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金屋藏起白月光   作者:乌合之宴   文案:   世人都说新皇姬亥光风霁月,朗朗君子, 实际上他为了往上爬舍得一身剐,跟猪狗抢过食,给宦官跪过地,也挑拨过父皇和皇兄父子相残,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定陵郡主殷却暄听祖母的话,认为新皇不简单,自打嫁给姬亥的那一天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小命。   后来有一天,她不小心勾到了姬亥的小手指! ! !   她怕的不得了,姬亥耳尖却红的能滴血………   眼睛不好小可爱vs白切黑帝王   久别重逢,男主单向暗恋   姬亥(招手):“满满你来孤身边。”   殷却暄(叹了口气躺平):“该来的总会来,天凉了,姬亥该毒死我换个有钱有势的新皇后了……”   姬亥痛心疾首将人扣在怀里“真是个小傻子!”   殷却暄:“我哪知道我是你的白月光!”   1:架空朝代,私设较多。   2藩王有自己的王宫和小朝廷。   3:还没想到以后说~   内容标签: 女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姬亥,殷却暄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陛下暗恋皇后已久 第1章 楔子   锦衣华服的太子姬令幺手中握着一截乌黑油亮的皮鞭,桀骜的仰着下巴,俊秀的小脸上满是傲气,他指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人冷哼   :“姬亥!学个狗叫来听听!或者从本宫□□爬过去!”   姬亥身躯瘦弱,顺从的跪在地上,散开的发遮住他的脸,他朝着地上磕了几个头,声音沙哑:“还请太子饶我一次。”   他活得艰辛,受惯了屈辱,无论怎样的境地,为了活着,他什么屈辱的事都做得。   姬令幺一急,扬起手中的皮鞭一下又一下抽在姬亥身上,姬亥不再出一言,只微微扬起笑来,嘴角流下鲜血,希望太子发泄过后赶紧离开。   衣衫炸裂,皮开肉绽,单薄的后背上一道一道纵横着蛮横的鞭痕,新旧交叠,皆是太子的手笔。   “本宫命令你!你敢抗旨不尊!看本宫不抽死你!”   姬令幺气急败坏,却不屑于再唤姬亥的姓名,一是觉得姬亥配不上与自己同宗同姓,二来姬亥这名字起的荒唐随意,姬令幺怕脏了自己的口。   “大哥!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去把泔水桶搬来!”二皇子扯了扯太子的袖子,扬声吩咐宫人。   满脸横肉的陈公公捏着姬亥尖削苍白的下巴,拍了拍他的脸,姬亥乌黑的眼珠一转不转,光芒尽失,若不是还喘着气,与死人无异。   姬亥生的实在是漂亮,虽然年纪尚小,吗但棱角分明又带着温柔的弧度,极为秀美。   只见他缓缓启唇,分明处在变声期,声音难听,但入耳却异常温柔,好似春水:“若是太子与二皇子执意,我什么都愿意做,但请不要抬泔水桶来。”他受□□之辱死不了,若是喝了泔水,指不定就死了。   姬亥唯一的内侍江从,自一旁扑上来,冲着姬令幺一行人磕头,涕泪横流:“太子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六殿下大病初愈,年纪又小,才十二,求您饶了他!”   太子姬令幺跋扈一笑,用皮鞭的梢头勾起姬亥的下巴,挑眉道:“晚了!”   陈公公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把江从踹飞在地,从泔水桶里舀出一勺酸臭的泔水,捏着姬亥的下巴照着他嘴里灌。   姬亥昏迷前最后一眼,所见便是年幼的殷却暄。   作者有话要说:姬亥:每一个反派boss,背后都有一个悲惨的童年……   开文了!!!敲锣打鼓放鞭炮!!!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看一代反派追妻! 第2章   刚近昧旦,窗外笼着一层薄雾,窗内的寝殿灯烛早燃尽了,只剩下朦朦胧胧的黑,隐约可见道瘦弱人影直挺挺的僵坐在妆奁台前,气氛有几分可怖。   殷却暄身体小幅度的颤抖着,面色是不正常的苍白,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湿濡的贴在她惨白细腻的皮肤上。   哥哥在梦里向她呼救,血从银色的铠甲里涓涓流出,四面破空而来的利箭将那个原本俊逸温雅的青年刺成了筛子。任由她怎么呼喊,却无法靠近哥哥半分,只眼睁睁看着哥哥在梦里断了气。   再一转,就是皇宫里那一场大火……   “满满!满满……”   有人在火海里急切喊她的乳名,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痛苦的将三面立放的水银镜飞快逐一扣下。   外头人听见里面细微的动静,呼呼啦啦一众都挤了进来,步伐匆匆,生怕她出了什么事一样。   “郡主!郡主!”为首的奶娘辛幼娘将殷却暄虚抱在怀里喊着她,细心的替她擦拭额上的冷汗。   其余人点灯的点灯,捧水的捧水,死寂的房内才算有了几分生气。   殷却暄被这一叫,才大梦忽醒的喘着粗气,无力的依托在辛幼娘怀里。   “郡主,都过去了……过去了……”辛幼娘抚摸着殷却暄光滑如练的发,粗哑的嗓音愈发多出湿濡的泪意。   “哪里都过去了?没有……”   许久,殷却暄在辛幼娘怀里摇头,幽幽正色。只是她声音细软,只添几分娇弱罢了。   侍奉的人皆是屏声敛气,不敢应对,心头漫上悲哀。   宣王作为藩王历代镇守平阳城,这一代除却太王妃,只剩下宣王殷却骁与妹妹定陵郡主殷却暄相依为命。   今上忌惮,便将年幼的郡主招去皇宫做质子。可怜两年前,宣王被奸人设计,万箭穿心死于敌军埋伏,皇宫也生了大火,郡主的眼睛在火海中被烟熏坏了,至今视物还模糊着,连带着忘却了在皇宫的一切。   宣王宫里只剩下祖孙二人,明眼人一眼就望清了他们的未来,不是穷途末路是什么?   辛幼娘摸了摸殷却暄瘦弱尖削的肩胛,将话题转开:“郡主似又瘦了,衣裳都不合身了。”   可不是瘦了怎么的?   自打两年前遭了罪,回来后就整日精神恍惚,梦魇不断,没一日安睡过,一日比一日消瘦,抱着药罐子没法撒手。   亏得生的好,不然几个人挡得住这样憔悴?早该成了丑八怪。   辛幼娘欲哄着殷却暄再睡会儿,殷却暄抬手捏了捏眉间,那眉间原生的米粒大小的朱砂痣被捏的愈发殷红,她摇头软声道:“睡不着了,就坐一会儿,一会儿去给祖母请安。”   都知道她怕闹喜静,便不再扰她,一个个安顿好了后就退出去,将殿门阖上。   辛幼娘忧心的看了一眼三面被扣倒的水银镜,嗫嚅半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郡主平常看着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实际对自己的眼睛还是心有芥蒂,只怕老太妃担忧难过,才缄口不提。   房内重归宁静,殷却暄狠狠松了口气,伸出细白纤嫩的手在眼前晃了晃,还是只能见着道纤白的影子,细节却是怎么也瞧不清,再将手离近些,就又能瞧清一些。   她这眼睛不是什么都瞧不见,只是瞧不清,倒是不怎么影响平日里的生活,但一切都笼在雾里的感觉,最让人无力又痛恨。   “满满!”   她又想起火海里叫乳名的人,声嘶力竭……   跟着她去皇宫的人听说都死在火里了,她又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喊她名字的这个男子到底是谁?   老太妃六十余岁,鬓发因悲痛而花白,眼睛却有神,脊背挺直,神态肃穆庄重,依稀可见当年披甲上阵的英姿,只是殷却暄却再也看不清她敬爱祖母的面容。   老太妃见了殷却暄,凝重的神色微不可见放缓半分,招手叫她来身边坐。   殷却暄屈身行礼,方才受宠若惊的拉着老太妃的手褪了鞋,一同坐在大炕上,使女将她的披风拿去烘着。   大炕正中安了檀木红漆的小几,上头摆着上供的白净瓷瓶,当中颤颤巍巍探出一枝风骨遒劲的红梅。殷却暄盯着那模糊的一抹红,微微失神。   老太妃亲自扯了墨蓝忍冬纹条褥来盖在殷却暄膝上,想殷切问候,出口声音却不咸不淡:“早饭吃了?”   “吃过了……”殷却暄将目光收回,埋着头,缠绕着手上的镯子,一板一眼的恭谨回答。抿着唇,面色凝重,有几分软糯糯的可爱,太王妃想要捏捏她的脸,却作罢了。   她素来对祖母都是且敬且怕,祖母庄严肃穆,自带慑人的威严,从未跟谁好声好气说过话。她年幼丧母,偏得宣王宫里上下疼爱,性子养的娇贵,总挨祖母训斥,所以一来二去,就生了距离。   老太妃深深的打量了对面的孙女,心疼之余,动了动嘴,又不知该继续同孙女说些什么,她这个人武断专横惯了,不会什么温情脉脉,最起码的关切都说不出口,问话也像审讯一样。   只得又扯了扯孙女身上盖的条褥,许久才憋出一句:“那就好……”   祖孙二人干坐了一盏茶时间,殷却暄觉得气氛过于沉闷,心尖打着飘开口问道:“祖母……”   “怎么了?”老太妃刻意放缓了声音,试图让自己更和蔼些,可惜收效甚微。   “您可瞧见有合适过继的人选了?”殷却暄问。   哥哥英年早逝,最好的法子就是从旁支种择一男丁过继来承袭爵位,祖母也有此意,但祖母怕提起过继一事,又让她想起哥哥,所以在她面前再三缄口,从不肯提,只私下里探访旁支子嗣,但她还是隐约听见了风声。   她今年已经十六,早过了及笄之年,轻重缓急也分得清,纵然她舍不得哥哥,可这宣王的爵位不能一直空着。哥哥去世两年,平阳城百官奏折,上朝听奏都是祖母代劳,实在力不从心。藩王在封地有自己的朝廷宫室,诸事不可谓不冗杂。   老太妃一听她问起来,手一抖,将杯中的茶水洒了一半去。   只是一息之间,老太妃就调整好了心态,见孙女并无什么旁的情绪,仅是单纯与自己商量过继人选,也就放下心。   “殷氏无论旁支主系,皆是人丁稀薄,想要找出个合适的人选来,的确过于困难。”殷却暄神色认真起来,朗声道。   “要么年纪大了,性子已定,心想着的全都是那些破事儿,一星半点儿都比不上你哥哥,要么年纪太小,我年事已高……”   “哥哥自然是最好的!谁都比不过!”眼见着祖母又要谈起生死别离,殷却暄壮着胆子打断老太妃越来越丧气的话。   她虽悲恸,但不能永久陷于悲恸,更不能拖着王宫上上下下消沉。   老太妃一愣,继而难得爽朗笑起来,难掩心痛“你说得对,谁比得上你哥哥?是祖母过于苛刻。”   倒不是老太妃与殷却暄敝帚自珍,殷却骁确是旷世难遇的奇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用兵入神不肖说,倚马千言不在话下。   年幼已可百步穿杨七步成诗,少年祛退敌三百里,书画棋艺广受赞誉,称得上天之骄子,加之容貌俊秀,身姿颀长,优秀的简直不像活人。   人人都说,宣王宫是集上下百年的精粹才得了这么一个麒麟儿。   当初殷却骁战死的消息一经传开,任谁都不信,这样如神超凡的一个人物,怎么会死?他就是活个二百年,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殷却骁越是优秀,他一死,无数的讥讽与看热闹的眼光就越盯着王宫不放,这世上的人,大多是见不得旁人比他好的。   自然,这样优秀的孙儿哥哥离去,老太妃与殷却暄所承受的痛苦更是翻倍。   太阳一转到辰时,到了殷却暄喝药的时候,嬷嬷将药并着一碟桂花粽子糖端来。   殷却暄嘴刁怕苦,喝药如要了她半条命,却不敢在祖母面前造次,乖乖捧了药在手里做心理建设。   太王妃严厉的看着她,生怕她出什么幺蛾子。   浓稠的棕色汤药冒着丝丝缕缕雪白的热气,苦臭熏人,殷却暄纤白的手指握着勺子缓慢搅了搅汤药,眉头微蹙。   分明草药是清香的,熬煮成汤药就成了一股臭气。   她屏住呼吸,狠狠灌了一口,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恨不得连胆汁都跟着一并呕出来,太王妃心揪了一下,四周的女侍围上来递水擦拭。   最后反反复复,一碗药只灌进去半碗,险些要了殷却暄小命,她脸上愈发苍白,衬得眉间朱砂痣更艳红些。   满屋子都是药味儿,殷却暄努了努嘴,虚弱的躺在迎枕上揪着被褥,红了脸,喏诺的想要说些什么。   太王妃不理她,只高声吩咐:“再去端一碗来,方才吐了大半,这药恐是起不了什么作用……”   殷却暄吓得心肝都跟着发颤,手指交缠在一起,却不敢出声反驳,她得好好吃药养病,养好了身体,才能和祖母一起守住宣王宫。   片刻后,殷却暄捧着药碗,正做着心里建设,就听见外头慌张的脚步声,杂乱踢踏。   王畿传来丧报,陛下驾崩了……   “砰!”   殷却暄手里的碗碎成片,药汁子四溅。   作者有话要说:满满的眼睛,请自行脑补一千度近视加上二百五十度散光~ 第3章   太子不满如今的地位,集结诸位皇子欲逼宫谋反,皇帝虽早有防备,但还是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场面,驾崩前绷着最后一口气将皇位传给了六皇子姬亥。   这既出乎意料,又在常理之中。   皇帝一共六个儿子,前五个都是姜皇后所生,极尽疼爱却合谋逼宫,最后一个老六是皇帝醉酒后临幸藩国公主所生,虽不得宠爱,但胜在安分老实,忠厚仁义。   老皇帝对姜皇后生的儿子寒了心,但却不忍心迁怒姜皇后,依旧让新帝尊姜皇后为太后,尽心侍奉。   宣王宫上下有条不紊的挂上了丧幡白绸,主仆上下摆出凝重悲痛之色,就算心中没有多少悲痛,也该做做样子,省得落人口实。   湘南地区冬日本不该下雪,却罕见的闹了雪灾,不少房子被大雪压塌,百姓流离失所,连带着附近几个州府收容难民,都跟着焦头烂额,哪里有心思关系皇帝驾不驾崩死不死。   眼下有泪痣的人,大多凄苦。太卜主祭祀占卜,自然也精通相面,无意间瞥见座上即将继位的六皇子姬亥,心中暗叹。命格虽极贵,却有孤家寡人之像。   转念想到姬亥过往身世,也觉得不奇怪,可不就是孤家寡人,六亲缘薄的命吗?   生母早亡,不为父喜。若非前五个皇子逼宫,谁想得起大梁皇宫里还有个六皇子?   太卜将叹息收敛,拱手道:“六殿下,臣夜观天象,本月二十五,有大吉之象,晴风和畅,可将登基大典设于此日。”   “本宫无意登基大典,今日召诸位贤臣,是为共同商议赈灾之事,湘南大雪,百姓流离失所,本宫每每想起便倍感痛心,夙夜难眠。   百姓为重,本宫登基为次,万不能在此刻劳民伤财。”   上首的青年声音清朗缓缓诉说,如冰玉铜磬,闻之忘俗,不由得想到公子如玉。   姬亥的母亲是异族人,所以姬亥的面容相较于大梁人,更多几分异域,身量颀长,气度雍容尔雅。   五官深邃却不过分,下巴尖削,下颚线条流畅分明,眼睛狭长,带着微微上挑的姣好弧度,却不显得轻佻,唇薄而色淡。   奇异的将凉薄与温柔这样相对的两种气质恰到好处结合起来。   生的好看之人总是格外容易得到优待,何况姬亥这番话说得实在漂亮,无论出于真心还是假意,都足够在诸臣当中树立好感,尤其与性格暴虐的前太子姬令幺相比。   兴许皇室这暴虐的血统是祖上传下来的,大梁自开国以来,历代的君王文治武功高卓,但性格皆暴烈冲动,不要说礼贤下士,让他们跟臣子心平气和的说话都困难。一言不合就能在朝堂上见血,提着剑追着人满大殿跑,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老太师侍奉了三朝君王,没有遇见一个像姬亥这样好性儿温柔的,他这颗吊着几十年的心扑通一下子就放了下来。   “陛下心系百姓,老臣感动,但礼不可废……”   众臣七嘴八舌的好言相劝,姬亥这才为难的决定将大典从简,饶是如此,都足够让人感动。   姬亥将用于登基大典的银钱全部用于赈灾,又妥善处置灾民,帮助他们重建家园,此举赢得了无数百姓的好评,皆称颂新帝仁德,将其奉若神明。   殷却暄托着腮趴在窗边看雪,她眼睛不好,也看不真切,只能瞧见殿前白茫茫一片,松软的让四周都陷入安静闲适。   她眨了眨眼睛,招手叫贴身使女皎皎过来:“我记得还有白兔皮是不是?”   皎皎如实点头,微微不解:“郡主要拿来用吗?”   又苦口婆心的劝阻:“郡主将这些东西放着吧,王宫有绣娘,缺什么只会一声便成了,您只管好生歇着。”   殷却暄却执拗的摇头,微微鼓起了腮帮子,有几分娇憨可爱:“前几日去祖母那儿请安的时候,祖母总是捶腿,想来是旧疾犯了,想着做双护膝。”   自打她眼睛有疾,王宫里上下都当她是瓷娃娃,磕不得碰不得,恨不得连走路都替她。   “我原本手艺是不差的,这样的小物件又不是绣花,闭着眼做也能做个七七八八。祖母早年征战落下病根,一到雪天就要腿疼,我心疼,要是旁人替我做了,我还觉得愧疚,索性无事,就自己做了。”   皎皎听她长篇大论这样一说,知道劝不动,也只好领命。   “好皎皎,替我多拿些来!”殷却暄托着头,撒娇一样拖着长音央求,皎皎脸一红,这才没办法的摇头下去。   殷却暄眼睛不好用,就让皎皎帮她穿针,早年她女红不错,的确是闭着眼就能将一双护膝做出来。   殷却暄咬断了丝线,将毛茸茸的护膝摆在手里摸了摸,厚实也结实,祖母不爱华而不实的东西,这样正好。只是她打怵祖母惯了,不知道该怎么送过去。   “幼娘……”   殷却暄动了动唇,小声唤道。   辛幼娘闻声走近,她是殷却暄的奶娘之一,做事稳重妥帖,也得太王妃几分青眼。   “郡主有什么吩咐?”   “你去将这个送给祖母……”殷却暄又让她找个盒子装起来,宣王宫极大,路程远,省的下雪污了。   “表孝心还是主子去来得好,老太妃见着您总比见着奴婢要开怀。”   辛幼娘将东西接过来,面上带笑,郡主为这一副护膝费了许多功夫,从天亮做到天黑,若只是但凭她之手送去,未免可惜。   她将郡主自小带到大,也晓得郡主与老太妃之间有些误会。一个怕的很,一个想要亲近又不知如何开口。   殷却暄原本是不同意的,但架不住所有人都劝,也只得换了衣裳,辛幼娘替她又重新梳了发。   “天也晚了,要不咱们明天再去罢,你看我也有些累了……”殷却暄心里毛毛的,跪坐在镜前,小声同辛幼娘打着商量,双手微微紧张的抠着梳妆台的沿儿。   辛幼娘正替她在首饰盒里翻找,冷不丁听她又打了退堂鼓,心里好笑。郡主自小就是这样,觉得头疼的事儿总是能拖就拖,所以语气坚决的否定了殷却暄的提议。   殷却暄知道没有回旋余地,只好认命的闭上眼睛,任由辛幼娘摆布。   像辛幼娘这样奶大主子的嬷嬷,地位不同寻常,与其说是奴才,倒不如说是主子的知心人,有不小的话语权。殷却暄年纪小,许多事儿上拿不定主意,也决断不好,也都要依仗辛幼娘。   正赶上国丧,也不好打扮艳丽,只用浅蓝色的丝带绾了一对双环髻,同色曲裾,幸得殷却暄生的殊丽,倒也好看。   老太妃正对着灯火打络子,樱粉色的络子串着鲜嫩的石榴石,一看就是给年轻姑娘用的,她是武将出身,做的不怎么熟稔。   陈嬷嬷上前将烛花挑亮,免得伤眼睛,低头瞧了一眼快要打完的络子,赞道:“真是好看,太妃是给郡主打的罢。”   老太妃面上忍不住带了几分得意,手上动作更顺畅了,嘴上却哼道:“哪里好了,手法粗糙拙劣,也就你觉得不错,我不过是试试手,怎么会给她用?”   陈嬷嬷笑而不语,也不拆穿老太妃的嘴硬心软。   郡主是宣王嫡系血脉里最后一根独苗苗,生的漂亮又乖巧,甜丝丝的饴糖一样的女孩子,谁见了不疼爱?   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请安声,陈嬷嬷就眼见着老太妃把那个樱粉色的络子飞快压在了被褥下,又将针线珠串收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又以眼神警告陈嬷嬷。   陈嬷嬷费了好大功夫才将笑意压了下去,转身去迎接殷却暄进门。   老太妃心里嘀咕,这天儿也不早了,怎么满满突然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快说爱我! 第4章   自打老太妃得了殷却暄的护膝,面上不见喜色,日日却都要带着,又生怕脏污损坏,时时看顾,要摸上一模。   众人知晓她嘴硬,只当做未曾瞧见,老太妃性子别扭,虽金贵孙女做的东西,但既不肯自己说出那份欢喜来,也羞恼于旁人点破。   至于她亲手打的那枚络子,始终不好意思拿出来,还是自己偷偷找地方藏了起来。   今日正赶上大寒,天昏沉沉的,黑云铺盖压下,寒风料峭,只几片清雪摇晃落下,让人心情也随之低落几分。   殷却暄单手抱着手炉,将自己殿内小书房里的字帖都拿出来烘烤。她自小描摹的字帖都是殷却骁写的,殷却骁疼爱妹妹,政务再忙也要抽出时间来亲自教导。   殿内即便是日日烧地龙,也架不住冬日的阴湿。殷却暄对哥哥留下的墨宝看得珍重,怕生霉变,时不时就要亲自收拾。   眼皮突兀的跳了两下,殷却暄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她将不安压了下去,心中暗嘲,都如此境地了,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事情发生?   不多时候,老太妃那头派了个嬷嬷前来,请她过去。   “郡主,顺侯贺家夫人来了。”   殷却暄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与顺侯贺家世子贺之昂早年定亲,说起来这门婚事还是家里照低了寻的,为了不让她受委屈。   当初的宣王一脉已经煊赫至极,她再往高了配也只能寻皇子王孙,哥哥舍不得将她往那龙潭虎穴里推,便朝下寻了老实的顺侯的世子。这等好事一提,顺侯家哪有不同意的,就差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恨不得日日派人前来问候。   只是不年不节,顺侯夫人怎会造访?   “我稍后便过去,你怎么还不回去复命?”殷却暄见那嬷嬷神色有异,忍不住抬眸问道。   “人还被老太妃晾在外宫,老太妃要您无需收拾,即可前往便可,顺带……顺带捎上当初定亲的玉佩。”   嬷嬷说着,面上不免多了愤恨,语气也咬牙切齿起来。   殷却暄摸了摸已经消停的眼皮,心中有了猜测:“是来退亲的?”   见嬷嬷神色既气恼又凄怨,便知自己猜测不错。   当初宣王不曾嫌顺侯府破落,将宝贝孙女儿许下,现在宣王战死,新帝登基,眼见颓势,就迫不及待退婚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皎皎一听怒目圆睁,狠狠剁了脚:“贺之昂不过小小侯府世子,我郡主位比郡王,他们怎敢退亲?”   说着脸憋的通红,就要往外跑去理论。   辛幼娘得了殷却暄眼神示意,将人一把拉住:“郡主还没说话呢,你莫冲动。”   殷却暄不紧不慢的将展开的宣纸小心卷起,又将目光下移,语气幽幽:“你先去给祖母复命,教她不要怒急伤身,为一顺侯倒不值得。既然祖母晾着顺侯夫人,那就教夫人多等一会儿,也不打紧……”   “以往她来,王府上下都当作贵客,尽心着力的安顿,我性子也软,说话和气,倒是教她忘了这是宣王府,我是个郡主。今儿便仗势欺人了,教她多等等我。”   众人见殷却暄没有如预料的一般羞恼愤恨急于去理论,反倒有几分气定神闲,也像有了主心骨一般。   皎皎拍了拍额头,有几分冷静,扬起下巴倨傲道:“便让她等着罢,我们郡主可不得闲。”   都这样被堕面子了,若还是为了一句“气度”将人大大方方的迎进来,恐怕只让人觉得他们真是日薄西山,连个侯府都得罪不起了。   待那嬷嬷走了,殷却暄才长舒一口气,将手炉重重的放在桌上,揉了揉额角。   “我还当郡主真的不气呢。”辛幼娘取了披风过来,言语有几分调侃,但却实在打不起精神嬉笑。   顺侯这事儿做的实在不地道,教人恶心。落井下石,背信弃义!他们要是有胆子,怎么不在宣王尚在的时候提退亲?   早年郡主性子娇贵,遇到这样的亏定是不肯吃的,早就蒙在被窝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宣王疼妹妹,见不得她哭,甭管天大的事儿,管叫它平了。   “我也不是神人,怎会半分气恼都无?不过方才嬷嬷是祖母身边儿的人,我怕我显露生气来,教祖母得知,她又要担心我会不会积郁成疾了。”   殷却暄叹气,都言虎落平阳被犬欺,自己还没有到日薄西山的地步呢,顺侯府就迫不及待的要骑在他家头上了。哥哥不在了,她哭闹也没人替她做主,哭有什么用?   “倒不是咱们仗势欺人不让退亲,一般这退亲,都该是两家商议好了,由女方先提出。女儿家面子金贵,这样不算堕了面子,但像顺侯这样说也不说一声,直愣愣的就来退亲,倒像是刻意打咱们的脸。”辛幼娘无不担忧的蹙眉道。   她想得更深些,按理顺侯不是这般不讲情面的人,恐怕其中还有些别的意思。   殷却暄细哼了声:“眼见着宣王宫大厦将倾,我这个郡主不打紧了,她们也不恭敬的放在心上了。要么他家是另攀高枝了,要么就是咱们的对家给了他们什么好处,合伙来作践咱们的。”   “对家……”提起这出,殷却暄念了句。   对家倒是有一个,先帝的幺妹华阴公主姬幼宜倾慕哥哥不得,由爱生恨,处处与自家作对,但是堂堂公主,如此手段是不是太过低劣?   殷却暄将此想法推翻了,华阴公主虽与自家作对,但性格直率,行事光明磊落,不应该是她……   顺侯夫人千里迢迢带着儿子来退亲,在外宫坐了半天,也不见有宫女内侍招待,一杯热茶都见不着,这样冷的天儿,便是穿得多也耐不住。   她想要抱怨,又想起自己做的事儿不厚道,还是敛声,只是脸上的不耐越来越重。   只见那贺之昂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若玉冠,俊雅异常,只是眼神飘忽不定,有优柔寡断之像,他攥着手里的折扇,想要劝母亲回去,但又想起远大前程,抉择两难。   殷却暄去寻老太妃的时候,被告知老太妃在焙茶坞内沏茶。老太妃所居的景新苑极为阔大,内里除却下人仆役所居的屋舍,另有十几座轩台亭斋,游榭长廊。   “先喝杯茶暖暖,天冷路冻,偏要为这般无耻之尤的人走一趟。”老太妃语气不善,命人捧了茶给殷却暄。   殷却暄拘谨的捧了热茶在手里细细品着,太王妃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她,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次不仅不恼,反倒遣人来安慰我,到底是长大了,沉稳许多。”   老太妃本是想夸她两句,再细细安抚,但出口语气却不怎么和气,不由得暗恼自己。   “都十六了,哪里还做的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蠢事。”殷却暄笑容想要真诚些,只是怕惯了老太妃,不免还是僵硬。   “我自打王畿回来后,这两年时不时就在猜测顺侯府会不会来退亲,到底是叫我等着了!”   从前她还在王畿建康做质子的时候,顺侯夫人常常从封地交趾寄些稀罕玩意过去,多有慰问,自打哥哥战死,她伤了眼睛,从王畿返回平阳,顺侯家就再无音信,她就隐约有所猜想。   老太妃目光微怔,满满九岁被送去建康做质子,一去就是六年,只逢年过节见上一面,回来时候已经十四,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转眼又两年,竟都十六了。   使女继继续打扇烘着火盆,房内暖融融的蒸腾出热气,殷却暄苍白的小脸也多了几分血色。祖孙二人喝尽了一盏茶,老太妃才低声吩咐人将顺侯夫人引进来。   门帘子方一揭开,丝丝缕缕的寒风便涌了进来,夹杂着愈来愈厚的雪花,只是老太妃的焙茶坞极大,又隔着数道珠帘洞门,寒风不待吹到殷却暄面前就散尽了。   顺侯夫人乌氏与贺之昂一进门,长时间处在寒冷中的身体被热气一熏,登时酥软了半边,站都站不稳了。   陈嬷嬷替老太妃摆了棋子。殷却暄看不清棋盘,捧着热茶坐在一旁看着,便只有老太妃一人同自己博弈。   乌氏与贺之昂屈身行礼,只是怎么也压不住语气里的委屈与愤懑。   老太妃性子直,轻嗤一声,满屋都听得清楚,也不教他们落座,只晾着他们,叫乌氏他们好没面子。   贺之昂与殷却暄一照面,便错不开眼,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没想到定陵郡主多年不见,竟出落的这般美貌,让人不忍亵渎,只想好生捧在心尖疼爱,他心中愈发纠结。   可……华阴公主也是个美人儿……   “太王妃,仆妇今日携幼子前来,是为婚事……”乌氏咬了咬牙,开口直言,却被陈嬷嬷打断。   “幼子?若是仆未曾记错,您家“幼子”今年二十有二了。”陈嬷嬷的语气中满是讥讽,二十有二,哪来的脸称幼子?   乌氏脸红了又青,只充耳不闻:“定陵郡主眼有疾,身体孱弱,幼子将来承袭爵位,需一得力大妇,郡主恐难当其任,仆妇又恐误郡主青春华年,遂前来退婚。我儿方才中进士,又得了华阴公主青眼,前途难量,若是郡主自重,自知不该与华阴公主相争。”   殷却暄抿唇一笑,原来是不仅是攀上高枝儿了,还是攀上了对家的高枝儿。   作者有话要说:满满人设微调,我女鹅,现在不能是个受气小包子! 第5章   老太妃闻言不怒,反倒从容一笑,在棋盘上又落下一子。这一笑,笑得乌氏与贺之昂心里发毛,但又想到了华阴公主在身后做后盾,慌乱也就散了。   “既然如此,那老身先恭贺顺侯世子得公主青眼,再祝世子平步青云。”老太妃声音绵长平稳,带着漫不经心。松垂的眼皮微微耷拉着,面上纵横的褶皱好似都带着嘲讽。   老太妃早年征战四方,又身居高位,一身的气势岂是安居高厦的妇人书生能比?乌氏被骇的不敢说话。   待马车出了王宫前往驿馆下榻,乌氏尚处在混沌之中。   “我儿,亲事就这样退了?”乌氏冷不丁拉着贺之昂的袖摆,双眼无神问道。   “退了,母亲。”贺之昂免不得也冷汗津津,点头答道。   “明日咱们就启程赶回交趾,这平阳是万万不能逗留了。今儿咱们堕了宣王家的面子,又把退亲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想必华阴公主那儿也得知了。   华阴公主与宣王宫向来不对付,此举应当是大大顺应了她的心意。”   乌氏冷静下来,有些满意的握着贺之昂的手,不禁感叹“我儿有大造化,得公主看重,是要成为驸马的,何必屈居失势的郡主之下,看她脸色。”   贺之昂目光流转,面色不定,想起方才所见殷却暄的容貌,大为遗憾。若殷却暄并非藩王郡主,只是一民女,他与华阴公主成婚后还能偷偷养为外室。   贺之昂将阴暗的情绪深深埋进心底,只是已经有了这样的种子,总有一个时候,这个想法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青石板路的上雪已经堆积起厚厚一层,足够没过人的脚腕。宣王宫前挂着十二对用白绸糊成的大灯笼,此刻也在寒风中摇曳飘晃,好似下一刻就会被寒风撕开一道口子。王宫前执勤的侍卫银甲锃亮,站得笔直。   顺侯夫人紧紧看了那二十四只灯笼,抿起唇来:“之昂,即便国丧,白绸的灯笼,也不是谁都能用的,除非皇亲国戚,异姓亲王。”   贺之昂顺着乌氏的目光去看,那昂贵的白绸所制的灯笼,好似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轻易的就让其受寒风摧残。宣王宫厚重的宫门禁闭,森严禁忌。只余下小偏门供人采办往来。   他想起以往每次来宣王宫拜见之时,各色的贡茶精点,琅琊雕琢,宫室华美,假山游廊环抱,甚至就连王宫的侍者都衣着光鲜,不免又陷入了自卑之中。   他虽是侯府世子,但交趾地处偏远,物资匮乏,与宣王宫相比天差地别。藩王与普通贵族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母亲,等儿子成为驸马……”贺之昂喃喃的话被寒风吹散,谁都听不见。   “你且等着罢,见惯了珍珠的人,怎么会瞧得上瓦砾泥沙。”老太妃抬眼微微看了坐在对面的孙女,突然开口道。   殷却暄一怔,只觉得这句话别有深意,但又听不懂祖母到底是在说什么,谁见惯了珍珠?   “祖母……”她才要开口问,却又被打断了。   “别问,看着就是。”老太妃低下了头,神秘道。   在定陵郡主被顺侯退亲一事传得最沸沸扬扬的时候,建康突然派了人去交趾,传旨的内侍是华阴公主的贴身太监。   顺侯夫人逢人就说她儿子攀上了华阴公主,大家都以为是赐婚的圣旨,万万想不到是代传削爵的圣旨。   华阴公主以背信弃义、不忠不悌的罪名,一纸奏章告到了新帝跟前儿,状告顺侯眼见宣王一脉弱势就趁机打压,还带累了她的名声,可见人品堪忧。   华阴公主是谁?是新帝的小姑姑啊!新帝立时就下旨将顺侯的爵位一削再削,削成了男爵,又将封地交趾乡收回,全府上下迁居平沃县。   乌氏哭得凄凄惨惨,意图入建康去找华阴公主讨个公道,不是公主自己说的吗?若是她儿子并无婚约,当下嫁!   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   只是没等出了平沃县呢,就被拦了下来,遣返回府。   “你们不能拦我,我不信!公主明明说看上了我儿子,要招他为驸马!”乌氏鬓发散乱的撕扯着,却被华阴公主派来的内侍津西一把推倒在地。   津西轻蔑的拍了拍身上被乌氏碰过的衣角,好似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脸上露出不屑的笑来,捻起兰花指凑近了乌氏,小声耳语:“你当殿下真是看上了你儿子?不过是替定陵郡主试试你儿子的人品,没想到贵公子人品低劣,品行堪忧!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以为自己要成驸马爷了,殿下怎么放心将定陵郡主下嫁到你们这种人家?”   津西直起身来抬脚离去,想起什么一般又转身往乌氏心头插上一刀:“你错就错在自作主张,谁允你伤了定陵郡主的面子?要退婚也该定陵郡主先提,你有什么资格?若是你安分些,就不至于被削爵到如此境地了。”   乌氏恐惧又不敢相信的扒着津西靛蓝色的衣角,摇头哭道:“不是说公主殿下与宣王府不和已久,仆妇只是……只是……”   津西烦躁的皱眉,将人踢开:“谁告诉你殿下敌视宣王了?像你这样妄图揣测上意之人,死一百个都不嫌多!”   乌氏跪在地上掩面大哭,皇室强权,他们即便有爵位在身,也不过是皇室的奴仆。区区一个男爵,就连在公主身边的宦官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殷却暄得知顺侯被削爵的消息,恍若一道闪电直劈而下,福至灵心的跑去景新苑。   “喝口水,看你跑的气都喘不匀了。”老太妃就知道殷却暄会找过来。   “祖母……您……您说得那句‘见惯了珍珠,怎么会看得上瓦砾泥沙’,是说……是说华阴公主?”殷却暄将平日里的惧怕都抛在脑后,气息不稳的问道。   老太妃抬手想要替她擦一擦额头上的虚汗,却又颓然的放下手,只递了个帕子过去。“先坐下,慢慢说,昨日才说你稳重了,今日为了这点小事儿又毛躁气来了。”转头吩咐李嬷嬷去端些点心蜜饯来,该到殷却暄吃药的时候了。   “咳咳……咳……”殷却暄脸咳得通红,嘴唇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她身体不好,适才情绪激动又跑急了,跑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这一停下了就有些喘不上气。   老太妃担忧的直起身子,皱眉教人请郎中来。殷却暄摆手示意不需要“我自己身子有数,不劳动方士再跑一趟。”   这样的小打小闹不值当来回跑一趟,就算方士来了也只会说她身体虚弱,好生将养,切勿激动。回头不痛不痒补身子的药,难吃又没用。   老太妃也不再劝,只让人替她解了外衣,褪了鞋扶上大炕。   “祖母,您前几日不紧不慢的,只让我等着瞧,是早就预料到了?那您是怎么知道的?”半刻后,殷却暄缓过劲儿来了,扶着大炕上的小几急切问着。   她平日里黯淡的眼睛,此刻都多了几分光彩。万分钦佩祖母的料事如神。   “先将药喝了,我慢慢与你说来。”老太妃头也不抬的说道,只低头用小泥炉煮茶,掂了半撮细盐在沸腾翻涌的茶水里。   有好奇心勾着,殷却暄连药都不觉得苦了,仰头痛快的将汤药喝尽了,苦的直打颤,又捻了颗九制话梅将药味压下去,乖乖把药碗双手递回给皎皎。   “华阴公主最先喜欢的人是谁,满满你可曾记得?”老太妃看着青嫩的茶汤问殷却暄,白雾扑在她苍老布满褶皱的脸上,多添神秘,殷却暄心头不由得一颤,下意识答道。   “哥哥,华阴公主最先爱慕的是哥哥。”   “那你觉得贺之昂与你哥哥相比,有无可比性?”老太妃继续发问。   殷却暄跪坐在大炕上,双手乖巧的放于膝上,摇头:“全无可比性。贺之昂虽在青年一代小有才名,算是翘楚,但较哥哥,云泥之别。”   “华阴公主心高气傲,自幼娇宠,什么都要最好的,她既然倾心过你哥哥,又怎会看上贺之昂这样的庸才。”   殷却暄好似听明白了,又还有些糊涂:“所以这一切都是贺家自导自演的?”   “也不一定,华阴公主若不给出承诺,乌氏怎么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但总归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贺之昂这般背信弃义,见利忘义的小人,不是你的良配。”   “也幸亏你还没嫁过去。”老太妃庆幸的感叹了句,当初给满满定亲的时候是在过于草率,回想起乌氏来退亲时的嘴脸,都觉得后怕。   “那华阴公主既然给了承诺,又为何撺掇着新帝削爵?”   “这就不得而知了,平阳与建康相隔千里,消息传的慢,我不好妄加猜测。但此次对你有利无害,顺侯想要坏了你的名声讨好华阴公主,偷鸡不成蚀把米。”老太妃过滤了茶渣,滤出滚烫的茶水,匀出一杯放在殷却暄面前。   殷却暄尝了一口,又苦又涩,悄悄吐了吐舌头,的确是祖母的手艺,祖母煮茶喜欢放盐,她则喜欢加糖。   顺侯也算自作自受,不但没把她踩下去,反倒让自己在勋贵面前抬不起头。脸是被打的啪啪作响。   作者有话要说:津西(娇俏兰花指):“贱婢!扯坏老子的新裙子了!”   男主保守估计在下一章放出来溜达溜达~啾啾 第6章   姬幼宜步伐匆匆,却难掩端庄威严,凤履踏在黑曜石地砖上咚咚作响,宽大的衣袖随风自动,威仪十足,一张明艳到极致的脸紧绷着,红唇微抿,隐有郁色,看似极其不快。   分明只是一身素衣,周身也无饰物,却只让人觉得不可亵渎,忍不住升起恭敬之意。   “恭迎华阴公主。”江从腆着一张笑脸,谄媚至极的弯腰逢迎,顺势将人拦在殿外。华阴公主虽然才二十五岁,但地位极为尊崇。   江从跟着姬亥十几年,受过的苦遭过得罪不计其数,即便现在发达了,也依旧弯得下腰,放得下大总管的架子。   “滚开!”姬幼宜目不斜视,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身后的女官宫女也瞪圆了眼睛,若是江从敢说不肯,便要讨一番公道。   眼见着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守卫在承泽殿的侍卫都默默按上了腰间佩剑,做好了打斗的准备。   江从干笑两声,将手中拂尘一扬:“仆下怎敢拦您,是陛下料到您要来,特意派仆来此迎接。”   “是吗?”姬幼宜的声音拉的极长,带着几分嘲讽,嘴角扯出冷艳的弧度。   江从面不改色,依旧笑意盈盈的弯下腰,亲自将殿门打开,恭迎姬幼宜进殿。   “你们留在外面等着。”姬幼宜吩咐随行的女官侍从后,凤眸冷冷的在江从身上一转,抬步踏入承泽殿。   “姑母是稀客,侄儿有失远迎,不知今日为何前来?”姬亥笑容和煦的端坐其上,一双形状姣好的凤眼弯出弧度,教人瞧不清这温柔外皮下究竟是怎样的冷漠,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交握在一起,阳光下隐隐能瞧见淡青的血管。   “我为什么前来,你难道不清楚吗?”   “侄儿不清楚,但请姑母明鉴。”即便姬幼宜语气不善,姬亥笑意依旧,脾气好的像是一个假人,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不会觉得被冒犯。朗朗如明月,疏疏如清风,用芝兰玉树玉山将倾之词修饰皆不为过。   姬幼宜性格直率,不擅与姬亥这样的人打交道,便斩钉截铁道:“我听闻你要立定陵郡主为皇后,这件事我不允许!”   “难道侄儿现在连立谁为后,都要经过姑母的同意了吗?”涉及到殷却暄,姬亥方才将眼抬起,语气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她眼睛不好,心思又单纯,不适合复杂的后宫,你以为姜太后是什么善茬?她能应对的了吗?”姬幼宜甩袖怒瞪姬亥,语气愤懑,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侄儿的心动一生仅一次,只给一个人,还望姑母相信侄儿,侄儿会护她一生一世。”姬亥说得诚恳,好声好气的试图说服华阴公主。   “姬亥!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吗?自私自利,薄情寡性,就连亲父兄都敢设计!我怎敢信你会有真心?”姬幼宜见姬亥雷打不动,暴怒的指着姬亥的鼻子,将旧账一并抖搂了出来。   好在殿内伺候的人早就尽数遣出,只剩下姑侄儿人相对。   姬亥握着御笔的手一顿,周身的气氛瞬间阴沉下来,面上的笑意尽数收敛,显得十分骇人,语气森然道:“姑母是忘了,父兄相残的戏码中,也有您的手笔。”   姬幼宜浑身一颤,平静下来后冷笑出声:“姬亥,你苦心经营仁慈宽厚的形象迷惑世人,想必不希望真面目暴露,被万人唾弃吧?我倒是无所谓,比起新帝杀兄弑父,本宫一介从犯,怎么也过得比你好。”   “华阴公主是在威胁朕?”姬亥忽的双眸一弯,倒是从容起来了,只是周身气压依旧低沉,笑道:“朕记得,公主府上养了一对五岁的小儿女,姓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姓殷……”姬亥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好似恍然大悟。   “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就算你曝光了他们的身份能如何,依旧威胁不到我!如果你不想杀兄弑父的事情被人所知,就放弃立殷却暄为后的年念头。”华阴公主依旧镇定,丝毫不惧怕。   “朕偏不!谁说朕是要用他们的身世来威胁姑母?”姬亥语气轻缓,宛如在讲无关紧要的故事:“朕分明是在用他们的性命来威胁姑母啊!”   姬亥转而托腮,沉吟半刻,好似纠结的微微蹙眉:“让朕想想,世人皆知,华阴公主收养了一对儿女,但其实他们是姑母您的亲生子女罢,一对龙凤胎,宣王殷却骁的遗孤?您说是也不是?那可是您的命根子。”   “姬亥,你敢!”华阴公主又惊又怕,儿女被曝光身份尚在其次,她只怕姬亥这个阴险狡诈毫无人性的畜生真对她的儿女下手,那可是宣王最后的血脉。   当初她的皇兄为帝,妒忌贤能,生怕宣王与她再有牵扯,所以她不得不做出求爱不得反生恨的模样,处处与宣王针对。如今皇兄死了,她就不必再对宣王一脉敬而远之。   “朕怎么就不敢?”   “你不怕殷却暄知道你杀害她哥哥的子女从而恨你吗?”   姬亥敲了敲桌面,气定神闲:“只要做得干净利落,谁知道是我做得?”   “你……你!简直就是畜生不如!他们也是你的表弟妹!你当真下得去手!”华阴公主顿了顿,忽然凄然的尖笑:“也是,杀兄弑父都做得出,不过表弟妹而已。”   “好!好!你成功了,你威胁本宫成功了!本宫怕了,本宫祝你百年好合!”   姬亥粲然一笑:“那侄儿就在此谢过姑母了。”   姬幼宜凄慌的闭了闭眸,对殷却暄深感愧疚。姬亥是个疯子,他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披着温雅的外皮,做着禽兽不如之事。   “本宫问你,试探贺之昂人品一事,你是否早就预料到了?”姬幼宜声音沙哑,缓缓问道。   “小小的推波助澜而已,不过是要让宣王太妃认清贺之昂的小人嘴脸。倒是没想到他胆大包天,敢公然折辱满满。”   姬幼宜得了肯定的答复,迟缓且了然的点头,贺之昂的下场,恐怕不会止于削爵,姬亥这样睚眦必报之人,不会留着贺之昂。   成安王府的王管家在天刚破晓之时携礼造访宣王府,老太妃起得早,一得知消息有些疑惑,平日里无亲无故的,怎么会突然前来?但出于礼节,依旧教人好生招待。   “老太妃,今日仆下前来,是奉主子的命,怀有十万分的诚意前来。”大腹便便的王管家即便与老太妃隔着一道珠帘,什么也瞧不见,却还是满脸堆笑,将带来的奇珍异宝命人一一打开,奉在老太妃面前。   老太妃深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眼皮也不抬一下,神色不变,也不搭话,只等着王管家率先开口。   王管家等了半晌也不见老太妃出声,只得尴尬的搓了搓肉墩墩的手,继续堆笑道:“您想必也知道,我们主子成安王丧妻已有三年,早已出了孝期,可是这迟迟未曾续弦,是一直未等到一名贤淑端庄的女子,定陵郡主年纪正好,可堪良配,老太妃意下如何?”   老太妃耐着性子听完他絮絮叨叨的废话,忍不住青筋暴起,干瘦的手紧握着龙头拐杖,恨不得一棒子劈死这管家。   成安王四十有余,竟是想让她花一样年纪的孙女做他的续弦,当真是好大的脸?若今日这管家是来为成安王世子提亲,她还能给个好脸色。   王管家依旧不厌其烦的劝说:“如今宣王的状况,咱们都知道,您家郡主的眼疾,我们王爷也不嫌弃,这是天大的好事,郡主一嫁过去,就是王府主母,执掌中馈,又有现成的儿女孝顺。我们王爷正当壮年,也是个会疼人的。”   不待王管家说完,老太妃的身旁的玉净瓶就已经被扔了出去,正中王管家眉心,蜿蜒流下一道殷红血液,王管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气又惊,失声尖叫:“老太妃莫要不识好歹!”   老太妃气得胸脯上下起伏,怒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抱孙子的人了,还敢肖想十几岁的姑娘!我孙女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有封地俸禄,生来尊贵,是能随随便便给个老不修的男人做续弦的?”   王管家谄媚的笑意收敛了,面上尽是不屑,强忍着痛意冷笑:“老太妃也不看看如今的境况,还有您孙女的条件,能给我家王爷做续弦就已经是顶天了,莫不是还想做皇后?简直是痴人说梦!”   “滚!给我滚出去!”老太妃被王管家恬不知耻的话激怒到极点,命人暴打一顿,又要赶出府去。   就算宣王与成安王同称为王,但王也分三六九等,宣王是藩王,有封地与兵权,王府也可称为宣王宫,封地内更有辅相百官,宛如一个小朝廷。而成安王则是普通王侯,单有爵位,却无封地,二者天差地别。   “老太妃想好了,今儿仆下出了这个门,您可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王管家被打的哎呦哎呦直叫,嘴里还不忘继续游说。   “老太妃!开府仪同三司邓大人与祠部尚书车架人马已到府门前,更呈陛下圣旨。”隔着珠帘,王府内侍尖细略带颤抖的声音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儿修修文~ 第7章   若说起邓大人邓显,那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位极人臣,老年致仕,先帝为表荣宠,加开府仪同三司,太保之位以示尊崇,另为他特意修建一座府邸用来养老。   邓大人等闲不会出现在人前,这圣旨中的内容该是多么重要,要劳动他老人家亲自前来一趟。   车架沿着宣王宫正门入了外宫,车马卸下后又沿着入了宣王宫前朝议事的建章殿,殿内早已排列两队官员,宣王辅相周恕拱手上前,与祠部尚书互礼:“尚书稍后,老太妃与郡主稍后便到。”   祠部尚书点头回礼,二人一来一往的客气寒暄。周恕一见祠部尚书肯与他交谈,便知圣旨中所传的该是件好事,也松了口气,平阳失了王,再也经不起什么波折了。   他虽是宣王封地的辅相,为平阳城百官之首,就如朝中的丞相一般行使职权,但说到底也只是藩地的相,论起得圣心,比不上王畿里的官员。   老太妃一身绛红色大朝服,极为隆重的从殿外而来,殷却暄跟在她身后,由人搀扶着,生怕路上遇见什么磕绊,失了仪态事小,伤了身体事大。   祠部尚书见着殷却暄,有些担忧的皱起眉来,定陵郡主样貌倒是不错,只可惜这眼睛……为妃倒是不碍事,若是为后需内理后宫,外定朝纲,恐怕难当大任。   邓显八十余岁高龄,身体依旧硬朗,在人群中站得笔直,远离朝堂多年,竟隐隐有了几分隐士模样。   殷却暄心中忐忑,面上却不显,老太妃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一众人依次跪好,祠部尚书将圣旨转交于邓显,由他亲自宣读。   姬亥有心给殷却暄撑场面,所以特地将已经颐养天年的邓显派遣过去传递圣旨,也是向所有人传达了他对宣王一脉的重视。   立殷却暄为后,这是老太妃万万没有想过的。   老太妃唇齿动了动,看着祠部尚书和蔼可掬的笑容,还有满朝的平阳官员,终究将话咽了下去,当场抗旨,这罪名不是现在的她能吃得起的,只有等私下传信给陛下,请他收回成命,才不会触怒胜颜。   她领过圣旨后回身不着痕迹的去看自己的孙女。   殷却暄神色复杂,高兴是没有,忐忑也没有,一时间就连老太妃这样的人精都瞧不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等到安置好了邓显等一众人,只听闻成安王府管家递了信儿恭贺,又再三恳请出宣王宫,却始终没脸再见一面老太妃。   老太妃只冷哼,心中有几分痛快,让成安王府管家把来时带着的礼物都带上,滚出宣王宫。痛快之余,更大的恐慌和不安漫上心头。   “你放心,大梁皇宫那龙潭虎穴的地方,祖母是不会将你送过去的。”老太妃出言安抚殷却暄,只是心中苦涩。   今时不同往日,她也只有舍了这张老脸,上折子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原本想着过了这一段风波,就给满满招婿,找个老实的可靠的年轻人,她也不想着过继一事了,将来满满生了孩子,一样让孩子继承王位。   但世事难料……   殷却暄低着头,静静的握住老太妃的手,声音平静:“祖母,我愿意嫁过去!成为大梁的皇后,祖母不必为我费心。”   老太妃大骇,她知道自己的孙女并不是贪慕荣华富贵之人,成为大梁皇后,对于旁的世家女儿来说是好事,但是对满满来说,却是顶顶的坏事。   满满的眼睛是坏在大梁的皇宫里,她的记忆也是在皇宫的火海里丧失,现在骁儿死了,没人给她撑腰,让她回去,无异于深入龙潭虎穴。   “不能嫁过去!你是昏了头脑吗?你以为新帝是什么善茬?能从先帝最为厌弃的一个儿子坐到皇帝的宝座上,怎么会是简单人物?所有的宽厚仁慈,都是他所想要展现给世人看的,你去他身边,只会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我不许!”   老太妃激动道,语无伦次,甚至有些吐字不清,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情绪外露,也是第一次在孙女面前吐露心声。   爵位没了就没了,自己现在只有一个孙女了,进大梁皇宫就是一个死,那儿多得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若是她的哥哥尚在,什么都不怕,她这个皇后必定坐的稳稳当当,万事都有骁儿给满满撑腰,但现在……   殷却暄从未见祖母这样失控过,无论什么时候,祖母都能保持威严。在她心里祖母上能号令三军,披甲上阵,下能料理王宫,有条不紊,祖母就是那个最厉害的人。   虽然祖母现在是骂她,但殷却暄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祖母对她的看重和疼爱,不想让她吃苦受罪,眼眶不由得红了,伸手在脸上一抹,湿漉漉的一片。   她今日才明白,祖母不是不疼她,祖母和平常人的祖母一样慈爱。   怨不得都说她傻呢。   老太妃见她哭了,用指腹将她的眼泪擦拭掉,想要安慰,却只会干巴巴的吐出两个字:“别哭。”   殷却暄上前,鼓起勇气,终于搂住老太妃,她发现,她以为的那个形象高大的祖母,其实已经变得瘦弱不堪:“祖母,您知道吗,今天这圣旨,让我喘了口气,比起我的性命,我更在意宣王这个代表荣誉的称号继续延续,我们殷家再能回那个令万人敬仰的位置。   我希望,未来的小辈之中,有人能与哥哥一样,横扫四合,让敌国闻风丧胆,让大梁的百姓以殷家为骄傲。”   老太妃身体僵硬,心中暗叹,可这不是你该考虑的啊。   “祖母,只要我是皇后一天,无论得宠得势与否,谁都不会忘了我们殷家,谁也都不能欺辱我们,比起给成安王做继妃,我更想让自己嫁的有价值,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本事了。”   老太妃许久说不出话来,只是用自己粗糙苍老的手摸了摸殷却暄的发顶:“你突然长大了,祖母还有些不适应。”   新帝立后的消息,以野火燎原之势传遍了大梁上下,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所有如狼似虎盯着皇后之位的人,皆是追悔莫及,纷纷上书劝谏,理由大多千篇一律,定陵郡主有眼疾,不可为后。   姬亥面带愁容的以其兄长有功,且圣旨以下,不可朝令夕改为由,一一怼了回去。   众臣哑口无言,又改奏广采秀女,以充后宫,顺便夹杂私货,把自家闺女塞进去。   这次不待姬亥找借口拒绝,华阴公主就已经坐不住了,搬出老祖宗来说事儿。   就没见过后宫嫔妃能跟皇后一道进宫的,真是天大的笑话。   臊得那些大臣老脸一红。   华阴公主自幼得宠,性格强硬,说一不二,又是鲜少有实权的公主,朝中没几个人敢得罪,想起前几日华阴公主替定陵郡主出头的事儿,虽心里奇怪,但也明了华阴公主是站在定陵郡主那头的,塞自家闺女进宫的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老太妃再三劝阻下,殷却暄还是铁了心的进宫,想要替宣王宫争取一些回缓的余地。   无法,老太妃只能铆足了劲儿继续给孙女准备嫁妆。   自殷却暄一出生,这嫁妆就开始准备着了,一年攒下一些,一年攒下一些,净挑些金贵的,可以预料出嫁该是怎样十里红妆的盛况。   饶是如此,老太妃还是觉得不够,怕她在宫里过得不好,又贴补了平阳三年的税收来给她陪嫁。   平阳一年税收就有七百万两白银,有一半都交给朝廷中央,也能剩下将近四百万两,三年的加起来大概有一千二百万两。就连公主都没这么丰厚的陪嫁。   殷却暄还有自己的封地,每年进项不少。   大梁皇宫漆□□仄的角落里,隐隐传来放肆轻慢的讥笑,还有年轻宦官的哭喊声。   殷却暄目之所及,只有一条狭小的石板路,不断牵引着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跑。沿路青石板的纹缝,还有路上散落的细小灰尘,她竟是看得一清二楚,自从她眼睛坏了,梦里也是混沌的,极少像有像这样看得清的时候。   无论她怎样抗拒,脚步还是不由自主的向前奔跑,殷却暄内心充满了恐惧。   跑过了一段路后,她朦胧的看见纤细瘦弱的少年跌坐在地,被一个身着靛蓝色宦官服的人掐着下巴,身旁还有两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人笑得张扬得意,另一个年轻的小宦官磕头磕的满脸鲜血,无助的哭喊。   她想要上前去制止,却怎么跑都接近不了他们,周身涌上浓厚的雾气,竟将她的视线都隔绝了,只是那跌坐在地的纤弱少年忽然转头,殷却暄看不清他的脸,却莫名将那双如同死水的好看眼睛记下了。   殷却暄额上冷汗津津,喘着粗气,手抚上胸口平复着呼吸。她颤抖着身子将自己埋进松软的锦被中,梦中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不住的闪现在她面前。   微微上挑的完美弧度,失去光泽的瞳仁,纤长的睫毛眨都不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精致瓷人。   作者有话要说:推基友好文   《女配的咸鱼日常》by深山柠檬   文案:陈茵茵穿成玛丽苏女主的小庶妹,美貌绝伦却弱小可怜没有丝毫存在感。   不过正合她意!   只要远离剧情线,抄起老本行写话本子挣钱致富,这日子岂不是美滋滋?   本以为能登上人生巅峰了,谁知道她突然要被嫁给原著中的大反派了!   夭寿啊!   原著中表面暴戾装纨绔的王爷,实则是心思深沉、毁天灭地的大反派,怎么摊到她身上了?   新婚之夜,她讷讷上前,谁知大反派齐宸璧勾起她的下巴,邪笑道:“听闻娘子很会写话本子,写啥写,过来!”   陈茵茵:???你崩人设了,你知道不? 第8章   接着,一拨接着一拨的嬷嬷宫女宦官从王畿被调到平阳,来照顾未来皇后。   宣王宫又变得热闹起来,恢复了以往宾朋满座的模样。   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月,正是初春好时节,冰雪融化,万物复苏。日子总是一眨眼就过去了,所有人掐着日子,稍有不注意,时光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平阳与建康离得远,提前半个月就要启程,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宣王宫没有一个人睡着,陷入了压抑沉闷之中,全无有人要出嫁的喜色,尤其是老太妃,长吁短叹了一个晚上。   “满满睡了没有?”她第三次发问,揉了揉酸胀的眼角。   “郡主心里难受,也睡不着,听说哭了半宿。”陈嬷嬷语气沉重,眼眶红肿,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老太妃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明儿就要启程了,路途遥远,今晚不睡,明天该吃不消了,给她点些安神香,多少睡一会儿。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我也不去看她了,省得她见我更难受。”   “那老太妃这儿也用些,多少休息休息,这几个月备嫁,实在辛苦,您年纪大了,也不能熬夜。”陈嬷嬷临走时候顺带提了一嘴。   老太妃不说话,只摆了摆手,让她离去就是。陈嬷嬷担心她的身体,欲要开口再劝。   “去吧,去吧,让我自己在这儿想想,别管我了。”老太妃转过头去,不再理人。   陈嬷嬷点头,屈身行礼退下,殿内伺候的人也如流水一般接连退出。   老太妃摸了摸脸上的泪水,亲自从多宝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拳头大的檀木小匣子,上头雕刻着合欢花纹。   她捡出里头樱粉色的络子,仔细摆弄整理了一番,忽然将其捂在胸口,失声痛哭。   尚未走远的陈嬷嬷隐约听见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也低头拭泪,上次老太妃哭得如此失态,还是宣王薨了。   第二日太阳方才出来,宣王宫外宫就已经站满了人,有送行的官员,随嫁的侍人宦官侍卫,还有平阳大小官员的女眷。   结驷连骑,热闹非凡,绣着大梁国姓的御旗与宣王府标识的旌旗随风飘动,更有身披甲胄的侍卫结队跟随。殷却暄的陪嫁仆役足有二百余人,也都换了喜庆的衣衫等候。   殷却暄对这满王宫的热闹置若罔闻,只呆坐在水银镜前,任由辛幼娘等人摆布收拾。她眼前铺天盖地都是喜庆的红色和金色,模糊重叠,妆奁台上铺着的凤冠首饰在阳光下折射出闪耀的光芒,她却看不清上面到底镶嵌了多少珍宝。   只是压在她头上的时候,重量让她有些难以承受。   陈嬷嬷嗓子嘶哑,却堆砌出僵硬的笑来,将檀木匣子放在殷却暄的怀里:“老太妃不能来送郡主了。”   殷却暄点头,眼泪又要漫出来,伸手小心的打开了匣子,只见里头放着一件东西,她摸了摸,像是络子。   “这是老太妃给您的,是老太妃亲手打的络子,原本不好意思拿出来给您,一直自己藏着。现在您要走了,她怕这一别就再难相见,想要给您个念想……”   “祖母还让你说什么了?”殷却暄摸着络子上冰凉的珠玉,轻声问。   “只让您好生活着……”   终是殷却暄上了去建康的銮驾车马,也没能再见到老太妃一面。   祖孙二人都知道,这面还不如不见。   朝廷派来的金吾卫率先开道,之后是殷却暄的车马,再是侍卫侍者与一半的嫁妆,剩下的一半等到大婚礼成,才开始往建康运送。   蜿蜒如长龙的队伍足有三四里长,一眼望不见头。老太妃只站在宣王宫最高的迎风台上,看着队伍走出平阳,直到夜深,才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活动了活动身子,发现腿脚早已酸麻,连抬起来都觉得困难。   陈嬷嬷指挥着使女替她揉腿捏背。   “老太妃,夜深了,咱们回去安歇罢。”   “那络子她还喜欢?”老太妃不答她的话,只是问了那一句络子。   “喜欢呢,您亲手做的,郡主怎么会不喜欢?临行前系在了腰间,摸了许久。”想起今早去送行的场景,陈嬷嬷声音又变得闷闷的。   “陈嬷嬷,你向下看看,这天下灯火通明,尽数挂红着锦,百姓夹道欢呼,万人空巷,都是为送我孙儿出嫁……”老太妃忽的没头没脑道了一句,声音绵长沧桑,其间好似包含了无数的悲恸。   “老太妃……”陈嬷嬷惶恐的唤了声。   老太妃忽的扬声,指了指宣王宫的前殿:“现在,天下人都知晓我殷氏出了一名皇后,成了皇亲国戚,成了天子岳家。”   “可是谁又知道这宣王宫空了,我这心也空了……红绸挂起来,看起来倒是喜庆,可对我来说,无非更显得冷清凄凉。”   陈嬷嬷与一众伺候的人皆是不敢说话,过了许久,老太妃情绪平静许多,才吩咐摆驾回景欣苑。   她背影萧瑟凄凉,又瘦弱不堪,陈嬷嬷意识到,当年那个打的敌国哭爹喊娘的女战神,已经成了年迈的老者,送走了唯一的孙女,彻底孤独下来。   队伍停在霸下的驿馆,奔波了一天,人马都疲惫不堪。   殷却暄凤冠霞帔,格外沉重,僵硬的坐了一天,浑身上下都疼。只是皎皎搀扶着她下车的时候,她却依旧保持仪态万千,端庄典雅,万不能让别人有丝毫的机会轻视她。   宫女女官们将她簇拥的密不透风进了驿馆,进了早前安排好的房间歇息。   有女官替她宽衣,要解下她腰间挂着的那枚不伦不类的络子,被她一把按住,女官被惊了一跳,赶忙跪下请罪。   殷却暄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当即放柔了声音让她起身:“这个我自己来就可。”   辛幼娘察觉到此处的异动,急忙凑过来带笑的看着女官:“姑姑辛苦,这里我们伺候,您去歇息。”说着将殷却暄手里的络子小心接过来妥帖收藏。   “从匣子里取银票出来请随行的金吾侍卫他们喝茶,辛苦一日了,不能一点儿表示没有,显得我过于苛刻了。”殷却暄小声嘱咐了身侧的皎皎,临行前身边带了些银钱以备打赏,取来也不算麻烦。   辛幼娘看了看四周,只见宫里来的女官宫女各司其职,铺床的铺床,放洗澡水的房洗澡水,这才小心凑近殷却暄身边,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郡主现在越来越懂事了,不用仆嘱咐,自己就能想着其中关窍,往后入宫,赏罚更得仔细。”   殷却暄不由得头大,却只得点头硬着头皮走到黑。她不擅长这些,今日拿钱去给他们吃茶,是当真觉得他们走了一日过于辛苦,想要慰劳一下。   她认床,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外头守夜的问了一遍又一遍,郡主您要水吗?郡主您怎么了?   殷却暄皆是含糊的支吾了过去。   她睡不着,想起祖母觉得心痛难忍,便刻意不再去想,忍不住将注意力转移到新帝,也就是她即将面对的夫君身上。   她又翻了个身,扯了扯身上的锦被,开始回忆关于新帝的七零八碎的信息,试图将信息整合到一起。   新帝是先帝的六皇子,是幺儿,却不得宠爱,听闻他一出生母亲耶律美人就死了,自幼养在冷宫,连个养母都没有。但凡有孕的妃嫔,怎么也得封个姬,姬亥的生母有孕也只是个美人,可见他母亲先帝也不怎么喜欢。   名字起的也不正式,亥时出生的,所以先帝顺口就起名叫亥了。殷却暄啧了一声,这哪是不受宠,简直是有点厌恶了。   在姬亥之前还有五位皇子,都是姜皇后所生,一个个万千娇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金丝为线,珍珠为土,日子实打实的奢靡。   这样一对比,殷却暄顿时就觉得心里刺刺的,有些心疼这个尚未谋面的丈夫。   但是祖母的话冷不丁又在她脑海里炸响“能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坐到皇帝的龙椅上,怎么会是良善之辈!”   殷却暄不由得心里一寒,冷意窜上脊梁,开始猜测姬亥立自己为后的原因。   家里历代都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算是英烈之后,又是郡主,看着身份高贵,但是唯一的男丁已经不在了,实际上极好拿捏,没权没势,完全不用担心外戚干政。   就算姬亥不得意自己这个皇后,也能毫无顾忌的废后或者赐死,而且她这个眼睛,就是尚佳的借口。   殷却暄把自己裹得像个蚕,可即便是这样,也冷得牙齿打颤。祖母说得不错,姬亥当真是个心思深不见底的人,满朝上下,再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样身份高贵可堪为后,又能拿捏在掌心里的了。   她决定把自己所有的小脾气都收敛起来,乖巧乖巧再乖巧,好好活在大梁的后宫,争取不触怒姬亥,做个千依百顺的皇后。   万一被姬亥一杯毒酒赐死了,祖母可怎么办?宣王宫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姬亥:满满你听我解释,我没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QAQ   (下一章就大婚了嗷!)感谢在2019-12-20 19:35:15~2019-12-22 01:5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咪、星移几度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将近半个月的跋涉,人马方才赶到王畿建康。   姬亥率领群臣百官早早守候在城门前迎接,这是往常帝后大婚从未有过的规格,也足以见新帝对新皇后的重视。满城的百姓为了看一眼皇后,纷纷涌出家门,夹道欢迎,金吾静街,唯恐发生意外。   殷却暄坐在轿中,就已经听见外面热闹的喧哗,辛幼娘与皎皎又仔细替殷却暄打理了繁复的衣裙,才预备将她搀扶下车拜见皇帝。   “郡主舟车劳顿,陛下吩咐,无需下车行礼,直接入四方馆即可。”几声噔噔蹬的脚步声过后,外头传来几声问好,接着就是宫中宦官的尖细嗓音。   殷却暄只觉得这声音无比的熟悉,仔细回想,却又不知在哪儿听过,再往深了想,只觉得头痛欲裂。   辛幼娘替殷却暄道谢后,静止的马车又开始缓缓蠕动。   “陛下倒是如同传闻中的一样和善亲切呢。”皎皎不由得喜上眉梢,对姬亥多加赞赏,也为自家郡主的未来放了几分心。   殷却暄赶忙捂了皎皎的嘴:“这儿不是平阳,议论天子可是大罪,你噤声。”   “说了多少次谨言慎行,你就是不往心里去。”辛幼娘也跟着一并数落皎皎。   江从替姬亥传完话,又登上了姬亥的车架,弓腰低头半跪在地,却迟迟等不到姬亥传他起身,忍不住抬眼去打量。   只见当今陛下,微微掀了车架的帘子,不着痕迹的向殷却暄车马的放向打量,不同于平日伪装出的温柔,是极尽的温和,就像被顺了毛的小犬。   浅茶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乌黑的发柔顺的散在背后,更添了几分柔和,冰蓝色蚕丝圆领窄袖长袍,腰系一掌宽的雪白大带束在腰间,更显得宽肩窄腰英姿挺拔,左肩绣着祥云白鹤。   只有江从知晓,这一身瞧着简单的装束,却是姬亥早早就准备下的,只等着今日迎接定陵郡主入城穿上,也不管人家能不能见着他精心装扮的行头。   宣王世代都是武将,姬亥想着满满兴许会喜欢英气的装束,所以舍弃了平日里的广袖长衫,特意准备了这衣衫,即便满满看不见也无妨,若是能瞧见更好。   入夜后,辛幼娘替殷却暄揉着肩,又替她描述着今日在建康的所见所闻,不多几刻,见殷却暄疲惫,便撒了帐子安顿她睡下,后日就是封后大典,要养足精神才好。   兴许是路上车马劳顿,一向认床的殷却暄迷迷糊糊的竟能睡着。   已经荣登太后宝座的姜太后却彻夜难眠,她四十余岁的年纪,却保养的如同二八少女,岁月优待,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肌白胜雪,指若削葱,乌发红唇,任谁都瞧不出已经生养过五个孩子。   姜太后玉手轻轻点着面前的茶盏,殷红的丹蔻红的能滴出血,更衬得她肤若凝脂。   忽的,她扬手将面前的茶盏打翻,茶叶与浑浊的茶汤溅了一地,好在整个寝殿都奢靡的用白狐皮铺上了厚厚一层毯子,羊脂玉所制的茶碗安然无恙。   伺候的人噤若寒蝉,跪了满地,他们都是在新帝登基后重新指派来伺候太后的。太后脾气大,喜怒无常,手段又残忍毒辣,早年又是被先帝爷捧在手心里娇宠的,积威已久,满宫没有不怕她的。   “娘娘息怒,夜已经深了,若是动怒,恐伤容颜。”若生不急不缓的开口,倒是少见的不见惧意的一个女官,她自从来伺候姜太后,就将这位主儿的性子摸了个一清二楚。   姜太后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自己容颜老去,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姜太后一听,这才将自己的怒意压下去,平静了几番,抬手招呼若生上前:“这满宫上下,也只有你最得哀家心意,哪像这些小妇养的的贱蹄子,真正的明珠放在眼前都不识,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只晓得惹哀家生气!”   若生不敢搭话,谁都知道太后是在指桑骂槐的说陛下。自打陛下招呼不大就下旨立定陵郡主为后,太后这气儿就没顺过。   太后一心想要姜家再出一位皇后,维持荣光,整日的要陛下改换姜家女为后,陛下哪里能听太后的,自是置若罔闻,可不就惹恼了太后。日日都在隆寿宫里辱骂陛下。   太后本就因为自己的儿子们谋反被诛对陛下心存不满,又因立后一事不顺她心意更巴不得陛下去死。   这古往今来也只有姜太后一人能做到如此了,儿子们谋反被诛,自己不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站到了权利的顶端,成为太后。就连肆意辱骂皇帝,都半点儿事没有。   当年姜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盛宠至极前无古人,宫里除却她亲生的子女,旁人就再也不能有所出,至于姬亥,那则是个意外。   “明儿叫内务府过来,再换一张白狐皮的垫子,这羊脂玉的茶碗子三个月都没换过了,宫里什么时候这么穷酸过?就是小妇养的,透着一股子穷酸气!”姜太后慵懒的歪在榻上,娇媚的抱怨道。   以前她还是皇后的时候,宫里的摆件器物最长一个月一换。   宫人屏声敛气,不敢出言,心里却嘀咕,这一个月换一次物件的权利,满宫上下也就您有了,旁人哪敢有这待遇。又不禁摇头叹气,都说不同人不同命呢,太后当年是被先帝宠的奢靡过度了。   从皇宫到四方馆,有一条密道,是前朝皇帝修建的,知道这条密道的人极少,夜深人静之时,姬亥顺着这条密道不惊动任何人摸进了四方馆殷却暄的房间。   四方馆是接待各国使臣和供远道而来的藩王亲眷下榻之所,用来暂时安顿未来皇后,也在情理之中。   今夜四方馆得了宫里吩咐,未来皇后的房里熏得是有助睡眠的安神香。   夜探闺房非君子所为,但姬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做这种事情毫无心理压力。   他一眼就能看出殷却暄瘦了不少,较之两年前长开了,但就在睡梦中也郁郁的,不见往日欢喜。   姬亥单膝跪在床边,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殷却暄额上那一点朱砂痣,手一碰上,又受惊一样的弹开了。卑微却充满渴望。   他无时不刻想着的不是殷却暄,殷却暄还在宫里的时候,他站在暗处偷看,看她肆意张扬,看她笑颜如花。打探她所有的一切,只为了满足那颗卑微不安且躁动的心。   殷却暄回了平阳,他拼命的往上爬,联络所有能给他支持的势力,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姬亥伸出食指来印在殷却暄苍白的唇上,见她睡得香甜,眉眼忽然的舒展开。   姬亥的登基大典可以用寒酸来形容,而封后大典,则是竭尽所能的想要将最好的给殷却暄,盛大无比,与当年册立姜太后为后的不遑多让。   其实仔细想想,姬家还是出情种。无论是先帝还是姬亥,都将深情给了一个人。   祭天过后,殷却暄一身正红色大朝服自皇宫正门而入,手持玉笏,接受文武百官的跪拜,登上瑞正殿。   她的眼睛不好,封后大典又不许周围有人搀扶,殷却暄这一路走得极慢且忐忑,力求脚下安稳。   姬亥本该是站在瑞正殿的最高一级台阶上等待殷却暄,此刻却亲自下了御阶,握着她的手,慢慢的牵着她走。   殷却暄被姬亥一碰,只觉得手上的温度像是要将她灼烧起来,怎么都不舒坦。   她看不见姬亥眼底认真的神情,更觉察不到他的深情,只是内心颤抖,恐惧愈演愈烈。   姬亥不愧是有能骗过天下人的演技,若不是祖母提前叮嘱,她真就被这体贴温柔的表象给欺骗了。   自古帝王多无情,真正的好人早就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殷却暄的恐惧过于明显,明显到姬亥觉察到掌中殷却暄的手冰凉且冒着冷汗,他只当殷却暄是紧张,于是不动声色的贴近殷却暄的耳廓,带了安抚的笑意,温柔清朗道:“不必害怕,有我在。”   殷却暄第一次听姬亥说话,只觉得与她想得不怎么一样。她以为的皇帝,都该是威严的,声音浑厚,姬亥反倒如冰如玉,沁凉入心,她的心不由得又吊起来,愈发谨慎。   作者有话要说:姜太后:“看见了吗?老娘浑身上下就两个字,有钱!” 第10章   一番繁琐的礼节折腾下来,天已经黑了,女官呈了放有合卺酒的托盘来,满脸喜气的递在二人面前。   殷却暄被满眼的大红色花了眼,本就看不清,现下几次都摸不准酒樽,不免有些尴尬和着急,但越是着急,就越是看不准那酒樽在哪儿,最后反倒急得满头大汗。   殷却暄脸色发白,手不住的颤抖,手心沁出了冷汗,强忍着不让自己无助的掉下眼泪来。   四下的宫人交换了眼神,其中的轻视和嘲弄不言而喻。   殷却暄这个人实则娇气的很,又好面子,这种情况实打实让她觉得难堪窘迫。   姬亥目光流转在宫人们脸上扫了一瞬,分明平静的眼神却让她们不由得惊骇,即刻便恭谨的埋下头,但那目光的冰冷似乎还钉在她们身上久久不散。   殷却暄正焦急着,忽然有温热的手掌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将合卺酒放在她的掌心,又环包住她的手。   “别紧张。”姬亥又握了握她纤细冰凉的手,声音缓缓,带了安抚。   殷却暄窘迫的心一瞬间就平定下来,又觉得奇怪,她本该是惧怕姬亥的,但此刻被他一握,却莫名的安心。   女官扶着殷却暄去沐浴更衣。   姬亥自小受磋磨惯了,对外人也警惕,没有受人服侍的习惯。   “出去。”他轻声吩咐了寝殿内旁的女官内侍,待众人皆退去后,双手不慌不忙的搭上腰封,宽衣解带,十分利落。   复又端正的坐在榻上,目光深深的瞧着被重重帷幔阻隔出的专用于沐浴的宫室。   待二人都沐浴过后,相对而坐在宽大的喜床上。   殷却暄呼吸凝滞了几分,身体僵硬,不着痕迹的揪着大红色亵衣一角。   姬亥见她呼吸急促,脸胀得通红,险些就要把自己憋死,遂下床去,将红烛掐灭了大半。昏暗的环境能使人放松,殷却暄的紧张情绪登时平定不少。   只是转念一想,汗毛竖了一身。   ‘新婚之夜的红烛是要燃一夜的,代表一生一世白头偕老,现在姬亥把烛火都压了,他估摸着是没打算让她当一辈子皇后……’   姬亥在殿内绕了一圈又坐回床上去,他从来不信这些迷信的说法,不管怎样,他必定是要和殷却暄白头偕老的。   殷却暄呼吸都近乎停滞,脑袋浆糊一样粘稠,狠狠抓了抓手心,清醒了几分。   姬亥现在必定是不会对她怎样的,她安静本分,该少的一样都不会少……   姬亥不动声色的在衣角蹭了蹭手心沁出的汗,不敢教殷却暄瞧见,抬手去摸了摸她的漆黑顺滑的头发。   殷却暄不懂他什么意思,只好冲他扬起笑来,只是笑容格外僵硬。   “别怕,我会对你好的……”   姬亥声音浅浅的,继而俯身贴近殷却暄的脸。他的呼吸带着盐竹的气息和墨香,却灼热的殷却暄脸上一层一层染上红色。   姬亥今日这是第几次对她说“别怕”了?   殷却暄一面思绪飘忽的想着,一面手不自觉的抓上身下的锦褥。   她身上一凉   衣服被解开了……   ‘她是姬亥明媒正娶的皇后,这样那样也是应该的。’殷却暄羞耻的闭上眼睛,她虽然看不清,闭上眼睛和没闭差不了多少,但聊胜于无啊!   硕果仅存的几支红烛摇曳生光,直燃到天亮方才结束自己的使命,噗嗤一声灭掉,只剩下碳色的灯芯躺在蜡油里。   满目都是晃眼的红,殷却暄浑身上下只剩下睁眼的力气,裹着被褥仰躺在床上,露出一角的脖颈上散落着青紫的吮痕。   她没想到这种事情这么疼,又这么累,一晚下来近乎去了她半条命。姬亥身上硬邦邦的,怎么都推不动,她哭喊也不得他心软放过。   这样辛苦的事儿,姬亥怎么就热衷呢?一大早还能神清气爽的去上朝!   殷却暄对姬亥的身体组成保持质疑,兴许姬亥是铁打的?跟她血肉之躯不同?   辛幼娘领着宫人鱼贯而入,小心翼翼的将殷却暄扶起来倚靠在软枕上。   即便动作再小心,殷却暄还是疼得眼泪汪汪,下意识抓住辛幼娘的袖摆:“幼娘,腰……腰要断了……”   她声音不敢大了,怕再引来旁人嗤笑。昨晚第一次很快就结束了,她以为不用再遭罪了,谁知道一次又一次,天亮了还没完,后来她昏了过去,意识模糊什么都记不得了。   辛幼娘小心翼翼的揭开被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陛下瞧着瘦瘦弱弱的,这么能折腾?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浑身竟没一块儿好皮!嫩豆腐一样的肌肤本就不禁碰,怎么能这么不节制?   怨不得昨晚喊得那么厉害呢。   殷却暄闻见一股清凉的药膏味儿,皱着眉头问道:“幼娘昨晚给我上药了?”   “没呢,昨夜除了您和陛下,就没旁人进来过了……”辛幼娘自是也闻见了,斟酌着细声解释,只是声音却越来越小。   没旁人进来,那这药是陛下给满满上的?   殷却暄惊骇之余,下意识摸了摸额头,睡梦中迷迷糊糊好似有温软的触感贴在额头上。   姬亥有那么体贴?   “现在什么时辰了?”殷却暄无力的掐了掐眉心。   “辰时了。”   殷却暄懊恼的拍了拍头,又带了几分慌乱,欲要起身:“该去给太后请安的,我起晚了。”   听说姜太后不是个善茬,性子娇纵跋扈,不能轻易得罪。她初入宫闱,根基不深,又无人庇佑,是万万不能得罪太后的。   “怎么不早早叫我起来,现在该迟了!”她嘴里一边抱怨,一边皱眉忍痛掀开被褥。   辛幼娘将她按了回去:“陛下临走吩咐说不必去了……”   不待她说完,殷却暄又出言打断:“说不去就能不去了?”回头得罪人的可是她!   辛幼娘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本来仆下也觉得忐忑,后来隆寿宫半个时辰前让人来传话,太后身子不适,不必前去请安。”   她左右看了看侍奉的宫人,有些话还是咽了回去,打算私下去说。   “我晓得了,这就起!”殷却暄痛快的起身。她也知道她即是皇后,又无权无势,合该谨小慎微,步步谨慎……   “既然不用去请安,再躺会儿罢,昨夜也是累着了……”辛幼娘心疼这个自小带大的姑娘,温言相劝。   她清楚殷却暄的性子,最娇气不过了,丁点儿的苦都吃不了。就连当初被送来皇宫做质子,也半点儿的不顺心都没有,因着宣王权大势大,宫里人等闲也不敢得罪。   后来即便宣王薨了,失了靠山,太王妃护着,也没让小姑娘吃多大的苦头,一样捧在掌心里娇惯。   “累着”这个词信息量过大,殷却暄脸一下子就腾地红了起来,她挥手结结巴巴的反驳:“还……还可……不…不能晚起了,再让人看了笑话。”   她可是立志要当一名贤良淑德,丁点儿错都挑不出的贤德勤奋好皇后!   辛幼娘心里细细密密的窜上心疼,原来是怕人家说她赖床,再看轻了她:“那就听您的。”   说罢转头肃声吩咐宫人:“伺候皇后娘娘沐浴更衣。”   殷却暄头一次听皇后娘娘这几个字眼,不由得眉心一跳,别样陌生。   上前侍奉的宫女个个面嫩,只一见皇后纤细雪白的身体上痕迹斑驳,凝白纤细的腰肢上印着青紫的指印,可见行事激烈,脸就红了个彻底,眼都不敢抬,好在训练有素,动作依旧麻利。   但是皇后生的是真好看啊!她长这么大宫里贵人见过不知凡几,就没见这样娇媚的。皮肤也嫩滑的如凝脂!小宫女忍不住又抬眼看了几眼。   殷却暄眼睛不好,也瞧不见自己身上青青紫紫的斑驳,更谈不上为此羞涩,只是觉得腰疼,断了一样的疼,身下也疼。   姬亥可能是个牲口……   殷却暄蹙眉不禁在心里埋怨。   殷却暄泡在温热的水中,四面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浴池在雾气中显得愈发朦胧,四面龙头含着明珠,散发莹莹光辉。   “老奴凤和宫外管事嬷嬷正则,给皇后娘娘请安。”来人跪地请安,声音温和有力,却上了几分年纪,不乏苍老,殷却暄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觉得该是个有手段又不会过于狠厉的人。   这是宫里安排给她的外总管,负责后宫政务,内管事则是辛幼娘,只负责殷却暄的起居日常。   只是正则这名讳实在不像个女子,也不知是有什么典故。   殷却暄眉眼舒朗开,让她平身,虽然幼娘和皎皎她们和自己最亲近,但深宫关系混乱错杂,如老树盘根,还是需要宫里人的指点。况且人多,人际关系牵扯起来也负责,她毫无人脉,也要借助凤和宫的女官宦臣。   “嬷嬷,本宫今日是先召见六尚与各司管事,还是先召见妃嫔?”皇后她还是第一次做,从传旨到大婚时间又仓促,有好些东西来不及洗细了解。   “按理今日娘娘是该接受六宫朝拜,但后宫并无妃嫔,六尚明日才有资格前来拜会皇后娘娘,所以娘娘今日可得清闲清闲了。”正则温和且恭谨的回应,让殷却暄好感倍增。   殷却暄为今日可以歇息深感轻松外,也有些意外,掐指一算,陛下姬亥今年该十九了,就是有几个三四岁的皇子皇女都应该,怎么能一个妃嫔也没有?瞧着昨夜生猛劲儿也不是个有隐疾的。   但她也不好多问,只是又迂回不死心问道:“那陛下亲近的侍寝女官,贴身宫女可要见见?”   “陛下不兴这个,又崇尚节俭,周身只有大总管江从与几个宦臣侍奉。”   殷却暄轻轻的敲了敲脑袋,姬亥还挺守身如玉,但是这大概就意味着,像昨夜那么遭罪的事儿,未来不短一段时间没人替她分担,甚至可以说她得夜夜遭罪……   她又摸了摸身后大理石砌成的浴池,面积似乎还挺大,好像镶嵌了不少宝石,还是用夜明珠照明的。姬亥崇尚节俭……   皎皎见她揉额头,以为她头疼,连忙挽袖替殷却暄悉心揉着太阳穴。   殷却暄回想正则的话,原本不疼的脑袋,竟是开始隐隐作痛,她抬手指了指鬓角:“皎皎,按按这儿……”   正则无不担忧的瞧着娇媚虚弱的皇后,还带着昨夜新承恩宠的娇艳欲滴,像是朵被浇灌了的花儿,单是气色不怎么好:“娘娘,奴去派人请太医来罢?”   殷却暄连忙摆手,想了个理由拒绝:“嬷嬷去忙罢,昨夜不过未曾睡好。”   她就是愁的,没什么,真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嘤,我提前肥来了,我的小天使们还在不在? 第11章   殷却暄沐浴后,先是换了轻便的杏色立领斜襟长衫,下身同色马面裙,外罩了件对襟披风。半干的头发拢起散在肩上,衬得温婉清丽,如枝头上水灵初绽的栀子花一般。   辛幼娘细细打量,嫁人后果真与在闺中不同,更多了几分清媚动人。   “娘娘,可要传膳时候不早了。”殿外有主膳女官倾身问道,只是貌似貌似不大恭谨。   满宫上下都知道皇后是个瞎眼的姑娘,年纪轻家世颓败,只单有副好相貌,甚好拿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撵下皇后之位。   所以他们这些人即便得了江从的指示,要好生侍奉,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不将殷却暄看得多重要。   “陛下早时走的时候用过早膳了?”殷却暄反问,姬亥早上走得早,她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   “没呢,陛下说,若是娘娘起了,让您自己先用膳。只是娘娘若是单独用膳……”女官捏着嗓子欲言又止,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殷却暄只能模糊看见女官头上微微摇晃的珠串在阳光下闪着流水一般的光。   “不了,等陛下回来一起罢。”殷却暄即便听得出女官说话阴阳怪气,也因为心虚没心思往深里追究指责。   早上姬亥走得早,动作也轻,她睡得迷迷糊糊,云里雾里的。没尽到职责去侍奉姬亥起身就算了,还继续睡过去了,恐怕在姬亥看起来她这个皇后实在没有体统。   若是再不等他用膳……   殷却暄打了个冷战,她这个没权没势的皇后再三引得他不满,日子恐怕会不好过,所以还是乖巧一些。   “那端些点心来垫垫罢,下朝还要好一会儿呢。”辛幼娘皱眉冲着那女官吩咐。   女官顿了顿,脸色有些不霁的退了下去。殷却暄看不见,辛幼娘和皎皎却将女官的面色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只念着初入宫闱,不好擅自发作。   即便只有殷却暄一个人,宽阔的圆桌上还是被一叠叠精巧的点心糕脯摆的满满登登,辛幼娘打眼扫了过去,粗略有二三十样。   雪花酥方、一窝丝方、薄荷切片方、山楂糕、酸杏乳酪、□□茶、玫瑰火饼、八珍糕、水明角儿等,并着各色果脯,样数都齐全了,单是不见凤梨制品,心里咂舌。   当真是赶巧儿,主子最厌烦的就是凤梨了,恰好桌上又都是主子平常爱吃的。   皎皎见桌上有银耳雪梨红枣羹,当即惊喜的捧在殷却暄面前:“娘娘用些雪梨润嗓子。”   殷却暄不自在的咳了咳,脸红了又白,嗓子是有些哑,因为昨晚……   却也没说什么,只接过来小口小口的吃着。   身上的酸痛缓解了许多,脑子也不似方才的粘稠,开始活动起来了。   姜太后不让她过去请安,也不送礼来,应当也是对她这个儿媳妇不满,故意推辞不见,也不给脸面罢了。   她心里啧了一声,嘴里的雪梨羹都不甜了。   太后算是她顶头婆婆,皇帝是她亲丈夫,一个不喜欢她,一个另怀心思。而且估计两个人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回头她顶着皇后的身份夹在二人中间,日子想想就知道不好过。   不过还是走一步算一步罢,她不做这个皇后,殷家就要彻彻底底被人遗忘了,想要翻身更是难上加难。   “幼娘,有红糖饼没有?”她侧身低声去问,神色严肃,外人看来她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辛幼娘不见对此见怪不怪,夹了一块儿给她。   却只听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陛下万安……”   “……”   殷却暄慌乱的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手忙角落的起身,不料被圆凳绊了一个踉跄,反倒有些狼狈。   辛幼娘眼疾手快的上前将她搀扶着。   姬亥一身朝服走了过来。   殷却暄只见着一模糊人影迎面过来,见众人都俯身请安,忙得也跟着屈膝,语气尽量温柔。   “陛下万安。”   周围人不由得倒吸冷气,主膳女官却不由得扬起得意的笑来。   姬亥上前牵起她的手,让她向右侧转了半度。   殷却暄羞窘的恨不得掐死自己,她眼睛看不清,行礼错了方向……   姬亥听起来心情十分的好,也不为难她,轻笑一声,拉着她落座,声音依旧舒朗:“不必多礼,坐着就是。”   殷却暄眨了眨眼睛,强行将方才尴尬的一幕抛之脑后,全当作不曾发生,不自在的将手抽出来。   趁着姬亥心情不算坏,预备先发制人,提前负荆请罪。就算他现在不计较哪天翻旧账想起来再同她计较。   她低下头,狠了狠心,打算把面子都扔在地上,状似羞赧的搅了搅手指,拖着绵长的腔调道:“陛下~”   新婚的妻子语气黏糊些应没错!殷却暄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姬亥不用她做别的,就这般拿腔拿调的跟他说几句话,他身子就酥软一半了,恨不得掏心掏肺。   只是理智尚存,心里再怎么骚动,他也只是微微笑着,不置一词,看小姑娘想要说些什么。   姬亥回想起她早年在皇宫住着的时候,从不改娇气的性子,却也没跟任何人这样撒过娇,这样想想,竟是觉得浑身舒畅。   “陛下,臣妾早上实在不应该起晚……”   殷却暄貌似自责,微微咬着唇,娇嫩的不像话,好像下一刻就能哭出来。所以我都知错了,您就别责罚我了呗。   殷却暄心里小算盘打的啪啪响,姬亥一向以宽和示人,只要她姿态放得够低,只要姬亥还想维持他宽容的形象,这件事儿多半就轻轻揭过了。   姬亥到底绷不住,明知道她是在演戏,心还是疼的一揪一揪的,抬手揉了揉她半干的发:“满满为什么要觉得对不起?多睡儿会是应该的,是我起早了。”   殷却暄被他触碰,下意识的有些躲闪,随后意识到这样不妥,继而装作若无其事。   主膳女官险些站不住脚,陛下竟然在皇后面前自称“我”?还把责任自己都揽过去了?明明不起身伺候陛下更衣就是皇后的错,凭什么陛下还说是因为自己起太早了?   江从面无表情,实则心中波涛汹涌,陛下平常对外虽然一向是好说话,老好人的形象,但这对着皇后娘娘不仅是好说话了,完全就是没原则嘛!   今早起床上朝时候他可知道,陛下蹑手蹑脚跟做贼一样,生怕吵醒了皇后。   皇后迷迷糊糊倒是醒了,人家陛下赶忙又把人抱在怀里拍拍后背亲亲额头把皇后又哄睡着了。看得他这个阉人牙都酸倒一片。   哦呦,真是没法想象到陛下威胁华阴公主的时候好不威风呢!   殷却暄听姬亥这一席话听得牙酸,但还是笑得跟掺了蜜一样甜。姬亥这反应大抵还是愿意和她对外表演鹣鲽情深,帝后和睦的。如果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她至少会过得舒坦些。   姬亥也知道殷却暄对他没什么感情,一切不过逢场作戏,那他也甘之如饴。   他不欲让满满回想起当年在大梁皇宫的一切,因为那个时候的自己实在过于不堪和卑微,他想一切重新开始,即便满满对他心有芥蒂,但就算是块儿冰,他也能捂热了。   满满以前说喜欢温柔善良又宽容的翩翩公子,他现在已经努力成为了,不,是伪装成了这样的人,只要他扮演的天衣无缝,满满早晚有一日会爱上他。   无论是真的他,还是假的他,只要满满心里有,他就满足了。当真是卑微又怯懦的爱。   “满满,多吃些……”姬亥抬腕,又夹了块儿糖醋排骨在殷却暄碟子里,满眼殷切的看着她。   侍膳女官尴尬的站在一旁,毫无用武之地,心里暗暗埋怨,布菜这种事儿该是她做的!   殷却暄脸上的假笑自打姬亥进门就没下去过,现在脸都快要僵硬了,胃也被早前的点心填满了,实在是难消帝王恩。   “陛下也吃……”她礼尚往来夹了片不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姬亥的碟子里,至于什么东西,她也看不大清。   姬亥满心欢喜的迎着江从惊骇的眼神将红椒吃了。   江从心中反复默念’色令智昏,色令智昏………红椒这东西摆盘就图个好看,哪有人会吃这个?‘   但总有人不识趣。   “皇后娘娘,您将装饰用的红椒夹给陛下了!!”主膳女官说得义正言辞,好似殷却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殷却暄被她吓得手一抖,筷子险些掉了,脸色发白,姬亥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吧?装饰用的红椒?但她真没认出来……   她现在在姬亥手下讨生活,简直草木皆兵。   “朕何时说过朕不喜什么?朕就喜欢吃这个,擅自揣摩上意,江从,把人带出去罢。”姬亥握住殷却暄有些冰凉的手,低声道,难得的说了重话。   殷却暄的手被他握住,觉得有些不自在。   主膳女官立刻被堵了嘴拖下去,殿内安静的有些过分。姬亥这一出杀鸡儆猴果然好用,至少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即便身患眼疾,无所依傍,但依旧有皇上亲自撑腰。   姬亥见殷却暄吓得不轻,心里刺刺的,他放在心上万分珍重的人,不该是这样小心谨慎。她该如以往一样,哭笑由心,娇气的不可一世。   “满满,一会儿太医来给你看看眼睛好不好?”姬亥小心翼翼的问道,怕再戳了她的伤口。满满面子薄,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意自己眼睛的,他不想让满满因此而自卑。   殷却暄抿唇,深色凝重的缓缓点头。果然,姬亥还是在意自己因为眼睛不好,把红椒错夹给他吃的事儿,所以找太医来给她看眼睛了。   姜太后又将新换的玉器砸了一地,专照着坚硬的金镶大理石地砖上砸,上好的羊脂玉在地砖上乒乓作响,四分五裂,她听着这声音,看着地上的碎片,心中才稍有快感,怒气也散了不少。   姜太后这个人没别的什么爱好,除了美貌,就爱奢靡,专喜欢听玉碎之声,还要上好的玉碎在地上才悦耳,这一身臭毛病说到底还是先帝惯出来的。   “哀家让她不来请安她就真不来了!放肆!”姜太后殷红的唇一张一合优雅骂着,又朝着地上摔了个玉净瓶,连带着将手里握着的碧玺珠串不小心一并扔了出去。   她虽嘴上传话让新皇后不用来请安,但你怎么着懂事一点儿也该来她门前给她磕个头!当真气煞她了!   “就说哀家身子又爽利了,让皇后过来请安!”姜太后心里恼得慌,干脆又拔了手上的缠枝并蒂莲纹紫金镯扔在地上,上头的玉珠摔得四分五裂,她又稍稍痛快了些。   伺候的人对姜太后反复无常的性格见怪不怪,若是一日不将宫里上下折腾的人仰马翻,姜太后就不是姜太后了。   作者有话要说:安利隔壁基友舴舟的种田文   《寒门典妻[种田]》。   从身不由己的寒门典妻,到叱咤风云的临安女商首,樊襄桐一路披荆斩棘,春风化雨,终能不负众望活成了大颂朝里所有女子艳羡的模样。   感兴趣的可以先收藏养肥它~   大家去支持这个大船船! 第12章   春日的天气不定,早上还是晴空朗朗,中午就惊雷阵阵,惊起树上栖息的雀儿,窗外盖着一层厚云,将天地都模糊了,皇宫的屋檐飞峭高耸似直插云上。   隔着白绢窗,殿内也被雷电晃得明暗交织,气氛阴沉的有些恐怖。   殷却暄小时候玩捉迷藏,把自己锁在柜子里却出不去了,满宣王宫的人找疯了也找不见,正赶上雷雨天,小小的人儿在箱笼里锁了一夜,被发现时就已经浑身战栗发了高烧。   