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金丝雀掉马日常》作者:一只毒蘑菇   文案:   郡主易轻城四岁那年,在御花园捡了个受气包,据说是她不受宠的皇兄秦殊   后来秦殊成了一代暴君,将她困于掌心   易轻城死后才知道自己是本烂尾小说的女主,而秦殊是男配   易轻城一睁眼,穿成了对秦殊求而不得的昭仪沈姣   秦殊认定沈姣是害死易轻城的凶手,要将她碎尸万段,所有人要杀她祭天   易轻城:球球你们别为我报仇了QAQ   同时她晚上做梦还能回到过去   于是开始了左(mei)右(xiu)逢(mei)源(sao)的生活   白天她是人憎鬼嫌的失宠昭仪,与暴君斗智斗勇   晚上她是身娇体软的小郡主,与暴君青梅竹马   易轻城:没有夜生活的人是不会懂的   直到有一天,她掉马了   「别后始觉情深,所幸良时未晚」   恃宠而骄口嫌体正直又皮又贫的金丝雀x强取豪夺黑化忠犬   阅读指南:无血缘关系!前世强制爱!   女主沙雕,看个乐呵,双c有娃he,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穿越时空 青梅竹马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易轻城,秦殊 ┃ 配角:新文《替死千金回来了》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穿成女配,接着沙雕 第1章 回京   陛下今日又没上朝。   新上任的小御史跪在太和殿外,认真地在小本本上记着,身边还跪了一溜儿官服厚重齐整的大臣。   才入初夏,天气异常滞闷,又因最近的糟心事实在太多,所有人都满头大汗。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甚至体力不支地昏倒,哼哼唧唧地被抬走。   树上的知了叫啊,大夏的百官们愁啊。   陛下励精图治,忙起来不要命,所以偶尔不上朝还是好事。官员们巴不得陛下沉迷女色,早日造出小皇子。   陛下已近而立之年,后宫却只有一个沈昭仪,还不受宠。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心里有个忘不了的人。   直到后夏四年六月这一天,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   冷酷暴戾的帝王从民间带回一对儿女和一副冰棺,棺里躺着一个红妆倩丽的女子。   烈烈初夏,尸身不腐,容色如生。   大夏在一夜之间,有了皇后、太子和公主。   皇后是块牌位,太子是个三岁的奶娃娃。   这位女子,不,是皇后易轻城,朝臣们很熟悉。   她是前夏郡主,陛下的表妹,自小被千娇万宠地长大,那叫一个桀骜骄横,偏生手心里攥着帝王心。   复国后,易轻城说要当官,陛下就让她当了御史中丞。   虽然本朝的御史大夫就是女子,但这并不代表群臣会认可不怎么着调的易轻城。   直到群臣们天天看着此女当众指着陛下破口大骂,陛下非但毫不动怒,还乐呵呵地往前凑。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陛下。   朝臣们遂安静如鸡,有时候看骂得狠了还会心疼陛下,帮着劝说两句。   可是慢慢的,大家发现易轻城和国师沈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沈肴又是昭仪沈姣的哥哥。   贵圈真乱。   终于有一天,陛下将易轻城关进长偕殿,从此君王不早朝。   再后来,她不知如何逃出了层层守卫的长偕殿。陛下将皇城掘地三尺,一找就是四年。   前段时间终于在陈仓扶风县有了消息,陛下御驾亲临,好巧不巧,正好赶上最后一面。   陛下他从少年时就捧在心尖的金丝雀,在离开他的第四年,死了。   *   朝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后宫香兰轩中,昭仪沈姣正对着梨木镜台掐着自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瞪着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缥缈的烟气在寂静闲适的宫宇里弥散,正是初夏时节,外面蝉声噪耳。   大概是因为失宠多时,沈姣整个人瘦削得像根尖利的针,白得泛光,浑身有一种羸弱的风流。   谁都不知道,这副皮囊下的芯子已经换了,不是别人,正是新封的皇后易轻城。   为何会成为沈姣,这事易轻城也不太清楚,她还有些头晕目眩。   她死后先是陷入一片黑暗,然后忽然置身于一间书阁中,其间放着浩如烟海的书卷。易轻城随意拿起一本,竟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书里绘声绘色地描写了她从小到大的经历,一字不差,触目惊心。   易轻城看过很多话本,有的话本很新奇,讲的是主角穿进书中的世界。   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话本里的人。   以看客的眼光在话本上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那种感觉很微妙。易轻城原以为自己很特别,可到头来不过是别人笔下的木偶。   要她生则生,要她死则死。   易轻城九岁时国破家亡,沈将军篡位,她的太子表兄秦殊带她逃出来,将她寄养于凌云山。一晃到了十四岁,易轻城终于忍不住逃下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遇见了很多人,其中就有新帝之子沈肴。   沈肴是她的男主角,他们该像其他男女主一样历尽千难万险,最终白首不分离。   可是,和其他话本一样,这中间还有可恶的反派男配和恶毒女配。   男配就是秦殊,女配沈姣是沈肴的妹妹,因为爱慕秦殊,自然而然成了易轻城的头号死敌。   后来秦殊登基,说会让易轻城和沈肴有情人终成眷属,结果转脸就以沈家作威胁,将她关进长偕殿占为己有……   故事就是从这开始变质的,这个傻缺作者,你见过哪个男配这么厉害,哪个女主这么窝囊,哪个男主这、么、绿!   总之算是彻底崩了,作者开始了放飞自我的狗血之路。   易轻城逃出宫后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生了下来。   她带着两只团子在扶风县隐姓埋名四年,为了孩子,她才勉力活了下来,结果还是因为难产伤了身体,最后油尽灯枯。   走马观灯地看完,易轻城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她的这本书连悲剧也算不上,结尾得甚是潦草仓促。   她突然死了,沈姣疯了,沈肴弃官归隐江湖。   而秦殊,他的生命仿佛停滞在恒久的灰暗中。   他用七年收复旧国,却只做了十几年的皇帝,将孩子抚养大,然后……   易轻城揪紧书页,盯着上面的字。   郁郁而终。   下面又出现一行字。   作者有话要说:写不下去了,女主还是喜欢男配,就这样吧。   易轻城:……?你写不下去还有脸怪我?   下面还有许多评论,什么“给作者寄刀片”,“小手一挥,月石一堆”……   全是心疼男二,完全不见有关男女主的。不是要沈姣代替她,就是要她复活和秦殊在一起。   唉,这届读者也不行啊。   打死她也不会喜欢那狗男人的,秦殊有什么好心疼的,易轻城觉得自己才是最值得心疼的小可怜。   至于沈姣,她为了秦殊屡屡针对自己,她喜欢就让她上呗。   易轻城算看明白了,这就是个无良作者想让男二半路上位结果翻车的烂尾话本。   凭什么他们的人生要被一本烂尾的书操纵,凭什么他们的结局被这寥寥几行字决定?   易轻城久久不能平复,又去看其他书。她不知在那待了多久,看了多少。只觉得那些书真好看,让她流连忘返,浑然忘了自己是个鬼。   当初易轻城离开凌云山,靠看话本懂了人情世故,如今看了这些奇书,更是脱胎换骨。   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易轻城了,她现在是钮祜禄易轻城!   她抬起头,握紧拳头,目光灼灼。   按照套路,她该重生回去逆天改命了。   然后一睁眼就成了沈姣。   明亮的日光涌入视野,鼻尖能嗅到清浅的苏合香。   易轻城曾为了逃出宫服过假死药,结果被秦殊识破。那假死药还有后遗症,损伤了她的五感。   而现在,一切都无比清晰而真实。   晕眩中,易轻城仿佛听到一句画外音:“别给我月石了,满足你们的一切要求!”   是那个作者的声音吗?又是月石,那到底是什么?   易轻城瘫在椅子上,纤纤玉手捂着丰腴的胸口,感受到那一下下炽烈的跳动声。   自她难产落下病根以来,何时心跳如此稳健,每一下都在明确地昭示,她还活着。   无论如何,至少他们的人生没有匆匆完结,还可以改变。   “娘娘,那边传信来,陛下已经回京了,还带回来两个孩子,还有……”   跪在她身后的婢女哆嗦着,粉白的尖脸略显刻薄。   易轻城看了她好一会才认出,那是沈姣的贴身宫婢白芷,往日没少帮沈姣与自己作对。   孩子……   易轻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可是当她几乎耗尽性命诞下阿宝和小花,醒来从别人手上接过襁褓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秦殊阴晴不定,皇宫实在危险,她既然活了过来,一定要把孩子带走。   “还有什么?”易轻城问,想到孩子,她心中充满勇气,惊慌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易轻城看着镜子里的白芷,正对上她抬头窥探而来的视线。   白芷被她微冷的目光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   “陛下大伤,路上已经杀了好些人,还说要……”白芷闭了闭眼,颤着声音惶恐至极,“要将娘娘千刀万剐。”   ……   大梦初醒的恍惚感退去,易轻城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   想起那个男人,她心中还是有些惴惴。   她好不容易解脱了,结果现在告诉她,秦殊正在提刀赶来杀她的路上?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求收藏《替死千金回来了(穿书)》:   十四岁下山,君慕以为自己终于找到家了。   可是亲爹义安侯却对她说:“你不该活到现在。”   然后一刀捅死了她。   君慕才知道自己穿书了,一出生就是女主的替死鬼。   女主要活,君慕就得死。   女主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君慕曝尸荒野无人问津。   君慕命硬,一睁眼又穿成了书中的恶毒女配,女主异父异母的姐姐。   ――穿越前众人对君慕的看法:   太子:庸脂俗粉,孤看不上。   原男主:是个好利用的工具。   原女主:心肠歹毒!   ――穿越后:   太子:追妻中,勿cue   原男主:求求你利用我叭!   原女主: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君慕:不好意思我只想虐你们。   苏爽文,全员重生虐渣虐绿茶白莲 第2章 家暴现场   当初被秦殊软禁在长偕殿里,易轻城收到一张藏在食物中的纸条,是沈肴的字迹,说要与她私奔。   她猜到那纸条是沈姣伪造的,沈姣不知道的是,其实她早已和沈肴一刀两断了。   就算没断,沈肴也不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易轻城将计就计,当夜赴约被掳出宫,婢女寒枝助她逃了出来。   书里写了寒枝后来跟秦殊告状,把一切推到了沈姣身上。但是沈姣滴水不漏,既然敢做,必不会留下把柄。秦殊没有证据,便暂时无法追究。   可是现在,恐怕秦殊已经失去理智,只想杀人泄愤了。   易轻城思索对策的时候,白芷半晌没见她反应,奇怪地抬头看她。   那双顾盼含情的美目低垂着,潋滟波光中沉浮着些许混沌与黯然。   娘娘爱笑,无时无刻不在微笑,但相处久了才会发现,那摇曳人心的笑靥底下,满是冷冷的精明与算计。   而现在她眸中却清幽而沉着,仿若深山中的一池寒潭。   这几年陛下除了去长偕殿缅怀旧人,从未涉足过后宫。上回娘娘拦了圣驾被赏庭杖,众目睽睽下被一群贱婢阉人打得大哭大叫。自那之后,娘娘神智就不大正常了……   如今怎么还这么镇定?白芷越想越发毛。   易轻城从来不是个怕事的人,遇到困难不要怕,微笑面对它。   她起身看了一圈,才发现这不是沈姣原来的寝宫,这个小破宫连个窗户都没有。   只能到外面翻墙逃了。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殿外传来嘶喊声,夹杂着几句惊恐的“陛下”,然后便是血肉迸裂声。   易轻城吓得虎躯一震,连忙往后退,就见一个宫人浑身是血地摔进来。   尸体上晃过一个修长黑影,熏风中裹挟肃杀腥气,在这六月天里让人不寒而栗。   秦殊执剑跨步进来,踉踉跄跄,精致的容颜沾染鲜血,湿濡的鬓发贴着脸颊,手中长剑滴血,风尘仆仆,还未来得及换下平民布衣。   仿若杀神。   秦殊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甫一进来就看见那个女人,浑然没发现她的变化。   他一路不眠不休地赶回来,如同行尸走肉,直到现在看到她,空洞的眼中才闪过一丝阴鸷的光亮。   那是憎恨的烈焰。   相顾无言,易轻城眼也未眨,她一时还当自己是易轻城,而秦殊永远都不会杀她。   秦殊生着一双桃花眼,眼角上挑,看着仿佛款款含情,然而眉眼逼仄,锐利如刻,挟带帝王之威,令人不敢长视。   从前他凝望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温柔与爱怜,易轻城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神色,狠厉的目光已能杀她千万次。   “陛下……”白芷吓呆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殊直直盯着沈姣走来,剑尖划过琉璃地砖,声音刺耳。   他目不斜视地一剑刺向白芷,白芷惨叫一声,血溅当场。   秦殊不怎么用剑,除了教易轻城剑术的时候。他更喜欢高高在上地翻搅风云,作壁上观。   他说过,王孙贵胄,不可沾上卑贱之血。   “你高兴了?”秦殊轻声说,灰枯若死的眸中仿佛凝着一片霜露,裹挟了世间所有的凄清。   易轻城最后一次听见秦殊的声音是在扶风县,那时她如涸辙之鲋躺在床上,听到很多人进了屋子。   她心里隐约知道是他来了。四年,他终于找到了她,在她濒死之际。   易轻城想睁开眼看看他,可是眼皮太重,太沉,而她连维持呼吸的力气都快失去。   脚步声驻足在床边,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他的手宽大,粗糙,却轻柔得像一片羽毛,一瓣雪花,温温凉凉。   那是一双仗剑夺江山,挥毫定乾坤的手,在云谲波诡的纷争中沾满鲜血,对她却永远爱怜如初。   易轻城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一句话:   “你瘦了。”   他哑声叹着,低沉的嗓音克制不住地微颤。   易轻城没想到,秦殊找到自己后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毕竟她离开前,两个人势同水火。   易轻城还以为,他看到自己变成这种可怜的样子,会冷眼嘲讽。   明明他那暴戾的性子,就是亲手掐死她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   剑尖直指向她,秦殊咬牙切齿,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朕要让你生不如死……”   易轻城悚然回神,利剑已要落下,她直接吓跪了。   一剑刺空。   “你怕了?你带走她的时候怎么不怕?”   秦殊眼中是癫狂的笑意,又一剑落下,风声贴着她脸颊呼啸而过。   易轻城就地打了个滚,多年不活动,反应竟还敏捷,好在沈姣这身子也灵活。   唰唰好几剑,她飞快连滚带爬地躲开,到底臂上挨了一下,血流如注。   易轻城霎时白了脸,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痛还是生孩子的时候。她心口狂跳,捂着伤口本能地求生。   她死之前是毫不恋生的,可是再活过来,知道了一切,她不想死了。   不想死在秦殊手里,死在沈姣的身体里。   况且她还没见到孩子。   为她报仇而杀了她,多荒唐可笑!   “你冷静一点……”易轻城双腿发抖,趁他不注意点了止血的穴道。   她不能告诉秦殊她回来了,那样他又要把她关起来,与死何异。   易轻城战战兢兢躲到烛台后面,人怂嘴不怂,“害死她的人不是我,是你!”   若是平时,秦殊定能察觉出此女的异常。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只有易轻城会这么瞪着他。   可他现在已经失去理智,恨不得毁天灭地为她陪葬。   “我知道是我,”   这五个字充溢悔痛,几乎成了一声痛苦的哽咽。   易轻城蓦然看见秦殊眼中滑下几滴泪,冲淡颊边鲜血。落得太快,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还能看到他脸上稀疏的泪痕。   算了算,这是她第三次见到秦殊哭,依然被震住了。   “我先杀了你,再去找她……”他轻声喃喃,眼神愈狠,攥紧手中的剑又刺过来。   ……死了都不放老娘清静!   易轻城刚起的那么点复杂情绪一扫而空,没工夫怀旧感慨,她又急又怒,左躲右闪地跟他在殿里绕圈圈,走位堪称风骚。   妈呀,谁能来救救她!总不能折在秦殊手里两次,这个男人真是她的克星!   两人绕柱僵持不下,不知过了多少回合,秦殊杀意稍缓,微眯着眸子打量她,终于觉得这人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了。   易轻城大口喘着气,思绪飞速转着,“陛下,她肯定不想我们死了去打扰她……”   秦殊身形一滞,抿唇不语。   “当初我和她是有些过节,可是这么多年,我也没再去找她的麻烦。”   秦殊冷笑一声:“若不是你混淆视听,刻意掩盖她的行踪,朕怎么会现在才找到她!”   震怒的声音在四壁回荡,杀意又起。   易轻城吓得一缩。   原来沈姣知道她的下落,那她怎么会不杀她?   她随即明白,是沈肴……   “陛下……”御前内侍焦匡在外面怯怯地喊。   秦殊仍是狠狠盯着她,半晌沉声道:“说。”   “国师有事觐见,正在暖阁等候。”   快走吧,瘟神!易轻城内心默默祈祷。   这片刻短暂的静默,她内心前所未有过地煎熬。   秦殊不语,看了她一会,忽然又举剑刺来,要削她右臂。   这个变态!易轻城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时刻注意他的刀尖,见他一动便迅速滚开。   易轻城身娇体弱,秦殊不舍她练武吃苦,只教她基本的吐纳提纵来强身健体,以及着重巧劲的暗器以防身,所以她轻功不错。   这要换了大家闺秀沈姣,哪里躲得过去!   “你?!”秦殊这才惊异地察觉出她身手比从前敏捷许多。   这时候也顾不上暴不暴露了,易轻城满头大汗,叩首拜道:“沈姣自知罪不可赦,请陛下先去见了哥哥再来定罪。”   真没想到,她活着的时候都没对秦殊这么毕恭毕敬过,死了居然还要拜他,太欺负人了。   秦殊嘴角冷冷一撇:“你以为沈肴会救你?”   易轻城趴在地上不语,与他沉默对峙。她盯着面前那双染着血的黑色鞋面,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只有招了,狗命要紧!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下预收:《原主拒绝被穿(反穿)》   简绣是修仙界的渺小凡人,某天她身边突然出现很多美男,争先恐后给她各种法宝灵器,甚至还要和她双修   后来简绣才知道,自己活在一本穿越文里,第一章第一段就被女主穿了的原主   女主后宫重生,想再续前缘,没想到简绣这个原主觉、醒、了   男主文案:   鬼王陵骨打遍天下无敌手,无敌太寂寞,于是他喜欢四处游荡吃瓜   某天,他听说一直想灭掉自己的第一剑修、上古神兽、道盟盟主等人,都不来找他打架,而是去凡间围着个普普通通的卖布女――   鬼王坐不住了:让我康康   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比和他打架还有趣吗?   外柔内刚社恐女主x傲娇大反派鬼王   其实男女主早就认识的,不是因为吃瓜才去认识女主的   女主文案:   简绣自知自己平庸不讨喜,没关系,反正她从来没想和谁比,也没想成为什么宠儿   她只想安稳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是连这一点愿望都难以实现   突然有个女人占了她的身子,顶着她的皮囊嬉笑怒骂,一夕间赢得所有人的欢心   他们都喜欢她,并让简绣把身子让给她   凭什么?   卑微的凡人,用她的方式捍卫自己的尊严   属于她的,一根头发都不会让给别人 第3章 又疯一个   秦殊居高临下看去,她身上的轻纱被汗水黏在后背,狼狈不堪。整个人无法克制地剧烈颤抖着,哪还有一点曾经的雍容风范。   易轻城感受到背上凌厉的视线灼烧着,“哐”地一声,她吓得肩膀一抖。秦殊丢了剑,转身踏出宫门。   “摆驾――”内侍尖细的声音高高唱了一声,易轻城呼出一口气,脱力地倒在地上。   惊心动魄。   地砖冰凉,臂上的伤已经麻木了。易轻城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捂着肚子。方才情势凶险,都跑岔气了。   不知道药物放在哪,易轻城想喊人来帮忙,不过估计没人敢踏足这里了。   到门口一看,但闻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土腥,冷淡的斜阳照着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染红了花叶玉阶,满目狼藉。   梅雨时节,空气潮湿闷热,几只蜻蜓在琼楼玉宇间高低飞舞穿梭,影子很长。   这一切都是真的,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她宁愿秦殊不曾找到过她。   以后要怎么办呢,再离开一次吗?可孩子还在他手上,还有她的身子……   易轻城心乱如麻,呆呆倚着门伫立了一会,回去到处翻了翻,总算找出一些药膏。   沈姣十指白皙纤细,兰花瓣儿似的,修剪圆润的指甲涂着鲜艳蔻丹,亮亮地闪烁着,腕上还有她常戴的那只价值连城的玉镯。   易轻城早年还是个刁蛮郡主的时候,双手也如此娇嫩。后来她苦心学医,亲自采药熬煎,再后来到了扶风县自力更生,她又不上心养护,冬天就冻疮干裂,一双手又黄又糙,不堪入目。   处理完后,她又出去叫人,还没出宫门就瞥见庭院角落有一簇衰草丛颤啊颤的,沙沙作响。   易轻城捡了根树枝走过去,轻轻一拨――   “啊!”一个小宫女蒙着眼尖叫。   “汪汪汪!”一条奶奶的小白狗从她怀里窜出来。   那是沈姣的叭儿狗,叫汤圆,宫女是专门养狗的宝络。   易轻城抱起受惊的汤圆,汤圆见了她便殷勤地舔着她的手。   易轻城顺了顺它温软的毛,从前有一回汤圆腿折了,还是她给治的,如今看来全好了,又活蹦乱跳的。   这算什么,易轻城又好气又好笑,穿成了死对头,还继承了她的狗?   她看向还在闭眼念叨着“陛下饶命不要杀奴婢”的宝络,可怜的孩子,才只十二三岁,就受了这场无妄之灾,所幸逃过一劫。   “别怕,他走了。快打水来,我要沐浴更衣。”易轻城轻声安抚。   宝络愣愣抽噎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抱着汤圆的主子。   昭仪整个人立在夕光里,眉眼娇娆,发髻摇摇欲坠,沾了血与汗的脸越发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神情却悠淡宁静,显得渺远不可接近。   满院残骸,宝络看一眼就腿软,怎么昭仪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逗狗?   “还不快去。”易轻城催促。   宝络忙爬起来跑去烧水。   易轻城看着她的背影,这时候还愿意听她吩咐,真是个实诚的孩子。   宝络年纪小,又是末等宫女,不熟悉内务,易轻城也不完全靠着她,自己去找衣物和澡豆。   书里说她走了之后,秦殊就将沈姣幽禁于香兰轩。   这里似乎闲置了许久,沈姣匆忙搬来,东西都不齐全,冷冷清清的,估计过不久,秦殊还会派人来抄了这些。   角落积着厚厚一层灰,墙砖上还能看到细微的裂缝与青苔。   沈姣怎会忍受这样的待遇,难怪最后疯了。   伤口还火辣辣地作痛,可这痛提醒了她,她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她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活得一败涂地。   易轻城咬牙想着,以后万一不小心被秦殊知道她死而复生了,她一定要把今天这一剑还回来。   想像他到时候的表情,易轻城心中才有一点得意。   为什么非要等到那时再还?笑话,现在她哪敢啊!   易轻城从前天不怕地不怕,只因背后有秦殊撑腰,所以天上地下她只怕他。   白芷的尸体还躺在那,煞是凄凉。易轻城拎着她两只衣袖,一路拖到外面院子里,又把其他死人摆摆好,等人过来收殓。   宝络见到,惨白着脸到角落吐了一会。   娘娘的可怕程度不亚于陛下啊!   从前沈姣在仪霞宫里挖了个池子,仿造长偕殿的漱玉池。这里没有,易轻城只能自己挪出浴桶。   她伤口不便,唤宝络来伺候她褪下衣衫。   脱光后,易轻城和宝络都惊呆了。   沈姣身上的肌肤更是雪白柔嫩,纤腰盈盈,不堪一握,凹凸有致。   但是,这具臻至完美的身体上,却布满了无数可怖的伤疤。   书里曾写过,秦殊曾用极其残酷的手段,严刑逼问沈姣和她的心腹。   看到那些密密匝匝的疤痕时,易轻城心中不受控制地抽痛战栗起来,仿佛沈姣的身体回忆起了那暗无天日的恐惧。   伤成这样,不死也蜕了层皮啊。   易轻城想起当初她心灰意冷地服下假死药,醒过来后,秦殊许诺只要她好好活着,他就不会再强迫她。   那时她双眼还难以视物,只模模糊糊听到沈姣来了,亲热地把他拉走了。   这就是帝王之爱,他随时可以转身去找另一个女人,也可以随时将枕边人丢进地狱。   坐进温水里,易轻城才慢慢放松下来,重生的激动仍然难以平复。   五感受损后,她几乎不知冷不知热,没想到还有机会能感受到这样的温暖。   檀口微张,易轻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中仍是时刻惦记着孩子。   想起阿宝和小花稚嫩又乖巧的小脸,从陈仓到京城长途跋涉,一定累坏了,还要对着秦殊那样可怕的人……   一想到秦殊阴沉地对着那兄妹俩,易轻城就心如刀割。   “娘娘,我们以后怎么办……”宝络胆怯问道。   她也不知道啊。易轻城叹口气,头轻轻搁在浴桶边缘,含愁的眉眼妩媚而娇慵。   在扶风县可没有这么好的沐浴条件,她乍一回到养尊处优的环境,从前的记忆又一点点浮现。   水汽氤氲如云,易轻城想起上次在长偕殿泡漱玉池的时候。   她睡得迷迷糊糊,被他抱着入水。翻来又覆去,温滑的水流洗去身上每一寸的黏腻。   见她醒转,他又兴起,在她颈窝烙下一个个炽热的吻,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吹气。   “叫殊哥哥。”   那声音低沉而魅惑,像如影随形、无可抗拒的梦魇,他甚至还在池边放了面镜子。她的手抵着池边冰冷的大理石……   “娘娘?”宝络小心翼翼地喊她,见她微微颤抖地出神,双颊如烧,浑身泛着微浅的粉泽,仿佛披了层霞光。   那两天秦殊罢了朝,群臣又是死谏又是长跪。还好社稷还算稳当,不然非得推给她一个红颜祸水的称号不可。   易轻城咬牙,越想越气。分明是秦殊荒淫昏聩,他们不敢骂他,就来骂自己。   她还在书里看到这一段的评论:“虽然女主失身了男主绿了但我好兴奋啊啊啊,男二冲鸭!”   易轻城差点气得原地魂飞魄散。   幸好书里没有什么细致描写,最多写到脖子就戛然而止,不然真是丢死人了。   易轻城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把宝络吓了一跳。水珠滴落,她打了个寒噤,忙擦好身子穿上衣服。   刚系好腰带就听到一声巨响,有人破门而入,两人俱是一惊。   “沈姣,出来受死!”一个咬牙切齿的女声。   是寒枝,她还活着!   宝络脸色惨白,焦灼地看向易轻城,却见她原本黯淡的眼神亮了起来。   易轻城又激动又害怕,看着屏风后熟悉的人影越来越近。   巨响接连不断,桌椅摆设都被她疾风骤雨地劈裂打落。   “寒枝,你冷静……”易轻城扶着屏风,畏畏缩缩地探出头。   看着那个怒气冲冲的宫装女子一跛一跛地走过来,易轻城禁不住眼眶酸涩,一直悬着的心也安下来。   她还以为秦殊会处死寒枝。   当初她溜出凌云山,秦殊杀了山上所有的仆从,只留下从小照顾她的寒枝,但还是打断了她的腿。   在长偕殿的时候秦殊也曾发狠地说过,若她敢逃,就让所有人为她陪葬。   易轻城离开皇宫的时候也想让寒枝和她一起走,可是她拒绝了。   寒枝不会背叛秦殊,易轻城知道她对自己的忠诚,都是源于对秦殊的忠诚。   所有人都向着秦殊,于是有人恨她独得帝心,有人怨她辜负了秦殊。   恨秦殊的人要拿她开刀,喜欢秦殊的人不是要杀了她就是要撮合他们。   真不知道谁是主角!   不过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寒枝看到她怒喝一声便提剑过来。   “寒枝,你别走那么快,腿会疼……”易轻城弱弱地说,寒枝和宝络都惊呆地看着她。   “你先下去。”易轻城侧头对宝络道。   宝络愣了一下,犹豫一会,才哆嗦着绕过浑身杀气的寒枝,拔腿往门外逃去,还不忘抱走正撒欢的汤圆。   她走后,易轻城对着仍云里雾里、怒发冲冠的寒枝道:“寒枝,我是轻城,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以为男主睡过女配其实没有!男主一心一意无比专情!!   官方吐槽   易轻城:请问我真的是女主?原配变小三,有这么惨的女主?还有啥叫又傻又怂?   毒毒:放心,以后会让小殊子还回来的。 第4章 第 4 章   易轻城声音控制不住地轻颤,语气却平静而沉稳。   “你,你说什么?”寒枝如遭雷噬,见鬼一样瞪着眼睛盯着她。   她知道沈姣一直嫉恨自家姑娘,甚至会模仿她的举止。   可是现在……   这女人彻底疯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死了以后就变成沈姣了……”易轻城双手捧着脸苦恼。   “你以为胡言乱语就能混过去吗,”寒枝气得冷笑,又拿剑指着她,“别再侮辱我们姑娘,你永远都不会成为她,我今日一定要剐了你这毒妇给姑娘报仇!”   易轻城又是感动又是欲哭无泪,秦王绕柱般绕着浴桶躲,一边喊:“我真的是轻城,十四岁的时候秦殊不在,有人来山上放火,我给你闻了迷药就趁乱溜下山了。”   “你,”寒枝僵硬地停下来看着她,那样又傻又怂的语气和表情她再熟悉不过,绝不可能出现在沈姣身上,“你真的……”   易轻城其实不想告诉她,怕她告诉秦殊。可现在这个情况,不说就要被她杀了。   她又说了些在凌云山时的事,寒枝不可思议地丢了剑,缓步走到她面前。   “姑娘,真的是你……”   两行泪下,寒枝啜泣抚着她的头脸,双手激动得不住颤抖。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易轻城哭着,隐去话本的事,颠三倒四地将自己这几年的生活统统倾诉出来,仿佛又回到十几岁的时候,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两人抱头哭了会,寒枝不小心碰到她臂上的伤,易轻城吸了口气。   寒枝这才注意到她受伤了,看着鲜血渗透纱布,心疼地道:“这,这是陛下弄的?”   她就是听说陛下没要了沈姣的命,才过来杀她。   “姑娘,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年陛下有多难过。如今死而复生,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告诉他!”   寒枝又和以前一样恨铁不成钢,“陛下要是知道他伤了你,非要在自己身上戳两个窟窿不可!”   易轻城心道这可太夸张了,秦殊又不是没伤过她,伤的不是身罢了。   “这事你绝不能跟他说,不然我宁可再死一次。”   她语气郑重,寒枝知道她说一不二的犟脾气,叹口气道:“这些年我一直守在长偕殿给姑娘祈福,陛下也每天住在殿里。起初也逼问过沈家,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也就慢慢平静了,但陛下从来没有放弃过。”   她以为易轻城不知道这些,其实易轻城早在书里看到了。可看过是一回事,亲耳听人说起又是另一种感觉。   她不在的这四年里,秦殊越发暴戾无常,满朝积怨。昌乐侯韩仲书趁他养疾时拥兵而起,一路势如破竹地杀进紫宸殿,结果被病中的秦殊卸成了八块,叛军也都全军覆没。   于是朝野知道,无人能阻止这个已经濒临疯狂崩溃的暴君。   只能静候他何时自灭。   眼看就要覆夏灵帝的后辙,没想到秦殊病好后却缓和了许多,不仅轻判了韩氏党羽,还留下了韩府一脉,对其他事更是宽仁有加。   寒枝没将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告诉她,只道:“前段时间终于打听到扶风县有个医术高超的女子,带着个孩子,年龄形貌都合得上。姑娘,你不知道陛下多高兴,高兴得害怕,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没想到,迎来的却是死讯……”   “姑娘死了一回,还是不开窍。和陛下都有儿有女了,何必再伤陛下的心。”   易轻城烦躁地说:“孩子是我的,跟他没关系。”   寒枝打趣道:“姑娘一个人能生孩子不成。”   易轻城不说话,她又问:“那姑娘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带孩子离开。”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寒枝默了默,痛心疾首道:“两位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念想了,姑娘这是要陛下的命。”   易轻城对秦殊一向很残忍,如秦殊对别人那样的残忍。她侧过头漠然道:“那是他的事……你知道孩子在哪吗?”   寒枝道:“陛下天天待在长偕殿,殿下自然也是。”   易轻城蹙眉呵斥:“别叫他们殿下!”仿佛那是个晦气的称谓。   寒枝撇了撇嘴,“姑娘的……棺椁,也停在那。”   易轻城眼皮一跳,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样。   从陈仓到这少说也有好几天了,尸身早腐烂了,秦殊还要给她守灵不成,别吓到孩子了。   寒栖解释:“姑娘含着定魂珠,尸身不腐,就像睡着了一样。听说回来的路上,陛下就日夜伴着姑娘的冰棺。”   ……易轻城浑身寒毛直竖。   定魂珠,书里并未提过,但她小时候在书里看到过。   那是西北巫族遗留下的宝物,传说能定住亡魂,不让其离世。   巫族已经灭绝数百年,成了一个遥远而神秘的传说。后来她长大了,也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   易轻城还记得那时她很喜欢书上画的紫色小珠子,拿着去找秦殊说想要。秦殊觉得晦气,说那是给死人用的。   不想一语成谶……   莫非她还有机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   暖阁内,一身茶白竹纹长袍的男子端坐着,墨发用一根檀木簪绾住,几缕披落肩头。他面容清俊而沉静,眸光如水,望之便舒缓了这初夏的闷热躁动,只是却愁眉不展。   只听外面内侍报了一声,门一开,宽大的玄色龙袍曳地而来。   秦殊高戴帝冕,步伐坚毅飒沓,在鎏金龙椅上扬袍一坐,暖阁内的气氛立时威严肃穆起来。   他薄唇紧抿,两道浓深飞扬的剑眉逼仄地压向眼睫,平添几分戾气,如同缥缈的云雾里深藏着刀光剑影,喜怒难测。   沈肴起身行礼,“臣翻阅了先祖的手札,誊了部分。她的性命,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由内侍引给秦殊。   听到他后半句话,秦殊眼中阴霾骤然划过一丝亮光,阴沉的面容才稍稍舒缓,迫不及待地展开细读。   沈肴接着道:“尸身未腐,说明定魂珠起到了作用。按古书所记,现下只需返魂香。”   “朕明白了。”秦殊指尖漫不经心地在纸上来回划着,沙沙作响。   沈肴抬眸看他,问道:“听闻陛下血洗了香兰轩?无论如何,沈姣终归还是我们沈家的人。”   秦殊勾了勾嘴角,讥嘲一笑:“轻城真应该来看看,你现在还护着你的好妹妹。”   沈肴微微扬眉,不急不慢道:“若非陛下强取豪夺,也不会酿成今日这样的结果。”   他语气还是那般平和,目光却含着一丝冷意。   秦殊不悦地眯起眼眸,周围空气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半晌,高坐在帝座上的男人眉心舒展,桃花眼一弯,分外温润从容。   他缓缓摩挲着掌下的金龙扶手,“朕看中的,向来志在必得,不像一些人软弱无能,只能拱手于人。”   其实他们都知道,现在互揭伤疤打嘴炮既幼稚又无用。   看见沈肴脸色沉下去,秦殊才满意地缓下语气:“你放心,朕暂时不会杀她。”   毕竟还要靠沈家的秘术救回轻城,况且沈姣身上说不定还藏着什么秘密……   不过他也决不会让她活得太容易。   -   易轻城和寒枝说话间,外面又传来人声。   “昭仪沈姣出来接旨。”   易轻城听出这是秦殊身边的内侍焦匡。   那祖宗又要干什么,她叹口气出去跪下。   焦匡三十多岁,胖墩墩的,白净的脸上笑容可掬。   沈姣从前还算举止有度、端庄温容,可自从成了后妃,就越发气焰嚣张。焦匡好歹也是秦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经常被她阉人阉人地骂,早就记恨死她了。   上回沈姣受庭杖,不用他打招呼,手下人都往死里打。沈姣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将养了大半年,险些魂归天外。   易轻城跟焦匡的关系倒不错,一来是因为秦殊宠她,所有人都上赶着献殷勤。二来她喜欢捡漏,看到谁受欺负就上去送温暖,也因此被秦殊那个家伙缠上。   虽然易轻城平时也不少欺负人,但在沈姣和秦殊的衬托下,就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焦匡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悠悠念道:“昭仪沈氏,骄矜恣睢,善妒成性。今贬为庶人,终身幽禁于香兰轩,落发为尼,伴青灯古佛,为皇后娘娘抄经忏悔。钦此。”   果然如书中一样,秦殊追封她为皇后。   不对,连谥号都没有,宫中也未见丧仪,难道说……他还不肯承认她已经死了?   易轻城心头蒙上一层复杂难言的思绪,转瞬即逝。   终身幽禁,还落发为尼,她要自己给自己抄经??   易轻城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宣旨的焦匡。   焦匡意料之中,微笑俯视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秦殊暂时还不打算让她死,但会用无数种方法折磨她。   易轻城一直知道秦殊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只是从前都是隔岸观火,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辣到自己身上了。   “沈氏,你看是你自己剃度,还是我们替你动手啊?”焦匡慢悠悠地问,眼里满是和善的笑意。   易轻城咽了咽喉咙,声音小而坚定:“我要见陛下。”   焦匡对她直摇头,轻蔑地啧了几声:“陛下待不待见你,你心里没点数吗?”   易轻城一噎。   从来只有她不想见秦殊,还没有秦殊不想见她的时候。   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秦殊果然绝情!负心汉!   头可断,血可流,头发不能丢啊!秦殊要是敢让她变光头,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的小可爱们平安夜快乐 第5章 吓死鬼了   易轻城欲哭无泪,还好寒枝及时从里面出来,焦匡见到她有些意外,忙问道:“寒枝姑姑怎么在这?”   算来寒枝比他小十岁,但论资历,担得起焦匡这一声姑姑。更何况陛下对皇后千依百顺,陛下的内侍自然也比皇后的婢女低一等。   焦匡转念就明白她的来意,“陛下仁爱,不取她性命,寒枝姑姑可不要冲动。”   寒枝点点头,“我明白,只是沈氏毕竟是沈家唯一的女儿,不如带发修行。”   焦匡两条细眉纠结地挤到一起,不解她为何竟替沈姣说话,只得赔笑道:“陛下金口玉言,我们这些奴才哪有说话的份,寒枝姑姑莫要为难老奴。”   寒枝犹疑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易轻城,易轻城苦着脸直直盯着地面,却不说话也不看她。就像她从前每次犯了错,咬牙受罚也不会开口向任何人求助。   一来是倔,二来是懒,也叫缺心眼,都是被宠坏的。   寒枝叹口气,对焦匡道:“陛下正在气头上,说不定过会又后悔了。等明日若无变数,我一定亲手剃了她的头。”   焦匡思量片刻,只好卖她个面子,“好吧,明日我再来看。”说罢悻悻让人抄了香兰轩所有东西,只留下一些基本器具。   东西一箱箱抬走,原本狭小的宫殿立即空旷起来,尘埃轻舞,易轻城看得唏嘘。   出了香兰轩的门,焦匡身边一个看着机灵的小太监清平撑起伞,遮去头顶烈日。   “师傅,咱们为何听她一介宫女的,万一圣上怪罪……”   焦匡瞪他一眼:“什么一介宫女,她跟着陛下皇后的日子比你我加起来还长。”   清平一吓,焦匡叹口气,又道:“你才从下面调上来不知道,皇后离宫时,陛下气得要将所有守卫宫婢斩首,还是寒枝出面拦下。”   清平立即改了口,咂舌:“没想到姑姑年纪这么轻,却很受倚重。”   焦匡摇头:“也不是倚不倚重的事,还不是看在皇后的面上。”   清平琢磨道:“话说回来,沈家正如日中天,韩家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陛下这可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算什么,焦匡腹诽,沈姣能苟活到今日不过是因为皇后懒得计较。   当初陛下剑指沈家,知道皇后会来求情,让他拦着不给进。   那时焦匡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太监,刚被提拔任用,不知道他俩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便真的兢兢业业地拦着。   没想到皇后是真虎啊,真就敢一脚踹开紫宸殿的大门。   焦匡在外面留神偷听,出乎意料的是皇后没有求情,只是轻飘飘说了句:“我要试试大婚的礼服。”   连他这个太监都知道这明显是曲线救国,陛下不可能看不破,却还高兴地大赦天下。   焦匡那时才明白,什么宫斗争宠,不存在的。皇后并非是真的大度,不过是实在没必要争罢了。   无敌是多么寂寞。   陛下治政时手腕铁血冷酷,睥睨四方,可只有他们这些身边人知道,那个少年帝王温柔起来会有多温柔。在那女子面前百般讨好,无数珍宝流水般源源不断地往长偕殿送,只为博她展颜一笑。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只可惜,那婚礼终究没办成,艳羡天下的殊宠,那女子也不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肯过,总爱使性子。   时隔多年后,易轻城还是成了皇后,穿上了当初为她量身定做的皇后礼服。只是造化无常,嫁衣变成了寿衣……   焦匡郁郁叹了口气,擦了擦满头的汗,继续往前走着。   *   他们走后,易轻城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   “姑娘,你告诉陛下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寒枝嗔怪,“以后还不知道陛下要干什么呢。”   易轻城沉着的眸子里满是坚定:“我今晚就要带孩子走。”   寒枝蹙眉数落:“姑娘还跟以前一样冲动任性,一点都没长大。长偕殿满是守卫,晚上还有陛下彻夜守着,你怎么带他走?况且你这一走,不管沈家了?”   也是,她怎么就变成沈姣了呢!   易轻城懊恼地仰头长叹,脑中浮现沈肴的面容。   沈肴,那个总是微笑的温柔少年,以薄弱之躯担起了沈家一脉,从风雨飘摇的故国到万象更新的新朝。   要向他求助吗?   当初她决意离开沈肴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后来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现在她还有什么脸面去找他,只会徒惹麻烦罢了。   易轻城在殿里走来走去,冥思苦想许久,忽然灵光一现,拍手道:“有了!”   她连忙去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唰唰写了几个字。这几年她天天坐诊开方,写字倒不生疏,字迹也没什么变化。   易轻城的字不咋地,这也是她小时候被人嘲笑的地方之一。即使秦殊手把手地教她,也没能学到他一丝风骨,为此还挨了不少骂。   后来她成了神医,就被病患们亲切地夸奖:“字像神医的字,有个性”。   寒枝跟着走过去,看见那几个蚯蚓一样歪歪倒倒的字,更加确认了这是她家姑娘。   沈姣的书法是出了名的,自成一派“沈体”,在闺阁间很是流行,打死她也写不出姑娘这么有个人风格的字。   “你把这纸放在长偕殿,让他不经意发现。”易轻城得意洋洋,感叹自己真是一如既往地机智。   寒枝翻了个白眼,“姑娘,你把陛下当小孩子耍呢?”   易轻城知道秦殊不信鬼神之说,她原本也不信,认为不过是帝王统治的一种手段。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寒枝走后,天也不早了,易轻城饥肠辘辘,正要去觅食,就见宝络端来晚膳。   宫里都是看人下菜碟的,沈姣失心已久,如今又出了这事,晚饭只有一碟发酸的青菜,米里还掺着沙。   好在易轻城在扶风县什么苦没吃过,不再是从前那个挑三拣四的大小姐。   她不好意思地对宝络道:“委屈你和我一起吃苦了。”   宝络意外地一愣,忙受宠若惊地摇头。   这孩子实在老实,现在还对她恭恭敬敬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易轻城挠了挠头,让她坐下一起吃饭。   “我从前脾气不好,你放心,以后不会亏待你。”   宝络歪着头奇异地看着她,从前有一回汤圆受凉拉肚子,昭仪就把那看狗的宫女发落到浣衣局,宝络这才被调上来,兢兢业业,唯恐行差踏错……如今娘娘怎么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   沈姣是那种发疯撒泼都优雅有度的人,而易轻城现在一脚蜷在凳子上,另一只腿很有节奏地抖着,整个一抠脚大汉。   吃过饭她到书案前,拿着张纸写写画画。   她要把秦殊对她的暴行都记下来,万一哪天被他发现了,就拿这个跟他算账。   易轻城写完就躺到床上,长长叹出口气。好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如同陷在软绵绵的云朵里,什么烦恼都能抛到九霄云外。   外面似乎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她听着绵密雨声,很快入睡。   宝络收拾好桌子,将窗户关上,便来喊她抄经,结果见人已经睡着了。   今天确实发生好多事,宝络有点心疼这个可怜的美人――等等,昭仪娘娘的睡相也太……奔放了吧!   两条玉腿横缠在月白色的鸳鸯纹蚕丝薄被上,易轻城扭着身子,裙底胸前春光乍泄,整个一嫦娥奔月,还是个流口水的嫦娥,月亮就是枕边被洇湿的那圈口水。   宝络不敢打扰,给她盖好被子就退下了。   易轻城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一睁眼,眼前景物陌生而又熟悉。   是长偕殿。   一切都维持着她走之前的样子,仿佛这四年的所有都是梦,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怎么会在梦里来到,她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   易轻城忍不住颤抖起来,过去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将所有旧人旧事都淡忘了。可是一回来才发现,原来有些事还深深刻在心底,明朗不可磨灭。   她现在看见长偕殿的床榻还有些发怵,何止是床榻,其他地方也……   香烛迷离,青烟弥散,显得格外凄清。有低低的轻喃声在空寂偌大的殿内飘荡,被殿外雨声遮盖,听不清楚。   易轻城下意识循声过去,才发现自己的身子竟然是半透明的!   好的,她现在变成孤魂野鬼了是吗。易轻城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了。   殿中央停着一副冰棺,冷冷清清。易轻城伫立了一会,做好准备,鼓足勇气飘过去一看――   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秦殊抱着她的尸体躺在里面。   大哥你这大晚上吓鬼呢?! 第6章 第 6 章   易轻城看见自己穿着一身金灿灿的锦衣,头戴凤冠,红妆娇艳。她嘴中衔着颗珠子,暗暗闪着紫色光芒,果然容颜如生。   第一次这样看着自己,原来她真的瘦成这个样子。尤其在秦殊那狗男人旁边一对比,干巴巴得像根竹竿。   “轻城,回来吧。”   他抚着怀中人冰冷的脸庞,声音低哑。易轻城才看见他通红的双眼,哪还有一点白日里拿刀砍她的威风。   回应他的只有满殿沉寂的烛火,墙角的蔷薇静静绽放,被微热的夜风蒸腾得越加馥郁袭人。   秦殊垂下眼睫,易轻城看着他坐起来,托起她的身子,解开了她的腰带。   !!!   易轻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个死变态连尸体都不放过吗?   她想起死后看到的很多书里,一些重口的情节。   “你瘦了太多,这衣服不合身了。我已经命人加快赶制,明天就给你换上新的,好不好?”   秦殊自言自语地跟她商量,灯火下他的神情是易轻城许久没见过的温柔。   他敞开她的衣襟,朦胧的烛光洒落,勾勒出温软纤弱的曲线,一点也不像个死去多时的尸体。   微凉的指尖滑到她的腹上,那里皮肤较松,有淡淡的妊娠纹。   易轻城曾为那个苦恼过一段时间,就算她不会嫁人,可到底碍眼,连她自己都嫌弃。   秦殊低着头反复摩挲了几下,易轻城看不出他的心绪,只觉恼羞成怒,恨不得过去把他眼珠抠出来。   看看看,看够了没,没见过生过孩子的女人啊,再看把你吃掉!   “轻城辛苦了。”秦殊忽然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微微哽咽,眼睫眨落一滴泪,如星辰陨落。   秦殊这一生也不会忘记,她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样子。纵他翻手为云覆手雨,在生死上面却无能为力。   她就那么残忍地彻底离开了,再也不会动,不会笑,哪怕跟他生气吵架也成了永不可求的奢望。   后来他抱着孩子询问左邻右舍,从那些人的只字片语里知道了她这四年的生活。   四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那么久。秦殊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吃了多少苦,他什么都没能为她做。   可无论多么艰辛,她也从来没想过回头找他。   易轻城看着他无声拭了拭眼角,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子,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他取了一点,轻柔地抹在她身上。   那是啥玩意?保养尸身的吗?   作为一个学医的,易轻城对此物起了莫大好奇。   由始至终秦殊面色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纤长的眼睫在他脸上投下影子,描出淡淡的阴郁。   没眼看没眼看,易轻城捂着脸转过身去。   “你知道吗,我从前也想过这样的情景。”   身后传来他的轻声絮语,易轻城一愣。   秦殊终于全部弄好,再给她好好穿上衣服,像在摆弄一个木偶。   “我想着有一天,你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我身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留在我身边。”   他抱着她语气平静,如同在诉说一个美好的幻梦。   ……这阴暗的想法易轻城早就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可是现在,”秦殊停顿良久,苦笑一声,“原来我更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想待在哪就待在哪,离开我也行,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他再也说不下去,只剩支离破碎的哽咽声,断续从干涩的喉咙中传出。   眼泪滴在她衣领上晕染开来,紧拥着她的双手骨节泛白,易轻城看着都疼。   ……早干嘛去了。   易轻城耳根子软,听不得这些,转眼看到内殿床上一个小人儿坐了起来。   是阿宝!   她还没飘过去,就见阿宝自己爬下床,趿着小鞋子走过来,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他能看得见她?是了,听说小孩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呸,她才不是不干净的东西。   “阿宝!”易轻城到他面前蹲下,想抱抱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子。   她一顿,这才感到天人之隔的悲楚。   没关系,能这样看着阿宝她就满足了,易轻城努力对他微笑。   阿宝也很奇怪,尝试着扑到她身上,却扑了个空,一下摔倒地上。易轻城心疼得不得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阿宝没哭,起来后还拍了拍衣服。他打小就这么乖,日子那么苦,却很少哭闹。   这才几天,阿宝就变得白白胖胖,只是不知道小花又在哪里。不过看来秦殊对他还不错,易轻城心里有点感激和……别扭。   她不知道,秦殊对他岂止“还不错”三个字能形容。   阿宝对着她咿咿呀呀地咕哝着,大概是易轻城寡言少语的缘故,阿宝认字写字都学得很快,却还不太会说话,和她小时候一样,只有易轻城能听懂他这颠三倒四、口齿不清的童音。   “易儿?”   声音惊动了秦殊,他从棺里爬出来。   ……你这样会给阿宝留下阴影的好吗!   易轻城无语,等等,他刚刚叫啥?   秦殊到她身边抱起阿宝,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这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怎么起来了,要起夜吗,还是爹吵醒你了?”他柔声哄着,夜光映着如水的眸光。   这是我儿子!你上赶着当哪门子爹呀?!   易轻城恨不得一头撞死。   不对,她已经死了,她要被气活了。   她心里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秦殊此时此刻的语气和神态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简直比对她还好。   阿宝看着她所在的位置,冒出一句“娘”。   秦殊一滞,顺着他目光看去,仍旧是静悄悄的大殿。   “易儿,你看见娘了吗?”他激动地问,双眼射出希望的光。   阿宝点点头。   “轻城,是你回来了吗?”秦殊抱着孩子对她喊,布满血丝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他不知道,他朝思暮想的人就站――不是,飘在他面前。   易轻城直直看着秦殊那双勾人心魂的桃花眼,想起书里他和阿宝孤苦伶仃的结局。   他永远也看不见她了。   他的余生都是无尽的痛苦折磨。一直到他驾崩前夕,才展露了一丝笑颜,因为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那个死作者啊,写崩就写崩,还弄得那么煽情,可恨!   “轻城,你应我一声,不要不理我……”轻颤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无助,回音在冷清的四壁回荡,秦殊环顾不得,垂头泪如雨落。   ……我应了你听得到吗?   易轻城第四次见到秦殊哭,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她永远想不到秦殊这种叱咤风云的人会哭成这般模样。   阿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爹爹的情绪感染,也眼泪汪汪的。一大一小可怜兮兮,跟被人抛弃的孤儿寡母似的。   别哭啦!   易轻城也有点想哭了。这倒好,她还没抱着孩子来找秦殊哭,他反而先来卖惨了。   门窗紧闭的殿内忽然簌簌起了一阵风,柔软如春风。书册翻动,竹篾微响。   不知从哪飘来一张纸,秦殊放下阿宝,捡起一看。   一眼看见那熟悉的字迹,他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阿宝看不懂,手在上面乱画着。   “轻城,真的是你!你就在这里吗?”   依然无人回应,他嘴角却带了丝满足的笑意,再低头仔细去看纸上的话。   那上面写着:“不要迁怒沈姣,光头不好看”。   笑容逐渐消失。   ……   半晌不闻他说话,只有雨声衬得夜晚越发静谧。即使知道他看不见自己,易轻城还是不由紧张起来。   忽然,秦殊低低一笑。   “你竟然还顾着沈姣,是为了沈肴吗?”   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打湿墨痕。他声音空洞,一字一句自嘲地笑着,咬牙切齿,仿佛怒极又伤极。   “你没有一个字想对我说……”   误会,真的是误会。易轻城尴尬地擦了擦额头,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身体。   “别怕,”秦殊将纸条珍惜地放入怀中,柔声对棺中躺着的女子说,“我什么都依你,只要你肯回来。”   他眼中执拗,声音坚定决然,如同入魔:“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一定会让你活过来。”   生老病死,人世常态,易轻城自己都看开了,没想到他却这般执迷。   秦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她看着他把阿宝放回床上,用袖子掩着脸。   满殿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咳声,阿宝害怕地大哭起来,惊动了外面守着的焦匡。   “陛下,您没事吧?”焦匡扣着门干着急,不敢擅自进来。   秦殊支撑不住地跪倒在棺边,易轻城看到那龙纹玄袖逐渐洇湿,在月白冰棺上蹭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轻城,”他轻弯了弯嘴角,眼中尽是释然,“看来我要先一步去陪你了。”   ……谁要你陪啊!   “你莫要再躲开我了……”秦殊头倚着冰棺,带着无边的倦意合上眼睛。   没有她的世界,他片刻也不想停留。   宫门打开,焦匡见到这情景吓得魂不附体,尖叫地喊:“快请太医!”   一阵人仰马翻,肯定把阿宝吓到了。易轻城被他们吵得头疼。   鸡鸣声起,积了长长一段的香灰落下粉碎,易轻城只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了长偕殿。   再睁眼,她躺在香兰轩的床上,阳光刺目。   易轻城忽然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可以凭自己的意愿,做些什么。 第7章   宝络遛完汤圆回来,就见昭仪披头散发、胡乱披了件衣服趿着鞋子冲出来,到门口却又止住,眼神惶然望着远处。   吓得宝络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心想娘娘莫不是疯了?   一下又领悟了。   那是长偕殿的方向,娘娘心里果然还是惦念着陛下啊。   雨已经停了,像是随着梦境一起消失,只有潮湿的地面和微腥的空气证明它来过。   “娘娘,奴婢这就伺候你洗漱。”   “啊,好……”易轻城垂眼,按着狂乱的心跳,转身坐回椅子上,似乎魂不守舍。   照镜子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沈姣了。   易轻城翻翻衣橱里仅剩的几件衣服,沈姣的穿衣打扮她还是很欣赏的,七分端庄典雅,三分妩媚入骨,精致至极。   易轻城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继承她的衣柜……   刚打理好,寒枝便过来了。宝络见到她一抖,生怕又是来找麻烦的。   寒枝焦头烂额,把宝络打发出去便对易轻城跪下。   “姑娘,求您快去看看陛下吧,他真的等不起了!”   易轻城一顿,继续对镜弄妆,平静地问:“他怎么了?”   “陛下昨夜吐血昏迷,到现在都没醒……”   易轻城想了想,轻叹一声,“我去看看,但你不能泄露我的身份。”   她虽恨秦殊,却从来没想过让他死。   不然当初也不会懦弱地逃走,而不敢杀他。   毕竟是相依为命十年的人,况且医者父母心,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唉,她就是这般善良的女主角。   易轻城让宝络去拿一套宫女装来,寒枝给她梳头。   寒枝还特意做了她最爱吃的点心带过来,易轻城边吃边哭。   她怀着孩子在扶风县的时候,每个夜晚都抓心挠肝地想着这些从小吃到大的吃食,想到偷偷闷在被子里哭。   那个时候她以为,再也尝不到这样的味道了。   寒枝见她如此,也伤感起来,听她道:“我想见孩子。”   “陛下已传旨册立太子,由徐老暂任太傅一职。”   “噗咳咳咳,”易轻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太子?!”   这在书里也提过,但易轻城还是惊诧不已。   寒枝含笑点头,“太子名叫秦易,字念城。”   “文武百官同意他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为储?”   这也是白问,秦殊杀伐专断,比如夏朝皇姓原本不是“秦”,硬是被他改了。谁敢有异议,那不是活腻了?   暴君!   “那小花呢,她也和阿宝在一起吗?”   寒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花是谁。她忍着抖动的嘴角,道:“陛下给公主取名秦轻。”   “秦轻?”易轻城整张脸都皱起来,十分嫌弃,“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吧。”   “……能有小花随便??”   易轻城撇嘴,寒枝又叹口气道:“公主不喜欢陛下,不肯和陛下住在一起,平日都待在偏殿里,谁都管不住她。”   易轻城有些惊讶,毕竟小花在她面前一向乖巧。当初早产,两个孩子身体都不大好,尤其是阿宝,说话识字都很晚,小花则比阿宝要懂事许多。   “好久没给姑娘梳过头了,”寒枝摸着她的头发慨叹,“姑娘的头发又厚又密,软软的,比沈姣好多了。”   易轻城苦笑了一下,“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的尸体,头发都快掉光了,还泛黄,跟枯草似的。”   寒枝忍不住红了眼眶,哑着声道:“姑娘在外面吃苦了。”   易轻城语重心长地叹口气:“倒不是吃苦,主要是学医令人头秃。对了,我在扶风县的旧居有棵桑树,下面埋了些药,你派人帮我取回来吧。”   那是她改造过的假死药,这几天和孩子们联系好,到时候药一来就能带着他们远走高飞。   等到那时,秦殊的死活就再也和她无关了。   美中不足的是易轻城不喜欢沈姣的身体,尽管这具身子漂亮又健康。   不过能得到重活一次的机会,还强求什么呢。她不想再留在这个地方,她只想好好将阿宝拉扯长大。   秦殊愿意抱着她的尸体,就让他抱一辈子去吧。   前尘已了,恩怨两讫。   易轻城烦乱地一抬眸,看到镜中沈姣的脸。   那感觉很奇妙,面容虽不熟悉,可她认得自己的眼神。   黯然,混沌,迷茫。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声音这样叩问她的心扉。   易轻城脑中又不由自主浮现昨晚那染血的衣袖。   如果秦殊连孩子也失去了……   管他干什么,她懊恼地闭了闭眼。   宝络回来的时候,惊讶地看见自家昭仪顶着个双丫髻,额前还多了层刘海。   易轻城没有沈姣那种端庄大方的气质,宫装一套,脂粉未施,一点也不起眼。   寒枝去引开守卫,易轻城多年没练轻功,翻墙有点费力,把宝络看得心都要跳出来。   香兰轩地处偏僻,荒芜冷凄。一路躲躲藏藏,两人终于到了长偕殿。   归来池苑皆依旧,易轻城望着高高的牌匾,感慨万千。   自古帝王万岁,皇后千岁。古时有一个皇帝却为当时心爱的柳淑妃建了这座长偕殿,意为长生偕老,约定和淑妃同生共死。   同时也下了一道圣旨,一旦有一位妃子住进来,皇帝就必须遣散三宫六院,永不再纳。因此能住进长偕殿便是天下女子最高的荣宠。   殿未建成,皇帝便龙驭宾天,半壁江山也被人夺去。柳淑妃跳崖殉情,也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后来的帝王有感,陆续扩建翻改,才成了今日巍峨磅礴、金碧辉煌的样子。   而建成后,几乎没有一位君王舍得放弃三千佳丽,长偕殿便空置了数百年。   易轻城是被秦殊关进来的。长偕殿很大,但是毫无人气,冷冷清清。   她不是秦殊的妃子,秦殊也没有遣散后宫,他还有个沈昭仪。   ……去他的长偕殿,让老娘成了短命鬼!   易轻城一想到自己曾被软禁在这里面,日夜被他羞辱,就恨不得秦殊立即死了!   寒枝进去屏退了宫婢,开窗让易轻城进来。   她沉着脸到床边,给那个昏睡的男人把脉。   秦殊脸色灰败,呼吸轻微。到了这时,他的眉头还是紧锁着。   明明坐拥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仿佛永远不得解脱。   易轻城恍惚间想起从前秦殊对她说过,帝王之位,就是天下最重的枷锁。   彼时他言笑晏晏,俯下头,牵起她的手抚着自己头顶的帝冕玉旒。   坚不可摧,而高不胜寒,如同皇权。在他那个位置上,有很多事身不由己。他一生动心忍性,才换来她能无法无天。   冠下是他柔软的发,少年墨发披散,笑颜妖冶,桃花眼里的温柔碎成细光,逐波荡漾。   “所以,轻城啊,”他轻叹,捧起她的脸,“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够卸下一切。”   “请你一定,不要抛弃我好吗?”   秦殊贴着她的面颊,缓缓收紧双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像汤圆一样温顺地对她撒娇。   其实,易轻城想对他说,帝王之爱,也是很沉重的束缚。   ……   她收起思绪,秦殊依旧悄无声息地躺在她面前,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她不必再怕秦殊发现她,关住她。他就这样冷冰冰地躺在床上,毫无攻击性,毫无防备的脆弱……   这不是秦殊第一次呕血了,易轻城走之前他便有过这种症状,是积劳成疾。   除了这么吓人的大患,他身上还有许多小毛病。现在年轻力壮还能抗,到老可不得郁郁而终。   “我从前不是开过方子吗?”易轻城侧头问。   寒枝叹道:“姑娘不是不知,陛下不爱喝药,除了姑娘,谁劝得动他?”   “活该!”易轻城气得冷笑,恨不得把秦殊打醒,狠狠骂一顿。   寒枝嘟囔道:“谁让你不肯告诉陛下那是你开的,陛下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得没病也天天喝。”   “药死他!”易轻城恨恨骂了句,口述了药方让寒枝记下,然后又找来自己留在这的九针和砭石,好在这些器具都养护得很好。   这泗滨浮石是前朝国库中的贡品,秦殊夺位后便拿来制成砭石送给她,讨她欢心。   易轻城离开的时候没带走,后来在扶风县用的器具都简陋至极,效果大减,让她苦恼不已。   真没想到她活回来以后第一个救治的病人是他。   易轻城扎了几针,秦殊脸色立即好转许多,眉头都松了几分。   趁这机会让他多休息几天也好。   “轻城……”他忽然梦呓一声,微凉的手掌猛然抓住她的手。   易轻城吓得心跳都停了一瞬,打量他没有醒转的迹象,才放下心。   昏了还知道抓手占便宜呢?   她把手抽出来,不禁有些心慌意乱。   易轻城还记得第一次的时候,在这张床上,她抽噎地对他说:“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抬起头,沾染欲念的桃花眼有些迷离,殷红的嘴角微微勾出一缕笑,“你不是早就恨我了吗?”   他像一条毒蟒缠上来,将她紧束。   “恨比爱长久,他日即使你不再爱沈肴,也依旧记得对我的恨。”   修长有力的手臂支在身侧将她圈住,秦殊一手轻轻将她鬓边碎发绕到耳后,欣赏她此时此刻的姿态。青丝落下与她的头发交缠,他声音低哑:“我求之不得。”   他低头近乎虔诚地轻吻她的脸,安抚她的啜泣。   长偕殿的夜晚漫长得似乎无尽……   易轻城气得浑身打颤,狠狠打了下昏迷中的秦殊,像要把那屈辱的记忆也一并打碎。   她还没消气,手反而被他健硕的身子震得有些疼。   皮糙肉厚。   易轻城龇牙咧嘴地甩着发红的手,就看见那男人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咳 猜猜是什么姿势   秦殊:有本事在我醒着的时候打我   女主对男主是又爱又恨的 第8章 认娃   秦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蜗居在小小的冷宫中,靠好心的老太监和嬷嬷接济度日,朝不保夕。   某一年,某一月,某一天,那是他九岁时的冬天。那年冬天格外的冷,也格外难熬,可是后来在他记忆中,却仿佛是他新生的开始。   化雪的时候最冷,小秦殊穿着短小不合身的单衣,路上摔了几下,浑身脏兮兮湿淋淋。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辉煌林立的琼楼玉宇间,艰难地向尚食局走去,想偷一些残羹冷炙。天太冷了,不能吃不饱。   结果被抓住了,小秦殊被小太监们按在雪地里,一片雪白刺得双目灼痛。那些宝贵的食物被他们倒在雪地里,让他去和狗抢食。   “住手,你们干什么!”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小姑娘的声音响起,正义凛然,就是有些口齿不清。   小秦殊抬头,眩目中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   她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了。   视线逐渐清晰,她在嬷嬷的搀扶下走近了。他看见她编着辫子,穿着光鲜华丽的绫罗锦绣,裙摆绣着密密匝匝的蔷薇,像天上璀璨罗布的星辰。   她就像他生命里的一颗流星,他抓不住、追不上、留不得。   梦里的秦殊红了眼眶,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景,记得她当时的模样。   她看到他的惨状,竟然大声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惨绝人寰,好像挨打的人是她一样,明明他们素昧平生。   嬷嬷哄了她好一会,她才抽抽搭搭地平静下来,哭得小脸通红,乌黑如墨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花,眼睛又圆又亮。   后来的秦殊想啊,再也不要让她流一滴泪。   可偏偏就是他,让她无数次哭泣。   她弯腰轻轻牵了牵他的袖子,让他起来,又从兜兜里掏出一块帕子给他。   接触间,她的衣袖沾到他身上的脏水,雪白的绒毛顷刻一塌糊涂。   即使秦殊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可在她面前,却恍然真的回到了幼年时,羞窘的情绪灼烧着心头。   她毫不在意地用手去拍,结果一双白玉般的小手也弄脏了。   她身上有一股肉香,后来她每天都会进宫给他带吃的穿的,所有东西都分给他一半,替他抵挡风霜与饥寒。   那时候的易轻城虽然还小,但也知道别人表面奉承她,只不过是因为她父母权倾朝野,实际是瞧不起她的。   某种程度上,她与秦殊何其相似,都与外界剥离。有幸遇见彼此,便自然而然地惺惺相惜。   可是对秦殊来说,她便是照进他阴暗生命中唯一的光,让他的人生从此拥有了温度与色彩。   后来他对她总是永无餍足地索取,大抵源自于此,谁不是竭尽全力地追逐光和热呢?   哪怕身处炼狱,也自私地想将她禁锢在身边作陪。   ……   梦的最后,他看见了轻城的眼睛。   永远明净,纯粹,是他心上的蔷薇。   他想起沈姣说的那句“害死她的人不是我,是你”。   说的没错,是他亲手葬送了他最爱的人。   无可挽回。   轻城一定很后悔吧?   如果重来一次,别说救他了,她一定恨不得杀了他。   若是死在她手里,也好,且当还她的,这样他就没有机会再伤害她了,也不会知道,她宁死也不愿和他在一起。   ……   他半昏半醒间睁开眼,易轻城秒怂,僵硬地和他对视。   怎么现在就醒了?完了完了,这还不得把她大卸八块。   易轻城手足无措,正硬着头皮想跪地请罪,就见秦殊双眼涣散,弯着嘴角温软喊她:“轻城。”   ……我扎!   易轻城眼疾手快,拿起针刺进穴位。   秦殊眼神一滞,又昏睡过去。   “吓死老娘了。”她擦擦头上冒出的汗。   有孩子的嬉闹声从外面传来,易轻城立时从中认出阿宝的声音,应该是刚上完早课。   秦殊要像教她一样教孩子背很多书吗,可是他们才三岁多点啊,易轻城有点心疼。   出门便看见阿宝穿着红色袍子,小大人似的,和几个孩子在院里玩蹴鞠。小花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坐在一边的小板凳上晃着小脚脚,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们。   那些孩子是太子伴读,一个个小脸蛋都被阳光照得红扑扑的,满院洋溢着童真的欢笑。   易轻城躲在假山后看着,看到他们,才觉得心定了。   在扶风县的时候也是这样,小花不喜欢和别人玩,就坐在一边看着阿宝。明明她比阿宝出来得晚,却总像个姐姐一样。   阿宝一直很乖,很少说话,如今被众星拱月有些无所适从,只会害羞地跟他们一起拍手笑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寒枝打发宫婢送伴读们回去,就把两个孩子牵到了易轻城面前。   小花抱着手,依旧一脸冷漠地打量着她,易轻城甚至能从她这犀利的眼神里看出点秦殊的影子。   阿宝虽然腼腆,却不怕生,见谁都笑眯眯的,露出白糯糯的小牙齿。   易轻城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道他俩会不会认她?阿宝倒是好忽悠,但是小花……   易轻城蹲下来,揪起衣袖给阿宝擦汗,“阿宝,我是阿娘,昨晚来见你的。”   阿宝皱起眉,奇怪娘亲怎么长得不一样了。   小花打开她的手,拽着阿宝后退,凌厉地盯着她:“你是哪来的人贩子!”声音又奶又凶。   ……   “别怕,我真的是阿娘,只是换了张脸,你们闻。”   易轻城天天和草药打交道,身上都是药味,为了让他们认出她,她出门前特地让宝络去太医院拿些药来熏了熏。   小花用力推开她,抬头看见寒枝在一旁偷笑,她狠狠指着寒枝,“你还敢笑,快把这个坏人赶出去!”   寒枝摇摇头,走开不打扰他们了。   易轻城惊了,这个浑身王霸之气的小姑娘真的是她亲生的吗??   不行,必须教育。   “小花,你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小花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示弱地瞪着这个奇怪的女人,甚至叉起小腰,“这个世上能教训我的只有我娘,你算哪根葱!”   易轻城气得站起来扭住她的耳朵,“程小花,你什么时候学的骂人!”   易轻城在扶风县隐姓埋名的时候,化用的便是程姓。   小花捂住耳朵挣扎,阿宝在一边张大了嘴,喃喃道:“真的是阿凉……”   小花一直乖巧,易轻城很少这么教训她,死后真是大开眼界。   再放开她时,只见小花眼圈红红地仰头看着她,瞬间成了只楚楚可怜的小兔几。   “娘,真的是你回来了?”小花声音颤抖,两只小短手扑着抱住她的腿,哼哼唧唧地撒着娇。阿宝也跟着抱住易轻城另一条腿,一起哼唧。   ……竟然这么简单就认了?易轻城不禁沉思,难道自己在孩子眼中就这么粗鲁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易轻城:别家的女主都是奶香,我是肉香?? 第9章   易轻城揉了揉他俩的头,轻声问道:“你们在这过得开不开心,想不想阿娘?”   小花搂着她的腰,用力点了点头,双眼泪汪汪的,像浸在秋水里的墨玉。   阿宝比手画脚地说着阿娘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吃了什么饭饭,玩了什么玩具,说到骑马马的时候最兴奋。   之前在扶风县有人提亲,一个男人很用心地亲手给阿宝做了个小木马,把阿宝高兴坏了,当场就认了爹。   易轻城留马不留人,阿宝天天在家满屋子骑马马,没想到离开了还不忘带着。   “娘,阿宝有爹了~”阿宝高兴地告诉娘亲。   “说了多少遍,他不是爹,爹不能乱叫!”小花严厉地打断他。   阿宝委屈地抿住嘴。   易轻城知道,阿宝对“爹”很有执念。   有一次扶风县办灯会,孩子们坐在父亲肩头,去摸高高挂起的灯笼。   阿宝只能牵着她的手仰头看着,迎面有相熟的人家走来,那家孩子看阿宝眼巴巴的样子,嬉笑道:“阿宝,你也去找你爹啊。”   阿宝惶然无措地揪着娘亲的手,易轻城也在一片流动的灯海中怅然若失。   “我们不需要爹!”小花鼓着腮气呼呼地反驳。   扶风县的人都很和善,以为易轻城是遗孀,连忙训斥了自家孩子,那家男人还特地把两个孩子轮流抱起来玩了一会。   他们玩的时候,那家的嫂子同她闲聊,又劝她再嫁。   人都走了以后,阿宝扭头问她:“娘,爹是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有,我没有?”   他什么都不懂,只是单纯的疑问,易轻城听来却很心酸,更不知该说什么。   她初出凌云山,发现世人都有亲朋好友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   那时易轻城还憧憬着自己以后要找个好男人,拥有一个完整温暖的家。   后来她遇见了沈肴,她以为沈肴会是那个人,可是又被秦殊拆散了。   怨吗?自然是有怨的。   可是后来在扶风县独居的四年,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   “他对你们不好吗?”易轻城问小花,不明白她为何那么抵触秦殊。   小花用力点头,“我都说了不要跟他走,他还非要把我们带到这来。娘,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易轻城还没回答,寒枝就来催她走了。两个孩子听她要离开,死死拉着她的手,齐齐仰着小脸看着她。   “娘,不要再丢下我们。”小花眼泪汪汪地说,“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易轻城愧疚欲泣,抚着她的头,“阿娘天天都会来看你们的,但你们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见到阿娘了……”她顿了顿,下定决心似的道:“过几天阿娘就带你们离开这里。”   听到可以离开,小花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梳着羊角辫的小脑袋点啊点的。   易轻城千叮咛万嘱咐,然后匆匆出了长偕殿,低头抹着脸,脚下生风,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易轻城猛然抬头,瞥见一身茶白竹纹长袍,一张温俊的面容映入眼帘。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重逢了……   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误打误撞遇见了他。   她已经死去又活来一次,他还是旧时模样,翩然不染纤尘。   片刻的意外之后,易轻城忽然发现,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激动。   其实在书里看到自己和沈肴相恋的描写时,她只觉得陌生与违和。   知道沈肴和自己分别担当男女主角,易轻城反而有一种“同僚共事”的感觉。   她下山后一路被坑被骗被欺负,沈肴是第一个替她解围的人,对她无微不至地包容照料。   易轻城在秦殊面前是骄傲的,说一不二,在沈肴面前却放低身段,总觉得卑微。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她对沈肴,更多的是依赖与仰慕。   秦殊说的不错,恨比爱长久。几年过去,死了一回,易轻城几乎已经能够放下沈肴了,却依然恨秦殊恨得牙痒。   她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女主啊。   沈肴看了看她这身打扮,又见她从长偕殿的方向过来,皱眉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嫌陛下罚得不够吗?”   易轻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沈姣,他的妹妹。   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就断了,如今断得更彻底。   易轻城与那双温润而漠然的眼睛对视许久,终究移开了目光。   她如己所愿,完全地新生,必须带着过去的记忆,一往无前。   “她的死,究竟是不是你所为?”沈肴审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易轻城皱着眉答不上来。   她又没有沈姣的记忆!   应该不是沈姣吧,她是被那个无良作者写成难产而死的。   可是又为什么会变成沈姣呢?   纠结。   沈肴见她低着头一副心虚的模样,心中一沉。   “真的是你。”他语气一下转变得锋锐而冷厉。   沈肴向来温谦如玉,易轻城没想到有一天也能见到他一身肃杀的样子,和秦殊不相上下。   臂上的伤还在作痛,易轻城回想起昨天的惨痛经历,连忙摆手:“不不不……”   她努力模仿沈姣的语气,斟酌着道:“其实,其实我也记不清楚了。你知道的,秦……陛下他往死里折磨我,这些年来,我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她说着可怜巴巴地抬眼瞄了沈肴一眼,见他有所缓和,继续道:“不过我现在是真的悔过了,如果,如果有办法可以救活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弥补我犯的错!”   沈肴不置一词,只是盯着她的双眼。易轻城也使劲瞪着他的眼睛,毫不闪躲。   她说谎的时候,习惯看着对方的眼睛,其实手心已经汗津津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肴终于眉头微展,移开视线,缓了语气低声道:“只要你不再惹是生非,我会向陛下保下你。”   沈肴和沈姣都是端方如玉的人物,撑起沈家的门面,提起来人人称道,兄妹感情自然也不错。   只是后来沈姣一错再错,两人便决裂了。但其实易轻城知道,沈肴一直在默默关注着这个妹妹,不然她的日子不会那么好过。也是因此,易轻城也尽量不和沈姣计较。   沈肴对谁都很好,尽心尽责,可惜这好被沈姣辜负了,也被她辜负了。   她和秦殊是一笔烂账,不算也罢。易轻城最愧对的人是沈肴。   没想到死而复生后的第一面,就又骗了他。   易轻城不争气地落了几滴泪,敛衽稽首道:“对不起,沈姣从前罪孽深重,以后定竭力悔改赎罪,再不让哥哥劳神。”   沈肴一顿,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沈姣从不认错,做了就是做了,在这点上,她和易轻城一样倔。   不待他说话,易轻城起身便走。   擦身而过后,沈肴又听她脚步停住,小声喊他:“哥哥。”   沈姣已有许久没有喊过他哥哥了,沈肴有些恍惚,侧身看着她。   她眼角泪痕未干,却弯弯地带了抹清浅的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敞亮。   尽管躲在这具躯壳下,有些胆小逃避之嫌,可易轻城还是想对他说:   “谢谢你。”   她由衷地吐出这三个字。   谢谢你在我初出茅庐,对世事人情一无所知、惶然无措的时候陪着我,包容我,让我在异乡不至于太坎坷。   谢谢你在我觉得自己于学医毫无天赋的时候,鼓励我坚持下去,带我去义诊随访,引荐神医,让我没有放弃。   谢谢你,从来没有怪过我。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过去的时光有很多无法改变的遗憾,以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是,易轻城从来不后悔。   她转过头,像是卸下一桩沉重的担子,一步步往前走。   高高的日头下,两人的影子越来越远。   熏风徐来,树叶婆娑作响。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之后,沈肴不禁失神沉思。   他隐隐感觉到沈姣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方才的眼神,从惊慌到黯然再到释怀,很奇怪,而且很……熟悉。   尤其是对他微笑的时候。   让他想起了长偕殿冰棺中沉睡的人。   可是他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一定要将她救回来,这大概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   秦殊醒来时还有些恍惚,心底钝痛仍在,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眼中茫然散去,重归清明,他拭了拭眼角。   长偕殿仍旧只有他一人,如过去四年那一千多个日夜一样空寂。   像极了她走之前的那一夜,秦殊睡梦中听到她说:“我要离开你了。”   仿佛一声低浅的叹息,交杂着决绝与释然。   他以为是梦,她在他的梦里还想要逃走。   没想到后来,她就真的走了。   门被推开,焦匡进来见到陛下黯然的模样一怔,忙回神收敛目光,嘘寒问暖一番,然后禀告道:“国师来了,已候了一会,现在宣吗?”   秦殊微一颔首,一丝情绪不露,仍是那个冷静睿智的帝王。 第10章 梦中重生   沈肴很快被引进来,立在冰棺前。秦殊靠坐在床上,将昨夜的奇遇告诉他。   沈肴俯身仔细查看棺中人口中的定魂珠,上面多了道细微的裂痕。   他直起身在殿内扫视一圈,秦殊道:“所有皇室衣配都清了出去。”   沈肴想了想,道:“或许陛下阳刚之气太盛,才会使魂体震荡。”   秦殊蹙眉不悦,难不成他想来喊魂?   沈肴接着道:“为保稳妥,当务之急还是先养魂,等定魂珠恢复再议。”   秦殊不置可否,默了一会,望着冰棺若有所思:“朕昏迷的时候,感觉轻城好像来了。”   像那时一样,陪伴他渡过孤寂而无助的时光。   沈肴一怔,无话可说。   俊朗的眉目里有些怅惘,其实秦殊知道,她不会来的,这就是她给他的惩罚。   可在沈肴面前,他不可能示弱。   秦殊声音更低柔了些,继续秀:“轻城舍不得朕和易儿,她一定会回来的。”   昭示主权是每个上位者的特征。无论如何,轻城已是他的人,有了他的孩子,谁也别肖想半分。   沈肴嘴角微撇,低首道:“陛下早些休息,臣告退。”   秦殊轻笑了笑。   *   这天晚上,易轻城早早睡下,想着魂魄出窍去见孩子。   她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白天了,只是……   易轻城内心一震,自己坐在一顶软轿里,轿门忽的打开,日光泄进。车内温暖如春,车外彻骨冰寒。   眼前是银装素裹的皇宫,地上积雪半融,车辙交错。屋檐四角垂着参差冰凌,晶莹剔透。   天空晴冷,不时落下几片小雪。朔风阵阵吹袭肆虐,时强时弱,呼啸如咽。   易轻城低头看着着自己,她穿着一件胭脂红的银鼠裘,胸前挂着一块长命锁,小小的鹿皮靴上绣着精致的祥云。   她伸出两只白嫩的小肉手,看起来比阿宝和小花大不了多少。   ……这是梦吗,又是什么花样?   “郡主,地上太滑,奴婢抱着您走吧。”一个生得喜庆的妇人弯腰将她抱起。   易轻城还没反应过来,惊得轻呼了一声,又被自己稚嫩的童音吓到了。   郡主?真是个久远的称呼。   她揪了揪脸,脸上软乎乎肉嘟嘟的,有点疼。   一切都太真实了。   如果这不是梦,她要怎么回去?孩子怎么办?   易轻城不由起了丝对未知的恐惧。   抬头看到面前宫宇高挂着的牌匾,是尚食局。   进了门,里面灶火不断,很温暖。   郡主爱吃,来者不拒,什么都吃,隔三差五往尚食局跑,尚食局的人都见怪不怪了,笑眯眯地给她行礼,然后拿来各种点心逗她。   小郡主极其受宠,又生得娇憨,外人只道她娇纵蛮横,其实比其他小主子好哄一百倍,因而奴才们都很喜欢她。   易轻城看着琳琅满目的吃食,不受控制地流下一大串口水,乳母连忙牵起口水兜,笑倒一大片。   呜,丢脸死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   ……原来秦殊说的都是真的,她从小就这么好吃。   秦殊?易轻城心一动,前所未有地激动起来。   她会在这里见到小时候的秦殊吗?   如果可以,她一定……   一定要把那个王八蛋狗男人折磨死!!!   不吃白不吃,易轻城这咬一口,那舔一下,不一会就饱了。   她坐在凳子上晃着小脚,一边抱着肘子啃,一边对乳母嘟囔道:“以后不准再带我来吃了,不然以后会胖的。”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梦,但她还是想做些改变。   易轻城想起在长偕殿的时候,秦殊最爱揪她腰间软软的肉……   禽兽!   她思绪千回百转,突然发现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愣看着自己。   诡异的沉默,唯有灶间柴火噼啪作响。   难道是她吃相太差,吓到他们了?   易轻城慢慢吞下嘴里的肉,强自镇定地问道:“怎么了?”   乳母激动得双手颤抖将她连着她手里的肘子抱起,道:“郡主说话好了!”   ???   乳母几乎喜极而泣,郡主四岁了,说话比别的孩子迟,还说不清楚,请太医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别人面上说没什么大碍,实际背地里都在耻笑。   公主面上过不去,亦曾亲自教她,教了半天没有起色,怒得大发雷霆,把小郡主打得可怜。   可方才郡主嘴里虽然嚼着东西,却比平时清楚流畅多了,这真是意外之喜!   “太好了,我看以后还有谁敢说我们郡主话都不会说。”乳母摸着她的头,目光移到她手里油乎乎的肘子,转头问道:“这肘子是怎么做的,以后多给郡主做一些,郡主一定会越来越聪明的。”   ……   易轻城又默默咬了口肉压惊。   其他人跟着欢喜,叽叽喳喳道:“大器晚成,我就说郡主聪明伶俐,以后一定是个大才女。”   “嬷嬷,我这就把肘子的菜谱给你。”   “真的这么神奇?我也想试试这肘子了。”   乳母期待地对她道:“郡主,你再多说点。”   易轻城撇撇嘴,当即给他们表演了个绕口令。   毕竟做过御史中丞,嘴炮杠杠的,又把他们激动得连连叫好。   傻子似的。   笑闹过后,乳母去上茅房,易轻城依旧专心地吃东西。外面传来响动,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后门。 第11章 心疼算我输   其他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易轻城没喊人,自个儿跳下小板凳,一溜烟跑到门口。   拳打脚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还有些不堪入耳的骂声。   易轻城忍不住屏住呼吸,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甚至热得出汗。   门栓太高,她踮起脚都够不到,只好回头对那些奴才道:“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我要出去看看。”   她一脸凝重的样子跟个小大人似的,奴才们看着只觉好笑,不以为意地摆手:“或许是什么猫儿狗儿来偷吃的,郡主不必挂怀……”   “把门打开。”易轻城蹙眉,声音骤然加重,虽然仍是小奶音,却平添几分威严霸气,像极了她那盛气凌人的公主娘。   主子到底是主子,众人心中一凛,想起郡主从前的威名,不敢再多言,连忙将门开了一道缝隙。   风声吹卷进雪花,易轻城打了个寒颤,忽然看见一片雪白,眼睛不太适应。   不远处的雪地里跪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一地的饭菜泡在脏水里,不堪入目。   两个太监各抬一只脚碾在他瘦弱的肩上,要把那孩子的头按到地上。   “你不是想吃东西吗?吃啊,把这些都舔干净!”   他一身褴褛,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可他的背挺得那样直,扬着脖颈不肯低头。   紧抿的嘴唇冻得发紫,他蓬头垢面,青涩的眉眼中已能窥见日后那个生杀予夺的帝王的影子。   易轻城从来没见过秦殊这幅样子。   从前在这样的大雪天,他总吵着要她陪他出来赏雪,牵着她的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易轻城怕冷,冻得生气的时候,秦殊就将她裹进自己的玄色鹤氅里。   他怎么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易轻城想象过秦殊小时候是什么样的,远不及她现在所看到的震撼。   “郡主?”易轻城站在那不动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奴才们都揣摩不出她的意思,也不敢擅自做主。   没有人知道,她正在竭尽全力遏止自己的双腿。   别圣母,你会后悔的。   “这贱种骨头倒硬。”   那两个太监啐了一声,还没察觉有人来了,见他不肯屈服,更用力地踹他,非要他趴下来不可。   凌虐皇室血脉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   一脚,两脚……易轻城心里闷闷的,仿佛他们踹在了自己心上。   随你们怎么打,心疼算我输。   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小秦殊终于支撑不住地倒下去。他嘴唇咬出血印,指尖还在颤动,像一条在干涸沼泽中垂死挣扎的鱼。   “夭寿,怎么给她看见这些东西!”乳母急忙过来把小郡主抱起来,才发现她浑身颤抖。抬眼一看,赫然见她白生生的脸颊上全是水光,一片冰凉。   乳母吓得登时变了脸色,对其他人怒喝道:“你们就这么看着郡主哭,有没有一点眼力见!”   说罢又亲又摇地哄着怀里的小姑娘,一定是吓坏了。   太监们才发现身后围了一圈人,大惊失色地对小郡主行礼。其他人如梦初醒一样,对他俩摆手:“晦气东西,快把人拖走!”   两个太监唯唯诺诺,懒得用手拉人,直接踢着他走。   他整个人贴着冰雪泥泞,拖出一条暗淡的血痕。   惨不忍睹。   这样对一个孩子,旁观的其他人也有些不忍,却犯不着为他出手相助。   宫里谁都不容易,谁又能救谁。除了贵妃,谁敢对这个被皇上厌弃的孩子施以援手。   “站住……”   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轻若游丝,漂浮不定。   所有人看向乳母怀中的郡主,她脸上泪痕未干,双眼通红。   太监们听话地停下,静候主子发落。   “把这两个奴才――”郡主抬起小手指着他们,呼吸急促,似乎是气得发抖,哑着声音咬牙喊了一句:“给本郡主杖毙!”   宛如平地惊雷,方才还嬉闹稚嫩的童音娇憨不再,一字一句清晰而又森寒,如刀般直刺入众人心间。   “郡主……”所有人呆呆的,反应不过来。   “杖毙!”