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长安不见月   作者: 青衣呀   简介:   又名《太子良娣上位记》   杜若是长安城里一朵摇曳的小白花。   家族姓氏高贵却已露败相,阿耶二十年没升过官,小弟出仕无望,阿姐妙龄待嫁,只能在七八品中挑拣……   不过这都不要紧,全家人齐心协力,倾其所有,送她进女学大开眼界。   从此结交的是亲王正妃、长公主之女,敷衍的是宠妃看中的小女婿,更借选秀之机抓住个心狠手黑的算盘精,眼看就要平步青云。   杜若全都计划好了,只要两年,替李_清理完内帷,再等他抬起杜家的门楣,就可以功成身退。   到时候想挑文臣挑文臣,想嫁武将嫁武将。   只是杜若没想到,入王府不足一年,天就变了。   皇帝一口气斩杀三子,宠妃惊惧离世,储位之争摆上台面,而她竟是阴谋中最重要的棋子。   屠刀架在脖子上,杜若却由衷佩服自己的眼光。   都说李家父子兄弟没一个好对付,她怎么就这么准,一眼相中了最厉害那个?   更没想到的是,多年后,李_竟借酒遮了脸才敢问。   “一朝孤落了难,权势不再,二娘还让不让孤这样轻薄?”   这是一个女主由仰望而至平视,最终活出自我,反过来掌控爱人生死命运的故事。   【排雷】   1.主CP相遇后1v1,HE。   2.不洗白,但男女主聪明自利的外壳会慢慢碎掉。   3.权谋成分重,女性群像,政治人物不分性别平等角力。   4.防盗章80%,72小时。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杜若、李_ ┃ 配角:杨玉、杨子佩、韦英芙、李隆基、广平王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夺嫡来我上位   立意:做人要积极一点 第1章 烟柳满皇都,一   长安,延寿坊。   暴雨如注,闪电划破长空。   杜若甩开丫鬟海桐从牛车上跳下来,一手摁披风的帽兜,一手紧紧拢住下摆,尖叫着冲向正房找杜蘅。   雨夹雪二十多天,阴霾重重,污水遍地,城坊的大道叫人踩烂了,就连杜家大门内,地上墙上也布满黑黢黢的泥脚印子。   人人都在世道里打滚,独杜若穿件大红兽皮帽兜,水汽不沾身,明亮得像团小火焰。   杜蘅从正院耳房迎出来,妥妥帖帖打把油纸伞,见状先拉她到连廊底下站着,边替她擦拭额角的水珠,边摇头问。   “又看上什么好东西了?”   “阿姐――”   杜若故意把脸藏在帽兜里,甜甜地喊了一声。   那帽兜出的好锋,毛绒绒一圈笼住杜若巴掌大的小脸,把鬓发嘴角全掩了去,只剩下一双轻灵妩媚的猫儿眼。   “是要首饰衣裳,还是铺子里新出的好果子?”   杜若笑嘻嘻伸手抓住杜蘅的衣裳摇了摇。   她身量尚小,刚及阿姐耳垂,手将将够住纤腰,云纹短襦底下空落落一把。   她便捉狭地嗳声划脸。   “阿姐又瘦了,眼看就要相亲事了,太瘦了不好生养,婆家不喜欢呀。”   “去你的!”   杜蘅唾了一口,扭身道,“好个上学读书的女郎,尽学些嚼舌根子的混话。”   杜若搭着两手拱在胸前,小耗子拜年似的晃。   “就这一次,绝没下回了。那屏风你看了保准也喜欢,做工真精细,月亮就跟画儿上似的,又大又圆又白。”   “咱家家底儿薄!”   杜蘅气不打一处来,扳着手指头数落。   “比不上你学里那些小姐妹,今日添个翡翠镯子,明日添个金宝璎珞,都不当回事儿。”   杜若脸上挂着笑,也不反驳,眨巴眼盯着阿姐瞧。   她极知道自己的好处,就连家里人,除了阿娘不上她当,上至打官腔的阿耶杜有邻,下至勤俭持家的阿姐杜蘅,就连幼弟思晦,都熬不过她两三下哀告恳求,糊里糊涂什么都应了。   果然,杜蘅被她缠磨的毫无办法,只得问。   “多少价码儿呢?”   杜若踮起脚凑到她耳下轻声道,“老板精得很,我跟他磨了半天,好说歹说,三十二贯肯让我。”   杜蘅薄薄的唇角一下子抿紧了,狠狠瞪了她一眼。   杜若忙道,“你别急嘛。我方才算过了,我的私房有十来贯,阿姐再贴我十来贯就够了。”   “胡闹!十来贯是小数?够咱家好几个月吃用了。这不成!”杜蘅甩开被杜若拉扯皱了的衣袖。   “阿姐呀――”   杜若期期艾艾的长叹,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咬着下唇哼唧。   “人家房里还没屏风呢。”   杜蘅只做听不见,扭身便往屋里走,将她晾在当地。   杜若难得受挫,气呼呼把帽兜一撸,跺脚翻白眼,嘴里嘟囔。   摘了帽子她的脸才完完整整亮出来。   乍一看,五官脸型和杜蘅有五六分相似,只些微细小的角度线条不同,气质便截然两样。   海桐忍着笑上来劝,“先把衣裳换了。这大毛领子多热。”   “阿姐真真儿小气!”   “也不能这么说,元娘子掌着家事,自然谨慎些。”海桐笑道,“几个人似你无忧无虑呢,日日就挂着玩玩买买。”   “谁说的!我昨儿温书还温到后半夜呢。”   杜若发脾气安静,本来叽咕几句就完了,可今日不凑巧,她才要偃旗息鼓,恰好杜有邻回来了。   天气冷,杜有邻玄色袍衫外头罩了件厚实的青灰色斗篷,看着比平时胖大些,越发和气。   杜若一见到阿耶,嘴角刷地咧开,甜甜笑着小麻雀似的拍拍翅膀冲过去,殷勤地敲背抚胸。杜有邻被女儿奉承得笑眯眯,颇为受用。   “若儿又想买首饰了?”   “才不是呢。人家想买架四扇屏风,阿姐不让。就三十二贯嘛,我自己出一半儿!”   杜有邻怔了怔,面上笑意少了许多,捻着胡须未及答话。   杜蘅走过来,先接了斗篷,再训斥妹子。   “快及笄了,只会任性,连思晦也比你沉稳。”   杜若扭头做了个鬼脸,“我要那么沉稳做什么,咱们杜有阿姐沉稳就好啦。”   “一天大两天小的――”   杜有邻摆手示意杜蘅不要说话,认真看杜若,“若儿当真想要?那屏风十分特别?”   杜若捞住杜有邻的衣袖,整个人靠过去,眼角眉梢尽是兴奋。   “那屏风是四扇黑漆描金螺钿镶贝母的,别的都寻常,独那贝母拼的月亮,真真儿是美极了,又大又亮,乳白光润,水色荡漾。”   杜有邻嗯了声,询问的看了一眼杜蘅,见她摇头,遂又沉吟。   杜蘅怕他扫了杜若的兴头,正想先从旁敲打劝诫,却听杜有邻道,“若儿果然喜欢便买了吧。”   “真的?!”   杜若喜出望外,一跃而起抱住杜有邻的脖子,声调软糯甜蜜。   “阿耶最好了!”   杜有邻被她推的往后倒了两步,板着脸连声呵斥,“礼法!规矩!你瞧瞧你像什么样子!学都白上了。”   杜若只管胡乱磨蹭,没一会儿杜有邻态度软和下来,无奈地向杜蘅道。   “你瞧这个没脸没皮的。”   “我有什么毛病都是阿耶惯出来的,阿耶不能不认账!”   明知道杜若骄纵难缠,但凡看上什么,出尽百宝也非要到手,杜蘅早料到她会去嗦阿耶,也料到阿耶要动摇。   可是家里的境况。   ――杜若不知道,阿耶是知道的呀!   “阿耶!女儿今日盘了一天的账,才清点完去岁发卖秋粮所得的铜钿,预备下开春要添置的农具,再把家下诸人新做春裳的开销备好,便是所剩……”   “身外之物,改日再说。”杜有邻打断她,从杜若怀里抽出两根袖管。   “这怎么……”   杜蘅讶异不解,还隐隐有些失落,然那两个人沉浸在父女情深的戏码里不亦乐乎,她只得默默转身走开。   待用过晚饭,新屏风已在杜若房里摆放好了。   杜有邻只有六品官身,所以杜宅的形制很朴素,里外两进,未区分外宅和内宅,也没有仕宦人家通常设置的乌头门和夯土围墙,更没有影壁,开门所见即是正房,,不过营造结构十分扎实,更兼年年修葺保养得益,住着也算舒适。   与整个杜宅相比,杜若这间闺房就不得了,不仅时髦,甚至富丽的有些逾制。   东边靠墙摆的三面围合檀木床,雕花图案是这几年才流行的缠枝牡丹。坐榻上垂着藕荷色纱罗,地上摆着忍冬纹样三足铜炉。案几上红泥小炉烧着滚水,满屋里温暖馨香,煞是宜人。   杜若琢磨片刻,指挥下人把屏风挪到坐榻后头,黑漆的屏风稳重精细,一下子整间屋子便有了焦点。   她满意的拍拍手。   “真美!真值得!”   心愿得偿,杜若松松快快卸了簪环,换了家常衣裳歪在榻上打瞌睡。   待海桐从杜蘅屋里回来,看见她悠然自得的小模样,忍不住大摇其头,抖开一条红白相间的织锦裙子,刮丝处已弥缝得天衣无缝。   “你日日烦元娘子做这些个,她倒是不恼。”   “阿姐哪会跟我计较这些,阿姐最疼我了。”杜若偏了偏头,接过裙子细细查看,“阿姐手艺真好。”   海桐就手煮了滚水,调了佛手柑的香蜜晾在案上,忽然道。   “方才奴婢经过厨房,听见莲叶跟房妈妈叽咕,说郎主要叫元娘做妾呢。” 第2章 烟柳满皇都,二   杜若撇下裙子,“前几日不是还在相看将作监王监丞家大郎么,说是年貌上佳,只家事差些。”   “王家没请官媒,不晓得是不是大娘子嫌怠慢,便没下文。”   “监丞才从六品,还不及阿耶,况且将作监算哪个名牌儿上的衙门,尽是些芝麻绿豆的活计,阿姐温柔贤惠,何必低嫁?”杜若水葱似的手指敲在案几上,歪着脑袋盘算。   “后头宗正寺少卿陈郎官家托官媒来,原本兴兴头头的,说虽是二郎,但是陈家祖上势大,连二郎也补了斋郎的。”海桐疑惑地问,“斋郎是个什么东西?很了不起么?”   “这是朝廷的定例,叫做恩荫。意思是祖父、父亲若曾任官,便加意恩恤后人,直接选任官员。世族子弟若能补上斋郎,便是走成了恩荫的路子。”   杜若默默算计朝廷官员的位阶,蹙着眉思忖,“陈家的二郎即便补上了斋郎,若没有得力亲戚帮忙谋划,五年十年也难出仕。不过陈家富贵,又不是宗妇,往后百事有长嫂操心,也算良配。顶好再打听打听陈家的大儿媳妇是谁家女,性情如何?只要是能容人的……”   海桐打断她。   “二娘别想远了!陈家要元娘子做良妾,又不是正头娘子,管得着上头大嫂嫂什么人啊?”   “他做梦!”   杜若刷地坐起来,盘腿窝在榻上,面上失望与愤慨夹杂,紧紧拧起眉毛。   “陈家仗着少卿有四品,又是掌管宗室事务的,竟敢这般瞧不起人?我杜家虽不及先祖威风,究竟在《氏族志》上占着一页纸呢!”   她越说越气,起身便向外走,“陈家这般姿态,亲事还有什么好议的。阿耶很该大棒子打了媒人出去!”   海桐一把捞住她,“你往哪儿去?”   “我去问阿耶,怎能由着人家欺辱我阿姐。”   海桐忙把她摁回榻上。   “你急什么!那官媒人来时好大的架子,郎主请他上坐,他掏了块帕子掸灰,足掸了十来下呢。”   杜若奇道,“他胆敢纳官家女为良妾已是犯了律令,竟然还敢拿腔作调?阿耶不翻脸等什么?宗正寺虽说管着皇子公主的家事,阿耶自在东宫做属官,又不归他调遣,即便要为太子办差,办的也是公事,难道宗正寺还敢小瞧了他去?何况东宫早已无差可办。三百年打不着一回交道,理他那么多呢?”   海桐一时语塞,官场高低她哪里闹得清。   “方才莲叶说,官媒人也是有品级的。陈家请的这个秩正六品,与郎官平起平坐。他说的话,郎官也不好当面驳斥。”   “还有这等事!阿耶的腰杆子越发软了。”   杜若暗咬银牙,想了半日又怒气冲冲站起来,“我去瞧瞧阿姐,她必是伤心的很了。”   海桐只得由着她去了,不想片刻功夫杜若又转回来。   “阿姐睡了,都没给我开门。”   杜若气呼呼自倒了热水在盆里,三两下胡乱抹脸漱口,悻悻倒在床上抱怨。   “这么大的事儿,阿姐提都不同我提一声。”   海桐听得笑起来。   “与你商量有什么用,你能做得谁的主?”   杜若直翻白眼,老气横秋地答。   “傻丫头,书中自有黄金屋,家里三个儿女,独我读书认字长了见识,眼界行事自然不同,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不用我更待何时?”   言及此处海桐倒想起来。   “奴婢听元娘的口气,二娘子五六岁初学针线时也颇做得活计。如今怎么反走了样儿了,前日那么简单一条锁子,做得歪歪斜斜的。”   “我也不知怎么的,自打这几年识了字,心就不静了。看阿姐埋着头做功夫,一做一两个时辰,心神凝结,我也羡慕得很。可是叫我那样子坐着,却是不能了。”   她口气遗憾,脸上倒有几分自得。   韦氏族学里要紧的课程是书法、诗歌、史论、政论,教授课程的师傅听闻连明经科都考得,是个女中夫子。至于宫里出来的尚宫嬷嬷,看着亲切温和,规矩可大得很,步态略着紧些便拿细竹棍子抽在小腿上。   饶是杜若机灵,轻易在嬷嬷们手上吃不了亏,三年耗下来,总还有几回打的见了血痕。至于针黹女红,那简直是顶顶不要紧的一桩事儿了。   “人家都说读书人心思静,二娘读了书心反而不静。”   聊得久了,杜若的困劲儿翻上来,嘟囔道,“阿耶最疼我们了,必不会真叫阿姐做妾。”   海桐轻手轻脚放帐子,忧心忡忡地想,二娘的心眼子尽用在学堂,横是不会察言观色,郎主什么时候‘最’疼元娘了,连小郎君靠后,分明只疼二娘子一人。   翌日便是正月初五。   本朝正月里假期极多,元日、初二、初三,各衙门连学里都放假,初七是人日,又放假,然后上元节再连放三日。故而人人心思浮动,尤其是初四到初六,都是应付差事上钟点卯。   杜若早上刚睁眼就一骨碌爬起来,捞了件蜜合色茧袄往外头跑,海桐忙喊。   “头还没梳,脸还没洗呢!”   杜若边扣纽子便道,“我去找阿姐。”   杜若的闺房设在东跨院北间。   东跨院只有北边有房,西墙挨着西厢,晚上海桐把正院通过来的走廊上那扇小门一锁,便是个独立的院子。   当下杜若兴冲冲开了妆台底下的小抽屉拿铜匙开门,海桐跟着劝。   “元娘子脸皮薄,你说话可留些分寸。”   这话在理,杜若踌躇起来。   杜有邻虽只是个东宫司议郎,杜家祖上确是阔过的,出了两位相爷。   再早五十年,京中童谚还唱过‘城南韦杜,破天尺五’。小时候姐妹俩回城外老宅祭祖,跪在幽深古旧的祠堂里听族中长辈讲古,都背过‘杜家女不得为妾’的训示。   杜蘅的性子看似温驯和气,其实极执拗能钻牛角尖,定把此事视作奇耻大辱。   一时杜若往正院寻杜蘅,才走到窗下,正听见杜有邻语声沉沉地训话。   “你是长女,自当替杜家分忧,怎可推推让让诸多借口?”   杜若怔了怔。   阿姐懂事,小小年纪掌管家计,照料弟妹,阿耶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当真要违逆祖宗遗训,逼迫阿姐做妾?   又听杜蘅低声道,“女儿不敢。”   杜有邻冷冷哼了一声,语气颇有不满,“那日你若做这副打扮还算说得过去。”   “都是女儿不中用。”   杜若只得驻足,片刻杜有邻掀帘子走出来。杜若忙笑眉笑眼黏上去。   “阿耶今日起的好早。”   杜有邻一愣,脱口道,“你来了多久?”   “才来啊!阿姐呢?”   杜若探头探脑往门里看,杜有邻瞥她两眼,嘱咐几句用功读书便走开。   杜若忙进屋。   杜蘅还怔怔站在窗前,满面脂浓粉香,厚厚刷了几层,头上梳的半翻髻,对插了两把金梳,耳旁笼着琉璃环,面颊上斜红也有,花钿也有,身上用湘妃色云纹短襦配的品蓝回纹窄裙,较平日光鲜亮丽许多,可是眉间却愁云密布。   她掩了房门挨着杜蘅身边低声问。   “阿耶叫你做什么?”   杜蘅撩起眼皮,看清杜若身上天水碧的织锦窄袖冬袄,系着六幅银色长裙,裙摆迤逦拖曳,似一汪水。   她认得那是极好的镜花绫,光面如镜,唯有南越织得。冬日里人人圆胖三分,独杜若有纤纤细腰,又有这裙子衬托,袅娜不减春时。   杜蘅眯了眯眼,强笑道,“坏事传的快,连你三天两头不着家的也知道了。”   杜若心底一沉,拉她在榻前绣墩上坐了,“我还以为阿耶是畏惧陈家威势才没有当面拒绝的。”   “他?陈家没瞧中我,他失望的很呢!昨日便送了这些衣裳首饰来,嘱我打扮了看看。”   杜蘅嗤了声,摘下金梳抹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梳子上镶嵌了六颗绿松石,摆成两组三角形,有些西南边地风味。   她长了一张叫人亲近的鹅蛋脸,圆鼻头,圆眼睛,水汪汪眸光沉静,嘴角惯常噙着一点笑意,今日这笑却是带着冰锋的。   杜若大惊失色,双眼瞪得溜圆,不信阿耶竟如此卑鄙下作,将自家女孩儿当做买来的仆婢一般挑拣相貌。   “阿姐,你可千万不能由着阿耶摆弄婚事啊!”   杜蘅斜睨着她苦笑。   “你是读书读傻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由着阿耶摆弄,难道由得咱们自己挑郎君吗?”   “阿姐!咱们堂堂世家女,何必自惭形秽!”   杜若大为愤慨,蹭的窜起来,扬声展臂,侃侃而谈。   “我师傅说,巾帼不让须眉。早三十年的则天皇后,潇洒强势直如彗星,连皇帝也不如她!她光芒万丈的划过夜空。韦家的女人想做闪耀的小星,簇拥李唐皇室,就不能只会向君王低头,而是要在内弹压六宫,在外参政论政。”   妹子太过天真,尽发些不着边际的高论。杜蘅无奈摇头,干脆利落地打断她。   “傻丫头,我姓杜不姓韦,韦家女孩儿嫁宗室还是嫁太子,与我什么相干?”   “师傅还说,事在人为,不分高低贵贱。况且,韦氏族学里还有杨家、薛家的女孩儿,并非只有韦家人。”   杜若摇着她的衣袖,声音娇滴滴地,语气却坚定。   “你那些同学,弘农杨氏九世亲贵,京兆韦氏一门出了三个亲王正妃,薛家代代有儿郎尚主。她们都是皇亲国戚,该学该会的,你再精通又有何用?需知女子不能出仕,不能抛头露面做生意谈买卖,只能一辈子在后院打转。那些参政议政的本事,对咱们这样寻常人家,都是多余。”   杜蘅无奈地念叨了几句,忽然笑起来,认真看着她取笑。   “弹压六宫的本事倒是人人该学的,尤其是你,绝不肯与人分享郎君。”   杜若喉头一梗,侧着面孔卖力唾她。   “人家跟你讲正经的!”   “好好好,若儿学里讲的大道理我也听听。”杜蘅搂住她肩膀心里唏嘘。   所以说穷人家的孩子当家早。杜家上头要没自己顶着,今日之事便是落在杜若身上,哪能由着她一天到晚的做春秋大梦。   “你别嘴硬了,且瞧着吧,他打你主意的日子还有呢。”   杜若翻着眼皮往天花板上看,嘟着嘴。   “我不信。阿耶舍不得逼我的。”   杜蘅当即就哑了。   杜有邻偏疼杜若,延寿坊街坊人尽皆知,不然杜家明明有儿子,为何独把小女儿送去舅家附学读书,反把儿子耽搁在家里?   韦氏族学的束可不便宜。   她心中哀戚,难道在阿耶心里,自己与思晦两个绑起来都比不上若儿一个么?   “这一遭算是逃过去了,还不知接下来如何。”   杜若闻言大大喘气,心有余悸拍着心口,做派直如街头打架的恶少。   “没事便好,有事阿姐记得算上我一份!眼下晚了,我先去上学。”   杜蘅骇笑,眼见杜若利利索索的遛了出去。 第3章 烟柳满皇都,三   次日清早,婢女莲叶咬着手指,站在污水横漫的后厨门口发愁。   厨娘房妈妈着急,推开她抢身而过,麻练鞋痛快踩进污水,把泥点子全甩到莲叶的淡绿滚边丝布袄裙和浅碧色无纹绫绣鞋上。   “屋里穿穿得了,这绫子经不得水,过两道色就掉了!”   绫子怕水莲叶何尝不知道,她悔的肠子发青,待终于踮着脚尖走进厨房时,案上已经码好几碟小菜,簸箕里盛着淘好的米,房妈妈蹲在灶下通火堆,撅着后臀姿势颇为不雅。   ――虽说都是奴婢,那也得分个三六九等。   想到自家前程似锦,莲叶面皮松弛下来,掸袖口,捋鬓发,打了个大大呵欠。   房妈妈扭过头从低往上打量她,溜光水滑的发髻上没半件首饰,却还是难掩秀色。   大清早,忙的团团转呢,这妖精蹄子偏来嗦。   房妈妈便有些不服气,故意大声刻薄,“今日娘子竟起的这样早,昨夜不曾点灯看经么?”   到底是年纪轻轻的姑娘家,莲叶羞红了脸。   房妈妈拍额头恍然大悟,“错了错了!是郎主起得早。”   “不论郎主娘子,都是主家,都得伺候。”莲叶陪着笑问,“热水可得了?昨儿郎主便嫌水凉。”   “才生上火,等等就得了。”   房妈妈腹诽,连个通房还没挣上去,嘴里就念叨上了,横是怕谁不知道。   她正想排喧两句,忽见杜蘅在寝衣外披了件桃花粉茧袄轻飘飘转进来。房妈妈忙收了面上鄙夷之色,赶上前去搀扶,关切地问。   “元娘来这脏地方儿做什么?厨房是下人才配待的。你快回房里等着去。”   她指着灶上嘟嘟冒着热气的铜壶,“热水马上就得了,奴婢这就端了去。”   莲叶听得出她指桑骂槐,敷衍地向杜蘅行了个礼,半是赞许半是搭讪地笑.   “二娘子向来贪睡,倒是元娘日日早起。难怪郎主昨儿夜里还念着元娘懂事,能撑得杜家半边门楣。”   莲叶只比杜蘅大三四岁,明面儿上是韦氏的婢女,然这一二年,杜有邻有心抬举她,常允了她在房中过夜,并不避讳,她便张狂起来。   杜蘅一时错愕,待明白过来,脸刷的就红了,窘迫地匆忙应了一声,避着莲叶火辣辣的眼神,扭身就逃了出去。   果然脸嫩心软没出息,要不是投生在官家,怕是连服侍人都学不会吧?莲叶挑眉嗤笑。   “郎主不过六品,元娘又不得喜爱,身边儿连个丫头都没有,难为妈妈还把她当千金小姐供着。”   房妈妈听不得这个话,一把将抹布掼在台上,拍案怒斥,目光比刀子还尖刻。   “六品怎么了?六品也是官儿!莫说这家里尚用得起两个丫头,便是用不起了,也轮不上你给元娘提鞋!你进城晚,见识短浅,以为傍上郎主便登天了吗?咱们郎主可不糊涂!即便给你开了脸,也不敢抬举你做妾。前头张郎官家抬举了个乐户,哎哟,犯了大律令,流放了一年半呢!”   莲叶听得愣怔,不明白什么是‘大律令’。   “长安城里的规矩,官人犯法祸及子孙!张家两个小子原本好端端的,只等着做官娶妻,这下都完了,更可怜大娘子,一朝沦落,颜色衣裳穿不得,金银首饰戴不得,亏得她娘家父兄还有倚仗,手里使的几个丫鬟婆子都在。”   莲叶两道秀致的眉拧起来,想问乐户下场,又怕房妈妈刻薄,抿了抿嘴要走。房妈妈忙嗳了一声,伸手拦住她。   “故事还没说完哪!你着什么急?”   “妈妈要卖弄就痛快些!奴婢可比不得妈妈金贵,在这家里熬了十几年,磨洋工也照样吃饭!大娘子还紧等着奴婢伺候梳洗呢!”   房妈妈却不急,等着莲叶脸上五颜六色开起染坊,花样儿好看极了,才狠狠再将一军。   “至于那贱人,哭哭啼啼说要陪张郎官上路,生死在一处。可惜呀,头天说的好听,夜里大概后悔了,天不亮卷起包袱就跑……可见鱼有鱼路,虾有虾路,麻雀披上金毛也成不了凤凰。”   “这也怪不得她,流放路上辛苦,她女孩子家……”   房妈妈吊起眼角拿眼皮子夹了莲叶两下,从鼻子里嗤出一声。   “无情无义的东西!被张家大娘子逮回来,就摁在张家正门口,大嘴巴子狠狠抽了一顿,街坊都拍掌叫好。完了卖给过路胡商,去西域吃沙子了。”   “你!”   莲叶俏丽小脸登时气的发白,双手紧紧扯住袄裙,半晌方才冷笑着慢慢道。   “承妈妈教导,奴婢就等着瞧元娘能找个什么好婆家!”   房妈妈心头一凛,猛然想起来这死丫头日夜服侍郎主,多得是机会胡乱进言,偏郎主又是个偏心的,万一真被她害了元娘可怎么好?   她不肯示弱,重重的哼了一声,眼瞅着灶上水开,提起水壶就走。   “你个蹄子少动坏心思吧!”   莲叶急道,“诶!先给郎主送去呀。”   房妈妈只做听不见,脚下走的飞快,转眼就出了后排房。   莲叶急的跺脚,她虽然在人前强撑姿态,其实背地里并没有得着杜有邻多少轻怜蜜爱,昨儿打的洗脸水冷了些,便挨了好大一个冷眼。   厨房里统共就那一个大铜壶,她再急也没有用,只得从水缸里掬起一捧冷水拍打在脸上。寒冬时节,水冷的像冰,她方才站在灶前多时,早将全身烤得热烘烘的,这时候大剌剌被冰水一激,从天灵盖到脚底板都凉透了。   莲叶忍着脸上刺痛,使劲在两颊拧了拧,又小心的撩起衣服擦干,忙趁着脸上红粉菲菲的娇俏样子回了正房,指望这么着能少挨些硬话。   正院北房之外还有两侧厢房,其中西边厢房一列三间,靠南的两间打通了做杜蘅卧房,七八步面宽,五六步进深,长方条形状。虽是跨了两间的地方,毕竟只是厢房,仍显浅窄,故而未置办屏风、香炉等陈设,只在墙上挂了两幅卷轴,一则《青女》,二则《乞巧》,都是主母韦氏的手笔。靠窗摆了一高一矮两副绣架,皆绷着丝帛。   杜蘅临窗站着,看房妈妈把滚烫的热水往洗脸盆里倒,她性情本来急躁,独在杜蘅跟前处处当心,动作放慢许多,免得溅起水花烫了杜蘅。   杜蘅捏着巾帕咿咿呀呀劝。   “莲叶也不是冲我一人,妈妈何必为我出头。”   “你呀!就是太老实。怎能让个下人骑到头上撒野,往后嫁人了怎么办?如何管家理事,如何周全内外?”   房妈妈放下铜壶,探手试了试水温,抬眼巴巴瞧着杜蘅。   要说起来,杜家人的相貌都不错。   郎主杜有邻在衙门待的久了,难免有些居于下位者的顺从拘谨,但胜在身板挺拔气质儒雅,瞧着便是个温文尔雅的饱学之士。主母韦氏是个在家修行的居士,轻易不施脂粉,但细看五官还是精致。   所以三个孩子都说得上漂亮,尤其杜若那份儿耀人眼目的妩媚灵透,在整个延寿坊都出了名儿的。   然而房妈妈的心头肉还是杜蘅。   “这个家你都当了三四年了!当初还没我腰高呢,便举着算盘子盘账。可怜见的!就跟我那苦命的孩儿一个样儿。”   房妈妈说起旧事眼角便湿了,捞起油腻腻的围裙擦拭。杜蘅看不过眼,轻轻递了自己的手帕子给她。   “你说你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投身在这个家里。别人家女孩儿都是爷娘捧在手心护着养大,咱们家倒好,郎主万事不管,主母也甩手掌柜。一家子全指望你!”   房妈妈扳着手指头数落。   “底下两个小的饮食起居,城外庄子上耕作收成,家里还有采买收支,几个仆役奴婢的调度安顿。也亏你能干,硬是将担子挑着走起来了。”   “妈妈又心疼我了……”   “你就是个操心的命!”   房妈妈偏过头细看杜蘅。   自打媒人上了门,她显见得是揣上心事了,昨儿夜里连糯米糕都吃不下,下巴瘦得脱出一个尖儿来,着实叫人心疼。   “别把心都贴在别人身上,为自家打算打算行不行?”   然而杜蘅是个寡淡安静的性子,饶是房妈妈这般苦口婆心,她脸上还是淡淡的,似乎桩桩件件都与己不相干,只顾慢腾腾将热巾帕拧成手巾把子,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又打开来整张铺在脸上,片刻熨贴的叹了口气。   “郎主偏心偏到膈肢窝,眼看已在议亲事了,半点嫁妆没有,连个婢女也不肯给你添。媒婆日日走街串巷,哪个不是生一双势利眼睛,专扒拉女郎的虚实?咱们家本就不宽裕,再知道你不得郎主疼爱,自然要把好郎君留给二娘了!”   房妈妈越想越窝火。   “要添人,千万别把那骚蹄子添来,实在舍不得买新的,海桐也行!”   “妈妈,若儿还小呢,你何必打她的主意。”   房妈妈听不得,猛张飞似的浓眉往上一挑,分明还有二十句话等着往外出。   呼呼冒着热气的白手巾底下,杜蘅的鼻尖微微颤动,“妈妈是为我好,我都知道。”   她扯下热巾帕在盆里搓了搓,“其实不是阿耶偏心。”   房妈妈奇道,“郎主还不偏心?”   杜蘅扭脸冲她一笑,“分明是妈妈偏心于我。”   她一味的和稀泥,房妈妈急得龇牙咧嘴,恨不得提着她耳朵灌输。   “我跟你说的事儿,你要往心上去呀!女孩儿家,结亲事便是第二道投胎,万万马虎不得!”   房妈妈话犹未完,听见脚步声过来。   两人回头一瞧,见是海桐俏生生立在门边,手里提个蓝布包袱,身上穿的簇新月白袄子,额头上虚虚笼着刘海,耳垂上扣了一对细小的莲花型银钉。耳钉虽小,因是迎着日光站着,倒也闪闪烁烁。   海桐绞着两只手,颇有些不好意思。   “二娘叫奴婢过来问一声儿,昨儿裙子刮了丝。若是元娘的《骏马图》已做得了,能不能烦――”   她话未说完杜蘅已笑起来。   “又刮了?她成日里没上学,都去插秧了罢。”   房妈妈撇了撇嘴角。   海桐忙进屋行礼。   “二娘学里亲近的几个人,譬如韦家六娘,或是杨家四娘,都是极稳重端庄的。偏她鬼灵精不服管教,师傅们也恼得很呢。”   提起韦氏族学里那几个世家女,杜蘅面上的笑意冷了几分。   海桐便道,“房妈妈与元娘多说会子体己话,不急着做饭,二娘还没起身。”   房妈妈啧了一声,大大白眼撵着海桐的背影去了,不忿地高声埋怨。   “二娘子忒娇惯些,横针不拈竖线不动地,还见天儿烦你,便是她不肯做针线功夫,现放着这丫头不使唤,倒使唤你,仗着郎主偏疼,硬是走了大褶儿了!”   “海桐要陪若儿上学,不得空儿。”   “谁不是几贯钱买的?独她娇贵些?”房妈妈滔滔不绝,见杜蘅神色木然,只得道,“灶上生着火,奴婢去盯着些。”   她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元娘,陈家那事儿,你再想想。”   杜蘅面色一滞,咬着唇垂下了头,“听天由命罢了,我想有什么用?”   “陈家到底富贵,比咱们家强出许多。”   “妈妈日日敲打莲叶三四回,却撺掇我去步她后尘,不知道妈妈真心疼我,还是指着我离了这里。”   杜蘅慢吞吞问,并不求个答案,却把脸向着窗外扬起。   比起杜若和韦氏,杜蘅的五官要浅淡许多,像幅《仕女图》湮了水迹,褪去大半墨色,只剩下细弱的线条勾勒出单瓣莲花一般清雅的气韵。   房妈妈哑了口,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先去了。   杜蘅也不着急梳妆打扮,坐到绣架前补了几针。   这是一幅锦纹针绣的《骏马图》,淡青色素帛上浅浅勾一匹奔驰而来的雄健栗色大马,步态昂扬激荡,踏出半幅图的尘土飞扬。   都说金吾卫的座驾取自西域良种,各个彪悍,天地间哪里去不得。   她纤纤细指抚过缎面,面上浮起一层温婉的笑意。 第4章 兰叶春葳蕤,一   杜若人坐在学堂,心事全挂住家里,心不在焉点卯听课,好容易熬到下学,拉住海桐就往外头走。她着急起来就手忙脚乱,累得海桐慌忙把笔墨抱拢一堆塞进书箱,边走边气喘吁吁地问。   “二娘子急什么?方才杨四娘喊你呢。”   杜若回头瞟了一眼。   杨子佩站在檐下使劲挥手,她身形细挑,削肩柳腰,朱红光缎短襦配着米白色织锦长裙,风吹起来,裙子缠在她腿上,远远望着又华美又飘逸。   “她能有什么正经事,左不过又问我衣裳哪里做的。”   杜若满不在乎地转过头,脚下不停。   “我告诉你,陈少卿家的亲事黄了,阿耶心里不定怎么打算的。阿姐为杜家辛苦多年,要是不能定个好亲事,连我也替她不服气。这几日我得帮她参详些。”   “二娘子小孩子家家的,能吃会睡,爱打扮擅斗嘴,花用钱帛本是一等一,除此之外,还能顶个什么用?”   杜若白她一眼。   “那谁知道呢?时势造英雄,兴许风云这一际会,便把我的用处显出来了。”   海桐吃吃笑,把书箱背在背上,腾出手替她扣紧白色兽皮大毛斗篷。   韦氏族学设在毗邻太极宫的兴道坊,距离杜家所在的延寿坊不过三个城坊,坐牛车虽慢,小半个时辰也就回到家了。   一进门,杜若便觉得家里弥漫着一股特别的气氛。   首先,院子里多了一匹陌生的棕黄色雄健大马。   京兆杜氏,搁在书上确实赫赫有名。然而具体到杜有邻做户主的延寿坊杜家,在人口过百万,‘四品大员遍地走,皇子公主多如狗’的长安城里,排排坐的话,恐怕连头一千家都排不上。   杜家的马厩里常年只有孤孤单单一匹枣红马,那是杜有邻的私人坐骑‘踏花’。杜有邻爱之如大师法帖,如徽墨湖笔,不仅从来没有教授过三个孩子骑马,甚至连摸都不让思晦摸一下。家里四个小厮各司其职,独门上的荣喜得过他一百个钱的恩赏,便是因为冬夜专门起来给踏花加夜草。   史书有云,魏武帝曹操偶然梦到‘三马同槽’的情形,便疑心司马懿有野心,后头司马懿的子孙果然吞并了曹魏天下。师傅讲到此节,随口带了一句‘两匹马拴在一个马厩里尚且互相蹶踢,不得安宁,何况三马呢?’。当时杜若听得半懂不懂,很想知道马怎么个互相蹶踢法。   难得学以致用,杜若探头一看,马厩里却是一派和谐。   踏花晃着脑袋在棕黄大马的脖子上剐蹭,仿佛挠痒痒似的,动作很有分寸,棕黄大马也惬意,裂开大嘴低低的哼哼,甚至掀开上唇露出粗大凌乱的牙齿和肉粉色的牙床。   棕黄大马的马鞍是老牛皮打磨的,已经非常陈旧,边缘磨出了零落的白点,缰绳也是裂皮欲断。相比之下踏花的打扮就华丽多了,不光马鞍簇新光鲜,还特地镶嵌了一圈银边。   “这是谁的马?”   “今日来了客人。”荣喜指着正堂,杜若拍拍手往里走。   有唐一朝,时人多行合餐制,众人团团围坐一桌,彼此亲热。譬如杜家日常三餐,都是杜有邻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吃。   今日却奇怪,正堂排了两列案几,分排相对,杜有邻、韦氏、杜蘅依次跪坐在右手边。左手上首所坐之人依稀有点眼熟,思晦勾肩驼背百无聊赖地坐在末位,与客人中间还空了一个位置。   阿娘竟肯落座陪客,杜若心里紧张起来。   从小到大,无论是阿耶的同僚,或是韦家、杜家的亲眷偶然上门,阿娘都是不露面的。   韦氏是个居家修行的妇人,信奉的唯识宗是太宗朝著名的西行和尚玄奘法师开创,晋昌坊内的大慈恩寺就是唯识宗的祖庭。唯识宗讲究“一切万法,唯识无境”,经文出了名儿的晦涩难懂。她因与大慈恩寺有点渊源,常年盘亘佛堂,虽未出家,通身都是不沾俗务的孤僻,日常只肯梳圆髻,衣粗麻,光秃秃黄着一张脸,全然不似官眷。   杜若下意识地停在门边整理衣领,韦氏闻声回头。   “若儿回来了?来,过来拜见你大伯父。”   大伯父?   京兆杜氏枝繁叶茂不假,可是阿耶所属的第十三房,据说因祖父续娶的继任祖母不慈,十多年前杜蘅出生前即已分家。与阿耶同母的长兄在灵武的朔方军做官,久已未通音信了,杜家姐弟都不曾见过他。   杜若恍惚记得,大伯父叫做‘杜有涯’。   海桐忙扶着杜若进屋,先卸下身上重重的斗篷,再向‘大伯父’行叩拜大礼。杜有涯笑呵呵地,十分和蔼可亲的样子。   “侄女想是身子骨娇弱,穿得这么厚实,快别劳动了,坐下歇歇吧。”   杜若抬头道谢,眼前人四十来岁年纪,气度沉稳,方面广额,样貌果然与阿耶有些相似,只是两鬓皆白,皮肤粗糙黯淡,想来饱受风霜,然神情慈爱温厚,看着就让人想亲近。   他热忱地来回巡视三个孩子好几遍,才把目光对牢对面正襟危坐的杜有邻夫妇,揶揄道,“弟妹花信之期想是较旁人迟些,成婚八年才有大侄女,可巧晚开花亦能结果,二弟四十岁还能添个儿子,当真可喜可贺。”   “呃……”杜若卡壳,爷娘生育是比旁人迟些,可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果然杜有涯嘿嘿笑着又添了一句。   “我走时二弟膝下犹虚,夫妇也不甚和睦,又不肯纳妾,害我这些年时常担心,预备着二弟最后要过继我的儿子,所以我多多努力加餐饭,生养了两女一儿,为二弟预备上。”   三个孩子齐刷刷目瞪口呆。   杜若跪在杜有涯正前方,避无可避,只得与他面面相觑,忍笑忍得辛苦。杜蘅张口结舌地瞧旁边韦氏,心道:阿耶不肯纳妾侍,却纳了个通房?   杜有邻不悦。   “大哥也是望五十的人了!说话还是这般没轻重。”   “诶,家里嘛!你们两口子情分深我才敢开玩笑嘛。”   面相稳重宽和的杜有涯很不协调的露出调笑之色,“我还不是怕你们过不到一块儿去。”   他起身离座拉起杜若,“好侄女跪这么久作甚,快起来。”   气氛尴尬,独韦氏打得一手好太极,气定神闲,客气道,“承大伯好意。如今郎君与我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极是周到稳当,大伯尽可以放心。”   她顿一顿。   “二娘子这一向都在我娘家附学读书,早出晚归,不合今日怠慢了伯父,应当赔罪。”   “诶!”   杜有涯大手一挥,“弟妇莫委屈孩子。读书是好事呀,怎么反倒成了罪过?本是我处事不周道,贸贸然上门叨扰,连累了侄女。”   杜若老老实实跪着受教,待韦氏施以眼色方起身入座。   “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叨扰不叨扰。大哥这是怪我多年没往灵武请安去。”杜有邻接口道。   “哈哈哈哈,二弟有这个心就好。灵武地偏人穷,吃不好住不好的,二弟就算想去,我还舍不得你受罪跑一趟。”   说起灵武孤寒困窘,杜有邻就心疼起自家长兄来。   “大哥一去十数年,音讯全无。我在朝中,但凡有朔方军的邸报传到东宫,都要翻来覆去逐字逐句的看,又想看到大哥的名字立功杀敌,又怕看见报了病丧,年年心惊胆战几回。”   他越说越动感情,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絮絮念叨。   “大哥当年一身肉皮白练似,比别人家女孩儿还娇贵,我常想待大哥有了孩儿,肯定玉雪可爱。可怜三个侄儿本都是娇滴滴的好娃娃,如今在那苦寒之地养大,黑了糙了,再回京城如何攀亲事呢?”   杜若听得好笑。   她向来知道阿耶文人习气,心软多情,书房里散落的诗句尽是些‘今朝柳梢绿,去岁桃花浓’的酸词,不过在孩子们面前顾虑遮掩,做出庄重样子,今日见到兄长便露馅儿了。   杜有涯也是老脸通红,尴尬地向韦氏瞄了一眼求援。   韦氏忙笑着打岔,情真意切地问。   “大伯如今好端端的回来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大伯此番可是调回长安了?那太好了,咱们家可算团圆。”   她推推正在抹眼泪的杜有邻,“快别哭了,赶紧替大哥踏看地块,买房子置地,莫叫奸商骗了才是正经。”   杜有邻怔了怔,迟疑道,“大哥真的调回来了?大哥可是升官了?”   杜蘅和杜若不约而同转过头。   “不是!”   杜有涯咧嘴干笑,摆手道,“弟妹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是个笨嘴拙舌的,走到哪里都不受长官待见。我家娘子说我,闷头干活行,抬脸要好处,下辈子也不行。诶,官场上我是混不出头啦。”   边将大不同于京官,一旦定职定岗,极难请假探亲,通常都是升迁才能回到原籍。   韦氏诧异地追问,“那,大哥此番因何进京?”   一家老小都好奇起来,瞪眼瞧着,杜有涯越发不好意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二弟命好,当初咱们兄弟俩同以学馆入仕,同在国子学‘纳课’。二弟样貌生的英俊,又擅诗文,得了老师青眼,入学不满一年就特许参加考试,果然一击而中直接授官。我就不行了,混不出个名堂,挨了三年才考,还没考上。”   提起旧事,他并没有多少伤感,反而意兴盎然。   杜有邻连忙劝慰。   “大哥不好妄自菲薄。这些年我与大哥分离两地,每每想起此事,倒觉得当初是阿耶办左了,白耽误大哥多年。”   杜若听的得趣儿,忍不住插口问,“祖父什么事办左了?”   韦氏生怕杜若不知深浅伤了杜有涯的心,忙喝道,“若儿收声!”   “哎呀!”   杜有涯见韦氏屡屡借斥责孩子维护自己的颜面,心疼得瞪了韦氏一眼,才微微侧身耐心解释。   “侄女不知道。官家子弟以恩荫出仕,有两条路走。倘若擅文呢,便往国子学或是太学读书,通过礼部考试授官。倘若擅武,可在千牛卫服役三年,然后由兵部、吏部依次考核授官。你阿耶方才是说,我生来就不是读书那块材料,何必在国子学白费功夫。”   杜有邻忙道,“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   杜有涯痛快地挥挥手,笑向韦氏道,“二弟还是这个脾气,说话酸唧唧的,累得慌!我是不会念书啊!又怎么了?这十来年在外头混着,不用与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打交道,我觉得快意的很。”   韦氏掩口笑道,“大伯潇洒恣意,自是我家郎主比不得的。”   杜若听得明白,笑嘻嘻道,“阿耶。文官有机会留京,武将若不从千牛卫起家,非下州县不可。祖父是心疼子弟,不愿大伯出京受苦,才勉强而为,行此下策吧。”   杜有邻多年不曾想过此节,一时愣住。   杜有涯惊异不已,伸出大拇指夸耀。   “对嘛!照我想也是这么回事。难得侄女小小年纪,见事这般清楚明白。养得好,养得好,果然还是弟妇教养得好!”   韦氏也觉面上有光,笑着自谦,但仍轻声斥责杜若,“长辈议事,你听着就是,不许胡乱插嘴。”   杜有涯道,“弟妹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把孩子养的那么听话干什么呢?我瞧两个侄女都在及笄之年,想来已在议亲事了?这结亲家可是大事,爷娘固然要把住根本,孩子自己也得心里有数。不然嫁出去还糊里糊涂的,白耽搁了下半辈子。”   说到亲事,杜有邻与杜若下意识都朝杜蘅瞄过去,杜有涯从军多年,审讯过不少细作,十分警醒,立时笑着点破。   “哦,原来正在议大侄女的亲事。”   杜蘅顿时大感羞赧,拱起袖子遮在面前,细声细气道,“大伯见笑了。”   众人尽皆一笑,独杜若嘴角噙着笑意,眼珠一转,忽然又问,“方才大伯说,这次是为什么回京了?”   “你这丫头!”   “若儿!”   ――杜有涯和韦氏齐声呵斥,只不过杜有涯的语调分明是无奈里头带着抱怨。   杜若不理他们,继续追问。   “我朝开元九年置朔方节度使,领单于大都护府,并夏、盐、绥、银、丰、胜六州,定远、丰安二军。开元十年,增领鲁、丽、契三州。至去岁,又兼关内道采访处置使。如今的朔方节度使,总领疆域之大,统辖兵力之广,乃国中各节度使第一。大伯此时进京,可是身负重任啊?” 第5章 兰叶春葳蕤,二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杜有邻心中一沉,如醍醐灌顶,陡然醒过味来:东宫早有传言,圣人有意提拔如今的河西节度使牛仙客接替朔方节度使位置。大哥刚巧此时从朔方军中来,难道其中别有隐情?   “你,你……”   杜有涯抖着手,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只得转身愤愤向杜有邻抱怨。   “你这个女儿,可真不是一般人哪!”   杜若知道所料不差,收起满面天真,肃然道。   “若儿不敢打听官场密辛,也恐耽误了大伯的正经差事。倘若大伯不方便直言,只管掩过此节便是。不过前朝大姓有崔卢李郑王等,本朝关陇世系又有韦武李杨等,皆以本族本姓抱团取胜。大伯从前远在灵武,与阿耶不通音信,各自单打独斗,难免捉襟见肘,倘若往后能两相联合,岂非一荣俱荣,更有胜算?”   小小女郎的语调软糯甜蜜,惹人怜爱,说的却是硬邦邦的大道理,甚至隐隐有教导之意。杜有涯被逼的无言以对,心道韦氏这时候怎么不约束女儿了?   他不知道,韦氏看着神气活现满脸N瑟的杜若,又惊又喜,更兼心底沉沉叹息,哪里还顾得上待客礼节。   杜蘅听得呆了,不知觉放下举在面前的衣袖,怔怔瞧着杜若,莫名生出一股自卑怯懦。   同是杜家女,杜若能对朝局侃侃而谈,胜过阿耶良多,自己却只能作壁上观,原因便在于读书能增广见闻。   可是,难道生的不及她美艳,便不配开蒙读书么?   韦氏暗自叹气。   单论聪明机变,杜若尚不算百里挑一的人才。她少见的是身为女孩儿家,聪明诡诈又不肯遮掩,性子太过于锋芒毕露。韦氏族学教授的知识与帝王术无异,向来没有几个人能掌握透彻,可是杜若如鱼得水,学得不亦乐乎,甚至隐隐有屠龙技在手,不用浪费的蠢动。   “好了。”   韦氏沉声道,“大伯容你小孩儿家胡闹,你可别得寸进尺。”   杜若船小好调头,一听就知道韦氏是在维护大伯的颜面,马上笑嘻嘻地答应。   “是,大伯莫怪若儿卖弄。”   杜有涯被母女俩一唱一和,挤兑的背上冷汗潸潸而下,自知混不过去,索性挑明。   “不瞒二弟,我这趟回来,是为了送元娘出嫁。”   “啊?”   杜蘅与杜若对了个眼神,都很疑惑:   大伯父离家多年,好不容易把女儿嫁回长安,事先竟然不曾与阿耶通音信,托请阿耶打听打听亲家的底细不好么?   杜有涯也突兀地打了个梗,讪笑道,“诶,娘子叫我在外头少说几句话,我这――果然是说多错多。”   韦氏忙打断他。   “嫂嫂顾虑的是,郎主这些年身无寸进,确是帮不上什么忙。倒是大哥,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   韦氏话说的很客气,杜有邻却觉得难堪,甩开袖子重重哼了一声。   气氛顿时有些紧张。   这回连杜蘅也明白了韦氏的意思。杜有涯此番回京分明另有使职在身,大约为了避嫌没打算联络杜有邻,可是事到临头,究竟记挂兄弟,又情不自禁走了来。   杜若想,大伯是个老实头,许是大伯娘有些算计,早嘱咐过罢。   她忙笑嘻嘻打圆场,天真地问。   “我还不知道大伯家的大姐姐名讳为何呢?”   杜有涯一拍案几,竖起大拇指夸赞她。   “诶!正是呢!你们是嫡嫡亲的堂姐妹,很应当走动起来。”   杜若歪着脑袋天真的笑。   冬日浅浅的落日余晖带着一抹淡漠的金色透过门廊照进来,照得她整个人都轻薄透明了,稚嫩的面容全然抹掉方才的老成镇定,轻快的像一只玉色大蝴蝶。   “大伯,我阿姐叫杜蘅,我叫杜若。大堂姐呢?”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山中人兮芳杜若――”   杜有涯念着这两句话,皱眉苦思,忽然怔了怔,飞快的瞟了一眼杜有邻,随即赶忙调出笑脸,恍若无事地道,“果然又是诌断了肠子的话。”   韦氏干巴巴地笑了笑。   “是啊,郎主的性情,大哥是最清楚不过的。”   想起当年,杜有涯心头沉甸甸地,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随口附和道,“啊,我家那个不长进的孩儿叫做杜婉华。”   杜若微微眯了眯眼。   大伯父性子粗豪旷达,本不该喜爱《楚辞.九歌》这等离人怨曲,可是为什么,却对这两句很熟悉呢?   韦氏已道,“寒舍简陋,幸亏大伯不是外人,将就着用些吧。”   她扬声召唤,莲叶与房妈妈捧着大长方漆盘便进来上菜。   虽是亲人小聚,这顿饭着实下了功夫,打头的是渭水里捞的鲈鱼,切极薄片做成鱼,生肉白皙鲜嫩弹牙,用翠绿的芥末调味,盛在浅碧色点缀红豆图样的瓷盘子里,单配色已叫人食指大动。跟着一道炙羊腿,一道蘑菇汤,一道腌渍豆芽,都是鲜而不腻的菜色。   灵武春迟秋早,少雨干燥,偶然有鱼吃也是肉柴味腥,哪里比得上长安城里精致的菜肴。杜有涯两眼直放绿光,饿虎扑羊一般举箸大嚼,瞬时便风卷残云,干掉了一大盘鱼。   韦氏掩嘴轻笑,想叫人再上一盘,然房妈妈在厨房看柴火,莲叶深感与厨娘共同出场丢人,且沾染了油腻味道,已逃回值房洗漱。韦氏无奈举目望向海桐,她立刻明白,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端来一盘鱼奉于杜有涯案上。   杜有邻闷头吃饭,好不容易消了气,举起酒盏朝向杜有涯。   “侄女嫁到京里,大哥往后可会常来京中探望啊?”   二弟避而不问杜婉华的夫家,显是还有芥蒂。   杜有涯略感为难,可是娘子早把轻重厉害条分缕析与他分说明白。杜有邻倘若在六部做官还好,偏偏就在东宫。圣人年岁大了,长安城里暗潮涌动,自家这步棋能走到哪里还不好说,如果势败,定然不能牵累二弟。怕就怕万一时运不济,恰恰与二弟分属两派,各为其主,起了争斗,可怎么办呢?   他不敢往深里琢磨,只得按照娘子的吩咐避重就轻。   “婉华底下还有两个小的,都在淘气的岁数,娘子一人弹压不住,往后我恐怕难得来一趟。二弟也莫牵挂我了。”   他顿了顿,仰起脸深深的看着杜有邻和韦氏,恳切地说,“若是旁人,我不敢说这个话。可是二弟与弟妹是经历过的,有时候亲人之间离得远,情分却一点都没有浅。到关键时候,还是自己的亲人最靠得住。”   这番话说的没头没尾,杜若、杜蘅面面相觑,俱是一头雾水。可是杜有邻与韦氏却大动情肠,不约而同的侧脸对望彼此,片刻收回目光沉沉地坐着,都没有追问。   杜有涯见状放下心头大石,松快起来,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问道,“阿蘅的亲事如今议到什么章程了?”   杜蘅连忙站起来往门外躲。   韦氏目光闪烁,淡声道,“蘅儿也大方些,都是自家亲眷,躲什么?”   杜蘅不知道如何接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窘迫地脸都红了。   杜有涯没想到这姐妹俩的性情差天同地,怔了怔,反倒爽朗地笑起来。   “阿蘅瞧着有些像我家的婉华,乖顺温柔,最能体谅爷娘难处。闲时我与娘子闲话,婉华倘若不是长女,大概也能调皮任性些。”   杜蘅在外人跟前挨了韦氏的训导,原本羞怯难堪,把头快藏到肩膀后头去了,听了这番话却大大入耳。   从小到大阿耶都偏心杜若,爱若掌珠,阿娘尚能公平处之。后来有了思晦,毕竟年幼,阿娘心思全放在他身上,独自己是没人疼爱的。   她鼓起勇气道,“婉华姐姐有大伯这么好的阿耶,性情一定是很好的。”   杜有邻听见这句委婉的抱怨,皱了皱眉,直起身子不满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家里待你很不好吗?”   “哎呀。”   韦氏瞥了杜有邻一眼轻声唾道,“阿蘅与大伯亲近,说些梯己话,你闹什么。”   杜有邻夹了一筷子豆芽嚼着,不再开口。   韦氏便道,“头先相看了几家,都不大和衬,如今还在寻摸。儿女婚嫁着实不简单,高攀呢,怕孩子吃亏受气,低嫁呢,又怕往后孙儿孙女没有出路。”   她吁吁叹气,仿佛有些为难。   杜有涯素来知道韦氏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比自家娘子也不遑多让,肯定牢牢把住杜家的方向,连杜有邻也是她治下的骁将,不然怎么养得出杜若这么千伶百俐的丫头。   所以这番话,韦氏显然是故意说给两个将要婚嫁的女儿听。   他有意帮她敲一敲边鼓,便和煦地向着杜蘅道。   “阿蘅今日与我投缘,我便多卖弄几句,也是做了一世糊涂人,多绕的弯路,多吃的亏。今日都说与你?”   “还请大伯父教导。”   杜蘅常年被杜有邻压制得委屈,眼里湿润润的,对杜有涯越发有孺慕之心,十分依赖信任,忙不迭点头。   杜有涯深感责任重大,想了想才开口,语气越发宽让慈蔼。   “我小时候,阿耶说,读书才能明理,才能做官,造福地方。阿娘说,女孩子是拖累麻烦,如我家只有兄弟俩,刚好文成武就,光宗耀祖。可是后来,阿耶不到五十岁,我们家就分了家。”   说到此处,他调转目光看向杜有邻。   时隔多年,二弟听到‘分家’二字,脸上仍然流露出哀戚神色。   “那时家里整日鸡飞狗跳,二弟屡屡提出要搬到城里单住,不肯与大房、三房、七房那几家子弟在一处,气的我阿耶不肯给他走门路,白白耽搁在万年县做了十年主簿,浪费大好年华。我呢?也是没出息,读书不成,又怕千牛卫规矩大,不肯去给圣人守宫门,日日混在家里听阿娘唠叨。忽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住,便趁夜收拾包袱往西北投军。这一去就是十七年。”   杜有邻满眼含泪,颤声附和道,“大哥走得果断痛快,却累我足足十七年没见过大哥!”   虽然久不见面,也没通音信,可是二弟还是这样爱重自己这个傻大哥,就如同自己担忧二弟与韦氏日子过不顺遂一般。   杜有涯心底一宽,欣慰地笑了。   “初时我满腹怨气,觉得阿耶待二弟太过苛刻,又埋怨阿娘短视,把好好一个家搅和的四分五裂。可是后来呀,一个人在外头浪荡惯了,看尽了风沙,闭上眼想起的不是长安月色,倒是大漠扶摇直上的烟尘。那般美景,没见过的人是想象不到的。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孩子总会长大,爷娘只能在身后,就像牛车和马车并行,马车渐渐走远了,牛车落在后头,想追也追不上。”   韦氏泪盈于睫,狠命咬着嘴唇泣道,“大伯字字剜人的心啊。”   杜若惊讶地看着阿娘。   打从杜若出生起,就没见过韦氏这般失态,她一向是从容淡定,端雅智慧的,这世上简直没什么事能让她掀起眼皮大惊小怪。   杜有邻拍拍她的手,低声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韦氏侧过脸静静抹泪。   杜有涯又道,“所以爷娘做的事,头一年、两年,叫你深受其苦,甚至没有立锥之地。可是再往后头,你想让他们来影响你,也不能够了。人生天地间,不分男女,甚至不分贵贱,其实都是孤孤单单的。你的一生,终究是要你自己来走。比方说眼前议亲,你怎么能躲呢?你应当跟你阿娘一起挑,小郎君的家世、官职、人品、性格、相貌、家中亲眷,样样都是正经事。”   杜若恨不得击节赞叹,简直对杜有涯肃然起敬。   他这番话说的,看似打了爷娘的嘴巴,其实是掏心窝子的教导阿姐。   别看大伯父自谦没读过多少书,他讲的不就是学里师傅反复叮嘱的‘人贵自立,人贵自知’吗?有这两条打底,阿姐就算运势再歹,日子还能差到哪儿去?   杜有涯看了看只顾照看韦氏,没分出半分歉意给杜蘅的杜有邻,暗自叹息摇头,又添了一句。   “爷娘你是没得挑的,可是小郎君还能挑一挑。你下半辈子过得如何,至少一半儿在他手上呢。”   杜蘅听得泪水扑棱棱往外冒,顾不上计较阿耶的轻视,边点头边怯生生地问。   “只有一半儿么?”   杜有涯笑起来,“哦,还有一半――万一你嫁不出去呢?”   杜蘅扑哧一声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拿手帕擦脸。杜若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道大伯父真是调皮。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晚间杜有涯就在大门边的客舍睡了,第二日一早坊门大开即飞马离去,留下杜家各人许多思绪。 第6章 兰叶春葳蕤,三   杜蘅得了大伯父一番鼓励安慰,顿感天也亮了,心也开了,晨起坐在窗下揽镜自照。镜子好几年没磨了,镜中人影影绰绰,带着虚晃一枪的重影,看不大清楚,然少女总是美的。她难得细细描眉,用浅绛色涂了樱桃小口,戴两朵珠花,自谓人比花娇。   房妈妈走来笑道,“昨日郎主那大哥来,奴婢真开眼,原来会哄人的不光是茶馆里的书生,糙皮汉子也有天生一张巧嘴,瞧着破衣烂衫没几两身家,方才走时竟拿了郎主两个大银锭。”   她言下之意杜蘅很不爱听,扭脸道,“到底是亲兄弟。阿耶疼惜大伯父在外辛苦,贴补些也是常理。”   “啧啧,郎主手面儿好大方。”   房妈妈顺手抄起角落的鸡毛掸子挥舞,闹得满屋子烟尘飞扬。   “元娘子听奴婢这句话罢。世上啊,只有铜钱是真的,其他通通都是假的。从前奴婢在乡下饿肚子,亲嫂嫂夺了奴婢嘴里的乳饼喂她孩儿,奴婢排了四天队才得一块乳饼。她哪里管奴婢的死活了?”   房妈妈脸色冷漠,“虽是亲兄弟,十好几年没见,郎主知道他在外头过得什么日子?说是投军,当真做的正经营生?”   杜蘅哑口,半晌轻声呵斥。   “妈妈这话说的不对。大伯父幼时顽劣些,不及阿耶得了功名,娶了名门闺秀。然究竟是杜家长子,幼承庭训,想来门风犹在。”   房妈妈不以为然地撇嘴。   “门风?那是杜家有好亲戚肯遮掩。奴婢进城卖身投主之前,家便在杜家祖田附近,灾荒年得过杜家周济。就连奴婢的阿耶病死了,还是杜家七房老太太施恩埋葬的。奴婢可不是背着主家胡乱嚼蛆的糊涂人!”   房妈妈身世颇为坎坷凄凉,杜蘅由她一手照应养大,早已熟知,当下微微带着些不耐烦轻声劝阻。   “妈妈快别说了,提起来都是伤心事。”   然房妈妈坚持。   “杜陵有韦杜两个大姓,虽说杜家略比韦家弱些,比起奴婢们这样芝麻绿豆的小民,就好比天上有日有月那样闪耀。杜家,杜家几时出过阿耶未满五十就分家的丑事呀?!郎主才一选出来做官,就娶了韦家女为妻,不都是爷娘给铺平的道路?他前途大好,乡里人尽皆知,都说杜家大约又要兴盛起来了,连大房、三房的儿郎也不及他,更是远远胜过你那个大伯父。可是呢?他偏偏为了不知道何事与爷娘怄气,生生把他阿娘气的犯了旧症,竟在大正月里就过世了,那时节好凄惨,连哭丧的僧人都找不齐备,胡乱发送了事。哎哟哟,真是作孽呀!”   房妈妈哭得满脸都是泪水,也不知道是为自家阿耶,还是杜有邻早逝的阿娘,抑或幼时乡间的太平岁月无忧年景。   “奴婢瞧着,咱们郎主谨言慎行,待人虽冷淡些,到底不张狂。你那个大伯父就未必,当年分家,定是他捣的鬼!”房妈妈痛痛快快一通诉说,全没留意杜蘅面皮微颤,手指掐在镜框上许久未动。   “你胡说!”杜蘅陡然怒道。   房妈妈吓了一跳,抬头看向杜蘅,素来温婉自抑的少女将下巴高高抬起,神色自傲又冷漠。   “我阿耶怎会忤逆不孝?我大伯父怎会趁机闹分家?分明是祖母病故后祖父执意扶正妾侍,大伯父与阿耶苦劝无果,方才相继离家的。妈妈今日为何非要戳我杜家的痛处?阿耶好不容易与大伯父重逢,妈妈当真服膺主家,就该为阿耶高兴。”   房妈妈争辩不过,揪住杜蘅的衣角不肯放手。   “哎呀,奴婢说了你不信,把你从奶娃娃一把屎一把尿带到这么大,奴婢难道会害你不成?”   杜蘅的火气也拱上来了,恨恨道,“妈妈口口声声说为我好,难道我爷娘会害我吗?”   这话一下就把房妈妈将住了,瞪眼瞧着自己当心肝肉般疼爱的女郎满脸怨愤轻蔑,不觉大为灰心,用大拇指抹眼角的泪,哑着嗓子慢慢道,“元娘子,昨日郎主还逼迫你打扮好了再让人相看的,你忘了?”   杜蘅登时如当头挨了一棒,羞愤难当,脸色惨白,一字一顿咬牙道,“妈妈前几日还苦口婆心劝我,莫放过陈家那样富贵的婆家,做妾也算不得什么。今日便把脖子一缩,混推在我阿耶头上了?”   房妈妈呆了呆,立刻明白自己说了大大的错话。   杜蘅素日温厚宽让缩头缩脑不假,可偏偏这回陈家的事闹出来,她竟处处硬杠,无论如何不愿意屈身为妾,态度之强硬,恐怕心里已有了情投意合的小郎君。倘若早知道如此,她高兴都来不及,怎舍得杜蘅去给人做妾?   可她气不过自家一腔好心被杜蘅当做驴肝肺,反巴心巴肝维护那个糊涂阿耶,遂直起身子强与她争辩。   “说一千道一万,郎主就是偏心。真要拿女儿给人做妾,二娘子生的那好模样儿,便该拿她去呀!她口齿又伶俐,性子又果断,寻常妇人谁是她的对手?!你这么个羔羊脾气,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就只敢在这屋里跟奴婢较劲,嫁去侯门公府,一年半载,连骨头都叫人吃尽了!”   杜蘅气得眼眶发红,极力忍耐着不肯口出恶声。   房妈妈又道,“你犯不上替郎主辩白,一厢情愿!奴婢今日便把话放在这儿,都说世人势利,其实做爷娘的对孩儿也一般势利。凭是什么父慈子孝的诗礼之家,于娘家有用的孩儿才得宠爱,没用的就只搁在一边,任她发霉!”   杜蘅嘎然断了抽泣,抬眼冷笑。   “妈妈这话又错了,妈妈怎知我无用?”   韦氏族学。   子佩挨着杜若挤在同一张鹅毛垫子上。子佩正姿跪坐,屏息静气临圣人的碑帖。杜若却是四脚八叉的胡坐之姿,人团成个球状,抱着膝盖望向窗外。   子佩写好一篇,小心的揭下被墨汁黏在一起的细纸放在旁边,转头问,“昨儿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后头有个鬼追你呀?我哥又没来,你怕什么。”   窗外一株冠盖漫天的巨大梧桐树上,雀儿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杜若无语,子佩越来越没个章程了,必须得敲打敲打。   “杨四娘!你少找我的晦气。你跟我说话,老把你哥带上是何道理?阿洄已成婚了,尚的还是圣人最宠爱的咸宜公主。这屋子里除了我,你们杨家、韦家、薛家,再算上裴家吧,都跟圣人沾亲带故。那些人把话传出去,岂不是我有祸事上身?”   子佩掩嘴轻笑,“那你求我,我便不说。”   “求什么求!”   杜若一把夺过毛笔,“瞧瞧你这笔烂字,鬼画符也比你强些。”   子佩立刻大大方方承认,向杜若眨眨眼。   “对呀,我写字就是不行,师傅还老逼着我写。你跳舞也不行啊,师傅怎么不逼着你跳舞?”   “没出息!”   杜若提笔飞快地替她涂了一张,看看不大满意,随手团了扔在地上,抽新纸另写。   “你怎么不学学你堂姐杨子衿?人家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女,偏你不学无术,只在音律上下功夫。”   提起杨子矜,子佩便有些不称意,撅着嘴翻白眼。   “原来你觉得她好,那你找她去呀。人家眼高于顶,看不上咱们学里的教导,偏要自己在家温书。哼,她怎么不束了头发去国子学,或是考进士呀?与咱们扎堆便日日长吁短叹,谁委屈了她似的。便是则天皇后那时节,也没听过让女子考学出仕的,她想干嘛?”   杜若听得好笑,子衿古板严苛,身为四品官员独女,年逾十八尚未定亲,在长安城里也算出了名儿的闺秀。   她细瞧子佩今日所穿胡服,乃是大团花纹镶边的翠绿翻领斜襟外袍,几乎开到腰部的翻领露出底下墨绿色圆领内衬,胳膊上用银红两色丝线绣出山鸟啄樱桃的图案,纤腰紧束,收腕绑腿,脚上蹬了一双雪亮笔直的长靴,整个人利落明快,透着昂然的热情,遂点头赞她。   “孺子可教矣。”   子佩得意地摇了摇脑袋。   “你教我别跟你学,穿婉媚柔艳的衣裳,不妨干脆些,用朱红、翠绿等正色。我回去琢磨了好几日也不明白,还是跟阿洄商量着,才做出这么一身儿。”   杜若扶额。   “阿洄,阿洄,人家新婚燕尔,你整日拿小事去嗦他,你那公主嫂子没赶你走么?”   子佩嗤笑出声,倨傲地翻了翻眼皮。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没有见过公主吗?我阿娘也是公主啊,当年还是长公主呢。她?且等着更立新君,再在我面前摆威风罢。”   杜若听了默默不语。   杨子佩和杨洄的母亲长宁公主,乃是中宗皇帝李显的嫡长女,在中宗一朝威风八面。中宗皇后韦氏,差点仿照则天皇后登基为帝。而长宁公主的妹妹安乐公主,曾被中宗皇帝立为‘皇太女’,是有唐一朝距离皇位最近的公主。   可惜韦后等不得中宗寿终正寝,亲手毒杀中宗,反而惹得朝野瞠目,这便给了有能者机会。如今的圣人李隆基那时年方弱冠,打着“诛诸韦以复社稷,立相王以安天下”的旗号发动兵变,一举绞杀韦后及安乐公主,直接把李显的同胞兄弟,也就是相王李旦送上皇位。   李显一系就此泯然普通宗室,长宁公主也失去了尊贵无比的长公主身份。   至于杨洄所尚的咸宜公主,则是如今的惠妃武氏所出。惠妃虽然得宠,毕竟不是正宫皇后。论血脉,咸宜确实不及长宁公主。   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如今还是中宗李显的子孙独揽大权,子佩自然可以耀武扬威。但时移世易,皇位既然已经传递到圣人手里,别说子佩,恐怕就连长宁公主都不再那么受待见。   子佩自然明白她不接话的原因,拍拍她的手。   “神仙打架的事情,你听听就罢。杜伯伯向来谨小慎微,我知道你的难处。反正你也见不着咸宜,往后阿洄若想寻你,自来学里找你。”   杜若不由得气闷。   这跟阿耶什么相干?杜家女是身份下贱还是怎么的,前日阿姐如此,今日自己又如此,一个两个找上门来嗦。   “到底是你夹缠不清,还是阿洄?他已使君有妇,寻我作甚?越性说穿了,即便他有心纳妾侍,他做得了主吗?他敢惹你的公主嫂子吗?你当真与我相交,就别把这种搭七搭八的事儿含在嘴里念叨。当初大家都小,是讲过几句玩笑话。我与他都不曾放在心上,偏是你嘴碎!杨子佩,我且告诉你,我,杜若,绝不与人做妾!凭是什么天皇老子,亲王宰相,都不可能!”   “诶,你别急啊。”   见她动了真气,子佩顿觉自己理亏,咬着唇靠拢过来嘟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舍不得你给人做妾。我是巴不得你嫁阿洄,咱们姑嫂还在一处。咸宜那个人啊,你没见过她。可讨厌了,盛气凌人的,嘴上笑的客气,背地里刻薄。我不喜欢她。要是你就好了。”   “凭什么?”   杜若气呼呼地大声顶了一句,旁边好几个女郎都闻声看过来。   “你也知道盛气凌人叫人讨厌啊?你以为你平日里不是?还是只能你高高在上俯视别人,别人就不能高出你一头去?”   子佩挠挠头,低声承认,“那,那自然是我比人家高最舒服了。”   杜若气得跺脚。   “活该!你那公主嫂子就该好好收拾收拾你,也当替我出气!” 第7章 幽草涧边生,一   杜宅的布局,细说起来与寻常人家颇不相类。   正院北房一列五间,当中三间打通用作正堂,或是招待亲眷人客,或是阖家团聚,皆在此处。西边算郎主杜有邻的卧室,隔断成套间格局,外头一个小小的退步之所,里间置床榻等物。东边耳房简单摆了一套桌椅,乃是杜蘅日常当家理事之所在。   然后西厢房一列三间,杜蘅占了靠南的两间,杜思晦便挨着她单住北边那间。东厢房一列三间都是杜有邻的书房,里头七八个大书架子,堆满了诗词歌赋,临窗一张花梨木大案,摆了书画笔墨。书房是孩子们的禁地,轻易不准踏足。   至于东、西两座跨院,相对而建,面积相当,规制风格截然不同。杜若住的东跨院自她上学起便年年翻修,着意加了许多梁柱装饰,韦氏住的西跨院却连桃花都拔了去,另植雪松。正院和东西跨院之间由回廊连接,当中隔着小门,晚上门一锁,各自便是独立的院子。   韦氏提着裙子走到正院,果然听见杜有邻房里水声哗啦,年轻女孩清脆甜蜜的声音叽叽呱呱。   “横竖已经迟了,便请一日假又如何?明日是人日,郎主本来就要休沐的。”   杜有邻嗓子哑着,瓮声瓮气道,“那却不妥。近来三不五时告假,上峰已有不满。趁今日同僚们各有安排,刚好回去装样子。”   “郎主大好前程已在眼前,理他们呢?都是些眼浅心黑的。”   莲叶啧了两声,娇声笑道,“来日郎主一飞冲天,再瞧他们,便是脚底泥了。”   韦氏皱了皱眉,留着这么个东西在身边,难怪杜有邻的性子一日比一日浮躁浅薄,谈及时局,越发连杜若都不及。   她抬手扣了扣窗棂。   屋里顿时寂然无声,片刻莲叶扎手扎脚走出来,面红耳赤地垂头向韦氏行礼,慌慌张张道,“娘子今日怎么起的这样早?”   韦氏笑了笑,并未答话,倒是杜有邻跟着踱步而出,淡声训斥莲叶,“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又向韦氏道,“昨夜娘子开怀畅饮,想是睡得不甚安稳,方才大哥走得早,我便叫莲叶不要唤你起来了。”   瞧杜有邻眼眶红红的,宛如两个大桃子挂在脸上,显见得依依惜别时又哭了一场,韦氏嗔怪地瞪他一眼,含羞笑道,“多亏大哥不计较这些虚礼,不然该笑话我了。”   “大哥又不是外人。”   杜有邻昂然道,“这有什么,一家子骨肉,你身子不好他也是知道的。难得这两年睡得好些,何必为了些些小事操劳。”   要说杜有邻有什么好处,最好的便是温柔体贴四个字,连带杜有涯离家多年,一提起来都还记得:在杜有邻嘴里,韦氏就是个软团团的面疙瘩人,每日不是头疼脑热,就是妇人病,或者精神不好。   韦氏笑道,“我记挂郎君肠胃,昨夜便叫房妈妈煮个糯米、燕麦、莲子、桂圆、山药、红枣的杂炊,熬得软软烂烂的,又香又甜。郎君既已起身,莲叶,你去厨房端了来。”   贤伉俪恩爱逾常,莲叶听得心里不是个滋味儿,遂小心翼翼抬起脸,一鬓鸦青勾勒出她水汽氤氲的吊梢眼,虽单薄些,也别有一番滋味。   她拿腔作调地慢慢道,“大娘子容禀。杂炊自然是好的,只是已迟了,郎主还要上衙门呢。”   韦氏道,“哦,方才我已写了帖子,叫福喜去东宫告假。郎主放心吧。”   酒醉之人第二日最是肚饿,杜有邻听得食指大动,欣然牵住韦氏往正堂走,混未在意莲叶委屈愤懑的神色。   待进屋坐下,杜有邻随手提起案上茶壶晃一晃,欲自行倒水。   韦氏忙道,“郎君且等等,天时寒冷,晨起第一杯需饮热茶,才好健脾养胃,益气安神。”   杜有邻讪讪道,“诶,莲叶也是个懒的,一早上光顾着叽叽咕咕,竟连壶热水也不齐备。”   “怪不得她。家里下人着实少了些,外院看着还行,横平竖直站四个,内院就不像话了,统共只得莲叶和海桐。平日将就用用,来个人就支应不开。”   “可不是。得亏海桐老实,从不挑肥拣瘦。”   你也不看看海桐是谁调理出来的人,韦氏顿了顿,“不然,再添两个丫头?”   杜有邻咂摸着嘴若有所思。   “这个不急,倒是上回我说的事,娘子――”   韦氏断然道,“郎君容我再想想。”   杜有邻无奈,“娘子,你想了一个多月了。再拖下去,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   韦氏心里不是个滋味儿,紧紧抿住嘴角沉默良久,黄黄的脸儿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憔悴。杜有邻怔了怔,仿佛看见三十年前那个天□□娇的少女,整日只挂住调脂弄粉,对镜花黄。   他舍不得韦氏生气,急忙解释。   “实是委屈了娘子。可是若要行那件事,废银钱的地方还多。我,我这不是怕临到头钱不凑手,功亏一篑吗?”   韦氏摆摆手。   “郎君误会了。我有今日安稳日子,膝下儿女双全,全仰仗郎君怜惜。莫说如今尚有个丫头服侍,即便有日事事亲手操劳,我也不以为苦。”   饶是成婚多年,韦氏的克己体谅还是能叫他柔情涌动,杜有邻正要抒发,韦氏已再次打断他。   “当务之急,倒是蘅儿的婚事,再拖延不得了。女大不中留,蘅儿的性子看着随和,其实――”   两人正说得入巷,莲叶姿态蹁跹地走进来,捧着漆盘摆出四样小菜,再一人一碗杂粥。   杜有邻接过来吃的津津有味,啧声赞,“娘子安顿饮食真是再周到不过了。”   韦氏笑而不语,瞧着莲叶走开才续道,“如今我手里两个人选,还请郎君给把把关。”   “你说。”   “一个是太府寺许郎中家的独子,如今已二十五了,前头娘子因病过世,丢下两个儿子,要寻填房。”   “这像什么话!”   杜有邻把筷子狠狠拍在桌上,瞪眼道,“蘅儿虽生的不是顶美,好歹是咱们家长女,平白无故的,怎能去与人填房?况且区区一个郎中而已,独子又如何?前头两个儿子,蘅儿生的排到哪里去?不好不好。”   ――平白无故?   韦氏腹内哀叹,所以倘若事出有因,叫女儿去做填房也不是不行。   “难就难在郎君非要寻个京里做官的。你瞧三省六部二十四司,除去崔卢李郑王,再韦家、杨家、窦家、薛家、裴家,并他们的姻亲故旧,还有谁?哪家不是鼻子朝天上翘?崔家、卢家那样的旧姓大家,连公主都瞧不上,只彼此通婚,咱们高攀得起么?至于韦家、杨家等等,高门大户,锦绣成堆,家里又是公主媳妇又是皇子女婿,寻个娘子,门第、嫁妆都是小事,至要紧的是学识、本事。咱们蘅儿,对,是能当家理事,又贤惠温柔。可她能当的就是这么七八个仆从的家,能理的就是一两百亩地的事,搁在大家子,连管家媳妇都做不如。”   杜有邻何尝不知道时势如此,不过还揣着一线希望而已,听韦氏絮絮说来,心里也是憋气,好不容易耐心听完,不住地摇头叹气。   “委屈娘子筹谋了。唉,我们杜家,要不是受杜审言、杜并那对糊涂父子的牵累,也不至于一败涂地至此。”   韦氏忙道,“郎君快别这么说。唉,说到亲近的这几家子,如今倒是韦氏最得意。尤其是‘彭城公房’,近十年来真是有起势之象。韦坚年少有为就不说了,韦青芙年纪轻轻嫁了圣人的长兄薛王做填房,听闻前头虽有四个嫡子,她却十分镇得住场面,前阵子薛王殁了,竟是她的儿子袭爵,可见韦家极得圣人赏识。”   杜有邻点头道,“可不是,青芙一个人嫁得好,把弟弟妹妹全带出来了。英芙去岁嫁的三皇子,忠王李_,便是做正妃的。唉,就连他家的庶女,那个什么十六娘,都嫁了四皇子鄂王李瑶。一门三妃,何等荣耀?!”   提起同在杜陵,同气连枝的韦家,杜有邻既艳羡又失落,期期艾艾道,“我明白娘子的难处,虽说是亲戚,久不走动,也难开口说话,倒是我,在舅兄面前还有两分薄面,只可惜舅兄走得早,如今韦家也不知道是太夫人还是韦坚做主。”   韦氏心里锐痛,硬扛着没吭气。   所幸杜有邻并未流连此节,又问,“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皆是行政部门,权柄过大,咱们家确实勉强了些。不若寻摸寻摸那些仰承政令,具体办差的衙门,譬如九寺、五监、十六卫……”   韦氏等的就是这句话,赶紧接口道,“可不是,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头先陈郎官他――”   杜有邻忙不迭点头认错。   “上回是我糊涂了。”   韦氏面色一软,才要借着这条继续发挥两句,杜有邻又道,“陈家二郎惯爱出入秦楼楚馆,怎会瞧上蘅儿寡寡淡淡的,倘若换做若儿,他自然中意,哼哼,我却不会便宜他。”   韦氏顿时一口恶气梗在胸口,半晌没反应过来。偏杜有邻无知无觉,边扒拉杂炊边。   “另一个呢?”   “另一个。”韦氏咽下唾沫。   “另一个姓柳,祖上做过官,三代人丁稀薄,家世简单,上头没有翁姑,中间没有兄弟姊妹,嫁他直如招赘,倒是利落干脆。小郎君自家嘛,年方二十二,在金吾卫有个八品参军职务,手底下带了十来个人。”   她一鼓作气说完,杜有邻顿了片刻,诧异地问,“娘子怎的一口都不吃?昨夜喝酒伤着脾胃了?”   韦氏无奈喟叹。   杜有邻这个人,要说他深情,也真是深情。少年情意悠悠三十年从未断绝,相反历久弥新,越发真挚醇厚。可是要说薄情,有时候简直令她齿冷反胃。亲生的三个孩子,各个聪明壮健,活泼可爱,偏他视之皆不过尔尔。杜若有可用之处,便娇惯些,思晦能顶门立户,便看重些,都不是实实在在的情分。   他的伦常之情好像已经在过去长久与爷娘的对抗中耗尽了,一切不过虚应情分,得过且过。孩子们投生在这样的阿耶膝下,能有什么办法?就如昨日杜有涯所说,谁能挑选爷娘呢?   “哪有,蘅儿的事拖得我放不下,先讨了郎君主意再说。”   杜有邻夹了一筷子酒酿螺片细尝滋味,咸香嫩口,遂满意地眉开眼笑。   “还讨什么主意,这个就很好。能进金吾卫自然家世清白,官职虽低些,胜在没有讨人嫌的亲戚上门嗦。就是他吧。”   饶是猜到杜有邻不把蘅儿的婚事当回事,可是这般随意,三言两语就定下终身,韦氏还是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杜有邻浑然会错了意。   “怎么了?莫非他有隐疾,或是祖上出过什么岔子?”   “那倒不是,柳家三四代前也算有名有姓,只是如今支脉蔓延各处,已然流散,小郎君身边没有助力,往后恐怕难得升迁。”   杜有邻憾然一叹,摇头冷笑。   “助力?呵呵,如今我是看开了。原以为杜家烂船还有三千钉,熬下去总有亲戚帮一把。结果呢?”   他摊开两手,拖长腔调,唱戏一般慨叹。   “悠悠岁月,一无所获。”   “那郎君不担心柳家家贫,蘅儿出嫁后受委屈?”   杜有邻将眉头一扬,望着四周光秃秃的墙壁苦笑。   “似娘子这般,从钟鸣鼎食之家,嫁来延寿坊小小院落,才叫做低嫁。蘅儿在娘家时也不曾过过仆从如云的好日子,还怕吃什么苦?”   韦氏心道,说白了,我吃一分苦,你心疼三分,蘅儿吃十分苦,你只瞧见两分罢了。人心从来都是偏的,对父母儿女,亲眷故旧,也都一样。   “那就听郎君的,我今日便签了草帖子,请媒人再送细帖子来看,也叫房妈妈备几条活鱼预备给女婿回礼。”   到底是一桩大事落地,韦氏不耐多言,预备给杜有邻道喜,谁知他却又迟疑。   “要不,再等等?我瞧着陈家二郎荒唐浪荡,正房娘子辖制不住,陈少卿又非要寻个诗礼出身的贵妾,只怕不容易。再等等,兴许还有转机。”   韦氏忍无可忍,大声道。   “郎君为何就盯住了陈少卿呢!”   杜有邻悻悻撇下粥碗,咕哝道,“娘子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宗正寺做官,这个……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娘娘那里有什么动静,宗正寺最清楚不过。” 第8章 幽草涧边生,二   晚间海桐陪杜若打双陆,外头北风呼呼,房里香烟寂寂,杜若膝盖上搭着锦烟薄毯,趴在桌边胡乱抛子。   “方才奴婢往厨房里寻房妈妈说话,如今元娘子似是定了柳家。”   “又变了?”   杜若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这,别人家女孩儿家说亲事也这么随意吗?昨儿还是陈家,如今又成了柳家?哪个柳家?”   海桐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上。   “奴婢也不知底细。不过这回当是做正头娘子了。房妈妈说今日收了细帖子,后日柳家就来纳采呢。”   所谓细帖子,会写明小郎君家中上下三代人的名字,以及本人的身份、田产和官职,以便女家权衡轻重。杜若琢磨着,默默把京里的世家大族想了个遍,也找不出姓柳的人家,大约只是无名之辈,或者祖上风光过又落魄的,只不知道如今还剩多少斤两。   “明日就来,这么快?这个柳家小郎君必是极中意阿姐了。”   她仰头问,衣领子顺顺溜溜散开,露出一截光嫩嫩的脖颈。海桐忙帮她扯了扯,低声嘱咐。   “二娘子大了,也该注意些。”   杜若道好,伸手拢住衣裳,喜滋滋道,“旁的都不要紧,只要阿耶打消了送阿姐做妾的心思就好。我也当预备起来给阿姐添妆了。”   海桐羡慕的看着杜若。   “二娘命好,投胎在世族人家,只要爷娘真心疼儿女,一生一世都不发愁。”   杜若怔了怔,随口道,“那倒也不尽然。”   “咦?连元娘都做得体体面面的官家娘子,难道二娘反而做不得?郎主向来偏疼二娘,必要高高嫁出去才好。”   “朝廷空缺就那么多。你看咱们家,阿耶的祖父刚袭爵时还是四品官,到老也未升迁,我祖父就在五品一辈子,再到阿耶,耽搁在六品已有十年,竟是一代不如一代呢。”   问的是婚事,答的是仕途,牛头不对马嘴,海桐抬头不解的瞧着她。   杜若伸出手指顺着杯沿划了一圈。   “男婚女嫁讲究门当户对,是为了小人儿平起平坐,谁也别看低了谁。两亲家也是一般道理,旗鼓相当,彼此有个助益。若是差距太大,即便勉强议成,一来阿姐受委屈,二来杜家也得不着益处。”   杜若有个好处,音调虽软糯,说话有筋骨,一句一层意思,层层递进,即便是胡说八道,也极容易说服人。   海桐觉得大有道理,点头道,“人家都说嫁女儿就数第一个为难,只要姐姐出去了,后头一串子都不怕,滴溜溜跟着走。二娘莫急,不管陈家王家,待元娘出了门,就手在姑爷的同僚、同族里头扒拉扒拉,有的是人才。”   “越说越不像话!”   杜若面孔微微涨红,指尖狠狠戳在海桐腰间的痒痒肉上。海桐赶忙躲闪,却见杜若并没有撵上来,反而双臂背在身后倚住床架,若有所思地沉着眼睑。   “二娘子想什么呢?”   “你说的是。一家子,起头要是低了,后面往上走更难。阿姐这桩婚事关系着我和思晦将来。阿耶未必一心一意替阿姐打算。”   海桐挨着她道,“兴许小柳郎确有过人之处,才被郎主挑中的呢。”   “那就要问问才知道了!”   杜若拔腿往外走,海桐着急阻拦。   “这时候大娘子必是在打坐,你闯了去又要吃排头,明日再说不是一样?”   “傻丫头,军情如火,十万飞骑就要入长安了,我还坐着喝茶?”   杜若兴冲冲跑到正院,杜蘅清秀的侧影投在窗户纸上,娟秀的鼻梁,短短的下巴,修长手指捏着针,丝线向下连着绣绷,当真是岁月静好。   杜若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轻快地贴着地面往西跨院去,忽见平日杜蘅办事的耳房里亮着灯。她一探头,灯台很小,一星如豆,亮的颤颤巍巍,韦氏正坐在里头,大半个身子连头脸都隐在暗处,只露出手里捏着的杜蘅盘账用的小算盘。   地上搁着一条扁担,两瓮美酒。扁担上系着彩色罗绢打的花红,这便叫做‘绞担红’。酒瓮上打了鲜红的花络子,装饰了八朵大花,这便叫做‘许口酒’。两样加起来,便是时下男家送细帖子到女家的随礼。   杜若匆匆一瞥,见扁担和酒瓮都是寻常街上售卖之物,便问,“冷飕飕的,阿娘怎么在这儿?明日‘回鱼箸’可齐备了?”   照城中风俗,女家若对细帖子所写事项无异议,便会借回礼之机表明态度。如在酒瓮中装上水和活鱼,并一双筷子,即表示应下这门亲事。男家便可以正式开始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六道程序。   杜若这就等于直接问:阿娘答应了柳家的亲事吗?   “啊,闲来无事,坐坐。”   韦氏被打断了思绪,放下算盘避重就轻道,“寻蘅儿说话等明日罢,这会子也晚了。”   杜若何等伶俐,立时道,“阿娘也是来寻阿姐吧,怎的不进去?可是收了细帖子才发觉柳家小郎有何不妥,要寻阿耶商量吗?”   韦氏心中诧异,面上只不动声色,考校似地问。   “你倒说说看,如何算不妥?”   杜若警醒,口中应了个是,略一思索即扬眉答话。   “阿娘问,女儿就尽力作答。议亲作配,要紧者不过三条:其一,需家有余财,小郎君亦求学上进,前程大好。其二,需性情坚毅,人品端庄,不欺人,亦不为人所欺。其三,内宅简单,未有情深空诺之事。”   “嗯。”韦氏未置可否。   杜若迟疑了下,“阿娘笑女儿不知深浅?”   “可不是。”   韦氏淡声道,“闺中弱女,有几个知道自己轻重,日日弄香试茶,踏花斗酒,以为能一辈子躲在爷娘羽翼之下。来日大厦倾颓,才知道世事远不及想象的美好。如此天真愚蠢,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为娘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韦氏语气刻薄,杜若非但不气恼,反而笑起来。   “那――三条去一,女儿先去掉‘家有余财,求学上进’这条。”   “为何?”   杜若笃定地踏前两步,两军对垒一般与韦氏对面而坐,伸手拨拉算盘,算子彼此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一个人倘若处事果决,机敏擅断,即便走不通仕途,亦可寻到其他出路。女儿听闻裴家有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旁支子弟,向族中亲友借贷银两,跟随西域客商往来西北贩卖货物,既有眼光又有头脑,而且极讲信用,说明八分利就是八分利,从不拖延亏欠。如今不独裴家人,薛家、窦家也有与他合股做买卖的。”   韦氏点头。   “嗯,士农工商,商人虽于国无功,至少能给市面上添些新鲜玩意儿,彰显泱泱大国的气魄眼界,自家顺道得些小利是应该的。难得你读书识字,却不看轻商贾人家,倒是不错。”   她颇有深意地瞧着杜若,“还以为送你去韦家念书,日日与高门贵女混在一处,会养成个眼高于顶目无下尘的脾性,就白糟践了学资。”   杜若仿似没听见,只将下巴高高抬起,傲然继续,“两条去一,女儿再去掉‘性格坚毅,人品端庄’这条。”   这却大出韦氏意料之外,不由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嘴角噙起一丝怀疑。   “当真?”   杜若抬起眼直直看向阿娘,不明白为什么素来气定神闲,成竹在胸的韦氏此刻神情慌乱,举止失措。   清谈而已,阿娘为何如此紧张?   杜若揣起心底的怀疑,一字一顿地回答。   “我朝国富民强,世族林立,年轻俊彦举不胜数。但若对我不是全心全意,富贵风光又有何用?譬如阿娘此刻心急如焚,却因一墙之隔,不能与阿耶共同商议,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好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女儿堪勘十五岁不到,竟就将矛头顶上了爷娘内帷之事,韦氏气得一把丢开算盘。   杜若忙后退几步。   “不独我,阿姐也是这般心肠,还望阿娘体谅阿姐性情柔弱执拗,当真逼得急了,做出玉石俱焚之举,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韦氏怒道,“糊涂孽障!你当我要拿你阿姐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   杜若怔了怔。   “那,那阿娘在犹豫什么?”   她凑到跟前,迎着韦氏怒目圆瞪的双眼反倒翻出笑意来。   “阿娘手里捏的可是柳家的细帖子?不若拿出来,咱们一并参详参详?”   也不知道她从哪学的这套长安浪荡子做派,脸皮堪比城墙。韦氏气结,忍不住轻声呵斥。   “你别以为通古博今,天下的道理都在你嘴里,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真事到临头,我倒要瞧瞧你有没有本事保自己一生顺遂平安。”   杜若自来在学里便已招摇惯了,她生的美,功课又好,偏家世不显,三年来,有意欺辱者有之,好奇试探者有之,诚意接纳者亦有之,皆被她一一化解,难免心生骄矜,自诩乃是踏得平山川沟壑的英雄儿女。   当下杜若眨眨眼,向韦氏屈膝行礼,恭敬道,“女儿向来无知,全仗阿娘宽纵。”遂一溜烟跑了出去。   次日清晨韦氏与杜有邻提起此事,还在愤愤不平。   杜有邻赶忙安慰。   “若儿刁滑任性,总比蘅儿三板子打不出一声的强些。上回大哥临走还嘱咐,若儿是条活龙,困在浅滩反不自在。你说是不是?”   这颗拿来问路的石子滴溜溜滚进山涧,连声响儿都没有。   杜有邻一试不成,只得挠挠头,讨好地觑着韦氏。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两个孩子各有脾性,咱们就该顺毛捋。”   这话韦氏听得进去,赞同道,“是啊,昨夜我又想了一夜。柳家小郎除了穷些,家底薄些,别的倒还好。咱们家虽然不宽裕,偶然贴补贴补也不妨。尤其听媒人的口风,他样貌是极英挺出众的。”   说到样貌,韦氏轻快地笑了笑,低头吃两口豆粥。   “若儿还没开窍呢,侃侃而谈一大堆,竟只字不提小郎君的风姿容貌。当真痴儿。”   “可不是。这丫头读书读傻了,却不知世间两情相悦,莫不是先见色起意,再有心动,然后彼此容忍迁就。所谓‘知好色而慕少艾’,当初曲江池上――”   杜有邻记挂别事,随口应道。   早春的风还凉,蟹壳青的天幕上挂着一钩将要褪色的上弦月,与黯淡的日头倚角相对。屋里烧着大火盆,憋得人气闷。   杜有邻陡然打住,歉意地看向韦氏。   当初那个喜怒形于色的天真少女在他记忆中日渐模糊,很久都不曾惦记了。而眼前这个外表柔弱,性情强悍到有些孤寒的女郎却越来越明晰光亮,纵然周身缠绕着终年不散的怨望痛楚,镌刻在他心里的,还是她无意识流露的温柔。   韦氏自然而然地接下去。   “譬如郎君当年,青春俊彦,体贴乖觉,年未弱冠已取得流内官阶,是多少世家女的春闺梦里人。”   杜有邻神色怔忪。   从清秀佳人到垂垂老矣,寄萍从未精心装扮过,混一日算一日,可见终究还是介意的。如今多年夫妻成兄妹,彼此关怀毫不存私,前尘往事远的好像上辈子。   她怎么就是不能放下呢?   杜有邻有些赌气,挑眉道,“今日我不过街头巷尾寻常老朽,一生籍籍无名,何敢言爱?少年意气尽做逐月之风,即便有非卿不可的钟情,也不会再挂在嘴上喋喋不休了。”   “能相敬如宾已是极好。”   韦氏从不接招,坐姿神态仍是那般雅正,轻声道,“都是我们韦家牵累了郎君,不然今日郎君何须困坐愁城,自有大把好儿郎等着郎君挑挑拣拣。”   来来回回总是这句。   杜有邻觉得没意思起来,收起满腔痴情,捋着胡子琢磨片刻。   “谁家岳丈耐烦挑拣女婿,若儿知道友爱手足就好,以后当真有出息,提拔阿衡与姐夫,也是替自己招揽帮手。”   这个话题韦氏几次三番拖延,至今日终究拖不过去,遂黯然点头。   “锥在囊中不得不出。唉,要不是大伯忽然上门,我都没察觉若儿有些本事。”   好不容易等到她松口,杜有邻站起来整衣作揖。   “今日王郎官摆酒,我去走一趟。家里就都辛苦娘子了。”   韦氏忍不住道,“倘若,没选上呢?”   杜有邻痛下决心似的一口饮尽蜜露,恨声道,“神天菩萨在上,总得给我条活路走罢。” 第9章 幽草涧边生,三   杜有邻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天,晚上阖家吃饭也未回来。杜若回房与海桐嬉笑打闹,正玩的高兴,忽听门上砰砰响了两声。海桐忙开门,不想竟是杜有邻。   向来乐呵呵的郎主今日分明心事重重,海桐不敢自寻晦气,忙拿白瓷杯倒茶,便悄没声息的退了出去。   杜若眉头一跳,心里飞快的转着念头。   阿耶今日古怪的很,方才吃饭时没露面,这会子怎么跑了来。她顿时多了几分拘谨,柔声问。   “阿耶用了饭么?女儿这就叫房妈妈下一碗热热的鸡汤面来。”   见识过阿耶在阿姐亲事上的态度以后,杜若打从心底里对阿耶有些疏远,甚至是畏惧,不过杜有邻对这种情形却颇衬意。   一丝儿不乱的礼数,毕恭毕敬的神色,都是顶级世家的女郎才有的。他暗自得意,不枉节衣缩食送她到韦氏族学附学三年,单看这份儿雍容气度,杜蘅便远远不及,容色高低倒还靠后。   “不忙。”   杜有邻既已得了准信儿,再按捺不住,非得今夜与杜若交个底儿不可。他踌躇满志站在屋子中间,似看新入手的名家字帖般打量女儿。   杜若垂手立在摇曳灯影之下,头发随意挽个松松的髻,用一对寸许长的紫水晶新月发钗别住,衬的稚嫩小脸柔顺如水。   “我今日往王郎官家赴宴,吃的蒸熊肉、烩鹅掌、鹿尾,俱是好菜。”   杜有邻搓搓手,见杜若满脸茫然,笑着解释。   “王郎官是内侍省的要人,圣人身边儿的大红人!轻易可不好相与的。阿耶也是费了许多――”   他说的高兴,一时吐了口,急忙收住,遮掩道,“说了你也不认得。”   杜蘅微微皱眉,阿耶分明是喝了酒,满身臭气,摇头晃脑的有些失态。   她陪笑道,“是,阿耶吃的腻味了,女儿才学了个冬日热饮的好方子。”   她从案上梅花五格白瓷罐里取了一小把枸杞、干橘皮、几粒甘松香投入铁壶中,片刻一股子清苦枯涩的味道飘然而出。高门贵女一举一动皆有定规,最讲究姿态优雅,如行云流水。杜有邻笑眯眯地赞叹,“若儿坐下说话。”   杜若恭敬的摇了摇头。   “阿耶跟前哪有女儿坐的地方。”   杜有邻笑道,“无妨,你坐。”   杜若这才跪坐在了案几旁的毡毛垫子上。   杜有邻清了清嗓子,问,“我儿读书三年,可读懂了本朝如何取仕?”   杜若心下狐疑,忙整了整衣领,两袖在膝上交错摆好,正色作答。   “本朝有明经、进士两条以科举出仕的路子。然而朝中官宦,出身科举者十不及一。长官推举新人,最主要的依据,乃是恩荫。”   韦氏族学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杜有邻拈须颔首,连连赞同。   “是啦,科举不过末途,至要紧的还是出身。居于高位者,希图代代相传;伏于低位者,唯有望庙堂而兴叹。”   他考校似的看着杜若,话头一转,“太宗、高宗两度编订《氏族志》,皆以皇族为首,勋贵名臣次之,将崔卢李郑王等高姓列作第三等,是何道理?”   原来阿耶问的是这些老生常谈,杜若微微一笑。   “编订《氏族志》有三条原则,其一:甄别盛衰,增添本朝新贵,删除前朝旧族;其二:考察真伪,不许庶人冒充士族;其三:明辨忠奸,褒忠良而贬奸逆。”   这几句都是师傅的原话,她向来背过算数,因见杜有邻目光中充满欣赏鼓励,她不由自主又加了两句。   “譬如高宗永徽三年,房玄龄之子房遗爱与妻子高阳公主谋反,房家即被剔除《氏族志》。如此因时事增删至今,唯有弘农杨氏、赵郡李氏、河东裴氏、京兆韦氏等关陇大姓,方才是国家第一等的世家。”   “然也!”   杜有邻听得满意,将手一挥,宽阔的衣袖扇动烛火,杜若眼前明暗为之一晃,不由得低头闭了闭眼。   杜有邻又问,“这三条原则所图何事?”   此节杜若过去并未细想,此刻受了他暗示引导,却是脱口而出,“自然意在厘清尊卑,独崇皇室!”   杜有邻朗声大笑。   “好!好!不枉我悉心栽培多年!若儿,杜家有你,复兴有望。”   杜若不明就里,抬眼狐疑望他,却见他向右上方虚虚拱手,“圣人大权独揽二十四载,四海归心,如今朝堂上尽是这几家亲戚子弟,旁人却难以出头。”   杜若听他又拿顶尖世家与自家相提并论,腹中颇不以为然,杜有邻有所察觉,目光扫过已有不悦之意。   “若儿!你可别平白自惭形秽!”   杜若忙顺着他话头应道,“是,阿耶所言甚是。”   “我杜家――”   杜有邻仰天长叹,憾声连连,又将话头一转。   “若是从前,七品之子即可补为斋郎,如今立国久矣,门槛已高至五品。为父如今堪勘六品,思晦将来如何出仕?他若成婚生子,其子当如何?”   杜若一愣,脱口问道,“阿耶正在盛年,难道已有退隐之意?”   “非也非也。”   杜有邻长吁短叹,“并不是我萌生退意,而是进无可进之处。”   “这……”   杜若万万没想到阿耶认真谈起仕途官场,她虽好学,所知不过后宫女官流传出来的只言片语,且重点还在于世家人情往来,宗室派系纷争,于实务却是一窍不通。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试探地问,“莫非阿耶与上司不合?”   杜有邻摇了摇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神色黯然。   “为父身为东宫近身侍官,一年只能见到太子三四次,且无公务可谈,何来成绩让他瞩目提拔?若再这么耽在东宫,只怕是做到致仕也难有起色了。”   杜若眉头皱紧,片刻间明白过来。   若从旧例,太子成年后便当独自居住太极宫东侧的东宫,亲自掌管左右春坊等衙门,人、事、权皆独立于朝廷。可是圣人爱惜太子年幼失母,不忍他离宫独居,便叫住了兴庆宫的别苑。如今一晃多年,太子年逾三十,成婚生子,仍未出宫开府,犹在圣人膝下承欢。   这却苦了东宫诸人。   杜若从前从未想过阿耶仕途出路,今日这么前后一琢磨,忽然发竟似毫无指望,就连思晦往后也无一点凭借,要以白身终老。   她不由得哎呀一声,睁大了一双妩媚的杏眼,“东宫日长无事,每日仅以敲钟点卯为要,这可如何是好?”   杜有邻见她神色慌张,为杜家生计忧虑,心下一松,面上却仍然做出满怀忧虑之意。   “若儿,你可知道如今的礼部尚书李林甫?他从前也曾在东宫做太子中允。李林甫出身宗室,他的舅舅姜皎与源乾曜是姻亲。可是他向源侍中求取从五品司门郎中一职,源侍中却拒绝了。”   杜若讶然,“太子中允是正五品,为何李郎官求取从五品一职也不可?”   杜有邻低头苦笑,捡了屋角藤椅坐下,轻呼道,“太子不参政,东宫无事,人尽皆知。东宫正五品,按例只可平调朝廷七品。”   “怎会如此?”   杜若大感意外,这么说来,东宫属官在朝中当真无足轻重。   她低头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李尚书既可脱离东宫,阿耶也可效仿啊,需知树挪死人挪活,很不用一条道儿走到黑。”   杜有邻深深看了她一眼,颓然靠在椅背上,语气越发失落。   “李林甫直到升任东宫正四品的太子谕德以后,方才走通了高力士的路子,改任礼部六品官员。如此汲汲营营数年,累官至礼部尚书。想以李林甫之能,困在东宫时也无所作为。何况为父呢?”   杜若听他说得有理,“嗯”了一声,心下越发不安。   高力士从圣人潜龙之时就侍奉左右,多次参与平叛,立功无数,是最得圣宠的宦官,他的门槛何等难踏。想来李郎官宗室出身,才能讨到些许门路。   “李林甫嘴甜心苦,尤擅结交内廷后妃与中贵人。我虽有心,却无门路。”   杜若听到此节,心头猛然一跳,忽然明白过来,原来阿耶是预备拿自己的婚事做文章了。   韦、杨两姓皆是李唐王朝默认的后族,女子多与皇室联姻,尚主的儿郎更不知凡几。若要结交内廷,再没有比韦、杨两家更好的门路了。   只是――   杜若微微眯了眯眼。   杜氏破落已久,尤其自家属旁门小支,若非娶了韦家妇,哪能附学读书。   可怜阿耶念念不忘旧日荣光,还替小弟起名‘思晦’,取思念先祖杜如晦之意。而韦氏却蒸蒸日上,历九世未衰,其中单是出过宰相的分支就有平齐公房、逍遥公房、彭城公房、驸马房,可谓人才济济。   两相比较,高下立现,如今的杜家,是远远不及韦家了。   阿娘自幼寄居大慈恩寺长大,与房中亲眷甚少来往,出嫁后更是几乎绝迹,全仗阿耶尽力巴结,两家才有些香火情儿。   韦家当真肯与杜家结亲?   她心思电转,将几个未定亲的韦家表哥想了一遍。   杜有邻冷眼看她神情,已知有眉目,不由得微微一笑,便从袖中掏出一卷账册抛在桌上。   “幸而我杜家虎死不倒威,传了十几代,还有不少祖上留下的土地田产。只是人口繁盛,我们家只分到不足两百亩水田,出息有限。如今田亩账册都在这里。待阿耶百年以后,思晦若非官身,便要与百姓一体纳粮。丰年尚可,荒年免不了卖田纳税。若儿,学里都夸你算数好,你算算这些够杜家几代花费?”   杜若依言拿起账册匆匆一翻,便见阿姐的一笔簪花小楷记得分明:分家时阿耶从族中分到良田一百八十亩,另有六品官员的职田四百亩。去岁天时有序,纳税后每亩收粮六斗,合计三千四百八十斗。   这三百五十石粮食,再加阿耶的俸料八十石,总共四百三十石。按杜蘅的分派,自家留用六十石,其余三百七十石按市价出售。本朝国泰民安,粮价低廉,一斗米市价不过五文钱,三百七十石只卖出十八贯半钱。幸亏阿耶另有年俸五十贯,所以杜宅一年的收入便是六十八贯半。   看到此处,杜若脸色大变,心中咚咚如擂鼓一般,又是讶异又是恐惧担忧。   原来家里已到这步田地,却将她这个小女儿拱璧宝珠一般娇养,养的她五谷不分,贵贱不识,十足十是个糊涂人。   杜若忙道,“阿耶,学里一年束五千钱,每月零用又有两千。岂不是女儿一人就花用掉家里近半年入?这万万不可。”   杜有邻不以为意,呵呵笑道,“有何不可?韦氏诸女嫁的不是亲贵,便是宗室。你若穿戴太简薄,她们如何看得起你。”   他说的仿佛是学中姐妹之事,又仿佛是韦氏妯娌之间相处。   “若儿切莫妄自菲薄,若论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你比韦家、杨家的女儿又差在何处?”   杜若羞愤难当,闷着头,鼻尖已渗出细细汗珠,暗自腹诽阿耶,要说亲便说亲,为何影影绰绰虚实夹杂?   “你们学中常有春宴、秋游、踏歌、诗会等事,人人衣饰鲜艳,难道阿耶叫你垫底吗?我瞧你这几年在学中从未有羞怯讷言之事,倒是颇结交了几个亲近的手帕交。如此,阿耶于愿足矣。”   这话越说越有深意。   杜若暗暗心惊,不由得两手紧紧握成拳头,身上已是微微发起颤来,犹疑不绝地目光在屋内处处碰壁,一眼瞧见屋角四扇黑漆屏风上那轮圆月。   郎朗夜空下,仕女衣决飘飘无忧无虑,昨日她还觉得那便是自己的写照,原来原来,都是错觉。她晃晃脑袋,忐忑不安的等待阿耶揭晓谜底。   杜有邻眸色深沉,踏前一步,逼到杜若近前沉声道,“如今大难临头,若儿可肯为杜家分忧?”   又是这句,前日他威逼杜蘅也是这句,杜若沉默不语。   杜有邻嘿嘿冷笑,如黄钟大吕在杜若耳畔轰鸣。   “那日你大伯来,你侃侃而谈,仿佛世事洞明,怎么,轮到自己就糊涂了吗?”   杜若一颗心摇摇欲坠,品度着阿耶话中的深意来,只得敛容深深叩首。   “杜家有事,自然是杜家女分忧。只是若儿人小力微,不知世事,还请阿耶指明道路。”   杜有邻似笑非笑瞧着杜若。   杜若十二岁那年上元节与杜蘅去曲江池观灯,引得几个浮浪少年一路跟随,还逗留家门外吹笛题诗,喧嚣了好几个月,直到他求告至金吾卫处才了却麻烦。   自那时起,他便动了这个念头了。   “若儿,你可知内侍省有一班人,坊间只叫做‘花鸟使’的?” 第10章 春深锁二乔,一   天下太平无事,圣人喜好奢靡,每年都派出一班中官使者游历各地,采择美女,用以充实后宫。据闻这些人看上了谁,便会手持墨诏,冲进内室,不论在室女还是已出嫁,用一块黄缎盖在女子的头上,便已算是宫里人,过几日就要带走。   杜、韦两家因是望族,杜若尚未听闻有熟识的女孩儿被这样拉走的,然而阿耶今日远兜近绕,原来竟是应在这桩事上么?   “你自小便有美貌之名,韦、杜两家三五十个女孩儿,你是最出挑的,延寿坊住这些五、六品的官员,也有几家辗转露出联姻之意。只因蘅儿亲事未定,你便还不急。没成想,前年花鸟使竟闻得风声摸上门来。我将你送去韦氏族学,也是做一番样子给他们看,好令他们忌惮。毕竟韦氏贵盛,韦英芙嫁做忠王正妃,与你也算从小熟识。然去岁有个姓王的中贵人上门,听闻在内廷颇有权柄,并未将我这番说辞放在眼里,指明要见你。我舍不得你糊里糊涂进宫去,好说歹说,又与他二十贯钱,方才免了此事。”   杜若跪坐在地,腰背挺得笔直,眼内已经逼出泪水来。   原来阿耶今日赴宴,去的便是这个王郎官府上。可恨母家衰微,女子便要受这等欺辱,任人予取予求。更可恨阿耶跟红顶白,全无抵挡之意,相反甘之如饴,硬起心肠要踩着儿女上位了。   “圣人宠爱惠妃,虽止于妃位,内廷仪仗如同皇后,诸位皇子以阿母呼之。惠妃治下的后宫只许一朵娇花盛开,之外别无芳草。花鸟使每年选出二三十人,统统送进了东都洛阳的上阳宫。可怜她们年方二八,却连圣人的面儿都难见。前年正月,圣人好容易巡幸东都,在上阳宫住了两年,才有数人得封九品更衣。去岁返回长安后,圣人屡次说起不愿再往东都就食,这些小娘子只怕要老死上阳了。”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眼望窗外,静静等待她的反应。   两人谈了许久,床头一架半人高的青瓷莲座烛台上插的烛火将要燃尽。   火光摇曳,杜有邻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杜若脚背发麻,方才坐久了不觉着,稍微一动又痒又疼,只得挣扎着站起身,自漆盒中取出新烛点燃,重又插上烛台。   数九隆冬,又是夜深之时,北风渐止,万籁俱寂之中,隐隐可闻哒哒哒哒声靠近,那队金吾卫又转回来了。   杜若顺着阿耶的方向,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长安城极其阔大,秦汉时已是都城,汉末遭战火焚毁,隋朝重建,大唐数代帝王不停整修扩建。今天的长安城是当今世上第一大城市,不光在大唐境内没有城池可堪对比,就连远在塞外之西,号称万国之国的拂H国都城也远远不及。   长安城南北有九条纵街,东西有十二条横街,将全城划分成一百三十个长方形网格,中央北端的十六格被宫城和皇城占据,东西各有两格被东市和西市占据,剩下的即为一百一十坊。   传说皇城南面的四列里坊象征一年四季,东西六列里坊分为南北十三行,象征一年十二个月再加闰月。开元二十一年,圣人用两坊之地兴修‘兴庆宫’,所以最后还剩下一百零八坊。   如今的长安城,人口超过百万,每坊大大小小的居民宅邸成百上千,从杜家窗口看出去,影影重重的坊墙,丹粉修饰的两层坊门,远近坊城四角设有钟鼓的角楼,太极宫朱漆绿琉璃瓦的檐角,犹如雌伏巨兽咻咻的吐着鼻息。   阿耶的目光在烛光中阴晴不定,两颊却覆盖着潮红。杜若发现他的神色十分紧张,或者是,兴奋。   “今年,阿耶却护不住你了。”   杜若垂头等了片刻。   “圣人年事已高,惠妃辣手摧花,我必不叫你入那龙潭虎穴。我已想过,圣人有三十个儿子,太子之外各个封王。本朝立储十多年,太子从无过错,储位坚如磐石,诸皇子便不会卷入皇位之争。太子自然前途无量,其余诸皇子可做一世太平王爷,荣华富贵也是数不尽的。若儿,你瞧好不好呢?”   杜若跌坐在后脚跟上,心中一团乱麻。   杜家门第所限,做不得皇子正妃,若以侧室身份入府,太子也好,诸王也罢,与后宫有何不同,一样是任人摧折。   阿耶这番话只好哄哄那些没脑子的罢了。   杜有邻瞧她黯然不语十分不情愿的样子,再进一步解释。   “阿耶并非想做那等凭借女色亲近帝王的佞臣,只指望借你一力跳出东宫,身着绯衣,腰配银鱼,才可为思晦留一条恩荫出仕的门路。朝廷有定例,补斋郎需年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十三年内,若阿耶的品级升不上去,京兆杜氏或还有翻身之时,我们家这一脉却要泯然众人了。”   想起小弟,杜若一阵心酸,思晦年满七岁而未开蒙,在族中已算晚了。从前阿耶总说他体弱多病,待壮健些再寻个好师傅来坐馆。今日杜若方才明白,阿耶一日在朝堂上立不起来,思晦便无出仕机会,所以读与不读书又有何分别。   然而以一己之身用作老父弱弟的踏板,她心头实在不甘。   杜家没落,她向来知道,否则杜家女何必要去韦家读书。   然而,祖上余荫真的已经用尽了吗?   杜家的世系向上可以一直追溯到汉武帝时期的御史中丞杜周,其后八百年,杜家更是名臣辈出,单是隋末便出现了两位彪炳千秋的谋臣。其时群雄并起,世人称‘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李密、窦建德、刘武周、王世充、李渊等相继高举反旗。杜家叔侄杜淹与杜如晦各赴前程,分别投奔了王世充和李世民。   后来,杜淹为打击杜如晦向王世充进言,杀了杜如晦的大哥。待李世民平定王世充叛乱,欲杀他的首辅杜淹时,却为杜如晦力阻。两人性情可见一斑。在杜如晦的劝解下,杜淹从此改投李世民门下。   杜如晦追随李世民多年,运筹帷幄,尤擅谋断,得李世民亲口称赞‘玄武门首功’,凌烟阁功臣中位列第三。反观杜淹,聪慧明利,摇曳多变,数度改换门庭,一生毁誉参半,却始终执宰辅之职。   两位杜相爷在世时,杜家荣列李唐王朝第一流世家,与长孙家、韦家、房家、杨家、裴家等等并驾齐驱。叔侄二人捐弃前嫌,携手在长安城南,杜家祖居之地杜陵修建两座大宅,正门相距不过五百步,取‘守望相助’之意。   两房子孙也效法先祖,以‘帝王师’为目标,汲汲营营于仕途功业。然,一国一姓一家一人,时运高低天差地别。   自贞观初年杜淹、杜如晦相继过世后,杜家连年不利,错过了整个贞观盛世。   杜如晦的小儿子杜荷卷入‘太子李承干玄武门逼宫案’,事败被杀。长子杜构也受牵连被夺爵流放,死于岭南。   至于杜淹一脉,除逐代降等袭爵外,再无佼佼者建立功勋。   不幸中的大幸,相比于后来被高宗李治踢出《氏族志》的房家,杜家虽然失去爵位,却还保住了世家身份,杜家子孙还可拖延着,参照恩荫制度出仕。   武周代唐、韦后乱政、先天政变……连番变动之下,杜家如大江大河里的浮萍,飘飘荡荡,随波逐流,距离皇权越来越远,渐渐露出了败相,虽不至于子孙流散,声望已是大大不如从前。   及至杜有邻出生,杜淹一系已分出了七个房头,杜如晦一系也分出八个房头,两家贯穿序齿,大房到七房皆是杜淹的子嗣,八房到十五房则是杜如晦的子嗣。彼时有几支已迁居外地各自谋生,独长房好容易出了个天子近臣杜审言,偏偏因事获罪被贬出京,他的儿子杜并不忿,竟暴起当众谋杀长官。这件事震惊朝野,再次把杜家复兴的希望掐死在摇篮里。   杜有邻的阿耶做着礼部从六品小官,数十年毫无起色,唯有寄望于杜有邻。他也算争气,三岁开蒙,薄有文名,从万年县八品起步,兢兢业业十年升入东宫。   那时候李A刚刚被册立为储君,他的生母丽妃赵氏虽然隐隐有被惠妃取代的势头,但储位在手,亦是意气风发。能被选入东宫的官员以为自己是明日之子,前途不可限量,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场。   从前则天皇后在时,相王李旦住在长乐坊。他的宅邸修的轩阔,足足占了坊内一半面积。因他笃信佛教,登基后便将王府捐作佛寺,按照‘安国相王’的封号命名为安国寺,又将寺东大片土地划作禁苑,供皇室游猎之用。   就在杜有邻进入东宫的开元十三年,随着郯王、忠王、鄂王等相继成年,圣人忽然明旨不许皇子出京就藩,为免皇子争相兴建王府侵占城内土地,更下令将禁苑改建,各人分院居住,生活起居由宫闱局统一派出内侍宫女侍奉看管,更严格限制结交群臣。   这片地方,初名‘十王宅’,后名‘十六王宅’,如今已住了二十来位亲王。   皇子集中居住古往今来罕见,仅武周代唐时短暂发生过,是则天皇后监视控制李唐宗室的手段。当时位于东都洛阳的‘五王宅’居住着睿宗的五个儿子,也包括今日的圣人李隆基。   这种特别安排再度出现,长安城内议论纷纷。独杜有邻心底窃喜,暗道限制亲王涉政岂不就是独尊储君?   他翘首盼望李A出阁统领东宫,痛痛快快干一番事业,万万没想到,圣人再度出手,却是将李A留在兴庆宫居住,无事不可往来东宫。   如此以来,东宫属官无枝可依,无差可办,彻彻底底成了闲职。   身为李唐臣子,辅佐李唐社稷,起落自然受制于主君之手。满怀期待落空,杜有邻并不愤懑,他甚至庆幸适逢雄主在位,有能者大可以乘风而上,功垂千古。   圣人看重臣子的相貌,喜用文辞华丽之人。前者是杜有邻的长处,后者他可以练,可以学。十一年时光滔滔而过,中年的杜有邻风度翩翩,文采出众,绣口一吐便是锦绣文章。   可是他的仕途停滞不前,官职再也没有变化过。   上回韦氏当着杜有涯的面,说他‘身无寸进’,已经是客气。   准确的说,最近十年的杜有邻是每况愈下。今日的东宫,远远不及前朝,甚至则天皇后时的东宫。东宫三寺,家令寺、率更寺、仆寺皆形同虚设。甚至不少东宫属官背地里盼望朝廷撤销东宫编制,好把他们安顿到别的衙门去。 第11章 春深锁二乔,二   杜若思绪万千,久久不肯开口,杜有邻终于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已快五更了,你且睡一会儿,明日放假,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罢。”   杜若依礼站起来垂目送阿耶离去,方赤足回到榻上。枕冷衾寒,自是辗转难眠,心头跑马灯似得闪过许多。   阿耶仕途不顺遂,总是长吁短叹,提起同僚有出路,屡屡露出艳羡之意。   至于阿娘,因笃信佛教,常道所谓父母儿女不过是今生缘分,不值一唏,待子女也冷淡。   相比之下,阿姐才是杜宅真正的家长,衣食住行样样亲力亲为,一手照看弟妹成长,给予许多关怀爱护。   头先以为阿姐性情软弱,才被阿耶死死将住无可奈何,非得旁人出头代为争取,没想到,医者医人不自医,原来自己也在阿耶盘算之内。   可笑的是,如今阿姐逃出生天,自己这局却难说了。   杜若越想越是气闷委屈,螺钿屏风、檀木床、精雕细刻的铜炉,样样都是富丽闲妆,与阿姐房中截然两样,阿耶多年来厚此薄彼,自己竟还以为他打的不过是结一门贵亲的主意。   何其愚蠢,何其天真?   阿娘说的果然不错,所谓满腹韬略,不过都是纸上文章罢了。   潮水样茫然无措的心绪中,承天门的击鼓声乍然响起,已是五更二点了。   这鼓,要足足三千声后才会停止呢,然后便是崭新的一日了。   次日清晨,杜蘅听说杜若又犯了浅眠的毛病,竟误了晨食,心下纳罕,吩咐房妈妈休熄了火,蒸笼里热着汤饼,回房又描了描眉眼,便走到东跨院来探望。   走到窗下正听见海桐的声音。   “今日柳家来行‘纳采’礼,娘子一早打发了荣喜他们洒水打扫,院中还摆了香案,供了瓜果,又盯着房妈妈预备招待,都忙了大半日了,如今正在中堂等着收礼呢。”   杜蘅耳根发热,略一思忖,掀起门帘便进了屋。   杜若还坐在榻上发怔,忽见阿姐进来,头上梳的流云髻,插着一对绿松石蜜蜡珊瑚的珠花,身上穿了十样锦折枝牡丹的薄缎小袄,下头配了一条细褶儿墨绿长裙,在阴沉沉的冬日里显得又鲜亮又青翠。   果然是正议亲的人,满身的喜气挡也挡不住。   杜若摁住满心酸楚,佯装无事强笑道,“该早起来向阿姐道喜的,不妨又睡过了头。”   她吩咐海桐。   “我口里没味。你去库房里找鱼骨、虾米,熬一小碗浓浓的汤汁,蒸个蛋羹来。”   海桐应着去了,杜蘅凝视着杜若面孔,神情严肃起来。   “阿耶可是把算盘打到你头上去了?”   杜若转身扑在榻上圆圆胖胖的枕头上,把头深深埋进去,喃喃道。   “既然阿姐的终身不算什么,我的终身自然也不算什么,都是阿耶手中要打的好牌罢了。”   这话太过直接。   杜蘅怔了怔,揶揄道,“如何?昨儿你还劝我事在人为。如今轮到你了,你能如何作为?”   杜若烦闷不已,陈家虽是纳妾,却请了官媒人上门相看,做足礼数功夫。轮到自己头上,却是主动进献,任由诸位皇子挑拣选看,直如买卖奴婢一般。   她狠狠锤着被褥,反问。   “那如今这个柳家阿姐可情愿?”   提起柳字,杜蘅顿时红了脸,嗫喏半晌方道,“如今都‘纳采’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杜若暗想有陈家比在前头,恐怕只要是正房,阿姐都情愿。   她翻身坐起来,抹了抹头发笑问,“柳家作何营生呢?”   杜蘅迟疑,“柳郎他,他,是金吾卫。”   怎会是个金吾卫?   杜若露出愕然之意。   杜蘅大感窘迫,知道她是嫌金吾卫身份太低,忙抢先笑道,“我跟你不一样,阿耶拿你当个活凤凰,你又生的这般好相貌,自然有凌云志,我却只求做个小妇人,有个疼爱我的郎君,生两个爱笑的孩儿,便够了。”   她语意绵绵,仿佛羡慕杜若前途远大。   杜若蹙眉道,“阿姐说什么?”   “我知道,你和韦家表姐妹来往多,眼界高。你必要选个又清俊、又有家世,又会与你诗文唱和,又疼爱你的夫君。可是咱们小门小户,想做正房唯有低嫁……”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杜若初时听得疑惑,过后渐渐明白过来,便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直眉楞眼冲口而出。   “阿姐以为我情愿与人做妾吗?”   杜蘅遮掩地笑起来。   “你是一朵娇花,寻常黄泥土如何养得活?何况你一向自视甚高。那陈家没瞧中我,大约是瞧中了你吧。只是陈家才四品,又是二郎,只怕你看不上。”   杜若奇道,“咱们几时让人瞧过了?”   “原来你还无知无觉。”   杜蘅颇感意外,解释道,“上月阿耶说东宫里同僚家产的大好螃蟹,叫人挑了送来。一并来的那个婆子便是陈家派来相看的内宅仆妇。”   “什么?”   杜若霍地弹起来,勃然大怒。   那婆子一双贼眼四处乱瞄,在自己身上刮了好几眼,她当时便觉得难堪。好端端的女儿家,怎能让人这般偷偷摸摸相看了去。亏得阿姐不曾与陈家做亲,不然往后内宅之中还有何面目见人?   她气的紧紧捏住床围,手指掐的发白。   “阿姐既然知晓,为何不骂了她去?”   杜蘅面露难色,“人家来送一筐螃蟹,又不曾说什么,我如何骂她?”   杜若锤着床板愤愤不平,低声大骂。   “阿耶怎能如此行事?咱们家不成勾栏了吗?姐妹俩由着人家相看。幸而未成,不然陈家上下把你我都当下作坯子了。”   杜若从小娇惯,人又聪明伶俐,在学里哄得各位师傅偏爱,与韦家、杨家那样的世家女也处得来,因此说话极是大胆,口无遮拦。   杜蘅低低叹气,无奈道,“阿耶是糊涂,可你我又能如何?再说嫁去陈家做妾,只怕有些人还觉得是福气呢。”   杜若气呼呼的侧了脸不理她。   杜蘅忍着羞意。   “且不说这些个腌H事。你看,如今连我都寻了个八品,你只怕是要等个四品五品阿耶才肯松口。你若是着急,我替你禀告爷娘,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杜若哪有心思玩笑,随口应道,“你才不中留呢!我情愿留到十八二十。”   她虽是无心,却刺中了杜蘅的心事,惹得杜蘅尴尬万分又不好发作,只得随手拿了枕边杜若的赤金梳子刮头皮,低声道。   “真要离了家,我最舍不得思晦。”   “原来阿姐这般舍得我。”   “舍不得又怎样,你早晚要远走高飞,同我差天同地,早些舍得我还好过些。”   杜若翻着眼皮没好气。   “我虽生的好些,究竟是一母同胞,有何分别呢?”   杜蘅心底泛起酸来。她才十六,性子再沉稳也有限,便伸出一只手指刮着杜若的脸皮。   “哟,你生的何止好一些?是好得很呢!”   杜若这才自悔失言,红了脸,急忙要拿话头岔开,杜蘅见状站起来。   “罢了,我只有一句话嘱咐你。阿耶头几日买了一架鸟毛立女六扇屏风,夹缬花样现请人描的,最稀奇是仕女身上的衣装多以彩色鸟毛覆盖,极是贵重。”   “夹缬最是繁琐,图样要请人现描,制了样板只能印孤品,要价必定不菲。稀奇鸟毛更是无处采买,全靠运气。咱们家用得上这么贵重的东西?”   杜蘅冷眼刮了她两道。   “今日阿耶去贺内侍省王郎官家新娶妾侍,这贺礼账目尚未送来家里,我估计只怕五六十贯钱不止。”   原来还是为了那个王郎官!   “崔家女眷有条鸟毛裙,说是与当年安乐公主那条相仿。我也曾见过,毛扎扎的并不甚贴合体型,不过是色彩鲜亮稀奇。”   “可不是,安乐公主那条传的神乎其神,还不是众人胡乱揣测。”   “以鸟毛装饰屏风还是这两年刚兴起的潮流,英芙那儿还没摆上呢。那王郎官若是凡事掐尖卖好的性子,就真送进他心坎儿里了。”   杜若恼恨至极,咬紧了后槽牙低声嘀咕。   “早知阿耶今日去拍阉人马屁,昨儿夜里我便该将那屏风一剪刀刮烂了去。瞧他还拿什么送礼。”   她骂的痛快,自觉十分解气,杜蘅却微微蹙眉,上前一步握紧杜若双手,神色极之严肃。   “我不知道阿耶巴结个阉人做什么。可是他孤注一掷,拿全家的生计赌这一回。若是不成了,往后家里吃粥吃饭也不一定。”   她说的郑重,杜若一时听住了,低低‘嗯’了一声。   “便是瞧在思晦年幼的份儿上,你行事千万稳妥些,莫要一味的由着阿耶胡闹,也莫要为与阿耶争意气,胡乱浪费。譬如那屏风,你房里堆山填海的,你不稀罕,可是你要当真刮坏了那架,阿耶只怕卖房子卖地都要再置办一架新的。”   “会么?”   杜若自幼被捧在掌心娇养长大,确有几分恣意妄为,在姐弟跟前偶尔也带出来,今日乍然听见阿姐苦口婆心的嘱咐,眨了眨眼,虽尚未回过味来,脸上倒收了愤愤不平之色,再转念一想,便觉得自己有些不懂事了。   杜蘅想她也未必真听得进去,只得摇了摇头微微叹息。   杜若眼角垂下来,可怜巴巴地问。   “阿姐,那我该怎么办?” 第12章 春深锁二乔,三   两人说是姐妹,其实相差不过一年多点,彼此相伴着长大。杜若伶俐些,又开蒙读书,见多识广,在阿姐跟前不大有低头求教的时候。   到底是一母同胞,先还以为她年幼懵懂,许多话不好说出口,原来,她心里也有数。   杜蘅思忖半晌方道,“我的事,阿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我猜度着,恐怕是阿耶已经走通了内廷宦官门路,无需再结交宗正寺。”   她苦笑道,“此番运气好,下回却不知道阿耶又打得什么主意?”   姐妹俩相顾无言,一时杜蘅便去了。   杜若闷在房中托着脑袋琢磨,这时候即便有人提亲,阿耶坚决不允也是无法。   一时海桐捧着蛋羹回来,服侍她略吃了两口,杜若细想今日家中事务,心知阿娘分不开身,脑子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撂下碗。   “你快些挽个双髻,我要出门。”   海桐不敢耽误,忙打了热水服侍她净面,将长发梳理通顺,对半分开,少少抹了一点桐油,在头两侧盘出上卷下垂的双环。   杜若喜欢柔艳的衣饰,每有春宴、郊游等事,总是精心搭配,务求推陈出新,很少用双髻这样简便的发型,瞧着实在简薄了些。海桐想了想,又替她在两环上扎了一把银质花瓣配珊瑚的攒心梅花钉,细细十几粒银花红心,撒在乌黑发髻上,越发衬的俏皮可爱。   杜若坐着任她摆弄,从镜中仔细端详起自己。   比起阿姐,这张脸有甚出奇?   不过是眼窝略深些,瞳色似有若无带一抹绿,睫毛又极浓密。如果不明说祖母有栗特血统,这点胡姬意味几乎可以忽略。   难道就为这双眼睛,便不能如阿姐一般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了吗?   可是长安城中的胡人女子数不胜数。   纯种的胡人女子发色多变,有的是淡金色,有的是赭色,瞳色更是变幻莫测,而且鼻梁更高,下颌骨挺立,还带几分英气;有些胡汉相交生出的杂胡,既有汉人女子的娴雅,又有胡人女子的妩媚。   而且高门豪族并不以胡人血统为尊,反而看中汉女。即便喜爱这一味风情,也不过是当个玩意儿罢了。杜若恼怒的想,阿耶怎的就脂油蒙了心,将自己当作奇货可居?准是眼馋旁人升官发财,钻进牛角尖去,赌也要赌一趟了。   她双手覆在脸上不愿再看镜中人,纤秀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那一点明艳的玫瑰色甲油衬在粉嫩的面庞上,血渍般触目惊心。   海桐吓了一跳,连声道,“二娘昨夜魇着了?这是怎么说?”   “你说,我是不是生的很美?”   她难得这般娇痴作态,吓得海桐张口结舌,细细端详半日。   “奴婢许是看惯了,不觉得甚美。不过和元娘比起来,二娘是要精巧些。”   杜若嗤笑出声,心中郁结之气稍稍散去,振奋道,“你说的甚是,我原不当如此喜怒形于色。”   她心头松快,满饮热茶一杯,便提起裙角大踏步向外走去。   海桐举着大红羽缎披风跟在身后,忙着替她戴风帽。杜若回身笑道,“别光顾着我,我记得你也有一件披帛,还不回去穿上。”   主仆两个都是急性子,两步就经过穿花门走到正院,便听正堂有个音调高昂的妇人声音传来。   “自来‘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杜家是高门大户,规矩多些,小郎君都肯依从。只是两家议亲,今日定礼都在路上了,小娘子还藏头露尾的,不让人见个真容。”   韦氏慢悠悠回话。   “下定的日子是你们柳家择的。若依我家,上巳节正好,两家一处踏青,小人儿见个面才稳妥。”   “哎呀,柳郎好歹也是朝廷有品级的定员,兵曹参军虽只有正八品下等,穿不得红着不得紫,经手的事儿却不少!上巳节何等热闹,京外的百姓,回京述职的外官、西域外国来的行商,成千上万,他哪里走得开。”   韦氏轻轻咳嗽一声,“柳郎既忙,不如缓缓。”   官媒人一口托两家,最会看人眉高眼低,吹捧完男家忙又拍女家。   “娘子说笑了。柳郎小小人儿,哪比得上杜郎官贵人事忙。今日逢五,柳郎倒是休沐,郎官又不在家。”   “上元节各衙门都要放假,不如再等十日。”   其实依例,正月初七各衙官员都可休沐。韦氏略过这两天不提,只说上元节,明摆着是搭架子。   官媒人嘿嘿笑。   “一家有女百家求。娘子家里藏着两个娇滴滴的宝贝闺女儿,可不稳坐钓鱼台?这大半年,只怕相看小女婿都看花眼了!瞧这一杆子支的远,咣咣又是十日!再拖下去,柳郎只怕要换个媒人了。罢了,只瞧娘子的好相貌,小娘子必不是个丑的!这个包票我便替娘子打了,自向柳郎交代便是。”   听她大包大揽口气,韦氏忍不住轻轻刺了一句。   “你替我家小娘子打了包票,谁来替柳家小郎君打包票?丑些倒也罢了,若是矮的,或是瘸的,可怎么好。”   “郎才女貌嘛,小郎君的长相有什么要紧,品级才要紧!更何况我们小郎君那是长安城里骑马巡街护卫圣驾的人物,能丑吗?”   杜若莞尔。   媒人一张嘴犹如小船出海有去无回,把服务街坊的区区金吾卫参军夸耀成圣人的脸面,当真厉害。   不过既然尚未相看,这定礼阿娘还不一定收。   她穿过马厩走到前门,却见门子荣喜期期艾艾挡在门前,“郎主吩咐了,今日不叫二娘子出门呢。”   杜若递个眼色,海桐便摸出荷包塞到荣喜手上,央告道,“今日单月逢六,忠王妃回娘家走动,二娘子去寻她是为正事,郎主回来必赏你。”   荣喜连说不敢,手里摩挲荷包,揣度着大约也有三四十个钱,心里乐开了花,又听到王妃两个字,哪里还敢回话,只嘿嘿笑着去搬门闩。   双开黑漆大门洞开之时,却见一人一马将将在门前停住,那人正扯紧了缰绳,抬眼看杜宅的牌匾。   杜若仰头望去。   来人骑一匹威风凛凛的赤色高头大马,双十年华,身姿挺拔,白净细致的容长脸儿,头上横勒一根赤红抹额,正中很爱俏的缀了颗小珍珠,两道长眉飞进鬓角里,身上穿碧绿凤凰纹样小团花窠绫圆领袍,腰挂铜钩,足蹬乌皮靴。   好个风流鲜艳的俏郎君,在这阴郁晦暗的时节里,直如一棵新柳似的叫人心里快活。   他后头跟着三个粗衣杂役,两个抬木箱,箱子用红绸绑了礼花,刚放下地,正用衣襟扇风抹汗。后面那个提了只大雁。大雁卖相甚好,羽翼丰满,长颈昂然,看见杜若,嘎嘎叫起来,倒唬了她一跳。   来人性情活泼,见杜若失神落魄模样,还以为是震慑于自家的俊朗,得意的展颜一笑,掀起袍子跳下马来,身姿利落好看。   他抱拳。   “小娘子,莫要惊了你。”   杜若垂头行礼,“不曾,郎君是寻杜郎官?”   “正是。”   杜若向旁边退了两步,让开大门,“郎君请。”   他十分放肆,着实盯牢她看了两眼,将她脸颊都灼热了,才弯起嘴角抬腿进门。杜若只当不知道叫人调戏了,深深吸一口冷冽的北风静静心肠,吩咐海桐。   “我们去杜陵。”   “出城吗?那得去坊门那里雇辆骡车。”   两人商量着向坊门而去,天色阴寒,路上诸人皆行色匆匆。杜若心里七上八下,纳妾不同娶新妇,行礼只能在日间。阿耶这时辰只怕已转回了,若从北坊门进坊,不是碰个正着。   不行,她应该走东坊门。   正琢磨,便听见海桐叫道,“G,郎主今儿回的早。”   杜若不敢抬头,眼盯着脚尖低声唤道,“阿耶――”   便听见杜有邻怒道,“荣喜果然拦不住你,可恶。”   杜若不敢作声。   “你想跑去哪里?向谁讨主意?”他语气威严,隐隐有威逼之意。   大街上人来人往,杜若怕激起他的怒火,闹将开来不好看,柔声道,“阿耶的教诲若儿不敢违抗,只是心头烦乱出来走走。”   “既如此,我们父女俩便回去再参详参详。”   他急急将杜若重又带回杜宅,坊内几个转弯,马不停蹄,走得她娇喘连连。   甫一到家,便见方才那小郎君昂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妇人一名男子。   其中穿青色袄裙的妇人四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鬓边扎着碗口大的红绒花,满脸浓妆艳抹荡漾笑意,脚步紧跟着,不住声恭贺。   “恭喜柳郎,贺喜柳郎。杜家女出了名的贤淑端庄,在娘家就能当家理事,到了夫家必定相夫教子。这桩亲事做成,郎君许我的喜钱可要加倍哟。”   柳郎从腰间荷包掏出金叶子,随手向后一抛。   “此事若成,自有你的好处。”   另两人落后两步,男子老迈瘦小,穿件白底素滚边圆领袍衫,妇人四十来岁年纪,穿黄色袄裙,黄黑黄黑素面朝天脸,头上光秃秃没有金银,只插了两朵式样简单的通草花。见到杜家父女,两人俱是扎手扎脚的不自在。   杜有邻见青年举止无度,又见这家人畏缩模样,心头颇为鄙夷,当下便站住了,面上笼起寒霜,眉头紧紧的拧成一个川字。   杜若冷眼旁观,暗笑也亏他反应快,瞬息调整出严肃模样,一路小跑着迎过来,恭恭敬敬行了个叉手礼,低眉道。   “小婿柳绩见过岳丈大人。”   原来未来姐夫叫做柳绩,杜若在肚里滚了两转。   杜有邻哼了一声,冷淡片刻,方向那老者拱了拱手,倒唬得他两股战战。   那官媒人暗叫不好。   柳家门户低微,柳郎顶着金吾卫的名头还算说得过去,两个长辈实在不成体统,听闻攀的是官家,未见面已矮了三分。方才在杜家娘子跟前,半句话也答对不上,只会干笑,人家恐怕已生了拒婚之意。全靠柳郎机灵,不顾规矩自跑了来,模样又好,才堵住杜家娘子的嘴,勉强收了定礼。   眼下这位杜郎官,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比不得内宅妇人好哄骗。女婿长相有甚要紧,姻亲身份才是大事,必是不满的很了。若说起来柳郎小小八品,没多少油水,不成就不成罢了。偏他潇洒,出手比有些五品还大方,成事后只怕能给二三贯钱。   她忙凑过来深深纳福。   “杜郎官安好。这是柳郎的堂伯两口子。”   她压低了声音。   “柳家人丁稀薄,堂伯已是隔了房的远亲,确是白身,不知礼。不过郎官放心,往后小娘子无需应酬的,眼下只望郎官海涵。”   杜有邻淡淡应道,“两家做亲,不在这些虚礼。”   官媒人连连称是。   柳家那堂伯母在屋里已憋了半日,好容易过完堂出来,又被杜若的艳光震慑,倒抽了一口冷气,看了又看,呆呆挤出两句话。   “小娘子真好容貌,比画儿上的美人儿还美些。”   这话说的村俗,杜有邻脸色又冷两分,只作未闻。   官媒人心道,早知柳郎亲眷如此不济事,不如带两个姐妹来充数。   她见柳郎神色淡淡并无回护之意,忙捏着柳家堂伯母的手心。   “杜郎官自有要事在身,咱们就家去了罢。”   杜有邻不耐与她虚耗,自向柳郎道,“某今日衙中事多,走不开。想来内子已是应准你了?”   “是,岳母慈爱,已收了小婿的大雁。”   “听闻你父母俱已不在,如今一人过活?”   “是,小婿年轻不知轻重,往后万事还望岳丈指点。”   杜有邻敷衍道,“既如此,你便去吧。”   柳绩敛容而走,目不斜视。   杜若低眉站在一旁,暗想,这家伙可真能做表面文章,就跟没我这个人似的,可见古人说得好,欲盖弥彰,阿耶若不是心里有事,必瞧出他这番作态了。   杜有邻将杜若领进东厢书房,关了门,忙忙问道,“阿耶知道你聪慧过人,既是想了整夜,必有计较,快说出来听听。”   杜若听他言语不堪,又羞又恼,面上薄薄泛起红晕,只得忍耻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不知阿耶中意哪位皇子?”   杜有邻一愣,皱眉想了想。   “太子自然最好,且我听闻太子正妃入府十年尚未生育,想是色衰爱弛。若儿倘若服侍了他,尽力博取宠爱,说不定有扶正机会。其他也都很好。太子关系社稷,他府里明争暗斗必定不少。我们杜家不求发达,借一点姻亲之力即可。”   姻亲?   妾侍的亲戚不过外人,上门坐偏厅,年节下不能走动,哪算亲戚。   原来阿耶想的如此天真。 第13章 笑入荷花去,一   杜若腹中叹气,嘴上只得敷衍。   “阿耶说的是,太子身边龙潭虎穴,咱们挤不进去,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若儿想着,英芙姐姐嫁做忠王正妃已快整年,她素来与若儿亲厚,不如向她问一问门道。”   杜有邻大喜过望。   向韦英芙借力这条路,他早已想过,只是英芙已出阁,自己身为堂姑父,行事不便。而且杜若自幼便有主意,在她跟前不大耍的起威风,不似杜蘅性情绵软随人揉圆搓扁,偏蘅儿容貌平平不堪大用。昨夜见杜若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还怕此事会落空呢。   他心情大好,悠然坐在榻上松了腰带,连声慨叹。   “都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今天下太平,男儿难有用武之地,倒是女子能有一番作为。若儿,你思虑周道,为父十分欣慰。”   杜若忙道,“若能成事,亦全是仰仗阿耶计策分明。既如此,请阿耶准女儿出城走杜陵一趟。”   杜有邻眼神一转,却是百般的不情愿。   只是这般情形,他即便跟了去也十分不妥。杜有邻垂着眼皮,摩挲茶碗思忖片刻,抬眼观察杜若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模样。   “英芙今非昔比,你这般寒素打扮登门却是不恭。为父记得去岁才替你新置了一对金丝耳坠,不如添上。”   海桐立在一旁侍候,闻言忙跑回房去取。   那对耳坠是从西市胡商铺子里买的,每只耳坠由三枚从小至大的镂空金丝球连贯组成,最小的金丝球上镶嵌着六粒珍珠,中者八粒,大者十粒,珍珠虽小,颗颗晶莹柔润,走动起来,金珠交辉,流光溢彩,耳坠的环钩处镶的深蓝色宝石,又添一重光泽。用料不算十分名贵,工艺着实罕见。   那栗特商人口口声声说是拂林国公主的爱物,自是无妄之言。但在长安城里想寻出一模一样的来却也不能了。   一时海桐取了耳坠来戴上,杜有邻眯着眼睛端详片刻,赞叹道,“这样东西也就你衬得起。”   杜若却又想起一事,犹豫道,“既是探望英芙,这身衣裙却不合适。”   杜有邻一愣,瞧她身上袄裙都是簇新的,奇道,“有何不可?”   唐袭隋制,以服色区分贵贱。按朝廷定例,官员常服按品级划分,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绯,六品、七品以绿,八品、九品以碧。若严格依循制度,杜宅诸人皆当随杜有邻的品级,穿深绿衣裳。只是历来妇人贪图花色多变,打擦边球也很寻常。韦、杜两族儿郎为官者众,然多于京外任职,并不十分讲究。   见阿耶迟迟不悟,杜若只得细细解释。   “等级服色这些繁文缛节,旁人不讲究,天家必然讲究的。女儿如此上门,只怕与奴婢同色。”   杜有邻恍然大悟,终于露出尴尬神色,忙咳嗽两声,笑眯眯捋了捋胡子。   “呵呵。果然还是若儿上得台盘,识得轻重。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英芙做了皇子正妃,府中长史已是正五品,寻常仆妇大约也可着碧、绿两色。你穿碧色衣裙上门确是有些自取其辱。不过――”   他觑着杜若,低声下气求教。   “这却穿什么才好呢?”   杜若长长叹气,道了声“阿耶稍待”,便扯着海桐转回卧房,重换了玉色鸟衔璎珞织锦短孺和雪色绫裙。   这身衣裙虽然衬出她皮色细腻,究竟还是太素净了些,海桐便从花盒里拣出一枚石榴花型的镂金宝钿。   “不如添上些。”   杜若摆摆手,“罢了,这衣裳的滚边已是逾越。”   两人回到杜有邻跟前过目,杜若神色郁郁。耳坠造的精细,本当珍之重之,却做敲门砖用,明珠暗投恰如自身命运。   便听杜有邻吩咐海桐,“去把荣喜唤来。”   荣喜卖身杜宅已有五年,性情油滑,一向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只在杜有邻跟前唯唯诺诺,便很得信重。   待他来,杜有邻吩咐。   “你去坊门口车马铺子里叫一架马车。听好了,不是骡车牛车,也不要车夫。你自驾着,送二娘去杜陵。若是又弄丢了,当心你的皮。”   荣喜答应着去了,侍立一旁的海桐心头突突乱跳。   自到杜宅,从未见过郎主疾言厉色,这是怎么了。她偷眼瞧杜若神色倒还不难看,便大着胆子笑言,“郎主既回来了,不如与小娘子一同午饭吧。厨房里预备的古楼子,小娘子起床就赶着出门,这上下必是饿坏了。”   杜有邻不为所动,“回来再吃也是一样,你们这便去吧。”   海桐不敢多说,忙搀着杜若出门。   荣喜雇的是两匹高头大马拉的大车,车厢装饰华丽,车壁上雕刻着春兰秋菊四时花饰,当是车行里最贵的一档。三人出了延寿坊东门,向南走过八个路口,便到了安化门。   待守城军士们查验过身份,通过安化门后,苍茫天地间便没了城墙、坊墙的阻隔。北风肆无忌惮,夹杂着细碎雪粒,呼呼喝喝横扫一切。荣喜穿着旧年交领夹袄,袖口残破,头上连顶毡帽也没有,佝偻着身子,快马扬鞭,不多时便到了杜陵。   因走的急,手炉火盆俱未带上,杜若又困又饿,更兼风寒水冷,半闭着眼靠在海桐身上养神。海桐翻来覆去想着‘皇子’二字,也不敢做声。   如此疾行近一个时辰,方才到了地头,荣喜下车与门房通名,海桐便爬起来整理仪容。杜若盘算着怎样向英芙开口,忽听见荣喜在外高声道,“小娘子,忠王妃身子不便,今日不曾回呢。”   杜若意外地呀了一声。   英芙与母家感情甚笃,单月逢五归宁的规矩从未打破,这是怎么了。   她垂头想了片刻。   亲王府不同于寻常人家,是没有婆母的。诸位妃嫔都困在内宫,故而王妃们不用侍奉长辈,也不受约束。尤其是英芙所嫁的忠王,因生母早逝,自幼便被抱到先皇后王氏膝下抚养。后来王皇后施行巫蛊之术被废,父亲兄长皆被诛杀,王家覆灭。   故而在忠王府里,英芙便是说一不二的主母。   有什么能阻止英芙归宁呢?   她忽然明白过来,心头一喜,朗声道,“荣喜,咱们去十六王宅。”   “得嘞!”   荣喜应声扬鞭,将马儿赶得飞快。   长安城内大道虽宽阔,但人车混杂,行进甚慢,因此荣喜未走原路回城,而是绕着城墙向东,自东北方向的通化门入城,然后在第一个路口右拐,不多时便看到安国寺高大的佛塔。   杜若曾随阿娘往安国寺拜谒佛像,知道其中供奉的多是印度密宗造像,与大慈恩寺佛像素色淡雅、娴静安详的雕刻风格迥然不同。   她尤其偏爱其中一尊三面六臂的马头明王像。这尊佛像以木质雕刻,刷红黑两色,用色肃杀,垂发披肩,愁眉瞠目。初看一脸怒容,手持宝剑似要杀尽人间奸邪,其实那柄剑是要斩断烦恼之根。   比起大慈恩寺的祥和宁静,安国寺充满张力,神秘莫测的宗教氛围也更浓郁。   说起来,英芙好像是信密宗的呢。   杜若想起来,英芙的腕子上常年带着一串迦南香双福十八子手串,每颗珠子上镶嵌两个金质‘福’字,正面长形,背面圆形,形制在中土颇为少见,是印度高僧善无畏座下弟子赠予英芙的长姐韦青芙,青芙又转赠的。   过了佛塔,展眼便是十六王宅,门口果然守卫森严。   海桐下车与门卫交通许久,才唤得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黄门从内院跑出来。他年纪虽小,打扮却有模有样,头戴高山冠,身着土黄圆领袍衫,衣裳似是做的大了些,下摆掖在腰间,露出白色中裤。   他满脸稚气,说话做事却一板一眼的,颇有架势。   海桐不由得好笑,也屈身纳福,恭敬的唤了一声,“中贵人安好。”   小黄门板着脸点了点头,自向车厢磕头问安,又爬起来掀开车帘,细细瞧了,方才留荣喜在门房喝茶,驾着马车向内驶去。   看他驾车手势颇为熟练,海桐连声称赞“王府规矩果然不同”,却见杜若心事沉沉,恍如未闻。   韦青芙年长英芙十来岁,开元十二年已嫁于圣人的亲弟,薛王李业做正妃。去岁薛王病逝,韦青芙所生的李K承嗣,封了嗣薛王的爵位,其余诸子皆为郡公。青芙膝下儿女双全,富贵美满,是韦氏平齐公房当世女子中的第一人。   平齐公房还有一个兄长,名唤韦宾,曾任内直郎,在殿内侍候细务,因与殿中监皇甫询私议政事,被圣人杖杀了。为免牵连薛王和儿女,青芙自摘了王妃冠服,在家待罪,直到圣人招薛王入宫安抚,方才复位。   韦宾死时英芙还小,对这个哥哥没什么印象。后来女学中讲到此节,英芙愣在当地,傻乎乎的问师傅,“哥哥私议政事,与长姐何干?”   师傅道,“圣人秉性急躁,雷霆之下必有冤屈。与其正面解释,不如避其锋芒。不然薛王有事,王妃不得善终,恐怕还要牵连韦氏满门。”   英芙低头想了半日,“可是,若填进二姐也挡不住圣人的怒气,又当如何?”   师傅眼风扫过在场的十几个女孩儿,见她们各个都睁大了眼睛听这段公案,便提高了音量,正色道,“既嫁皇子,便得侍候圣人左右。君心莫测,一族性命皆在旦夕之间,由不得左右思量。薛王妃当机立断,自然是丢卒保车。”   