自打那次,殷却暄就怕极了打雷闪电。   她那个性子又是个娇气的,一分的恐惧不适都要放大到了九分,遇着雷雨天得蒙着头哭哑了嗓子,还要一群人围着打转儿哄也不肯好。   姬亥抬眼看了外头的天儿,大司马说了什么,他一句都听不进心里。   “朕今日乏了,剩下的拟个折子呈上来。”他揉了揉眉心,语气中稍许疲惫,心里挂记着殷却暄。   大司马识趣的噤声,行礼后告退,重要的事已经说完了,剩下的杂七杂八,拟个折子也未尝不可。   “娘娘,咱们回去躺着罢,若是闷得慌,招宫里的伶人来给您唱小曲儿解闷。”辛幼娘搭了件外衫在殷却暄肩上,握着她冰凉柔软的指尖揉搓。   伶人高亢的嗓音,兴许能压得过惊雷,好歹别让这小祖宗太过害怕。   殷却暄眼里有点点泪光,身体虚软的瘫在榻上,小幅度颤抖着。依着以往,这样的天儿她是要闹一通才罢休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不能失了体面,丢了殷家的脸,让人家说她殷家不会教养女儿,就算成了皇后也像个泼妇。   “幼娘……幼娘……你扶我进去躺会儿就好……”殷却暄攀上辛幼娘的手,微微喘着,牙齿发颤,低声道。   殷却暄怕雷闪这事儿除却宣王宫里的人,大梁皇宫里有资历的老人也都晓得。实在是定陵郡主当年的名声太响亮,丁点儿的不顺意都能哭得满宫皆知,一来二去,谁都知道定陵郡主怕极了打雷闪电。   虽说是送来做质子的,但过得比公主还快意几分。   只是先帝驾崩,宫里大半人都换了去。所以这殿里侍奉的,也只能微微看出皇后是有些不喜雷雨天罢了。   用过早膳后,大司马求见,姬亥便转去承泽殿接见大司马了,这样大的雨,恐怕是不会回来,辛幼娘也不怕姬亥会瞧见殷却暄狼狈的模样。   皎皎侍奉着卸了钗环衣衫,殷却暄无力的钻进柔软的被褥里,墨黑油亮的长发散在软枕上,衬得小脸苍白,唇色尽失,愈发娇弱不堪,惹人疼惜。   “娘娘,隆寿宫双喜姑姑求见。”   殷却暄这副模样不好见人,只叫双喜隔了一道屏风回话。   殿外雷声阵阵,双喜的声音清脆悦耳。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身子已经康健了,还请您即刻移步隆寿宫前去请安。”   这话说得已经想当不客气了,丝毫温和的场面话都没有。   辛幼娘怜惜殷却暄,不愿意她去,却知太后之命难违,更何况如今的处境也由不得殷却暄拒绝。   殷却暄小事儿上怯弱娇柔,正事上却也拎得清,定了定心神,眼里还有泪花,声音却平稳道:“姑姑先行一步回话,本宫收拾片刻便前去请安。”   双喜不过多纠缠,屈膝行礼后弓着腰退下。   皎皎转过头去,双手捧着脸流泪,又不敢出声,看起来有些可怜。她就是替主子委屈,早上说病了,不让去打搅,偏天气不好了,又折腾人去。谁家的病好的这样快?什么时候请安使不得?只差这一时半刻了?   “好姑娘,你哭什么?”殷却暄打起精神扯了扯皎皎的衣袖,忽然外头响起一阵惊雷,她浑身一颤,咬着唇,险些叫出声来。   辛幼娘忍着眼泪将人搂在怀里安抚,搡了一把皎皎:“这样的情景了,你还跟着添乱,擦了眼泪教人进来更衣梳妆。”   主子在宫里住了多少年,就不信姜太后不知道她怕雷电,不过是刻意磋磨人罢了。但说出去,太后让皇后去请安,谁也挑不出错儿来。若是推脱不去,一个孝字压下来,还是主子的不是。   皎皎抹了把脸,带着哭腔的应下。   凤和宫又陷入忙碌,替殷却暄上妆梳发。   姬亥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双喜离开,她下了辇车冒着雨给姬亥请安。   姬亥认得出这是姜太后身旁的姑姑,大抵想得出姜太后又生了什么幺蛾子来折腾人,不理双喜,遂下了辇车快步进殿。   身后举着伞的江从颠着脚也跟不上他的步伐,只得尖声叫着:“陛下,伞!”   果不其然,凤和宫内一片热闹,众人未料陛下冒着这么大雨的来了,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请安。   皎皎心中一喜,低声商量着:“娘娘求求陛下,说不定就不用去了。”   殷却暄无力的摇头:“没什么用,反倒只会让他觉得为难,心里对我生了厌烦。”   姬亥转进内殿,殷却暄起身与他请安,鼻间嗅到了微弱雨水带来的土腥味儿。   辛幼娘只见姬亥身上月色白袍被雨水洇湿了大半,几缕湿发贴在额上,显得有些狼狈和乖顺。   “太后要你现在去请安”   殷却暄只听得姬亥语气虽温和,但略带阴沉,不知哪里惹恼了他,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扬起个勉强的笑来应付他。   “是,臣妾即可就去,不会让母后等急了的。”   殷却暄即便面上施了粉黛,特意抹了嫣红的口脂,依旧挡不住面色的憔悴,尤其紧紧握在胸口的双手,更是出卖了她的不安。   姬亥上前,弯腰用指腹擦了擦她唇上的口脂。   殷却暄因他忽然靠近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必去了,好生歇着,太后那边我去说。”   窗外一道闪电直直劈下,随着惊雷,大地似是都震颤了几分,殷却暄浑身一抖,忍不住闭上眼睛。   姬亥弯腰将她颤抖的身躯环在怀里,小心翼翼的去拍她的背安抚:“不怕,我在。”面颊亲昵的蹭了蹭她的发顶。   辛幼娘有眼色的带着人都退下去,留出空间来给二人。   殷却暄缓了半刻,才在他怀里闷闷道:“臣妾是一定要去的。”   “上赶着去挨欺负?”姬亥忍不住轻笑。   殷却暄听他的笑声,不知该作何回答。姜太后是个小心眼儿又记仇的人,这次不去,指不定下次磋磨的更狠,姬亥又不是每次都能正巧赶上,也不是每一次都乐意护着她。   “那我陪你一起。”姬亥见她不说话,像个小鹌鹑一样藏起来,又接着道,顺手摸了摸她冰凉顺滑的黑发。   华阴公主时刻都注意着凤和宫和隆寿宫的动向。姜太后一心想要姜氏再出一代皇后,怎么可能看殷却暄顺眼?她又是个惯爱折腾人的性子,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儿。   她这个嫂子的性子,华阴公主摸得一清二楚。   “咱们多久没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今日得闲,就去瞧瞧。”她描摹着熟睡儿女的一双眉眼,生得像极了他们的父亲。   津西捧着笑应下,他们公主何曾把姜太后放在眼里,从未给太后请过安,太后也不愿意召见公主。二人相见两生厌,见了面不掐起来就算好的了。   “太后娘娘,陛下与皇后都来了。”   姜太后托着下巴,竟是有几分小女儿的娇俏,看了眼外头的天:“护得倒是紧。”顿了顿继续道:“宣他们进来罢。”   “哀家倒是要瞧瞧,两年不见,这定陵郡主出落成了什么模样,将皇帝迷得连哀家的话都不听!”   因着先帝临终前再三要求姬亥好生侍奉姜太后,姬亥对外又是仁孝的形象,自然遵旨,晨昏定省嘘寒问暖,比姜太后原本的五个亲生儿子还要恭孝几分,事事以太后为尊。   殷却暄跪在软垫上给姜太后奉茶。   “给母后请安,母后请喝茶。”   姜太后斜依在座上,丝毫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   茶水滚烫,在三月微凉的天里冒着热气,姜太后不由得蹙眉。   这样烫的茶水,若是殷却暄有意泼在自己身上,恐伤了自己一身细嫩的皮肉。何况她今天本就是打着磋磨殷却暄的想法,必定不能轻轻放过去。   殷却暄娇生惯养,加之天气缘故,只端了不到半刻手就已经有些发抖。   她抿着唇硬撑着,忽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茶盏接了过去,又将人揽着腰扶了起来。   姬亥将那茶盏子咚的一声放在姜太后面前的小几上,扯出笑来,分明极为和煦,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母后将这茶喝了罢,凉茶伤身。”姬亥温和的劝诫,一副孝子模样。   姜太后心里没由来的发凉,这小畜生整日言笑殷殷的,但她就是觉得邪性。但她不愿意露怯,转过头冷哼了一声,启唇想要开口。   “今天天气这么坏,太后这儿倒是热闹!”未见其人,倒是先闻其声,张扬肆意的笑钻入姜太后的耳朵。   姜太后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给华阴公主请安的声音,头皮发麻的快要炸开了。 第13章   华阴公主与姜太后不对付人尽皆知。二人年纪差了一辈,却是嫂子与小姑的关系。   华阴公主看不惯姜太后娇柔做作、奢靡无度,姜太后则看不上华阴公主高傲如斯,不将她放在眼里。   二人一对上,恨不得撕得你死我活。姜太后嘴皮子不如华阴公主利索,往往悻悻而归。   姬幼宜进来后也不行礼,径直找了姜太后右手边的靠椅缓缓坐下,微微扶了扶发髻,端的是仪态万千。   “好端端的站着做什么?快坐!”她抬袖招呼姬亥和殷却暄,俨然一副主人模样,丝毫不将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姜太后放在眼里。   姬幼宜自幼得宠,我行我素惯了,不给先帝请安都是常事,何况姬亥这个侄子,所以也无人指责她是否失礼。   姬亥笑容真诚了许多,不易察觉多了几分神秘莫测,带着殷却暄在下首落座,期待好戏开场。   殷却暄敏锐的意识到,自华阴公主进来后,整个殿内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她心里打鼓,也不多事的往里头掺和,随着姬亥一同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异常端庄,下意识朝着身侧的男子看去。   姬亥替她扶了扶发上的金簪,小声道:“看着就是。”   殷却暄不习惯与人亲昵,她没有太多的长辈,父母早亡,祖母不善亲近人,兄长是男子,兄妹二人自然也不会过多有肢体接触。所以除却辛幼娘与皎皎这样自小贴身侍奉的,殷却暄对旁人的触碰都有些抵触。   姬亥这扶簪子的举动,着实有些过于亲昵了,让她为微微有些不自在,但想着二人的关系,硬生生忍住了向后退的欲望,只是身体依旧僵硬。   姬亥敏锐的觉察她的不自在,识趣的将手收回来,心里暗暗好笑,骂她小没良心的。   刚才打雷的时候害怕知道往他怀里钻,现在就扶个簪子都拘谨抗拒成这样。但一时也不好强求,时间长了,她总能习惯。   想起方才打雷作闪的一幕,姬亥抬眸,发现外头雨势渐小,雷电也停歇了。   姬亥看她安静的坐在那儿,眉眼精致,想要同她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若是问正事,未免显得过于生疏,那说些旁的……   姜太后那边有华阴公主来应付,全然不用他多费心。   思来想去,姬亥幽幽的开口问道:“昨夜睡得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脸上腾起红云,不自在的握拳轻咳了一声,目光游移。   反观殷却暄身体僵硬,大脑也一片空白,心里轰的一声像是火山岩浆喷涌,灼的她脸如春花嫣红。昨夜她睡得好不好,姬亥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两个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只是却没人再开口说话了,一时间陷入了莫名的尴尬。   姜太后与姬幼宜那边局势颇为紧张,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自然无人注意这头姬亥与殷却暄的悄悄话。   姜太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转了头过去。   “这还下着雨呢,太后把人家小姑娘叫来折腾做什么?你老人家半截身子入土觉得寂寞,想找个人说话,也不看看天儿。若是今后觉得深宫寂寞,不妨遣人来找本宫,本宫倒是十分乐意跟太后话话家常。”   姬幼宜半歪着身子斜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闲散,素白的广袖半垂在地,迤逦拖延,周身的气势教人无法忽视。   姜太后抚着自己如同二八少女一样娇嫩的脸蛋,气得表情接近失控。   姜太后这辈子在乎的事儿仅仅两件,一是她倾国倾城的容貌,恨不得永远韶华,二是荣华富贵,奢靡至极的生活。她整个人冷血自私到了极致,当初儿子们和丈夫死了,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宫人们见怪不怪,华阴公主总是有能耐直击要害,让姜太后气得跳脚。他们虽然都是姜太后的宫人,但华阴公主得罪不起,况且忠心护主也得看这主子值不值得护。   “姬幼宜!哀家是你长嫂!”姜太后被踩了尾巴一样气急败坏的尖声道,放弃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后之姿。但她克制住自己拍桌的欲望,她一身细皮嫩肉,手掌的皮肤也娇嫩,拍红了多丑!   姬幼宜不紧不慢的抿了口茶水,傲慢的拉着长音:“是,长嫂,长嫂如母,您四十多岁的年纪了,是能生出本宫这么大的女儿来。都一把年纪了,脸上的细纹比衣衫上的褶子还要多,却对人家年轻小姑娘刻意刁难!”   她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你不就是见人家生的美貌,又年轻活力,心里妒忌,故意磋磨的?哦,还有就是陛下没乖乖听话立你姜家的女儿为后。太后娘娘针眼儿大心本宫看得一清二楚!”   姬幼宜一口一个年纪大,都是在往姜太后心口上捅刀子,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让姜太后心口被豁开了个大口子,嗖嗖的冒冷风。   姜太后满脑子回荡的都是姬幼宜说她年纪大,褶子多,年纪大,褶子多……她素来对自己的美貌抱有极大的信心,此刻却不由得抚上自己雪白的脸颊,心中升起恐惧。   “那哀家依旧是太后,母仪天下,岂容你如此无礼!”姜太后嘴唇颤抖,声音也颤了几分,捧着胸口不甘的叫嚣。   “那你还知道你要母仪天下?五个儿子没一个教的好!谋逆弑父!骄奢淫逸!你配母仪天下吗?”姬幼宜咚的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不咸不淡的反唇相讥。   姜太后说不出话来,只有起伏剧烈的胸脯和铁青的面色昭示着她的愤怒。   姜太后几个儿子谋反,以及姜太后威逼陛下立姜氏女子为后被拒之事,在宫里算是人所周知的辛秘,人人心知肚明,只是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也就姬幼宜丝毫不避讳,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殷却暄吃惊的捂着唇,没想到华阴公主一张嘴这么厉害!   “谋逆弑父?”姬亥眼底暗光流转,微微垂下眸,嘴里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   因着生长环境的缘故,姬亥心思敏感细腻且阴暗。姬幼宜那“谋逆弑父”四个字刺激了他,让他不自觉深思,姬幼宜是在含沙射影他。姬幼宜心知肚明,他父皇和他的那几个兄长究竟是怎么回事。   姬亥深深看了一眼慵懒倚坐的姬幼宜,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又被他悄悄压了下去。   姜太后已经开始与满满发难,难保今后生出更大的事端,姬幼宜的存在,是满满除却他之外的另一重安全保证。   姬幼宜看在殷却骁的情分上,也会对满满多加庇佑。就如今日,他分明已经跟来隆寿宫,满满不会吃什么亏,姬幼宜依旧放心不下,冒着雨赶来和姜太后呛上。   隆寿宫请安的闹剧在姜太后宣太医中匆匆告终。   众人心中升起果然如此的想法,姜太后再怎么能折腾,对上华阴公主照样还是得缩着。以往先帝尚在,姜太后有先帝护着,二人勉强能打个平手,如今先帝不在,两个姜太后加在一起也呛不过华阴公主一个人。   但是没人希望姬幼宜常驻宫里。一个姜太后已经足够难缠,若加上华阴公主,这偌大的后宫就得炸开锅,小皇后看着又是个软乎的性子,估摸着摆平不了这两座大佛。   陛下仁善恭孝,两个都是他的长辈,他哪个也不好偏心,最多只能在中间说说好话。   “凤和宫本宫也许久未曾去过了,皇后不介意本宫前去叨扰,讨杯热茶喝喝罢?”待姜太后抚着胸口,有气无力的被人搀扶下去,姬幼宜方才起身,理了理衣摆,亲切的同殷却暄开口。   “欢迎至极。”殷却暄的潜意识远远比她的脑子反应的要快,立刻就做出了回应。   华阴公主这个人,以她愚钝的脑子,实在有些看不懂。她虽然失了六年的记忆,却也是知道,华阴公主因爱生恨与他们殷家处处不对付,但近来处处袒护。   哥哥教她做人要恩怨分明,华阴公主对她来说,暂且是有恩的,她自然不能冷言冷语的。   姬幼宜笑容和煦的看着她。   不过两年不见,就已经脱胎换骨成了大姑娘,出落得愈发好看,再长两年,恐怕姜太后容貌最盛的时候都较她略显逊色。眼睛生的最好,与殷却骁一般,盈盈清澈,黑白分明,长而不狭,可惜失了大半神采。   另一边,姜太后对着水银镜,将脸贴得极近,一寸一寸细细的打量自己完美无瑕的脸,除却因年纪渐长,皮肤有些松弛外,依旧娇艳。   她对自己的容貌素来在意,因华阴公主的话,心中愈发芥蒂,一分的缺点放大到了十分,皮肤松垂就好似天崩地裂毁灭性的瑕疵。   “若生!若生!取珍珠白芷粉来!哀家要敷面!”姜太后殷红纤长的指甲狠狠扣着水银镜,面目狰狞。   她想起今日殷却暄来请安时那张年轻艳丽,不输于自己的面容,终于慌了。这个世上最美的女人,只能是她姜姒!就算她七老八十,也不允许有人比她更美!   作者有话要说:姜太后(捧着镜子喃喃自语):“魔镜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魔镜:“哦!我亲爱的太后,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正是您……”   姜太后(满意笑容.jpg)   魔镜:“的儿媳,小皇后满满!”   姜太后(笑容碎裂.jpg)   我!考!完!试!了!   我!放!假!了!(超大声) 第14章   姬幼宜说只是讨一杯茶喝,就单只是喝了杯茶,说了寥寥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候,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姬亥。   刚下过雨,空气清新,带着花草初初抽发嫩芽的清爽气息,但有几分凉意,殷却暄捧着茶盏,陷入了深思。   她打小不算是顶聪明的,与哥哥的早慧简直天壤之别。加之她失了六年的记忆,就更不怎么聪明了。一件重要的事儿,往往要再三考虑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判断。   大梁的皇宫像是一团迷雾,把她主动裹了进来,教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教她看不清这团迷雾里的人是怎么样的。   她变得迷茫,好像在这个地方,只有她一人是被抛在外的,所有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她要费劲全身的力气去琢磨猜测。   姬亥看她眉尖微微蹙着,大概是碰到了什么难以解答的困难,也不出言打扰她,只端坐一旁静静的喝茶,打量凤和宫的器物摆设。   凤和宫是历代皇后居住的地方,姜太后以往也是住这儿的,她性喜奢靡,万物皆要拔尖儿顶好的,她在凤和宫住着的时候不知翻修了不知多少次。   米黄色的花岗岩地砖,用金玉镶边弥缝,椒粉漆墙,正殿的抱柱上的凤凰眼睛都是荔枝大的红宝石。随便摆放的一件器皿摆件都是镶金嵌玉,晃人眼球。   这些还都是因新皇后入住重新按规格换过大半的,已经简素不少。   虽是华丽,却过于压抑,满满必定不会喜欢,等她眼睛好了,再照着她的喜好翻修一遍。   “陛下,娘娘,太医令于大人前来诊脉。”宫人低眉顺眼,压着脚步轻声禀报。   “让他去西偏殿候着。”   “是。”宫人行礼后退下。   殷却暄听姬亥让太医令候着,这才想起来上午时候说找太医来给她瞧瞧眼睛。她心里升起几分忐忑。   虽说宫里的太医都是医术超凡的,太医令更是其中翘楚,但两年里,她看过的名医不在少数,都说她这眼睛只能慢慢养着,兴许哪一天自己就好了。   姬亥察觉到她的情绪,想要牵着他的手,但想起她的抗拒,复又作罢,只是真诚的安慰:“这世上能人千千万,不少医术高超之人不肯为官,大梁国土广袤,就算太医令治不好你,也总有人能医的好你,别担心。”   殷却暄正眼去看姬亥,点了点头。   姬亥的风评在宫里宫外一向都好,他没有其他皇帝的霸道□□,却也不乏威严尊贵,让人心生亲近,却不会有失尊敬。   若非她对姬亥一开始就心有提防,恐怕也会被他的体贴和温柔迷惑的晕头转向。   她起身,却不慎被座椅两侧地砖上镶嵌的两排金狮子绊了个踉跄,两排金狮子每个只有拳头大小,以她的眼力,看不见也正常。   姬亥眼疾手快,在她摔倒之前,拦腰将人捞了回来。   殷却暄的低呼卡在喉咙里,脸上褪了血色,拳头攥的紧紧的,贴在姬亥怀里,只能听得见他强健有力的心跳。惊悸还未过,她手脚软弱的挣出姬亥怀里,退后一步请罪。   “臣妾……”   “你看,还是得牵着你走安全。”姬亥扬唇一笑,不等她请罪的话说出口,还是主动去拉了她的手,让她离自己更近些。   方才因险些摔倒吓得血色尽失,几乎都要掉金豆豆了,他怎么舍得让她再请罪。   思及她的眼睛,姬亥眼中的光彩暗了暗,将其中的阴狠尽数收敛。纵火害得满满有了眼疾之人虽已死,但他依旧余忿难平,满满是无辜的,权利之间的争斗,为什么偏要牵扯上她?   殷却暄亦步亦趋的跟在姬亥身后,她身体不好,所以手脚皆是冰凉的,姬亥温暖的手掌贴着她的掌心,除却让她觉得别扭外,还有些意外的感觉,好像这份温暖能顺着掌心蔓延全身。   姬亥步伐放缓,去适应殷却暄的速度,怕她跟不上自己的步伐再出什么意外。   “不要着急,莫再摔了。”姬亥温声的提醒身侧的殷却暄。   皎皎蹑手蹑脚的凑到辛幼娘跟前咬耳朵:“姑姑,你觉不觉得咱们主子跟陛下站在一起跟那天生一对儿似的?”   辛幼娘皱了皱眉,戳了戳皎皎的脑门:“你整日净想这些没用的,安心当值罢!”   于太医将近花甲之年,医德与医术齐高,算是受人爱戴尊敬。他自己翻查了殷却暄的眼睛,又替她诊脉。   不止是殷却暄紧张,姬亥心里也跟着一抽一抽的,怕有什么不好的结果。   “娘娘这些年眼睛养的还算仔细,没有再受什么损耗,不过若是恢复,恐怕过于困难,老臣医术有限,不敢轻易医治,而且医治时间过长……”于太医有一说一的认真禀报。   眼睛本就是个脆弱敏感的地方,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拿着开玩笑。   “那还是有医治的希望的?”   于太医听姬亥问起,不慌不忙的点头:“世上不乏神医,娘娘眼疾虽然困难,但并非办法全无,眼下就是继续将养着,别再让眼睛伤着累着。”   殷却暄听二人说话,抿了抿唇道:“以往给我诊治的大夫也只说替我固本培元,用药养着,他们没有能力恢复我的眼睛。”   “娘娘遇着的大夫都是有医德的好大夫,若是他们不管不顾,自大狂妄,想要赌运气试上一试,那可有的罪受了。老臣去给娘娘开个护养眼睛的方子,回去再同太医院的同僚共同商议,总会有办法。”于太医将东西收拾起来,笑眯眯的道,话语中不乏安慰。   殷却暄跟着笑了笑,嘴角扯出两个不大明显的梨涡来。   ・   夜逐渐深了下来,姬亥看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殷却暄隐隐觉得身上哪哪儿都疼,莫不是今晚还要遭罪?那给姬亥纳妃的事儿可得提上日程了,这罪不能她一个人来受!   姬亥看着殷却暄警惕的眼神,不由得失笑,他看起来像是色中饿鬼?   有心逗她,姬亥一边解了外衫的带子,一边朝着殷却暄走过去。殷却暄看着对面人缓缓接近,控制住想跑的欲望,腿脚僵硬的坐回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满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嘤,鱼赶上了春节返乡的热潮,今儿回家忙的一比,更新短小而且晚了,希望大噶不要嫌弃!评论掉落小红包呦~感谢在2020-01-09 20:56:58~2020-01-11 00:1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筐读者鹅、怒江一霸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陈陈爱宝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殷却暄僵硬的向床一侧挪了挪,新如乱麻,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姬亥,笑得还不如哭得好看。   姬亥面带浅笑的靠着殷却暄坐下,他的头发散着,刚刚洗过,半干带着浅浅的薄荷香和水汽,殷却暄呼吸间,五脏六腑都感到了清爽冰凉,还有湿漉漉的潮气。   “陛……陛下,臣妾去给您擦头发,湿着睡觉不好!”殷却暄小心翼翼的伸手碰了碰姬亥半干的头发,确定后,忽然弹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慢些走,别摔了。”姬亥赶忙提醒,却只让殷却暄愈发加快步伐,好在考虑到殷却暄的眼睛,寝殿里未曾设有太多的障碍,正常情况下是绊不倒人的。   他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干的差不多了,他没有太过精细的生活习惯,头发往往擦到半干就差不多了。   守夜的宫人正在寝殿外的隔间铺床,见着殷却暄自己出来,赶忙去行礼:“娘娘您有什么吩咐?”   殷却暄思及自己眼睛的确不怎么方便,便让她去取了擦发的棉巾来。   宫人不解,却还是照做了,也没想旁的,将殷却暄擦发的棉巾取来了,双手捧给她。   殷却暄心里正盘算着如何逃过今晚的侍寝,也没有过多注意,她眼睛不好,不贴近了细看,也是看不出棉巾端倪的。   “娘娘可要我们伺候?”   “不必,你们歇着就是。”殷却暄摆手,转身又回来寝殿,听说姬亥对这些侍奉的宫人格外抵触,所以当即开口拒绝。   “分明娘娘进去的时候头发是干的,怎么又要了棉巾?若是要人伺候交给我们就是了……”宫人瞧着殷却暄逐渐走远的背影,小声的嘀咕着,充满了不解。   “主子的事儿,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当好值就是。”另一人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噤声,随便议论主子,万一被大嬷嬷们听见了,可没有好果子吃,还要连累上自己。   这样愚笨嘴上又不严实的人,是怎么被安排进凤和宫当值的?明日可得找嬷嬷说说,今后不想和她一同守夜了。   殷却暄捧着面巾凑过去,笑容带了几分讨好:“陛下,咱们把头发擦干了就睡觉好不好,今儿也累了。”   姬亥挑眉,唇角勾起笑来,不出一言,只是由着殷却暄将他的头发撩起来。   面巾用过后清洗干净,又用殷却暄惯用的淡香熏了,带着丝丝的香甜气息,姬亥闻得十分清楚,耳尖悄悄红了,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摩挲着握成拳。   他趁着殷却暄正认真,抬眼小心去看她,不自觉的笑起来。   殷却暄擦得十分认真,恨不得把每一根头发丝儿都擦一遍。她跪在姬亥的身后,听着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心里暗暗盘算,她多擦一会儿,时间不早了,姬亥就该困了,困了就没心思做旁的了,她今晚就……   姬亥的头发十分好,浓密黑厚,握在手里冰凉丝滑,像是上好的丝缎,殷却暄不由得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发,暗地里做比较。   殷却暄擦到一半的时候,姬亥向后伸手,握了她的腕子。他旖旎的心思,在长时间的僵坐中散的差不多了。时间这么久,满满腿也该跪的麻了。   “满满……”   “嗯?”殷却暄不解。   “头发全干了。”他轻声道,又见殷却暄不说话,他拉着她的手往另一边的头发摸去,温柔的补充:“没骗你,咱们该睡觉了。”   殷却暄的脸忽然红了个透,她一上手摸姬亥头发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并不是太湿,稍稍揉一揉就差不多了,但是她为了拖延时间才擦得这样仔细。   她直起身来,有些尴尬的收了手,把棉巾搅在手里,呐呐的点了点头:“那我叫人收起来。”她摇了摇悬挂在床边的铜铃。   殷却暄直起身子要下床,只是跪的时间久了,腿脚酸麻,没了知觉,下意识就要倒下去。   好在姬亥眼疾手快,护住了她的脑袋,不至于磕在地上。两个人却一起倒在了地上。   进来的宫人瞧见的就是这样刺激的场面,陛下和皇后都倒在了地上,陛下压在皇后身上,手还垫在娘娘头下,两个人皆是衣衫散乱。   她捂住嘴,将要出口的尖叫憋了回去,脸蛋红红的转过头识趣的跑了。完了完了!她打扰了陛下和娘娘亲近,会不会有事?但是那是地上啊,娘娘看着身体那么娇弱,地上冰凉,身体能受得住吗?   “里头不是叫人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宫人拍了拍通红的脸颊,小声道:“看见不该看的了。”   问话的人见她脸红,又联想她说的话,露出神秘的微笑,抬肘怼了怼她腋下:“你说,明年咱们能多个太子还是公主?”   殷却暄本就红润的脸快要冒热气,低头把脸埋在胸口,装作鸵鸟,只要我不知道这件事就没发生过。她慌乱中不知怎么扯散了姬亥的寝衣,抬眼就是一大片裸露的肌肤,又把眼睛闭上,看都不敢看。   姬亥见她娇俏的模样,心念一动,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殷却暄只觉得额上一瞬温热,就听见姬亥的声音和呼吸贴在耳畔:“还不起来?着凉了可别哭鼻子。”   两人靠的实在太近,呼吸都彼此可感受到,殷却暄手忙脚乱的将人推开,姬亥不恼,反倒弯腰将人横抱在怀里。   “腿还麻着呢,我送你上去。”   殷却暄依旧不习惯姬亥的触碰,身体绷直僵硬。   两个人躺下,殷却暄秉持着做一名贤妻良后的想法,亲自给姬亥将被褥盖好,方才躺下,自己盖了另一床被。   秉着礼尚往来的精神,姬亥也替她掖了掖被角。   满满现在还是不习惯自己触碰,物极必反,抱着她睡觉的事儿还是得往后迁延,罢了,他有的是耐心,等着罢。   殷却暄一沾床,就用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心里默念着清心咒,美色误人。不断告诫自己不能被这温柔的假象欺骗了,姬亥是吃人老虎,是皇帝,若是动了真心,早晚被吃得骨头渣子也不剩,握了握拳,将信念坚定。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想要小公举还是小太子?   今天又是短小的一天,疲惫.jpg 第16章   殷却暄有了昨日的前车之鉴,万万不敢再睡过了时辰,一大早就爬了起来替姬亥更衣濯洗。   姬亥寅时上朝,殷却暄往日起也不曾起过这样早,所以算是强打着精神。   姬亥早起时动作已经放的够轻,生怕吵醒了殷却暄,只是没想到殷却暄是铁了心的打算做一个贤妻良后,他多番暗示也没能让她继续回去休息,索性也就由着她去了。   说实话,自己喜欢的人能一大早一起替自己更衣濯洗,姬亥内心的满足和幸福快要溢出胸口,面色也不由得放缓几分,带着柔和的笑意。   殷却暄将她身上最后一件佩饰悬挂好,向后退了一步去上下打量,对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   “陛下喝些粥水垫垫,等下朝回来再用早膳。”殷却暄让人端了一盅红枣黄米粥来,可谓将细心和体贴发挥到了极致,大有温婉贤淑的模样。   姬亥将粥接过来细细的喝着,欣喜之余过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来。分明满满对他极为温柔体贴,又把他放在心头记挂着,但他还是觉得不安,好像什么被遗漏了。   “满满一会儿再去歇着,若是饿了,不必等我一起用膳,先吃就是。”姬亥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忽然想起殷却暄不喜人触碰,顿住了手,却意外的发现殷却暄并没有产生任何的诸如昨天的抗拒,不由得欣喜。   “嗯,陛下早些回来。”殷却暄笑意盈盈的点头,强忍着被触摸的不自在,心里暗暗念叨,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早晚是要习惯的,不能惹得姬亥不快,她得做个贤妻良后。   姬亥看他眉眼弯弯,十分可人,忍不住又撸了她一把冰凉顺滑的头发,才心满意足的出门上朝去了。   江从眼见着陛下从寝殿里出来,浑身上下都带着说不出的愉悦情绪,不似以往笑容的虚伪,心里小算盘噼啪响。   “陛下您请,大臣们都等着了。”江从狗腿的将步辇帷幔撩开,笑容谄媚的恭迎姬亥。   姬亥对他异于平日的谄媚态度不过多追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拍了拍江从的肩膀,便抬步上了步辇。   眼见着姬亥出了门,殷却暄才微微放松了喘了口气,摸了摸被姬亥碰过的发顶,摩挲了好几下才将他残留下触感完全清除,周身的不自在也散了。   “娘娘再去躺会儿,一会儿六尚和各宫的管事就要来拜见请安了。”皎皎领着人进来收拾,又将殷却暄今日要穿的衣裳摆了出来供她挑选。   殷却暄侧躺在榻上,散着发,轻轻点了点眉心那颗殷红的朱砂痣摇头:“不了,左右也躺不了多久。”   她又指了指那几件衣裳问:“红色的上绣的是什么花儿?”   “金色的牡丹呢,雍容大气,最是华贵,想着今日娘娘有正事,便找出来了,若是不满意,这件鹅黄的也十分合适。”皎皎命人将衣裳捧到殷却暄面前,同她细细的讲解。   “就红的罢。”殷却暄扬了扬下巴,看起来华贵庄重一些,都道人靠衣裳马靠鞍,就算她自身气度不够,这衣裳也多少能替她撑撑场面,不至于露怯。   凤和宫的正殿乌泱泱站满了人,依照品级次序排列。六尚女官在前,面容肃穆,站姿端正,双手交叠于小腹,头上珠翠叠成的发冠熠熠生辉,好生气派。   昨日殷却暄被地上的金狮子绊倒,姬亥便让人把那两排金狮子拆了。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跪地齐声请安,殷却暄心中忽然激荡。怨不得这天下大多数的女子争破了头也想成为皇后母仪天下,单是此时的威风就足够让人迷醉。   她只愣怔了片刻,便教人平身赐座。   除却十名正五品女官有资格得一座位,旁的还是依旧低眉顺眼的站着。   昨日正则就已经同她说过今日接见女官需要做些什么,殷却暄尽力打起精神,脊背挺直,她本就是个的清艳的美人,此番作态愈发让人觉得遥隔云端,不免心生敬畏。   殷却暄依照惯例进行训话,告诫其各司其职,谨守本分,为皇室效力,又问了近来宫中要紧的大事,最后依照品级进行赏赐。   众人接了赏赐谢恩,殷却暄正准备让她们散了,便听着外头通报,陛下到了。   殷却暄蹙眉,不知姬亥怎么好端端跑来正殿了,按理说她接见六司女官训话,他是不该来的。前朝后宫极度分明,帝后权限也泾渭分明,姬亥管理前朝,后宫殷却暄全权负责,就连姬亥都无权过问。   六尚女官也有些迷茫,她们最高的掌管者就是皇后,陛下无论何时都与她们没有牵扯,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疑惑归疑惑,殷却暄还是起身与众人给姬亥请安,眉眼低顺,极尽温婉。   姬亥下朝时候已经卯时了,听说殷却暄一直在正殿接见六尚女官,到现在还没结束,又知道她早上滴水未进,所以担心,过来瞧瞧,顺便催促快点结束。   姬亥今日的心情原本是极好的,殷却暄今早笑意盈盈的送他去上朝,他觉得这是殷却暄开始逐渐接受他的表现,心里丁点的不对劲也被他抛之脑后,不加注意。   他一进殿,只见乌泱泱的一殿人同他请安,一个个都是温顺且低眉顺眼,一派恭敬淑慎,与殷却暄早上面对他的模样俨然一致。   姬亥脚步顿住,脑中忽的一阵轰鸣,再去看上首殷却暄的神色,与这些女官别无二致,早上心中那些不对劲儿都解开了,殷却暄对他的态度,就如这些女官对他的态度是一般的,是下级对上级的遵从恭敬。   “都平身罢。”姬亥不过片刻便恢复了情绪,抬手让众人起身,亲自上前将殷却暄温柔的扶起,只是眼神里的落寞肉眼可见。   身为姬亥身边一等伺候的人,江从自然也察觉出了姬亥的落寞,却不知这落寞是来自哪儿,分明进门之前还是好的呢。   “陛下怎么来了?”殷却暄温婉一笑,招呼宫人给他奉茶,侧身去问他。   姬亥叹了口气,是他操之过急了,不过成婚一日,满满怎么会这么快就开始接受他?还是要循序渐进。   姬亥接了茶,温声笑道:“时候不早了,来接你去用早膳,别累坏了身子。”   殷却暄也意识到时间不早,何况身边儿这皇帝陛下也跟着饿肚子呢,当即示意正则,让女官们都散了罢。   一众人按照品级秩序依次出了凤和宫,逐渐散开了。   “刘司珍,刘司珍请留步。”刘司珍属于尚功局,是六品女官,掌管珍宝器物。   她正独自走着,忽闻有人唤她,转身便见着尚膳局的杨司药局促的看着她们。杨司药与她平级,是掌管宫中药材的女官,与太医院关系紧密。   二人互相行礼问好。   “刘司珍,这个月太后那儿的珍珠……”杨司药有些为难,半刻后才继续开口:“原本这应该是尚膳局的事儿,只是太后娘娘这个月珍珠茯苓粉用得实在狠了些,下一批南海珍珠还要下个月才能到,若是供不上……”   刘司珍忽然警惕起来,珍珠?他们司珍的确有不少珍珠,但是那都是品相上乘,一个个价值千金,用于做敷面的珍珠粉过于奢侈了。而且尚膳局从尚功局调取东西,怎么说也有些不合适。   杨司药看着刘司珍警惕的眼神,也觉得有些羞于出口:“这些珍珠用来给太后娘娘的,姐姐可否通融些,好歹一宫共事。”若非姜太后过于难伺候,她也不会舍下脸面来求刘司珍。   刘司珍眼神坚定,当即拒绝了:“我虽是掌管宫中珍宝器物,但也不可擅自调用,就算是太后娘娘要用,也得禀明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再由皇后娘娘传令给尚功局,我才能将珍珠给你。”   杨司药沮丧了叹了口气,珍珠不够,只得逐渐减少姜太后珍珠粉里的珍珠的用量,转用茯苓顶上。   “姐姐若是不肯通融,那此事就当妹妹不曾说过,万望姐姐不要往外说。”说着握了握刘司珍的手,刘司珍只摸着手里硬邦邦的,重量不轻。   刘司珍面色放缓些:“你若是急用,我与两位尚功商量商量。”   杨司药千恩万谢拜过,二人才别离。   刘司珍看着手里的金定子,目光流转,就算太后一人用得再狠,司药怎么会缺了珍珠粉?其间必有蹊跷,她得着机会得上报给尚功。   两位尚功中,陈尚功快要告老,她若是能抓住杨司药的小辫子,打击尚膳局,必定是大功一件,指不定陈尚功退下后,她就能补上尚功之位。   “太后那儿若是叫你过去请安,你先拖着,等我回来再解决。”姬亥想起昨日姜太后的折腾,忍不住细心叮嘱殷却暄。   殷却暄神色温柔的点头:“陛下放心,臣妾必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姬亥剩下的话不知该怎么说,只觉得一桶冰兜头浇下来,把他的热情都浇灭了一半,更多的却是心疼殷却暄,她不该是这样委屈讨好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接档文《权臣火葬场实录》,有兴趣的点个收藏啾咪~   南梁王慕容澹立志要成为古今第一权臣,权倾朝野撼动皇位的那种!视娇媚柔弱的女子为成功路上的绊脚石,权倾朝野道路上的英雄冢,他就算死,打一辈子光棍都不会娶那种女人!   虞家的三娘子虞降幼就是被慕容澹列为绊脚石的那一类姑娘,生在安稳长在安稳的娇花,娇弱的风吹就折。   后来尊贵的南梁王抱紧了“虞・绊脚石・降幼”:“真香!” 第17章   殷却暄不为所动,眼神清明。   姬亥看着她的眼睛,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好幽幽的叹了声:“罢了,若是太后再传你,你一定传信给我,或者是华阴公主。”   殷却暄笑着点头,却不说话。姬亥就知道她一定是又没往心里放。   刘司珍将杨司药拦住她一事细细说与尚功局的两位尚功听了,二人皆是大喜过望。   六尚表面上和气一团,实际暗地里攀比上下,今日你给我使个绊子,明日我再报复回来,恨不得把对方打压下去。   “如果这次能抓住尚膳局的把柄狠狠一击,顺便在新皇后面前搏个出头,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新皇后刚刚入宫,正是需要集结人手的时候,也是立威的时候。到时候咱们尚功局在皇后娘娘面前就是头一份。”   何尚功精明的眼睛里迸发出不易察觉的精光。她已经五十余岁,马上离宫,如果能在离宫前立个功劳多捞一笔钱回去养老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他们尚功局能挑了尚膳局的错处禀报给皇后,那不仅是向新皇后表明了立场和衷心,也是给了皇后一个立威的好机会。   “何尚功,我觉得投靠新皇后一事不可操之过急,抓住尚膳局的小辫子送给皇后,算是卖个顺水人情,但是皇后她……”陈尚功欲言又止,心中暗骂何尚功自私。   何尚功的确是快要离宫了,但是她还要再经营挣扎几年,何尚功此刻想要卖好皇后娘娘,不过是趁着现在有利可图,竟是全然不顾尚功局今后的发展如何。   只是陈尚功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示,毕竟何尚功入宫比她早。但是她不能坐等事态发展,陈尚功先是对何尚功的话表示认同,接着眉头蹙起,显出几分为难来。   “陈尚功有话不妨直说。”何尚功见她欲言又止,示意她有话直说。   陈尚功眼神怯弱的看了一眼何尚功道:“虽然何尚功所言不假,但是皇后娘娘眼睛不便,一但新人入宫,恐怕大权会旁落,到时候宫里得势的是谁还不知道呢。新妃子掌权,第一个不待见的就是率先投靠皇后的咱们,恐怕尚功局处境会艰难。”   姜太后还对宫中掌管六尚的权利虎视眈眈,搞不好会把姜家的姑娘送进来。   何尚功闻言,不由得也深思起来。尚功局有她半辈子的心血在里头,若是单为了她一己私利,就草率投奔皇后,恐怕不妥。   “那此事从长计议罢,新皇后入宫,无论今后宫里真正掌权的是谁,她都是皇后,卖她个好没有错。”何尚功扬手,将此事一锤敲定。   陈尚功虽然不满,但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了,只得讷讷称是。   姜太后爱美了一辈子,一日十二个时辰,其中四个时辰都是在保养容貌中度过,几十年里都未曾好生打理后宫,也怨不得后宫勾心斗角之事层出不穷。   “娘娘,尚膳局新送来的珍珠茯苓粉。”双喜将一个拳头大小的玉碗端在姜太后面前,里头放着黏糊糊的膏状体,有药的清苦,正是用露水调制开的珍珠茯苓粉,用来给姜太后敷面。   姜太后吃过最后一口燕窝,用白毫漱了口,抬了抬染着蔻丹的纤白食指,示意她往自己的脸上敷。   珍珠茯苓粉刚挨上姜太后的脸,只见姜太后眉头微小的蹙动了一下,便将双喜手中的玉碗打翻在地。   “眼见着皇后入宫,尚膳局就敢这样欺辱哀家!简直是放肆!”姜太后大骂道。   众宫人虽不知到底哪儿又惹了这祖宗发怒,但还是呼啦啦的跪了一地请罪。   姜太后用珍珠茯苓粉用了二十余年,其中配方的比例就是单用鼻子闻就能闻的七七八八。   若生匍匐向前,取了玉碗中的膏体放在口中尝了一口,随后神情肃穆道:“方子中的珍珠茯苓粉应当是珍珠取七分,茯苓二分,芦荟半分,黄芪半分吗。这碗里的,珍珠只占了四分,茯苓三分,黄芪二分半,芦荟半分……”   姜太后见有人懂她心意,当即神情放松了几分:“几十年了,这是尚膳局头一次如此轻慢糊弄哀家,当哀家是三五岁的小儿好骗呢?他们恐怕是以为新皇后来了,就可以不把哀家放在眼里!妄想!”   自打姬亥要立殷却暄为皇后,姜太后所有的怒气都朝着殷却暄一个人去了,将所有的不顺心都归咎于殷却暄。   若生虽觉得姜太后对皇后的迁怒来得毫无理由,但也不敢反驳,只低着头听完姜太后的抱怨,接着让人去把尚膳局的杨司药请来。   杨司药万万没有想到,没等她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姜太后不到半日就发现了破绽,心中不由得忐忑。姜太后的性格她也知道,不搅得天翻地覆是不肯罢休,只能心里祈祷自己能保住性命。   “杨司药,请罢。”隆寿宫的人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走。   杨司药从椅子上起身,腿一软,就要倒下去,抓住了旁边侍奉她的宫女,小声叮嘱:“去寻杨尚膳来。”   杨司药能一路从末等宫女做到六品司药,皆是靠着姑姑杨尚膳,不然依着她这样愚笨的性子,早就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姬亥批了几个折子,让人端了一盏杏仁和一盏核桃。殷却暄跪坐在一旁榻上替他墨磨,虽然她眼睛不好,但墨磨这样的小事还是能做好的。她听着姬亥要了核桃和杏仁,微微有些不解。   姬亥钳了几个核桃肉和杏仁肉出来,殷却暄以为是他想吃,便要接了小钳子来夹。   姬亥却将小钳子纳在手里,把核桃肉和杏仁抓给殷却暄吃:“太医说明目健脑。”   殷却暄受宠若惊的捧着手里,小口小口低头吃着,不知姬亥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姬亥又夹出来几个核桃仁放在殷却暄掌心:“不够吃还有。”说完后又继续低头批折子,时不时见殷却暄手里的核桃仁吃完了,就撂下手里的笔再给她夹几个。   他让殷却暄陪着他批折子,给他墨磨,不是为了折腾她,单纯就是想有些多独处的时间。   殷却暄被投喂的有些不好意思,伸手从掌心里摩挲出一个最大的,递在姬亥面前,笑容羞涩:“陛下也吃。”   姬亥低头看了眼殷却暄白生生手掌里躺着的核桃仁,眉眼弯弯的笑了,低头将核桃仁含进口里。   殷却暄飞速的将手背到身后,摩擦了手心,上头被姬亥唇瓣触碰过的感觉依旧清晰,连着四肢五骸都滚烫起来。   她是想让他拿走吃,不是就着她的手吃掉!姬亥堂堂一个皇帝怎么这么不讲究?   姬亥见她反应,不由得笑了。   皎皎隔着不远规矩站着,看着两个人分明手中都有自己要忙的事儿,却要亲自夹核桃,核桃仁不够吃还要分着吃,登时急了,撸了袖子就要上前去给两人夹核桃。   她哪能让堂堂皇帝皇后受这样的委屈,夹核桃这样事儿就该她来做!   作者有话要说:害,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贼飒女道长和撩人阎王爷的故事,康康预收,《掌门人压住棺材板》苏爽甜!   蓝戚年纪轻轻,赶鸭子上架被迫接任破落门派的掌门人,她拎着包袱到了门口才发现,这是个天坑……   因为山下搞拆迁,挖坏了风水,门派里封印的恶鬼纷纷逃窜,后山镇压的粽子也开始蠢蠢欲动,年纪大的四五千岁,年纪小的新鲜热乎,都露出了森森獠牙。   徒弟们抱着她的的大腿,强烈挽留。蓝戚看着饿的面黄肌瘦的徒弟们,实在于心不忍,勉强走马上任。   恶鬼肆无忌惮的飘在山下为祸乡里:还有谁能管我!还有谁能管我!哈哈哈哈哈哈!!!   蓝戚磨了磨铜钱剑,把它刺了个对穿,露出一口白牙:“给老娘安静点!”   后山的粽子扑腾着要从棺材里出来:我要吃肉!吃肉!!   蓝戚一脚踩在棺材板上,叼着根镇邪钉把它钉回去“观里断粮半个月了,你在想屁吃!”   女主日天日地,开场即王者! 第18章   辛幼娘见状,赶忙捂了皎皎的嘴把她拖回来,低声责骂道:“你做什么凑上去?”   皎皎理直气壮的挽了袖子:“我上前去给他们夹核桃啊!”   辛幼娘屈指一个脑瓜崩弹在皎皎的额头上:“瓜兮兮的,人家好好相处的要你管。”   皎皎冷不丁又听见了这熟悉的话,忍不住一愣,辛幼娘也觉得自己失言,勾起了过往的伤感,纳了纳衣袖:“你好好守着罢。”只说过这一句就转身走了。   皎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如何也快活不起来。   多少年前,流光和茫茫姐姐也时常弹她的脑袋,说她瓜兮兮的。流光和茫茫是主子原本的大丫鬟,川渝人氏,这一句都是她们两个常说,最后被幼娘和她记住了。   当年主子被送来做质子,是流光和茫茫跟着的,她年纪小,所以没能随行,若是两个姐姐还在,也该有二十五六的年纪了。   可惜姐姐们都在两年前的大火里丧了命,跟着主子来建康的一批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殷却暄隐隐约约听见皎皎与辛幼娘小声交谈,只捕捉到几个字眼,忽觉得脑袋一阵刺痛,精神恍惚,身体软倒下去,手中的核桃仁洒了一地。   “满满,怎么了?”姬亥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异常,见她面色苍白,赶忙命人去请太医,凤和宫忙成一团。   殷却暄昏迷着,又走入了一团迷雾中,迷雾中站着四五个人,皆是女子,年轻的年老的都有,打闹嬉笑声融成一片,她再往前走也无法靠近半分。   “老臣上次诊脉的时候就怀疑娘娘脑中有淤血,所以压迫了眼中神经,导致视物不清,兴许是受了刺激,才造成此次昏迷。”殷却暄半醒之间只听见于太医语重心长的说道,剩下的就听不见了,再次陷入昏睡。   姬亥蹙眉,好端端的凤和宫,怎么会受到刺激?看来他今后得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的盯着才行。   隆寿宫里,姜太后对着杨司药大发雷霆,有人禀报杨尚膳求见。姜太后冷冷的瞥了一眼杨司药,弹了弹指甲,教人把杨尚膳带进来。   杨司药捂着被砸的满头包的额头,松了口气,姑姑怎么样也会保下自己的。   “皇后呢?哀家教你们去把皇后请来,她人呢?她管着的后宫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怎么不过来给哀家个解释?”姜太后冷艳的眉头微挑,带着几分逼人的气魄。   “凤和宫那边传话,皇后娘娘病了,恐怕来不了。”底下人讷讷答道。   姜太后以为殷却暄是仗着有华阴公主和姬亥撑腰,刻意轻慢她,心中怒火翻涌,只是嘴角却挑起了笑来:“好啊,她可真好!”   说着起身,暴怒的将面前的小几推翻,上头摆着的琳琅珠翠与茶具器皿碎了一地。   飞溅的瓷碎划在若生脸上,带出一道恐怖的血痕。若生却只是恭敬的弯着腰,不见异色,好似伤的不是自己的脸,根本察觉不到痛处一般。   杨尚膳好说歹说,舍了自己的一张老脸,额头都磕青了,才保下杨司药的性命,只是杨司药的司药一职是保不住了,被罚去浣衣局做低等宫女。   姜太后的怒火全都集聚到殷却暄头上,仔细论起来,殷却暄的确无辜,她才大婚第二天,连凤和宫的几个大总管都没弄清楚姓甚名谁,说她指使杨司药苛待太后,未免也说不过去。   但是姜太后苛刻惯了,哪里管这些,加之原本就对殷却暄心怀偏见,所以请了姜家家主入宫一趟。   尚功局没想到杨司药的事儿败露的竟是这样快,不等她们运作,姜太后就自己发现了珍珠粉末缺斤少两。她们必定是不能告诉别人她们早早就知道杨司药珍珠粉不够之事,不然被扣上个欺瞒不报的帽子,可吃罪不起。   刘司珍心中暗暗惋惜,这样好的一个机会,就这样错过了。她怎么能甘心,眼睛一转,就私底下去了凤和宫,却被告知皇后身体不适,让她改日再来。刘司珍觉得此事不能再等,好言好语的央求守宫侍卫让她见正则姑姑一面。   正则从刘司珍那儿知道了事情原原本本的经过,面色如旧,嘱咐刘司珍回去,便着手开始查探珍珠粉一事。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再严苛的宫规下总有人顶风犯案,偷了宫中物品倒卖出去更是常事,但是既然此事已经惹得姜太后不快,那必然要彻查。   方才隆寿宫的人来请皇后,没见到人,脸色十分难看,若是凤和宫不将此事彻查,给姜太后一个交代,怎么也不是回事儿。   殷却暄醒来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姬亥不在,只有来往的宫人搬着东西,十分忙碌。   她屈起眼睛,不解的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又添置起东西了?”   辛幼娘用手背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并没有发烧,语气温和道:“陛下将东西从承泽殿都搬过来了,今后与娘娘同吃同住,现在陛下正在西偏殿召见祠部尚书,等会儿就来了。”   “搬来同住?”殷却暄直起身子,睁圆了眼睛反问一遍,不免惊恐。   “是啊,搬来同住……”辛幼娘点头,在她看来这是好事,说明一段时间之内,主子是不会失宠的。   殷却暄发愁的揉了揉额角:“那陛下他打算什么时候选妃,什么时候搬出凤和宫?”她对大婚晚上的惨痛经历依旧记忆犹新,全然不想过多重复。   辛幼娘急了,戳了戳她的脑袋:“这不是正好,陛下在这儿住着,主子有孕的几率不就更大,若是能早早生下嫡长子……”   殷却暄垂眸,若是嫡长子时她所生,殷氏就是嫡长子的外家,那影响力必定会更上一层楼,对现在岌岌可危的宣王一脉来说,是好事。如若她生的儿子有幸成为太子,其中益处不言而喻。   况且如是生下嫡长子,有子嗣傍身,也能保得自己安稳,至少在宫里有一席之地。   “可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一个母亲……”以她的愚蠢,就算生下孩子也不一定能护得住,她一个人跳进火坑里就算了,不能带着自己的孩子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孩子生下来就知道了,谁还不是从第一次当父母亲开始的。您和善,陛下也看着不像是绝情之人,有了父母庇佑,这个孩子会好好长大的。”辛幼娘言语中不乏暗示。   “幼娘,你是说,若陛下有心护着,这个孩子就会平平安安的长大?”殷却暄抓住关键词。   辛幼娘讳莫如深的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没有说一个皇帝护不住的人。您与陛下好生相处,总归积累些夫妻情分,陛下不会不念旧情的。”   “可是我又些害怕,我自小就不聪明,又骄纵,最不会讨好人,最近与陛下相处都是小心小心再小心。陛下搬来凤和宫与我朝夕相对,若是我不小心把人得罪了怎么办?”殷却暄不由得苦恼起来。   “车到山前必有路,人的性格千种,不一定要伏小做低战战兢兢来讨好,您与陛下是有一辈子要共度的,伪装也伪装不了一辈子。您的小心思也瞒不过陛下,倒不如适当坦诚些。”辛幼娘摸着殷却暄的头发细声劝慰。   姬亥从外进来,示意众人噤声,不预备打扰殷却暄歇息,却不小心听到了二人的交谈。   他的心情说不出来,有些复杂。   他爱满满至深,却不敢言语中表露,满满本就对他怀有戒心,他若是情真意切的诉说真情,定然是要吓到她。   早年宫中发生的事,他更是不欲再提,眼下就陷入了僵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一步怕唐突把人吓跑了,退一步实在不甘心。   他原本想要循序渐进,但这样磨人的进度简直要把他逼向疯狂的地步,他面对满满,一切都要克制。   姬亥敛眸,长长的睫毛如扇在他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眼尾上挑的弧度此番都显得有些落寞。   “江从,朕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喜欢上朕,朕也不知道朕的本性之中,到底有什么是值得别人喜欢的。”姬亥与江从自幼相伴,他什么模样江从都见过,此刻也无需避讳。   姬亥端坐在榻上,半阖着眼眸,墨发披散,阳光只透过菱花窗照在他半边的脸上,另半边脸藏在阴影下,俊秀的面容显得既颓靡又魔魅,有些让人忍不住靠近的危险吸引力,黑暗且欲望。   江从不忍的看向姬亥,胸中上上下下想了个遍,也实在想不出姬亥有什么优点。   他这个主子,外人看来如谪仙一般完美,温文尔雅,雍容大度,实际上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心思阴暗,自私凉薄,世界上所有的贬义词用在姬亥身上都显得恰到好处。   他斟酌了半刻,方才缓缓开口:“主子您生的好看,大梁几十万的男子,没有一个如您这般丰神俊朗,翩翩如玉的了,单是这副相貌,都能让所有女儿家倾心,皇后娘娘也是人,不能免俗。”   姬亥嘲讽的嗤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再艳丽的皮囊也有化为土灰的一天,何况满满也看不见,要它又有何用?”   江从一噎,顿了顿,继续搜肠刮肚的想着姬亥的优点,许久才道   “主子您可是救了皇后娘娘一条命,险些把自己搭进去,这救命之恩,怎么不值得皇后娘娘倾心?况且于太医不是说,皇后娘娘的眼睛已经有结果了吗?娘娘早晚能看到您的脸,还不愁勾引……”   江从觉得此话不妥,扇了自己个嘴巴,改口道:“还不愁能让娘娘倾心吗?”   “朕倒是宁愿她一辈子想不起那个救命之恩,她也能过得痛快些。”当年的当事人,除却江从这个心腹,其余的都被姬亥灭口了,他宁愿殷却暄一辈子都想不起那场噩梦。   江从静默不语,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寻思,他的陛下,除却一张脸算是优点,救命之恩能在皇后面前得点儿好感,旁的品格看起来都面目可憎。现在又想做好事不留名,皇后娘娘眼睛又不好,看不见陛下的脸,陛下是打算拿什么让皇后倾心?   他虽是个以拍马屁为生的阉人的,但是做人最后的底线和良知还是得有,他实在昧着良心夸不出口了……   作者有话要说:江从:“我觉得我得当一个有良心的太监,昧良心的钱咱不能挣!”   姬亥:“江从你觉得朕怎么样?”   江从:“英明神武,俊朗不凡,心胸宽广,仁爱宽容,陛下您就是美与智慧的化身!善与良知的使者!”(雇水军吹彩虹屁,五毛一条)   庆祝收藏过五百,发小红包鸭! 第19章   既然殷却暄已经醒来,正则便将调查的结果直接汇报给她。殷却暄没什么经验,询问正则该怎么处理。   “杨司药擅自倒卖宫中财物,按罪应当处以杖毙,但是杨尚膳是她姑姑,恐怕不能罚的太重,太后娘娘已经将她送去浣衣局做宫女了。”正则一板一眼的回答。   殷却暄刚想松一口气,辛幼娘在旁边轻咳一声,殷却暄摸了摸袖摆上繁复的刺绣,试探着问道:“虽是太后娘娘罚过了,但是本宫也不能置若罔闻。”   眼见着正则严苛的神情有所放缓,殷却暄便知道自己是说对了。   “娘娘不如以此为戒,警告六宫,也方便今后打理后宫。”   殷却暄第一次主事,还是在大梁后宫,不比平常人家的内院,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不能率性而为。   正则作为在宫内浸淫多年的老嬷嬷,经验丰富,虽然大多时候都极为严肃,但对殷却暄的各种建议却中肯。   此次有正则从旁辅助,殷却暄把事情解决的还算完美,在宫里算是踏出第一步,有了几分威信。   “以往多是倒卖金银布匹出宫,倒卖珍珠粉倒是第一次见。不知是什么人愿意花几倍的价钱买这些东西。”姬亥听了事情过往,语气淡淡的感叹,将手中的折子阖上。   “陛下是觉得其中有蹊跷?”江从会意,弓腰问道,神色严肃,俊秀的脸上全然看不出以往的谄媚奉承。   姬亥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书本封皮,阳光洒在上头,几乎能瞧见淡青的血管,指甲莹润光泽,好似一件完美的工艺品。   江从立刻会意,吩咐人去调查此事。珍珠粉这种东西民间并不稀缺,就算宫中的品质或许要好一些,但对于外行来说,根本瞧不出什么,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倒弄出宫,兴许是其中利润诱人?   道理殷却暄都懂,但她一见姬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哪哪儿都不对劲,又怕又愧疚,她不知道这股子没由来的愧疚是为什么。   总是若是能不见,她最好还是不想见到姬亥。   “半个月后各府的夫人是不是要前来请安?”殷却暄呆呆的看着手里的簪子半刻,忽然敲了敲小几,将簪子插回发上,冷不丁问道。   “正是呢。”娴静温婉的女官屈膝回道。   殷却暄了然的点点头,招手示意女官过来:“你将这些夫人家的未出阁的女儿列一份名单出来,半个月后夫人们进宫,让她们把女儿都带上。”   女官不解,但还是乖顺的照做,下去传旨。   皇后娘娘令命妇们请安带上自己女儿的消息不出几天就传遍了建康的各个府邸。   姬幼宜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她点了点眉心,忽的笑了起来。   姬亥啊,你费尽心思把人家娶进宫里又如何,人家心里还不是没有你,眼巴巴的往宫里拉人呢。   “殿下!”殿内忽然传来焦急的呼唤声,接着一位粉衣侍女面色苍白的从外头跑进来。   姬幼宜的笑意忽然收敛,抬手示意:“什么事儿这么慌张?”   “郡主刚刚又烧起来了!”粉衣侍女眼泪汪汪的哭诉。五岁左右的孩子身体最是脆弱,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要了命。小郡主和小郡王就是公主的命根子,偏偏郡主三天两头的生病,汤药不离口。   姬幼宜神色陡然慌张起来,心里一揪,顾不得仪态,赶忙跑了出去。两个孩子一早看还是好好的,怎么才一个午觉的时间就发烧了?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公主府一时间又忙乱起来,侍女太医穿梭。   姬幼宜用手背试了试女儿的额头,滚烫一片,让她险些站不住。粉雕玉琢的女孩蜷缩在被褥里,意识已经模糊,嘴里喃喃不知叫些什么。   她亲自拧了凉帕子,却因为过于惊慌,连帕子都拿不住,险些掉在地上,失神的喃喃:“郦儿,你千万好起来,不然为娘怎么和你爹交代?”   姬郦与姬桓一胎双生,兴许是怀孕时候将养的不好,妹妹生下来体弱,只有哥哥的一半大,大病小病不断,去年冬天发烧,气都不喘了,好在于太医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姬桓等待公主府门前,一见到于太医的马车,就噔噔蹬的跑了上前,将人着急的往妹妹房里拖去,眼睛都红了,却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流下来。   “于太医,你救救我妹妹!”   于太医年纪本就大了,被他这么一颠簸,骨头架子快要散了,想要拨开殷司桓的手,刚一碰到,就察觉到这孩子因过于紧张,手抖得不像话,僵硬冰凉的像是冰块儿,便也作罢,只频频点头。   “放心放心,小郡王放心,老臣一定尽力。”   于太医气息不稳的替姬郦诊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姬桓上前一步,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眶红红的,声音软糯又带着哭腔:“太医,你把我妹妹治好!用我的命换妹妹的命!”   姬幼宜将儿子抱进怀里,作势拍了他一巴掌:“混小子你说什么呢!你和郦儿两个都给我好好的!”   于太医神色凝重,一边赶忙书写方子,一边招呼了药童:“去煮大青叶的水来给人泡澡。”   “按理小郡主虽是体弱,但不至于到如此地步,老臣把脉,发现其郁结于心,这才埋下了祸根,但这么大的孩子,按理不该有什么心事。老臣只能尽力,但治不治得好,就得看郡主的造化了。”于太医惋惜的叹道,又摸了摸姬郦的额头。   姬幼宜一愣,她养这两个孩子养的精细,从来不敢有半刻疏忽,怎么会让郦儿郁结于心?   “一定是姜S和姜景瑞!昨日母亲去护国公府赴宴,我们在一处和护国公府的公子姑娘们玩,姜S和姜景瑞过来嘲讽我们,说我们是没爹的野孩子,妹妹回来还哭了一场,但是她不让我告诉母亲。”   姬桓狠狠地道,他虽然才五岁,但与他父亲一般,年少早慧,小小年纪就能将事情的条理理清。   姬幼宜想起昨日儿子和姜家的两个孩子打了一架,这才清楚事情的原委。昨日只知道儿子与姜家的孩子打起了了,护国公府的姑娘公子们都在,但他们也只一味的哭,事情原委半点儿也说不出,桓儿性子倔强,她怎么逼问,就算上手去打他,他也一声不吭。   姬幼宜登时恨的咬牙切齿。她看姜太后不爽,但不会牵连到姜家,两府一直算是相安无事,没想到昨日姜家养的两个孩子竟然用这么恶毒的言语挑衅。郦儿因体弱,本就比旁的孩子心思更加敏感些,这一刺激还得了?   “郦儿的身体就有劳于太医了。”姬幼宜心中暗暗记下帐,口中嘱托了于太医,便又守在床前给姬郦换了凉帕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郦儿的身体。若是郦儿好不了,管他姜家权势滔天,太后娘家,她拼了命也要掀翻过去。   姬幼宜揭开帕子,于太医瞧着姬郦的脸,冷不丁嘶了一声,面色显出几分惊诧。   姬幼宜疑惑的看向于太医,于太医只摆摆手,示意她无事,又转头看向姬桓,这一瞧,更是不得了,心中暗暗发凉。   “师傅,你看小郡主生的,是不是与皇后有些……”   “闭嘴,做你的事儿去!”于太医不等药童小声说完,就疾言厉色的骂道。   皇家的事儿,远远比他们想的更乱些,华阴公主忽然多了一对儿女,父亲不详,生的与皇后有几分相似,华阴公主又曾爱慕过皇后的哥哥宣王,这一对孩子,也说不准是谁的。   若是华阴公主因爱生执念,找了个与宣王相似的人生下孩子这还好说,若是宣王的,事儿就麻烦了,这两个孩子长长得大还不好说。   朝中上下都等着宣王那一脉绝了,好从中捞些好处,十几代的簪缨世家,底蕴岂非常人可比?若不是定陵郡主成了皇后,他们早就扑上去了,怎么会希望宣王尚有遗脉。   “今日于太医怎么还不曾前来诊脉?”皎皎盯着凤和宫门前,念叨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只见太医院的药童带着人颠颠跑来,满脸赔罪:“姑姑,刚才得了消息,华阴公主府上的小郡主病了,一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叫了过去,听说此次病的凶险,于太医恐怕今晚也回不来,还请您转告皇后娘娘,替我们向皇后娘娘请罪。”   “小郡主身体时常不好吗?”皎皎疑惑,叫了一个太医院的太医,怎么听他说的见怪不怪了?   “小郡主生下来就体弱,大病小病不断,上次险些,这次也……”药童点到为止,不敢再多话。   皎皎也没法怪罪他,只赏了锭银子,就打发他走了,转身进去给殷却暄回禀。   殷却暄心里没由来的一揪:“你替我送些东西去公主府,小小年纪就遭这么大的罪……”   待皎皎走了,殷却暄神色凝重的对着辛幼娘道:“幼娘,生孩子这件事儿,且放放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我自己给自己灌溉了十瓶营养液,鼓掌!啪啪啪! 第20章   辛幼娘觉得大事不好,她的小主子不仅想给陛下选妃,现在竟然连皇子都不想生了,她环顾四周,教闲杂人等都退下,开始苦口婆心的进行说教。   “娘娘,您忘记您入宫是要做什么吗?就算不为您自己考虑,也总得想想老太妃,她殚精竭虑的为宣王府考虑……”   殷却暄头疼的打断她,眼神真切的看向辛幼娘:“幼娘,往常我什么都听你的,这次,我想听我自己的。”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正所谓欲壑难平。我不聪明,却懂得本分和及时收手。入宫的初衷是成为皇后,光是这个位置,我就已经力不从心,我没能力管理后宫,甚至在陛下面前显得都有些愚笨,我还在努力做好这个角色。   您现在告诉我,我要赶紧生下嫡长子,最好让他成为太子,可是母亲和太子母亲这个角色哪个都太重,我根本做不好。他会生病,会闹脾气,会不好好读书,我根本没法处理。”   殷却暄顿了顿,眼底涌起泪意,声音也带了哭腔:“我做不好,真的做不好,只会害人害己。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我想要的只会更多,现在就很好了,祖母很安全,宣王的位置也很安全,殷家也很安全。   我尽力让自己显得更加贤惠,更加稳重成熟,我不去争风吃醋,甚至想主动帮陛下纳妃,就是为了更安稳一些。”   辛幼娘被她说动,神色也有了几分动容,拍了拍她的手:“您若是不想,此事就再缓缓,总归您占着这位置。陛下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立后,轻易是不会废后的。”   她活了一把年纪,竟是还没有主子小小年纪看得透彻,现在让她做皇后都是赶鸭子上架,不用说别的了,何况姜太后不一定愿意主子有孕,是她操之过急了。   倒不是殷却暄看得透彻,不过是有自知之明。今日华阴公主府小郡主生病一事算是将自己被幼娘迷惑的神魂颠倒的脑子敲醒。华阴公主那样强势一个女子,也不是万能的,她的孩子也会性命垂危,她也只能束手无策的倚靠太医。   那自己呢,相比华阴公主,她所在的环境不确定因素更多,不单单是有陛下回护就能万全。   殷却暄一直关注着华阴公主府的状况,不说华阴公主曾替她解围,就是小郡主才五岁的年纪,若是年纪小小就去世了,她也觉得遗憾。   直到夜里,才传来消息,小郡主高烧逐渐退下去了,殷却暄这才松了口气。   姬亥凑过去,牵住她的手,见她没有抵触反应,又试探着搂住了她的腰,用自己的额头凑过去亲昵的碰了碰她的额头:“担心小郡主?”   殷却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的点头,姬亥不敢再进一步,怕她生了抵触情绪,笑着问又道:“喜欢小孩子?”   “还好。”殷却暄迟疑了半刻,她是挺喜欢小孩子的,软软嫩嫩的一小只,要多可爱有多可爱,但是她怕说喜欢,姬亥拉着她生孩子,只能模糊过去。   “那就是不讨厌。”姬亥轻笑一声,精致的五官在烛火的衬托下格外好看,可惜殷却暄没这个眼福。   殷却暄正想着姬亥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得姬亥声音清朗的继续道:“满满,朕马上二十岁了。”   姬亥从不在她面前自称朕,殷却暄听得浑身一个激灵,总觉得事情不妙,果不其然,又听得姬亥继续道:“满满,朕是皇帝,年纪也不小了,什么都圆满,可还缺个太子。满满,你懂吗?”   都这样明示,殷却暄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点头:“陛下说的是。”   姬亥敛眸笑了,沿着她的腰线抚上她的肩,眼神柔软,盯着她的唇看了半刻,缓缓贴近。   “所以臣妾已经开始准备给陛下选妃了,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儿,内能辅掖庭,外能安朝纲,还请陛下放心。”殷却暄义正言辞道。   姬亥原本眼神中的迷离瞬间清醒,多了清明和受伤。如果说满满单是对他陌生而抗拒他,那她现在说要给他选妃,无异是往他心口上捅刀子。   他能受得了殷却暄对他冷漠,却受不了她心里根本不在乎他。   “我今晚还有折子没批,你自己睡罢。”姬亥语气冰冷,旋即起身离开,脚步细听有些慌乱。   殷却暄不知道自己哪儿又惹得他了,迷迷糊糊的起身行礼,送他出寝殿去了西偏殿。   她这么温柔贤淑,主动帮他纳妃,他不应该是高兴吗?缺个太子,后宫妃子多了,太子自然就有了,不一定非要她生不是?谁生不一样?   “幼娘,你说陛下他怎么还有些不高兴?”殷却暄蹙眉,有些疑惑:“他们男人不是都喜欢左拥右抱吗,我都这么大度给他选妃了,他怎么还不高兴了?”   “陛下是怪您不解风情,陛下说缺个太子,是暗示您,让您生下太子。”辛幼娘恨铁不成钢:“再说了,娘娘您这话说得像巴不得把陛下往外推一样,男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希望妻子依赖爱重,您这样说,不就像变相的说您不在乎他吗,就算是大度贤惠的替他纳妃,陛下也会不高兴。”   殷却暄似懂非懂的点头,心里想着姬亥不好伺候,也埋怨自己不会说话:“那幼娘你说,我该怎么和陛下说才合适?”   辛幼娘清了清嗓子,来了精神头,煞有介事道:“您就应该装作故作大度的模样,一边吃醋一边不得不贤惠的给陛下提议纳妃,这样既能让陛下高兴,又能让陛下念着您的好,对您愈加疼惜。陛下会觉得您心里是有他的。”   “哎呦,不对,仆和您说这些做什么?”辛幼娘回过神来,拍了下大腿:“现在陛下生气了,您当务之急是把人哄回来,这才大婚多久啊,万一您失宠了怎么办?”   殷却暄自觉心虚,扶着额头,坐回了床上:“幼娘,我头有些痛,兴许是吹风着凉了。陛下心胸宽广,想一个晚上就能想通,让陛下自己冷静冷静。”   辛幼娘恨铁不成钢,但又没办法,牛不喝水又不能强按头,只语气不善的安置她歇息。   “江从,皇后要给朕选妃。”姬亥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坐在西殿的椅上,面前的案几干干净净,奏折早在白天批完了。   江从跟他这么多年,自是了解,陛下越是波澜不惊,这事儿就越是大,他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许久才笑容僵硬道:“陛下,您最近忙于政务,过于冷落娘娘,娘娘赌气也是正常,娘娘怎么会要给您选妃?不过是说着玩的,您可别当真。”   作者有话要说:姬亥:“tui!朕就知道你心里没有朕,渣女!”   感谢在2020-01-16 19:17:13~2020-01-16 23:47: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姬亥冷冷的看了一眼一旁都批完的折子,陷入了深思,他近日心情好,是勤快了些,把折子都批阅出来了。   或许满满当真是因为这个而置气了?新婚才没几天,他还没好好陪她,大多数时候还是全身心放在政务上,是应该多花些时间陪陪她。   姬亥招手,示意江从俯身过来,嗫喏半刻,眼神闪烁。   江从等了许久,都不见姬亥有什么指示,忍不住疑惑的看过去,只见姬亥欲言又止,脸上显露出不常见的为难,甚至有一些羞窘。   “陛下……”江从小声唤了他一声。   姬亥下定决心,清了清嗓子,方才低低地问道:“江从,你觉得,朕该如何哄着皇后才是?”   江从一时半刻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得姬亥又清了清嗓子,不自在的磕磕绊绊道:“就是……咳……怎么让皇后对朕喜欢……一点点……”   姬亥年少时候吃过不少苦,为了好好好好活下去,什么事儿都能突破底线去做,时间久了,脸皮厚,也没什么羞耻心,面对什么甚至都能神色自若。   但是这次却意外的不好意思起来。   兴许是把一个人放在心头上了,对她的一切都显得那样青涩和重视,心底里潜藏着萌动的初心就被唤醒了。   江从不免咂舌,却不敢显露半分,只低着头认真的给出建议:“陛下,天下女子大多都是爱美,爱些珠宝首饰和好看衣裳,想必皇后娘娘也不能免俗。您看太后娘娘就是个例子。”   姬亥低头深思,下意识伸手叩了叩桌面,向后倚在靠椅上:“满满若是眼睛好了,兴许会喜欢,但是现在……”   “那您不如收拾些稀罕玩意送去,独一份儿的那种。世上的女子大多都是这样,若是旁人都有的她有了,倒是觉不出什么稀奇,若是有了独一份的,那叫偏爱,大多都会欢喜。”   “偏爱?”姬亥若有所思,垂眸喃喃。   姬亥不与她睡在一处,殷却暄反倒觉得舒坦,凤和宫的床又大又软,睡十个人不成问题,陷进去只想让人再也不起来,她一个人霸占整个床铺就显得格外肆意和舒服。   夜半睡意正浓,她一翻身,撞入一具温暖的躯体,熟悉的味道和触感并未将她惊醒,反倒是抱紧蹭了蹭睡得愈发香甜。   姬亥僵硬着身体不敢再动,生怕惊醒了她,原本就是自己偷偷摸摸趁着半夜又摸上了床,再被发现了,他还要不要脸?   几息过后,怀里人又睡得安稳,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将人回抱住,蹭了蹭她的发顶。   温香软玉在怀,的确是比自己一个人睡要好。   姬亥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殷却暄死死环住他腰肢的手,唇角不自觉向上勾了勾。   小骗子,嘴上说要把他往外推,身体上倒是诚实!   第二日一早,殷却暄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腰上沉甸甸的压着她喘不上来气,一睁眼,旁边平白多出来个人。   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姬亥,但他昨晚是什么时候跑上来的?昨晚他不是生气了吗?所以现在是气消了?   殷却暄小心翼翼的将姬亥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拿下来,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姬亥在她OO@@动作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想要看看她到底做什么。   在她脱离自己怀抱的一瞬间,姬亥拧眉,将人又拉回来怀里,脸贴在殷却暄脖颈间细嫩的皮肤上,呼吸灼烧,尤其在清晨显得格外暧昧。   殷却暄汗毛竖起,不知所措,凝白的面上升起一层一层红云。   “不再躺一会儿了?”姬亥因早起缘故,声音带着沉哑,像把小勾子勾得殷却暄心里躁动,姬亥纤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刮在殷却暄的皮肤上,有些痒。   过了好一会儿,殷却暄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道:“陛……陛下,该,该早朝了……”   姬亥闭着眼睛摸了摸殷却暄顺滑如练的头发,组织了一下语言:“昨日不该对你发脾气,满满,朕错了……”   殷却暄惊得说不出话,瞪圆了眼睛。姬亥好歹是九五之尊,怎么会给自己道歉?况且仔细论起,姬亥也没做错什么。   姬亥见她不回话,又向她凑了凑,声音前所未有的柔软:“满满,还生气?”   “没有没有!”殷却暄矢口否认,“陛下该去上朝了,有事儿回来再说好不好?”   姬亥听她声音软绵,不由得心神一动,飞快的在她额头吻了一口:“等我回来。”   直到姬亥去上早朝,殷却暄还是云里雾里的没回过神,呆愣愣的坐在镜前,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却直了,姬亥的态度实在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还在想姬亥早上同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等他回来?他回来要做什么?   宫人在身后替她梳头,皎皎拿了一对步摇给她看,轻声问道:“娘娘您喜欢牡丹的,还是凤凰的?”   殷却暄像是没听见一般,皎皎眨了眨眼睛,又抬高了声音重复一遍,殷却暄还是半点儿都不理她。   皎皎有些为难,偏头去看了辛幼娘。   “取那个紫金的凤纹对簪来。”辛幼娘也不问,只吩咐皎皎换了一对,摇摇头,让她下去。   殷却暄换了衣裳,便听见外头禀报,于太医前来请安,宫人赶忙去招呼着请到偏殿里间候着。   殷却暄听着于太医来了,这才恍然回神,惊醒一般,让人将于太医带进来。   “小郡主如何了?”殷却暄闻于太医请安,第一句就是问的这话。   于太医倒是没料到,只斟酌着如实回答了:“小郡主体弱,还需好生将养,虽然年纪小,但心事重,应多放宽心。”   “若是华阴公主府要什么药材补品,只管回了尚功局去领。”殷却暄不忘叮嘱一句。   众人不知殷却暄为何处处挂记着小郡主,只当她是心善,见不得无辜稚子夭折。   于太医连连称是,眯起眼睛小心翼翼的看向殷却暄,又皱了眉。小郡主与皇后,当真是越看越像。   作者有话要说:都说外甥随舅,侄子像姑,啊,这该死的血缘~ 第22章   于太医诊过脉后,只是照旧说了些注意保暖,勤进补品的话,新开了一记补方,用来日常强健身体。   殷却暄不爱喝药,嘴上答应的痛快,暗地里就叫人将药方收了起来。若是治病的,她捏着鼻子也要喝完,但补药就算了,无功无过又苦兮兮的。   辛幼娘对她阳奉阴违的行为表示不满,暗地里问于太医要了药膳的方子,不肯喝药,吃些药膳总行罢。   殷却暄身体底子不算好,能平安健康活到这么大,还是宣王用各种补药打小堆起来的。   说来也奇怪,殷家历代的女儿身体都不好,殷却暄的有个小姑姑,更是没活到满月就夭折了。   为恭贺姬亥新帝登基,各国使臣皆送来了奇珍异宝,算是解了姬亥的燃眉之急,他正愁着该送些什么给殷却暄。   南汾国国小力弱,但不乏些稀奇又有趣的东西,此次送来了一只能说人语的斑斓鸟儿。   性情温顺,嘴也巧,净会说些好听的话哄人。   “呀!这鸟儿生的真好看,羽毛像缎子一样,小爪子都修剪好了。”皎皎一见,忍不住啧啧称奇。   “你也好看!你也好看!”鸟儿扑棱了下翅膀,扬起脖子回应她。   众人都被这小东西逗笑了,殷却暄好奇的让人接过来:“小嘴还怪巧的呢,真会哄人玩。”   “只哄长得漂亮的!漂亮!”小东西又抑扬顿挫的接话。   殷却暄摸了摸它的脑袋,眼中的惊喜不言而喻。   “喜欢?喜欢就养在凤和宫里,小东西也会说话,留着解闷最好。”姬亥看她喜欢,也忍不住逗了逗,温声细语的对着殷却暄道。   不料姬亥的手一伸过去,那鸟儿就蜷缩着身子受惊一样跳到了桌子上,羽毛缩着,嘴也紧闭,不复方才的活泛。   姬亥目中显出几分趣味,小东西还挺机灵。   江从心里暗暗称奇,小家伙通人性,知道陛下最是不好惹,远远儿的就躲着了。   鸟儿将自己的小爪子搭在殷却暄的食指上,用头蹭了蹭,殷却暄不由得笑意更盛。   “陛下既然将这小东西送给臣妾,那臣妾怎么处置是不是都行?”殷却暄手上逗着小家伙,笑着问道。   姬亥听她这样问,忍不住想她不会是想要将这小东西炖了吃?但鲜少见她这样高兴,也点头:“自然是,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殷却暄抬手将小东西放回架子上:“于太医方才来诊脉的时候说,华阴姑母的小郡主不怎么开朗,郁结于心才常常生病,臣妾想要将这送给她,陛下可不许反悔。”   姬亥没想到就是这个要求,抬手蹭了蹭她的发顶:“不反悔,你高兴就好。”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若是有空,教姑母把小郡主带来宫里给你瞧瞧,省的你整日记挂着。”   “小郡主养好身体再说,来回折腾受不住怎么办?”殷却暄欣喜的点头,又一边说道。   姬亥看她高兴,又打蛇随上棍的建议:“中午睡过午觉,带你出去走走,在宫里不少天了,也没听说你出去逛逛,别闷坏了。”   华阴公主正抱着小郡主在榻上,一口一口的喂药,姬郦摇着小脑袋,皱着眉头,不想喝。   姬幼宜哄了又哄:“郦儿乖,把药喝了就好了,等身体好了,让哥哥带你出去玩儿。”   姬郦愈发抗拒:“母亲,我才不要出去跟他们那些坏孩子一起玩儿。”   姬幼宜觉得自己失言,抿了抿唇,又转移话题去。   姬桓伏在榻上,拧眉看着妹妹,也好生好气的央求:“乖郦郦,咱们喝一点儿好不好?”   姬幼宜看着女儿蜡黄的脸蛋,还有失去血色的唇瓣,心里对姜家的恨意更深了几分。   一屋子人正为姬郦喝药僵持着,只见津西从外头跑进来:“殿下,宫里来赏了。”   姬幼宜不为所动,她自小到大从宫里得的赏赐不计其数,没什么奇怪的,就是前几日殷却暄送来些补品给郦儿,多少让她觉得宽慰。   虽是不曾相认,但到底都是郦儿的亲姑姑,那些药材送的她心里暖。   “送了什么来?”姬幼宜一边盛起一勺汤药递在姬郦嘴边,一边随口问着。   “今日朝上南汾国使臣觐见,带了只机灵的鸟儿,极会哄人,讨人开心。陛下送给了皇后娘娘,娘娘想着小郡主正生着病,心情不爽利,便让仆将这鸟儿送给小郡主解闷。”宫里来的宦官极会说话,三句两句就凸出了皇后的好。   姬幼宜不自觉的笑了笑。   宦官将蒙在鸟笼子上的红绸揭开,一只活蹦乱跳又艳丽的鸟儿就出现在姬郦面前。   “小郡主好啊!好啊!”小东西蹦蹦跳跳的扯着嗓子喊。   姬郦到底是小孩子,被这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笑起来,面颊上显出一对深深的酒窝。   姬桓也觉得有意思,上前去逗鸟儿。   姬幼宜借机道:“郦儿,咱们好好吃药,身体好了,去看皇后娘娘好不好?皇后娘娘昨天送了好东西给郦儿,今日又送了小鸟,郦儿要不要去看看皇后?”   姬郦笑着点头,痛快的一口一口喝着药,余光还不断盯着那只五彩斑斓的鸟儿:“母亲,我能给它起个名字吗?”   姬幼宜扬了扬下巴问那宦官:“这小东西可有名字了?”   宦官扬起喜气的笑来:“没有,皇后娘娘说让小郡主自己起。”   姬幼宜低头又看向女儿:“郦儿要起什么名字?”   姬郦摇了摇头,思索半刻:“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起。”   姬桓从一旁的小几的银盘里捻了块儿橘子糖塞进姬郦口中:“妹妹吃糖,药苦。”   姬幼宜摆手,津西给那宦官赏钱后就让人把他送出去。   姬郦嚼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只小仓鼠,仰着头,口齿不清的问姬幼宜:“母亲,皇后娘娘漂亮吗?她这么善良,对郦儿这么好,一定很好看对不对?”   姬幼宜想了想,看着女儿的脸,低头亲了口,缓缓道:“好看,和郦儿一样好看,回头见了就知道了。”   姬郦撅了噘嘴,复又点头:“郦儿明天就想进宫。”   作者有话要说:忘了说,我!没!挂!科!hiahiahia! 第23章   当天下午天忽然阴起来,黑云乌沉沉的压了下来,似乎天与地都要接壤在一起。姬亥预备带着殷却暄逛皇宫的行动只能暂且搁置。   凤和宫里穿堂的冷风瑟瑟,连带着温度都低了不少。这三月中旬的天儿若是再烧地龙实在有些奢侈,宫里人便端了火盆来,放在寝殿中央取暖。   殷却暄怕冷,命人将贵妃榻搬到火盆旁边坐着,又搓了搓手,姬亥陪她安静坐在榻上,难得的安详静谧。   不多一会儿,外头滴滴答答掉起了雨滴,殷却暄凝神去听,又过了几息的功夫,噼里啪啦下成了雨幕,她眯了眯眼睛,不由得有些困倦。   下雨的天最合适睡觉了。   姬亥看了看外头的天气,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该黑了,若是现在睡了,晚上恐又睡不着,便让江从拿了九连环过来。   “会解吗?”玉制的九连环在姬亥手中被摇的哗啦作响。   清脆叮当的声音响在耳畔,殷却暄的睡意去了一半,她来了兴致,拢了拢耳边散下的碎发,将九连环接过来,笑着道:“小时候哥哥教过,不过臣妾有些笨,怎么都学不会。”   姬亥离她更近一些,替她拢了拢肩上要掉不掉的薄毯:“你解着试试,我看着。”   殷却暄迟疑半刻,凭着记忆动手去拨弄,但是多少年过去了,她对哥哥最后的一切记忆还是停留在十几年前。   九连环只解开了一环,剩下的还是整整齐齐码在上头,怎么回想也想不起一丁点儿旁的。   最后咬着唇,委屈的快要哭出来,无助的抬头看向姬亥。   姬亥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从背后环住她,手握在她的手上,一点一点的教,声音温柔的像是能滴出水:“先把这一环套过去,然后把另一个拿上来。”   殷却暄满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九连环上,丝毫没有注意二人贴的过近,姿势多么的暧昧。   没过多久,九连环哗啦一声开了,殷却暄惊喜的摸着解开的九连环,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因过于放松,靠在了姬亥的怀里,姬亥正环抱着她,握着她的手,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在榻上。   殷却暄目光一闪,好像在一瞬能看清了姬亥的样貌,再一眨眼,却又恢复了以往的模糊。   殷却暄不自在的想要起身,脸颊发红,姬亥将人又按回怀里:“吃东西吗?”   “吃什么?”   姬亥依旧环抱着她不肯松手,殷却暄手足无措的搅弄着衣摆。姬亥伸手去拾了放在火盆旁的火钳,朝着炭盆里拨弄了几下。   殷却暄只闻见一股香甜的味道从炭火里钻出来,直冲天灵。   几个黑乎乎圆溜溜的东西从炭火里滚出来,冒着热气。   皎皎侍奉在一旁,眯了眯眼睛,她也不认得这些是什么东西,看起来黑乎乎的不怎么好吃,但是闻着还挺香的。   “烤地瓜和烤芋头,我小时候经常烤来吃。”姬亥淡淡的陈述。   江从想要上前帮忙:“可不是,仆当年与陛下常常用来果腹。”   姬亥让他退下,自己将地瓜和芋头捡起来,挑了一个剥皮递在殷却暄口边,丝毫不觉窘迫道:“以往吃不上饭,就去尚功局的地里偷些地瓜和芋头和江从烤来吃,现在想想还有些怀念。”   殷却暄想要自己接了,姬亥却执意亲自喂给她:“别自己吃,小心脏了手,有些烫,吹一吹。”   “甜的。”殷却暄低头小口尝了尝,又甜又软,口感绵密,她还不曾吃过这样简单生烤过的地瓜。   虽然姬亥语气平平,好像没有什么稀奇,但是她听得出来,姬亥以往的日子过得有多苦。   正常皇子都是金尊玉贵娇养大的,连地瓜是何物估计都没见过,何谈吃了,而姬亥不仅不吃不上饭,还要偷偷和内侍去偷地瓜和芋头烤着吃。   姬亥又剥了个芋头给她,殷却暄吃了半个,他就收了回来丝毫不嫌弃的自己又吃掉。   姬亥的不避讳看得一众人都脸红。   “别吃太多,尝尝就行,会积食,听说于太医给你开了药膳的方子,晚上多吃些。”姬亥将殷却暄吃过的地瓜和芋头吃完后,随意用湿帕子擦干净手,又将剩下的烤地瓜分下去。   江从笑嘻嘻的第一个上前,将东西盛了满怀:“仆相当怀念以往的日子,这些也好久不曾吃过,今日腆着脸,将陛下烤的全都留下了,还望陛下给仆个脸面,允许仆吃个独食。”   殷却暄乐不可支,觉得整日严肃认真,一本正经的江大总管也有这样的时候,不免觉得有意思。   姬亥对江从这个陪他从小长到大的内侍有着比对旁人更多的宽容,便也点头允许了。   殷却暄又慢慢解了一遍九连环,姬亥在一旁指点,转眼天就黑下来,到了晚膳的时候。   姬亥朝她伸出手,殷却暄从善如流的将手递过去,由着他牵去用膳。辛幼娘见殷却暄的动作,不免的一怔,或许主子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她已经逐渐接受陛下的存在,远没有刚开始那样抗拒。   雨一直下了一天一夜,第二日中午时候,天还不见晴。道路泥泞,根本无法出行,姬亥传旨,取消了一早的早朝,拥着殷却暄久违的睡了一个懒觉。   因着天上小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小郡主原本要进宫见殷却暄的计划也只能搁置。她扒着窗外看淅淅沥沥下的雨。不高兴撅起嘴角,嘴里嘀嘀咕咕的希望雨能停下。   姬桓为了哄妹妹高兴,特地教了鸟儿几句话,变着法的去逗姬郦,好歹是把人哄得高兴了些。   大梁皇宫的西角门,缓缓停下了一辆装点阔气的马车,金丝为线,绣着姜氏的族徽,饶是阴天也熠熠生辉。车顶架着一只金孔雀,金丝楠木为车辕,小指甲大的珍珠串成珠帘装点,行动间淡香袭人。套着的四匹马油光水滑,马鬃用五彩丝线坠着金铃总成小辫子,背上披着绣有姜氏族徽的锦绣披挂。   车上下来一位黄衣侍女,举着油纸伞,小厮跪在地上作为人凳,接着,一人轻盈从车上踏出,踩在小厮背上缓缓而下,侍女将伞举高,不让人受到一丝风水雨淋,只瞧见女子精巧秀丽的下颚角。   旋即一架步辇将人接进宫内。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敢相信嘛,我今天下午和室友们群视频语音聊了七个小时……甚至我们一起透过室友简陋的摄像头对着她家电视看了四集电视剧…… 第24章   “给姑母请安。”女子款款拜过,嗓音和煦温柔。   姜太后听见她的声音,不由得皱眉,直言厉声道:“别叫哀家姑母,矫揉造作!”又让她上前来给自己瞧瞧。   女子只一微微一颦嘴,又恢复了温柔娇柔模样,款步上前,行走间柳腰轻摆,端的是风情柔弱。   姜太后勾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面带不满,将她的脸甩开,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不屑道:“这就是哥哥说的美人?家中一等一的可人儿?呵!不过如此!”   “叫什么?”姜太后嫌弃过,又问道。   “回禀太后娘娘,仆姜暖月。”姜暖月果真记得姜太后方才的斥骂,不敢喊她姑母,只敢称其太后。   姜太后点头,却不怎么放在心上,不过是庶出的女子,卑贱至极,不值得她过多重视,若非现在有用得着的地方,她怎么着也不会让如此下贱之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姜太后自己是姜氏嫡出的女儿,因着童年的经历,自来瞧不上庶出,视其为肮脏下贱之人,怀有极大的敌意。   “庶出配庶出,也算合适。”她动了动筋骨,以手托腮,慵懒且风情不减。   虽姬亥贵为皇子,但在她心里依旧是个庶出,与仆役蝼蚁无异,她也瞧不上,甚至蔑视,觉得与普通人家庶出别无二致。   姜暖月收敛情绪,一派温顺恭敬。这是她唯一一次翻身改命的机会,若是成了,自是母仪天下,更不需惧怕这所谓的太后。甚至整个姜家都要匍匐在她脚下,姜暖月如此想着,身体激动的微微发颤。   姜家重嫡轻庶,她活着与下等丫鬟没什么不同,这样悲惨的处境也催生了她的野心,她要向上爬,到一个常人所难企及的最风光之地。   姜太后又看了一眼姜暖月的脸,不由得啧了一声,这人虽生的还算周正,但较皇后还差些。   她喜欢一切美的事物,包括美人儿,但前提是这些美人不能比她好看。当初殷却暄身为质子留在宫内,她一样喜欢,时常送些绸缎珠宝以期把殷却妆点的更漂亮,只因殷却暄是家中嫡出又是个美人。   但是可惜啊,姬亥那个小崽子非要立殷却暄为皇后,这好端端的美人就站在她所厌恶憎恶的一方了。殷却暄又伤了眼睛,这眼睛一失了神采,美貌就要大打折扣了。   好似白璧微瑕,她瞧着就愈发不痛快。既然不痛快,倒不如毁了。   姜太后让人随意在隆寿宫找了个地方把人安顿下来,缓了缓神,也就没再继续管。