她又疯狂地怒喝一声,柳眉倒竖。   其他人还是呆若木鸡,不敢置信。刚刚还玉雪可爱的孩子,转眼就能夺人性命,只需轻飘飘地动下嘴皮子。   他们视别人为蝼蚁的时候,忘了自己也不过是只蝼蚁。   “郡主,郡主饶命……”太监们才知道害怕,立即跪倒哀嚎。   易轻城没心思跟他们磨叽,一抹脸,挣扎着跳下地来,提着裙子往秦殊那跑去。   她边跑边道:“本郡主的话你们竟敢不遵?来人,给我打!”   作者有话要说:  调整字数,明天停更一天,小天使们动动手指戳下收藏w谢谢啦 第12章 我养他   乳母回过神来,立即喊来侍卫,顿时一片呼天抢地。   易轻城跑得太急,差点滑了一跤,像个小雪球一样正好扑在小秦殊身上。   他浑身冰冷如铁,还没死,却也奄奄一息了,被她撞得一颤,断续发出两个字:“救,救……”   易轻城的手腕被他污秽的手紧紧抓着,有点疼,但她没挣开,只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小秦殊的脉。   他已经开始发热,这要是得了肺病就完了。   易轻城看着小秦殊披头散发的脸,忽然想起了阿宝。   心弦一动,便无法控制地在心湖里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层层扩大,直至蔓延整个心房。   她用尽全力压下的恻隐之心,终于还是溃不成军。   一个声音在心里喊:那是以后的大坏蛋秦殊啊,你不是一直恨不得他死吗?怎么能救他,你想重蹈覆辙吗!   那声音越来越弱。   无论如何,易轻城不得不承认,秦殊曾是她唯一的依靠。   在她心里,秦殊生来便强悍得无所不能,带她所向披靡,无往不利。他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哪有人能欺负他。   可易轻城从来没想过,在他年幼弱小的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果她没有出手,他是不是真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易轻城抱着小秦殊冰冷的身子给他取暖,“我救你,你以后什么都要听我的,不准欺负我。”   小秦殊意识涣散之际听到这一句娇细的声音,好奇怪的话,他能欺负谁?   他只觉得好暖和,用尽全部力气睁眼看了她一眼,是一个小姑娘,鼓着包子脸。她背着光,脸上依稀有水光,神情却沉着得像个大人。   原来就算再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选择救他。也许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也是如此。   -   夏灵帝疼爱妹妹,自己没有子嗣,自然十分宠爱这个唯一的外甥女,不时接来宫里小住,还特意拨了处凌波宫给她。在郡主的指挥下,小秦殊被移到凌波宫清洗了一番,太医也赶到了。   两个太监被打得半死不活,连叫的力气都没了,惹来不少人围观。宫婢们听说是小郡主赏的,都觉不可思议。   郡主虽然娇纵,但从来没罚这么重过。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杖毙”,实在可怕,以后见到可要绕远些……   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时候,就见一个小花猫摇摇晃晃走来。众人吓了一跳,恨不得原地消失,只好硬着头皮行礼。   “拜见郡主。”前所未有的整齐与敬畏。   易轻城见怪不怪,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看着地上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两个人,她皱了皱秀气的眉:“行了,带他们去太医院看看吧,医药费记我账上。”   做事留一线,让他们尝到濒临死亡的那种无助与恐惧就好了,犯不着真的闹出人命。   易轻城说罢就转身回去,仿佛只是出来溜达一圈,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宫人。   郡主方才举手投足和神态语气都太像一个大人,不会是……中邪了吧?   还没站起来,就见那小祖宗又折返回来,众人吓了一跳,继续惶恐地低着头。   郡主的小奶音中夹着丝冷酷的威严:“我表兄再怎么落魄,也是陛下的亲生骨肉,轮不到奴才践踏。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只是个普通孩子,也不该被那么对待。宫里生存不易,何必再自相残杀。”   宫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谁都没发现远处僻静的扶疏花枝间站着一男一女。   女子拥着鲜亮的狐裘,不掩窈窕身姿,眉目艳丽不可方物,是贵妃李妙华。因其宠冠后宫,民间有唱词云:生男不如女,女当李妙华,姝有倾城色,独得帝王心。   而她身旁披着锦蓝大氅,身形修长的俊美男子,则是昌乐侯韩仲书。   韩仲书看着那小儿蹦蹦跳跳地离去,微一挑唇,意味不明地道:“没想到今日能见到这样一桩奇事,你从前说她聪明伶俐,我还没当一回事。别人都说轻城郡主天资驽钝,可见人言不可尽信。”   李妙华与易轻城接触得多,却也十分疑惑地凝视她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这事很快传到夏灵帝耳中,他赶到凌波宫时,易轻城正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小秦殊。   又圣母了。   唉,她就是心太软。   易轻城顾影自怜,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太瘦了,手感没她儿子好。   小秦殊洗干净了,不怎么白嫩,但眉目青涩俊秀,看着人畜无害。   谁也不会想到他以后将变成一个怎样可怕的男人。   他现在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做过。   要是没有秦殊,以后起义军攻入皇城时,谁带她逃走、复国。   易轻城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那就接受吧。她会好好调/教他。只要他不长歪,他们还是能和谐相处的。   “轻城。”有人喊她,易轻城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   一瞬间,易轻城简直想自戳双目,几乎怀疑秦殊是不是他亲生的。   “皇舅~”她软糯喊了一声,站起来行礼。   易轻城对夏灵帝的记忆早已模糊了,他常年浸淫声色犬马,长相不敢恭维。   回想秦殊穿龙袍时那清贵俊逸的样子,真是对比惨烈。   夏灵帝瞥了眼床上的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郡主眨了眨眼,天真烂漫道:“舅舅,表哥哥好可怜。”   易轻城不太拿捏得准夏灵帝对她宠爱的限度,只好尽量萌混过关。   夏灵帝皱起两道浓深的眉毛,顿添英武肃杀之气,这君临天下的气概与秦殊倒有几分相似。   “谁说他是你表兄。”他声音一沉,若是一般人恐怕就要被这帝王之威吓得噤若寒蝉,可易轻城在秦殊身边待久了,自然无惧。   她拍手娇笑道:“我猜嗒,他长得和舅舅一样好看又威武,一看就是啦,我聪明吧?”   这绝对是易轻城说过最违心的话,装可爱装得她自己都要吐了。   夏灵帝哑然,混浊的眼中流露出笑意,拍拍她的头,“轻城真聪明。”   ……还真应了啊。   “那杖毙又是怎么回事?”   易轻城吐舌笑道:“谋害皇嗣,几条命都不够砍,我只是打几板子,算不得什么吧?”   夏灵帝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眯眼笑的小豆丁,这个一向反应迟钝的外甥女忽然开窍似的,变得口齿伶俐,说话有理有据。   他晃神间,易轻城拉着他的衣摆,仰头看着他道:“皇舅舅,你以后对他好点好不好?”   她这祈求有几分真心,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像洗濯过墨玉,惹人爱怜。   “没有孩子不想要父亲。”易轻城说着,忽然想起阿宝和小花。   夏灵帝为难地皱起眉,缓缓摇头:“他本来就不该出生。”   当初他吩咐底下人给那贱婢灌了避子汤,然后发落到了掖庭。没想到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将这个孽子生了下来。   一个贱婢之子,怎配做他的儿子。况且这孩子从来不肯低头服软,不见一点驯服敬顺,想必一直怀恨在心。一旦成了皇子,定会逼宫夺位,后患无穷。   易轻城听到他这句话,心中起了丝怨愤,恨不得打爆夏灵帝的狗头。   凭什么秦殊不该出生,凭什么他要接受这样的命运。他现在没做错任何事,他将来会重振夏朝国祚,比夏灵帝励精图治一万倍。   弄出的孩子不养,任他受尽欺凌、自生自灭,真是什么混账都能做父母!   如果不是夏灵帝的无情,秦殊以后也不会变成那个性子……   “那我养他。”易轻城脱口而出,然后和夏灵帝一起愣住了。   “我养他,以后我的吃的用的都分他一半,反正我有很多。”   易轻城忽然有种奇妙的预感,也许她原来就是这样说的,即使重来一遍,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夏灵帝仔细打量着她,好笑道:“轻城是认真的?这可不像养小猫小狗那样。”   易轻城郑重地点了点头,就当又养了个儿子,又不是没养过。   秦殊教养了她那么多年,现在换她来养他,也没什么不可以。   况且,说不定这只是个随时都会醒来的梦。   夏灵帝仍沉吟不语。   “好不好嘛,舅舅。”易轻城腆着脸抱着他的大腿撒娇。   夏灵帝哭笑不得,只好都依她,想着小孩不过是心穴来潮,用不了多久就会抛到脑后,到时候……   夏灵帝望着躺在床上的那个骨瘦如柴的孩子。   就将他解决了吧。   -   小秦殊迷迷糊糊醒转的时候,只觉身下的床褥柔软无比,像一片让人沉溺的温柔湖泽。   这是死后的世界吗,比他活着的人间还舒服。   殿内温暖静谧,小秦殊听到断续的银铃微响。睁开眼,他看到浅粉色的细纱轻幔披拂下来,悠然雅致。   “醒了?”   是他昏迷前听到的那个声音,小秦殊转头看去。   易轻城从板凳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床前看着他。   他现在才九岁,然而容颜坚毅,乌黑的眼瞳中满是沉着漠然,已经隐隐有些不露声色的阴鸷。   小秦殊浑身无力,挣扎着坐起来,看到自己换了身干净的锦缎寝衣,茫然无措地摸着身上粉色的锦被,上面还绣着花蝴蝶。 第13章 蒜泥白肉   小秦殊看向床边那个小不点,她换了套银灰色袄裙,双手背在身后,俏生生的。   像块白煮肉。   大眼瞪小眼,易轻城眨巴眨巴眼睛,刚要开口,便见小秦殊下床对她行礼:“郡主。”   他虚弱的身子晃了晃,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沉着冷静,毫不示弱。   易轻城有些意外地挑眉,“你认识我?”   小秦殊低垂着眉目,平静道:“能在宫中有如此权力,只有郡主了。”   他自然听说过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郡主,从前宫宴,他曾远远见过这个众星拱月的金枝玉叶,也知道别人背地里都管她叫“草包”。   想到这,小秦殊忽然发现,她和传闻里的……好像不太一样?   不过都和他无关。他从小在冷宫中长大,孩童的柔软早就被那些奴才的冷眼奚落打磨掉了,除了权衡利弊,其它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虚妄而无谓的。   易轻城了然点头,不愧是秦殊,年纪这么小,刚醒过来反应就这么快。   “你放心,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本郡主的人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本郡主会罩着你的。”她说着拍拍小胸膛。   小秦殊愕然,仿佛理解不了她的话一样,只是愣愣看着她。   她睫毛又密又长,微微向上卷翘,鼻尖挺挺的,抬着尖尖的小下巴,看着桀骜又张扬。   不待他反应,易轻城又问:“你叫什么?”   她看见秦殊眼神闪烁了几下,他抿唇沉默了一会,低下头道:“我没有名字。”   他声音青涩稚嫩,说话间偶尔露出白白的小虎牙。   越看越像阿宝,阿宝也长了双小桃花眼……   易轻城狂甩头,不能被他现在这副无辜可怜的外表给骗了!   小秦殊见她忽然摇着脑袋,羊角辫甩来甩去,就像一只小云雀在抖羽毛。   易轻城不再多问,命令道:“你再休息一会吧,饿了吧,想吃什么?”   她说着转身想让奴婢去拿点吃的来,小秦殊手足无措了一瞬,道:“不劳郡主费心,我回去就好……”   易轻城心里骂自己多管闲事,好像求他留下来似的。她冷了脸不置可否,又坐回凳子上。   小秦殊觑了觑她的脸色,想走,又环顾四周,有些局促地嗫嚅:“我的衣服……”   易轻城瞥了他一眼,很不习惯他这一脸小媳妇样。   “那破衣服我早就丢了。”   小秦殊一怔。   是啊,是很破,又旧又脏。   这种话,他早就听过无数次了,然而从这样一个光鲜亮丽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来,格外刺心。   易轻城没注意,如果这是别的孩子她一定会细心体贴。   但这是秦殊啊。   而且她现在,莫名地有些不快。   易轻城将奴婢喊进来给他换衣服。小秦殊皱眉,揪着衣襟退后几步,声音干涩地道:“我自己会穿衣服。”   他不喜欢和人接触。   易轻城托着脑袋,她也不喜欢被人碰,却总是被这厮一次次逼迫。   现实里的秦殊她不敢怎么样,梦里的这个小秦殊她还治不了?   小郡主邪魅一笑,小手一挥,让几个婢子把他扒干净了换上暖和的新袄子。   小秦殊咬着牙,眼角都红了。   易轻城满意地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样子,一手抓着桌上的冬枣往嘴里丢,嘎嘣嘎嘣脆。   没一会,婢女们忽然惊呼起来,小秦殊挣开她们裹着衣服往门外逃去了。   像阵风一样,刮过她身边时,易轻城只来得及瞥见他深黑的双眼,像一头凶狠的鹰隼,很快消失在飞雪中。   “郡主?”婢女面面相觑,等着她下一步示意。   北风呼啸,易轻城转过头继续吃枣,摆摆手:“让他去吧。”   平静下来后,易轻城现在又有些后悔了。   吩咐奴才暗中关照秦殊就是了,没必要自己这么上赶着。   不一会,门口又传报道:“贵妃娘娘到。”   易轻城怔了一下才想起来,李妙华是明义驸马从民间发现的美人,特意进献给夏灵帝,从此君王不早朝。   后来太卜占出她是祸国之相,夏灵帝一怒之下斩了太卜。一直到前夏八年,天灾人祸不断,又出现荧惑守心的凶兆,民愤彻底爆发,各地□□起义。   后来就是那些野心勃勃的男人们撕胯大战了,至于李妙华,大概也在大火中灰飞烟灭了吧。   门一开,一个宫装丽人缓步进来,衣饰质朴却难掩风姿。李妙华今年才二十岁,青丝并未束起,如墨如瀑。身形曼妙袅娜,既保留少女的清纯烂漫,又有一丝成熟妩媚的风韵。   易轻城自认对美人很有抵抗力,她从小对着秦殊,直把那般美貌当作平平无奇,可现在却看怔了,呆呆立在原地。   她舅舅真是艳福不浅啊。   想到日后江山飘摇,这个女子将在最美的年华殉葬,易轻城有些唏嘘。   “怎么呆呆站在这?”李妙华坐下,将她抱在膝上,玉手娇柔。   嗷,美人好香好软!   易轻城缩得小小一只,在她怀里打滚,又在思考一个问题。   她该喊李妙华什么?舅母?喊不出口啊。   “姐姐。”易轻城试探地叫了声,知道这个称呼肯定不对,但她就想这么叫。   李妙华果然愣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只当小孩子胡乱叫的。   毕竟小郡主从前还嘟囔着问过她:“我可不可以叫你阿娘啊,我好想有个像你这样的娘……”   那一句话敲动了李妙华的心扉。   那时她刚入宫,什么都不懂,终日战战兢兢地躲在深宫。有一回宫中举办赏花宴,京中贵妇名媛都在,她不可缺席,便一个人局促地待在座位上。   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女子谈吐优雅,而李妙华不敢说话,她知道她们都在等她露拙,怕一开口就招致嘲笑。   直到看到了众星拱月的小郡主。   小郡主被安排坐在她边上,李妙华性子温婉娴淑,素来喜欢小孩,在民间时便能和四邻的孩子打成一片。   她那时还没听说过郡主娇纵的名声,甚至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小孩,只是见她被打扮的娇憨俏丽,坐在那乖巧安静,像个瓷娃娃,便拿着糕点逗她玩。   小郡主咿咿呀呀,口水稀里哗啦。正玩得不亦乐乎,李妙华忽然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你的手干净吗?要是郡主吃了不舒服,你担待得起吗?”   她愣愣抬头一看,景德伯府的大夫人用绣扇掩着脸,露出一双满是戾气的眼睛。   李妙华不知道她女儿那年刚入宫,连夏灵帝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自己抢走了圣宠。   “到底是穷人家出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景德伯夫人继续挖苦,周围人也应和着。   李妙华窘迫地放下手,正襟危坐在那,明晃晃的日头映着涨红的娇容,周围尽态极妍的百花黯然失色。   那短短的一刻,竟是那样难熬。   她不回嘴,景德伯夫人说完也觉无趣,便堆笑着想跟小郡主套套近乎。   就在此时,李妙华听见小郡主怒吒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花枝照着景德伯夫人的脸鞭打过去。   初春的花枝虽然娇嫩,还沾着露水,但郡主蛮力不小,霎时把景德伯夫人的脸抽出一条红印。   她似乎觉得有趣,嬉笑着在那张老脸上印满红痕。景德伯夫人一丝不苟的发髻被挑乱,惊叫地挣扎起来,霎时人仰马翻。   无礼又刁蛮,简直像个小爆竹。   李妙华吓得屏息,动也不敢动,和其他人一样愣愣看着郡主张牙舞爪地把景德伯夫人赶得落荒而逃。   百闻不如一见,众人才知道小郡主乖巧可爱的时候像个小仙童,撒起泼来简直是个小恶鬼!   不多时赏花宴就尴尬地散了,李妙华有点担心郡主会受罚。没想到夏灵帝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她因为与郡主亲近而得到夏灵帝的注意,又多了一波恩宠。   后来李妙华才知道郡主之母乃是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和驸马……都很复杂,郡主人前是掌上明珠、天之骄女,但李妙华总是在孩子的眼中看见落寞与恐惧。   她虽然年轻,也未生产过,但心地柔善,对小郡主视如己出,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寄托了满满的母爱。   “姐姐,你在宫里帮我照顾表哥哥好不好?”易轻城在她怀里道。她不了解李妙华的心性,但当初她既然能放秦殊一命,应该不会刁难他。   李妙华回神,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团子,心中越发爱怜,又想起那个冷宫中孤僻阴鸷的孩子。   不是她不想照顾,只是那孩子实在……太好强了,总是拒绝一切关怀与帮助。   他心里有一扇紧闭的门,固若金汤,将他与外界隔绝,谁也无法靠近。   不过,对于小郡主的愿望,她会尽全力满足。李妙华应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易轻城只觉一阵难挡的睡意袭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   一觉醒来,易轻城茫然在床上坐起来。宝络端着水来伺候她洗漱,易轻城才猛地反应过来。   回来了?刚才是梦?不对,梦里的感觉怎么会那么真实。   幼年秦殊的脸出现在她脑海中,吓得易轻城立即清醒了。   梦中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细想并未模糊,如同亲历,却又不会让她和现实混淆……   “我睡了多久?”易轻城问宝络。   宝络一板一眼地答道:“娘娘昨夜亥时就睡了,如今是卯时了。”   一夜的功夫……   到底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易轻城捂着头凌乱了。 第14章 无辜躺枪   吃过午饭,易轻城等了会,不见寒枝来,她便自己扮作宫女去看孩子。守卫都没注意墙头的动静,毕竟谁能想到沈姣这个端庄的大家闺秀会翻墙。   易轻城从前的主要活动范围都在皇宫中央,香兰轩太偏僻,幽寂的冷巷纵横交错,她一出来就迷了路,连回路都不知道了。   易轻城才知道原来皇宫这么大,正叹着气,忽然看见前面转角处走来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看着像哪户官宦人家的千金,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易轻城想过去问问路,但一看自己穿着宫女衣服,又顶着沈姣的脸,还是小心一点,便虚跪在墙边等她们过去。   然而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简单,三个人边说话边慢慢走来。   “皇后毕竟不在了,沈氏那贱婢又失势,后宫无人,凭小姐仙人之姿,必能入主后宫。”丫鬟们奉承着。   那小姐扶了扶发髻,满面春风得意。   “你们也留意多打听跟皇后有关的事,她能让陛下如此追念,我若好好钻研,学得像了,让陛下看见我就忆起旧人,那样还不是易如反掌。”   丫鬟们压低了点声音:“大人昨儿不是说了吗,那女子粗俗无礼,姿色也平平,不知是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定然比不过小姐您的。”   ……这,这都能躺枪?   易轻城下意识抬头去看看谁敢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这一抬头,正好碰到了对方看过来的视线。   确认过眼神,是结过仇的人。   那小姐生得花容月貌,有点眼熟。易轻城竭力思索一番才想起她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小姐李若,沈姣的好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灯。   易轻城急忙低下头,刚想逃走,李若已经到她面前站定,纤弱的影子笼罩住她。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见了我们小姐也不知道请安?”一个丫鬟喊道。   架子还不小。   “沈姣?”李若不可思议地喊起来,易轻城一僵。   见她不动,李若又命令道:“抬起头来。”   易轻城抬头。   李若俯视着她,像在看什么怪物,身后的丫鬟眼中也是不加掩饰的讥笑。   “噗嗤,”李若掩扇一笑,两只眼睛上下扫视,娇柔的声音尖酸起来:“你这是唱什么戏呢,你不是被关禁闭了吗?”   她还想着今日进宫顺便来嘲讽一下沈姣,这可真是正中下怀。   李若看见沈姣就恨得牙痒。她们年纪相仿,身家相当,从小被人比到大,可她永远逊沈姣一筹。   沈姣脸好命更好,有沈肴那么个惊才绝艳的兄长。京中贵族子弟里,最年少有为的就是沈肴。李若放下身段拼命奉承沈姣,便是冲着他。   可是沈姣这个女人表面柔善大方,实则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更不会把她引荐给沈肴。   想到自己曾对着面前这个女人曲意逢迎、做低伏小,李若只想让她原地消失。   最可恨的是,沈姣最后还嫁给了那万人之上的年轻天子。   所幸风水轮流转,李若现在已经看不上沈家了。等她入了宫,有的是机会折磨沈姣。   想到待会还要面圣,李若稍稍平复了心绪,慢条斯理地用扇子拍拍沈姣的脸。   她身上真香,香得易轻城窒息。   “没想到有生之年,你沈姣会给我下跪。”柔媚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李若玩弄着指甲,“说起来还要多谢你给我清路,把那个女人铲除,我才有机会。你最好在我面前乖一点……”   她还没说完就见“沈姣”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你!”李若花容失色,又惊又怒地指着她,“你以为你还是沈大小姐吗,陛下都把你贬为庶人了,给我跪着!”   李若小家碧玉惯了,乍一得志,想作威作福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尖利的声音吵得易轻城头疼。   易轻城不爱和别人吵架,怕把她给骂哭。于是什么也没说,摸了摸耳朵,看也没看她一眼就绕开走了。   “你,你竟敢……”李若支吾半天才骂出一句:“给我拿下她!”   她不跪地求饶也就罢了,竟然还是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李若气得心里发苦,她最恨的就是沈姣这副高人一等,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样子。   李若不知道,沈姣也最讨厌易轻城这一点。   两个丫鬟早就蓄势待发,扑过来拉住易轻城左右两只胳膊。   易轻城虽然武艺不精,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当下反手轻而易举地推倒了她们。   李若始料未及,后怕地退了几步。   易轻城转身对她道:“你有这功夫,不如回去劝你老爹少贪一些。”   官员贪污贿赂几乎无可避免,她在御史台的时候就查到过李家的账不对。   贪得不多,也没出什么事,上面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看这李若配饰不凡,一身的衣着恐怕够她爹三年的俸禄,真是不知收敛。   一讲起御史台,易轻城的职业病又犯了,恨不得立即穿起朝服参他一本。   “你……”李若惊异地瞪着她。   沈姣和易轻城都不是好惹的人,不同的是沈姣长在深宅大院,善谋略,外能行兵列阵,内能宅斗治家。李若每次发难,都能被沈姣微笑着四两拨千斤地化去,反噎得她说不出话。   而易轻城跟着秦殊的时间久,潜移默化,又当过专门挑刺的御史中丞,朝堂上敢指着皇帝骂。此时不苟言笑地板着脸,眼神犀利,李若只觉她比自己爹爹还威严,不禁吓得两腿发软。   毕竟这是一个钻起牛角尖来能让秦殊都头疼的女人。   易轻城话锋一转,接着道:“你虽涂了很多粉,但手上皮肤发黄,气息颤弱,隐有腥意,想必癸水时而不调,有时连月不来,有时断续无尽,且血迹发黑有异味,腹痛如绞。”   她每说一句,李若的眼睛便睁大一分,脸上红白交替变化,颜色精彩,地上的丫鬟也是震惊地面面相觑。   易轻城怜爱地看她一眼,苦口婆心道:“及早就医吧,不然影响生孩子甚至行房,更不可能入主后宫的。”   说罢扬长而去。   自己真是医者仁心呐~   没走几步,易轻城又倒回来,问那三个呆若木鸡的人,“照妆亭怎么走?”   不能让她们知道自己要去长偕殿,她便问长偕殿附近的照妆亭。   一个丫鬟呆呆地比划着告诉了她,易轻城彬彬有礼地道谢离去,依稀听见后面李若反应过来,泄愤地踢着丫鬟尖叫:“谁让你应她的!”   初夏的日头已经很烈,易轻城扇着风火急火燎终于到了长偕殿,已是大汗淋漓,头发衣服都黏黏地糊在身上。   刚偷偷摸摸翻进去,就看见院子里簇拥着一堆宫婢。   易轻城躲到篱笆后面。竹篱上攀缀着许多蔷薇,绕墙而生,点点如绚烂星辰,娇艳可怜。   就是蜜蜂有些多,易轻城在一片嗡鸣声中瑟瑟发抖。   “公主,您怎么跑那去了,快点下来,上边危险!”宫婢们焦急地喊。   易轻城仔细一看,才发现小花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树杈上俯瞰下面的人,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一句卧槽脱口而出,易轻城睁大眼睛。   小花今年才四岁不到吧,啥时候学的爬树??   哼,肯定是进宫学坏的,所以性情才变了这么多。这可不行,再这样下去迟早要长歪。   易轻城更加下定决心,要尽快把他们带出宫。   侍卫赶来,小花悠悠地威胁:“你们敢过来,我就跳下去。”   侍卫们知道陛下对这长偕殿里的人有多看重,皆不敢轻举妄动。   宫婢们苦不堪言,直劝道:“公主求求您了,陛下若是知道,一定会动怒责罚的。”   小花哼了一声,毫不在乎地道:“气死他更好。”   ……易轻城不禁由衷感慨,不愧是亲生的,这和她对秦殊的态度一模一样啊。   她想起梦里的事,忽然发现,小花简直是她小时候的复刻,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   宫婢们吓得脸色发白,“可不敢说这种大不敬的话……”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宫婢纷纷跪下恭迎,秦殊已经疾步走来。他刚下早朝便听说出了事,朝服还没换就匆匆赶来了。   冠顶的玉旒互相敲击,连这纷乱而清脆的响声也仿佛带着股威严。   庭院立时悄无声息,宫婢们噤若寒蝉,连句请安请罪的话都不敢说。   宽大厚重的赤罗朝服拖曳着地面,秦殊立在烈日下,仰头静静看着树上的人。   小花不免还是有些怕他的,抱紧了身边的树干。   易轻城也很怕秦殊,她已经开始担心秦殊会不会打孩子了。   “你坐在那想做什么,不热吗?”秦殊淡淡问道。   “我喜欢。”   秦殊点点头,转身对跪了一地的奴才们道:“去搬些冰块来,朕在这里陪她。”   宫婢讶然地面面相觑,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即起身去了,不一会就布置好了。   小花看着他们忙来忙去,秦殊就站在下面不急不忙地摘下帝冕,换上常服,然后让人都退下。他什么话都没说,就坐在篱笆旁的凉亭里看奏折了。   小花扯了扯嘴角,忽而了然地道:“我就说你不是我亲爹,你竟然一点也不着急。”   秦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依旧在奏折上,从容道:“你娘向来喜欢如此,我早就习惯了。”   易轻城:……喵喵喵?关她什么事?天地可鉴,她绝对没教过小花爬树啊!   小花立即反驳:“你骗人,我娘身体不好,走几步都要喘,怎么可能会爬树!”   额,真是辜负女儿的信任了。易轻城汗颜。   秦殊目光一闪,眼尾忽然泛起红来,捏着奏本的指节也变得苍白。   他盯着面前的奏折许久,才沙哑着声开口:“她身体好的时候,是喜欢的。” 第15章 护心甲   小花还是一脸不信,过了一会,也许是太热了,她满头大汗,慢慢从树上挪下来。快到地面时忽然脚一滑,直接坐了下去。   易轻城吓得差点忍不住跑过去。   其实就几尺的高度,根本不会有事。   “哎呀,疼死我了,站不起来啦!”小花大声叫唤。   易轻城忍不住撇嘴,这碰瓷技术还是差点。   任她大呼小叫,秦殊还是不动如山地坐在那,沉默看着她。   小花叫得喉咙都干了,自己拍着屁股爬起来,叉腰对秦殊道:“你看,你根本没把我当成亲生的。”   “你若喊我,我定会去帮你。可是你既然没有喊,我为何要插手。”他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啧,这狗男人真是一点没变。对小孩子还这样,幼稚。   秦殊抬了抬下巴,补充道:“再说,从小就该学会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小花道:“我娘可宝贝我了。”   秦殊道:“严父慈母,应该的。”   小花噎了一下,不服气地鼓着嘴。她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过来吃些瓜果吧。”秦殊从冰鉴中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小花摇头。   秦殊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皱起眉,“听说你很挑食,什么都不吃。”   易轻城听着疑惑,不应该啊,小花和阿宝从来没挑过食,给什么吃什么,可好养活了。   小花不屑地撇头:“太难吃了,比不上我娘做的。”   ……在厨艺这方面,易轻城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本来就不会做饭,加上味觉不灵,做出的东西只能确保吃不死人。   小花挑衅道:“你不是说你是我爹吗,你吃过她做的饭吗?”   秦殊弯了弯嘴角,“当然。”   小花不信,“那你说说她拿手菜是什么。”   秦殊垂下眼帘想了想,易轻城也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东西来,毕竟她只给他做过一道惨不忍睹的汤。   “她做什么都很拿手。”秦殊肯定地说。   易轻城:……我竟无法反驳   小花张了张嘴,也是接不上茬。   秦殊接着看奏折,一边道:“以后不要挑食了,不然会像你娘一样长不高。”   易轻城:??她就听个墙角,为啥躺枪的总是她?   感觉有被冒犯到。   “我娘可高了!”小花绝不容许任何人诋毁她娘,无论是不是实话。   这何止是小棉袄啊,这简直是护心甲啊!   秦殊起身,往小花面前一站。他身形高大,影子笼罩住她。   小花都还没到他的腰,不禁怂怂地往后退,却依旧仰着头,气势汹汹地和他对视。   秦殊蹲下来,比她矮了几分,他抬着头仔细看着她。   太像了。   每次看见小花,尤其是她这样气鼓鼓的样子,秦殊就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小时候的易轻城。   “去吃饭吧。”秦殊试着去拉她的手。   小花一下躲开,一脸高冷地背过身不理他。   女孩子闹起脾气来都是一样的,无论多大。   秦殊也不恼,绕到她面前,小花又转了个方向,一点面子也不给。   易轻城有点怕她会激怒秦殊,紧张地观察他的神色。   没想到竟然看见秦殊他他他……笑了??   秦殊继续默默地绕到她面前,小花继续转,又转回到原来的方向。   你俩唱二人转呢?   易轻城也忍不住笑,小花终于烦了,叉着腰狠狠对他道:“你根本不知道她一个人带我们有多辛苦,你之前说想弥补,行啊,那你就像她一样,每天给我和阿宝洗衣做饭。”   小花料想他这么高高在上的样子,断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   谁料秦殊只是淡淡问了句:“你们喜欢吃什么?”   小花说不出话,他便道:“那就由我来安排。我会像你们娘亲那样亲力亲为照顾你们的衣食起居,你们也须得像对她那样,听我的话。”   情比金坚 第16章 冤家路窄   小花震惊地瞪大眼睛,篱笆后的易轻城也是不可置信。   打死她也不信秦殊能照顾孩子。   焦匡进院子禀报道:“陛下,明绡姑娘来了。”   秦殊点头,焦匡将一个平民打扮的蓝衣女子引进来,阿宝也从殿内被抱出来。   明绡!易轻城有些激动,那是她的至交好友。   明绡的母亲是江左易家的三小姐,天生喜欢浪迹江湖。易轻城下山后遇见她,明绡带她吃喝嫖赌,哦不,是畅游山河。脱离了秦殊的掌控,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意明澈的时光。   后来易轻城被秦殊拴在身边,明绡则继续四海为家。   没想到还有再见之日,易轻城热泪盈眶,险些就要冲出去和她相认。   她一定是听闻了自己的死讯才回来的。   明绡抬袖拭脸,愤恨地高声道:“我都听说了,我一定要手刃沈姣替轻城报仇!”   ……易轻城很奇怪,她的死和沈姣到底有什么关系,怎么一个个都要找沈姣。   明绡低头看见两个孩子,感叹道:“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蹲下来和孩子说话,脸上温柔的笑映着阳光,与夏阳一般骄烈灿烂。   阿宝还是乖乖的,小花仍是双手抱胸板着脸,一副防御警惕的姿态。   明绡想摸摸她的头,小花后退一步,直直盯着她。   明绡一愣,噗地笑道:“这凶凶的表情和易轻城一模一样。”   易轻城:???   哪凶了?她明明是个温婉的弱女子。   “她是你娘亲的至交,不得无礼。”秦殊低着头对小花说,嗓音温柔。   四个人到篱笆边的凉亭里坐下,易轻城吓得浑身冒汗,缩在后面动也不敢动。   时值正午,蝉鸣越发刺耳。篱笆后的空间逼仄狭小,热浪翻滚,易轻城口干舌燥还不敢动,满耳蜜蜂嗡鸣,差点要昏古七。   你们就不能进屋玩吗,这大热天的。   易轻城听到一个小太监跑来禀报道:“礼部尚书李大人内眷前来拜见两位殿下。”   真是冤家路窄。   这几天各个达官显贵家中的女眷都争先恐后来看突然冒出来的皇后和公主太子,秦殊见阿宝腼腆,有意让他锻炼锻炼,也就没有阻拦。   明绡踌躇地道:“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秦殊淡淡道:“无妨。”   易轻城有点惊奇,秦殊对明绡竟然还挺随和的。   李若伴着母亲远远走进凉亭,好奇地看了明绡一眼,见她打扮得十分江湖气,举止毫无淑女风范,便不屑一顾了。   李若依依对秦殊一拜,按下畏惧,悄悄瞟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李若曾远远瞧见过陛下一眼,虽看得不真切,但那通身的气概,英挺的身姿,已是超凡脱俗。   名媛聚会时,她还听说过陛下是从两朝更迭的战火烽烟中,一步步踏着无数鲜血和白骨走上来的……   一个征服天下的男人,哪个女人不想征服呢?   入眼,玄色龙袍覆着矫健挺拔的身躯,腰间只坠着一只香囊。李若有点奇怪,那香囊面料普普通通,什么花纹都没有绣,颜色也败旧了,仿佛被摩挲了许多年。   抱着小太子的手修长刚劲,那双手提过笔,亦拿过刀。   只是不知,会否温柔地抚过女子的脸颊。   李若一时想入非非,已是双颊通红,恐惧全都化作了羞怯,一下抬眼直直看向他的脸。   一张冷峻威严的面容赫然映入眼帘,李若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心跳如擂。   昔年宫中曾有画师妙手丹青,留下无数盛世画卷,其中便有秦殊的肖像。   彼时他才十四岁,i丽不似尘世中人。本以为画像都是夸大美化了,没想到竟远远不及真人。   世间岂有男子俊美至斯,还是天下之主,实在得天独厚。   不知道那皇后长得什么样,能让陛下如此追念。李若心想回去要好好钻研一下,学得像了,让陛下看见她就忆起旧人,那样入主后宫还不是易如反掌。   李夫人亲切地夸了夸阿宝,阿宝什么也听不懂,主要还是说给秦殊听的。   李若抿抿唇,羞涩地开口:“陛下对皇后娘娘的深情厚谊真教人羡慕,臣女日夜都在佛堂为陛下和小殿下祈福。皇后娘娘生前,臣女有幸见过几面,真是德才兼备,有林下之风,让臣女好生敬佩。”   得了吧,你之前还让皇后娘娘给你下跪。   不过夸得倒不错。   易轻城翻了个白眼,心里有点同情秦殊天天面对这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其实,从前她对他何尝不是如此。   “陛下还请节哀,”李夫人慈爱地看着阿宝道:“孩子不能没有娘,后宫也不可无主。老爷在家还说,想趁致仕前再办几回册妃大典。”   旁边的李若频送秋波。   谁说孩子没娘?都怪秦殊这个招蜂引蝶的蓝颜祸水,那么多人抢着当她儿子的后娘!   明绡轻嗤道:“轻城尸骨未寒你们就打着祭拜她的名义来上位,真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   明绡!果然是她的好姐妹!   李若恼羞成怒,脱口骂道:“你是哪来的野丫头!”   李夫人也是一噎,脸上红白不定,刚要斥责,只见陛下凉凉看她们一眼,霎时一个激灵,拉了拉女儿。   秦殊这才缓缓开口:“这就不劳李家费心了,今早御史台才呈了折子,弹劾李先贪赃枉法。铁证如山,怕是等不到朕立妃了。”   李家母女瞪大了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噗――”,一声不大优雅的笑从蔷薇丛后冒出来,尽管声音很小又及时止住,也还是被听见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人?”明绡立即喝问。   易轻城捂着嘴无声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冷汗涔涔。   一片静默,她心念电转,想着话本上主角听墙角被发现的时候,学声猫叫就能蒙混过去,于是:“喵~”   ……诡异的沉默。   这装得一点都不像!她真的是女主吗?光环呢??   易轻城恨不得直接撞死,外面明绡又是惊怒又是好笑,“滚出来!”   易轻城咬牙,慢吞吞挪出来,低头跪下。   弱小,可怜,无助,染了一身花香。 第17章   秦殊见到沈姣,皱紧了眉。   小花大吃一惊,但还记着娘亲的嘱咐,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一道怨毒的目光似要把她撕碎,李若咬牙切齿地大喊:“沈姣?!”   明绡这才认出她,她正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这个女人就自己找上门来了,这还了得?   明绡当即拔剑怒喝:“沈姣,你还敢到这来!”   妈耶,这几个人能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易轻城膝行着往后躲,正当此时,一个稚嫩的童音忽然响起:“娘!”   阿宝软软糯糯叫了一声,张着手就要往她怀里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秦殊抱住他,怒道:“你喊什么,你娘在长偕殿里,她什么都不是!”   龙颜大怒,所有人都抖了抖。   易轻城腹诽,你才什么都不是……   阿宝扭着小身子,急得口齿不清:“有两个凉……”   “住口!”秦殊抬手作势要打他,阿宝刚要哭,易轻城下意识扑过去搂住他。   “不准打孩子!”   她挺直了脊背瞪着秦殊,全身发抖。   其实有点害怕秦殊连她一块揍。   秦殊惊诧地看着她,只觉得她瞪着自己的样子,莫名眼熟……   阿宝在旁边爹啊娘啊地喊着。   “你这毒妇,别碰孩子!”明绡上来拉过阿宝,生怕沈姣对阿宝不利。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小花一脸懵逼地在旁边呆呆看着。   李若趁机火上浇油打小报告:“陛下,臣女路上就遇见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骄横无礼。还没来得及禀告陛下,没想到她竟然到这来,定是对两位小殿下意图不轨。”   “你还敢恶人先告状!”易轻城来气了,刚要回怼,冷不防看见秦殊在一边冷冷盯着自己。   她打了个寒颤,弱弱地对他道:“陛下,罪妇听到李若和她的丫鬟对皇后娘娘言语不敬,才出面教训她们。”   秦殊:……   沈姣会管别人怎么说轻城?她不凑上去跟着骂两句就已经是奇迹了。   “沈氏,往日是朕低估你了。”秦殊笑了笑。   ?易轻城狐疑地看向他,见他笑得和颜悦色。   然而下一秒就变了脸   “你为了脱罪,连这种拙劣无耻的谎言也编得出来!”   ……   易轻城也觉自己情急之下露了马脚,有点崩人设了。   她只好低头畏畏缩缩地道:“陛下,罪妇自知万死莫赎,如今诚心悔改,还请陛下给罪妇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完全不像沈姣会说的话,秦殊审视着她。   听说她庭杖之后受了刺激,莫非因此才性情大变?还是又揣着什么诡计。   明绡冷笑:“几句悔改就想一笔勾销,哪有这么容易!轻城死了,凭什么你还能活着?”   这个……还要让她自己给自己陪葬吗?   不过,听到明绡哽咽的声音,易轻城心里很不好受,找机会一定要告诉她真相。   秦殊迟迟未语,眸光冷厉如电。易轻城忍不住瞄他几眼。他历经风霜,肤色略深,一张脸虽俊美,却端的威严迫人。   她心中陡然冒出昨夜梦中那个被人打得可怜兮兮的小秦殊。   早知道不救他了,狗男人永远是狗男人!   低眸的时候,易轻城又瞥见他腰间的那只其貌不扬的香囊。   秦殊出身微寒,不像别的贵胄子弟喜欢佩戴各种玉玩,更不会系这种玩意,还绣得那么丑……   易轻城虽然不认得这个丑东西,但她知道,能让秦殊贴身带着的,一定与自己有关。   她女工不好,从前学过几日就放弃了,这香囊应该是那时的半成品,不知他是从哪找出来的。   其实易轻城猜得到,秦殊也是没办法。她从来没送过他任何东西,以至于等到她死了,他想留点念想,只能去翻以前的旧物。   如果没留住想留的人,就会依附与其有关的事物。当一个东西浸染了过去的时光与记忆,就成了今日所留者的一点温存。   人死如灯灭,他却仿佛还想拼命留下一缕残光,何其痴妄?   “你见过易儿?”终于,秦殊阴沉问道,凌厉的视线几乎要将她射穿。   易轻城收回思绪,背后一凉。   以她现在的处境,若说私自见过孩子,秦殊绝对会杀了她。 第18章   “陛下,”寒枝见这里发生变故,连忙过来打圆场。“昨天太子殿下偷跑出去,还是沈氏把他送回来的。陛下不喜沈氏,奴婢便没有说。小殿下倒很喜欢她……”   原来昨天易轻城走了之后,阿宝自己偷偷跑出去找她,可把长偕殿一干侍卫宫仆吓死了。   秦殊又盯了低着头的易轻城一眼,仍是不悦:“朕饶你带发修行,你竟还敢违旨不尊。”   他语气平静,吐字缓慢,但易轻城知道这变态越是平静,待会爆发就越可怕。   她咽咽喉咙,小心翼翼地瞎扯:“罪妇良心难安,与其为皇后抄经念佛,罪妇更想来长偕殿为皇后守灵,以彰诚心。”   她的紧张落在众人眼里,全是做贼心虚。   秦殊冷笑一声,“是吗?”   李若在一旁隔岸观火许久,生怕圣心回转,让沈姣又得了势,忙道:“陛下,沈氏一向狡猾善辩,您千万不要被她的虚情假意骗了!”   明绡也深以为然地点头。   易轻城咬牙,忐忑地等着他的决断。   实在不行,她只能、只能自曝身份了!   “你不要对她这么凶……”小花扯扯秦殊的衣袖。   秦殊没想到她竟然会开口为沈姣说话。   “你知道她是谁吗,”秦殊指着沈姣,“就是她害死了你娘!”   小花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脸上懵懂又害怕。   嚯的一声,易轻城被秦殊掐住了脖子,霎时喘不上气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抬头对上秦殊的目光,他眼中是冰冷彻骨的恨意,同时带着一丝探究。箍在她脖颈上的手那样有力,仿佛随时都会拧下她的头来。   易轻城快要昏过去时,想起死前也是这样朦朦胧胧的,他摩挲她脸颊的手却很轻柔。   李家母女已经吓得六神无主,阿宝和小花不知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害怕得哭了起来,明绡抱着他们哄着,遮着他的眼睛对秦殊道:“别在孩子面前这样。”   秦殊置若罔闻,直直审视着面前的女子。   她一句话也不说,手轻轻搭着他的手腕,放弃挣扎,仿佛准备好坦然赴死。   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什么,那张他一向憎恶的脸上,蓦然滑下一行泪,泪光细碎,眼中仿佛含着许多话。   秦殊心中忽然起了丝难以言明的异样。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心里的那个人。   轻城很爱哭,但不会将眼泪作为武器。她哭的时候也是如此倔强,咬牙不出声,也不会与他诉苦,只会自己默默找个地方躲起来哭。   寒枝在旁边着急,差点就要说出易轻城的身份,便见秦殊松开了手,这才舒了口气。   “咳咳咳,”易轻城抚胸深深喘了几口气,眼前雾蒙蒙的,声音嘶哑:“谢陛下……”   从前易轻城觉得他为自己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从来没有什么感谢之情。后来想和他拉开距离,便经常漠然地言谢。   而现在……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突然说出这三个字,谢他不杀之恩吗?   眼角有什么流过,凉凉的,易轻城抬手擦去。   秦殊的怒气仿佛退去,气氛还是极其压抑。他脸上神色冰冷麻木,眼若死水,没有一丝情绪。   寒枝蹙着眉,良久委婉劝道:“陛下,姑娘嘴硬心软,如果她还在,一定很愿意看到沈氏弃恶从善。”   “可是她不在了。”秦殊声音清冷,仿若一声极轻的叹息。   如果他早点杀了沈姣,轻城就不会走。   那一刻易轻城看见他微红的双眼,重重阴霾中有一丝无助与脆弱。   “你想赎罪,好,”秦殊轻喃着仰起头,淡淡对寒枝道:“从现在开始,沈氏就是长偕殿最末等的宫婢,洒扫杂役皆付予之。好好看着她,别让她碰孩子和轻城的东西。”   他想折辱她,却不知道易轻城求之不得。   “是,但凡她有半点异动,奴婢一定亲手将她挫骨扬灰。”寒枝凛然道。   秦殊拂袖离去,李家母女也赶着回去问李大人贪污的事。易轻城在石凳上坐下,揉着跪得生疼的双膝,浑身酸软。阿宝和小花脸上还挂着泪珠,想去抱她,却被明绡拉着。   明绡狠狠瞪着她:“你最好老实一点,再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杀了你!”   易轻城疲惫一笑,“我们明女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动辄打打杀杀的。”   明绡一怔,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我们明女侠”是易轻城经常挂在口上的,明绡也会经常叫她“易女侠”。   小时候的梦想,无牵无挂、仗剑天涯,那么简单纯粹,却难得永远也无法做到。   还好,上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你……?”明绡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易轻城生性散漫,笑容也是懒懒的,微微勾着嘴角,便是像她这样……   寒枝笑着对明绡点头:“是我们姑娘回来了。”   明绡手一松,阿宝和小花立即扑进易轻城怀里。   易轻城敛笑,认真地牵起她的手,“明绡,你还记得我们看过的那个借尸还魂的话本吗?”   明绡最爱看话本,易轻城下山后什么都不懂,跟着她看了许多话本才恶补了人情世故。   所以明绡一定能接受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不过她不敢告诉明绡,他们其实都是话本里的人。   明绡嘴角轻颤,不可思议地仔细看着她。易轻城坦然而真诚地与她对视,明绡双眼已然红了。   “轻城,你,真的是你?”从怒火中烧到悲喜交集,她还有点转不过来。   “你还和从前一样,”易轻城心中酸涩,忍不住流泪,“我却已经完全不是从前的我了。”   这矫情劲是易轻城无疑了!   明绡拉着她的手,不敢相信地捏了捏,生怕她是个假人。   “疼,你干嘛呀。”易轻城拉住她。   明绡几乎喜极而泣,“看来不是做梦。”   ……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感谢上天!”她双手合十说了好几句,注意到易轻城脖子上的红印,伸手摸了摸。   “还疼吗,快去上药。”明绡拉着她往屋里走,易轻城怕让人起疑,挣脱了她的手。   外面的一干宫婢还等着差遣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沈昭仪,结果就看着明绡姑娘和寒枝姑姑还有小殿下左右围着她进了偏殿。   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第19章   到屋里寒枝便带着孩子退下,让她们好好说会体己话。宫婢们都好奇地在院子里交头接耳,见她出来便蜂拥而上。   “寒枝姑姑,以后我们怎么磋磨沈氏?”   “让她去倒夜香洗恭桶。”   “给我们洗衣服。”   ……叽叽喳喳的,个个义愤填膺。寒枝又好气又好笑,道:“她毕竟是沈家的大小姐,别跟她过不去,做你们的事去。”   众人扫兴,各干各的去了。   殿内,明绡给她上了药,责怪道:“你怎么不告诉秦殊?刚才多危险啊!”   易轻城摇头:“不要告诉他,你也不许说。”   “为什么,他对你那么好。我看他的样子,简直是伤心欲绝。”明绡若有所思地叹口气,一只手托着下巴,眼中有些欣羡。   “要是有人这样念着我,我死也甘愿了。”   易轻城心一跳,抱住她说:“别胡说,我念着你呀。”   明绡笑了笑,又瞪着她:“你好狠的心,离开皇宫后也不来找我。”   易轻城笑道:“你天天云游四海,我哪里找得到你。”   明绡又问:“以后要怎么办呢?”   易轻城说了假死药的事,“以后我们一起闯荡江湖,你负责养我和孩子。”   明绡笑了会,感慨道:“你现在都是当娘的人了,我混了那么久,连个相好都没有。”   易轻城挽着她的手嬉皮笑脸:“我不就是你的相好?谁不知道我们明女侠江湖一枝花,追求者如过江之鲫?谁叫你眼光那么高。”   “去你的,”明绡推了她一下,“秦易和秦轻都像秦殊,又聪明又漂亮,还好不像你。”   易轻城的脸一下沉下来,道:“他们不姓秦,也不像秦殊。”   明绡一怔,她还以为孩子都有两个了,两人定是好上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易轻城含糊地将这些年的事一带而过,明绡听得双眼放光,拍着她的肩坏笑:“深情又霸道的帝王,我喜欢。没想到我们易女侠当了一回话本女主角,还是强取豪夺那一类。”   她说着捧起脸,满脸向往。   易轻城猛力摇着她:“话本里都是骗人的,你设身处地想一想,有人关着你强迫你,你能喜欢得起来吗?”   明绡白了她一眼,不过玩闹归玩闹,她自然也懂得易轻城受了苦,心中对秦殊也有些成见了。   明绡揉着她的脸,“虽然看着不太习惯,不过这个沈姣长得真好看啊,恭喜你脱胎换骨了。”   “呸,她比本小姐差远了。”易轻城不屑。   明绡走后,寒枝给她收拾出一处奴才住的单间,虽然简陋,但也比易轻城在扶风的旧居好多了。   易轻城在殿里走了一圈,看见沿着墙壁摆了一溜的蔷薇。   她走的时候才只有三四盆,都没开,如今葳蕤怒放,姹紫嫣红,满室都是清香,衬得四下冷凄哀清。   “怎么弄了这么多花来,打理起来很费事吧?”易轻城摸了摸那粉嫩的花瓣。   寒枝道:“都是陛下一盆盆亲自种上的,平时浇水修剪也都是亲力亲为。”   易轻城一顿,不太相信地问:“他有那时间?”   秦殊一直都很忙,从前忙着复国,登基后忙着治政。   海晏河清,政通人和,他却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还有闲情逸致照料花草?   寒枝见她不解,幽幽解释道:“陛下说,等姑娘回来,看见这么多花一定会很高兴。”   寒枝不由叹气,“陛下找不着姑娘,真跟疯魔了一样。起初亲自带人到京畿附近找了几天,不理朝政,百官劝谏。后来又不眠不休地处理政事,比从前更加严酷,满朝阴云密布,叫苦不迭。”   “直到有一回,陛下上朝前忽然吐血,昏厥了三天三夜,弄得人心惶惶。太医院穷尽心力才救了回来,陛下将养了几个月,闲时就开始养花了。还说姑娘总怪他脾性暴虐,趁此机会修身养性也好。只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易轻城默了一会,仍是不太相信:“这么严重?”   寒枝生起气来:“骗你做什么,上次你也看到了,只怕等不到你坦白身份,陛下就……”   易轻城无话可说,寒枝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这几年一直都活在内疚中,弄丢了你,他一个人也没怪罪,今日对明绡姑娘和颜悦色也是因为你,姑娘为什么就不肯再给他一个机会。”   易轻城沉了脸,冷笑道:“给他再关我、折磨我、羞辱我的机会吗?覆水难收,再后悔又能挽回什么?”   她尾音低哑,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也红了,眸中水光凌厉。即使被困在沈姣柔媚的皮囊中,她的神态还是那样倔傲。   寒枝哑口无言,轻轻叹了口气,将两个孩子带进来便退下了。   “娘,你怎么样,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你?”小花急切地扑在易轻城身上,伸手摸摸她的脖子。   易轻城抱着她,“没什么,这个很难说清楚。总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和阿宝都不要在外人面前喊我娘。”   小花用力点头,又闷闷地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啊,我好讨厌这里。”   易轻城安抚地摸着她的头,柔声道:“我方才听见他说会照顾你们的饮食起居。”   “我才不信他真的会做呢,男人都只会嘴上说好听的。”   ……女儿太早熟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其实,不用那么抵触他。”易轻城说,她觉得小花未必像表面这样讨厌秦殊。   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胆任性,她只不过是在试探秦殊的容忍度。   小花沉默了一会,忽然道:“我明白了。”她从易轻城怀里抬起小脸,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他。娘,只要你喜欢,他勉强当我们后爹也不是不可以。” 第20章   “我怎么就喜欢他了?”易轻城瞪大眼睛。   小花老成地道:“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姑娘家被说穿心事都是这样。算啦,当我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   易轻城无语凝噎,小花又念叨:“我观察过了,他有钱又有地,长得也不错。就是身子好像不大好,不过娘你医术好,这个不是大问题。有他在,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易轻城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眼睛发酸。她揉着小花的脸,道:“娘亲从来没觉得辛苦。”   和孩子们在无人的殿里玩了一会,就到了晚饭时辰。   焦匡亲自过来跟寒枝说:“陛下正在接见大臣,让两位殿下先吃,不必等他。”   谁知阿宝还很喜欢他,非要等他一起吃饭,小花只好陪着他。寒枝先喂了他们些乳糜垫着肚子,然后陪易轻城在暖阁里吃了饭。   “对了,这段时间照看一下宝络。”易轻城对寒枝道,主子都成了奴才,那孩子不知会被分配到哪去。上回亲眼看着香兰轩死了那么多人,今晚要一个人待在那,她必然怕极了。   寒枝应下:“待会我就将她调到这来当差。”毕竟宝络乖巧得紧,她也很喜欢。   易轻城放下心来,又问:“秦殊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寒枝失笑,给她盛了碗翡翠丸子汤,“陛下日理万机,哪会注意一个小宫女。”   易轻城捧着碗,喝了几口就放下。寒枝笑道:“姑娘胃口变小了。”   易轻城叹口气,拍拍那盈盈一握的小纤腰:“哪是我小,是沈姣,几口就饱了,竟然不会饿死。”   不过她在扶风县节衣缩食,胃口也饿小了。   这顿饭吃得漫长,易轻城又碎碎念叨:“这个大臣怎么回事,他都不用吃饭的?”   又不是不知道秦殊才吐过血,不怕出了事遭口诛笔伐?   寒枝一怔,忍不住笑出来,“姑娘惦记陛下的身体,就回到陛下身边看着他吧,陛下一定乖乖听姑娘的话。”   易轻城不悦:“谁惦记他的身体?”   一直到戌时一刻,两个团子都等得都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身,圣驾才姗姗来迟。   秦殊换上月白常服,屏退左右进了殿,先去看了看冰棺,然后到里殿床边安静地看着阿宝的睡颜。   他看到小花也在,有些讶然。   明灭烛光笼罩在那张憔悴而严峻的脸上,注视着两个孩子的神情专注得仿佛这就是他的全世界。   易轻城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时光将那本就迷人的五官雕刻得越发深邃。   “陛下快用膳休息吧。”寒枝低声劝道。   秦殊抬手示意她噤声,没有移开视线。   阿宝伸了个懒腰,一睁眼看见他就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奶奶地叫了声:“爹~”张着双手要抱抱。   “哎,”秦殊高兴地应了一声,戳戳他的小脸,“易儿想爹爹没有?”   阿宝点头,小花也醒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秦殊看向她,也没有问什么,一手捞一个将他们抱到饭桌前。   除了他们三人之外,桌上还放着一副空碗筷。秦殊提箸喂阿宝一口,又要喂小花,小花推开他的手,“我自己会吃。”   易轻城扒着窗户偷看,越看越觉得阿宝和小秦殊太像,心里有些奇妙的感觉。   孩子吃饭都很乖,可以自己坐着吃,从不会让易轻城像其他妇人一样满屋子追着喂饭。   易轻城从小娇生惯养,又味觉受损,银钱拮据,每天做饭都是一场灾难,还好邻居时常照顾她们孤儿寡母。   孩子们从来没闹过,长得瘦瘦小小一只,还被其他小孩欺负过。   因为她的自私,亏欠了孩子那么多。   吃过饭,阿宝兴奋得不肯睡觉,非要秦殊陪他玩。寒枝哄他道:“殿下乖,陛下已经很累了,让陛下休息一下吧。”   秦殊心情很好,微笑摆手:“无妨,退下吧。”   寒枝只好离去,出来瞅见易轻城扒着窗户偷窥,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走了。   殿中,秦殊把阿宝高高举过头顶,“易儿想和爹爹玩什么?”   他眼下青黑甚重,语气却还生龙活虎。   他体力是很好的,易轻城知道。   被举高高的时候阿宝开心地叫了一声,搂着他的脖子道:“骑马马~”   “好勒。”秦殊把阿宝放下来,忽然想到什么,摸着他的头问:“易儿从前和别人玩过这个游戏吗?”   阿宝点头如捣蒜。   秦殊一皱眉,语气沉下来,“和谁玩过?”   阿宝笑眯眯:“爹~”   窗外的易轻城捂脸,果然,秦殊脸一下黑了,不觉加重了语气:“什么爹?”   阿宝吓了一呆,看他凶巴巴的样子,嘴一撇就要哭。   秦殊才反应过来,趁他哭出来前赶紧把他抱起来摇了摇,亲了亲他的脸哄道:“易儿乖,爹带你骑马好不好?”   阿宝傻傻的,一下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双眼放光地点头。秦殊把他放到背上,让他搂紧自己的脖子。   易轻城不禁叹服,秦殊哄孩子确实有一套。   原来阿宝说的骑马马是这个……她想起什么,脸红起来。   秦殊跪伏在地驮着阿宝,“抓稳了。”   阿宝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喊:“驾!”   秦殊配合着他的口令满殿乱窜,阿宝笑得咯吱咯吱的,长偕殿万年如一日的冷清中终于有了点温馨的感觉。   一般官员富商家里都是让下人这么跟孩子玩,谁能想到堂堂九五之尊会如此放下身段,要是被人看见不得丢尽颜面。   小花就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俩。阿宝玩得累了,才愿意睡觉,还奶声奶气地说明天也要骑。   秦殊一口答应,然后对他道:“爹只有一个,不能乱叫。我才是易儿的爹,记住了吗?”   阿宝保证似的猛点头,给骑马的就是好爹! 第21章   秦殊满意地笑了,眉眼弯弯,神色柔和,和阿宝一样的傻气。他抱着阿宝到冰棺前,凝视里面沉睡的人。   易轻城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就见到他眼中有碎光闪烁着划下,像陨落的流星。   狗男人又双哭了。   孟姜女哭长城呢?   小时候被欺负得那么惨都没见他哭,怎么越长大越娘们唧唧?   阿宝伸出小手摸着他的眼角,呼呼吹了口气,眨着眼睛问:“爹爹怎么又哭了?”   看,阿宝都笑话你,害不害臊。   秦殊牵牵嘴角,逸出一丝极淡的笑。   “爹想娘了。”   他声音低哑,仿佛在说一个极隐秘的秘密,像极了最后对她说的那句“你瘦了”。   阿宝眼中也闪出泪光,皱着眉毛小声嘟囔:“阿宝也想娘了,娘太爱睡觉了……”   ……   秦殊一笑,絮絮说起从前的事:“你娘啊,从小就是这样好吃懒做,易儿可不准学她。”   ??!   死者为大,在她尸体面前跟她儿子说她坏话?易轻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差点就要冲过去打他。   又听他轻声道:“等易儿和轻儿长大了,你娘也醒了,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去骑真正的大马。”   他这样轻柔地说着,仿佛那美好的愿景就在眼前。   谁跟你一家三口……   哄阿宝睡着了,秦殊将他轻轻放到床上,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起身擦擦头上的汗,捶捶酸痛的腰。   毕竟快三十岁的人了,天天上朝理政都是坐着,腰不太好。这么一番折腾,更是招架不住。   易轻城看着秦殊在书案前坐下,专注地看折子,殿内仅那处亮着一豆灯火,显得孤寂异常。他紧锁着眉头,唇角下撇,殿内不时回荡出一声声长叹。   治大国若烹小鲜,秦殊又是个专横的主,不放心交给别人,事必躬亲。   余光中有什么闪烁着,易轻城一瞥,是几只流萤。这个季节的萤火虫可多了,从前在凌云山上经常能看见。   易轻城脸上映着暗淡的光,屏着呼吸,像一只静悄悄的猫。庭户无声疏星淡,四更天的梆声悠悠传来。   又过了许久,才见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眼睛,爬进冰棺休息。   ……合着把老娘的棺当床了,不嫌挤啊?   易轻城合上窗户,困得不行,回去睡觉了。   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做梦。   _   开春后万物复苏,积雪消得差不多了。天有些阴霾,冷宫旁一扇老旧的小门吱呀打开,溜出个小人来。   小秦殊提着扫帚扫雪,扫帚比他的个头还高。   自那天之后,他的日子好过了很多。不仅没人敢来找他的麻烦,甚至还有人会接济他一些煤炭衣服和吃食。   没扫几下,就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同时瞥见旁边地上有个影子。他抬头一看,一个小不点站在冷巷拐角,扶着墙打量他。   见被发现,她一下躲了回去。过了一会,又悄悄露出头来。头顶碎发翘着,乌黑的瞳仁又大又亮,两颊胖嘟嘟的。   小秦殊手足无措了一下,放下扫帚走过去。他往巷口看了看,竟然一个随从也没有。   她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有点高,小郡主怂怂地往后退了两步,却见他弯腰行礼:“郡主。”   她穿着一身红梅袄,十分臃肿,像个胖墩墩的小球。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红肿,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满脸懵懂,和那天大不相同。   小郡主看着他不说话,嘴里嚼着什么。小秦殊叹口气,问:“郡主来这有什么事吗?”   他后来听说了郡主怒罚太监的事,那两个太监虽然没死,却也和残废差不多了,还被逐出了宫。   从那之后,别的宫人见到他都敬而远之,倒是清静。   “窝来看看泥……”她睁着水光闪闪的大眼睛小声嘀咕。   小秦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什么。   小郡主醒过来的时候混混沌沌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别人讲起,又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好似确实做过那些事。至于当时的想法、为什么这么做,则完全记不清了。   小女孩一脸苦恼,像个起皱的面团,让人很想动手把她抹平。   小郡主掰着小手叽叽喳喳:“我从前都不认识你哎,没想到我竟然还有蝈蝈!”她惊喜地拍手,又问他:“你从前怎么都不来找我玩,皇舅舅也不告诉我……啊,我知道了,你们肯定是想给我惊喜。”   小郡主从小一个人长大,公主和驸马极少陪伴,她十分羡慕别的孩子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能一起玩游戏。没想到一朝梦想成真,她捂着嘴笑眯了眼,犹自觉得神奇:“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蝈蝈嘛……”   她自言自语不亦乐乎,小秦殊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是她的哥哥,可是却和她有着云泥之别。   他静静听她说话,天光晦暗,她眼中却光彩盛烈,头上红彤彤的珊瑚发串反射着微光。   秦殊从小在宫里,早已惯看人情冷暖。那些比他大几轮的人精在他面前,心思也未必难猜,左右不过唯利是图罢了。   可他看不透眼前这个比他还小的小孩。在她面前,不需要任何心防与戒备,他可以做一个真正的九岁的孩子。   “对了,你上次似不似说你没有名纸。”小郡主曾在脑海里回忆过好几遍,都想不起他的名字,问别人别人也不知道。   小秦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胡乱点了点头。   她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没有名字的人,又像发现新世界一样惊喜。   她最喜欢起名字了,易府里陪她玩的小花花小草草甚至小虫虫,都被她起了名字。   她的表哥哥怎么能没有名字?!   小郡主拉着他道:“我给你起一个吧。”   小秦殊一怔。   “起什么好呢……”她拧着眉目,努力在并不灵光的小脑袋里思索。   表哥哥的名字要认真起,不能像对待其他东西一样随便。   小郡主忽然灵光一闪。   “啊,我今天学了一个好难写的字。”她拉起秦殊的手,娇嫩的小手在他粗糙的掌心一笔一划写着。   秦殊不怎么识字,只觉得她像挠痒痒一样。其实小郡主笔画颠三倒四的,他就算识字也未必能认出来。   “这个念‘殊’,徐先生说,这是‘特别’的意思,寓意很好,而且又那么难写,肯定是很厉害的字,以后我就叫你殊哥哥吧。”   小秦殊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字,听着像“输”,可是……他看着她盛满笑意的眼睛,肉鼓鼓的两腮各有一个小梨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小郡主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两排白白的小乳牙。   秦殊应该感到庆幸,他不知道,她第二天学的最难写的字是“瘦”。   “对了,殊哥哥你怎么住在这呀?”小郡主看着他身后那藏污纳垢的门栏,有点害怕。   小秦殊有些手足无措,别过头回避她探究的目光,不说话。   小郡主是个固执的孩子,拉着他的胳膊念经一样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小秦殊更加慌乱,含糊不清地嗫嚅:“我喜欢住这……”   “咦?”她放下手,奇怪表哥怎么喜欢住在这种又冷又黑的地方。   啊,一定是这里有不为人知的宝贝!   小郡主小小的心中产生了一股莫大的激动,汹涌澎湃,一发不可收拾,顿时双眼放光,愈加像两颗光彩璀璨的宝石。   她又拉住哥哥的手,像个糖团子黏在他身上,情真意切地恳求:“殊哥哥,我来陪你住在这里好不好?”   秦殊不敢动弹,又听她神秘兮兮地小声道:“你把宝贝分我一点……   ?什么宝贝?   小秦殊一头雾水,看着她这幅垂涎三尺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万人之上的郡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跟他一个住在冷宫苟且偷生的人要什么宝贝?   见他不答应,小郡主一屁股坐在他的鞋上,抱着他的腿干嚎,一张嘴口水就顺流而下,蹭在他裤腿上,把小秦殊吓了一跳。   “你……”他刚要说话,忽然听见巷口外的呼啸风声里,夹杂着许多人声。   “郡主,您在哪啊,快出来吧!”   小秦殊皱眉,低头问腿上的糖团子:“你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小郡主一愣,老老实实点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秦殊还在犹豫,忽然感觉腿上又紧了些。   “哥哥,你要保护妹妹啊!”小郡主瞪着大眼睛看着他。   ……   他现在自身难保,绝不能和公主府的人发生冲突。   小秦殊弯腰去掰她的手,她蛮力还不小,八爪鱼一样掐着他的腿。   “疼。”   小郡主撇着嘴,豆大的泪珠从圆乎乎的两颊滑下,像泡沫一般破碎开来。   “轻城,”巷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既轻又冷,如这地上的积雪,偏又带着一丝亲切的笑意,让人有些发毛。   秦殊在宫中这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听这语气便知来者不善。   更何况他知道这是华阳公主,她最喜欢这么捏着嗓子说话。   “娘知道你在这里,数到三你再不出来,就不乖了哦。”她声音缥缈,像鬼魅一样在附近游荡,仿佛在玩捉迷藏。   这回倒不用秦殊去掰,小郡主哆哆嗦嗦地松开了手,她脸色发白,衬得眼眶愈红。 第22章   “哥哥,这是什么呀?”   “……是青苔。”   “哦!”   小郡主坐在炕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看着周围,小脚脚不安分地荡来荡去。   她终于进到哥哥住的地方啦,宝贝在哪呢?   “那这个呢,这个被子怎么有嘴嘴啊?”   小秦殊正在扫地,抬头一看,她指着床上叠得端端正正的薄被,被子划了一道长口,里面的败絮都露了出来,黑乎乎的带着一股霉味。   小郡主伸手想去拽着玩。   “别碰,”小秦殊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垂着眼不太有底气,“脏。”   看吧,把一个金枝玉叶放在这一片狼藉的冷宫中,多格格不入。   小郡主眨着眼看向他,“哥哥,宝贝呢?”   小秦殊一愣,犹豫地含糊道:“下次再给你。”   小郡主沮丧:“下次是什么时候啊?”   ……   他不说话了,继续埋头扫地。   小郡主跳下炕抓着扫帚道:“哥哥我来帮你扫地吧,我也会扫地。”   小秦殊还没反应过来,扫帚已经被她拿走。她吃力地抱着扫帚,摇摇晃晃得在地上拖来拖去。   这扫帚是用一把高粱杆胡乱扎起来的,而且年岁已高,扫帚柄毛糙得很,扎得她满手印子,不像公主府的扫帚都是用上好的竹梢制成,光滑轻巧,自带清香,冬天还会套上一层兔皮。   “你看,我也会扫地。”小郡主从灰尘里抬起脸对他笑。   小秦殊回神,急忙从她手里把扫帚夺回来。   “你……郡主也要做活吗?”有钱人的生活似乎超出他的想象。   小郡主点头:“娘说我要学会独立。”   小秦殊沉默,门忽然被打开,小郡主吓了一跳,连忙躲到秦殊身后,生怕是公主府的人来抓她了。   “义父。”小秦殊放下扫帚,行礼。   小郡主偷偷探出头一看,是一个太监老爷爷。她又看看哥哥,问道:“义父是什么?”   老太监看到多出个小人,也是吓得魂不附体,他认出是小郡主,结结巴巴地问:“这,郡主怎么在这。”   他回来路上就看到公主府的人和宫女们找翻天了,万万没想到郡主竟然藏在这!   询问的眼神看向秦殊,他知道这孩子一向有分寸,怎么会诱拐郡主??   小秦殊倒是平静,他一向很少慌张,尤其是做出决定之后。他给义父倒了杯茶,问道:“外面还在找吗?”   老太监哪顾得上喝茶,点头道:“连皇上和贵妃娘娘都惊动了。”   小秦殊转头对小郡主道:“走吧。”   他带她拣最偏僻的小路走,弯弯绕绕许久,小郡主从来没走过这些路,看到一棵枯树、一只昏鸦都要惊奇地喊一声。   “哥哥,你怎么都不喊我妹妹啊?”小郡主忽然问。   小秦殊一怔,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叫不出口。   小郡主忧伤地叹了口气:“好想一直和哥哥住在一起啊。”   小秦殊看她一眼,她低着头失魂落魄的。   “那里太小,都没有你睡觉的地方。”   小郡主想了想,比手画脚地说:“我可以打地铺啊,地上也很舒服的。”   小秦殊疑问道:“郡主怎么能睡地上?”   小郡主也疑惑:“母亲让我睡过地上。”   ……   小秦殊抿了抿唇,看向面前白茫茫的路,“以后不要和别人说这些。”   “为什么?”   “……会被笑话的。”   小郡主一愣,过了会,道:“可是我不说,他们也没有不笑话我啊。”   小秦殊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假傻。   此刻又黑又冷,静悄悄的,风声可怕。小郡主从前经常一个人待着,不知道害怕,但今天确实太坎坷了,宝贝没找到,还饿着肚子,待会被找到后指不定还要挨顿打。   不过,还好……   “还好有哥哥。”小郡主更用力挽着哥哥的胳膊,挨近了一点。   话没说完就绊了一下,小郡主惊叫一声,直直栽进雪里,小秦殊也被她带得摔倒。   “你没事吧?”他一骨碌爬起来去扶她,小郡主满身满头都是雪,简直像个在面粉上滚了一圈的团子。   “没事,没事……”小郡主还有些头昏眼花。不知道怎么想的,她抓了一把雪扔到小秦殊身上,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   小郡主笑了一会,见他还是板着一张脸,也就不敢笑了,屏息观察着他。   小秦殊绷了一会脸,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笑了。雪从他棱角分明的眉宇上O@落下,越发衬得眉睫如墨。他很少笑,几乎忘了该怎么笑,笑容难免有些僵涩。   可是在他短短的人生里,似乎是第一次这样开心。   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小郡主定定瞧着他,半晌拍了拍手,有点害羞地小声说:“殊哥哥,你笑起来好好看呀。”   她夸起人来总是一副惊叹的语气,非常真情实意。   小秦殊从来没被这么称赞过,那些人只会说他是瘟神,扫把星。听得久了,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一抹脸,弯腰抓了把雪,迅雷不及掩耳地丢到她身上。   “哎呀!”小郡主猝不及防,两个孩子就这么在雪地上玩闹起来。   没玩一会,小郡主就气喘吁吁的,脸上红彤彤的出了汗,笑颜却越发热烈,黯淡了天上的云霞。   她开心坏了,她从来没玩过雪,也从来没有同龄人这么陪她玩。   “走吧。”小秦殊拍拍衣服,继续牵着她的手。   他也没这样恣意地玩耍过,像个孩童应有的那样。   不过他本身也不是爱玩的性子,更多的是陪她。   因为她要回去了,回到她不喜欢的地方。   就像要把一只鸟儿关回笼子里,再华丽的笼子,也还是阻碍了她。   “记住我跟你说的了吗?”   小郡主点点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一下,软软问:“那我们下次多少时候见啊?”   小秦殊也不自觉地皱起脸,不忍看着那双过分纯净的眸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道:“郡主好好念书,等把书上所有字都能写出来,就可以来了。”   小郡主大惊失色:“那岂不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   天色渐晚,小郡主饿得肚子都叫了起来。正好经过尚食局,外面有一片地灶。平日奴才们就在这开小灶,如今人都出去找她了。柴火还没熄,十分温暖。   小秦殊上前揭开锅,挑挑拣拣,里面没什么食物了,只剩一只包子。   小秦殊刚想拿给她,旁边的锅忽然倒了。   原来刚刚他一个没注意,小郡主垫着脚学他的样子去揭锅盖,不小心碰到了锅沿,白嫩的小手一下被烫得肿起来。   小郡主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嚎啕大哭。   小秦殊大惊,连忙从地上掬起一点雪敷在她手上。小郡主还是哭,他怎么都哄不好。   小秦殊看见她手上被烫红的一块,心里就不舒服。他把锅里唯一的那个包子拿出来,然后把锅子全部掀翻,狠狠踢了几脚,然后对小郡主道:“别哭了,你看,我把它们打了一顿给你出气。”   小郡主脸上挂着泪珠,撇着小嘴看看那些被翻倒在地的锅子,又看向小秦殊手里香喷喷的包子。   他把包子塞进小郡主没受伤的手里,然后带着她继续往贵妃宫里走。他脚步更快了,要赶紧去那,让贵妃给她处理伤口。   小郡主抱着包子啃,她不爱吃面皮,于是把包子撕成两半,吃了肉就将皮随手丢了。   “哎!”小秦殊阻拦不及,立即弯腰把包子皮捡起来拍拍,一边严肃地对她道:“不可以浪费食物。”   小郡主惊住了,呆呆点头,见他把包子皮塞进嘴里,她急忙抓着他的胳膊大喊:“地上的东西不能吃的!”   小秦殊见她这么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笑中又有点酸涩。   他摸摸她的头,“没关系,我比你大所以可以吃,你千万不能吃哦。”   小郡主张了张嘴,总是舍不得哥哥吃地上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什么,小手伸进兜里掏啊掏,然后塞进他手里。   温暖软乎的小手在小秦殊掌心放了几颗白白胖胖的糖莲子。   “哥哥你吃这个吧,这是我最爱吃的,它们可好吃了,都给你……我身上就带了这么多,下次再带给你……”小郡主笑眯眯的,露出两个小酒窝。   小秦殊攥着手里的糖,竟觉得有点烫手。   下次再带给他,她还期待着下次吗?   小秦殊自记事起就待在冷宫中,所有人都视他为无物,他就像一缕幽魂游荡在这冷寂的宫巷里。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迫切地想见他。   到了梅华宫前,小秦殊就让小郡主一个人进去找贵妃。小郡主依依不舍地跟他挥挥手,然后过去喊人了。   小秦殊躲在暗处,看见她被太监宫女们簇拥着走向内殿,才放下心来。   -   “郡主!郡主!”   易轻城被人叫醒,冷得打了个哆嗦。   不对,现在不是夏天吗?   她睁开眼,灯火影影绰绰,一群宫女太监提着灯在围观她。   为首的是夏灵帝,还有一个衣锦着玉的贵妇人,正面色阴沉地盯着她。 第23章   易轻城又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过来。   “郡主,大家都找你找疯了,你怎么跑到贵妃娘娘这了。”乳母抱着她说。   他们找了半天,梅华宫才派人说郡主在贵妃那。   ??   易轻城瞥见人群之后的墙角处,有个影子。   小秦殊站在那,见她看过来,连忙对她使眼色。   易轻城脑中闪过什么,许多记忆碎片翻涌浮现。   初霁的天,冷宫门前,拿着扫帚的男孩……那些被时光掩盖模糊的记忆,通过这种方式,让她又重新获得了。   易轻城第一反应是,秦殊的名字竟然是她给取的??她忘得一干二净,这货也从来没跟她提过。   奶奶的,早知道就该叫他禽兽!再也没有比他更人如其名了!   再想到抱着他的腿流口水,易轻城扶额欲哭无泪,怎么那么没出息啊……   她以后还有何颜面去面对秦殊。   既然她能回忆到这些,那么原来的自己应该也会记得她穿来后做的事吧?   易轻城摇头晃脑使劲回想,可惜都有点模糊了。   “轻城,怎么这么不听话。”华阳上前一步,没有把她抱过来,只是抓住她冰冷的小手。   易轻城恍惚地看着她。   这就是她的母亲吗?   虽然国破家亡的时候她已经九岁了,可是易轻城对那时的人和事几乎都不记得了,秦殊也从来没跟她提过。   尤其是这个母亲,她竟毫无印象。   后来易轻城将各种正史野史都翻烂了,下山后到处打听,也只收集到一点关于她爹娘的只言片语。   爱女如命,稀世之珍莫不奉予,掌上明珠,犹未及也。   易轻城没想到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母亲,她不由想起一些很不愉快的回忆。   沈姣曾跟她说过,当日秦殊带她从皇宫逃走时,本来可以将华阳和驸马都救出来的。   但他没有,反而手刃了他们。   她去质问秦殊,他一开始沉默,被她逼问得紧了,便冷冷丢下一句,他们该死。   他说这四个字时的杀意与漠然,让易轻城觉得可怖,不过她也不是第一次觉得他可怖了。   夏灵帝刻薄寡恩,害他险些夭折,他恨屋及乌是正常的。   如果不是因为她救过他,她也是该死的人之一。   她没有和秦殊争吵,这本就是沈姣在挑拨离间。况且为了一点印象都没有的人,去恨一直相依为命的人,似乎太荒唐了。   可他们都知道,到底落下了刺。   易轻城还没回神,手腕忽然传来一阵锐痛。华阳背着光,冷艳的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她攥着那只稚弱的手,尖锐的金护甲隔着袄子死死掐着她。   那一块之前被烫出了水泡,此刻都被抠破了,这酸爽,易轻城疼得抓心挠肝,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怎么这么不听话,知不知道娘亲找不到你都快急死了?”华阳泫然欲泣,易轻城呆呆看着她。   华阳除了在人前扮扮贤妻良母,人后是绝不碰小郡主的,母女俩每年也只有在宴会上才见几次面。郡主从小都是由乳母江氏带大,江氏看出华阳手上下了狠劲,如何不心疼,连忙转移话题道:“人找到了就好,让奴婢带郡主回去吧。”   华阳冷冷看她一眼,像在看死人一般,江氏吓得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话。   易轻城从小郡主模糊的记忆中知道,父母对自己并没有史书上说的那样好。   驸马卫浚一直住在公主府中,但很少来看小郡主,仿佛没有这个女儿似的。华阳常年在外礼佛,偶尔和小郡主单独相处,对她也是非打即骂。   现在没时间细想那些,这次偷跑出来要是不能给华阳一个解释,只怕回去又要打她。   易轻城按着记忆中小秦殊教她的话,说道:“女儿听说宫里新建了一座佛堂,很是灵验,就想给父亲母亲祈福,没想到却迷路了,还好贵妃娘娘找到了我。父亲一直公务繁忙,母亲最近身子也不太好,轻城真的很担心……您不要怪我好不好?”   华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惊愕住。   江氏也是一愣,随即笑道:“郡主小小年纪就知道如此孝顺,公主和驸马有福啊。”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华阳脸上抽搐了几下,笑道:“傻孩子,你还小,以后别再做这等傻事,等你长大了再孝顺也不迟。”   李妙华走过来摸了摸小郡主的额头,担忧地蹙起眉道:“好像还有些发热,先就近移到凌波宫请太医看看吧。”   李妙华毕竟受宠许久,说话虽是一如既往地温柔随和,却带了丝说一不二的威严。华阳不敢违逆,也没理由不答应。   “妙华说得是,是我急糊涂了。”华阳笑道,瞪着江氏:“还不快将轻城抱走。”   易轻城头搭在江氏肩上,拐过巷子时忽然又看到小秦殊。   衣衫褴褛的小小少年立在幽暗冷寂的巷口,仰头看着她,清澈黝黑的眼眸如同雪夜初霁的星空。   小秦殊看着她被抱走,隐约听到风里她小声地跟乳母嘀咕:“娘是不是不喜欢我?”   江氏顿了许久,笑道:“怎么会,我们郡主这么漂亮可爱,谁不喜欢?”   据小秦殊从前的观察,还有从其他宫女太监那听来的传闻,华阳公主是个偏执而好面子的人,喜怒无常。未出阁前就是一等一的风光,择的驸马也是名动京城才貌双全,婚后更营造出一家三口美满和谐的局面,可谓是人生赢家。   但是,据说驸马考取功名前,曾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被公主硬生生拆散了……   谁也不知道,表面被宠溺的小郡主过得究竟是怎样的生活。   小秦殊咽下一丝莫名的酸涩,掏出糖莲子塞进嘴里,清甜的滋味从舌尖直冲进心底,脆脆的。他一点点咀嚼,不舍地咽下去。回味有些苦,让人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地吃完。   秦殊从来不喜欢吃甜食,尤其这种华而不实的零食,因为不能抵饱。   可是……   他现在却舍不得吃,怕以后都没机会再吃到了。他将剩下的小心翼翼收回去,想着将来如果再见,要给她什么宝贝。   尽管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万年如一日的冷清,和让人发疯的绝望。   将来,这两个字,在他心里代表着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将来”。   可现在却忽然有了期许,和一点清浅的欢喜。 第24章   易轻城被抱到凌波宫洗完澡,喝过药,已经困得不行,李妙华坐在床边,挽袖给她烫伤的手涂药。   华阳坐在一边,含笑道:“妙华,你虽一直没有子嗣,对轻城倒是比我这个生母还要上心。”   她话中带刺,李妙华却也不生气,只是不搭理。易轻城埋头装睡。   一巴掌打进棉花里的滋味可不好受,华阳脸上挂不住,看着眼前垂头专注的佳人,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这世上美的东西有很多,谈得上“美好”二字的,却屈指可数。   可是她凭什么啊,几年前她李妙华不过是个低贱贫女,目不识丁,以色侍人就摇身变了凤凰。如今她要与皇兄进言,都还要顾她的脸色!   华阳收了笑,一张精瘦的脸紧绷着像只老朽的狐狸,眼中冒着凌厉的精光,非要将她这副惺惺作态的美人皮剥下来不可。   “她是我的女儿,我为了皇家颜面,不得不爱她疼她。就像你出身寒微,在宫里不得不装着和善一样。可是现在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你还装着不累吗?”   华阳想不通,她自己都讨厌小孩至极,本来生孩子就是想牵住驸马的心,结果没想到那男人竟根本没有心。要不是夏灵帝劝解,华阳早就掐死小郡主了。   “也许在公主心里,什么都是装的。”李妙华怜悯地轻叹,却不打算和她争执什么,毕竟孩子还在这睡着,只道:“皇上前头说了,今日这么晚了,让轻城在宫里住下。”   华阳却不善罢甘休,冷嗤一声:“今日果然是你在从中作梗,我可不信她那些话没有人教。自己生不出来,拿别人的孩子,真是可笑!”   李妙华一顿,想起冷宫里那个男孩。以他这个年龄,就能拿捏住华阳的个性,实在有点可怕。   华阳见她不语,便当她默认了,她冷笑一声,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又过不久,鞠儿进来禀告道:“皇上派大法师来给郡主驱邪。”   那日之后,小郡主一下又变回原来迟钝的样子,恐是小孩招了什么邪祟,夏灵帝便特意让炼制金丹的巫师来做法。   所有人也因此更加忌讳秦殊,禁止小郡主再去见他。   易轻城愣愣的,满屋烟熏火燎,香烛燃烧的味道很刺鼻,周围仆从都紧张地揪着心口看着她。   法师头戴羽冠围着她跳来舞去,手里拿着一个大铃铛,脸上画着油彩。   看来还是不能玩得太脱啊……易轻城老老实实安静如鸡,说实话,她有点心虚。   梦里的过去是真实的吗?可以改变吗?如果可以改变,会否影响到现在?   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且连续的,那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原本的自己会察觉到身体被另一个魂魄占据过吗?   如此真实地梦到过去绝非巧合,而且这次她并没有睡回去,这其中一定有很多秘密等她去探索。   或许与她死后变成沈姣的事有关?   无论这里是不是梦,她都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一切重蹈覆辙地轮回。   ……可是她现在毕竟太小了,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被当成中邪。   况且她还没来得及仔细了解这段往事。   要想改变,还得从长计议。   “嘛咪嘛咪哄,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砰的一声火花四溅,法师摸着她的头,高深莫测地道:“邪灵已驱,不必惊慌。”   ……   第二天公主府那也没有接她回去的意思,易轻城听说华阳公主为女请愿的事广为流传,   易轻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告知一个晴天霹雳。   “徐先生进宫来给郡主授课了。”一大清早,江氏笑眯眯地给她梳辫子。   啥?上课?这两个字对易轻城来说太遥远了,但她立即回忆起了被背书支配的恐惧。   她之前还心疼阿宝,现在就要心疼自己了。   易轻城看着镜子里面小小的自己。混沌的双眼灿若明星,笑靥灼灼,顾盼间楚楚可怜。小脸白里透红,比上了脂粉还好看。   原来她小时候长得还挺可爱的,后面怎么越长越歪了呢?   “阿嬷,我爹娘是怎么相知相许的啊。”易轻城问。   江氏一愣,默了默,慈蔼地笑道:“公主啊原本娇生惯养,不愿下嫁,结果对驸马一见倾心,就有了郡主了。”   易轻城瞅着她的神色,辩不出真假来。   被牵到外面用早膳,李妙华正背对着她坐在桌旁等候。她听到声音回头,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格洒在她身上,笼了一身脆弱的光影。李妙华生得实在太柔,即使穿着大红的衣裳,那灼目的光华也还是被她平和苍白的眉目压下了。   不过气色却是被中和得更好了些,她莞尔一笑,将易轻城抱上椅子。易轻城哪里还需要吃饭,秀色可餐啊!   慢吞吞地吃着早饭,易轻城瓮声瓮气道:“我今天不想上课了,让徐先生走吧,我要去看殊哥哥。”   江氏就知道公主不在,郡主势必又无法无天得推脱着不肯念书。   书念不念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冷宫里那个瘟神……   江氏看了眼贵妃,笑着哄道:“刚驱了邪,还没长记性呢。他不是你什么哥哥,别再念着了!”   这可不行,她宁愿见秦殊也不要去上课啊!   “殊哥哥?”李妙华念了一声,她倒是第一次听到那孩子的名字。   易轻城也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喊秦殊,忍不住看她一眼,不说话了。   李妙华没放在心上,微笑对她道:“徐先生已经来了,不好教他空跑一趟,待会就让他带你去看你殊哥哥好不好?”   易轻城点头,过了一会,忽然又问:“姐姐,你知不知道我爹娘是怎么结为夫妻的?”   李妙华一愣,看了江氏一眼。江氏也是手足无措,笑道:“奴婢方才不是跟郡主说了吗?”   “每个人角度不同,我想听听姐姐怎么说。”易轻城托着头盯着李妙华。   李妙华顿了顿,道:“我入宫迟,只听说公主起先不愿,后来心悦驸马,便成了。”   倒是对上了,但是……   “父亲也喜欢母亲吗?”易轻城发现了盲点。   果然,室内寂静了一瞬。   “天家里何言什么喜欢呢。”李妙华郁郁轻叹,她大概以为小郡主还不懂事,才这样直接流露了心事。   易轻城挑了挑眉。   李妙华抚着她的头,又打起精神微笑起来,真诚地祝福道:“不过,郡主一定会得到很多人真正的喜欢的。” 第25章   徐清通在书房端坐着饮茶等候,穿一身青色深衣,清雅和蔼。   他并非是郡主的第一位老师,郡主之前的先生是个迂腐老头,严厉得很,遇到这样的天之骄女简直是水火不容。   而郡主又岂是肯受委屈的主,对皇上一通胡搅蛮缠,把人家逼得差点获罪流放,只能辞官回家做点小生意了。   郡主娇纵的恶名便在那时落下,在民间一度掀起不少风浪。   之后夏灵帝亲自点了最为德高望重的国子监祭酒来接任,徐清通这时四十多岁年纪,为人温厚,对教育郡主一事尽心尽职。   他虽然不惧前车之鉴,对郡主却也没什么好感。   第一天给郡主授课的时候,她大约也被训过,老老实实听课,乖巧得出乎徐清通的意料,就是容易走神,两人相安无事。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下学后他去拜会公主,走过郡主身边时,郡主竟然拉了拉他的衣摆。   “先生,你不会跟我娘说我不好吧?”她仰头看着他,眼睛忽闪,语无伦次地咕哝:“我今天已经很努力了,先生也很好。上次那个人打我,手手都打红红了,握不了笔。”她说着摸摸胖乎乎的手。   她口舌笨拙,扯了半天后自己急起来,满脸通红。忽然一只手搭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羊角辫。   “郡主很好。”徐清通温声道,笑得亲切。   小郡主甜甜笑了,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徐清通想象不出这么可爱的小娃娃会如何刁蛮任性。   她嗲嗲抱了抱他的腿,然后被抱去吃东西了。   “郡主。”徐清通看见易轻城进门,过来弯腰行礼,易轻城也恭恭敬敬地回礼。   她见到正值壮年的徐清通,有些叹惋。   夏朝国破之后,树倒猢狲散,官宦权贵各择他木。徐清通学富五车,并非是只会纸上谈兵的酸腐书生,这样的人适合在乱世运筹帷幄,可他反而销声匿迹。   一直到秦殊一统天下,易轻城才又见到他。   那时他已白发苍苍,满面风尘,多年的流离失所让他形销骨立。   秦殊早慧,徐清通十分欣赏他,秦殊对他亦是敬重有礼,两人是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   这也是多年后,徐清通本已致仕,却还被秦殊特意请回来教阿宝的原因。   想到这,易轻城对他又生出几分亲切。   “先生,您认识我表哥吗?”   徐清通听到她脆生生的声音一愣,他知道冷宫里有个孩子,却从来没见过,便摇了摇头。   易轻城一喜,拉着他往门外走:“那我带你去看我哥哥,他可聪明了,但是没有先生教。”   快去教秦殊背书吧,憋教她了!   徐清通却被他们的兄妹情打动,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纯善讨喜,便不顾下人的犹豫,带她去了。   过宫门的时候,易轻城瞥见一辆马车与他们背道而驰,车上似乎有沈家的标记。   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冷宫一如既往的冷清,宛如死地,时间仿佛在此凝滞。   易轻城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粗布衣裳的小人坐在门槛上,见她来了,他一下站起来。   易轻城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在等她吗?等了多久?   走到近前,她忍不住直接问了:“你在等我吗?”   云雾飘散,几尺阳光印在布满青苔的石壁上,给阴冷的宫巷带来些许暖意。   “啊,”小秦殊手足无措了一下,忙摆手道:“不,不是,我只是正好在这休息……”他两只耳朵都红了起来。   那日别后,秦殊一直在这等着,还准备了“宝贝”。等了几天不见她来,他有些失落。   被遗忘是件很正常的事,但他依然天天等着,期待着她会突然出现。   然后她真的来了。小秦殊还有些晕乎乎的,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惊喜中。   易轻城有些奇怪他这一脸傻白甜的反应,她还以为经过上次,他该排斥她才对。   难道是见到小时候单纯可爱不做作的自己,就又喜欢上了?   呵,这熊孩子还两副面孔呢。 第26章   小秦殊抿着唇似乎想说什么,却一直开不了口,易轻城没注意,把他和徐清通互相介绍认识了一下。   “徐先生好。”小秦殊听说这是教她的先生,还是国子监祭酒,立即肃然起敬。   徐清通见这孩子身量高而单薄,背脊挺得笔直。容貌虽还稚嫩,眉宇却具龙章凤姿。   他阅人无数,自己也经过大起大落,深知有的人落魄,是一辈子落魄,而有的人则是潜龙在渊,终有一日将翱腾于天地,四海莫能阻之。   即使眼前这个孩子现在卑贱如奴,徐清通依然对他行礼。   小秦殊受宠若惊,听他温声问道:“可识字了?”   小秦殊按下心里的紧张,又有些窘迫:“识得几个……”   老太监教过他一点,他走在路上也会仔细看着各个宫苑的牌匾,连去太医院抓药的时候都不会放过认字的机会。   徐清通点点头,对易轻城道:“不如郡主教他认字,也可温故知新。”   易轻城本意便是如此,当下点头应下:“好,劳烦先生在旁指点。”   小秦殊在旁听到,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门一开,出来一个鬓发斑白、老态龙钟的太监。老太监看见郡主吓了一惊,揉了揉眼睛,然后连忙将他们迎进屋。   易轻城进屋只觉得湿冷酸腐的空气扑面而来,将她封成一只茧,比外面还冷。屋里昏暗,墙壁砖缝极大,甚至冒出青苔。   这好歹是皇宫的一部分,却比她在扶风县时的居所还要简陋。   这么多年,他就住在这吗?   易轻城转头瞥见小秦殊局促的眼神,她装作没看见,淡然地要来书本和纸笔。   她捡漏送温暖的毛病又犯了,母爱泛滥地对他道:“以后我学一个字,就教你一个字。”   小秦殊眸光闪烁,看着她点了点头。   易轻城毕竟教过阿宝,有些经验。她先取了一篇简单易懂的文章,让小秦殊跟着她一句句念,然后解释给他听,再将每个字教给他,继而组词造句。   回到过去教育小秦殊,看他认真的模样,易轻城想起自己小时候,心中有种奇妙又自得的感觉。   然而很快易轻城就得意不起来了,秦殊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无论是读还是写,都学得很快,几乎一点就通。尤其是写字,写得比她还好,风骨依稀可见,完全不像一个九岁小孩能写出来的。   易轻城简直傻掉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你真的没学过吗??   小秦殊察觉到她的停顿,有些畏缩地问:“怎么了,我,我哪里不对吗?”   鼓励对于孩子来说非常重要,易轻城咬牙夸道:“哥哥太聪明了。”   秦殊一愣,低下头,憋出一句:“妹妹才四岁就懂这么多,比我聪明多了。”   完了,易轻城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只有四岁,怪不得徐清通看她的眼神那么古怪……   等等!   易轻城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她没听错吧,秦殊叫她妹妹?!   她眼神很快从震惊化为鄙夷,装,继续装,要是真把她当妹妹,能对她做出那种混账事?!   徐清通见小郡主被喊愣了,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孩子的互动。   “你别叫我妹妹。”她别开小脑袋,声音闷闷的带点别扭。   小秦殊愣了一下,又惶恐又莫名,她上次不是不高兴他没喊她妹妹吗?   “郡主……”小秦殊低下头,恢复了之前的称呼。   易轻城还是不满意:“也别叫我郡主。”   他茫然地看着她,等她支配。   易轻城苦恼半天,郁郁叹了口气:“你就喊我轻城吧。”   小秦殊的眼睛闪了一下,有些意外与不可思议。许久,他试探地开口:“轻城……”   易轻城仍旧扭头不看他,也不答应。   他又叫:“轻城。”   像叫小猫一样,易轻城有点恼怒地回头瞪他,蛮横道:“不准总是叫。”   小秦殊吓了一跳,“哦”了一声点点头,嘴角却是弯弯的。   天色渐晚,老太监进来添上灯,见两个娃娃在灯下咿呀学语,冷寂的小屋第一次有了这般温馨。看着秦殊那孩子认真的模样,他欣慰地拭了拭眼角。   老太监看惯宫里人情冷暖,怜惜这孩子,便尽量扶持着。别的大太监都能收养个把义子义女传宗接代,但没人愿意搭理他这个冷宫老太监,只有这孩子重情义,日子再苦也没抱怨过,还说要跟他姓秦。   他也知道念书是秦殊一直以来的心愿。别的孩子只知道玩游戏,而他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学着写字,一笔一划严格地要求自己。   徐清通见秦殊如此聪敏好学,最难得的是能吃苦。这世上不缺聪明人,更不缺勤奋的人,但智者往往易骄,劳者常常资庸,二者兼得并持之以恒的却少之又少。因而徐清通越发器重,下定决心要好好栽培。   同时,郡主有条不紊、循循善诱,更加出乎他的意料。   她有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学识。   结束后,送他们到门外,小秦殊还有些依依不舍,问她:“轻城……徐先生,你们明天还来吗?”   他扶着门框,知道自己不该有什么奢望,却还是忍不住期待。   在他目前短短的生命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渴望。   徐清通看见小郡主眯眼笑着点头,声音甜甜的:“我每天都会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易轻城:我没笑,谁说的,不是我。 第27章   小秦殊眼中升起光亮,在她这里,仿佛所有的期待都能实现,所有的祈求都能得到温柔友善的回应。   此时贫瘠的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人们称之为“满足”。   “对了。”他差点忘了一回事,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递给她。   易轻城接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才辨认出这是个木雕小童,被他刻得磕磕绊绊,几乎面目全非。   她目光越过雕像,果然见他满是冻疮的手上有些刀伤。   记忆中,秦殊的手工很好,经常会给她做些小簪子什么的,花纹比外面卖的还精致细腻。有时候她还会调侃他若是哪天不做皇帝了,还能去做木匠。   原来他并非一开始就会做这些东西,只是为她才一点点练出来的……她以为那些东西普普通通,却从没意识到――   那是一个男人最珍贵的心意。   小心翼翼,满心期盼她欢喜。   小秦殊悄悄抬眼瞟她,见她垂着头不说话,他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紧张。怕让她失望、鄙夷,然后再也不来找他玩了。   易轻城见他嘴唇紧抿,知道他在慌张。   她不喜欢秦殊,恨屋及乌,自然也不喜欢他送的东西,总是压在箱底,无数稀世珍宝现在还在长偕殿的角落里积灰。   可她不忍伤害眼前这个孩子。   她挤出一个笑,将木雕收起来,糯糯道:“谢谢哥哥,我很喜欢。”   小秦殊看了看她,他从小仰人鼻息,极会察言观色,自然能看出她只是在礼貌回应。   可她的笑真好看,眸中碎光闪烁,像穿透乌云的星光。   “你以后要小心,别再伤到手了。”易轻城淡淡道。   他一愣,没想到她会注意到他的手,忙把手藏到身后,“没关系,我答应要给你宝贝的嘛。”   “什么宝贝都没有你宝贝啊。”   易轻城说完就惊了。   这话原本是她常对阿宝说的,此时对着与阿宝如此相似的小秦殊,情不自禁就说了出来。   易轻城莫名一阵心慌意乱。   都怪秦殊,他长得和阿宝那么像干嘛!   小秦殊也是意料之外,愣愣站在原地。   她说什么宝贝都不如他宝贝……   真是句柔软至极的话,仿佛被人珍重以待,这是小秦殊想也不敢想的。   突如其来的温暖,灼烫了他的眼眶。   “殊哥哥一定会努力做得越来越好。”他保证道。   又听她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小秦殊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就见小郡主皱着眉一脸嫌弃:“你不准自称殊哥哥。”   肉麻死了。   小秦殊不懂她的心思,但还是点头记下。   易轻城摇摇头,蹦跳着走下石阶。   离开时,易轻城对候在门口的老太监招手。老太监立即到她身边,便听郡主低声道:“以后别让他做那么多活了,他现在正在长身体,还要读书,要好好吃饭睡觉。你们缺什么、被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只管跟王府或者贵妃说。”   老太监不意她想得如此周全,一旁的徐清通也惊诧地看着她这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心想莫非郡主又中邪了?   不对,这样大发善心,怎么能叫中邪。   老太监笑道:“多谢郡主关怀。”又随口提起:“今日沈家小姐也送了好些吃穿用度过来。”   “沈姣?”易轻城眼皮一跳,不可思议地叫出来。   这时沈家还未获封将军王,要等到日后夏灵帝与华阳夫妇产生隔阂,为了制衡易浚,夏灵帝才封了沈家。   老太监没发现她的异常,毕竟他自己也有些奇怪沈小姐怎么突然关心这里。   再想到沈小姐才六岁就举止端庄,谈吐有礼,以后必然不同凡响。   易轻城却是心乱如麻。秦殊现在虽然穷困潦倒,但他两年后会从军出塞,再过两年便平定边塞蛮夷之乱,战功赫赫。而夏灵帝内忧外患,无所依仗,不得不封他为太子。   其他人这才注意到这个曾差点命葬冷宫的弃子,纷纷上来献媚。沈姣与他应是那时才认识的。   现在怎么会……难道她?   易轻城心口乱跳,老太监看见了什么人,立即跪下行礼道:“沈小姐。”   易轻城一滞,转身看去,一个穿着素雅的小女孩踏雪而来。即使几年不见,即使现在她还年幼,易轻城还是一下就认出她。   巴掌大的瓜子脸上眉清目秀,虽还未长开,但显然是个美人胚子。眉尾稍抬,露出一点大人的气魄。   沈姣走到近前对他们作礼,易轻城仰头看着她。   这身高压制……   易轻城下定决心以后要多吃蔬菜多锻炼。   “轻城妹妹,你怎么在此处?”沈姣柔声问道,水灵的眼中满是天真无邪。   易轻城听到她叫妹妹就难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想起自己在长偕殿五感恢复后,秦殊来看过她一回,她仍闭口不言,一个字也没对他说。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就好像还瞎着一样。   秦殊也没有多话,冷淡地离开了。   然后再也没来过。只有一道圣旨,将长偕殿上下圈禁起来,一切吃穿用度由专人送来。   那也没什么不好,易轻城平时就坐在门口,指挥奴才们晒药材。   那时是秋日,金澄澄的阳光暖绵绵的,让她有一种回到凌云山的错觉。   小太监从太医院送来一批药材和丹炉,有人打听问:“圣上近来如何,可会摆驾我们宫里?”   小太监不屑地嗤笑:“陛下每次路过这里,根本没有进来的意思。这几日都是沈昭仪伴驾,她可正当宠呢。”   他没说完就被长偕殿的奴才哄了出去。   “沈姣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捡我们的漏,小人得志!”   “呸,你们也就是秋后的蚂蚱,狂什么,迟早要从这长偕殿搬出来,现在已经和冷宫一样了。”   ……   满院的人垂头丧气,骂骂咧咧声中,寒枝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肩:“姑娘别听这些浑话,陛下不是那样的人,对姑娘的心那么多年也没变过。只是……”   她声音中也泄出一丝不确定的忧患:“姑娘也该筹谋争取一番了,不要总是这么冷硬决绝。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他贵为天子,何曾受过这样的轻视?”   易轻城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回到屋里。   那一次,她选择了逃避。   人世间越珍贵的东西,往往越需要苦心孤诣、步步为营才能得来。   唯独人心不可。   倘若费尽心机才能俘获,又有什么可稀罕的。   再重来一次,她好像也还是做不到去争。   但可以试着,不那么抗拒。   小秦殊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看见她们俩,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会,最终问小郡主:“轻城,你怎么还没走啊?”   这可真是往枪口上撞,易轻城再也撑不住,一下黑了脸,忍着怒气道:“你很想我走吗?”   小秦殊一愣,没明白她怎么反差这么大,明明方才还好好的。他急忙摆手:“不,我不是……”   易轻城没管他,看着沈姣道:“我来看我哥哥,你呢?”   “走时落了一支心爱的发钗,特意来寻。”沈姣甜甜笑着。   老太监及时回话:“老奴这就去找。”   小秦殊皱眉想了想,确定地说:“沈小姐用的一直是发绳,没有发钗啊。”   沈姣笑一僵,易轻城凉凉道:“你倒是观察入微。”   小秦殊抿了抿嘴,感觉说什么都是错,决定再也不说话了。   “那,许是我记错了。”沈姣讪笑。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补救,易轻城直接打断:“既然没事就快回去吧,宫门就要落锁了,闲杂人等不要逗留哦。”   沈姣顿了顿,勉强维持着礼貌的笑:“轻城妹妹一起吗?”   “皇宫是我家,我想待多久都可以。另外,”易轻城扫她一眼,“本郡主没有兄弟姐妹。”   沈姣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屈膝行礼退下。   小秦殊在旁边纠结了一会,道:“轻城,你有哥哥啊……”   就站在这啊!   易轻城瞪着他,鼓着腮帮气势汹汹,小秦殊低下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她莫名其妙地变成沈姣,又会梦回过去,而沈姣又有了如此变化,其中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跟沈姣认识多久了?”   “有点久了……”   易轻城挑眉,“比我还久?”   小秦殊想了想,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   他觉得小郡主的脸好像有点绿,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她点头道:“那样也好,她比我大两岁,懂得也比我多,以后就让她教你,我不来了。”   易轻城作势转身要走。   小秦殊睁大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却不敢拦她,小声问:“为什么……”   可怜兮兮的,好像受了欺负。   “你不就是因为只有我对你好才喜欢跟我玩吗?”易轻城转身脱口道,看见小秦殊脸色发白,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口不择言了。   虽然这是事实,但怎么都不该对他一个孩子说这种话。亏她都二十岁了,还是个母亲,竟然幼稚到和一个小孩闹变扭。   但话已至此,她缓了口气,继续道:“现在有人比我早,而且对你更好,你就跟她玩吧。”   这样也好,她就不用担心秦殊以后再缠着她了。嗯,他和沈姣也很配……   或许这才是故事最正确的走向。   易轻城想着,转身真的要走了。   “不,不是这样的。”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有些发颤。   易轻城停住,死死盯着那道门槛,就是迈不过去。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千万遍,偏过头道:“我不管,你跟她玩就不能跟我玩,跟我玩就不能跟她玩。”   她一边说,一边心想自己真是从小跋扈到大,不过……   把狗男人欺负得眼泪汪汪的感觉真好啊哈哈哈!   易轻城有种扬眉吐气、翻身把家当的感觉。   小秦殊咬紧牙,不懂为什么要做这种选择。   “我,我不跟她玩。”最后,他弱弱地说。   易轻城转过身来,插着腰:“这可不是我逼你的啊。”   当初他以沈肴威胁她留下,也说过这种贱兮兮的话。这叫以牙还牙。   “嗯。”小秦殊点头,又靠近她几步,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你不生气了吧?”   易轻城放声大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怕不是疯了。 第28章   “你也不准告诉她是我不准你跟她玩。”易轻城双手抱胸。   “……我本来就没想跟她玩。”小秦殊慢吞吞道。   “为什么?”易轻城发自真心地疑惑。   小秦殊不说话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沈家姑娘的情形。   他照常被太监欺辱了一番,一瘸一拐回冷宫的路上,见到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关切自己,就好像他们原来认识一样。   只是……她眼中刻意掩盖的惊讶与厌恶,逃不过秦殊的眼睛。   那时他浑身脏水,没有人会不在意。可是刻意伪装着毫不介怀地接近,这让秦殊十分防备。   易轻城也不再逼问,她现在心情很舒畅,摇着小羊角辫离开了。   一出门,看见两个偷偷摸摸听墙角的人,徐清通和老太监看着她,一脸姨母笑。   第二天,易轻城醒来依旧在宫里,她叹口气,也说不清是安心还是塞心。她吩咐婢女准备了手膏被褥还有些吃的,然后依旧和徐清通去冷宫教小秦殊读书写字。   小秦殊可谓是突飞猛进,仅是一夜的功夫,就将她昨日留下的书背了个七七八八,还能复述得头头是道。   他已经九岁了,不能再浪费一点时间。他不仅要追上来,还要超越所有人。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暂时回不去,易轻城也不会浪费时间,她很快回了公主府,回去瞅瞅她爹娘到底是啥德行。   昔日兵荒马乱的记忆,早已尘封在她心里多年,只剩那么点浅淡而渺远的影子。易轻城依稀记得,当年驸马卫浚在戍边路上准备起兵,结果手下出了奸细,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事最大获益者是沈姣她爹沈王爷,救驾有功,并顺势掌控了京城内外的所有兵力,夏灵帝被彻底架空。   幸好卫浚还有一些赤胆忠心的旧部,在起义军攻陷皇城的时候冒死回京来找她,秦殊便带她跟那些人去投奔了江左易氏,开始了长达七年的复国争斗。   眼下她应该先揪出这个奸细。可她现在毕竟才四岁,一个小孩能做些什么,总要有个帮手。   告诉秦殊?不行,那厮本来就很厉害了,再掌握了未来不得上天啊。   易轻城毫无头绪,闲着也是闲着,门口两三个丫鬟坐在春阳下织绦子。那玩意好看又实用,她在扶风县的时候跟邻居嫂子学,给阿宝织过,倒也不难。   易轻城想了会,吧嗒吧嗒跑过去,在栏杆上坐下,也挑了几根开始编起来。   丫鬟们一愣,噗嗤笑道:“郡主这么小就开始学这个了,不知道以后哪家公子能有幸娶到我们蕙质兰心的郡主。”   哼。   丫鬟见她选的是朱红色的绳子,问道:“郡主这是要送给公主和驸马吗,真是孝顺。”   易轻城不语,不多时就织好了两条,惊得丫鬟们直呼她心灵手巧。   许是在廊下受了风,晚上她就咳嗽发热了,肚子也疼起来,上吐下泻了一回。易轻城从小身体就娇弱,每日药膳不断,这种毛病见怪不怪了。   只是她真没想到这梦里也会生病,还这么难受。易轻城病得没力气,喝了药以后埋头大睡,只盼能睡回去。   屋里暖烘烘的,她迷迷糊糊听到开门声,有人轻轻进来。   “妹妹在睡觉吗?”   好像听见了小秦殊压低的声音,易轻城恍惚间回想起自己死前的感觉。   她像那时一样,努力睁开眼。   那个时候,没来得及看到他最后一眼。   视线慢慢清晰,她看到一个黑色的小人影。   “郡主醒了。”江氏见到她眼睛眯出一条缝,心里有些难受。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郡主平时虽然娇纵愚笨了些,但着实可爱,乖巧的时候也招人疼。此时病歪歪得像个小猫一样,小脸苍白,谁见了不可怜?   易轻城看见徐清通和小秦殊站在床前看着她,小秦殊手上抱了盆蔷薇,枝上满是蓓蕾。   “轻城,你醒啦。”他立即笑起来,眉眼弯弯,小脸在娇嫩的花苞间显得神采奕奕。   “我听说你病了,就求徐先生带我来看看你,你现在还难受吗?”小秦殊关心地问。看见她虚弱的样子,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易轻城摇了摇头。   他仔细看了她一会,眼中满是怜惜与苦恼,然后举了举怀中的蔷薇,道:“这是我之前种的,送给你。王府里这么暖和,很快就会开的。”   小秦殊亲缘疏寡,不知道怎么关心别人,更不知道如何对一个人好,只觉得该把一切最好的都送给她。   他顿了顿,觉得这些小花骨朵实在不怎么有吸引力,怕她不喜欢,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它开花可漂亮了,就和你一样好看。”   ……这狗男人从小就这么会说话?   易轻城瞥了一眼便垂下头,闷闷道:“我也正好有东西要给你。”   小秦殊意外地一愣,脸上溢出许多惊喜与期待,“什么?”   她从枕头底下把络子拿出来给他。   小秦殊连忙放下花,双手在衣服两侧蹭了蹭,然后接来端详,郑重得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一样。   纵然江氏对小秦殊有些偏见,此时也忍不住和徐清通一起姨母笑起来,褶子里都是慈爱。   小秦殊见过别人把这个系在腰上,当即也依葫芦画瓢把它围在腰间,却不知道该怎么系。   他有些羞窘,江氏连忙过来帮他。   “谢谢嬷嬷。”他懂事地道谢。   “没事没事。”江氏笑着,只觉他这副小身板太瘦弱,实在可怜。细看发现这孩子模样端的俊秀斯文,以后必然一表人才,更加打从心眼里喜欢。   和郡主是郎才女貌,青梅竹马,真是天造地设。   小秦殊系好络子,在她面前转了转,笑道:“真好看,谢谢轻城。”   易轻城不想看见他那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气闷地把头埋进被子里。   小秦殊听见她的声音闷闷传来:“这几日我不能上学,肯定远远不如你了。”   他一愣,没想到她在意这个,忙道:“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啊。”   谁要你教!易轻城气苦,被秦殊管教了将近十年还不够吗,把她教成了个和他一样乖戾的人。   到了第二天,卫浚才来看她,易轻城也终于见到这个爹了。   他身形长而瘦,直挺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古板。一把长须修得很干净,虽是领兵的,却浑身书卷气,细看才能察觉那逼仄眉眼下收敛的杀伐之气与野心。   卫浚站在榻前淡淡嘘寒问暖了几句,例行公事一般。易轻城性本孤僻,吃软不吃硬,见他如此冷淡,便也没有亲近的想法。   可还是要套近乎的。   易轻城摩挲着被窝里的另一条络子,想想觉得不值得,便没有拿出来,只是问道:“父亲,我听别人说母亲原本不想嫁人,结果一见到父亲就喜欢上了,是不是这样呀~”   易轻城笑着揪着卫浚的衣摆,敏锐地察觉他身形一滞,眉梢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厌恶。   “不错。”他冷淡回答。   “我就知道,父亲长得这么好看,哪个女子不喜欢。”易轻城拍手笑道,又循着记忆中自己的语气旁敲侧击:“父亲,你每天都在忙什么啊,轻城好想多见见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同时看到了许多记忆。   小郡主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玩,从白天到傍晚再到黑夜。她画了很多画,写字,折纸,学唱歌跳舞……她想把让爹娘来看她,让他们夸夸自己,抱抱自己,可是始终等不到。   即使等到了,他们也不会在乎她做了什么。只有需要带她出去的时候,她才能得到一丝亲情的眷顾。   她小小的世界,依赖着无法依赖的父母,萧条荒芜。这样的童年,像一个走不出的迷宫。   真可怜。   人小时候,都是这么脆弱吗。   可是就算长大了,似乎也还是难以愈合。   易轻城想起在凌云山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一天天地过,即使身边总有奴仆环绕,心中也没有一丝归属之感。后来下了山,更是真正的孑然一身。   “不是说过吗,为父公务繁忙。”卫浚回答,语气不亲也不疏的敷衍。   “那就你一个人管,不会累吗?”   “有很多叔叔伯伯帮忙的,上次不是带你见过吗?”   易轻城皱着眉在脑海中思索,隐约有几个人的印象,可光凭这模糊的印象也琢磨不出什么来。   “那这次我生病了,他们怎么都不来看看我啊?”   卫浚没再回答,他或许是不会哄小孩,或许是不想哄。   不过到了晚上,果然有一群人来看望她。   都是人高马大的戎装汉子,站在粉色的闺房里,显得滑稽而拥挤。   这些人里面,或许就有奸细。   易轻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她对其中一个叫宋叔达的副将还有些印象。   当初就是宋叔达率领一部分人来接应她,和秦殊一起杀出京城,中途舍身垫后。凌云山上一直供奉着他的牌位,秦殊每年都会带她一起拜祭。   “郡主福星高照,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说话的这人叫聂文冲,是公主府的一个幕僚。他一身布衣,身材瘦长,声音亲切和蔼,笑眯眯的很和气,斯文气十足,和其他五大三粗的人相比,如鹤立鸡群。   易轻城小时候受过排挤,初下凌云山的时候也被骗过,因而戒心很重,尤其是对陌生人。而且跟秦殊的时间久了,牛鬼蛇神见的多,她看人的眼光并不赖。   越是看起来光风霁月的人,越是深不可测。   易轻城一眼锁定他,确认过眼神,是要叛变的人。   聂文冲看见小郡主平静如大人的目光一怔,然而下一刻易轻城的视线就移开了,毫无异样地对宋叔达道:“宋叔叔,我身体太弱了,爹娘也没空陪我,你能不能经常来教我一些武艺强身健体啊?”   她仰着头,乌黑的眼睛闪动着柔软的碎光,像只孤独柔弱的小动物,让人顿生怜爱。   宋叔达一直从军在外,军功不少,但老大不小了还是个光棍,他十分喜欢小孩,尤其是像小郡主这样漂亮可爱的小姑娘。   他欣喜之余看了眼卫浚,卫浚对她这突然的请求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了。   聂文冲目光微闪,说笑似的道:“聂某不才,不知道郡主对排兵布阵有没有兴趣?”   开什么玩笑,她这么小连字都认不全,还排兵布阵?那玩意秦殊也不是没试图教过她,实在是学不会啊!   这必然是个借口。   易轻城转了转眼睛,单纯烂漫地点头笑开:“好啊。”   送走那些人后,易轻城又向卫浚撒娇:“父亲,明天我想请表哥来玩,和我一起学。”   卫浚蹙起眉头,问道:“你很喜欢他?”   他虽然很少关注女儿,却也知道她形单影只,不喜交结玩伴,大约就是太闷才傻傻的,怎么还主动点名要和别人一起?   鬼喜欢他,老娘只是喜欢扶贫罢辽。   “表哥很聪明,看书过目不忘,又勤奋好学,有他陪着我,我一定能学得更好。”易轻城海吹了一通,最后慢悠悠道:“他可是皇舅舅唯一的孩子呢。”   童言无忌,听者却有心。卫浚思量了一会,脸上终于露了点笑意,点头道:“既然你喜欢,明日派人将他接来便是。”   他倒很有兴趣看看,那孩子如何聪明。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求收藏《替死千金回来了(穿书)》:   十四岁下山,君慕以为自己终于找到家了。   可是亲爹义安侯却对她说:“你不该活到现在。”   然后一刀捅死了她。   君慕才知道自己穿书了,一出生就是女主的替死鬼。   女主要活,君慕就得死。   女主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君慕曝尸荒野无人问津。   君慕命硬,一睁眼又穿成了书中的恶毒女配,女主异父异母的姐姐。   ――穿越前众人对君慕的看法:   太子:庸脂俗粉,孤看不上。   原男主:是个好利用的工具。   原女主:心肠歹毒!   ――穿越后:   太子:追妻中,勿cue   原男主:求求你利用我叭!   原女主: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君慕:不好意思我只想虐你们。   苏爽文,全员重生虐渣虐绿茶白莲 第29章   第二日, 易轻城早早就醒来了。小时候的作息不像长大后那样日夜颠倒,她一定要好好保持。   在被窝里打个滚,便唤来婢子伺候洗漱更衣。   “殊哥哥到了吗?”易轻城猜他应该来得很早。   一提起秦殊,所有婢女都露出了赞赏喜爱的表情。   “天没亮就来了,还和驸马一起晨练了,驸马好像很喜欢他。现在在偏厅里看书呢。”   易轻城一愣, 被簇拥着到偏厅用早膳, 果然看到小秦殊端坐在那,抱着本书埋头苦读。   一看到她,他合上书笑眯眯地打招呼:“轻城。”   易轻城过去坐下, 见他还是穿着一身满是布丁的粗布黑衣,皱眉道:“我不是让人给你送了很多衣裳吗, 你怎么还穿成这样, 不喜欢吗?”   她语气不大好,小秦殊抿唇揪着衣摆, 解释道:“我平时还要干活,那些衣服穿着不方便,容易弄破弄脏。”   说完怕她误会, 他又补充道:“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舍不得拿出来。”   易轻城眉毛皱得更深:“谁让你干活,你不准干活,只管好好读书,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说罢又小声叨叨:“这么累会长不高的。”   小秦殊定定看着她,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易轻城被他这小鸡看母鸡的眼神看得发毛, 他发自肺腑地说:“谢谢你轻城,除了义父,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易轻城吓得直摆手:“你别乱说啊,不至于。”   小秦殊柔柔地笑起来,眼睛眯成了月牙,又道:“我会长得很高很高保护轻城的。”   ……得了吧,别来欺负她就好了。   “你刚刚说,义父?”易轻城问道,“是那个太监爷爷吗?”   小秦殊认真点了点头。   “你,跟他姓?”易轻城其实知道,凌云山供奉的牌位除了宋叔达,还有一个姓秦的,只是她不知道原来那人是这个太监。   她从来没有关心过秦殊的事,也不好奇他为何不随皇姓。   “嗯。”小秦殊依旧坚定地点头,“我以后要侍奉义父到老,替他传宗接代。”   传宗接代……   恭喜你做到了,这其中还有她的功劳……   易轻城有点不自然地咳了咳,“你不跟皇姓吗?”   被赐国姓可是一个家族莫大的荣誉,多少人对此梦寐以求。   小秦殊无动于衷地摇头,毫不犹豫。   “他不想让我做他儿子,我也不稀罕他做我爹,义父比他好多了。”   他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愤慨,却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魄力。   小秦殊又勾了勾唇角,轻笑着说:“天下有谁能像我这样,可以自己选择一个好父亲。”   他说完就后悔了,何必要在她面前这样说呢,毕竟那人是对她千娇万宠的皇舅。   不过,轻城应该也听不懂吧?她才四岁都不到,不会懂他这种大人的境界的。   易轻城看着他没说话。秦殊以前朝太子之名复国,却力排众议改了国姓,而这个姓竟是来自一个籍籍无名的太监,全是为了铭记当初的活命之恩、微时之诺。   恐怕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段隐秘,知道也不敢相信。   婢女们把早膳端上来,小郡主嘴刁挑食,厨子们天天变着花样做饭。   小秦殊虽然见过宫宴的阵仗,但都是远远一瞥,这还是第一次自己成为座上宾。看到源源不断地摆了满桌琳琅满目的早膳,他惊讶得睁大眼睛。   有钱人的生活果然超出他的想象!   易轻城见他面前也放了碗筷,问:“你来这么早,还陪我爹晨练了,怎么还没吃饭?”   小秦殊理所应当地说:“等你一起啊。”   他习惯一个人吃饭,但他不想让轻城也一个人。既然他在,就一定要陪她。   难怪他脸色有些发白。易轻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像被猫轻轻抓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道:“都尝一点吧,吃完告诉我你喜欢哪个,下次我让他们做。”   小秦殊高兴地点头,问道:“轻城喜欢吃什么?”   “我嘛,”易轻城不停往嘴里塞东西,含糊不清地说:“都喜欢。”   小秦殊笑了,见她吃得这么香,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很开心。   他像偷吃到糖的孩子,而且惊奇地发现,这个糖每次都会比上一次更甜。   吃过早饭,易轻城要带小秦殊去换新衣裳,却见他动作很慢地挪下凳子,双腿打颤。小秦殊抿着唇,每一步都很艰难。   作为一名优秀的神医,易轻城立即瞧出不对,拽住他的衣摆把他按回凳子上。   “怎,怎么了?”小秦殊吓了一跳。   “你腿怎么了。”   “没怎么啊……”   易轻城吓他:“不说我脱你裤子。”   小秦殊一噎,支支吾吾道:“我就跑了几步……”   易轻城挑眉:“跑了几步?”   “绕着武场跑了三圈……”   她想了想,问:“我们家武场多大?”   小秦殊看她一眼,怯怯地估摸道:“一圈二里吧。”   易轻城吸了口气,瞬间炸毛:“我爹让你跑的?!”   “没有,”他急忙解释,“驸马没有要求我什么,是我自己……”   他平时在冷宫也会每天锻炼身体,但最多只能跑四里。早上他一直跟在卫浚身侧,卫浚虽然对他视若无睹,但小秦殊能感觉到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两圈后他实在不行了,但卫浚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任他落在身后。   小秦殊刚停了一瞬,就觉得心跳飞快,两腿重如千斤。   但他知道不能停,一停就再也跑不动了,于是又咬牙跟了上去。   “我不想让他看不起我。”小秦殊低着头,揪着衣角。   易轻城气得想揪他耳朵,可惜手太短了揪不到,只能严厉地批评他:“你咋不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你咋不下水,和王八嘴对嘴。”   小秦殊一愣,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竟然觉得有点搞笑。   还怪押韵的。   “他多大你多大,他要是胸口碎大石你也去碎吗?知不知道这多伤身体,有人跑着跑着就死了……”   小郡主声音甜甜的脆脆的,语速快起来像珠玉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完全无法传达出易轻城的恼怒。   小秦殊耷拉着头,任她数落。   他曾无数次被很多人用更恶意的言语辱骂   但他现在一点也不生气   反而很高兴   轻城是不一样的,他知道。   她在为他好。   易轻城捂着胸口,还是气得不行,说多了有点口渴。   小秦殊殷勤地把豆浆往她那推了推,像极了阿宝每次被训,讨乖卖巧的样子。   易轻城突然发现他眼睛红红的。   完了,不会把他骂哭了吧。   不会吧,狗男人脸皮那么厚,应该不会这么脆弱。   易轻城喝了豆浆,抬起腿道:“你跟我学,这样按摩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说着小胖手在小短腿上捶捶打打,有模有样的。   小秦殊有模有样地捏了捏自己的腿,眼中亮起来:“真的好多了!谢谢轻城。”   他弯着腰,易轻城见他两腮肉嘟嘟的,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   倒是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肉了,很好很好,继续保持。   小秦殊怔了一下,抹了抹脸,“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易轻城两只魔爪都伸过去,撸猫似的,还点评:“有点粗糙,以后注意保养。”   她小手软软的,没用什么力气,小秦殊不敢乱动,乖得像个布娃娃,甚至犯了困意,眯眼打了个哈欠。又见她脸上肉更多,他伸手过去,也想捏捏她的脸。   易轻城不乐意了,扭头避开他的手,凶道:“只准我捏你,你不准捏我。”   “哦。”小秦殊慢吞吞放下手,想了想,决定以后吃胖一点,这样轻城摸起来就更舒服了,也就会更喜欢他了。   辰时,宋叔达和聂文冲果然如约而至。因为知道郡主爱睡觉,又大病初愈,所以他们来的并不早。   他俩本来以为小郡主只是随口说说,毕竟才四岁的孩子,从前又呆呆傻傻的,说话岂能当真。   可是没想到,他们刚在偏厅坐下喝了口茶,就见小郡主穿着一身珊瑚红的短打,踢踏着脚步进来了。   小郡主的头发高束着,在脑后随步伐一荡一荡的,煞是朝气蓬勃。她脖子上挂了个蓝湛湛的银项圈,下缀一粒粒石榴大的东海珍珠,蕴着如霞般的浅粉色光晕。   鲜丽的颜色衬着稚嫩娇颜,她眼神却端的冷静坚毅,在这春寒料峭中别有一番凛冽飒爽的动人。   昨天还虚弱着,今日就满血复活了。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真是金童玉女。   方才闲得无聊,易轻城将小秦殊打扮了一下。果然人靠衣装,她满意极了,还对他说:“以后不打扮好了就别来见我。”   “两位先生久等了。”易轻城行礼。   两人才回过神来,聂文冲仍是沉稳微笑地望着她点点头,宋叔达摸摸脑袋傻笑着。   宋叔达本是杀伐之人,唯恐凶神恶煞吓到了小郡主,硬是笑得脸僵,殊不知这样更奇怪。   “郡主今天想学什么。”聂文冲问道。   易轻城眨眼:“哪有老师问学生的,该我问您们两位才是。”   宋叔达想了想,道:“前段时间郡主生日,皇上送了郡主一匹小红马,郡主到现在还没骑过吧?”   一大早就学马?刺激。   易轻城撇头看见小秦殊眼神中似乎有些意动。   她想起秦殊在长偕殿带阿宝骑马马的那一幕。   “等易儿长大了,你娘也醒了,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骑真正的大马。”   言犹在耳。   “现在正是朔冬,天气严寒,行动起来多有不便,恐怕不适合骑马。”聂文冲反对。   宋叔达想想也觉得有理,却听小郡主摆手道:“无妨,骑着玩玩也挺好的。”   宋叔达遣人从马厩牵了几匹马到马场,朝阳光芒万丈,穿过沆砀雾凇,天地一片素白静寂。   小马驹摇头摆尾,毛色火红水亮,不时撂撂蹄子,打个响鼻。   “你骑过马吗?”易轻城问小秦殊。   他微微抿唇,腼腆地摇头。   易轻城望着那匹小马,轻声道:“我也没骑过。”   其实这话是假的。秦殊登基之后,为了缓和二人关系,抽了很多时间带她玩乐,其中便有马术这一项。   大宛良种,矫健神骏,那年总共只得两匹进贡上来。易轻城原本不屑一顾,结果被秦殊逼着骑了几回。   别人赶鸭子上架,他是赶金丝雀上马,可恶!   宋叔达先示范了一遍,然后扶着小郡主上马。易轻城摸了摸它的鬃毛,这马甚是温驯,慢悠悠地往前走。   小秦殊攥着缰绳紧紧跟在她身边,小小的脸上神色凝重,生怕她掉下来。   “别家小女孩都不敢骑马,郡主真是虎父无犬女啊。”宋叔达把她夸上了天。   不就是骑马吗,易轻城N瑟,循着记忆中的样子,轻轻提了提缰绳,夹着马肚喝一声:“驾。”   她动作本来十分轻,可不知这小马驹受了什么刺激,忽然磕了药一样,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立起来,易轻城差点被癫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开始狂奔。   我错了马哥!算了算了,就当给我面子!   易轻城一脸懵逼地抱着马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脑空白。北风呼呼从两侧刮过,她听见身前身后一片混乱的尖叫声。   她只知道绝对不能被甩下来,可双臂越是收紧,马驹挣扎得越凶。   “轻城!”小秦殊惊慌大喊,拔腿追上去。宋叔达也吓得心口狂跳,立即翻身上马,原本就坐在马上的聂文冲最先冲了过去。   其余大马也受到惊吓,好在小马跑得不快,力气也小,宋叔达聂文冲和仆从们很快过来将它制服。易轻城被宋叔达眼疾手快地提到自己马上,已经全身发抖瘫软如泥。   “郡主,你有没有伤到哪?”宋叔达抱着她打量一番,生怕她有什么闪失,自己可怎么和王爷交代。   易轻城这才慢慢回过气来,被风吹得通红的小脸一皱,两行眼泪鼻涕唰地流下来。   “轻城!轻城!”   有人焦急地唤她,易轻城泪眼朦胧地往下一看,是一张前尘新梦中都熟悉的脸。   小秦殊垫着脚仰着头,迫切地想看看她怎么样,可她身边环绕的人太多了。   他不知何时脸上也沾满了水渍,不知是汗还是泪。   易轻城盯着他看了一会,哭着推开宋叔达,连滚带爬地下马搂着小秦殊的脖子继续哭。   她真的到他身边时,他反而措手不及,只能循着记忆中小时候老太监安慰他时的做法,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轻城不怕,没事了。”   他自己何尝不是吓得双手发抖,出了一身冷汗,脑中不停回想方才那幕,犹自后怕。   轻城那么小,那么脆弱,万一真从马上摔下来……   那这世上唯一一个肯对他笑,真心对他好的女孩就没有了。   哪怕只是想想,秦殊也觉得不能忍受。   易轻城刚平复下来一点,就觉得他抱在自己背上的手越来越紧,勒得发疼。她猛地推开他,用手背擦干眼泪。   “郡主受惊了,快回去休息一下,再叫太医来看看。”聂文冲道。   “且慢。”易轻城挥退要来抱她的侍女,转身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马驹。   她项圈上的珠串混乱中被扯断了,雪地里洒了一地珍珠。   “去找几个兽医来,本郡主倒要看看这马为何突然发狂。”易轻城咬牙切齿,映着雪色的眸子清亮无比。   害她当众出这么大丑,还差点摔下来。   “郡主……”其他人都有些踌躇,担心她的身子。   “谁都不准动!”易轻城张着小手,保护案发现场。   仆从们只好去找兽医,还没走几步,小秦殊指着马驹从原点奔到这来的蹄印,“这条路也不能动。”   这个她倒是忘了。易轻城点头附和:“不准动!”   场面就这么被两个气势汹汹的娃娃控制住了。 第30章   易轻城蹲下来仔细检查马驹, 但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是她自己提议骑马的,能下手的机会只有从马厩到这的路上。   那么王府的下人里也有奸细?   对她下手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是说她爹娘终于不想再要她了?   宋叔达摸了摸头,问道:“郡主,莫不是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易轻城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聂文冲,他还是从容自若, 也在探究地打量她。   易轻城假装童稚的语气说:“你们难道没看过话本吗, 像本郡主这么聪慧可爱又受宠的人,总有刁民嫉妒加害。”   所有人:“……”   小秦殊也走上前去,蹲下和她一起检查。他似乎很熟悉那些手段, 驾轻就熟地摸了摸马蹄和头部几个重要部位,然后又顺着蹄印在雪地里摸索着, 脸上满是专注谨慎, 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易轻城跟着他,见他沾着雪的手冻得通红, 连忙喊停,让人拿副棉手套来,小秦殊却摇头道:“戴着那个不方便, 没关系, 一会就好。”   众人看着两个小孩这么认真的模样,真是又紧张又好笑。   查探了一路,最后,小秦殊皱着眉对她摇了摇头。   易轻城沉着脸一言不发,掏出手帕将他手上融化的雪擦干净。   “郡主?”众人等着她接下来的吩咐。   易轻城没看到想要的结果, 羞恼得满脸涨红,生起自己的气来,“都别管我,我要一个人静静。”说罢转身就走。   “轻城……”小秦殊立即跟上去,却不敢走到她身边,只在后面跟着,他后面又默默跟了一群仆从。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易轻城听到这嗫嚅的三个字,侧身看向他。   小秦殊低着头,皱着眉,一脸严肃。   “都怪我,是我让你倒霉了,以后我还是少来见你吧。”他垮着脸,难过得要命。   虽然很想每天都见到她,可是如果再让轻城因为他而受到伤害,他不会原谅自己的……   小秦殊还没想完,就被一巴掌打醒。   他捂着头,呆呆移目看向她。   “你想什么呢,”易轻城奇怪地瞪着他,“不准再说这种话。”   “可是……”   “还说!”易轻城扬了扬拳头,自以为威武霸气,实则像一只嗷嗷乱叫的小奶猫。   饶是如此,小秦殊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只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那双小桃花眼纯净、澄澈,像星空下的海面,泛着空茫的微光。   易轻城扭过头去不看他,“刚刚你还帮我看那马哪里有问题,比那些大人都厉害。”   “可是,我什么也没看出来啊。”小秦殊说着,越发觉得自己没用。   易轻城停下脚步,他也停下,沉默注视着她。   朦胧天光在勾勒出小女孩雪白的侧脸,她神色颇为凝重地眺望着远方。   感觉轻城现在好像变了个人,长大了似的。   “等你长大,会很厉害的。但现在你只是个小孩,不要往自己身上背负那么多。”顿了顿,易轻城又低头,“不对,长大了也不要过于苛责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用把别人的选择和后果捆在自己身上――即使那个人是我,你明白吗。”   易轻城转头凝视他,小秦殊稚嫩的脸上有一丝迷茫与挣扎。   这些话,是她绝对不会和秦殊说的。   可是小秦殊不一样,他不记得那些复杂糟糕的往事,是崭新的。   不待他说话,易轻城长叹一声,垂头:“唉,你一定不会懂了。”她懊恼地抓着头发继续往前走,“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种没用的话……”   小秦殊凝望她的背影,没再喊她。   他方才忽然想到,马驹突然发狂,还有另一种可能……   不过不能这么直接告诉轻城,她毕竟还小,万一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小秦殊低头看着地上自己长长的单薄的影子,握紧拳头。   从现在开始,他一定要用尽自己的全部力量保护轻城。   易轻城气闷地睡了个回笼觉,醒来的时候晕了一会,现实与梦境有明显的差异,她一下就知道自己是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她还怕再也见不到阿宝了。   可是……她抱膝坐在床上,若有所失,一张与阿宝相似的脸在心中一掠而过。   易轻城摇摇头,起床去看了眼黄历,依然只过去了一晚的时间。   人多眼杂,寒枝照顾她不方便,易轻城自己去倒水洗漱。   长偕殿有专门的小厨房,宫婢们已经开始准备午膳。见她睡到日上三竿,打着哈欠拖着步子走过来,都没有好气。   易轻城往热气腾腾的锅里瞧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块白白胖胖的莲子糕,荷叶清香,还是熟悉的味道。   莲子是易轻城最喜的食物之一,长偕殿院子里有一方莲池,夏天就从里面采莲子做吃食。   易轻城咽着口水,但厨房里人多,不好下手,她只好去拿水壶。   “喂,要水自己烧去!”一个小宫女凶巴巴地打开她的手,白了她一眼,她是来干活的还是来当主子的?   易轻城撇嘴,不予计较。刚要出去,就听到一阵碗碟碎裂声夹杂在厨房的嘈杂中。   “蠢物,端个盘子都端不好!”   易轻城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大宫女插着腰数落,宝络怯生生站在一边,绞着双手,撇着嘴想哭又不敢哭,一张脸涨得通红。   易轻城不忍,上去制止那大宫女不住往宝络头上戳的指头。   “姑姑息怒,一个盘子而已,岁岁平安嘛。”易轻城嘻嘻笑着。   宝络没想到她会来帮自己,又是惊讶又是感动,看她的眼神简直星星眼。   大宫女看到沈姣更是生气,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有什么资格说话,自身难保还在这假惺惺!”   不管她怎么说,易轻城始终笑嘻嘻地点头顺着她说,任她骂个够。   反正她骂的是沈姣,与她易轻城有何关系?   终于那大宫女骂累了,自觉无趣,甩下一句“不要脸”和一个白眼就走了。   “多谢昭仪,都怪我……”宝络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易轻城摆摆手,牵着她走出去,大大咧咧坐在树荫下的井边洗漱。反正是夏天,用冷水也没事。   阿宝已经上了两个时辰的课了,才三岁多点的孩子,易轻城实在心疼。   正想着待会怎么偷偷去看阿宝,她忽然觉得脖上一紧,竟被人提着后领扯了起来。   易轻城惊怒地看过去,一对太监宫女双手环胸走到她面前,齐齐昂着头。   两人十六七的样子,青春朝气,小太监提着扫帚,小宫女抓着抹布,一看就是来找麻烦的。   宝络上前想帮她,结果被一下推开。   小太监伸脚踢翻易轻城的盆,水洒在烈日下,不一会就蒸发了。   小宫女推搡着她,鄙夷地冷笑道:“你在这过得很舒坦嘛。”   十几岁的孩子这样言行举止,真的不好看。   易轻城原本是个锱铢必较的,但自从有了阿宝后,她便心宽体胖、充满母性,因而也不以为忤。   “告诉你,别以为那么容易就一笔勾销了。你从前处处针对迫害我们主子,这次要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他们插着腰,一脸“我很凶不好惹快跪地求饶”的样子。   咦?还挺护主的。易轻城不由多看他们两眼,心想自己又没赏赐过他们什么,她逃出了宫,秦殊不可能不罚他们,为何到现在他们还会为一个死人来报复沈姣?   而且总说她是被害死的,好像她多么柔弱无助一样。   “闲得慌是不是,没活做了?”寒枝一出来就见他们围着易轻城,心头一跳,忙上前哄走他们。   “姑姑,你就能咽下这口气?”小宫女气呼呼的,眼眶发红。   明明寒枝姑姑比她们都要和皇后娘娘亲厚,现在居然不为皇后报仇,反而护着这个坏女人。   寒枝哭笑不得,不理他们,瞪着易轻城语气冷硬:“你给我过来。”   易轻城立即会意,连忙装作一副胆怯的样子,唯唯诺诺地跟她走。   寒枝带她进了小房间,狠狠剜了她一眼。她虽是易轻城的婢女,比她大不了几岁,但易轻城算是被寒枝看管长大的,到底有点怕她。   寒枝大声骂起来,还径自拿了拂尘甩着墙壁,一边给易轻城使眼色。易轻城愣了一下,才心领神会,大声叫唤起来。   “啊,你竟然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有本事你告状去!”   “啊,我错了,寒枝姑姑别打了!”易轻城满房间疯跑,只觉得好玩。   外面偷听的宫婢们这才满意,心想原来是自己太蠢了,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地欺负沈姣。还是寒枝姑姑想得周全,关起门来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演了好一会,门外的人散了,易轻城还没玩够,疯出一头汗。   寒枝叹气,拉住她拿帕子给她擦汗,“我的好姑娘,都是当母亲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易轻城笑眯了眼:“越活越年轻嘛。”   寒枝见她咧嘴笑着,额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虽然是沈姣的面孔,那神态却无疑是自家小姐。   不过,真的很久没见姑娘这么活泼开朗了,衬得沈姣那张娇花般的脸庞愈加烂漫绚丽。   自从凌云山一别,陛下再把她带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意志消沉、郁郁寡欢,后来被关在长偕殿里,愈发孤僻乖戾,甚至自寻短见……   易轻城喝了口水,问道:“我记得我还让奴才们罚跪过,怎么现在还这么忠心?”   “姑娘你忘了?那回沈姣刻意和我们过不去,寻了借口打他们板子,差点就没命了,是谁跑去仪霞宫把沈姣的脸划花的?”寒枝说着点点她腮边的划痕,“奴才们生来命贱,罚跪算得了什么,只有姑娘在意他们的生死。”   易轻城一愣,摸了摸脸,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我是为我自己的面子,又不是为他们。”   “那又是谁亲自给他们敷药包扎、恩赐休养?”   “打成那样,除了我还有谁能救回来?”   易轻城想起当时的惨状就来气,眉目中又露出凶狠的戾气来。   她生气的样子和秦殊有几分相似,都让人觉得压迫可怕。   “那可是千金难求的白玉膏,一年也就上贡那么一点,陛下自己都舍不得用,送给了姑娘,姑娘对奴才倒很大方。”   “药是救命用的,有什么能比性命更珍贵,因此见死不救,岂不是本末倒置。我和秦殊又不会落得那个境地。”易轻城理所应当地说。   “好好好,”寒枝忍不住笑着点头,“总归不是因为姑娘好心。”   易轻城撇了撇嘴,忽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正色道:“我今天中午要吃糯米鸡,下午要吃莲子糕,晚上要吃莲子粥,夜宵要莲子蜜枣粽。”   寒枝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听完哭笑不得道:“你去和陛下坦白,要什么有什么,不然只有剩饭吃。”   易轻城恼怒,她才不会为了吃的出卖身体和尊严,寒枝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对了,”她又问道:“秦殊可有一条小绦子,是我幼时送给他的。”   易轻城知道,秦殊就是把自己给丢了,也决计不会把她送的东西弄丢,更何况那还是第一次送他的东西……   寒枝思索了一下,摇头:“从来没见过,”又不可思议地笑道:“姑娘你还会送陛下东西?”   易轻城翻了个白眼,现下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那绦子丢了,要么就是……   她垂下眼睫,要么就是那个过去真的只是梦,并不能改变现在。   易轻城从死后看的那些书中,看到过“平行时空”一词。难道她每天通过梦境去到的就是平行时空吗。   那么,那个时空的沈姣,莫非是重生的?她还会回来吗?   易轻城想得脑袋疼。   “姑娘,”寒枝见她失魂落魄,在她眼前招了招手,“怎么了?”   “没事,”易轻城回神,眼中定了定,道:“你帮我把和前夏被灭有关的史册找来,越细越好。”   虽然现实无可改变,但她可以利用现在去改变梦境啊。   即使那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梦,她也不愿重蹈覆辙。况且那梦里的人都是那么有血有肉,所有感觉都如此逼真。   寒枝见她这难得认真的样子,一怔问道:“姑娘要做什么?”   “哎呀,只管给我找来,一定要快!”易轻城推着她出去。   寒枝手脚麻利,吃过饭便送来几本薄薄的书。阿宝午睡了一会,又要起来上课了。   易轻城先去书房看了看,里面侯着的却不是徐清通,而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官服一丝不苟。   她又瞥到旁边阿宝的小桌上摆了碟莲子糕,香味勾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易轻城四处瞅了瞅,确定没有人来,便壮着胆子低头进去,光明正大地把那碟莲子糕端走。   “沈昭仪?”那人盯着她。   ……怎么又是认识的人。   易轻城一僵,笑着转过身行礼:“见过大人。”   偷偷打量,只见他眼中闪着轻蔑与敌意,她敛容更加谨慎。   那人是侍读周廉,徐清通的门生之一。徐清通今日身体不适,故而让他来代课。   周廉在翰林院待了几十年,自负学问不差,却始终难以出人头地,如今无人不知陛下多宠爱小太子,好不容求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要抓住。   可是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沦落成宫女的沈姣。   “没想到你真成了宫女。”周廉端起茶盏,抿了口上面的沫悖。   来者不善,易轻城垂头不语。 第31章   易轻城想起曾有文官言谈轻视妇人, 沈姣便作赋回击,据理力争,一时占尽风头。   易轻城本来也很仰慕沈姣,美貌又有才学的女子,谁会不喜欢。为此她还特意提醒沈姣不要在秦殊那种人身上浪费青春,结果就被记恨上了。   沈姣要是早点弃暗投明, 她现在也不至于过得这么惨。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   易轻城思忖的时候,又听周廉阴阳怪气地道:“沈大才女来做宫女, 真是屈才了。”   易轻城抬起头,眨着眼睛笑容灿烂:“偶尔也要体验一下生活嘛, 大人难道不知道这样有助于写出更好的诗文吗?”   周廉一愣, 万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面前女子一张姣好的面容,配着一副贱兮兮的懒散笑容, 愈发显出一种奇丽的光彩。   他面色翻覆了一阵,嫌恶地笑道:“怎么,失宠以后, 韩咏也不要你了?”   韩咏?易轻城听这名字有点耳熟, 想起书里好像提到过,这人是韩仲书的小儿子,曾对沈姣一见钟情……   她又瞟了眼周廉,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沈姣和韩咏有一腿?   易轻城第一反应是沈姣终于开眼了, 不在秦殊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   第二反应是秦殊那狗男人也有被绿的一天啊哈哈哈哈。   易轻城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笑。   “当初你断章取义,哗众取宠,派人散播流言,坏我辈名声。刘兄人微言轻,被你害得几乎身败名裂,如今也算你的报应!”周廉继续义正言辞地批判她。   易轻城愣了一下,没想到那件事别有隐情。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不像作假,这也真像沈姣能做出来的事……   易轻城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不知道真相如何,况且她也不是沈姣本人。   她现在只想尽快找个地方,把手上那碟香香软软的莲子糕享用掉。   “没事我就走了。”   “你!“周廉被她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怒,险些忘了这是皇宫,而他在等着给太子授课。   心中念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周廉深呼吸几下才回过气来。虽说好男不跟女斗,可始终是意难平。   他拦住她,道:“周某很早就想亲自讨教一下沈小姐的造诣,择日不如撞日,周某想请沈小姐再作一篇文章。”   易轻城有些不耐烦,“您抬举了,从前是我年少轻狂不懂事,不敢再班门弄斧。”   一句年少轻狂就想一笔勾销,哪有那么好的事。周廉只道她是怕了,怎会善罢甘休。   他和善地道:“既然如此,别怪周某将你和韩小公子的书信往来呈给陛下了。”   还有证据??沈姣怎么那么坑呢。   她震惊的神色被周廉一览无余,他心中稍宽,更是得意。   不对,易轻城回过神来。沈姣岂会让人抓住把柄,他若真的有,早就跟秦殊告状了,怎会如此迂回。   退一万步说,这周廉若是个聪明人,绝不敢自己抖出这件事。知道皇帝被绿的丑事,他还能活吗。   再说了,如果沈姣真的红杏出墙,不可能瞒过秦殊。易轻城知道秦殊的手腕,沈姣跟他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当初沈姣利用兵权入宫,是唯一得逞的一次,却也遭到秦殊各种刁难报复,背地里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唉,自己真是美貌与智慧并重。   易轻城轻蔑地看了眼周廉,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周廉放下茶杯,指头在桌上敲了敲,气定神闲道:“周某想请沈小姐就夏□□作一篇史论。”   易轻城微讶,因曾做过御史中丞,也算混过官场,又常年跟随秦殊,她对这种事情还是有点敏感的。   夏□□原是一方诸侯王,侍女所出,不受宠,幼时过得艰难,却十四岁就继承了王位,而后内除政敌,外御百族,一统江山。   这,这两人颇有相似之处啊。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只怕她一写出来就会被告到秦殊那里。   况且易轻城虽然背过很多书,却不太会写文章,这要是写不好,说不定秦殊龙颜一怒又要斩她。   不过……易轻城灵机一动,当下先应了,端着莲子糕出来,跑到自己房里锁上门,什么都不想,先吃了再说。   她拈起一块莲子糕,轻轻咬一口,粉渣细碎落下来,清甜软糯,细腻的口感在整个口腔里蔓延。   呜,是她魂牵梦萦的味道。   她不会写怕写错,让某人自己写不就好了?顺便也能再确认一下,梦里与现实究竟是不是相通的。   易轻城拿来寒枝送来的书翻看,一直看到了深夜,将那十几年间的事大致了解了。   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后知后觉地因为这样一个玄妙的契机,才知道自己曾亲身经历了一个怎样风起云涌的时代。   从史册中看到的威慑天下的帝王,与冷宫中那个稚嫩卑微的孩子,还有与她自幼相依为命、对她无微不至的秦殊,三个影子渐渐交叠在一起……   他一步步变得强大,她却始终未曾正视过。   这一刻,一向没心没肺的易轻城,终于破天荒地觉得,自己有些……太薄情了。   虽然相隔不久,史书恐有文过饰非、曲解夸张之嫌,但也聊胜于无了。   易轻城揉揉眼睛,脑袋涨涨的。推开窗,外面蝉声清晰起来,越发衬得夏夜寂静。   闷热的夜风不时吹进来,扬起她两鬓碎发。从这能看到主殿的窗子,还亮着幽微的光芒。   她的棺,她的儿子,还有……那个人,都在那里。   等她回去。   易轻城双手托腮,抬头看向天空,夏夜斑斓,河汉静流。   自她死而复生以来,一直烦躁不安,这大概是第一次,心境变得如此沉静而坚定。   不一会,主殿的灯熄了,只剩门外一行夜灯闪着朦胧光晕。易轻城合上窗,躺到凉榻上安然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逐渐模糊飘散,再聚集时,眼前已换了幅情景。   梦,如约而至。   刚下过一夜雪,北风吹袭肆虐,满城银装素裹。还好去年的碳剩了不少,比以往好过多了。   冷宫里的老太监却病了,从夜里烧到早上,小秦殊彻夜给他换巾子擦身,甚至跑到雪地里把自己冻冰了去给他降温。   也许他真的像别人说得那样,谁和他在一起都会沾上霉运。   还好老太监的病情没有恶化,天一亮,小秦殊就打算去太医院碰碰运气。   虽然没有人会帮他,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小秦殊给老太监掖了掖被子,倒好热水放在床头,然后轻轻出去了。   今天是他那个“父皇”的寿辰,宫里处处张灯结彩,但这些热闹都与冷宫无关。   太医院的人都去朝贺了,只剩几个打杂的。他们今天得了赏,心情大好,看见小秦殊也不打不骂,只轰他:“大喜的日子取药,我看你是来找晦气,快滚快滚!”   小秦殊不在乎自己的荣辱,他一心只想进去找些药。原本他是可以翻墙溜进去的,可是一夜没怎么休息,又受了寒,肚子里还空空如也,他有点头重脚轻。   他和公主府过从甚密,已引起夏灵帝的注意,卫浚为了避嫌,也不再让他去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安安分分待在冷宫,可是……   小秦殊站在高高的围墙边上咬牙想了许久,最终决定去找李贵妃。   一路听宫婢们交谈,才知道贵妃今日不巧病了,想清静地休息,连寿宴都没去,没人敢来打扰。   同样是生病,境遇却天差地别。   这就是尊卑贵贱,小秦殊深有体会。   他沉默地站在墙边,正在沉思,忽然听到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你给我摸摸你的辫子,我就告诉你怎么去冷宫。”   小秦殊听到冷宫二字,连忙看过去。只见一个雪白锦衣的小公子背对着他,低头对穿着红袄裙的小郡主说话。   小秦殊已经很久没见过小郡主了。上次还是四个月前,她偷偷跑来看他,送了一堆东西。有时候她也会让徐先生来传话。   他怔怔看着小郡主,觉得她好像长高了,又圆了一点。乌黑油亮的鬓边插着朵白梅,被红袄裙衬得极其鲜艳。   小秦殊很快又皱起眉,轻城身边怎么一个婢女都没有?那个人又是谁?   他看到小郡主迟疑地点了头,心里一沉。   小公子迫不及待地拽住她的羊角辫扯来扯去。   小郡主叫了声“疼”,想推开他,小公子还觉得好玩地打她的辫子。   小郡主哇唧一声哭了。   小秦殊一下炸了,立即冲他扑过去。小公子本来看到她哭就慌了,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狠狠打了一拳。   他懵了一下,何曾受过此等大辱,这还得了?小公子咬牙回击过去,两个小孩就这么扭打在一起。   小郡主哭了一会,看清来的人是秦殊后,破涕为笑地喊:“殊哥哥!”   小秦殊充耳不闻,心中不断回想着这个家伙扯小郡主头发的那一幕,下手越来越狠。   小郡主见他不理自己,茫然地想靠近他们,可是他们打得太激烈了,她不敢过去,吓得又继续哭起来。   小郡主掰着手站在边上哭得直打嗝,满脸鼻涕泡,一个破了另一个又鼓起来,小手都要被自己掰断了,差点背过气去,她偶尔抹着眼角含糊不清地喊:“你们不要再打了辣!”   还是小秦殊先恢复理智,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撕心裂肺地咳嗽,立即甩开小公子,跑过去抱住她。   小公子摔了个屁股墩,才注意到小郡主可怜的样子,他顾不上再生气了,披头散发地爬起来,试探地凑过去。   小秦殊转了转身,脊背隔开他们,狠狠盯着他。他双目赤红,像匹嗜血的小狼,小公子有点怕。   小郡主瑟瑟发抖地埋头躲在他怀里   哥哥穿的少,但哥哥是暖的   哥哥身子瘦,但哥哥是软的   即使很久以后,秦殊变得完全铁石心肠,也依然把最温暖最柔软的一面,毫不设防地献给她。   可她却成了他最深最疼的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欺负你的……”小公子内疚地对小郡主道歉。   小郡主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没理他,而是拉了拉小秦殊的衣角,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锦盒递给他,一边哑着嗓子道:“殊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语气辛酸得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   小秦殊疑惑地打开,霎时珠光宝气四溢,里面是琳琅满目的金玉玩器,连一直锦衣玉食的小沈肴都惊呆地张大了嘴。   “我们私奔吧。”小郡主认真地说,一脸向往。   ???   小秦殊奇怪地看着她,不懂她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小郡主说得头头是道:“父亲母亲都不管我,乳母天天让我背书,不让我出去玩,还不让我见你,他们好坏。”   她说着瞅了一眼那小公子,小公子被她看得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   小郡主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殊哥哥,我们走吧,这是我特地去贵妃凉凉那拿的‘盘缠’。”   小秦殊还没说话,小公子揪着衣角插话道:“我也不想背书,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私奔?”   小郡主皱了皱鼻子,不大高兴地瞥着他。   小秦殊沉声道:“我不去。”   “为什么啊?”小郡主急了。   小秦殊眼睫颤了颤,“义父病了,我要照顾他。”   小郡主一怔,她也很喜欢那个慈祥的太监爷爷,当即着急道:“我和你一起照顾他。”   小秦殊想了想,“我们去太医院请太医吧。”有她在,太医应该会给面子。   “等义父好了,我们就走。”小秦殊补充道。   义父日渐年迈,不能再让他为自己劳心劳力了。这个困了他十年的地方,小秦殊再也不想待下去。   小郡主一愣,脸上绽放出一朵灿烂而盛烈的笑颜,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小秦殊看着她,心中已经开始计划。那些“盘缠”都有皇宫的印记,不好兑换,用不得的。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出去挣钱。再苦再累总比在宫里好。   小秦殊牵着小郡主一步步离去。   从头到尾,小公子就像个透明人似的。他站在原地踌躇地目送了他们一会,鼓起勇气跟上去。   没走几步,被小秦殊发现了,他狠狠喝止道:“你不准跟上来!”   他眼中闪着一团冷锐的火光,小公子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撇着嘴站住了。   ……   易轻城恢复意识时只觉得筋疲力尽,脸上又湿又热,风一吹冰冷。   接着她发现自己抱着个人,一抬头,吓得松手,差点摔倒,还好小秦殊牢牢扶着她。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嘛? 第32章   易轻城刚出声想问清楚状况, 就觉得嗓子又干又痛,哑得说不出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易轻城仔细回想着,没想起倒还好,想起来简直气得肝颤。   她最气的是自己,这没出息的怂样,主动跑来跟秦殊这狗男人私奔??   “轻城,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小秦殊察觉到她的异样, 生怕她着凉生病。   易轻城推开他,转身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撸袖子,一副要揍人的架势。   小秦殊不解地跟上她:“怎么啦?”   “回去算账。”她撑着嗓子哑声道。   小秦殊愣住。   小公子还呆呆站在原地, 几乎成了一座冰雕,看见他们竟然折返回来, 不禁张大了嘴。   尤其是那个小郡主, 她脸上泪痕还没干,气冲冲地像只小老虎, 和刚才判若两人。   易轻城看清他的样子,愣住了。   这眉清目秀的,分明是缩小版的沈肴啊!   她做梦也想不到沈肴小时候这么熊, 长得人模人样的。易轻城抄着袖子, 一下跳起来拽住他的头发。   小沈肴回过神,也不敢还手,怕推倒她,只能抱头“哎呦哎呦”地叫着。   “还敢不敢拽小姑娘辫子了?”易轻城狠狠问。   “不敢了不敢了。”小沈肴疼出眼泪,带着丝哭腔, 一丝不苟的发髻被她扯散,小银冠歪歪顶在头上。   易轻城这才满意,放手道:“今天这事不准告诉任何人,不然……”她揪着肉肉的小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小沈肴委屈巴巴地点头。   易轻城哼了声,抬头无意间瞥见小秦殊站在旁边偷笑。   “不准笑!”   “哦……”他立即乖乖抿唇,又是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   玩闹过后,易轻城才想起来小秦殊说老太监病了。   秦殊这人丧心病狂,六亲不认,从小到大她就没见他把谁放在眼里过。   可是经过上次的相处,还有一些回忆来看,秦殊无比敬爱依赖那个太监。   不知道那个太监是何时不在的,无论如何,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对秦殊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我们快去请太医。”易轻城带着他急切地往太医院奔去。   易轻城满心以为自己这个向来仗势欺人的郡主,还能像从前一样大手一挥就救人于水火,结果被现实教做人。   太医院的杂役对她的态度比对小秦殊好不了多少,照样是敷衍了事,白眼翻到后脑勺。   仔细想想,这些年夏灵帝和华阳夫妇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是以卫浚才断了和小秦殊的联系,限制小郡主进宫。   易轻城又想去找李妙华,同时心中浮现疑惑。   卫浚功高震主那么多年,夏灵帝怎么忽然猜忌起来?   李妙华是卫浚送进宫的人,如今却依旧圣宠不衰?   她慢慢停下脚步,瞥见小秦殊怀里抱着的那个锦盒,猛地想起来了。   小郡主从李妙华那出来后,看见一个奇怪的男人从贵妃寝宫的偏门走出来。   他穿着一袭华贵厚重的银鼠裘,却蒙着脸。手上执着一枝丰润的白梅。   李妙华喜欢梅花,夏灵帝为她种了一片梅林,她的寝宫里到处是这样雪白的梅花。   小郡主直直看着他,那人也低头和她对视。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看见他被风掀起的衣袖下,腕上系着一串佛手珠。   细细想来,那佛手珠虽然被广袖掩着,但还是露出了一个“韩”字的半边,易轻城认得,这人是韩仲书。   韩仲书前期一直伪装成一个纨绔子弟,后来却成了秦殊最大的劲敌。即使有秦殊护着,易轻城也被他坑过不少回。   但是……看史书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与他有关的记载。况且韩仲书和李妙华,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韩仲书为人又谨慎至极,怎么可能大胆到私入宫闱?   现在没时间想那么多,易轻城改变方向,去往冷宫。她自己就是神医,何必去求太医院。   易轻城还有些后悔,之前怎么没想到看看那太监的脉呢。   还没到冷宫就听到一阵喧哗,循声过去,只见夏灵帝高高坐在御辇上,看不清表情。身边还有她久违的母亲,华阳公主。   许多宫婢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拿帕子捂着眼,一脸不忍。易轻城知道这种情景,是皇帝赐了刑,召各宫宫人围观,以儆效尤。   易轻城有种不祥的预感,迟疑地走过去。   小秦殊若有所觉,疯狂地拨开众人挤进去,大叫了一声:“义父!”   她从来没见过秦殊这般惊惧失态的样子。   “轻城。”华阳唤她,对她招手:“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真是越大越不长心。”   易轻城一想起上次她掐自己的样子,手腕就隐隐作痛。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行礼,眼角的雪地上有一片刺目的红。除了老太监,还有一个丫鬟伏在血泊中,看起来有点面善,都奄奄一息着。   “他们犯了什么罪?”易轻城行礼后问。   行刑的大太监在旁道:“私相授受,秽乱宫廷,杖责三十。”   这是要打死人啊。   “义父不会做这种事!”小秦殊哽咽着怒吼。   “住口。”夏灵帝蹙眉喝止,“混账东西,有你说话的份吗!”   易轻城转头看向他们,老太监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恐怕凶多吉少。小秦殊托着他的身子,满脸汗和泪,紧紧咬着唇,全身发抖,像一只弓着身子的猫,一根崩到极致的弦。   易轻城看得出他的惶然无助与愤怒,即便如此,他没有一丝向谁求救的意思。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伸以援手。   “与何人私相授受,以何物秽乱宫廷?”易轻城问。   其他人都被她问愣了,想不到小孩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轻城,你越发无礼话多了,这不是你该问的。”华阳愠怒得涨红了脸。自己的婢女和太监私相授受,已经够她丢脸了。   易轻城攥紧手。   从前她可以任性,可以无法无天,因为一切都有秦殊善后。   可是现在,尚且年幼的小秦殊在她身后哭泣。   该是她来偿还他了。   易轻城定定想了会,跪下来道:“轻城还记得小时候皇舅将我抱在膝上,告诉我以仁义为治则国祚延长,任法御人者虽救弊于一时,败亡亦促。何况今日是您寿辰大喜,更应该从轻发落,以表圣明。”   她说完一拜,几乎将脸埋进雪地里,刺痛的冰冷让她镇定下来。   一片鸦雀无声,夏灵帝语塞了。他对此虽毫无印象,但不用想也知道这不是他能说出的话。   不光是他,旁边的奴才们都有些想笑,什么仁义道德,从来跟这位皇帝沾不上边。   可是夏灵帝总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他还没到那么不要脸的地步。   不过,他倒是忆起了从前对这个外甥女的疼爱,严肃的面色稍稍缓和,转头似喜似怒地对华阳道:“轻城被你们教养得越来越懂事明理了。”   又道:“总归是你的丫鬟,你若无心追究,那便到此为止吧。”   华阳低首讪笑:“臣妹并无异议。”   小秦殊目光一冷,易轻城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丫鬟是自己家的。   夏灵帝摆手,车驾远去。华阳瞪向她,忍怒道:“还不快过来!”   易轻城无奈登车,看见小秦殊背对着她拖着老太监往冷宫去,没有一个人帮忙。   是夏灵帝终于决定除掉秦殊,顺便挑拨离间?不,他完全不必这么迂回。   看华阳那表情,她应该也不知情。   那就是有人要挑拨公主府和秦殊……沈家嫌疑最大。   易轻城正想着,忽然被狠狠抽了一个耳光。她毫无防备,一下撞到了金丝木的扶手。   第一感觉倒不是疼,脸上麻麻的,耳边嗡鸣,额上热热的,温热的液体淅沥滴下来,模糊了视线。   “使不得啊公主!”乳母江氏着急地喊,“可不能见血,破了相就不好了!”   易轻城完全懵着,从来没人敢打她。哪怕秦殊被她气得狠了,最多也只是说几句重话,绝不舍得动她一下。   “你也给我闭嘴!”华阳暴躁地吼道,抓着易轻城的头发扯起她的头,“我真是太放纵你了!”   原来再美艳的人暴怒起来都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她双眼突出,眼白浑浊,脸有黄斑,显然经常大动肝火并长期压抑,长此以往定会百病缠身,疯癫而死。   易轻城看着她怒不可遏的脸,平静地在心里诊断。   “母亲最好别打我的脸,会被外人看出。”她贴心提醒,竟然奇异地想着,若是秦殊看见她现在这般模样,会是何种心情,会有什么反应。   还好她从来没打过阿宝,被母亲打的感觉真难受。   华阳没料到她哭也不哭,只是脸色雪白,衬着那鲜血触目惊心。华阳噎了一下,狞笑道:“我将你天天关在家里,谁会看到!”   易轻城有根反骨,若是年少时受此大辱,管她是不是自己亲娘,一定会闹个天翻地覆。   可她已非年少,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会多衡量,会忍让。   但有一点不会变,她绝不会平白受委屈。   秦殊让她千娇万宠地长大,不是让她给人践踏的。   -   华阳一路紧扣着易轻城的手腕,回到公主府进了佛堂。   啪的一声,竹篾一拉,狭小的静室幽森而压抑,只有她们两人。青烟弥漫,味道有些呛人。   易轻城被她一把摔到地上,华阳气恨地踹了她几脚,又拿着戒尺往她身上抽,易轻城一声不吭地挨着。   她越沉默,华阳越是怒不可遏:“哭啊,你死了吗!方才不是还能言善道吗,现在怎么一个字也不说!”   想看她哭?不存在的,她的眼泪能让世上心肠最冷硬的那个男人动容,金贵着呢。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打开,冷冽的空气涌入。   “你闹够了没有。”一道男声淡淡打断。   易轻城抬眼,透过不断滴下的血珠,看见卫浚立在门口。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是听语气,倒也不是多关心她们在干什么,只是觉得吵而已。   华阳打得正在兴头上,被他打断很不爽,她嗤笑道:“驸马今日得空了?”   卫浚微微蹙眉,侧头对江氏道:“把郡主抱下去。”   江氏从来没见过华阳疯成这样,怕她下手狠,这才请来了卫浚。现在她看到小郡主被打得不成样子,早就心疼不已,听到吩咐就立即上前。   “我看谁敢!”华阳怒喝,“这是我公主府,轮得到你来说话!”   卫浚脸色不豫。   “父亲,”易轻城还是那个姿势趴在地上,华阳以为她想哭诉,却听她哑声道:“我今日进宫,见到昌乐侯悄悄从莲华宫出来。”   卫浚目光移向她,挥手让奴仆退下。   “这事您知道吗?”易轻城追问。   “近日才得知。”卫浚答,顿了顿又补充道:“当初我让他四处搜寻美人,是他带贵妃从下面进的宫,二人早便相识。”   呵,倒像是范蠡与西施。   “原来他曾是父亲的人。”   “现在看来不是了。”   这些事原本没必要跟她这样四岁的小孩说,可是卫浚此刻却很有兴趣看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联想起之前她的变化,卫浚有点好奇,面前的这个小姑娘,究竟还是不是从前的她呢?   “他的野心比谁都大,”易轻城道,“秦殊可以帮您。”   “他?”卫浚轻笑,说到底原来还是为了那小子,“他现在自身都难保。”   卫浚有点失望,不想再跟稚子浪费时间,他转身要走。   “我知道他不得圣心,您又被皇上猜忌,不应该再跟他有什么牵扯。”易轻城开口,“但是皇族血脉,不握在自己手里,就会被别人占了便宜。我有一计,既能让皇上重新信任父亲,又能让秦殊解脱,还可以他感激父亲,不知父亲可愿听一听?”   华阳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知道皇兄与他们夫妻的隔阂,但她对这些事全不在乎,现在竟是一句话也插不得。   ……   卫浚对易轻城的献策很满意,对华阳说了几句软话,华阳立时心花怒放,放她下去好好将养了。   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易轻城已经没心思去研究了,于她而言,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甚至是仇人,华阳方才的毒打,她迟早要还回去的。   易轻城跟卫浚说那些话只是一时脑热,但这样也好,很多事都方便了,不用束手束脚。卫浚不会在乎她是不是妖邪附体,只会在乎她能不能带来利益。   过了两天,卫浚又来看她,开门见山地问:“你究竟是谁?”   “我当然是您的女儿。”易轻城微笑,对他的冷漠和华阳的狠毒,似乎毫无怨怼。   卫浚看着她不说话,一张脸依旧平静没有表情。   易轻城忽然疑问:“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卫浚不答,又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这可不能一下全都说出来。”易轻城直视他的眼睛,“我希望我以后的生活能有保障。还有,我不会一直都在,我不在的时候,希望父亲能严格督促我学武。”   卫浚凝眉,对她这番话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才九岁,让他去从军,不怕他真的回不来吗?”   易轻城让卫浚主动向夏灵帝请求让秦殊去边塞从军,路上再让他诈死,这样夏灵帝既能安心,又会重新信任卫浚。   其实易轻城只是按史书上的记载,推动了他的人生轨迹罢了。就算没有她,秦殊自己也会做出这个决定。   易轻城低下头,小声说道:“那他就不是秦殊了。”   她相信他。 第33章   卫浚起身道:“他说走之前想来看看你。”   易轻城一愣, 卫浚离去,紧接着一个白色的小人影进来了。   他披麻戴孝,形销骨立,眼如死灰,与从前判若两人。   易轻城没见过这样的秦殊,他看起来那样漠然冷硬, 实则却柔软脆弱。   易轻城愣了一下, 立即转过身去。   她还鼻青脸肿着呢。   然而小秦殊还是看见了她,他几乎没认出来她,惊诧地问:“谁打你了?”   “不准问。”易轻城打断他。   小秦殊皱了皱鼻子, 眼中露出一丝内疚,“对不起, 本来和你没关系的, 结果牵累了你……”   “我也不好,什么都没帮到你。”易轻城见他戴着孝就知道他是偷偷逃出宫的。   “驸马说让我随军到边塞去。”说这句话时, 小秦殊眼中迸出一团冰冷坚毅的火光。   卫浚没告诉他这主意是她出的。   易轻城将早就准备好的信笺背着身子递给他,叮嘱道:“一定要收好了。”   小秦殊疑惑地看了看,竟然是些药方, 还有各种野外能找到的药物。   “还有这封信, 等你到了那之后再看。”   这里面有一些对未来的暗示,应该能让他少吃些苦。   卫浚向夏灵帝保证,会在路上暗杀秦殊,这样就不会让夏灵帝落得一个虎毒食子的罪名。   卫浚当然不会真的下手,但韩仲书他们肯定会盯着, 所以一路上危险还是很大的。   易轻城在史册里看到过,三年后蛮夷突袭,首将临阵叛逃军心大溃。秦殊领兵冲锋陷阵,险些殒命,却由此一战成名,班师回朝后被立为储君。   易轻城亦曾在他身上见过许多狰狞的疤痕,可想而知那些伤痕留下时的惨烈,只是她从来没有在意过。   这个男人流过许多血,受了许多伤,才活着回到她身边,带她走向光芒万丈的位置。   “在外面一定要小心,不要乱吃东西,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易轻城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要交代。   小秦殊仔细看着她,其实她说的他都知道,但他还是认真地听她讲,时时点头。   易轻城看着他和阿宝如出一辙的脸,不禁有一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感觉……无论他将来如何呼风唤雨,如今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她欲言又止了几下,最后幽幽道:“都要走了,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小秦殊从怀里拿出一串珠链,递给她道:“上次你坠马时项圈断了,我把那些珍珠捡起来串好了,一直没机会还给你……”   易轻城愣了愣。   小秦殊又叹道:“轻城,真想带你一起走。”   ……她忽然想起之前的私奔糗事。   “我才不和你走。”易轻城嘟囔着,小秦殊抿着嘴低下头。   “我会等你回来。”   小秦殊看着她。   “现在的离开只是一时缓兵之计,不是永远地逃走,那是懦夫行径。”易轻城舞着小手,颇有一种气吞山河的豪迈。   “等你回来,再带我过好日子。”   其实她知道,好日子还有很远很远,他一回来,夏朝就要覆灭了,他们便开始了颠沛流离。   小秦殊用力点头,上前抱了抱她,摸摸她的羊角辫:“等我回来,轻城一定长高长大了。”   他努力笑着,眼眶却红了。   ……不好意思我后来也没高到哪去。   “对了,差点忘了!”易轻城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这次来最重要的目的,连忙让小秦殊写一篇论夏□□的文章。   “为什么要写这个?”小秦殊不解。   “别问,就当考试。写好一点,成熟一点。”   小秦殊琢磨了一会,乖乖提笔。打了几次草稿,最终愈写愈流畅,洋洋洒洒近千字,易轻城在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写得简略而易读,由浅入深,朗朗上口。再看他的字,虽然尚显稚嫩,但远比同龄小孩要端肃内敛,已经能看出将来的风格。易轻城看着这熟悉的字迹,觉得有些亲切。   动心忍性,韬光养晦,这才换来日后万人之上的荣耀。   “怎么样啊?”小秦殊忐忑地问。   “好!甚好!”易轻城喜不自胜,小秦殊听她这般欢喜的声音,也忍不住微笑。   送走他以后,易轻城还做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可她必须试一试。   易轻城坐到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打得惨不忍睹。   她努力亲和地笑了笑,然后用和孩子交流的口吻道:“轻城啊,如果你想要爹娘喜欢,就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非常非常重要。”   “不要把自己当成孩子了,每天要努力学习,坚持锻炼,警惕姓沈的、姓韩的,聂先生……”她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贵妃娘娘,反正除了秦殊,谁都不要信。”   易轻城顿了顿,继续道:“有什么想说的悄悄话,就写下来,等殊哥哥回来后给他看,但是千万要藏好,不能给其他人看到哦……等他回来了,一定要乖乖听话,他比爹娘更可靠,还有宋叔叔也是可信任的。”   “我说的这些一定要做到哦,而且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没有人会喜欢你的,拉钩。”   易轻城伸出左右手,自己跟自己拉了个钩。   ……真是够傻的。   给小时候的自己留言感觉怪怪的,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她。其实易轻城也不想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可她毕竟身份特殊,在这危急存亡的时候,总该做些什么。   易轻城怕她记不住,就坐在镜子前一遍遍重复,嘴都干了。这几天她怕睡回去,整宿逼着自己不睡觉,现在实在忍不住,倒头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她一瞬便知自己回来了。梦境虽真,还是不如现实真,还伴随一阵轻微的眩晕。   身上的疼痛没了,易轻城还有点不习惯。她揉了揉眼睛,立即坐起来找来纸笔,将小秦殊写的文章默下来,又润了润色。   从前当御史中丞的时候,易轻城的师父兼上司、御史大夫霍眉,曾让她练习用左手写字。她左手写得虽然也丑,但到底和右手不一样,不怕被人认出。   寒枝端了些吃的给她送来,易轻城看见她,忍不住嚎了一声扑进她怀里。   “怎么了?”寒枝吓了一跳,一头雾水。   还是现实好,没人打她。   “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打我,我被打得可惨了。”易轻城哭哭啼啼,在梦里都没哭,现在却越说越觉得委屈。   寒枝啼笑皆非,温柔地拍拍她的背,“你不打别人就不错了,谁敢打你?你说,我给你找出来任你处置。”   易轻城半晌不说话,只是哭。找是找不到了,早就化成灰了。   寒枝想了想,取笑道:“姑娘该不会是梦见陛下打你吧?”   他才不会呢。   易轻城道:“是我爹娘。”   寒枝一怔,又听她问道:“你可知关于我爹娘的事?”   寒枝摇头,她只知道姑娘和陛下为此事不快过。   “我到哪知道去,姑娘怎么想起来这些旧事?”   易轻城不语,她还想问些和韩仲书有关的前朝之事,但想寒枝也不会知道,也就作罢了。   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想办法。易轻城拿着默写的文章去了书房。   这回醒得早,还是清晨,烈日炎炎,树上的蝉已经开始嘶鸣。   易轻城还没进去就听到一阵鼾声,便先到窗边观望。   正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面对着窗子坐在椅子上,仰头张着嘴呼呼大睡。   十六年光阴似箭,徐清通如今已经六十岁高龄了,本已致仕,但因为阿宝的到来,秦殊特意派人将他从家乡请回来。虽然顶着太傅的头衔,其实更像是个老玩伴。   易轻城想起梦中他壮年时的样子,如今却老态龙钟,不胜唏嘘。   她蹑手蹑脚进去,见没有人在,伸手轻轻给他搭脉。   脉象在老年人中算十分康健的了,回头让寒枝送他一些药膳方子调理就好。易轻城安下心来,鼻尖嗅到一股甜香。   闻着味一看,只见两个孩子的桌上各放着一碗香喷喷的莲子红豆沙。   孩子可不能吃这么多甜食,不然容易胖,还会长蛀牙。作为一个伟大的好母亲,为了孩子的健康,她只能牺牲自己,替他们吃了。   易轻城简直要被自己感动,一边注意着还在打呼的徐清通,一边悄悄挪过去。   刚端起碗,门外传来些响动,易轻城一惊,忙放下碗退了几步垂手站定。   “以后还敢不敢赖床了?”   是秦殊!还有阿宝哼哼唧唧的声音。   “爹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想读书也没有机会,你还偷懒。”秦殊感慨,又训诫道:“男子汉不可如此娇气,你还不如妹妹。”   ……   “小孩难免贪睡些,小殿下聪明伶俐,不妨事的。”周廉笑着恭维。   唉,她出门真该看看黄历。易轻城欲哭无泪。   门一开,三个人走进来。徐清通也及时醒过来,忙起身行礼。   “徐老快请坐,让您久等了,以后不必来这么早。”秦殊亲自将他扶回座位,眼角有个人影在慢慢向门口挪。   他抬眼望去,一眼认出那个低着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女人。   阿宝牵着父皇的手,睡眼惺忪,见到易轻城眼前一亮。但想起她之前交代的话,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差点就要冒出来的“娘”。   还好憋住了,不然父皇又要发火火了,阿宝捂着嘴想。   秦殊见到她便皱起眉,冷声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大丈夫能屈能伸,易轻城忍辱负重地对他们行礼,还未说话,就听周廉不疾不徐地抢话道:“上次臣也在这遇到了沈氏,她想陪小殿下读书,主动请缨要做一篇史论,希望能得到陛下垂青,想必今日就是特意在此恭候圣驾吧。”   谁准你给自己加戏的??易轻城立即反驳:“陛下,我没有,冤枉啊!”   秦殊自然知道周廉与沈姣有怨,但他乐得见沈姣被刁难,便顺着话道:“谁不知道你沈姣学富五车,最爱卖弄。既然如此,正好徐老也在此,你有什么尽管拿出来。有道是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他语气冷淡,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轻笑。   徐清通也很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周廉去接,她紧攥着不放。周廉轻蔑扫她一眼,刚使出力,易轻城猛地缩手,他差点一下摔倒,前仰后合跟个不倒翁似的。   “你……”周廉吹胡子瞪眼想发火,却顾忌地瞟了眼圣上,只好正了正衣冠不与她计较。   展开,周廉看到那一塌糊涂的字迹惊讶了一下,一面看一面念出来,渐渐面露一丝愧色与不甘。   这文章写得举重若轻,遣词造句毫不佶屈,道理阐述得明明白白,张弛有度,错落有致,读来别有一番韵味。   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文采诚然在他之上。   可惜他不知道此文是九岁秦殊的手笔,不然不知该是如何感想。   