今日韦氏冠盖满堂,英芙的父亲韦元圭从兖州刺史任上故去,二郎韦坚弱冠之年即以恩荫出仕,初任秘书丞,后承父职继任刺史,青芙、英芙一母同胞两位王妃的缘故,还加授了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镇守一方,在京中也是声名赫赫。   至于韦宾,已不大有人提起了。   杜若边想边掀帘向外瞧了瞧,与百姓居住的热闹坊市不同,这里道路虽宽敞,却没几个行人。路两旁三四丈的高墙耸立,走了许久,方才见到两扇阔朗的正门相对,左右俱是蹲着两只大石狮子。左边正门上的牌匾写着“敕造郯王府”,右边写着“敕造鄂王府”,上面覆盖绿色琉璃瓦。   再走半日,又见到一模一样的五间兽头朱漆大门,上书“敕造忠王府”,门上金钉六十三颗,门口坐着十几个小黄门。   驾车的那个便向坐着的打了个响指,肃然吩咐道,“去报王妃知道,杜二娘子进来了。”   坐着的一个跳起来,从东边角门飞快跑了进去。   驾车的也未停下,将马车驱赶至角门前,轻声唤道,“杜二娘子,请下来换肩舆。” 第14章 笑入荷花去,二   海桐忙跳下车去,早有婢女端了踏蹬摆好,又抬手掀起帘子,海桐便搀扶着杜若下车,角门里已迎出几个丫鬟婆子,为首一个团脸细腰的,杜若认得,正是英芙的贴身丫鬟雨浓。   杜若深知公门侯府,最是下人们利眼,因此步步小心,不肯露出丁点错处,见雨浓笑盈盈的要拜,赶忙拦住了。   她打眼细瞧,雨浓打扮得较在韦家时富丽许多,不仅深碧色六幅裙是遍地仙草纹龟甲绫的,头上还插戴了样式简单的银簪,在忠王府的地位可见一斑。   杜若忙含羞笑道,“不该烦你走一趟,姐姐这时候不好离了人呢。”   雨浓一怔,暗自慨叹她伶俐,面上笑意更深,“二娘子真真儿眼明心亮。”   这厢海桐又福下去。   雨浓连连摆手,“G,这礼算起来就没完了。大街上,咱们进去细说。”   她拉着两人进角门,早有一顶双人抬的肩舆候着,两个粗手大脚的宫女屏气立在旁边,还有个嬷嬷挽住海桐道,“里头规矩重重叠叠,三五句话说不清楚,小阿姐不如随奴婢来,一会儿保证把你们家娘子好端端送出来。”   杜若只得点头,雨浓道,“王府地方大,王妃怕你走得脚疼,特叫派了这个。”   雨浓揣度杜若多半是头回见识肩舆,留神看她,却未露怯色,不由得暗暗点头,忙服侍她乘了,自己跟在左右。   几个婆子簇拥着她们顺青石板路徐徐而行,又走了一射之地。   此时虽是隆冬时节,花木凋零,景致荒疏,但连绵的亭台,错落的山石,还是叫杜若目不暇接。雨浓跟在肩舆傍边,觑着她神色道,“难得你来,陪王妃说会儿话。宫中女官看得严,这样不许那样不许,闷得她难受。”   这府里果然还是内侍省说了算的,杜若按住千回百转心思,忙笑着奉承。   “她肚子里那个是真龙血脉,当心些也是应该的。”   两人说说笑笑,终于在一座垂花门前停下。   雨浓道,“王妃自有身孕后改了性子,放着正房寝殿不住,非要住花园子里。”   杜若诧异,“从前姐姐最闻不得花香了。”   “可不是,春日里沾上一点子花粉便要长红斑。如今竟全改了。”   宫女放下肩舆退了出去。   雨浓道,“这院儿里都是娘家带来的人伺候,住着舒服些。”   杜若扶着雨浓的手进了垂花门,便觉得一股暖气袭来,里外竟是两重天气。院内两条抄手游廊,廊下遍植各式奇异花木,俱是爬藤的,受暖意熏陶,顺着廊柱向上,勾着檐角迤逦攀爬。因时气还早,生发的虽兴旺,却还见叶不见花。中间一座穿堂,当地放着一架六扇紫檀牙雕插屏,刻的是曲江春游之景。   杜若莞尔,“就看这屏风也知道姐姐闷得很了。”   雨浓抿嘴一笑,“你果然知道她,这屏正月里才添的。”   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后面便是五间上房,歇山顶端庄堂皇,梁柱上红青油饰再贴金,绘着五爪云龙并各色花草。   雨浓殷勤客套,“正殿装饰的更精致些,待会儿王妃若肯走动,带你去瞧。”   杜若忙含笑应了。   见她们进来,几个青衣小婢簇拥上来,“王妃问了好几次,可算进来了。”   雨浓回身替杜若解了猩猩毡,随手递给一个婢子,“屋里热,穿不着这个。”   杜若进房时,只见一个腹部微隆的青年妇人笑吟吟迎上来,额头贴着海棠花钿,高耸如云的鬓发间插戴了许多金光灿烂的首饰,身上穿着柿红地联珠团窠宝花水鸟对襟短襦,系着六幅石榴长裙,挽着红白间色披帛,丰肌如雪,光华灿烂,正是阔别经年的韦英芙。   云泥之别,哪里容得人姐妹相称。   杜若顾不得心中酸楚,忙屈身欲行个全礼,被英芙一把拉住,“你这妮子,数年情分都忘了不成,怎的行起礼来?”   杜若忙唤了一声‘英芙姐姐’,嘴角一瘪,已是愁容满面,索性直言。   “从前是若儿不懂事,在姐姐面前没上没下。昨日阿耶已是露了口风,要送若儿待选皇子侧室。尊卑分明,若儿今日怎可不行这一礼。”   英芙闻言上下打量,见她脚步虚浮,面色发白,眼下还有乌青,穿着玉银两色,挽的又是最便宜的双髻,不免握着嘴笑起来。   “怎么,听见喜事将近,乐得睡不着了?”   杜若扭股糖似的忸怩。   “人家拿你当个正经人来讨主意,你倒这样。”   英芙兀自笑,忽然想起别事,忙扳正杜若的双肩。   “原来杜伯伯一厢情愿,还是你这丫头大了,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杜若横她一眼,正色道,“妹妹再不懂事,也明白‘以色侍人,安能久乎’的道理。”   英芙露出赞叹之意,拉着杜若坐到榻上,吩咐雨浓,“去把牛乳热了端来”,方轻声道,“从前真没看错你。想在王府立足,这点子志气是要有的。”   杜若急欲分辨,英芙摆了摆手。   “你先听我说。以你的才貌性情,不甘为人妾侍自是常理。只是你已上了‘花鸟使’的名册,诸王与王妃俱已见过,譬如我,前几日已替忠王在你的名字上圈过了。”   原来阿耶是先斩后奏!   杜若又惊又怒,一晚噩梦连绵,又空着肚子奔波半日,如今希望落空,整个人都僵住了,好一会儿方问。   “姐姐说圈上名字是何用意?”   “就是初选,内侍省用一张黄纸,写了个人姓氏、年龄、籍贯、父兄官职,送各王府阅选。因一向送选的都是差不多的亲戚家女孩儿,大家虚应故事而已,极少有人通不过的。”   她瞟了杜若一眼,缓缓道,“况且,毕竟是选妾侍,家世、年龄都在其次,要紧的是容色。内侍们肚子里墨水有限,描摹美人,写来写去不过是‘端庄秀丽’四个字,哪里分得出高下。所以要第二轮当面看过才作数。”   杜若顿时如同吃了个苍蝇般腻味。   原来阿耶直待通过初选才来搓哄,真真儿是耐得住性子!昨夜他那般志得意满,恐怕就是王郎官给了他这个准信儿罢!   她怒意顿生,抿紧了双唇,站着一动不动。   杜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上门,英芙其实也颇意外,心里早转了几个念头。这会子冷眼瞧着,她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确实事先不知情的样子。   英芙忙将热牛乳塞到她手上,“这东西原是给我养胎预备的,瞧你没吃朝食吧,便宜你。”   杜若饿得狠了,又气英芙比自家人还体贴些,便依言喝了两口。这牛乳和热水不同,又甜又香,喝了嘴里带点腥气,却像吃了古楼子似的,能填肚子。   她当是补药,忙道,“姐姐身子沉重,按时服用才好,再叫雨浓热一杯来吧。”   英芙斜乜她一眼。   “我住的是十六王宅,不是韦家。一日就这一杯的定例,多了却是没有。不过这东西虽然滋补,究竟不如粮食,五谷杂粮才是最养人的,按时吃饭就够了。”   她毕竟年长,杜若不敢顶嘴,脸上讪讪的。   闺阁淑女未用朝食就跑到别人家做客,实在是没礼数。   雨浓原本肃容侍立一旁,见状笑道,“王妃在家管教弟妹惯了。自进了王府,嘴皮子发痒,打骂奴婢们不过瘾,好容易见了你,可解馋了。”   一番话哄得英芙笑出来。   雨浓又掩嘴笑道,“方才奴婢在二门上听他们说,二娘子先跑了一趟杜陵,又转回城来的。车马颠簸,受了多少罪。王妃体恤些,这便传膳吧?”   英芙瞧着她不说话,杜若红着脸低声道,“还是雨浓姐姐疼我。”   英芙叹息。   “你呀。难得来一趟,点心就罢了,先吃正经饭吧。”   风骤便走到门外击掌,一时进来四个宫装婢女,一人提一个掐丝食盒,鱼贯而入,先将食盒放在屋角案几上,又搬了两张方形高几置于榻前,再从食盒中端出四样菜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端的是训练有素。杜若看时,面前是一碗雕胡饭、一碟煎鱼、一碟烩羊肉、一盘饺子,俱是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雨浓忙着布箸,单在杜若手边搁了一盏葡萄酒,碧青的水色摇晃,笑道,“今日委屈二娘子陪王妃在榻上吃,就不坐席了。”   其实坐席是跪坐在毡垫上,弯腰吃饭,虽然合乎礼数,却颇不适意。这样坐在榻上吃,两只脚还可以垂在榻前,舒服的多。   杜若点头笑道,“熟不拘礼,我都听姐姐安排。”   英芙捧着肚子挪了几下方坐好,斜睨她。   “赶紧吃吧!肚子里馋虫该闹了。”   杜若待她开动,方才夹了一筷子煎鱼,这鱼新鲜,腹中塞了许多香辛料腌制过再烤的,又香又焦脆,很合口味。她专心吃完面上一半,得空瞧了一眼英芙。   “G,姐姐就吃蒸饼?”   英芙懒洋洋的放下筷子。   “瞧你吃挺香的,我闻见味儿便犯恶心。”   她面前是一样汤饼、一样烩羊肉、一样蒸饼,还有一样夏天才吃的酥酪。只蒸饼咬了两口,旁的都没动。   “你别管我,这一阵都是这样,晚上还能吃两口。”   “我记得姐姐喜欢樱桃毕罗,府上怎不做了来?”   英芙皱眉道,“此时哪儿来的樱桃,还得一个来月呢。”   “东市有一家波斯商人开的如意果子铺,姐姐可知道?波斯人花样最多,拿水晶罐子装着蔗糖蜂蜜腌渍鲜果,能将去岁的樱桃保存至今,吃时果香留有七八分,甜味浓郁,只略欠点鲜味――”   她话音未落,已听英芙喜不自胜地道,“竟有这般好事!”   “姐姐一向不耐在街上闲逛,哪里知道闲逛的好处。有些东西平时不稀罕,事到临头却不好找。”   风骤走过来笑。   “这下可好,奴婢立刻叫人去办,日落前必做了呈上来。只是――”她面色一转,“宫里还没吃上樱桃呢,咱们先受用,只怕崔长史晚上又来嗦。”   雨浓嗔道,“崔长史那里自有王爷应对,你管他呢?奴婢瞧着多买几罐,当果子吃也是好的。”   两个丫鬟喁喁商量着去安排。   英芙得了樱桃毕罗的准信儿,笑吟吟的。   杜若就着烩羊肉吃尽一盘雕胡饭,刚放下筷子端起酒盏,便见门口四个小婢进来将盘盘碗碗收拾了去,另添了热茶。   英芙道,“多谢你的消息,说吧,想我这个王妃替你打听什么?” 第15章 笑入荷花去,三   杜若腼腆一笑,见雨浓在院中被一个仆妇拦住叽叽咕咕说话,不知何事,风骤只得独自一人折回来,掩了房门守在门口。   杜若便扯着英芙的披帛低声告诉。   “我不肯做妾侍,莫说皇子,便是圣人也一样!还请姐姐教导。”   杜若的天性较一般女子痴缠,与人亲厚起来,如小奶猫一般粘腻。从前在学里,英芙那样持重冷淡的人,也被她粘上甩不脱手。当下英芙听她音调软糯,口气却强硬,连圣人也攀扯上了,暗叹这丫头出身牛犊不怕虎,两嘴一碰便是好大的口气。   “G,我劝你别打错了主意。你当内侍省好惹吗?从前的太常卿卢崇道,因为女婿崔的牵连被流放岭南,待风头过去便悄悄潜回洛阳,为长子择定了博陵崔氏安平房的一位小娘子。谁知‘六礼’刚过了一半,那位小娘子去龙门石窟玩耍,竟被花鸟使相中了要带走。”   博陵崔氏是何等的高门大族,虽被太宗皇帝借《氏族志》打了脸面,终究还是自矜身价,轻易不肯出仕。中宗皇帝想嫁女儿给崔家,人家还不奉诏呢,本朝竟至于此。   杜若吃惊的追问,“后来呢?”   “卢崇道的长子刚刚出仕,年少气盛,买通内监更换了崔氏另一位小娘子顶替。此事被王洛卿拿来大做文章,那个内监和卢崇道父子俩都在廷前被杖毙了。”   杜若听得将信将疑。   “圣人竟肯为采选秀女区区小事,杖毙前任朝廷三品命官?”   “此事朝野皆知,你果然执拗起来,杜伯伯自会以此弹压你。”英芙边说边细瞧她的脸色。   “是王洛卿捣鬼,还是圣人的意思?”   “这两年,王洛卿几次点惠妃娘娘的眼,往宫里塞人,都被娘娘弄到洛阳去了。去岁末,圣人领着阖宫搬回长安,他不知从哪儿又寻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因怕王妃坏事,斗胆先在圣人面前漏了口风。结果圣人一见之下大失所望,发了好大的脾气,直嚷着要把他撵出去喂马。”   杜若奇道,“圣人为何发怒,是那小娘子不美么?”   英芙向后压了压靠枕,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举国上下精挑细选的,哪会不美,不过是不入圣人的眼罢了。”   见杜若眨巴着眼懵懂无知的样子,她扑哧一声笑起来。   “你发什么呆,世间女子千姿百态,圣人自有他格外爱重的一种。譬如你,是个清俊的儿郎你都肯嫁么?”   杜若一张俏脸腾的红了,扭身低声。   “什么嫁不嫁的?你这个人,做了人家的娘子,说话也一味的――”   英芙越发取笑起来,扭着她道,“我问你,你是要嫁个高的还是矮的?黑的还是白的?”   她头次有孕,这一阵坐卧不宁,总也不痛快,难得见到从前闺中的伙伴,一时畅怀大笑,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杜若随她笑了个够,方才问。   “莫非圣人不喜欢美的,偏喜欢丑的?”   英芙笑了一阵,瞧着杜若艳若三月桃花的精致面孔,眼神渐次沉淀了下去。   英芙生的并不出挑,胜在气度高华,如玉山挺立,洁净而不涉旖旎□□,这一眼却深不见底,满是初为人妇的春情。   杜若毕竟年少,给她热辣辣的目光瞧得撑不住,正要躲开去,英芙伸手自她头上抹了一枚攒心梅花钉下来,拈在指尖把玩,俯首轻笑。   “终归不是你我这样的罢了。”   一时静默,杜若品度这话大有深意,扰攘的心头纷纷扰扰,似沾染了春日里俯拾皆是的柳絮,麻酥酥的,混不似旧日无邪时光。   两人所在的乃是忠王府后花园中的一处别院,院落虽小,装修陈设却十分精细。五间上房都走了地龙,又铺着毡垫,置着铜炉、熏笼,端的是温暖如春。杜若在寒风中奔走许久,手脚冻得麻木,这会子身上热起来,才觉出指尖痒痒的。   她见铜炉中焚的炭和家中所用银炭不同,一条长达尺余,形似铁棒,靓青色,烧起来没有火焰,只有粼粼微光,不禁看住了。   “这是西凉国进来上用的,一条能烧十日,他们都说太热不能放人跟前,我用着倒不觉得。”   英芙能用进上的贡品,想来在惠妃面前能说上两句话。杜若暗自记下。   再看这张长榻,尺寸也比寻常所见大上许多,足有一丈多长,五尺来宽,榻上堆满了软枕、靠垫、茧被、狐皮毯子、鹅毛被子,榻顶用大雁羽毛做成幔帐,触手所及全是又暖又软之物。   回想方才马车中清冷,此处东倚西靠,实在舒适的多。   英芙见她神情苦闷,便换了脸色,温言笑语,同她拉起家常。   “惠妃娘娘十来岁就侍奉圣人,极得宠爱,前后生育七子,养到成人的只有两子两女,四个都是圣人的心头肉。去岁在洛阳,刚刚把排行十九的咸宜公主嫁了弘农杨氏的杨洄。”   杜若插口道,“我知道,她嫁的就是子佩的哥哥。”   “我知道你知道他。”   英芙斜斜乜了她一眼,取笑。   “你与子佩是冤家,三日好两日闹,上回杨洄来学里寻她,倒是与你站在桃花树下静静悄悄说了好一会子话。过后你去了,他痴痴望住你的背影,都落在人眼里呢。”   杜若面上微红,杨洄年轻英俊,体贴温柔,尚主前常来学堂寻子佩玩耍,两人偶然撞见,搭过两句话,偏英芙记得牢。   “杨洄生母乃是中宗韦皇后的亲女长宁公主。因此杨家是父子两代尚主,他自幼在内廷走动,颇有颜面,婚礼办得花团锦簇。听年长的宫人说,比当年太平公主出降也不差什么。有这一桩婚事比在前头,惠妃娘娘诚心要给寿王择一门高贵的娘子,即便如今只是纳妾,也比其他皇子选正妃还要紧些。”   杜若听得原委,长长松了口气。   “既是如此,若儿陪考就是,寿王金尊玉贵,自然挑不中我。”   英芙将眉一挑,直恨她不争气。   “你呀!又不是只选一个服侍寿王!这次声势浩大,诸位皇子人人有份。惠妃娘娘要借这件事弹压王洛卿。若选出个绝色,经了圣人的眼又指给皇子,圣人自然迁怒;若选不出个绝色,‘花鸟使’要来何用?不如早日裁撤了正经。”   杜若听得一怔,不禁点头赞叹。   “娘娘真好心思,这主意真是巧。”   “可不是巧,把王洛卿逼得疯狗似的。这会子,别说你一个东宫六品之女,便是挑上了我们韦家那几个小的,我二哥也不敢同他红脸。”   韦家一门出了三个亲王正妃,韦坚又是封疆大吏,竟都惹不起这个王郎官,杜若心里又急又怒,愤然唾了一口。   “不过是个阉人罢了!”   英芙忙按住她嘴轻声呵斥,“这里是什么地方,连我还看这起子阉人脸色呢!”   她长叹了一口气。   “都怪杜伯伯不好,有些事,学里人多口杂,也不好讲透,兄弟姊妹之间才好明言。”   她左右张望,见风骤看得紧,并无内侍在近前,方才轻声低语。   “太宗朝有明旨,内侍省不置三品官,只做守门传令之用。则天皇后虽是女主,也不肯重用宦官。中宗嘛,我说句僭越的话,原本庸懦,调动不了百官,便着意加恩于内侍,宦官多有七品以上,但四品还是寥寥可数。至于当今――”   英芙眼神冷厉,语带讥讽,竟像个言官,三言两语把朝局点了个条分缕析。   “今时不同往日,满朝朱紫之中,倒有许多是内侍省提拔上来的。宦官掌如此权柄,咱们这位圣人真是开历朝历代未有之格局。”   杜若心下一滞,能叫皇子正妃如此忌惮,只怕忠王在圣人面前还不如宦官们有体面。思及忠王年长,且自幼养在先皇后名下,尚且如此,其他皇子自然等而下之。   天家秘辛,她不敢置评,只得佯装不懂,握住英芙的手,却见她掌心细细一层汗,又潮又冷。   杜若忙解下荷包掏出挖耳勺,从英芙手炉中捡香饵出来剔了剔。   英芙翻捡她的零碎物件儿,噗嗤笑出来。   “还是这个性子不改,人家荷包里装香囊脂粉小首饰,瞧瞧你都装了些什么?银刀子、打火石、挖耳勺……哟,还有一块金角子。你还是穿男装罢,正经挂条躞蹀带,多少都够你装的。”   “屋里热成这样,你还发冷汗,可请了医官来瞧?”   英芙轻笑道,“自有孕也不知怎么的,就一味的怕起冷来。都赖你,原是教训你,招的我也说出怨怼之语了。”   杜若柔声道,“此事当真不可转圜?”   英芙抬手端起她的下巴,巴掌大的玲珑小脸,稚气尚未褪尽,神色倒颇坚毅。她似是不信,自言自语。   “嫁进皇家。这一条通天道,你真的不心动?”   英芙是个‘只待好风上青云’的人,杜若来之前便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腹中早盘算好答对,遂整肃了神情沉声回答。   “韦氏贵盛,又有兄弟姊妹相助,这一条便是通天道。杜氏衰微,若儿独自一人,这条路太难走了。”   她说的也是正理,前朝与后宫本是一体。   “难得你不贪心。”   英芙点头叹道,“今日你既来了,不如听我一言。‘十六王宅’住着二十几位皇子,成年的也有十来位,大面儿上看着差不多,其实性情前途相距甚远。有的母家卑微,不受圣眷;有的封地贫瘠,衣食拮据;有的早有正妃,儿女成行;有的妃位空悬,却貌丑孤僻。女子万事皆在郎君,若是夫妻不偕,你终身岂不辜负?”   英芙句句替她打算,杜若感恩不已,伏在枕上做叩首状。   “诸位皇子性情品貌如何,家世前途如何,阿耶一概不知,只说太子纳妃已逾十载,想是――”   她瞧着英芙,同是正妃,这话听来岂不刺耳,便掩住了口。   不想英芙淡淡一笑,畅快直言道,“杜伯伯可是说‘色衰爱弛’?太子住兴庆宫,同这边走动不多。可是我听王爷平日提起,他与薛氏情深意笃,故而府中连良娣都没有,几房妾侍皆无品级,多半孤苦。唉,你如此茫然参选,岂非浪掷美貌?杜伯伯糊涂!”   他若不糊涂,怎会将家族兴衰寄托于他人随兴偶发的偏爱。杜若与英芙深深对视一眼,俱是无奈。   “寿王是个香饽饽,你抢不着。太子是口热锅,你受不住。旁的皇子们,大多早有正妃,又有嫡子。我们府上正妃册的晚,如今嫡子也已在我肚里。说穿了,你的品貌,既在人前露了脸,绝无落选的道理,然而落入谁家都不过妾侍,前途有限。况且,只有人选你,何来你选人呢?”   杜若最怕这个结果,真听英芙讲明,心里空落落的,直如一只葫芦扔进江水里,浮浮沉沉,七上八下。   再想到姐妹二人同是待嫁女儿,杜蘅今日过了小定,再过数月便可发嫁柳家,从此夫唱妇随,琴瑟和谐,自己却要一生一世仰人鼻息,在四面高墙里挣个空头衔儿。   她口中发苦,面上还是勉强笑道,“是姐姐偏爱若儿,才如此担忧。其实王爷们眼角高,许是压根儿看不中呢。”   话到此处已是山穷水尽,雨浓正好反转回来,杜若便起身告辞,因笑向雨浓道,“我家车夫有年纪,今日实在冷的紧。妹妹想向府上下人讨一件厚茧披风,还望姐姐周全。”   英芙指着她笑骂。   “成日里把些鸡零狗碎挂在心头。”   又问雨浓,“何事去了这么久?”   雨浓忙回她话。   “方才门房回二娘子家仆之事,奴婢已打发人寻了衣裳送去。”   杜若连连道谢,英芙嘱咐了几句常来,便由风骤陪着送了出去。 第16章 弹琴复长啸,一   雨浓笑着送客直到二门上,转身看见英芙犹自发怔,便去妆台上捧来首饰匣子,轻轻替她拆下簪环,用一把犀角篦子慢慢梳理长发。   长日漫漫,屋里人服侍人,屋外树尖儿上站着一只长尾的白鹭替鹞子理羽毛。   英芙闭着眼,半晌,方觉得头皮松了些,揉着太阳穴缓缓道,“些许小事,门房怎么报到你这里来?”   “方才二娘子在这儿,奴婢随口指了遮掩的。”   英芙奇道,“那是谁?急在这一时三刻。”   雨浓怕她生气,留神打量着她的神色,缓缓与她道,“鄂王妃方才打发人来说,三月初三春宴,她缺一件衣裳――问你可有新鲜料子?”   “我说呢!门房巴巴儿的上这个殷勤干什么!”   英芙恼怒,声调不免大了些,才摘下来攥在手里的白玉点翠耳坠拍在台子上,啪的一响,裂作两截,院中诸人顿时鸦雀无声。   雨浓照常侍候,手下动作徐徐,从镜中看英芙怒目圆瞪,柔声劝慰道,“也不是第一遭了,新年天冷,想是懒怠摆宴,故不曾上门来聒噪。”   英芙冷哼了一声。   “她仗着鄂王有太子做靠山,万年不倒,嫁过来才两三个月,寻了多少小事嗦。”   雨浓慢慢劝道,“也是从前在家,你压她实在压的狠了些。”   “我压她?她小小一个庶女,不敬尊上,不修女工,整日里仗着一点子姿色上蹿下跳,她以为她是靠狐媚劲儿做上正妃的?堂堂韦家女,这般自甘下贱!”   说到此处,英芙越发冷笑起来。   “既有这个心气儿,巴结上王洛卿不是更好。”   “就她那个长相,王洛卿哪里瞧得上?!”   雨浓扑哧一声笑出来,两手按在英芙肩头轻轻揉捏。   “十六娘性子浅薄,虽有攀龙附凤之心,没那个脑子。傍上区区一个鄂王便如此招摇,能有多少出息?和她置气犯不上,只当打发猫儿狗儿。王妃不必疼惜银钱,既是周全王爷的兄弟,自当用王爷的体己。倒是杜家,行事有些出人意料。”   知奴莫若主,英芙从镜中觑着她笑问。   “方才若儿那副耳坠子,叫你瞧出来历了?”   雨浓嘴里嗤笑,替她把长发挽个松松的攥儿,一概首饰免了,只用发带绑住。   “旧年太夫人去东都小住,留你持家,为着要那耳坠子,十六娘哭天抹泪的闹了一场,把林娘子二十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委屈拿出来嚼蛆,闹得满府里风言风语。别说奴婢,恐怕连风骤也认得了。”   “妾妇养的就是不争气,什么玩意儿!”   雨浓见她动气,忙把话头转过来,煽风点火。   “要换元娘子在家,恐怕受不住她胡乱拉拨嚷嚷,买就买了。亏得是你,大主意拿定,硬是不肯松口。没成想后来被杜家买去装饰二娘子。”   “杜伯伯舍得下本钱,一半儿的身家都贴在若儿身上。居移体,养移气,你瞧她言谈,哪儿像是六品人家出来的。”   “可不是,二娘子姿容不俗,举止又大方,杜郎官要借她攀一门贵亲,必能如愿。奴婢只笑他眼皮子到底浅些,二娘子穿戴再贵重,车夫寒酸成那样,明眼人谁瞧不出都是虚架子。”   英芙扭身与她对面相向,冷言轻笑。   “杜家有心,你自有满肚子的话要劝我了。”   她身怀有孕,万万气恼不得,雨浓只得婉转相告。   “二娘子自己也是愿意的。方才二娘子说,有些东西平时不稀罕,事到临头却不好找。”   英芙叱道,“不过随口一句话。”   “樱桃也不是甚稀罕物件儿,时令对了,便得王妃青眼。二娘子若搁在平日,自不算十分顺手,只事到临头,哪里去寻那么可人意的?”   “可你瞧她那个撇清样子!况且,我也不忍心。”   英芙十分踌躇,忠王府比不得别的王府,正妃册的晚,姬妾倒有一屋子。   她嫁进来,眼跟前站着三四个长成的庶子,母家虽都不显赫,究竟妨碍夫妻之情。杜若根基浅,纵然能再生下一儿半女,在庶子里排不进行次,一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她是要进王府的命,哪个王府干净呢?咱们这儿旁的不说,王爷究竟不是那等喝酒胡闹,粗鲁不文的莽汉。若进了鄂王府,你瞧着罢,就十六娘针尖儿大的心眼子,还不生吃了她!”   “听着是好话,怎么不觉得你在夸他?”   英芙忍不住嘴角含笑,对镜子摇晃雨浓新挂上的绞丝长耳坠。   李_再不长进,在圣人心里再没分量,人品气度上实在是挑不出什么。   她自匣中翻出一件金镶珠翠挑簪把玩,簪尾由赤金铸成,簪头以翠玉雕刻成一只纤纤玉手,手里攥着一柄如意,如意顶部垂挂一串六颗珍珠,再以水滴形金镶翠收梢,配色清新可喜,是夏日里才合用的。   英芙拿着挑簪,拇指摩挲着玉手久久不言。雨浓侍候她年月已久,瞧她微微皱眉的凝滞神情,便露出了微笑。   这边杜若主仆相携回延寿坊,日头已近西斜,寿喜裹着厚实的茧袍,腰杆挺得笔直,一路精神抖擞甩着缰绳。   海桐一径觑着杜若不开腔。   杜若笑骂道,“你这蹄子,老盯着我作甚?”   海桐只嘿嘿笑。   杜若想了想。   “你是怕我上门挨光,遭了人家奚落吗?”   “韦家六娘子一向大方,又跟你要好,她自然不会。只是奴婢见雨浓姐姐果然穿着碧色裙子,想他们家的门槛真是难踏啊。”   杜若闻言赧然。   从前在学里,两人性情相投,明知碧色微贱,却都爱它色如翠竹品性高远,常相约同穿。如今英芙自恃身份不便再穿,自己却是无品级在身,不得不处处用心在意。   “今日上门只当走亲戚会朋友,往后却不是了。”   海桐应了,又问,“二娘可想好了对郎主怎么答话?”   杜若摇头不语。   “要依着奴婢的性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了郎主先好好哭一鼻子。二娘一向太伶俐些,郎主难免抱极大期望,稍不如意便怪你不尽心。不如先诉苦,也叫郎主知道你的难处。”   杜若哑然失笑。   “这不是耍赖么?”   “奴婢虽不知郎主要如何,只看今日情状,必是十分难为人的。”   “阿耶有阿耶的打算,世事却未必都如他的意呢。”她顿了顿,又叹气,“世事又能尽如谁的意呢,不过尽人事。”   海桐点点头,“从前阿娘说,今日虑明日事,今年虑明年事,至于百年之后,自有老天爷操心。”   杜若哈哈一笑,照泼皮无赖的眼光看,确实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十六王宅距离延寿坊足有八九个街口,纵横相距遥远,所幸除东市人多,朱雀大街车多,其余街口都还顺畅,马车走了多半个时辰方才入坊。寿喜将两人送回杜宅,自去车行交涉不提。杜若经过正院,听见杜蘅正在耳房发落琐事,便向西跨院来。   前些日子多番风雪,旧的未化尽又添新霜,韦氏院里种的好迎客松,松针愈显苍翠,针尖上裹着一层轻薄的冰。夕阳西沉,绚丽的晚霞映照在冰尖上,琉璃般灿烂。   杜若驻足看了一会儿,待心事稍平,方才走近阿娘卧房,在门口跺了跺脚,听见韦氏问。   “谁在外头,若儿?”   “阿娘――”   杜若掀开填了厚厚新丝的布帘,便觉一室温暖。   方才英芙那里熏得满房滚热,她背上都沁出汗来了。相比之下,还是阿娘这儿温度适宜。   韦氏盘腿坐在榻上,榻桌上供着青铜三足鼎,青烟袅袅,满室檀香。鼎旁摊开一卷陈旧竹编佛经,麻绳将断未断。   前番为着见外客的缘故,韦氏才梳了堕马髻,略施了些脂粉。今日闭门不出,钗环不见,发髻未解,满头青丝斑白,双眉低垂,嘴边几道深深皱纹,衬着身上簇新的碧色袄裙,不满四十岁的人,直如槁木死灰,已有衰老凄苦之相。不言不动之时,神色漠然,仿佛心驰远处,早已不在此时此地。五官虽还和旧年仿佛,妍丽妩媚处却像衣料上印染的花样一般,尽数叫滔滔时光洗去了。   杜若脚下一软跪在地下,将头抵在娘的膝头,两臂抱着,痴缠道,“阿耶好狠心。”   韦氏摆了摆手,莲叶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母女俩静静的依偎在一处,韦氏半垂着眼,口中经文吟哦不停,伸手抚弄女儿的发髻。   “阿娘,女子的命运就是这般翻覆由人吗?”   韦氏面上一滞,不知怎的发出一声讥刺的冷笑来。   “何止女子,世上各人命运早已注定,不过各个都是睁眼的瞎子,茫然无知罢了。”   杜若怨道,“阿娘,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我不要做妾侍,仰人鼻息,与人争宠,就让我像阿姐一样嫁了吧。譬如头先阿娘相看过的,将作监王监丞家,或是旁人,我也愿意。”   杜若喁喁诉说许久,韦氏都充耳不闻。杜若心底冰凉,方才一路将希望寄托在阿娘身上,看眼下情形,难道阿耶的打算阿娘早已知晓,并不会为自己出头?   她咬咬牙恨声诅咒。   “阿娘若再不开口,莫怪儿任意妄为!”   只听一阵急急脚步,杜有邻恰好赶来,闻言怒道,“今日便不该放你出门!你又待如何?”   没想到阿耶来的这么快,必是紧盯着自己了,明明是家养的亲生骨血,如今防她就跟防贼似的。   杜若一时激昂,热血在周身冲刷奔跑,几乎就要破腔而出,遂顾不得方才海桐的主意,将头一昂,傲然道,   “儿不愿参选有的是办法!阿耶莫以为这便拿捏了儿的终身!”   多年爱若珍宝的女儿竟这般不驯顺,将老父弱弟的仕途视若无物,杜有邻气的胡须乱颤,指着她破口大骂。   “没有杜家哪儿来的你!如今翅膀还没长硬,我倒要瞧瞧你能往哪儿飞。”   他素来在衙门里端着一副笑面孔,做惯了好人的,便是发怒也气势平平,毫无慑人之处,眼见杜若面无惧色,越发气的狠了,发狠向窗外大喊一声。   “来呀!”   福喜、禄喜两个跑进来,躬身道,“郎主有何吩咐?” 第17章 弹琴复长啸,二   杜有邻抬眼望去,杜若昂着头硬着脖子,摆出一副誓死不从的死硬模样,尤其满脸讥诮的神情极之可恨。   越是斯文矜持的人,发起脾气来往往越是来势汹汹。   杜有邻急怒攻心,扬手就往她脸上狠狠劈了一个巴掌,力道极重。   杜若的头往边上一翻,十几颗攒心梅花钉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人虽还勉强站着,发髻全散开来,浓密的长发堆在脸上遮住眉眼,半边脸颊青红肿胀,瞬间已失了颜色。   杜有邻憎恶的皱了皱眉,背着手吩咐下人。   “捆了二娘去后院柴房。”   福喜、禄喜两个从未见识过这副状况,都不敢先动手,互相瞧着磨蹭。   杜有邻瞪眼厉声大喝,“还不快些!”   杜若被他凶神恶煞的神情吓坏了,死死拽住椅背,十个手指头抠住二寸宽的棱子,太用力勒的生痛,人筛糠似的抖。   杜有邻一眼瞧过来,冷冰冰加码。   “谁拿了她去,赏一贯钱。”   福喜动了心,撸起袖子张开双臂,像老鹰逮小鸡似的蹲下身靠过来。禄喜不甘落后,解下裤袋在手上绕了两圈,从后头包抄。   杜若闷着头沉沉喘气,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子活像被围猎的野兽。   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当着下人的面在阿耶手上遭遇这重屈辱,原来从前承欢膝下多少宠惯厚待,都是假的!   她一口热水讴在嗓子眼儿,把方才攒了半天的泪水全憋了回去,硬挺着直起腰站稳,趁那两人还未近身,刷的抓起手边白瓷花瓶狠狠敲在案角上。   ――咔嚓!   花瓶顷刻间粉碎,化作满地白渣子。杜若紧紧攥着碎瓷片摁在刚打出来的五指红印上,上下牙磕的咔咔作响。红地白刃煞是吓人,眼见一刀戳进去就能是一个窟窿。   五六双眼睛都直直瞪在她脸上!   “阿耶今日若要捆儿,儿便拼着这张脸不要了!”   杜若逼视杜有邻,调门儿拔得极高,声音尖刻凌厉,手下更狠,瓷片直扎入肌肤,一线细细的血迹刷然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福喜哎哟伸手。   “二娘子别呀!”   “你别过来!”   杜若紧张地回身对着禄喜大吼。   “你,往后退!”   杜有邻没料到她宁愿自损容貌威胁,竟被她吓住了,忙软语劝说。   “乖若儿,别胡闹!一家子骨肉,出丑给外人看。”   杜若不由得悲愤交加,更兼鄙夷。   老天何其不公,这般卑怯懦弱的阿耶,手里却握着女儿们的终身,只管随意安排指派。   杜有邻咽了一口唾沫,回身喝骂道,“不中用的奴才!”   福喜便向前迈了一步。   杜若连连冷笑,嗓子里咕噜呜咽犹如小兽。   “阿耶步步为营,早把儿逼进陷阱,今日捆与不捆又有何不同?难道怕儿断发明志,坏了品相,送不出手吗?”   她打从心眼儿里蔑视杜有邻,泪水裹着亮晶晶的猫儿眼,闪出泠泠寒光,激的杜有邻又气又急,面孔胀得发紫,只不敢动作。   场面一时僵住。   杜若仰着脸,满把鸦青长发松松垂在脑后,露出白嫩嫩圆团团的脸蛋,像件才烧好的瓷器。那道血痕虽细,却是白璧微瑕,叫人看了心疼。   剑拔弩张之际,她忽然放低了声音哀哀恳求。   “阿耶,您救救我吧,救救我,我吓死了,我怕,求您了,往后我什么都听您的,就这一桩事儿,您别逼我。”   她浑身绷得紧紧的,又委屈又怯弱的模样儿,活像走投无路的猫儿狗儿,天地间唯有这一桩倚仗,再没有别的退路。   这是怎么回事儿?   杜有邻乱了心神,毕竟做了十几年慈父,惯常对杜若好好好是是是,无一字违逆,陡然之间竟想不起该怎么说不了。   他迷惘地望着杜若,几乎就要投降。   “行了!”   韦氏恼怒的声音夹杂着铛铛两声铜磬敲击,音色悠远明净,震得人浑身一机灵,回声绕梁久久不绝。   杜若看向她,满脸警惕戒备。   韦氏若无其事道,“若儿今夜跟我睡,咱娘俩也说说话。”   杜有邻气势一垮,板着脸狠狠瞪了杜若两眼,终是允了。他一走,福喜禄喜两个跟着撤,杜若便卸了劲儿,伏在地上呜呜哭泣。   许久,莲叶进来服侍,倒了热茶递给韦氏,诧异地问,“二娘今日不去正房吃饭吗?”   杜若仰起脸。   因哭得久了,骤然停下来,胸口还抽泣得微微颤抖。她抬手抹了满把泪水,两眼揉搓得红肿,凤仙花染的指甲褪了颜色,斑驳红印犹如杜鹃泣血。   韦氏端详她半日,撇了茶碗问,“哭够了?”   杜若扭过脸不语,韦氏又道,“从今日便不吃饭了?”   韦氏只字不提待选一事,杜若毛躁起来,怨愤地盯住阿娘,见她淡然处之全未在意,便不屑再出言恳求,痛快爬起来走了出去。   莲叶守在韦氏身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轻声进言。   “二娘虽美貌,究竟养的太过娇惯烈性。奴婢倒觉得为人妾室,样貌还在其次,性情才是最最要紧的。似她这般,只怕争宠不成,反倒替家里惹祸事回来。”   韦氏询问地“嗯”了一声。   莲叶得了鼓励,虽然声如蚊呐,语调却顺畅起来。   “元娘端庄,又温厚体贴,只怕,只怕更得贵人们青眼。”   “这话果然有理。”   韦氏一手揉着太阳穴,耐心看着她和声请教。   “若儿是能撕破脸闹腾的,搞成这样,我心里也糊涂了。可是郎君已敲开门路,断不能走空,如你说,此事当如何处置呢?”   莲叶心里咚咚的跳。   其实杜蘅、杜若的终身都与她不相干,可她受不了杜蘅对她那种待看不看,尴尬别扭的神色。   做妾便低人一等么,眼角子扫到一星一点,都难受?   殊不知,你连妾还做不好呢。   她把胸一挺,絮絮进言。   “奴婢想着,那柳家的小郎君尚未见过元娘子,哪里知道眉高眼低,即便……即便姐妹俩调个个儿,也不妨碍。戏文里不还唱这样事儿吗?做姐姐的跟人私奔,当妹妹的便填个空儿。”   韦氏眼朝着花窗,似笑非笑,静悄悄的不吭声儿。   莲叶又道。   “细帖子虽已换了,两姐妹嘛,就差一岁,八字外头人也不知道。细论起来,二娘子生的美些,他还能不愿意吗?”   韦氏冷笑。   “要说体贴小意儿,侍候得郎主满意,还有谁比得过你呢?倒不如送你去吧。伺候贵人自然强过伺候你那没前途的郎主,也不枉你满心里许多筹谋。”   莲叶张了张嘴没再说话,韦氏闭目念起佛号。   杜若与杜有邻闹了一场,脸上红肿血丝夹杂,披头散发回了房,海桐看见吓了一跳,心疼不已,忙端了滚水,取药物,拿条软帕子替她轻轻擦拭。   “郎主竟舍得下这狠手?打就打了,怎么脸都划破了。”   杜若没好气儿道,“我自己划的。”   “啊?”   海桐把着她脸细看,伤口又浅又长,瞧着虽然吓人,估摸两三天就长好了,才放心。   “你也真是,平常刮破点儿油皮都要嚷嚷,倒能狠心往自己脸上下手。”   “不闹,阿耶以为我是蒙了眼的蠢驴,由着他任意驱使。”   海桐一听便知杜若刁滑,没吃大亏,遂问,“眼下郎主怎么说呢?”   杜若叹气道,“我也舍不得以死明志,只有先耗着吧。”   她拿粉厚厚盖了伤处,重新梳妆了便去正房。   杜有邻、阿姐和思晦都已坐定,圆桌旁留着位置。   杜若低头过去坐下。   思晦小小孩童,生就一张酷似乃父的方脸,穿湖蓝地小团花圆领袍,头上扎了五色发辫。   杜蘅正兴致勃勃。   “今日东市来了个行商,没有铺子,就在大街上摆开包袱表演幻术,一会儿变出哈密瓜,一会儿变出西瓜,思晦看得呆了,故而回来的晚些,只安排了汤锅子,灶下还有古楼子。若儿,方才海桐说你去了忠王府?”   杜若点点头,勉强笑道,“英芙姐姐有孕,去看看她。”   杜有邻原本板着脸生闷气,听得此言大喜。   “英芙果然是个有福气的,这便是忠王的嫡子了!哎呀,可惜舅哥走的早,不然真当去贺他才是。”   他啧啧连声,去旁边柜上取了酒盏自斟自饮。   “从前你们还小,我便说英芙是个好的,端庄大方,待人最是和气不过,福气只怕比青芙还大。如今果然嘛!G,她那个庶妹去岁嫁了鄂王做正妃。若儿,改日你也当去鄂王府认认门子。”   其实韦英芙的父亲与韦氏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妹,历来在京外做官,全靠杜有邻三节六礼,硬要贴上去喊一声舅哥,两家才有来往。   这些事从前杜若懵懵懂懂不明所以,如今回头细想,原来埋了好长的伏笔。   见阿耶沾沾自喜的模样,她心底恼得很,只淡淡应道。   “英芙一向同十六娘不睦,儿怎好去戳她的眼窝子。”   杜有邻皱眉。   “人家娘家的恩恩怨怨,与你什么相干。十六娘如今也是亲王正妃,与英芙平起平坐。若儿,咱们家须得一样礼敬,不要分出彼此。”   思晦奇问,“二姐竟识得王妃吗?呀,王府是不是同大慈恩寺一般辉煌?”   小弟如此懵懂,杜若伸手摸他头顶许诺。   “你若乖乖的,下次便带你同去。”   “咱们正经亲戚,多走动走动才好。”杜有邻忙跟上一句。   杜蘅接过酒壶。   “若儿来往的人非富即贵,若能提携阿耶就好了。”   “今日这汤好香,又是什么讲头?”杜若岔开话题。   杜蘅向来安排厨房琐事,板起指头细数。   “这是向左邻温郎官家讨的方子,用鸡汤做底,将羊肉细细片来,再切几样萝卜莲藕。上桌先喝汤,待香气熬出来以后加菜蔬,只略烫烫就好,吃个半生半熟的脆劲儿。”   杜若盛了热汤奉于阿耶,再给杜蘅,然后思晦,最后在自己面前满上一碗,方才笑道。   “阿姐贤淑,未来姐夫好福气。”   “我有姐夫了?”思晦大喊了一声,个头虽小,嗓门儿却大。   杜蘅羞得满脸通红,站起来拧杜若脸颊。   “你这张嘴!一时半刻也闲不得!”   “难怪菜园子里两只大雁!”思晦道。   杜蘅急得双手捂住面孔,低声娇叱。   杜有邻原本还想再问王府之事,见长女娇羞模样不禁哑然,半晌方道,“男婚女嫁本是人之常情,蘅儿何不大方些?”   不想一向温婉自抑的杜蘅听到这句越发不耐,站起来跺脚,竟飞奔了出去。   思晦顿时大叫。   “啊呀!长姐去向阿娘告状了!二姐你快躲到我房里。”   杜若大笑,思晦扭着阿耶问东问西,偏他心不在焉。   杜若哄劝半日,逗思晦吃了许多,又等婆子收拾碗碟,抬眼见阿耶目光炯炯,抢先道。   “儿去陪伴阿娘。”   杜有邻只得点点头。 第18章 弹琴复长啸,三   杜若三两步迈过正院,推门见杜蘅正对镜理妆,见了她笑骂。   “你又来做什么?”   杜若拍拍手进屋。   这房里床架也是三面围合,木料尚可,只上了漆,并未雕板。炉子里炭火烧的正旺,毕剥有声,倒也不显简陋。   杜若笑道,“我怕阿姐肚饿。”   杜蘅只不理会。   床上摊开一条秋香色织锦披帛,头上绷着棚子,刚用松花色丝线起了个头,当是要绣折枝花。这便是所谓‘锦上添花’了。   杜若大惊小怪地提起来看。   “这颜色却好,正配青色婚服,只何不绣了合欢?”   杜蘅再坐不住,回身将手指点在她的额头,咬牙道,“你这个捉狭鬼!”   杜若返身掩了房门,挨着杜蘅坐下。   “阿姐今日是专门去东市等人的?”   杜蘅心头一跳,音调也高了两分,“胡说什么?”   “今日下小定,照理说姐夫不用亲来,可他偏来了,叫你扑个空。”   “柳郎今日来过?”   杜蘅惊喜之下早乱了心神,含羞倚在小妹肩头讷讷道,“他倒心诚。”   “阿姐几时识得柳家郎君的,瞒的铁桶似,我竟丁点儿不知道。”   杜若不解地问。   提起柳绩,杜蘅神色旖旎,仿佛十分痴缠。   “他是金吾卫的兵曹参军,管着两府兵勇。城门坊角那些武候铺子里,守门巡街的卫士都是他的属下。那回有个贼子自朱雀大街逃到平康坊,十来个人在后面撵不上,我从坊门前过,见他从坊墙上跃下,与那贼子缠斗七八个回合,独个儿拿住了他。”   杜若眨眨眼,原来那人勇武非常,难怪阿姐神魂颠倒。   “金吾卫巡查宫城与京城,又掌管街鼓禁夜、治安司法,办的尽是打打杀杀的差事,打起仗来还有卫戍之职,刀头上舔血得些功劳,你倒是不怕。”   “清平世界,哪儿来犯上作乱之人。街市中宵小,我瞧柳郎都不放在眼里。”   杜若握嘴笑道,“我也是怕你见他生得好些,一时蒙了眼睛。”   杜蘅一双清水眼点点滴滴洒在披帛上,竟是千肯万肯模样,杜若微微蹙眉。   “阿娘也说,京中十六卫,前十二卫出自府兵,多有市井商贩、无赖子弟。后四卫是天子亲卫,家世好些。若愿嫁武人,不如选左右卫,或是左右骁卫。”   “是啊,阿姐青春年少,尽可以好好挑拣。”   杜蘅含笑不语,拿起披帛又扎了两针。   杜若随手翻绣架边一摞织物,捡了杜蘅做了三四个月的《骏马图》出来细看,忽然心中一动,侧过脸瞧着杜蘅,似笑非笑。   “哦,我竟是个傻的,阿姐一早绣的就是姐夫,难怪这般精工细作。”   杜蘅微微一窘,知道论牙尖嘴利,远不及她,只得瞥她一眼,抢过《骏马图》捧在心口,眼底丝丝情意化作如潮春水。   “是又如何?”   杜若看得羡慕,低声道,“原来阿姐早已终身有靠,妹子平白操了许多心。”   她想起那日柳郎行径,又唾弃他轻浮。   “这般年少英挺的郎君,日日在街市上行走办差,许是风流自赏,或者粗豪不文,待阿姐不好呢?”   “柳郎若无心于我,怎会上门提亲?况且,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待他好,他自然待我好。”   杜蘅眨了眨眼,满面红晕,喜滋滋的。   “你呢?这一向都没有媒人上门。”   杜若俯身趴在床架上,把头埋在胳膊底下,只露一双猫儿眼出来,语调缠绵委屈,低低念道,“阿姐――”   杜蘅收起笑意,微微抿了唇,一手抚着她的发髻。   “你素来心气儿便高,上回一听陈家便炸毛。其实若是没有柳郎,兴许我便从了阿耶。究竟四品呢,比咱们家强得多了。”   杜若“咦”了一声,诧异的看过来。   “女儿家颜色如流水,说去便去了。要是你十八二十仍未遇到心仪之人,还会这般骄傲吗?”   “这与有没有心仪之人有何相干?我自骄傲我的。”   杜蘅怔了怔,低声劝说。   “以你的品貌性情,若肯为人妾侍,软语温存之下,必能博得郎主宠爱,再生下一儿半女,体面未见得不及主母。阿耶有意拿你做块敲门砖,想来议婚人家的门第都不低。四品文官家的二郎你瞧不上,若是,阿耶攀附上了三品文官家的二郎呢?或者武将家的大郎,往后能承袭爵位的,你也不愿意吗?”   杜若万没想到阿姐肚内竟有如此章程,侧头甩开她的抚弄,硬起脖子倔强地回答。   “阿姐得了好郎君便安心备嫁吧。千金难买我愿意,这桩事不用多说了。”   遭她硬邦邦撅回来,杜蘅脸上臊眉已鄣模也觉得狼狈,然事关妹子的终身,身为长姐,断断不能由着她做些不着边际的打算。   “你怕是出入韦家时候长了,忘了自己姓杜。咱们家人口少,我这才刚定下,你要不服气,且瞧头几年族中姐妹做的什么亲?”   杜若呆了呆。   这二三年,杜陵陆陆续续有七八个堂姐出阁,许的人家听着鼎盛,姓氏不出李杨韦薛裴等世家。   然往细里探究,夫家皆与自家相类,是旁支的旁支,不光郎君忝为白身,有些甚至连父母兄弟之中也无出仕之人。间或有些做官的,也多是京外官员,一待完了婚,立时就要跟着夫君走马上任,不知几时能再见长安繁华。   柳家郎君姓氏不高贵,差事也拿不出手,可是好歹嫁了他不用跟着出京的。   杜若一口气直泄到脚后跟,原来这几年不过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什么韦家的表哥,杨家的小郎君,那都是汤面儿上浮着的油花,看着有,吃着却没。果真有心,自己今年七月就满十五岁了,为何竟无人上门提亲呢?   杜蘅察言观色,越发要把话说透,又加了一句。   “你可别打错了主意,那些人都是预备着尚主的,能有几分真心待你。”   这分明是说杨洄了。   杜若明白过来,心里已是凉透了,又羞又惭,呆呆的坐着,什么话都没说。   杜宅巴掌大的地方,两人笑谈,正房里听得清楚。   杜有邻皱眉道,“这丫头张嘴就不老实,方才还说去陪你。”   韦氏道,“我带了她去就是。”   她走出来拍杜蘅的门,笑声嘎然而止,片刻杜蘅开了门,韦氏见她脸上红粉菲菲,点头笑道。   “家里统共两个女儿,这时候很该咬着耳朵说悄悄话的。”   杜蘅回身推推杜若,“我去瞧思晦睡了没,过会儿来寻你。”   韦氏道,“今日二娘陪我,你们明日再说无妨。”   杜蘅的诧异一闪而过,仍旧换回温婉的笑脸,去了隔壁。   韦氏拉着杜若站在廊下,母女俩相对无言,各想各的心事。月初,金钩似的月牙挂在天上,傍边一颗小星闪烁。   韦氏忽道,“这风已不似昨夜凉了。”   杜若探手在风中一摇,嘴里嘶嘶有声,忙收回来笼在袖中,“阿娘骗人。”   韦氏笑,“我房里冷,你睡不惯,回自己屋里吧。”   “儿今夜偏想跟娘睡。”   韦氏只摇头,“你有择席之癖,惯会夜里折腾,倒扰了我。”   “阿娘不是有话教训儿。”   “明日再说。”   韦氏看看她,音调陡然低了几度。   “明日起再不必去学里,日间都跟着我。”   果然。   杜若悬了许久的心,听到此节反倒如释重负,垂下眼皮低声应了。   回了东跨院,见海桐抱着两匹布料,苦着脸站在门口发怔,一张瓜子脸拉得老长,看见她来,眼睛眨巴眨巴,活泛起来。   杜若问,“傻站在这儿干什么?不嫌冻得慌?”   海桐将布料挪到一边胳膊圈住,腾出手从怀里掏出个深青色荷包,别别扭扭往外翻。   “郎主给了奴婢好大一个银锭。”   金银市面上难得一见,银锭只怕府库里才有,阿耶出手恁的大方。   杜若气的笑起来,“还说了什么?”   海桐叹了又叹,“叫奴婢时时刻刻跟紧了小娘子。”   阿耶是怕人自裁还是剪发啊,杜若抬腿进屋,顺手接过荷包。   “这个是给我的。那两匹细绢我是替你收着,还是裁了衣裳你穿?”   烫手山芋有人接手,海桐大大松了口气,将细绢放在案几上轻轻抚摸。   这细绢果然织得精细,经纬密实,光泽柔润,摸着都润滑就手。一匹碧色,一匹秋香色,都是做春衫的好料子,她还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呢。   “奴婢做了裙子,在雨浓姐姐跟前也不矮她一头了。”   杜若听了心中一动,开妆盒翻出一把银梳,另又取出一盒绒花。   “是我不周到,往后再去那些地方也当替你打扮起来。只是咱们家门户低微,在王妃跟前切不可逾越。你好好记着,宫里的宫女、女官,按例是不能插戴银器的。王府较之宫里还要再低一头。”   海桐喜滋滋收了,转念一想,又问。   “那雨浓姐姐岂不是大大逾制?”   杜若正色道,“王妃喜爱雨浓,惯的她走了样儿了。我却不能如此待你。这个梳子你只收着,往后去她府上便戴绒花吧。”   海桐听得明白,用力点了点头。   绒花虽然不是金银珠玉的,却也造的十分精细。譬如当中最大的一朵紫牡丹,雍容华贵,惟妙惟肖,她还不知道自己戴不戴的出那股子贵气呢。   “郎主到底要送小娘子去什么下处?这样日防夜防。”   杜若在肚内揣度再三,长叹一声,瘪嘴道,“眼下却不好说。不过阿耶已打完长拳,接下来该换阿娘炮制我了。”   她语气沮丧,却并未失了跃跃欲试的活力,咬牙道,“你且瞧着罢。我呀,就是颗蒸不烂,煮不热,锤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他们只管放马过来,哼,我才不会上当呢。”   跟着几日,韦氏拘着杜蘅交了家里账簿并钱粮钥匙,打发她回房赶绣嫁妆,转手便通通甩给杜若。   “蘅儿展眼嫁了,我是个不管事的,往后只有你当家,一应功夫也当学起来。”   阿娘闭口不提待选之事,杜若也不多问,只得先应下,带着海桐从早到晚在后罩房清点物资,又将了管菜园的寿喜、外面跑腿的福喜、采办上的禄喜、门上的荣喜、厨下的房妈妈进来问话。   几个仆役进了正院,在廊下站成一排,看堂上坐的不是杜蘅而是杜若,齐齐拧了脖子瞧西厢。   杜若沉得住气,只埋头饮茶。   片刻功夫,还是荣喜灵光,见海桐提着大串铜匙立在一旁,又自谓受过二娘子恩恤,紧了紧身上簇新的茧袄,亮嗓子嚷道,“还请二娘子吩咐。”   寿喜几个回过味来,眼风打了个转,也齐声道,“听二娘子吩咐。”   杜若撇了茶碗,先发落近十日采买的账目。   杜宅自有祖田,又有职田,一应米面粮草、鸡鸭猪羊都由田庄供应,后院菜园另种着瓜果蔬菜,所需采买者无非盐酱布匹,脂粉玩意,零嘴小鲜。杜若的开销除外,一月也要四五百个大钱。   杜若见禄喜年纪最轻却占了好活计,心下留意,将流水账细细翻过,捡金额大的问问,如此忙碌数日,方才理出个大概。   杜宅这块地皮幸亏置办的早,十多年前杜有邻搬进城时便买了下来,当时只有正房厢房,两个跨院都是后头银钱凑手时加建的。   这些年国泰民安,人口孳生迅捷,关中的田亩原是不够吃的。幸亏朝廷有远见,逐年开凿多条运河,自洛阳乃至江南征调粮米。因此长安城里米价日低,田亩的出产便越发不足观,而城内地价却节节高攀。   进项少,出项多,杜家再想扩充宅门是万万不能了。   且不说难以积累财资,自杜若入学读书以来,单靠杜有邻微薄俸禄,维持日常运转已有困难,如再添上思晦延师读书,小半年内便会捉襟见肘。 第19章 闲持贝叶书,一   晚间海桐服侍杜若收拾洗漱,便感叹道,“全家五个主子七八个下人,元娘当真能干,将就那么一丁点禄米,一文钱掰作两个花,竟也敷衍下来。”   “可不是,这个账叫我接,却有些措手不及。”   其实韦氏这般抬举,杜若心里颇不是滋味儿。爷娘分明未将阿姐的亲事放在心头,提也不提嫁妆怎生安排。   旁人家的女儿,从生下来就开始攒嫁妆了,遇见好的木料、布匹、首饰、器物乃至家具,只要经得存放的,都当好生收拾了替女儿存着。杜家有两女,竟是一丁点儿嫁妆都未预备下。   库房里除了当钱用的几箱素绢,留着过年的火腿腊肉,细致果品如绿豆百合红枣粳米等,空空如也。倒是头几日柳家送来的整箱干果颇占地方,桂圆、干枣、酥糖、风栗各有二三十斤,分量大得惊人。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原来咱们家是个空架子。”   海桐叹息。   “你又是个花惯了手的。公中拢共七十多贯钱,咱们私房再有二十几贯,可够什么。”   “刚过了年,秋日里才得收粮发卖,阿耶下一笔年俸要等明年。哎,嫁妆办得少了,阿姐岂不怨我。”   “小娘子不如卖了奴婢!”   海桐拍拍胸膛与她算账。   “旁人都有大用:郎官出门怎可不带随从,家里牛车要人照管,没了菜地外面买菜又是一笔开销。最要紧是房妈妈,少了她,娘子何等清洁素净的人儿,难道要亲手下厨?”   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儿,且上元节近在眼前,说不得又是一笔花费。   杜若展开被褥,闻见熏的是五百钱一盒的帐中香,娇声叱道。   “往后再不许用这个!你便老老实实留着服侍我。”   海桐缩了缩头,把心放在肚子里,立时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杜若起了个大早,安顿诸人吃了米粥蒸饼,便坐在耳房提笔算小账,却是左算也不够,右算也不够。   她咬着笔杆思之再三,还是下不了决心,烦闷之下便推门站到院中。   原来阿娘竟是卜算子,区区数日之差,天空明晃晃的就亮起来了,日头底下也能略站站。   她正发呆,眼角瞥见一团灰影倏忽闪过,惊的后脖梗子一凛,那东西已窜到耳房墙根老槐树底下。凝神看时,原是个毛茸茸的活物,脑袋上立着两只尖尖的小耳朵,下肢肥壮,后脚抻得老长,正踩在树干上。   思晦手持金叉冲进院中。   “阿姐!你让开。”   “作甚?”   思晦绕开她一叉子戳去,那东西躲得也快,三步两步跃到树上。   海桐刚巧掀帘子出来,惊道,“G?好稀罕,田鼠竟能上树。”   思晦急得搓手,“都怪二姐碍事!”   海桐道,“二娘子不知道,去岁寿喜发现菜园子里有窝田鼠安家,想了好些法子,又是挖洞又是火熏,后来就没了,还当搬走了呢。”   “可不是,原来藏到正院儿里来了,好大的胆子!”   思晦哇哇呀呀喊了几声,举着金叉猛戳树枝。那田鼠越跑越高,站在树枝上瞪大溜圆的眼睛。   杜若不禁莞尔。   “它生的倒是可爱。”   海桐蹲在槐树根旁扒拉杂草,露出老大一个树洞。   “小郎君快来看,难怪搬到院儿里。”   思晦探头一瞧,“哟!”   杜若也凑过去。   那树洞是才啃出来的,断茬处儿还新鲜,合抱的大树,咬穿了多半。洞里挤挤挨挨一窝拇指大软毛柔嫩的小田鼠,这会子见了天光,一个个睁开小小的圆眼睛,吱吱喳喳叫起来。   “好可怜见,这么冷的天儿,可算熬过来了。”   海桐掰断草棵子,轻轻碰了碰小田鼠的爪子。   思晦绕着两人转圈。   “脏东西,快灭了它,长大了又祸害菜园子。”   杜若见他喊打喊杀的样儿颇为不喜,拉了他手柔声哄劝。   “人家还小呢,大的打杀了,小的放出去可好?”   思晦大不赞同,皱着眉头道,“阿姐妇人心肠,倒有怜惜它们的功夫。”   他又看杜蘅的窗子。   “就为了它,大姐去年愁得什么似的,只怕一冬的瓜菜都遭了害。”   他们姐弟长日无事,在家中闲坐相伴,情分不浅,杜若自是难以相较。只是院中热闹,阿姐却闷在屋里不出来,也不知是面薄怕羞,还是心寒。   海桐见她不出声,自去唤了寿喜进来,一壶开水烫死了小田鼠。那大的在树梢转了几转,喊的声嘶力竭,终究没敢下来。   回房杜若便研了墨,修书一封,添上几两韦氏自制的清茶‘甘露’,叫福喜送去学里,向师尊告别。辞学之事阿娘理当已有交代,然而人情往来并不只是杜家的,也是自己的。头先还打着熬过选秀仍旧回去的主意,如今看来是再不能了。师傅苦心教诲,学生受益终身,前路漫漫,只能待机缘报答。   十二日清早,杜家收拾了早饭,杜有邻前脚出门上衙,后脚那官媒人又来行‘问名’一节。她果然精乖,推说柳家长辈染疾,小柳郎已将一应事体尽数委托于她。   杜蘅红着脸扯了杜若要走,杜若甩手笑。   “要躲你躲,我是要偷听的。”   “有甚好听,今日不过问名。”   杜若奇道,“咦?莫非你已知姐夫姓名?”   其实男家姓名早在草帖子里已写过,所谓‘问名’,乃是男家问女家闺名。杜蘅明知道杜若有意玩笑,却无话可驳,只得连连跺脚,自掩了房门,杜若便在屏风后偷听。   两家交换了写着儿女名讳、生辰八字的龙凤庚帖,因柳郎住怀远坊,便议定了在上元节后的正月十八日往坊中大云寺问吉卜卦。   媒人笑,“娘子放心,元娘与大郎必是天作之合。”   韦氏蹙了眉,犹豫片刻方道,“婚事应的急了些,家中历年积攒有限,嫁妆却还未备齐。”   媒人目光一闪已是笑嘻嘻应话。   “柳郎光杆一个,又无亲眷帮扶,哪能计较良多。这桩亲事,原是柳家高攀。婚后他待元娘百说百应。娘子心疼女儿,方才挑了这样人家。若有不足,过后私下贴补,岂不便宜。”   韦氏尤在叹息。   “究竟是长女,太俭省了也不好看。”   媒人暗笑,这桩婚事谈了好几个月,她早把双方底细摸得清清楚楚。柳郎分明只图个‘杜’字,杜家分明只求快快脱手,还扯二五八万给谁看。   她嘴上敷衍得热闹,见韦氏收了愁容,拍拍屁股便溜了。   韦氏唤了杜若到跟前。   “蘅儿的婚事,接下来有纳吉、纳征诸事要办。按规矩,纳征当日女家当摆宴招待男家亲友。待定了日子,还需往柳宅铺装。这两日先办嫁妆。”   杜若听到嫁妆二字,长长松气儿。   阿姐钟情于柳绩自是极好,只是姐夫职位低微,收入有限,往后娘家也未必肯看顾,机会难得,她必要替阿姐筹划一份好嫁妆,往后帮扶得姐夫一二,夫妻俩才得和顺。   她忙应道,“不如就是今日,午后儿陪阿娘往西市走,又近,胡商的东西也稀奇新鲜。”   韦氏听了点头,又吩咐。   “那棵槐树打根儿上都叫咬烂了,需使人砍了去,不然哪日风大雨大,整个树冠栽下来,压着房舍可不是玩的。”   杜若应了自去安顿车马。用过午饭,杜家的牛车便摇摇晃晃出了坊门。   自家车子,虽然外面少些装饰,里头却舒服许多,四面都刷成米白色,铺了竹席锦褥,角落双层漆盒装着清早煮的红枣汤,又置一架绿釉香薰炉。再有两只大木头箱子,一只装着满满当当三十匹素绢,另一只装着七八贯铜钱。   牛车本就慢,三个人加两箱钱帛也颇沉重,只能溜边儿走,中间的大道让给急吼吼的马车。   车轮卷起飞扬的黄土,杜若放下车帘,看着老僧入定般的阿娘。   韦氏眯眼枯坐,将肚内经文默诵完毕,方絮絮道,“柳家送来的定礼,你打算如何处置?”   那些东西既不值钱,又吃的慢,再没见人送礼这样送法,杜若翻了翻眼皮,按下肚里的牢骚不表。   “酥糖与风栗经不得存放,这几日配了茶点自家吃些,下剩的散与四邻。从前阿姐与前头苏家,后面温家,都常来常往。往后儿当家,自当照旧。”   “嗯。”   “桂圆干枣是女子温经之物,却不能多吃。全让阿姐带走,没得喂了虫。儿打算留下一半,趁着天冷,先混在鸡汤、羊肉里用些,煮点甜汤。”   她指指漆盒。   “下剩的――只有慢慢吃。”   韦氏呵呵笑了两声。   “小柳郎是个精刮会打算的,又要面上好看,又要实惠。活雁卖的贵,那两只大约还是他自去猎的。”   原来大雁还有这许多门道,杜若抹着帕子暗笑。   “到底是姐夫心意。”   “柳家也是破落户,比咱们家又差些。祖上也是从旧镇迁出来的,倚仗军功做过神武大将军。轮到他这里,除了宅子再无别财。他姐姐嫁了幽州节度使账下武将,远在千里京外。”   杜若暗自腹诽,阿耶都做上攀附皇亲的美梦了,你还大喇喇的自诩破落户,岂不是戳他的肺管子?   韦氏仿佛听见她腹语一般,忽然转过头来看看女儿,问道,“你道阿娘为何应了这门婚事?”   杜若猝不及防,顿时有些傻眼,看海桐狠狠把头往胸口埋,生怕引起注意,再看韦氏脸上毫不掩饰的皱纹,无端有些心虚。   “呃……”   杜若胡乱猜测。   “柳家可是有一门得力亲戚?那武将有意提拔他?”   “有好亲戚还让他白在街上巡逻?你瞧你大伯父,情愿去西北投军都不肯给圣人守宫门呢。金吾卫,远远赶不上左右卫与左右骁卫,即便是比千牛卫,亦是等而下之。况且,他年纪还轻,倘若心知能再往上走一两步,便应先立业再成家,娶个家世更好或是嫁妆多的娘子。这时候议亲事,显见得仕途指望不大。”   韦氏的目光清冷透彻,似要把杜若脑袋瓜子里的小九九全翻出来查看明白。   “反正阿娘要做什么,自有要做的道理。要不做什么,也有不做的道理。”杜若含含糊糊地表示不满。   韦氏嘴角微扬,颇带几分得色。   “照你前番的说法,小柳郎家世清白,内宅无人,能对你阿姐全心全意,这是他的第一桩好处。其二,金吾卫巡街抓贼,办的是粗使杂差。小柳郎做八品参军,往上一层的七品郎官从国子监出身,是如你阿耶那般打官腔的文职。往下一层的府兵从市井选拔,多是粗人无赖,缺乏教养。他夹在中间上传下达,原本为难,可是他却能得上司重用,准他代理辖制东西两市客商,又能与府兵称兄道弟,也算的上见事机敏。”   杜若附和道,“是,阿娘替阿姐择了一门好亲事。”   韦氏深知她心里并不以为然,恐怕还是嫌弃柳家门户低微,委屈了杜蘅。   “若儿。世上千万的道理,都比不过合适二字。有时候你瞧见一对璧人,郎才女貌,情深意浓,偏偏不能在一起。或许是那小郎君忙于考学举业,遍访名师,未能及时提亲;或许是那女郎家逢不测,亲人离散。又有时候,明明不相干的两个人硬着头皮成婚,竟也越过越好,在旁人看来倒是夫唱妇随的模样。”   “所以呢?”   “郎君品低,思晦年幼,杜家需要撑门立户的女婿。柳郎父母缘薄,两家若处的好,便可并做一家,咱们家添个半子,他也多个助益。再者,他这个官职听起来低微,其实颇有油水。两市商户见了他还要巴结,蘅儿又擅掌家,两人同心,兴许能置办一份家业。”   这番打算还算脚踏实地,杜若点头,稍减了几分戒备,也替阿姐欣慰。   韦氏微微一笑,细查杜若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还有一样,女孩儿们都爱个俏,柳郎的样貌――阿娘也是要算进来的。”   杜若红了脸,“姐夫英挺,又擅武艺,阿姐好福气。” 第20章 闲持贝叶书,二   长安城里,东边人口稠密,几无空地,地价极贵,因此东市多的是积年老铺,且铺面窄小,有些铺子只能摆两张桌子,仓库作坊都另设在别坊。西市靠近金光门,西域来的胡商都从金光门进城,便将铺子置在西市。西市商铺多的是前店后厂格局,喜欢何种款式,还可走到后面与技师商议。   牛车进了西市便越走越慢,道路两侧成排成片的店铺,各样招牌鳞次栉比,香料、珠宝、绸缎、古玩,女孩子家喜欢的东西应有尽有。   铜钱沉重,唐人购物以铜钱标价,但实际支付都爱用素绢。   铜钱与素绢的兑换价格由官府确定,每十日公布一次。东西两市坊门内都挂着官府管理的巨大木牌,标记牌价。   论到采买衣裳布匹首饰,杜若算得上行家里手,便将阿娘扯到她相熟的夹缬铺子里。   “阿姐初嫁娘,四时衣裳总要齐备。夹缬花色繁多,工艺复杂,不如买两匹压箱。”   韦氏扯开店堂里当季新款的几匹细细看了,果然色彩绚丽,纹样也十分别致,既有传统的联珠、回文、飞禽走兽,也有这一二年才兴起的山水、仕女。   再看墙上挂着的样品价格,最贵者一匹一千钱,次者八百,最次五百。布匹是能保值的东西,折现也方便,女儿家不能拥有土地,便多以布料存作资财。   韦氏点头。   “蘅儿不像你存着私房,嫁妆需办些好折变的。”   阿娘已开了口,杜若忙唤来掌柜,仔细择了两匹最时新的,一者簪花仕女,二者月下祈福;又添两匹常见的,一并包了,令人搬到车上。   方才进坊门时,杜若瞧过牌价。今日一匹中等素绢可兑换二百二十钱,较寻常略高,用素绢支付更为划算。她便叫荣喜开箱子,搬了十三匹素绢,又另外数钱,拢共折了三贯钱付账。   那掌柜会做生意,听说置办嫁妆,忙又取了两匹青色蜀锦。   蜀锦工艺与旁的不同,是以经线起纹,彩条添花。这两匹是方方锦,在青色底子上以彩色经纬线划分方格,每格中有不同色彩的缠枝牡丹莲花纹样小团花,比寻常青色绫罗活泼许多。   杜若看得连声赞叹,问得价钱,又添了这个。   “给阿姐绣嫁衣刚好。”   韦氏又道,“家常不必穿这些,柳郎品级低,女眷应酬的时候少,需再买些常用的。”   “儿也是这么想,各色细绢、细绫、越布,备个四十匹不多。”   韦氏点头,“别光挑那些花样繁复,男子不好上身的,素淡的也配些,女子过了门,凡事虑着姑爷些。”   母女俩逛逛买买走了近两个时辰,一箱素绢全换成绫罗,铜钱也拆了不少。   杜若算着花出去快四十贯钱。   柳家没有田庄,吃用全靠现钱去买,幸亏人口少,每月花用一贯有余。再算上人情往来,添丁进口的费用,这笔嫁妆支应小家庭头两年开销也算够了。   事情办得顺利,杜若喜笑颜开,偎在阿娘身边轻声道,“儿想将那副耳坠送给阿姐添妆。”   八十贯钱呢,她说给就要给,手面当真大方。   韦氏淡淡道,“你肯与她亲近自是好事,往后嫁得贵人,也当提携姐夫。耳坠就罢了,你也难得两件撑门面的首饰。”   杜若眉头一跳。   “阿娘从何说起。”   “怎么?娶妻娶德,你比蘅儿多读几年书,德行便该好些,你又生得好,难道也嫁武行?”   阿娘说话总像庙里和尚打机锋,似有若无,讨不到半分便宜。杜若头疼,这些日子她防备爷娘再逼迫,却无动静,提心吊胆真是难耐。   韦氏忽地想起一事,又吩咐莲叶。   “媒人说柳宅地方浅窄,既无菜园又无下人。这几日房妈妈得空时,你拘了蘅儿学两手小菜,往后柳郎下衙,不至于清锅冷灶不成样子。”   莲叶撇嘴。   “在家娇养的小娘子,出了嫁倒要做灶下婢服侍别人。”   杜若见莲叶越发乖张,在韦氏面前也敢出头说话,眉毛一扬,立时就要训斥。韦氏却淡淡一笑,扯了一把杜若,如常道,“陪送个人也使得,可是柳家家底,没得给女婿添堵。”   那头媒人得了准信,自杜宅出来,便往小街上寻了间茶寮坐下。   杜家饮茶随僧人口味,只以清泉煮沸泡开茶饼,味苦回甘,寡淡的紧。茶寮日常卖的是茶粥,兼以茱萸、葱姜、橘皮、薄荷等物混杂熬煮,鲜香浓郁,有提神之奇效。   她生的胖大,又爱俏,身上茧袄的腰身裁得紧了些,走来走去出了满身毛汗,这会子坐下,反手抹着脸,正喘气,忽见柳绩的玄色制服在门口一闪。   “冰人辛苦,怎好坐在廊下。”   他扬声招呼店家,“有雅座没有?”   掌柜见是挎横刀的金吾卫,心中凛然,忙躬身领路。   “有有有,这边,这边。”   原来雅座是个背街小院,四面以翠竹掩蔽院墙,古朴苍翠。角落一棵老桃树亭亭如盖,巨大树冠遮了半院,遒劲枝干上冒出星星点点粉色,估摸二月初当能开花。院中只设两席,傍边轻轻浅浅一径活水,既有锦鲤,又有莲叶。岸边堆砌大石,养着极好青苔。   想不到前面店堂寻常,内里布置却如此清雅,两人俱是一愣。   媒人身板虽壮实,其实藏着一颗纤细敏感的少女心,自惭身上穿的花哨,倒与环境不谐,再回身看柳绩,青葱少年,长身玉立,不禁赞道。   “郎官好样貌,真真玉人。”   柳绩向来自负有掷果盈车之姿,被妇人吹捧惯了,笑着摇头自谦,“冰人进出高门,四品五品见惯,某区区参军而已,不敢当‘郎官’二字。”   他见院中还种着鸡爪枫与矮子松,红绿相衬,煞是可爱,欣然笑道,“这地方实在好。”   媒人便改了称谓。   “往后参军与杜家常来往,陪小娘子归宁,也可在这儿坐坐,看月也好,观星也好,背几首诗,唱个曲儿,只要夫妇相谐,多少乐子。”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慨叹。   “世人都道富贵好,其实最好的还是青春年少啊!”   柳绩听得心头颤颠颠儿的甜,笑着摆手。   “某是个粗人,哪懂这些斯文道道,不过娘子要是喜欢,现去学也无妨。”   见他二人得趣,掌柜转身自去料理精细茶点。柳绩便请媒人坐了上座,嗷嗷待哺似盯着她看。   媒人哈哈大笑。   “参军急什么?议亲需得‘六礼’,便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也错不得。如今刚刚‘问名’,还早得很呢。”   柳绩跌足急问。   “问名已有好几日,几时才得纳吉?某家中虽无高堂,如今也是二十三四岁的汉子,拖沓个一年半载,岂不白耽误功夫?”   自古以来光棍都火烧屁股一般着急娶亲,媒人见过太多,丝毫不为所动,只管赏玩院中景致,将些闲话来拉扯。   “呀,参军此话差矣。六礼可是古礼,自孔子那时候传下来的,谁敢不遵?两家议亲,关乎小郎与小娘子的终身,自然要慢慢儿看,慢慢儿选。越是懂事有规矩的人家,越是谨慎。”   柳绩道,“那依冰人所说,几时纳吉?”   媒人自荷包里摸了一块橄榄,慢条斯理嚼着吃了。   “这个嘛,快则三五天,慢则二三个月,还是看女家意思。”   她翘着腿稳坐钓鱼台,柳绩回过味来。   “当中有何不妥,还请冰人明白示下。”   媒人掩口笑。   “参军头先说要寻高门,崔卢李郑王不敢想,杨李裴韦最好,如今不过杜家,怎就如此情状?”   当日听到柳绩大言不惭,媒人憋笑憋得肚子都痛了。   柳绩忙拱手告饶,“某年轻不知事,冰人休提起,叫人听去取笑。”   “其实柳家早五十年也算世家,与韦家、杨家结亲不算奢求。只是光阴历历,富贵权势不复。”   柳绩听得一呆。   他出生时柳家已经败落。   阿耶以恩荫在兵部‘纳课’,挂上候补的候补官员名头,苦等考试资格足足十四年,年逾三十尚未自立门户。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界,西边属长安县,东边属万年县。柳家因祖父做县尉,三代挤在宣阳坊的万年县衙居住,吃用全靠城外十来亩的小庄,过得与大户人家的庄头也差不多。   柳绩自幼打鸡闹狗,最喜聚众惹事,今日惊了太常寺的车马,明日又扯了望月楼的酒旗。阿耶连试不中,第三年才将将考到四等。依旧例,若能交足钱两,次年还可再考。偏祖父得了风痹之症,两足匍匐,寸步千里,随即失了官职。   柳家如大厦倾颓,先是被迫迁出县衙,借住亲友家中。   阿耶交不出复考费用,半生指望化作流水,很快露出下世光景。阿娘耗尽心力替阿姐寻了门太原王氏旁支的亲事,事到临头竟被退亲。亲眷们生怕自家儿郎被柳绩带累,唯恐避之不及,数年之后便断了走动。   往事已矣。   这三五年,柳绩已不把‘柳’字看作门第。   金吾卫多的是不争气的儿郎,仗着拳脚功夫谋个人前耀武扬威,其实背过头谁心里没数。太平年月,边将还有点指望,守在京中能有甚出息。   比起旁的糙汉,柳绩心眼子活,功夫又好,经手办了几桩要案,存了不少封赏。他见金吾卫几个将军不是姓裴的,就是姓李姓杨的,左不过宗室或是功勋重臣子弟。这几家繁衍众多,难保没有败落的旁支,若能攀附上些,必是受益无穷。   算盘打得滴溜溜响,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媒人自家也有将纳妇的儿郎,懵懂无赖尚未醒神,见柳绩独个儿支应门户,别有一番感慨,不由得好意劝慰。   “老身今日倚老卖个老。参军年轻有为,二十啷当已有品级。如今至要紧寻个能当家的娘子,夫唱妇随,往后定可更进一步,白手起家,光耀门楣。”   柳绩嘿嘿笑了两声,眉头扬起,露出几分少年狂气。   “某往日也做这般打算。只是见了小娘子两面,方才知道想错了。早知世间有如此人物,管他姓张姓王,某都不在话下!”   他一腔愚勇,平日里专好多管闲事、打抱不平,替外乡人叫撞天屈有他,替孤老婆子打骂不孝儿也有他,遇到杜家小娘鲜艳妩媚,热血呼呼冲上脑腔子,已生了志在必得之心。   “冰人方才高论极合某心意。这桩婚事托赖冰人,最合适不过了!”   媒人皱眉问,“奴哪句合了参军心意?”   柳绩眼望着杜宅大门方向,嘴角弯出笑意,低声道,“只要夫妇相谐,世间有多少乐子。若是娶个不合心意的,早起也愁,晚上也愁,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媒人闻言怔了怔,脱口问,“你何时见过杜家小娘子?” 第21章 闲持贝叶书,三   媒人保媒多年,深知世人千百样性情,相看婚事需慎之又慎。   年轻男女当面见过,最好搭两句话再定亲事,免得配出些怨偶。这回柳郎提的急切,若非许的谢银沉重,哪肯替他说和。   “杜家官位不高,却多得是有身份的亲戚,参军切不可行墙头马上之举啊。”   柳绩生性孟浪,这几日守在茶寮等的心肠焦烂,总不见媒人上门,又不见杜若出来,早已生了□□越户之心。若不是怕佳人恼怒,哪还站在这里。   他心下有愧,面上只呵呵笑。   “某也吃朝廷俸禄,岂会取小人行径?纳采那日冰人与某家堂伯父先至,小娘子怕羞躲避,恰在门口遇到。”   媒人眼珠一转,心下道声不好,便知他误将二娘当了元娘。   杜家二娘子颜色鲜妍,元娘远远不及,年近及笄尚未定亲,京中冰人皆知,也曾有同行上门探问,都叫韦氏挡了回来,明摆着有所图谋,这愣子还以为能吃上天鹅肉。   她咽了口唾沫,慢慢将下裳扯了扯。   小二双手捧着荷叶木盘转过来,当中一套四碗,一者枸杞饮、一者白草饮、一者人参饮、一者苏子饮;又有葫芦瓷盘盛着松仁、瓜子、红枣、甘栗四样干果。   媒人看了一遍,却道,“这些虽好,老身偏喜茶粥,烦你端两碗来。”   茶粥便宜,寻常摆在档口任意取用,这套四色饮可是冬日里难得的体面饮料。哪里来的土老帽儿,小二顾忌金吾卫在场,掩了奚落神色,连忙答应去了。   媒人笑吟吟磕着瓜子,待茶粥端来又吃了两口。   “老身虚长几岁,少不得叨叨几句讨人厌。参军切莫得陇望蜀。以参军家世官职,求娶杜家女已属不易。老身先前也不知小娘子这般好颜色,故而一口揽下,只说亲事必成,如今嘛――”   柳绩急忙问。   “杜家前日已收了某的大雁,莫非今日反悔?”   “参军莫急,嫁女纳妇岂是小事。杜家娇养女儿,自然谨慎。况且议亲之事,‘请期’之前皆可反悔。若是杜家中途生变,退你的‘小定’就是。”   说到定礼,她笑出了声,“不过是些花生红枣,难道杜家贪你的?”   若是早知杜家女如此美貌,他自不会只提些干果上门,如今也是悔之晚矣,柳绩只得大包大揽地连声解释。   “冰人冤杀我也!那日不过小定,聘礼必是好的。”   媒人叹息,“你见了人家相貌才下大礼,杜家岂不怪你不够心诚?”   “今日岳母究竟怎说?”   “高门之家,轻易不肯反口,只是将纳吉之日往后延了延。”   柳绩霍的站起,险些带翻了桌子。   “杜家――不会吃两家茶果吧?”   他眼前闪过杜家小娘窈窕身影,明明脸都涨红了,还以礼对答,可怜可爱处难以描画,恨不得立时三刻便娶了过门。   “难说。”   媒人模棱两可,柳绩怎不心焦,忙掏出十花细绫荷包搁在案上解开,满满一包十多粒金瓜子,拢共约有一两之数。   “还望冰人救我!”   媒人登时眉开眼笑。   时人多以铜钱、布帛为币,分量沉重,交易不易。这愣子出手动辄金银,闪花人眼。想来若不是散漫无数的冤大头,就是对二娘子十分心动了。   媒人收了荷包,盘算拿去手艺巧的金铺,这包金子打得出一只金莲花托簪子,再配上珍珠也好,宝石也好,都算件正经首饰。   她按捺住雀跃之心,只道,“杜家郎官在没油水的东宫。柳郎若聘礼下的重些,兴许有几分指望。老身尽力一试,还请参军放宽心肠,轻易莫来此处刮眼皮才好。”   她顿了顿,深觉此事不妥,又提醒。   “杜郎官古板,又有门户成见,若见参军三天两头在门前打转,怕是要恼。”   柳绩连连点头,正色允诺。   “冰人切莫顾虑此节,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聘礼某自去筹备,只求冰人放在心上。”   晚间杜有邻下衙,听说杜若替杜蘅置办的嫁妆,呆了一呆,皱眉道,“花了三四年功夫,好容易养出几分名门闺秀的气度,怎好叫她管家?没得整日算些蝇头小利。”   韦氏盘腿打坐,只不理会。   杜有邻一向不与妻子争论长短,想到杜若这两日安静,已收了头先要生要死的倔强,便也罢了。   “今日王郎官说起,复选日定在上巳节,地方就在郯王府。”   韦氏闭目点头。   “郎君放心。”   夫妻俩除此也无话说,莲叶便自往正房里服侍杜有邻歇息。   这厢杜若写了嫁妆单子,布匹显堆头,黄铜香炉也是有意买大的,另添上平日积攒的香粉胭脂等物,零零种种装了十二箱出来,便兴头头拿去给阿姐瞧。   杜蘅听闻是嫁妆,先还怕羞不肯看,经不住杜若百般搓哄,终于拾起头瞧了两眼,见又有夹缬、蜀锦,又有金银头面,面上便露出笑意。   杜若歪头瞧她甜蜜蜜模样,也替她高兴,温言道。   “从前是我不懂事,以为家里资财丰厚,老是横生挑剔,叫阿姐为难。这几日接了家务账,才知道左支右绌的辛苦。如今色色办的齐备,只家具器物两样,实是不得周全。”   杜蘅自幼被排在弟妹之后,从来都是俭省自家周全他人。近两年杜若长成,颜色逼人,阿耶越发偏倚。她便灰了心,指望早日出门,另安顿一头家事,再艰难辛苦都是自己的。   没成想眼前这份嫁妆竟生生掏了娘家半数家底。   她颇动容,连声道,“总算阿娘疼我。”   杜若也不揭破,指着单子上细细说起。   “首饰脂粉阿娘都叫拿店里最好的。赤金头面为求分量足,样子老气,是做压箱底的用途。你平日插戴,还是另外这盒簪子新鲜有趣,春有新月、海棠,夏有鸣蝉、小荷、秋有枫叶、晚柿,冬有梅花、雪粒。一共八枚,银股金头,金子虽少些,工艺极精细的。”   她扭身道,“我也想要一盒,阿娘却不肯。”   自来都是杜蘅羡慕她的首饰,今日却反过来。   杜蘅本就爱护弟妹,忙整盒捧到她眼前,殷殷劝道,“每季两件将将好,你各挑一件去。咱们姐妹一人一套。”   “阿姐出嫁呢,轮到我时再问阿娘讨,兴许又有趣怪样子。”   杜蘅格格娇笑。   “也好,到那时你我姐妹替换着戴,等于每人每季有四件。”   杜若把手指抹在她脸颊上,嬉笑道,“哈,到时候姐夫定要背地里偷笑,唯有小气阿娘能养出我们两个小气女郎。”   杜蘅眼波一横,“他怀远坊那间宅子还不如咱们家大,跟我充什么大头。”   阿姐自来沉稳惯了,难得露出娇俏性情,这门亲事实在是结的好。   杜若抿唇一笑,捧出一只金壳瑞兽葡萄首饰盒,盒盖贴金壳,浮雕纹样,提钮雕成环绕追尾双兽,一圈凸棱将壳面纹饰区分成内外两圈。内里四只神兽与蔓草交缠,神兽或走或伏,或爬或跃,作攀枝嬉戏状,蔓草过梁伸到外圈,在枝叶间垂下葡萄果实,两只鸟相对啄食。   工艺这般精细,杜蘅看得爱不释手,揭开盒盖,里面用丝绵间隔,分出了十六个小小的格子。   她忙插进新簪,丝绵洁白,衬得金头闪烁,细细粒熠熠生辉。   “若儿就以此盒为阿姐添妆。”   杜若垂首道,“阿耶另有安排,不准若儿分贵重首饰给阿姐,还请阿姐见谅。”   杜蘅婚事落定,说话也不再畏首畏尾,直言道,“别的话我也不劝你了,你记得为自己打算就好。”   杜若情绪低落,怅然道,“我能如何打算?私奔吗?可惜眼前并无可相携私奔之人呢。”   杜蘅上上下下把妹子打量一番,昂然许诺于她。   “今日我越发与你说破了。就咱们家那点儿家底,阿耶还能巴结的上哪个?宗正寺少卿既然回掉了,便全指望那姓王的阉人,虽不知他操办哪样差事,许是拿大话诓骗阿耶呢?你放心,上回你既已说明,情愿低嫁也要正房,阿姐便有胆子替你张罗。待我过了门,就叫柳郎在他兄弟中挑个家世好些的,立时上门提亲。到时候阿耶若是不应,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花鸟使’岂是寻常内侍?就连英芙也得罪不起,到时候就算阿耶肯,只怕也过不了关。   杜若心头酸涩难当,却不愿败坏阿姐喜气,勉强笑道。   “你且放心出门。后日便是十四了,往后你是柳家妇,这个节需隆重些过。”   两人头碰着头密密商议,恰是一副暖阁春艳图。   杜宅最北一排房是下人们住的下房,靠里一排便是后罩房。厨房设在居中一间,门前菜园,左手边两间当柴房,右手边堆着箱笼家具。   房妈妈听得杜蘅嫁出去要亲自下厨,蒲扇般的巴掌便在眼角抹了一把。她青年丧夫,中年又丧女,举目无亲,才投了杜家为奴,数年来把杜蘅看成眼珠子疼爱。虽然进不得房内伺候,一饮一馔无不用心。   莲叶趁了愿,不住口地大声奚落。   “妈妈眼角恁的高。之前说给陈家做小,那便是金奴银婢围着侍候。郎主都瞧中了,偏妈妈背地里撺掇嘀咕,生给搅散了。如今捡了个少年郎君,又嫌人穷。”   杜蘅有意放走了陈家,房妈妈其实颇遗憾,只是在莲叶跟前不肯吃瘪,一把菜刀舞的虎虎生风。   “咱们家六品官衔儿,岂会让娇滴滴的小娘子做小!那陈家既然未曾议定,还挂在嘴上说什么。”   莲叶咯咯娇笑,捏了一把绿豆在手里横竖挑拣,哪个都看不上眼。   “六品?六品在这天子脚下,那就真是个芝麻绿豆大。”   她早知杜有邻有意送杜若待选,心头鄙夷解气,只不敢明说,看房妈妈气的手抖,生怕她施展不开错劈了自己,反而笑着安慰。   “姑爷年轻,嫁过去先苦后甜,总好过先甜后苦。”   “甜什么?女孩儿家,手脚养粗了姑爷不喜。”   房妈妈骂归骂,手下却不停,洗净了老大一块猪后臀尖,又洗涮菜板,操了两把菜刀在手,频频砰砰剁起来。   莲叶嫌弃肉沫横飞,近身有腥气,向后退了两步。   房妈妈一边剁肉一边笑她矫情。   “娘子吃斋念佛,把你也带成个庵里尼姑。”   莲叶自拿手帕掩了鼻,“你剁许多臊子谁吃的了。”   “年年炸肉丸子可不要两三斤肉,你既站着,帮手打五个鸡蛋可使得?肉丸子就要加些鸡蛋才鲜嫩,弹口。”   房妈妈说起吃食津津有味。   莲叶皱了眉,看台上竹筐里几十个新鲜鸡蛋还带着鸡屎草根,几乎要呕出来,勉强笑道“奴婢手笨,改日再来相帮”,便逃出去,偏帘子掀开,一仰脸便瞧见杜若,脸上要笑也不是,干瘪瘪道声万福。   杜若自站在柴房看庄上来的人搬柴薪,上回她特意嘱咐,庄上便逮了两笼灰兔送来给思晦玩,恰恰听到此节,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海桐站在一旁道,“有情饮水饱,姑爷若是有心,倒也不在这里。”   盲婚哑嫁,谁知道他有没有心。   杜若摇摇头,看厨房水缸里两条大鲤鱼跳的欢,再看身上簇新的银红衫子,一时也不敢进屋。   还是房妈妈眼尖。   “二娘子稍待,肉拌上劲儿奴婢就出来。”   她手脚快,打了鸡蛋搅匀倒在臊子里,又把蜀地来的豆豉并生姜细细切碎,一并搅拌,不多时便是满满一盆好肉糜。她抓起抹布擦了手,便走到外头。   天气又暖了几分,日头照着,园里百废待兴模样,寿喜忙着翻地。   房妈妈犹在抱怨。   “也不知元娘出了门还吃得上羊肉么。”   其实杜蘅不爱吃羊肉,嫌它膻味。   到底房妈妈一片心意,杜若应道,“姐夫自有品级,何至于此,不过是缺个娘子料理。   房妈妈却道,“二娘如今也管着家了,便以为管家容易。罢咧,咱们家七八个下人,又是元娘理顺了手的。旁的不说,明年他柳家过年,肉铺上跟人挤着买猪腿的便是元娘。”   她说话横冲直撞,杜若连连眨巴了几下眼才消受下来。   “那年节时便烦房妈妈一并买了给姐夫家送去。”   房妈妈摇头,脖子上皱起几层肉纹。   “娘家帮得到几次,住的又远,何况这边也只得奴婢一个。唉唉。”   她叹了又叹,忽然想起来问,“方才二娘子使唤奴婢何事?”   “明晚鸡鸭鱼肉都已齐备了?”   房妈妈看看柴房里堆着的几个新送来的竹筐。   “鸡鸭待会儿奴便宰了,煮个鸡汤,架子切出来油炸下酒,鸭子做成卤味。二娘子道如何?”   柴米油盐多少琐碎,离了这几个下人,再巧的媳妇也不过是个团脚蟹。   杜若听了也发起愁来,皱眉道,“明年过年不如叫阿姐一块儿。”   “哎哟哟,呸呸呸,二娘子小人家家不懂规矩。出了嫁的女儿,头年团年怎可回娘家?意头不好。”   她见莲叶不在跟前方才大着胆子嚼舌根,“郎主好舍得,亲生的小娘子许给这样人家。”   房妈妈嘴碎,说的却不是风凉话。   杜家虽也艰难,门户还支撑得住,杜蘅嫁了柳绩,再想过上杜家如今的日子,就非得两口子胼手砥足熬上几年才有指望了。   杜若听得烦恼,冷脸喝道,“房妈妈别失了分寸!”   她个子尚未长开,嫩脸小小米饭团子一样,待下人从来都是笑盈盈的。不曾想刚管家几天就学会‘说翻脸就翻脸’这招,倒唬了房妈妈一跳。   房妈妈缩到墙根低声排揎。   “你道人人都似你这般娇生惯养,养不起丫鬟就吓死掉了。世人打起头就这么过来的,独你才从蜜罐子里生出来,看什么都新鲜。” 第22章 一夜鱼龙舞,一   转眼正月十五,便迎来了长安人最盛大的节日,上元佳节。   从十四日直到十七日清早,全城取消夜禁,所有坊门通宵开放,喧嚣欢闹夜以继日。朱雀、东直、西直等主要街道上鱼龙百戏夹道林立,曾有人被挤得脚不落地,浮行数十步。连平日不准进出东西市坊的贵戚百官也得到特许打破禁令,挤在人群中体验摩肩擦踵的乐趣。   所以,一跨过新年,上至圣人与惠妃,下到贩夫走卒乞儿奴婢,人人都在盼着这场大热闹,杜家也不例外,晚膳后,便与街坊们一道举家出游观灯。   延寿坊的地段很好,距离最热闹的安福门只有两三个坊城。为免牛车笨拙,行进缓慢,杜家人照往年旧例步行出游,单留下老成的福喜、寿喜、房妈妈和莲叶看家。   刚到坊门口,就碰见住在隔壁的礼部苏郎官家,亦是扶老携幼。杜有邻忙上前去与苏郎官彼此见礼,两间女眷跟着相对道福。一番扰攘之后,大家互相矜持的拉开距离,可是坊门口正是拥堵之地,大道从西往东的人流和坊里从南往北的人流汇聚,呜呜泱泱一挤,就把两家人挤成了你中有我的一小群。   杜有邻和苏郎官打头,韦氏牵着思晦与苏家大娘子居中。杜若左边是苏家十七岁的大郎,右边是十五岁的二郎,两人都殷切地勾着头笑对杜若。苏家十四岁的元娘子拉住杜蘅咬耳朵,她的婢女和海桐殿后。外围则圈着两家加起来一共七八个家丁。   苏家大娘子一看这场面说不过去,只得抢先笑道,“啧啧啧,二娘子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就跟那年堆出来的雪娃娃一样,真是叫人看着就喜欢。”   她越众而出一把攥住杜若的手腕。   “头先你叫人送来的酥糖,我很是喜欢。正想问你在哪儿买的。”   “苏大娘子安好!”   杜若乖巧地叫人,然后骄傲地瞟一眼杜蘅。   “那是,那是我姐夫送来的。”   “元娘子定下亲事啦?!哎呀,杜大娘子真是见外,咱们两家做邻居都快十年了。这大喜事竟也不与我家通个消息。”   苏家大娘子兴奋地叫起来,嘴里念着杜蘅,眼神却上下打量杜若。   茜红织锦的窄袖冬袄与唇上轻轻一点同色口脂,简单喜庆的装扮,就显得她唇红齿白,艳色逼人。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苏家大娘子暗自慨叹,韦氏的性子那样寡淡冷峻,凭什么养出杜若这么盈盈弱弱天然一段风流的小女娘。   自己当年比韦氏强的多了,偏女儿不出挑。   “……都说京兆一带,韦氏男的俊,杜氏女的俏,这话果然不假。”   她摆出万分遗憾的样子,摇着头叹气,“元娘子想来年内就要完婚?我与郎君必要上门讨这杯喜酒。”   韦氏从容一笑,不动声色。   杜蘅忙致谢。   苏家大娘子挤眉弄眼地向苏郎官道,“诶,人家都嫁掉一个了。我们家这两个孽障八字儿都还没一撇呢。”   这话的口气大为不妥。   家长背着孩子与人客气‘我家那个好不容易才脱手’,乃是心实喜之,当着孩子面讲就有些尴尬了。   几个孩子脸上都火烧云一样讪讪地,偏苏家大娘子浑然不知,还眉开眼笑地招呼韦氏。   “真羡慕杜家阿姐,一般是养三个孩儿,你就那么爽利。我们家大郎啊,我东看西看,十家八家的小娘子也没个满意的。还是小时候就认识的好,彼此知根知底,拌个嘴吵个架,第二天就好了,你说是不是?”   韦氏只做没听见。   苏郎官性情不似他娘子那般天然奔放,忙把人从杜若身边拉开,尴尬地连道恭喜。杜有邻不悦地皱了皱眉。   这时人流涌动,把大家挤得更聚拢些,偏巧就有个高个汉子不识趣硬贴过来,吆五喝六地举着巨大的红色鲤鱼花灯走过。经过纸张过滤,那鱼灯烛火的光焰温柔如水,徐徐流泻在杜若脸上,给她婉媚的五官蒙上了一层轻软的霞影纱,便减了妩媚风情,添了宁和柔美。   苏家大郎如临大敌,整个人都呆住了,怔怔瞧着温软的光芒寸寸挪过。揭开面纱的杜若冲他甜甜一笑。   “苏家大哥哥安好。”   大郎冻得发白的耳朵立刻无师自通地烧的通红。杜若无辜的像只小白兔,眨眨眼,求助似地瞧向苏郎官,颤巍巍怯生生的小模样晃得连苏郎官都有点恍惚,登时怒从心头起,牛眼一瞪,冲儿子大声喝道。   “好啦!”   ――这丫头分明故意仗着这张脸横行霸道。   韦氏冷眼旁观,只得咳嗽两声。   “快走吧,待会儿前头更挤了。”   兄弟俩不约而同伸出手臂虚虚拦在杜若身后,替她挡着兴许远在天边,兴许近在眼前的不知道什么危险人物。   站在后头的杜蘅默默摇头,想起阿娘从前说过的话:诸烦恼生,必由痴故。   杜苏观光团顺着人流缓缓前行,一路人头攒动,车马拥挤。   许多人提着金龙吐水、白鹭转花、银燕或是攒星阁等简单式样的花灯。还有些人拿‘影灯’,又叫‘走马灯’,用五色蜡纸裁剪车马人物,绕着火烛旋转如飞,极是栩栩如生。   杜若贪看,几次走着走着脚步就歪到一边。   苏家大郎笑道,“我们兄弟忙于温书,未及制作花灯。不知妹妹为何也没有灯啊?”   杜若忙得目不暇接,随口道,“阿耶管的严。”   苏家二郎便道,“杜伯伯太勤勉些,区区花灯而已,有甚值得约束。妹妹莫急,为兄替你买一盏。”   他顿了顿,仿佛开窍了似的。   “不,买四盏,大姐姐一盏,小思晦一盏,大哥一盏,我与妹妹共提一盏照路。”   杜若肚里闷笑不已。   苏家大哥张嘴喝骂。   “蠢材蠢材,路边水缸大的油灯,你瞧瞧这不夜天,哪用照路?”   苏家元娘子跟在后头扬声插口。   “二哥混把我给忘了,倒惦记着人家的姐姐弟弟。”   二郎道,“夫子有言,克勤克俭,方是大家延绵之法,花灯而已,妹妹去岁还有一只呢,今年何须再买。”   前排并肩走的四个大人直翻白眼。   苏家大娘子这才发现有两个儿子也是麻烦,长到了年纪,不去外头与别人争娘子,光会窝里斗,她贴在郎君耳边埋怨。   如此一路叽叽咕咕,好容易挤到安福门前,全体人马站好位置,思晦抬头便倒吸冷气,夸张地‘哇’一声。   杜若闻声往上看,顿时也大受震撼。   安福门是太极宫的西门,自则天皇后搬去大明宫居住,以及圣人把三省六部等中央枢密机关通通搬到兴庆宫后,太极宫里便只剩下太子的官署――东宫。东宫只有一百多人的编制,又无实际差事,偌大的宫室日常寂寞荒凉,连带着安福门日益冷清,直到这几年圣人重修才加了楼观。   有了这个‘帽子’,安福门一扫从前的萧条瑟缩,观感比从前威武雄壮许多。   今日因是上元夜,门上威风凛凛地站着数百个持戈卫士,居高临下俯视万民,虽然只是守卫而已,脸上也隐隐带着沾染了皇室荣光的骄傲。   但此时此刻最吸引眼球的,还是门前空地上架起的巨大灯轮,足足有二十丈高,饱满如明月,超出安福门甚至整个长安城的最高建筑花萼相辉楼好几倍高度,琳琅满目的各色花灯绽放其上,锦缎金玉不计其数。   在它的映衬之下,安福门仿佛是个孩子玩儿的摆设,就连上面照明用的一人高羊脂大灯也显得寒酸惨白。   杜若唏嘘叹气。   苏家大郎忙道,“妹妹,我听同窗道,这座灯轮上摆放了五万盏灯呢。”   “五万?”   杜若好奇地瞧着他。   “是啊,方才二弟如果买了五盏灯,十倍,再十倍,再十倍,再十倍,才是五万盏。”   他心里嗤笑,可惜二弟只会说,一路走来挑挑拣拣,一盏都没有买。   二郎咕哝道,“什么十倍十倍又十倍,说百倍又百倍不成么?”   大郎仗着比二郎高出半个头的优势,摆出挥斥方遒的姿态,巧妙地将臂膀虚虚一抬,圈住杜若微微转身,指点东边兴庆宫及‘十六王宅’方向。   “妹妹且瞧那边。圣人爱热闹,宗室亲贵皆上行下效。听闻今夜,各亲王、公主、宰相的府邸门前也都摆放了四、五十尺的各样灯树,光华盈天、美轮美奂,光明足可夺月光锋芒。”   杜若心道,啊呀,不晓得此时忠王府里是何等烈火烹油的热闹,英芙又怀了身孕,更该大肆庆祝了。   “再加上烟花爆竹、教坊舞乐、万人踏歌,欢庆之声能响彻百里之外。”   大郎说的兴起,为表沉稳老练,忽然深深吸气纳入丹田,沉声道,“我大唐疆域广阔,人口繁盛,发达富庶。你我二人,上托祖宗之福,下受爷娘庇护,很应当对月祈福,保佑圣人太平安康,爷娘健康长乐。”   “呃……”   杜若一时无言以对,幸得二郎插口道,“国有明君自是百姓大幸,不过今夜还是先观灯吧。”   自家兄弟拆台扫兴,大郎皱眉,正要反击,周围熙熙攘攘大呼小叫的人群忽然静了下来。   数百人不约而同一起抬头,只见宫门上不知何时已点起一整圈火把,熊熊烈焰似金边,隔断了天上明月与地上花灯,单独将那一小块领地勾勒出来。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卫士们全都右手执戈,单膝下跪,整齐而恭敬地低下了头。   几百件黑色盔甲构成沉默的黑潭,在火把耀映下熠熠发光,仿佛黑玉反射出月亮的光芒,既七彩璀璨,又清冷孤寒。   杜若被这一幕的简洁和庄重深深击中,无需威吓就能实现的征服,带着一种深邃而难以言表的美感。   她微微向大郎靠近一步,按捺住砰砰地心跳,喃喃问,“是圣人要出来了吗?”   大郎满意于她的信任,低头凑到她耳边。   “应该不是,圣人明夜会在花萼相辉楼摆宴开席,今夜许是点了哪位重臣出来代为巡幸百姓。”   他难掩得意。   “妹妹莫急,不论他是哪个衙门口儿的,待会儿人出来了我便认得,再细细说与你知道。”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宫门上漆黑的潭水流动起来,哗啦啦向两边退潮,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门内楼梯上一步步踏上来。   对伏在低处的围观群众来说,他头上的天和脚下的地,融汇成完整而浓淡不匀的黯淡舞台,一顶金色的远游三梁冠轻盈地浮起来,越升越高。随着那人沉稳的步态,他一丝不苟的发髻,裸露的脖颈,鲜亮倜傥的朱红大翻领胡服,然后是被织金腰带紧紧束缚住的昂然有力的腰肢,一样样依次登台。   杜若瞪大双眼,她从没见过服朱的男子。   她一直觉得朱红不适合男人,那不是又浓烈又旖旎的颜色吗?寻常姿色气度的女郎尚且撑不起来,独子佩那样俊逸潇洒的身姿面相,着朱红翠绿方才勉强能看得过去。   男人?那得多么俊朗的眉眼才镇得住啊。   可是台上这抹朱红却盖过了周遭所有明暗交织的光影,甚至远远超过五彩斑斓的花灯,呈现出一种漫不经心但又傲然凌厉的气魄。   他背着手,慢慢在城门上左右踱步,面孔微垂,似要看清麾下拥挤好奇的民众,又似仅仅在展示自己。片刻之后他稳稳站定,抬起下巴打开臂膀,姿态松弛坦然,像一只巨大的鹰张开双翅,意欲从宇宙洪荒中招揽豪杰。   杜若竭力睁大双眼,然而宫门上火光太过耀眼,无论如何看不清那人的面庞。   她着急地问。   “这是谁?” 第23章 一夜鱼龙舞,二   大郎已经傻了眼,正在懊恼何必夸下海口。   瞧服色冠带,台上人分明是皇子而不是六部侍郎甚至官阶更高的台阁重臣。   这可糟糕,圣人膝下成年的皇子足有十几个,以这位的持重沉稳,恐怕有二十三四岁,甚至再往上?   他飞快地盘算着人口,论年龄,从排行第一的郯王李琮直到排行第八的光王李琚,都有可能。   到底是哪个呢?   “苏家哥哥?”   大郎听到好端端的‘苏家大哥哥’变成了‘苏家哥哥’,恼恨的快把舌头咬出血,早知道,刚才还不如先买几盏花灯再说。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能殷勤的地方一定不能省。   二郎抱着胳膊看戏,又好气又好笑,直庆幸自己没揽下这个麻烦活计。   杜若自小是个不见黄河不死心的执拗性子,必要扭住这个问题问个没完,把整晚搭进去也在所不惜。他看大哥抓耳挠腮的着急劲儿,出于兄弟情谊笑嘻嘻解围。   “天潢贵胄,我们寻常老百姓哪里认得谁是谁,都是人上人罢了。”   那人已收了架势,接过一卷滚轴徐徐展开,低头念了一遍祝祷圣人安康天下太平的官样文章,原路踱步而下。   杜若隐隐有些失望,低着头没出声。   二郎问,“妹妹怎么了,嫌这王爷不大方?”   杜若灿然一笑。   “二哥哥,咱们往前头逛逛去吧。”   回到延寿坊已是快二更天,夜色深重,月明星稀,一行人呵欠连天,拖着疲疲沓沓的步子越走越散漫。坊内不似往日安静,隐隐有宴饮打闹之声,但嘈杂都是浮在面儿上的,底下还是深沉的静谧。   杜若睡意全无,举步走在头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沿街张望。苏家二子似哼哈二将紧紧跟随。坊内多是五六品的人家,两进三进巴掌大的院子。   这样的规模,单是一座忠王府,大约就能住下四五十户。   临街的宅院为求喜庆热闹,几乎家家门上都挑着花灯,不同于外头大街上豪奢之家的夸耀显摆,这些灯多做的小巧玲珑,样式也简单。可是在清冷的月光底下,一朵朵昏黄暖和的软融融的光团反而营造出更胜方才的温馨甜蜜的气氛。   苏郎官道,“前日某听御史台的年兄说起,开了年,惠妃娘娘要替寿王择两个妾侍,好大阵仗啊,忙得宫闱局脚不沾地。听闻京中官宦人家,但凡家中女儿有几分颜色的,都有内侍上门探看过。”   苏家大娘子插口。   “如今媒人学得也精乖,打听到谁家有内侍上门,便知这家女儿绝色,单等落选了立时先下手为强。啧啧,可惜我家这个――”   苏家元娘子听得分明,咬着嘴唇,挽住杜蘅的手微微发颤,杜蘅装作不知,扯她去看道旁一家挂的《巧媳妇回娘家》的走马灯,附耳殷殷嘱咐。   “往后我嫁出去,不在延寿坊住,要见妹妹就难了。”   “那有什么,我去寻姐姐就是。”   杜蘅羞涩地微微拧着脖子瞧了一眼坠在身后的两家长辈。   “你也不小了,婚事应当有个打算。你家大娘子满心记挂大郎二郎的事,只怕耽搁了你。”   元娘子头先已听杜蘅隐隐说起前事,深深引以为戒,忙不迭点头。   杜有邻正侧着头诧异地问。   “咦,这等宫闱秘事不过小节尔,御史台也要详加访查吗?”   苏郎官是个性情板正绝无藏私的人,当下义正辞严道,“底下人抱怨的厉害,从前花鸟使得意的时候,搅和的东西两京乌烟瘴气。这几年因惠妃娘娘得宠,才消停些。不知怎的又闹起来了。某悄悄说与你,这趟明面儿上说是替寿王选,也有人说其实还是献给圣人的。”   ――献给圣人?   韦氏心里顿时打了个突,担忧地瞧向杜有邻,便觉得袖子底下的手被轻轻捏了捏。   “替圣人选可不是作孽?圣人纵然英武豪杰,毕竟年岁大了呀。某想着不至于,少年夫妻老来伴,况且惠妃娘娘伴驾多年――”   杜有邻笑道,“这点子栅栏还扎不紧么?”   杜苏两家都是主母独大没有妾侍的人家,人口简单明晰,杜有邻生的斯文俊朗,又是个绵软和顺的性子,苏大娘子向来有孺慕之心,在家举着竹管敲打郎君时,常挂在嘴上推崇‘隔壁杜郎官家大娘子真真儿有福气’。   当下苏家大娘子便捂着嘴呵呵笑,熟稔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韦氏。   “可不是,几十岁的人了,还纳什么妾侍,老不修!”   韦氏尴尬地笑了笑。   两家在路口分开,苏家兄弟俩殷切地挥手作别,这边厢荣喜笼着棉袄揉着眼睛开门迎接,众人鱼贯而入,纷纷回房。   独韦氏驻足,拦住杜若在正院儿门口,边打量她边皱起眉头。   杜若肤色白净,面庞柔艳妩媚,穿什么衣裳都不难看,但是这身茜红袄裙剪裁宽松,纹样简单,加上梳着小女孩儿家的倒垂双环发髻,较平日更加清甜可爱,对苏家两个直眉楞眼的傻小子来说,简直就是软萌的陶俑娃娃。   相比之下,端庄秀雅的杜蘅失于木讷,天真胆怯的苏家元娘显得笨拙。   ――她就不能收着些?   杜若笑的春风灿烂,“阿娘有何事?明日再说吧,女儿困得很了。”   “站好!”   韦氏向来见不得她吊儿郎当的轻慢样子,板着脸道,“你与苏家两个儿子从小认识,从前从未见你对他们假以辞色,略有亲近,今夜为何一口一个大哥哥二哥哥?平白叫的人牙酸。”   “阿娘是嫌女儿惹麻烦吗?”   杜若眉毛都没动一下,嬉皮笑脸地弹着指甲。   “今夜女儿确实孟浪些,恐会惹出他们的非分之想。不过,倘若苏家大娘子当真上门提亲,阿娘打算以何理由拒绝呢?说女儿年纪还小,正该用功读书?或是,说阿姐才要嫁了,小女儿留着承欢膝下,多耽几年?”   韦氏暗暗咬牙,知道这丫头是成心拿话堵她,不悦道,“亏你是个养在闺阁的姑娘家,媒人还没上门,自己怎能一口一个‘提亲’?你学学你阿姐的沉稳羞涩罢。”   “咦?”   杜若伸出一根手指晃晃,满脸大惊小怪。   “前些时大伯父来,阿姐沉稳羞涩,不是才惹了阿娘的训诫吗?那时大伯父教导女儿们要重视议亲之事,今日阿娘的意思又两样?我的亲事,我不能问?哦,那,阿娘放心,尊长既有安排,女儿自然听话。”   韦氏被她噎得酸爽,不得已道,“那倒不是。你大伯父也是为你们好。亲事是女孩儿家终身倚靠,我自会与你商量着办。”   “既然如此,女儿斗胆请问阿娘,倘若苏家来提亲,阿娘准我嫁吗?”   “放肆!”   韦氏忍无可忍,将袖子一挥,怒道,“苏家区区礼部五品闲职,大娘子又糊里糊涂的,我瞧不上!”   “果然,果然。”   杜若笑嘻嘻地点头,两手一摊,憾声连连。   “那我避讳什么呢?苏家两兄弟小时候都待我很好,大哥哥带我逛庙会,给我买糖葫芦吃。二哥哥教过我写字,跳格子。今夜他们那般高兴,我便顺着些又如何?过节嘛,只当日行一善。”   她顿一顿,将脸扬起,让韦氏看清她轻佻笑容底下陡然迸发出的冰冷恨意,只是极快极快的一瞥而已,韦氏几乎以为是她手上兔儿灯晃荡带来瞬间的错觉。   “反正,待我去了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想见他们也见不着,更碍不了爷娘的大业。今夜,阿娘就当我放个假吧。”   第二日,杜有邻的早餐时光又被韦氏的怒火占据了。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才烤好的红薯,香甜滚烫沙瓤,热腾腾的蒸汽熏在他脸上,云山雾罩的。   “娘子莫急,这才正月里,离上巳节还有一个多月呢。”   “养了她十五年!养成个三头六臂的妖精,关家里一个多月就能老实了?”   韦氏气的拿筷子狠狠敲碗沿。   “你倒是揣着手看戏,这死丫头的性子像谁啊?昨夜分明拿那兄弟俩做筏子,摆威风给你我看!我问你,这个月苏家当真上门提亲,你要怎么说?你但凡敢说留着若儿待选,苏大娘子可是个碎嘴婆子,三天功夫就能传遍兴庆宫,你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杜有邻被一通狮子吼震得有点晃神,不得不放下红薯软语安慰。   “下官怎么敢袖手旁观呢?只是若儿刁滑,前番险些把我哄骗了去,这才请娘子出马呀。”   他直起身子。   “娘子是下官平生所见最睿智,最冷静之人,驯服区区一匹野马尔,不在娘子话下。倘若若儿不服管教,要打要杀,要关要罚,都由娘子做主,下官绝无二话。只是,如要立时回绝了那王郎官,却有些不妥。实在不行,唯有令若儿装病扮丑,叫人家选不上罢了。”   他心情有些低落。   “只可惜,远兜近绕托了许多关系才巴结上王郎官,这便白费了。”   韦氏自然知道杜有邻不情愿舍弃触手可及的康庄大道,即便,她并不觉得这条路能走通。她深深吸气摁住心里翻涌的怒火,悍然出声。   “郎君且慢。”   杜有邻定定看着她。   杜家第一次向住在大慈恩寺的韦寄萍提亲时,被她以貌丑不堪为配的理由拒绝了。杜有邻不肯放弃,亲自去寺里求见。   那时他已经二十一岁,过了好几年浑浑噩噩伤心断肠的日子,现在想想,他是把她当做救命的浮木,才非要强求的。   后来韦寄萍进了门,两人之间疙疙瘩瘩,过得并不安稳。   可韦寄萍是个好妻子,从云端坠落凡尘,转瞬之间荆钗布裙亦丝毫不以为意,料理家事样样拿手,跟别人的娘子比,温婉又果断,从不在小事上嗦,还总能在大事上推他一把。   尤为难得的是,对他想做而她不以为然的事情,她也不会横加阻拦。时日久了,杜有邻发现他其实很依赖寄萍,越大的事越由她拿主意。   杜蘅掌家之前,寄萍在‘贤内助’的位置上安之若素。他一度以为她对这种与韦杜两家都若即若离的生活状态是满意的。即使她总是淡淡的,难得见她笑,也难见她叹气。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发现,寄萍放下家务,却每月都会回大慈恩寺好几趟,与僧人尼姑们辩论佛法深浅,仿佛青灯古佛才是她的归宿。   那么,他娶她来家,生养三个儿女,竟是打扰了她吗?   韦氏咬着后槽牙恨声道。   “女儿生了这样一副好胆色,你我软硬兼施,竟都奈何她不得。来硬的她不怕,来软的她不吃,既有筋骨又能熬忍,不放她出去拼杀倒似浪费了。”   杜有邻想起来就后怕。   “她那日拼着一张脸不要,真是叫我心惊肉跳。”   韦氏嗤笑。   “你以为她真舍得?你当时就该狠下心,拿刀剑比着她的脸去吓唬她。这个孽障,反把你吓得簌簌发抖,越发得意了。”   杜有邻连连摆手。   “下官糊涂懦弱,娘子最知道,哪里做得来硬拼硬的事。” 第24章 一夜鱼龙舞,三   韦氏心头一软,杜有邻懦弱?   在他的堂兄弟们看来,大约是有些懦弱。   两人婚后多年无子,她与婆母势同水火。换在别家,郎君必是偏向婆母压制娘子的。可是杜有邻愣是置仕途于无物,梗着脖子与爷娘叫板,硬生生逼着爷娘分家,带她搬进长安城居住。   自古以来,世家子离了大树庇荫,有几个能熬忍下来的?   多的是离家三五个月就痛哭流涕回去磕头认错的,独杜有邻与她胼手砥足,一个铜板分作两个花,还兼卖字卖画,才积攒下这个宅院。小虽小,一砖一瓦都是两人燕子衔泥慢慢安置的。   多亏婆母临终之前收了气性,说服公爹将祖上田产分了些许予自家,不然能有余钱供杜若读书吗?   杜有邻不是好阿耶,可他是好郎君,风雨飘摇之中撑开大伞,看顾了她一世的平安顺遂。   更何况,她又做到了几件为人娘子的分内事?   韦氏心里百感交集,柔声道,“郎君何必自谦?若儿这个驴脾气,倒有几分郎君当年,大厦将倾之下,一力支撑门庭的风采。”   杜有邻呆了呆,羞愧地垂下眼低声道,“此事不光彩,下官若能年轻五岁必不做如此打算。其实下官知道,此事娘子并不赞同,不过是不忍心下官失望罢了。”   韦氏自然明白他隐痛。   婆母去世前念念不忘幼子满腹才学却不受重用,瞪着眼道,“儿啊,你莫糊涂了,她是女子,高低贵贱都忍得,可你能熬忍多少年?”   这话定是说到他心坎儿里,所以丧事办完便大病一场,足足拖延了三四个月。   全是自己耽搁了他。   韦氏侧头拭泪,逆光中瞧见杜有邻垂着头,鬓边华发丛生,早已不复昔日翩翩少年郎的风采。   她一时心如刀绞,半晌才冷静下来,换过往日清冷的声调。   “若儿聪明诡诈,又桀骜不驯,不过是知道生的美,仗着如花面孔恃靓行凶罢了。嫁去宗室,她忌惮娘家卑微,尚能有收敛之意;嫁到普通官家,譬如陈少卿那样的老实人家里,只怕还要招来祸事。”   杜有邻听了不解。   “陈郎官老实?娘子可是看走了眼?他明知道咱们若儿非是俗物,却非要来家里相看蘅儿,分明就是打若儿的主意。”   韦氏笑笑摆手。   “就不知道若儿是否贪慕虚荣,或是,愿不愿意为了虚荣稍微约束性情。”   “甘愿舍身为妾,自然是贪慕虚荣之辈。”   韦氏皱皱眉,面露不悦。   “郎君这话就诛心了。若儿难道是愿意的吗?她至今还在与你我打擂台呢。即便来日我说服了她,也不过是欺她年幼,暂时拿世间的道理唬住她罢了。待有一日她与娘家离了心,或是自觉已报答完生养之恩,难道做不出自请下堂之事?你可别小瞧了她的气性胆魄。”   杜有邻僵住。   杜若天生一副软糯可欺的样貌,可是性情的锋利尖锐,他着实是见识到了。   有几个妙龄女郎舍得用容貌抗争爷娘?偏她貌似决绝的抗争底下竟还有算计。   “若儿是好孩子,倒是咱们,着实做的过了。”   杜有邻沉默了下,抬眼看向韦氏,不由自主地替她抿了抿头发,整整发簪。   “――其实大郎那孩子,从前你不喜欢他拿腔作调,这几年看着,大了稳重了,待若儿实心实意。苏家大娘子嘴碎些,话说的倒是不错,知根知底是极好的。”   “你?”   韦氏心一口气梗在喉头,登时横眉竖目,冷了半晌方道。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是极好的。可惜若儿与苏家二郎才是差不多年岁,一起拖鼻涕长大。倘若配了大郎,一个稳重古板,一个古灵精怪,岂非不谐?”   “娘子生什么气?大郎二郎自然都是好的,全凭娘子做主。”   “哼――”   韦氏气咻咻地不吭声。   杜有邻再三品度着她话里的意思,仍是不得要领。   韦氏起身在堂内走了两步,驻足道,“怎么,你这会子心软了?前次我已说于你,这条路回不得头。你既已向她开口,父女情分便已折损。你都忘了不成?罢了罢了,待我再敲几记重锤吧。”   杜有邻犹豫,“你别的主意都不妨,唯独那件事,实在太过残酷,若儿小小年纪――”   “她天真骄纵,不狠狠杀一杀性子,怎堪大用?这个恶人自然只有我来做。”   韦氏斩钉截铁的收住了话题。   照思晦的想法,正月十六晚上自然还应出去观灯。然而因杜蘅正在议亲,杜有邻说什么都不肯放两姐妹出门。   杜若明知这是由头,阿耶真正防备的是自己,便淡淡一笑不开腔。杜蘅往年热衷,今年别有心事,也不肯出门惹麻烦上身。   思晦势单力薄,大为扫兴,对着满桌堆叠鱼肉,嘴巴扁扁就要哭出来。   韦氏道,“休胡闹,年还没过完呢。”   她一年也就这么几天陪着全家人吃晚饭,思晦只得收了声倚在杜蘅怀里嘟囔。   杜有邻扔了筷子斥责。   “统共就你一根独苗,还这般不晓事。待蘅儿出了门,阿耶亲自□□你。”   杜若道,“咱们家离太极宫近,就在院中也能瞧见烟花的。”   从前年年都在街上逛,家里景致如何实不知晓。   思晦眨巴着眼问,“真的?那我陪阿姐在家看。”   稚子童心最最真挚,杜蘅摩挲着他的头皮,扭头问,“下午听见忠王府送了年礼来,是什么好东西?”   “英芙说她府上有温室,种的好垂丝海棠盆景,比外头早多半个月开花,分几盆咱们家当年花摆。我瞧那花娇贵,先搁在菜园子里,用干草盖了盆子,缓两天再摆屋里。”   杜蘅一向喜欢花草,闻言大为惊喜。   “垂丝海棠不稀奇,这会子开花就不得了。”   她拉了思晦同去看,又驻足道,“韦六娘待你亲热,时时往来,你想着些做什么回礼,莫在人前失了礼数。”   杜若忙答应了,便剩下三人枯坐。   杜有邻看看杜若,正待拿出威风,杜若已站起来向爷娘福了福,“今晚好大月亮,在家也有趣的紧。”提起脚便走。   她溜得快,韦氏轻声嗤笑,“若儿脚底抹了油。”   回了房,杜若与海桐两个抬了书案放在窗前,便叫她自去歇息。没人在跟前,她一张俏脸便垮下来,拆散发髻,揉着眉心叹了又叹。   才安静了几日,许是那头有进展,阿耶又步步紧逼上来。今日毕竟过节,逃得一时,明日又该如何?   月似银盘升上中天,夜寒如水,舞乐丝竹不绝于耳,满城人都在过节,然属于她的只有前途茫茫。杜若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能怎么办,只得铺开黄麻纸,随意涂了两笔时新的好句。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   听说李白是从西域来的,到京中找贺知章献了两首长诗,未得引荐,又往蜀地去了。天下人都期盼沾染皇家熏天权势,不远万里寻来,自己近水楼台,却怕得月。   她瞧着月色发呆,幽幽长叹,侧影被月光拉成细长一条。   柳绩隐没在院中决明子蓬勃的树冠后头,枝叶散乱,恰遮住他手脚。   两人相距不过三四丈远,佳人家常穿着桃红地牡丹花卉对襟齐腰襦裙,系着湖蓝色衣带,轻软娇俏如一汪桃花酒,惜她皎皎容色却不知为了谁愁容满面。   想到这个‘谁’字,柳绩耳朵中忽然嗡嗡作响,只觉背上发冷,手足忍不住轻轻颤抖,虽在冬日里,倒平添几分春日缠绵。   从前柳绩自诩风流,节庆里穿了整齐官服,挎横刀,配铜钩,气宇轩昂,往人多处纵马徜徉,总能引逗了大胆的小娘子掀起帷帽偷眼瞧他,眉目传情之举多矣,却不曾真个上手。   虽是男子,他心中也有至纯至真的一份爱恋,只给这世上配得上他的人。   “谁?”   树影晃动,杜若捂住心口低低出声。   这两日老觉得脑后凉风嗖嗖似有活物,隔壁空置已久,难保没有山猫野狐狸出入。恰一片云走来遮了月,那处越发晦暗。   她凝目许久,不见端倪,便低了头。   柳绩不由自主又向外挪了挪。   杜若举起砚台就扔。   金吾卫何等身手,柳绩动若脱兔,两三个跨步奔到跟前,从窗前一跃,已自她手中接过砚台。   刹那间细软甜腻的接触,妙不可言。   杜若惊吓之余连连倒退两步。   柳绩心头一动,借着堪勘升起的圆月,看清杜若绷紧的嘴角和圆瞪的美目,眸中映出清澈月光,竟似生气炸毛的狸猫一般。   他不由得笑道,“小娘子用的莫不是徐公砚?摔坏了多可惜。”   看似云淡风轻,其实也是强自镇定,他心头慌得像片北风里的树叶簌簌发抖。   杜若定定神,见书桌被浓墨污染,两人手臂上各有黑印,他那里还滴滴答答往下溅,沾的袍角腌H。   偏他笑得春花灿烂,杜若暗道,这人蠢相,瞧他那一眼便满是嗔怪。   仿佛密密扎扎小针细细刺在心头,那丁点痛楚比蚂蚁钳的还轻些,后劲儿却大,麻麻痒痒的承受不住。   柳绩呆了半晌,不知思及何处,原本全无血色的脸蓦地胀得通红。   他放下砚台结结巴巴道,“小娘子莫怪,某,某才置了新宅,就在紧邻,方才屋顶看月,恰见这边,似有贼行。”   杜若哪里信他说辞,挑眉道,“是么?今日梁上倒热闹的很。”   柳绩面红耳赤,心跳加俱,窘迫的说不出话,先还支吾,及后索性一声不吭。   静默片刻,杜若也觉没趣儿,便搭话问,“参军住怀远坊,怎来延寿坊置产?”   柳绩心头一松,既有心炫耀,又怕行径粗俗,觑着她神色,小心翼翼作答。   “某怕小娘子归宁路途太远。”   杜若倒吸了一口冷气,乍然间明白过来。   姐夫这是认错了人?!   她耳中顿时警铃大作,叮铃铃响个不停,再看柳绩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由得心头大骇。   阿姐竟是一厢情愿吗?   原来姐夫连她的面目都不识得。   杜若眨了眨眼,按住自己心口。   柳绩也是一片慌乱,躲避着她的目光,自顾自就坡下驴不吐不快。   “某家新宅就在隔壁,也有□□间房,一片菜地,瞧着与这边差不多。只空了几年,还缺修缮,都待,小娘子,定夺。”   他竟买了王家宅院?   杜若不由得刮目相看。听阿娘口气,柳家家底简薄,单凭他小小参军俸禄,一年不过二十来贯,哪里积下这么一注大财。   她想想首尾,实在不妥得紧,又向后退了一步。   “参军近来常在杜家屋顶奔波啊。”   柳绩急道,“小娘子勿恼,某这便走,再不敢来。”   他生的肩宽腿长,相貌堂堂,一举一动本来十分潇洒,骄傲昂扬的像只小公鸡,可是眼下满面懊恼,杜若便是发起脾气来就手给他两巴掌,多半也生受了。   杜若踌躇不定,又是不忍,又怕错过了这根救命的稻草。她瞧着柳绩,眼神晶莹闪烁,水光摇晃,像风中脆弱的烛台,晃得柳绩心神错乱。   柳绩哑着嗓子道,“某,某立刻就走。”   “参军且慢――” 第25章 愧君相见频,一   杜若狠下心肠,罢了罢了,死便死罢。   就这么一线生机,转瞬即逝。   “我的名帖,参军想是已看过了?”她仰起脸,轻声问道。   柳绩摸不着头脑,试探。   “冰人说杜家有心耽搁,并未将名帖予某。莫非……她敢捣鬼?!”   杜若噗嗤一笑,却将眼定定看着他,双眸笑意盈盈,似根羽毛撩在他心上。柳绩心头擂鼓一样,勉强定了定神。   “小娘子看某作甚?”   “参军原来是个老实人。”   柳绩一边耳朵火烧火燎,怔怔瞧着面前丽人。   诗礼之家果然不同,小娘子的闺房收拾的何等精细,隐隐香风习习,又有书有琴,满屋挂着的轻纱把房间装点成个月洞仙窟,然而仙子都比不过她流转眼眸。   耳边听她莺声呖呖,可惜只得‘参军’,若哪日得她亲口唤声‘柳郎’,不知何等适意快活。   柳绩想到此节,忍不住面露痴相,果然便招来好大一个白眼,附送娇嗔。   “那便待参军算了我八字再说。”   柳绩忙指着天发誓。   “庙里和尚说些什么有甚要紧,某只认准了小娘子。”   杜若掩口轻笑,微微侧身,“我天生煞星命格,参军不怕?”   柳绩将胸膛挺了挺,大力拍腰间横刀。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只要小娘子不嫌某粗豪。”   他果真有这份心思就好。   杜若暗自欣慰,柔声道,“阿娘已与冰人议定了正月十八往大云寺卜卦。参军既搬了家,不妨就在延寿坊。参军天生神力不怕劳累,也省些车马嚼裹。”   柳绩忙问。   “小娘子可喜欢矮马拉的车,比寻常大马车走的慢些,却稳当的紧,风雨天也磕碰不着人的。宫里娘娘都坐矮马车。”   杜若嗔怪地瞟了他一眼。   “我家中只有牛车,却不知矮马车坐着如何呢。”   柳绩见自家竟有一样能胜过她娘家,高兴的搓手,哪里还记得矮马价钱。他洋洋得意,恰碰上她目光,两人相视而笑,又亲近几分。   一阵风过,两人站在窗前,不约而同都去瞧天上又圆又白的大月亮。朗朗清辉如许,照的人面晶莹透彻。此时街上本是极热闹的,满城的人都在外头游逛,又有爆竹、又有歌舞,他俩却都未听见。   柳绩看她鲜艳明媚笑脸,忽然间福至心灵,吟起诗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这倒也是李白,只是三岁孩童都会背诵,他巴巴儿的念出来,杜若不由得笑了。人虽粗笨些,究竟一片真心。   至少在此时此刻,他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   柳绩不懂女孩儿家患得患失心事,掏出怀中织锦荷包,抽开带子,露出一只精致白瓷小罐,再扭开犀角小盖,正是一盒玉露桃花粉。   “从前阿姐未嫁时喜欢这家香粉。某不识气味,只捡了最贵的买。小娘子将就些,或是喜欢哪家,都告诉某。”   他将罐子放在案上,眼瞧着她,大着胆子伸手拈了旁边妆台上一片才摘下的花钿,在指尖摩挲片刻,塞进荷包贴身放了。   他举动亲昵,杜若双眸含着笑意,倒有些喜欢他这么直接。   柳绩见佳人未做那等羞惭之态,是个知情识趣的,心下也十分欣喜。   他长揖落地,“明年今日,某当与小娘子月下踏歌。”   杜若也深深纳福。   “我舞姿粗陋,还望参军不弃。”   夜色已深,再晚便不像样了。   柳绩握紧拳头,三两下便翻过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杜若双腿一软跌坐在榻上。   这条计策若行得通,姐妹俩少说三五年不得来往,往多了说,许是半辈子。王洛卿骤然见到姿色平平的阿姐去应选,只会以为杜家没有自知之明,人前走一遭,落选便是,也不算什么罪状。他白得阿耶银钱,不至生出怨怼。再往后一步,便是替阿姐另寻人家。   若照头先媒人说的柳家情形,前几日替阿姐谋划的嫁妆还算合衬。不过如今柳郎横插一刀,竟能买了隔壁宅院,倒像是她见财起意临时截胡。若还寻个穷的,两下里有了落差,阿姐心里必定更加不乐。若说寻个有家业的,嫁妆又显得少了,男家未必乐意。   几头不对付,都还好说,待自己携了箱笼投奔柳绩,便是将头面全折变了送给阿姐也无妨。只是想再找到如柳郎这般合阿姐心意的,就不易了。   这桩事难办的紧,只胜在时间宽裕。阿姐才十六,大半年功夫做下地,色色安排齐全,十七之前嫁了也不显得晚。   至于自家,这辈子便在隔壁宅院中度日。她苦笑一声,也好,离娘家近,年节下采买猪腿便赖在房妈妈身上吧。   杜若晚间做了许多想头,自然又浅眠,第二日晕头转向起来过节。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时候还早,长安城里到处是夜间灯会留下的残迹,硫磺味道久久不散,大街上却已是空空荡荡。想来人家都是连熬两夜,筋疲力尽,还在补眠。满城的彩灯浸在雨丝中褪了颜色。   只有思晦兴奋的紧,嚷着先去花萼相辉楼前看新鲜花灯。   牛车走了半日方到,姐弟三人下了车,仰头一瞧,灯轮果然又大又壮观,遍布锦缎,扎着各色花灯。夜间必是火树银花十分灿烂,白日里看就显出粗糙来。   思晦瞧了一会儿,遥想昨夜热闹,丧气的踢了一脚路边石子。   “阿耶真讨厌。”   莲叶搭起架子来。   “小郎君一天大似一天,说话做事也该有些规矩。”   韦氏没出来,莲叶自诩长辈,口气老成持重。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不肯与她白费口舌。   杜若道,“也该送阿弟上学了。”   莲叶目光一闪,笑道,“二娘子掌了家计果然懂事许多。”   莲叶催的紧,略逛了逛便带思晦回家。   往后几日,杜若便借着兔子的由头,哄了思晦在东跨院待着,翻几本《开蒙要训》、《太公家教》念给他,因见他专爱和鸡鸭、田鼠之辈怄气,又找了本《齐民要术》给他看上面的画儿。   思晦也算可教之才,不几日便会背‘观其地势,干湿得所,禾秋收了,先耕荞麦地,次耕余地’等语。   庄子上按旧例,每月初二、十二、二十二来人送肉菜。杜若自谓教学相长,遇到不懂的,便请庄头子坐在中堂,照著书一句句念了请教,也叫思晦旁听,说到以屎尿沤肥浇灌,姐弟相视赧然,捂着口鼻越听越得趣儿。   东跨院东墙与隔壁仅隔半丈小道,连日听见墙根底下咚咚锵锵开墙动土动静。海桐走来道,“奇了怪,隔壁王家自那年调了外任,久已无人居住,不知此番是租出去还是卖了。”   杜若抿嘴一笑。   “你走去隔壁问问便知。”   “小娘子又说要清点家当,登记册子,奴婢一个人怎分得两个使。”   海桐反手捶着腰抱怨。   杜若暗自盘算,真嫁过去,许多箱笼都是多余,譬如那副才添的屏风,区区八品人家留来何用?不如折变了,唤人牙子多买两个人,不然空落落三进宅子住着怪冷清。   这桩事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主意,成与不成还在两说,不知为何她却有股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她嫁柳绩乃是冒名代嫁,就算娘家肯包庇,日后也必被揭破。   到时如不提待选一事,柳绩便会当她是淫奔之徒,见色起意截胡姐夫,自然对她轻视罔顾;若以实情以告,又是虚情假意欺瞒于他。   若娘家不肯包庇,夫妻不谐,更是两头不靠。   可是即便如此,杜若也不愿意被人挑进王府做个可有可无的小小妾侍,关在四方宅院中,当件摆设、玩意儿、阿猫阿狗,喜欢了逗弄玩耍,不喜欢便丢在角落发霉。   至于万一此计不成又会如何?杜若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没法儿想下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春寒料峭,天光擦着城外山郭亮起来。   柳绩起了身,站在西墙根底下侧耳听了听,杜家东跨院里静悄悄的。他牵了马,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几个坐在马上赶着上衙的年轻郎官身子摇摇晃晃,拿手掩住口鼻打呵欠。   出了延寿坊东坊门,清明渠上薄雾弥漫,晨风澄澈,吸进胸腔里冷冽清爽。柳绩念着杜家小娘盈盈浅笑,胸中涌起万丈豪情,沿着河岸肆意纵马快跑了两步,便从西坊门入了兴化坊。   他在街巷中转了几圈,寻到个浅窄宅院,举起拳头咚咚咚一通重锤。   媒人家世代为媒,家中小郎君也承接衣钵做了官媒人,刚从业半年,因贪图赏银厚重,专爱做四五品官员生意。他昨日在司农寺少卿杨慎怡家吃了排头,气的自掏钱请几个兄弟灌黄汤,天明才到家。   他骂骂咧咧披衣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清早扰人好梦!”   门开了。   柳绩栓好马,见冲出个年轻精瘦汉子,披着浅绿袍子,面上学人蓄三两根老鼠须,做老成模样。   汉子原本气势汹汹,见是个金吾卫黑口黑面堵在门口,硬生生收住拳头,嘿嘿讪笑。   “这,郎官何事?”   柳绩面目凛然,劈面一拳,打的他眼冒金星,跟着一脚踹倒,已见那满嘴胡沁的婆子站在院中提着裙角发抖。   他不阴不阳的笑。   “冰人养得好儿子,倒和某一般大小,不如认个兄弟。”   媒人见东窗事发,吓得腰上肥肉直抖,赔着笑脸暗想:这个郎君!瞧着面相斯文秀美,真看不出,旁人言语不和才动手,他倒好,打完再说话。如此凶神恶煞上门寻事,可怎么处。若说报官,岂不正好犯进他的手里。   “郎官休恼,都怪我一时想岔了,昨夜已经悔过,念着今日一早就去丹凤门内值房寻郎官呢。”   她儿子在家娇养惯了,滚在地上嗷嗷捂着脸乱叫,三分疼喊的足有七分响。媒人心疼,见柳绩冷脸不应,忙返身回房取了前日荷包出来,双手捧着递上。   柳绩瞧也不瞧,一脚踩在她儿子大腿上,叉腰破口大骂。   “人家说‘一条帕子两边花,无赖媒人两面夸’。冰人要抬杜家身价,何苦将某踩成脚底烂泥。听闻小兄弟也做冰人,今日恰学点教训。”   他避开要害,朝后腰狠狠踢了两脚。   儿子还未成婚呢,腰如何伤得?   媒人心慌意乱,急忙跑回房里取了妆盒,内里花红柳绿满满当当,多的是绒线花或是堆纱花,总共只有两件金簪,足足攒了两三年才得的。   她万般不舍,儿子要紧,金子也要紧,只得咬牙。   “我不该大胆得罪了郎官,罪该万死,只是寡妇失业的,没甚孝敬,还请郎官收了这个,当给娘子添妆。”   “呸!某家娘子要你这些破烂货!”   媒人奇道,“这,这,郎官究竟――”   柳绩眼瞧着天空翻了翻眼皮,见她不懂,脚下多加了点儿力气。   媒人急得打躬作揖搓手跺脚,连连道。   “郎官实在手痒,不如先打老身!”   说到这个痒字,柳绩忽觉耳根子麻痒,抬手抹了抹,越发耳热。   “听闻冰人与岳母商量十八日往大云寺卜卦,某今日恰好路过,刚好取了杜家名帖。”   媒人张口结舌。   柳绩这般阵仗打上门来,她还以为亲事要黄,原来只是催促纳吉。她瞧一眼满身酒气的儿子,心道,教训教训也好,高官家亲事岂是好说的,连个金吾卫咱们家都得罪不起呢。 第26章 愧君相见频,二   柳绩接过名帖两手微微发抖,念着‘杜蘅’二字摩挲半日。他本是个不敬神鬼的,听了杜若言语,便不去庙里寻卜卦僧问姻缘,只自说自话上上大吉。   媒人吃了他惊吓,想到那日撞上杜家二娘原是凑巧,又不是自家领出来见的,便不肯以实情相告,成心叫他吃个哑巴亏,遂掩过此节,问明他愿以铜钱百贯为聘,暗暗咋舌,又听他买了杜家紧邻的宅院,不由暗恨贪图小利得罪了阔客。   柳绩不知底细,只盯着媒人再跑一趟杜家约定日子。下回便是‘纳征’,男家送聘礼到女家,待收下,婚事便钉牢。   媒人点头如捣蒜,只说万无一失。柳绩方肯收下荷包。   他心愿得偿,心境骤然开阔,眼见小院破旧,孤儿寡母实难度日,便从荷包中挑了两片金叶子扔在地上,狠声责怪。   “某虽然家事破落,究竟不曾悭吝,冰人何必暗地里龌龊鬼祟,欺某年少无知。”   媒人绞着手直叹气,好好一朵金莲花簪,转眼只剩半副耳钉。   过得两日,媒人循例上门,韦氏听说百贯聘礼之数,眉头微微蹙起,抬眼饶有兴味的瞧着媒人。   “柳家小郎单门立户的,倒颇善储蓄。冰人可看走了眼?”   这话简直说到媒人心坎儿里,她忙凑到韦氏跟前。   “老身走本行也有二十多年,不是夸口,当年太平公主下降薛家,还是老身那个死鬼家先夫上门说和的呢!公主貌美,驸马少年英气,何等般配夫妻。只可惜驸马走得早。”   薛绍的生母是高宗李治一母所出的城阳公主,他与太平公主份属表兄妹,孩提已经相识,何须冰人奔走说。   韦氏懒得驳斥,只笑着点头。   “不想竟在小柳郎身上翻了船。延寿坊的宅院,老身算着少说也要三四百贯!”   “许是胡商们豪奢,打点则个。”   媒人在柳绩手上吃了亏,憋着满肚子牢骚,一时忘了媒人本该立场居中,撇下茶碗同韦氏八卦起来。   “孝敬钱自然是有,可那得大家伙儿分。参军上头还有将军、长史,他能分到多少。”   两人算了半天不得要领。   韦氏约略有些怀疑,拿手帕掩了嘴,“大约还是祖上积财。十多年前我家郎君也曾在万年县谋事,与小郎君的祖父有数面之缘。”   “哎呀,竟有这等奇事,所以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呢!”媒人拍着大腿奉承。   杜家便应了三月初五‘纳征’,柳绩自去置办婚服宴席不提。   杜蘅听说柳绩肯出百贯聘礼,又置办下隔壁宅院,高兴得合不拢嘴,又怕被人看轻,越发不肯出房门,无事只捧着婚服依依叹息‘终身有靠’。   待海桐听房妈妈吹嘘柳家家底肥厚,忙奔了来告诉,却见杜若恹恹的好似生了病。   这边韦氏送走了媒人,回来侧卧在胡床上,揉着胸口闷头思索许久,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刚巧莲叶走来。   “荣喜道要告半日假,元娘子去苏家未归,荣喜在外头等大娘子示下。”   “应了就是,叫寿喜替他半日。”   莲叶答应了要去,韦氏忽然灵光一闪,伸手拦道,“且慢,你叫荣喜进来,我有话问他。”   莲叶满心狐疑唤了荣喜进来,抬着脸要听不听的,韦氏却叫她出去候着。   莲叶自谓在这家里地位不同于寻常奴婢,在外头兜了半圈,轻手轻脚摸回来,躲在窗下偷听。   荣喜皱着眉头回忆。   “是,那日二娘子要出门去探……探什么王妃。刚巧大姑爷头回上门,撞个正着。当时媒人已来了,大娘子在正堂陪着说话的。”   “大姑爷与二娘子可说了什么?”   荣喜便有些为难,支吾了两句。   “你如实说来,自然有你的好处。”   荣喜尚未答话,门外的莲叶眼底骤然一沉,心道难道杜若与小柳郎竟惹出了什么首尾不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真有这一出,瞧她元娘子还有什么面目在自己跟前摇头摆尾?!莲叶心中划过一丝窃喜,把耳朵紧紧贴在窗纱上。   不想荣喜想了半天,干巴巴地道,“也没什么呀,二娘子说这里就是杜宅,大姑爷便进来了。”   韦氏心头一松,开钱匣子取了一吊钱,挥手道,“你去吧。”   荣喜抓抓耳朵站着没动。   “对了,后头大姑爷要走,又碰见郎主与二娘子一道回来,在门口郎主问了大姑爷几句话。二娘子旁边站着没吭声。”   韦氏颓然往后一倒,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转眼二月初八,春雨如丝,洗的满城碧绿轻透。   杜有邻休沐,坐在家中读《子安诗选》,忽然想起前日同僚说有波斯商人远道而来,贩了极难得的珠宝首饰在西市叫卖,便丢下书去瞧货色。果然华丽贵重非比寻常。他看了满意,令福喜回来拿钱。   杜若正坐在房里描红,便问,“阿耶要多少?”   “三十贯。”   杜若听得恼怒,家里统共剩下不足四十贯,他还想往无底洞里填多少。只是这当口儿嚷开了,行事终究不便,她便自袖了账本来寻韦氏。   西跨院里烟气氤氲,阿娘果然又盘腿坐在塌上念经,莲叶不在身边。   听她说了因果,韦氏连坐姿都没有变,淡淡道,“郎君总说你聪慧,我却觉得你是天生的牛心古怪,最会钻牛角尖。”   杜若翻了翻眼皮,不耐烦道,“阿娘又扯到哪里去。”   韦氏打量了她几眼,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好整以暇的神情仿佛猫儿戏弄老鼠。   “你已打定主意要做柳家妇,还管杜家钱财作甚?花便花了,戴身上好看。”   此话一出,杜若直如头顶上打了个焦雷,正正劈中天灵盖上,疼得她稀里哗啦直犯糊涂。   这桩事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就连跟海桐也没提起一个字,阿娘怎么会知道?   正月十六那晚柳绩来的突然,动作又轻巧,一起一落鸦没鹊静的,正院里尚且不知,何况阿娘住在西跨院。   修佛的人当真能通鬼神?   杜若疑怒交加,战战兢兢地向后退了半步,但见韦氏不闻不动,仍是半闭着眼厌世模样。   杜若气恼不堪,只恨自己挖空心思,还是事事都被她料中。   她咽下一口唾沫,强笑道,“阿娘说的什么,女儿不明白。”   韦氏轻轻一哂,向前探身,似猛虎伸出利爪,直直逼视她双目,口气骤然冷下来,一字一句刮在她心尖儿上。   “我知道你的主意,只要蘅儿肯让你,你便要夺了她的夫婿,是不是?”   最后这句诘问是吊着嗓子逼出来的,尖刻犀利,直冲房梁,吓得杜若呼吸一顿,心都拧起来了。   杜若受惊吓的样子很像猫儿,脊背僵硬拱起,双全握紧,毛发皆立。   韦氏满意于震慑效果,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重新盘好腿,举止几乎是风度翩翩。   “阿娘何必如此?”   杜若的气性被挑起来,咬着后槽牙问。   其实杜若尚未决定要不要开口求阿姐相让,还是先斩后奏连她一起隐瞒,可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高高昂起下巴,硬着脖子反击。   “阿姐贤良淑德,日后必得良配――再说男女婚配,总要双方都满意才好。”   这话说的有些不客气,可是韦氏反而收了气势,徐徐以对。   “嗯,你见过柳家郎君,知他有意,只道略使些手腕,他便肯改聘你。”   “对呀――”   杜若理直气壮地接上。   “柳家郎君聘的是杜家女,并未指明要元娘还是二娘!”   “若儿打的好巧算盘!算计起自家人来。”   韦氏佯装怒意,提高声量叱道。   不想杜若寸步不让,厉声应道,“阿娘也打的好巧主意!叫女儿经手办理阿姐的婚事,好叫女儿看清,杜家女出嫁,如非姿容出色,便只能嫁到柳家这般家计艰难的。即便苏家殷勤备至,所图不过女儿容貌,实非良配。好叫女儿知难而退,乖乖去应选!”   韦氏一愣,不禁笑了起来,目光中满是欣赏赞叹。   “然也。以咱们家的门第,莫说亲王府上,即便是嫁去区区宗正寺少卿家也只得做小。似苏家那般,说得好听,比你阿耶高出一级,乃是五品。可苏家并非世族,底子薄,哪里支应得起两个儿子都走仕途?小柳郎的阿耶便是这般耽搁下来的,至于你阿耶,若不是你大伯父文不成武不就,孤身出去闯荡,家里田地银钱哪里供得起你阿耶熬忍在万年县衙?”   杜若大瞪着眼睛掂量这话里的分量。   韦氏轻蔑地续道,“你果然愿意嫁个宁肯借贷典当也要讨你欢心的莽夫,一辈子跟在他身后描补弥缝,阿娘并不拦你。”   “什么借贷典当?”杜若满头雾水,懵然反问。   韦氏笑了声,避而不答,反讲起积年往事。   “柳绩的祖父是在任上贫病而亡的,连带一家四口无落脚之地。当年他家也曾求告至同僚跟前,众人凑了五匹素绢,在道政坊赁了客栈的两间下房。听闻过不多久他爷娘便相继离世,子女流散在外。郎君当时目睹柳家惨况,这才生出攀附权贵之心,这些年费心用力,四处钻营门路,好容易抱住王郎官大腿。”   桌上青玉狮子小香炉不过巴掌大,雕的细致玲珑,韦氏拿起来向杂物碟子里磕了磕香灰,重又燃起安息香。   “小柳郎也算能干了,孤苦伶仃一对儿女,十多年艰难挣扎,竟也有了出身,你当他为什么求娶杜家女?”   杜若脸上不禁露出惊异之色。   原本以为柳绩是寻常五六品官家子弟,借恩荫出仕的,就好比苏郎官当初,家事虽单薄,但也没吃过什么大苦头。再没料到他人前洒脱身姿,背后还有这段身世坎坷。   杜若想追问‘借贷典当’之事,又恼恨韦氏脸上嘲弄的神情,便不肯顺着她的思路提问,只垂头细想眼下,便明白过来。   “柳郎为前途计,当娶世家出身,又能持家守财的贤惠娘子,勤勤恳恳积累钱财,说不定往后能借助姻亲之力,寻到出头机会。至于我,就算他今日被美色迷惑,往后也会嫌弃我华而不实,不能当门立户,助他一臂之力。”   韦氏看向杜若的目光中露出赞许。   “你果然较蘅儿伶俐,眼光长远,为娘这番苦心不曾白费。”   “苦心?阿娘以为女儿知晓柳家穷困便会转圜心意?难道阿娘认定女儿贪图富贵享乐吗?”   杜若气的热泪满面,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房内轻烟袅罗,韦氏长眉舒展,眼眸宁静,似庙中泥塑金身大菩萨,俯视世间百态,无嗔无痴。   “阿娘倒不是认定你虚荣,只是事实摆在眼前,小柳郎于你并非良配,于蘅儿,却是极相宜的。蘅儿不像你,她肯吃苦,也守得住。你在族学里开了眼界,不到富贵丛中拼一把力气,终是憾事。且不说别的,就品香试茶、春游夜宴之举,寻常官家子弟,可都供应不起你。”   韦氏冷漠地看着她。   “你指望小柳郎每日巡完街市,满身臭汗,不大口喝酒吃肉,反与你品茗夜谈,纵论风流吗?”   “我就是情愿嫁个鲁莽不文的汉子,那又如何??”   杜若微微颤抖,仍是不肯,清亮幽深的眸子满含怨懑,却少了前次与杜有邻相争时的激烈愤慨,短短十来日仿佛已经长大了好几岁,语声迟钝。   “莫非爷娘当日送女儿去上学,便已定下今日计策?”   韦氏蹙眉品度着她的五官神情,骤然想起早逝的二姐来。   她不由得怔了怔。   往事过去快三十年了,她还以为早就把二姐的样貌扔进忘川,骨销颜毁,连渣都不剩了。二姐死时也不过十二岁,却已风姿初成,是韦家毋庸置疑最出众的女郎。她生气时也爱这般紧紧拧着眉毛,眼神凌厉,明明是个娇柔妩媚的小美人儿,却硬生生憋出一股子悍然之气来。   “那倒不是。我与你阿耶不是什么神机妙算的人物,不过是胆子被这世道吓破了,想寻条捷径走罢了。”   杜若越发茫然。   世道怎么了,开元以来米价极低,极穷人家也不愁吃饭。阿耶怕思晦无法出仕令门楣蒙灰。这话不错,可是倘若思晦不是为官做宰的材料,再铺路也无用啊。杜家有田产宅院,俭省些过有何不可?非要拿亲女去换荣华富贵吗?   “杜家庇护不了你,也约束不了你。你果然不肯,你阿耶做不出打杀的事。上巳节复选,抱病也罢,报亡也罢,往后的路怎么走,全在你一念之间。”   “真的?”   杜若惊疑不定,脱口反问。   韦氏却不接话,只静默地摇头。   ――这一刻杜宅静得像个陷阱。   杜若觉得嗓子发干,艰难地仰起头。   