又传信给了自己哥哥,姜家的家主。抱怨他眼光不好,竟找了个这样的送进来。   杨司药被贬去浣衣局做下等洒扫宫女,但是因着她姑姑杨尚膳的缘故,日子到底是没苦到哪儿去,平日里做活就是做做样子。   她将自己衣裳洗过后,抓了把瓜子悠闲的倚在门框上嘎嘣嘎嘣的嗑着,从旁跑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太监,灰色内侍服,甚至有些陈旧,看着地位不高。   “杨姑姑,采办角门处有人找?”他一张嘴,变声期加上阉人的尖细,难听的嗓音炸开在杨司药耳边。   杨司药把手里不曾吃净的瓜子塞给小太监,威胁道:“这事儿不许说出去!谁都不许!”   小太监懵懂的点头。   杨司药乔装一番,鬼鬼祟祟的溜出了浣衣局。采办角门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南角,是平常宫里采办,或是小宫女会见亲属的地方,当然也有从宫里偷了东西倒卖的,也大多在采办角门处进行。   “杨姑姑让我好等。”男人粗布短褐,身材健壮,五官深且粗犷,一开口一嘴不怎么流利的官话。   杨司药摆了摆手,让他小些声,拢了拢掩面的面纱,没什么好气的道:“不是说没有了吗,你怎么还来?你瞧瞧我都什么样了!”   男人爽朗一笑,浑不在意道:“你不是也拿着钱了吗!就这最后一次,我们主子需要宫里的珍珠粉,你再想办法弄些,价钱好商量。”   杨司药有些心动,毕竟前几次对方出手也阔绰,但是想着自己的处境,还是理智尚存:“算了吧,我现在都这等境地了,上哪儿去弄珍珠粉?况且外头那些和宫里的也没差多少,你们主子有这些钱不如买宫外的。”   “主子的吩咐,底下人就得照办。”男人浑不在意,伸出五个手指,“这次主子出价一两五百两,你能弄到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杨司药的理智瞬间土崩瓦解,就算她弄不到,姑姑杨尚膳也能弄到,一两就五百两!她在宫里拿多久的俸禄才能拿到这么多的银子?   “我……我想想办法,你等着!”杨司药声音跟着心跳一起颤抖。   “好,那就静候佳音了。”男人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狰狞,将手臂上搭着的兜帽披在身上,转身走了。   杨司药捧着胸口,压抑着狂乱的心跳,跑去了尚膳局,寻自己的姑姑杨尚膳。   那头,小太监见杨司药走了,忙不迭跑去凤和宫。自打皇后入宫,陛下也跟着搬去了凤和宫,大总管江从也就跟着过去了。   他贴耳与江从嘀咕一番,江从赏了他银子,瞧着他清凌凌的眼睛,细细端详一番,还算清秀,人也机灵妥帖,陛下初初登基,正是需要培养人的时候。   “你叫什么?”   “仆下端福。”   江从听他老实的回话,砸吧了一下嘴,就是这嗓子不怎么好听,但是不面对面伺候主子也没什么大碍。   “你可愿意给我做个干儿子?”   端福一愣,没想到这样的好事儿能落在自己身上。江公公可没收过干儿子,他这是第一个!   他想也不想,当即跪在地上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叫了声干爹。   江从给了他一锭金子,摸了摸他的头:“乖,等事儿解决了,就给你寻个好去处。”   端福又实诚的磕了三个响头,也不收金子,喜笑颜开的辞去了。   他路过御膳房的时候,正巧被陈公公瞧见了,陈公公将人一把拦下。   作者有话要说:就这个陈公公,你们记得吗?楔子里欺负我们大宝贝男主的那个!他出现意味着男主本性暴露不远了!   咳咳,说点最重要的,能给个预收喵?啵唧!要是都不喜欢,我还有别的! 第25章   “呦,这是从凤和宫方向过来的?攀上贵人了?”陈公公与几年前一样,满脸横肉,面带凶相,只是多了几分老态,身材更加臃肿些。   他一直在御膳房当值,油水大,吃喝不愁,怨不得长肉。陈公公惯是见风使舵,当初姬亥尚未登基的时候,没少帮着前太子欺压姬亥,如今姬亥登基了,他怕被翻旧账,还算有所收敛。   “陈公公好。”端福亲切热情的打招呼,笑眯眯的眼睛成了一条缝。   陈公公果然神色放缓几分,踱步上前,伸出油腻肉墩墩的手拍了拍端福秀气的脸蛋,油腥熏人,端福却依旧能保持笑容不改。   陈公公有几分恍惚,好似透过他瞧见了几年前的姬亥,也是如此能屈能伸,好似什么屈辱都能忍受。   他不免心虚,一个巴掌不由分说的打过去,啐道:“小畜生!”   端福被打的狠了,嘴角渗出血丝来,右脸高高肿成一片,却也不吭不响的承受着。   陈公公见此态度不免又惊又怕,端福的脸渐渐与少年姬亥的脸重合起来。   “陈公公若是无事,仆下就退下了。”端福想着江从的吩咐,不能跟任何人吐露出他们有所来往,便将一系列威胁的话都咽了回去。   陈公公凶狠的揪起端福的衣领:“回来!这个月的孝敬呢?”   端福沉得住气,他还年轻,只要活着,总有机会抱负回来,当今势不如人,只能忍辱含垢。   “放肆!”二人正纠缠着,只听一尖锐的女声急言厉斥。   二人抬头看去,只见是华阴公主的贴身女官容星仰着下巴,倨傲看着他们,与她的主子一般盛气凌人。   陈公公一改凶狠态度,谄媚的奉承上前,又向着容星身后瞥了一眼,果真见一架华丽的步辇逐渐靠近,随着的正是津西,忙的问候道:“公主殿下怎么有空进宫?”   若说华阴公主身边的大太监津西就已经足够高高在上,比起大宫女容星算是小巫见大巫,容星是华阴公主身边儿最不能得罪的一个。   容星目不斜视,双手交叠在小腹,仪态端正,不肯分给陈公公一个眼神:“公主殿下今日携郡王郡主入宫探望皇后娘娘,途经此处,不料听到打斗之声,公主瞧不过,便让我来看看,不想竟是陈公公。”   “容姑姑这话让老奴羞愤难当,实在这小子不懂事儿,老奴才教训一番,扰了公主凤驾着实该打,还请姑姑多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莫要让殿下迁怒于老奴。”陈公公谄媚笑着,心中暗自嘀咕,这御膳房偏远,若是华阴公主入宫,也不该途经此地。   “既然知道该罚,就跪在这儿,打一百个巴掌罢!”容星不咸不淡道。   端福眼睛一眯,透露出几分痛快,又迅速将神情收敛,一副乖顺模样。   华阴公主怀里拦着一对儿女,微微挑起步辇的帘子,慵声询问:“容星,都解决了?”   容星低下头,恭谨应道。   津西眼媚如丝,轻轻一扫容星细白的脸颊,淡粉的唇不自觉有些笑意,容星站回他身侧,只堪堪到他下颚处,他只肖一低头就能瞧见容星漆黑的发顶。   姬幼宜临了扫了一跪送她的端福,不自觉皱了眉,总觉得这样的低眉顺眼,有些熟悉。   “母亲,孩儿想吃糯米糕呢。”姬郦蹭了蹭姬幼宜。   姬幼宜眉眼温和的拍了拍姬郦的后背,浑身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郦儿,咱们去皇后宫里吃好不好?这儿有个讨厌的人。”   原本绕路来御膳房就是为了给郦儿弄糯米糕,没想到遇到这等糟心事。   姬郦想了想,遂点头:“听母亲的。”   姬桓向外瞧了一眼,他年纪小,尚且压制不住对人的厌恶,皱眉道:“母亲,这个陈公公也过于嚣张跋扈了,实在让人讨厌!”   姬幼宜摸了摸他的头,眯起眼睛道:“桓儿,你还不知道他当年还有更嚣张跋扈的时候呢,且等着罢,总有人收拾他,只是时候不到。”   桓儿这嫉恶如仇的性子,与他爹倒是挺像,姬幼宜心中悠悠叹道。   江从自得了消息就派人抓紧去探查,既然陛下都有所重视,这事儿不能不放在心上。   姬亥打前天就想拉着殷却暄去逛皇宫,一直不得偿所愿,今日天气回暖,风和日丽,他的心思便又活络起来,只是刚换好了衣裳,让人备了纸鸢,就听见外头通禀,华阴公主带着孩子来了。   他偏头看殷却暄欣喜的神色,果真是对小郡主的热情大过了对他。   姬亥为了殷却暄高兴,把心中的郁躁压下去,摆出宽容大度的嘴脸:“难得姑母来一趟宫里,还将郡主郡王带来了,满满去招待姑母罢,不用管朕。”为了显得自己不是太过可怜,便又补上一句:“朕想起,似乎偏殿里摆放的折子还没批完,改名日再与你去逛御花园。”   殷却暄原本还头疼,她两边都得罪不起,没想到姬亥这样善解人意就解决了她一个大麻烦,当即有感而发的夸赞道:“陛下可真好!”   姬亥扯起勉强的微笑,拍了拍她的手:“满满去罢,好好和小郡主玩儿。”   他一直笑着目送殷却暄欢快地出去,忽然对着空气喃喃道:“朕可真是贤惠大度,宽容又善解人意,不善妒也不吃醋。”   江从在他身后听得毛骨悚然,悄悄看了眼陛下青筋暴起的手背。哦呦,陛下还说不吃醋不生气,被坏了好事,现在就差冲出去把华阴公主捏碎了!   殷却暄与姬郦生的像,因此姬幼宜除却看在殷却骁的份上对殷却暄多有照顾,也是看在她与自己女儿生的像份上,爱屋及乌。   待一众人都客套过了,两个孩子也给殷却暄请过安了,姬郦躲在姬幼宜身后,甜腻腻又小心翼翼的冲着殷却暄叫了声:“表嫂!”   姬桓严肃纠正她:“要叫皇后娘娘才能显得尊重!”   姬幼宜也听这一声表嫂心里酸溜溜的,她更希望有一日,孩子们有机会喊殷却暄一声姑姑,殷却暄喊她一声嫂嫂。   作者有话要说:容星:你可能不太知道,我现在是容姑姑,将来会是容嬷嬷!   端福:陈公公,你可能也不太知道,你号要没了!   (对了,我把楔子改了,感觉男主还不够惨,又改的惨了点,你们要是有兴趣去康康)   分享给你们室友今天发给我们的!   “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豪华的私人别墅内,传来一阵阵玻璃摔碎的声音。   总裁闲适的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的点燃一根烟,“不让你出去是为了你好,乖。”   暴躁的小娇妻闻言,咬着牙恨恨出声:“你到底要把我囚禁到什么时候?我恨你!”   总裁微微眯了眯眼,起身压近她,抬起他的下巴,用手指拭去她的眼泪,低语道:“让你出去,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小娇妻眨了眨泛着泪花的水眸。怯怯道:“要我怎么做?”   总裁邪魅一笑,吐了一口烟圈:“   ・出门戴口罩,勤洗手   ・咳嗽或打喷嚏时捂住口鼻   ・将肉、蛋彻底做熟   ・避免与呼吸道感染患者密切接触   ・避免近距离接触野生动物或活牲畜   ・不要随地吐痰   ・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大家注意安全嗷!) 第26章   姬幼宜只是神色有半刻的落寞,随后便恢复到了以往的高不可攀。   只听见殷却暄欢喜道:“叫什么都好,叫嫂嫂还显得亲切。”又招呼姬郦过来她跟前儿。   别看姬郦平日在姬幼宜和姬桓面前娇气的不得了,实际上怕生得很,抱着自己母亲的胳膊扭扭捏捏许久也不好意思上前。   按理说华阴公主是大梁一等一的权贵,她教出的女儿也该是世家女儿的典范,端庄有礼,落落大方,但姬郦情况特殊,身体不好,姬幼宜对她多有骄纵,才养成这样的性子。   姬桓正与姬郦相反,小小年纪便能独当一面,颇有乃父之风。   姬幼宜给他一个眼神,他便懂得了,牵着姬郦的手道:“郦儿不怕,哥哥陪你去。”   姬郦这才亦步亦趋的跟在哥哥身后,殷却暄不喜戴尖锐的护甲,也没有留指甲的习惯,所以放心的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娇嫩的小脸。   “没料到姑母今日带他们来,事先也没什么准备,宫里的点心眼下就这么几样,你们先吃着。”殷却暄让人端了几盘点心放在桌上,又转头吩咐了皎皎,“你让小厨房多做些点心吃食,越快越好。”   宫里的点心做的精致,个顶个的像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用镂空嵌玉的银碟子装着,一碟只有三四块鸽子蛋大小,让人下不了口去吃。   小孩子才是最会察言观色的,殷却暄生的面善,看着好说话,姬郦馋糯米糕馋了许久,方才也没讨到,当即壮着胆子扯了扯殷却暄的衣角。   “表嫂,郦儿想吃糯米糕。”软糯糯的小腔调,殷却暄听得心都快化了,恨不得她要什么都给。   “好好好,给做糯米糕。”   一众人越看越觉得奇怪,皇后娘娘与小郡主生的也实在太像了,若说是亲姐妹都有人信。长得像成这个地步,可不是天下美人都长得相似这句话就能打发的。   一来二去说了几句话,殷却暄把姬郦抱在怀里,姬桓是个小男子汉,要面子,不肯让人抱,只端端正正的坐在一旁的绣凳上,双手搭在膝上,严肃端正。   姬郦格外喜欢殷却暄,搂着她的脖子蹭了蹭,奶声奶气:“郦儿问母亲,皇后娘娘是不是长得很好看,母亲说好看,和郦儿一般好看,原来母亲说得是真的,皇后娘娘与郦儿长得真的好像啊!”   殷却暄看不清姬郦的脸,甚至也快忘了自己的脸是什么模样,当即抬头茫然的询问周围的人。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吗?当真像?”   一众人瞧着八分像的脸,总觉得心里慌慌,不好开口,还是辛幼娘笑着解围:“是有些像,小郡主生的粉雕玉琢,与您小时候简直一样可爱。”   “怪不得本宫不曾见过郦儿就觉得喜欢呢,真是缘分!”殷却暄不曾多想。   姬幼宜看着殷却暄和女儿相似的脸,不由得深思,原本皇后一直生活在平阳,郦儿在建康,也没有人会把二人的脸对比起来。   如今皇后免不得时常露面,郦儿也不能整日关在府里不见人,是时候想个解决的办法了。   建康是个龙潭虎穴,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孩子们脱离这个地方,去到别的地方生活,但是她离不开建康,殷却骁的仇还没有报完,孩子交给别人养她始终不能放心。   殷却暄抱着小郡主掂了掂,摸着小孩有些瘦弱,隐隐能碰见骨头,心疼的愈发小心翼翼。   姬郦身体弱,说了一会儿话后就没了精神头,恹恹的挨在殷却暄怀里。殷却暄心疼她,亲自拿了糕点喂她。   殷却暄走后,姬亥枯坐在寝殿,百无聊赖的开始看殷却暄首饰匣子,里头放着的都是她惯常佩戴的。   “陛下,咱们不去批折子了?”江从小心翼翼的在一旁道。   姬亥轻嗤一声:“哪来的折子?”他算是大梁历史上最为勤奋的皇帝了,当天的政务从没有第二天理完的。   大梁宦官不得干政,江从有自知之明,也安守本分,不敢多触碰朝政,所以一知半解。   江从闭了嘴,原来方才陛下与皇后娘娘说还有折子要批是糊弄人的啊!他一个阉人,也不懂其中的情调。   “皇后怎么就这些首饰,宫里再是节俭也不该节俭到皇后头上,改明儿传了六尚,赶制些新衣,再打了新的首饰来。”姬亥将手中拿着的耳坠小心放回去,这东西放在最显眼处,恐怕是满满最爱的,若是折损,惹得她不悦,反倒是罪过。   江从不知该怎么回答,陛下刚一登基就下令六宫节俭,不说先帝那些可有可无的太妃,就连陛下自己应有的待遇也消减了大半。皇后娘娘的用度比较起陛下来都算奢靡,这些首饰不过是冰山一角,剩下大半不常佩戴的都收拾在隔间。   但是他也不好说,毕竟陛下对皇后娘娘的双标他瞧的门清儿,再是优渥的环境,陛下也觉得不够。六宫俱是节俭,但皇后却不在这节俭的范围之内。   姬亥看着摆放在桌上的纸鸢和各类玩意就觉得心里堵胀酸涩,郁闷不堪,这原本是他近日要带着满满出去玩的,遂招人过来:“你去瞧瞧皇后那头如何,何时才能散了。”   小宦官点头应下,方走了几步又被叫回来。北北   “暗地里瞧瞧就是,不可惊动皇后,扫了她的兴致。”   不多时候,派去的人前来回禀。皇后娘娘与华阴公主等相谈甚欢,一时半会儿是散不了,小郡主喜欢皇后,黏着不肯撒手,多半还要一起用晚膳……   瞧着陛下越来越黑沉的脸,小宦官将“兴许还会留宿”的话咽了回去。   姬亥心里不畅快,皇后是他的皇后,现在谁都想过来抢。他百无聊赖的绕着凤和宫的寝殿走了一圈又一圈,像是等待夫君回家的深闺怨妇,越想越觉得不痛快。   他一不痛快,旁人就也别想着痛快,总要受些折腾。   姬亥先是问了端福今日来传的话,可曾调查到头绪。   江从一板一眼将端福的话回禀了:“仆下已经遣人去查了,明日兴许就有结果了。”   姬亥敲了敲案几,近日宫里可有什么大事?   江从作为御前一等的大总管,总要有些本事。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是基本本领,宫里各处的风吹草动他都要多少清楚一些。   当即思索一番,理清条理道:“皇后娘娘初入宫闱,上下不清楚娘娘秉性,暂且不敢造次,还算安生,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打小闹。先帝太妃们所居的西六宫倒也安静。”临了补上一句:“几十年如一日的安静。”   姬亥一听,忍不住笑了。唇角弧度浅浅,他生的修眉俊眼,这一笑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他听得懂江从那一句“几十年如一日的安静”是什么意思。先帝还在时,彼时还不是太后的姜皇后宠冠六宫,就算再有野心的女人也不敢在她面前翻起风浪,这后宫妃嫔争宠闹事的现象从未发生过。   如今那些被打压了一辈子的妃嫔成了太妃,几十年都安分过去了,也形成习惯,依旧安分缩着,没有必要情况不敢出门。   可不是这一安静就安静了几十年。   “姜太后那头如何?”姜家因姜太后的缘故在朝堂上如日中天,关系盘根错节,不是他不想除,而是时机不到,只能暂且忍耐。姜家家主是个老狐狸,滑不留手过于警觉,但好在他子孙后辈没有一个能成气候的。   “前几日太后召姜大人进宫了一趟,随后姜家送来一位女子,现在正在隆寿宫里。”   姬亥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对此他并不在意。   他在姜太后手底下讨生活了十几年,对她的性格算是了解的一清二楚,她打的什么小算盘,略微一想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不成气候,暂时先不用理。”   得了姬亥的吩咐,江从便只让人盯着,不再做旁的动作。   姬亥闲得无聊,看书也觉得烦躁,索性又召集官员开始讨论赈灾一事。户部一甘官员接到传禀的时候,皆是摸不着头脑。   湘南大雪,但朝廷早已拨款安民,受到损失的百姓也得了抚恤。但皇帝有旨,他们也只能换好衣裳赶忙奔赴皇宫。   户部尚书的夫人亲自替夫君系上衣领间的盘口,真心实意的夸赞道:“陛下当真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户部尚书点头应和,抬了抬手让夫人替他整理腰间束带,语气有些感叹:“陛下虽年轻却沉稳,相貌更是没得说。重要的是人亲和,没有以往圣上的怪脾气。”   尚书夫人笑着打趣:“夫君现在就不必担心自己的脑袋了。”   户部尚书一愣,也跟着笑起来,温和的点了点自己夫人的眉心。   自然,这些话都是夫妻间的私房话,不会有外人传出去。否则妄议圣上,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待户部尚书走到御书房前,不料迎面撞上了工部尚书,二人拱手客气的寒暄一番,又谦让三次,才依次进了门。   众官员见陛下今日神色远较往日严肃凝重,心中猜测不断,也愈发重视起来。   “湘南大雪虽已解决,但灾后重建尚未开展。另外雪灾中不少人遇难,如今天气回暖,冰雪融化,需小心警惕疫情的发生。不知这些,户部诸位爱卿考虑过不曾?”姬亥微微拧眉,语气严肃。   户部诸位官员听得冷汗津津,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只管赈灾,这后续工作往常天灾也不在意,所以这次他们也不曾想过。   又听得姬亥继续道:“此外,赣江每年六七八月处在汛期,赣江沿岸百姓饱受其苦,皆因十几年赣江大坝未曾加固,工部尚书怎么看?”   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戏的工部忽然被点名,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   殿内不知何时点了灯,在看外头,原本苍青的天转为紫黛,飞鸟沿着低檐成队擦过,时官报时的钟声振聋发聩,众人一抬眼,这才发觉时候已经不早。   “陛下,传膳吗?”江从送走了一众战战兢兢的大臣后,从帘子后头探出头来询问姬亥。   “华阴公主走了吗?”姬亥没理会他的话,反问道。   “还没呢,方才皇后娘娘招待了公主他们一同进了晚膳,还遣人来问陛下过不过去一起用膳,但瞧着陛下忙于国事,娘娘便让小厨房重新做了温着。”   姬亥心里暗暗埋怨华阴公主死皮赖脸,但又因满满特意给他留膳满心欢喜。   “那就在这儿吃罢,省的挪动麻烦了。”   江从得了吩咐,欢喜的应下。陛下自小饥一顿饱一顿,所以饮食作息格外不规律,若不是特意强调这饭菜是皇后叮嘱备下了,恐怕陛下是不会吃饭。   那头殷却暄正与两个孩子玩的畅快。她今年才十六,说大也不大,尤其是丢了六年的记忆,愈发和小孩子能玩到一起去。   她拿了红绳教姬郦和姬桓翻花绳。   姬郦容易被新鲜玩意吸引,姬桓原本绷着小大人的样子,看着两个人玩的不亦乐乎,终究还是忍不住,参与到其中。小脸上的紧绷有所放松,还像是个软嫩嫩的小孩子。   姬桓从殷却暄手里接过红绳,笨拙的变了个花样,殷却暄眼睛看不清,用手摸索了一番后,顺利解了出来,这个花样可把姬郦和姬桓难住了,无论姬郦怎么求,殷却暄就是不肯告诉他们这一步该怎么办。   按理翻花绳到这一步是个死胡同,翻来翻去也只能翻回原样,但是好在哥哥告诉了她额外的解法。   姬郦没办法,咬着小牙跑去拽母亲,大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姬幼宜,摇着她袖子撒娇:“母亲~”   姬幼宜被磨得没办法,只要半推半就去帮两个孩子打破僵局,她想也不想,两手捏了相对的线,中指勾了最下方的一对红线,剩下二指向上一翻。   两个孩子不由得发出惊叹。   殷却暄摸着姬幼宜翻出的花样,心中惊骇,这与哥哥教她的一般,虽然年头久远,但翻花绳不像是解九连环那样耗费脑子,她至今印象清晰。   她定了定心神,想着这兴许是个意外,这样的玩法又不是单单哥哥一人才能会。   过了一个时辰,姬亥在御书房坐的腿脚僵硬了,才听说华阴公主离宫,皇后娘娘已经歇下。   姬亥起驾回了凤和宫,轻手轻脚的洗漱过后才靠近宽大的床。他一日都不曾见到满满,心里想念的很,虽说她已经睡了,但搂搂抱抱还是行的,想着满满柔弱无骨香馥馥的身躯,姬亥不由得心神荡漾。   只是他刚一撩开帘子,就对上了一双漆黑琉璃样的眼睛。   姬桓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姬亥不要出声,白嫩嫩的包子脸上满是严肃,像个故作成熟的小大人。   守夜的宫女捻了一撮线,对着旁边人道:“郡王和郡主留宿之事,方才是不是没禀报陛下?”   旁边人一怔:“…………”   作者有话要说:夸我!今晚更的多!   明天就要V了呀,今晚去写写万字,明天就有三章阔以看了!   V前四天订阅留评发红包!大家记得临幸我!   康康预收《权臣火葬场实录》追妻火葬场,虐男主!   (你不收我不收,鱼儿何时能出头!   千山万水总是情,给个收藏行不行!)   南梁王慕容澹立志要成为古今第一权臣,权倾朝野撼动皇位的那种!视娇媚柔弱的女子为成功路上的绊脚石,权倾朝野道路上的英雄冢,他就算死,打一辈子光棍都不会娶那种女人!   虞家的三娘子虞降幼就是被慕容澹列为绊脚石的那一类姑娘,生在安稳长在安稳的娇花,娇弱的风吹就折。   后来尊贵的南梁王抱紧了“虞・绊脚石・降幼”:“真香!”感谢在2020-01-22 20:59:09~2020-01-23 21:1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烟山凝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姬亥握着床帐的手不自觉收紧,爆出几道青筋,素来伪装良好的表情有一瞬间崩裂。   谁告诉他这个小崽子为什么会在他的床上?   姬桓将贴在唇上的手指拿下来,跪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严肃又认真,还带着孩童的清澈,看着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皇后嫂嫂睡了,你不要打扰她睡觉。”姬桓小声地冲着姬亥比量口型。   姬亥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鲜少显得有些狰狞,拎着姬桓白色亵衣的领子,把小豆丁拎了起来,眯起眼睛贴着他森然道:“那你知道朕是谁吗?你霸占了朕的妻子,还心安理得?”   姬桓沉默,思索半刻,眨了眨眼睛:“你是皇帝表兄!”   床上忽然一阵被褥的摩挲声,是小郡主哼哼唧唧的醒了,从殷却暄怀里爬起来,小脸蛋睡得酡红,半眯着眼睛搂着殷却暄的脖子:“嫂嫂,郦儿要去嘘嘘。”   殷却暄也跟着迷迷糊糊的醒了,摸了摸姬郦睡得炸毛的头发,转头拉了床头的铃铛。   姬亥没想到被窝里还有一个崽子,但也顾不多那么多,忙不迭把姬桓从拎的姿势变成抱,一改凶狠,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僵硬且不自在的拍着姬桓的后背轻叹道:“小孩子还是要早点睡,不要想着偷偷溜出去玩,若不是朕刚好回来,指不定就要走丢。”   殷却暄睡眼朦胧的看着姬亥:“陛下回来了。”   姬亥看着殷却暄半睡半醒之间神态娇憨,眼尾红晕娇艳,心神一动,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耳鬓厮磨一番:“回来了,一回来就看见你抱着他们睡觉,把我都冷落了。”   殷却暄现在睡得脑子不清醒,撒娇撒的毫无意识,声音又软又绵拉着长调,尾音上挑:“没有,臣妾本来是想把他们哄睡就让奶嬷嬷抱走,就是不小心睡着了,陛下不要生气。”   姬桓再怎么年少老成也抵不过大人的厚脸皮,他没想到姬亥堂堂当今圣上竟然这样……嗯……寡廉鲜耻。   他年纪小,会的词汇不多,这算是其中一个最为贴切的。   姬桓一时间慌了手脚,忙得解释:“我没有!我没有要偷偷跑出来。”   论起装模作样,没有人能比得上姬亥,他装了将近二十年,是其中的行家,当即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摸了摸姬桓的头发,半真半假的带着宠溺笑意:“好好好,就当是朕冤枉你了,小小年纪还要脸面。”   姬桓百口莫辩,想要解释却无从下口,只能一遍一遍强调自己没有。   殷却暄一听,只当是姬桓小小年纪要脸面,不好意思承认,也不想挫伤他的自尊心,便从姬亥怀里把他接了回来:“好了好了,嫂嫂相信你,桓儿最乖了。”   彼时姬郦从净房回来,听见殷却暄这话,忍不住争风吃醋,哒哒的跑过去仰着小脸问姬郦:“嫂嫂,郦儿不是你的小宝贝了吗?”   “郦儿也乖。”殷却暄揉了揉她的脸蛋,把她抱上来睡觉。   姬亥心里醋坛子被打翻,连带着看两个孩子也不顺眼,恨不得掐死,但还是耐着性子,柔声建议殷却暄:“让奶嬷嬷把他们抱出去睡罢。”   殷却暄有些犹豫,姬郦委屈的吸着鼻子要哭,姬桓反应过来,直接抱着殷却暄脖子,舍弃了老成持重,声音低低道:“嫂嫂,桓儿想和嫂嫂一起睡。”   越是乖巧稳重的孩子撒起娇来与平日对比越强烈,就越让人无法抵抗,殷却暄搂着小小的孩子,眼巴巴的看着姬亥。   姬亥不由得怒火中烧,尤其看见姬桓隐晦挑衅的一笑,就知道自己是被反将一军。小崽子人不大,心眼倒是不少。   “满满,天这么晚了,朕也没地方睡觉。”姬亥深呼一口气,继续温柔道,不忘稍稍带了些委屈和失落。   殷却暄心软,当即向床里挪了一大块儿地方:“陛下若是不嫌弃,就和臣妾一起罢!”   姬亥嘴角的失落僵住,皮笑肉不笑的看向两个孩子,姬郦被吓得眼泪汪汪,又不敢哭出来,姬桓也心里毛毛的。   四个人并排躺下,姬亥与殷却暄之间隔着两个人,恍若天堑。姬亥睁着眼睛,浅色的眸子盯着头顶浅色的帷幔,不就就听见身侧此起彼伏的均匀呼吸声,他转头,冷冷看向睡得香甜的两个孩子。   奶嬷嬷小心翼翼的从姬亥手里接过孩子,恭敬的告退,方才走了两步,只听见姬亥声音幽森:“别让他们今晚再过来了。”   奶嬷嬷忙得诺诺称是,倒着退了出去。   姬亥得偿所愿,又皱了皱鼻子,嫌弃床帏之间尽是小孩子留下的奶腥气。   他侧躺在殷却暄身侧,用指尖将她散在额前的发丝挑到耳后。   殷却暄早已习惯与他同床共枕,三月夜里还有些凉意,姬亥甫一贴近,她便缠了上去,两条白藕一样的胳膊绕在姬亥脖子上,凉丝丝像是上好的玉。   姬亥怕她凉着,把她的手拿下来换作环着他的腰,又将人搂紧了,埋头在她脖颈间深吸一口香气,满足的轻轻咬了咬她的嫩肉:“小混蛋。”   殷却暄也听不见,只是觉得睡得更舒坦些。   殷却暄和姬亥一大早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姬郦满脸泪水,皱巴着小脸抱着自己的小被子跑进寝殿。   姬亥被哭得头疼,表情如丧考妣,恨不得把人撕了,冷眼看向身后跟着的奶嬷嬷。   奶嬷嬷苦着脸,小郡主非要找皇后娘娘,她就是个奴才,也拦不住啊!   最后姬郦小脸哭得通红,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抱着殷却暄的脖子,眼睛却是怯怯的看向姬亥,她害怕这个表兄。   姬亥一看时辰,合着比他平日上早朝还早起了一个时辰,外头天还是灰黑色蒙蒙白气笼盖的,心情愈加不爽利。   殷却暄就算是喜欢小孩子,也觉得有些精神不济。   好在没多久,华阴公主就派人前来将姬桓和姬郦接走了。   对着姬亥和煦但是包藏阴森的目光,姬郦和姬桓实在吓得说不出口想要继续留下来的话。   一早的折腾,二人也没了睡意,起身洗漱穿衣,宫女宦官们一批一批来往如云,忙碌却不失秩序的伺候二人。   今日起的太早,还能赶在早朝前用上早膳。   姬亥给殷却暄夹了个虾饺,斟酌着开口:“满满。”   殷却暄脑袋昏昏沉沉的咬了一口虾饺,想着一会儿再去补一觉,冷不丁听姬亥叫她,下意识应着。   “太子的事儿,先缓缓罢,养个孩子着实不易。”早前是他草率了,想着与满满生个孩子,有他们二人的血脉,但就昨夜一事,他心里有些阴影,甚至不想让孩子早早出生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姬郦撕心裂肺的哭声,彻底对小孩子打怵了。   殷却暄本就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听姬亥一提,便也点头赞同。一顿早饭殷却暄吃的没精打采,姬亥揉了揉她的发,让她再去补一觉。   他今日一定要带着满满去逛一圈皇宫!   待到下了早朝,江从将打探到的消息传给姬亥,从宫内买珍珠粉的不是一般人。   若不是暗探拍着胸脯保证,江从万万是想不到来人竟是此等身份。   “陛下,您说他们到底是打着什么意图?这贸然来建康,实在让人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树大招风,什么人都来了,。”姬亥冷哼一声,浑不在意,这些人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姜太后悠闲的睡到日上三竿,才不紧不慢起身洗漱更衣,姜暖月亲自在一旁侍奉,姜太后看着她觉得烦,挥手让她下去,别脏了自己地界。   “你往后不准踏足哀家这儿,省的哀家看你心里膈应。”姜太后不给她一点儿面子,冷冰冰开口,   姜暖月听闻此言,白净的面皮涨红,眼眶里泪珠打转,欲掉不掉,惹人怜爱。当即福了一礼,脚步飞快跑了出去,心中恨意更甚,她一定要成为人上人!   姜太后既想要马儿跑,让姜暖月为她所用,又不给马儿吃草,每天对姜暖月呼来喝去,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儿,也不怕遭了反噬。   “太后娘娘,昨日华阴公主在凤和宫一个下午,夜里郡王和郡主留宿凤和宫。”   姜太后一听,当时怒极:“放肆!她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嫂子!都来宫里了,不见得来隆寿宫给哀家请个安!”   宫人低头静默不语,您两人还是不见为好。省的回头打起了,他们这些奴才还要遭殃。   早朝时候,众臣明显感觉到圣上兴致不高,一个个只捡了重大事项言简意赅的汇报。   姬亥对这些大臣有眼力见表示略微宽心,顺便心里问候自己那惨死的父皇天上安康。若非他父皇在位时把这些大臣吓破了胆,他们也不会这么有眼力见,自然姜家那一众除外。   姜家家主姜太尉姜齐修上前一步,略微拱手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姬亥预感不是什么好事,当即扶着额头:“朕有些乏了,姜太尉若不是什么要紧事,便拟了折子递上来罢。”   江从机灵的配合,高喊退朝。   姜太尉年近知天命之龄,但依旧儒雅俊美,眼下俊美的面容微微扭曲,他在朝上呼风唤雨几十年,就算是先帝还在,也不曾如此轻视过他,姬亥这个黄口小儿怎敢?   姬亥暗地里勾唇一笑,生气了?就怕你不生气呢。   辛幼娘昨日当着华阴公主和郡王郡主的面不好说,今日得了机会,才忧心的提醒殷却暄道:“娘娘,昨日一见小郡主,果真是与您长得极像。”   “?”殷却暄睁大眼睛,不解的看着辛幼娘。   辛幼娘想了想,方才直白道:“不是一般的相似,就像是从您脸上拓印下的来的一样。包括小郡王,也与您有些相似,仆下瞧着,与宣王更像些。”   殷却暄愣了一会儿,忽然弹起身来,抓着辛幼娘的衣袖:“幼娘,你是说?”   “也不一定,世上毫无血缘却长得相似的人多的去,也许只是巧合,华阴公主对外不是说郡王与郡主是她抱养的孩子吗。这一切不过是仆下私心里瞎想的,只是不吐不快。”辛幼娘皱眉忧愁道,若小郡王和郡主当真是宣王的子嗣就好了。   殷却暄有些失落的坐了回去,口中喃喃:“兴许是华阴公主专门领养与哥哥相似的孩子,万一想岔了。”   辛幼娘暗恨自己嘴欠,虚虚打了自己一巴掌,劝殷却暄过去补觉,省的一整日都没精神。   只是不等着殷却暄去寝殿,隆寿宫就来人传旨,姜太后让殷却暄过去一趟,殷却暄因睡眠不足而成浆糊的脑袋反应慢了半拍,隔了许久才点头。   殷却暄格外担忧,太后单趁着陛下上朝的时候召她过去,恐怕来者不善。   “陛下还在上朝,不若传信去给华阴公主?”皎皎在一旁出主意,陛下上次说,若是太后再召皇后过去,可去求助华阴公主。   殷却暄摇头:“不了,不能总是麻烦公主,陛下和公主总有护不到的时候。就算太后娘娘想要难为本宫,本宫好歹也是皇后,她再是过分也不能要了我的命。”   辛幼娘只好让人守在太极殿前,等着陛下一下朝便通禀给他。   姜太后强硬惯了,也不会什么迂回曲折,打算直截了当的把姜暖月塞给姬亥,但是姬亥那个小畜生心眼多,她斗不过,只好转而让殷却暄来一趟。   殷却暄给微微福身请安,姜太后抬手让她免礼落座。   她心里暗中嘀咕,太后娘娘是这样和气的吗?总觉得不太对劲儿。   姜太后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下头站着的姜暖月,语气慵懒散漫:“皇后你瞧瞧这个怎么样?”   姜暖月上前激动的给殷却暄行礼,眼中有湿意流转,浑身发抖:“给皇后娘娘请安。”   殷却暄看不清,眯起眼睛,不清楚姜太后的意图,心中犹豫一番,试探的开口:“颇为端庄。”   姜太后忍不住冷哼,心里腹诽“皇后你是眼睛不太好罢,这能瞧得出端庄?分明烟视媚行!”,她转念一想,殷却暄的确眼睛不好。   姜太后尴尬的清咳几声:“她生的还算清秀,又是姜家的女儿,哀家打算把她放在皇帝身边伺候,皇后你看着给个位份。”   殷却暄一噎,没想到姜太后这样直白武断,她和姬亥还没说打算把人留下来呢,太后就让给个位份了,又特意强调这是姜家的女儿,那这位份还不能太低。   殷却暄瞥了一眼规规矩矩站在下头的姜暖月,想起姬亥似是不怎么满意姜家,于是老老实实道:“太后娘娘,此事臣妾不能擅自做主,还是要陛下喜欢才行。”   心里却已经想着该给姜暖月什么位份了,反正她又拧不过太后,回头若是姬亥不满意,大可都推到太后身上。昭媛?若是姜家的女儿实在低了点儿罢,昭仪?或者妃?   姜太后没想到殷却暄颇为能搪塞,当即有些不满:“你是皇后,后宫里的事儿都归你管,理当为皇帝广选妃嫔。”   “臣妾愚钝,初掌宫闱,许多事儿还不清楚,尚且要仰仗陛下照抚。”殷却暄听出太后语气中的不满,她心里慌慌。   姜太后欲要发怒,却不料姜暖月扑通一声跪下。   殷却暄听得心惊肉跳,这一跪结结实实的,得多疼啊。   只听见姜暖月凄凄婉婉的冲着皇后哭道:“皇后娘娘,臣女愿意侍奉娘娘身侧,不求名分,但请娘娘成全。”   姜太后心中暗叹,不愧是小娘养的,鬼心眼就是多,若是伺候在殷却暄身边,总能见到皇帝,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比空荡荡有个妃子的名号压根儿见不着皇帝的面要好得多。   只要是姜家的人,皇帝恐怕都不肯看一眼,别说临幸了,跟着殷却暄的确是个尚佳的选择。   只是,这小蹄子哭得梨花带雨,欲拒还迎,娇媚成这样给谁看?皇帝也不在,难不成你是要勾引皇后?可惜人家皇后眼睛不好,也瞧不清你!   殷却暄被她哭得毛骨悚然,刚想开口拒绝:“太后,臣妾……”   姜太后打断她的话,武断专决把人塞给她:“行了,既然她愿意伺候皇后,那皇后你便给她个名分,让她去贴身伺候你罢。”   殷却暄一脸懵的带着人丛隆寿宫里出来,太后没刁难惩罚她,就单给她塞了个人,就算这个人别有用心,也比她预想的结果要好多了。   “皇后娘娘,奴婢今后就是您的人了,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还请娘娘不要怜惜奴婢。”姜暖月娉娉袅袅的站在殷却暄身侧,抽抽噎噎道,语气真诚。   殷却暄觉得这话越听越不对劲儿,她又见不得女人哭,当即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擦脸。   姜暖月接了帕子,也不用其擦脸,只收在袖子里,哭得愈发凄婉。   “娘娘,仆下扶您。”姜暖月伸手殷勤的伺候殷却暄。   皎皎因着姜暖月是姜太后给的人,没什么好脸,反正现在这姜姑娘和她一样都是奴才,也不用分什么尊卑,当即仗着自己高挑健壮把人挤了个踉跄。   辛幼娘虽沉稳些,但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对着姜暖月,这姜姑娘来皇后身边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不就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勾引皇上,然后飞上枝头变凤凰,最后把皇后娘娘挤下台,让姜家再出一个皇后吗?   他们一定严防死守,不给这个小蹄子半点机会!不能拒绝太后,还不能防着这一个小蹄子了?   姬亥下朝后得了消息就急忙去了隆寿宫,半路就碰上殷却暄的辇车,见她全须全尾的回来,只是精神恍惚,还算放心,便与她同乘一辇,一起回了凤和宫。   殷却暄一五一十的对着姬亥把事情经过说清楚了。   姬亥提取重点,听见殷却暄拒绝了太后给他纳妃,当即觉得浑身通畅,把人抱在自己怀里,吻了吻她的细白的手指,旁的什么都没听进去。   至于姜家那个,愿意送就送,怎么死还是他说了算。   姜暖月自打来了凤和宫就被排挤在外,不说姬亥,就连殷却暄的面儿她就见不着。但也不见她有丝毫的不满,依旧本本分分的做着自己的事儿,众人都觉得她心机深沉,愈加提防起来。   夜幕低沉,干净整洁的房内点了一盏烛台,幽暗微弱,姜暖月侧躺在床上,拿着殷却暄那日给她擦面的帕子看了又看,始终舍不得放下,许久才得以入睡。   被贬浣衣局的杨司药和御膳房陈公公通奸,二人暴毙在床上的消息一时间惊骇了三宫六院,不少内侍宫女窃窃私语,对此表示震惊,也暗道痛快。   二人都是跋扈的性子,为祸宫里,天怒人怨,死了正是大快人心,死的如此不体面,更是活该!   端福冷眼看了二人白花花的尸体被拖走,勾唇冷戾一笑。   江从拍了拍端福瘦削的肩膀,夸赞道:“干的不错。”他没想到这小子不但机灵,而且心狠,是块儿能成大器的材料。   杨司药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思悔改,陛下的意思是容不下她。至于陈公公,那与陛下可是旧仇了,死的也不冤。   “干爹过奖。”端福眯起眼睛,笑的真诚,丝毫让人看不出杨司药和陈公公死亡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行了,今儿起你就进凤和宫当值,能成什么造化,就看你自己的了。”江从递了袋银子给他:“宫里内外打点都离不开这东西,你别跟干爹客气,收着就是,等你出息了再孝敬干爹就是。”   端福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干爹的大恩大德,儿子没齿难忘。”   ――――――   建康城里近日有些不太平,自打陛下登基,万国来朝,使臣纷纷入住四方馆。这外邦的人一多,难免杂乱,今日这个国家与那个国家的使臣吵起来了,明日这个大使踩了那位大使的脚,谁也不肯服谁,动不动就要到大梁皇帝面前去讨个公道。   还有民风开放的国家,瞧上了大梁的姑娘,贸然上前示爱,吓得姑娘一家以为遇见了淫贼,跑去击鼓鸣冤。   这等小事江从自然不敢麻烦姬亥,暗地里都安抚摆平了,只盼着万国宴上招待完这些使臣,赶紧让他们滚回老家。   万国宴当日,设宴在重阳殿。   重阳殿四面临水,是为江渚小汀上所建,夜里灯火辉煌,金黄的灯火倒影于水中,微风轻拂,波光粼粼,愈发有万家灯火盛事之象,让人心中惊叹,不免钦慕。   这重阳殿原本是先帝修建了与姜太后游玩之处,耗费巨大,殿内抱柱横梁皆用的金丝楠木,风动有清香徐徐,其中装饰更是不需多提,端的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恍若天宫。   但刚刚竣工,未来得及使用,先帝就不体面的驾崩了。   姜太后得知姬亥要将万国宴设在重阳殿,心中恨了又恨,那本该是她的地盘!却也没法让姬亥改变主意,宴会当日脸拉的老长,黑沉沉的像是能滴下雨。   这种重大场合,身为皇后的殷却暄必须出席,姬亥怕水上夜里风冷,一层又一层给她裹了衣裳,最后殷却暄热的出汗方才作罢。   因着接见万国使臣,必得华丽庄重,展现大梁威仪,凤冠架在脑袋上的时候,殷却暄蓦然又像回到了大婚之日,沉甸甸的凤冠架在头上,让她只能僵着身子。   凤冠上坠着的明珠垂在她额间,一时间竟不知她与明珠到底哪个更加夺目。   姬亥鲜少见她如此庄重华丽,心如火燎原,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殷却暄小心翼翼的把人推开:“陛下,臣妾脸上粉施的厚,不能亲。”   姬亥一照镜子,果真见自己原本淡粉的唇上沾着一层粉白。   不想女子的脂粉竟是这样容易掉……   方才坐稳,丝竹歌舞初开,妖娆曼妙的舞娘翩翩如蝶,就有南汾国使臣站起身来,端了酒杯。   “大梁今上,臣属南汾,幸得垂怜,免遭覆国民灭之端,我南汾之主心中感念,特令臣属附归书一份,愿与大梁结父子情谊。”   宴上一众人皆瞠目结舌,大感惊叹。没想到南汾国竟是自愿成为大梁附庸,甚至愿意尊大梁年轻的皇帝为父。要知道南汾皇帝今年已经年逾古稀,当姬亥的祖父都绰绰有余。   南汾国偏南,气候原因,国人身材皆瘦弱矮小,黑瘦精干,没有威武健壮之感,也不让人觉得威慑,在征战之中更是不占优势,常有临边国家骚扰侵占,不堪其扰。   姬亥方才登基之时,派了闽南一带驻军支援南汾国,帮助其打退了侵扰势力。   南汾国臣民一众皆是赤诚,对大梁新帝心怀感激,更想要得到大梁长期的庇佑,因此一合计,干脆成为大梁的属国。   一众大臣皆齐齐称贺,高呼陛下万岁,四海归一。   饶是姬亥这样冷情的人,也不免真心实意有些欣喜,举杯与大臣饮了几杯。   自小姬亥吃都吃不饱,更别提有机会饮酒,所以酒量也就那么回事儿……   殷却暄挂着端庄优雅的微笑,却冷不丁被姬亥在案下一把握住手。   握的格外紧,像是要把她攥紧骨血里去。   殷却暄明显能感觉到姬亥手心的温度比平日里要高,甚至沁出汗,她抬眼去看姬亥,只见他玉白的脸上有微微红晕,神色却自若,兴许是宴会的缘故,格外严肃端重。   下头东楔国使臣的座席之间发生了些许骚乱。   其中一日深目高鼻,身材健硕,名唤佘奴,正是当日与杨司药在宫门前接洽的人,他身侧一人容貌俊美,五官深邃,惨白的薄唇紧抿,身材消瘦,瞧着上首的姬亥若有所思。   “大皇子,咱们不能再等了,这是最后的机会,明日东楔国的使臣就要离开建康,咱们再也没机会见到大梁皇帝了。”佘奴带了劝谏,语气更有几分焦急之意。   耶律齐掩唇重重咳了几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咱们藏在东楔国使臣的队伍中……咳咳……”   佘奴神色悲恸,看着大皇子时日无多,却劳心劳力,心中大痛,呼的一下子站起身。   东楔国主使惊骇,连忙让人把佘奴按下去,耶律齐也按着佘奴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佘奴口中大喊咒骂,几个人也拦不住他:“东楔国使臣,你们背信弃义!说好了给我们引荐大梁皇帝!”   姬亥柔和的眉眼骤然锋利,看向佘奴。   站在暗处的侍卫上前与姬亥耳语一番,姬亥抬手让人带了佘奴上前,耶律齐虚弱的跟在佘奴身后。   “大梁陛下,这个人胡言乱语,也不是我们东楔国之人,不知怎么混入其中,还请您不要相信!”东楔国使臣慌忙起身,他们怎么也没料到,这个病秧子和莽夫有勇气敢在大梁皇帝面前高呼。   这两个人给了他们十万两黄金,让二人混在东楔国的使臣队伍中参加万国宴,并且为二人引荐大梁皇帝,他们口头应允了,实际上没打算给他们办事,无非就是想要那十万两黄金。   姬亥摆手示意东楔国使臣落座:“无妨。”也不曾追问这二人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接着拥上来一队侍卫将耶律齐与佘奴押下去。   这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过去之后,宴会继续歌舞升平,好不乐哉。众人志同道合的将闹事之人遗忘。   直到子时,月上中天,人皆乏累,这场宴会才散。   江从看着姬亥今夜没少喝酒,提前吩咐小厨房去做了醒酒汤。   姬亥与殷却暄相携回宫,步辇上,姬亥头靠着殷却暄的肩闭目养神,呼吸里都带着醇香的酒气,全部的重量都放在殷却暄身上。   殷却暄只觉得姬亥搂着她腰的手简直要把她的要勒断,她动了动身子,姬亥却贴她贴的越近,黏糊的态度更甚从前。   方一进凤和宫,一众宫人拥上来服侍二人脱卸冠服,姬亥半阖着凤眼,抱着殷却暄不肯撒手,让一干人无处下手。   “陛下,陛下?”殷却暄小心唤了姬亥几声,见他毫无反应,只能让人都退下,自己亲自给姬亥解下衮冕。   好在她身上的朝服已经换的差不多,行动间还算方便。   姬亥手脚不见老实,吻了吻她的额头,吻沿着额头向下延伸,殷却暄被他吻的身上发软,站也站不住。   殷却暄伸手去推他,却正被他压在床上,姬亥单身按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炽热的吻毫无章法的又落下来。她云鬓散乱,眼角媚红,咬着唇,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   “满满,叫我名字。”姬亥贴在她耳畔呢喃,温柔的声线混着酒香,简直让殷却暄迷醉。   “姬……姬亥……”殷却暄咬着唇角,任由姬亥咬在她锁骨上却无力反抗。   姬亥听见她娇软的声音,动作愈发凶猛。   江从亲自带人端着醒酒汤送给姬亥,未曾进寝殿,就听见里头暧昧的哭声,像是撒娇的猫儿,侍奉在殿外的宫人脸通红,深深埋着头。他神秘莫测的笑了笑,招呼了侍奉的人都退出来。   一夜放纵,殷却暄果真第二日没能起来,她裹着被不敢动弹,一动就疼的脸煞白,不住吸冷气,虽然是第二次,但还是疼的厉害。   辛幼娘心疼的给她上药,这怎么比大婚那天晚上折腾的还厉害?陛下怎么半点儿都不会疼人?   辛幼娘不知道,平常皇子到了年纪都有人教导人事,但姬亥不受重视,这事儿也没人教他,只能凭着欲望用一身蛮力。   江从从皇后一日没能起床这件事儿上悟出些什么,忙不迭开始搜罗些偏门的书籍画册给姬亥,鱼水之欢是美事,陛下怎么自己倒是舒服了,皇后娘娘跟上刑场似得,长此以往娘娘该抗拒了。   姬亥一早神清气爽的去审讯耶律齐和佘奴。   乍一看,耶律齐与姬亥竟有些相似的地方,二人皆五官深邃,瞳孔色浅。   姬亥也不说话,只先晾着二人批折子,一个眼神都不肯分出去。   耶律齐身体不好,在冰凉的地砖上跪了不多时候就开始咳,脸涨的通红,险些能背过气去,纤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抓着衣襟。   佘奴一个七尺壮汉,见状竟是忍不住要流泪。   眼见着时候到了,姬亥方才将折子理好,冷淡的扫过二人:“说罢,这么多年了,怎么忽然又出现?”   耶律齐与姬亥的母亲耶律美人同姓,耶律正是西边一弹丸小国邗部的皇姓,只是二十年前邗部早已被周围国家吞并,耶律皇族也就此落寞,不知有几个人还活着。   “我的姑母是耶律寒,你的母亲。”耶律齐缓了一阵,眉眼悲戚,狭长浅色的瞳孔扫向姬亥。   姬亥微微挑眉,不置一词,听她继续还想说些什么。   “所以,我算是……你的表兄。”耶律齐难以启齿,觉得有些耻辱。耶律皇族已经全然覆没,他现在与姬亥身份悬殊,说自己是他的表兄,实在让他难堪。   “前几日我不断大肆从宫中购买珍珠粉,就是希望引起你的注意,没想到你查出来却无所表示,这让我觉得慌乱,所以买通了东楔国使臣让他带我进来。”邗部的皇族,现在除了钱一无所有。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姬亥看了眼天色,不想再与他废话,直切主题。   “我想要让你帮我复国!”耶律齐情绪过于激动,又咳得脸色紫红。   姬亥冷嗤一声,他凭什么要帮邗部复国?:“你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算复国了能如何?”   树大招风此言不虚,他现在成了皇帝,各路的山猫野兽都闻着味儿来了。   耶律寒听出姬亥的讽刺,仍旧胸有成竹,不紧不慢道:“原本邗部的境内有一座金山,其中开采出的黄金杯耶律皇室藏了起来,现在位置只有我知道,如果你肯帮我复国,那些黄金都是你的。”   姬亥心想,怨不得邗部都亡国了,耶律齐还能一掷千金。   “我不肯!”   耶律齐见姬亥低头思索半刻,以为姬亥必定会答应他,没想到只听到了这三个字,立时惊骇的抬起头,眼睛瞪大。   耶律齐不死心:“那也是你母亲的故土!”   姬亥笑而不语,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他的母亲?他母亲在他一出生就死了,他冷情阴狠,对母亲也没什么感情,母亲的故土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我来此有千万种设想,却没想到你是如此没心没肺冷血之人。”耶律齐绝望的仰面悲呼,猝然吐出一口鲜血。   姬亥不为所动,一座金山固然令他心动,但大梁现在的情况他心里还是有底的。   他父皇骄奢淫逸,已经耗费了大梁将近一半的国力,现在不过是面上光鲜,若要兴兵,恐怕难度太大,更何况邗部地势崎岖,鼠疫多发,实乃易守难攻,他不可贸然行动。   “那你可知邗部现在大半的领土都在哪儿?”   耶律齐脑中灵光一闪:“在南汾国!”邗部地处西南,当初被南汾国怀柔政策蚕食鲸吞大半,南汾现如今虽势力微弱,但上一代皇帝还算雄才伟略,算是南汾最为强盛之时。   而现如今南汾已经成为大梁的属国,对姬亥来说,帮助邗部复国意义不大。   姬亥一笑:“看在你还算与我有血缘的关系上,让人送你出宫。”   不待耶律齐反应,姬亥起身,抬步出了御书房,起驾又去了凤和宫,满满一早不曾见他,应当也该想他了。   隔了几日,已经迈进四月初,四月初一,春暖花开,正是殷却暄召见各位命妇之日,一时间宫内车马如云,衣香鬓影,莺歌燕语。各家夫人言语交锋,软刀子不见血,谁也不肯让谁。   各家的姑娘更是卯足了劲儿打扮,却不失端庄,只求能入皇后和皇帝的眼。   姬亥早前因殷却暄想要给他选妃之事气恼,又在江从的劝解之下放宽心,只当满满是用言语来刺激他的,并未想到殷却暄当真会让各家夫人带上自家女儿。   直到他被殷却暄请去凤和宫,看见了一宫莺莺燕燕,脂粉香气冲天,险些掀了他的天灵盖。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小仙女新年快乐,变美变瘦变有钱!   订阅发红包,我JJ币都充好了!   感谢在2020-01-23 21:15:37~2020-01-24 20:59: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怒江一霸10瓶;忘羡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殷却暄接见二品及以上官员的妻子,以及身有诰命的命妇,却派人来请姬亥,姬亥当时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儿,但也没往深里想,待一进去,珠光宝气的一众女人与他请安,他的愤怒惊愕立时间冲破顶峰。   殷却暄虽看不清姬亥,但直觉告诉她,姬亥十分生气,她手心里沁出汗来,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不敢直视姬亥锐利的目光。   殷却暄看不清,但诸位夫人们却看得清楚,素来以温文尔雅著称的陛下脸已经绷不住,阴沉的快要滴水。众人皆是不敢再瞧,纷纷将头低下,就算因为请安半曲着腿导致腿酸脚麻,也不敢出声。   姬亥也不让人起身,甩袖就走,他需得冷静冷静。   殷却暄心中一紧,着急的要下座去喊姬亥,却不料被台阶绊了个踉跄,摔倒是没摔倒,只是崴了脚,她不敢吭声,只咬着唇,面色煞白。   “娘娘,您怎么样了?”一众宫人赶忙焦急的围上前。   姬亥转身离去的背影顿住,藏在袖下的手微微握紧,嘴角紧抿,毫不思索的转身,快步又走了回去,将人一把横抱起来:“去请太医来。”   虽然他脸色依旧不霁,但此举让凤和宫的宫人都放了心,陛下还是心疼皇后娘娘的,娘娘轻易不会失宠。   “今日各位夫人都散了罢,朕会传尚功局给各府送上赏赐。”姬亥临走前留下话,安了一众人的心。   陛下还能派人送去赏赐,说明并未迁怒。   姜太尉的妻子姚氏半低着头,心中不似其他府上的夫人一般慌乱,毕竟她夫君位高权重,小姑子又是太后,不用如旁人一般对皇帝太过惧怕。   她的女儿姜缓哥向上瞥了一眼年轻的帝王,心如擂鼓,捧着胸口安抚狂乱的心跳,脸上升起红晕,心里不由得埋怨父亲,为什么送了姜暖月进宫也不肯让她进宫,早知道圣上如此年轻俊朗,还有现在的皇后什么事儿?   如此想着,姜缓哥眸光淬毒,隐晦瞪了殷却暄一眼。   于太医拎着药箱,从太医院着急忙慌的赶过来,也亏得他老当益壮。   姬亥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只握着殷却暄纤瘦的脚踝,用冰块冷敷着。   殷却暄只觉得姬亥周身的冷意,比这冰块更甚,她鼓起勇气,捏起两个指头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姬亥雪白的衣袖。   姬亥动作一顿,绝情冷漠的把人甩开,手上给她冰敷的力道大了不少,殷却暄疼的脸都白了,但也抵不过心里的慌乱。   姬亥一整天都冷着脸,阴森恐怖的气氛蔓延开,压抑的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尤其是江从。   当初他可是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跟陛下保证,皇后娘娘绝对不会让夫人们把各家姑娘带上给陛下选妃,结果现在脸被打的都紫了。为了防止陛下迁怒,他不敢近身伺候,只低着头远远躲着,生怕被点名翻旧账。   江从心里暗暗盘算着,陛下能与皇后娘娘冷战到什么时候,这次娘娘实在是触犯陛下底线了,恐怕轻易不能有个结果。   那头,姚氏带着女儿预备出宫,姜缓哥不肯随着姚氏一起,撒娇一样缠上姚氏的胳膊:“母亲,女儿想去看看姑母,许久不曾给姑母请安了。”   姚氏摸了摸她的头,有些无奈:“那你便去罢,你姑母对你素来不错,瞧瞧她也是应当的。”   虽然姜太后这个人骄奢淫逸,独断专横,但对哥哥和嫡亲侄子侄女还是不错的,对姚氏态度平平,但是姚氏懂得分寸,也不求姜太后对她多亲热,只面上客气就心满意足了。何况她也知道姜家的荣光大多取决于姜太后,已经心存感激。   姜太后对姜缓哥和对江暖月的态度截然相反,热情的招待了侄女,并且将人留下住宿。   姜缓哥醉翁之意不在酒,以侍奉姑母的由头,缠着姜太后打算在宫里常住。姜太后不疑有他,当即将隆寿宫后配殿收拾出来给姜缓哥住,并拨了几个得力的人去伺候。   姜缓哥一边替姜太后捶着腿,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姑母,您这几个月辛苦了,若是缓儿成了皇后,一定不会让人受这样的委屈,可惜……”   姜太后听闻此话,心中不悦,当即打断她:“你是什么身份,姬亥又是什么身份?你怎么能屈尊降贵嫁给他?哀家怎么舍得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姜缓哥笑了笑,小鸟依人的依偎在姜太后怀里撒娇:“姑母果真最是疼缓儿了。”她就知道,姜太后心里对庶出的偏见像是一座大山,永远不可能挪动,那只能靠她自己了。   姜暖月听说殷却暄脚崴了,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能崴了脚了?严不严重,痛不痛啊?她眼巴巴的看着凤和宫忙碌的宫人,拽了一个,塞了一只银步摇,讨好笑道:“姑姑可知道皇后娘娘身体如何了?”   被人叫做姑姑,被拉住的小宫女心里美的合不上嘴,也愿意透露松口:“娘娘没什么大碍,太医说没伤到骨头。”   江暖月这才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心中暗道没事就好。   她在姜府的内宅待久了,只局限于那一亩三分地,好不容易被选出来送进宫,想要往上爬,与皇后争,却连皇后是谁都不知道,说起来当真是羞愧……   耶律齐与佘奴被送出宫后,耶律齐当场吐血昏迷不醒,接连的灌药施针将人救回来了,醒来却大笑不止,状若疯癫,将佘奴吓坏了,以为自己主子疯了,想要将大夫再找回来,却被耶律齐制止。   耶律齐拉着佘奴的手,眼中布满红血丝,神态癫狂:“原本念在亲旧关系,顾及旧情,现在你不仁,就休要怪我不义。”   佘奴当夜打点人脉,二人进了姜太尉府上,一去就不曾再出来。   他们的动作姬亥一清二楚,邗部亡了二十年,连带着耶律齐这个皇子也头脑不清醒,竟然在建康眼线遍布的地方公然行动,生怕自己死的慢了,不能与阎王面贴面。   姜太尉那样刁钻圆滑的性格怎么会收留耶律齐在府里,若是被姬亥抓住把柄可不得了,但是姜太尉的儿子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被耶律齐描绘的金山糊了脑袋,擅自将人藏在府里。   姬亥正等着机会收拾姜太尉府,此举无异于瞌睡来了送枕头。   但是这个消息也不能挽救他糟糕的心情,现在一闭眼就想起凤和宫那群乌泱泱的女人,让他格外糟心。更令他不悦的是,那些女人竟是皇后主动给他找的!   夜深,殷却暄早就换了亵衣,脚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坐在床上,向着外头张望。   她认真反思过了,这件事是她做的不好,是她擅作主张,没有征求姬亥的同意,她现在害怕了,她真的害怕姬亥生气,以后都不理她了。   殷却暄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若是以往,她应当担心被姬亥厌弃打入冷宫,殷家会落寞,但是现在,她担心的是姬亥以后不会理她。   心动来得悄无声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辛幼娘见姬亥今日的反应,知道人家是真的生气了,不免为殷却暄的前途担忧,何况姜太后现在还送了个虎视眈眈的狐媚子姜暖月。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陛下今晚应该不会来了。   “娘娘,您早些歇息罢,有利于脚伤恢复,陛下今夜应当不会来了。”辛幼娘耐着性子劝诫。   殷却暄抓住辛幼娘的手腕,小声的忐忑不安道:“幼娘,你说……陛下,陛下会不会以后都不理我了?”   辛幼娘见她快要哭出来,手指冰凉,知道她是真害怕,当即安慰道:“不会,您今日受伤,陛下多着急啊。”   殷却暄怔了怔,忽然解开脚上缠着的纱布,辛幼娘拦也拦不住,她向着床下一跳,把辛幼娘吓得心惊胆战,忙得抱住这个小祖宗。   低头一看,殷却暄原本已经消肿差不多的脚又肿了起来,而人也满头冷汗,她登时知道殷却暄这么做是为什么了,心里说她傻,就算是想要见陛下,这么能伤害自己的身子?   “太医!快!传太医!”   凤和宫上下又忙碌起来,灯火通亮。   江从快步跑进承泽殿的寝宫,喘着气道:“陛下,凤和宫里皇后娘娘又传了太医。”   姬亥原本半阖着的眼睛微微睁开,复又闭上,翻了个身不理会。   作者有话要说:有错字一会儿改。   对!我没打错字,人家就叫姜缓哥!缓哥和暖月即将掰头!   推基友好文!   《女配的咸鱼日常》by深山柠檬   文案:陈茵茵穿成玛丽苏女主的小庶妹,美貌绝伦却弱小可怜没有丝毫存在感。   不过正合她意!   只要远离剧情线,抄起老本行写话本子挣钱致富,这日子岂不是美滋滋?   本以为能登上人生巅峰了,谁知道她突然要被嫁给原著中的大反派了!   夭寿啊!   原著中表面暴戾装纨绔的王爷,实则是心思深沉、毁天灭地的大反派,怎么摊到她身上了?   新婚之夜,她讷讷上前,谁知大反派齐宸璧勾起她的下巴,邪笑道:“听闻娘子很会写话本子,写啥写,过来!”   陈茵茵:???你崩人设了,你知道不? 第29章   江从心惊肉跳,以为陛下当真狠心不管皇后娘娘了,又抬高了声音重复一遍。   姬亥不说话,抬手摆摆让他退下。   江从心寒了大半,他可是知道陛下对皇后娘娘心心念念到了着魔的地步,现在因为一件事儿,就半点都不理睬了,简直过于冷血。   果真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喜怒难测。   但他真正效忠的主子还是姬亥,也不敢有半点不满,只弓着腰退下。   姬亥烦躁的翻了个身,想着小姑娘哭起来嘤嘤嘤的可怜巴巴,心疼的一揪一揪的,但他还是将眼睛闭上,打算冷落她,给个教训。   江从正在殿外长吁短叹,殿门就被从内忽然打开了,他一回身,就见姬亥随意穿了件衣裳,头发松松束在身后,面色凝重的站在门口。月白色袍子上刺绣出一片清雅的白竹,在泠泠月光下,银线滑动着水波一样的光。   “摆驾凤和宫!”   江从惊讶的张大了嘴,他还真以为陛下一点儿都不心疼呢。姬亥不满意他磨蹭,冷眼甩向他,江从脚不打弯的让人去备辇。   姬亥皱了皱眉,将人叫住:“别叫人了,就你随我去罢。”   承泽殿与凤和宫距离不近,不用步辇要走将近小半个时辰。姬亥的想法江从摸不透,但主子有命,他只能照做,担心姬亥的身体,又进去取了件披风来给他披上。   姬亥脚步飞快,硬生生将半个时辰的路程缩短成三刻钟,江从在他身后跟的上气不接下。   早些年因常有人欺辱殴打,姬亥和江从为了避免自己抗不过去,所以时常段练,体魄还算强健。江从看着面不改色气息均匀的姬亥,再看看自己喘的像是一头牛,不免汗颜,自己好像疏于锻炼了。   凤和宫还是灯火通明着的,人影攒动,姬亥便知道殷却暄还不曾歇息。   “陛下,咱们到了。”江从不知道目的地就在眼前,姬亥忽然停下脚步是什么意图,遂小声提醒。   “朕知道!”姬亥不耐烦道,他眼睛又不瞎。   江从闭了嘴,明显感觉陛下脾气不如往日里好,不敢继续触霉头,保持缄默才是正道。   殷却暄只觉得脚上生疼,骨头断了一般的疼,原本还在咬着牙忍受,却在辛幼娘一遍一遍进进出出摇头中掉下眼泪。   陛下没来!陛下一定是不想要她了!   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把年轻人当小辈,见着其不爱惜身体就要念叨几句,于太医也有这个通病,皱着眉头叹息道:“娘娘今日扭得不厉害,但是再轻的伤也经不住二次伤害。您就是仗着自己年轻不爱惜身体,等到老了,才知道后悔。”   殷却暄连于太医说什么都没听进去,只知道点头,脸上挂着泪,好不可怜。本就生的好看,这样一来愈发让人疼惜,恨不得抱在怀里好好安慰。   姬亥领着江从在凤和宫外的小竹林绕了七八圈,直到江从汗如雨下,凤和宫大半的灯都暗了下去,姬亥才抬脚往里头走。他说好了要晾着她,得让她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才行。   江从一拍脑袋,想明白了什么,忙抬脚跟上。   “太医今日来怎么说的?”姬亥冷声问道。   正则微微低头,一板一眼道:“并无大碍,只是二次伤害,恢复起来会慢许多,需要多加注意,伤好之前不能下床。”   姬亥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方才抬脚,又转身继续问道:“皇后哭了吗?”   正则反应了一会儿,方才理解姬亥问的是什么,想要斟酌着开口,但最后只是点头。   “今夜朕来过的事,不准让皇后知道,朕马上出来,在这儿守着。”姬亥留下一句嘱咐,便抬脚进了寝殿。   他小心的撩开床帐,看着殷却暄可怜巴巴的缩在床角,裹着被子,眼尾泛红。   姬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小没良心的,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陛下,我错了。”   姬亥还没反应过来,袖摆就被扯住了,耳边响起殷却暄的声音,他向下去看,果真见殷却暄一双素白的手,还有一双水鞯难劬Α   他冷着脸起身,狠狠心扒开殷却暄扯着他袖子的手,打算离开,殷却暄一着急,就要下床,差点又摔在地上,好在姬亥眼疾手快把人捞在怀里。   殷却暄不知从哪儿学的打蛇随上棍,癞皮糖一样的技能,当即顺势搂着姬亥的脖子,真心实意的道歉,带着哭腔:“陛下,臣妾真的错了,陛下不要生气好不好,不要不理臣妾。”   姬亥心软了软,但是面上还是不为所动。   殷却暄将脸贴在姬亥心口,哭得凄凄惨惨,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喊自己错了。   姬亥实在是没办法,揉了人在怀里,吻着她的发,贴着耳畔去问:“错哪儿了?”   “哪都错了!”殷却暄眼泪烫的姬亥心里疼,但是她的话却没让姬亥感到她真正认识到错误了。   “你再好好给朕想想!”姬亥语气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别以为随便糊弄两句这事儿就翻篇了,想得美!   姬亥一旦在殷却暄面前自称朕,这事儿恐怕就大了。   殷却暄趴在姬亥怀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囊着鼻子瓮声瓮气开始说:“臣妾不应该让夫人们把他们家女儿带进来,不该不经过陛下同意就想着给陛下纳妃,陛下,臣妾真的知道错了!臣妾一定改!”   姬亥还是不满意:“继续说,说不满意不许停下来。”   殷却暄绞尽脑汁,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是为了让皇帝陛下满意,还得继续:“臣妾不该收下姜暖月,臣妾也不该不听话,让小郡王和郡主留宿……”   姬亥依旧不满意:“继续,还有。”   殷却暄脑袋都快大了,灵光一闪,想起辛幼娘的话,男人都是希望妻子对他依赖,并且真心爱戴的。   “臣妾也不想给陛下纳妃,但是他们都说男人喜欢贤德的妻子,要主动给丈夫塞女人才是好妻子。臣妾喜欢陛下,但是想要做个好妻子,虽然心里难受,但还是听话,给陛下广纳妃嫔。臣妾是不是错在喜欢陛下上了……”   姬亥轻轻拍了她的后背,斥道:“瞎说什么?喜欢朕怎么还成有错了,你分明就是错在“贤德”上了。”   殷却暄心里暗暗松口气,虽然姬亥打了她一下,但是语气明显比方才好多了,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姬亥心里犯嘀咕,说满满喜欢他,他是万万不相信的,但她也不像是聪明的能说出这些话来糊弄他的人,难不成是真的想做个贤惠的皇后?   正则守了半夜,说好就进去一会儿马上出来的陛下,一夜都没出来……   她被骗了……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发小红包!   满满现在有点蠢,等她眼睛好了就聪明点儿了! 第30章   天尚且蒙蒙亮,姬亥侧躺在床上,单手撑着头,如瀑的长发松散落在床上,朦胧薄光映在他的脸上,美的不似凡人,好若掉落凡间的精灵妖怪。   他现在回想起来,昨夜定然是被迷昏了头,怎么能轻易就原谅了殷却暄。   这原谅来得越容易,就越不容易被珍惜,下次一定还敢犯。   姬亥以往没发现,他这样好被糊弄,竟是有当亡国昏君的潜质,殷却暄则是有成为祸国妖妃的资质。   他抬手勾了勾殷却暄鼻尖,引起殷却暄一阵无意识嘤咛,眼看着就要醒了。   姬亥不自在的别过头去,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刻意冷了脸,没等他说什么话,就又听见身侧人呼吸均匀,又睡了过去。   他赌气的又躺了回去,闭眼。   殷却暄整个将被子霸占了,他粗鲁的伸手扯了一半往身上一盖。可惜殷却暄像是没长心,丝毫不曾察觉。   姬亥心里暗暗发誓,若是今后再出现这种情况,一定不能这么容易就原谅她,省的把人惯坏了。   姜暖月在太尉府上多受排挤,什么糟心日子都过过,甚至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去嫡母院子里站着,立规矩。   就算到了皇宫,早起这个习惯也改不掉。   这个时辰只有宫中御膳房的烧火太监才会起床,姜暖月就已经起身,绕着凤和宫外的小竹林绕了好几圈。   她眼眸一扫,无意间瞧见乱石里长着一株翠绿喜人的小草,姜暖月眼睛一亮,这不是接骨草吗?   直到辰时,凤和宫的宫人也未曾见到姜暖月,不免奇怪,去敲了敲她房间的门,也无人应答,推门才发现人已经不在房内。   嬷嬷奉命看着姜暖月,防止她出什么幺蛾子,眼下人不见了,可不就是她的失职,当即去找人了,也不敢惊动旁人。   彼时天已经大亮,姜缓哥慢悠悠的从隆寿宫出门,打算来见识见识皇后。虽说是见识见识,实际上是来下马威的,让殷却暄瞧瞧她的厉害。   但照着姜缓哥的话来说,她分明是亲切友好和蔼的与皇后娘娘请个安。   姜缓哥与姜暖月这姐妹俩就在凤和宫外的小竹林旁相遇了。   姜暖月挖药材挖的手掌黢黑,指甲缝儿里都是湿润蓬松的泥土,额头上沁出亮晶晶的汗,看起来脏乱且狼狈。   姜缓哥一见,赶忙用手中的帕子掩住口鼻,一副鄙夷嫌弃之相,她身后跟着的一长串儿侍女宫婢也相继露出嫌弃的神色。   姜暖月没想到能在宫里遇见姜缓哥,心里有个猜测马上破土而出,她不欲挑事,微微福身给姜缓哥请安:“给姐姐请安。”   姜缓哥摆了摆手,出言讥讽道:“谁是你姐姐,我们姜家可没有你这样在宫里做奴才的女儿,你当唤我一声姜主子才是。”   姜暖月没想到姜缓哥咬死了人不肯放,索性她也拉的下脸,痛快的喊了声姜主子便要告退。   姜缓哥又把人喊住,骄矜的抚了抚高耸义髻上的步摇,乜道:“带我去见皇后娘娘。”   姜暖月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姜缓哥一身装扮,水红色对襟罩衫,金银双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珍珠盘扣细腻圆润。   下身秋香色马面裙,极尽富丽堂皇。高耸发髻上珠翠琳琅,阳光一照,险些晃瞎了姜暖月的眼。   她知道自己不宜与姜缓哥硬碰硬,便道:“此刻陛下与皇后娘娘该一起用膳呢,怕是没空见姜主子。”   不料姜缓哥眼睛一亮。   姜暖月就觉得事儿不好,从头皮一直发麻到交趾尖儿。   合着姜缓哥真正盯上的是陛下。   姜缓哥径直绕开姜暖月,径直往凤和宫里走去。   姜暖月一时半会儿不好得罪姜缓哥,但是在心里暗暗给她记下一笔。皇后娘娘的东西,谁都不能抢!   现在在姜暖月心里,姬亥已经成为了一件物品,她得好生替殷却暄看着的物品,凡是想要靠近这件物品的,她都要通通驱赶走。   她想要成为人上人,最好的途径不外乎是成为皇帝的妃子,然后干掉皇后,自己上位,把姜家踩在脚下。   可皇后是殷却暄,姜暖月那点儿野心在见到殷却暄的一刻钟就被化解的无影无踪,顺着赣河ss流淌的春水残冰消失的一干二净。   皇后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白月光。   年幼时候,她随着嫡母入宫,被姜太后所生的皇子欺凌责打,她的嫡母与嫡出兄姐皆是冷眼旁观,依旧与姜太后谈笑自若。   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被打死,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忽然从殿外进来一个明媚精致的女孩儿,高扬着下巴,不卑不亢的直面太子,将她救了下来。   她吊着最后一口气,将女孩的面容深深刻在脑子里,纵然不知女孩是谁,但她感激感动一辈子。   也是那个时候,她生了野心,想要不断向上爬,让那些瞧不起她的,辱骂鞭打她的人付出代价。   但是如果向上爬的代价是伤害她心里的白月光,那她宁愿被人打死。   姜暖月口中吐出一口浊气,深深闭了眼睛,再一睁开,其中尽是冰冷,注视着姜缓哥进了凤和宫。   殷却暄险些以为昨晚姬亥的柔软都是在做梦,今日一早,姬亥冷着脸,笑也不笑,也不肯同她说一句话。   “陛下……”殷却暄有了上次夹错菜的经验教训,不敢亲自给他夹菜,只让布膳的宫女给他夹了块儿肉。   姬亥目不斜视,面不改色,用玉箸微微一挑,把肉拨弄出了自己碗,又从殷却暄碗里夹了春卷吃。   好吧,陛下是看上她碗里的东西了。   殷却暄懂事的将碗里另一只盐h虾放进姬亥碗里。   宫人敏感的察觉,殿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   礼尚往来,姬亥给她喂了颗牛丸。   气氛快要破冰,外面来人禀报:“姜姑娘前来请安?”   殷却暄微微一怔,脑中想了一圈也没印象,遂开口问:“哪个姜姑娘?”   “姜太尉嫡女姜缓哥姑娘。”   “她又进宫了?”   “昨夜太后娘娘思念侄女,将人留宿了,娘娘要见一面吗?”宫人如实回答。   姬亥细嚼慢咽口中的食物,弧度姣好的眼睛看着殷却暄,隐含警告。   殷却暄就是什么也看不见也察觉出有道阴森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恍若实质,不用猜也知道是陛下。   她被盯的头皮发麻,周围宫人不瞎,看着陛下神色阴森,咳了又咳,恨不得扒着殷却暄的耳朵冲她喊:“娘娘!不能见!”   殷却暄也不傻,姬亥不喜姜家,昨天刚因为她擅作主张替他选妃一事生气,现在气还不曾消,若她现在上赶着见了姜家姑娘,只怕她的陛下当下就能撂筷子走人,再也不给她一个好脸色。   殷却暄动了动身子,心里对姜家姑娘有些愧疚:“本宫今日不便,改日再说罢,赏只簪子给她,也免得她白来一趟。”   她也不了解姜家姑娘,更不知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好歹人家眼巴巴来给她请安,不见就不见,不能让人家姑娘太丢人的走。万一是个好姑娘,伤了人家心就不好了……   不多半刻,宫人神色愤愤进来,一开口就开始告状:“娘娘,您是不知道姜家姑娘有多不识好歹!”   殷却暄咽下嘴里的荔枝圆子,问她发生了什么。   宫人在殷却暄这儿伺候一段时间了,也知道这个主儿是个好性儿的,体谅宫人,甚至可以说怜香惜玉,她们这些小宫女平日里在娘娘面前撒撒娇都无碍。   但是念着陛下还在,宫人不敢造次,只是略带委屈添油加醋把话说了:“您好心体谅姜缓哥,她竟然不领情,您赏她的簪子她瞧也不瞧,鼻孔看人,还阴阳怪气的说了一些话。   说您大概是不清楚姜太尉是个什么人,又说太后娘娘那儿您许久不曾去请安了,许是一心扑在陛下身上了。”   宫人委委屈屈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素来温雅的陛下一声冷哼。   宫人吓得声音立刻都止住了,怯生生看向姬亥。   泥人也有三分脾性,何况殷却暄算是自小被捧着长大的,当即就觉得这荔枝圆子也不香甜了,又是委屈又是生气。怎么?太后的侄女就能这样欺负人了?她还是皇后呢!这明摆着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她不识好歹?可是那姜缓哥又是个什么身份?御史大夫吗?凭什么管着她?   姬亥状似生气的点了点殷却暄的眉心:“这就是你的好心?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你的好心。”   原本被落了面子,殷却暄就算委屈还没什么,被姬亥把事儿拎到明面上后,当即就止不住了,眼里湿漉漉的,又忍着把眼泪憋回去。   姬亥不小心打开了殷却暄的泪匣子,心里愧疚又觉得暗爽,小傻子,以后看你还好不好心了。   他安慰的摸了摸殷却暄头发:“替你出气。”   这是姬亥今日第二句与殷却暄说的话,可这两句话一句比一句让她想哭。   “她不是乐意请安吗?西宫那些太妃整日显得无聊,就让姜姑娘挨个去太妃那儿见个安罢,陪陪她们,正则,你派个人去盯着,一定要让她挨个见礼。”   殷却暄听这话不由得破涕而笑。   她是见识过西宫那些太妃的,兴许是在宫里憋的时间久了,见这个生人话匣子就关不住,个顶个的叫你头疼。   千个百个的问题等着你,又有无数的人生经验要说。   姜太后得知有姬亥这样的吩咐,心里一开始也不觉得有什么,西宫那些太妃在她手里乖顺的像是小猫,缓哥是她侄女,那些太妃不得捧着敬着?便放心让姜缓哥去溜达一圈,权当作散心。   “你说你没事去见皇后做什么?不嫌跌份?皇帝让你见太妃你就去罢,别烦哀家。”尤其今日姜缓哥不经她同意就擅自去了凤和宫,让姜太后心中多少有些不满,不打算给她出头,姜太后让她清楚,自己才是宫里唯一能庇佑她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夹子倒数第二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西宫的太妃们现在就是七大姑八大姨的角色   找工作了吗?   考公务员了吗?   有对象了嘛?   买车了嘛?买房了嘛?   什么时候结婚啊?   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就问你头不头疼? 第31章   姜暖月虽然不能明面儿上与姜缓哥对上,但暗地里下绊子却有一手。她磕磕绊绊的长在太尉府,保命的本事总有一两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故事也听过无数遍。   不出几个时辰,姜缓哥去凤和宫勾引陛下,最后惹怒陛下被责罚的消息就传遍了三宫六院,姜太后第一反应是恼火,不经调查就气恼姜缓哥自甘下贱,第二反应就是彻查这些话到底是哪儿传出来的,结果查来查去就查到了自己宫里人的头上,当即发作一番,雷霆大怒。   最后姜太后等着姜缓哥回来给她个交代。   姜缓哥在西宫与太妃们相处了整整一整天,直到过了用膳的点儿,才被放回来,脸色蜡黄的跑去找自己姑母哭诉。   “她们气着你了,都跟你说什么了?你说来给姑母听听。”姜太后浑不在意的问道,语气里隐隐有压抑不住的怒意,这个侄女真是被哥哥嫂嫂惯坏了,竟然会说谎,还敢欺瞒她去勾搭姬亥那个小杂种!那些太妃的性子,没有比她更了解的了,怎么会欺负姜缓哥?   姜缓哥哭哭啼啼的跟姜太后说了,姜太后咬牙切齿:“这不是正常的吗?她们年纪大了,疼爱小辈,多关心关心你怎么了?倒是你,这样的小事就觉得自己被冒犯侮辱了!还有你今日去凤和宫,到底是去做什么?”   姜缓哥目光闪烁,支支吾吾的跪在下头,想着该怎么圆过去。   姜太后见她这样的神情,当即就一清二楚了,愤恨的摔了杯子在姜缓哥脚边:“哀家怎么告诉你的!你就是这样自甘下贱!你母亲怎么教导你的?明日让她进宫来把你带走,改明儿给你赐个婚事!”   姜缓哥当即慌了,扑到姜太后膝边,嘤嘤哭泣:“姑母,侄女自小就最仰慕您了,这次是一时糊涂,侄女舍不得离开您,求您让侄女伺候罢。您若是赶了侄女出宫,侄女以后怎么见人?”   她若是现在走了,恐怕就没机会再见到陛下了,她怎能便宜了那个破落户定陵郡主还有小小庶女!   姜太后神色有片刻松动,但还是狠心道:“不必商量了,明日就让你母亲把你领回家!省的辱没门楣!”   姜缓哥啜泣声逐渐停了,她知道,姑母不但会成为她的助力,反而会成为她登上皇后宝座的最大阻碍。   姜暖月将接骨草捣烂,混了其他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材,仔细低头闻了闻。   她以往在太尉府经常被殴打,府里也不会给她请大夫,她只能自己偷偷摸索着配些草药敷伤口,这接骨草对与皇后娘娘的脚伤最对症了,比太医院那些太医的药都要好,因为太医是绝对不会把这样气味浓烈的药材用在主子身上外敷的。   只是该如何让皇后娘娘用她的药,着实是个为难的事儿。姜暖月犯愁的看着碗里青青绿绿淌着汁水的草药。   最后再三思索,拦住了前来请平安脉的于太医,三拜九叩的请求他带自己见见皇后,于太医着实为难,这姑娘不是姜家的庶女,现在皇后宫里的宫女吗?他有什么资格带人进去?   但是看着这姑娘磕头磕的青紫,他心软,也教人进去通禀一声,皇后肯不肯见她就不一定了。   殷却暄听说姜暖月要见她,心里不免的疑惑。有姜太后在前,姜缓哥在后,她对姜家人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但是既然于太医开口了,总不好驳他面子,只让人带进来,若是不行再赶出去。   姜暖月一进来,满殿的宫女都跟着倒吸一口凉气,这额头上青青紫紫一大个包,还渗着血,不知道让谁用砖头给打了。   “怎么了?”殷却暄低声问皎皎,她眼睛看不清。   “这姜姑娘头上好大一块儿包呢,足足鹅蛋大小,青紫的吓人,都滴血了。”皎皎在自己额头上比划了一大圈。   殷却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里发凉,这得多疼啊!   姜暖月又结结实实的给殷却暄磕了个头,看得殷却暄心里跟着一揪,忙叫她起来。   姜暖月感动的热泪盈眶,皇后娘娘果真十年如一日不改性情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善良体贴温柔。   她从怀里捧着药罐递上去,一五一十的说明了来意:“听说娘娘脚上未愈,每每行走都痛如刀割,仆下心疼,特此来献药。”   殷却暄一怔,再点头:“好,东西留下,赏你银钱,下去罢。”好端端一片心意,无论这献的药是什么,她给点儿赏赐是宫里惯例,但这药她实在不敢用。   姜暖月一不是大夫,二又是太后给她的人,这药用着不放心。   姜暖月一听就知道这话有多敷衍,皇后娘娘根本就不会用她的药。就算知道自己身份有别,皇后防着她是应该的,但还是心里发酸。   “娘娘,若是您信不过仆下,正好让于太医看看这个能不能用。”她特意拦了于太医而不是别人就是因这原因。   “若是您还不信,仆下还能给您证明,仆下绝无害人之心。”她将药罐中捣碎的草药往嘴里吃了一大口,也不嫌苦涩难以下咽。   殷却暄瞧的心里一惊,直直感叹这姑娘对自己太狠了。   正则在宫里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也没见过这等阵仗,旁人更是不用提。   既然态度如此坚决,殷却暄便让于太医验了验那一罐草药泥,确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良方,并且没有异常。   “娘娘,仆下可以把方子和计量告诉太医院,让太医院的太医来做,这样省的大家不放心,这都是仆下往常惯用的,不会有事。”姜暖月神情些许落寞,继而又道:“只要娘娘好,奴婢就好。”   殷却暄以进献药方有功,赏了姜暖月两匹绸缎,一对明珠,出手不可谓不大方。   太医院照着姜暖月的方子配了药草,果真有奇效,第二日殷却暄脚上的红肿就消退大半,行动已经不受限制。   姜暖月不在乎赏赐,巴巴地听了皇后脚伤恢复迅速的消息,心里欢喜。   姜缓哥一夜也不曾闲着,她睡不着,一闭眼,脑海里回响的全是西宫太妃们的唠叨,还有太妃们的脸在眼前转换,让她头痛欲裂。   她想着,该想个法子,让自己留在宫里,哪怕多停留一天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第32章   半夜,尊贵的皇帝陛下姬亥悄悄起身,解开了殷却暄缠裹在右脚踝上的纱布,小心翼翼对着灯光看了看,发现竟是快要好了。   太医前日还说要将养多日,况且昨夜他看的时候还好不可怖,怎么会恢复的这么快?于太医是不会骗他的,满满脚上实打实的扭伤也不会骗他。   窗外呼呼的风声带着折断树枝的噼啪声,预示着这场雨来得又急又凶。骤然降低的温度连带着房内都跟着无端森寒几分。   殷却暄毫无意识,丝毫察觉不到有人对着她的脚踝研究了半天。只是下意识朝着姬亥暖融融的怀抱里蹭去,姬亥求之不得,将温软的躯体抱紧了,贴着她的耳朵蛊惑一样问道:“满满。”   “嗯。”殷却暄梦里听见有人叫自己,嘤咛着应了。   “满满,脚伤好了吗?”姬亥朝着她耳朵上呼热气,耳鬓厮磨。他早就发现满满睡着的时候,有人叫她会下意识回应,不知道问别的什么会不会回答。   沉默……   姬亥等了许久也只等到了沉默。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依旧沉默。   但是皇帝陛下不能放弃来之不易的乐趣,何况他白日要装作冷淡,不能同她交谈,当即又接连不断叫了她的名字。   姬亥叫一声,殷却暄回应一声,也不嫌烦,姬亥一连叫了半个时辰,并且乐此不疲。   一早,姬亥又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分明一早看了殷却暄好几眼,却始终忍着,不肯说话,好像这样就能给殷却暄一个教训一样。   当然以殷却暄的脑袋,自是想不清楚为什么陛下第一个晚上好说话的原谅了自己,第二天第三天又板起脸了。忍了许久,终究还是去请教辛幼娘。   辛幼娘对于姬亥能在生气的时候还留宿凤和宫就已经千恩万谢了,自然也不求别的,但是既然殷却暄问到头上,她也只能详细的去分析。   “陛下当夜回来的时候,您与陛下都说了什么?”   殷却暄脸上泛红,搅着手指不好意思道:“这让人怎么说出口?”   “说说罢,老奴又不会嘲笑娘娘。”   在辛幼娘的再三逼问下,殷却暄终究是一五一十的说了,临了还补上一句抱怨:“分明当晚都说得好好的,他也满口答应不生气的,怎么现在还是这样?”   辛幼娘觉得,当晚恐怕是祖宗在天有灵保佑,实在看不上皇后娘娘这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这才点拨灵犀。不然皇后怎么这么出息,还会说情话绕弯子了?   她想了半刻,最后灵光一闪,拊掌道:“老奴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殷却暄眼睛一亮,忙不迭凑过去:“哪儿?”   “您瞧,陛下说是生气,与您冷战,半夜里还要悄悄跑回来看您伤的怎么样,心里必定是有您的。本来就是趁着您睡着了悄悄来的,结果被您抓个正着,又灌了一碗迷魂汤,那五迷三道头昏脑涨之下可不就满口答应了。要知道男人床上说的话都不作数的,他回头想想,还是觉得轻易原谅您亏了!”辛幼娘说得头头是道。   殷却暄听得认真,最后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辛幼娘恨铁不成钢,觉得方才的分析都白费了,想要戳殷却暄脑袋,但又想起她现在是皇后,只得愤愤作罢:“继续灌迷魂汤啊!陛下吃这一套!”   殷却暄皱了眉:“不好罢!而且当时情急之下才说出来那些话,幼娘你让我现在说,我说不出口。”   “那您就与陛下一直冷战着罢!”   殷却暄当然不想整日对着阴晴不定的姬亥,刚入宫时候那个体贴温柔的陛下最好不过了,当即拉着辛幼娘的手撒娇:“幼娘你再想想办法,有没有不说肉麻话就能奏效的。”   “娘娘既然不肯说,那就做罢!”辛幼娘心里一想,说哪有做实在。   “做……做什么?”殷却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辛幼娘见她脸红,知道她想岔了,忙得解释:“您还伤着脚呢?能做什么?前日晚上毅然从床上跳下来的勇气,娘娘您还有吗?”   殷却暄掐了拇指和食指比出来一小截,忐忑道:“还剩这么一丁点儿。”   “这么一小点儿就够用了。”辛幼娘松了口气,忽然转凝重为轻快,笑着把殷却暄的手按下去,对她耳语。   “不好罢……”殷却暄支支吾吾,有些羞涩。   “有什么不好!就用这么一丁点儿的胆量。”辛幼娘照着方才殷却暄的姿势比量出一个一模一样长短的距离。   没等着姬亥下朝,倒是等到了姜太后的病讯,昨天疾风骤雨,太后身体娇弱,竟是一下子病倒了,听说病的还不轻。   自然,姜太后病重,送姜缓哥出宫的事儿就得往后延期了,姜缓哥得侍疾。   殷却暄得了消息,总得往隆寿宫跑一趟,装作有些孝心的样子。毕竟在外头那些人眼里,姬亥可是个大孝子,尊敬嫡母,事事以太后为尊,她作为儿媳,不能跟丈夫唱反调。   说实话,她进宫以来虽没少被太后难为,但都是别人顶在她前头,她倒是安安稳稳的。   第一次敬茶,太后刚想着发作她,华阴公主就来了,把太后怼的好几天没敢出门,宫里珍珠茯苓粉的用量直线上升。   不过外头倒是盛传,陛下与皇后夹在长辈中间十分难做人,可怜陛下娘娘至善至孝。她不知道这没谱的谣言是谁放出去的,当日她与姬亥分明看戏看得痛快,不过这种话百利无一害,她不会傻到澄清。   第二次太后想要往姬亥身边儿塞人,结果人家自己先低头,自愿给她做个小宫女,这么多天不仅安分守己,甚至还立功了。   外人瞧来,他们姑媳二人的关系还挺融洽的,至少不是打的你死我活。   殷却暄一众刚进隆寿宫的大门,就瞧见太后身边的双喜往外走。太监通禀“皇后娘娘驾到”时悠长绵稠的腔调还萦绕在耳边,让双喜面皮一僵。   “给皇后娘娘请安。”双喜笑容僵硬的屈膝请安,地上昨夜下了雨,脏得很,她才不想跪。   正则眼睛一瞪,身后的授训女官也蠢蠢欲动,双喜这才屈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新请安。   “这么着急是去哪儿?”正则皮笑肉不笑。   “……”双喜实在不好意思说,太后让她把皇后叫来侍疾。她这还没出门口呢,人家都到了,总是不对滋味,好像太后多小家子气怕儿媳不来侍疾一样。   “皇后来了。”娇柔清越的声音响起,接着听见珠帘碰撞清脆响声,姜缓哥从里头出来,笑意盈盈的打招呼,面色隐含着轻蔑高傲,还有居高临下的盛气凌人。   跟在殷却暄身后的姜暖月气不打一处来,心痒手也痒。   好歹姜暖月是太后赐给殷却暄的人,她来看太后,总得把姜暖月带上,显得尊重些。 第33章   “这是谁?”殷却暄半真半假的问道,她想也能想出来,隆寿宫里除了姜缓哥还有谁能如此张狂,但她不打算给姜缓哥脸面,于是仗着自己有眼疾问出这样的话。   辛幼娘深谙内宅打击对手的法子,当即大声道:“回娘娘,奴婢也不清楚,兴许是隆寿宫哪个宫人。”   众人当即哄笑,气的姜缓哥脸色紫红,姜暖月也在人后偷偷掩唇笑着。   待众人都笑够了,姜暖月才不失时机的站出来,俯身低声与殷却暄道:“回皇后娘娘,这是仆下的嫡姐,兴许是侍疾辛苦,过于憔悴,才被嬷嬷认成了宫女。”她眼波一转,挑衅看了一眼姜缓哥。   姜缓哥觉得姜暖月就是刻意埋汰自己的!虽然姜暖月替自己表明了身份,但是此情此景就是别扭!姜暖月若是有心,怎么不在皇后问第一句的时候就出声,非要等别人都笑话过了才说出来平添笑柄,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姜家嫡女像是个宫女。   姜缓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尤其是听见连隆寿宫的宫人都嘁嘁喳喳发出笑声时候,怒意更是到达了顶峰。   “都给我闭嘴!”她吼了一声,周围方才消停。   “姜姑娘脾气还不小呢。”殷却暄不咸不淡的说了句。   昨日的事儿她还记得清楚,虽然姬亥替她出气了,但总是没有自己亲自动手来得舒心。   “姜姑娘,你还不曾给皇后娘娘请安。”正则眼皮一耷拉,凶相毕露,不愧是混迹宫廷多年的老嬷嬷。   姜缓哥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殷却暄,怎么肯恭敬的给她请安,只觉得她是个破落户,她的哥哥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愚忠,被先帝和父亲联合设计害死了。   见姜缓哥迟迟不动,正则身后的授训嬷嬷又开始蠢蠢欲动,满脸的横肉和壮硕的身躯让姜缓哥咽了咽口水,要是硬碰硬她一定会吃亏,只好敷衍的屈膝道了声万福。   心里疯狂叫嚣,殷却暄,你等着!待有一日我成为皇后,必定要你好看!陛下肯娶你不过是因为你无权无势,等到朝堂不稳,他还是会接别的权臣之女入宫,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不过姜缓哥刻意忽略,那日殷却暄把众大臣之女召进宫里,姬亥反倒怒极的场景。   殷却暄还算心情舒畅的带着一堆人呼呼啦啦的进去。   双喜和姜缓哥还停留在原地,忽的,姜缓哥抬手狠狠给了双喜一个巴掌,啐了一口:“贱婢!”目眦欲裂,要多凶狠有多凶狠。   双喜捂着脸跪在地上,委屈的磕头:“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姜缓哥也不让她起来,转身扬长而去。   双喜心里这个委屈着,忽然一双纤纤玉手拖着她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一抬眼正是去而复返的姜暖月。   姜暖月温柔的拍了拍双喜身上的泥土,轻声安抚,语言中暗含挑拨:“双喜姑姑快起吧,姐姐她被惯坏了,真是委屈你了,姑姑是太后身边一等一有脸面的人物,众目睽睽之下姐姐这样做实在太不应该了,以后隆寿宫的人该怎么看您。”   