徐清通在一边不住点头,听到精彩之处更是忍不住出声道好。小花也为她鼓掌喝彩,阿宝也哇了一声,连忙去拿小本本记下来。   父皇和先生说过,好词好句要积累。   秦殊听了几句,蓦地将纸从周廉手中夺过来。   易轻城抬眼,有些忐忑地注意他的反应。   徐清通对秦殊笑道:“这文章有几分你的风格。”   一个人写的,不像就怪了,易轻城腹诽。   秦殊自然也知道,何止是几分,他甚至怀疑这就是自己写的!   他看了上句就能自然而然地想出下句,只是用词方面是他幼时的偏好,一些观点也只是他幼年读史书时的想法,略显浅薄,经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他早已今非昔比了。   若不是沈姣处心积虑投他所好,那她还真该是他的知音。   秦殊看向她,眼神凌厉,吓得易轻城忙收回视线,敛容自危。   “如此幼稚造作,如何似朕。”秦殊不屑。   噗,易轻城差点忍不住笑出来,抿了下唇道:“奴婢才疏学浅,让诸位见笑了。”   看来,梦境确实不能改变现在。   “这不像你的字。”秦殊淡淡道,“也不像你写出来的文章。”   ……你和沈姣挺熟啊,还知道人家字怎么样,文章怎么样。   易轻城不知该回什么,半晌抬头深沉地望着他,款款道:“原来陛下还记着奴婢的文风,奴婢好生感动。”   ……   秦殊似乎是被她恶心住了,脸色青了一阵,“你在这长偕殿里,看来过得很好啊,圆了不少。”   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一时书房中寂静无比。   谁让她这么多年没吃过御厨的手艺了,一不小心就,多吃了一点……然后就肉眼可见地胖了QAQ   不过易轻城是个明白人,这又不是她的身体,胖的是沈姣,与她易轻城有何关系?再说沈姣本来就是太瘦了,现在丰腴一点才好看。   “听说你整日睡到日上三竿,吃得比别人多,甚至还偷吃太子的点心?”秦殊继续道。   阿宝张大了嘴。   这他怎么都知道?!易轻城下意识看了眼那碗差点被她染指的莲子红豆沙,心虚不已。   她咧嘴干笑了笑,解释:“我,奴婢是想帮小殿下试毒……”   亲娘吃自己孩子的食物怎么能叫偷吃?   “试毒?你难道不是最擅长下毒吗!”秦殊猛地抬高声音,周廉都吓得一抖,易轻城头皮发麻,腿一软,一下就给跪了。   没出息,丢脸死了!   秦殊审视着她,这些天来,沈姣的反应总是超出他的预料。   “一个宫女,骚扰太子,妄论史策,你是活腻了!”   他语气听起来虽然很凶,但易轻城知道他并未动怒,只是在震慑。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她只能温驯地道:“陛下息怒……”   秦殊道:“既然你的才华无处施展,那不如现在当场再写一篇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易轻城:尴尬,玩脱了   最近情况特殊,大家一定注意保护好自己啊 第34章   易轻城瑟缩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 奴婢自知从前德行有亏,现在一心修身养性,再不敢恃才放旷。而且这几天做活多,手疼,不好握笔,这文章还是请别人代笔的。”   “手疼?”秦殊意味不明地道:“伸来给朕看看。”   他奶奶的, 你还调戏上沈姣了??   见她犹豫, 秦殊不悦地“嗯”了一声。   易轻城不得不屈从淫威,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过去。   那只温厚的手捏住了她的手背。   易轻城莫名紧张得心跳加快,自己都能听到砰砰的声音。   床笫上, 云雨间,他曾无数次牵过她的手。   易轻城身子极软, 从小柔若无骨, 手生得娇小。每每她筋疲力尽得昏睡过去时,秦殊还意犹未尽, 便会把玩她的手。   她胡思乱想间猛然听到“咔嚓”两声,手上一瞬没了知觉。   易轻城呆呆抬头一看,只见那只娇弱的手白里透红, 迅速变了色, 随后感觉到一股钻心剧痛。   他,他……易轻城一瞬间疼得满眼盈泪,嘴唇苍白颤抖,话都说不出来。   “朕如此关怀你,你可还感动?”秦殊冷声问道。   不, 不敢动QAQ   易轻城眼睁睁看着他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碰过她的手,然后厌恶地皱着一丝眉,将帕子丢掉。   秦殊淡淡道:“朕看挺好的,没什么事,可见你做得还不够多,便在这夸大其词。”   ……秦!殊!狗男人永远是狗男人啊啊啊!!   易轻城内心疯狂咆哮,恨不得扑上去挠死他。   她当初为什么会救他,为什么要答应写这个史论,假死药怎么还没到,她马上就要带阿宝走!呜呜呜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秦殊见她捧着手一脸怀疑人生的样子,蓦然觉得有些……奇怪。   沈姣不该出现这种神情,这样反而更像……轻城。   他时常喜欢逗弄她,每次轻城便是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然后他就会刮刮她的鼻子……   秦殊很快就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并在内心谴责自己。   将轻城和这个女人放在一起,都是对轻城的亵渎。   他声音更冷:“再敢僭越,朕一定废了你的手,滚。”   易轻城知道秦殊说到做到,绝不是吓唬人。滚就滚,她马上就带阿宝走!   易轻城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啥也不说了,含泪退下。门外不知何时围了一堆宫女太监,甚至还捧着刚剖好的西瓜,一边吐子儿一边看笑话。   “想复宠想疯了,我们娘娘尸骨未寒,就敢在她的地盘上勾引陛下,也不看看我们陛下多痴情。”   易轻城羞愤不已,跑回自己房间里翻出小本本,又记上一笔。   还没写完,就听有人敲门。如今会来找她的只有寒枝了。易轻城抹了抹眼泪,把本子收起来去开门。   寒枝一脸担忧地进来关好门,见她红着眼,关切问道:“我听说你从书房出来,撞着陛下了吧,他把你怎么了。”   “没怎么。”易轻城淡淡道。   就是把她的手弄脱臼又接上了而已。   寒枝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说你这是做什么,好好跟陛下说开了过日子不好吗?”   易轻城耷拉着头任她说,也不问药的事。这时候要是沉不住气,恐怕会被寒枝发觉,那样她就走不了了。   她不提,寒枝倒是说了:“之前派去扶风县的人回来了。不仅拿回了你的药,还有你那四个徒弟也都跟来了。”   易轻城惊讶地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   她当时知道自己快要油尽灯枯,怕身后无人照顾阿宝,又不想让白术的医术失传,于是选了三个心地好又肯吃苦的孩子当徒弟。   其中有一对父母双亡的双胞胎兄妹,哥哥叫祖樊,妹妹叫祖卉,从小孤苦伶仃,相依为命。另一个女孩叫颜柳,是易轻城曾经救治过的一户人家的女儿,被父母送来学个一技之长。   当时走得匆忙,易轻城的遗物并没有完全取回,秦殊才派人又去了一次。而寒枝也是对底下一个熟人打招呼,让他顺便把药取来。   “他们来做什么?”易轻城奇怪,同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别又要为她报仇!   寒枝看出她的想法,遗憾地点了点头。   易轻城皮笑肉不笑:“我从今以后都不要出门了。”   寒枝笑道:“姑娘的徒弟倒都很有趣,模样也好,可别是按选夫君的标准选的,陛下见到了只怕会不高兴。”   他有啥不高兴的,她收什么徒弟还要看他脸色?再说了,全天下也找不出一个比他好看的啊。   再想到自己那个唯一的男弟子祖樊,比她小三岁,性情跟个傻狗似的。要不是看在他妹妹心思玲珑纯善,自己又确实缺个男人干活的份上,易轻城万万不会收的。   “等等,”她反应过来,“我一共就收了仨徒弟啊,还有一个从哪冒出来的?”   寒枝也愣住了,道:“一对兄妹,一个叫颜柳的女孩,还有一个叫傅吾的男子,生得英俊魁梧,像个侠士。”   “傅吾?我不认识这个人呀。”易轻城一头雾水。   寒枝闻言一下严肃起来,“莫非他是冒充的?”   易轻城正思索着,就听寒枝道:“陛下今晚会接见他们,到时候你在外面悄悄瞥一眼。”   -   阿宝上完早课,周廉见徐清通精神不济,好说歹说才劝动他回府休息。老人家慢吞吞上了轿子,稳稳当当到了宫门,正好遇见一个人。   那人一身公服,身姿挺拔矫健,威严赫赫,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面上略施脂粉,眉眼带着一股多年风霜打磨出的凛冽与刚毅,笑意清朗,正是御史大夫霍眉。   霍眉本是乡镇一普通农妇,当时夏灵帝穷兵黩武,霍眉出嫁当天,夫君就被强征去当兵。   她一人侍奉公婆三年,却得来丈夫死讯,一怒之下加入了起义军,风云际会下竟成了一方女将。后来入了秦殊麾下,复国后便成了当朝唯一女官,上监皇帝,下察百官。   徐清通德高望重,广结善缘,乍一归来,无数新人旧友拜访。霍眉认出他的车驾,上前打招呼:“徐老,近来身体可好。”   车帘挑开,徐清通眯眼看了她一会才认出她,笑呵呵道:“霍大人,好久不见,老朽一切都好,还是那个样。”又见霍眉独自一人,知道她从底层上来,不习惯仆从随侍,便道:“霍大人要去哪,老朽带你一程吧。”   霍眉爽快应了,登车入座。   “徐老这是才给太子上过课吗,说起来这段时间我刚忙完,还未来得及去拜会皇后与太子。”   徐清通笑道:“皇后你是最熟的了,太子和帝后小时候一样聪明,比他们还乖些,教起来一点也不累。”   看得出来,他对阿宝喜欢得紧。   霍眉想起易轻城,当时她闹着要做官,乔装打扮偷偷跑到各个部门去当小差役。陛下生气却也没办法,只好托付给了自己。   霍眉愿意接纳易轻城进入御史台,有很多考虑。   她痛恨前夏苛政,但恩怨分明,对秦殊并无偏见。这些年沉沉浮浮,霍眉反而对这个年轻人充满敬佩和欣赏。   可是古往今来,无数君王上位后逐渐被权欲腐蚀心智,她必须要监督到位。有易轻城进御史台,便如虎添翼。   那孩子平时看起来漫不经心,骨子里却很倔,认死理,做御史就需要这样的人。   最重要的是,陛下听她的话。江山未定的那段时间,在外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少年人,一遇到与她有关的事就方寸大乱。   帝王软肋,便是天下最锋利的刀。   没想到她竟然也做母亲了,更没想到短短几年后,再见已是阴阳永隔,霍眉有些唏嘘。   只可怜陛下念了那么久,一片痴心终究如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片默然,徐清通虽然耳聋眼花,但也知道霍眉心里不好受,便岔开话道:“对了,霍大人可听说沈昭仪被贬成宫女的事?”   霍眉与沈姣没打过什么交道,只觉得那个女人不简单,但她也不会只凭传言就对一个人下定论。   她微微笑道:“此事早已传烂了,恐怕无人不知。”   徐清通从袖里拿出易轻城写的那篇文章递给她,一边赞叹道:“这是她今早给陛下的史论,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女……其实这沈氏与陛下也很般配,只可惜心性实在……”   他心里自然还是支持和陛下青梅竹马的易轻城,小郡主多可爱啊。   徐清通为人虽和蔼,学术造诣极高,想得到他这般赞许可不容易。霍眉连忙展开,一行行字映入眼帘。   她的注意却不在文章,而是被那字迹给震惊了。   “这,这是她写的?”霍眉奇怪地问,盯着那白纸黑字,有些不可思议。   徐清通以为她也是被沈姣的文采所惊艳,捋着胡子点头。   “这不像她的沈体啊。”   徐清通笑道:“她手受伤了,请人代笔的。”   霍眉霍然抬头,常年断案的经验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心中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对徐清通道:“徐老,快停车。”   徐清通微讶:“怎么了。”   霍眉已经喊停了车夫,她身手矫捷,一边下车一边道:“我要亲自去见见她,改日再来拜会您。”   霍眉匆匆赶到长偕殿,寒枝见她突然造访,神情急切,联想起早上的事,心里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易轻城在中间,两人虽然不熟,但也经常打照面,霍眉开门见山:“我从徐老那看到了沈氏的史论,觉得很有道理,想亲自向她请教。”   寒枝心里打鼓,面不改色地笑了笑,为难道:“陛下吩咐,她不得擅离职守。”   霍眉长她十几岁,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即从寒枝眼里看出一丝心虚。   她叮的一声盖上茶杯,微微沉声:“哦?那我只好去请示陛下了。”说罢作势起身。   寒枝面色讪讪,急忙拦住她:“霍大人言重了,奴婢这就去叫她过来。”   “不必,”霍眉定定打量着她,“直接带我过去便是。”   寒枝咬牙笑笑,转身引路。   她低首走在前面,脚步急乱,双手绞在腰前。   霍眉见她打颤的影子,料想其中必然有鬼,只是她确信寒枝的忠心,怎么也想不明白。   易轻城在房间里埋头恶补历史,冷不防打了个喷嚏,心里正有些微妙的预感,就听到有人在外面远远地喊:“沈姣,出来,霍大人找你。”   她听到“沈姣”这个名字就头大,生怕又是仇家。   等等,是寒枝的声音……   霍大人?易轻城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有人推门而入。   她抬头一看,霍眉背着光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门被关上,寒枝在外面为她家姑娘默哀。   霍眉是个严厉的上司,谁见她都像老鼠见了猫,易轻城更是怕她怕得不行。如今一看见她,易轻城差点条件反射地喊“师父”。   “霍大人?您,您这是?”易轻城磕磕巴巴的,站起来行礼。   霍眉一看她这个怂样就察觉出了端倪。   易轻城心里也清楚,她师父明察秋毫,断然瞒不过去。   今天这个马是再也捂不住了嘤嘤嘤。   只是,师父怎么会突然过来?   “沈姑娘,“霍眉扫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拿出那张纸,问道:“不知你是找何人代笔的?”   她语气彬彬有礼,却端的是一副审犯的架势,就好像在问“你与何人私相授受”。目光森严而锐利,任何东西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霍眉作为御史大夫,功绩可谓是相当辉煌,无数奸滑贪官污吏在她手中落马,易轻城显然还嫩得很。   “师父……”她羞窘得满脸通红。   这下反而把霍眉喊愣了。   “你叫我什么?”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易轻城低头搓着手,把一切老实交代了。   “我是易轻城,今年二十,四年前从长偕殿潜逃到陈仓扶风县。几天前我死了,然后就变成了沈姣,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   霍眉惊愕地盯着她好一会,才慢慢消化了这个真相。   “你,”一向能言善辩的霍大夫竟然语塞了,半晌才淡淡道:“回来就好。”   易轻城却为这平淡无奇的四个字红了眼眶。   “师父。”她忍不住过去抱住霍眉。   原本二人都极为内敛自持,从未有过这么亲近的举动,但如今经过生离死别,实在有些激动。   霍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一生没有子女,那段时间易轻城日日跟着她,她少不得对这个女子产生些舐犊之情。   “现下你有何打算,要在这一直当宫女吗?”霍眉四顾了一下这简陋的环境,有些不赞成。   “我……”易轻城欲言又止,刚刚被秦殊气着了,只想一走了之。但现在想想,梦境的来由还未明,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要弄清楚这些事,秦殊那是别指望了,只能从沈肴那边入手。她不想与沈肴相认……若能让师父去旁敲侧击就再合适不过了!   除此之外,御史台密案无数,前朝的事,没有人会比御史大夫更清楚。   “师父,”易轻城凑近她,眉眼狡黠,“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快乐! 第35章   易轻城再三叮嘱霍眉, 此事一定要快,毕竟她不知道今晚会梦到什么。师父不愧是工作狂,效率就是高,不出一个时辰,寒枝就来告诉她,沈肴约她到湖心亭见面。   易轻城屁颠屁颠地去了, 沈肴早已等候在那, 一袭素色披风被风吹得悠悠荡荡,长身玉立,独自凭栏。   “哥哥。”易轻城现在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很习惯地喊他哥哥了。   听到声响, 沈肴转头看见她满头大汗地过来,目光微动, 笑道:“累了吧, 先坐下吃点东西。”   易轻城毫不客气地坐下,看见桌上摆着满冰鉴的冰镇荔枝, 还有一些瓜果茶水,冒着舒服的凉气。   她一愣,才反应出不对来。沈肴怎么突然对她这么亲切, 还准备了她最爱吃的荔枝?   易轻城嘴上不停, 一边吃一边犹疑地抬眸看他一眼。   “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我,霍大人不懂那些事,何必劳烦她。”沈肴淡淡道,嘴角噙着一抹温凉的笑。   一点都不像那个拽她辫子的小屁孩。   “我, 我心里对你们还有,陛下,有些愧疚,想知道她能否活过来……我能不能帮到什么忙?”   这是易轻城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可是当面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心虚。   沈肴一怔,易轻城怕他怀疑自己贼心不死,忙直视着他的眼睛补充道:“我真的是诚心悔改,绝不敢有二心!”   沈肴看着她许久,最终噗嗤一声笑了。笑声越大越清朗,越笑越是开怀。   他目光里满是柔和,易轻城再熟稔不过。   她愣愣看着沈肴笑完,他最后微微摇了摇头,眼角有些碎光,映着湖光山色煞是迷离。   “你,她告诉你了?”易轻城心凉了半截。   沈肴微笑道:“她只是暗示了一点,我便猜到了,你的变化确实太大了。”   师父,你坑徒啊!!枉她千叮咛万嘱咐。   易轻城不由有些尴尬,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何道歉。   沈肴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回来就好,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语气平静,如同月光下的湖水,每一片波光都漾着清喜。   易轻城低下头。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就那样吧……”   沈肴本来有许多话想说,可是见她如此拘谨疏离,只好将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道:“我很好奇,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易轻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梦中的世界,道:“就和现在一样,很真实,但是我醒过来还是能感觉到,它不如这里真实。”   顿了顿,她还是决定告诉他自己死后看到那些书的事,用词极其委婉,生怕吓到他。   沈肴自幼就与这些奇异的事情打交道,并没有如何震惊,只是陷入了沉思。   “我的猜想是,沈姣企图用禁术与你换魂,但其中出现了偏差。你命不该绝,是以定魂珠可以保留遗体不腐。你的魂体现在很不稳定,我才按养魂之术引你每夜入梦,不意与那个世界产生了交集。至于你说梦里的沈姣有些古怪,她应该知道什么内情。你在梦里想办法查探一下,但前提是一定要保全自己。”   易轻城想了想,当初她难产虽然元气大伤,但凭她的医术,竟然无论如何调养都于事无补,这应该是那个铁了心要烂尾的作者设定的。   “那我还能回到自己的身体吗?”   沈肴思索了一会,“我也不确定,书上的记载,并没有前人试过。至于月石……”   沈肴从怀中拿出一只香囊递给她。   易轻城狐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些乳白色的粉末。   “这是百年前沈家先祖珍藏的月石粉,不知道和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你每晚睡前放一钱在香炉中点燃,可以避免入梦,若是睡后点燃,则能延续梦境时长。”   他这么一说,易轻城立即觉得手中这东西有点烫手。   “这很珍贵吧?”   沈肴笑了笑:“这原是□□所赐,用在你身上也算是物归原主。再者,现在什么都没有你的性命重要,你也不必与我如此生分。”   不给她推拒的机会,他又道:“这些事,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吗?”   易轻城点点头。   “你……”沈肴欲言又止。   “沈肴,我现在只想一个人把孩子带大。”她决然地打断他,意思再明确不过。   沈肴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笑道:“他们被你教得很好。”   昔日青涩的少女如今已为人母,他心里也为她高兴。   只可惜,他没能掩盖好声音中的苦涩。   易轻城返回长偕殿时,时辰尚早,但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黑云压城,飘着点小雨。   虽然心情沉重,但好歹和沈肴坦白了,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霍眉已经将御史台中所藏的资料都摘录送来,厚厚一沓,易轻城看了会,却总是心不在焉。   她得想想怎么和秦殊搞好关系,不然天天提心吊胆他会怎么折磨她。   投其所好,秦殊喜欢什么呢?   易轻城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那厮几乎灭了七情六欲,尤其是掌权之后,为防上行下效,被人拿捏,他从来不会对什么东西多看一眼。   她想来想去,觉得秦殊最喜欢的还是自己,并且只有自己。   ……这真是个不要脸的想法。   寒枝端来晚膳,两人对坐着吃了一会,易轻城含蓄道:“秦殊总是刁难我,你说我该怎么跟他缓和关系?”   寒枝撇嘴,姑娘真是缺根筋。   “要么你就坦白,不然你顶着沈姣这张脸,还指望陛下对你和颜悦色?他能饶你一命,没让你断胳膊少腿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易轻城苦恼,被秦殊宠了一辈子,只会把人往外推,打死她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要去讨好那个男人,真是天道好轮回。   好在她看过许多话本,理论丰富。   易轻城写了一张秘制雪梨汤的菜谱交给寒枝,“你按这个天天给他做,就说是我做的。”   寒枝叹气:“姑娘你也太懒了,这点心意还要假手于人。”   易轻城理直气壮:“这能怪我吗,做菜这事我只会纸上谈兵啊。”   寒枝忍不住碎碎念叨:“从前沈姣心灵手巧,天天变着花样给陛下做吃的,要是有用,哪还有你的戏。”   易轻城想了想,摸着下巴道:“既然他不喜欢沈姣做的,那咱就给他换个口味呗。”   寒枝:……这是味道的问题吗??   其实,易轻城并不是没有为秦殊下厨过。   长偕殿的某一夜,小厨房里亮着暖橙橙的灶火。   “怎么突然亲自下厨?”一双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他的头搭在她肩上,温热的鼻息轻轻扫过她鬓边绒发。   易轻城身子一僵,扭着腰想挣开。他没用什么力,松松的却挣不开。   不顾她的蹦Q,秦殊往灶台上瞥了眼,慵懒的声音带着丝倦意:“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做的。”易轻城没好气地说。   秦殊低低笑了声,恶意咬了咬她涨红的耳朵,暧昧地哑声道:“我爱吃你。”   易轻城臊得不行,满脸通红地骂了句:“不要脸!”然后放下锅铲,恼羞成怒地把他轰出去。   关门的时候还能听见他清越的笑声:“真不经逗。”   易轻城气冲冲地拿起盐罐,爱吃是吧,让你吃个够!   她端着一碗汤进了殿,秦殊早已换了衣服乖乖候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用手支着头,玩味地看着她。   目光直勾勾的,像条恶龙,又像恶鬼,偏还斯文地抿着唇。   “听寒枝说你忙了一下午,以后别做了,”秦殊牵起她娇软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沉声道:“我舍不得。”   他目光魅惑撩人,仿佛她才是他感兴趣的佳肴。   易轻城被他看得发毛。   看吧看吧,待会让你好看。   她缩回手,微笑把汤推到他面前。秦殊看了一眼,易轻城没注意他低眸时,波光粼粼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触动。   “殊哥哥为国家大事忙了一天,辛苦了。”她温顺道,眨了眨眼睛,眸光如水,无比纯良。   金丝雀突然不再啄人,反而给他唱起了歌,秦殊颇为诧异地挑眉,却不急着喝汤,而是抬起她的下巴打量。   “无事献殷勤,“他唇边挑起一丝笑,心中如明镜一般,却偏偏吃她这套,“说吧,怎么突然这么乖。”   “这是什么话。”易轻城佯装娇嗔,秦殊不习惯她这样,心头颤了颤。   “你不喝我拿去倒了。”她作势去拿碗。   秦殊手臂一挡,拿起来喝了几口,脸色倏变。   “你不怕我下毒?”易轻城托着下巴凉凉问。   她好歹医毒双绝,他这么毫不在意,简直是在挑衅!   秦殊放下碗,嘴唇沾着水渍,愈加红润,轻笑道:“你床头发钗藏了那么多天都没舍得下手,怎会如此迂回?”   !   易轻城无话可说,攥着裙角气了一会,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不会以为我想拿那个扎你吧,我又不傻。”   秦殊笑着摇头,“我不信。”   易轻城扯了扯嘴角,嗤道:“你果然对我很防备。”   秦殊含笑看向她,解释道:“我是说,我不信你不傻。”   ……   “不过钗子没收了,伤到自己可不好。”他又说。   易轻城气得咬牙切齿,过了一会,转移话题道:“好喝吗?”   她特意选了一只又烂又酸的梨子给他做了这道汤,还放了许多盐。   味道可谓酸爽。   秦殊执起银筷,将里面的梨片一块块吃了,再将汤喝得一滴不剩。   易轻城在旁看着都觉得胃疼,偏他还面不改色。   算你重口!   “你不该放这么多盐。”秦殊沉着声,忽然严肃起来。   易轻城顿时怂了,觑着他看不出喜怒的脸色,不敢说话。   他长臂一伸,易轻城冷不防被他拽到怀里,吓得轻呼一声,双手抵着他的肩。   尽管两人已经亲密过多次,她还是不太习惯,一时不敢动弹。   “你知道吗,太咸了,就会很想发泄。”秦殊指尖划过她的唇,眸色愈深,低语呢喃:“我现在,很想吃些甜的。”   易轻城睁大眼睛,她怎么没听说过这回事?   “什么歪理……”她还没说完就被他封住了唇。   嘤,真的好咸QAQ   “姑娘!”   易轻城猛然回神。   “一个人傻笑什么呢?”寒枝奇怪地看着她,关切道:“脸怎么这么红,别是中暑了,我去给你拿些冰来。”   “不用了。”易轻城软声道,握拳掩唇咳嗽了几声。   皇城上方是一片蔚蓝苍穹,一碧如洗,倒映在宫渠清波上,白云舒卷,气象万千。   傍晚暮色四合,霞辉一线,月亮从云后露出淡淡的角儿来。只是空气太潮湿,远处天边凝着一片沉沉乌云,不久将有暴雨。   玄定门外四通八达的天街依然热闹,夜市初上,行人如织。   一辆不起眼的朴素马车在熙来攘往声里悠悠而过,若是有心人看见它前进的方向,便会知道此车来历不凡。   “哇,阿卉你看,那个人嘴里能吐火哎。”车帘后露出一张小姑娘的脸,不知轻重地糊了一脸铅粉胭脂,活像街头卖艺逗乐的。   颜柳将双眼瞪大到极限,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繁华,简直眼花缭乱,恨不得马车再慢一点。   “这就是京城啊,男女老少都长得这么好看,还有高鼻子蓝眼睛的西域人……”   车里人听她不停惊叹,都失笑摇了摇头。   “阿卉你说,师父会不会是大户人家的夫人?”颜柳终于坐回来,兴奋得不得了。   她身边坐着个打扮素净的女孩,额前覆着薄薄的齐刘海,看着文弱,但薄唇微抿,又显出一丝不合年龄的沉稳。   祖卉虽也好奇,但她一向谨慎稳重,低声告诫道:“这不是我们能置喙的,谨言慎行。”   颜柳不喜欢她这少年老成的样子,明明还比自己小一岁,却教训起她来了。   她只好一个人浮想联翩起来。   颜柳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那时师父刚在扶风县落脚,已有些显怀。她打扮得和其他农妇没什么不同,因连日劳顿、粗茶淡饭而面黄肌瘦,却偏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如同一朵娇养惯的人间富贵花。   师父不仅救过她的爹娘,还没有收取任何费用,后来颜柳为了逃开嫁给一个卖油郎的命运,到她那拜师学医。   易轻城死的那天,他们都在外面采药,回来就听邻居说师父和阿宝被官家带走了,简直一脸懵。   难道师父是国家通缉的逃犯??   问官府,官府语焉不详。他们也不知该去哪找,当即决定攒钱组团到京里来打听。   当计划夭折在“攒钱”上面时,秦殊的人就到了。   他们向那些当差的询问师父的事,对方越是含糊其辞,他们越能感觉出幕后之人的深不可测。   官差知道他们和师父的关系后,邀他们进京游玩。几个人都涉世不深,又兼小孩心性,加之为了找师父和孩子,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可是启程之前,多出了个人。   颜柳看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傅吾,眼中流露出星光般的倾慕。   傅吾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高大、英武,气概不凡,一身黄褐色短打裹覆着矫健身躯,总是板着脸抱着一口刀,让人不敢接近。   颜柳曾偷偷试着拿起那把刀,没想到沉得出奇,还被发现了。   那夜傅吾一把拔出刀指向她,刀尖冒着冷冽寒光与杀气,吓得颜柳连做了好几夜噩梦。   却越发不可控制地想要征服他。   师父上山采药时将傅吾捡了回来,他满身是伤,始终没说过自己的名字。师父说他非奸即盗,于是拿他来试验新研制的药,结果救活了他。   傅吾在医馆里养了一个月伤,谁对他说话他都爱搭不理,除了师父和孩子。   不过师父也不爱搭理他,她眼里只有孩子和医书,偶尔喜欢听听宫廷八卦。   颜柳知道师父五感不灵敏,一定是因为这样,不然怎么会对傅吾这样好的男子视若无物呢?   后来他不知为何突然消失了,没想到在他们要出发去找师父的时候,傅吾又回来了。   他果然想做他们的师爹、孩子的后爹吧。   颜柳愤懑又委屈,师父都是生过孩子的妇人了,哪有她这黄花闺女娇嫩可人?   “额滴神呐,饿们这是到了皇宫啊。哎呀呀呀,气派成嘛咧!”   一个浓眉大眼的灰衣少年一拍大腿,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巍峨宫城。   颜柳嫌弃地看了眼祖樊。师父平时也会教他们说几句京话,字正腔圆,霎是好听。颜柳背地学了好久也学不来,毕竟环境摆在那,可到底比他们强。   因这一口半吊子京话,颜柳颇为自得,一路上事事争先,自觉与他们已不是一样的出身了。   等等,他刚刚说什么?皇宫?!   颜柳扑过去把祖樊挤开,看着眼前巍峨的碧瓦红墙说不出话。   她捂着嘴,内心震撼得几乎想要落泪,觉得自己生来就该属于这样金碧辉煌的地方。   “你做甚嘞!”祖樊不满地瞪她,早就看不惯她这德行,转头却见傅吾睁开了眼,目光凌厉,像蛰伏待发的猛兽。   祖樊没在意,挠挠头道:“额师父不会是公主吧。”   公主?   颜柳心里一刺。一直以来,师父都是她心里唾手可及的目标,甚至颜柳认为自己已经超过了她。现在告诉她师父是金枝玉叶,怎么可能?!   也许,也许师父是大宫女,到年纪放出宫了,离世后旧主怀念,才召见他们?   颜柳心慌意乱地瞎想一通,必须要给自己找出满意的解释才能安稳。   过了一道又一道宫门,马车终于停下。天已黑了,屋檐下精致的宫灯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祖樊他们看到一群面白无须、娘里娘气的男人引他们下车,大概就是戏文里说的太监。   娘咧,这太监也穿得恁富贵咧。   御前总管焦匡让太监们给他们搜了身,笑眯眯地嘱咐道:“陛下正在理政,晚些时候会召见各位。”   说罢见他们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眼睛滴溜溜转,一个大大咧咧地环视四周还惊叹,唯有一个小姑娘还算懂事,认真听他说话。   “陛,陛下?”几个人都傻了。   竟然还能见到皇上吗?!   焦匡敛了笑,霎时威严起来,肃声道:“奴才好意提醒各位一声,宫里不比其他地方,陛下纪律严明,各位还是少听少看少说。”   傅吾依旧无动于衷,颜柳和祖樊老实了不少,祖卉心里一凛,也是紧张地出冷汗,硬着头皮乖顺笑道:“劳烦公公,我们几个没见过世面,若有举止不当之处,还请公公多加指点。”   焦匡略微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皇后娘娘教出的徒弟嘛。   “姑娘言重了,诸位是皇后娘娘的弟子,亦是她这几年最亲近的人,陛下爱屋及乌,自然不会薄待。”   “皇后娘娘”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四人呆立不动,连傅吾那双狭长如剑的眼中都露出愕然之色。 第36章   吃过饭, 寒枝带着易轻城去偏殿看她的徒弟们。易轻城此时此地看见故人,心情有点复杂。   咦,颜柳那孩子怎么打扮成这样?脸上的妆被汗水糊在一起,红黑白交相辉映,跟唱戏似的。   宫婢们井然无声地奉上冰鉴,颜柳和祖樊望着那些见所未见的茶点吞了吞口水, 却不敢轻举妄动。祖卉眼观鼻鼻观心, 傅吾无声地环顾四周,不知在想什么。   颜柳还懵懵的反应不过来。她怎么就忽然到了皇宫,师父怎么就突然成了皇后娘娘。   都说陛下严酷, 想必是个容颜可怖的暴君,所以师父才逃了出来。   怎么办, 陛下会不会怪罪他们?   方才好像听那太监说“爱屋及乌”, 颜柳又联想起看过的宫闱话本。   不,皇帝坐拥三宫六院, 怎么可能有什么爱,不然师父怎么会离开。她一定是过不下去了,也许她得罪了陛下?一定是这样……   任她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是师父不要陛下的。   寒枝低声道:“姑娘, 你看哪个是冒充的?”   易轻城一眼认出傅吾, 大惊失色地指着他:“是他!他要刺杀秦殊!”   殿中傅吾若有所觉,向四周扫了几眼。   寒枝闻言变了脸色,正想去联系侍卫,就听外面报到:“陛下驾到。”   寒枝急得不行,易轻城却淡定下来, 摆摆手:“没事,他打不过秦殊。”   寒枝:……你心真大。   话虽如此,易轻城还是专注看着殿里的动静。   她不明白,秦殊要见他们做什么。   颜柳理了理歪歪倒倒的发髻,和其他人学着宫婢的样子跪地迎驾,无不被这沉闷的天气和肃穆威严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许久,才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四人伏在地上,只能看到绣着龙纹的玄色鞋面。   他们听着那坚稳的踱步声,每一步都像敲在心间。   秦殊坐下才道:“诸位久等了,赐座。”   声音威严,四个人像木偶似的,参差不齐地磕巴:“谢陛下。”然后战战兢兢坐了下来。   唉,这些没出息的,至于吓成这样吗?   易轻城觉得丢脸。   她也不想想她自己在秦殊面前怂成了啥样。   四个人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抬眼瞥他,想一睹龙颜。秦殊也不以为忤,依次打量着他们。   任秦殊阅人无数,也不禁被颜柳那调色盘一样的脸给惊住了一瞬。   轻城教出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短暂的目光停留,颜柳美滋滋地低下头去,心中小鹿乱跳。   这暴君恁俊咧!   秦殊接着看向其他三人,祖樊兄妹容易看透,只是……   他看着站在最末的男子,从他身上察觉出一缕若有似无的敌意。   秦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折着衣袖,“不必紧张,朕召见你们没有别的事,只是……”   他顿了顿,外面偷听的易轻城都被他这忽然的停顿弄得提心吊胆。   这厮什么时候喜欢说话大喘气了?   秦殊眼中忽然浮现一抹柔和而赧然的神色,声音低沉下去:“只是想听你们说说她在扶风县的生活。”   四人都愣了一下,不由面面相觑。   沉默了许久,秦殊也不催促,知道他们需要很多时间缓和。   “比如她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还有和孩子的生活……什么都可以。”   他声音柔和,循循善诱,让四人几乎都忘了他的身份。   ……易轻城不知道该说什么,人都死了,关心这些有意义吗?   祖卉最先镇定下来,鼓起勇气开口:“师父她平日一门心思都在研究医理上,寡言少语,没什么喜好。”   她一边说一边回想,师父举止总带着丝慵懒,像夏日卧在柳荫下乘凉的猫,对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颜柳起初还道她是心高气傲,连祖卉也忐忑了几天,唯恐不得师父喜爱。后来他们才慢慢发现,师父只是不会或者懒得和别人打交道。   四年来,他们就没见过师父动过气,倒不是易轻城脾气好,她只是太懒了。   一直到孩子出世,她才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可身子却无可挽回地败了。   祖卉想着,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和哥哥相依为命长大,师父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们好的。虽然年纪相差不大,可在她心里,师父俨然是她最敬爱的长辈。   秦殊垂下眼睫。   轻城向来如此,让他无从讨好。原以为是因为她厌恶自己,没想到离开他之后,还是这样么……   “师父休息的时候会坐在院子里听别人聊天,不过她很少插话,就安安静静地微笑听着。”   “她爱听什么?”   祖卉想了想,面露难色,不知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秦殊安抚。   祖卉咬了咬唇,“师父,比较关心政事……”   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易轻城叹口气,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她就是这般心怀天下的女主角。   “是吗。”秦殊低笑了一声,“那她可有什么言论,对朕治下可还满意?”   说这话时,他从傅吾脸上察觉到一点变化。   祖卉仍是摇头。   颜柳不满总是祖卉出风头,邀功似的抢道:“对了陛下,师父还喜欢看戏看话本!”   你这可是把你师父的老底都给掀了!易轻城羞恼。   此言一出,祖卉立即对她使眼色,连祖樊都拍了她一下。   颜柳犹自得意。   秦殊莞尔低头,“这个朕知道。”   他知道?!易轻城一愣,然后便想通了:他一定是把她的遗物翻了个底朝天。   完了,易轻城的心拔凉拔凉的,只觉得羞耻。   “她,”秦殊开口,那一瞬嘶哑的哽咽让旁人怔住了。他咳了一声,即刻恢复如常,“她可曾有什么嘱托,有没有,提过从前的人和事?”   祖卉摇了摇头,“师父只让我们照顾好孩子。”说起孩子,祖卉忽然想起路上听说太子新立,莫非就是……   她顿了顿,硬着头皮问道:“敢问陛下,我们可不可以去见见阿宝和小花?”   秦殊很平易近人地道:“明日会有人带你们去拜见太子与公主。”   !果然。   从前朝夕相伴玩耍嬉闹的孩子,如今竟然成了公主和储君,未来的帝王……   不待他们惊讶,秦殊又道:“你们师父师承神医白术,医术高明,想必你们也不会差,若有意,可以留在太医院。”   祖卉睁大了眼睛,其他几人没听过白术其名,但她醉心医术,自然知道,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白术的徒孙。还有太医院,那里集聚了全天下最精妙的医者,拥有最好的条件,是多少医者梦寐以求的地方。   “谢陛下……”祖卉激动得声音打颤,话音未落却听沉默了一路的傅吾道:“草民还知道一些有关皇后的事,想单独禀与陛下。”   颜柳几人都疑惑地看着他,易轻城和寒枝的心都提了起来。   秦殊目光淡然如水地扫过他,傅吾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才按下退缩之意,强迫自己与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对视。   作为一个有抱负有追求、业务能力卓绝的刺客,傅吾独自浪迹江湖多年,从来没怕过什么。   更何况面前这人是他一直想要杀之而后快的暴君。   秦殊和他之前想象的暴戾完全对不上号,他眉目温润平和,一派温文尔雅,像个清贵的世家公子,让人如沐春风。   即使他自始至终神色未变,傅吾还是从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察觉出了一丝威严冷意,如同千军万马裹挟而至。   有那么一瞬间,傅吾觉得这暴君看穿了自己的企图,马上就会召侍卫将他拿下。   但是他没有。   秦殊看了一眼焦匡,焦匡瞅着气氛不对,但还是服从指令,带所有人退下,只在外面留意着。   殿门合上,外面狂风呼啸,里面一片沉寂中涌动着微妙的敌意。   “说吧。”秦殊靠着龙椅道。   漫不经心的两个字,那一刻傅吾仿佛看见他身上散发出黑焰般的戾气,带着一丝轻蔑与不耐。   那是一种绝对的驾凌。   很明显,若非事关那个女子,他绝无耐心在他们这些人身上花费时间。   外面的易轻城也双手环胸,看这个逆贼能说出什么花来。   傅吾顿了顿,摆出之前就想好的说辞:“一年前,我遇到山匪,身受重伤,是她救了我。后来我就在医馆住下,她和阿宝都很喜欢我,本来我们已经打算成亲了。”   易轻城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身旁寒枝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怪怪的。   大哥我们根本不熟好吗,哪来这么多给自己加戏的炮灰。   易轻城怕秦殊待会暴跳如雷,把她的尸体大卸八块。   秦殊猛地一滞,眉宇沉下来,阴鸷地盯着他。   整个大殿仿佛在夏夜里结了一层冰,连远在殿外的易轻城都觉得不寒而栗,抱着双臂哆嗦了一下。   在她眼里傅吾已经是个死人了,让她猜猜秦殊会怎么处置他,是五马分尸还是凌迟处死呢。   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打下来,瞬间浇湿地面。   “你说谎。”秦殊冷冷打断他,语气平静而笃定,却蒙上一层极致危险的杀意,紧攥着袖口的指尖泛白,“恐怕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傅吾面无表情:“名字并不重要,她不想再用过去的名字,因为她讨厌过去的一切。”   这话直戳秦殊痛脚,可谓诛心。易轻城简直想为傅吾鼓掌,她自己都不敢对这么秦殊说话。   秦殊面色铁青,只觉胸中气血翻涌,眼前一阵阵发花。   他成了过去,她讨厌的过去。她带着他的儿子,和别的男人开始新的生活……   傅吾从怀中拿出一只小盒子,双手呈上:“这是她送我的信物,陛下看了便知。”   秦殊站起来,缓缓下了玉阶,在他面前站定。   每靠近一步,傅吾都能感觉到沉重的杀意,将他一层又一层地缚成茧。   这个男人本身就像一把披荆斩棘的利刃。   秦殊一手背在身后,俊朗如玉的面容上已经敛去怒色,只是淡淡平视着他,带着睥睨四宇的威压。   “啪”的一声轻响,傅吾按下机括,盒盖弹开。   一道紫色电龙割裂夜空,短暂而窒息的死寂后雷霆乍惊,易轻城吓了一跳,看见盒子打开的那一瞬间,有个黑影窜了出来。   “嘶――”一条黑花蝮蛇迎面扑过去。   秦殊如有神算,毫无意外地挥开了那条蛇,袖中滑出一把小剑,同时一脚踹向傅吾。   他反应之敏捷远远超出傅吾意料,电光石火之间,傅吾侧身避开,才抽出藏着的刀,剑已抵在他脖子上。   秦殊却没直接杀他,只是问:“是她让你杀我的?”   傅吾眼眸一深,斩钉截铁道:“是,她恨你,无数次跟我说要杀了你。”   感觉到他身子僵住,傅吾乘机反手砍上去。   秦殊没有躲闪,臂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可他连眉都不皱,眼也不眨,只是面色苍白,仿佛抽干了所有血色与生机。   修长的手掌逐渐收缩,发出令人骇然的咯吱声。   傅吾感觉到自己的腕骨正在一寸寸被捏碎,只剩下一副软塌塌的皮肉。   他忍不住惨叫出声,刀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   太可怕了,易轻城抱紧自己。想起之前秦殊捏她的手,原来还手下留情了。   秦殊低着的头埋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只有双眼似乎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喃喃道:“你知道治理一个国家有多难吗,而你连刺客都做不好,看来她的眼光是越来越差,竟然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易轻城:……啥也没干就躺枪,委屈。   “你下去告诉她,朕的命,只有她能取,朕随时恭候……只怕她不来。”   他在夜色中低语,冰冷中带着一丝残酷的温柔。   秦殊旋动剑柄,不停往傅吾身上戳了十几个窟窿。   易轻城来不及蒙上眼,眼睁睁看着这血腥的一幕。   从前她与秦殊无数次遇险,可谓出生入死,她自然清楚秦殊对待敌人的手段。   可现在乍然看到,易轻城还是觉得凶残。   等秦殊发泄完,地上的傅吾也面目全非了,可他竟然还没死透,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血淌了一地,十分诡异。   外面的焦匡听到声音也顾不得那么多,立即闯了进来,但闻腥意冷重,惨不忍睹。   “陛,陛下,您受伤了……”焦匡见他全身被血染透,吓得不行。   秦殊丢开剑,转身踉踉跄跄走到皇座上坐下,“给朕好好查出这个人的来历。”   他声音空洞,杀个人于他而言本是易如反掌,可他此时垂着头,像泄了所有力气,连一句斥责都不想说。   颓唐,沮丧,心灰。   “是,奴才这就去责罚底下那些酒囊饭袋,竟然把这逆贼放到陛下面前,还好陛下英明神武……”   秦殊略显疲惫地一挥衣袖,打断他的聒噪:“下去。”   龙颜不悦!焦匡心中警铃大作,立即收了马屁,忙不迭地退下了。 第37章   傅吾被人抬出去, 涣散的双眼看到一片雨幕,天地间泛着朦胧的白雾。   那日也是这样的大雨滂沱,他被一个狗官追杀,遍体鳞伤地倒在山麓泥泞中,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没想到一睁眼, 却在一处药庐中。   守在他身边的是颜柳, 他的伤太重,起都起不来。   一个女子掀了帘子走进来,布裙荆钗, 未施脂粉,颇为不修边幅, 可眉眼温漠疏淡地往那一站, 便涤荡了尘嚣。   “醒了?”那女子上前望闻问切了一番,最后问他:“家在哪, 有钱付医药费吗?”   她语气和面色一般疏离寡淡。   他摇头。   她失望又嫌弃地撇了撇嘴,不耐道:“就知道是个穷鬼,等能下地了就赶紧走吧。”   “师父, 宽容一下吧, 他长得这么好看。”颜柳帮他说话。   “好看能当饭吃,”易轻城翻了个白眼,“也不觉得多好看。”   后来傅吾在医馆里蹭吃蹭喝蹭药几个月,期间还偷师了不少医理。   他生性冷漠,不善言辞, 平日极少开口。   但医馆中的氛围总是融洽得正好,日子平静悠然,让他想起他曾经的师门。   在那个地方,可以暂且抛开一切恩怨是非。   他最喜欢和两个孩子玩,孩子总比大人容易相处,尤其是那样乖巧可爱的小孩。渐渐的,也对那个寡妇有了点好奇。   傅吾察觉她和其他山野村妇明显不一样,她有学识有胸襟,绝不限于医术,只是收敛着不曾刻意显露罢了。   那时扶风县碰到了几年一遇的疫疾,每次都要死不少人。   可是那一次,易轻城早就提前帮县上的人预防,还种了一大片药材。   疫病爆发的时候,她就围着张面巾搭棚熬药,虽然收费,但都是大家能担负起的价钱。若实在穷得很,只要帮她种药采药便能抵账。   后来想想,她表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实则悄无声息地套出了他的底细。   某一天,傅吾鬼使神差地透露了自己杀手的身份,她没怎么惊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激得他说出了一直以来的抱负――刺杀当今天子。   傅吾仔细打量她的神色,没有见到一点震惊与反对,以为她和自己是同道中人。   打死他也想不到面前这女子与那暴君青梅竹马、相依为命了十几年,图样图森破。   “你见过皇帝吗?他长得怎么样?”易轻城只是这么淡然地问了一句,傅吾没注意她眼底的踌躇。   他只以为此女喜欢听宫闱秘辛,毕竟她房里那些医书中还夹着什么“霸道陛下小娇妃”,“暴君娇妻带球跑”诸如此类的话本,而那暴君确实一直在寻找一个女子,为其空置六宫。   他待在这这么长时间,她从来没问过他的来历,没想到却对那个只顾儿女情长的暴君兴趣斐然。   呵,女人。   傅吾轻嗤道:“一个声色犬马的昏聩暴君,能长得好到哪去。”   易轻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一边浇花一边问:“为什么想杀他?可以扬名立万?”   傅吾摇头,大义凛然:“为了天下苍生。”   易轻城忍不住笑了笑,“可我看天下苍生过得挺好啊。”   “暴君就是暴君,妇道人家懂什么。”   “……好吧,祝你马到成功,苟富贵,无相忘。”   当天夜里,向来浅眠的他睡得极沉,被丹田剧痛惊醒,只见自己被她拉到了当初她捡到他的山上。   夜风呼啸,易轻城坐在他身边,一如既往的淡漠,傅吾看不清她的神色。   “我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你把那种大逆不道的事告诉我,我很害怕。”她面无表情的脸在黑暗中有些}人。   “你应该庆幸我从不亲手杀人,所以只废去了你的武功,折断你的四肢,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了。”   一番惊心动魄的话由她那无波无澜的语气说出来,无端的狠毒。   傅吾生平第一次感觉后背发凉,犹未反应过来,只从涩然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暴君确实是暴君,但他为天下苍生做出的贡献可比你大多了。”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拂晓的曦光落在她脸上,风轻轻扬起她的发丝,侧颜静美,宛如一个深居山林、不谙世事的少女,透着一丝神秘。   危险,却蛊惑人心。   “你看那里。”她抬手向远方指去,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和他闲话家常。   傅吾忍痛扭头看过去,水光接天,那是开凿了一半的兴渠,沟通三河两江。   “前夏建元八年,关中大旱,夏灵帝不作为,任由官宦勾结,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你口中的暴君登基后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直到去年民生恢复,就开始兴修水利,充实仓廪。”   “七年战乱,天下满目疮痍,是他广纳贤才,兴建国子监和独孤院,惠济众生。甚至鼓励女子迈出闺阁,入学从仕。”   傅吾越听越心惊。她到底是什么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他没有余暇顾及这些。   “自他登基以来,四境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未来这个帝国会更加庞大、昌盛,我真想让你活到那时候看看。可惜你这样的人,不配。”   朝阳渐渐从对面的山头后升起,映在她眼中仿佛一团跳动的火光,充盈着一种奇异的生机。可她的神色和语气又如此冷淡,是傅吾不敢直面的锐利,还有一些他看不透的黯然。   “你说你前半辈子都在深山学武,乱世的时候为何不出来保家卫国?反而等到时局平定,妄图以蝼蚁之力阻碍旭日东升,愚蠢又可笑!”   她说到最后似乎动怒,怒起来竟有种生杀予夺的压迫之感。   易轻城站起身,终于看向一直在偷偷运气、试图反杀的傅吾,她又变回了那种淡淡的语气:“别挣扎了,我可不会犯反派死于话多的毛病。”   她伸手蒙上他的眼睛,傅吾眼前一片漆黑。她的手凉而柔,依旧是熟稔而安心的药草味。   下一刻,武功尽失、手脚俱断的他就被扔下了悬崖……   万幸的是她做得还不够狠绝,傅吾还是活了下来。更没想到后来他养好伤回去复仇时,她却离世了。   她身体是很不好的,瘦弱憔悴,平素总带着一身病气。傅吾还曾特意冒险去采极其稀罕的灵芝送给她,结果被她毫不在乎地转手于人。   这个女人仿佛很会践踏别人的心意,不,甚至不能叫作践踏,因为根本不曾放在眼里,与生俱来的没心没肺。   可偏偏教人无怨无悔,心甘情愿地被她践踏。   人走茶凉,傅吾听说她走的那日,来了很多官差,尸体和阿宝也被带走了,领头的那人自称是她夫君、孩子的父亲。   傅吾便跟着祖樊他们来了,想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抛弃他们母子那么久。   一路上想着她对宫闱朝堂的关注,还有对那个暴君的维护,傅吾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真正验证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傅吾双眼涣散,朦胧间看见一个宫婢站在廊下,漠然地瞥了他一眼,便又转过头去。   雨声滂沱。   这一次,他活不过来了。   “他被砍了怎么也不说,”易轻城推着寒枝,“你快去看看。”   寒枝撇着嘴,明眼人都知道陛下不高兴,这时候撞枪口不是找死?   可是没办法,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寒枝叹口气进去,只盼有一天姑娘能和陛下和好,到时一定要让他们好好谢谢自己。   “陛下,您手臂有伤,奴婢叫太医来……”   她没说完,秦殊就摆手道:“退下,朕想一个人静静。”   他声音虚弱,苍白如纸的脸上也出了汗。寒枝看他手臂似乎不怎么流血了,处理不及时后果严重,可她实在不敢劝。   寒枝退下去,却发现易轻城不见了。她打伞寻了几步,听到月门外传来声音。   “大胆沈氏,你想做什么?!”焦匡尖叫。   寒枝走过去一看,只见易轻城整个人被大雨浇透,她拔出侍卫的佩剑,疯了一样往傅吾身上一顿乱砍。   疾风骤雨中,她举刀狠厉的神色与陛下如出一辙。众人叹为观止,一时没人敢上去拦她。   沈氏虽然歹毒,但爱慕陛下这点看来是真的,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啊。   易轻城砍尽兴了,丢刀转身气冲冲地回去。   寒枝愣了一会,却笑了。   那一天应该不远了吧?   寒枝小跑着跟上去给易轻城撑伞,易轻城抹着脸上的雨水,气得声音发颤:“我恨秦殊、要他死,跟外人有什么关系!他是哪根葱,也配给我代言?”   “是是是。”寒枝在边上附和,给她顺气儿。   易轻城忽的停下脚步,问:“他怎么样了。”   寒枝摇头:“我是不敢劝了。”   “那怎么行,那刀砍得不轻,手会废的。”易轻城微微蹙着眉,六神无主地念叨。   寒枝抿笑道:“反正姑娘也不愿过去,还是回去沐浴更衣吧,这样会着凉的。”   谁知易轻城当真回去了,寒枝急得只想打嘴,又见她神色木木的,心里发慌。   衣服脱了一半,易轻城忽然想到什么,跑到书案前撕了张小纸条,写了几个字交给寒枝。   故技重施。   寒枝刚要打开,却被她按住。   “不准偷看。”易轻城板着脸。   寒枝翻了个白眼,易轻城把她打发走,左思右想了一会,也顾不上沐浴,穿着湿衣服就跟去了。   主殿还在打扫,寒枝趁别人不注意把纸条往地上一丢。   “咦,这怎么有张纸?”一个小宫女发现了。   “好像还写了字。”几个人围过来展开看。   “这写的啥啊?”   ……这没文化的,她的字那么难认吗??   寒枝走过去看了眼,掩口大呼:“这是皇后娘娘的字啊!”   这浮夸的演技,易轻城噗地笑出来。   “皇后娘娘?!”宫女们吃惊地面面相觑,又害怕又兴奋,颤抖着环顾四周,“皇后娘娘的魂,还在这吗?还能写字?”   “皇后娘娘看看我,奴婢一直在为您祈福啊,希望您早日魂归复生,打死那个沈昭仪。”一个小宫女对着空气跪拜。   唉,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徒弟这样,宫女也这样,她养的都是一群什么沙雕啊。   寒枝笑着拿着纸条到内殿去找秦殊。   易轻城跟着绕到内殿的窗户那听墙角。   秦殊正倚在棺边,对着她的尸体亲切地说话。   “你看,我对你多好,你喜欢他,我就将他送下去陪你。”   他声音虚弱,脸色雪白,不时闭着眼,让人担心他下一刻再也醒不过来。   易轻城:我,我谢谢您?   “陛下,打扫的宫女在外面发现了这个。”寒枝将纸条呈到他面前。   秦殊目光微动,看着那纸条,想起上次。他不知在迟疑什么,顿了一会才拿起来展开。   “别胡思乱想,爱惜身体。”   他目光一颤,随即平静地松开手,纸条轻轻落到地上。   寒枝察觉不对,她看过上面的内容,陛下应该高兴才是啊?   “有意思吗?”秦殊冷冷盯着她,语气阴森:“朕念在她的份上,没有罚过你。你却一而再地假冒她的字迹欺君罔上,你还想再断一条腿?”   寒枝和外面的易轻城一起无语了。   “冤枉啊陛下!奴婢绝对没伪造过姑娘的字,陛下明察秋毫,对姑娘了如指掌,难道分不出真假?”   秦殊僵住,半晌,声音低落,自嘲了一声:“她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原来在他心里,她这么冷血吗?易轻城沉思起来。   “陛下不要听信今日那贼子所言,他认识姑娘才多久,陛下和姑娘可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秦殊转头望向棺中睡着的人。   那曾是个多美好的词。   可是她和他说过:“有的人就算绑在一起一辈子,也是同床异梦。而有的人哪怕只见过一面,也值得铭记一生。”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字字泣血,犹在耳边。自始至终,他都不是她心里的人。   “姑娘到底是在意陛下的。退一步说,陛下才收复江山,太子又还小,方方面面都离不开您。况且您一直在和国师商量如何救姑娘回来,若有一天姑娘回来了,见到陛下不好,难道陛下以为她真的会开心吗?”   寒枝每说一句,秦殊脸色便阴沉一分。   “就算姑娘还生您的气,到时候陛下身体不好,只能眼睁睁看着姑娘和别人跑了……”   “够了!”秦殊厉声打断她,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寒枝弱弱补上最后一刀:“陛下再不治,就算姑娘回心转意,您连抱她都抱不动了……”   开什么玩笑,她是秦殊想抱就能抱的吗?   ……好吧确实她无力反抗。   “多嘴,快去请太医。”秦殊呵斥。   “是。”寒枝窃笑着退下。   寒枝走后,秦殊又俯身看向棺中人,“轻城,这些当真是你写给我的吗?”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放在从前,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可是现在,他唯有期盼这是真的。   “如果真的是你,你可否经常和我说说话。”秦殊将头靠在冰棺上,有些委屈地低诉:“你舍得抛下我一人,知不知道我独自在这宫里,很害怕……”   他忍不住哽咽,泪水顺着冰棺滑下来。   你骗鬼哟,整个皇宫就你最可怕!   哭包,又哭!   易轻城懊恼地抓了抓头。   太医很快来了,秦殊听见脚步声,一抹脸,又是那个阴晴莫测的冷酷帝王。   这厮还两副面孔呢。   呼,总算可以安心回去沐浴更衣睡觉觉了。易轻城这才感觉到冷,心中不知为何却热乎乎的。   洗完澡,她想到什么,到书案前写写画画半天,忽而又暴躁地将纸揉成一团扔了,过一会又拿了张纸继续写。   等到满地都是墨痕狼藉的纸团时,易轻城终于写满意了,蹑手蹑脚跑到寝殿,将纸条从窗户里吹进去,轻飘飘的落在靠窗的榻上。   能不能被看见,随缘吧。 第38章   易轻城乘着月色回到房里, 沈肴给她的月石粉就被她放在枕下,她犹豫了一会,没舍得用。   易轻城坐在床上,读着霍眉送来的资料。困得时候就下来走走,竟然就一直看到了天亮。   寒枝端着早饭进来,见她一脸肾虚地靠在床上, 吃了一惊。   “姑娘, 你,不会一宿没睡吧?”   易轻城呆滞地点头。   她从前也会通宵,白天也不会补觉, 否则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易轻城用冷水拍拍脸,闭目按按睛明穴, 就开始吃早饭。   “那三个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寒枝知道她是在问徒弟, 她早便留意着:“今早太医院简单考察了他们的医理,都还不错。让在太医院做半个月的活, 熟悉熟悉,届时再仔细考核,分配良师。”   易轻城不免洋洋自得:“我随手□□出的徒弟, 够进太医院了。”   吃完出去干活, 就见三个徒弟站在院里,打扮得焕然一新,衣着都很素。   “寒枝姑姑,我们是来见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的,还想拜祭一下师父。”   祖卉向寒枝恳求。   易轻城的棺停在主殿, 而长偕殿的主殿和内殿只有主人和婢女可以踏足,其他女子禁入。易轻城顶着沈姣的皮囊都不敢进去,要是被秦殊知道,会被千刀万剐的。   “三位在外面跪拜,聊表心意便可,皇后娘娘不会计较的。”寒枝道。   “昨天和我们一起的傅吾去哪了,我到处都问不到。”颜柳按捺不住地问,祖卉拉了拉她。   寒枝面色微冷,“那人乃是刺客,昨夜刺杀未遂,已经伏诛。陛下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没有追究各位,姑娘还敢多问。既然如此,待会顺便去刑部走一趟,仔细说说与那刺客有关的细节。”   寒枝发起火来,连易轻城都有点怂,更不用说他们三个了。颜柳直接被吓呆了,半天反应不过来她说了什么。   刺客?傅吾怎么会是刺客?   寒枝说罢便走了,易轻城有点心虚跟着她。拉拉她的衣袖,“他们不懂事,你不要吓唬他们了。”   寒枝仍是心有不忿:“姑娘收的那个女子,实在没有脑子。”   “本就只是普通人,不该到宫里来,是因为我才来的,你帮我找人多提点照看他们一点吧。”   下午易轻城早早吃完饭,就咸鱼瘫了。本来想用月石粉,但是没舍得。先看看这次梦里会走到哪一步吧。   易轻城闭眼前还想着,不知道小秦殊回来了没有。   回来应该长大了吧?长大就不好玩了……   -   边塞营地狼烟弥散,一场激战刚刚结束,火盆里的木炭被炙烤得滋滋作响,火星四溅。   三日前蛮夷突袭,统帅武瑞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兵荒马乱之际,一个少年带领一支精锐轻骑冲锋陷阵,军阵奇诡,最终竟以少胜多。   动乱平息后,秦殊马不停蹄,直追百里将武瑞及其部下捕回,按军法就地处斩。   那武瑞被按在铡刀前时还拼命挣扎,骂道:“吾乃圣上亲自挂帅,正二品骠骑将军,你个贱婢所出的东西敢杀我?!”   披盔戴甲的少年面无表情,手起刀落,热血泼洒在黄沙之上。   武瑞性情暴虐,常常克扣军饷,积怨极深,此时人头落地,围观的军士立即喝彩起来。   副将捧来武瑞御赐的黄金头盔,跪在秦殊面前:“吾等愿以将军马首是瞻!”   由他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下,山呼忠心。   从最低微的小卒到取而代之,他用了五年,躲过无数明枪暗箭。   当初身单力薄的稚子,已经被边塞风霜洗磨得英姿挺拔。   是夜,军士们带着俘虏的胡姬寻欢作乐,营地里一片靡靡之音。   秦殊独自在营帐中沐浴,对着油灯一盏。水气氤氲,波光粼粼映着结实的胸膛。   他闭着眼,五年了,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将要入梦之际,忽然听到副将在外面问道:“将军,我们给您挑了两个盘正条顺的胡姬,您要不要……”   语气逐渐猥琐。   “不必了,下去吧。”帐内传来少年倦怠的声音,在秋夜里显得格外清雅微凉。虽然言语不通,这低哑的声线已勾得两名如花的胡姬跃跃欲试。   副将不敢再劝,若是别人,他可能还以为是欲迎还拒,可这人却是真的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其威严与恐怖程度不亚于武瑞。况且此人身负皇室血脉,经此一役,前途不可限量。   话说回来,将军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不过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副将摇摇头,左拥右抱地享乐去了。   秦殊疲惫起身,穿上中衣便躺到床上,帐外隐约还能听到胡笳轻拍、男欢女爱之声……   于是他做梦了。   红烛昏罗帐,这里似乎是皇宫。   朦胧间,似乎有女子在他耳畔呵气,如诉如泣。   秦殊陡然惊醒,已是夜深人静,寒鸦偶尔扑动翅膀。他喘息着,浑身渗出薄汗,桃花眼中雾气朦胧,直直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梦中的一幕幕仿佛还在眼前,温软的触感无比真实。   那女子的容貌已经模糊,他只记得她一双眼睛。   汗湿的鬓发贴着脸颊,她蹙着眉睇他,纤腰酥手,媚眼如丝,似乎还含着一丝委屈。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娇声嘤咛。   秦殊懊恼地闭上眼,又觉口干舌燥,想下床去倒水,谁知一掀被子,才感到一处湿凉。   ……   月黑风高,营帐里偷溜出一个影子。秦殊黑着脸,挖了个坑将弄脏的衣服埋了。   后来大半年里,这种难以启齿的梦经常突如其来地降临。梦中的场景似乎总在一座宫殿里,那女子好像一直是同一个人,但秦殊总想不起她的样子。   却有一种微妙的熟稔,让他沉陷不已。   几个月后,京师快马传召,命他回京准备立储事宜。   他的父皇,面对虎狼环伺,终于想起了还有他这么个儿子。   -   “沈姐姐,我想去茅房……”小郡主小小声地对身边的人说。   沈姣对她轻柔微笑道:“现在离席很失礼,公主若是知道,一定会生气的,郡主要听话哦。”   小郡主撇着嘴,趴在桌子上,憋得满脸涨红。   “我真的忍不住了……”小郡主说着站起来想走。   沈姣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差不多大的女孩立即将她围住,按着小郡主坐下,又端来一碗杨枝甘露往她嘴里灌,淋湿了她的脸,有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小郡主摇头挣扎,带着哭腔道:“我不能喝了……”   她不敢太过反抗,这些姐妹们好不容易接纳她,肯带她玩,她不想再变成一个人。   今日这宫宴设在御花园,全是官员女眷,没人来管这事,只在旁边看笑话。   小郡主忽然不动了,只是木木地坐在那里。   有个女孩感觉到座位变湿了,低头一看,叫道:“呀,郡主尿裤子啦!好恶心!”   女孩们立即拍手笑起来,一哄而散。沈姣拍了拍裙子,和她们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   易轻城醒来的时候,日光朦胧,花香馥郁,一切美好得让人沉醉。只是……   谁能告诉她她裤子为什么是湿的??   易轻城往下一摸,低头只见一滩微黄的液体,她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闻了闻湿淋淋的小手。   这谁家熊孩子尿她身上了?!   她愤怒地抬头,只见身边一群贵妇千金,年纪从七岁到七十岁不等,衣着富贵,花团锦簇,仿佛正在宴会。   她们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瞧着她,神情怪异,深藏着厌恶与讥笑。   现在再睡过去还来得及吗?   易轻城内心疯狂尖叫,脸上还呆呆愣愣的。   “真是个傻子不成?”她听见有人低声说,分不清是谁说的,所有人都拿团扇掩着半张脸窃窃私语。   易轻城蓦然想起小秦殊那时窘迫的样子,这才切身体会到了那无地自容、羞愧欲死的感觉。   ……秦殊呢?   她慌乱转头寻找着什么,才发现自己颤得不成样子。   “她怎么啦?”一个三四岁的小孩问道,旁边一个和易轻城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侯悦道:“她尿裤子了,马上就九岁了还尿裤子,你可千万别学她。”   她们的母亲呵斥住她们,眼里却也遮不住嘲笑。   千娇万宠的小郡主如此笨拙不堪,难道不滑稽吗?烂泥扶不上墙,这就是命贱。   那些陌生的挖苦的眼神,易轻城即使刻意遗忘排斥,却还是无法挣脱它们的烙印。   极度的阴云沉沉压在心上,许多记忆又涌上来将她淹没,那时候她曾无数次地想,她要是也有娘就好了。   什么备受宠爱的小郡主,都是假的!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高唱,焦点这才转移。众人整顿衣容,离座跪迎,只有她还呆呆坐着。   两列辉煌仪仗迤逦而来,夏灵帝带着李贵妃下辇。   除了他俩,肃静低首的仆役后又走出一个少年。他拢着缕金流云披风,长身玉立。玉冠高束,墨发肆意招摇,皎皎临风。柳絮在日光下慢摇摇翩飞而过,多情地缠绕在他发上。   那是新立的储君。   他回来了。   少年眉眼逼仄阴鸷,两边的繁花锦丛都随着他的步伐而凛冽寒肃起来。让人心神摇曳的桃花眼中含着些微淡漠,拒人于千里,而眼角上挑,不笑自春。薄唇轻撇,不怒自威。   众人不禁看得呆了。   秦殊低眸,见她狼狈地坐在一滩水渍里,泪珠一颗接一颗从包子脸两腮滑落,看起来可怜极了。   夏灵帝也看见了,但他显然已不如几年前那样宠爱郡主,只是淡然问道:“怎么回事?”   李妙华还是旧时模样,忧愁地蹙起秀眉,只是碍于夏灵帝在身旁,并未动作。   唯有秦殊,俯身要去抱她。   易轻城下意识一缩,爬起来跑了,像个咕噜噜的圆球,前所未有的敏捷。   “轻城!”他在后面焦急唤着。   身子太小,终究跑不过大人,易轻城很快就被奴仆抱起来。   秦殊走来,柔暖的指腹将她的泪痕拭去。   易轻城看见他眼中柔绵如水的情绪,是和后来一样,永远的疼惜与爱怜。   “殿下,让臣女陪郡主去整理一下吧。”突然有个女孩冒出来。   秦殊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易轻城瞥过去,眼神一滞。   是沈姣。   沈姣穿着一身素色裙子,清雅出尘,虽才十一岁,已出落得娉婷端庄。   “你们就是这么照看郡主的。”秦殊轻扫过其他人,语气轻淡,却让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太子带军功而立,这个从冷宫的阴影中走出的十四岁少年,在战场上纵横睥睨,斩杀敌军将领,逼退蛮夷十万大军,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小觑。   在他面前,连他那个吊儿郎当的父皇也不敢随便说话。大夏的实权,早已掌握在他和那几个权臣手中。   “本郡主自己去就好,”秦殊忽然听见她开口,声音娇细哽咽,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听到的那样。   秦殊见她抬起尖尖的下巴,满脸泪光交错。易轻城屏住抽噎,没有看沈姣,视线移向秦殊身后的众人,声音镇定下来,清亮而不容抗拒:“本郡主沐浴更衣后,再回来。”   她脸上竟还带着得体的微笑,鲜红的嘴角勾如冷月,带一丝不肯服输的倔意。   这样的笑在一个孩子身上出现实在违和而诡异。秦殊和沈姣都意外地愣住,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即使这是个不能改变现实的梦   她也可以选择改写一切。   沐浴的时候,易轻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细细回想着。   也许是因为年纪还小,这几年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沈姣主动和她交好,处处关心照料她,轻易感动了年幼的自己。   一个大她两岁的知心姐姐,懵懂无知的小郡主自然崇拜她,喜欢模仿着她为人处世,可是沈姣私下里却教她各种粗鄙的行径与歪理。   这几年几次出糗,名声越来越差,多半都与她有关。   他奶奶的沈姣,不带这么欺负小孩的!QBJJ   易轻城愤恨地打了一下水面,哗啦一声激起无数水花,把丫鬟们吓了一跳。   不过这也见怪不怪了,郡主本来就爱发脾气,小时候还能叫可爱,现在是越长大越讨人嫌,连公主都懒得管她了。   小郡主现在身边只有乳母江氏还算上心。江氏不喜沈姣,劝小郡主离她远点,但她不听,还嫌江氏唠叨,于是这次就不许江氏跟着她,才会出现这种事。   江氏匆匆赶来,哄着道:“郡主别气坏身子,小孩这样再正常不过了,别听那些人胡说,他们都是嫉妒郡主……”   “别说了。”易轻城越听越烦,江氏吓得噤了声。   要说她小时候也真是蠢,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一点脑子都没有。她临走前对镜子留给她的那些话,全都是白搭!   易轻城气起来连自己都骂。   洗得香喷喷后,她在仆婢簇拥下重返战场。   太子初立,正当风华,此次宴会集聚京中闺秀,不想也知道是什么用意。   人活一口气,咱今天必须把面子挣回来! 第39章   易轻城往秦殊面前一站, 伸手仰头看着他,“殊哥哥,抱。”   虽然听说太子和郡主兄妹感情甚好,但在座见她大庭广众下出此言行,还是惊呆了。   七年男女不同席,何况搂抱?   可谁也不敢阻止。事实上, 小郡主就是当众在桌子上便溺, 她们也得夸一句尿得漂亮。   秦殊也是一怔。这么久没见,他还以为小姑娘早就忘记他了,还担心了许久。   他弯唇一笑, 如撷春风,不顾别人的眼光, 俯身将她抱起来。   常闻太子不苟言笑, 气度威严,方才郡主不在, 一众莺莺燕燕对他各种逢迎讨好,都没见他露出个有温度的眼神。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容易就笑了,还是对着刚刚尿了一身的郡主。   那笑颜惊艳众人, 不单是因为其貌倾倒众生, 更难得的那是眉宇间的温柔。桃花眼中满是专注,仿佛世间一切都无足轻重,眼中心中只此一人。   哪怕是至亲之间,也未必会如此相待。在场的妇人谁不是从小在后宅倾轧中长大的,见此情景都不禁感慨。   旁人鸦雀无声, 纷纷交换眼神,心思各异。   那小傻子运气真好。   即使这些年皇上与华阳夫妇起了些龃龉嫌隙,圣宠略减,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大夏的实权早就不在夏灵帝手上。   如今大夏最粗的两条大腿都被这个小姑娘抱上,娇纵又如何,反正有人宠着,真是傻人有傻福!   众人无不追悔莫及:怎么当初就没想到关爱一下那个冷宫里的小孩呢?哪怕刚才帮郡主解围,蹭个脸熟,也比在旁边冷嘲热讽好。   话说回来,做到以上两点的,只有沈家小姐了。不少视线往她身上瞟,只见沈姣仍旧落落大方地坐在座位上,面带微笑,眼中神情却看不真切。   易轻城可不管别人想什么,她搂着秦殊的脖子,他胸前青丝拂在她脸上,痒痒的。   “殊哥哥,今日良辰美景,还有这么多好看又有才学的姐姐在,不如让各位姐姐展示一下才艺,或吟诗作画,或弹琴跳舞,岂不美哉。”   众人本来就在琢磨着该如何大显身手,听到这话都一个激灵,跃跃欲试起来,看小郡主更顺眼了。   秦殊挑眉,拈起一块玉露糕喂给她吃,声音清澈柔软:“既然轻城有此雅兴,一切都依你。”   易轻城看着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一时却恍惚了。   她想起那年秦殊要斩除沈家,她去紫宸殿求他。   他倚在榻上笑得肆意,桃花眼横生风流,轻喃道:“这有何难,只要轻城肯留在长偕殿,殊哥哥保证,从此再不为难沈家。”   他指尖慢条斯理地拂过她脸颊,揉捻她的耳垂,一手拈起一块莲子糕送到她唇边,定定看着她满脸通红的样子。   易轻城知道他素来重诺,尤其是对她。别无他法,她张口慢慢将那莲子糕吃了。丝丝清甜,本来是她最爱的味道,当时却味同嚼蜡,只觉得屈辱。   指腹轻拭去她唇上的残渣,秦殊眸色愈深,倾身吻住她。她还没做好准备,他的气息就这样突然闯入,完全包围了她。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她恐惧抗拒,他步步紧逼。时隔多年,易轻城只记得他的吻很炽烈,让她觉得自己像拂过沙漠的热浪,不由己地燃烧起来。   “怎么了?”秦殊在她眼前招了招手。   易轻城蓦然回神,赫然对上那双桃花眼,吓了一跳,一甩手将那玉露糕拍在了他下巴上。   卑鄙无耻,无耻卑鄙!当时易轻城就想这么把莲子糕拍在他脸上,但是不敢。   现在的她无所畏惧!   秦殊猝不及防,易轻城已经跳下他的怀抱,像只猫似的,在一边正襟危坐。周围的人都倒吸了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太大胆了,简直是虎口拔牙!   残渣细碎而下,沾着他的衣领与头发,秦殊却不以为忤,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哪不舒服?”   易轻城不看他,摆手道:“没什么,快开始吧。”她声音闷闷的,脸也红红的。   气氛缓和,众人互相推辞谦让了一番,一个小姐从丫鬟手上接来一只攒心盒子奉到易轻城面前,笑道:“小女宋惠,亲手做了一些点心,希望郡主喜欢。”   上道,知道用美食来贿赂她。易轻城赞许地看她一眼,见她穿戴简朴,手上粗糙,一看就是庶出,这点心应该是她亲手做的。   庶女能来参加这种宴会实属不易,想必她没有别的才艺才准备了这个。易轻城瞬间脑补了一堆可怜的身世,又见宋惠生得柔弱,好感猛增。   再看那盒子里五花十色小巧玲珑的点心,顿时食指大动,拿起一块送进嘴里。   “好吃好吃!”易轻城毫不吝啬地夸赞,一口一个眨眼就吃得差不多了。   她吃相虽然还好,这食量和速度却着实惊人,把其他淑女们都吓坏了。   枉她们兢兢业业地当大家闺秀,到头来还要来讨这个草包郡主的欢心,天理何在!   易轻城一吃到好吃的就会笑眯了眼,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秦殊见她笑得合不拢嘴,就知道确实好吃,便虎口夺食拿了一个尝了尝。   “果然色香味俱佳。”他点头,其他人赶紧撤回方才的内心戏。   看来要讨好太子,还是要先讨好郡主才是。   宋惠双颊染红,感受到各方传来的不善视线,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太子殿下又道:“既然郡主喜欢,以后便多做些送到公主府来。”   宋惠的脸抖了抖,有些难堪,听见身后嫡姐妹啐了一口:“上赶着的德行,人家把你当厨子呢,真丢宋家的脸。”   秦殊只是随口一说,没作他想,吃人嘴软,易轻城瞪了他一眼。   怎么能这么欺负女孩子。   她对揪着手无地自容的宋惠笑道:“姐姐的心意我记下了,多谢,以后我一定亲自登门向姐姐讨教。”   宋惠一怔,其他人也不可置信地看着易轻城。   郡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接人待物?   这才是天潢贵胄应有的淑仪。   看着郡主稚嫩而明净的笑颜,宋惠心底放松下来,点头笑道:“郡主过誉了。”   这还不够,易轻城托腮看向方才出言挑衅的宋家嫡女道:“这位姐姐不整一个吗?”   一被点名,宋雅便有些怂了,但也没什么好怕的,她昂首挺胸起身道:“臣女不才,琴艺尚可。”   “好,”易轻城一口道,招手:“本郡主最爱听人弹琴了,上琴。”   她人虽小,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气,与这满席的娇柔闺秀大相径庭,瞬时震慑全场,莫敢不从。   秦殊不禁惊异地打量她。   古琴被抬上来,宋雅端坐弹奏起来。众人听着确实不赖,如行云流水,静心宁神。   一曲毕,却见小郡主迷迷瞪瞪地眨着眼,打个哈欠,转头对秦殊娇慵着说:“我这几日失眠,正愁着,幸好遇见姐姐这般的妙人,一弹我就想睡。殊哥哥,我想让宋姐姐每夜来王府助我入眠。”   空气凝滞了一瞬,此起彼伏的笑声忍不住冒出来,秦殊也有些好笑地瞧着她,点头道:“都由你做主。”   宋雅脸色红白交换,勉强笑了笑,樱口里挤出几个字:“能为郡主分忧,是臣女之幸。”   内心:你不懂艺术!!   宋雅退下后,便见之前嘲笑易轻城尿裤子的侯悦主动站起来,“臣女擅吟,想与郡主对诗。”   她见易轻城气焰嚣张,越发不屑。   郡主又怎么样,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话都说不清楚的蠢货一个,若能趁此机会当众压过她,自己必能一举扬名。   侯悦年纪毕竟还小,一昧争强好胜,眼中锋芒太露,是个人都能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不待侯家主母呵斥,便见太子蹙眉,冷声道:“什么人也想与郡主对诗,家主管教得好啊。”   侯悦一噎,喉头堵堵的,竟不敢说话。侯夫人立即起身惶恐道:“太子郡主恕罪,悦儿还小,臣妇日后必当严加管教。”   易轻城眯了眯眼,本来不愿和小孩计较,但既然她诚心诚意地求了,她只好大发慈悲地应下了。   易轻城摆了摆手,稚嫩的童音道:“陪小孩子玩玩也没什么,本郡主容忍你们的小调皮。”   秦殊看向她,这话说得好像她不是小孩似的。   易轻城睨着侯悦道:“对诗倒不必了,一来本郡主与你不熟,你还没那个资格。二来怕你对不上。咱们就各作一首,由大家评价。题目你选。”   侯悦经过这一波三折,被他两人气势所摄,已经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进退,怯怯看了一眼母亲。   她不明白从前那个跟在她们身后,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傻子,怎么突然就像变了个人。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侯夫人只好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女儿作诗水平其实一般,但再一般也比话都说不好的郡主强,万一真的比过去了……   得到首肯,侯悦又有了勇气,当即对着满园桃花作了首诗。   “姐姐好棒。”她身边三四岁的妹妹拍手笑道。   众人都尴尬地沉默了。   本来无论侯悦作得多好,在这种情况下,万万没有人敢夸她。可是没想到,所谓“善吟”就这水平,韵律皆无,狗屁不通,就是放在孩子中间也不算出挑,想必是在家里被父母夸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侯悦沾沾自喜地抬着下巴看着易轻城,还奇怪他们怎么还不开始夸。   嗯,一定是被自己的才华惊艳呆了。   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想听听之前言辞犀利的小郡主会作何点评。   易轻城什么都没说,她自己也是个母亲。哪个孩子不是父母心头的宝,当众嘲讽不仅会给她留下童年阴影,还是在剜她爹娘的心。   况且她还有个那么可爱的小妹妹在旁边看着。   易轻城吟了一首《咏蔷薇》,用词清丽,抑扬顿挫,隽永流畅。   她于吟诗作对颇有兴趣,经常与秦殊互对,功底自然不赖。侯悦这个提议,其实正中她的下怀。   易轻城毫无意外地看见座中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重生的话本那么流行了。   爽就完事儿。   沈姣低头饮了口茶,脸上闪过一抹不屑的轻笑。   “郡主真是深藏不露,冰雪聪明啊。”   “等郡主再长大点,一定是京中第一才女。”   众人发自真心地开始吹彩虹屁。   反倒是秦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在他心里,轻城本来就如此优秀(?)   “不可能,你怎么会出口成诗,这一定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侯悦无法相信,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语惊四座,连她母亲侯夫人都惊呆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转圜。   易轻城无语地扶额,感受到身边少年身上的戾气迅速凝聚,即将爆发。   瓜娃子,老娘想放你一马都难了。   众人噤若寒蝉,恐惧中又有些兴奋后续会怎样发展。他们抬眼觑着太子,只见太子眉宇间覆上一层阴沉。   侯悦说完才意识到失言,惶然无措地四顾,见所有人面色凝重漠然,她浑身打起颤来,如堕冰窟。   秦殊刚要开口,就见身旁的小人端起酒杯一下掷了过去,正击中侯悦肩头。   易轻城力气不小,打得她叫了一声。   杯盏叮当落地,酒水泼洒出来,侯悦肩头洇湿一片。   “不知尊卑的东西,本郡主不想看见你,滚!”小郡主张牙舞爪地指着她,像只炸毛的绒球。   侯夫人反应迅速,立即离座跪下道:“郡主息怒,犬女近日发热烧坏了脑袋,还未好全,无意冲撞了郡主,臣妇这便带她回去……”   “说了不想看见,快给我滚!”小郡主咆哮着摔东西,场面大乱,侯夫人冷汗涔涔,慌忙带着一干仆婢拖儿带女地离开了。   太可怕了。   众人敛容自危,唯恐被殃及池鱼。   小绒球忽然被提了起来,易轻城吓了一跳。   “乖,不气了。”秦殊将她抱在怀里摇啊摇,摸着她的头柔声哄着。   易轻城不敢轻举妄动,僵硬成一座雕像。   ……大哥,你简直比我还充满母性光辉。   “娘,你怎么能说我脑子烧坏了?”这厢侯夫人带着女儿出来,侯悦仍不知死活地吵着。   侯夫人是又羞又怒又惧,满脸通红,出了一身冷汗。她终于忍不住,回身怒扇了女儿一个巴掌,骂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蠢毒的女儿,今日要不是郡主高抬贵手,全家都要因为你遭殃!都怪我平日太娇惯你,回去以后依家规吃五杖,面壁半年,好好修身养性,不然以后哪家敢娶你。”   侯悦捂着脸,被打得耳边嗡嗡的,可最震惊的是,她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动怒。侯悦一时呆立在那,不敢说话,妹妹也被吓得嚎啕大哭。   侯夫人说完还觉不够,狠狠戳了戳女儿的头,心中又想,从前真是小觑了郡主,改日定要亲自去王府赔罪。   其实倒不是易轻城多宽宏大量,她只是在秦殊身边习惯了。   易轻城不是什么好人,秦殊更不是好东西,别人但凡有一点冒犯她,轮不到她自己生气,秦殊就会先将那人解决。   他杀死一个人如同碾死一只蝼蚁,毫不在意,可易轻城做不到,尤其是在她学医救治病人之后。   所以啊,为了维护世界和平,在这瘟神身边,她一定要善良一点。 第40章   “说起蔷薇, 臣女平日最爱弄些花花草草,想送些给郡主,正是名花配美人。”   一个少女站起来,是大理寺卿家的千金景香。   有人附和道:“景家一年四季都芳香馥郁,景小姐人也出落得如花似玉。”   景香含羞一笑,仆婢们将一盆盆花搬到易轻城面前, 姹紫嫣红, 尽态极妍,还有彩蝶飞绕,诚然不是普通花草可比拟的。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人如玉的面容被横斜的花枝半掩着,越发衬得妖冶出尘, 百花都黯然失色。   那人当然不是乳臭未干的易轻城, 而是她身边的太子秦殊。   一时在座贵女们心中都不禁望洋兴叹,这样谪仙般的人, 怕是无人能配得上,她们可不敢染指。   还是回家洗洗睡吧。   易轻城没看他,她的注意力都在花上。她摸了摸那娇艳的花瓣, 不敢用力, 生怕摸坏了,发自肺腑地赞叹:“真好看,景姐姐可真是个妙人。”   其实这些花本来是要送给贵妃和太子的,谁让郡主现在风头正盛呢。   景香低头一笑,正要说话, 就看见太子殿下抬手伸向一朵蔷薇――   “咔嚓”一声,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把那朵最鲜嫩的蔷薇摘下来,插在郡主的发间。   一瞬间,景香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简直痛到无法呼吸。   她废寝忘食昼夜颠倒养护的花啊!   她自己都舍不得碰一下,就被这么无情地摧残了!   景香两眼发黑,几乎有些站不稳,死死抓着衣角,咬了咬舌尖。   众人心里也是一片惋惜与唏嘘。   美人如花,奈何心狠手辣。   易轻城显然也惊住了,秦殊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淡淡道:“很好看。”   回应他的是拍在胸口的一巴掌。   易轻城没养过花,毕竟她连自己都懒得养。但她种过药草,知道那种日夜守候的期待。   只是因为他一句“好看”,就这样当着人家的面糟蹋人家的心血,不管不顾地夺过来。   也不管这朵花离了根,很快就会枯萎。   “你永远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护!”易轻城忍不住将心声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嗓音干涩。   秦殊愕然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像只急眼的兔子。   易轻城将花取下来,不甚挑乱了发髻,头上瞬间像顶了只鸡窝一样。她也不管,扭过身子背对着他,脸埋在臂弯里。   其他人安静如鸡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呐。   再看太子,他不仅没怒,好似还有些忐忑,就像两个小孩闹别扭,一个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哄另一个。   那么多人看着,秦殊也不好意思太低声下气,毕竟是太子,面子还是要的。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   易轻城当然不会理他。   “咳,是孤鲁莽了。”秦殊挥了挥袖子,“改日定赠景小姐一些名种以做补偿。”   景小姐心道:不要花种,给我龙种吧!   不过这一来一往,自有许多机会,一朵花换得值。景香笑眯眯地谢过回座。   “臣女最近学了剑舞,盼能为各位助兴。”一个轻柔响亮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一个身量修长的女孩站起。   那是沈姣的嫡小姐沈姣,京中有名的闺秀,在座有敬慕她的,亦有嫉妒她的。   她长发编成一条辫子,想是早有准备。明亮的素色裙裾在风中轻摆,笑意明朗飒爽。   易轻城这才抬头,同时不着痕迹地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   夏灵帝点头,沈姣从侍女手上接来一双长剑。   有人问道:“沈小姐可需要什么曲子来伴舞?”   沈姣随意挥了挥剑,宝剑破风之声有如凤鸣,清亮傲然。她笑道:“剑鸣足矣。”   前车之鉴在那,沈姣不敢贸然找易轻城的麻烦,便想以剑舞刷刷好感。   哪个闺秀敢舞刀弄枪,真正不让须眉的女丈夫又缺少她身上的柔媚。易轻城托着下巴看着众人脸上或惊艳或眼红的神色,很久以前,她也这么仰慕过沈姣。   可惜啊,好好一个姑娘,为了个男人六亲不认。   她转头,秦殊为了讨好她剥了碗瓜子仁,正在拿帕子擦手。他低敛着桃花眼,睫毛在那张如玉的脸庞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哼。   “殊哥哥,好看吗?”易轻城歪着头问。   秦殊一愣,受宠若惊。看她人小鬼大的样子,他莞尔笑道:“轻城每天都很好看。”   “……我是问你沈姐姐的剑舞好不好看。”   “哦,”秦殊慢条斯理,眼也未抬,“没在意。”   ……   易轻城一手抓了把瓜子仁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嚼啊嚼,一手掂了掂手心里的石头,趁人不注意,一下弹向沈姣贴地扫来的剑尖。   先发制人。   沈姣只觉眼前一花,但闻叮的一声轻响,剑身震动,石子反弹回来将桌上杯盏打翻,小郡主“啊”的大叫一声,捂着心口倒在秦殊怀里,身子颤抖。   “怎么了?”秦殊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易轻城演技浮夸,一脸痛苦地道:“好强的剑气,我,不行了……”   秦殊皱起眉,在她和沈姣两人之间来回扫了眼。沈姣面色铁青,已经收起了剑。   她知道易轻城不要脸,没想到她这么不要脸!   从前的易轻城颇有些清高孤傲,爱惜羽毛,从来不屑和她争抢。反正她想要什么,跟秦殊说一声便是,哪怕不说、不要,那个男人也会把一切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因为她这恃宠而骄的性子,沈姣得以钻了不少空子,对易轻城也没什么提防,没想到她现在竟然开、窍、了!   眼见郡主出事,一群人围过来嘘寒问暖,宴席瞬间有些兵荒马乱。   沈姣咬牙,只能先跪下示弱,她还没开口辩解,易轻城就抢道:“没事,沈姐姐一定不是故意的。”   一脸柔弱。   沈姣:……好大一朵白莲花!   一下就把罪名给她扣死了。   太医都来了,易轻城嫌烦,摇着秦殊的手,软软道:“殊哥哥,不用看太医,我想回去了。”   秦殊刚要说话,沈姣却挤出一个笑道:“那怎么行,郡主一定要好好检查……”   “本郡主不喜欢别人插话,”易轻城懒懒皱起眉打断,“哪怕是沈姐姐也不行哦。”   她直直看着沈姣,眼睛里是微冷的警告与威严。沈姣一怔,竟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沈姣低下眼,冷声道:“我失言了。”   她俩过招的时候,默默围观的秦殊在心里做了深刻的检讨。   轻城太厉害了。   他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看着易轻城一张小嘴呱唧呱唧,怼得沈姣无法回嘴。   “走吧。”向夏灵帝与贵妃告辞后,易轻城向车辇走去。经过沈姣身边时,她轻轻一叹:“沈姐姐的剑舞准备了很久吧,真是太可惜了。”   “轻城,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秦殊殷勤问道。   易轻城见他似乎要和自己一起走,她现在烦得不行。   还是怀念那个听话的小秦殊啊,她需要点时间适应。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秦殊不言,依旧跟着她。   “不准跟着我。”易轻城脱口而出,又瑟缩了一下,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她还是有点点怕长大后的秦殊的……   “……好。”秦殊立住脚步,站在原地目送她。“回去好好休息。”他抬手摸摸她的头,易轻城跑开,登上车辇。   上了车,她又改主意了。   怎么把正事忘了。不知道能在这待多久,必须要抓紧时间,可不能再胡闹了。   “殊哥哥,你上来吧,我有话跟你说。”她转头对秦殊道,居高临下看着他镶金坠珠的玉冠和半挽的墨发。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围绕的众人虽然低头恭送,但耳朵都竖得老高,暗暗纳罕。   秦殊应了一声,眉开眼笑,宛若桃李逢春,立刻上去了。   ……太子这出息啊,简直是外强中干。   “早先让你警惕她,你都不听,怎么今天忽然开窍了?”秦殊弹了弹她的小脑袋。   易轻城捂着头靠在边上,和他保持距离。   果然,沈姣做得再滴水不漏,自然逃不出秦殊的眼睛,只有自己傻啊。   到了公主府,秦殊将她抱下车,甚至将她放在肩头。易轻城吓得禁不住叫了一声,紧张地扶着他的肩。   真是骑在脖子上。   不过,不得不说,她竟然有点喜欢这该死的被举高高的感觉……   捂脸!   “这几年我经常去将军王府上玩,”易轻城道,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我觉得沈王爷狼子野心。”   “哦?你从哪看出来的?”秦殊漫不经心地问。   易轻城对他这不当一回事的态度很不满,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才回来,什么都不了解,不要掉以轻心。”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是我爹,也不能尽信。”   秦殊低下头,仔细审视着她。   尽管目光还是那样柔和,易轻城也不敢和他对视。   