韦氏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色,像被困囚笼的野兽闻见血腥,忽然发狂暴起,紧紧捏住杜若的手腕,撕破嗓子大叫起来。   “既是预备送去王府,此事告诉你也无妨。我的姑母,是中宗皇后韦氏!”   “阿娘胡说!”   杜若心头大震,遂然惊呼出声,随即飞快的琢磨起来。   韦氏心性果决,绝不会轻易放过她,所以她原本打算以柔克刚,做足水磨工夫,熬到韦氏放弃。没想到休学以来小半个月,阿娘已经织出一张密密大网将她缠在其中,毫无转圜余地。两人几次三番暗中斗法,阿娘都稳稳的把持着上风。   如今牵扯上韦皇后,又是闹哪一出?   韦家人口繁盛,宗室歧分,大的脉派足有十几房,其中尤以韦皇后所在的‘驸马房’和阿娘所在的‘平齐公房’最为著名。当年韦皇后专权揽政,墨诏卖官,将中宗当做提线木偶般调遣戏耍,一手提拔驸马房满门骤显,还差点就步则天皇后后尘登上帝位,要不是圣人异军突起,拨乱反正,这天下只怕就姓了韦了。   只是一朝圣人登基,以雷霆手段把驸马房兄弟四家三代一百二十多口屠戮殆尽,连襁褓中的婴儿也没有放过。驸马房烟消云散,就连同为韦氏的平齐公房也不敢稍加置喙。   泱泱三十载走过,如今长安城里再难听人提起驸马房三个字了。   至于平齐公房,历代官宦最多,贞观年间甚至有过兄弟三人同列台省的盛况,因此坊间戏称‘郎官房’。本朝平齐公房越发兴盛,接连出了三个亲王正妃,在朝中人脉深厚。   阿娘明明是平齐公房出身,怎么又成了驸马房遗脉?   天子之怒足可荡涤宇内,阿娘倘若果真出自驸马房,当初如何能逃得出这条命来?   杜若重重跌坐在地,背心印出涔涔冷汗,目不转睛的瞪着韦氏,忽然发觉身陷暗黑洞穴,那地底的恶鬼正等着撕咬她的血肉,直把双眼瞪得涩涩发痛。 第27章 愧君相见频,三   “当年,中宗李显在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的拥护下继承帝位,恢复大唐国号,一应典制法律规章悉数回到则天皇后称帝之前。表面看起来,中宗有光复大唐之功,可是实际上,立下不世功劳的另有其人。中宗只不过是个平庸懦弱的提线木偶,就跟从前的高宗皇帝一般无二。   李家的男人哪,都是君子,信任尊重女人,不是那等只会把女人踩在脚底下的窝里横。   所以,他们一旦软弱无能起来,身边的女人便会青云直上。则天皇后是这样,我姑母也是这样。   姑母陪伴中宗多年,共同度过数不清的生死关头,早已将他牢牢控制在股掌之间,自谓即便要逼迫中宗退位也易如反掌。因此,中宗登基后,朝政实际上就把持在姑母,和支持她的上官婉儿与武三思手中。   姑母和上官婉儿都与武三思有私情,彼此之间却并无妒意,反以姐妹相称。姑母还把最心爱的女儿安乐公主嫁给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用以表示对武三思的笼络和喜爱。   有姑母做靠山,我韦氏一门权势滔天。   姑母把阿耶由七品县尉升为四品黄门侍郎,专事审议奏章,整理诏令。他每日上衙都战战兢兢,回到家便宽衣解带,召歌姬饮酒作乐。旁人不敢非议,阿娘也从不约束。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哥哥们的出路阿耶不曾开口,任由他们自己向姑母求告。大哥喜好舞枪弄棒,便在蜀中从军,做中州长史。二哥喜欢读书,便入了国子监,专学塞外蛮族语言。二哥在学中有个最要好的朋友,是杜家儿郎,文采卓著,诗歌了得,连崔缇都十分赞赏。   至于我和两个姐姐的亲事,阿耶最放在心上。   我大姐就如你今日年岁,尚未及笄,青春正好。   阿耶打算将大姐嫁给杜氏,就在杜陵过一辈子。可是姑母赏了恩旨,将她赐婚武姓。阿耶不敢违抗,推说大姐年幼,晚两年再过门,转身便将十二岁的二姐许配给了二哥的那个好友。   阿耶本欲给我也寻一门亲事,无奈那时我实在太小,门当户对的人家都还想再相看相看。阿耶无法,只得将我寄名大慈恩寺住持名下。   阿娘埋怨阿耶非要把女儿嫁回杜家,却不肯相看武家、杨家的儿郎。杜家与韦家确实百年交好,阿娘的母家也与杜家联络有亲,可是杜家看起来气数将尽,已经许久没有过出色的儿郎了。   阿耶执意不听,他甚至以为二哥延揽名师为名,在家开办学堂,把杜家的青年子弟系数唤来家里,其中就有二姐的未婚夫。”   讲到这里,韦氏略微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陈年旧事,神色蓦然染上了一抹旖旎的绯色。   杜若暗想,外祖父分明有心将三个女儿都许配给杜氏,这是借着教导子弟的名义,让阿娘自己择配吧。   “那几年我们家满堂朱紫,风光无限,来往的都是最显赫的人家。   大姐少女心思,常借口与武氏女玩耍,去跟未婚夫碰面。长安城中最显赫嚣张的纨绔子弟便是武三思的女儿武琴熏。她将将十六岁,嫁了名将裴行俭的儿子裴光庭。可是他们两口子不和睦,琴熏老住在娘家,说是嫁做人妇,其实天天带着武家、韦家、杨家、李家的儿女嬉闹玩耍。   如今宫中的惠妃娘娘,闺中唤作骊珠,那时是武琴熏身边的小跟屁虫。   我们常在一起玩耍的十几个女孩儿,数我与骊珠年纪最小,她又生的娇憨可爱。大姐十分喜爱她,时常带她来我家小住。”   杜若听到此处,心头乍然抽紧,震惊于阿娘竟然曾与惠妃熟识?   惠妃娘娘是则天皇后堂兄的孙女,自幼在大明宫长大,后来因武家败落没入掖庭,据闻生的极之美艳,且与圣人情投意合,初入宫时未露峥嵘,蛰伏在赵丽妃之下,然最近十年已是一枝独秀。   自先皇后王氏被废后,她便一跃而起,成为后宫位份最尊贵的女人,出行用半副皇后仪仗,皇子公主们在她跟前无不俯首。   因阿洄尚的是惠妃娘娘的长女咸宜公主,子佩骄傲的像只小孔雀,吹嘘了足足有一两个月。   阿耶要走门路升官,怎么不走这现成人情呢?!   从惠妃处上达天听,可不比绕着弯子走皇子那条路要近得多了。   韦氏见状了然,苦笑着抹平发髻,下意识从铜镜中掠一眼自己的样貌。   “若儿,你是蜜罐里泡大的孩子,没有见过一张冷脸,听过一句冷言冷语。世间人情薄如纸,你要求人办事,自己也需有些分量,不然红口白牙,谁肯替你奔走出力?更何况今日的我,犹如孤魂野鬼,根本见不得人啊。”   孤魂野鬼?   杜若狐疑万状,阿娘今日言行大异往常,竟震慑得她不敢如面对大伯父时胡乱插嘴猜测了。   “可是好景不长,转眼到了神龙三年……”   韦氏微微摇了下头,叹息道,“神龙三年,到如今都快三十年了。”   杜若不知道阿娘在感慨什么,诺诺的不敢问。   “上官婉儿怂恿姑母临朝称帝,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取代太子李重俊,那么李家江山就尽数落入韦、武两氏手中。   阿耶得知这个计划十分害怕,百般劝说姑母,却遭到武崇训的羞辱。他公然站在大明宫前大骂太子李重俊是李姓奴才,阿耶是认不清主子的狗。姑母非但没有惩戒武崇训,反而笑言‘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姑母的嚣张令朝中老臣忧虑恐惧,屡屡上表劝诫。   可是中宗看完这些奏章却叫人全部收纳成箱,送去给姑母处置。上官婉儿又找来许多僧道测算命数,都说姑母的命格贵不可言,注定效仿则天皇后登基做第二个女帝。于是姑母提拔了许多韦氏子弟在朝中担任要职,为政变做准备。   上官婉儿说,则天皇后英雄一世,可惜妇人心软,没杀尽李姓皇族,不然也不至于落得临死之前被迫禅让帝位的下场。   有这个例子在前面,姑母便决定先清理完李姓皇子,再行大计。   中宗本来有四个儿子,长子李重润早就因为议论则天皇后的面首被诛杀,还剩下李重福、李重俊、李重茂三人,都不是姑母所出。姑母首先诬陷李重福结党营私,将他贬黜为均州刺史,远远离开长安。跟着,又逼迫太子李重俊谋反。李重俊傻,仗着一腔孤勇冲进玄武门,诛杀了武三思父子便以为万事大吉。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姑母以此理由杀死李重俊,还顺便甩掉了武家这个大包袱。   正如姑母所料,中宗对这两件事都只是徒然叹息而已,没有斥责过姑母一句话。他的纵容给了姑母更大的野心。”   韦氏慨叹数声,续道:   “武家垮了,所幸中宗李显仁厚,只准姑母趁势剪除武家势力,罢免官员,不允许她任意屠杀武家儿女。琴熏躲在裴家逃过一劫,可怜骊珠才十岁,就没入掖庭为奴。她阿娘是杨家女,本该有所倚仗,可是她舅舅没什么出息,不敢出头管她。长安城只剩下我们韦家独树一帜,阿耶愈发惶惶不可终日。   就这样高歌猛进到了景龙四年。   那一日是六月间,天时炎热,日间我们才游了曲江池。正是莲花盛开的时候,姑母喜欢红莲,年初叫人将白莲尽数拔去,改种无数红莲。日头将落未落之时,霞光万丈,一望无尽的红莲直如火一般兴盛。   我们坐着武家造的大龙舟,舟长百丈,连宫里的都比不了。大伙儿站在船头,离江水足有十丈高,人掉下去,打个旋儿就不见了。谁都不敢睁眼看池水,只有我人小胆大,不光要看,还要喊。大姐的披帛被风吹到船尾,还是武家小郎君捡了送来。   我们玩儿的太累,很早就睡了。大约是子时,忽然北边传来四声云板。我记得很清楚,第三声时,我挑灯推开窗子,见阿耶提把宝剑站在院中,极力听外面动静。”   “那晚侍候阿耶的歌女是个杂胡,全然不知云板何意,茫然走到院中,一身烟霞色的亵衣裹在肩头,春光乍泄而不在意。   杜陵在长安城南,距离宫城十分遥远,阿耶平日不大亲近阿娘,那晚却捏住她的手不停问,‘你听见了吗,有没有第四声?’   其实夜间报信必是丧事,或者是战事。我朝承平日久,边关安宁,何来战事?   阿耶问了半日,见阿娘默然无语,竟垂头呜呜哭了起来。   我们姐妹面面相觑,便听见轰轰隆隆过兵的声音。   北衙禁军身材高大,又配重甲,行走时动作整齐,砰砰砰砰砸在地上,像记记重锤,静夜听来令人心惊。   我瞧着阿耶,他举起剑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我吓坏了,扯住大姐衣襟张大嘴叫不出声。阿娘沉静的看着他,然后门房来报,说宫里来了人,立刻要带阿耶入宫去见姑母。   阿耶被来人一阵风似的簇拥了去,慌乱之中宝剑被丢在院中,熠熠闪着寒光。   我望着那柄剑,想起琴熏说,裴光庭曾经告诉她,见过血光的剑有种特殊的光芒,就像曲江池的涟漪,一层一层的,看似荡远了去,可细看又有,层层叠叠不再灭失。   那晚我一直梦见那柄宝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见血光。 第28章 谁言寸草心,一   阿娘第二天就带二姐去了杜氏,我和大姐在家惴惴不安。仿佛极大的祸事就在眼前,却没人敢说出来。阿娘回来时面色如常,可是二姐脸都白了。   她一到家就甩开阿娘的手,匆忙跑进大姐房里,趴在我肩头呜呜哭诉,‘阿娘定是疯了,她和杜家说不要聘礼,十日之内就要完婚。她这么急,往后夫君定要看轻我了’。   我和大姐不明所以,问了半日,才知道阿娘竟是带着二姐当面去跟杜伯伯议亲事的。   成婚六礼,二姐才走到‘问名’一节。阿娘此时要求完婚,杜家伯伯自然不肯,小郎君在国子监连过两轮考试,再过一轮便可选官,正是用功的节骨眼儿上。而且二姐发育较别人迟缓些,虽然满了十五岁,天癸未至怎可洞房?   大姐拥着我们,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二姐道,‘阿耶怎得还不回来?咱们去向长宁公主讨讨消息吧?’。   大姐这时也变成了阿娘的模样,脸上像戴了个昆仑奴面具似的,无喜无悲。她说我们应当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二姐被她们俩这样子逼的有些发了狂,叫人去国子监寻二哥回来。可那个人进了城便再未出来。   这下子连二姐也不敢乱嚷了。   再过几日,杜伯伯亲自上门,我们才知道姑母将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拘禁在大明宫里,又调了五万府兵入城,带兵的尽是韦氏儿郎,就连我家在国子监读书的二哥也得了个中书舍人的头衔,日夜骑着高头大马巡逻。   如今的长安城连白天也行使禁令,诸臣民皆不准离开里坊。有些高官的宅邸大门是开在坊墙上的,便有金吾卫守在门口不准开门。所有的大街、横街上一概不准闲人经过。   杜伯伯说,长安城已是一座死城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如今诸城门关闭,城中粮食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我们躲在屏风后,手牵着手,都是一般的簌簌发抖,听到‘分晓’两字,我和二姐面面相觑,不懂是什么意思。大姐仿佛是懂了,面色肃穆凝脂,提起裙角悄无声息地出了厅房。我本该拦住她的,可是实在好奇杜伯伯与阿娘谈些什么,便不敢出声,由着大姐走了。   杜伯伯仍然不肯立刻完婚,姿态虽然谦卑,却很坚决。可是阿娘竟再三恳求。二姐听到阿娘那般卑懦,又气又急,一张脸糊满了眼泪鼻涕。   二姐与杜家的婚事,亲戚朋友都说是杜家高攀了,要不是阿耶念着二哥与二姐夫一处读书的情分,怎会看上区区杜家十三房?杜家连大房都一蹶不振,更何况吊车尾的十三房呢?而且二姐是少见的艳姿丽骨,照姑母的说法,这般容貌的女郎,又是韦家女,本当嫁进宗室的。”   杜若骤然听到‘十三房’三个字,大出意料之外,剧烈地喘息着,猛一抬眼,便看见阿娘正微笑地望着院中。   ――那笑纹很浅,不过是眼角掠起的细微涟漪,可是笑意却深浓,仿佛揉碎了宝石粉抛洒在汩汩洪流中,乍看不明显,可是但凡有一丝的光亮投进,立刻就闪烁起来。   杜若简直疑心自己看错了。   阿娘的快活,几乎跟那日阿姐提起柳绩时一模一样。   杜家十三房就只有大伯父和阿耶而已,难道大伯父离京,竟是为了抗拒爷娘之命,不愿娶二姨母为妻吗?   历来世族人家议亲都有所图,要么结交新的亲贵,要么绑住老关系。倘若以姐妹俩嫁兄弟俩,即浪费了一次攀交姻亲的机会。不过凡事都有例外,譬如则天皇后在时,为使李、武两家根缠叶绕,两姓随意指婚做配的不下三四十对,其中不乏姐妹俩嫁了叔侄俩的奇特婚事。   ――或者,   难道阿娘也曾姐妹易嫁?   原本阿耶要娶的是二姨母?   杜若心里涌起一阵汹涌的悸动,激荡的她全身发痛,她用力按了按心口,预感到即将触碰到一件韦杜两家讳莫若深三十年的往事。   “就连二姐自己对杜家小郎君也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态度。我那时年纪还小,于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只觉得大姐和二姐待未婚夫的态度很不一样。   则天皇后去世后,武家的领头人便是梁王武三思。他与姑母素有往来,出入后宫内室毫无避讳。姑母把大姐许婚给武三思的侄儿,既是笼络,也是体贴小人儿。因为大姐喜爱那个小郎君,并不介意他姓武还是别的。   二姐却不同。   与韦武李杨四家相比,杜家那些年每况愈下,一代不如一代,难见起色,二姐恼恨阿耶给她挑的郎君前途远不及武家儿郎,常在阿耶面前抱怨不公。   可是万万没想到,阿娘竟把这门亲事看的比天还大,竟带着她当面恳求杜伯伯尽快成婚。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杜伯伯竟然还坚决拒绝。   大姐自那日起便闭门不出,无论我和二姐怎样恳求都不作答。自她与武氏的亲事议定,阿娘便将她丫鬟的卖身契给她自己保管。那日大姐忽然把几个丫鬟都放出府去,阿娘也未阻拦。   又过了十几日,阿耶终于回来了。他还带来中宗皇帝已经病逝的消息。   我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姑母是怕天子驾崩引发朝局动荡,才做出这许多安排的。   中书省随即发出一道遗诏,立中宗最后一个儿子李重茂为太子,相王李旦辅政,姑母摄政。这道遗诏究竟出自中宗还是姑母,谁都说不清楚,也不在意。   重要的是,南北禁军以及尚书省诸司,已经全部被韦氏儿郎控制。   阿耶回家待了一晚,整个人如同游魂,二姐缠着他告状,他听到杜伯伯始终不允一节,抬头看花容面貌却哭得整张连都红肿了的二姐,终是未发一言。阿娘又问阿耶可见过二哥,他只摇头。   第二日阿耶又入宫,阿娘一早将我唤醒,叫两个力大体健的仆妇逼我换了女尼衣裳,剃了头发,塞住口,将我送到杜陵以南二十里的庄子上看管起来。”   “就,这样?”   杜若张大了嘴,全身如遭雷击。   阿娘的故事曲折离奇,却久久都没有讲到谜底,还嘎然而止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节点。   “……为什么?”   韦氏的视线投过来,极快地一瞥,充满了暗示。   杜若心急如焚,想问,但话还没出口,就觉得耳后嗖嗖凉风。   燥热的阳光斜斜切进房间,画了道界限清晰的明暗线。   韦氏笼在深邃的暗影里,心神已回到当年,又委屈又害怕,却出不得声,唯有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我走的时候,阿耶、大姐、二姐,两个哥哥,都不曾送我。”   韦氏哭了半晌,将下巴抵在坐在地上的杜若肩头,仿佛从她身上借来青年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穷勇气,才能继续。   “圣人当时才二十啷当岁,却有杀伐决断,爆起于突然之间,带着几个武将亲信突袭羽林营,杀了领兵的韦氏儿郎,策反了羽林军,又攻入玄德门诛杀了姑母,随即宣布是姑母,和我表姐安乐公主毒死了中宗。这个消息耸人听闻,中宗爱重姑母,溺爱表姐,长安亲贵人所共知,可是她们母女俩竟然狠心地将中宗毒死了。”   杜若短促地“啊”了一声,面色微变。   韦后毒杀中宗之事,言之凿凿写在书本上,她早已熟知。   可是,从前没有人提过,安乐公主也参与其中。   为人子女,为了权势竟可以亲手谋害生身父母。她捏着韦氏衣角的手指缓缓用力,把那片丝帛扯变了形而不自知,沉沉地质问。   “值得吗?”   韦氏摇着头继续。   “圣人的性情十分果决凌厉,姑母一人之罪,他迁怒韦氏‘驸马房’所有子弟,将我们和叔伯一共四家全数杀尽,连七八个公主媳妇和她们的儿女一并。那些都是他嫡亲的亲眷啊。”   韦氏回忆着数十年前的往事,声音愈加沉痛。   缓缓道,“按照他定的罪状,韦氏罪过最重,武氏其次。在中宗手上逃出性命的武家儿郎,这回再躲不过去了。若按《唐律》,大姐的婚礼行至‘请期’,虽未过门,已算武家妇。所以,大姐本该没籍为奴。可是她在我走以后,就拿阿耶丢下的那柄宝剑自尽了。   阿耶都没敢做的事她能做到,我十分钦佩。   二姐与杜氏定亲,六礼行至‘问名’,不算礼成,还是韦氏女。所以,二姐在东市被斩首。阿耶死在姑母宫中,全身遭十几支羽箭洞穿,血染透了宫室的地砖。阿娘令她身边丫鬟穿了我的衣裳,叫人勒死,然后收殓了大姐和她,便在房中上吊。二哥死在朱雀大街上,听说是圣人身边的陈玄礼一枪将他挑至马下,踏马而死。   圣人全城搜捕‘驸马房’子弟,凡身高高于马鞭的郎君全部处死。城南韦氏祖居之地血流遍地,许多别房儿郎也受无辜牵累。至于大哥,举国上下多少人借机落井下石,大哥常以‘驸马房’炫耀,绝无漏网之机。他死在何处,怎样死的,我至今都不知道。”   杜若吓得簌簌发抖,霍地一声站起来,颤抖着问。   “那,那,――阿娘你?”   韦氏的魂魄已经游离在身躯之外,疲累的连手都抬不起来了。杜若眼里湿漉漉的,捉不住神智,含糊地问。   “阿娘便一直躲在庄子上吗?” 第29章 谁言寸草心,二   韦氏摇摇头,语气越发柔和,可那气息中一点无依的魂魄哀鸣,却叫人从骨头缝子里发冷。   “你太天真了。庄子上哪里待得住多久呢?不到一个月,‘驸马房’的私宅、田庄、店铺就都改了姓,那个庄子被一队兵马收缴,奴仆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似乎是光王的产业。”   韦氏顿一顿,仿佛总结陈词一般平淡。   “成王败寇,便是这个意思。”   杜若面无表情地听着。   “我有一个隔房的堂姐,与我同月出世,自幼便有弱疾,多年寄住在大慈恩寺中。她父母去世早,又无兄弟,叔伯欺她家无人,不愿照管,一向是阿耶照看。我在庄上住了两日,便被当时的住持妙善师父接走。后来我用这位堂姐的户籍名字活到如今。”   杜若毛骨悚然,真相竟是如此!   她如同被人扒皮抽筋了一般,浑身气力荡然无存,耳中回荡着嗡嗡的余音,犹如万千冤魂放肆呐喊。   她又害怕又必须要追问明白,失声道,“那她呢?她去何处?以何自处?”   韦氏抬起眼皮定定看了她片刻,面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同情和嗤笑的诡异神情,阴恻恻地反问。   “她还能怎样?过了不久,她只能病逝了。”   杜若短促地“啊”了一声。   “我昏昏沉沉躺了几个月,惊厥翻滚,噩梦不断,待到第二年春天才能下床,然后又过了一年,住持告诉我:二姐死后,杜家小郎君通过考试,已在万年县任八品官。杜伯伯仍想择韦氏女为儿妇,然而别房韦氏责怪他不愿及时成婚,白白断送二姐性命,都不愿再与他议亲事。杜伯伯打听到大慈恩寺还有一位韦家女尚未婚配,便来求住持签一根姻缘线。”   听到此处,杜若连牙关也咬不紧了,颤声问。   “那,阿耶知道阿娘是谁吗?”   “起初我以为他不知道,便想,事情办的再周密,他到底曾是二姐的未婚夫,多次出入过我家,不可能认不得我。倘若我与他成婚,待杜家发觉真相,会怎么办呢?就算杜家肯看在故人面上缄口不言,他的书童、小厮,也难保证不出纰漏。只要泄露出去一丁点,韦家虽已无人,万一带累寺里,岂不是我的罪过?所以我执意不肯。可是妙善师父劝我说,我即将迎来花信之期,长久住在寺里不是办法,除非出家。我想到爷娘兄弟姐妹尽皆赴死,于世间早无牵挂,强留又有何意趣,便请求皈依,发奋念了许多经文。妙善师父见我固执,连僧衣都替我做好了。可是有一天,你阿耶竟递了一张诗笺进来。”   杜若握紧了拳头,追问,“阿耶说什么?”   韦氏连声苦笑。   “他写的很明白,‘昔日戏言终身事,今朝都到眼前来。唯以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他挂念二姐死的冤枉,愧对韦家,所以定要娶我为妻,照看我终身,当做报答二姐。后来生儿育女,我与他都从未提起过那件事,可是我在他书房里见过二姐的名字,写在一卷黄麻纸上。”   杜若满脸滚着热泪,对阿耶怯懦无能又自私贪婪的怨怒轰然垮塌。   难怪上回说起阿姐的婚事,韦氏讲了一段似是而非的话,过后杜若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韦氏有感而发,究竟是针对哪件事。   当时韦氏说,有时候一对璧人郎才女貌,情深意浓,偏偏不能在一起。或许是那小郎君忙于考学举业未能及时提亲;或许是那女郎家逢不测。又有时候,明明不相干的两个人硬着头皮成婚,竟能夫唱妇随。   这说的,分明就是阿耶与韦家姐妹二人!   虚空之中仿佛有一抹明黄摇晃,又闪耀又刺目,扎得杜若双眼蒙蒙发花。   许多人跪着,又有许多冤魂在空中漂浮,有人欢天喜地,也有人痛苦失措。原来垂涎权力再被权力拨弄的滋味,爷娘早已深尝,而且那苦处比自己深的多了。   她哆嗦着不知如何是好,泪眼朦胧中瞧见榻桌上翻开的《华严经》,有一句密密加点。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杜若反复想着这两句,嘴里像嚼着个橄榄,一重一重滋味翻上心头。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出身名门的阿娘就像浮萍飘荡在长安城,融不进街坊四邻、亲眷同僚甚至杜陵。韦氏祭祖、开宗祠、庆新年等事,一向是阿耶和阿姐料理的,阿娘是怕看见祠堂里密密排放的灵位吧。   “若儿,阿娘帮不了你。你这辈子的路只有你自己走。”   韦氏止住哭泣,无惊无怒,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淡麻木。   “你能狠得下心,踩着你阿姐的情意,抓住小柳郎这根救命稻草,阿娘很欣慰。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阿娘也不敢让你待选,去闯荡王府。可是若儿啊,你为了逃避待选仓促求嫁,与你外祖当初为了救我的性命,便杀人冒籍有何不同?”   “不过是回避现实,不敢面对。世道逼人,富贵逼人,权势逼人。今日不争,往后你争不争?驸马房被圣人斩草除根,我本就不该苟活于世,是你外祖和阿耶强以人力违背天命,把我留在世上。   命是保住了,我这一生却像耗子躲在黑黢黢的洞里,见不得天日。婆母责怪我,不肯为了郎君的前途与郎官房众人攀亲戚。她不知道我实在害怕,那些人根本就不是我的兄弟姐妹。我怕被他们识破,不光我一个人要斩首示众,还会连累你阿耶全家,甚至杜氏全族!”   杜若被句句逼问压的哑然无声,五脏六腑犹如在沸腾的油锅里煎熬,疼的她弓起身子往后缩,直到胸膛碰着膝盖才觉出硬邦邦的全无退路。   “阿娘这一生,一步退,步步退,以至于浑浑噩噩,过得没滋没味。有时候想起来,反倒羡慕大姐和二姐走得果断。”   韦氏忽然笑了下。   “原本,我没打算与郎君生下孩儿。我怕我辛辛苦苦的生,高高兴兴的养,一朝祸起萧墙,反害得孩儿们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杜若听得心中抽痛,她长在太平年月,刀兵祸患只在书上见过,从未经历被兵刃指在颈间,更难以想象养在深闺顺风顺水的大姨母如何积攒起勇气,提起外祖的宝剑自裁。   ――如果。   有朝一日,阿娘的身份被圣人知道,她敢抢在被人欺凌羞辱前,一死以求干净吗?   “婆母说我是丧门星,说杜家上辈子欠我的,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最后哭着求我放过郎君。你大伯远走高飞不知所踪,我一直没有生育,你阿耶不肯纳妾,眼看杜家香烟无继。”   “所以,所以――”   杜若右手笼在领口狠狠往下抓,毫无意识地扼住喉咙。原来只差那么一丁点,自己根本就不会存在于这个世上。   “我答应婆母,生一个儿子给杜家。没想到先有了蘅儿,再有了你和思晦。两个强颜欢笑做夫妻的人,竟稀里糊涂生出三个。生都生了,再要撒手而去,仿佛十分对不住你们。可要我如别家主母一般,满心欢喜相夫教子,含饴弄孙,与妾侍争一点子床头亲热,我也不能够!阿娘只愿你莫要走了我的老路,千般不肯,万般不愿,却还是束手束脚,愁眉苦脸过一辈子。”   杜若呆呆跪坐在后脚跟上。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曹阿瞒的诗古朴苍凉,遒劲处字字入骨,她一向喜欢,今日却深恨读过背过,倏忽之间懂得做人难。   阿耶因未能挺身而出保住未婚妻性命,而对阿娘有悔恨补偿之意,才得夫妻举案齐眉。她与柳绩却是萍水相逢,经不起丁点波折。   杜若爬起来,脚步踉跄走出房门,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碧空如洗,万里无一丝云彩,刺得她抬手挡住了双眼。 第30章 谁言寸草心,三   上元节一过,冬日萧杀气氛渐行渐远,春意萌动,万物复苏,树梢绿意浓密,暖风熏人,杏花、海棠纷纷冒出花苞。待乌云飘来,正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坊城内沿街商铺纷纷挑出旌旗、酒帘,水边溪畔摆放了春椅竹床供人歇脚。酒家大招牌写了当季新品,有樱花主题的粉色酪浆、梅花主题的五瓣米糕、竹筒装的鲜笋冻。曲江池上歌女在船头轻歌曼舞,平康坊内文人墨客推杯换盏。远来的游人、骚情的士子,莫不换了轻软鲜艳衣料在街头招摇。   立春前日,按旧例,万年县敬献了一头泥捏纸粘的大春牛,设于圣人所在的勤政务本楼。内侍省预先造了小春牛数十头,饰以彩幡雪柳,分送宫内各殿阁,东宫及各亲王各得了一头。   杜有邻跟随东宫诸人在嘉福门内跪迎了春牛,又有中贵人分发银质或是罗帛制的春幡、春胜等物。众人各自簪了,互相拱手,以示迎春之意。   第二日天色未明,长安城从东往西,道政坊、宣阳坊、崇仁坊、崇义坊等高官皇族云集的城坊内便纷纷亮起了烛火。各大宅都是在坊墙上直接开门的,便不用等承天门的鼓声,自行将中门一路洞开,两边灯笼照耀的如同白昼。骏马等在门前,等待郎官一跃而上。   立春郊祭是极其隆重的仪式,天子将穿衮冕,领京城诸官赴东郊,以酒、脯、枣、栗等祭祀青帝,时辰不能有片刻差池。   天子衮冕的规制自周朝流传至今,寓意极为深远。   冕上垂白玉珠串十二旒。玄色上衣象征未明之天,c色下裳象征黄昏之地。衣裳上有十二章纹,日、月、星绣在玄色上衣的肩膀及衣领下方,寓意天子肩挑日月、背负七星。龙、山、华虫、火、宗彝等绣在背部,每种一行,一行十二个,意寓天子广有天下万物。   太子和一品官员的衮冕与天子类似,只是章纹数量和旒的材质略有不同。二、三品官员戴的冕上无旒,穿的也是玄衣c裳。   一时之间,承天门前站满了头戴冠冕、衣饰类似的贵人,冕下呼啦啦垂着珠串,也认不清多少。   太常寺几个员外郎抹着头上虚汗在人群中跑来跑去,生怕贵人们秩序站的有差,或者谁与谁素日有隙,借着人多吵闹生事。   至于众多中下级官员,自然更加紧张,一早穿戴好玄色祭服,戴上无旒冕或是爵弁,在北坊门前排成几列,待门一开便快门加鞭奔着承天门而来。   忙乱纷纷,天色终于大亮时,长安百姓便看见三十多丈宽的朱雀大街上黑压压挤满了百官,跟着最前头的天子车队依依而行,从春明门出,向郊外去也。   杜家自有田庄,归万年县下辖,县令也安排了祭春事宜。乡间地主、佃农衣食全赖土地,较百官更加敬畏春神,习俗也热闹有趣的多,焚香祷告不过虚应故事,众人围观的环节倒是抽打春牛。   杜蘅见思晦对农事上心,清早送了杜有邻出门,又问过韦氏,便张罗弟妹去田庄上过节。   时进正午,朝廷队伍早已走远,城里少了小半人口,路路通顺。牛车从安化门出,杜若抱着肚子窝成一团,煞白脸,头枕在海桐腿上呜呜呼痛。   只要离了学里师傅的眼,杜若向来是个娇气包做派,时时卧病躺倒,海桐与杜蘅相视一笑,替她揉着太阳穴。   “病了三四天,又烧又吐。好容易消停,这又撞上‘成人’。还不歇着些。”   杜若病了一场,下巴瘦的能扎人,声音也哑了,嗯啊两声也不知哼唧什么。   思晦幼时吃过打虫子的虎狼药,险些要了半条命去,现在想起来犹心有余悸,只把吃药当做世间最可怕的事,见状便问。   “二姐可是肚子里生虫子?”   海桐噗嗤一声笑出来,“二娘子忍耐些,往后每月都要痛一回。”   杜蘅将热手炉塞到她腹部捂着。   “你还吓她。”   杜若哎哟哟挪了挪姿势,抬手抹满脑门子汗,“阿姐怎的不疼?”   “谁不疼?疼起来就在房里安生躺着。跑出来做什么。”   “我以后也要这般疼么?”思晦问。   几个女人都不接他话茬。   他急了,脸上挤出皱纹,大声喊,“大姐!我以后――”   “你不会。”   杜若打断他。   杜若在家里独占鳌头,因此思晦并不像别家的小儿子那样受重视,尤其在杜若面前,总是有点畏手畏脚。这一声断喝唬得他小脸一紧,讷讷地向后缩。   杜蘅无奈,伸手揽住他苦笑。   “女儿家苦恼多多,你再过十年才会明白。”   “嗯?”思晦懵懵懂懂的。   “你要记得,懂事疼惜妻儿的方是豪杰。”阿耶拿妹子攀附贵人,她又是不齿,又是庆幸。   长安自古八水环绕,隋唐两代相继修建了五条从河水引流的人工渠,形成勾连网状。杜家牛车从安化门出了城,逆着永安渠向上游走,及至沣河岔口,官道便转了方向,顺着河道铺设。   杜蘅将两边车帘高高卷起,远望去,水阔接天,万里碧波荡漾,岸边依依垂柳,沙鸥数点,江面上又有槽船、画舫。   她便叫福喜、荣喜两个停了车,主仆几个七手八脚,一起搬了毡垫、案几、食盒等物下来,就着草地铺排开,就在河边野餐。   杜若病美人儿一个,稳稳当当坐着不动,抱了鹅毛靠枕窝在车尾,盘着腿,蹙着眉,看人家动手。   杜蘅歪头看了她半日,一脸看不下去。   “病西施,你且让让,休挡了福喜。”   “阿姐嫌我碍眼。”   杜若鼻子一抽,似要落泪。   杜蘅无法,只得开箱子取了一张羔羊皮斗篷将她整个儿笼住,恨声道:   “就你矫情。”   杜若挪到毡垫一角坐了。   才开春不久,天气已经一扫冬日晦暗不明的阴霾冷寂。暖风如熏,天空疏朗辽阔,远处有巨大帆船缓缓而来,近处小小渔舟不足丈把,两三个人挽着裤脚奋力拉一张大网,领头的卖力吆喝。左近又坐了戴斗笠的老翁,眯眼独钓。   郊外处处天然景象与城中不同。   她心情雀跃,嘴角泛起笑意,“正是江南好风景,你们都来,怎能撇下我。”   杜蘅唾道,“管家娘子!你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带你作甚?”   海桐听得抿嘴一笑,自埋灶生火,福喜解开车厢,赶青牛到岸边喝水,寿喜附近转着捡了些枯枝干叶。   独独思晦闷头不语,抱着肥头大耳灰兔,随手揪了草棵子喂它。那兔子嗅了嗅,将头扭向一边。   思晦咕哝。   “不吃?晚上就烤了你。”   那兔子抬头,惊恐的抖了抖耳朵,竟然嚼也不嚼,一口就吞了。   杜若笑的握着胸口快厥过去。   “哈哈哈,待到了庄上也别打牛了,请杜小郎官吓唬两句,比鞭子还厉害。”   思晦也愣了,试探,“再吃些!”   兔子两只前爪笼在胸前,就着地皮上丁点儿青绿,又补了两口。   杜蘅也忍不住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海桐煮了汤饼,扯了干肉脯泡在汤中,诸人胡乱吃了,她自去河边洗涮。思晦追着兔子跑远了,杜蘅忙命福喜跟上。   杜蘅便挨着杜若坐了。   “要我说,你早些嫁人,免得夜长梦多。”   杜若摇头,“阿耶不肯的。”   “大不了私奔,面上不好听,一夫一妻也强过做妾。”   她眉间一闪,笑意似水花溅出来,“只要你拿捏的住郎君,私奔又如何?”   杜若吃了一惊。   前番陈郎官家来相看时,阿姐还不是这个主意,怎的一朝定亲,就翻出这般肝胆来了?   杜蘅拿帕子掩了嘴,斜眼笑。   “你看我干什么?我就是个老实头任人摆布吗?狗急了还跳墙呢,他那日若逼得我急了,我便与柳郎悄悄走了。”   杜若无语,只得连连望天,暗道,柳绩连你我姐妹尚未分清,满腔痴情对着我就来了,你还热心肠扑在他身上,当真是瞎了眼睛。   “阿姐已有夫婿,自然无惧爷娘,我却两眼一抹黑,离了娘家又去靠谁。”   “以你的美貌,哪个郎君不是千依百顺。你怕什么?”   这话杜蘅来来回回已说了几次,杜若无奈抿唇,看她的眼神便带了几分体谅。大概阿姐深深以此为憾,才会以为单凭美貌便可以天下无敌罢,至少可以换来阿耶的重视,换来上学读书的机会。   可如果美貌有用,自己附学已有三年,为何并未结下大好姻缘呢?学里半真半假向她搭讪过的儿郎可不少呢。   卧病时她日日蒙着被子细想阿娘说过的话。   世道逼人。   不只是杜家这样日渐衰微又不甘心的人家受逼迫。就连高高在上的家族,比如当年的韦氏‘驸马房’,背靠皇后,手里握着多少朝廷要紧的职位,连起兵谋反都做了,照样腹背受敌,一朝新君崛起,立时满门抄斩。   家族起落伴随着宗室兴衰,这样的故事杜若在学里听了一遍又一遍,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整本《氏族志》分明就是无数倾覆家族的墓志铭。赫赫有名的房家,权势喧天的长孙家,近在眼前曾经晦日凌空的武家,如今安在?   道理早就一条条写在书上。   可从前她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的命运也会顺应这个规律,或者说,也能利用这个规律。   韦家表哥为什么尚主?杨家为什么代代与宗室结亲?   那都是为了托底。   有了血脉上的牵连,即便这一代没有出色的儿郎,还可以寄望于下一代,横竖那一条出仕的路是空出来了。   想穿了这一层,再看什么开元盛世,万邦来朝,便都是水月镜花一般空洞了。   不错,自太宗皇帝开创贞观之治,到则天皇后破除关陇门阀,再到圣人一手缔造旷古未见的太平富贵,三代圣君励精图治,文臣武将共襄大业,才有今日的盛世繁华。   可是,文采斐然的赞歌底下,盛世其实薄如蝉翼。   这世间的道理,也根本就没有变过。   如果远离权力,一家一姓的起落全仰赖上位者的随意好恶,顷刻间就能翻覆。   杜若不愿如外祖被人拨弄命运,更害怕像被阿娘冒籍的表姨一般糊涂丧命。这世道要安稳度日,偏安一隅是不行的,唯有逆流而上。   杜若理了理思路,开口道,“阿姐,咱家再这样下去,田庄吃用两三代就耗尽了,往后子孙无靠。”   “你说什么?”   杜蘅惕然心惊,整个人清醒过来。   “阿姐是管家五六年的熟手,田庄上的出息自然算的清楚。”   杜蘅恨不得立时去车上翻账本来计算,被杜若一把按住,她慌乱地脱口而出。   “我家六品官身,私产免税两百亩,每年产粮许多,自家吃用不尽,还可变卖银钱。只要不出狂嫖滥赌的败家子儿,这难道不是万世基业?”   “世上哪有许多千秋万世啊。”   杜若苦笑,“阿姐,咱们家庄子左近的梁家,祖父置下产业,孙子还未出生,田产就折损殆尽了。”   “梁家与我家怎么同,他家没有根基。”杜蘅急忙辩驳。   “阿姐也说,我家六品官身。阿耶百年以后,若是思晦并未出仕呢?”   杜蘅瞠目结舌,恰风过,将她吹得通透,自顶及踵凉个透心。   想到柳家是亲朋散尽的,若杜家也如此,往后孩儿们倚仗谁?   从前杜蘅并不指望儿孙长进,那是因为还有娘家可靠。心底里她还盼着娘家能替夫君提一提衔儿呢。如今看来,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只怕娘家还要拖后腿。   “怎会呢,思晦怎会出不了仕?”   杜若定定看着杜蘅,缓缓摇头。   “阿耶竟不肯为他谋一个出身吗?他紧紧贴着韦家所为何来?难道就为了给你读书?”   杜蘅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想不通阿耶本末倒置,打的是什么主意,杜若便是再出息些,替杜家攀一门贵亲回来又如何?能承袭杜家门楣的唯有思晦,亲家最多也就是添添光彩罢了。   她急的反手抹了一把眼泪。   “你入学前我还琢磨着多添一两百亩地,给思晦多留些根基,要不是阿耶在你身上砸起钱来万金不顾,原是有机会的。”   六镇出来的人家,老规矩都看中女孩儿,嫁人成了姑奶奶的,在娘家说话有分量,出阁前更有天然的管家职权。尤其杜家这样,小郎君太小,老郎官又不济事,韦氏从早到晚装菩萨,杜蘅自谓在家里是顶门立户的。   这二年,她既埋怨阿耶眼大肚子小,拼着全家生计去赌,又有几分怪罪杜若生的太好,给了阿耶这样的妄想。   杜若很明白,却只能装作不懂的笼了笼斗篷。   “前几日我也不肯,后来想明白了。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往后你做了人家阿娘,家里实在过不得了,兴许也会如此。”   杜蘅心尖一抖。   她已肖想过与柳郎的孩儿将有多精致眉目,夫妻俩多么宠爱,转瞬间竟要将她用作献媚邀宠吗?   “或者我去了,你的孩儿便不用如此。”   她说话冷冰冰直愣愣,就像阿娘,句句堵的杜蘅无话可答。   “那日你晕在院子里,可是阿娘跟你说什么了?”   杜若脸色灰败地摆了摆手,“也没什么,都是阿娘小时候的事。”   “阿娘身世坎坷,性子难免孤僻古怪。你不要听她那些歪理。年轻轻的姑娘家,有的是往后。”   春光明媚,杜蘅顺手折了蒲草做笛架在唇间滴滴吹奏,她已是下定了决心,不管杜家如何,自己这一头家计,定要立出个模样来。   杜若摇头。   “阿娘没有逼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人活在这个世上,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阿姐知道我的性子,不服输,不认命,既然打定主意要搏一搏,我一个人单打独斗,还不如站在杜家门楣底下抱团取暖。”   杜蘅听的半懂不懂,恍惚明白她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不禁道,“阿耶想靠你得一注歪财,你莫被他哄了去。”   思晦远远从河道边上摇着胳膊跑上坡,蹦蹦跳跳的,比平日看着又活泼些。   “开头我以为,牺牲我是为了思晦,难免妒忌怨恨。后来发现也不是。咱们杜家不能就这么滴溜溜直滚下坡,总得有人赌一把。”   杜若扭过头,直直看到杜蘅眼里,目光冰凉坚定,像把凌厉的短刀。 第31章 遥寄小儿女,一   上车再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杜家庄子。   这块土地还是早年间太宗赐给杜家先祖杜如晦的。杜家子孙都知道这段典故,年年开祠堂便有耆老拍着大腿重新感慨一遍。当年杜如晦老迈辞官,但太宗念旧,?仍按官职发放俸禄,派遣宫中名医往来探望,直到他死后仍然不断赏赐。   故而这块田庄位置极好,靠近沣河取水便利,又不紧挨着,免受洪水改道春秋泛滥之苦。   几十年来杜家人口孳生繁衍,?上百顷土地越分越细碎,?有些亲族早已败落,?将田产折变他姓。如今杜若家这块,前后左右都已不姓杜了。   姐弟三人并肩站在高处,?望着自家棋盘样整齐的田亩,?五六十个佃农排成行在田中劳作。   杜若与思晦第一次见到农耕景象,?十分稀奇。   关中地区水稻、冬小麦、粟、黍混种,?靠近京城的田庄多实行两年三耕制。十二月才秋耕过的土地,?正月已要耢盖。   杜蘅指点两人细看。   佃农用耢来平整土地,?耢就是荆条编制的网状耙子,上面压着石块,一头连着荆条搓出的粗绳索,套在佃农肩头。他们弯着腰吆喝吆喝在地里走,?进度缓慢,样子像纤夫拉纤。虽然才开春,?佃农们已裸了上身,肩背上被荆条刮拉出细小伤痕,渗出丝丝血迹。   思晦想起前几日杜若念过的书,?背诵道,“若是种小麦,只需耕一遍,盖两遍;若是种植粟,却需耕一遍,盖两遍,再盖三遍,还需纵横交错耢盖。”   杜若点头夸赞。   “思晦不识字,光听我念了几遍,竟记得这般牢固,想来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思晦还在摇头晃脑,“所以粒粒皆辛苦啊。”   杜蘅道,“这块土地,阿耶分到手,经营吃用二十年也未扩大。往后在思晦手中,不知能否多攒些。”   “《左传》中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那是春秋时期,诸雄并立,武力疲弱难免被人吞并。我朝承平日久,四海臣服,国之根本便在农事。小至一家一姓,大至一州一国,皆是如此。”   思晦听了垂头默想,知道作为杜家独子,肩上是有一副门楣要扛的。   看到他小小人儿,不复孩童模样,杜若百感交集。杜蘅轻捏她的手,两姐妹各自欣慰。   庄上各样简陋。   佃农们多有数代在杜家劳作的,有妻有子,都搭了成排茅草房子住在田边。屋前各有三四步见方的小院儿,用竹竿扎了篱笆隔开,院儿里竹筐扣着斑鸠、鸡娃,破瓮盛了土种着杜鹃,花苞尚小,颜色已足。   几个小童扎着朝天辫在屋前拍手笑闹,见杜家姐弟三人锦衣绣袍相携走来,恍如神仙妃子光彩照人,不由得停了动作,咬着手指呆看。   尤其思晦才半人高,竟也似村中秀才模样,穿着圆领袍衫和黑皮靴,头上戴着幞头。只是秀才翁自恃学问高,整日扬着头对日背诗,袍角仿佛飘在半空,思晦却是蹦蹦跳跳。   再细看他身上衣料,隐隐竟还有花纹,比秀才翁的暗黄葛布好看多了。   农夫佃户受律令所限,不能穿印染衣料,一年四季只得本色麻料,形制也与官家袍衫两样,只可上衣下裤。佃农家爷娘疼惜麻布,裁衣但求省俭,故而小童各个窄袖短衣,衣裳的开衩高到胯上,手肘、小腿尽暴露于人前,脚上破烂草鞋露出趾头。   小孩子家心思敏感,知道被思晦一比,自己灰扑扑像淋了雨的瘦麻雀,羞惭得直往后藏。内中唯有一个胆大的唤作阿霖,越过众人走近两步,伸手便扯思晦怀中抱着的灰兔耳朵,喜滋滋问。   “阿兄哪里逮到这么肥的兔子?烧着吃了可好。”   那兔子抖擞长耳贴紧脊背,头直往思晦怀里钻。   原来兔子专爱在田间打洞,祸害庄稼,佃农都当它是田鼠水蛇之辈人人喊打。阿霖从未见人将兔子养着玩儿。   思晦唬得掩了兔子。   “它还小呢,我有别的与你。”   他问过杜蘅,便开了食盒取米糕、角子糖,分散各人。   庄头六十多岁年纪,还是杜家祖父在世时用惯的老人,服侍了杜家三代,见状搭手站在一边,嘿嘿笑道。   “小郎君善性。”   杜蘅与他相熟,拉了杜若的手向他福了一福,软言嘱咐。   “二娘子往后持家,还望袁公周全。”   袁公笑着点头应下,眨眨眼回了句‘恭喜元娘子’,羞得杜蘅满面通红。袁公早走在前头,领众人去自家歇息。   原来袁家数代替杜家管理产业,过手沾油,在村中已算富户,修了两进宅院,门口也有下马石,门内又有石影壁。院中海棠、梅花、鱼缸、葡萄架,色色齐全。   杜蘅向杜若低语。   “家有老仆,如有一宝。这房家人老实忠厚,都是祖上留下的余荫。往后思晦成人,袁公已老,我属意袁家长子接手料理。”   袁家长子便是平日来往城里送粮食菜蔬的小哥,二十五六年纪,也是个周道人,此时正溜边儿跟在庄头身后,笑嘻嘻冲着姐弟三人。听见杜蘅提到自己,他扬起脸向杜若笑了笑,是个身高腿长的利落汉子。   杜若一一记在心里。   杜蘅又道,“袁家阿婶从前是杜家婢女。往后袁公长子娶妻,恐怕要着落在咱们家。”   如今杜家只有两个婢女,莲叶自然没有配给袁家的道理,海桐年龄般配,杜若又不舍得。   她迟疑片刻未应声。   杜蘅拍拍妹子,“我省得,这些都是小事,晚两年再说。”   住了三日,再回长安时,路上行人分明多了,官道上挤满各样驴子、骡子、牛车。几匹银鞍金辔的千里神驹夹在其间跑不痛快,扬着四蹄哕哕嘶叫,颇有龙游浅滩的委屈。   思晦与阿霖混的烂熟,日日天明即起,爬树掏鸟窝,下田逮田鸡,疯的忘乎所以,临分手时万般舍不得。亏得袁大保证下次进城带了阿霖同来,思晦才撒了手。这会子累了,大字散开摊在车中酣睡。   杜若在庄上歇够了劲儿,人养圆了几分,又喝了庄头酿的碧绿浊酒,回程时醉意仍未散,燥得直嚷热。她卷起车帘,将粉雕玉琢的胳膊伸到风中摇晃,隐隐露出八圈缠臂金。   个多月来心头压着大石,总也无心打扮,到今日心气儿才终于松了。   杜蘅对面坐着,见妹子头发挽成一窝丝,鬓发虚笼,插了满把珠饰,正把桃红地对襟齐胸襦裙上的湖蓝色飘带当打绦子那样从上到下打出七八个成对结花。   她不禁笑出来,再没见过比妹子更爱在打扮上花心思的女孩儿。   农庄小住,随车未带多少衣裙,只好在飘带上做文章。旁人都当胸扎两朵罢了,她又别出心裁。大朵结花顺着柔软腰肢垂下,好似一只只蹁跹飞舞的大蝴蝶。   “前几日病的像个蓬头鬼,刚好点儿,又活泛了。”   驾车的福喜喝了酒,被小风吹着,头晕眼花犯困。   荣喜胳膊肘子顶了他一下,喝道,“睡迷了?”   福喜打个激灵,揉揉眼睛,忽见前方老大水坑。他忙挥鞭狠抽,扯着辔头向左边扭,偏后轮又碾过个磨盘大小黢黑石块。   ――咣当,咔嚓!   后头跟着的两辆马车骤然受惊,不约而同勒住马儿,马蹄高高奋起,嘶鸣声划破空气,刺耳尖利。   杜家的车厢向边上一歪,眼看就要翻倒。   “啊――”   杜蘅、杜若、海桐一齐惊叫出声,齐齐向右侧摔倒,唯有思晦扯住车帘稳住身形,亦是煞白了脸。   千钧一发之际,缀在车后的柳绩骤然勒住马,随即沉腰探身,右手拉住缰绳,身子悬空,左手挥刀入土。   当地一声!   将抵住车轮的石头一刀挑开。   那石头飞甩出去,车厢原地晃了晃,竟稳稳停住了。   众人互相搀扶着爬出车厢,抚着胸口暗叫‘好险’。   杜若眼尖,瞧见个俊秀郎君提着横刀立在路边,两只鸟皮黑靴踩在污水中,正满面担忧盯着自己。她忙抹袖子掩住手臂,深深福下去,姿态庄重口齿清晰地道谢。   “见过姐夫。”   ――姐夫?   柳绩面上倏然变了颜色。   福喜、荣喜两个也忙跟着行礼,唯有思晦瞧柳绩神色复杂,多看了杜若两眼。   柳绩沉着脸一言不发。   小娘子穿的正是上元夜那身衣裙。当着日头他才看清桃红底子上既有缠枝牡丹又有玉色蝴蝶,做个蝶恋花图样,那蝶儿织的精细,绕花三匝,恋恋不舍。   再看她身后两个女郎,俱是十五六岁年纪。   一个圆脸丫髻,衣裳俭朴,一下车就忙着前前后后替小娘子掸衣角。另一个头上梳高髻,对插两把金梳的,却是局促地站着不动,羞得满脸通红,身上出炉银的小袖衫外头斜斜搭了一条嫩绿披帛,系着油绿地印白色宝象花的宽摆多褶裙。   不是丫鬟的这个,却是何人呢?   与小娘子像是像的,只神态端然,不及小娘子水色玲珑,像里头就透着几分南辕北辙。概因除了样貌,小娘子身上还多一份独属美人尤物的风韵媚态,举手投足间与众不同。   柳绩皱着眉,眼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一个是温润里头带着沉静,一个是轻灵里头带着爱娇。   杜蘅向来端庄稳重,这当下却是沸腾如火,讷讷地说不出话,绞着披帛半侧着脸,想看又不敢抬眼。正议亲的人家,未婚夫不声不响跟着,不是心疼娘子又是什么。   杜若也闷着头装哑巴。   三人站成个一对二的格局,陷入一种古怪而紧绷的气氛中。   末了还是柳绩咳嗽道,“未请教这位小娘子如何称呼?”   他依礼垂头问话,并未看向任何人。   照不相干的人看来,根本就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一个。   可是杜蘅喜滋滋答道,“柳郎客气,这是我的妹妹,行二,亲友间都唤作杜二娘。”   “杜二娘?”   柳绩望着杜若越埋越低的面庞,语调间带出一丝非常平缓甚至自嘲的笑意。   “――原来是杜二娘子。”   他掉转头向杜蘅露出询问神色。   “杜家一共有几个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考验姐夫人品的时候到了~ 第32章 遥寄小儿女,二   福喜和荣喜的耳朵不约而同地抖了抖,?荣喜乖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先去检查车子,福喜怔一怔,?也扭身避开。   这个问题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向来两家结亲,男家因涉及往后分家析产等大事,都会反复强调自家田产房舍、儿女人口等情况。媒人初次上门时便会细加描述,有时可能夸大其词。待两家谈的投合,这些细务须在细帖子,甚至两家具名签字的庚帖上都准确写明,?否则便有骗婚之嫌疑。   然女家却不同,?时人轻嫁妆而重聘礼,?对女家陪送之物并无太多要求,因此儿女人口无甚要紧。譬如杜家细帖子上便并未标明元娘子下头还有一个二娘子。   说白了,?杜家有几个兄弟姐妹,?根本就不管柳家的事。   杜若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所幸杜蘅并未留意妹子,?只是顾不得羞涩,?微微诧异地瞧着柳绩。倒是小小的思晦顿时怒意盈面,?抹着袖子打算开口呵斥这不知礼数的未来姐夫,?便听到杜若悠然的声音。   “姐夫莫慌,阿娘已嘱我照看家事。我虽笨手笨脚不及阿姐能干,必不会耽误阿姐的婚期。”   婚期二字一出,柳绩最后一丝念想乍然破灭,?面色顿时冷肃灰败,连思晦都看出他压抑着极强的狂躁,?按在刀柄上的右手似在微颤。   杜若按捺住砰砰乱跳的心脏,觉得正赤足走在刀刃儿上,差一点点就要前功尽弃,?她再次屈身行礼。   “方才多亏姐夫冒险出手相救,敢问姐夫可有受伤?”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又情真意切,拳拳关怀之意溢于言表,仔细琢磨的话,甚至有些像女子在问候心爱的男人。一时之间,在场几个人除了思晦,都觉得有些不明所以的怪异。   杜蘅微微挑眉看向杜若,却见她神色十分坦然。   柳绩觉出话里的情致,稍稍止了怒火,回过神叉手行礼,“某是个粗人,寻常刀砍斧削也不算什么。二娘可有受伤?”   他顿一顿。   “元娘子可有受伤?”   杜若没想到他这般上道,一时倒愣住了。   杜蘅心里甜丝丝的,含羞笑道,“我没事。她嘛,成日家病歪歪的,若真伤着了,早嚷起来。柳郎尽管放心。”   思晦便问,“大姐夫怎会在此?”   柳绩听得这个‘大’字,微微皱了眉,将刀在路边野草丛中蹭了蹭,方才收刀入鞘,抹了抹袍角沾的泥浆。   “某昨日新得些酪浆送到府上,听闻你们走的远,未带护院,便来迎迎。”   其实杜家统共四个男仆,独采办上的禄喜年轻力壮,其余诸人不是老迈便是糊涂,都不堪护院之用。他这么说,也是委婉批评杜家爷娘听任弱女稚童在外。杜蘅从前多次往来田庄都未出事,偏这回落在他眼里,听着便有些刺耳。   杜若忙道,“姐夫顾虑周全,往后阿姐出门,自然有姐夫相陪。”   柳绩抬眼瞧她沉着面色,就如初见那回淡然笃定,挑不出丁点儿错处。其实细想之前几度会面,原来都是自己误会。他只不明白上元夜她哄他作甚。   “二娘子利口。”   杜蘅听他言辞冷淡,眉头一挑,踏步上前挡了妹子。   柳绩暗想,姐妹俩分明亲厚,她为何背着阿姐戏弄于我。   他本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从来只有他辜负人,人绝不能辜负了他。所以媒人欺他,他必要打上门去讨回公道。可是杜若哄他、戏他,当面弄鬼,他手脚却像被荆条绑住,施展不开,略动一动,打不着她,自己先疼了。   柳绩避开杜家姐妹眼眸,绕着车厢顶棚、车轮、交接等处摸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隐患,便翻身跃上马背。   福喜见几个小主子都沉着脸不说话,窃喜无人责骂,忙拍拍牛头抖开鞭子。柳绩提着缰绳傍在牛车边慢慢走。春日胜景无数,金吾卫制服高腰窄袖,勾勒出他身姿昂扬修长,犹如好画,却是蒙了尘的。   杜若坐在车里,捏着块帕子在手心揉搓。   从前当他轻浮,又当他鲁莽,今日才知道,原来他是个能容人的君子,自己倒是个小人。   柳绩送了杜家回城,在宅门口便打马回转。杜蘅下车时只见到背影,她不好意思盯着多看,扭脸催促荣喜搬家伙什儿。   杜若自言自语,“姐夫送的酪浆不知滋味如何。”   杜蘅忍着羞涩和笑意,大声叱道,“你问房妈妈去。”   月升中天,海桐服侍杜若洗了头发,泼了残水,回来抓了两把蜜合香撒进熏笼。杜若闻着味儿回头看她。   海桐笑,“从前日日熏,如今七八日熏一回,也不为过。”   杜若撇嘴,“你说的轻松。”   “庄子上鸡鸭牛屎味道大,再不熏熏,明日别见人了。”   也是道理,她闭嘴不言,海桐便搬了美人榻放在熏笼跟前。   “小娘子过来这边,头发湿淋淋的,早些烘干了好。”   杜若依言挪过去躺了,海桐蹲在地上用毛巾替她把头发擦得半干,又查看门窗等事,方放心去了。杜若绞着头发,等了一会没有动静,眼皮渐渐沉重,便预备吹灯安睡,忽然听见哒的一声,有小石子扔在窗格上滚开去。   杜若翻身起来,一手绾了长发束起,推开窗子一瞧,柳绩正站在月下。   本是个柳条般修长英俊的少年郎,此刻嘴角耷拉,眼眉低垂,竟有几分尘满面鬓如霜的憔悴。她满心里愧疚,忙开门走出去。   柳绩微微蹙了蹙眉,低声道,“夜里风凉,二娘子多穿些。”   他远远站着,两人隔了两丈地。   杜若头发尚未干透,束的稍微有些松散,湖蓝色寝衣底下,雪白领口映出烛火一点浅淡的橘黄,明亮双眸下隐着淡淡青色,眉目虽平和恬淡,却掩不住满脸无奈倦意。   柳绩无端想到,难怪才子佳人喜欢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月下看人,周身虚淼淼的,无情也显出三分亲近,那份温情脉脉自己就来了。   然,他忽然打了个突,清醒过来,顿时感到满心怨懑。   杜若犹豫再三,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阿妹任性,万望姐夫莫恼。”   她分明是有意提着伦常,柳绩冷下脸来。   “某不是你的姐夫,即便当日在你杜家门口认错了人,为何上元节那回二娘也不肯澄清?”   他夜里在屋顶徘徊许久,见她辗转反侧要睡不睡的模样,终究忍不住过来探问,然一见到面已经后悔,更兼对自己十分恼恨失望。习武之人,身体反应快过脑子,他的怨和怒直达手指,说话之间横刀已直逼而来。   可是杜若不闪不避,任由刀尖堪勘停在胸前两寸处。刀锋上月光银灰一片,泠泠然映在她柔嫩的脸上。   柳绩愤愤然质问。   “二娘子当真自傲的紧!认定某舍不得下手吗?某手里也曾折过几条人命,既受了你的欺蒙,今日即便取了你性命又如何?!”   杜若微微叹气,低声道,“刀剑虽然无眼,姐夫却不是不明是非之人。”   她这话说的满含信赖,不像是与他相识未久,反而好像十分了解他的为人。柳绩听得一怔,挑眉看她,忽而明白从前单单倾慕于美色竟将她看得低了。   两人离得近,借着半空一轮残月,柳绩依稀看清杜若眼底波澜丛生,分明有难言之隐。   他哼了一声,刀尖再迫近几分,“二娘若有为难之处不妨直说。”   杜若蹙了眉,思之再三,终究还是咬了唇,很轻但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柳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自讨苦吃。   她知道他动了心,所以狠狠踩在他心口。   柳绩憋屈得厉害,又发泄不出来,感到一种无望的窝囊。他刀尖一抖,挽了个花式收刀入鞘,将脸扭向一边,姿态虽然僵硬,语气已软了下来。   “某今夜并无相逼之意,只想问个明白,二娘此举所为何来?”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担心自己受了胁迫,杜若颇受触动,举目又瞧了他一眼,细声细气地坚持。   “年少无知而已。”   “你?!”   柳绩追问再三还是一无所得,极是恼恨她油盐不进,拒人于千里之外。   杜若又道,“此事,爷娘与阿姐都不知情。”   柳绩登时急了。   他原以为杜家替二娘寻了更好的姻缘,才会半路撇下他,她并不情愿。倘若如此,他还能再挽回挽回。   可如果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的主意?   他灰心起来,不自觉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杜若关切的看过来,眼里分明只有内疚,却无丁点恋慕。   柳绩再想起那日媒人听他夸赞杜娘子美貌时的惊愕神色,才明白从前绮念落在旁人眼里,只不过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心里滴水成冰,杜若字字句句都是要砌堵墙挡在通向他的路上,再无分毫转圜余地。   就为了杜若说,明年上元节要一起踏歌起舞,他甚至打算把舞蹈学起来。   柳绩深深吸气吐纳,将横刀挂在腰上,硬生生收了两只拳头在身后,忍了又忍,自觉体内乱窜的气息把心肺都拱穿个洞了。   “往后,小姨若有事,只管吩咐某,风里雨里,都不要紧。”   杜若松了口气,眸中水波流转,满是感激。柳绩心道,她是谢我放她生路呢,一念及此,心不死也只得死了。   他翻身跃上墙头,在屋脊上呆坐,掏出那片不问自取的花钿贴在心口。这一轮明月照在他的心头,此生漫漫,唯有千里相望。   他不知道杜若也倚在窗前,黯然看着他修长寥落的影子落在院中。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柳绩,他不好吗? 第33章 遥寄小儿女,三   杨子佩正在家与祖母怄气,?忽然接到杜若邀请小聚的帖子,顿时兴高采烈地带了人马驾车出来。她是先皇嫡长公主之女,财大气粗,?出一趟门,前呼后拥跟了三四十个人。   两人约在平康坊的会仙楼,此间酒店在长安城里小有名气,主要因为规模宏大,有百十来间装修风格各异的厅馆,小的只可容纳三五人,?大的能容纳五六十人。有些厅馆还带有温泉、曲水流觞席等设施。   子佩搭着婢女的手爬下马车,?随意向迎客的店小二道,?“开两个厅馆,好好招呼我带的人。”   春华道,?“杜家小娘子只怕是坐惯大堂的,?四娘出手豪奢,?恐她不高兴。”   子佩极不耐烦地呵斥。   “带你出来是怕回家了被祖母唠叨,?可不是为了听你现在唠叨。”   她往里走,?小二乖觉,?立刻道,“女公子找杜娘子么?请随我这边来。”   子佩狠狠地瞪了春华一眼,甩开她手提着裙子跟上。   上到三楼,偌大的厅堂只有两三桌客人,?再转过一架四扇插屏,果见杜若不在雅间,?而是直接坐在靠围栏的雅座。插屏隔断了她与其他人的视线,不过还是鸡犬相闻。   子佩浑不在意,大喇喇与杜若对面落座。   案上摆着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俱是锃锃亮精雕细刻的银器,盛放着琳琅满目,花红柳绿一桌子吃食。   子佩道,“你发财了?所以退学了?”   杜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不发财便连一顿饭都请不起你么?”   “这些要三四十贯钱呢。”   子佩毫不客气地自斟自饮,“快说,怎么回事?”   杜若却不搭话,端起酒杯凑在唇边,目光悠远地落在窗下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倘若有人此时经过,仰头便会瞧见一个绯红衫子的美貌女郎满面愁容。   若是个腹有诗书的举子,便会疑心她情郎受挫,愁肠百结,恨不得以身代之;若是个粗豪爽利的军汉,便会疑心她骤遭变故,家事倾颓,唯有英雄拔刀相助救她于水火。   可是子佩心里想的是,这丫头,又吊我的胃口。   子佩便讲自己的烦恼。   “祖母给我那几个婢女起的都是什么破名字?春华、秋实?我是要插秧吗?种地吗?阿娘还说这名字好,朴素大方。”   杜若掩嘴骇笑。   杨家从军功上发家,不屑与文臣结姻亲交朋友,所以满门上下都不大通文墨。譬如子佩,搁在学堂里是一等一的睁眼瞎,可在杨家,竟成了附庸风雅的标杆。   太夫人年事虽高,偶尔兴起尚会与小儿子,也就是子佩的阿耶杨慎交一道骑马射猎,出了名儿的爱好舞刀弄枪,是个虎虎生风的老太太。指望她明白子佩纤细婉转的少女心思,只怕是不可能。   “难为你堂姐在太夫人跟前怎么过日子。”   “她――”   子佩将嘴一撇,很是不平。   “反正她也不肯跟着我阿娘住长宁公主府,多好,祖母便管不到她。大伯做什么祖母都看不惯。我爹呢,明明是个不靠谱没出息的,偏祖母觉得他样样都强。”   子佩的阿娘便是中宗皇帝的爱女长宁公主。   杜若眼睛微微眯了眯。   同学三年,跟子佩乒乒乓乓不打不相识,也算亲热了。可真没想到,原来阿娘和长宁公主就是嫡嫡亲的表姐妹,自己和子佩也算的上表姐妹。   虽说一表三千里,可感觉上还是比从前又亲近了几分。   子佩家的麻烦事确实也不少。   公主成婚与寻常女子不同,不需要嫁去别家,反而是驸马搬到公主府居住。有些家境艰难的驸马,婆婆、太婆婆,一大家子妯娌、侄儿都依附过来,仰赖公主养活。   中宗皇帝偏疼女儿,给长宁公主的食邑多达二千五百户,是亲王的三倍,养活偌大的杨家不成问题。杨家太夫人与长宁公主婆媳和睦,向来跟着小儿子住在公主府。至于长子杨慎怡一家,因与长宁公主不睦,另行置办宅院居住。   子佩不服气。   “我才十五岁,祖母就打起我的主意,子衿都十八岁了,凭什么天天吊儿郎当做文章写诗歌,什么事都不沾手。”   “哦?子衿不着急,你大伯也由着她?”杜若饶有兴趣地问。   “我那个大伯呀,你不知道。人家宠爱女儿,最多是爱若珍宝。我大伯待子衿呢,那是爱若亲妈,什么都听子衿的主意。那荒唐事儿可多了去了。”   子佩滔滔不绝的抱怨忽然哽住,面色一黯,低声道,“倘若我阿耶这样待我就好了。”   “又怎么了?”   子佩眼里噙着泪水,委屈地向天瞪了瞪眼,恨声道,“你的事你不肯说,我也不要说我的事!”   “……”   杜若扶额。   子佩的性子,往好了说是娇憨,往坏了说就是任性,成日只会在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耍威风。   往后若遇到什么大事――   她忽然反应过来,苦笑半声,脱口道,“你有什么好愁的,抱牢你那个公主嫂子的大腿,什么好东西得不着。”   从前杨家刚与惠妃娘娘议亲时,子佩极之自得咸宜公主小姑的身份,可没想到,现在听到这句话,子佩反而更郁闷了,刷地推开面前七七八八的碗碟,颓然往案上一趴,把头埋进两臂里,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牢匚氐丶绦。   “是吗?你以为家里有两个公主,天下事就全部都遂我的心意了吗?哼,如果祖母逼迫我,她们两个也不会帮我的。”   杜若想到自家难题,丝毫不同情子佩,舀一勺金丝肚羹慢慢吃。   “也不知道阿洄如今怎样了。”   杜若瞥了眼她,目光隐含疑问,那意思很明显:人家是有妇之夫,多问不宜,不过,他现在过得好吗?   子佩微微摇头,越发连眼睛也埋进臂弯,只剩下毛绒绒的脑袋露在外面,发髻上金钗、玉梳、重宝步摇林林种种。   “咸宜的气性大约是烈些。”   杜若轻咳一声,自言自语,先打出了咸宜的招牌,然后话锋一转,“她欺负你了?”   子佩抬脸眯着眼笑起来。   “那倒是不曾,咸宜不是那样没意思的人。她从小就喜欢跟着阿洄进进出出,只怕早就知道阿洄对你,有些不同寻常。”   ――啊?   杜若愕然道,“还有这种事?!”   “你别急,她从来没有找过你的麻烦吧?这桩事我是佩服她的,倘若是我,心爱的小郎君心里头装着别的女郎,我可要找圣人好好哭诉一番。”   说到这些子佩顿时来了精神,以掌为刀在杜若颈项上比划,粗声粗气佯装威胁。   “杜二娘,你怕不怕?”   杜若的表情连续变了几变。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咸宜公主是惠妃所出,恐怕是圣人亲手抱过最多的孩子。她算哪个名牌儿上的人物,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杜若大为恼恨,真没想到这门亲事是公主主动的,她还以为是杨洄有意尚主。可是这么一来,往后倘若真进了王府,特别是,万一服侍了咸宜的同母兄长寿王李瑁,岂不是尴尬万分?   杜若满脑子胡思乱想,子佩浑然不知。   “阿洄待她不过尔尔,她像瞧不出似的,每天欢天喜地。其实她要真想笼络阿洄,本该从我阿娘、祖母,或是我身上下手。她偏不,从没有主动来过我家。她只要阿洄一个人围着她打转。我们杨家,那都是添头儿。”   杜若奇道,“那你担心什么?公主爱重阿洄,不是极好的吗?”   子佩神色古怪地瞧过来,长长的咦了一声。   “我问你,倘若有个人中意于你,你却没什么感觉;你中意于人,他偏偏觉得两可之间。那你要哪个?”   “不要我的我自然不要。”   杜若将头一昂,没好气儿的宣誓,“要我去哄他,做梦吧!”   从前子佩就是喜欢她这点傲气,两人才能结为好友。可是今日听见她斩钉截铁的回答,子佩却有些黯然。   “其实以前我也问过阿洄。”   杜若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一头是钟情于他的尊贵公主,一头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女娘。在长辈插手之前,他会怎么选呢?   子佩闷闷地道,“他说,他选杨家需要他选的。”   杜若怔了怔,陡然发觉自己太过于天真,或者是自信了。   世家子弟婚嫁,有几个是由着自己的?   小郎君如果十分能干,譬如阿耶当初那样,背负着杜家复兴的可能性,才会被谅解一点点。而且,祖父当初的宽纵,其实就是今日杜家一蹶不振的原因。倘若阿耶另娶佳人,避开韦家这滩祸水,便不会婆媳不和,也不会因为少了祖父的助力而耽搁仕途,只怕早已进入六部二十四司一展才华。   不知道午夜梦回之时,阿耶会不会后悔呢?   人啊,关键的路就只有一两步而已。   “其实咸宜待我们家很客气,婚后第一次拜见翁姑,便郑重其事地提出,不论是我还是祖母他们,见她都不需要行叩拜大礼。”   杜若听得很不舒服。   这话分明是居于高位者的恩赏,子佩糊里糊涂地,恐怕根本就没听懂。   子佩凝视她微妙变化的表情,侧一侧头,自嘲地笑了。   “可是你知道吗?我阿娘也是公主啊。她下降我阿耶二十年,打心眼儿里就不觉得应该让翁姑行礼,她想都没想过这回事,所以才和我祖母婆媳相得。咸宜呢,每次看到她露出‘那种微笑’,我便觉得她是在说,你本来应该行礼的,但是免了吧。”   杜若面无表情的呵呵两声。   想到每次与咸宜见面那种如芒在背的难受,子佩懊恼道,“我懂的。我与她地位不同,可是我与你也不同啊,我就可以随随便便跟你说,这桌酒菜我来付钱,即便你不乐意,也不会生我的气。”   杜若努力再三才没梗着脖子反唇相讥,只很不认同的哼了一声。   子佩又道,“你说,是不是我人品高洁,她卑劣傲慢?”   “……”   杜若尴尬地沉默。   子佩推攘她,“你说呀!举贤不避亲。”   杜若只得道,“不是,是你我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在意这些事。你与公主份属姑嫂,有家事牵连其中,自然比较难相处。”   子佩毫无愧色,诚挚地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杜若暗想,呸!是因为我大度,你小气。   再想了想又自己推翻,不对,是因为我没有气力与子佩生气,我忙得很,杜家还指望着我呢。   杜若拿手帕慢慢抹唇,抬起两手平举在鼻子跟前,清清嗓子做总结陈词。   “今日简薄酒水宴请四娘,是为告别。”   “啊?”   子佩如梦如醒,这才讶然道,“你要去哪儿?”   时近黄昏,三层为数不多的几桌客人都已散去,四周静谧无声,空气中流动着黯然凉薄的气息。杜若抬眸向东北方向,也就是英芙所住的十六王宅看了看。   “倘若此番确有所成,我再与你明言。倘若不成,杜家还需另谋出路,少不得也是以我做饵。”   杜若含混不明的话语令子佩大大皱眉,她站起来,长袖起伏,身姿纤细而临风招展,飘飘然有欲飞之姿。   “总之今日一别,后会不知何期,还望四娘莫要为我担心。”   “这算什么?我便是个窝囊废么?你的事我就丁点帮不上忙?”   子佩十分不服气,愤然抱怨。   “子衿也是,忽然之间就不肯上学了,日日躲着我。你又要做什么?”   那个女夫子,束起头发上学堂考科举有可能,待选妾侍,绝不可能。   杜若笑道,“我与子衿的去处定然不同。”   她笃定的姿态比话语更叫人懊恼,子佩跺着脚道,“我不管。杜伯伯就住在延寿坊,我想去寻你便要寻你。”   “好好好。待你想起来,便来寻我。”   即便是呆头楞恼的子佩也听出这是哄孩子的敷衍之词。   然杜若笑盈盈的面孔底下竖着坚定的冰棱,叫人无从突破,子佩一筹莫展,半晌才挥手。   “行吧,行吧。”   “真乖。”   杜若忽而轻俏的一笑。   “那我再告诉你个巧宗,我那件缭绫小衫,是在西市北大街丙一号,廖老板手上买的。”   “怎么可能?廖老板每旬上我家一趟,从未有过缭绫!”   “哦,那你晓不晓得廖老板最不喜欢草豆蔻的气味,你自己配的那副‘瑞雪香’,草豆蔻用的太足,廖老板见了你就抽鼻子,自然无暇拿好货出来。”   “你!”   子佩大声叫道,“你怎么不早说!”   “今日也不晚啊。有我那件小衫在前头,你该学会了,缭绫波光闪烁,不宜做上装,映得脸上明明暗暗的,做个披帛随便搭搭,或是缝条裙子应当效果不错。”   杜若笑一笑,双手负在身后,老学究似慢吞吞往楼下走去。   子佩倚着栏杆往下望,看她四平八稳的步态,不由得莞尔一笑。   杨家两个平辈姐妹,学里二十来个世族女郎,她独与杜若投契。杜家身份尴尬,空有世族之名而久无出色人才,想来杜伯伯也如祖母一般,挖空了心思要借杜若另起新章。   可是她相信杜若不会束手就擒的,相反,定能在绝地翻出机会。她等着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到这里就结束了,?杜若冲出家庭,选择了人生的方向,所以下一卷,会有更多新人物啦~ 第34章 嫁娶不须啼,一   三月初三上巳节。   杜若一早起身,?洗脸刷牙,略吃了些汤饼小菜,又漱口,?再细细抹了玉露桃花粉,便命海桐收起熏笼上烘好的衣裳细看。   上身是象牙白直领小袖衣,外罩大红蛇皮纹缭绫半臂,下面红绿间色柿蒂纹样十二破织锦长裙。   寻常织锦比夹缬略贵,一匹值得五六贯钱,十二破的珍贵却不在材料而在费工。高宗时宫中仕女流行过十二甚至十八破的裙子,?重重叠叠,?累累赘赘,?害得织工艰苦,因此高宗发了诏令,?内命妇裙幅不得多于六破。   向来越是禁令越催生潮流,?开元以来国家富裕,?这种传说中的宽松垂坠款式再现江湖,?甚至又有引领潮流的趋势。   半月前内侍监来人传惠妃娘娘话,?命诸位待选小娘子都穿窄长袖小衫及高腰裙,?衣料花色不限,尽可争奇斗艳。   杜若开箱笼思之再三,搭配了这一套出来。   初看不出众,其实缭绫光如镜面,?莹透似水,间色裙活泼俏皮,?恰能冲淡她太过柔婉的五官。既已抱了入府争宠之心,便要留有后手,不能把最好的第一次便用光。   她看了满意,?便在镜前坐了,由海桐细细梳妆。   门外杜有邻等的心焦,好容易见海桐扶着出来,迎着初升朝霞灿烂的金光打眼一看,便觉得这事已有了三分指望。   只见杜若黑鸦鸦头发绾作惊鹄髻,正中戴了累丝双蝶金簪。那簪子用金丝盘成两只相向飞舞的大蝴蝶,翅膀镶满水精琥珀,略一摇晃便闪闪烁烁。侧面以独头簪单插,细小赤金点翠莲花托起尾指大的珍珠,端头镶了水滴形大蓝宝石,色泽深沉璀璨,加上衣衫配色红绿亮眼,衬着一张俏脸极是美艳。   杜有邻少见她盛妆打扮,如此七七八八插戴起来,不意竟如此夺目。   他喜得心头怦怦乱跳,仿佛已看见思晦朱袍玉带骑在马上昂然游街的自得模样,嘴上唯有赞叹而已。   杜若既已下定决心,便不再与阿耶争些闲气,任由他连声祝祷杜家好运,未再出言讥讽。   待坊门初开,杜有邻领着女儿坐了头一日雇好的马车往十六王宅赶。   杜若心事重重,一路无话,待到了地方,门前已是人声鼎沸,各样车马挤挤挨挨乱成一团,想来应选女子甚多。   这回又不同上回,诸女自家马车皆不准入内,丫鬟仆妇全在外守候。七八个小黄门各拿着黄纸查验各人身份,便另有宫女将诸人领进去。   杜若来过一次,熟门熟路,随着诸人而行。   这波小娘都差不多十五六岁的年纪,各个打扮得香粉菲菲,头上簪环、身上衣装,无一处不精致,将王宅门口妆点成个绮罗世界,团团如云烟般飘然。   杜有邻站在人后唏嘘感慨,抬头见万里晴空,鸿雁高飞,意头是极好的,便盼此去能有结果。   众女进了大门,便有年长宫女安排着,每四人上一辆马车。宽阔的长街上有十来辆马车走在前头,为首的一辆遥遥在前,已弯进王府了。   杜若见随车宫女神色温煦,便笑着探问。   “不知咱们去哪位殿下的府上待选?”   那宫女慌忙屈膝行礼,恭声答道,“郯王居长,依惠妃娘娘的意思,诸位小娘子都去他那里叨扰。”   杜若点头笑道,“还是娘娘安排的周到。”   宫里的马车,内部陈设华贵舒适,中间设了一张半新不旧的牙席,四围铺着月白色锦褥。   四个小娘子一样神色紧张,互相打量着不肯开口,各据一面坐下。   在马车里又足足一盏茶功夫,方才停下来。   杜若掀开车帘一瞧,郯王府的建筑规制与忠王府一模一样,三四丈高的土黄色宫墙威严耸立,将王府内外区分成贵贱迥异的两个世界。   昨夜虽已做足了心理准备,真重访贵地,杜若还是有些茫然。   身后一位小娘子也凑着看了一眼,被雄伟建筑震慑,屏息瞧了半晌,放下帘子才出声称奇。   朱漆金钉大门早已洞开,马车鱼贯而入,沿着宫墙走了两里地,在一道单拱大门前停了下来。   守门的禁军上来问了几句,挥手放行,马车便沿着门洞穿行。门洞足有三丈长,这便是宫墙的厚度了。   进了门洞又是一条长街,再走两三里地,七八个宫女簇拥上来,引着四人换了肩舆,一人一乘,徐徐走了许久,方才落轿。   这回却是等在一处偏房,当中设了案席,放了各样热饮小食。诸女心里都是忐忑难安,七上八下,哪里顾得上吃喝。等了许久,杜若坐不住,站起来往小院转了转,举目便觉眼前一亮。   原来正是雨浓搀着英芙迤逦走来。   英芙今日出席大场面,堂堂皇皇穿戴了隆重的钿钗礼衣。外面深紫色大袖连裳,罩着底下素纱中单,头上梳了高髻,正中插着一只文采辉煌灿烂的累丝金凤,凤口衔了三串珍珠,两边戴了赤金莲花镶红蓝宝花心的成对发钗。   ――凤凰就是凤凰,与寻常蝴蝶不可同日而语。   杜若按捺住沉沉心事,忙迎上去福了一福。   “姐姐怎么来了?府里煨着不好。这里人多,仔细冲撞了。”   英芙笑道,“惠妃娘娘召诸王妃和几家亲戚作陪。不止我,十几个妯娌都来了。”   她瞧着杜若身上有些意外。   “你今日装扮的倒俏皮。”   “阿姐才说我病的像蓬头鬼呢。”   英芙听说病了,还当她是忧心所致,低声劝慰。   “伸头也就一刀,愁什么,明日再做明日的打算。”   杜若点头,旁边立着的女子目光一转,轻声插口。   “姐姐无需太过担忧,我见过寿王一面,言语间极和气的,他的兄长们想来也爱重绝色。”   房檐修的深,她站在暗影儿里,头低垂着,挽个抛家髻,鬓发笼住额头,露出白腻的肤色,却看不清眉眼,一把莺声呖呖,清脆柔婉,十分动听,只口音与京中略有不同。   英芙挑眉看她,杜若也听住了。   这是谁?   同样参选,众人皆惴惴不安,她却隐隐有自负美貌志在必得之意。   “去岁咸宜公主出降,我与叔叔去喝了一杯喜酒,恰遇见公主一母同胞的兄弟,寿王李瑁。”   英芙伸手拉她。   “这位妹妹是谁家的,我竟不认识。”   她仰起脸,韦杜二人俱是吃了一惊。   这女子姿容妍丽还在其次,最是那一股天真的神气,对人全然依赖毫无防备,叫人一眼便化了心肠。   杜若自小被亲友称赞美貌,嘴上再天真谦逊,心里头其实深深以容色自诩,骄矜自得,如今更明白全家命运皆寄托于此节,容不得半点闪失,越发爱惜。此刻乍见旁人天人之姿远胜于己,不免生出瑜亮心思,有几分自惭。   英芙已喜得回身笑推杜若。   “都说你生的美,我瞧惯了也不觉得怎样,今日真真被比下去了。”   杜若侧过脸细瞧,见此女穿的蟹壳青直领小袖衣,外面搭着萱草地牡丹花卉纹金花软缎半臂,系着六幅石榴红裙。款式色彩都无大差,只红裙衣料平平,缎子又厚重,今日春光灿烂,置身于罗衣珠翠之中,看着就有些不相宜了。   英芙心下纳罕,嘴上只赞叹。   “我瞧着妹妹怎的有几分惠妃娘娘的品格,莫非你姓武?”   女子紧张起来,面上微红,低声道,“我姓杨,单名一个玉字。”   怎会姓杨?   弘农杨氏赫赫扬扬二三百年,至今何止数千口。单说如今朝中最有威望的,乃是弘农郡公杨慎矜家。至于常在内宫走动的,则是惠妃的舅母,也就是子佩的祖母,杨太夫人。   英芙读书时便认得子衿、子佩姐妹俩,虽不及杜若与子佩亲厚,及至退学出嫁,常在惠妃跟前服侍,与太夫人越发熟识,对杨家的情形自然了如指掌。   太夫人嫡出两子,长子杨慎怡性情板正,以明经科出仕后便分家单住,如今做着正四品的司农少卿,膝下独有一女杨子衿。幼子杨慎交尚了中宗女长宁公主,生育一子一女,即是杨洄与杨子佩。   至于郡公家,前任郡公杨崇礼出身极之显赫,是隋炀帝杨广的曾孙,在圣人手上执掌太府寺二十余年,极得爱重。他儿子杨慎矜继续任太府卿后便承袭了郡公爵位。若论排行,杨慎矜与杨慎怡、杨慎交两个正是同房的平辈堂兄弟,应该叫太夫人一声‘婶娘’。   太夫人婚后五年守寡,独立支撑杨家门楣,亲手教养小姑送嫁武家,两姑嫂情分不浅。后来杨氏夫人生下独女,闺名‘骊珠’还是大表哥杨慎怡起的。   则天皇后临朝时,武家人水涨船高,都有得益,武家妹夫得了五品闲职,正该勤勉公事之时,不想一场急病竟故去了。杨氏寡妇失业,又没有儿子继承香烟,生活颇为艰难,全仰仗太夫人时时看顾,倒还过得。再后来杨氏也撒手人寰,太夫人正想把骊珠接了家去,却被则天皇后横插一杠子,接进大明宫封了县主。   待则天皇后病逝,中宗皇帝登基,韦后主政时期,因长宁缘故,太夫人常在内廷走动,还能照管骊珠一二。再后来圣人异军突起,明面上诛杀韦武两姓乱党,实际上还要打压中宗一脉,武家女多没入掖庭为奴,骊珠也不能幸免。   杨家与韦武李三家都有斩不断的干系,广受牵连,一时之间亲朋故旧四散奔逃,混乱如飞沙走石。太夫人不得已随小儿子出京避祸数年,辗转多地,与骊珠两下里断了联系。   直至近年,骊珠因缘际会,竟得了圣人青眼被封为惠妃,在内宫站稳脚跟,才将太夫人重新召回宫廷,又安排咸宜公主嫁与杨洄,给了杨家两代尚主的荣耀。至于两朝公主做婆媳,内里许多龃龉,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大家都是熟人,杜若与英芙对视一眼,心下都在疑惑:此女美貌殊胜,在京城贵女中卓尔不群,若是杨家女,即便与太夫人家血脉隔得远些,怎会养在深闺不为人知呢。   而且,英芙装扮隆重,非三品以上诰命不能穿戴凤凰,她却毫无反应,是眼界高华不敬罗衣只敬人,还是看不出来?   “你是郡公家的?”   英芙也在奇怪,边打量她边问。   杜若笑道,“不知道妹妹是哪一房?杨家人口多,咱们不认识也是寻常事。”   杨玉极之伶俐,忙笑着解释。   “阿耶早亡,我和几位姐姐都跟随叔父在蜀中长大。叔叔他,他并非官吏――”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充一下杨家的家世列表:   1.杨崇礼:隋炀帝杨广直系曾孙,隋朝宗室后裔,玄宗朝太夫寺卿(财政部长),已去世。   1.1?杨慎矜:杨崇礼的小儿子,杨崇礼死后接任太府寺卿,也是弘农杨氏的现任郡公(族长)。   2.杨太公:杨崇礼的堂弟,已去世,他的妻子杨太夫人是弘农杨氏目前在世辈分最高的人,杨慎矜称她婶娘。   2.1?杨慎怡:杨太公的长子,现任四品的司农少卿(农业部副部长),他的妻子早逝,独自抚养女儿杨子矜。   2.1.1?杨子衿:杨慎怡的女儿,尚未正式出场,也是杜若、英芙和杨子佩的同学,但已经退学,尚未婚嫁。   2.2杨慎交:杨太公的次子,尚长宁公主后有六品闲职,没有正式官职(驸马按例不能就任正式官职),他的妻子长宁公主是中宗韦皇后的长女。   2.2.1杨洄:杨慎交和长宁公主的儿子,尚咸宜公主,也有六品闲职,他和杜若、英芙也认识。   2.2.2杨子佩:杨慎交和长宁公主的女儿,杜若的同学和闺蜜。   2.3杨慎越:杨太公的三子。   杨太公还有几个女儿,出场时再介绍。   3.杨某娘:杨太公的妹妹,嫁给武家人,生下武骊珠,就是现在的惠妃。   4.杨玉:以上人等统称弘农杨氏,杨玉虽然姓杨,与他们完全没有关系。   感谢在2020-08-12?22:52:50~2020-08-13?15:4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嫁娶不须啼,二   英芙呆在当地,?眨眨眼一时没接上话。   ――并非官吏?   弘农杨氏的子弟怎么可能不出仕做官?就连子佩家那个极之荒唐胡闹没出息的三叔,身上也有个六品使官的名头,虽然没有差事办,?家里红白喜事,亲友应酬,说起来好听。   杜若体贴人意,忙接过话茬,“在这府里,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杨玉感激的一笑,?实有沉鱼落雁之美。   三人便互通了名姓,?原来英芙居长,?杨玉其次,杜若最小。   杨玉先低头向英芙行了全礼,?又正色道,?“我不懂京中规矩,?只怕失礼于人前,?哪堪与杜妹妹并肩。”   杜若忙道,?“有杨姐姐同列,?我只怕是不得中选了。”   英芙一手握着一个,笑盈盈道,“两位妹妹容色皎皎,又何须担心。”   杜若看杨玉头上梳高髻,?乌蓬蓬的头发上光秃秃地,只对插着两把镶绿松石的银梳,?实在简薄,便拔了头上赤金点翠莲花托蓝宝石的独头簪替她插在发尾。杜若出手这般大方,英芙深感诧异,?深深瞧了她一眼。   “妹妹初来京城,想是不大知晓这边的习俗。女儿家出门都以发浓量足为美,可千百样人,其中总有发量稀疏的,只能偷偷在发髻底下藏假发。然假发终究是假发,承托不住首饰。所以又有一种说法,首饰戴的少了,便是发量不足。”   杨玉信以为真,柔声笑。   “还有这种事?贫家女儿可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俚语风俗背后多有人推波助澜,这等没道理的糊涂话,大概是珠宝商人暗中散布,以求女郎购买发饰,多多益善啊。”   杜若眨眨眼,满脸写着‘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想杨玉坦然接受,并无自惭之意,只甜甜一笑,未曾推让。   英芙不免深以为罕。   杜家虽平庸,然杜有邻别有所图,花费无数,所以才养得杜若散漫浪费,于装扮之道常有别出心裁之举,连公主之女也主动与她结交。譬如那点翠宝石簪子,随随便便也要三四十贯,她认识杨玉不过半盏茶功夫就送出去了。   这且不算稀奇,奇就奇在杨玉受之无愧,竟也肯笑纳。   正说着,两个引导内监进来拍了拍手,公鸭似得嗓子唱道,“各位美人听了,六人一组,听到名字随杂家入见。”   众人都垂头应了。   他复向英芙行礼。   “初春天时容易反复,听闻王妃刚坐下胎,不好在这里沾了寒气,回头惹王爷怪罪,不如早些回吧。”   英芙与他们相熟,寒暄两句,向杜若与杨玉点点头,便扶着腰走在前头。   那内监随即唱了几个名字,两人恰是一组。   杜若紧张,不禁望向杨玉,见她气定神闲,一双手笼在袖中,站姿极是挺拔飘然,也跟着放松了几分。   一行人跟着内监鱼贯而出,顺着长长的廊子向外走去。   待拐过弯儿,忽见一人紫袍玉带对面走来,大约五十岁上下,身高腿长,步伐极快,短短一段路走得气势汹汹袍角翻飞。   几个内监见了他脸上都变色,忙不迭跪了一地。   英芙脚下一顿,也低头行了半礼。杜若等人见状忙跟着肃容下拜,便听英芙笑道。   “阿翁,您竟亲自来了。”   “嗯――”   那人仪容极是威仪,生的高大威猛,神色肃穆端凝,身上大概带着武艺,喉头虽无结,却蓄了满把胡须,全然不似宦官,倒像江湖豪客。   杜若暗想这必是圣人身边最得宠信的高力士了。   坊间传起来,说高力士祖上也是世袭罔替的一方霸主,只因祖父造反才举家被杀,唯有他被捉了送来京城为奴,其后境遇却是辗转多变,四更其主,历经武皇、相王、武三思,皆是一路平步青云,最后追随圣人立下不世之功。   高力士坦然受了众人行礼,方向英芙拱手。   “韦郎官可好?早知今日你来,杂家也不着急过来了。”   英芙笑道,“兖州地气温暖,二哥自然比我受用。倒是阿翁此言,是说我生的丑陋,不堪与美人同列了?”   高力士呵呵笑道,“瞧这一张利嘴,三郎今日怎敢再添佳人?”   英芙作势拍着腮帮子调笑。   “阿翁不知道我们家?若不是这张嘴惹祸,我大哥如今还在龙池殿侍候呢。”   她嬉笑自若,逗得高力士前仰后合,牵着她手笑道,“薛王妃如今可好些?今日难得热闹,她也不肯出来逛逛。”   英芙收了笑意摇头。   “我大姐的性子阿翁最知道,薛王虽久病,她总以为必能医得好的,谁想到忽然之间就去了。打从那日奠仪上见了一回,这两个多月,我叫人送些吃食玩物过去,连个回话都没有。”   高力士听得感慨,抬头闭了闭眼。   “人家都说原配夫妻才能情深意笃,可是你瞧薛王妃与薛王的情分,十多年相伴,祸福与共,就连圣人提起来也是唏嘘。”   站在后面的杜若忍不住看高力士,想不到韦青芙当年以云英少女之身嫁与年近五十的薛王做填房,竟能夫妻恩爱。   年轻内监轻轻咳嗽几声,拿眼直瞟高力士,他才止了笑意。   “走走,娘娘与诸位王爷都已到了。咦,三郎怎不与你一道?”   英芙笑意盈盈执了杜若的手。   “这位杜娘子是我姑母家的表妹,从小养在乡间,见识短浅,今日初次进王府,我怕她吓着了,特来陪陪她。”   高力士撩起眼皮打量杜若,冷不防看见站在后面的杨玉,却是惊艳得怔了怔,不动声色地调侃。   “哦,难怪不一道走。”   英芙眼风灵俏,将食指举在唇间嘘声。   “阿翁心疼英芙,可要代为遮掩啊。”   杜若见她在高力士跟前形容,不似少主与老奴,倒像大家庭里讨长辈欢心的孙媳妇儿,便也忙抿嘴一笑,低头道,“杜家二娘见过阿翁。”   她落落大方,惹得高力士讶然,看着英芙道,“还是你眼光好。”   英芙得了这句评语,面上立时显出得色。   因是高力士带队,一路上无数宫人躬身退后,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又绕过一个波光粼粼的大湖,方才到排云馆前。这排云馆便是郯王府的正殿,杜若打眼一瞧,果然比那日忠王府里英芙的房舍整齐些,四面丈把高的宫墙环绕,中间一道飞檐大门。   众人刚走近,门里就快步奔出几个小黄门,各个儿戴着高山冠。   领头的那个年纪尚小,寻常面目,身量与高力士差不多,扑通一声跪到路旁泥地里,抱住高力士大腿谄媚笑。   “爷爷可来了,奴婢卜了卦,说今日必有奇缘,特特熏香沐浴更衣,几日没沾荤腥呢。”   高力士哼了一声。   “去你的!上月你不是还管那羔子叫爷爷吗?今日祖坟里就换了人了?快起来,莫冲撞了贵人。”   那人连忙爬起来站到青石板路上,身上鞋上沾的泥点子蹭的地上狼藉不堪。   他不以为意,随手拍了拍,抬头瞧一遍六七个女郎,唯有杨玉、杜若和英芙最佳,三人同列正如春兰秋菊,俱是美人儿。   其中杨玉他早已熟识,见已在队列里,便放下忧虑。   他没当过什么体面差事,一向只跟着王洛卿在外奔走,等闲进不得内宫,不认得英芙的内命妇衣冠,见杜若鲜艳妩媚,英芙端丽宁秀,又与高力士相熟,还以为二姝是高力士送来参选的。   他便又一头滚到地上。   “爷爷做什么不比那起子奴才强?就看这挑出来的花儿也比里头的香啊!”   高力士听他满嘴胡诌,气的笑起来,一脚虚踢得他就地打了个滚。   “还不拜见忠王妃!”   他吃了一惊,不敢抬头细看,咚咚咚连磕几个响头,膝行退到一边,抓起袍角擦拭路面上的污泥,低声咕哝。   “贵人瞧着才及笄不久呢!竟已做了王妃!奴婢福分浅,不敢挡贵人的道儿!”   哪个女子不喜欢被人夸赞年轻,更何况英芙初初有孕,正为腰身烦恼。   听了这话,她眼角眉梢春风满面,轻笑道,“阿翁真会调理人,这东西笑话儿说的就跟真的似的。”   高力士笑骂,“他这张狗嘴,得了你的夸还了得!”   那人果然举高两手向四方胡乱拜拜,嘴里咕咕有词,俱是神天菩萨降世等语。狗崽子似的谄媚作态,惹得旁边几个小黄门不肯为伍,纷纷露出鄙夷神色。   高力士懒得理会他,领着一群人前呼后拥的走了进去。   这院子地方阔大,四角都布置着小巧玲珑的亭台,正中是一座建在高台上的宫殿,飞檐高翘,梁柱上有许多刻雕彩饰,几段廊子将建筑物勾连成一体。众人顺着正殿阶梯拾阶而上,殿门紧闭,里面隐隐传来语声,更衬得宫院寂静。   庭院深深,一株极大的杏花结满浅粉色花苞,向阳处偶有几朵抢先盛开,迎着阳光,半透明的花瓣俏立枝头。花落无声,是浮生里难得的静好。   杜若贪看景致,英芙扯了她一把。   “往后有你细看的时候。”   高力士听见了回身笑道,“郯王府盖的早,花费有限,寿王府才是浓墨重彩,华丽精致。杜二娘当去开开眼界。”   他这话在这节骨眼儿上听着,似大有深意。   英芙笑盈盈一眼瞧过来只不说话。   杜若面上一红,也不敢搭腔。   几个宫女过来隔开了诸女,便有人推开正门将高力士和英芙引入殿内。红漆大门咿咿呀呀关上,六名待选少女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等了半盏茶,门又推开,六人随引导太监进殿,依口令下跪行礼,然后一起站起来,退到旁边等待唱名再出列参见。   地上铺的深红地衣,踏足寂然无声。   杜若排在第五位,因见无人瞩目,便偷眼细瞧上首,只见屋子明亮阔大,三面窗户俱开着借景,桃花盛开似红云堆叠,偶有一枝横逸,小心翼翼探到近前,开出累累花朵。   作者有话要说:  英芙和高力士开玩笑,提到的大哥,是韦家的长子韦宾,前文中所说,曾任殿议郎(开大朝会时做记录的秘书),因为偶然听到圣人言语被怀疑泄密,杖责致死。由于他死的早,韦家接任兖州刺史官职的是次子韦坚。   韦家人口多,等他们都出来了再列表。 第36章 嫁娶不须啼,三   殿内又是另一番风光。   阔大幽深的殿宇,?靠北摆了一架六角泥金落地插屏,绘的四时花卉与日月,当中一张紫罗帐矮榻,?围着铜鹤、铜鼎、金瓶,鼎中青烟袅袅不散,是沉静如水的檀香气味,恍惚让人有置身世外之感。   其下两侧案席东西相对,坐了二三十人。   女眷各个盛装而来,满屋子环佩叮当,?也认不清英芙在哪儿。儿郎们红袍玉带,?有束了冠正襟危坐的,?也有歪歪倒倒的,脸上她不敢细看。   偏杨玉吊儿郎当,?回身低声向杜若轻笑,?蓬松的发尾贴在两颊,?似墨绿枝叶衬托出水莲花。   “我肚子里没有文章,?胡诌一句祝福妹妹,?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她泰然自若的神情在肃穆紧张的气氛中太过显眼,杜若摇摇头未敢开腔。杨玉妙目一闪,笑盈盈重新站好。   惠妃端坐榻上,一身艳丽的朱帔绿袄石榴裙,?梳了高耸如云的半翻单刀髻,正中插戴了一只又大又重的累丝金凤,?凤口衔的珍珠足有拇指大,两翼镶满蓝宝绿松,七股尾羽姿态昂扬,?高高翘起团成火焰形状,将发髻挡了大半,正中一股顶端镶嵌大红宝,两鬓各插了凤挑珠结,小偏凤衔的珍珠结花直垂到耳侧,眉间一点莲花形红宝花钿。   杜若暗想,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副三凤头面可比英芙那只单凤华贵明艳多了,尤其红宝与红裙披帛交相辉映,衬得惠妃肌肤胜雪,艳光夺人,丝毫不逊于满堂王妃,更比堂下诸小娘多了赫赫威势。   惠妃身侧还坐着一个少妇,穿八幅绯色泥金芙蓉罗裙,挽着晕花披帛,头上斜插单凤,胸前挂着水精珠缨,一手揉搓着惠妃的衣带,神色十分亲昵,当是惠妃娘娘的掌上明珠,排行十九的咸宜公主。   高力士另在榻侧摆了把高凳端坐,见杜若伶俐的眼风徐徐扫过,面上浮起一层笑意。   只听年老内监哑着尖细的嗓音喊,“王芷菁,年十六,大理寺丞王元寿之孙。”   站头名的少女深深吸气出列参拜,穿一身娇嫩的杏子红,衬得肤色白腻,眉眼也颇秀气。   便听有女声诧异地问,“你抬起头来,莫非是太原王氏吗?”   王芷菁不防有此问,刚摆好的优雅站姿晃了晃。   “我,我祖籍京兆,神龙年间曾与太原王氏连宗,只是如今走动的也少了。”   殿中诸位王妃闻言一片唏嘘。   圣人潜龙时的原配正妻出自太原王氏,父兄曾立下赫赫功勋,替圣人抢来锦绣河山,也都位极人臣。后来王皇后因施行厌胜之术被废,父兄皆在流徙路上被杀。太原王氏一朝倾覆,朝中曾与之结下儿女姻亲或连宗的官员纷纷划清界限。   譬如这位京兆王氏,闻所未闻,想来不过五六品的小官,竟也忙不迭撇清。   王皇后无子,但忠王李_幼时曾由她抚养。为着这桩事,惠妃向来对忠王有几分芥蒂。英芙方才听到鄂王妃韦水芸有意挑起‘王皇后’说嘴,已狠狠瞪了她两眼。   韦水芸却毫不在意,笑向英芙点头。   “若真是他们家,六姐必是认得的。”   英芙恼恨,见惠妃似笑非笑看着李_,忙道,“臣妾生的晚,只知兴庆宫,不知太极宫,只见过惠妃娘娘的仪仗,不曾见识过先皇后。”   她俯首帖耳的姿态摆的很有诚意,惠妃满意,悠然长叹道,“十几年前的人,难为鄂王妃还记得这么清楚,想来是极仰慕先皇后的风采吧。”   韦水芸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顿时哑然。   惠妃懒得理她,慢悠悠继续向王芷菁问话。   “当初要连宗,自然是你们巴结人家,也得着了好处,今日却连一句硬话也不敢说。三郎,这样的女孩儿,你可瞧得上?”   杜若不敢抬眼看皇子们,却着实对英芙的夫君好奇,何况惠妃语意不善,便凝神听他应对。   不想上首那人只漫应了一句,“儿想求个绝色。这个嘛,平平无奇。”   惠妃轻笑出声,挥了挥手,王芷菁面如土色退回队列。   第二、第三个也是真平平无奇,诸人叽叽咕咕议论,夹杂着几声轻笑。   然后是杨玉。   不等内监唱名,她已仰起脸。萱草色半臂的银线绣纹在日光下泛着丝丝光泽,暖阳笼住她明艳亮烈的眉眼,似炽热的火焰破空而来,美得人胆颤心惊。   殿内顿时静默,然后响起啧啧赞叹,诸皇子俱是看得呆了,并无一人提问。   内监唱道,“杨玉,年十六,蜀中杨玄琰之侄。”   光王妃听得好奇,不由问,“你祖上竟无一人曾出仕吗?”   杨玉坦然笑道,“我家祖上卑微,叫王妃见笑了。”   在座诸人都出自官宦世家,就连高力士的先祖也是北燕昭成皇帝,曾祖三代承袭潘州刺史。泱泱中华,自古以来皆贵贱分明。平民白身虽然不比仆役奴隶之辈低贱下流,然在世宦人家眼中,也难得正眼相待。   骤然在这样尊贵的场合见到白身,诸位宗室亲贵都觉得稀奇的很。   尤其各位王妃见杨玉出身寒微,气度却卓然超群,加之音色宛转清脆,与容色之美交相辉映,难免既嫉妒又好奇,再想到她前途不可限量,虽然窃窃私语,却不敢出声为难。   内廷贵妇拜高踩低色厉内荏之情状,惠妃心下早已了然,便道,“就这样吧。”   内监便顺序叫到杜若,又令她抬脸。   杜若屏气垂眼,不敢直视上方。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杨玉珠玉在前,予人震慑太强,竟也无人提问。然后六女便散了出来,自有人将她们领到偏殿等候。   待内侍离去,六人彼此看看,皆不知接下来如何。   独王芷菁钉牢杨玉又妒又羡,搭话道,“妹妹貌若天仙,此番必能如愿了。”   杨玉胜券在握,谈笑晏晏,悠然地随意答道,“我自然高居榜首,只可惜姐姐就白跑一趟了。”   “你?!”   王芷菁方才在殿内丢了面子,本就大为恼怒,当下忍无可忍,指着她的鼻子大声道,“尔区区白身之女,何德何能服侍亲王?不过是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了!”   杜若被她尖利的嗓音吓了一跳,没想到官家女也有这般不顾体面的,然而大理寺丞虽然不过秩正六品,却是朝廷命官,比东宫属官地位高出不少。   她不好拦在杨玉跟前,只得赔笑。   “王家姐姐何必生气,杨家姐姐口快罢了。结果如何都看贵人们的意思,她说了又不算。”   王芷菁上下打量她,冷笑道,“杜家妹妹何必与这种人站在一处,今日她走邪门歪道混进来,往后哪能和咱们姐妹相称。”   “可不是,过了今日,姐姐哪能和咱们姐妹相称。”   杨玉目光闪烁着笑意,语气温和地接话。   王芷菁这才消气,眼睛转了转,犹疑道,“算你识相。”   世上竟有如此粗蠢不文之人,杜若讪讪笑了数声,假作垂头抱。   “方才殿里好大架势,吓死我了。”   王芷菁瞪她两眼,不再理会她们。   杨玉微笑着摇头,拉住杜若走到旁边,附耳低声道,“妹妹,所谓大树底下不长草。你排在我后头,难免被人忽略。待会儿贵人们散了,不妨主动走出去逛逛,碰碰运气。”   什么?   杜若闻言诧异地抬头,见杨玉神情如阿姐般关怀温暖,说的却是大言不惭的话,心里紧张的砰砰乱跳。   王府又不是寺庙道馆,堂堂天子脚下,除了兴庆宫,就是这片地方最尊贵了,怎能由得她胡乱走动?   杨玉会意的眨眨眼,笑意盈盈,压下极低声音殷殷劝说。   “今日既是择花盛会,谁会在意多点波折情趣?妹妹貌美,即便给人添了麻烦,也是香喷喷的麻烦。”   杜若心中一动,顿时犹如迷雾中被人点醒,恍然大悟。   杨玉所说不错。   学中师傅一早教导,妻妾之别差天同地。   夫妻之间讲究门当户对,既要互敬互爱、约束私情,又要彼此迁就配合、共谋家族兴旺大业。娘子是郎主可并肩的兄弟,可依傍的手足,可交托的伙伴。   妾侍却截然两样,越兴说穿了,妾侍不过是猫儿狗儿,供人一乐而已。此乐可以起于柔情,起于美色,起于曲乐,然落脚处皆为情趣。妾侍不论出尽百宝,只要能令郎主忘却现实苦闷烦忧,耽溺于细琐小事,必可独得宠爱。   因此,妻与妾,一个落在实处,一个飘在半空,断断混淆不得。   倘若以为人妻房的心态做妾,言行逾矩,便如同光着脚走悬崖,艺高人胆大如则天皇后者,或能绝处逢生翻出天地,寻常女郎,便是拿性命前途做玩笑了。   杜若暗道这个杨玉来路必不寻常,一面蹙着眉思忖起来:成败在此一举,今日若是落选,杜家又从何处寻得转机?   只是王府规矩森严,今日又有惠妃与咸宜驾临,必定守卫严密,走出去容易,想要巧遇亲王,又该从何处着手?   “妹妹年纪还小,样貌天真可喜,又嘴甜心活,即便遇见什么人什么事,见招拆招就是。大不了,哭你总会吧?”   “姐姐尽教我刁钻古怪的坏招数。”   “大方也好,刁钻也好,招数不在老,有用就行。”   杨玉低着头,纤细白皙的手指拨动腰间浅碧色绸绳系住的玉佩,声音清越动听。   “譬如这几句话,倘若是方才那个王家娘子说与妹妹听,妹妹自然弃之如敝屣,不肯听从。可是从我嘴里说出来,妹妹便觉得有三四分道理,可是?”   杜若一时不明白她的用意,迟疑道,“难道姐姐是诓我?”   杨玉叹道,“我是告诉你,世人都是睁眼的瞎子,即便我讲的是胡话昏话,就为了这张脸――”   她异常精致的眉目在阳光下舒展耀眼,艳光四射,似漩涡叫杜若挪不开眼神。   “他们也肯听肯信,没趣儿的紧。”   “话也不能这样说呀。”   杜若安慰她。   “美人难得,姐姐又不是叫人杀人越货,做乱臣贼子,不当紧的事儿,偶尔听信一句半句,错就错了吧。”   杨玉悠然浅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姿态仿佛魏晋雅画般美好。   “妹妹要入这个局,便要学会揣摩世道人心。连你都会被美色所惑,更何况满腹草莽的赳赳男儿呢?其实我方才说的话妹妹并不是不懂,只是被亲王府的威势排场迷了眼。”   ――这话仿佛有几分道理。   “我瞧妹妹不是束手束脚静待好运的女郎。人的命运要靠自己争取,求神拜佛都是庸人所为。”   这句恰恰合了杜若的心思,她定定神,灿然一笑,昂首挺胸提着裙子走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啊,韦家也不得不做个列表了……   1.1韦青芙:长女,行一,嫁给圣人的弟弟薛王做继室正妃,薛王在故事开始前一年病逝,薛王妃即将结束丧期。   1.2韦宾:长子,任殿议郎时被杖责致死。   1.3韦坚:次子,继任兖州刺史。   1.4韦英芙:次女,行六(因为韦家是父辈全部兄弟的子女一起大排行),嫁给圣人的三子忠王李_做正妃。所以青芙、英芙姐妹是嫁了叔侄两个,这种情况在当时很正常。   ――――――   以上四个都是嫡出,即韦家太夫人亲生的,往下是庶出。   1.5韦水芸:行十六,嫁给圣人的四子鄂王李瑶做正妃,所谓韦家一门三妃,说的就是青芙、英芙、水芸三个人加起来。 第37章 王孙自可留,一   殿内位次自有讲究.   惠妃居中,?自排行十八的寿王李瑁、排行第二太子李A往下,席位皆以行次排放。   太子下首依次是居长的郯王李琮、行三的忠王李_、行四的棣王李琰、行五的鄂王李瑶、行八的光王李琚等等,直排到行十六的永王李U。   至于年纪再小些的皇子,?因尚不及十五岁,今日便都不曾来。   诸人交头接耳各自议论,又看了两组,惠妃笑道,“方才有个女孩儿我瞧着甚好,只是出身委实低了些,?指给你们谁都要遭埋怨。”   咸宜掩口娇笑。   “阿娘是说那个杨玉么?论容色也算一等一了。”   她眼风扫过在座的十来位兄长,?娇笑道,?“不知二哥觉得如何?”   太子李A跪坐在右手边第二位,与惠妃中间隔着寿王。   他三十出头年纪,?模样肖似圣人李隆基,?宽额方颐,?气度稳重,?正握着太子妃薛氏的手窃窃低语。   乍然听见咸宜发问,?诸人都瞧着自己,?太子不由面上一窘。   薛氏红着脸欲抽出手,他却不放,反往近前又扯了扯,敷衍道,?“都差不多。”   诸王妃今日本就有都几分吃味。   寿王刚刚长成,尚未婚配,?为他选几房妾侍原是应当。惠妃帮他挑挑就罢了,又充烂好人硬拉上兄弟们。   谁家府上添新人,主母能真心高兴呢?   况且既是挑选妾侍,?自当以容色为先。   偏王洛卿捣鬼,除开杨玉、杜若等美人,竟还掺杂了许多名门望族之女,譬如博陵崔氏、中眷裴氏,都有选女参与。   虽说细论起来,都是高门大户的旁支偏房,究竟姓氏高贵。往后真进了门,贵妾便是惹祸的根源。   因此诸王妃各个面色不虞,见太子与薛氏浓情厚意,都觉得畅快,有几个沉不住气的便笑了起来。   “想来今日太子是一个都瞧不上了。”   惠妃笑吟吟的看着太子,语气却冷冰冰的。   太子心头一惊,忙离座向惠妃俯首。   “阿娘疼惜,儿子们岂能不领情。不如诸位弟弟先挑,下剩的再予孤便是。”   “二郎懂得谦让弟弟们自是极好的。只是你母妃去的早,王府里也不能没个掌事的人儿。”   惠妃的目光在薛氏身上来回逡巡,见她娇怯怯弱不胜衣的模样便皱了眉头。   “我听说薛氏身子不好,生的孩儿也不康健,接连两个都没养住。自己生不出来,就该延揽貌美女子入府,为何连庶子也只有一个呢?焉知不是嫉妒太过的缘故。”   皇室远比普通世家看重子嗣,缺乏健康的嫡子是主母最大的过错。惠妃的话比几个大巴掌打在薛氏脸上还厉害万倍。   薛氏登时面皮就涨红了,忙不迭离座跪下请罪。   太子皱了皱眉,拖延片刻也跟着跪下。   诸王之中,只有鄂王李瑶和光王李琚是明晃晃的□□,然而场面上、礼制上,兄弟们皆当唯太子马首是瞻,故而虽然满腹牢骚,也少不得一个跟着一个跪下了。   郯王妃只怪薛氏连累了大家,唧唧哝哝拖到最后一个跪下。   转瞬间地下趴了许多人,一室静默。宫女太监们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了。   惠妃不以为意,端起酪浆吃了两口,只说味淡,催着宫人换过一盏吃了,乔张做致地念起辛苦。   “唉,丧子的苦楚我是最知道的,当初我接连三胎都留不住,所以襁褓之中就将雀奴送出宫去,养到十岁才接回来。母子连心,难道我就不心疼吗?可是为人母亲,就该将儿子的前程放在第一位。我当初也和圣人置气,过后一想,还是圣人的主意对,雀奴自打出了宫便无病无灾,顺顺溜溜长到成人。”   她只管长篇大论唠叨,薛氏自从两个孩子夭折后,身体大不如前,这会子趴在冰冷的金砖上,越发觉得从后腰到膝盖一溜儿又凉又麻,冷汗浸湿了后背。   “要叫我说,太子府那根独苗儿不如送去忠王府上,也沾沾喜气。你瞧瞧人家,长子都九岁了!养的又高又壮!眼看着嫡子又要出生!”   惠妃说到此处陡然提高声调,疾言厉色地训斥。   “你是太子!年逾三十而无嫡子,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宗室福薄?”   薛氏低眉顺目,伏在地上柔声屈服。   “阿娘教训的是,臣妾当劝谕夫君广纳妾侍,为皇家开枝散叶。”   太子面色尴尬,半晌方道,“这也不是她的过错。”   “那是你的过错啦?”   惠妃冷笑了两声,瞧着太子。   “哼,这话连我都不敢轻易说嘴,怕踩着你的痛处,更怕不吉利!二郎倒是明晃晃没个顾忌。”   若说太子无力传嗣,等于直指他不宜为储君。太子被她捉住话缝,不由得怒从心头起,骄傲的偏了偏头,板起面孔不答话。   诸位皇子与王妃忙齐声道,“都是儿臣们的过错。”   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处,只听见外头黄鹂一声长一声短递着音儿。   鄂王李瑶向来自诩聪明,两眼咕溜溜转着,抬起头插口调笑。   “阿娘莫恼,二哥府中刚添了几个人。我听说有个胡人舞姬,姿色上佳,舞蹈更是一绝。”   他说的轻松,薛氏脸上却渐渐失了血色,垂眼看着深陷在厚重红色地衣中莹白如玉的双手。   咸宜笑道,“是吗?早知如此,今日该去二哥府上开开眼。”   英芙扭头笑嘻嘻看着咸宜。   “十九妹嫁了人,说话也风趣多了,想是与驸马琴瑟和谐。”   忽然说到自己身上,咸宜白了她一眼,撇嘴。   “三嫂最坏了。”   殿中人各个都是咸宜的哥哥嫂子,看着她从小小肉团儿长到如今这么大,竟也挽起头发嫁了出去。自她婚后,这还是头一回见面,闻言莫不笑了起来。   惠妃瞧着女儿娇羞嗔怪的小模样也觉得有趣。打小儿就嫌她长得不像自己,面容不够温婉,性情也刚硬,婚后仿佛好些,听她咯咯娇笑,想是夫妻和顺。   她欣喜满意的目光转回雀奴身上,笑意便淡了。   从李瑁六年前回宫,母子俩总像隔着层纱似的,亲近不起来。比如眼下,专门将他的座位越过诸位兄长甚至太子,安排在最上首,他却懵懂无知,对众人语意间的锋芒视若无睹,只挂着清减疏离的笑容定定发怔。   这臭小子,惠妃心想,正妃也当挑起来了,再捡个合心意的妾侍,人也能快活些。   太子握着拳头假意咳了两声。   “五郎才娶王妃不久,怎么听说胡姬就跃跃欲试。方才有个杜氏我瞧着倒是有几分胡人样貌,自能入你的眼了?”   鄂王李瑶连连摆手,偷眼瞧自家王妃韦水芸的神色,高声拒绝。   “你护着宝贝莫拖我下水!”   薛氏听见‘宝贝’一语,神色越发暗淡。   太子恍若未见,假意抱怨道,“阿娘今日若不叫王妃们来,多少便宜。如此大家坐在一处倒麻烦得紧。”   诸位皇子心中皆有此意,听见素来持重的太子当面揭穿,无不哄然一笑。   惠妃也忍不住笑了。   “此事倒是本宫想差了。也罢,明年便只叫你们来,有什么不好,儿媳们不要恼就是了。都起来吧。”   诸人纷纷喘出一口浊气,爬起来归位。   太子搀扶着薛氏坐好,因惠妃脸色难看,也不敢再拉她手,只微微侧着身子,向她靠近了些。薛氏木着一张脸不言不动,眼角却似浸出泪来。   内侍附在惠妃耳边提醒。   “这是第五批,后面还有八批,娘娘莫挑花了眼。”   惠妃懒懒地,仿似未闻。   咸宜便道,“阿兄,我借你后堂歇歇。”   郯王妃忙站起来躬身道,“儿备了间上好屋子,请阿娘去歇息。”   “不如大家散散,过一刻钟再来,坐得久了,腰酸腿软的。”惠妃反手捏了捏后腰。   时近正午,惠妃分明不耐烦与众人一屋子吃饭,想和女儿关门说些体己话。郯王妃还要跟上,被英芙扯了袖子低声笑劝,“咸宜婚后头回见娘娘,咱们别跟着挨光了。”   这头自有宫女引路,惠妃母女俩相携从花架下穿出,顺着曲廊,穿过朱红边门,行至一处凉亭。宫宇重重,远近树木欣欣向荣,廊下紫藤蔓延缠绕,借高大的女贞树枝条屈曲蜿蜒,有若游龙惊凤,出没于波涛间,温润的淡紫色花瓣珠串般垂挂,散逸清淡宁馨的香气。宫人们毕恭毕敬夹道跪迎,却是鸦雀无声。   贴身侍女远远跟随,咸宜倚着惠妃低语。   “看了半日,就只有杨氏、杜氏,还有前头有个江南选来的刘氏不错。”   “刘氏小家子气,杜氏年幼了些,杨氏着实美艳,挑给雀奴做妾,也算说得过去了。”惠妃也赞同。   咸宜感慨。   她看得分明,方才十几个哥哥都瞧上杨氏了,可是唯有雀奴有亲娘疼爱,是个心头肉、掌中宝,要风能得风,要雨能落雨,旁人就别做指望了。   “阿娘这番用心,但愿雀奴领情吧。”   惠妃蛮有把握地笑了笑,“他自然要领我的情。你与杨洄如何?”   咸宜新婚燕尔,夫君房里无人,又擅奉承她,正好得蜜里调油,听见阿娘问起,面上腾起红晕,颇带得色。   “他在祖母跟前长大,亲事是老人家向阿耶求来的,自然是他的意思。他待我极好。”   惠妃喊太夫人舅母,杨慎怡是她大表哥,杨慎交是二表哥,咸宜与杨洄成婚则是表兄妹亲上加亲。从前咸宜随着惠妃,管太夫人叫舅外祖母,婚后改了口,随着杨洄称呼祖母。   惠妃瞥她一眼,见她摇头晃脑骨头轻的样子,停了脚步,嗳声道,“你呀,就是嘴皮子厉害,心里头没个成算。子佩今日也来了,他可有知会你?”   咸宜一惊,风吹过头顶繁茂的枝叶,发出沙沙响声,她定定神。   “子佩参选妾侍么?她可是杨氏嫡女,我公公怎会如此自损颜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出场的新人物都是宗室,排行见开头第一段,划一下重点:   1、□□:太子李A(行二),太子妃薛氏,鄂王李瑶(行五),鄂王妃韦水芸,光王李琚(行八),光王妃龙套。   2、惠妃党:惠妃武骊珠(则天皇后的侄孙女,母亲杨氏是子佩祖父的妹妹)、咸宜公主(行十九,李隆基最宠爱的公主)、寿王李瑁(行十八,小时候由李隆基的哥哥宁王李成器抚养,回宫很晚,封王也晚,所以宫人喜欢称呼他十八郎,而不是寿王殿下)。惠妃还有两个孩子,分别是太华公主和盛王李琦(行二十一),现在还是小朋友。感谢在2020-08-13?16:05:40~2020-08-17?23:3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主页菌?78瓶;16972342?22瓶;keanu000?20瓶;spiritmania?14瓶;mybeats?10瓶;xf?2瓶;meltyhours?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王孙自可留,二   “你成婚也有三四个月了,?怎么还看不清杨家虚实?”   咸宜满脸狐疑。   “――杨家怎么了?”   惠妃恨铁不成钢,无奈地点着她的额头。   “你说说你,聪明脑袋笨肚肠,?白长了这么一副利落眉眼,到今日还糊里糊涂地。”   惠妃是难得的美人儿,观音面孔雪样肌肤,向来以容色自傲,偏几个孩子的样貌都不及她,尤以咸宜最不合她心意,?一说起这个,?便恶狠狠瞪过去。   “武家、李家代代都有拔尖的儿郎女郎。我与你阿耶,?便是人笨些蠢些,卖相还是顶呱呱的。你说说你怎么长得?”   “阿娘……”   咸宜缠磨着惠妃的衣袖。   “你要是生的像我,?我还担心你拢不住阿洄的心吗?偏你眉高眼细,?窄额薄唇,?瞧着便是个不好相与的。往好了说叫利落,?那是阿娘维护你。你叫外头相士给批批,?这面相刻薄呀!也不知道你随了哪个祖宗。”   惠妃发了一通牢骚,?看咸宜极之不以为然,只得放软了声口。   “阿洄是个谦谦君子,说话声量还没你高呢,你在家可有掐着腰吼他?”   “阿娘这是忘了我的身份,?也忘了自己的身份。”   咸宜款款起步,袅娜地从侧边小路往后堂走去,?脸上带着骄矜自得的神色。   “人家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漫说我只是不及阿娘美貌罢了,在寻常女郎堆儿里,难道我是个丑的?再说,?即便我真的貌若无盐又如何?他敢不娶我么?”   “你呀你呀,说你傻你还不高兴。”   惠妃啧声指点她。   “我且问你,阿洄若是一辈子在你裙下瑟瑟发抖,你有何意趣?指东不敢往西的奴婢,你想要多少有多少,这个看腻了还有一千个等着你换。郎君是这样吗?生在帝王家本是你的福分,由着你挑选心爱的儿郎,不必计较他能不能养妻活儿,担忧他吊儿郎当文不成武不就。有这许多好处,你就只求嫁个应声虫吗?”   “――阿洄可不是应声虫!阿娘从前不是很喜欢阿洄吗?”   “我喜不喜欢他有什么要紧的!”   惠妃乏力地撑着额头发落女儿。   “但凡是个有气性的男子汉,都喜欢女郎柔顺体贴,温软如水。你既然心里爱极了他,何苦处处与他争个高下?”   咸宜嘟着嘴不说话,惠妃一看她叽里咕噜乱转的眼珠子,就知道自己这番金玉良言是又扔进水池了。   她叹了声,捡起方才的话题。   “当初莹娘生下三郎没几年,就落得个去母留子的下场,我舅舅可敢吭一声?若他顶用,怎不再挑了女儿进宫亲自教养儿郎,白便宜了姓王的。”   “什么?三哥的生母是杨家女?”   咸宜愕然,回头用力瞪着惠妃。   “那,那不就是阿娘的表姐,我的表姨吗?”   太夫人嫡出仅有两子,庶出女儿足有五六个,多送与皇亲权贵为妾,其中不得善终者也多。咸宜小时候听惠妃提起过一句半句,因都早早过世,没见过活人,没什么印象。   她皱着眉头算了半日,方才恍然大悟,再细想,又觉得奇怪。   “怎么宫里无人提起她呢?就算先皇后夺了三哥,别人不好提,待她死了,太夫人怎不接了三哥家去?这么算起来,三哥的外祖母就是杨洄的祖母,他们俩也是至亲表兄弟呀。”   惠妃一时噎住,咸宜越想越觉得古怪。   “先皇后被废以后,阿耶未再册立新后,后宫便以妃位为大。按本朝旧制,妃位原本应有四人,阿耶手里改做三人,便是阿娘、华妃刘氏和丽妃赵氏。”   咸宜扳着手指往下数。   “阿娘育有两子两女,独占鳌头。刘华妃不得宠但颇擅生育。赵丽妃膝下只有二哥,却占了储副之位。自三妃往下数,德仪皇甫氏有五哥,顺仪钱氏有四哥,皆早已失宠,只因儿子排行大,品级便高人一等。阿耶分明是看重子嗣,另眼看待能延绵皇室血脉的妃嫔。表姨生了三哥,为何没有品级?”   赵丽妃伴驾前不过是潞州歌姬,刘华妃也是别人赠送的美人儿,至于惠妃,自幼没入掖庭,算是罪臣之女。相反杨家表姨出身高华,弘农杨氏除了尚过长宁公主,不曾在政治斗争中选边站队,门第很干净。圣人当初宁愿裁撤妃位也不肯提拔杨氏,就算实在不喜欢,毕竟生了三郎,比照着同出自世家的皇甫氏,给个婉仪、芳仪也是应该的呀。   惠妃大感头疼。   这事儿一提起来,连咸宜这个睁眼瞎子都觉出不对了。   阿瞒这个人,韦武两家私底下都叫他‘杀神’,说他下手狠辣,年纪轻轻已有杀伐决断,身上背着数千条人命,讲胆气与志向,胜过懦弱的睿宗李旦和无能的中宗李显许多。可他对女人是很好的,哪怕他不喜欢的女人也能得着轻怜蜜爱。他生来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唯有莹娘――   这千头万绪的,从哪儿说起。惠妃觉得头皮上生出一层细密汗珠,烦躁起来,敲了敲咸宜的额头。   “你阿耶的风流账算的清吗?今日说给你听,不许去三郎面前学舌,更不准在你阿耶面前提什么杨家表姨!”   咸宜吐吐舌头偷笑。   赵丽妃和刘华妃死得早,这十年里头,她就只见惠妃宠冠六宫。人家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从前住大明宫时,那些才人,美人之类的年轻女子,时不常还能在家宴上露露脸。待去岁搬到兴庆宫,圣人压根儿就没带上她们。偌大的后宫只有惠妃和惠妃看着顺眼的两三个尚宫了。   要不是王洛卿总想翻点儿水花出来,爷娘就跟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差不多。   “叫你多在夫家留心用意!你倒好,说起别人劲头老高,轮到自家糊里糊涂。你记着,杨家的颜面,半分是我大表哥杨慎怡的清正官声挣回来的,一分是给我二表嫂长宁公主的。再有多的,便是从你身上得的。你瞧舅母可有跟杨郡公家来往么?”   “杨慎矜吗?不曾,祖母与他胞弟杨慎名有些来往,两家女眷时常上门走动。”   长宁公主当年也是长安城里的一霸,抢占了左金吾卫的官邸和凌烟阁功臣高士廉的宅院,要修一座比太平公主府还大的府邸。   可惜尚未完工,中宗就被韦后毒杀,随后韦氏和武三思被圣人诛杀。擅长弄权的安乐公主与驸马武崇训都死于非命。反之长宁公主与驸马杨慎交一向不参合朝政,圣人千头万绪顾不上小事,便抬抬手饶了堂姐性命,只把两人撵到京外做官。后来杨慎交逐年累官回到长安,所建府邸远比当年设计的小,但也与如今的咸宜公主府不相上下了。   婚前惠妃忧心咸宜性子倨傲,借公主威势与婆家淡了往来,方才漫不经心问了两句,听出她与太夫人相处的还不错,便说笑起来。   “舅母还是这个脾气不改,亲戚们比她位子高的,她便疏远,若不及她的,她反而亲近。杨慎矜多大靠山?圣人往后头十年,只怕最信重的就是他。人家求还求不来,她偏偏仗着儿孙两代尚主,尾巴翘到天上去。其实大表哥那个司农少卿做了十多年,无功无过,性子又执拗,不肯在你阿耶面前挨光讨好,升迁无望。你公公与阿洄的驸马都尉都不过虚职。朝中权柄抓不住,什么都是空的。”   咸宜听母亲批评夫家式微,嘟囔道,“那您还把我嫁去他家。”   “我倒是想让你做郡公家的儿媳妇,他肯么?别说尚主了。他家里也有女郎,可瞧得上你这群兄弟,人家连王妃都懒怠做呢。”   咸宜撇嘴。   “子佩想嫁雀奴,让我婆婆来跟您说说不就成了,何必在人前走一遍。”   枉费自己在宫廷里打滚了半辈子,生个女儿蠢笨至此,惠妃恨得牙痒。   “是啊,你可算开窍了,除非他们杨家打算拿嫡女联姻的根本不是雀奴!”   咸宜这才明白过来,啊的叫了一声,攥住惠妃的衣袖。   “我公公在家万事不管,都是祖母做主。祖母她今日――”   太夫人今日也在受邀之列,就坐在排云馆。当着一大堆皇子王妃的面儿,太夫人位次低,就坐在大门口儿。   方才咸宜看见太婆婆坐在下首,还有些别扭呢。   咸宜皱着眉头算了算。   “诸位哥哥都已有正室。祖母求了儿做孙媳,便是要攀附阿娘。为何又叫子佩嫁旁人呢?还甘愿做妾。”   惠妃嗤笑。   “舅母的算盘打得砰砰响,你且再琢磨琢磨吧。”   惠妃是从神龙末年波谲云诡、血腥残酷的政治斗争中熬过来的人,眼见无数父子兄妹夫妻厮杀争斗,管他什么天潢贵胄,龙精凤髓,才干、心气、手腕,差丁点子都不行,稍微露个破绽,便是朝不保夕。   则天皇后晚年高处不胜寒,生活寂寞,将李、武两家失恃失怙的二十几个孙女儿、侄孙女儿通通接到宫中抚养,当做猫儿狗儿一般取个热闹,人人都封了县主、郡君爵位,年长者随意指婚。   其中唯有惠妃一个人活着走出了大明宫,如今又以宠妃身份统御兴庆宫,堪称死人堆儿里爬出来的胜利者。   因李瑁自幼送去宁王府养活,咸宜公主便是惠妃亲手带大的第一个孩子,恩宠远重于后头两个儿女,养成个说一不二、眼高于顶的性子,令惠妃十分忧虑。所幸婚事结得妙,杨家名头亮,内囊早尽上来了,夫家不敢看低女儿。   另一头说,公主的前途也不在驸马。   君不见太平公主在中宗、肃宗乃至本朝初年的超然地位,又比如安乐公主墨敕卖官的威风。有个拿不出手的夫家磨磨性子,对咸宜只有好。   惠妃忙着教导女儿做人,抬眼见高力士寻了过来。   “小十九出落的越发好了,当给驸马记功。”   惠妃嗔怪,“我也不求别的,阿洄肯容她的性子就好。”   高力士呵呵笑。   咸宜见机,“我去瞧瞧大哥养的斗鸡。”一溜烟就跑了。   高力士笑道,“满宫里再没有比小十九更伶俐的孩子。”   “小事儿上伶俐,不顶用。”   惠妃见跟前没人,郑重屈膝行了个半礼,垂首道,“骊珠在宫里这些年顺风顺水,全仗阿兄照看。”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再补充一句,寿王李瑁,宫人称呼他十八郎,惠妃给他起的小名叫雀奴。 第39章 王孙自可留,三   高力士稳稳站着,?身子纹丝不动受了她的礼,颔首温言。   “咱们打小儿的情分,岂可由着旁人挑三窝四。”   说起从前,?便是惹了她的委屈出来。   惠妃嘴角一扁,低声道,“阿瞒若还记得从前情分,今日何用阿兄走一趟。”   李隆基与武骊珠这点儿官司打了几十年不腻,高力士早已见惯,只觉好笑。   “杂家多此一举。其实娘娘这尊真佛镇在宫里,?旁人哪入的了那一位的眼?”   “那可不一定!”   “娘娘放心,?今日杨氏已过了诸位皇子的明路,?再没有偷偷送进宫的道理。”   惠妃眼皮一跳,娇声叱骂,?“王洛卿那个狗奴,?阿兄几时肯替我除了他?”   高力士连声笑道,?“不忙不忙。”自飘然而去。   排云馆内,?惠妃既去,?诸人皆如散了缰绳辔头的野马,?哗哗啦啦散开。寿王与哥哥们生疏,摆出生人勿近模样,自寻了殿内一角捧了梨浆闲坐。   十六王宅的宫人皆受内侍省辖制,并非各府私奴,?自长史起,见贴不近寿王身边,?便都顾着趋奉在惠妃跟前有脸面的郯王妃、忠王妃,不意冷落了太子。   鄂王、光王一向与太子和睦,见薛氏扭着脸不理人,?下人们又一团热火围着旁人,便拉了太子站在廊下说笑。   郯王已有三十二三岁,与行二的太子年龄相近,小时候彼此作伴情分极深。   后来赵丽妃宠眷深厚,性情也一日比一日骄横,凌驾于王皇后及刘华妃之上。待确立储君后,太子越发自以为骄矜,不肯跟无宠的长兄往来。   不过郯王忠厚,并不以为意。加之太子雅好丹青书画,郯王喜欢游猎歌舞,更疏远了些。   这当下郯王看薛氏独个儿坐着,黄黄脸儿颇可怜,便好意向她劝慰。   “弟妹休做糊涂想头,阿娘言语刻薄些,忍得过一时就好,待此事过了,咱们自在府中乐咱们的,谁也管不着。”   薛氏干巴巴应道,“多谢大伯开解。”   郯王妃看见了,心里酸酸的,故意隔着人扯开嗓子喊。   “大郎,人家是太子妃!跟咱们不是一个牌名儿上的人物。咱们起早贪黑进宫去给娘娘请安,她可从来不来。偷得好些空儿,遭两句话寸寸也是该。你还替她操心。”   郯王妃虽是长嫂,因郯王不受宠爱的缘故,亲事做的随意,门户颇低微,在妯娌之间落个垫底。当年薛氏曾无意在人前提起,遭她嫉恨多年。这几年惠妃声势日壮,郯王妃巴结得力,在薛氏面前渐渐也抖了起来。薛氏嘴笨,十句回不出一句,常吃亏。   英芙笑着打岔。   “大嫂说笑话儿呢,二嫂还当是真的。”   郯王也不爱与惠妃亲近,私心里倒是喜欢薛氏做派,一甩袖子骂道,“管天管地!你还管老子喝酒放屁!”   他是个粗人,在家也爱走下三路。背着人郯王妃忍得,今日各家亲眷都在,郯王妃自谓在惠妃跟前说得上话,比郯王腰杆子还硬些,如何吞得下污糟气,丢下英芙便叉腰与郯王对骂起来。   薛氏坐在当中,苦着脸只当不闻。   郯王夫妇成婚十余年,知根知底,最知道针往哪处扎能出血。郯王妃见骂了半日似隔靴搔痒全无效果,越发气恨,扬手操起薛氏案几上的桑叶饮漱口,边翻着白眼冷笑。   “我婆婆在世时连个六仪之位都没挣上去呢,你能耐,你替她求个追封的后位呀?!冲我撒什么邪火儿!”   郯王生母刘氏从前在临淄王府没有品级,因生育长子有功,圣人初登基时封了美人。开元十三年因出宫开府,接连封了十多位亲王,连带着给各位生母晋级,才加封了婕妤。   诸亲王之中,除开忠王生母被人彻底遗忘外,就数刘氏的品级最低微。至于后头华妃的位份,还是去世前三个儿子跪在榻前哭求出来的。   刘华妃死在开元十四年,在场的诸位亲王都记事儿了,提起来不免替郯王难堪。要说为皇室开枝散叶,本朝数刘华妃功劳最大,足足养活三个儿子,比惠妃还多。可是圣人就是不喜欢她,华妃之位空悬了十多年,死到临头才给。   郯王站着吃了两盏酒,本来顾虑满屋子弟弟、弟妹,不好意思动粗,却听王妃骂的不堪,连乌糟旧事都翻出来说嘴,不免心头火起,扬手把琉璃盏扔了出去。   他常年游猎之人,不比太子斯文,咣当一声砸落了七八步开外棣王妃的钗头凤,吓得她面上一滞,扯开嘴角放声大哭。   郯王妃见状撸起窄袖,抬脚想从薛氏案上跨过,又被排行小的仪王妃、颖王妃扯住。   他们夫妻吵得热闹,杨太夫人随着众人乱劝了两句,与相熟的光王妃寒暄了两句,便提着裙角悠悠晃了出来。   夫妻兄弟吵架打架,甚至以命相搏,她在李家宫廷出入了四十年,早看腻了。长安城的权力中心从太极宫转移到大明宫,又到兴庆宫,杨家就是个不倒翁。   倒是如今,全家只有不贴心的长子杨慎怡还做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   要想延续杨家世代荣耀,单指望咸宜是不行的,幸亏她还有一颗棋子可走。   天时晴朗,杜若站在水边,碧蓝如洗的天空中细碎云朵密布,像小猫沾了满爪面粉踩过一匹蓝布,留下深深浅浅的白印。   沿湖四面曲桥,梁柱上描金五彩,精巧华丽,雕花窗格上蒙着碧色窗纱,被暖风吹得四下通开。新出壳的鸳鸯在浅滩处扑腾,随老鸟学习泳姿。几只白鹤优雅立于水间交颈梳理丰满羽毛,悠然自得,十分恩爱。   一株樱花横逸而出,泰半临水,花朵繁密簇拥,挤挤挨挨。风过颤颤轻摇,轻薄如缭绫的小巧花瓣翩翩飘落,染得水上芬芳娇艳。   斯情斯景如堕画中,她看得入神,想再踏前两步,忽见树下绣榻上坐着个年轻郎君,勾肩垂头,露出半张面孔,头戴赤金簪冠,身上簇新的赤红夹暗金团花圆领袍鲜艳夺目,腰上围着金玉带。   这般装束,不是亲王也有三品官。   杜若不敢惹事,抱了头就想悄悄从旁侧小道退下去。   偏太夫人自排云馆溜溜达达走来,一路东张西望,堵了退路。杜若左右张看,只得钻到太湖石后。两丛生发兴旺的含笑修剪成人高,正好挡了她。   太夫人一露面,那人便站起身,恰背对着杜若,语调温煦,垂头喊了声。   “舅外祖母安好。”   杜若认得太夫人。   她的同学杨子佩与杨子矜都是太夫人的孙女。   眼前这人唤太夫人‘舅外祖母’,杜若凝神细算了算辈分,便明白他是跟着惠妃在喊。也就是说,他是位皇子。   杜若顿时吓的倒抽了一口冷气,偷听皇子说话,该当何罪。   她揣度着不如即刻请罪认罚,抬眼时恰风起,他站在樱花之下,肩背挺拔,姿态潇洒,一袭赤红圆领袍衫上泛着点点织金,洁白盈透的花瓣随风旋落拂在肩头,恰恰擦过肩上几缕发丝。   杜若不由得挑唇一笑,竟舍不得动了。   先皇后王氏无子,而惠妃并未封后,故而诸位皇子都是庶子。   若按礼制,皇子们只应当承认太原王氏是母家亲眷,可是他随着惠妃称呼太夫人,就等于尊惠妃为嫡母。虽与礼法不合,但杨家是惠妃的舅家,他尊奉惠妃,杨家面上也有光。   杜若暗想,他倒是会做顺水人情。   果然,太夫人听到这句称呼,满意的点了点头,才以外命妇身份向皇子行礼,半中间就被他拦了。   太夫人含蓄地露出笑意,慈爱地道,“三郎是个懂礼数的孩子。”   杜若微微蹙眉,啊,原来这便是忠王李_,英芙的夫君。   便听李_道,“方才娘娘往后堂去了,舅外祖母想是少来王府,走迷了道儿,我带您过去。”   太夫人忙摆手。   “这儿风景好,咱祖孙俩难得见面,不如散散。”   她掸了掸绣榻上的落英,先坐了。   杜若听得狐疑,不明白太夫人这句‘祖孙俩’从何说起。   圣人李隆基和王皇后都不是杨家的亲戚,从太夫人语意来听,显然也不是指李_刚刚承认的惠妃。   杜若心中一动。   ――难道,   忠王的生母姓杨么?   这却奇怪,弘农杨氏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族中如果有女子入宫伴驾,即便是庶出旁支之女,品级应该也不低。   可是从没听说过本朝有姓杨的妃嫔啊。   而且,不管这位杨氏品级如何,太夫人这般称呼都属僭越,既越过了李_名义上的嫡母王氏,又忽略了眼下内廷事实上的主母惠妃。   杜若隐约有些明白了。   今日太夫人恐怕是特意找到这里与李_攀扯情分的。   可是看李_的反应,只怕是想敬而远之。   她不由得盯住了李_的背影,只见他垂眸沉思了片刻,微微侧头,见无内侍、宫人在侧,才为难地轻声回答。   “阿娘走了多年,_实是不记得了。”   他的态度过于冷淡,显见得与杨家形同陌路,并没有什么‘祖孙’情分。   太夫人也听出他颇有怨怼之意,便叹了口气。   “三郎怨,我也无话可说。莹娘性子安静,不得圣人喜爱,咱们家在京外混了几年,累她吃苦了。”   李_只垂着脸不应。   “你也这么大了,又生在帝王家,外祖当年有什么为难处,想来你也能明白。”   李_径自负手而立,风过处,落英缤纷,洒在他的肩头,红地碎花,别有情致。他伸手拂过,却还是沾了满身。   “往事已矣,不知舅外祖母今日寻_何事?”   太夫人已垂垂老矣,舔着脸殷殷恳求,李_却还是坚持不肯改口。   杜若在暗处听着,倒觉得心有戚戚。如今她虽已屈服,情愿为家族争一把恩宠,但何尝不想如李_这般口能对心,不用虚与委蛇。   太夫人呵呵笑了两声,只得也站了起来,掏出帕子抹了抹嘴角。   “今日应选诸女,不知三郎可有瞧得上的。”   李_淡然道,“方才殿内娘娘也问,_不是说了么,想求个绝色。”   太夫人眼珠一转,笑道,“韦英芙端庄贤淑,听闻待庶子们也好,是个贤惠人儿。要叫外祖说,女色不过区区小节,男儿大丈夫,倒是事业要紧。”   李_凝神听了,露出不解神色。   “阿耶广有天下,福庇四海,万事挑于一肩。我们做儿孙的唯有承欢膝下而已。不知舅外祖母所说事业,是指何事?”   自两汉以降,历朝惯例,皇帝都在确定储君后将其他成年皇子送往京外就藩。   独本朝,则天皇后已不准皇子随意出京。待圣人登基,连王府也不许自行修建,而是通通豢养在一处。以至所谓亲王者,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任事,活生生养出一群废物。   从前则天皇后临朝,政局不稳,三五七年一场政变,人人自危,故而上位者提防皇子情有可原。如今圣人坐稳天下二十几年,无兄弟父子可争锋,独享尊荣,权势已极,仍然这般戒备,朝野之间多得是不堪议论。   政事微妙,人人避而不谈,李_大喇喇说出来,倒堵得太夫人难以继续。   杜若无暇细想,只见李_怡然自得,自腰间摸了一柄玉笛出来把玩,随口道,“听闻宁王府中有一柄紫玉笛极是难得,_打算隔日上门去会会。”   宁王李成器是圣人的长兄,曾做过太子,后来将储位让给圣人。李家人都爱好曲乐舞蹈,宁王的笛子据传与李龟年不相上下。   李_分明顾左右而言他,可惜太夫人性子执拗,有九牛拉不回头的固执。   “韦氏大方,不像寻常女人专盯着夫君房内,比太子妃薛氏强得多了。我瞧她必是个能容人的。”   李_漫声应道,“英芙甚好。”   他只做闲聊样子,招得太夫人心里急切起来。   “我们家子佩,论起来是你正经表妹,虽说容色不及杨氏、杜氏,出身却不寻常。你是圣人的三子,身份高贵,娶妾侍怎可挑些出身不明的女子?或者小官之女,于你有何助益?我们家好歹是惠妃的舅家,你纳了子佩,她哥哥杨洄尚了咸宜,大家关起门来一家亲。往后圣人有什么好事儿能落下你?”   杜若听得心头一跳,太夫人竟有意将子佩献给忠王做妾侍? 第40章 长风几万里,一   杜若本来鄙夷阿耶送女做妾,?只是苦于自家窘迫境遇,无奈顺从,万万没想到,?门第高贵如杨家竟然也打着这样不堪的主意。难怪那日相见,子佩闷闷不乐又不肯明言。   她心里顿时涌起对子佩同仇敌忾之心,随即转念一想,又不太明白:   杨家已经借杨洄攀上了咸宜公主的高枝,为何还要再多走一步?   太夫人嘴上说的好听,关起门来一家亲。   可是子佩做了李_的妾侍,?要如何与杨洄夫妇共处呢?论礼制,?往后子佩见到亲大哥杨洄就该磕头了。即便亲戚间含糊些虚礼,?子佩心高气傲,向来自谓必是要做亲王正妃的,?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李_敷衍了太夫人半日,?以为已经拒绝的够彻底,?不想这老婆子竟还要硬贴上来,?他微微皱起眉头,?再开口时带了几分冷冽之意。   “舅外祖母爱护阿娘的心意,?想来与阿娘爱护我一般无二。”   话一出口,太夫人倏然心惊,脸色连变了几番神色,竟是无话可答。   “我很想知道阿娘长什么模样,?不知舅外祖母家有人能绘出阿娘的样貌吗?”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孩童索要一块胶皮糖,?却把太夫人气的手都微微抖了起来。   杜若察言观色,虽然不知道内里详情,却也猜到杨氏大约不是太夫人亲生,?而是庶女。   如若果真如此,李_这话说的就有些狠了。   果然,太夫人闻言陡然挑起了眉头,嘴角紧紧抿住,极力压抑着怒气。   李_还添油加醋地冷冷嗤笑出声。   “你!”   太夫人气得无话可说,唯有目光灼灼盯着李_,骤然想到莹娘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一看就不是个有寿数的。   方才不曾细看,这孩子眉目长得与莹娘真是一模一样,这般感情用事的神情,也是一模一样!   能有什么出息?!   太夫人愤愤的想,活该莹娘连儿子都生了还没挣上个位份!当初若不是实在生的好,她还不想把这条通天道指给莹娘走呢。   李_居高临下俯视她,通身皇子的傲然神气,眼神冷冰冰没丁点情分。   太夫人面孔胀得通红,却又发作不得,气得抖着唇愣怔。   罢了。   不过是个行三的亲王,生母不得宠,养母因阴私事被废,要不是娶了个长袖善舞的王妃,也就和郯王一样是个空摆设。这宫里要说谁有出路,那还得是惠妃所出的寿王!   想到惠妃,太夫人又添了几分胆气。   她愤愤不平的拍了拍肩头落花。   “三郎自小儿就有主意,听闻抱去先皇后宫里时,一声儿都不曾哭过,见人就笑!想是为了攀高枝儿,早把亲娘忘了吧?罢罢罢,我也不用强替女儿出这个头,谁叫她福薄,走得早呢!”   她骂的痛快,两手扯住枣红缂丝披帛,一阵风似的走了。   方才两人站了许久,他怜惜轻柔落英,将身上的都轻轻拂去湖里了,太夫人却只管胡乱掸落,又随意践踏。   真真儿是‘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   李_站在树下无奈垂首,心疼被她踩得稀烂的樱花,终是无可挽回,只得提起墨黑披风抖了抖,扬手挂在肩上。   他身段高大强健,肩背宽阔,把披风撑得饱满潇洒,端平的肩部织着繁复的暗金色太阳纹路,领下用金镶玉嵌栩栩如生的龙头扣住。   深红炽热的锦袍,冷峻深沉的披风,那副气派叫杜若疑心他就是上元节念诏书的人。   可是,恐怕这身衣裳每位皇子都有。   杜若呆了半晌,李_头也不回,高声喝道。   “还不出来?”   杜若吃了一惊,无奈腿早已麻木,一时之间未能动弹。   她正在慌张,却见树影摇动,旁边决明子后头竟钻出个小内侍,哆哆嗦嗦跪在地下陪着笑脸。   “殿下原来在这里,叫奴婢好找。”   李_早收了落寞神色,冷眼瞧他,也不开腔。   那人越说越是心虚,掰扯了几句,忽然砰砰磕头,连声道,“殿下饶命!奴婢一时糊涂了,不是成心的!奴婢再也不敢了!”   他求告了半日,李_冷脸不理,面上笼着薄薄的寒霜。   那小太监心乱如麻,将眼狠狠一闭,扬手抽打自己的大嘴巴子,噼里啪啦七八个。李_面上纹丝不动,直待他脸上红肿起来,方掸了掸指头。   “去找崔长史领三十板子,不得出府。”   罚的这样重,杜若嘶了一声,捂住砰砰跳的心口。   三十板子打下来,人不死也要废半条腿。那人却仿佛得着便宜,忽地松了口气,委顿的瘫在地上。   李_哼了一声,咬着字眼儿吓唬人。   “待打完了,再把今儿你听来的话,一个字别落下,都去给王妃好好学一遍,叫她赏你。”   那人呆了呆,迟疑望向李_,忽然明白过来,连声道,“不不不,奴婢今日,今日什么都没有听见!”   “罢了,叫你一个字都别落下,太为难你。太夫人废话连篇,晾你也记不住。别的你都只管含糊,只除了什么外祖,生母,阿娘,定要说清楚,懂了吗?”   说话之间,他提着玉笛抬起小太监的下巴,眸色阴冷狠辣,仿似野兽欣赏猎物般慢条斯理。   “若敢藏着半点儿伤不给她看,你且瞧着吧。”   那人抬起脸,面色惨白,脑门上渗出黄豆大的汗珠子,颤声恳求。   “殿下!”   “滚。”   那人心知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爬起来去了。   杜若看得胆颤心惊,知道他必然素来心狠手辣,才叫底下人畏惧至此。   可恨今日运歹,出来转一圈,没修成什么福分,反触了霉头。   她不敢再耽搁,忙转出来。日影流转,浅金的春光自枝桠间轻泻如水,投下斑驳的支离破碎,更衬出他身姿昂然英武。   李_并不看杜若,满以为是郯王府宫女,遂压着心头怒火不耐烦问。   “你都听到了?”   杜若点点头。   “自去你府里长史处领罚吧。”   杜若岂是任人驱使之辈,当下轻轻福了福,细声细气道,“请殿下准臣女今日做个聋子。”   李_侧过头,这才露出正脸。   原来是个浓眉大眼、方面阔鼻、眼神清亮的英武郎君,望之足有二十五六岁年纪,鬓角眉峰皆利如刀锋,因眼下声气不顺,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杜若从前往来过的异性唯有韦家十七八岁的表兄弟,或是二十啷当岁的柳绩,乍然见到气场雄健摄人的成年男子,顿觉手足无措局促万分,但想到小内侍遭遇,死命压制呼吸表情,不肯露出小家子气。   李_皱着眉打量她。   短短的粉扑子小脸,眉目宛然,眸间像揉碎了宝石粉闪出盈盈翠色。   胡姬多带天真放肆未经教化之态,她小小年纪,倒是沉稳。   方才殿中安静,隔着新绿窗纱向外看,灿烂春花也似安分素净,他漫不经心,原来错过了好风景。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来选秀?”   杜若垂着眼,毕恭毕敬道,“臣女姓杜,行二,今日确是来应选的。”   “杜娘子。”   他品读着这个姓氏,变脸似的,一扫满面寒霜,嘴角溅起笑意。   “哦。我记得,东宫司议郎之女。”   李_抚着下巴咂摸片刻,忽问。   “你想不想做皇子妾侍?”   杜若纳罕。   方才他拒绝太夫人,远兜近绕许久才挑明,眼下倒是单刀直入。   她便也直言相告,“想。臣女还想有品级。”   李_怔了怔。   王洛卿挑来的女孩儿多有因美貌被迫入觐的,从前也出过被皇子挑中了要死要活的闹,反扰了大家雅兴的事,难得这个杜二娘坦坦荡荡,直白不做作,倒有些意趣。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小小年纪,却能公然与陌生男子谈及婚嫁,未免太过于精干老练,面色便冷下来。   “你虽不及那杨玉惊艳,也算一时之选。小十八看不上,兴许大哥、太子,或者八郎看得上呢。也不一定,太子喜欢泼辣凌厉的,大哥喜欢端庄持重的,倒是十六郎,只说要妩媚柔婉,你多半已入了他的眼。”   李_观察着杜若的反应,娓娓道,“阿U最会以貌取人,真看上了,在娘娘面前撒个娇,要两三个都行。”   明知道应选就是任人挑拣,顾不得脸面尊贵,可是被当面像条鱼似的品头论足,还是叫人浑身不自在。   李_挑剔的目光像千万支滚烫的针扎进身体,杜若沉不住气,仰起脸硬梆梆顶了一句。   “也许几位王爷都不中意,臣女落了选,也好自去婚配。”   “本朝不比从前,东宫闲置。你落选,杜郎官怎么办?他可是全指望你呢。”   李_不紧不慢地分析。   杜若发现他长了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像弯弯的月牙,不笑也似带笑,偶尔嘴角挑起,笑意扑面而来,既放肆又挑逗,明晃晃的闪花人眼。   她脱口而出。   “殿下怎么知道?”   “司议郎将将六品,升迁无望,恩荫之事可望不可及,自然最是难耐。让本王猜猜看,你可还有个兄弟?”   “待你嫁个六七品小官,过十几年捉襟见肘的日子,整日发愁儿子出仕,就知道阿耶心里琢磨什么了。”   杜若红了脸,听出他戏谑嘲讽之意。   “殿下若是没有旁的吩咐,臣女便往前面去了。”   “G,杜娘子慢走。”   他语带挽留,殷殷劝导。   “太子妾侍多有品级,如良娣、良媛、承徽等,名额甚多。亲王妾侍唯独孺人有品级,仅有两员空额,各王府多已占满。想来杜娘子是情愿侍奉太子了?”   殿中皇子众多,杜若不敢抬头多看,恍恍惚惚扫了一眼。   本朝礼制,太子常服与亲王相同,都是紫袍玉带,她压根儿就没认清楚哪个是太子。座次离惠妃最近的那个仿佛年纪小了些。   “太子景云元年生人,年逾三十,与二娘子实不般配。况且,以色事人安能久乎?杜娘子只顾眼下,往后漫漫长途有何倚仗呢?”   听他娓娓道来,仿佛处处都是断头路,杜若踌躇不语,又摸不准他有何打算,半晌方才迟疑地问。   “殿下莫不是因为臣女方才听了不该听的,要将臣女灭口?”   这话大出李_意料之外,他怔忪片刻,放声轰然大笑。   “方才那老虔婆所说并不是什么秘闻,认真想打听,从宫里头也好,从杨家也好,总能问出来。不过杜郎官职位低微,大约不曾与闻。”   杜若暗想,人人议论你不记得亲娘只抱养母大腿吗?这些人都有没有良心,小小孩儿生母早逝,外家不理,不缠住养母难道去死?   见他似已放下戒备,杜若暗暗松了一口气,嗫喏道,“臣女今日又聋又哑,绝不敢逆殿下龙鳞。还望殿下准臣女告退。”   李_痛快的笑声陡然打住,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再开口音调降了好几度,阴沉沉威胁。   “你心里有数就好,不然,本王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想到他方才发落内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杜若心头揪得紧紧的,战战兢兢不敢抬眼,提着气儿一步步倒退着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是忠王李_的独角戏,对他印象怎么样呢?感谢在2020-08-17?23:52:44~2020-08-19?13:53: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圆手喵?30瓶;朝朝纹?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长风几万里,二   太夫人垮着脸愤愤赶回排云馆。   刚进院子,?便见一个束着抹额,身穿绛红窄袖圆领缺胯衫,足蹬鸟皮六缝靴,?腰上束着革带的男装侍女躬身行礼。   “太夫人走去哪儿闲逛,奴婢等了半日呢。”   太夫人认得这是惠妃身边得脸的女官茜桃,忙笑问,“可是娘娘召见?”   茜桃拉了她扭身就走。   “今儿热得很,娘娘懒怠用午膳,略吃了几口点心,?倒问了太夫人几遍。太夫人快走,?奴婢慢慢说与你知道。”   太夫人久在惠妃宫里出入,?知道宫女们银钱上宽裕,唯有亲情一事难以顾及,?便常屈尊亲替她们与娘家通些消息,?因此混的烂熟。她脚不沾地走得飞快,?听得点心二字,?倒觉出肚里空落落的,?原来已误了午饭。   她连声问道,?“可是咸宜有事?”   茜桃却不吐口,只把她一气儿推进后房。   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熏得人骨软眼迷。   太夫人连说好香,?入房看时,墙上挂着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气韵雄壮,几乎要破绢而出。当中设了一架十二扇牙雕花鸟纹屏风。案上摆着巨大的漆背螺钿人物花鸟纹宝镜。镜旁置一玉盘,堆着澄黄盈透的樱桃。   再看临窗绣榻,?惠妃侧卧其上,双目微垂,长发如黑绸披散肩头,衣带依依垂落,丰肌艳骨,较画上仙子也不差什么。   明珠簪环整整齐齐列在案头,闪出柔婉艳光。   手持拂尘的内侍牛贵儿侍立旁侧,垂着眼皮仿佛也在打盹儿。   满屋子鸦雀无声,唯有窗外鸟儿偶然一声轻啼。   太夫人放轻脚步悄然后退,轻声道,“娘娘既歇着,臣妇待会儿再来。”   茜桃笑而不语,惠妃已启眸微笑。   “舅母何必见外?”   她伸手招了太夫人坐在榻前绣墩上,自己盘腿坐起来,揉了揉眉心,眼中水气氤氲,怔忪片刻,方才语声哀婉的开口。   “天下姓武的都死绝了,我母家凋零啊。”   当年韦武两家倾覆,惨状骇人,东西两市一日之内砍了几百颗人头,血流遍地。太夫人在家抖衣而颤,战战兢兢,唯恐邪火烧到长宁公主头上,哪顾得上问骊珠境况?过了好几个月,才听说她命好,父母死的早,没在风口浪尖上招惹过李家那位杀神,只判了个没入掖庭。   说起旧事,太夫人心尖儿也抖,看惠妃的眼神便多了几分酸苦同情。   “娘娘如今过着天下最安稳的日子,从前的事儿只有少想些。”   惠妃拿起帕子在眼角按了按。   “谁愿意想呢,就是梦里――”   她碧清妙目半垂着,悠然长叹。   “舅母知道,我打小儿就进了宫,武家人里头就只剩裴夫人还在世。偏她和儿女不贴心,几个孩子都不肯跟着她在内宫走动。雀奴呢,更可怜,养在宁王宅里,跟兄弟姐妹合不来。如今大了,宫外连个往来的人家儿都没有。”   圣人子嗣众多,二十来个亲王拉帮结派,彼此都有亲近的小兄弟。唯独寿王与兄弟们生疏,长年独来独往。   太夫人明白做娘的心思,依依劝她。   “小孩子家家,大些儿就好了。多少做兄弟的,小时候闹得乌眼鸡似的,待吃过外人的亏,就知道自家人好了。往后我叫杨洄多到寿王府寻他,咱们毕竟嫡亲血脉,比不得旁人。”   “雀奴也大了,我的意思,是想向舅母讨个人,亲上加亲。”   太夫人心头一动。   刚刚才在忠王跟前受了冷遇,没想到竟入了这位的眼,可知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只是杨洄已尚了咸宜,自己原本打着脚踩两条船的主意。若再把子佩给了寿王,就绑死在惠妃这条船上了。   她往后一缩,呵呵笑了两声,连连摆手谦虚。   “我们家门户低,比不得郡公家,哪儿配伺候寿王?”   惠妃扬起眉,黑幽幽的眸子闪出清亮的光束。   “子佩是咸宜正经小姑,我怎会委屈她做妾?雀奴封王封的晚,比兄弟们不如,我还怕舅母不乐意呢。”   惠妃竟肯给子佩正妃之位!   太夫人喜出望外,一张老脸翻出牡丹花儿来。   杨家的运道当真是来了!   她笑盈盈牵了惠妃的手,心思活络起来。   皇子公主都是天家血脉,婚事却不可同日而语。驸马毕竟外姓,各朝都不肯给予高位。尚主等于放弃仕途,说白了出个人陪公主过日子,换一家子荣华富贵。   杨慎交就是眼跟前现成例子。   韦皇后势大时,他仗着长宁公主横行霸道。韦氏一倒,祖孙三代夹着尾巴出京。驸马家与其说是皇亲国戚,其实等于公主身后的仪仗,充个场面而已。   做王妃却两样。   历来皇子的妻族、皇帝的后族,都是正经外戚。且不说两汉、魏晋多少国舅弄权,单单本朝的长孙无忌就曾只手遮天,一力保了太宗最平庸的儿子李治上位。   寿王排行虽小,却是宠妃长子。   瞧圣人的性子,只要多活几年,未必不会忌惮年长的太子,属意于小儿子呢。那么杨洄便从驸马都尉摇身一变而成国舅,何等荣耀!   想到有朝一日作为皇后祖母,能得到二品甚至一品诰命,太夫人喜得头上偏凤来回摇晃,碰的叮当作响。   便是寿王没那个泼天福分,武家已彻底倾覆,他没有母家依靠,往后在隔母的兄弟手下过日子,总要仰仗几个信得过的朝臣。杨洄虽然不上台面,只要咸宜能生出好儿子,五品出仕,兢兢业业熬着,再加上寿王的人情,三品要员也能够得着。   这么一想,太夫人又觉得杨子衿似乎比子佩更适合做寿王妃,子衿性子端庄大方,阿耶杨慎怡又从科举出身,不像杨慎交、杨洄两父子不学无术,且她已经十八岁了,多少媒人上门都被撵了出去,这回被寿王看上,总该中意了吧?!   不妥不妥,寿王才十六呢,女大男小,恐平添波澜。   太夫人脑子乱成一团麻线。   她不敢在惠妃面前犹疑耽搁,倒好像是拿乔的样子,忙堆起笑表态。   “娘娘待舅家这般亲厚!老身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子佩那孩子娘娘也知道,小性儿了些,子衿倒是乖巧。”   惠妃笑了笑,不以为意。   “我看中的是杨家家教名声,至于子佩还是子衿,舅母拿主意就是。”   太夫人连连点头,暗自称愿。   此事关系杨家后面五十年,还得和两个儿子好好商议。惠妃度她面色,知道这便斩断了忠王或是太子一条胳膊,嘴角微微扬起。   “只一样舅母定要依我。”   太夫人忙问,“还请娘娘示下。”   惠妃笑而不语,歪着身子倚在榻上,随手拿了案上三寸来长的银壳镶碎玉护甲轻轻敲着,半晌才开腔。   “从前杨家只有驸马,这话我也不说。如今嘛,我与杨家结了两对儿女亲家,兄妹俩配了兄妹俩,打不断的同党。有些话就不能不说了。”   太夫人心头一凛,终于回过味儿来。   惠妃顿了顿,抬起右手慢条斯理的掠过长发。   “杨家的根基在杨慎矜,我知道舅母不肯趋炎附势,向宠臣献媚讨好。然而郡公前途远大,非大表哥能相较,还望舅母看在孙女婿份儿上多多走动些才好。”   杨慎矜性情深沉刚毅,富有才干,又生得相貌堂堂,极得圣宠,只这两年服父丧,少出来露面。杨氏长房在世的长辈只剩下太夫人一个,若论起来,郡公也是应当叫太夫人一声二婶的。杨慎矜目无下尘,学了他阿耶的孤臣做派,前途尽数付与圣人一身,不肯与内宫交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想到自家能与杨慎矜说上话的只有大儿子杨慎怡,太夫人不免肝颤,再想到活似道学先生的杨子矜,更添烦恼。   这三个人若是凑在一处,啧啧,画面太美。   惠妃突如其来的青眼,原来是着落在他身上。   太夫人像条年迈的响尾蛇,嘶嘶抽着凉气。   “从今往后,我杨家上下便是娘娘的马前卒,出鞘刀。宫里宫外,但凡有娘娘不便出面的,不好出声的,自有我杨家一力承担。”   惠妃听了这般保证,分明并不满意,面色冷下来,长长叹气,半晌未出声。   太夫人一颗心扑扑乱跳,拿不准她意思,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躬身对着惠妃。   惠妃待她站了片刻,方才嫣然一笑,仿佛刚看见似的。   “这是做什么?”   她伸手拉了太夫人复又坐下,嘴角一弯,并不肯放过她,冷然道,“舅母说岔了,杨家不是为我,是为寿王。”   太夫人背上一层细细汗珠渗出来,惠妃这个话意思就深了。   她不敢细想,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赔着笑脸,讷讷称是。   惠妃又晾了她好一会儿才终于笑起来。   “舅母心里有数就好。”   太夫人觑了她一眼,心道,你这般千娇百媚做派,海棠春睡模样,看在郡公眼里就是个妖妃,还能指望他襄助吗?   两人商议既定,惠妃纤纤玉手拂过案头簪环,挑了一对珊瑚嵌南珠并蒂海棠钗出来。   “今日来的匆忙,没预备下好东西。并蒂海棠意头好,钗又是成对儿的,先拿它当文定,只求舅母收下。不论子衿还是子佩,我瞧着都极好,聘礼必不输于太子妃薛氏。”   惠妃出了名儿的专横跋扈,在亲家面前竟肯如此行事。太夫人瞧着宫样金钗喜不自胜,恨不得把子佩、子衿两个捆起来打个包一道奉上。   茜桃走过来道喜,翻了金壳对饮马首饰盒出来,接过宝钗拿帕子细细擦拭,才装好了双手捧着奉与太夫人。   小宫女过来两边一架,搀了太夫人出门,她头还乐得晕陶陶的。   剩下的诸位小娘她也懒得陪着看了。   不过是选偏房,自家出了正经王妃,还管兄弟们的妾侍做什么?她唤人套了车,忙忙回府点算嫁妆,竟把子佩忘在王府干等。   茜桃送她出门,回房见咸宜自屏风后头转了出来,头上光秃秃的没插簪环,原是方才怕作响,一并都摘了。   碧桃扶了惠妃坐在镜前梳妆。   这幅宝镜足有丈把宽,黑漆螺钿妆点精细,左侧一人弹拨阮咸,右侧一人手持酒盅,身后小婢端着圆盘,镜上方有蓬勃花树,树下一猫蹲坐憩息,两侧各一振翅翘尾的鹦鹉。花鸟人物周全,倒衬得惠妃饱满的鹅蛋脸盈盈可握。   她自镜中打量咸宜。   “头发养了好些时候,怎么还是黄黄的儿,又少。”   惠妃美貌,李隆基也是龙章凤姿,生的四个孩子却都平平。李瑁依稀有些少年郎挺拔潇洒的气度,太华也有一股子天然情趣。独咸宜,自小已承受容色不及阿娘的压力,闻言眼皮子一翻。   “祖母乐得昏了,我还怕她过门槛要跌一跤。”   茜桃抿嘴浅笑。   碧桃用犀角梳将惠妃垂至腰肢的长发一遍遍梳理得油光水滑。   “今日识得杨家真面孔了?”   咸宜只不信,抱着惠妃的胳膊摇晃,低声道,“杨洄不知道的。他若知道,必不瞒我。”   惠妃嗤笑,随口道,“黄口小儿,于国无功,他知不知道什么打紧?”   碧桃站在惠妃身后,两手交替翻飞穿插,灵巧的像穿云燕子,挽出利落干脆的单刀髻,然后从镜中细细检视,用小挑子调整细处。   惠妃左右看了看,轻轻点了头。碧桃便在她脸上一层层抹上蜜粉、胭脂、口脂,然后画眉。   “家里出个王妃就那么高兴?”咸宜低声咕哝。   她嫁到夫家,除了婆母长宁公主,看见的全是软语笑言。长宁对她虽不似太夫人百依百顺,却也从来没给过一句重话。她还以为杨家得了自己,就如得了个活凤凰呢。   惠妃似笑非笑,嘴角微斜,似有轻蔑之意。   “舅母得陇望蜀,养了你这只金凤凰,眼里还贪图着真龙。”   咸宜不服气,哼了一声,追问。   “从前有太平公主,韦后也立过‘太子女’,凤凰就比真龙差了那么多吗?”   惠妃闻言笑开来,摇着头不理她胡言乱语。   咸宜又道,“雀奴性子温厚,杨子佩娇惯,杨子衿清高,阿娘不怕他受气?”   “皇权跟前,正妻算得上什么?”   惠妃得意的偏偏头。   先皇后王氏在世时,她只是个犯官罪女,只因圣人的偏爱,尚未入觐侍奉便能抢了皇后风头,更何况如今有她替雀奴撑腰。   不管雀奴最后娶了哪家的娘子,谁敢给他一分气受?   碧桃的功夫做到最后一步,将大凤钗插在发髻正中。   拇指大的红宝在明媚阳光下流光溢彩,灼艳辉煌。   胭脂色散花绫上密布华贵如红云的海棠,浅淡的金银丝线玲珑浮凸。瑰丽的朱红披帛拖曳于地,绣着缠绕枝叶,似天边舒卷的云霞,占尽春光,华美明艳到了极致。   作者有话要说:  惠妃娘娘罗织人马,看上了杨家。 第42章 长风几万里,三   杜若心事重重站在湖边,?远远望去就像在看风景。   王府中龙吟森森,凤尾细细,处处都有可观,?路旁墙角,最常见的便是玉兰、海棠、牡丹、桂花、翠竹、芭蕉、梅花、兰八品,谐音玉堂富贵竹报平安,昭示宫廷祥瑞。   如今节气尚早,梅花刚歇,唯有海棠开的热闹,?接下来就该是玉兰。   偶一抬眼,?忽见雨浓站在桥上招手,?她忙加快几步走近,作势略福了福。   “雨浓姐姐叫我。”   雨浓伸臂遥遥一指。   “王妃惦记二娘子爱吃烤鱼,?方才叫人单做了,?咱们去亭中自吃,?不用与旁人挤着。”   原来宫闱局替诸位秀女都安顿了饭食,?就在先前等待的偏房,?只路途遥远,?走过去又要半日。   杜若听了大喜,挽着雨浓依依而行。   那亭子在湖岸西畔,临水而建,大半都在水中,?四面空廊迂回,因是春时,?竹帘高卷,清风雅静穿亭而过。几个小黄门围在岸上,见了雨浓,?一起躬身垂头让了二人过去。   杜若才走近,便闻得清冽湖水气息中有股焦香扑面而来,果见英芙抚着肚子看水中鸳鸯,风骤侍立一旁。   杜若脱了鞋,捡宾位坐了,嬉笑道,“今日若儿可有丢姐姐的脸?”   英芙见她两颊红粉菲菲,热腾腾似走得急切,顺手塞了帕子给她抹汗。   “眼看今年就要及笄了,还是冒冒失失的。”   她顿一顿。   “方才太子惦记你呢。”   “定是议论若儿不及杨家姐姐美貌。”   今日殿中诸多佳人,可是李_一个都不曾在意,就连对杨玉也未特别瞩目,英芙暗自得意欣慰,垂首一笑举箸尝菜,就听见一阵笑语嘈杂。   三人一起回头去看,只见天气晴朗明丽,不远处两株高大的垂丝海棠开的遮天匝地。   垂丝顾名思义,花朵不是贴着树枝长的,而是垂在指把长的细丝底端,垂垂吊吊好似小灯笼。两棵大树互相依偎,花丰叶茂,花朵盈盈簇簇如小娘两颊胭脂,极是温柔甜美。   枝条绰约之间,几个穿浅绿龟甲绫袍的小太监带了一队衣装鲜艳的小娘远远走来,地下半人高的单瓣嫣红杜鹃开的烟霞灿烂,衬得丽人倩影如在画中。   其中一个身量最高,衣衫也夺目,绛红短衫配着银底紫色凤尾图案的缭绫长裙,一尾一尾的翎毛,在日光下幽幽闪烁着孔雀蓝的光泽。   缭绫极其轻薄,因此难以织花,通常都是单色或有丁点简单的花纹,比如杜若披的大红蛇皮纹缭绫半臂。   女郎身上这件的花色却细密华丽,杜若认得是巨鹿产的散花绫。据闻这种料子的织机,光拉动经丝的镊子就有一百二十个,梭子也有七、八个,六十天才能成一匹,一匹可抵万钱。   ――是谁这般豪奢?   杜若咋舌。   时近正午,那女郎袅袅走来,阳光在银色丝线上怦然炸开,朵朵小火花似,颇为耀眼刺目,一时竟看不清楚。   雨浓目不转睛瞧着,待她刚走到树下暗影儿里便惊奇地叫起来。   “咦,这不是杨家四娘子佩吗?”   杜若方才已经听到杨家打算,毫不意外子佩现身,只诧异短短半月而已,子佩竟来得及寻出这么好的料子上身。   她眨了眨眼,英芙却是大出意料之外,挑眉惊异的“啊?”了一声。   雨浓低头想了一转,疑惑道,“奴婢记得头先宫闱局送来的那份待选名单上,并没有杨家四娘啊。”   英芙心念电转,已笑盈盈扭身看向杜若。   “可见宫闱局里有暗鬼,子佩未经头两轮筛选直接入觐。若儿,天家恩泽人人仰望,你瞧不上的物事,就连弘农杨氏都当做宝贝呢。”   杜若警惕,嬉笑着撇清。   “姐姐莫给我挖坑,我有几个胆子敢瞧不上王府?”   雨浓尤在啧啧称奇。   “照理说‘花鸟使’一年到头就这么两桩正经差事,今日好不容易捧出方才那杨氏与杜二娘这样的美人在场,王洛卿却不露面,也是怪事。”   她语气颇为鄙夷。   “更怪的是,杨四娘那般骄横,竟肯站着让人挑。”   当着杜若的面,雨浓言语刻薄,英芙并不出声阻止,目光反而在杜若身上打了个飘,见她未流露出半分不自在的意思,心下暗自警醒。   正说着,来人已走的近了。   小太监见亭外站着几个黄衫内侍,怕冲撞了贵人,回头板起脸呵斥。   “都少说几句。”   旁人闻言都忙低头,独听子佩尖利的嗓音破空而来,满满皆是不屑。   “你叔父?莫不就是那去岁才入东都,立即寻了门路与我三叔连宗的杨玄琰?怎么,去岁那次选秀未曾赶上,今年又巴巴凑上来了?哼,祖母为这事将三叔关了十日,又打又骂,到头来竟便宜了你?”   她身段高挑,气势倨傲,衣衫也最耀眼,在一众畏手畏脚的女郎之中本就显眼,纤纤玉指点着队中一人,其他几个忙退开,生怕被她骂了进去。   人群之中站着纹丝不动那个,正是神色谦卑,白皙丰硕的杨玉。   韦杜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样思量。   连宗一事原属寻常,有人同地为官,有人同科中举,总是势弱依附势强,将同姓两家续做一族。譬如今日殿中王芷菁,祖上也曾依附太原王氏。弘农杨氏枝繁叶茂,河南、关中、淮阴几处繁衍,倒未听说蜀地还有一支,想来杨玉那叔父确系连宗。   以杨玉姿色,只要到了选看这一步,必然中选。只是当初入围,挂着弘农杨氏的名头,确实多几分体面。   想来杨玉祖上数代白身,她叔父要做多少水磨工夫,转多少道人情才能巴结上杨家,如今叫杨子佩一语道破,辛苦都白费了。   杜若在心里替她叹一口气。   明明方才殿中答对,杨玉并不肯把弘农杨氏抬出来说嘴,也算颇有傲骨了。杨家两个女儿性情大相径庭,子佩泼辣,言辞犀利不肯饶人,偏被她撞个正着。   被人当众奚落,杨玉一张俏脸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英芙看不过眼,扬声喊道。   “杨家妹妹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子佩眼皮子一挑,见是相熟的英芙,更添了几分傲气。   “不知韦姐姐叫的是我,还是她?”   “你这张嘴……”   她呛的英芙接不上话,又将枪口对准了杨玉。   “我三叔不喜诗书、不爱骑射,又不贪财,平生只好眠花卧柳。奇怪,你叔父是如何说得动他来趟这等浑水?”   她说的活灵活现,引得人人好奇,几个女郎都微微抬起头瞧杨玉。   子佩越发得意,原地踱了两步,冷笑着不紧不慢地揭开谜底。   “我听人说你叔父教养了七八个美貌女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奇货可居,待价而沽。三叔院里新来的那个什么嫣然,莫不是你的姐妹?”   世家子弟人丁兴旺,家家都有几个不成器的,平日里大家场面上偶尔提起,彼此相帮遮掩。独独这个杨子佩,为针对外人,连自家人老底都揭了。   几个小太监才当差不久,品级低微,怕惹麻烦,谁都不肯出声阻拦,只缩着脖子盼别人出头。诸女更不会管这种闲事,可是听得有趣,有几个甚至露出奚落之意。   一时之间倒把杨玉酿成个千夫所指模样。   杜若左右望望,见无人抻头,只得奔出亭外拉扯子佩。   “子佩必是在家跟小婶婶置了气。你面嫩,不肯向太夫人告状,才窝了这一肚子老火出来。我教你个巧宗――”   子佩正在纵横裨益,得意洋洋,忽然见到杜若,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诶?若儿,你怎么来了?”   “甄选皇子妾侍可不正该我来,倒是你――”   杜若将眼皮一翻,“你来做什么?”   子佩被她将住了军,边上还围着一大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女郎,气得直跺脚,挽起袖子推攘她。   “亏你前日郑重其事与我道别,竟是为了这劳什子头衔儿?哼,这有什么不能与我明说的?”   杜若嬉皮笑脸地反问。   “我至少还郑重其事与你道个别,你呢?既然要来,为什么不明白告诉我知道?吞吞吐吐,神神秘秘,我还以为你要嫁去安西都护府呢!”   子佩又羞又恼,嘴硬道。   “这是什么道理。你来得,我便来不得?!”   杜若把她绕进来,腹内暗笑,附耳向她低语。   “我听阿耶说,郯王府那个长史,平日里最爱拿女眷的错处进宫讨赏,我劝你,选秀的事还没定下来,少张狂些好。”   子佩眉头一拧,半信半疑地挑了她一眼。   “哪有这么严重,你少吓唬我。”   “今日你我同场竞技,我才懒得理你选不选得上。不过当着英芙的面儿,咱们两个――”   杜若压低了声音,又委屈又惆怅地叹息。   “还是老实些儿的好,万一选到她府上呢,收着些罢。”   子佩心头一凛,顿时好像螃蟹被人翻了个儿,扎手扎脚的没主意。   原来两人同学三年,韦家颇有几个不长进的子弟镇日借故出入族学,围着杜若打转,惹得同学们侧目非议,就连阿洄也是这般,子佩却不曾得过这个待遇。今日忽然与杜若‘咱们’起来,尤其争的还是妾侍位置,她竟有些心虚。   子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硬生生吞下了底下的话,气咻咻地哼了一声。   英芙看的清楚,知道杜若这几句话说的不轻不重,已镇住了她,便道,“不喊你喊谁?若儿今日也在,咱们同学先吃一盅。”   子佩眼瞧着英芙,陡然想起祖母的打算,脸上突兀的红了起来,看英芙的眼神颤巍巍落不到实处。   杜若心里有数,笑嘻嘻拉着她坐下。   “你这裙子新鲜,连惠妃娘娘的风头也盖过去了。”   子佩讪讪地笑了下,“不就是廖老板的货色。”   杜若嘻嘻笑道,“那你比我穿着好看。”   英芙瞧杜若一眼,大是叹服,笑道,“你倒降服得了这块爆炭,失敬。”   小太监见好容易哄走杨子佩这个麻烦精,也觉得庆幸,抹抹脸上冷汗,吆喝着几个女郎速速离去。   杨玉抬起脸,向杜若感激一笑,光华似炫目阳光。   子佩便絮絮向二人诉说遭遇。   她原本就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好容易做了得意的裙子,等了一上午没轮到亮相,早毛躁了。   她嫌弃同来参选的尽是些不上行次的小官乃至白身之女,不肯与她们作‘一丘之貉’,便独个儿溜出来闲逛。   长宁公主论起辈分,是当今皇帝的正经堂妹,也就是各位皇子的亲近长辈,虽说受韦后牵连在内廷没什么脸面,毕竟身份血统摆着。   按子佩的想法,她出入各王府算是贵客,便是长史不出面,也有六七品的主事陪着。偏今日从惠妃、高力士往下数,连咸宜公主,各府里亲王、王妃七八个,要逢迎的太多,竟匀不出人手单招呼她。   其实别说她,就连太夫人也被敷衍过去。只是太夫人久在宫廷出入,跟红顶白之事见多见惯,丝毫不以为意。   于子佩却不同。   方才小太监满府里吆喝了女郎们一处午膳,赶鸭子般粗鲁,未格外对她另眼相看,她便憋了一肚子邪火儿。   刚好有个岭南选来的不晓事的毛丫头,看杨玉美艳,又听她姓杨,便以为见了真佛,不住口问‘姐姐出自弘农杨氏吧?姐姐如此容色,举止大方,口齿便利,必是太府寺卿杨慎矜家女眷’。   杨玉一时之间也未否认的彻底,这便戳了蚂蜂窝。   这时候坐在亭中,子佩通身都是不自在。   阿洄尚咸宜公主那回,杨家大大出了风头,子佩当时便在学中夸下海口,年内必有皇子下聘,没想到今日竟落得巴巴儿的走了来让人选看。   这个名额还是太夫人贿赂了王洛卿半中间插队的。   况且,真要排着队给人选,她如何选的过杜若、杨玉这样风姿天成的美人呢?   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子佩再坐不住,一双精描细画的吊捎眼在杜若身上来回打量,瞧她也用心打扮过,便抢先笑道:   “若儿可有着落了?”   杜若也正瞧着她思量。   杨家人的容貌,不论男女都英武轩昂,广额宽面。幸而子佩生的像长宁公主多些,下巴颌儿尖锐,拱眉长眼,有股凌厉之气,平日里鲜嫩泼辣模样瞧着爽利,今日非得收敛性子扮佳人,颇不相宜。   杜若将眼光一溜,半真半假的笑。   “你若不来呢,还有几分指望。连你都来了,那我只有先回家等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同学会~ 第43章 晓看红湿处,一   英芙拿帕子垫着捧起梨浆略尝了尝放下,?眼光只在两人身上瞄着,但笑不语。她是正妃,看旁人别苗头自有一份隔岸观火的从容。   “眼瞅着就要热起来了,?今年春天短的很。”   雨浓从旁边漆盒中取了杯碟碗盏等物添上,闻言笑道,“过两三天该下雨了,再晴天就热起来了。”   杨子佩犹在愤愤不平。   “方才那个杨氏,竟敢冒我杨家名声,真真可恶。”   英芙看得清楚,?一上午选看,?唯有杨氏是个凤毛麟角,?诸位皇子心里只怕都已挂上了号。四五十个人里,独若儿勉强能与她算作一档,?却还满脸稚气,?不及她艳光逼人,?可惜露脸露得早了些,?再大两岁更好。   杨氏必是要中选的,?只不知道花落谁家。   子佩嘛,?关键就在惠妃身上。   英芙挂着戏谑笑意,轻飘飘问。   “天底下就准你一家姓杨?”   “她若无心冒籍怎会急着赶在选秀前连宗?分明是早作打算。”   “真杨也好,假杨也罢,今日都已被你揭破了。”   杜若端起浊酒尝了尝。   “姐姐府上酒酿的好,?闻着香,吃起来绵软适口。”   雨浓笑道,?“早起我说带上这个给你尝,王妃还不信。上回见你喜欢那罐碧瓮沉,这个口味儿相近。”   英芙笑道,?“这个叫梨花白,专趁着梨花开的时候喝。”   杜若扭头看亭外,海棠、碧桃、垂枝樱花都开得团团簇簇,唯有梨花还含着苞,碧青嫩叶露出尖角,估摸过一场春雨就该开了。   “略早了三四日。”   ‘不时不食’是顶富贵闲散的人家才有的讲究,杜家家境虽平平,杜若在这些事上却是游刃有余,英芙喜欢她派头,点头笑。   “可不是,差几天就差得远了。”   子佩闻言也跟着尝了尝,这酒味儿淡,过后有丝丝回甜,也吃不出好在哪儿,想着忠王素来贪花惧内的名声,自家往后日子要在英芙手上过,便有些笑不出来。   “还是杜伯伯家教严谨,我阿娘在蜀中有个酒坊,远近官商趋之若鹜,一两酒一两金,稀奇的不得了。我都不知道,差几天日子喝酒都不对了。”   “哦?”   杜若笑意顿住,眼光在英芙脸上一瞄,得了她点头方才娓娓道来。   “子佩有所不知,尚食局底下有个内酒坊,专以禁苑花木入酒,翻了几个新方子出来,与一般外头卖的不同。比方这个梨花白,便是前年才兴出来的,宫里也就供了两年,年年候着梨花初开的时候喝。今日咱们俩运气好,借着英芙姐姐的由头先用了。不定圣人还没尝到新鲜呢。”   杜若端起酒杯潇洒地举高,向英芙作势敬酒,随即一扬脖饮个干净。   “我朝旧例,御酒坊由光禄寺掌管,几时又兴出一个内酒坊?”   子佩一上午憋着气性不能发作,如今又在吃喝小事上跌份儿,心里不服,忿忿追问。   杜若面露难色,同情的看看子佩,不疾不徐解释。   “从前,韦皇后在时确实是没有的。别说韦皇后,即便是先皇后王氏在时都没有。时移事往,如今这班人马是惠妃娘娘钦点的,方子却是韦家九郎给定下的,人你也见过的,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时常来学里寻英芙姐姐的。”   韦皇后被圣人斩于马下已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时人早把韦皇后抛在脑后。子佩作为她的嫡亲外孙女儿,对‘御酒坊’念念不忘,说起来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子佩发作不得,端起酒杯想往杜若身上泼,被雨浓眼明手快捏住手腕,登时咬牙怒视英芙。   英芙宽厚地笑笑,手搭在肚皮上。   “若儿这张嘴连我也想撕,不过今日在别人府上做客,都消停些吧。”   杜若原本老老实实坐在软垫上,闻言膝行几步蹭到英芙跟前,挨着她肩膀嗲兮兮笑道,“姐姐要撕就叫雨浓动手,千万别亲自出马,仔细岔了气儿,惊动肚子里这位小王爷。”   她伶牙俐齿,一句话也不放过子佩,英芙闷声笑出来。   子佩咬牙道,“杜二娘你休得意,仗着英芙欺负人!”   杜若倚着英芙臂膀,回身冲她做鬼脸,丝毫不肯相让。   “如何?你使坏推我到泥潭里那次,要不是韦家九哥哥拦着,我还要拖你滚一身烂泥!”   雨浓憋着笑挤到两人中间,一手一个推开。   “今日奴婢居中说句公道话,两位小娘子莫怪。从前大家同学,今日你踩了我的裙角,明日我戴了你的簪环,吵吵嚷嚷寻常事,如今都大了,开始待选议婚事了,岂可再做小儿姿态?”   雨浓刮着自己的脸皮。   “羞不羞?”   杜杨两人这才哼哼唧唧并肩坐了用饭。   一时饭毕,英芙叫了两个丫头陪着杜若和子佩往排云馆去等候示下。   宫人上来收拾,风骤搀英芙站起来。   她月份已有五六个月,腹部明显隆起,原本略嫌粗大的面庞圆润许多,肌肤也细腻光润不少,比少女时还多了几分甜美。   雨浓陪着她凭栏而立,风和日丽天气,湖上清波荡漾。   “先皇后好歹是王爷的养母,你方才在殿上那样说,他心里岂不嘀咕?”   “方才情形,我若不开口,娘娘再逼几句,闹得他顶撞起娘娘来就麻烦了。如今有太子挡在前头,有什么气先撒在他头上。”   雨浓撇嘴。   “罢咧,咱们家十六娘成心提先皇后,太子瞪眼瞧着偷乐。”   英芙恼的唾了两口,扶着后腰直叹气。   “那怎么办!从前在家里,说发作她也就发作她了。如今当着一屋子兄弟妯娌的面儿,我还怎么拿出姐姐的威风呢!反倒要哄着她。”   雨浓干笑了两声。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由着她嫁了鄂王。”   英芙却挂心另一桩事,悠然叹道,“也不知王爷可肯纳了子佩。”   雨浓站在她身后,两手从肩膀往下轻轻重重交错着揉捏,按的她咿咿呀呀轻轻哼起来。   “王爷又不傻,杨四娘学得太夫人那套执拗蛮横,脊梁骨怕不是铁打的,牵着不走打着走,又不是顶美,娶了来家平白怄气。倒是杜二娘知礼识趣,解语花似,又好拿捏。”   英芙连连跌足。   “糊涂!若儿虽与我一心,可娘娘日日提着王爷敲打,若能娶了子佩,忠王府便和咸宜多一层亲戚,好些得益呢!”   雨浓一怔,她倒没想到这一层。   “可是杨四娘自矜身份眼高于顶,真娶来,说不得又是一个张秋微。贵妾最是麻烦,一个不够受的,再来第二个,日日光看着她们折腾了。”   英芙摇头,纤纤细指抚在腹部,觉得温热的力量,遂胸有成竹。   “张氏身份尊贵却无宠爱,子佩笨得要死,两句话就能挑的她冲锋陷阵。只要我有嫡子,还怕她们什么?”   这话在理,雨浓十分赞同。   “张秋微惯会市恩买好,哄得几个妾侍拿她当好人。呸,她打的什么主意谁看不出来?分明是想挑选儿郎养在膝下。多半就是挑中大郎,小小年纪已得爵位,不就越过你去了。”   英芙抚着肚皮低头想了一会儿,“但愿这个是儿子吧,我还能争上一争。”   排云馆。   午后安静,人与猫儿狗儿都恹恹的,小太监塌了腰,抱着拂尘半合着眼打瞌睡,宫女们顾虑仪态,站的笔直。一波一波小娘子依次进殿选看,杜若冷眼瞧着,出挑的也少。   子佩满怀心事,静静把玩腰上挂的白玉环,欲说还羞模样,倒不似平日聒噪。   杜若便逗她。   “那日人家专门去与你道别,你何必吞吞吐吐?与我露个准信儿又何妨,今日看见是你,倒叫我措手不及。”   子佩跺脚。   “杜二娘!你还好意思说我!方才当着英芙的面儿,你装模作样给谁看?便是踩着我抱住她的大腿又如何?你当真到了她手下,花言巧语,她便能容你?你瞧瞧你这副面孔,凭是谁家主母,枪打出头鸟,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杜若感怀,探手笼住她臂膀柔声笑。   “你还替我发愁,你呢?今日若是没个结果,你待怎么办?我是光脚汉,选不上也是一份荣耀,再议亲事还多个说嘴。你什么身份哪?长公主嫡女,纡尊降贵来选妾侍,选上了,正妃忌惮你这个贵妾。万一选不上,往后要议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可就难了。”   她一边替子佩忧虑,思来想去又道。   “我想着,太夫人大约在你和子衿之间挑了挑,觉得还是你听话些。要是硬逼着子衿来,只怕她方才在殿上能与娘娘论一番之乎者也。”   “可不是!独我好摆布些!祖母看人下菜碟儿,柿子捡软的捏,哪敢去碰那个刺头儿!哼,不过万一我选上了,我倒要瞧瞧她怎么说。”   子佩一天到晚不过是为些小女孩儿怄气的事情烦恼,杜若摇摇头,也说不清心里滋味儿,是羡慕妒忌,还是难与人言。   等了许久无事,杨玉未再露面。及至金乌西坠,宫人进来领了诸女重换肩舆、马车,穿过一重重宫门退了出去。   众人散出来,许多丫鬟仆妇一拥而上。   杜若站在王府门前台阶上,遥遥望见阿耶守着马车翘首以盼身影,不由得眼中一热。王府一日,比世间十日还累。   这副担子,当真挑在肩上,才知道重的很呢。   海桐迎上来扶了她,要问又不敢问模样。   待走到马车前,杜有邻掩了惊疑不定面色,堆起笑来。   “午间可吃饱了?”   杜若再想不到阿耶惦记苦候大半天,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遂溜一眼海桐。   “奴婢去坊外买了汤饼,郎主不肯吃,只说心焦。”   杜有邻有几分不好意思,讪笑着遮掩。   “想着你在里头,也不知道可有的吃,吃的什么。我们在外头单是等等,有什么打紧,真饿了,就手吃两口就是。”   杜若咽下许多念头,笑向他道,“阿耶莫急。待选是一环接一环的事儿,如若果真得幸,往后咱们全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绑着的蚂蚱。儿知道轻重,一举一动再也不会任性胡为,桩桩件件都虑着娘家。”   杜有邻瞧着她红润明媚的少女面庞,昨日还是满脸稚气的小丫头,今朝便说出这番懂事明理的话来。   “……也是难为你……”   “阿耶快别这么说,来都来了,不如把心放进肚子里,左不过这几日便有结果。万一女儿不济事,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杜有邻面上也跟着笑,嘴里不问,心里哪放得下。   大家一起上车坐定,车轱辘声咯咯哒哒,都似小锤子在他心上敲打,他不知从何处提起话头,欲言又止。   杜若拔了头上大蝴蝶簪子,簪头沉重,扯的她头皮痛。   “这才第一步呢,阿耶就吃不下了。往后怎么办。”   恃宠升官说来容易,六品提五品,随便哪位皇子在吏部走一遭便是。可是杜若年幼,性情跳脱不定,又不是做惯小服帖的人,做起来还有多少难关一趟趟过。   杜有邻心里一时喜一时忧,层层叠叠有千重浪,只得勉强挤了笑容搭话。   “王郎官今日可在?他可有提点你?”   杜若想了想,“宫里只派了高力士来,未见什么王郎官。” 第44章 晓看红湿处,二   大唐官员,?分为‘职事官’与‘散官’两条晋升序列。职事官代表具体执掌的政务,散官表示从官资历。但是职事官中的一品、二品均为虚衔,专为特有功勋者加授荣誉。故而三品已顶了天。   以文官为例,?主要政务机关如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中的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其长官,分别称为尚书令、中书令及侍中,均为正三品。   太宗朝,以三省长官为基础形成群相制度,不光三省长官皆为宰相,?其他高官也可额外加赐‘同中书门下三品’官衔,?也称宰相。高宗朝,?再增设‘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被坊间呼为‘副相’,?意即次一等宰相。   高力士唐隆年间因平定韦后有功,?得封太子太保,?享一品散官官衔。至开元初年,?兼任右监门卫将军,?执掌内侍省事务,?即在文官、武官两条线上都得了正三品职事官衔,可谓权倾朝野。   若儿竟有这般运道,见到这样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人物,杜有邻惊得下巴都要掉,?说话结结巴巴地。   “高郎官他,他――”   杜若嫣然一笑,?打趣道,“他没有三头六臂,看着挺慈眉善目的,?还与女儿笑了笑。”   “那就好,就好!”   因杜若不肯吐口,晚间杜家便也安静,个人自散在房里。   月上柳梢,杜若拆了头发倚在雕花窗前看星。晴朗澄澈的春夜,星子似粒粒萤火虫撒在深蓝底云纹缎子上,盯着看久了,竟觉得那云意翻涌,有种波谲云诡之感。   海桐打了热水,兑了玫瑰汁子滴进去,浓郁香气散开来,她抽了抽鼻子。   这种花和月季相仿,只花型繁复些,气味也更浓郁。而且中原的月季一年四季花开不断,从初春到秋末,每月一轮,常开常有。有些小门小户的人家侍候不起牡丹、芍药之类昂贵珍奇的花卉,便多多种了月季,图它花开不断。玫瑰却是一年只有初春可看,开起来,整条藤上密密繁繁,如瀑布倾倒,气势磅礴,见花不见叶。   这些年西域太平,商道通畅,许多拂H国流行的美容之物都传了过来。   比如用玫瑰花蒸出来的汁子,几百朵才得一杯底,香气霸道浓烈,熏得海桐跌跟头,如西市胡女烟视媚行做派,美倒也确实是美,就让人觉得无福消受,实不是中原地区惯用的。   偏杜若喜欢玫瑰,从前只抹在耳根腕间做香氛用,今日特意吩咐了拿来泡手,据说有滋润肌肤、提亮肤色的效果。   “你得罪了亲王,这趟多半是白走了。早知道这么难,当时何必闹成那样子,差点连脸都划了。”   海桐捧了铜盆搁在高案上,拿细丝帕子替她擦去脂粉,凑近了看,脸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杜若没好气。   “谁知道就这么倒霉,撞在个灾星手上。”   “那王爷生的可俊朗?”   “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海桐翻着眼皮想不出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天潢贵胄什么样儿,又问。   “那他穿的正红还是紫色?”   其实除了上元节那次,杜若也是头回见到服正色的男人,那畅快浓郁的正红把整个人的贵气都烘托出来了。   “他那身袍子是铭文锦,老套的很,纹样还是怪兽、茱萸纹那些,穿插的铭文好笑,是‘万年益寿’。你说他年纪轻轻的,穿些‘永昌’、‘d’字不好吗。”   “大约宫里人福都享不尽了,再想不出求点什么,只好贪图命长。”   海桐若有所思。   “二娘何不跟郎主说实话?今日你连名带姓挂上了号,往后他脾气上来,故意给郎主吃瓜落儿,郎主还不知道为什么呢。”   杜若犹疑,声音低了几分。   “大男人,不能那么小肚鸡肠啊?”   “贵人哪儿有不小气的。”   海桐撇嘴。   “郎主抠抠索索,那日偶然听见房妈妈说了一句他耽误莲叶终身,立逼着点了三日豆腐,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儿。”   自打杜若应了韦氏待选,便交了家务账给韦氏,这一阵都不曾再料理厨下诸事,竟未听闻有这么一出。   “房妈妈向来不喜莲叶恃宠生娇,怎会替她说话?”   “莲叶有日也不知怎的躲在厨房哭了好一阵,过后房妈妈劝出来的。”   莲叶那副浅薄性子,多半是在阿耶跟前受了拿捏,无处诉苦,才向房妈妈哭诉的。妾侍生涯不易过,更何况莲叶身份未明,连妾侍都算不上。   杜若放下帕子,若有所失地缓缓倚向香樟木的美人靠,陷入沉思。   夜里风暖,两面窗子都开着,吹得烛光轻摇,她细瓷似的面孔红一阵白一阵。   杜若闷着不响,海桐便又问。   “他不肯纳杨家四娘,可会选了那个‘假杨’?你说她顶美,美的天上有地上无的?这世上人还能美成什么样儿?奴婢只看你,便觉得鼻子也生的好,眉毛也生的好。”   “阿玉那么美,这十来个人只怕能打起来。”   “真的?比观音娘娘还强?奴婢多早晚儿能亲眼见见就好了。”   海桐支着下巴,面上浮起遥遥向往的神情。   太夫人自飞仙殿出来,兴冲冲回了长宁公主府,正欢天喜地,一抬头,竟见大儿子杨慎怡穿着朝服坐在堂上,翘着脚吃樱桃。   她心里便打了个突,收住脚步在堂前略站了站。   杨慎怡与杨慎交兄弟两个,论五官其实是很像的,都是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只是杨慎怡生在勋贵之家,不知为何生来便带着久试不中的腐儒酸气,尽为古人担忧,拿着文章当千古。母子俩自三十年前便不和睦,时至今日,仍然见面便要吵架。   太夫人还在犹豫如何开口,杨慎怡已瞄见她,大踏步走到跟前。   太夫人缓了面色,好心问,“今日衙门里事少?怎这个时候来了?”   可惜杨慎怡并不领情,张嘴便是质问。   “听闻阿娘今日送了我家子佩去参选皇子妾侍?”   “那又如何?”   “子佩年尾才满十六,阿娘何必着急?如若中选,杨洄偏又尚了咸宜公主,一家人见面难道还要行妾妇之礼?”   太夫人听得恼怒,将袖子一甩。   “我若不管,都由着你耽误子衿一般,拖得十八岁还没订下个夫家?”   杨慎怡早料到阿娘要拿子衿的婚事说嘴,倒是不恼,悠然掸了掸衣角。   “我已替子衿择了好亲,只未知男家态度,故而尚未向阿娘禀告。”   他素来眼高于顶,瞧不起这个那个,竟然肯上赶着等男家表态,太夫人以为他改了性子,忙收敛怒气耐心询问。   “是谁家儿郎?”   杨慎怡呵呵笑了两声,“阿娘识得的,是杜家长房。”   杜家?   太夫人皱起眉头细细想了一回,心里陡然吊了起来。   “杜家败落多年,要说长房嫡支,难道是杜审言的儿孙?他家可沾染不得啊。”   太夫人上下打量杨慎怡,打小儿就知道他傻,难道竟傻到这个份儿上?她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你可知道当年杜家闯了多大的祸事?”   杨慎怡长叹一口气,略带责难的目光扫过去,傲然道,“杜家一门忠烈,所思所行,皆是我读书人的表率!阿娘怎说是祸事呢?要叫儿说,那是千载佳话。”   “表率?”   太夫人听到这句呆话,连后槽牙都酸倒了,当即板起脸数落起来。   “我呸!当年杜审言少年桀骜,自谓辞赋胜过屈原、宋玉,把满朝文武得罪个遍。后来因事获罪被贬出京时,无一人出头说话,反受众人协力陷害下了死牢。”   太夫人指着杨慎怡痛快大骂。   “这叫表率?!你什么意思?莫非你也要去大慈恩寺贴辞赋,与天下读书人争风头?得罪满朝文武?”   杨慎怡额上青筋爆了一下,狠狠吸气。   “阿娘说到哪里去了,好端端的,扯这么远。”   “那你说谁是表率?”   杨慎怡低声道,“儿子说的自然是杜审言的小儿子杜并啊。他极有血性,才十三岁,不愿父亲蒙冤,竟潜入上司府邸当众杀了仇人,自己也被卫士诛杀。此事震惊朝野,杜并孝子之名天下流传。杜审言得以免罪还京。阿娘,这样人物,难道称不上惊才绝艳?值得效仿?”   “他?”   太夫人一口气几乎没喘上来,手指哆嗦,霍然拔起,野狼般向着杨慎怡猛扑过去。   “他逞一时意气,坑了杜家上下三代!!”   “……这种事,怎么能说是坑害呢?”   “不是坑害是什么?!”   太夫人越说越气势如雷,滔滔不绝续下去。   “你知不知道?就为杜并闹了这么一出,杜家二三十年未能从恩荫上出仕,堂堂杜家长房,就此一蹶不振!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了官家委屈,当循惯例鸣冤。如杜并这般忤逆,谁家肯与他做亲?”   说到这句,她越发惊得连眉毛都挑了起来,痛心疾首。   “大郎!你要是胆敢把子衿许了杜家儿郎,往后圣人见了我杨家便想起杜并,那还得了!”   杨慎怡缩着脖子往边上退了一步。   “阿娘,您先消消气。这都几十年前的事儿了,儿子也没说要去杀人嘛。”   “你到底要说杜家的谁?”   “儿子说的是杜审言的孙子,叫做杜甫。他年少好学,‘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如今刚满二十五岁,已游历过山东、吴越等地,可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般行船纵马,见过天高地阔的人物,眼界气度,不是一般高门子弟可比,更远远胜出儿子许多。”   他对杜甫啧啧赞叹,全然未察觉太夫人眉心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阿娘不知道他的诗文何等漂亮!‘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哎呀,气韵雄壮,千古好句!”   太夫人强压着怒气。   “这个杜甫可入了台省?做哪一部的官员?如今人在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19?14:37:42~2020-08-20?19:0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6972342?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晓看红湿处,三   “那――倒是不曾。”   杨慎怡面上微滞,?难得地带了一丝羞赧,却还是侃侃而谈,没有丁点阻滞。   “杜甫祖籍襄阳,?阿耶正在兖州任司马一职。这几年他四处浪游,增长见闻,去岁才中了乡试,今年将考进士科。就凭他诗才敏捷,必能一击而中,跃上龙门。到时候金銮殿上答对,?说起新科状元是您老的孙女婿,?圣人也得赞您眼光独到。”   本朝科举,?有明经与进士两科。明经考察经义,进士主试诗赋。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可见明经比进士容易及第。   太夫人听得杜甫不过待考,?还要考进士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杨家门楣高贵,?杨慎怡尚且只敢以明经出仕。这姓杜的罪臣之后,圣人心里挂了名儿的人物,倒要去闯进士科绝路。   “好你个杨大郎!”   她气的直发起抖来,踮着脚,?将手指点到他脸上。   “我在这里殚精竭虑,挖空了心思讨好惠妃。你倒好!就只管给我扯后腿!挖坑!你不孝!这么多年你弟弟侍奉母亲,?教养儿女,杨洄可是我们杨家独苗儿!你做大伯的,不说拿子衿与朝中权贵联姻,?替杨洄做些后路。偏去寻这等人!他在长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把子衿许给他,你是要养你的好女婿一辈子,还是要叫子衿跟着他去什么襄阳?乡下地界儿,做个土财主,日日与农妇姐妹相称?我告诉你,子衿虽然年岁大了些,到底是我杨家嫡出的女儿,且还与那韦英芙并称才女,人家做王妃,你拿女儿去填破落户?你休想!”   杨慎怡被母亲从小骂到大,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早皮实了,当下背着手,不紧不慢翻起眼皮,对太夫人的安排很不以为然。   “阿娘也说杨洄是杨家独苗,是谁做主将独苗拿去尚了主?做他李家的上门女婿?”他振振有词,“尚主可是出不得仕的?!杨洄一辈子做个驸马都尉,六品!儿子的四品官阿娘都看不上,倒管这叫好亲?”   “你?!”   太夫人气得几欲绝倒。   她毕竟有年纪,怒火攻心,立刻喘起来,却也不敢高声同儿子叫嚷,只一下下自己捋着胸口顺气,生怕被这忤逆儿子生生气死。   两人站在正堂僵持,旁边服侍的丫鬟早去报了长宁公主知道,这会子功夫,长宁已赶了来,抬脸看见太夫人满脸紫胀,杨慎怡摇头晃脑犹在得意,只得叹了口气,先喊一声‘大伯安好’,又向太夫人盈盈下拜。   她穿的湖蓝暗花织锦束腰小袄,面容素净端庄,太夫人一见便觉得放心。   长宁赶紧扶住婆婆劝说。   “阿娘刚从郯王府回来,累了一天,先坐下歇歇。”   太夫人依言坐了。   杨慎怡也捡了席子坐下,“未知今日诸位皇子挑的如何?”   太夫人疲累不堪,坐在榻上呼呼喘气。   长宁问,“忠王怎么说?”   杨慎怡挑眉问,“阿娘怎的看上了他?”   太夫人瞪了长宁一眼,愤然道,“忠王还瞧不上咱们家呢!”   杨慎怡嗤笑出声,抬高手臂在空中指指点点。   “他还好意思看不上咱们家?这十来个长成的皇子,就数他最不得圣人喜爱了吧。要不是娶了韦家女儿,‘十六王宅’还有他站脚的地方儿?也罢,既然此事未成,儿子也不在这儿惹阿娘生气。”   他一把掼起搁在案上的官帽,预备告辞而去。   “你等等!”   太夫人手上抚着胸口顺气儿,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知道叫子衿嫁寿王是提不得的,便摆了摆手,言简意赅地道。   “惠妃看上了咱们家子佩。”   她停一停,有意要煞煞杨慎怡的威风,一字一顿的说,“做寿王正妃。”   ――啊?   此话一出,长宁与杨慎怡两个俱是意料之外,两人异口同声。   杨慎怡惊问,“正妃?”   长宁也问,“寿王?”   “如何?我家子佩做不得皇子正室?”太夫人没好气的顶了一句。   杨慎怡摸摸胡子,目光闪了几闪,心道惠妃手段了得,必有后招。   长宁犹犹豫豫地问。   “惠妃,旁的可有说什么?”   长宁半生颠沛流离,侥幸逃出性命,回到长安后几乎闭门不出,极少去内宫走动,倒不是顾忌脸面,实在是吓得狠了。她没亲眼见着阿娘韦后、阿姐安乐公主的死状,听逃出来的宫人说,安乐是给人一刀削去头颅的。   太夫人听她音调发抖,扭过头,一双昏黄老眼扫到她身上,嘴里啧了一声。   “你可真是不中用!你怕的,惠妃娘娘只有比你更怕。你想想,是你们李家、韦家死的人多,还是她武家?”   提起韦氏‘驸马房’血案,长宁如浸冰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里帕子拧成麻花,战战兢兢地。   “圣人岂是好相与的。那,那可是能叫长安城里血屠三日的杀神!子佩若当真做了亲王正妃,岂非时常要在圣人跟前侍候,那能落得什么好处?”   杨慎怡难得与长宁意见一致。   “公主此言不差。他们李家往上数五六代,论到天子雷霆之怒,唯有则天皇后能与圣人相较。譬如圣人的亲娘窦氏,不过得罪了则天皇后身边婢女,便活生生被挫骨扬灰。”   长宁点头如捣蒜,伏在太夫人跟前道。   “是啊,阿娘!我实在是怕,怕得很。”   太夫人看看左手边高高大大满脸傻气的杨慎怡,再看看右手边蜷缩成一团吓破胆子的长宁,忽然生出孤寂之感。   弘农杨氏,说起来声威赫赫,子孙满堂,可是天要塌下来,能跟着一起顶的,也就眼前这两个人罢了。   她长长叹气,一手牵了长宁,一手本想牵住杨慎怡,手伸到半中间,恼的又重重垂下。   “你们两个还算听话懂事。如今杨家有事,肯坐在这里参详,比起那个混账东西强出许多。可惜啊,可惜!”   杨慎怡问,“阿娘可惜什么?”   太夫人瞪了他一眼。   “可惜一个无知,一个懦弱!半分指望不上!”   杨慎怡尴尬的干笑两声,叽叽咕咕道,“阿娘,儿的考评年年优秀,几时无知,几时又懦弱了?”   作养个书呆子出来真是蒙羞,偏自家就是他亲生阿娘,怪不到别人头上。   太夫人灰心丧气,空茫茫的眼神落在面前六扇牙雕屏风上。   牙雕寻常,稀奇的是雕工题材:左上角一轮金光闪耀大太阳,光线长短间隔,皆以黄金雕饰。日光所及之处,前方跪着威武雄狮,后头跑着几头小狮子,还有些中原不曾见过的异兽。各样珍惜宝石点缀做兽眼或是花卉,细数有过百之多。   这样浮华夸张的物件,便是宫里也少见。   长宁出嫁时国力强盛,韦氏大权独揽,故而嫁妆极其奢靡:从京郊上万亩地的大农庄,到终南山下占地广阔的别苑,再到蜀中的织造厂,东吴的桑田,堆山填海,不一而足。杨家三代吃用了二十年,尚未损耗十分之一。   长宁劝道,“阿娘,我们家里比起帝王家许有不足,比起百官,世族,已经强出太多,知足者长乐,何必再进一步呢?”   “富贵险中求!”   太夫人苦口婆心教导儿子媳妇。   “杨家的富贵得来容易,要说失去,也不过就是圣人一念之间,一句话的事儿。想要万年基业,唯有紧紧抱住圣人大腿。咱们是勋贵人家,侍奉主上,靠的不是功,是忠。这句话,你们好好想想。”   杨慎怡虽然牛心古怪,终究是官场上浸润多年的人物,琢磨片刻,解出几分滋味来。   他顿时迸发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兴奋得额头冒出一层毛毛细汗。   “寿王今年可有十六了?”   这还差不多。   太夫人目光一闪,老怀大慰,赞许的点了点头。   杨慎怡背着手来回踱步,半晌才停下来扭头埋怨。   “对,这就是了!难怪惠妃大张旗鼓地选妾侍,这不是逼着各家站队吗?”   杨慎怡越琢磨越有把握。   “寿王养在宁王宅里,据闻与宁王情同父子。宁王可是做过储君的人啊!圣人心里能不忌惮?所以那样宠爱惠妃,待寿王却是不过尔尔。到这年纪了,竟还未提起议亲之事。”   “嗯。”   太夫人将信将疑地听他继续。   杨慎怡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见底,急的直跺脚。   “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杨家往后两三代人,阿娘怎的也不来家与儿子商量商量?自己就应下了。”   “与你商量有什么用?难道你是天子近臣,识得圣人心意?咱们家统共加起来,还不如惠妃一个有分量。她有胆子做,你没胆子跟?”   杨慎怡脖子一梗。   “区区深宫妇人,能知几分天下?圣人英明果决,岂会容她摆弄?”   “你?!”   长宁眼看母子两人又要吵,好意拦道,“大伯少说几句。”   杨慎怡却不领情,撇开长宁不理会,直盯着太夫人。   “阿娘有胆色,儿子却不肯趟这等浑水。今日也将丑话说在前头,我家子衿养的清贵。阿娘在外与贵人周旋,莫打子衿主意。”   二十年前,太夫人做主安排杨慎交尚长宁公主时,杨慎怡也曾这般表态。前几个月,杨洄尚咸宜公主时,杨慎怡又强调过一遍。他为求明哲保身,情愿与家人恩断义绝的模样,着实令人厌烦。   太夫人气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直庆幸今日未曾提起子衿惹他奚落。   长宁也生气,正要开口,忽见子佩得意洋洋走了进来,绛红缭绫长裙上的银紫色凤尾图案寒光闪闪。她身姿纤长,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被裙子上的凤尾图案一衬,恍惚已经有了几分皇子正妃的气派。   杨慎怡看得一怔。   子佩扶住长宁,一甩宽阔袖子,冷笑道,“大伯父清高,把亲缘撇得干干净净,翻了脸就不认人。不妨,只要在外行走时莫打寿王与嫂子的招牌便是。”   杨慎怡翻了翻眼皮,倒是不恼,反呵呵笑。   “子佩今日定了亲事,为杨家争光,某深以为荣,自当备礼来贺。至于往后,某区区四品,哪有机会与皇子公主走动?”   他肃容作揖,见太夫人犹自虎着脸生气,也无话可劝,甩了甩头,告辞而去。 第46章 孤琴候萝径,一   长宁担足一整天的心事,?终于等到女儿全须全尾回来,忙眼含热泪在她脸上身上OO@@摩挲。   “大伯说话实在伤人,谁家女儿不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他把子衿当宝贝捧在掌心,?难道我们子佩便活该去让人选看?不过就是子佩懂事,肯担杨家门楣罢了。”   她越说越心酸,柔声问,“郯王府里待你如何,可有人欺负你?”   子佩在外头奔波整日,待离府时发现祖母竟撇下自己家去了,?正在生气,?不想赶回来听见这么一出,?转而又惊又喜。   她顾不得回答长宁,只扭着太夫人。   “阿婆说的是真的么?惠妃当真看中了儿?”   太夫人也和长宁一般想法。   有杨慎怡比在眼前,?素日骄横的子佩都显得孝顺乖觉了。她慈爱的笑了笑,?招手叫人捧了那只对饮马首饰盒出来,?示意子佩揭开,?露出里面那对珊瑚嵌南珠并蒂海棠钗。   “呀,?好精致。”   子佩眼前一亮,?忙不迭取出细看。   那海棠花芯以拇指大南珠镶嵌,周围花瓣用红珊瑚围成,两样东西光泽都温润,比一般金银首饰耐看。   太夫人抚着子佩面颊,?唏嘘感慨。   “我家佩儿又懂事又大方,怎么做不得亲王正妃了?今日是阿婆委屈你,?往后再不会如此了,此番必得风风光光嫁你。”   子佩高兴的不得了,偎在长宁怀中磨了半日,?嬉笑撒娇。   “阿娘,我要蜀中的织造坊,宫里绫作手艺粗糙,我要人给我单做。”   “好好好,都依你。”长宁一迭声应下。   子佩垂着头扭捏了片刻,忽又想起一事,眨巴着眼睛问。   阿婆,你不是说表哥必定愿意与我家联姻吗?”   “哼!”   太夫人没好气的拍了拍软塌。   “竟是我看错了他,他连咱们杨家都不认了,是你哪门子的表哥?往后你莫喊的那般亲热!”   子佩听这话大有深意,可她并不认识李_,也不放在心上,想到李瑁那般俊朗斯文,做他的正妃直如做梦。   她笑嘻嘻道。   “今日还有个叫杨玉的,在外头招摇撞骗,冒充咱们家名头呢!”   “假的就是假的,何必理会她。”长宁不以为意。   太夫人诧异地问,“天子脚下,我杨氏九朝亲贵,谁敢冒籍?”   “还不就是三叔啊!去岁去蜀中认了个兄弟回来。阿婆不是说三叔房里那个新来的婢妾是他送的吗?”   太夫人怔一怔,露出为难神色。   “唉,庶子最是难管。当年他那个生母上不得台面,老郎君刚死,她竟等不得,卷了几件首饰跑了,把儿子甩给我。管得狠了惹他埋怨,不管,又尽做些丑事。这些年,要不是你阿娘厚道,处处看顾他,只怕早饿死他了!”   长宁随口道,“也不值得什么,一个月二十贯钱罢了。下人婢女都是现成的。”   太夫人犹在叹气。   长宁把海棠钗插在子佩发间左右端详,其实东西也不比这些年她替子佩置办的妆奁精致,可是从宫里出来的,自带了三分彩头。   子佩鄙夷地说。   “阿娘惯会做好人。三叔的荒唐!长安城里也算出了名儿了。专顶着公主小叔子的名头骗些不开眼的外地官吏。阿婆!你是主母,为何管不得他?由着他抄了族谱出京,竟往蜀中收些商贩的钱来连宗。今日在郯王府里,丢死人了!人家竟把那杨玉认作我们弘农杨氏之女呢!”   她扯着太夫人的袖子不依不饶。   “大伯清高糊涂,阿耶愚懦无用。就由着三叔在外胡闹。阿婆,你也说杨家九世亲贵,出了这么个败家子儿,像什么样子!”   长宁忙呵斥她。   “又胡说!哪有女孩儿家这样编排自己阿耶的!”   太夫人这一日过得跌宕。   惊、喜、恼、怒四相交加,实是耗尽精力,听子佩叽叽喳喳似只小麻雀般,又是喜欢,又嫌吵闹,嘴角勉强扯开一丝笑意。   长宁体贴,柔声道,“些些小事,儿自去料理,阿娘回房休息吧。”   太夫人感动,握着长宁的手。   “多年婆媳成母女。我家大郎不贴心,二郎不中用。这么些年熬下来,就只有咱们俩日日守在家里。”   她两手战战,低声叮嘱。   “白嘱咐你一句。你务必待咸宜好些。她性子单纯,又同杨洄要好。我知道你心里苦。你瞧谁不苦呢?就连惠妃,今日我亲眼瞧见的,高高在上的人,梦里都掉眼泪儿。”   “咸宜很好,我就是见着她无忧无虑的劲儿,我就――”   长宁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太夫人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看见她,就想起从前中宗还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着,天之骄女,掌中明珠。唉,这世上的事儿,哪儿有定数呢?不过是就坡下驴,且顾眼下罢了。”   长宁侧过脸,任泪水顺着面颊滚滚而下,半晌,才用帕子捂住,将头深深埋进去,瘦削的肩头起伏不定。   子佩听得心酸。   阿娘刚出降时,挟嫡长公主之势,何等威风凛凛。阿耶日日只逢迎着她高兴。可是自从韦后倒台,阿娘见人就躲,阿耶不知体恤安慰,反责怪她牵累自己出京吃尽苦头,花用着阿娘的陪嫁,倒给她脸色瞧,明着不好娶妾侍回公主府,暗地里养了多少外室。   有几年,阿娘白天照样料理家务教养儿女,晚上整夜整夜坐着哭泣。子佩五六岁,正是记事的时候,桩桩件件都牢牢记得呢。   “阿娘是金枝玉叶!何必日日自寻烦恼。朝堂上的事与我家何干。待往后寿王承继大统,看谁还敢给阿娘脸色瞧,给杨家脸色瞧。”   子佩将海棠钗擎在手上看了半晌,重新插上发髻,举起双臂平举在眼前,郑重其事向太夫人及长宁顿首。   “阿婆阿娘悉心教养佩儿多年,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从今往后,便都看着佩儿的吧!”   小孩子就像春日的竹笋,经一道风雨便高几寸。太夫人老怀甚慰,抚着子佩的发髻,眼中带出浅浅泪迹。   一时子佩高高兴兴的去了,太夫人望着她雀跃的身影,半晌收回目光,与长宁面面相觑。   长宁拿帕子捂了脸,低声道,“阿娘定是有话吩咐。”   太夫人缓缓点了点头。   “今日我老婆子多唠叨几句,烦你听着些。”   “阿娘支撑门楣四十年,把定杨家这艘破船,风里雨里多少次化险为夷。儿媳要跟阿娘学的还多。”   祖孙三代聊了许久,时近黄昏,家下人等拿着挑杆一盏盏挑了灯笼下来换蜡烛。长宁公主府极轩阔府邸,每日单是这一项便要废去几百根蜡。太夫人眼望着下人有条不紊的动作,语调便带了几分怅惘。   “我这辈子最伤心的,不是老郎君走得早,倒是大郎啊,读书读得太好。”   “大伯自小立下志愿,不靠恩荫,定要考明经科出仕,满长安城传遍的佳话,老郎君极之得意啊。”   太夫人苦笑着点头。   “杨家从我公公算起,到老郎君,再到二郎,阿洄,都是一模一样的榆木脑袋。捧本书念念,十个字能漏掉三个。独大郎是个异数,比起王勃那样九岁就饱读六经的少年天才,自是不如。可他是真心爱读书啊,打从开蒙认字,就撇下所有孩童喜欢的东西不玩,日日守著书本。”   “是啊。”   说起旧事,长宁也笑起来。   “还记得我与二郎成婚那晚,众人都围着喝酒热闹,独大伯举着本《孟子》,满嘴里之乎者也,不知所云。”   “小时候只当生养了个傻的,没想到他做官也从未出过纰漏。从小到大,不用做娘的跟在后头擦屁股,强出二郎许多。”   长宁见太夫人神色伤怀,寻着话缝插了一句。   “大伯性子古怪倔强,与阿婆不贴心,但到底是上进的好男儿。听说朝廷命官三年一考,大伯不是优便是良。”   “搁在四、五品人家,生养出这样的儿子就该烧高香了,一家子都能指望上。”   长宁不解地问。   “生在咱们家便不好么?”   太夫人叹了又叹。   “本朝做官,套路都是现成的。若在圣人身边近侍,要么卖相出众,斯文俊雅,学富五车,写的一手好字,做得满嘴好诗,日常与圣人诗歌唱和,纵论古今,谈笑间便定下军国大事。譬如从前的张说,如今的张九龄,都是这等人物;要么长于吏治,精明理财,替圣人管着钱袋子,源源不断供他花用。从前的源乾曜、宇文融,再到咱们家的老郡公杨崇礼,都是其中翘楚。”   太夫人对老郡公素来有些心结,长宁以为又触动了老人家的愁肠,连忙劝慰。   “如今这三位能吏皆已故去,郡公便是冉冉升起的新星。阿娘,郡公嘴上虽然把的严,不爱说话,其实心里极亲近您和咱们家。他出挑能干,也是咱们家的脸面福分。”   “你还是不明白。”   太夫人突兀的打断她。   长宁脸色稍变,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太夫人眼底如一潭深水,映着房里金光耀眼的各样浮华装饰。乌云慢慢走来,转瞬之间天色就黯淡了,湿冷的风从骊山深处刮来,将两人的裙裾卷到一处。   长宁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阿娘――”   太夫人的目光定定垂落,仿佛对她的不安毫无察觉,语调一反常态的平稳,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世家勋贵,扳着指头数,也就那么七八个家族。各个都与宗室联姻,都有子侄辈在天下各州县任职,又都把最出挑能干的放在中枢台省。郡公是我弘农杨氏数千人口的主心骨儿,可是既有了他,旁人便不能再在天子眼前出头,否则,杨家便太抢了风头。”   长宁眨了眨眼,一时未能全然听懂。   “圣人要取平衡之势,不会让任何一个世家遥遥领先。所以郡公越高升,咱们家越得伏低做小。二郎窝囊,恰恰合了圣人的心意。大郎迂阔顽固,也叫圣人放心。可是他若想再往高头走走,那是绝不可能了。”   长宁脸上露出讶异神色。   太夫人黯然叹息,低声叹息。   “我倒宁愿他是个蠢的,也胜过一腔痴心搁在国家社稷上,终究没有指望。”   长宁听得呆住,思忖良久。   太夫人的道理听来无比顺滑流畅,完美无暇,仿佛世间事天然便该如此。可是从前她从未这样想过。   她喃喃道,“原来朝堂上竟有这番讲究。”   “惠妃此番原本属意郡公家女郎。郡公性子你是知道的,轻易不肯与人好脸,尤其避讳内宫女眷。他要做孤臣,纯臣,不朋不党,圣人才信他忠心。咱们家却不同,仕途上是走不通的,唯有在圣人心意上敲敲边鼓。”   太夫人三言两语挑明了这桩婚事的底细,正要再细细说来,便听见   ――砰!   地一声尖锐刺耳的脆响。   长宁倏地站起来,急切地挥舞衣袖,不慎带翻了茶盏,顷刻间摔得粉碎。   她顾不得湿哒哒的裙子,厉声叫道,“圣人要玩弄平衡术,拿郡公一人压制杨氏全族,咱们也只有认了!可是白当过河卒子吗?阿娘,这是佩儿的终身啊!”   太夫人红了眼圈,拿帕子轻轻擦着眼角。   “大郎与我不贴心,说到底,是他看不惯我将他几个庶妹送去宗室亲贵府里做妾,换点人面情分。这些旧事也就不提了。如今家里只有子衿、子佩两个。这次我哄着子佩去让皇子们挑选。我知道她委屈。可是咱们不主动给惠妃和郡公搭线,等人家自己搭上了,还有咱们什么事儿?长宁啊,你知不知道,在名利场浮沉,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长宁听到这番利弊分析,终于明白子佩不过是做了个虚热闹上的花头,不由得又急又气,呜呜哭了起来。   太夫人累的闭了闭眼。   “寿王那孩子,听闻与惠妃娘娘疏远,是个温柔明理的。咱们家子佩看着跋扈,其实是直肠子,没坏心,又爱凑热闹,一冷一热,兴许倒投了寿王的脾性呢?你呀,先别顾着哭,子佩如今还在兴头上,可千万别扫了她的兴致,反而不美。”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一场大龙凤闹完,杨家人应该清楚了吧? 第47章 孤琴候萝径,二   三月初十,?因头先柳绩跳过了纳吉步骤,便直接往杜家纳征。   柳绩习武之人,日日早起,?开门扫洒时忽见媒人臊眉搭眼等在门口,颇觉意外,“冰人起得早啊,小世兄怎不来凑个热闹?”   提起儿子媒人嘴角抽了抽,心道你打的痛快,他个多月不肯出门,?只说脸上挂了彩不好看,?耽误多少生意。   “他什么身份,?岂敢登郎官家门。便是奴,若不换了新鞋新裙,?也不敢来踩脏郎官家贵地。”   柳绩冷笑,?将两手交握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媒人闪到一边笑问,?“郎官聘礼可装好了?”   开元通宝品质上佳,?一贯差不多有九斤重。柳绩贪图好看,?一贯装一只小细木箱子。因此百贯聘礼装足百箱,搬动起来颇麻烦。   “冰人是上宾,坐着看就好,搬箱子粗活儿,?自有某兄弟来担。”   金吾卫兄弟娶名门仕女不易,他手下那些兵曹听见柳绩竟能攀附京兆杜氏,?各个大跌眼镜。   柳绩虽说在他们中间冒个尖儿,毕竟是个没有父兄可靠没有祖产可吃的光杆汉子,竟有如此通天本事。有真心为他高兴的,?也有些心奸嘴滑的存心要来看个究竟。故而他说缺人手搬聘礼,各个都应了帮忙。   媒人瞧瞧近在眼前的杜家宅子。   “不知郎官与兄弟们怎生商量的,女家近,就这么直愣愣搬过去,街坊四邻都看不见,白糟蹋了。不若走去坊内大街上逛一圈,为娘子做脸面。”   唐人不尚厚嫁,却尚厚聘。   谁家女儿得了隆重聘礼,亲眷街坊提起来都有光。如柳绩这般百贯铜钱为聘的,延寿坊中久未见了,当真抬出去逛一圈,只怕沿街拍手叫好讨糖吃的小娃能跟七八十个。   柳绩心头一沉,今日娶的若是二娘,怎会不为她做了脸面?   这几日他留心细听杜宅动静,上巳节那天杜郎官亲自跟了马车走,过后又见元娘与婢子出门采买,早存了疑心,只还未得消息。   柳绩冷哼两声,一双利眼斜瞄着媒人。   “某有个兄弟,家世、年纪、样貌,处处都好,与某割头换命交情,想做个连襟,不知杜家可还有旁的女郎待嫁?”   媒人一手虚扶院门,脚尖在地下磨着,嘿嘿笑道,“郎官说笑。”   “谁与你玩笑!?咱们武人不似你等,日日拿了女郎名牌儿钻宅门!好好儿的人都弄做婢妾之流!”   柳绩一掌劈在柳树干上,震得枝叶乱抖。   媒人两脚一支就要逃出去。   七八个灰麻袍衫汉子将门一拉,高声叫道,“哥哥大喜!”   “恭喜哥哥做了杜家女婿!”   他们力大,扯的门扇咣当弹开砸在墙头,媒人差点儿给带飞了。   她扭头一瞧。   这几个不似柳郎斯文长相,样貌个顶个粗鲁,膀大腰圆,黑面方口,也不带幞头,露着毛扎扎乱发,袍角都别在腰上,露出底下赤红扎脚裤,揍起人来更方便。   她一手抚着胸口,颤巍巍挤出笑脸。   “郎,郎官们来的正好。”   众人中有两兄弟唤作秦大、秦二,一对浑人活宝,自幼在南城长大,最是柳绩手里得力的。秦家世代白身,婚事都是姑姑、婶婶亲戚长辈随口谈成,未见过官媒。今日见这婆子穿红着绿模样,忙挤到头前上下打量,见穿着印花绢裙戴的绒花,也无甚出奇。   秦大挥了挥拳头。   “哥哥方才骂谁?某来替哥哥出气。”   媒人心道这桩婚事真是做出祸来了,院里站着一个巡山太岁,这又来了几个游海夜叉。   来人堵了退路,媒人只得陪笑。   “不知柳郎官要为哪位小郎君说亲?”   秦大、秦二对视一眼,咦,今日不是哥哥纳征,怎又说起旁的亲事,他俩见柳绩面色不善,心知还有内情,便抱了胳膊,左右夹住媒人站着。   柳绩向诸人拱拱手,吐了嘴里嚼的嫩柳叶,双目凶光毕露,一步步走近跟前。   “我那好兄弟今日家中做寿,来不得。”   “那,那,不妨见了再说?”   媒人伺候儿子月余,听他日日喊痛,以为柳绩下手无数,轻易打的人手脚断折,早吓得两股战战。   柳绩沉着脸,低声道,“某再问一遍,杜家可还有女郎待嫁?”   他在这里拷问媒人,旁的汉子皆是头回上延寿坊走亲访友,也正东张西望看他宅院。中有一个站在院里四处瞄了瞄,见树大墙旧,积年的老青苔填满石板缝,便扭头与旁人夸口。   “哥哥这处宅子却好,以前仿佛是太仆寺吕郎官家。四邻都是做官的。”   搭话那个姓常,众人唤作常青的,点头应道,“正是呢,隔壁便是东宫司议郎杜郎官家。”   他听见柳绩问,将头冒了出来。   “听闻杜郎官家二娘貌美如花,已是选进王府了。G,哥哥结亲的杜家与东宫杜郎官可是亲眷?”   前头那个识得吕郎官的笑推了常青一把。   “天下做官的杜氏自然都是一家,即便隔了房头儿,一笔还能写出两个杜字不成?”   他眼珠转了转。   “杜郎官家小娘已选定了吗?就是上巳节那日是不是?好大脸面!若封个三品、五品,转头就比她阿耶品级高了。”   “进王府当什么差竟有品级?”   几个光秃秃白身汉子闻所未闻女人做官,各个凑过来问。   常青年过四十仍无一官半职,只在柳绩手下做个最低等的普通侍卫,半老头子事事倒要向年轻儿郎请示汇报,若是旁人自然诸多尴尬。亏他性情沉稳豁达,并不以为意,反与柳绩极要好,又因他家中与内侍监治下宫闱局的管事沾亲带故,听得许多帝王家秘事,当下摇头晃脑卖弄。   “来来来,儿子们蹲下,好好叫声阿耶,便讲与你知道。”   几个人又笑又骂,推推攘攘,将他圈在中间,却把新郎官柳绩忘在那头不理。   却不想常青搭着好大架子,咳嗽连连,半日说不出来,只管清嗓子。   秦大远远瞧着好笑。   “常二狗定是哄咱们取乐,这会儿编不下去了。”   常青本是想换了文绉绉用语,絮絮讲来,话含在嘴里还没往外吐,就被他一激,扭头冲着柳绩几个大声喊。   “去你妈的贼秃!杜家小娘生的美,何用当差!选去给永王做小老婆了!”   柳绩心头直如一把匕首生生插了进去,疼的都忘了喊,面色灰败,一手死死攥住媒人腕子,捏的她整条胳膊酸软麻胀使不上劲儿。   “郎官放手,放手。此事实不与小妇人相干。”   柳绩下手果然狠,媒人整个身子扭来扭去。   秦二见状不对,拍拍柳绩肩头,他两只眼睛独狼似瞪起来,寒光闪闪。饶是捉贼拿凶惯了的秦二也给唬了一跳。   那头还有人直眉瞪眼发问。   “这天底下有王法吗?亲王家连小老婆都有品级,吃朝廷俸禄?!咱们辛辛苦苦黑天白日街上打转,还吃不着一口好的呢!”   常青嘿嘿笑,指着他笑骂。   “种田汉脚底泥没洗净,少见多怪!太子家良娣正三品呢!一年单禄米四百石,职田还有十八顷!”   一顷地换得五十亩,在场这些人除了柳绩都算流外,就没一个祖上有田留下的,便曾经有过,也早败掉。听得做太子的小老婆竟可得职田十八顷,足足九百亩,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性子软弱的张口结舌,唯有羡慕而已。刁滑的却是眼眸深沉,直想天生老子一条命,凭什么便不如人。   秦大算得柳绩左膀右臂,知道柳家倒是曾有个小庄,当初为了走金吾卫门路,折变了现钱打点。   秦大低声呆问,“哥哥家从前小庄可有百亩?”   柳绩耳朵里哪儿还听得见‘小庄’两个字,虎口越掐越紧,箍住媒人生生要卡断一般,疼的她倒抽气儿。   她气若游丝,哼哼唧唧挤出几个字。   “上巳节二娘子确去应选,至于中是未中,奴着实不知啊。”   秦二听的一愣,脱口问道,“怎么?隔壁杜郎官就是哥哥岳丈?”   “哟哟,哥哥发达了可莫要忘了兄弟们!”几个汉子耳朵竖的足有兔子长,闻言围过来,艳羡不已。   常青问,“哥哥娶的竟是司议郎家女?”   媒人察觉柳绩好脸面,当着人多不敢胡乱撒性子,毕竟肖想小姨子说不出口,不待柳绩吭声,她忙抢答。   “奴为柳郎官说的就是隔壁杜家!”   “荷!”   常青看着一墙之隔的杜宅啧啧赞叹。   “所以我说哥哥有运道呢!这才与杜家做亲,就得个有品级的小姨子,往后劳那便宜妹夫伸伸手,哥哥难道做不得将军?”   金吾卫在外人看来,也算沾得皇室尊崇。毕竟皇帝出行,贴身一层护卫的是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外面一层便是左右金吾卫。老百姓夹道观望,看到的都是金吾卫制服。   然而咫尺之遥,身份差异何止天上地下。   本朝宠妃前有赵丽妃,自幼卖入娼家,压根儿就没娘家,后头惠妃的娘家人都被圣人砍绝了,故而长安城里几无外戚耀武扬威。   外戚虽然没有,宗室子弟板着手指能数出五六十个,还在世的上一辈亲王公主,例如宁王李成器、长宁公主等,就有一二十个。这些人名义上有自己的卫戍部队,实际上出行都调用金吾卫。几个年长的皇子譬如郯王、忠王、太子、鄂王等,常青们都曾见过个背影、袍角之类。   百姓想象帝王,多是些不着调的‘东宫娘娘摊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金吾卫不一样,天家权势富贵,他们看得真真儿的。讲句混话,这些姓李的拔根毛,比他们腰还粗。   大家平日里一处胡混,吃醉了横七竖八滩成一团,柳绩虽有个八品参军衔儿,一样要替贵人牵马执鞭,高贵不到哪儿去。转眼间他竟与亲王做了便宜连襟,就跟一步登天做了神仙差不多。   秦大心里惴惴的,不敢挡了柳绩,向旁边挪了挪脚,常青、秦二等看着,也跟着挪了挪,竟空出个圈子,唯有柳绩抓着媒人站在里头。   众目睽睽之下,柳绩黑着脸,慢慢松了手。   媒人掀了袖子瞧,右手腕上单指宽乌黑淤紫一圈,心头一酸。做媒人大半辈子,竟叫人欺负到这步田地。她家夫君若还在,必要坐到地下哭闹控诉一番!   柳绩不得已道,“某是个粗人,方才玩笑而已,望冰人莫怪。”   他变脸比翻书快,媒人怔了怔,倒也讷讷无话。   常青瞧出些许,嘴里嘶嘶倒抽了两口冷气,打量柳绩面色难看,忙岔开话头。   “咱们大家伙儿都不懂规矩。冰人!这聘礼抬出去有甚讲究没有?直不笼统抬过杜家算数?”   媒人揉着手腕子道,“寻常人家,纳征都要求个吉日吉时。”   “何时算吉时?”常青细细问。   媒人心道,他又没去庙里算,我怎么知道几时算吉时,嘴上却道,“柳郎官说何时就是何时。”   常青笑道,“哟,这倒便宜。”   他抹了抹袖子,“哥哥铜钱放在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  姐夫又出来啦 第48章 孤琴候萝径,三   柳家热闹,?杜家却井然有序。   杜蘅一早起来,自打了水梳洗刷牙,细细描眉画眼,?贴了花钿插戴簪环,忙活半日,却不敢在人前露脸,踌躇再三,只得钻到东跨院找杜若闲谈。   清澈透亮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个明朗的光锥,?其内辉煌灿烂,?其外黯淡陈旧。   杜若坐在绣墩上理妆,?恰好占据光锥尽头处的尖角。   半明半暗的地界儿,她身上鹅黄地水墨色蝶恋莲花的对襟长衫子,?蝴蝶湖蓝色的大翅膀覆着墨色莲花,?一朵一朵顺着往下排,?横平竖直的。亮的地方鹅黄被滤得淡淡的,?近似于米白,?那莲花就显得鲜嫩些,?黯淡的地方浓郁些。   简简单单一道光影,把人勾勒的窈窕。   杜蘅站在门槛上招呼,“今日的山茶又来了,你猜是什么品种?”   杜若嫣然一笑。   ――他倒是日日不落空。   从上巳节至今,?已是第七日,每日晨起便有一盆山茶送到荣喜手上。   大大方方一只越窑青瓷盆,?明明白白一盆花,修剪侍弄的将将好,十七八个花苞,?七八朵盛放的大花,密密匝匝满头,养得好能再开十来日。可是送花的小厮多一个字也不肯讲,只道。   “赠与杜家二娘子。”   待选待选,原以为虚无缥缈的难事,没想到名将一出,旗开得胜,眼看就要班师回朝了。   头几日杜家人还战战兢兢,深恐里头藏着什么凶险,后头就成了例了,杜有邻悬着的心放进肚子里,再看杜若,就觉得她真是沉稳,竟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兴奋之色。   “去瞧瞧?”   杜若道好,挽着阿姐散散淡淡走到后排房。   茶花性喜湿润半阴,所以养在槐树底下,头先烂根的那棵老树砍了去,边上还剩一棵十来年的小树,撑开小半个院子的树荫,余下地方直通通晒着。   最早送来的那盆,据杜蘅介绍叫做大玛瑙,花大如莲,红白拼色。名字别有讲究,红色略多的叫红玛瑙,白色多些的便叫白玛瑙。   后来就一盆比一盆艳丽浓重,从粉红、桃红、嫣红,到浓郁的紫袍,再到鲜艳如血的鹤顶红,每日翻新花样。   七盆摆在一处,红花累累如云,当中独独夹着一盆单瓣的金茶,色若黄金,花型纤弱单薄,整体仿佛抹了一层蜡质,倒比那些复瓣的轻灵。   杜若心里有个想头,弯腰轻轻抚弄花瓣,衣襟顺溜溜垂下,露出浅浅一抹光亮秀致。   杜蘅忙拉她起身,小声道,“眼瞅着入了贵人眼了,还这么不谨慎。”   杜若安然笼住衣领。   日光斑驳地打在身上,才显出墨色莲花里头是混着金线的,偶见星芒一闪,衬得她两眼明亮如星。   “阿姐,你说……茶花又不美,送什么不好送山茶。”   她转头问杜蘅,“我最不喜欢山茶了。”   杜蘅顺手提起花铲松土,闻言打趣儿。   “得意的你?!遥遥看那么两眼,话都不曾说过,人家能知道你喜欢什么?还不是捡好的送来。你想他投其所好,往后慢慢儿的告诉就是了,嫁过去日子且长着。再说茶花怎么不好?这么大的花,花期又长颜色又浓郁。你不喜欢,就留在家里,我瞧着倒是极好。”   “花是挺美的,就是长在树上垂头耷脑的不精神,摘下来飘在琉璃盆子里还能看看。”   杜若嫌弃又担忧地嘀咕,“阿姐呀,往后要是他喜欢的我都不喜欢,那可怎么办?”   “他?到底哪个他呀?问你问不出个名姓来。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杜若脸上一红,瘪瘪嘴,“阿耶阿娘翻来覆去问了七日了!是个贼也审出赃来了,我真知道,能瞒你?”   杜蘅用手背掩嘴笑了一会儿才开解她。   “我知道,这花撩拨得小娘子的心思活络了,要寻个名姓含在心口儿里念着,暖着,捂热了才好。依我看,你这位郎君也是个傻的,光会送花,什么都不留下。要说还没过明路不好留下名姓,哪怕给个序齿呢?三啊五的,还是十一十二?怎么也不能让小娘子蒙着眼睛念想啊!”   杜蘅挺直腰摸着下巴畅想未来。   “其实嫁去哪位王爷府上都是一步登天的大好事儿,可是一家子兄弟也有的俊,有的丑――诶,可有丑的?”   这些车轱辘话,这几日杜若心里也过了好几遍了,哪有头绪?   她迟迟摇头,眼神愣愣地落在金茶上。   他难道喜欢金色么?   西跨院里,杜有邻听说柳绩主动提高了聘礼,喜得眉毛一扬。   “刚好,我才瞧中了几件首饰,那日若儿忽然病了,没买上。东西都贵,估摸还未出手。”   韦氏盘腿坐在榻上摇着一柄羽扇,淡声劝阻。   “蘅儿嫁在跟前,跟女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替她留些体面吧。”   唐人嫁女都爱攀比聘礼高低,以为脸面。   聘礼多的人家,甚至要开流水席公然晾晒,邀约四邻围观。不过差不多的人家,晒过之后,通常只取十中一二,大头仍要混在嫁妆里送归男家。也有人成心卖女得财,怕亲眷提起来不好看,便把女儿远远嫁去千里之外。   杜有邻皱起眉头。   “小柳郎手笔大,想是外财颇多。”   他想了想笑起来。   “人家说‘崔卢李郑王’是卖女家,嫁一女可得千贯,我们杜家也不差么。”   韦氏听不得这种盘算,心头怒意滚滚,忙默诵《心经》。   杜有邻不察,尤在得意。   “先以为蘅儿不顶用。如今若儿在关键时候,正缺银钱花,这婚事结的好。”   韦氏劈头打断,直接问。   “这百贯你肯给蘅儿留多少?”   杜有邻随口应道。   “予她二三十贯也不少了,你不是说若儿替她备嫁花了四十贯?便不拿聘礼贴她,嫁妆也说得过去了。才嫁个八品,还想赔送多少?”   韦氏冷眼看他,当初青葱岁月,杜有邻也是个翩翩俗世少年郎,且有肝胆违逆爷娘意愿,再娶韦家女,护她一生平安顺遂,今日怎么成了这幅猥琐模样。   初婚时她夜间时常惊惧而醒,对身边人百般畏惧。杜有邻便以礼相待,另寻侍女服侍,予她长日安宁。杜家阿公见韦家‘郎官房’未受韦后牵累,反有发达迹象,撺掇她与堂兄弟们走动。   韦氏本就是冒籍,又疑心住持害死堂姐,根本不敢见‘朗官房’亲眷的面。阿公失望,言语间带出她拖累了独子前程的埋怨。杜有邻便求了阿娘在京中置办宅院,带着她搬离公婆眼前。   韦氏也拿不准他这份周到妥帖的情谊,究竟是对二姐还是对自己,毕竟二姐与他虽订过亲事,事实上都不曾当面说话。后来时局慢慢安定,她能觉出来杜有邻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重又生出了仕途期望。   圣人登基之初,用的还是则天皇后手底下的旧人,各项体制遵照旧例,百官摸不准他脾性,又惊骇于他杀人如麻,做事都有些不偏不倚,无过便得功的意思,以至于政务进展缓慢。   后来圣人重用一代文宗张说为相。此人执掌文坛三十年,文章慷慨悲壮,虽有贪墨之癖,却三起三落,始终沉浮在权力中心。从他开始,中下层官员便发现了一条新的晋升之路:写诗。   杜有邻在诗歌上下了不止十年的功夫,奈何天赋平平,未有佳作。期间一个又一个文士以进士词科进用,靠制诰诗词得到重用。尤其是张说一力提拔的张九龄,诗文绝佳,有‘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之名句,更兼风度翩翩,极得恩宠,如今已官居左相十年,统领群臣,一手把持朝政。   杜有邻眼睁睁看着旁人平步青云,心里煎熬如沸水,终于狗急跳墙。   “柳家小郎家事平平,这百贯聘礼,我估摸着不是借的,就是挪用官中的。数目太大,若不随着蘅儿赔送回去,只怕要招来祸事。”   “他竟有胆色挪用官中财物?”   杜有邻一惊,皱眉问道,“咱们蘅儿倒是个祸水了。”   韦氏垂着眼皮轻声道,“夫君可记得十多年前曾在万年县谋事?”   “自然。”   “有一年,县尉柳郎官忽得急病,转眼去了,子孙潦倒。夫君与同僚凑了钱帛帮他子弟赁房。”   杜有邻点头,忆起当年事。   “当日我最年幼,他们公推了我去送钱。我找到客栈,见柳郎官儿子媳妇几口,挤在一间下房里转不开身。他儿子身子骨弱,病怏怏的。两个小孩满地爬,脏的不成样子。”   当日杜有邻回来与韦氏磕头而坐,絮絮谈了许多,无外爷娘不中用,带累子女受罪,子女无用,坑害爷娘晚景。柳郎官独子待考十余年,年逾三十无法自立门户,拖累老父心力交瘁重病暴亡,死前极之受罪。   “怎么提起他了?”   韦氏道,“那男孩便是柳绩。”   杜有邻骤然愣住,当年情景扑面而来。   他原本带了五匹绢,想着放下就走。   进门发现那屋子没有窗,也未点灯,乌漆墨黑,满房病气难闻。男孩仰着脸看他锦袍咿咿呀呀伸手抓,一摸一个黑手印。杜有邻也是锦衣玉食奴婢环绕长大的公子哥儿,何曾见过这般惨状,呆了半晌,看清柳家娘子坐在床头嘤嘤哭泣,已瘦脱了形。   大家同僚不过半年,他做文书,与主管缉盗的柳县尉实不熟悉。偶尔同堂议事,见老头身形佝偻垂垂老矣,县令十分嫌弃。   杜有邻还奇怪他怎不提了致仕,只管一日日熬下去。   杜有邻不由自主摘了蹀躞带上挂的银钩,也有二三两重,塞到那娘子手里,又弯腰抱了两个孩子去店堂叫人做汤饼。   小二看柳家竟还有官身探望,翻出殷勤笑脸,拿干净抹布替孩子抹了脸,露出两张俊美的面容。   小二便笑道,“养了这样儿女,柳家娘子还愁什么,真不会发财。”   杜有邻年轻面嫩,听不得污糟言语,板起面孔怒斥小二,留下身上全部一百多个钱,叫日日做了饭食送去,自己却再也不敢探望了。   竟就是那孩子,十多年不见,难为他怎么熬出来。   杜有邻慨叹半晌,终道,“予蘅儿半数嫁去吧,他也算与咱们家有缘。”   韦氏听得结果黯然垂首,从前一丝怜悯之心,历经世事,原来只值二十贯。   作者有话要说:  送山茶花的是谁呢? 第49章 暮作吴宫妃,一   虽然未经庙里僧人择吉时,?到底是办喜事。   常青做主,在街口算命摊子上现甩了五个大钱,求得个巳时三刻宜嫁娶。   众人在柳家院中瞪眼干坐,?将些街巷闲谈拿来议论,直说得口干舌燥。   柳绩光杆汉子,既无女眷执掌,又无仆妇操心,怠慢众人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至于百贯聘礼游街等事,?早忘在脑后。   待时辰到,?柳绩穿了一身簇新的碧绿底地黄交枝纹样绫袍走在前头,?率众挑了聘礼来杜家敲门。杜有邻与韦氏安然坐在正堂,由思晦一本正经将未来姐夫领了进来。   柳绩早掩了酸楚惊怒神色,?换回平日风流倜傥模样,?向岳父母叉手行礼。   杜蘅被杜若死命拉着,?躲在正堂六扇绢帛花鸟画屏后头听他答对。   杜蘅面孔胀得通红,?全然未见妹子眼中潸然凉意。   这可是明媒正娶啊,?只差一丁点儿,?柳郎就是她的夫婿,有心有意,情深意切的夫婿。   成百木箱堆在院中任邻舍啧啧指点,杜有邻便招待了未来女婿与来客吃酒。纳征酒菜历来由女家展示实力。房妈妈得了杜若指点,?下大力气整治,肥鸡大鸭子烧得软烂,?新鲜河鱼做了切脍,猪头肉卤得油亮,成盘堆在桌上,?俱是实惠下酒好菜。   常青年长,也不谦让,自坐了客席首位,反把媒人挤到后头。   秦大塞了满肚子好肉,歇了嘴,忽想起方才听的一鳞半爪,没头没尾的,心痒难耐,见杜有邻与柳绩低着头密密倾谈,便勾着脖子大声问常青。   “常二狗!杜家小娘当真已选进王府了?”   其实常青的亲眷在宫闱局职务低微,只帮着抄录过诸女名册,如何知道底细。他不肯照实说,反而莫测高深的抹了一把胡渣,半闭着眼低声呵斥。   “不要胡说!”   秦大山野汉子,哪懂得这些弯弯绕绕,把案几一拍,大声喝道,“你小子少弄鬼!若是当真,今日咱们兄弟正好借酒贺一贺杜郎官!”   他声音浑厚似黑熊,震得杜有邻一愣,猛然间抬起头。   “这位是?”   柳绩瞪了秦大一眼,冷冷道,“岳父不必理会他,灌多了黄汤说些胡话。”   杜有邻正记挂此事,又因为杜蘅纳征脱不开身去王洛卿家打听消息。   天子脚下,人人都有拐弯抹角的官身亲贵。杜有邻很懂得‘不耻下问’的道理,也不嫌弃常青举止粗鄙,敛了敛眉目,捧起酒杯笑问。   “贤婿莫怪,今日来的都是你在金吾卫的好同僚好兄弟,某不好看低了谁。倒要请教这位好汉,我家二娘之事可是已有了眉目?”   杜有邻这般殷切,柳绩心头便打了个突。   媒人先还当杜家不情愿,见杜有邻这番形容,心底冷笑一声,反而同情地看了柳绩一眼。   诸人齐刷刷望向常青。   秦大急道,“常二狗!你还瞒个甚?”   常青大为得意,抖了抖袍角,温言笑道,“某不敢揣度圣意,不过以二娘子好相貌,想来必不走空。”   他忽然间翻出文绉绉腔调,柳绩与秦大皆是不惯,独杜有邻眉头皱了皱。   常青又道。   “听闻选看时,连太子都曾提了杜家娘子一句呢。”   席上一静,连秦大的呼吸都顿了顿,诸位雄赳赳的好汉腰杆都软了半截,面面相觑不敢妄加议论。亲王就够分量了,这又牵扯上太子。乖乖隆的东,生养小娘倒比养儿子得用有出息。   杜有邻面孔发热,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胸膛,慨然端起酒盏。   “G,喝酒喝酒。”   常青心头惴惴,忙应和着灌了两盏,暗地里抹了抹额角冷汗。这句实是他胡编的,想来虽不中亦不远吧。   若在平日,杜有邻自不屑与些守城清道的兵士们把酒论兄弟,但有常青这个惯会弄鬼的在,几句话见缝插针,施展的恰到好处,直吹捧的他飘飘然忘乎所以,十分亲近起来,竟把顿酒热热闹闹喝到下午。   房妈妈一趟趟添了酒菜上来,忙的不歇气,偷空与莲叶议论。   “姑爷手底下人恁能吃,无底洞似,老娘一刻不停烧了二三十斤肉才勉强填满,独姑爷是个斯文的,梨浆配酒,越喝越有,一口菜不动。”   莲叶心里揣着个疑惑,嘴上不肯说,只笑道,“许是害羞。”   待他们散了,荣喜关了门,杜若带着海桐逐个开盖点算聘礼,果然都是整整齐齐成贯的铜钱。荣喜几个年老,唯有禄喜二十出头正力壮。四人搬了许久,方把百贯铜钱都藏到后院库房。   杜若亲自锁好门窗,想起阿娘吩咐半数添进嫁妆,在账目上记了一进一出,又寻思阿姐嫁在隔壁,阿娘不愿管事,往后家事多半还是交回阿姐手里,便重又理了一遍流水,些许出入处密密小字备注。   六礼行至此节,再有请期、亲迎两个步骤,阿姐便成婚了。   板着手指重头细数,这桩亲事从正月里交换西帖子至今,满打满算才两个月,实在是太赶了些。阿姐固然是着急出门,往后不必不受娘家制约,柳绩那头却是阴差阳错会错了意。   如此开端,不知道他婚后待阿姐可会周到温存?   或是看在自己面上,容让些。   杜若手底做着事,心头一阵阵滚烫的热浪翻腾,担心,也不止是担心。   一顿酒肉从午间吃到傍晚,直到夕阳西下时候,春风夹着牛毛细雨,渐渐润湿了长安城。众人怕误了关坊门,纷纷散去,唯有几个与柳绩相熟的,有恃无恐,打着在柳家过夜的主意,只顾推杯换盏。   柳绩空腹灌酒,喝了个烂醉如泥。   秦大是个不中用的,早倒在道旁扯起鼾声如雷。秦二人小鬼大,心底有数,扶了柳绩回宅扔在床上,正欲去搬他哥,忽见柳绩翻身坐起,毛发倒竖,大眼圆瞪,怒而暴喝。   “为人莫欺少年穷!”   秦二一愣,他自幼家贫,兄弟俩辛苦熬出两份公粮,难得柳绩肯提携,诚心将他当做自家大哥。这句话柳绩常挂在嘴上勉励众人,今日情状,分明是勾起了伤心旧事。   秦二便殷殷劝解。   “哥哥娶了贤惠的娘子,岳家又添了好出路,往后家事火热,强出从前多少?兄弟们羡慕都羡慕死了,当着哥哥的面儿不要意思说。”   柳绩混如没听见,大力扯烂身上翠绿袍子,将布条攥成一团奋力撕扯,露出胸膛麦色肌肤,上面酒渍梨浆星星点点。   秦二很是不解。   柳绩素来是个洁净人,暑热天巡防街市,汗出如浆,旁人拿帕子抹抹也就罢了,他宁愿中午不吃饭也要赶回值房洗澡换衫。   柳绩只管大声痛骂。   “皇子有什么了不起!”   秦二张大嘴,好像忽然间明白过来,他正发怔,常青佝着背走了进来,见状笑话他。   “烂酒鬼说话你理他作甚,扯床茧被盖了就罢。”   秦二点头,唯恐避之不及,两步走了出去。   常青揭开檐下水缸木盖,舀了一勺冷水进屋,正欲浇在柳绩头上,却见他两眼微睁,低声咕哝。   “我差在哪里?我哪里不如人?”   常青想起年少时因为家道中落未能迎娶过门的邻家小娘,也曾这般彻夜哭嚎,他心中酸苦难忍,返身摔了葫芦瓢,撒得冷水泼溅满院。   “杜家酒淡,未曾尽兴,哥哥陪你多喝两坛。”   柳绩抬起头愣了半晌,摊开双臂嘿嘿瞧着人笑。   “哥哥糊涂了,我家中哪来的酒?”   聘礼与宅邸早已将他榨干,家中只有几件旧宅搬来的寒酸家具,空空落落填不满房间。至于酒肉,厨房里压根儿就是空的。   上巳节搅动的涟漪渐渐散去,连着十来日,都没有宫闱局的丝毫动静。杜有邻几次三番寻不着王洛卿见面,又打听得此次有个极出色的‘假杨’参选,不免志向动摇,以为此番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凡事所谓闻名不如见面,然而‘美人儿’一论,则见面不如闻名。   盖因人皆有喜好,各人心中的美全然不同。   杜有邻未曾见过‘假杨’真容,只在家中暗自遐想,以为她必有如画眉目、清淡气质,好比一枝梨花压海棠。杜若心思灵动但年幼,跳脱了些,自是不如。   他在家里跌足懊恼,却不知东宫这潭死水已被他搅合出一片风浪。   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杜有邻送女待选一事,经过宫闱局、内仆局、内坊局层层传递,不消几日功夫,东宫之中已经人尽皆知。   司议郎官位虽低,在东宫架构中地位却不低,隶属于詹事府,统领东宫政令,掌管东宫三寺,本是实权位置。可惜圣人御极以来,东宫三寺形同虚设,多年来并无政令可执行。   不过,京兆杜氏毕竟在《氏族志》上有名有姓,尤其杜有邻一脉,与薛王妃、忠王妃、鄂王妃都沾亲带故,时常挂在嘴上夸夸其谈,忽然间来这么一出,个中缘由传的沸沸扬扬。   东宫属官一千多人,最上头的太子太师、太子太保、太子太傅三人,都是面子官儿,分别挂在相爷或是宗室长辈头上,平日里却是连面都不露的。往下数太子宾客、左右春坊庶人等职大半空悬,至于詹事局、司经局等等,名义上当侍奉太子政令、膳食、医药,洒扫等事,实际上内外隔绝,并无可侍奉之人。   诸人前途无望,较之三省六部平级官员,都觉得自家的官做亏了。加之长日无聊,乌眼鸡似的盯着旁人,唯恐谁钻个缝隙逃出生天,没事还要掀出三尺浪。逮到这等新闻,岂能不使劲儿咀嚼,以至于当面都有些酸话。   杜有邻索性请了病假,在家闭门谢客。好容易熬到宫闱局派人上门那日,也难怪他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那日来的是个姓赖的老内侍,也有五品衔儿,人生的矮小干瘦,通身眼高于顶的傲气,倒把件普普通通的暗黄色袍子穿得虎下山一般威风凛凛。   杜有邻一路躬腰迎着他进了正堂。   赖太监右手擎着个楠木盒子,举过头顶,两眼似闭未闭,待坐定,方才睁了眼,朝杜有邻一笑。   “杜郎官大喜呀!”   杜有邻心里本就七上八下不落地,哪里经得起他虚张声势,闻言一凛,提起袍角就要下跪,半中间却被赖太监一伸手拦住了。   “――诶!杜郎官,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杜有邻这般不识轻重,惹得赖太监看轻,翻翻眼皮朝天,手上只虚虚一摇,咧开橘皮似的老脸笑。   “杜郎官太客气,这里头又不是圣旨。跪什么呀?”   杜有邻腿都弯了半截,闻言只得尴尬的重又站直。   赖太监端起茶盏尝了尝,食指弹着桌角称赞。   “茶意苦涩,当得一个‘寂’字。”   杜有邻忙恭敬地垂眸作答,“内子喜爱苦茶,以此待客实在轻慢。中贵人稍待,某这就叫人换了桃浆。”   赖太监悠然摇了摇头,公鸭似的干瘪嗓子嘎嘎地响起来。   “尊夫人这个品格,也难怪二娘子能得永王青眼。”   ――永王?   杜有邻露出满脸狐疑。   宗室人口繁盛,从郯王往下数,满十五岁的足有十七八个。永王排行十六,今年将将十五岁,因为母妃过世的早,母族也十分卑微,无可依傍之人,一向由忠王李_教养,如今尚未开府别居,还借住在忠王府上。   “这,永王尚未册立王妃,此时纳妾,似于礼不合啊?”   杜有邻讨好地趋身探头,试探着问,却见赖太监放下茶盏闭目养起神来。   当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纵然是主管皇子选秀一事的四品内侍王洛卿,也不曾这般嚣张。杜有邻按下怒气,从怀中掏了个绢包出来,轻轻推过去。   赖太监伸手摸了摸,里面结结实实两个镯子。   也不知道是金是玉,成色如何。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杜有邻忙低声道,“这是某前日在西市中远楼买的,刚好孝敬中贵人。”   中远楼是波斯商人的铺面,东西矜贵,连惠妃都时有光顾。赖太监满意,轻轻一笑,揣了绢包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两手搭在腰带上提了提气,方才拿出正眼,正正经经打量杜有邻。   “恭喜杜郎官,永王对二娘子一见倾心,愿册立为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  姐姐羡慕妹妹独占资源,其实妹妹也羡慕姐姐能过水到渠成的生活。   感谢在2020-08-20?19:23:31~2020-08-22?20:06: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快乐的草裙?109瓶;16972342?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暮作吴宫妃,二   ――啊?!   杜有邻顿时惊呆了,?从天而降的大喜讯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他天灵盖上,打得他噼里啪啦焦香四溢。   他倏地跳起来,大张着嘴啊了两声,?颤巍巍摇了摇头,嘶哑地连声追问。   “郎官此话,果然当真?”   赖太监微微点头,嘴角挂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哎呀!这,这真是祖宗保佑,神灵庇护啊!”   杜有邻拍着脑门在屋里大踏步来回跳跃,?两手一会儿握在蹀躞带上,?一会儿在空中摇晃,?兴奋了好一阵子,才回到赖太监跟前站定,?已是满眼含着热泪。   “圣人天恩,?下官唯有肝脑涂地以报!”   赖太监见他呆样,?呵呵发笑,?换过一副推心置腹的口气,?手指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划出几个圆圈。   “老奴与郎官一见如故,?多唠叨两句,还望郎官勿恼。”   “请中贵人直言!”   “此番宫闱局安排选秀,本是为皇子们挑选妾侍,并无册立王妃的打算。不过么――”   他看向杜有邻的眼神带着些许怀疑审慎的意味。   “大约是二娘子容色太过亮眼突出,?区区一面之缘,竟惹得永王起了这个心思。不止老奴,?整个宫闱局上下,办了几十年差事的老人儿,都没遇见过这种事儿,?大家伙儿都意外的很哪。”   杜有邻不解其意,勾着脖子瞄那几个水渍圆圈,只见圆圈套圆圈,大环绕小环,实在不懂有何玄机。   赖太监无奈。   “听闻二娘子从前在韦氏族学读书,便是――远近闻名的一枝花?”   杜有邻对这个报喜信的内侍本来很有好感,一时之间并没有往歪处想,但听到这句,再看赖太监眼里闪闪烁烁,大有揶揄之色,当即醒过味来。   “你……你这是何意?”   他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勃然大怒。   “我家二娘规规矩矩,过了你们宫闱局两道筛选方才入觐亲王,难不成还是某暗箱操作,替她安排了什么吗?中贵人这话若是意有所指,不妨明言!不用揣着藏着的。”   杜有邻这番火气发的雷霆万钧,实有诗礼世家的傲然正气。可赖太监丝毫不为所动,散着步子走到窗边,背着手淡淡应声。   “杜郎官别忙着撇清,安排不安排的,都在情理之中。这世上不止你会做人,手面儿松,旁的打主意的人家也多得是。这些日子往宫闱局送东西的马车络绎不绝,瞒不了人。前次那架鸟毛屏风……”   杜有邻面皮一紫,忙打断他。   “……这么说,中贵人今日前来,是受了王郎官差遣?”   赖太监噗嗤笑出来,眯眼瞧着他。   “唉,东宫到底闭塞,杜郎官想来与韦家情分也寻常,不及杨家消息灵通,原来竟还不知道:王洛卿那狗奴惹恼了高爷爷,已叫撵去东都守空房子去了。从今往后,宫闱局再没有‘花鸟使’这号人物。兴庆宫的事儿,也没他什么事儿了。”   “什么?”   他夹七夹八说了半天,把杜有邻绕的晕头转向,愣怔片刻方才反应过来,立时大惊失色,跌足愤恨。   前前后后在王洛卿身上花了快一百贯钱,真没想到靠山山倒,靠水水跑,他倒台的竟这么快!   “这,王郎官犯了哪一条?”   赖太监抬手挽袖子,洋洋得意的比出一只大拇哥,脸上挂着明晃晃地哂笑。   “杜郎官,往后你们家也是皇亲国戚了,怎的说话做事这般没有章法?兴庆宫里的主儿,圣人自然是排头位,底下顶要紧的便是惠妃娘娘,再往下头数,你猜是谁?”   杜有邻‘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呆在当地,没想到自家竟已排上了‘皇亲国戚’的牌位,这头衔太大太沉,光是拿耳朵听着,已经压得他心里头已有些怯了,再看赖太监似笑非笑的神情,就好像金光灿烂的前景在向他招手,不去是不成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   他只得舔了舔唇,鼓起勇气向赖太监折腰。   “还望中贵人指教。”   赖太监潇洒的抖搂袍衫前襟,昂然自夸。   “自然是老奴师兄的干爹,高爷爷!”   杜有邻从前听说过宫里头内侍们盛行拜干亲,认师徒,关系错综复杂,还曾嘲笑没根儿的东西续什么族谱,如今当面听见,只觉污秽不堪,几近作呕。   他忍住鄙夷,清了清嗓子,恭敬道,“是,下官这便明白了。”   赖太监傲然。   “高爷爷发落的人,杜郎官还问什么缘由。高爷爷不喜欢,便是缘由。”   分明是有事前来,他却一味的卖弄威风。杜有邻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咽下气性,耐着性子勉强请教。   “哦,这便罢了。只不知我家如今要预备些什么物事?”   赖太监翻了老大一个白眼,沉沉道,“杜郎官果然是名门之后,才嗦这么两句就嫌烦了。”   “哪里哪里,下官忐忑不安,实不知如何是好。”   “永王此番越过宫闱局,直接向惠妃提起册妃之事,大出奴婢们意料之外,也违背了祖制,原本,是一线可能也没有的。然而……”   赖太监轻轻哼了一声,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打起官腔。   “如今尚不知圣人与娘娘如何决断。老奴今日来,只是知会杜家一声,恐怕个多月内,旁的待选女子各有去处。二娘子这里,暂时是不得什么进展了。”   杜有邻万没想到他今日登门,说了半天竟是这个意思,不禁又羞又恼,深恨这帮阉人惯会掐尖卖好儿,挑弄的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又当面打脸。显见得不见兔子不撒鹰,要待若儿过得这一关,才肯与杜家结交了。   可是在人檐下过,岂能不低头?   杜若的前程,往大了说,在圣人与惠妃手上,往小了说,恐怕就在这些人手上。此时不忍,以后想忍也没有机会忍了。   杜有邻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的苦笑,赧颜道,“下官全家,都仰仗中贵人点拨指教。”   还算他懂事,赖太监敛下神色,将头凑到他跟前。   “杜郎官也不用丧气成这个样子。法外不外乎人情。永王特叫了老奴当面交代,叫老奴照样说给郎官听。”   他清了清嗓子,将楠木盒子向前一推,送到杜有邻鼻子底下,却不收手,指尖牢牢按住盒盖,仿佛要等杜有邻应承下效忠才肯交接似的。   “这是圣人从前赏给永王生母郭顺仪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老奴也不知道。永王殿下原话说‘东西样式是老了些,毕竟意头好。二娘子甚好,请杜郎官耐心等待,稍安勿躁。’”   永王也算有心,怕杜家迟迟等不到音信另寻出路,还专门下一份定礼。杜有邻心头稍得慰藉,站起来向半空虚拱手,连道。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赖太监陪他谢了几句恩便告辞而去。   杜有邻送他出门,便自紧闭门扉,站在院中沉思半晌,仍是不得要领,只得回房与韦氏商量。   杜若正在房中写字,忽见阿娘急匆匆走来,脸上青白不定,大异往常,忙将笔一扔。   韦氏放下楠木盒子掩了门,目不转睛盯着女儿看了片刻,满面疑虑探寻。   杜若头上梳了个松松垂垂的抛家髻,髻上压了个王母骑青鸾的绿玉簪子,秀发蓬松向一边歪过去,如漫卷乌云堆在颈项边,衬得下颌曲线分外玲珑。   杜若瞥着面色不佳的韦氏,斟了一盏茶放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脸颊,凉凉的,她柔声问。   “阿娘怎么了?”   韦氏捧了茶盏并不饮,向来舒展的眉目在袅袅茶香中渐渐抽紧,半晌方才满是遗憾地叹气。   “原以为以你的容色,妾侍之位唾手可得。如今阿娘这步棋竟似走错了。”   杜若仿佛没听出韦氏话里的暗示,淡然笑着扶了扶鬓角珠花。   “女儿那日去郯王府中见了世面,才知道这世上的美人多如牛毛。区区容色之美,实在不值得过分在意。”   韦氏一眼看去,只见杜若秀质可爱的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意,并未如杜有邻一般患得患失,心事不由得稍定。   “那你说说看,值得在意的是什么?”   一听到这话,杜若整颗心放回肚子里,全身都放松下来。   这十来天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虽然茶花络绎不绝,究竟并没个准数,尤其是夜里辗转难眠,熬得她下巴都尖了。且据杜有邻多方打听,倘若取中杜若的是排行靠后又没有母家倚靠,默默无闻的皇子,恐怕礼部未必买账。   局面这般凶险,杜有邻嘴上没说什么,面孔着实难看,尤其阿姐纳征那日,有个兵痞胡乱招呼了几句,惹得他异常敏感,荣喜寿喜几个接连挨了好几顿排头。性子虽然撒在下人身上,杜若也跟着心惊肉跳。   韦氏眉心微蹙,杜若却眨了眨眼,笑盈盈道,“阿娘话里话外拿捏谁呢?女儿既已落选,此节不谈也罢。”   韦氏看得分明,再忍不住满腹狐疑,将她扶在怀里打量。   “你这丫头几时生出一万个心眼子来的?悄没声息的,是谁替你搭桥过河?”   杜若再不敢想自家有这番奇缘,竟真能入了那李_的法眼。他不肯纳子佩,却取中自己,是贪花好色之徒,还是――   杜若心乱如麻,喜忧参半。   喜的是英芙端庄娴雅,温厚宽让,在她手底下做妾侍,凡事有主母关照安顿,此生富贵平安有望;忧的是李_凌厉霸道,容不得一丝儿不驯顺,往后恐怕有擂台打。   她满腹计较,面上只做悠悠一笑,抬手掀开盒盖,便见里头躺着一对珊瑚嵌南珠的并蒂榴花钗。这几年宫里传出来,惠妃娘娘喜爱的首饰样式越发沉重华丽了,这对花钗大约是开元初年款式,取灵巧俏皮之意,珊瑚小而艳红。   然而――   “……并蒂榴花?”   杜若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陆续会出现很多种花:   杜若、杜蘅原本都是上古传说中花卉的名字,具体形态不明,但大约是白色香花。杜若的侍女海桐,也是一种白色香花。不确定追求者送给杜若每日一盆的茶花,以及确定追求者永王李U送的是榴花首饰。之前惠妃送给杨家下定的是并蒂海棠首饰。 第51章 暮作吴宫妃,三   花开并蒂,?可不是应当送给妾侍的礼物啊?!   杜若眉头蹙紧,取出花钗擎在手里轻轻旋转。   初春温软细密的日光把鲜红莹润的珊瑚染出了淡淡荧光,映得白腻的南珠也仿佛带了鲜艳色彩。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韦氏双眸微睐,喃喃吟出诗句,目光扫过她指尖榴花。   “永王年幼,外无母族扶持,内无圣人爱重,行事又全无章法,?如今八字没一撇,?已把想册立你为正妃的话捅到了惠妃跟前,?且并无往下头如何操办的章程,这事儿如今还悬着。这样一来,?你已成了众矢之的。倘若不成,?想再做其他皇子的妾侍,?便难如登天了。”   “永王?”   杜若微微一愣,?不复方才镇静。   ――永王是谁?   她见都没见过,?高矮胖瘦一概不知,?只听李_说了一句‘最会以貌取人’,又说他‘撒一句娇,想要两个三个都行’。   这么个人,懂得送花献殷勤?她是不信的。   杜若诧然问道,?“这些日子的茶花都是他送来的?”   “不然还有谁?”   韦氏追问,“你可是私下与永王――”   杜若顿感窘迫,?面上泛起一层红晕,讪讪转开脸。   “宫中女官特意训导,选看时不得抬眼直视贵人。所以各位王爷形貌性情如何,?女儿着实不知。英芙姐姐也早劝过女儿别做无谓想头。杜家门户低微,难讨得好处。至于什么永王,女儿连他的面目都没看见过。”   韦氏怔一怔,越发疑惑,“是吗?这却怪了。”   母女俩困坐愁城,齐齐盯牢花钗发呆。   杜若脸色阴晴不定,变了几番,迟疑半晌方道。   “杜家门第着实太低,当真册妃,只怕女儿便是如榴花一般被‘妒杀’的下场。”   她乍闻喜讯毫无骄傲自衿之色,反而冷静持重,一语中的,全然不似寻常少女一惊一乍,韦氏既欣慰又隐隐觉得何处不对。   “不过――”   杜若眸光辗转,思索片刻又道,“只要圣人点了头,不必等待册妃礼成,阿耶的官职便可升两三档了。”   韦氏脑中灵光闪现,恍然大悟。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区区东宫六品之女,岂堪为皇子良配,且不论婚后如何,只要圣人认下这门亲事,杜家便无需再担忧儿孙出仕之事。   韦氏面上这才有了笑意,转忧为喜,抚着杜若发髻欣慰由衷地点头。   “可不就是,还是你说得对。”   杜若含笑转目,瞧着韦氏轻声道。   “阿娘莫急,永王既敢吐出话口,女儿自然要板上钉钉,再敲他两锤子。总之一日未至绝路,便还有转机。”   她语意坚定,眉头微皱,目光不知望向哪里,韦氏脸上的笑意慢慢沉静下来。   三月中了,房里摆着两盆杜鹃,花型平平,色泽却极鲜妍,往日里杜若爱摆弄脂粉,家里的杜鹃向来不得寿终正寝,全被她摘来染指甲,今年是没这心思了。   这丫头的心性,实在不是一般闺中女儿。   忠王府。   暴雨倾盆。天地被细密的雨幕笼罩,哗哗如柱,如蒙上一层青灰色的纱,水流顺着檐角飞溅而下,将青石板地面敲打的砰砰作响,惹的人心头烦乱。   英芙坐在窗前,手里抖着一帧精致的兰花笺,摇头漫声感慨。   “若儿可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雨浓凑上来扫了眼兰花笺,嘻嘻笑道,“奴婢看低了杜二娘,上回还说她必是做妾侍的命,如今倒是攀上高枝儿了。”   英芙唾道,“王妃这么容易做上么?”   “咱们府里不容易,那是因为咱们王爷位次高,招了圣人的忌讳,又格外疙瘩难伺候些。永王那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册妃,还不就是圣人一转念的事儿。”   英芙低头看了看廊下站着的几个丫头,绣鞋和裙角都叫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她扬手示意风骤出去叫她们散了,微微叹气。   “阿U确实无足轻重,所以娘娘懒怠替他操办,一年年耽搁下来,都十七了,身边一个女人没有,着实不像话。不过他这么胡搅蛮缠闹一通,只怕还真成了。”   雨浓嬉笑着竖起两根指头。   “那今年你要添两个妯娌,永王那里添一个杜二娘,寿王那里添一个杨四娘。”   英芙扶额长叹。   “圣人都还没吐口呢,你这儿就都算上了。你且说如今这张帖子怎么办吧?这节骨眼儿上,若儿偏嚷着要来赏海棠。她要赏的是海棠吗?分明就是要赏阿U!她这是成心挑唆着要阿U赶紧替她吆喝去呢!”   “杜二娘心思玲珑,做得成永王妃自然最好,她与咱们韦家也算一条心。就怕万一做不成,往后永王册了别的王妃,再与她拉拉扯扯的,倒显得咱们撺掇了她不知好歹似的。王爷与永王情分深,万年打不散的亲兄弟,倘若你与永王妃处不来,就拖了王爷后腿了。”   “要不是怕这个,我何妨顺水推舟送她一程呢。”   英芙望着外头白茫茫一片越下越大的豪雨,无力苦笑。   “杜伯伯区区六品,还是东宫属官,阿U再怎么不得圣心,真册了这位,岂不是整个宗室陪他丢脸?”   雨浓皱眉想了想,就手接了风骤端来的新鲜果子,捡了小巧软糯的用小碟子装了送到英芙手上,忽然福至心灵,冒出个主意。   “杜二娘的事儿能不能成还在两说,寿王的事儿却是杨家与惠妃娘娘都点了头的,必出不了岔子。咱们要撇干系,不如应季办个海棠宴,就以海棠为题斗花,主客请杨四娘,叫杜二娘来做个陪客,再请永王作壁上观。反正你们三个确是同学,又都沾着亲眷,聚聚何妨?往后就算永王妃要计较,你只说杜二娘是杨四娘拉来的就成了嘛。反正咱们王爷和寿王少来往,计较不到你头上。”   这倒真是个现成的好主意!   英芙又想了想,使小银叉子尝了口梨花软糕子,笑吟吟咽了。   转过几日,雨水稍停,金乌破云而出,照得朗朗乾坤一派生气,英芙站在廊下赏内府局才送来的金鱼。   她家常穿着宽身蜜合色锦衫,镶了青纱边,底下系一条白银挑线穿花缕金裙子。蜜合色难穿,肤色略黑一点便显老相,又要气度端庄娴雅才俊逸。英芙肤色白净,又端庄持重,十分和衬。   院中硕大的铜缸按制贴金,注满了水,一个足有五百斤重,金灿灿的缸壁反射着炫目阳光,水光四射闪耀无比,衬得三四片才巴掌大的翠绿荷叶有些寒酸。   英芙临水站着,侧头照了照倩影,颇自得。   一尾鲤鱼盈盈游过,搅得涟漪顿生,她眼神稍稍游离,便见一抹榴花红的倩影迤逦而来,离开三步远便含笑下拜,恭敬请安。   “忠王妃金安。”   英芙回身虚扶了一把,身子几乎未动。   “若儿起来吧,我受不起你的礼呢。”   杜若笑意款款起身,毫不忸怩地站在英芙跟前低一级的台阶上,仰起脸微笑。   “王妃念旧,我却不能不识相。”   才初春时节,她已换下织锦、缎面等厚重面料,换上了绫罗。   桃心领窄袖蝶恋花纹样的银白小衣底下扎着嫩绿厚纱长裙,紧窄的腰身只有盈盈一握,外头披一层半透明的浅榴花红蛇皮绫外衫,鲜艳明快的配色衬得她大了两岁,仿似已有二八年华,堪堪可折,再看头上却还是简薄双环,插着七八枚雪白东珠镶银纹独头簪,闪闪烁烁似漫天星子。   英芙双眸微睐,淡声道,“若儿大了,眼见就要嫁人了,不该再扎这种小孩子的发髻。”   杜若惊奇道,“宫闱局前日说我已落了选,阿娘好泄气,说要多留我两年,过了十六再议亲呢。”   她手抚在胸口,作出小女孩天真无邪的受惊模样。   “王妃莫要吓唬我,我还不想嫁人呢。”   她这样滴水不漏,英芙怔了怔,懒怠揭穿,只闲话家常一般续下去道。   “今日斗的是海棠,你怎么穿了榴花红呢?”   杜若捉狭地挑眼看她。   “今日主宾是子佩,我抢她的风头作甚?没得招她说些真真假假的混话。”   “果然还是你最伶俐。”   英芙低声笑她,“如今她已有着落,想来不至于一点就着。”   “子佩已经定下了?是哪家?”   杜若意外的蹙起眉头,英芙忙将手指按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悄悄说与你,如今京里还没几家人知道。惠妃娘娘已取中了她,要册为寿王正妃呢。”   啊呀!真不愧是杨家,一击不中,转身便又搭上了惠妃,可见待选妾侍的秀女册为正妃也并非绝无可能。杜若心底转过几个念头,脸上还是懵然天真的样子,随口与英芙絮絮说些闲话。   忠王府的赤色宫墙延绵不绝,是初春时节明亮的底色,亦是最隆重的舞台。已是三月里了,玉兰花期早过,如今正当时令的乃是海棠与梨花。   子佩穿着一袭海棠红刻丝锦衣徐徐走来,飒爽的修长眉眼被春风软化,整个人如蒙上了一层薄纱,神情宜喜宜嗔,似一枝俏生生的贴梗海棠般娇羞喜人。   杜若看的呆了呆,低声呢喃。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子佩今日似花仙化身呢。可见容色是次要的,人但凡走在好运道上,事事都顺遂。”   英芙亦是别有心事,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影子。   “可不是,子佩人逢喜事,容光焕发了。”   子佩依依行至英芙跟前,搭眼瞧了两人一圈,慢腾腾开口。   “若儿来得好早。”   她倚仗寿王的威势不肯行礼,英芙也不好勉强,只得笑应道,“你来了就能开席了。”   “前儿才得了这个,今日便应了景。”   子佩前番在郯王府里跌了架势,今日成心要补足,绝不肯再被人当做妾侍对待,故而一反常态的招摇,轻轻晃着发髻上插着的宫样珊瑚嵌南珠海棠钗,眼中微有得色,诧异的在韦杜两人身上打量。   “明明约好了做宴席,你们都忘了不成?”   杜若将两手握成拳头藏在身后,故作神秘地笑。   “我可是记得的,你们猜在哪儿?”   子佩矜持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并不搭腔,便跳到英芙脸上。   英芙抬手捋一捋鬓边碎发,淡淡向风骤扫了一眼。风骤忙拍了拍巴掌,两个健妇抬着一架硕大的单面屏风走出来放在当地。   杜若赶上去看了一遍。   原来这架屏风的框架底座皆是紫檀透雕,嵌着一张透绣垂丝海棠并草虫诗词的月白厚纱。寻常绣娘书画功底有限,多仿名家折枝花卉,格式配色皆从雅。这幅却是另辟蹊径,唯求写实,树木高大健硕,花枝散漫蓬勃,虽略有流俗之嫌,却叫人一望而感春意喷涌而出。   杜若看得啧啧称奇,赞叹道,“王妃新得了好东西,这就给咱们开眼了。”   雨浓立在英芙身后笑着接口。   “也没什么,韦郎官才叫人从兖州送了这个来,说是有个绣娘手艺且说的过去,供女郎们赏玩。”   子佩不急着看,挽了挽袖子,又打量天色,才随意撩一眼,打了个呵欠,慢慢道,“英芙可真会躲懒儿。”   不过是个寿王妃之位罢了,谁比谁又差一截子?子佩三番五次挑衅,纵然英芙再好的心性也终于生出不耐烦,变了脸色摇手冷语。   “宫里的东西自然样样都是好的。兖州乡野之地何足相较,今日是子佩赢了。”   “是吗?”   一把温润男声自英芙身后响起,杜若与子佩都慌忙退步,不约而同垂下眼眸。   “三人相较,杜二娘尚未出招,怎就分出胜负了呢?三嫂未能持中啊。”   英芙回首望向来人,不觉失笑,假意高声斥责,实际却是提醒杜若注意。   “阿U大胆!女郎们聚会,你神出鬼没的做什么?”   ――原来这便是排行十六的永王李U了。   杜若心头一跳,仰起脸大胆向他看过去。   只见来人素衣广袖,意态闲闲,在灿烂春光中投下一片修长的身影,俊雅的五官乍看与李_有些相似,尤其是那双乌影沉沉的眸子,泠泠然犹带水光,但再看仔细些,李U肤色苍白,身姿瘦弱,眼神反常的热切,似有不足之症,就与活跃好动极不安分的李_截然两样了。   听到嫂子直呼己名,李U微微有些窘迫,目光轻快的从杜若发间一晃,随即压低,落在她腰间碧玉佩上。   “所谓三人成虎,本王若再不露面,今日杜二娘只怕要吃亏。”   作者有话要说: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第52章 乌啼隐杨花,一   李U句句提着杜若,?英芙暗骂他沉不住气,却也替杜若高兴,眼瞟着她道,?“你还藏着掖着的?这判官都就位了,赶紧拿出来。”   杜若眯着眼仰视院中几株高大繁茂的西府海棠,粉白娇艳的花瓣密密匝匝团团簇簇,不露一丝儿空当,更兼蜂蝶环绕,嘤嘤嗡嗡不绝。她徐徐伸出拳头,?日光正盛,?强光之下白皙细嫩的小拳头越发显得嫩生生、水当当,?好似一块才剥出来的菱角。   “这算什么?”   子佩忙扯长袖子遮住手臂,翻着白眼抢白。   “便是你白些又如何?海棠四品:西府、垂丝、木瓜、贴梗,?有红有粉,?哪有以白为美的。下回以李花为题,?你再取这巧宗不迟。”   杜若淡漠一笑,?大有傲视群雄之意,?翻开手掌露出掌心一幅精致的画面,?左侧三片浓绿翠叶簇拥着一朵盛放的粉色海棠,底下缀着两颗饱满花苞,右侧几瓣飘散的花瓣。   英芙看着她的表现,抿唇笑了笑。   杜若素来乖觉,?虽然偶尔显得诡诈,心倒还是赤诚热切的,?就瞧她争风头的主意,再新鲜,还是没脱出女孩儿家的机巧。   她赞道,?“以掌心为尺牍做精致小品,这般斗花却是未曾见过。”   子佩大为不服,跺脚握住杜若手掌欲细看,“你用的什么颜料,捏了半日竟不曾糊掉?”   杜若将手一甩,甜甜笑着刮她脸皮。   “四娘,你便是没有‘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本事,也该听过这话啊。”   “好不知羞!”   子佩恼得早忘了方才搭的‘预备役王妃’架子,拽杜若辫子,杜若也不示弱,伸手抹她耳环。两人拉拉扯扯,混把李U丢在脑后。   英芙扶着腰,看见他耳垂烧得通红透明的一片,只得轻轻咳嗽一声。   “阿U的品鉴呢?”   子佩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李U一眼。   “那还用评么?你看他呆头鹅的样儿,当然是评若儿第一。”   英芙噗嗤一声笑出来。   “若论呆,谁呆得过你哥哥?”   子佩正要反唇相讥,却见李U耳朵一抖,追问道,“阿洄么?他在两位妹妹跟前出过丑吗?”   “果然天下的呆鹅都是一样呆!”   子佩恨声骂道,探手捞住飘飞的落花簪在杜若头上。   “殿下要品鉴就快些,我且听听有何高见?”   原来大名鼎鼎的长公主之女杨子佩性情这般明快利落,李U略一怔忪,不再责怪她盛气凌人,遂微微一笑,转身背对三女,漫声开腔。   起头还稳,末句已隐隐带了颤音。   “海棠之妙,在于花苞色泽最艳,而已开之花,正面淡粉,背面仍是深红,俯仰错落,浓淡有致。另则,叶子也陪衬的好,嫩绿光亮而细致。整株皆美在小巧玲珑,娇小艳丽。故而今日之最,自然是杜二娘。”   子佩听得不住点头。   “浓淡有致,嗯,还算有见解。”   “绿鬓朱颜,何需二八年华;风起花落,春色尽入我怀。”   李U依旧背向而立,两肩微微地颤抖着,忽然向前方空洞处深深作揖,尽力稳定下音调。   “还请二娘信我,稍待时日。”   他突如其来的表白把在场诸人都震住了,就算唐风开化,皇子这般作为还是颇为惊世骇俗,何况对象只是区区六品之女。   子佩一惊之下脱口而出。   “殿下莫非欲以二娘为正室吗?”   “是,有何不可?”   李U蓦地转头,目光似流光清浅地掠过杜若脸庞,迅捷地落在子佩身上,隐隐然已有责怪威逼之意。杜若心里刷地掠过一道艳烈的光芒,几乎喜极而泣,原来得人知遇之恩是这般感受。   清风徐来,成群山莺在海棠枝桠间穿梭嬉闹,羽翅扑棱,打得花瓣纷飞,偶然发出两声清脆痛快的嘶鸣,生之愉悦尽在其中。   子佩惊讶又喜悦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嘴角绷不住高高弯起。杜若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只沉默以对,片刻复又如常微笑。   “殿下多心了,事出反常,子佩觉得意外而已,并无质疑之意。”   “春日雨急风骤,良辰美景转瞬即逝,二娘慢赏。”   李U探手在风里摇了两下,似探寻风之温度,颇有深意地留下句话,“待六月榴花纷纷似火,二娘这身衣裳还是配上首饰更合宜些。”   言毕抬脚转过月洞门飘然远去。   进了三月,天一日暖似一日,再经过一场绵绵春雨,兴庆宫里便桃红柳绿、蜂缠蝶绕,盈满了热闹。   就连最年老体衰的宫人都脱了锦缎,换上轻便的绫裙或是罗裙。   扩建后的兴庆宫,正殿位于龙池正北,唤作‘龙池殿’,正中一间是每日朝会圣人与诸位大臣升堂议事的所在。西侧偏殿是圣人的寝殿,只他多在后宫歇息,此处废弃不用。   以龙池殿为中心,兴庆宫的西侧有集贤院、翰林院、内教坊等机构,东侧供后宫嫔妃居住,建有同光殿、义安殿、长生殿、会宁殿、咸宁殿、飞仙殿等。其中飞仙殿在最西南角上,既靠近龙池殿,又贴近龙池,惠妃择了自住。靠东贴近宫墙处另有山石堆叠奇花异木掩映的山池院,供后妃玩赏。   飞仙殿后院地方阔大,横纵皆有二三十步,挨着宫墙种着大丛牡丹芍药,眼下正当时令,红红白白开的云蒸霞蔚,煞是热闹。   树下莺莺燕燕簇拥,几个宫人正在熨衣。   一个提住罗裙腰头,一个扯着裙角,一起绷紧。第三个左手抻着衣料,右手拿了簸箕大的木柄金勺细细熨平褶皱。勺中几块烧得通红的银炭,散出丝丝白烟。   一个五六岁女童梳了倒垂双环,穿着桃红色长袖窄衫并玉色宝相花窄裙,身段伶俐,弯腰钻在横拉开的罗裙下窜来窜去,好奇的窥视着布料在熨斗下的变化。   惠妃倚在角落软塌上,眯着眼,一手举了紫竹柄梅花形团扇遮蔽阳光,笑她顽劣模样。   “太华!你站远些,当心炭灰扑出来烫着。”   碧桃自裙下拉了太华公主出来,指给她看旁边一个十岁小宫女守着的炭火盆。   “公主喜欢看火光?不妨看盆儿里的。”   那是个三层瑞兽纹铜质炭火盆,底层镂空方便通风,上层炭条烧的通红,盆沿上搭着一双尺把长带链绳的火筷子。   小宫女团团粉面,蹲在跟前,右手攥着一把桐叶式宫扇扇风。   热气灼人,她额角汗沁,眉心一点胭脂涂的红菱化开。炭火映衬在她眸间,丝丝火苗连成一片。   她禁不住烤,终究还是扭过脸去,举起衣袖挡了火光。   太华怔怔瞧着小宫女姿态,嘴里嘶嘶抽气,问碧桃。   “她热呀?”   碧桃笑道,“公主试试就知道。”   正说着,一粒火星崩出来,沾到小宫女裸露的左臂上。她面孔皱成一团,似是要哭模样。   太华吓得往后退,躲到碧桃身后,含着手指害怕地嗫喏。   “不去。”   几个宫人呵呵笑起来,另有人牵了不敢嚷的小宫女去房里用冰止疼。   惠妃微微皱起了眉毛,轻声向身后侍立的牛贵儿道:“这般教养孩儿,也不知究竟好不好。”   牛贵儿年逾四十,是宫闱局的老人儿了,自然明白惠妃是想起了少年时在掖庭服劳役的情景。宫中贵贱分明,下人别说遭火星子烫了,便是断了胳膊折了腿,在主子看来也不比一棵心爱的花儿遭了虫害要紧。   他淡然一笑,“天潢贵胄还能如何教养呢?”   惠妃默然不语,望着赤红宫墙上攀爬的藤萝,玉色蝴蝶飞过,轻盈的点缀在繁密枝叶间。   便有宫人来报,“寿王求见。”   上巳节当晚惠妃已命牛贵儿去寿王府上传过话。这两三天,她一直在等。   惠妃向牛贵儿使了个眼色,他自碧桃手中接过太华公主带去偏殿。宫人们收拾炭盆等物,另铺设了坐席、果品,便纷纷散去,独碧桃守在跟前。   李瑁大踏步走进来,头上戴着远游三梁冠,身穿绛纱单衣,竟是正正经经穿了一套亲王朝服。因是背光,他高大颀长的身影勾勒出整片巨大的阴影。   惠妃心中不快,将手一摆。   李瑁却不肯就座,反是潇洒地整了整衣衫,磕头拜倒。   即便是与惠妃针锋相对的太子李A,滑不溜手的忠王李_,甚至于年少轻狂的永王李U,在飞仙殿中都不曾如他这般行事。至于咸宜,何曾在惠妃跟前行过一分礼数。   惠妃垮下脸,还没开口,碧桃已行了礼,笑着探问。   “十八郎今日有公务上朝吗?”   李瑁排行十八,自幼养在宫外,回宫晚,封王更晚。宫人们对别的皇子都以封号称呼,独对寿王叫惯了‘十八郎’。   本朝诸亲王名义上都有职务,比如李瑁遥领益州大都督及剑南节度使,掌管蜀中军务民情。不过‘遥领’一词大有玄机,实际上诸亲王连太子在内,都不掌握任何政务、军务的决策权,甚至于没有知情权,更没有真正跑腿办事的属官。所谓职务,只是挂个名儿,既无公务要办,更无需上朝。   李瑁站起身,院中静悄悄的,隐约听见梁上燕子清脆的鸣叫。   他的侧影与李_有几分相像,修长的脖颈有弓一般柔韧的弧度,但他毕竟年轻近十岁,肤色莹白如玉,喉结略微凸起,显得有些单薄。   “碧桃姐姐说笑了,我有什么正经事做,一日里写几首曲子玩玩罢了。”   宫里诸皇子公主畏惧惠妃权势,都对飞仙殿的大宫女碧桃另眼相看,尊称她‘姐姐’。但李瑁是惠妃亲生,如此称呼就像有意下她脸面一般,显出讥刺意味。   碧桃一时噎住,不敢再开口。   惠妃坐直身子,盯着儿子不语,只缓缓摇着团扇,带出袖间香风阵阵。   她历来喜欢红色,虽在自己宫里随意耍子,也裹着极宽的桃红披帛,金银丝线绣了鲜花簇雪纹样,花心缀满莹润东珠,映着身后半人高盛放如火焰的大丛山杜鹃,影影绰绰,既艳丽又妩媚,却少了几分宠妃的嚣张气焰。   可惜从李瑁的角度看过去,惠妃身姿妖娆,与宁王妃元氏朴素和蔼的慈爱模样相比,差距还是太大了。   想到养母元氏,他冷了脸。   “阿娘属意杨氏子佩为妃,恕瑁不能同意。”   作者有话要说:  寿王李瑁的出场戏感谢在2020-08-22?20:21:40~2020-08-25?10:4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乌啼隐杨花,二   他的反应全在惠妃意料之中,?杨子佩才貌俱不出众,又曾以参选妾侍身份在诸皇子眼前亮过相,再册立做正妃,?确是有些不妥。   李家兄弟的眼皮都长得像圣人李隆基,再进一步说,像他们的祖父,先皇帝睿宗李旦。那是又长又深,显得格外心事沉重的眼皮。垂下时波澜不惊的样子,搁在李旦脸上,?是怯懦无能,?搁在李隆基脸上,?却是心机沉沉。   惠妃想,不知道雀奴是像他阿耶李隆基多些,?