双喜心里又酸又气,她是隆寿宫里有脸面的姑姑,太后娘娘等闲也不会发作她,现在竟被姜缓哥打了,以后叫她怎么做人?   她听着姜暖月的轻声细语,不禁热泪盈眶,感动的扶着姜暖月的手:“姑娘,您这样温柔体贴的可人儿,处境却这样艰辛,仆下真是……真是……”   姜暖月食指贴着唇瓣,温温柔柔的笑着道:“姑姑不必为我抱不平,个人有各命而已。我该走了,若是太后知道我与您在一起说了这么多的话,她老人家该生气了,您最是知道,她疼爱姐姐,讨厌我的。”   与姜暖月的细心体贴一对比,双喜对姜缓哥的记恨更上一层楼。   殷却暄一进去就闻见一股子浓重的药味,来往的宫婢穿梭,捧着热水与帕子。姜太后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原本艳光四射的脸此刻蜡黄,黯淡不少。   殷却暄带进了外头新鲜的空气,让姜太后头脑不由得一阵清醒:“皇后,哀家病了,哀家病好之前,你就留在这儿侍疾罢。”   说罢,她又昏昏沉沉的偏头睡过去。她就是想变着法的磋磨殷却暄,也磋磨姬亥,新婚夫妻正蜜里调油的时候,她将两个人分开,就是添不痛快的。   殷却暄正等着姜太后的下一句,左等右等也没听见声儿,再仔细等等,就见人家睡过去了。   若生从一旁安静的过来,开口道:“皇后娘娘,仆下命人将西配殿收拾出来,娘娘这几日就要委屈住在此了。仆下若生,是隆寿宫领事姑姑,若是娘娘有需要,皆可派人传话给仆下。”   正则替殷却暄应下:“有劳了。”   殷却暄叹了口气,其实她留在隆寿宫住几日侍疾也没什么,太后都病成这样儿了,也折腾不着她。何况她眼睛有疾,一般也不敢让她真伺候太后。就是与幼娘商议的计划,恐怕就要延后了。她派人去守着太极殿,若是陛下下朝了知会他一声,她去隆寿宫住着了。   “娘娘,若生是先帝母亲,圣和太后的大宫女,陛下登基后才调去给太后做管事,最是懂分寸,向来多做少说,娘娘大可放心用。”正则监督人收拾完西配殿后与殷却暄道。   正则这话的意思是,若生是姬亥的人?   殷却暄意思意思给姜太后擦了干涩的唇瓣,不多半刻,就听说姜太尉进宫探病的消息。   姜太尉宠爱妹妹是朝野上下皆知的,能第一时间前来探病也不奇怪。既然姜太尉来了,那就说明太极殿那头下朝了,姬亥应该换了衣裳也会过来。   殷却暄没有打扰人家兄妹团聚的癖好,与若生说过便出去了,正巧遇见匆匆赶来的姜太尉,还是一身一朝服,额上沁出细细的汗,俊秀的脸上带着焦急,可见宠妹的传言不虚。   姜太尉虚虚给殷却暄行礼后,便大踏步进寝殿去。   姜太后烧的迷迷糊糊,偏头看见自己的兄长守在床侧,委屈的像个孩子一样扑进了姜太尉的怀里,揪着他的衣襟大哭:“哥哥!”   姜太尉眼睛一热,拍了拍姜太后的头:“在呢,在呢。”他的妹妹受苦了。   好不容易止了哭,姜太后眼里含着泪:“哥哥,方才我梦见母亲了,母亲给我做了豌豆黄,哥哥,我想吃母亲做的豌豆黄了。”   “若是太后想吃,仆下亲自下厨给太后做,保证做的与母亲做的一个味道。”   提起二人的母亲,即便是姜太尉也免不得老泪横纵,却伸手给姜太后擦了擦眼泪,不管她姜姒是谁,是皇后也好,太后也罢,她一直就是自己最疼爱的亲妹妹。   也是年幼时相依为命的妹妹。   姜太后兴许是哭累了,得了姜太尉的保证,又吃了药睡过去,姜太尉让宫人领着去了小厨房。   姜太尉看着灶膛里燃烧正旺的火,回忆起点滴过往,母亲生幼弟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父亲迫于压力,只能将原本想续娶的女子纳为贵妾,隔了不过半年就生下一个儿子。谁都看得出,父亲与妾室早就有首尾了。   他与妹妹一直遭到虐待,以及那妾室所生庶出子女的欺辱,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后来先帝偶然造访府上,惊鸿一瞥,视妹妹为天人,妹妹为搏出路,入宫为后,当时年仅十四。   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他继承了姜家家主的位置,鸩死了父亲那贵妾,以及她的子女,气死了父亲。但唯一不好的就是妹妹,即便先帝对她宠爱有加,她却始终走不出童年的阴影,除却自己这个哥哥,谁都不信,包括丈夫儿子,妹妹活得太累。   殷却暄听说姜太尉亲自去小厨房给姜太后做豌豆黄,感动于他们兄妹情深之余,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哥哥。   哥哥很忙,年少承袭王位,肩上担子重,扛着一地的百姓,守着一国的关卡。但他是个温柔的人,对谁都好,尤其是自己,说话从来都是笑着的。   他很会打仗,却珍视每个大梁的将士,不肯轻易兴兵。他爱民如子,也受到百姓爱戴,死讯传来那一天,整座城的百姓自发挂上白布,随着送葬的队伍哭了十里为他送葬。   姬亥从姜太后那边做足了面子出来,径直来了殷却暄这儿,一进来却见一堆人围着她哄着,她眼泪汪汪的,好不委屈模样。   坚持了两天的冷漠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谁欺负你了?”他半蹲着身子,单膝点地,左手扶着圈椅将她环着,右手指腹小心擦去她的眼泪,温柔问道。   殷却暄抽抽搭搭小声道:“我看见姜太尉,想我哥哥了。”同时又觉得羞愧,她这样简直就不像一个好皇后。   别人的皇后都是端庄大气,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姬亥的皇后却是这样没出息只会哭的人,姬亥会不会觉得很丢脸? 第34章   殷却骁已经死的透透的了,就算他有心也无力。当时羽翼未丰,根本没法做出任何行动来阻止这一场阴谋。   姬亥只能好声好气的哄人:“哥哥在天有灵,看你哭也会心疼,不哭了好不好?”   姬亥想要陪着殷却暄住在西配殿,但是被殷却暄坚决的赶走了,她住在这儿侍疾,姬亥留在这儿算什么?回头就该传她狐媚惑主了。   姬亥头一次见她这么坚决,也不好勉强,只让人送了不少东西来,就算是小住也不能委屈了。   辛幼娘没想到,还没等着皇后主动求和,这一哭,陛下就主动缴械投降了。   天刚黑,小厨房送来一碟子豌豆黄。   “娘娘,这是姜太尉给太后娘娘做的,正好给您送来尝个鲜。”送东西的小太监笑嘻嘻的放了豌豆黄在桌子上,领了赏钱退着出去了。   那碟子姜太尉亲手所做的豌豆黄朴实无华,就是简简单单的几个方正小块儿,散发着香气,忍不住让人食欲大振。   殷却暄想着这是旁人哥哥亲自做个自己妹妹的,心里不舒服,一块儿也没动,都赏人吃了,随后早早睡下。   她半梦半醒只见听见外头宫人的谈话。   “陛下生的可真好看。”   “可不是,若非陛下心里只有娘娘,我都想……”   “你做什么白日梦?好好做活罢!”   殷却暄翻了个身,想着姬亥当真是那么好看?又遗憾自己看不见,迷迷糊糊睡沉了。   夜深人静,就连守夜的宫人也沉不住,昏昏沉沉倚着榻睡过去。   殷却暄睡梦里并不安稳,满眼都是烈火的红,哭声喊声混成一片,有人叫着她的名字。   她已经许久不曾做过这个梦了。   姬亥心里挂着殷却暄,趁着夜深人静悄悄进来的,却发现原本好端端的人正缩在床角,裹着被褥,牙齿打战,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他急忙伸手去摸了摸,滑腻一片,额上也冰凉的。   殷却暄嘴里念着什么,姬亥听不清,于是附耳过去,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哥哥……”   他心里醋坛子打翻了,酸的能滴出水。   姬亥刚想要命人去传太医,却被殷却暄一把抱住胳膊,哭着咬在他的虎口上。   殷却暄哭得哽咽,死死咬住姬亥的虎口不松,用了十成的力气,姬亥只看着他手上渗出血来,好像一个没有痛感的假人,不但不痛呼,还心疼的用另一只手去给殷却暄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他多疼的时候都挨过去了,这算不得什么。   殷却暄梦里尝见血腥味儿,哭着惊醒,满是泪光的睁开眼睛,只闻见熟悉的香气,冷冽干净,她惊恐的心瞬间就安了大半。   姬亥这才知道她是魇着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红着脸哼着残破又走掉的小曲儿把人哄睡。   殷却暄快要睡着的时候,抱着姬亥的胳膊,无意识喃喃道:“陛下别走。”丝毫没反应过来,姬亥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姬亥心里一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不走,睡罢。”又继续哄她睡,唱着小曲儿。   下了雨,天正是冷的时候,江从搓着手跺着脚守在外头,正则从他身边经过,冷冷递了杯热茶:“喝口热的吧,进来歇着。”   江从嗦了口茶摇头:“不必,多谢嬷嬷,陛下说来瞧瞧皇后,一会儿就出来,我在这儿等会儿就是。”   正则忽的扬起冷笑,一副了然模样,转身进了殿。上次陛下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殷家历代的姑娘都体弱这事儿不是假的,殷却暄当夜就发起了热,口里一直说胡话。   姬亥也顾不得旁人会知道他留宿在这儿的事儿,忙教人请于太医来。   折腾的了半夜,殷却暄的烧才算是降下来。   成了,现在皇后也病了,就不必说给太后侍疾,隆寿宫还要专门派人来照看皇后。   不知怎么的,宫里有了传闻,说是太后娘娘心狠手辣,让身子不好的皇后去侍疾,活活把皇后给折腾病了。   是真是假没人追究,总之有人信就成。   “双喜姑姑,这是我特意从太医院求来的药,好用的很,您用着看看。”姜暖月细声细气的将消肿化瘀的药递给双喜。   双喜感动的拉着她的手坐下,姜暖月拒绝了,只摇头道:“这次是姐姐不懂事,若是能有几个嬷嬷好生教导姐姐规矩,想必姐姐还是能成为一名端庄的大家闺秀。”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这话就深深烙在了双喜心上。   姜暖月送了消肿化瘀的药去给双喜,算是彻底拉拢了双喜。若生对隆寿宫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见姜暖月此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不知道。   陛下让她来伺候太后的,她管那么多做什么?   姜太后刚醒,就听说皇后昨夜病了,现在已经回了凤和宫养病,当即就砸了手里的药碗。   “怎么哀家一让他来侍疾她就病了!莫不是故意敷衍哀家的!当真可气!”   姜缓哥幸灾乐祸的添油加醋:“可不是,侄女瞧着皇后心里压根儿就没您这个太后!简直是放肆!”   姜太后甩手给了姜缓哥一巴掌:“别以为哀家不喜欢皇后,你就有机会了,净日里在这儿煽风点火。你收了小心思,想都别想!”   姜缓哥捂着脸偏过头去,委屈的喊了声姑母。她实在想不清楚,姑母为什么宁愿便宜了姜暖月那个庶出的,也不肯让她当皇后。   姜缓哥不知道,姜太后因童年经历,对庶出到底有多厌恶。   “滚出去!”姜太后见姜缓哥依旧不思悔改,怒吼着把人赶了出去。   双喜对姜缓哥打她的那一巴掌怀恨在心,不动声色的下绊子道:“娘娘,姜姑娘年纪轻,难免被浮华迷了眼,您是她的姑母,可不能放任姜姑娘这样下去,不如找几个可靠的嬷嬷好生教导一下,也让姜姑娘知道您是为她好。”   姜太后正巧看见双喜脸上的掌印,捏了她的下巴问道:“这是谁打的?”   双喜不出声,姜太后心里就有了计较,恨姜缓哥不争气。   作者有话要说:dbq,白天和爸妈吵架,一直没心情码字QAQ感谢在2020-01-29 21:39:59~2020-01-30 23:06: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烟山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姜太后怕姜缓哥留在宫里又做出什么丢人的勾当,赶忙打包把人扔回太尉府。   姜太尉惯是疼爱妹妹,妹妹说什么是什么,妻子儿女也要往后靠,当即就给姜缓哥安排了十个嬷嬷,全天盯着姜缓哥的言行举止。   姜缓哥找着机会跑去找母亲姚氏哭诉,姚氏一向以夫为天,只能安慰姜缓哥,好声好气的劝她听话,不要再忤逆姜太后。   殷却暄清晨才回的凤和宫,喝下药就睡了,一醒来窗外已经染上橘红,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腰上横着一只手臂,不用想就知道是姬亥的。   姬亥昨夜守了她一夜,天一亮就去上朝,半点儿歇息的时间都没留下,回来后见她还睡着,便一同卧着补觉,好在殷却暄吃了药觉重,也没被闹醒。   “醒了。”姬亥淡声道了句,抬手去摸她的额头,没有继续发热,殷却暄没有下意识向后退。   “陛下怎么还在?”殷却暄掩住口鼻咳了几声,又向床外挪了挪,她生病了,要和姬亥少接触,他还要处理国事,不能被传染上风寒。   “不在这儿该在哪儿,马上到用膳的时候了,别睡了,起来走动走动,小厨房里特意用鸡汤煨了粥,你一日不曾进食,喝些粥有好处。”姬亥揽着被,将人扶起来,又下去寻了衣裳给她披着,也不惊扰外头侍奉的人。   “一会儿于太医过来给你诊脉,听辛幼娘说,他给你开的药膳方子你嫌味道不好,就算摆上桌也没动过,以后不许这么任性。”姬亥细心的替她穿上衣服,临了刮了刮她秀气的鼻尖。   殷却暄被他一系列动作弄得晕晕乎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被刮过的鼻尖。   “陛下……咳……陛下不生气了?”她断断续续咳着,小心翼翼问道,一缕头发垂在胸前。   “我何时与你生过气?”姬亥反问,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去。   “前日,昨日,陛下都同臣妾生气了,一句话都不肯与臣妾说。”殷却暄忙不迭的去反驳她,说到一半,想着不能将风寒传染给姬亥,就又将口鼻掩住了。   姬亥听她嗓子哑了,递了杯蜂蜜水给她,一本正经的强调道:“我从来都不是小心眼儿的人,说没生气就是没生气,是你想多了。”   殷却暄急了,想要继续争辩,却咳得愈发厉害,脸都涨红了,眼睛里沁出水来。姬亥还是皇帝呢,这么不讲理,分明他自己生气了还不承认!   姬亥看她急的话都说不出来,无奈的替她拍了拍后背,心想这小姑娘这么一根筋呢?也不敢再惹她,只让她安安静静把水喝了。   “陛下是皇帝,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说没生气就没生气,就算整日阴阳怪气,臣妾也得受着。”兴许是生病的缘故,殷却暄小性子愈发厉害,娇气的不行,眼里蓄了泪。   她是惹了姬亥生气,但是她真心道过歉了,姬亥口上也答应她原谅不追究了,结果转头就翻脸不认人了,冷着她好几天,她一直提心吊胆,还想办法要去哄他。姬亥不就是仗着自己是皇帝,就随便欺负人嘛!   姬亥眼见着人又要哭,连忙用自己袖子去给她擦眼泪,袖口用金线绣着的蟠龙却将人细嫩的脸蛋刺红一片,他心疼的不行,从袖子里头揪出一片里衣的细布给她擦眼睛。   “是我错了,不该不承认错误,不该惹满满生气,满满,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姬亥心里愧疚,明知道满满较真,一点儿风情也不懂,他偏要绕弯子,现在把人气哭了。   殷却暄哭得更加厉害,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淌,哭得凄凄惨惨,模样好不可怜。   姬亥是真怂了,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单膝点在地上吻她的额头,皱着眉头去哄她:“满满,我错了,错了,心肝儿,不哭了,你哭的我心都痛了。”   殷却暄听到他这话,哭声忽然戛然而止,扑哧一声笑出来,又不好意思让姬亥知道自己笑了,只能干嚎的更加厉害。   只是演技不到位,一下子就被人拆穿了。   姬亥明明白白听见殷却暄笑了,又轮换着叫了几声“心肝儿,宝贝儿,爱妃……”不仅酸倒了自己,也让殷却暄牙软,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陛下您不嫌酸吗?”殷却暄抹了抹眼角,抽抽搭搭的看着他。   好在殷却暄看不到,姬亥的脸已经红成一片。他摸了摸殷却暄的脑袋:“能把满满哄好就成。”   “陛下刚才叫臣妾的那几声,特别像……”殷却暄忽然压低了声音,抽噎了几声,继续道:“特别像昏君,就跟那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还有沉迷美色的商纣王一样。”   外头的宫人听见里头又哭又笑的,不知道作何反应,娘娘一时哭得凄惨,一时又笑的开怀……   江从总觉得最近什么事儿落下了,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只能把它先搁着,今儿听见里头那一哭,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他得给陛下找书!有利于皇嗣延绵的书!满宫里就皇后一个,不多生几个怎么对得起姬家的列祖列宗。   江从好歹是大内总管,找些东西还是十分容易的,当日晚上就从各宫零零总总收集了一些画册书本,经过他的仔细甄别后,挑了绘制精美,图画生动的留下了。   至于内容是否真实,他是个阉人,也没法实验,就这么送过去罢,陛下看着学习。   江从甚至还想了,要不要从民间教坊里寻个有经验的小倌儿来给陛下单独授课,最后还是作罢,生怕伤了陛下的自尊心。   他给陛下找书籍就已经算是过分了,再找个老师来,不就是明晃晃嘲笑陛下不行吗?改明儿就得从乱葬岗找他这个大总管了,他还想好好活着呢。   但是今夜陛下恐怕与皇后相处,他找不着机会塞画册书本了,回头再找个机会罢。   第二日姬亥一下朝,方才在御书房坐定,江从就神神秘秘的从袖子里掏出两卷书来,封面精美,做工精良,姬亥以为这是江从从哪儿搜罗来的孤本珍藏,打算贿赂他的,他淡淡瞥了一眼,就打开折子批阅。   “陛下。”江从谄媚着靠近,将书捧上。   “滚!”姬亥看也不看,偏过头去,宫里的孤本珍宝多了去了,朕稀罕这些玩意?   “陛下,好东西!奴才是阉人,这辈子也用不上了,这是特意给陛下找来的,陛下赏个脸看看。”江从腆着脸跪在地上,把书往姬亥面前又推了推。   姬亥这才算被他挑起一些兴趣,眉峰一挑:“什么东西?”   “有利于皇嗣绵延的,陛下您瞧瞧,指定用得上。”   江从笑的谄媚,姬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勉为其难的将书接过来,随手翻了一页。   书页上两个赤条条白花花的人交缠在一起,尤其这东西不知出自哪个名家之手,格外写真,就连私处那隐秘的地方都画得极为形象,旁边还配了详细的解说文字。   姬亥脸忽然胀的通红,险些冒热气,将书一把扔在江从脸上:“滚!朕用不着这东西!”   江从将书收拾起来,毕恭毕敬的又放在桌上,是铁了心的。   “朕向来聪慧,天赋异禀,无论学什么都快,不劳烦你费心了。”姬亥欲盖弥彰的干咳几声,又捧起折子继续看,只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江从似笑非笑的看着姬亥。皇后每到那个时候哭得都格外惨,陛下他心里没点儿数吗?   “陛下,您虽是真龙天子,但您想想,凡事儿总得理论结合实践,您这刚开始实践,又没理论,再是天赋异禀他也不行啊!”   姬亥仔细想想,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不由得有几分动摇。   江从趁机又点把火,继续游说:“常言道鱼水之欢,这鱼和水都得欢快,您说不能光自己痛快了是不是……”   姬亥虽然觉得江从说的有道理,但是作为皇帝的面子不能丢,冷着脸从案上摸起一沓折子朝江从劈头盖脸扔过去:“给朕滚出去!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你个阉人教朕!你是比朕有经验还是怎么的?你有那东西吗你就说教朕?滚!”   “好嘞,奴才这就滚!”江从知道姬亥这是听进去了,当即喜笑颜开的将折子又摞回去,麻利的滚了,临走前还不忘细心提醒,顺便邀功:“陛下,这些都是奴才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挑选的,您千万记得看。”   江从被打出了御书房,守在外头的小太监不由得都两股战战。陛下虽看着宽和,但到底是皇帝,伴君如伴虎,连江从公公这样伴驾十几年的老人都失宠了,他们能有好日子过吗?   江从淡然的抚了抚衣上不存在的尘土,看着其他人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骂他们没见识,他江从江大总管,是能轻易失宠于圣前的吗?   姬亥坐在御书房里,对着一堆折子,失去了平日的耐心。   用冰凉的手背贴了帖脸,发现火热一片,眼前不断闪现书上的画面。   他单手捂着脸,纠结了半日,终究还是悄悄把江从留下的两本书拽了过来,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姬亥:“朕忘了皇后不解风情……”   满满:“陛下再解风情也改变不了器大活不好的事实……”   姬亥:“朕!没!有!”   江从(小声bb):“陛下对自己一点b数也没有!”   就问你们今晚刺不刺激!感谢在2020-01-30 23:06:44~2020-01-31 21:1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菜菜可爱到爆炸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姬亥忍耐力好的出奇,不然也不会熬了十几年,才一遭把父亲兄长都弄死,还做的天衣无缝。   他只瞥了几眼,就开始耐着性子批折子。   江从再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忍不住纳闷,那画册是不是不管用,怎么陛下看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还这么气定神闲的批折子,或者说陛下是柳下惠转世的?   他眼睛一转,小心翼翼的开口:“陛下,天色不早了,您可要移驾凤和宫用膳。”   姬亥用朱笔在折子上划了几道,下意识的拒绝:“不了,朕将折子批完后再过去,教皇后好好用膳,不许挑食。”   转念一想,殷却暄闹起小性子来不是谁都能哄得了的,他若不看着,只怕宫人也奈何不了她,好好的药膳还不是说不吃就不吃了。   他当即放了笔在笔架上,招手又让传话的太监回来:“罢了,移驾罢,江从将这些折子一并搬了过去,朕晚上在那儿批阅。”   江从应下了,心里直替他着急,怎么过去都过去了,还要带着折子?勤政也不在于这一时,这夜深人静美人在怀的,就不想着做点儿什么?   陛下怎么比他还像个太监!   “呸!”江从脑海里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话,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瞎想什么呢,这可是大不敬!   姬亥拿了江从的手,细细看他被打红的脸,在江从险些绷不住的时候不紧不慢道:“朕还当现在就有蚊子了。”   江从谄媚一笑,不发一言,上前将步辇的垂幔撩开:“陛下,请。”   夜里,殷却暄擦了头发刚躺下,宫人将帐子撒下,姬亥便贴上来,她没在意,只当做平常一样,转身回抱着姬亥的腰打算入睡。   姬亥努力回忆书上的内容,打算尝试一下,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殷却暄察觉到了,将被褥往姬亥身上扯了扯:“陛下是冷吗?怎么抖的这么厉害?”   “有吗?”姬亥自己不曾察觉,殷却暄摸了摸他的脸,只觉得滚烫一片,心想陛下莫不是被她传染上风寒了?   “臣妾教人去请太医,陛下恐怕是病了。”殷却暄语气里有些着急,急忙就要翻身下床。   姬亥只觉得贴在他脸上那个冰冰凉的小手挪走了,脸上的温度瞬间就上来了,他将人拉回来,贴着人的耳蜗呵气:“不必去请太医了,满满在就好。”   “陛下是病糊涂了,臣妾哪儿会治病啊?还是找太医来靠谱。”   听着殷却暄不解风情的话姬亥心里那股火被浇灭了一半,但他不会轻易死心,把人压在床上,照着书上的内容去咬她的唇。   “陛下……”殷却暄被他吻的喘不上气,泪意朦胧的伸手去推他,他那么大一坨压在自己身上,动都动不了了。   “满满,再试试成不成?”姬亥听她软糯带着哭腔的声音,清亮的眼睛染上红色,声音粗哑,呼吸沉重的挨着她颈侧喃喃。   “不要!疼!”殷却暄当场决绝,捂着脖子不肯让他碰一下。   “试试,就一次,我有好好学习的,这次不会疼。”姬亥哪里肯放过她,当即就扯了她的衣襟。   “不要,不信你!”   ……   江从一晚上都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头的动静,感动的热泪盈眶,拿出绢布来擦了擦眼睛,真是不枉费他一番苦心,陛下学的挺好,能出师了。   皎皎到底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听着寝殿里的动静身体僵硬,脸红的跟院子里的月季花一样,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辛幼娘知道她不好意思,就将她派出去了干旁的活了。皎皎逃一样的跑掉,江从看着她的背影,砸吧砸吧嘴,小姑娘没见识,脸皮薄。   转念又想着既然两本就有此成效,明日就把剩下的书一遭全送陛下那儿好了。   第二日一早,江从进去侍奉陛下更衣,果真见着陛下神清气爽,意气风发,他甚至还隐隐看见了陛下颈侧的玫红一点。   姬亥看着江从笑的像个偷腥的猫,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随手从桌上拿起个玉摆件扔给江从:“赏你的。”   江从喜笑颜开的接了,塞进怀里,规规矩矩的伺候姬亥擦脸净手。   “皇后昨夜累着了,让她睡就是,不许进去扰她。”姬亥临走前特意吩咐了辛幼娘。   辛幼娘是殷却暄的奶嬷嬷,最是疼她,当即埋头应下:“老奴恭送陛下。”   过了一个时辰,端福从凤和宫外跑来了,捧着个紫檀木的匣子,满脸喜气的进来。   “嬷嬷,好消息。”   “什么事儿,能高兴成这样?还不到四月的天儿呢,都跑出汗了。”辛幼娘坐在侧殿门前,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手里打着络子,见端福高兴的一对小虎牙都露出来,忍不住拘泥打趣。   又解了腰上的帕子递给他擦汗。   “嬷嬷,嬷嬷,真真儿……真真儿的好消息……”端福跑了一路,气也喘不匀。   皎皎给他端了杯水:“你喝口水喘喘气,把汗擦了,好好回话,你这说些什么,我们听都听不清。”   “老太妃来信了!”端福喘匀了气,眼睛亮晶晶的大声道。   此话一出,辛幼娘和皎皎都忍不住从绣凳上弹起来,眼睛发亮。   “当真是好消息,娘娘知道这消息不知该有多高兴呢!”皎皎转身就要往寝殿里跑,去告诉殷却暄,却被辛幼娘拉住。   “娘娘昨夜累了,现在还睡着呢,陛下临走时嘱咐千万不能打扰,你别莽撞。”   皎皎懊恼的拍了拍额头:“怪我,怪我!”   正高兴着,就见姬亥回来了,他们赶忙敛起笑意,屈身给他请安。   皎皎心如擂鼓,陛下进来怎么没人通禀一声,悄无声息的。   殊不知姬亥怕那些宦官声音太尖细,把殷却暄惊醒。   “起吧,什么事儿这么高兴?说出来朕听听。”姬亥心情好,见谁都愿意多说上几句话。   辛幼娘和皎皎面面相觑,端福捧着匣子给姬亥看:“陛下,老太妃从平阳给娘娘寄信来了,奴才们正为这事儿高兴呢。”   姬亥笑容忽然一顿,复又飞快将笑挂回脸。   虽是只是一瞬间的事,辛幼娘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却又不知是哪儿不对。   姬亥伸手将那匣子接过来:“给朕罢,待皇后醒了朕给她。”   端福有些犹豫,这是皇后娘娘的东西,擅自给了陛下不太好,但他又得罪不起陛下,最后还是乖乖将匣子给了姬亥。   姬亥进了寝殿,门自外被人关上,他才彻底冷了脸,握着匣子的手微微收紧,这一个月里险些忘了,满满还是有亲人的,不单单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人就是越来越贪心,早几年,他还在宫里最黑暗处摸爬滚打时候,便只期望能看见她就好。后来不满足了,想要和她在一起,一睁眼一闭眼都能瞧见彼此。   现在竟是奢望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了……   姬亥扯了扯嘴角,僵硬且阴沉,他整理好表情,将眼神里的晦暗和不明朗都收起来,绕过屏风,把匣子轻轻放在妆奁台上。   殷却暄昨夜累狠了,还不曾起,姬亥绕去床边,微微掀了床帐,殷却暄不知什么时候翻的身,趴在软枕上,乌黑油亮的发散在白皙的肩头,影影绰绰还能见着几个吻痕。粉嫩的嘴唇微肿。   姬亥眼眸一深,低头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吻了一下。   殷却暄皱了皱眉,嘤咛一声,悠悠转醒,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她一打眼就瞧见姬亥模模糊糊的站在面前,翻了个身,滚进床里面,嗓子哑哑的:“你别过来,你骗人!”   “我什么骗你了?”姬亥语气带着笑意和无奈。   殷却暄抱着锦被也委屈的不得了,噘着嘴脸红道:“你昨晚明明说就一会儿,你骗我!”   姬亥没想到满满是因为这种事觉得被骗了……   “乖,昨晚那种情况不算的。”姬亥上前去摸摸她的头,又补了一句:“满满昨晚不是也很舒服吗。”她不知道,男人床上的话都不作数吗?   殷却暄来了胆子,把他手一把拍开,脸红的像是苹果:“我没有!没有!你别瞎说,以后都不理你了!”   “满满确定不理我了?有个好消息不想听吗?”姬亥把那个匣子拿在手里,朝她摇了摇。   殷却暄好奇,想看又拉不下面子,但好奇的神情已经出卖了她。   姬亥把脸凑过去,照着上头点了点:“亲一下,告诉你。”   殷却暄对他这种流氓行径表示不齿,坚决不肯低头。   “那满满是不想看太妃写的信了?”姬亥状似遗憾道。   殷却暄一听,原本黯淡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也顾不上矜持,忙扑上去搂着姬亥的脖子,生怕他走了:“祖母来信了?”   姬亥一低头,就能看见乍泄的春光,用被褥紧了紧,替她挡住,喉头有些发痒:“今天刚到,亲一口,读给你听。”   殷却暄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信捏在姬亥手里,她狠了狠心,一闭眼,照着他脸颊吧嗒一口,亲的十分大声。   姬亥得寸进尺,指了指另一边脸颊和额头,殷却暄豁上去了,闭眼挨个亲了。   最后姬亥点了点自己浅色的唇:“最后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试图日万,然后放弃了……   在家闲着无聊,就去学校公众号玩那个匿名聊天,是个小姐姐,她嫌我是个女的,不肯和我继续说话QAQ   要是这章锁了,你们评论区告诉我一声嗷!感谢在2020-01-31 21:18:11~2020-02-01 23:4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冷秋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殷却暄哪好意思自己主动,扭扭捏捏半天也不肯上前。姬亥知道她的性子,也不过于强迫,主动上前在她唇上点了一口。   “勉强通过。”他含笑道。   殷却暄呲了呲牙,昨夜被咬的狠了,方才姬亥轻轻一贴都有些刺痛。   姬亥痛快的把匣子递在殷却暄手中,殷却暄掂量着重量不轻,除了信应该还有些旁的东西。   “你眼睛看不清,需要我给你读信吗?”姬亥看她迟迟不打开匣子,于是主动请缨。   殷却暄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拒绝道:“不,不必了……”她临走的时候祖母叮嘱她不可轻易相信陛下,若这信中写的还是什么万千叮嘱陛下不可靠的话,那让陛下看见了,恐怕会生气。   她细幼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匣子,眼神放空,一看就知道有心事。姬亥上下打量她的情绪,也不再强迫,只转移了话题:“时候也不早了,看信不急在一时,先去吃饭。”   殷却暄抱着那匣子不肯撒手,姬亥想要替她拿去放着,手方一碰上,殷却暄就下意识紧张的将匣子挪走,气氛顿时尴尬起来。殷却暄察觉到自己的行为不妥,羞怯的用指甲抠了抠匣子上的花纹,低头道歉:“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   姬亥眼神沉了沉,语气却不变:“先吃饭罢,匣子我先替你放在桌上。”   殷却暄这才将匣子给他,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   姬亥将匣子放在原本的妆奁台上,食指轻轻点了点,发出轻微的响声,提醒殷却暄:“我放这儿了,满满吃过饭记得过来拿。”   殷却暄略带不自在的点头,是她心里有鬼,才不敢让陛下碰装着信的匣子,但是像陛下这样光明磊落的人,才不会做什么宵小行为,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就是陛下心胸宽广,若换了旁人,兴许就当场生气了。   “满满有什么想吃的吗?”姬亥放好了匣子转头问她。   殷却暄吐出一口气,扬起笑看着他:“陛下,臣妾想吃红糖饼。”   姬亥见她笑的甜,也跟着不自觉笑起来,但话语却是无情的拒绝:“不行,那东西不能当饭吃,闲时当零嘴打发时间就算了。这种东西吃多了,你就不好好吃饭了,再换个旁的来。”   “那拔丝地瓜,拔丝山药,拔丝苹果都行。”殷却暄也不觉得恼,又举例出几样,只要是甜的,什么都行。   “也不行,你不许在饭上吃甜的。”姬亥继续无情拒绝,殷却暄的口味他是知道的,嗜甜,偏爱那些点心茶果,饭桌上万万不能出现甜食,不然旁的就不肯吃了,只埋头甜食去了。   “那我饭后能吃这些吗?陛下~”殷却暄对着他撒娇,换作平时她是没这个胆子的。   “饭上喝碗汤,再吃碗饭,若是还有胃口,那便随你去了。”   姬亥这是有意为难,平常让殷却暄一顿饭吃下一平碗的米饭已经饱了,再让她喝汤,实在强人所难。   姬亥就是怕殷却暄心里光想着这些甜食,饭上不好好吃饭,留着肚子等着饭后点心,才刻意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好好吃饭就不能长肉,小姑娘浑身没有二两肉,瘦的跟峨眉山上的猴差不多了。气色也差,恨不得风一吹就把她刮倒。   姬亥知道殷却暄不愿意让他看这信,便主动避讳,转去了御书房批折子。   殷却暄眼睛不好,所以老太妃写信用了专用的文字,不需要眼睛看,只靠着读信人触感来读取内容。   信下面压着一直禁步,做工不算精美,但与殷却暄腰上现在挂着的络子编织手法一致,一看就是老太妃的手笔,殷却暄摸了摸,心里贴烫,让人好生收起来。   最下层还用油纸包着一包糖,是平阳的特产苏叶糖,苏叶是平阳的特产,旁的地方都不产,因此这苏叶糖也只有平阳有。大多人吃不来苏叶糖,嫌味道奇怪,虽闻着清香,却有一股子辛辣,却与姜糖的辛辣大相径庭,不怎么受欢迎,因此除却平阳,别的地方更没有这种糖了。   殷却暄却最喜欢苏叶糖这种独特的口感,霸道的辛辣过去后,就是绵醇的苏叶清香,既冲淡了糖的甜腻,又多了几分植物的清香。只可惜除却平阳,就连皇宫都没这东西。老太妃虽嘴上对殷却暄关爱甚少,但心里记挂,千里迢迢不忘给她送糖。   “幼娘,糖你给我好好收着,千万好好收着,以后吃药就全靠它了。”殷却暄小心翼翼如珍似宝的把糖双手交给辛幼娘。   辛幼娘掂了掂,怨不得那匣子沉,这么一大包糖放在里头,能不沉吗?   殷却暄把人又叫回来,将多宝阁上装明珠的匣子空出来给辛幼娘:“拿这个装糖,省的受了潮,陛下说这料子好,防水防潮还放火。”   “娘娘知道这匣子是什么做的吗?”辛幼娘将糖装进去,忍不住开口问道,只觉得手中如有千斤。   “陛下说是平常的楠木,不过工艺独特,所以防潮也放火。毕竟陛下崇尚节俭,装个夜明珠也不至于铺张浪费到用什么昂贵料子。”殷却暄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白牙,格外天真无邪。   辛幼娘抿了抿唇,皇后娘娘的糖果真金贵,那是金丝楠木,价值万金,陛下这才送来给装夜明珠的,合着这夜明珠和金丝楠木在娘娘心里都没几块儿苏叶糖重要。   但她没说什么,毕竟娘娘高兴就成,宫里何时差过钱?娘娘眼睛不好看不清,她就不说那是金丝楠木给她心里添堵了。但是陛下也心忒大了。   殷却暄将众人都赶出去,才小心把信展开,特殊的写信方式导致用的纸格外多,足足有七八页,内容却不多,贯彻了老太妃一向沉默寡言的性格,就连信中也不愿多费口舌。   殷却暄新嫩的手指摸着纸上的凹凸不平,去细细读这封信,第一页并无问候,只是告诉她要努力加餐饭,糖若是不够传信过去,快马加鞭再送去。   第二页才步入正题,问她,陛下是否对她不错,多加疼爱,言语温柔。殷却暄一读就觉得奇怪,祖母是生了千里眼不成,祖怎么知道陛下对她不错?   她带着疑惑继续向下摸,接下来信的内容让她心惊胆战,脑袋成一片浆糊。祖母再三叮嘱,姬亥并非良善,让她千万小心,不要轻易托付真心,哥哥的死,以及她所陷入的那场大火,多半有皇室的手笔,若是她不幸死在姬亥的软刀子下,祖母想给她收尸都难。   殷却暄读完信后手中一片黏腻,冷汗津津,口中干涩,陛下真的很好,对她也好,她不愿意把他往坏的放向去考虑,可是祖母的话从来都是有道理的,祖母不会平白无故就瞎说。   其实祖母有句话说得对,不要轻易托付真心,陛下是皇帝,注定比普通男子心思更深,想的更多些,她若是一头栽进去,毫不节制,满心装了陛下,必然会遍体鳞伤。   殷却暄咽了咽口水,将桌旁的烛台点上一支蜡,仔细把信烧掉,以防万一。   她现在心乱如麻,一方面理智告诉她,祖母说得对,她最近对陛下确实有些不一样了,她这样放纵下去只会越陷越深,但是另一面感性又告诉她,你要相信陛下,陛下对你那么好,你胡思乱想会伤了人心。   殷却暄想到了夜里还没想出一个结果,原本心心念念的红糖饼放在面前也不想看一眼。   辛幼娘觉得不对劲儿,不免担忧。   作者有话要说:想断更去追剧的心被基友掐死在摇篮里…… 第38章   陈嬷嬷侍奉老太妃多年,与其说是主仆,不若说互为依靠,老太妃亲人不在,她就是老太妃最亲近之人。   因此有些话说出来,就不会显得逾矩:“老太妃,娘娘本就胆小,您何苦写了那些话来吓唬她。娘娘是陛下亲立的皇后,帝后一体,象征皇室尊荣,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陛下不对做出对皇后不利的举动。”   陈嬷嬷替老太妃揉着肩,冷不丁轻声开口。皇后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最纯善不过,也最是信任老太妃,想着老太妃信中的话,不免心疼皇后。   万一皇后将老太妃的话十成十当真了,那整日战战兢兢地活着,该多招人心疼。   老太妃闭目指了指肩膀的另一处,陈嬷嬷识趣的将手移过去,力道适中的揉捏着。   等了许久,陈嬷嬷险些以为老太妃不会回她话的时候,老太妃直起身子,睁开了昏花的老眼,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连你都知道她好骗,若不再危言耸听吓唬她,她那个傻姑娘就得让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有所防备总比大大咧咧的好。本宫早说如今陛下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先帝的皇子们怎么偏巧就剩下他一个?他若是有心,轻而易举能将满满糊弄的团团转。就算陛下没有伤她的意思,她也不能与陛下交心。”   陈嬷嬷神色犹豫:“太妃,皇后娘娘平日里也警觉,不会轻易被哄骗的。”   老太妃摇头苦笑:“满满这个孩子自幼缺爱,旁人对她一份好,她就掏出十分的真心给人家。看着警觉,实际就跟这探头探脑的小松鼠一样。”   老太妃顺手捻了一枚松子,扔进对面的笼子,笼子里头建有小型的假山流水,一时间瞧不清小松鼠藏在哪儿了。   陈嬷嬷抬眼看过去,毫无动静,里头养了只油光水滑的小松鼠,是老太妃近来的新宠。   只是不过半刻,小鼠就探头探脑的从里头钻出来,捧着松子若无旁人的啃食起来。   “你瞧瞧,一点儿的甜头,就勾的半点儿警觉性都没了。”老太分皱眉看着,扬了扬下巴示意陈嬷嬷。   “咱们家没能耐再保下她,本宫宁愿她木讷不讨皇帝喜欢,安安静静的摆在宫里做一尊吉祥物,也不愿意她成了这小鼠,一点儿甜头就忘了警惕。陛下此时对她好有什么用?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东西!多吓唬吓唬她还是有必要的。”   老太妃越说,就越发觉得悲哀。   陈嬷嬷不住的安慰她:“老太妃往好里想想,万一陛下是当真喜欢娘娘,想要与娘娘一生恩爱呢。”   “皇室奸诈本性世代不变。本宫不敢让满满用一生去赌陛下的几分真心。就算现在打定主意恩爱一生,将来变不变谁说得准。”   陈嬷嬷只觉得老太妃说得有些道理,但过于谨慎,有些草木皆兵了。   姬亥夜里从御书房回来时候,凤和宫已经掌好了灯,一派灯火通明华茂景象。   殷却暄因老太妃信里的内容茶不思饭不想,最后辛幼娘擅作主张拿了块儿苏叶糖给她吃,才让她情绪微微放松些。   夜明珠还放在多宝阁上,缺了装托的匣子,滴溜溜的珠子怎么瞧怎么危险,一不小心就能掉下来。   殷却暄没心思管,也不想再另寻个盒子来装,只任它那样放着。   姬亥进来的时候,无意间擦过多宝阁,那珠子转了一圈儿,险些掉在地上,好在他反应迅速,将珠子捞住握在手里。   殷却暄听他进来,半天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过去请安。   姬亥将夜明珠放在她手里:“前几天不还喜欢,放在手里把玩呢,今日怎么就不在意了?”   殷却暄眼眶一烫,眼泪险些掉下来,紧紧的握着珠子,也不说话。   “怎么了?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不高兴了。”姬亥眼见她情绪低落,抬手欲要去摸她的脸安抚。   殷却暄向后退了一步,姬亥皱眉,默默将手缩回去。   “臣妾没事儿,就是看了祖母的信,想念祖母了。”殷却暄揉了揉眼睛,只当做无事。   祖母说得对,是她太没分寸了。来的时候说好要规规矩矩做个贤后,现在愈发逾矩,整日与陛下没大没小,甚至还敢跟陛下呛声,也就陛下性子好能容忍她。   满满心里藏不住事儿,一切的喜怒都表现在脸上。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想瞒着也瞒不住。像这样不正常的情绪低落,全然不像是思乡情切才有的。   姬亥聪慧,也不点破她,只温和的转移了话题:“晚膳后带你出去逛逛,一直说带你玩儿,却始终没得到机会。”   殷却暄兴致不高,低着头拒绝:“不了,臣妾脚上未愈,恐怕会扫了陛下的雅兴。”   姜暖月进献上的药方有奇效,她脚上早就好了个彻底,姬亥夜夜都会查探,怎能不知殷却暄这不过是推诿之词。   姬亥明显能察觉到满满对他疏远了,他纵然气恼,但怎么舍得对殷却暄表露出来,也只是温温和和的牵着她的手,让她好好休息。   殷却暄听他的话,更觉得酸楚,陛下这么好,怎么可能是软刀子。   入宫之后,殷却暄在于太医的调养下心神养好了许多,不常做噩梦,当晚却破天荒的又梦起了满地的鲜血,还有熊熊燃烧的大火。   姬亥见她梦里不安分,冷汗淋漓,唇色惨白,心疼的快要碎了,连忙把人唤醒。   殷却暄从梦里尚未完全出来,眼神呆滞,只死死揪住姬亥的衣角,不长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冷汗津津的抽搐发抖。   姬亥觉不到痛一样,把她禁锢在怀里,一遍一遍的给她唱走调的小曲儿,又吻掉她额头上的汗。   他眼神森然,原本满满已经接受他了,明显放下成见,心情也开朗不少,老太妃这一封信又将晴好的局势打回原点。   满满是她的亲孙儿,她当真就不心疼?舍得说一些话这样吓唬她?   辛幼娘说自满满看过老太妃的来信后,满满就枯坐在镜子前,情绪低落,一攥简直能滴出水来。他就猜到是老太妃信里写了些什么。   姬亥沉着脸将人哄睡,一下一下轻柔拍着殷却暄的后背。   “江从,派个人去平阳,告诉老太妃皇后读过她写的信后旧疾复发,问她要来原本给皇后医治的大夫来。”   姬亥声音平淡无波,像是一滩死水,隔着一层朦胧的床幔,江从都能从中能听出滔天的怒意,陛下愈是平静,就愈是生气。   “喏,仆下一定快马加鞭将人带来。”江从跪着应下。   “你听清楚,务必与老太妃强调,皇后是看过她写的信后方才旧疾复发。”姬亥语气加重。   江从叩头离去,老太妃应当是在给皇后娘娘的信中写了些什么,陛下才如此震怒,要人是假,借此警告是真,希望老太妃能明白其中的深意,因此特意强调皇后娘娘是在看过信后病的,让她今后不要再写这样的内容来。   若非陛下因疼惜皇后的缘故给老太妃留脸面,恐怕就是改派人前去斥责了,宣王去后,平阳处境本就不好,平阳封地百官惴惴不安,再挨了新帝训斥,今后的日子才是举步维艰呢,也连带着打了皇后的脸面,陛下舍不得伤皇后,言语敲打才是最好方法。   姬亥继续拍着殷却暄后背,给她哼着歌。姬亥唱曲儿不在调上,他自己觉不出来,以往也不曾给人哼过歌,这唯一一首还是年幼时候听着冷宫里妃子抱着破枕头悠缓唱的,无意间记下,上次满满发烧时候他唱了,满满便睡得香甜,他觉得自己唱曲儿兴许是不错的。   江从走出几步,听见陛下支离破碎的曲儿,活像是夜里鬼叫魂,娘娘睡得下也是奇迹。   姜暖月听闻皇后一个下午茶饭不思,不由得给姬亥又记了一笔,皇后脚腕受伤,她记了一笔,皇后在隆寿宫发烧,她又记了一笔,现在皇后心情不佳,她还是把帐记在姬亥头上。   她认为,姬亥虽是皇帝,日理万机,但也是为人夫君,既为人夫君不能保护呵护自己的妻子,让她免受一切病痛忧苦,这便是一个丈夫的失职。   姜暖月又恨自己不能时时刻刻照看皇后,让她日日开心,绞尽脑汁想着明日要弄个法子让皇后展颜。   她对姬亥一切不讲道理的记恨和埋怨都来自于嫉妒,嫉妒姬亥能正大光明的陪伴在殷却暄身侧,而自己碍于是太后所赠的身份,就连想见皇后一面都难如登天。   姜太后常年深居简出,体质孱弱,人又娇气,一有个头疼脑热足足要耗上半个月一个月才能好彻底。期间姜缓哥无数次请求让她来宫里给太后侍疾,都被姜太后严厉的驳回,顺带叱骂一番。   姜太尉往往在姜太后斥责完姜缓哥之后,自己再要警告一遍,不许让姜缓哥扰了太后养病,若是再惹太后厌烦,就禁足到出嫁为止。   姜缓哥连个亲事还没定,若禁足到出嫁得到猴年马月,只得心有不甘的放弃缠着姜太后。   只是心里越想越气,气她白白浪费银两买通隆寿宫的宫人,夜里将姑母的窗子打开,好不容易才让姑母染上重疾,打算借着侍疾多留几日,没想到姑母这般狠心,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赶出宫。   作者有话要说:陛下唱歌跑调!嘘,别告诉他,他自己不知道!   啊,今天这么快就写完三千字了,要不要加更? 第39章   姜太后病弱之余,还不忘了自己的计划。   “哀家问你,你可曾接触皇上了?”   姜暖月一五一十的低头告知,声音柔媚的像是能掐出水了:“回禀太后,并没有,是奴无能。”   “是不是皇后霸着皇帝,不让你见?”姜太后不由得猜测,男人都是喜欢美人的,就连先帝也不例外,虽然先帝待她如珠如宝,但还不是有把持不住临幸别人时候。   姜暖月生的还算板正,姬亥到底是个男人,她就不信姬亥能忍得住。   “并非是皇后娘娘,是奴无能,陛下不肯见奴,奴没用,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信任。”姜暖月拿腔作调示弱是一把好手,她哭得凄凄切切,一副罪该万死的模样,姜太后哪儿能瞧得出端倪。   “行了行了,给哀家住嘴!哭得晦气!”姜太后性子刚硬骄傲,从来没哭过,更不兴旁人在她面前哭哭啼啼,惹得她头疼厌烦。   姜暖月抽抽噎噎的住了嘴,娇弱不堪的擦着眼泪,活脱脱一个弱柳扶风的美娇娘,只是在姜太后眼里怎么看怎么糟心,她不喜欢姜暖月这样的女子。   她忍不住就想了,自己都看不上的人,那小杂种能看上吗?不说旁的,那小杂种眼光是不错的,皇后虽因眼疾,容貌消减一二,但的确是个美人儿,身体弱些,却不会如这狐媚子一般作矫揉造作之态。   姜太后逐越想着,就对姜暖月失去了信心,摆手让她退下:“你走罢。”   姜暖月维持着娇柔退下。   姜暖月欢欢喜喜出了隆寿宫,回了凤和宫,别说让她跟皇后娘娘抢男人了,若是哪日皇后娘娘的男人对不起她,她都想豁上命把那男人阉了,管他什么九五至尊还是真龙天子。   凤和宫的小厨房十分大,一共有二十几个灶坑。比普通人官宦人家的大厨房都要阔气,她跟厨房的嬷嬷打了招呼,塞了一锭银子过去,借了个灶坑。   姜暖月厨艺不错,准确的说,她凡是讨好男人的所具备的技术都不差,姜家是把她当做送人礼物来□□的。   除却厨艺,还精通歌舞书画,都是些讨男人欢心的技能,但是这样也没法改变她在太尉府低下的地位。   听闻皇后娘娘喜欢吃甜食,也喜欢喝甜汤,她打算亲手做了,给娘娘送过去,博娘娘一笑。   姬亥虽然恨不得整日与殷却暄相处在一起,但他到底是个皇帝,事务繁忙,没有太多闲暇的时间能空出来。   尤其一个半月后是千秋节,就是他的生日,各地驻员纷纷上折,不久之后各地藩王也要入建康贺寿,他便更加忙碌起来。   姜暖月做的点心不错,竟是比宫里的御厨还要好上两三分。   “娘娘,宫里的厨子虽然师承名家,但是他们用料火候过于拘谨,丁是丁卯是卯,反倒失去了做菜的灵魂之处,做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自然奴家做的也不好,娘娘偶尔尝个鲜。”   姜暖月听着殷却暄夸奖她,身后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却还是压抑着笑意,故作淡定。   殷却暄给了她赏赐,又留着说了会儿话便退下了。姜暖月心思灵活,嘴也巧,字字句句都能应和殷却暄的心意,让人听着心里无比的通常,殷却暄很难对她升起恶意。   “娘娘,这姜姑娘心思倒是玲珑,能哄得您开心。”皎皎先不管这姜暖月是个什么人,但凭着她能哄得皇后开心,就足够让人高看一分。   “心思如此玲珑的姑娘不多见了,只是娘娘要当心……”辛幼娘对姜暖月赞叹之余,更多了几分警惕。   姜暖月本就是太后塞进来要跟娘娘争宠的,不得不防。   殷却暄想起姜暖月的来头,不由得心里泛酸:“幼娘,姜姑娘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   “是不错。”辛幼娘公正公平的评判道。   姜暖月生的不错,只是姜太后对她心怀偏见,所以再怎么生的好看,心有七窍,姜太后也觉得厌恶。   殷却暄默默把手里的梅花酥放下,宫人上前用湿帕子给她擦了擦手。   姜姑娘生的好看,厨艺好,谈话间听得出,也是饱读诗书,颇通茶艺的,而且心思玲珑。而她什么也不好,整日就知道吃,眼睛也是坏的。   若姜暖月能见着陛下,陛下也一定会更喜欢姜暖月的。毕竟这样的解语花谁会不喜欢,连她都喜欢。   辛幼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所以娘娘才不高兴,当即心里把自己骂一通,转移了话题:“娘娘,再过一个多月,就是陛下千秋,娘娘想好做什么了吗?”   殷却暄一惊:“陛下千秋?”她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陛下生日是五月。   转念一想,心里明了了,陛下这恐怕是第一次过生日……   以往先帝每个皇子过生日的时候,官府在各地都会分发糖果寿饼,给穷人施粥,好一派热闹的景象。各地的藩王封疆大吏也会送生辰礼物入建康。   例如她还记得五皇子四皇子生日在十二月,三皇子在一月,先太子在八月,而二皇子与姬亥同在五月……   大家从来只会给二皇子备寿礼,因为宫里从未说过六皇子生日是何时。   殷却暄这么一想,觉得陛下当真是可怜。祖母虽嘱咐她不要轻易对陛下动心,但也没嘱咐她不准心疼陛下。   她逮着这漏洞,感情肆意泛滥。   辛幼娘和皎皎也意识到什么,沉默不不愿意说话了。纵然陛下曾经的处境十分让人心疼,但也轮不到她们这些奴才来心疼,有皇后娘娘一人就足够了。   殷却暄陷入了为难,若是准备礼物,自然是心意为上,如果她眼睛尚好,可以做衣裳。   她虽旁的没什么能能拿得出手,但绣活还是不错的。   但是现在,只能做些简单的物件,但简单的东西,就显不出她的心意来了,宫里那么多的绣娘,哪个做的都比她要好。   殷却暄转头,想要跟辛幼娘他们商量,送什么比较好但是转念一想,这礼物若不是自己想出来的,也十分没有心意。遂作罢,开始埋头苦想。   一众人不敢打扰她,只安安静静站着。   “前几日满满说想念老太妃了,过几日将老太妃接来小住一阵罢,省的我的满满整日郁郁寡欢。”姬亥无意识拍着殷却暄的后背。   姬亥力道不知怎么掌握的这样恰到好处,像是在母亲的怀里被哄睡一样,虽然她脑海记忆里没有母亲,但母亲就应当是这样的罢。殷却暄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直接问道:“是借着千秋节的由头吗?可是哥哥不在了,平阳按理只要遣派辅相来送礼的。”   姬亥手上动作一顿,心里不由得一甜,像是蜜糖洒成了花儿,他没有告诉满满他的生日,反而被满满说出来的感觉实在太好。   他咬了咬唇,眼神闪烁不自然的低下头,将压抑不住的笑收回去,继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是满满平日里想老太妃了,也可以把人接来。”   况且有些事儿,总要当面解决了。现在即便他再怎么努力,老太妃就是挡在他与满满中间的一道桥,只要老太妃中间插一脚,满满就永远对他芥蒂。   殷却暄心里暖暖的,嘀嘀咕咕说了句:“陛下真好。”   姬亥温柔摸了摸她的头发:“睡吧。明日满满与我逛御花园可好?”   殷却暄现在睡意正浓,姬亥说什么她都下意识点头应下。也怨不得老太妃千里之外还不放心她。   姬亥心里一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便躺下拥着她入眠。   早上姬亥生怕殷却暄忘了,临走时候又提醒一遍:“满满记得昨夜答应过我什么?”   殷却暄满眼茫然:“陛下昨晚……昨晚就说要将祖母接过来小住……”   姬亥在她额上弹了个脑瓜崩:“光记得这个了,昨夜你答应今日同我去游园,别忘了。”   殷却暄捂着作痛的脑门一脸茫然,开始努力回忆,她昨晚当真答应了?这样的小事儿陛下没理由会骗她啊!所以她真的答应了?但她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姬亥派人快马加鞭去平阳传话,平阳地处大梁边界,路程甚远,因而用了七天的时间方才到。   “报!老太妃,大梁皇宫里来人了!”宦官挪腾着小碎步,气喘吁吁的跑进老太妃院子里。   老太妃握着香箸的手一抖,香灰洒了一桌:“来者何人?”   “圣上的御前壹品,小齐大人,带了一队精锐,现在持了令牌,已经入内宫,正朝这儿来。”宦官脸色煞白,总觉得他们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小齐大人是御林军统领齐大人的嫡子,人皆尊称一句小齐大人。   “慌什么?”老太妃斥了句,又恢复往常气定神闲模样。她果真是老了,经不起风浪,现在就连区区御前壹品都能搅得她心里慌慌。   小齐大人年轻俊朗,身材颀长,神色端肃,一身黑红相间窄袖劲装,走路带风,腰间佩剑与令牌相撞,发出哗啦响声,端的是威仪堂堂。   “给老太妃请安。”他抱剑低头一拜。   “免礼,不知小齐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贵干?”因着小齐大人是姬亥身边人,他一出,必然是陛下亲派要事。   “回禀老太妃,陛下使臣传话与您。”小齐大人不卑不亢道。   老太妃心里却一激灵,这么多人,又气势汹汹,还是陛下心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次普通传话。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康康这个小齐大人,他俊(zhun)的一比!   二更!   今日不幸沦为满满娘亲的陛下…… 第40章   小齐大人走后,老太妃颓废的扶着额缓缓坐下,闭目不言。   “老太妃……”陈嬷嬷欲言又止。   老太妃摆手,小齐大人那一番话虽然含蓄,但指意明显,就是陛下当真生气了。按道理她写给满满的家书,陛下不会不识趣的凑上去一同看,或许是她的傻孙女看过信后表现的太过明显,被陛下察觉了。   小齐大人在平阳歇息一日过后,第二日一早便快马加鞭回建康,却路上遇见了同僚,同是在御前当值的陈大人,二人马上抱拳互问了声好。   “若是小齐大人晚出发一日,我就不必跑这一趟了。”陈大人风尘仆仆,面带几分疲惫。   “陈大人辛苦了。”   陈大人听出这话里的关心半分都无,不过是随口客气的寒暄,但想到小齐大人素来面冷心也冷,对谁都一样,便也不计较,自打马去了。   其实殷却暄还没睡够,本打算着在姬亥早朝的时候回去补觉,但姬亥既然说了要带她游园,回笼觉就只能作罢,由着宫人摆弄梳妆。   殷却暄自打进了宫后能吃能睡,一日里几乎停不下嘴,刚开始还觉得羞愧,身为女子这样懒惰又贪图口腹之欲,恐怕会招惹笑话,但辛幼娘反倒欣慰,说她正长身体的时候,能吃能睡才是好事,说明能长高个儿。怕她吃不够,日日在手边儿备了零嘴。   殷却暄现在手里正捏着酸甜可口的梅子糕,一口一口吃着,宫人在她身后替她梳发。   她一连吃了几块儿,抬眼问:“这糕谁做的,比以往都好吃,当赏。”   “今早姜姑娘送来的,娘娘喜欢就好。”梳头宫人瞥了一眼,笑着答到。   殷却暄若有所思,又咬了口点心缓缓咀嚼下去。这姜暖月一日三次的送她点心,到底是个什么意图?她当做了送给陛下才是。   但抛开不说旁的,她吃了这么多点心,就姜暖月做的最合胃口。   姬亥回来的时候她还不曾停下嘴,姬亥打眼就瞧见她面前的点心盘子空空,只剩下了一两块儿,开口道:“一会儿不进膳了?吃这么多点心。”   又顺手捡了一块儿放在自己口中。   殷却暄脸红了红,她吃的好像是有些多了,于是就要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儿放回碟子里,姬亥就着她的将带着她牙印的半块儿糕吃了。   她原本就未消退的红晕愈强了些,眼泪漾出水光,将头埋下,陛下怎么能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丝毫不避讳?   “不能浪费。”末了他擦了擦嘴,皱了皱眉头,声音清越道:“满满不觉得这点心太甜了吗?”   “不甜啊。”殷却暄小声搅着手指反驳,甜甜的多好吃:“陛下兴许是吃不惯甜食罢。”   “陛下,娘娘,摆膳了,请移驾。”宫人脚步轻盈,柔声禀报。   殷却暄面上显出几分为难神色,她方才点心吃多了,现在一点儿旁的都吃不下了。   “今后饭前不许吃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的东西。”姬亥将目光从她为难的脸上移到空空如也的碟子里,难得严肃的与殷却暄说话。   “辛幼娘,皇后素来最听你的话,你替朕多盯着些。”姬亥转而负手吩咐安静站在一旁的辛幼娘。   “喏。”辛幼娘恭敬应下。   她觉得皇后能吃是件好事,但若是贪图这些东西,而耽误了正常饭食,的确要加以约束。   殷却暄眼泪汪汪的看着辛幼娘,期望她能手下留情,别盯的太狠。陛下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和她黏在一起,大部分时间她还是自由的,吃什么若是辛幼娘不管着,多半还能放开了吃。   姬亥见她模样,就知道她心里打的小算盘,当即曲指照着她脑门弹了一下:“谁若是敢纵容皇后,被朕知道了,必定严惩不贷。”   “陛下……”   殷却暄抱着头委屈兮兮的,姬亥什么都能纵着她,但原则上的问题想都不要想。   四月的御花园实际上还没什么值得逛的,只是比光秃秃的冬季多了些青嫩的绿叶,繁复娇艳的花朵尚未盛开。   不过今日惠风和畅,倒是极为适合放纸鸢。   这纸鸢姬亥许久之前就备下了,只可惜后来华阴公主带着小郡王和郡主造访,这东西就被收拾起来了。   “会放纸鸢吗?”姬亥揽着殷却暄,心情难得舒畅,他许久就想带她放纸鸢了,只可惜一次次都有事耽搁了。   “不会。”殷却暄违心的摇头,这东西小时候哥哥带她玩儿过,不过她嫌累,放纸鸢免不了跑跑跳跳,她身子懒怠,跑几步就喘,还要流汗,能避开还是避开的好。   “那我教你。”姬亥依旧兴致勃勃。   殷却暄被吓得呼吸一滞,赶忙摇头,步摇上的穗子摇晃起弧度,险些打在姬亥脸上。“不了不了,陛下自己玩儿罢,臣妾愚钝,就不学了。”   “你整日待在房里,都不勤活动,身体太差,还没怎么着你就开始哭。”姬亥贴着殷却暄的耳朵呵气。   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理解姬亥话里的意思,是说她在床笫之事上总哭,当即脸涨的通红,陛下什么时候会暗搓搓说这些黄段子了,一点儿也不好。   殷却暄丝毫没有察觉,老太妃写给她的信,让她里姬亥远一些,简直跟耳旁风差不多,听过就忘了。   也是姬亥哄人的手段过于高明,不过七八天就又能把小姑娘哄得团团转,迷困在温柔乡里。   殷却暄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跟着姬亥学放纸鸢,明明会,但偏偏还得做出一副笨拙无知的样子,着实让她头痛,生怕露馅,让姬亥察觉自己骗了他。   “满满很聪明,第一次就能上手的这么快。”姬亥由衷的夸奖。   他呼吸间喷洒出的热气贴在殷却暄的耳蜗上,有些痒。听着姬亥的夸奖,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陛下……缺些什么吗?”殷却暄试探着问道,她还没忘,再过一个多月,就是陛下的生辰了,她需得提早准备礼物才是。   姬亥猜得出她是要给自己准备生辰礼物,但也不点破,只道:“我有了满满,就什么都不缺了。”   殷却暄脸一红,笑的腼腆,陛下最近是跟谁学的,不仅会说一些黄段子,嘴还这样的甜,和以前一点儿都不一样了。   “那陛下好歹说一样,最最需要的。”殷却暄眯起眼睛,揪着姬亥的衣角,好声好气的跟他讲。   “我倒是什么都不缺了,就是朝中大臣们催的急了。”姬亥不咸不淡道。   殷却暄不解,大臣们急什么?   “他们缺个太子,整日催促,生怕我哪天驾崩,留下个烂摊子没人接替。”姬亥趁着殷却暄愣神,在她额上吧嗒印下一口。   周围的宫人们都当做不曾瞧见,赶忙把头低下,心里想着陛下与皇后娘娘感情可真好。   殷却暄捂住姬亥的嘴:“陛下说什么呢,这样不吉利的话也敢说?”   姬亥笑而不语,照着她手心啄了一口,殷却暄这次不仅脸热了,就连手心都是热的。   陛下缺个太子,可是孩子这种事儿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而且她还不曾想好怎么做一个母亲。   “不过是逗你的,竟还是当真了?上次姬桓姬郦过来住了一个晚上,我都觉得养一个孩子过于困难了,怎么会想着自己要个孩子。”姬亥瞧得出殷却暄过于为难的神色,他其实也不怎么想要插在自己和满满中间。   若实在不成,旁系宗族里多的是男丁,他们巴不得把孩子送进宫来。   殷却暄听他的语气不似作假,心下也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说起孩子,祖母这次的信中也说,依旧没有找到合适的孩子过继,祖母已经放弃在殷氏一族里寻旁支的孩子了。若是天资聪慧,品行端正的孤儿,便是没有殷氏的血脉也可。   殷却暄脸上藏不住事儿,眉头一皱姬亥就知道她有烦心事。自打这次老太妃寄来家书,满满的心事就变得格外多。   他将她不平的眉头抚开:“最近怎么总是皱着眉?”   殷却暄想着此事告诉姬亥也无妨,便如实讲述了:“哥哥已经去世多时祖母一直想找个孩子过继承袭王位,但在殷氏一族里一直找不到合适人选,祖母已经开始寻异姓的孤儿了。”   姬亥忍不住勾起唇角,第一时间想起姬桓,那可是殷却骁实打实的亲儿子,虽然照他看来有点儿多事,但的确也比旁的孩子更聪明些,如果老太妃知道自己还有一对曾孙尚在人世,不知得多高兴。   但是……   老太妃刚给他找完不痛快,他这个人小气睚眦必报,那必定是不能让老太妃过于痛快的。   于是他状似了然的点头,道貌岸然的安慰殷却暄道:“不要着急,老太妃总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却丝毫不提姬桓。   说曹操曹操到,姬亥心里正想着姬桓和姬郦,便听见宫人前来禀报,说是华阴公主带着一对儿女进宫,前来给皇后请安了。   小孩子忘性大,即便姬亥上次那样吓唬他们,他们还是想着进宫来见漂亮又和气的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第41章   姬亥眯了眯眼睛,看着那边玩的欢快的三人,今后都不打算放纸鸢了,每次他想单独和满满相处的时候,这两个小破孩子总会冒出来。   他甚至开始想着,若不告诉老太妃实情,让她过来把这两个崽子带去平阳算了。   姬幼宜见姬亥负手而立,面色阴沉,于是拎了裙摆过去,冷声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姬亥又看了眼正在放纸鸢的三个人:“姑母,朕在想,过几日老太妃就要来建康了,您什么时候把两个孩子的身世告诉她。”   姬幼宜气息一时间变得不稳起来:“这个就不用陛下操心了罢。”   “老太妃现在正愁着后继无人,四处找聪慧的孤儿打算过继呢,姑母还是好好想想罢。”姬亥冷森的看了眼粘着殷却暄不放的两个孩子,恨不得有多远能把他们扔多远。   他知道满满是会放纸鸢的,早年她在宫里放纸鸢的时候,他曾躲在暗处偷偷看过。   不过今日她就是想躲懒,不愿意动弹才谎称自己不会,既然她开心,他也就不点破,但是没想到姬桓和姬郦中间插了进来,下次要带着满满玩儿,恐怕就得出宫了,省的让这两个崽子再找到。   “你是说老太妃过几日会入宫?可是……”姬幼宜想到死去的殷却骁,忽然沉默不语。   “姑母如果担心两个孩子跟着老太妃不放心,您也可以随着一同前去平阳。”   “可是谋害宣王的人还不曾得到报应,本宫怎么能走……”提起殷却骁的仇来,姬幼宜忽然像是变了个人,神情有些扭曲,目光中涌起仇恨。   姬亥低头沉吟半刻,眼波一转:“侄儿近来布了张网,姑母可有兴趣?”   “是与宣王有关……”姬幼宜猜测的问道。她若是感兴趣,只能是当年谋害殷却骁的仇人,但是由于先帝的暗中庇护,她一直没能将函谷关守将岑满霜拉下马。   “当年之事,姜家在其中起到了极大作用,此网,正是布给姜家的。”姬亥点头,表示肯定。   “你怎么肯定就是姜家?”姬幼宜对姬亥话的真实性表示怀疑,毕竟姬亥此人阴险狡诈。   姜家势大,动摇皇位,他恐怕是想借她的手一同来对付姜太尉,她可不能被糊弄了。   “姜家一直与先帝是统一战线的,当年殷却骁被拒函谷关前,正是姜齐修出的主意,而函谷关守将岑满霜,是姜齐修同榜进士,二人相交甚密。当年从宣王手里收上来的兵权,先帝将其中四分之一给了姜家,六分之一给了岑满霜。   姑母觉得此事,姜家没有参与,怎么可能?”   姬亥在姬幼宜那儿算是劣迹斑斑,姬幼宜不能轻易相信:“除非你拿出证据来,不然本宫是不会相信你的。”   “马上千秋节了,正好藩王封疆大吏赶回王畿贺寿,各路人马涌动颇多,若是借机秘密将岑满霜押送入建康,也不会引人注目,想必姑母更愿意听听他的话。”姬亥也不怕姬幼宜不信他,毕竟姜家参与殷却骁一事是实打实的,只要姜家有一两分的嫌疑,姬幼宜就会拼了命的帮他扳倒姜家。   “各路诸侯王中,到底有谁是你的人?”姬幼宜眼睛直直的看着姬亥,她万万没想到,姬亥登基不过半年,那些素来桀骜的诸侯王中,竟已经有了能替他办事之人了。   姬亥默默转头,将目光又看向殷却暄,方才带了几许柔缓:“这个就不干姑母的事了。姑母只要记得,您手中的八千禁军,到时能为侄儿所用便可。”   “若姜家当真是主谋,本宫必定倾尽全力。”姬幼宜眼睛雪亮的像是把刀,其中又含着能燎原的烈火,似要灼烧一切。   姬幼宜作为姬亥皇祖父最后一个女儿,宝贝的像是金珠珠一样,临驾崩前,姬幼宜年纪尚幼,怕先帝薄待她,又恐将来让她和亲,便留了八千精锐给她护身。   若不是姬幼宜手中的兵马是拱卫王城的禁军,掐着先帝的喉咙,先帝也不会如此忌惮她与殷却骁在一起。   当时北方部落霍乱,时常侵扰大梁边境,先帝无意出兵讨伐,倒是把目光盯上了自己的妹妹姬幼宜,想要将她送去和亲,但又忌惮着姬幼宜手中兵马。若不是姬幼宜知道一但她将兵权交出去,先帝就会毫不犹豫的用她和亲,她早就放弃兵马,下嫁给殷却骁了。   殷却骁至死都在抗击北方部落,除却为守护大梁疆土,也是为了让北方部落滚回老家,令先帝放弃用姬幼宜和亲的念头,只是没想到先帝心更狠,联通外敌杀害了为他守卫疆土的忠臣。   殷却暄抱着姬郦在怀里,低头教她收放纸鸢的线。   “娘娘,您给郦儿的小宝,最近吃胖了,飞都飞不起来。”姬郦一边手握着线,一边奶声奶气的与殷却暄道。   姬郦给殷却暄送她的鸟儿起名叫小宝,可见宝贝。   “是吗,要是它吃的太胖,被猫儿抓去吃了怎么办?”殷却暄跟孩子们在一起,好像也变成了个孩子。   “所以我就说让丫鬟们少给小宝喂小虫子,这样就不会继续胖下去了。皇后嫂嫂下次出宫,可不可以来我家看小宝?”姬桓插话道,板着一张嫩生生的小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殷却暄转头去捏了捏他的脸。   “那也要嫂嫂能出宫才行,待嫂嫂问过你皇帝哥哥。要是有机会,嫂嫂一定去看小宝。”   姬桓和姬郦不由得有些落寞,皇帝表哥人那么坏,怎么可能放嫂嫂出宫去他们家玩儿。嫂嫂好可怜,要和那么凶的表哥一起生活,娘亲说他们甚至要一起生活一辈子。   这么一想,两个孩子就更觉得殷却暄可怜了。   姬幼宜看着这边的场景,忍不住问姬亥:“你打算什么时候生个孩子?”   姬亥平日里跟殷却暄说说这话还行,冷不丁被姬幼宜严肃问起来,还多少有些羞赧,当即不自在的咳了几声:“这种事情要看缘分,急不得,急不得。”   “你是急不得,朝中那些老臣可是着急了,都已经催到本宫本门口了,你若是有能耐,赶紧让满满怀孕,省的那些老家伙总去找本宫,怂恿本宫给你纳妃。”姬幼宜提起此事就火大,姬亥没孩子,那些老东西来找她有什么用?她又不能让皇后怀孕!   “若是再有去叨扰姑母的,不必顾忌,直接撵了出去就是,他们必定不敢来侄儿这儿告状。”姬亥有恃无恐,前几代皇帝给这些大臣心里留下来极为深厚的阴影,以至于姬亥再怎么看起来和蔼可亲,他们都打心眼儿里怵姓姬的男人。   想当年先帝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翩翩如玉的美男子,年纪渐长还不是暴虐成性,新账旧账一起算,举着剑切西瓜一样照着聒噪的老臣脑袋上招呼。他们怕了,怕姬亥过几年也变成下一个先帝,所以轻易不敢与姬亥说些有的没的烦他。   “算了罢,回头他们口中再传本宫是个苛待不近人情之人。纳妃本宫是不会给你纳的,你就算有这贼心,本宫也得给你掐灭了,别忘了满满进宫前你是怎么跟本宫说的。”姬幼宜难得不雅的翻了个白眼给姬亥看。   提起当初的话,姬亥眼睛一弯,语气也缓了几分:“侄儿自然记得,侄儿说过,今生的心动只此一次,也只给一个人。”   姬幼宜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只觉得汗毛倒立,见惯了狼子野心的姬亥,忽然深情起来,她竟隐约有些}得慌。被姬亥喜欢上,该是一件多可怖的事情。   过了许久,姬亥远远看见殷却暄额头上沁出汗来,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于是将人招呼来坐下,亲手拿了帕子给她擦额头上的汗,又倒了茶水喂给她喝。   “陛下,有凉茶没有?”殷却暄活动的厉害,浑身都热起来,尝着这温热的茶水,觉得愈发热了。   姬亥敲了敲她的脑袋,故作严厉:“不许!天还凉,你身体受不住。”   “唔……”殷却暄知道谈不妥,只能继续喝热茶。   “你早上光吃点心去了,现在饿不饿?”   殷却暄听姬亥问她,这才觉得肠腹有些恐,当即咬着唇,眼睛眯成一个讨好的弧度点头:“是有点儿饿了。”   “再有下次你就饿着罢。”他嘴上这样说,却认命的让人将灶上嘱咐温着的粥端来给她,他就知道她必定会饿。   姬幼宜一直看着二人的互动,忍不住眯起眼睛,觉得姬亥有些陌生。   姬桓和姬郦年纪小,只觉得皇帝表哥真的很凶,就连对这么好看又温柔的嫂嫂都这样凶,这个也不许,那个也不许,如果他们长大了,一定要把嫂嫂从表兄身边抢过来,这样嫂嫂就不会受委屈了!   “桓儿和郦儿要不要吃粥?”殷却暄还不忘招呼两个孩子。   姬郦和姬桓年纪小,正长身体,一日恨不得吃八顿,当即点头:“要!嫂嫂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姬亥看着两个孩子就觉得烦,用眼神询问姬幼宜“你什么时候把孩子带走?”   姬幼宜装作没看见的扭过头抿了口茶水,优哉游哉的看风景。   作者有话要说:满满:“所有权谋雨我无瓜” 第42章   “这个月岑满霜怎么回信如此之慢?”姜太尉心生疑惑,浓眉的眉毛皱起。上个月他写给岑满霜的信,竟是今日才回。   他的嫡长子姜息楼浑不在意的解释道:“传信的人说岑大人病了,这些日子卧床不起呢,故此回信慢些也不怪。”   姜太尉听闻此言,仍有些怀疑,岑满霜镇守函谷关几十年了,也没听说过他几时病的连封信都写不了了。   姜息楼见自己父亲仍旧怀疑,心中不免厌烦,父亲这个多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当即劝道:“岑大人年事渐高,不比年轻时候,病来如山倒,一时间混沌不堪,回信不便也正常,父亲不必过于多虑,若实在不放心,可派人前去探看。”   姜太尉摇摇头,觉得儿子说得也对,叫了管家来,让他挑拣出些补身体的药材运送去函谷关给岑满霜。   “近来怎么不见妹妹?她平日里可蹦Q的最欢。”姜息楼环顾一圈,没见着姜缓哥的身影,不由得发问。   提起姜缓哥,姜太尉就气不打一处来,甩袖怒道:“你妹妹净惹太后生气,为父将她关禁足了,这几个月不打算放她出来了。”   姜息楼心中怒不可遏,太后!太后!又是太后!父亲心中就只有他的妹妹姜太后!妻儿加在一起恐都比不上太后娘娘一个指甲!只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父亲,马上就是陛下千秋了,妹妹作为家中嫡长女,必定要出席,现在应该裁衣置办首饰了,若是宴会上有失体面,丢的不仅是姜家的面子,更是太后娘娘的面子,父亲不若先给妹妹解了禁足。”   姜太尉一听伤了太后的面子,不免有些犹豫,后退了一步道:“那便让裁衣和首饰铺的人来家里给她置办,总归她不能出门一步。”   姜息楼知道这是父亲做的最大让步,便恭敬的屈身退下,将带回来的糕点分成五份,妻子儿女母亲与妹妹各一份,偏就是没有父亲姜太尉的。   小齐大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被告知陛下正在凤和宫的西偏殿批阅奏折,于是转身去了凤和宫,他一路风尘仆仆,刚换了衣裳,匆匆重新束了发就赶过去。   因着陛下严令警告的缘故,整个宫里没有人敢多给皇后吃点心,甚至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殷却暄每日吃一块儿点心就要被一堆人围着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姜暖月知道皇后的处境,心里的心疼简直就要漫出来,皇后那么乖那么软,又那么善良可爱,为什么不给她吃点心?   姜暖月看着新出锅的六块儿马蹄糕,仔细端详的半刻,看着其中有一块儿裂开了一道缝,当即浑身都不对劲儿,连忙把那个不完美的马蹄糕塞进自己嘴里吃掉,心里这才舒服许多。   她这个人讲究到极致,不能允许有一丁点儿不整齐有瑕疵或是脏乱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凤和宫西殿与正殿之间有三株桂树,夜深的时候投下朦朦胧胧的一片影子,挡住了大半的灯光,是个偷偷摸摸的好地方。   姜暖月将新出锅的点心包起来,走入了桂树下的阴影里。她怕马蹄糕在半路发生什么瑕疵,将大半的精力都放在怀里的点心上,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人。   硬的像是一堵墙,来人身上的衣物装饰着大片的皮革与铁片,冰凉又坚硬,姜暖月直觉此人来路不简单,兴许是陛下身边儿的侍卫,于是屈膝一礼,匆匆就要离开。   只是方才走出一步,借着灯光,她就看见男人束发时候散落的一截乌发,姜暖月心里的不适登时到达了顶峰,毫不犹豫的伸手。   小齐大人常年习武,一把将她的手抓住:“你做什么?”   “大人,您头发落下一缕……”姜暖月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缕碍眼的头发。   小齐大人素来冷峻的面容有了裂缝,他一摸脑后,果然因太过匆忙而散落一缕。他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似乎有些眼熟。   他记忆力一向良好,努力回想半刻,便想起来,这是他当日陪陛下去隆寿宫之时见到的那个女子,他当时觉得她举止奇怪,便查探了一番,没想到正巧见到此女胆大包天的蛊惑太后身边的姑姑,又听那姑姑说她是姜太尉的庶女。   “胆子不小。”小齐大人嗓音清冷,不知是在说当日在隆寿宫之事,还是在说今日之事。   姜暖月没想到这个大人脾气挺臭,她最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当即低头请罪。   小齐大人是个有傲骨之人,从未见过如此威武能屈的女子,一点儿的骨气都没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姜暖月想着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过一会儿陛下批完折子就该去寻皇后娘娘,点心再不送恐怕来不及,当即屈膝一礼:“若大人无旁的事,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临了她深深看了一眼小齐大人的头发,看得小齐大人难得浑身不自在,将手中的剑递给身后人,摸着黑把自己头发重新束了一遍。   “娘娘!”姜暖月敲了三下窗。   她与殷却暄约定了每日晚上在这个窗下,她敲三下,娘娘就开窗接过去糕点。   殷却暄早就等在窗前,等候姜暖月的投喂,于是迫不及待的将窗子打开:“月儿你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殷却暄忙不迭打开帕子,只见里头躺着五块儿晶莹剔透的马蹄糕,当即捏起一块儿塞进口中,赞叹道。   姜暖月眼睛亮晶晶的:“娘娘喜欢就好,巡逻的侍卫马上就要来了,仆下先走了,明日再给娘娘送点心。”   殷却暄点头:“你小心些,此处黑,你别摔了。”   姬亥听完小齐大人的禀报后,没多久起身回了正殿的寝殿,见殷却暄端端正正的坐在窗边,他眯起眼睛,见她唇边有点点糕屑,上前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唇,也不说什么,低头又吻了她的唇。   果然是糕点的香甜,他记得下头人说她今日白天已经吃了五块儿点心了,不过这个甜而不腻,倒是不错。   他不喜甜食,丁点儿的甜都觉得腻,马蹄糕可比当日的酸梅糕要甜多了,他觉得尚可,恐怕是因这味道是从殷却暄唇上尝到的。   殷却暄咽了咽口水,总觉得今夜的陛下好似比之前的要奇怪些。   第二日,窗棂照常被敲响了三下,殷却暄笑的欢喜,将窗打开,只见窗下站着的不是姜暖月,而是姬亥。   “满满想不到吧?”姬亥冲着殷却暄一笑。   殷却暄笑容却一僵,忙的将窗一把关上,发出当的一声。这是个噩梦!这一定是个噩梦!外面站着的怎么能是陛下!应该是月儿才对啊!   她不信邪的喘了几口气,又开了窗,依旧是姬亥站在窗下言笑晏晏的看着她,她快要哭了,抖着胳膊要把窗关上。   姬亥单手撑着窗,似笑非笑:“满满见着我不高兴吗?”   ……   “没有……”殷却暄隔了许久才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眼睁睁看着姬亥单手撑着窗棂,翻窗进来,又被惊得目瞪口呆,陛下竟是还有这样的能耐?   姬亥拍了拍她的脸蛋,看她目光还盯着窗外:“满满别看了,姜暖月已经被我送去厨房,她既然喜欢做糕点,那就做一夜,别停下。”   殷却暄因为姜暖月给她日日做点心,已经积累出了深厚的情义,现在只觉得有些愧疚,若不是她嘴馋,月儿怎么会被罚,刚想要开口求情,就被姬亥堵住了唇。   “满满若是想给她求情,那她明晚也别睡了。”   姜暖月今日揣着糕点正往皇后窗下走,就被小齐大人拎着后颈的衣领捂了嘴拖走。   人既然是小齐大人逮的,那盯着她做点心的事儿也就落到了小齐大人身上。虽然小齐大人身为御前壹品,平日里也没做过此等杂活。   他缓缓从帕子里捻出一个莲蓉糕放进嘴里,表情冷漠的咀嚼一番咽下去,这正是姜暖月今夜打算投喂皇后的点心。   “大人,好吃吗?”小齐大人身后的侍卫笑嘻嘻的,也想要伸手去摸一块儿,却被小齐大人一把拍回去,又附带一记刀眼。   “此事陛下已经知晓了,陛下令本官盯着姑娘,既然喜欢做点心,那就做到天亮。”小齐大人依旧冷漠,惹得身后侍卫不免暗叹他不解风情,姜姑娘娇滴滴个美女子,一点儿也不知道温柔对待。   姜暖月下意识将手心里的汗照着手帕里擦了擦,事情败露,陛下这样的惩罚已经算是极轻的了。   她点头,甘愿受罚:“敢问大人,陛下可说让仆下做什么点心了?”   小齐大人没想到她和旁人不太一样,第一时间不是求着要找皇后解除惩罚,而是认罚,他想了想,陛下只说随意,他开口便报了几个自己喜欢吃的:“莲花酥,糖蒸酥酪,枣泥糕,羊羹,茯苓饼,如意糕……”   说罢便大马金刀的坐在一盘,看着姜暖月的表情逐渐僵硬。   侍卫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陛下好似……”   小齐大人一记飞眼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第43章   殷却暄一夜都不曾睡好,一半是因姬亥折腾的,另一半则是担心姜暖月。   在担心姜暖月之余,她还抽出空来,顺便挂记了一下姜暖月连夜做出的点心,不知道明日一早能不能见到。   第二日姬亥亲了亲她发顶,刚走出寝殿,殷却暄就迫不及待的招手让辛幼娘进来。   辛幼娘闻见里头隐隐约约还在的□□之气,难得红了脸,清了清嗓子给皇后请安。   殷却暄露出一双雪白的藕臂,扒在床沿上,急切问道:“月儿怎么样了?”   辛幼娘扯了被褥给她把身体遮盖严实:“姜姑娘昨夜累着了,今早回去歇息了,并无大碍,娘娘放心。”   “那她做的那些点心呢?”殷却暄又问。   “被小齐大人都带走了。”辛幼娘言下之意是告诉殷却暄死了这条心。   “他一个大男人带这些东西干嘛?”殷却暄记得小齐大人,经常替陛下办事的那个,惯日里冷着脸,跟要吃人一般。   她不解,那样冷硬的男人带甜兮兮的甜点出去做什么?她见过的男子不多,也就哥哥和陛下二人,他们都不喜欢吃甜的,所以殷却暄就以为天下所有的男子都不爱了。   辛幼娘看着她不甘又怨怼的神色,想了想,又继续道:“其实也算不得打包带走,毕竟临到天亮的时候,那些点心都被小齐大人吃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刚出锅的几块儿……”就算小齐大人不带走,您也吃不上几块儿。   殷却暄惊得目瞪口呆:“那么多,他都吃了?他还喜欢吃甜的?”   辛幼娘点头:“小齐大人是男子,食量大一些正常,每个人口味不同,男子口味偏甜的也有,娘娘再睡会儿。”说罢又放下帐子,将殷却暄罩住。   殷却暄捂着胸口,心都在滴血,她必须平复一下。   姜暖月揉着酸疼的手腕倒在床上,想起半夜她一边揉面,一边看着对面男人飞快吃完刚出锅的一碟子点心,面容却依旧冷肃。她心里涌起一阵不甘,这么多年了,就没见一个人吃了她做的东西不说一句好的,偏这个男人奇怪!   她翻了个身,昨夜实在累了,不知不觉就睡沉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房内橙光融融,一派暖意,她目光凝在对面桌上。   桌上多出一锭金子!   ・   殷却暄趁着姬亥不在,命人从衣柜里拿了件他的衣裳出来:“你可千万别告诉陛下。”   她抱着衣裳临走的时候伸出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下。   宫人将眉目低敛下,笑道:“娘娘放心,仆下一定保密,这是您给陛下的惊喜,仆下不会对外说的!”   殷却暄笑着捏了她脸一把,转身走了。   她实在想不到能送姬亥什么礼物,若是买的,一点儿新意也没有,宫里什么都不缺。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给他做一身衣裳,但以她现在的女工来看,只能做做贴身儿的衣物,不能做外衫,省的丢人现眼。   “陛下的生日还有一个多月呢,娘娘您慢慢做,不用着急。”辛幼娘给她取了上好布料。   殷却暄挑挑拣拣,抬眼问:“幼娘,有纯棉的白布没有?”   “要那个做什么?娘娘莫不是要做亵衣?”若做亵衣是不是有些寒碜了。   殷却暄点头,做亵衣还是纯棉布的穿着最为舒适,蚕丝的滑溜溜,黏在身上反倒难受:“我瞧着陛下平常里的亵衣也都是纯白的,衣物大多也以纯白为主,并无过多明黄,可见他也并不怎么喜欢那个颜色,投其所好,还是想着做纯白棉布的亵衣,不过多花哨了。”   “那娘娘等着,仆下这就从库房里去拿。”   殷却暄用手去揉搓棉布,将布料揉的更软一些,这样上身会舒服,辛幼娘想要一起帮忙,但被她阻止了,她要亲手做给陛下,一丝一毫都不能假手于人。   她将布料揉搓完后,又过了两遍水,这才算是达到了想要的标准,开始依照姬亥身上的衣服裁剪布料。   “幼娘,你千万让宫里的人嘴严一些,这事儿不能让陛下知道一丝一毫,我要给她个惊喜。”殷却暄手里捏着针朝着辛幼娘眨了眨眼睛。   辛幼娘得令,拍着胸口让殷却暄放心。   殷却暄眼睛用的吃力,所以一针一线走的就格外不容易,只能照着多年做女工的感觉来。   “若是陛下知道娘娘为做这身衣裳费了这么大的心力,心里不知该怎么感动呢。”辛幼娘在一旁夸赞着,不曾见殷却暄回复,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仔细去打量殷却暄。   只见她捏着线,迟迟不下针,脸色煞白。   “娘娘,您怎么了,别吓唬仆啊!”辛幼娘扑上前去抱着她的身子,又大声叫嚷:“来人呢,快传太医!”   守在外头的宫人当即跑动起来,忙的出去请于太医前来。   殷却暄咬着唇,手揪着裙子,只觉得脑中眩晕,眼睛也干涩疼痛,甚至有些难忍,到了想要吐出来的地步。   她扶着辛幼娘的手干呕,却也呕不出什么东西,天旋地转之间便晕了过去。   于太医被匆匆忙忙赶来的宫人拽着到了凤和宫,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粗气,心里想着,不如他请命于陛下,干脆让他担任凤和宫的常驻太医算了,省的这整日跑来跑去的。   他一打眼就瞧见皇后虚弱的躺在床上,陛下焦急的握着皇后的手,当下心里一紧,连忙上手去给她探脉。   “如何了,于太医?”姬亥紧张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忽然晕过去了。   于太医摇摇头,口中发出啧啧之声:“陛下,还是娘娘的旧疾,早前老臣说过,娘娘脑中有一个血块儿,正是此物阻挡了娘娘的记忆,也压迫了眼中神经,导致娘娘视物不清。”   “所以皇后此次昏迷也是因那脑中血块?”姬亥握着殷却暄的手,白嫩无骨,平日里他最喜揉捏,但是此时却没了什么心情,满心只顾担忧去了。   他原本以为,殷却暄脑中的血块儿不过只是令她视物不清,丧失部分记忆,但是没想到现在会影响到她的身体。   “那于太医现在可有解决的方法了?”   于太医闻言略微思量,似有难言之隐。   姬亥看得出来,轻声道:“太医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于太医斟酌半刻,还是拱手道:“老臣与太医院诸多同僚一同商议过皇后娘娘的病情,早前也曾禀告过陛下,要施以金针之术,但是风险极大,又不一定能痊愈,还要看娘娘的造化。”   姬亥握着殷却暄的手陡然收紧,抿了抿唇,将目光敛下,沉声问:“那若是长久不能治愈,最严重会是什么结果?”   于太医毫不犹豫:“丧失性命啊,陛下!”   沉默了半晌,姬亥方才动了动唇,喉咙干涩:“那于太医若是医治,有几成把握?”   “五成不到,若是老臣的师兄出山,能有七成,老臣月前曾传信给师兄,但迟迟未曾收到回信。”于太医下意识摸着手中的药箱,眉头紧皱。   皇后的病愈发严重了,还是要尽早治疗才行。   姬亥沉默不言,抬手将殷却暄额上因疼痛而沁出的冷汗替她悉心擦去,情深缱绻的看着她的脸。   许久,方才道;“于太医,你是朕最为仰仗的太医,希望你能尽力而为,皇后福大命大,必定会遇难成祥。今日往后,您的妻子家人,一并都搬到宫里住罢,等皇后好了,朕自会让你们一家团聚。”   于太医脑中一阵轰鸣,眼中涌出热泪,陛下这是拿他全家人的性命来要挟啊!   但皇命难违,他只得哆哆嗦嗦的跪地磕头,就连声音一下子都苍老了十岁:“老臣……谨遵陛下旨意,谢陛下恩典。”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为人臣子,只能尽心办事,只求师兄能快些回信给他,好早早入宫,协同他一起医治皇后。   姬亥摆摆手,示意于太医下去,语气中丁点儿感情都无:“于太医今后便常驻凤和宫罢,只专心医治皇后一人,今日你与朕交谈的内容,万万不可让皇后知晓,免得她心里牵挂。”   “老臣遵命。”于太医佝偻着身子,满脸苦相的垂头告退。   “今日之事,若有一人让皇后得知,令她忧心,那朕不若试试连坐,你们一个都别想有命活。”姬亥替殷却暄拢了拢被子,语调平淡,连坐之刑仿佛在他那里只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因而只用此平淡的口吻去叙述。   众人皆齐齐跪地:“仆下不敢。”   姬亥摸了摸殷却暄苍白的脸,小声伏在她耳畔道:“满满,你若是好了,我就再也不管你吃什么了,你吃多少点心都成,你好好的。”   殷却暄自然是听不见,她吃了于太医开的药,睡得正沉。   殷却暄醒来时候,只见着满目的鹅黄,是她床幔的颜色,还不待反应过来,姬亥便将她扶起来。   “陛下,臣妾昨日怎么了?”她扶着姬亥的胳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姬亥拿了一旁的水来给她润唇:“太医说无碍,是你平日里东想西想,不好好休息,不好好吃饭所以才晕过去的,你别想太多。”   殷却暄对姬亥的话不疑有他,乖巧的捧着水喝了。   “陛下,我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啦没啦!我要去追剧了! 第44章   姜息楼瞒着父亲在外头养了个人,不过不是外室姬妾之流,毕竟他对自己的妻子一心一意。此人正是姬亥的表兄耶律齐,当日耶律齐前来与他求助,他为那座金山所动摇,于是瞒着姜太尉将人藏在外头。   姜息楼的小厮从外进来,与姜息楼密语几句。   “夫人,你先歇息,我很快便回来。”姜息楼重新将衣服披上,转身欲要离去。   姜息楼的夫人是个柔弱温婉的女子,见丈夫神神秘秘的,不免忧心,蹙眉牵着他的手叮嘱:“夫君,你小心些。”丈夫与公公每日在密谋些什么,她猜也能猜到个七八分,所以格外忧心自己丈夫的安危。   姜息楼安慰她:“夫人放心,我娶你回来是享福的,不是让你担惊受怕的,为夫一定尽早回来。”说罢拍了拍她的手安抚,抽身离去。   耶律齐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因此他免不得心急,所以隔三差五就传信给姜息楼,除却这个,还有旁的原因……   佘奴端了汤药给他:“主子,您进去歇会儿罢,属下在这儿等着,您如今的身体不能着凉。”   耶律齐站在院子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咳了几声,虚弱无力的扯了扯身上披风摆手:“无碍,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到姜息楼来为止。”   他身体孱弱,较一般人更为怕冷些,面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像是一张纸,不见丝毫血色,只眼睛还明亮有光。   佘奴无法,只能挡在风口,替他避寒。   不多几刻钟,门外响起车马嘶鸣声,橙黄的灯光摇摇晃晃靠近,青衣小厮搬了脚踏,姜息楼提着衣摆从马车上下来。   耶律齐浅薄的唇微微勾起弧度,眉眼弯弯,却耐不住风寒,又捂着唇撕心裂肺咳了几声。   “主子!”佘奴面色焦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鲜少有这样脆弱的神情。   耶律齐捂着胸口弯下腰,竭力控制住因疼痛额上暴起的青筋,扬起笑来,只是因疼痛,这笑容怎么看怎么狰狞,他摆手示意:“无碍。”   姜息楼款步上前,神情淡漠:“这么着急叫我来为何?”   “姜大人……若是我不传信与你,你是否永远不会主动前来?”耶律齐浅色的眸子扫过姜息楼颈上一点红。   “若非你以死相逼,本官还当真不想来。”姜息楼语气淡淡,远没有对着妻子的温柔。   “那我就在门口站着,就算站到死,也要站到你姜息楼来为止!”耶律齐瘦骨嶙峋的手指握上佘奴的胳膊,瞪圆眼睛看着姜息楼。   姜息楼对他这幅癫狂模样尤为不耐,甩了衣摆进屋:“耶律齐,你搞清楚,现在是你有求于我!”   