她低着头盯着地上,忽然感觉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头上。   “我有时候会想,你应该长很高了。”秦殊喃喃,易轻城预料他要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怎么好像非但没长,反而变得更小了?”他甚是疑惑。   那是你变高了好吗!!   易轻城气得脸上扭曲,又打不了他。   “抱我!”她扭头张开双臂。   秦殊一愣,温顺地将她抱起。   一和他并肩,易轻城立即狠狠捏住他的脸和头发。   她虽然张牙舞爪的,却没使什么力气,秦殊任她玩闹。   易轻城无趣地放下手,有些怀念地道:“果然没有小时候软了。”   秦殊也想起当年初到公主府,和她在一起的情景。于易轻城来说,那不过是昨天的事,于他却已经隔了五年的光阴了。   “轻城还是和那时一样。”他刮了刮她的鼻子,将她放下来。   “长不高也没关系,以后只要你想看远处,我就将你抱起来。”   易轻城仰头看了他一会,“要是你也不够高呢?”   秦殊看向皇城的方向,巍峨肃穆,天高云淡,一只云雀扑棱飞过。   “那就走到最高的地方去。”他语气淡然。   易轻城道:“男女有别。”   秦殊目光又回到她身上,低头认真看着她,“无论你多大,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将你抱起来。”   易轻城撇过头,过了一会又开口道:“今日这宴会,是预选太子妃吗?”   秦殊一怔,避而不答:“怎么问这个?”   “你可有看中哪位姐姐?”   易轻城观察他的神色,只见他仿佛真的仔细掂量了一番,然后认真摇头:“没有。”   “你不想立妃吗?在外面这些年也没有意中人?”   秦殊蓦然想起频频梦见的那个女子,略一晃神。   这表情,他一定是外面有人了!   会是谁,她怎么从来不知道?他在军营里还能见到女子吗?   ……战俘?军妓?偶然救下的良家少女?易轻城脑洞大开,停不下来。   “怎么想起来问这种事?”秦殊又问了一遍。   易轻城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我就是想说……”她犹豫了许久,鼓着腮帮子道:“你挑中的人选必须经过我同意。”   秦殊抬眉,有些意外与莫名。   “为什么?”   “万一你选的人和我犯冲怎么办,你帮谁?”   秦殊不语,易轻城见他似乎迟疑,忍不住脱口补充道:“当初是我捡的你,你必须听我的。”   他失笑,点头:“好,不过我相信,我喜欢的人轻城一定也会喜欢。”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秦殊感觉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低头一看,小郡主抱着双臂狠狠瞪着他。   “怎么了?”他总觉得轻城今天很奇怪。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必须老实交代,”易轻城道,“到底有没有意中人?”   秦殊被她这气势震住,依旧摇头。   却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   “你骗人!”易轻城气恼地打了他一下,然后跺着脚走了。   没想到秦殊少年时真的有意中人,到底是谁??   易轻城埋着头走路,忽然看到前面地上出现几个影子。   “拜见殿下、郡主。”   易轻城抬头,几个军士打扮的人对他们行礼,应该是秦殊的禁卫。   “轻城,你先回去吧。我与驸马谈完事再来找你玩。”秦殊从后面走来,弯腰对她说。   易轻城哼哼着看向那些人,问道:“他们是谁啊。”   秦殊答道:“是和我一起从塞外回来的将士。”   那些人早先就知道太子殿下疼爱妹妹,但百闻不如一见,如今看到殿下弯着腰,眉目亲和,和平日里的肃杀完全不同,都不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秦殊。   “他们有空吗,我想跟他们玩。”易轻城道。   秦殊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转头对他们道:“好好照看郡主,不必跟着我了。”   禁卫们有些犹豫,但还是遵命。   秦殊走后,几个大男人围着小郡主手足无措。   都是刀尖舔血的硬汉子,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都没问题,但是,陪小姑娘玩,这可真是一筹莫展。   易轻城大大咧咧地在台阶上坐下,有个长得比较和善的叔叔笑着道:“郡主,您想玩什么?”   易轻城闲话家常似的问道:“你们跟在太子哥哥身边多久了?”   一个蓄着大把络腮胡的男人道:“殿下刚从军时,属下是千夫长,那时便有幸结识了殿下,后来才被提拔为禁卫。”   易轻城笑着对他抱拳,“想必这位叔叔定有过人之处,也是忠肝义胆之辈,才能让太子哥哥如此另眼相看。”   禁卫受宠若惊,忙半跪下来,“郡主言重了,属下行本分之事,何德何能担得起郡主一句叔叔。”   “唉,各位叔叔哥哥不必拘谨,你们都是和太子哥哥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的英雄好汉,怎么担不起了。都坐下来吧。”易轻城拍拍身边的台阶。   众人面面相觑,自然不敢和她平起平坐。易轻城也不再劝,直接问道:“太子哥哥这些年过得如何?”   沉默了好一会,他们才笑着回答:“过得很好。”   ……   易轻城无奈,不满地盯着他们:“我知道问太子哥哥,他肯定不会说,所以才问你们。你们说什么都可以,不必顾忌,就是不许骗我敷衍我。”   又过了半晌,还是之前那个年长的道:“殿下对自己很苛刻。”   这个易轻城知道,秦殊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从前只以为他是个变态,现在想来,他是从小过得苦,一刻也不敢松懈。   “属下们都敬佩这样一位明主,等郡主长大懂事了,也一定会以有这样一位兄长而感到自豪。”   易轻城摆摆手:“我不是问他的功绩,”秦殊是什么样的人,她自然比他们更清楚。   “我是想问……他受过多少伤?”   从军在外,受伤那是家常便饭,何况以殿下那不惜命的狠劲,每次都是死里逃生,玩的就是心跳。   禁卫们支支吾吾的,易轻城便不再追问,换了话题:“罢了。今日宫宴,是为了选太子妃。可是我看太子哥哥好像已有所属之人,你们可知道些什么?”   禁卫们愣了一下,都是摇头。   “殿下终日忙碌,哪有时间认识女子……”   他们本来还想说往太子帐中送美人都被拒绝的事,但顾忌着小郡主的年纪,不敢胡言。   易轻城皱起眉:“当真?”   “绝无半句虚言。”   这倒是奇怪了…… 第41章   易轻城问不出东西, 有些泄气。她回想着秦殊那表情,还是不相信他没有意中人。   “好了,今天这些话,不准告诉太子哥哥,不然他会笑话我的。”易轻城让他们挨个保证。   斜阳却照深深院,秦殊从书房出来时, 看见易轻城小小一个坐在台阶上, 拿着根树枝在玩地上的蚂蚁。天色微暗,她看起来孤零零的。   易轻城低着头听见脚步声,随即看见一双锦靴停在面前。她抬起头, 秦殊已经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我有话要对你说。”易轻城道。   秦殊不解:“那就说吧。”   “……”易轻城看了看周围默默无闻的随从,“秘密, 去书房单独说。”   到了书房, 只有他们俩人,易轻城开门见山:“据我这些年观察, 昌乐侯和李贵妃关系不简单。你别看韩仲书现在好像只是个什么都不在意的纨绔子弟,他远比表面显露出的要有野心,很有可能和沈家搅合到一起了……另外, 我爹的幕僚中可能会有异心之人。”   她叭叭叭说了一堆, 秦殊只是审视着她。   方才和驸马见面,卫浚已告诉他,当年让他从军的计策,是轻城所出。   “轻城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秦殊俯身仔细看着她。   易轻城靠着书案站好, 抿唇不语,有点紧张。   如果告诉他,她来自另一个世界,是已经长大的易轻城,他会相信吗?   “该不会又中邪了吧?”   这话虽然更多的是促狭,但秦殊一直将她当初时常判若两人的事放在心上。卫浚也隐晦地与他提过,轻城……和常人不同。   只是,秦殊始终相信,无论她有什么样的隐衷,她都是这世上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少年清澈温暖的笑颜近在眼前,桃花眼轻敛着一弯眸光,薄唇如樱,他现在的皮肤比将来白一些,没有一点瑕疵,完美得无懈可击。   易轻城从前怎么没发觉,秦殊这狗男人其实……还是有一点点好看的。   不行啊,你清醒一点,不要被美色所迷!!   秦殊没有追问,直起身来拍拍她的头。   他能认出这个人,无论她是谁,秦殊都能确定,她是真心待他的。   “不用担心这么多,我有分寸。”他说。   秦殊牵着易轻城从书房出来,瞥见门口侯着的乳母江氏,“孤之前忘了,今日宴席,你为何不在郡主身边照看?”   江氏没想到他会开口责问,面前这芝兰玉树的男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江氏脸色一白,急忙跪下。   “是奴婢失责。”   “是我让她退下的。”易轻城急忙道。   秦殊继续对江氏道:“郡主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她让你退你就退?”   他声音低沉,不怒自威,压得江氏的头几乎要低到地上去了。   “奴婢这就去领罚。”江氏正要膝行退下。   “出府吧。”易轻城忽然道,秦殊目光移到她身上,江氏也是一愣,不可置信地抬头。   “我现在长大了,不需要乳母了,您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江氏脸上的血色极速抽尽,她张了张口,还是不能接受。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是让她去受什么重刑,眼中更多的是一种心寒。   “郡主,奴婢知错了,您不能赶奴婢走啊!”江氏声音发颤地拉着她。   易轻城顾不上秦殊在旁边了,她也对着江氏跪下,郑重一拜。   江氏愣住。   “不是赶您走。眼下时局动荡,皇城处在漩涡中心,危险四伏。您还是趁现在提前去江南那一片安置,或许可以过得安稳。”   易轻城神情淡然渺远,江氏愣愣看着她,秦殊也抬眉颇为诧异。   易轻城起身,见江氏还呆若木鸡地跪着,伸手将她扶起来。   “您是这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务必珍重。”   “郡主……”江氏眼底泪光闪烁。   “去吧。”   “郡主也要好好的。”江氏泪如雨下,她对这个身份尊贵却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姑娘,一直视如己出地疼着。   “嗯,”易轻城煞有介事地点头,忽然仰起头看向秦殊,眨眼笑道:“我有殊哥哥呢。”   江氏拜谢离去,易轻城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脸上还是忧心忡忡的。   头上传来温柔的触感,他又在摸她的头。   “我会保护好轻城的。”秦殊说,语气平和,像一个尽心尽力的兄长。   易轻城歪头看了看他,撇嘴哼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卫浚忙于公务,经常不在家,华阳则常年在庙里礼佛,于是府内每天只有小郡主一个人。   “从今天开始,我每日都会来陪你。”秦殊陪她吃晚饭的时候说。   别人会说闲话的。易轻城心里想,但没说出来。反正她和秦殊都不会在乎,何况离天下大乱,只有十几天了。   “对了,我听说你从前经常往沈家跑,这样不妥。”秦殊给她盛了碗汤,“他家毕竟有个与你年岁相当的沈肴,应当避嫌。”   这个……易轻城挠头回忆了下。没错,自上次私奔事件后,小沈肴可能是觉得小郡主竟然敢打他,好单纯好不做作,所以经常到公主府找她玩,两个孩子自然就玩得好了。   易轻城抬头打量他,忽然心血来潮地问道:“我以后嫁给沈肴怎么样。”   话一出口,易轻城声音都有点发颤,潜意识里还是害怕。   从前她对秦殊哭着喊着说要嫁给沈肴,结果就是被这货用这样那样的方式教做人。   秦殊想了想,道:“你喜欢就好,我虽然远在边塞,却也听说过沈肴才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以托付。”   易轻城瞪大眼睛,满头问号。   她没听错吧?这人真的是秦殊??秦殊能说出“沈肴值得托付”这种话???   她表情太过扭曲,秦殊疑问道:“怎么了?”   易轻城调整情绪,心想,也许是她现在还太小了,秦殊还未对她有男女之情,只是将她当成妹妹。   这样也好,保持下去吧。   ……只是,易轻城忍不住好奇,如果秦殊一直将她当成妹妹,那这感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原因又是什么?   -   易轻城第二天还是去了沈府,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月石粉。   这是她才想到的,既然现实里沈家有月石粉,那梦里的沈家应该也有。   每天都在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沈府的奴才对公主府的车驾已经见怪不怪了,将她引至后院。   沈姣丝毫不意外易轻城的突然造访。   易轻城一天一梦,她却实打实地在这里待了五年。   重新开始,她更为鹤立鸡群。为了捷足先登,她让人去给小秦殊下绊子,再挺身而出。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顶替易轻城成为那人心中的唯一,可是没想到……   秦殊根本不吃那一套。   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和从前一样无动于衷。   究竟是哪里不对,为什么她比易轻城早,比她做得多,比她更好,他眼里却还是没有她?   沈姣咧出一个笑,“你不想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易轻城翻了个白眼:“不想。”   沈姣准备好的说辞噎在了喉咙里。   易轻城不要脸地补充道:“你的身体我用得挺好,又漂亮又健康。就是没想到讨厌你的人那么多,还老了两岁,不过凑合凑合也还行。”   她成功地看见沈姣的脸绿了。   “不过我挺奇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走后这么多年,难道你都没能让秦殊爱上你?”   扎心x2   “到这里以后,比我先认识秦殊,对他好,也没让他爱上你?”   扎心x3   易轻城说着竟然有点可怜她,为了一个男人,何至于把自己弄得死去活来,还是为了秦殊那种狗男人。   沈姣嘴角抽了抽,半晌挤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你和从前相比,变了很多。”   易轻城想想也是,点头道:“那是,再活过来还和以前一样,多没意思啊。”   现在多活一天都是从老天手上抢来的,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所以就放开了作,肆意地活。   易轻城本来还想旁敲侧击地问问她们为何会交换身体,但看现在这状况,沈姣是不会说的,易轻城也无法和她好好说话。   刚出王府,没走几步她就瞥见一个身穿宝蓝织锦长袍的男子进了偏门。   易轻城一眼认出他是韩仲书。   一般女配重生剧本里,女主都会甩了原来喜欢的人,找一个新男主。这个新男主往往是有钱有势有脸有野心的大反派,女主依靠知晓未来和他推翻原男女主,走上人生巅峰。   一句话,有奸情。   易轻城不禁感叹,自己简直是天才,不去写书可惜了。   一定是沈姣跟他联手,让他提前接近自己和秦殊,好找机会下手。   哼哼,他们一定想不到,他们要对付的女主角是如此的聪明绝顶。   易轻城决定先去找月石粉,回去再和秦殊商量。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谁也不会想到她会杀个回马枪。   循着记忆,易轻城摸到了最近的小佛堂。月石粉这种先帝御赐的宝物,应该被供奉在这。   佛堂不大,但东西都锁在柜子里,只有香案上供奉着几座佛龛,香烛明灭。   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的佛堂里都设有密室,公主府就是这样。   易轻城试探地到处摸摸敲敲,转转烛台,很快就打开了一道暗门。   里面黑漆漆的,大有请君入瓮的感觉。   一般来说,她要是进去了肯定会被关起来。易轻城在门口若即若离了一会,将机关恢复原位,以后做好准备再来。   易轻城正打算原路返回,才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锁上了。   门外依稀有人影,易轻城内心几乎炸开。   “本来还以为抓你会费些功夫,没想到自投罗网了。我真不知该说你蠢,还是无知无畏。”沈姣的笑声从外面传来。   ……   易轻城也不做无谓挣扎,颇为自暴自弃地席地而坐。   沈姣冷嘲热讽了半天,里面依然静悄悄的,她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   无人回应。   “你别以为故弄玄虚我就会进去。”   沈姣已经在易轻城面前翻过很多次车了,这次她咬紧牙坚决不进去,只让人在门口看守。   其实易轻城只是单纯不想理她而已,用脚想也知道,这事不是沈姣一个人的主意,必然得到了沈王爷的首肯。   沈家抓她,当然是为了威胁秦殊。这种事过去发生得多,易轻城早就习以为常了。   话虽如此,还是要尝试自救的。   -   寅时,秦殊准时醒来。窗外微亮,似有雨声。   他起身披衣,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烦乱。   夏灵帝很这几日都罢了朝,和往常一样,秦殊晨练后处理奏折。夏灵帝早已不管事了,如今大臣的折子一半在沈家手里,一半则交给他。   没过多久,房外传来一片匆乱的脚步,侍从引进几个护卫打扮的男子。   秦殊心中一沉。   那是他派去暗中保护轻城的人。   几个人身上还披着雨露,面色惨白。   “早上郡主去了将军王府,从王府出来后,属下发现暗中有埋伏,和刺客缠斗许久,才反应过来是调虎离山。再回到原处时,郡主已经……不知所踪。”   房中气氛凝结,沉得能拧出水来。   护卫看见座上人铁青的脸色,急忙补充:“属下已经派人全城搜寻。”   秦殊低头摩挲奏本,沉声问道:“交手中可有看出刺客的来历。”   “……属下无能。”   搜寻全城不是件容易的事,京城无时不刻都有成百上千的人马出入。若真的出了城,那便是大海捞针。   秦殊只能寄希望是沈家抓了人。   他暂时没有处决失职的护卫,而是带着人直接去沈府兴师问罪。   外面飘着牛毛细雨,润湿衣上锦绣。   沈王爷听说太子造访,亲自到门口恭迎。秦殊没进去,直接开门见山:“孤来接郡主回去。”   沈王爷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   沈姣疑惑道:“郡主早就回去了,殿下不知吗?”   秦殊淡淡瞥了她一眼。   即使换了一个世界,沈姣还是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眼,看得毛骨悚然。   “难道,郡主没有回去?”沈王爷见秦殊这来势汹汹的架势,又道:“殿下莫不是怀疑本王把郡主藏了起来?”   秦殊不置可否。   沈王爷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搜查王府。”   “既然王爷这么说了,”秦殊顿了顿,审视对方的神色。沈王爷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面上还是泰然自若的微笑,额角青筋却已鼓起。   “孤当然相信王爷不会无缘无故扣留郡主。”秦殊蓦然一笑,春光也显得黯淡。   他转头扫视沈府高矮不一的楼宇屋檐,一边道:“郡主失踪非同小可,还请王爷也尽力寻找,也好洗清嫌疑。”   沈王爷点头:“自然。”   沈姣在一边若有所思,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秦殊不是这种打草惊蛇的人,怎么会轻易上门诘问。他心中一旦有了猜疑对象,便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孤待会要进宫面圣,昨天偶然听贵妃说起想念沈小姐,不如随孤一起。”   沈姣和沈王爷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李妙华是他们沈家的人,她“想不想”沈姣,他们还不知道吗?秦殊怀疑易轻城被他们抓了,就要带走沈姣,还找了个这么虚伪的借口,真是光明正大……   “多谢殿下,只是可惜我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去吧。”   无论心里如何想要这个男人,沈姣却不敢和他相处。   “好吧。”秦殊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沈姣又是一愣,看着他的背影。   竟然这么容易就放过了吗?   心里那种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了。   沈姣忽然电光石火地想通了。   易轻城今早来拜访,主要目的是折回来偷东西。   秦殊现在明面质问,其实是吸引他们注意,背地里恐怕已经派人潜入了王府……   这俩人简直如出一辙! 第42章   秦殊没有离去的意思。   沈姣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心中越发没底。她望向沈王爷,沈王爷也嗅出了不对劲,向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点了点头,悄悄向后院走去。   “殿下还有什么指教吗?”沈王爷话音未落,两个禁卫忽然从后院奔出, 迎面将那随从就地格杀, 衣角翩然,滴洒了一路鲜血。   沈王爷骇然:“你!”   禁卫跪在秦殊脚边,“殿下, 没有找到郡主。”   秦殊面色已然冷峻起来,阴沉中带着一丝肃杀。   沈姣见过他这种表情, 天子之怒,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你还有一次机会, 说实话。”秦殊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沈王爷上过战场,也曾征战四方、杀伐无数,可如今面对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人, 哪怕现在手握他的弱点, 沈王爷还是失了底气。   他蓦地后悔抓了易轻城。   沈王爷面色变化不定,最终笑了出来:“殿下,有话好好说,不要弄得鱼死网破。郡主确实在府上好好的,本王只是想与殿下商议大事……”   秦殊不耐地打断他的话:“我要见她。”   “姣儿, 你去取她的信物来交给殿下。”   “孤就在此,还需要如此迂回吗?”   沈王爷不敢硬碰硬,只能将秦殊带去关押易轻城的地方。   路上一片死寂,竟然一个奴才都没有,不知是躲了起来还是被秦殊的人杀了。到了佛堂,只见门户大开,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守卫倒在门口,显然已经被搜查过了。   “这……”沈王爷惊呆了,慌忙向秦殊解释:“她之前是在这里的。”   沈王爷大骇,终于反应过来。   秦殊此来,是打定主意要拿他们开刀。就算没抓易轻城,秦殊也不会放过他们。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分在沈家的那一半权,是时候收回来了。   “住手!”   秦殊侧头,看到一个身量单薄的少年。   沈肴气喘吁吁地疾步走来,“是我放她离开的,她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秦殊没有反应,沈肴继续劝道:“就算沈家做得不是,也该先禀明圣上再行定夺,殿下三思。”   秦殊沉吟许久,让禁卫去公主府确认。二府相隔不远,禁卫很快回来。   “郡主不在府中。”   “这怎么可能!”沈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今天他无意中看见沈姣在佛堂外跟易轻城说话,才帮她逃了出来。   难道她在路上又出了事?   沈肴心中懊悔,如果当时送她回去就好了。   秦殊的心更沉了。   他看得出沈肴说的是真话,那么轻城究竟在哪?   -   易轻城确实在沈肴的帮助下逃了出来,沈肴还帮她找到了一小瓶月石粉。   只是……   她还没回到公主府,就在门口遇到了礼佛归来的华阳。   华阳见到她眼中一亮,易轻城预感不妙,果然,华阳不知打着什么主意,不由分说就要将她带进宫。   易轻城有点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在皇宫一待就是好几天,除了定期来送饭的宫婢,易轻城一个人都见不到。   不能这么被动地坐以待毙。   第三天,易轻城决定装病。   刚躺到床上还没开始展露演技,易轻城忽然听见外面一群宫婢在呼天抢地,凄厉不忍闻。   同时还嗅到了一丝烧焦的味道,易轻城忍不住攥紧拳头,从潜意识里害怕起来。   总觉得这情形很熟悉。   她刚想下床去看看,门口又传来响动,随即就有人一下推开房门。   华阳神色癫狂,衣发凌乱,令人觉得危险。易轻城躲在被窝里屏住气,外面一定是出大事了。   秦殊找不到她,说不定真的会闹翻天。   “他竟然真的敢起兵……”华阳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在室内走来走去。   他?是秦殊?不对,秦殊已经是太子,不需要落个逼宫的骂名。   华阳一把掀了被子,将易轻城拽起来。她的手死死攥着易轻城的脸和肩,易轻城感觉要被她掐死了。   “待会见了你爹,要哭,知道吗?”   原来是卫浚,所以华阳是怕卫浚起兵跟自己算账,才抓她来,想唤起卫浚的怜悯?   见易轻城没有反应,华阳又开始打她。   ??有病?   易轻城懵逼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一块碎瓷片刺向她。这是她吃饭时故意打碎一个碗,留下来防身的。   华阳没有防备,脸上被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啊!”她捂着脸哀嚎。   易轻城趁机爬下床,往门口跑去,又被反应过来的华阳抓住,两人缠斗着摔在地上。   有人从外面进来,驻足在她们面前。华阳最先发现他,一下呆滞住。   易轻城顺着她目光看去,卫浚披一身铠甲,甲上满是如锈血迹,手中还提着夏灵帝的首级。   易轻城移开目光,即使她是学医的,见过很多死人,她还是想吐。   “卫浚,”华阳声音颤抖地喊着这个她唯一真心爱着的男人,直到最后她也没得到他的心。   “你看在我给你生了个女儿的份上,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杀我……”泪水混着颊边的鲜血流下来,华阳拉着易轻城挡在身前,自己往后缩着。   卫浚冷笑:“看来你是真疯了,事到如今,我就告诉你吧。”他抬手指向易轻城,“她只是当初你从一个奴才手里抢来的孩子,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疯了,抱着孩子说是我的。可笑,我从未碰过你,你忘了吗?”   默默围观的易轻城:??   这是,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即使之前就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但那多半是玩笑话。现在真的确认了,易轻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曾经对自己的爹娘有过很多憧憬。   梦想了许久的东西,突然毫无预兆地降临,还来不及按计划做些什么,它就破灭了。   “怎么可能……”最无法接受的居然是华阳。   易轻城不想面对这么难堪的场面,她闭上眼,只觉得疲惫。   无论是真是假,无论她的爹娘是眼前疯狂又可笑的这对怨侣,还是早就被杀害的冤魂,都与她无关。   爹娘这种东西,反正从来都没有,现在也谈不上失去。   易轻城恢复冷静,心中是一片近乎残酷的理智。   不过,她还记得华阳对她的毒打,这个仇必须报。   “他说你是别人的女儿,哈哈哈――”华阳对着她狂笑,笑声凄厉。   易轻城轻轻勾起嘴角,冷眼看着她,“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不清醒。我不是你的孩子,但还是爹爹的孩子。”她转头对卫浚笑得乖巧。   卫浚愕然。   “你说什么?!”华阳死死瞪着她,目眦欲裂。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照顾别的女人的孩子,她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的。”   “不可能,你休想骗我!”华阳怒吼着挥手要打她。   易轻城轻巧侧身避开。   她反手一推华阳的肩,华阳像棵内里被掏空的枯树,一下便倒了。她似乎还想反驳,一张口却哗的呕出血来。   华阳惨白的脸上映着外面窜进来的火光,双眼逐渐失神。   易轻城才算解气,刚想出去,忽然被一阵大力按在床榻上,她看到了华阳因为极度怨毒而扭曲的脸。   华阳疯狂地喊道:“我掐死你这个贱种,送你去见你娘!她死在我手上,她的女儿也得死在我手上!”   卫浚冷冷看了她们一眼就离开了,任她们互相残杀。   易轻城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她几乎失去意识,眼前逐渐模糊。   ……   仿佛过了很久,易轻城以为自己要再死一次的时候,忽然听到华阳惨叫了一声,脖颈上的束缚终于消失。   热血溅洒到她的脸,易轻城大口呼吸着,看到华阳血溅榻前。   秦殊一脚踹开华阳,然后将易轻城抱起来。   他带着一身寒意与血腥气,脸色沉得可怕,心却不由自主地慌乱,只觉得怀中的人前所未有的脆弱,仿佛稍不留意就会将她弄碎。   秦殊几乎有些手足无措,这几天他软禁了整个沈府,可是沈王爷提前就将府兵偷梁换柱调离京城,由韩仲书掌控,才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这时候他应该围剿叛军,然后顺势登基。   但是,他必须来找她。   “对不起。”秦殊不敢想象,自己若有一丝迟疑来晚了会怎么样。   重来一次,易轻城依然不知道他做了怎样的取舍,她只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很久以前,易轻城对秦殊的最初印象是害怕。他严苛又暴戾,对她的感情也很内敛,连句软话都没对她说过。   易轻城被关进长偕殿里后,以为自己要更加受他欺凌。没想到他倒变得越来越低声下气,几乎每天都要和她道个歉――虽然每次道歉后,他还会继续做她不喜欢的事。   ……   易轻城埋头在秦殊胸口,什么都不想说。   她听见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是他在结果华阳。   没有纠缠多久,秦殊一手拿着滴血的长剑,一手抱着她转身离开。身后的华阳倒在台阶上,一身碧衣被鲜血染红,精致的眼睛瞪得极大,眼中的恨毒还未消退,死不瞑目。   秦殊胸前衣襟被易轻城的眼泪打湿,混着血迹湿濡地贴着她的脸颊。   不好闻,但是感觉很安全。   易轻城稍稍撇开头,看见他怀抱外的景象。宫殿倾塌,烈火咆哮,所过之处尽是断壁残垣,尸山血海。   易轻城看到两队不同的兵马在宫巷间肆意穿梭,应该是来自卫浚和沈家。   都是有野心的人,怎么会放过储君之位的秦殊呢?   他不该来皇宫的……是为了她。   前有追兵,后是烈火。   生路只能一寸寸拼出来。   易轻城忽然知道为什么自己对于小时候的事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因为这些记忆真的太糟糕了,可惜,她又经历了一遍。   只是现在的她,已经足够强大去面对一切了。   烟熏得她双眼更加酸涩刺痛,易轻城闭上眼,继续窝在秦殊怀里。   这样好像回到了从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必她操心,反正有他在。   易轻城从前在凌云山的时候,很不满那种豢养的环境。后来她入了世,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也面对过许多风雨,享受自由带来的欢愉与痛苦……但是没想到,原来她心底还是会眷恋这种安逸。   无论她什么时候累了,都可以随时随地、毫无顾忌地依靠。她可以飞到任何地方去,也可以想停就停。   -   易轻城一睁眼,只觉一串热流从眼眶溢出,从眼角滑落到鬓发上,破碎成星星点点。   她猛地坐起来,还没怎么回过神。   就,这么突然地回来了?   易轻城下意识拿出枕下的月石粉,直想再睡回去。   即使已经知道结果,易轻城还是忍不住为那个人担忧。   ……罢了,就算现在睡回去,也不一定能接上,等做好准备再回去吧   今天似乎很热闹,宫女在外面唤她快点起来干活。   易轻城一出门,先用力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还是这样的生活比较美好。   再睁眼,所有见到她的宫女太监都笑得神秘莫测,得意中带着点贱,易轻城嗅出不祥的意味,抱紧了怀里的扫帚。   大宫女道:“今天是两位殿下的生辰,陛下在御花园举行宴会,我们都要随侍。”   哎,这些天太忙乱,她竟然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易轻城思考要送孩子什么礼物,前两年太穷,都是随便过的,今年总算可以像样一点了。   天色渐暗,暑气略消,晚风怡人。易轻城随他们走到御花园,那里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红绸彩带,锦屏丝竹,五彩斑斓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得天空雪亮。   一见到她来,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活。   “沈氏,过来扫地。”   “沈氏,把桌椅擦了。”   “沈氏,把红绸挂假山上去。”   ……   此起彼伏是喊她的,易轻城岿然不动站在原地,想使唤她哪有那么容易。   “沈氏你怎么回事,叫你呢,聋了?!”有人撸着袖子就要上来教训她。   易轻城还没来得及大展身手,那人就被寒枝拦下。   众人立即收敛,恭谨行礼:“姑姑。”   易轻城感叹,从前还没觉得,如今一看,寒枝混得真好。   寒枝绷着一张脸,训斥他们:“也不看看什么场合,净瞎胡闹。”   众人鸦雀无声,灰头土脸地继续干自己的事,但都竖起耳朵等着寒枝姑姑如何处置沈姣。   “你,就站这,待会试菜。”寒枝对她道。   旁边偷听的奴才们相视一笑,激动得两眼发光,恨不得真有人下毒把她毒死。   易轻城咽咽口水,拍着胸:“没问题,毒死我一人,幸福千万家。”   寒枝嘴角一扯,转身去做事了。   易轻城站在原地,上来一道菜就尝一下。焦匡不时在一旁监工,看到她的吃相简直鄙夷之至,想不通从前端庄有礼的沈姣怎么就变成了这副德行,果真是疯了。   “慢点吃,你舀那么大一勺干嘛,饿死鬼投胎吗!”   易轻城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总管有所不知,这毒可能藏在肉里,或者和其他食材相克,光用筷子沾那么点是吃不饱……不是,是吃不出来的。” 第43章   等菜上得差不多了, 易轻城已经撑得不行了。忽然上来一道大菜,易轻城一看到那翠珠白玉盘就知道是秦殊御用的,跃跃欲试地提起了罪恶的勺子。   “走开!”焦匡打开她的魔爪,亲身上阵,并嫌弃道:“陛下要是知道你动了御膳,能活活恶心死。”   易轻城悻悻道:“他临幸我的时候就不觉得恶心了?”   “你!”焦匡惊怒地瞪向她, “你害不害臊!”   “怎么了, 我说错什么了?”易轻城来了劲,想起梦里的秦殊可能有意中人,挺胸叉腰:“他就是临幸过我, 我就是被他临幸过。现在又这么对我,始乱终弃!”   “放, 放肆!”焦匡被她气得浑身发抖, 脸色青了发白,白了泛红。   其他离得近的奴才也是目瞪口呆, 第一次见到有女子能当众把临幸挂在嘴边的,真是不害臊,还敢这么诋毁陛下。   最重要的是……   空气凝滞, 易轻城方才激动了, 现在刚平复下来,就感觉周围气温倏地变低,尤其是背后,凉意直冒。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毕竟是女主角, 一言一行都要慎重,不然很有可能就会……   就会翻车。   易轻城还没想完,就看见所有人利索地跪了一地,齐声道:“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骗人的吧,要是真来了怎么没有通报声?   易轻城低头,瞅见地上有个熟悉的影子,十二玉旒分明。   那影子纹丝不动,却散发着一种极其强大的气场与戾气,压得人动弹不得。   她表情扭曲地闭上眼,不敢转过身,只缩着肩,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挪,像一只大型蜗牛。   没走几步,忽然绊到什么,易轻城哎唷一声跌倒,看清是焦匡伸脚绊的她。   她咬牙瞪着焦匡,焦匡略显N瑟地起来,到秦殊身边道:“陛下,这沈氏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丝毫不思悔改,一定要好好施加惩治。”   他说着看见秦殊冰冷如霜的脸色,闭口不敢再多言。   易轻城抬眼瞥他一眼,正对上他瞪着自己的眼神,杀气四伏。   太恐怖了嘤。   易轻城不禁开始思考,自己从前怎么有胆量对这个男人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   “父皇,什么是临幸啊?”阿宝稚嫩单纯的童音在一片寂静中落地有声,小花连忙捂住他的嘴。   儿啊,你要不想失去娘亲就少说几句吧……   其他等着看好戏的人是又怕又想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秦殊脸色更青了一层,甚至身影晃了晃,易轻城简直能感觉到他已经七窍生烟了。   她忽然想,不管她变成谁都能把秦殊气死,这算不算也是种本事……   “你真是送了好大一个礼。”终于,秦殊开口。他语气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声音极沉,活像磨着牙挤出来的一样。   “既然你这么喜欢语出惊人,哗众取宠,那就割了你的舌头,如何?”他说得从容轻渺。   易轻城吓得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知道秦殊言出必行,急忙捂着嘴道:“陛下息怒,奴婢脑子不好才致使失言,其实奴婢还会说很多好话的……”   “脑子不好,朕赐太医将你的脑子挖出来看看可好。”秦殊依旧轻描淡写地说。   易轻城噎住。   ……孩子还在这呢,真的要这么血腥??   “陛下,”寒枝硬着头皮求情,“今日小殿下生辰,不宜刑罚……”   秦殊看向她,桃花眼一弯,十分柔和亲切地笑道:“听说沈氏在长偕殿,多得你照拂。”   完了,易轻城一看见他笑,心就凉透了。这货越生气越爱笑,笑得越好看发作得就越狠,这次是动真格了!   就算现在表明身份,估计也得被他折腾死。   秦殊收了笑,怒斥道:“你怕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寒枝脸色一白,生硬道:“奴婢没忘。”   “没忘就好,”秦殊轻哼一声,淡淡道:“那你将她的舌头割下来吧。”   ……   寒枝无言,也不动手,只用一种“你会后悔”的眼神看着他。   秦殊察觉,略微不解地眯了眯眼,更多的是不悦。   “我饿了,先吃饭吧。”小花摇着他的手。   秦殊不动,没有放过的意思。   “陛下,”沈肴站出来,面色凝重,“臣妹无德,罪该万死,还请陛下看在沈家的功劳与情面上,将她送回沈家,臣必定亲自严加看管。”   易轻城在心里摇头,现在越劝越是火上浇油。   秦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敏锐地察觉到沈肴与寒枝的态度都有一丝紧张,仿佛站在同一战线。   很反常。   最初的怒火已经转变为探究。   “功劳?你是指前朝沈崴谋乱之事?”   沈肴听他提起父辈的事,皱紧了眉头,没想到会引火烧身。   “情面,”秦殊冷嗤一声,“是指你曾觊觎朕的皇后?还是指沈姣蛇蝎心肠,数次挑拨离间,害朕与她阴阳相隔。”   说到最后,他语气已是充满戾气,冰冷刺骨。   话已至此,竟有新仇旧恨一起算的气势。   我呸,易轻城实在忍不住吐槽,明明是你觊觎我好吧?强取豪夺还倒打一耙。   易轻城和沈肴一直处在宫里宫外的八卦中心,这是所有人第一次听到陛下亲口挑明,但谁也没心思激动了,甚至小心翼翼得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听到不该听的,陛下会不会把他们的舌头也割了嘤嘤嘤。   气氛僵持不下,突然砰地一声,天上绽起烟花,一朵又一朵斑斓地布满星空。还有一阵喜庆的奏乐声由远及近传来,打破这令人胆寒的寂静。   这是给太子殿下庆生准备的烟花和喜乐,不知道谁这么没眼力见,在这当口放。   易轻城偷偷抬头看过去,一个俊俏小公子踏月而来,一身白衣落拓不凡,面如冠玉,睛若点漆,精神朗朗,端的合钟灵毓秀四字。   这样的风流人物她竟不认识,想必是她不在的这几年,新出的后起之秀吧。   少年走过来行礼,声音清澈:“臣韩咏恭祝太子殿下生辰,臣来迟了,愿自罚三杯。”   韩咏?易轻城愣了一瞬才想起来,那不是韩仲书的小儿子吗?   等等,上次周廉是不是说他和沈姣……?!   易轻城又看了看他,眉目确实和韩仲书有几分相似,都是俊美无俦。只是韩仲书老成,而他至多十六七岁,尚显青涩,假以时日必然也是一代妖孽。   沈姣可以啊,老牛吃嫩草。   韩咏却一眼也没看她,仿佛她不存在一样,只是奇怪地问:“这是怎么了,怎么都站在这不动?”   秦殊不语,沉默地到主位上坐下,才道:“诸位爱卿久等了,开宴。”   这一句话落地,众人才稍稍活络起来,连忙笑呵呵地落座,互相祝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易轻城趁机躲得远远的。   秦殊不仅宴请了大臣女眷,还给奴才赐了宴,当然,没有沈姣的份。易轻城也不稀罕,她已经饱得差不多了。   寒枝为了避嫌,不好再来找她,只坐在那边吃边瞪着她,生怕她再惹事。   易轻城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伸出三根指头,用眼神对她保证:我发誓,我再也不口嗨了!   过了一会,那群奴才喝高了,哄作一团玩行酒令。   易轻城乖乖坐着,他们摇摇晃晃地路过她面前时,猛地把酒杯一倾,酒水泼洒向她。   这绝对是故意的!!   易轻城只来得及闭上眼,但并没有感觉到多少水泼到身上。   再睁眼时,身边多出了个人。   韩咏半蹲在她身边,身形高瘦而温驯,衣袖淋漓尽湿,为她挡住了。   “韩,韩少卿……”奴才们看清他的脸,都惊愣住了。   韩仲书谋逆失败后,韩咏被任为太仆寺少卿,管管车马,没什么实权。   少年温润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愈加柔和似水。   “小心点,走吧。”   “是。”   奴才们行完礼就躲到一边,目光不时窥伺过来。   韩咏若无其事,从袖中取出一副素雅的锦帕,抬手欲擦拭她溅到酒水的脸颊。   易轻城往后一躲,干笑道:“多谢韩大人。”   她用袖子抹了抹脸,没想到袖子上沾了不少酒,全抹脸上了……   她尴尬了片刻,然后往脸上扇风,笑道:“凉快。”   啊啊啊好辣!   韩咏见她整张脸都红了,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浸满沁凉的笑意,依然用帕子给她擦干净了,然后仔细看着她。   果然有奸情。   易轻城局促得就快撑不住了,半晌,韩咏忽然出声:“你过得很不好。”   他声音微沉,带着些心疼。   易轻城客气回道:“还好还好。”   韩咏用一种“我知道你是在强颜欢笑让我宽心”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兀自垂下眼帘,鸦羽般的睫毛在脸上扫下淡淡的影子。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对你。”他眉头微蹙,鹿眼中浮现一种柔软的担忧与不忿。   这清澈的少年感啊,易轻城不禁想起了梦境那头的少年秦殊。   “那个,现在这个场合,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她勉强笑着,感受到越来越多八卦的目光集中在他俩身上。   “你在害怕?”韩咏看向她。   废话,隔壁老秦还在呢,谁不怕??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他轻声喟叹,“从听到你被贬为宫女的时候,我就想来看看你,可是一直忍住了。直到方才,看到你跪在那,我……”   韩咏脸上渐渐升起一丝红晕,一直染到修长白皙的脖颈。   “我差点忍不住过去挡在你身前,求陛下将你赐给我。”   这话虽肉麻了点,他说得却极为真挚,情窦初开的样子让易轻城有点不忍心打断。   沈姣,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小狼狗不要,非要那个狗男人。   韩咏忽然又微笑起来,对她眨了眨眼,有些俏皮地道:“还好我忍住了,去放烟花和喜乐来转移注意。”   原来他是故意来救场的。   ……可惜他不知道,这身体里的人早已不是他爱慕的沈姣了。   韩咏见她无动于衷,着急地证明自己的心意:“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向陛下请旨赐婚,反正你现在已经是庶民了。”   请旨赐婚?!   “你信不信我?”他逼问。   易轻城没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没多少时间思考,一口道:“我信。”   开什么玩笑,要是说不信,他肯定会真的去证明一下。   这个时候必须反套路!   韩咏果然愣了一下,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随即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良久,眼中的激动与不安才化作狂喜。   “好,我这就去向陛下表明心迹!”他说罢就起身。   ??   “等等,”易轻城急忙拉住他,吓得不行:“我啥时候同意了?”   韩咏湿漉漉的眼中闪烁着疑惑:“你不是相信我吗?”   ……我信了你的邪。   “我相信,和我愿意,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怎么了?”寒枝见他们拉拉扯扯,连忙过来询问。   易轻城哑口无言,总不能说这个人要娶她吧。   这个世界太疯狂。   她不好意思说,韩咏倒是毫无遮掩:“我要娶她,她再也不会受你们欺负了。”   ……   这声音有点大,旁边的吃瓜群众都是一脸目瞪口呆。   寒枝:??   她不可思议地瞪向易轻城。   这才一会功夫,怎么又惹麻烦了?!   易轻城在一边崩溃摇头,有苦说不出。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和沈姣没仇的人,这倒好,往死里坑她啊。   韩咏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就要去找秦殊。   易轻城急了,起来拉住他:“不是,你到底图啥啊?我已经是残花败柳了,图我年纪大,图我不洗澡??”   韩咏没理会她奇怪的言语,只正色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直知道的,我从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就算不为我的私心,你也该为自己的处境考虑。再不离开皇宫,你迟早会遭遇不测。”   易轻城竟然无话可说。   “你就不怕秦……陛下把我们一起斩了?”   韩咏却很笃定,“他不会的。”   “为什么?”   韩咏避而不答,只是问道:“你宁愿留在这里为奴为婢也不愿意嫁给我吗?还是说……你还想和他重归于好?”   润泽的鹿眼中似有星光,仿佛随时都能落下泪来。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忍不住心软顺从。   见她不说话,韩咏眉目低落,“你,果然还是放不下他……”   “为什么我不想嫁给你就是为了他,为什么我就不能是自己想留在这?”   韩咏一怔,疑惑地打量着她,仿佛是察觉她与从前有什么不同了。   “你……”韩咏敛眸,眼中起了层薄雾笼罩住眸光,“你始终认为我年纪小,我已经十七了,可以保护你。”   比她还小三岁,易轻城忍不住觉得自己有点罪恶。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好了听我的行不行,来,坐下。”   韩咏不甘愿地坐在她身边,歪头打量着她,还闷闷抿着唇。   寒枝没脸看,把易轻城拉去收拾杯盘。没收拾一会,就见韩咏忽然离席,面对秦殊跪下。   看他一脸凝重的表情,易轻城有一种极度不详的预感。   果然――   “臣斗胆,想请陛下赐婚。”   “哦?韩爱卿一表人才,不知看中哪家千金,朕乐得促成美事。”秦殊的声音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韩咏轻轻吸了一口气,俯身一拜,声音铿锵坚定:“臣心系宫婢沈氏,至死不渝。” 第44章   语惊四座。   没事, 不慌,易轻城安慰自己。如果秦殊发怒,她就站出来表明清白。   比起那些瞠目结舌的大臣和奴才,秦殊倒是一点也不讶异,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淡淡道:“一个宫婢罢了, 也值得下旨, 赐你便是。”   ……??这么随便的吗!   易轻城算是明白为什么韩咏那么确定秦殊会同意了。   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啊!   韩咏面露喜色,郑重拜道:“多谢陛下。”   其他人看他就像看二傻子似的,娶个脑子不好心肠歹毒的落魄破鞋, 还高兴得跟什么一样。   “陛下,这恐怕不合规矩。”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出声的会是霍眉, 包括秦殊。虽然霍大人一丝不苟, 但是法无禁止即可为,她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沈氏不过一介庶民, 戴罪之身,有什么不可以?”秦殊道。   霍眉顿了顿,不再说话, 只是拧眉看着。   “陛下……”沈肴面色发白。   “韩少卿年少有为, 一表人才,已经是沈氏高攀了,你还有何异议?”秦殊看向他。   沈肴噎了一会,问易轻城道:“你,是什么想法?”   易轻城抬着下巴道:“君要奴嫁, 奴不敢不嫁。”   有本事你别后悔。   霍眉摇摇头,长叹一声饮了杯酒。   秦殊竟然轻笑了一声:“你神志不清之后,幽默风趣了不少。”   散宴后,秦殊就看见沈肴走过来。   他倒是没想到,沈肴会这样维护沈姣。   可是接下来沈肴说的话却超出他的意料。   “陛下,有些时候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而赶尽杀绝,亦会将自己的退路封死。”   此话非同小可,秦殊蹙眉呵斥:“朕何须退路?”   沈肴不再说话,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秦殊只觉得他这个眼神好生熟悉。想了一会才想起来,之前寒枝和沈氏都曾用这种“你一定会后悔”的眼神看过他,甚至席上劝话的霍眉也是。   秦殊摩挲着衣袖上细密的纹路,越发确信,他们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可是他想不到,会是什么样的事,能让这几个人联合起来。   秦殊屏退左右,独自带着阿宝往长偕殿走。彩云轻雾,月明星稀,一大一小手牵着手,一路走过零落的灯火。   路长而窄,似乎看不到头,在明灭的光亮里越发显得晦暗。   有时候秦殊会产生一种幻觉,在这路与灯的尽头,可以看见轻城在等他们。   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将她救回来,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只不过是他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这种绝望上一次出现的时候,还是他亲眼看着义父在他面前断了呼吸。   他亲手挖坑填土,埋葬了义父,将那些屈辱的记忆一起尘封。   秦殊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了,可是没想到那么快,仿佛宿命重演,她也死在了他面前。   何其残忍。   终于回到了长偕殿,秦殊哄阿宝睡下,然后照常去冰棺那陪她说话,眼角猛地撇到窗下有张孤零零的纸条,不时被微风吹动。   他走过去拾起,一时竟不敢展开。   “别再哭了,你哭的样子真丑。”   边上还画了一个流泪的小人。   ……   秦殊一直以为,是寒枝为了安慰他才模仿轻城的笔迹,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他攥着这张撕得像狗啃似的纸条,想着:鬼魂能碰到实物吗?怎么用的纸笔?   ……还看见他哭了,画技还像从前一样一言难尽。   “轻城,”秦殊轻唤她的名字,“你听得见吗?还是我该写下来,放在这里你才能看见?”   当然不可能有回应的。   “你现在是什么样,究竟在什么地方?”他自言自语,同时到书桌前写下来,一边观察四周。   仿佛连风都静止了,秦殊轻叹一声,不觉苦笑。   他是真的疯了吧。   低头,一瞬却有什么电光石火地划过思绪。他写下几个名字。   沈肴,霍眉,寒枝   沈姣   ……   秦殊立即起身奔出殿,焦匡就在外面守着,正打盹呢,见到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问道:“陛下,怎么了?”   秦殊扫视四下,一片静悄悄的,他问道:“霍眉近日可有来过长偕殿,或者,有没有见过寒枝和沈姣?”   焦匡想了想,长偕殿的事情他也了然于胸,禀告道:“确实有,听说是看了沈氏写的那篇史论,亲自过来要见她。”   “然后呢?”秦殊声音微颤,感觉就快要明朗了。   “然后,然后奴才就不知道了……”焦匡低下头,转移话题地问:“陛下,怎么了?”   秦殊微微失落,略一思忖道:“立刻去查她后来见了哪些人。“又叮嘱道:“小心点,不要让人知晓。”   “是。”焦匡见他神情严肃,当即小跑着去交代了。   秦殊立在檐下,听风声细细。   最迟明日,就能得到消息。   他心情却无比沉静,既不慌乱,也无希冀,只是静静等待那未知的结果。   竟然有一种,在玩捉迷藏的感觉。   秦殊不禁弯起嘴角,噙着一抹极轻的浅笑,桃花眼中的温柔能让人溺毙。   他双手背在身后,十指摩挲着。抬头,月光照进那双深不可测的眼中,浮现点点戏谑的光芒,深处竟带着一丝阴狠。   轻城啊,如果让我知道,你是故意躲着我   故意让我等,故意看我忧心落泪,还偷偷在一旁取笑   那你最好藏好一点,别让我轻易找到   不然……   他双手倏然紧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消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绝不会再放你离开。   -   坐在屋里的易轻城狠狠打了个喷嚏,她今天可没心情再去听墙角。寒枝也没来找她说话,一是避嫌,二估计也是心累了。   秦殊这么对她,易轻城决定连纸条都不要再给他留了。   不对,还是给他留最后一张吧。   易轻城撕了张纸条,想了想,咬牙写得狠一点:“你彻底失去我了,我再也不会给你写东西了。”   嘿嘿,易轻城沾沾自喜地看着自己写的,想象秦殊看到这纸条时的样子。   他一定会痛哭流涕的哈哈哈。   今天发生了一件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大事,易轻城在小本本上记下。   在她儿子四岁生辰这天,她被娃他爹给赐婚了。   当然,这肯定也是秦殊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她才不会真的嫁给韩咏。   寒枝和霍眉都提到过,韩咏之所以没有因韩仲书谋反而获罪,全因他提前就站在了秦殊这边,大义灭亲。   可是秦殊那样猜忌的人,不可能对韩咏毫无嫌隙。以易轻城对他的了解,他说不定从贬她为庶人的时候就计划好,等韩咏求亲,再找个罪名将他们一网打尽。   蔫坏蔫坏的。   易轻城不在意韩家的存亡,她打算这几天收拾收拾带孩子溜了。   至于梦境那边……她看着月石粉叹口气,取出一点添进香炉,想了想,又依依不舍地加了一匙进去。   如果不是因为孩子还在这,她甚至不想醒来。   吩咐了宝络在她睡着后点燃香炉,易轻城便埋头睡去。   -   醒来的时候,易轻城觉得很冷,床很硬。   视线逐渐清晰,眼前是矮矮的房顶,横梁间布满错杂的尘网。   易轻城坐起来,才发现为什么又冷又硬。   她根本不是睡在床上,而是地上,身上什么盖的都没有。   这里是个柴房,乱七八糟的破烂堆在一块,衣服上沾满灰尘,惹得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怎么每次穿来都没好事呢?   易轻城仔细看着自己全身,她手里紧握着一根被折断的木簪,尖细的那端在手心扎出干涸的血痕。   她想站起来,但是双腿发软使不上劲,想扶个东西,四壁都是脏污,根本无处下手。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她关在柴房??   易轻城咬牙爬起来,背部一直到小腿都传来刺痛,似乎被针扎过。   咦,长大了。   易轻城看着自己明显比之前放大的身躯和四肢,又摸了摸胸。   原来她从前这么平。   不对这不是重点。易轻城撩起裙摆和衣袖,果然看见细嫩的皮肤上全是针眼和鞭痕,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这时应该是在凌云山,谁敢对她用如此酷刑?   易轻城闭眼在回忆中搜索,一瞬间弄清楚了,简直气得想吐血。   当初秦殊带她逃出京城后,并没有将她送到凌云山。   江左易氏的人找到了他们。   江左易氏的先祖乃是夏朝三世皇帝的兄弟,到如今家主捐了个官在做。但如今天下大乱,重新洗牌,同是姓易的,自然想分一杯羹,更何况江左占尽地利。   易家最先笼络秦殊,希望他加入他们的护国军,并许诺会照顾易轻城。   秦殊答应了。   现实中易家肯定没有这么做,不然她也不会在凌云山长大。那么,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变化?   先略过这个疑点。易轻城在易家待得很不好,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易家老太君孔笑寒是青史留名的大才女,也是易轻城最仰慕的女文人。易轻城没想到自己能回到过去见到她老人家,也没想到这过程如此不美好。   孔笑寒不怎么管事,每天不是吃斋念佛就是修著诗文集,是个活在书卷里的神仙人物。   易家两子一女皆是她所出,儿子们都在外挣江山,留满门子女眷。三个女人一台戏,这易府天天不知要唱多少戏。   二老爷易进武,生有一子易友安,风流倜傥。易进武丧妻后很快娶了个寒门美娇娘,闺名秦忆娥。另外还有个邓姨娘,生了个女儿,名叫易晴柔,比易轻城略小几个月,母女俩在江左都是横着走的。   易轻城来了以后,起先府中上下都很客气地照顾她。然而好景不长,易晴柔不满她抢了自己的宠爱,事事都要把这京里来的郡主踩在脚底。   易轻城小时候也是被娇纵坏了,还当自己在京城里。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受了不少委屈。   最严重的是这次,到了豆蔻梢头情窦初开的年纪,易晴柔撺掇哥哥易友安来戏弄易轻城,兄妹一个□□脸一个唱白脸,几次英雄救美,她竟然就芳心暗许了。   易轻城简直想一头撞死,真是太丢脸了。   那易友安虽然是有几分姿色,说话也甜,但是很明显是个油嘴滑舌的渣男!   他到处沾花惹草不说,还与门当户对的施家有婚约。   易友安未婚妻的妹妹、施家二小姐施梅雪听说了此事,当即抄着鞭子来抽了她一顿。   那是所有记忆中最阴暗恐怖的。   易轻城看着手中的断簪,断口参差不齐。   看起来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木簪,其实这上面原本镶着一颗南洋黑珠,那才是点睛之笔。   施梅雪看中那颗珠子,徒手将它抠下来,然后把光秃秃的木簪折断,随手丢了。   当时易轻城被打得奄奄一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抓住了簪子。   最后还是易晴柔怕闹出人命才把她带回去。   易轻城想去找老夫人求助,结果邓氏又把她扎了一顿关进柴房。   若不是后来的易轻城及时穿过来,估计她现在已经死透了。   这一关就是五天,邓氏是想磨掉她的棱角,彻底凌驾于她。   哪有那么容易。   “你太让我失望了。”易轻城对自己碎碎念,“我嘱咐你的话都喂了狗。你从小和秦殊一起长大竟然还能看上这种货色,服了。”   骂了一会,想想也挺惨的,毕竟自己初下凌云山的时候也吃过很多亏。   于是易轻城又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安慰道:“没事,挨打也没什么,就当活络筋骨了。过去的你虽然能将一手好牌打烂,但现在的我能把一手烂牌打好啊。”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脚步声。门哐一声打开,天光涌入。   易轻城不太适应地眯起眼,抬手遮挡,一个妇人携着一个小姑娘出现在她面前。   “知道错了没有?”妇人开口,她三四十岁年纪,穿红着绿涂脂抹粉,戴着满身闪亮的金银首饰,俗艳至极。   易轻城饿了这么久,身上带伤又染了风寒,浑身无力,没办法硬刚,只能示弱道:“邓姨娘,都是轻城的错,是我目中无人有眼无珠,求求您放我出去吧,我再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了!”   邓氏冷笑一声,攥着她的脸抬起来:“你运气好,在家有姨娘管教你,到了外面可没人容你。”   下巴被她掐着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易轻城道:“姨娘说的是,轻城从前不识好人心,现在已经知错了,以后必定牢遵姨娘教诲。”   邓氏皱了皱眉,没料到之前倔得像头牛似的人一下变得这么温顺。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邓氏咧开嘴角,当着易轻城的面对身旁的女儿道:“晴柔,你看娘说得对吧,收服一个人和收服一条狗是一样的,就要弄到她怕,不敢再对你叫。”   易晴柔嘻嘻笑道:“其实你若真的喜欢右安哥哥,给他做个外室也没什么。”   邓氏拍了拍易轻城的脸,道:“今天是友安的定亲宴,我就放你出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可掂量好了。”   易轻城掩面而泣,窝囊道:“我都听你们的便是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瞥见外面没有仆从,想来是她们也不敢太声张。于是趁她们转身的时候,易轻城两个手刀放倒了他们。   欺人太甚。   易轻城点了她们的穴道,够她们睡个一天一夜了。然后把她俩衣服脱得只剩一件,再堵住嘴绑起来,珠宝首饰也都剥下来打包背在身上,最后关上柴房。   大功告成。   作者有话要说:  长大啦可以谈恋爱啦,开启宅斗副本,冲鸭 第45章   易轻城走到墙根下, 试了好几次才爬上去。看来离开皇宫后,她再也没有学武了。   易轻城一肚子火,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她伸头一看,墙外守着两个满脸横肉的老嬷嬷。   “哎,里面怎么没动静了?”两人起疑,相视一眼, 打算进去看看。   叮的一声, 易轻城往前丢了颗石子,她们吓了一跳,生怕有人过来。   她又丢了几颗, 两人疑神疑鬼地过去查看。   易轻城跳下墙头,差点摔一跤。她身子太沉, 脚步声很重, 引得那两嬷嬷回头,看见她瞪大了眼睛。   易轻城一手把包袱抡过去, 一下砸得一个不省人事,同时又飞快地擒拿住另一个打晕过去。   不过片刻功夫,她累得头昏眼花。把她俩穴道也点上, 衣服也脱了, 拖到假山后面藏起来,然后拾起包袱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让你不学武功,活该你受这么多罪。”   易轻城循着记忆走出院子,正是傍晚,晚霞灿烂。整个易府张灯结彩, 处处雕梁画栋,家丁婢女们忙碌地在亭台水榭间穿梭。这等无限风光,不愧是江左一带的名门望族。   今天是易友安和施傲雪的定亲宴,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祝贺。毕竟现在就数易家的护国军势力最大,割据了整个东南一块。   最重要的是,军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筹码――太子秦殊。有了这个旗帜,收复江山指日可待,到时候易家就是最大的功臣了,易友安这根唯一的独苗,前途不可限量。   戏台上唱着百鸟朝凤,老夫人坐在下面,儿媳和女儿簇拥在身边,儿孙们承欢膝下。   老夫人笑眯眯地看戏,不时跟着哼几句,忽然想到什么:“咦,怎么还没见到邓氏和晴柔?”   二夫人秦忆娥笑答:“已经派人去喊了。”   大夫人劳惜华四处看了看,蹙眉问道:“奇怪了,轻城那丫头也不见。”   老夫人闻言,脸上立即又多了几道皱纹,严肃道:“今日大喜,别又出事了。我说过多少回,易轻城是客,不得怠慢,你们总是这么闹,回头怎么跟她那表兄交代?”   秦忆娥依然笑着:“老夫人息怒,儿媳早就多次告诫过邓氏,应该不会再生什么事端了。”   老夫人长叹一声,按着沉香拐喃喃道:“是我太放任了,让她一个姨娘屡次糟践我易家门楣,等这定亲宴过后,是得重振家法了。”   劳惜华陪笑道:“婆婆这说的什么话,您年事已高,只管享清福,家里这些琐事是我们分内的事。若让您操心,就是儿媳们不孝了。”   另一个一身灰衫的夫人冷哼道:“邓氏虽然爱惹是生非,那易轻城也是一点礼数脸皮都没有。”   这是孔笑寒的独女易南芩,丧夫后便被接回易家,常年吃斋念佛闭门不出。   老夫人摇摇头道:“她有没有规矩,不是我们该管的。我们只管让她吃好喝好,安生待着,等她表兄回来将她接走便是了。况且这事,说到底是邓氏母女和友安先去招惹人家的,你们以为我不知道?”   半晌无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带着一个纤纤闺秀走过来,对老夫人拜道:“祖母,准备开宴了。”   这两人便是易友安和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施傲雪了。   老夫人起身笑道:“好,好。”说着看了看他们后面,殷切问道:“溶雪那丫头呢?”   施溶雪是施傲雪的三妹,年仅十岁,聪明伶俐,有过目不忘之能。老夫人喜欢得不得了,总说她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恨不得她长大一点,嫁进来做孙媳妇。   “她还在外面玩呢,越大越不听话了。”施傲雪平时都穿白衣,今日是定亲宴,便穿了件藕荷色的,还是清冷如仙,和这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老夫人笑道:“我小时候也贪玩,可惜我爹娘不许。爱玩好,这时候不玩,以后规矩多了,也就没心思玩了。”   秦忆娥笑吟吟道:“老夫人这样喜欢溶雪,大房要是有个儿子,将她娶进来该多好。”   这话可真是一针见血,劳惜华面色有些苍白。   江左的人都知道,易家的大媳妇嫁进来快二十年了,没有生出过一儿半女。   老夫人看了秦忆娥一眼,“多子多福自然好,现在这样也很好。”说着转身往厅里走去,劳惜华急忙扶着她,忽然感到手上一暖,原来老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   还好,婆婆是把自己当亲女儿疼,丈夫也没有其他妾室,这已是其他女子可遇不可求的福分了。   劳惜华眨去眼中水雾,越发挺直了背。   到了宴席上,酒过三巡,依然不见那几个人的踪影,不过也没人在意了。   定亲宴顺顺利利接近尾声,老夫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亲切地对身边的人道:“今日还有一件事要与亲家商量。”   施家主母愣了一下,“您说。”   一旁的嬷嬷拿来一只小箱子,老夫人接过,满是皱纹的老手爱惜地摩挲着上面已经被磨得光滑的花纹,也不知这箱子和她谁的年纪更大。   “我幼时师承文圣,七岁能吟,到如今著作等身……”   老夫人起起落落这么些年,大风大浪见得多,平时虽然亲和,却自有一番气魄,此时语重心长起来,满厅鸦雀无声。   众人都有点纳闷,老夫人向来谦逊低调,现在怎么忽然自吹自擂起来了?   施夫人也不解其意,笑着奉承道:“家母在时也时常赞扬您的风采。”   “我一直将溶雪当做亲孙女一般疼爱,别人都说我想要她做孙媳妇,其实不是。”老夫人顿了顿,将箱子往桌上一推。   “这是我和先夫多年收集编制的文集,还有许多没来得及整理。吾生有涯,恐怕有生之年是搜寻不完了,只盼死前能传承下去,这辈子总算没白忙活。”   话已至此,呼之欲出。老夫人看着施溶雪,“小辈里我唯独看中溶雪,你们若放心,就让她每天过来跟着我。”   施夫人脸上僵了僵,众人听着心里也不是很赞成。   夏灵帝不重教育,本朝女子几乎都不读书,最多会吟几句诗词歌赋,也只是为夫郎增添雅趣。即使是像老夫人这样久负盛名的大才女,说是敬慕,但在世人眼里到底不如一块贞节牌坊。   况且在这动荡的世道下,收集诗文谈何容易。施三小姐才十岁,以后恐怕是不好嫁人。   老夫人是文人,文人多少有些天真,哪懂这些世俗的念头。她没瞧见施夫人不悦的脸色,兀自笑吟吟地问施溶雪:“溶雪,你怎么想?”   施溶雪表现淡然,她一直知道老夫人这份心的。   “溶雪外祖过世早,向来将您当成外祖母一样侍奉,只是……”   施溶雪顿了顿,挺直身子抬着头,脸上不免露出些骄矜之色。   被才名远扬的老夫人这样器重,不骄傲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她还要拒绝。   “只是舞文弄墨之事终非我等闺阁女子之正道,况且我的已经排满了,实在没有空闲。”   老夫人的笑凝固在脸上,她原以为这事一定是水到渠成的,没想到……   席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众人纷纷赞叹:“三小姐小小年纪就如此通透,前途不可限量。”   “三小姐不乐意,老夫人不如考虑考虑我,我铁定比她聪明。”   众人愣住,纷纷循声望去。外面夜色清润,空髟鹿庵凶呃匆桓錾硇谓啃〉娜恕   她穿一身丁香色锦衣男装,头戴巾帽,手上捧着个锦盒,十指纤纤,肤色如玉,持着折扇半遮面,露出一双狡狐般含着笑的眼睛。眉梢柔润,眼角上挑,好不俊俏。   然而她显然是个女子。   易轻城几步走上厅堂,一改之前畏首畏尾的样子,气场全开,所有人呆呆看着她。   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老夫人当众被小屁孩拒绝这事,成了一个笑话,比她流传的那些诗文都要广,易轻城自然也听说过。   她当时听得生气,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能碰上这事,当然要趁这机会捡漏啊!   旁边的易友安和施傲雪认出她,脸色沉了下来,生怕她搅局。   谁知易轻城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将锦盒递给老夫人道:“恕轻城来迟,我是为了给老太太您准备一件大礼。”   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座上的几人,和记忆中对号入座。   老夫人身边那三个妇人各有特点,穿着最素、面色略灰的是孔笑寒的独女易南芩,便是明绡的母亲。她嘴角下撇,拉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偏偏又极力想表现出一点慈眉善目的柔和,颇有些怪异。   最端庄的是大夫人劳惜华,穿着素雅,年近四十依然保养得很好,气色润泽,容光和蔼,浑身笼罩着正派光环。   最耀眼夺目的就属二夫人秦忆娥了,易轻城见到她都愣住了。   秦忆娥只比她大两岁,杏眼桃腮,打扮妖娆。一身玫瑰紫的裙裳,纱下雪肤若隐若现,妆容也偏紫色调,端的妩媚动人。   这位姐姐,你要不要把黑化妆弄得这么明显啊?   还是劳惜华最先反应过来,问道:“轻城?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易轻城笑眯眯到她身边,在这易家里,也就这大婶子对她上点心了。   劳惜华侧头示意贴身丫鬟雁儿给她加一张椅子,易轻城给大家请安后坐下。   老夫人疑惑地打开盒子,易轻城这才将目光放到易友安和施傲雪身上。   她目光含笑,笑意中却全是冷锐的光,易友安和施傲雪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一只眯着眼打算盘的狐狸,竟然有些不寒而栗。   老夫人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便瞪大眼睛,她自老来眼睛一直眯着,很久没有睁这么大过了。其他人见了都忍不住好奇地伸长脖子,看看盒子里究竟是何物。   “你,你从哪找到的……”老夫人颤着声问,眼中似有泪光,把众人都吓到了。   易轻城不紧不慢道:“我知道自战乱以来,您一直致力于收集各地流落的诗文书籍,于是轻城便也四处寻找,只盼能为您分忧。好巧不巧,今日下午刚得了消息,原来城门底下就埋着祝涵秋前辈的遗书。”   其实这是复国之后重修城门才偶然被人发现的,府尹看出来这是前朝才女祝涵秋的遗物,直接送上京呈到了秦殊面前,秦殊便将此物赐给了孔笑寒。   当时孔笑寒年近古稀,终日缠绵病榻,收到这个之后激动得下地跪拜,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不久就含笑而逝,临终前手里还抓着这封信。   祝涵秋和孔笑寒是发小,两人都出自书香门第,志趣相投。后来孔笑寒远嫁,两姐妹只能偶尔传信交流,时局动荡之后便再无音讯。   直到上个月,祝涵秋的夫家流落到江左,说她染疾身亡,孔笑寒大哭一场,给了他们许多银钱。   但从这篇遗书来看,祝涵秋当时是身染恶疾才惨遭夫家抛弃。祝涵秋穷途末路,明明挚友近在眼前,却根本无力亦无脸去相认,只能与乞丐为伍,弥留之际用尽身上的钱买了纸,以血写下这遗书,埋在乞丐集聚的城门之下,盼着它有一天能重见天日。   这遗书有二十页之长,详述了她从小到大的见闻和回忆,晚年遭遇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气度淡傲,不见一丝自怨乞怜。   纵是如此,老夫人泣不成声地捶着心口,痛骂道:“怎么会有这么黑心的人,亏我还给了他们那么多银子,天杀的!”   老夫人文雅地活了六十年,大概是第一次这么粗鲁地破口大骂。   劳惜华急忙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不停安慰。   厅堂内外鸦雀无声,只有老夫人的抽泣声。其他人都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自处,宴席的主角脸色都沉了,易友安发怒质问:“易轻城你什么意思,大喜的日子让祖母哭成这样!”   她一定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才来破坏他的定亲宴。呵,女人。   易轻城没理他,叹息道:“老夫人,您别难过了,要是因为这个哭坏了身子,我可就是大罪人了。”   老夫人哭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竟然站起来对她敛衽一拜。   易轻城也没料到她会这样,连忙躲开扶着她坐下,“您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抓着她的手,情真意切地道:“我是真的感激,要不是你,我有生之年还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这封遗书。”   她说着用那信纸贴着自己干枯的脸,又是老泪纵横。   易轻城默然,尽管这里对她来说只是个梦,可这些人都是有血有肉的。   “轻城,你可见到邓氏和晴柔了?”秦忆娥问道。   易轻城无辜地眨着眼睛摇头。   秦忆娥眯眼不语。   邓氏的事她几乎不怎么管,只要不牵扯她自己的利益,邓氏爱闹就闹,闹得越大越好。   秦忆娥知道邓氏将易轻城关了起来,如今易轻城却焕然一新地出现在此,一定出了什么有趣的事,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了。   老夫人今日大悲大喜,已是筋疲力尽,很快就揉着头发晕了。   劳惜华交代雁儿跟着秦忆娥继续招待宾客,便亲自扶着老夫人回房休息,易轻城也跟上了。   “祖母,轻城驽钝,从前做了许多鲁莽上不了台面的事,还请您多见谅。”   当然,易轻城只是顺嘴这么一说,并没有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故作无措地掩口道:“哎呀,瞧我,一不小心竟喊岔了。皇宫里亲缘寡淡,轻城第一次见到老夫人您这么慈祥,就一直在心里将您视作祖母了,您别介意。”   易轻城说着忽然想起幼时的乳母江氏来,也就这两人待她有几分真心了,可惜不知她如今流落在何处。   易轻城眉目覆上一层清浅的哀愁,老夫人不禁心软,爱怜道:“私下里你这么喊便是了,只可惜老身无福,做不了你的亲祖母。”   易轻城抿笑道:“轻城从小就喜欢诗词歌赋,更是仰慕祖母的才情,以后恐怕要天天缠着您求学,您可千万别嫌烦。”   老夫人忙道:“不嫌不嫌,我正愁无人陪呢!只怕你这年轻人嫌我老人家枯燥无趣。”   她说着有几分落寞与卑弱。   劳惜华笑着劝道:“儿媳不是天天来陪婆婆说话?看来婆婆是嫌儿媳老了。”   说笑了一会,劳惜华见老夫人还是低着头郁郁寡欢的样子,知道她还在想那被拒的事,劝道:“溶雪那丫头还小,性子直,童言无忌,有口无心,谁都不会放在心上,她以后自会后悔。您也不必怕伤了面子,谁不赞慕您的才华与风采呢。”   老夫人叹息着摇摇头,却不说话。   易轻城道:“祖母哪里是怕伤面子。从古至今能留下自己名字的女子寥寥可数,再有名气有才华,都得压在一个‘妇德’下,死了只能冠以夫家的姓氏。长恨歌里说不重生男重生女,那也是因为女子能得男人的宠爱而已。可怜那孩子还那么小,就自己把自己圈定在井底,甘为附庸还沾沾自喜,祖母是怒其不争啊。”   劳惜华虽也是大家闺秀,娴读诗文,却哪里听过这等话,不禁呆住了。   老夫人也是意想不到地看向易轻城,眼中又渗出泪花来,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劳惜华仔细想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像自己这样从小养尊处优又能嫁个好人家的姑娘是少数,从古至今不知多少苦命的女子化作祠堂牌坊下的尘泥。   劳惜华想到这,又是心酸哀痛又是庆幸欣慰。   到了老夫人的房间,卷帘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鼻。易轻城四顾,这里真是清静简素,壁设佛龛,桌上摆着抄诵一半的经文,窗外能看见一片阴凉的紫竹。   说来真是该打,她之前竟然从没来过这给老夫人请安。这么没眼力见,可不得被欺负吗?   “祖母平日都吃些什么药食补身?”易轻城问。   老夫人笑着摆手:“我身子还算康健,没什么毛病,不爱吃药。”   “虽说是药三分毒,但该吃还是要吃的。”易轻城伴着她坐下,巧笑道:“我近日学了几样药膳,明天就做给祖母吃,您要是喜欢,我天天给您做。”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可别把手做粗了,有这份孝心就够了。”劳惜华道。   易轻城笑而不语,她当然不会亲手做了,她只会指导丫鬟做。   伺候老夫人歇下,两人出来后没走几步,劳惜华终于忍不住问道:“轻城,你和邓姨娘她们,没有怎么样吧?”   易轻城笑眯眯道:“能怎么样呢?”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呼喝声飞快由远至近传来,一群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劳惜华不明所以,只觉得来势汹汹,不禁皱起了眉,却听易轻城轻轻啧声道:“来得真快。”   作者有话要说:  易轻城:干啥啥不行,捡漏第一名 第46章   一群拿着棍棒的家丁跑过来, 大有将她们包围的意思。   劳惜华忍不住后退一步,怒斥道:“你们反了吗,这是想干什么!”   “大嫂,你们谁也别拦我,就是闹到老夫人那我也有理,我今天非要好好治治这个小贱/人!”   邓氏气得破音, 怒发冲冠地从后面疾走过来, 脸色涨得像猪肝一样,身上裹着一张毯子,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 人中发红,看样子是刚被弄醒。   易轻城嘻嘻笑道:“邓姨娘, 谁给你穿的衣服啊。”   邓氏怒不可遏, 一双眼瞪得像铜铃,指着她急忙打断:“给我撕了这贱/人的嘴!”   家丁们听令欲上, 易轻城可怜兮兮地躲到劳惜华后面,“婶母救我。”   “住手!”劳惜华毕竟是大夫人,一发话没人敢不听, 连邓氏的气焰也收敛了些。   “有什么话好好说, 老夫人刚歇下,别扰她。”劳惜华皱眉,也意识到非同小可。   邓氏捋着心口,喘了好几下才回过气来,“没法好好说, 今天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那还是你去死吧。”易轻城吐舌。   “轻城。”劳惜华两头劝,心中叫苦。   “大嫂,你就算不为我,也要为晴柔做主啊!”邓氏抹起眼泪。   “你一个姨娘,也配叫大夫人大嫂?真是无法无天。”易轻城躲在劳惜华身后依旧嘴不怂。   邓氏狠狠瞪着她,秦忆娥这才从后面慢悠悠晃过来,一步三摇媚态横生。   邓氏连忙去拉她,“姐姐,你也来评评理。”   易轻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杠铃般的大笑,“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用力跺脚,潮湿松软的泥土都被她跺得震了震。所有人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你,你还敢笑……你这个疯子!”邓氏气得眼睛发红。   易轻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红着脸咳嗽几声,扶着劳惜华的肩:“你年纪都快当二夫人的奶奶了,还腆着脸叫她姐姐,不行,笑死我了哈哈哈……”   ……   这确实是一件滑稽事,只是这么长时间大家都习惯了,而且从来没人敢这样当面耻笑。   不知道哪个人没忍住,噗地一声,转瞬就淹没在易轻城震天的笑声里,然后传染似的,窃笑蔓延到所有人脸上。   秦忆娥不以为意,朱唇微勾,露出淡淡讽刺的笑。连劳惜华都被这魔性笑声给感染了,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回端庄的样子。   “你,你……”邓氏脸色白了又红,骂都骂不出来了。   邓氏作威作福这么些年,下人们敢怒不敢言,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外来窝囊废竟能把她气成这样。   再想想邓氏母女□□被绑在柴房的样子,不行,更想笑了。   要忍住,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正当别人都竭力忍笑的时候,易轻城却忽然收了笑,直直盯着秦忆娥道:“她既喊你姐姐,想必受你管束。”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秦忆娥猝不及防,却只波澜不惊地抬了抬眉梢,点头:“自然。”   “好,她刚刚说要治我,撕烂我的嘴,敢问二夫人,她有没有那个资格?”   秦忆娥不假思索地摇头:“没有,这府里上下任何人都没资格管你,更不用说她只是一介贱婢。”   她语气轻蔑,倒比易轻城想像的要爽快。   两人一来一往语速极快,只在一瞬间,所有人都愣愣没反应过来。   一时庭院格外静谧。   “姐,姐姐,你……”邓氏哆嗦着,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忆娥。   “好,”易轻城满意这个答复,好整以暇地晃着手里的折扇,又提出一个要命的问题:“那该怎么办呢?”   秦忆娥转身看着邓氏。这个年老色衰、体态臃肿、只会粗鲁地喊打喊杀的女人――她几乎没有一点女人的样子了。   “啪!”秦忆娥挥手就是一个重耳光,声音刺耳,听得人手疼。   别看她生得纤弱,竟把邓氏打翻在地,半张脸高高肿起来,瞬间变成了紫色。   邓氏捂着脸,眼中是呆滞的错愕,半晌嘴一歪,口水和鲜血流出来,还掉出一颗烂牙。   “姐姐,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一直听你的话啊。”邓氏茫然叫冤。   “听我的话?我从前就是太优柔寡断,才放纵你到今日。你平时怎么都无所谓,”秦忆娥冷冷俯视着她,抬手指向易轻城,“早告诉过你,这个人你动不得,我动不得,整个易府都动不得。你不听我的话,丢的不仅是你自己的命,更是我们易家的气数!”   这话震惊了所有人。秦忆娥很少说话,但凡开口必是字字直切要害,这次连劳惜华也愕然无言。   易轻城不禁再次细细打量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人。   她浑身有一种慵懒的狠劲,像一个终日游荡在林场的猎人,气势却压过了比她大十几岁的邓氏,还有大家闺秀出身的劳惜华。   出身微贱、年纪轻轻,却十分杀伐果断,还能让邓氏这么个踩高捧低又蠢又毒的人心甘情愿叫她姐姐,拿捏得服服帖帖。   易家有这么个媳妇,不知是福是祸啊。   “打一巴掌可不够。”易轻城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针眼,她毫不忌讳,反而逼得其他男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别人对我好或不好,我都喜欢加倍奉还,上针吧。”她语气不容置疑。   下人们为难地看向两个夫人。   “还不快去!”秦忆娥发话,无人敢不遵。   “还有二小姐,也请来吧。”易轻城轻飘飘地补充。   劳惜华终究不忍,出声道:“晴柔还小,没出阁的姑娘……”   易轻城笑看向她:“婶母这话说的,难道我就大了,就出阁了?换句话说,就算年纪大嫁了人,也不该任人欺负吧。”   她语气依旧软糯亲昵,就像闲话家常一样,越发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劳惜华讪讪,虽然错在她们,但她潜意识里总觉得受害者应该是楚楚可怜,等人来做主的。她第一次见到比施虐者还残暴的,便不由自主偏心了一些。   邓氏没想到易轻城还要扎她女儿,连忙大声呼号。秦忆娥一挥手,吓得邓氏一缩。   秦忆娥哼笑一声,她才懒得打,脏手。   “把她摁住掌嘴,打到叫不出来为止。”   家丁立即上前,抡着胳膊毫不含糊。邓氏起初还能嚎叫一两声,渐渐就只有巴掌声了。   “别打晕了,待会扎她都感觉不到疼。”易轻城淡淡道。   劳惜华看着只觉心惊。见到秦忆娥前,她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年纪轻轻却心思深狠的姑娘,如今易轻城竟然还和她如出一辙!   “你们究竟要带我去哪?放开,你们敢这么对我!”   易晴柔挣扎着,她刚刚换了衣服,正在屋里咬牙切齿等着娘亲的好消息,结果突然就闯来一群人把她押过来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易晴柔远远听到巴掌声,被这阵势吓傻了,还是看衣服才认清那被打得不成人样的是自己的娘。   她看着易轻城晃晃悠悠到自己面前,她穿着一身光洁的丁香色男装,气势与先前大不相同。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还没回过神来,膝盖骤然剧痛,易晴柔被踹得跪下来。   针具被端上来,易轻城挑了根粗细正好的针,彬彬有礼道:“我看在两位婶母和老夫人的面子上,只扎七针。”   “你,你要干什么……”易晴柔无用地挣扎着,小脸煞白,显得柔弱无辜。   针尖在晦暗的天色下泛着让人胆寒的冷光,易轻城用冰凉的针拍拍她的脸,笑眯眯道:“千万不要得罪学医的。”   说罢轻轻一针下去,易晴柔一愣,浑身寒毛和头发都肉眼可见地炸开,旁人看着都倒吸一口冷气,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整根针被埋入体内,易晴柔大吸一口气刚要尖叫,就被易轻城用扇子塞住嘴。   众人见她游刃有余,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都觉异怪。其实易轻城行医多年,开膛破肚什么没见过。   “唔……”易晴柔徒劳地挣扎着,像砧板上的鱼,满眼都是绝望与惊恐。劳惜华看不下去也不好劝,只能侧身不看。   易轻城唰唰几下扎完,干净利落地拍拍手。虽然只有七针,但都是要害大穴,比他们随便扎在她身上的几十针都厉害,够疼几个月了。   “回去告诉你哥哥,”易轻城攥着易晴柔汗湿的下巴,她还没昏过去,只是浑身抽搐、理智全无了。   “让他和他那位未婚妻还有小姨子等着,迟早我会去找他们算账。”   易轻城说完施施然地离去,没人敢不让路,亦没人敢喊住她。   她没走几步,忽然又停住。   所有人的心又提起来,不知道她还要干什么。   易轻城转头,目光锁定围观人群中的两个丫鬟。那两个丫鬟脸色苍白,浑身打颤。   易轻城缓缓走过去,还未走到面前,她们已经忍不住跪下。   易轻城从记忆里看到,这是她的丫鬟。   邓氏和易晴柔能对她了如指掌,必然是收买了这两个人。她们平时对易轻城也不上心,尽会偷懒,端来的饭菜都是隔夜的残羹冷炙。易轻城从前是个脸皮薄的人,又寄人篱下,不敢说些什么,这才放任至今。   “这不是轻城院里的丫鬟吗,怎么吓成这样,还不快扶你们主子回去。”秦忆娥唯恐天下不乱地道。   易轻城知道她还想看笑话,心里起了丝恶感,淡淡道:“我看她们也到嫁人的年纪了,婶母替我往下发卖了吧。”   秦忆娥应下,两个丫鬟面如土色。她们拼命巴结邓氏,一心想跳到邓氏那谋个好前程。二少爷甚至还说过让她们做通房……   可现在,往下发卖是什么?那就是嫁给最低贱的短工,甚至是卖去窑子,连易家的门都进不得,真是永世不得翻身了!   “不要啊!小姐您消消气,我们知道错了!”她们不住磕头。   易轻城烦躁地甩袖走开,她出手对付一个姨娘和庶女已经是自降身份,什么时候竟沦落到和丫鬟计较了。   真是落毛凤凰不如鸡。   易轻城回到自己黑黢黢的小院子,灰尘落叶堆积满地,想倒杯水,壶里一滴水也没有。   她在幽寂的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无端的凄清。   秦殊那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阵O@的脚步声传来,易轻城连忙一抹脸。   “哟,这怎么一盏灯也没有,吓死奴才了。”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提着灯笼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殷勤地去点灯了。   易轻城再不想动也得起来行礼。张嬷嬷笑道:“老夫人刚醒来就说要给姑娘添两个丫鬟,真是把姑娘看得比亲孙女还亲。”   话音未落,又有人来:“呀,这里好热闹。”   她们看过去,只见一个花枝招展的丫鬟扭着腰走过来,笑得招摇,身后也跟着两个漂亮丫鬟。   如此妖艳贱/货,必然是秦忆娥的人了。   “姑娘好,嬷嬷好。”凝儿给她们行礼,她是秦忆娥的陪嫁,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易轻城记得她,方才她就跟在秦忆娥身边看她们的闹剧。   张嬷嬷板着脸不说话,像她这样的老人决计看不上这等招蜂引蝶的贱蹄子。   和她们主子一样,凭着几分姿色不知在易家里掀起了多少妖娥子。到底是贫贱人家出身,不知臊!   “二夫人怕您没人使唤,立即把她平时最喜欢的两个人――花衣、柳衣送来了,都是嘴甜会来事的。”凝儿道。   易轻城还没开口,又双有人来了,是劳惜华身边的雁儿。   雁儿规规矩矩地跟她们行礼,直入主题:“大夫人派奴婢给姑娘送两个本分的丫鬟来。”   凝儿眼珠子一转,看好戏般掩嘴笑道:“这下姑娘可有的选了。”   易轻城本来还闷闷不乐,现在一下给整笑了。她看了一圈,还是劳惜华送来的比较合意。一个稳重一个懵懂,有点像寒枝和宝络。   雁儿随主子心善,不愿惹事,便主动道:“原来老夫人和二夫人有心了,那奴婢将她们带回……”   易轻城却不急不忙地行礼,打断她道:“替我谢过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我一定会好好待她们的。”   三方见她不做挑拣,都惊诧地问:“姑娘这,这是都要?”   易轻城羞涩点头。   你敢送我就敢要,小孩子才做选择。管你真心假意,来者不拒!   六个丫鬟,三个阵营,以后她这可以开个戏院了。   三个领头的面面相觑,张嬷嬷犹疑地问道:“姑娘这,用得了这么多人?”   易轻城指着张嬷嬷带来的年纪最大也是最干练的檀香,和雁儿带来的懵懂一点的铃兰,“这两个做大丫鬟,总管一切事宜。”   檀香处变不惊,铃兰却愣住了,她才十三岁,只是个刚进府最低等的洒扫丫鬟,什么都不懂,怎么能一跃成了大丫鬟。   “姑,姑娘,奴婢不会……”铃兰摆手。   易轻城道:“不会就慢慢学,吓成这样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铃兰听说了她之前对邓氏母女的报复,还有原来那两个丫鬟的下场,越发脸色发白。   “二婶带来的这两个漂亮姐姐,自然不能做粗活,平时给我梳妆打扮,说说笑话解闷就行。”   易轻城捏了捏她们光滑的脸蛋,笑嘻嘻的样子浑像一个好色纨绔,其他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至于洒扫送饭等杂务,就劳烦剩下的两位姐姐了。若是忙不过来,找其他人帮忙也行。一切听从檀香和铃兰分配,都是一家人嘛。嬷嬷,雁儿凝儿,你们看这样安排可还满意?”   嬷嬷和雁儿相互看了一眼,虽然洒扫粗活低贱,但毕竟她们各有一个是管事的,谁也不吃亏,便不好说些什么。   凝儿脸色不大好,她送的两个虽然占着最清闲的位置,但接触不了实事,说不定还会被其他人欺压。   此时此刻,三个人心里都是一个想法:这姑娘着实有点厉害,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雁儿转身对铃兰道:“这么好的机会,其他人想都不敢想。不懂的就请教檀香姐,好好干,别教姑娘和大夫人失望。”   铃兰惶恐点头。   两边被分配到粗活的丫鬟脸色都很差,她们本来都是二等丫鬟的,尤其是雁儿这边的丹露,看着原来不如自己的铃兰咬紧了牙。   雁儿握了握丹露的手,低声对她道:“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你和铃兰多互相帮衬,千万不要内讧,忍着点,我尽快求大夫人调你回来。”   丹露毕竟是劳惜华教出来的人,心里还是明白的,只好忍辱负重地点头。   当晚三个人各自回去给自己主子禀告,她们听说易轻城来者不拒,还给那样安排,都是啼笑皆非。   老夫人乐不可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劳惜华忧愁叹息:“我原是一片好意,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一件烫手的差事,真是苦了丹露了……那孩子不知怎么突然转了性,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秦忆娥掸掸曳地的紫色裙摆,轻笑:“让她们别急,只管看着那丫头还要唱什么戏就是。” 第47章   易轻城倒是不唱戏了, 接下来她都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天天去给老夫人请安,陪她抄经念佛、学学琴棋书画,岁月静好,颇有大家闺秀之风。   有时兴起也会翻墙出去逛逛,然后捧一堆药材回来, 做些药膳药丸给各个院子送过去, 整个易府很快染上浓郁的药味。   六个丫鬟还算相安无事。老夫人送来的都稳重,丹露有时候会欺负铃兰,但不过分, 铃兰傻傻的也不在意。   秦忆娥送的花衣柳衣被边缘化,偶尔会挑挑事, 最爱戏弄铃兰, 反而是丹露会为铃兰出头,毕竟是一家的。   