还是像祖父李旦多些。   她心里常常叫着‘雀奴’两个字,?与李隆基或是咸宜谈起李瑁,?也都这么叫。可是当面儿却叫不出口。小名儿应该从孩子出生时就开始叫的,?如今他已经长得那么高了,?再叫反而生疏。   而且,?惠妃真的拿不准,宁王妃元氏是怎么叫他的呢。   “忠王妃韦氏的阿兄韦坚,极是年少能干,圣人已露出话风要调他回京,?即便入不了三省六部,至少也是个京兆尹。张九龄地位超然,?不肯参合储位之争。除开他,圣人身边近臣,说话他能听得进去的,?唯有杨慎矜。我本想让你娶杨慎矜的女儿,可他瞧不中咱们家门第。”   李瑁皱起眉头。   挺直的鼻翼在白皙脸庞上投出一小块阴影,微微眯起的眼眸透出几分不快和轻蔑,冷言答道。   “武后乱政在前,圣人明旨后妃不得干政,阿娘慎言。”   惠妃之前已经数次与他谈起朝局,知道他反感,却还是自顾自讲下去。   “杨家拿子佩待选,分明打着勾结阿A或是阿_的主意。我想着多半是阿_,毕竟他是杨家外孙。哼,阿A鲁莽愚蠢,偏他坐了储位,本就不公,这也就不提了。阿_凭什么与你争执高下?所以我想着,你若娶了子佩,太夫人是杨慎矜嫡亲婶娘,他总有些顾忌。”   她重重叹息。   “你与我不贴心,宁愿亲近元氏。这我不怪你,可我难道会害你么?”   “孩儿不敢这么想。”   惠妃皱着鼻子仿佛十分委屈,“飞仙殿看着煊赫,其实咱们母子出了宫就是团脚蟹,没有外臣帮扶,怎么把太子拉下马来?”   李瑁嘴角弯弯,事不关己的轻轻笑了笑,十六岁少年稚嫩的脸上莫名带出看透世事的冷漠。   他知道惠妃有意夺嫡。   头几年他还小,惠妃只是旁敲侧击而已。最近一二年,这话题就是母子间唯一的连接点,每当召了他入宫,总是围绕这件事喋喋不休。   其实他根本就看不上皇位。   爷娘能把襁褓中的孩儿送给旁人抚养,还以为他稀罕他们留下的东西吗?   惠妃看他眸色深沉,似有嘲讽之意,毕竟太子之位看起来稳如泰山,自开元十三年昭示天下至今,从未有过丝毫过错,更替储位一事,仿佛异想天开。   惠妃便换了声口。   “子佩性子骄横,你不喜欢,阿娘都知道。不过是个女人,放在家里就是,谁叫你天天陪着她了?”   李瑁短促的冷笑两声,声音中充满着压抑的不平和愤怒。   “阿娘从未尝过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滋味,践踏起别人家的小娘子就不当一回事情。”   惠妃勃然变色。   李瑁又道,“啊,是儿说错了。阿娘心里只有地位高低,哪儿有什么明月沟渠。应当这样讲,‘阿娘手段高妙。从未尝过失宠的滋味’。”   “你说什么?”   “子佩虽然不好,毕竟是咸宜的小姑子,我不喜欢她又娶她,不是结亲倒是结仇。子佩可是长宁公主亲生的,若算起来也是宗室近亲,是孩儿的表妹。阿娘这般舍得?”   李瑁语带讽刺,一拳锤在丁香树桩上,深紫色的花瓣落了满地。   惠妃一惊,这才感受到他强自隐忍却几欲爆发的怒气,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亲娘、亲祖母都舍得,你倒自认惜花人,怜香惜玉起来。嫁来咱们家,就是你说的,总有咸宜夹在里头,谁还能苛待了她?”   “杨家情愿她嫁谁都好。阿娘,我是不愿意的。”   李瑁口气温和,却带着绝不妥协的坚持。   他这样执拗,分明就是学了宁王李成器的性子。   惠妃呆了呆,想起从前李成器也是这般,口口声声说若娶不得心爱的女子,情愿不婚。   后来她嫁了李隆基,头三个孩儿都夭折,几乎送掉她半条命,日日茶饭不思,只跪在庙里求神拜佛。李成器听说,也急的什么似的,再有了第四胎,便自去向李隆基说宫里杀戮太盛,阴气重,养不活孩儿。   也不知他们兄弟俩怎么商量的,竟想出个把雀奴送去宁王府上抚养的主意。   宁王妃元氏她是知道的,极和顺温柔的性子。宁王也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可那毕竟是她亲生的孩儿啊!她说什么都不肯。   李隆基竟亲自动手,从她怀里生抢了雀奴去,这一送就是足足十年。   后来她又生了咸宜、太华和李琦,却对雀奴久久挂怀,常常怅惘地想,李成器养大的孩儿,性子必定不像李隆基了。   果然,回宫以后她冷眼看着,雀奴喜爱曲乐诗文远胜于骑射武功,待人温柔关怀,又忧郁多思,对权势地位置若罔闻。   想到李成器曾经轻飘飘将皇位拱手让给李隆基,她心里便直发虚。   雀奴是她的长子,他若无心夺嫡,还能指望谁?   李瑁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淡声道,“阿娘运筹帷幄,可惜儿子是个不中用的,承受不起。阿娘不如将子佩许给阿琦?”   他说的是惠妃最小的孩子李琦,排行二十一,眼下年方十二,站在杨子佩面前活生生是个顽童。李瑁面带不悦和愤懑,目光犹如利刃在惠妃脸上正反刮着,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句,不如说是反讽。   惠妃气得笑起来,轻轻向后靠在软枕上,舒舒服服摊开身体。她玲珑的脚趾涂着鲜红蔻丹,脚腕上挂着金铃铛,随着动作轻微作响。   “我叫牛贵儿去找你,说了两件事。这件你不同意,另一件呢?”   提起杨玉,李瑁怔了怔,态度陡然软了几分。   他抬眼看了看惠妃似笑非笑面孔,目光变得犹疑而黏稠,耳根发红,半晌方才深深垂下头。   “儿喜爱杨氏。”   “你喜爱就好。”   惠妃得意的笑了两声,高声奚落道,“杨玉是众矢之的,你若不肯争夺储君之位,凭什么占有世间最美的女人?”   母子俩冷冷对峙。   李瑁漫声道,“这么说,阿娘是一定要跟儿谈这个条件了?”   惠妃点头不语。   她叫牛贵儿传的话,是册封杨玉为寿王孺人,秩正五品。将出身来历不明的杨玉一举提拔,已是极大恩宠。惠妃猜到雀奴不会轻易松口答应册立子佩,看见杨玉第一眼,她就想到了这个主意。   她板着脸哼了一声。   “杨玉出身太过卑微,能服侍你已经是福分。”   李瑁垂着嘴角皱着眉,毫不留情地应道,“阿娘当初身在掖庭,罪臣余孽,身份也卑微,却能同时得到两位皇子垂青。可是阿娘慧眼如炬,弃宁王而取临淄王,可是因为知道临淄王将为天下之主?”   他怎么会知道李成器的事?   惠妃头皮骤然刺痛,转瞬蔓延到整个右半边头部。   她握起拳头,轻轻敲在头顶。这种疼痛钝钝的,仿佛有个铁虫子在脑袋里一窜一窜的跳。   李瑁针锋相对,毫不掩饰的轻蔑的看着阿娘,明摆着替宁王感到不值,更再进一步,侃侃谈起后宫格局,其镇定,全然不似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当年阿耶如果能够力排众议,给阿娘后位,让儿名正言顺成为嫡子,阿娘今日还会这般不择手段,逼儿娶杨氏女吗?”   惠妃无话可答。   李隆基一直说朝野对武后乱政心有余悸,不接受武氏再出皇后。其中真假,她无从查证。诚然他给了她后宫最尊贵的位置,准她出入宫廷使用全副皇后仪仗,甚至默许她插手所有皇子公主的亲事,逼得他们在她跟前俯首帖耳。   可是――他毕竟没有给她正室名分,连带着她的儿子只是庶子。   她不想在旧事上纠缠,反问。   “不娶子佩你待如何,此番先封了杨玉孺人?”   李瑁摇摇头,郑重其事后退三步,再行叩拜大礼,身上绛纱袍子带着流云蝙蝠的暗纹,在日光下熠熠闪光,暗金色貂绒的滚边毛茸茸软塌塌的,被他英挺的脊背抻出硬朗的线条。   “后宅也好,后宫也好,嫡庶不分便是败家的根本。请阿娘为儿子终身计,准儿迎娶心爱女子为正室,以免往后偏爱庶子,兄弟阋墙。”   惠妃闻言大怒,劈手将一碗滚烫的茶连碗带水砸向太湖石,顿时热水四溅,白玉瓷片碎屑分崩离析冲向四方,有几块甚至划过李瑁的下颌,挂出一抹血痕。   她杀气腾腾的站起来,两手叉着腰,胳膊撑开色泽艳丽纹样繁复的披帛,似一只桃色大蝙蝠。   碧桃禁不住退后一步,才发觉千娇百媚的惠妃竟有这般威风。   惠妃也是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拿出横扫兴庆宫的气势,斩钉截铁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李瑁全然不为所动,淡声道,“阿娘正当盛年,耳聪目明,不需儿子再说一遍。”   惠妃厉声痛斥。   “不行!堂堂亲王,以杨玉为孺人已经大失颜面,怎可册立为正妃?”   李瑁不为她怒色惊动,静静站着。   惠妃头疼欲裂,眉头紧紧蹙起,半晌说不出话,碧桃修长柔韧的手指插进发髻里替她轻轻揉捏痛处,好半天稍微缓过劲儿,她才忽然意识到雀奴已经反客为主,主动提出了条件。   所谓‘后宫’,意思是他也有夺嫡之意吗?难道允他以杨玉为正妃,为保住这个绝色美人,他便愿意与人相争?   惠妃微微眯起眼眸,与雀奴打了一两年太极,这还是他第一次隐晦表态。   现在她真的拿不准儿子的性子像谁了。   她撑着额角犹豫。   “我已与太夫人定了约,这却不好办呢。”   李瑁眼皮一挑,反而安抚她,“阿娘勿要担心,杨玉也姓杨嘛。”   “那又如何?”   “儿子听闻那日在郯王府,子佩叫杨玉‘假杨’,自称‘真杨’。儿子想,这真假两个字上,倒是可以下一下功夫。”   他谆谆善诱口气,分明肚内已有全套安排。   惠妃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孩子从哪儿学了连捎带打本事,几句话就将主导权抢了过去。喜的是,他虽比太子小了足足十四岁,却并非全然不是对手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谁是天生的皇帝? 第54章 乌啼隐杨花,三   忠王府。   杜若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英芙,已是泪盈于睫。   子佩一脸惆怅。   “G,咱们都是身不由己,?行得一步算一步,就算是英芙,难道与忠王便琴瑟和谐吗?”   英芙先还在感慨杜若终身有靠,闻言不由得喉头一哽,怒气冲冲的指着子佩。   “杨四娘!今日你是成心来戳我的肺管子么?胡说八道些什么。”   雨浓忙扶住她,毕恭毕敬向子佩道歉。   “四娘莫说玩笑话,?王妃有身子,?性子不比平日宽厚,?还请担待些。”   若是换了旁的皇亲国戚,吃奴婢两句话指教只怕要发作,?独子佩并不放在心上,?反而低头细细想了一回,?明白过来便扁着嘴推杜若。   “你最不老实,?原来今日英芙请我不过是做由头,?好叫你跟你的十六郎相会。哼,?你好算计。”   杜若抬手拭去泪印,脸上丁点被人识破的不好意思都没有。   “你有个公主嫂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我却不同,差一步,?便是天上地下,我怎么能坐在家里等?”   她说的是肺腑之言,?子佩也刚在‘妻妾之别’上走了一遭,物伤其类,自有一番感慨,?当下便做出老成持重的模样,瓮声瓮气应道:   “我自然是巴望你好的。”   英芙看看两人,奇怪地问。   “诶?你们两个又好了?上回见面还打架呢,今日又转了性子了?便是当真都要与我做妯娌,也犯不上这会子便亲热起来呀。”   “上回是她不懂事罢了。”   杜若亲亲热热挽住子佩的胳膊,猫崽子一样挂上去,在她身上蹭了蹭,子佩很是受用,眯着眼哼了一声。   子佩的身材颀长高挑,窄额挑眼,薄唇尖颌,面相爽利明快,相较之下杜若身量不足,圆溜溜的猫儿眼衬着巴掌小脸,全无锐气,显得又温驯又伶俐,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英芙冷眼瞧着,思及往后阿U娶了杜若,阿瑁娶了子佩,子佩倒还好说,要跟杜若妯娌相处,便没来由的一阵心慌,笑容僵硬起来。   这时有个奇形怪状的人提着袍角走上台阶,英芙身后的丫鬟婆子见是他来,都是猛一警醒,立时纷纷垂首行礼。   那人昂首迈过最后几步,敛容束手站在三女眼前,嘴还没张,脸上先挂起笑。   杜若和子佩两个大惊小怪,因他红头发、黑皮肤,牙齿如兽牙嶙峋,手指似鹰爪尖锐,与其说是个人,倒不如说是个站着的鹰。   “奴婢请王妃安。”   他向英芙作揖,衣装神色都与寻常内侍无异,而且说着一口地道的长安官话,奇就奇在语气不像奴婢侍奉主子,而像班头交代手下,表面客气,其实全无商量余地。   “王爷今日回府,使奴婢快马回来禀报,请王妃预备下。”   英芙顾虑杜杨在场,又不舍得不问,只得忍着羞怯,绞着帕子疑惑地问。   “前日不是说还得十来日才动身吗,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   那人道,“王爷急忙赶往东都乃是去见陇右节度使王忠嗣。王将军自幼养在宫中,与王爷极之亲近,只是连年在外征战,难得一见,二月末因休班回东都探望家小,才刚一聚。不想,河西节度使杜希望欲攻取吐蕃新城,奏请朝廷追召王将军,如今王将军已赶赴河西。故而王爷也提前回来了。”   军政之事内宅极少与闻,英芙听得云里雾里,只得胡乱问话。   “王爷既与王将军这般要好,不妨做个通家之好。长生,烦你与风骤商量,打量着王将军家中男女人口,照府中上上等分例再加厚一倍,送去东都与他家眷。”   “……王妃。”   原来他叫长生。   长生迟疑着微微仰起脸,目光飞快的扫过杜杨二女,语调中颇带歉意,又含劝阻。   “王将军家眷向来是张……打点,三节六礼,想来都早预备下的。”   英芙一怔,大感在外人面前丢了脸,一张粉脸涨的如鸽血红宝石,迁延道,“啊,那,那就好,劳烦她替我惦记着。”   忠王府的水当真是深,杜若忙装作没听懂的样子,扭身扯着子佩。   “人家都说东都热闹繁华胜过长安,你去过没有?”   子佩略打了个顿,随即领悟过来,立刻活泼地点了点头,跟着东拉西扯。   “从前圣人往东都就食,咱们家没少跟着去。有什么好的,我瞧着不及长安。”   “可是人家说,两汉、三国沿袭下来的正经世家,都是世居洛阳的。”   子佩不屑地‘嗤’了一声,反问道,“谁是正经世家,‘崔卢李郑王’么?那叫破落户,你的功课都读到哪里去了。”   杜若抬头望天,不紧不慢道,“讲《世族志》那回,作业你还抄了我的呢!”   有她们两个插科打诨,英芙略觉宽慰,轻轻咳嗽一声,端着架子吩咐长生。   “我已尽知了,辛苦你跑一趟。”   那长生便行礼退去。   看他走远了,杜若轻轻托住英芙的后腰,先玩笑。   “方才那人一口官话说的叽里咕噜的,不看脸还以为与咱们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呢。”   英芙紧紧攥着手帕,那只套着金累丝瑞兽葡萄镯子的腕子白得瓷实沉重,听了她的话抬眼一瞥,不屑地偏偏头,淡声道,“你不知道朝廷的规矩。四边番邦,譬如新罗、天竺、昆仑、大秦、波斯等国,日常向朝廷纳贡,内中便有‘贡人’一样,就是把长相奇特的人当做特产方物,供宗室亲贵玩赏。”   杜若忙笑。   “真是我孤陋寡闻了,向来只知道番邦进贡鹦鹉、玳瑁、犀牛、名马等等,竟不知还有贡人的。他长得如此怪异,物以稀为贵,想来比常见的昆仑奴值钱,忠王很看重他吧?”   提起李_,英芙脸上顿时悻悻。   “他是罗刹国来的,路途遥远,当中又转了几手,装模作样自称能说好几种西域语言。其实无人与他当面对话,谁辨得出真假?再者奴婢就是奴婢,况且进宫已成阉人,红头发绿眼睛便能高人一等吗?”   这话听着不大妥当,杜若笑了下没接口,又想李_行事招摇浅薄。   子佩却着眼在另一头,啧声道,“你家王爷好大排场,回家就回家嘛,还使人先说一趟。什么意思,他来你得接驾不成?”   英芙本就憋着一股子气,闻言顺势翻了脸,拧眉斥责。   “说话一点子忌讳都没有,什么叫‘接驾’?圣人跟前才叫‘接驾’。寿王便是再得宠些,也经不得你这些浑话替他惹祸!”   反正天大的事压下来自有惠妃娘娘撑着,子佩全然不以为意。   “人家说忠王率性,素来贪花好色,惯在女儿堆中打滚的,怎的你嫁过来一年多了,似还与他生疏的很呢?”   英芙显然是被她触动了心事,面上闪过一丝自嘲,垂着嘴角慢慢挤出话。   “他率性?哼,世人的话都是信不得的。我实话告诉你,李_难捉摸的很。宗室之中,恐怕就数他性子最古怪了。唉,说到底,咱们嫁人不就是撞大运么?你别瞧着寿王表面光,来日你真嫁了他,与他过上几个月日子,才知道究竟如何。”   英芙骤然伤感,子佩自悔口不择言,忙握住她手安慰。   “你已有了嫡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言犹未尽,脸上已经烧的厉害。   杜若站在一边瞄着两人,笑盈盈道,“春日不伤春可做什么呢,今日又是开海棠宴,不如你俩一人来一首《春日宴》。”   子佩往杜若脸上溜了一眼。   “那咱们两个避避得了,若儿还没个准数,倒不好见面的。”   杜若与子佩都曾以待选妾侍的身份在忠王面前亮过相,见面确实尴尬。尤其是杜若,还曾被忠王调侃过几句。她乍然想起来便红了脸,羞得使劲揉搓手里的帕子,往内室看了一眼,迟疑地问:   “进屋去能藏在何处?”   “进什么屋啊?你这么伶俐的人今日怎么傻了,待会儿忠王也要进屋怎么办?咱们再避出来?”子佩指着她轰然笑出声。   杜若顿时急了,“那你说怎么办?”说着起身就要走。   英芙忙拉住她轻声斥责子佩。   “若儿年纪小,经不起你浑说。今日不妨到此为止,你们要游春,往后有的是机会。”   杜杨二人对视一眼,子佩抢先道,“今日得了永王一句话,也算兴尽而归。”   话头又扯回自己身上,杜若舒展了羞意,强笑道,“承你吉言。”   杜若与子佩挽着胳膊向外头走,风骤在前引路,几个婆子随在后头。两人叽叽咕咕说不完的衣衫水粉,子佩兴致高昂,杜若且分出三分精神打量王府格局。   英芙住的院子,看位置,当是从花园当中单隔出来的。院子前门挨着一片小小的池塘,塘边半架缓坡,从高到低依次种着碧桃、黄刺玫、迎春、棠棣,挨着水边成行垂柳,树下一小片紫色鸢尾与粉色菖蒲。   这时节迎春已经零零落落,黄刺玫正好补上空白,棠棣与碧桃蜂蝶萦绕,独垂柳依依飘然,自有悠闲意态。   子佩正说得高兴,随手拈起刺玫在手里把玩,忽见大队侍从簇拥着一抹燕尾青的背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树之后,居中那人步态迅捷利落,有股说不出的潇洒肆意,不觉好奇多看了两眼。   杜若已轻呼出声。   “哎呀,那不就是忠王?”   风骤身量矮小,闻言踮起脚尖打量片刻,回身蹲身回话。   “王爷刚回府,必是往后头寻永王的,二位娘子请随奴婢走这边。”   这话说的蹊跷,子佩忍不住问。   “你们王爷离家多日,回来不急着探自家娘子,倒先去看弟弟?”   “这――”   风骤哑口无言,反是后头站的有个婆子挑头道,“王爷与永王哥俩好,人人都知道的。不然永王也大了,为何还住在咱们府里呢?”   子佩不理会她,凑到杜若耳边,“我瞧英芙和我表哥情分寻常。”   “你表哥?”   “忠王的生母姓杨的,是我姑母,不过我都没有见过她。”   杜若微微一怔,想起那回在郯王府里杨家太夫人硬要与忠王攀亲戚说的话,心道原来子佩也知道这桩秘事。   “G,你们韦武李杨四家彼此联络有亲,我哪儿分的清楚谁跟谁是亲戚。”   子佩向来最得意杨家与李姓宗室及武家亲缘深厚,也就是靠着这一点做成了李唐王朝的不倒翁,当下昂起脖子傲慢的点了点头。   “你自然是不知道,连我也刚知道没几天,更何况外人。别出去跟人说啊!我祖母说表哥很不喜欢旁人提起这档事的。”   子佩顿一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瞧英芙方才那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的样子,我看啊,她恐怕也不知道。”   杜若心头闪过一丝疑虑,尚未出口,听子佩又道,“这个丫头呆呆的,且甩了她,咱们去看热闹。”   杜若偷眼看去,蹲着的风骤生的杏眼桃腮,眉目含情,实是个美人坯子,然神色紧张僵硬,额上渗出密密汗珠,必非八面玲珑之人。   杜若忙拉了她起身,客气道,“咱们虽然是客,与王妃同学多年的,这位小阿姐不用这么小心。”   风骤忙应道,“侍奉二位娘子是奴婢的本分。”   子佩眼波流转,漫声道,“那个谁,我有一块青莲色的帕子,角上坠了个豆大的金铃铛,绣着豆角与红蜻蜓的,似是落在你们王妃那儿了,烦你去寻了来。”   风骤正要吩咐人去办,子佩故意十分嫌弃地看着一圈婆子。   “我的东西,最不喜欢那些人拿着。”   风骤忙诺诺点头而去。   子佩候着她脚步远了,拉住杜若道,“我表哥去寻永王,兴许就是说你的事儿,咱们快去瞧一眼,免得出什么岔子。”   “这怎么行!”   杜若一听就想打道回府,李_那个雷霆手段煞星性子,她躲还躲不及,怎么肯往他跟前凑。子佩已眼明手快拦了去路,推攘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当什么王妃!”   杜若不耐与她多言,旋身欲走,忽然有阴影远远从天际直坠下来,打断头顶密密匝匝的花树枝桠怦然坠地,激起尘土飞扬。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儿至少李_、李瑁、李U这三位王爷各自是谁,不会弄混了吧? 第55章 山月不知事,一   两人都唬了一跳,?一起惊叫出声,接连往后躲避,待手牵着手站定再看时,?却是金冠玉蝉,整整齐齐的一个远游三梁冠摔在地上。玉蝉太小,还完好无损,那金冠已砸出一块凹陷,断不能再用了。   子佩倒吸一口凉气,边东张西望边大惊小怪地问。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把亲王冠冕给扔出来了?这已是违了制,?按律当戍边一年。”   “独你念过《唐律》么?”   杜若嘴上揶揄,其实也是一阵心惊肉跳,?眼神盯在远游冠上错不开。树梢上蝉一声迭一声嘶鸣,?声音枯哑干瘪,?搅得她心里一阵阵发烦。   几个婆子生怕惹祸事,?赔着笑脸催促。   “二位娘子,?这天色看着要落雨似,?不如早些回吧,那帕子不妨事,过后必送去府上的。”   “我的东西,我自然要拿了再走。”   子佩只顾嗦,?不远处传来几句男子口角之声,语速极快,?但音调压得低低的,难以分辨争吵何事。两人故意站着拖延,便有内侍匆匆过来捡起远游冠,?见到二女满面惊疑不定,忙行了礼问安。   子佩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王爷跟谁动这么大的气呢?”   内侍恭谨答道,“两位王爷闹着玩儿的,不当事。”   闻得‘两位王爷’四个字,杜若便想起前番在郯王府里,李_处置内侍的张狂狠辣,不免勾动心底提防戒备之意,板起了面孔。   子佩瞧得微微一愣,挥手让他去了,扯住杜若往边上退了两步。   “永王生母走得早,又从胎里带了痨症,打小儿三病五灾没几天全乎时候,据闻乃是我表哥抱在手上勉力维持,尽心教养,才有了如今。”   “还有这种事?”   杜若初初与闻,大为讶异。   方才见永王长得一表人才,虽不及李_英朗逼人,也是颇拿得出手的,没想到小时候是个病秧子。   “十年前表哥出宫开府,永王才五岁,便撒娇撒痴非要跟着出来,到如今表哥连正妃都册了,他还赖在这府里住着不走。两个亲王共一处王府,也是开了先例的。头先圣人念叨过几句,然表哥与永王都不肯就坡下驴,也就混到如今了。我祖母说,他们两个啊,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是半个父子。”   杜若愕然。   “永王住在这府里的?那,册妃以后呢?也与英芙住一处吗?”   “那可说不准。诶,我瞧着与英芙一处也好啊,我来寻你们俩多方便。”   杜若心头猛然缩紧,又急又窘,垂头丧气的想,怎么兜兜转转,还是犯在那个魔星手上!   “哎呀!”   子佩忽然抬头担忧地看了一眼杜若。   “前些日子表哥在洛阳,只怕还不知道永王要册立你的事儿。这回来才一听见就闹起来了,难道是不同意?”   杜若登时呆住。   ――他自然不同意!   自己听见了太夫人与他一番秘闻,倘若成事还好,偏偏子佩转脸嫁了寿王,倘若有人把此事传扬出去,对他们双方都是很不利的。就连英芙派人盯着他行踪都能惹出那样大的火气,一个不相干的杂官之女,他就当做是脚底的蚂蚱,想捏就捏死了。   杜若忧虑紧张得两手都哆嗦起来,握成拳头紧紧贴在大腿上发颤。   子佩察觉到她不对,一手按在她肩膀上安慰。   “诶?你慌什么,既然情同父子,永王多说些软话儿就是了。再说,要挑剔你,哪就轮到表哥来挑剔了?圣人和惠妃娘娘还没开口呢。”   杜若气结,冷笑道,“堂堂七尺男儿,事事都听旁人安排么?”   这话脱口而出,还没落地,杜若已经发觉太蠢。   果然,子佩打着呵欠斜斜乜她一眼。   “你这么个机灵鬼儿,不至于以为单凭永王一腔子热血便能成事吧?正妃诶?!韦家杨家身后站着多少人,才有英芙和我头上这顶宝冠,你就仗着一张脸,这么容易就挤进来了?”   杜若听得臊眉搭眼,恼怒道,“你说的对,你们都是名门之后,天潢贵胄,独我眼窝子浅,经不起事儿。我本不该寄望于永王!走吧,何必在这里惹人厌弃。”   “G,你这性子也忒刚强些。你且等一等,兴许还有转机。”   杜若自顾自走的飞快,子佩脚不沾地跟在后头苦劝。   “且不说表哥反对,即便他不站不出来反对,你也得找他帮忙,才能说服圣人和惠妃呀!不然这么些亲王里头,可只有我表哥会替永王着想,怕他娶不到心爱的娘子。你可千万不能得罪表哥!”   杜若侧过头讥讽的一笑。   “我求他?他肯让我求吗?你别表哥表哥叫那么亲热,他认得你么?他比个阎王还难惹呢,改天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诶,这可怪了,我不认得他,难道你认得?你几时认得的?”   子佩听这话里头大有玄机,喋喋不休地撵着她追问。   却说纳征过后,柳家仍由常青主事,去庙里请了三个吉日,最近六月初六,晚则九月十二。柳绩终日宿醉不醒,连差事都做的漫不经心,哪里会把杜衡放在心上。   常青劝道,“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浑家,连你都怠慢,世人还有谁高看她一眼?你莫要犯糊涂,快把精神打起来。”   “老婆自然是我的老婆,我挣的铜钱归她,我这个热身子归她,还要怎样?”   柳绩怀里抱着个酒壶歪歪倒倒倚在门边,两条腿拧麻花式的绊着,随意写了帖子,便将笔一甩。   “岳父大人着急得很,必选六月初六。真照我说,不用请庙里大和尚,明日要娶了家来也成的。何必害岳父多费两日粮食?”   常青唾他。   “你当杜郎官与你一般不顾脸面?他便是再急,为女儿终身着想,面子上也要装一装。”   “放屁!”   柳绩捏着鼻子哼,“你且瞧着。”   常青便往杜家去,不成想真如柳绩所言,杜有邻才看了一眼,便圈了六月。   这下连常青都气了个倒仰,拿帖子站在杜柳两家中间的小马路上进退两难。   两边都是敷衍,他闷头替女郎不值。   偏杜蘅有心,打听得柳绩与媒人起了争执,媒人撂挑子不管,累得常青接手,辛苦跑腿。她便忍了羞意,许荣喜十个铜钱,命他递了两方自家绣的帕子,寻到常青家的市坊送去与常青家娘子。   转头常青到家,接过来瞧,周周正正一个菱格纹的细布口袋,缝了两根背带,内里分作三个格子,外面一个搭襻,刚好常青巡街时挂在身上。   再打开口袋,里头两方浅黄色葛布手帕,一方绣着小荷初生,几道弯弯涟漪,锦鲤藏头露尾水中嬉戏,另一方绣着孩童树下打枣,边打边吃,吐了一地枣核。葛布细薄,夏日里用着正好,只难为她细细绣来。   他叹了口气。   常青娘子弹着手指笑嘻嘻不开腔。   “手帕你留着用,这口袋叫人送回去罢?”   娘子接过口袋翻来覆去地看,摇头道,“那怎么成,手帕不过添头,这个包袱才是正经东西。郎君不解风情,买珠退椟,岂不是伤了佳人的心?”   常青一怔,笑骂道,“娘子今日口淡,急等着吃东都洛阳的米醋?你家郎君半老头子一个,哪里来的佳人?”   “一把年纪,竟能惹了风流债回家,从前原来是为妻小瞧你。”   常青疼惜娘子,不愿她吃心难受,忙将柳家因由细细说来,倒把娘子听的发呆,半晌道。   “这桩婚事可配坏了,往后只怕要苦了元娘。”   常青暗想那也未必,如柳绩肯认命,将前尘往事尽数抹掉,未尝不得善终。   “听闻杜家元娘贤惠能干,许是阴差阳错一门好亲呢。”   娘子唾道,“世上哪来许多阴差阳错,便是好男配好女,也得有心有意才做得好亲。你听那柳参军嘴上说的板正,那是顾及脸面。他自谓被人亏欠,邪火儿撒不到杜二娘身上,可不都奔着元娘子去了?倒不如拖个一年半载,待他心气平了再成婚,也能好些。”   常青道,“亲迎还得三个月,你瞧元娘子这般温柔宽让。少年夫妻,就是两块黄泥巴,沾点水,多揉捏揉捏就好了。”   娘子冷笑。   “郎君到今日与我说话还是遮遮掩掩的。我且问你,我若是你当初那定了亲的小娘子的姐妹,嫁与你,天天与你讲她在高门大户何等风光,明里暗里抱怨你忠厚无用,你能与我一心一意?”   常青额头急出冷汗,忙摆着手告饶。   “娘子何必拿捏我?不如为夫这便去外头太阳底下跪着吧?”   “呸!”   “再说娘子哪是那等日日念着别人家郎君的糊涂女子,为夫浑浑噩噩二十年,也未见娘子给过一分冷眼牢骚。娘子大恩,为夫今生也报答不尽。”   娘子一手提起他的耳朵。   “你少与我装糊涂!元娘子不知道还好,但凡知道了,你瞧着罢,且有擂台打呢!到时候少不得还是你去帮那柳参军收拾局面。诶,世人如我一般看得开的也少。”   她斜眼觑着常青忽然嬉皮笑脸。   “我家郎君生的好相貌,便是拿那柳参军来换我也不要。”   常青心里美滋滋地,面上只做忠厚状嘿嘿笑,抱住娘子不提。   杜蘅展眼出门,想到杜若还未觅得落脚处,心里悬吊吊的,便转到东跨院寻,果然见她闷闷不乐守在房中。杜蘅忙走近前劝。   “不成也好,经过这一遭,阿耶受些教训,往后脚踏实地替你寻门好亲事。”   杜若不答话,挨在窗边把玩一盆忠王府里才送来的芍药,花枝细软,碗口大的蓝紫色花苞沉甸甸的,一碰就微微颤动。   杜蘅诚心讴她说话。   “那么些茶花都叫你扔了,连花盆子也不肯给我留下。我都由着你。这盆怎么当个宝,非要放在房里?”   杜若在她胳膊上牵了一下。   “人家打小儿就喜欢芍药牡丹这一路的花,你又不是不知道。”   杜蘅长长地噢了一声。   “你是喜欢芍药么?我瞧你是喜欢人吧?”   她一边说一边携起杜若的手,“指甲养的这么长了,拿来掐花儿多浪费。”   杜若心里头憋着气,不乐意被人像呼噜猫一样摩挲,把手抽回来安安适适摆在自己胳膊上。   杜蘅道,“G?你说韦家六娘最知书识礼的,岂不知牡丹是花王,芍药是花相,主次分明。正在议亲的节骨眼儿上,她送盆芍药来是何居心?”   杜若看了她两眼,低低声应道。   “送花来的人想我知难而退呢。”   杜蘅疑惑,“这不是韦六娘送来的?”   “自然不是。英芙最不喜欢灌木大花,说色泽虽艳丽,姿态却低贱,长在路边任人摧折,远不及桃李樱棠高高在上,才是女子应为。”   “那是谁?”   杜若掐了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在指尖揉搓,片刻即有淡淡芳香的紫色汁液粘在手心。   “他一意与我为难,以为我便怕了么?”   杜若木着脸喃喃自语,仿佛与人隔空对弈,已经激起了好胜之心,正全神贯注于棋局。   作者有话要说:  送茶花的不是英芙,送芍药的也不是英芙 第56章 山月不知事,二   再说长宁公主府里,?自打得了册立寿王妃的消息,阖府兴高采烈,虽然未得圣旨不敢明言,?究竟按捺不住,悄悄与相熟的几家亲眷都递了消息。   过了十来天,恰好是太夫人的生辰,自然大摆筵席,郡公杨慎矜本人虽未到,他妻儿媳妇站了一排,?又有杨慎矜的胞弟杨慎名一家子,?并太夫人娘家崔氏等等,?都来庆贺,热闹非凡。   正在歌舞宴乐,?觥筹交错之间,?忽有门子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   “有飞仙殿掌事太监牛郎官来传惠妃口谕。”   唬的杨慎交一干人等不知何等大事,?先叫止了舞乐,?撤去酒席,?摆了香案。杨慎怡、杨慎交、杨洄三人有品级,加上长宁与咸宜两位公主,都换了礼服开启中门跪迎。   等了许久不至,诸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忽见牛贵儿骑马而至,?前后左右许多内侍跟从,呼啦啦一大群人长驱直入冲进府邸,?女眷忙着避讳。牛贵儿也不曾负诏捧敕,只做看不见人,至檐前方才下马,?内侍们将上房团团围住,不许人走动。   牛贵儿满面笑容走到厅上,南面而立,口说。   “特旨,立刻宣杨氏太夫人入宫,往飞仙殿觐见惠妃。”说毕,掩了笑意,也不喝茶,便拍马而去。   太夫人等诸女眷亲戚等在后堂,不住的叫小丫鬟到前头打听消息。   郡公夫人毕竟稳重,携了太夫人手道,“二婶莫急。二婶与惠妃娘娘打不断的血亲,说不定就是要发册立子佩的旨意呢。”   太夫人满心惶惶,两眼望着门外。   “但愿菩萨保佑。”   半晌杨洄大踏步走进来,传了牛贵儿话。太夫人听得没头没脑,她日常出入飞仙殿也多,从未劳动过太监传旨,也不知是何兆头,只得忙卸妆更衣入宫。   太夫人一走,长宁等人更是失了主心骨,只管团团乱转。   郡公夫人见状,便带了家眷告辞而去。杨慎怡不忍就走,带着子衿坐等。咸宜见诸人眼巴巴望着自己,只得殷殷劝慰。   如此苦等两个时辰,忽见几个管事气喘吁吁跑进来报喜。   “太夫人叫带了三爷进宫谢恩。”   长宁正心神不宁,听得此言,身形晃了晃。   子佩急忙问,“叫三叔进宫?可有听错?”   管事回禀。   “小的们只在金明门外伺候,里头的事儿一概不知。太夫人进去两炷香时候,未见出来,后来还是牛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三爷认的连宗亲戚被册为寿王正妃。小的们不认得是哪家亲戚,不敢就走,后来太夫人出来也如此吩咐。如今太夫人又往龙池殿去了,叫奴婢们速来请了三爷入宫。”   子佩听得心胆俱裂,难以自控,尖声叫道,“你说什么?!”   管事的唬了一跳,猛然缩脖子,头上浅灰包头帽滚到地上,他才要捡,忽然看见子佩满面怒色伸掌向他脸上抡来。   “诶!”   长宁眼明手快一步上前格开她的巴掌,不料子佩怒火勃发势不可挡,竟径直又挥左手。那管事的哪敢反抗,眼睁睁看着巴掌打来,只得闭了眼生生受她这掌。   不想,子佩的手却在空中被人一把用力抓住再动弹不得。   长宁紧张地往子佩身后看,见是威风凛凛的咸宜,由衷地松了口气,厉声呵斥子佩。   “还不向你嫂子行礼?如今宫里正等着杨家回话,你可不能胡闹。”   咸宜毕竟是最受圣人宠爱的公主,积威深厚,子佩不敢肆意发泄,气咻咻甩开咸宜,勉勉强强屈半膝行了个不规不矩的礼。   咸宜哪里会与她计较这些个小事,忙和长宁两人左右一夹,提着子佩退回房里,迎头恰碰见子衿走出来。   杨子矜与子佩是嫡嫡亲的堂兄妹,生的有些许相像,都描得极细极高拱眉,头发光溜水滑扎在脑后,细长的单眼皮,眉眼间距较旁人宽出许多,再配上清冽的薄唇。这副五官,搁在子佩脸上,是骄横傲气,搁在身量较矮皮色细白的子衿脸上,就是孤清矜持。   子佩扭着劲儿不从,拧头往后望,长宁又急又痛,脸上已有了泪花。   杨子衿瞧这场面,也知道宫里传来的不是册封子佩的消息。   她比子佩大两岁,小时候两人虽不和睦,究竟一家子姐妹,如何忍心见她这幅模样。   她皱了皱眉,从咸宜手上接过妹子,低声训斥道,“好了!”   子佩满腹委屈,一头撞在子衿怀里大声哭闹。   “那小贱人竟敢从我手上抢――”   杨子矜最知书识礼人物,立时截断她道,“书是白给你念了,嘴里说些什么。”   她性子稳重,在子佩眼里自有分量,子佩住了脚,扭头看着咸宜,“嫂子可知道此事?”   咸宜摇了摇头,喃喃道,“我前日入宫还听阿娘说,婆母宠爱你,必定陪送隆重,叫宫闱局破例预备聘礼,切不可让杨家吃亏。”   子佩一双眼直恨得要滴出血来。   她生的早,是中宗第一个孙辈女孩儿,自幼得脸,大明宫里就差没横着走,两三岁时站在玄武门上往下看,密密麻麻黑压压的城门护军,对着她磕头下跪,那吼声连山鸟都惊飞了。   韦后死后,她随爷娘出京,少小不知事,倒觉得京外风景好玩。待得重回京城,已有十一二岁。祖母将姐妹俩送进韦氏女学。她听得人家说韦氏与杨氏都是后族,出过许多嫔妃,心里自然有些期望。   子矜是个读死书的呆子,朝廷若让女人做官,她必得头悬梁锥刺股去考明经科,能有什么出息。子佩的心事不愿与子衿讲,阿娘也不大赞同,倒是太夫人时常一句半句的提着,要叫她‘光宗耀祖’。   她得了太夫人暗助,又见兄长顺利尚了咸宜,便以为做定了诸位表兄的正室。若说年貌相当,自然是排行十六的永王李U或排行十八的寿王李瑁,最最相宜。   李U生母死得早,上头没有婆婆,性子又是最温柔可亲的,身边一个妾侍都还没有,是京中许多高门贵女的肖想对象。   至于李瑁,子佩早在咸宜的婚礼上见过,斯文俊朗,面如冠玉,谁家女孩儿不心动,而且惠妃宠冠六宫,又与杨家亲近,更是极好的。   可是等了又等,太夫人竟叫她去待选妾侍。   子佩心里恼怒,又不敢惹太夫人生气,勉强在诸王面前露了面,没想到转脸惠妃便愿意下聘。   这十来天是她一生人最开心的日子,想到寿王温柔性情,又有圣宠庇佑,做他的正妃,岂不是比做皇帝女儿还好。   大好的前程,难道就生生断送在那‘假杨’手上?   她不服!   子衿接了子佩过去喁喁劝慰,咸宜乐的脱手,沉着脸只管盯住那管事的。   “你再想想,是太夫人要见三爷,还是宫里中贵人、宫女传的话,要见三爷?”   管事眨眨眼,方才明白过来,噗通一声跪下,边叩头边道。   “是奴婢糊涂,太夫人往龙池殿去了,牛太监跟着补了一句,叫奴婢家来请三爷。”   咸宜闻言也不看他,径自揣度。   原来方才咸宜听到‘三爷’二字已起了疑心。   杨家三郎连纨绔子弟都算不上,不过是条癞皮狗。去岁他伪造族谱与人连宗,被郡公捆了丢回长宁公主府,气的太夫人开祠堂打了一百杖,听闻伤的不轻,已有三四个月不曾露面。   若说谁能让雀奴说动惠妃不册立子佩,那唯有杨玉有这个本事了。难不成杨玉就是借着杨家三郎的名义进了杨氏族谱?   思及此处,咸宜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惠妃怎么做出这等糊涂事?!   郡公不询私情,请动家法打了杨三郎的事儿,满长安城传为笑谈。而且,杨家孙辈总共两个嫡出女儿,子衿与子佩正当婚龄,都是有名的高门贵女,多少人家上门说亲,这会子生生添出一个杨玉,总不能说是杨三郎在外头生的吧。   就算她真是杨三郎的私生女,也不可能越过子衿、子佩的次序去做亲王正妃。   明眼人两下里一琢磨,立刻就能想到‘杨玉冒籍’乃是雀奴甚至惠妃的授意。这便是打着李家宗室的招牌把天下世家的脸面都明晃晃踩在脚下践踏了。   咸宜心里一阵阵发冷,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惠妃偏疼雀奴竟至于此。   这几年,为着立后之事,圣人和满朝文武争端不断,惠妃饱受‘妖媚祸国’的指责。雀奴册妃一事演变至此,其中固然有杨家的曲意逢迎,然而在其他世家看来,何尝不是宗室仗势欺人?   为一个杨玉而已,何必把这样黑锅背在身上,雀奴这个储位还想不想要了?   咸宜越想越是恼怒。   如此看来,阿娘为他谋算许久,局中人根本不以为意,偏阿娘还一片痴心。   待得太夫人归来时,夜幕低垂,天有微雨,长宁公主府恢弘的高墙在雨中像是被细细抹上了一层青灰。几只灰雀躲在檐下缩着脖子躲避,虽是春日里,也平添了几分凄清。   长宁守在二门内依依遥望,青色衣裙,鬓发低垂,裙角沾得半湿。   见了面,婆媳两人一对眼神,不等她开口,太夫人已道,“谁嫁都一样,我原本只期望忠王孺人之位,如今得到寿王妃位,已经足够。”   “这可是寿王的意思?”   在人檐下过,多说无益,太夫人苦着脸摇了摇头。她一味回避,长宁再绵软懦弱的性子也难免着急。   “阿娘!方才子佩冲进她三叔的院子叫骂了几句,被郎君两巴掌扇在脸上,打的她两眼通红,要不是子衿拉得快,她那暴脾气只怕就要触柱而亡!”   太夫人冷哼了一声。   “怕什么?有你在,子佩自然是亡不了的。”   长宁气苦委屈,顾不得礼法,揪住太夫人衣袖质问。   “阿娘以为闹出这烂摊子不用交代几句吗?往后子佩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太夫人早料想到此事一出,家里必要乱成一锅粥,冷笑了两声,“你张罗着另替子佩择贵婿便是。”   “阿娘!”   太夫人厉声喝道,“上回我说要‘忠’!你可还记得?”   长宁瞪着眼不肯退让。   杨家三郎在宫里转了一日,已经知道上回收了杨玄琰几百贯钱惹下大祸事。他多年仰赖公主二嫂看顾,方能活出点儿世家子弟派头,这会子佝偻肩膀不敢吭声,生怕长宁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太夫人终于垂下眼皮,拔了凤钗,捋了捋苍苍白发,问道,“子佩如何?”   长宁颤声道,“闹累了,睡了。”   “她这个性子不入王府也好。”太夫人喘着气从丫鬟手上接过一根金漆木雕雀头拐,拄着拐一步步走。   太夫人一向自诩康健不肯用拐杖的。   长宁眨了眨眼,迟疑着问,“这是?”   “圣人说我老啦!少在外走动些好。”   门楣上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刚点亮,摇曳的烛火映衬下,太夫人脂粉厚重的脸上沟壑丛生,老相毕露。   原来太夫人今日还见过圣人,长宁骤然心惊,不敢再追问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子佩倒霉…… 第57章 山月不知事,三   杜宅,?东跨院。   杜若用过午饭便心事重重回榻上昏睡,辗转反侧几遍,不觉日影沉沉,?已近黄昏。   浅近日光犹如劈开的金色丝线,躲躲闪闪穿过重重嶂幔晒进来,她撑着头倚在床上,头发绾作一窝丝,零星簪了几朵粉色杜鹃,身上新桑色撒花细绫衫子配着鱼肚白绣嫣红杜鹃的纱裤,?胸前浅浅一湾,?荡漾得春光灿烂。   海桐拉她起身。   “眼瞅着就要热起来了,?老蜷着怎么行,腰粗了又得改裙子。”   “起来也是无事,?胖就胖,?哼。”杜若闷闷的瘪嘴。   “你急什么,?永王说六月榴花,?那还有两个月呢,?且耐心等等。”   杜若摇头,?册妃一事本就坏了规矩,永王势单力薄没有襄助,再有李_插手,多半已不可为,?她十分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海桐揣度着她面色小心翼翼试探。   “不成也许是好事呢。那个永王一厢情愿做出许多动静,?我瞧着你对他也不过尔尔。”   “那又如何?他是天潢贵胄,我是待选妾侍,他要给脸面,?我还能拒绝吗?不成也就罢了,若是成了,我对他但凡有一丝违抗,一丁点不够感恩戴德,那便是我轻浮不知轻重。”   杜若难得这般直言,海桐张口结舌,期期艾艾道,“奴婢还以为做人妾侍才委屈,怎的做正妃还是要受委屈?”   “正妃又比妾侍强在哪里?你瞧英芙便知道了。他再不济也是宗室,不论做正妻还是妾侍,都是我依附他,杜家依附他。因此,我对他可以敬,可以怕,却不能爱,否则便是颠倒尊卑。他是主我是次,这是永远不能逾越的。”   海桐低头想了一回,讷讷道,“那,那是他主动求娶呀。”   杜若嘴角浮起冰凉的微笑,自嘲地笑笑。   “一时一地,一景一情而已。他如果真的爱重我,应当先问我是否愿意,再去争取册封,而不是把我当做货摊上任意取用的物品,等待他欣赏恩赐。”   海桐默然,半晌方道,“听你这么说,嫁皇子当真是没有意思。”   杜若长叹一声。   “原本就是我偏要勉强行条险路。我怎么能抱怨没意思,杜家指着我呢。”   “那如今怎么办呢?”   韦氏女学,明着教授诗词仕途经济朝局,培养大家族的掌舵人。底下暗藏的根本,其实就是‘驯夫术’。毕竟,身份再高贵,哪怕是子佩这样的公主之女又如何?高门贵女想要染指朝纲,都非得从郎主身上下手不可。所以女学鼓励学生与左近几家的儿郎交往作为练习。   杜若六岁开蒙,十二岁入学读书,在韦家、薛家、杨家的儿郎身上历练了整整三年,一路高奏凯歌,裙下冤魂几缕,正预备大显身手,择个兴旺发达之家结亲,从此相夫教子,结交亲贵,得一世平安富贵。   但命运似开玩笑,忽然就把她逼到了亲王后宅,以己之身躯做家族踏板。   道路虽然变了,内里的道理却是没变。   杜若凝眸思索良久,神色宁静温柔,如轻轻停在荷瓣上的一只蜻蜓。   海桐手里忙着收捡打扫的活计,暗自思忖,单看二娘子的面容,是再想不到她的娇媚机巧之下藏着怎样凌厉的机锋,激的起波澜万重,亦藏得住千里冰封。   杜若鬓边荷叶蜻蜓小簪子上的翅膀忽然震动起来,她乍然开腔。   “我去寻他难如登天,不妨丢个直钩下水,来一招姜太公钓鱼。”   海桐懵然问,“什么钓鱼?”   杜若笈着软缎绣鞋起身,坐在妆台前捋秀发。   “待会儿我再写个拜帖,你照上回样子送去忠王府上。”   “嗯?这时节还有什么可赏的,二娘子想见永王,使人去与雨浓讲一声就是。他必定乐颠颠儿的就来了。”   杜若娇声叱道,“我见那个不中用的干什么?”   杜若所料不错,花笺送出去仅仅半天,便有侍女到访杜家。海桐引着来人行至西跨院,恰见杜若站在院中俯身嗅一株雪白牡丹。   杜若听见脚步声,仰脸看向来人,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喜色。   那侍女行礼如仪,殷殷下拜。   “奴婢翠羽,奉家主命请杜娘子即刻往曲江池一聚。”   “好。”   杜若笑盈盈微微点了一点头。   翠羽惊异于她的反应,迟疑道,“家主说,杜娘子如问他是何许人也,便只奉上此物,不必邀娘子出游。”   “此物是何物?”   海桐听到翠羽说话藏头露尾已是不快,见她自袖中掏出一个锦囊,便接过来双手奉到杜若跟前。   抽开绳结瞧,原来是一对金质狮子,沉甸甸的也有七八两重。   杜若就着海桐手里看了,工艺寻常,纯是市售充作钱币的蠢物。   这是拿钱打发她?   话还没说上呢,嘴巴子就抡上来了,杜若心下恼怒,只勉强忍着微笑。   “我知道你家主是谁。我随你去,这狮子便赏了你吧。”   区区小官之女,出手如此大方干脆,翠羽颇感意外。   正是暮春时节,时人所谓‘雨中红绽桃千树,风外青摇柳万条’,空气中有股格外鲜甜清爽的味道。春风送爽之中,杜若将长发全部向后梳拢成结,用粉色丝带绑牢再分出若干股翻绾成花样。   这发式名曰‘百花髻’,若是寻常时候,本当绕发髻一圈扎满花饰珠翠,偏她心事沉重无意装饰,唯有零星几点独头水精的银插针细细碎碎埋在发间,偶有阳光掠过才显出点点星芒。   翠羽目光稍露怯色,想起方才王爷吩咐时凶巴巴的神气,便好意劝说道,“杜娘子不如重新梳妆打扮?这般觐见却是不恭敬呢。”   杜若扬眉一笑。   “带累姐姐忧心,我貌若无盐,言语粗鄙,再打扮也是无用。”   翠羽只得走在前头。   海桐如临大敌挽住杜若附耳道,“也不知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二娘子这便跟了她去?”   杜若扬声道,“英芙姐姐邀我出门游玩,你个蹄子越发懒散了。”   海桐愕然。   三人行至前院,恰遇见杜蘅自正房走出来,见状问,“韦家六娘又拉你吃酒?”   杜若笑吟吟点一点头,神色间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杜蘅不以为意,笑着送她们走了出去。   门外便停着一架双轮马车,通体装饰既素淡又华贵,使辛夷木造的车身,抹足香料油饰,四角吊着银质铃铛,檐下垂的赤金香球飘出香烟如云。   原来歌里唱的宝马雕车是这样,海桐看得呆了。   翠羽抿嘴一笑,就手接过杜若扶她上车,轻声道,“里头宽敞,娘子莫急,一会儿就到了。”   杜若奇道,“延寿坊距离曲江足有七八个坊城,如何很快就到?”   翠羽自箱中取出薄薄的羊毛小毯子搭在杜若膝头,才打开车窗放下纱帘。   “王爷就在大云寺等候,不劳烦娘子远途相见。”   杜若与海桐大眼瞪小眼。   这个捉狭鬼,句句话都是陷阱,杜若咬着后槽牙硬挤出笑意,“王爷当真风趣调皮的很。”   “……”   翠羽脸上的肉抖了抖,侍奉李_多年,为他往来交接女郎总有二三十个,这还是头回见有人胆敢夸赞李_‘调皮’。   她尴尬地笑,“娘子,我们家王爷排行第三,已经二十五岁了。”   “可不是,比旁人家五岁孩童还可爱。”   大云寺就在怀远坊内,确实不远,又是有名的踏青地,从前学中曾充作春游之所。约在那里,即便遇见相熟之人都好搪塞敷衍。   算他礼节周到,杜若颇为满意,遂闭目养神。马车碌碌而行,不多时便停驻在庙门前。   大云寺隋代已有雏形,曾经颇为阔大,后来渐渐衰落,住持唯有不断售出土地维持运转,如今横纵不过七八里地方,除佛塔殿堂僧舍之外,便是一处小小的湖泊最为精致。   翠羽与海桐两个扶着杜若下车。其时正当清明前日,各府衙官员尚未休沐,人客稀疏,花树景致更见清爽。   杜若进了山门顺着抄手游廊一路迤逦而行,越看心头越是爽快,不由得频频点头赞叹。   大云寺为求招揽香客,着意细细收拾过园林,依傍湖泊密密种植杨柳、鸢尾与菖蒲。水域虽窄,却碧波荡漾,水光敛滟,远远望去水天皆是湖蓝碧绿盈然翠色。沿岸垂杨碧柳盈盈匝地,枝叶舒展,若舞姬瑶裙轻摆翩迁,千丝万缕之间,点点鹅黄临水而立,鲜艳明亮,俏然争春。   杜若爱好天然,不由得脚下慢行,拧着头贪看湖色,忽闻一阵脚步,然后头顶响起一把低沉的男声。   “究竟是出家人心静,侍弄得好花儿。”   杜若猛然回头,见道旁老樱花树后转出李_高大的身影,头上束的莲青色抹额上绣着金丝西番莲,身上金青色流云蝙蝠暗纹窄袖短衫,露出底下石青绑腿裤,裤脚塞在黑色鸟皮靴里。   通身利落干脆的胡人短打,与郯王府中华贵潇洒的装扮截然不同。   ――她心神微荡,没来由的想,这人必是会骑马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比旁人家五岁孩童还可爱 第58章 复照青苔上,一   杜若定定神退开几步,?看清他面容。   李_不笑的时候,李家人祖传的既长又深的眼皮便重重压下来,遮蔽了眸间光彩,?透出几分不耐与戾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李_,杜若的心都砰砰乱跳,很是不安。她勉强按捺住拔腿逃走的冲动依礼下拜。   “忠王殿下安。郯王府大气阔朗,此庙独取幽静,各有所长耳。”   李_点点头,?神色稍缓,?目光却还是锐利的如钉子一般,?显见得颇为不悦。   “杜娘子邀约本王见面,可是急不可耐,?不肯再等阿U了?可惜可惜,?他今早还在家里摔盆砸碗诅咒发誓,?口口声声非卿不娶。本王虽不乐见其成,?倒也颇感动于他的痴心与坚持。”   ――那你倒是别捣乱啊!   杜若尴尬地干笑两声,?话都被他说尽了。   “不成想,?杜娘子这儿倒先打起退堂鼓了。可见尾生虽有抱柱之诺,落花并无逐水情谊啊。也是,一年一选,错过今年,?明年未知如何,倒不如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抓住哪个是哪个。”   李_一通夹枪带棒,说的杜若又羞又窘,一阵语塞。海桐心头火起,?两眼嗖嗖乱瞄,撸起袖子就想护主,却被翠羽扯住胳膊直飞眼色。   杜若咽了口唾沫,抬手道,“你跟她去那边候着。”   两个丫头欠身退下。   李_领先一分,继续扎飞刀。   “杜娘子上回口口声声要做聋子哑巴,求本王放过。本王信守诺言,杜娘子为何又跃跃欲试起来了?”   杜若自认倒霉,往边上让了让,温顺地垂着眼皮柔声道,“上回得了殿下的宽纵,臣女在家里日夜焚香,为殿下祝祷。今日斗胆请殿下出来相见,是想求殿下再给臣女一线生机。”   李_静下来,随即惘惘地向湖中央看过去。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荡漾着一小片金色的光影,淡淡鲜润的水汽氤氲,流淌过岸边雕刻精细的月洞窗。李_缓缓把手背到身后。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其实男女之间,只需徐徐图之,必有所得。可惜杜娘子心太急了。”   “嗯?”   杜若心里腾起些微希冀。李_精刮的目光扫过来,刁钻的一闪。   “不过,本王知道你的花巧,自然不能由着你祸害阿U。他那么个实心眼儿,经不起你摆弄。今日本王不妨与你透个底儿――”   杜若低头认怂,忍着气问,“还请殿下明示。”   李_满意的点点头。   “原本呢,惠妃娘娘觉得此事也不是不可为,只不过杜郎官头上的帽子太轻些,如要册立杜娘子,需得先提拔了杜郎官。此节――怕是大如杜娘子所愿吧?”   杜若死命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而李_摇头摆尾,来回踱步,小风儿悠悠吹在脸上,适意得很。   “阿U在娘娘面前诅咒发誓,如能得了你,往后终身感念娘娘恩德。本来他不说这句还好。既说了这句,本王是无论如何容不得他册你为妃了。”   杜若听得云里雾里,局促地撩起眼皮,李_解释。   “本王早已查明,除开上巳节那日遥遥一望,以及过后你来本王府里赏花,你与阿U并无接触。可见他这般痴心,并非你特意挑逗于他,倒是他自己不争气。”   李_顿了顿,微微蹙眉。   “虽与你无关,究竟因你而起,他才变成没气性的软弱男儿。可见红颜祸水之话不假。从前高宗皇帝在则天皇后跟前,想必也是个万事皆可的庸懦性子。”   杜若尴尬地不知道要不要应个是。   朗朗中华自秦汉以来近千年,称孤道寡者四五十人,独则天皇后能颠倒乾坤翻覆朝纲,内中因由,在士大夫嘴里自有军事政治的方方面面道理,可是寻常人家的想法儿无外乎一句话。   ――高宗怕老婆。   老百姓议论家常夹带上一句半句没什么,可李_是谁?高宗与则天皇后可是他嫡嫡亲的祖宗,板着指头往上数,曾祖父母而已。   他这么说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李_朗朗如演说,语气抑扬顿挫,眼皮子轻蔑地夹了她一下。   “说了你也不懂。咱们李家最忌讳这些事。”   杜若疯狂腹诽吐槽:我不懂?不就是怕你的好弟弟娶个能辖制他的娘子,把他哄成了一代昏王么?   “况且,本王看来看去也不明白,杜娘子难道国色天香?本王瞧着,阿U送去那么些个茶花你都收下了。”   李_嫌弃地眯眼,给永王下了定论。   “唉,茶花啊,你瞧瞧,这眼光真是不行。”   杜若气得直倒喘气。   这个坏蛋!专生了根得理不饶人的肠子,一味顺从越发没完没了,杜若思考片刻恭声出言挑战。   “殿下。臣女有事不明。子佩骄横憨顽,直爽明快,并非一无是处,即便殿下不喜欢,大可养在后宅,置若罔闻便是。臣女听说殿下府中美人云集,想来不多这一个。”   “嗯?你今日是来替杨家小娘子做说客吗?”   李_微微愕然,原以为杜若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玩意儿,变着花样要在皇子眼前晃荡,没成想这句里头的意思倒似深的狠了。   他不再挖苦,警惕地看她。   “听你这么说,本王这个表妹也不是一无是处。”   “臣女思来想去,觉得殿下不愿纳杨氏女,并非不喜子佩,而是有意避嫌。”   杜若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这有意二字,作得大文章。”   李_面色稍变,诧异地上下打量杜若。   她打扮的素净寡淡,雨过天青色纱衣配着海天霞外衫,底下系竹绿裙子,眉未描,唇未染,柔柔弱弱粉粉嫩嫩一个小美人儿,只实在稚拙些。   不过小归小,还挺会玩花样,一句句分析下来,虽不中亦不远也,倒叫他有些束手束脚了。   李_短促的笑了两声,颇有兴味地摸着下巴。   “本王有些好奇,究竟是杜郎官驱羊战狼,还是二娘子自己有狼子野心呢?”   杜若乍着胆子应。   “□□早有明言,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如殿下心悦佳人,无暇顾及门第,才拒绝杨家,那便并非有意而是无心了。”   “哈?”   李_越发意外,杜若毛茸茸的脑袋被太阳晒得发烫,滴溜溜转着眼珠子打小算盘,活像只才偷到鱼干的小猫。   就这么个尚未长成的小丫头,竟能猜到自己的打算吗?   “所以,二娘子的意思,是愿意以身试法,顶替杨氏女做忠王府的妾侍吗?”   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实在吓人,杜若连连摇头,眼皮直跳,鬼使神差地后退了几步。   李_看得好笑,气定神闲自腰间抽出一把折扇,随意摇了摇,扇面上画的青绿山水,一个戴斗笠的渔夫坐在莲舟上垂钓。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我不是――”   杜若红着脸辩解,忽然反应过来,急忙跪下去。   “臣女不敢僭越。”   李_收了折扇递到她跟前,示意她起身,和颜悦色道,“二娘子莫急,自然只是名份上作妾侍,并无实际。二娘年纪还小,想来尚无心仪郎君,不妨在本王府中稍待,两年后便可和离。本朝惯例,初嫁从亲,二嫁从己,到时你要择个六品还是五品,都随你高兴。如何?”   纵然是早已打好腹稿,盘算过首尾,又做足了心理准备的,事到临头,杜若还是心跳如擂鼓,脸上火烧一样腾的红起来。   细柳轻斜,随风挑动无澜的湖面,李_循循善诱,殷切语气中透着悠然自得。   “连公主二嫁、三嫁都是寻常事,杜娘子天人之姿,又有什么可担忧呢?哦,是本王疏忽了,到时二娘子再嫁,嫁妆必不低于千贯之数。”   千贯?   杜若吓了一跳,杜家上下搜刮干净也不值五百贯。   “殿下何必垂问臣女的意思?臣女胆敢与殿下相见,便是予取予求。”   “因为本王不喜欢强人所难。”   正午时分,日光耀眼夺目倾泻而下,刺的人睁不开眼睛,但李_身形高大,略转身,便将两人对视的面孔深深笼罩在背光暗影儿里。世界切分成明暗对比强烈的两个部分,他收敛了笑意,削薄抿紧的嘴唇显得十分冷漠。   “二娘子聪慧伶俐,惯会兜圈子,指东打西,围魏救赵。不过从今往后,只要在本王面前,万般事由皆可直言,无需讳饰。”   李_的声音还是一般温煦,语意却陡然拉开距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如你情愿落选,本王亦可代为设法,只不一定能办成。如你肯在忠王府作几年上宾,往后婚配便可不经爷娘之手。”   杜若迟疑地挑眼看他,半晌没有答话,显见得并非十分信服。   李_的脸色渐渐转为阴郁,愤懑道,“至于永王正妃之位,那是绝不可能,二娘子很不需要继续等待。”   杜若一见他眉尖蹙起,赶忙又福了福,柔声道,“银货两讫才是长久买卖,臣女斗胆多问一句,如此安排,殿下可有所得?”   有些人啊,不敢接天上掉的馅饼,非要一码归一码,杜若这个谨慎的性子倒是合了他的胃口。李_放声大笑,收拢折扇轻轻敲在杜若肩头,吓得她如惊弓之鸟跳脚躲开。   “你阿耶的官职和你的美色,不多不少,都刚刚好,堵得住悠悠之口,又不是众矢之的。至于你杜家的门楣,本王愿尽力一试。”   “当真?”   李_点头,嘴角弯出若隐若现的笑意。   杜若大喜过望,月余忐忑一扫而空,双眸闪出兴奋的亮光,灿然应道。   “好。”   “淑女一言。”他拱拱手,丢下这句话飘然而去。   李_走的突然,杜若尤自怔怔的。   湖水烟波浩淼,两岸杨柳依依,又有鲜花初开的馨香,合成蓬勃之气。春时将尽,这株大约是晚樱,比旁的都迟些。清风徐来,吹落樱花如雨,深深浅浅落在衣上,像积了一层洁净霜雪。   她不舍得拂去,一片片拈了收在荷包里。   作者有话要说:  韦氏道,可笑若儿还未开窍,不知道挑夫君,最要紧是长得俏~ 第59章 复照青苔上,二   册立王妃的旨意未发,?太夫人怕子佩闹事,第二日一早就叫人把她送去了京郊别苑,好腾出手来料理杨玉的事儿。   别苑建于终南山脉上,?也是长宁公主的产业,名叫‘歇凤山庄’。   其中最有名的景致,是一处依山而建的高楼,底下用叠石堆砌而成,高有五六丈,两侧石阶曲折而上,?中间最高处是一座大平台,?上方楼阁高耸,?临窗可见远处山泉飞瀑,近处又有个大水池,?种满了荷花。时近清明,?荷叶已有巴掌大,?锦鲤成群,?自有一番清风雅静。   子佩被送到此处,?多年心事一朝成灰,?更兼山林广阔,人声寂寂,倒是沉静下来,多日未曾哭闹过。   长宁公主听见下人们如此这般禀告,?原本怨恨太夫人的心肠放淡,反佩服她人老眼利。惠妃既有夺嫡之意,?杨家太凑得近了反而不好。往后子佩嫁去别家,若寿王成事,自可沾光。若是不成,?也免受他拖累。   这天,春雨自清晨便下个不停,过了晌午未有歇意,反而越加紧急。   子佩独自坐在高楼上发怔,檐水连成一线,遥望池中层层涟漪,鲤鱼悠游而过。山坳处岚气蒸腾,偶然一声鸟鸣,反而更显寂静。   她打扮很随意,以一根深蓝琉璃梅花簪子挽住长发,松垂垂穿了穿白色纱衫。面前高几上放着一盘樱桃,一壶葡萄酒。   两样都甜腻,看着全无胃口。她独坐许久,雨势忽然收住,晶莹水光中彩霞璀璨万丈,照耀在檐角结了铜锈的铃铛上。   便听有婢女踏着楼梯登登登登上来,躬身回话。   “有位李家三郎,在门口求见四娘。”   太夫人送她来到此处,贴身婢女没跟着,伺候的都是山庄里守房子的人。这些人少在主子跟前服侍,做事粗粗笨笨的,比如将樱桃配甜酒送上来,何等可笑。   子佩懒得与他们计较,随手打发。   “我不认得什么李家三郎,说我不在,叫他走吧。”   那婢女退了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她折返回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子佩奇道,“怎么?”   “那李三郎说是四娘子的表哥,身上现解了此物,说四娘子一看便知。”   所谓一表三千里,长宁公主有数不清的堂兄弟姐妹,他们的儿女与子佩都是表亲。杨慎交的庶妹也有七八个,其中好几个嫁了李家儿郎,她们的儿女也是子佩的表亲。   要说姓李的表哥,她真能数出许多。可是这些人多半家族势败,久已不与杨家往来。   子佩满面狐疑,目光投向托盘里放着的一只金鱼袋。   她吓得跳了起来。   大唐礼制,朝廷五品以上命官方可佩鱼符袋。其中三品以上佩金鱼袋,五品以上佩银鱼袋。   本朝三品官板着指头就只能数出那么几个,其中姓李的,除了出身宗室,时任礼部尚书加授同三品平章事的李林甫,就是各位亲王了。   李林甫的曾祖父李叔良与高祖皇帝李渊是堂兄弟。因此他与长宁公主是平辈隔房的堂兄妹,子佩应当唤他一声表舅舅。   这么算起来,来的就是行三的忠王李_了?!   “快请他到厅上坐着,我马上就来。再叫个梳头的娘子到我房里。”   李_披着深黑色团龙金纹披风站在厅上,背着手看门前一片壮观的松林。春风猎猎,吹得树枝摇摆,群鸦争相飞起,乌压压一片浓郁的黑影扫过。   “殿下?”   李_转过身,朱红圆领澜袍前胸绣得大片西番莲花水浪纹点缀水墨色,为他精悍的身材平添了几分俊逸洒脱。   面前站着的年轻女子将青丝挽个堕马,对插着六只白玉梳子,身上海棠红宽袖纱衣拖曳及膝,下面系着白色绫裙。   他才装了满眼碧绿松涛,觉得杨子佩的衣裳色泽十分鲜明好看。   时下妇人多爱穿窄袖小衣,着窄裙,以示身材曲折。也有人追逐时髦,穿些宽袍大袖衣衫,让人瞧不透内里虚实。   子佩身量高挑,眉目清秀,这几日懒怠饮食,又瘦了些许,偏穿宽袖纱衣,飘飘欲仙,隐约有逐风之势。   李_房中姬妾众多,颇擅赏玩女子美色,笑意里便带了几分欣赏。   两人说起来是嫡亲的表兄妹,子佩的祖父便是李_的亲外祖,但实际上从未碰面。除了待选那日李_遥遥看了两眼,再无交集。   子佩未想到李_相貌这般英朗矫健,浓眉大眼,长长的鬓角仿佛刚剃过,更兼眼神闪烁,似有渔猎之态。   她心思如红烛般摇曳,定定神,叉手纳福。   “臣女见过殿下。”   李_伸手虚虚一摆,“表妹勿要多礼。”   他态度亲切,全然不是太夫人所说对杨家不屑一顾的模样。   子佩心下生疑,便问。   “殿下今日怎么来了此处?”   李_眼光凝滞,温言道,“某今日来的唐突。实是有事相告。”   他略顿了顿,将声音刻意又压低了几分,引得子佩勾着头靠近。   “某听闻惠妃娘娘已违背誓言,要舍了表妹,求娶那‘假杨’。”   惠妃用并蒂海棠钗向太夫人下定礼一事,杨家只向极亲近的郡公夫人并杨慎名夫妇提了提,旁人一概不知。子佩诧异的看着李_,却见他神色亲近回护,比阿耶、阿兄都还多了疼惜之意。   她身为杨氏嫡女,受了皇家羞辱,未得亲人半句体恤宽慰之语,反被送来此间以免妨碍婚事。   想到偌大的长宁公主府此刻正忙碌着为杨玉备嫁,她早已满腹委屈,当下鼻子一酸,侧身掩面。   “臣女粗陋,不入娘娘青眼,怨不得旁人。”   李_连连叹息。   “那日外祖母曾来寻某,想将表妹托付。某思之再三,终究拒绝。”   他恳切的看着子佩,仿佛十分不舍。   “某年长无用,不得圣人喜欢,后宅又有正室和七八个庶子女,如何配的起表妹天人之姿?”   子佩青春少艾,目无下尘,从前偶尔有韦家儿郎示好,她都不屑一顾。这还是第一回 当面听见男人郑重其事表白,一颗心轰轰隆隆过兵似乱跳。   原来他这般看重自己。   她不由得抬起眼眸细细看他。   李_的面相并不是十分俊美,但是英气勃发,而且身材高大。子佩和其他儿郎站在一处,大多能到人家耳垂,站在李_跟前,却刚好到他胸膛。   刹那间子佩似有错觉,那砰砰跳着的不是自己的心,倒是他的。   她羞得歪向一边咳嗽几声,直咳得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才低下头。   李_仿佛也惊觉失态,后退一步,握拳在嘴边清嗓子。   子佩轻声换了称谓。   “臣女命运多舛,不得家人眷顾,幸而多得表哥怜惜。”   李_狠狠垂下头。   “某不敢耽搁表妹,只是替表妹不值。”   他这话说到子佩心坎儿里。   寿王公然羞辱,叫天下人都以为杨子佩不及杨玉。他不懂体恤女儿家名声,算得什么大丈夫。子佩眼中酸胀,就要落下泪来。   李_忙道,“今日我来,是有句话――想着还是告诉表妹的好。”   子佩扬起脸。   时近傍晚,风渐渐凉下来,吹得她面上没一丝血色,越发显得唇薄眉陡,似有薄命之态。李_看得怔了怔,解下团龙披风不由分说搭在她身上。两人身体轻微接触,李_忙袖了手。   子佩红着脸整衣,觉出披风上还留存着他的体温。   李_道,“那日太子曾说,表妹与赵丽妃有两分相似。”   子佩一愣。   丽妃在圣人后宫算是个人物,歌姬出身,毫无倚仗,却能独领风骚近十年,年过三十还能与青春鲜艳的惠妃分庭抗礼,令圣人爱屋及乌,封她的儿子做太子。只是后来圣人对惠妃宠眷日深,渐渐冷落了她,以至于郁郁而终。   子佩不曾见过丽妃模样,不过听太夫人提起,确实是个身材高挑,细长眼眸,性情爽利的女子。   “旁人都说太子与薛氏情深意笃,其实我知道二哥期望娶名门淑女。薛家败落,父兄没什么出息,要仰仗太子妃过日子。太子思念母妃,想来,想来――”   李_越说越慢,似有难言之隐,不时觑着她神色。   子佩突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扎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与他孤男寡女站在此处已是不妥,怎么还听他说起婚嫁之事来了。可是这个表哥平白无故叫她觉得亲近。   她嗔怪的看了李_一眼,低声娇叱。   “表哥说些什么。”   李_得她宽纵,松了口气,露出笑意。   “我平日里也不喜欢说这些三姑六婆的事儿。”   他撇开眼神,“本该叫英芙来同你说。”   提起英芙,子佩心神又是一荡,上回相见,还以为要与她一同服侍李_。   “又想着你们只有同学之谊,她未必明白。还是我亲自来的好。”   李_拳拳心意,子佩十分感动,不由得嫣然一笑。   “我明白,表哥想替我出气。太子毕竟比寿王强。若嫁得太子,即便是侧室,也可压杨玉一头。”   她顿了顿,轻声慨叹。   “可是为时已晚,太子听说惠妃曾有意册立我又弃之不顾,怎好再提纳妾?”   李_跌足。   “哎,说来说去,还是怪我无能。宫里以她为大,我们这些没娘的皇子说不响话儿呢。”   两人默默站着,都没有主意。   子佩一颗心悠悠荡荡,一会儿想着太子,一会儿想着寿王,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多看了李_两眼。   天色渐渐暗下去,眼看着就要全黑了。   李_忽然间醒过味,忙道,“我先走了,若有什么,再叫人说与你。”   子佩不知道被人关怀爱护是这般好滋味,得了蜜似的,笑盈盈道,“是,谢过表哥。”   李_转身大踏步离去,子佩站在高处目送。   稀薄日光里,披风翻滚飞舞黯淡得近乎融于墨色,只剩下时隐时现的朱红镶边,随着矫健身姿寸寸没入山林松风消失不见。子佩视线所及之处,唯有远处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次第点亮,闪耀如同银河。   作者有话要说:  李_继续专场 第60章 复照青苔上,三   自杜若跑了一趟忠王府,?待选之事便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杜有邻几次提起话头探问,杜若唯有默默而已。所幸他还记得关卡不在杜若身上,逼也无用,?只得草草了事。   一个人越是心急如焚,便越疑心全天下人都与他一般。   想到东宫上下俗人都勤等着看笑话,杜有邻浑身发毛,敏感得只如春天的猫狗,分分钟跳脚,但凡听见同僚提起‘永王/惠妃’等语,?便忙不迭避走。如此三番两次,?便是原本不知情的人也打探到了首尾,?在他跟前挤眉弄眼,成心瞧他一惊一乍。   杜有邻不耐烦应酬,?索性请了长假赖在家中,?日日挥毫作画以自娱,?却是画虎反类犬,?画马蠢如驴。   韦氏看在眼里,?心知长此以往不是办法,?这日便袖了二两新茶来寻杜若。   才走到窗下,却听海桐道。   “小娘子不是说他与永王不同,必能说到做到吗?这才三四天呢,就吃不香睡不着的。”   韦氏大吃一惊,?忙放轻了步子,听得里头OO@@翻身之声,?杜若长长叹息。   “如今我是明白了,世上哪有什么作准的事情。在别人手里讨生活,日日都要提心吊胆。唉,?好没意思。”   海桐便笑。   “那日奴婢与翠羽姑娘等在旁边,她还说,王爷待二娘的声气儿,就比待旁人好得多了。”   “他难不成是个冷面阎罗投胎?上世里斩不完的妖魔鬼怪,这世里看谁都是仇敌?统共见着两回半,回回都在发脾气。哼,不过是仗着生的好些,N瑟的走了形儿。”   “单论相貌,奴婢觉得还成,也配得上二娘。就是说话那个劲儿真是可恨极了,世人在他嘴里都站不住了。”   杜若愣怔了半晌,翻身坐起来大力唾她。   “死丫头!挑着话缝胡说,我哪里是夸他样貌?我是说,又不止他一个托生在圣人膝下,王爷且有二十来个呢,得意什么?”   “照你上回说的,那永王倒是个斯文和气的。”   “完都完了,还提他做什么?”   杜若没好气儿地捶打被子。   韦氏在外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个焦雷,待要进屋去问个明白,又恐杜若不肯以实相告,揭破了反而不美,踌躇半日才要进屋,便见杜蘅走来说话。   她忙快步拦住。   杜蘅道,“我满屋里转了个圈,谁知阿娘在这里。寻若儿么?怎不进去?”   她探头往杜若屋里瞧。   韦氏低声道,“我今日想起田庄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你跟我来,与你阿耶再议议。”   说着便扯住杜蘅往正院走。   杜蘅瞧她脸上已变了颜色,一头热汗,两眼都木呆呆的,哪里还敢多问,一时见了杜有邻,才要说嘴,又被韦氏以别语岔开。   杜蘅满心里疑惑,暗道不过是选的上与选不上,阿娘何至于这般形貌?选的上自然好,荣华富贵滚滚而来,即便是没选上,若儿还小呢,着什么急?   她却不知韦氏深恐杜若仗着伶俐剑走偏锋,撇下永王另觅他途,惹出麻烦。   又过了两日,杜有邻正在长吁短叹,忽听荣喜报说门上有女客来访杜若,他顿时心头一紧。   “可是永王府上遣了婢子说话?”   荣喜道,“那小娘子戴了幕篱,自谓姓杨。”   “哎呀!”   杜有邻跌足大叫,莫不是长宁公主家小娘子寻了来,这却不好怠慢,遂丢下画笔待亲自去迎,又觉不对。   “你去报与二娘子知道,若要见,就带去她房里。”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客人是坐车来的?”   “骑马来的。”   京中高门女眷多有图方便时髦骑马出入的。杜家门户小,只养了一匹供应杜有邻使用,杜若姐妹都不曾学习驾驭。   “她可带了婢子同来?”   “也不曾。”   难不成是那位惹得京城沸沸扬扬的‘假杨’?   他呵呵笑。   “必是学里姐妹相约玩耍,你快告诉二娘子知道,莫要耽误。”   荣喜答应了去通传,杜若也是一头雾水。日长无聊,她才翻了琴谱出来,尚未上手。   杜若忙迎到大门口。   只见一人背面负手而立,身着男装,头戴幕篱,银色轻纱笼住全身,迎着春日阳光,通身熠熠生辉,手里握着鎏金卷草纹马鞭,鞭尾垂在腿上。   那马儿比她高出两三头,通身雪白,四蹄乌黑,伸着脖子,将鼻息咻咻喷在她颈间,仿佛耍赖撒娇。   杜若半是羡慕半是怅惘的看了半晌。   教养两个字已渗入她的骨髓,就算会骑马,她也不敢穿着男装四处乱跑。可是杨玉身上有股坦坦荡荡肆意妄为的劲儿,并不因出身低微而自惭形秽。   如果在从前,她还是个自以为锦绣前程的世家少女,定不会欣赏杨玉的出身和姿态,可是被裹挟着走到这一步,杨玉的心气儿就叫她暗暗叹服了。   “阿玉好灵透消息,竟寻到这里。”   杜若笑盈盈扯福身见礼。   杨玉回头一笑,站下幕篱。   杜若呆了一呆,她这身打扮真可谓是不伦不类。   头上绾作一窝丝,插了满把镶嵌赤红珊瑚珠子的金梳,点缀两只玉钗。身上大红单丝罗圆领袍衫子,虽是男装款式,却用了女装纹样,金银丝线绣出山鸟轻嗅茶花的图案。   通身衣料首饰皆较前次昂贵许多,杜若纳罕,眼风一溜,又见她底下穿的男式鸟皮靴。   杨玉坦然笑道,“贸然上门,怕若儿不肯见呢。”   “怎会。”   杜若牵了她手回房。杨玉走起路来,袍子上的山鸟随着步伐摆动,宛如活物。杜若瞥了两眼,深以为罕。   两人走到杜若房里,在榻上并坐。榻桌上巴掌大的玉石香炉才点上蜜合香,袅袅香烟笼住近前一小块地方。   杨玉将幕篱随手甩在一旁,拔下长钗挑了挑香灰。   “原来若儿喜欢熏香,真是个风雅人儿,我就不爱。”   海桐机灵,顺手抹了梳妆台上玫瑰膏子揣在怀里,自去灶间烧水做茶饮,留她俩说话。   杨玉站起来打开北面长窗,瞧无人走近,方问。   “若儿可定了去处?”   杜若摇摇头。   杨玉嘴角一弯。   “若儿对我不尽不实。也是,我寒门冒籍,与世家女天差地别。这样唐突上门,难怪若儿不信。”   杜若想起自家的尴尬处境,轻轻摇了摇头,笑盈盈看着她,柔声道。   “阿玉无需自贬身价。当今天下,世族旁支,与寒门冒籍,又有多大分别。不过是沾上几分皇恩,就换几样金银,只顾眼前罢了。”   这番话说的极透彻,杨玉倒怔了怔,点头笑道,“我果然不曾看错你。”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杜家菜园欣欣向荣的春日绿意,面上泛起得色。   “不瞒你,寿王李瑁已允诺立我为正妃,只是王府水深,我有意与妹妹共同进退。”   她言辞痛快,满带提携之意,却惊得杜若陡然打翻了心里那杆秤,滴滴溜溜不知道什么碎了一地。   杨玉奇道。   “嗯?你竟不愿意?”   杜若张了张嘴,摁住砰砰乱跳的心,强自镇定半晌方道,“阿玉竟肯让寿王再娶侧室?”   杨玉一愣,登时笑的前仰后合。   “G,你听岔了!我做什么找这样不痛快?他自然也不敢。不过以若儿的容色,必是十六王宅中人,这个内眷做定了。”   说了半天,原来并不是杨玉向寿王推荐了自己。   杜若轻轻嗳气,嗔怪地瞪她,便笑着摇头。   “恭喜阿玉,妹妹还在苦等结果呢。”   杨玉上下打量她。   杜若家常模样与郯王府那日不同,通身未戴珠玉金银,只在头上双环绑了孔雀蓝丝带,身上穿着鹅黄色对襟圆领小衫,银色长裙束至胸乳部位,丁香色飘带打了绦子。小小人儿直如街上卖的泥娃娃,天真柔顺,独一双宝光闪烁的大眼睛显出几分妩媚。   杨玉微微眯了眼。   杜若这张脸,浓妆时丰艳明丽,摄人心魄,淡妆时温婉宜人,静谧悠远,可这都不是最要命的。她久在男人堆里打滚,知道皮相之美不过一时,真正叫人爱不释手的永远是性情。   “没有着落你肯静静坐在家里?我瞧妹妹不是这样随波逐流的人物呢。”   杜若挑了挑眉,她喜欢杨玉直爽,也有心与她联手,便不肯隐瞒。   “阿耶想是催促过王郎官,可是没半点音信,如今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这样啊――”   杨玉眼光一溜,捉狭地摇了摇手,笑道,“王洛卿机关算尽,也比不得惠妃娘娘一根指头,你阿耶这个山头可是拜偏了。”   杜若神色怔忪,杨玉知道她还不明白其中缘由,掩嘴笑。   “此中龌龊事由也多,都不与你相干。你只要知道,在皇子们跟前,他弄得这些花招都算不得数就是了。”   杜若早有此猜测,听她揭破,只觉言词投机,说起来十分痛快。   “若儿容色见识皆不及阿玉,若得幸,大约可为忠王妾侍。”   “忠王?”   杨玉暗暗诧异,美目流转间已问出声,“可是王妃牵的线?”   杜若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她果然是与人私下定约,杨玉眼风闪动,戏谑地瞄了杜若一眼,看得她面孔发烫。   还是个雏儿呢,这算什么,便七情上面起来。   杨玉安慰道,“王妃宽厚,又有了身孕,想来不至于为难你。”   她细细想了一回,嬉笑道,“人皆说忠王受先皇后王氏拖累,在圣人面前少些脸面。寿王年幼,忠王无宠,都是远离纷争的闲散王爷。咱俩的归宿都算不差。不过我白提醒你一句,名分一节可大可小,他若是爱你到了极处,离了你一时三刻也活不下去,品级家世乃至子嗣后事,样样都会替你虑到极处,那你只管稳坐钓鱼台。倘若,他本就是可有可无一时宠溺,你最好还是趁热打铁,要些好处在手里。譬如忠王府里,听闻内宠最多,今日这个明日那个,没有品级傍身,往后有你的苦果子吃。”   杜若涨红了脸不答话,心里疑惑,杨玉出身低微,为何提起皇室秘辛如拨弄掌中棋子,很是耳聪目明的样子。   杨玉何等聪明,立时道,“那日驸马家女郎说的话,若儿想是嫌污了耳朵,听过就忘呢。”   杜若越发诧异。   杨子佩曾说,杨玉的叔父教养了七八个美貌女子,言下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 到这里就结束了,主题是三女待选,如今杨玉胜券在握,杜若尚在两可之间,而子佩一脚踏空不知道前路如何,明天第三卷,谢谢各位陪伴。 第61章 门前旧行迹,一   大唐良贱分明,?律令‘当色为婚’,意即良贱绝对不能通婚,就算纳妾,?也只能差一个等级。良人即士庶,也就是官身与白身,官身自不待言,白身百姓能进丁受田,纳税之外不受制于人。   贱民就不一样了,杂户、官户、工乐户、官奴婢等为官贱,?多由俘虏、犯人、流放等来源,?如遇国家赦免,?尚有可能恢复庶民身份;而部曲、客女、私奴婢等私贱最最悲惨,依唐律等同于资财、畜生,?漫说身家财产,?就连身体发肤、儿女血肉都属于主人。   巨大的身份差异之下,?律令要求良人‘以婢为妾’流放一年半,?‘以婢为妻’流放两年。   杨玉如果当真由白身豢养,?多半是客女或者奴婢,?最多属于部曲之女。   这种身份,别说做寿王妃,就连做亲王府没有品级的妾侍都算违法。   当然换个说法,刑不上大夫,?大理寺也并不敢平白无故出头捉皇子的错处。可是册立皇子正妃需要昭告天下,名分两个字,?如何绕得过去?   再者,就算寿王色令智昏,尽力一试,?惠妃难道也这般不管不顾?   杨玉见她色变,欣然微笑,点了点头。   ――厉害!   杜若心服口服,这才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永王刚送来榴花钗时她还庆幸。永王的生母早逝,排行又小,惠妃估摸不放在心上。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头上没有婆母便少了一多半的麻烦。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李_,生生搅和掉她大好前程。   偏她思来想去,还是只能低头俯就,从他身上下手。如今第一关虽过了,等真的入府,还不知道这天魔星能生出多少花样为难人。   这般局面,倘若是杨玉来拆解,大约不费吹灰之力吧?   海桐端了托盘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上,又一语不发退了出去,从外头合上房门,自己坐在台阶上守着。   杨玉看时,只见五瓣梅花形黑漆木盘上放了两只越州白瓷杯,两碟干果,杯中饮料呈胭脂红色,辛甜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   杜若暗笑海桐调皮,拿了玫瑰膏子煮茶,只怕杨玉不喜欢。   杨玉不等主家请,已端起来尝了尝,口味清甜甘香,倒不似气味艳烈,便问。   “茶汤里放了什么?我喜欢它滋味浓郁。”   她一饮而尽,囫囵吞枣竟似尚未尽兴,伸出小舌头在唇间一抹,极之诱惑。   两人性情竟如此相投。   杜若眼中闪过喜色,替她再倒一杯。   “加了枣子、橘皮、薄荷。你喜欢,待会儿我送你一包带回家喝,送你参选的真是你叔父?”   “好呀。”   杨玉抿了抿唇角,随意笑道,“我家亲眷较旁人复杂些,不说也罢。”   她拈了干栗细细剥皮。   “叔父教养我们姐妹专做打通关节之用,故而对内宫秘闻着意打听,时常教导。较之妹妹,自然更能得皇子们青眼。”   说起这些阴私事,她坦然自在,全无羞怯之意。   “不过妹妹必非池中之物。”   杨玉吃了干栗,又剥松仁,颈间细白肌肤被春光照的薄瓷般近乎通透。杜若暗暗慨叹,美到这个程度,出身又如此低微,直如孩童携重金游逛闹市,财已露白无力保护,何等凶险。   偏她还是满不在乎的模样。   杜若有些担心,轻轻握着她手腕。   “皇子册妃天大的事,况且寿王又是惠妃娘娘的儿子,圣人格外看重,单是选妾侍便这样大阵仗,真到选正房娘子,不定怎样的名门淑女才能满意。他当真能自专?”   “我管他能不能,”   杨玉撇唇一笑,“成与不成,都该他发愁。”   到底是绝世的大美人儿,心气儿就是高。   杜若叹了口气,暗忖话赶话的说到这里了,要是不问个明白,岂不是浪费了两人一见如故的缘分?只是这话难掂量轻重,说轻了,她不当一回事,说重了,倒像是看不起人,要点到为止,又要不显得太过刻意。   所以杜若把帕子在嘴角摁了摁,仿佛感怀自家身世一般沉吟着道,“倘若是我,就这么遥遥的看了两眼,他就能有这般情意决心,实在难得,就算最后做不到,我也念他的情。”   杨玉听出她话中感慨,将手一挥,开玩笑般反问。   “照妹妹想,他这便算是捧出一颗赤诚真心吗?”   杜若不解。   杨玉低头笑道,“寿王年幼天真,想法自然极端纯粹。”   “那你对他呢?”   “对我而言,他和别的皇子一样只是陌生人。我并不懂他款款深情从何而来。”   杜若大感意外,她还以为杨玉与寿王早在咸宜婚礼上就已经郎有情妾有意了。   “我才见了他两次面。”   杨玉歪着头想了想,“不对,算上他看见我那次,也就只有三面吧。”   杜若心头微颤,所以上巳节那日下午,他们果然在一起,但是三面还少吗?   “贵贱有别,我除了说一句感君盛情,还能有什么想法呢?”   两个女郎嘴角仍然含笑,只是笑意里都带了几分勉强。   若在平日,杜若的身份高出杨玉许多。可是入了这个以色事人的局,她俩的身份差异都不复存在了。譬如眼下,两人能做的,也无非就是等待而已。杜若扬声叫海桐再添一壶茶进来。   海桐进来,一看壶底干净,大为惊喜。   “呀,竟合了杨家娘子口味。”   杜若端起半杯残茶抿了一口,抬手递与杨玉,慨然笑道,“妹妹就以此敬阿玉,愿‘天下英雄尽入汝彀中’。”   杨玉洒然一笑,接过杯子扬脖饮尽,“天下英雄,唯使君与玉耳。”   转天赖太监竟第二次上门,杜有邻正提心吊胆,一见面落座便有向祖宗上香告慰的冲动,搓着手念白。   “G,不枉下官殷殷期盼,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赖太监皱了皱眉,施施然摆出官威,将明黄袍衫款款抖开,淡声抱拳。   “恭喜杜郎官,如今宗正寺已出了条陈,择选杜娘子入侍忠王府。”   “――嗯?这,这是从何说起?”   杜有邻顿时如戳了根钉子的气球一般泄气。   “听闻忠王妃韦氏与杜郎官家联络有亲,杜娘子此去就在表姐麾下,自是与寻常妾侍不同,吃穿用度不提,亲近王爷的机会想来也能多些。恭喜杜郎官啊!”   杜有邻心里比吃了个苍蝇还腻味,瘪着嘴没话说。   赖太监心里冷笑,故作诧异。   “咦,奴婢们还以为是杜郎官不喜永王年幼稚拙,不老成,怕委屈了杜娘子,才有意舍永王将就忠王呢。莫非是永王醒转反悔,倒是忠王妃有意做好人,接手烂摊子吗?”   他越说声音越低,仿佛是杜家极亲近的熟人,处处为杜若打算。   忽然之间正妃变作妾侍,弟妇变成小嫂子,中间还夹着韦英芙与杜家的亲眷关系,这里头能三姑六婆的内容就多了。   杜有邻又尴尬又愤懑,脑子转的飞快,动动脚指头就知道能飞出多少个版本的谣言。   譬如说:   忠王见色起意横刀夺爱,抢了弟弟的心头肉,却迫于英芙妒恨只给妾侍之位,而不敢给予孺人品级。   或者,英芙急于招揽内宠,断绝表妹前途好为她所用。   再或者,永王把山盟海誓当放屁,短短十几日已经见异思迁,只好由亲近的兄长代为处理麻烦。   哪个版本都是出好戏,能叫人咂嘴点评半日。   杜有邻握着拳头喘粗气,倒是赖太监见多识广,反过来安慰他。   “宗室人口多,办差的一时看岔了也是有的。这回确实是准信儿了,忠王妃亲自去惠妃娘娘跟前请了旨意,又亲往宫闱局交代奴婢们办事。必是错不了!”   杜有邻干笑数声,满腹憋屈难以言表,勾着头咬牙切齿。   “既然是娘娘的意思,下官唯有从命。”   “诶!这就对了嘛!”   赖太监拍着大腿赞叹他识相。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只要抱上了亲王的大腿,正室还是侧室有什么关系,顶顶要紧的是顺从娘娘的心意,自然少不了杜家的好处。”   杜有邻忙着消化千般牢骚,脸上精彩纷呈,赖太监也懒得看。   “上回的定礼,永王不曾再提起,奴婢便只当没有经过手。不过嘛,白说一句讨人嫌的话,那东西可千万莫要经了忠王的眼睛才好。他那个性子,惹不起,惹不起,不高兴起来,能把兴庆宫掀翻!哎呀,要叫老奴说啊――”   他啧啧连声,撩起眼皮瞧见杜有邻眼巴巴等着话头,反而直接咽了下去。   “不说也罢。”   “你?!”   杜有邻给他耍弄的气急败坏,愤愤不平地抖动袍角。   赖太监冷眼瞧着,心道,你家姑娘明公正道连个品级还没挣上呢,也敢在杂家面前摆皇亲国戚的谱儿?   偏杜有邻也在诅咒发誓:走着瞧!   两人互不相容,自然话不投机,冷场半日,赖太监心满意足的走了,留下一卷明黄纸上写明四月二十入府。   晚间另有人抬了五百个黄铜包边木箱上门,一箱一百贯,加起来足足五百贯钱,便是宫闱局补偿亲王妾侍母家养育之恩的通例。   自上回杜蘅纳征收进来一百只箱子,杜家的厢房已经堆得七七八八,新来的这些便无处置放。杜有邻站着看福喜等人担担抬抬,把腊肉果品都搬去正院耳房,好给铜钱腾地方。   “上回还说柳家小郎行事周道,未曾拿聘礼游街招摇,不然家里堆着百贯铜钱,没得惹了贼人来。”   韦氏啧声。   “没想到宫闱局不体谅,五百贯就这么大摇大摆抬了来,前后几个坊都传开了。咱们家又不是高门大院,没有护院看家的私兵,这可怎么好。”   杜有邻道,“怕什么。左手进右手就花了。前几日还愁没钱给若儿置办嫁妆,其实做妾侍也好,贴脸面的家具木器都不用买,几百贯用在衣裳首饰上,较之韦家那个小妮子也不算寒酸了。”   “那不如多给蘅儿些,柳家小郎家事简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呢。”   杜有邻吃赖太监奚落的气还没消,闻言顿时将眉头一立,吹胡子瞪眼,“胡说!如今一家子都指着若儿,自然事事先紧着她。”   韦氏脸上微微变色,只看着他不语。   杜有邻有些愧意,勉强道,“你别着急呀。往后但凡若儿有出息,提携姐姐姐夫不过举手之劳。”   夫妻俩喁喁低语,一时相携离去,都未留意暗影儿里站着的杜蘅与房妈妈。   房妈妈恨得咬着后槽牙骂。   “瞧见了吧?郎主就是个跟红顶白、拜高踩低的主儿,连二娘子也尽会揽好事儿到自己怀里。只有你傻,放着好好儿的陈家不肯去,不然如今做着宗正寺少卿的家眷,还能辖制二娘呢,何至于苦恼铜钿?”   杜蘅愣在那里回不过神,好一会儿功夫才扭身对着墙根抹眼角,“妈妈别说了”,已是呜咽声噎难以为继。   “实在是难为你。”   房妈妈心疼到了极处。   “这手心手背的,肉还不一样厚实呢。从今往后你且瞧着吧,娘家的好处你半分也沾不上。除非二娘子在那府里失了宠,你在娘家才能有点儿分量。”   春夜静寂,风中夹着茉莉花清甜的香气,混杂着房妈妈身上浓重的油腻,杜蘅轻轻道,“我自然是盼着若儿好的,她好,咱们一家子都能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算定下了 第62章 门前旧行迹,二   自得了杜若的准信儿,?杜家上下人等便都怀起各样心思。   照杜有邻的想法,杜若与英芙本就是表姐妹,又向来交好,?便有个兜底的保障。只要杜若能耐住性子在她手底下服服帖帖过,天长日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愁吹不动枕头风儿,把杜家向上提一提,倒比战战兢兢做正妃,唯恐德不配位来得更加妥当。大主意定了,?他便日日忙进忙出添置衣料首饰。   韦氏接了家务账去盘点,?从今往后家里少了杜若上学的开销,?流水上顿时松快,便与他闲话。   “勒紧裤腰带过两年,?田亩还能添些,?留着给思晦娶妻。”   杜有邻道,?“诶,?你且瞧着罢,?我看若儿是个命里带财的,?妾侍虽不好听,不定比王妃还多得些实惠。我已打听了,忠王的封地在蜀地,那是何等肥美的地界儿?又产好酒,?又出锦缎丝绸,人口又多,?纳税以外,夏季有冰敬,冬季有炭敬,?各样奉献源源不绝。据闻各亲王里头,就属忠王打赏最痛快,平日赏给金吾卫,出手就是银角子。啧啧,凭若儿的机敏,倘若得了恩宠,那不是掉进金窝?我与思晦的前程少不得都着落在她身上。”   韦氏咽下白眼,气咻咻回房,偏隔壁苏家大娘子听闻也走来道喜。   “大娘子真沉的住性子,竟瞒了两三个月不吭气儿,这要是我家那个傻丫头,我早十里八乡吆喝去了,喜酒都能办上好几回!往后呀,大郎与二郎只怕还要仰仗二娘子提携。你瞧这几个年长的王爷,虽都是挂名闲官儿,一年里头总能领两三件差事办,不定哪回就让我家大郎露了脸。”   韦氏客气,“你看着长大的孩子,真有出息,哪能忘了小时候的情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苏家大娘子抚着心口,“我在家里好端端坐着,一听见这个消息,吓得赶紧就走了来!”   “嗯?怎么就吓着苏家姐姐了?”   “还不是我家那两个孽障!”   苏家大娘子一脸真挚,推心置腹地向韦氏诉苦。   “好端端的亲事不去相看,一个忙着做灯笼,一个忙着写藏头诗,没出息!我原本想着两家伸伸胳膊都能碰着的,即便两个孽障胆大包天,把书信丢进二娘的院子里,想来大娘子也不至于上门兴师问罪,便没往狠里头管教。那日郎君回来,忽然大惊小怪说起二娘子就要登了天了!这要是有什么首尾,就算大娘子担待,万一叫王爷知道了,那……岂不是不美?”   ――韦氏一时拿不准自己该露出个什么表情?   眼前是个倒三不着两的糊涂蛋,心里没半点成算,这样话竟好意思直通通冲到自己眼前说。   什么意思?   竟是王爷断了她苏家的好姻缘不成?还是杜若不安分,挑的她儿子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倒要她出来做个秉中执法的合格家长?   “小孩子家家,闹着玩惯了,也算不得什么。”韦氏干巴巴道。   苏家大娘子觑着她的神色,心知儿子确实不曾做出什么,至少不曾叫杜家拿住把柄,这才踏踏实实向后靠住椅背。   “姐姐可教导了二娘子?”   “教导什么?”   苏家大娘子呆了呆,吞吞吐吐地试探着问。   “这,我也没做过妾侍,从前听人家讲起来,那是,那是有些个本事该会的。听闻西市就有这样书画卖,女孩儿们看了自然明白。你,你要是不好意思一个人去采买,我陪着你也成的。”   “……”   韦氏无奈扶额,心底生出对苏郎官的万般同情,和对他官场生涯的悲观预判。   至于杜蘅,因展眼出阁,嫁衣等物事尚不周全,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独杜若百无聊赖,只能莳花弄草聊以自娱。这日韦氏却亲自捧着个两尺长,雕花精致的四角包金樟木小匣子来寻她,言语间颇有疑虑。   “妾侍本来不用王爷下聘礼,宫闱局一并每家给五百贯钱就罢了。忠王府想是怕怠慢你,特叫送了这个来。只是来人匆忙,未明言是王爷的意思,还是王妃的意思。”   杜若便接了匣子掀开。   匣内分了三格,填满金玉珠宝。翡翠玉石不算,拇指大的金刚钻、红蓝宝、绿松及水精满坑满谷,彼此映衬文采辉煌。中间一格巴掌大,满满装着珍珠,大大小小几百颗,有的圆形,有的水滴形,既有寻常乳白色,也有粉色甚至金色。   杜若自己的首饰匣子也颇可观,可是相比这么大手笔,心头还是震了震。   她伸手扎进格内,珍珠润凉如水,竟可将手掌完全淹没,握住一小把抽出手轻轻放开,大珠小珠叮叮咚咚落下,珠光闪烁犹如泉水激荡。   想到李_的性情阴晴不定,这番作为也不知是体贴客气还是另有所图,杜若心中忐忑,沉静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恍惚的笑意。   韦氏冷眼看她神色,越想越是心惊,不禁出声提醒。   “王府内院犹如虎穴龙潭,阿娘只愿你平平安安活过此生。”   ――天真。   杜若腹内冷笑,面上终究不愿露出怨怼之意,微微欠身,细声细气回话。   “路是爷娘替儿择的,眼下何必再说这些?一入侯门深似海,如不力争上游便要被忘却脑后,哪能讲什么平安平淡。”   “侍奉自然是要侍奉的,可是忠王始终是皇子,与常人截然两样,你切莫倾心相交。”   杜若抬起头,犀利言语中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照阿娘的精细盘算,凡事皆可稳赚不赔。可杜家既是攀附,所有者不过一片真心,若连心意都不敢用尽,又拿什么与人交换?”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好事?   韦氏自然是辩不过她,呆立半晌,苦笑道,“你果然大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女儿心里想着,难得王爷另眼相看,不如趁热打铁谋个品级在身,以免一年半载新鲜劲儿过了,再要讨什么也难。”   一时韦氏走了,杜若另寻了个螺钿黑漆盒子,拿几方丝帕折了折,垫在盒子里,小心将珍珠尽数倒出。   ――果然。   木匣底部压着一只纸折方胜,展开来,一笔潇洒瑰丽的飞白体,写着‘某不负二娘子所托,特来领赏’。   杜若抿嘴一笑,这人当真油滑,明明是各取所需之事,怎么反过来说是自己托付。至于谢礼,他有富贵权势,自己拿的出什么呢?   她拿着纸条看了又看。   传闻李家人都雅好书法,太宗的飞白,当今圣人的隶书、章草、八分,都是青史上能留名的。杜若见过杜有邻随君封禅,从泰山拓回来的圣人隶书手迹,十足蚕头雁尾,虽不及秦隶、汉隶雅正端庄,却也精巧丰茂。   时人说圣人文武兼备,精明强干,一手恢复摇摇欲坠的李唐王朝,是不世出的大英雄,大豪杰。李_为何不学他的隶书,倒去尊崇太宗,学了飞白呢。太宗功勋卓著,是大唐真正的创建者,论功勋,比圣人更高出一筹,可他发动玄武门之变,杀父弑兄方才夺得帝位,品德上却是有亏。   转眼四月二十,春风和暖,碧空如洗。   海桐早起打扫院落,听见树上蝉鸣虫叫十分热闹,抬头看,梁上燕子果然已筑好了巢穴,正待抱窝。   不多时延寿坊坊门开启,便有一个手长脚长黑皮红发的番邦太监带了足足二十多人骑马而至,又有两乘三驾油壁马车跟在后头。   杜宅诸人皆屏息等在院中,将杜若团团围在中间。   既是妾侍,自然不能穿青色嫁衣,亦无金冠可戴,入府后也不知有无迎嫁礼仪,杜若羞于问人,只得自己斟酌着,头上简简单单插了两把玉梳配着赤金珊瑚头玉兰簪子,贴身穿了牙色掐领短袖对襟小衫,系湖蓝窄裙,裙摆缝了密密百褶,以求垂坠随身,外头另披了宽身大袖长可及地的琥珀色缭绫袍子,衣料轻盈缥缈,薄透如水,几朵零零落落的大合欢花玲珑浮凸,隐隐露出里面织金缀珍珠的石榴红窄腰带。   时人多以月白配湖蓝,或是嫣红配湖蓝,取个色泽鲜艳亮丽,少见有以琥珀色做配的,加之头饰简单,衬得人亭亭玉立,又规矩又服帖。   长生下了马,先向杜有邻行礼,“奴婢奉忠王妃令,前来迎接杜娘子。”   杜有邻看他骇人形状,怔了怔,忙搀他起身迎到正堂奉茶。   他摆手笑。   “杜郎官无需多礼,王府规矩大,这便要走。”   杜家人听了都是意外,彼此面面相觑,一个个湿了眼睛,却也不敢多说。   杜蘅牵了杜若依依不舍。   “想不到我们三个竟是你最早离家。”   思晦扯住杜若的外袍,仰着头,声音已带了哭腔,“二姐今日不走。”   杜若狠狠压住泪水,转身向杜有邻哑声道,“阿耶记得昨日应下儿的话,思晦读书之事千万耽误不得,不然,不然……”   到底当着外人的面,千言万语难以出口。   长生见状,仔细抹了抹前襟,独向杜若行整套大礼,跪在地下回话,两眼低低垂着,极恭敬神色。   “杜娘子放心,忠王前日奉皇命出京办差,这三四日不在府里,特将奴婢留下侍候娘子。娘子想起缺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奴婢。”   杜若忙令他起身,揣度他以番子身份,竟能成李_贴身侍奉的得力人,想来聪明伶俐,遂殷殷向他致谢。   长生抬眼扫了一圈诸人,见韦氏身后还站着个涂脂抹粉的年轻婢女,必是服侍郎官的。倒是杜若身后有个身材高挑,圆脸小嘴,直眉楞眼的丫头,梳了双环,胳膊上挽着个布包袱。   见长生瞄向自己,海桐吓得垂了眼,转了转念头,又抬头。   “奴婢――”   长生久在忠王身边,极擅察言观色,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慢慢回话。   “如今各王府里,宫女、太监都由宫闱局调派管理,一府里定员四百人,一应月例、供给,都随内宫体例,统一安顿。若犯了过错,也交由内宫处置。王妃陪嫁的二十来个婢女为了入府侍候,都入了宫籍,待年满二十五脱籍,还能得一笔抚恤钱。”   他这番话说的颇有深意。   按照宫闱局管理各王府、公主府的惯例来说,杜若入府不过妾侍身份,是没有资格携带下人的。但长生敢吐这个话头儿,想来要么是忠王府里掌管法度的长史手不太紧,有放松的余地。要么,就是对杜若格外优容。   杜若细细体会,长生虽然只是仆役之流,但是耳濡目染,对官场那一套了如指掌,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官味的滴水不漏。这么个人,肯开口子,必是得了忠王默许。   她心下熨帖,海桐早雀跃而起,凑过来笑嘻嘻道,“这便好了。”   杜若轻声道,“傻乐什么,二十五岁才能出府呢。”   “十年而已,奴婢陪着小娘子生儿育女再出府也不迟。”   一大家子人,最后只有这个丫头陪自己闯荡去也,杜若十分高兴,孤身在外,有海桐陪伴,又添了胆气。   长生轻声催促。   “只是吉时将至,还请杜娘子早些动身。”   “很是。”   杜若点了点头,扶住海桐走到门口,复又折返,向杜有邻及韦氏叩头行大礼,再抬眼时已是泪盈于睫。   “儿不能承欢膝下,唯愿爷娘身体康健,岁岁常见。”   杜蘅忙扶她起来,“好歹都在京中,日常问了王妃意思,也好回来看看。”   杜若应了,不肯流泪,忙掩了脸向外走。   韦氏忽然拉住杜若扯到一旁附耳低语。   “英芙有凌云之志,王爷却未必甘愿为她所用。你若与王爷心思相谐,英芙跟前要懂得遮掩。”   杜若听得莫名,狐疑望向韦氏。韦氏只摇了摇头不肯再说。   长生打头,海桐扶着杜若出了杜家,便见两个婆子摆了脚凳扶她上马车,另有健仆抬箱笼。长生目送她坐稳,再回来,负手站在院中盯着人办事,忽然想起一事,扭头向杜有邻拱手。   “杜郎官,且请耐住性子稍待时日,王爷吩咐了,您家的事儿过几个月有机会就办。”   杜有邻万没想到竟这般顺利,若儿尚未入府,忠王已应承下来。他一喜复一忧,忙掏金银锦囊。   长生将两手笼在袖中,只嘿嘿笑着闪避。   两人推让半晌,还是韦氏大方,推杜有邻揣了锦囊,福身谢道,“若儿年幼,还望中贵人指教担待,若有什么不好,好歹与我们递些消息。”   “忠王待杜二娘心意不同旁人,郎官娘子无需担忧。”   长生顿一顿笑道,“譬如今日,忠王特嘱咐了,不准收郎官谢礼。”   原本以为宗室子生养在金银窝里,都是不知道眉高眼低的天真儿。没想到这个忠王爷行事处处体贴周到,比一般的侍从官还招人喜欢,韦氏暗暗替杜若高兴。   杜有邻瞧着院外挤挤挨挨二十来匹骏马,压低声音问。   “下官斗胆向中贵人问个话儿,不知此次选秀还有哪家女儿得幸?”   长生想了想。   “仿佛听闻惠妃要册立杨家女儿做正妃,只还未发诏令,不知底细。旁的也不曾听说。”   杜有邻听得牙齿发酸,生出自惭形秽之感。同是待选,杨家勋贵人家,果然就做了正室。   “我们杜家门户虽低,也有一二得用之处。中贵人平日有什么不方便办的,只管来寻某。”   长生嘴里连说不敢,重新行礼告辞而去。   杜若坐在车里,看两个婆子面容慈和,手脚干净,俱穿着青色印花绢衫裙,头上扎绢花,想是内院仆妇,便笑问。   “未知两位阿婆名姓?”   其中一个便笑道,“奴婢两个都是跟随王妃入府的,杜娘子唤奴婢于婆子就是。”她指指边上那个,“她叫方婆子。”   杜若听说是英芙的陪嫁下人,心里一紧,不敢多打听王府事宜,说笑两句便闭目假寐。于婆子与方婆子本是领命而来,见她安静,也乐的省心。   车轮骨碌碌压着黄泥路走,待穿过坊门离开延寿坊时,杜若死死闭着眼睛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已没有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_确实富裕,封地在天府之国……   今天下新晋,因为没有签约,曝光非常有限,字数要省着用,所以周四周五的三更结束,恢复日更,请各位原谅。抱歉抱歉。 第63章 门前旧行迹,三   走了许久,?因是王府自家马车,又有长生领路,连过几重门都不曾停下,?一路长驱直入。待方婆子唤醒杜若搀她下马时,已到了英芙的院落。   月洞门大敞着,院中雅雀无声,连一个人也没有。   游廊两边各式花木开的姹紫嫣红,紫藤与大蔷薇攀岩走壁,硕大成串的花朵如瀑布般自檐角垂下,?浓郁香气熏得人泫然欲醉。   短短三个月三度到访,?每次来身份都有不同,?尤以这回最是尴尬卑微,杜若连脸都不敢抬起来,?低眉顺眼进了院子,?老老实实站在游廊底下。   于婆子拿腔作调地撇着嘴角。   “时候还早,?王妃想是睡着。”   方婆子却说,?“便是睡着也得先拜见了,?毕竟杜娘子是头回入府。”   杜若心知这是下马威,?含羞笑道,“阿婆说的是,妾在这儿等等便是。”   两个婆子嘴里念着“杜娘子稍待,奴婢们先去归置箱笼”便撇下她出去,?顺带手还把门给掩上了。   身侧两株高大的李树上缀满了莲子大的雪白花苞,偶有已绽开五瓣金蕊的,?总是三朵并蒂,伴着才萌芽的嫩绿新叶,满眼白绿相间,?较之纯然素色更显清丽脱俗。   过了许久,日头一分分挪到头顶,已近正午。杜若两腿酸麻,面上沁出细汗,躬身揉了揉。   海桐想扶了她坐在太湖石上,“不如奴婢进去寻个人问问。”   杜若摇头。   “妾侍初次拜见主母,耐烦些儿也是应当的。再说她特意关起门来罚我站,大约是怕什么人知晓。”   “怕王爷晓得么?”   海桐忿忿,“又要做又不敢认,啧啧,果然女人嫁了人性子就变了。从前看韦家六娘何等爽利大方做派,现在做了人家的娘子,马上小心眼儿起来,尽在细碎处磋磨人,好没意思。”   “小声些!别替我做祸事了。”   院里热烘烘的,像生了无数个火盆烤着,叫人心慌气短。杜若心头也突突的冒着小气泡,周身都不自在,却还要故作镇静约束海桐。   她忍了又忍,正在百无聊赖之际,忽见四个黄门探头探脑抬着一架竹床推门进来。杜若忙往边上让了一步。竹床上躺的人衣裳破烂,浑身污脏,冠子歪在一边,是个才挨了打的小内侍。   领头人抬眼瞧杜若不似王妃院中服侍的婢女,踌躇片刻,便三两步走到屋前敲红漆门。   杜若眼尖,认出来挨打的是上巳节那日在郯王府里抱住高力士大腿的马屁精,听他那日口气应是宫中服侍的,怎么送到忠王府里来了。   风骤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喝道,“王妃正在午休,何人喧哗?”   那领头的忙带着众人跪下磕头。   “奴婢们不敢惊扰了王妃。因是惠妃娘娘示下,此人好吃懒做,不懂规矩,特叫送到忠王府上敲打敲打。”   “惠妃娘娘打发你们来?”   风骤探头看了看,那人许是打得狠了,抱着肚子低低□□,面上赤红,似已发起高热,忙掩了口鼻。   “这是哪宫里的奴婢?”   “这蹄子叫做果儿,入宫已有三四年,原是宫闱局王洛卿王公公的徒弟。听闻上巳节亲王选妾侍那日,在王公公饭食中下了巴豆,害得他不能当差,才叫打了五十板子。今日早起,惠妃娘娘唤了他去回话,他尽胡说八道,惹恼了娘娘,这便叫撵出来了。”   “这却稀奇,他好端端的为何给王公公下巴豆?”   领头的苦着脸道,“奴婢们也不知道首尾。宫闱局的事儿一向是他们自己料理,咱们都是内仆局的人。”   “宫人惹娘娘不快,内仆局收拾□□便是,好不好,一顿板子逐出宫禁,为何送到咱们这儿来?”   “这――”   领头的其实也不知底细,莫名接了差事,一路上念叨晦气。   风骤看他结结巴巴模样,柳眉一竖,提高音量训斥道,“必是你们几个听岔了娘娘吩咐!”   几人忙磕头告饶,叫起撞天屈。   “这位小阿姐,话可不能混说啊!奴婢们听得真真儿的!娘娘说忠王府上规矩大,管得严,这等人就该送给王妃管教。再有不好,要打要杀,都随王妃意思。”   他们动静大,雨浓急急忙忙赶出来呵斥。   “王妃才舒坦些!你们喊什么!”   唬得几个人都垂了头不敢吭声。   雨浓眼风扫过杜若,见她笑盈盈站着,先怔了怔,回身问跟出来的两个仆妇。   “杜娘子来了怎也不见人进来传话?”   后头人抬眼一瞟,忙应道,“G?早起点的方婆子去接,奴婢们还以为已经迎到后院安置了。”   雨浓瞪了仆妇们两眼,返身向杜若赔笑。   “今儿不凑巧,王妃不大舒坦,早上就请了太医院院判来瞧。才吃了药睡了。奴婢忙昏了头,竟忘了盯着这起子糊涂东西。”   她又指着风骤,“这丫头大约也和我一样,心上眼里只挂着娘娘,就把杜娘子的事儿混忘了。”   杜若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向着院内福了福。   “姐姐说笑了。妾有什么打紧,略站站罢了。王妃可好些?”   雨浓素来知道她沉稳,倒也不意外,脸上挂着笑道,“也没什么厉害症候,不过是肚子里怀着嫡子,上上下下都捏着一把汗罢了。”   杜若笑道,“姐姐快把这些人撵了去,打打杀杀的,别惊了王妃。”   风骤拉了雨浓袖子,低声道,“奇怪的很,惠妃娘娘处置个太监,说咱们府里会调理人,竟叫送来这里。”   怪事自然是怪事,不过当着杜若的面儿,雨浓不愿多说什么,便回头吩咐仆妇,“王妃向来不喜欢黄门侍候,今后若是未得通传,休放进来。今日念在初次,先不治你们的罪,且攒着。这个挨了打的抬去后头房里,叫个大夫来看看。”   雨浓一句句发落,底下一句句应了,便有人领黄门退出去。   她探头瞧竹床,却嫌弃果儿血污腌H,举袖掩着口鼻皱眉道,“若是死了,赶紧抬出去烧了,休来回话。”   料理完毕,雨浓拍拍手,似笑非笑瞧着杜若。   杜若忙笑道,“那我下午再来看王妃。”   雨浓脸上笑得客气。   “你们去把方婆子喊来带杜娘子去。”便拉着风骤回房。   等了快两个时辰,终于可以走了,杜若心头松快,忽见果儿睁开眼撑着竹床站起来,拿袖子抹脸上血污,显见得方才哎哟喊痛等皆是装相。   杜若回想那日情形,知道他鸡贼,又见他瞪着房内颇有怨愤之意。   四下无人,她细声劝说。   “王妃怀着双身子,一时心气儿不顺,过几日就好了。说句不怕中贵人动气的话,做下人的,哪天不受些冤枉气呢。”   只要杜若愿意,说话的音调向来是娇娇怯怯的,话里意思也温柔。果儿一个自小净身入宫的内侍,几时见识过这等风光,早听得呆了。   方婆子恰赶了来,瞧见他俩面对面站着说话,便有些鄙夷,拉长了腔调。   “杜娘子脾气好,关怀下人,咱们王妃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的。我劝娘子,还是少管些闲事罢。”   这话一出,杜若便脸上挂不住,腾腾地红起来。   方婆子大感得意,唠唠叨叨,撵着杜若俩人向后头走去,一路走一路指着沿途亭台楼阁喋喋不休。   待行至在府邸中轴线靠北处,便见一处,以京外巨石土方堆砌出山野之势,高约二十来丈,长宽也有三十丈,勉强可算是座‘小山’。山坡上遍植松木,两侧青石板台阶掩蔽其中,几不可见。   方婆子有心炫耀,特领着杜若穿花拂柳兜上去看了一圈。   原来在山坡高处修葺了一座昂然威武的两层殿宇,夯土台基,四面包砌砖石,绕以汉白玉栏杆,正面七级阶梯,殿身飞檐斗拱,整体建筑粗大挺拔,朴实刚劲,又有富丽典雅之美,不愧是皇家气象。   看规制,这便是忠王府的正殿‘仁山殿’。   殿外依例站着两排披甲卫士,见方婆子来,纹丝不动目不斜视,只将手中金矛咔的一推,形成一堵屏障。   方婆子吹嘘半日,脸上难免讪讪的,硬着头皮指着内里。   “正殿绘着壁画,据闻是阎立本手笔。那画儿上人物走兽不论,光是旁边勾填空白的莲瓣、卷草,便比慈恩寺还讲究些。”   她信口开河,不过是在新人面前摆老资格。   杜若听了浅笑点头,却并未露出惊叹模样。   方婆子不死心,又添油加醋地强调,“阎立本乃是大国手,娘子莫非见识浅窄,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杜若不慌不忙掩嘴轻笑。   “方妈妈想是记岔了。阎郎官高宗朝人,曾任工部尚书。他致仕时这十六王宅想是尚未开墙动土呢。”   方婆子顿感尴尬,强笑道,“哦呵呵,怪道人家说官家娘子不同寻常,样样儿都懂些。”   杜若恍若未闻,只扯着裙角,她今日衣衫迤逦拖曳,走在林木间牵绊不便。   方婆子又道,“杜娘子莫慌,王爷近年来醉心修道,常在山上独自清修,此处寻常姬妾都不能来。”   把李_从头看到脚,哪有丁点儿出世修道之意。杜若心知她胡说八道,只奇怪地探问。   “那王妃呢?”   原本正殿应当是李_夫妇共同居住,英芙成婚不过年余,就与李_分了院落,说起来颇不好听。   方婆子圆不回来,期期艾艾道,“咳,这些事儿往后雨浓姑娘都会说给娘子知道,也不急于一时。”   她正要带了杜若下去,恰见长生从门内迎了出来,对着杜若行礼。   “杜娘子怎的过门不入?二楼上风景才好呢。”   他是李_贴身得用的,极擅搭架子装相。寻常方婆子见连雨浓同他搭话都毕恭毕敬不敢玩笑,这会子脸便木了,呆笑道,“杜娘子尚未安置呢,不如下回再看。这会子王爷又不在,有什么好看的。”   长生听得好笑,斜眼觑着她。   “主子面前怎是你这老奴拿主意?看不看的,杜娘子尚未发话,你多哪门子的嘴?主子竟要请你的示下吗?”   方婆子挤出满脸皱纹,嘿嘿笑着不敢言语。   长生重又躬身向着杜若,较早晨在杜家故作姿态的毕恭毕敬不同,反是带了一股自家人的亲昵,面上笑嘻嘻的。   “要依奴婢说,王爷不在才好慢慢儿看个仔细呢。” 第64章 宫花寂寞红,一   长生眼尖,?瞧见杜若外袍裙子都叫树枝勾得扯了丝,眉头一皱,扭头高声吩咐方婆子。   “没见杜娘子衣裳都叫勾花了?还不快去取了新的换?难道叫主子这样儿在府里晃荡?我瞧你早起没睡醒还迷糊着呢吧。”   方婆子听他巴结作态,?牙口酸的要倒。她有心替英芙挣些脸面,无奈形势比人强,也抗不过去,便瞟着海桐。   “奴婢不知道杜娘子衣裳怎么收拾的,不若请了这位小阿姐同去?”   长生见她还在拿乔,嘿嘿笑了两声,?上下打量着她,?啧啧称奇。   “今日这位小阿姐若不曾跟着杜娘子入府,?你可是要喊杜娘子自家走回去翻衣裳吗?”   方婆子嘿嘿干笑。   “那老奴多跑一趟便是,杜娘子在这儿等着,?莫四处乱走,?等老奴就来。”   长生不理她,?指了杜若向卫士。   “这是府里新纳的妾侍杜娘子,?往后她来,?一律不得阻挡。”   卫士们犹如扯线的木偶一般,?手脚同步,整整齐齐咔的收了金矛,亮出正殿大门。   杜若心中惊疑不定,李_的优待太明显了些。海桐倒是全无顾虑,?兴高采烈,叽叽喳喳向长生问。   “二楼可能上去看看?”   杜若忙喝道,?“海桐休得无礼。”   “杜娘子想是站的久了,先歇歇,待会儿慢慢儿看。”   长生混不在意,?咧嘴而笑,露出鹰犬一般尖利的牙齿。   若是平时,与这样深黑肤色,怪模怪样的人对面言语,杜若必会不自在。可是长生却有叫人亲近信任的本事,说话慢条斯理,杜若不禁略低了低头。   “多谢中贵人回护。”   长生一笑置之,躬身请她踏上汉白玉刻鸾衔长绶纹样的阶梯。   想到兴庆宫龙池殿的规制其实与亲王府正殿差距不大,比如这汉白玉阶梯,宫内当有九级,刻的是五爪龙纹,此处则只有五级,刻的是四爪龙纹,杜若不禁有些头晕眼花,幸被海桐稳稳扶住。   再看面宽,龙池殿当有十一丈宽,迎面十柱九间,取‘九五至尊’之意。亲王府正殿则十一丈宽,用八根大柱隔出七间,区分出一明间两次间两捎间两尽间的格局。中间的明间正门杜若不敢走,只在东次间前欠身。   “妾略歇歇就好了。”   “杜娘子不必处处谨慎。”长生呵着腰推开门。   ――吱呀一声。   和想象中的公侯府邸一样,仁山殿深广静寂,人往里才走了两步,便隐没在幽深延绵的暗影里。   杜若驻足回望近在咫尺的朗朗晴空,檐角绿色琉璃瓦折射出阳光变幻莫测,莫名令人紧张。她伸手在光线斜切出来的楔形空间里勾了勾手指,艳红的蔻丹一晃而过。   “娘子瞧这边。”长生引着她看壁画。   原来方才那婆子也不尽是胡说八道。   正殿四面果然都绘着飞仙,包边用的火焰纹与卷草勾连成带状,内里杂以顽童人物。杜若喜爱装扮,对绘画的构图、色彩都有兴趣,一帧帧看了半晌。画中十来位仙子容貌端庄,体态丰美,姿态妩媚,虽然五官难免相似,但神态各有不同,俱是一等一的美人儿。   杜若边看边点头啧啧赞叹。   “妾瞧着,这当是周P的手笔。”   长生眨眨眼,“奴婢不懂这些,待问过王爷才知道。”   杜若在高凳上坐了,便有两个婢女提着攒盒进来,先向杜若屈膝行了礼,方才在高几上摆开酪浆、荷叶饮、乌梅等物,俱是生津止渴的好东西。   长生又道,“未请教小阿姐名姓?”   海桐福了福,“奴婢唤作海桐,见过中贵人。”   “小阿姐必是杜娘子心腹,情同姐妹,如今既无旁人在,只管坐下一同休息。”   杜若闻言越发一笑。   原来长生是个妙人,推而广之,这李_也是个妙人。恰风起,有乌鸦展翅掠过,接连在赤金地面和她好奇的面孔上投下灵动身影。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这是从前的秘书省校书郎王昌龄被贬岭南后作出的名句。   昭阳殿君恩万重,思而不得。这话仿佛是说宫中女子春怨,实则王昌龄自述仕途无望之忧虑。   海桐已与长生拉起家常,絮絮问他家乡何处,父母家人如何,却是一无所知。   原来长生五六岁时被人从罗刹国拐卖为奴,一路辗转西域多个国家,骑过骆驼、马匹、毛驴、骡子,再加一双脚徒步走,十岁左右被个婆罗门僧人当做礼物献入宫廷,侍奉李_,至今十数年,直到李_出宫开府。   海桐端着酪浆喝的不亦乐乎,喜滋滋道,“奴婢瞧着你是个好性儿的,能得王爷喜欢,想来王爷不难伺候。”   长生忍俊不禁。   “照小阿姐这般说,你是个天真快活的,杜娘子想来也难做伤春悲秋之举。”   “那你可猜错了,我家娘子惯会对著书画抹眼泪。”   “失敬失敬。”   长生指点她。   “王爷不喜欢婢女贴身服侍,往后去你们院里,你且走避着些。”   杜若只当听不见,扭头遥遥望着楼外风景,信手拈了乌梅含在口里,无需吃下,已有生津止渴之效。   歇了好些时候,长生引着杜若踏上二楼。   底下七间都不曾隔断,浩浩荡荡有长河贯穿之气魄,二楼却砌了实墙,分作三个房间,且都是南北通透的大方间,各有三四丈宽的阳台围着栏杆。   白日里卸了门板,阳光春风通透出入,在房中已有畅快之感。   当中一间房屋最阔大,靠墙摆着屏风、博古橱、书架等物,橱中搁着三五盒好印章,或是鸡血石,或是青田石,有的刻了闲章小字,有的光秃秃。   书架上宣纸书籍装订齐整考究,地上书简图册堆积如山,几无下脚之地,约略数数,当有数千册之多,即便是国子监中也不过如此了。   长生笑道,“咱们王爷是个两只脚的书架子,叫娘子见笑了。”   杜有邻虽然出身世家,但一意揣摩诗词歌赋,对诸子百家、历史、农桑、数术皆兴味寥寥,加之资财有限,家中藏书单调。杜若识字以后常感缺憾,如今置身宝库,不禁眼馋,伸手从书册纸梢轻快划过。   还以为李_是个惯会诗酒玩闹附庸风雅的浪荡子,不曾想胸中有些丘壑,杜若颇有刮目相看之感。   海桐侧一侧头,抿嘴笑。   “可巧,我们娘子也是个书虫。”   长生微微眯了眯眼,大感意外。   杜若含笑不语,再看窗前横着一张书案,案上一摞宣纸随意铺散,另有琉璃笔筒、成套的青玉荷花洗、笔山、墨床等物,墨迹斑斓,显是主人时常盘庚之所。   朝南放着一张杏色短绒绣垫软榻,用墨绿乌银的绒面锁边,榻边案几上放着两盆难得一见的名种寒兰‘素心’。此花通体鲜黄,唯有细小的花朵洁白,衬着青瓷花盆,不似牡丹芍药色泽艳丽花团锦簇,别有一番清冷孤傲,不竞繁华之姿。   长生又引她往南侧阑干处凭栏而立,只见视野辽阔,能俯瞰整座王府,甚至毗邻的鄂王府、光王府也尽收眼底。   杜若搭手作棚举目眺望。   原来这仁山殿在整座忠王府的中轴线上,且位置最靠北亦是最高,进了二道宫门即为此处。如今他们站在楼上向南面打望,紧挨着山脚下有一处背阴的小院子,然后再往南是一座极长的,灰瓦白墙连排长屋,几乎贯穿王府东西,足足有五六十丈。   长屋靠北的墙上,密密匝匝开了几十个形状各异的窗口,一眼望去数也数不清。以长屋做分界,以北只有仁山殿,往南则花树绿植团团簇簇,凸显出五六个院落房屋的组团,院落有大有小,组团之间以各式回廊、桥路连接,又有亭台水榭点缀,整体疏密相宜,配色浓淡有致。   “那列排屋叫做宝约楼,是王爷收纳财物的地方。当中一间供了尊五人高的大金佛爷,所以奴婢们都叫它做‘大佛楼’。”   杜若捏着帕子的手托在颌角边儿上,细想了一回。   “妾孤陋寡闻,以为王府虽大,也和百姓家差不多格局,一进一进院落往深里去,原来并不是。别的王府也是这样式吗?”   “那倒不是。”   长生笑着和声解释。   “‘十六王宅’是圣人特地单列出来给诸位亲王们居住的。各王府的占地面积、规制,都大体相当,建筑风格则是顺遂各人心意,各有特点。咱们王爷喜山,王府便以山景为主。”   长生指着西面彼此靠近,错落有致的七八个两进院落。   “妾侍们都住在西面,地方小,展不开手脚。院落是她们自家起的名字,杜娘子往后便知道。”   杜若点点头,心道两进也好,比家中跨院大些。   长生又指山脚下背阴的那处小小院落。   “仁山殿寒素简陋,王妃不喜欢山野趣味,初婚时勉强住了小半个月,早早儿搬去了山下就近的观山堂,后头又嫌观山堂背阴,另换到花园子去了。”   杜若点头道,“是,王妃喜欢阳光花卉。”   从高处看下去,经过英芙所在的后花园继续向东南方向,建筑越来越少,花木愈发郁郁葱葱。假山、池塘、小桥,依次点缀,石子路曲曲折折,直到临近后门方才止住,在平地上另起了一座布局紧凑的院落,因为地势低,比起仁山殿显得十足小巧,高处看去,后院仿佛还有一脉水线,被浓云般的粉白花木掩盖得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那里叫做‘乐水居’。王爷刚出宫开府时年纪小,嫌王府地方太大没人气儿,晚上只肯歇在那儿。如今已有七八年未曾住人了。三月选秀后,王爷便叫匠人来重新粉刷了,加了些花木、摆件,单指给杜娘子住。”   仁山,乐水。   杜若脸上倏忽一红。   这两处地方的名字浑然天成,比仁山与观山的主从关系要亲密许多。可惜两处相距甚远,从仁山走到乐水,需要先穿过排屋,再越过占地颇为辽阔的后花园。   她撩了撩眼皮,装作不曾察觉内里机巧。   “妾听闻王爷已有五六个子女,不知住在何处呢?”   长生见她问起忠王的庶子女,抹着下巴笑了笑,也不揭破,指着正南方向。这块建筑就比之前几处都方正,一进一进向南面深入,共有七进。   “王爷如今已有五子二女,在诸王中子嗣最多。大郎是圣人长孙,已封了广平王,如今住在‘百孙院’里,不在王府。余下六人分别住了头三个院子,两人共用一处。中间空着一层,然后第五层住的就是排行十六的永王殿下。”   想到永王至今还住在忠王府里,又曾有意册立自己,杜若不免有些羞意。   长生已续下去。   “永王与咱们王爷亲近,四五岁便闹着出宫同住,这十来年一直是在咱们府里。如今他刚满十六,宫闱局已定了地方盖王府,只他还没订下建筑式样。待盖好了,大约一阵风似的就搬走了。”   他嬉皮笑脸的看着杜若,忽然添了一句。   “后头还空着两进。”   杜若一时未曾解过滋味儿,反是海桐恶狠狠地溜了长生一眼,长生不紧不慢地回看回去。   杜若无知无觉的‘嗯’了一声,转过脸,长生已引着她看东西两个房间。   东间做卧房布置,朝北一扇硕大的圆窗,远远可见兴庆宫金黄灿烂的殿宇。溜光雪白的粉墙上别无装饰,当地一架凤栖梧桐图案的夹缬屏风,床上铺着杏子红金心闪缎锦衾,悬着烟色熟罗帐子,透出一团一团极浅的海棠春睡花纹。靠墙搭着一只杂物架子,林林种种摆着些陈设。   长生指着道,“王爷日常歇在此处。”   杜若不由得抹唇轻笑,堂堂七尺男儿,将卧房收拾的像女孩儿闺房一般精致娇艳。   她环身四顾,周围再无多余房间,不由好奇的问。   “婢女内侍等人守在哪里?”   “王爷不喜欢人贴身跟着,守夜的都在楼下。夜里如有事,便敲那只银钟。”   长生看了看她,又道,“王爷很少召妾侍至此处。”   杜若听了意外。   她与李_短短三面之交,寥寥数语倾谈,原本觉得他性情尖锐霸道,锋芒毕露,不想在家中竟与妻妾隔绝的如此彻底,独自隐蔽在佛楼这边,倒似个藏头露尾的性子。   她正思索,见婢女捧着托盘走上来。   “乐水居的方婆子才送了衣裳来。”   海桐接过,杜若从圆窗探头向外一瞧,两列高大健硕的玉兰跟前,果然是方婆子被卫士拦在殿外,正顶着日头烦躁的扇风。   长生见她面露笑意,知道如此这般方才解了她受英芙折辱之痛,便垂眼道,“楼下正殿之外,只有奴婢们起卧之所,娘子不妨就在这儿更衣。”   他说完撩起袍角蹬蹬蹬下楼走了,丢下杜若与海桐面面相觑。   海桐一脸诧异。   “G?他叫娘子在此处更衣,这,这怎么好?”   杜若也觉得耳根发麻,想了想道,“你去楼梯上守着,我自己换。”   海桐应了,叉腰站在楼梯口。   杜若便端起托盘进了东屋。   方才长生说李_住西间,东边大约是用作沐浴梳洗,当中摆着两架黑漆髹金屏风,侧面梳妆台上胡乱堆着香肥皂、胰子、香豆面、堂布、金梳、妆盒等等各样物事。后头一个大浴桶,桶沿上搭着铜瓢,又有一副衣架,挂了两件烟灰色坦领长袍,想是浴后随意贴身穿着。又有洋布中衣、月白套裤、靴子、袜子、翠绿丝绦等等男人物事,大红幞头上绣着云龙盘踞。   杜若红着脸站在浴桶旁,解了腰带,换了外袍、裙子和绣鞋,重将旧衣折好端出来。   海桐看了看。   “二娘索性将头发再抿抿,发髻都有些散了。”   杜若想起那妆盒敞着口,一块丝帕子搭在上头,分明留有口脂,也不知是谁用过的。她便不肯,只伸手捋了捋。   两人下楼,长生领着六个婢女侍立,见她下来,刷拉拉齐整跪下道,“杜娘子安好。”   杜若听得含羞一笑,忙令海桐摸了预备好的荷包一一赏赐了。婢女们退下去,长生服侍着她乘坐肩舆,方婆子跟在后头,便复向英芙处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25?12:33:24~2020-09-01?10:56: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piritmania?20瓶;16972342?11瓶;漫漫仙萝?5瓶;一半是紫色?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宫花寂寞红,二   英芙午睡起身,?尤觉懒懒的,半闭着眼听雨浓说杜若。   她已快要临盆,肚子大的很了,?一举一动无不小心翼翼,叫人搬了横榻搁在前廊下躺着,身上紫绡翠纹裙上系着宝蓝色的宫绦,在闪烁的日光底下闪着幽微深沉的细碎光亮。   许是快生了的缘故,英芙的身体一反常态,老喊燥热,?才四月下旬已叫人把冰放在跟前,?只没用风轮去吹凉气儿。   “这么说,?她还是懂事儿,不曾拿乔。”   雨浓紧紧皱着眉头埋怨。   “杜二娘自家沉稳,?架不住咱们这位爷硬要给她脸啊。”   “不就是带了个丫头进来嘛,?多大点事儿。她毕竟是差点做成了正妃的人,?即便高傲些,?也在情理之中。”   英芙浑然不以为意。   “再者说,?他将仁山殿守得铁桶一般,?我连瓢水也泼不进去。如今有了乐水居,倒是能多个想头。你呀,越来越小气了。”   “哪儿这么简单!”   雨浓白她一眼,便将方婆子带着杜若去仁山殿遇见长生一节说来听了。   风骤站在门边拨弄缸里养的荷花,?茎叶亭亭玉立,刚结出两三个小花苞,?带着细巧温柔的粉色,闻言奇怪地问。   “王爷不是不准女眷未经召唤去仁山殿吗?长生竟这样讨好她?”   雨浓没出声。   春夏之交,阳光灿烂而不炽热,?照得室内绿影重重,投下密密匝匝小爪子似的影子,窗外繁花似锦,空气中回荡着紫藤与瑞香醉人的甜蜜。   英芙看她一眼,也不问,只伸出手对日光比着,眯眼看纤纤十指上才染的深红蔻丹,白里透红,宛若少女嘴唇上那点玫瑰胭脂。   雨浓越说越气。   “还有呢。方才长生打发人来说,才与崔长史商量了,要开墙动土,新修两条长廊,从仁山殿通下来。往西的一路到佛楼跟前就完了,人还是照旧从西便门出入。往东的那条……”   风骤正瞪着眼听雨浓说,横榻上传来一声咳嗽,英芙歪在榻头上,头侧向旁边去,独肩膀轻轻动了动。   雨浓收敛了横生的怒意,调整下情绪,温声继续。   “往东那条要越过佛楼,从上头通过去,直修到乐水居跟前。”   英芙动容,视线调过来,几不置信的问。   “从山上头修长廊连下来,得多长?再越过佛楼去,那不是连佛楼上都得额外加工程,垫地基?”   “可不是!”   雨浓按捺不住,重又提高了音量。   “奴婢也是大大吃了一惊,长生偏说的轻飘飘的,说毛估估,西路大约有个三十来丈就够了,工程不大。倒是东路,要匀着修,不能叫坡度时大时小,害王爷崴了脚,还得先估算两处落差,指不定在佛楼东边儿先起座土坡,好凌空架设飞廊,间中连接处还要修造角楼。”   “那成什么样子了!”   英芙又惊又怒,愕然大声道。   原来长安城里的建筑规模,除开太极、大明、兴庆三座宫宇之外,只有佛教寺庙最为气势磅礴,核心殿堂被廊庑环绕,廊庑两侧设门四通八达,或以巷道与东西院落相连。除此之外,举凡皇子、公主、亲贵们的府邸,从前也有占地广阔如长宁公主府,近一二十年来,因为圣人管治严明,再无人敢大兴土木,修建复杂奢华的院落了。   倘若当真如长生所言,从仁山殿至乐水居以一道飞虹通达南北,就等于是彻底打乱了如今忠王府里,前宅后院壁垒分明的格局。   到时候无论是李_还是杜若行走其上,都是踩在她这个王妃的头顶了!   英芙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他敢!”   雨浓冷笑。   “长生说这活儿是眼下府里顶顶要紧的大事。就这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外头书房的师爷连草图都画出来了。还说呢,倘若要架设飞廊,名字都是现成的,就叫‘渡鹤桥’。”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英芙回过味道,心头酸意冲上喉咙,登时化作千钧怒气,激动地重重拍打在廊柱上,震得顶上灰土噗噗而下。   “我这里便是人间寻常,她那里倒是天上美景?哼!”   雨浓道,“奴婢一时嘴快,问这大兴土木的,得花多少钱?”   英芙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几句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只听雨浓愤愤道。   “长生那蹄子竟然乜了奴婢一眼,洋洋得意的说,三五千贯算什么要紧,万万不能委屈了杜娘子!”   英芙骤然回神,蹙眉问,“她受了什么委屈?”   “奴婢打听了。上午方婆子带着杜二娘走那两道青石板阶梯上山,道旁灌木甚多,把她的缭绫外袍给勾花了。”   英芙疑惑。   “就为这个?”   “缭绫不易绣花,她那件上零零落落绣了几朵合欢花,奴婢瞧着挺少见的,比上回杨家四娘那条裙子还好看些,平白勾坏了,大约心疼的很。”   雨浓颇为不齿。   “这些娇媚作妖的小娘,王爷不在家,对着个下人也能哼哼唧唧的。”   英芙抬眼盯着雨浓看了看,抚着肚皮低头想一回,起身回屋,在妆台底下拉开一个乌漆木盒,寻出银剪。   案上摆着一盆结满了硕大紫红花苞的芍药,她左右比划,随手剪了一枝半开的芍药,足有拳头大小,重重叠叠的浓艳花瓣累累欲坠。   她将花朵插在雨浓鬓间,端详片刻,徐徐向风骤道。   “你们几个先出去。”   风骤忙带了院子里侍候的七八个人退了出去。   雨浓不明所以,茫然的瞧着她。   “我不是问长生为什么修回廊,我是问你,为什么成心叫杜二娘去走那条路,勾坏她的衣裳。”   雨浓吓了一跳,忙蹲在英芙脚下,“奴婢,奴婢不曾成心啊。”   英芙见她还不肯改口,没好气儿的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嗤笑了声。   “我还不知道你?”   反正四下也无别人,雨浓索性一扭身坐在地上,弓着背,将头抵在英芙腿上。   “奴婢是觉得这个杜二娘太贪心了,什么好事儿都不肯落下。前后骗了你两回呢!头回来诅咒发誓不肯与人做妾,一转脸见有高枝儿比谁爬的都快。上回赖着你和杨四娘搭上永王,步子太大扯着了,没搭上,竟还不足,转脸又看中了咱们王爷!知道杨四娘那条裙子在日头底下好看,她也弄这么一件缭绫,她穿给谁看?得亏王爷不在家。”   她扭头对上英芙的眼睛。   “奴婢气不过,她算个什么东西,还敢绣合欢?!”   英芙眨眨眼,太阳晒到脸上,又热起来,她扶着后腰艰难的稍微翻了翻身,避开刺眼的阳光。   “你老是这么着,我还不如把你送给王爷开了脸。”   雨浓张大嘴瞪着她,连连摆手。   “你!还要怎么诅咒发誓你才信人家没有这个心思?”   英芙看她急了,有意给个教训,慢条斯理的问。   “你若不是心里放下了王爷,为什么处处比我这个正房娘子还能吃醋?”   雨浓举起左手三根手指,认认真真地发誓。   “奴婢十二岁就打定了主意要侍候你一辈子!咱俩打小秤不离砣,凭是再好的东西,有你一份便有我一份。是你说的,咱俩的情分比亲姐妹还要亲些。”   英芙伸手捉住她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   “我知道,我也想与你长长久久,所以你才要沉住气。咱们好好儿在这儿住下去。”   雨浓委屈的红了眼睛。   “王爷把麻烦事全推给你出头。他要纳杜二娘,为什么自己不去跟惠妃说?你大个肚子,他非逼着你跑来跑去的,反叫永王误会,以为你为了给自己添羽翼,硬夺了他的好姻缘,平白无故就记恨上你了。”   英芙无奈。   “兄弟相争毕竟难看,阿U一向与他亲近,若为争妾侍闹出什么来,多不像样?也白叫鄂王、光王他们看笑话。”   雨浓不依不饶。   “是,那样儿选法,兄弟俩挑中了同一个也没什么。奴婢瞧旁人只怕都想要杨氏,背地里也有饥荒打呢。可是他为什么非得叫你去说,分明是他垂涎人家美色,倒叫你去打先锋。你都快生嫡子了,他还叫你演这种贤惠主母,给谁看?!”   英芙耐着性子劝了她半日,全然无用,终于动了气,冷笑起来。   “怎么,他叫我扮贤惠不好,倒是扮个泼妇,四处闹将着不让他纳妾才好?我若真是个脖颈子硬的,何必嫁他?府里现放着五个庶子,我肚子里这个,生出来排行老六。我硬气,硬给谁看?”   她深深吸了口气,面目森然。   “王爷年长我八岁,膝下子女成群。我为什么嫁他不嫁鄂王?你忘了不曾?”   英芙自来是个稳重的,难得这般疾言厉色。   雨浓心头一凛,忙跪着替她轻轻抚着胸口,又在后腰上揉捏了两下,半晌见她气平了些,方才低声开口。   “他四处说你贤惠能干,治家严谨,弄得像是你硬要塞个人给他似的,如今宫里都知道了,收拾个小太监还甩到咱们这儿来。可你看长生待杜二娘那个巴结样儿,分明就是当心肝宝贝了。”   英芙毕竟是主母,不能像雨浓一样随性发作,她尽力压下怒火,见雨浓跪着吃力,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你有这个功夫怨这个怨那个,不如替我琢磨琢磨,他为什么纳杜氏?”   雨浓一怔,“这有什么为什么的,小路子说王爷怨怼母家,不愿与杨家做亲,随手拿她搪塞。”   英芙摇了摇头,默默无语。   蝉的嘶鸣一声近一声远的递过来,英芙眼皮子沉沉的直往下耷拉,许久未再说话。雨浓轻手轻脚站起来点了一柱安息香,青烟像只懵懂的小兽,四周试探着伸出爪牙,清甜中带些醉意。   英芙越发倦怠,半寐半醒之间,几缕濡湿了的头发粘腻的贴在鬓侧。雨浓挪到横榻头上,揉捏肩颈的手势越发轻柔。   英芙忽然烦躁地拍一拍席子,含糊道:“才四月就有蝉了。”   仿似无人答话。   蝉声低下去,又过了许久,听见人说,“杜二娘又来拜见王妃呢。”   英芙从梦中被惊醒,骤然翻身坐起,动作急了些,带的后腰一阵酸。   雨浓见她情势,知道她嘴上说的再大方,心里究竟还是介意的。   她摇了摇头,也不愿说出来惹她难过,只扶着英芙回房坐好,抿紧鬓发,预备抹铅粉胭脂。   英芙腰肢酸软,坐着吃力。   “罢了,再画也是个面目浮肿。叫她进来吧,早上就晾了些时候,这会子再晾着,像什么。”   雨浓便拍手叫风骤等进来,杜若比着手轻手轻脚跟在几个丫鬟身后。   英芙抬眼一瞧,杜若果然已经换了衣裳,穿着一袭淡绿平罗衣裙,通身别无花纹,袖口用红丝线绣了几簇石竹,另用乳白丝绦束腰,垂一个青玉连环佩,头上简单插了两支东珠独头簪。   这身装扮清秀雅致,不像新进门的妾侍,倒是云英未嫁的少女。   风骤便在地上摆了一副锦褥。   杜若敛容上前,行了叩拜大礼,口称,“妾侍杜氏二娘拜见王妃。”   英芙垂眼看了半日,自己正当大腹便便,诸多不适,李_又不是那等体谅温存的郎君,偏多出来个鲜花似的人儿,怎不叫她心焦。尤其是,李_摆明车马宠爱有加,她却懂得做小伏低避讳,所图必然深远。   英芙眸色渐深,勉强挤出客套的笑意。   杜若从海桐手上接过一卷宣纸,双手捧着膝行上前。   “妾不擅刺绣,不敢在王妃跟前出丑,特意手抄了《春江花月夜》一篇,充作敬献之礼。”   风骤接了礼物,展开给英芙看,字迹端雅秀丽,是草书带了飞白,英芙瞧了一眼,全无反应,便摇摇头不再看。   杜若眼风飞快扫过英芙脸上,心下诧异,只静静跪在地下。   午后闷热,一丝风也没有,鸟虫都歇了,闷在屋里更有憋气之感。金砖地上反射着白晃晃日光,亮的人眼晕,唯有榻前景泰蓝大瓮里奉着几大块冰雕,渐渐融化了,浮冰微微一碰,“丁玲”一声轻响。   英芙拿手贴着瓮壁,贪那点儿凉意。   雨浓低声哄劝,“摸不得的,太冰了。”   英芙只嘤嘤嗡嗡的扭着不肯。   两人低声闲谈,又笑起来,半晌,英芙方才坐直了身子。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不月明。此篇头四句辞藻华美,情景迷离,我很喜欢。”   