耶律齐甩开跟着他的佘奴,目眦欲裂,指着姜息楼:“你敢说你不是觊觎那座金山!你这样拖拖拉拉,不怕我病死了,没人告诉你金矿的地址?”   姜息楼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回身拍掉耶律齐的手:“此事需得细细图谋,不可贸然行事。   至于你的身体……,本官可以明确告诉你,就算你只有一口气,本官也会请来神医给你吊着,直到你看着复国,然后告诉本官黄金在哪儿。”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不要你帮我复国了。”耶律齐摇摇欲坠,幸得佘奴上前扶住他。   姜息楼蹙眉:“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姬亥死!我要告诉你黄金在哪儿,你用它招兵买马,帮我杀了姬亥,你自己登基为帝!”耶律齐的语气强烈,其中充满了无尽的恨意,高亢尖锐的声音直刺姜息楼耳膜。   姜息楼诧异的瞪大眼睛,连忙回身捂住耶律齐的嘴:“你疯了!这样的话都敢说出口!”   耶律齐眼波流转,拿开姜息楼的手,跌跌撞撞向后退出几步,忽然笑起来,语气柔缓,带了蛊惑:“你不敢?”   “你疯了!你们无冤无仇!这太危险了!”姜息楼喃喃自语,他只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父亲一般,达到臣子的顶峰,从未想过要谋朝篡位。   “我恨他!他明明有能力帮我,却不肯!而且,你难道不想……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吗?”最重要的是,你姜息楼有野心,想要权利,那我倾尽权利,推你一把,帮你达成夙愿。   姜息楼看着耶律齐笑的渗人,嘴里直说他疯了,径直甩袖里离去。   耶律齐冲着他的背影,招了招手:“姜息楼,你若是想通了,就告诉我。”   待姜息楼的身影全然消失在耶律齐眼中,他方才支撑不住,呕出一口鲜红的血。   佘奴大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子!”   耶律齐摩挲着握住佘奴的手,笑的异常灿烂:“佘奴,他会回来的,我了解他……”   ~   一众人都瞒着殷却暄,姬亥虽告诉她身体并无大碍,但是身体是自己的,她多少还能感觉出几分,但她也不会多说什么,醒来后只安静的倚在床边继续缝制只开了个头的亵衣。   皎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抹眼泪,辛幼娘怕她影响到殷却暄,用手肘怼了怼她,让她出去待着。   “幼娘,你过来瞧瞧,这个怎么样?”殷却暄将亵裤缝好,招呼辛幼娘过来看。   辛幼娘眼眶一红,鼻头泛酸:“娘娘就算眼睛不便,女工还是一样的好,瞧瞧这针脚,就是细密,陛下一定会喜欢。”   殷却暄弯着眼睛一笑:“你看,我虽眼睛不好,但还是有些用的。”   “娘娘说什么呢,每个人生在这世上,要做什么都是有定数的,着六宫都仰仗着娘娘吃饭呢,娘娘可不能说出自己没用这种话。”辛幼娘宽慰殷却暄,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可换了另一个人做皇后,六宫还是要指望着她吃饭,是不是我都一样,甚至会比我做的更好。”昨日那一场晕厥,殷却暄忽然变得格外消极。   辛幼娘刚想继续宽慰,便听见外头传来问安声,是姬亥回来了。   殷却暄手忙脚乱的让辛幼娘将半成品的亵衣收拾起来藏好。   姬亥在外头就听见殷却暄消极的话,他心中酸楚,以往只以为满满开朗,眼疾对她影响甚微,但却不知她竟是自卑到如此地步。   当年大梁皇宫里,那个骄纵任性,活泼灵动的定陵郡主,终究还是被他父皇与姜家毁了。   “皇后随意一人都可,但我非满满不可。”   姬亥的话真诚,再是挑剔的人都难以从中听出半分的敷衍。   殷却暄眼眶一红,别过头去,心里软成一片。   伺候的人见状识趣的退下,将独处的空间留下。   姬亥将人揽在怀里,下巴垫在她瘦削的肩上:“满满可曾听见了?”   殷却暄滚烫的泪滴在姬亥的衣服上,洇湿了一小片:“陛下是怎么看上臣妾的,臣妾差劲的很。”   姬亥摸着她的头发:“可是在我眼里,这世上没有比满满再好的了,大概就是情有独钟一词。”   “陛下以前是见过臣妾吗?所以才有这情有独钟一词,毕竟臣妾早年住在宫里。可惜臣妾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若是以前就认得陛下,那就最好不过了。”殷却暄回抱着姬亥,擦了擦眼泪,思索着说。   姬亥身子一僵,待回神,也不说话,只依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殷却暄继续带着湿濡软糯的泪意撒娇道:“宫人都说陛下生的俊俏,若是臣妾还有记忆,也在许久前见过陛下,那还能知道陛下到底生的有多好看。”   姬亥拉着她的手,照自己脸上摸索去:“满满就算看不见,还能摸一摸,摸一摸就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他们都不给摸,只给你一人摸,不许哭了啊。”   殷却暄的手被姬亥带着在他脸上游走,她瞪大了眼睛,贴近姬亥的脸,想要将他看清,却只是徒劳,眼泪又一滴一滴像是小珍珠一样滚下来。   “陛下,臣妾想象不出来啊。”   她摸索了半天,分明眼睛鼻梁唇都细细摸过了,却始终没法在脑海里拼凑出姬亥的样貌,殷却暄着急的哭了起来。   姬亥叹了口气:“那就每日都摸一遍,就算拼凑不出我长什么样子,也没关系。毕竟我记得满满长什么样子,满满刻在我的心里。”   “那要是有一日臣妾和陛下走散了呢,臣妾不知道陛下长什么样子,该怎么找您啊?”殷却暄脑海中忽然升起恐惧,虽然她知道,大概率下,她是不会和陛下走散的。   “那满满就问问身旁的人,见没见过你的陛下,他生的好看,右眼下还有一滴泪痣。就算他们没看见也没关系,满满就站在原地,满满的陛下会拼命找到满满的,我生的高,一眼就能看见满满。”   姬亥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他没有责骂殷却暄说这话不切实际,只是认真和她一起想解决的方法。   殷却暄抬起手腕,朝着姬亥右眼下的地方摸去,嗓音湿漉漉的:“陛下是这儿有滴泪痣吗?”   姬亥握住她的手,低头吻了她的眼睑:“是这儿。”   殷却暄朝着这个地方摸了又摸,虽然依旧是平整细腻,但她却好像真的摸到了什么,手搭在姬亥脸上,抽抽噎噎的睡了过去。   姬亥像是哄小孩子入睡那样,抱着她轻轻摇晃:“满满乖,都会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emmmm……   耶律齐看起来真像姜息楼养在外头的小妾,拈酸吃醋小心眼儿,天天盼着姜息楼去看他。   隔壁三更的那个大大今儿没更新!!!   我发现我每次追星新换的墙头,他们都格外惨! 第45章   于太医的师兄陈大夫常年隐居深山,从不轻易见人,原本于太医谢信给他,请他出山,一同为皇后医治,他张口就回绝了。   但于太医另起一封信,信中含蓄讲明,陛下用他全家性命做威胁,命他务必治好皇后,陈大夫再狠心也不能弃师弟性命于不顾,这才收拾包袱,赶赴建康。   路上顺手救起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勉强充当做药童。   他将人洗涮得当,才发现此人生的相貌不俗,仪表堂堂,恐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你姓甚名谁?”   男人摇头。   “家住何处?”   男人继续摇头。   “嘶……那你可曾记得有亲眷在世?”   那男人又继续摇头,半句话都不肯说。   陈大夫颇为头疼,这一问三不知,还没法开口说话,着实令人头疼,又替他检查了声带与脑子,均无异样。   最后询问不出结果,只能作罢,给了他个铜制面具,遮住半边脸:“你这相貌生的过于打眼,用这个遮一遮。”   男人眼神暗光流闪,将面具覆在脸上。   “至于名字……”陈大夫颇为头疼,他不擅起名,在房内绕了半圈,一拍手道:“路上捡的,就叫小路罢了。”   “陈大夫,我们该继续赶路了。”门外宫里派来的侍卫恭敬喊道。   “行了行了,知道了!”陈大夫不耐的摆摆手。   自打他回信给师弟,他同意入宫给当今皇后医治,宫里就派来了一队侍卫,前来护送。说实在的,他不习惯这么多人围绕在身边儿。   侍卫长原本因安全考虑,并不同意陈大夫将小路一起带着入宫,还是陈大夫软磨硬泡,最后好说歹说把人带上了。   想着陈大夫是陛下专门请来为皇后治病的,若是惹得他不快,恐会遭到责罚,侍卫长在陈大夫吹胡瞪眼佯装恼怒的时候就退让了。   刚被起名叫小路的男人修长手指摸了摸脸上面具,若非他认出这随行的是皇宫侍卫,断然不会倒在他们面前,只是他到底还是回来晚了。   侍卫长通过出示令牌,一队人马顺利通过了健康城门,近来陛下千岁,各路藩王及封疆大吏纷纷赶回建康为陛下祝寿,来往的人马杂乱些,守城的侍卫盘查愈发严格,生怕混进什么不该混进的人。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城门,从后忽然传来马蹄杂乱纷纷,听着声势浩大,人马不在少数。   “是平湘王的旗帜!”   “开城门,快开正门!”   “离陛下千秋还有一个月,平湘王怎么这样早就回建康了?”   “你管呢?快开城门!”   小路与陈大夫一同坐在马车里,陈大夫瞌睡正盛,听着外面的喧哗不禁捂了耳朵嘟囔一句。   马车停靠在侧门的街道边上,小路挑了帘子向外张望,果真见声势浩大,车马萧萧,旌旗飘摇,这样阵仗庞大,的确是平湘王姬G的风格。   队伍最前,一人身材峻拔,□□一匹四肢壮健的黑马,容秀而端,目光有神,灵动有光,此人正是平湘王姬G,当年除却异姓王殷却骁,也就平湘王姬G最为风光了。   城门守卫不敢对姬G过多盘查,只低头将浩浩汤汤的队伍迎入城中。   姬G目光斜过来,上下打量停靠在城墙根儿的队伍,看装束是皇家侍卫,遂勾了勾小指,召侍卫长到前来。   小路急急将帘子放下,怕被姬G发现端倪。   姬玟目光轻佻,漫不经心敲了敲手里半卷的马鞭:“做什么的?”   侍卫长硬着头皮颔首道:“臣等奉命护送为皇后医治的神医。”   “进宫啊,正好,跟本王一路,本王赶着去给陛下送生辰礼。”姬G微微弯下腰,漫不经心笑道。   陈大夫的马车便跟在姬G寿礼的后头进了宫。   他坐在车里捏着鼻子:“这平湘王送的什么玩意,这么臭!”   小路脊背挺拔,微微低着头,这样大的腥膻味儿,还有草木以及动物排泄物的味道,大概是进献的灵物。   每年圣上千秋,各路诸侯王轮流献上灵物,若是没算错,今年正好轮到平湘王。   外王入建康,理应是在承泽殿召见,但承泽殿自打殷却暄入宫后就封了,里头冷清空旷的很,宦官便将姬G延入凤和宫。   姬G肆意惯了,见方向不对,抬手就扯住身前宦官的后领,语气不善问道:“你把本王往哪儿带啊?”   宦官被扯得喘不上气,憋红了脸解释:“陛下如今吃住都在凤和宫,与皇后一起,这是去凤和宫的方向。”   姬G这才尴尬的扯嘴笑笑,松开手:“继续带路……带路……”   陈大夫揣着手跟在后头,也不管小路能不能说话,便嘀嘀咕咕对他道:“你说这古往今来,还没听说哪个皇帝跟皇后吃睡一块儿呢,啧,要我说,这陛下对皇后还真不错。”   小路低敛眉眼,依旧不置一词,心中情绪万千,陈大夫拍了他的肩,颇为气恼:“你说我给你检查的时候,也没发现你耳朵有问题啊,早前问你话你还知道摇头,现在干脆都不理我了!”   三人一同前去凤和宫正殿拜见了姬亥,姬亥命人在后殿收拾出两间屋子给陈大夫二人住,位置与于太医比邻。   陈大夫平日里嘴碎一些,但面对圣上也不敢造次,规规矩矩的让人带着下去安顿了,洗漱过后再来给皇后诊脉。   殿内人一空,姬G本性就暴露了,他抱着胳膊绕着大殿转了几圈儿,忽然笑道:“陛下果真不一样了,若非臣知道登基的是您,恐怕还认不出来。”   姬亥对姬G的嬉皮笑脸保持冷漠态度,他清楚的很,若是给了姬G一个好脸色,姬G就会打蛇随上棍,皮得很,遂一本正经问道:“东西带进来了?”   问及此处,姬G面色严肃了几分:“怕陛下着急,所以臣提前半个月进程。现已经夹带进宫了,与灵物装在一处,并无人察觉,您放心就是。”   姬G这人不着调,为何能在先皇和姬亥手里讨得了好,无非就是有眼力见儿,知道什么时候该玩笑,什么时候该严肃,从不耽误正事,不惹人厌烦。   姬亥点头:“此事你功不可没,朕必定会重重奖赏你,已经让人在四方馆里收拾了院子,你出宫去歇息罢。”   姬G眼睛转了转,凑上前去:“陛下,听闻你新娶的皇后尤为美丽,像天上的仙子一样,您宝贝的不得了,每日同吃同住,同榻而歇,臣心里思慕好奇,不知今日可否拜见皇后?”   姬亥听姬G夸赞殷却暄,心里免不了得意,但又听姬G讲什么“思慕”,面上不显不悦,却将人轻轻挥开:“皇后体弱,若是想见,千秋宴上自能见着,平湘王出宫罢。”   姬G话多,噼噼啪啪的与姬亥又鼓捣了许多,像是倒豆子。他年幼封王,外人看来风光无限,但身居高位因而无人敢与他肆意说话,他实际上背地里偷偷对着人偶说悄悄话,难得进宫能与姬亥痛痛快快的叙话。   姬亥被他烦的受不了,只是面上不表露丝毫不耐,客气的命人将他请出去。   “那陛下,明儿臣进宫能见着皇后吗?”   “不能!”姬亥温雅一笑,拒绝的却斩钉截铁。   “啧,真小气!”姬G不好继续招惹姬亥,难得乖巧的屈身退去,待出了凤和宫,方才啧声埋怨,只是眼中满是笑意,丝毫没有不快。   皇后嘛,不就是那个不解风情殷却骁的宝贝妹妹,早几年千秋宴他见过,生的漂亮,性子也活泛,不过才隔了几年,想必变化不大,不给见就不见,有什么大不了的!姬亥就是个小气鬼!   只是姬亥还和小时候一样,是个笑面虎,方才明明都那样生气了,却还是笑着的,不显丝毫端倪,分明都当皇帝了,还是喜怒不自专,真是可怜。   待将聒噪的姬G清理出去,姬亥才收了关于两年前卷宗,记载的是殷却骁战死的那一役,转身入了里殿。   殷却骁以为姬亥接见平湘王,许久才能进来,便将亵衣拿出来,赶忙又缝制几针。   才将半个袖子缝上,就听见外面通禀,姬亥又回来了,她头疼且手忙脚乱的把衣裳塞起来,陛下怎么日日往她这儿跑?给彼此一点儿单独的空间不好吗?   “满满,满满。”姬亥唤着她的名字进来。   “平湘王刚送来一只灵虎,满满要去看吗?听闻性子温顺,极为喜人。”   殷却暄觉得姬亥是在哄人,老虎这东西野性未驯,凶残的很,怎么会温顺喜人?   “陛下又在糊弄臣妾了,那是猛兽,怎么会温顺?”   “正是因温顺,所以才能被当做灵物献上来,平湘王说那灵虎通身雪白,干净的像是新雪,漂亮的很,满满当真不想去看?”姬亥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她不相信,当即好言相劝。   今日华阴公主带着两个孩子去灵山祈福拜佛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就不信这次带着满满去看灵物还能让这两个孩子搅局?   作者有话要说:陈大夫:“小路小路,你为什么不说话?”   小路:…… 第46章   灵虎的确通体雪白,浑身没有一根杂毛殷却暄倒是不知道,她看不清,就模糊见着白花花一团,圆圆滚滚的一小个。   “怨不得陛下说性情温顺喜人呢,就这么大个小东西,能不乖顺?”那小白虎才刚出生没几个月,摇摇晃晃的,跟只猫差不多大。   平湘王怕这小虎在笼子里子害怕,押送的时候还将它的母亲带上了,不过小白虎的母亲现在被另关在别处了,母老虎凶的很,若是吓着皇后可不行。   “小虽小,但早晚还是能长大的。”姬亥从旁揪了把喂鹿的草,用来逗小白虎,不想那小东西竟然吃素,一把咬住草,嚼着嚼着咽了先去。   姬亥下意识搓了搓手,这吃肉的动物这么爱吃草,能不能长大还真是回事儿……   殷却暄不确定的问:“陛下……刚才喂的是草?”   姬亥缓缓点头,她不可思议的从一旁又拽了一把,小老虎低头吃的格外香,好像天生是一只食草动物。   吃草的,能不温顺吗?   百兽园的人养了这小老虎几天,发现这小东西不吃肉,只跟着鹿群一起吃草,没事儿还喜欢混在鹿群里学它们闷闷的叫,觉得新奇,便报上去。   百兽园一时热闹起来,不少主子都特意跑来看这个跟鹿扎堆儿的小老虎。就连宫外的大臣不少好奇,也挨个进宫瞧了瞧。   ~   “平湘王献一只食素的老虎,恐怕这礼物再难有人企及,必定是独占鳌头。”姜太尉重新查看了一遍献给姬亥的寿礼,又添上一对青玉兽纹双耳长颈瓶。   姜息楼看着给姬亥的寿礼,眼红脑热:“只咱们一家就这么多珍宝,朝野上下加起来得多少啊……”而且这寿礼,都是收进陛下私库里的。   姜太尉瞪他一眼:“这些东西虽金贵,但当不得金银使唤,只能用作赏玩,瞧你这眼皮子浅的。”   姜息楼讷讷的低下头,只是呼吸却急促起来,虽然这些不是真金白银,但比较起真金白银来强上百套。   “为父许久前传了信给岑满霜,但他迁延多日未回,为父已经派人去函谷关打探了,你时刻盯着点儿来回信的探子。”姜太尉心里逐渐升起不安,按理说,他以往写给岑满霜的书信不久便能得到回复,这次拖延的时间实在有些久了。   虽然那头传信来说,岑满霜卧病在床,但他派去探望的人却回复说,去了岑府并未见过岑满霜本人就被请出来了。   姜息楼漫不经心的应下,转而他教人套了马车,径直奔赴城西市坊。   早有守在太尉府的探子将消息传递给宫里,彼时姬亥正在承泽殿下的地牢里,承泽殿虽是被空出来了,但下头的地牢却不曾空,一直是历代皇帝用来关押秘密人物的地方。   昨日平湘王姬G给他送来一份大礼,可比吃草的老虎重要多了。   对外抱病在床的岑满霜正大大方方被吊在暗牢的最深处,他鬓发散乱,低垂着头,四肢被固定捆绑在暗红色的圆柱上,身上散发着不怎么好闻的气味。   是野生动物的腥臊气和粪便的味道。   姬亥由人搬了太师椅,不慌不忙的落座,面上的笑容若有若无,双手交扣,平静且温和的看着岑满霜。   岑满霜是与老虎关在一起被押送进建康的,姬G倒不担心岑满霜会死在虎口下,当年岑将军与先帝狩猎之时徒手打虎的事件还历历在目。   虽然年纪大了,但多少还是能和护犊子的母老虎平手,两方在一个笼子十余天僵持不下,割据一角,互不干涉。   但到底是猛兽,这十余天岑满霜精神紧绷,不敢有丝毫放松,好不容易被关到别处,昏睡了一日还不曾醒。   姬亥笑着扬了扬下巴,下头人会意,将一桶冷水泼在岑满霜身上。   岑满霜动了动,小齐大人用剑柄挑起岑满霜的下巴,声线冰冷:“岑大人,您醒了。”   岑满霜皱了皱浓黑的眉毛,抬眼去看,下方端坐的男子气质高华,五官深邃却不失清雅温润,他分明不曾见过。   “就是你将本官抓来了,你要做什么?”岑满霜武将出身是个硬骨头,此时此景也不曾有半分惧意。   小齐大人目光淬冰,直射岑满霜面上,手中的剑出鞘,伴随着岑满霜隐忍的闷哼,一截血淋淋的小指掉在地上。   “不敬圣上,岑大人好大的胆子。”   “圣上?”岑满霜目光疑惑投向姬亥。   因姬亥过于不受先帝重视,因此无论前朝还是边关大臣,都不曾见过他,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曾知道新帝到底生的什么样子,也难免岑满霜觉得惊骇。   “岑大人先别计较朕的身份,你不如想想,这几年来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姬亥不紧不慢敲打着太师椅扶手。   “我如何能相信你是当今圣上?口说无凭。”   小齐大人讥讽一笑:“那您以为当下还有谁能指使得了平湘王?莫要负隅顽抗,还是早早交代的好。”   “你们若是不拿出证据来,本官是不会相信你就是当今陛下的,本官可不是好糊弄的。”岑满霜满脸警惕,即便被砍了一只小指,依旧中气不减。   小齐大人抬剑,欲要再断他一指,被姬亥拒绝了:“齐言,将你的腰牌拿出来给他看。”   岑满霜冷哼一声:“原来你叫齐言,莫非是当朝御林军统领齐大人的儿子?”   齐言不言,从腰上解了古铜色古朴厚重的腰牌,上面赫然有着“御前壹品齐言”几个字。   “这腰牌是宫中特有工艺锻造,想必这个做不了假,此外,伪造宫中腰牌,是杀头的大罪,不知岑大人现在可信否?”齐言面色不改,依旧冷若冰霜。   岑满霜这才对姬亥的身份怀疑尽释,他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头一转,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朝着姬亥哭诉:“陛下,臣冤枉,老臣有眼无珠,竟是不认得陛下,还请陛下恕罪,至于您让老臣反省这几年做的事儿,老臣问心无愧,没有什么好反省的。”   他睁开半只眼睛,悄悄打量姬亥的神色,见他没有丝毫松动,继续哭道:“老臣冤枉,老臣家中世代为官,镇守边疆,为朝廷祛除外敌,臣早已将生死托付,一心为国,臣问心无愧,还请陛下明鉴。”   端的是一派忠肝义胆模样。   “岑大人好一片赤胆忠心,只是可惜这忠肝义胆的确是为了皇家,但却不是为了我大梁的百姓。”姬亥微微抬了下巴,岑满霜做过之事,他心里明镜儿一样。   “老臣冤枉,还请陛下明鉴!”岑满霜一味的只知道喊冤枉。   “既然岑大人觉得自己冤枉,不如朕帮你回想一下,你到底做过了什么,你忠于先皇不假,但这忠于先皇的代价却是用忠臣的性命所换,现如今平阳地无主帅,岑大人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扛得起两地的边防?”   岑满霜心肝一颤,听姬亥提起了宣王的封地平阳。当年之事,他的确接到了先帝的命令,还有姜家在其中作保,他才肆无忌惮的将前来求援的殷却骁关在函谷关外,眼睁睁看着他被射杀于城下。   但是这件事的的确确是先帝吩咐的,他没想到当今陛下竟然把旧账翻到了先帝的头上。   “陛下饶命,老臣的确是忠于皇家,若是先帝还在,必定能证明老臣的忠心,还请陛下饶命。”岑满霜委婉的将先帝搬出来,他就不信,姬亥敢与他老子唱反调。   “那岑大人意思是,是先皇命令你残害忠良?先帝身为一国之主,虽已驾崩,也容不得你信口开河诬陷,你可要想好了再开口。”姬亥又将皮球给他踢回去。   岑满霜哭声一止,先帝当时的确没传下圣旨告诉他除掉殷却骁,都是姜家在中间传信,还有宫里来的宦官暗示。况且若是他说此事是先帝所吩咐,指不定还要落个污蔑先帝的罪名,这可是要诛九族的罪名。   牢房外有人进来,低头与姬亥低语几句,姬亥继而起身,朝着齐言招手叮嘱一番。   “岑大人也别与朕绕弯子了,您好生想想这话该怎么说,想明了知会一声,自然会有人替你传话,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一家老小考虑不是?”姬亥言笑晏晏,唇角的弧度恰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像是用尺子丈量出来的。   右眼角一滴泪痣在昏暗中生在雪白的肌肤上,竟是格外显眼,衬的如魔如魅。   岑满霜咬着牙,眼睁睁瞧着姬亥身影远去,他没想到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是拿先帝之名压不住。   齐盛负手而立,脊梁笔直,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招了招,便有人将一架子叮当作响的刑具推上来。   齐盛抬眸,不苟言笑,面色沉的恰与这昏暗的地牢成一色:“岑大人,陛下临走将您交给臣了,您若是不想说,就从刑具里面挑几样玩玩儿,私牢不比刑部,什么阴私的玩意都有。”   岑满霜转头,他必定是不会承认的,残害忠良罪名过大,他可扛不起。   他是武将出身,什么样儿的伤没受过,怎么会怕这区区刑具,只盼着姜太尉早早发现端倪,将他救出去,他也不能把姜太尉供出来,毕竟他还得指着姜太尉前来救他。   姜太尉是当今太后的哥哥,深得先帝器重,又位高权重,新帝怎么也要给几分薄面,不管新帝是为了什么要旧事重提,但他咬死了不说也不能怎么着,毕竟函谷关除却他之外,再无一人能领兵。   只要他什么都不说,小皇帝还得客客气气把他送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男主开始搞事业了……   小齐大人我想着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脑袋里忽然蹦出齐言   起名废就是想到什么起什么,例如岑满霜和姜息楼(霜月满西楼)就莫名蹦出来的!! 第47章   探子来报,姜息楼去了城西市坊汇见耶律齐。姬亥一直就觉得耶律齐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只当人继续盯着,一有异动赶忙汇报。   耶律齐加上姜息楼,乌合之众罢了。   他们暂时没有什么大动作,现在收网过于不值当,再等等,等到狗急跳墙。   ~   于太医作为师弟,主动过去探望了师兄陈大夫,他略微忐忑的敲了敲门,师兄的暴脾气他还是知道的,恐怕少不了一顿打。   一进门,就被陈大夫一巴掌打在头上,陈大夫吹胡子瞪眼:“好你个小子,竟是把你师兄都搭上了,看我打不打死你!”   陈大夫把鞋一脱,举着鞋开始满屋子追于太医,于太医常年在宫中任职,也算是养尊处优,哪里比得过乡野里四处流窜的陈大夫,只能抱头求饶。   “师兄,师兄,我错了,师兄!”   跟在于太医身后进来的小药童目瞪口呆,师父在太医院里可是人人都称赞尊敬的,什么时候见过他如此狼狈。   小路敲了敲大敞的房门,房内闹着的师兄弟停下了齐齐向外看。   于太医皱眉,指着问道:“师兄,这是你收的徒弟?”   “不是,路上捡的,叫小路。”陈大夫整了整衣摆,恢复衣冠楚楚仙风道骨。   “师兄,这路上随意捡的人怎么能带进宫,万一图谋不轨怎么办?若是危害到了陛下和皇后娘娘……”于太医为官多年,难免对人有戒心,絮絮叨叨的跟陈大夫开始讲道理。   陈大夫常年隐居深山,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皆把人性往好处去想,他不欲听师弟的絮叨,摆手岔开话题:“现在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给皇后娘娘诊脉了?万一耽误了怎么办。”   于太医听他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的拍脑门:“是了,是了,师兄请随我前来。”   陈大夫摆了摆头,示意小路拿着药箱跟上,他只习惯用自己的药箱,宫里的用不惯。   小路听他们念起皇后娘娘,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开脚,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眼眶泛起红,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陈大夫走了几步,见小路不曾跟上,转身折回去招呼他:“小路,走了,愣着做什么?你再这样我就不留你了!”   小路被陈大夫的声音唤回神志,敛了敛睫毛,这才一步一步沉重的向前走去。   殷却暄听说今日下午于太医的师兄出山前来给她诊治眼睛,不免紧张。于太医将他这个师兄吹的神乎其神,天上有地下无的,她期待的同时又不安。   万一这样厉害的大夫都不能将她治好,那她这辈子眼睛是不是再也不能好了?   她双手紧握,放在膝上,绷直的脊背昭示着不安,手心里出了冷汗,她拿着帕子擦了擦,姬亥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揉搓着。   “满满不要紧张,手都是凉的。”姬亥捧着她的手往胸口带,帮她焐热。   “陛下,臣妾害怕。”   “怕什么?”姬亥笑着安抚,鼓励的捏了捏她的手心。   “万一治不好怎么办?万一眼睛变得更糟糕了怎么办?臣妾真的害怕……”   “大夫看过了之后才能下定论,若是他治不好,就砍了他的脑袋。”姬亥温温润润的嗓音,听起来实在不像是能动不动要人命的样子。   但奈何他是个皇帝,身份在这儿,诛九族都有可能,古往今来因治不好病被诛九族的大夫也不在少数。   殷却暄嗔怒的拍了一下他的手:“人命关天的事儿,陛下不能随意开玩笑,别把人家大夫吓坏了。”她只当姬亥是开玩笑,毕竟姬亥在她面前皆是一副温柔模样,甚至对宫人也和气。   只有江从听得出,陛下玩笑漫不经心的语气里的认真,陛下说的是真的,若是这大夫不能将皇后治好,陛下当真能砍他头。   陈大夫刚被带进里殿的门,冷不丁就听见姬亥这句话,忙的转身要往外跑,于太医眼疾手快,架着人的胳膊就把人拽住了。   怕里头人听见,于太医压低声音质问:“师兄,你要去哪儿?”   陈大夫愁眉苦脸挣开于太医,照着自己脖子比了一下:“你没听见啊,这是个暴君,要我的命,我不治了,不治了!回头把命搭进去!”   “哎哎哎,陛下开玩笑的,陛下脾气好的很,不会轻易要人命的,师兄把心放回肚子里就是。”说罢就拖着陈大夫往里走。   “他要真脾气好,能用你全家的命威胁你!我不去了,不去了!”陈大夫惜命的很,死活不敢往里去。   于太医只能好言好语的低声劝说:“进去吧,没事,就算陛下要你命,皇后性子好的很,年纪小心又软,陛下最疼皇后了,只要皇后开口,就没有不应的。”   “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   好说歹说,于太医才将人劝进去,只是在陈大夫心里,已经认定姬亥是个暴君。   小路武功高强,将二人的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待听到于太医说“陛下最疼皇后”之时,瞳孔缩了缩,多了几分释然。   只是他知道,帝王言笑间取人性命,谁知道圣上哪句玩笑话就是真的?小路看了眼前头的陈大夫,隐隐对他的处境表示忧心。   隔着一道珠帘,三人与帝后见礼。小路将激动的情绪掩饰的很好,全程低着头。   殷却暄见人进来,羞窘万分,将被姬亥拉着贴在他胸口的手抽回,姬亥只好握着她放在膝上的手,继续替她暖着。   殷却暄虽然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但抽手始终抽不出,也只能作罢。   她笑了笑,让三人免礼,江从挑起珠帘,迎三人进去。   陈大夫昨日是见过姬亥一面不假,但那时是在正殿,姬亥高坐堂上,离得过远,他又不敢抬头,只匆匆见着是个面皮白净的瘦高男子。   现如今离近了,他不免呼吸一滞。   怨不得人人都想往上爬娶几个漂亮媳妇呢,你瞧瞧皇帝皇后这长得!他文化浅,读书不多,只懂得摆弄药材,形容不出帝后的美貌,但心中对二人的印象好多了。   小路目光扫过殷却暄,又匆匆低头。满满比最后见的时候更好看了,长开了,也长高了,只是再见竟已经嫁人了。   他目光又掠过二人交叠的手,心下宽慰,陛下对她甚好。   陈大夫搓了搓手,取了帕子垫在殷却暄腕子上,给她诊脉,于太医在一旁讲解自己所诊断出的情况,用作参考。   “娘娘这眼睛啊……”陈大夫摇头,捋了捋胡子,明显见陛下的笑容变了味儿,从刚开始的温柔和煦,莫名阴沉恐怖起来。   殷却暄心被他吊起来了,紧紧回握着姬亥的手:“如何?”   皇后生的那么美,陈大夫也实在不忍心逗她,加上圣上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又有于太医暗中在背后捅他,让他收敛玩闹的性子。   陈大夫咋咋舌头:“皇后娘娘这眼睛说治也不难,草民用金针刺穴,能助脑中血块尽快散去,但这病啊,还得靠激一激。”   “激一激?”姬亥反问。   “对!就是刺激刺激,但这机会可遇不可求,只能看命数,若是命数不好……”   姬亥目光凶戾,陈大夫咽了咽口水忙改口:“皇后娘娘命格奇贵,自非寻常人能比的,必定会有合适的时机,只需耐心等待。”   “待草民施针,为娘娘解除性命忧患。”他起身从匣子里取出金针。   于太医听他这话,就觉得事情不好,忙在他身后搡了一把,示意他别说话。都怪他没告诉师兄,陛下不让在娘娘面前讲她病情的真实情况。   殷却暄也不是傻子,从陈大夫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词,忙询问:“陈大夫,您是说,本宫原本有性命之忧?”   姬亥紧握了她的手难得紧张,抢话吩咐陈大夫:“陈大夫快替皇后施针!”   眼神中满是警告,陈大夫再是迟钝也察觉出了,赶忙闭嘴,安安静静的开始给金针消毒。   “没有没有,草民瞎说的……”   殷却暄见他不回话,还有姬亥冒汗的掌心,心里也猜到了一二分,是陛下不让他们告诉自己实情的。   但碍于外人还在,她不好质问。   金针插在脑袋上,殷却暄免不得心生恐惧,身体轻颤,眼睫扑闪翻飞的飞快。   姬亥握着她的手,想尽办法去分散她的注意力:“满满,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这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唱歌是绝对不行的。   殷却暄还因姬亥隐瞒她的事儿心里泛酸,听见了也不说话。姬亥只当她是害怕,说不出话来,自顾自给她讲起民间异志集里的故事。   “有个书生进京赶考,夜里露宿一座寺庙,忽然听见有女子的声音唤他……”   姬亥的声音又轻又缓,敲在殷却暄心上,她的身体下意识放松。   “书生寻着声音找去,最后停在一块儿石头下,女子告诉他自己被压在石头下,若是书生能移开石头,就嫁给他为妻。”   “然后呢?”殷却暄被故事吸引了注意力。   “但是书生他觉得自己搬不起这块儿石头,又嫌女子声音聒噪,转身走了……”   “???”   “然后呢?书生考上进士了吗?娶上媳妇了吗?”殷却暄继续追问。   “考上是考上了,而且位极人臣,但是始终没娶上媳妇……”   最后姬亥状似感叹的补充了一句:“兴许这就是命里没媳妇,上天给他送了个,他还给推开了。”   “???”殷却暄皱了皱眉头。   小路盯着脚下锃亮的地砖,脑中不断回荡着姬亥的话“有人命里没媳妇”。   作者有话要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二更!   姬亥:有人命里没媳妇   小路:感觉有被冒犯到…… 第48章   殷却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动了动手指,便有人围上来嘘寒问暖,四周的烛台也相继点燃许多,亮堂不少。   “娘娘,您觉得怎么样?”   “可有哪儿不舒服?”   殷却暄半倚在床柱上,抬手微微遮了眼睛,不想说话,浑身懒怠的很。   她这一举动却让众人慌乱,四下里要去请太医,被殷却暄一把拉住。   “幼娘,我饿了。”她仰起脸来,直直看着辛幼娘。   辛幼娘见她意外的沉稳,以为她哪儿不舒坦,便皱眉,“吃的仆下已经让人去备下了,娘娘身体可好?陈大夫说……”   殷却暄刚醒来,受不了她这样聒噪,“我好的很,哪哪儿都舒坦,只是饿了,你们不必去寻太医。”   辛幼娘将剩下的话吞回去,吩咐人将小桌架在床上,端上来热着的饭菜。   殷却暄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她现在非常好,出乎意外的平静,好多年没这样舒服过了,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被褥上的左手,清晰许多,至少不是一团白花花的晾在眼前了,脑袋也比往日清楚许多。   殷却暄长呼一口气,对未来的信心更多了几分,不免热泪盈眶,激动的手都在颤抖,足足有两年,眼前都是朦胧一片的。   她一把扑在被褥上,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落下去,洇湿一片被角。   “陈大夫说这第一次施针,效果最为明显,娘娘现在是否感觉眼前清楚些了?”   殷却暄吃过饭漱了口后,辛幼娘观察她的神色,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好了许多,比以往看得清不少。”殷却暄已经镇定了不少,能平静的回答辛幼娘的话了。   辛幼娘想着陈大夫临走时的叮咛,还是打算如实与殷却暄说了,怕不讲清楚,回头娘娘觉得效果不如第一次显著:“陈大夫说了,虽然这第一次的效果显著,但是往后啊,一次会比一次的效果逐渐减弱,娘娘要做好心理准备,千万不要有落差啊。”   殷却暄笑着点头:“即便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以往都是不敢想的,已经十分知足了。”   她又拿起双手在眼前晃了晃,十根手指分明。   “娘娘,姜姑娘来了。”   “哪个姜姑娘?”殷却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口问道。   “哦,是月儿罢!”她不待旁人回复,便自顾自回答,教人把她带进来。   “娘娘的思维,丝毫比往常敏捷不少。”辛幼娘小心翼翼的说道,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的,娘娘此次醒来,教往常就是不一样了,也说不上来是哪儿不一样,就是感觉长大了,气度沉稳不少。   待姜暖月捧了点心站到殷却暄面前,殷却暄盯着姜暖月看了许久,陷入深思,几刻钟后,招手让姜暖月站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月儿,你过来,本宫好好瞧瞧你,这一觉醒来,总觉得你有些面善。”   姜暖月将点心交给皎皎,笑着往前站了站,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娘娘见她面善?   待姜暖月贴近了,她的面容就完全展开在殷却暄眼前,殷却暄瞪圆了眼睛,抱着头僵持片刻,方才恍然大悟惊叹道:“月儿,你莫不就是当年被欺负的那个小丫头?”   此话一出,殿内的众人都愣住了,就连姜暖月的呼吸都停了一拍,她扶着殷却暄的膝,语无伦次,眼眶泛红:“娘娘,您记得了?”   殷却暄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笑得极甜道:“只想起来一些,原本不该有印象的,只是当年你实在被欺负狠了,本宫一见,才觉得你眼熟。”   “娘娘,您记起过往的事儿了!娘娘!”皎皎在一旁捂着嘴惊呼。   殷却暄忽然也愣住,姜暖月被欺负,是她在宫里做质子的时候碰上的,按理说在大梁皇宫的记忆,她全都丢了……   “娘娘,您还记起什么了?”皎皎红着眼睛,忙追问。   娘娘失去记忆的这两年里,常是郁郁的,眼下好不容易恢复了记忆,当真是让人欢喜。   殷却暄激动的思索了半天,转而摇摇头,看向目光殷切的众人:“旁的什么都想不起了,不过这是个好的开头,早晚都能想起来……”   姜暖月才回过神来,捂着脸,眼泪一个劲儿的往下淌,头埋在殷却暄膝间,哭道:“娘娘,仆下早已不是小丫头了,仆下比娘娘年纪还大呢,呜呜呜……”   殷却暄见不得人哭,连忙拿帕子给她擦眼泪,细声哄着:“快别哭了,你这一哭本宫心都碎了,娇滴滴的美人儿可不能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辛幼娘这才相信,殷却暄是有一部分记忆恢复了,这说话哄人的语气,与年幼的时候一样,体贴的能把人家小姑娘糊的团团转,早年辛侯家的小姑娘还嚷嚷着要嫁给皇后娘娘做媳妇。   也不知道她一个姑娘家,才豆丁儿大小,从哪儿学的浪荡子言论,来招惹人家姑娘。亏她方才还觉得娘娘醒来后沉稳了!   听殷却暄此言,姜暖月捂着帕子哭得更厉害了,甚至打上了哭嗝:“娘娘,嗝,您,您当年就是这样说的,一字……一字不差,呜呜呜!”   齐言正候在外头,等着皇后传召,他耳力好,只听见里头哭得响亮,只当哪个宫女受了责罚,也不放在心上。   殷却暄好不容易将人哄好了,姜暖月突然起身告退,一双眼睛锃亮的看着殷却暄:“为了庆祝娘娘记起仆下,仆下去给娘娘做荔枝膏,还有杨枝甘露,娘娘等等……”   殷却暄压抑着笑,嘴角却忍不住留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去吧去吧,别叫陛下知道了!正好把小齐大人传进来,方才你哭得嘹亮,本宫也不好意思让你被他瞧见。”   姜暖月羞答答的出了殿门,方才恢复平日里娇弱柔媚的模样,一打眼儿见着小齐大人在门口。   “小齐大人,娘娘传您进去。”   她还记得这小齐大人不是个好招惹的,冷心冷面,便只恭敬有加的传话,不敢半分逾矩。   齐言扫过她的脸,只见她眼睛红肿还泛着水光,白净的小脸上也是红的,联想方才的哭声,原本古井无波的心里乱了几分。   姜暖月行礼后抬步要走,右臂却被钳住了,只听得齐言声线冰冷:“你若是不想在宫里待了,本官可以送你一程。”   姜暖月惊讶的微启唇瓣,齐言冰雕雪铸的侧颜在阳光下愈发俊秀,却让她心里没什么好感。   这个小齐大人是怎么回事?上次抓住她不算,这次还想把她赶出宫去?一定是方才她抱着皇后娘娘痛哭被他听见了,他觉得自己触犯了宫规,想把自己赶出去,但是皇后娘娘还没说什么,轮到他撵人了?她才不要离开皇后娘娘!   遂抬手,本想一把拍掉齐言的手,但想着他位高权重,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便克制着,轻轻将齐言的手拿开,压抑怒意,尽量温柔道:“不劳烦小齐大人费心了。”   说罢抬脚出了门,她还要给娘娘做甜点呢!哪有空跟这没心肝的人胡沁!   齐言看了一眼姜暖月的背影,心下舒缓,面上却不显,只依旧冰冷,她方才必定是听出自己话语中的好意,才这样温柔的!   这小姑娘生的娇滴滴的,看着不像是能在宫里受人差遣,受委屈的,他也是好意,想问问小姑娘要不要回家找父母去。   但是既然人家还想留在宫里,那边随她去罢。   齐言抬脚进了内殿,殷却暄命人给他赐座。   以往若是有事,都是江从或者底下的小太监前来给她传话,殷却暄与小齐大人并无过多的交往。   “小齐大人今日前来求见,可是有要事?”   “回禀娘娘,早前陛下派人前去请早年给娘娘治病的大夫,人现在已经到了,不知安顿在哪儿?”   殷却暄想了想,她的凤和宫快成另一个太医院了,加上新来的大夫,已经三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皇后多弱不禁风,宫殿里要供奉着三个大夫才能安心。   只是人家大老远前来,也不能把人赶回去:“将人同陈大夫他们安顿在一起就是,这等小事,何劳小齐大人亲自前来。”   齐言微微低头,谦恭开口:“人是臣去请的,臣做事自然要有始有终。”   殷却暄点头,没想到这小齐大人还是个颇有原则之人,她想起姬亥曾与她说过,此次千秋宴,要将祖母请来,斟酌半刻,便问道:“不知小齐大人可知老太妃行进到哪儿了?”   齐言一板一眼的回禀道:“老太妃是陛下身边的陈大人前去护送的,微臣并不知晓。”   殷却暄心中略微遗憾,但也只是点头:“既然如此,本宫让人送小齐大人出去。”   齐言起身,想了想,还是委婉道:“娘娘若是不满方才那女子伺候,臣可禀明尚宫局,将人撵了出去。”   只是他说完就后悔了,他几时操心过旁人。   殷却暄上下打量他的神情,见他依旧冷若冰霜,心里暗道,这小齐大人好生严肃,月儿方才不过就是在她这儿哭了,他就以为是自己不满意月儿,要将人赶了出去。   但是这事儿也不好解释,殷却暄只糊弄着点了头,派人把他送出去。   夜里姬亥一回来,殷却暄敏锐的从他身上闻见一股子血腥气,不由得心下凛然。   作者有话要说:满满脑子清楚不少,陛下立的温柔人设马上要崩了!我们满满以前真的会撩,所以把陛下和月儿都迷的找不着北!   满满:小齐大人你这个样子,要是能找着媳妇全靠命里有啊! 第49章   常言道“久居鲍肆不闻其臭,久居兰室不闻其香。”姬亥在承泽殿的地牢里待了整整半日,一直被血腥味包围着,他自是察觉不出,身边的侍从即便闻见了也不敢置喙。   殷却暄不动声色又嗅了嗅,也不曾说什么,但是心里已经有了猜忌。姬亥身为皇帝,万人之上,到何处才能沾染上这么浓厚的血腥之气?   她左思右想,不免心生恐惧,连带着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放,语气相较以往也冷淡不少:“陛下去洗漱罢。”   殷却暄替他解了身上的外衫。   姬亥见她准确无误的将自己的外衫脱去,惊喜的握住她的手:“满满能看清了?陈大夫果真是个神人。”   “恢复了一半,眼前还模糊着,却比以前好多了。”她笑着回话,却不动声色将手抽了出来。   她能理解姬亥瞒着她真实病情的心情,无非就是不想让她难过,怕她自怨自艾,但理解归理解,她生气还是得生气。   身体是她自己的,她有权利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样了,姬亥不能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干涉她应有的权利。   而且今夜姬亥身上浓烈的血腥气,着实让她起疑。   殷却暄全然忘记了,在她没有恢复这一小段记忆之前,处处表现的都像个孩子,动辄抹眼泪,怨不得姬亥权衡利弊之下选择瞒着她。   姬亥并不迟钝,相反,他极为敏感,能察觉出殷却暄相较于往日,十分的不对劲儿,他瞧着水中自己俊秀的倒影,预备破釜沉舟。   满满眼睛好了许多,她早年又是个偏爱美色的,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人人皆是本性难移,他对自己的□□还是充满自信的。   姬亥出来的时候,上身的亵衣半散着,半遮半掩露出白皙紧实的胸膛,头发湿漉漉的搭在后背,滴答着温热的水珠,将原本就轻薄的亵衣沾湿,透出肉色。   殷却暄心里对姬亥即便有芥蒂,但还是下意识取了软巾过去给他擦发:“陛下怎么湿着头发就出来了?还滴着水呢。”   姬亥陡然握住她的手,扬起弧度正好的笑意,低头贴近殷却暄的脸。   那笑容多一分偏多,少一分偏少,不同于往日的端方温雅,而是极近魅惑,甚至含了几分勾引的意图。   殷却暄眼睛刚好,哪里经得住这样美色冲击,当即呼吸一滞,眼睛看直了。   都说灯下看美人,橘黄色灯光下的姬亥面若白玉,温润宁泽,微微上挑的眼尾弧度完美,眼里好像含了星子一样灿烂,乌发红唇,加之殷却暄眼睛未痊愈,更带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而且□□,更要不得!   手里的软巾啪嗒一下就掉在了地上,殷却暄自己丝毫没有察觉。   姬亥心如擂鼓,这是他第一次用美色勾引人,看似效果还不错,愈发小心翼翼的贴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殷却暄的耳蜗,带着清新皂角的香气和姬亥本身的冷香。   殷却暄腿脚发软,脸上升起红色,险些咬了自己舌头,脑袋已经转不过弯,更别提思考了。   “满满,还满意吗?”姬亥陡然放低声音,将声线拉的绵长,勾得殷却暄腿一软,心里只高呼美人!   她自小就对美人没什么抵抗力,眼下只会干咽口水。   姬亥见她睫毛眨得飞快,神志混沌,右手下意识揽上她的腰,将她与自己温热的身躯贴近,又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贴近他的心口。   “满满,满满……”姬亥一遍一遍叫着殷却暄的名字,充满蛊惑,低头轻轻喊住她的唇瓣。   美色当前,殷却暄再有什么别的想法,也被迷的团团转,闭上眼睛,任由姬亥执着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   半夜,江从不小心还能听见二人床笫间破碎的低语,虽然不是故意偷听,但也禁不住好奇,这话就一字不差的全钻进耳朵里了。   “满满,满满,还生气吗?嗯?”姬亥低头去吻掉她颈上的细细汗珠。   “不,不气了……”殷却暄咬着他的肩,闷声应着。   “说好了不气,明天不许不认账啊,得理我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殷却暄在他动作下喘的愈发急促。   一早起来,殷却暄脑袋空空,狠狠地捶床,心中大骂姬亥小人!竟然用美色勾引她!她还没兴师问罪呢,火就全被他堵了回去!   也暗恨自己不争气,不就是张好看的皮囊吗?瞧你那不争气的样儿!八百年没见过美人似的,你自己是生的丑陋还是怎么着?要觊觎姬亥的美色!   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但想起昨日照镜子时候自己那张移不开眼的小脸儿,还是下不去手。   但是回想昨夜姬亥半遮半掩的风情,她还是继续不争气的脸红,哀嚎一声,翻身滚进了锦绣堆里。   可见这眼睛逐渐好转,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   姜息楼听闻近日姬亥从外地给殷却暄寻了个神医医治眼睛,心思不免活络,耶律齐已经告诉他黄金放在了哪儿,他早早派人去秘密查探了。   当然姜太尉要送给姬亥的生辰贺礼进宫,姜息楼难得自告奋勇,将这差事拦下来,预备探探那神医的底细。   “娘娘,姜太尉之子,姜息楼求见。”晌午时候,宫人前来禀报。   “他来做什么?姜息楼并不在朝中任职,也与本宫素无交集,为何求见?”殷却暄语气不善,对姜家人,她好感极低,除却月儿。   “姜公子是奉父命给陛下送生辰礼的,只是陛下如今不在凤和宫,所以转而来将生辰礼移交娘娘,顺便与娘娘请安。”宫人照着姜息楼的话一板一眼回复。   “本宫身处内宫,不便见外男,这礼就当他见过了,东西留下,代本宫转告,多谢姜太尉心意。”殷却暄虽对姜家不怎么看得上眼,但姜太尉权势大,她不能太落姜家面子,还是好言好语的嘱咐人给姜息楼送了赏。   至于见他,是半分都不想见的。   辛幼娘看殷却暄的行事风格大变,不由得咂舌。   若放在前天姜息楼来见,娘娘要么心里不快,直言将人赶出去,要么委曲求全见一面,断然不会像今日这样,打着内宫外庭不宜联通的幌子,把人客气送出去。   果真如陈大夫说的,脑袋里血块儿小了,人也聪明伶俐不少。   殷却暄不管辛幼娘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只觉得疑惑,姜息楼怎么会在宫里找不见姬亥,转而来拜见她?   “正则,你可知陛下现如今在哪儿?”殷却暄招了正则来问,这凤和宫满宫的人,兴许就正则能清楚姬亥行踪。   姬亥并未告诉正则要对殷却暄隐瞒行踪,她便如实回复道:“陛下在承泽殿。”   “承泽殿?”殷却暄自言自语念了一遍,据她所知,承泽殿自他们大婚后就废弃了,姬亥为何会去那?   殷却暄陡然想起昨夜姬亥身上沾染的血腥气,心下好奇,她预备去承泽殿寻姬亥,看看他在承泽殿做什么。   岑满霜是个硬骨头,刑具接连用了一轮,耗了一天半,他愣是半句话都没说,最多喊句,“老臣冤枉。”   他冤不冤枉姬亥最知道,对于岑满霜的冤枉之言,他置若罔闻,甚至在私牢里摆了案几,品茶批折子,跟岑满霜耗上了。   私牢里血液四溅,地上布满暗红干涸的血迹,都是历来犯人留下的痕迹,加之岑满霜伤口不断崩裂滴答而下的鲜血,空气粘稠的简直让人喘不上气。   姬亥刮着茶水里的浮沫,淡漠的品了口,好像丝毫不受影响。   江从看着姬亥的动作,胃里直泛酸水,在这种地方喝茶,跟喝血没什么差别了罢。   “朕没什么耐心了,岑将军。”   岑满霜刚要开口,姬亥又继续道:“别喊冤枉了,朕都听腻了,或者你用方言喊也成,换个调调。”   岑满霜一噎,原本因失血过多铁青的面色又青了几分。   “若是姜太尉有意救你,早就来了,他再权势滔天,到底还是臣子,你让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从朕手里要人,也是太高看他了。”姬亥连敲带打的试图磨灭岑满霜的心理防线。   “姜家到了姜太尉这一代气数已尽,姜息楼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岑将军不若尽早弃暗投明。”姬亥起身,从一排刑具中挑了一组趁手的峨眉刺,寒芒若雪,灯下泛着彻骨的冷光。   姬亥持着峨眉刺,绕着岑满霜身边走了一圈儿,最后将尖头对准他的肺部:“岑将军,你说,当年殷却骁死的时候万箭穿心该多疼,要不你也来试试?依朕看,你效忠的不是皇室,而是先皇,不然朕也是皇帝,你怎么一点儿话也听不进去呢?”   姬亥依旧是笑着说的,此等场景下,这笑意远比疾言厉色渗人的多。   岑满霜不发一言,姬亥用力,将峨眉刺一点一点扎进岑满霜的身体里,他不比齐言习武多年,下手稳准狠,倒是一点一点的深入,让岑满霜忍不住咬牙闷哼出声。   身后忽然响起踉跄的脚步声,姬亥猛然回头,就瞧见殷却暄掩着唇,无助的向后退,跌跌撞撞的险些摔倒。   “陛下……”殷却暄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声。   他瞳孔陡然紧缩,下意识松了手,只是手中黏腻血腥提醒着殷却暄已经目睹了全过程。   “满满,你听我说……”姬亥下意识开口,却发现怎么辩解都显得无力。   他在满满心中刻意营造的形象毁于一旦……   现在他根本想不到该追究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谁将她放进来的。   岑满霜在他身后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好像在讥讽他的无力。   作者有话要说:姬亥:艹,掉马了! 第50章   殷却暄听着姬亥异常慌张的语调,还有他纤白手指上滴答流淌的血液,滴落在地上的冰冷撞击声,在静谧的到荒凉的气氛里尤其刺耳,血液是属于被捆绑着的那个男人的。   她下意识掩着唇向后倒退了几步,在猛然听见那男人高亢尖锐的笑声之时,意外平定下来。   姬亥只觉得天昏地暗,万物同悲,心里像霍了一个大洞一样嗖嗖露冷风,连带着感情都麻木了,只心尖一点一刺一刺的疼,快要将他疼昏厥去。   他纵容呼吸凝滞,好像这样,时间就能过得更慢些,满满的厌弃就能稍稍来得更迟一些,但他深知,这不过是自己掩耳盗铃的躲避。   “陛下,陛下,到了用膳时候了……咱们回去吃饭罢。”殷却暄嘴唇颤抖,说完这一段话用了好大的勇气。   电光火石只见,她心里只冒的出这样一句话,再抬眼看姬亥的神情,她才讪讪的想起自己看不清,于是壮着胆子,一步一步腿脚软弱的向前。   她自小没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何谈此时浓烈翻涌的血腥,能将成年男子逼得作呕,她是极怕的……   殷却暄眼里冒出泪来,小心翼翼够了姬亥的手指,冰凉黏腻的触感,是冷掉的血液,她能看清姬亥的神情了,冷木木的,好像是赴死之人的慷慨悲壮。   按理她是必须要怕的,但这是陛下啊……   如果是前几日的殷却暄,恐怕当场就吓得哭出来了。   “满满……”姬亥抽出被她握着的手,原本如死灰的心骤然复燃,抬起另一只未染上血的手,捂住她的眼睛,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殷却暄的眼周是温热的,将姬亥冰凉的皮肤险些灼烧。   他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满满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但心里的滋味却不好,像是生涩的梅子碾成汁,按着他的头灌下,又苦又酸,回味处还有不易察觉的清香,还有蠢蠢欲动的渴望。   殷却暄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双手小心的扒着姬亥捂着她眼睛的那只胳膊,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出地牢。   外面阳光尚好,灿烂的将地牢里腐朽一扫而空,殷却暄恍惚间似听闻,陛下带她出来的时候,贴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江从从后面踢踢踏踏的跟上,临了放轻脚步,尽量将存在感缩小,生怕殃及池鱼。他虽不是鱼,但必定是被殃及的那个。   二人舍了轿辇,一路牵着手,相顾无言走回凤和宫。姬亥用他不曾沾血的那只手将殷却暄牵牢了。   姬亥握着殷却暄的手,将二人手上的血渍都清洗干净,去换了身衣裳,期间还是没有人先开口。   众人明显察觉到帝后二人之间气氛压抑,默默摆了饭就立到一旁退下,总归二人平日也不用他们布菜。   御膳房离得太远,等饭菜送来已经凉的差不多,若中途用炭火煨着,也着实浪费,所以大多都是小厨房单独开火。御膳房只管着西宫太妃们的吃食就妥。   小厨房中午炸了小酥肉,油亮金黄,酥脆可口,姬亥挑了块儿大小适中的,夹在殷却暄碟子里。   殷却暄看了那小酥肉半刻,直到姬亥坐立难安,生怕她不喜欢,甚至想要动手将那块儿小酥肉夹回来自己吃下,殷却暄才动了。   状若无事的将小酥肉喂进口里,反夹了只油焖大虾给姬亥。   这顿饭两人吃的都不好,寥寥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了茶盏漱口后,安静的躺在床上午休。   姬亥纵然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却不敢问,难得遇事逃避,只想做只鸵鸟缩着。   躺了半刻,对方都能感知到彼此并未睡着,姬亥闭了闭眼睛,想要强迫自己睡过去,好似睡过去再醒来,就能当做事情不曾发生。   殷却暄忽然翻身,面朝着姬亥:“陛下,我们谈谈罢。”她声音轻轻浅浅的,却带着与往日不同的坚定和力量。   姬亥呼吸停滞,胆怯的不敢睁眼,装作自己已经睡熟,纤长的睫毛却一颤一颤的出卖了他。   他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他在殷却暄面前,始终都是那个缩在墙角,低贱如泥的姬亥,只敢在她失忆伤了眼睛之时趁虚而入,而不敢面对清醒着的她。   “陛下,臣妾知道你没睡着。”   姬亥这才翻身,与她面对面的睁开眼睛。   “你问……”他开口道,话一出口,如释重负,像是刽子手砍刀落下时的死刑犯。   “陛下什么时候喜欢的臣妾?”   “永安十三年九月廿三……”姬亥脱口而出,这个日子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日子。   殷却暄心神一动:“是臣妾刚进宫做质子那年。”   姬亥点头。   “陛下昨日去哪儿?也是承泽殿地牢吗?”   “是。”   “今日地牢里那个人是谁?”   “岑满霜。”他看着殷却暄的眼睛不假思索道,又飞快解释:“函谷关的守将。”   殷却暄低头,环住他劲瘦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不安稳的心跳,长舒一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陛下为什么今日一直不同我说话了?”   姬亥咬了咬唇,过了许久才道   “不敢。”   他一直在满满面前苦心经营着温柔的形象,却让她今日亲眼瞧见他狠厉的一面,捅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他怕一开口,得到的却是满满不喜欢他了的话,只要他不开口,就永远不会听她说:“陛下,我不喜欢你了,不喜欢不温柔的你了。”   殷却暄长叹口气,环着他腰的手臂向上移了几寸,轻轻拍拍姬亥的后背,软软的道:“我都知道了……”   姬亥一时间竟想不明白殷却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但还是回抱回去,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殷却暄心里没有半分对姬亥的厌恶或是责备,她想的清楚,陛下拷打岑满霜算是为哥哥报仇。   有姜太尉和先皇护着,旁人动不得岑满霜,但是陛下可以。无论陛下单纯是为了替她给哥哥报仇,还是想扳倒姜太尉,顺便带上哥哥的那份儿仇,她都欢喜。   只是她不好意思说,她喜欢陛下,喜欢温柔的陛下,喜欢给她挟菜的陛下,自然也不会讨厌在地牢里的陛下,因为陛下就是陛下,是那个对她最好的陛下。   “陛下以后有事不能瞒着我,好不好?”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姬亥正不安着,怕她厌弃了自己,怎么会不答应。   殷却暄还记得,方才从承泽殿地牢里出来的时候,姬亥贴在她耳旁说了什么。   “满满,我右手沾了血,但是好在左手还干净,能遮住你的眼睛,带你出来,”   自那日以后,就连江从都看得出,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丝丝微妙的变化,说不清道不明。说是生疏了却不是,但也不是一开始的相处模式,陛下依旧爱皇后爱到不行,但又带着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惹恼了皇后,一惊一乍宛如枝上惊鹊。   隔日,有人上禀姬亥,陈大夫身边的小路与姜息楼交往从密,不待齐言领命将人拿来,就听通传,陈大夫的药童小路求见。   江从用眼神征求姬亥的意见,见他点头,方才扬声吩咐人将小路带上来。   “给陛下请安。”小路一进,单膝点地,与姬亥行礼,脊背没有一丝弯曲。   姬亥这才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像是春日破冰的溪水,却自有一番沉稳之态。   “陈大夫说你是个哑巴。”姬亥冷哼道,抬手示意他起身,这小路似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小路一言不发,缓缓将面上覆着的面具揭开,一张俊朗斐然的脸便现在姬亥面前。眉飞入鬓,目若点星,唇红齿白,却不失阳刚之气。   他的脸正与殷却暄的重合起来,虽性别不同,但脸型与眼睛却是一样的。姬亥猛然起身,恍若梦里。   “你该死了有两年了……”   “可惜命大,尚且苟活。”小路,此刻应当称作殷却骁,轻笑道。   殷却暄生的如夏日骄阳,灿烂明媚,殷却骁却如春水潺潺,静入人心,若不知的,只当他是个文人雅士。   “臣当年的确遭奸人设计,只是未等到去函谷关求援,便被身边副将下了蒙汗药,绑在马上,再醒来时候,竟是到了南汾国的地界。   南汾国见臣身上的披甲是大梁的,遂收留了臣,臣只说是大梁一名普通小将,但他们却执意要臣留在南汾国,不肯放人,臣这才在南汾国逗留了将近两年。之后南汾国尊大梁为君父,臣才得了机会禀明南汾王,返回大梁。”   “那副将是……”姬亥微微沉吟。   “正是透露布防图之人,他随着臣与家父多年,终究还是心存一线之善。将臣送走,换上了臣的甲胄,所以当年死在函谷关之人是副将……”殷却骁略带感叹。   姬亥也沉默,当真是造化弄人。   “既然宣王已经安然回来,为何不与满满相认?若是满满知道,必定会开心。”   提及殷却暄,殷却骁脸上表情愈发柔和:“臣自然是有旁的打算,姜太尉手伸的太长,臣打算深入内部,将他这只手砍掉,若是不幸丧命,满满也不会知道。刚死而复生的兄长真真正正死了,她遭不住这样的大起大落。   荣枯夭寿,臣自当视作天命。”   “华阴公主,她……”姬亥想什么,却还是止住了。   殷却骁本就不敢提起华阴公主,顺势岔开话题:“臣此次回来,另附佳讯。”   作者有话要说:满满:什么样的陛下我都喜欢,因为是陛下!   姬亥:孩怕,嘤嘤嘤   这段感情里,阿亥始终弱势,小心翼翼又谦卑……感谢在2020-02-12 00:33:58~2020-02-12 23:5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烟山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殷却骁在南汾国游荡了两年,将山水都摸透了,无意间寻到了一批开采好的黄金,匿藏在山洞之中。   他原本没打那批黄金的主意,只临回国前禀告给了南汾国王,毕竟南汾穷的叮当响,有这些黄金能缓解燃眉之急。   只是南汾国国主当真是个实心眼儿的,说好了尊大梁为父君,得了这一批黄金就巴巴给姬亥送过来,大约在姬亥生日附近送到。   姬亥猛然想到,当初耶律齐想要跟他做交易,所以这莫不是耶律齐藏起来的那批黄金?   殷却骁看上首姬亥眉眼带笑,只当他是为意外得了黄金而欣喜。   姬亥良心发现,想跟他提一提华阴公主还有他那两个孩子,但都被殷却骁巧妙的避开。   姬亥看得出他是刻意回避,便歇了这难得想做红娘的心思。   既然你不想知道你还有两个孩子,那就算了,本来念在你是朕大舅子的身份上打算给些提点……   姬亥可以预料,照着华阴公主的性子,她一旦得知真相,殷却骁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姬亥发现殷却骁是个极为正值且执拗人,分明是个年轻人,却有着年迈老臣的忠君爱国,舍生取义,能毫不犹豫的慷慨赴死,儿女情长皆抛之脑后。   姬亥赞叹之余,又不免感叹。为人臣子,殷却骁是极合格的,但为人亲属,却显得没人情味了。   “宣王此番深入姜家内部,千万多保重,保全你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朕不希望大梁再少一位年少英才。”于公于私,姬亥都不愿意殷却骁因此丧命。   “还请陛下放心,臣必定不负众望。只是恳请不要将臣回来之事告诉任何人。”   殷却骁抱拳请求,他深谙自己妹妹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做了皇室与太尉府中间的细作,必定日夜挂念,茶饭不思。   华阴公主是个脾气冲的,若她知道了,必定闹得人仰马翻。   姬亥前几日刚答应的殷却暄,凡是不能瞒着她,殷却骁这是让他顶风作案。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含糊着应付过去了。他不全说,只模糊的说一点儿,不算违背承诺。   二人继续寒暄一番,殷却骁又重新挂回面具,退了下去。   向来奋进自律的姬亥,现在对着折子丝毫的兴趣也没有,坏心眼的想着华阴公主知道殷却骁没死时候的惊愕表情。   姬亥摆了摆手,招齐言来:“既然宣王已经回来,要岑满霜的口供也没什么大用,处理了罢。”   岑满霜这个硬骨头,他对其的耐心已经用尽,殷却骁既然回来,那就没有比他更生动的证据,岑满霜就不用留着了。   齐言抱拳要离去,又被姬亥喊住了:“昨日承泽殿那几个侍卫,也一并……”他比了个手势。   齐言见惯不惯的点头,他替陛下处理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陛下实际处理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温柔也只是对着皇后罢了。   昨日之事他有所耳闻,说是皇后误入了地牢,见着了血淋淋的岑满霜,险些吓坏,不管什么理由,没能拦住皇后就是大罪。   其实细想想,你拦着吧,皇后不乐意,回头陛下还要找你茬,你不拦着吧,就一块儿奔赴黄泉了。但是皇权至上,谁同你讲道理……   没过多一会儿,齐言又回来了。   “这么快?”姬亥问道。   “陛下,他招了。”   姬亥撂了笔在案头,叹口气,略微惋惜:“你说他早做什么去了?死到临头才知道。”   岑满霜之前就那么笃定他不会要他的命?   “那陛下,人可还要留着?”   “留着罢,让他将口供写了。”姬亥点头示意。   多一份证据总比少一份要妥当。   “看着些,别让人给害了。”姬亥临了又叮嘱一句,若姜太尉查探到岑满霜不在函谷关,难保会把视线往宫里转移,杀人灭口。   今日殷却骁一露面,姬亥登时心里轻快不少,一切都顺利了。   殷却暄自打眼睛好了不少,做衣裳的进度也加快了,她看着前几日给姬亥缝制的亵衣亵裤不免羞愧,针脚粗糙,也就幼娘她们会闭眼夸。   “幼娘,你去找匹玄色的衣料来,陛下生的白,穿玄色的应当极为好看。”她自觉将拿不出手的衣裳收拾起来,打算重新做一件。   “时间恐怕有些紧啊,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辛幼娘提醒道。   “赶一赶总能赶出来,近来入建康为陛下庆生的人逐渐多了,陛下忙着接见藩王,没有太多的时间在凤和宫,倒是给我行了方便。”殷却暄满不在乎,这是她第一次给陛下过生日,一定要好好的。   姬亥夜里回来时候,殷却暄照着他身长上下用眼神比量了,差不多,如果姬亥身材不变的话,没出什么纰漏。   姬亥被她的打量吓得心里打鼓,以为今日之事殷却暄知道了。殷却暄面上藏不住事,自以为小心翼翼的打量,实际上明目张胆极了。   “满满在看什么?”姬亥在隐藏情绪方面比殷却暄要高明多了,不动声色的贴近,从背后环住她,开始套话。   “没什么,就是觉得陛下近日瘦了些,想必是太过操劳。”殷却暄拍了拍姬亥搭在她腰上的手,故作轻松,竭力隐瞒她在做衣裳这件事。   “那满满怎么都不去御书房给我送汤水?就是普通人家,妻子也会给丈夫往书房里送吃食,怎么不见满满给我送?”姬亥半抱怨着道,他只是嘴上说说,殷却暄能在他身边,他也没旁的奢求了。   殷却暄顿了顿,心想:还不是怕再看见些不该看的。   “怕打扰了陛下,不过陛下既然说了出来,那臣妾明天开始就一日三次的送点心茶水,您看这样成不成?”她想了想,于是认真建议道。   “那拉钩。”姬亥微微弯了腰身,交叠在她小腹上的一只手朝她晃了晃小指。   “陛下跟个孩子一样,臣妾才不会耍赖。”殷却暄低头,半嗔怪的与他勾了勾。   姬亥听她的话,忍不住展颜一笑,白灿灿的牙整齐,殷却暄不是个太有耐心和恒心的人,今日答应下来了,没准跑几天就觉得累了,一日一日懒怠下去。   又想起今日的殷却骁,他笑意收敛回来,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廓,招她捶了一下:“陛下有话说话,痒!”   姬亥试探着问:“满满,你说若是宣王尚在人世……”   他怕提起殷却骁勾起满满的伤心,但又怕现在不提,将来满满知道了真相,埋怨他不诚实,同他生气,不再跟他好了。   唉……   姬亥看着瘦,实际上骨肉匀称,又高挑,他下巴垫在殷却暄肩上,半个身子都拥着她,殷却暄觉得沉,于是转身选择与他面对面交流。   “哥哥若是尚在人世,我自然高兴,不过谁都知道,他已经死了,陛下怎么总问这种没意义的话?”她语气已经有些不太愉快。   姬亥情绪敏感,察觉的到她的不快,心如擂鼓,忙道:“是探子道,你哥哥有可能还活着,当年死在函谷关的不是他,我想他兴许还活着,便派人去寻。但凡有一线生机,也总归是好的,所以想让你高兴高兴。   满满因为我提起宣王,你生气了吗?”   他低头小心的去观察殷却暄的神色。   殷却暄讪讪的,有些尴尬,是她不好,每次旁人一在她面前提起哥哥,她不自觉的伤心,难免说话带刺。   陛下这些日子对她的态度明显小心翼翼,她怎么能用这样的话令他更不安,她真是越来越坏了,而且陛下好心去寻哥哥下落……   她安抚的上前,抱住姬亥的腰,用了最为真诚的语气,又直率坦诚的看着姬亥的眼睛:“陛下,臣妾错了,刚才说话语气不好,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臣妾不是故意的。哥哥若是不在人世,我坦然接受,他若是尚在,我自然更欢喜……”   两个人相处,总有大大小小的摩擦,小摩擦堆积着时间长了,就容易积攒成大的隔阂,殷却暄不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她能放下身段去道歉,毕竟两个人相处坦坦荡荡的最好,而且这次本就是她不好。   姬亥是个有话总往心里藏的闷葫芦性子,对殷却暄,他多大的难受都不肯说,只行动上别扭,表达自己的生气。   就像上次殷却暄给他纳妃,他生气,晾了人好几天,一句话也不说,只夜里偷偷摸摸对着她睡颜说话,若不是殷却暄主动,俩人能别扭几个月。   姬亥摸摸她的发顶,又亲亲她的额头:“我没生气,也是我不好,明明知道满满最伤心宣王的事,却冷不丁提起。”   而且说起这个,他不免心虚。   殷却暄将脸埋在他怀里,声音软软闷闷的,带了些撒娇的意味:“没有,陛下最好了。”   姬亥心里软软的,又亲了几下她的额头。   殷却暄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陛下,那咱商量个事儿成吗?”   “满满想和我商量什么?”姬亥温温柔柔的用自己的唇碰了一下她的唇。   殷却暄一笑:“这一日三次的点心茶水,能改成一日一次吗?”她想了想,刚才是她冲动了,一日三次,那得把她腿跑断了   姬亥知道她意志力不坚定,没想到这样的不坚定,宠溺的碰了碰她的额头:“行,小祖宗,听你的,哪天不想送了我自己过来吃。”   作者有话要说:预祝大家情人节快乐,鱼单身狗一只,就不过了吼! 第52章   殷却骁在姬亥有意纵容之下,与姜息楼“偷偷摸摸”的交往,姜息楼虽偶尔会怀疑殷却骁的目的,但他到底比姜太尉来说年轻了太多,三下两下就被人糊弄过去,对殷却骁深信不疑。   尤其在他从殷却骁口中得知皇宫的兵力布防的时候。   殷却骁给了他一张布防图,上面明确标写了各处守卫的多少以及换岗的时辰,是他在皇宫里转了好几日才总结出来的。不过可惜,这布防图却是假的。   姜息楼激动万分,狠狠拍了殷却骁的肩膀:“好兄弟!有了这张布防图,不用招兵买马,只用我姜家现在掌握了西大营三千人,就足够逼宫成功了。   苟富贵,勿相忘。哥哥发达了,必定不会忘了你的!”   殷却骁微微低头,露出恭顺的笑意,他不知道姜太尉怎么养的儿子,比小姑娘还没戒心,别人说什么他是什么。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让姜息楼放下最后的戒心,殷却骁与姬亥合计了,这半个月期间,照着假的布防图安排人手。   姜息楼几番入宫刺探,亲眼所见,的确如殷却骁图上所示,不免愈加倚重殷却骁。   只是姜息楼没官没爵,几次进宫都是打着探望姜太后的旗号,宫里能逛的地方也没几处,无非是御花园和隆寿宫。   他先入为主,这两处地方与布防图上展示的一样,也就以为那张布防图全是真的了。   姜息楼偷偷传递消息给殷却骁“五月十五,烟花为号。”打算在姬亥生辰那日起兵逼宫。   殷却骁把纸条递给姬亥,姬亥笑的含蓄且平静,细白的手指微微敲在红棕色书案上,浓墨重彩的惊艳。   “姜息楼想的不错,让朕的生日变成忌日。”姬亥难得语气带了些许的嘲讽。   “姜息楼此人智谋不足,胆量有余,这么大的事,竟是连姜太尉也不曾知会。”就连殷却骁都忍不住感叹,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不曾见过如此之人。   “姜太尉不知道才是好,他若知道事情就麻烦了。姜息楼料定姜太尉不会跟着他一起胡闹,所以处处瞒着姜太尉,也给我们行了方便。他只等着辛苦一辈子的基业毁在儿子手里……”   按理姜家原本是没造反的心思,虽位高权重,但与皇室“同流合污”,算是实打实的拥皇派。   但关键现在坐在帝位上的人,又不是先帝,也不是他们姜家的大外甥,权势就成了原罪。   加之他们家跟宣王过不去,皇后是宣王的妹妹,姜息楼又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一来二去这帐就利滚利,到了姬亥非除掉姜家不可的地步。   姜太尉实际上什么也没做,就成了背锅的……   齐言经通传后从殿外进来,逆着光,瞧不清面容,只身形高挑,让姬亥不免开始回想他的年纪,大约是二十二了,该娶媳妇了啊。   兴许是姬亥自己成家了,就见不得旁人孤家寡人,做红娘的念头掐断又生,生又掐断,继而生生不息。   但是正事当前,他又将做媒的想法掐断了。   “何事?”语气严谨的简直与方才兴致勃勃做媒的是两个人。   齐言浓黑的眉毛蹙起,略带担心的开口:“陛下,华阴公主进宫了,拎着鞭子来的,直奔承泽殿地牢……”   这还是众人第一次从不苟言笑的小齐大人脸上看到除却冷酷之外的神色。   听着华阴公主是拎着鞭子进宫的,就连殷却骁都忍不住汗毛一振,手中冷汗津津,她那鞭子带倒刺,招呼人一下就刮掉半层皮,平日里不常用。   姬亥顿了顿,方才神色复杂的开口:“既然姑母想要出气,就由着她,给留口气就行。”华阴公主现在不能拎着鞭子去姜家单挑,还不让她来宫里找找岑满霜的晦气了?   前日华阴公主刚从灵山礼佛回来,他今早就将岑满霜的口供送去一份给她。口供中指正了姜家是此事主谋,华阴公主一个时辰前将调动八千禁军的一半虎符给他,现在就冲进宫了……   性子还是急躁,一点都未变。   得了姬亥的命令,侍卫轻松给华阴公主放行,就算没圣上的命令,他们也不大敢拦着公主。   侍卫看着华阴公主手里鞭子倒刺的寒光凛凛,咽了咽口水,如是想着。   姬幼宜凌厉的凤眼一瞥,细白的手摸上鞭子的手柄,承泽殿的侍卫自动朝两边迫不及待散开。   惹不起惹不起。   岑满霜就算是招供了,也得掩耳盗铃般保持着最后的尊严,他能在自己的生命面前低头,但是别处想都不要想。   至于姬幼宜拎着鞭子进来的时候,他还是耿着头,一副无所畏惧模样。   姬幼宜咬了咬牙,招呼不打,直接一鞭子劈头盖脸抽上去,鞭子带出一大片血肉,飞溅的像是下了场血雨,直抽的岑满霜血肉模糊,惨叫不止。   “本宫的男人你也敢碰!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别以为一直缩在函谷关本宫就不能拿你如何!”姬幼宜听着岑满霜的惨叫,不解气的骂道。   津西看着这一幕,不动声色的挡在容星身前。   岑满霜捂着血肉撕裂的伤口,呸出口血水骂道:“公主又如何,人家还不是照样不要你!”   姬幼宜讥讽一笑,也不同他争辩,扬手又是两鞭子打在他前胸后背。   姬幼宜说话算话,当真就只留了一口气,才从地牢中出来。   此时的太阳已经半遮半掩的挂在山头,天地万物皆镀上一层紫金色霞光,愈发衬得这绵延楼阁巍峨气派。   姬幼宜将带着血肉的鞭子扔给津西,打眼就瞧见地牢远处站着一身材颀长的年轻人,脊梁笔直,衣着简朴却气度不凡,面覆青铜面具,瞧不起容貌。   “那是何人?”姬幼宜骤然涌起莫名的心慌,指着他问。   “回殿下,此人是陈大夫的药童,陈大夫是陛下为皇后寻来的神医。”守着承泽殿的侍卫忙不迭抱拳道。   姬幼宜听后微不可见皱了皱眉,嘴上倒讥讽道:“这么大把年纪还是药童,真不常见。”   殷却骁看着姬幼宜的背影向着隆寿宫的方向远去,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自觉就走到这儿了……   “姜太后最近忙些什么?”姬幼宜难得想起姜太后这个“老朋友”。   被提问到的宫人瑟瑟发抖,但还是如实回答:“回禀殿下,娘娘最近还是在研究驻颜的方子。”   姬幼宜意味不明的点头:“不错,不错。”转而看向津西:“带好本宫的鞭子,咱们去拜访拜访太后娘娘。”   容星瞥了一眼鞭子上的斑斑血迹,还有略带风干的碎肉,肠胃有些不适应。   殿下去探望太后是假,特意给姜太后找不痛快是真。   姜太后娇娇弱弱的女子,哪里见过这样血淋淋的东西。   姜家作为主谋设计陷害了宣王,殿下这口气总要找人去撒,姜家现在不行,那宫里的姜太后就劳烦您屈尊做个出气筒了。   姜太后与姬幼宜打嘴炮打了十多年,一听宫人禀报华阴公主驾到,就生理性头痛。   “嫂嫂,许久不见,近来可安好?”华阴公主步伐款款,面带笑容。   姜太后明知道自己无论是在打嘴仗还是身体力行的干仗方面都比不上姬幼宜,但还是觉得气不过,张口就道:“你若是不来,哀家就好得很了!”   姬幼宜置若罔闻,自顾自道:“许久不见嫂嫂,我还真是想的很。上次一别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三月份,陛下与皇后刚大婚之时,算算这都多久了。”   姜太后掩着面,她闻见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儿,对她这个娇贵的鼻子十分不友好。   “华阴,你方才去哪儿鬼混了!沾了这么一身味道回来!”   姬幼宜嚣张的将鞭子一扬,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就翻涌起来,姜太后一个没忍住,脸色煞白的吐在地上。   ~   殷却暄在距离姬亥生辰半个月的时候,终于没日没夜的赶完了做给姬亥的衣裳,玄色为底,金色绲边,领口处刺金卷云纹,低调华丽。自然许久之前同姬亥说的,一日三次给他送汤水,也变成了一日一次,这都险些坚持不下去。   当日下午,就得来消息,老太妃的仪仗已经到了建康城外,明日就能入城。   殷却暄激动的连饭也吃不下,盼星星盼月亮的开始盼着老太妃。她要告诉祖母,陛下是个好人,还要告诉她,自己的眼睛快要好了。   这几日陈大夫给她施针,眼睛一日比一日看得清楚。   比殷却暄更激动的,还有姬亥。他听闻老太妃要入城,踏着步子在殿里绕了好几圈,第一次见家长,他得表现的好一些,尤其满满最听老太妃的话,万万不能让老太妃再在其中作梗了。   明日换身衣裳罢,就宝蓝色的那件,显得更成熟稳重一些。   建康的四方馆人来人往,贺寿的藩王和大臣不计其数,老太妃不能住在里头,免得打扰她休息,他早就想好了,把老太妃接进宫里住。   一是能好好照顾,二也是让老太妃对他了解深刻一些,让老太妃知道,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姜&傻白甜&息楼   殷却骁:听说公主来地牢了,我不小心就走到地牢了……QAQ 第53章   昨夜才下了雨,宽广的街道上湿漉漉的带着潮气,空气略微有着土腥味儿。   “这宣王府的老太妃当真是好福气啊,虽说孙子没了,但谁料到孙女成了皇后,这还不是一样的风光无限!”   “这裙带关系终究不能长远,你这就目光短浅了!”   “那你有个裙带关系给我瞧瞧!”   “……”   街上的百姓对着众多护卫护送的金顶马车议论纷纷,瞧着旗帜上飘扬的宣王府徽印,一半赞叹,一半发酸。   老太妃锦绣华服,义髻高耸,闭目养神,对车外鼎沸的人声置若罔闻。她平静的外表之下,难掩内心焦灼。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了宫门口,四角坠着的铜铃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驷马响鼻嘶鸣之声。   “老太妃,已经到宫门口了。”陈嬷嬷也是一身新裁的比甲马面,轻声提醒道。   老太妃摸了手杖,欲下马车,却听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端福嘶哑但谦卑的嗓音,即便刻意压制也显得高亢,他虽年纪不大,但由着江从一手□□,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宫里人人见了都得客气唤一声福公公。   “给老太妃请安,仆下凤和宫端福,恭候老太妃多时。”   端福带头,他身后的几名内侍也跟着齐声请安。   老太妃挑了帘子,打量了一番,见小公公衣料细滑,刺绣精致,还有通身的气度,便知他地位不低:“免礼,起身。”   她孙女是皇后,掌管内宫,她倒也不必对个小奴才卑躬屈膝,奉承曲意。   端福满脸欢喜的上前:“老太妃,一早陛下娘娘就命奴才在此恭候太妃娘娘大驾,不知多着急呢,若不是仆下们拦着,娘娘就亲自来接您了。”   老太妃依旧不苟言笑,点了点头:“有劳陛下娘娘惦念。”   端福见老太妃油盐不进的态度,好生纳闷,娘娘那样和气的一个人,怎么祖母偏是这样严肃的,竟不像是亲祖孙。   但心里面上还是恭敬的:“马车就这样进去吧,省的来回倒腾累着老太妃。”   见老太妃要反驳,端福忙的又道:“这是陛下吩咐的,老太妃年事已高,一切以您身体为重。”   陈嬷嬷一个外人,都能从中得出些信息,不由得唇角带笑,好言劝道:“老太妃,这是咱们娘娘在宫里有脸面呢,您……”   老太妃置若罔闻,拿着手杖径直下了马车,对端福道:“陛下娘娘爱重,老身感激在心,但礼不可废,老祖宗订下规矩,这皇城中除却陛下与皇后的马车,任何人只能乘坐肩舆。”   陈嬷嬷赶忙随着老太妃下马车。   端福笑容依旧:“既然老太妃坚持,那仆下也不好强求。”只叫人抬了肩舆来。   幸好他来之前娘娘叮嘱过,说老太妃性子执拗,最重规矩,所以做了两手准备。   殷却暄照镜子的时候,姬亥难得也凑过去,同她一起,一边照一边询问:“满满,你说我收拾的可妥当”   人长得好看,就是披块儿破布都显得俊,殷却暄放下手里比划的绢花安慰他:“陛下好看着呢,满建康再没比陛下更俊俏的男儿了。”   姬亥眉眼带笑,低头吻吧嗒一声落在她脸上:“满满最会给我灌迷魂汤了。”   “才没呢。”殷却暄忙的推开他:“刚擦的粉,陛下别又给亲掉了,回头斑驳着不好看。”   “满满怎样都好看,满建康的女儿家,就没有比满满更俏的了。”姬亥礼尚往来的夸回去,惹得殷却暄脸红成苹果,但她受之无愧,她就是好看!   “老太妃武将出身,我俊俏倒是俊俏了,可是她会不会觉得我英武不足?”姬亥继续照镜子,复而神神道道的念着:“不若把脸擦黑些,显得更有阳刚之气。”   殷却暄没想到祖母一来,他比自己还紧张,赶忙劝慰:“陛下英武的很,就是生的白些,该壮实的地方一点儿都不瘦弱。”她捏了捏姬亥硬邦邦的胳膊,这话不是哄他的。   陛下看着瘦高,实际上夜里压在她身上的时候,肌肉还挺明显……   殷却暄脸上刚消退的红晕立马又升了回来,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那说好了,老太妃若是不满意我,满满可得护着你夫君。”姬亥示弱的同她撒娇,带了明显调情的意味。   殷却暄在调情方面格外少一根筋:“陛下是圣上,九五之尊,万人之上,祖母怎么会不满意,怎么敢不满意,就算她不满意,也不敢怎么着您,就算怎么着您,侍卫这么多呢!”   姬亥一腔粉红的心思都被她打破了,心里微微有些沮丧。   殷却暄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她这样说话不对,立马抱着姬亥胳膊摇晃道:“陛下放心,臣妾最心疼您了,一定会护着您的。”   “满满真好。”姬亥又展了笑颜,拍拍她的脑袋。   老太妃坐在肩舆上,忍不住去担心殷却暄,她一会儿见着的该是个怎么样的孙女。   满满自小身体就弱,需好生将养,也不能劳动心神,宫里龙潭虎穴,她是不是瘦的皮包骨了?脸色也是蜡黄的了?   越想老太妃就越觉得心惊,一贯冷硬的人,忍不住湿了眼眶,只觉得她孙女可怜。   陈嬷嬷听着老太妃叹了口气,也被带着叹了口气。郡主这一嫁进来就是半年,老太妃嘴上不说,实际上心里惦记,做梦都喊着郡主乳名。   有道是近乡情怯,老太妃现在情绪复杂着呢。   殷却暄主动体贴的给姬亥整理了衣衫,就听见外头皎皎跑进来,兴奋的高呼道:“陛下,娘娘,老太妃到了,到了!”   姬亥主动抓住殷却暄的手,殷却暄察觉到他手心黏腻,出了冷汗。   她见过姬亥眼睛不眨伤人的时候,也见过他温雅如玉的时候,就没见过他紧张成这样的时候。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身侧的这个男人,就算是天下之主,也只是她的丈夫,第一次见她家人会紧张的丈夫。   “祖母刀子嘴豆腐心,心特别软,陛下不用紧张。”她笑着摇了摇他的手。   姬亥点头,回她一笑。老太妃在满满心里是个好祖母,但这个祖母尚且还没将他当做孙女婿来看。他不紧张是不太可能的。他没有与长辈相处的经验,一切都生疏的很。   老太妃一照面就径直跪下,打算来个三拜九叩的大礼,吓得姬亥赶忙上前把她扶起来。   “祖母多礼。”姬亥将人缓缓托起。   再三推让过,老太妃方才落座。   预料该面黄肌瘦的孙女不但两颊红润,而且长胖了不少,精神头也比在平阳时候好不知多少。   她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欣喜,心中对姬亥的偏见有所动摇。   皇室历代都是好容貌,这老太妃是知道的,但她没想到姬亥较之先帝,更加浓墨重彩些。   只是温和的气度削弱了五官的浓烈,更少了几分攻击性。   “祖母舟车劳顿,朕已经在凤和宫给您安排了住处,晚间再为您接风洗尘。”姬亥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拳,平静又温和道。   “不敢不敢,老身怎敢让陛下唤老身祖母,实在有失体统。”老太妃连忙摆手,况且她应当进宫拜见后去四方馆下榻。   “满满既是朕的妻子,那您也就是朕的亲祖母,这有何不可?平阳与健康相隔千里,满满与您许久未见,好不容易来了,自然要安排在一处,闲话家常。”   姬亥态度真诚,心思细腻,老太妃虽对他还警惕,但不免心中感叹,这样英俊体贴之人,若不是圣上该多好,她也就无需替满满操心这么多了。   当着姬亥和祖母的面,殷却暄也不摆什么端庄自持的架子,下意识挽了老太妃的胳膊撒娇道:“祖母,孙女可想您了。”   殷却暄突如其来的亲近竟让老太妃无所适从,满满以往怕她,何曾与她有过这样亲昵的举止?她绷着的脸也下意识柔和起来,只是语气还是硬邦邦的:“陛下看着呢,这样有失体统。”   “陛下就是体统!”殷却暄声音打飘,她也没想过有一日她敢挎着老太妃的胳膊跟她撒娇,她独自在建康,实在想家里人,平日里跟姬亥撒娇又习惯了,不自觉就将祖母的胳膊挽起来了,但现在也不好放下了……   但见祖母不抵触,她便心安理得继续挽着。北北   姬亥心里酸溜溜的,但还是起身,给祖孙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来:“朕还有折子要批阅,满满与祖母去歇息罢,夜里摆上家宴,为祖母接风。”   他亲自替老太妃倒了杯茶水,让老太妃受宠若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姬亥随后匆匆离去,细看之间,步伐略带僵硬,出了门方才轻咳一声,问江从:“朕方才表现的如何?”   江从真诚的掐着手指,小心翼翼道:“陛下,仆下觉得,稍微有点儿刻意了,您觉得呢?”   姬亥将江从的话记下,打算晚间自然些,又扫了扫宝蓝衣袍上不存在的尘土,长叹口气。   殷却暄心里还是隐隐对老太妃害怕的,姬亥一不在,她立马怂了,放下老太妃的胳膊,推了盘点心在老太妃面前:“祖母尝尝。”   作者有话要说:满满:我这兴许叫狗仗人势(bushi 第54章   迎上老太妃探究的目光,殷却暄略微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搅弄着衣摆。   “满满……”老太妃长叹口气,动作僵硬生疏的碰了碰她乌亮的头发:“你现在很好。”   “?”殷却暄猛地抬头,略带疑惑看向老太妃。   “祖母是说,你在宫里过得很好。”这样回去之后,她就不用担心了。   殷却暄鼻头酸酸的,有些感动:“祖母,陛下是个好人,对孙女特别好。”   老太妃听罢一怔,继而无言的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凡事多留个心眼,总归错不了。”   耽于情爱的小儿女一头扎进去,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一味强劝只会适得其反。   姜缓哥在家中禁足许久,心情郁闷,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母亲和嫂子接连去宽慰,也不见她有半点高兴的势头。   她没有姜太后令人折腰的美貌,却有着和姜太后并驾齐驱的脾气,动辄打骂仆人,摔坏瓷器。   嫂子过去好言相劝,却白白被她甩了一巴掌。   姜息楼也想也不想,一个巴掌甩了回去,直打的姜缓哥脑中嗡鸣,她捂着被打歪过去的脸,不敢置信的质问姜息楼:“哥!你打我!你为了个外人打我!我是你亲生妹妹!”   姜息楼疼爱妹妹,心疼她一直被禁足,所以时常劝妻子同她说话,但他也疼媳妇,见不得妹妹拿自己媳妇撒气。   他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看着姜缓哥:“她是你嫂子!是你侄子侄女的亲生母亲,不是什么外人!当着我的面儿你都敢打你嫂子,反了天了!赶紧给你嫂子道歉!”   姜息楼的夫人陈氏小心翼翼扯了扯他的袖摆,示意他息事宁人算了。   姜缓哥流着泪,倔强的抬头,嘴上的话越来越凶狠:“我偏不!她陈舒窈嫁进咱们姜家,无非就是个传宗接代的,和我身边的丫头没什么两样,我想打就打了!”   陈氏是个文弱的女子,闻言只默默红了眼眶。姜息楼哪里肯依,越听就愈发暴怒,作势又要打姜缓哥。   “姜缓哥,我告诉你!将来你也要嫁人,难道你嫁出去,也要婆家把你当做外人下人一样对待吗?我今天就打醒你!”   陈氏拼命的拦着,她心里明镜儿一般的,小姑子这样的性情,是走不长远的。   丈夫在气头上,她今日若不拦着,等着明日他后悔打了妹妹,还得埋怨她。   哭声与暴怒声混成一片,姜息楼的小厮战战兢兢的从院子外一溜小跑进来,焦急的冲着姜息楼道:“公子,城西坊市的那位,快不行了。”   姜息楼一听,赶忙往外走,临走时候还不忘瞪一眼姜缓哥:“等我回来收拾你!”   又嘱咐陈氏回去好生歇息,陈氏身子弱。   姜缓哥鼻涕一把泪一把,目送姜息楼出去,眸子一转,看向陈氏挑衅道:“护着你又怎样,外头不还是养了个小的!听见那头出了事就巴巴过去了!”   陈氏脸上红肿的掌印尚在,姜缓哥力气用的不小,衬着泪星点点,好不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只见她柔柔一笑,温婉和气:“虽是如此,但妹妹的嫂子也只是妾身。况且听说那位妹妹身子弱,快不行了,嫂子提前教你的为妇之道,就是不要和死人计较太多。”   她临走时候不忘告诉姜缓哥的丫头给她煮几个鸡蛋敷脸消肿。   显然姑嫂二人都将耶律齐当做姜息楼在外头养着的外室。   姜息楼着急的去耶律齐的住处,倒不是他多记挂耶律齐的身体,而是怕耶律齐死了没人告诉他黄金藏在哪儿。   只是他气喘吁吁的进门,却见耶律齐神态自若的卧在床上,手里捧着药碗,分明悠闲的很,哪里像是快要不行的样子?   姜息楼暴怒的上前,掐住耶律齐的脖子:“你骗我?”   耶律齐俊美的脸蛋胀紫,扬起病态的笑,不断咳着:“可……你还是,还是来了。”   姜息楼也怕把人真掐死了,只能愤愤收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一次一次的诓骗我!”   耶律齐苍白的脖颈上一道青紫的手印赫然,他仰着头,眼里呈现出的神色极近癫狂:“我只想让你清楚认识自己的内心,你的心里,还是有我的。”   姜息楼看着他的眼神,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他隐隐约约察觉出了什么,许久才失声道:“你让我觉得恶心!”   不待耶律齐说话,他好似逃避瘟疫一样迫不及待跑出去,迎面撞上从厨房而来的佘奴。   佘奴见姜息楼神色慌张,以为自己主子当真不行了,急忙进去查探。   耶律齐一身半敞的雪白纱衣仰躺在床头,乌发如瀑,肤白胜雪,肌理纤匀,另有几分病弱美人的孱弱,好似画中仙人,不忍惊动。   只是仙人现在流泪了,亦如星子滑落。   “佘奴,我在自讨苦吃……”   ~   殷却暄与老太妃说着说着话,手就不自觉往糕饼上摸。   