实在闹大了, 自有老夫人的那两个来调停,易轻城万事不愁。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几个丫鬟都发现她没有想象中的难相与, 只要你不去招惹她, 她是不会管你的。   在这小院子里悠闲度日,可比在其他主子那操心受气要舒坦多了。   偶尔易轻城也会向她们打听打听易家的家事。   “我一直奇怪,听说二夫人家世不好,怎么嫁给二老爷做正妻了?”   檀香只恭谨答道:“主子的事,奴婢不好多嘴。况且这其中纠葛, 小姐您还小,听也不懂。总之是老夫人做的主,才抬了身份。”   花衣恰好进来递茶,巧笑道:“有什么不好说的,二老爷喝醉了在街上看中我们夫人,当场就强要了她。我们夫人原来已经谈婚论嫁了,那倒霉汉为了抢人还被打断了腿。所幸老夫人知道了,痛骂了二老爷一顿,然后做主让二夫人进了门。”   她说得轻描淡写,易轻城有些唏嘘,又换了个问题:“我听说易家的铺子几乎都由二夫人打点?”   “是,大夫人原先小产过一回,身子不好,也不爱管事,一心操持中馈内务,这事便都落在二夫人和二少爷身上。她娘家原就是做小生意的,她也会算些账。”   ……   好景不长。   一场秋雨一场凉,今日到了傍晚又开始下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种着药材,遮雨的小篷子被吹翻了,丫鬟们赶巧都不在,易轻城撑着伞出去把篷子扶起来。   她眼皮跳了跳,忽然在磅礴雨声里听见背后有几声若有若无的脚步。   易轻城猛地后背发凉,她正对着大门,那人只可能是从后面翻墙过来的。   易轻城还没来得及查看,啪的一声厉响,她摔倒在雨中,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打了一鞭。   施梅雪打着伞从她身后走来,脚步间带起地上的泥泞溅到她身上,易轻城本来就已经湿透的罗裙更加狼狈不堪。   “算你识相,没再纠缠我姐夫。听说你还要来找我们报仇,好啊,现在我来了,你报啊!”   易轻城看见施梅雪和她手里的鞭子,心底几乎本能地升起一股恐惧。   她努力镇定地坐在地上,道:“我知道一件关于你姐夫的事,事关你姐姐的终身幸福,只要你放我一条活路我就告诉你。”   施梅雪听她示弱,得意地抽了一鞭,空气仿佛都被她劈开了花。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现在知道怕了?快说!”   易轻城看了看两旁,煞有介事地低声道:“事关重大,还请施小姐过来些。”   施梅雪提防着,又一鞭甩过去,怒喝道:“你想耍什么花招!”   易轻城只觉得一波又一波钻心的疼痛席卷了自己,几乎要痛昏过去。冰冷的雨水从脸颊滑落,滴在伤口上。   她咬牙轻笑道:“我手无寸铁,不会武功,你还怕我不成?”   “我会怕你?”施梅雪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走过去道:“你若敢有半句虚言,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来。”   “我哪敢,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施梅雪蹲下去,易轻城掩唇凑过去。   但闻一阵幽香,在风雨中显得十分清冷。施梅雪立时察觉不妙,却来不及了。当即整个人昏沉下去,浑身力气飞速流逝。   “你,你用了什么……”施梅雪倒在地上,声音气若游丝含糊不清。   这迷香煞是厉害,任她咬破舌尖也只能清醒一点,连手里的鞭子都握不住,显然这个女人早有防备!   易轻城自醒来后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便时刻提防着。她戴的银手钏看起来普通,内里却是空的,全是迷药,一触机关便会喷洒在衣袖上。   不得不说,施梅雪虽然狠辣,却只是娇纵蛮横而已,并没有什么城府。她和易轻城同样是被娇惯着长大,可是易轻城有秦殊的言传身教,本性又敏锐机灵,哪怕不会武功,真要对付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施梅雪想着自己好歹是施家二小姐,量她只会趁机逃命,不敢做别的。今日之耻,以后一定要她加倍奉还!   可易轻城没走。   她颤颤巍巍捂着伤口站起来,却不急着离去,反而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   施梅雪这才明白自己又一次错估了,心里顿时凉了一片。   “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来找我了。也罢,”易轻城弯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拿过鞭子。   这鞭子上染着她的血。   易轻城低眼看向倒在地上仍自挣扎的人,滂沱雨滴打湿眉睫,偶有雷霆乍惊,电光照亮她雪白的脸。   易轻城声音轻渺地穿过风雨云雾:“今日咱们新仇旧恨,一并算。”   “你,你想怎么样……”施梅雪往后挪,奈何提不起半分力气。   易轻城慢条斯理地踱了几步,忽的甩出一鞭,声如霹雳。她不会用鞭子,力气又小,比不得施梅雪厉害。可施梅雪何曾挨过打,她哀叫一声,身上立时多了道血口。   “你一共打了我十七鞭,还有八个巴掌。今日我打到尽兴为止,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了。”易轻城说罢又打了一鞭。   施梅雪痛得发狂,疯了一样喊道:“施家不会放过你,我一定会把你剥皮抽筋!”   易轻城打红了眼,紧抿着唇不与她废话。施梅雪骂得越凶,回应她的鞭打就越急越狠,如雨点烙印在她身上。   终于,施梅雪被她打得怕了,抱头蜷缩起来:“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求求你饶了我吧!”   易轻城吃软不吃硬,见她被打得血肉模糊,气也撒了,便停了下来。   施梅雪浑身打颤,不敢动弹。方才几鞭还抽到了她的脸,留下了斑斑血痕。   “巴掌就不打了,我嫌手疼,只是……”易轻城勾起一抹笑,“左右你都是要报复我的,我不如坦荡一点,在你身上留个印记,证明是我易轻城所为。”   施梅雪闻言既惊又惧,想到世上会有如此“光明磊落”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简直像个恶鬼,哪还有一点当初被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懦弱样子。   她缩着身子往后躲,惶恐至极,“不,我不报复你,我绝不追究,你要干什么……”   易轻城打量了下她全身,一开始打算在她脸上刻,又心软了,觉得在姑娘家脸上刻字过于恶毒。   施梅雪头上有什么东西闪烁,易轻城仔细一看,是那日她从自己身上抢走的黑珠,如今被镶在了一支璀璨的金簪上。   易轻城刚平息下去的怒火一下又被点燃,她猛地把那簪子抽出来,施梅雪本就湿透的发髻彻底塌下来。   “看来这颗珠子你很喜欢。”易轻城摩挲着,语气阴森得可怕,“巧了,我也很宝贝它。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怎么办呢?”   施梅雪从她轻缓的语气里听出了比之前更重的杀意,终于明白症结在这颗珠子上。   “我,我赔你一车这样的珠子,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赔不起。”   易轻城托起她的胳膊,直接用那根簪子在鞭痕的间隙里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边刻边道:“你早就对我起了杀心,咱俩势必要死一个才能了断。但是现在,我不想杀了。”   施梅雪闻言心中先是一喜,又是一凛。   为什么不杀了?自然不可能是大发善心。   这女人的狠绝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还没想完,说时迟那时快,易轻城抽出她腰间匕首,手起刀落,穿了她的琵琶骨,断了她的手足经脉。   十年武功顷刻烟消云散,若接不好,连生活也无法自理,从此与废人无异。   易轻城干得狠辣利落,一时竟无痛感,施梅雪呆住。鲜血随雨蜿蜒进地上的积水,一下被冲刷得了无痕迹。   一阵钻心止痛从四肢传来,霎时鬼哭狼嚎声穿透夜雨,声震云霄,施梅雪昏死过去。   易轻城叹了一口气,在雨中顾影自怜地摇头,自言自语:“斩草不除根,我真是太善良了。”   外面响起脚步声,救兵总是姗姗来迟。易轻城吃力地把施梅雪拖到后门丢出去。   外面就是大街,已是深夜,又下大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易府旁边就是施府,易轻城好人做到底,把施梅雪拖到那才回去。   一群下人提着灯笼在找她。原来是铃兰回来时正好见到两人对峙,她不敢上前,只能去喊人,连劳惜华都被惊动了。   喊了半天,终于看见湿透的易轻城,檀香和铃兰立即过来给她撑伞擦拭。   “呀,姑娘你流了好多血!”铃兰吓得脸都白了。   “这算什么。”易轻城疲惫地笑笑,她刚刚就点了止血的穴道并吃了药。   “这是怎么回事?”劳惜华急切地问。   “还能怎么样,被揍了呗。”易轻城谁都不想理,转身进到屋里,吩咐她们给自己上药。   劳惜华也觉自己问的是废话,跟着进屋,见她遍体鳞伤,气红了眼:“太过分了,在家里被外人欺负到头上,真是岂有此理。你放心,我明早就去禀明老夫人,亲自到施家去为你讨回公道。”   易轻城笑笑,脸色苍白,虚弱道:“不用了,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只怕明天劳惜华还没去,施家就会先上门来。   劳惜华哪知道她话里有话,只当她是忍气吞声,越发怜爱。   -   第二天一早,凝儿打水去伺候秦忆娥洗漱,还没进屋,就见门一开,一个少年神清气爽地从里面出来,见到她挑眉吹了声口哨,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凝儿红着脸跺跺脚,呸道:“刚定了亲就往这跑,你这没良心的。”   易友安搂着她嬉笑道:“我没良心还会来看你们吗?”   凝儿推开他进了屋。   秦忆娥正坐在妆镜台前梳发,凝儿看着她一大把厚密的云发,叹道:“夫人正青春貌美,要是嫁的是安哥儿就好了。”   秦忆娥轻轻一笑,她气色红润,一笑更显妩媚,风情万种。   “你又说傻话了,要是嫁他,最多只能做个外室,说不定还是要被那老东西糟蹋。现在我是易家的二夫人,想玩谁就玩谁,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活的?再说了,吃不到的才最好,我要是个良家妇女,你以为他还会瞧上我?”   凝儿讷讷无言,秦忆娥又问道:“昨晚的事如何了?”   秦忆娥当时就听到了动静,但是懒得出来看,只勾着易友安的腰笑道:“易家和施家为你闹个不停,你怎么想的?”   易友安油嘴滑舌道:“任她们闹去,我心里只有继母一个。”   秦忆娥心想易轻城之前那有仇必报的样子,今天肯定会有场好戏。   凝儿摇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哦?”秦忆娥有些诧异,转而笑道:“短时间里越平静,后面的水花才越大。”   凝儿认同地点头,“那姑娘真是贼精,还向丫鬟打听府里的事,一点也不避讳,仿佛不在意会不会被人传话。”   “是吗?”秦忆娥意料之中,饶有兴致地问:“都问了什么?”   凝儿将易轻城这段时间的动向事无巨细地说给她听,唯独略过了她问秦忆娥的事,怕主子想起旧事伤心。   秦忆娥心里却明白,主动道:“她必然也问了我的,你不必刻意避过,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可没那么脆弱。”   凝儿心中叹息,主子对自己是真狠。   “没错,花衣如实答了。”   秦忆娥心理虽然强大,但想着易轻城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被这种高人一等的知道了自己的底,面上到底过不去,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笑道:“她是金枝玉叶,定没见过我这种贫贱人家在泥里打滚,够她笑话了。”   凝儿张了张嘴,半晌道:“倒没有笑话,花衣说她只是轻叹了句‘老夫人不该那么做,正妻如何,管事又如何,一辈子到底毁了’。当时檀香还在边上呢。”   ……   秦忆娥哑然。   凝儿看不出主子是什么表情,事实上秦忆娥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   她早听过无数人告诉她:能嫁给易家二老爷做继室,掌管家财,还奢求什么,她该感激老夫人。   她的爹娘、兄弟姐妹,乃至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都是这么说的。说的人多了,她自己也就这么以为了。   秦忆娥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听到有人说,老夫人做的不对。   且说这话的还是那个没见过几次、正巴结老夫人的小姑娘。   世事何以如此滑稽?   秦忆娥曾在心里偷偷想了很久,希望能有人来说句公道话。可是现在真正听到了,才恍然发现,原来她早已没有当初那么渴望了。   无悲无喜,心如死灰。   她倒宁愿易轻城笑话自己。 第48章   易轻城一觉睡到自然醒, 也奇怪施家怎么还没闹上门来,她都准备好打包袱逃去找秦殊了。   养了几天伤,外面还是风平浪静,易轻城反而惴惴不安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姑娘不必担忧,”檀香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劝道:“听说秦公子就要和老爷们一起回来了, 到时候一定会保护姑娘的。”   她觑着易轻城的眼睛亮了一下, 却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是吗,什么时候?”   “就这个月吧,奴婢也不太清楚。”   易轻城手指在石桌上敲啊敲,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维持到他回来。要是这当口自己睡回去了,原来的自己一定会被这群人整死。   她决定今晚就试试这边的月石粉。   檀香出去做事, 易轻城百无聊赖, 一抬头,看见院中那棵唯一的枣树已经熟透, 红彤彤的甚是诱人。   她忽的想起年少时的事来。   她在凌云山的时候喜欢爬树,往最高的地方爬,或俯瞰或观星, 看得心胸宽阔。   有一次从上面摔下来, 脸上跌破了,气得秦殊再也不准她爬树,然后给她建了一座高高的观星台。   后来出了山,那就天高任鸟飞了。明绡也是同道中人,她俩经常一起坐在树上一边吹一边吃果子, 所到之处寸果不生。   ……再后来进了宫,就再没那个兴致了   易轻城愣愣看了一会,不觉走到树下,也不顾伤还没好全,撩起裙子抱着树干三两下就上去了。   摘了两颗圆滚滚的枣子在衣服上擦擦就放进嘴里,清脆爽口,便喊了铃兰来在下面接着。   不知摘了多久,易轻城累得满头大汗,手法逐渐狂暴。   “铃兰,考验你身手的时候到了,别让枣子摔烂了。”   她说着拽着枝条猛摇,嘴里还“呀呀呀呀”地助力,枣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下去。   终于摇得一干二净,易轻城抹着汗低头去看,却愣住了。   最后一颗枣子落下,掉在树下锦衣少年的肩头。   刚刚还念着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易轻城有点不敢置信地闭了闭眼,心头像是被什么软软冲撞了一下,所有不安都消失了。   秦殊手里拿着箩筐,基本都接住了,还剩几个在地上,他弯身一个个拾起,长发披落到肩上。   “下来吧。”他抬头微笑对她招手,斑驳树荫落在脸上。   易轻城乖乖下去。她有点习惯性被逮到的心虚,秦殊向来不喜欢她做这种不雅之事。   当然,闺房里的情趣除外,那是越放纵越好。   秦殊生怕她摔跤,扶着她的手臂,刚想告诫她几句,忽然僵住了。   她挽着袖子,两截纤细粉白的藕臂露在外面,被他炙热的掌心握着。易轻城倒不在意,反而秦殊,仿佛有道细微的电流从这肌肤相贴之处窜出,瞬时游向他全身。   这一瞬间,秦殊想到了那个一直纠缠他的梦。   易轻城穿一身鹅黄罗裙,日光洒在身上,笑得耀眼夺目。她一热就满脸通红,脸上连着脖颈覆着层晶莹的汗珠往下滴。   秦殊呼吸一窒,梦中那个女子的面目蓦然清晰完整起来。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易轻城问,她说话有种黏糊的感觉,软绵绵的。   连这声音,都对上了……   箩筐砰一声落地,枣子滚了一地,秦殊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往后退,结果踩到一颗枣,踉跄了一下。   易轻城去扶他,这一扶不得了,她第一次见到秦殊露出这么惊恐的表情。   他像见到什么穷凶极恶的东西一样,猛地推开她,自己也滑稽地跌坐在地。   ??你后退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易轻城被他推得一下摔倒,火气上来,吼:“你干什么!”   秦殊仿佛才缓过来一点,低着头看也不看她一眼,“回去整理一下,晚些时候一起去厅里用饭。”便匆乱站起来走了,差点又摔一跤。   易轻城莫名其妙,摸着摔疼的屁股站起来,看着一地灰头土脸的枣子,只觉心烦意乱。她跺脚踩烂了两个便不管了,回房窝着去了。   这么长时间没见,见到就吓成这样,她是长残了吗??   易轻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唔,她满头大汗,花衣柳衣给她化的妆糊了一脸。   ……就算这样他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啊!   易轻城在房里生了会闷气,铃兰来叫她去洗尘宴了。   她本来不想告诉秦殊她在易家受的气,毕竟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何必让他烦心。可待会碰了面,少不得要闹起来……   闹就闹吧,烦死他,让他那么嫌弃。   易轻城洗了脸,自己弄了半天脂粉,不让其他人插手。她们在旁边看得啼笑皆非,又不敢劝,只能死死抿着嘴。   “秦公子提前回来,姑娘怎么好像不高兴?”檀香不解地问。   易轻城愤恨地倾诉:“他一见我跟见了鬼一样,一句话不说就狼狈地逃了,你说他什么意思!”   檀香蹙起眉,她之前在门口见到秦殊,看他还是言笑晏晏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许是,姑娘女大十八变,秦公子一时不适应吧。”檀香努力地劝解。   易轻城撇嘴,抓着扇子出门,便见到秦殊立在庭院中。他已换了身衣裳,长身玉立,皎临风前,却毫无文弱与慵懒之意,如同坚不可摧的城墙。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月上柳梢,一盏盏宫灯在风中轻摇,幻梦般不真切。   易轻城的心不由软了一下,没有心思玩笑,静静走到他身边。   秦殊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皱眉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啪,气氛碎了一地。   呵,又敢嫌弃她。   易轻城甜腻腻地笑起来,上前挽着他的胳膊,烈焰红唇噘起来,娇滴滴喊了声:“殊哥哥~”   秦殊之前已经平复过许多次,才鼓起勇气来面对她,可是此时她一靠近,还有一阵馨香随之而来,他经不住心神一荡,脸色白了几分,往后退去。   “我美吗?”易轻城冲他眨眼。   ……   “噗――”丫鬟们实在没忍住。   易轻城置若罔闻,继续恶心道:“人家可是特意为你梳妆打扮的哦~”   ……   这样也好,他看不出她原来的样子,也就不会想起,梦里那香艳的一幕幕了……   “你和谁学的。”秦殊问道。   “自然是这家里的姊妹们教我的了。”   秦殊蹙眉,“以后离他们远点,省得沾染了俗气。”   “我本就是个俗人嘛。”易轻城掩扇笑道,本来嘛,都在俗尘里打滚,何必分什么高低贵贱。   秦殊不再说话,易轻城偷眼打量他。他五官完全长开,神采飞扬,整个轮廓已是妙绝。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啧啧:一个大男人长这么精致真是浪费,她可是女主,这货只是个男配啊……难怪那死作者让他上位,绝对是见色眼开。   太不公平了。   她这边天马行空,秦殊却是满脸肃然,满心阴云。   震惊过后,他更多的是内疚与羞愧。   扪心自问,他们青梅竹马长大,秦殊虽决心要爱她护她一生,但从未有过半点非分之想,怎么会梦见长大后的她?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最该死的是,当他发现是她时,那欲望仿佛,更强烈了……   他越是压抑,它越要从胸口喷薄而出,刻意与他作对似的。   他甚至怕有一天会控制不住,伤害她。   梦里的每一次亵渎都在鞭笞着他的心,却还是从这锥心刺骨的抽痛中生出一丝可耻的快意……   轻城,如果知道他有这种龌龊心思,一定会很嫌恶吧。   她与他本就是云泥之别。   “你想什么啊,我跟你说话呢!”易轻城见他不理,跳起来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   秦殊被她打得晃了晃,往旁跟她拉开距离,半晌才低着头道:“轻城,你长大了,要注意男女之防了。”   易轻城瞪大眼睛。   男女之防?她从小在山里长大,虽然有人教,但从来没放在心上。   后来她倒是跟秦殊避嫌,这厮还不是不要脸地黏上来。   现在跟她说男女之防??好像是她黏着他似的。   易轻城气得发笑,秦殊想起什么,深吸一口气,拉起她的手,将袖子捋上去。   “干什么?”易轻城愣住,直到看见自己胳膊上未愈的鞭伤。   她连忙抽出手来。   之前她从树上下来时秦殊便看到了,只是当时太慌乱,没来得及问。   “这是怎么弄得?”他几乎不敢想象,这里竟然有人敢打她。   “不用你管!”易轻城怒吼,甩开他往前走去。   秦殊怔立在原地,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那么生气。   ……难道被她看出来了?   还是,刚刚拉了她的手?秦殊懊悔起来,却又想起在梦里,他千百回执起过那双娇柔的手,缠绵难分。   易轻城到了饭厅,菜已布好,丰盛的程度比易友安定亲那天还要奢靡。   自那天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和她们打照面,易家的两个老爷也都回来了。   “施老爷,我们府里今天有贵客,不宜谈这些事……”老夫人满面愁云,旁边坐着一对雍容华贵的中年夫妇,都阴沉着一张脸,目露凶光。   施家的长辈竟然来了。   邓氏母女脸色苍白憔悴,像鬼一样,齐齐咬牙切齿地瞪着她,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施老爷,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易轻城了。”邓氏介绍道。   施老爷抬眉,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向易轻城砸去。   易轻城轻巧避开。   哐当一声,茶盏撞到她身后的人,茶水泼洒,碎声刺耳。   易轻城想看看哪个人这么倒霉,一回头,只见秦殊白衣尽湿,茶叶挂在金线纹样上,惨不忍睹。他脸上也溅到一些水渍,在灯辉下显得晶莹如玉,倒别有一丝艳丽。   美则美矣,除了……那浑身往外直溢的寒气,易轻城只想打哆嗦。   秦殊目光移到她身上,似乎是在打量她有没有被波及。   “你没事吧。”易轻城攥着袖子给他擦擦,声音也忍不住颤抖。   苍天呐,泼秦殊水这种虎口拔牙一样的事,她做梦都不敢想!   施家人诚乃勇士!   秦殊感受到敌意,蹙眉看过去,一眼竟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易轻城回头狠狠看向施家夫妇,抢在他们开口前指着他们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破落户,你们知道你们冒犯的是谁吗!”   “你!”施老爷惊怒。万没想到她竟敢先发制人。   “这位可是前太子爷,护国军的统领,你敢在江左地盘上打江左的顶梁柱,是何居心!”易轻城诘问。   “轻城,不得无礼。”劳惜华开口调解,皱眉道:“这是施家老爷。”   施老爷这才知道他们的身份,在那少年目光如电的逼视下,脸色不禁发白。   女儿明明说过,打她的人只是来投奔易家的远房亲戚啊,他怎么也想不到竟是京里来的贵人。   正是听说易家有了太子这个名号,施家才促成了这桩亲。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自家女儿被打废了,若是再让步,施家还有何颜面立足江左?   总归理亏的是他们。   施老爷打定主意,先是解释:“对不住,误伤了这位公子,我今天是专程来找她的。”他指着易轻城,却把话抛给未来女婿:“友安,你们家的人,你来说吧。”   易友安哪里知道轻重,兀自端着少爷脾气,冷哼:“秦兄,你可算回来了,这世上恐怕只有你能管教她了。”   易轻城翻了个白眼:这什么东西,也配跟秦殊称兄道弟。   秦殊携她坐下,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茶叶。他十指纤长有力,什么动作都能做得优雅好看。   秦殊轻抿了口茶,然后才慢条斯理道:“我听说你们相处得不好,不知结下了什么恩怨。”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那,抬眼悠悠看向他们,无形中的气魄竟压住了在场所有人,仿佛他才是此间的家主。   易友安握了握拳,看着易轻城冷冷道:“这应该问她自己做了什么。方才老夫人已经说了,决不轻饶凶手。”   老夫人板着脸坐在那,施家和邓氏一干人早就通好气了,怕老夫人包庇,先没说凶手就是易轻城,只描述了施梅雪的惨状,说是终生都下不了床了。   老夫人虽然还记着施溶雪当众驳她面子的事,但她毕竟大度,况且两家是亲家。易家作为江左的名门望族,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都该出面匡扶正义。   可她实在没想到是易轻城做的!这下好了,覆水难收。   秦殊眨动眼睫,往易轻城那看过去,轻声问道:“轻城,你做了什么?”   在他面前,易轻城多少有些心虚气短,脸上也挂不住。   秦殊见她不语,心知事关重大,依旧定定看着她。   易轻城抿了抿嘴,和盘托出:“我把邓氏和她女儿脱光了关在柴房里,拿针扎了她们,后来又和施家二小姐打了一架。”   邓氏母女没想到她说得那么直白,气得满脸通红直打哆嗦。   秦殊却被她这副轻描淡写悉听尊便的样子给逗笑了,他知道必然是事出有因,于是只问:“那你打赢了没有?”   易轻城低头闷了半晌,抛出一句:“我把她打废了,放在施家门前,还在她身上刻了字,证明是我打的。”   “你这是承认了!”施老爷怒斥。   “我若要否认何必刻字?”易轻城反唇相讥。   “你!”众人没想到她这么理直气壮,一时语塞。   “住嘴。”秦殊发话,“轻城,为何这么做。”   她为易友安闹得满城风雨,秦殊不可能不知道,易轻城心虚了。   她抿唇不语,秦殊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哄道:“说罢,若是有理,我便替你撑腰。”   易轻城看向他,反问:“若是无理呢?”   秦殊一愣。   鸦雀无声,易友安和易晴柔心里都是冷笑,她果然还是有所顾忌的。   秦殊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就不信他敢偏袒。   秦殊倏而一笑,霎时满堂流光溢彩。   “傻丫头,还用问吗,自然还是替你撑腰。”   ……   所有人都感觉大厅里飘扬着一股酸臭气。   酸,酸掉牙了!   人言否?   易轻城看着他,也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忘了身处何时何地了。   她是明知故问。从前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易轻城也问过他,他的回答还是一模一样。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但也许人上了年纪,再遇到这种情况时,就会觉得……   有一、甜 第49章   “她们用针扎我, ”易轻城目光微冷,依然看着秦殊没动,抬手指向邓氏母女,想起自己刚从柴房里醒来又冷又饿浑身是伤的样子,还有那些屈辱、痛苦的记忆。   那日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想起的就是秦殊,她以为自己会无声无息地惨死, 而秦殊永远也找不到她, 更无从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不会知道,她死前念着他,还为见不到他最后一面而哭泣。   她差点就没命等到他回来了。   “施梅雪说我是贼, 抢我的东西,还用鞭子抽了我一晚上, 我差点就死了!”   易轻城本来没想说这么多, 显得自己很可怜似的,而且他听了也会难过。   可是面对他的时候, 她好像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脆弱。就像小孩子一样,哪怕只是一点小事,也要哭天抢地, 引人来安慰。   秦殊恍惚, 见她双眼通红的样子,仿佛蓦然回到小时候在冷宫里,看到她哭,却无能为力。   那时候就决心不会再让她难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 即便他现在已经可谓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却还是让她受了委屈。   “你还记得我生辰的时候,你送我的木簪吗?施梅雪把上面的珠子抠了,把簪子折断了。”   易轻城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低头抹掉,又从袖中拿出那根断簪作物证。   那滴泪仿佛敲在他的心上,秦殊没看簪子,只是抬起她的下巴,揩去她的泪痕。指腹轻柔,就像抹去自己心上的泪水一样。   再低头去看那根簪子,断口木屑参差。   珍贵的岂是明珠,这木簪是他亲手雕刻的。   易轻城侧过身子背对着他,没发现他的脸色已经沉得可怕。   “她们确实罪不可赦,万死莫赎。”秦殊轻声道,平静的语气里满是杀气,如肃秋的疾风要将那些人如落叶般扫去。   那八个字就是他给他们的审判。   “不过这件事你做的不对。”他又说,易轻城略有不解地看向他。   秦殊转过身,目光缓缓划过易友安和他身边的人,阴鸷的眼神深不见底,如同看死人一般,“你太宽让了,竟然让他们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兴师问罪。”   众人万万想不到秦殊竟然是这样护短的一个人,一点情面也不留。那轻慢的目光仿佛在重重掌掴着他们,易友安等人脸色涨红。   “算了,“易轻城忽道,“仇已报过,不必再得寸进尺。”   秦殊微弯嘴角:“我的轻城长大了,能替自己报过仇了。可是我还是要替你报一次。”   易轻城撇嘴:“他们无法跟你抗衡,等你一走,还是会把仇记在我身上。”   易友安等人闻言脸面一白,完全中枪。   秦殊好整以暇道:“哦?我倒想知道,死人如何记仇。”   这话说得太重,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秦殊环视众人,面无表情地翕动嘴唇,“秦殊受两位叔伯殷切请命,征战五年,攻城略地,未曾多占半分功绩,心中牵挂只此一人。当初老夫人亲口担保会竭尽全力照料她,没想到,就是如此对待的。”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冷得入骨。施家等人都气得浑身发抖,当然,也有可能是吓得发抖。都是养尊处优惯了,何曾受过这样的威压。   有意想反驳几句找回面子,扯了扯嘴角,却说不出一个字。   施老爷还想拿出和易家亲事施压,谁知易家大老爷易进文先开口:“施兄,既然是你家梅雪先动手,你先前为何不提?还先来告状,含血喷人,险些害我们错怪了轻城姑娘。罢了,友安和傲雪的亲事,也莫再提了。”   施老爷心底一片透凉,在心里把残废在床的施梅雪骂了千万遍。今日不分青红皂白来此,原以为不过是拿捏一个没靠山的黄毛丫头,没想到竟是大错特错!   易友安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没有那么喜欢未婚妻。只是他真没想到,易家能为了这两个人,毫不犹豫地就和世交翻脸。   易友安瞧着易轻城,心里开始打起算盘。   其实吧,这女子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一心喜欢他,还没什么脑子,   老夫人倒一杯酒,亲自站起来对他们举起:“是我们平时对孩子疏于管教,让轻城受苦了。这一杯老身赔礼,保证下不为例。”   易轻城也忙站起来举杯,“老夫人言重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后面还有几场硬仗,易家这条线能不断最好还是别断。   秦殊依旧冷着脸不动。   气氛有点尴尬。   易轻城抿唇,手在桌子下面牵了牵秦殊的衣摆,示意他给点面子。   还是没反应……   她咬牙,一下勾着他的手握住。   明显能感觉到那只手僵住了。   秦殊侧头看向她。易轻城平视前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只有耳尖冒着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柔若无骨,他不太敢用力。   秦殊知道,这样很危险。   心里有个声音在警告,让他清醒。   可是,又有另一个声音怂恿着,低微、却充满诱惑。   他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举杯一口饮尽。   其他人这才松了口气,皆是心跳剧烈。   老夫人还想对易轻城嘘寒问暖一番,谁知秦殊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就将易轻城带走。   易轻城临走前略一扫过他们的表情,施家和邓氏等人还是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可惜了那么多好菜,她一筷子都没吃呢。   “你,你还喜欢易友安吗?”秦殊忽然问。   易轻城吓了一跳,忙摇手道:“那都是谣言,我哪能看上那种人!”   秦殊仔细看着她,似乎在掂量她说的是真是假。   “那哪种人能让你看上?”   ……   易轻城心里漏跳了一拍,“这个,还是要看缘分吧。”   秦殊默了一会,还记挂着她受伤的事,“发生这种事,你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没想好怎么和你说……”易轻城一直是报喜不报忧的,从来没有主动和秦殊告状的习惯。   “以后不准再这样了。”   易轻城老老实实点头。   秦殊顿了顿,又仔细问了一遍:“易家人平时对你如何,可还有什么不周之处。”   “还行吧。”易轻城毕竟初来乍到,还没摸透身边的人,她抬头对秦殊笑笑。   秦殊低头凝视她的脸,觉得此刻拂过的微风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送她回去后,秦殊独自往自己的别院走去。   远远就见到门口立着两个身形窈窕的女子。   走近了才看清面貌,秦殊依稀记得这个紫衣妇人是二夫人。   “秦公子。”秦忆娥对他微微福身,她虽是夫人,却和秦殊年岁相当,既保留少女的纤柔,又多出一丝风韵,安静地站在那也是媚态横生。   “我看你和轻城没吃什么就走了,特意送来一些夜宵。你是贵客,可不能怠慢。”   “多谢。”秦殊说罢便打算进屋,谁知秦忆娥又开口了。   “轻城被其他人刁难的事,我也是前些天才知道。虽然我立即就惩治了邓氏,但还是愧疚难安,望秦公子恕罪。”   秋波流转,秦忆娥一脸柔弱无辜的表情,让人不忍责怪。   “错已铸成,二夫人和他们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弥补吧。”秦殊冷冷抛下一句就离开了。   夜风萧瑟,秦忆娥和凝儿都愕然地怔在原地。   “这,这男人也太不识好歹了。”凝儿替她不平。   “这样才有意思呢,”秦忆娥望着屋内亮起的灯火,像一个老练的猎人盯着满意的猎物,任猎物冥顽不灵些,也无伤大雅。   手指妩媚地缠绕着落在胸前的头发,她喃喃道:“那种勾勾手指就扑上来的货色,我早就玩腻了。”   秦忆娥眼珠一转,又笑道:“他一定会每天去看那丫头,你吩咐花衣柳衣,给我使劲解数缠着,我就不信这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不上钩。”   -   秦殊回房后吩咐了手下一件事,便歇下了。可是没睡一会,又忽然惊醒。   那个梦更加完整了。   梦里的轻城,和如今似乎截然不同,身上总弥漫着一股清愁哀郁,总是愁眉不展。秦殊在梦里隐约知道,他是强迫她留在身边的。   她不开心,不喜欢在他身边。任他如何煞费苦心,她也不屑一顾。   ……这,是什么预兆吗?   秦殊睡意全无,就这么辗转反侧,不知不觉就见曦光透过窗纸,人声与鸟鸣声渐起。   以往这个时辰他早已起来了,可是现在却……不敢出去面对。   那个梦太过真实,梦里那种无力与恐惧像一团阴云似的沉沉压在秦殊心上。   他生怕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变成梦里那个厌憎他的样子。   “殊哥哥,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那熟稔至极的声音。   秦殊不可思议地看过去,依稀能看见她的身影。他不知怎么想的,竟然一直装睡不出声。   易轻城起了个大早来找他玩,没想到下人说他还没起床。   她心里奇怪:秦殊不是睡懒觉的人啊。   “躲里面干嘛呢,别不出声,我知道你起得早。”易轻城推门。   ……   她推门不得,就没声了。   还好锁门了,秦殊庆幸。   他刚松下一口气,忽然听到窗户那有动静。还没反应过来,窗户已被推开,易轻城利落地翻进来,正好对上他惊慌的眼神。   易轻城气道:“你醒了怎么不理我!”   秦殊裹着被子呆了一会,才严肃道:“你一个姑娘翻窗进男子房间,成何体统。”   易轻城撇嘴,撩着裙摆跟他作对似的翻出去又翻回来,一边道:“我就翻了怎么着。”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又要像现实里那样摆架子压制她了。   ……   “我不太舒服,你出去吧。”秦殊翻过身不看她。   易轻城从来没被他这样排斥过,她又想到当初在长偕殿时,听到奴才说他去了沈姣宫里。   这种感觉,就像被抛弃了一样。   “行,我再也不来了!”易轻城说完又翻窗走了。   秦殊听出她尾音中竟然有一丝哭腔,愣住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重话吗?她怎么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易轻城气得脑袋疼,都不知道该往哪走,在偌大的后院里绕圈子。   沿着湖畔吹吹风,冷不防撞到了邓氏和易晴柔。易轻城懒得   “你见到我娘也不行礼?”易晴柔拉住她。   易轻城心里正烦,狠狠打开她的手,“一个姨娘也配。”   “你!”易晴柔的手都被她打红了,下意识地推了易轻城一把。   “啊啊啊啊!”易轻城张牙舞爪向湖里摔去,邓氏连忙带着女儿退后,却不防被她抓住了衣带。   “你放手!”邓氏慌乱地想打开她的手。   她不会游泳啊!易轻城尖叫,眼看离湖水越来越近,忽然一阵风动,一袭金衣将她提了回来。   “轻城,你没事吧?”秦殊急切地抓着她仔细检查。   易轻城看见他,心里舒坦了一点。但她还记恨着,毫不感激地推开他。   “啊――”噗通一声,易轻城虽然没事,但是把邓氏带进了湖里。   “救……”她扑腾着呛了好几口水。   “娘!”易晴柔在边上着急地喊,被这意想不到的变化气得声音发颤,指着易轻城道:“你,你为什么要推我娘下水!”   易轻城刚平复下来,拍着胸口嗲声道:“哎呀,真不好意思,你还不快下去救你老娘!”说着一脚将她踹了下去。   “啊!”惨烈的尖叫和扑水声此起彼伏,易轻城在岸边捧腹大笑不止。   秦殊愣了一下,才看着她摇摇头,又是无奈又是微笑地叹息。   易轻城拦下要去救人的奴才,拿了根竹竿递到湖里。母女两个争先恐后地抓紧竹竿,易轻城差点被她们拽下去,还好有秦殊在旁边帮着。   “怎么样邓姨娘,还敢教训我不?”她捣捣竹竿,每次一沉她们就尖叫一阵。   玩了一会,易轻城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   “你,你放肆,竟敢这么对我!”   易轻城呸了一声:“我今天就告诉你们这府里谁最大!”说罢使上吃奶的劲开始抡竹竿,搅得她们翻天覆地,邓氏直接吐在了湖里。   “轻城,姐姐,我知道错了,您救我们上去吧……”易晴柔呜咽哭着,除了抓紧这要命的竹竿,再也没有半分力气。   下人们都看呆了,秦殊也惊异地看着她。   印象里腼腆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学会保护自己了。   是他没照顾好她。   易轻城玩累了,让人将这两只落汤鸡捞上岸。   “娘……”易晴柔推着不省人事的邓氏。   她穿得轻薄,湿透以后隐约可以看见衣下曼妙的身姿,引得不少家丁猥亵的目光。易晴柔羞红了脸捂住胸口,忍不住红着眼眶瞪向易轻城。   “哭什么,我欺负你们了吗?”易轻城摊手。   易晴柔敢怒不敢言,咬牙被人扶了回去。   秦殊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沉,又充满杀气。   “先前已经警告过,没想到他们还不知收敛。”他握紧拳,树荫半遮着眉宇,更显阴翳。   易轻城无所谓地笑笑,折了根柳条蹲下来扫着湖水玩,在湖面圈起层层涟漪。   “你不用管,我有法子治她们。”   秦殊闻言,莞尔看向她:“轻城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   易轻城N瑟得不行:“我一直很厉害。”   不对,她应该生气来着。易轻城反应过来,又沉下脸道:“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出来了。”   秦殊无言。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还是很想看她,所以偷偷跟着她?   易轻城刚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坐倒在地。   “怎么了?”秦殊忙问,见她皱眉捂着脚。   “刚刚被你拉回来的时候崴了一下。”后来玩得太兴奋就没顾上。   易轻城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站起来,秦殊道:“我背你。”   “不用了,没事。”   他不置一词,兀自到她面前蹲下。   易轻城犹豫了一下,反正也懒得走回去,就心安理得地趴上去了。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让秦殊背。   以前都是用抱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太厉害,男主简直没有用武之地,小殊子要好好检讨自己 第50章   秦殊双手握拳放在腰间, 不碰她的腿,背着她一路穿过斑驳花影。她不说话,他的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宁和,只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一路许多奴才见到他们,吓得看也不敢看一眼。   “你怎么走那么慢,是我太重了吗?”易轻城忽然问道。   秦殊顿了顿, 还没开口, 易轻城不满意地道:“你犹豫了!果然是我重了,下来。”   ……   她挣扎着,秦殊越发锢紧了她, 低声道:“没有。”   易轻城不说话了,乖乖待在他背上玩着他的头发。   他两根发带轻飘飘的, 她忽然手痒, 轻轻系了个蝴蝶结。   越看越觉得可爱,易轻城忍不住噗嗤笑起来, 秦殊奇怪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看到一只小蝴蝶。”   秦殊不禁靠近了些,桃花眼忽眨, 用尽残存的一丝理智, “轻城……”   他声音低哑,吹气似的轻柔,仿佛带着醺意。   离得极近,几乎可以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与心跳,易轻城眼睫轻颤。她低垂着脸, 面上染着一抹灼光,看着精致而娇憨,颇有点任君采撷的乖巧。   少年纤长的颈项上喉结微动,总觉得她身上有股清浅的幽香。   “我可以,亲一下你吗?”   ?!   易轻城回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打死她也想不到这货会如此君子,还要问一下,气氛全毁了好不好!   他想让她怎么回答??   可易轻城也想起来,秦殊一直是这般小意对她的。当初离开凌云山前,他也曾扭扭捏捏地问过她:“等我回来,娶你为妻好不好?”   秦殊永远不知道,因这一句话,她才吓得逃出了凌云山,自此天翻地覆,反目成仇。   秦殊看见她露出愕然的神色,猛地回过神来。   他说了什么?!   秦殊不由想起梦里她排斥抗拒视他如洪水猛兽的模样,脸色立即苍白起来。   仿佛宿命一般,明明上天已经给了他告诫,他竟然还鬼迷心窍……轻城一直把他当成哥哥,突然听到这样的话,一定吓坏了。   “对不起,我,”秦殊立即正襟危坐,掩唇咳了咳,“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易轻城幽幽看着他,看他能说出什么鬼话来。   “嗯,我永远是你的哥哥,不过你现在长大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   秦殊低下头不敢看她,也觉得自己的解释太苍白无力。   “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良久的沉默后,他听见她微嗔。   果然,还是被讨厌了……   秦殊眼神一黯,勉强弯了弯嘴角,点头应道:“不会了……”一边起身想要离开。   刚起来,又陡然被扯下去。   秦殊始料不及地跌坐在榻侧,还没反应过来,易轻城两只手捧着他的脸颊凑近。   他再回过神来时,看到眼前放大的面容,唇上有温软的触感。   青丝拂乱,柳风轻摇,庭院格外静谧。   易轻城贴着他的唇,不时向里试探,却总是浅尝辄止,撩拨得人心痒痒的。   清甜,沁凉,夹着疏浅香气,如梦似幻。   秦殊脑中是一片空白,一动不动,木木地任她放纵。   巨大的意外与喜悦从心底冲到心口,直向外溢,击得他目眩神迷,仿佛看见世间所有色彩向他倾泻而来,奔涌着将他席卷。   秦殊不会想到他心中青涩单纯的少女其实经验丰富,而这些正是他自己教她的。   不过蜻蜓点水的短短一瞬,易轻城再放开他时,两人俱觉漫长地快要窒息。   娇口微启,呵气如兰。她轻蹙着娥眉,嫣红欲滴的唇角勾起来,天真中带一丝狡黠邪气,眯着眼瞧他,像只餍足的猫,手还搭在他肩上。   “你以后可要注意防晒,”易轻城忽道,“不然黑得都看不见脸红了。”   一霎梦觉,秦殊深吸一口气,茫然无措地喊她:“轻城……”   “嗯?”易轻城娇滴滴地应着,已经做好说“我会对你负责”的准备。   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她能见到秦殊被迷得这么七荤八素的样子,哪怕从前在床笫上情意最浓时,他也能清醒地主导,看她沉沦。   翻身金丝雀把歌唱啊!   “你,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秦殊声音微颤,心跳如擂。   知道吗?易轻城不知道。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只怪气氛太迷醉。放在从前,打死她也想不到自己会心甘情愿地主动亲秦殊。   秦殊见她懵懂,心中又是失落又是惭愧。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可他不同,竟然随着她放纵……   “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他告诉她,“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别人。”   ……   秦殊说罢匆匆出来带上房门,转身看到院中一丛丛蔷薇盛开在骄阳下,蓦然回想起方才充盈鼻尖的香气。   他在庭中默立许久,心神摇曳,如同此刻的花丛。每吹过一阵风,便簌簌落一阵花雨。   秦殊想起那个模糊的梦,又有点后悔方才说的话。   她是他心上的蔷薇,花也好,刺也好,他想让她只属于他一人,日夜只为他绽放。   易轻城抱膝坐在床上,抿抿唇,还没缓过来。   毕竟太久没亲过了。   滋味……还不错。   怎么办,亲都亲了,总得负责。   虽然人是一个人,但还是有不同的。易轻城对这里的秦殊没什么抵触,毕竟他还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但她不可能一直留在梦境里,她还有两个娃啊。   檀香忽然敲门进来,神色惶惶。   易轻城还有点陶醉,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只以为她们几个又有矛盾了,还怪他们来打搅自己。   檀香道:“姑娘,花衣和柳衣……没了。”   “……啊??”易轻城一脸懵逼。   檀香有点难以启齿地道:“方才秦公子出来,她俩不知轻重,对秦公子说了几句轻薄话,就……”   秦忆娥的丫鬟爱勾人,平时就把府里的小厮迷得神魂颠倒,易轻城知道却懒得管。   但是,轻薄……秦殊?她想到那个画面就打了个哆嗦。她们浪归浪,却极懂分寸,怎么会这么不知死活。   看檀香的样子,估计不止是说几句话那么简单,也算活该。但毕竟朝夕相处了几天,两条人命说没就没了,易轻城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况且再怎么不对,秦殊也不该说杀就杀她身边的人。   易轻城又生气起来。   “给她们家里多送些钱,好好安葬,从我账上扣。二夫人那边,我去亲自说吧。”   檀香点点头,却还在踌躇着。   “还有什么事?”易轻城有种不祥的预感。   “施家,没了……”檀香压低声音,颇有种“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感觉。   易轻城:??   “施梅雪死了?”   檀香抿抿唇,“是施家,全没了。”   “……怎么没的?”易轻城声音也不禁有点发颤。   “不知道,”檀香讳莫如深地摇头,“就一夜的功夫,上下十几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什么动静都没有。”   易轻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官府去查了吗?”   檀香苦笑道:“姑娘糊涂了,哪有什么官府,易家就是最大的。老夫人已经勒令我们不许提,就像施家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二少爷本来还想问问未婚妻,结果被二老爷教训了一顿,直接病了。”   连易家人都袖手旁观,其他商贾更不敢问,普通百姓最多只会好奇。连施家人到底死没死都没法确定,更不用说查什么凶手了。   施家好歹是名震江左几十年的大家族,就这么一夜间悄无声息地崩塌,实在令人心惊。   易轻城直觉这件事和秦殊有关。   她本来还不好意思去找他,但现在必须去见见他了。   秦殊正在房中写信,他虽然回来了,可前线的战事仍然时刻不停。   “殊哥哥?”易轻城把门开了一条缝,头从外面探进来。   秦殊一滞,一滴墨从笔尖落下,在纸上晕染开来。   “何事?”他没有抬头,假装无事发生,换了张纸重写,看也没看她一眼。   易轻城撇嘴,有些不高兴。   她走过去,看看他在写什么,然后道:“我有话对你说。”   “那就说吧。”   竟然这么淡定……   易轻城歪着头打量秦殊,日光透过旁边的窗子照在他身上,低垂的侧脸轮廓分明,如琢如磨。   怎么感觉这狗男人好像比从前还好看了?   又或是他其实一直这么好看,只是她从来没认真看过。   易轻城忽然笑道:“你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说着伸手去碰他执笔的手。   秦殊始料未及,急忙缩手,毛笔在纸面上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别闹。”他皱眉轻斥,仍旧低眼不看她。   易轻城扣住他的手,将他手里的毛笔拿下来。   秦殊僵僵站在那,石化了似的。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易轻城说。   “……什么?”他声音艰涩。   “施家出事了,是你做的?”   ……   秦殊没想到她是要问这个,他眉目一沉,不答反问:“谁告诉你的。”   “怎么,你还要把传话的杀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易轻城不喜欢他这样,就像从前因为她偷跑出了凌云山,他就把山上奴仆全都杀了。但后来,至少说明他会改,那就也不是不能包容。   “其实施家真正伤害到我的,只有一个施梅雪,我也已经还回去了,不该这么极端地把人家一家都杀了,尤其是那些无辜的奴才。”   易轻城吧啦吧啦说了一堆,秦殊始终低头不语。易轻城看见他这样,忽然想起小时候的秦殊。他身形已经比那时高大许多,易轻城越看越喜欢。   “其实,不只是为了你。”秦殊终于说话了,“施家与韩仲书一直有密切来往,我就是因为此事才回来处理的。”   ……好吧,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易轻城咬了咬牙,瞥见秦殊正看着自己笑。   “那以后也不许为了我这么做。”   他点点头,“轻城很善良。”   易轻城咳了几下,“还有,你以后也不能随便动我身边的人。”   秦殊立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听说那两个丫鬟是二夫人送给你的,她平日对你很好吗?”   “就那样吧。”   两人都没再说话,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秦殊目光无意间停留在她的嘴唇上。粉扑扑的,看起来很柔软,也确实很柔软。   秦殊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像烫到似的,立即移开视线。   他抿了抿唇,轻声问道:“你还有别的事要和我说吗?”   “什么?”易轻城装傻。   秦殊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简直像鬼迷心窍一样。   “没什么。”他局促地摇头。   易轻城忽然重重“哦”了一下,“你是说这个吗?”她踮起脚,轻啄了一下他的唇。   “你喜不喜欢和我这样?”   易轻城定定看着秦殊,只见他睁大了眼睛,依旧呆呆的样子。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狗男人,啊啊啊为什么感觉好可爱!   秦殊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轰然倾塌,一瞬间耳边寂静,只余她的声音。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喜欢了。”易轻城笑起来,“我也很喜欢。”   说罢又捧着秦殊的俊脸亲了几下,直到他的嘴唇都印上了她的唇脂,易轻城才欢天喜地地走了。   -   落水那事还没完,邓氏晚上才醒转过来,在屋里哭天抢地,闹着要让老夫人来主持公道。   “这日子没法过啦!姐姐,你是没见到那个小贱蹄子放肆,还有那姓秦的孽种,就在旁边看着她发疯!”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些粗鄙之词,秦忆娥实在不耐,翻着白眼道:“你说谁姓秦的孽种?”   邓氏一噎,继续哭哭啼啼地说:“我说的是秦殊……”   秦忆娥刚想提醒她施家惨遭灭门的事,还没开口就被外面传来的咯吱笑声打断:“哟,邓姨娘这好热闹啊,不是说病了吗,怎么还中气十足?”   邓氏一听到这清脆的笑声就想起下午的惨痛经历,一下噤了声。   易轻城陪老夫人吃过斋饭,便带着张嬷嬷来看望邓氏。   邓氏见到张嬷嬷,两眼含泪地指着易轻城要告状,孙嬷嬷面无表情对她道:“老太君知道了,特意让老奴来看看姨娘,并嘱咐姨娘好好静养。”   她刻意加重了“静养”两字,邓氏脸色更白。   老夫人知道什么?静养?让她安安静静不要闹了?   邓氏看向易轻城,那小贱/人光彩照人,满面春风,得了便宜还卖乖,活像一只偷吃到嘴的狐狸。   要是让她以后在这府里只手遮天作威作福,自己和女儿哪还有活路……邓氏越想越绝望,两眼一黑,竟然呕出一口黑血来。   “哎呀,”易轻城“大惊失色”,连忙拍着邓氏的背,“我就说姨娘身有痼疾,今日这水落得好,寒气将体内的毒素都逼出来了。”   “你,你莫碰我……”邓氏指着她说不出话,只觉得这女人才浑身都是毒,沾着就得死。   “哎,姨娘莫要客气,轻城还特意为您熬了药。”易轻城摁住她的手,又拿来一碗黑乎乎直泛苦的粘稠药汤。   邓氏惊恐地往后缩,“不,我不喝你的药!”看起来就知道下了毒。   张嬷嬷抓着她,冷硬道:“这可是姑娘亲自熬了一下午的,姑娘医术高超,老夫人让您谨遵医嘱,多喝一点。”   邓氏心里一下明白了,定是老夫人早就看不过她,借机想把她整死。可怜她的晴柔啊,以后一个人怎么在这人心险恶的府里过活……   易轻城忍不住笑:“唉,这病人总觉得自己没病,就像喝醉的人总觉得自己没醉。”   她舀着药塞进邓氏嘴里,一边亲昵地道:“姨娘放心,轻城绝不敢下毒害您哦。”   邓氏听到“下毒”二字,已经呆若木鸡,挣扎也不挣扎了。   易轻城把一碗药都喂完,擦擦她的嘴,笑眯眯道:“这样才乖,给你个糖吃。”说着剥了颗糖喂进她嘴里。   易轻城慢条斯理站起来,“好了,姨娘好生休息,我还要赶去给晴柔妹妹喂药。”   邓氏这才回过魂,青筋直跳地下地给她磕头,不住念道:“你怎么对我都可以,求你放过我女儿!”   易轻城跺脚捂脸娇嗔:“哎呀姨娘你这是干什么,晴柔也是我妹妹,我自然该照拂着,您何必这么客气,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话音未落,房中忽然弥漫一股恶臭,只见邓氏跪着的地方周围渗出秽物,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其他人都憎恶地捂住鼻子,易轻城道:“看来姨娘病得不轻,得加药。好了,我也不打扰姨娘休息了,明天再来给姨娘送药。”   说罢便出去了。   秦忆娥在旁边看得是叹为观止,她送易轻城出去,仔仔细细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今天之前,她绝对想不到易轻城能把邓氏治成这样,毕竟她之前还惨兮兮地被关在柴房呢。   不仅有个位高权重还宠她的哥哥,还牢牢抓住了老太君当靠山,实在可怕。   还好从前没有贸然对她下手。   不过……   从一开始任人拿捏,到如今有恃无恐,秦忆娥竟对她起了些惺惺相惜之意,倒是更亲近了。   既然有些相似,又何必要做敌人?   “我平时也会看看医书,这药应该是宁神祛寒的。”秦忆娥道。   易轻城点头,“不错,都是补身养气的好货,也不知她吓成那样干嘛,我怎么敢下毒。”   她越说越觉得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明明是你故意用一副阴森口气吓人好吧。   秦忆娥啼笑皆非,“心怀鬼胎的人,自然看谁都不是好人。”   易轻城微微摇头,心道:你倒不是光明磊落,不也看得通透。   秦忆娥又忽然叹了一声,忍不住苦笑着感慨:“真羡慕你有个那样有能耐又疼你的哥哥……我倒是也有个哥哥,把我卖给大了我二十岁的老头子做继室。”   她尾声忍不住哽咽,这是她心里最深的伤,永远也无法愈合。也许每个人的心底都会埋葬着这样一个秘密,提到就会瞬间红了眼眶。   易轻城默了默,她与秦忆娥算不上熟,没法安慰,只能道:“人终究是要靠自己的,二夫人这么年轻,手下握着那么多铺子,说话硬气,这就已经很好了。”   易轻城猜想她不会满足于此。   因为秦忆娥不仅仅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她更是一个充满仇恨的女人,是曾经的屈辱浇铸出她如今的斗志。   易轻城与她道别,也没兴趣再故技重施去吓唬易晴柔,只让婢女把药送去,无论用什么方法,务必看着她喝完,不准催吐。   作者有话要说:  梦里差不多了,现实里的小殊子要加油跟上啊 第51章   “霍大人后来就回御史台处理公务了, 期间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也没有任何传信。”焦匡向秦殊禀告。   本以为近在眼前了,结果线索就这么戛然而止……   秦殊深知,表面越是平平无奇,越可能深藏着惊涛骇浪。   只是霍眉心思缜密,想从她身上入手, 实在太难。   “下去吧。”秦殊有些疲惫地挥手。   焦匡小心翼翼地退下。   秦殊双手蒙着眼睛, 在寂静中冥思。   其实没必要苦恼,既然霍眉这走不通,还有另外三处容易的呢……   他起身出殿, 守在门口的焦匡急忙问道:“陛下要摆驾何处?”   “长偕殿,”秦殊神色淡淡, “不要惊动任何人。”   -   “姑娘, 起来了!”   易轻城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夫君,韩咏来接你了。”寒枝没好气地说。   ……?   易轻城愣愣坐了好一会, 逐渐清醒。   完球!   她猛地从床上站起来,把寒枝吓了一跳。   “干什么,这么激动啊?”   易轻城崩溃地倒回床上, “再让我睡一会。”   完了完了, 突然就回来了,那边怎么办?原来的自己一定不会接受秦殊吧?   就算接受了,如果他们在一起……她竟然有点吃自己的醋。   “烦死了你干嘛要喊我。”易轻城迁怒。   寒枝插着腰:“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未时了!你不饿吗?”   易轻城一怔,她从来没起这么晚过, 她昨天睡得挺早啊。   难道是月石粉的缘故?   “快起来吃饭。”寒枝道。   叨叨得像个老妈子似的,易轻城一时以为自己回到了凌云山。   算了,回来就回来吧,反正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最后一顿,好好珍惜吧。”寒枝把饭菜放到她面前。   易轻城敲着筷子,看着那碟白玉瑶柱,就是萝卜丝蒸干贝,委屈地叹道:“最后一顿你也不给我吃点好的,我最讨厌吃萝卜了!”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萝卜丝挑出来。   吃过饭就出宫了,秦殊不许他们成礼,易轻城坐着一顶小轿子被抬进了韩府偏门。   感觉自己像个小妾。   其实连妾也算不上,顶多算个通房。   她一路光顾着看窗子外的世界,出宫门的那段天街很热闹。韩家虽然破落了,但府邸还在原处的繁华地段,只是仆从几乎都被遣散,门可罗雀。   轿子落地,易轻城自己掀帘,刚碰到帘子,猛地隔着那薄薄的粗布碰到一只手。   那手顿了一下,长指撩开帘子。韩咏立在轿前,不知是一直站在这等她,还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就跟着轿子一起走来的。   他向易轻城递出手,看见她自己出来了,有些尴尬地将手收了回去。   秦殊不仅不准他们成礼,还不准她住新房、穿新衣、有仆从,整个小院子破败又冷清。   “我已将这打扫了一遍,没有奴才,以后这些粗活就全都交给我。”韩咏面露难色,摩挲着衣摆道:“我现在俸禄低微,只能委屈你粗茶淡饭了……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给你更好的生活。”他眼中坚定。   易轻城背着手走到廊下,门前挂着一只鸟笼,里面是只棕褐色的胖画眉,啾啾唧唧的。   她逗了逗鸟,道:“粗茶淡饭倒没什么,有肉吃就行。”   韩咏低头思量道:“我买了些鸡自己养着,等发了俸禄就给你买羊肉,好不好?”   这小伙真是一穷二白啊,还自己养鸡。   易轻城忘了,达官显贵们都习惯吃牛羊肉。她转身对韩咏道:“其实我更喜欢吃猪肉,等你休沐了,我们可以一起去附近的山林里打野猪吃。”   这是她小时候在凌云山常干的事,连秦殊也抵挡不了那烤野猪的香味。   韩咏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她这般洒脱。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半晌,道:“你从前不是最讨厌猪肉的腥气,说那是下等人才吃的东西。”   易轻城一愣,好你个沈姣,吃个肉还给你吃出优越感了。   她笑道:“从前是这样的,后来你也知道,我哪有条件再挑三拣四。不过我发现只要是肉就很好吃,尤其那个红烧肉小炒肉回锅肉……”   易轻城说着吞了吞口水。   话说回来,这小狼狗对沈姣如此了解,不得不防呐。   韩咏不禁莞尔。   “对了,”易轻城又问道:“我不用去给大夫人请安吗?”   韩仲书风流成性,妻妾无数,现在树倒猢狲散,只有正妻章氏还在。   韩咏犹疑了一会,如实道:“不必。我是庶出,与嫡母一向不和,各不相干。”他顿了顿,又道:“若我不在,她来找你的麻烦,你且忍让几步,等我回来再说。”   易轻城问道:“她之前的诰命都被夺了,现在全靠你养着,还敢挑事?”   韩咏倒不太在意,随和笑道:“大夫人是广承侯的妹妹,养尊处优惯的。虽然于我并无什么恩情,但总归是嫡母,我自当侍奉。”   真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少年,应该配个好姑娘才是。   易轻城摸着肚子:“有点饿了,赶紧做饭。”   韩咏应了一声,便进到厨房。易轻城不好意思坐享其成,也跟着去了。   “你打算就穿着这身做饭?”易轻城揪揪他白净的衣袖,“快去换了吧,不像干事的人。”   “哦。”韩咏乖乖回屋换了。   再出来时,只见厨房浓烟滚滚。他大惊失色,还没跑过去,易轻城先咳嗽着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盘焦糊的菜,一边抱怨:“你们家这什么灶啊,太难用了。”   韩咏忍俊不禁,走到她面前,抬手擦拭她脸上的炭印。   “是灶的错,辜负了娘子的手艺,我明天就把它拆了。”   易轻城连忙躲开,自己抹了抹脸。   她端着菜到院中的石桌边坐下,天色已晚,星光初漏。   “唉,可惜缺了一壶美酒。”易轻城感叹,还没叹完,韩咏已经拿了一只银壶和两只酒杯过来了。   易轻城夹了一筷子菜,先是嫌弃地看着那黑糊糊的样子,然后凑过去闻了闻,最后尝试地放进嘴里。   “噗――”她一下吐掉,呸了几声,抬头见韩咏还面不改色地吃着。   易轻城简直被他惊呆了,劝道:“你别吃了,对身体不好。”   他仍旧温软笑着,仔细咀嚼着咽下。   “这是娘子亲手做的,我当然要全部吃完。”   ……   “你为什么喜欢沈……咳,”易轻城厚着脸皮改口,“为什么喜欢我?”   韩咏一愣,细细凝视着她,款款目光中有些委屈,仿佛被始乱终弃了一样。   易轻城补充道:“额,你也知道我神志不清,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韩咏低下头,轻笑:“等你想起来我就告诉你。”   ……等我想起来还需要你告诉我吗?   月光照着他低垂的眉目,愈显柔和,“其实不记得也没什么,我们重新开始。娘子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娘子只要知道,我会一直喜欢娘子就好了。   “算了吧,”易轻城果断拒绝,正色把话说清楚:“我嫁你只是因为君命难违,秦殊摆明了要连我们两个一起整。正好我也想离开皇宫,过得自由轻松一点。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你也不要对我这么死心塌地了。以后你若有了心仪之人也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   啊,第一次这么拒绝别人,有点不好意思呢~   韩咏露出一点落寞的表情,“无论娘子的心在哪里,我总会在这等着,永远不会离开。”   易轻城挑了挑眉,疑问道:“他们都说我是个有心机的坏女人,这样你也喜欢?”   韩咏急忙道:“别听别人乱说,娘子做事一定都有自己的理由。即使天下人都弃娘子于不顾,我韩咏也会一直守在娘子身后的。”   ……无时不刻不在表白,易轻城简直快被这份汹涌的爱意淹死。   沈姣何德何能啊。   易轻城觉得自己有必要调/教一下这位小狼狗的三观。   她咳了咳,“不要这么迷恋我,我只是一个传说。无论喜欢谁,都不要迷失自己。”   韩咏握住她的手,双眼像小鹿一样湿鞯模“娘子就是我的信仰,有娘子在,我就不会迷失。”   ……病入膏肓,没救了。易轻城默默抽开手。   院门口走进来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韩咏面色一凛,放下碗筷上前行礼:“大夫人。”   易轻城也跟着行礼。   “一家人就不必虚礼了。”章氏打量着易轻城,啧声道:“上次见面的时候,沈氏还是沈昭仪,没想到转眼就成我家儿媳了。”   章氏的腔调有些阴阳怪气。多么熟悉的开场,易轻城几乎能肯定,这又是一个看不惯沈姣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易轻城拿起桌上的酒杯,“儿媳沈姣以酒代茶敬大夫人一杯。”   章氏摆手道:“罢了,我不喝酒,对皮肤不好。”   易轻城笑着说:“大夫人很注重保养哈。”   章氏冷笑一声,“这还多亏了你上次警醒我,说我人老珠黄不得老爷喜爱,注定是个寡妇命。”   ……   这话,委实有些毒。   “话说回来,几年不见,你竟然就像老了十几岁似的,可见当宫女多耗损元气。本来就比子颂大不少,现在看着像母子似的。”   子颂是韩咏的字。   扎心了,易轻城摸摸脸,忍不住想:真的那么老么?   韩咏见状忙道:“娘子青春貌美,倒是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娘子。”   章氏撇撇嘴角,“真是夫妻情深。子颂打小病弱,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别和我一样成了寡妇。”   易轻城惊讶了一下,看向韩咏。之前只觉得他白皙瘦削,现在听人一说,才看出他隐隐的病态。   “原来子颂身体不好吗,我还从来没发现。”易轻城掩着唇凑近章氏,神秘兮兮地道:“男人啊,自有他身强力壮的时候,这点大夫人就不知道了。”   韩咏:??   “你!”章氏毕竟是大家闺秀,被她这句话臊得满脸通红。   “不过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易轻城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我还挺旺夫的,您看我当昭仪之后,陛下的江山那叫一个河清海晏。”   “大夫人放心,就算我不能和您一起守寡,但我和子颂一定会侍奉您到老,让您不至于无人送终。”   易轻城满脸诚恳,韩咏看着不禁微笑出来。   “你,你怎能如此不敬……”章氏捂着胸口。   “大夫人千万别气,脸上皱纹都多了。”   章氏额角青筋跳动,深呼吸了几下才平复过来。   “明日我嫂嫂广承侯夫人在竹园举办荔枝宴,我受不了热,就不去了,你们代我向她问安。”说罢便离去了。   送走章氏,易轻城转头看着韩咏,韩咏任她打量。   “我能给你把个脉吗?”   韩咏愣了一下,乖顺地伸出手。   易轻城诊了一会,“还好,是有些弱。”   “我怎么不知道娘子还会医术?”韩咏笑着问,露出两边白糯糯的虎牙,天真中带着一丝邪气。   “因为我特别仰慕皇后娘娘,想成为她那样的女子。皇后娘娘医术高超,我就也学了一些。”易轻城吹得一点都不脸红。   韩咏似乎更想笑了,他抿了抿唇,好不容易才压下扬起的嘴角。   “那以后就劳烦娘子悉心照料了。”   “你这体弱似乎是后天不足,小时候缺乏营养导致。不过好在你年轻,完全可以弥补回来。”   “庶出大都如此。从我记事开始,主母就让我做下人的活计。十岁那年夏天,主母让我去挑冰给兄长乘凉。结果我中暑了,倒在地上。地面被暴晒得很烫,当时我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像块炙肉。后来还是一个嬷嬷给我泼了桶水,才把我唤醒。冰已经全化了,我带着一身烫伤罚跪了一夜。”   他声音轻轻的,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往事,易轻城才注意到他脖颈侧有一块淡淡的疤痕。   “她这么坏?早知道我刚才多说一些气死她。”   韩咏只是平和地微笑。   “你不恨她吗?”易轻城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怨愤。   韩咏摇摇头:“我没想过那么多。”   他抬头看着夜空,嗓音很低,在空髟鹿庵邢猿鲆恢执嗳酢   “从小我更在意的,是父亲对我的看法。我一直想表现得比其他兄长更优秀,让父亲能注意到我。”   “那你没有随他一起谋反?”   韩咏笑道:“我自然还是明辨是非的。”   易轻城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你若和他谋反成功,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韩咏一顿,看着她:“咱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   易轻城沉默。   “与其去记恨,我更愿意记住美好的东西,比如娘子。”   易轻城:……你说我是东西?   韩咏接着道:“我没想到,原来娘子还记得。”   “记得什么?”   韩咏望着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身强力壮。”   易轻城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脸色复杂。   “我们,真的做过那种事?”她都吓结巴了。   韩咏无辜地点点头:“娘子说我比陛下厉害多了。”   易轻城震惊得下巴掉下来。   韩咏看着她一脸崩溃的样子,问道:“娘子好像不高兴?”   “出轨是不道德的。”易轻城说,“你们……我们难道就不怕被秦殊发现?”   “怕啊,”韩咏低头笑,“但是我们太相爱了,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韩咏看出她的怀疑,“娘子不信,我们可以现在就去试试,说不定娘子一熟悉,就全都想起来了。”   “不了不了,”易轻城急忙摇手,正色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   清夜无尘,月华似练。寒枝忙完正要回自己房间休息,猛地瞧见庭院中有个高大的身影,静立中一丛蔷薇前。   “陛,陛下?”寒枝连忙跪下。   陛下武功高强,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这,她也不觉惊奇。   只是……为何要掩人耳目?寒枝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像极了那次面对霍大人时的感觉。   “陛下驾临,怎么也没人通报……”   “朕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秦殊转过身,俯视着寒枝,声音威严:“你,霍眉,沈肴,和沈姣的事。”   寒枝一晃神,呆呆道:“陛下,知道了?”   虽然知道肯定瞒不了多久,但这也太快了吧,毫无准备啊!   “为何要隐瞒?”秦殊不动声色地问。   寒枝咬着唇,为难道:“还不是姑娘……”   秦殊眉目一动,紧紧盯着她。   寒枝许久没听到他说话,忍不住抬头打量。   “继续说!”   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被诈了。罢了罢了,寒枝早就不想瞒了,把陛下骗得那么可怜。   “其实,您从扶风县回来的当日,姑娘不知为何就附上了沈姣……” 第52章   秦殊一下怔在原地。   他白日里来悄悄长偕殿的时候, 正看到沈姣在吃饭。她摇头晃脑抖着腿,碗边堆着一堆萝卜丝,还在孜孜不倦地挑着,边挑边长吁短叹。   她从小就是这样,那神态秦殊再熟悉不过。   巨大的激动与狂喜涌入心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秦殊几乎有些眩晕。   “陛下……”寒枝担忧地看着他, 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生怕陛下被这乍悲乍喜给闹疯了。   秦殊曾经以为上天掠夺了自己唯一的守望,何其残酷, 寥寥半月,于他却是度日如年。   可现在他才知道, 原来上天对他一直很好。   轻城没死, 她和孩子一直就在他身边。她变成了谁,沈姣或是其他什么人, 都不重要。   心潮稍稍平息后,秦殊忽然反应过来。   “你说,朕回来的当日, 她就……”   寒枝点头。   “朕, 砍了她一刀?”秦殊声音微颤。他努力回想那日情景,他当时痛怒至极,对沈姣的印象极为模糊。   想起从前自己对她的各种苛待,秦殊不禁后怕。   寒枝点头。   砍得还挺深。   “胡闹!”秦殊拂袖怒斥,“你就帮着她瞒着朕?!”   寒枝垂着头, 她早就料到这么一天了,陛下治不了姑娘还治不了她吗?   当务之急,应该转移注意,将功折罪。   “一开始姑娘总是说要走,可后来也就渐渐放下了。依奴婢看,姑娘心里始终是有陛下的,那次陛下吐血晕厥,她还来看过您。”   秦殊怔住。   寒枝接着道:“还有后来陛下每次摆驾长偕殿,她总会在暗处看着您和小殿下相处,直到您休息,她才回去休息。”   “……那些纸条,真的是她?”秦殊还是不敢相信。   “姑娘一向嘴硬心软,只是不肯说罢了。”寒枝总算逮着机会,疯狂助攻。   桃花眼中雾气凝聚,秦殊蓦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转身,直接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摩挲着袖口花纹,强自镇定地问:“你觉得朕现在该如何做?”   寒枝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席地而坐的帝王。   陛下杀伐决断,从不容他人置喙,如今竟来问她一介婢女?   秦殊自然迫不及待想立即与易轻城相认,可那样一定会把她吓跑。   更何况她现在还在沈姣的皮囊下。   即使知道她是轻城,可是看着沈姣那张脸,秦殊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顺水推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重新将她追回来吗?   可她变成谁不好,偏偏成了沈姣。   “之前易儿喊她娘亲,他们也知道此事?”秦殊忽然想起来。   寒枝点头。   秦殊冷笑,“沈肴知道,明绡知道,你知道,甚至连霍眉和孩子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就看着朕那么罚她。”   他们都知道,独瞒着他一人,看他笑话!   寒枝真是太冤了:“陛下明鉴,这都是姑娘吩咐的,奴婢夹在中间也不好做啊。”顿了顿,她弱弱道:“奴婢以为,现在最紧要的,是赶紧把姑娘从韩府弄出来。”   一提到这茬,秦殊额角青筋就跳了起来。   他竟然,亲手把她赐给了别人。   而且还是个危险的人,如果被他们发现她的身份……   “她竟然答应了赐婚。”   “姑娘说,韩咏敢娶,您敢赐,她就敢嫁……”   这是她会说的话。   秦殊闭上眼,扶额叹息。   等到心情平复,他去殿内看望孩子,像往常一样哄他们睡觉。   两只团子睡在小床上,各自裹着小被子。   秦殊给他们说完故事,忽然道:“明日你们娘亲会来看你们,以后她天天都会来。”   阿宝还傻乎乎地没反应过来,小花已经瞪大了眼睛。   秦殊垂下眼帘,“我已经知晓了,你们不必再瞒着我。”   小花眨巴眨巴眼睛,半晌道:“娘终于同意你做我们后爹了?”   秦殊笑了出来,也不争辩。   原先秦殊以为,如何让易轻城活转回来是最缥缈无望的问题。   可是现在却突然知道,她原来一直就在这里。欢喜未过片刻,又有了一个大难题。   怎么让她回来呢?   秦殊第一次觉得如此进退不得。虽然之前说过宁愿让她离开自己,可他心底明白,无论重来多少次,他依然不会放手。   -   易轻城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   天光大盛,今天日头很好,阳光暖而不烈,小院子十分静谧。   易轻城两眼放空,眼下两轮大大的青黑。   她失眠了。   她竟然失眠了!就这么躺了一夜!!   难道是因为嫁人太兴奋了??   “娘子,起了吗?”外头响起少年清澈的声音,一道修长身影映在窗纸上。   易轻城不想说话,蒙着被子装死。   韩咏等了一会不闻回音,轻轻推门而入。   看到床上拱作一团的被子,他一怔,随即走过去。   脚步声渐进,易轻城听到他轻笑一声。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易轻城闭着眼,感受到头上的被子被他掀开了点,新鲜空气蹿进来。   韩咏在床边坐下,柔凉如水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   “竟然这么贪睡。”他轻声呢喃,语气亲昵。微凉的指尖掠过她的脸廓,像在描摹。   痒痒的,易轻城没撑住,噗地一下笑出来,睁眼猛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易轻城能清晰地看见韩咏眼中的自己。自变成沈姣后,她一直避免照镜子,现在骤然在他眼中看见沈姣的脸,依然很不习惯。   但从那双带笑的眼睛里,易轻城还是能认出自己的。   韩咏毫无防备地见到她这绚烂笑颜,一怔,随即坐直回去,掩面笑道:“果然是在装睡。”   易轻城不满地撇嘴,抱着被子翻过身背对他,嘟囔:“出去,以后不要擅自进来打扰我。”   半晌,韩咏应了一声“好”,声音听起来有些许失落。   “我替娘子订做了两身衣裳,待会试试。”他说罢便出去了。   易轻城起身洗漱,看见桌上摆着两套齐整鲜亮的锦衣。料子寻常易见,不算贵重,颜色和款式却清雅别致,想来花了许多心思。   她试了一下,剪裁极为合贴,完美凸显了沈姣的身姿。易轻城吃胖了以后,这具身子丰腴起来倒比从前更有韵味。   等等,韩咏是怎么知道她尺寸的?这衣服一时半会也赶制不出,他又是何时准备的??难道他和沈姣之前真的……   易轻城坐到妆镜台前,被镜子里有两个黑眼圈的人吓了一跳。她虽然不修边幅,但看在韩咏对她还不错的份上,总不能让他丢人,况且那么多人都想看她过得不好的样子,她必须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桌上被各种瓶瓶罐罐给铺满了,光唇脂就有十八个色,都是新买的,还没拆封。   这娃,可别是倾家荡产给她买这些,虽然钱不是她的,但易轻城也心疼啊。   出门,院里有一块小田圃,韩咏正在播种,听到门响,转身,看到她便失了神,许久才讷讷道:“娘子真美,能娶到娘子真是我韩咏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夸得真切又自然。   易轻城笑眯眯走过来,“你在种什么?”   “小白菜,等天冷了咱们就能吃了。”韩咏放下农具,把身上手上的土拍掉。   “不错。”易轻城满意点头。   天气正热,韩咏只有一顶破旧的凉轿,还只能坐一个人,供他偶尔出去应酬时用的。   韩咏将轿子让给易轻城,易轻城瞅着那小破轿无语凝噎,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秦殊也太抠了,韩咏好歹是个太仆寺少卿,总管全国车马,就这么寒酸?   这孩子被那逆贼老爹坑了,这些年真是过得太难了。   易轻城拍拍韩咏的肩,“没事,我有钱,我们一起坐大轿子去。”说罢拿出一些银票。   还是寒枝有先见之明,知道韩家家境凋零,怕易轻城不好过,提前给她塞了些钱。   韩咏一怔,黯然道:“是我太没用了,竟让娘子出钱。”   “哪里的话,以后记得还就行。”   易轻城本来还想雇顶奢华点的轿子,还是韩咏勤俭持家,说要把钱花在刀刃上,不可耽于享乐,于是只选了个刚够两人坐的小轿子。   易轻城倒是无所谓。竹园在京畿郊外,脚程颇远。路上安静,她实在撑不住,靠着车壁睡着了。   韩咏看着她,她睡得模模糊糊,脑袋一晃一晃的,还留心着别撞到他身上去,一有向他这边倒的倾向,她就立即靠了回去。   没过一会,韩咏就轻声喊她:“娘子,到了。”   两人在位置上坐下,坦然面对各方打量的视线。   “沈姐姐,”坐她旁边的一个姑娘叫她,“听说陛下赏了广承侯一整棵荔枝树,现在离开宴还早,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开开眼界?”   荔枝树有什么好看的。   “不了。”易轻城怕节外生枝,还是少惹点事吧。   “文姑娘你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喜食荔枝,从前进贡的荔枝都是送去长偕殿。这几年皇后娘娘不在,才赏赐给下面。”旁边一个姑娘搭腔,“听说现在长偕殿里还摆着荔枝供奉呢,就是烂掉了也轮不到其他人,沈姐姐不知心里有多酸呢。”   说话的这姑娘盯着易轻城,直想看她恼羞成怒。   易轻城果然面色大变。   秦殊居然用荔枝供她?他忍心这么糟蹋她最爱吃的东西?暴殄天物!   易轻城忽然有点想哭。   这几年的荔枝,终究是错付了。   韩咏看见她这神情,愣了一下,忙安慰道:“娘子别急,我以后带娘子去闽南,定让娘子吃个痛快。”   那位姓文的姑娘没有跟着嘲讽,她面色讪讪了一会,又向他们道:“沈姐姐,恭喜你和韩公子新婚……他对你真好。”   易轻城闻到八卦气息,歪头凝视这个姑娘,见她有些羞怯的样子,语重心长地道:“你也知道,我比他大太多,又跟过陛下,况且贫贱夫妻百事哀,他当然没那么喜欢我了。”   文姑娘一愣,韩咏也愣住了。   “娘子,你怎么……”他没说完就被易轻城拧了一下。   老娘给你挣媳妇呢。   “子颂性格温润,就算不喜欢也会对我相敬如宾。只是我心里惭愧,总觉得配不上他。像他那样的男儿,应该配文妹妹这种大家闺秀才是。”   文姑娘脸上更红了,“沈姐姐这是说得什么话。”   易轻城是认真的,韩咏人不错,不该在沈姣身上吊死。   “反正我现在连妾也不算,文妹妹你若有心,我绝不介意。”   韩咏惊异地看着易轻城。   文姑娘红着脸不说话,旁边的姑娘听了,忙道:“你别听她胡言乱语,她是看你好拿捏才拉着你,免得以后韩咏娶个厉害的正室。再说了,他韩咏是什么破落户,也配你下嫁?”   易轻城不喜欢别人打搅自己,尤其讨厌别人说她身边的人,当即一拍桌子:“你是什么东西,我和她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先关心自己能不能嫁出去吧。”   “你!”   “好了好了,该开宴了,别吵了。”文姑娘连忙劝着。   韩咏还有些出神,他原来是想多多维护易轻城的,没想到却是被她给维护了。   广承侯夫人款款而来,在身后的仆从搬了一盆荔枝树来,引得众人啧啧称奇,争相夸赞。   毕竟从小都生在北方,鲜少见过活的荔枝树。   广承侯夫人和几个亲近的夫人们一起剪了荔枝分下去,每人只得一两颗。   易轻城被那荔枝清香勾得垂涎三尺,可翘首期盼了半天,左右都开始吃了,她和韩咏这还没有。   居然搞特殊针对。   韩咏刚想出言询问,被易轻城拉住。   “算了,一两颗荔枝,抠得跟什么似的,咱不稀罕。”   “嘁,恐怕你一辈子也吃不着半颗御赐的荔枝。”还是方才那姑娘。   “那也好过有些人一辈子尝一颗就引以为豪,是不是还要把壳和核都留着当传家宝一样子子孙孙传下去?”   话音未落,婢女们将其他桌上的荔枝壳收走,齐齐放在了易轻城桌前。   什么玩意?他们吃荔枝,她吃壳??   把爷整笑了。   “这是什么意思,”韩咏蹙眉,直视上首的广承侯夫人,目光冷冽,“韩某再不济,也不会让妻子受此折辱。”   满座宾客都是第一次见这一向好脾气的太仆寺少卿发怒,一时都被震慑,连易轻城都有点心颤。   没看出来,这小奶狗平时不鸣则已,竟然这么有气势,这要是再过几年,不可估量啊。   易轻城拉拉他的衣袖,淡然道:“荔枝壳入药可止痢,别人拿它当废物,我倒挺喜欢的,谢过广承侯夫人。”   广承侯夫人还没开口,门口忽然来了个人。   “不好意思,打搅诸位了。”   声音尖细,众人看过去,竟是陛下身边的内侍焦匡。   焦匡出现在这,不是陛下亲临就是有口谕要传,非同小可。   广承侯夫人亲自离座过来,堆笑问道:“焦总管怎么来了?”   焦匡笑眯眯地环视一圈,作揖道:“广承侯夫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陛下御赐的东西,就这么随便地分给别人?”   广承侯夫人打了个寒颤,她原本是想长个脸,没想到竟然能惊动焦匡来批判。   “这,这荔枝树我事先已经沐香供奉,也请示过侯爷。侯爷说陛下恩被天下,不会介意大家同享……”   焦匡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嫌弃表情,“陛下介不介意,不就在一念之间。罢了,既然已经如此,陛下也不会追究。今日陛下兴致好,想来竹园游玩。你们赶紧收拾了离开,别惊扰了圣驾。”   广承侯夫人连忙命人撤席,并向大家赔礼道歉,保证下次再补上。   “这样匆匆离去恐怕不敬,不如等陛下来,请了安再离去,才算尽人臣之礼。”有人提议。   易轻城是巴不得马上就走,看着他们这狗腿样忍不住发笑。这大热天,秦殊看了这么多人只怕更心烦。   话说回来,秦殊可不是什么喜欢游玩的人,忽然跑来这,可别是针对她的。   焦匡还没开口,通报声就来了。   “陛下驾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我爱狗男人”的营养液~   秦殊:总有一天我会证明,我是亲爹 第53章   宴撤了一半, 满地狼藉,所有人离座跪迎。等了许久,才在一片肃穆中听见来者沉缓的脚步。   秦殊第一眼便看向跪在人群中的易轻城,直到现在,他还是不习惯将沈姣和她对应上。   “都平身吧,”秦殊道, “今日朕一时兴起, 打搅诸位雅兴了。”   他看见易轻城桌上一堆荔枝壳,心里了然,只怕她受了委屈。   “看来韩少卿和沈氏独得广承侯夫人喜爱, 分到了这么多荔枝。”秦殊似笑非笑地说。   来了来了,又挑刺了。易轻城抢在广承侯夫人之前开口:“是啊, 臣妇都没想到广承侯夫人竟然如此热情, 毫不吝啬地将陛下赏赐的荔枝全都给了我们,实在受宠若惊。”   广承侯夫人瞪大眼睛, 她知道陛下不喜沈氏,才敢那般羞辱。如今听易轻城这么说,广承侯夫人生怕陛下误会, 连忙解释道:“沈氏, 你怎么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陛下,臣妇深知御赐荔枝之珍贵,不敢怠慢,只分给品行高洁之人。至于沈氏,臣妇不过给了她一些剩余的荔枝壳罢了。”   “广承侯夫人这么做就有失公允了。”   听到陛下这么说, 广承侯夫人一愣。   “焦匡,送几棵荔枝树去韩府吧。”   焦匡微诧,他不知道易轻城的身份,不明白陛下怎么突然就对沈姣转性了。他很快收起惊讶,躬身应下。   幸福来得太突然,易轻城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忍不住疑惑地抬头看向秦殊。   帝冕上垂下的玉旒遮着他的容颜,看不清神色。   不过,易轻城先前已经表态,此时当然不能丢了骨气,“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妇不爱吃荔枝。”   说这句话时,易轻城的心都在滴血。   臣妇……秦殊皱了皱眉,“朕赏赐的东西,没有人能拒绝,不吃就扔了。”   ……   “既然陛下盛情难却,臣妇只能却之不恭了。”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没见过这么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焦匡没说完就被陛下瞪了一眼。   秦殊:朕都没生气,轮得到你吼她?   焦匡:??   “多谢陛下恩赐。”韩咏道,“臣等先行告退,不打扰圣驾了。”   “朕有话要单独与沈氏说,其他人都走吧,沈氏留下。”   鸦雀无声,众人心中却是哗然。   易轻城就知道,恐怕那荔枝她是没命吃了。   “陛下,”韩咏蹙眉,不愿离开,“这样恐怕有失体统。”   “朕的命令,韩少卿是想违抗?”秦殊声音低沉而危险,十足的傲慢,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   韩咏双手握拳,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人,秦殊淡淡俯视着他。   僵持了许久,韩咏最终道:“臣不敢……”   焦匡觑着陛下的脸色,见他双眼微眯,显然对眼前的韩咏厌恶至极,忙对众人道:“还不快退下,在这碍眼。”   韩咏回身对易轻城道:“娘子早些回来,为夫在家做荔枝汤等你。”   人群作鸟兽散,易轻城战战兢兢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好想原地消失啊,和秦殊独处太恐怖了!   秦殊让焦匡也退下,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蝉鸣声越发噪耳。   易轻城感觉他向自己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与她的心跳声重合。   “起来吧。”秦殊在她原来的座位上坐下。   “谢陛下。”易轻城站起来。   秦殊见她低着头呆呆的样子,知道她害怕,不禁微笑:“傻站着不累吗,坐啊。”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谢陛下赐座。”易轻城挑了个离他远一点的座位坐下。   秦殊没再说什么,歪着头打量她。   之前没有注意过,如今知道她的身份再看她,只觉得越看越像,秦殊有些懊恼,从前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易轻城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问道:“陛下,要与臣妇说什么?”   “你与韩少卿过得如何?”   “子颂待臣妇很好。”   秦殊听得心中不悦,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半晌道:“你应当记得与朕的约定。”   ……?宁与沈姣还有秘密约定呢?   易轻城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秦殊弯起嘴角,这当然是骗人的。   和易轻城之前想的一样,他将沈姣赐给韩咏,是想将他们一起铲除。   秦殊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先不戳穿易轻城,免得又将她吓跑。但他必须要有合理的说辞,让她离韩咏远点。   “不记得了吗,朕再提醒你一次。韩仲书谋反一事风波未定,朕派你接近韩咏,监视他的动向。事成之后,朕会放你一条生路。”   所以,之前沈姣和韩咏往来,其实是他授意的吗?   易轻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秦殊登基之前就与沈姣有过合作,只是她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交给沈姣。   虽然沈姣确实是很合适的人选,谁叫韩咏喜欢她呢。   “臣妇想起来了,陛下放心。”易轻城闷闷应着。   “韩咏此人深藏不露,你在他身边小心一点,别被他察觉出端倪。”   易轻城忍不住嘀咕,韩咏真像他说的那样吗?   “他,可有冒犯过你?”秦殊忍不住含蓄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陛下在意?”易轻城抬眼看他,“陛下把我安插在他身边,不就是让我用美人计吗?”还问这种废话。   秦殊垂下眼帘,仍然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他才生涩地说道:“朕不喜欢别人碰朕的人,即使你之前已经被朕贬为宫婢,明白吗?”   易轻城咬牙切齿,不想再和他说话。   “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妇就告退了。”   “太子和公主很想你,从明日开始,你每日辰时进宫陪陪他们。”   易轻城一愣,她当然也很想孩子,但是……秦殊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让她去陪孩子?   她嫁韩咏不就是为了离开他的视线?现在好了,还得天天进宫受他折磨。   易轻城越想越觉得可怕。