杜若忙道,“王妃喜欢便是妾的福气。”   “我喜欢不算什么,要紧的是王爷喜欢你。你也不是那等掐尖卖好的轻浮性子,这府里旁人有的,你自然都有。”   杜若听得耳根发烫,忙应道,“妾谨记王妃教导。”   昔日平起平坐,今朝屈居人下,她早已做好卑躬屈膝的准备,可是英芙冷冰冰的话压在头上,还是难受得很。她越想越委屈,极力忍着,主母收服妾侍,这样的话都算客气了。   风骤便端了个大托盘出来,上头放着两匹缭绫,一者月白色,一者琥珀色,都是单色,尚未绣花,充做主母赐予妾侍入门的赏赐。   雨浓见英芙赏的是素色缭绫,心知这是替自己撑腰,不由得面露得色,剐了杜若一眼。   英芙摇着扇子絮絮闲谈。   “我这儿原本就是个后花园子,没有匾额。如今要长住,不起个名儿也不像样。杜娘子既然喜欢诗词,不妨替我出个主意?”   杜若心头一紧,这分明是不满自己住了乐水居,斗胆与仁山殿遥相呼应了。她连忙叩首,直起身来略一思索,已有了计较。   “王妃如同春江明月,皎洁在空,色无纤尘,此地不妨命名为‘明月院’,恰可应和高山望月之景。古来吟诵山月的诗歌数不胜数。譬如卓文君的‘皑若山上雪,皎如云间月’,极言月之高洁美丽;又譬如‘山之高,月初小。月之小,何皎皎’,描摹高山逐月之势;再譬如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写山月齐高,俯仰天地。不过妾最喜欢的却不是这些人所共知的。”   英芙听得得意,点头追问,“杜娘子最喜欢哪首?”   “‘好风吹雨到山前,月与山翁故有缘’,妾觉得这个‘缘’字最好。”   “明月院?”   雨浓低声念了几遍。   她之前并未发觉杜若住在‘乐水居’有何不妥,这会子听英芙计较起来,方才明白,遂插口。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山、水、月搁在一处,自然还是‘月’字更配高山之巅。”   英芙恍然一笑,终于露出些许善意。   “你们去王爷书房里请字儿写得好的相公写了,早日镌刻,早日挂上。”   杜若伏在地下不语。   王爷不在家,头上又没有婆母管教,所谓纳妾礼仪,这便完成了。   英芙准她站起来。   “这府里人多,我也没精神一一说给你知道。过几日雨浓得闲,自会领你去和其他妾侍们相见。至于大郎他们,就看机缘吧。”   作者有话要说:  在昔日同学手下做员工,日子不好过。 第66章 宫花寂寞红,三   忠王府坐北朝南,?正门开在北面,后门开在南面,此外东、西两面还开了两个角门。乐水居位于整个王府的最东南角上,?距离南面后门和东面角门都有不短的距离,加上多年无人居住,花木姿态放肆野蛮,越往深里走,越觉得荒烟蔓草寂寂无声。   内侍们抬着肩舆转过太湖石堆砌的小山,眼前景象忽然一变,?只见几百棵李花争相怒放,?如满天飞雪一般。香雪海中隐隐露出一带粉白矮墙,?墙上灰瓦堆叠,当中一扇小小的乌头门,?门洞四周镶嵌青石雕刻的祥云纹,?顶上匾额空着。   内侍默默退下。   杜若抬头望去,?王府高大赤红的外墙壁犹如巨龙,?蜿蜒远去不见尽头。乐水居的院墙矮了一头,?修的玲珑起伏,?仿佛被巨龙挽在怀中的小蛇。   打了一天擂台,她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值守此处的大宫女是个伶俐人,早守在门里,这时迎出来笑着叠手行礼。   “奴婢铃兰,?见过杜娘子。奴婢领着杜娘子略转转,娘子累了,?不必多说话,其余宫女内侍等,明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李_的下人都十分体贴乖觉,?杜若若有所思,微笑着点头同意。   铃兰便走在前面。   三人跨过门槛,只见一个七八丈见方的空阔院子,举目正堂三间,中央明间为门,两次间安直棂窗,檐下有斗拱,挂卷帘,左右东西耳房各两间,耳房出来窄窄两列轩廊,廊下挂着画眉。   傍边又有东西厢房,当中青石铺的十字大路,十来个人分男女两列站在厢房跟前,都比着手垂着头,安静的好似塑像。   铃兰道,“娘子瞧见人头数就好了,一早长生已经来打赏过,不用娘子费心。”   杜若唯唯道是。   再瞧院中,新移的一排海桐植在巨缸里,修剪成丈把高的球形,规整可爱,此时正在花期,花开繁盛,簇簇洁白如玉缀于叶间,好似小米珠做成的珠串,更兼香气清甜柔和,远远闻见便如痴如醉,心旷神怡。   海桐看得大喜,指着笑道,“娘子,这府里有海桐呢!”   杜若也是又惊又喜。   “此物京中甚少种植,府上从何处寻来?”   铃兰听她犹称忠王府是‘府上’,抿嘴一笑,并不纠正。   “奴婢是关中人士,从未离乡,所以未曾见过这种南来花卉。这些是上月王爷命人从岭南运来的,据说一共得了五十棵,舟车劳顿,不堪辛苦,运进府里只剩二十一棵。奴婢挑了品相好的十二课放在院中,其余的养在花房预备替换。”   “上月?”   海桐瞟一眼杜若,咬着下唇笑起来。   杜若面上一红,只作未见,正色道,“妾幼时曾在书上见过此花,深以为罕,后来韦家有个表哥游历岭南,回来画了一副扇子,妾才知道世间真有此物。”   海桐站在一株花前深深吸气,闭眼品了片刻。   “这花儿不如桂花馥郁芬芳,可是清淡惬意,好闻的很呢。”   杜若也是头回见到真的海桐花,看了又看,闻了又闻,伸手轻轻拂过它碧绿葱翠的蜡质叶片。   铃兰笑道,“王爷还说,‘山中人兮芳杜若’。娘子喜欢海桐的香气,想来也喜欢含笑,所以还有一批含笑正在路上。待到了京,再选了好的送来种在后院。”   杜若不由得怔住了。   庭院里轻柔的风拂起衣带裙角,翻飞如蝶。   杜若虽是杜有邻掌心里爱若珍宝捧着长大的,但被人这样殷勤用心,也是招架不住,早已面红耳赤。   铃兰叹息道,“唉,可惜铃兰却不香呢。”   海桐道,“铃兰花形玲珑,洁白无瑕,犹如成串小钟倒垂,何等别致有趣。姐姐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铃兰假意摇头遗憾。   “别致有何用,娘子喜欢细小洁白的香花,铃兰虽白,却不香,便没有被娘子种在院中的殊荣呢。唉,唉。”   她拿杜若打趣儿,杜若一听便知,却碍于羞怯之意无法反驳,只得垂头跺脚。   铃兰在宫中服役多年,已有二十一二岁,见惯各地选进宫中的美貌娘子。大部分自恃貌美骄纵横行,或是自恃家世目下无尘。纵然在圣人、王爷面前装的娇弱羞涩,在下人面前却无不趾高气扬。   像杜若这般得王爷垂青却无骄矜神色的,却是少见。   铃兰心下另作主意,便扯开话题,“奴婢听花匠说,海桐秋季结果,色泽红艳,可做观赏之用。”   此节杜若也曾在书上见过,满是期待的应道,“秋日还早,咱们拭目以待。”   铃兰含笑领着杜若往后头走。   原来正房后面还有一进院落,沿墙随意种了几棵花树,夹角处一株翠绿的芭蕉,然后是五间倒座一气打通,两面长窗落地,凉风习习,隐隐似有香气,正适宜夏日避暑。   铃兰道,“这间屋子是才推翻了另修建的,内里以文柏为梁,少许乳香和红泥以为壁。原本长生打算用乳香与红泥对半配比,后头还是王爷说,娘子喜爱气味清新的花木,想来不愿香气太过浓郁,才减了分量。娘子先住一二年,往后若是闻得惯,重新抹一道墙是极便宜的。”   乳香虽不算太贵重,总要一匹素帛一两,竟拿来和泥抹墙,还说极便宜,杜若暗暗咂舌,嘴上笑道,“人说淡妆浓抹总相宜,照妾的浅见,香气却是取似有若无才好,喷薄而来就显得过了。”   铃兰点头道是,“还是王爷明白娘子,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凡事去到尽,反而不好。”   这话就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了,杜若唯有一笑。   海桐拍着手道,“旁的不说,我们娘子怕热,这个地儿却好。”   “那娘子住这处再合适也没有了,娘子随奴婢这边看。”从旁穿过倒座,铃兰忽然驻足。   杜若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赞叹好取巧心思!   原来眼前一间穿凿半透的花厅,近前回廊盘曲,花影粉墙,后头池馆苍翠青苔,竟藏着一汪池水!   杜若惊喜的捏着帕子两步踩进花厅门口,才看明白这间屋子南面没有砌墙,只有一排鲜红的鹅颈椅临水而设。北墙上并排开了三个门,形态各不相同,既有寻常的宝瓶门、六角门,也有她从未见过的倒悬鱼。   透过门洞往里看,那池水方方正正,四周被修竹修饰掩蔽,风过时鸟声泠泠,青绿竹叶飘飞水上,好似一副花鸟图活了过来。   再迈过鱼形门,花厅另有惊喜。   颀长的空间未做明确间隔,只在临水一侧以两扇小小的镂空门扇稍加区分,当中正对池水架了一张琴,一把绣墩,东西两面墙上挂的《翠鸟衔果图》和《红鲤穿荷图》,底下高案上摆的焚香三事。   杜若俯身拨弄两三下,小心拿起来翻看木纹。   原来此琴以梧桐作面,松木为底,通体紫漆,形制双连弧收腰,背池上方刻篆书‘九霄环佩’,池下方刻篆书‘包含’。   杜若暗暗喜爱,含笑道,“这样好琴搁在水边多可惜。”   “琴的好坏奴婢不懂,一应摆设都是王爷吩咐的。倒是这汪水有些来头。咱们府里以仁山殿为主,地势起伏,未曾单独辟出大湖泊池塘,独有这个,延伸到外头小小一汪湖水,还是从兴庆宫龙池单独引过来的。”   铃兰品度她面色。   “这时节还冷,娘子娇弱,想必禁不得风吹,咱们回屋里去。”   “那把琴好好收起来,别受潮了。”   铃兰忙道是。   杜若依依不舍,屡屡回头,端酿往后在池边抚琴,对月含星,何等风雅,或是暖阳高照的秋日,盘在椅上一壶热茶两本闲书,时日也太闲适,只怕野草闲花遍地,忍不住采择,污了新绣的鞋袜。   再回到正房,原来是将寻常五间房地方隔作三间,用花梨木镶嵌彩色琉璃隔开,其中一扇雕的并蒂莲花,配的墨色琉璃;一扇雕的翠竹蝙蝠,配的翠色琉璃。当中一间设了地平台,摆了一架紫檀木螺钿宝石屏风,又设了香几、宫扇等事,用作正式待客之所。向西一间大屋是套房格局,分作寝室及洗浴用途,向东一间小小巧巧的,算做茶室,皆布置得十分雅致。   杜若便在地台高背椅上坐下,自有宫女斟了热茶上来。   其时长安城中饮茶之风未起,杜家因韦氏出入佛寺,随着僧人们养成习惯,每年春日亲往终南山中采茶炮制‘甘露’一味。   杜若端起青瓷茶碗,青烟袅袅,便闻见熟悉的清香。   她回头向铃兰探问的一瞥,头上簪子珠光温润,衬得她肤色莹白如玉。   铃兰站在下首,躬身道,“茶是杜家大娘子嘱咐长生带上的,不知宫人煮茶的手艺可合娘子胃口?”   杜若一笑,却不开口。   铃兰摸不着头脑,神色越发恭谨。   “我们乐水居有宫女八人,内侍六人,都是专服侍娘子的。今日娘子累了,明日再见也是一样。”   杜若点点头,和言悦色地问,“姐姐在宫中当差多久了?”   铃兰面色大为惶恐,立即跪下。   “奴婢当不得娘子称呼。还请娘子直呼奴婢贱名。”   杜若品度着王府长史有正五品品阶,以铃兰掌管乐水居的身份来看,不是从六品便是正七品。   杜若便伸手拉她起身,“姐姐与妾客气,妾却知道分寸。”   铃兰爬起来,满面感激震撼之色。   “奴婢十二岁入宫,至今已有十四年,从前在大明宫是在绣房做事的。开元十一年调到王爷身边,开元十三年跟着王爷出宫开府到今日。”   杜若听说她是从宫里服侍李_至今的老人,自然与众不同,忙叫海桐取了一对金钗,亲自塞进荷包递到她手里,语气越发温和。   “妾的来历姐姐必然是清楚的,只怕比王妃还清楚些。王爷特地挑了姐姐照看妾,妾自然放心。往后乐水居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劳姐姐费心周全。妾是个省事儿的,必不叫姐姐为难。”   铃兰大为感动,恳切地说,“娘子是王爷心尖尖儿上的人,能服侍娘子是奴婢的福气。”   杜若微笑不语,由着她服侍洗浴更衣。   一时天晚,用过晚膳,海桐陪着打了一局双陆,便听见打更的声音传来,咿咿呀呀,在寂静的夜里,仿佛回荡了许久。杜若望着屋角雕花繁复累赘的楠木床,心绪茫然不定。待选一事扰攘数月,至今终于尘埃落定,说是嫁了人,原来连夫君在何处都不知道。   铃兰静静侍立一旁,欲言又止模样。   杜若便淡淡问,“姐姐有话直说就是。”   “府里晨昏定省规矩甚严,娘子不妨早睡,免得明朝辛苦。”   杜若听得奇怪。   京中勋贵多从军功出身,对孝悌规矩都不甚在意,尤其韦家世代戍边,从未从诗礼上发家,英芙在娘家时便不曾每日向母亲房中早晚问安。当年学里讲到此节,她还嗤之以鼻。   “从前也如此么?”   铃兰微微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低声道,“从前没有,前日王妃身边的雨浓忽然说起来,说府中人多,要立规矩。”   她边说边揣度杜若神色,见她神态平静,并无恼怒激愤之意,不由暗暗纳罕。   杜若看一眼门外垂手侍立的十来个人,虽然近在咫尺,却是鸦雀不闻,暗赞铃兰谨慎,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头先李_为着英芙派人跟他的行踪发了老大一通脾气,如今为何明知英芙的手已伸进乐水居来了,却无动于衷呢。   铃兰絮絮说起问安的时间、规矩。   原来不止妾侍们,就连已经搬去‘百孙院’居住的大郎广平王,都要早晚奔波回府,走这一趟程序。   杜若听得有趣,捻着一枚棋子微微眯起眼睛。   “大郎的生母应当如何称呼?”   铃兰飞快的扫了杜若一眼。   “娘子,府中妾侍众多,几个孩子的生母各不相同。要说高出一头的,唯有张孺人。”   ――诶?   杜若眼皮一跳,那回与李_倾谈,他说起寻常皇子不比太子,只有两员孺人名额,又说各王府多已满员。   听他言下之意,她还以为他身边尚无孺人。   这个捉狭鬼,一不留神又被他言语花样骗过了,杜若心底暗恼,面上只装作无事。   “只有张孺人?”   “是,只有张孺人。她比王妃早入府四五年,与崔长史甚是和睦。长史管着府中数百仆从,一应琐事皆与张孺人商量着办。”   想来这个张孺人就是前番长生提起,管着王将军家眷往来的那位张娘子了。原来英芙并非一枝独秀,如今怀着嫡子,竟连掌家大权都不曾揽过来,这番格局却是有趣的很。   杜若眉头皱起,半晌无话。窗格外夜色深沉,朗月如钩,万千星子明亮闪烁,犹如翻倒漫天水晶。   铃兰察言观色,便又加了两句,“张孺人的祖母窦氏,是圣人生母,昭成顺圣皇后的亲妹妹。”   杜若听得一头雾水,转目瞧着她。   铃兰又道,“昭成顺圣皇后去的早,圣人兄妹六人少年失恃。是窦氏不顾自身安危,入宫亲去照料的。因此圣人对窦氏十分感激亲近。”   杜若倒抽一口冷气,想起学中曾流传的一则谣言。   “姐姐说的,可是被则天皇后身边的婢女韦团儿,诬告害死的那位昭成顺圣皇后?”   铃兰点头道,“哪里还有两个昭成皇后呢?当年则天皇后临朝称帝,将已登基的皇帝李旦贬为太子,囚禁宫中,吃穿用度皆由婢女韦团儿随意打发。那韦团儿仗着则天皇后宠爱,颐指气使,任意驱遣太子,后来更是想逼迫太子做她的入幕之宾。”   杜若大为震惊。   “天下竟有这等荒唐事?仆婢竟敢凌驾于帝王之上?”   “是啊,太子即便失势,毕竟曾坐过龙椅,怎肯忍受这般屈辱。那韦团儿威逼利诱皆未能如愿,又见太子宠爱妾侍窦氏,信任正室刘氏,恼怒羞愤,竟向则天皇后诬告窦氏与刘氏施用厌胜之术诅咒则天皇后。”   杜若不禁打了个寒颤,低声道,“则天皇后必然不曾放过她二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张孺人来历不俗 第67章 只在此山中,一   “则天皇后何等雷霆手段,?震怒之下不知用了何等阴毒的手段杀害二人,还挫骨扬灰,令其不见踪迹。以至于后来圣人登基为帝,?想将母亲入土为安都不可得,只能以招魂的方式安葬。”   杜若微微向后一缩,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心中已经了然这故事的终局。   王府的夜与外头坊城截然不同,听不到丁点儿街道上动静,静谧的好似不在人间。一弯清浅的新月遥遥挂在天边,?夜风带着海桐似有若无的香气徐徐吹来,?把静默的夜晚点缀的格外宁馨。   铃兰瞧她面色青白,?忙站起来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上。   “奴婢听宫中老嬷嬷说,圣人掌握大权后,?一力独断,?将‘驸马房’斩草除根,?明面上是因为韦氏皇后乱政,?实际却是恨毒了韦团儿。”   ‘斩草除根’四个字仿佛冰凉的手爪探进杜若肠胃里,?把五脏六腑使劲拧了几把,?痛的她又酸又冷。原来驸马房于圣人有杀母之仇,这个血脉,阿娘万万承认不得。   “韦团儿出自‘驸马房’的传言不知真假,圣人对窦氏的宠信却是实打实的。景云年间便将窦氏封为邓国夫人,?恩渥甚隆。她的兄弟三人皆为国公,食实封。邓国夫人晚年身子不好,?圣人逾制将她接入大明宫居住,一应供奉皆比照太后成例。窦氏一族的威风,相较则天皇后在时武家的威风也不差什么。”   杜若轻轻“嗯”了一声,?淡淡应道。   “那却不好比吧,当时武家人掌握的都是要紧位置,如今台省也好,卫尉也好,并无窦姓高官。”   铃兰暗自点头。   “张孺人的母亲便是邓国夫人最疼爱的小女儿,偏去世的早。因此张孺人小时候曾随着邓国夫人在宫里住了几年,与几位王爷都是认得的。后头,乃是圣人亲口赐婚,嫁过来时就封了孺人。”   杜若忙道,“那,明日妾拜见过王妃,便去见一见她?”   “张孺人不大爱见人,娘子以后便知道了,照奴婢说,倒不用去挨她的冷脸。”   杜若意外,见铃兰面上神色莫测高深,便也不问,只笑盈盈等着她继续。   “张孺人素来不得王爷喜爱,不过仗着是宗室近亲,与内侍省熟稔,笼络住了府中的崔长史。册立王妃以前,她威风八面,常常训诫妾侍们,有时候就连王爷也要听她几句硬话。不想去岁王妃进门以后――”   铃兰欲言又止,讪笑着瞧杜若。   英芙与这张孺人对面相较的场面,杜若一想便知。   她噗嗤一笑,故意大声。   “王妃性情沉静端庄,处事公正,不会与人争论些小处长短,自然较张孺人得府中人心了。”   铃兰一愣。   堪勘入府便被英芙折腾得东奔西跑不得安宁,她还以为杜若必然记恨英芙小气,甚至有意投入张孺人门下,谁知道却是一点就透,刷的就站到英芙的队伍里。   “王妃今日给妾下马威,是因为妾言而无信,辜负了王妃提携,并不是因为妾做了王爷的妾侍。”   铃兰狐疑,眼神向外间瞟过去。   杜若笑着点头。   “天晚了,你先出去吧,旁的往后慢慢说给妾听。”   深春夜清风宜人,屋子里供着几枝新折栀子花,挂着满头浓绿素白的硕大花苞。寝室里独留海桐铺了被褥预备守夜。   杜若洗漱完毕,散着头发走到香案旁,揭开绞泥带盖香炉的镂空盖子,炉内光洁如新,不见从前旧主半丝印记。她打开旁边雕花云纹的乌漆梅花盒,拿银绞丝香箸拈出香丸放进炉中。   片刻,缥缈轻烟徐徐散出,香气兜头兜脑的上来,弥漫满室。   杜若随口问,“你说以前住在这儿的人,晚上点什么香?”   “奴婢今日问过铃兰姐姐,说王爷喜用沉水香。G,这是蜜合香?”   海桐忽然抽了抽鼻子,诧异道。   杜若也闻见了,一时怔忪忐忑。   海桐已道,“王爷对你,连这点子小事都虑到了,大约是长生打听的。”   两人默默无语。   末了还是海桐说,“王爷上回说择了你入侍,是做样子给人看,取个你与他两便。怎么奴婢瞧着他这处处用心的劲头,竟全是冲着你呢。”   杜若随手拨弄炉中香丸,片刻功夫,乌黑香丸已烧透了小小一角,散下灰白的香灰四处散落,将明亮的炉壁染上灰烬。   “韦六娘为难你真的是为了你曾经不肯参选吗?奴婢瞧她分明就是妒忌。”   杜若笑而不答反问。   “你说,仁山殿的匾额是王爷手书,王妃要题明月院的匾额,怎不求了王爷?”   海桐手里理着杜若的贴身小衣,尽是软烟罗、霞影纱的靡靡之色,闻言扭头向外望了一眼。   “是吗?咱们乐水居的匾也空着,不如请王爷写来挂着。”   次日一早,杜若携铃兰往明月馆中向王妃问安。   走在半道上,陆陆续续碰见三五宫女结伴走过,见了杜若无不大胆的看了又看,甚至有两人才背过身便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杜若满腹狐疑,便问铃兰,“妾哪里惹了众人非议?”   铃兰面上露出难色,迁延着要说不说的样子。   杜若笑了笑。   “姐姐不肯指点妾,万一有个行差踏错,丢的都是王爷的脸。”   “娘子言重了,娘子没有一丁点儿不周到的。只是昨儿方婆子得罪了娘子,长生听闻,便自作主张,要修两条极长的飞廊,从仁山殿一路通下来,直接通到咱们乐水居去。从今往后,娘子去仁山殿也好,王爷来看娘子也好,都走那儿,雨雪淋不着,也不怕草木勾坏衣裳。”   杜若凝着眉目站了站。   “照奴婢的浅见,这么长又是倾斜的飞廊,各王府里都没有造过,工程上有些难度。长生又叫十日内无论如何要完工,所以今天早上就已经动起来了,从南边侧门进来了一百多号工匠。如今佛楼北面地方都围了幔帐,满府里宫女内侍得了信儿,都不叫往那边去。”   铃兰支支吾吾了两声,索性道。   “开墙动土动静太大,想来,里头的根由也都传开了。”   杜若不说话。   待到了明月院,果然见到李_的几个庶子女都在,龙子凤孙,一个个穿戴光鲜挺拔,身后带着各自的乳母丫鬟,整整齐齐站在院中垂手等待。   其中最年长的男孩大约十岁左右,身穿赤红联珠鹿纹锦袍衫,腰上正正经经系了玉带,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远游冠。小小年纪,已然端出一张肃穆庄重的脸,应该就是圣人的长孙,李_的长子,广平王李m了。   许是已有爵位的缘故,李m身后的丫鬟穿戴颇为不俗,长簪上缀了米粒大的碎宝石,腰上系着翠绿嫣红的十二破长裙,较雨浓也不遑多让。   李m见了杜若,便垂着头摆出眼观鼻、鼻观心的守礼模样。   另有两个略小些的男孩子身穿红袍,满脸孩气,早等的不耐烦,乍见生人立时大感兴趣,不约而同挣脱乳母,一左一右围住杜若发问。   “你是府里新来的妾侍?”   李m在旁握着右拳咳嗽,低声训斥弟弟。   “不得无礼。”   两个小的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瓮声瓮气‘哦’了一声,齐齐举起圆滚滚手臂作揖,活像一对无锡大阿福。杜若忍俊不禁,因未得主母在场,不敢轻易赠送礼物,便蹲下身与他们平视,含笑点头。   “妾见过二郎、三郎。”   两个男孩一脸讶异,“庶母怎知我们行次?”   还有两个更小的牵着手靠到近前,“庶母可知我们俩谁是老四?”   孩童幼稚可爱,杜若掩嘴笑。   “自然是大郎偷偷告诉妾的呀。”   李m虽然眼睛不敢往杜若身上瞧,耳朵早竖的高高的,忽然听见议论到自己身上,吃惊的转过脸看着杜若。   杜若先起身站直,再依礼节蹲身福了福,正色道,“妾见过广平王。”   大郎忙回礼,偷眼瞧见杜若美色,着实有些惊艳。   旁边两个六七岁的女孩已围了过来。   女孩子没有顾虑,大大方方上下打量杜若,觉得庶母极美,胜出阿娘许多,可是满脸稚气,哪里像长辈。   其中一个便问,“庶母可及笄了?”   杜若含笑道,“妾今年七月才满十五岁呢,大娘、二娘可是眼馋别人家的长姐及笄,有及笄礼收?”   两个女孩连连点头,一个又问。   “庶母嫁来我们府上,还有及笄礼吗?”   自古及笄礼本是表示女孩儿成年可以谈婚论嫁,如杜若这般未及成年已出嫁的,自然不会再办什么及笄礼。   可是童言无忌,她俩眼巴巴的看着,杜若便和煦地笑起来,搪塞道,“这就要看王妃的意思了。”   说到王妃,几个孩子面上都闪过一丝怯怯,独有大郎反而挺了挺胸。杜若何等耳聪目明,一眼之下心中有数,见风骤已走了出来,忙向后退了一步,随在孩子们后头。   风骤领了诸人进去,英芙已在上首坐定。   才进了四月里,长安天气已渐渐热起来,英芙偏还挽着一块红地团花对鸟纹锦的半臂,头上戴了金累丝嵌珊瑚挑簪,衬的身形越发沉重。   大郎进屋一步当先,挑头拜倒,小大人般殷殷问候。   “阿娘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   “阿娘今日朝食用的可好?”   “都好,有劳大郎挂心。”   英芙脸上挂着轻薄敷衍的笑意,几个小的互相看了两眼,扎手鼓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郎又道,“弟妹们都挂心阿娘,只怕人多乱糟糟的,扰了阿娘清净。”   杜若暗赞大郎这么小就懂得体贴弟妹,真是难得。思晦虽然出自寒门小户,因是家里最小的,反而还糊里糊涂的不知世事。   然而英芙并不满意。   “二郎、三郎也已开蒙读书了,怎的在我面前连话也不敢说?次次都跟锯嘴葫芦一样推给大郎回话。莫非‘百孙院’的师傅厚此薄彼,只好好教导了大郎吗?”   大郎尚未开口,他身后的丫鬟已出列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不怪王妃有疑虑,没见过的人只怕都不信。其实宫里头师傅严苛的很,断断不会因为大郎得了爵位便另眼相看。当年咱们王爷和太子一处读书,师傅们该打太子的板子可一下儿都没有少。”   英芙‘嗯’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板着脸揉搓半臂上的团花对鸟纹,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了声。   “到底还是你们见多识广。”   半晌无人答话,二郎、三郎身后的乳母俱是脸色微变,两个孩子还无知无觉,三郎大喇喇瞧着英芙,两手拱在胸前,忽然满怀期待地叫道。   “阿娘肚子里的小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呀?”   雨浓站在英芙身后噗嗤一笑。   英芙顿时也转嗔为喜,撇了茶碗笑盈盈问。   “三郎怎么知道是小弟弟呢?”   三郎得意的背手绕着大郎转圈,卖弄地摇头晃脑,稚子童声脆当当的。   “都是大哥告诉我的,大哥说阿娘肚子里头是我们六弟弟,还叫我把弹弓留给弟弟玩。”   英芙笑盈盈地招手叫三郎站在跟前,亲昵的摸了摸头。   “那我们小六就借三哥的吉言,顺顺当当落地。”   三郎笑嘻嘻拍手,“六弟快出来!”   有他领头,四郎五郎连带着两个女孩儿都活泛些,跟着七嘴八舌喊六弟弟,独二郎木讷的傻站着左右看看不说话。   李m忙牵着二郎踏前一步,认真道,“阿娘,儿才跟师傅学了一点相术皮毛,阿娘命里运势极佳,必能为阿耶添个弟弟。”   他说的全是好话,可是英芙嘴角的笑意渐渐退去,淡淡道。   “大郎爱护弟妹自然是极好的,不过自己年岁都还小,也不用事事争先。譬如在我这里,知道的是你逞强冒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不得庶子们的心了。”   杜若暗道:英芙太过严苛,疾风骤雨之下,孩子们自然抱团。她越是如此,老二老三几个只怕越发敬服大哥。   李m毫不退缩,朗声道,“我阿耶在宗室诸子中最为出类拔萃,文采武功俱得了圣人真传。我自然是要为我阿耶争一口气的。”   “凭你能知道什么圣人真传不真传,口吐狂言,我且问你,你面过几回君上?”   英芙不快地斥责。   李m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她,傲然道,“儿的师傅翁先生正是从前太子和阿耶开蒙时的第一位业师。每每提起阿耶他都赞不绝口,鼓励儿奋发向上呢。”   连区区孩童都敢仗着爵位耀武扬威,英芙大感恼怒,手指狠狠抠住椅背,雨浓忙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将眼风一抛,风骤便走出来打圆场。   “各位小郎君、小娘子自然都是好的。这便散了吧,春日时气反复,容易感染风寒,下午大厨房煮些扶芳饮,还请各位嬷嬷看着,务必饮尽。”   众人都应了,大郎领着弟妹们退出去。几个小的脚才迈过门槛已经呼喝起来,张牙舞爪的奔跑,乳母丫鬟忙着约束,一时喧哗,片刻院中又静了下去。   李m走到院子门口,回头又望了一眼。   那丫鬟便问,“小王爷看什么?”   李m探头看屋里杜若影影绰绰的裙角,面上十分好奇。   “前几日听说阿耶新纳了个绝色美人,人未到已把府里搅合的天翻地覆,十六叔也是因为她才搬出去的。今早说要为她单修一条飞廊,耗费银钱无数。袖云,阿耶是不是很喜欢她?”   “永王的事奴婢不知道,也不敢乱说。不过咱们王爷宠爱杜氏实是胜过吴娘子许多啊。”   袖云双目微垂,语气似十分替吴氏不平。   提起生母吴氏,李m的失意一闪而过,仰起脸一本正经。   “阿耶是亲王,姬妾满房有何不可?吴娘子虽然读书少,却明白不妒不怨的道理。再说,就算吴娘子不明白,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有张孺人时常教导着,自然是不会逾矩的。”   几个孩子里头,独大郎的性子最是刚健骄傲,哪里容得下旁人踩在自己生母头上。偏韦英芙也是个不懂转圜的,自打入了府,三言两语就被张孺人挑拨得与大郎杠上了。   袖云忙不迭添油加醋。   “小王爷放心吧,宗室最讲究尊卑有别。吴娘子虽好,只吃亏出身低了些,可是既然有了你,早晚能得孺人之位,便不用再在王妃跟前低头。杜氏再美貌又如何,即便有宠有子,也不可能越过吴娘子去。赶紧回去吧,百孙院里学堂就快开了,小王爷最为年长,要做诸位弟弟的表率,迟到了可不好。”   “可是,师傅说‘食色性也’――”   她越是这样说,李m心里越是没底,一径站着不肯动。   “你说府里忽然兴出晨昏定省的规矩,可是因为她?”   袖云皱了皱眉,厌恶地唾了一口。   “王妃小性儿,这些花样连孩子都瞒不过去,当真是小家子气。”   作者有话要说:  整理一下人口:   李_的妻妾儿女:正妃韦英芙(怀孕待产),孺人张氏(邓国夫人窦氏外孙女,无子女),妾侍吴氏(生有长子,广平王李m),还有其他妾侍,出场时再说。   目前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在皇子中子嗣最多。   多说一句:   有些古言为了追求甜宠或者叙事的便捷,大大减少宫廷宗室贵族的子女妻妾数量,甚至于让男性角色处于类似现代人的独身状态,让女性角色小白花,描写单纯甜蜜的恋爱。   本文希望描摹古代女性真实的生存压力,以及在巨大的危及生命的压力之下,足够坚韧仍然可以拥有美好的爱情。本文的价值观一定不是颂扬‘心机绿茶抢男人’,因为解决问题的根本不在男人,但也不是颂扬‘真爱战胜一切’。如果一定要简单的总结价值观,更偏重于‘世界这么糟糕,但爱情仍然是救赎和安慰’,简言之,爱情很贵,但值得追求。 第68章 只在此山中,二   房里,?英芙垂眼看着仍然站着的杜若,冷冰冰地问.   “杜氏来的好早。这规矩本是约束孩子们的,你怎么也来了?”   铃兰见几个妾侍都不曾露面,?唯有杜若应约而来,心知又着了雨浓的摆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都是奴婢听岔了雨浓姐姐的意思。”   杜若忙笑道,“不关铃兰和雨浓姐姐的事。是妾想着王妃孕中辛苦,想来陪陪,不妨来早了,?倒扰了王妃休息。”   雨浓诧异,?铃兰感激的瞟了杜若一眼。   雨浓冷笑,?“杜娘子一向体贴下人们,奴婢还记得上回您来王府,?特意讨了茧袄给车夫穿。”   杜若充耳不闻,?只笑盈盈看着英芙。   英芙漫不经心拨弄着手里的茶盏,?半晌方才酸溜溜地挤出两句话。   “杜氏要个规矩章程?好。往后就逢六的早上来我这儿坐坐,?不是我不想留你。过几日王爷回来,?想必你忙。”   这话说的露骨,?房中几个丫鬟面孔都烧起来。   难为杜若,眨了眨眼,反而笑起来。   “这府里细论起来,什么不是王妃的?咱们只不过是借来住住,?用用罢了。花儿啊草的,今年开的再灿烂,?明年也不定还能不能生发新枝。妾忙还是不忙,都在王妃一句话而已。”   她一味忍让,英芙也发作不得,?只得端起牛乳喝了两口,让她去了。   雨浓撵了旁人出去,自己掩了房门返回来。   “你还说我胡乱吃醋,你看看你。”   英芙只不吭声。   “我知道,王爷不在,你还沉得住气。既已有了归期,你就――”   英芙本就急躁,听她说中心事,心里一急,额头上立刻渗出细密的汗珠,随手便拈了半臂去擦。   雨浓忙拿了自己的帕子抹在她额头上轻轻拂拭。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你急什么?我倒要看看这位爷回来第一晚,是去找杜娘子,还是来看你肚子里的嫡子。”   英芙不耐烦的吐着气。   “偏是我身子沉重出不得门,不然真想去庙里走走,烧两炷香,静静心。”   雨浓心头一动,“不如奴婢叫人去向薛王妃说一声,请她来?”   英芙摇头。   “阿姐新寡,不耐烦出门应酬,崔长史又嗦,难免说些不中听的惹阿姐恼怒。要请阿姐,还不如直接请了含光法师来。”   崔长史便是宫闱局派驻忠王府的掌事大太监,一向独断,又是跟着张孺人出宫来做长史的,待英芙常常失了尊奉。   雨浓厌恶地皱起眉头。   “也不知道那含光法师给薛王妃施了什么咒语,薛王妃就像离不得他似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像什么样子!法师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她竟要包圆了去。奴婢听人说,也不止咱们家,任是谁家去请法师,她都拦着不让法师离开薛王府。”   英芙慢慢坐直身子,抚平鬓角。   “她是王妃,也是我的长姐,出嫁前一手教养我长大,怎会害我?薛王与她虽是老夫少妻,却感情甚笃。去岁薛王急病去了,走得突然,阿姐伤心欲绝,全靠法师陪着,方才断了殉葬念头。这个节骨眼儿上,她格外依赖法师也是有的。”   “可是奴婢瞧法师很愿意来咱们府上呢。”   英芙站起身,伸手让雨浓扶住,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这一阵也不知道怎么的,总是心烦意乱。”   雨浓深知英芙性情刚硬,不愿承认忌惮杜若,连忙道,“月份大了,自然难受些。张院判不是说了吗,你这一胎安稳的很,只早晚多动弹动弹就好了。”   英芙凝望窗纱外光明灿烂的阳光,理了理腰上挂的金线流苏,语气平静下来。   “叫上风骤,咱们去院子里。”   杜若扶着铃兰的手慢慢往回走,想起方才那个丫鬟的话,因问道,“几位王爷都是一同开蒙读书的吗?”   “郯王、太子、咱们王爷,还有鄂王、光王,年岁差不多,从前在宫里各有母妃教养,后来太子十岁开蒙,便顺带把兄弟们都带上了。”   杜若愕然。   本朝官学有限,只有国子监、太学和四门学寥寥三家,都在长安,分别招考不同等级官员的子弟。除此之外,地方上的世家豪族或能私开族学,受益者同样有限。   圣人忧虑国朝教育水准,开元二十一年时明令允许百姓任立私学,其后更要求天下州县,每乡之内设置至少一间学堂,乡民自行聘请教师教授学生。这种乡间学堂通常五岁或是七岁开蒙。   至于京中高门教养儿郎,通常四岁甚至三岁即已开蒙,读书习字、骑马驾车、射猎礼乐、书法数术,全套操练起来,学到十来岁才能小有所成,然后才好去考官学,补斋郎,候选官员。   太子身为储君,竟然十岁才开蒙,郯王排行大,耽误更多,那就比韦家的女孩子们,甚至乡间农夫之子,识字还晚了。   这般教养,往后要如何管理国家?   她不由问道,“太子年长咱们王爷多少岁?”   铃兰恭谨地欠欠身子。   “郯王与太子同年,如今刚满三十,比咱们王爷大五岁。”   她顿一顿,骄傲地把头一扬。   “咱们王爷在诸皇子中最是聪慧,师傅们时常夸赞的。”   杜若顺口问,“那王爷自然极得圣人的宠爱了。”   铃兰不敢扯谎,语气微滞片刻,迅速接下去,“圣人最喜爱的自然是如今的太子。”   “哦。”   杜若浑不在意地俯身向花圃中摘了一朵玉色芍药把玩。   王府花园比外头寻常地方不同,多的是百年古木,花木扶疏,假山嶙峋,浓荫翠华欲滴。这时节晚春将尽,翠色匝地,辛夷已有颓唐之势,深紫花芯卷了浓黑的一点,像是一颗烧尽的香丸。   杜若看了一回花,见两个轿夫抬着肩舆跟在后头亦步亦趋,便问。   “何不叫他们回去歇着?”   “王爷说府里地势起伏,娘子去哪儿,就叫他们跟着,随时累了好坐。昨日方婆子领着娘子走了半天山路,奴婢深恐把娘子走乏了。”   “王府虽大,我毕竟年轻,走走无妨。这样跟着岂非太张扬?”   铃兰语塞,半晌低声。   “其实奴婢也觉得犯不着,可是王爷离府前专门吩咐下来,叫这两个人只管跟牢了娘子,时时预备着伺候的。先前未见到娘子,奴婢还以为娘子体弱,经不得劳累。”   说到此节,铃兰面色一滞,撩起眼皮紧张的看着杜若。   天色阴晴不定,太阳钻进云里,留下一片稀薄的阴影。   杜若并不催促,脸上挂着清淡的笑容,随意摇着倭角方形兰花缂丝扇子。时气还早,并无炎热之感,执扇不为清凉只求驱散飞虫,珍珠、白玉与金珠交错串了长长的扇坠,彼此碰撞的叮当作响。   铃兰左思右想,嗫喏着说不出话。   杜若瞟了她一眼,换过肃穆神色,冷冷道,“妾与你身份相似,前途系于王爷一身,自然他想妾往左,妾就往左,他想妾往右,妾就往右。”   铃兰神色越发惊疑不定,想要开口解释,却被她冷清的目光逼得说不出来。   “不过。”   杜若缓缓道,“要做个好奴婢,单会听郎主嘴上吩咐是不够的,还要时时揣摩郎主心意,做他尚未说出口的事。”   铃兰惊讶的望着她,小声道,“奴婢不懂。”   杜若看也不看她,自顾抬眼瞧几步外一蓬硕大的玉色杜鹃。   “王爷想妾在府里张扬放肆,惹人注目,只管吩咐就是,何必叫你与长生诸多安排,事倍功半。”   铃兰听出她动了气,双手绞着衣带。   “许是王爷太过紧张娘子,故而处处宽纵,生怕娘子受了委屈。”   杜若冷笑一声。   “他应当择个你这样面嫩心软的女郎入府,便能如愿。可惜,择错了人。”   转眼便到了端午节。   帝国各处敬献给朝廷的贡品,大多分元日、端午、冬至、诞圣四时上贡。朝廷给大臣、勋贵们的大量赏赐也都从其中分派。   因而端午节是官定重大节日,按例要举行盛大宴会,圣人做东,招待在京的藩国国王、外国使节、三品以上高官,以及各家勋贵、近臣。至于内廷之中,则是惠妃举办的连绵无尽的歌舞宴乐。   早起英芙便扶着肚子勉强坐下,由着雨浓按品梳妆。因在孕中皮肤格外饱满润泽,便免了铅粉、胭脂等事,但描眉还是要的。   雨浓从抽屉中取出西域传过来的青雀头黛,在石砚上磨碾,片刻便得了一小撮粉末,再注入清水调和成墨汁一般浓稠。这种画眉石画出来的眉毛清晰鲜艳,这几年风行内廷,如今已流传到街市上了。   见她懒懒的,雨浓有意寻些闲话来说。   “每年端午节圣人都要赏赐铜镜,京中各勋贵人家最多一两块罢了,独咱们家,王爷能得一块,十六王能得一块,小王爷还能得一块,最是威风。”   英芙自顾自扣着一方宝嵌梅花镜左右照看。   那镜框才两指余宽,满布金珠,以金片围圈出五瓣梅花形状,花芯内错镶玛瑙、粉碧玺与绿松,璀璨闪烁,极尽华丽之能事。   “阿U没几日就搬走了,还提他做什么?不过你还算漏了,二哥也能得一块。”   雨浓听了大喜。   “早上薛王妃使人送信说的就是这事儿?可是二郎官是边关郡守,轻易不得离职入京的。”   英芙嗯了一声,抿着唇对镜仔细检查妆容,自觉万无一失,方才笑着点头。   “二哥就快回来了!我都三年多没见过二哥了。阿姐说我月份大,叫我别动弹,她和二嫂约好了一块儿来看我。”   “这感情好。免得回去还得看见十六娘。”   提起鄂王妃,英芙也是不耐烦,嘴里嗤了一声。   待她梳起高髻,预备换素纱单衣时,风骤转进来道,“飞仙殿才打发人来说,今日娘娘不舒坦,免了各王府宫眷入宫宴饮。”   雨浓便问。   “G?昨儿不是还好好儿的,叫人送了荔枝来。”   “那小黄门着急忙慌的,丢下这话就跑了,我也没来得及细问。”   一时长生也到了明月馆,立在门边躬身回话。   “王爷昨儿进城,陪着十六爷去看永王府工程,说是都齐备了,不日就能搬。原本今天端午,两位王爷一早预备入宫觐见,不想方才在宫门外听见人说,飞仙殿的宴饮取消了,所以王爷特叫奴婢转来告诉王妃一声儿。”   原来李_已经回到长安,竟不曾回府一趟,就在外头歇了。更可气因为抢了杜若来,她夹在中间受了永王冷语,他们兄弟俩倒是若无其事,又亲热起来。   英芙动了气,扭过脸去不言语。   雨浓办事极有章程,笑向长生解释。   “王妃早起有些儿不舒坦,既然宫中无事,恰好在家歇歇。”待长生行了礼退下,才全副精神照看英芙。   英芙已气得直哆嗦,拔下累丝金凤摔在桌上,那累丝勾着几缕青丝,生拽下来,扯的她头皮刺痛。   房中安静,栀子花的香气里夹杂着一丝薄荷脑油微苦清凉的气味。雨浓搓热了手在掌心化开一坨脑油,轻轻摁着英芙的太阳穴。   “这气什么?分明也没把杜二娘放在心上了。你是即将临盆,那边可是簇新的新人儿,还没见着面呢。”   这个‘也’字就伤人了。 第69章 云深不知处,三   英芙抬眼从镜中看着雨浓,?咬着牙质问。   “你也知道他没把我放在心上了?!”   打人怎能刚好打在脸上。   雨浓后悔不迭,轻轻在自己腮上拍了两下。风骤连忙退出去掩了房门,独留下雨浓。   “你看看你,?嫁过来的时候怎么说的?图他排行大,图他是先皇后养的,比鄂王有前程。”   英芙泪眼婆娑尤在硬撑。   “还不都是你,日日念!夜夜念!念得我眼也迷了,心也慌了!”   正妃又如何?   仁山殿顶上金灿灿的日头照着十来个院子,独他是高高在上的,?妾侍们摸不着他的身边儿,?正妃也住在佛楼这头。   雨浓道,?“罢哟,分明是那人时远时近,?拿你当个猫儿雀儿,?想起来兜搭两句,?腻歪了就撂得远远儿的,?拿捏的你丢了本心。”   英芙撑着妆台站起来,?立足未稳,?摇摇晃晃。   “他欺负我,连你也欺负我!”   “是是是,都是奴婢不好。”   雨浓一径与她分辨。   “当年忠王与鄂王的求亲帖子一块儿送到咱们家,忠王年长无功,?家中庶子女众多,还有一个出身亲贵的张孺人。鄂王可是干干净净的,?身后还站着太子。两相比较,自然是鄂王好。后头太子妃亲自上门替鄂王求亲,拿了圣人赏赐鄂王母妃的重宝做聘礼,?既有脸面又有诚意,你偏不肯。说就算太子继承了大统,鄂王也就是个闲散王爷。结果倒好,白便宜了十六娘。奴婢听说,如今十六娘在鄂王府上说一不二,威风的很呢。哪如你这般委屈!”   “朝局大事,阿姐和二哥都看的比我清楚,他们说太子储位不稳,我为何要填进去?往后太子倒了霉,鄂王能有什么好下场。”   雨浓笼着英芙轻轻哄劝。   “朝政之事,奴婢自然是不懂的。不过奴婢却知道,那日说动了你的是薛王妃,原本你都要应下鄂王了,偏她同你说了半日话,你就打定了主意非得嫁忠王。单论爵位身份,忠王也不是不好。可是你好歹也是做一头婚事啊!他这个人,乍看起来,潇洒倜傥,温存体贴。可你和他亲近呢,他不冷不热的。你远着他,他不当回事。奴婢说句不中听的,他心思这样深沉,就算日后侥幸有大造化,你能落得什么好。”   英芙呆了半晌,见左右无人,隔着杏子红的纱看出去,院中奴婢们也都被风骤带了出去,四周鸦没雀静的。   她低声道,“含光法师说我天生命格高贵,或可母仪天下。”   “啊?”   雨浓惊得扬起眉毛直直盯着英芙。   她头先还以为英芙是指望嫁个朝局上有作为的王爷,譬如当朝宰相李林甫也是出身宗室,如今隐隐已有替代张九龄之势。   万万没想到,不声不响的,英芙竟有这个心思。   她斟酌着用词,英芙已收了眼泪,拾起眉笔自行描画。她眉毛生的散淡,描过后才显出山峰棱角,整张脸有了焦点。   “一国之母,有几个与帝王情深意笃的?不过是并肩相伴而已。譬如高宗与则天皇后,皇后替他料理政务,生育四个嫡子,内外系于一身,何等辛苦。高宗日常无事,竟与则天皇后守寡的妹妹勾搭上,后来连小姨子的女儿也收入后宫,一家子胡天胡地,将则天皇后的颜面置于何地?我嫁了他,便没指望过他一心一意。我只恨,他连将我视作幕僚、臣属,都不肯。”   “兴许,王爷并没有野心呢?”   英芙冷笑。   “他若真的没有野心,为何对杨太夫人避之如讳,生怕纳了子佩叫圣人生疑。”   雨浓听得云里雾里。   “王爷纵然纳了子佩,圣人疑心什么?子佩还是咸宜公主的小姑子呢。圣人若不喜欢杨家,怎的将咸宜公主嫁去杨家呢?”   雨浓到底只是奴婢,纵然长在富贵丛中,眼睛却是被脂油蒙了的。   英芙一面嫌她愚钝,一面想到若非如此岂可全盘信任,便娇声叱道,“这些事,你多看多听少说,切忌挂在嘴上。”   储位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雨浓吐吐舌头,“奴婢省得厉害。”   兴庆宫。   宗室亲贵连同朝廷重臣们都聚集在兴庆门内,将牛贵儿团团围住。铺天盖地的红紫两色,其中忠王李_与永王李U因为来得早,双双站在最头里。   李家风气,男人都不怎么坐轿子坐车,各个以打马游街为乐事。   十多二十匹毛色油亮身姿肥壮的骏马靠墙站着,时不时喷出响亮的鼻息。又有几辆油璧马车停在跟前,是错过报信的内侍,已经赶到兴庆宫的公主、王妃们的车驾。   牛贵儿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地冲着众人呵了呵腰。   “奴婢不敢隐瞒各位贵人、主子,娘娘身子并无大碍,就是和圣人呛了两句,正在赌气呢。”   有亲王们在,讲的又是帝王家事,重臣们都不好开口,拿捏着表情笼着手站在人群后头。   为着端午节的大庆典,亲王们都穿着全套祭服,圆领袍衫背后绣的四爪团龙探出嶙峋陡峭的头角和鳞爪,在正红缎面映衬下鲜活又猖狂。这会子日头热辣辣晒在身上,那金丝银线的绣线越发闪耀。   女眷们嫌热,都坐在车上,只叫了婢女站在人堆里。   薛王李业去岁去世,他的嫡子,也就是韦青芙所生的李K承袭了爵位,被封为嗣薛王,与忠王等人是嫡亲的堂兄弟。   嗣薛王李K一向不喜欢惠妃,冷笑道,“内宫宴饮罢就罢了,龙池殿的庆典呢?方才本王一路行来,见几十个外国使节在兴庆门下都挤成堆儿了。”   牛贵儿嗤笑两声,抱着拂尘眼角都不曾抬一下。   “娘娘不舒坦,圣人心里也痛快不了。虽未发旨意,奴婢瞧着,多半庆典照旧,圣人嘛,大概不会露面儿吧。”   听话听音儿,他是飞仙殿的掌事太监,说话口气却仿佛能做龙池殿的主。诸人对视一眼,纵然不齿,也不敢当众叫板,只在心里暗骂一句‘祸国妖妃’。   嗣薛王将袖子一甩,低声骂了句,“什么东西。”   这些年圣人沉溺后宫,渐渐懒怠,将政务尽数委托于三位宰相与六部官员。左相张九龄一人便能做帝国九成主,至于剩下一两件着实要紧,圣人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管着。   有时候张九龄想与圣人议事,左等右等,只能等到高力士。端午节虽有隆重祭礼,又涉及外交,看牛贵儿这个德性,在圣人心里分明是不如惠妃重要了。   李_眨了眨眼,今日连高力士都不曾出面,大约正在内宫劝和两位,故而只得牛贵儿出来周知。干等下去有什么意思,他便冲着永王李U使了个眼色。   李U吹哨唤来一匹赤色高头大马,翻身而上,利落的身手与他文弱的外形颇不相称。他扯着缰绳扬声笑。   “三哥屡屡过家门而不入,白白浪费了嫂子辛苦安排的美人呢。”   这傻孩子,还惦记着。   李_嗤笑了声。   “你先回去,我去太子那儿走一趟。”   太子就站在近前,闻言撩起眼皮问,“我那儿未曾预备呢。”   “预备什么?有酒有菜就好。今日既是过节,爷娘没空,咱们自己乐呗。”   太子笑笑,便看向郯王李琮。   郯王是个爱热闹的,正中下怀,咧嘴笑道,“太子那儿地方小,不如还是去我那儿。”   李U在马上拱拱手,“诸位哥哥们慢饮。”   太子笑道,“小十六不爱和我们混闹。”   鄂王李瑶与光王李琚向来追随太子,异口同声起哄。   “小十六还小呢,回家读书去。”   鄂王生的不及李_俊朗,处事也不及太子沉稳,只言辞利落,爱占口头便宜,笑的比迎春花还灿烂,挤眉弄眼地低声添了一句。   “几时你娶了老婆,哥哥再教你取乐的法子。哦,你几时娶老婆,三哥都替你安排好了吧?”   他这是成心挑事掐架。   李U耳尖发白,默默扭开头,李_却不闪不避,正面迎向鄂王挑衅的笑意。   “我手里但凡有什么好的,四郎便要觊觎,也不是第一遭了。那日大家坐成一排选看的,四郎中意哪个,为何不吭声呢?莫非是拿捏不住家里的娘子,怕添个人回家便要跪在碎瓷片上讨饶?不如哥哥教你些御妻之道罢。”   “呸!”   好一场热闹官司,其余皇子见状,忙笑着散开去。 第70章 云深不知处,一   太子李A不理会他们吵闹,?仰头瞧了瞧内宫方向,龙池殿的檐角金光璀璨一如从前,他脸上闪过一丝傲然笑意,?坐在马上,领头沿着夹道向十六王宅方向慢慢走。   鄂王赶紧打马跟上,将金绞丝马鞭别在腰上高声抱怨。   “我家娘子新嫁,未见过宫中大排场,特意打了一套新首饰拜见家翁,如今说不办就不办了,?白糟蹋银钱。”   他扭头看着李A。   “从前丽妃娘娘在时哪儿会使这种小性子,?将人晾在门口不叫进去。”   光王附和,?“就是,惠妃是越来越不成个体统了。偏圣人喜欢她。”   夹道两边三步一岗昂首挺胸的侍卫们,?又有许多宫人往来办差,?鄂王音量大,?惹得人人提起耳朵悄悄听壁角。   郯王咳嗽了两声。   鄂王奚落,?“大哥老是畏畏缩缩的。你可是圣人的长子,?别辱没了咱们兄弟的威风!想当年你在大明宫撒欢胡闹时,?惠妃还在掖庭做宫女洗衣裳刷恭桶呢。如今你倒畏她如虎。”   光王道,“大嫂整日巴结惠妃,大哥大约不是畏惧惠妃,倒是畏惧大嫂。”   “我哪儿是畏惧,?是孝道!凭怎么说,惠妃都是咱们兄弟的庶母。”   鄂王哈哈大笑,?眉梢眼角皆是飞扬的得意,毫不遮掩的大声嚷嚷。   “庶字摆在前头!比谁又高贵些。且不说丽妃娘娘何等得宠,即便华妃娘娘也曾位列三妃之一。你这般立不起来,?回回见了咸宜那小丫头片子,便搓手搓脚不敢说话。”   鄂王的生母是德嫔皇甫氏,家世高华,虽然到死都未能得到妃位,却不可小觑。他一向依附太子,把赵丽妃治理六宫的旧规矩挂在嘴边,一力替太子吆喝。   光王道,“不过是惠妃寿数长罢了,若是丽妃娘娘还在,单凭太子人望之高,便能坐上后位。”   郯王老实,被他俩一唱一和挤兑的无言以对,便将马肚子一夹,登登跑开。   时近正午,日光灼烈逼人,夹道两侧无树木遮蔽,众人无处遁形,只觉热浪滚滚扫过。   太子嘴角噙着笑意,漫不经心地掉过头问李_。   “老三怎么不说话?”   鄂王才从郯王身上得了便宜,觑着李_道,“要论殷勤小心,大嫂哪儿比得上三嫂?三嫂十日入宫一次,侍奉惠妃左右,即便有孕也从未误期。”   “她有心做个贤惠人,憋得我也干难受。”   李_扯开嘴角嗤嗤发笑,“四郎,你家娘子当真夸赞英芙?”   鄂王不意此问,心里“咯噔”一跳,面上只作若无其事,依旧含笑。   “十六娘常说六姐待她最好,凭有什么好料子好首饰,自己得了一份,便要分她一半。”   李_漫不经心举起宽广的缣丝衣袖遮了半边面庞,淡淡一哂。   “十六娘的生母是我岳母的陪嫁侍女,听闻至今犹在跟前服侍,一日两班未曾懈怠,想来公中的嫁妆虽差不多,台面底下岳母的私房总是偏袒些。不过十六娘如今做了正妃,太简薄了面上不好看。我家英芙记挂韦家颜面,时常周济些个。横竖蜀地富足,我手头总比四郎宽裕。”   韦家十六娘韦水芸自打嫁去鄂王府上,每每仗着太子威风向英芙索要财物,转脸又对鄂王夸耀姐妹情深。鄂王不知内里情形,还当李_也和英芙一般,夹在惠妃和太子之间两头巴结,却不想,落在李_嘴里,倒成了施舍恩惠,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以嫡庶之别挑衅。   鄂王又惊又怒,挑目欲骂。   李_故意压低声音问,“去岁二嫂替四郎上韦家去求亲,不曾问明白几个女儿的出身吗?”   其实彼时太子妃薛氏原是有意为鄂王求娶嫡女英芙,然韦家执意不肯,这才退而求其次娶了庶女水芸。来回就这么几口人,宫闱局跟着跑腿办差的也就是那几个老哥俩,忠王与鄂王前后脚上韦家提亲,媒人说了什么韦家应了什么,句句话都传得人尽皆知。   鄂王无话可驳,憋得面庞紫胀,额上青筋条条爆起。   太阳白花花的照着花岗岩地面,那地砖乌黑锃亮,光可鉴人,烈日下晒得泛起一层剌眼的白光。他们俩顶牛,谁都不搭话,唯有几匹马哒哒哒踏着步子。   太子忽然道,“我们这些人里头,唯有三郎曾经养在先皇后宫里。若不是先皇后走的早,大约能算作嫡子。”   李隆基膝下子女众多,养大成人的儿子足有二十多个,可是无一出自中宫。   太子之外,其余诸王皆为分批赐封,长成一拨,封王一拨,并没有谁格外尊贵,唯有惠妃所出的十八郎李瑁因出生就养在宁王李成器膝下,十岁才回宫,获封远远晚于众人。   李_两眼空茫茫朝着前方,任由马儿带着他走的东倒西歪。   “二哥天生聪慧,记事儿早,必然记得当年圣人有多厌弃先皇后,每每碰面,两句话就要翻脸吵闹。哥哥们跟在母妃身边,或多或少,总有讨得圣人欢心的时候。可我呢?从小受了先皇后连累,圣人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厌恶的,我都不记得他对我笑过。”   李_模样英朗,性子活泼,一向在人前端个笑模样,极少流露哀怨不满之意。   鄂王逮住话缝自然不肯放过,讥笑道,“那也是三哥运气好,生母走得早,才有中宫教养的运道。像咱们母妃痴痴愚愚,活的长久,却羡慕不得。”   李_扭头冷淡的扫了他一眼,面上平静如水,跟没听见似的。   郯王的马走在李_右手边,闻言伸臂拍了拍他肩膀,劝慰道,“男孩子小时候都是狗也嫌。我小时候,圣人揍了我好几回,把我抱在膝盖上放平了打,打的屁股都肿了。”   “大哥。他肯打你就是疼你。圣人从来没有碰过我一个指头。先皇后抱着我往他怀里送,他站起来就走。有时候我真感谢老天爷,先皇后走得早。她若活到如今,圣人只怕看不得我留在京里碍他的眼。”   皇子们虽然是亲兄弟,但从小都跟着各自母妃生活,阖宫宴饮以外见面的时候不多。鄂王李瑶与光王李琚之所以追随太子,主要是因为鄂王的生母德仪皇甫氏与光王的生母刘才人都曾依附赵丽妃,三个孩子从小儿就在一块儿成长。   至于郯王的生母刘华妃,孩子生得多,总是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两个,忙得不可开交,与其他嫔妃来往的少。   李_闲闲说起先皇后宫中琐事,郯王闻所未闻,听得不免黯然。   李隆基天纵英才,硬生生截断中宗李显一脉,替阿耶李旦夺得帝位,又斗倒太平公主,越过长兄李成器,才终于龙御天下。他在外奔忙,对内院的事自然不大上心。   几个年长的孩子,比如郯王李琮、太子李A、鄂王李瑶等,幼时所得父爱,皆远远不及寻常人家,但母妃得宠时,总有几分温馨回忆。独李_从未膝下承欢,实在令人唏嘘。   众人一时默默,独听见马蹄声踢踢踏踏。   太子低声道,“出宫开府这么多年,儿子老婆一大堆了,这些事儿你不用老记着。”   李_抬眼感激的一瞥,“臣弟记着了。”   若按老规矩,既然立了太子,百官都应当在太子面前自称臣子。然而本朝又有不同,东宫废弃,太子随圣人住在兴庆宫别院,明令不准插手朝政,甚至不得与百官往来。官场众人拜高踩低,看明白圣人的意图,即便偶然遇见太子,也只以普通亲王礼仪觐见。故而李_这句话音量虽低,听在太子耳中却犹如佛音纶语,震荡了几个来回。   他扭头深深望向李_。   李_微微一笑,复道,“臣弟永记太子今日教诲。”   郯王好游猎宴乐,府里常年养着两班舞姬。一班取身段婀娜妩媚之人,做轻拢慢捻柔婉舞蹈,名唤‘杨柳班’;另一班取刚劲利落之人,做西域骁勇舞蹈,名唤‘驼铃班’。   诸王进了郯王府,熟门熟路向专做宴乐之所的花厅走去。   此地四面轩阔敞亮,早有宫人预备了酒菜摆在席上,其中一味烤羊排,是取羔羊排骨一片,以铜签固定在架上,下置炭火徐徐烤熟。宫人时间掐算得当,诸王一脚踩入花厅,正闻见焦香四溢的肉香。   再看各人案前佐餐的侍女都是千娇百媚的生面孔,低眉顺眼跪伏在地,穿的一色玉色衫裙,却都未穿小衣,坦着领口,内中山峦起伏引人入胜。   鄂王大喜,搓手笑道,“来呀,先赏一人一支赤金簪子。”   众人不论行次胡乱坐了,便见‘杨柳班’在厅前起舞,一时丝竹之声悦耳,虽在白日里,也如堕温柔乡中。舞姬们身着紫罗薄衫,腰上挂着串串金铃,随着节拍翩然起舞,舞姿欢快曼妙,纤细柔软的腰肢若隐若现。   鄂王眼睛黏在其中一个的腰上,直勾勾的。   郯王拆了一根肉骨头啃,嬉笑道,“你娶了王妃,已三月不知肉味?”   “韦家小娘子恁的泼辣,一日耳提面命不许我与妾侍们玩笑。”鄂王倒是不记仇,扭头问李_。   “你家那个也这般难缠?”   “英芙贤惠得体。”   李_笑着提点他,“你嫌她嗦,叫她肚子里揣上一个呀。”   鄂王奇道,“女人怀孕便不妒忌了吗?”   在场除了鄂王都已有了孩儿,听他这般无知,无不握着拳头嘿嘿暗笑。   独郯王方才被他奚落,逮着机会大声质问,“你是不是不行?府里女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鄂王才接过侍女切好的小块肉串,正要尝,闻言将尖锐的铜签向郯王刺去,“去你妈的!”   郯王夺过侍女切肉的小银匕首,‘当’的一格,顺手回击,鄂王向后仰倒。   那侍女尖叫一声,鄂王就势将她抱住,单手捏了刀刃,恰恰停在侍女胸前。侍女吓得面色惨白,簌簌发抖,胸前一团起伏不定,引得两人瞠目结舌直咽口水。   鄂王笑道,“你不爱惜美人儿,不如送与我。”   “送与你有何用!”   郯王不干不净说着荤话,那侍女面色一点点红上来,手脚挣扎,被鄂王紧紧搂住。   两人围着她逗弄,场面不堪入目。   太子与李_不以为意,共据一案自行切肉,已挥手叫侍女退了下去。   太子笑道,“三郎府中妾侍歌姬最多,整日出入花丛,风流名声在外,原来是片叶不沾身啊。”   “我想要个知情知意的,一个足矣。二哥从未册立良娣、良媛,想来与二嫂伉俪情深。臣弟羡慕之至。”   太子长叹一声,却不答言。   李_见状放下酒肉,推心置腹地附耳低声道,“二哥若为子嗣计,不能由着二嫂妒忌,还需略辖制些。你瞧我府上,就因为正妃册的晚,子嗣才多。”   太子听得呵呵直笑。   “孤还以为你当真拿捏住了娘子,原来也是个软脚虾。”   一时杨柳班舞毕,换了驼铃班上来,舞姬们无不束发批甲,卸了满脸胭脂,排演《秦王破阵曲》,激越处呼喝有力,倒另有意趣。   郯王看的兴起,撇下鄂王怀里侍女冲入阵中,抢了一柄长矛在手,胡乱挥舞。   太子微微皱眉。   “歌舞一事何等雅致,大哥这般消遣,真是暴殄天物。”   李_挑眉,端起八瓣单柄银杯一饮而尽。   “三郎以为孤矫情?”   “那倒不是。歌舞应如作文,取个文以载道。大哥实是糟践。”   太子私下喜爱音乐舞蹈,只是有心竖立贤名,人前只以文墨彰显。听到此言,两眼一亮,颇有知音之感。   李_道,“有个人,臣弟觉得能舞出此曲本意。”   “那还不唤了来?”   “她身份贵重,恐怕不能唤到此处于人前表演。”   席上喝的是西域来的葡萄酒,以冰块相佐,闻之果香四溢,入口清甜,其实后劲儿极大。太子方才在夹道上走的热了,汗湿衣襟,入席后连灌几杯,这会子头重脚轻,便有些失了平日里的分寸。   他嘿嘿笑着盯住李_英气勃发的面庞。   “后宫人都说你生母极美,孤恍惚有点印象,却也记得不分明,不过皮肤雪亮光滑,望之犹如明月皎洁。你看你,活像西域沙漠里养活的,白糟蹋了好眉眼,需知男人皮子嫩些才显得唇红齿白。”   李_一怔。   太子已笑道,“你说的是谁?可是平康坊新来的舞娘。走,咱们去看看。”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攥着李_的衣袖往外走。   郯王、鄂王和光王正闹的起劲儿,竟都不曾注意。   李_扶着太子坐上郯王府的马车,低声吩咐了长生两句,令他快马先行,便亲自驾车,点了二三十个侍卫跟在后头,向城外一路扬鞭而走。 第71章 云深不知处,二   行至半途李A悠悠醒转,?撩起车帘向外看去,只见田野开阔,遍地生翠,?更兼天青欲雨,几个远来客商身上的蓑衣尚未除去,还带着南面水气。   李_道,“二哥醒了?手边有乌梅汁,先喝两口解酒。”   李A这时候也懒得问究竟要去何处,只悠哉撒腿倚着,?哼起小调儿。   他唱了两句,?李_忽然道,?“这曲子先皇后也喜欢。”   “是吗?”   李A眸色深沉,“孤听阿娘说,?从前有一阵,?圣人日日都要听她唱这个。所以后宫嫔妃都会哼两段。”   他嘴里的阿娘自然不是惠妃,?而是丽妃赵氏。   待到了歇凤山庄,?马车从中门长驱直入,?直到高台前方才停下。李A跳下马车整了整衣领,?顺着石阶款步慢行,及至最高处方见楼阁高耸,二楼悬着牌匾,名唤‘凤鸣’。   楼里静悄悄的无声,?独有凉风吹起半卷竹帘,隐隐裹着荷花菱叶的清香。一时风起帘动,?临着碧水白荷,色调极之清雅。   李A大赞,“好下处!”   他以为此处是李_置办的私宅,?很是自在,振臂呼喝数声,呼吸山风清新。   李_微笑不语。   远处数声微弱的鸟鸣,越发显得山野寂寂。   天光云影倒影池中,徘徊成一线碧绿,红白两色荷花被郁郁青青的荷叶裹挟,倏忽之间锦鲤飘然而过,点出一圈圈涟漪。   过不一会儿,池上清风中隐约传来婉转乐声,正是方才郯王府中驼铃所舞的《秦王破镇曲》。   此曲乃太宗李世民所做,本为军歌,两千人合舞,配以军鼓雷雷,战马嘶鸣,音调慷慨激昂,常用作举国庆典之时,此处却将鼓乐换做弦乐,以琵琶为主调,佐以筝、笛、萧,激越处全无原曲恢弘气势,反而嘈嘈切切,清亮宜人。   李A凝神细听片刻,正要发问,忽见一黑衣人悬着一根丈把宽的纯白绞银丝帛从楼上徐徐滑落,身姿窈窕修长,那丝帛缠绕在她腰际腿间起伏回环,直如灵蛇出谷。   及至将要触地之时,她忽然幽幽叹气,合着曲牌节律低声吟诵。   ‘蜡烛到明垂泪,熏炉尽日生烟。’   李A运目细眺,看清这妙龄女子穿一件宽敞摇曳的乌纱道袍,通身金玉全无,独以檀木束发,再用一副银面具遮住右半张脸,那道袍黝黑如墨云,裁剪却奇特,手腕领口等处皆短了一截子,露出肌肤如雪,面上一副薄唇画龙点睛般勾勒的鲜红冶艳。   大唐承平多年,长安更有数处烟花胜地。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人人都是在歌舞熏陶下长大的。官家有教坊司延揽个中好手,民间人才源源不断涌现,故而皇子们谁觅得出众舞姬,都爱互相推荐。   李A不疑有他,放肆盯着女郎身姿,但见她松腰沉胯,广袖翻飞,几步已踏到面前。   浓郁辛辣的香风扑面而来,熏得他眼迷神昏,险些相碰。女郎却是面笼寒霜,飒然旋身,衣袍翻卷处,一双眼如空谷幽潭,难测深浅,顷刻间望进他心底。   ‘一点凄凉愁绝意,漫道秦筝有剩弦,此情须问天。’   她歌声低徊婉转,如泣如诉,满含幽怨之意,一袭潇洒道袍化作阴云,将她玲珑身段遮蔽殆尽,唯有双眼时而闪现,时而流连缠绵,好似一味记忆中的香气,扫的他心痒难耐。   李A不由得踏前一步,伸出臂膀穿于她臂下,试图揽住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女郎被他手指触碰,瞬间犹遭电击,脚下舞步更快,旋转着闪开。   李A一惊,随即为了掩盖突兀的失态,索性将错就错,单手将她奋力举起。   顿时单人旋转化为双人共舞,亲王紫袍与黝黑道袍纠缠在一起,仿佛深不见底的暗夜中开出一朵雍容繁复的深紫色牡丹。   片刻,欢快的舞曲散开,琵琶声止,只剩下长笛一味转入舒缓温柔。幽幽曲调飘荡,女郎扶着他双肩贴着他身子落下,半张面颊绯红,一双妙目柔情似水,直至音落,始终不肯以正面相对,随即垂首离去。   李A恋恋不舍,凝望半晌,方才回身瞧着李_,清了清嗓子沉声问,“杨家四娘为何与你熟稔?”   方才两人共舞之时李_早已退在一旁垂目侍立,此刻见问,便躬身应答。   “上巳节选秀,臣弟在大哥府中与她偶遇,不合多问了两句。过后才知道,原来她就是长宁公主的嫡女,又是咸宜的小姑。臣弟本有意择她为妾,但耻于年长无用,后宅庶子众多,深恐辱没了她。”   “之后你便与她私自见面?”   李A听得起疑,口气已带几分不快,   李_眨了眨眼,似有些不好意思,脸上腾起红云,加之唇色红艳至极,竟是十分俊朗。   “臣弟不敢隐瞒二哥。臣弟曾使人在宫闱局打听可有其他兄弟有意于她。却偶然得知选秀后不多日,杨家既将她送到此处,一住月余……”   “然后呢?”   李_与李A对视片刻,嘶哑道,“……臣弟便,便上门求见。”   李A不解,“你们既然两情相悦,今日又是何意?”   李_顿时显出狼狈之色,跌足责问。   “二哥今日怎的这般迟钝。她心里有谁,方才不是明摆着?”   李A倏然一惊,想起子佩独舞时双眸中满怀凄楚之情,分明尚未得到心上人垂青,待二人共舞,那情意几乎要滴出来了。   三郎年轻英朗,向来花丛得意,自己已过而立之年,却夺了他钟情之人的倾慕。李A微笑不语,嘴角高高扬起,已是难掩得意。   李_一掀袍角跪倒。   “二哥!上巳节后,子佩在家常做伤春之语,才被遣至此处。”   “三郎这是做什么?!”李A忙搀扶他起来。   “不怕二哥笑话,臣弟也是不忍见她伤怀至此。想她身为公主嫡女,又生得年轻娇艳,若为了不得二哥青睐一命故去,岂非可惜?!”   李A听得心头大震,复向高楼望去,却只见青烟袅袅,哪里还有佳人踪影。   “臣弟听闻惠妃为了勾连杨慎矜,愿以子佩为寿王正妃。然而子佩心系二哥,坚决不肯,如今与杨家已势同水火。杨家为断她绮念,竟将杨玉叙入族谱,如若子佩执意不从,便要册立杨玉。”   李A大惊,“惠妃竟敢公然勾连重臣,结党营私!”   他转过念头,啪的击掌,愤愤破口大骂。   “惠妃就是为了此事与圣人闹起来的?呸!掖庭罪女果然自甘下贱,岂可以区区商贾之女为亲王正妃!她不嫌羞得慌,连带我们兄弟都没脸见人!往后王妃们一处坐着,难道与那杨玉论妯娌?”   李_脸上也满是激愤。   “臣弟私下打听,十八郎原本属意子佩为妻,杨玉为妾,今见子佩不驯顺,便顺水推舟提出李代桃僵之计,他这般良贱不分,只苦了子佩。”   李A冷笑。   “从前孤见十八郎与惠妃不亲近,还以为他是个好的。原来竟也这般不懂事!放着亲贵嫡女不要,竟要娶个来历不明的商贾之女。哼哼,三郎,孤瞧你也是被他蒙蔽了!”   李_惊问,“二哥此话怎讲?”   “惠妃只求联姻杨氏,哪会指明非要子佩不可?孤听闻杨家还有一名嫡女,知书识礼,品德高贵,可与你家那个韦六娘相提并论,较子佩自然不遑多让。既然子佩不愿从命,惠妃大可册立她为正妃。”   “二哥是说司农少卿杨慎怡之女吗?”   李A缓缓点头。   “所谓子佩不驯顺等语,不过是寻个借口罢了。十八郎见色起意,当真可耻。惠妃一力纵容,也是可恨!”   他言下之意,以惠妃之德行绝无资格掌管六宫。李_自然赞同,握拳跟了两句,忽然无奈地摇头。   “二哥英明善断,臣弟远远不及,可惜今日二哥为臣弟辨明是非,一语惊醒梦中人又能如何?圣人宠爱惠妃,偏听偏信。臣弟听子佩说起,前日杨家送信过来,圣人已答应惠妃了。”   “啊?!”   李A再也按捺不住,轻蔑地哼了一声。   “所谓妻贤夫祸少,后宅没个像样的主母,便尽出这等腌H事!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子佩重情重义,孤必不负她。”   李_闻言大喜。   “当真!臣弟必备厚礼贺二哥再添佳人。”   “你一片痴心成全她,极是难得。只是往后她嫁了孤,自然不便相见。不如今日你留在此地,与她手谈一局。”   李A轻言浅笑,挑眉望向李_,神色间满是傲然自得。   李_连连摇手道,“这算什么?!”   李A一拳槌在他肩头。   “孤便是信不过她,也信你是个君子,不欺兄弟之妻。”   他眼角闪出笑意,解下腰上九龙玉佩。   “还请三郎替孤下聘。”   李_忍不住感慨,“二哥心胸广博,能成人之美,实为天下罕见。臣弟拜服!”   李A朗声大笑,快步离去。   待他走了,子佩从楼后转出,已摘去面具,重挽青丝,抹掉艳红口脂,换过一身青绿衫裙,越发显得腰肢细弱,不复方才冶艳风情,反而显得袅袅无助。   风吹过周遭竹叶飒飒如急雨,李_拱手温言微笑。   “表妹姿容出众,舞艺惊人,此番一去,必能得东宫良娣之位。遥想他日太子登基,表妹位次当在三妃之间。某无用,往后时日,还需表妹多加照拂。”   子佩福身拜倒,“今日之事多谢表哥相助。”   李_悠然轻笑,递过玉佩殷殷嘱咐。   “薛氏温柔体贴,与太子少年夫妻,情深意笃。太子膝下如今只有一名庶子,常被惠妃责难,然太子一意维护薛氏,不惜与惠妃当面顶撞。待表妹入侍东宫,切记勿与薛氏龃龉,需得时时忍让,才可得一存身之所。”   子佩听了极之不服气,眉头轻轻皱起,倒是不肯出言反驳。   李_便欲离去。   子佩伸臂拦住他,却侧过身,垂头绞着衣带低声问。   “表哥方才向太子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李_品度她神色,柔声道,“说某倾慕表妹一节吗?表妹既已终身有靠,何必追问前尘往事呢?真假有何要紧。古往今来举凡上位者,皆不会在些许小事上糟蹋功夫,今日太子中意表妹,表妹便当把握机会,做自己想做之事。”   子佩抬眼看着李_,眼神深邃澄澈。   “表哥说话半真半假,真叫人不明白。”   李_躬身作揖。   “某的阿娘在宫中籍籍无名,连太子都不知道某是杨家子。某自幼不得圣心,从圣人手里讨不到半分好处,只能指望日后太子得登大宝,由表妹出面,为杨家多请一道诰命,以慰阿娘在天之灵。”   他说的郑重,子佩怔了怔,才知道他怀揣着这般沉重心事,又是感怀又是怜惜,忙点头应了。   李_沉郁面色一松,探手在风中摇了摇,露出整整齐齐的大白牙,心情明亮得像小太阳。   “就快下雨了,夏日未至,夜寒露重,还望表妹珍重。”   作者有话要说:  子佩同志回来啦 第72章 云深不知处,三   仁山殿。   山雨欲来风满楼,?青灰色天空中大团大团的乌云奔腾翻涌,犹如困兽缠斗。   李_远途归来,行色匆匆,?犹带满面尘霜,跳下马时绛红色袍子上张狂的黑鹰似活了一般,锐利的爪尖在空中一闪而过。   他下马不像旁人向后掀腿,却是利落的从身前收腿跳下,再将缰绳抛给等在门边的合谷,冲铃兰点了点下巴。   铃兰心头莫名一慌,?忙蹲身道,?“殿下万安。”   “怎么了?”   李_停驻脚步,?风卷起他的衣角,险些打在铃兰脸上。   长生跟在身侧回道,?“杜二娘无事。”   李_瞥一眼长生,?陡然提高音量。   “本王几时许你胡乱揣测了?”   “奴婢不敢。”   铃兰忙低声回了两句话。   李_留神听着,?先还笑“明月院这名字起的不错”,?听到后面不禁转过头,?长眉高高挑起,?已是掩了平日笑意。   “她敢说我择错了人?”   铃兰揣度这话不妥,却不敢不说。   “是,杜娘子说,殿下应当择个奴婢这样性情的人。”   李_玩味再三,?不由得哑然失笑。   杜二娘伶俐,能见微知着,?处世也有几分手腕,日前在大云寺,他突发奇想择她入府,?原是想着日后或有可用之处。只听铃兰这么说,长处果然是有的,可是心性这般刚强,恐怕不易驾驭。   他想了想问。   “王妃赏的料子她怎么处置的?”   “杜娘子带着海桐裁剪衣料缝制新衣,已做了两身裙子。”   “嗯?府里针线上人不够用么?”李_的口气突然多了几分不快。   铃兰一怔,深深把头埋下去。   “奴婢已劝过杜娘子。可她说日常无事,总要有些由头才好过日子。不过奴婢冷眼瞧着,杜娘子手艺平平……”   “绣的什么?”   铃兰迟疑。   李_追问,“难不成她还能在衣料上骂我不成?”   “是湘妃竹。”   湘妃竹又叫斑竹,比寻常竹子多了紫红色的斑点,相传舜帝娶了娥皇、女英两姐妹为平妻,不分尊卑大小。舜帝死后二人思念成疾,洒下热泪化作竹上斑点。   李_呆了呆,放声轰然大笑。   “这鬼丫头!她可穿去给王妃问安了?”   “不曾。杜娘子说待殿下看过再穿。”   胃口倒是不小。   李_微微眯了眯眼,良久哼了一声,铃兰忙躬身退出去。   忠王府地方阔大,晚膳一向是个人用个人的,独今日李_回府,雨浓一早就叫了人守在仁山殿外。此刻方婆子在护军外头探讨探脑,见是铃兰出来,便皱了眉,迎上去奚落。   “杜娘子动作真快,王爷回来才多会儿功夫,就先混进去了。”   铃兰捋直了衣裳,不慌不忙笑。   “王妃也不慢啊,可惜雨浓姐姐棋差一着,竟还叫你来,却是要马失前蹄呢。”   方婆子上回在仁山殿吃了排头,不肯向雨浓细说,怕被看的轻了,这会子却被人揭开底细,不免又羞又恼,老脸胀得通红。   铃兰嘻笑道,“改明儿奴婢跟雨浓姐姐说一声,王爷这儿啊,就喜欢丫鬟们回事儿说话,不待见婆子。她若是懒怠跑腿,不如叫风骤姐姐来,说话又明晰,人又稳重,最要紧的是眉目如画,王爷必是喜欢的。”   “咱们明月院的事儿,轮不上你个蹄子指手画脚!”   方婆子把腰一叉,积极为主尽忠。   “你但凡懂事有规矩,便该乖乖等在这里,待老奴回明白了话再进去!”   铃兰寸步不让。   “奴婢吃的是仁山殿的粥饭,一举一动无不遵奉王爷意思,却是顾不得尊老爱幼。”   两人拌嘴,长生闻声走出来,先向铃兰笑。   “杜娘子新人入府,想必孤清些,你还不回去陪着?”   复又向方婆子道,“王爷今晚要去陪王妃用晚膳,你速去传话,今天想吃一味神仙鸭子,再要一个花炊鹌鹑。”   方婆子听了大喜,应着声把头抬得老高,斜斜乜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摆出一副不屑与铃兰多言的神情。   铃兰等她去了,才瞟一眼长生,微微笑道,“奴婢明白了。”   明月院。   宫人们撤掉碗碟都退了出去,独留雨浓侍候,她趁李_去小解,忙把韦家才送来催生的彩画金盆放在当眼处。   本朝风俗,产妇到了分娩的月份,在初一日那天,母家便要送个盆到产房,里头盛放粟秆一束,上面用锦绣覆盖,再插上通草花,摆上用面团捏的五男二女小人儿,另外还要用个漆盒装几个馒头,放一套小孩子的衣裳包被,再放上卧虎、卧羊等等玩器,以求母子顺遂平安。   英芙瞪了她一眼,雨浓道,“搁在跟前,叫王爷记得这孩子的舅家是谁。”   “你呀。”   英芙倚在长榻上撑着软枕。   因孕中怕热,她只贴身穿了肉红纱竖领对襟无袖小衣,底下鹅黄纱裤鲜焕轻透,影影绰绰。李_一见便微微皱了皱眉头。   英芙忙扯了边上一件大红罗衣盖在身上,手腕上一串子素金镯叮叮当当的,越发衬的面容浮肿憔悴。   说是夫妻,其实两人已经经月未见,而且自打怀上身孕,李_待她莫名还多了几分疏懒忌讳。   英芙觉得生疏,但面上极力笑着,不时轻微的挪一挪身子。   李_坐在对面,冷眼向她身上打量,端起梨浆喝了口,方漫不经心询问。   “太医怎么说?”   雨浓躬身恭恭敬敬回话。   “张郎官说王妃身子康健,必能产下健康嫡子,只是性急畏热,切不可多用寒凉之物。”   “嗯。”   李_对‘嫡子’二字仿若未闻,起身立于窗前,轻描淡写地敷衍。   “大郎他们怀相都甚好,生产时也不曾叫阿娘吃苦。王妃不必忧虑害怕,只管顺其自然便是。”   英芙一怔,这毕竟是他的第八个孩子了,希冀他和自己一般患得患失,实是自作多情。   她忍着灰心,抬手叫雨浓退下去,轻轻吸气压住后腰越来越明显的疼痛,低声道,“殿下,我听说惠妃预备册立杨家女为寿王正妃呢。”   “此事我已听人说起了。”   李_声音压得更低,听不出语气里的情绪。   英芙只得往前挪了挪,勉力支撑起沉重的身子。   “杨慎交、杨慎怡兄弟俩不足为患,但杨慎矜乃是圣人最宠信的年轻臣子,又有相位在身。寿王与杨家结亲,分明是为了拉拢杨慎矜啊。”   房中深静,二度梅甘苦的芳香弥漫,除了垂手恭敬守在门外的内监宫女外,只有夫妻俩静默以对初夏傍晚本应闲散悠远的适意空气,然窗子闭得严丝合缝,就显得屋里闷热难受。   李_摘了幞头,解开蹀躞带随意甩在案头,松了松臂膀。两人隔得远,房中光线也不甚明亮,重重垂幕之下白烟缭绕。   英芙看不清他神色是喜是怒,唯有华贵袍衫上金丝银线明亮闪耀,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额头已有冷汗涔涔而下。   “我听闻杨家原本有意将子佩献给殿下,却被殿下推拒。”   “此事,不知王妃从何得知啊?”   李_调转目光,意味深长的问。   凉意顺着颤抖的脚趾渐渐向上爬到腹部,英芙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谦卑道,“我一身一意寄于殿下,自不敢有片刻放松。”   李_微微眯了眼,抿紧嘴角,满面桃花无影无踪,面相顿时狠辣起来,更兼语意森冷,字字句句都带了刺儿。   “那日随我去郯王府的是小路子,他是宫闱局的人,爷娘兄妹都在城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容他盯着我的行踪?”   英芙心下一凛,声音略带慌张,“他早已收了我的银钱,必不敢在外头胡言乱语的。”   “哼――”   李_冷冷嗤笑出声,砰地推开窗子,将两只雀儿惊得慌张张夺路而飞。   “看来那日是白打了呀。怎么?我这府里,王妃不驯顺也就算了,连秋微也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起来了?还是王妃体谅小路子办差辛苦,半中间截住了他,不曾去挨板子?唉,这可不成呢,我就是知道你舍不得下狠手,才叫秋微代行。”   一提起张孺人,英芙更添畏惧烦恼,尤其两人并列,那边是亲昵的唤小名儿,这边却是四平八稳的叫品级封号。   谁不知道你们打小儿青梅竹马,非得时不时的表白表白?   英芙暗咬银牙,急忙辩解。   “三十板子实在太多了些,我怕打出个好歹,反惹人注意,才叫减成十板子。小路子已是知道错了,这些时独个关在房里,不曾与人说话的。”   “我的话都是说给死人听的?”   李_脸上游移不定的怒意,眼珠子四处乱溜,似要寻个趁手的物件摔摔打打一番才能解气。   英芙背着手捏住巾帕不敢作声。   李_道,“明日便打发他回宫闱局。就说他话多,用不得了。”   “殿下?”   英芙脸上微微变色,颤声恳求。   “是我提拔了他,是我叫他跟着殿下,明日若是一顿棍棒撵他出去,这府里谁还肯服膺我?还请殿下替我留下颜面。”   李_看了她一眼,冷然轻笑,神情未有片刻放松,反而带出讥诮。   “都说韦英芙明敏好学,史书典籍无不精通,区区一座忠王府实是委屈你。”   这话说的极重,隐隐已有疑她用心之意。英芙脸孔瞬时雪白,大惊之下顾不得仪态,探身抓住他摇摆的袖子。   “殿下!李A于国无寸功,丽妃不过歌姬出身,不比殿下养在先皇后身前,身份高贵,当得半个嫡子。殿下为何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9-01?12:24:12~2020-09-09?14:54: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6972342?22瓶;朝朝纹?20瓶;spiritmania?14瓶;爸爸?5瓶;一半是紫色、漫漫仙萝?3瓶;xf、GGdechgz?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情人怨遥夜,一   她忽然闭了口不敢说下去。   李_身量极高,?面上半是嘲弄半是轻蔑,居高临下仿佛黑云压城般沉重。   “如此什么,如此懦弱么?韦英芙啊韦英芙,?从前是本王看低了你。可惜你嫁了个不得宠的闲散王爷,浪费了你满肚子文韬武略。”   李_站起来,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衣领。   “不过,你还应当庆幸我只是王爷,若当真是储君,你这样窥伺上意,?便犯了大忌讳。圣人身边有位韦氏妃嫔,?开元六年入宫,?至今无宠。你可知道?”   英芙自从嫁入忠王府,从未听李_提起兴庆宫或是朝堂等事,?偶有对话,?皆以曲乐游猎、儿女琐事为题。   英芙揣测他或许忌讳韦家势大,?不愿惹出皇子结交朝臣的嫌疑,?也识趣的不大提起韦坚,?只以几个低阶官员兄弟做话题。   然即便如此,?李_仍是讳莫如深。   万没想到,今日他竟直接将话头扯到了圣人身上。   李_修长的身形在烛火下拉出细长的一条儿影子,却是向着与她相反的方向,仿佛拔足要逃走似的。   英芙仰头看他,?心里没来由的觉得恐惧,抓住幔帐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位韦姓妃嫔出自韦氏彭城公房,?甫入宫时便胆敢妄议国事,替‘驸马房’叫屈,圣人本意要打死了她,?幸得惠妃劝说,留着她对后头妃嫔是个警醒。我瞧惠妃这番用意也是多余,你日日在她身边,怎的连‘太子于国无功’这样不忠不义的话都说得出口?”   ――他竟然!   英芙不可置信地瞪着李_。   宗室亲贵家族,谁家不会暗搓搓打探太子、圣人,乃至惠妃的动向?要想保住荣华富贵,或是往上走个一二步,这本是题中应有之意。偏他占了大道理,竟拿话敲打起自己的娘子来!   他这何止是不拿她当亲眷伙伴,简直是把她当贼防备了!   英芙一口气咽不下去,猛地扯住幔帐狠狠一扯。   柔软的丝带迸裂开,发出突兀而尖锐刺耳的利声,然后两人头顶那整副质地厚重工艺繁复的织金幔帐开始缓缓脱开束缚,一节一节向下垮塌。   英芙置若罔闻,只管瞪着眼睛死死盯住李_。   ――砰!   一声巨响,满屋顿时烟尘四起,李_轻巧的向后退步躲闪,英芙被七八层密绣丝帛厚厚埋住,红蓝绿紫各样色彩,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活像个正在做大法事的观世音。   “殿下即便是不疼惜我,也当疼惜我肚子里的孩儿!”   英芙扒拉开丝帛,狼狈地挥手驱散尘土,对李_怒目而视。   李_抱臂站在一丈以外,居高临下的眼神满是揶揄。   “是吗?拿孩儿向郎君邀宠不稀奇。可是人家做主母的,都情愿折腾妾侍的孩儿挣表现,把自己的孩儿照管的周周到到。你倒是果敢堪比则天皇后,连头胎也舍得拿来冒风险。”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   “怎么,韦家寻了神医请脉,已知此胎并非男丁吗?”   则天皇后曾与高宗王皇后斗争数十年,你来我往厮杀的好不热闹。然最后一锤定音之战,却是则天皇后以自己刚生下的小公主做由头,诬告王皇后扼杀婴孩。其实宫中久有传言,真正扼杀小公主的乃是则天皇后自己。   此事发生时,则天皇后已经生下长子李弘。   李_言下之意,是则天皇后有恃无恐,即便折损了小公主,手中尚有儿子可用,英芙此举却是得不偿失。   英芙怒道,“我的孩儿,男女都是宝贝!”   “听其言,观其行。”   李_满脸厌弃,口气冷淡,对她的行为下了定论。   “你这般不知分寸,早晚害了我,害了这一大家子人。”   英芙既恼恨又愤怒,身子一抖,忽然觉得力不从心,倒在榻上,这才感觉到腹部压抑良久的剧痛喷薄而出。   李_已快步走出房间。   雨浓一直守在外头,见门一开便冲了进来,从李_身侧掠过,一叠声叫,“六娘!六娘!”,却无人应声,再看英芙,已是昏了过去。   雨浓吓得回身厉声大叫。   风骤等数十人一拥而上,围了个团团满满。   雨浓用手在她脉上摸了摸,嘴唇上人中上着力掐了两把,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没有反应。   雨浓重重往地下一坐,呀的叫了一声,抱头痛哭。   “这可怎么好!”   急的风骤拉她道,“你哭有什么用呀!先叫太医!”   李_皱着眉三两步跨出院子,对长生摇了摇头。   长生何等伶俐,一挥拂尘笑道,“晚上花园里蚊虫多,奴婢预备了肩舆,殿下坐着去吧。”   李_自顾自背着手走在前头。   “这王府就快跟她姓了韦了。”   “王妃年轻,难免沉不住气,多熬两年就好了。从前张娘子不――”   长生笑嘻嘻应和,见李_脸上神色难看,忙捂了嘴,“奴婢该打。”   李_沉着脸闷了半晌,直到行至花园中间儿,前后都无人时,方才低声抱怨。   “这种女人,如蝇逐臭,把本王当块带血的肥羊肉,又腥又膻好吃得很。”   园中蚊蝇嗡嗡,长生眨了眨眼没敢说话。   李_想了想,英朗的面孔上忽然浮起一层阴沉的嗤笑。   “我这里尚且如此,你说宫里得有多热闹?”   长生附在他耳边。   “这几日宫里闹得不可开交,只是圣人究竟如何还不得而知。奴婢想着,还得多安几颗钉子才好。只是这等密事,寻常看重钱帛的奴才不可尽信,却是无人可用呢。”   李_深知此节为难,然也无可奈何,只得道,“从长计议吧。”   乐水居。   李_洗浴完毕,换了干净寝衣,散着头发,大马金刀坐在寝室榻上,面前摆着一盏越州白瓷茶杯,热水泡茶,空气中弥漫着隐隐茶味清苦。   明亮的灯光底下,杜若避无可避,只能直愣愣看他。   李_的肤色较李U、柳绩、杨洄都再略深一点,五官轮廓坚毅挺拔,眉眼锋利激越,即便在半胡半汉的六镇儿郎之中,鼻梁也显得太过挺直,而且并非一根爽直的线条滚滚而下,而是像鸽子似的,在上三分之一处额外隆起,令他的侧脸在英朗之外,还多了些傲然冷淡。   李U文弱执拗,柳绩粗豪赤诚,杨洄顽皮佻达。   李_呢?   仿佛复杂许多。   长安的初夏,夜里清寒未减,他只穿一件宽松的细布单衣,似乎全然不知冷热,薄薄的白色衣料底下,肩膀、手臂乃至身前都绷紧而骁悍,散发出全然陌生的硬朗。   杜若略有些怔忪。   “二娘看够了吗?”   杜若登时无言以对,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垂首侍立在窗前。   因铃兰说他要来,为符合妾侍的题中应有之义,她只得重穿上入府那日的牙色小衫与湖蓝百褶窄裙,郑重披了琥珀色缭绫袍子,只未系织金石榴红腰带,头上独戴赤金珊瑚头玉兰簪子。   珊瑚以血红色为尊,她这套十二根四时花卉却都是肉粉色的,少了寻常珊瑚的贵气,着意温柔,是日前他送到杜家那盒首饰中的一部分。   李_抬眼端详,杜若身后的朱红雕花窗棂恰如画框,圈出八角景致。   初夏的夜空未曾黑透,竟是半明半昧,层层叠叠的宝蓝色天幕上,星子炫丽如宝石闪烁不定。院中一棵紫藤缠绕着横逸而出,风过时微微轻颤,墨绿枝藤底下挂着深紫粉白如小囊的轻巧花瓣,在幽微光线中比白日更添乖巧。风景细刻如工笔,杜若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恰是仕女图中人。   只可惜美人儿年岁尚小,生涩的很。   他在那里自顾思量,不觉单手托着下巴出神起来。   片刻后,杜若垂下眼低声道,“殿下,夜里风凉,湿着头发坐在风口上不好。”   李_转开视线哼了一声。   “你当本王与你一般娇弱。”   “……?”   这么难伺候,杜若眼底的忿然一闪而过,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屋里只有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有点尴尬。杜若拧着眉搜肠刮肚想找话说,李_却自在的很,反而松松快快地趋身靠过来。   “为难二娘婚嫁一场,唯有合欢花沾些婚庆喜意,着实委屈了。”   杜若瑟缩了下,堆起笑脸。   “本就不是当真的,何谈委屈?”   李_眯眼再打量她一番,抖了抖前襟,曼声问道,“本王听说你的衣裳勾坏了,这是又买了料子重新绣的?”   杜若没想到这点子小事也报于他知道了,一时不明白他是着眼于自己,还是盯着英芙反应。   “妾喜欢这个料子,原就置办了两件。”   “哦。”   李_端起茶杯。   “喜欢缭绫?那往后二娘子再嫁,本王必以缭绫婚服相赠。”   “谢过殿下美意。”   李_拨弄着杯盖,见她敬而远之模样,斜睨着她道,“二娘好像很怕本王?”   他笑的光风霁月,尤其那双桃花眼,平平静静时不过深邃罢了,一笑起来,那韵致深不见底,简直摄人心魄。   两人靠的又近,他低音炮似的嗓音就在耳底回荡。杜若心头警铃大作,碾着脚尖往边上挪了半步。   李_垂着眼睛仿佛不知道,耳尖却轻轻抖了抖。   “本王记得二娘子的阿姐是这几日成婚?”   “是,阿姐今日亲迎,后日正是三朝回门之期。”   “长生应已代你送了礼物上门。”   他想了想,嘴角勾起一律不易察觉的微笑,“本王猜着,长生的手笔大约是蜀锦吧。”   杜若意外,音调里便带了几分恳切,“殿下待妾太客气了。”   “还是那句话。二娘子想要什么,只管直说,对着本王,无需兜圈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李_很懂得一碗水端平之道 第74章 情人怨遥夜,二   李_旧话重提,?温柔专注神情仿佛变回那日花树下的翩翩公子,每个字都是邀请诱惑。   杜若暗恼这人有事没事专爱释放魅力,摇头晃脑做风流状,?实在可恨,便忍不住直言相讥。   “殿下喜欢别人有话直说,自己为什么老是兜圈子呢?”   “此话怎讲啊?”李_诧异的扬起眉毛。   杜若抬起脸直视李_,清亮的眸子水光盈盈,隐约带了一丝怒气,软绵绵的笑语中机锋不掩。   “殿下处处乔张作致,?想来在府中夫纲不振,?要借妾给人上眼药。只不知是做给王妃还是张孺人看,?不如直接吩咐,妾也好照章办事,?保证办得殿下满意。”   李_久居高位,?从未被女人当面讥刺,?不由得哑然失笑,?盯着她瞧了半晌,?取笑道,?“二娘子聪慧,必然知道怎么做才最能叫她们忌惮了?”   杜若遥遥一指。   “请殿下用飞白体写了乐水居正房的匾额么?”   李_一怔,忍不住握着嘴闷笑。   这丫头被王妃摆了一道,不肯做婢妾姿态争宠告状,?先还以为是个良善无争任人摆布的,原来尖刻起来会挠人。   “自然是你吃不下东西,?日日吐酸水,闹着找大夫。本王心急如焚,视宫闱规矩如无物,?拿金鱼符开启宫门。为你,连夜进宫请太医,再为你,被御史狠狠参上一本啊。”   他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杜若一时不解,待回过味来,便恼得呸了一声,狠狠瞪过来,面孔微微涨红。   李_见她失态,不禁哈哈大笑,才要说话,却见杜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带了薄薄愠怒,全无平日乖顺神情。   他怔了一下,玩闹之心大起,只想逗她,便又笑起来。   “二娘子如斯美艳,冠绝满府姬妾,本王三生有幸,才得佳人满怀。”   杜若万万想不到李_贵为皇子,能冒出这种登徒浪子的轻薄言行来,脸上更红了几分,眸子里怒意满满之外,还不知所措。   李_生怕惊了她,忙咳嗽两声,正色承诺道,“二娘聪慧,无论王妃跟前、孺人跟前,亦或是长史跟前,择时自保便是。便有脏水混话,只管往本王身上推。本王请你入府,必然护你周全。”   方才还在调笑,怎的突然转了声气。   杜若心底大感安定,嘴上却说,“殿下的用意云山雾罩,妾不敢揣测。妾不过是个小小的妾侍,在主母跟前,要站便站,要打便打,却是无甚大用呢。”   李_板起面孔压低声音。   “这院里明明配了十二个侍女,独铃兰挑头,其他人都一样位次,不知二娘为何偏偏将蕉叶调去守院门啊?”   真是个轻易蒙混不过去的贼主子。   杜若噗嗤一笑,盯着脚尖道,“妾是小门小户出身,看王府高门,那便是龙潭虎穴,妖魔鬼怪一大堆,可不敢片刻放松。蕉叶只要肯抬出王妃的招牌,妾自然放她进内室服侍。”   李_听得好笑。   “二娘这般狡诈,本王尽可放心。以王妃与孺人的资质脑筋,想来你不至于吃眼前闷亏。”   他起身看房里布置,桩桩件件都还算妥当,便走到屋角柜子跟前。   “钥匙是你那丫头收着,还是铃兰收着?”   “这房里东西都是海桐收拾。”   李_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点头赞叹,又向她摊开手掌。   “瞧不出你小小年纪,御下倒是颇为严厉。”   杜若便唤了海桐进来要了钥匙递与他。   海桐看着王爷亲自动手搬被褥,杜若倒是袖手立在旁边翻眼皮,极之讶异,一时也拿不准该不该帮忙。   李_将被褥扔在暖阁外侍女偶尔陪伴的小床上,憾声道,“二娘子今夜辛苦。”   杜若脸上微微变色,嘟着嘴连连摇头。   “妾不去,妾有择席之癖,换了床可睡不踏实。”   李_挑眉。   “咦,二娘可是忘了?本王才是天潢贵胄,怎可用侍女卧具?”   他说的倒也在理,杜若咬着牙不情不愿走过去将被褥展开捋了捋。   两人说的有来有往,都没有叫婢女动手的意思,海桐忍着笑意退了出去。   杜若暗暗咬牙,板着脸不敢呛声,李_憋笑,起身将角落一架檀木刺绣插地屏风收拢搬过来隔在两人之间。   檀木沉重,多亏只得四扇。   他呼哧嘿呦搬了,一个鹞子翻身上床,立时吹灯,室内顿时一片漆黑。   杜若未及防备,大为窘迫,跺脚低声急问,“这么早,殿下吹什么灯啊?”   虽然看不清面庞,也猜得到她又羞又恼的表情,李_得意地悠然叹息,仿佛十分疲倦似的含混应她。   “摁,二娘子好眠。”   杜若恼得狠狠踹了一脚床围,只得翻身和衣而卧。   李_却又道,“二娘子莫怪本王孟浪。今夜乃是你入府第一晚,若是你我浪掷时光,手谈一局,或是清茶两盏,留着灯半夜不熄,岂不露馅儿?”   捉狭鬼!   老天爷但凡是个秉公办事的,便该保佑他出门踩狗屎,天上掉鸟粪!   杜若恨得牙痒,咬着嘴唇忍了片刻,“那便祝殿下好眠!”   暗夜里李_睁着眼,眸色亮晶晶的,许久才闭上。   可惜这一夜并不曾好眠。   大约三更时分,铃兰在门外柔声唤道,“殿下,王妃腹痛难忍,许是要生了,风骤姑娘来请您过去。”   房里有外人,杜若本就睡的不沉,闻声一骨碌坐了起来。   虽然挡着屏风,她初来乍到,万事谨慎为上,只脱了外袍、罗裙,不曾解开小衣里裤,这时候忙匆匆披上外袍,点亮烛台,自举着凑到李_榻前。   摇曳火光中,只见李_弓着背,将被子团成一团抱在身前,却将后背双腿露在外头。虽已是六月里了,毕竟夜半风凉,白绸寝衣长袖长裤,只怕不够御寒。   不知是不是光焰黯淡之故,那样嚣张讨厌的人,窝在被子里倒显得老实乖觉,有可疼之处。   “殿下。”   杜若跪在榻前轻唤。   李_皱着眉急急喘息,仿佛正在梦中奔跑。离得这样近才能看清他头发浓密,嘴角新生一圈趣青胡渣。   “殿下……”   李_幽幽醒转,望着杜若满脸怔忪,似是记不清她是谁。   “王妃恐要生产,请殿下去瞧瞧。”   “今日?英芙莫不是要早产?”   李_乍然清醒,满面忧急,翻个身笈着鞋就往外走,浑然不顾只穿了寝衣。   原来他这样紧张,杜若心中一叹,忙牵住他衣角轻按回榻上温柔劝慰。   “殿下莫慌,喊门的是王妃贴身的丫头风骤,所以王妃应无大碍,许是腹痛害怕,指望殿下去了壮胆。”   “……哦。”   李_回过神坐稳,腰背挺得笔直,脸上还是睡眼朦胧的样子。苍白面色衬得半散头发墨样浓黑,显得又清矍又疲惫,与白日里神采奕奕的样子截然不同。   杜若等了一瞬,见他两臂塌着等人侍候,海桐还在发梦,铃兰进来又要穿帮,只得亲自动手替他穿上外袍、靴子,又寻件披风搭上,手上做着事,心里琢磨:待会儿他出去了,那扇屏风怎么搬呢。   李_双目合着却能洞察天机,瓮声瓮气地,“本王记得的。”   “嗯?”   他起身搬了屏风,并不看杜若一眼便走了出去,背影苍劲有力,却又沉默地抵御着探问。   夜色沉静如水,月华遍地,映着纱窗上树影摇摇曳曳。   房里摆的几盆茉莉、栀子,小小的花骨朵粉白盈盈。杜若推窗望月,凉风趁虚而入,吹得满室清香阵阵。他这一去,杜若也走了困劲儿,兀自发怔。   海桐进来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上。   “往后奴婢多预备一床干净被褥。”   “你明日记得去问长生要一架竹子贴纸的屏风。”   海桐奇道,“王爷金银好货用的腻了,反喜欢竹子?”   “嗦!”   杜若将眼一瞪,“你就说是我喜欢,府里有就搬了来,没有烦他买一架,大些,宽些的,那纸也糊的厚些,若有织锦的更佳,只务必轻便些。”   海桐茫然应了,自去安排。   亲王嫡子出生是宗室大事,崔长史来看过便进宫去回话。   那头韦家亦得了消息,不及天亮已差人送来小米、木炭、陈醋等物祝祷孩子康健,并几页纸的吉祥话祝福‘忠王爷喜得嫡子’。   待宗正寺少卿陈郎官带着几个跟班赶来时,只见中门一路大开,灯火将中轴线照耀的犹如白日。他被人引至明月院中,问了孩子出生时辰、体重,一一记上玉牒。   李_站在院中笑,“更深露重,劳烦郎官跑一趟。”   一旁长生恭敬奉上礼物。   陈少卿拱手道,“殿下客气。”   李_看了看两边欲言又止,陈少卿忙挥手叫跟着的人退了下去。   李_犹疑,“照规矩,亲王嫡长子当由圣人赐名。今日孩儿未足月出生,圣人的旨意尚未下来。这怎么好?”   陈少卿办得是宗正寺的差事,对宗室秘辛了如指掌,一望便知忠王这是做好了接旨的准备。可惜在圣人心里,这个嫡子并没多少分量,崔长史等在飞仙殿大半个时辰还没回来,显见得这道旨意还未请下来。   陈少卿长得憨圆,粉粉白白一张胖脸,漏夜赶来,累出满身热汗,风里略站了站便咳嗽起来。   李_目光闪烁,惴惴不安。   陈少卿喘着气压低声音道,“殿下莫慌,圣人和惠妃娘娘闹了好几日别扭,听闻才好起来。这当口儿,圣人许是没在意。”   “这……这不是难看的很吗?”   李_难掩失望之情,回身看看英芙的房间,又从袖中掏出一只荷包。   “还请陈郎官美言几句。圣人不吐口,谁也不敢代劳啊。”   陈少卿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很是心满意足,便呵呵笑起来。   “殿下天生吉运,封邑在蜀地,民富税足,日子过得松快,回回与咱们这清水衙门打交道都十分周到。下官无能,城外的地租,城里的铺税,全都指望着殿下呢。”   李_笼着手恭维。   “陈郎官说笑了,论城里的铺子,六省九寺五监十六卫,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官儿,谁比陈郎官多呢?”   “哎呀,这可说不得说不得。”   陈少卿大惊小怪地摇手,“殿下莫拿下官玩笑。”   李_陡然收了笑意,轻轻哼了一声,无端叫陈少卿有些害怕。   他忙把声音放低,作语不传六耳状。   “殿下处处照顾宗正寺,六郎的事儿,下官虽然上不了台面,必然也要为殿下敲敲边鼓拉拉丝弦。”   陈少卿清清嗓子,神色越发微妙。   “下官与殿下告个实话。韦家势大,头几日已有人送了一套青玉笔洗墨斗到下官府上,说是韦郎官感念下官辛苦。下官想着,宗正寺办的是流水差事,又不能近身伺候圣人,算的什么正经衙门?几时收过孝敬呢,送这么重的礼,难道指望下官……刚好今日王妃添的是嫡子……”   他吞吞吐吐,李_神色一黯,接过话道,“郎官知道我们家底细。王妃新入门,上头庶子已经封了王,这个嫡子若是得不着圣人亲赐的名姓,舅家不舒坦,王妃脸上挂不住,难免――”   李_嘿嘿笑了两声,“难免与本王别扭。”   果然,这皇子还要看韦家的面色行事。   陈少卿眼中精明厉色一闪而过,揶揄道,“王爷疼惜妻子,下官必尽力一试。”   “疼惜什么,少些嗦就好。”   两人对上眼神,一起轰然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宗正寺陈少卿,就是之前与杜蘅议婚,没请官媒,只找个全福娘子上门相看的那位。 第75章 情人怨遥夜,三   一时陈少卿离去,?李_踱步回房看了看累极而眠的英芙,温言吩咐雨浓。   “王妃年纪小,又是头胎,?又是早产,需得好好将养。有什么吃的用的缺了,你自去向崔长史开账目,不必顾虑。”   “府中教养婆子乳母等人,本王瞧着都还得用。你们若不喜欢,想自己安排,?或是请韦家嬷嬷来,?与张孺人说一声便是了。”   雨浓点头一一应了。   他说完拍拍袍角欲走,?雨浓忙挡在前头伸臂拦道,“殿下,?奴婢不敢拦您的去路。可是今日王妃生了三个时辰,?筋疲力尽,?方才一直念着您,?殿下可否稍待片刻?奴婢这就唤她起来。”   李_耐心听她说完,?弹了弹袖子,?笑的眉眼弯弯,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冷的。   “你家主子在这府里是主母,职责是替本王教养子女,管理下人,?不是争宠。既然力竭,便多休息。改日她出了月子,?本王自然来瞧她。如若你们当真有心邀宠,便少管些外头的事,放下身段,?投本王所好。不能一边拿正妻的身份压人,一边要本王小意儿殷勤。雨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雨浓不意他说出这么一大篇话来,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王妃才生下六郎,您看都不看一眼吗?”   “才刚不是看过了吗?”   两人僵持着,床上躺着的英芙忽然动了。   “雨浓住嘴。殿下,都是我治家不严,过后必好好教导她。”   雨浓忙上前两步按住她,心痛道,“王妃向来体弱,太医才说不能动弹的!”   “好好歇着吧。”   “殿下且慢――”   英芙产后虚弱,只能哑着嗓子叫喊,气息断续,李_只得勉强站住。   “殿下,我是正妃,我的孩儿,在这府里断断不能屈居于他人之下。殿下若是不肯体谅我这一点子私心,我,我只有向二哥诉苦。我虽然无能,二哥却是有本事的,就算远在兖州,也能替韦家的外孙争一争脸面。”   “……我当真是把你惯坏了。”   提起韦坚,李_气得抽紧嘴角,快步走出房间。   虽是夜半,院子里灯红通明,密密麻麻站了几十个嬷嬷乳母,各个翘首以盼脸朝着他。   房内雨浓拥着面色苍白的英芙心疼不已。   “明知道他是个冷心冷意没良心的,你就闭着眼歇息呀,话都让我来说,你装装样子不就得了。何苦来哉?叫他看尽你憔悴辛苦的样子,越发得意上了!”   英芙握住她胳膊问,“小路子呢?”   “嗯?”   英芙捶着床榻又气又苦,“他说王爷纳杜若来掩人耳目,分明是骗我!”   “小路子骗你作甚?”   英芙挣扎着撑起身子厉声喝道,“去拿了他打二十板子,退回宫闱局,说这奴才不安分,在府里挑三窝四。”   李_走出来,见长生带着肩舆向东拐,忙喝道,“别去了,扰了杜娘子歇息。”   “这天都快亮了,既不去,何不就在明月院歇?”长生嘿嘿笑道,“王爷,杜娘子第一次侍候您就半途叫王妃喊走了。您现在不去,她才睡不着呢。”   李_一怔,倒犹豫起来。   长生便吩咐轿夫往北走,去仁山殿。   不料李_又道,“罢了,罢了,听你的,还是去乐水居。”   长生忍着笑意指挥轿夫再转。   乐水居果然灯火通明。   李_走进来,见杜若衣衫整齐,已换过一袭柔软轻薄的丁香紫色对襟长纱衣,领口绣几朵枝叶缠绵的浅色鸢尾,底下系着珍珠色窄裙,整个人似裹在一团烟雾之中。发间仍旧簪着那枝珊瑚粉色玉兰圆簪,零星点缀几朵珠花,衬着娇嫩羞怯的面庞,直如新柳娇花。   她躬身行了个全礼,两手奉上一盏点了蜜的红枣茶。   “恭喜殿下得添嫡子。”   李_随处坐下,脸上依稀薄怒,带了几分气性。   “皇室孳生迅速,多添一个又能如何。”   “殿下膝下儿女成行,不以子嗣为念,可是每个孩子都只有一个阿耶,一个阿娘。别的事仰赖旁人,无法转圜,家里的事,只要殿下用心即可。”   寻常祝福之语,怪在李_听了似笑非笑,勾起嘴角,半是讥讽,半是自嘲。   “你说,什么样的爷娘会不给孩子起小名儿?”   杜若一怔。   这是从何说起?   李_的目光惆怅冰凉。   杜若蓦地想起那日他与太夫人的对话,沉吟半晌,语气中便带了温柔劝慰。   “十月怀胎,做娘的日夜盼着瓜熟蒂落,口里心里不断与孩儿呢喃,乳名叫了千万遍。就算世事阴差阳错,那个名字不为孩儿所知,也还记在阿娘心里的。”   李_动容,仿佛得到了久违的抚慰,眼神渐渐松弛。   杜若只静静站着。   他神游物外许久,无限感慨与唏嘘终于化作一句话,“本王给六郎起个小名叫念奴,你看可好?”   杜若柔声道,“好极了。”   李_心事稍歇,就手取了一张菱花手镜静静凝视。   镜中人宽额广颐肖似圣人,可是挺拔的悬胆鼻和鲜红的薄唇唯有来自杨氏。杨氏在宫中籍籍无名,父亲早逝,生母不知道是杨家哪位妾侍,太夫人上回屈身相求,也并没有提起这位庶外祖母,想来早已不在人间。   所以,除了观看镜中人之外,他再也没有别的地方能知道阿娘面容几何了。   李_迅速扭头,眼底闪过一丝雪亮的哀凉之色,仿佛流星划过夜空转瞬不见。   夜风掠过,栀子和茉莉的花香淡淡散开,两人一站一坐,烛火轻轻摇曳。   “再过不久就该天亮了,殿下歇一歇吧。”   杜若声音低沉轻缓,替他除去外袍皮靴,扶他躺下,轻轻放下重重绡金纱,待他呼吸平稳之后,才蹑手蹑脚走出来。   海桐等在前厅,迎上来低声问,“安息香中多加了些许沉木,味道刺鼻,王爷竟未留意。”   “闹腾了整晚,也该累了,让他睡吧。”   海桐迟疑道,“这会子去明月院,王妃那个性子,只怕误会你有意示威。”   杜若驻足想了一会儿,淡然一笑,声音沉静宁和。   “她是主母,我是妾侍,王爷歇在我这里应当的,我侍奉她,让她撒撒性子也是应当的。走吧,去报一声平安,告诉她殿下睡了,也好叫她放心。”   海桐迁延着犹疑。   “如果没有选入忠王府,六郎本该叫我一声表姨的。”   杜若嘴角弯起微笑,回身嘱咐铃兰。   “你看着众人,手脚轻些,莫要扰了王爷好睡。”   忠王府添了嫡子,宗室间自有许多迎来送往。然长宁公主府自家已忙得脚不沾地,竟只顾得上派人送上礼物。   将杨玉叙入族谱,作为杨家养女,册立为亲王正妃,寿王的要求可谓匪夷所思。杨家应下如此要求,自谓已是含羞忍辱到了极处。没脸没皮如杨慎交这样的,自然不以为意。但杨慎怡、长宁公主,甚至杨洄,无不埋怨太夫人处事不周到,想要攀龙附凤反而惹了一身骚,也埋怨惠妃以势压人,甚至于埋怨咸宜未有居中调停,替杨家找回颜面。   因此长宁袖手不肯打理家事,太夫人只得亲自点了管事仆妇收拾房舍。杨慎交听得三弟竟有这等机缘,啧啧称奇,命他唤了杨玉来一见,又铺排宴席,要请狐朋狗友一起来看稀奇。   太夫人闻得大为恼怒,将两人一并关在院子里。可是四十岁大的儿子,打是没法打了,只得下了死命,凭怎么闹也不准开门。   这便活像是关了两头疯牛。   杨慎交是不在意闲言碎语的,日日吊着嗓子喊撞天屈。   一时是‘阿娘心偏到哪里去?我生养的孩儿挡在外头不让回来,倒让外四路的歌女粉头之流上了高枝!且让我去会会好女婿,果真不要我杨家的嫡女,只看中这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   一时又是‘你怕了武家那个小妮子!我却不怕!要杀要剐,自有我一条命去抵偿,很不与你们众人相干!’   家宅不宁,杨洄在咸宜面前难免露出一二分,两口子便生了龃龉。   这日早起,还未睁眼,咸宜便觉得腰肢酸酸的。   贴身婢女珊瑚打起帘子,已捧了一盆热水搁在榻前高几上,温言笑道,“公主昨夜睡得可香?”   咸宜尚未答话,珊瑚已道,“公主面色怎的这般苍白,可觉出哪里不好?”   咸宜勉强撑起身子,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从后腰到大腿都软绵绵使不上力。她勉力睁眼瞧了瞧,看珊瑚的面孔摇摇晃晃,越发气短胸闷,将头往后一仰,竟有晕眩之感。   这下非同小可。   珊瑚忙扶她躺下,重掖好被角,忙转出房间召了几个人。   一个去飞仙殿告诉惠妃知道,一个去太医院请大夫,一个去长宁公主府报信,一个去厨房做鸡汤、炖鸡子、梗米粥并各色小菜上来。   她吩咐了一圈,忽然想起来,问门前站着的小太监。   “驸马爷去哪儿了?”   杨洄住在咸宜公主府,一应规矩也差不多等同于英芙嫁进忠王府。自己身边得用的下人只能带几个,日常使唤的都是宫闱局派来的太监宫女。   这几日杨洄心里不舒坦,怄气独自睡在书房,距离咸宜所住的正殿隔了好几个院子。珊瑚从来不离咸宜左右,自然不知道他的行踪。   小太监眼神闪烁,结结巴巴,半晌方道,“奴婢未曾跟着驸马爷出去,听马厩上人说,昨儿像是未回来。”   想起当初太夫人求亲,惠妃提起杨慎交,便嫌弃他二十年不改眠花卧柳纨绔作风,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珊瑚还以为惠妃不会同意,谁知道转天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   她背地里便劝咸宜盯住杨洄,免他又走杨慎交的老路。   也是咸宜傻,老说杨洄单纯,待她好。   这成婚尚不足半年,就敢外宿不归,好在哪儿了?   珊瑚生气,拿眼瞟小太监,“平日里跟他的那两个呢?去找了来,我有话问。”   小太监脚不沾地跑了去。   珊瑚回身进房,便见咸宜已坐了起来,腰下垫着靠枕,倚在床头发怔,眼皮又红又肿,分明夜里哭过。   珊瑚忙捧了热乳酪过来,“你这又是干什么?”   “你别管我。”   珊瑚服侍她喝乳酪,柔声劝道,“拿杨玉冒籍确实有些欺负人,他们家要生气你便由着他们去呀,你跟着气什么?横竖又不是你的主意。”   “这个道理我还不明白吗?”   “那你哭什么?”   咸宜垂下眼皮,将嘴撅着,活似个小孩子。   “他都五天不曾来看我了。”   珊瑚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那日娘娘敲打你,奴婢在旁听着,也觉刺耳的很。杨家尚主固然是攀附,好歹姑爷和您打小儿认识,情分并不假。”   她说的正是咸宜的想法,咸宜不由得听住了,看着她。   “可是这一回呀,奴婢冷眼瞧着,姑爷未必没有太夫人那个心思。”   “怎么说?”   “娘娘和太夫人商量的是寿王和杨家的大事。所以虽然难堪,太夫人还是答应了,并不是因为娘娘位高,受了胁迫,主要还是杨家的利益夹在头里。大事面前,杨家的脸面不要紧,子佩的终身不要紧,甚至于寿王册立个冒籍之女,留下血脉低贱的把柄,也不要紧。既是大事,你即便肯替杨家说话,娘娘和太夫人也都不会听。这个道理,连奴婢看得明白,姑爷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不说你两头为难,多宽慰宽慰你,反而使起性子来。”   咸宜听得呆住,细细思量,仿佛确是如此,不由得半晌未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  假杨风波影响深远 第76章 危樯独夜舟,一   咸宜公主府位于胜业坊,?东面贴着兴庆宫的宫墙,西面就挨着太医院,两头都从坊墙上直接开门,?出入格外便利。太医一听召唤就急忙赶了来,隔着一挂竹帘子跪在外头问安。   珊瑚忙放下绣了博古花卉纹的帐子,叫人搬了桌屏挡在头里,才叫太医进来请脉。一时太医留下方子出去,恰碰见飞仙殿的小太监急匆匆赶到。   珊瑚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牛贵儿跟前的小徒弟四宝,?便忙唤了他进到内室。   四宝磕了头,?抬眼在咸宜身上脸上仔细看了一圈,?见她面色灰败,举止无力,?确是病了,?忙满面堆起笑关切地问。   “太医怎么说?”   咸宜笑道,?“都是珊瑚瞎紧张,?也没跟我说一声儿,?转眼就报去阿娘那儿。其实我就是有些不舒坦,?许是月事迟了,坠的小肚子难受。”   未嫁前咸宜整日在飞仙殿盘亘,四宝知道她月事不准,常要喝药调理。   他便放心笑道,?“原来还是这个毛病,娘娘说了多少回,?夏天里再热,那酥山到底是冰做的,不能当饭吃。”   他絮絮叨叨念了些饮食上的事儿,?咸宜都耐着性子听了。   四宝看她面色似还和煦,斟酌片刻,掖着手,为难地慢慢道,“娘娘说杨玉冒籍之事早晚被人看穿,所以越发早些了结了才好。这几日飞仙殿忙乱,若公主还走得动道儿,晚间就去一趟。若真是气的狠了,只管任意处置,自有娘娘替公主收拾烂摊子。”   珊瑚叫人去禀告惠妃,原是那日选秀后,咸宜颇感受了阿娘轻视冷待,背地里有些埋怨,因此想趁着咸宜病了,替她讨些关怀爱护,不想四宝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紧张的瞄向咸宜,果见不寻常,那边四宝也已瞧出咸宜神色不对,忙又描补了两句。   “公主不知道,为了册封杨玉的事儿,娘娘和圣人打了好几天擂台。奴婢出来前,娘娘还正头疼得厉害,碧桃替娘娘按摩走不开,不然就是叫她来了。都怪奴婢嘴笨,说话就讨人厌。”   惠妃有个偏头痛的老毛病,一着急就犯,发作起来能疼的茶饭不思,起卧不宁,咸宜素来都知道的。阿娘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自己和杨洄这点儿小事儿还怎么好去诉苦?   她毕竟是公主,比珊瑚多些沉稳,面上便摆出笑意。   “你回去多挑几个小宫女跟碧桃学着些,哪天她没在跟前儿,也好有人服侍。”   四宝忙笑着奉承。   “所以还是女儿贴心呢,娘娘为了十八郎跟圣人生气,怄了好几天,昨儿黄昏还站在窗前抹泪儿,就这么巴心巴肝的,也没见十八郎露面。到底,还是公主心疼娘娘。”   咸宜笑笑不说话,四宝临走又道,“虽是虚惊一场,珊瑚姑娘勤谨,自然是好事儿。”   待他去了,珊瑚见咸宜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慢慢往上勾出自嘲之意,眼神空落落的,瞧着怪怕人。   她忙扶着咸宜躺下,低声问,“怎么不跟四宝说实话呢?”   咸宜冷笑。   “阿娘若有心自会再问。若无心,晚几天知道有什么大不了的。”   珊瑚从小相伴着咸宜长大,情分非同小可,见她才在杨洄那里受了冷待,转头又与惠妃疏远,两头不牢靠,十分忧虑。   咸宜闭着眼静了片刻,轻声道,“好了,我都知道。”   毕竟是初次有孕,太医虽然说没什么大碍,多歇歇就好了,珊瑚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幸亏长宁公主派了积年的老妈妈来探问,听得消息,忙遣人回去报信,没多久太夫人与长宁两层婆婆都站在了咸宜床前。   长宁一看咸宜的肿眼泡儿,再问府中竟无人知道杨洄去了哪里,早明白过来。   她气的不得了,面上挂着笑,殷殷交代了些孕中琐事,转头便叫人将杨洄的贴身小厮丹参的父母――也就是长宁公主府的家养奴才,捆了跪在院中。   果然,不过一刻钟功夫,便见杨洄大踏步走了进来。   “阿娘这是做什么?儿一时喝多了酒,怎么就把乳母捆在这里。”   长宁抬眼看儿子穿的一身浅绯色小团花绫罗袍,束着草金带,头发戴着皂罗折上巾,玉树临风,威风凛凛,恍然又是一个杨慎交。   杨家出自南北朝时西魏的十二大将军之一的杨忠。据传这位祖爷爷不光武艺出众,极有谋略,而且身高七尺八寸,容貌非常俊美,还蓄着一把光溜漂亮的大胡须。   忽忽两百年过去,杨家子弟在外貌上仍然出类拔萃。   无论是执拗古怪的杨慎怡,还是贪杯好色的杨慎交,都不曾认真研习武艺,但身板看起来还是十分挺拔魁梧。至于杨洄,又添了李家人的潇洒随性,比乃父年轻时还更惹眼一些。   也难怪咸宜对他一往情深。   长宁恨得狠狠唾了一口,咬牙骂道,“你可是已有了外室?”   杨洄一怔,见阿娘神色肃穆,便收了委屈模样低声告恼,“娘放心,儿岂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   长宁叹道,“你阿耶也不曾豢养外室让我蒙羞,也不曾领回不干净的孩子叫我照管,可你看看我的日子,过得舒心吗?”   长宁贵为帝王嫡女,当初与杨慎交结亲,实为下嫁。与如今杨洄与咸宜的表兄妹结亲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不是圣人半路杀出来夺了中宗这一脉的帝位,长宁原本是帝国的长公主,品级甚至高于亲王。   杨慎交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可谓十分僭越了。   杨洄连忙辩解,“阿娘,我不曾作践过咸宜。”   “那你可有真心待她?”   杨洄顿时哑了口。   咸宜生的不算美,顶多是霸道里头带点儿小可爱,比别的公主有些意思。   少年时杨洄喜欢她性子干脆,偶尔跟她多聊几句,或是带她出宫玩耍。但要说爱到骨子里,他想要的是妩媚狡黠的妙人儿,譬如杜家二娘。可惜杜若身份低了些,不宜为妻,做妾只怕不肯。   婚后两人没什么大矛盾,只是这回杨家丢了颜面,他有些迁怒罢了。   杨洄抿了抿唇,颇不耐烦,淡声道,“阿娘还要我如何?昨儿薛锈拉我去勾栏里,我还没去呢。”   “糊涂东西!”   长宁努力压制住翻腾的怒火,静一静,勉力道,“从前薛锈的母亲q国公主在时,薛家在圣人跟前还有几分薄面,自打她去了,这十来年你瞧瞧,圣人嘴里可曾提起一个薛字?薛家的儿郎可有能出入宫廷的?q国公主可是圣人的亲妹妹!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   跟着长宁的二三十个人都不敢吭声,毕恭毕敬比着手低头站的黑压压一片。   乳母四十多岁年纪,头发都花白了,因挨过板子,披头散发跪在土里,嘴里塞了布条子,脸上黑一条白一条的印子。   院子里明晃晃的太阳晒着,她口干舌燥眼迷神昏,歪歪倒倒似要昏厥。   丹参不敢上前扶母亲,又急又苦,直给杨洄递眼色。   杨洄皱眉道,“阿娘,这些儿子都明白,实不必再说了。”   “你别打量着薛锈尚了唐昌公主,你也尚了咸宜,大家一般儿的是两代尚主,你便可与他平起平坐。我今日越发要告诉你知道!薛家纵是破落户,咱们家还不及薛家!你再不上进些,往后你的儿孙可攀不起薛家的门槛子!”   她这话直扎进杨洄的心坎儿里。   薛锈与杨洄自小相识,常在一处玩耍,且处境相似,偏这几日册妃诏书迟迟不下,杨洄已自觉矮了几分。   当着众人的面叫阿娘点穿,一股羞惭、恼怒和愤恨交杂的情绪汹涌而起,直逼胸口,杨洄闷声不语,脸色已是极之难看。   长宁恨铁不成钢,愤愤将一个沉甸甸的绣金丝缎面包袱摔在杨洄怀里。   杨洄闷闷解了荷包看。   里头一套石竹色素纱寝衣,上面堆片的百花,裤脚处绣着茸茸绿草,边上拆一联双的狮虎搏击。花样是最时新的,针脚也细密,配色也匀净,虽不算上上之品,然家常使用,是很说得过去了。   “――这?”   “方才珊瑚偷偷递与我的,咸宜嘴上不说,心里头待你,唉。”   尚主的儿郎,仕途本就受限,又要倒插门住在公主府上,不能公开纳妾,不能将婢妾所生子女纳入宗祠。有时候公主本人未有生育,又不肯将自己的婢女开脸,驸马便会无后。   公主与驸马之间,能做到杨洄这样,确实已经难得。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天下女子都期待婚嫁如意,公主也不例外,可是公主想要得到如意郎君,却比一般女子难得多了。   长宁叹息,“咸宜已有了身孕,我不是要你对她俯首帖耳,她毕竟是你的妻子,她肚子里那个,可能就是你的嫡长子。”   杨洄听得神色一紧,继而露出喜色。   为着杨家尚主,他心里头不是不委屈的。   虽然另外一方面说,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华见识,足够在朝堂上立足。可是每当咸宜不经意流露出对低阶官员的蔑视时,他还是很难不想到自己连区区六品的驸马都尉,都要靠娶她才能实现。   可她就要为他生下嫡长子了!   杨洄提起袍子就向外跑,边跑边喊。   “阿娘教训的是,儿知道错了!”   长宁扶着额头叹气,杨洄的性子还算纯正,也亏咸宜的孩子来的真是时候,是男是女不论,再晚几个月,夫妻俩这个疙瘩可不容易解开。   作者有话要说:  咸宜+杨洄 第77章 危樯独夜舟,二   册立寿王妃之事悬而未决,?别说杨家人各怀心思,就连咸宜也忐忑不安,急欲问个究竟,?因此待身上爽快了些,便命人套车进宫探望惠妃。   兴庆宫中树木葱翠辉映,如蜀锦上绣满遍地繁花,错落几座小巧别致的殿宇亭台,在红红翠翠中情致盎然。龙池回环旖旎,两岸浓荫迎地,?香花藤萝开之不尽,?清风拂过碧水柔波中片片青萍,?涟漪微动似心湖泛波。   兴庆宫扩建到如今规模时,咸宜已有十二三岁,?没住两年便因为出降杨洄而出宫开府,?因此对这座宫殿的辉煌奢华,?她其实还未有亲身感受。   飞仙殿的装饰陈设向来是兴庆宫头一份儿的精细奢华,?飞檐斗拱,?金楼玉阙,?极尽奢华之能事。   咸宜抱着只黑白两色毛茸茸的物事信步而入,却见宫女内监整整齐齐跪了一地,惠妃独个儿坐在窗下,穿了一身红衣,?扭着蜡黄的脸儿,咬着牙,?眼里包着一包泪花儿。   碧桃在旁比手势,惠妃扭过脸见是咸宜,忙抹了抹眼角泪痕,?搭话似的问。   “杨家人可有为难你?”   为着叫雀奴高兴,硬逼杨家认下这门污糟亲戚,阿娘分明未曾顾念自己作为杨家媳妇的处境。   咸宜摇头冷笑,“杨家自己答应的,还敢跟我撂脸子?”   惠妃放下一重心事,讪讪地,“那就好。”   “我知道阿娘的心思。为着雀奴打一落地就送出宫外,阿娘总觉得亏欠了他,样样都要遂了他的意思。”   惠妃才跟李隆基较了半天劲,绷紧的弦乍然放松,听到女儿体贴,又是心酸又是感慨,越发难受。   “你别埋怨我偏心。雀奴若是个不懂事的也罢了,偏他肯忍耐。人家早早都封了王,享封邑,只有他最晚,比弟弟们还晚呢。他一句抱怨都没有。他这还不是怨我吗?”   咸宜心知病根儿上便在这上头。   她也不劝,直接坐下来倚着惠妃,把怀里的拂林犬撂到惠妃怀里。   惠妃两只手先还笼着,陡然接住个热烘烘的活物,吓了一跳,要撒手,却见一对圆溜溜水当当的大眼睛对上来,含羞带怯的低低冲她哼哼。   “诶?这……?”   拂林犬都生的瘦高,这只偏胖些,两只软踏踏的大耳朵往下连着半边脸颊都是黑色,中间鼻头嘴巴下巴纯白,乍一看就像是有人拿刷子在它狗脸居中刷了一道白灰,比纯色的更趣致可爱。它两只前爪也白,捧起来像个人作揖,往惠妃怀里拱,不仅不怕人,而且爱娇的不得了。   “阿娘,我有了身孕,头三个月恐怕不好时常走来陪你。所以寻了它来,替常在跟前尽孝。你别瞧它小,可会撒娇呢。”   咸宜满怀歉意地冲惠妃嘟嘴,又乖又可人的模样。   惠妃一把抱住女儿。   “你真真儿是我的小棉袄!”   那拂林犬仿佛要争宠似的,在惠妃膝盖上团团转了个圈,把狗头往惠妃小臂上一搭,闭上眼睛就装睡。   咸宜道,“它长得傻,可是机灵着,在人身前身后窜腾,绝不袢跟头。所以我给她起名线团子,阿娘喜欢么?”   惠妃松开咸宜,两手卡住小狗的腋下把它举起来,线团子吐了下粉色的小舌头,嗷呜叫两声,后腿连连扑腾,踩在惠妃饱满白皙的胸膛上,一下一个脚印子,看得牛贵儿在后头嘶嘶吸气。   惠妃道,“你抱来的,我怎么会不喜欢?就好比你小时候养着玩儿的那兔子,等你不爱玩儿了,还不是为娘替你照应,给它伺候到送终?”   咸宜红着脸笑了下,假意抱怨。   “雀奴回来以前,我还以为阿娘待四个孩子一般亲热,手心手背都是肉。其实啊,只有这个失而复得的是宝贝,我和太华、李琦三个,都得靠边站。”   惠妃急道,“几时又委屈你了?雀奴打小儿就离了亲生爷娘身边儿,命多苦?你还怄我。”   “阿娘可别想岔了,如今我也是做娘的人,世事也算明白了。说句不好听的,儿女再重,哪有夫君重呢。”   惠妃听得一愣,惊喜地拉住咸宜手。   “你已有了喜信儿?怎么四宝没跟我说呢?”   她看了看,见四宝不在殿中,随口向牛贵儿道,“你去问着四宝,怎么办事儿的?公主有孕竟都未曾报来。”   牛贵儿正要回话,惠妃摆了摆手叫他不必多言,扭过头殷殷问咸宜。   “是哪一天知道的,可是那天你不舒坦?”   咸宜含羞点了点头,惠妃喜形于色,正要叫人,便被咸宜拉住。   “阿娘要赏赐不急于这一时。”   惠妃见女儿仿佛忽然间开窍了似的,不由得听了她安排,叫众人都退了出去,顺手把线团子塞到牛贵儿怀里。   牛贵儿走出来,揣度着咸宜的话,冷冷笑起来。   碧桃便问,“这可怎么好,待会儿公主走了,娘娘必要责罚四宝。”   牛贵儿把线团子递给四宝,嫌弃地拍拍手,冷脸道,“怪我教徒不严,谁叫他自以为占了高枝儿,不顾念公主呢。”   两人自去议论不提。   咸宜捡了一张舒坦的软塌躺在上头,右手轻轻抚着肚皮。   “李武两家当年多大的仇?李家扯断了根儿,只留下阿耶兄妹三个。武家更惨,连独苗儿都没剩下。若不是真有情分,阿耶怎会将您宠到今天?您说,是阿耶要紧还是雀奴要紧。那时候既然送出去了,今日便只能做今日的打算。”   惠妃心口一阵阵抽着,方才极力抑制的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淌。   “我若早知道送他出去,最后落得个母子离心的下场,当初拼了这条命去,也不会让你阿耶抱走他!”   惠妃抬手抹了抹眼角泪印,低声道,“你说的我也明白。可是从前跟他磕磕碰碰总是真心,这两年说句话却像打哑谜似的。”   “帝王家,有君臣无父子,更没有夫妻。雀奴虽不是储君,到底是大唐名正言顺的亲王。当真册立了杨玉,皇家脸面往哪里放?”   咸宜苦苦劝道,“阿耶天纵英明,怎会随了阿娘胡闹?趁早死了这条心,先册立了子佩,再把那杨氏迎做妾侍就是。只是这般翻覆不定,以子佩的性子也难跟雀奴相处。”   惠妃却摇了摇头,“你阿耶虽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还是答应我了。”   咸宜大吃一惊,“阿耶答应了?”   “方才临走说是找人写诏书呢。”   原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咸宜满腹狐疑,试探着问道,“诶,枉费我在这儿劝了半日,那阿娘哭什么?”   到底是在女儿跟前,惠妃有几分不好意思,扭捏了半日,方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可从没当着人叫我这般没脸。站了一屋子人,他好意思甩袖子就走。”   原来阿娘这些年是如此这般被阿耶捧在掌心宠爱的,莫说听两句重话,竟连甩手走开都不曾有过。咸宜想到自己在杨洄面前受的冷遇,心底一丝丝发冷,嘴上只哄着惠妃高兴,翻着眼皮子。   “这才叫宠妃呢!多威风。”   “你阿耶没有雨露均沾的时候,他是个霸王脾气,喜欢谁就只有谁,可是一阵儿一阵儿的,也没个长性儿。”   咸宜拿手指划在脸上嗤笑,“谁说没有长性儿,阿娘得宠足足二十几年了。”   惠妃脸上涨得通红,尤自强辩。   “从前赵丽妃刚入宫,他也是宠爱得很。再从前你杨氏表姨在时,也曾爱重过一两年。你阿耶的性子,人家说是风流,我却觉得他与那些牛嚼牡丹,贪多嚼不烂的人不同。”   惠妃声音一荡,想起那一年骊山深处两人向天起誓的情景,竟是说不出的旖旎风流。   “他回回都是真心的。”   咸宜笑起来,“这么说来,阿耶却是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情种天子了。我瞧他对阿娘呀,除非是阿娘死了,没个了局。”   惠妃唾道,“死呀活的没个忌讳,我死了,我看你靠谁去?”   两人轰然大笑。   听得动静,碧桃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抿嘴凑趣儿道,“公主出嫁前便是娘娘的贴心小棉袄,可惜嫁的早了,不然娘娘能少生好些气呢。”   “我虽然去了,还有太华,你也当时时拘着她来飞仙殿陪伴阿娘。”   碧桃摇头道,“太华公主的性子与您却是两样。”   她嘴里说着,拍手叫人进来服侍。   牛贵儿随着众人进来,低眉顺目站在一侧不言语。咸宜笑盈盈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从他身上跳一跳便掠了过去。   因惠妃才哭过,便有三四个小宫女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走来。那捧盆的宫女走到跟前,双膝跪下,高举沐盆。另两个在旁边屈膝捧着巾帕、靶镜。   碧桃上前替惠妃挽起衣袖,卸去手上镯子、戒指,接过一条大毛巾,将她面前衣襟掩了。惠妃方才伸手在面盆中舀水匀脸。   咸宜站在旁边,见那金沐盆用极薄的金片锤击成两层莲瓣形状,莲瓣中刻着鸳鸯纹,周边饰以花草,精美至极,顺着日光看过去,有种目眩神迷的美感。   牛贵儿察言观色,低声笑道,“公主好像喜欢这个金盆的样式。”   惠妃一面匀脸,一面向咸宜道,“这是洛阳一家金铺新打的款式,废工废料,还不曾在街面儿上售卖,只做了几件样品拿来给我瞧。这个盆你阿耶最喜欢,叫留着用。我倒觉得纯金绵软易变,不宜做盆。你既然喜欢,那几件都给你。”   咸宜随口道,“既然容易变形,三两日就坏了,我要来何用。”   惠妃想起女儿有孕,一应吃穿用度更该精细些才是。   “果然肚子里揣了一个,口气就不一样了。你呀,这时候应该问杨洄拿腔作调去呀,怎么反回来拿捏娘家了?罢罢罢,我也不瞒你,那铺子本就是我的私产。你怕用坏了无以为继,不如将整间铺子与你如何?”   本朝定例,公主享五百户封邑。唯有咸宜因是惠妃所出,格外受宠,食实封一千户,在三十几个公主当中已是独占鳌头。   咸宜听得回嗔作喜,蹲身谢道,“阿娘今日办成了大事,叫我也沾沾喜气儿。”   女儿分明还吃着雀奴的醋。   惠妃会意一笑,伸手扶她一把,“这是给我外孙的!沾谁的喜气儿。”   早有两人抬了高案过来临窗摆了,碧桃扶着惠妃挪到绣墩上,开了妆盒替她敷粉,抹胭脂,画黛眉。   春深日晚,宫中花事正盛,飞仙殿修的高,又临近龙池,水汽氤氲与花的甜香胶合在一起,叫人软软欲醉,遥遥可见龙池殿明黄的一角琉璃飞檐,在日光下流淌如金子般耀目的光泽。   碧桃与惠妃絮絮谈着大红艳丽,还是浅绛色相宜。碧桃瞧着惠妃叫帕子揉搓得红肿的双目,举着口脂涂了个媚花奴唇样。   她忙着摆弄,惠妃无法开口。   咸宜眼珠子咕溜溜打转。   “今日阿娘得了外孙就送间金铺,他日杨氏有孕,雀奴得了嫡长子,阿娘可还有好东西送人?”   惠妃从镜中瞪了女儿一眼,咸宜抚着肚子道,“那就替孩儿谢过外祖。”   一时唇妆完毕,惠妃便扯了别的话来闲谈。   “说来也是好笑,三郎这回竟取了个东宫六品之女。虽说绝色,母家终究低微些,杜氏本就衰弱,这一支竟是旁支的旁支。”   “六品?还是东宫的?往后三哥要帮这丈人谋前程都难呢。”   “可不是,我听琴薰说,李林甫在东宫做四品官时,向源乾曜求一个五品职位尚且不成。”   咸宜溜了一眼外头站的宫女太监们,娇滴滴笑起来。   “表姨与李郎官交好多年,做得太显眼了,我瞧京里常来往这么几家子,竟是无人不知。”   “咱们六镇出来的人家,虽说读了些孔孟之道,究竟不拿它当大德行,酸酸叽叽没完。裴太师板正刚直,在世时两人就说不到一处去,偏又死的早,琴薰如何肯安心替他守寡?要不是看裴G面子上,我瞧她早改嫁了。”   说起亲族的是非,说说笑笑这一日便也过了。   一时天晚咸宜起身求去,临走向阿娘拜别,欲言又止道,“阿娘,阿耶年富力强,雀奴的事千万急不得。”   惠妃安慰女儿,“我心里有数。”   待咸宜离去,惠妃独自向窗外望去,一墙之隔的龙池,宫人们嬉笑着用竹竿将池中五彩鸳鸯往漩涡里撵,逼得这些扁毛畜生连飞带跳,闹将个不休。   母子之间面儿见得少,自己心中有愧,总也鼓不起勇气接近。   可是雀奴教养的却格外好,也许是宁王妃元氏的功劳,也许是打小儿离了爷娘懂事早。纵然自己宠冠六宫,在圣人面前予取予求,雀奴却从未急赤白脸的要过什么。就除了这一回,见了那个‘假杨’,着了魔了。   她暗笑,儿子果然是大了,懂人事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隆基和武骊珠的小官司 第78章 危樯独夜舟,三   咸宜回转公主府时,?见太夫人和长宁两婆媳相携等在门口。   太夫人一身松香色衣裙,拄着拐杖,望之固然老态龙钟,?就连身边通身赤红衫裙的长宁也是疲态毕露。至于杨慎交、杨洄父子,却还是不知影踪。   太夫人见了咸宜,拄着拐杖颤巍巍迎上来,堆着笑问。   “公主奔波辛苦,未知飞仙殿内情形如何啊?”   咸宜对两层婆婆原本都抱着礼尚往来,似近实远的态度,?此时却生出同舟共济之感,?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只唏嘘着摇了摇头。   太夫人面色一沉。   长宁道,“唉,?这也是杨家的气运,?不成便不成了罢。”   珊瑚忙从袖中取了洛阳金铺的契纸捧给两层婆婆瞧,?“回禀太夫人,?这是娘娘听闻公主有孕,?特意赏来玩儿的。”   太夫人记挂册妃大事,?哪里把区区金铺放在心上,接过来瞧两眼便随口敷衍。   “到底是娘娘出手大方。”   咸宜哂笑着看向长宁,“这样的铺子,从前阿娘出嫁,?韦皇后不知道陪送了多少,如今倒是我的丫头眼皮子浅,?稀罕起这个来。”   咸宁向来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外向性子,极难露出怨怼之意。   长宁愣了愣,品着这话里的意思,?既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也不是冲着太夫人,倒像是冲惠妃。   她忙笑道,“从前宫里花用散漫无数,想来如今娘娘是个谨慎人。”   咸宜的笑意稀薄如汤面儿上撇的那一点子油花,略有点儿意思罢了。   “是吗?阿娘是公主出嫁,我也是。可是阿娘富可敌国,我却只能得着这个。”   她又是笑又是叹,捻起契纸在风里甩了甩,随手往珊瑚怀里一抛。   不过是耍小孩子脾气,太夫人呵呵直笑。   “今日公主想是与娘娘拌嘴了,尽说些糊涂话。需知嫁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难道娘娘把圣人的内库全搬给你么?”   说者无心,咸宜听来却不是个滋味儿。   “也是我傻,真以为阿耶阿娘的东西,便是我囊中之物。”她冷笑道,“太夫人说的是。如今杨家在飞仙殿算的什么呢?”   她便将圣人与惠妃之意一一转述。   太夫人与长宁不约而同垂下头。   太夫人久经世故还撑得住,长宁希望覆灭尤其失望,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脚底微微发软,幸好有婢女连忙扶住了。   太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仰头站着,黯然道,“既然如此,老身还是亲自去迎了杨玉来家才好。不然旨意下了,从别处发嫁,成何体统?”   咸宜迟疑,“子佩在歇凤山庄已有月余,再住下去,只怕要生出怨怼。”   长宁轻轻吁出一口气,冷笑道,“杨玉又不是杨家生养的,本就没有多少情分,万一子佩回来冲撞了她,阿娘这番打算岂非全部白费?”   太夫人只当听不出她讥讽之意,揉了揉太阳穴,重振精神,向身边管家婆子吩咐采买丫鬟,置办衣料首饰等语。   咸宜从来是个甩手的掌柜,多一星俗务都听不下去,连自己府里的账目尚且三年不问,何况旁人家里?   她听得一头雾水,偶有一句半句飘进耳朵,也是未解其意,整个人悠悠荡荡,仿佛离了魂,末了还是长宁看出来。   “咸宜有孕,不必陪在这儿了,快回房歇着去。咱们走了。”   咸宜这才醒过来,依礼向两层婆婆道恼离去。   待出了房门,珊瑚便道,“公主方才想什么呢,呆呆的。”   “我在想这个孩儿生来作甚?你瞧长宁公主生了一儿一女,如今杨家荣辱关头,儿女都不在身边。”   珊瑚皱着眉头揣摩她话音,却不解其味。   “所以公主的前程不在驸马,还是在宫里啊。”   珊瑚点头,“公主自然是要常回宫看望娘娘,娘娘如今天天谋算着十八郎的事儿,奴婢听着碧桃话音儿,仿佛是钻了牛角尖了。”   “正是,这事儿我很该筹谋筹谋。”   过了两日,暑气渐盛,咸宜新做了衣裙,又至飞仙殿,却被碧桃拦在外头。   “里面是谁?”   碧桃神色慌张,张望着左近并无闲杂人等方低声,“娘娘召了杨玄琰觐见。”   “什么杨玄琰?”   “就是,就是与府上三爷认了干亲,要连宗的那个蜀中商人杨玄琰啊。”   咸宜一愣。   妃嫔召见外男入宫觐见极是不妥,难怪碧桃这般神色,生怕被人瞧了去。宫中虽无人能与惠妃争锋,但若传进阿耶耳朵里就麻烦了。   为着叫雀奴如意,阿娘竟纡尊降贵,将区区商贾召入飞仙殿。   她微微摇了摇头,低声叹息,“那我改日再来。”   碧桃躬身行礼,眼瞧着咸宜,意有所指道,“公主往后勤着来些。”   咸宜默然离去。   乐水居。   六月是石榴和紫阳花的时节,大团大团的金灿阳光在天空中烈烈绽放,偶有几缕漏过青翠树叶的枝桠缝隙,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投下一片斑斑驳驳的支离破碎。   杜若才洗了头发还未干,一时淘气,叫人搬了贵妃榻摆在石榴树下,特意铺了一张杏子黄的软垫,又开库房翻了几只水缸尺寸的宝蓝色大陶盆出来,将花房才送来的几盆粉蓝色的大紫阳花挪至陶盆里。   那花球比马球还大,一盆里密密扎扎结了七八个球,团团簇簇似绣球般。   李_走来时,便见院子里石榴红与杏子黄娇艳鲜亮的底色上,独杜若穿了浅碧色柳叶纹错金双凤束腰长裙,摇头摆尾,灵活得似一条游鱼,将一朵硕大的紫阳花当毽子踢得花样翻飞,手腕上碧绿的镯子闪闪烁烁。   紫阳本就是四五十朵小花团簇成大球的,被她踢得花瓣刷啦啦像雨似的四处乱溅,粉蓝色的绣鞋在裙底时隐时现,与那花球相映成趣。   李_看的一时兴起,出其不意飞身插进来,抢过花球便来了一招高吊。   