吃了三块儿,宫人们不甚在意。   吃到第五块儿,辛幼娘就已经开始咳嗽。   等到殷却暄不知不觉摸到第七块儿,连带着正则、端福、皎皎也跟着咳嗽起来。   老太妃精神恍惚:“满满,你宫里的人这都是染上风寒了?”   殷却暄将手收回来,尴尬的笑笑:“没事,没事,祖母不用在意,他们好得很……”   她自己看了眼空空的盘子,还有略微鼓起的小肚子,旁敲侧击的问他们:“现在什么时辰了?”   皎皎目不斜视,盯着光可鉴人的地砖:“还有一个时辰用膳。”看娘娘您怎么和陛下交代。   陛下不让娘娘多吃糕饼点心,不然用膳时候用的不多,夜里又要饿,而且总吃点心没营养。   殷却暄抿抿嘴,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小肚子,一个时辰,那恐怕消化不掉。   老太妃打量一圈,也多少能发现端倪,不咸不淡说了句:“满满今日糕饼吃的不少,一会儿不知能不能吃得下饭。”   想着姬亥那张臭脸,殷却暄瘪了瘪嘴,开始站起来绕着大殿走圈儿。   陛下温温柔柔的,但是一拉下脸子,能好几天都不理人,她略微有一点点的害怕,也就是那么一点点,没比鸡蛋大多少的害怕……   果不其然,殷却暄用膳的时候,只吃了小半碗,就抱着碗在桌上发呆,姬亥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老太妃面前发作她,只能忍着,时不时瞥一眼殷却暄。   老太妃老当益壮,一连吃了三碗饭,就更衬得殷却暄像个不好好吃饭的坏孩子。   老太妃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的看着小夫妻两个的相处,格外下饭,觉得满满这皇帝陛下甚是像满满的爹。   皎皎摸着自己的脖子,总觉得嗖嗖冒凉风。完了完了,这个月月俸银子要被陛下扣光了。   殷却暄实在没那个熊心豹胆晚上再跟姬亥睡一块儿,趁着姬亥不注意,就让人收拾了她的小枕头放在老太妃床上,今晚打算跟老太妃睡。   不止是今晚……   姬亥身侧放着一只陶瓷罐子,面前堆着核桃和杏仁,他正拿了小钳子一个一个钳开,然后挑出完整的肉放进罐子里,格外认真。   松垮柔软的亵衣勾勒出他流畅劲瘦的身形,微微伏低的腰背也线条完美,纤长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皮肤白腻无暇,微黄的灯光更衬得温和缱绻,若是殷却暄在,指不定又要怎么夸他。   一直过了半个时辰,他动了动身子,将不知何时搭到身前的一缕墨发挑到背后。   “时辰不早了,皇后还没同老太妃说完话?”他低低问了句。   江从疑惑的上前,替他将灯芯挑亮:“陛下,您不知道吗?娘娘今夜与老太妃一起睡了。”   他还以为陛下没法抱着美人入睡,所以孤枕难眠,才开始钳核桃。   姬亥握着小钳子的手微微攥紧,修长的手指骨节愈发分明,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谁也没告诉他!   “朕自然知道,只是方才一时忘了,你出去罢。”   说罢又敛下睫,继续钳着核桃,他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不知道,不然面子往哪儿放?   待江从关了殿门,他方才将小钳子啪的一声重重放在桌子上。   殷满满,你能耐了!枉他还担心她夜里会饿,现在费心费力的给她钳核桃……   他生气了!   但是他生气也没什么用,他也舍不得骂她,最多冷着她,怕凶一点儿把人凶跑了。   姬亥抓起一把核桃仁一股脑吃进去,又低头看着依旧满满的小瓷罐,还是心疼。   要是满满夜里真饿了,没吃的恐怕会委屈。她不爱折腾,让她爬起来吃夜食她宁愿饿死,核桃仁放在床头,饿了摸几个也方便。   “江从!”   “在!”江从没走远,麻利的跑进来。   “把这个给皇后送过去,她晚膳没吃多少东西,夜里饿了吃。”姬亥没什么好气道。   江从双手捧着小瓷罐:“是!”   殷却暄已经打算同老太妃歇下了,却收到姬亥送来的核桃仁。满心欢喜的将小瓷罐放在床头枕头旁,揭开盖瞧了瞧。   “这个核桃肉这么大,这么完整,一看就是陛下钳的。”殷却暄笑嘻嘻的看着江从。   江从回以一笑:“可不是嘛,陛下足足弄了半个时辰。”   作者有话要说:姬亥是满满的爹系男友   推基友好文《重生后我送夫君登皇位》by柳映寒   文案:   满京城都说生女当如袁思语。   说镇国公府的嫡女命格富贵至极,不仅出身好,长得好,还嫁的好,生的好。   袁思语也常常以自己是大魏史上最年轻的皇后,并且为皇家顺利生下嫡长子而骄傲自豪。   直到她十七岁生辰那夜被皇帝薛文昌亲手毒死之后她才明白什么狗屁的命格好,她只不过是皇帝心中白月光的可怜替身罢了!   她的一切都为她人做了嫁衣裳。   好在老天有眼,让她重生。   这一世,她除了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誓不让害她之人好过之外,还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   报仇后小剧场   在太子被废的那天晚上,五皇子薛文君问五皇子妃袁思语:“满意了吗?”   袁思语摇摇头,认真的回道:“不满意,我要当皇后!”   薛文君笑了,“好,我会让你如愿的。”   我本没有野心的,但因为你,我便有了称帝的野心!   ****   称帝后小剧场   薛文君登上皇位后的那天晚上,他问皇后袁思语:“现在满意了吗?”   袁思语还是摇摇头,红着耳尖道:“不满意,我还想要给你生个孩子。”   薛文君愣了一下,把袁思语一把抱起,沉着声道:“好,我会让你如愿的。”   我本一心想复仇的,但因为你,我便懂得了爱情的真正意义。 第55章   殷却暄有些愧疚的低头,将小罐子抱进怀里,招了江从靠近一些,问话道:“陛下可曾生气了?”   “不曾,陛下为何要生气?”江从笑眯眯的,一副狐狸像。   殷却暄点点自己脑门上的朱砂痣:“我没告诉陛下,本宫今夜和祖母睡……”   江从一愣,那陛下怎么说自己知道?   他摸摸下巴,咂摸出些许滋味来,陛下是为了面子,所以才说自己知道的!他懂了!   “害,娘娘,您什么时候见过陛下真正生您的气?不过都是吓唬人的,您只要吧嗒……”江从笑嘻嘻的指了指脸:“您就这样亲他一口,保管陛下什么火气都没了。”   殷却暄若有所思的点头,抱着装满核桃仁的小瓷罐,看着江从行礼后退去。   老太妃反倒惊诧,但面上不显。   “陛下时常给你钳核桃吃?”老太妃不经意间问道。   “还好,就是闲来无事,陛下会喂,他说吃核桃会聪明。”殷却暄挑了一块儿放在嘴里,又将罐子递到老太妃面前:“祖母吃点儿?”   她问是这么问的,但实际上毫无诚意,眼巴巴的看着核桃仁,生怕少了分毫。   平常的核桃仁和陛下亲自钳开的核桃仁不一样,这个更金贵些,她自己也舍不得吃。   老太妃看得出她护食,也不刻意逗她,只摆手:“祖母刚才吃的不少,这些你自己留着吃罢。瞧你晚膳时候吃的那点儿猫食!猫都比你吃的多!”   殷却暄撅了噘嘴,又欢欢喜喜的将罐子搂在怀里。   “刚才吃了核桃仁,去漱口!”她刚要往床上一钻,老太妃就揪着她衣领,将她拖出来。   老太妃年纪虽大,但老当益壮,力气比年轻小伙也不差多少。   殷却暄赶忙求饶:“好的好的,知道了。”   未出嫁之前,殷却暄与老太妃异常生疏,丁点儿都不亲近,没想到成婚之后,又分别了几个月,反倒亲昵起来。   祖孙二人原本心里就是记挂着对方的,只是没有人率先迈出一步,融化这一层薄薄的冰。长久分离的思念,才让这亲情迸发的热烈些。   二人并排躺在床上,老太妃看着她安静娇艳的容貌,轻轻叹口气。   听闻陛下不仅后宫没妃子,就连平日里侍寝的女官也没有,这漫漫长夜,不仅没有个暖床的,还亲自给这小家伙钳核桃吃。   她不过是宣王府一介无权无势的老太太,陛下也值不当在她面前做戏,想来二人平日相处就是如此。   她替满满欣慰的同时,心里也揪着。   早晚,朝中那些老臣会联名上书,就算为了皇嗣,也会让陛下纳妃。   就算先帝那般宠爱太后,到底还是养了一大帮子后妃。不肯让一人生下孩子,就已经算是历代最为离经叛道的了。   陛下看着比先帝要温和的太多,恐怕招架不住那些老臣的口舌,满满现在陷得越深,到时候陛下身边儿有了别的女人,她就越会难受。   身侧殷却暄睡梦中无意识嘤咛了一句,轻轻唤了声“陛下”,就往老太妃怀里钻,老太妃略带忧愁的拍了拍她后背,哄她睡得更深些。   她为何信中要那样吓唬满满,也是因为这个。但是这次来一看,满满就将她的话当做耳旁风了。   可惜,若是骁儿在,那些老家伙还会估计骁儿的面子,纳妃的事儿怎么也会等到嫡长子出生后。   老太妃想着嫡长子,摸了摸殷却暄的小肚子,只有一层软软的肉,远着呢。   她越想越觉得愁绪万千,她是武将出身,这样精细的事儿,她实在想不来,干脆就翻身,让自己沉沉睡过去。   姬亥少了温香软玉在怀,自当孤枕难眠,他抱着被褥在床上,也不曾拉床帐子,只盯着门的方向,心里痴心妄想,想着满满半夜能摸回来。   满满不在,床是硬邦邦的,也是冷冰冰的,根本没法睡!   他盯了半夜,依旧安安静静的,这反倒更让他睡不着,心里火烧火燎,翻来覆去,丝缎一样的长发散的不像话。   干脆起身,披上衣裳,将睡得迷迷糊糊的江从从床上捞起来。   “陛下。”江从睡眼惺忪的看着姬亥,试图瞪大眼睛,可惜房内未曾点灯,漆黑一片,只能模模糊糊看清陛下的影子,让他好生为难。   “起来!”姬亥轻轻踢了一下江从的小腿。   “是!陛下有什么吩咐?”江从大声应下,干净利落。   陛下平日里维持着自己端方如玉的形象,从不对人打骂,像这样上脚踢,还是头一遭,江从明显能看出陛下的烦躁来,他得麻利点儿。   “穿好衣服,陪朕去批折子,今日送上来的折子,朕还没全批完。”姬亥留给江从一个潇洒的背影。   江从看了看天色,这深更半夜,陛下是美人不在怀,所以开始发神经了?以往没有皇后的时候,也不见这么焦躁,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江从点灯,掐着自己的手竭力不让自己睡过去,陪着姬亥开始通宵批折子。   姬亥方才拿起第一本,不多半刻,就啪的一声用力扔在地上,原本半低着头打瞌睡的江从一下子被惊醒。   陛下怎么又生气了?   他赶忙上前跪着,将折子捡起来擦干净又放回案头,也不敢问。宦官干政是大忌,他还想长命百岁。   “放肆!”江从只听见姬亥轻轻的骂了句。   接着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折子相继被扔在地上。江从只能弯下腰,一本一本挨个捡起来,堆在案头。   姬亥瞧着心烦,又将刚被捡起来的折子扔了下去:“拿走,别放在朕跟前儿膈应人!”   “朕没孩子用你们说?朕自己难道不知道?”江从只听见陛下碎碎念,说骂人,这话也太过温和些,说不是骂人,这语气简直是要吃人。   江从联系情景,便猜出来了,是那些老家伙又开始催促陛下子嗣之事。几个月前那些老臣就开始时不时在朝堂上碎碎念,陛下听过就当耳旁风,这次折子上又写了什么,竟能惹得陛下这样震怒?   说实话,他一个阉人也觉得这些老家伙们管的实在太宽了,孩子要十月怀胎,哪是一朝一夕就能蹦出来的?   陛下和娘娘大婚才几个月?难道要庶出生在嫡出前面?简直乱了体统!   “近日御史台那些人若是进宫求见,一律不见,朕忙完这一阵儿再挨个收拾这些手伸的老长的老家伙们。”姬亥语气狠厉,是动了真怒,江从自然低眉顺眼应下。   陛下近日忙着大事儿呢,哪有空应付这些不识趣的老家伙?   各路藩王相继来朝,本就是一桩麻烦,谁也不让谁,光应付他们,陛下就已经用了大片的时间。   还有姜太尉家的公子,听说近日不怎么安分,陛下在计划什么。   ~   半夜果真如姬亥所料,殷却暄是被饿醒的,她翻身起来,迷迷糊糊抱着瓷罐子开始嚼核桃仁。   一边嚼一边热泪盈眶,陛下太好了,她怎么能抛弃陛下跑来跟祖母一起睡,还不告诉陛下一声?她真是太不应该了。   老太妃耳朵灵光,听见殷却暄嘎嘣嘎嘣的嚼核桃,压着殷却暄吃完核桃后又漱口才准她上床睡觉:“不漱口会生虫牙,又丑又疼。”   殷却暄不禁吓,忙不迭漱了好几次口。   大概是深夜格外的感性,所以殷却暄有感而发,但是到了第二日一早醒来时候,她对着吃空了的瓷罐子,又打了退堂鼓。   那白净细腻的瓷罐,在她眼前逐渐变成了陛下的脸,紧绷着,没有一点儿好神情。   老太妃有晨练的习惯,早早就吃了简朴的早饭,四个拳头大的肉包子,并上一碗糙米粥,还有一碟子小咸菜。老太妃吃食上算是简朴,这还是在军营中留下的习惯。   早膳就只有殷却暄和姬亥一起吃,原本打算继续和祖母睡的心思,在她转而看到姬亥眼下的青影的时候,就全散了。   陛下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她心头一软,也心疼。   “陛下昨夜是不是没睡好?”殷却暄声音软软的,面带担忧的看着姬亥。   听她担心自己,姬亥原本积攒了一夜的怒气,无处发散,一时间竟不知消散去了哪儿,好似云开雨霁,恍然心房就勘破一缕阳光。   “陛下昨夜批了一夜的折子,也不知大人们写了些什么,陛下气的险些连早朝都不想去了。”江从盯着一对儿黑眼圈,赶忙给殷却暄解释,顺便帮陛下在皇后这儿扮扮可怜。   殷却暄摸了摸姬亥的眼下,心疼的无以复加:“臣妾一会儿陪着陛下小憩一会儿。”   “朕瞧着满满昨夜睡得挺好,估摸着一会儿陪朕睡不着。”姬亥难得语气里带点儿小脾气,对着殷却暄连朕都用上了。   他虽然不生气了,但也得让她知道自己的委屈。   殷却暄不好意思的一笑,她昨夜的确睡得挺好,但是知道姬亥等着人哄呢,连忙放下手里的筷子:“陛下,臣妾这不是心疼您吗?”   姬亥不说话,只唇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他轻轻捏了捏殷却暄的脸:“我是不是太好哄了?殷满满,嗯?”   殷却暄扁扁嘴,撒娇:“陛下,疼。”   姬亥赶忙松手,怕朕弄疼她。   二人正闹着,就听通禀,华阴公主前来请安。   姬亥知道华阴公主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多半是冲着老太妃来的,便让人将她请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老太妃的饭量,是真的大! 第56章   深思熟虑后,殷却暄觉得江从说得对,陛下根本不会对她真正生气,亲一口就能哄好!   本来殷却暄想着现在亲陛下一口,晚上她就能抱着枕头滚回陛下怀里睡了。   但是华阴公主来的不是时候,正好将她的想法打断了。   她转念一想,那就留着晚上好了,也幸亏方才华阴公主来打断了,不然她这满嘴油花印在陛下脸上实在不像话。   华阴公主依旧一身白衣,走路带风,搅得衣袍猎猎作响,潇洒气派的很。   身后呼呼啦啦跟着一帮宫女太监。   “公主用早膳了吗?”殷却暄擦擦嘴起身寒暄。   姬幼宜一见她,眼睛就亮了,上前温和的捏了捏她的脸:“用过了,满满比刚来的时候胖了,气色也好了,果然还是建康的风水养人。”   姬幼宜下手算是轻的了,但是比起姬亥来,就稍微重了那么一些些。   姬亥见姬幼宜上手扯殷却暄的脸,登时面色就拉下来了,看似轻柔,实际用了十足的力气,将姬幼宜的手从殷却暄脸上挪开。   姬幼宜看了看自己的腕子,有些发红。   真是个小气鬼,她又不会吃人!真是的!   “老太妃呢?本宫是来寻老太妃的。”姬幼宜偷偷白了一眼殷却暄,大声问殷却暄。   “祖母刚练完拳,现在应该在冲澡。”殷却暄答道。   对于华阴公主前来寻祖母,她一点儿都不意外。   老太妃与公主一向投缘,就算宣王府与华阴公主府再怎么对立,打的昏天黑地,祖母从未说过公主坏话,反倒隐隐露出赞叹的意味,她都有些嫉妒。   “那我就等等。”华阴公主自觉寻了个座位坐下,宫人们将早膳撤下,给华阴公主奉了茶。   姬亥看着茶水的热气逐渐升腾,笼罩着华阴公主那张美艳无双的脸,一夜未睡的头就开始叫嚣,疼的一抽一抽。   一刻钟前,他才与满满约好,一会儿去小憩,结果华阴公主又来了,不得不作陪。   他得出个规律来,但凡是他和满满有片刻温存的时光,必定是华阴公主或是她生的那一对崽儿过来搅局。   千秋宴事毕后,赶紧让殷却骁把媳妇孩子领回封地,别在建康净日里打扰他!   华阴公主闲适的坐在圈椅上,双手搭在小腹,扬了扬下巴,冲着殷却暄问:“前几日我来的时候碰见了陈大夫的药童,那药童好大的年纪啊,看着得有二十七八了。”   “年纪我倒是没注意,不过瞧着气度不凡,还有些亲切。”殷却暄笑着应。   “我瞧着也亲切,这不是巧了吗!那陈大夫听说医术不差,宫里宫外传着呢,说皇后的眼睛好了不少。”说着姬幼宜将自己的脸凑过去:“能瞧的清我长什么模样吗?”   华阴公主那张脸生的实在太有攻击性,美的令人窒息,殷却暄眼睛好了大半,哪里经得起这样面对面的刺激,当即捧着心口:“看得清,看得清,公主收了美貌吧,我快昏厥了。”   “那当真是好了不少呢。不过满满这张小嘴儿真是会哄姑娘开心,亏得你不是个男子,不然得多少姑娘芳心暗许。”   华阴公主吃吃笑着,看得殷却暄脸红心跳,分明公主穿着白衣,极为寡淡,却教她看出了红衣的张扬。   “我哪有,公主最会取笑人了。”   姬亥在一旁姿容秀雅,端着茶盏,轻咳了一声,试图引起殷却暄的注意。   心里极度不平衡,怎么平时不见满满这么会哄他呢?他生的也极好,怎么就不见满满这样脸红夸张的对着他?   殷却暄对美色痴迷,已经到了忘我的程度,自是注意不到姬亥,光顾着看华阴公主的脸了。   怨不得常听人说华阴公主艳冠建康,当是牡丹真国色。   姬亥不满的又接连咳了几声,终于唤回殷却暄这个没良心的一个眼光。   “陛下,陛下,陛下不会是风寒了吧?昨夜一夜未睡,最容易风寒如入体了。”   殷却暄虽然耽于美色,但心里最记挂的还是姬亥,赶忙上前嘘寒问暖。   姬幼宜和姬亥合作这么久了,哪儿看不出姬亥的装模作样,嘴角勾起一抹嘲笑,心里骂他小气。   姬亥就是小气!世上没有比他更小气的男人了!   姬亥打蛇随棍上,略带虚弱道:“有些累了,不碍事,满满和姑母继续说话罢,不用管我,满满高兴就好。”   一夜未睡,本就看起来憔悴,这一装可怜,殷却暄心都化了,她原本就是个抵不过美□□惑的。   姬幼宜知道自己再不松口,姬亥这个小人就该记仇了,虽然平日也没少记她的帐。   “满满带着陛下去歇息罢,咱们陛下身娇肉贵,万金之躯,可不能有丁点儿的损失。”   这话字面上没什么差错,但配着姬幼宜那张脸和语气,就不是太对劲儿。   好在老太妃此刻冲完澡,又听华阴公主前来拜访,正巧过来。   “老太妃精神头好啊。”华阴公主忙迎上去,笑着道。   “承蒙殿下挂念,虽年迈,还健壮。”老太妃是真的喜欢华阴公主,喜欢她这个敢爱敢恨的性子。   “听满满说老太妃方才打拳去了,没想到这个习惯老太妃这么多年都未变。”   “几十年的习惯了,哪儿能轻易改掉?方才打拳的时候倒是遇见了个年轻人,手上功夫不错,说是个药童。这样的身手做药童可惜了,就该上战场为国效力嘛!”   说起打拳,她就想起方才碰见的那个年轻人了,小伙子体格不错。   听老太妃一提药童,华阴公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地牢外见着的陈大夫的药童,顺口问道:“可是个面上覆着面具的男子?”   “正是。”老太妃点头,又感叹:“若是骁儿在,兴许也这么大年纪。”   华阴公主笑笑,不接话。   老太妃旁敲侧击就是想引出殷却骁,她猜得到,华阴公主至今未婚,多半还是挂着她那孙儿。虽然每次提起殷却骁她的心跟剜了一样疼,但这次不得不提。   “殿下可有瞧上眼的年轻人?”见华阴公主不说话,老太妃主动提起。   “实不相瞒,老太妃,本宫一直觉得,他没死,他不可能死!”华阴公主低着头,纤长的指甲拨弄着茶盏,声音淡淡,却莫名有种力量,和近乎执拗的执着。   ~   姬亥与殷却暄解了衣裳,放了床帐,躺在床上,浅色的床帐养眼,殷却暄昨夜睡饱了,她怎么也睡不着。   这样干巴巴的躺在床上,对她而言简直是一种酷刑,她也不敢动,生怕吵到姬亥。   但是说好陪着陛下小憩,她得言而有信,不能出尔反尔。   姬亥听她呼吸不匀,便知她焦灼,必定也是睡不着,但也不甘心就此放过她,遂将手臂搭在她腰上:“满满若是无聊,不若给我唱个小调,我长这么大不曾出过建康,也没听过别地方的小调。”   他偷偷摸摸给满满唱了好几次了,她唱一次给他听也于情于理罢。   殷却暄翻过身,面对着他,想了想。陛下生的这样好看,给他唱首歌也是可以的,何况陛下昨夜未睡,还是因为她。   她像是哄孩子一样开始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拍着姬亥的胳膊:“那给陛下唱平阳的小调吧。”   姬亥累了,迷迷糊糊点头。   戊土的地不下雨啊   它只落沙   黄沙漫呀漫   漫过了我的头顶   家里的阿娘还等在我回家吗?   戊土的天不落雨啊   它只降霜   霜花飘呀飘   飘进了我的血里   村头桥边的柳树该有多高了?   ……   殷却暄缓缓唱着,比起姬亥跑的山路十八弯的小曲儿,殷却暄唱的不知要好听几百倍。   这是平阳军营里流传的一首歌,一群大老爷们喝多了,想家了,就抱着酒壶一边哭一边唱,哥哥给她唱过无数遍。   经过殷却暄柔软的嗓音,该粗犷沙哑的歌陡然变得缠绵凄婉起来。   姬亥已经呼吸均匀的睡了过去,殷却暄还在唱着。   窗外的殷却骁听着隐隐飘荡的歌声,不由得驻足,眼眶泛起红。   歌声渐渐弱了,原本不困的殷却暄竟是也有了睡意,与姬亥相拥睡去。   小太监一溜小跑,冲着江从耳语几句,只见江从的眉毛皱成了条毛毛虫。   这些糟心的老头子,他本来还想趁着陛下睡着自己也去补一觉,现在是补不了了,得去应付那些老家伙了!   呵!   御史台那群人清贫的只有一把骨头硬邦邦,砍头视为风吹帽,撞柱当做雨打衣,一点儿小事就能弄出个死谏。先帝砍了一茬又一茬的谏臣,但这东西就跟蟑螂似的,怎么也杀不干净,连先帝那样铁血之人最后只能妥协。   江从拍拍心口,得好生应对。   他堆起虚伪的笑,匆匆赶到御书房门前:“徐大人,陈大人,梁大人,李大人,近来可安康?”   四位御史台的大夫老眸磕碜眼,鸡皮鹤发,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的精光把江从唬了一大跳。   四人纷纷对江从这个宦官表示不屑,一句话也不想说,江从也不介意,只是满脸堆笑。   他要是有丝毫的态度不好,明儿他们四个老家伙就得齐齐上奏说宦官误国了,陛下还得头疼好一阵。   所以他受点儿委屈不算什么,主要别给陛下添麻烦。   “陛下呢?臣等要面见陛下,皇嗣一事,事关社稷!”徐大人耿着头,朝着前头虚空一拜,一本正经,满脸严肃。   江从眼睛一转,昨日上的折子,今日没得到回复就找上门了,真是心急,但还是嘿嘿道:“这陛下也知道诸位大人忧心社稷,所以对皇嗣之事格外担忧。”   “所以陛下这不就去和皇后娘娘圆满大人们心愿了嘛!陛下现在应当是不方便……大人们,要不请回?”   江从说得含蓄,几位老古板脸臊得通红,陈大人跺着脚,羞道:“白日宣淫!有伤风化!”   几个大人嘴里不断喊着“有伤风化”,然后羞愤离去。   江从摇了摇拂尘,朝着他们尖声喊道:“大人们,仆下就不送了!一路好走啊~”   作者有话要说:几位大人: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江从:我可真是个小天才!   是什么让我三更,是爱吗?是责任吗?   都不是,是贫穷啊!   (亲亲在下一章) 第57章   传说中为正在为皇嗣努力的帝后睡得香甜。   一个时辰后,殷却暄率先悠悠转醒,盯着姬亥那张脸看了许久,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缓缓贴近,唇对唇轻轻碰了碰。   一醒来就受到这样的美色冲击,她有点儿把持不住……   都道食色性也,她这也是人之常情,况且陛下是她亲夫君,她亲一口也不犯刑法。   她的唇刚离开姬亥的唇边,就看见姬亥纤长的睫毛缓缓睁开,浅色的眼瞳温柔如水的看着她。   殷却暄正愣着,姬亥的手掌贴在她脑后,往自己方向压了压,闭眸加深这个吻。   殷却暄最后气喘吁吁,脸蛋酡红的软在姬亥怀里,姬亥脸埋在她颈窝处,平复着躁动。   姬亥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有些发痒,殷却暄下意识动了动,却被姬亥按住,声音喑哑低沉,蹭了蹭她道:“乖,别动。”   殷却暄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姑娘,腿弯处火热坚硬的物体告诉她得安分点儿,她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姬亥兽性大发,真就白日宣淫了。   心里掐着时间,过了好半晌,她才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好了吗?”   姬亥低头在她颈上轻轻咬了一口,耳鬓厮磨,嗓音带着未退尽的□□:“再躺会儿。”   殷却暄怕再躺真躺出事儿来,赶忙找了个借口:“六尚宫要来汇报半年里宫内进项开销,臣妾恐怕不能陪陛下再躺下去了。”   这个借口有些拙劣,宫里都是每年的六月和十二月汇总,现在才五月初。   殷却暄刚扯了个幌子,就见端福小心翼翼进来,见二人是醒着的,露出个幸好的笑容。   “娘娘,平湘王求见。”端福弯着腰低着头,不敢乱瞥乱看。   “平湘王?”殷却暄疑惑,她也不认得这个平湘王,惯日里没什么接触,怎么好端端他要来见自己?   殷却暄转头,用眼神询问姬亥。   姬亥的神色有些复杂,他险些都快忘了姬G这号人。   一个月前姬G初进建康时候,与他说要见见满满,被他拒绝后也没什么动静,他只当姬G是嘴上说说,没想到姬G还记得这茬事儿。   见殷却暄用眼神询问,他只得老实作答:“岑满霜正是姬G夹带进来的,与你哥哥,以往应当有私交。”   岑满霜是姬G带来的,那算是殷却暄的恩人,又听姬亥说与哥哥有故,她自然是要见见。   宫人们又忙碌起来,替她穿衣梳妆。   姬G天生一张笑脸,俊俏倜傥,素来得姑娘夫人们喜爱。   殷却暄一见就觉得可惜,只可惜自己没有个姐妹,能许配给姬G。   姬G与殷却暄闲话了一会儿,便直入正题:“听闻老太妃来了,现在正住在娘娘这儿?”   殷却暄点头,她没想到,祖母竟是这样的受欢迎,一个两个的都要寻她。   姬G害羞的咳了一声,也不墨迹,直接道:“都是自己人,小王这就直截了当了。就是我这看上个姑娘,追了人家好几年,也不见人家松口,姑娘跟老太妃关系好,我就想请老太妃在其中说和说和,把我这婚事成了。   我这么大把年纪了,也没娶上个媳妇,我父王母后在天上也不得安宁。”   姬G说话带着封地那边的口音,亲切又有趣,不自觉就能拉进距离,尤其这他这人自来熟,三句两句话殷却暄就拿他当朋友了。   殷却暄来了兴致,撑着头,不自觉朝他靠近,掩着面压低声音问:“那我能冒昧问一句,那姑娘是谁吗?让你这么朝思暮想的。”   姬G脸红了红,鲜少带了几分扭捏:“那不行,等回头我成亲你就知道了。”   “那我再问你,你找我祖母帮忙,先来拜见我是什么道理?你应当直接去找我祖母才对啊。”   姬G一拍大腿,叹道:“害!咱们不都是年轻人,能说上话嘛!我可不得先找你打探一下太妃的喜好,例如她喜欢什么样儿的年轻人,万一喜欢稳重的,我好投其所好啊!”   殷却暄一笑:“你还挺机灵!”   姬G连连摆手,状似谦虚:“客气客气了。”只是语气上却没有丝毫谦虚,反倒对这夸奖十分受用。   “我祖母应当喜欢华阴公主那样的,落落大方,敢爱敢恨。”殷却暄仔细回想,于是开口道。   提起华阴公主,姬G难得扭捏起来,小声嘟囔了句:“我也挺喜欢的。”   殷却暄耳尖的捕捉到了,一拍桌子,却还是压低了音量:“原来你喜欢华阴公主!”   “我悄悄告诉你,华阴公主现在就在这儿呢,和我祖母说话呢,你要不要见见?”殷却暄对姬G这样勇于追寻自己真爱的人还挺欣赏。   姬G与姬幼宜虽同姓,但算起来早就出了五服,就算结亲也没什么不妥,唯一就是这辈分论起了,姬G比姬幼宜小了一辈。   “不了不了,她不喜欢我,她只喜欢你哥哥,所以我才想让老太妃替我说说话。”姬幼宜每次见姬G都什么好脸色,姬G对姬幼宜是又爱又怕。   “你知道华阴公主喜欢我哥还帮我哥……”殷却暄看姬G这幅落寞的样子,再联想到他辛辛苦苦的替情敌报仇,心疼之余又觉得敬佩。   虽然她无比感谢姬G,但是姬G这种行为要放在她身上,她是万万做不到这样深明大义的,得忍着多大的心酸。   姬G笑笑,反倒不在意的摆手:“我喜欢华阴公主和帮你哥哥报仇是两码事,你哥是忠臣,是良将,不该就那么惨死。虽然吧,我以前是真挺看不上他的,他古板又无趣……”   两人聊了将近一个时辰,眼见着天色不早了,姬G这才起身告辞,本来还想死皮赖脸留下吃晚膳,但是江从在一旁咳嗽,他就知道是代替姬亥在轰人了。   殷却暄绕到后配殿去寻姬亥,只见姬亥手里拿了小钳子夹核桃,身侧放着的还是原来的小瓷罐。   姬亥坐在小榻上,微微垂着头,墨发柔顺的搭在胸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一息,直射在他身上,细微的尘埃在暖光中飞舞。   他头也不抬,语气带了几分醋意,却还是那么温柔:“回来了,说什么这么开心,要这么久,是不是都快把我忘了?”   殷却暄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径直扑进他怀里,眼眶湿湿的,语气闷闷唤他:“陛下。”   姬亥被她撞的险些仰倒,将人接在怀里,把最后一粒核桃仁喂进她口中,哄道:“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殷却暄埋在他怀里摇头,手紧紧抱着他劲瘦的腰:“没有,就是觉得,能和陛下在一起真好。”   比起姬G和华阴公主还有哥哥,三个人都不好过,她能陛下遇见真好。   “现在才知道我好啊?”   “没有,一直就知道陛下最好。”她抬起头:“陛下,昨天的事儿,您不生气了吧?”她顺势亲了一口在姬亥脸上。   “生气,可生气了。”姬亥将另一半脸凑上去示意她。   殷却暄乖巧的又亲了一口:“现在呢?”   “还好……”   殷却暄愣了愣,举一反三在他下巴上又亲了口,果不其然见他笑了。   ~   陈大夫最后一次替殷却暄施针,老太妃也在,她一辈子铁骨铮铮,但那针扎在殷却暄头上,她看着比扎在自己身上还心疼。   那可是头上,扎不好要死人的!   殷却暄不想睡觉,遂与老太妃闲聊:“祖母,您知道平湘王吗?”   “平湘王?是姬G?你好端端的怎么提起他来了?”   殷却暄笑嘻嘻道:“祖母,他想求您帮他做个媒。”   “哪家的姑娘?”   “华阴公主!”   帘子外,传来一阵噼啪的响声,什么东西滑落了。   就听见陈大夫暴躁又心疼的怒骂:“小路啊,你这个混小子!怎么笨手笨脚的!”   姬亥勾唇一笑,有人急了,有人急了……   ~   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千秋宴那一日,原本该是歌舞升平的宴会,不知为何,气氛竟是格外的紧张,来往行走的宫人脸上的笑容都是僵硬的。   红黄交织的彩带丝绸,灯火华光,依旧无法抹平这难以言喻的焦灼。   宴会的华服一层叠着一层,厚重笨拙,却雍容华贵,玄底红纹金边,坠着大片的珠玉宝石,灯光下晃人眼球。   宫人将高耸的义髻装在殷却暄头上,装点上紫金红玛瑙头面,沉甸甸的压着,让她脖子都抬不起,四只步摇上的流苏摇曳生辉。   胡粉遮的脸煞白,嫣红的唇,特意画上挑的眼尾和眉峰,皆是为她添上几分凌厉和皇后的气势。   姬亥与她是同色的礼服,发用墨玉冠束着,俊朗威仪。   他低头吻了吻殷却暄的手背笑容轻松,带了几分安抚:“满满,一会不要害怕。”   殷却暄没接他的话,只笑着回复:“陛下生辰快乐。”   姬亥懂她的意思,牵着她的手出去。   鼓声,编钟声,浑厚的混奏出庄肃的乐章,却莫名压的人喘不上来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要说:我什么都没写!别再锁我了! 第58章   姬G生怕别人不知道今天要出事,呼呼啦啦带了一帮子侍卫,大摇大摆的落座。   隔壁的梁王表情像是吃了屎,冲着姬G拱拱手,姬G笑嘻嘻的回礼,又冲着下头正襟危坐的姜太尉笑了笑。   “姜大人与平湘王有故?”姜太尉身侧的太子少保奉承道。   陛下没皇子,别提太子了,他这个太子少保就是个摆设,所以得紧抱姜太尉的大腿。   姜太尉一怔,摇摇头:“没什么接触。”显然是不愿与少保多说,少保识趣的将嘴闭上,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一声接着一声的通报,相熟的人互相寒暄,然后落座,不多时便将金碧辉煌的重华殿挤得满满当当。   老太妃是代表宣王出席的,又是皇后的母家,座位比姬G还要靠前些,算是除却帝后和太后外最上首的一座,位置高,自然也打眼。   是以所有人都能瞧见老太妃与华阴公主和平湘王相谈甚欢,不禁开始在姜家和宣王府之间摇摆不定,到底是拍哪家的马屁呢?   帝后相携落座,继而是众大臣的逢迎恭维之声,恭祝陛下千秋万岁。   飞觥献屑洌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成队的舞姬裙摆翩飞,婉如游龙,翩如兰苕。   姜息楼为了今日的谋划,托病在家,并未出席此宴席。   满城的欢悦热闹中,太尉府却气氛凝重,角门前缓缓停了辆青油毡布的乌顶马车,上头走下一白衣男子,孱弱不堪,姿容若仙,好似能随风入云霄,身侧是个虬髯满面的壮汉。   角门被打开,二人急忙入了府中。   接着一名身材颀长的青衫男子,面上覆着青铜面具,也随着入府。   书房里,姜息楼甲胄整齐,烦躁的绕着房间踱步,时不时看一眼时辰。   “何事让姜公子如此烦躁?”耶律齐歪坐在圈椅上,一边撕心裂肺咳着一边问道。   “我只是有些焦虑,方才从函谷关回来的人说岑满霜早就不在函谷关了,与姬G见过一面就不知去向,怕只怕是被秘密掳送建康,交给了姬亥。”姜息楼眉头深皱,越说越觉得烦躁。   陈氏从外提着灯进来,端了四碗甜汤,略带忧愁的看着姜息楼,想要说些什么:“夫君……”   姜息楼拍拍她的肩膀安抚:“无碍,孩子们都睡下了?”   陈氏点头,只是依旧满目忧愁,理了理自己青白色夕颜花纹罩衫的袖摆,问道:“夫君,那华阴公主的两个孩子……他们夜里没吃什么东西,又离了母亲,现在那小郡主哭得厉害,大家都知道,小郡主体弱,是不是……”   “无需多管。”姜息楼已经焦头烂额,摆手道:“死不了就成。”   陈氏还想说些什么,但观姜息楼面色不善,也只好转身一福离去。   “咳咳……咳……姜公子不愧是做大事之人。”耶律齐用帕子掩住口鼻,眉眼带笑。   姜息楼自打知道耶律齐那样的心思后,对他说话也没了好气:“我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华阴公主手握八千禁军,若是她在其中插上一脚,岂不坏事,所以事先将她两个孩子掳来做人质。”   “只是,那两个孩子,咳咳……咳……不过是华阴公主收养的,她……咳……会为他们受制约吗?”耶律齐一句话恨不得咳的背过气去,佘奴端了甜汤给他润喉。   姜息楼讥讽一笑:“对外说是收养的,谁不知道其实是她的私生子?不是亲生的,怎么会那么有耐心?   现在人已经关在我西边的阁楼,她除了妥协,没有别的办法。”   殷却骁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的话,眉眼低沉,气压低的几乎能拧出水来。   不管这两个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都管幼宜叫一声母亲,他不能坐视不管。   姜息楼浑然不觉,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路,若是此次功成,你就是我姜家最大的功臣,必定封你个异姓王!”   殷却骁低头不言,小路本就是个“哑巴”,他不说话姜息楼也不会起疑。   他起身,向外走去,手指比划,意思是去方便,姜息楼大度的让人带他出去。   ~   “呜呜呜,哥哥,我害怕,母亲在哪儿?”漆黑的房间里,姬郦搂着姬桓的脖子,呜呜咽咽的掉眼泪,瘦小的身躯不断颤抖着。   姬桓虽然心里也有些害怕,但还算理智和清醒,拍着妹妹的后背安抚:“郦儿别哭,哥哥在这儿陪着你,母亲很快就来了,别哭。”   两个人不知怎么着就被抓进了这个鬼地方,没有人也没有光,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将他们掳来的。   忽然,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姬郦害怕,哭得更大声了,姬桓捂着她的嘴小声道:“别哭,别哭。”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敲在两个孩子心上,来着明显是个成年男子,若是对他们做什么,根本无法反抗。   现在,就连姬桓的身体也开始小幅度颤抖,他倔强的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殷却骁将给他引路的丫鬟打晕之后,悄悄潜入了姜息楼说的阁楼,兴许是觉得两个孩子年幼,翻不起风浪,只将门挂了锁,四周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阁楼位置偏僻,更不常有人走动。   他听见年幼女孩子压低的哭声,心里一揪,想起了殷却暄小时候,也是这样,哭得让人心疼。   他就知道小孩子容易受惊害怕,所以特地来看看。   殷却骁常年习武,夜视能力极好,就算伸手不见五指,他也能看见两个孩子大致的位置。   “别哭。”他刻意放缓了声音去安抚,从怀里掏出两块糖,还是陈大夫给他的。   陈大夫爱吃甜食,随手塞给周围人两块糖是常事。   姬郦哭得更大声了,将头埋在哥哥怀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娘亲说随便给小孩子糖的都是人贩子。   姬桓也警惕的看着他。   殷却骁没办法,在房间里点了支蜡烛,端到两个孩子面前。   “别哭了,再哭一会儿坏人就来了。”   姬郦被吓着了,憋住哭,却急得打哭嗝。   殷却骁借着烛光去看两个孩子,女孩子把头埋在哥哥怀里,看不清脸。   男孩儿生的精致,和姬幼宜是有些像,他不免也相信了姜息楼的话,这对孩子兴许是姬幼宜所生。   心里酸涩,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这么不负责任,抛下他们娘三个,人影都不见。   姬桓鼓了鼓腮帮子,警惕的看着面前戴面具的男人,攒了攒勇气,开口道:“所以你是好人吗?”   “当然是。”   “那这是哪儿?”   “姜太尉府。”   姬桓皱眉:“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殷却骁回他:“因为姜太尉的儿子要谋反,想用你们威胁你们的母亲。”   “那你能带我们出去吗?”   殷却骁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姬桓避开了,殷却骁也不恼。   “现在不行,你们要再等一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殷却骁想了想,指着手里的蜡烛:“等到这个蜡烛燃尽了,我就来接你们去找娘亲。”   姬桓想了想,他除了相信面前这个男人,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遂点头,将殷却骁手里的蜡烛接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看着殷却暄   “那我们说好了,等蜡烛烧尽了,你就来接我们,不许反悔。”   “不反悔,拉钩。”殷却骁伸手,和他勾了勾小手指。   姬桓抱着烛台,看着殷却骁出去,低头哄哄妹妹:“郦儿,我们能出去了。”   “可是哥哥,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他啊?”姬郦抱着他的脖子问。   姬桓毫不犹豫道:“因为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好吧。”姬郦最相信她哥哥了,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   ~   宴会渐入高潮,殷却暄觉得姬亥握着她的手又用了几分力。   姬亥面前的酒兑了一半的水,酒劲儿不大,他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兴奋劲儿。   “满满,马上就要开始了,怕吗?”他又将之前的话问了一遍。   “不怕,陛下在就不怕。”殷却暄回握他的手,笑容从容。   下面的人只能看到上首帝后言谈甚欢,也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   姬G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面前卷案上的瓜果珍馐也用了不少。   “梁王,喝啊,别光愣着。”他笑吟吟的举杯劝酒,面带酡红,一看就是喝大了。   梁王能顺利活这么大,不是靠着他那聪明的脑袋瓜,而是靠着他小动物一般敏锐的直觉。   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晚的一切都怪怪的,一会儿将有大事发生。   他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又见姬G带了不少的侍卫,他的直觉又告诉他,姬G可能知道内情。   于是侧身过去:“阿G啊,你不觉得今儿怪怪的吗?”   姬G酒气熏天的一拍卷案:“怪!当然怪!”   盯着梁王惊喜的眼神,他神秘一笑,凑到梁王耳边:“你没发现本王今日格外的潇洒不羁吗?怪好看的!嘿嘿。”   皇宫外,原本安静各司其职的守卫忽然大肆调动起来,原本欢腾的皇城登时被兵戈铁甲的森然之声包裹。   一队一队的御林军手持长戈,身披甲胄,步伐整齐,铿锵的脚步声与金属撞击的浑厚响声震彻四方,就连大地亦随之颤动。   他们将市坊包围起来,原本纵情的笙歌的百姓一时间陷入恐慌。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那个小王八羔子是你自己!   哥哥他自己根本不鸡道跟公主那啥过,他不是渣男…… 第59章   姜太尉心跳有些不正常,他只当是自己酒喝多了,些许上头所致。   姜缓哥与母亲坐在姜太尉身后的卷案前,仰着头看上首的姬亥,神色温柔的与殷却暄低头叙话,一举一动皆是她喜欢的模样,少年帝王,英俊贵气。   可惜这份温柔给的不是她。   姜缓哥心酸之余,仰头将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尽,却因喝的急了,呛的涕泪横流,母亲姚氏急忙放下杯箸,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口中劝慰:“慢些,慢些。”   姜缓哥抹了把嘴角残留的酒渍,眼眶红红的起身,却踉跄了一下,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跪坐的时间久了,推开前来搀扶她的宫人,对姚氏行礼:“母亲,女儿去走走,透透气。”   说罢便跌跌撞撞走了,临了又深深望了眼姬亥,眼眶愈发红了。   姬亥看了一眼心神不宁的姜太尉,又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千秋宴足足要摆上一夜,到明日天亮才会散。   水台中央,是从民间请来耍把戏的艺人,健硕的汉子赤着膊从两丈高的钢板上一跃而下,翻了几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地面,毫发无伤,引得一片叫好。   那些惯日里温文尔雅的士大夫红着脸,拍手跺脚,拎着酒壶站起来大喊。   四条火龙在水台中央翻滚,带起火浪蓝光,灼灼耀眼。鼓声震的四面水波粼粼。   几位大人醉醺醺的去弯腰拨弄溅起的水浪,宫人们上前搂着他们的腰把人拽回来。   气氛到达了高潮,酒酣水饱。   待高潮过后,就是一片寂静,温柔的歌舞小曲已经勾不起大家的兴致,不少人歪在卷案旁昏昏欲睡。   子时的钟声敲了三下,歌舞还在继续,间或能听见几声醉醺醺朦朦胧胧的叫好,就连姜太尉都撑着头摇摇欲坠。   姜太后不忍心耽搁自己的美容觉,早早就由人扶着回去歇息了。   姬亥愈发清醒起来,想着一会儿马上要发生之事。   姬G酒量好,只是脸红,并无丝毫醉意,却借此耍酒疯,闹了几个大人,揪了他们的衣帽,抓了他们的胡须。   姜息楼支着头,仰在桌上,手里握着西大营的虎符。听到子时的钟声,霎时间醒来。   整个太尉府灯火次第点亮,照得辉辉煌煌,一片热闹。   殷却骁一夜未睡,眼神依旧明亮,盯着姜息楼,逐渐勾起唇角。   姜息楼持着西大营的虎符,将士们已经集结在太尉府后院,枕戈待旦。   待人马整顿整齐,姜息楼与陈氏打了个招呼,便率着人浩浩荡荡出府了。马蹄声,兵戈声,交错在一起,惊醒了不少睡梦中的百姓。   姬桓小心翼翼护着燃烧了大半的蜡烛,眼神殷切的看向门卫,望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不见那个说要来接他们的男子。   姬郦已经窝在哥哥的怀里睡过去,只是手还紧紧攥着哥哥的袖摆,嘴里无意识的嘟囔着什么。   姜息楼的人马方才行到护城河,就见四周星星点点的火把逐渐亮起来,铁器在火把下泛着凛凛寒光,从脚步声判断,人不在少数。   他眼尖的瞧见对方的旗帜在火光下影影绰绰是华阴公主手下的御林军。   他咬了咬牙,知道自己是中了埋伏,当即又趁着机会冲出一条路,带了几个人返回太尉府。   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紧邻在皇城附近的百姓睡梦中懵懵懂懂的透过窗看见了杀戮,甚至有血溅在他家的糊窗纸上。   一家老小皆不敢出门,抱着缩成团躲在角落里。   姬郦也被外面乱糟糟的声音吵醒,她下意识看了眼哥哥手里的蜡烛,还剩一小截,再有一刻钟就烧尽了。   姜息楼朝着西面的阁楼奔来,打算拿了两个孩子去阵前威胁,却冷不丁在阁楼前见着一道颀长的人影隐藏在暗处,他浑身一个激灵,冷汗出了一身。   待接近,瞧清是小路,整个人便松了口气,惊悸过度后,腿脚有些酸软,他冲着小路大喊:“快,正好,随我进去!”   殷却骁也便是小路,从腰间拆下软剑,不待姜息楼看清他的动作,脸便溅上了滚烫的血。   随着他回来的几人皆是被一剑封喉。   姜息楼瞪大了眼睛,惊愕的看着殷却骁,向后退了几步,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颤颤巍巍的拔出腰间佩剑,指着殷却骁:“你到底是谁!”   殷却骁想了想时辰,大约蜡烛快要灭了,便也不多废话,直接飞身上前,卸了姜息楼的下颚和四肢,将面上的青铜面具一把揭开,露出张俊美儒雅的脸,姜息楼瞳孔霎时缩紧。   一道人影掠过,把姜息楼捆起拖走,走前与殷却骁点了点头,光影里只见着他未束好的发散着一缕,侧颜俊朗冰冷。   姬桓看着手里摇摇欲坠的蜡烛,内心涌起被欺骗的恼恨和怨怼,甚少哭的孩子,现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姬郦噘着嘴看着那下一息就能灭掉的蜡烛,眼泪已经吧嗒吧嗒掉落。   马上就要灭了,他不会来了!   “骗子!”姬桓咬着牙喊道,眼泪一下就顺着脸滚落下来。   “砰!”阁楼的门开了,门口站着一道颀长高大的人影。   姬桓手里的蜡烛完成使命,刺啦一声灭在蜡油里,阁楼又归于平静和黑暗。   “等着急了吗?”殷却骁一手将一个架在怀里,姬郦趴在他肩上,小声抽泣,抹着眼泪。   姬桓搂着他的脖子,带着眼泪的水灵灵的眼睛认真看向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发问:“你是我爹吗?”   殷却骁身体一僵,姬桓继续道。   “娘亲说我爹是个大英雄,一定会在危难的时候来救我们,所以你是我爹吗?”   姬桓问的认真,姬郦不待殷却骁说话,就径直一口亲在殷却骁脸上,眼泪糊了他一脸。   “爹!”姬郦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哭腔,直叫人心都化了。   姬郦一直低着头,要么就是把脸埋在别人身上,殷却骁一直不曾见着她的脸,现在这一抬头,他朦胧中竟是像看到了殷却暄小时候。   整个人宛如炸裂。   打斗的声音过于激烈,重华殿的诸位自是也听见了。   梁王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侧耳细听了听,惊恐的看向上首的姬亥,又看向优哉游哉的姬G。   他现在手心都汗湿了,浑身发抖。他胆子小啊,他还没娶媳妇呢,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诸位大臣自然也是听见了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到底年纪大了一轮,还算沉得住气,抬眼看向上首的姬亥,见他气定神闲,便知此事问题不大。   歌舞丝竹停歇了,舞姬与伶人皆退下去。   姜太尉叹口气,不知是哪个藩王不长眼闹起来了。   津西在华阴公主耳边低语片刻,只见姬幼宜神色陡转,变得凌厉起来,抬手摔了手中的杯盏,推翻了面前的卷案,琉璃瓷玉,杯盏器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她这一遭动作,惹得众人将目光都投了过来。   梁王胆子小,被她吓得一哆嗦,往姬G那处躲。   姬G将他推开:“滚滚滚滚滚!”   姬幼宜绕开满地的凌乱,径直去寻了上首的姬亥,眼神狠戾,险些要吃人,殷却暄还是第一次见雍容的华阴公主是这幅神情。   她印象里,华阴公主素来都是高高在上,霸气凛然的,高傲不可一世。   姬幼宜心焦道:“桓儿和郦儿被姜息楼掳走了。”   殷却暄闻言一惊,弹起身来:“什么?”   姜息楼简直丧心病狂!两个孩子才五岁,那么小!   姬亥将她拉回座位,示意二人稍安勿躁:“太尉府有安排的内应,两个孩子不会有事。”   殷却暄全然相信姬亥,吊着的那颗心放下了一半,心中默默为两个孩子着急。   姬幼宜藏在素白广袖下的手紧攥成拳,挣扎了许久,方才冲着姬亥眼神复杂道:“那我便信你一次。”   两个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只要两个孩子安康。   但她不能继续安然端坐在宴席上,姬幼宜从津西手里接过钢鞭,拎着裙摆昂首下了高台,迤逦的裙摆根本无法使她脚步减慢半分。   她方才出重华宫,就见齐言冷着脸,身后跟着一队华服腰间别刀的侍卫,手里拖着的是五花大绑的姜息楼。   姜息楼的四肢被打折,无力的像是四条面团一样耷拉着,为防止他咬舌自尽,又被卸了下颚。   如今正是冷汗津津,脸色铁青,嘴唇煞白,鬓发散乱,活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众人与华阴公主行礼,津西和容星给齐言弯腰请安。   姬幼宜看着半死不活的姜息楼,心里的气出了一半,吊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既然姜息楼都半死不活的被送来了,想必两个孩子是安全的。   她自降身份,一个巴掌刮在姜息楼脸上,长长的指甲勾出五道血痕,隆起殷红的巴掌印。   “贱人!”她咬了咬牙,最后憋出两个字。   齐言默不作声,拎着人往重华宫里走,临走难得多事与华阴公主道:“小郡王和郡主现在应当和宣王在一起。”   宣王,宣王可都死了两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对对对!是你爹!是你爹!快叫爹!   姜太尉,不是藩王闹事,是你鹅子!是你鹅子! 第60章   姬幼宜一听,登时身子一歪,险些就要晕过去。她虽是不相信殷却骁死了,但所有人印象里,殷却骁就是个死人了。   津西和容星赶忙架住姬幼宜,用手给她扇风,又掐人中,将人扶回殿里,好歹让人缓过神来了。   齐言也不管她,说了这句话后自顾自就进了重华殿。   一队人浩浩荡荡进来,本就打眼,尤其在这布满喜庆颜色的大殿里,陡然冒出一队黑衣侍卫,更遑论领头人手里还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齐刷刷的单膝跪地,低头按刀。   齐言肃声道:“启禀陛下,谋逆贼人已被拿下!”   “小齐大人辛苦。”姬亥抬手,示意他们平身。   殷却暄在见到齐言的那一刻,便知道今夜的风波算是过去了。   众臣定睛一看,不得了,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哎,那谋逆的贼人,怎么看着像您家公子?”太子少保尖声指着软趴趴成一堆烂泥的姜息楼,对姜太尉道。   姜太尉惊疑不定,他实在不敢相信。   待看清了地上之人模样,当即吓得冷汗津津,嘴唇发抖,两股战战。   姬亥笑着指了指地上的人,对姜太尉温声道:“姜太尉不来瞧瞧自己的好儿子?”   语气温和的如同唠家常,全然不似兴师问罪。   殿内抽气声此起彼伏。   “当真是姜太尉的儿子?”   “哎呀,这……”   一向对着姜太尉溜须拍马的太子少保摸摸离姜太尉远了些,生怕沾上一点儿关系。   姜太尉颤颤巍巍的与夫人姚氏一同上前,跪地大呼:“陛下,老臣冤枉,其中必定有蹊跷,老臣一家对陛下是忠心耿耿啊!犬子必定是受人栽赃陷害的。”   外头的打斗声停了下来,一时间重华殿内安静的连针掉落之声都听得见。   姬亥招手,外头押进来一人,驼色的甲胄上血迹斑斑。衣襟上绣着的正是西大营的虎纹。   “此人,姜太尉可认得?”姬亥指着地上那人笑着问道。   当着众人的面儿,姜太尉没法睁眼说瞎话,西大营是他统领的,此人是西大营的千夫长龚常胜。   “自是认得,但老臣全然不知啊!”姜太尉压根儿就不知道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来龙去脉丁点儿的都不清楚。   千夫长龚常胜挣扎着起身来,满脸惶恐:“陛下,是姜公子拿了调动西大营的虎符,趁着夜色把所有兄弟都调动了。   俺们等皆不知他调兵做什么,但姜公子拿着虎符,军令如山不敢不从,俺们也是刚刚才知晓,原来是包围了皇宫,要行谋逆之事。   陛下,要知道做这砍头的营生,俺们说什么也不敢来啊!”   说完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了起来,五大三全的老爷们一时间跟个孩子似的,好不真诚。   姜太尉气急攻心,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放屁!”全然没了文人的温雅。   转而对着姬亥好声好气道:“陛下,老臣这犬子自小养在身前,最是老实胆小,受天家恩泽,无不感念,怎敢行谋逆之事?”   “西大营一直是姜太尉统管,没有虎符,就连朕都不能指使分毫,现在人都在皇宫外头呢,你跟朕说不是你儿子做的?那便是姜太尉做的咯?若非华阴公主仗义,将八千御林军借予朕,恐怕今日这江山就要改换姓姜了!”   姬亥起身,面色郁郁,本就身姿挺拔,此番居高临下,更显得压迫,尤其玄色衣衫沉闷,直让人不敢抬头仰望,纷纷将头埋下。   大臣们心里打着算盘,平日里与姜家到底有没有什么瓜葛,陛下这是要清算姜家了,谋逆诛九族的罪名,现在稳稳当当落在姜公子头上,跑不了了。   梁王揪着姬G的衣袖,颤颤巍巍的抬头瞥了一眼姬亥,又将脑袋埋下,陛下初见时候那般温和,竟也是有这般骇人心魄之时。   姜太尉听姬亥此言,心里那口气一松,眉眼都耷拉下来,姬亥说华阴公主借兵与他,便知道自己儿子是中了圈套,陛下铁了心的要拿他们家开刀。   若非提前设套,姬亥又怎么会知道息楼要谋逆,还特意向华阴公主借兵?   华阴公主手里那八千御林军平日守备之时并不算数,所以实际上是华阴公主的私兵,却用国库养着的,是华阴公主保命的家伙,想要借来简直难如登天。姬亥天大的本事,能串通了华阴公主!   “谋逆之事说过了,咱们再说说旁的。”姬亥抬手。   殿后押送出个人,已经不能算作人了,浑身没一处好皮肉,血肉翻起,只剩下一口气硬吊着。   “函谷关守将岑满霜,姜太尉可认得”   “认得,与老臣乃同年进士。”   江从从袖中掏出岑满霜的口供,高声宣读,又似平地惊雷,炸的人五脏六腑都不平整。   朝中大多数老臣是知道的,当年宣王一事,先帝在其中占了大头。先帝看宣王早就过不去,所有人都知道,是以当年宣王枉死函谷关门前,朝中并无一人敢发声,就连岑满霜都好好的当着他的函谷关守将。   现在新帝翻了旧账……   众人又瞧了瞧姬亥身侧的殷却暄。   不过是造化弄人,谁想得到,宣王妹妹成了皇后,新帝又不是姜家的外甥。   口供中无一字提到先帝不是,将罪责全都推给了姜太尉。   姜太尉闭眸,原本儒雅的面容瞬间老了十岁不止,他这锅,背的冤枉啊。但冤枉又能如何?若是攀扯出先帝,又要被扣上一顶不敬先帝的帽子。   “老臣冤枉……”他有气无力喊了句,虽知大局已定,此句冤枉聊胜于无。   “那姜太尉的意思是,本宫兄长自己泄露的布防图,又自己将自己关在函谷关外?”殷却暄浑身颤抖,声音难得尖锐高亢起来,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哥哥的大仇能得报。   姬亥知她激动,暗暗握住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哀家不同意!不过是岑满霜空口白牙的一纸口供,怎能将姜大人定罪!”   姜太后乌发半挽了髻,无半点装点,身上披了件石榴红披帛,匆匆前来。素来精致的太后娘娘,这是第一次衣衫不整的出现在人前。   她怒瞪这姬亥,若是早知道有这一日,姬亥一出生她就该把他掐死!   姜息楼见着姑母,原本如死水一样的眼睛焕发出光彩,呜呜啊啊的叫着。   姜太尉却暗暗示意姜太后明哲保身,切莫引火烧身。   这谋逆的罪名都已经坐实了,多一样少一样已经无伤大雅。现在姜太后丁点儿都不能跟他们家沾上关系,不然难以安养天年。   “那若是人证物证都齐了呢?”殿外传来施施然的男声,清朗的恍若山涧清泉,让人升不起任何杂念。   众人不禁抻头朝着门口去看。   两个孩子年幼,经不起折腾,在信赖之人的怀里,不久便睡着了。   殷却骁想着华阴公主府如今也不安全,便径直带着孩子进宫了。他力气足够,两个孩子年纪也小,一路走来呼吸都不曾乱,两个孩子反倒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殿内吸气之声此起彼伏。   姬幼宜下意识捂着唇,像是在梦里,眼眶里泪水欲掉不掉。   老太妃站起身来,一辈子冷硬的人,此刻情难自已,好在理智尚存,将嚎啕大哭憋了回去。   殷却暄远处景物还是看不清,但只听声音,她的心便一顿一顿的,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她握着姬亥的手,咬着唇小心翼翼问他:“是我哥哥吗?”   姬亥郑重的点头:“是他。”   “陛下没骗我?”   “没有。”   她眼泪便不受控制的滚了下来,殷却暄连忙转头,不敢让旁人看见,她可是皇后,不能如此失态。   姬亥用手背给她擦眼泪,笑道:“没人会笑话你,他们现在惊的嘴都合不拢了。”   殷却暄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止也止不住。   “死了”两年的人陡然复生,搁谁身上一时半会都回不了神。   姜太尉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与先皇忙活好一番,结果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   姬G看着姬幼宜的反应,紧握的拳霎时松开了。   他现在不知是高兴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殷却骁回来了,华阴公主眼里更看不见他了,但是……   啊啊啊!他高兴什么!他情敌活过来了!他竟然还有点高兴!   姬G心里暗暗唾弃自己,简直不是个男人!   姜太后一时间没回过神来,便让姬亥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命人把姜太后带下去。   姜太后将围上来的人甩开,大喊:“哀家看谁敢!”   众人面面相觑,始终不敢上前。   姜太后积威甚重。   却只见姜太后身后的若生动作流畅,抬手把人劈晕,对着姬亥微微点头示意,便架着人离去了。   “臣幸不辱使命。”殷却骁怕吵着两个孩子,刻意将声音压低。   “宣王此次深入姜府内部,于平乱一事可谓居功甚伟。”   众臣暗地里又看了眼皇后,心想,有个得力的娘家,是多么重要的事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姬G: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找了情敌的祖母,打算提亲   然后情敌回来了……   然后,没有然后了…… 第61章   姬亥当众判了姜家诛九族,众臣皆高呼圣上英明。   他们除却这一句,也不能说出些旁的什么,至于相左的言论,更是万万不敢。   分明在几个时辰之前,姜家还是众人艳羡和巴结的对象,没想到第二天的太阳还未出来,便树倒猢狲散。   免不得教人唏嘘世事无常。   姜太尉的位高权重,是建立在皇帝的信任之上,但凡皇帝瞧他不顺,只需寻个正当的由头,便能将他连根拔起。   侍卫上前来,把姜家众人押下去,哭声混杂成一片。   姬郦与姬桓在一片哭闹之中睡得并不踏实,姬郦扁了扁嘴,险些要哭出来。   殷却骁笨拙的哄了哄。   他看着上头面色复杂的华阴公主,心思百转千回,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心情了,只麻木的抬脚,向着她走过去。   姬幼宜狠狠咬着自己的手腕,瞪大了眼睛,看着殷却骁向她走来。   津西和容星识趣的将两个孩子接过来。   姬郦是个小娇气包,离了温暖宽阔的怀抱,哼哼唧唧的就要哭,好在容星时常带她,摸得透她脾性,三下两下就哄好了。   “我……回来了……”殷却骁想说的话有许多,但胸腹间酝酿了半晌,开口却只有这一句话。   姬幼宜眼泪婆娑的看着他。   一步两步缓缓走向他。   华阴公主素是个磊落干脆的性子,喜欢一个人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是以众人都知道她与宣王那档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见此情况,众人心中唏嘘,二人恐是余情未了。   却不料,只听得清脆一响。   姬幼宜的巴掌划过殷却骁的脸,只是比起对姜息楼那巴掌,这就如同挠痒痒一般。   “混蛋!”她狠狠骂了句。   正当众人将目光聚焦在皇室秘闻上,看得津津有味之时,角落里有道人影动了。   “姬亥!你去死吧!”姜缓哥手赤着尖锐的银簪,忽的从花坛后跑了出来。   她眼神狠戾,带着孤注一掷的癫狂。   方才她借着酒劲儿去透口气,不想一回来就听到了姜家被诛九族的消息,对姬亥的爱意顷刻化为恨意,恨不得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姜缓哥力气冲,又来得突如其然,侍卫离得远,一时间竟是没能拉住,也不知她从哪儿冒出来的。   方才抓捕姜家人之时,侍卫想着姜缓哥不过一小小女子,在宫中翻不起大风浪,便懈怠了,不曾细细的寻。   殷却暄正站在姬亥身侧,她惊骇耳朵瞪大眼睛,想也不想便转身挡在姬亥身前。   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刺耳。   簪子扎在她的背上,她疼痛的闷哼一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娘娘!”   “传太医,快传太医!”   “……”   嘈杂的声音混作一团。   姬亥脑袋轰鸣,险些站不住,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抬手拔了前来侍卫腰上的刀,利落的割断了姜缓哥的喉咙。   鲜血足足溅起丈高,姜缓哥粉色的罗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便随着主人落入尘埃。   姜缓哥眼睛瞪得浑圆,直勾勾看着姬亥的方向,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断断续续吐出血沫来。   殷却暄跌进姬亥怀里,她原本以为衣衫厚重,不会伤的太厉害,但好像不是,她流了好多血,疼。   “太医!太医呢!”姬亥失声哭喊,眼眶发红,额上青筋暴起,江从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就连手都是抖的,剑也扔在地上了。   姬亥将人横抱起来,飞快跑去了殿后。   既然太医不能马上前来,他就去寻太医。   一片哄乱中,姬郦被闹醒了,怎么哄也无济于事,一味的嚎啕大哭,容星抱着她,心不在焉的哄着,忧心皇后的伤势。   好端端的,这么多人围着呢,怎么就能放了姜缓哥进来?都是瞎子不成?   老太妃与殷却骁俱是自责,华阴公主随着姬亥一同绕去了后殿。   姬G皱着眉,将目光从姬亥身上转移到嚎啕的姬郦身上,只听华阴公主收养了一对儿女,却娇藏着,还不曾见过。   他目光僵硬的在姬郦与殷却骁的脸上来回打转,怎么会这么像?   不,小郡主与宣王还不太相似,与皇后却有八分的相似,就像一张脸拓下来的一般。说没有血缘关系,谁会信?   姬G心中渐渐升起一个猜想,瞪着殷却骁,目眦欲裂。   ~   兵荒马乱过后,姜家众人皆被投入大牢,除却姜太后,就连姜暖月也没能幸免。   阴森恐怖的天牢之内,在姜家女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姜暖月找了个角落,闲适的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姜家如今的下场,她见了甚是欢喜。   她想往上爬,也无非是想看姜家这般狼狈,她的性命倒不重要。只是可惜,皇后娘娘今后吃不着她做的糕饼点心了。   姜暖月闭了闭眸,思绪翩飞,在哭喊声中恍惚间回到了十年前,她才七岁。   她的母亲是姜府舞姬,生的我见犹怜,只是处境却没能在生下她之后有丝毫的改善。   一日姜太尉私宴,召母亲前去献舞,她舍不得母亲,便躲在帷幔后悄悄看着。   母亲的舞姿冠绝,连她也看痴了,宴会到一半,那些大人都喝醉了,他们撕开母亲的衣裳,姜太尉只顾喝酒,对母亲的哀嚎无动于衷。   她想要尖叫,被后厨的嬷嬷捂着嘴拖了回来。   嬷嬷对她摇头,要她千万别出声。   她最后再也没见过母亲。   天牢里骤然闹起来,喊冤声此起彼伏。   姜暖月眯起眼睛看了看,有个人逆着光走过来,周围的尘沫在他四周飞舞,像是神话故事里的天神。   天神的脚步停在了关押姜家女眷的牢房前。   狱卒谄媚的将手臂粗的锁链解开。   齐言清了清嗓子,保持以往的冷漠,冷声道:“出来!”   陈氏抱着两个孩子,往墙角缩了缩,牢中没有一个人动作。   齐言等了半天,不见姜暖月动作,眸子淡淡朝里头一扫,满脸不情愿的抬脚进去,站定在她身前。   “起来,跟本官出去。”齐言踢了踢姜暖月的腿,语气冰冷,五月的天,骤然就降温了。   说罢径直转身,半点都不等她。   姜暖月皱着眉,捂着腿,慢吞吞的站起来。这个小齐大人下脚还挺重,一点儿都不温柔。   但她是将死之人,也没打算计较太多。   “大人要带我去哪儿?”   齐言一言不发,沉默着带路,拐过一道弯,干净的牢房就显现在眼前。   “进去。”齐言扫了她一眼。   ???   姜暖月疑惑,单独给她换了个单间?   她扫了一眼,这间牢房比刚才那间待遇算是天差地别,有床,有帘子,有桌椅。   “这是皇后娘娘安排的吗?娘娘现在身体如何?”姜暖月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殷却暄。   在她心里,这世上对她最好的就是皇后娘娘了。   齐言没忍住,翻了个矜持的白眼,原本卡在喉咙里,嘱咐她多吃点饭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没好气的撂下一句:“是!”   便转身走了。   姜暖月明显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小齐大人这样冷冰冰的人,能从他的话里听出不满,说明他已经不高兴到极点了。   ~   殷却暄的伤口不算深,没伤着骨头,只是碰着血管了,所以血流的吓人,女医包扎后便不碍事。   药粉里有麻药,她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姬亥摸着她苍白的小脸,自责难抑,都是他的错,他过于轻敌放松,所以才让满满受伤了。   满满这个傻姑娘怎么就能替他挡着呢,她应该赶紧跑开才对。   这样的伤口放在他身上,不过是家常便饭,但挨在满满身上,就甚为可怖了。   “陛下!”江从端着药进来,冷不丁见姬亥手心的血,失声尖叫。   姬亥瞪他一眼,江从忙不迭将声音收了回去,小心翼翼苦着脸劝道:“陛下这是何苦,娘娘受伤,也并非是您的过错。”   他连忙去拿了纱布和药来替他包扎。   “江从,朕心里难受。”药粉洒在姬亥伤口上,他不觉得痛,只觉得呼吸困难。   江从上药的手顿了顿,陛下自小就是这般,但凡心里难受,总要寻机会发泄。   但陛下又与旁人不一样,发泄不冲着旁的,只糟践自己身子,实在令他难以理解。   “陛下……”这么多年的习惯了,也不是一时就能改掉的,他劝了也没用。   “陛下,小齐大人求见。”   姬亥给殷却暄拢了拢被褥,起身出去。   齐言神色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小齐大人此次平乱有功,朕赏罚分,待姜氏一族行刑过后,朕必定嘉赏。”   齐言平稳了气息,方才道:“臣为国尽忠实乃分内之事,不敢求名禄。”   “那小齐大人想要点儿什么?”   “臣私以为,姜氏一族虽穷凶极恶,但并非无善人……”   齐言难得手心汗湿。   “小齐大人自小熟读国法,想必不会不知,九族之内,除出嫁女外,其余人皆难逃其咎。   朕向来宽容,但凡姜家女儿中,有订了亲事的,朕皆网开一面在,这已经是极限。”   姬亥淡淡的开口,明显带了些许不悦。   齐言却从中窥到一线天机,忙拱手道:“陛下,臣与罪臣姜齐修二女姜暖月已定亲,还望陛下开恩……”   作者有话要说:小齐大人气鼓鼓:枉我为了救你把清白都搭进去了,你心里却只有皇后,以后你跟皇后过一辈子去罢! 第62章   “何时订的亲?朕怎么不知道?”姬亥继续翻着卷宗,淡淡道。   “私定终身,也算是订了!”齐言说的理直气壮,姬亥一时间竟被他唬住了,想不起什么话来反驳他。   “那信物是何物?”   “一锭金子。”   那夜姜暖月奉命做了一夜的点心,他下午趁着其睡觉之时潜入她房内,在桌上放了锭金子。   姬亥顿了顿,继而缓缓点头,语气不明:“不错,实实在在的,虽俗气了些,但关键时候能顶用。”   “谢陛下夸奖。”齐言欣然接受。   姬亥看了齐言半刻,他好似话里没多少褒奖的意思。   姬亥点点头,继而问道:“小齐大人想好了?不反悔?”   齐言干脆利落的跪下:“绝不后悔。”   “小齐大人有姜齐修这样的岳父,恐怕将来不会得到什么助力,反而会被众人指指点点。”   “臣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断然不会后悔。”   姬亥起身,拍了拍齐言的肩,教他起身,他欣赏齐言,除却是因为武功高强,忠心耿耿之外,还是因为这一条路走到黑的性子。   “朕原本想着,赏你黄金万两,但你从这儿要了人,这金子便作罢。”姬亥顿了顿继续道:“但小齐大人是朕的左膀右臂,大婚朕总不能太抠门,所以这金子便赏你做聘礼了。”   姬亥看着齐言脚步轻盈的出门去,长长舒了口气。   要么说小齐大人一根筋呢,姜暖月跟满满关系那么好,就是没有旁人说,他也得把江暖月从姜家众人之中摘出来。   但是小齐大人这个顶锅的出现了,他就不必另寻由头把人捞出来了。   齐言想着姜暖月没心没肺的话,不想即刻去天牢里捞人,反倒是先回了家。   中午时候,姬亥没见着齐言,江从颠颠儿跑来告诉他,小齐大人被齐大人打的丢了半条命。   姬亥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齐言要把姜暖月接到齐府的原因,没有一个人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娶一个罪臣之女回家。   尤其齐大人最是注重名声,小心谨慎的一个人,断是不允许儿子仕途上留下任何污点的。   ~   齐言这个乖巧懂事的儿子,第一次忤逆了自己的父亲,不管齐大人怎么鞭笞,他半点儿口都不肯松。   “儿子已经禀明陛下了,若是出尔反尔,便是欺君之罪。”齐言咬着牙,直直看向自己的父亲。   齐大人气的七窍生烟,狠狠又鞭笞他一顿,大骂逆子!   齐言自作主张的行为,将他们家逼上了进退两难的地步。进一步被同僚们戳脊梁骨,退一步就是欺君,他一把年纪了,哪丢的了这么大的脸!   姬亥觉得,齐言是他最可靠的臣子,又替他解决了一个难题,他也有必要投桃报李,回馈一下齐言。   便教江从亲自去传了圣旨,升齐言为提刑按察司按察使,实打实正三品的官。   齐大人便知圣上并无迁怒,这才算消气。   满朝文武擅长揣摩圣意,姬亥将齐言从御前直接调到提刑按察司任长官,便知道齐家一跃成为圣上面前红人了,上赶着带礼物前去巴结。   齐言一个都不见,通通送了出去,陛下看重的除却他的才能,还有他的忠心和不偏不倚。他若是与哪位大人靠的太近,第一个容不下他的便是陛下了。   ・   直到当天傍晚,麻药的劲儿才过去,殷却暄支着脑袋昏昏沉沉醒来。   姬亥点了灯在她身侧批折子,时不时看顾她的情况。   殷却暄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姬亥,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格外温馨静谧,姬亥一抬头,就见殷却暄直勾勾的看着她。   “陛下,快,掐我一下。”殷却暄急急的叫他。   “满满。”姬亥一惊,险些以为她脑袋出了什么事儿,忙让江从叫守在外间的太医进来。   太医过来,兢兢业业的望闻问切,最后只含蓄的说身体并无大碍,皮外伤,没碰着骨头,好生养伤就是。   “陛下,真的,你快掐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哥哥当真回来了?”   姬亥没舍得掐她,倒是低头亲了亲她:“是,回来了,没骗你,不是梦。方才宣王和老太妃一直守着,我将他们劝出去了。”   殷却暄捂着脸,笑得像个小傻子。   “想吃点儿什么?”姬亥看她这幅傻样,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问道。   二人心照不宣的没说什么煽情话,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殷却暄笑得天真:“想吃樱桃乳酪,杨枝甘露,还有……”   “不许!”姬亥不等她说完,便失声打断。   “想都不要想,你受了伤,又睡了一天,这些东西不是你现在能吃的。”   “那我能让月儿给我煮四物汤吗?”殷却暄忍着疼笑嘻嘻的道。   姬亥知道她是旁敲侧击的提起姜暖月,想让他把人放了。   他叫了辛幼娘去端鸡汤来。   “陛下早就准备好了,还问我要吃什么,虚伪!”殷却暄扁了扁嘴嘟囔道。   姬亥坐回床边,隔着被抱了抱她,挑眉道:“安分点儿,你未来恐怕是很难见到你的月儿了。”   殷却暄挣扎着坐起身:“陛下你不会真的要把月儿也一起处死吧?”   姬亥宠溺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袋:“瞎想什么呢?是小齐大人把人要走了。”   殷却暄心里不解,要人?小齐大人要人做什么?   姬亥看出她心中疑惑,便解释道:“小齐大人大了,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我赏了他万两黄金做聘礼。”   “他俩什么时候在我眼皮子底下勾搭上的。”殷却暄抱怨了一句:“我现在得想想给月儿准备什么嫁妆了。”   “她又不是你的女儿,你准备什么嫁妆。”   殷却暄不甘心的抗议:“不是女儿,是姐姐!再说了,小齐大人也不是你儿子,你给他准备什么聘礼?”   殷却暄一说完,想到什么,二人一起笑了起来。   “陛下给我讲讲呗,小齐大人来问你要人的时候是个怎样的模样?我只见过他日日板着那张冷脸,还不曾见他有求于人的时候。”   殷却暄抓着姬亥的袖子,央求他讲一讲,她心里实在是有些好奇,猫抓一样。   “还能什么样?不过是一张稍微好看些的死人脸,我险些都要以为他是皇帝了。”姬亥嗤笑,语气里还是纵容多一些。   “陛下都给人家出聘礼了,还在乎人家脸色好不好看?”殷却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调笑道。   姬亥不想就聘礼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便不动声色的转换道:“小齐大人娶媳妇心切,晌午来的,下午就把人接走了,生怕天牢把他媳妇给吃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辛幼娘便将刚出锅的鸡汤和嫩笋鸡丝粥,金玉小馒头端上来,还有一小碟子脆嫩可口的泡椒芥菜丝,酸脆的腌黄瓜块儿。   床上安了小桌,姬亥一口一口的喂给她吃。   “陛下我又不是伤了手,自己还是能吃饭的。”殷却暄嘴上虽然抱怨着,但手上却指指点点,小声道:“陛下,我还想吃那个芥菜丝。”   姬亥当真就拾起一丝芥菜丝喂给她:“这个你尝一口就行了,身上有伤不能吃辣的。”   方才说话的时候,姬亥的手藏在袖子里,殷却暄没瞧见他手腕上缠着的纱布,现在给她喂饭,动作间便不经意露出了一角。   “陛下的手腕怎么受伤了?”她扯了扯姬亥的袖子,将整个裹着的纱布露出来,心疼的问道。   “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姬亥将袖子放回去,语气自若。   殷却暄想要继续追问,却被人打断了。   “不好了,陛下,娘娘,梁王和宣王打起来了。”端福一口公鸭嗓,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怎么打起来了?在哪儿打起来的?”殷却暄抻头问道,语气带了些慌张。   “宣王和平湘王殿下来凤和宫给娘娘探病,正好在宫门前的小竹林外相遇了,不知平湘王说了什么,二人便扭打起来,侍卫们也拦不住。”端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五月的天,额头上已经沁出薄汗。   “宣王素来稳重,想必是姬G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话。”姬亥让殷却暄躺回去,他独自去瞧瞧。   “陛下,我跟你一块儿去。”殷却暄躺不住,她伤也不重,从寝殿到小竹林没多远的路程。   姬亥没法子,便替她穿了衣裳,揽着她出去。   二人被簇拥着出了凤和宫,殷却暄一打眼就看见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姬G一边打一边骂,殷却暄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负心汉”“不要脸”“老畜生”之类的词儿。   明显是殷却骁占了上风,但姬G就是不认输,被揍得鼻青脸肿也盖不住那股子欠揍劲儿。   殷却骁面无表情,下手留了三分余地。   “姬G你闭嘴!”纹丝不乱的殷却骁摁着吱哇乱叫的姬G,只是试图让他闭嘴。   “我呸!老子就不!你就是个老畜生!衣冠禽兽道貌岸然!”姬G呸了一口,继续骂。 第63章   姬亥和殷却暄亲自上前去拉架,两人不敢不给他们面子,姬G瞪了殷却骁好一阵子,才不甘的把手松开,抬手理了理自己冰蓝色蜀锦直缀,试图恢复以往的风流倜傥。   可惜鼻青脸肿之下,滑稽异常。   宫人将他们延入凤和宫,殷却骁让皎皎去小厨房要几个煮鸡蛋来给姬G揉脸。   还不待殷却暄开口询问,二人便齐齐问道:“皇后伤好些了?”   殷却暄一怔,便点头:“好多了,只是皮肉伤,不碍事。”复又捧了热茶在手,继续道:“哥哥和平湘王怎么打起来了?”   说起这事儿,姬G气的扭头转过去,指着殷却骁大声指控:“他个老畜生,抛妻弃子!”   殷却暄吓得手一哆嗦,茶盏没拿稳,热茶浇了一身,惊疑未定,忙问:“你说什么?”   姬亥让她先去换衣裳,她心里着急,摆手不肯:“一点茶水而已,不碍事。”   铁了心要听姬G说出个花样来。   姬G是个急性子,列开了架势,打算痛痛快快的讲一遭。   皎皎端了一碗四个热鸡蛋来给他,姬G的话被迫打断,“谢谢啊!”   他剥了个鸡蛋冲皎皎道谢,便将鸡蛋揉在青紫处,呲牙咧嘴。   “皇后娘娘,您见没见过华阴公主的小郡主,那生的是真好看,还偏巧了,跟您一张脸!像极了亲姐妹!”   殷却暄眨了眨眼睛,看向姬亥:“是说我与小郡主像来着,可惜我眼睛渐好这一阵,没见过她,也不知像到了什么地步。”   姬G一拍大腿:“就一模一样!跟这个老畜生也像!”他指着殷却骁。   殷却骁没好气的拍开姬G的指头。   “你说说能长的像成这样!还不就是这老畜生的孩子!我说他抛妻弃子他还不承认!我这就跟他打起来了。”   “我何尝抛妻弃子了,尚未婚配,哪来的妻子儿女?凡事要讲个证据,平湘王信口开河,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殷却骁当日一见姬郦的脸,心里不踏实,但思来想去,也没记得与华阴公主如何过,不可谓不苦恼。   在事情尚未明了之前,他断然容不得姬G信口开河。   “你自己做过的事儿,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咬死了不承认就行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举头三尺有神明,都瞧着呢!”   姬G冲着殷却骁嚷嚷,试图理论出个公道来。   手里的鸡蛋凉了,他顺手塞进嘴里,又问皎皎:“有酱菜没有,干吃鸡蛋噎得慌。”   皎皎又匆匆跑去小厨房端了切好的泡椒芥菜丝和酸脆的黄瓜块儿,是傍晚时候切剩下的,又端了茶水。谁能想到堂堂的藩王如此不讲究,敷脸的鸡蛋也吃了。   姬G一边骂,一边把那四个鸡蛋就着酱菜和茶水吃了。   “你没吃晚饭?”殷却暄见他吃的香,于是问道。   “吃了,没吃饱。”姬G看她一眼:“我一想起娘娘还受着伤,就食不下咽,又偶尔想起宣王,愈发糟心。这心情一差,就吃不下饭。”   “那……再来四个鸡蛋?”她试探着问道。   姬G点头又摇头:“换些旁的吃罢,鸡蛋噎得慌。”   殷却暄扬了扬下巴示意皎皎,皎皎又一头钻去了小厨房,开始给平湘王寻摸些吃食。   “你既然心里有疑惑,不妨直接去问华阴公主,让她给你个解释,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手打人,不是个好习惯。”姬亥抿了口茶水,抬眼敲打姬G,他虽知姬桓与姬郦的身份,但不欲多浑水,索性当个睁眼瞎。   “罢了罢了,我见她就心里难受。而且不是我打人,你看我都被这老畜生打成什么样儿了”姬G嚼着手里的金玉小馒头,转而瞪了殷却骁:“你瞧着小郡主与你如此相像,你难道就不想问问?”   殷却骁用杯盖拨弄着浮在茶水上的茶叶梗,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既然心存疑惑,也是该如姬G所说,寻个时间去见见姬幼宜。   正想着,就听通报华阴公主来了。   殷却暄心头一跳,得了,都凑一块儿了。   姬G虽知自己没什么机会了,但还是想在姬幼宜面前有个好的形象,连忙让人把面前的吃食都撤了下去,整了整衣衫袖摆。   姬幼宜踏着夜色进来,不知怎的,惯日里白衣的她竟是一身绯红,艳丽的宛如踏歌而来的妖精。   殷却暄恍恍惚惚记得正则说过,华阴公主是这两年才改穿的白衣,与哥哥丧报传来的时候正吻合。   “听闻皇后醒了,本宫前来瞧瞧。”姬幼宜说着,眼梢擦过殷却骁,随意找了个座位落座。   “正巧,朕也将兵符归还公主。宣王原先的兵符朕也命人找了,一并都给了罢。”姬亥说着,让江从去寝殿里取来。   “陛下,先缓缓罢,本宫今日来也不是特意要兵符的。”姬幼宜叫住了江从,目光看向殷却骁。   “臣的也不急。”殷却骁接口道。   两个人目光对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头,偏谁也不肯先开口。   殷却暄敏锐的察觉出氛围不对劲儿,她抓了姬亥的手。   姬亥会意,开口道:“太医嘱咐皇后要多歇息,朕先陪皇后歇息,你们自便。”   将地方腾出来给三人。   殷却骁是个有担当的男子,他将手中茶盏放下,眼神清明的看向姬幼宜,声线清朗温和:“我见过两个孩子了。”   姬幼宜不自在的别过头,又觉得过于小女儿作态,便坦荡的看向殷却骁:“我刻意瞒着你的,本想等先帝驾崩再说,没想到先等来的是你的死讯。”   “什么时候……我怎么半点也不知道?”殷却骁顿了顿,耳尖一点红了。   “六年前的千秋宴,你入建康为先皇贺寿,喝多了……”姬幼宜抿着唇,颇为高傲的扬起下巴:“本宫强迫的你,你喝断片什么都记不得。”   殷却骁默了默,许久才问:“不委屈吗?”   “本宫随心所欲惯了,谈什么委屈?”姬幼宜冷哼一声。   她年轻,又莽撞,明明她喜欢殷却骁,殷却骁也对她有意,却横梗着先帝那座大山,不得不敬而远之,心里不痛快,加之那晚她也喝了点儿酒,冲动许多。   做完了一阵后怕,半夜就跑了。   姬G瞪着眼睛,看二人你来我往,愣是听不懂半句话,心里憋屈,却没地方插话,但隐约觉得两个人之间似乎互通了些什么。   姬亥去隔间盥洗之时,江从悄悄给了殷却暄一瓶药散:“娘娘,金疮药,陛下不肯叫太医给包扎,恐伤口一会儿沾了水……”   “陛下的手腕怎么伤的?”殷却暄朝着里间看了一眼,飞快问道。   江从显出几分为难之色:“陛下不让说,娘娘别为难仆下。”   “你都明晃晃给本宫金疮药了,欲擒故纵的小把戏!不想说给这个做什么?还不是等着本宫问,快说!本宫保证不告诉陛下。”殷却暄作势要揍他。   江从笑嘻嘻的奉承:“娘娘英明。”   “陛下因娘娘受伤一事愧疚,心里不好过,便自己……”   殷却暄眨了眨眼睛,忽然眼眶有点酸,握紧了手里的瓷瓶,看着姬亥快出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房顶,将眼泪憋回去:“江从你别说了,省的本宫再哭了。”   “成,仆下这就走。”江从叹口气,颠颠儿的走了。   姬亥出来的时候,头发依旧还是冒着水汽,殷却暄拿了棉巾给他擦,又沾了发油给他梳发。   “陛下以后小心点儿,别再磕磕碰碰的了,流血还是臣妾心疼。”她重新给姬亥上了药,给他吹吹伤口,嘟着嘴埋怨:“陛下笨死了。”   “哪有你笨,傻乎乎的过来给我挡着,这还是姜缓哥,要真是个刺客,满满小命就没了。满满记住了,以后碰见这种事情,一定跑的远远的,越远越好。”姬亥揉着她毛茸茸的发顶,一本正经的嘱咐。   “那臣妾挡着是希望陛下平平安安的,一点损伤都没有!结果陛下转头就把自己碰伤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挡这一下值不值了……”殷却暄听他话,忍不住反驳。   “所以陛下好好保重自己好不好?以后不要把自己碰伤了。”殷却暄抬眼,亮晶晶又清澈的眸子看得姬亥心里发软又眩晕。   “那满满也答应我,以后也不许受伤了,好好保护自己!”姬亥轻轻一笑,恍若隔世。   “那我们都好好的。”殷却暄伸手:“拉钩。”   姬亥宠溺的与她勾了勾手。   殷却暄在他手腕上包扎好,忽然起身,抻着背上的伤口了,疼的呲牙咧嘴。   “伤口裂开了?”姬亥紧张的扒着她衣裳看,又要叫太医。   “没事没事,就动作大了。”殷却暄忍着疼摆手:“忽然想起来,给陛下准备的生辰礼物还没送呢。”   “你好好的就是最好的生辰礼了。”姬亥不容分说的解开她亵衣的带子,看了她背后缠着的纱布,并未渗出血,想来是无大碍。   “臣妾准备了好久呢,陛下一会儿可得表现的非常非常喜欢才行!”殷却暄伤口一边疼着,也一边不忘了生辰礼。   “满满就随便从地上捡个石头送我,我也当女娲补天的灵石供奉起来。”姬亥低头在她唇上一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雷的小可爱,有生之年系列,受宠若惊~感谢在2020-02-22 17:51:22~2020-02-23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ttzatz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殷却暄一边给姬亥穿上亲自做的那套衣裳,一边道:“我知道陛下其实什么都知道对不对,所以陛下愿不愿意把你知道的事情分享一点点给臣妾。”   姬亥正稀罕着这身新衣裳,冷不丁就听见殷却暄的话,心如擂鼓。   他突然想起,殷却骁回来一事,他没坦白,华阴公主那两个孩子的事儿,他也没主动说。   “满满……我……”姬亥嗓子干涩,甚至有些说不出话来。   殷却暄挑眉,等他说话。   “满满,你打我罢,我错了,你哥哥回来,我没及时告诉你,我的错。宣王怕自己出了意外,让你担心,所以让我务必瞒着你。”姬亥伸出手心,做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态度。   “还有旁的事情。桓儿和郦儿的身世……”殷却暄给他理了理衣领,淡淡的开口。   “是,他们两个是你哥哥的孩子……”姬亥坦白从宽,只希望她不要生气。   “真的?”殷却暄揪着他的衣领,忽然眼眶就红了。   “是真的,这件事只有华阴公主和我知道。”   殷却暄激动兴奋之余,看着姬亥忐忑不安的神情,默默叹了口气。   她到底没法怪姬亥,她不是个胡搅蛮缠小心眼儿的人,姬亥有自己的想法和考虑,又要遵守承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过她暗地里猜想,哥哥是什么时候和公主生的孩子,她半点儿都不知道,若不是祖母睡得早,她一定要去和祖母说道说道。   其实姬亥大多数时候还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才瞒着殷却暄。他心思坏,不磊落又龌龊,存心不想看殷却暄亲人团聚。   满满的亲人有许许多多,他却只有满满一个。   他不想让满满将目光分给旁人,他想要的是独占。就如同江从说得,女子需要的是夫君的偏爱,他想要的,也是满满的偏爱。   他肯将老太妃接来,就已经是莫大的让步,而且老太妃年纪大了,要不了多少年就会死去。   姬亥低头,惶恐的吻了吻她的额顶,殷却暄最是心软,见不得他这幅样子,自己便转了话题:“陛下觉得这衣裳合不合适?”   “合适合适,满满做的特别合适。”姬亥满口夸赞,又继续道:“明日我便将它供起来日日瞻仰。”   “衣服做来就是穿的,你不穿,这衣裳就失去了它的价值,若是陛下喜欢,臣妾以后经常给陛下做衣裳。”殷却暄嗔他一眼,退后一步去打量姬亥。   不错不错!果然美人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她就觉得,陛下皮肤白,穿玄色一定好看,当日千秋宴上虽同也是玄色衣袍,但大片的刺绣遮挡着,多的是庄严贵气,反倒不如今日这件来得惊心动魄。   以往她以为姬亥是天上的谪仙,今日她才知道他也能是妖艳的魔魅。   姬亥自觉的转了一圈儿给她看:“那我明日便穿这件上朝?”   除却大朝会要着正式的衮服,平日里小朝会穿什么并无规定,大多还是穿常服。   “那陛下可别说是我做的,这手艺太蹩脚了,免得让人家笑话。”殷却暄再三叮嘱他。   “他们敢!”姬亥狭长的凤眼一凛,便有股迫人的威慑。   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他做衣裳,他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第二日朝上,诸大臣明显觉得素来勤政的陛下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低头理理衣裳,或是看着衣上的花纹出神。   他们不禁随着陛下将目光一同转向他的衣服上,盯了半天,老眼险些都花掉了,愣是没看出什么稀奇来,若真要找些不同,那就是这件衣裳比尚功局做的稍微粗糙了一些些。   “陛下,臣有本要奏。”御史台四位老眸磕碜眼的大人左右推搡,将其中最富有正义感的陈大人推了出来。   姬亥一瞧是御史台的人,心里就开始发毛,十次里面有九次,这些老东西都是吃饱了没事干,四处找茬。   “说。”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同这些人讲。这些谏臣的话,他有选择的听个二三分就是了。   “陛下,皇嗣为重,还请陛下考虑广纳后宫开枝散叶。”陈大人语重心长:“为女子当贤惠,皇后贵为天下之母,更应当劝谏陛下……”   姬亥只断章取义从中听见了皇后应当贤德。   “陈大人觉得朕这身衣裳如何?”姬亥抬手,将陈大人的话打断。   陈大人没想到姬亥问这个是为什么,但还是往前走了走,努力睁大自己浑浊的眼睛,一五一十道:“与陛下威仪相得益彰。”   姬亥忽然一笑,唇角眉梢都带了一股骄傲和欢喜,还有竭力压制却压制不下去的显摆。   他抖了抖衣摆,仰着下巴:“皇后给朕做的!”   众臣开始面面相觑,疑惑陛下这话究竟有何深意。   “难道皇后不贤惠吗?”只听姬亥又继续道。   陈大人卡了卡,下意识点头:“贤惠。”   一众人又在他身后高呼皇后贤德,只见姬亥唇角的弧度愈发大了。   江从在后头掐着虎口,竭力不让自己笑出来,陛下一大早起来就在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让别人知道皇后给他做了身衣裳。   恨不得在脖子上挂个牌子,明明白白写上这是皇后做的衣裳。   陈大人眨了眨小眼睛,一时间竟想不起他说了些什么,事情竟发展到了如此境地,茫然的回头去看同僚。   