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秦殊,秦殊从容与她对视。   “怎么,你不想答应?”他声音轻飘飘的,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易轻城怀疑自己听错了。   狗男人怎么会对她这么和颜悦色。   秦殊见她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太放松了,他刻意沉下脸盯着她。   这才是熟悉的味道嘛,易轻城低下头:“臣妇遵命。”   她没看见秦殊脸上的微笑,只听到他忽然道:“荔枝树朕不打算送了。”   到口的荔枝飞了,易轻城不能忍受地脱口而出:“陛下当众金口玉言,怎么能出尔反尔?!”   “你方才不是说,不爱吃荔枝吗?”秦殊淡淡问,“朕不会强人所难。”   当众赏赐,只是替她打那群人的脸,他怎么会把荔枝送到韩府让她和其他男人享用?   看韩咏拿什么做荔枝汤。   ……   什么叫自作自受,易轻城无话可说。   她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准备行礼告退。   “太子和公主很喜欢荔枝,天天能吃几十颗,进贡的荔枝都要留给他们。”   易轻城愣了一下,阿宝和小花从来没吃过荔枝,想来口味也会遗传吧,毕竟荔枝确实很好吃。   “荔枝容易上火,可不能多吃。”她说。   “是啊,”秦殊轻叹,有些苦恼:“朕无暇时时看着他们,宫婢恐怕也管不了,怎么办呢……”   易轻城挺身而出:“臣妇会好好监督他们,两位殿下最听我的话了。”   “会不会太劳烦你了?”   “不会不会,为君分忧是臣妇分内之事。”   秦殊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易轻城美滋滋地离开了。   出了竹园就看到了韩咏,他一直在这等她,见她出来,急忙迎上去,关切地问:“娘子,陛下……没对你怎么样吧?”   “他让我每天进宫去陪两位殿下玩。”   韩咏皱眉,“每天进宫?这……恐怕不止是陪两位殿下那么简单。”   “走一步看一步吧。”易轻城耸耸肩,和他上了轿子。   两人都没说话,却是心思各异。   韩咏纠结了许久,才开口道:“娘子,你,心里是不是还有陛下?”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的神色。   易轻城看着他,他可怜兮兮的,仿佛面临着随时会被抛弃的绝境。   易轻城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渣男。   那秦殊算不算是原配变小三?   哎呀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易轻城烦躁地闭了闭眼。   “娘子不想说就不用说了,”韩咏苦笑,“其实我只想听到一个答案,哪怕娘子骗我也没关系。无论如何,我说过会照顾娘子一生一世的。”   易轻城想了想,认真地对他道:“韩咏,我不会喜欢你的,我也不需要谁照顾。你还年轻,以后还会遇到更喜欢的人。”   “所以你在宴上还想撮合我与文姑娘?”韩咏目光颤动,让人不忍。   易轻城哑口无言,“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多事了。”   “我没有怪娘子的意思,只希望你就算不喜欢,也该尊重我的选择,就像我尊重娘子一样。”   易轻城真的有点后悔当时答应嫁进来,冲动是魔鬼。   “娘子,你是不是后悔了?”   你丫是会读心术吗?!   韩咏看见她的表情便知自己猜中了,他低下头去,再也不说话了。   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轿子落地,两人出来,易轻城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韩府门前。   “沈肴?”易轻城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来啦?”   “我来看看你。”沈肴微笑。   韩咏上前行礼,直接喊了声“大舅子”。   沈肴一顿,淡淡点头。   韩咏和易轻城将他请进厅里,韩咏端了一盏茶奉上,对沈肴郑重一拜。   “我与国师从前只是点头之交,当日仓促,没能三书六礼将娘子娶进门,实在惭愧。不过国师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对娘子好。岳丈去得早,长兄如父,韩咏多谢国师对娘子的照顾。”   沈肴显然没想到他如此珍爱沈姣,忙接下茶道:“子颂言重了……我可否与姣儿单独说些话。”   韩咏毫无迟疑地应下:“应当的,你们兄妹从前在宫里很难相聚,如今想什么时候见就能什么时候见,想聚多久都可以。”   他又对易轻城笑了笑:“娘子,我去给你做甜汤。”   沈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有些忧虑:“他对你似乎太过殷勤了。”   “还不是太喜欢沈姣了。”   沈肴又看了看四周,疑惑道:“这韩府怎么一个婢女小厮也没有?”   “他俸禄不高,又是一个人过,不需要下人。”   沈肴却道:“这样低调求存,陛下也不会太防备他像韩仲书那样。”   易轻城一愣,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我听说陛下将你单独留在竹园?”   “传得这么快?”   沈肴点了点头。   易轻城说了秦殊让自己每日进宫看孩子,关于让她监视韩咏的事就没说了。一来这是隐秘,秦殊未必想让别人知道。二来这里毕竟是韩府,还是要小心的。   “我总觉得他对我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易轻城说出自己的直觉,大胆提问:“你没有告诉他我的身份吧?”   “当然没有。”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昨夜沈肴就被秦殊喊进宫骂了一顿,秦殊还让他来劝易轻城坦白。   “你还不打算告诉他吗?”   易轻城摇摇头,她也觉得很棘手。都瞒到现在了,要是让秦殊知道他被骗了……不敢想象。   “你们回来前,我已经悄悄在韩府看过一圈了……总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易轻城提起心来。   沈肴摇头:“东苑还算有人气,你们住的西苑却太荒凉了,尤其是最里的院子,只有一间小屋,非常空旷。”   韩府是品字形结构,东西二苑之后还有个小院,易轻城刚来,还没去看过。   “那又怎么了?”她没明白,觉得一切都很正常。   “总之感觉没有表面那样平静,你小心一些。”   易轻城点头。   沈肴很快便回去了,韩咏还真的做了甜汤给她送来。易轻城尝了尝,味道竟然还不错。   “原来你做饭这么好。”她赞叹道。   ”我自立得早,当然要会下厨。”韩咏看着她,“娘子喜欢,以后我天天做给娘子吃。”   从前秦殊也曾为她下过厨,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易轻城几乎忘了那是什么味道,只记得他做饭也很好吃,因为他也是很早就一个人照顾自己。   易轻城想,今晚到了梦里,一定要让他给自己做顿饭。   她通宵没睡,很早就吃了晚饭歇下,迫不及待去梦里见秦殊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酣甜满足,再睁眼时,易轻城懒懒坐起来伸个懒腰。   嗯?她环视四周。   怎么还在韩府?   易轻城有点不敢相信,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她不会回不去了吧?   易轻城心慌意乱,披衣起身,看了看漏刻,才过卯时。她出门打点水洗漱,忽然听到韩咏的房间里传来响动。   易轻城现在住的屋子是韩咏原先的卧室,宽敞整洁,韩咏让给了她,自己住在隔壁狭小的门房里。   这时辰他应该上朝未归,不会进贼了吧。   易轻城咽咽喉咙,心想这府里还是要招些下人,不然实在不安全。   她抄起墙边一根竹竿紧握在手里,悄悄向门口靠近。   里面又是一片死寂,易轻城用竹竿将门推开一点。屋子很小,一览无余,她一眼看见韩咏穿着中衣倒在地上。   易轻城愕然,连忙扔了竹竿过去扶起他。   “你怎么了?”   韩咏整个人靠在她身上,他看着瘦,重量却不可小觑,易轻城差点被他压死。所幸床就在边上,她一把将他扔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易轻城:一夜之间,我的战友都倒戈了!!   毒毒:有小天使说我在虐你,请问你有觉得被虐吗?   秦殊:不,我很享受:)   感谢读者“我爱狗男人”的营养液~ 第54章   喝完水, 韩咏昏昏沉沉抱着易轻城的胳膊,像个小孩似的皱着眉嘟囔:“难受……”   他浑身发热,易轻城都觉得烫手。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得这么厉害。”   韩咏不说话,仿佛又睡着了。易轻城好半天才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用冷水拧了帕子给他敷上。   “家里有药吗?”易轻城问, 他不说话。   易轻城到处找了会, 只找到几个空药瓶,只好上街去买药。   熬药太费时间,易轻城直接买了些药丸就回去了。   “韩咏, 起来吃药。”她喊了几声,韩咏都不应, 她只好把药丸硬塞进他嘴里, 然后灌了些水进去。   “咳咳……”韩咏清醒了一点,水又浸湿了衣裳, 他打了个寒颤,“好冷。”   “马上就不冷了。”易轻城给他擦了擦,把他塞回被子里。   这一下花了不少时间, 眼看是赶不到辰时进宫了, 秦殊又有理由骂她了。   易轻城叹了口气,总归是迟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干脆去煮了点粥。   她正要起身去厨房,韩咏却拉住她的手。   “娘子别走。”他仿佛是在梦呓。   “我去给你煮粥。”易轻城心累, 几乎怀疑他是不是装的了。   “娘……”韩咏紧闭着眼,声音轻若游丝,眼角渗出泪光,“不要丢下孩儿。”   ……你赢了。   易轻城在床边跟他耗了一会,韩咏修长的身子蜷缩在床上,像只刺猬。他的脸色与中衣一样雪白,在乌黑的长发衬托下,显出无比的脆弱,仿佛一触就会破碎。   好不容易感觉他松开了一点,易轻城立即抽开手,蹭着衣服出去了。   等她煮好粥端进来时,韩咏已经醒了,他还是原来的姿势,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你醒了,我给你煮了粥,你待会想吃的时候自己盛一点。”   “嗯,”他抿唇点头,犹疑地问:“娘子,你是不是要进宫了?”   易轻城实在不忍看他那眼神,“我很快就回来。”   韩咏垂着眼,“那,娘子记得想我。”   ……   易轻城气喘吁吁地赶进宫时,已经快午时了。宫婢将她带到养心殿,刚上午膳,四处放着冰块,十分清凉。   一眼瞧见两个孩子坐在桌前,还有那个身穿龙袍的男人,易轻城心中叫苦。   “陛下,恕臣妇来迟。”第一件事就是请罪。   秦殊见她满头大汗,淡淡道:“你真会挑时间,赶着饭点来的?”   这话说得好像她是个饭桶,只想着吃似的。   “不是,子颂突然病得厉害,臣妇照顾了他一会。”   秦殊一顿,捏着筷子的手不禁收紧。   “哦,难怪上朝的时候没见到他。事先没有告假,该罚一个月的俸禄。”   这也太严格了叭!   “陛下,谁没个突发情况,我们家连下人都请不起了,再罚俸禄就真的揭不开锅了。再说了,子颂清贫说明他不收贿赂,如果陛下还苛待于他,岂不是寒了人心?”   “这么为他说话?”秦殊低头看她。   易轻城从他语气里听出一丝不善,讪笑道:“都是为了讨口饭吃。”   “没饭吃,你可以进宫来吃。”   ……这不是东食西宿吗?易轻城愣愣看着他。   秦殊撇过头去,小花在旁边道:“父皇,我想和她一起吃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花已经愿意叫他父皇了。   “随便你。”秦殊道。   易轻城没反应过来,寒枝已经奉了餐具过来,对她使了个眼色。   “谢陛下。”她坐在两个孩子中间,还有点云里雾里的。   秦殊居然愿意和她同桌吃饭?   “这里都是我爱吃的,你看你喜不喜欢。”小花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嘤嘤嘤女儿太乖太可爱了。   “殿下喜欢我就喜欢。”易轻城摸摸她的头。   不过这满桌的菜确实都是她爱吃的,果然知母莫若女。   吃过饭,易轻城和孩子们在殿里玩,寒枝将冰鉴端上来,里面盛满了晶莹剔透的荔枝。   易轻城给他们剥了几颗,一边偷偷打量秦殊。他正端坐在书案前,专注地批阅奏折。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折子,他半天都没翻过一页。   秦殊自然能察觉到她的视线,眼前的折子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   “看够了吗?”他忽然开口,却没看她。   易轻城一惊,急忙解释:“我不是在看你,陛下。”   秦殊摸了摸下巴,目光仍然停留在面前的奏章上,“朕也没说你是在看朕。”   ……   小花和阿宝在旁边捂着嘴嬉笑着,易轻城轻轻敲了敲他们的小脑袋。   她不禁奇怪,自己平时也算是能说会道,怎么在秦殊面前就总是吃瘪呢?   “陛下,臣妇在这会不会打扰你?”   易轻城希望秦殊快点把自己赶走,这样她就能放松了。   秦殊没有回答,只当没听见。   易轻城以为他是懒得理自己,闷了一会,又问道:“陛下,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可以。”秦殊答得很快,语气却漫不经心,仿佛毫不在意。   ……还“可以”,看把你给惯的。   易轻城挑了几颗看起来不太新鲜的荔枝给他剥了送去。   她看到秦殊手边的茶盏,忽然灵机一动,身子一歪就往那跌去。   将茶水撞翻,他肯定会大怒,然后把她赶走。   计划通。   可秦殊眼皮都没抬,仿佛早有预料似的,从容地将茶盏放到另一边,然后扣住易轻城的手,将她轻轻往怀里一带。   易轻城直接坐在了他腿上。   这熟悉的姿势……她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起一些回忆,瞬间浑身都炸毛了。   不经意对上他的双眼,易轻城忽然有点恍惚,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亦或是从前。   “沈氏,”两人距离不过毫厘,秦殊手搭在她腰侧,呼吸轻轻扫过她通红的耳尖,“你又投怀送抱。”   他声音沙沙的,听不出喜怒,却无端地……蛊惑人心。   什么叫又?明明是你先动手的好吗!   等等,不对,易轻城发现了华点:那个将她手弄脱臼后嫌弃地用帕子擦手、擦完还嫌弃地丢掉帕子的狗男人去哪了??   没等她怀疑片刻,秦殊看出她心中所想,立即将她推开,轻掸了掸衣袍。   易轻城见他神色冷硬,才松下一口气。   刚刚应该是她的幻觉,只怪美色误人!   “臣妇不是故意的。”她声音还有些打颤。   “嗯,朕相信你不是故意的。”秦殊一本正经,“也许是情难自禁,不能控制。”   ?你认真的?   “看来,韩少卿还是无法代替朕在你心中的位置,对吗?”   易轻城:……你开心就好。   秦殊微弯嘴角,不再逗她,“你也吃一点吧。”   “谢陛下。”   易轻城回到座位上,小花已经给她剥了许多荔枝。   还是女儿好,随她,不像秦殊那个可恶的家伙。   易轻城恨恨咬着荔枝。   日渐西移,一天就要消磨过去,易轻城有点奇怪:“两位殿下不用上课吗?”   “今天不上!”阿宝超开心。   “为什么?”易轻城奇怪,又不过节。   “秘密。”他们神秘兮兮地把食指竖在嘴唇上。   ……易轻城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两个孩子跟着秦殊才几天,都对她有秘密了。   易轻城本想回去,无耐孩子还缠着要她留下来吃晚饭。好在秦殊没有继续留下来,而是去召见大臣了。   寒枝悄悄对她道:“陛下让我安排几个丫鬟监视你,我挑了两个得力的,你可以放心信任她们。”   易轻城闻言更放心了,“我之前还在猜他会不会知道我的身份了,果然是我想多了。”又洋洋自得地道:“还想监视我,他肯定想不到你会帮我。”   你自求多福吧。   寒枝不忍搭腔,这番话就是秦殊教她说的。   吃过晚饭,天已经有些黑了。易轻城终于能离开养心殿,刚出门,就看见秦殊站在外面。   易轻城深吸一口气,向他行礼告辞。   秦殊不置一词,她慢吞吞走过他身边,忽然听他道:“朕送送你。”   ?!   易轻城哪敢推辞,战战兢兢跟在他身侧。一路上,宫婢们都远远避开他们,无人打搅,十分清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易轻城总觉得他的脚步比平常要慢。   “你没什么话要对朕说吗?”秦殊试探着问。   说什么?易轻城绞尽脑汁,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问她监视韩咏的事。   “回陛下,韩咏一切都很正常,臣妇还没有什么发现。”   秦殊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看来她还是不愿意主动坦白,罢了,来日方长。   “江左爆发时疫,朕过几日会亲自出巡,你与韩咏一同随驾。”   易轻城一愣,第一反应是,难怪他今天看半天折子。秦殊一直注重预防时疫,但这玩意防不胜防,如今爆发在江左这样的富庶之地,自然要重视,御驾亲临也没什么稀奇。   但是,为什么要让她和韩咏也去?难道是想让他们传染上,兵不血刃地解决他们?   易轻城不得不阴暗揣测。   “放心,不会让你们染病的,朕还没那么下作。”秦殊看着她的神色,凉凉开口。   “……陛下,我的的心思就那么容易被看出来?”   “你以为呢?”   ……   秦殊唇角微扬,又喃喃补充了一句:“不过,也不总是如此。”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你准备好行李,酉时再来和太子公主道别。”   易轻城点点头,秦殊见她低着头,问道:“怎么,你害怕?”   “陛下一言九鼎,说不会让我们染病就一定能确保我们的安全,臣妇不怕。”   “你到那别乱跑就行了。”   秦殊不是不在意她的安危,只是这一去不知多久,他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野范围。   易轻城回到韩府,先去看了看韩咏。他还在昏睡,有些发热,好在面色恢复了一点。   “娘子,”韩咏悠悠醒转,望着她眼睫轻颤,“你终于回来了。”   “感觉好点了吗,我再去给你做点粥。”   “劳烦娘子了。”   易轻城想起沈肴说的那个后院,不如趁这个机会去看看。她吩咐一个丫鬟去煮粥,一个看着韩咏,然后独自挑灯去了后院。   灯火越来越远,后院里静悄悄的有点阴森,夜色浓稠得环绕在她四周,手中那盏小灯笼发出的光实在微不足道,在风中摇摇欲坠。   易轻城努力保持镇定,眼角忽然瞥见地上有个小小的黑影从草丛中蹿过,应该是老鼠昆虫之类。   易轻城吓得心一颤,她最怕这些东西,立即转身想走。   一转身就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娘子。”韩咏不知何时站在她时候,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低低喊了一声。   “啊!!”易轻城后退几步摔在了地上,直接被吓哭了。   韩咏啼笑皆非,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连忙弯腰去扶她。   “你别碰我!”易轻城恼羞成怒地打开他,爬起来跑了。   没走几步看见了院子门口的丫鬟,应该是追着韩咏过来的。   易轻城愤愤瞪了她俩一眼,快步回到了自己房间,才训斥道:“我不是让你们看着他吗!”   “姑娘息怒。韩少卿说想去看看姑娘,发现姑娘不在,就寻过来了。他走路快,奴婢们赶不上。”   易轻城烦躁地让她们下去了。   居然被他给吓哭了,还被逮了个正着,以后她怎么有脸再面对韩咏!   不能想,想就是尴尬。   易轻城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夜才睡着。   -   “姑娘,该起身了,不然又要迟了。”   易轻城睁眼,晕晕乎乎地在丫鬟伺候下更衣洗漱,许久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又双没有入梦?   她还想和梦里的秦殊亲亲抱抱举高高呢!   易轻城打算找个时间去问问沈肴。   刚出门,就见韩咏坐在院中,见到她立即站起来。   “娘子,我给你做了早饭。”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生怕她拒绝。   易轻城努力不去想昨天的事,平静地坐在他身边开吃。   “娘子,你还在生气吗?”韩咏问。   “没有。”   韩咏顿了顿,解释道:“那里原是姨娘的住所,我幼时也住在那。后来人都走了,我就将那些屋子都拆,只留了我从前住的屋子。娘子若是好奇,等你有空,我就带你去看。”   “我不好奇,不想去看。”易轻城面无表情地说。   韩咏歪着头打量她,饭也不吃,仿佛她比盘子里的包子还招人   易轻城被他看烦了,“你总看着我干嘛?”   “我第一次和女子接触,觉得娘子很有趣。”   ……   “对了,我明日要随陛下去江左。”韩咏道。   “我也去。”   韩咏愣了愣,“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也想去。”   韩咏立即蹙起眉,“那瘟疫很危险,你去做什么?你,还是放不下陛下?”   居然把她想得那么狭隘,易轻城翻了个白眼,再不理他了。   估摸着沈肴该下朝归家了,易轻城去往沈府。   “不能入梦?”沈肴听了她的描述后也很诧异,“饮食起居可有问题?”   易轻城思索了一会,摇头。她对药和毒都了如指掌,十分敏感,如果日常真的被下了什么东西,不会察觉不出来。   沈肴想了想,“还是小心为好,今日先用月石粉试试。”   也只能这样了。   “你昨日进宫,一切都还好吧?”沈肴问道。   “嗯,”易轻城点点头,“就是总觉得秦殊对我有点奇怪。”   沈肴默默抿了口茶,“今日不用进宫吗?”   “他说酉时再去。”   易轻城未曾注意过这些细节,沈肴心里却是清楚。   那时宫门都下钥了,她大概是有进无出了。   沈肴轻叹了口气,若是从前,他或许会提醒她。可是现在……沈肴觉得,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   不知他们还要兜转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秦殊&韩咏: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易轻城:我走过最长的路就是你们的套路,呵呵…… 第55章   易轻城进宫的时候, 天色半暮。她这时开始抱怨秦殊怎么让她这么晚来了,但也没往深处想,只想着赶快见完孩子,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回去。   焦匡亲自将她带到养心殿,却不见孩子,偌大的殿里只有秦殊一人。   哦, 还有一条雪白的小奶狗, 是汤圆。   秦殊席地坐在矮桌边,正在用晚膳,菜色十分简单, 几个小菜加一壶酒,自酌自饮。   独自面对秦殊, 易轻城心里没底, “陛下,两位殿下呢?”   “还在上课。”   “那, 臣妇先行告退……”   “不急,”秦殊喊住她,“既然来了, 陪朕喝几杯。”   “这, 不太好吧?”易轻城心中警铃大作。   “你在质疑朕?”   易轻城只好硬着头皮过去,见地上没有多余的坐垫,就傻傻站着。   秦殊见她不动,向她使了个眼色。   易轻城顺着他目光一看,旁边的柜子上摆着备用坐垫和餐具。   得, 让她自己动手。   易轻城认命地拿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汤圆看都没看她一眼,一个劲对秦殊摇尾巴。这才几天,这狗就认贼作父了。   “陛下怎么也不留人在身旁伺候?”   “朕喜欢清静,再说了,你不是人吗?”   ……这天没法聊了。   秦殊将空酒杯向她那推了推,示意她斟酒。   易轻城咬牙给他倒了一杯,忍不住问道:“陛下,臣妇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一边亲近她,一边又冷冰冰的,反复无常,实在可疑。   “那就别讲了。”秦殊毫不留情。   易轻城深呼吸几下,才缓过来一口气。   “陛下,你是不是对我……”她不敢再说下去。   秦殊挑了挑眉,静静看着她。   易轻城一闭眼一狠心:“旧情复燃了?”   旧情复燃?   他和沈姣哪里来的旧情,还复燃?秦殊真想敲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什么。   这么多年他对她的心意,难道她从未当真过?   秦殊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易轻城感觉到他的心情不知怎么急转直下,难道是因为被戳穿就恼羞成怒了?   不管怎样,求生欲使易轻城连忙补救:“我开玩笑的,陛下怎么会看得上我……”   “是又如何?”   空气凝固,易轻城整个人都僵硬了。   “可是……陛下已经将我赐给韩咏,陛下后悔了?”   “天下都是朕的,无论你在哪,依然还是朕的人。”说罢还提起地上的汤圆,“这也是朕的狗。”   行行行,都是你的,看把你给能的。   “……皇后娘娘还在长偕殿呢。”尸骨未寒啊!   “你觉得她会不悦?”秦殊冷冷一掀嘴角。   易轻城一愣。   秦殊继续自顾自地道:“朕觉得不会,她若真的在乎,就让她自己站到朕面前来,亲口对朕说。”   这,这简直太猖狂了,欺鬼太甚!   易轻城气得无话可说,秦殊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易轻城也不停给他斟。   喝吧喝吧,醉死你才好!   一壶喝完了,秦殊让她去柜子里取酒。   易轻城对养心殿的酒柜并不陌生,今天不把他撂倒,恐怕自己就走不了了。   她知道秦殊酒量好,心一横,拿了坛最烈的酒。转身,只见秦殊一手支着下巴,坐在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易轻城有点心虚。   她带着酒坐回来,给他倒满。   “你不喝?”秦殊看着她面前的酒杯。   “臣妇不会喝酒。”   “骗人,”他轻笑,“这可是你最爱喝的。”   沈姣这么能喝?   他居然知道沈姣最爱喝什么酒,看来一起喝过不少次啊。   易轻城觉得不能再想下去了。   “你喝不喝?”秦殊语气微凉,大有不喝就诛她九族的气势。   既然沈姣能喝,应该没问题吧?   易轻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秦殊仔细注视她,只见她脸色极速涨红,小脸皱成一团,忍无可忍地吐了出来。   “咳咳咳!”易轻城猛烈咳嗽,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陛下恕罪,臣妇太久没喝,实在不胜酒力……”   秦殊见她泪光楚楚的样子,忽然就心疼了,不忍再逗她。   “算了。”他拍了拍她的背,依旧自酌自饮。   酒过三巡,秦殊面色微红,终于放下酒杯,一手轻轻揉着眉心。   易轻城想他大概有些醉了。   “陛下?”她轻声喊他,又给他斟了一杯,“您看您喝的差不多了,臣妇是不是能回去了?”   秦殊不答,他眼神有些涣散,轻抚着身边的汤圆,汤圆乖顺地窝进他膝上。   易轻城瞪了汤圆一眼,到底谁是你主子啊?   “轻城……”秦殊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叫吧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应你的。   “我好想你。”秦殊哐的一声伏在桌子上,易轻城吓了一跳。   易轻城看着他将汤圆抱起来放到桌子上,双手捧着汤圆的头,含情脉脉道:“你何时才愿意回来?”   汤圆还傻乎乎地哼哧哼哧吐着舌头。   感动吗?   不敢动不敢动。   易轻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秦殊低下头,深情地靠近汤圆毛茸茸的狗脸。   !!大哥你是认真的吗,我长得那么像汤圆??   简直闪瞎狗眼。   变故来得太突然,易轻城万万没想到,眼睁睁看着秦殊离汤圆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亲上去。   看不下去了!   她倾过身子,双手按住秦殊脸颊,一把将他的头掰了过来。   放开那只狗,有什么冲我来!   汤圆趁机跳下桌,夹着尾巴跑走了。   秦殊混混沌沌地望着她,易轻城只觉得那双桃花眼中凝聚了一重又一重雾气,十分深沉。   易轻城不禁也有点晕晕乎乎了。   这酒太上头了。   秦殊缓缓靠近她,带着醇厚的酒香,熏得她更醉了。   完了完了,眼看就要酒后乱性,易轻城却一点都动弹不了。   她心里还在各种纠结。   这种情况下,占秦殊便宜也没什么,但是……她其实不愿意用沈姣的身体和他亲近。   秦殊身子一坠,直接将她压倒在地,易轻城仿佛还能听见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她的腰啊啊啊!   耳边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吹得颈边痒痒的。秦殊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易轻城差点喘不过来气。   费尽力气把他推开,秦殊仰躺在地上,易轻城才发现他睡着了。   “陛下?”她摇摇他的手,秦殊毫无所觉。   “你这头猪!”易轻城逮着机会,指着他恨恨骂了几句,还打了他几下。   “别闹。”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易轻城吓得心脏骤停。   观察了一会,见秦殊只是昏睡,她才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被他放在心口,能感觉到他衣襟下结实的胸膛,和温热的心跳,扑通扑通的。   长发在地上铺散开来,像游弋的墨色,喉结滚动,   不得不说,还有点让人心动。易轻城咽了咽口水。   有点出息。   易轻城仰头深呼吸,出去了。   焦匡和寒枝在门口守着,听见门响,转头一看,只见那沈氏衣衫不整,发髻凌乱,一手还扶着腰,脸上带着红晕,浑身酒气。   焦匡心里一凉,完了,陛下终究被这毒妇蛊惑了。她若复宠,自己从前那样针对她……焦匡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陛下喝醉了,伺候他就寝吧。”易轻城道,又问寒枝:“我今晚住哪啊?”   寒枝忍住姨母笑,带她去了长偕殿,还在原来的奴才房中歇下。   “姑娘,你和陛下终于互诉衷肠了?”寒枝激动地问,有种看戏看到大结局的感觉。   易轻城心烦意乱地摇摇头,懒得解释。这次睡前她用了月石粉,祈祷着可以入梦。   -   果然还是月石粉有效。   “檀香、铃兰,好久不见。”易轻城在她俩服侍下洗漱更衣。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一眼,问道:“姑娘睡了一觉,怎么叫好久不见?”   易轻城笑眯眯不语,去看了眼日历。   居然还是她回到现实的那一天,没有像之前那样跳了一段时间。易轻城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这样正好。   她迫不及待想去看看秦殊了。   一出门,正好碰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进到院子里来。   “轻城妹妹。”他声音含着笑意。   易轻城以为,这个年纪的少年都该像秦殊韩咏那样,充满清澈朝气,这少年却油腻了百倍不止,听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易轻城仔细看了他好一会,才想起他好像是易友安。毕竟之前她都没怎么正眼看过他,又隔了这么多天,当然不记得了。   易友安还以为她又迷上了自己英俊的外表,心里忍不住嗤笑,脸上却还是一片温和宠溺。   “轻城妹妹,城里新来了个戏班子,我请你去看戏吧。”易友安说着不容迟疑地来拉她的手。   莫挨老子!易轻城立即闪避。   “我们很熟吗?”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易友安。   易友安一怔,心道:她怎么装得这么高不可攀的样子,莫不是在玩欲擒故纵?   易轻城打量着他,仿佛明白他在想什么了,她似笑非笑地说:“你未婚妻才全家罹难,你就来约别的女人?”   易友安还嘻嘻笑道:“轻城妹妹误会了,我和施家那个晦气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其实我早就,就像你对我一样。秦兄不就是为了你我能终成眷属,才解决了那些人吗?”   呕,易轻城听了想反胃,秦殊听了想杀人。   “你未免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   秦殊走进院中。   “秦,秦兄。”易友安见了他就想起施家灭门的事,不禁吓得直哆嗦。   “你来这做什么。”秦殊问道。   “我,我请轻城妹妹去看戏……秦兄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轻城妹妹的。”   秦殊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易轻城。   易轻城抬头望天,天凉了,易友安也该凉了。   “看戏就不必出去了,府中很快就有好戏看。”秦殊嘲讽地弯起嘴角。   易友安不明所以,只觉得不妙。   易轻城跑到秦殊面前,“你怎么这么早来找我呀?”   好奇怪,一见到他,她就忍不住咧开嘴笑,像个傻子似的。   秦殊见她笑得这样明媚,衬得天光也灿烂许多,不禁也弯眼笑出来。   易友安见他们这副表情,心里好像明白了。   秦殊对易轻城笑了一会,眼角瞥到易友安还呆在那碍眼,“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的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蚂蚁,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没,没有。”易友安如梦初醒,连忙灰溜溜地跑了。   易轻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骂道:“他有病啊,以为全世界都爱慕他似的。”   秦殊不禁笑得更深。他之前虽然不在江左,但易轻城喜欢易友安的事,他也曾听说过,只是不知道后来她怎么又改了心意。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秦殊伸出手递给她一支簪子。   “之前那支坏了,我重新给你做了一支。”他说着忽然有些羞赧。上次送她簪子,只是祝贺她生辰,没有一点别的心思,可是现在……   易轻城接过来看了看,是支浅蓝色的琉璃簪,莹莹闪着光芒。   “你给我戴上。”她又把簪子塞回他手里。   秦殊无奈一笑,亲手给她戴上,易轻城对着他摇头晃脑的。   “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易轻城看着他静候下文,有种微妙的预感。   秦殊欲言又止了一下,“等明年你及笄了,我们就成亲吧。”   成、成亲?   易轻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察觉到她隐约的抗拒,秦殊心上一紧:“怎么了,你……不愿意?”   易轻城真没想过那么远,她不可能一直留在梦境里,而且她从来就没想过嫁给秦殊。   这一刻,易轻城觉得自己就像个感情骗子。   秦殊见她迟疑,不禁皱起眉头。   他们已经有过那么多次的肌肤之亲,她还想嫁给别人吗?   易轻城生怕他一秒黑化成现实里那个样子,连忙故作羞涩地道:“没有,都听你的。”   秦殊目光微动:“真的?”   易轻城点头,过了一会,又犹豫地道:“我就是觉得,会不会有点早?”   秦殊垂眼,明白了她的心情。她现在毕竟才十四岁,说这些确实可能吓到她了。   “我还年轻,还想再玩几年……”易轻城小声说。   玩几年?   “你想和谁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危险。   易轻城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嬉皮笑脸道:“我一个人玩。”   秦殊眯眼看她,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她和其他女子最大的不同就是――她一点都不安分。   “罢了,”最后还是秦殊让步,“既然你现在还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   总归她也不会跑掉,秦殊想,不必急在这一时。如果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来抢,他见一个杀一个就是了。   易轻城当然不会知道面前这人心里的可怕想法,但她还是感觉出,现在的秦殊,和从前已经相差不远。   如果她以后再拒绝下去,恐怕历史就要重演了。   好像不应该招惹他……都怪她鬼迷心窍。   秦殊走后,易轻城闷闷待了一会,觉得自己还不如一觉睡回去得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些吵闹声,易轻城本来还嫌烦,直到那动静越来越大,她忽然想起秦殊说的“好戏”,好奇地走了出去。 第56章   外面人群乱糟糟的, 易轻城凑了半天热闹才终于了解:二夫人秦忆娥怀孕了。   怀孕是件好事,但关键是二老爷从军在外半年有余,秦忆娥却有了两个月身孕,这实在是……绿得发光。   易轻城倒不惊讶,秦忆娥青春貌美,性格风骚, 怎么会受得住闺房寂寞呢。   听说最早知道这件事的是邓氏, 她天天在秦忆娥身边献媚,发现她有害喜的迹象,兴奋得是自己怀孕了一样, 趁着秦忆娥偷偷请大夫的时候,来闹得沸沸扬扬。   易轻城去看热闹的时候, 正好看到二老爷易进武怒发冲冠地过来扇了秦忆娥一巴掌。   易轻城想起当初秦忆娥打邓氏的情形, 易进武的手劲只会比她大。要不是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嬷嬷押着她,秦忆娥就被打倒在地了。   她嘴角带血, 神色还是浅淡从容。隔着人群看到易轻城,秦忆娥还淡淡笑了一下,似乎更加妩媚动人。   旁边的邓氏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老爷, 我真不知道这个淫/妇会犯下如此大错,合该浸猪笼!”   “蠢材,闹这么大,生怕家丑不能外扬。只怕她还没扳倒秦忆娥,自己就被杀鸡儆猴了。”易轻城轻啐。   檀香劝道:“这不是姑娘家该看的, 没得污了姑娘的耳朵,咱们回去吧。”   易轻城不走,“我喜欢看。”   易进武扯着秦忆娥的头发,暴跳如雷地问:“你给我说清楚,这野种究竟是谁的!”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急匆匆走来,将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板着脸对他们道:“二老爷,有什么话到老夫人面前说,别在这丢人现眼。”   易进武脸色铁青,拽着秦忆娥一路拖去了祠堂。   易轻城看着心里有些不忍,但也没法子跟去祠堂接着看热闹,更没有立场掺和人家的家事,于是只好继续无聊。   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算算时间,现实里的她在这个时候,已经拜神医白术为师。那时是在随州,沈肴为她引荐的。   易轻城和师父学了没多久,就和他一起来了江左。   因为江左爆发了瘟疫。也是那个时候她在江左和秦殊重逢。   师父因为不幸感染了瘟疫,仙去得早,易轻城还有许多问题没能向他讨教。   所以她现在应该趁瘟疫还没开始,让秦殊严加防范,然后再去找师父。   易轻城当即就去找秦殊。   “我昨晚做了个梦,”开口就是胡扯,“梦见江左发生瘟疫,那梦可逼真了。”   秦殊目光一顿,“你这个梦很灵。”   嗯?!   “昨日才上报,城外有些乞丐染病身亡。”   额,已经开始了吗?易轻城心一凉,这场瘟疫十分严重,死伤数万,她不想眼睁睁看着它重来一次。   “那要快点从源头遏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嗯,”秦殊点头,“我明白,已经妥善处理,不必担心。”   易轻城自然相信他的能力,只是他这么谨慎,那现实中的疫情怎么会演变得那么厉害?   见她还皱着眉沉思,秦殊不禁抬手轻抚她蹙着的眉心,“怎么了,一个梦就将你吓成这样。”   易轻城撇嘴,“这叫未雨绸缪。”顿了顿,她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秦忆娥的事了?”   秦殊不置一言,易轻城当他默认,连忙拉着他的衣袖吃瓜:“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怎么知道?”秦殊奇怪地瞪她一眼,这么问,好像那孩子和他有关似的。   易轻城道:“我见她被打成那样,听邓氏说还要把她浸猪笼,恐怕凶多吉少了。”   “你担心她?”秦殊有些意外。   易轻城摇头,“只是觉得她有点可怜。二夫人是被逼嫁进来的,那易进武在外面又养了多少外室,凭什么她就要死?”   秦殊顿了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秦忆娥的那点事,秦殊没易轻城了解,此时听她这样说,乍一听有些离经叛道,但似乎也很有道理。   “她不会有事。”秦殊道,“江左大半财权都在她手上。”   “可是易家有兵权啊。”   “我保她。”秦殊淡淡道。   易轻城瞪大眼睛,心里就一个声音:说,她肚子里孩子和你什么关系!   秦殊立即看出她在想什么,啼笑皆非。   “易家毕竟是皇族之后,财权兵权不可都放在他们手上。”   他说了这么一句,易轻城就明白了。   原先有施家和易家互相制约,如今施家没了,对易家恨之入骨的秦忆娥正好合适。   而且此次之后,秦忆娥名誉已毁,全靠秦殊的提携才不至于被唾沫淹死。将来秦殊不想用她的时候,随时都能捏死她。   心机啊,易轻城起了一身寒颤。   还好,还好秦殊没有对她用过这样的手段。   再想想他之前说的成亲,为了生命安全着想,还是嫁吧。   秦殊看着她变化多端的脸色,有点奇怪,他万万不会想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对了,我最近特别沉迷医术,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神医白术,我想拜他为师。”易轻城牵着他的手撒娇。   秦殊失笑,“白术那样的人物,我自然一直都在招揽,只是他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今没有消息。”   好吧,易轻城叹口气。   秦殊见她失落地放开了他的手,有些不满地重新将她的手牵起来。   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这样精,有求于他的时候就卖乖讨巧,无利可图的时候就撒手。   可是秦殊仿佛已经习惯了。   外面突然“不好了,老夫人晕倒了,快请大夫!”   易轻城一惊,连忙跑出去。   老夫人被人抬着送回房间,易轻城给她把脉,是怒急攻心。   她转头看见劳惜华面色惨白地站在旁边,头上全是虚汗,问道:“大夫人,我给你也看一下吧。”   “不用……”劳惜华颤抖地说了两个字,然后就只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一把脉,还是怒急攻心。易轻城这时才发现她们两人嘴角都有血迹,衣服上也沾到了。   这,这还吐血了?难道不该是秦忆娥吐血吗?   人仰马翻,易轻城出门,看见易进武易进文两兄弟站在外面,也是面色凝重。   凝重中还带着一丝尴尬。   易友安和易晴柔则完全傻站在一边,丢了魂一样。   易轻城终于看见秦忆娥的身影,她颊上还有巴掌印和淤青,站在院子里像个没事人似的,看着其他人忙来忙去。   “你到底做了什么?”易轻城好奇地走到她面前。   秦忆娥掀起嘴角:“我说我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但是,不是易友安就是易进文,反正是易家的,让他们不必担心。”   牛批啊姐姐。   易轻城差点给她跪了,这一箭狙了多少雕啊。   秦忆娥望着老夫人的房门,狠狠啐了一口:“连自己的儿子、丈夫是个什么货色都不清楚,还敢来质问我。”   易轻城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故意让邓氏发现的?”   秦忆娥哼了一声,冷笑:“他们正没处撒气呢,那个蠢货还上赶着,被家法打死了。”   她肚里无论如何是易家的种,易家舍不得动她,只能拿邓氏出气了,谁叫她戳破这种丑事呢。   ……   老夫人悠悠醒转过来的时候,看见房里只有易轻城守着,忍不住鼻子一酸。   “您醒了,吃点东西吧。”易轻城端着粥过来。   老夫人心绪纷乱,哑着声问:“他们呢?”   “都安分着呢。”   老夫人顾不上吃东西,“把那女人杀了,她就是个妖孽,容不得她,她肚子里的孽种也不能留。易家败在我手上,我死后哪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其实老夫人心里也清楚,她已经老了,说话没人听了。   但事态远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   秦忆娥在外面有许多家产,兴许就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今天就搬了出去。易进文易进武两兄弟本来就有嫌隙,今日大吵一架,互揭老底之后索性分了家,怕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易家就这么散了。   她顺着老夫人都应下来,陪她说了会话。粥里放了安神药,老夫人很快就睡着了。   出门,易轻城觉得有点冷清,还好院子里有个人在等她。   秦殊带了一件披风,给她披上。   “唉,”易轻城叹气,嫌弃地道:“你真不解风情。”   秦殊:?   易轻城指着他身上的披风,“你应该把你的披风解下来给我。”   是不是撒。1.0.2.0   秦殊愣了一下,失笑,乖乖把披风解下给她,上面还带着他的温度。   易轻城看了看他手上本来给她准备的粉色披风,忽然玩心大起,不由分说地拿过来给他穿上。   “轻城。”秦殊微嗔地喊她,却也没有阻止她的胡闹。   玩笑了一会,易轻城抬头看着夜空,月亮被黑云遮住,只露出一点弯弯的角。   “不知道老夫人和大夫人以后该怎么办。”她轻叹。   秦殊对旁人的悲欢离合全然不关心,见她苦恼,他心里怪起秦忆娥来。   秦殊也没想到秦忆娥那么厉害,一下就整垮了易家,虽然给他省了不少事,但让轻城烦忧,就是罪过。   “之前出于无奈才让你寄人篱下,如今你长大了,我给你安置了一座宅子,明天就搬过去吧。”秦殊道。   易轻城一怔,“可是老夫人她们……”   “离得不远,你若担心他们或者闲着无聊,每天都能来看他们。”   他想得倒是周全。   比起皇宫,其实她更喜欢住这种小宅子。易轻城抿着嘴乐了一会,问道:“好看吗?”   秦殊含笑:“我觉得挺好的,你若不喜欢,我再给你建一座。”   作者有话要说:  易轻城:有事殊哥哥,无事狗男人:)   气死我了垃圾jj,本来可以准时发文,结果吞了我的稿 第57章   新宅是个很简单的三进院, 湖亭水榭,黑瓦白墙,像住在水墨画里一样。易轻城很满意,拉着秦殊去街上买东西。   自从来到这后,她还没好好逛过江左,毕竟也没人陪她。现实中易轻城只来过江左一次, 那时瘟疫流行, 人人自危,她也没机会玩乐。   易轻城有选择困难症,对着两只一模一样只有颜色不同的香炉也能纠结半天。   “你觉得哪个好?”她问秦殊。   “都很好, 都包起来吧。”秦殊淡淡道。   ……这也太不走心了。易轻城知道,对他来说, 能用钱解决的事, 就绝不会浪费时间。   逛了半天,易轻城有点饿, 在路边买了几块水塔糕。   “你想吃什么,回去让厨娘给你做。”秦殊皱眉道,“路边的东西不干净, 而且当街吃东西, 不太雅观。”   好烦啊,易轻城简直后悔带他出来。她把自己咬过一口的水塔糕塞进他嘴里。   秦殊:……   “你再唠叨我就亲你了。”易轻城低声对他说,“到时候就更不雅了。”   秦殊目光微动,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他慢慢吃完嘴里那块水塔糕, 易轻城又带他在一家面馆坐下,要了一碗鳝丝面。   秦殊看着桌上常年积累下的油污,又皱起眉,忍不住拿出手帕擦了擦。其实擦也擦不干净,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我想问你个问题。”易轻城看着他,表情严肃。   “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大家闺秀那种类型的?”易轻城早就想问了,她一直觉得,秦殊喜欢的该是沈姣那样的。   秦殊愣了一下,不假思索地说:“我喜欢你。”   ……   忍住,不能笑。   忍不住啦!   秦殊看着她嘴角撇了又撇,最终绽出一朵笑颜,他不禁也微笑起来。   “秦公子,轻城,你们也在这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易轻城抬头看去,竟然是秦忆娥。   离开易家后,她似乎更加容光焕发。化着淡妆,还换了一身浅色罗裙,发髻半挽,像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不认识她的人绝对想不到她已经嫁过人了。   “我还以为你们看不上这路边的面馆呢。”秦忆娥在他们旁边坐下。   “搬了新宅,出来买些东西,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吃饭。”易轻城道。   “秦公子之前就和我提过要给你置间宅子,我本来还想说从我名下的宅子里挑一套送给你,毕竟昨天多亏秦公子出手相助。”   秦忆娥言语间有些暧昧的亲昵,眼波还款款向秦殊那边递,透着丝丝缕缕的媚。   易轻城撇了撇嘴。   “那怎么好意思,不过秦姐姐若真心感谢,就送我一个小铺子吧,我想开个医馆。”   易轻城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反正秦殊的就是她的,别人欠秦殊人情,就等于欠她。   秦忆娥有些诧异,没想到易轻城会直接开口索要。她看向秦殊,秦殊淡淡问道:“不知你可方便。   虽是询问的态度,但秦忆娥知道,她没有资格拒绝。   “没想到轻城妹妹还有悬壶济世的仁心,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了。我明天就亲自带你去看店面,你随便挑。”   易轻城道:“我只会看病,不会看别的,也懒得看,都凭你做主吧。”   秦忆娥应下,很快就离开了。易轻城也没心情再逛街,吃完面就回去了。   秦殊发现她见过秦忆娥后就闷闷不乐起来,问道:“之前不是还可怜她吗,怎么现在好像不喜欢她了?”   “此一时彼一时啦。”易轻城摇摇头,哪个女生能忍一个狐狸精天天在男朋友面前晃。   送她回府后,秦殊继续去忙了。易轻城思索着该不该把梦境和现实的事告诉他,不然仅凭她自己,恐怕很难搞清沈姣的秘密。   可是这听起来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他能接受吗?而且以易轻城对秦殊的了解,一旦他知道自己要回到另一个世界,永远离开这里,他一定会不计任何代价将她留下。   太难了!   易轻城想把自己劈成两半。   -   纠结了一夜后,易轻城是被寒枝喊醒的。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还有点晕晕乎乎的。   这次在梦里才待了两天,很是反常。   易轻城洗漱后和寒枝一起出去,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前。   易轻城上车后就愣住了。   秦殊端坐在车中,正闭目养神。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宽大的衣摆披散在雪白的冰蚕丝坐垫上。   听到声音,他睁开眼,目光清冷,正好对上她错愕的眼眸。   易轻城立即放下帘子退出车厢,整个人懵懵的。   一定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   她深呼吸几下,慢慢将车帘掀开一角。   还是看到了那黑色衣裾。   易轻城转头去看寒枝,寒枝对她挥手,示意她快进去。   易轻城硬着头皮上车。   “陛下,我,是不是上错车了?”   “没有,”秦殊沉着声音,“这一路,你随侍。”   易轻城瞪大眼睛,“这,这不太好吧……”   “你也可以选择徒步走去江左。”秦殊面无表情地说。   ……   易轻城咬了咬唇,终于问道:“陛下究竟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那要看你何时愿意坦白。”   秦殊意有所指,易轻城却完全没往那处想,只以为他是问沈姣到底做了什么。   易轻城叹口气,“陛下,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秦殊斜她一眼,“那就慢慢想。”   马车缓缓行驶出宫门,秦殊安静地看着奏折文书,易轻城却是个坐不住的,到处左顾右盼。   因是微服出巡,马车外观非常低调,里面还是一等一的奢华舒适。车厢四壁镶嵌着许多玉石,如同星辰罗布,靠上去既清凉还有按摩功效。   到了街上,能听到热闹的人声不时从窗外传进来。易轻城盯着窗子,可惜这窗户是木格的,为了隔绝暑气,关得很严实。   “无聊就看看书吧。”秦殊开口,目光依然在手中的文书上。   “车上看书对眼睛不好。”易轻城说。   秦殊看向她,语气微妙:“你是在关心朕?”   ……自作多情。   易轻城也不能否认,不然他恼羞成怒怎么办。   秦殊真的放下了书,开始吃冰鉴中的水果。   过了一会,易轻城实在坐不住了,从小桌案上随便拿了一本书。   这书很奇怪,没有封皮,纸质粗糙,像外面摊子上偷偷卖的□□。   易轻城翻开一看,惊了。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连忙揉了揉眼睛,然后僵硬地抬头,发现秦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陛下,这是,你的书?”她不可置信地问。   “皇后亲手所著,朕在她的遗物中找到的。”   ……谁准你动老娘的遗物的!   这他妈,太羞耻了叭!   公开处刑!   “皇后娘娘怎么会写这种东西,陛下是不是误会了。”   秦殊点点头,“朕也觉得匪夷所思,所以将她其他的藏书都烧掉了,只留这一本她亲手写的聊作纪念。她的字迹,朕不会认错。”   不要啊她珍藏的绝版小黄书,当初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到手!   呜呜呜秦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易轻城看着手上这本《暴君娇宠小逃妃》,面目扭曲。   这是她闲着无聊写着玩的,剧情约等于没有,毫无逻辑,怎么爽怎么来,纯属放飞自我。   要是知道死后会被这狗男人翻出来,她死前就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它烧了!   易轻城决定,一定要这个机会把这本书毁尸灭迹,免得以后被他拿住把柄,天天取笑。   “陛下你已经,看过了吗?”   秦殊轻轻“嗯”了一声,“挺有趣的……你说,她是不是照着朕写的?”   “绝对不是!”易轻城矢口否认,“想必是因为皇后娘娘比较熟悉皇宫生活,才会选择这种题材。”   “也许吧,”秦殊点点头,“朕最喜欢那一段,在温泉池子里……”   求求您闭嘴吧!   “如果她回来,朕会考虑试试。”   易轻城卒。   “书里最后,那逃妃还是和皇帝回去了。你说如果她还活着,会跟朕回来吗?”秦殊问道,声音低低的,有种莫名的感伤。   易轻城扯了扯嘴角,“这谁能知道呢,现实和小说毕竟是不同的。”   ……   一路无话,天黑时在一处客栈下榻,易轻城终于看见了韩咏。   韩咏和其他同僚一同骑马,看见她从陛下的马车中下来,其他人表情很精彩,纷纷向韩咏投去同情或耻笑的目光。   韩咏面色发白,眼眶微红地看着她。   易轻城越发觉得自己像个渣男了。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冷眼看着那些想看戏的人。   众人还算知道分寸,怕她复宠,不敢得罪,都识相地走开了。   “对不起,让你颜面折损了。”易轻城内疚,“其实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韩咏只是哀伤地看着她,看得易轻城难受极了。   “娘子,如果你不是自愿的,就告诉我,不要一个人默默忍受。大不了我带你走,不管这些人。”   “……你不会想造反吧?”   韩咏握紧拳头,愤愤看着秦殊所在的方向。   “如此明目张胆地侵占臣妻,我不得不反。”   易轻城有点害怕,怕他自找死路,连忙拍拍他道:“他没强迫我什么,你别做傻事,你们家就剩你一个血脉了。”   这台词仿佛是在上演什么苦情戏,易轻城被自己雷到了。   “娘子……”韩咏又怜惜地看着她,认定她受了什么委屈。   作者有话要说:  现实和梦境两个男主后面会合/体   秦殊(发现遗物):轻城竟然会写书了,让我康康   看完后,秦殊(挑眉):嗯?别有一番风味呢   易轻城:当场气绝 第58章   易轻城没和韩咏说几句话, 秦殊那边就派人喊她去吃饭了。   “娘子,此去凶险,你记得将这香囊随身带着,可以预防疫病。”韩咏拿出官府分发的防疫香囊给她。   易轻城接过来闻了闻,“谢谢,我会带着的。”   韩咏望着她欲言又止了一会, 最终只道:“娘子保重。”随后便黯然离去。   长痛不如短痛, 易轻城想,这样挺好的,可以让他早日对沈姣死心, 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吃过晚饭回到房中,易轻城打算洗洗睡了。她担心不能入梦, 想用点月石粉。   分好房间后易轻城就将月石粉藏在枕头底下了, 结果现在一掀枕头,什么都没有。   易轻城在房中找了个遍也没找到。   她出门询问守门的丫鬟, “有人进过我的房间吗?”   丫鬟摇头。   易轻城皱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有人知道她的秘密,还偷走了月石粉。   为什么, 是要阻止她入梦吗。如果是这样, 之前无法入梦应该是人为造成的。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了?”有人喊她,易轻城转身,是秦殊。   “站在这做什么?”   “没什么……”   秦殊有些不满地皱起眉, 她这样心事重重,还对他说没事。   “这里夜市热闹,朕想出去走走,你同朕一起。”   晚上出去,易轻城总觉得秦殊会趁黑把她卖了。   “臣妇累了,想早点休息。”   秦殊不悦地盯着她,“吃完就睡,难怪又圆了些。”   吃你家大米了?睡你家龙榻了?   易轻城忍住口吐芬芳的冲动,破罐破摔道:“胖就胖吧,反正也没人看,我开心就好。”   秦殊看她一眼,走了。   易轻城叹口气,上床睡觉。她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入梦。   ……   入梦倒没有,但她真的做梦了,梦里全是烤肉,烤鸡,烤羊腿……   易轻城砸吧着嘴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枕边湿了,她流了一堆口水。   有烧烤的香味从外面传来,易轻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过了一会,彻底被饿醒了。   外面有些动静,她披了件衣服起身,要去看看是谁在深夜放毒。   一打开房门,就见院中青烟弥漫,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篝火前。   一个丫鬟仆从都没有,易轻城走到那人面前,才看清是秦殊。   忽明忽暗的火光罩着他,轻衣缓带,露出锁骨和一点胸膛。   秦殊正在专心烤肉。   “陛下,你这是在做什么?”易轻城整个人都傻掉了,还以为自己在梦游。   “吃宵夜。”秦殊看也没看她,兀自转动着手中的木签。   “……那为什么在我房间门口?”   “朕开心就好。”   ……   易轻城愣愣看着烤架上的一排食物,金黄的土豆片,流油的鸡翅,滋滋作响的五花肉,白中带焦的金针菇,蜜汁鸡皮,夹馅馒头,另外还有几块羊排,撒着密密的辣椒面和孜然,又香又好看。   易轻城咽着口水,肚子叫得越发响了。   “你要吃吗?”秦殊问。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秦殊很少吃夜宵,就算吃也不喜欢这种油腻的东西,还特意准备了两个人的量。   秦殊也不喜欢烤肉,嫌身上会染上味道。就算偶尔吃一次,这些食材也不是他爱吃的。   但是易轻城喜欢,她想吃的时候,就直接在长偕殿的院子里生火。有时候秦殊兴起,就会像这样亲手给她烤。   后来在扶风县,易轻城就再也没吃过了,因为太贵了。   即使知道他是故意的,易轻城还是没出息地坐下了。   不吃白不吃。   “陛下,我来吧。”易轻城现在可不敢让他亲自动手。   秦殊看着她,没有阻拦。   “别把口水滴进去了。”他提醒。   易轻城抿嘴,将烤好的肉先放到他盘子里,还很贴心地把肉从竹签上剔下来,再蘸上酱料。   给他分好后,易轻城才开始自己吃,她直接拿着竹签咬。   是长偕殿的秘制蘸酱!呜,真的好久没吃了。   易轻城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一顿烧烤解恩仇,易轻城语重心长道:“陛下,从前我以为您一直针对我,如今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秦殊忍不住轻笑,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与他和解了。   早知道他早就这么做了。   秦殊抿住上扬的嘴角,淡淡道:“朕可从来没想针对你,你想多了。”说罢怕她怀疑,又补上一句:“好好帮朕盯着韩咏,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易轻城点头,喝了口果酒,是她最喜欢的无花果酒。   易轻城一高兴,又喝了几杯。   秦殊坐着不动,就这么看着她。她脸颊酡红,额上渗出一层细汗,在火光映照下晶莹闪烁。   秦殊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易轻城还要再倒,他按住她拿着酒壶的手,掌心炙热。易轻城觉得自己被烫到了,从手背一路到心上。   “别喝了,再喝就醉了。”秦殊声音微哑,怕自己控制不住。但他不想惊动她,更不想碰沈姣的身子。   “醉了好睡觉。”易轻城想到以后或许都不能入梦去见秦殊,忍不住低落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和梦里相差无几的一张脸。有那么一瞬间,易轻城很想告诉他真相。   话已经到嘴边了,又被她咽了下去。   秦殊见她神色松动,问道:“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什么?”易轻城没注意他自称的变化。   秦殊目光微冷,放开了她的手。   易轻城继续吃肉喝酒,很快就觉得头晕了。   沈姣这个酒量,好像还没她原来的身体强啊……   易轻城想不了太多,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口齿不清地道:“陛下,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兀自歪歪倒倒地走回去,秦殊没说话,静静看着燃烧的碳火。   直到身后传来重物栽倒声。   他一惊回头,只见易轻城趴在门口,一点声音都没了。   秦殊哭笑不得,连忙过去把她抱进房中,然后出去拧了巾子给她擦脸。   易轻城闭着眼躲了躲,然后把他的手抱住了。   易轻城从前也不小心喝醉过,她醉倒就睡,乖得很。秦殊不会刻意灌醉她,但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乐得趁火打劫。   屋里没有点灯,秦殊坐在床畔,就这么任她抱着。   现在他是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他是个耐心的猎人。   “殊哥哥……”床上的人在黑暗中呢喃了一声。   ……   秦殊恨不得现在把她摇醒。   -   易轻城一觉睡得很香甜,虽然没入梦,但她隐约觉得做了个好梦,醒来浑身都很舒畅。   丫鬟进来给她更衣的时候,易轻城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夜吃烤肉的衣服,一股味道。   昨天她怎么回房的来着?   易轻城脑袋一片空白。   “你知不知道,昨夜有人在院里烧烤?”易轻城问丫鬟。   丫鬟不知怎么红了脸,摇头。   完了,易轻城见她这表情,觉得自己肯定被染指了。   从前喝醉之后,秦殊都很禽兽。   易轻城黑着脸,都没去吃早饭。启程的时候,死活不愿意上秦殊的马车。   直到秦殊掀开车帘,冷冷看着她,易轻城二话没说就怂了。   上车后她还是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偷偷打量秦殊。   曦光从窗外照进来,他换了身苍色长袍,十分神清气爽。   太可疑了。   “陛下,昨天你是不是……”易轻城难以启齿。   秦殊看着她通红的耳朵,明白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嗯?”   “我昨天喝醉了,是不是……”   秦殊“哦”了一声,“你确实趁醉冒犯了朕,不过没关系,朕就不和你计较了。”   哈?   “我,冒犯你?”易轻城不可置信。   “是啊,将酒水洒在朕身上,还不算冒犯?”   易轻城皱着眉仔细回想,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就只是这样?”   “不然你还想怎样?”   “我是说,陛下没有……臣妇吧?”易轻城低着头。   “什么?”秦殊皱眉,真的没听清。   “临,幸。”易轻城一字一顿小声说,手指掐着身下的坐垫。   秦殊嗤笑了一下,无情嘲讽:“味那么大,你哪来的自信。”   ……   易轻城往外挪了挪,努力离他远点,免得熏着他。   挨着柔软的靠垫有点犯困,她可不敢在秦殊面前打盹,只能正襟危坐,努力聚精会神。   一路寂静无声,车内淡淡的沉水香宁心安神。虽是上等的马车,但还是有些颠簸。易轻城忍不住靠着车壁,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她完全放弃挣扎,闭着眼打盹了。   秦殊看向她,她的脑袋随着颠簸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她皱着眉,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马车剧烈一颠,易轻城一下撞到,却没有预感中的疼痛。   嗯?不愧是御用车驾啊,撞到也不疼,还挺舒服的,易轻城使劲蹭了蹭。   不对,她猛地反应过来,睁开了眼。   抬头一看,一只修长的手横在她和车壁之间。   这掌心纹路再熟悉不过,易轻城忽然有点不敢转头了。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易轻城僵硬地转转身子,看见秦殊斜睨着自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黑的桃花眼中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陛,陛下……”易轻城讪笑着坐直身子,   秦殊收回手,从容地理了理袖口,“方才见你蹭得开心,枕得可还舒服?”   舒服也不是,不舒服也不是,这真是个要命的问题。   不管了,吹就对了。   “陛下爱民如子,臣妇深感圣眷。”   “爱民如子,”秦殊轻喃,双手拂了拂衣摆,“太子常会枕在朕的膝上小憩,你也可以试试。”   易轻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行。陛下仁爱,臣妇不可僭越。”   秦殊没再多言。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好想念烧烤   小殊子守了四年寡,太惨了,以后一定补上,我是亲妈   最近一边搞论文一边更新,写得有点急,如果有错字或者语句不通的地方欢迎大家指出哈,谢谢! 第59章   接下来几日路程, 秦殊没有太刁难她,两人相安无事,易轻城也没有再入过梦。   进了江左后,易轻城忍不住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虽然与梦中相比,已经过了六年,道路建筑都翻新了, 但易轻城还是能找到梦中的感觉。   就像两个世界重合了一样, 太奇妙了。   街上人不多,易轻城忽然看到一家卖水塔糕的招牌还没收,她忽然反应过来, 她在梦里和秦殊逛过这条街!   “在看什么?”   秦殊见她看得出神,他将帘子全部挽起, 也向外面看去。   不过是一些寻常街景罢了, 因为有瘟疫的恐惧笼罩着,还不如平时繁华。   易轻城看他一眼, 笑得更深了,眼睛都是亮的,秦殊一怔。   这表情有问题, 她是看到什么好看的男人了吗?秦殊忍不住又向外巡视。   “陛下, 你吃过水塔糕吗?”易轻城忽然问,语气中有一丝莫名的N瑟。   秦殊不解其意,“怎么,你想吃?”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和某个人一起吃过。”易轻城托着腮, 脸上满是甜蜜与怀念。   ……   秦殊仔细想了想,确定自己没和她吃过什么水塔糕。   所以那个某人是谁??   “谁啊,看起来对你很重要?”秦殊努力控制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至于太咬牙切齿。   易轻城看他一眼,有些轻蔑地摇头,“陛下又不认识。”   秦殊眯起眼,“沈氏,你胆子变大了。”   易轻城这才收敛一点,对他笑笑。   沈姣和她长得完全不一样,但秦殊能认出她的神态。   笑得真甜。   是因为那个某人吗?   是沈肴?还是韩咏?   应该是沈肴的概率大一些,她和沈肴一起来过江左。   不能想,想就觉得绿。   负责接待的是江左通判,听说这通判是个女子,同时还是江左最有钱的女富商。   易轻城下车时看到高挂的牌匾,大写的一个“秦”字,她心里起了一丝微妙的预感。   女主人亲自出来迎接,易轻城见她一身深紫衣袍,打扮中性,巴掌大的瓜子脸十分娇艳。   可不就是秦忆娥吗。   秦殊事先已经私下摸清了情况,便没有再隐瞒身份,俨然是一副坐镇的架势。   秦忆娥垂眼叩拜,然后引他们进去。一路上秦殊随口问了问江左的情况,秦忆娥敛容一一回答,条理清晰,了如指掌。   易轻城一直在打量她。   秦忆娥感受到她的视线,也看向她,拍马屁道:“陛下身边的人果然钟灵毓秀。”   易轻城刚想客气一下,却听秦殊淡淡道:“就那样吧,缺了点心眼。”   易轻城翻了个白眼,索性道:“点心,什么点心?”   秦殊微笑。   陛下虽然是嫌弃的语气,但言辞间显然亲昵,而这女子和陛下说话还这么随意,陛下也不恼,秦忆娥很是惊讶,不禁又多看了易轻城几眼。   将陛下安顿好后,秦忆娥又去笼络御内总管焦匡,忍不住问道:“第一次迎接圣驾,民女诚惶诚恐,还请总管多多提点。我见陛下身边那位姑娘十分特别,不知是哪位贵人?”   焦匡叹口气,提起易轻城就头疼。   “是之前的沈昭仪沈姣。”   虽然远在江左,但宫闱的事秦忆娥也会关注。之前陛下将沈昭仪赐给太仆寺少卿韩咏一事,还颇为轰动,没想到这么快就帝心回转了。   真是伴君如伴虎。   秦殊安顿好后便开始和众官员议事,易轻城也不嫌着,她打算去医馆看看疫情如何。   可是刚出门就被丫鬟拦下了。   “陛下特地吩咐,让姑娘安生待着,不许乱跑。”   ……   易轻城只好又回屋了。   正无聊的时候,秦忆娥过来找她了。   她带了许多丫鬟和物什来,亲切又敬重地对易轻城道:“姑娘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她们。”   “多谢秦娘子了。”易轻城笑吟吟看着她,越来越感叹缘分的奇妙。   秦忆娥有些奇怪她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她们早就认识了一样。   易轻城没想到秦忆娥这么热情,仿佛怕她无聊似的,还特意陪她吃晚饭。那晚饭也是相当丰盛,每道菜还有个寓意,秦忆娥一道道给她解释,顺便介绍江左的风俗。   吃过晚饭后,秦忆娥还要陪她说话,易轻城都有些厌烦了,也不好意思拒绝。   还好秦殊忙完过来了。   秦忆娥见到圣驾,连忙就退了。   焦匡跟在秦殊身后,将一碟水塔糕放到桌上,然后便退下。   屋中只有他们两个,易轻城看看桌上的水塔糕,奇怪地看向秦殊。   怎么有种不妙的感觉。   秦殊在易轻城身边坐下,距离太近,能闻到他身上的药草味,连这熟悉的味道都能闻出些压迫感来。   易轻城忍不住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   “陛下?”   秦殊拈起一块水塔糕,送到她唇边。   易轻城脸都吓白了,颤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一定有毒!   “张嘴。”   “陛下我做错了什……”她没说完就被塞了一块。   “好吃吗。”秦殊问。   易轻城含泪点头。   “你吓成这样做什么,”秦殊奇怪,“难不成怕朕会下毒?”   谁知道呢。   秦殊轻笑了笑,微凉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嘴角,将残渣拂去。   “不管那个某人是谁,以后你看到水塔糕,只准想起朕。”   ……   秦殊又拿起一块,自己吃了一口,“嗯,是不错。”   就为了块水塔糕,大半夜跑她房里说这种土味情话,太幼稚了吧!   不过,御厨做的水塔糕,确实比外面的口感细腻。   但是在外面吃的,感觉也很独特。   唉,都想要呢。   “陛下,”易轻城吃完水塔糕,“我有件事想请示。”   秦殊挑眉,“说吧。”他做好准备了。   “我会点医术,想去医馆帮忙。”   ……   “就这件事?”秦殊头疼地扶额。   易轻城认真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好像心情变差了。   这么不想让她出去吗?   “你想去就去吧,”秦殊轻叹,“做好防范。”说罢便起身离去了。   第二天一早,易轻城欢欣鼓舞地出门了。   秦忆娥本来想拨两个丫鬟护卫跟着她,都被她拒绝了。这种时候还是尽量单独行动。   “沈姑娘?”有人喊她,易轻城回头,看到一对年轻男女,都带着面罩。她看了一会才认出这是她的徒弟祖樊和祖卉两兄妹。   “你们怎么在这?”易轻城有点惊讶,没想到他们也跟着太医院来了。   “陛下恩准我们跟着出来历练。”祖卉道,“还让我们跟着沈姑娘一起。”   秦殊竟然把她的徒弟派给她吗,易轻城愣愣想着。   祖卉和祖樊好奇地看着她,她头戴斗笠,让他们想起师父来。   从前扶风县闹时疫的时候,师父也是这么武装整齐。   “我记得你们还有位师妹,她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易轻城问道。   祖卉顿了顿,答道:“颜柳她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易轻城撇撇嘴,她知道颜柳那丫头最是贪生怕死,恐怕是借口。   三人一起到了医馆,医馆的情况不太乐观,人满为患,甚至有病患睡在地上,吐了一滩秽物,痛苦的呻/吟声充斥于耳。   秦殊对江左的应对措施还算满意,连江左都是这样的情形,不敢想象其他弱一些的疫区会是什么样。   易轻城不敢想太多,只能尽力诊治身边的人。   药草燃烧的味道非常刺鼻,让人有点窒息。祖樊和祖卉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一时呆若木鸡。   祖卉立即跟在其他大夫身边看诊,祖樊负责洒药煎药和一些粗活。   易轻城则仔细翻阅每个病例的医案,许是秦殊提前打好了招呼,没有人阻拦她。   中午吃饭时,每人单独一个座位隔开来。易轻城这一批人连轴转了四个时辰,转眼天就黑了,才有一丝喘息机会。   易轻城嚼着薄荷话梅糖,问祖樊祖卉:“你们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型的疫病,害怕吗?”   “都是人,怎么会有不怕的。但是我们师父说,太平盛世可以闲云野鹤,到了危难关头则该挺身而出。”   “你们师父教得真好。”易轻城由衷地说。   一起忙了一天,他们有了些革命友谊,亲近许多。   “沈姑娘你真的很像我们师父,她忙起来的时候也喜欢吃嚼这薄荷话梅糖,提神醒脑。”祖卉道。   祖樊附和:“而且她也很怕死,流行个风寒都要把自己全身上下都裹起来。”   ……虽然但是,说什么大实话呢!   易轻城脸上笑嘻嘻:“美的人都是相似的。”   夜深,大夫们和秦殊带来的太医在一起开会,易轻城和祖樊兄妹旁听。   易轻城暂时没什么要提议的,会议散后,正要回去,秦殊却来了。   “陛下。”太医见了他,连忙诚惶诚恐地跪拜,大夫们一听也吓到了,跟着跪了一地。   秦殊看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皱眉问道:“沈氏呢。”   这呢,易轻城抬了抬手。   秦殊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挥着爪子,他撩开她斗笠上垂下的纱幔。   万万没想到她里面还系了一副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一天没见,他好像就憔悴了许多,下巴上都冒出青色胡渣了。   这一天他不会比他们闲,一定是跑了许多地方。   “……你防疫意识挺强的。”秦殊忍俊不禁。   作者有话要说:  秦殊:某人到底是谁!   易轻城:就不告诉你   毒毒:我这有一个秦・梦里・纯情少年・殊,和一个秦・现实・霸道陛下・殊,请问哪个是你丢掉的呢?   易轻城:我全都要,蟹蟹麻麻 第60章   秦殊和大夫们又开了个小会商榷对策, 易轻城趁着空去清理了一下,换了身衣服。   出来就见秦殊向她这走来,易轻城连忙后退了几步,和他保持距离。“陛下,臣妇和病患待了一天,还是小心为好。”   秦殊顿了顿, 没有矫情。   “陛下准备何时回京?”回去的路上, 易轻城问秦他道。   “这才刚到一天,你就想回去了?”   “臣妇愿意留下,以尽绵薄之力。只是这次疫情比较凶险, 为陛下龙体考虑,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你想自己留在这?”秦殊看她, 冷冷道:“想都别想。”   易轻城:……我咋了, 我这么为国为民胸怀天下,你不表彰一下也就算了, 居然还这么凶?   回房时已近子时,万籁俱寂。易轻城只想赶快洗洗睡觉,没想到韩咏又来找她了。   “娘子, 听说你今天去医馆了?”   “是啊, 累死了。”易轻城懒懒拖着声音。   韩咏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劝道:“又危险又辛苦,陛下还派你过去,又不差你一个。”   易轻城不爱听他这话,“不是他派我去的, 是我自己主动请缨。要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想,医馆也别开门了。”   她师父白术虽是神医,但并没有话本里那些神医的臭毛病,没有什么三不救。相反,他云游四方,救治无数,不计报酬。   易轻城当初拜白术为师的时候,白术要她像他一样心系天下,才算没有辱没这一身医术。   那时十四岁的易轻城还不太能完全明白这个承诺的沉重,不过她还是做到了。   “要是神医白术还在就好了,”易轻城长叹,“他对各种疫病都很有经验。”   韩咏顿了顿,“没想到娘子还有这样一片悬壶济世之心,与皇后娘娘倒是越来越像了。”   易轻城看他,“你又了解皇后了?”   韩咏摇头,“很久以前皇后娘娘还是御史中丞的时候,我曾远远见过一次,只有这一面之缘罢了。”   易轻城起了点兴趣,“那远远一眼,你觉得皇后娘娘怎么样?”   韩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愣了一下,仔细回想。   “挺漂亮的,气质很特别。”   哎呀这小孩子说话怎么这么甜。   “不过当然比不上娘子你。”   ……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韩咏见她实在疲惫,嘱咐她保重身体后很快就离开了。   易轻城刚躺倒在床上,丫鬟又叩门进来,呈上一个小瓶子。   “姑娘,底下人送来一样东西,说是在您之前住的客店里打扫出来的,您看看是不是您落下的。”   易轻城眼皮一跳,这就是那不翼而飞的月石粉!   明明当时她找遍了房间也没找到,怎么现在又被人发现了。   难道她真是上了年纪,记忆混乱了?   易轻城打开闻了闻,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原来的月石粉。不管了,死马当成活马医,易轻城一口气往香炉里倒了半瓶子。   -   易轻城一觉醒来,精力旺盛。   月石粉诚不欺我也!   她先去看了日子,时间还停留在她上次离开的时候。   秦殊留了封小笺,说公务繁忙,不能陪她玩了。易轻城乐得清闲,在榻上咸鱼瘫了一会,出去逛街了。   还是这样的江左好啊,可以毫无顾忌地走在大街上。易轻城买了些食材,决心好好锻炼厨艺。   她正在砍价,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易轻城抬眼去看热闹,只见一群大汉在追着什么,被追的那人身形瘦小,极为灵活,在狭窄的市集中上蹿下跳地。行人和商贩们尖叫着,菜叶飞了一地。   最后,那个被追的人像颗流星似的,向易轻城这边撞来。   易轻城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天旋地转,还好站稳了没摔倒,但是丫鬟手上的菜篮都被撞翻了。   鸡飞蛋打。   她的菜!易轻城怒从心头起,还没来得及发作,只觉得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姐姐救我。”   这声音清朗如玉碎凤鸣,带着一丝怯弱与哽咽。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听了都会心软。   易轻城低头看去,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小男孩,衣衫褴褛,看不清脸。   这是,强抢民男吗?   光天化日居然做这种事,天理何在!易轻城愤怒抬头,那群大汉追了过来,指着她怒骂道:“识相的快滚!”   一个男的能抵三个易轻城那么大,易轻城怂了,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小男孩抓着她的手更紧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等见到秦殊她再告状,现在还是明哲保身吧。   易轻城还没想完,就看见几个黑影从天而降,一手一个将那几个大汉往外一抛,在碧蓝天空下划出一道亮丽弧线,几米之外才落地。   这大概是那群大汉一生中最轻盈的时候吧。   “姑娘没事吧。”那几个护卫在易轻城面前跪下。   啊,早知道秦殊派人暗中保护她,她刚才就应该多装会逼了。   易轻城咳了咳,镇定地道:“没事。”她看向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问道:“这位小友怎么惹了这些人?”   小男孩抹着脸道:“我叫韦永,被嫡母赶出来了。他们都是人贩子,想把我抓去卖了”   方才形势那么乱,街上人早就走了,易轻城好事做到底,将这小孩带回家了。   吩咐丫鬟带韦永去沐浴更衣后,易轻城就在厨房里捣鼓了。   不知过了多久,易轻城忽然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响起。   “姐姐在做什么?”   她转头,炊烟中站着个小人,是韦永。他穿着不太合身的麻布衣裳,肤色是病态的白,眼尾微红像兔子,脸型完美,假以时日一定是个大帅比。   但是易轻城莫名觉得他有点眼熟。   她盯着他好一会,韦永都不好意思了,攥着衣角扭捏地问:“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尼玛,这不是韩咏吗!   韩咏,韦永   娘子,姐姐   ……   易轻城风中凌乱了一会,才稍微镇定下来。   韩咏说过自己是庶出,从小备受折磨,被嫡母赶出来也很合理。   但怎么就这么巧,正好进了江左,正好碰到她?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秦殊?   易轻城沉思着,锅里的菜都要糊了,韩咏急忙上前帮她翻炒。他动作笨拙,直接把菜炒翻出来,烫到了手。   韩咏轻呼一声,捂住烫红的手,第一反应是瞟向易轻城,唯恐她生气。   “别帮倒忙了,”易轻城舀了一瓢凉水给他冲洗,然后道:“出去玩吧。”   “对不起姐姐,其实我还会干很多活的,你别嫌我……”   易轻城还没想好要怎么对待韩咏,只好先把他打发出去,等秦殊回来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状态不太好,更得有点迟,不好意思QAQ 第61章   易轻城忙了半天做好饭, 摆盘上桌,韩咏依旧在旁边吹彩虹屁。   他见易轻城没有开饭的打算,问道:“姐姐,不吃吗?”   “等你姐夫。”   ……   天都黑了,秦殊才差人来托信,没空赶回来陪她吃饭。   易轻城不太开心, 自己盛饭开吃。吃了一会, 发现韩咏还站在旁边看着。   她有点不自在地咳了咳,“你也坐下来吃吧。”   “谢谢姐姐!”韩咏兴高采烈地坐下,一边碎碎念道:“姐姐手艺太好了, 比我在家吃的好多了。”   易轻城问道:“你爹不管你吗?”   韩咏有些落寞地摇摇头,“爹太忙了。”   呵, 忙着和他们作对呢。   “姐姐, 我可不可以在这住下,我什么活都能干的。”韩咏目光恳切地望着她。   易轻城应下了。她想先把他留下来, 等秦殊定夺。毕竟是韩仲书的儿子,多少算是个筹码。   易轻城本来想等秦殊回来的,等到深夜实在等不住就睡了。   睡到一半, 模模糊糊感觉到脸上痒痒的。易轻城睁开眼, 猛地看到一个黑影坐在床畔。   她吓了一跳,清醒了点,认出那是秦殊。   “你回来了。”易轻城睡眼惺忪,声音含糊不清。   “吵醒你了。 ”秦殊一回来就很想见她。   “吃了吗?”   “还没。”   易轻城就知道,她闭着眼裹着被子对他笑, “给你留了饭。”   秦殊心中一熨,又摸了摸她的脸。   易轻城享受地蹭蹭他的手,“你把饭菜热好了拿进来,我也想吃。”   “这么晚了,容易积食。”   “谁让你把我吵醒了。”易轻城打了他一下。   秦殊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依她。他端着饭菜回来的时候,易轻城已经披衣起身,乖乖坐在桌前。   屋中只有一盏灯火,闪烁着橘色光芒,看着很温暖。   秦殊觉得此刻美好得几乎梦幻,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醒。   易轻城其实也没有很饿,随便吃了两口,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忙?”   “周边疫情蔓延得太迅速,有野火燎原之势,许多灾民想要涌入江左,沈家也蠢蠢欲动……”说到这些,秦殊不由疲惫地长叹一声。   这些糟心的事原本不该说给她听,她听不懂,反而只能徒增忧惧。   可是现在气氛如此缓和,秦殊不知不觉就卸下了一切。   “听说你今天在街上遇到歹人冒犯,没事吧?”   易轻城摇头,她本来想告诉秦殊韩咏的事,但现在已经很晚了,易轻城不想让他再操心。   “近日尽量不要出门,一定要当心。”秦殊道。   “我会些医术,想去医馆帮忙。”   秦殊皱起眉,刚想阻止,易轻城抬手轻轻按着他额头两侧的穴位。   “舒服吗?”   她的手凉凉的,很轻柔。   “我按摩的手艺可好了,以后天天给你按。”   秦殊有些好笑她这般殷勤,没有说话,闭眼享受了一会,才道:“可以天天按,但你还是不准出去。”   无耻!   易轻城立即放下手,不满地瞪着他。   现实里秦殊对她可是一点异议都没有,难道因为现实中她是沈姣,才区别对待?   “好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秦殊起身。   易轻城抓住他的手,道:“一起睡吧。”   ?!   秦殊怀疑自己的耳朵。   还没反应过来,易轻城已经解下了外衫,将衣服轻轻一抛,执着秦殊的手上榻,将他按倒。   秦殊吃了一惊,手足无措地僵躺着,“你……”   “睡吧。”易轻城闭上眼枕在他胸口。   ……   “这,于礼不合。”秦殊深吸了几口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说着要将她推开。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传出去损坏的也是我的名声,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易轻城死死按住他,“再说了,你不是要娶我嘛。”   “那也不能……”   “你真的不想和我睡?”易轻城抬头看他,眉眼皎皎,带着一丝促狭。   “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易轻城想,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种话你从前也和我说过。一模一样的情形,只是两人的心情调换过来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你不爱听?”易轻城压低声音,呼吸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喉结。   秦殊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不易入眠,怕会扰到你。”   易轻城冲他眨眼,“我会看着你睡,不会比你先睡着。”   秦殊定定凝视她一会,摸摸她的头,柔声道:“晚睡对身体不好,你快睡吧,不必管我。”   易轻城拧起眉,重重蹬了他一下。   “怎么,现在就嫌我烦,不能管你了?”   刚刚还是温柔可人的小猫,怎么一转眼就张牙舞爪了……   “不是,”秦殊着急,连忙想解释,在她面前竟口拙了。   易轻城当然不是真跟他生气,又躺回他胸口,玩绕着他的头发,“你每天要忙那么多事,不睡好很容易出事的。”   她想起在长偕殿的时候,秦殊也不是每天都有空陪她。那时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他常常彻夜理政,易轻城天天都怕他劳猝而亡。   “你也有很多事要做啊。”   易轻城一怔,秦殊接着道:“医馆你想去就去吧,不过每天治病救人也很辛苦,更要好好休息。”   易轻城抿起一丝笑,手指戳戳他的喉结,“对我来说,陪你睡觉和治病救人一样重要。”   啊,这糟糕的台词!   易轻城说完才觉不妥,秦殊闻言也是一滞,气氛微妙地变了。   她轻咳一声,抬眼望见那双桃花眼中柔光潋滟。   虽说她和秦殊这男人在一块常常开车,但有时候,只想静静地彼此相拥,一同分享静谧的夜,一起坠入甜蜜的梦,无关风月。   易轻城仰头轻吻了一下他的眼睛,“放心睡吧。”说罢窝进他怀中,搂着他的小蛮腰。   秦殊摩挲着她的云发,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秦殊低声道:“可是我想看轻城睡着的样子。”   易轻城抬头蹭蹭他的下巴,“你起得比我早,明早就能看到。”   秦殊不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心境是前所未有地平和与安宁,如置云端,仿佛瀚海中飘零的一叶孤舟,终于有了寄托。   这么多年的起落沉浮,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他感到满足。   秦殊越发笃定,他怀中的这个人,就是他生命的全部,用尽一生要守护的人。   易轻城屏着呼吸不动,怕吵着他。她原本是个多动症儿童,但在长偕殿时天天被秦殊抱着,每每抗争不过就在他怀里睡着了,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秦殊倒是很快放松,抱玩偶似的抱着她睡着了。   待听到他呼吸沉稳绵长,易轻城才抬眼看他。秦殊睡着时比醒时看着亲和许多,人畜无害,但眉心依然皱着。   易轻城迟疑片刻,忍不住抬手轻轻替他抚平。   这倒不是她第一次端详他的睡颜,从前她也会偷看的。只是如此光明正大,却是第一次。   少女的眼儿弯成月牙,闭眼偎着他睡了。   以后都要这样一直在一起呀。   ……   没过两个时辰,天就蒙蒙亮了。秦殊准时自然醒,第一眼就去看易轻城。   她睡觉太闹腾,秦殊睡觉又浅,半夜被她打醒好几次。   现在易轻城脑袋斜靠着墙壁,脚架在他腿上。她翻身过来,差点一巴掌打到秦殊脸上。   秦殊偏偏头,躲过了。他支起上半身,丝发垂下。   这么看着她的睡颜,他都有点不想起来了。   流连了一会,秦殊轻轻下床,将门带上。 第62章   有了秦殊的首肯, 易轻城每天都去医馆坐诊,韩咏也天天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她后面。   这疫病虽不致命,但是症状强烈且传染性极强。短短几天就给往常繁华热闹的江左笼上一层阴霾,到处人心惶惶。   现在病患比正常人要多得多,整个江左已经沦陷,经济立即萧条。有的家庭只剩下孤儿寡母, 在家等着饿死。   街道两边的商铺都被征用为临时医庐, 易轻城正带着人沿路分发药草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让开让开,这些东西我们要了!”   身后传来一阵粗鲁的声音,气势汹汹。   易轻城转身, 只见几个壮汉带着一群男丁,把她刚刚发下去的物品都抢到了自己手里。   带头的是个叫郑大的男人, 是易家养的打手, 平日就是有名的恶霸。百姓们经过这几天折磨,身心都虚弱不已, 此时更没有勇气和力气与这些人抢。   “反了你们,给我放下!”易轻城赶过去,她虽然不知道这个郑大是什么来头, 但不用问也知道, 这么嚣张有组织,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如今敢这么作威作福的,只有易家了。   易轻城了解库存情况,本来就所剩无几,哪还经得住这么哄抢。   “你们还敢说, 治了这么多天,有一个被你们治好的吗!”   易轻城懒得和他争辩,她冷笑道:“我就算治不好人,难道还不会杀人吗?”   易轻城拿出防身的匕首对着他们。   “你来啊!”郑大直接把自己衣襟扒开,露出一片黑黢黢的胸膛,有恃无恐地对着易轻城的刀尖。   易轻城真的不想动手,她从来没亲手杀过人,杀这种人她都觉得脏了自己的手。   “住手!”一旁的韩咏看不下去,从墙边抄起一根竹竿,冲上来挡在易轻城身前。   郑大一伙人看着这个还没易轻城高的小少年张牙舞爪的样子,都乐了。   韩咏严防死守,忽然发现易轻城到现在还没说话,他有些奇怪地回头,只见易轻城一手扶着头,双目紧闭,似乎都要站不住了。   “姐姐,你没事吧!”韩咏立即放下竹竿扶住她,一边解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让她坐下歇一会。   易轻城这几日夙兴夜寐,本就劳累不已,现在气急攻心,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她抚着疯狂跳动的胸口,一阵阵尖锐的闷痛逐渐退去。   奶奶的,差点猝死。   易轻城再也不敢那么拼了,她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个觉。   韩咏在旁边也感觉她的状态已经绷到极致了,忙道:“姐姐回去休息吧,我就是挨家挨户去要,也一定会把这些东西抢回来的。”   易轻城还在闭目休息,没看见他发红的眼睛,眼底有丝狠劲。   郑大带着人到处搜刮了一遍,抱着物资准备走了,还有一些胆小的,没敢跟着抢,只在后面偷偷捡漏。   易轻城看在眼里,心里有些悲凉。   她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易轻城站起来,准备回去洗洗睡。   就在此时,一队训练有素的将士拿着长矛大步走来,将那些刁民团团围住。   “主帅有令,特殊时期寻衅滋事者,格杀勿论。”为首的将士声若洪钟,面无表情,端的凶神恶煞。   易轻城认得他是秦殊的手下,名叫江勘,他们口中的主帅就是秦殊。   