杜若眼看着花球高高飞上半空,心知李_身高占优,这个球决计等不到它落下便要截走,当下摘了手腕子上套的七宝手串向他劈面丢过去。   那手串分量十足,论价值是李_送来那盒首饰中最贵重的,拇指大的红蓝宝、祖母绿、琉璃、珊瑚叮叮当当七八个,卷着呼呼风声凌空而来。李_再想不到她好胜至此,侧身躲过,顺着力道张开右掌堪勘接住。   杜若便趁着空隙又抢了花球在手,狠狠心一脚将它踢得彻底散开,轻软盈透的花瓣砰的一声似烟花爆过撒了一地。   李_悠然笑道,“二娘子好小气,自己的东西,旁人才沾边儿,就全踢烂了。”   杜若站稳吁吁喘气。   她头发只松松挽个低髻,发尾插着兰花,面上薄施朱粉,遭汗渍浸得油汪汪的,越发晶莹闪亮,油胭脂抹得嘴唇鲜红,耳边坠着镶红宝石的金坠子,水晶发钗摇摇欲坠。   她随手摘了发钗,长发哗地披散开来,犹如流淌的墨汁,包裹住鲜润饱满的脸蛋如桃花娇艳。   杜若没好气儿,“殿下允文允武,跟小女子抢什么花球。您不来我还能多踢一会儿呢。”   李_摇摇手,“明月院里乱成一团了,也就你这儿还清静些。”   他大踏步走到贵妃榻坐下,将腿一伸。   铃兰见杜若主仆全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忙赶过去半跪着替他脱了黑鸟皮靴。李_将两手垫在脑袋底下,躺着看着天上流云,径自发起怔来。   李_自说自话盘踞了自家娘子专门布置的好地盘儿,海桐忙叫小丫头回房搬了一张矮凳出来摆在榻前。   杜若翻了翻眼皮不肯坐下,反向后退了一步,背着手倚着石榴树,火红的榴花底下她通身青翠清朗,像一棵堪堪发芽的嫩柳。   “六郎毕竟是早产,恐有不足之症,多召些太医医婆看着,好叫王妃放心。再者,王妃母家派了几个积年嬷嬷。明月院地方浅窄,想是忙乱些。”   李_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杜若又道,“其实只要殿下守在府里不出去,王妃心里总是定的。”   李_看了看院中绕着伺候的诸人,蕉叶赫然在列,便嬉笑着拍了拍软塌,一双桃花眼亮闪闪的招摇。   “她生她的儿子,我乐我的。二娘,过来坐。”   他一意故作轻佻行径,将自己当杆枪戳在旁人眼里,杜若狠狠眨巴了几下眼睛,摁下怒气,嫣然一笑,轻飘飘裙角晃过贵妃榻,仿佛沾上了李_的脚尖。   她堆着满面的笑意。   “披头散发不成体统,妾去理妆更衣,劳殿下稍待。”   海桐跟着她转到后堂。   杜若一进屋便把发钗甩在梳妆台上喝道,“你去,叫人烧水,我要沐浴。”   海桐奇道,“王爷还等着呢,你洗澡又慢,折腾一个时辰,他怎么办?”   “我管他的!”   海桐催了三四桶热水,杜若先叫把橙香花水倒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儿,又嫌气味寡淡,就全倒了换水。   李_躺在院子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一盏茶吃的没了味道,还不见她现身,两道长眉便立了起来,再看铃兰、蕉叶两个也是满面狐疑,遂板着脸问。   “杜娘子怎的,今日不适吗?”   铃兰忙道,“奴婢去瞧瞧。”   她赶到后堂,正听见屋里海桐说,“娘子向来最喜欢玫瑰花水,今儿怎么也闻不得了。”   杜若扁着嘴慢腾腾道,“不是我不喜欢,上回王爷说这味儿太冲,叫别用了。偏我又给忘了。”   “这样要紧的事儿娘子也能忘了!”饶是铃兰多么稳重的人,听见也不免发急,忍不住在外头插嘴。   “杜娘子诶!这些事下次都说与奴婢,奴婢替您记着。只是王爷方才已经催起来了,这都大半个时辰了,娘子再不出去,就像成心撵王爷走啊!”   “那怎么办呢,再用什么能掩了玫瑰的味道去?”   “玫瑰味道最是霸道,这可怎么好?”   铃兰急的搓手跺脚,正在无可奈何之时,便见蕉叶走了来笑,“杜娘子莫急,王爷等得不耐烦,已回仁山殿去了。”   房里杜若扬起嘴角一笑,拍着水花故作惶恐,大声道,“这回当真得罪王爷了,妾有几条性命够填补的?只有请蕉叶姐姐给做两道点心待会儿送过去了。”   蕉叶晃了晃脑袋,弹着指甲卖弄。   “素日王爷爱吃的,都是明月院里做的最好,奴婢那点儿微末手艺,如何拿得出手?”   杜若从窗缝里瞥一眼洋洋自得的蕉叶,扬声道,“是,王妃那里事多,妾便不拿小事去添乱了,都劳蕉叶姐姐看着安顿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绣球拿来踢毽子可好玩儿了。听说晋江要求发评论也得实名认证了,呜呜呜呜,我会想念懒得认证的同学的。   签约程序走完啦,标签已经变过来啦!   大声提醒:下周一9月21日当天入V,从31章开始V,要养肥要复习的周末赶紧看,周一就开始收费啦。入V当天,零点正常更一章,剩下三章看系统,一共四更。 第79章 道由白云尽,一   蕉叶记挂讨赏,?抬脚就往明月院中来。   六月天,府里种的柳树结絮晚,风里夹着一团团细软的毛球,?一不当心就呛到嗓子眼儿里。蕉叶拿扇子遮住口鼻,埋着头走,到房中一看,药香满屋,鸦没雀净的,七八个小丫头子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独雨浓半坐在地上,?头伏在英芙床头打瞌睡。英芙向壁侧卧,?腰身微微起伏,也在酣睡。   她轻手轻脚退出来,?见风骤匆匆走来,?手里端着漆盘,?上头顿着一盅浓香四溢的补品。   蕉叶忙扯住她。   “你这时候进去做什么?扰了王妃安睡又吃排头。”   风骤道,?“冯太医告老还乡多年的,?薛王妃好容易说动他出山,?开这张方子,一时一刻都错不得吃。”   蕉叶悄声指点她。   “就说你傻呢。你阿娘花了多少银钱把你塞过来陪房出嫁,难道是叫你好好服侍王妃的?凭你再怎么好,还能越过雨浓去?你瞧瞧里头。”   蕉叶使了个眼色指着屋里,?重重帘幕之下雨浓揽着英芙的脖子喃喃低语。   “侍药的活计最不好干,这趟没吃上又是你该打,?吃上了白惹主子厌弃。雨浓成心排揎你呢。”   风骤虽蠢笨些,时日长了如何体会不出来雨浓歹毒用意?抿了唇角低声讷讷。   “雨浓姐姐自小跟着王妃的,她挤兑我,?我能怎么样?”   蕉叶撇嘴。   “往后这府里的管家娘子必是雨浓了,我也不图别的,多储些钱财罢了。王妃瞧着端庄,心眼比针鼻儿大不了多少,我可不乐意天长日久服侍她。”   谁心里没点长远的打算?   风骤正要说话,忽听里头雨浓扬声骂道,“人都死哪儿去了?瞅我睡了,一个个都大胆子溜了!”   风骤面皮一紧,忙三两步转进去陪笑。   “奴婢才熬了药来,王妃正好喝。”   雨浓直起身子看着她,“原来是你,我说谁在窗子底下鬼鬼祟祟的。”   英芙看了风骤一眼,也不开腔。   蕉叶在外头听见,只得笑嘻嘻跑进来,“雨浓姐姐好耳力,奴婢们一点子动静全知道了。”   雨浓起身掠了掠头发,随手拿起妆台上英芙的菱花手镜自照,冷笑道,“可是杜二娘又作妖了?我说蕉叶姐姐,你腿脚也当勤快些!难不成王妃信重你,放你在那院子里,是叫你翘着脚享清福的吗?”   蕉叶叫这话打了个突兀,气得倒仰。   英芙是韦家嫡女,自小金枝玉叶,应用供奉比公主不差什么,身边四个贴身的大丫头都是精挑细选的,样貌、性情、手段,样样都出挑,可是唯有雨浓讨得欢心,能做她半个主。   从前还有个香药,比风骤生的更好,团团粉脸,曲折身段,单是站在灯下便一段风流,人也伶俐。细论起来,倒比如今这个杜二娘子还强出三分。   千挑万选的人才,本是为出阁预备的,偏雨浓瞧她不顺眼,自英芙定下亲事,便三番五次挖苦排挤,硬逼得她跪在英芙跟前自陈过错,匆忙配个小厮放出去了。   自那回起,蕉叶便绝了在英芙手下发达的念头。   后来定下杜二娘子入府的事儿,雨浓又说要挑个忠直的去乐水居侍候,风骤与蕉叶都乐意,好躲雨浓远远儿的,少受些气,却不知为什么,最后留下的是眉目姣好的风骤,独把蕉叶送到乐水居。   蕉叶忙把方才的事一长一短回说明白。   英芙还没说什么,雨浓已柳眉倒竖,啪地一声把镜子拍在妆台上,恨声咒骂。   “狐媚子尽会矫情,已是专房盛宠了,十几日都歇在她那里,她倒装的没事儿人一样,专吊咱们那位爷的胃口。”   英芙抬手接了补品,由风骤服侍着喝了,将盖碗撇在漆盘里。   风骤怔了怔,雨浓骂道,“你还傻站着?等谁请你坐吗?”   风骤忙欠着身后退。   蕉叶见风骤被欺压至此,直气她懦弱,连连摇头叹息。雨浓心生一计,吩咐。   “杜二娘惹的麻烦,咱们何必上赶着替她弥缝?待会儿你送一碟子吹雪楼做的枣泥糕去仁山殿也就罢了。王爷嘴刁,一口就吃出来了,再治她个懒散托大。”   蕉叶答应着去了。   雨浓起身替英芙打扇子,温声道,“不是奴婢小心眼儿,总觉得杜二娘心机深沉,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坏主意,不能不提防。”   英芙托着腮,一手翻看娘家给六郎预备的小衣裳,轻轻哦了一声。   “怎么说?”   “她小小一个东宫杂官之女,虽然念了几日书,识得些字,终究见识有限,如何明白王府内院的忌讳,来了个多月,竟一次都不曾去拜望张孺人。闹得奴婢想挑她的错儿都找不着。”   英芙一哂。   “她机灵你第一日知道?仗着旁人都以为是我安排她进的王府,让她来替我争宠,越发要表白表白。顶着这个名头,多少得益处?宁可得罪了那一个,也绝不叫人看清她底细。”   英芙舒舒服服翻身俯卧在榻上,雨浓便在她肩膀上推拿起来,手法娴熟,仔细顺着经络往下,明显对英芙的疼处痒处都非常熟悉。   “这几日奴婢细细琢磨,越发想通了。你与他怄什么气呢,既是有所图,难道还指望嫁个知情识趣的好郎君不成?倒是要谢谢他,一索得男,往后万千的想头都从这上来。”   提起儿子,英芙自然心满意足,静静听着,舒服地“嗯”了一声。   “重点儿。”   雨浓加大手劲儿,约莫半盏茶功夫,听英芙模糊道,“再重点儿。”   她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雨浓恐她睡过去,略略提高了音量。   “如今的正经事有两桩。其一,六郎的名讳未定,丢脸面的可不是咱们,而是王爷,你千万别急,由着他奔走去;其二,大郎才九岁,已经不与咱们一条心了,再过二年议起亲事,找个有势力的岳家,那张孺人的腰杆子就越发硬了。”   英芙果然吊起精神。   “可不是,一想起大郎那孩子看我的眼神,我就生气。”   “照奴婢看,这会子就请韦郎官给六郎保媒,或是就定下韦家的娃娃亲,显得太心急些。倒不如――”   “不如什么?”   英芙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你快说。”   “上回你说,韦郎官此番回京,人人都知道圣人是有拜相之意,着意栽培,只不过相爷迂腐古板,多有掣肘之处,才犹豫未决。”   英芙点头。   “二哥才二十七岁,往后路还长远,早晚是我的靠山,也是六郎的靠山。”   “六郎年岁小,名头却绝不能弱于大郎。需知一步快,步步皆快。一招慢,满盘皆损。若是韦郎官能在圣人面前,或是你在娘娘面前也敲敲边鼓,替六郎求个爵位在手,还有谁能把大郎捧到六郎上头去?”   英芙骤然起身,险些撞翻了角落的白瓷脚墩。   “你再说一遍?”   雨浓道,“幼儿封爵没有先例,不过这才显得六郎要紧突出。尤其倘若是韦郎官或是你求下来的,即便韦郎官一时不能拜相,这手段本事众人也都看在眼里,自然更服膺咱们韦家的威风,便是王爷也不敢小瞧了你去。”   英芙思之再三,脸上浮起笑意,赞赏地看着雨浓。   “你说的很是。张秋微想跟我比,她拿什么比?窦家有半个能在圣人面前说上话的人吗?娘娘身边就更没有了!哼,如此一来,二哥好,我好,六郎也好,竟是三角俱全的好事。你快拿纸笔来,我给二嫂写封信,请她替我细细筹划。”   “你是个粗枝大叶的,从前哪里算计过王爷?平白无故吃了多少哑巴亏。如今却不同了。从今往后,只要六郎在这府里是头一份儿,你便能稳坐钓鱼台,把那张孺人压在五指山下翻不得身。至于什么吴娘子,杜娘子,猫儿狗儿而已,得空呢,逗来玩玩儿,不想搭理就随她们去,翻不出天来。成日里跟她较劲,倒显得咱们道行低了。”   雨浓顿一顿,又愤愤不平地道,“不过话说回来。你瞧杜娘子,骨头没个三两重,见到一点子缝隙便钻过来了。”   “这叫打蛇随棍上。”   英芙微笑着掸一掸袖口。   “如今宗室里谁不知道我能容人,才怀上第一个就上赶着贴人给王爷。哼,我也别白背了这个名声。既然是亲戚,多走动才像样儿。过几日你请杜家元娘来陪我说说话。”   雨浓拍着手笑。   “这可是你前几日读书上那句围魏救赵?指东打西?好计策!”   英芙亲昵地把手搭在雨浓肩上,娓娓夸奖她,“再好的计策,也得有你陪着我,才施展的出来。”   七月的午后格外闷热,日头毒辣辣的晒着金砖地,泛起一层晃眼尖锐的白光。   杜蘅枯坐许久,僵直的后背瘫软下来,环着手忐忑难安,几缕濡湿了的头发黏腻的贴在鬓边。   案上摆着一盏热茶,已是换过好几遍,因太烫,她一直没喝到嘴里,每每才凉了些便有个小阿姐过来当面泼了换新的。   杜蘅焦躁的舔着唇,忽听后院有人笑道,“有客候着怎不叫我起来?今日怠慢了她,往后怎见二娘的面?”   杜蘅忙站起来,只见成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走进来。   这个人打扮的彩绣辉煌,头上围着珍珠围髻,是以百来颗绿豆大的小珠编织成网覆在发上,顶上另插了朝阳三凤挂珠钗,项上压着赤金重宝璎珞。身上穿的橘皮红百蝶穿花罗衫,系着葵绿撒花裙。腕子上还有许多亮闪闪的首饰,她一时也认不清。   果然是王妃,与平日所见才出月子的邋遢臃肿妇人截然两样,甚至比自己还容光焕发些,杜蘅涌起自惭形秽之感,忙扯了扯衣角,迎上去屏息垂首预备请安,已有一个打扮利落的丫头半中间拦住她。   “元娘子不必多礼,咱们王妃和杜二娘平日里都是姐妹相称的。”   这话说的虽客气,语气却颇为不善。   杜蘅越发慌乱,不知如何应对,勉强陪着笑脸抬眼望向众人,“那怎么行,民女无品级在身,怎可不跪迎王妃?”   众人都掩着嘴笑,却不开腔,那丫头便放开手,傲慢的抱在胸前。   “你非得磕个头便磕吧。”   便有人拿了锦褥来铺在当地,杜蘅硬着头皮跪下磕头,众人将她团团围住,似看马戏般,嬉笑声不绝于耳。   英芙只侧着脸与人说话。   杜蘅大感窘迫,又不敢自行起身,一张脸红的似要滴出血来。   英芙也不理她,自捡了一张高凳坐下,丫头们散开各司其职,便有两个打开风轮徐徐转动,清爽宜人的凉风吹过,把她汗潮的衣裳吹得寒浸浸的。   英芙抽了抽鼻子,斜斜瞟了杜蘅一眼,声音陡然拔高,变得锐利而尖刻。   “今日不曾焚香么?哪里来的馊味儿?”   作者有话要说:  雨浓风骤,都是好名好姓儿~ 第80章 道由白云尽,二   杜蘅忽闻她疾言厉色,?不免错愕,再看众人脸上皆是鄙视调笑,又是羞惭又是恼怒,?颤声道,“民女粗陋,不堪在王妃跟前服侍,还望王妃息怒。”   英芙冷笑了一声,喝道,“谁不知道杜二娘是我亲自选来服侍王爷的,?一来便得了专房之宠,?杜家女怎会粗陋?”   杜蘅咽下一口唾沫,?心知今日不过是杀鸡儆猴,桩桩件件都是冲着杜若去的,?只得老老实实伏在地上,?做出恭顺姿态。   然而英芙的怒气并未消去,?反而愈加严厉。   “平日里杜二娘在我跟前便是目无尊卑,?我原本还指望元娘能敲打一二,?如今看来,?这份儿桀骜倒是家学渊源呢。”   她极力逼视着杜蘅,一字一顿。   “既然如此,明日只有请杜郎官走一趟了。”   杜蘅狠狠眨眼,死命忍下眼泪,?尽力保持着谦逊的姿势,柔声道,?“阿耶另有使职在身,况且内帷之事,原是民女训导不周。王妃生气,?只管责罚民女便是。”   云鬓高髻下,英芙精心修饰的容颜绷紧,寡淡的眉目因盛气凌人而显得分外生动。屋里静的能听见风声,众人都停了手里活计等着看杜家笑话。   英芙身形一松,靠在椅背上,手中团扇‘啪嗒’一声敲在案上,勃然大怒。   “你阿娘我原本该唤一声十七姑,可惜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谈不上情分,倒是与杜郎官见过几回。东宫里能有什么正经事儿,莫非要我下帖子请他么?”   杜有邻官职低微,韦家当真要为难他,一根手指头就捏死了。杜蘅急得五内俱焚,全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砰砰’叩首。起先不觉得,没一会儿便头晕目眩几要支撑不住。   雨浓盯着她红肿一片的额头满心纳罕。   杜若那样机巧狡诈,这位倒是老实,只会硬着头皮求人,丝毫不懂得转圜。她瞧了一眼英芙,英芙和煦地笑起来。   “哦,险些忘了,我生产那日正是表妹出阁。如今表妹已不是杜家女,而是柳家妇,杜家之事不必再劳烦表妹了。来呀,送表妹出去。”   “民女当不起王妃高看。”   杜蘅咬着唇稍稍松了一口气,软言道,“民女蠢笨,未及恭贺王妃产下嫡子,为圣人开枝散叶。至于民女的夫家,实在太过寒酸,不敢污了王妃耳朵。”   英芙满脸戏谑之色,颇感兴趣地追问。   “是吗?我怎么听说元娘嫁了个金吾卫管事的,年少有为,时常在‘十六王宅’领差办事,我还说问问到底是哪位五品执事,往后碰见了好认个亲戚。”   她忽地收敛笑意,探头问。   “你们两个一母同胞,年貌相当,做妹妹的从了亲王,做姐姐的婚事自然也不会低了。”   杜蘅至此知道求情已是无望,再求只会换来更刻薄羞辱的言辞,索性一言不发地挺起脊背。英芙发作了一阵子,腹内郁结之气尽去,看碗盏中的碎冰酥酪吃到尽了,便向雨浓瞟了一眼。   雨浓走来搀扶她起身,杜蘅两个膝盖已是跪的又酸又软又麻又痛,提住一口气才站稳。   英芙放下碗盏,抬手摩挲着光滑修长的指甲,淡淡地转了话峰。   “韦杜两家是世交,杜家女郎难嫁,寻我走一走门路本是应当的。不过二娘本事大,几次三番当面捣鬼,哄得我好苦。今日请元娘来,不过是为说句淡话。”   杜蘅忙垂首,“二娘年幼无知,惹得王妃这样生气,民女待会儿见了她一定好好教导。”   “有元娘这句话我也好放心。我寻思着,杜郎官的官职王爷必是一口应承下来了,我也不好去违逆王爷的意思。”   英芙慢条斯理地点拨她。   “可是小柳郎靠谁呢?总不能靠连襟吧?”   杜蘅顿时犹如泰山压顶,直着两眼看高高在上的英芙,苦得满腹辛酸。   心道阿娘所料果然不错,哪能这么容易就叫她蒙混过关!王妃能找上杜家,分明是要下手整治杜若,又忌惮王爷,只能从这头下手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今日代韦氏前来,竟把柳绩拖进了这滩浑水。   早知如此,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来。   可是眼下怎么办?   王妃发了话,那便是整个韦家的意思,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韦家左手能拿杜家胁迫杜若,右手能拿柳绩胁迫杜家,几头都在手心里攥着,且是一盘活棋。   杜蘅窝窝囊囊的应个是,摁住砰砰乱跳的气息,照着韦氏头先的安排作答。   “杜家何德何能敢指望王爷?从前只有指望王妃,如今也还是一样。”   英芙一怔,倒对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   雨浓见势不对,忙插口,“王妃莫糊涂了。谁是连襟?鄂王才是咱们王爷的连襟,张孺人娘家亲戚尚且不敢上门,旁的不过就是些阿猫阿狗罢了。”   英芙嗔怪地瞟了雨浓一眼。   “小柳郎自幼失怙,偏要高攀杜家,贴着杜家买房置业,求得难道不是个提携?可是杜郎官自身难保呢,哪里顾得上他?!”   杜蘅原本稳稳当当的眼神骤然一软。   韦氏可没教过她这个,她脸上混杂着怀疑、戒备、伤感、恍然大悟,跑马灯似得转来转去。   英芙歪着头看了半晌,心知这话是说进她心坎儿里了,便摆手。   “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你去寻二娘吧。”   杜蘅吸了口气,讪讪走出明月院,随在蕉叶身后一步步向着乐水居去。   初夏时分,夹道两侧开满了朱顶红,把石头缝里的青苔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晚开的栀子雪白粉嫩的花朵被风吹得微微颤抖,散发出宁馨静逸的香气。   可是杜蘅无心观赏美景,只顾着揣度着英芙的话,越想越是心惊,正在惴惴不安,忽然听见一把清脆熟悉的声音。   “阿姐!”   她抬头看,便见杜若从一道精致的月洞门里冲出来。   区区数月而已,杜若身量似已高了两分,身上穿的芦花色纱衫,底下系了软软的白纱裙,跑跳之间若隐若现露出一双桃色缎鞋。   杜若满面忧虑,急匆匆问,“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杜衡一怔,已是明白过来,忙拉着她往屋里走,面上强笑道,“没事儿便不能来看看你么?”   杜若瞧见她额头红肿,心疼得眼泪夺眶而出。然她深知杜蘅的性子是不愿意让下人看见察觉自己狼狈的,忙噤声跟她往房里去。海桐随在后头把门扣上,自己守住,便剩下姐妹两个。   杜蘅顾不得看满屋里金碧辉煌的摆设,瞧窗外,宫人足有十七八个,都站的远远的。她这才抹了一把冷汗,就手操起案上剩了半盏的茶碗饮尽,意犹未尽的咂了咂嘴。   “我还以为是你出了事。”   杜若苦笑,“是我无用,连累阿姐受委屈了。”   “这傻孩子。”   杜蘅嘴角微微抽搐,心有余悸地叹气,“我偶尔听几句难听话算什么。真难为你,日日与这样人周旋”,遂絮絮复述英芙所为。   杜若默默。   杜蘅再把韦氏交代的话一句句复述出来,却把杜若听得糊里糊涂。   风从长窗徐徐灌入,吹得满室清凉。   然杜若双颊火热,发烧上火般,瞪着两只闪闪发亮的大眼睛,急问,“阿娘会打卦卜算是怎么的?为何认定王妃与王爷不和睦?”   杜蘅瞥她一眼。   “阿娘不过是揣测罢了,自然不如你眼见耳闻的清楚。他们两夫妻要不要好,你难道不知道吗?王爷在你面前没抱怨?我听人说,男人最喜欢在旁的女人跟前说自家娘子的不是。他竟不曾说过吗?”   杜若答不上来。   杜蘅嘿嘿一笑,再喝干一碗冷茶,“那倒算他有良心。”   杜若急道,“倘若不和睦,阿娘为何叫我去抱王妃的大腿?那不是得罪王爷么?我在这府里,事事只能仰仗王爷一个罢了。”   杜蘅也不明白,讪笑道,“阿娘叫你自己琢磨。”   阿娘这个性子总也不改。   杜若有些沮丧,说话露一半儿藏一半儿的,是帮她还是坑她?   她皱着眉,“她这隔山打牛的,府里还有一位张孺人没算到,就胡乱出主意。”   “阿娘还说,你要抱王妃的大腿,可千万不能把王爷往外头推,越推的厉害,王妃越恨你。”   这句意思就深了。   杜若想起前几日她硬是拿腔作调把李_怠慢走了的事儿,眉头紧紧皱起来,难道英芙竟是因为这个才召杜蘅进府的?   院子里几个小丫头傻乎乎打闹调笑,那笑声隔了段距离,隐隐屏蔽在窗外,屋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杜若凝神思索时偶尔发出的叹息。   杜蘅枯坐良久,瞧着杜若的神情越来越恍惚,终于熬不住了。   “我晓得她是敲打我给你看。可她说那个话,她说柳郎原是为了我杜家的名声?为了攀附你?”   她急吼吼的揉搓着衣带,鼻音里头带了哭腔。   “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杜若从纠缠环绕的思绪里挣脱出来,茫然地“嗯?”了一声。杜蘅的音调陡然拔高,仿佛面前坐的不是杜若而是柳绩,质问似的不管不顾喊出来。   “你说!柳郎为什么娶我?”   杜若心头猛地一跳,差点以为柳绩那蛮牛直眉楞眼,把前情全倒出来了。   她小心试探。   “阿姐糊涂了?人原是阿姐取中的,千里姻缘一线牵,刚巧月老乐意做好人,姐夫才能娶上你。这能有什么为什么?可不就是‘缘分’二字?还是姐夫有什么不妥?”   杜蘅这一声喊出来,自己也吓得呆了,不愿顺着那意思深想下去,懊恼的很,支支吾吾地。   “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这一阵下了值老不乐意回来,好容易家来,不是喝得醉醺醺的,就是满肚子火气于我找别扭。我,我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杜若本就心虚,哪还听得下去,讪讪地打断。   “王妃许是听人胡乱攀扯会错了意。姐夫向我家提亲时,待选一事尚未落定,他哪知道我有今日,如何提前埋伏呢?”   杜蘅闷闷嗯了声,不再说话,旋身靠在床柱上揉捏一个葱白缎子滚羊皮金边儿的靠枕,手势一时快一时慢,渐渐狠狠捏出一坨鼓包不放。   杜若看得心焦,柔声道,“阿姐莫叫旁人闲言碎语乱了心神,姐夫待你好不好,你自己总是知道的。”   她以为这话总说进阿姐心坎儿里,可是杜蘅闻言,不仅没有释然,反而怔在当地,蹙起眉头颇为遗憾地低声道,“许是行伍之人粗蠢些,女孩儿家的小心思他总也不明白。”   ――柳绩粗蠢?   杜若忽然想起上元节夜里,柳绩磕磕巴巴背出《静夜思》的那份小心在意,心仿佛被软风轻轻撞了一下,酸麻麻地。   她忙遮掩。   “兴许过些日子就好了,情分都是慢慢处出来的,阿姐小意体贴些,总能捂热他的心肠。”   从前杜若何等跳脱伶俐,将男女情事看得光风霁月,攻防都是课本上现成的手段,照着施展就是了,如今竟能说几句内帷之中女人挽住男人心思的话了。   杜蘅抬起眉毛,捉狭地勾着她脖子问。   “那你和王爷处的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杜蘅简直招架不住英芙……?感谢在2020-09-09?15:53:59~2020-09-16?12:1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酒丸子?10瓶;xf?2瓶;16972342?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道由白云尽,三   杜若一口气梗在腔子里差点儿没憋住,?面红耳赤的就要发作。杜蘅忽然想起来,从贴身夹万里掏出个锦囊,稀罕万分地慢慢抽开绳子,?哄孩子似的招她。   “G,说了半天都把正经事儿忘了,你瞧瞧这是什么?”   杜若愣怔怔瞧。   原来是一双深紫色浣花锦缝的虎头鞋,脑门上用金线绣的王字,嘴角两撇栩栩如生的黑胡须,虽是叫人踩在脚下的,?却摆出威风凛凛的霸王气派,?真不愧是杜蘅的手艺。   杜若尴尬极了,?站起来,讪讪地抚了抚额头,?推让道,?“阿姐,?哪有这样送及笄礼的?你这也太,?太挤兑人了!”   “我挤兑你?”   杜蘅笑起来。   “这怎么是我挤兑你呢?你嫁人也有两个多月了,?不该虑着这些?”   杜若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皮。   温煦的日光底下,?她睫毛长而浓密,显得五官很柔和,染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活脱脱一个没有棱角的害羞少妇。   杜蘅看得高兴,?把虎头鞋塞进她手心,推心置腹地讲私房话。   “照说,?你不满十五就出阁了,及笄礼是用不着办的。可是娘家对你有愧,知道你如今在钉板上滚着,?实在心疼。阿耶待咱们姐妹虽淡薄,却也容不得人家无故欺辱你。一桩桩一件件都记着呢,往后但凡杜家起来了,必替你讨回公道。”   杜若凝着眉目,一时也说不出是心里翻腾的滋味是欣慰还是讪笑。   瞧这话里的意思,阿姐这趟来,是带着阿耶与阿娘两个人的嘱咐的。阿娘的话兴许还有些道理,阿耶这番话就是痴人说梦了。   什么叫杜家起来了?   思晦还小呢,指望他至少还有十年,这十年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叹了口气。   “我在这府里尚未立稳脚跟――”   杜蘅眉间几不可见的一挑,忙道,“我明白,先还以为你在富贵堆里,过的是锦衣美食的好日子。原来这般难受。越性说句不该说的话,要叫我同你换,我可不愿意。”   ――真能换么?   杜若有些灰心丧气,站在地下,愣愣地拿脚尖磨着圆圈。   杜蘅冷眼瞧着,心知这一个来月,于她是铜人巷里打了一套长拳,为难得很。   “你放心,凡事还有我与柳郎,你一心一意服侍好王爷,咱们家方有以后。”   杜蘅顿了顿,口气越发惘然。   “你说的也是,情分都是处出来的,兴许你和王爷就是投缘法呢,情投意合比单单只是服侍他,可不强得多了。”   杜若心头酸酸的。   离家时匆忙,恩怨还没理清就进了牢笼。虽说她早盘算好了,能脱身时定要麻溜儿的走,绝不贪恋富贵权势。可是人走在一根道儿上,果真能说转向就转向么,不还有句话叫做温水煮青蛙?   李_是个手面大方又能舌灿莲花的,到时候哪根筋不对想留下她,还不是一闪念一伸手的事儿。这些纠结在夜里找上她,对着李_她还把持的住,可在阿姐跟前,她忽地卸了劲儿,两肩一耸,呜呜地哭起来。   果然还是个孩子呢,晴天下雨,说来就来。   杜蘅失笑,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哄劝,“知道知道,你心里头憋着,哭吧。”闹了好一会子才了事。   待晚间收拾了,铃兰在后院支起软塌纳凉。   杜若仰面躺着看漫天星子闪烁,一时侧耳听见外头不知道哪府里传来的丝竹之声,似断实续,如泣如诉,间或夹杂着欢声笑语。   琥珀色琉璃盏就在手边,她端起来徐徐摇晃。   葡萄酒散出醉人的果香,月光在晶莹的杯盏上打了个旋儿,转身爬上水银满地大折枝花的薄纱寝衣,映出波光粼粼。软软的素净料子贴身,小小人儿也有几分峰是峰谷是谷的韵味。   杜若悠然长叹。   “王爷在这府里一日,便拿我来点眼,迟早我要被王妃杀了祭旗。真到那一日,王爷必定把手一撒,死活由着我去了。”   铃兰听的好笑,掩口道,“奴婢侍奉王爷多年,从未见王爷失信于人。”   杜若疑惑地问,“你为何对王爷这般死心塌地?”   “宫里头各个都比王爷坏上三倍,娘子若如奴婢一般在深宫长大,便会觉得王爷是世上头一份儿的正人君子。”   “他是正人君子?”   杜若讶然失笑,“那如今王妃踩着我娘家当下酒菜,我不求争锋,只求周全得家人安稳,要如何施为呢?”   “这府里人口进出全是仁山殿的翠羽照管,凭是王妃或者张孺人都伸不得手。这一回元娘子能进来,奴婢瞧着――”   她笑盈盈看着杜若停下不语。   杜若转念即明,愤愤地一拍榻头,“他想试我的本事呢,我若得用,他便得了益处。我不济事,他再寻旁的来。哼!”   飞仙殿。   朱红窗棂外高大榴花开的如火如荼,灿烂阳光透过枝叶照进殿内,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明艳的影子。   惠妃端坐上首,长长的珠络垂在面颊两侧,手中一把缂丝织造团扇有气无力的摇着,一双眼将闭未闭,懒洋洋的,唯有精心描画的垂珠眉异常醒目。   初夏时分,她穿了一身朱砂罗裙,裙腰束至胸乳部位,外头披着宽大轻薄的烟色醒骨纱罩袍,似有若无露出酥胸裸臂一抹玉色,显得愈发慵懒娇贵。那扇子专为应端午节气,分了五色,绘有石榴、蜀葵、艾草、栀子和萱草,有驱邪避害之用。   咸宜公主依偎在榻上,微微眯着眼睛,身上搭着一床薄茧被,正与一位美貌妇人低声倾谈。   不知咸宜说了什么,那妇人用手帕捂了嘴,却挡不住娇滴滴的笑声漏出来。   惠妃瞥了二人一眼,漫声笑话女儿。   “早知你如此不济事,便当请阿姐教你几招。”   咸宜玲珑如玉的小脚丫在榻上踢踏,不依道,“阿娘撇的干净。人家都说阿娘是妖妃,真要学辖制男人的功夫,阿娘怎不亲自教了我?”   那妇人侧过脸,一双浓眉重睫勾勒的精致。   她便是武三思的嫡女武琴熏。   当初则天皇后为了勾连开拓西域的名将裴行俭,将她嫁给裴行俭的儿子裴光庭。裴光庭为官严谨,沉静少言,寡于交游,开元十七年已升任宰相,更挑头弹劾圣人宠臣宇文融,将他贬出中枢。李隆基虽然不喜欢他严苛性情,却也敬重他忠君爱国。开元二十一年裴光庭病逝,被追赠为太师。因而武琴熏出入宫禁,便被称为裴太师夫人。   裴太师夫人的年纪已逾四十,却还不服老,日常打扮的十分时髦,一身绿帔红裙,腰上挂着金玉佩,眉间点着朱砂记,头上插戴了整套重宝金饰,件件逾制。   三人说的高兴,忽见高力士的徒弟小算子满脸喜色,捧着乌漆木盘躬身进来,大声道,“爷爷特意叫奴婢走这一趟,说有大封赏呢!”   惠妃听了大喜,随手将一对明玉铛甩到他怀里,娇笑连连。   “拿去玩儿吧。”   碧桃上前两步从木盘中捧出册妃诏令文告,转身跪下奉予惠妃。   “恭喜惠妃娘娘得偿所愿!”   殿中侍候的七八个宫女内侍无不跟著称颂。   惠妃得意非凡,挥手叫人另按例赏赐小算子,迫不及待打开诏书一瞧,便笑出了声,连连赞道。   “韦郎官这支生花妙笔当可媲美《春秋》。”   武琴熏便问,“怎么?圣人跟前,韦郎官还敢不遂你的意?”   她接来读了两句,“尔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d长女,公辅之门,清白流庆……”   惠妃笑的花枝乱颤。   “真难为他,士曹参军区区从七品衙吏,后面竟也好意思接上‘公辅之门’四字。”   武琴熏道,“难为的可不是韦郎官,倒是杨慎矜。他看的还是你的面子,不拘哪里寻个缝儿塞了参军之职。不然光秃秃的像什么名门之后?”   咸宜拈着一支玲珑趣怪的金嵌珍珠宝石蜻蜓式发簪把玩,不意被尖锐的尾部扎了手。   她撇下簪子狐疑问,“杨玉的阿耶不是叫做杨玄琰么?这个杨玄d又是谁?”   武琴熏拍手大笑。   “所以说杨慎矜是个能臣。杨玄琰虽为商贾,却是大商贾,从蜀地进京,在城里钻营多时,许多人都知道他的来历。为免闲话,杨慎矜将他早已去世的兄长杨玄d翻出来,补了个士曹参军的履历,这就遮掩过去了。从今往后,叙入杨家族谱的是杨玄琰,给了杨玉官家女出身的却是杨玄d。这不是妙得很么?往后谁还敢说杨家趋炎附势,为了攀附后妃,拿族谱做面子。”   咸宜听了细细思量一番,明白过来其中玄机,服膺地点头,“郡公果然名不虚传,既能体贴上意,又做的首尾干净。   武琴熏出身权臣家庭,少女时就陪伴则天皇后左右,公公又是彪炳千秋的名将,对中枢政局了若指掌,听到咸宜说话有纹有路,便着意指点。   “郡公做什么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娘娘拿寿王正妃的帽子投石问路,本来图的就是跟他搭上关系。他既肯出手操办细务,足见对娘娘的用意心知肚明。”   她转身向着惠妃笑道,“恭喜娘娘,这桩亲事办得四角俱全,雀奴满意,杨家满意,郡公满意,娘娘也满意。”   咸宜听了皱眉沉思。   惠妃含笑不语,儿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桩事向亲娘开口,她难道说个不字?   武琴熏边读诏书边啧啧赞叹。   “圣人到底还是疼你。瞧瞧这个体面,册封正使是才提拔的李林甫,副使是黄门侍郎陈希烈。一个宗室,一个近臣,都是三品大员,实在尊荣已极。十年前赵丽妃还活着哪,册立薛家那个太子妃,做功夫给她看,都未有如此规格。这门亲事办下地,天下人都知道你这个宠妃位同副后了。”   惠妃听得称心欣慰,面上带出得色。   阿瞒待她的情意,十几年前她已笃定,即便在她之前还站着好些人,即便他时至今日提起‘杨’字仍有片刻失神,可在她之后,应该是不会再有了。   生同衾死同穴的话,他不经意间说过,第一次她没往心里去,最近这一二年,倒是渐渐踏实了。   惠妃咬着唇轻轻笑起来。   其实古往今来的人都是一样。   男人最喜欢拖良家妇女下水,劝烟花女子从良。女人呢,就吃浪子回头这一套。在心爱的男子面前,做第一个倒不如做最后一个,让他曾经沧海难为水才是真正的了不起,彻底赢了这一局。   这话是掖庭里一位积年老嬷嬷说的,她那时候还小,半懂不懂,待咂摸明白了意思,又觉得人哪儿有这样的傻法儿。   这不是故意给自己找别扭么?   然光阴历历,日子有功,两个人相伴久了,就像榫和卯,恰恰卡在一起,又像两块黄泥巴,捏巴捏巴糅合在一起。现在她也盼着谁也别半途撒手去了,让她稳稳当当做他最后一个。   武琴熏撇下诏书推她,“如何?还要念叨择错了人不是?”   到底女儿在跟前,惠妃红了脸,“几十岁的人了!”   武琴熏笑得花枝乱颤。   “你也知道几十岁?是谁听说宁王病了,急得什么似的,恨不得亲去照料?”   “大郎的身子骨儿可不比三郎,叫姑祖母打了多少回,又不爱骑射武艺,整日里读书,如今上了岁数――”   惠妃忙忙解释,见武琴熏使劲儿打眼风,乍然反应过来,忙捂了嘴向后瞧,果不其然,阿瞒就站在身后,摊开两只手,一脸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我心爱的李隆基终于出来啦~要做他最后一个,需要拼命硬。 第82章 清溪深不测,一   李隆基的身板十分高大健硕,?而且与养尊处优的儿子们不同,他青年时曾经厉兵秣马日日操练,血里火里九死一生夺来皇位,?即便如今富贵乡里消磨日久,昔日伤痕犹在。   右边耳垂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二十几年过去了,已经化作不显眼的阴沉浅迹。曾经意气风发的桃花眼如今低垂,纵是扬眉大笑也不复昔日明亮放肆。   然而这一切并非白白失去,如今的李隆基,?举手投足间凝滞着舍我其谁的英主气度,?却是放眼整个李唐王室,?没有任何人可以比肩。   咸宜与武琴熏早盈盈拜了下去。   李隆基摆手,“五姨无需多礼。”   他叹口气,?“多早晚才改的过这口声儿,?大郎大郎叫着,?好亲热。”   惠妃垂着眼,?小猫儿似的声调儿,?“打小儿这么过来的,?谁叫你――”   李隆基拉她坐在榻上。   “儿子都娶亲了!还记着几十年前的事!唉,多少名门闺秀可着你挑,你倒好,非选了这么一个。”   咸宜伶俐,?扯着武琴熏道,“阿耶,?宫门就快下钥了,儿先陪五姨出去。”   武琴熏妙目一闪,笑而不语,?依言站起来就走了。   眼前没人,惠妃方才自在些,自拉了李隆基的袍袖。   今日祭天,李隆基穿的天子礼服,日月星三样都绣在衣服上,寓意帝王担负天下。袖口处的星斗用明黄丝线,被她折成个尖角攥在手里,刮得掌心刺啦啦痛。   “人家一时改不过口,你非当着人给这没脸。”   “你还没脸,你的脸比王氏做皇后时大得多了,哪样不是纵着你。”   惠妃咬着唇,背靠着将头顶在李隆基的肩窝处。他便握住了她腰间一掌之处,轻轻捏揉。   “那杨氏果然很好?”   “册封过后总要入宫拜见的,你见见不就知道了。”   李隆基拉长了脸,扭头对高力士道,“待会儿去说给礼部知道,婚事叫他们好生操办着,独寿王妃就不必觐见了。”   惠妃听了撇嘴。   “是,论出身,她配不起你的儿子。我也打听了,知书识礼四个字嘛,确实说不上。可是雀奴觉得好啊,你是家翁,这点儿体面不肯给她?”   李隆基哼了两声,“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好坏。你觉得如何?”   惠妃想了想,“除了美些,倒也无甚出奇。”   李隆基听了深感诧异,回头瞧了身后尾随而来的七八个服侍人。   “这回选女,太子也说择了个绝色,老三也说择了个绝色,雀奴又择了个绝色。我倒要问问王洛卿,怎么送到朕这儿来的都是些没盐没味儿的,轮到儿子们,倒各个绝色了。”   惠妃听见头里太子择了绝色处眉头还挑着,再听到后面,恼的推了他一把。   “几十岁的人!我都认了老,你就不能陪我一块儿认了?还选什么选?!”   其实她背地里和王洛卿打的擂台,李隆基都清楚的很,他就是嫌眼跟前儿的看腻了些,并没有另寻新欢的意思。偏她急得什么似的。   他呵呵笑起来,“依你说,就把王洛卿打发了才好?”   “那是自然。”   李隆基并不应声,只把眼风扫到高力士那里,见他笑着点了点头,便搂了惠妃的腰肢,附耳道。   “今日――”   惠妃双手捂住耳朵扭了扭,“不听。”   李隆基嗳声叹气,“说与你取乐的。”   惠妃尤道,“不听嘛。”   之后言语音量实在低,连高力士也不复闻。   帝妃之间,任是多大的风波也能消失于无形,牛贵儿站在高力士身后几步远,见状面上泛起笑意。   待二人走出去,高力士远远缀在后头,他便甩甩拂尘,小心捡起武琴熏随手抛在一旁的诏书,卷好了,走出去递给四宝。   四宝吓了一跳,扎着手不敢接。   “呀,师傅,这可是诏书!我没沐浴更衣,不敢碰!”   牛贵儿嗤笑,“诏书就吓死你了,捧玉玺的时候怎么办?”   四宝眼皮直跳,连连摆手。   “我还有捧玉玺的时候?那是高爷爷手上的活儿!唉哟,真不敢指望!单是那小畜生祖宗就把我折腾的够呛,御厨房烧出来的肥鸡大鸭子,我都不挑拣,它老人家这不吃那不吃的,见了娘娘就哼哼,好像我饿了它三顿!”   昂首提胸的牛贵儿哼了一声。   “没出息的东西!主子叫你伺候狗,你就当寻常狗那么养就得了,用得着捧着往天上去?它真是你祖宗?踹一脚不能说话的玩意儿,你认它当祖宗,就别管我叫师傅!”   四宝听得后脊背直发凉,眨巴眨巴眼,觉得师傅是跟他逗闷子,陪着笑龇牙。   “那哪能真是祖宗呢……可您叫我踹它,那,那我也不敢哪!”   牛贵儿唾了一口,“做人做成你这样,就烂在兴庆宫里吧。”   四宝躬起单薄的肩背,嗫嗫喏喏地低声咕哝。   “咱都当上太监了,这没了根儿,可不就得烂在兴庆宫里。除非圣人兴建新宫殿,兴许能换个地方。”   牛贵儿懒怠和他多说,一脚踢在他膝盖上。   “当初收徒弟我怎么就挑了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   四宝想了想,“果儿倒是您老夸了又夸,有本事,能上台面。可您瞧他落着什么好?哎哟,碧桃姐姐那么护着他,末了还是给撵出去了。”   牛贵儿忍不住甩下脸子,两眼圆瞪怒喝。   “碧桃的事也是你个狗崽子能议论的?!赶紧送去礼部,着他们快着办,别叫娘娘等。”   四宝转身欲走,见牛贵儿眉头忽然拧紧,忙问,“师傅还有什么吩咐?”   牛贵儿低头想了想,“你再去龙池殿问小算子,今早太子可见过圣人,求了谁家女儿?”   “小算子已投在咱们娘娘门下么?”   牛贵儿兜头敲了他一个爆栗,“喊什么?叫你去就去。”   乐水居。   接连七八日绵绵阴雨,这日突然就结束了。   天地似戏本子翻开新章,将旧话尽皆按下不表,只说眼下。   空气里洋溢着新泥的芬芳,杜若站在窗边,手里擎着一支羊毫笔,抬头看穹隆高而宽广,惊讶于傍晚的天这么蓝,流云无迹,似一块澄明的琉璃。   她身上穿的木兰青双绣凤蝶直领小袖衣,梳的乌蛮髻,单插一支白玉簪,倒比平日装扮更显得清瘦苗条些,带着盈盈婉约的味道。   海桐守在旁边闷闷不乐。   “王爷日日歇在咱们这儿,早起我去崔长史那里领月钱,瞧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得亏王妃才出了月子懒怠见人,不然娘子哪来清净练字。”   杜若一笑,仍旧专心运笔。   “在家时也不见娘子写字,来了这儿反兴起这个来。”   杜若临的是王右军帖,满篇只有几个字在尾部运用飞白,有的回峰,有的露峰,笔画中丝丝露白,似枯笔所写。   她换了几支笔都不甚满意,便搁下了,“王爷给我那只首饰匣子呢?”   海桐忙去多宝阁上抱了匣子来。   杜若在匣底摸索,寻出当日李_便笺展开,与自己的对照半晌,啧了一声。   “诶,都说草书易做,我写来真是难如登天。你看王爷的字,顾盼生辉,潇洒自若。我的就是东施效颦,全无神采。”   海桐凑过来比较一番。   “奴婢不懂这个。不过王爷人品气度摆着,字如其人,站那儿就是一把出鞘刀,多好看。二娘处处顾虑规矩,束手束脚,字自然也别扭。”   杜若听到‘出鞘刀’三个字,眼前亮出一柄寒光闪闪、刃口锋利的快刀,确实符合李_神采,不由得神迷意动,遂烦躁地撂下毛笔骂。   “小蹄子,在这府里也学坏了,长了本事了,会拍王爷马屁了。”   海桐正要回话,忽见铃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八个青衣小婢,都扎着双环,发髻上绑了青色缎带,高矮胖瘦差不多,连皮色也是一气儿的白腻顺滑,瞧上去真清爽宜人。   几个人进了屋,都不抬头,先整整齐齐跪了一地。   铃兰躬身道,“张孺人说,这一向王爷都歇在乐水居,恐服侍人手不够,特点了几个伶俐的来。”   杜若略一迟疑,海桐已笑起来。   “孺人好周到。咱们这儿就杜娘子一个人,已有十来个宫女了。哪儿还缺人手?再添些,后头罩房都不够住了。”   领头的抬起脸,堆着一团笑,语气却颇坚持。   “杜娘子是王爷心坎儿上的人,金尊玉贵,磕了碰了可怎么好。再说,就算杜娘子使不着,王爷身边不能短了人。奴婢们都是崔长史在宫闱局精挑细选的,不是粗笨人。”   她忽然间抬出长史来,杜若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那人又道,“杜娘子是新人,赶上嫡子出生,王府各处乱糟糟的,王妃顾不上教导。殊不知,各王府使唤的宫女内侍,本就是内侍省的人,归长史调度。咱们崔长史,是从前邓国夫人在宫里用惯了的老人儿,在圣人面前都有些脸面的。因邓国夫人不放心嫡亲宝贝外孙女儿婚后受委屈,特向圣人请了恩典,指了崔公公做长史。这份尊贵,各王府里都没有的。”   来头夸得这样大,自然没有善罢甘休的道理。   杜若忙道,“妾年轻眼皮子浅,竟不懂这里头有这番讲究,幸好孺人点了这位姐姐过来。如今有姐姐日常提点着,妾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怠慢了谁,自己还不知道。孺人的好意妾感激不尽。铃兰,你好生安顿几位姐姐的饭食住处,莫要在妾这里受了委屈。”   几人得了抬举,昂着头便出去了。   杜若正要说话,蕉叶又转进来,两只眼睛探照灯似得看着杜若。   “才来的几个都说在宫里有七品的衔儿,咱们院子独铃兰是个六品,她们便是‘一人之下’了。这吃食、铺位,倒是不好安排呢。”   铃兰瞥了她一眼,正色道,“奴婢掌管院子,本就是替杜娘子打点琐碎事。如今娘子才点了香写字,你嗦这些个干什么。”   蕉叶哼了声,“你是替杜娘子打点琐事,奴婢却是替王妃打点府里琐事。”   铃兰气的连瞥了她好几眼,拖长音调。   “通府里谁不知道你是王妃的陪嫁丫头,将来要做管家奶奶的。自打来了这院子,有事无事,总能饶出几句话来。既如此,劳烦王妃伸伸手,把奴婢调回仁山殿去呀。”   两人原本回着话,都是毕恭毕敬对着杜若,这时候顾不得了,各侧了半边身子,当面锣对面鼓,眼看就要敲起来。   杜若忙清了清嗓子,举帕子抹着唇,羞涩的笑了笑。   “府里人多,妾这里,也未必长久。王妃与孺人看重,妾一一领受。”   她又特向蕉叶道,“府里毕竟不是宫里,哪能样样随了宫里规矩?两位姐姐才是妾的左膀右臂。前几日长生送了端午节的赏赐来,还等着两位姐姐分派。”   海桐便从妆台底下搬出一只镶金乌木嵌金虎头匣子,里头一封一封封好赏人的金银瓜子塞得满满当当。   她往铃兰与蕉叶手上各塞了两封,自己取了两封揣着。   蕉叶见自己的分例与铃兰、海桐比肩,十分满意,接了银子在手,脸上喜滋滋的,便不再嗦,礼罢退了出去。   铃兰颇不受用,眼瞅着蕉叶出去了,两步赶上近前,苦口婆心劝道,“王爷贴补金银,原是为娘子日常花用,怎能花在那蹄子身上。”   杜若端了茶碗慢条斯理吃了两口,方才淡声道,“王爷谋划深远,给银子本就算定要花在哪处的。难为铃兰姐姐,陪妾应付这些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一座乐水居,也有好几派人马捏 第83章 清溪深不测,二   她一径客气,?铃兰这才觉出杜若不仅有脾气,还有些心机,左右一思量,?已是恍然大悟,忙蹲身下去低声回话。   “王爷放奴婢在这儿,本是为了照看杜娘子。如今反要杜娘子照看奴婢,实在该打。”   杜若脸上笑得和煦温柔。   “王爷日日来,这乐水居就快叫旁人的眼风烧着了。铃兰姐姐再不与妾说个实话,妾真不知道撑得多久。”   她抬手叫海桐捧了梳妆台上一只甜白瓷盘子过来,?里头十来颗拇指大的红玛瑙滴溜溜打转,?白底红珠,?宝光闪耀,娇艳欲滴。   铃兰涨红了脸,?双手摇着推辞。   “娘子,?这可使不得。这盒子玛瑙还是去岁新年惠妃娘娘赏赐下来的,?您也就分到这么多。怎能都给了奴婢?”   “妾是个一无所有的人,?这些首饰、衣裳、金银,?都还姓李,?姐姐不用与妾客气。妾不过是替王爷赏姐姐罢了。”   铃兰眼里瞧着玛瑙不说话,海桐便取了妆盒装好塞到铃兰怀里。   “王妃是正妻,背后有赫赫韦家,又才生了嫡子,?往后能继承爵位。张孺人手上有圣恩,又有内管事的权柄。两人原本旗鼓相当,?难分高下。所以王爷特意纳了妾来搅混水。如今风形火势,两边只怕就要亮家伙了,唯有妾还是个糊涂鬼,?只好诚意请教姐姐,究竟应该往哪边倒呢?”   她这般伶俐,三言两语道尽了府里的形势,说的铃兰掩口笑起来。   “昨儿,奴婢听长生说起,王妃的兄长韦坚镇守边关,官声极佳,许是要调回京里了。”   杜若目光一闪,抬眼看院子里。   远远西山那处,金乌摇摇欲坠,染得天际火烧一般明亮艳丽,蕉叶和方才那几个人叽叽咕咕争执,两个宫人擎着长杆点灯,恰清风拂过,吹得他们衣衫袍角向一侧歪过去,宫灯里一点明火摇曳,总也点不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杜若收了笑意幽幽叹息。   “韦家二郎如今做着兖州刺史,袭的是祖上职位,已有两三代了,如今竟有进京一说,必是要高升。”   铃兰点头赞叹,“娘子于朝政一局并不生疏呢。”   “韦家世代做边将,一朝入京,便是走成了‘出将入相’的路子,往后或可入中枢,于王爷大有裨益。这位妻舅,自是不能得罪的。”   海桐插口问道,“既然不能得罪,王爷为何偏在这节骨眼儿上纳妾,给王妃找不痛快呢?”   房中静的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海桐与铃兰两个目光灼灼的盯着杜若。雨既然停了,蝉的嘶鸣一声近一声远地递过来,叫人烦躁。   杜若半合上眼盘算许久,仿佛在黑夜中摸索,跌跌撞撞远兜近绕,终于脑中灵光一闪,握着拳头斩钉截铁地。   “自然是怕王妃挟势为嫡子请封了!”   她清泠的声音低不可闻却一针见血,激得铃兰眼中闪出惊喜火光,连连赞叹。   “杜娘子真真儿是朵解语花。此事原在王爷预料之中,只没成想王妃这般着急,连满月宴还没办,已经来来回回与韦郎官家通了七八封书信。”   杜若脸上变了颜色,挑眉问。   “怎么?王爷竟要拆看王妃送回娘家的书信吗?”   “没有没有。”   铃兰连忙摇头,替李_解释。   “王爷的行事作风,照杜娘子看,大约是邪性些,然宫里惯例如此。从前奴婢住在宫里头,王爷与几个洛阳发小儿来往,漫说书信,就连送一篮水果,一匹骏马,高爷爷都是知道的。”   杜若听了有些烦躁,且并不十分相信。   宫廷就是一团乱麻。   师傅曾经说,内宫主位如有三五个,彼此争风吃醋,帝王只取平衡之势,尚可有些许清明,一旦有人独占鳌头,内里的龌龊事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譬如本朝圣人的性子,爱憎分明,唯我独尊,绝不肯含糊其辞,喜欢谁便高高举起,厌弃谁便狠狠打下。   从前刚册立王皇后时,未尝不是爱之如珠玉,还将太原王氏一举抬上一流世家的地位。可是后来君心翻覆,王家虽不至于灭门,却销声匿迹,二三十年再无人出仕。   有这样事事做绝的圣人,内宫便如一滩烂泥塘,公说公有理,婆也说婆有理,然再怎么辩白,左不过是算计人心。   “铃兰姐姐处处都是体谅王爷为难。不过妾若是王妃,被人防备至此,只怕也要心寒。”   铃兰和煦地笑起来。   “杜娘子见微知着,又长着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时日久了自有判断。奴婢不多嘴了。再说,王妃的书信,王爷用不着拆看,也知道说的什么。”   杜若不接话,铃兰便瞟一眼海桐。   海桐忙道,“六郎还未满月呢,这么丁点儿大的孩子,夭折寻常事,岂会此时封王侯?”   杜若坐着不动,目光沉沉地锁在李_寻常爱坐着的那张绣墩上,轻声叹息。   “王妃有心借韦郎官压大郎一头,却不知如此行事,只会让王爷处境艰难。”   海桐奇道,“倘若六郎也比着大郎的例子封了王,不是咱们府里的荣耀吗?”   “非也,非也。”   杜若抬起手制止海桐问下去。   “圣人孙辈众多,除太子膝下只有一位庶子外,咱们王爷,与郯王、光王皆已儿女成行。可是其中独咱们家大郎以长孙之名封王,已经是众矢之的。连太子的儿子都不曾得封呢。如果六郎又封,王爷岂不是狠狠压过诸位兄弟,尤其是太子,显得太过突出?”   海桐登时讷讷无语。   杜若拧住眉毛,将三个月来的桩桩件件寻思个遍,终于恍然大悟,瞪起圆溜溜大眼睛探寻地望着铃兰求证。   “张孺人想是时常寻王妃的晦气,又有心与大郎连成一线,意图将大郎收于膝下,强强联手,这才惹得王妃寝食难安,只能在请封一事上争意气了。”   铃兰大喜过望,两眼放光,竟噗通跪下伏身磕了三个响头,兴奋地回话。   “奴婢服侍王爷多年,只恨王爷身边莺莺燕燕众多,却没有能分忧解难的明白人。如今见了娘子这份沉稳,这份眼力,竟是极难得的。奴婢指望娘子长长久久服侍了王爷,也不枉王爷待娘子的诚心。”   杜若不意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又惊又急,笑容凝固在脸上,舌头在嘴里胡乱打磕巴,僵持片刻,才像被人抓到把柄一般面红耳赤地站起来。   海桐愕然,铃兰也讶异地瞪着她。   海桐生出捉狭之心,怂恿道,“姐姐这话,奴婢年纪小,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王妃与孺人置气,左不过是小性妇人之争,王爷两边安抚,各打五十大板也就是了,何至于束手无策呢?”   杜若的耳朵抖了抖,略抬头,小心的看了铃兰一眼,似有询问之意。   铃兰急道,“你把王府当做什么地方?王妃背后站着韦家,孺人背后有窦家与张家,哪边是好相与的?王爷哄也哄过闹也闹过,实在没辙了才想出这招――”   杜若面上安静,眼中几分疑惑,肩膀像嫩芽破土一般慢慢挺直,铃兰只得住了口,海桐按住杜若的臂膀让她重新坐下。   “我们娘子出身清贵,又曾上学念书,自然比寻常姬妾懂得多些。至于王妃与张孺人,占著名分,又有娘家指点,说话做事自有章程,不及我们娘子驯顺,王爷便不大爱听吧。”   铃兰愕然,“奴婢方才分明是在夸赞娘子。”   “姐姐自然是夸赞我们娘子。”   杜若已转过念头,兴味十足地眨了眨眼,笑道,“是,铃兰姐姐对王爷忠心耿耿。方才说的我已记下了,自会认真服侍。”   铃兰不解,见她主仆二人笑盈盈面孔上似戴了面具,把情绪掩盖得密不透风,只得咽下疑惑退了出去。   杜若抬眼瞧海桐嘴角揶揄笑意,面颊上又浮起一层彤云,却是讷讷无言。   海桐道,“这下你心里有底了?人家都矜贵,家大业大,碰不得,就拿你这个孤家寡人做筏子。他纳你入门也是一鱼两吃的好手段,既挡了杨家四娘,又摆个纸糊屏风隔开两只火炉。”   杜若咬着唇道,“那又如何?”   海桐失笑,“不如何。只不过娘子方才险些露了行迹。”   杜若拍着胸口后怕,“阿弥陀佛,幸亏你机警。”   海桐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数落。   “奴婢机警有什么用?娘子如今心心念念记挂王爷,又生怕王爷知晓,旁人随意一句话,就跟有根针扎着你似的。傻娘子诶,你可别会错了意,旁人眼里看着,你如今专宠,行事本该趾高气扬,狐假虎威,时时处处在嘴里挂住王爷,抖搂那威风。你看看你,提两句都听不得。”   杜若强辩道,“我几时记挂他了。”   海桐翻个白眼不说话。杜若闷头坐了一会儿,忽然警醒过来,“把笔墨都收起来吧。”   “还早呢,不急在这一会儿。瞧往常样式,王爷再过一阵子才会来呢。”   海桐嘴里咦了一声,打趣儿道,“你这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杜若且顾不上羞涩,绞着手催她,“赶紧收了,也许今日就来得早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忠王府这水混啊,不好混啊 第84章 清溪深不测,三   海桐将信将疑,?慢腾腾将笔墨都捡到柜子里,才一回头,便瞧见一个挺拔精壮的身影大踏步走进来,?嗖嗖步履带风,分明来者不善,蕉叶跟在后头喋喋不休。   海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想溜边儿避出去。   李_脸色微红,身上带了薄薄的酒气,混杂着不知道哪里沾染的濡湿清爽的水汽与些微汗意,?薄薄的朱红衣料裹住线条分明的手臂肌肉,?右肩上绣的仙鹤随着急促的步伐仿佛活了一样,?昂然舒展的翅膀覆在胸前,羽毛张狂凌厉。   杜若一阵气促胸闷,?眼底反倒闪出笑意,?迎上前道。   “请殿下安。”   李_被她挡了路,?抬眼时眉头紧皱,?向来笑眯眯的桃花眼收起风流轻佻,?反倒翻出许多不耐烦来。   杜若怔了怔,?即便是那日在郯王府里被杨太夫人纠缠,也未见他露出这般烦恼的样子。   蕉叶犹在絮叨。   “张孺人塞过来那几个人极不安分。”   李_一甩袖子,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脸上似笑非笑的要发话。杜若忙使个眼色,?海桐上前扯了蕉叶的袖子往外推。   “娘子才说要把后头罩房重新收拾了给她们住,姐姐快帮我参详参详。”   两人退出去,?房里才安静了些。   “如今也闹到你这里来了。”   李_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她,微带酒意的眸子光华流转,泠泠似孤月,?清冷孤僻地令人心折。   杜若不敢多看,敷衍地笑了笑。   李_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雕葡萄藤扁平银酒壶,没头没脑抱怨。   “没一个省心的。”   杜若笑着接话,“殿下打的好一招围魏救赵,两家都盯着妾,便不问殿下日日在外头奔波什么了。”   “本王排兵布阵,何须拿你一个小小女子当阵前大将使用!”   李_愤懑地哼了一声,挥舞起宽阔的衣袖,在空中虎虎生风。   “二娘速速备一桌酒菜,今夜月色正好,岂能无酒。”   他话里带着怒气,扬手将银酒壶的塞子抛出去,正好打在窗框上,咣当一声,便将窗子撞开。那窗扇弹出去打在外墙上,又弹回来,吱吱嘎嘎响。他索性躺倒在窗下长榻上,用脚再踹开窗子,然后抱头向外望,一副很不屑于与杜若废话的神情。   杜若的性子喜静不喜动,向来不喜欢莽夫,尤其鄙视粗豪兵痞为些许小事舞刀弄枪自以为痛快的举动,她都嫌蠢的来。   可是李_毛躁起来实在好看的很,额角分明,眉毛挑高,明亮的眼眸微微眯着,闪着危险的光芒。   这么嚣张跋扈的人,几时会服软呢?   会对着――什么人服软呢?   杜若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往天上看去。   这日正是七月初十,月亮已有七分圆,亮堂堂如一面圆满的大银镜。周遭皆是王府、公主府,甚至兴庆宫,歌舞宴饮昼夜不灭,通宵达旦华光璀璨,可是人间的小小欢乐较之于天宇何等微茫?无论怎样的大节庆下,只要肯抬头,仍能看到满天星斗如珠如玉,一粒粒嵌在深蓝的天幕上。   她不动声色走到门边向外头站着的铃兰招手。   “去把库里存的好酒起出来,再备十样劝酒的好菜。”   铃兰低头思索,杜若已扳着手指头,“你拿了银子照样去说与厨子,若是一刻钟得了,还有重赏。”   她兴致勃勃的声调引得李_瞧过来。   “你记着,姜醋生螺片,煨牡蛎,江瑶炸肚,莲花鸭舌,炙鹅脯,鹌鹑羹,三珍烩……”   杜若琢磨片刻,扬眉笑,“这时节螃蟹也该得了,再来个南炒鳝与洗手蟹。”   “果然好菜!”   李_听得食指大动,将壶中酒一口喝干,翻身而起,坐到桌边,与杜若隔桌相望,高呼一声。   “来呀!先拿酒来!”   院里蕉叶与海桐面面相觑。   蕉叶低声道,“王爷今日怎么了?他向来不是贪杯之人啊。”   海桐也道,“我们娘子喝不来粮食酒的,如何侍奉王爷?”   杜若已接过空酒壶搁在桌上,豪气干云地把两只衣袖往胳膊上捋,问他,“今夜殿下是要一醉方休?”   “笑话!本王号称千杯不醉,区区家中新酿算得什么!”   李_一双桃花眼斜斜挑起,唇畔带笑看住杜若。   “杜二娘,怕了?”   许是酒喝足了的缘故,他不似平日那般端着个装腔作势的风流姿态,整个人慵懒疲沓,神色倦怠,反似卸了伪装,蒙蒙昧昧一双眼,直撞进人心坎儿里。   杜若一颗心砰砰乱跳,也不接他话茬,只噙着浅浅笑意在桌边坐下,从攒盒里翻出一只黑漆小碟摆在李_手边,自己捻起一枚蜜煎樱桃慢慢嚼了。   李_歪头看住杜若。   酒意朦胧之下,烛火似一层轻纱,罩得她影影绰绰。她的外罩衣交领处伏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色大凤蝶,绣得轻灵利落,越发衬的她眸光如星。   海桐已送了一坛酒过来。   李_接过来举在唇边,微黑的肤色与酒坛相映成趣,都是沉郁的,他忍不住撩拨她。   “独饮无趣,二娘子,今夜可否舍身相陪?”   李_炽热的目光千丝万缕织成渔网,将她笼络包围,还想要深深陷入。然杜若避其锋芒,垂着浓睫,又摸了一枚荔枝好郎君塞在嘴里慢慢品味。   “空口饮酒粗鄙不文,妾方才特地要了好菜,殿下便等不得这一刻钟?”   李_叫她问的无言,开了酒坛自倒自饮,片刻便是两三杯,嘴里恨恨抱怨。   “哼,二娘子身份贵重,向来不肯服侍本王,脱靴更衣,尽数假手他人。怎么,本王不配劳动你那十根手指吗?如今越发小气了,一杯酒也不肯倒。”   杜若从善如流,笑意温驯,柔声顺着他道。   “原来殿下喜欢妾亲手服侍。这多简单,今日殿下如何说,妾皆听从便是。”   “当真?”   李_惊异,怔怔地望着她,想不通这刁钻桀骜的丫头今日怎肯俯身相就。   杜若说话算话,盈盈起身与他倒酒,腰肢轻摆似风中杨柳,一举一动皆故作迎合姿态,李_看得满意,举杯畅快饮尽。   杜若二话不说又倒一杯,却不将酒杯奉与他,反攥在自己手中。   李_郁闷之气尽解,且不急着去一亲芳泽,只哈哈大笑指着她道,“二娘若肯亲手喂于本王口中,今日醉也醉的值得。”   “哦――”   衣带O@轻响,杜若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近距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如此说来,殿下并非千杯不醉啊。”   李_被她绕进去,怔怔盯着她瞧,就看见杜若婉媚柔顺的面孔离自己不过半寸之遥,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她眼睛上一根根纤长浓密的睫毛。   杜若的眉毛天生就修长浓密,旁的女郎发愁眉色清淡,她只发愁色调太浓重,相应的妆容也不能简薄,所以日常从不画眉,甚至偶尔要拔除些去才好。眼睛如果认真睁开又大又圆,可她总是星眸半合,像只懒洋洋的小动物,走到哪里软绵绵就地盘踞,把尾巴搭在身上就能睡个好觉。   这样的形貌,嘴上又会拿腔作调,眼拙的人自会疼惜无比,可是李_与她交手几回,却知道她的性子实在是凌厉极了。   李_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六郎出生那晚她的轻声细语,入骨温柔,便觉各种滋味涌上心头,竟半晌无言。   杜若拖长了音调打趣他,“咦,这就喝不下了,殿下怯阵吗?”   李_哑口,一把抢了酒杯饮尽,忿然道,“二娘尽会图些口舌之快!”   杜若却不恼,直直望着李_。   他虽穿了一身华贵红袍,却无半分往日宗室骄矜之态,相反一双眸子明澈清亮,竟隐隐透出些委屈。   她心里不自觉地又软了三分。   夜露渐起,凉意袭来,两人对望之际,海桐送了食盒进来,打开是姜醋生螺片,煨牡蛎,江瑶炸肚,莲花鸭舌四样。   从李_的角度看过去,杜若的身姿极为优美,玲珑身段倚在墙边,侧面线条起伏,哪像寻常未及笄的少女,分明已经长成。长发随随便便绑成一束垂在身后,划过衣下柔腻无骨的浑圆肩头。   他仓促转开视线。   杜若道,“这几个做的快,殿下先垫垫肚子。再要一锅滚热的白粥,多多切了姜丝火腿碎粒子。”   海桐道,“这会子熬粥,还要好一会儿功夫才能好。”   “不用。你叫厨子用冷水泡一会儿,放了麻油一起煮,开火便搅合着,不要关小火,片刻便得了,姜丝务必切得碎碎的,多多熬在里头。”   李_听的有趣,嬉笑道,“二娘于庖厨一事极之精通啊。”   杜若回身嗔怪地瞪他一眼。   “殿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自然不知道熬粥里头也有大道理。”   “什么道理?天地君亲师?饮食之男女?男女之大防?”李_懒洋洋的问,眼角泛起一丝潮红,喉结无意识的上下滑动,声音已是沙哑了。   “……”   海桐咬牙不笑,杜若近在咫尺的蜜粉色唇角掀了掀,却听不清在说什么。李_脑子里头有些混乱,目光无所适从地飘移开去。他空腹饮酒,喝的又急,冷不妨酒劲儿涌上来,一阵阵往上呕。   李_不愿唐突佳人,猛然间起身向后一倒,便觉头目森森,昏天暗地,整个儿仰躺在窗前长榻上。   海桐与杜若犹在絮语,见状唬了一跳,忙赶过去扶,他却发起酒疯来,双手直挥,赶蚊子似的不让海桐近身。   杜若无奈,只得屈身上前,一边替他捋着胸口,一边吩咐。   “粥里别放火腿姜丝了,这四样菜留着给我,旁的你们分了吧。再要清清静静一碗白粥配了素菜端来我吃,叫厨子赶紧拿红糖姜丝熬了醒酒汤来。”   海桐笑,“原来方才娘子是想哄王爷吃姜丝醒酒吗?”   “是啊,没想到他酒量如此不济,竟就倒了。”   李_忽然鲤鱼打挺地直挺挺弹起来,脸直凑到杜若鼻尖前大声嚷,“本王何事不济?早晚叫你知道知道厉害!”   杜若才要推他,他咣当又倒了下去。   海桐忍着笑道,“娘子稍待,奴婢先去传话。”   这张长榻平日里是杜若倚窗闲坐所用,又窄又长,她搬了半天,才将将把他摆好,又与他脱靴更衣。   酒醉之人死沉,李_瞪着眼惋惜地摇头叹息:“啧啧,小十六眼光不错,可惜本王先看上了。”   杜若累的呼哧喘气,懒得听他胡话,低声骂道,“几时不肯服侍你了,次次服侍了你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喝醉酒的人真的重死了 第85章 客路青山外,一   长宁公主府。   册封诏书既发,?杨家从上到下忙乱不堪,上门做客的杨玄琰却是丝毫都未有察觉,公卿世家与寻常富户的区别即在于此。   举凡世家,?掌家之人皆已经过多番起落。   譬如太夫人,早年嫁入杨家成为宗妇,即为第一回 起势;而后郎君早逝,儿女未成,不得已接受老郡公杨玄礼的照拂,将宗妇地位拱手让人,?即为一落。   数年后长子杨慎怡长成,?青年俊彦,?前途无量,更提出要联姻高宗宠妃萧淑妃的母家兰陵萧氏,?令太夫人大为欣慰,?便又是一起;萧氏夫人生下子衿便病逝,?杨慎怡不肯续娶名门,?还为了二弟杨慎交尚主之事与太夫人吵闹不休,?两个儿子仕途上都没有指望,?这便是再落。   及至圣人清理长安门户,将长宁公主一家撵到京外做官,太夫人的人生路更是跌到谷底。不过她咬紧牙关从未放弃,密切关注着大明宫的动向,?终于被她抓住惠妃凌厉难挡的势头,一鼓作气调回长安。   眼看这第三回 起势就要由蹲低起跳变成一飞冲天了,?却偏偏半道上杀出杨玉这么个程咬金!   莫说子佩不服气,太夫人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   太夫人端坐在公主府明亮的正堂上,披挂着三品诰命夫人嵌金珐琅镂空重宝的全套头面,?极力挺直身子,居高临下,挑剔地看着来客。   杨玄琰四十来岁年纪,蜡黄皮肤,高挑瘦削,蓄着满把胡须,穿件碧绿无纹绫圆领袍,挂着铜钩,看似京外七八品小官模样,只腕子上套着的琥珀手串质地盈透,黄澄澄的,非是俗物。   他知道杨家做主的是太夫人,故而见不着杨慎怡、杨慎交也无所谓,只安心与她倾谈。   太夫人不知他底细,只得将他奉了尊位,冷眼品度着,将些场面话来客套。   杨玄琰反而直言不讳。   “太夫人的担忧某都明白。阿玉十分懂事,绝不会给府上添麻烦。咱们如今做这些花样,都是替寿王做脸子哄外人罢了。”   “阿琰仿佛与寿王相熟?”   杨玄琰笑道,“熟什么,寿王重色而已。”   他言语粗鄙,太夫人微微皱眉。   “不瞒您说,当初某哄了府上三郎连宗,原不过当个买卖,买条门路,送些美女到贵人府上,多开几条商路。”   太夫人不由得暗自心惊。   姓杨的居然还是个商户人家!何德何能竟列入我杨氏族谱,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恨得牙痒。   “不想竟阴差阳错承了寿王青眼,啧啧,某心里也正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偏惠妃与某出了这个主意,请太夫人代为遮掩一二。”   “阿琰已进宫见过惠妃?”   太夫人疑心。宫禁森严,自家出入尚且要递牌子等宫闱局批准,他一个白身商贾,凭什么入宫觐见。   杨玄琰点了点头,赞叹道,“兴庆宫当真辉煌无匹。”   太夫人心头微震,面上笑容不减。   “老身已择吉日,将阿琰与杨玉纳入宗祠,杨玉便是杨五娘。若论年纪,阿琰当算我杨家四郎。”   她顿了顿,见他并无起身拜见义母之意,只得继续道,“阿玉云英未嫁,不如搬来公主府居住,也好学些王府规矩。”   杨玄琰听得满意,施施然拈须微笑。   “这却不急,某买了平康坊宅院,虽不及府上大气奢华,但胜在人少,清净。某想着,阿玉山野之人,规矩自然是要学的。太夫人人面广,不如就请太夫人送两个懂宫规的妇人来,□□一二。”   他端出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太夫人纵是气恼也无可奈何,唯有应了下来。   杨玄琰又道,“阿玉有七八个姐妹,除了她都已嫁人,夫家有姓裴的,有姓薛的,只都不是正室。不知太夫人可肯放她们一并入杨氏族谱?”   他言下之意,几个女子都是当打通关节的好处送与人做妾的,竟也存此妄想。太夫人忍了又忍,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四郎豁达,已出嫁的女孩儿再写进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杨玄琰久在各地游走行商,见惯各色人等,怎么不知道此提议会令太夫人气恼。他提出此事,不过是想试试杨家的底线而已。见太夫人勉力把持模样,他心底暗暗嗤笑,便佯装大方的一拱手。   “太夫人说的是。某读书少,不通礼节,往后官面儿上走动,还请太夫人多多提点。”   打发了杨玄琰,太夫人便要吃天王保心丹来平平心气儿。至于忠王府,好容易得了嫡子,自然是阖府兴高采烈,连日张罗着大摆宴席。   待满月时,单是王妃的娘家人便足足站了一屋子。   薛王妃韦青芙辈分最大,带着刚承袭爵位不久的嗣薛王,又有鄂王妃韦水芸,兖州刺史韦坚并夫人姜氏等,都来庆贺。   一时间明月院里冠盖如云,热闹非凡,衣香鬓影,珠翠环绕。   韦坚夫人姜氏担着四品诰命的身份,坐在宗室内眷中间,位阶最低,但是气度高华,人品贵重,一丁点儿都不逊色。待仁山殿里开了宴席,韦水芸随着鄂王往前头去,嗣薛王两口子自服过父丧后头回出门应酬,正在跃跃欲试,便一并告辞,独剩下青芙与姜氏。   三人至亲,彼此相视一笑。   英芙自幼与二哥韦坚感情最好,姜氏入门后也对小姑关怀备至,所以久别重逢十分亲近。   姜氏泰然自若地越过青芙,坐在英芙最近前的绣墩上。   她儿子韦兰亭刚刚六岁,生的虎头虎脑,正是狗也嫌的年纪,盯着摇篮里一团软肉似的六郎好奇。   如今的姜氏端庄秀雅,一颦一笑皆是沉静之态,仿佛高门贵女寻常模样。可是姜家一门曾经极盛,纵然韦家、杨家诸多后妃、驸马环伺,仍不敌她阿耶姜皎,当年在圣人面前超品的荣宠。   那时的姜氏,人人都以为会嫁做太子正妃,顺理成章成为一国之母,却不想风云突变,转瞬失去所有。   姜皎死后,她的聪慧和美丽沉入无边深海,唯有温柔亲切一如既往。   姜氏逗弄六郎片刻,放下一把绞丝金锁。   “六郎生的天庭饱满,命格非凡呢。”   青芙眼角眉梢皆是不满,“可惜圣人赐名的旨意迟迟不下,比大郎当初就略逊一筹了。”   她虽然出了服,打扮还是素净,蟹青短衣配月白窄裙,头上只戴了两朵绒花。仿佛随着薛王故去而消散的,不只是她曾经婉媚多情的面容,还有健康和活力。   姜氏瞥她一眼,抬手命人领了兰亭去院中玩耍。   房中婢女都跟着避了出去,唯有雨浓侍立在英芙身后插口道,“王爷不愿亲自进宫请旨,只重金酬谢了宗正寺陈少卿。可这都满月了,还未得消息。”   青芙道,“此事恐怕要请惠妃出面说项才好。”   英芙虽未说话,分明是深以为然。   姜氏听她姐妹声气,眼里一片了然的云淡风清,乌黑的长发上插戴着六把珍珠独头簪子,衬的目光越发剔透。   “我阿耶当年何等得宠,出同车,卧同榻,日日陪伴圣人身侧,三十几岁就封了国公爷。满朝文武,宗室亲贵,谁能逆他的锋芒?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是,就为了偶然替先皇后王氏鸣不平,走漏了圣人有意废后的消息,便被贬黜京外。圣人大约也无心取他性命,可是岭南路途遥远,食宿无定,他久在富贵乡里,怎么经受得起磋磨?最终凄惨死在路上。伴君如伴虎呵,我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忠王不得圣心,为这些事去请旨,反而添了厌弃。”   家破人亡之事,姜氏说来波澜不惊,仿佛闲闲讲起前朝旧闻,落脚处全是道理。英芙微一踌躇,想起与李_订婚前后,姜氏也曾这般淡淡流露出劝阻之意,只不敌韦坚与青芙一力撺掇。   青芙将身子向前倾,殷勤劝说。   “当初我嫁薛王是填房,别说庶子,连嫡子都有四个,可如今承袭嗣薛王爵位的却是我的儿子。六妹妹,凡事皆有可为,岂有一定之规?从前太宗、高宗在时,正房嫡子还有些许尊贵。可如今这位圣人,是靠着军功、胆识、人望、手腕夺得帝位的。连圣人都如此,王府里还有什么礼法规矩可讲。大郎有圣人长孙的名号,早早封王,连太子长子的行次都越过去了。你再不加紧着些,往后‘百孙院’中,谁把六郎当回事?”   英芙在青芙炯炯的目光逼视下感到压力重重,然而姜氏的话也着实说到她心坎儿里。她左右踌躇,默然不语,只好拿着金锁在六郎眼前摇晃。   韦家十来个女孩子里头,就数青芙的性情最是温柔清淡,可眼下,她恼怒英芙不争气,竟乍然抬高了音量。   “难不成你嫁了忠王,也学了他浪荡无用?”   英芙求告似的看向姜氏――然而姜氏并没有说什么。   英芙只得嗳声道,“连赐名的旨意都求不下来,请封之事从何说起?”   “借口!”   青芙愤愤瞪她一眼。   “难得你们兄妹三个倒是同心同德。”姜氏轻笑,悠悠然贴身掏出一物放在案上。   明朗的阳光顺着窗缝向房中延伸,在案几上铺陈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将此物照的金光灿烂。   ――竟是金鱼袋!   英芙忍不住掩口惊呼。   “这是何意?”   连青芙也敛了眉目,定定望着姜氏,眼神复杂微妙,指尖摁在其上微微发抖,体会着金丝银线的生硬触感。   薛王在世时手中也有此物,嗣薛王降为四品,便只得银鱼袋。   姜氏对两人的反应十分满意,遂娓娓道来。   “圣人昨日召了你二哥入宫觐见,吐了话口要叫他做长安令。”   作者有话要说:  韦家的亲眷关系重申一下:   长子韦宾:因为在殿上私议政事被打死了。   次子韦坚:承袭兖州刺史爵位,刚刚调回长安,有望入阁。他的岳丈姜皎,曾经是圣人最崇信的臣子,但是因为泄露了圣人废后的打算,被贬黜出京,死在路上,姜家从此破落。   长女韦青芙:元娘,嫁给圣人的弟弟薛王做填房正妃,薛王死后,青芙的儿子承袭了爵位,是嗣薛王。   次女韦英芙:六娘,嫁给圣人的儿子忠王李_做正妃,刚刚生下嫡子六郎。   庶女韦水芸:十六娘,嫁给圣人的儿子鄂王做正妃,与英芙关系一般。   庶女韦水芝:十九娘,尚未出场。   韦家是大排行,所以以上四个女孩儿按排行差距比较大,实际上同父的女孩儿就她们四个,其他的第几娘就是堂姐妹了。 第86章 客路青山外,二   “啊!这便好了!”   英芙大喜,?一扫连月以来被李_排挤打压的愤懑难当,猝然站起身。   “二哥在兖州刺史任上已坐了近十年,向来办事稳妥,?如今调回京城已是嘉奖,竟能做到长安令!我还以为圣人会先给个六部侍郎的衔儿,慢慢爬。长安令也是四品,却既是百姓的父母官,又是亲贵们的大掌柜。做好了这个位置,人望也有,?人情也有,?竟是给拜相铺路呢!”   她大步离开床榻,?兴奋地问,“诶?长安令秩正四品,?本不当配金鱼袋啊。”   青芙的目光在金鱼袋上流连,?也有些怀疑。   “这是圣人着意恩赏的?二哥在京外做官,?难有近身表现的机会,?竟有如此机缘,?看来前程远不止于此。”   英芙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冲雨浓拍手笑。   “想不到二哥未满三十已有入阁之相,我还指望王爷作甚,六郎的前途自有他母舅家可靠。”   雨浓嗤笑道,“可不是,?王爷连个名字都求不下来。”   姜氏目光连闪,冷眼瞧着。   青芙问,?“你要指望二哥做什么?”   雨浓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咱们六郎如今光秃秃的没个名头,竟被他人踩下脚下!奴婢如何服气,王爷在圣人跟前没有脸面,?还不如郎官替王妃进言呢。”   一时冷场,姜氏恍若无事,青芙皱着眉头。   英芙补充道,“这……这也是替二哥争争脸面,前番的家书,二哥看了吗?”   “胡闹!”   不待姜氏回答,青芙已轻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你太逾越了。六郎是宗室子,前途岂可寄望于外姓,此话切切不可为王爷所知。”   英芙颇不服气,眼瞧着姜氏,咬着唇道,“二哥,二哥的意思呢?”   “咱们姑嫂关起门讲私房话,说说无妨。不过六郎的爵位且不提,先说你二哥的前程。”   “二哥的前程?好的很呀。”英芙纳闷儿。   “如今三省六部未有出缺,张九龄手又紧,要入台阁,还需再找机会。”   她看着英芙,“你二哥的意思,这个机会要着落在你身上。”   英芙诧然,先是一喜,复又瑟缩起肩膀。   “我,我恐怕是不成的,王爷于政局并无所图。”   青芙听了大失所望,身子重重向后一顿。   英芙也气,话音里含着掩饰不住的愤愤不平。   “王爷虽无斗鸡走马等癖好,瞧着舒展大方极潇洒的,性子却是人想象不到的怯懦别扭。日前惠妃娘娘为诸位皇子挑选妾侍,杨太夫人有意将孙女献给王爷。我原意迎回府里给个孺人之位,待二哥回来,恰可与杨家携手。可他倒好――竟像太夫人成心坑害他一般,畏之如虎!一口气推脱干净,反纳了个杂官之女进来。”   姜氏微微一笑,将金鱼袋捏在手里随意摩挲,口吻家常而亲昵。   “你猜此物从何而来?”   英芙茫然以对。   “你府里可有个叫长生的小太监?”   “长生?”   英芙双眸骤然缩紧,不置信地问,“这,这是王爷的金鱼袋?”   初夏阳光温暖而不刺目,纱窗里漏下明光锦绣,映着三人身上的绫罗珠翠和屋中的宝器琳琅,拂了一身灿烂光影。   青芙的目光在姜氏和英芙身上来回晃荡,唇上浮出一抹浅笑。   姜氏殷殷笑问。   “两口子打什么擂台?方才我见你站在王爷身边一言不发,还以为闹了多大的别扭呢?他不愿纳贵妾,兴许也是顾虑你。怎么?你已收服了那张孺人吗?”   英芙面色一滞,酸溜溜地垂头咕哝。   “二嫂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是王爷的青梅竹马,我如何辖制得住她?”   青芙失笑,揶揄道。   “族学里教你的本事都白费了。好端端的,为点子妾侍的小事与郎君失和。英芙,当初的作业本子还在么,再翻出来瞧瞧?”   两人一搭一档挤兑的英芙无话可辨,只得闭口不言。   雨浓插口,“这一个多月王爷都不曾来明月院,前几日王妃得了新鲜熊肉,做了烤肉送去仁山殿,才知道王爷已多日不在府中。”   姜氏抬手止了雨浓话头,英芙正在凝神思索,并未留意。   姜氏道,“你且仔细想想,王爷究竟为何不满?你从前与张孺人针锋相对,闹得鸡犬不宁,他可有气恼?如今你是发卖了他的宠妾,还是打杀了他的婢女?”   英芙张着嘴发怔。   ――怎么?   上巳节选秀后,李_屡屡找茬,难道并不是为了杜若么?   她思之再三,恍然大悟,轰然大声叫道,“原来他未必无心政局,只是嫌我做事不利落,留下尾巴,拖累了他?!”   “阿弥陀佛,痴儿终有所悟矣!夫妻贵在同心,不论王爷志向高低,你都不可与王爷失和。你再多想想,王爷的志向究竟是高是低?”姜氏意味深长的看一眼青芙。   “至于和尚道士的话,顺耳便听听,过于虚无缥缈的,不用放在心上。”   青芙微微眯了眯眼,疑心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尚未开口,姜氏又道,“我听表哥说,忠王风流多情,待妇人极贴心小意儿,若不是惹急了,怎会刻意冷待你?”   姜氏的表哥正是时任礼部尚书的李林甫,嘴甜能言,在圣人面前颇得脸面。雨浓听人夸奖李_风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忌惮姜氏,未敢再出声。   英芙左思右想,越想越糊涂,索性压低声音问出来。   “二嫂,哥哥的意思难道是,王爷有意夺嫡?”   院中花树明媚的光影被雕花窗格滤得淡淡的,英芙半臂上细细碎碎的蝶恋花跳跃闪动,似成群天真明媚的少女。   青芙愕然地瞪一眼英芙,神色在光影明昧中看不清晰。   姜氏失笑。   “诶,你几时才学得会,对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啊?”   英芙一手一个牵住两人,恳切道,“二嫂,对旁人,哪怕是王爷,我也不曾这般直言过。可是再防备你们,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姜氏慢慢摩挲着光洁的茶碗,意味深长的叹息,目光中透出清晰而冰冷摄人的审视。   “头先我还纳闷儿,王爷何必把金鱼袋送去兖州,叫你在家书里带一句不就成了吗?亲王交接边将乃是重罪,这千里迢迢的,路上被人瞧出破绽可怎么好?更何况咱们韦家,在外有人掌兵,在内能提拔几个近身侍候圣人的笔杆子,姻亲故旧遍布大江南北,这重重叠叠的,再添上两个亲王,一个嗣王,越性说句没轻重的浑话――要谋反也够了。”   “――二嫂!”   英芙才喊出声,就被姜氏从容不迫地抬手打断了。   “就听你方才那句问话,难怪王爷不愿与你交心,情愿冒险直接找上你二哥。你以为从闲散王爷到储君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吗?”   青芙和英芙都被她话里的意思吓住了。   英芙紧握的手指微微发白,青芙战战兢兢瞧了眼院中站着的宫女内侍,拿帕子掩了嘴。然而始作俑者姜氏却十分坦然,仿佛三人聚在一处谈起‘谋反’理所应当。   “太子行二,自册封以来无功无过,若非要挑拣错处,唯有缺乏嫡子而已。然而圣人正当盛年,往后看五年十年,太子嫡子总会出生,即便薛氏不生,难道不能休妻再娶?不能寄名妾侍之子?嫡子之言,本就不足为虑。即便太子言行无状失了储位,郯王居长,可争之;惠妃盛宠,寿王亦可争之。再往下数,才轮得到忠王。”   她轻言细语娓娓道来,将储位之争条分缕析,令英芙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既然如此,二哥为何决意投效王爷?”   “你二哥在外兢兢业业十年,宵衣旰食,事必躬亲,此番回京述职,原以为劳苦都看在圣人眼里。却不想圣人金口玉言,说提拔他是因为你们姐妹做了亲王正妃,他便算作皇室近亲,只字不提他的苦劳,更莫说功劳。”   魏晋以降,朝野注重阀阅,选官注重‘恩荫’资历多于才干。韦氏一族兴旺发达,历九代而未衰,多受益于此。就连韦坚本人,年届弱冠即出京承袭兖州刺史职位,也是因为太宗制定的‘功臣世封刺史’制度。   圣人这么说并无过错,可是姜氏神色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愤愤不平。   英芙诧异之余暗暗心惊,肃然明白二哥的志向远不止于六部尚书的‘同三品’之职。二哥是翱翔高空的雄鹰,他虎视眈眈的,恐怕是如今大权独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左相张九龄。   ‘同三品’与‘三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青芙也品出味道,眸色悄然凝滞,但姜氏脸上还是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还年轻,官场生涯不死不休,往后看还有二三十年。靠恩荫熬资历,他不服,我也不服。如今忠王主动招揽,他自然万死不辞。何况与你同行,彼此照拂,也很好。”   兄妹二人一母同胞长大,自韦坚出京后生疏了许多。原来在哥哥心中,仍愿意陪自己行一条险路。   英芙看着姜氏宁和的面容,心中一片感动。   “如二嫂所言,王爷距离储位甚远,如他并无志在必得之意,只想延揽台阁重臣,以作日后靠山,不是耽误了二哥?”   “六娘是一片真心向着娘家啊,所以倘若我行事不周到,拖累了六娘,你二哥必要拿我问罪。”   姜氏凝望英芙,目光中有赞许之意,片刻却扭头看向青芙问。   “你说是不是?”   青芙忙不迭点头。   英芙又问,“二嫂并不赞同我嫁王爷,为何同意二哥做他手中刺刀?”   “不是才告诉你,夫妻贵在同心吗?他有凌云志向,我怎能拖他后腿?至于前路如何,时也命也造化也,我都认了。”   她待韦坚情意拳拳,为求相伴不惜以身犯险,英芙又是羡慕又是佩服,再看青芙年纪轻轻便绝了再嫁之心,想来与薛王也是伉俪情深。至于自己,却不知与李_能不能白头偕老。   英芙握住姜氏的手道,“有二嫂这样的贤内助,实是韦氏大幸。二哥得妻如此,也是他一世的福气。”   姜氏笑意温柔,“往后若有不测,还请两位妹妹无论如何保存兰亭。”   英芙、青芙大受震动,齐声郑重应道,“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姜氏的战前动员讲话~   请各位小天使抬头看看文案,有抽奖活动哟~ 第87章 客路青山外,三   姜氏放下金鱼袋。   “那此物就请六娘归还原主。六郎封爵之事,?到此为止,不可再提起一个字。”   英芙垂着眼,明白此乃韦坚与李_共同议定之事,?心悦诚服地应声。青芙双眼微眯,长长的睫毛在未经修饰的苍白面色上投下一对鸦青的弧线。   “还有件事我要问你。”   姜氏眸色深沉,定定望着英芙,“宫闱局传言杨子佩貌若无盐,所以忠王不肯纳之为妾,寿王更不肯册之为妃,?惠妃又非要杨家女,?所以杨家临时起意寻了个绝色女子叙入族谱?”   “这话传了有一阵子,?其实都是没影的事儿。那日我便在郯王府中,那个杨玉着实美艳无匹。我瞧着,?多半是寿王取中杨玉,?惠妃又想求个‘杨’字,?两好并作一好吧?可怜子佩白做了炮灰。前日兴兴头头的,?如今恐怕没脸来见我了。”   英芙诧异地问,?“这些内宫流言,?二嫂从何得知?”   姜氏把手指点在她额头上。   “我们做外臣的,深恐遭了小人手段,都要在兴庆宫里收买几个侍卫、宫女。不敢打听贵人秘事,只收集些传闻而已。此节圣人心中有数,?并不以为意。”   英芙如醍醐灌顶一般清醒过来。   长安城里的内眷、宫嫔和贵妇,多是隐藏了锋芒的。   如果二嫂真如表面上一般温驯无害,?如何能在际遇极低处嫁了二哥,成为韦氏郎官房的掌舵人?   英芙叹服于姜氏举重若轻,也羞恼自己太流于痕迹。   姜氏和颜悦色地道,?“这些话若是从你府里传出来的,足见你治家不严。”   雨浓插口,“这必是小路子挨了打,心头不忿,在宫闱局胡说八道。”   姜氏一道尖锐的目光钉向雨浓,虽未明言,却隐隐露出厌弃神色。   “我还听说,杜氏头天入府,便被你下了脸面,撂在院子外头苦等几个时辰?”   雨浓忙垂头道,“那是奴婢一时办岔了,不关王妃的事。”   姜氏不理她,只板起面孔训斥英芙。   “奴婢们行差踏错,世人都会记在你的头上。不光外人这样想,王爷更会这样想。这丫头向王爷辩解,便是你俩一唱一和,拿他当傻子。”   英芙语塞。   “从前在女学,谁不夸你大方,怎么嫁了人,做事反而毛手毛脚全无章法?”   长嫂如母,青芙出嫁后忙于操持薛王府儿女琐事,教导英芙的时候少,姜氏却是看着英芙长大的,说话分量大不相同。   她语气严厉,英芙不由挺直了肩背,仿佛学中犯错,已预备承受师长的责备,再细想这两个月种种,也自恨失了分寸,懊恼得轻轻咬住下唇。   “你与杜氏年少相识,又是表姐妹。杜氏来寻你,为何不将她收为己用?”   英芙一怔。   “你有孕在身,别说王府里,就算咱们家,也该将房里婢女献给郎主。你身边现放着七八个美婢,本就是预备下的。这些道理,便是我不曾教你,女学里必然讲过。做主母的,不妒不怨,既是本分,也是夫妻相处之道,是你的手段。如果你一早已经收服了王爷心尖儿上的人,今日还需暗自揣测他到底有没有尽力为六郎奔走吗?”   满室寂静,唯有风吹过房后斑竹带起沙沙的声响,仿似一阵淋漓尽致的急雨。博山炉里焚着李_喜爱的沉水香,炉烟寂寂,淡淡萦绕。   “须知疑心生暗鬼。夫妻之间最忌讳你猜疑我,我防备你。你若不能与王爷心意相通,他自然要去别处寻个知己。那时候你再想插进去可就难得很了。”   姜氏的目光深邃而柔和,静静看了她片刻。   “你不肯收用杜氏,是因为对王爷尚存有恋慕之心,不肯亲手将美人递到他手上,是吗?”   与李_僵持了那么久,终于被人一语戳破心事,英芙大感窘迫,顿时面红耳赤,情不自禁两手捂住了面庞,耳垂上蓝色琉璃坠子水珠般摇晃。   姜氏目光扫过雨浓,见她低眉顺目,嘴角却藏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愤恨。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   “王爷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到底卖相好看,英俊勇武,非寻常儿郎可比,你是正妻,为何不能真心恋慕于他?”   英芙羞得红了脸,却并没有否认,只声音低如蚊讷,“二嫂怀着兰亭时,也曾将婢女献给二哥么?”   姜氏忍着笑,眼神俏皮的抛向屋外。   “贤妻良母的样子我当然装了,可是你二哥坚决推拒啊。”   “――啊?”   英芙大感意外,她还以为姜氏铺垫良久,是要劝她‘忍得’、‘容得’,做个贤名远播的贤惠娘子,不意她竟落脚在这上头。英芙张口结舌一副呆样,全然不似平日端庄,惹得年轻新寡的青芙捂嘴笑出来。   姜氏点到即止,起身拉着青芙往外走。   “嗣薛王才七岁,恐怕在前头要被兄弟们骗着喝酒。咱们去看看。”   青芙假意嗔道,“哎呀,就是呢。”   两人几步迈到院中,英芙急的跟出来,姜氏回身抿一抿鬓发,微一蜷指,笑嘻嘻地提点她。   “封号是虚的,王爷心里头才是实的,你可明白了?”   英芙幡然醒悟,连连顿足,夫妻私情不好尽诉,只得回身道,“前头热,风骤,你打了伞送王妃和夫人去。”   姜氏又看了一眼雨浓,徐徐道,“我记得这丫头比你还大一岁,也当指个人家配出去,生了孩子再回来,别叫外头人说你耽误了她的青春。”   雨浓两腿一软,急欲辩白,英芙已踏前挡了她。   “二嫂说的是,只是六郎还小,手忙脚乱的,过一阵就办。”   姜氏明眸微睐,不再说什么,自走了出去。   两位命妇身后跟着OO@@七八个侍女,英芙靠在雨浓臂膀上低声道,“往后你可改了吧,别做出头鸟,惹得人人都盯着你。”   雨浓鼻子一酸。   “奴婢做事是笨,不及夫人手段高妙,她总想将奴婢摘开去,从前给你挑陪嫁侍女,她也嫌奴婢。”   英芙反手握紧了雨浓,“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就有你。”   晚间宴席热闹,除了诸位王妃及薛王妃、姜氏等近亲,连妾侍们也一并到场。大家分宾主做了,李_与英芙在上首,往下数按品级排列,妾侍们打横坐在席尾。   入席前,妾侍们有自知之明,都聚在院外,不去贵人堆里凑热闹。   杜若留神观察,张孺人大约二十一二岁年纪,穿的紫金百凤衫,杏黄色蝙蝠漏云金缕裙,肤色白皙,身材修长,一双斜飞的丹凤眼配着又浓又直的眉毛,显得颇有主见,只是神色恹恹的,有些清高矜持懒怠多言的样子,寂寂然靠墙站着。   杜若走去向她行礼,张孺人将眼角一瞥,全然不曾认真扫过,已侧身向侍女吩咐“杜娘子美貌,明日替我封一封银子去”。   杜若忙道谢,她却神色肃然,挑着眉问,“那几个丫头杜娘子用着可顺手?”   杜若低眉婉转一笑。   “崔长史挑的人自然都是好的。”   “可是我听说她们几个连内室都进不去,只做些洒扫之事。怎么,杜娘子怕我挑的人近身服侍,夺了王爷的恩宠去吗?”张孺人目光灼灼盯着她问。   杜若不意张孺人竟是这么个党同伐异的性子,寻常推诿拖赖混不过去,只得收了满脸客气笑意,正色道,“原来孺人赏赐婢女有如此用意,妾今日方知。孺人放心,妾必将几位妹妹推举给王爷。”   张孺人讶然,面上腾地染起红云,侧身唾道,“果然是个狐媚子。”   杜若笑道,“狐媚二字当不起,举荐内宠原本是王妃分内事。不过孺人已将妹妹们送来乐水居,妾只得越俎代庖。”   趁着张孺人无言以对之时,杜若忙挂着疏离客气的笑容退开几步。   铃兰傍着她缓行,低声道,“奴婢说的可真?张孺人的面儿不见也罢,一见便是这些酸话。”   “她见人便赏银子?”   “可不是。”   铃兰带了几分不屑,“王爷添一位妾侍,她便赏一份,钱多着呢。可她这般痴心,王爷待她也不过尔尔。”   “那从前得宠的妾侍,张孺人可曾额外塞些宫女?”   铃兰莫名其妙撩了她一眼,赔笑道,“不是奴婢胡乱说嘴,这府里从前不曾有特别得宠的妾侍,王爷的性子您慢慢就明白了,凭是什么吃食、衣料、玩物,乃至妾侍们,都没特别喜爱的。”   杜若听得意外,偏其他妾侍们过来见礼,扰扰攘攘,也无暇细问。   铃兰一一介绍,有林氏、吴氏、王氏、关氏、刘氏等十数人,环肥燕瘦,莺莺燕燕,长者二十六七,年轻的十五六。大家彼此见礼,杜若腰都酸了,才见完。   铃兰忍不住笑道,“杜娘子记得了几人?”   杜若凝神细想,摇头道,“往后若在这府里对面相见,大约只认得出大郎的生母,是林氏?”   铃兰纠正她。   “是吴氏,吴氏还生了二娘子,那日杜娘子去明月院向王妃问安,曾见过二娘子的。”   “王爷当真风流自赏。”杜若苦笑。   铃兰眼神一闪,却不接口。   一时散席,杜若因多喝了两口,便叫人在廊下摆了一张摇椅,自摇着扇子赏月,待酒意泛上来,脸颊滚滚的烫,身上也软绵绵的,支手歪了一会儿,抬头见天上朗月如钩,高高悬在黑蓝丝绒底般的夜空上,明亮皎洁,映得裙上比目玉佩莹莹温润。   她兴之所至,随口吟哦,“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铃兰侍立一旁抿唇笑,“比目是成双之鱼呢。彼时王爷叫奴婢挑好首饰送去娘子府上,特意点明了要这块玉佩。”   杜若不好意思地侧开脸,发间珠钗垂下细碎的银线流苏,贴着滚热的脸颊,十分冰凉惬意。宫人们都去后排房歇下了,唯有院门口还守着两个人。因为杜若年轻面嫩,不曾约束,那两人低声私聊,夹杂笑意连连,低沉犹如虫鸣。   “各王府都有这么多服侍人么?”   铃兰掩嘴轻笑。   “通房妾侍之流,独咱们王府里最多。方才娘子所见,除了张孺人,从前都是宫人,或是歌姬,舞姬。咱们王爷宅心仁厚,不论诸女来处,但凡有一夕之幸,便都从京兆府走了一趟手续,将之‘放良’后纳为妾侍,养在府里,分院子单住。再者,从前府里没有主母,独张孺人掌事,她虽然言语刻薄,却是个慈心善意的,不曾为难这些人,待孩子们也尽心尽力。”   杜若回想她看自己的神色又惊艳又羡慕,却并无怨愤,不禁有些好奇。张孺人恃恩出嫁,无宠无怨,如果不是痴心一片,便是冷心冷意,不以李_为意了。   “其他王府里呢?”   “譬如郯王府里,王妃凶蛮善妒,偶然郯王宠幸了哪个宫人,便被她一顿打骂,甚至于划伤面容,撵回宫闱局去,故而郯王膝下只有王妃及她房中所出子女,两夫妻日常吵吵闹闹,偶尔大打出手。”   杜若听得稀奇,“郯王妃竟这般行事。”   “又譬如鄂王府里,王妃新嫁娘,颇能辖制鄂王,兄弟们赠送的美人,鄂王看都不敢多看一眼,马上转手送出。”   杜若笑着睇她一眼。   “原来如此。铃兰姐姐在忠王府里掌事,又是王爷心腹,从前宫中姐妹们定然羡慕的紧。”   铃兰一怔,忙躬身道,“奴婢当不起娘子玩笑。”   杜若伸手召了她起来。   “都说了我们是一样的人,唯王爷心意是从罢了。多谢你细细说与我知道。依你所说,府里妾侍,竟无一个官家出身了?”   “是,若论娘家身份,娘子较王妃与张孺人是略低些,可是比较她们,已经高高在上了。”   杜若听了暗自点头,淡淡道,“这么算起来,我若想要剩下那个孺人之位,唯有紧紧捉住王妃了。”   铃兰微微一愣,迟疑道,“照,照奴婢所想,娘子恐怕在王爷面前说话分量更足罢。” 第88章 孤云独叶舟,一   做完满月礼,?转眼便是中元节,依旧例,繁琐的祭天典礼将持续整整一天,?圣人御驾亲临明光门,与文武百官共赏盂兰盆会,百姓亦会夹道相迎,共襄盛举。因而一大早李_便离了府,言明日落方回。   杜若待他走了才慢腾腾起来收拾洗漱。   天色暗沉沉的似要落雨,屋里又闷又潮,?叫人烦躁。   她便捡了一件肉粉纱衫子,?配天蓝缎子掐腰背心,?底下新桑遍地撒花裙子,裙边系了豆绿宫绦,?缀了鸳鸯佩压裙角,?纱衫袖子宽大,?捞起来露出白生生腕子。   海桐啧啧道,?“明月院用冰厉害,?待久了是冷得慌。”   杜若横了她一眼,?唾道,“机灵就不能放在肚子里?”   “那奴婢叫铃兰姐姐进来服侍罢。”   杜若不理她,径自在镜前端坐。   海桐解开她的头发从底下梳开,青丝犹如万千刃,?丝丝缕缕脉络分明,遂凑趣儿道,?“虽是去投降的,也不妨把妆画得浓些重些,虽败犹荣嘛。”   杜若端端正正坐着,?脸色黑的好似锅底。   “死丫头,投什么降?”   海桐笑的手指发颤握不住梳子。   “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你不好意思白问王爷要好处,非要梗起脖子做点什么功劳苦劳的才敢开口。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做给谁看?”   杜若闷声不吭。   一时铃兰唤了肩舆来服侍她上去,也是踌躇犹豫,反复叮嘱。   “奴婢瞧着娘子也不是温吞水脾气,这一去受了气切莫当场发作,免得吃亏。”   又不是去闯鸿门宴,杜若失笑,颔首道,“姐姐放心。”   待进了明月院,兜头撞见雨浓袖手立在门口看着人抬箱子,杜若忙站住脚预备打招呼,雨浓已向身边小丫头道,“咱们韦家贴补出嫁女儿一向大方,可不像有些人家儿,勤等着往娘家搬好处呢。”   杜若只做没听见,笑着问,“雨浓姐姐辛苦,这当下王妃可得空儿么?”   雨浓翻起眼皮瞧了她片刻,没好气儿的嘿嘿冷笑两声,甩开袖子进了内堂,稍后便换了风骤迎出来,笑盈盈问候。   “杜娘子怎么今日便来了,明日才逢六呢。”   杜若殷殷笑道,“妾侍们服侍王妃原是分内事,从前太懒怠些,前几日受了阿姐的训导,妾已是明白错了。”   提起杜蘅,风骤颇为抱歉,却也不好多说,只得欠身赔笑。   “杜娘子快随奴婢进屋吧。”   两人往小花厅去,英芙正临窗坐着,听到动静回身瞧见她便抢先笑。   “早许了你不用常来的,这么热的天何必多跑一趟。瞧你脸上晒的,油都浸出来了。”   杜若抬头一瞧,便觉眼前颜色晃荡。原来英芙一反常态,穿了一袭玫瑰紫洒金花衫裙,背面不出奇,转过正面才发现是暗色底子上绣的大朵亮花,明暗对照之下,很是夺人眼目。   “愣着干什么,快坐呀!”   英芙的态度异常亲切,叫人措手不及,杜若忙福身见礼,面上堆起浓浓的笑意。旁边拉风轮的丫头把方向对过来,她热烘烘的身子叫过了冰山的风一激,冷的直打寒颤。   “王妃宽厚仁慈,妾再仗着这份纵容胡乱行事,便是失了分寸了。”   英芙和善地笑了笑,指了跟前座位命她坐下。   “你能好好服侍王爷,便是贤德有功,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她深深地看一眼战战兢兢的杜若,加重了语气。   “王爷膝下子嗣虽多,嫡子却只有一个,我的精神自然是要多多放在六郎身上的。王爷身边便都托付给你吧。”   这一番转折大出意外,杜若心头陡然一跳,旋即醒悟过来,便听到胸腔里咚咚如擂鼓一般,忙离座蹲身在地,语气越发恭顺。   “韦杜原为一体,从前种种皆是妾无知莽撞,今日有幸再得王妃青睐,妾心神耳意皆听从王妃,绝不敢有丝毫违逆。”   英芙怔了怔,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目光越发疏离,无奈道,“唉,你实在伶俐,一点即明,早知如此,我当初又何必――,谁知道兜兜转转,你注定是我的左膀右臂。”   她声音越说越低,分明并不情愿将杜若纳入麾下。杜若也不敢吭声,两人一高一低各自沉默着。   风轮呼呼转动,前头摆的一盆硕大的牡丹花形冰雕,边缘处已汩汩融化,几近透明。清爽的凉意夹杂着沉水香微苦清冽的香气,叫人头脑越发清醒。   杜若定一定神,抬起头对上英芙纠结不定的眼神,诚恳地建议。   “王妃知道妾的娘家家事平平,地方浅窄,负担不起为小弟延揽名师的费用,可求学一途万万不能荒废。妾想替小弟求一求王妃,能否让他做大郎的伴读,既能得名师大儒的教导,人前人后学些眉眼高低,往后出仕也多一份前途。”   “――啊?”   英芙望着杜若十分不解。   “杜伯伯如无力请西席上门,大可照你的例子送他到韦家附学,再慢慢谋求恩荫。何必给人做伴读,平白低了三分?儿郎终究不同于女眷,最好还是自立功业,不要依附他人走一时捷径。”   杜若脸上微微变色,轻轻咬住下唇,侧脸朝向窗子,仿佛羞于与她对面相望。窗下几丛新开的七里香摇着细碎的嫩黄花瓣,映在她眼底。   “小弟即便不做伴读,难道杜家便可与韦家、杨家、裴家这样的顶级世家平起平坐吗?这些事从前妾糊里糊涂,这几个月却是都明白了。”   杜若从前何等骄纵天真,这才半年功夫,竟能说出这番深谙人情冷暖的话来,英芙究竟曾与她有些闺阁情意,不禁心头一软,生出些许同情来,迟疑道,“这是你的想头,还是杜伯伯的意思?”   提起杜有邻,杜若目光越发凄伤,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良久方掩面道,“韦家满门将星,结交的亲家也是名门望族。王妃身后有的是能商量,能出主意的人。妾却是孤立无援,事事都靠自己揣摩,吃了亏唯有往肚子里咽,至于对着娘家,只能报喜不报忧罢了。”   英芙听得‘唉’了一声,已被她说服了。   “你也是不容易,可是我记得杜家小郎才七八岁大,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淘气的时候,又在家里宠溺惯了的,你叫他去侍奉大郎,他可受得了吗?”   杜若闷着头有些赌气的意思。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杜家虽算不上穷人家,可是为难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家世如此,儿女能有多少选择?而且,伴读而已,并非真的为奴为婢。妾的糊涂想法,阿弟与大郎年岁相当,若能处出些情意,便是一辈子的福气。就好比妾曾与王妃同窗,即便多次僭越惹得王妃不快,王妃都不曾认真处置。这便是小时候情分的好处了。”   从前闺中密友,今朝同侍一夫,英芙本来是十分介怀的。然而杜若将一腔心肠翻出来,无奈恳切至此,也叫她动容。   “王妃能推己及人,心疼小弟的境遇,妾感激不尽。”   英芙怅然叹息着没说话。   “况且,”   杜若顿一顿,压低了声音,“将小弟接到大郎身边,便如同在王妃臂指之内,王妃也能对妾放心些,不是吗?”   “你?!”   英芙本来还在啧声慨叹家世,骤然间听了此话,大为骇异,挑眉愣怔了片刻,忽觉心灰意冷,疲惫地挥了挥手。   “我不愿意听你说这些话,你且去吧。”   杜若却没走,反把腰身挺直,目光一寸寸打量在英芙身上。   玫瑰紫的衣料浓郁沉稳,英芙高耸发髻上插戴的金丝冠子、腕子上叮叮当当的素圈金镯皆与身上的织金图案呼应,又灿烂又贵气,真不愧是顶级世家出身,虽然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已有了几分内廷主位的气度。   “王爷天性霸道,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脾气,恐怕喜欢柔婉些的色调。”   英芙不耐烦,皱起眉头将脸往边上一扭,嫌恶道,“快别说了,我是正妻,何须揣摩这些妾妇之道?”   果然如此,杜若暗自唏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鸳鸯佩的流苏。   “先皇后无子,若果真细论起来,唯有咱们王爷是养在她名下的,大约可算半个嫡子。”   “那又如何?”   英芙听的奇怪,脸上浮起疑惑的神色。   “听闻先皇后出身名门,父兄皆于国有功,又端庄娴雅,博闻善识,是圣人的贤内助。却不知怎的,一朝沦落,父兄被废,不仅赫赫太原王氏覆灭,还顺带连累了姜家,害的姜氏姐姐没做成太子妃,这才做了王妃的嫂子。”   “不知怎的?”   英芙被她勾起姜家的前尘往事,极之不忿。   “哼,此中原委人皆不敢道破,于明眼人却是昭然若揭。圣人的性子何等独断专行?满朝文武皆不能逆其锋芒,何况内帷之中?自然是歌女舞姬之流最能体贴上意了,先皇后自矜身份――”   她言及此处,倏然一凛,这才明白过来杜若的意思,登时又惊又怒,瞪大眼睛逼视杜若,语意森然。   “原来杜娘子今日是来教我如何服侍王爷的吗?”   杜若忙伏下身子,恭顺道,“妾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英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颇为不悦。   “王妃明察,妾实无僭越之心。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妾决意与王妃同进退,方才胆敢面陈此言。”   “是么?”   英芙怀疑地想了许久,直想的满面疲倦,日影一分一分挪过去,杜若膝头酸软,隐隐胀痛,却是一动都不敢动。   末了,英芙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仿佛自言自语。   “真是没意思。若儿,王爷对你另眼相看,你便一点儿都不动心么?”   杜若心头一松,知道这便成了,忙道,“琴瑟和谐只在夫妻之间,妾执洒扫之职耳,岂会做些无谓想头?”   英芙见她对李_毫无缱绻之意,反而有些讶异,略略沉吟,还是按捺不住问。   “女子一生一世仰望郎主,情之所付,身之所寄。你还年轻,为何心冷意冷?”   杜若盯着英芙腕子上的镯子狠声发誓。   “得陇望蜀乃是贪嗔痴之首戒。杜家微末,情愿以己之所有换取所无,王爷曾允诺替阿耶升官一级,保小弟能得恩荫,妾全家皆铭记王爷恩德,如果再有非分之想,恐怕神佛也不容妾。”   英芙手腕一抖,七八个素金细镯子顿时碰撞的簌簌作响。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杜若前脚失了永王妃之位,竟未做片刻唏嘘伤怀,后脚立刻就从了李_。   “你,你便情愿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杜若略静了片刻,淡淡道,“妾的阿姐嫁了何等样人,王妃也是知道的。”   两人谈了许久,锦罗帐子里淡淡的沉水香烟雾袅袅纠缠,如沧海桑田变幻起伏,眼前的一切仿佛并不真切。   “王妃何用慨叹?本朝公主多有和离再嫁,然皇子们从未休妻再娶,王妃这一生一世都会安安稳稳端坐在上,哪里需要如妾一般筹谋算计,战战兢兢。”   “可不是,你没上宗室的玉碟,兴许还有再嫁之时。我却是再也出不去的。”   英芙听了杜若的不得已处,并不觉得庆幸,反有些伤怀,眼望着窗框嵌住的一小块四方天空,抬手置于乳钉纹豆形嵌铜琉璃香炉上方。   原本扶摇直上的轻烟被打断,略一停滞,便盘旋环绕,包裹住她修长冰凉的手指。   “从前当真不知道你的心性如此坚定,胜过我良多。我若不是有娘家倚靠,今时今日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王妃。”   杜若直盯着她的眼眸,定定道,“王妃再想想,妾便退下了。”   晚间李_回来,英芙便遣开雨浓,独留了风骤在房里侍候。   李_逗了会儿孩子,想到英芙素来好强,偏满月礼那日当着众人没脸,心下歉疚,遂低声道,“前日我已进过宫,可惜未见着圣人,都是为夫无用,累得你受委屈。”   英芙低眉顺眼笑道,“殿下已替六郎起了小名念奴,念兹在兹,挂怀于心,我十分喜欢。”   李_惊异于她的变化,扭头似有深意地瞧着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到底是你生的,与旁的不同。”   原来屈一屈膝盖,当真便换得他看重六郎,英芙心头五味杂陈。   她月子做的精心,整个人神采奕奕,穿了蜜合色透纱束衣,月白绣裙重叠内外两层颜色稍有深浅的云霏纱,眼角眉梢都平添了一段飘逸清雅,更兼笑脸盈盈,越发温驯。   “圣人子孙多,不在意也是有的。只要殿下看重就够了。”   自打三月里李_执意要择杜若为妾,又逼迫英芙在惠妃跟前奔走,索要杜若,夫妻俩还是头回这般心平气和说话。   李_微微一笑,见黑檀木架上绷着一张微黄的细葛,旁边几十卷深深浅浅的绿色丝线。   英芙揉了揉酸涩的后颈。   “盛暑天气,葛布帐子最舒服。我手艺寻常,只敢绣些卷草,殿下肯不肯用?”   李_伸手掠过令人眼花缭乱的丝线,微笑着点头,随意牵了石青色出来。   “工夫叫下人去做。你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应当动人。”   英芙听得他话中暗示,大喜过望,面上羞红一片。   “衣服做得了,你叫人去告诉长生一声。”   英芙满脸堆出温柔笑意,“今夜殿下预备去哪个院里,我叫人传话。”   李_摇摇头,“就在你这儿厢房歇了吧。”   他站在榻前展开双臂。   风骤一愣,含羞望向英芙,便见英芙迟疑着点了点头,只得红着脸上前替他宽衣。   第二日清早,李_和英芙坐在桌前用早膳。风骤伏在地上,已换了银红衫裙。李_喝了一口米粥,目光轻快的从她身上跳过去,随意打发道,“她是你房里人,你瞧着抬举吧,这些小事无需问我。”   英芙面上闪过一丝喜色,风骤的头却低低的伏了下去。   英芙挥手令她退下,趋前低声问,“二哥的事,殿下为何不肯告诉我一声?”   “怕你担心。”   李_柔声道,“圣人忌讳皇子与臣属往来,我与二哥虽是姻亲,也不得不小心行事,你在内宅照料儿女即是为我分忧。”   英芙听出他不喜欢牡鸡司晨,万般志向郁郁心中,却不敢表露,只得依偎在他胸口低声道,“夫妻一体,你不告诉我才叫我担心。”   李_神色温文,“好,我今日便答应你,从今往后,事事皆与你商量。”   英芙眼瞧着窗外晨光熹微,远远的钟声敲响,成群大乌鸦似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在林间挤挤撞撞。   李_收紧臂膀问,“冷么,怎的打起寒颤来了?”   英芙闭一闭眼柔声答道,“今天好像特别冷。”   盛暑天气,王府各处花卉皆已避暑休憩,只剩下青翠葱茏绿叶成荫,越发显得清净。杜若走到明月院门口,便听见内中一片喧哗的笑声。   海桐撇嘴道,“这么高兴,恐怕是六郎的名讳终于定了吧。”   杜若在门前站了会儿,直到小丫头看见,掀起门上挂的竹帘,方才提着裙子慢慢走来。   房里莺莺燕燕坐了一屋子,各位妾侍已都到了。   英芙坐在上首,一扫前几个月的沉郁低调,一袭天水碧罗裙束至胸乳,外头披碧色单丝罗罩袍,金银丝线绣的美人蕉仿似雨中娇艳模样。自与李_和好以来,英芙的端庄大方中隐约多了一点似有若无的娇嗔羞怯。   张孺人的位次略靠下,身上衣饰华贵,面容清减,丹凤眼斜斜扬起,神色还是那样冷淡。   杜若忙盈盈笑道,“今日是妾来晚了,要向王妃请罪。”   英芙摆手,反倒是站在身后的雨浓尖刻道,“怪不得杜娘子,昨儿晚上宗正寺来传话,因王爷在您那儿歇着,便没叫扰了您。”   当着众人的面她大喇喇说起,惹得十几道羡慕嫉恨的目光狠狠扎过来。   杜若低头想一想,只做没瞧见,看着英芙笑道,“让妾猜猜圣人择了哪个好字赐给六郎。”   英芙顿时雀跃,喜上眉梢道,“正是呢――”   ――啪啪啪   张孺人旁若无人地拍巴掌打断她。   英芙愕然,皱起眉头不悦道,“孺人有话要说便好好说,何必手舞足蹈失礼于人前。”   张孺人不理睬她,只拿眼望着杜若。   “杜娘子出身亲贵,曾与王妃同窗多年,阿耶又做着东宫属官,想必见多识广。今日王妃召集众人,定是为了听杜娘子讲解宗室子名讳中的微言大义了?”   杜若心中咯噔一响,预感到张孺人要无事生非。英芙微微蹙起眉头,眼神冷厉,淡声道,“我却不懂孺人是何意思?”   “王妃家学渊源,怎会不懂这些内宫女眷人人都明白的道理呢?”   张孺人意态闲闲,扳弄手指上松松套着的翡翠嵌宝戒指。   英芙勉强道,“若论亲近宗室,在座诸位,就连我在内,有谁比得过孺人?今日孺人既然来了,正好与咱们解说解说这当中的名堂。”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孺人得意地晃了晃头,展开长篇大论。   “圣人儿孙满堂,名字里头的讲究可多了,恩宠深浅,全都明明白白。譬如皇子之中,郯王李琮的‘琮’字,乃是庙堂礼器,足见圣人对长子寄望深厚,期待他作宗室表率。太子子凭母贵,得尽圣人温柔喜爱,‘A’字乃是玉之光彩。至于寿王李瑁的‘瑁’字,更加非同凡响,乃是天子所持之玉。”   她说的有理有据,英芙不由得“嗯”了一声,追问道,“若是这么算,咱们王爷的‘_’字、鄂王的‘瑶’字,光王的‘琚’字,都是寻常美玉罢了,难道在圣人心里分量便轻了吗?又比如排行二十的李玢,为玉之纹理;排行二十二的李环,只是圆形之物。”   “这个妾身就不敢说了,王妃以为呢?”张孺人侧头瞧着英芙似笑非笑。   “……”   英芙顿感尴尬,问题是自己问出来的,斥责她反显得师出无名。   杜若忙插口,“咱们关起门来说笑话。宗室繁衍昌盛,先头生的挑着好字用了,后头实在挑不出来也是常事。”   英芙笑着点头。   张孺人哼了一声,向对面坐着的女子瞟了一眼。   “杜娘子说话当真一针见血。先生的才能得好字,吴娘子,你说是不是呢?”   吴氏,那便是大郎和二娘子的生母了。   想到大郎在英芙面前寸土必争的模样,杜若十分好奇他的生母是何等样人。   吴氏只有半边身子坐在椅上,缩着肩膀,姿态十分恭敬,待转过脸,却见面色苍白无光,孱弱消瘦似有不足之症,容貌并不是特别美丽,在满房妾侍中居于末流,而且较旁人年长,只有一双含情脉脉的浓黑眼眸分外清明,描着纤细柔长的柳眉,愁绪宛然。   张孺人有意挑拨,可她却不能为了趁英芙的心思去踩吴氏的面子,毕竟五个庶子的生母都在座呢。   杜若盈盈笑道,“听闻大郎的名讳是个‘m’字,意为倜傥,多么恰当,大郎可不是年少英挺,身姿潇洒吗?”   吴氏毫无自矜神色,轻轻点了点头,黯然嗫喏道,“妾谢过杜娘子美言。”   张孺人冷笑,“杜娘子当真是一张利口,正说也有理,反说有理。吴姐姐莫要被她糊弄了,照她的分析,大郎的名字再好,也比不过六郎!”   吴氏瑟缩地笼了笼肩膀。   “孺人怎知六郎的名字定然好呢?”   英芙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徐徐环顾满房莺莺燕燕,只见吴氏讷讷不言,张孺人满面不屑,杜若谨小慎微地垂着头。除开她们三个之外,其余人等皆好奇的等着她揭开谜底。   英芙摇着一柄团扇轻笑,“六郎得的‘g’字,杜娘子喜好诗文,不妨一解?”   这是把她算作一党了,杜若心头一松,忙清嗓子朗声回答。   “《诗经.国风》有‘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g兮,赫兮I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矣’之句,‘g’字意为君子胸襟开阔,容貌端秀。六郎年纪虽小,却是忠王府嫡子,往后有承嗣之责,照看兄弟,为国尽忠,肩上的担子沉得很呢。”   关氏、林氏等人听了恍然大悟,忙不迭交口称赞,纷纷道,“原来咱们都是睁眼的瞎子,不及杜娘子肚里有货,不知道儿郎的名字竟有这许多讲究。”   张孺人抿嘴笑。   “杜娘子又要尊奉王妃,又要周全诸位颜面,只捡漂亮话说,却不知道王妃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正巴望着你把话说开。”   此言一出,吴氏等人皆露出惶惑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上app榜单,今日肥章 第89章 孤云独叶舟,二   ――糟糕!   杜若暗叹一声。   张孺人已赶在英芙开口之前施施然道,?“王妃莫急,现放着杜娘子这么个女夫子在,妾乱不了朝纲。请王妃让妾把话说完,?但凡有一个字讲解的不通,妾甘愿受罚。”   英芙口拙,捉不住她的话缝,只能怒气冲冲的瞪着眼不语。   “妾谢过王妃。”   张孺人泰然自若地转过脸朝着诸人。   “其实与诸位亲王的道理是一样的。二郎的‘儋’字通‘担’,乃负荷之意;三郎的‘’字为安然不疑;四郎的‘亍字指满足;五郎的‘仅’字指将近。圣人的意思很明白,庶子有两三个便够了,?实在多出来也罢了,?只是要安分度日,?不争不抢,满足于宗室的身份,?不得僭越。”   房内一片安静,?张孺人这番话说的肆无忌惮,?毫不留情,?把几个妾侍吓得面色发白,?惴惴不安看向英芙。   张孺人冷笑,?“杜娘子,我说的对不对?”   杜若没想到她能解释成这样,窘迫的张了张嘴想要转圜,忽见英芙面色沉郁,?却没有斥责张孺人,反而掉转枪头冲着吴氏等厉声训斥。   “闹了半天,?诸位娘子还不知道孩子们名讳中的深意啊。”   杜若大感头疼。   看面相真瞧不出来,张孺人原来是一把起哄架秧子的好手,三招两式的功夫,?就替英芙结下了一大堆仇家。诚然,英芙很可能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善待庶子女,但表面上的友好还是有必要维持的。   可叫张孺人这么一戳破,英芙又是那么一副能上不能下的脾气,往后忠王府妻妾之间,还有太平日子吗?   吴氏清秀的面庞微微扭曲,带头站起来向着英芙行礼,唯恐她迁怒于大郎。   “奴婢们谨记王妃的教诲。奴婢们出身卑贱,仰仗王爷怜惜方有一席之地,哪敢管教儿郎?想来这些道理,学中师傅们早已讲明讲细,大郎他们定然不敢违逆的。”   房里极静默,独张孺人众目睽睽之下噗嗤一声笑出来,摩挲着扇柄吊着的白玉坠子娓娓道来。   “寻常官宦富户之家,庶子女所分家产、所得婚嫁即便较嫡子略差,然而做官也好,经商也好,只要仰仗家族上了路,后面总还有追赶的机会。譬如弘农杨氏的郡公杨慎矜,便是庶子出身,反比两个嫡兄仕途顺遂。又譬如咱们王妃是韦家嫡女,鄂王妃是庶女,皆做成亲王正妻,并没分出尊卑高下。而且,往后太子继位,鄂王出任要职,鄂王妃只怕身份还高些。可是宗室就完全两样了。”   “宗室子如何?咱们姐妹过的都是糊涂日子,今日还请张孺人越性全说透了才好。”   高声说话的是二郎的生母孙氏,年轻时是个泼辣凌厉的美人,如今胖了些,便有市井悍然之气。   英芙冷冷哼了一声,端坐高位,单身支着额头不说话。   张孺人徐徐道,“宗室血脉,若是小娘子还好些,内库贴一份嫁妆,寻个臣下嫁了,嫡庶也无甚区分。儿郎嘛,唯有嫡长子能承袭爵位,其余都是多出来的,不能文,不能武,于国无功,于家族无用。所以多生一个便多吃一份奉养。这个‘儋’字,意味深长啊。”   孙氏大为不平,跳起来道,“咱们本本分分生儿育女,替宗室开枝散叶,怎么还成了负担?”   张孺人大惊小怪地连连打量她好几眼,嗔怪道,“名字是圣人择的,孙娘子莫非是要质疑圣意吗?那用不着惊动宗正寺,王妃便要处置你。”   孙氏吓得脖子一缩,惊惶的望向英芙,还想辩白,吴氏已扯住她袖子道,“少说两句吧。”   张孺人拉长了脸。   “往后六郎承袭爵位,二郎、三郎他们分家出去,只能倚靠宗正寺丁点粮米打发。相较于你们,固然一步登天,相较于六郎,哼哼,天上地下罢!”   孙氏坐下来低声咕哝。   “明明都是一个阿耶生的,硬分出三六九等来,给谁看。”   几个育有子女的妾侍各怀心事,忧心忡忡,都不敢冒头,一时无人接话。英芙咳嗽了几声,口气十分和蔼。   “孺人说话还是客气了些。其实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杜娘子,你再来替她们解释解释。”   杜若情知这是逼她表态站队了,然而形势比人强,也只得诺诺。   “是,妾谨遵王妃之令,再说明白些。”   “官面儿上文章就是妾方才说的那么多。实际情形嘛,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也不一样。杜娘子年轻,才嫁人几个月,哪里懂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有些主母的歹毒,她没见过的――”   张孺人把持住主动权不放手,还亲热的冲杜若一笑,“我替你说,也省得你为难。”   英芙果然吃挑拨离间这一套,立时不满地瞪了杜若一眼。   张孺人款款而笑。   “宗室子,都是往废了养,当真文成武就倒是麻烦。从前府里没有主母,这些事儿我也不愿意挂在嘴上说。旁人家里,讲究个兄友弟恭,同气连枝,孩子们互相提歇。在皇家,上头有君臣之分,下头有爵位高低,一丝儿也错不得。”   “孺人这话有理。不过横竖诸位都没个品级,也无需出头露面应酬,内宅里,我与孺人都是随和的,规矩乱些也没什么。”   英芙眼风扫过五个庶子的生母,强调道,“只要孩子们心里有数就行。”   吴氏等听得分明,脸色煞白,全都赔笑应话。   杜若垂头看着脚尖,妻妾之间磋磨折辱不过小事,可怜的是孩子,生下来便注定了一生命运。   “如今崭露头角的李林甫,诸位恐怕都听过他的名字吧?他可是千辛万苦才从东宫爬出来的。当年为了托关系翻身,他四处钻营,也曾求到我外祖母门下。诸位要是看见他当初那个可怜巴巴的样子,肯定不信他其实是宗室近亲,他的曾祖父便是高祖皇帝的亲兄弟。数到他不过第四代而已,便要屈身服侍多年,方能在朝堂上向今日帝王俯首称臣。”   张孺人犹在絮絮,杜若越想越觉得周身寒浸浸的。   阿娘说世道逼人,如不力争上游便要等而下之。她先还以为只有自家这样卡在六品坎儿上的人家才有压力,原来高贵如亲王也不无二致。   英芙今日所作所为,如果先皇后王氏在世,想必一模一样。   她划下尊卑之别,并非为自己凌驾于妾侍之上,而是替六郎保驾护航,以免往后庶子夺爵之忧。今日大郎就好比王氏被废以后的李_,小小年纪便要认清命定道路。   英芙将碧玉同心佩攥在手中把玩,满意的审视着满房姬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神态,半晌方道,“罢了,我也乏了,夏日雷雨多,风骤记得吩咐嬷嬷们拘着孩子,莫要贪玩淋湿了惹病。”   诸人嘘出浊气,齐声应了鱼贯而出。   杜若随在妾侍的最末尾,低着头,避开吴氏们怨愤的眼神,却不想张孺人有意拦在院门口,鬓上插的缠丝金蝉微微颤动,仿佛活了一般。   “杜娘子不愧是王妃特意回母家挑的人,果然手段一流,又能兜住王爷的心,又能替王妃敲打人。啧啧,好利索身手。”   吴氏幽幽道,“杜娘子说的都是好话,怪只怪奴婢们见识浅,懂得少,犯了王妃的忌讳都不知道。”   孙氏倚住门框,左脚踩在门槛上,右脚悬在空中踢踏,尖声冷笑。   “妾出身卑贱,在教坊司长大,瞧见的都是三教九流。听闻杜家也是大族,原来这般不自重,送女孩儿做妾。再得宠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与我们姐妹相称。”   她忿然唾了一口,骂道,“也不嫌臊得慌!”   饶杜若入府以来时时自省,遇事沉稳冷静,切切不可妄为,乍然听到这般粗俗恶语,面孔还是烧成了一团火热,然而张孺人不发话,干瞪着眼瞧热闹,她唯有蹲了蹲身,讪讪地服软。   “姐姐们教训的是。”   她这般懦弱无用,孙氏鄙夷地瞪了一眼,便向张孺人致谢。   “孺人面冷心热,一向替孩子们打算周到,衣食也好,学中大小事也好,奴婢们伸不了手的,全仗孺人看顾。”   张孺人低低叹息一声,眸中波光潋滟。   “我原也不是为了你们。唉,从今往后,万事自己当心吧。”   几个妾侍彼此看着,都生出同舟共济之意,互相点一点头,手牵着手散了,只把杜若一个丢在门口不理。   海桐不服气道,“王妃辖制她们,她们怎么反怪上你了。”   杜若揉着眉头无语叹气,半晌道,“谁叫我头上刻着个‘韦’字呢。”   “王爷处处拿娘子挑拨王妃,她们又以为咱们是王妃一党,真是两头不讨好。”   两人站在日光里大眼瞪小眼,七月流火,背脊上晒得热烘烘痒扎扎,叫人又毛躁又不安。   杜若定一定心神,徐徐道,“要紧的是王爷怎么想。”   “他一天到晚不在府里,能怎么想?这些事他未必知道,你又不肯告个状。”   “只要王妃安分,不指着六郎争爵位,我在王爷那儿就有点子功劳,不算白来一趟。”   一时两人回了乐水居,闲坐半日无事。长风激荡,吹得水晶帘动,叮叮咚咚响如泉水。   铃兰垂手站在一边殷勤笑问,“娘子可喜登高望远?”   杜若想一想,托着腮问,“听闻兴庆宫与长安城墙之间有一条夹道,是方便宫人往来兴庆宫和大明宫的。我未曾见过大明宫模样,十分好奇呢。”   “这有何难?奴婢先去安排,娘子稍候。”   不过片刻功夫,铃兰已扶杜若上了仁山殿。   天朗气清,杜若踮起脚在栏杆前极目远望,流云翻滚之间,当真可见大明宫煊赫灿烂的赤红宫墙。风起层楼,吹得她衣袂飘然,裙子裹住修长的腿,露出肉粉色绣鞋上一点青云蝙蝠,宫绦远远向身后伸展着,人似飞天。   据说兴庆宫的建制跟中规中矩的太极宫完全两样,当中一个极大的湖泊,因有潜龙之望,改叫‘龙池’。沿湖四周殿宇由着圣人喜好随意建设,和百姓家里盖房子也差不多,隔一两年添上一处。   开元十四年,圣人下定决心将百司待诏机构都迁入兴庆宫,拆了永嘉坊、胜业坊、安兴坊等三处近半土地扩充规模。这次扩建之后,兴庆宫的规模终于和长安城中轴线上的太极宫,以及北边城外的大明宫相当,正式得了‘南内’称呼。   长安人最熟悉的兴庆宫建筑,是它西南角的转角楼。   这座楼面南对‘东市’一侧的匾题是‘勤政务本’,面宽是十一间,面西对‘胜业坊’一侧的匾题是‘花萼相辉’,面宽九间。两面都临大街,圣人偶有登临,能看见长安城市井百态。   海桐比了比自己的耳垂,欣喜道,“娘子仿佛长高了呢。”   杜若以手搭棚,瞧见城墙与宫墙夹住一条宽约四五丈的笔直大道,遥遥伸向大明宫,其地平略低于城墙,但与城墙相似,也有两排兵士夹道守卫,其上人车不断,太监宫女往来络绎不绝。   “除开新年、万寿节、中元节等,诸皇子公主无诏皆不得随意入宫。”铃兰解释,“唯有咸宜公主因是惠妃亲女,入宫频密些。”   杜若讶然,“所以王爷一年只见得阿耶几日?”   这等内宫秘辛妾侍们原不该探问,不过杜若得宠,铃兰不便出言斥责,却也只笑笑不肯回答。   杜若纳罕。   她原本以为圣人不许子孙出京,是顾念京外不如长安富庶,溺爱疼惜,怕孩子们吃苦的缘故,现在看来竟是防备疏远之意了。   她凝眸想了想,又问,“我瞧着王妃倒是时常入宫觐见。”   铃兰笑道,“咱们王妃得惠妃缘法儿,时不常的召见。倒是王爷那个性子,不大肯走动。差不多的时候儿都是王妃一个人去的。”   杜若看了一阵,默默扶着海桐的手下楼往回走。   因时日还早,长廊狭窄,便不肯乘坐肩舆。道旁灌木早已拔掉,改种了枝叶柔软的大丛芍药,粉嫩繁复的大花累累。   柔软垂坠的长裙拖曳在地,扫过青石板簌簌有声。杜若默然无语,若有所思,风哗哗的吹着稍远处的树枝。   她忽然顿足回头仰望。   仁山殿不过两层而已,从这个角度看,却非得将头仰到极处才能饱览全貌。杜若极力向后倾倒,天空广袤无垠,晴好绚烂,蓝盈盈的犹如一汪湖水,没有一丝云彩。明亮通透的天幕映衬下,殿宇高大庄严,威风凛凛,四围一线明黄琉璃瓦的镶边儿,仿似一座巨大的金钟就要倒扣下来。   杜若只觉头目森然两腿发软,身体重重向海桐胳膊上压过去。   “娘子当心!”   海桐惊呼出声,杜若挣扎着站直身子,勉强笑道,“不妨事的。”   ※   晚上李_回府,才迈进大门便见方婆子巴巴结结躬腰守在跟前,舔着脸道,“殿下可算回来了,奴婢们急得什么似的,就要往宫里送信去,多亏了王妃稳重,遣了自己身边儿几位大国手――”   她比出大拇指送到李_眼前,语调夸张地赞叹。   “听说各个都是轻易不肯出诊的神医!七八个人,如今都围在杜娘子床前,连小王爷身边儿都空了。”   ‘小王爷’三个字一出,李_嘴角立时沉了下来。   长生将眉头一挑,踏前一步喝道,“广平王好端端的,今日还与殿下一道去了禁苑围猎,这府里几时又多了一位小王爷?”   他气势汹汹,方婆子唬得向后一缩,瞧见李_满面狐疑,又乍着胆子往前凑。   “殿下赶紧去瞧瞧吧?”   李_奇问,“到底谁病了?”   方婆子混似没听见。   “奴婢今日可开了眼界了!太医院常来往的几位,那功夫!可真差的远了!得亏王妃大方――”   她夹缠不清,李_正要发作,便见铃兰提着裙子匆匆赶来。   “杜娘子今日犯了些小症候,不妨事的,因叫奴婢来候着说一声,怕过了病气给殿下。”   李_眨眨眼。   正是暑热难当的时候,青石板地烤了整天,到傍晚都还热气腾腾的烫脚。他与郯王赌马球,虽然都穿的短打,衣领子也是湿了干干了湿,折腾了好几轮,这会子满身汗臭,自己闻见都不舒服。   “若儿病了?中暑了?”   铃兰道,“几个大夫商议着,有的说是中了暑气,有的说是吃坏了东西,也有的说是染了邪祟,还没个定论。”   “人多自然口杂。”   李_厌弃地乜了方婆子一眼,心知都是英芙乔张做致,便吩咐铃兰,“六郎还小,身边断不能离了人,这几位都送回明月院去。若儿身边留下太医院来的人就行。”   他顿一顿,微微垂下脸,低声道,“待会儿我去瞧瞧她,你先别回话,省的她起来换衣裳。”   门外守着八个千牛卫,门里站着六个才留头的小内侍,他随身四个长随,还有两个师爷有事候着,十来个人都竖着耳朵听见这句语意缠绵的嘱咐,轻佻的抖了抖耳朵,老成的忙深深埋下头去。   铃兰忙应了一声是,昂首挺胸回去安顿。   李_回身将手一摆,没事儿人似的冲师爷念了句“岳师傅请”,便走在头里,遥遥向仁山殿去。   方婆子气的张口结舌,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又急又恼,向内侍们抖着手抱怨。   “这怎么话儿说的?!爷们儿都是不长眼睛的吗?”   便有调皮的接口。   “嬷嬷久不在王爷跟前伺候,功夫都生疏了,今日这马屁横拍的,啧啧,歪到马腿上了,说了半日不提那个‘杜’字,可不都是白费口舌?如今通府里谁不知道,凭是什么王妃也好,孺人也好,满堂的姬妾也好,唯有杜娘子是块水晶玻璃糖,王爷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心里怕碎了。”   另一个道,“说的神乎其神,你见过?G,几时轮到咱们哥儿几个开开眼,究竟是怎么个貌若天仙的好模样儿?”   “不仙女儿似的能把永王气的搬出去了?!这就叫红颜祸水!你瞧见没,凭嬷嬷怎么话里话外提着王妃,一点儿用没有。”   方婆子狠狠跺脚,极之不服气。   “她美个鬼?!毛还没长齐的黄毛丫头,仗着狐媚功夫哄王爷高兴,便以为是个人物儿了。哼,妖妖乔乔的,病什么病,分明是装病!”   方婆子在雨浓手里最得力,一路骂骂咧咧回去告状。这头铃兰回来,捡了个小凳子坐在杜若榻前,学李_的话。   杜若听得面红耳赤,翻身向墙壁。   “病成个蓬头鬼了,待会儿王爷来像什么样子,姐姐千万替妾挡了吧。”   海桐恨其不争瞪了她的后脑勺一眼,冲着铃兰嚷嚷。   “我们娘子分明是被那几个碎嘴婆姨给气病的,她即便不起来,这前因后果也非得说到王爷耳朵里去。不然,难道平白受一场委屈。”   “可不是?王爷极疼惜娘子,便是偶然听见一耳朵,也够她们受的。”铃兰严肃地用力点头。   “这话有理,娘子为王爷操了许多心,平日里谨言慎行,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今日恰可剖白剖白。”   两个丫头齐心协力敲边鼓,杜若又羞又窘,急得翻身过来,有进气儿没出气儿,一手摁着胸口,一手指着铃兰恼道,“妾,妾好容易顺过王妃的脾性,这才有两天安生日子过!姐姐既已服侍了妾,就不能体恤妾些?如今连思晦也扯进来,真把王妃惹急了,杜家还有囫囵个儿么?!”   便见李_一掀竹帘走进来,两只手背在后头,身上清清爽爽地,散出一股子香胰子的气味,已是换了燕尾青的袍衫。   他头发散着,因是夏天在家里,腰上松松的没戴躞蹀带。醒骨纱的料子伏贴着他高大舒展的身架子散下来,越发显得肩膀宽阔犹如雄鹰振翅,笔挺的脊背上紧绷绷的肌肉若隐若现,肤色不似李U那般白皙,也不是黝黑,而是均匀健康的浅咖色。   “思晦怎么扯进来了?”   杜若一怔,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身上海天霞的寝衣是对襟的,又薄又透,且才系到胸乳,她赶忙向下一缩钻到被子里蒙了头。   铃兰海桐两个也是猝不及防。   尤其是铃兰,向来知道李_洁癖,洗浴极其细致,还以为泡过浴桶总得大半个时辰才来的。她还愣着,海桐已拖住她一溜烟的往外跑。   李_掸了掸前襟,挑剔地看着铃兰方才坐的矮凳子,犹豫坐不坐。   杜若从被子里探头出来,一眼瞄见他的顾虑,探手扯了块自己的手帕子丢过去,却指着三步开外。   “殿下今日骑马打球,必定劳动筋骨了,坐矮地方不舒坦,腿伸不直,倒不妨去那边高椅子上坐着。”   李_撩起眼皮直勾勾盯着她颈间那一缕乱发,柔顺地覆在白腻的肌肤上。   他不由得有些心旌摇曳。   女人的发质相差甚远,有的粗硬,性子也野,有的细软,多半爱哭。他从未见过杜若浴后松软轻快的样子,不禁浮想联翩,猜测发丝上是否带着幽香。看了片刻,杜若才后知后觉地红着脸往下缩了缩。   李_挪开眼神,在矮墩子上铺好手帕子坐定。   “思晦怎么扯进来了?”   自家幼弟的名姓从来没向他提起过的,杜若心念如电转,索性伸手出来胡乱绾了头发,寝衣的衣袖宽大,直褪到肘部以上,露出两条白的发亮的胳膊。   这回换做李_不自在了,后颈处似有小兽徐徐呼吸,惹得他痒痒的。他咳嗽着站起来,侧身说话。   “问你话呢。”   杜若趁着这个空档把衣裳理好,多披了一件藕荷色外裳,将两只袖子扯过来打了个结挡在胸前,背靠着围栏坐起来。   “妾求了王妃的示下,接思晦进府里来做大郎的伴读。”   “嗯?”   李_倏然一惊,猛地扭头上下打量杜若。   嫩生生的小姑娘,五官生的再浓丽娇艳,在这种‘坦诚相见’的场合,竟然丝毫不忸怩,反而带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气。   ――她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诱人吗?   “为什么?”   “殿下不明白?王妃与孺人势不两立,把妾当做磨心日日磋磨。”   杜若多日没见到他,自诩没白浪费时日,独个人就盘算着主意收服了英芙,打消了她为六郎请封的念头,为李_立下大功,得意的不行,只恨这府里没人能明白。好容易见了他,按捺不住就喜滋滋地要讨赏,话还没说,脸上已经带出来了,嘟着嘴,口气颇有些娇嗔。   “二娘这便扛不住了?”   李_呵呵一笑,伸手脱了鸟皮靴,方才走得急,连足衣还未穿上,光脚踩着硬鞋底,一路硌得脚痛。这脚一放松,腿再憋屈着就难受了。   他左右望了望,那高凳子实在离得远,可是也没有妾侍躺在榻上,他身为亲王反而跪坐在地上的道理啊。   