徐大人在他身后捅了捅,小声提醒:“纳妃。”   “陛下,老臣是说纳妃一事。”陈大人拱手又继续话题。   姬亥眉眼带笑,直直看向陈大人:“朕说的是皇后贤不贤惠一事。   众卿关心皇嗣,朕深感欣慰,但朕与皇后成婚不到半年,是如何能给陈大人变出个太子?若是大人们实在着急,朕便立华阴公主府姬桓郡王为太子。”   众臣齐齐跪地,大呼不可,陛下虽语气戏谑,但为人臣子第一条:永远不能将圣上的玩笑话当做真的玩笑话。   虽然都传言说姬桓是华阴公主亲生,但万一不是呢?就算是华阴公主生的,但那孩子生父不详,若立为太子,是对皇室血脉极大的侮辱。   “湘南正在赈灾,江河又要加固大坝,朕登基又免税负三年,国库本就入不敷出,你们现在劝朕选妃,行奢靡之事,是要将朕推上不仁不义的境地吗?”姬亥顺手抄起户部的折子砸在御史台那几人面前。   户部几个大臣动了动嘴却没出声。   其实……   就算赈灾又修大坝,选秀的银子还是有的……   陛下大可不必这么节省……   但是他们的话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儿,还是不打算触圣上霉头,人家自己都不想选秀,他们这皇帝不急太监急,净整些没用的。   陛下与皇后刚大婚,蜜里调油时候,陛下还给他们显摆了皇后做的衣裳……   况且,户部尚书下意识看了看前头站着的宣王,人家脸都快冷成冰了。函谷关守将岑满霜刚死,朝中正是缺武将的时候,陛下还得倚重宣王。   你们这上赶着给宣王妹妹添堵,真不怕得罪人哈?   心思百转之间,兵部尚书抢先,义正言辞:“陛下,赣南总兵上折,赣南多悍匪出没,需朝廷拨些粮草银两。”   户部尚书心中暗恼,没能拔得头筹,紧赶慢赶开口,哭丧着脸:“陛下,户部这儿实在……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子了……”   姬G跳出来:“陛下,臣封地的年俸还没发!但是既然朝廷危急,这笔钱便先挪用做军饷罢。”   梁王弱弱的举手:“臣附议。”   一时间御史台那几个老头脸上异彩缤纷,在他人的对比之下,更显得他们不顾百姓家国安危。   姬亥欣慰的点头,褒奖梁王与姬G同时,不忘敲打御史台:“你们多向梁王和平湘王学着点儿。”   又扣了半年俸禄作为惩戒。   御史台几位大夫有苦无处说,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   ・   老太妃一早醒来,绕着凤和宫跑了五圈,就得了一个惊天骇俗的消息,她有了曾孙和曾孙女,而且孩子五岁了,还是华阴公主生的!   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生气。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自己孙子一棒子真敲死。   当然,真敲死她是舍不得的。   殷却暄眼下一对黑眼圈,拼命的安抚。她昨晚也因为这个消息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大早就醒了。   老太妃手里拿着从凤和宫外掰来的竹条,摔在地上就开始骂殷却骁是个畜生。   “祖母,这么多人看着呢,您得给哥哥留点儿脸面。”殷却暄捧了杯茶给老太妃,将侍奉的人都遣出去。   又让人去偷偷传消息,哥哥下朝了千万别来凤和宫。   现在公主和哥哥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打算,不好将这消息张扬出去。   老太妃老当益壮,一掌拍塌了身侧的桌子。黄花梨填漆描金的桌子,殷却暄不觉得尚功局敢拿次品来糊弄她……   立时心肝颤了颤,看着断裂的木料咽了咽口水:“祖母,咱们好好说话……”   “他让人家姑娘未婚生子,自己带孩子的时候要脸了吗?现在知道要脸了?”老太妃怒气不减,敲得碎成两半的桌子咚咚作响。   作者有话要说:户部|兵部|梁王|姬G|cue御史台:一天天净整些没用的!   我肥来了,最近上网课,留了一堆作业,手忙脚乱QAQ一时间那个火直冲天灵盖,一直头疼,我想去学校上学呜呜呜 第65章   下朝时候,姬亥与殷却骁一前一后,打眼儿看见端福,低着头抱着拂尘在石狮子前溜达,小碎步踏的快把地磨平了。   姬亥第一反应是殷却暄出了什么事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端福一见两人出来,眼睛一亮,小碎步一颠一颠的跑过去,跪下给二人行礼后,便径直大喊:“宣王殿下,娘娘命仆下前来给您传话。”   姬亥原本满腔的话要问,现在一下子被噎了回去,只能化作一声“平身”。   “娘娘让让您这几天千万别往凤和宫跑,老太妃对您生了好大的气。”   “为何生气?”   “奴才不知,娘娘让您避避风头,等老太妃气消了再进宫。”   殷却骁用眼神询问姬亥,姬亥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殷却骁不是个迎难而退的性子,况且他常年长在祖母身边,不像满满对祖母的性情不了解。   他知道,若是今儿不让祖母出了气,时间久了,这股气氛就会像米酒发酵一般,愈来愈浓烈。   “本王还是去看看罢,不看总是不放心。”殷却骁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辜负妹妹的好意。   端福苦着脸又劝了劝,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老太妃从外头小竹林砍了个竹条出来,看着抽人都疼……”   姬亥想起那个一顿能吃六碗米饭的老太太,背后的汗毛也忍不住一凛。   “走吧走吧。”殷却骁心意已决,抬手让端福带路。   姬亥没想到他这个大舅子是个这样执拗的性子,遂悲悯的拍了拍他的肩:“朕多少还有几分威严,老太妃说不定能给点儿脸面。”   他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却巴不得看好戏。   被悲悯的大舅子苦笑一声,抱拳谢过自己的妹夫。   殷却暄看着姬亥和殷却骁一起进来的,心中尚存侥幸,兴许祖母能看在陛下也在的份儿上,把脾气收敛收敛。   不料老太妃见着姬亥,立时就跪下了,结结实实的一跪,不但让人听着肉疼,也让所有人慌了神。   好在宫人们都出去了,没让老太妃在下头人面前跌份儿。   殷却骁见老太妃一跪,一撩袍子也噗通一声跪下。   “老臣有罪,老臣教孙无方,给皇室蒙羞……”   任凭姬亥和殷却暄怎么拉她她都不肯起身。   不愧是一顿饭能吃六碗饭的人,力大得很。   “老太妃何出此言,快快请起。”   “是老臣一家对不住华阴公主,也对不住皇室。”   听老太妃这句话,三人才知道老太妃是因为什么下跪的了。   “男欢女爱本就人之常情,况且此事都不知前因后果,怎能妄下定论。”   老太妃神色坚毅:“老臣忍不住想,若是臣这孙儿当真死了,留下公主孤儿寡母,多造孽啊!老臣于心有愧。”   殷却骁只是低着头陪老太妃,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原本自己酒后无知,留下他们母子多年就是他的不对,没什么好说的。   他更不能说这件事是公主主动,她本就不容易,不能再背上一个放荡的名声。   “一切皆是孙儿的过错,还请陛下和祖母责罚。”   行罢,现在一个个都上赶着认错,怎么劝也不听,殷却暄干脆也要跟着跪下去。   “祖母不起,我便不起,都是自家人,有话也应当敞开了说,动不动跪着请罪算什么?”   她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更不知是华阴公主强迫的殷却骁,也不给自己哥哥求情,想着好赖都是他管不住自己,本就有错,耽误了人家姑娘最好的年华。   姬亥眼疾手快,赶紧把人捞起来,伤还没好呢,跪什么跪?   殷却暄血缘上是老太妃的孙女,殷却骁的妹妹,但又是皇后,已经算是天家的人。   老太妃哪敢让她跪,急急忙忙提着裙子就起来了。   殷却骁讷讷的也要起身,被老太妃一巴掌拍下去:“你给我跪着!”   “老太妃,就当给朕个面子,朕隔日就给宣王和公主赐婚,让他们一家团圆。”姬亥从中和稀泥,试图做个和事佬。   若不是满满方才往地下那么一跪,他乐得看好戏,也就意思意思劝劝,怎么也不会趟这浑水。   “老臣不敢,老臣明日便亲去公主府向公主道歉求亲,必定尽足诚意,为臣这孙儿赎罪。”老太妃义正言辞,姬亥不免得能想象出老太妃三跪九叩去请华阴的场景。   他算是知道自己大舅子这一根筋随了谁。   不是传闻都说宣王器宇轩昂,风度翩翩,文能倚马千言,武能开疆扩土,他见着的怎么就是个憨厚老实轴的很的年轻人?   试图和稀泥失败,又寒暄了几句,姬亥眼神示意给祖孙二人留下空间独处,扯着一步三回头的殷却暄出了门。   刚关了门,就听见里头竹条的招呼在肉上的声音劈啪作响,殷却暄下意识一抖,就想回去救自己哥哥于水火之中。   虽然,但是,哥哥让人家公主未婚先孕又带孩子的事儿是有点丧良心,但一母同胞亲骨肉,她私心里还是偏向哥哥的。   宣王傲骨铮铮,在一顿饭能吃六碗米饭的老太妃手里愣是一声都没吭。   姬亥见不到殷却暄忧心忡忡的样子,便假模假样的让人传信给姬幼宜,大概意思是“宣王被老太妃教训了,你再不来他就被打死了”。   硬生生从中午等到掌灯,才见姬幼宜带着两个孩子姗姗来迟。   彼时殷却骁已经躺在凤和宫的西暖阁里上药,被打的血肉模糊,后背都是青紫的鞭痕,实在没法出宫。   陈大夫一边给殷却骁上药,一边在他嘴里放了块儿糖,咂咂嘴,意味深长的叹了句:“小路啊,你小子……”   陈大夫已经明了殷却骁身份,但一时半会儿还改不了口。   二人沉默了半刻,刚想开口,端福进来道:“华阴公主带着郡王郡主来了。”   殷却骁像是压根儿没受伤一样,把衣服披上,动作干脆利落,留着手上沾了药膏的陈大夫一脸震惊。   他喃喃自语:“这……这也不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炼出来的,抹了一点点就好了?”   殷却骁急着下床,没理他,匆匆将房间的窗都开了,夜风一涤,房内的药味和血腥味儿就散了干净,只剩下竹林吹渡来的清香。   端福想他孤家寡人又没了根,是体会不到要给心上人留个好印象,以及要在孩子们面前扮演一个伟岸父亲的心情了。   陈大夫云里雾里,把手擦干净,药膏放在桌上:“你记得擦啊!”   华阴公主和殷却骁这档子事儿,也就亲近的人知道个七七八八,陈大夫一点儿消息也没得。   姬郦还是个小哭包,哭唧唧的冲进殷却骁的怀里喊爹,再瘦的孩子也有二三十斤,撞得殷却骁伤口发疼。   他还是面不改色的把小哭包抱起来。   姬桓看了看母亲的面色,恭敬对着殷却骁喊了声爹。   殷却骁柔和摸了摸姬桓的脑袋:“长高了些。”   姬郦将殷却骁的手也放在自己脑袋顶:“爹!您看郦儿长高了没!”   华阴公主翻了个矜持的白眼,她生了一对小狼崽子,有了爹就忘了娘。   “公主怎么来了?”殷却骁与孩子们续完旧,转眸看向姬幼宜。   “还不是陛下说你快被打……”死了,姬幼宜将说了一半的话收回去,不自在道:“还不是陛下说你被老太妃打了一顿。”   小孩子最是敏感,她不好在孩子面前提生死二字。   姬幼宜招手让姬郦和姬桓过来:“我带他们去见见老太妃。”   “我与你们同去。”殷却骁抱着孩子不愿意撒手,急忙开口道。   “省省罢,我怕你回头又被老太妃打了。”姬幼宜没好气的上前,将女儿从他怀里抱出来。   “那若是祖母问你,你只管往我身上推。”殷却骁恋恋不舍的撒手,临走又嘱咐道。   他听得出姬幼宜没好气的话里满是关心的意味,忍不住红了脸。   姬幼宜的性子恨不得天塌了也得自己搁前面顶着,哪能把责任都推给殷却骁?   ・   姬亥听说掌灯时分姬幼宜带着孩子进的宫,心里一阵不妙。   小孩子娇贵,怕那些虚的冲撞,是以夜深了不好随意走动,今夜多半还得留宿。   回忆起上次两个孩子的留宿,他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黑,趁着人还在老太妃那儿打的火热,赶忙教人压了一半的灯,传话给华阴公主,让她自便。   殷却暄由着皎皎擦着半干的头发,扫了一眼昏黄的寝殿,疑惑发问:“陛下压灯这么早做什么?”   “你伤还没好,得早些休息。”他接了皎皎手里的棉巾,亲手给她擦湿发。   殷却暄一想他手腕上还有伤,连忙夺过来,结果就是扯着了自己的伤口,疼的直吸冷气。   最后的结果还是得皎皎替她擦头发,两个人争来争去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熄灯太早,两个人也睡不着,又都是带伤之身,想做点儿什么也做不成,顶多姬亥摁着人亲两口。   殷却暄背后有伤,侧身躺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突然想起来:“陛下,姜家什么时候行刑?” 第66章   姜家行刑那天,是齐言监斩,他丝毫没意识到断头台上是他未来的岳父,如常日般冷着一张俊脸。   毕竟在他意识里,姜暖月和姜家其余人并不相干,他的未来只需要对姜暖月负责,而不是姜家这些逆臣。   断头台旁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少人手里拿着烂菜叶与臭鸡蛋,朝着姜家众人扔去,官差衙役皱着眉维持秩序。   有个病弱秀美的男子带着身强力壮的仆人推搡着官差,堪堪挤到了身侧一戴面纱的女子,齐言眼尖的瞧见那女子眼熟。   “将闹事的二人抓起来。”齐言扬了扬下巴,冷声吩咐。   随从的官员忙不迭谄媚应了,小齐大人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他得讨好咯。   即便佘奴生的高大雄壮,但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还是与耶律齐一起被暂时抓捕起来。   齐言的眼睛状似看着刑场,实则留了一分神给那戴面纱的女子。   待姜齐修的头被砍下,周围的观众爆发出一阵欢快激烈的叫好声,那女子便转身离去了。   齐言微微怔神,又继续将目光投向刑场。   脑袋像是西瓜,一个一个□□脆利落的砍下来,最后血流了一地,浓烈粘稠的血腥味儿让人作呕。   就算阅历丰富,也架不住人砍多了制造的血海,不少监斩官都白了脸,反观齐言依旧淡漠,似是不受影响。   “齐大人,妙音阁新来了个小娘子,曲儿唱的妙,不知您……”就算环境再恶劣,身体再难受,也没法阻止这些大人巴结齐言的步伐。   “不了,本官要即刻进宫复命。”齐言起身,看了一眼收拾残局的仵作和刽子手,直言拒绝。   被拒绝的大人倒没有什么失落,毕竟小齐大人以往也是不接受任何人的邀约,他们腆着老脸开口不过是碰碰运气。   齐言自然不能一身血腥气的进宫面圣,先是回了府上去沐浴更衣。   房门被敲了三下,齐言挽着束了一半的头发开门,见门前正站着姜暖月。   “大人应该还没用晚膳,我煮了东西,您先垫垫。”   姜暖月径直进去,将饭菜放在桌上。   齐言母亲早逝,父亲并未再娶,是以生活上的小事也没人替他打理,这还是她搬进来之后才发现的。   齐言为了监斩,午时前就出发了,姜家九族之内人数不少,就算今日只执行了三服以内的亲眷,就折腾将近三个时辰,他又要赶着进宫面圣,想必现在已经是腹中空空了。   “你今日去过刑场了?”虽是疑问句,但齐言的语气却肯定。   “我应当没说过,我与姜齐修不共戴天。”姜暖月语气淡淡的,算是解释了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刑场上。   齐言没再追问,随手将发束好了,坐在桌前,打算草草填口肚子。   姜暖月又瞧见齐言梳的一塌糊涂的头发,鬓角处落下一缕。   她不知道小齐大人这样严谨的一个人,怎么总是会在生活小事上做的不好。有时候是衣裳扣子扣得错开了,更多时候还是头发梳的差劲。   她不见着还好,若是见着了,心里难免就不舒服,她是个最见不得脏乱的人。   齐言低头吃了口香煎豆腐,忍住不让自己表现出愉悦的神情,以免毁了冷傲的形象。   却冷不丁察觉头上一松,刚束好的头发自己散开了,玉簪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好在没碎。   气氛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姜暖月实在看不上眼,走上前拿了梳子给他梳头,察觉到手下人身体僵硬,下意识道:“大人吃您的,一会儿时间来不及了。”   已经酉时了,宫里戌时下钥,他不赶快点儿只能在宫里过夜了。   齐言压住心里的羞恼,狠狠拌着浓稠的汤汁扒了口米饭。   真香!   看着齐言一人吃了三碗米饭,临走还跟她说回来想喝香菇海鲜粥做宵夜,要烫烫的,上面撒着碎碎的葱花和香菜,江暖月就觉得齐言早晚得胖在他那张嘴上。   但也只好点头答应了,谁让她欠了齐言一条命。   齐言进宫的时候,姬亥不出意外还是在凤和宫。   姬亥与殷却暄一同坐在一张卷案前,案上点了只暖黄的灯,姬亥重操旧业,两个人挨在一起剥核桃。   实在点儿说是姬亥剥核桃,殷却暄光带着一张嘴来吃,顺便说说华阴公主和宣王的事儿。   气氛安详静谧又温馨,齐言看了眼金黄的核桃肉,想着若做成琥珀核桃仁当是不错。   但他也没忘了正事,一板一眼的同姬亥汇报的刑场之事,念及皇后尚在,不好说的过于直白血腥。   殷却暄抓了把核桃放在小瓷罐里,打算留着当宵夜吃,又好不容易见着齐言一回,忍不住问他:“小齐大人打算什么时候成婚?月儿在你那儿过得还好吗?怎么不见她进宫来看看?”   齐言在殷却暄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下,难得还能头脑清醒有条不紊的回答:“大约在年末成婚,月儿……还不错,皇后娘娘若是想她,臣明日便带她进宫。”   殷却暄点头,小齐大人这样严肃一个人,不是会撒谎的,月儿大抵过得不错,至少应该比宫里好,不用日日给她做点心了。   姬亥上下打量了齐言一番,意味不明的幽幽道了句:“小齐大人今日这头发梳的不错。”   不等齐言开口,他又钳了个核桃,继续道:“若是无事,就出宫罢,宫门快要落锁了。”   “等等,江从,给小齐大人包些核桃去。”姬亥又招呼住齐言,吩咐江从去包核桃,方才他就瞧见齐言的眼睛有意无意瞟向核桃了。   齐言行礼后便健步如飞的出了凤和宫往宫外奔,他主要还是记挂着香糯的香菇海鲜粥,滚烫的一盆吃下去,发了细微的薄汗,好像将一日的疲惫都散尽了。   他看看手里的核桃,分量挺足,除了能做琥珀核桃仁,还能剩下些做核桃露。   姬亥又剥出了个完整的核桃肉,殷却暄舍不得吃,小心的放在罐子里。   “满满吃罢,不够再给你钳,我还是能供得起你吃核桃的。”姬亥安慰她。   殷却暄摇摇头:“核桃虽然都是核桃,但陛下夹的核桃仁就是不一样,金贵着呢。”   ・   耶律齐今日被官差衙役拦着,没能见上姜息楼最后一面,他的身体本就强弩之末,能撑到如今已经算是个奇迹。   更遑论他将所有钱财用来打点,给天牢中的姜息楼寻了个大夫接骨,自己没了银钱买药。   狱卒当日收着沉甸甸的金子,不免嘲他痴傻,都要死了,还接什么骨?   姜家众人的尸体被仵作缝好后扔进了乱葬岗内,新鲜热乎的尸体,配上黑黝黝的坟地,要多渗人有多渗人。   耶律齐一步三咳,像个破败的老水车,下一刻就能倒在地上再也睁不开眼。   佘奴拗不过他,只能背着他去乱葬岗,大夫说主子的身体撑不过半个月了,能让他高兴点儿就高兴点儿罢。   一主一仆绕着乱葬岗走了大半圈,翻了将近三百多具尸体,才找到了死不瞑目的姜息楼,还有他妻子儿女的尸首。   姜息楼脸上身上都糊着血,耶律齐一见,咳得更加厉害了,跪在地上,用帕子给姜息楼擦脸,又从佘奴手里的包袱中翻出崭新的衣裳和发冠,重新给姜息楼换了衣裳,梳了发,看起来干净体面些。   佘奴挖了个深两米宽两米的大坑,将一家四口的尸体都抬了进去,又扬土埋上。   耶律齐坐在坟边儿,不知不觉就看着天边山头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红,晃得他眼晕,黑麻麻的乱葬岗好似破开黑雾,也亮堂起来了。   他呼吸急促起来,感觉自己大限将至,看着新坟真心实意的笑了笑,那张惨白的脸,衬在暖红的朝阳下格外凄美,带着惊心动魄。   “我知道你恶心我,死了肯定也不愿意看见我,更别提跟我葬一块儿。我也知道你想一家团聚……”   “你妻子人不错的,临死也没怨过你。说起来,这事儿怨我,要不是我撺掇你,你还过得好好的,好好的当你的姜家大公子,怨我,怨我……”   “你看,你现在身上穿的衣裳和我的是一样的,我还挺高兴的,就当我最后恶心你一次,毕竟我都没想着跟你合葬了是不是,咱俩各退一步……”   耶律齐碎碎念过后,费力抬了抬胳膊,示意佘奴扶他起来,临了对着坟头笑道:“你不乐意见着我,可我还想见着你,就远远看着,不打扰你们,行不行?”   四处寂静,只有晨露从草尖低落的声音。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耶律齐自顾自眯着眼笑了。   耶律齐趴在佘奴背上,指着远处的山头,用最后的力气去嘱咐:“你把我葬在那儿,这样每天天一亮,我就能看见他,我也不想回家乡了,这样以后他要是无聊了想找我玩儿,也方便点儿。”   佘奴背着他一步一步沉稳的走过去,他原本断断续续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搭在佘奴肩上的手臂也垂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饿了,我真的好饿,香煎豆腐和香菇海鲜粥,呜呜呜~   耶律齐一辈子就是个悲剧,亡国小皇子,没亲情没爱情,藏好的黄金还被宣王给端了,这辈子就佘奴一个人对他好。 第67章   姬亥第二日得知姜息楼被耶律齐安葬了,耶律齐病死,耶律齐那个仆人自刎在耶律齐坟前。   他倒是没为两人可歌可泣的友情感叹,只是淡淡的让人把两个坟给刨了,抛尸荒野。   怎么全天下造反的人那么多,就你们特殊呢?还想入土为安?想得美?   姬亥处理完政务回来的时候,脑中还在想着把殷却骁找到的黄金作何用处,用作赈灾或是在各地修建粮仓。   他不是个只会谈情说爱的皇帝,当然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有利于他更方便的谈情说爱。   殷却暄伏在案上,地上和卷案上堆满了礼单和卷轴,她低头看得认真,就连姬亥进来都不曾察觉。   姬亥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也不声张,只静静看着她。   殷却暄发髻绾的简单,她嫌梳紧了崩头皮,夜里拆的时候又掉头发,平日里只做家常装扮。杏黄色的夹袄衬的雪肤桃腮越发柔美。   眼前的人,心性好像一直都不曾变过,无论是失忆之前,还是失忆之后,又或是现在逐渐恢复记忆。   都是个没有坏心思的小丫头,或许聪明的时候不多吧,但他勤喂点儿核桃就没事儿了。   万一将来的太子不小心和他的母亲一样,是个小笨蛋,那自己就好好努努力,争取让江山永固,太子就算处理不好朝政,也能安安生生的过一辈子。   姬亥想着想着,忍不住嗤笑一声,殷却暄这才被吸引了注意力,抬头看向他,惊喜的喊道:“陛下!”   “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认真,我都在这儿站了好久了!”   殷却暄笑着上前,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挽住他的手臂:“陛下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不是怕吓着你,这地上堆的都是些什么?”姬亥随意拿了她手中的纸张卷轴,上头列着珠宝器皿,大多都是成双成对,取名也吉祥的很,看起来是用于婚嫁的。   “给月儿挑嫁妆呢,小齐大人不是说年末两个人就要成婚了吗,我想着不过半年的时间了,得好好准备着,让月儿风风光光的出嫁。   都说嫁妆和娘家就是女子在婆家的底气,虽然月儿不会有个难缠的婆婆,但她也没了娘家,嫁妆上我得多给她挣几分面子。”   殷却暄将一堆礼单从案上和地上划拉到怀里:“陛下也陪我一起看看?”   姬亥看着一大堆纸张,还有上头记着的密密麻麻的小字,觉得有些头痛,他以为满满说给姜氏添妆就是动动嘴皮子,让下头人去做,没想到是亲力亲为,还打算把他拖下水。   准备嫁娶多繁琐他是知道的,但当时他为了迎娶满满,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但若是让他给个非亲非故的女子挑选嫁妆,还是算了罢。   “你在她身后撑着呢,就算没嫁妆她也硬气,这些繁琐的事儿让下头人去做罢,到时候该针灸了,将手里东西放一放,把陈大夫叫过来。”姬亥握着她的手,说得情真意切,将她怀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扔给旁人。   “你这些礼单都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多,还这么重?”姬亥随口问了句。   “我的嫁妆啊!”殷却暄笑着回他,甚至有些不在意。   “胡闹!”姬亥当即板着脸,假意嗔怒:“你怎么能随便把嫁妆送给别人?就算是要出,要么从宫中内务府出,要么就去我那儿私库里挑,动自己的嫁妆,殷满满你想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殷却暄深谙让姬亥消气的法子,踮脚在他脸上吧嗒亲了口,也不害怕:“陛下别生气了,从谁那儿出不一样?”   她又看见自己的唇膏印留在了姬亥的脸上,赶忙挟了袖子给他擦去,又软声撒娇:“别生气了啊~”   “自古嫁妆都是留给自己女儿做陪嫁的,你现在动了,将来公主嫁人我看你拿什么给她!她要问母亲留给她的嫁妆怎么那么少,我就跟她说,你母亲胳膊肘往外拐,都送给外人了。”   姬亥的怒气明显绷不住了,就跟太阳底下的薄薄积雪一样,被这软软的一吻和嗓音化了个干净。   殷满满她的确长进不少,也聪明了,现在装作生气都唬不住她了!   “陛下,我嫁妆多得是,绝对不会委屈了咱闺女的。”殷却暄摇着他的胳膊,好声好气道。   姬亥伸出食指猛地一戳她额头:“你这就跟我犟嘴就是!你送出去一样,公主将来出嫁就少一样,把这心思给我歇了。   改明儿我让内务府把府库的东西列个单子给你,你就是把那些东西搬空了给姜氏做嫁妆,我也不说你什么。你的嫁妆就给我留着,一点儿都不许动!”   殷却暄讨价还价:“那我从里头挑套头面总行罢!”内务府的东西都是皇家的,不算她的私人财产,总显得她对月儿不够尽心。   姬亥没好气的看她一眼,更多的是无可奈何:“行行行!送送送,你也不担心哪天失宠了,得靠嫁妆过活,现在倒是大方的很。”   殷却暄啧了一声:“害,就算失宠了,那些嫁妆供我过个两三辈子都行,我还有个封地呢。”   眼看着姬亥又要生气,连忙踮脚,照着他唇上叮了口,笑的像是三春里酿就的新蜜:“陛下最疼我了,怎么会舍得让我失宠呢?是不是?是不是?”   姬亥别过头,佯装不理她,只是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若是真喜欢她,封个县主乡君什么的,给个身份体面风光的嫁出去,比什么都强。”就是把动你嫁妆的心思收回去就行了。   “我能吗?”殷却暄宛若发现了一个新的大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姬亥。   姬亥恨铁不成钢的叹口气,双手捧着她的脸,有些泄愤的揉了揉:“你是皇后啊!傻满满!不过个虚位,要是想给她个封地,你倒是得同我说一声。”   殷却暄的脸蛋被他揉的有些变形,嘴也嘟了起来,只是她还有问题要问,一时间也顾不了那么多:“那我能封几个,封郡主成不成?”   “郡主不成,姜氏本是罪臣女,又没立功,于情于理都不行。县主乡君的你封几个都无所谓,就是多了不值钱,你节制一下。”姬亥殷殷叮嘱,宛如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殷却暄忙不迭点头:“那不会给陛下造成麻烦吗?”   “小小的县主,比起你把女儿未来的嫁妆撒出去,问题不算太大。”   两个人说着话,陈大夫已经候在隔间了,殷却暄赶忙将姬亥的手从自己脸上扒下来,一本正经道:“陛下别闹,让人看了笑话!”   姬亥临了又捏了把她的脸才算。   小姑娘的脸又白又嫩又细又滑,就跟刚出锅的嫩豆腐一样,还有点儿上瘾。   陈大夫医术高卓,殷却暄在他的治疗下,眼疾已经好了差不多,只是记忆仍旧是第一次施针后想起的那一星半点儿,再就毫无进展了,她还有些着急。   “娘娘请。”陈大夫嘴里含着糖块儿,手里捏着帕子,让殷却暄把手伸出来,待细细诊脉后,又翻看了她的一双眼睛,才摇摇头。   “草民已经尽人事了,接下来娘娘能恢复成什么样子,就得听天命了,不过生命危险定然是没有了。”他说着说着,嘎嘣一声将糖块儿咬碎了,听得殷却暄一阵心惊肉跳。   陈大夫为人不拘小节,加之能人难免恃才傲物,御前吃糖这样的小事儿就不足挂齿。   殷却暄虽然有点小遗憾,但这样的结果也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还是谢过了陈大夫。   陈大夫开了些调养的方子,便拱手道:“草民既然任务已经完成,还请陛下送草民返乡,或者给点儿银子,草民自己回去也行。”   他是真的迫不及待想回自己的小茅房了,宫里虽然吃喝不错,但憋得慌,他快要长虱子了,嘴角都长燎泡了。   姬亥看得出,像陈大夫这样的人,高官厚禄留不住,金银财帛不动心,宫里是断然不肯留下的,只能好聚好散。   “既然陈大夫去意已决,朕便赏赐黄金万两,另在建康郊外修建神医祠,供奉先生,广受香火,以表朕的谢意。”   陈大夫被姬亥吓得不轻,倒吸了口凉气,是他见识短浅了?当皇帝的动不动就赏这么多钱?还让他受香火供奉?他就是个小老头,跟神仙一样待遇还不得折寿,当即摆手:“这修神医祠的事儿就算了,黄金倒是能考虑。”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收了这么多钱,陈大夫踟蹰半刻,还是好心提醒:“这天命也不一定是好的‘天命’,有可能是个什么祸端,因为这能刺激人的,多半还是坏事。所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说完就麻利的抬脚走了,省的再挨追问。   姬亥与殷却暄沉默半刻,两个人细细品了这句话,心思百转。   若是命数如此,眼睛治到这个地步就已经该知足了,不能强求的,最好还是顺其自然。   最后倒是殷却暄率先开口,笑着打岔:“小齐大人不是说今日要带月儿进宫吗?怎么还没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27 23:57:43~2020-02-28 23:5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秋墨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齐言此时刚下了监斩的刑场,姜家九族里就算刨除了出嫁女儿,人数也不在少,更不用提有些人一听说姜家落难,紧赶慢赶着就休妻的。   他换了身衣裳,一会儿带着姜暖月进宫。   姜暖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让她骑马恐会从马背上掉下来,两个人又未成亲,不好共乘坐,显得不够尊重,齐言只能陪着她一同坐马车。   “昨日带回来的核桃呢?”齐言还想着琥珀核桃仁,于是问了句,路途无聊,也得找些话打发时间。   姜暖月从马车的夹层里拿出个食盒:“这儿呢,昨日大人带回来的核桃极好,我没舍得吃,便做了红枣核桃糕,还有核桃酥。”   核桃酥和红枣核桃糕也行,齐言不挑食,伸手就要去拿一块儿。   “不行,带给皇后娘娘的!”姜暖月看着他的动作,麻利的将食盒藏起来,秀美的小脸上带着警惕。   齐言尴尬的眨眨眼睛,把手收回去,心里骂道,你皇后娘娘在宫里不缺这口核桃吃!   姜暖月察言观色的功夫极为厉害,又知道齐言护食,多半是不高兴了,忙道:“我留了核桃做核桃露,眼下搁了蜂蜜煨在灶火上,让人看着呢,等回去就能喝了。”   齐言见她没忘了自己,又听说核桃露里多搁了蜂蜜,神色这才晴朗起来。   姬亥勒令只能从嫁妆里给姜暖月匀一套头面,可把殷却暄为难坏了,不知该给哪套好。   珍珠的,红宝石的,碧玺的,翡翠的,紫玉的,玛瑙的,点翠的,都各挑了一套出来。   她先将碧玺和翡翠排除在外,她不怎么喜欢绿色,尤其将这绿汪汪的顶在脑袋上。   齐言与姬亥在书房商量国事,殷却暄就热切的拉着姜暖月去挑头面。   “你气色比在宫里时候好多了。”殷却暄赞叹,又指着一字排开的宫人:“你看看喜欢她们手里的哪套。一套是少了些,回头给你足足的嫁妆,想打多少就打多少!”   “一套就是天大的恩典了,外头的夫人们得个簪子都得磕头跪谢,别说是从娘娘嫁妆里挑的。仆下不过罪臣之女,当不起娘娘重赏。”   姜暖月有自知之明,她能有机会从姜家一众里摘出来就是天大的好处了。   她说这话客气,殷却暄心里反倒不是滋味,拉着她的手坐下,语气里带了些委屈和嗔怪,甚至有些哽咽:“你这么说话是不是拿我当外人?过几日祖母随着哥哥回平阳,说不好华阴公主和姬桓姬郦也一起回去。   到时候我能在建康里说话的就你一人了,你还跟我见外,我当你是亲姐姐的。”   姜暖月怕寒了她的心,将人越推越远,赶忙认错,指了那套红玛瑙的:“我就要那个,你别哭,别哭。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殷却暄这才收收眼泪,转啼为笑:“我就瞧着那红的衬你,你肤色白,戴红的最好看了。”   姜暖月拿来做好的核桃酥喂给她吃。   虽然姬亥原先想让殷却暄给姜暖月封个县主,风光出嫁,但殷却暄还是怕朝上那些老臣为难姬亥,姬亥又把这些为难自己扛着,不告诉她,所以把这念头歇了。   她想了想,不好告诉月儿怕她心里有落差,只是啃着核桃酥鼓励道:“月儿,你让你家小齐大人争争气,给你挣个诰命夫人来,这样就能时常进宫陪我了。”   提起这八字还没一撇的婚事,姜暖月没平常姑娘的脸红害羞,反倒多得是坦荡。   她对齐言没有男女之情,只是感激,能害羞才奇怪。   她淡淡的点头,又捻了块儿红枣核桃糕:“成,回去同他说说,就说是皇后让的,他要是敢摇头就治他抗旨不遵。”   殷却暄捂着嘴咯咯笑起来:“你不怕他说你吗?”   “皇后娘娘的懿旨,我才不怕他说我。”姜暖月说完,又微微蹙眉,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我倒是知道了一件事,还怪有趣的。”   “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湘南府一名经历越级往朝廷写折子弹劾湘南知府,被湘南知府扣下了,现在将人押到了刑部,等审候发落。   结果湘南提刑按察司又弹劾了湘南知府。蹊跷的是,提刑按察司的弹劾折子与那经历的弹劾折子一模一样。   所以有人就打趣了,那经历身在经历司,竟是还干着提刑按察司的伙计,能领两份月俸呢。”   姜暖月笑着把这事当做趣闻讲给殷却暄听。   殷却暄笑了笑:“这件事是齐言讲给你听的?看来你们两个相处的还不错。”   她想了想,又歪头与姜暖月道:“那经历是不是没人给他求情?”   “娘娘怎么知道?”姜暖月惊讶。   “他抢在提刑按察司前头,不仅越俎代庖,还越级不敬,这样的人不大招人喜欢。   不过能做到一府经历,按理不改是这样莽撞无知,所以这事儿估摸着是件大事,让他急了。”   她虽然不当官也不怎么聪明,但小事小情上多多少少也不糊涂,官场之事哥哥以往同她讲过,进宫后,从太监宫女们的倾轧之间也听了些学了些。   “这个大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刑部派人加紧去湘南调查了,想必过几日就能有结果。”江暖月摇摇头,这个她就不知道了。   “也是,提刑按察司和御史台都盯着呢。   建康比别地方查案子要快得多,多半还是因为御史台和提刑按察司两边盯得紧。”   地方只有一个用以监察的提刑按察司,而王畿有两个,职责有些重叠,两面都生怕自己没了用,可不得遇见一个机会熬干了眼的等。   就是御史台那些老大人们什么都管,上到皇家私事,下到百官工作德行,没一点儿不操心的。   陛下将小齐大人换成提刑按察司按察使,恐怕就是存了与御史台分权的念头,最后彻底废黜御史台。   殷却暄想着想着,一拍手,惊喜的叹道,哎呀!她最近这么这么聪明!这么复杂的事儿都被她想到了!   姜暖月忽然见皇后一惊一乍的,有点儿担心,不是说病治的挺好吗?   两个人一直说话到了晚上,殷却暄想留她在宫里用膳,在宫里住一晚,但还是被姜暖月拒绝了。   殷却暄只能不舍得拍着她的手,好好嘱咐:“你在外面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嫁妆的事儿不要操心。”   “好的,您也要好好吃饭,不要瘦了。”姜暖月抹着眼睛,殷切叮嘱。   姬亥借着风大的由头,阻隔了殷却暄的视线,把人带回了回去。   殷却暄觉得他今夜的脸色没有以往的轻快,开始像话本子里那些苦大仇深的皇帝了。   她点了点姬亥的眉心,试图散开那些褶皱:“陛下怎么了?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姬亥握住她的手,察觉有些微微的冰凉,于是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湘南提刑按察司递折子,说湘南出了疫情,湘南知府隐瞒不报,小齐大人正盯着刑部调查。”   “疫情?”殷却暄一惊,险些失声叫出来,继而想到那名经历,便不由得叹道:“怪不得那个经历越俎代庖冒着风险也要往朝廷里上折子,疫情可不是小事。”   “你也知道那名经历?”   殷却暄不好意思的点头:“知道一点点。”她掐着手指比划出黄豆大小的一点点。   姬亥没有不高兴,反倒按着她的额头亲了亲:“知道多点儿好,省的回头让人骗了。”   “陛下,不是说后宫不能干政吗?您怎么还高兴上了?”殷却暄抬起眼睛,带了点儿小心翼翼。   “一辈子这么长,还要对你掖着藏着,岂不是太痛苦了。你以后若是想知道什么,就问我,不要总听外人去说。”   “那陛下能讲讲那天您和哥哥是怎么对付姜家的吗?我一直想知道,就是不敢问。”殷却暄眼睛亮晶晶的,当即问道。   吧嗒一声,姬亥屈指弹了她的脑门,勾唇一笑,像是潋滟的春光:“小笨蛋。”   殷却暄捂着脑门,有些不甘心的抱怨:“没有,我最近可聪明了,也就陛下觉得我笨。”   姬亥虽然语气故作轻快,但明显的沉闷还是笼罩在他身上,像是化不开的阴云,带着欲来风雨的压抑。   殷却暄蹙眉想着,湘南闹疫情,恐怕是真的。   冬天时候湘南下了大雪,压死不少人,雪过于厚重无法清理,若是官员怠惰,导致尸体安置出现问题,天气回暖,尸体腐化,便容易滋生疫情。   姬亥所想也差不多,州府的提刑按察司行事一贯谨慎,没有七八成的把握,是不会轻易弹劾的。   他用过晚膳后,让殷却暄先歇息,自己又去御书房召集了官员议事,开始着手商议了。   殷却暄侧身躺在床上,等他回来,想着从后宫里转圜些银子,一并送去湘南。   等着等着,没等来姬亥,倒是先把自己等睡着了。   寝殿外守夜的宫人无意识间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四处都是寂静,天地融为一色,甚至静的有些怕人。   作者有话要说:好的,下章就恢复记忆了! 第69章   后半夜,凤和宫的大火烧的凶狠,是从西配殿开始着的,染得半个皇宫都红了,西边的天也烧成橙色,伴随着滚滚浓烟。   辛幼娘是第一个发现火烧起来的,她从外头随便披了件衣裳进来,散着头发。彼时殿内的幔布垂帐都已经被火舌舔舐,她接连推了守夜的宫女,也不知怎么都睡得这样沉,怎么叫都不起。   宫殿建筑大多都是木石结构,遇火即燃,火势越来越大,浓烟翻滚,若不被烧死,也得被呛死。   她着急的跑进殿内去寻殷却暄,殿外响起喧嚣,是内侍抬着水前来灭火。   “娘娘,娘娘。”辛幼娘焦急的推了推殷却暄,却只见她眉头紧锁,缩在床上,眼泪将被褥一角打湿,嘴里不断念着什么,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她心中默默道了声抱歉,转身去桌上倒了杯茶水泼在殷却暄脸上。   殷却暄一睁眼,就是如两年前的熊熊烈火,脑中轰鸣,过往如走马灯在她眼睛过了一遍又一遍,原本混沌的双眼已经清明,只是布满猩红的血丝。浓烟呛得她不断咳嗽,浑身也无力,姜暖月赶忙上前来拽她。   “滚!给朕滚!”姬亥在西配殿外暴怒,将拦着他的端福一脚踹开。   他眼里尽是血红,目眦欲裂的看着眼前即将坍塌的宫殿。   只今夜这一夜,他在御书房里议政,凤和宫就着火了?   另一内侍跪在地上,抱着他劲瘦的腰,哭道:“陛下,您不能进去啊,里头凶险,请您保重万金之躯。”   姬亥此刻与以往的温雅截然相反,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额上青筋毕现,脸色煞白,发丝披散,浅色的瞳孔凝聚如针,揪起内侍的头发让他抬头,语气状若癫狂:“朕两年前能把她救出来,今日也能!”   那内侍闭了闭眼睛,不敢直视如此狠厉的陛下,浑身抖若筛糠,但还是不肯让开。   姬亥从一旁禁军的腰上直直拔出长剑,将跪在他身前的内侍刺了个对穿:“谁敢拦朕,便如此状!”   内侍瞳孔一缩,轰然倒下。   还有几个不怕死的跪着上前,涕泪横纵,姬亥不等他们说话,便将人抹了脖子,滚烫的鲜血抛洒了一丈高,与背后熊熊烈火相映成魔。   一众人赶忙向后退了两步,陛下眼睛都杀红了,脸上和素白的衣衫上溅着滚烫猩红的血,谁敢拦着他?只能放任他冲进火海。   江从扯着嗓子让人加紧运水,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了,怎么能不清楚陛下的性子,若是今日皇后死在里头,陛下也得随着去了,还不如放他进去。   姬亥身后跟来的一众大臣,被这一幕彻底惊醒,瞪大了眼睛,他们不敢相信,温雅俊美的陛下,实际上这么凶残,只因几个内侍衷心就将人杀了,暴君!暴君!   皇家的人都是变态!没有个好的!   殷却暄扶着辛幼娘的胳膊站起来,只是方才那一场回忆,已经耗费了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只是她此刻的恨意和求生的欲望到达了毕生的顶峰,她想活着出去。   滚滚浓烟呛得她眼泪不受控制留下来,辛幼娘看着她又哭又笑,生怕她被呛傻了,当即安慰道:“娘娘,咱们一定能出去的。”   殷却暄回握住她的手:“本宫若出不去,你自去保命,别像流光她们一样……”   她的眼角流淌下泪来。   辛幼娘摇头流泪:“仆下不走,仆下这条命都是娘娘给的,娘娘死了,仆下也不活了!仆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火势还在不断加重,四周都是噼噼啪啪的木材爆裂声,浓烟密布,看不清人脸,殷却暄倒下去的一瞬间,余光瞥见一道白色人影从殿外冒火跑了进来。   她还记得两年前,也是撑不住的时候,有人把她抱在怀里,冒着火闯了出去。   “满满!”   你听,声音都是一样的,是一个人。   “陛下。”辛幼娘欣喜的将人送进姬亥怀里,抹着眼泪站起身。   姬亥用湿布掩住殷却暄的口鼻,抱着人向外走。   火烧的厉害,处处都是要断不断的横梁,每一步走得提心吊胆格外小心。   好不容易快要闯出去,一道烧焦的横梁直直从头上坠落,姬亥抱着殷却暄,避无可避,辛幼娘想都不想,将姬亥扑开,自己被砸个正着。   “陛下,您一定要把皇后带出去。”辛幼娘嘶声力竭冲着姬亥大喊,她年纪大了,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江从从外头隐约看见里头晃动的人影,顾不得旁人劝阻。冒着生命危险,披着被水打湿的被褥进来接应。   殷却暄只听见周围嘁嘁喳喳的交谈声,还有女子压抑的哭声,偏生她的眼皮如有千斤般沉重,怎么睁都睁不开。   “娘娘醒了,快传太医!快!”皎皎守在一旁,见殷却暄眼珠转动,忙的止了泪,催促人将于太医请来。   这场大火因祸得福,让殷却暄记起了所有的往事。于太医以前说她失忆和眼睛不好都是脑中有块儿淤血造成。   陈大夫说她的眼睛和记忆能恢复到哪一步全看造化,现在造化是来了?   只是身体已经没有大碍,殷却暄却始终不肯睁眼,除却那天眼,其余时间愣是一动也不动,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好在于太医再三确认殷却暄还活着,并无大碍,众人才放心。   ――――   “宣王已经死了,你们兄妹情深,现在该郡主下去陪伴了。”先帝派来的太监,手里拿着蜡烛,不缓不慢的点燃帷幔。   她中了迷香,浑身瘫软的躺在床上,只能愤恨的看着他。   “您知道宣王是怎么死的吗?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他率三千轻骑追讨敌军,结果因军情泄露被围困狼口谷,好不容易浴血突围,却只剩下三十人,于是拼尽全力去了最近的函谷关求援。”太监低着头喃喃,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十四岁的殷却暄倔强的瞪大眼睛,始终不肯屈服,也不肯流下一滴眼泪。   太监直起腰,看着房顶,扯了块儿纱幔点燃:“结果啊,函谷关守将是姜太尉的人,他始终不肯开门。最后呢,宣王被敌军万箭齐发射死在自己守卫的国土前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殷却暄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问。   那太监大发慈悲,好心告诉她:“还能为什么,陛下早就看宣王不顺眼了,姜太尉正好解了陛下心头之患。至于郡主您呢,就安心上路吧。”   太监沿着床幔,用蜡烛点燃了,随后扬长而去。   殷却暄想活下去,想回去找祖母,却不慎跌落床下,脑袋磕在床脚。   “满满。”少年的姬亥最后关头喊着她的名字,把她从火海里救了出来,又送上离宫的马车。   ――――   华阴公主中途来看过她,只是摸了摸她的眉眼,什么也没说,坐了半日就走了,老太妃垂着泪守在床前,说什么都不肯走。   江暖月也从宫外进来,日日陪着。   朝野上下已经开始传言,皇后命悬一线,不日就将殡天。联系陛下每次上朝时苍白阴沉的脸,还有眼下的青黑,愈发坐实这想法。   各家蠢蠢欲动,已经开始推选下一位皇后的人选。   只是刑部的人从湘南回来,已经证实湘南的确闹了瘟疫,朝廷上下陷入一片忙乱,这些心思也被向后压了压。   这一切殷却暄都清清楚楚,她只是不想起,她有些累,睡好就起来了。   姬亥白日里上朝处理政务,得空就守在殷却暄床边批折子,看着她,疫情紧急,他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才能喘口气,让江从给他寻了块儿拳头大小的墨玉。   辛幼娘福大命大没死,只是被火烧了半面脸,毁容了,又瘸了一条腿。   她一醒来后就是指证,这场大火是姜太后放的,她闯进寝殿的时候,正见着太后身边的双喜溜走。   这一指正无异于在前朝后宫掀起轩然大波。   西宫的太妃们瑟瑟发抖,她们一方面希望姜太后就此倒台,但又不敢做出什么落井下石的事儿来。   姜太后积威甚重,于是她们只能在心里默默为陛下喊加油。   姬亥当日在众臣和宫人面前暴露的真面目,也就不用再做什么贤良君主,何况殷却暄如今生死未卜,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装什么孝子贤孙,命人把姜太后拖来。   他高居座上,睥睨众人,熬得猩红的双眼布满血丝,满脸戾气,像极了吃人的鬼怪。再是俊美也让人心惊胆寒。   自打姜家被灭族,姜太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就是姜太尉,甚至看得比她那张国色天香的脸还要重要。   姜太尉一死,她疯狂的砸了整个隆寿宫的摆件,打杀了大半的奴才,活活疯了一样。   今日一见,她的鬓发两角已经斑白,眼角生了皱纹,像是苍老了十岁,只眼底有精神,是用寿数的灯油强行续着的精神,外强中干,带着歇斯底里。   她知道被拖来是做什么,也不挣扎反抗,索性箕坐在地上,嘲讽的看着上头的姬亥,分明高高在上的人,在她眼里反倒如蝼蚁。   “哀家知道你想问什么,无非就是凤和宫的大火不是吗?没错,是哀家做的!你伤了哀家的亲人,哀家也要扔你试试孑孓独立的滋味。”   姜太后忽的大笑起来,带着讥讽:“不过,你真是可怜啊,就她殷却暄一个亲人,啧啧。”   她在这宫里再是不得人心,多少年了,总还有一两个人脉,拼尽了还是能在凤和宫放把火的。   姬亥闭了闭眸,想起躺在床上依旧未醒的妻子,从一旁拔了剑出来。   “你要杀死哀家吗?你这是弑杀嫡母,滔天的罪!”姜太后不躲,只是笑着扬起脖子,巴不得姬亥在她脖子上来一刀,让他的名声更臭些。   反正哥哥死了,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姬亥勾唇一笑,唇色浅浅,带着浓重的凉薄,语气嘲讽:“弑杀嫡母?”他起身,剑随着行走拖在地上,摩擦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像是把人的心化开口子。   “太后娘娘真是单纯,您不会真以为先帝和你儿子真是因为皇位打起来所以死的?”姬亥走到姜太后面前,举起剑,用剑尖对着她的脸。   剑上的寒光迎着曦光闪烁,姜太后浑身颤抖的向后退了退,但还是抱着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试图再度激怒他,毕竟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你知道哀家是怎么计划的吗?先是找人在御膳房给宫人送来的膳食里下了迷药,不然那些守夜的宫人为什么睡得那么死?只是没想到皇后的奶嬷嬷是个不吃晚膳的。”姜太后喘着粗气,看着越来越近的剑竭力笑着说。   “然后哀家就让双福进来把烛台打翻了,烧在帷幔上,着的能快一些,就跟两年前一样,她就差点死在火里了。”   “两年前,朕能将她带出来,现在也能。同样,两年前她能活下来,这次也能活下来。”姬亥将冰凉的剑锋贴上姜太后的脸,声音低低的。   “哀家和先帝还当她当年真是那么大命死里逃生呢,原来是你这个小畜生做的!”   江从和端福上前来,按住姜太后的头,姬亥眯着眼睛,像是在雕刻什么工艺品一样,认认真真的在姜太后脸上刻了个深可见骨的“丑”字。   这辈子恐怕都好不了。   鲜血蜿蜒着流了满地,姜太后声嘶力竭的咒骂姬亥,却不能反抗分毫,简直心如刀割,恨不得即刻死去。   “你给哀家个痛快!”她目眦欲裂的瞪着姬亥,顾不上伤口到底疼不疼,只觉得这样定然毁了她的脸,她就再也不是这天下最美丽的女人了。   “别啊,太后娘娘,你不是最爱惜这张脸吗?今后就对着这张脸生不如死罢。”   哐啷一声,姬亥把剑扔下,冷声招呼江从:“灌药。”   药是皇室特制的,用来对罪大恶极的犯人处以死刑,没什么名字,就随口叫了“生不如死”,也算应景。   姜太后对这东西熟悉的很,她给不少人灌过,只是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轮到她。   服了此药之人,不会即刻就死,足足要挺过一个月。药水顺着血管流入四肢百骸,先从手指和脚趾开始腐烂,散发出臭味。   然后是五官,最后一点一点的烂到五脏六腑。它让人清清楚楚的感知自己在不断的腐朽,折磨掉人最后一口气。   姜太后被灌了药之后不断扣着喉咙干呕,却呕不出任何的东西。   “江从,传朕旨意。太后为姜家余孽,意图谋害皇后,事发后畏罪自戕,有辱皇室。朕不忍此毒妇辱没先帝英明,与其合葬与帝后恭陵,遂葬入妃顺陵。”   姬亥冷冷的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姜太后,下旨道。   皇陵分为恭定和顺四陵,恭陵是给帝后用作寝陵,定陵则是后妃陵墓,和陵是公主亲王,顺陵则是冷宫罪妃埋骨之地,说好听点儿叫皇陵,实际不过是块儿乱葬岗,不过送去顺陵的人好歹冷落着一副棺材。   “你敢!哀家是先帝皇后!”   “你是先帝皇后,朕是当今圣上!有什么不敢?你真当朕舍得将顺陵给你?”姬亥轻笑:“随便找个尸体顶你送去顺陵,你便与姜家众人团聚罢。”   顺陵还是便宜她了!   ・   湘南已经被封城,日日烧艾熏着,用来缓解疫情。   瘟疫发生在姬亥生辰附近,湘南知府为了给姬亥过千秋节,歌功颂德,便刻意瞒报,只将染病的人处理了,只是没想到湘南的一个经历敢给朝廷上折,赶忙把折子拦下来,这一动作,正惊动了湘南的提刑按察司。   好在不算晚,控制得当,并未扩散。   原本殷却骁从南汾国得来的黄金正有了去处,姬亥一并从民间换了药材和粮食送去给湘南。   物资分为三批,前两批已经在路上了,最后一批数量极大,至关重要。   姬亥想了半日,招来近臣亲王,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是想有人亲自押送这批物资入湘南,并且代表朝廷安抚百姓。   但湘南虽疫情得到控制,实则极为凶险,每日痊愈人数与新染疾人数持平,死亡不在少数。   “臣愿前往,药材与粮食至关重要,难保有人心生贪念,动些手脚。”宣王自进宫前就已经做好了打算,愿意主动请缨。   这种事情,他无须与家人商议,为国尽忠,臣子本分。   姬亥看他一眼,略带沉默,宣王并非最合适人选,他私心里并不中意。   从公而论,宣王应镇守边关,祛退外敌,若是为这次疫情染疾,得不偿失。   从私而论,他是满满的兄长,满满如今昏迷不醒,不能放着宣王涉险,更遑论他还是华阴公主未来的丈夫,孩子的父亲,算是皇亲国戚。失踪两年才刚刚回来……   “其他人呢?都说说。”姬亥抬眼看向下面的人。   梁王瑟缩的坐在角落,生怕被点名。平湘王看了眼宣王,自告奋勇:“臣愿意去。” 第70章   “臣身为亲王,流有皇室血脉,更能代表皇室,安抚百姓的效果比起这个异姓王事半功倍。并且臣无家室,去了无牵无挂。”姬G言辞恳切,且条条是道。   姬亥也较为中意他,姬G虽平日没什么正形,但大事上从不含糊。   “臣也愿意前往。”齐言道。   “你马上就成婚了,万一死在那头了,新娘子不得哭死。”姬G皱皱眉,好言提醒。   “天灾人祸,它是不会管你要不要成婚的。”齐言就事论事,就算他真死在湘南,也是天意,他的财产足够姜暖月锦衣玉食过一辈子了,到时候从旁支抱个孩子过继。   最后商量了半天,姬亥权衡利弊之下拍案决定,齐言与姬G押送物资去湘南。   姬G不会武功,路途危险,有齐言保护正好。   宣王也没闲着,被派去了赣南剿匪,湘南瘟疫,闹得厉害,朝廷□□乏术,是以赣南的匪患见风势长,愈发嚣张。顺便也有让殷却骁盯着赣南大坝修缮的意思。   梁王就算努力缩小存在感,还是被姬亥点到了,他战战兢兢的,生怕也被派去哪儿剿匪。   “齐言此番前去湘南,建康提刑按察司按察使一职由你暂代。”姬亥将他从角落里拎出来,下达了任务。   梁王连忙摆手摇头:“不行不行,陛下,臣不行,臣不会啊。”   姬亥拍拍他的肩膀:“朕说你行,你就行。也不用你干旁的,盯着御史台,给他们捣捣乱就行。那些老头子净日里盯着朕的后宫,现在正是忙乱的时候,朕没什么心思应对他们。”   梁王没想到朝中还有这么简单的差事,连忙求证:“真的这么简单?捣捣乱就成?”   “是,这样就成。”姬亥给他吃了个定心丸。   “那臣必定不辱使命!”捣乱他可最会了!陛下真是知人善用。   足足七天了,殷却暄还是呼吸平稳的躺在床上,姬亥过去给她盖了盖被子,坐在床角,从怀里掏出那块儿墨玉,拿了刻刀去琢磨。   “满满,你什么时候睡醒?”   “……”   床上躺着的人不说话。   好在姬亥原本也没指望她能回答,不过是自言自语。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道:“咱俩商量商量,等我把这块儿东西雕完,你就醒过来行不行?”   “你快过生日了,你得起来过生日啊,这是你和我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   “宣王马上启程去赣南剿匪了,你不起来送送他?”   殷却暄的生日在阴历七月初七,是乞巧节,好日子,还有一个月。   姬亥对着阳光看了看他手里快要成型的东西,是个威武的瑞兽,他这辈子第一次雕刻,用了十足的心血。   看完了墨玉,他将东西握在手里,低头又去看殷却暄,语气带笑,宠溺着:“你怎么还不醒呢?小懒猫。”   说罢俯下身去亲了亲她的额头,明显见她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太医们说她没事,早晚会醒过来,他也这么觉得。   姬亥连轴转身体遭不住,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本就偏瘦,现在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好像风一吹就能仰倒。   老太妃对姬亥的看法大大改观,不管未来怎么说,现在是再也找不出一个能对待她孙女这么好的男人了,都说活在当下,这话的确都道理。   当下眼前人都不能珍惜,何谈以后?临到老了连份美好的回忆都不剩下。   她虽厨艺不精,但还是像模像样的下厨房亲自熬了火腿鸡汤,送去给殷却骁还有姬亥。   火腿本就是咸的,再加上不少的盐,可想而知鸡汤煮出来如同卤水。   “喝吧,我炖了好几个时辰呢。”老太妃慈爱的看着姬亥。   姬亥不忍辜负,殷却骁有的他也有,老太妃此举便是将他当做正经的自家人了。   他拾起勺子喝了口,面无表情。   “好喝吗?”老太妃目光殷切。   姬亥笑着点点头:“好喝,祖母厨艺不错,等满满醒来,朕一定让她跟祖母好好学习。”   “是吗!这汤出锅我还没尝,好喝就成。”老太妃自打殷却暄昏迷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喝就多喝点儿。”   姬亥对着老太妃殷切的目光,将汤水一饮而尽,J的他险些说不出话。   “老太妃去休息罢,朕还有折子要批。”   老太妃不便叨扰他,嘱咐他注意身体后便离去。   姬亥温声将老太妃劝走后,江从赶忙捧来茶水,姬亥对着茶嘴就灌下一壶。   “陛下,不好喝吗?”江从看了眼碗里没剩下的汤底,疑惑道。   “改天给你匀一碗,你就知道好不好喝了。”   “算了算了,”江从连忙摆手,“奴才无福消受。”   “陛下歇会儿吧,连着好几日都没怎么合眼了,这样身体受不住,娘娘醒来看着也心疼啊。”笑过归笑过了,江从还得操心。   “若是朝中有大臣求见,便将朕喊起来。”姬亥说完,褪了鞋,和衣躺在殷却暄身侧,牵着她的手浅浅睡过去。   江从轻手轻脚的退下,只盼着能让姬亥睡个好觉,哪家皇帝跟他似的,没日没夜的处理朝政,现在屋漏偏逢连夜雨,连娘娘也倒下了,这不是要命吗?   他刚转身,就见着端福蹑手蹑脚的过来,看见江从有些犹豫。   江从打在他脑壳上一巴掌:“你有话就说,别支支吾吾的。”   “师傅,刑部尚书求见。”   江从颇为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陛下方才躺下,说没说什么事儿?若是不打紧的,就先让他等等。”   两人这边说着话,殿里就响起姬亥的声音,他穿了鞋,有些踉跄的出来:“江从,怎么了?”   “陛下……”江从心里暗恨,却只能照实说,刚说了个开头,就见姬亥的身子软软倒下。   端福惊叫出声,江从掐他一把,让他憋回去:“关键时候,你叫什么叫,秘密传于太医来,不准声张,对外只说陛下歇息了,让大人们明日再来。”   “是。”端福连忙小跑着走了。   江从把人抬回去,试了试他的呼吸,还喘气呢,估摸着就是累的,陛下早年受了那么多的苦都没死,命硬着呢,才不会就这么轻易没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并排躺在床上的夫妻两人,忍不住叹口气:“娘娘啊,您行行好,赶紧醒过来,你好歹心疼心疼陛下,仆下们知道您身体没事儿。”   于太医诊脉的结果与江从的猜测一致,是劳累过度又起的急了,气血不足,所以一时间晕了过去,好好休息休息就没什么大事儿了,陛下还年轻。   太医院熬了副安神的汤药给姬亥灌下去,让他好好睡着。   姬亥心里有牵挂,所以这一觉睡得并不长。   老太妃那一碗鸡汤后劲十足,他半夜就被渴醒了,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喊江从给他端水。   唇边贴上杯子,他顺势便将水喝了。   见殿里的灯火暗了,便指着道:“去将蜡烛烧几根来,刑部尚书现在走了吗?”   殷却暄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看着他:“早就走了,宫门已经下钥了,陛下再睡一会儿,天亮还早着呢。”   姬亥手里的杯子没拿住,吧嗒一声掉在了床褥上,惊诧的抬头,殿里太黑,只能看到面前朦朦胧胧的人影窈窕纤细,的确不是江从。   殷却暄拧眉看着他:“我不在的这几天,陛下身体已经这么虚弱了?连个杯子也拿不住?”   她声音里顺带着泪意,去给他拿开杯子,掖了掖被角。   殷却暄夜里子时醒的,没什么征兆,无非就是梦醒了,想起了。   太医一早就说过,她身体没什么问题,烟没熏着,火没燎着,大抵是双喜往寝殿里吹迷药的时候计量没把控好,或者是什么旁的原因。   她自己猜测兴许是记忆一股脑恢复了,她的大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所以才休息了几天,听说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朝上立新后之声频频出没。   她一醒来,就去找了江从,了解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江从惊喜之余好一阵同她诉苦,把最近湘南疫情的事儿给她噼里啪啦的倒豆子,又告诉她险些赶不上送宣王去赣南。   姬亥膛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颤抖着嗓音,眼眶红红的感叹:“你醒了啊。”   殷却暄摸摸他的脸:“再不醒你就要变成纸片人了,平日里总管着我,怎么自己不知道注意身体?”   姬亥说不出话来,手都在高兴的发抖,心里的大石头陡然落地。   江从推开雕花门,将蜡烛点上三两只,凑到床边去,一时间殿内光华大振:“陛下,娘娘,平湘王和小齐大人已经启程了。”   “什么时辰了?”   “丑时了,月姑娘从仆下这要了腰牌,去送了送。”江从答道。   殷却暄知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姜暖月为了照顾方便,又暂时搬回宫里了,她点点头:“我如今醒了,明日便让她回齐府去吧。齐大人作为禁军首领,一直在宫里,小齐大人此番又去了湘南,齐府没个主子,恐怕得乱套。”   外面传来铜盆跌落在地的闷响,还有女子尖锐的争执,殷却暄皱了皱眉。   江从会意,解释道:“最近宫内宫外忙成一团。您又昏迷着,这些奴才们是有些不成体统。”   殷却暄眉头一直拧着:“处理了。”   江从摸不准,低头去问:“娘娘,怎么处理?”   “按宫规,杖责三十,拉去掖庭。”殷却暄有些不满意的看着江从,眼里满是不解,好像江从是个废物。   江从讪讪的,娘娘一直宽容,平日里遇上这等小事不过是把他们骂一顿,谁知道突然这么凶。   殷却暄想到若是以往她遇上这种事儿的做法,不免也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梁,尴尬道:“以前把她们都惯坏了。”   江从一出去,殷却暄扶着姬亥躺下:“还有一个时辰才早朝,还能睡半个时辰。”   姬亥抓住她要抽回去的手,吓得殷却暄一个激灵。   “你陪我睡。”姬亥眼睛里布满血丝,却还是在烛火下亮晶晶的,眼里只装着她一个人。   殷却暄心神不免一荡,有些失了理智,下意识的就应了他。   “好。”   姬亥心满意足的又抱着人窝在床上,怀里软玉温香,他心神都安宁了,不似前几天夜里孤枕难眠。   六月的建康还不算太热,不过一遭杂事堆在一起,姬亥竟是中暑了,小厨房接连熬了几碗藿香也不见下暑,他头还是依旧晕乎乎的,食欲不振,更吃不下饭,像是怀胎三月的孕妇。   本来日渐消瘦的身体就剩下一把骨头架子,殷却暄也跟着他上火,嘴角起了燎泡。   听给姬亥打着扇子,姬亥在伏在案上批折子。   刑部尚书求见,兴许还是为了前几日的事儿。   殷却暄想避开,被姬亥一把抓住手腕,近乎哀求的看向她:“我难受,满满,你陪着我。”   他的头发乖顺搭在肩上,眼睛湿漉漉的,面色苍白,孱弱的病美人形象正戳殷却暄的心窝,她也狠心不下。   刑部已经羁押了湘南知府在大牢,等待发落,按照刑法,多半是要流放。那名上折子的经历倒是不好办。   他请安后站在那儿,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看向皇后,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殷却暄被他看得不自在,便低头看着扇面,团扇用上好的缂丝制成,白玉为扇骨扇柄,触手温凉,上头的木槿花栩栩如生。   她皱皱眉头,有些浪费了。   姬亥嘴里含着酸杏脯,缓解了难受,抬手示意刑部尚书:“什么话都能当着皇后的面儿说,没什么不合适的,你说罢。”   刑部尚书他也不是御史台的,没那些老匹夫们的迂腐不化,况且陛下如今病歪歪的,有没有力气亲政还另一说。   听完刑部尚书的话,姬亥深思半刻,看向殷却暄,握着她的手:“满满怎么看?”   殷却暄冷不丁被问到,停止了手中转团扇的活动,温婉贤淑的笑了笑:“臣妾不懂,国事全赖陛下圣裁。”   姬亥看向刑部尚书,冷笑问道:“湘南如今已经死了近千人,直到瘟疫结束,恐怕得翻一倍不止,这么多多人,皆因湘南知府而死,诛九族不为过。至于那个经历,削官还乡。”   刑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这……   姜家刚诛完九族,菜市场的血迹至今都未清洗干净,又要诛一人九族,这未免过于残暴。但看陛下神情,不似开玩笑。   殷却暄也是一惊,急急忙忙喊了声陛下。   姬亥身子往椅背上一倒,疲惫的按了按额头:“皇后既然没什么好的建议,正好朕也觉得那湘南知府罪大恶极,此事便就此决断。”   刑部尚书连忙用眼神恳求殷却暄,示意她劝劝陛下。   “陛下,九族太过了,其中也有善良正直之人,如今正值天灾人祸之际,不宜枉造杀孽。至于那名经历,算是为国尽忠,不如将他调去按察司人尽其用。”   殷却暄说完,姬亥便握着她的手捏了捏,笑的活脱脱像个昏君:“行,那便都听皇后的。湘南知府玩忽职守,令百姓蒙罪,午时斩首,那经历调去按察司。”   刑部尚书松了口气,生怕姬亥反悔,连忙告退。   殷却暄知道他无端不会这样吓唬别人,也不会好端端的问她该怎么处置人,更不会施以重刑,便顺势又给他塞了个酸杏脯,问道:“陛下好端端吓唬人家做什么?你瞧瞧,跑的跟兔子一样。”   “湘南瘟疫逐渐平定,前一阵你昏睡着,各家纷纷都选了女子出来,打算争一争皇后之位,现在人已经放在家里了,你却醒过来了,但他们又不死心,想往宫里塞。   我今日总得让他们知道,我尚有成为昏君的潜质,而你则能左右我这个昏君,就连生死大断都听你的。   他们家的人,就算送进来了,也不过与太妃们一个处境。”   姬亥头昏昏沉沉的,于是抱着她,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小声嘀咕着。   殷却暄听他为了拒绝那些女子,如此的煞费苦心,心里酸酸的,也像是吃了酸杏脯。   “那臣妾不是就成为下一个姜太后了吗?”   姬亥笑笑,握着她的手:“才不是,你会比她过得更好。而且我的满满比姜太后更漂亮,更美好,心肠也更好。”   他以往不知道他的父皇为什么愿意纵容着姜太后在宫中行恶性,后来他知道了。   像是父皇对于姜太后,他对于满满。若满满要杀人,他恐怕会为她递刀,而且创造条件。   “陛下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这个问题殷却暄以前问过,姬亥模棱两可的糊弄过去了,她想再问问,看能不能得到不同的答复。   姬亥笑了笑,这次的答复的确与上次不一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生了喜欢,想要藏在心里,却藏不住,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可是又不敢,怕别人说我痴心妄想。”   殷却暄恢复记忆的事,没告诉姬亥,他们的初见,她有印象。   恐怕对姬亥来说,那并不是美好的一天,但是她没想到,在那样不美好的一天里,姬亥还是能找到他的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日万啦!   很快就完结了,应该会写点儿番外~ 第71章   宣王启程去赣南后,过了七八日,入建康贺寿的其余藩王和封疆大吏也要各自回离开了。   虽然湘南瘟疫,旁的地方也多多少少有所波及,但他们不回去主持大局,恐怕会让大梁陷入更大的慌乱中,而且一堆人住在建康,仪仗人马都大张旗鼓的,着实不好养活。   宣王剿匪顺带督查大坝修补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所以老太妃也要尽早回平阳去主持大局。   姬亥本想说老太妃年老体弱,可多留在建康一段时间,等瘟疫最危险的时候过去后,再返回平阳,但想起老太妃一顿六碗米饭,一掌能碎黄花梨桌子的壮举,他这话始终是开不了口。   于是继续借着修养的由头倒回榻上,装着他的病弱美人,何况老太妃走了也好,他就能和满满独自在一起了,满满也不用尽日里惦记着去陪老太妃说话,拉家常。   只是可惜,这次瘟疫闹得不是时候,华阴公主恐怕不会让两个孩子也去平阳。   宣王去剿匪的时候,姬郦和姬桓哭得撕心裂肺,老太妃走的时候,两个人又嚎了半天,中气十足,震得姬亥的这个病人脑袋嗡嗡疼。   他乜了一眼传说体弱多病的姬郦,小姑娘哭得脸蛋红红,哪是有病的样子?   殷却暄眼睛红红的把姬郦抱在怀里哄着,两人一大一小都顶着一对兔子眼,又生的相似,姬亥开始能想象到他有了女儿的样子,大概也是与满满长得像。   姬亥莫名对姬郦多了点儿好感,至少不那么厌恶了。北北   他又看了眼抽噎着的姬桓,他儿子应该比这臭小子聪明,肯定聪明。   但是想到殷却暄的性格,他闲着也是闲着,又剥起了核桃。   国难当头,给诸藩王的送行宴从简,一众人简简单单吃了顿饭,都不曾喝酒,过了晌午时候,姬亥与殷却暄并华阴公主站在建康的城墙上,目送着一队队的人马远去。   老太妃临走前握着殷却暄的手,殷殷叮嘱:“祖母见着了太孙太孙女已经十分满足,你加把劲儿,让祖母临死前能抱着太外孙和太外孙女。”   城墙上风沙大,殷却暄被迷了眼睛,眼泪哗啦哗啦的往下淌,好在人马都走得远了,不会在外臣面前丢人。   姬亥将自己口袋里的酸杏脯塞进她嘴里,给她擦眼泪:“风大,回头吹肿了眼睛。”   殷却暄嚼了嚼,霸道的酸味儿占据了她的整个口腔,她已经没脑子再去哀伤了,她伸手:“陛下,再给我个,还挺好吃的。”   姬郦抽抽搭搭的过来牵她的手:“嫂嫂,吃什么?郦儿也要吃。”   姬亥阴郁的看着殷却暄将自己的口袋拿过去,从里面掏出两块儿最大的杏脯,给姬郦和姬桓一人一块儿,她自己咽了咽口水,从里面也挑了块儿。   姬郦嘴里喊着杏脯,哭得更厉害了:“嫂嫂骗人,好酸。”   姬桓勉强将东西咽下去,也是眼泪汪汪的:“这么酸,哪里好吃了?”   殷却暄怀疑自己吃的和两个孩子吃的不是一个东西,又尝了块儿,皱眉道:“好吃的啊!”   姬亥前不久中暑,常常犯恶心,于是殷却暄常在他口袋里装了酸杏脯,后来她时不时摸一个吃,竟有些吃上瘾了,这口袋他便随时带着了。   那些藩王和封疆大吏一走,整个建康像是骤然安静下来,不再闹腾,不再杂乱,一切恢复了井然有序,一时间竟让人有些不适应。   回去的时候,姬亥牵着殷却暄的手,从御花园绕回凤和宫。   六月末极为温暖,御花园也热闹繁华,百花斗艳,争相开放,一簇簇一朵朵,招蜂引蝶,热闹异常。   澄碧如镜的湖上栽满了荷花,上头浮着几只鸳鸯,时不时有锦鲤从中探出头。几个太妃打扮的花枝招展,倚在白玉阑干处说笑着喂鱼。   自打姜太后崩了,西宫那些太妃们一个个就像自动被解了禁足,三五成群的在外晃荡,人也明媚许多,不似以往沉闷,为宫里增添了许多生气。   “满满也喜欢?等过了这一阵儿,咱们去泛舟游湖,然后采莲。”姬亥看她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太妃,便以为她是贪玩。   殷却暄看着其中一位,从手上摘了镯子,笑嘻嘻的扔进湖里,去打那对鸳鸯,旁边的两个太妃也觉得有趣,左手撒着鱼饵,勾锦鲤探头,右手拔了鬓发上的簪子花钿去打鱼头。   她眉头一皱,略微有些生气,好好的东西就这么糟践了?   姬亥见怪不怪:“这些都是先帝在时留下的奢靡风气,我虽一直都说后宫节俭,但并未有太多成效。”   “湘南忙着赈灾,若不是南汾国的那批黄金,恐怕现在全国上下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还想着从宫中筹款,去支应湘南的医者,她们倒好,拿着银子不当银子。”殷却暄有点儿气鼓鼓的,转头问正则。   “宫里现在的月例是多少?”   正则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对此如数家珍,低头回禀道:“回娘娘的话,太妃们无论位份,每月的俸禄是六百两,每月新裁衣裳五套,首饰五套,还有茶叶器皿摆件若干,这已经是陛下削减过后的了,宫里太妃共九十八名。   您的还是依照先帝在时规矩,每月两千两,衣裳首饰并无明确限额。   宫中现在并无旁的妃嫔皇子公主,这些地方便没有支出。”   殷却暄捏了捏眉心,这个程度,大梁还能国库充裕,当真是个奇迹,她自己嫁妆足够,所以平日里也不关心自己月俸到底多少。   “本宫记得,前朝皇后,每月最多才八百两。”   这话正则没法回答,索性殷却暄没真想着让她回答。   “传本宫懿旨,湘南瘟疫,赣南匪患,国库空虚,自即日起后宫用度一切从简,削至六分之一。”   正则愣了愣,这一下子有点儿太狠了,想要劝一劝,好巧不巧,那些喂鱼的太妃们突然笑的格外大声,像是听得了什么笑话。她闭了闭眼,用珠宝打水漂,还让皇后逮着了,不削你削谁?   姬亥对殷却暄的举动没有丝毫说法,毕竟后宫是她的管辖范围,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正则将皇后的旨意传递给六尚,他们反而叹气连连,这用度一削,太妃们肯定要闹。   太妃们闹归闹,却不敢闹得太大,再闹到皇后跟前儿去,皇后这个字眼让她们怕了一辈子,不管新皇后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她们都没胆子。   除了皇后削减用度,宫里又传开了趣事,听说三个太妃连夜派人去御花园的湖里捞东西,不仅捞出来了她们前几日掉进去的珠宝花钿,还捞出了若干金银珠宝,都是以往妃嫔们往里头扔的,不可谓收获不丰。   三人在如今穷困潦倒的一众太妃中脱颖而出,成了富婆,惹人艳羡。   自此御花园的湖里日日都有宫人在里头捞东西,时不时为只耳坠子大打出手,没过几天,湖里的鱼被吓死了,荷花也枯萎大半,就连鸳鸯也跑走了,养荷的淤泥从湖底被翻了上来,一日十二个时辰,湖水都是污浊不堪,像是烂泥塘子。   姬亥原本说要带着殷却暄游湖的,现在荷花快被搅和死了,他赶忙下旨,严令禁止宫人们去湖里捞东西。   皇后以身作则,从宫中用度中省钱来填补国库,一时间大梁百姓无不交口称赞,纷纷夸赞皇后贤德。   至于想给姬亥塞人的那些大臣,从刑部尚书进宫一趟后,竟是大多安静起来了,只有御史台时不时窜出来蹦Q几下。   他们从刑部尚书口中隐隐得知点儿消息,陛下恐是向先帝有样学样,皇后未免就是下一个姜太后,那族中辛苦培养的女儿送进来无异于打水漂,半分好处也捞不着。   这个结果正是姬亥所喜闻乐见的。   湘南那边,姬G一到,就率先处置了几个不作为只知道享乐的官员,还有那些大张旗鼓给他接风的乡绅贵人,从他们口袋里掏出不少粮钱填补百姓。   一时间风气清肃,民心所向。   阴历七月初七,是殷却暄的生日,但正赶上瘟疫,不好大肆铺张,殷却暄也不想外人来掺和,便只收了贺礼,生日当天与姬亥两个人一起过。   当日凤和宫挂满红绸,张灯结彩,宫人们脸上也喜气洋洋的。   皇后生辰,他们每个人都被赏了一个月的月俸,还有半匹布。   西宫的太妃被削减了俸禄,一个个心里都惶惶然,恐怕皇后再出什么政策,也怕她们闹尚功局的事儿惹了皇后不快,所以趁着殷却暄生日,铆足了劲儿的巴结奉承讨好。   尤其是往湖里扔首饰花钿的三个太妃,听宫人说她们当日的行径被皇后看见了,所以皇后才当场下令削减后宫。   她们整日吃不好睡不好,一边挨着旁的太妃的挖苦奚落,一边想着怎么讨皇后欢心。   于是三人手挽着手,带着琵琶琴瑟去了凤和宫。   “我们想来为皇后娘娘祝寿。”其中一太妃道,她年纪不算大,三十出头模样,生的娇艳可人。   另两个人点头附和。   端福不好拦着,便将三人一同引进去。   三人私下里打量着凤和宫,发现的确与先皇后在时大不相同,更简朴清雅了些,于是对自己奢靡行为愈发悔不当初。   殷却暄一早上醒来,但凡遇见她的人,都笑眯眯对着她喊“生辰如意,心想事成。”   她也不免被感染上了喜色,只是遗憾的是,早上过后,她就没见着陛下了。   三个太妃抱着琵琶琴瑟给殷却暄请安,随后忐忑落座,颤颤巍巍的抬头去看这个不曾见过的新皇后。   心里一个咯噔,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暗暗想着,这小皇后生的这样花容月貌,比太后也年轻时候也不差了,怨不得陛下这样爱重,总是不愿意纳妃。   面若白瓷,蛾眉宛转,眼波如水,唇红齿白。   兴许是因为今日生辰,一身水红广袖襦裙,绣着大片金黄靡艳的牡丹。腰上一掌宽的刺金腰带勒得纤腰不盈一握,半透的白纱披帛缀金铃,腰上宫绦禁步琅佩齐鸣。   脖子上挂着八宝琳琅的项圈,飞仙髻高挽,两对宝石步摇簌簌摇曳。   就连眉眼间那一点嫣红的朱砂,都显得她愈发娇艳欲滴。   但太妃们又忍不住有点儿幽怨,大凡好看的女子,都高傲自负,心肠好的不多,像是姜太后。   “娘娘大喜,愚等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便亲手缝制了香囊,献给娘娘,还望娘娘不要嫌弃。”三人忐忑的将自己连夜缝制的香囊交给皎皎。   殷却暄欢欢喜喜的让人把东西收下,也并未认出她们三个就是当日在御花园见着的太妃。   “难得太妃们有心,情谊才是最要紧的,送什么本宫都欢喜。”殷却暄摸着刺绣精致的香囊,笑吟吟的看着她们。   三个太妃被她容色一晃,看的呼吸一滞,一时间竟是忘了言语。   “尚功局新送来祝寿的石榴酒,听说是番邦进宫来的,色如玛瑙,甘醇清冽。正好本宫也喝不完,你们带些回去尝尝。”   殷却暄让皎皎和端福去拿酒来。   三位太妃听有这样的好事,自然笑着接受了,几番交谈后,说出来意。   “今日娘娘芳寿,愚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便为娘娘奏乐助兴。”   “担不起担不起,太妃们是先皇妃子,按理是本宫长辈,则能让你们为本宫奏乐助兴?”殷却暄连忙摆手拒绝。   三位太妃面上有些尴尬,忙解释道:“前几日愚等在御花园嬉闹,有失体统,惹了娘娘不快,心中一直难安,所以想做些什么弥补。”   殷却暄这才恍然,怨不得她看这三人如此面善,原来是她们:“知错能该,善莫大焉,本宫不是揪着一丁点儿小事计较没完的人,若是太妃们当真心怀愧疚,便去抄书礼佛,为百姓祈福。”   “谢娘娘宽宏大量。”   “你这儿难得这么热闹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殷却暄便知是华阴公主来了。   三位太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里,低着头诺诺的请安后便不说话了。   若说这宫里第一让她们怕的是姜太后,第二便是华阴公主了。   两个孩子跑过去抱着殷却暄的腰身给她祝寿。   “公主今日来的好早。”重新落座后,殷却暄打趣她。   三个太妃更加瑟瑟发抖了,看似皇后和华阴公主关系不错。   “今日你生日,给人贺寿哪有下午来的道理,你瞧瞧礼物喜不喜欢?”她微微抬了下巴,示意津西和容星将礼物送过去。   “怎么是两份?”红布罩着,殷却暄也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颇为惊讶道。   “你哥哥临走前将他的那份一并放在我这儿了,”   殷却暄_她一眼:“你们两个送一份还不成?”   华阴公主漫不经心的解开茶盏,喝了口茶,“总想着过生日嘛,多一份礼物就多一点开心。你快瞧瞧,喜不喜欢?”   两个孩子也好奇,眼巴巴的看着殷却暄,等她看那礼物。   三个太妃被她们两个的话绕的云里雾里,听不大懂,为什么皇后娘娘让华阴公主和宣王合送一份礼?   但既然华阴公主来了,她们也不便多留,于是起身告辞。   殷却暄抬手让皎皎送她们出去。   先是华阴公主的,红布下盖着的是紫铜笼子,里头睡了只通体雪白的猫儿,巴掌大小,才满月,圆滚滚学团似的,现在正睡着,小肚皮一起一伏。   殷却暄眼睛都亮了,怕吵着它睡觉,小声叹道,:“呀,真可爱,公主有心了。”   “上次你割爱送了他们一只学舌的鸟儿,我就一直想着还你个小宠,宫里寂寞无聊,你尚且没孩子,养个小东西在身边儿解闷也好。   我第一眼见着这小家伙,就想起你了,也是白嫩嫩的,可爱极了。”华阴公主露出一口白牙,凤眼眯起,看着心情十分好,又催促道:“你快看看你哥哥送了什么,他可真是有心了。”   殷却暄没听出华阴公主语气里的揶揄,把猫儿给人抱下去,满怀期待的打开了殷却骁的礼物,只见上头躺着厚厚一本大册,她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抬手一翻,当真是字帖!   “你哥哥说多年不见,不知你字是否长进了,所以特意暗访名家,高价收入了一份字帖,供你临摹。”华阴公主乐得看好戏的样子,笑吟吟的看向殷却暄。   “大可不必……”殷却暄嘴角有点儿僵硬,又回忆起了当年被哥哥逼着读书练字的恐惧。   宣王宫里的太傅因她是个郡主,所以管教并不严格,哥哥便时常给她开小灶,留功课,就算她在宫里做质子,也得每个月写几篇大字寄过去给他看。   但是哥哥送的礼物,她又不能不识趣退回去,还是好好收着,让人放在书房,与哥哥以往给她写的字帖放在一起。   “你家陛下呢?平日里看你看的那么紧,今天不怎么不见人影了?”华阴公主左右张望一圈儿,不见姬亥,于是问道。   “最近朝中忙得很,陛下应该在议事。”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生日快乐啊! 第72章   殷却暄前几日就已经命宫里去通告各家,只礼物送上,人就不用进宫了。   现在闹时疫,少走动有好处,而且她也不耐烦去挨个应付那些一肚子花花肠子的命妇。   只几个交好的人进宫亲自贺寿后又出了宫。   姜暖月这次送礼代表的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齐家,所以不能光是心意尽到了,缝个衣裳荷包,做个点心糕饼送去,还得不落了齐家的面子。   纵然疫情闹得厉害,却丝毫不能阻止了各家之间的勾心斗角,各家的夫人们都眼巴巴的看着,到底是哪家的小蹄子得了皇后青眼。   最后等来等去,除却华阴公主外,只有小齐大人的未婚妻姜氏,罪臣姜家的余孽姜暖月坐着马车进了宫,还待了好长一段时间。   各家夫人的小手绢都快被撕碎了,心想怎么偏偏是她?若是姜家正值强盛,她就算是个庶女也不打紧,偏偏她现在只是个丧家之犬,怎么能抢在他们前头?   真是气死了,气死了!   “哎呀,你别走了,走得我来回头晕,你不坐下歇会儿?”户部尚书手里捻着棋子,皱眉与自己夫人道。   他夫人心中愁绪难以舒展:“妾身无非不平,姜家最后一个顶用的太后都死了,怎么他们家的庶女还能进宫面见皇后?”   “你也不看看人家夫家是什么人吗?”户部尚书讪讪:“那是小齐大人的未婚妻,圣上看重齐言,连带着他未婚妻也水涨船高。”   尚书夫人在屋里又焦虑的绕了几圈,最后满心的不甘化作一声长叹:“这样的福气怎么就不是咱们家闺女?”   今日老天爷给面子,晴空万里无云,楚天高阔,是个好日子。   临近晌午饭点儿的时候,那只小猫也醒了,细软的叫唤几声,殷却暄怜爱的捧着手里给它喂奶。   小家伙刚换了地方,有些害怕,尾巴蜷缩,身上的毛有些炸起,不停叫唤着,喝了几口奶才安静下来。   “小家伙不怎么怕生,就怕连奶也不肯喝。”辛幼娘身上的伤养的差不多了,只是脸被毁了,整日戴着半边面具将伤疤挡住。   殷却暄冲她笑笑,高兴的见牙不见眼,又见时辰不早,才问道:“陛下呢?马上到用膳的时候了,他瘦了许多,再不按时吃饭恐怕胃也会落下毛病。”   满宫的人都知道姬亥在做什么,他们都心照不宣的缄默,想着给她个惊喜,辛幼娘也不例外,她只是不动声色道:“娘娘若是着急,仆下派人去催催。”   她一瘸一拐的起身,出了门。   殷却暄看着她逐渐苍老憔悴的背影,笑容收敛了:“本宫想着寻个地方给幼娘养老,可是幼娘说什么都不肯,她打定主意要一辈子跟着我。”   “辛嬷嬷对主子最是忠心的,您是她一手看大的,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就跟她亲生的孩子一样。不过不说辛嬷嬷,就是奴婢也不会离开您,要跟娘娘一辈子呢。”   “正是因为你们都忠心,我才想给你们都找个好归宿,流光和茫茫已经不在了,我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儿。”殷却暄叹口气,继续给小猫顺毛。   她说完后,自己又一哂,“好端端的,说这些伤心话做什么?”殷却暄捧起手里的小猫在怀里:“咱们得给小家伙取个名字。”   “叫什么名字好?听说贱名儿好养活,要不叫狗蛋?铁柱?二狗?来福?”殷却暄自言自语,听得宫人们扼腕叹气。   小东西生的灵秀可爱,若真遭上这么个明儿,有点儿可惜了,但皇后今天生日,她最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罢了罢了,看你通体雪白,就叫……”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想着娘娘莫不是要取名叫小白?   那也比柱子,狗蛋之流要好听的多。   “就叫棉花好了!白白的,软绵绵的,还毛茸茸的!”殷却暄眼睛亮了亮,觉得自己这么名字起得不错。   姬亥姗姗来迟,他手里金贵的捧着一个宽沿高底的绵白釉敞口碗,上头又严严实实的盖着一只更大的碗。   殷却暄的目光一下子就被他手里的碗吸引了,东西被盖得严严实实,她看不出是什么。   姬亥一进来,整个殿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一样,都躁动起来,抻着头去张望,辛幼娘从姬亥身后一瘸一拐的站出来,面上带着笑。   “满满猜这是什么?”姬亥笑吟吟的看着她。   殷却暄摇头:“我猜不出来。”   “陛下在小厨房里忙活了一个上午呢。”   “就是就是,仆亲眼所见。”   “娘娘,陛下对您是没得说。”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纷纷向殷却暄说着姬亥的好话。   姬亥将碗揭开,热腾腾的长寿面就摆在她面前,上头卧着一只鸡蛋,还有几片酱牛肉和青菜,卖相不错,看起来压根儿不像是个第一次下厨房的。   殷却暄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姬亥会在她生辰的时候费尽心思去下厨给她做一碗长寿面。   姬亥以前虽然在宫中吃不饱穿不暖,但的的确确没下过厨房,充其量也只会在火堆里烤个地瓜,或是偷点儿米煮粥。   人家都说长寿面一定要是一根面条,一点儿都不能断,这样寿星才会长命百岁,所以他费了一上午,就是为了擀出来一根完整的面条。   殷却暄眼泪汪汪的抱着他的脖子,“陛下你怎么这么好?”   姬亥温柔的拍拍她的后背:“因为我是你的丈夫,对你好是应该的,而且我要对你好一辈子。”   “再不吃面就坨了。”姬亥拿起筷子塞进她手:“不能咬断,这样才吉利。”   殷却暄小声抱怨他:“你年纪不大,封建迷信倒是一大堆。”但语气里明显都是喜悦和甜蜜,脸上的笑容都不曾断了。   虽然她在平常肯定是吃不完这么大一碗面的,但是陛下辛辛苦苦给她做了一上午,她就算撑破肚皮也要吃完!一根面不断,做的该是多辛苦?他一定失败了很多次。   越想殷却暄就越觉得心疼,眼泪往碗里吧嗒吧嗒的掉,竟是一点儿都舍不得吃了。她摸了把自己脸上的泪水,不知道最近怎么这样多愁善感。   姬亥抬手,用指腹温柔的擦了擦她的眼角,低声劝慰,声音平和,带着宠溺:“你怎么又哭了,今天过生日,要开开心心的。”   殷却暄点头,整理好情绪。   “陛下你也吃。”她从碗里夹出一片牛肉喂过去,姬亥从善如流的接过去。   小猫棉花在皎皎的手里喝饱了奶,喵喵直叫。   今日除了是殷却暄生日,也是七夕节,姑娘媳妇们乞巧的好日子,也是有情人相会的日子。   不过因为疫情闹得人心惶惶,朝堂又下令,瘟疫过去之前,人群一律不准集聚,所以这个七夕节格外冷清。   城里市坊没了火树银花,也没了人潮涌动,只能安静在家看星星。   晌饭过后,走动了几刻钟就开始歇晌,因为生辰,难得放纵,醒来时已经近黄昏。殷却暄歪在床柱上醒神,觉得颈间一凉,她点头摸了摸,是一块儿墨玉,雕刻成鸱吻,挂在她脖子上。   鸱吻是瑞兽,喜欢吞火和降雨,常常在屋脊上摆着,用来祈求辟火的。   姬亥从她身后抱住她的腰身,下巴垫在她的肩上,吻了吻她的耳垂:“喜欢吗?特意雕刻给你的,我手艺不好,等明年精进了,就换个新的。”   殷却暄刚睡醒,脑子有点儿懵,听到姬亥的话,反映了许久,才将它攥在手心里,转身去抱住姬亥,长叹口气:“喜欢,特别喜欢。”   “不知道为什么,满满和火犯冲,长这么大已经被困在火里两次了,希望这个鸱吻能保佑你,以后别再碰见火了。”姬亥抱着她拍拍,衷心的希望她平安。   殷却暄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能摸到姬亥的后背,紧实不算雄壮的肌肉,贴合在骨上,还有好几道嶙峋的疤痕,横着三道,是被先太子用鞭子打伤的,竖着还有一道,有点儿宽,是当年在火场里救她时候被烧伤的。   那场大火里,她记忆不多,清晰的没几件,其中一件便是,那个相貌俊俏的小皇子,冒着火进来,把她抱起来,床架子正好烧着塌了,砸在他后背上。   他们两个只见过一面,是在她第一天进宫,义愤填膺之时从先太子手中将人救了。   “好,借陛下吉言,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碰上大火了,一定平平安安的,这样陛下也不用冒险救我了。两次舍命相救,足够了。”   殷却暄点头,心头滚烫,像是落了一盆炭火,又像是腊月天里灌下一碗热汤,从头到脚,四肢五骸都跟着热乎舒坦起来。   姬亥却被她的话惊住了,身体僵硬,一时间动弹不得,小心试探着问道:“你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殷却暄供认不讳。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在大火里,陛下冲进来的时候。”她又摸了摸姬亥背后那道火烧的疤痕,侧头吻在他脖颈处的大动脉上,感受着汹涌澎湃的血液川流,将自己的感情也烙在血里,化在他全身。   姬亥被她的吻亲的一哆嗦,颈侧如羽毛一样轻飘飘的落着,却让他的身体也滚烫起来,他将人紧紧的圈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那都想起来了,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感激?”   如果殷却暄没有失忆,这个问题又问在他们刚刚大婚的时候,殷却暄还要好好想想。   她是要敷衍姬亥,说些官话套话,说喜欢他也仰慕他,还是遵从自己内心想法,告诉他自己不喜欢他,只是感激他。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也狠狠的回抱着姬亥,感受他躯干的热意,认认真真的回复他:“我喜欢陛下,喜欢那个两次冲进火场救我的陛下,喜欢那个为我洗手羹汤的陛下,喜欢那个为我剥核桃的陛下,也喜欢那个处处为我考虑,温柔的陛下。   同样,喜欢和感激并不冲突,我也感激陛下,能将我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那我能问问陛下,陛下喜欢的是殷却暄,还是当日救你的定陵郡主?”   姬亥被她的答案感动,笑出声来,想来想她的问题,于是答道:“我不喜欢殷却暄,也不喜欢定陵郡主,她们不过都是一个符号,就算你换个旁的名字,我喜欢的始终是你。   我真正喜欢的是一见你,心脏就开始跳动,血脉复苏的感觉,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觉得,这个人世间值得,才能觉得我还活的热烈。才觉得悲喜能够感受到,我的悲喜也能被人感受到……”   如果说今日之前,两个人的确是互相喜欢,想要托付一生,今日便是将一切都开诚布公了。   所有的情感和过往都亮堂堂的摊开在今天明朗的阳光下,没有隐瞒。   所有热烈和过于疯狂的感情都会最终趋于平淡,但是如果心意相通,将彼此这份热烈的感情精打细算,细水长流,那它便能涓涓流淌一辈子。   唯一相同的是,这两种态度所坚持的都是一样的,认定一人此生不换。   先帝与姜太后的故事,算是轰轰烈烈。短暂的一辈子里,先帝为她什么出格之事都做过,唯一做不到的,是两个人好好谈谈。   一个人一味的给予,却得不到回应,只会变本加厉的疯狂。姜太后只是被动的接受先帝的爱意,却始终不肯敞开心扉。   两个人看似羡煞旁人的故事,也只有当事人知道其中滋味。   殷却暄与姬亥在床上又抱着腻歪了会儿,意识到时辰不早了,才下床穿衣。晌午睡得足,夜里必定会睡不着。   “满满,听说七夕节的时候,牛郎织女相会鹊桥,他们会说悄悄话,要在葡萄架下才能听见。”姬亥吧嗒一声亲在她额头上。   “陛下想听人家夫妻俩私房话?”姬亥吃惊的张大嘴。   姬亥有些不自知的咳了咳,“没有,能不能听到还不一定呢,就是好奇这个传闻是不是真的。宫里西边种了一排葡萄,所以……”   他以往才不会想着去听这种事儿呢,幼稚!