。   萧晗居高临下,目光锐利。仿佛又成了那个睥睨天下的淅川主君。李松云被他目光所摄,神思一阵恍惚,他下意识的伸出手,触摸对方的侧脸,将萧晗垂在鬓边的长发向后拢了拢。这无心的举动,缠绵又温柔,和之前那个不解风情的李松云简直判若两人。   四目相对,之间仿佛有电光划过。下一刻,两人不由分说唇齿相缠。   李松云轻轻阖上双眸,显得温柔顺从。萧晗看见对方隐忍的模样,不由的心生爱怜,一心只想引得对方情动。   ……   翌日,浑身酸痛的李松云瞧着一夜间似乎又成熟了些许的萧晗,先是一愣,随即陷入沉思。这百年来,他时常钻研道法。自然也研究过自己与萧晗曾经种下过的鸳誓。直至今日,他突然想起,种下此契印的双方,若是行双修之事,比寻常道侣相较更是事半功倍。可没想到昨天对方才开了荤,效果就如此立竿见影!   李松云有些费力的支起身体,不自觉的揉了揉自己的腰。眼见萧晗见他起身,便兴冲冲的跑去桌边倒水,想要讨好自己。   李松云连忙制止:“不必不必,你且过来。”   萧晗一听,面露喜色。原本还以为自己昨日折腾太过,对方必然要恼上几日,没想到对方似乎没有这个意思。莫非是李松云昨夜食髓知味,变换了性子?   其实不过是桌边不远处架着一面铜镜,李松云生怕萧晗不经意看见镜中的自己,一下子开了窍,将来日日缠着自己。虽然……那也不是不行,可毕竟还是不太习惯呐,还是让人先缓一缓吧。   “娘子有何吩咐?”萧晗笑的谄媚,丝毫没有一点魔君该有的架子,若是让淅川诸魔看见,只怕恨不得自戳双眼。   “休要胡说!”李松云眉头一皱,堂堂男子,任谁被这样称呼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好嘛,那你是夫君,我是娘子,反正都没差。”   李松云扶额,看来他低估了对方脸皮的厚度。不过缓过来之后,听萧晗称呼自己夫君,他内心似乎也有些莫名的激动。   “我的好夫君,你知道吗,我今早发现了一件事。”萧晗故作神秘道。   李松云听着对方这么称呼他,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些心不在焉,大致上是有些暗爽的,故而也没太在意萧晗在说些什么。   “我发现经过昨天……我的身体好像恢复了不少,不如我们今后……”萧晗一语未尽,目光却是顺着李松云的脖颈,朝着不可言说的部位一路向下三路招呼。与此同时,他只觉得内心一阵燥热,喉头滚动,眼神也暗了暗。   李松云这才意识到不好,连忙阻止:“今晨我发现道心似有不稳,需要静心打坐数日。”   萧晗面露失望,分明知道李松云是在找借口,却也没有直接拆穿他。只是他那眼神落在李松云身上,直让对方背上突然冒出一阵冷汗。   李松云心道:自己本想藏着掖着,结果对方根本就什么都清清楚楚。李松云只觉得自己腰似乎更疼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