那群人气焰稍减,郑大见状还要鼓动,江勘直接抽出悬在腰上的军刀。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那郑大已经瞪着眼睛缓缓跪下,脖子上横着一道血口。   血腥混在空气中的药草味里,让人闻着直犯恶心。   带头的已经被解决了,剩下的都呆若木鸡,机灵的已经把东西都放下,跪着求饶了。   江勘还没发令,忽的看到旁边有人快步走来,他急忙和身边的将士们一起行礼跪下。   秦殊已经走到易轻城面前,见她脸色煞白,蹙眉问道:“你怎么样。”   他行色匆匆,虽然已经派了这么多人看着易轻城,但听到她有事,还是忍不住放下手边的事赶了过来。   易轻城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红了眼眶。   秦殊看到易轻城身边有个少年还在搀着她,少年身量不高,十岁出头,一双眼睛十分黑,深深浅浅,看不见底。   秦殊没来得及多想,他将易轻城拉过来,一把打横抱起。   易轻城忍不住老脸一红。   秦殊是个有点刻板的男人,从来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这样亲昵。   易轻城也不习惯这样,还好有面纱当着,看不出脸红。   她不禁偷偷瞥向其他人,周围的将士都像没看见似的,接替她的位置继续给百姓发物资。   “你这样,不怕我有病传染你吗?”易轻城小声问。   “传染上就不用再怕了。”   ……行叭,这是秦殊的逻辑。   方才闹事的人已经被押在地上了,秦殊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对江勘道:“将这些人的尸体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直到疫情结束。”   易轻城忽然想起当初江左疫情肆虐,秦殊也是这么镇压的。那时候她被秦殊禁足在家里,完全不了解外面的世道,还觉得他这样做太极端了。   不得不说,秦殊的杀伐决断,在这种时候是很管用的。   这一抱就抱了一路,直到回了宅子,进了房,秦殊才把她放到床上。   他抱得太舒服,易轻城已经忍不住睡着了,头搭在他肩上,像只偶然停靠的云雀儿。   这几天她好像已经瘦了一圈,眼周都是青黑。   ……   易轻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屋子里没点灯,她在一片昏暗寂静中看到秦殊伏在床边的轮廓   这一觉睡的好舒服,好像把一切烦恼都抛开了。   秦殊很快也醒了,抬头见她看着自己,黑晶晶的眼神像只小动物似的,他柔声道:“醒了?想吃什么?”   易轻城摇头,她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安安静静地和他待一会。   “你是忙完回来了,还是一直没走?”她说着,一只手还玩着他披散在床沿的头发。   “没走,”秦殊笑道,“就不许我忙中偷闲一会?”   闲聊了两句,秦殊想起之前陪在她身边的韩咏,问道:“那孩子是你从街上带回来的?”   孩子?易轻城差点忘了要告诉他这件事。   “他是韩仲书的小儿子,叫韩咏,说是被嫡母赶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别有居心。”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另一个世界你亲口把我赐给他当妾。   江左是秦殊的势力中心,出入排查颇为严格,韩家人能瞒天过海混进来,绝对不是巧合。   秦殊皱眉思忖了一会,问道:“你怎么发现他的真实身份的?”   易轻城歪着头漫不经心地说:“我当然神通广大了,你可别小瞧我。”   作者有话要说:  更的不多,我面壁思过去 第63章   易轻城休息了一天, 和秦殊说了韩咏的事以后,她就没再见到过韩咏,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易轻城有点担心,毕竟韩咏现在才十一岁,不太可能居心不良。   秦殊是个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性子,如果因为她一句话就害了一条无辜性命, 那真是罪过大了。   晚上秦殊回来, 易轻城还没来得及问他韩咏的去向,秦殊就对她说:“找到神医白术了。”   消息是好消息,但易轻城见他神色凝重,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已染病,发现他的时候, 人昏倒在城外, 情况很不好。”秦殊本来以为找到神医,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 没想到这个神医比任何人病得都要重。   易轻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师父白术据说从小到大尝遍百草,一般百毒不侵,极少生病, 夏天都没蚊子咬。现实中他在江左应对疫情时都没事, 现在怎么可能染病。   易轻城呆了一会,还是不肯相信,她立即往门外走。   “我去看看他。”   秦殊感觉她十分看重白术,不像对一个陌生人的样子,心里有些奇怪。   “现在很晚了, 明日再去吧。”   易轻城摇头,如果白术真的病重,她更要赶去见他。   秦殊无奈,只好骑马带她过去。   医馆还在忙碌,白术被特别安排到一个干净独立的小房间,还在昏睡。   易轻城坐在床前,故地见到故人,情况却完全变了,她实在百感交集。   缓了一会,易轻城伸手给白术把脉。   她拜师的时候,白术已是古稀之年,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易轻城记得师父那时身体还算稳健,如今却真是风中残烛了。   感伤了一会,易轻城很快就发现蹊跷。白术行医几十年,防护经验丰富,怎么会病得比一般别病人还要厉害。   易轻城对秦殊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这次瘟疫,背后确实有韩家和沈姣在推波助澜,这段时间已经挡了许多明刀暗箭。白神医染病恐怕也是人为,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把人放在城门口,让我们发现。”秦殊也有些困惑。   原来他早就知道,易轻城觉得自己白操心了,看秦殊这从容自若的样子,估计早就有对策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还是忍不住问。   秦殊笑了笑,“当然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易轻城想了想,忽然又想起韩咏。   “对了,韩咏呢,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他。”   秦殊看了看她,意味不明地问:“你还想天天见他?”   ……这是在吃醋吗,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我确实没想到会漏了这个韩咏。”秦殊眯着眼,有些不悦,“韩仲书的小儿子,无论是不是故意混进城来,都不能轻视,我不会再让他靠近你。”   易轻城叹了口气,“始终苦的都是百姓。”   秦殊握住她的手,“等我以后当政,一定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他眯了眯眼,沉声道:“轻城这样,很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这人,还没当皇帝就想着让她母仪天下了。   易轻城压下上扬的嘴角,抽开手,“说不定你以后册立了别人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秦殊蹙眉,不满她对自己的怀疑。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皇帝没有后宫。”   “那你很快就能见到了。”   你可是有前科的人,易轻城撇嘴。   “怎么了,”秦殊敏锐地察觉她忽然低落的情绪,仿佛他真的已经移情别恋,将她抛弃。   “为什么要为这些莫须有的事生气?”   秦殊知道她没有安全感,但现在的情况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易轻城闷了一会,低头看着他某处,低声道:“你以后要是食言了,我有很多方法阉了你。”   秦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上微微抽搐。   易轻城觉得自己胆肥了不少,敢威胁他了。这要是换了现实中的秦殊,肯定不会放过她。   -   易轻城当夜在医馆守着,秦殊也只好陪着她。天快亮的时候才有人来通报说白术醒了。   易轻城立即去见他。人虽醒了,但意识还不太清醒,双目涣散。   易轻城陪白术说了几句话,等他慢慢缓过来。   “我一路过来,诊治了许多灾民,已经有了良剂,结果在半道给人劫了,后面的发生什么就不记得了……”   什么人劫的,昭然若揭,但是已经不重要了。易轻城没想到他已经想出了药方,急忙问道:“那您现在还记得那方子吗?”   其实她心里明白,她师父晚年记性不太好……   白术沉思许久,面色凝重下来,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我能治好一例,就能治好千万人。”   神医毕竟是神医,这点傲气还是有的。   时间紧迫,易轻城只让白术休养了一天,就拿着几个典型医案去读给他听。   这样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勤勤恳恳学医的时候。   白术眯着眼听了会,啧啧叹道:“这几个方子对症下药,很会变通,是谁写的,让他来见我。”   易轻城咳了咳,理理衣襟,洋洋自得:“您过奖了,在下不才。”   不愧是她。   “你?”白术这才正眼打量这个黄毛丫头,“你不是丫鬟吗?”   ……   易轻城在尴尬中挤出一丝笑,“我年少有为,您没看出来也很正常。”   白术还是不太相信,又问了她几个问题,易轻城全都对答如流。   “你跟谁学的医?”白术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说自学成才您信吗?”   白术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若是换了别人,恐怕就以为她狂妄自大。但白术也曾年少轻狂,此刻不禁觉得易轻城和自己很像。   “哈哈哈,好!”白术大笑了几声,“是个可造之材。”   易轻城暗暗撇嘴,曾经师父可嫌弃她了,天天骂她孺子不可教也。   谁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呢。 第64章   有了白术的加入, 江左的疫情一天天好起来。如秦殊所言,韩仲书进行了几次试探性的突袭,将士们勉力应战,结果还是节节败退。   秦殊倒比之前轻松许多,还有心思为易轻城下厨。两人正准备用饭的时候,下面的将士忽然来报, 韩仲书终于开始大举进攻。   秦殊蛰伏多日, 为的就是现在消除韩仲书的疑虑,正中他下怀。   易轻城看向秦殊,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此时也面露得意与自信。   “你小心一点,不要轻敌。”易轻城叮嘱, 总有些心神不宁。   “我去去就来。”他说得轻松, 这便走了。   易轻城闲着无聊,又去医馆看了看。医馆还是人满为患, 但这两天送来的病患已经比之前少了许多。   易轻城四处转了转,忽然看到角落里躺着一堆人,都是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 里面有两个熟悉的面孔。   她走近仔细看了看, 才认出是易友安和易晴柔,奄奄一息地闭着眼躺在地上。   自从上次易家抢药之后,易轻城就没再关注过易家的事了,这两个人怎么沦落到这般地步。   易轻城向大夫打听了一番,原来那次抢药事件后, 秦殊严惩了易家两个老爷,现在算是树倒猢狲散了。易家那二老爷从前还天天调戏良家妇女,百姓敢怒不敢言,如今墙倒众人推,不推白不推,自然都对易家的子孙视若无睹。   易轻城和他们虽有过节,但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她嘱咐大夫按普通人标准正常诊治,权当积德了。   离开医馆后,易轻城不忘去看看易老夫人和劳惜华。到了易府,只见门庭冷清,下人比之从前少了大半。   易轻城走到了老夫人屋前,正好碰见檀香从里面出来。檀香见了她,又是惊讶又是触动。   “姑娘怎么突然来了,老夫人还在午睡呢。”   “那我等一会,”易轻城道,“我在医馆看见易友安和易晴柔了,就想着来看看老夫人和大夫人。”   檀香苦笑着道:“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夫人了。”   易轻城一愣,不是吧,难道劳惜华她……   檀香看见她这副表情,急忙解释:“大夫人被大老爷休了,早被接回娘家了。”她说着叹口气,“姑娘得神医真传,美名已经在江左传开了,现在能来看看老夫人是再好不过了,老夫人精神头越来越差了。”   兄弟阋墙、妯娌不和,这短短几天里的一连串家变丑事,对老人家实在是个致命打击。   “自从姑娘离府后,易府就气数将尽,好在秦公子仁义,还帮我们撑着。不然那些刁仆都要抢了家财跑了。”   易轻城没想到秦殊还会伸以援手。   说了一会话,檀香估摸着老夫人醒了,就带易轻城进去。   “老夫人,您看谁来看您了。”檀香卷起帘子,一面回身对易轻城道:“老夫人还常常念着姑娘呢。”   易轻城伏在榻前给老夫人把脉,脉象十分虚弱,老夫人慢慢睁开眼,定定看了她一会才认出来。   易轻城陪她说了会话,看得出她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了,毕竟年纪大了,又经历了那么多变故。   回府后,秦殊还没回来。这一战估计没有那么容易,但易轻城对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晚上,这几天她都是和秦殊在一块睡的,当然,只是单纯的盖棉被睡觉而已。易轻城知道他忍得难受,还努力在她面前维持一个正人君子的样子,她也不戳穿。   可是没想到睡习惯了,如今他不在,易轻城竟然觉得有点孤枕难眠,在床上翻滚了好一会才入睡。   -   易轻城是被人喊醒的。她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掌心粗糙,却温暖轻柔,有种很熟悉的感觉,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易轻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秦殊的脸。   “你回来啦。”她嘟囔着翻了个身背对他,“喊我干嘛,继续睡。”   秦殊愣了一下。   “还睡?你知道你睡多久了吗?”   易轻城颇有起床气,她不悦地转头,见屋里昏暗,“这不天还没亮吗!”   秦殊被她气笑了,“是你从天亮睡到了天黑,你不饿吗?”   ……   易轻城趴在枕头上蒙了一会,又转头看他,眨巴了几下眼睛,终于看清楚了。   是秦殊,穿着龙袍的秦殊。   出去打个仗回来,龙袍都穿上了――这是易轻城的第一想法,然后她才反应过来。   “我睡了那么久?”易轻城从床上坐起来。   秦殊早上来找过她一回,听说她没起,他想着也许她在医馆太累了,就没打扰她。后来下午过来,没想到她还没起,怎么叫也叫不起来。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才终于把她喊醒了。   “是不是太累了,明天不准再去医馆了。你是医者,能不能注意一下你自己的身体再去照顾别人。”   这句话原本是秦殊常对她说的,但易轻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沈姣,所以也没觉得奇怪。   她注意力都在前半句,“不要啊,”她拉住秦殊的衣袖,“我想到怎么治愈瘟疫了。” 第65章   易轻城说完就反应过来, 沈姣从前几乎不会医术,平时看看脉还可以,现在怎么可能会有办法治瘟疫。   果然,秦殊挑眉道:“太医院会诊多日都束手无策,沈氏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额,”易轻城急中生智, 补救道:“也不是, 我只是做梦梦见我治好了瘟疫,陛下还赏了我好多黄金。”   秦殊被她逗笑,轻嗤了一声:“怪不得睡不醒, 原来做了这种美梦。那你就好好想,真治好了, 朕不会少你金子。”   “陛下太抬举臣妇了, 我哪有那么厉害。”易轻城讪讪笑了笑,努力维持人设。   易轻城这一觉睡得饱, 秦殊走后,她也不想睡了,把方子写出来, 喊来了祖卉。   “沈姐姐, 这么晚叫我来,有什么事吗?”祖卉有些紧张,她听说易轻城今天睡了一天,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了。   “我这几日想出了一个方子,你看看怎么样。”易轻城将药方递给祖卉, 同时打量她的反应。   祖卉接来仔细看了看,逐渐皱紧了眉。   “这方子全是虎狼之药,太过冒险,但是可以一试,总归比现在这样毫无对策要好。”   易轻城满意她的回答。   “沈姐姐能想出这法子,医学造诣真是极高了。”祖卉叹服,抬头看到易轻城正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仿佛在说“徒弟终于可以出师了”。   祖卉愣了一下,莫名觉得她很亲切。   “你将这方子交给太医院那帮老东西,”易轻城叮嘱,“不过千万别说是我给你的,就说是你自己想的好了。”   “为什么?”   “人怕出名猪怕壮。”   ……   “你就不一样了,你这么年轻,这瘟疫对你来说是机会,拿出这个方子,太医院以后一定会重点栽培你。”易轻城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肩。   祖卉仍是迟疑,“可是,这毕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才疏学浅,受之有愧。”   易轻城歪了歪头,“其实,这也不完全是我写出来的,不过最重要的是管用就行。你还是要多学会变通,不要太妄自菲薄。”   易轻城把方子塞到祖卉手上,将她推到门外。   “为什么是我?”祖卉奇怪不已,总觉得她对自己太好了,可是哪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易轻城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大概是我觉得你最靠谱,可以托付吧。”   祖卉揣着方子走出来,还有些犹豫。   “阿卉。”有人喊她,祖卉抬头,是颜柳。   颜柳自打来了江左,看到情况那么严重,吓得天天闭门不出,精神比所有人都好。   但人一闲下来,就会冒出很多念头。   “沈氏这么晚喊你做什么?”颜柳问道,她们住一个屋子,听到沈氏传召,颜柳就好奇跟了过来。   祖卉按了按袖子中的药方,摇头:“也没什么。”   颜柳撇嘴,“骗谁呢,沈氏最近要复宠了,你就巴着她是不是。你可别忘了,大家都说是她害死了师父。”   “人言可畏,不能尽信,我觉得她不是传的那样。”   颜柳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她给你好处,你当然不觉得了。”   祖卉没心思和她争辩,袖子里的药方至关重要,祖卉第一次被这样委以重任,很是紧张。可惜现在太晚了,只能等到明天再送去太医院了。   -   易轻城没有再浪费所剩无几的月石粉,她打算先在现实观望着,如果还发生什么问题,再入梦去请教白术。   可是没想到第二天意外就发生了。   易轻城照常去医馆坐诊,没过多久,院子里忽然穿出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   瘟疫以来,每天病逝的人不计其数,易轻城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是下一刻,就有一个男人冲进来大喊:“不好了,医馆的药吃死人了,都别吃了!”   这么一嗓子,正在喝药的病人吓得一哆嗦,药碗碎了一地,药汁遍地横流。   江左本地的药材早就卖光了,现在用的都是从各地紧急调过来的,费了巨大的人力财力,易轻城看得心都在滴血。   心疼秦殊的国库。   “你在胡说什么!”易轻城站出来,那男人看着还挺健康,应该是家属。   “怎么胡说了,”那男人抹着眼泪,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你们说新出的药保管能治好,结果我娘喝了就开始喷血不止,直接死了。”   易轻城惊了一下,其他大夫也惊呆了。易轻城向他们急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安抚好剩下的病人,然后和那男人一起走进院子里。 第66章   易轻城快步走到内室, 已经有几个大夫赶到了,围着床上那奄奄一息的老太太,衣服上满是污血。   “怎么样?”易轻城问道。   “还好,还有气在。”大夫们   易轻城稍稍松了口气,又问旁边的小学徒:“用了什么药?”   小学徒也不太清楚,战战兢兢地道:“说, 说是您给的方子……”   天降大锅!易轻城黑着脸拉过老太太的手看了看脉。   确实像是服了那副药, 虚不受补,才造成这么大的冲击。   祖卉一向踏实谨慎,怎么会出这样的问题?   “谁说是我出的方子?”易轻城冷声问道。   她板着脸的样子十分严肃可怕, 小学徒更不敢说话了。   “就是她!”家属抓住了人群中闪躲的颜柳。   易轻城循声望去,颜柳拿着方子, 慌乱地指着她:“这确实是她亲手写的, 不信你们比对字迹!”   ……   易轻城走过去,想将药方抢过来, 结果却被家属眼疾手快抢走了。   “做什么,你想毁尸灭迹吗!”   易轻城简直无语。   “方子是我写的没错,但我还没开始施用, 应该先交给太医院过目, 再挑选合适的患者。怎么会在你手上?”   虽是问话,易轻城心里已经猜到了,必然是祖卉不小心让颜柳瞧见了,这丫头最急功近利,喜欢自作聪明。   颜柳咬着唇就是不说话。   “沈姐姐, ”祖卉闻讯赶到,看到屋内这幅情形,她连忙上前道:“是我不小心遗落了方子,对不起……”   僵持了许久,直到听见大夫道:“已经没事了,万幸没闹出人命。这药性虽猛,但似乎有些用处,这位患者的病情比之前要好转了。”   家属也没心思再闹,恨恨瞪了他们一眼,立即奔向榻前。   颜柳这才小声道:“那老婆婆本来就要死了,我想着那方子或许有用,就熬了药,我还救了人呢……”   易轻城冷笑:“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呢?等到真的出了人命你赔得起吗?”   颜柳最讨厌别人数落自己,从前易轻城是她师父的时候,她还能忍着,但这沈氏凭什么说她,真是欺人太甚!   颜柳气得眼睛发红,“听你这口气,是巴不得我赔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到江左这么长时间,你没一天点过卯,别人懒得管你是顾忌着你是皇后的徒弟,皇后娘娘可丢不起这个脸。”易轻城越说越气,“从现在开始,你就去在这照顾这些重病患者。”   “你,”颜柳脸色急速白了下来,呆呆问:“我和他们在一起,传染上了怎么办?”   “那就和他们一起躺着,染上了就不用怕了。”易轻城冷冷道,“要么做,要么死,你选一个罢。”   旁观的众人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觉得这沈氏言语间的气魄,   竟然有点像陛下?   出来之后,祖卉愧疚地道:“沈姐姐,是我不小心让颜柳看到了方子,师出同门看护不力,我也有错。让我和颜柳一起吧,我怕她照顾不好那些病患。”   易轻城叹了口气,这么说来,她这个师父没教好,也有错。   不过,逼着颜柳去和病人深入接触,也算是易轻城教她的最后一课了。她能悟出来当然好,若是不能……就让她从哪来回哪去吧。   “你医术比她高,还有更多的病人需要你。”易轻城对祖卉道,说罢就离去了。   易轻城当众处置颜柳,挽回了其他病人的信心,这事算是过去了。   太医们听说了有方子能治疗瘟疫,都赶过来一睹究竟。听说这是沈氏开的,都不敢置信。他们素来看不上女子,不肯去问易轻城,反而等秦殊回来后,他们还追着向秦殊告状。   “陛下,这药极其凶险,沈氏想出这方子,还交给颜柳,差点弄出事故,其心可诛!出事后她还自作主张罚了颜柳,实在目无规矩。”   秦殊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听她的,她说怎么做就怎么来。”   ……   “陛下,”太医们吃了一惊,“万不可如此草率啊。”   秦殊忙了一天,不想再听他们唠叨,烦躁地打断他们:“是朕平日对你们太和颜悦色了?今日有惊无险,足以证明那方子有点用处,该怎么做还要朕来教你们吗!有这功夫多去思量她是怎么想出这方子的,你们钻研那么多年都不如个年轻姑娘,还好意思告状,滚!”   被这么训了一顿,太医们顿时老实许多,再没有人敢有微词,都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秦殊:我真是个贤内助 第67章   推行新药后, 染病的人数越来越少,治愈的也越来越多。眼见情况好转,秦殊便准备启程回京。   临走前,祖卉来找易轻城。   “沈姐姐,这次回去,要带着颜柳吗?”   易轻城倒没有忘了颜柳, 还想着启程前去看看她再做打算, 便问道:“她最近怎么样?”   祖卉连忙说着好话:“她比以前努力多了,只是最近操劳过度,病倒了。陛下没发话, 其他人也都不上心,我只能来问你了。”   “又病了?”易轻城不免有点怀疑。   “是真的累病了, 沈姐姐不信的话可以亲自去看。颜柳真的改了许多, 那里的病人都很喜欢她呢。”   “亲自去就不必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她要是想回太医院, 就回去吧。只是宫里水深,稍有行差踏错就是杀身之祸,我觉得不适合她。她若是想回扶风县, 可以给她些银子, 让她衣锦还乡。”   祖卉想了想,点头道:“我会转告她,让她自己选择,多谢沈姐姐。”   祖卉离去后,易轻城准备睡下了, 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   “有刺客,护驾!”   是焦匡的声音。   易轻城吃了一惊,急忙冲出去,只见院子里一帮黑衣刺客,侍卫们不知为何迟迟未来,只有秦殊和韩咏在与他们缠斗。   秦殊余光瞥见易轻城,斥道:“你怎么来了,进屋去!”   易轻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两个刺客挽剑向自己刺来。   这种时候,易轻城知道自己该躲开,可她根本挪不动自己的身子。   秦殊大惊,想要赶过来,奈何却被其他刺客缠住。   “娘子小心!”韩咏离她稍近,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   他踢开其中一个刺客,却还是受了一剑。秦殊及时赶到,挥剑一劈,刺客们狼狈逃开,正撞上了赶来护驾的侍卫,一网打尽。   韩咏已经站立不住,易轻城惊魂未定扶着他,捂着他胸前正源源不断冒着血的伤口。   所幸疫情当前,大夫住得近,立即就赶过来,抬着韩咏进屋了。   易轻城也跟着进去,看着丫鬟来回换了一盆盆血水。   处理好伤口,人都退下,只剩易轻城和秦殊还站在屋里。   秦殊沉着脸,有些恨自己当时怎么没快点挡着,他宁愿躺在这的是自己。   不过细想来,今日的刺杀实在很微妙。   韩咏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地道:“陛下,我恐怕无法跟随回京,还请让我在江左休养一段时间。”   这正中秦殊下怀,他当然应允。   “娘子,你,不留下照顾我吗?”韩咏望着易轻城,眼中波光粼粼。   “能照顾的丫鬟多的是。”秦殊冷冰冰地道。   韩咏没理他,依然看着易轻城,“不需要娘子做什么,你只要在这陪着我,我就会很安心。”   “韩少卿是稚子吗,没有人陪着就不敢睡?”秦殊轻斥。   易轻城为难,最终内疚地道:“对不起,现在太晚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韩咏眉目低沉下来,不再说话。   易轻城没心思在待在这里,她独自回到房里,有点烦躁。她又往香炉放了点月石粉。月石粉不多了,她必须要省着点了。   这种日子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易轻城不愿深思,说起来可能有点渣,她两边都想要。   -   梦中的时间还是没变,易轻城想去打听打听秦殊回来了没有,结果刚出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姐姐。”十一岁的韩咏站在门口对她笑,露出两颗虎牙。   “你……”易轻城有些惊讶,秦殊不是说过不会让他再接近自己吗?   易轻城隐约感觉到发生了什么变故,她一时想不出头绪,愣愣问道:“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韩咏不答反问:“姐姐担心我吗?”   “当然了。”易轻城满嘴跑火车。   韩咏似乎笑得更开怀了,少年的笑颜在秋阳下十分灿烂清澈。   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姐姐怎么还将我的身份告诉了他。”   ……弟弟你这话让姐姐没法接啊。   易轻城咽了咽喉咙,决定装傻,“什么身份?”   韩咏没再继续揪着这个问题,他一边往门里走,一边道:“天色已晚,先回去吃饭吧。”   他神色自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易轻城站在原地不动,冷冷看着他,“秦殊呢?”   韩咏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问题,看着她道:“他当然不在了,不然我怎么会在这。”   易轻城如坠冰窟,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什么叫不在了?   “娘子姐姐,进屋吧,我给你做饭。”   易轻城听到这句,差点没吐血。   “你……”易轻城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怎么会这样,除了自己和沈姣,为什么韩咏也能进入这个世界?除了他还有谁?   易轻城没时间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她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莫非从第一次街上偶遇开始,那个韩咏就是从现实中来的?   如果是这样,那他和韩仲书一定早有密谋,秦殊恐怕凶多吉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韩咏终于露出真面目啦 第68章   易轻城强自镇定下来, 问道:“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沈氏从前在古书上找到了一种阵法,可以让人入梦后穿梭到另一个世界。”   易轻城原本没抱希望韩咏会回答,可他却很爽快地都交代了。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不是沈姣?”易轻城不禁头皮发麻。   韩咏笑而不语。   “我嫁进韩府后就不能再入梦,你对我做了什么?”   “月石粉服用也很有奇效。”   易轻城脸色白了白,仔细回想, 每次她无法入梦之前, 似乎确实吃过韩咏给的东西。   “你哪来的月石粉?”   “沈氏给的。”   “你和沈姣真的有私情?”易轻城奇道。   韩咏目光微动,不答反问:“你在意?”   ……我只是八卦罢辽。   “为什么要阻止我入梦?”易轻城观察他的神色,“是沈姣指使吗,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沈姣原本想与你换魂,结果变成了现在这样。她不能像你这样借助月石粉来去自如, 不过她在这找到了回去的方法。用不了几日, 她就能回去了。长偕殿里长眠的皇后娘娘,也将醒来。”   韩咏将她心中疑问一一解开, 坦诚无比。   可是易轻城的心却凉透了。   他肯全部告诉她,当然不是要帮她。   只能说明,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过海之后, 自然无须再瞒天。   “那我呢?你们想怎么处置我?”   “他们想杀你, ”韩咏淡淡道,目光定格在她脸上,“但我不想。”   易轻城忍不住嗤道:“你能做得了主吗?”   “你可以和我一直留在这,”韩咏很认真地说,“或者回到现实里, 继续用沈姣的皮囊。”   ……他们真是把秦殊当傻子。   但易轻城没敢怼韩咏,毕竟她现在的生死存亡就在他手里捏着呢。   她垂眼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   他说沈姣还有几日才能回去,那就代表还有转机。   “姐姐问了这么多,没有一个关于我的问题想问吗?”韩咏一手托着脑袋,歪头看着她,眼神清澈无辜,纯良至极。   “秦殊在哪?”   韩咏脸色冷了一瞬,他坐直身子,语气依旧从容:“我听说你是被逼入宫的,沈氏也说你对他无意,为何现在却还这样在乎他?”   顾左右而言他,不敢告诉她,说明秦殊还没有完全被他们控制。   易轻城在脑中冷静分析着。   “我无父无母,从小只认识秦殊,他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都没人能取代。”   韩咏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我可以让你的永远终止在此刻。”   我去,要不要这么狠!   易轻城忍不住捂着脖子,咳了咳,“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您的好友易轻城撤回了一条信息。   韩咏笑了,“我原以为你吃软不吃硬,没想到恰恰相反。”   完了,被他看穿了,以后指不定要怎么折磨她。   易轻城有点懊恼,补救似的大义凛然道:“人都是有底线的,你别欺人太甚!”   好在韩咏没打算做什么,让丫鬟给易轻城搜身后,就继续软禁着。   易轻城若是想出门也可以,但必须要有他的陪同。   易轻城花了一天的时间软磨硬泡,也没套出秦殊的下落。   她才发现韩咏这人虽然总是微笑着,看起来温温吞吞、有求必应,其实特别难搞。   第二天下午,易轻城说想去逛街,韩咏陪着她一块去。   在糕点铺子买吃食的时候,易轻城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姑娘?”   易轻城抬头望去,是檀香,她心中一喜。   “她若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姐姐不想害人吧?”韩咏在她身边低语。   ……   易轻城瞪他一眼,他还笑吟吟的。   檀香进门来与她寒暄,顺便问道:“姑娘要不要和奴婢回去见见老夫人?”   易轻城笑道:“今天太晚了,下次吧。”   敷衍檀香离开,易轻城就和韩咏回府了。   进屋的时候,韩咏出示令牌,门口守卫才得放行。   韩咏感受到身边人殷切的目光恨不得黏在那令牌上,他将令牌递给易轻城,笑着问道:“想要吗?”   易轻城很诚实地点头,伸手去拿。   韩咏又把令牌藏到身后,逗她:“娘子还没喊过我夫君。”   “我叫不出口啊,你现在只有十一岁。”   ……   韩咏也不急着逼她,将糕点放到桌上打开,小巧玲珑的糕点散发着甜香,颜色都是粉嫩的。   “娘子喜欢吃这些?”韩咏伸手拨弄着糕点,像在玩什么玩具一样。   被一个小孩喊娘子实在太膈应了,易轻城没回答,打开他的手。   衣袖轻擦过那些糕点。   韩咏信手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你不怕我下毒?”易轻城问。   韩咏嗤笑:“这糕点才打开,一直在我眼皮底下,你怎么下毒。再说你哪来的毒,我早就将这里搜查过一遍了。”   易轻城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韩咏疑惑,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他就猛地感觉到脑袋昏昏沉沉的。   “你……”韩咏无力地伏倒在桌子上,他也学过医术,因而才大意了,“你哪来的药?什么时候……”   易轻城当然不会告诉他了。   “这迷药虽然少,但足够放倒你这才十一岁的身板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他怀里取出令牌。   韩咏咬着舌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你最好趁这机会杀了我。”   说罢就再也支撑不住地昏了过去。   易轻城从来不会亲手杀人,而且她也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秦殊。   作者有话要说:  秦殊:她向我告白了   韩咏:下一秒就撤回了 第69章   易轻城拿着令牌刚出府门, 没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   易轻城本来没注意她,谁料那女子竟扣住了她的手。   “我正要去找你,你就急着出来迎我了吗?”   是沈姣的声音!   天要亡她。   易轻城这才认出她,用力想要挣脱,没想到沈姣在这边学了武功, 对付她轻而易举。   易轻城彻底死心了, 破罐子破摔,问道:“秦殊在哪?”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沈姣嗤笑,“就算告诉了你, 你又能怎么样呢?他在我身边,好得很。”   ……   易轻城莫名有点担心沈姣会染指秦殊。   她怎么觉得他们的剧本拿反了……   “我一直很奇怪, 在这里这么多年, 你都没想杀了我吗?”易轻城索性趁现在将一切都问清楚。   怎么没有?只是秦殊将她保护得太好,他们找不到机会下手。   直到前段时间, 沈姣听说了易轻城在易家的处境,便买通施家和邓氏身边的下人,煽风点火, 唆使她们整死易轻城。   如沈姣所愿, 施梅雪将易轻城打了个半死,而后邓氏又将她关进了柴房。   沈姣本来估摸着她必死无疑,没想到后来易轻城却穿了过来。   真是命大。   沈姣原本想等她走了以后再对付原来的易轻城,毕竟那个比较蠢,为此沈姣还特意让韩咏在现实中拖住了她。   可是没想到, 沈姣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易轻城的情况,她似乎一直停留在这。   沈姣不禁有了一种猜想。   也许这个世界就是围绕易轻城的,从前的那个易轻城死了,时间就停滞了,直到现在的易轻城穿过来。   如果这猜测是真的,现在的易轻城死了,这个世界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姣不敢轻易动她。   当然,她也不会将这些猜想告诉易轻城,让她有恃无恐。   沈姣一路将易轻城拽回了府,正好碰上韩咏从屋中走出。   韩咏才被人发现,所幸迷药剂量不多,用冷水洗洗脸就清醒了。   韩咏见到易轻城被押回来,忍不住笑了。   易轻城黑着脸,十分后悔刚才没趁机杀了他。   “看来小韩大人着了她的道,”沈姣看了看他俩,“我早就和小韩大人说过,此女狡猾善变,看来你没放在心上。”   韩咏笑了笑,“以后会放在心上的。”   沈姣并不知道韩咏对易轻城的心思,因而对他很放心,将易轻城丢给他,自己就走了。   沈姣现在没有功夫和易轻城计较,等回到现实也不迟。   沈姣走后,韩咏笑眯眯地看向易轻城,“姐姐,这么快又见面了,是不是很后悔没杀我。”   易轻城勉强笑了笑,“怎么会呢,看见你我特别高兴。”   “哦?高兴什么?”   ……   韩咏倒是没有将易轻城关到什么小黑屋里,而是让她继续住在原来的房间。每天他都会来陪她吃饭,然后写写字作作画,非常老成,完全不像之前给人的那种感觉。   易轻城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想到秦殊现在生死未卜,她心急如焚,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搁。   “我们从前见过吗?”易轻城终于想起来从这个角度旁敲侧击。   韩咏笔尖一顿,看着她,点头:“你想起来了?”   真的见过??   不对啊,易轻城觉得自己记性还挺好的,怎么可能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额,我隐约记得……”易轻城敷衍着说,“不就是在那个,那个哪来着……”   韩咏看穿了她,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你告诉我吧。”易轻城放弃挣扎。   “既然想不起,那就算了,反正也不重要。”韩咏淡淡说,吹了吹刚写好的字。   易轻城想,应该只是远远见过一次吧。   唉,都怪她天生丽质难自弃,让人远远看一眼都能一直惦记。   太烦恼了,罪过啊。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人,”易轻城说,“特别清澈单纯,直到你跟我摊牌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你是这样的。”   “那让你失望了,”韩咏低声道,似乎真的有些愧疚,顿了顿又道:“姐姐若喜欢,我也可以一直那样装下去。”   “何必要装呢?”易轻城指着他写的字,“我看人眼光不会错的。你看你的字写得这样好,字如其人,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心怀磊落的坦荡少年。”   攻人先攻心,易轻城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神情,准备一步步突破他的心防。   “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很仰慕你父亲,因为这样,这么多年才一直帮他做事吧?”   韩咏不置可否。   “可是他娶了那么多妻妾,生了那么多孩子,对你疏于管教,如今也只是因为你是他的独子,才不得不仰仗你。可你的一辈子还长,何必为了他的野心砸上下半生。”   易轻城说完等着他的反应。   韩咏沉默许久,看着她微笑道:“你把我想得太正人君子了,我也有野心。”   ……   “我不信,”易轻城学着话本里女主角应有的样子,瞪大眼睛,“你之前身居陋室,一日三餐粗茶淡饭都能怡然自得、不卑不亢,怎会是那种狼子野心的人?”   她说得情真意切,就差当场洒泪,这架势仿佛韩咏真的辜负了她的期望。   真让人不忍伤害。   即使看透她在演戏,韩咏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反守为攻地问她:“那你呢,你一辈子也还长,就愿意为秦殊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韩咏: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话说我的男女主总是拿反剧本,唉 第70章   “你知道易家有一座地牢吗?”韩咏道, “如果你真的甘愿飞蛾扑火,那就去吧。”   易轻城一怔,她听说过那地牢。原来这段时间秦殊都在牢里,他有没有受伤?   易轻城不确定韩咏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有别的阴谋陷阱,但她不会放过一线希望。   “多谢, 我就知道你良心未泯。”易轻城由衷地笑了一下, 立即回去制定计划。   之前的令牌还在她身上,韩咏也没找她要过,仿佛忘了这回事。   光有令牌肯定是不行的, 易轻城弄晕了一个丫鬟,乔装改扮。江左疫病还没完全除去, 人人都围着面巾, 她顺利溜出门。   她先去了集市,算好了檀香今天会出来买东西。   檀香见到易轻城很是惊讶, 易轻城没和她吐露太多,但她隐约能猜到。   “府上近日似乎来了位尊客,人马很多。就算姑娘进去了, 只怕也难以脱身。”檀香道。   易轻城心一沉, 料到是韩仲书了。   “我不会连累你,你告诉我守卫安排情况,我自己进去。”   檀香是个细心的人,一一告诉了她,末了还道:“老夫人从前自己打了一把地牢的钥匙, 就是有备无患。地牢上面有棵大槐树,我回去就将钥匙放在那树洞里。”   易轻城不胜感激,却又踌躇。   若是单枪匹马闯地牢,实在太冒险了,可她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找人。   沈姣那边很快就会发现她逃出来,时间紧迫,刻不容缓。   易轻城正躲在易家外面苦恼的时候,忽然看到一群人杀进了易府。   她见领头的那人有点眼熟,仔细想了想,是上回易家人抢药时前来解围的江勘。   他们是来救秦殊的。   易轻城立即跑过去,守卫们都在前院对敌,场面混乱不堪。易轻城轻而易举地翻过墙头,找到了檀香所说的槐树,取到钥匙。   地牢建在书房下面,易轻城按檀香说的打开通往地牢的机关。   还没下去,就看到几个守卫跑到楼梯前,见到她也是一惊,拔剑问道:“什么人!”   易轻城懵了一下,调头就跑,守卫们立即追出来。   易轻城慌不择路,幸好看到江勘在往这赶来   “江大人!”她奔到江勘面前,江勘愣了一下,他武艺高强,很快解决了追上来的守卫。   “易姑娘?你也是来救主帅的?”江勘没想到会在这见到她,他还以为主帅不在,她一个弱女子必然遭遇不测,竟然还能来救人,不禁有些敬佩。   易轻城点头,立即和江勘一起下了地牢。   易轻城看到秦殊那一刻就哭了。   她从来没见过秦殊这么狼狈的样子,遍体鳞伤,血污,她差点没认出来。   易轻城忍着眼泪,伸手去摸秦殊的脉,她紧张地手都在抖。   他浑身冰凉,易轻城掐着秦殊手腕,一点跳动也感觉不到。   “姑娘?”江勘觑着她煞白的脸色,不禁大骇。   易轻城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喉咙中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没事,先走。”   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她和江勘一起将秦殊扶起来,三人冲出易府。江勘带的人不多,很快全军覆没,足有几百追兵紧追不舍。   他们向附近的山林里逃去,林子里容易隐藏,但是山路崎岖,江勘带着秦殊还能健步如飞,易轻城的体力却跟不上。   她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只会拖累他们,于是道:“你先带他走,我去拦住追兵。”   “可是……”江勘犹豫不决,他知道易轻城对秦殊的重要性。   易轻城最后深深看了秦殊一眼,还没来得及离去,忽然听到“嗖”的一声,羽箭纷纷如雨,破空而来。   “姑娘小心!”江勘一把推开他们。   易轻城没站稳,大叫了一声,和秦殊一起滚下山坡。混乱中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记得死死抱着秦殊。   易轻城摔在一块大石头上,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撞出来了,晕乎乎的只想吐。   她顾不上许多,架着秦殊继续逃。易轻城内心几乎已经崩溃了,只知道不能停下来,至于要往哪里走、能不能逃出去、就算逃出去秦殊还能不能活着……她根本想也不敢想了。   易轻城下意识顺着平旷的地势走,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一处悬崖边上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韩咏带着人追了过来。   “姐姐,回去吧。”韩咏后悔放她出来了,看着她站在悬崖边上,他心里有些害怕。   易轻城头也没回,再次摸了摸秦殊的脉,还是一点起伏都没有。   她一手扶着秦殊的腰,一手抓着他架在自己肩上的手   秦殊整个人靠在她身上,他少年时虽比将来瘦弱,但生得高大健硕,易轻城有些支撑不住,摇摇晃晃的。   但她必须撑住,从前都是他顶天立地地护着她,这一次换她来扶着他了。   -   从江左启程回京的那天早上,易轻城屋中伺候的丫鬟急忙来向秦殊禀告,说易轻城怎么也喊不醒。   秦殊快步走进她的房间,易轻城双目紧闭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秦殊伸手去探她鼻息,乍一没感觉到她的呼吸,他几乎有些站不住,然后才发现并不是没有,只是十分虚弱。   太医很快赶来,把着脉摇了摇头,也觉得蹊跷:“没有异常,就像睡着了一样。”   秦殊想起沈肴曾经说过,易轻城每夜都会入梦。   “立即传信,让沈肴沿回程来迎。同时加快速度赶路,中途不得停歇休整。”   秦殊当晚就带了一小队人马先行,他全天都在马车里守着易轻城,一刻也不敢合眼。   他承受不起再次失去。   马不停蹄,第二天晚上秦殊就与沈肴在离京城不远的官道上汇合。   沈肴看了易轻城的情况后,面色凝重。   “我这些天在韩府暗中查探,发现了那里布置了一种阵法,如果我没猜错,通过它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   秦殊让韩咏带着易轻城一起去江左,除了是要看着易轻城,最主要的目的是引开韩家人,方便沈肴勘察。   “本来是想等你们回来再告诉你们,没想到竟然还是迟了。”   秦殊想起之前在江左遇刺,只怕是韩咏自导自演,故意受伤留在江左休养,其实是金蝉脱壳。   秦殊一心顾着易轻城,没有想那么多。现在再派人回去找韩咏,大概已经人去楼空了。   “这些变故绝非偶然,我最担心的是沈姣在那边会对她不利……”沈肴道。   “你说的那个阵法,”秦殊忽然开口,目光坚毅,“朕也可以进去吗?”   沈肴一怔,“应该是可以的,可我还没完全弄清楚,万一有什么意外……”   秦殊抬手打断他的话,“你现在就和朕一起赶去韩府。”   “陛下三思,国不可一日无君。”   “沈肴,你以为朕是什么人?她如今危在旦夕,朕难道还能置身事外?”   ……   沈肴没有再劝。阵法并不难布置,直接在驿站中就可施展。   一切布置好后,沈肴提醒道:“陛下若是顺利到了那里,和她一起用月石粉就可以回来,切记不要逗留。”   秦殊在易轻城身边躺下,握住她的手闭上双眼。   -   崖很高,山风吹得易轻城的长发乱舞,往下看云海苍茫。   易轻城侧头看着秦殊双眼紧闭的侧脸,小声地唤他:“秦殊……”   希望他醒来,继续所向披靡带她离开。   哪怕无法扭转劣势,也希望他能最后看她一眼,喊一声她的名字。   可是没有,这世上没有奇迹。   易轻城终于体会到,当初秦殊看着她死在面前时,是怎样的心情。   悲凉之余,易轻城不禁觉得可笑。   这次她想要重新来过,结果却还是殊途同归。   依然没能跟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易轻城轻吻了吻秦殊苍白干涸的唇。   韩咏眯起眸,摩挲腰间玉佩的手攥了起来。   下一刻,他瞳孔急剧猛缩。   易轻城维持着那个姿势,向前踏了出去。   他们会死吧,死了以后,还能回去吗?   也许她还能回去,可是他不能。   所幸这里发生的事不会改变那边的世界,也许她还能见到阿宝,小花,寒枝……还有他。   可是秦殊不会记得这里的事。   她在这里的一切痕迹,和这个少年隐秘的欢喜,终究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了。   韩咏奔到崖前向下看去,雾气弥漫,已是一点人影也看不见了。   她竟然真的敢跳下去。   默立良久,韩咏招手,似是疲惫地轻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手下领命,立刻带队去往山下。   ……   秦殊再恢复意识时,只觉唇上有个柔软而温凉的触感,带着些许腥意与苦涩。   他勉力睁开双眼,两世记忆融合,脑中尚且混沌,身上一片剧痛。   紧随而来的是急速的下坠感,秦殊惊诧地睁开眼,完全清醒过来。风声凌厉,他怀中紧拥着一个人。   秦殊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往腰间一探,所幸还有把匕首。他拔出匕首插进岩缝,霎时火花四溅,利响震耳,整条手臂震得发麻。   可他毫无松懈,一手紧握匕首,一手紧搂着她。   “殊哥哥?!”易轻城才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秦殊微微恍惚,却没有低头看她。   记忆一点点出现在脑海中,身处万丈悬崖峭壁之间,命悬一线,秦殊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狂喜。   “抓紧我。”他轻声说。   “嗯!”易轻城牢牢环着他的脖颈,像根依树而生的藤蔓。   秦殊空出手来,集中精力向上爬挪。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无论多大的艰难险阻,都要带她逃出生天。   易轻城不敢轻举妄动,几乎连气也不喘,像个挂件一样挂在他胸前。   背后是坚硬的岩石,身前是他温暖的胸膛,易轻城一点也不害怕,内心奇异的平静,抬眼打量着他。   烈日当头,秦殊头颈上满是细汗。   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带着她,一步步踏向生路的啊。   易轻城想问问他伤可还好,又怕他分心,于是抿唇不言。寂静缥缈间只能听到远处盘旋的鹤唳与猿鸣,悠悠荡荡,更添凄切。   易轻城简直有点怀疑这是幻觉,可能他们早就已经葬身崖底了……   正出神的时候,忽然剧烈一颠,易轻城吓得轻呼一声,抱紧秦殊闭住眼。   沙石跌落,预想中的下坠感却没出现,易轻城才慢慢睁开眼,秦殊不禁有些想笑。   “没事,不小心踩滑了,别怕。”   还好他醒得及时,掉落的距离不算长,半个时辰后便爬上去了。   易轻城脚一沾地,顿时全身发软,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她恍恍惚惚的,仿佛做了一个梦,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她面前时而是少年的秦殊,言笑晏晏地许诺会永远陪着她,守护她。   时而是更为成熟的秦殊,将她囚禁在长偕殿,要她永生永世也逃不脱他的掌心。   然后他们忽然都被定格住了,成了一幅灰白的画面。   她怎么喊也喊不出声,像被什么推着一样离他们越来越远,直到被推入完全的黑暗中……   易轻城她猛地睁眼,剧烈喘息着,感受到心脏咚咚跳动――她还活着!   屋内灯火温暖摇曳,这是哪?是过去还是现在?秦殊在哪?   易轻城坐在床上茫然四顾,惶惑不安,不敢出声,忍不住想要哭泣。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秦殊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醒了?”他走到榻前坐下,微笑凝望着她。   “殊哥哥!”易轻城几乎是飞扑进他怀里,八爪鱼一样紧紧缠着他。   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顷刻湿了他的后领。   秦殊仍是不习惯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与依赖。   来之前,他设想了无数种情境,却没料到会是这样。   轻城厌憎了他很多年,一直对他冷若冰霜,他以为这一生也无可转圜了。可是没想到这意外的生死波折,竟带来如此巨大的转变。   哪怕是复国称帝,万人之上的荣耀,也不曾让他如此狂喜与庆幸。   只是……他眼中的笑意又暗淡下去。   她喜欢的,只是少年时的他,那个不曾玩弄心术、残忍好杀的秦殊。   而他是回不去的。   秦殊又有点别扭地生着自己的气。轻城在现实里对他那么排斥抗拒,在这对他却如此善解人意。   小别胜新婚,易轻城乖乖地托起他的手给他按摩。   她光是搂着他就全身酸痛,带着她从那么高的悬崖爬上来,他该有多辛苦。   秦殊坐在她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易轻城问道:“殊哥哥,你伤怎么样?”   他眼睫轻颤,道:“没事。”   “咕噜”几声,是她的肚子!易轻城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秦殊温柔一笑,“饿了吧。”他习惯性地刮了刮她的鼻尖,拿来桌上的碗,喂她吃鱼汤。   秦殊一边絮絮告诉她,这是林中一间木屋,墙上挂着弓箭,应该是猎人偶尔休息的住所。附件就有一条小溪,里面有几条小鱼。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吃饱了,易轻城再也不想动了,拉着秦殊躺倒在床上。   秦殊有些不知所措。   “你之前心脉都没了,怎么突然醒了?”易轻城奇怪不已,虽然她听说过假死这种现象,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我也不知道,”秦殊怕她又变回从前那样,决定暂时先不告诉她真相,“我混混沌沌的,好像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可能是因为你最后亲了我一下吧。”他低声说。   ……易轻城脸一红,也没再深究这个问题,只要他平安就好。   她怕他再消失,黏他黏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秦殊以为她睡着了,却忽然感觉她的手很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轻城?”   “嗯?”易轻城若无其事,“你之前说要和我成亲,我等不到及笄了,我们现在就直接成亲吧。”   翻译过来就是:我馋你身子了!   她急了她急了她急了。   易轻城觉得,他肯定被她吓到了。果然,秦殊一直沉默。   他努力在脑海中回忆,这个世界的他究竟做了什么,能让她这样判若两人。   他竟然有点嫉妒自己。   秦殊现在什么都不敢做。   他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强迫了她   时隔多年的今日,秦殊不敢再碰她一丝一毫,他自惭形秽。   惟愿她永远安宁喜乐,哪怕他只能在背地里偷偷地看着她就好,即使看也看不见,只要知道她过得好,他便了无遗憾了。   易轻城始终见不到他回应,心里有丝忐忑,“殊哥哥?”   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轻浮?   许久,只听秦殊轻叹一声,旋即她就被揽进那温热的怀抱。   易轻城记得第一夜的时候,秦殊也是这样抱着她。那时她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好似也哭了。   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肩头,像一枚烙印,他当时还说了句话――   “轻城,我爱你。”耳边的声音那样清晰。   易轻城恍惚间回想起当初的感觉,与他紧密相连。在那之前,秦殊就像她的兄长,可是从那一刻开始,   她才真正意识到,他是一个男人,她的男人,陪伴了她半生,或许后半生也还是在他身边。   易轻城仰起脸去吻他,秦殊抬着头不让她得逞,一个个吻落在他淡青色的下巴和喉结上,胡髭都有点扎嘴。   她像一个非要吃到糖的孩子。   “不准闹了。”秦殊哑声制止她。   她现在这具身子年岁尚小,他不想让她疼。   易轻城被他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泄气地瞪着眼。   我恨!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老司机小号飙车   我真的很喜欢跳崖这种古早梗   掐指一算,不日就将完结 第71章   “轻城, 你的事,沈姣与我说了。”秦殊道,“难怪你从小就和普通孩子不一样。”   易轻城愣了一下,沈姣把这个告诉他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们……也像现在这样吗?”   秦殊想趁这个机会, 好好问清楚她是怎么想的。   易轻城抿唇, 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回答?说他们其实像仇人一样,说他后来册封了沈姣?   不对,沈姣若是要告诉他, 一定会把他们的关系也说了,这样才好挑拨离间。   “沈姣都跟你说了吧。”   秦殊一顿, “嗯。”   易轻城迟迟不再说话。   “我想听你说。”秦殊声音轻柔, 循循善诱。   沉默了一会,他感觉胸前衣襟湿了, 她哭了。   好像一说起他,她就有无尽的泪水要流。   原来他这么让她伤心。   “对不起……”秦殊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他,你是你, 你们不一样。”易轻城声音微冷, 似乎在极力忍着哽咽。   她翻过身背对着他。   ……   “可你终究还是要回去的,”秦殊道,“孩子还在那边。”   秦殊怕她宁愿抛下孩子,也不再回去。   易轻城没说话,她也在苦恼这个问题。   秦殊也没再逼问她, 他目光瞥向屋中燃烧的炉火。   他趁易轻城昏迷的时候,在她身上找到了月石粉,还好她是随身携带的。   -   易轻城醒来,盯着房间发了会呆,才发现这里竟然是长偕殿,她之前的房间。   寒枝进屋来伺候她洗漱,易轻城奇怪地问道:“我昨晚还在江左,怎么现在就在宫里了?”   “姑娘睡了好几天,太医也束手无策,说是像中邪,陛下就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让国师大人照顾姑娘。”   易轻城一愣,惊道:“那,那秦殊他知不知道我……”她吓得声音都在抖。   寒枝摇头,“陛下没怎么在意,将你送回来后,他就没有再过问什么了。”   易轻城将信将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我怎么在宫里?”   “韩咏派人刺杀陛下未遂,现在正被通缉,陛下让姑娘回来继续当宫婢。”   ……怎么她一觉醒来,世界都变了。   韩咏刺杀秦殊,易轻城倒不惊讶。回来就回来了吧,下次有机会见到沈肴再好好问他。   易轻城在长偕殿里陪孩子过了几天,才终于见到秦殊。   她正陪两个孩子在玩九连环,看到秦殊进来,立即就想告退。   “不必,你们继续。”秦殊兀自坐在上首看卷宗,再也没管他们。   易轻城愣愣看着他,才发现他穿的不是龙袍,而是一件很简单的普通青衫,看着没有平时那样威严,反倒显得年轻许多。   易轻城想起梦里那个秦殊,觉得真像一场梦。   小花转转眼睛,伸出小手拍了拍阿宝。   “你听过想皇子和小郡主的故事吗?”阿宝拉着易轻城的衣服。   “啊?”   “都是父皇跟我们说过的。”   秦殊还会讲故事?易轻城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秦殊还全神贯注地盯着卷宗,板着一张脸,仿佛全然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从前有一个小皇子不受宠爱,幸好他遇见了一个小郡主,郡主陪他一起长大……”阿宝比手画脚,有点口齿不清,叙述得颠三倒四,但易轻城还是听懂了。   “后来小皇子成了皇帝,和小郡主还生了两个可爱的娃娃。”   秦殊望着坐在两个孩子中间的那人,他现在能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她,因为他知道易轻城不敢转头看他。   如果她回头,秦殊也就不用担心与她相认会将她吓跑了。   可是她没有,自始至终易轻城都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这是他们的故事,经过秦殊美化的故事。   可惜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那陛下有没有和殿下们说过,”易轻城终于开口,秦殊凝神细听。   “还有一位大家闺秀十分爱慕这个皇帝,两人无论是外表还是手段都很相配,不像那个郡主,只会好吃懒做,还恃宠而骄,最后死了。”易轻城从沈姣的角度说着,“那位闺秀终于成功代替了郡主,还成了太子和公主的后娘。”   两个孩子目瞪口呆。   “沈氏!”秦殊恼火地打断她。   她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这么说。   易轻城猛地站起来,仍然背对着他,“臣妇去趟茅房。”说罢就匆匆跑出去了。   秦殊从她声音中听出一丝哽咽,立即丢下奏折追了出去。   寒枝和焦匡守在门外,正唠嗑呢,焦匡还想向她打探一下陛下怎么对沈姣回心转意了,就见易轻城奔了出来。   她跑得太快,寒枝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她的背影。   焦匡看清楚了易轻城的脸色,笑嘻嘻对寒枝道:“她肯定是被陛下骂哭的,看来是我多想了,陛下没有对不起皇后……”   话音未落,秦殊就冲了出来。   焦匡:??   这情景怎么莫名眼熟。   来不及多想,焦匡想追上去,又被寒枝拉住。   “大惊小怪什么,从前不都习惯了么,以后还有得看呢。”   焦匡:……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易轻城想找个地方洗把脸,可是她又急又怒,找不到也懒得找,直接坐在湖边,掬着湖水。她动作粗鲁,水将衣服淋得一塌糊涂。   秦殊站在易轻城身后不远处,没有上去。   这种时候,她不想让他看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过了许久,秦殊觉得她应该好一点了,才慢慢走过去。   这些直觉,都是秦殊爱她那么多年攒下的经验。   他刻意加重脚步声,让她察觉。   易轻城只是微微侧头,果然没什么反应。   “陛下要罚我吗?”她仍坐在地上,背对着他眺望着湖面。   “为何要那么说。”   轻城其实很胆小,胆小到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让她用沈姣的身份来谈他们俩的事,也许会更好一点。   “我说得不对吗,”易轻城轻笑,“陛下那时候在皇后娘娘那吃了闭门羹,不就转而喜欢我了吗?”   秦殊一怔,想起那日孩子生辰,她对焦匡说“他始乱终弃”,当时秦殊以为那只是沈姣疯言疯语,未曾深思,原来那几个字背后包含了这样的委屈。   他知道沈姣从中作梗故意让易轻城误会的时候,立即就去向她解释。   可是她却始终无动于衷的样子,秦殊也就灰心了。   他也有他的骄傲,他是九五之尊,何曾如此低声下气对一个人?   只是秦殊从来没想到,原来易轻城这么在意,一直到今日,成了这么大的心结。   “朕知道你派人去煽风点火,但我没去解释。反正她也不在乎,不是吗?”   秦殊看见易轻城的背影一颤,他继续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什么。只要她肯来见我,哪怕只是让人捎个话,用什么理由都好。”   “长偕殿中都是我的人,但凡她有一点想见我的意思,我总会知道……那样我就会放下一切奔回她身边。”   “可是她连这样卑微的机会都没给我。”   秦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双目通红。   “元年九月,我毒伤未愈,她主动来侍疾,你知道那时我有多高兴吗?可是我醒来的时候,却看见她偷拿玉玺,为了帮沈肴。”   易轻城僵住。   这事确实有过,她从不知道秦殊那时是醒的。   难怪后来秦殊也没追究过,原来他都知道。   “她盖完章就走了,从始至终也没看过我一眼。她医术那样好,却从来没为我诊治过,反而是你为我解了毒……她大概真的是想看我死。”   他语气苍凉,每个字像刀一样剜着她的心。   “不是这样的,”易轻城转身看着他,已是满脸泪痕,“是我救的你,是我救的你!”   秦殊一怔,只觉得时间都静止了。   易轻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剧烈喘息着,无话可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干脆转身跑了。   秦殊没有立刻去追她,他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什么叫“是她救的他”?   秦殊恍惚地回到长偕殿,召来寒枝,询问当年的事。   当初他病好后,也曾怀疑是不是沈姣偷了易轻城的成果,便问过寒枝。   寒枝的回答和当初一样:“那段时间姑娘就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寒枝一直陪伴在易轻城身边,又心细如发,易轻城怎么可能在瞒过她的情况下研制出解药?   秦殊和寒枝都知道,易轻城既然那么说,就一定不是骗人。但是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忍受被人冒充这种事。   寒枝想到什么,道:“那时的账本还在,奴婢去对一下药材用量,说不定会有些线索。”   “不必,”秦殊有些疲惫地摆手,“朕怎么会不信她。”   只有她不信他,她连她自己也不信。   秦殊坐着缓了缓,准备去找易轻城。   过去很长的时间里,他们都在等彼此先低头。   秦殊回想起她在自己面前死去的画面,仍是心如刀割。等一个人等到世界崩塌,才知道原来她来不来并不重要。   本来一切就是他强求来的,本来就是他更在乎她。她已经那么固执,他为什么还要蠢得和她一起固执?   秦殊认了,他就是栽在她手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卑微男主,在线追妻 第72章   易轻城觉得, 自己肯定已经掉马了。   之前她就在怀疑,但是都被寒枝和沈肴糊弄过去了。而这次,她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寒枝倒戈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易轻城没想到,连沈肴都帮秦殊骗她!   掉马就掉马吧,反正迟早也是要掉的。易轻城想, 也许, 她可以尝试和秦殊重新开始。   但现在想这么多已经没用了。   易轻城望着幽暗的密室叹着气。   她跑走以后,还没冷静下来,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口鼻, 然后被迷晕了。   又双被抓了……   易轻城醒来的时候,韩咏就坐在床边, 把玩着从她手上取下的小银镯。那是易轻城为了防身, 特地去打的,里面也装了迷药。   “我想了很久, 你是怎么给我下药的,果然被我猜中了。”韩咏看着镯子轻喃,“设计得真精巧。”   阴魂不散。   易轻城翻了个身, 根本不想理他。   等等,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换了件衣裳,所有贴身之物都没了,连头发也是披散的,一根簪子都没留。   “你!”易轻城又惊又怒。   韩咏笑了笑, “你放心,衣服是丫鬟换的。”   “你不想问”   不想,用得着问吗?要么就是威胁秦殊,要么就是贪图她的美貌或者二者兼有。   从前她在秦殊身边也经常被人抓过,易轻城心理素质相当好。等到韩咏走了,她才起来好好察看室内。   密室很小,四周都是石壁,比外面阴凉,还有些潮湿,应该是建在地下。除了床、桌椅和一个小衣柜以外,再无其他。   易轻城打开衣柜,里面还是之前韩咏给她买的衣服。   ……   韩咏再回来的时候,只见易轻城坐在床上,头发蓬乱披散,看不见脸,形似女鬼。   他蹙了蹙眉,从怀中取出一把小银梳,想来给她梳发,“你做什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易轻城躲开。   韩咏顿了顿,出去了。   不一会他回来,手中多了一支簪子递给她。易轻城接过,一语不发地将簪子摔到地上。   韩咏没恼,也没强迫她,只是捡起来就离开了。   第二天,韩咏又来了。   “我想,既然你不用我送的簪子,那我就去长偕殿拿了一根。”   “你胆子真大。”易轻城简直觉得他有些疯狂。   侍卫都是怎么回事,让人溜进长偕殿都不知道!   韩咏无所谓地笑了笑,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是支普普通通的木簪。   易轻城愣住。   “我见它被放在冰棺里,想着应该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所以就拿来了。”   易轻城不可思议地瞪着那根簪子,上面镶着一颗黑珠。   是在梦里,被施梅雪折断的那根,但是这簪子看起来却很新。   梦里秦殊说过要重新给她做一支,但后来事情太多,一直没顾上……   他怎么知道?   是他,重新做的?   韩咏见她双眼微红,有些惊奇,“看来你很喜欢这簪子,我没拿错。”   易轻城没说话,给自己挽髻簪上。   韩咏离去后,婢女来给她送饭,顺便将灯点上。   没有人在的时候,密室里都是黑的。   看守易轻城的婢女原本有两个,都会武功,今天却只来了一个脸生的。   易轻城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她,观她身形,应该不会武功。   “之前来送饭的那两个人呢?”   婢女低眉顺目道:“那两个姐姐临时有事,就换成了奴婢。”   易轻城没再说话,吃过饭,婢女上前收拾碗筷。易轻城站起来,帮她一块收拾。   “姑娘歇着吧,怎能让您亲自动手。”婢女有些惶恐,易轻城突然抬手点中她的穴位,婢女眼睛睁大了一瞬,随即晕了过去。   易轻城和她交换了衣物,然后拿起桌上的油灯抛到床上引燃,   浓烟弥漫,狭小的屋中立即难以视物。   “救命啊!着火了!”易轻城扶着昏睡的婢女大喊,门外的守卫立即冲进来。   易轻城用湿帕子捂着脸,趁乱跑出门。   刚一出来就撞上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竟然是韩咏。他神色紧张地望着室内,顾不上看是谁撞到了自己,一把将她推到一边。   易轻城暗自庆幸,结果一转头,看见韩仲书也来了。   虽然之前就猜到他还没死,但乍一碰上,易轻城还是有些害怕。   溜了溜了,易轻城转身就走。   “站住!”韩仲书毕竟眼毒,一下就认出了她。   所幸韩咏刚刚那一推,将她推到韩仲书对面,中间人又多又乱,加上地方窄小,韩仲书一时竟过不来。   密道只有一条路,易轻城也顾不上会不会有机关,一个劲地往前跑。   越往里越黑,越安静。   最后堵住她的是一道石门。   易轻城在黑暗中摸索着机关,急得身上满是冷汗。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易轻城吓得几乎心脏骤停,她一咬牙,握着手里的簪子,毫不留情地刺入来者的胸口。   黑暗中的人闷哼了一声,易轻城听到机关开启的声音,随后石门缓缓升起,天光涌入。   易轻城一怔,几滴鲜血落进脚边的泥土,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韩咏一手撑在身侧墙壁的机关上,脸色有些苍白,唇角却依旧带着微笑。   易轻城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   “娘子果然狠毒。”他像往常那样唤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韩咏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手,将簪子全部刺进去,然后再推出来,血珠淋漓洒落,整根簪子都被鲜血染红。   大哥,你干啥自虐啊?!   易轻城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是该心疼簪子还是心疼韩咏。   血流如注,韩咏闭了闭眼,额上蒙上一层虚汗。再睁眼望向她时,映着曦光的眼睛闪亮而沉着,像在看一只即将要放生的鸟儿。   “这算是我欠你的,你走吧。”他低声说,语气无波无澜。   后面逐渐传来许多杂乱的脚步声。   若不及时治疗,他性命堪忧。   易轻城迟疑的目光在韩咏身上盘旋不定,他始终微笑不改地凝视着她,仿佛身受重伤的人不是他。   易轻城慢慢后退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抓着还在滴血的簪子转身跑了。   她的身影很快隐入旭日竹林中,轻灵得像只掠过春天的燕子,从他眼中消失,带着全部生机一起离去。   韩咏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捂着伤口,支撑不住地顺着墙靠坐下来,只觉得全身冰凉,一丝力气也没有,晨光照在身上,格外的暖。   韩咏第一次见到易轻城,是十一岁的时候。为了让父亲看到自己,他独自一人混进了秦殊的领地。   就像之前在梦中那样。   然而那时他就在城外染上了时疫,进城后没几天就发作了,同时瘟疫也全面爆发。   人人自危,没有人会顾得上一个陌生人。   那时韩咏毕竟只是个孩子,倒在街头,身体开始溃烂,流脓,发臭。   韩咏其实很习惯这种被人忽略的情况,反正他母亲早逝,父亲也从来不在意一个庶子,他一个人来去了无牵挂。   死了就死了罢。   可是他没想到,他还能活过来。   韩咏睁眼,房间里弥漫着烟雾与药味,还有许多和他一样的病人躺在地上,身上的伤口都被妥善处理了。   她戴着斗笠,韩咏只能看见层层白纱,看不清她的脸,只是听着声音十分年轻,颇为古灵精怪。   “还好你还小,不会破相,以后就会长好。”易轻城拍了拍他的头,将药递给他,又塞了颗糖给他,就继续去看别的病人了。   韩咏茫然,目光追随着她,只见她和别人说的话都差不多,遇到小孩子,就也送一颗糖。   韩咏在医馆待了几天,才发现她身份特别。他身子好一点,就帮她一起照顾其他病人。   说来那段时日,真是他此生唯一安宁悠闲的时光了。   她明明也大不了他几岁,还是个女孩,却能够担起这么大的重任。   寒枝和沈肴总是陪在她身边,白术虽然很严厉,但对她也很好。就连秦殊那个淡漠高傲的男人,也天天纡尊降贵往医馆跑。   她仿佛被很多爱围绕却还不自知。   韩咏既羡慕,又钦佩。   后来病好了,他就默默离去了。韩咏不再盲目,他小她三岁,既然追不上,就用这段时间好好筹谋。   ……   韩咏总想送她点什么,但是他想,她那么没心没肺的,送什么都会被丢掉。   他不想再被忽略了。   那根簪子对她意义非凡,她一定不会丢。以后每当她看见那簪子时,都不会忘记,那上面染过他的血。   -   易轻城第一反应就是逃往皇宫,韩府离皇宫不远,很快就到了宫门口。   正碰上一队禁卫军出来,领头的将军见到她,立即挥手道:“将这妖女拿下!”   ??易轻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禁卫军扣着双手押住了。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为什么要抓我?”   “你还敢问,你用禁术谋害皇后娘娘,陛下盛怒。所幸皇后娘娘现已醒转,陛下这才暂时留着你的命,让你在天牢里听候发落。若皇后娘娘还有”   “你说什么?”易轻城怔愣在原地。   醒转?醒来的那个人……   没有人回答她,她直接被押入天牢。   被押走的时候,易轻城才注意到,宫城上系满了红绸,像是准备要办喜事。   -   沈姣醒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守在榻边的秦殊。   她没来得及思索,就被身体的疲惫与疼痛折磨得吸了一口气。   “醒了?”秦殊握起她的手,温声道:“你刚醒来,身体还未恢复,别动。”   沈姣一滞,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秦殊他身穿月白常服,双眸如星,唇弯如月,是沈姣从未见过的温润如玉。   原来在与她在一起时,他是这样的吗?   沈姣垂下眉睫,眼波中闪过一丝深色。   “睡傻了吗?”秦殊笑问道,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沈姣很快回过神来,回忆着易轻城的样子,含嗔地捂着鼻子瞪了他一眼。   谁也不知道,早在四年前易轻城还未离开时,沈姣就一直在悄悄观察模仿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然后故作无意地在秦殊面前表现,只为博他偶一回顾。可是他无动于衷,甚至厌恶。   她如此纡尊降贵去学一个粗俗不堪的女人,换来的却只有嘲讽和侮辱。沈姣想起来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尽管过程有些曲折,出了不少意外,但好在成功了。   这一回,看他如何能辨认出来。   沈姣还是不大放心。她清楚这个男人的精明,一点蛛丝马迹或许都会让他起疑。   “沈姣如何了?”她试探着问。   “怎么一醒就惦记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秦殊蹙眉,不大乐意,“放心,我已将她打入死牢,等到你彻底好了后,我就杀了她。”   沈姣垂下眼帘,遮去眼中冷意。   “还难受吗?”秦殊抬起衣袖拭去她额头的细汗,哄道:“乖,忍过这一阵就好了,毕竟死而复生已经是万幸了。”   她苍白的脸颊上浮现一点微凉的笑意,点点头。   秦殊扶她躺下,掖了掖被角。   沈姣闭上眼,她不太敢睡,她怕一睁眼被打入死牢的又变回了自己。   她感受到一道温柔爱怜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像一只轻轻落在花瓣上的蝶,没有丝毫猜忌。   沈姣真心地爱过秦殊,如今甚至还会因他这般的目光而心神触动。   可那又怎么样呢?   再深再真的爱,在这么多年的磋磨下,早就破灭无几。   她能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自己,这目光不是在看她。   沈姣已经打好了盘算,自欺欺人也罢,无论如何,她不会让他们比她好过。   杀一个人很容易,但若想击垮一个人,则要彻底地毁灭他的希望与信念。   先折磨死那个女人,再与秦殊共享荣华,待到百年之后再告诉他真相,不是很有趣吗?   光是想想就让她兴奋到颤栗。   接下来几天,秦殊放下一切政事陪着她。   这身子仿佛重组似的,沈姣每晚都要吃药,让自己昏睡过去,才能得到片刻休息。   但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她能忍。   过了一段时间逐渐好转,沈姣才松了一口气,开始准备斩草除根。   晚间,寒枝端着药来伺候她服下。   “陛下还在处理政务,不能来陪姑娘了。说起来,姑娘醒来后,比从前乖了许多呢。”   沈姣低着头喝药,目光闪烁。   寒枝对易轻城也了如指掌,以防万一,她必须要想办法除掉寒枝……   等等,如果寒枝发现了她的变化,难道秦殊会一点察觉都没有吗?   沈姣没来得及想太多,药效已经产生作用,她一下便晕了过去。 第73章   天牢里又黑又冷, 阴气森森。易轻城抱膝蜷缩在一角,身下垫着脏污的稻草,手中还握着那满是血的簪子。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理她。   易轻城筋疲力尽,更多的是灰心与绝望。   秦殊把沈姣当成她了吗?他怎么那么傻,都认不出她吗?   就没一个人能认出她吗?   狗男人倒是无所谓, 可是小花和阿宝怎么办?   易轻城想得脑袋疼, 晕晕乎乎睡过去了。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在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四周站了一屋乌泱泱的侍卫。   这场景似曾相识。易轻城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她看见秦殊坐在床前,床上躺着一个面色枯槁的女子, 紧闭着双眼, 正是她自己!   易轻城一时无法思考,她怎么又回到这时候了?难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都只是她死后的一场梦?   秦殊看着床上的她,苍白的嘴角微抿,易轻城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那里被泪光占据, 如同碎裂的星辰。   秦殊让人去寻了冰棺,然后亲手为她整理遗容,动作轻柔,仿佛怕打扰了她的沉眠。   “我来迟了,对不起。”他低声哽咽, 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一滴泪遗落在她乌发间。   秦殊像往常那样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殊哥哥带你回家。”   他抱起她向屋外走去,所有人肃静无声,即使垂着头,也能感觉到悲恸的气息。   秦殊将她放进棺中,面无表情地看着棺盖缓缓合上。   易轻城看见他忽然抬头看向天空,她也跟着抬头看,一片薄云正好遮住了烈日,天地微微清凉了些。   ……   “轻城,轻城――”   易轻城蓦地醒转,只觉得眼角湿湿的,视线逐渐清晰,朦胧泪光中看见秦殊的脸。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他关切地问,话音未落,易轻城就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了一顿。   秦殊很快就感觉到胸前衣襟湿透了,印象中轻城上一次这么毫无顾忌地大哭,还是小时候的事了。他手足无措地搂着她,拍着她的肩。   秦殊便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好了好了,不怕,殊哥哥在这。”   易轻城很快哭够了,揪着他的中衣擤了把鼻涕,又细水长流地哭了一会,半晌才抽抽搭搭地道:“我梦见现在都是梦,我又回到在扶风县死掉的时候。”   秦殊一怔,胸口又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我看着你把我的尸体抱进冰棺,看到你哭,我也很难受,可是在梦里什么都做不了……你还跟我道歉说你来迟了。”   当时确实是这样的,秦殊回想起来,那种心痛的感觉他还记忆犹新。   “都是梦。”他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也是宽慰自己。   易轻城这才反应过来,她抽出手,往后挪了挪,环顾四周,是在长偕殿里。   “我怎么在这啊?”   “那你还想在哪?”秦殊好笑地看着她。   易轻城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她忍不住摸着脸。   她回来了!   “沈姣呢?”易轻城心有余悸。   “死了。”秦殊目光微冷,不想听到这讨厌的名字。   秦殊早就和沈肴找到了能让易轻城回来的方法,起死回生,她的身体会遭受巨大的痛苦,秦殊怎么舍得。于是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沈姣代替了一段时间。   秦殊知道是韩家掳走了易轻城,他派人寻找,如果能找到易轻城,就将她放在天牢里保护起来。找不到也没关系,到时候她自然会回到自己的身体中。   现在算是彻底平息了,易轻城还有些恍惚。她想起自己在牢房里一直握着的簪子,问道:“那个,你有没有看见簪子。”   秦殊一顿,莞尔从怀中取出那根木簪,属于韩咏的血迹已经被洗去了。   易轻城想起来,问道:“韩咏和韩仲书怎么样了?”   “已经被捉拿了,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秦殊狠狠说完,还有些生气地刮着她的鼻子,“你啊,竟然真的嫁给韩咏。”   “那不是你让我嫁的嘛,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抗旨吗?”易轻城翻着白眼。   秦殊没再往下说,他知道,那是因为她根本不打算向他坦白。   “其实,韩咏没伤害过我,他也没什么野心,你要不……”易轻城求情的话还没说完,就在秦殊要吃人的眼神下闭住了嘴。   算了算了,自求多福吧。   “你刚醒来,就让我放了别的男人?”秦殊还不依不饶。   完了,引火烧身。易轻城想了半天,瞪着他道:“你还敢说我,你怎么想起来给我做这个簪子?”   秦殊噎住。   “你什么时候入梦的?”易轻城气愤,她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只有最后一次,”秦殊老实交代,“当时你昏迷不醒,我才去救你。”   易轻城还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她挣扎着下床,秦殊扶着她,“你要去哪?”   易轻城不说话,走到自己从前住的耳房里,翻出一个小册子。   “你看,”易轻城指着,“第一天回来的时候,你砍了我一刀。还有后来,你掐我脖子,还把我手弄脱臼了……”   她一桩一件记得清清楚楚。   秦殊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   易轻城惊了,他还随身带着凶器?!   秦殊抽出匕首,就要往自己身上刺去。   易轻城吓得急忙抱住他的手臂,“你干什么?”   “还你啊。”秦殊轻声说。   易轻城黑着脸,把匕首从他手里掰过来,丢到一边。   “那要不肉/偿?”秦殊笑道。   ……   皇后娘娘起死回生的事一下传遍了宫闱乃至京城,人人称奇,都想打听这其中的秘密。   易轻城待在长偕殿里还是一如既往,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就撸狗撸娃,依旧不给秦殊好脸色。   一直到晚上都没见到秦殊,说是还在忙。易轻城有些不忿,她才回来几天,这厮就对她爱理不理了。   她还是不是他的心肝宝贝了?   晚上,秦殊一来就见易轻城睡在两个孩子中间,一手一个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横流。   秦殊俯身轻轻把孩子们抱到偏殿的小床上。   “什么时辰了?”易轻城稍稍醒了,含糊地问。   “四更天了。”他轻语呢喃,她占据了整张床,秦殊只好坐在边上看着她的睡颜,生怕她下一刻又要消失。   “赶紧睡吧,待会还要上朝……”易轻城来不及说完又睡过去了。   秦殊心里一热,忍不住低头亲着她的脸。   “你干什么呀。”易轻城被他弄醒,生气。   “我想亲亲你。”秦殊低声说。   易轻城不语,他又亲了几下她的脸。   “滚吧滚吧。”她卷着被子往里一缩,秦殊笑起来,顺势躺上去抱住她。   他想起那段时间,他在棺里抱着冰冷的她。还有她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守在这冷清的殿里……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轻城,谢谢你。”秦殊含住她的耳垂。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易轻城忽然开口,想了一会才含糊地道:“我小时候的事……”   秦殊一顿,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没告诉她,其实她根本不是什么郡主,而是被疯癫的华阳从别人手中抢来的孩子。   而他杀华阳也是为了她。   秦殊淡然道:“过去的事,你忘了便忘了,何必再让你记起。”   易轻城没说话,过了很久,秦殊才听到她吸了吸鼻子。   “你知不知道,我因为这个记恨了你很久。”她声音颤得厉害。   秦殊敛眸,“知道。”又补上一句欠揍的:“反正也不差这一件。”   易轻城噗的一声,也不知是哭是笑。   她抬头看着他,“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你满意了?”   秦殊一怔,依旧温声道:“你还有孩子,还有寒枝,他们都很爱你。”   ……   易轻城终于忍不住细细哭出声,也不知是为何而哭。   秦殊没有哄她,他知道这朵敏感的蔷薇早已习惯独自抗下风雨,从来没有如此坦然地绽放过伤口。贸然的安慰与怜悯,只会令她竖起浑身的刺。   他只要在她随手可及的地方,静静陪着她就好,这样她就能感受到。   她的苦,她的泪,她的倔强她的脾气,他都知道。   易轻城哭好了,又笑起来,抽抽噎噎地说:“你明明比我惨多了,怎么这么会哄人?”   秦殊莞尔,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咬。   “总要有个人先成熟,先给予,先撑起一段感情,一个家。”   “轻城,这实在是件不比治国容易的事。从前我不明白,现在也还不是很明白,也许以后都不能完全明白,你多容容我好吗?”   易轻城定定看着他好一会,道:“以后我和你吵架,要是口不择言,你不要当真。”   秦殊失笑:“我知道,我又不傻。”   易轻城扑进他怀里闷闷道:“是我傻。小殊子,你独守空房四年,委屈了。”   秦殊挑了挑眉,桃花眼含情撩人,“是啊,陛下要好好补偿才是。”   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动更待何时?秦殊抚着她的背。   易轻城推了他一下,翻过身去,“身子还有点疼,小殊子,过来给朕捶捶。”   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秦殊目光一动,笑应了一声,给她捏肩捶背。   起初还挺认真,易轻城舒服地闭眼放松。   然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发现不对劲……   那两只手溜到前面,迂回往下,即使隔着衣服,还是噌一下在她肌肤上燎出火花。   易轻城慌忙握住他的手,声音有点颤:“你干嘛!”   耳边贴上他炽热的呼吸,秦殊嗓音低沉而沙哑:“给你做全套。”   易轻城忍不住老脸一红,果然不能轻易让这厮靠近自己……   第二天,早朝取消。   秦殊捻着她鬓边绒发,低头轻吻她的脸。   易轻城躲了几下,睁开眼剜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秦殊莞尔一笑,艳胜春光,“你不用动,殊哥哥来服侍你。”   ……   易轻城本当他说笑,结果见秦殊当真起身覆上。   她惊慌地抵住他的肩,“你干嘛,大白天呢!”   “那又如何,又不是没这样过。”   这狗男人撒起野来真是不管不顾!   易轻城闭着眼,半天只见秦殊僵硬地定格在那里,脸色有   易轻城奇怪地看了他一会,发现他扶着腰。   “腰疼了?”她恍然大悟,有点幸灾乐祸。   秦殊还逞强地摇头。   “你说你,一把年纪了,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易轻城将他按倒在榻上,手指点着他的唇,眉睫弯弯,狡黠地低声道:“你不用动,我自己来。”   秦殊眯起眼眸。   易轻城拉着他道:“翻过去。”   秦殊挑眉,乖顺地趴在床上,心里甚至有点小兴奋。   易轻城却下床跑了,一边跑一边穿衣服,“等我一下哦。”   “好了没有?”秦殊有些不耐。   没人理他。   过了一会,他终于听到脚步声,转头,易轻城拿着一卷针来,要给他针灸。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秦殊:……??   我衣服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   光有物理治疗还不够,易轻城还给他熬了些补药。   “你是觉得我不行了?”秦殊扶额,觉得很受打击。   易轻城怎么敢?但是他这样白天工作晚上还纵x过度,易轻城怕他身体被掏空。   “这不是壮阳的,这就是普通的补身体的药,我也能喝。”她说着自己喝了一口。   呸,好苦!   秦殊见她这表情,皱着眉:“太苦了,我怕。”   易轻城睁大眼睛,“你是阿宝吗?快三十岁还卖萌??”   秦殊毫不害臊,搂着她的腰:“轻城喂我。”   “你爱喝不喝。”   秦殊定定看了她一会,易轻城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离开,不料他拿过碗,咕嘟几下干完。   “不是怕苦吗……”易轻城没说完,就被他封住了唇。   苦涩的药味在两唇间漫开,确实有点苦。   她愣愣站在那不动,秦殊得寸进尺,将她拉进怀中。   稍稍分开了一些,秦殊低头见她双颊生晕,唇上鲜红欲滴,捏了捏她的小脸,低声笑道:“这样才甜。”   秦殊说罢打横抱起她,走向漱玉池。   “试试你的药管不管用。”   易轻城被扔进水里,她惊呼一声,抹着脸上的水花,觉得自己像只饺子。   秦殊将她围在自己和池壁之间,捏起她的下巴。   “你不是很喜欢写这种桥段吗?”   “不是我写的!”易轻城当然不能承认。   “没关系,反正我很感兴趣。”秦殊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丧心病狂!   易轻城一开始还能在心里骂骂咧咧,后来就完全晕头转向了。   ……   水很深,包裹她全身,胸口闷闷的。双脚时而碰到大理石池底,然后向上浮起。   易轻城忍不住低泣,死死咬着唇,化成水似的绕在他身上。   她昏然在这微波上颠簸,仿佛一生的甘苦,都在此间沉浮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这个结尾怎么样,今晚我是污妖王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