不过要是和满满一起的话,两个人一起在葡萄架下也挺好的。现在葡萄也熟了,顺便还能吃葡萄。   殷却暄系上腰带,勾勾姬亥的小手指:“行罢,那我们今晚上就去试试。”   江从听说帝后打算晚上去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说话,连忙找人将葡萄地清理出来,务必干干净净的。   他想着,这个时候的蚊子最毒了,又命人开始在葡萄地附近临时搭建出一个小凉亭,四面用轻纱幔布罩着。   寒月初上,夜光清冷。   事实证明,迷信要不得,神话故事也永远只能当神话故事听。   两个人都快趴在地上了,也是静悄悄的,根本听不见牛郎织女说话,好在宫人都守在凉亭外,瞧不见他们如今的幼稚模样。   殷却暄从藤上揪了个葡萄喂给姬亥,怕他失落,于是安慰他:“说不定牛郎织女今晚吵架了,所以两个人都不说话。”   “而且那个牛郎也不是什么好人,偷人衣服!放在大梁的刑法,是要断手的。所以织女才不和他说话,织女做的对。”殷却暄看他五官皱在一起,赶忙继续道。   恐怕谁都不知道,大梁尊贵无比的皇帝,是个会对神话故事满心憧憬的单纯人。   “满满,葡萄……”姬亥皱着眉要提醒她,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把葡萄塞进嘴里。   “怎么了?”殷却暄将葡萄皮吐出来,问道,“这葡萄还挺好吃的,酸爽可口。”   姬亥拿了桌上的巧果缓解酸味儿,这葡萄快把他牙酸倒了。   “你以往爱吃甜的,怎么最近偏爱这么酸的?”   殷却暄满不在意的一连又吃了好几颗葡萄:“兴许是天热,就爱吃点儿酸的,开胃。”   姬亥还是觉得有些不正常,想着改日叫太医来给她看看,别是眼睛和脑袋好了,别的地方又出了什么问题。   ・   齐言一走就快两个月,这还是第一次给家里写信,他也不往建康传个信,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姜暖月有一次做梦,齐言下朝回来,她做了一桌子的菜,齐言惨白着脸一筷子也不动,在梦里也冷冰冰的对她道:“你给我烧点儿蜡烛纸钱,我现在吃不了阳间的食物。”   梦里她一个激灵就被吓醒了。   她还没嫁过来,就成了望门寡。   驿站晚上才将信送到姜暖月手里,一拆开只有两个字:安好。   的确符合齐言的风格。   江暖月气的笑了笑,将信塞回信封,顺手放在妆奁台的抽屉里。   她只当家书是写给齐大人的,顺带给屈尊给她写了两个字,装了个信封,殊不知齐大人还没这两个字的殊荣。   经人提醒,过几日就是七夕,小齐大人心想,自己快要成亲,有必要和未婚妻联络一下感情,于是将自己闷在房间里,憋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提笔写下二字,然后内心沾沾自喜,自觉长进,实则表面不显的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建康。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日万了!夸我! 第73章   于太医来请脉的时候,殷却暄一口酸葡萄,一口酸杏脯的吃着,直看的周围人倒牙。   凤和宫里不少人私下都在传,说皇后娘娘兴许是有孕了,但这没谱的事儿,他们也不敢声张,省的传进主子耳朵里,落个嚼舌头的罪名,再打入掖庭。   于太医把脉时候紧锁的眉头,锁住的是全宫上下忐忑的心,他们呼吸都跟着于太医的表情变了再变。   “娘娘最近爱吃些什么?饮食可有变化?”   辛幼娘指着桌上成堆的酸的:“娘娘最近口味古怪,从甜口变成了酸口的。”   于太医的目光顺着辛幼娘的手指,看着桌上的东西,唾液不自觉的分泌,有点儿牙酸。   “那娘娘月信可还正常?”   “娘娘每个月月信都要照上个月晚上三天,不过这一次晚了七天了。”辛幼娘掰着手指头,一五一十道。   于太医面色大喜,撩起官袍,噗通一声跪下。   众人观他面色,便知道猜测都是对的,皇后娘娘有喜了!   果不其然,于太医抱拳,语气激动:“恭喜皇后娘娘,您有喜了,宫内要有皇嗣了!”   殷却暄被这个消息炸的云里雾里,一时间回不过来神,辛幼娘赶忙招呼着端福去给陛下报喜,又给了于太医赏钱。   “你,你你你,你起来说话。”殷却暄激动的有点儿结巴,冲着于太医道。   “没错?”   迎着殷却暄狐疑的眼神,于太医斩钉截铁:“没错!娘娘有孕一个月左右,胎像极稳。”   当事人有点儿反应不上来,只能茫然的听着周围人的恭喜,点点头,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祖母临走时候还关心她什么能抱上曾外太孙,结果没多久就有了,若是她能多留几天,就能一起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疫情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逐渐控制下来,进行到了收尾阶段,湘南的民生重建,百业复兴,多半还要靠朝廷帮扶。   户部不可谓不忙,户部左侍郎将湘南这几个月的状况总结归纳了,上呈给姬亥。   随着疫情的减轻,湘南的经济逐渐复苏,正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按照这个势头,不日平湘王和齐言就能回来了。”   姬亥笑着将折子放在桌上。   后头小太监与江从耳语几句,江从面上露出肉眼可见的狂喜,匆匆过去跪地大呼。   “陛下,大喜啊!皇后娘娘有喜了,来报喜的太监在外头等着呢。”   众臣一愣,也忙得跪下,高呼万岁,为姬亥贺喜。   “平身,平身。”过了许久,姬亥才从神游处回神,才能听得见众人的话,示意他们起身。   他知道有一天会成为父亲,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被打的措手不及,甚至感到了有点儿惊吓。   所有人都明显能看出来,陛下现在精神有些许恍惚,   姬亥晕晕乎乎的起身,腿脚发软,若不是江从搀着,他恐怕就要膝盖一弯,跪下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半晌才抬起头:“大梁各城外施粥半月,大小官员以及宫人一律赏银半年俸禄。”   有些大人原本见姬亥面上并无喜色,摸不透他的心思,以为他并不高兴,但如今施粥又赏钱,想来也是高兴的。   但既然高兴,怎么不笑呢?   有些大人则是感同身受,正常,就算陛下是天子,也有七情六欲,他们当年得知自己夫人怀孕的时候,都高兴傻了,哪有功夫笑?   朝政都议的差不多了,大臣们也有眼力见,陛下恐怕心思早就飞到皇后身边儿去了,也不多留,纷纷请安离开。   御书房一空,姬亥的笑容再也压抑不住,他狠狠拍了江从的肩膀:“朕要当父亲了!江从!”   “是是是,恭喜陛下!”江从满脸堆笑。   “江从,朕要做父亲了!要做父亲了?你快掐朕一把,别再是梦。”   江从哪敢对姬亥动手,连忙笑着拍了自己两巴掌道:“陛下,疼着的,不是梦,真的!您要做父皇了,江山后继有人了!”   “您要要不要去看看皇后娘娘?”江从真诚的建议,依着陛下关心皇后的劲儿,现在应该巴不得生了双翅膀飞去凤和宫。   姬亥顿了顿,摆手,坐回座位,开始整理衣袖:“等等,不着急。”   江从视线下移,在他双手处停留打转半刻,复又移开视线。   好嘛,他就当做没瞧见陛下激动到手抖。   老太妃巴望着抱曾外太孙,所以宫里赶忙就去给平阳传信,告诉老太妃这个好消息。   宫外的夫人们想着,又多了个亲近的机会,紧赶慢赶生怕落后于人的递了折子要进宫面见皇后,当面贺喜。   殷却暄生日的时候都嫌闹腾,不让他们进来,更别提现在有孕正是需要好好养着的时候。   就算她允许命妇们入宫,姬亥为了小心起见,也是不会同意的。   辛幼娘害怕出现什么意外,第一时间将凤和宫里所有边边角角用棉花包了起来。   好在殷却暄也不是个心大的,不像那些有了孩子还不在意的妇人,她对肚子里的小家伙娇惯的很,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孩子磕没了。   秋日天高云淡,太阳老早就露了头,隔着清透的鲛绡,阳光漫不经心逐渐渗透。   殷却暄醒的早了点,她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肚子,好半天不动弹。   姬亥在她有动作的第一刻就醒了,一直不曾睁眼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只是他半眯着眼睛看了老半天,也只见她双眼无神的摸着肚子。   他装不下去了:“满满,怎么了?”   他抬手就要拉响床角的铃铛。   殷却暄拦住他,小心翼翼的侧过身去与他说话:“陛下,你摸摸他。”   姬亥听她的话,去伸手,轻轻的去感受这个小生命。   “他很好,满满,我们不久就可以见到他了。”姬亥温情脉脉的亲了亲殷却暄的额头,声音平静温和,他虽然什么都摸不到,但血脉相连的感觉有点微妙。   好像他真的能感觉到有一个小小的肉芽,在这里面不断成长,心里酸酸的,感动和对未来的期盼参半。   “陛下,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他在不在,虽然也知道根本摸不到什么,但就是摸一摸会很安心。”殷却暄语气里带着点儿对自己的无奈。   “我也觉得很安心,你和他在我身边。”姬亥环着她,感受她的心跳。   “那以后陛下就又多了个亲人,开不开心?”多了个亲人就意味着多一个人去爱他,陛下一直孤孤单单的,除了她以外,便没有亲人了,她可以多生几个宝宝。   如果自己先他一步离开,他也不会孤单。   “开心,我会努力做一个好父亲的。”姬亥沉吟半刻,才道。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成为一个好的父亲,但他会努力的。   先帝于姜太后的孩子们来说,或许是个好父亲,但却不是他的好父亲。   所以他不知道一个好的父亲该怎么做,但他会好好学习的,争取合格一点。   “我也会努力的!”殷却暄信誓旦旦的保证。   她父母去的早,只活在别人口中,但是听说母亲是个温柔如水的好女子,好母亲。   大概是宣王督办大坝之事得力,虽然七八月里雨水丰沛,但赣南一带却没再闹过水灾,江水一股脑被拦了回去。   姬亥想着总是拦水也不是个办法,虽然不会闹洪灾,但大坝一年一修是个浩大的工程,于国库无益,于是召集工部商议水渠修建。   一条水渠贯通南北,南水北调,缓解南北旱涝不均,但这贯通南北耗资巨大,又多需人力,必须从长计议。   八月九月十月抓住了余热的尾巴,秋日太阳猛烈的比夏日丝毫不逊色。   殷却暄怀有身孕,比一般人易热流汗,赶上这样的天气更觉得烦躁。   但又怕对孩子不好,能不用在殿里用冰就不用,吃口凉的也要斤斤计较。   一边念着对孩子不好对孩子不好,然后只舔一口沙冰。   孕期情绪起伏剧烈,常常被口冰的馋的半夜哭醒。   姬亥的工作就从剥核桃变成了一边剥核桃一边给她打扇,偶尔再给她擦眼泪。   不管什么情况,为了你好我好孩子好,喂核桃这项事业必须一以贯之,绝不能半途而废。   姜暖月三五天进宫探视她,给她带绿豆糕和自己煮的绿豆粥,还有零零碎碎别的小吃。   姜暖月的厨艺天赋卓绝,让她缺盐少醋的炒盘土豆都比别人做的美味,殷却暄每天眼巴巴的等着江暖月进宫来投喂她。   看得姬亥跟着吃醋,若非姜暖月是个女子,他都怕殷却暄移情别恋。他又顾忌着殷却暄情绪波动,吃醋也得憋着。   华阴公主作为养育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时不时冒着大太阳进宫给殷却暄传授孕期经验。   “你这胎怀象不错,他一点儿都不闹你,我当初怀他们两个的时候,吐得滴水不进。”华阴公主语气里略带怀念,感叹着作为母亲的不易。   “闹人的一定是郦儿,桓儿你那么乖,才不会闹你。”殷却暄笑着插嘴,引来姬郦的不满。   她听着华阴公主的经历,摸着自己快四个月,一点儿都不显怀的肚子,心里暗暗庆幸孩子乖巧听话。   “对了,陛下说赣南一带的匪患已经绝迹,哥哥不日就能回建康,他虽要镇守平阳,但还得先回王畿述职。湘南的瘟疫也解决的差不多了,路上想必不会遇见什么危险。”殷却暄想起昨夜姬亥同她说,哥哥和小齐大人他们都快回来了。   “你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华阴公主挑眉,兴致缺缺,好像对殷却骁丝毫都不关心一样。   “公主不想一家团聚?”   “他在哪都一样,就算在身边儿,也是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还不够惹我生气的,离远了反倒清净,知道他还活着就成。”   华阴公主说到这儿,就不禁要抱怨一句自己眼瞎,还一瞎就瞎了这么多年,更是明知道自己瞎还死不悔改。   “不解风情?是不解风情。”殷却暄扑哧一笑,就想起自己案头摆着的那册字帖了。   “你笑什么?”华阴公主作势生气,要去拧她的嘴,殷却暄连忙躲开,笑着威胁道:“你可别碰我,我现在金贵着呢。”   华阴公主白她一眼,没好气的慢悠悠揶揄:“可不是嘛,宠冠六宫的皇后,肚子里揣着的是大梁未来的太子。我这个失了宠的老公主,哪敢对您做什么啊。”   说到太子,殷却暄脸红了红,轻轻搡她的胳膊:“别乱说,是不是皇子还不一定呢,就算是皇子也不一定能成太子。让人听见了平白笑话。”   姬幼宜柳眉倒立,凤眼一瞪:“谁敢?本宫看谁敢笑话!就算这一胎不是,早晚能生个皇子,陛下你就是让他多一百个朝秦暮楚的心思,他也得铁了心立你的长子为太子。   自古立嫡立长,他能越过嫡长子立谁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微弱下去,姬幼宜突然想起,姬亥就是非嫡非长的出身。   “娘娘,御史台四位大人求见。”端福想起门外四个老眸磕碜眼的大人,铁了心的要见皇后,那股子执拗劲儿,别说十头牛,就是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为他们的精神感动之余,又不免替皇后担心。   殷却暄停下了手里摇着团扇的动作,不敢置信的又问了句:“谁求见?”   “御史台四位大夫!”端福硬着头皮又答了一遍。   殷却暄头皮发麻,快要炸开了:“他们好端端的来见本宫做什么?本宫可没干涉朝政,他们用不着来劝!”   纵使她不曾见过几位“声名远播”的大人,偶尔也能从姬亥口中听到关于他们的一两句抱怨。   难缠和磨人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动不动就倚老卖老,什么事儿都要插一脚才肯罢休。   上次礼部尚书家的小妾和小妾吵了架,不知道御史台从哪儿得知的,状告了礼部尚书治家不严,说他德不配位。   听说礼部尚书的脸,当时又红又紫,比地里种的茄子土豆还精彩,回家把两个小妾一起打包卖了。   殷却暄抓抓头发,越想越觉得痛苦,见她话她实在打怵,不见的话指不定明□□堂上的热闹就是:皇后刁蛮跋扈,拒不见八旬老臣,一片赤胆忠心究向何处?   再配上御史台招牌的痛哭流涕,别提多热闹了,活能唱台大戏。   纵然殷却暄竭力克制自己听到御史台时候的不适,未免失了体面,但华阴公主还是多少看出些苗头,拍拍她的手:“莫怕,我陪着你,你想见就见。   就算不见,他们也不敢拿你如何,无非他们明日上下嘴皮子一碰,朝上哭得稀里哗啦,难不成还能让陛下废后?”   殷却暄想着华阴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稍稍放下心,让人把他们四个请进来。为了陛下清净,她还是辛苦点儿,把人打发了吧。   四个御史大夫年过八旬,鸡皮鹤发,眼皮耷拉的老长,险些将眼睛都盖上,细瘦的手指像是鸡爪子一样蜷缩着。   殷却暄松了口气,不过就是几个年老体弱的老爷子,再能胡搅蛮缠能胡搅蛮缠到什么地步?   在殷却暄的认知里,老人家都是异常和蔼,并且好说话的。   四个人要跪地行大礼,动作颤颤巍巍的,殷却暄生怕他们骨头给跪散架喽,连忙让宫人把四人扶起来,又赐座。   若是姬亥在的话,他必定心中冷哼,面上笑吟吟的看着四人行完里才假惺惺的让他们平身。   后来没过几刻钟,殷却暄就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自己那么热心善良的把人扶了起来。   四位大人显然在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对策,四个人扮演四个不同的角色,软磨硬泡,务必要把殷却暄拿下。   原本信誓旦旦的前来,结果瞧见华阴公主姬幼宜笑里藏刀的坐在皇后身侧,他们有点儿打了退堂鼓,觉得这次任务难度加大,兴许攻克不下来。   茶水续了两盏,往来客套了一番,徐大人作为马前卒率先发起攻势。   “都听闻娘娘贤德,臣等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温良淑慧,雍容大度,不愧是宣王之妹,颇有大将之风,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殷却暄笑容温婉的点头:“徐大人谬赞。”   姬幼宜暗地里捅了捅殷却暄的胳膊,示意她小心应对,一上来就戴高帽,怕不是等着在后头挖坑呢。   徐大人见殷却暄尚未露出什么飘飘然的神色,继续加大攻势。   “听闻徐大人是先帝五年的探花,果真文采斐然。”各种溢美之词蜂拥,殷却暄臊得老脸一红,连忙逢迎回去。   “不敢当不敢当。”徐大人摆手,在其余三人的提醒之下,没忘了正事:“既然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更知宽宏大度,不妒忌是女子美德。”   殷却骁眯了眯眼睛,好像知道这些人来是做什么的了。   “天下文人不知凡几,都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苦读诗书,但却没有几人,能如徐大人一般这样年纪轻轻进士及第,还位列探花,堪为天下文人楷模。   本宫听闻,凡历任探花,不但要文章做得好,胸有丘壑,还要面容俊美,才当得起探花郎。   不知徐大人愿不愿意为本宫讲讲。”   论起夸人来,殷却暄颇有心得,小时候为了少写一篇大字,变着法儿的夸殷却骁,后来为了多吃块儿糕点,又要变着法的夸姬亥。   既然徐大人捧她,那她就捧回去,别以为你给我戴高帽断了我的退路我就会妥协!   作者有话要说:姬亥:我老婆怀孕了!还是我厉害!   御史台F4:我们又来管人家婆婆妈妈的事儿了! 第74章   徐大人被殷却暄一句话捧的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人年纪一大,就愿意追忆过往,他在家总是翻来覆去给孙子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孙子都听烦了。   他这故事也就好多年没讲,憋得不行了。   难得今日有人主动想听,他打算把正事往后先放一放,列开了架子打算讲一讲。   任凭陈大人在他身后怎么踢他都无动于衷,最后讲到一半,一侧的梁大人听不进去,冷哼一声。   “当年你可不是最得盛宠的一个!老夫正是当年的状元郎!”   两个大人就那届进士中谁最得先帝青眼争论不休,徐大人说是他,梁大人不服,两个人吵吵嚷嚷的。   殷却暄看了一会儿,略有些疲倦,“本宫怀有身孕,身体懒怠,先去歇息了,还请各位大人恕招待不周。”   两个吵架的加上两个劝架的都愣了,看着殷却暄被宫人搀扶着施施然离去。   他们心中懊恼不已,徐大人和梁大人对彼此都生了怨怼之心。   “你今日将他们糊弄过去了,恐怕下次他们长了教训,不会轻易罢休。”华阴公主看着她睡意沉沉的,好像下一刻就能睡过去,好心提醒。   这些好家伙年纪大,阅历多,只能糊弄的了一时。   殷却暄点点头,表示赞同,但却没了一开始的惊悚。   原先听别人口述,她自觉将御史台四人妖魔化,怕的不得了,今日一见,也不过和他们一样,是凡夫俗子,没什么好怕的。   “没事,公主不用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殷却暄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何况,我身上可揣着尚方宝剑,他们就算再蛮横,也不敢拿皇嗣怎么样。   到时候我就说我肚子疼,看他们怕不怕。”   姬幼宜这才轻快起来,跟着摸摸她的肚子:“小宝贝快点儿出生吧,然后长大,让你母后当上太后颐养天年,谁都不敢欺负她。”   “姜太后倒是当上太后来着,还不是被你欺负的大气都不敢出。”殷却暄一张嘴,登时破坏了这美好的场景。   姬幼宜生气的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啊!嘴越来越厉害了,下次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靠一张嘴就把这些迂腐的老东西送走。”   殷却暄叹口气,扁扁嘴:“恐怕是不能。听说先帝宠爱姜皇后,为她废除六宫,结果这四个人还没这么大把年纪的时候就能跪在宫门口,写了书威胁先帝,硬生生逼着先帝赌气一口气纳了六十个妃子。   我可没这么大能耐一口气挑翻他们四个。”   “这事儿我知道,当时姜皇后也如你现在一般,初初有孕。他们也是一样的套路,先去找了姜皇后,明里暗里告诉她要大度。   姜皇后没你这么圆滑,脾气又冲,是直接把他们赶出去的。   来来往往好几次,险些没保住胎。”姬幼宜当时还住在宫里,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与姜皇后不睦,只当做笑话看了。   “我现在担心他们故技重施,来我这儿几次,再去宫门口跪着,洒洒血,然后慷慨陈词,闹得脸上都不好看。”殷却暄这么一想,就有点儿烦躁。   她相信陛下,陛下看着好说话,实际上比谁都要强硬,他不想的事儿,谁都不能逼他低头。   但她就是觉得膈应。   这些大人都是从女德书上走下来的夫子吗?姬亥不愿意纳妃不纳,哪轮得到他们说话?净日里盯着人家后宅的一亩三分地瞧着。   陛下不纳妃,他们两个过得也挺好。人多了不仅花钱多,还闹腾。   就算他们是为皇嗣考虑,生的多了也没什么用,光生不教,兄弟离心,还不如一个母亲来得亲近,将来好好教导,兄弟和睦,才不会发生兄弟阋墙的丑事。   殷却暄脾气算是好的,现在越想越觉得烦躁,语气里不由得带上来不耐:“那四个大人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姬幼宜幽幽的替她回答:“无非是女德女戒女训女则,说实话,那些狗屁东西本宫一个字都没看过,都是些糟蹋人的玩意。   要你畏首畏尾,要你恭顺安静,要你大度柔娴,要你屈服在男人之下……我呸!   本宫是公主,就算养一堆面首,也得是那堆男人跪着求本宫宠幸。”   被姬幼宜这么一骂,殷却暄心里那口气就通顺许多了,小指戳戳姬幼宜:“公主,你再骂几句给我听听,我听着畅快!”   “你还怀着孩子呢,不怕他听这些学坏了?”   “我更怕孩子今天听了那四个大人话,变成了个小迂腐。不过公主真的要找一堆面首吗?”   殷却暄摸着肚子一本正经的问,她想,若是华阴公主真的养了一堆面首,她还有点可怜哥哥。   姬幼宜没好气的摇头:“没有,我要养早就养了。养男人跟养女人没差多少,人多了就闹腾,勾心斗角之事层出不穷。   我姑姑倒是养了一堆,一个个为了争宠打的不可开交。”   华阴公主的姑母尚华公主,放荡不羁,一辈子没嫁人,去了封地后遍寻美男子,日子过得潇洒自在。   封地离得远,御史台那些老匹夫就是想管也鞭长莫及。   殷却暄听的痛快了,让人去把棉花抱过来。   姬幼宜送的小猫时候不赶巧,刚送来她就诊出有孕了,安全起见,猫猫狗狗这些不能留在身边,于是移到暖阁里找专人养着。   时不时抱来给她看看。   猫狗房的人照顾的好,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小棉花就跟吹了气一样变成大棉花,油光水滑的惹人爱。   雪白没有瑕疵的毛发,还有宝石一样的蓝眼睛,乖巧可爱。   “我一怀孕,有好几年不能养着。不摸还馋得慌,摸了他们还不让,孩子小适合也不能放在一起,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回头和猫闹得没分寸,再给抓伤了。   郦儿和桓儿喜欢小动物,我想着让你带回去给他们养着,省的我能看不能摸,眼馋。”   殷却暄眼巴巴的看着姬幼宜抱着猫挠它下巴,心里羡慕。   不知道谁说的,孕妇不能养猫狗,不然生出的孩子就会长长毛,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她只能割爱。   华阴公主笑话她:“你怕什么,他们吓唬人的,我怀孕的时候身边养了个小哈巴狗,跟我吃住都一起,我桌上吃饭,就扔个骨头给它,两个孩子也好好的。”   “真的?”殷却暄眼巴巴的。   “真的!不骗你。”姬幼宜拉着殷却暄的手,去摸毛茸茸。   “那回头陛下要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你可得给我作保。”   “成,小气鬼。”   殷却暄有了姬幼宜的保证,这才放心大胆的把猫接在怀里,幸福满足的撸起来。   御史台四位大人进宫拜见皇后,扫兴而归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了皇宫,过了半天,又传遍了整个建康贵圈。   有作壁上观的,有替皇后担心的,也有不巴望殷却暄点儿好的,都眼巴巴的盯着凤和宫。   不少人对二十年前,四位大人逼迫先帝之事还记忆犹新,就是不知道当今陛下是不是比先帝还有魄力,能顶着压力寸步不退。   四位大人前来拜见殷却暄的时候,正赶上姬亥上朝,他得知消息后,不由得暗骂,这群老东西,就说他们怎么破天荒的请病假不来早朝,原来是为了躲开他去找满满的麻烦。   他们可真厉害哈!他这儿不行就另辟蹊径。   江从是那个最咬牙切齿的,陛下早几个月前就吩咐了,绝不能让这几个人在皇后面前露脸,现在话音尚在他耳边呢,他就一个没看住,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简直是往他脸上呼巴掌。   他愤恨的收拾了一圈,重新树立了他作为第一大内总管的威严,一时间宫内人人自危,见着了御史台的人都跟避瘟疫一般。   “皇后没事吧?”姬亥最担心的还是满满,那四个老东西油头的很,万一将满满气着了,他得跟他们拼命。   “没事,凤和宫消息,说娘娘吃的好睡得香。听说当时华阴公主也在,陛下您放心,就算皇后娘娘年轻,华阴公主可不是吃素的。”江从也打心底里感谢华阴公主,只要皇后没事,陛下就没事,陛下没事,他就没事。   梁王原本在戏园子里高高兴兴的听曲儿,别提多快活了,陛下让他暂代齐言的职务,建康提刑按察司按察使,旁的不用干,就专门给御史台下绊子,这份工作他做的得心应手,简直不要太快乐!要是有可能,他一辈子都想做这样的按察使!   冷不丁一听今日他一个没看住,让人跑去皇后跟前儿找不痛快了,他吸了吸鼻子,手里的橘子没拿住,差点儿就要哭了,连滚带爬的进宫给姬亥请罪。   陛下,臣对不住你啊!陛下!   姜暖月一听消息,就让人套了马车进宫,连齐府那几个蹬鼻子上脸给她下马威的奴才都顾不得了。   看着姜暖月娉婷婀娜的背影,刚被教训了的管事婆子狠狠照着石子路一啐,暗暗骂道:“娼妇养的,丧家之犬,真当是个主子了!宫里不过看公子的面子给你个脸儿,见天儿的还真拿自己当个东西了,成日往宫里跑!我呸!走着瞧!”   “好大的威风啊……”凉凉的嗓音如同腊月的冰碴,刺的婆子浑身一个激灵。   “拖下去打死,以儆效尤。”齐言宛若处理一个物件,不带丝毫的感情。   他心中是气愤的,便是有人骂他,他也没这样气过,他不知怎的,就是听不得姜暖月挨骂。   原本还有三日才能回建康,他甩了平湘王率先回府,想着好好吃顿饭再出城与他汇合进宫,没想到刚翻墙进来,就听见这样的污言秽语。   齐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仆役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来看杖刑,齐言扫视一圈,神色冷肃:“以后不知道体统的,就是此下场。”   姜暖月上气不接下气的进宫,先上下打量了殷却暄:“娘娘,他们没对你怎样吧?”   殷却暄笑着捏她的脸:“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你来的正好,我让尚功局给你把嫁衣赶出来了,你穿上试试,年底就成亲,现在没有几日了。”   “成不成亲都一样,左右是个地方待着。”姜暖月没想着齐言是想好好跟她过一辈子。齐言无非就是看上了她的手艺,不过就是代价有点儿大,把他自己都搭进去了。   姬亥夜里听殷却暄骄傲的讲起今天是怎么把那群人糊弄出去的,他忍不住躺在床上笑了两声,然后翻身去捏她的脸,夸赞:“我的满满可真聪明。”不枉他天天给她喂核桃。   “那是当然。”殷却暄抱着还不曾显怀的肚子,小尾巴差点儿翘上天:“我好歹是要当母亲的人了。”   “以后他们不会再进宫了。”姬亥说的斩钉截铁,殷却暄直觉其中有深意,于是挽着他的胳膊问。   姬亥把自己的脸凑过去,殷却暄会意的在上面吧嗒了一口:“陛下,讲讲,肚子里的宝宝好奇。”   “说你聪明你还骄傲上了,现在都不说是你想知道,干脆拿孩子扯谎子了。”姬亥笑着扯了扯她的鼻尖。   “齐言要回来了。”   殷却暄点头,盖好小被子,做好听睡前故事的架势,让姬亥继续讲下去:“陛下继续。”   “齐言临走的时候,我让梁王暂代他的职务,专门给御史台使绊子,梁王没什么大才,捣乱却是一把好手,做的不错,至少最近御史台的幺蛾子是少了点儿,麻烦多了点儿。”   殷却暄想起梁王眼底有精光的模样,虽像是个纨绔子弟,但人倒是不坏。   “小齐大人屡屡立功,我必得嘉奖他。”   殷却暄忽然打断,眼睛看向姬亥:“陛下,您要褒奖的话,给月儿封个诰命夫人吧,算是妻凭夫贵,将来月儿进宫玩还方便。”   姬亥把她抬起来的脑袋又轻轻按下去:“躺好,封封封,你想不想继续听故事了?”   “听!”   “我打算让提刑按察司接管御史台,让那四位大人彻底回家养老。”姬亥有节奏的拍着她,一边讲,一边哄她睡觉。   他现在可不得了,哄一个人睡觉相当于哄两个人睡觉。   “那万一御史台的大人们不同意,来个死谏怎么办?到时候血洒金銮殿,闹得不好看。”殷却暄想着,他们恐怕不会轻易同意,好端端的从一个独立部门变成一个分支,还被一个年轻人掌管着,那些老大人们心里估计不会高兴。   “由不得他们不同意,梁王处处捣乱,御史台这几个月错露百出,我一直不曾罚他们。那几个人都标榜什么文人风骨,最是要脸面,我一直没罚他们,已经快要让他们羞愤至死。朝中大臣也被他们四个闹得烦了,必定会帮腔。”   殷却暄打了个呵欠,点点头,迂腐有时候也不全是不好,至少他们脸面意识比别人更强,有点过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以前不动他们,是因为他们虽然迂腐不化,但的确没犯错。既然没犯错,就得给他们制造点儿错当做小辫子,梁王是个纨绔子弟,他万事不懂,给御史台监察中增添了麻烦,也是正常的。   他们要是还想要最后的脸面,就什么都别说,给他们荣加个虚衔回乡养老,要是撕破脸皮,那就天牢好相见。”   他刚讲完,一低头,就看见殷却暄睡着了,像只奶猫儿一样依偎在他怀里,面容恬静,满是依赖。   好像有孕之后,她睡起觉来更容易了,就是偶尔任性,睡前要讲个故事。   他讲了好几遍书生与女鬼的故事,引起了她不满,于是改成了讲朝中之事。好在只要是新鲜的,她就不挑,睡得很快。   临睡之前,他照理去偷偷摸摸和宝宝打个招呼,说晚安,将脸贴在殷却暄的肚子上,却猛然察觉到她肚皮一处猛地一动。   姬亥激动的手脚不知该怎么摆放,眼眶红红的,恨不得跳起来,又怕打扰了殷却暄,只能咬着拳头,宣泄自己的激动。   这应当是宝宝第一次打招呼,满满说宝宝安静的过分,从未有过胎动。   他摸了摸殷却暄的肚子,压制住兴奋,平复好呼吸,轻轻道:“乖,睡吧,明晚还讲故事。”   手心处又被踢了一脚,姬亥兴奋不已,这是宝宝在回应他。   他明天一定要和满满炫耀,让她羡慕自己!   姬亥轻手轻脚的躺下,盖好锦被,但是他一闭眼,就是宝宝踢他的手掌,他愈发睡不着了,又不敢多翻身,怕将殷却暄吵醒。   于是睁着眼睛盯着床顶,兴奋回味了一个晚上。   第二日眼下顶着乌青,但还是情绪高涨。   殷却暄看他的样子,给他用热鸡蛋滚滚:“陛下昨晚上去偷鸡了?”   “满满,宝宝昨晚踢我了?”姬亥的语气像个得到糖饴的小孩子,在跟伙伴们炫耀。   殷却暄动作一顿,有点儿嫉妒:“什么时候?”   “你睡着之后。”他一挑眉。   殷却暄把鸡蛋塞在他手里,让他自己敷,想着今晚一定要晚点儿睡。   作者有话要说:我果然厉害!又日万了!   公司高层早就看御史台F4不满,所以御史台F4在wuli齐言回归之后被公司雪藏,宣布就地解散。感谢在2020-03-03 21:18:52~2020-03-03 23:5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秋墨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齐言与平湘王回朝之后,姬亥对其大肆褒奖,尤其齐言接管御史台,一时间更是在朝中风光无量。   与之相反的就是御史台的四位老大人,他们说好听是赐金回乡荣养,实际上是灰溜溜的夹着尾巴被赶出朝堂了,陛下不愿意撕破脸面才给了虚衔。   四人在朝中树敌无数,多是人对着他们喊恭喜,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们劝陛下三思,恳请四人留下的。   姬G受过封赏之后,停歇几日便要赶回封地。   齐言一回来,梁王在建康暂代按察使的日子就到头了,他竟是在其中得到了些许趣味,一时间有些恋恋不舍。   姬G安慰他:“按察使是个正正经经的职位,不是成日里胡闹就行,这位置不合适你,你还是回去当年的闲散亲王合适。”   梁王委委屈屈的问姬亥:“陛下,建康里还有没有合适我的职位?”   姬亥笑着上下打量他一番,举杯敷衍道:“来,梁王,喝酒喝酒。”   梁王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当即委委屈屈的抱着酒樽痛饮三大杯。   姬G拍拍他的肩,带了几分醉意:“虽然你一事无成,好吃懒做,但你封地里的百姓还在等着他们的王回去。咱俩后天启程,搭个伴。”   梁王拍开他的手:“我才不和你一起走!我等着宣王回来,和他一起搭伴儿,你文不成不武不就的,回头路上遇着危险也不能保护我!我家王妃还等着平平安安回去团聚呢。”   “我家王妃”这几个字简直一击毙命,姬G孤家寡人一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追求姬幼宜,中途得知人家孩子都生了,不可谓不心酸。   姬G白他一眼,扭头喝酒去:“你怕是忘了,宣王封地在西北,咱俩在东南,哪儿顺道了?”   梁王打死都不肯承认是自己记错了,两个人喝得面红脖子粗,作势就要扭打起来。   “王妃!王妃!快来救本王!”梁王一边被打的掉眼泪一边呜呜的喊着他的王妃,可惜喊了半天也等不来。   梁王妃将门虎女,平日里梁王惹了事儿都是往王妃身后躲。   虽是为齐言和姬G举办的洗尘宴,齐言却宛如一个局外人,只偶尔姬亥唤他的时候说句话。   好在人人都知道他性子冷僻,也不强求。   平湘王和梁王打的伤筋动骨,下不来床,原本订在后日启程,迫不得已在床上多躺了半个月,这一躺就正好躺到了宣王剿匪回来。   梁王洋洋得意:“你看,不是还得和宣王一起走!”   “你快闭嘴吧你!”姬G咬牙切齿的骂他:“咱俩等到现在是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宣王这次回来带了不少赣南特产,大多都是为怀孕的妹妹和两个孩子还有姬幼宜准备的,至于姬亥,他顺手意思意思带了只老山参。   殷却暄的肚子已经四个多月,才微微有点儿显怀,从背影看还是依旧的苗条,丝毫没有平常妇人的臃肿。   姬亥总是担心她营养跟不上,所以才这样纤细,太医时常诊脉倒是说孩子异常的建康,小点儿好,小点儿生的时候不遭罪。   反复再三确认,姬亥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孩子是个偏心眼儿的小家伙,自从姬亥第一次感受到胎动后,他就再也没这个好待遇了,专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活动。   他有时候常常跟殷却暄抱怨:“这孩子一定不是个小公主?”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殷却暄反问他。   “都说女儿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他一点儿都不贴心。”   “那下次给你生个贴心的。”殷却暄挑挑眉,摸摸他的脸以示安抚。   “满满真好。”姬亥脸颊贴着殷却暄的手心蹭了蹭。   这胎怀的省心,殷却暄没害喜也没觉得累,最多是烦躁点儿,所以二人都觉得,多生几个未尝不可,身边热热闹闹的。   十一月廿九,难得飘了半个月雪花的建康放晴,又因着化雪,天气格外的寒冷,风吹在脸颊上就跟刀割一般。   齐言和姜暖月大婚也订在这一天,是难得的吉日。   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新娘子九族都被诛了,现在人还寄居在齐府,她到底要从哪儿出嫁,难不成从齐家嫁到齐家?   殷却暄一大早就醒来,挺着肚子开始忙碌婚礼。   凤和宫里张灯结彩,处处飘红。姜暖月是她的人,她要让人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从宫里出嫁。   华阴公主看在殷却暄的面子上,也派容星给姜暖月送上添妆。   宣王早就已经回了平阳,不知华阴公主是什么意思,她并没有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过去。   到底是人家两个的私事,就算是亲生妹妹,殷却暄也不好过问,于是选择装聋作哑。   姜暖月怕极了殷却暄在这人多的地方转来转去,万一小皇子有什么损伤,她这辈子都得愧疚。   殷却暄的肚子五个月多一点,隆起个不甚明显的尖尖,若不细看,也不太像个孕妇。   从丑时多一直忙碌道辰时,众人忙的足不沾地,才将一切都安顿好。   齐言作为圣山面前第一大红人,人太冷傲,能搭上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成亲无外乎是个天赐良机,朝中大臣来了一半,有关系的没关系的,一时间门庭若市。   拉帮结伙,就趁今朝!   不过都自诩名门望族,倒还不至于像一群乡野村夫一样不着四六闹哄哄的。   齐言平素黑衣,今日换了新郎的红袍,倒是中和了那份冷峻,多了点儿平易近人。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更俊俏了几分。   齐大人一个鳏夫,辛苦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看着齐言红袍锦衣,私底下鼻涕一把泪一把。   及至众人在齐府观礼,听说新娘的花轿是从宫里出来的,皇后娘娘亲自为其送嫁。   所有人都交口不绝,小齐大人不愧是宠臣,竟能让宫里给这么大一个面子。   少有人知道,齐言是抱了媳妇的大腿。   皎皎看着凤冠霞帔的姜暖月羡慕不已,倒不是她想嫁人,就是觉得这身衣裳好的紧。   尚功局十几个绣娘赶工出来的,大片的刺绣和珠玉,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女子能挡得住。   殷却暄自然注意到皎皎渴望的目光,以为她是恨嫁了,略微沉吟半刻,便打定主意。   等将月儿嫁出去之后,她一定要给皎皎也寻个如意郎君。   齐言成亲第二日,就得了姬亥圣旨,封其夫人为三品诰命夫人,一时间齐言成了全建康女子的择婚标准。   不拈花惹草洁身自好,长得俊俏,官职高,俸禄多,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而姜暖月也成了艳羡和嫉妒的人选,同时也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姑娘的人生榜样。   也有不少夫人揪着自己女儿的耳朵耳提面命:“多学学小齐大人的夫人!”   十二月份的时候,梁王写信给姬亥,说他王妃有孕了。   问问若是各生一男一女,能不能结为亲家。   姬亥想着梁王又傻又白又甜的样子,浑身上下一个寒颤。   原本他家太子的脑子兴许都不怎么够用,万一梁王的女儿像梁王,那他将来孙子孙女恐怕一生下来就是个小傻子,得吃多少核桃仁才能补回来?   不行不行!他不同意。   殷却暄想着梁王的性子,也颇为担心,两个人一合计,便将齐言给出卖了。   姬亥提笔,真诚的给梁王回信。   吾儿婚事已定,系按察使齐言子女。   梁王收到回信颇为失落,心想陛下怎么就能看上齐言这个亲家呢?   万一齐言的女儿或者儿子也跟他一样生了张冰块脸,或者齐言就生不出孩子呢?   齐言与姜暖月刚成婚,孩子的事儿连个影儿都没摸着,就被推出去当挡箭牌了。   殷却暄的预产在四月下旬,不冷不热,春暖花开的时候,这时候生产,大人孩子都不遭罪。   寒冬腊月还好点儿,尤其是夏日炎炎,一个月不能洗头洗澡,产房里也不能透风,捂得严严实实,简直能要人命。   前六个月几乎没感觉,甚至殷却暄都没怎么觉得身上累赘,到了最后三个月,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吹气球一样的长大,她才觉出腰酸背痛。   每日站也不是躺也不是,恨不得把孩子从肚子里掏出来。尤其□□个月的时候,经常半夜睡着睡着觉腿就抽筋。   姬亥时时留神,她一有异样便起身给她揉腿。   殷却暄一边抽筋一边哭,好不凄惨。她现在才觉出生育辛苦,简直是活受罪。   姬亥与殷却暄感同身受,她腰疼的时候,他好像腰也要断了,她抽筋腿疼,他的腿也不舒服。   原本还觉得这个孩子怀的省心,现在看来跟索命差不多,若是有机会,就生这一个,好好教着。   时光跌跌撞撞飞奔到了四月,阴历的三月廿一。   天公不作美,暴雨倾盆,好像云层被豁了个口子,用盆往下界浇水,好在光是下雨,并未打雷。   老太妃得知了殷却暄的预产期,提前半个月就长途跋涉进宫了,为了陪她生产。   来往的宫人端着热水,穿梭在凤和宫的长廊,产嬷嬷咬着牙指挥。   她们紧张的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皇后若是在生产上出了事儿,她们都得陪葬。   殷却暄打死都不肯让姬亥在产房中陪着她,她实在是过不了心里的那股坎儿,那么丑,她才不要让他看见。   姬亥好说歹说都没法说动她,只能忍着焦虑,去外面坐着等。   姬幼宜与姜暖月都,冒着雨入宫了,裙角衣摆都被打湿,有些狼狈,一进来就要往产房里钻。   姬亥将将两个人拦住:“满满不让人进。”   姬幼宜满脸着急:“我生过孩子,多少有些经验,我得进去看看,不然不放心。”   但态度明显没有方才那么强硬了。   姬亥又皱着眉心不在焉的重复了一遍:“你现在进去只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姬幼宜长叹口气,颓然的落座:“里头产婆怎么说?”   “说是羊水破了,大概今晚就能生出来。”老太妃面色还算冷静,但搓着佛珠的手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她原本不信神佛,但自打满满怀孕后,她就开始偶尔求神拜佛,希望上天能保佑他们母子平安。   “怎么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是说生孩子特别疼,都要哭的吗?”姜暖月没生过孩子,也不了解情况,现在只靠着以往别人的口述回忆生孩子到底是怎么个过程。   姬幼宜安抚她:“刚开始的时候没有那么疼,尚且能忍住,而且若是一早就叫喊出来,到了后头便没有力气了。”   姜暖月点头:“那我现在去煮点儿东西,给娘娘补充体力。”说罢转头就出去了。   姬幼宜赶忙追上她:“把伞打上。”   “嬷嬷,本宫有点儿害怕。”殷却暄感受着腹部的阵痛,还有周围陌生的人,惶恐放的更大,她刚才就不应该把陛下和祖母他们都赶出去。   “娘娘不要怕,不紧张不紧张,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出现问题。”产嬷嬷安抚她,让她深呼吸,不要太紧张。   殷却暄点头,但是她心里还是怕的很,肚子一缩一缩的疼:“我还是有点害怕……”   辛幼娘给她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娘娘,要不要叫老太妃和陛下进来。”   殷却暄眨眨眼睛:“把祖母叫进来吧,我想同她说说话。”   辛幼娘连忙跑出去叫老太妃。   殷却暄喘着粗气躺在床上,冷汗将她的头发打湿,一缕一缕的站在额头和脸颊上,产婆婆替她拨开。   皎皎年纪太小,不经事,她也没让皎皎进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产房里依旧没有动静,姬亥来回踱步,心情愈发的烦躁。   外面的雨下的大,就像浇在他的心头。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于是起身快步去到外面,江从跟在他身后举着伞。   姬亥让他拿着伞回去,他想自己淋淋雨,或许能平复心情。   江从知道劝不动,干脆就将伞收起来,陪着姬亥一同淋雨。   “陛下,娘娘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雨声太大,两个人离得不远,姬亥听不见江从说话,只闭眼点了点头,任由冰凉狂暴的雨砸在他的身上。   冷雨一浇,他的情绪果然平复了许多。   姜暖月带着宫人从小厨房里出来,看见外头站着的姬亥顿了顿脚步,目光里闪现出几许不解。   老太妃摆摆手,示意她别问。   “老太妃,我煮了玉米山药排骨汤,给娘娘补充体力,还有参汤。排骨汤您和公主也吃点儿,晚上都没用晚膳呢。”姜暖月贴心的给其他人也准备了吃的。   姜暖月知道殷却暄不好意思见到他们,方才老太妃进去只说了一会儿话就出来了,便让辛幼娘把粥水端进去。   “娘娘,齐夫人给您煮的汤,现在喝点儿,一会儿才有力气。”她吹了吹,喂在殷却暄嘴边。   殷却暄明显觉得肚子比半个时辰前疼多了,像是有人在掏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脸色煞白,浑身像水里捞出来一样。   殷却暄忍着疼多喝了几口。   后半夜的时候,产房才断断续续传来哭喊声,把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姜暖月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   丑时,雨渐渐弱了下去,晨光开始突破寰宇,从东方逐渐明亮起来。   折腾了一夜,姬亥也在外面站了一夜。   产房里传来高亢尖锐的啼哭声,产嬷嬷扯着嗓子高喊:“生了!生了!”   所有人都从椅子上弹起身来,姬亥浑身的紧绷感一松。   江从高兴的抹了把脸:“陛下!恭喜啊!咱们先去换身衣裳再去看皇后娘娘罢。”   “皇后怎么样?她好不好?”姬亥闭了闭眼眸,低声问道。   江从忙道:“好着呢,母子平安。”   己亥点点头,一抬脚,腿一软就踉跄着要倒下,江从赶忙上前去馋着他。   可不是吗?陛下太过紧张,浑身都绷紧了,姿势一变不变的站了一夜,这乍一松乏下来,腿脚就站不住了。   老太妃喜极而泣,她终于抱上曾太外孙了,连忙传信去平阳,给宣王知道知道这个好消息,他当舅舅了!   殷却暄耗费了一夜的体力,一直到傍晚时分才醒,下身还隐隐作痛。   姬亥坐在她床旁边翻着书,见她醒来,于是怜爱的摸摸她的脸,低头吻她的额头:“满满,辛苦了。”   “孩子好不好?好不好看?”殷却暄没接话,第一个想着的就是刚生下的孩子。   “我教奶嬷嬷去抱来给你看。是个小皇子,特别精神。”姬亥避重就轻,只说孩子精神。   毕竟小皇子生下来说丑都是有点抬举他了,好在老太妃告诉他,小孩子刚生下都是不好看的,养一养就漂亮了,他才半信半疑的忍住心中悲恸。   他见小皇子第一眼,还想呢,若是满满知道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是这个一个丑东西,会不会哭。   殷却暄一见小皇子,眼眶就泛红了。诚如姬亥所想,是被丑哭的。 第76章   “别哭别哭,月子里不能哭。老太妃他们都说孩子会越来越好看。”姬亥赶忙去哄她。   她头上勒着抹额,眼眶红红的,听话的把泪水收回去:“陛下,他怎么长得这么丑……就算越来越好看,还能好看到哪儿去?”   姬亥把他们母子抱在怀里安慰:“没事,不怕不怕。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他将来是太子,再远点儿还是皇帝,不愁娶不着媳妇。   再不济咱们退一步,让他娶梁王的女儿。梁王虽然不太靠谱,但长得好看,唇红齿白,他女儿也一定好看。”   他心里胡想乱想,总觉得是自己在满满孕期给她喂了太多的核桃,所以孩子一生下就皱皱巴巴的像个核桃仁。是父皇对不起你。   “那陛下,你给他起名了吗?”殷却暄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然后问道。   她想着,这是自己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小宝贝,就算丑一点,她也要好好对他,让他成为特别特别幸福的孩子,不会因为长得丑而遭受别人的歧视。   姬亥被问的一愣,他好像什么都想过了,就是名字没想过,但是他不能在满满面前表现的对孩子不上心,不然她该伤心了,于是点点头:“自然是想了,让我回去挑一挑哪个最好。”   殷却暄点头,亲了亲宝宝的鼻尖:“那我们先给他起个小名好不好?”   姬亥对这个孩子说不失望是假的,父亲母亲生的都好看,他偏像个核桃仁,要不是满满亲生的,他恐怕一点儿都喜欢不起来,于是点了点头:“那满满你觉得叫什么好?”   皎皎猛然想起皇后给猫起名时候的言论:“贱命好养活。”她还在心里想着,这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应该不会太过草率,她心里正腹诽着,就听见了熟悉的话。   “贱命好养活,陛下,要不小名就叫丑丑?”殷却暄冥思苦想,总算想出个与孩子贴切的小名。   姬亥点头:“好,你高兴就好。”小名叫什么不重要,反正将来史书上不会记上一笔,大梁第八代皇帝小名丑丑。   皎皎站在一旁,好嘛,你们生的孩子,叫什么都行,你们高兴就行!   殷却暄刚生完孩子,容易体虚乏力,说了不多一会儿话,便又困了,姬亥将她安置下,自己出去翻书给孩子起名了。   临走出门,又折回来,看着孩子的小脸惆怅的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认命的低头在他脸上啵唧一口。   丑丑小殿下不给面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姬亥赶紧手忙脚乱的把孩子送给奶嬷嬷。   孩子丑归丑,向来勤政的姬亥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朝政,连夜翻书给他起名字,不知不觉熬了一个通宵,但依旧没有满意的,他按了按僵硬的脖子,一抬眼就瞧见滚滚红日从西方山头拔地而出,带着势不可挡的灼热。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好像也是破晓之时,不过那时大雨将歇,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撕下两张纸,分别写了个字,拿去产房里给殷却暄看。   殷却暄这两天睡醒了吃,吃完了又睡,作息极其不规律,姬亥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靠着猩红刺金大迎枕喝粥。   “满满,选一个,孩子的名字。”姬亥把两张小纸条拿给她。   殷却暄并不擅长起名字,她觉得两个都不错,皱着眉头反复斟酌。   过了两刻钟,她依旧对着两个字纠结不已,于是抬起头问道:“陛下觉得哪个好?”   姬亥自然是觉得两个都不错,于是将两个纸条揉成两个小团放在殷却暄面前:“那既然选不出来,便抓阄罢,抓到哪个就叫什么,我好昭告天下。”   殷却暄闭上眼睛慎重的摸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展开,只见纸条上赫然躺着一个“澍”字。   姬亥打开另一张,是“旭”字。   “时雨,澍生万物。是个好名字。”姬亥亲亲她的额头。   殷却暄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默默的在口中反复念道:“姬澍,姬澍……”   姬亥昭告天下,皇后诞太子澍,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殷却暄只以为他是昭告天下皇长子的名讳,却不想是昭告天下,立太子。   “是不是有些早了,他才出生几天?万一恃宠而骄怎么办?”殷却暄略带担忧。   “早晚都是他的,早立晚立都是立。”姬亥温声劝慰。   小孩子一天一个模样,昨天还嫌弃丑,今天就长开了不少,嫩嫩的,只是皮肤还红着。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变得白白嫩嫩,可爱喜人。   乌黑圆溜溜的眼睛,微微上翘的眼角,像极了姬亥,高挺的小鼻梁,还有圆溜溜的脑袋,一笑嘴角有个酒窝。   殷却暄再也不说他丑了,整日抱着稀罕的不得了,就连难熬的月子都轻松不少,甚至胆大妄为的想着多生几个。   姬亥觉得神奇,没事就盯着看,或者念书给他听。   丑丑爱笑,颊上又有个酒窝,笑起来好看,殷却暄一见心都化了,恨不得什么都掏给他。   专门伺候月子的嬷嬷经验老道,一定要殷却暄坐满两个月的月子,时间长了有益无害,不少女子都是因为月子没坐好,落下的病根,完不能马虎。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殷却暄清清爽爽的洗了个澡,感觉整个人宛若新生。嬷嬷拿了束腰带勒在她腰上,她觉得有些别扭:“嬷嬷,这个是做什么的?”   嬷嬷神秘一笑:“宫里的秘法,生育过的妇人腰部大多会变得臃肿,□□也松垮,所以就专门研究了东西来使恢复如初。”   殷却暄脸蹭的一下红了,这,这么直白……   但是也没拒绝,毕竟这东西对她好,只是羞羞答答的。   坐月子期间,姬亥还是同她一起睡的,夜里端茶递水,揉腿哄孩子,现在已经做得得心应手。但是殷却暄不敢声张,陛下好歹是陛下,传出去他脸面就扫地了。   百日抓周,为了添福气,三品大员及以上的妻子都进宫参加百日宴,她们带了金银珠宝,往装着清水的银盆里一放,发出当啷一声响声,便是为新生儿添福了。   皇后不爱热闹,这么久了,也就大婚的时候召见过她们一次,所以对这次进宫的机会,夫人们格外珍惜,一大早就准备好了。   姜暖月准备的是一对金铃铛,铃铛心是两颗红玛瑙,驱邪庇吉,往盆里一放,叮当作响。   “哎呀,齐夫人的最响,最有福气。”有个夫人笑道,不少人便跟着一同起哄。   姜暖月只笑了笑,殷却暄招呼着她过去坐。   姬澍和姜暖月熟悉,一见她就张开手要抱抱。   夫人们轮番夸赞,说太子生的好看,她们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孩子,白白嫩嫩,眼睛又黑又亮像葡萄,头发浓密,小鼻子高挺。   虽然一部分是出于奉承,但不可否认,姬澍的确生的好看,而且比起父母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像是专门挑着好地方长的。   殷却暄是个母亲,听别人夸赞自己的孩子,也不免骄傲和高兴,笑着让众夫人落座。   快到吉时,姬亥带着几位亲近的重臣来了。   姬澍三个多月,已经能认得出自己的父皇,一见他,便呜呜啊啊,姬亥会意,把他抱在怀里,他便安静下来,专心的吮着手指头。   “小家伙!”姬亥宠溺的拍了拍他的屁股。   无论是民间还是皇室,都有说法,男子不能抱儿子,一是出于父亲的威严,二是怕将孩子惯坏了。   但陛下丝毫不避讳,可见宠爱。   吉时已到,姬亥把他抱在铺了厚绒毯的地上。   上头摆着小剑,书本笔砚,金银,还有印章等物,姬亥又从腰上解了自己的私印,放在孩子最近的地方,一伸手就能抓到,可见是铁了心要这个孩子承袭自己衣钵。   个别心思细腻的大臣忍不住做出假设,万一,他是说万一,万一太子早夭……小孩子娇嫩,小病小痛就能要命,那陛下和皇后该是多么悲痛!   姬亥腰间的私印经常拿给姬澍玩,所以这堆东西里,他最熟悉的就是他父皇的私印,认出这是父亲的东西,于是一把抓进怀里,仰起头,呜呜啊啊的要把东西给姬亥,好像在问你为什么把这个丢掉了?   夫人们和大臣见尘埃落定,好话不要钱了似的开始说,场面一时间有些吵闹。   好在姬澍不是怕生的性子,胆子也大,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这些夫人,没有丝毫被吓到的意思。殷却暄给他整了整口水巾,让奶嬷嬷抱下去哄睡。   过了一个多月,梁王又从封地那边写信过来,说他王妃生了,是个小郡主,从信中都可以体会到他的惆怅,为什么他和王妃都长得好看,小郡主丑的像个小猴子。   听说太子生的玉雪可爱,他实在狠不下心把自己的丑女儿祸害进皇家。   姬亥作为一个五个月大孩子的父亲,看完信后,先是嘲笑一番,接着给他回信,告诉他孩子会变好看的。但是姬亥绝对不会告诉梁王,他家太子生下来丑的像个核桃,这是作为父皇,最后能为儿子维持的尊严。   殷却暄发觉姬亥最近异常的黏人,她吃饭黏着,写字黏着,睡觉的时候更黏人,就差把求欢两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开始她并无察觉,还是辛幼娘明里暗里提醒她,最近过于关注太子,冷落陛下了,这才幡然醒悟,打算补偿一二。   从她怀孕到现在,就算太医说可以了,没问题了,他也不舍得碰她,最多握着她的手擦一擦,或者在腿心蹭蹭。   青天白日,想起这点儿事,她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咳了咳,打算留到晚上去想。   晚膳后,丑丑睡着了,这么大的小孩子一日里大半日都是睡着的,殷却暄翻出坐月子时候看了一半的游记,姬亥蹭过来,下巴垫在她的肩上,亲亲她的耳廓。轻轻吹气:“满满看的什么书?”   殷却暄从脸红到脖子,半边身体发热,手指蜷缩了缩,翻过书皮给他看:“游记,陛下要看吗?”   姬亥双手圈住她的腰,得寸进尺的贴近,呵气如兰:“我这儿有更有意思的,还带图画,满满要看吗?”   殷却暄好奇,姬亥除却每日批折子,或是看兵书治国纲要,还看带图画的书?   “什么书,拿来看看。”   姬亥笑的有些奇怪,还带着些许纯情的羞涩:“江从送来的。”   然后殷却暄就知道是什么书不仅带图画,还能让姬亥露出如此的笑意,但是她想补偿人家,只能忍着羞涩一起看。   看就看!又不会少块肉!   当天夜里,殷却暄把江从祖宗十八代都拎出来辱骂一遍,第二日硬生生没起来床,果然素了许久的,一开荤就刹不住。   其实她昨晚也挺……咳……   奶嬷嬷把哭得惨兮兮的丑丑小太子给她抱过来,小太子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殷却暄用被褥把自己捂得紧紧的,生怕小孩子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印记。   殷却暄把孩子哄睡,本想继续看昨夜未看完的游记,但这一看就想起了昨晚凌乱,实在看不下去,最后合上书,打算出去走走。   皎皎活蹦乱跳的跑进来,笑的小虎牙可爱:“娘娘,娘娘。”   “怎么了?”   “方才齐府的人进宫递了消息,说齐夫人有喜了!”皎皎高兴道。   姜暖月和齐言成婚有大半年了,有孕也实属正常,殷却暄替她高兴,打赏了金银给齐府来传信的小童,又送去几个会照顾人的嬷嬷。   齐言当值的时候,人人都对他拱手道恭喜,他心情难得的好,也一一回了笑脸,他的笑脸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样罕见。   “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方才与他道喜的官员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一句。   华阴公主和宣王的事没刻意隐瞒着,是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姬桓和姬郦是宣王的孩子,但又奇怪,历代宣王子都嗣单薄,怎么还不把孩子接去平阳?   殷却暄前几日还和姬亥说了此事,今日姬亥就接到了宣王的折子,宣王将平阳近乎一半的兵权移交上来了,虎符放在匣子里一并送来的。   从此他只有临时调动的权利,并无号令之权。   姬亥摸着虎符想了半晌,算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大概过不了多久,华阴公主就会将御林军的兵符也交上来。   这对夫妻是被先帝吓怕了。   先帝忌惮二人手里都有兵权,而且一个在外,一个在大梁的心脏处,若是联姻,会对皇位动摇,恨不得赶尽杀绝,除非两方都将兵权释放下,但一但释下兵权,就没了话语权,只会越来越受打压,宣王和姬幼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所以两个人一直假意以水火不容的形式相处。   宣王当年是真心实意的想让姬幼宜忘了他,另寻良配,但姬幼宜一条路走到黑的性子,一气之下就趁机酒后乱性了。   现在孩子都七八岁了,两个人再不将事情解决,这辈子就过去了。   他们怕自己也如先帝一般忌惮他们拥兵自重,所以拖了许久,终究想出解决的法子,将兵权上交。   至于为何等到现在,无非是太子已立,又是宣王的外甥,宣王是皇后的母族,将来太子若想在朝堂上大展拳脚,还要倚靠强劲的外家,所以料定他不会再对宣王做什么,甚至为了扶持太子,会优待宣王府。   只要他们肯放下兵权,在一起便无后顾之忧。   还挺缜密,真是保险起见的法子,可见宣王也不是他所见的傻乎乎一根筋的年轻人,怨不得盛名在外。姬亥嗤笑一声,将折子扔开。   虎符这种东西,若是皇帝信任你,这便没什么用,若是皇帝不信任你,用处就大着了。   姬亥耐心等了半天,夜里华阴公主就将她御林军的虎符交上来了,连带着一份折子。他随意翻了翻,夫妻俩说话一个调调。   姬亥将华阴公主的伏虎转赠给了殷却暄,用来给她防身。   满满是殷却骁的亲妹妹,现在他将华阴公主原本的兵权转交给满满,想必他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十分明确,这夫妻二人应当没有后顾之忧了。   姬亥将事情经过跟殷却暄说清楚,劝慰她安心收下虎符,甚至打趣道:“要是哪天我负了你,你就号令御林军逼宫,把我赶下来,让儿子做皇帝,你做太后,天天把我关在地牢里抽小皮鞭。”   殷却暄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心情轻快不少,安心将东西收下。   果然没过多少天,姬幼宜便以一家团聚的理由,启奏前往平阳,姬亥痛快的放人,甚至送了一队精锐护送,又办了送行宴。   姬郦这两年身体调养的不错,明显有精神许多,性子也沉稳一点,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抹眼泪,姬桓还是老样子,老气横秋的像是个小大人。   姬幼宜晚宴上喝多了,脸蛋酡红着,少了平时的傲气凌人,更显得可爱许多。   她托着腮,揉揉殷却暄的头发:“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一切都刚刚好。   如果登基的不是阿亥,如果阿亥不喜欢满满,如果满满不是宣王的妹妹,那华阴公主和宣王可能这辈子也不能在一起,ε=(?ο`*)))唉   两个不想谋反的人手握重兵,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   话说,你们看没看见车轮子压过? 第77章   殷却暄不知道姬幼宜说的好是什么,但是现在,不管什么事情,都很好。   “满满,你叫我声嫂嫂来听,我怕去了平阳,见的机会少了,听不着。”姬幼宜借着酒劲儿可劲的调戏殷却暄。   殷却暄也喝了两杯,脑子有点晕乎乎的,开始掰着手指数:“你看啊,公主。你是姬亥的姑母,就是我的姑母,我得叫你一声姑姑,桓儿和郦儿要叫我嫂子。   现在你马上嫁给我哥哥了,那你就是我嫂子,姬亥也得跟我叫你一声嫂子,桓儿和郦儿得叫我一声姑母。”   她最后感叹一句,“好乱啊!”   “让你叫你就叫嘛!”姬幼宜难得的撒起了娇,这是殷却暄第一次见她这么软的说话。   “嫂子!”殷却暄借着酒劲儿叫的气壮山河。   她喊完之后,明显看见华阴公主眼眶里有泪星点点,不只是感动的还是难过。   她拍拍姬幼宜的后背:“嫂子,嫂子,嫂子,你若是喜欢,我便多叫几声,叫到你听腻了为止。”   姬亥走过来,把两个喝醉了的人拉开,抱着殷却暄回了寝殿,他知道自己酒量不好,所以不大喝酒。   结果这儿有个不自量力的。   她从宫人手里接了热帕子,让他们都下去,给殷却暄擦脸。   殷却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姬亥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有些没好气的道:“干嘛?”   “陛下,陛下……”殷却暄躺着伸出双臂,拦着姬亥的脖子,借助惯性把人拉到她身上,去寻他的唇,热情的吻着。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姬亥自然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干脆闭眼,开始解衣裳。   于是发生了一室阿晋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江从在外听着动静,摇头叹气,一边叹气一边想,下一个是个小公主还是小皇子好呢?   宿醉和放纵过后,就是头疼,殷却暄捂着脑袋,记忆断片,但就算她什么都不记得,身上的痕迹还是能提醒一二的。   “醉酒误人,醉酒误人……”她嘴里不断的念叨着,下次不能和这么多了。   这酒还是上次她生辰的石榴酒,没想到放了这么久,愈发醇厚了。   宣王与姬幼宜第二年三月大婚。   老太妃也殷却骁都自觉对姬幼宜和两个孩子亏欠甚多,所以婚礼置办的极近风光盛大,一时间成为全国上下津津乐道之事。   梁王爱凑热闹,仗着与姬亥多又书信往来,自觉关系不错,便先斩后奏带着妻子女儿跑去平阳观礼了。   姬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罚了他三个月禁闭。   姬幼宜作为皇室公主,她的嫁妆自然也是从国库里出。先祖皇帝疼爱幼女早在临终前将一切都打点好了,包括嫁妆,备的足足的,倒是不用姬亥和殷却暄过于费心。   姜暖月的运气没有殷却暄的好,她生产时候正赶上最热的三伏天,坐个月子险些捂出一身痱子。   原本孩子出生是极为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是齐言的脸色明显在姜暖月生产之后更黑了。   殷却暄以为他是重男轻女,姜暖月生个女儿他不高兴,但看他提起女儿时明显柔和的神色,也不像是个重男轻女的。   后来小夫妻两个进宫的时候,经过细致的观察才发现,齐言的不满单纯是对着姜暖月而来的。   “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一开始不是好好的吗?”殷却暄得着机会拉了姜暖月谈心。   姜暖月咬了咬唇,明显不想提这件事情,态度坚决,殷却暄从她嘴里撬不出话,也只能作罢,不再继续问,把话题转向孩子。   “把你女儿给我抱抱,我只有个儿子,还没抱过女孩子呢。”听说女孩子更软软娇娇可人疼,小太子现在虚三岁,会跑会跳,一个看不住就不知道要惹什么祸。   她现在头疼的很,巴不得当初生的是个女儿。   “起名字了吗?”殷却暄将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笑着逗弄。   “齐阳景。”   “阳景所临,由来无隔。阳景有太阳之意,这名字起的真好。”殷却暄夸赞道。   “大人说她出生时候正赶上大太阳。”提起齐阳景,姜暖月多少有些不愉快,情绪也落寞不少。   “小景真乖,一看平常就不闹人。”殷却暄摸着齐阳景的小脸蛋,岔开话题缓和姜暖月的情绪。   姜暖月笑笑:“是十分乖巧。”   齐阳景比起别的孩子的确让人省心,不哭不闹,但是也没有正常孩子的活泛。   姬澍这么大的时候就格外爱笑,也爱说话,虽然他说什么谁都听不懂,但不妨碍他自娱自乐。   齐阳景只闭着眼睛睡觉,谁逗都不给一个反应。   殷却暄跟她玩了半天,有些失落没意思,突然觉得她活蹦乱跳的儿子还不错。   “小景将来莫不会成为下一个小齐大人?这么冷漠。”殷却暄念叨了句,把姜暖月吓得不轻,连连摆手:“可千万别!回头父女两个一起在家里给我使脸色,我可受不起。”   “小齐大人就那副脾气,就算对着陛下也爱理不理的,你多担待些,他若是过分了,你便带着孩子进宫来,咱们再也不理他了。”   姬亥与齐言谈完正事后,旁敲侧击的告诉齐言要好好与人相处,顺便状似不经意实则炫耀的同他道:“你看朕与皇后就从来不吵架。”   说着腰板也挺直了,胸膛也挺起来了。   恍惚间,姬亥破天荒的从齐言脸上捕捉到状似委屈的神情,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勤于朝着而导致的头昏眼花。   齐言也不曾辩解,只点点头:“臣知道了。”   天色不早了,姬亥摆摆手,示意他出宫去。   黄昏的宫墙下,齐言与姜暖月并排走着,只是两个人之间的间隔足足有两丈那么远。   身后的奶嬷嬷抱着孩子,安静跟在后头。   齐言不着痕迹的打量身侧的人,看起来丝毫没有要主动和解的意思。   他吐出一口浊气,想着自己毕竟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和一般的小女子计较,而且府上大厨房做的饭的确不怎么好吃。   遂小心翼翼,一步两步朝着姜暖月的方向挪了几步,二人间隔缩小到了一拳大小。   姜暖月看着他蹭过来,偏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过头去,反正她肯定不会先道歉的。   齐言想了半天,才道:“你把人送走吧。”   姜暖月怔了半刻,才眼眶微红的点头:“好。”   “以后别总接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家里。”齐言稀罕于她这么痛快的松口,下意识就说教了她一句,语气放的轻许多。   “知道了!”姜暖月红着脸不理他,有些羞窘的甩开齐言往前快步走了几步。   这事原本是她欠考虑,怀孕的时候自作主张往府里接了个姑娘打算给他做妾。   他自己半点儿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她哪门子亲戚,看都没看一眼。   全然忘了她家九族都是他监的斩。   后来她生完孩子顺口同他一提,要给姑娘个名分,结果瞬间把高高兴兴的齐言点燃了,他脾气大,当即就摔门出去,一句话也没留。   江暖月还是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当场吓坏了,眼泪止都止不住,所以心里就生了疙瘩,分明是她的错,她也不愿意低头。   方才皇后娘娘问她,有没有一点儿喜欢齐言,她想,或许是有的。   不然也不会在那些夫人们嚼舌根子说她不贤惠的时候,咬着牙忍着酸故作大度的接人来府里。   也不会因为齐言看都不看那个姑娘而心中暗暗窃喜。   齐言他自己其实也日里夜里的懊恼不已,他有时候就想着,为什么有些话,他不能好好说呢?   他上前去勾了勾姜暖月的小手指,贴身在她耳畔小声道:“我想吃米花糕。”   “你烦不烦啊?”姜暖月红着脸要甩开他的手,却又被他牢牢勾住。   ・   梁王在看见自己女儿的那一刻,就开始琢磨着祸害谁家小子了,宫里的小太子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要是皇后太丑了,天下人都得有意见。而且陛下不是看上齐言未来的女儿了吗?   但是他的女婿必须得找个生的俊俏的,不然外孙肯定会更丑。   梁王是个实诚人,与王妃情比金坚,倒是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头上戴了帽子,就是时不时跟王妃抱怨:“你家先祖娶媳妇的时候肯定眼睛长脑袋后头了,娶了个丑媳妇,所以我女儿现在才不好看。”   梁王妃就算刚生产完体弱,也能一人撂倒三个梁王这样的货色,当即照着梁王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笑骂他:“你怎么不说是你家祖宗不长眼?”   梁王被打,也半点不气恼,一本正经的跟她解释:“你不能说我祖宗不长眼,毕竟他们都是皇帝,辱骂大行皇帝的罪名可不轻,传出去就算我想保你也保不了。而且我家历代都出美男子,天下人作证!”   梁王妃白他一眼,又倒回去休息。   梁王想了一圈,最后笑嘻嘻的凑过去与王妃道:“你看宣王家世子怎么样?我觉得那小子是个可靠的,虽然跟他爹一样,像个老学究。”   梁王妃快要睡着了,根本没听见他说的什么,只下意识的点头答应着。   没等梁王招宣王世子为女婿的计划开展,他就觉得谁家的小子都配不上他女儿了。   因为小郡主长开了,依稀可见他的影子,将来一定是个唇红齿白的大美人。   “我只盼她别学她父王,整日里招猫逗狗的。”梁王妃得知里梁王心中的真实想法后,不留余力的挖苦道。   “那也不能学她母妃,粗鲁没个女孩子的样子!”   梁王不甘心的回怼过去。   果不其然,梁王又被揍了。   ・   姜暖月送给姬澍的那对金铃铛还一直挂在姬澍的脚上,一走路就叮叮当当的响,姬澍活泛,所以凤和宫里一直响着铃铛的声音,只有少数时候是消停的,听着倒是热闹。   一开始殷却暄觉得不能让棉花和姬澍在一起,怕猫儿抓伤了孩子,但是后来她才真正意识到,是姬澍伤害小棉花,又赶忙把两个小家伙隔离开。   小棉花性格乖巧,怎么揉捏挫扁都只会喵喵叫,根本不会还手,姬澍手上没轻没重的,有一次直接薅掉了棉花脑门上的一撮毛,棉花疼的眼泪都出来了,也愣是忍着没抬爪挠人。   殷却暄被姬澍的调皮气的不行,怎么说也不管用。姬澍怕他父皇,但姬亥又不能时时刻刻的盯着,所以宫里上下没少遭太子殿下的荼毒。   至于姬澍为什么害怕姬亥,还不是因为姬亥为了能教好他。   姬澍稍微懂事的时候,姬亥就不再抱他了,父母当中总要有一个扮演红脸,一个扮演白脸的,殷却暄是个慈母,只要姬澍一哭,她铁定心软,所以这恶毒的角色自觉就落到了姬亥头上。   半夜,殷却暄躺在姬亥怀里,愁眉不展,跟他抱怨姬澍,压根儿管不了,插上尾巴就是猴子了。   “听说齐阳景性子沉稳,有乃父之风,咱们把丑丑送去齐府待一阵儿,让他好好学学,别那么淘气。齐言也是他的师父,理应尽一份心力。”姬亥略微思索,提出建议。   都巴望着齐言的女儿别跟齐言一个性子,结果当真不禁念叨,还就是十成十的相似,小小年纪就不爱笑。   殷却暄想着儿子甜甜的酒窝,还有些舍不得,淘气归淘气,还是贴心的孩子……   “他是太子,已经六岁了,不能再这么野下去,哪朝哪代的太子像他这样撒野了好几年?”姬亥狠狠心,好歹把殷却暄说动了。   “就是过于麻烦小齐大人和月儿了,月儿才刚生下小儿子,就送去个魔星让她头疼。”殷却暄捂脸,觉得对不起姜暖月。   姬亥毫无心理压力的说大道理安抚她,想着把人送走,他还能清静些。   今年的千秋宴,是姬亥登基后的第七年,四海升平,举国欢腾。梁王这次学精了,把孩子和王妃都带去了建康。   他至今还记得他跟姬G打的那一架,鼻青脸肿躺了一个月,都是因为他王妃不在,没人给他撑腰,这次他把王妃带过去,就不信姬G那个老王八还能打得过他!   而且听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姬G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带着王妃和女儿过去气他,一举两得!   宴会上,梁王才见着姬G,意气风发,还跟五年前没什么区别,反观他自己,肚子上已经生了肥肉,虽然不影响俊朗,但打起架来肯定气喘吁吁。梁王气鼓鼓的多吃了两块肉。   齐言带着姜暖月和女儿赴宴,小儿子太小,根本带不出来,所以留在家里由着乳娘照顾。   宫里忙的热火朝天,根本顾不上暂时寄养在齐府的太子殿下,所以姬澍是随着齐言一家来的。   姬澍跟在齐阳景的身后,竟是得了她的一两分沉稳气度,步子迈的四平八稳,神情严肃,颇有储君威仪了,与半个月前脚上系着金铃铛满宫胡闹的太子姬澍竟不像是一个人。   梁王与他们多年不见,看谁都亲切,就算曾在齐言手底下吃了不少冷眼,现在还是热情的与他打招呼。   “小齐大人,这是你儿子女儿?”梁王笑眯眯的凑过去,又一叹:“哎呀,你说说你冷着脸也就算了,这怎么还把孩子带成这样?小小年纪一点儿都不活泼,你看看我家郡主!”   姬澍鼓着脸,扬起下巴努力趾高气昂起来:“本宫是太子,不得无礼放肆!”   梁王一瑟缩,倒是不被太子名号给吓的,他一个堂堂藩王,倒还不至于胆小成这样。   “那这个肯定是你女儿?”梁王指着齐阳景问。   齐言不欲理这个傻子,还是姜暖月和蔼的点点头,揽着女儿让她给梁王请安。   “哎呀!免礼免礼,这可是太子妃。”梁王又点点头,满心欢喜,想起前几年姬亥信中说与齐言的女儿指腹为婚:“不错不错,小时候培养培养感情,长大了成婚感情才好。”   一干人都被说的糊涂,什么太子妃?   齐阳景白嫩嫩的小脸绷着,有几分反差的可爱,义正言辞的抗议道:“不许乱说,不能污蔑太子殿下!”   姬澍脸蛋红扑扑的,眨巴着大眼睛,语气并不强烈的跟着反抗:“对,不许污蔑小景妹妹的清白!没有!”   梁王就不信邪了,弯下腰跟他道:“你父皇,亲父皇!他跟我说的,你跟齐大人家的女儿指腹为婚,为此还推掉了我的请求。”   齐言心中恍然,陛下恐怕是为了拒绝梁王,所以才随口一说的,结果梁王真当真了。   姬澍揪着手指,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没有了方才太子的威仪,好奇问道:“父皇当真和你这么说的?”   梁王指天誓地的发誓:“我可从来不撒谎。”   齐言怕事情当真坐实了,轻咳一声,让梁王落座,陛下和皇后一会儿就该到了。   梁王这才不甘不愿的回去找了自己的妻子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错字什么的不要介意,我一会儿二更回来改! 第78章   梁王和姬G还是对头,两个人在宴会上你来我往,梁王不仅打不过姬G,就连吵架都吵不赢,气鼓鼓的等着他王妃给他出头。   但梁王妃哪儿顾得上他,忙着给女儿喂果子,气的梁王快要哭了。   姬澍心不在焉的坐在殷却暄身边,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视,看似庄重且稳妥,任谁见了都要夸赞一句颇有储君风度。   但心思不知道早就飘到哪儿去了。   姬亥穿着新衣,绛红色的织金料子,上头用紫金线绣了大片的松竹,这样艳丽的两种颜色也只有他撑得起来。   殷却暄致力于每年给姬亥做一套衣服,一开始是中规中矩的玄色,白色,靛蓝,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变得跳脱起来,净选一些平常人驾驭不住的颜色放在姬亥身上,好在姬亥生的白,威仪又重,不仅不显得可笑,反而更添色彩。   姬亥对这身衣服珍重的不得了,生怕酒水洒在衣服上。满满今年是下了大工夫的,从过完年后就开始着手了,绣架在凤和宫摆了好几个月才绣出这一大片的松树。   他的酒里照常是灌了水的,姬亥酒量不好,说是一杯倒也不为过。   所以与其说是酒里掺了水,不如说是水里掺了微乎其微的酒。   火树银花,一夜歌舞。   小孩子们熬不了夜,稍微晚点儿就都被乳娘带着下去睡觉了,安排在凤和宫的一个屋子里,索性年纪都不大,也不用避讳什么。   自然姬郦和姬桓年纪都大了,自然不能混睡在一起,还是一人一间屋子。   姬澍笑嘻嘻的把人耍得团团转,脸颊上一个酒窝甜的像是装了蜜糖,可见姬亥在他一断奶就用核桃糊糊喂他的做法是正确的。   他不想挨着梁王的小郡主睡,只能委屈郦表姐带着她睡了。   所以真正和姬桓睡在一个床上的,只有齐阳景。   齐阳景困得头昏脑涨,姬澍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反正在齐府时候,他们两个偶尔也是睡在一起的。   宴饮达旦,第二日天亮时候,人才散了,纷纷回府,宫娥们清理残局。   即便是水里掺的酒,姬亥一夜下来也醉的不轻,他正襟危坐在床边,双手扶着膝,神情比上朝时候还要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   殷却暄用热帕子给他擦脸。   姬亥看了她老半晌,微微歪了歪头,保持着严肃的神情,这才将面前的两个人重叠成一个人,认出来这是殷却暄。   他眯着眼睛,抬起头,任由殷却暄温柔的给他擦脸,露出像胖棉花一样餍足的神情。   “满满,我特别棒!”他认真的道,像是求夸奖的姬澍,一瞬间殷却暄以为他只有六岁,和儿子一样大。   但是她不能和酒鬼一般计较,于是顺着他的应和点头:是是是,我们陛下最棒了!”   姬亥丝毫没有听出殷却暄话语里的敷衍,继续自卖自夸:“当然了,满满你看,今天这么乱,我的新衣服都没有弄皱弄脏!”   殷却暄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在他脸上印下个吻:“就算脏了也不要紧,以后陛下还会有新衣服的。”   姬亥撒娇一样抱着她的腰蹭蹭:“不要,满满做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才舍不得。”   喝了酒的人,要么倒头就睡,要么精神旺盛,姬亥显然属于后种,分明一夜未睡,殷却暄已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还在兴致勃勃的说话。   殷却暄只能敷衍着点头,甚至根本不知道他讲了些什么。   直到下午,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殿里响起,殷却暄捂着胀痛的脑袋坐起身来,撩开床帐子,就见姬澍大眼睛明亮清澈的站在床前。   姬澍食指放在唇边比了比:“澍儿很乖的,有悄悄的。”他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有个小名叫丑丑,谁敢叫这个名字,他就哭给谁看。   他可是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怎么能有如此不雅的小名?   “你不回齐府了?昨夜宴上,澍儿表现的不错,可见你师父教你教的不错。”殷却暄摸摸他的脑袋表示褒奖。   “才不回去,师父板着脸凶巴巴的,他只对师母笑。”姬澍小声的抱怨。   姬亥被两个人嘁嘁喳喳的声音吵醒了,半阖着眼眸,慵懒的起身,毫不留情的嘲讽姬澍:“我看齐阳景也天天板着脸,我也没见你不喜欢她。”   “那不一样!”姬澍噘嘴,强烈抱怨。   “有什么不一样?你师父跟齐阳景就是一个模子拓印下来的。”   “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姬澍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脑袋里灵光乍现:“她是我未来媳妇,当然不一样。”   殷却暄皱眉,姬亥被自己口水呛到,连忙呵斥他:“谁告诉你的?不许瞎说!”   “梁王说的!他说您亲自给他写的信,儿臣跟小景指腹为婚!”   “我为了拒绝你梁王叔叔瞎编的,你跟小景没婚约。”姬亥好好跟他解释,告诉他事情原本的真相:“若是父皇不这么说,现在你的未婚妻就是梁王家的小郡主了。”   姬澍一听,忍不住去反驳:“那为什么不能把假的变成真的?反正儿臣和小景一起长大,娶谁都是娶,还不如娶小景。”   “你想的挺美,也不问问小景看不看得上你!”姬亥弹他一个脑瓜崩,然后嘲讽他。   “为什么?儿臣可是太子!”姬澍捂着脑门发问。   “那你除却太子这个身份,有什么值得拿出手的?字写的跟狗爬一样,弓也拉不开,长得也不高,你拿什么娶齐阳景?”   姬澍觉得他父皇说得挺对,转身又叮叮当当的跑开了。   姬亥难得清闲一天,又倒回床上补觉,顺便将殷却暄也按下:“再睡一会儿,不用管他。”   殷却暄状似感叹:“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丑丑都六岁了,刚生下来时候才那么一点点……”   “丑的像个核桃仁似的。”姬亥闭着眼睛补充。   殷却暄正感怀着呢,好好的气氛突然被打断,伸手掐了他的脸一把,继续道:“昨天见着桓儿和郦儿,他们都长成大孩子了,桓儿快和我一般高了,郦儿漂亮许多,看起来身体也没有小时候那般弱不禁风了。”   “若是没记错,他们两个都十二了,去年宣王去军营巡视的时候,把殷司桓带上了,听说今年千秋宴之前才从军营里出来。”姬桓与姬郦认祖归宗后,按着殷氏的族谱重新排了辈分,他们这一辈是“司”。   姬亥继续欣慰:“将来宣王老了,还能后继有人。殷司郦一直与你长得相像,这些年还多少有点华阴公主的影子了。”   “原来是去军营了,怨不得我瞧桓儿黑瘦许多。只是他们两个现在都不叫我嫂嫂了,只叫我皇后,未免有些生疏,分明小时候还与我一起睡觉的。”殷却暄扁扁嘴,心里有点小委屈。   “你别多想,他们两个是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好,到底是叫嫂嫂,还是叫姑母,这是个老大难的问题。还有,你哥哥不告诉你殷司桓被送去军营历练,是怕你心疼孩子。”姬亥轻笑一声。   两个人说着说着话,也就睡不着了   现在正值五月中旬,建康城外的山坡百花齐放,特别是樱桃树,现在应该已经长出了酸酸甜甜的樱桃。姬亥央着她起身穿衣,去城外摘樱桃吃。   “不带丑丑吗?”两个人临出门,殷却暄心里还想着姬澍。   姬亥牵着她的手,只换作平常富贵人家夫妻的打扮,抱着她上了马车:“才不带他,自从他出生开始,你满心里想着的都是他,今日就咱们两个人。”   “那他不高兴怎么办?”殷却暄还是略微有点担心,姬澍性子霸道,不顺心定要闹要哭的。   “不高兴就不高兴,多大的人了,还要咱们哄着?况且他现在还应该在练字,咱们就别打扰他学业进步了。”姬亥拉下马车的帘子,江从驾车,从皇宫的西角门出去,直奔宫外。   沿途上路过热闹的市集,殷却暄许久不曾出来,心思活络开,又将马车帘子撩开,去看外头的热闹,姬亥探过头去陪她一起:“什么这么好看?若是想凑热闹,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下车逛逛,难得出来透口气。”   四角坠着铜铃的马车在街上飞驰而过,拉车的两匹马健硕威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娘!我瞧见仙人了。”小童痴痴呆呆的握着手里的糖葫芦,对着远去的马车出神。   他娘亲刚与买菜的阿婆讲价,顾不上他,听他扯着自己的衣角大喊大叫,于是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闭嘴!哪来的仙人!”   小童一边哭一边喊:“就是有,好看的跟画里出来的一样。”   他娘没搅得没心情砍价,于是拉着他急匆匆走了。   建康城外的山坡上有一大片樱花杏树梨树桃树杂种的林子,城中百姓混起了个名字,叫“救灾坡”,凡是吃不上饭的乞丐百姓,年年都会在果子成熟的季节来摘果子,救济了不少人,不至于饿死,所以叫救灾坡。   这几年风调雨顺,皇帝仁慈,这救灾坡也逐渐失去了它的作用,沦为了观赏之用。   坡上土壤肥沃,这个季节的樱桃又大又红,酸甜可口,当然也有个别酸的难以入口,不少人过来赏花,摘樱桃打牙祭。   樱桃花落的差不多,梨花还开的繁茂,白绒绒的一片随风飘舞,像是落雪纷纷,景色美不胜收。   林中也有不少男女眷侣前来游玩,像殷却暄和姬亥这么美丽漂亮的倒是头一份,不少人对他们投去善意的目光,又见二人穿着打扮与气度都不凡,也不再张望,将目光收回,做好自己的事去。   江从带了桃花酒来,花树下饮酒是人生一大美事,但姬亥酒量太浅,注定与这样的美事无缘,只能看着殷却暄喝,他眼巴巴的,看起来有些可怜。   殷却暄把酒收起来,只拿了椰丝球和点心给他吃,姬亥不爱吃甜的,但因着是殷却暄喂的,给面子多吃了几块儿。   救灾坡上有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其中游鱼摇曳,鱼并不大,但在野外里就显得格外勾人了,殷却暄吃过饭出来的,现在竟是觉得腹中饥肠辘辘。   姬亥眼见着周围无人,刮了刮她的鼻尖,将脸伸过去,意思十分的明显。   殷却暄在他左右两边脸颊和下巴上都印了吻,姬亥便任劳任怨的下河去摸鱼了,五月的河水并不冷,甚至被太阳晒的还有些暖意,殷却暄看得心痒痒,也要脱了鞋袜去下水。   姬亥连忙将她呵止住:“不许下来,在上头看着,水里全是沾满青苔的石头,你没经验,下来必定会摔倒,回头再把脸摔破了,瞧你哭不哭鼻子。”   殷却暄讪讪的将自己的念头收回去,看着姬亥在水里动作,听他说河水里的石头上满是青苔,又紧张的提醒他小心一些:“陛下,要不你上来吧,咱们看看花儿就行了。”   姬亥摇摇头,将散下的衣摆重新掖回腰带里:“既然都下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你不要小瞧了你的夫君。”   殷却暄就在岸边紧张兮兮的盯着他看。   姬亥捞了两条比较大的鱼上来,有他手掌那么大,足够两个人尝鲜。   “现在还不是吃鱼的时候,六月是这些鱼要产卵,我便将母鱼都放回去了,只捞了公的出来,不会影响他们繁殖。”姬亥拎着鱼出来,一边笑着与她说道。   殷却暄对姬亥的敬佩愈发浓烈,上前去给他擦手臂上的河水。   姬亥将两条鱼暂时交给江从保管,江从连连叹气,不知道宫里是缺衣少食了,怎么皇后和陛下连这么磕碜的鱼都能看上,但还是尽心尽力的做好自己的差事。   身侧随着一起出来的宫人主动接了一条过去,这些年殷却暄身边的人都是新换的,还算伶俐懂事。   殷却暄早几年就让辛幼娘颐养天年了,刚开始在宫外给她置办了宅子,当年辛幼娘忠心救主,落得个脸上留伤,腿脚不便的结果,殷却暄既心疼,又觉得愧疚。   辛幼娘舍不得她,时不时又要进宫探望她,还帮她带着姬澍,来来回回折腾并不方便,尤其她腿脚不好,殷却暄便又将她接回宫里荣养了。   皎皎大好的年华,也寻了个靠谱的侍卫嫁了出去。殷却暄一直问皎皎有没有看得上眼的人,她大可以做媒,奈何皎皎一直都不开窍,等来等去眼看就过了适婚的年纪,再想找个可心就难了,到时候好的都被人挑走了,她只能梳起头做姑姑。   最后还是殷却暄做主,给她选了个稳妥可靠的侍卫,虽不是大富大贵,但面容还英俊,难得有责任心,皎皎不反对,也有些好感,婚事就成了。   姬亥拉着殷却暄去樱桃树上摘了许多的樱桃,他塞了一个在她嘴里:“怎么样?”   “好吃!”殷却暄眼睛一亮,姬亥毫无戒备的自己也吃了一颗,登时五脏六腑都被酸的一缩。   他电光火石之间想起当初怀姬澍的时候,满满也是这样能吃酸的,心下一紧,手里握着的樱桃就被碾碎了,鲜红的汁液顺着他手心滴答到碧绿的青草上。   殷却暄从怀里拿了帕子给他擦手。   姬亥一低头,看着殷却暄的脸,这满山的梨花开的再好看,人也比花娇,他折了一枝桃花,簪在她鬓角更衬得粉面桃腮眉眼浓丽。   “满满真好看,我都想将你藏起来了。”姬亥低头吻她的眼睑。   ・   姬亥虽然嘴上说抛下了姬澍,但去了一趟救灾坡,还是带了一手帕包着的樱桃回去给姬澍吃,这东西不如进贡来的个大鲜甜,仅供尝鲜。   姬澍到底还是小孩子,偶然看到新鲜的东西兴致满满,拿去给齐阳景分享。   齐阳景再成熟稳重还是经不起诱惑,不算好吃的樱桃,竟是被两个人吃去了大半,最后酸的舌头没了知觉,跑去喝了许多的水。   齐言最近被派去南边办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姜暖月照顾三个孩子有些吃力,殷却暄就将姬澍接了回来,但姬澍闹脾气,若是齐阳景不和他一起回宫,他就坐在地上不起来。   平常只要齐阳景一拉下脸,他铁定乖乖的听话,但这次却不好用了,齐阳景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起进宫。   夜里姬澍邀请齐阳景和他一起睡,他的床又大又软,特别舒服,齐阳景拒绝了,一板一眼道:母亲说她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和男孩子离得太近。   姬澍心里酸的直冒泡泡,半夜抱着枕头跑去了殷却暄和姬亥的寝殿。   “父皇,儿臣许久没有听你讲故事了……”他眼里含着泪泡,殷却暄拿帕子给他擦了,顺便给他拧了鼻子,再把他抱上床。   “那你想听什么故事?”姬亥放下书,淡淡的道。   姬澍滚进被褥里,仰着小脸:“想听父皇和母后的故事。”   姬亥原本是拒绝让姬澍听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怕影响他心智健康,但既然孩子想听的是他和满满的故事,那可以破例一次……   “父皇第一次见你母后的时候,就想着,将来一定要用金屋,将你母后藏起来,让她永远都快快乐乐的。”   姬澍梦里想着,若是有机会,他也盖座金屋,将小景藏起来,就陪他一人玩。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