稍一迟疑,他便噙着笑意起身走了半步,凑在榻前,虎视眈眈地俯身看杜若。   杜若吓了一跳。   李_个子本来就高,纵是弯着腰,还是挡住了身后一人高的青铜九枝飞鸟灯,把她笼罩在暧昧不明的昏暗里。   她想反对,可是话还没出口,李_已盛气凌人的瞪过来,意思分明是‘房是老子的房,床是老子的床,老子爱如何便如何’。   杜若何等乖觉,向来只有智取没有硬扛,只得闭了嘴。   李_满意地一屁股坐在榻上。   “这么说,二娘子还是嫌宠妾威风不够大啊?容易,待会儿本王就传话出去,说杜娘子嘴里泛酸,难受的很,先免了晨昏定省,也不准旁人再胡乱推荐大夫来。”   他总是要拿内帷之事来胡乱掰扯,仿佛两人之间已经有了撇不清的干系似的,杜若气的牙痒。李_浓墨画就的好眉眼闪着不怀好意的贼光,惹得她越发五爪挠心的烦乱,一时没忍住,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心里头的小算盘都倒了出来。   “殿下把妾戳在王妃眼窝子里,王妃睁眼一日便恼恨妾一日,妾在这府里已无立锥之地。张孺人不与殿下一条心,处处针对王妃,思晦如能替王妃笼络住大郎自然最好,即便不能,在大郎身边安排下旁人,也省的他单受孺人一人挑唆,反与殿下离心。”   李_怔了怔,沉默地垂下眼眸。   两人近在咫尺,杜若被他英朗逼人的气焰撩拨得心口荡漾,目光不得已往下躲开两寸,这更不得了,竟瞧见衣襟翻开处成年男子紧实的胸膛。她忙不迭扭开脸,暗道古人诚不我欺,果然是方寸之间气象万千呢。   李_的心事翻腾得更复杂些。   素来知道她是有些心机的,待自己也未必有多诚恳,不过背后没人指点,竟能在短短数月之内看清忠王府明面儿上的矛盾,他还是有些惊讶。   李_摸着下巴看她,眼神含着深意。   既然看到了第一步,难道她不明白英芙与秋微的背后分别是什么吗?尤其是韦家,韦坚自兖州返京,朝堂内外打出多么大的阵仗,所图分明远不止于长安令。   倘若明白,还敢直不楞登点出‘张孺人不与殿下一条心’的话,说的就像她一门心思为他好似的,是试探么?   倘若不明白,就把千斤重的话含在嘴里随口说出来,这丫头性子也太没轻没重了。   李_敛住袍子闷声坐着。   杜若偷眼打量,不明白方才柔软旖旎的气氛为何忽然变成直转急下了,见他凝着眉似在权衡利弊,她忙又加上一句。   “殿下在外头行走,步步都要当心,家里千万不能添了乱处。”   李_越发犹疑,半晌终于拿定主意,慢吞吞道,“二娘子好算计。借着本王与王妃这一点子嫌隙,这就一里一里的爬上来了。” 第90章 随意春芳歇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杳然无踪,语气忽然变得愤愤不平。   杜若心里陡然一紧,顿感后悔莫及。   个多月来朝夕相处,?变着方儿的讨这位阎王喜欢,好不容易才亲近了两分,自己怎的就得意忘形起来,混忘了他手段多么狠辣,心思多么细密,又多么多疑。   她藏在被子底下的两手紧张地狠狠抓住褥子,?心里飞快的盘算应对,?面上一径装着盈盈浅笑。   “妾这点子本事,?最多只能算计算计王妃罢了,殿下英明神武,?妾的心眼子在殿下眼里直如儿戏,?哪够看呢。”   “是么?”   李_冷冷扫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缓缓吐出几个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二娘不用巧言讳饰,?在二娘眼里,本王恐怕是个无能草包,说话都算放屁吧。”   杜若咽下口水,有点明白他的意思,?忙委委屈屈地低一低头,细细声辩解,?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还不是殿下头先允了妾,有脏水混话,只管往殿下身上泼。可是殿下千金之躯,?妾不敢胡乱妄为,也不敢拿小事嗦。因想着大郎住在百孙院里,日常琐事都是外院处置,王妃照管内院,手伸不过去。张孺人呢,虽然有管理之权,可总不好太抹王妃的面子。思晦既是王妃送去的,能保一时周全。所以才斗胆如此行事。殿下既觉得不妥,妾去求王妃蠲了这一项就是。”   李_面色稍稍和缓,中指一下下弹着杜若床榻的木头边框,慢慢道,“本王曾向二娘保证,必定护二娘周全。为何二娘不信呢?”   “――妾哪有不信?”   杜若嘴上硬,心已是慌了,惶然抬眼飞快一瞟,眉眼娇怯怯的,浓密的睫毛像风里的蝴蝶翅膀,使劲扇着扇着挡不住眼泪。   “既然信了,此事为何不先与本王商量?本王除开偶然故作雨露均沾之举,几乎日日宿在你的乐水居,虽非同榻而眠,毕竟同屋共处,二娘主动多说几句话也不行么?”   杜若大感窘迫,一时顾不上已在半道儿上的眼泪,杏眼圆瞪,露出倔强责怪的神色。   两人同室而居已经一月有余,私下李_举止极有分寸,从不曾片刻轻薄。只是长生置办的六扇大竹屏风的纸实在太薄,夜里如果亮着灯,两人的一举一动便如皮影戏般投射其上,比当真同室而居还尴尬。   这种情形之下,她哪里还会与他攀谈什么?   总是忙不迭吹灯躺下,独自在黑暗里翻白眼。   好在李_也觉得如此这般的夜晚太过无聊,时常故意盘亘在仁山殿中,拖到夜半才来。   杜若嗫喏道,“妾听说衙门口杀人,有好几种铡刀,虎头铡砍皇亲国戚,狗头铡砍黎民百姓。”   “如何呢?”   “思晦伴不伴读只是小事,只要,只要妾有品级在身,即便以后――”   她忽然说到品级,李_不由得愣怔片刻,抬起头。   烛火隔着绯红的床帐映在她脸上,似浮在一面泛红的铜镜里。杜若残妆半褪,眉尾模模糊糊,平白短了一截,越发显的镜中人懵懂天真。   杜若抬手抚顺了鬓发。   “并非妾贪得无厌,只是杜家寒门小户,经不起王妃心意翻覆。前些日子,王妃已经把妾的阿姐叫来府里威吓了一番。”   她婉转垂头,伤心道,“阿耶虽无能,好歹出身世家,做着朝廷命官,年岁又大了,妾实在不忍心连累他老人家一把年纪跪在地上听王妃的呵斥。”   李_低声道,“英芙不至于。”   ――果然。   杜若想,他是久居高位之人,目无下尘,根本看不见自己那一点子精打细算的烦恼。   她望住他慢慢开口。   “殿下自谓府里权柄牢牢在握,王妃便如那池塘里的青蛙翻不出太大风浪。”   李_一听就明白了,静默片刻,强道,“本王并非不顾你家人死活。”   “妾相信殿下言出必行。只是殿下生来是天空中的鹰,草原上的马,想不到后宅里能有多少琐碎的功夫折腾人。妾也不是良善之辈,与其受了人的磋磨再依依求告,情愿先牢牢抓住殿下能给的。”   这话仿佛说到了他心里。   李_的目光凝滞许久,温声道,“二娘能居安思危,做这番打算,本王大感欣慰。你说的是,丑话说在头里,总比过后被人算计了才后悔的强些。不过,二娘可知道品级二字意味着什么?”   一时之间杜若不明所以,只得搜肠刮肚寻话来说。   “呃,便是吃官粮的了吧?”   李_付之一笑,摇头叹息,片刻恢复了油腔滑调,望着杜若眼神殷切而周到。   “二娘有令,本王莫敢不从。只是品级事大,还需筹谋,杜郎官的位置倒是已在安排。还望二娘耐心等待。”   “……”   这混蛋王爷!   杜若又气又恼,万没想到如此软硬兼施仍是毫无用处,恨不得一把把他推到地上去。每次在他手上都捞不到丁点好处,这又是拿胡萝卜吊蠢驴了。说到底,韦家权势通天,他要顾虑,窦家身负皇恩,他要维护。唯有杜家,彻彻底底只有他这一个倚仗,他便不当回事罢了。   她咬住嘴唇,勉强耐住性子,装出天真模样巧笑倩兮。   “那妾便等殿下的好消息了。”   李_冷寂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沉沉地向着虚空中看去。   忠王府此节按下不表,却说司天台那里,几个星官都忙着掐算吉日,推演星盘,待向礼部报备过,便于七月三十正式行礼册封寿王正妃。   册妃礼仪繁复,在诸多宗室亲贵环绕之下,自晨及昏,延宕了七八个时辰,至晚间方才礼毕。一时杨玉卸了簪环祭服,年轻夫妇酒浓情热,一夜恩爱无话。   次日寿王与杨玉携手入宫向惠妃请安,坐定闲话一二,杨洄忽自外头进来,拉着寿王道,“十八郎,我才得了一匹好马,烈性的很,咸宜说你擅驯马,不如来指点我几招。”   惠妃笑道,“阿洄难得有事求你,很该与他去。”   寿王看向杨玉,得她微微点头方才离去,殿中宫女内侍默不作声鱼贯而出,顷刻间便剩下杨玉一人。   惠妃脸上笑意立时淡了下来,徐徐吹散杯中浮起的泡沫。   飞仙殿中主位两侧供着极大的冰雕,原本大约雕的迎客松样式,挨在紫金香炉旁边,尖锐明晰的边缘化尽,点点滴滴流下晶莹剔透的清流。   杨玉穿着樱桃色软罗对襟圆领衣,乳白衬里,系着珠光长裙,头上密密米珠银花,配一副碎玉金臂钏,较之选秀之时更添了几分少妇娇艳。她是那一路白皙丰硕的美人,身段波澜起伏,看人下意识地压着点眉,欲扬先抑的神色,反而更添挑逗的刺激。   “阿玉,你出身妓家,被杨玄琰买做养女教养数年,一朝入京,竟飞上枝头做了凤凰,转瞬飞黄腾达。际遇如此奇崛,不独本朝,连两汉、魏晋都闻所未闻,你觉得如何?”   杨玉离座跪伏于地,腰肢垂软,恭顺到了极致。   “臣妾身似蒲柳,万般皆由他人。”   惠妃满意于她有自知之明,暗想贱女果然比桀骜不驯的杨子佩容易□□,若用得好,这便是辖制雀奴的好辔头。   她志得意满,目光寸寸轻挪,犀利如刀,研磨过杨玉的眼角眉梢鼻峰唇线,无一处不精致异常。   “万般皆由他人。说得好。你要记住,从今往后,杨家不是你的母家,杨玄琰也不是你的亲眷,唯有雀奴一人,是你终身所靠。”   “臣妾明白。”   杨玉恭敬地回话。   “臣妾说句僭越的话,娘娘威势赫赫,多少高门贵女趋之若鹜,可是娘娘疼爱儿子,愿意顺遂他的心意。拳拳母爱,叫臣妾感动。”   这话合了惠妃的心意,她满意的点点头,取了护甲套上,轻轻端详着金护甲上镶嵌的珍珠。   “在臣妾心里,服侍王爷要紧,劝着王爷与娘娘齐心协力,更要紧。”   到底还是年轻,说话不知分寸,惠妃居高临下看着杨玉,露出浅笑。   “美貌妇人能激发男子的征服欲,争夺美貌妇人能激发男子逐鹿天下的野心,这其中缘由,往后你也能明白一二。”   杨玉听得半懂不懂,只得笑道,“是。”   惠妃暗想,当初若不是她纠缠在李隆基与李成器之间,如今帝位上坐的,还未必是李隆基呢。   “从前本宫以为你是个银样J枪头,外头好看里面空,今日倒是刮目相看。不过,雀奴与本宫向来母子同心,倒不劳你在其中弥缝。坐着说话吧。”   杨玉柔顺的垂头轻笑。   入夏时分,蝉声聒噪。惠妃斜倚榻上,缎面轻软细腻,阳光隔着窗纱热烘烘照在身上,晒得她乌黑额发起了毛汗,贴在额头上。   她扬手拍了拍,碧桃脚步轻快转了进来,向二人脸上一打量,便知道杨玉已入了惠妃青眼。   碧桃转脸微笑。   “娘娘头皮可紧,再篦篦?”   便有小宫女捧了靶镜过来,双膝跪下,高举过头。   碧桃站在身后拿碧玉梳轻轻替她刮着头皮,放松片刻,正在享受之时,惠妃忽然‘嘶’了一声,顶上大感吃痛。   她张开眼,只见镜中日光闪烁,仿似爆开烟花,刺得她眼花缭乱。   杨玉的面容与镜中人瞬间重叠,眼角鼻尖的弧度明艳逼人,惊得惠妃心跳仿佛漏了半拍。蝉鸣骤然静默,惠妃身上重纱掐金菡萏纹广袖也在微微颤抖。   杨玉狐疑的抬起眼皮。   碧桃已慌乱地问,“可是扯痛娘娘了?奴婢罪该万死。”   惠妃紧紧抿着嘴,压抑不住心头翻腾的滚滚惊惧。杨玉不由得站了起来,垂目于深红地衣,蚊声讷讷。   “王爷亲近娘娘就再好不过了。臣妾也好跟着王爷常来看望娘娘。”   “不必了!”   惠妃一声断喝,“往后你少进宫。圣人对婚事不大满意,恐他看见你,平白多些麻烦。”   杨玉忙应了,却是一脸惶惑不解。   到底是雀奴的嫡妻,惠妃不忍苛待,着意柔声道,“待你生了长子,再求个封赏,便无事了。”   杨玉不明所以,不敢再问,只得依礼退了出去。   惠妃满怀心事,将众人皆撵出去独坐殿中,半晌杨洄走了进来。   惠妃便问,“你瞧着咸宜像圣人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杨洄一愣,笑道,“儿臣说实话,娘娘可不能动气。”   惠妃“哦”了一声,“你照实说。”   “咸宜的面孔其实像娘娘更多,只是性情果决刚毅,便少韵致。至于圣人,龙章凤质,咸宜丝毫未有承袭。”   ※   惠妃听了许久未语,侧头迎着窗外灿烂光辉的阳光,仿佛未觉刺痛。   杨洄陪笑。   “娘娘容色冠绝六宫,任是王洛卿网罗天下美女,仍然难与娘娘匹敌。这般万中无一的美貌,乃是神佛点化,就连咸宜也未能继承。”   惠妃笑意倦怠,抬手弹了弹枕上的花边。   “万中无一?”   杨洄以为惠妃听说了自己与咸宜前一阵的龃龉,忙道,“儿臣不敢委屈了咸宜,还望娘娘放心。”   惠妃只是懒懒的,“那你看寿王妃如何?”   杨洄笑起来。   “娘娘明知故问。皇子们各个都看中了杨氏,只苦于没有娘娘做主,不敢出声讨要罢了。再者,天下之大,又有几人能替杨氏改换门庭呢。”   惠妃听得烦恼,挥手叫他退了出去。   案几上的掐丝珐琅缠枝牡丹小薰炉里焚着她素性常用的龙涎香,轻烟袅袅淡淡散入殿阁深处,益发的沉静凝重。她坐在蟠龙雕花大椅上,轻烟自面上拂过,那点怨怒便似凝在眉心,如一点乌云,久固不散。   良久,惠妃方才问碧桃,“上回阿兄如何处置的王洛卿?”   宫人们敬畏高力士,提起他时音调变得谦恭谨慎。   碧桃道,“高爷爷叫在宫闱局门口打了整整五十大板,撵去掖庭养伤了。”   惠妃冷笑了一声,“旁的呢?”   “那日圣人说的话,牛贵儿叫散出去了。如今‘花鸟使’的人都夹着尾巴,告病的告病,告假的告假,轻易不敢在外走动。”   “狼子野心!”   惠妃恼恨的唾了一口,“差点儿就叫他钻了空子。”   碧桃道,“娘娘可还记得王洛卿身边那个得用的小太监?他一心向着娘娘,因见杨氏实在美貌,特意将她混进皇子待选的队伍里,上巳节那日又给王洛卿下了泻药,免他搅和。不然,今日杨玉只怕已在兴庆宫中服侍了。”   将杨玉从兴庆宫待选妃嫔的队伍里□□,塞进‘十六王宅’的待选队伍里,当真是一步好棋,不仅绝了李隆基渔猎之心,更让这十来个皇子看清楚,谁才配拥有天下间最美的女人。   “怎么?”   “后来王洛卿醒过味儿来,把他狠狠打了一顿。那日恰娘娘病着,奴婢怕他留在内廷再遭报复,想着忠王妃待人宽厚包容,是个和气的,便打发去了忠王府。”   惠妃诧然,支起身子。   “这么说起来,本宫倒是欠他一个人情。如今人呢?”   碧桃静默片刻方道,“不知生死。”   惠妃微微一震,皱紧了眉头。   “替本宫做事的人,自然要落了好处,不然往后谁还肯为本宫奔走?你去英芙那儿走一趟,就说本宫的话,替他求个好位子,再当着忠王府下人的面儿赏他些钱帛,替他挣个好前程。”   碧桃喜得眉开眼笑,忙屈膝跪在惠妃身前,诚心诚意道,“娘娘仁德,奴婢替小果儿谢过娘娘。”   惠妃何等敏锐,立时侧头觑着碧桃。   “你个蹄子向来谨慎小心,竟敢瞒了本宫处置他?”   碧桃面上红粉菲菲,却不说话。惠妃仔细想了想,歪头一笑,仿似自言自语。   “偏叫你看上了,怎的,想出宫了?”   晚间宫人服侍卸妆,杨玉坐在镜前看了发髻首饰,再看身上衣裳,镜中妆容,仍是毫无头绪。一时寿王催促,她起身离去,已将此事丢在脑后。   李隆基往飞仙殿中来,听闻惠妃见过寿王妃便着了风,又闹起头疼的老毛病,忙屏退众人,独自轻手轻脚走进来。惠妃性子娇憨,即使儿女成了人,也还是没变分毫,听见他进来的动静,便笼了衣袖故作愁眉之态。   李隆基笑道,“朕今日又做错了什么?惹得骊珠生气。”   惠妃牵住他衣袖,声音低柔婉媚,听得人骨头发酥。   “今日午后,薛氏来臣妾这儿,替太子求杨子佩为妾侍。”   李隆基“唔”了一声,不以为意。   “就是三月选进来的那一拨儿么?些些小事,何劳爱妃挂心,叫宫闱局照着诸位皇子的意思办就是了。”   “臣妾想着,杨子佩是杨家嫡女,长宁公主所出,血脉高贵,所以自作主张,册了她做太子良娣。陛下觉得如何?”   李隆基这才醒悟过来,诧异地问,“太子求的是杨家嫡女?哪个杨家?”   “还有哪个杨家?”   惠妃微微一愣,“就是杨洄的亲妹妹呀,阿瞒不记得她了?头几年常跟着我舅母来宫里玩儿的,这几年大了知道避讳,不好意思了。”   李隆基面上的愕然神色转瞬即逝,含混道,“杨家房头太多,一时记混了。”   骊珠心中一动,知道他多半是又想起了杨莹娘,难免有些唏嘘吃味。   两人相伴多年,他嘴上不说,心里头藏的那点子芥蒂,世上再没有人比骊珠更清楚了。   她飞快的扫了一眼李隆基。   李家男儿各个英挺端方,文武双全,且都爱好音乐多于书画辞章,尤其是李隆基,各样乐器信手拈来,横笛、拍板、琵琶,样样都能独成曲调,玩起羯鼓来,几个时辰不止不歇。五十岁的人了,还难在榻上安安生生坐上片刻,与宁王李成器温润如玉的气质截然两样。   当年她便爱极了他的英武霸气,时至今日也没有丁点后悔,可是杨莹娘却是夹在他们之间一根细细的刺,她总也不能把她拔了去。   “臣妾听说,杨子佩擅长舞蹈,能模仿丽妃做《秦王破阵曲》,姿态眼神惟妙惟肖。”   惠妃语气雀跃,仿佛想起当年丽妃全盛时期的舞姿,仍然心向往之。   “臣妾不及丽妃姐姐的音乐天赋,于歌曲、舞蹈皆无所长,可是臣妾的耳朵眼睛都挑剔,只喜欢看好的,听好的。子佩若真如丽妃那般出色,臣妾可期待的很。阿瞒,今年千秋节,唤她一舞如何?”   李隆基听到前头还笑,“又弄鬼,你的笛子吹得不好吗?”到后头不由得呵斥,“再胡说打你的嘴,又不是朕的姬妾,怎好唤儿子房里人跳舞。”   惠妃拈了一朵明黄的唐菖蒲花在手,娇嫩的花瓣经不起揉捏,蔫蔫嗒嗒,她随意抛了出去,方才横睨着他,嗔怪道,“阿瞒广有天下,只要想要,谁的房里人不能要。   从前‘花鸟使’为求献媚争宠,无所不用其极,曾将民间富户官员的姬妾、妻房掳入宫中,引起民怨沸腾。帝妃二人久坐深宫,对其中纠葛知之甚少,不过偶然听说了,也只是当做笑谈。   李隆基歪在榻上,左手撑着身子,右手指了惠妃,眼睛忽闪闪亮晶晶地,似笑非笑,满含揶揄。   “幸而已惩治了王洛卿,不然今日我竟无言以对。”   惠妃眼波流转,万千怨妒痴恼爱恨纠缠尽在其中,看的李隆基心头麻麻痒痒,情不自禁搂住她细窄香肩。   惠妃却推了他一下,叹气道,“太子都是当阿耶的人了,仍然如此思念早逝生母,拳拳孝心实在令人感叹。别说他,就连臣妾偶尔想起丽妃的音容笑貌,也十分想念呢。”   李隆基闻言身子僵了僵,若有所思。   丽妃赵氏心性不同于骊珠,自少年时堕入风尘便艳帜高张,裙下之臣众多,皆对她予取予求,从未经过人事磋磨。自进了临淄王府,更是专房独宠。刘氏虽抢先生下长子,却并不能从她手里分走丁点李隆基的欢心。   故而丽妃一路高歌猛进,忽略了骊珠在李隆基心中日益加重的分量。   宅斗,可能发生过,然而丽妃明明白白死于对李隆基绝望。   回首往事,她不肯服药一心求死的决绝太令李隆基震惊了。为此,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面对容貌与丽妃有些许相似的太子。他似有若无的冷淡,更加重了太子对生母自戕的悲痛。   惠妃俯下身,“臣妾无意指摘太子,还望三郎恕罪。”   “爱妃何罪之有。”   李隆基重新将惠妃纳入怀中。   “臣妾将咸宜许给杨洄,一是因为阿娘守寡时深受太夫人照拂,臣妾有心报恩,提拔杨家。二来,咸宜性子骄横,嫁去外臣家恐生出事端,让阿瞒为难。三来,杨家是臣妾的舅家,太夫人看在臣妾面上必然优容咸宜。”   “好好儿的说这个干什么,我几时疑心过你。”李隆基忙柔声安慰。   “臣妾再不懂事,也知道朝堂上忌讳朋党之弊。后宫与前朝本是一体。况且臣妾出身武氏,当初入宫已为满朝文武忌惮,绝不敢再与高门士族联姻,原本打算在四五品官员中间挑一个美貌懂事的做儿媳。可臣妾万万没有想到,雀奴竟然惑于美色,取中白身之女。臣妾实在是无奈,为求体面好看,才放下颜面,恳求太夫人将阿玉纳入族谱。其中有一点点小心思,是不想寿王妃这顶大帽子白白落入商贾之家。可是阿玉与杨家实为陌路,必不会为杨家曲意媚上。”   班驳的夕阳光辉自六合同春图案的镂空中漏进来,满室皆是晕红的光影片片。风吹过殿后的树林,叶子簌簌轻响,像檐间下着淅淅小雨。   李隆基神色和缓,反手覆着惠妃纤细的手指安慰。   “雀奴任性,难为你了。”   “臣妾亲生的,有什么法子,他这般衷情执拗,还不是学了他阿耶的样儿。”   惠妃恬和微笑,俯下身,安静伏在他膝上,柔顺的似一只狸花猫。   李隆基轻笑出声,也如抚弄猫咪一般摩挲她的发髻。   “你样样思虑得很周到。”   “冒籍一事,阿瞒之前坚决不允,与臣妾置气。可是即便如此,臣妾也要将全盘打算一并托出,不敢欺瞒阿瞒一时一刻。”   惠妃绵绵细语,李隆基一意低声抚慰。两人年少相伴,向来琴瑟和谐,纵然如今白发已生,也未生出丝毫嫌隙。   高力士和碧桃久已见惯两人亲昵,不约而同踩着柔软厚实的地毯无声退出。   碧桃掩上殿门守在檐下,便有小太监点头哈腰引了高力士去偏殿休息。   夜风呼啸而过,殿中不时传来珠玉碰撞声响,间或又有嘤咛之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 结束啦,又换地图啦 第91章 夫婿觅封侯,一   翌日李隆基下了朝,?只许高力士相随,信步穿越整座兴庆宫,走到花萼相辉楼上俯视长安街景。   熙熙攘攘的人流,?士农工商云集,街市上一如既往的热闹,明亮的日光落在宫殿华丽的琉璃瓦上,耀目金光如水四处流淌。   高力士敛容垂首,正色道,“老奴已探明,?近日宫闱局流言,?说杨家太夫人曾有意将杨子佩献给忠王做孺人。”   李隆基讶然失笑。   “杨家人好大胃口,?一女许嫁两家。”   高力士缓缓摇头,“并不是,?是忠王先不肯,?当场拒绝了太夫人,?然后杨家才转投寿王的。”   “是么?”   李隆基收敛笑意,?脸色阴沉,?眼中透出异样的光芒,?疾言厉色地追问,“三郎推拒世家,莫不是故意避嫌?”   都说天子之怒胜过雷霆之威,李隆基以‘杀神’称号闻名长安二十余载,?这会子音调陡然抬高,连站在七八丈之外的披甲卫士都忽地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高力士仰起脸,?翻了翻眼皮,为难地回话。   “圣人知道,自打出宫开了府,?忠王便不大愿意回宫走动,与老奴嘛,也不似幼时亲近。”   高力士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直视他人时就像佛祖跟前伺候的金刚一般,很有威仪,所以少年入宫时才得了‘力士’称号。可是高力士的性情却不似怒目金刚那般黑白分明,相反,在明敏易怒的李隆基身边,他不紧不慢的语调总能大事化小。   “也是,他那个性子,是喜是怒,连朕也瞧不大出来。”   李隆基喃喃自语,片刻又问。   “此女果然绝色?”   “杨家女容色如何,老奴未曾亲眼所见,不过忠王纳的杜氏着实美貌无匹,只年纪小些,待选时尚未及笄。”   “杜氏的出身呢?”   “也算名门之后,先祖即是太宗朝的杜如晦。不过现如今就破落了,阿耶在东宫做六品小官。”   高力士笑嘻嘻地扬起眉毛。   “还有另外一说。这杜氏的母亲姓韦,出自韦氏‘郎官房’,与忠王妃娘家挂着点儿亲眷。所以王妃一意要择了她,以后也好约束敲打。”   李隆基一愣,勾起嘴角,“朕这个儿媳倒是花样多。”   他想了想又笑。   “不过杜氏若是顶美,三郎一见倾心,大约便做顺水推舟之势笑纳罢了。原来三郎与朕有几分相似,惜色爱色,不忍美人儿流落。”   “可不是,父子都行三。”   李隆基哈哈直笑,“难怪独他府里儿女多,是个怜香惜玉的。”   笑了半晌,李隆基的眉头皱起来。   “倒是阿A,人前装作夫妻恩爱模样,骊珠担心他子嗣稀少,几次替他府里添人,他都不肯,原来用意在此。想来他是不满意朕给他挑的这个薛氏,母家太过于衰微了。”   “杨家前朝无人,独一个杨慎怡牛心古怪,不堪大用。”   李隆基挥挥手,眼瞅着高力士,“那是个呆子,不必理会。倒是你,日日在宫里混,不上前朝看着,如今也迟钝了。阿A冲着谁,你瞧不出来么?”   高力士忙道,“杨郡公膝下也有七八个女郎,却不曾参选。”   “杨慎矜得朕重用,自不必浑水。混在其中瞎搅和的,多半还是长宁,哼,韦氏余孽,竟还自以为金枝玉叶,朕容她活到今日,已是法外施恩。”   李隆基向来厌弃韦皇后遗脉,高力士捧着拂尘不言语。   “朕记得,阿A已有三十多岁了?”   “太子景云元年生人,确已年逾三十。”   李隆基眼风冷峻,傲然瞧着天外流云,“他既然开口,朕便允了他。朕倒要瞧瞧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陛下圣明。”   李隆基意犹未尽,咂咂嘴又道,“朕这几个年长的儿子,各个都有些小心思。五郎、八郎依附阿A,多半背地里嘀咕朕偏爱惠妃,辜负了丽妃赵氏。”   “丽妃娘娘性子与惠妃娘娘大大不同,心思太重,面上越是装的若无其事,心里越是在意极了。”   高力士顿一顿,“所以寿数也浅。若是想开些,活到如今,太子对陛下也少些芥蒂。”   “哼,她看见刘氏临死之前,连升两级封了华妃,便以为可以比照着立后。然刘氏岂如她那般贪得无厌?儿子已做了太子,还非要占住皇后头衔。天下的好事都叫她一人得了去。”   “丽妃娘娘是任性些。”   李隆基愤愤然,平日端惯了的和气面容变得阴郁。高力士深知丽妃刚死时他对太子还有几分歉疚,时日长了,却嫌儿子不够体恤。   “大郎是个大老粗,一根直肠子通到底,日日与王妃较劲,待弟弟们倒是实心实意。三郎嘛――”   李隆基摸着花白的胡子想了想,“心里未尝不念着他生母。”   高力士劝道,“陛下,太子是丽妃娘娘亲手抚养长大的,自然孝顺。忠王可是打小儿抱到先皇后宫里的,杨氏的样貌他恐怕都不认得。”   提起先皇后王氏,李隆基心头越发不快,口中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高力士察言观色,故意笑起来,“有桩笑话老奴念叨给陛下听听。”   “怎么?”   “上回忠王向老奴抱怨,说忠王妃和鄂王妃亲热的很,成日搬忠王府库里的东西给鄂王府用,忠王说了几回她也不听!忠王气的直骂女人只顾得娘家,不管夫家。”   李隆基愕然大笑。   “三郎怎的这般小气,诸位亲王里头,独他的封地最富庶,他娘子搬了什么好物件儿给四郎?”   “哪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几匹蜀中来的料子。听闻鄂王妃喜□□饮,逢年节大摆筵席,想是鄂王的俸禄供应不及,她又是庶出,回娘家讨不到好处,便尽指望阿姐了。”   李隆基笑道,“儿子们不和睦,儿媳们却要好的很呢!你去传朕的意思,三郎小气,叫四郎来朕这儿领料子。”   “这话真传出去,鄂王妃没脸出门见人了。”   高力士脸上陪着笑,心头暗暗揣起疑问:圣人难得直言对儿子们的看法,却是连提都不曾提一下寿王李瑁呢。   长宁公主府。   自那日李隆基点了头,宗正寺便速速拟了条陈,命宫闱局往长宁公主府下聘。   长宁日日与杨玄琰并他几个养女怄气,正忙得人仰马翻,忽然听见人报说宫闱局抬了一千贯钱并二十四箱聘礼来,登时大怒,冲到二门上向来人问。   “寿王妃出阁已有数日了,你们这起子糊涂奴才,抬现钱来是什么意思?当我们杨家嫁出去个妾侍么?”   赖太监不阴不阳的笑了笑。   “公主说笑了,老奴今日来,是为太子良娣下聘。这良娣秩正三品,不是妾侍,难道是正妃么?”   “什么?”   长宁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冷气,厉声追问。   “我们家哪里来的太子良娣?”   一个过气的公主,生母乃是罪过极大的韦后,能活到今日已是圣人开恩,却还这般趾高气扬不知深浅。赖太监的脸上不好看,正要发话,忽见杨家太夫人拄着拐匆匆走来。   她气喘吁吁地插到两人中间,顾不得长宁,先向赖太监道,“这位中贵人面生的很,想来不是飞仙殿的人,头次上门,很应该留下用个便饭。”   赖太监微微一震,知道她有意抬惠妃出来镇场面,然仔细一想,太夫人是惠妃的亲舅母,册立杨玉一事乃是惠妃亲自踩着杨家脸面做花样。   那――底下人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他哼了一声,将拂尘一甩,傲然道,“老奴是宫闱局的人。”   太夫人颤巍巍点头。   “哦。不知中贵人可是走错了人家儿?”   头先那批待选女子,皆是由王洛卿领头的‘花鸟使’从大江南北搜罗而来,汇聚到长安城后,再由宫闱局挑选检查,一一摸清底细,方能送到皇子眼前。其中最出色的便是杨玉,她的身世如何,赖太监一清二楚。   杨家为了将寿王妃的名头收入囊中,全无廉耻之心,纳娼家之女入族谱。   此节外人不知,宫闱局内部却是津津乐道,早议论了个底朝天。   赖太监鄙夷地瞧着太夫人,故作诧异地问。   “太夫人莫不是忘了?上巳节选秀,杨家四娘可是参与了的。”   太夫人胸中一凉,心头发狠,抬眼瞥见他面带讥讽冷笑,登时又羞又恼,顾不上被刺伤的自尊,悍然回击。   “四娘虽然去了,可是娘娘取中我家五娘子为寿王妃,四娘自然落选,如今我家已在为她议亲了!”   这老太婆死鸭子嘴硬。   赖太监无奈,回身叫跟着的人放下箱笼,摊开双手。   “太夫人何必为难老奴?难道宗正寺硬要栽给杨家一个良娣吗?此事是真是假,唤杨四娘出来一问就知道。”   太夫人嗓子发哑,仍坚持道,“四娘根本不在京中,如何询问?”   赖太监不耐烦,阴阳怪气地质问。   “那依太夫人的意思,是叫老奴把这些东西再抬回库里去吗?东西倒好说,待日子到了,太子问起良娣何在,老奴要如何回话?”   世上最难惹的便是狗仗人势的东西,太夫人犹豫再三,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赖太监冷笑两声。   “满长安城里,果然是杨家腰杆子最粗,浑不把宗正寺放在眼里。头先那个杜家,好端端的正妃变成了没品级的妾侍,不也忍气吞声的受了么?”   太夫人惶急不堪,嘴唇由白变紫又由紫变白,终于憋出两个字。   “娘娘――”   “不必了,我的女儿,我知道。”   旁边静默许久的长宁忽然出了声。太夫人面色大变,嘴唇颤抖,徒劳地把手搭在长宁胳膊上。   浓烈的阳光从天空倾倒而下,投在光秃秃的青石板地面上,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强悍。   长宁缩着肩膀,整个人比刚才瘦小了一大截,有气无力地说,“宫里自然是不会错的,来呀,大开中门,迎中贵人进去。”   赖太监满意地笑了笑。   “这才是嘛。公主历经两朝,什么场面没见过?老奴多句嘴,如今放眼满朝文武,还有谁家比得上杨家,左手拉住了寿王,右手拉住了太子。啧啧,这尊贵,独一份儿啊!您瞧韦家,虽然出了三个王妃,那也不如杨家威风。”   太夫人明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可还是气的心口发胀。   杨家忍辱负重,所图不过是站稳惠妃这条大船,可叫子佩这么一折腾,全白费了。杨家真正的女儿做了太子良娣,惠妃哪里还会把杨家当自己人?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终究没有再说话。   长宁硬撑住一口气,勉强应付着送走了赖太监,立时再忍不住,操起茶盅就狠狠向地上砸,大声呵骂奴婢。   “快去歇凤山庄把那个死丫头给我拿回来!狠狠的打!”   太夫人凄惶道,“现在打还有什么用?你便是把她打死也晚了!”   ※   “阿娘自然是不舍得打死她的。”   长宁冷冷剜婆母一眼,声音里透着凉森森的寒意。   “阿娘把她养在身边多年,教的尽是些曲意媚上的手段,歌曲、舞蹈、诗词,样样比着皇子们的喜好来,这是教导王妃吗?阿娘本就打算让她做个贵妾,与正妃一争高下。今日从亲王的贵妾换做太子的贵妾,阿娘还要偷笑赚了呢!”   太夫人急怒攻心之下再受冷语,忍不住捶胸顿足,连声哀泣。   “好好好!各个都怪我,连你也怪我!子佩心里只怕也恨毒了我!我图什么?我一把年纪的人了,铺这条路是给谁走的?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儿女债啊!”   长宁冷笑数声,抬起下巴反击。   “阿娘少拿这套鬼话哄人。当初你送庶女去武家、李家几房儿孙做妾,分明打的是一网打尽的主意。凭是谁出头,都有你的好处!可惜莹娘命薄,明明赌对了,半道儿上又死了。若非如此,今日阿娘正该得意,稳稳拿捏住忠王,随他爱挑子佩还是子衿,有品级还是没品级,阿娘都乐意。反正屈身事人的不是你!”   太夫人被“屈身事人”四个字扎的浑身发颤,指着长宁直哆嗦。   “你,你,你我婆媳二十年,亲如母女,你今日是要恩断义绝了吗?”   长宁一股热泪涌上眼眶,愤然指着兴庆宫的方向。   “母女?宫里头那个杀了我阿娘!你非要叫我的儿子娶了他的女儿,你又逼我女儿去服侍他儿子!”   太夫人的脸色随着她大逆不道的话语急剧转变,赶上来捂她的嘴,动容道,“别说了!你不要命啦?!”   长宁难过不已,死命晃着脑袋,大哭着叫。   “我只有这一双儿女,如今一在曹营一在汉,往后可怎么办啊?”   太夫人被她哭嚎的痛不欲生,下意识扶住脑袋,便觉忽然之间天昏地暗,眼前一片飞沙走石,直挺挺向后栽倒。   她这一病便未再起身,惠妃猜到根底,心中有愧,派四宝流水样往长宁公主府送补品药物,顺带还置办了一份厚礼给子佩添妆。有她的面子撑住,杨家人心里好过些许,也就没有真的打死子佩,不过长宁还是将自己关在院中,坚决不见子佩的面。   扰攘之中,子佩委委屈屈出了阁,与娘家越发疏远,因此更要铆足了劲儿撒娇撒痴博得太子宠爱,短短月余已与太子妃薛氏起了两场龃龉,闹得狠了,便使婢女回娘家叫屈。   然太夫人与长宁公主皆不愿出面,她便又向兄长杨洄哭诉。   杨洄听得动怒,屡屡欲上门去替妹子讨回公道,皆被咸宜拦了下来。   这日,杨洄陪着咸宜往飞仙殿探望惠妃,子佩身边的沉星竟又找上门来,不顾忌惠妃在场,哭哭啼啼说子佩被薛氏罚跪,跪的膝盖红肿不能站立。   碧桃、茜桃等宫女自幼在内宫服侍,见惯惠妃在李隆基跟前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威风,从未目睹寻常人家妻妾相争热闹场面,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听。牛贵儿挥着拂尘不耐烦的咂了咂嘴。   惠妃坐在上首,听沉星说话夹缠不清,微微皱起眉毛。   杨洄见状急切喝道,“子佩当真胡闹!飞仙殿何等地方,沉星速速退下。”   “都是一家子,这有什么呢。且听阿娘处置。”   咸宜拈了一颗蜜饯塞进杨洄嘴里,柔声轻笑。   杨洄见惠妃不厌弃,忙道,“儿臣不孝,惹得这婢子找些小事来嗦。”   惠妃笑而不语,面上露出几分看热闹的好奇。沉星极是伶俐,见机忙抹了满把眼泪,膝行几步上前,连连叩头。   “我们娘子在家何等金尊玉贵捧着养大的,除了老郎官弹过她几个指头,还有谁敢违她的意思?如今嫁了人,反受尽了薛氏磋磨。她还顾虑皇家脸面,不肯往宗正寺求公道。今日奴婢斗胆寻到宫里,实在是怕她忍不下去了呀!”   宗正寺处置宗室纠纷,原见惯公主打了驸马,或是亲王后院起火,却从未见过妾侍唱念做打,堆叠出全套戏码。惠妃听得好笑,拿帕子抹嘴,示意碧桃说话。   碧桃踏前两步,牵了沉星起身。   “杨良娣懂事大方,不肯四处叫嚷。你是她身边人,需得勤走动些,向公主、驸马通消息。”   沉星听得大喜,砰砰地磕头,“还望娘娘为我家娘子主持公道。”   碧桃道,“可是惠妃娘娘毕竟不是太子的生母,也不是皇后,出手管教太子后宅之事,难免名不正言不顺。”   沉星跌坐在脚跟上,茫然道,“那――还有谁能管?”   方才她喊出宗正寺之语,本就是胡乱攀扯,其实子佩自恃贵重,并不肯向外臣诉说委屈。   碧桃如何不懂,微笑道,“你先回去,就说惠妃娘娘的意思,请良娣权且忍耐些,娘娘记挂着她,心里有数。”   沉星听出逐客之意,忙三跪九叩退了出去。   杨洄面红耳赤,颇坐不住,待沉星走了随口指一事避出来,两口子打道回府。   咸宜倚在软轿里,两面帘子都掀起来束在轿顶,天气闷热,偶有清风,杨洄出了一头的汗,吩咐抬轿的内监。   “走快些,往龙池边上去,借点儿水汽清凉。”   咸宜闲着看景致。   龙池边垂柳依依,碧绿丝绦随风摇曳,两只仙鹤站在池边梳理羽毛,骄矜姿态怡然如画。池边又有太湖石堆叠成山,唐菖蒲的橙色与飞燕草的紫红点缀其间,尽显鲜艳灿烂的夏日风光。   她整了整衣衫,见杨洄眉头还皱着,便殷殷劝慰。   “阿洄休烦恼。太子册妃已有十年,素来相敬如宾,从未红脸。薛家如今虽然破落,可是二嫂出了名儿端庄雅正,不是那种不容人的小家之女。咱们家四娘又是甲姓士族出身,以良娣身份入门,背后还站着你这位驸马爷呢!薛氏岂敢小瞧了去?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家子佩受不了委屈。”   咸宜贵为公主,却这般温柔懂事,一意开解杨家的腌H事,杨洄心下感动,隔着窗子紧紧握住咸宜的手。   “昨儿夜里闹睡不好,如今手心里又汗津津的,还是再找个大夫来瞧瞧的好。”   内监、宫女跟了一大群,人人都忙不迭低头,咸宜红着脸抽出手。   “子佩这件事,阿洄想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子佩匆匆出嫁 第92章 夫婿觅封侯,二   此节杨洄早已拿定主意,?只待咸宜发问,当下陈词。   “祖母太过宽纵,惯得子佩任性妄为,?作下这等下作事来!未经禀告父母高堂,便私下允了太子做妾。我瞧她从前与太子也没什么情分,不过是要跟那人争一争脸面。如今阿娘成日哭天抹泪,只说她嫁的不好,却不敢出头料理。”   他口中的‘那人’,自然是咸宜如今的嫂子,?寿王妃杨玉了。   咸宜肚内冷笑一声。   长宁公主是中宗韦氏皇后所出,?先天政变时,?韦氏‘驸马房’百多口皆被诛杀。长宁公主若非早已出降杨家,必一并做了刀下亡魂。树倒猢狲散,?她夹着尾巴做人,?自然不敢出头管太子的家事。   她沉吟不语,?随手扯了道旁柳叶在手里把玩。   杨洄觉察到她的冷淡,?试探着道:   “我瞧着,?祖母与阿娘不肯替她撑场面,?少不得还得我跑一趟。”   “人家薛锈才是太子的正经郎舅,咱们家子佩嘴上叫的好听,有品级,当上了良娣,?可说到底,还是个妾侍,?在薛氏跟前是要晨昏定省的。你怎好上门走亲戚?人家招待你坐正堂,还是坐偏房,喝梨浆,?还是喝白水呢?”   她不说则已,一说出来,杨洄便觉得一股浊气冲上后脑,热烘烘麻痒痒,冲的他头皮发胀。他站住脚,一拳砸在路旁柳树干上,吓得抬轿子的内侍脚下打绊子,连带咸宜差点掉下来。   杨洄犹在恼怒,大声嚷道,“子佩毕竟是我的妹子,在婆家受人白眼,没个娘家人上门算什么事。”   珊瑚深恐跌了咸宜,忙双手扶稳了轿子,喝令诸人停下。   咸宜扶了扶头上小凤钗,嗔怪地瞪了杨洄一眼。   “谁不叫你去了。自然要去。子佩是我正经小姑,她丢脸我又有何颜面?我瞧这么着,你先去找二哥,休提子佩,只说我厉害善妒,你管教不住,寻舅哥喝酒。子佩虽是侧室,我与夫君总是正头夫妻,难道二哥不认你这个妹婿?你多带些金石字画,他自然高兴。至于子佩,后宅的事儿还是女人出面的好。”   尚主与寻常婚嫁不同,驸马入住公主府,阖家靠公主俸禄封赏度日。因此公主的婚嫁,向来是男女颠倒,不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而是儿郎靠女娘。   咸宜愿意掏私房,杨洄喜得双眼咕噜噜直转,转念又想起惠妃声势极壮,隐隐有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听闻太子是个心高气傲的,这其间关系拿捏,却费些思量。   咸宜瞧他面色,早明白了,面上却笑得春风似和煦。   “你别听那起子小人撺掇,我阿娘姓武呢!李家人最怕姓武的女人,雀奴再好也不中用!阿娘都没打这主意,你避讳个甚!”   因着韦氏‘驸马房’的遭遇,杨洄对政治站队极为恐惧,生怕无辜被牵连。故而太夫人求娶咸宜,他半是怨,半是怕。所幸咸宜明丽骄悍,性子直爽,两人又有了孩儿,自然情热。   那回被长宁训斥,杨洄悄在无人处细想,倒觉得咸宜若非帝女,这头亲事也算做的十分合适。偏她不仅是宠妃之女,而且寿王年近弱冠,明敏温文,隐隐已有夺嫡实力。   弘农杨氏根深叶茂不假,可风头都在郡公家里,单说自家,却是已有三四代未出过出色的儿郎。全仗太夫人长袖善舞,多方下注,才能维系住与皇室的裙带关系。   一条自顾不暇的小船,万一卷入储位之争,必然阖家死无葬身之地。   今日咸宜连这话也一并捅破,杨洄顿时放下心来,脸上浮出喜色,连连击掌,畅快大笑。   “你说的正是,咱们家既无心与太子对抗,亲戚们自然要多走动才好。”   咸宜的目光在他脸上逗留了几转,灿烂阳光照耀下笑容越发明艳动人,笑吟吟道,“只要阿洄高兴,为妻便去挨挨薛氏的冷眼又如何?”   杨洄利索地应了一声,喜不自胜。   待回了公主府,珊瑚服侍咸宜换了家常服,又进了新鲜瓜果进来。这瓜果另有讲究,是将冰山置于水缸中,再把瓜果悬空架与缸内,取其潸潸凉意。   杨洄有心讨好咸宜,亲自拿银勺子挖瓜果取乐。那银勺子是专门打出的半球形,造型细巧可爱,挖出粉红翠绿的浑圆小球,装在琉璃碗里,晶莹剔透。   杨洄用银签插了双手奉上,咸宜娇滴滴笑骂,“我与郎君正头夫妻,本就一体,郎君何用专门奉承我?”   闻着她身上阵阵幽香,听着她银铃般笑声,杨洄意乱情迷,将她圈在怀中揉捏,疼到了心坎儿里。   是夜,想到头三月已过,杨洄拿出本事奉承的咸宜娇笑连连,一时笑骂声声。   ※   第二日一早,杨洄便从库房选了几样崔卢的字画,咸宜看过犹嫌不好,另取了钱帛,打发他自上东市淘换。   送走了杨洄,咸宜回房细想片刻,便吩咐珊瑚。   “你回宫去一趟,叫阿娘寻从前侍候赵丽妃的旧宫人送来,我自有用。”   珊瑚犹疑,“四娘那个性子,不是奴婢看低她,只怕,是她有意挑衅薛氏还多些。”   咸宜点头轻笑。   明秀脸庞被疏落滑进的阳光照得明暗一片,李家人特有的高鼻梁傲然挺立,显得她隐隐有了杀伐决断之气。   “杨家人不是酒囊饭袋就是窝囊废,独子佩有几分血性,我偏要助她一臂之力才好。”   珊瑚心知前次杨洄伤了咸宜的心,忙劝,“驸马虽贪杯却不好色,比老郎官强出好些。奴婢冷眼瞧着,这两个月,他在你身上也是真用心了。”   咸宜捧着安胎药慢慢喝了一口,闭目凝神片刻。   “照你的意思,他只要没学我那没出息的公爹明着养小老婆,我便该敲锣打鼓谢他的恩吗?”   珊瑚略低头,嘴角带了几分潸然,却无话可答。   “你还没听出他的话音儿?阿娘与杨家做了两门亲事,他杨家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寿王党。可他还嫌雀奴辱没了他,不肯沾染呢!”   “薛氏算个什么东西,便是子佩故意挑衅,也该她忍着!”   房中清凉,竹帘将阳光切成细密重叠的光影,深一道浅一道打在金砖地上。咸宜顺手拈过帘上垂着的一个五□□线鸳鸯戏水香囊,在指尖摩挲。   珊瑚瞧着她直叹气。   “只看肚子里这个,就容让驸马这回吧。”   咸宜脑中冷澈,几乎收不住唇角的一抹冷笑,淡声道,“我早就不生他气了。”   再过几日,咸宜便叫人取了正红地花鸟纹锦缎,桃红地团窠宝相花水鸟印花绢等几样料子,亲自往兴庆宫的别院,即太子房中去。   太子居所位于兴庆宫东南角一处阔大的院落,贴着兴庆宫与长安东边城墙的夹道。因向来没有成年皇子携带家眷滞留宫中居住的成例,礼部不知如何确定品级位份,故而并未题写匾额,宫人们便一向含混称之为‘太子院’。   当初圣人口谕将太子迁入,未曾仔细修缮,这些年偶有开墙动土稍作整理,在大格局上却是平平。   咸宜坐在轿中一路走来,初时不觉得,待连过了两道宫门,便惊愕的发现太子院的装饰与兴庆宫拉开了极大的差距。   门小墙矮,漆旧色黯,规制还不如公主府气派,更别提与其他王府相较。   连珊瑚也啧啧称奇。   “难怪王爷们日常都爱在郯王府宴饮,这里确实太局促。”   沉星早等在门口,闻言哽咽着跪下。   “公主可算来了。这儿还算好的呢,太子妃不周到,打发良娣与歌姬舞女们住在后罩房,一人只得一个套间,起卧相对,何等不便利。”   咸宜闻言大为意外。   “竟有此事?咱们家的嫁妆少说也有一百零八抬,区区一个套间如何堆放?子佩是名门贵女,二嫂怎么如此怠慢?”   沉星拉了珊瑚的手伏在地上哭诉。   “良娣日日念着娘家千百样好处,尤其想念公主,只不敢出声。”   薛氏身边乳母领了命出来迎接贵客,见状急得脸色发青,顿足大骂,“沉星还不退下!公主何等身份,你个蹄子竟敢拉扯?!”   便有两个小丫头子上来扳沉星的胳膊。   沉星抱了咸宜大腿低声道,“今日一早太子妃发作了一场,太子不堪吵闹,已躲了出去。”   咸宜暗笑这婢子当真伶俐,便假意向乳母劝解。   “嬷嬷莫气,这丫头从前是我身边的,因子佩出嫁要挑几个稳妥人,才带了来,今日不合多说了两句。”   沉星得了她暗助,大为得意,越性扬起脸胡搅蛮缠,“公主是杨良娣的娘家人,难道多说两句话也不行么?”   乳母哭笑不得,只得勉强干笑两声,“沉星休要胡乱攀扯。奴婢哪敢阻挠良娣见娘家人?只是太子妃正在府中,于情于理,公主驾临都当先见了太子妃啊。”   咸宜命珊瑚扶了沉星起身,温言笑语。   “我是子佩的嫂子,太子妃也是我的嫂子,两头都是极亲近的。子佩知书识礼,最是懂事。沉星先去吧,改日待子佩请了太子妃的示下回长宁公主府,我再见她。”   沉星伤心道,“良娣也是这样说,罢了,终究是奴婢不识大体。”   她委委屈屈向乳母蹲了蹲身,拧着眉毛问,“昨儿良娣咳嗽了两声,一早便有些发热,还请嬷嬷怜悯,求太子妃召太医来看,莫要像上回似的耽误了。”   乳母怒道,“小蹄子胡说什么!太子妃几时耽搁过良娣的病情?”   她们七嘴八舌说的热闹,薛氏坐在房里越听越心惊。   太子日日被杨洄拉着在外勾连,也不知说了什么,回来对她便没几分好气,今日咸宜竟然找上门来。   她身边丫鬟急得搓手,“公主也是来给良娣撑腰的不成?这是谁家的规矩,长兄长嫂护着妹子,竟护到夫家来了。”   薛氏胸闷不已,烦恶不堪,急的在房中团团打转。   “那日明明是她冲撞在先,我不过罚她跪在廊下半个时辰,太子便几次三番寻我的不是。这可怎么好,咸宜可是圣人的心头肉,我如何得罪的起。”   正说着,咸宜已三两步迈进屋子。   姑嫂二人见了礼。   薛氏惴惴不安,咸宜却闭口不提子佩二字,只东拉西扯些首饰装扮。薛氏不明所以,胡乱应和着。   待用过午膳,又在院中转了两转,咸宜便扶着腰叹道,“二嫂确实难为,地方这样小,二哥还养了许多姬妾。我府里地方大,倒是空落落的。”   她是金枝玉叶出降杨家,自己如何比得。薛氏气的簌簌发抖,偏珊瑚又捧出两匹料子来。   薛氏忙笑着推辞,“公主偶然来一趟,还带东西做什么?”   咸宜笑而不语,缓缓带上赤金护甲才伸手抚过料子,尖利的护甲扯出根根细丝,几下就把料子勾的七零八落。   “公主,这……这是何意?”   薛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愕然瞧着她。   咸宜扬起眉毛,神色倨傲嚣张。   “二嫂瞧着又清减了,还不到三十呢,怎能打扮的这般寒素。子佩最爱正红,倒是二嫂皮色白净,桃红显得娇俏。”   原来她等在这里。   薛氏将头深深埋下,面色苍白如纸,被健康红润挺着四个多月身孕的咸宜一比,更显得身形瘦弱不堪一握,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一般。   “自我有了身孕,阿洄疼我,我也感念杨家。”   咸宜手搭在小腹上,“哎哟,是我糊涂了。二嫂尚未生产,不知道这孩子啊,最能绑住夫妻两个。从前我与阿洄也磕磕碰碰的,自有了他,倒越过越齐心了。”   她一双与惠妃颇有几分相似的凤眼精光闪亮,盯着薛氏咄咄逼人。   “话说回来,二嫂若有嫡子,又何须这般忌惮侧室?二哥毕竟是储君,后院不宁闹到宫里,要叫言官知道了,可不得了。亏得阿娘疼惜二嫂,不曾告于阿耶。不然啊,二哥且有排头吃呢。”   她句句提着储位,薛氏只得再三谢恩。   咸宜看见她眼下一圈乌青,暗自冷笑,子佩身边有沉星这么伶俐的丫头出鬼主意,想来薛氏是好长时间没有睡好了。   “二嫂别怪我多事。子佩毕竟是我婆母的掌上明珠,她老这么着,杨家也不安生。我既心疼二嫂,又心疼子佩,少不得出面做这个丑人,特意请了阿娘懿旨,从宫中选了个教养嬷嬷居中调停。”   不等薛氏反应过来,珊瑚便拍手唤了个妇人进来。   那人自名‘绡兰’,四十来岁年纪,面庞丰润,打扮的很稳重,挽的溜光水滑头发,穿了蓝绸子明□□花纹样的外袍,头上插戴了几朵黄橙橙的通草花,眉目间很是温柔和善的样子。   乳母不疑有他,双手合十称愿,连声称谢,“还是惠妃娘娘想的周到,有宫里嬷嬷教导,但愿杨良娣安分些吧。”   妇人便向薛氏行礼,复向咸宜拜别,由乳母领着往后宅去。   咸宜掠一眼薛氏,见她畏缩模样不言不语,轻轻哼了一声。   “那我便先去了,嫂子安心受用罢。”   白天咸宜闹了一场,晚间李A回来时,薛氏已洗过脸换了衣裳,独未涂胭脂,黄着脸,郑重其事地向李A进言。   “历来太子皆住东宫,唯有殿下多年随驾圣人跟前,与属官疏远,至今朝中未有势力。储位看似稳固,实则危若累卵,怎可任意忘形?”   李A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这话你说了十年,阿娘故去后圣人宠爱惠妃也是人之常情,难道身为皇帝,还要终身为阿娘郁郁寡欢吗?我坐在储位上,便是圣人属意有我。他若有心以十八郎取代我,为何给他册了个来路不明的正妃?”   薛氏苦劝。   “圣人心思百转,我不敢胡乱揣测妄言。然而近日杨驸马与咸宜公主时时来往,安知所图几何?”   太子转过脸来盯着薛氏,疑虑道:   “说来说去,总还是为了子佩。你也是世家出身,怎的心眼儿这么小?子佩出自弘农杨氏,如今屈居你之下,心气儿不平,也是寻常事。我不过多哄她几句,并不曾答应她取你而代之,你为何日日揪住她不放?你也看见了,如今圣人以杨氏嫡女为我的妾侍,把连宗来的旁支养女充做十八郎的正室,孰轻孰重,孰贵孰贱,还不一目了然?”   薛氏听到‘屈居’二字已然心惊,再到‘取代’一节,禁不住悲从中来,颤声道,“我嫁殿下十载,事事为殿下打算,并无错处!”   “我几时说你有错了?你只安分些,不要为难子佩就是。”   薛氏举着袖子掩面呜呜哭泣。   李A心下也有不忍,复柔声宽慰。   “子佩才十来岁,孩子脾气,爱娇些,你便让着她些儿又何妨。咱们夫妻一体,弘儿生下来就养在你房里,你还怕什么?”   薛氏听他口口声声夸赞杨氏年少,还有什么不明白,咬牙道,“弘儿才三岁,府里冷清,还望子佩中用,为夫君开枝散叶。”   李A听她语意转圜,斜眼调笑道,“可不是,三弟册立正妃晚些,庶子便有四五个,站出来整整齐齐的,圣人上了年纪,看了自然高兴。”   薛氏强笑道,“既如此,不如遣了府里几房妾侍,另选好的来。”   她如此大方,李A喜得拍掌大笑。   “我是要做皇帝的人,岂能跟三弟似的宠爱些出身不明的女子,你替我留心拣选,似子佩这般才好,生的儿子有母家助益。”   薛氏越发气恨,原来他爱重子佩是为她身后整个杨氏,如此说来,落魄的薛家自然无从抗衡。想到夫妻多年恩爱,府中妾侍无一得脸,妯娌们暗地里多么羡慕,原来都是会错意。   幸亏弘儿占住长子身份,然而他这般势利,后事也难说。   她强忍胸中悲苦,笑向李A依依行礼,“杨氏能为殿下助益,我自当以礼相待。不如将东跨院收拾出来,我自搬去居住,让杨氏陪伴殿下住正房吧。”   后宅多月不宁,李A最是烦恼,忽然见她这般懂事,不由得喜上眉梢,嘴上只道,“嫡庶之别差天同地,咱们家又为人瞩目,切不可如此行事。若叫张九龄知道了又要嗦。便是他不多事,言官递折子上来也讨人厌。”   “这点子小事,殿下何需忧虑,我治家数年,必办得妥妥帖帖,不叫殿下为人所指就是。” 第93章 相看两不厌,一   ※   过后薛氏果然自摘了簪环搬入跨院,?让子佩住正房。她一意退让,子佩愈发得意,复又夺了管家之权。   常言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更何况子佩在寿王身上受了折辱,着意要在太子这里找补。既然薛氏软弱,又有咸宜暗中相助,她便越发肆无忌惮,只将杨洄当作正经舅家招待,及至薛氏之兄薛锈上门反被怠慢。   薛锈气得拍桌子摔碗。   “一般是驸马都尉,?谁还比谁矮一头不成?杨洄尚的是惠妃之女,?我尚的难道不是圣人之女?”   自搬出正房,?薛氏便改做道家真人打扮,穿的麻黄衣料,?竹签挽了高髻,?撇了脂粉摘了簪环,?除拘着弘儿日夜苦读外,?旁事一概不理,?当下抹泪道,?“阿兄休与人争这些闲气,说来说去,都是妹子自家不如人。”   薛锈想到数月前杨洄恼怒寿王,自己还曾好心劝慰,?更添气恼,拍着大腿骂。   “此事根基还在宫中那妖妇身上。杨家颠倒尊卑,?便拿我薛家作伐子垫脚攀高枝儿,凭什么?我薛家祖上也有从龙之功!岂由得她欺辱!阿妹莫恼,待我去为你分辨。”   从此太子院中风波丛生,?难有清净。   杨子佩在闺中时,长宁公主因失意于夫君,对独生女儿娇养溺爱,一举一动无不千依百顺,养成她党同伐异的性子。   又因太夫人惯于联姻亲贵,着意将她养的爱娇,诸如装病邀宠、茶饭不思、泪如雨下种种手段,皆是信手拈来。   太子本就怜新厌旧,与兄弟们拼酒赌狠胆气最壮,娘子军中反而气短,自得了子佩,正在新鲜兴头上,难免凡事容让多些。子佩得了绡兰姑姑指点,恰如猛虎添了羽翼,每每受了薛氏的气,便小事化作大事,闷在房中寄情歌舞,一举一动,莫不恰如赵丽妃从前形貌。   太子对薛氏固然日渐疏远冷待,对子佩却是又爱又怕又怜,如此一步紧着一步,太子越发气软。子佩先不过辖制太子以为乐,再过两月倚娇作媚,竟有意挑拨了他寻寿王晦气。   这日咸宜晨起不适,坐在软榻上闲坐耍子,便有人匆匆走来禀告,“杨良娣与太子妃又闹了一场。”   咸宜狐疑,“薛氏已搬去偏房居住,还有什么可闹?”   那人瞧着杨洄在旁,嗫喏不语。   珊瑚便问,“有什么话不能当着驸马爷面儿说?”   那人忙叩头。   “奴婢不敢。今日杨良娣请了从前闺中密友摆宴吃酒,不意冲撞了太子妃,偏太子一大早被薛锈拉去京郊游猎,良娣便吃了哑巴亏。”   杨洄恼登时大怒。   “太子就是个丈八的灯台,照的见别人照不见自己,妻妾相争芝麻大事,竟也摆不平。”   咸宜使了个眼色,珊瑚忙带着房里服侍人都退了出去。   咸宜柔声劝慰。   “郎君说话当心些,他是储君呢,往后继位,咱们家的恩宠可都指望着他。”   杨洄愤愤不平。   “从前也不觉得,这些日子冷眼看着,太子资质平平――”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咸宜已经翻身坐起捂了他的嘴。   她家常穿的蔷薇粉色对襟纱衣,里头唯有一件轻薄透明的织金抹胸,本就影影绰绰,动作狠了些,两粒扣子挣开,露出白嫩细腻的乳肉。自咸宜有孕,杨洄也寡淡的久了,难免看的喉头滑动,连咽了两口口水。   咸宜面上浮起嫣红,轻轻推了一把。   杨洄贴在咸宜耳边道,“你莫急,房里没人嘛,我才敢说这些混话。”   夫妻俩贴身挤挤捏捏一番,重重垂幕之下,杨洄伸手摘了她头上发簪,长发迤逦落下,衬得香肩雪肤分外诱人。   “太子妹夫,与太子妾侍的兄弟,孰轻孰重,郎君自己掂量便知。恩宠这种东西,转瞬即逝,我与郎君却是正头夫妻,虽说大唐的公主和离也不稀奇――”   她伸出玉足在杨洄小腿处推攘,“我可没有休夫之心,还盼着与郎君恩恩爱爱百年美满呢。”   杨洄忙着享用,半晌脑子里才转过味儿来。   “你的意思是?”   咸宜扶着汗津津的额头嘟囔,“我可乏了,要歇午觉,郎君先出去。”   杨洄还要再说,见咸宜为服侍他,又累又热,闹得满脸潮红,越发可怜可爱,满心的疑虑都化作流水,便依言放开她,轻轻走了出去。   绡金帐依依垂落,咸宜半闭着眼,嘴角弯起一丝冷笑。   乐水居。   暑气渐盛,晨光明亮灼人,照在忠王府最高处仁山殿的琉璃瓦上,流淌下一大片耀目金光。   乐水居里静悄悄的,海桐从东边厢房出来,轻手轻脚推门进了倒座,重重纱帷之下,鳄梨帐中香的气味十分浅淡。她便知道昨夜李_睡的好,无需助眠。   再看暖阁里,杜若穿着淡淡粉色寝衣,香梦正酣,细巧的鼻翼微动,薄茧被踢到一旁。   她抿唇一笑,退了出去。   李_早已起身,正在后院打拳,看见海桐出来,便探寻地扫了一眼。   海桐摇了摇头。   李_重站稳身子,调匀呼吸,引项反顾,左三右二,‘砰’的挥出一拳,犹如鹿之回头。旁边才移植来的含香本就水土不服,枝叶发黄,垂头耷脑的,叫拳风一震,又落了些许。   海桐眼观鼻鼻观心,木雕泥塑般把住门口不敢抬眼,心里却想,姑爷斯文体贴,可惜是个假的,白瞎二娘如花年岁。   相处久了,海桐摸索出规律:李_习惯早起打拳,一套五禽戏翻来覆去许多遍,都看熟了。   又打了两遍,才听见杜若那里OO@@动静。   海桐忙进屋服侍,李_见了,甩甩手,解开腰上掖的袍角高声唤。   “铃兰!”   便见铃兰端着水从前院疾步走来,细高挑的身材,穿的云雁纹平罗对襟小衣,系着黛青窄裙,袖子挽了两叠,露出一对白生生的手腕子,套了包银藤镯,身后还跟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   两人向李_蹲了蹲身,小丫头抢先两步挑起帘子,候着李_与铃兰一前一后进了西厢房。   海桐隔着窗纱看见,扬起鸡毛掸子,快手快脚掸了掸屋角小床被褥上的头发碎屑,卷了塞进衣箱,回头看杜若犹在磨蹭,便一把将李_的枕头掼到她榻上。   杜若睡的口歪眼斜,冷不防叫枕头打着膝盖,‘诶呦’一声清醒过来。   海桐低声笑,指指戳戳叫她起来看热闹。   “铃兰日日都把时辰算的恰恰好,也不知怎么算的,王爷一叫,就是一盆现成热水。”   “灶上一直烧着罢,倒出来一盆候着,冷了就倒。”   杜若翻个身,拿脚蹬枕头。   “拿走呀。”   “人家都把绣榻让给你了,你还不心疼着些。那被子老收在箱子里,见不得阳光散不了湿气,睡着多不舒坦。今日这枕头就在榻上放放,待日头晒进来,也去去味儿。”   海桐一面说一面扶她起身。   “我管他的!”   自打上回求取品级被拒绝以后,杜若越想越气,明面儿上不敢对着李_横眉竖目使性子,背地里时常嘀咕。   杜若余光瞄见海桐顺手把两个枕头并排摆,烫着似的甩开海桐,自取了一袭十样锦系襟纱衣穿上,那领口细细绣了几枝枝叶单薄的萱草,又在珠色百褶裙上系了织金缀水滴珍珠的石榴红窄腰带。   “臭丫头,铺床叠被明明是你的活儿,你料理的不好,反怪上我了。”   海桐听了立马把腰一插,柳眉倒竖,神气活现的吆喝。   “你们两个成日鬼鬼祟祟的,叫奴婢看住了不让旁人进这屋子。奴婢日防夜防,又要防铃兰,又要防蕉叶,还要那几个婆子,哪顾得过来?!”   杜若不理她,扶住妆台上一个黄花梨木朱漆戗金莲瓣形双层九子妆奁,掀开上层镶牙描金的奁盖,盖上绘的茶花与蝴蝶,底下机关转动,伸出一面精致铜镜。   她对镜细瞧了瞧眉眼,不肿不青,才扭头。   “王爷不喜欢人贴身服侍,铃兰跟了他多年,怎的还不明白。”   蜀地来的湘妃竹劈成极细竹片编了帘子挂在窗上,将晨光滤得淡淡的,杜若莹白的面容仿似抹了一层珍珠粉。   两个宫人默默捧了沐盆、巾帕进来搁在高脚案上,又整理暖阁内床榻被褥等物,拿金钩笼住纱帷,再依次推开一溜长窗,然后捧了香炉出去清扫。   杜若双手捧起水洗脸。   海桐替她捞着头发衣领,眼见铃兰两个又被从西厢房撵了出来,不独人出来,连门也砰的关上了。   海桐莞尔一笑。   “亏得娘子嘱咐过奴婢,无事别在王爷跟前晃,担心殷勤不成反挨踹。奴婢学了乖,在跟前伺候也不抬头,多得好些益呢。这三个月,王爷赏奴婢的零碎戒指、耳坠,能有一匣子。”   李_花用散漫,多半也是英芙无力约束的缘故,高兴起来随意赏了这个那个。杜若小康之家出身,偶然听铃兰说起忠王府有两千户封邑,而且封地在蜀中,极之富裕,惊得张口结舌。   “娘子勤快着些,早点儿起,奴婢方才听见王爷肚子饿的叫唤。”   海桐看她用皂胰子洗了脸,又用清水过了两遍,忙递巾帕过去。   杜若噗嗤一声笑出来,饱满的红唇沾着水珠,如清晨花瓣鲜艳。海桐扶着她肩膀坐正,将乌漆长发盘在手里左右旋扭,连碎发都抿紧了,打算扎个灵蛇髻。   “上月娘子早起陪王爷用早膳,说说笑笑挺好,怎的过后又懒了?”   那日原是杜若乖觉,怕耽误了他正事。   杜若正要说话,已见李_铁青着脸快步进屋走到屏风后头更衣。他这人心情松快时满身招猫逗狗的臭毛病,可是一俟哪根毛没捋顺,整个人气势汹汹,能上山打老虎。   海桐眼瞧他冲进来,袍角飘了三尺高,吓得手里一松,丢下满把就快理好的头发避了出去。   杜若连连跺脚,那头李_已脱了袍子搭上屏风,光溜溜的胳膊一闪而过。   想到他平日那般狷介,也不好再唤海桐回来,杜若只得双手在脑后努力,偏她头发又多又密,抓都抓不全,更不用说盘出发型。   一时李_换了宽大潇洒的烟灰色圆领袍衫走出来,腰上松垮垮的,浓郁长发覆肩及腰,只在发尾处胡乱绾了结子,松散的乌发掩了半边面孔,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亮瞎人。   瞧见杜若扭着手咬牙切齿的模样,他讶然失笑。   “大清早跟头发叫什么劲,今日就散着吃饭吧,又不见人,待会儿再梳。”   杜若从镜中横了他一眼。   “铃兰不是人?方婆子不是人?殿下披头散发叫做风流倜傥,妾散着头发就是年轻不尊重,不懂规矩。”   她说的生气,丢下梳子抱怨。   “好容易如今王妃不为难妾了,殿下心里不得劲儿,非得时时处处叫妾去点眼挨呲儿呢。”   李_乐得听她碎嘴,从衣架上取了蹀躞带系上,换了干净足衣,振臂两下,自觉收拾的十分利落,便取笑。   “本王这里也没人伺候,怎不似你这般多事。”   杜若听不得这个话,气哼哼将镜子一推。   ※   “妾就不信,堂堂一座忠王府,殿下一个信得过的奴婢都没有,咱们两个在这屋里,全靠海桐侍候,自然不周不备了。”   “倒也不是都信不过。”   李_走过来,倚在她妆台前,伸手就捞了她的口脂在鼻端轻嗅。   “实在是嫌他们不干净。譬如你这里的蕉叶,瞧着千伶百俐,最能邀宠卖乖的一个人,上回咱们两个喝完酪浆她来收拾,竟将你碗里剩下的折在我碗里,一并端了去。”   ――那又如何?   杜若听得莫名其妙,斜眼觑着他,可惜李_全然未觉。   “仁山殿的翠羽也是,才扔了抹布也不洗手就来折衣裳。啧啧,真不讲究。”   李_嘴里嫌弃人,放下口脂,从杜若妆奁里捡了一把犀牛角梳子,翻来覆去检视半晌,发现齿间沾了一根头发,忙龇牙咧嘴撇下,重捡了玳瑁梳子在头皮上刮了刮。   “那铃兰呢?侍候了殿下七八年的,也不合心意?”   李_嘴角一瘪,从鼻腔里哼了声,便算作答话了。   他从小到大躺平由人伺候的,哪会梳头,自然越刮越不通顺,才三两下手势已经扯了好几根顶发下来,痛的直咧嘴。   杜若无奈,只得站起来蹲了蹲身,恭声道,“殿下坐吧,唯有妾来服侍你了。”   李_憋着笑依言坐了。   他身高腿长,肩宽腰细,大马金刀坐在女郎用的绣墩上,实有‘大材小用’之感。再往镜前一凑,别说两肩,就连头都没装全。   “你这镜子怎么这么小?我瞧英芙那架镜桌丈把长,几个人并排照着都够。”   英芙那架镜子是牙雕嵌银的,尺寸惊人之外,雕工也十分出色。当初英芙出嫁,她长姐薛王妃韦青芙特意寻了工匠制作整年,整体取浮花浪蕊造型,花心、叶脉皆细如发丝,纤毫毕现,满长安城里也难得寻见第二架。   “殿下家大业大,喜欢什么叫人置办就是。”   杜若深知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也懒得分辨贵贱,只轻轻替他解开发尾,见头皮上起了一层毛汗,难怪他痒。   她心思细腻,手势温柔,虽未服侍过人,却有耐性,从底下一点点梳,下头的梳顺了,再往高处走。   李_“嗯”了一声,半闭着眼,闻见杜若身上似有若无一点香气。   他是久在花丛流连之人,熟悉各色香粉胭脂不亚于女子,因此能分辨出杜若身上似有若无那点纯然馨柔乃是少女天然体香,远胜市卖之物。   所谓温柔乡中日月长。   他通体舒泰,两肩放松,腰塌下去,连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暗想红袖添香果然是人间极大美事,又想女人还是无知无识的好,譬如英芙、秋微这般世家出身的贵女,志存高远,眼馋嘴痨,无事也要生出无穷风波,哪比得上杜若知情识趣,完全不懂宗室风云诡谲,一丁点好处就乐得心飞飞。   ――又萌又冲,惹得他想逗弄。   好比孩童拿根草稞子逗弄蟋蟀蚂蚱,津津有味能玩一两个时辰。况且,越是知道杜若的性子尖锐刚强,他便越想引逗出她的少女心来。   万难寻得的一点甜,比起任人取用的蜜水一盏,就可口多了。   “殿下果真日日无事可做?”   李_将手一摊。   “二娘难得出门应酬,不知道行市。这前后左右几个兄弟家,郯王府日日歌舞宴席,鄂王府养着上百斗鸡,光王府有蹴鞠队,寿王亲自排戏谱曲,都忙得很哪。某又不喜欢那些,可不就无事可做。”   杜若眨眨眼,浅笑中带了好奇。   “殿下莫要笑妾小家子气。妾想着,单是掌管封地上来的银钱、物资,就够好几个管家娘子不眠不休了。”   这几个月闲来无事,杜若常在肚里算账。   思晦若不出仕,二三十年后阿耶致仕,杜家便得与白身一体纳粮缴税。虽说京郊人家田产不会被当做封邑赏赐给亲贵重臣,可那对杜家而言极为沉重的粮税,交到国库里,不过就是‘一户’而已。李_这儿却是扎扎实实的‘两千户’。   与他相比,杜家简直是沧海一栗。 第94章 相看两不厌,二   这个话题李_也有兴味。   “听闻二娘念过书,?能记几笔流水账?王府入账甚多,花用不完,日积月累,?尾大不掉,还有什么好理?”   “可是殿下的儿女也多啊。需知坐吃山空,不如多买几间铺子,置些田地呢。”   杜若双眸亮晶晶的。   自家田庄,区区一百八十亩地便是好大一片。李_名下除了封邑,还有京郊几百顷地,?若这些良田都是连着的,?那连绵的山,?蜿蜒的河,岂不都是他的产业。如斯富贵,?真叫人目瞪口呆。有这般根基,?什么样的事业不成。   李_听她口中念念有词,?睁眼取笑。   “寻常人家求做富家翁,?一百亩变两百亩。又有人求登天子堂,?有了五品想四品。田亩、品级、门第,?这些东西本王生来已有太多。二娘聪慧,不妨稍作设想,若你是本王,当真会盘算着再多储些资财?”   杜若低头想了想,?目光渐渐发凉。   她自然是时时刻刻都记得李_的身份的,但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将心比心,?揣测他的感受。设身处地这回事做的多了,人就忘了根本。其实两人在这世上的处境,相差实在太远。   “人家说天子富有四海,?妾今日才知道,原来不止圣人,王爷、公主,恐怕还算上诸位朝廷勋贵,也都差不多,单说花用,当真几代人也花不完。”   “所以,本王一生人有何事可做?若无事,何以遣怀?”   李_如常端着笑脸,也纳闷话题怎么走到了这里。   他音调中有太多无奈和倦怠,仿佛担忧英芙早产那夜的神色。   地上两个大瓮盛了冰雕,一把风轮日夜不停的转着,院中大树上蝉声阵阵,蕉叶和海桐头碰着头窃窃私语。   已是八月下旬了,自从投入英芙门下,她的生活简直闲散无聊。连她都难耐空茫茫毫无着落的富贵欢悦,更何况年富力强,精力无限的李_。   她愣愣瞄着他。   说的是啊,她巴望有朝一日了结掉阿耶的期待,便可以天高海阔自由自在。那未知究竟如何的天和海,就是她的奔头。   “殿下可以问圣人讨一份差使。天下总有贪官酷吏,旁人利益牵扯,易被收买,殿下反正什么都有了,恰可为生民立命。”   她说的结结巴巴,自己也觉得话中有什么地方不对。李_捶着腿哈哈大笑,转瞬间生出苦涩之意。   “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不是天下读书人的心愿吗?”   仁山殿里从地堆到天的书籍图册,明明都是他的抱负。   “生民如需某来立命,岂非圣人不称职?”   李_双眉低垂,笑意如浮光浅淡,带着溢于言表的自嘲,那愤世嫉俗的神态,竟然与厌世多年的阿娘差相仿佛。   杜若倏然一惊,停了手下动作。   连堂堂储君都被免了参政议政的资格,何况其他皇子。世人都说圣人文武兼备,是不世出的英雄豪杰。所谓大树底下不长草,在他的万丈光芒之下,儿子们该如何自处呢。   “二娘子,本王今日教你个巧宗。在人檐下过,近不得,远不得。譬如你在英芙跟前,殷勤的过了,她疑你藏奸,处处提防。若敬而远之,她又当你不驯顺,时时打压。宗室亲贵也是一样,一世富贵荣华,以天下奉养,都有代价。”   杜若听得恍惚,撩起眼皮望着他。   “圣人跟前,要蠢,要贪,做足荒唐庸人,才可保家宅平安。”   杜若不语,只仰头望着窗外碧蓝天色。   夏季的天空,有一种格外明亮的色泽,如一块清莹的白璧,偶有流云清逸浮过,叫人心神爽朗。   他若果真这般想得通看得透,何不学了兄弟们,玩物丧志,醉死富贵乡中?   她看见的李_,日日清晨即起,修文习武,比更鼓还规律。再不济,他也是能顶天立地的铮铮男儿,抓住一线机会就要建功立业,而自己,不过是将就着一点庇荫悄然盛开的花草罢了。   杜若打开妆奁底下两扇镂雕小门,门内有四个对称抽屉,装着各色胭脂、水粉、花露,还有一支新做的珍珠圆簪。   那珠子大如冬枣,晶莹光润,纵是收在抽屉里仍然难掩光芒,是他送给她的整盒聘礼中品相最好的一颗。   杜若把圆簪捏在手里摩挲了片刻,眼角瞥见他并不曾留意,只得心中暗叹:珠玉再好也不曾经过他的手,多半还是铃兰去库中挑选领用,送到杜家的。   她不动声色地在他头顶盘了个小小的发髻,拿簪子别上,又拿茉莉花水将鬓角仔细抿好。   “王妃出身高贵,明敏多思,见识远比妾高出许多。妾这些小门小户的见解,殿下听着玩儿罢了,哪能商议正经事呢。”   李_一听之下已然明白她意中所指,不解之余,面上微微露出不舍之态,却拧着脖颈,不肯去镜中与她对面相望,径自沉吟着一言不发。   那双李家人一脉相承的沉重眼皮耷拉下来,将眼中万千桃花芳菲尽皆掩去。   杜若专心看手下活计,淡淡道,“妾与王妃不仅有同窗之谊,还有半亲之份。妾的阿娘与王妃同属京兆韦氏‘平齐公房’,算是半个娘家人。所以在待选之前,妾已生出心思,要借王妃之力入侍忠王府。可惜王妃倾慕殿下,不肯援手。”   她话说的和缓从容,李_却捏紧了拳头。   杜若蹲身伏至低位,如奴婢般替他整理腰上双龙青玉佩的丝绦,姿态虽低,肩背却挺的笔直,从后脑至脖颈再到腰窍那根明朗的线条绝非天生,是靠师傅拿细竹棒一点点□□出来,名门淑女最标准的姿态。   恰风过,青绿丝绦千丝万缕牵牵绊绊,似彩蝶恋花,始终不得沾身。   “合该妾与殿下有缘,虽未得王妃允准,究竟能有为殿下所用之处。”   李_站起来,阴沉沉的瞪着她,一语不发。   杜若起身后退两步,垂臂而立。两人僵持片刻,李_眉头一拧,抬脚踹翻了绣墩,背着手大踏步走出房门。   不多时,海桐快步走进来慌慌张张的问,“怎么了?”   “殿下想起一事急着去办。”   杜若看看院中伸长脖子依依张望的铃兰和蕉叶。   “传早膳吧,待会儿吃完了,你把那床被褥拿出来好好翻晒。”   海桐指了她笑。   “哟,人家发了脾气你才知道心疼。”   杜若只不理会,“晒好了,记得拿香熏过便收起来。”   ※   八月溽暑天气,总是连着暴晒五六天,然后来一场痛快淋漓的豪雨,雨后换得两三日清爽,再从头开始。   子佩从酣甜春梦中醒来,摸到枕边空空被褥,温热柔软,还散发着熟悉的男子气息。她迷瞪瞪呆了半日,犹觉腰肢酸软,然肚子已是饿的打鼓了,只得懒洋洋的翻个身,慢慢爬起来,一手挽着头发问侍女。   “太子已出门了吗?是去参加那个李太白的诗会吗?”   近前服侍的沉星向窗外看了看天色。   “一早驸马爷来请,这时候恐怕都到骊山了。太子临走时吩咐,别叫良娣起身,爱睡到什么时候都好,只醒了务必老实吃饭。”   “要他唠唠叨叨的。”   子佩噙着笑意,定定瞧着案头摆的一瓶簇拥繁茂的紫薇插花,花开正盛,艳丽而细碎的紫红,既热烈又繁闹。   【庭前紫薇初作花,容华婉婉明朝霞】   就像她明媚灿烂的人生,充满了无穷的希冀。   她忽然问。   “哦――哪个驸马爷,阿洄还是薛家那个不长眼的莽夫?”   沉星替她披上精致的折枝南天竹与梅花外袍,笃定地笑起来。   那袍子上,梅花的白色是用米珠一粒粒绣上去的,南天竹的红色果子是用细细粒的珊瑚缀的,晨光下折射着微弱和软的珠光,烘托出子佩面上莹然春水般的滋润气色。   “良娣睡昏头了,薛驸马还好意思上门吗?上回稀里哗啦闹腾一场,最后没脸的是谁?奴婢瞧着,多亏太子妃肯服软,不然薛驸马一顿马鞭子是跑不了的。”   “哼,他们一家子不过是吃定了二郎面嫩心软。”   “如今太子爷心尖尖儿上只有一个杨字,哪里还会心软,不过是耳根子软,顾念与薛驸马的兄弟情分罢了。”   子佩得意的一笑。   自打坐稳了太子良娣的位置,她在小小的六进院落中耀武扬威,锋芒过处无人能逆其意,时日久了却也无聊的很。   她拈起眉笔对镜细细添了几笔。   沉星极之伶俐,不等她抱怨便抢先进言。   “头先良娣曾说起,与忠王府上王妃和杜家娘子都相熟。当时良娣妾身未明,不方便走动来往。如今良娣已是太子府的掌家人,正该与旧友相聚。更何况,女眷之间往来,消息便宜流通,打听到什么要紧的,于太子也有利。”   她顿一顿,着重道,“如今太子舍了太子妃,正该把大事与良娣相商。”   子佩向来最听得进沉星之语,当即赞同。   “你说的很是。如今我再不用躲躲闪闪,正该大大方方上门去应酬。”   她起身在妆奁中挑拣首饰,随手拿起一挂碧玺手串递给沉星。   “表哥怕我拿捏不住你,不肯把你的身契交到我手上,倒平白委屈了你。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你存着便是。倘若京中有你的亲眷故旧,信得过的姐妹,只管交托出去,买房买地也好,留着当嫁妆也好,都随你自己处置。”   沉星惊得呆了。   奴婢服侍的合心意,主家赏赐衣裳珠宝都是常事,然而这些东西说是赏下来,其实未必能算作奴婢的私产。因为奴婢连整个人都是主家的,好不好,剥个精光一顿板子撵出去,甚至是打死了,也不算稀奇,赏过的东西自然要留下的。   只有那些骨头轻的奴婢,才会拿主家赏赐的东西挂在身上招摇。但凡心里头有些成算,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条性命的分量还比不上首饰?   可是良娣这话,分明是要放私产给她,甚至允准她置办产业立一头家当了。   ――可惜,可惜。   良娣并不是她的主家,就算有一天王爷松松手把身契给了良娣,她也是出不得这个牢笼的。   沉星心酸难耐,却不能明言,只得伏地谢恩。   子佩见状,忙亲手拉她起身,殷殷嘱咐。   “要不是你一力帮扶,并我嫂子送来那位绡兰姑姑指点,我焉能有今日?不过你可得擦亮眼睛看人,别信错了人,把这点子家当都混没了。”   沉星顾不得抹眼泪,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嫁人有什么意思的,奴婢情愿一辈子服侍良娣。”   子佩笑得舒展。   “说什么傻话?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我可不是那等灭绝人伦的霸道主子,要奴婢终身尽忠。从前在杨家还好,替你寻摸个伶俐知道疼人的小厮,提拔做管家也容易的很。如今嘛,这府里连个正经男人都没有,全是不成人的东西,只有你自己放开眼光找了,有合意的只管说与我。待成了婚,生个一儿半女,再进来陪我。”   子佩忽然想起来。   “哎呀,我去表哥府上做客,不方便带你,叫人知道你是表哥送来的不好。”   沉星怔了怔,微微侧开脸点头。   “旁的都不相干,就怕王妃或是太子妃多心。其实咱们王爷与良娣光风霁月,就连在太子面前都过了明路的。”   提起李_,子佩面上飞快的划过一丝闪亮的笑意。   “人的命运当真难讲,从前祖母一厢情愿想我去服侍表哥,偏偏不成,便埋怨他冷血冷心。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如今,娘家人不肯搭理我了,表哥倒成了我的娘家人,样样替我筹谋打算。”   她爽朗的一笑。   “我也不瞒你,你侍候表哥多年,自然比我明白:女孩儿家谁不喜欢表哥那样又能干又有城府,什么难事儿交到他手上都能办的妥妥帖帖的儿郎?我表哥人中龙凤,真叫我选,我觉得比二郎还好些。可是――表哥无意于我。男女情爱麻烦的很,如今二郎宠爱我,我也十分知道感恩戴德的。”   沉星寻思片刻,徐徐安慰。   “照奴婢的糊涂眼光看,王爷待良娣,当真是极在意的,尤其在细微处,比一般人家的郎君还体贴些――兴许,兴许。”   她为难的瞧着子佩,掂量这话怎么说才能面面俱到。   李_的性子,待无论什么身份的女郎,向来都是极温柔体恤的。一屋子女郎与他搭话,各个都会以为他独独对自己有意。若非如此,又怎会纳了许多姬妾在府里?又怎会惹得王妃与孺人为他争斗不休?   “那你就错了,男人娶了谁,未必有多喜爱。可是你要说他心里明明爱极了,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拱手让人,那就是骗鬼!表哥能云淡风轻把我交到二郎手上,必是对我毫无情意。这点子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子佩边说边揽镜自照。   镜中人自从得了情郎的偏爱,事事顺心,日日满足,从前孤清爽利的面容都变了些许,下颌添了粉嫩的霞光,竟有些风韵了。   她摸着自己的脸喃喃低语。   “表哥从前说那些话,不过是怕我惴惴不安,不肯信他罢了。他这样爱弄鬼,与若儿凑在一处,不知道是谁算计谁。”   沉星服侍子佩不过数月,但已深知子佩是个坦荡轩阔的性子,不似寻常女郎泥足深陷于情爱,更不似她的旧主那般汲汲营营,辛苦筹谋,活的为难极了。她其实极喜欢子佩这样,不过生来是个谨慎的,并不肯表露,只淡淡一笑。   子佩笑得一脸安稳满足。   “二郎安坐储位多年,从来未有差错,离那个至尊之位只差熬忍些个时间。他还有什么不足呢?我想来想去,唯有子嗣上艰难些,时常惹了闲话。我若能替他添个儿子,也算报答他。药熬好了吗?我再喝一碗。”   乐水居。   杜若清晨起来打着呵欠梳头匀面,勉强打起精神,在眼下重重敷粉,便听铃兰问起李_去处。   宫人回道,“昨儿吃完酒去的关娘子处,后头还是回了仁山殿。”   昨日九月初三乃是李_的生日,张孺人照例安排了盛大的宴席舞乐,杜若亦跟着其他妾侍一道排队向李_献上礼物,至于之后如何她就没有过问了。   铃兰暗瞄了杜若一眼,继续吊着嗓子问。   “前日呢?是谁?”   “前日是吴娘子,再前一日是陈娘子,再再前一日是林娘子……”那宫人记性不错,如数家珍絮絮而谈,听着没一个重复的。   杜若也不言语,倒是铃兰追问,“那日娘子可是跟王爷拌嘴了?”   她已经接连问了几日,饶是杜若再好的性子也沉不住气,转脸向着她。   “妾初来乍到,还没摸顺王爷的脾气,自然有许多服侍不合意的地方。那日也不知踩了王爷哪根尾巴,还望铃兰姐姐教导。”   铃兰哑然。   杜若选了一条雪白披帛搭在肩上比划,似与鹅黄宫装不甚协调,便撇下了,另取了把玉梳插在发尾照着看。   外头蕉叶急匆匆跑进来。   “杜娘子,王爷在王妃那儿,急着唤您去呢。”杜若满腹狐疑,披衣起身,一手扶着海桐走到门口。   这几个月她也算摸着点儿李_的性子,看似和气,其实极为挑剔,背人处实时嫌弃这个那个。所以那日她有意触了逆鳞,原以为他至少两三个月不来兜揽,没想到才十来天,竟又肯召她。   铃兰一脸喜色,有意向蕉叶道,“王爷待娘子到底不同旁人。”   杜若无奈,铃兰旁的都好,就是城府差一点子,活像半瓶子水忍不住晃荡,她只得端了笑意问蕉叶示好。   “前几日我仿佛听见一耳朵,说是王妃的兄长已得了长安令之位?”   蕉叶本是英芙的陪嫁丫鬟,父兄仍在韦家为奴,对韦坚回京一事知之甚详,忙挑了铃兰一眼,躬身答对。   “韦郎官七月里回的京城,已坐稳了长安的父母官,因住在城外杜陵不方便,特置办了平康坊土地,如今正在修建大宅。”   “平康坊?呀,那不是跟长孙无忌的旧宅挨着。”   蕉叶洋洋得意地环视众人一圈,方才点头,“正是呢,听奴婢的哥哥说,韦郎官专门寻了长孙无忌的旧宅地址盖房子,想沾沾他的气运,亦是仰慕之意。”   杜若羡慕地咋舌赞叹。   “长孙无忌可是咱们大唐开国以来的第一权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权柄独揽的威风,便是张相爷也多有不及啊。他去世都几十年了,威名仍然未堕呢。”   “可不是,奴婢小时候夜啼,听见长孙郎官的名字也不敢出声儿了。”蕉叶忍不住卖弄。   杜若啧啧叹息,“到底是王妃娘家煊赫。”   蕉叶本来厌弃杜若,见她将长孙无忌抬了出来,惹得诸人眼中全是敬畏,连铃兰也大有刮目相看之意,顿觉面上增添了光彩,看向杜若的目光便带了几分‘自己人’的善意。   杜若道,“想来王爷是要给舅兄家预备乔迁之礼,召妾去商议。走吧,别叫王爷等久了。”   因是急召,乐水居门口已候着两个轿娘并一架肩舆。杜若坐在上头,海桐跟在左右,见铃兰犹站在院门口遥遥张望。   海桐掩了口轻笑。   “铃兰把一辈子荣华富贵寄托在娘子身上,深恐娘子失了王爷欢心,连累她不得出头之日。”   “我还没着急呢,她就慌起来了。”杜若一手托了脑袋闷闷不乐。   作者有话要说:  子佩说:表哥这样爱弄鬼,与若儿凑在一处,不知道是谁算计谁?   谁算计谁……?   感谢在2020-09-16?14:25:05~2020-09-21?16:2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ne567?3个;风食贝、keanu000?2个;你篮、社会主义接班人小罗、大黄狗、yunnnna、Rainy、阿茶茶茶丫、青衣?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衣、keanu000?40瓶;16972342?10瓶;一半是紫色?7瓶;xf?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遥寄海西头,一   一时到了明月院,?果见长生、翠羽等日常跟着李_的人都站在院外等候。彼此见了礼,杜若便瞟着长生问。   “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长生忙回道,“娘子可认识太子院中的杨良娣?”   “自然是认得的。”   “那请娘子快些进去吧。”   杜若越发不解。   进屋看时,?李_坐在窗下,手中握着一卷书简正看的入神,身上绛红袍衫上拿金丝银线绣的飞鹰,昂首展翅极之轩昂。阳光透过烟灰窗纱滤进来,把他漂亮的黑眼睛染成了琥珀色,越发显得神采焕然,?可是眼皮又深又宽,?心事重重的样子,?又叫人恨不得伸手替他抹平了。   英芙与张孺人也都盛装,却是各据一张绣墩相对,?皆默然不语。   见她进来,?英芙忙亲热地笑着招呼,?摆出一副妻妾和美的样子,?“待选那日杨良娣得罪寿王妃,?杜娘子也在的。”   杜若眨眨眼,?向李_蹲了蹲身。   他眼皮子都不抬,垂着嘴角‘嗯’了一声。   英芙便让她坐了。   杜若恭敬地垂着头回话。   “是,那日杨氏曾当着众人指称寿王妃冒籍弘农杨氏。”   “幸亏杜娘子拉住杨良娣,方才解了寿王妃难堪。所以这张帖子,?我瞧着还是杜娘子陪王爷去的好。”英芙摇着羽扇道。   张孺人扶了扶发髻。   “太子宠妾灭妻,举止失度,?寿王妃的出身嘛,也瞒不过人去。恐怕诸位王妃都不愿亲身赴宴。照说,毕竟是正妃宴请,?本当由妾应了这个差事,也免得寿王以为咱们家有意轻慢。”   她顿了顿,见无人应和,只得悻悻把话扭过来。   “不过,既然王妃说杜娘子与杨良娣相熟,倒是两便。”   杜若听得明白,便瞧李_,只见他撇着眉眼,拷问功课似的问话。   “如寿王妃与杨良娣当场龃龉,你可应对得来?”   杜若笑了笑,撇的一干二净,“自然是殿下要妾如何,妾便如何了。”   英芙听了一怔,笑意凝滞在脸上,暗想杜若几时变得这般锋芒毕露。   李_登时将眉头一拧,沉着脸呵斥,“好你个杜二娘,淡了你十几日,竟还嘴硬?”   他忽然翻脸,英芙与张孺人皆唬了一跳。   李_出了名儿的风流浪荡,从未冷脸欺压妇人,对杜若却有些苛刻了。   英芙忙道,“杜娘子还小呢,殿下这么大声干什么?”   杜若却无惊异之色,仿佛在李_跟前挨惯了硬话似的,缩着肩膀,蹙着眉嘟着嘴,颤巍巍慢吞吞离了绣墩上往下蹲,眼巴巴瞧着李_,委委屈屈地抹眼角。   “妾即便是笨些蠢些,还请殿下教导。”   张孺人生平最厌弃女娘做出娇弱可怜样儿,没好气地嗤了一声,扭脸不看她。   李_扬手将书扔在地下,双目圆瞪大喝,“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倒是深谙为官之道,点卯上钟,多一毫也不肯做。”   他有意摆郎主威风,杜若老老实实将头埋下,讷讷不言。   李_越发生气,一脚将地上书简踢的散开。碎木片飞到杜若跟前,她缩了缩身子,膝盖向后蹭,竟似十分惶恐。   李_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拔高声音喝问。   “要你何用!”   杜若闻言,圆溜溜的猫儿眼向上一掀,索性破罐子破摔,两腿向后咧,身子向脚跟上一坐,瘫在地上长声哭叫。   “殿下平日里便嫌弃妾小门小户的不大方,今日何必叫妾去与什么王妃良娣攀熟人?须知宴席上男女分座,妾一句两句对答不上,丢的不还是殿下的面子?”   英芙素来知道杜若在家养的娇惯,却没想到她有胆子对着李_施展,竟公然撒起泼来,一时倒有些措手不及,怔了怔忙连声轻呵。   “地下凉呢,病了不是闹着玩儿的。快起来!”   李_厉声喝断,“你还心疼她,你瞧她尊上跟前没规矩的样儿!”   “才说你年纪小,越发耍起无赖来了。”   英芙哭笑不得,伸手将她扯了起来,口气便带了几分亲昵,“杜家门户虽低,也是世代官宦人家,杜伯伯视她如掌上明珠,从没受过丁点儿委屈,才养出这么娇滴滴的小娘来。殿下素日怜香惜玉,怎的今日这般暴躁?”   杜若接了侍女递过来的帕子在脸上七七八八抹着,声音哽咽。   “那杨子佩难道是个好相与的?从前在学里便仗着她的公主嫂子飞扬跋扈,如今做了太子的房里人,看妾必是吊着眼角的,妾何必去惹她白眼?”   英芙素来知道子佩与杜若极要好,而且子佩那个性子,但凡有人肯拿好话捧她一句半句,卖了她她还笑嘻嘻数钱呢,哪里是杜若的对手?杜若指她托辞,分明是偷奸耍滑,不愿意听李_差遣。她嘴角一抽,忙低了头以防笑出来。   李_连连跺脚,也不与她分辨,只向英芙抱怨。   “她与那两个一般是宫闱局一层层选上来的,人家做得王妃、良娣,怎的偏她上不得台面?本王当日真是看走了眼了!”   杜若将腿一蹬,口气虽是嘀咕,声量却一点也不小,简直是与李_打擂台的架势,叽叽咕咕喊起来。   “殿下若肯许妾个名分位次,妾自然上的台面!如今不尴不尬的,妾便是脸上挂得住,腰里也是软的呀!”   她越说越僭越,用词粗俗,惹得李_暴怒,抬手砸了茶碗向英芙责问,“你听听她满嘴里都说的什么!”   杜若撒气道,“今日殿下不给妾明说个章程,妾,妾绝不去!”   英芙再想不到她在李_跟前竟是这副光景,活脱脱是个养坏的熊孩子。需知女人这般胡搅蛮缠,断断收服不了李_,她不由得嗔怪。   “吃场酒席罢了,又不是叫你去做文章、分贤愚,要什么章程?”   张孺人早打听得两人生了嫌隙,只不知究竟何事,今日亲眼目睹,便知道必是杜若小性儿惹了李_的脾气上来。   她眼中掠过得意神色,跟着假意劝说,“哎呀,罢了,也难怪杜娘子畏首畏尾,毕竟出身低了些,一头是正妃,一头是太子,都开罪不起。”   杜若瓮声瓮气地点头。   “就是呢,还是孺人明白妾的苦处。”   “妾便细细说与你,免得替王爷招祸事回来。”   杜若忙抬手抹了抹眼角。   “是,妾谢过孺人提点。”   李_的眼神跟着杜若一起落在张秋微身上。   她纤细的手指划过胸前垂落的水精珠缨,停在金花托上把玩,指甲和水精珠的盈盈粉色交相辉映,衬得她略显清淡的面色生动了几分。   “鄂王、光王依附太子,所以鄂王妃与咱们王妃虽是至亲姐妹,走动却少;郯王平日也爱和太子玩耍,却算不得□□;再有,坊间传闻寿王已有夺嫡之心。至于咱们王爷嘛――”   她言语分明意有所指,“但求独善其身,谁也不得罪。”   李_闻言挑了挑眉。   英芙轻笑出声,入府年余,还没见过张孺人在李_跟前着意表现,今日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李_不置可否,温言向英芙道,“你多看顾些杜娘子,莫要人前失礼。”   英芙忙笑应了。   飞仙殿。   长安历年暑热难耐,因此兴修兴庆宫宫宇之时,李隆基特意令人减少梁柱,扩大窗棂。视野开阔之外还能得通风之妙。其中飞仙殿专为惠妃所筑,台基垫高达五丈,人在室内,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碧草宫墙尽收眼底。   咸宜穿着一袭深碧色修身竹叶裙临窗而立,雪肤明眸,清爽的像一湾湖水,盛暑之中显得格外宜人。   自有孕后,咸宜唯有腹部隆起,腰身面容几无变化,从身后看还似少女一般。   惠妃倚在她身后软榻上,穿着一袭石榴红醒骨纱制的薄裙,举着一把象牙柄小扇子轻扇。   “身段好歹还像我。”   咸宜含了一缕矜持的笑容凝眸远望,见苍穹无迹,龙池上荷叶田田,水波粼粼如金,微笑道,“阿娘难得夸儿。”   “不夸你夸谁?”   惠妃半是满意半是欣慰,且笑且叹息。   “安排绡兰去阿A院中,一来激发他思母之苦,越发恼恨你阿耶。二来教导子佩争宠手段。如今搅和的太子院天翻地覆,连宗正寺都上了密折,诉太子之过一十八条。真没想到,我的咸宜,竟是个女中诸葛。”   咸宜回身展颜轻笑,伸出食指摇一摇,凤眼微睐。   “阿洄自幼与二哥交好,这些时又常在一处玩耍,阿耶都是知道的。宗正寺密折指责二哥宠妾灭妻,流连平康坊,连阿洄也骂在里头。所以,由阿洄出面向阿耶密告二哥有怨怼之心,阿耶焉能不信?”   圣人独揽乾坤,将皇子们圈养在十六王宅,连京官都不认识,更何况镇守边关的节度使们?所以任谁也翻不出浪花。所谓储位之争,不过是兄弟之间关起门来的小小风波,与寻常乡间富户别无两样。   惠妃看透此节,虽有夺嫡之心,却并没有前朝妄图插手朝政的后妃那种独行险路的战战兢兢。   ――只要能拖太子下马,雀奴必定可以脱颖而出。   然而此刻,放出眼光看看,咸宜志在必得的模样却是极似太平公主当年。惠妃略一愣神,心下微动。   圣人给自己起小字阿瞒,是因为崇尚曹操铁腕,文才武略皆胜过时人良多。阿瞒常说则天皇后天纵英才,极之英明睿智,所以他虽然恨她颠倒乾坤夺走李家天下,每当遇到难事时又总会想:如果则天皇后还在,会怎么处置呢?   也正因为阿瞒有意无意的宽纵,坊间也好,朝廷也好,对则天皇后的反思追忆一浪高过一浪,甚至出现了韦氏族学这样的机构,公然宣称教养女郎亦是于国有功、于千秋万代有利的大好事。   可是对惠妃来说,则天皇后主政的时期,就几乎是噩梦了。   当不满十岁的武骊珠初次进入大明宫时,则天皇后已经年界七十,老迈昏庸,鬓发皆白,日长悠悠贪睡,行为糊涂莫名,对待孙儿孙女像对猫狗,有事时扒拉到一边,闲来无聊就逗弄着玩耍取乐。   骊珠的堂姐妹乃至姑妈姨妈们被随意指婚,有时甚至是出于恶意的耍弄,偏要将互生情愫的男女拆开,或是把彼此厌弃的绑在一起,似乎少年人无望的泪水能带给她莫大的快乐。   那时候骊珠总是不由自主的从内宫疯跑出来,躲在宣政殿的屏风后头,巴望这一切快点结束。后来睿宗李旦继位。他的朝堂上,位次最高的女人变成了太平公主。   她大权独揽,既有杀伐不驯服臣子的决断,又有勾连权臣文士的耐心。惠妃虽然对政治斗争一窍不通,全靠运气扛过多次政变,却还记得当年太平公主傲然站在李旦身后,面目沉静自信,有条不紊发号施令,掌控整个帝国的样子。   思及故人,惠妃不无感叹。   “有你在,即便雀奴不争气,我也能放心了。”   ※   咸宜团着手中的帕子,慢慢嘬着茶水不吭声。   惠妃见她一味沉默,约略明白她不服气,遂道,“当年睿宗的天下就全靠着太平公主才能坐稳。雀奴的性子和软,又太过正直,不宜为君。可是李琦还小,不指望他还能指望谁?”   来来去去总是这几句,咸宜听得烦躁,闷声顶嘴。   “阿娘不是还有我么?”   “傻丫头。”   惠妃笑叹,“秦汉以来约略千年,登基称帝者百多英豪,女主临朝才有几人?况且,她们多是以皇后、太后身份垂帘听政,待时机成熟仍需归政于帝王。身为公主者,只有你婆婆的阿姐安乐公主曾经被封为‘皇太女’,列入储君之位,却也死的不明不白。”   她看了咸宜一眼,取笑道,“你当真有心于朝局,不妨辅佐雀奴登基,以长公主之名监国理政,便可一展才华。”   咸宜无奈。   “阿娘说到哪里去了。我是替阿娘不值得。要说宠爱信任,阿娘如今胜过则天皇后当初多少?高宗贪花好色,连小姨子和内侄女都不放过,可是一朝病倒,便把朝政尽数托付于则天皇后。阿耶虽然身体康健,可是我瞧着他也懒得很,要不是相爷得用,恐怕日日都要喊辛苦呢。阿娘不妨预备起来,寻些台阁文章读读,哪日相爷告老还乡,阿娘便讨些琐事在手,叫阿耶看你的本事。”   惠妃嗤之以鼻。   “你居然敢打你老子的主意?你老子龙精虎猛,殚精竭虑,一天睡一个时辰的日子你没见过呢!”   “好汉不提当年勇!阿耶自然文武双全,才坐得二十几年太平天子。可是老虎都有打盹儿的时候――”咸宜噘着嘴应声。   “如何,他打盹儿了,为娘便扑出去做一只母老虎?”   惠妃哈哈笑得瘫软在榻上。   咸宜忍着气暗忖。   则天皇后离世不到三十年,中间还出过垂帘参政的太平公主和墨敕封官的韦皇后,可是阿娘从来没想过从宠妃的位置向前再努一步,光会指望儿子。哪怕看清女儿能干,还是叮嘱女儿辅佐儿子。   她黯然苦笑,只得道,“阿娘莫急,我能想到这招,也是因为上回雀奴说,嫡庶不分是败家的根本。我想了好几日,阿耶虽然称许则天皇后,却必定不愿李家再出女主。所以,如果二哥受制于妇人,动弹不得,必定能叫阿耶起忌惮之心。”   “只要你与雀奴齐心,什么都好。”   咸宜正要说话,便见茜桃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小内侍。惠妃忙向咸宜摆摆手,急切地探出身子,眼里闪着满怀期待的热望。   “出了什么事?”   那内侍年纪虽小,面见尊上却毫无怯色,略一迟疑,撩起袍角凑到惠妃膝前跪下,轻声附耳回话。   “师傅遣奴婢来传一句话,‘今日朝堂上圣人略提了一句废储,被相爷当场喝止’。”   “只有张九龄反对?”   “是,只有相爷一人出声反对。”   惠妃面色剧变,咸宜两眼瞪的溜圆,盯住阿娘半晌说不出话。那内侍不等吩咐,旋即起身离去。   殿内一片静默。   窗外红日破云而出,万道金光闪耀,照的金砖灿烂辉煌。咸宜五内沸腾,双手微微颤抖,万没想到推动圣人的心意竟如此容易。她原本以为阿耶智勇冠绝一时,不会轻易被自己的小小花招蒙蔽呢。   惠妃也难掩兴奋之情,霍然站起来,发髻上的赤金珍珠步摇玲玲作响。她踱了几个来回,又是笑又是哭,半晌才停下脚步,挽住女儿胳膊大声道:   “熬了多年,竟有我出头之日!”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有读者问子佩和咸宜到底傻不傻的问题,回复以后觉得意犹未尽,想多聊几句。   到目前为止,出场的CP已经有六对了:杜蘅*柳绩,杜若*李_,英芙*李_,子佩*李A,咸宜*杨洄,惠妃*李隆基,看起来都不是特别甜美、童话、干净、纯粹的感情关系。   全文我会写到很多对意难平的CP,有些有爱情,有些始终没有,有些发展出来了,有些半中间死了,有些越爱的用力让对方越难堪痛苦。但我相信爱情的创造力,能够把懦弱的人变得勇敢,把脆弱的心灵变得强悍,我想写这个自我塑造和在爱情中寻觅改变的过程,我觉得这不叫虐文。   爱情是非常奢侈的,健全的人才能享受到甜美的部分,但首先,人要找到自己,找到以后,即使没有甜美的爱情,其他东西也足够给予弥补,人应该淡然面对‘也许我就是没有完美爱情’的可能性。 第96章 遥寄海西头,二   “阿娘莫要高兴太早,?如今虽漏了口风,究竟还未定板。”咸宜沉稳地叮嘱。   惠妃缓缓点了点头,却并不担心。   “有你做的水磨功夫,?我再吹些枕头风,水滴石穿,再没有不成的。”   咸宜拧着眉头不语。   风轮鼓鼓吹着,咸宜臂上莲青地万事如意八达晕蜀锦做的披帛飒然摇曳,院中晚香玉和素馨花开正盛,芬芳满殿,?蕴静生凉,?好一幅宁馨惬意的消夏图。然而咸宜微微侧着脸,?脑海中似被一道闪电劈过,照的她目眩神迷,?骤然间窥破了宫廷深处最浓黑的谜团。   惠妃隐隐觉得不妥,?轻声问,?“怎么了?”   咸宜面上阴晴不定,?一字一顿地说,?“恐怕,?此事若真成了,也许,阿A的今日便是雀奴明日。”   惠妃一呆,迟疑道,?“怎么会呢?阿A资质平庸,文不成武不就,?又愚蠢软弱,深受后宅妇人辖制,惹得你阿耶想起则天皇后的旧事来,?才得今日之祸。待改立了雀奴,我自然叫你阿耶悉心栽培,允他协管些军政粮米之事。你说得对,储君一职,终究得做出些政绩来才好服众。”   阿娘看的竟如此浅近,这可如何是好?   咸宜不免担忧起来,屏住声气道,“阿A从来未曾协理政事,十数年来胡乱度日,是贤是愚,其实全在阿耶一念之间。”   她看着一脸喜色的惠妃,缓缓续道,“纵然换了雀奴做太子,不也是如此?”   她言下之意隐隐已有猜疑君上之嫌。   惠妃听得心惊肉跳,“你的意思是?”   “也许最忌惮储君的就是阿耶自己呢?太子无能固然不美,若太出挑,只怕也要惹了猜疑。”   “雀奴是他亲生的呀!”   惠妃嘴上厉声呵斥,心里其实已生了疑虑,想起李隆基年轻时杀伐决断,数次亲手斩杀宗亲于马下的果敢样子,忽然间害怕起来,双手微微颤抖,抓住咸宜的腕子不放。   咸宜轻声道,“阿娘莫忘了,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弑弟不曾手软。如今朝野都说太子年过三十庸懦无知。二哥确实资质平庸,可倘若,他如当年的李元吉一般骁勇善战,人望高涨……只怕阿耶,只怕阿耶也容不得他做了这许多年逍遥太子。”   惠妃一时难以置信,口中低声喃喃。   “虎毒尚且不食子。阿瞒年轻时是曾经威吓他父亲退位,逼迫他大哥让贤,甚至杀了姑姑太平公主和婶娘韦皇后,可那,那都是为了争权夺利啊!储君是国家未来的君主,若无反心,君上何必视之如仇敌?”   近旁服侍的只有碧桃和牛贵儿。   碧桃忠心耿耿,忙僭越的捂了咸宜的嘴,低声道,“公主,龙池殿近在眼前,这种话可千万不能宣之于口啊。”   惠妃能在大明宫沉浮近三十年屹立不倒,心机不可谓不深沉,只是近年受尽李隆基宠爱,每每涉及雀奴之事,便有些失了城府。此刻咸宜直白道出,她双颊雪白,陡然看向碧桃的眼神便带了杀气。   牛贵儿心头陡然一跳,心道碧桃可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了娘娘的忌讳,再有咸宜这尊女阎罗从旁敲打,十个他也救不回来。为奴为婢,装傻是最要紧的。他忙扯住碧桃躬身向后退去,殿内众人随即齐齐撤出,独留母女相对。   咸宜目光灼灼,呼吸绵长,字字清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现在想来,不独二哥,诸位皇子逐渐长成,皆未得过名师教导,不曾管理过属地细务,也极少出京,于吏治、军事、民情,皆无所知,日后要如何管理国家呢。”   惠妃沉默许久,并不肯相信。   “也许,也许是阿瞒春秋正盛,舍不得磨砺儿子,总想着晚两年再说呢?你不知道,阿瞒从前很是宠爱大郎和二郎,尤其是二郎,小时候性子有点孤僻,不合群,老是一个人偷偷玩耍。有回丽妃姐姐与阿瞒怄气,顾不得照管儿子,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跑到水边上去了,差点儿淹死,救上来以后阿瞒亲自抱着他睡了好几天。后来是孩子们太多了,他才不放在心上的。”   “阿娘白在宫里住了半辈子,还是把阿耶当寻常郎君看待。”   咸宜不依不饶。   惠妃怔了怔,固执的摇头。   “不是,阿瞒是君王,但他首先是个人。你不明白――不说旁的,你就瞧他待你三哥的冷淡,数十年不变置若罔闻,你就知道他是最敏感最多情的一个人了。”   “他苛待三哥还多情?”   咸宜啧啧连声,“阿娘,你太偏心了。”   “他是你阿耶啊!他多宠爱你?你,你把他当做嗜杀的魔君吗?”   惠妃眼眸漆黑,嗔怪地瞪视女儿。   咸宜冷笑,面颊上透出一些暗红的狂热。   “嗜杀,阿耶不至于。不过,也许他怕养儿成狼,宁愿如圈养猪狗一般消磨他们的志气。至于往后把国家交到这样的主君手里会如何?哼哼,不是有句话说,我死之后,管他洪水――”   “你别胡说。”   惠妃截断她的话,惶惑不安地握着胸口,惴惴向身侧望去,生怕隔墙有耳。咸宜眸中闪过晶莹的亮色,看向阿娘的眼神已带了几分居高临下。   原来阿娘陪伴阿耶站在权力巅峰多年,见事尚且不如自己明白。她暗自窃喜,语气和软下来。   “雀奴到底还小,阿娘千万按捺着,莫在这节骨眼上惹了阿耶注意。”   惠妃静静颔首,忍住心下横生的凉意和酸楚,半晌方道,“你说的是,君心莫测。”   ※   龙池殿乃是兴庆宫中最恢弘的建筑,面阔十三间,进深三间,柱二十四根,柱间阑额相连,柱头斗碛梦迤套魉抄承檐,望之极为豪奢。   殿外立着左右骁卫一百零八人,各个身高九尺,皆着铁甲,执金戈护卫,一个个站的笔直,目不斜视,恰似木雕泥塑一般。   李隆基怒气冲冲走出来,冷不防被个头戴单梁进贤冠、身穿绛纱单衣,腰系革带的低阶官员挡了去路。   他骤然收住脚步,身后跟着的大队宫人差点撞成一团。   李隆基哼了声,高力士忙喝道,“裴郎官还不退下!”   那人却不慌不忙向李隆基跪下。   “陛下,臣裴G有本上奏。”   因为母亲武琴熏与惠妃亲密的缘故,裴G小时候常在宫廷出入,也算李隆基看着长大的子侄辈。   他不愿平白申斥亲贵,便勉强问道,“阿G有何话说啊?”   裴G清了清嗓子,朗声进言。   “臣读书十载,见晋有申生之祸,汉有戾园之祸,皆为君王宠信美色动摇国本之故,故而赋诗一首,吟诵旧事。”   李隆基一愣,目光转瞬冷凝,扭头问,“今日殿中答对皆为机要秘事,为何一个小小的朝议郎也能听闻?”   五儿等跟随侍奉朝议的内侍刷啦啦跪倒一片,有胆小的顾不得御前失仪,筛糠似的抖,张着嘴呼呼喘气。泄露殿中机密非同小可,尤其今日议的是国本储位,朝野瞩目,追究起来,在场诸人只怕都要掉脑袋。   独裴G不为所动,正色道,“陛下,臣为殿中‘八郎’之首,大唐第十四阶文官,有侍奉君上笔墨之职。今日殿中答对何事,臣不知。不过臣职责所在,于国本一事,本应时时思之,讲之,在君上左右提醒之。”   李隆基静默半晌,森然重复。   “国本之事,诸臣确当时时思之。”   裴G狠命叩了两下头,眼中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大声吟诵起诗篇来。   “岂知人事无定势,朝欢暮戚如掌翻。椒房宠移子爱夺,一夕秋风生戾园。徒用黄金将买赋,宁知白玉暗成痕。持杯收水水已覆,徙薪避火火更燔。欲求四老张丞相,南山如天不可上。”   高力士身子一颤。   这几句诗做的浅白,说君心翻覆,爱重绝色遗弃嫡长,以至于动摇国本,即便事后后悔,也难求贤于山野再度振兴国家。若是寻常时候,文官们不咸不淡发几句高论也没什么,这节骨眼儿上念出来却分明是借古讽今了。   他偷眼看向李隆基,见他脸色隐隐发青,双眼两簇幽暗火苗般的怒意。再看裴G,额头上亮着浅浅的汗迹,方才的慨然自若消失无踪,只剩下狼狈仓惶。   嘴上说的敞亮,原来就是个纸老虎。   高力士按捺住砰砰的心跳,悠然笑道,“裴郎官好文采。”   李隆基的目光在裴G脸上打了两个转,半晌方才深深吸了口气,挤出笑意,整了整衣衫敛容微微向前倾身。   “裴G捷才。”   裴G大喜,不等皇命便兴冲冲站起来。   “陛下优容宽纵言官,真乃天下之福。”   李隆基头也不抬,敷衍道,“太宗有魏征,今日朕也有裴G啊。”   裴G喜形于色,连连振臂,还要再说。   高力士忙道,“今日朝会时久,圣人略咳了两声,方才已召了太医在内宫等候。裴郎官若无要紧军机大事,不如过几日再说。”   他年老功高,虽然一向笑眯眯的,却有不怒之威,裴G后知后觉意识到已冒了天大的风险,忙退到路边跪下。   “臣恭送陛下。”   一行人鱼贯行远,李隆基面笼寒霜,目光冰冷,凝声道,“哼!一个个都念着‘文死谏,武死战’,逆着朕的意思来便是于世有功啦!”   高力士呵呵笑道,“今日裴G得了君王整衣之礼,能在青史留名呢。”   “这等蠢笨庸才!沽名钓誉!”   李隆基恶狠狠咒骂了两句,忽然想起一事。   “朕记得你说当初李林甫在东宫久不能升职,裴太师夫人曾向你求情,说的花好月好,怎么她的儿子脾性倒像张九龄呢?”   高力士摸了摸鼻子。   “您先答应老奴一句话,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这个自然,你只与朕说实情就是。”   “此事京里只怕也只有您不知道。”   高力士故作高深莫测状,摇头晃脑不开腔,李隆基不禁大有兴味,想起往事。   “从前武三思权倾朝野,家财巨万,裴太师夫人曾送了骊珠一匹西域良驹,比朕那时的坐骑还好。骊珠知道朕喜欢好马,便转赠给朕。裴太师夫人却当面向朕讨还,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朕那时年轻,也没有太客气。连累骊珠两面说和,受了她好些气。”   此事高力士也深知,那时正是他掌管御马,要说两面受气,还是他受的多些。   “这样心高气傲直肠子的女郎,如何甘心嫁给裴太师那样板正性子的人呢?”   李隆基一愣,李武两家被政局拨弄,多成就糊涂夫妻。   武三思的长子娶了韦氏所生的安乐公主,武琴薰则嫁了裴行俭的儿子。后来武三思、韦氏、太平公主接连被肃清,武琴薰随裴光庭贬到登州,逐年累官方才回京。   “裴太师夫人喜欢面庞英俊又会说话的人,您细想,如今朝中谁最合她意?”   高力士拿腔作调,好像街头皮影戏艺人勾着人专往男盗女娼上想。   李隆基沉吟片刻,心中倏然一动,拊掌大笑。   “裴稹――,了不得,朕要好好赏他。”   高力士见三言两语已解了圣人恼怒,便有意放慢脚步,连带着诸人皆慢行。   廊庑下鸟语花香,和风煦暖,吹起半卷的竹帘,隐约裹来荷花菱叶的清香。李隆基性情极为复杂,既有父兄难及的杀伐狠绝,也有李家男儿代代相传的浪漫情思,眼中赏玩着风荷胜景,嘴里说的还是政事。   “朕做了二十几年太平天子,开秦汉以来未有之盛世,功勋高过太宗、高宗。张九龄却把朕当作普通的天子,要以陈规陋俗约束朕。他以为天下人、世间事是按照典籍来运行的吗?他若是做则天皇后的宰相,也敢这样公然维护太子吗?”   高力士从宫人提着的食盒中拎出一把铁壶,倒了雀舌递到李隆基手中,缓缓劝说,茶香清而深远,沁人心脾。   “事急则缓,事缓则圆。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都是陛下的功劳。这一点子小事,陛下本不需要劳心费力。古来贤能的典籍许多人都能解释,不止张九龄一个人,不如听听其他宰相怎么说。”   “这话有理。”李隆基不由得点了点头。   高力士微笑,瞧见五儿欲言又止,便喝道,“圣人面前不打诳语,说呀。”   五儿忙趴在地下抬头回话。   “陛下明鉴。今日朝会上独张相引经据典说了许多,奴婢听得云里雾里不大明白。散会后走慢了几步,恰好见李相低着头若有所思。奴婢便问他‘相国想什么呢?’。李相说,‘今日之事皆是陛下的家事,何必与旁人商量’。奴婢方才想,可不正是这个理儿。莫说陛下,譬如今日若李相爱重小儿子,要举荐他做官而不举荐长子,难道天下人要怪李相有过错吗?”   李隆基皱着眉听他东拉西扯许多,哈哈大笑,抬脚便踹。   “小猴儿崽子!御前伺候果然进益了,赋比兴也会用了。”   小算子目光在五儿身上一转,仍然屏息而立。高力士仿佛未见,只笑道,“陛下可知鹦鹉学舌是什么模样?”   李隆基笑了两声未再答话,举步徐徐而行,目光扫过道旁披甲卫士手中平滑如镜的长戈,映照出高力士变形的方脸。   他心思晃动,漫声念道,“力士――”   一语未了,高力士已心领神会,低声应道,“除开陛下亲随,殿中内侍宫女共有八人。”   李隆基点点头,不发一言扬长而去,小算子抹了把额头冷汗,急忙跟上。   飞仙殿内。   小算子趴在地上,将方才李隆基与高力士的对话一五一十学了出来。待说到‘鹦鹉学舌’一节,他有意引惠妃发笑,却见惠妃目光渐渐沉郁,眉头拧得紧紧的,曼声问,“五儿是说李林甫么?”   小算子忙答道,“是,开元二十二年升礼部尚书,加授同三品平章事的李相。”   惠妃陷入沉思。   碧桃从桌上掐丝珐琅漆盒里抓出一把金瓜子,用帕子包着递给小算子,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谢恩惊扰了惠妃。小算子将帕子塞进怀里,无声的磕了个头,爬起来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晚间李隆基照常例到飞仙殿晚膳,五儿跟在后头。   惠妃看着小五儿笑道,“这孩子伶俐,难怪阿兄喜欢他,时时带在御前。”   高力士微微躬身一笑,并不开口。   五儿忙答道,“奴婢粗笨。”   碧桃默默取了龙涎香置于错金螭兽香炉中,轻烟带出缕缕幽香,待得帝妃二人情浓絮语之时,便默默退了出来。   值房内牛贵儿布置了酒菜,正在坐等,见她出来,便提起酒壶满上一杯。碧桃在他对面坐下,以手支额,久久不言,只闻呼吸浊重。虽已下了值,眼神落在桌上还是定定紧紧的,未见放松。   牛贵儿道,“你已知道了?”   碧桃方才在殿中伺候,不敢露出端倪,此时再难忍耐,眼泪一涌而出,哽咽道,“高爷爷亲自处置的,必是,必是凶多吉少了吧?”   李隆基既有‘杀神’之称,高力士自然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如今虽然年事已高望之慈眉善目,料理起内宫诸事仍是霹雳手段。即便碧桃以飞仙殿大宫女之尊,对他仍是畏多于敬。   牛贵儿心头也是惴惴。   他望了一眼窗外,见偏殿耳房内灯早亮起,几条人影团团围着侍候,便知高力士已经歇宿。   牛贵儿压低声音道,“咱们娘娘行事如此不知遮掩,以后结果也难说。”   碧桃苦着脸垂泪,两手颤颤握在桌沿上叹气,“那咱们又有什么办法?”   两人对饮苦酒,牛贵儿越喝越是气恼,重重一拳锤在桌上。   碧桃想起旧事,嘴角不禁挂起一丝微笑,“从前娘娘也不是这般性子,这些年生是叫圣人宠惯至此。咱们三个一块儿从岭南到得京城,又一同进了宫。若非大哥与果儿照拂,奴婢哪能在娘娘跟前站稳脚跟。”   牛贵儿摇头道,“果儿照看你?罢了罢了,他贪功冒进,早晚惹出祸事。你能替他弥缝得几回?”   碧桃满以为此事瞒的鸦雀无声,唯有惠妃知情而已,当下羞得撑着桌角站起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哥去。”   牛贵儿早知碧桃心意,并未视果儿为阉人图个对食相伴,而是当做终身可靠的铮铮男儿。他虽然半含醋意,究竟自小的情分,倒也乐见其成,满心里已认了果儿做妹夫。   牛贵儿温声道,“能出得宫去自然极好,不过忠王府里内宠颇多,听闻他并未抱住王妃的大腿,往后前途也难定论。”   自将果儿送去忠王府,碧桃的心耳神意早挂在那里,当下抿着嘴笑。   “是。前些时候忠王妃有孕,为博贤名儿,特挑了族内一个貌美如花的妾侍服侍王爷,如今竟似极得宠爱,反分薄了王妃与王爷的情分。”   牛贵儿听得眉头一挑,正要说话,碧桃已经接下去道,“忠王阔绰,果儿伶俐,攒些银钱罢了,咱们做奴婢的,前途什么。”   牛贵儿是聪明人,又真心实意体贴碧桃,对她那点子妇人心思,自然如明镜儿似的一望而知,上下打量她几眼,似笑非笑。   “可不是,你今年已二十二了,再熬三年便可出宫,往后夫唱妇随,安闲适意得很。”   碧桃一时失言,大感窘迫,捂着脸扭捏了下,终究不愿胡言遮掩,只得低头咬了红唇,轻轻‘嗯’了一声。   牛贵儿大为叹息。   “你呀你呀,旁人听闻废储一节,水里火里都要巴结住咱们娘娘,扎下个根基。你倒好,这便生了退意,把近身位置让给别人。”   碧桃生性平和,不愿与他争执,只抹着嘴笑。   “是妹子说错了。大哥素有志向,未来必不止于飞仙殿首领太监。妹子就以这杯水酒祝大哥步步高升,前途似锦。” 第97章 月下飞天镜,一   子佩上一次见到韦杜时,?还满心里以为自己将是寿王妃,而杜若可能坐上永王妃的位置,三人同学,?恰可平起平坐,也是佳话,再算上鄂王妃韦水芸,薛王妃韦青芙,便凑出一句‘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彼此帮衬扶持,?多么威风。   却不想短短数月重聚,?已是时移世易,?桩桩件件都不同了。   巍然不动的唯有英芙。   子佩如今也是高低起落里历练过一遍的人,心里很清楚,?成为太子良娣的好处绝不止于占住杨玉的上风,?更重要的是跻身宗室亲贵,?舒畅而充满可能性的氛围。   太子膝下只有一子,?生母是太子妃薛氏的侍女,?照惯例,?本该直接充作薛氏所出,作为嫡子。可是宗室伦常血脉的大事与寻常富户不同,纵然太子向宗正寺提了好几回,也没人敢接他的话茬儿。   无他,?都看着惠妃眼色行事罢了。   只要太子一日无嫡子,惠妃便可以指着薛氏的面孔叫嚣太子不孝,?甚至无能,可是如果太子起意休弃薛氏,另聘佳人为妻……   傻子也想得到,?惠妃定会从中作梗,大做文章。   把太子晾在这么个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上,数年未解,可不正凸显出他不宜为君吗?   这番弯弯绕绕,子佩是琢磨不出来的,全靠沉星点点滴滴把李_的意思翻译过来,她才恍然大悟。   而唯一能把太子从困局中解救出来的,便是个母系高贵的儿子,既可以是薛氏的,也可以是子佩的。   而且,杨家的外孙恐怕比薛家更好。   “……咱们三个都大了,从前学里打打闹闹的事儿翻篇儿不提,倒是往后各自的郎君如何,还在未知之数。向来韦杜一体,所以王妃才提拔了杜娘子。往后如果韦杨也能够一体,太子殿下与忠王自然更亲厚些。”   上门做客的太子良娣杨子佩一反常态,对着忠王妃韦英芙说出掷地有声的大道理来。   站在屏风后头等待英芙召唤的杜若听见了,心里咯噔一声,看了眼铃兰,也是神色凝重。   外间一时没有声音,只有英芙轻微的咳嗽声。   雨浓笑道,“良娣说的很是。昨儿王妃还同奴婢说起,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太子府换了当家人,咱们两家也该走动起来。王爷向来唯太子马首是瞻,况且咱们王妃与鄂王妃既是姐妹又是妯娌。诶,怪了,今日鄂王妃怎么没……?”   雨浓拖长了音调,狐疑地觑着子佩。   言下之意是‘你能代表太子吗?听闻鄂王妃尚且不肯叫你嫂子,那鄂王的意思如何?’。   子佩神色尴尬,忙向绡兰姑姑使了个眼色。   绡兰走出来向英芙行跪拜大礼。   团团一张软塌塌的大饼脸,穿着一件稳重的枣红色素面织锦胡服,头虽然低下去了,腰却是丁点儿都没有塌,说是从宫里出来的老人儿,却不似飞仙殿或者龙池殿那几个奴婢惯有的卑躬屈膝样子,反而很有几分矜贵自持的派头,举手投足都大方流畅,既恭谨又勤勉。   ――这倒是个人才。   英芙微微眯了眯眼,雨浓眼明手快往她身后塞了一个石青金钱蟒的引枕,让她牢牢实实靠住腰。   “奴婢在宫里待了二十几年,侍奉过的妃嫔、贵女、公主、县主,犹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不过这二三年,里里外外的亲贵们,但凡提起高门女眷端庄稳重,贤惠才德,都把‘韦家六娘子’挂在榜上头名儿。今日奴婢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王妃真真儿是宗室里最懂规矩的人。”   绡兰一边说,一边欣赏的看向英芙。   “林嬷嬷与奴婢同期入宫,从洒扫跑腿做起,在大明宫里熬到五品,又一块儿搬进兴庆宫。后头她被韦家请去做族学教习,在延寿坊西南角置了座锦绣宅子,奴婢入了半边股份。只待杨良娣身边差事办完,奴婢便去与她搭伴终老。”   “哎呀!子佩怎么不早说!”   英芙倏然叫起来,惊喜地踏前两步,亲自伸手拉绡兰起身。   英芙又叫她在长榻上坐,绡兰执意不肯。   雨浓忙在地下单独设下一几,奉上香茶,摆一脚踏,绡兰便在脚踏上坐了。   “姑姑竟是林嬷嬷的旧识!我从前得了林嬷嬷多少梯己提点,偏她临别一句话都不肯留下,我还当她回了江南老家,原来就在长安!这次真是托子佩的福,回头务必请姑姑在我府上住两日,好好写封帖子给林嬷嬷,请她老人家也来散淡散淡,让我再听听师傅的教导。”   “王妃太客气了!”   绡兰谦和的微笑着,娓娓道来。   “‘规矩’二字,往大了说,是世间最大的道理,万物运行有迹,人伦纲常有序,都依着规矩走,才能顺利流畅。譬如眼下,奴婢还当着差事,自然不能借林嬷嬷与王妃攀情分,丢了本分。”   一番话说的英芙心服口服,忙不迭点头。   绡兰又道,“京里形势瞬息万变,王妃谨慎些是对的。咱们良娣名份上浅一层,行事是有些不便利,所以才叫奴婢跟着跑跑腿。”   英芙面上挂不住,扣着手指讪笑,“姑姑快别说了,实是我小瞧了人。雨浓快传饭菜来吃,都什么时辰了。”   一时酒席摆上,英芙与子佩对坐,命雨浓陪绡兰在耳房吃酒。   英芙善饮,执壶自斟。   子佩说得兴起,摘了头上沉重的青玉冠子,随性道,“自从我进了太子院里,明里暗里巴结上来的地方军政大员,两只手都数不清。大车大车的木料、珠宝、丝帛,乃至地契,源源不断。”   她顿一顿,特意强调。   “如今都在我手里。”   英芙眉头一挑,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短短几个月功夫,做了十年太子妃的薛氏已经退居二线,太子急着把子佩拱上前台,无非是显示稳定储位的决心。   说到底,薛氏并不是输在肚皮不争气,而是输在薛家不争气。   英芙一面庆幸韦家蒸蒸日上的势头,一面突兀地想起还干等在外头的杜若。   ――幸亏杜家空空如也,老的老,小的小,一个像样的人才都没有。   杜若要是生在杨家,只怕自己的王妃之位也守不住。   英芙斯文的用茶碗盖拨弄茶叶,碧青的叶片浮浮沉沉,就像高门贵女的境遇。   “可见二哥疼你,从前都说疼二嫂,竟远不如你。”   子佩垂着头腼腆地笑了。   太子对她的种种维护,既明目张胆,又温柔细致,却是不足与外人道也。   “二郎也为难。你是不知道,自从上回惠妃娘娘说了那些话,薛氏就一气儿纳了七八个美妾,如今府里莺莺燕燕,花红柳绿,都攒着劲儿呢。   “理她们呢?有杨家给你做后盾,你的福分还长着。别说那些没来头的美人儿,即便比着薛家也胜出一筹。”   有些话忌讳明目张胆的说,可如今太子院里的情形,明眼人都已瞧出来了。   就算太子念旧,给薛氏留个皇后的空脸面又如何?贵妃甚至皇贵妃的头衔可还虚位以待呢。   “今日独独我来,是先与你叙个旧,顺道也瞧瞧若儿。不然下回拉着鄂王妃一道来,尊卑有别,就不好见她。要说单咱们三个吃酒,不带鄂王妃,又怕鄂王怪太子殿下厚此薄彼,顾着这个弟弟,便不顾念那个弟弟了。”   “你哪里是来看我的,分明是来瞧若儿的。下回鄂王妃来,反正也不是外人,大家一道儿就是了,不用分那些正妃妾侍的规矩。”   英芙扬声叫道,“你也不用避讳了,快出来吧。”   “是。”   杜若今日穿的鲜嫩,通身盈然翠色,头上插的三五件翡翠头面,身上果绿色薄缎齐胸襦裙,结着杏子黄的飘带,见了人,脸上还没笑起来,先向英芙行礼。   “王妃今日咳嗽可好些了?妾反正是百无一用的闲人,不如今晚来侍疾?也让雨浓姐姐歇歇。”   杜若拿出全套假惺惺的恭敬神色。   英芙满意的笑起来,挑眼瞧脸色连番变幻的子佩。   ――她以为这么容易吗?   就仗着太子的宠爱,就可以在王妃们跟前耀武扬威了?就连自己尚且夹着尾巴在这府里做人呢。   子佩怔了怔,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杜若进忠王府这件事,并不是英芙的手脚,恐怕还是表哥逼迫于她的。   至于外间流传的英芙要靠杜若笼络表哥之语,也是想当然耳。   子佩直勾勾的盯着神色谦卑驯顺的杜若看,从前飞扬激越之状简直恍如隔世,她忍不住出声轻唤。   “杜娘子……”   子佩欲言又止。   英芙的性子,独把身份脸面看得最重,十一二岁时已下定决心要嫁亲王,时时处处自律自强,早把贤名儿传扬的满长安都是。   这种人,怎么受得了杜若伶伶俐俐在眼前蹦Q呢?非得驯服她不可。   杜若不得宠还好,但凡表哥青睐,她必定不得安寝,与薛氏那种伤心冷情的状况可大不一样。   子佩闭了闭眼,按捺住性子转过脸与英芙笑语,仿佛杜若是个不言不语的瓷娃娃。   “我那里院子虽然浅窄,请三两个知己好友吃吃宴席是够的。王妃若是不嫌弃,待我处置好了便下帖子来请。”   “去你那儿也是极好的,毕竟在宫里头,比我这地方沾染龙气。就是若儿没有品级,却是不好进内廷呢。可怜见儿的。”   英芙一副怜贫惜弱的样子。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数,勉强不得。”子佩附和道。   杜若乖巧的绽开笑脸,忙不迭点头。   ※   九月十九,新出炉的寿王妃杨氏设宴招待诸位宗亲内眷。   头一天晚上,李_回了府,便到乐水居用晚膳。初秋时节,气温略降,月季、七里香、九重紫、□□等花卉重又精神抖擞,庭院中含红吐翠,千姿百态不亚于春日,唯独风过略带秋凉。   两人默默吃完,海桐收拾了碗碟,关上朝北的窗子,重换了熏香,便退了出去。杜若坐在灯下,家常穿着湖色金缕梅暗花襦裙,简简单单挽了堕马髻,发髻上别着极好的羊脂白玉福字簪,白色温润,高贵又不张扬。   李_歪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卷《西北边防图册》看得认真,平素总微微翘起的唇角这时候懒洋洋的撇着,通身生人勿近的惫懒神气。   杜若抹了抹唇,起身从高案上取出一个锦盒奉到李_眼前。   李_抛下图册接过打开。   原来是一副重宝璎珞,用金、银、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等佛家七宝做镶嵌,当中一只巴掌大的赤金凤凰,另有重重海蓝琉璃楼阁,衬托的那凤凰仿佛在空中旋绕,又仿佛飞翔于蓬莱仙境,赤珠玛瑙串成的珠络累累叠叠垂坠及胸,十足贵气。   东西太过矜贵,杜若收的手抖,特意拿给他过目。   “明日宴席,王妃想是怕妾底气不足,特拿了这个出来给妾撑场面。”   李_随意一扫,混不在意,眼神重粘在图册上。   “嗯,戴完还给她就是了。”   自上回在明月院中合演了那出活剧,李_气得独居仁山殿中十余日,今日才踏足后院,口气却还是这样熟稔亲近,仿佛中间并未有过疏远一般。   杜若心头暗恼。   “殿下当面儿总是说一半儿漏一半儿的。上回是在家里,妾即便蠢笨些对不上词儿,还能描补弥缝。明日是去外头,殿下果真没个话交代妾?”   “二娘何必过谦,似你这般滑不溜丢,比泥鳅还难逮,别说区区一座寿王府,即便是兴庆宫,本王瞧你也能横着趟过去。”   李_嘴里说着话,手上书正看到得趣处,嘿嘿笑了两声,竟就此打住。   杜若等了半天不得要领,眼见灯烛连爆了两朵灯花,该收拾入睡了,只得垂眼忿忿嘀咕。   “小气鬼。”   “嗯?”   李_的表情像听了个大笑话,眼皮子翻着向上挑眼看她。   “二娘,这话不该本王说么?当初本王诚心诚意请你入府,谈好了条件,桩桩件件敬你疼你。这几个月,除了挨过王妃几句淡话,你过得不舒心?不适意?怎的事到临头,反把本王撇在一边儿,只顾自己乐呵呢。”   他认认真真正义凛然的指责她,仿佛杜若在千军万马之中背弃了他独自逃生,不仁不义,犯下了极大罪过。   杜若愣怔片刻,几乎就要柔声致歉,忽然瞧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才清醒过来。   “妾把话问明白了,才好替殿下效劳呀!”   李_精刮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来去捋了两遍。   “学什么不好,学那些长舌妇人里嗦,当真是为了替本王办事?”   杜若忙不迭点头。   “不是为了多搭上一条线,再把你们杜家往上提拔提拔?”   杜若给他问的一怔,这话分明是接着上次思晦入府那件事说的。   她仰起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神,眼中荡漾的水光既炽热又诚挚,唇角影影绰绰勾着一点浅笑,像是要探寻,又仿佛怕她太过坦白反耽搁他收不了手,搅和的她头都晕了。   杜若猛地调开视线晃了晃头,大感懊恼。   李_满意了,松快的抛下书端起茶。   “明儿席上诸位王妃都不会露面,各府里有品级的妾侍加起来也不过三五人,旁的那些,出身不及你,容色不及你,气度自然也不及你,你怕什么?”   杜若眼皮一跳,怀疑地问,“……各府里有品级的妾侍加起来不过三五人?”   “是啊,怎么了?”   “上回殿下不是说……”   李_嗨了一声,戏谑的神情似在逗弄猫咪,觑着她。   “王妃们又不是傻子,都怕贵妾进门添乱,兄弟之间独本王府里有个孺人,旁人都没有。”   ――原来被他骗了一遭又一遭!   杜若气的噘嘴瞪眼,虽未出声,已经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动气,他就快活起来了。   李_之前那点儿别扭似湖面上浮着的落叶,大风过境,顷刻间踪迹全无,虽然板着脸,笑容满眼都是,多得溢出来。   他右手食指好整以暇的敲了敲锦盒,随口许愿。   “要是你喜欢,照样做一个也使得,不过依本王看,璎珞累赘的很,戴起来反而不美。”   风声阵阵,簌簌吹过院中繁茂的树阴,树叶相互碰触的声音恍然在很远之外,杜若怔怔地。   “妾几时想要了?”   李_听她声气,一时也有些怔忪,不禁直愣愣看着她。   烛火笼罩之下,她阔大的绣着浅淡丝线的衣袖一飘一歇,仿似湖水清透温柔,衬的少女面容娇小如荷瓣,温婉双眸中映出清澈光芒,当真是只温良无害的猫儿。   他忙咳嗽了一声站起来。   “本王起得早,老累你睡不好。”   “嗯?”   “明儿也不必早起,正经开席都中午了,你收拾好叫蕉叶来回一声,咱们一道走。”   他抬脚出去,忽又回头道,“其实你早些起身也好,闷在这院里人越发懒散了,一日兴兴头头多做些事,便不怕浅眠。”   杜若听着,原本直挺挺的身子向后缩,几乎贴到了椅背里头。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一点也不稀奇~男人,不过是一件消谴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第98章 月下飞天镜,二   他走了片刻,?海桐进屋来诧异地问,“诶?怎么王爷又走了呢。”   杜若趴在案上把玩一把象牙丝编制的扇子,白玉扇柄上点缀蜜腊制成的赤色蝙蝠,?翡翠叶子、螺钿粉花,极是精巧雅致。   那卷《西北边防图册》在案角摇摇欲坠。   海桐捡起来看,地图上小字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三角、方形图标,有些地方画着三三两两小人。   “王爷忘了这个,一时长生恐怕要来讨,不如叫铃兰送一趟过去。”   杜若懵然不应。   海桐推她道,?“再过两天就白露了,?扇子也当收起来。”   杜若收起散漫思绪,?闲闲问。   “你可记得班婕妤的《怨歌行》?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月明,?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海桐摇头,?“奴婢记不得这些幽怨之语。”   她是个爽利干脆的性子,?向来不理会春怨秋愁。   杜若唇角浮起极浅淡笑意。   “后头还有两句,?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男女之间,若是初时欢好情热,终于秋扇见捐,又有什么意思呢。”   “寻常人过不到一块儿还能和离,?偏帝王家霸道。你看府里诸人,当初不过当件玩意儿,?喜欢就抱回家来,三日五夕抛诸脑后。有孩子的还有些盼头,那几个没子女的,?天长日久,有什么意思。”   海桐收拾了珐琅雕翠大花瓶中枯萎的栀子花枝,咔地一声清脆折成两段,忽然迟疑的看了她一眼。   “他是王爷,要他一心一意,确是强人所难。可是要他真心总不过分吧?”   杜若不语。   海桐道,“品级不肯给,娘子不如提郎主的事。若王爷办了,也算真心待你。”   杜若想了许久,缓缓摇头,面色沉得像浸了水的熟宣,白里透着灰,湿哒哒闷塌塌,提起来要烂,丢了白可惜。   “王爷当真有心,我又当如何呢?”   海桐伶俐的接话,“自然也真心待他。若是两情相悦,就不怕过后变心。”   杜若叹了口气。   时光荏苒,郯王府里樱花早已结子,半年时光倏忽而过,她虽不曾亲眼目睹,却能想象那满池荷花如何在五月初露尖角,在六月绿叶田田,在七月灿如锦绣,波光碎影里摇曳人影花随,赤红映日,又如何在九月任秋雨摧残至枯萎残破。   杜若心头温热酸楚,耳膜里嗡嗡作响,不由得屏住声气。   “你还是想的浅了。贵贱有别,他所有者甚多,随意赏我的,便够我终身所需。而我只有真心,分量太轻,又怎敢时时捧出来让他看见?时日久了,真的也变成假的。”   次日清早,铃兰记挂着大事,搓手在院中来回踱步,终究不敢敲门探问。蕉叶嗤笑道,“铃兰姐姐服侍一场,原来连房间都进不去啊。”   铃兰咬一咬牙,狠狠道,“娘子年幼好性儿,一时叫你糊弄住罢了。”   蕉叶得意的指着她笑。   “杜娘子算半个韦家人,谁敢糊弄,王妃先就把她打死了。”   杜若在房中听见二人斗嘴,不胜烦恼,折下盆中一支今晨新开的雪白栀子在鼻尖轻嗅。   “我这院里统共十来个人,成日便斗的乌眼鸡似。阿玉贵为亲王正妃,真不知如何统御震慑。”   海桐打着呵欠从熏炉上取了昨夜熏下的裙子。   “铃兰与蕉叶,娘子总得挑一个进屋服侍。不然奴婢真要累死了。”   猫眼银珠耳坠长长的流苏打在肩膀上微微发凉,镜中人近来时常辗转难眠,面庞清瘦了许多。   杜若只得将脂粉重重盖在眼下,务求遮了乌青。   铃兰走进来连声劝。   “昨儿王爷走了,果然又去明月院。蕉叶那蹄子近不得王妃的身,还以为您是王妃举荐的,尽跟奴婢争些闲气。奴婢受气不要紧,娘子可千万别犯糊涂!您本就是王爷挑的!若失了王爷宠爱,难道还能仰赖王妃?”   “铃兰姐姐一向侍奉王爷,自然知道王爷挑了妾来作甚。如今王妃肯顺从王爷的心意,便是妾可用。”   铃兰顿时急了。   “王爷是有意寻了您来点眼,可十分假里总有一分真,您既然已经进了王府,终身都在王爷身上挂着,抓住这一分真,便是一世的指望!”   她这样着急,纵然有私心夹在里头,到底也是替自己打算,杜若有些动容,只得从镜中强笑着解释。   “王妃那晚早产,把王爷急的,急赤白眼恨不得立时飞过去。偏当着王妃的面总装作不在意。妾若揭破了,岂不坏了他的好事?”   李_对英芙竟有这般情深,海桐与铃兰俱是一怔。   铃兰垂首想了半日,不无担忧地低声解释。   “王爷向来不喜欢女眷沾染政事,从前张孺人曾劝王爷与太子亲近,以求自保,便遭王爷申斥。后来王妃嫁过来,又劝王爷与惠妃娘娘走动――”   杜若听得莫名其妙,见铃兰神色凝重,一时也想不明白,便随口应道,“有则天皇后与韦皇后在前头比着,想来宗室家眷们都要谨慎些才好。”   铃兰抬眼看了看她,似有话说,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海桐咋舌,“夫妻俩你猜我我猜你的,好没意思。”   杜若听着‘夫妻’二字,心头越发沉重了。   说来说去,择贵妾入府不过是他一招好棋,这头堵了杨家的嘴,那头与英芙耍花枪。   可恨自己轻薄,平白生出许多想头,反而缚手缚脚,混忘了来路。   人家夫妻,一体双生,同舟共济,有没有情分不要紧,身家性命绑在一根绳子上,就是硬邦邦实打实的根基。英芙再刚硬不懂转圜,李_再轻佻难露真心,又如何?   只要英芙身后还站着韦家,他们便是佳偶天成。   李_希望英芙的儿子给韦家一线希冀,便能把韦家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杜若恼恨自惭,不愿多见镜中人影,蹙着眉换了衣裙,浓浓抹了鹿角桃花粉。   此粉方不循常规,未用米粉、铅粉,而是以鹿角、云母作底,添色材料更显奢靡,乃是珍珠、银箔和珊瑚。以此粉涂抹,脸颊粉白之中带着宝光闪烁,不似真人,倒像新烧的莳绘漆画美人,再以乌膏覆唇,明暗对照之下几乎变了副五官。   杜若原本姿容鲜妍,不屑浓墨重彩,偶一为之,格外明艳照人。   一时收拾停当,蕉叶早去回禀过,传了肩舆候在门口,待坐定,海桐、铃兰、蕉叶、方婆子等皆随在身侧。海桐见杜若容光焕发,全无昨夜忐忑心事,不免好奇不解。   肩舆行至忠王府北门,方婆子上来打起软帘。海桐与铃兰一左一右搀扶了杜若出来,另换马车乘坐。   杜若正满心里懊恼,突然听见海桐轻轻‘呀’了一声。   “这马真衬王爷。”   杜若抬头,只见李_端坐在黑马背上,右腿安闲地横架在马背上,左腿无所事事的晃荡,浮浪炫技的姿态仿佛□□不是野性难驯的千里神驹,倒是早早被他降服的小毛驴。   杜若在腹内翻个白眼。   黑马体量高大,通身毛色鲜亮匀称,一根儿杂色都没有,面上戴着金绞丝的络头,眉心挂着拇指大的墨绿色火珠,不仔细看只觉得那处毛色略深些。口里衔着玄铁镳子,胸前系的革带坠下象牙雕的白色银杏叶垂饰。马鞍马镫上都烙了细密的纹饰,搭着棕色羊毛鞍袱,背上的革带与前头相映衬,点缀的金色银杏叶。   杜若门第所限,从未见过亲王全套车马出巡的架势,今日乍见不禁暗想:虽说宗室炫富无妨,不过永王、寿王的坐骑只怕都没有这么繁复浮夸的行头吧?都照这个格式来,也太奢靡浪费了。   姿势虽不标准,李_却要N瑟他御马的功夫,沉腰使力,撵着马不情不愿向前赶了两步,凑到杜若跟前居高下望。   他的身材本来就挺拔昂扬,尤其今日穿的是一身浓郁鲜红的翻领窄袖胡服,腰上紧紧束着黑底螭虎金纹带,越发显得矫健有力。   杜若的艳妆模样也令李_颇有耳目一新之感,手中把玩着东海黑鱼须编制的马鞭,徐徐笑道,   “今日本王不过略加打扮,二娘就看得这么入神?”   杜若眉心收紧,做作的抬手遮住他目光,略侧头,乖觉安静的像只玉兔。   “妾阵前失仪,按律当罚。”   李_得意的一笑,目光在她身上蜻蜓点水般跳了几个起落。   “今日风大,来呀,把本王的披风拿来。”   很快,一个衣帽周全的小黄门双手捧着个锦缎包袱走来,瞧着却是面生。   向来都是长生跟在李_身边,杜若难免多看了两眼。那人转身见是她,忽然撩起袍角噗通跪倒,砰砰磕头,朗声大叫。   “奴婢谢杜娘子救命之恩。”   事发突然,杜若脚尖往后一缩,忙扭脸回避。   海桐踏前喝道,“你胡喊什么,娘子几时救过你性命?”   那人扯下帽子仰起脸咧嘴笑。   “娘子常行善行善举,全不挂在心上,奴婢房里却是供了娘子的画像,日日烧香祝祷。”   杜若上下打量他,相貌平平,眼活嘴利,满脸藏不住的机灵劲儿,带了几分油滑,她迟疑问,   “你是那日宫里撵出来的内侍?”   “奴婢贱名果儿。”   他边说边叩起头,咚咚咚敲得人惊心。   海桐忙将杜若挡在身后,指着他问,“你哪儿来我们娘子的画像?”   果儿两眼咕溜溜乱转,嬉笑起来,卖弄似地大声回话。   “娘子是侍奉王爷的,奴婢哪儿敢偷绘玉容。不过那日往西市办差,遇见十来家铺子供奉观音大士像,有一家画得精细,波斯猫似圆溜溜的翡翠眼,悬胆鼻,樱桃口,正如娘子形貌,便忙请了回来。”   他胡乱比方,惹得李_在马上轰然大笑,拿鞭子虚虚在他身侧点了点。   “你好大的胆子!”   果儿扭身笑道,“奴婢不敢窥伺贵人,供在房里也是蒙了薄纱的。”   他这般油嘴滑舌,在场诸人无不掩嘴葫芦,有几个胆大的,纵然当着李_在场,也匆忙盯了杜若几眼。   李_看得分明,扬起马鞭在空中一甩,啪啪数声。诸人忙收了笑意敛容躬身侍立。   杜若无奈,只得快步上车坐稳,低声狠狠骂道。   “该死!一心念着能见阿玉,竟忘了戴幕篱。你去打听着,这个果儿怎么就贴身服侍起王爷了?”   “娘子莫气恼,那猴儿崽子胡乱攀扯佛祖固然不敬,话说的可不错。娘子的眼睛可不就像波斯猫似的,又灵透又妩媚。”   杜若恼得唾她,“连你也来笑话我。”   因是就近宴饮,不曾摆出全套依仗车马,独李_与四个黄门骑马走在头里,三四十个金吾卫簇拥着步行跟在后头,浩浩荡荡沿长街向寿王府行来。   诸王府毗邻而建,寿王因册封晚,住的格外远些,其实相隔也不过两里路,如若拍马快行,将将半袋烟功夫便该到了。   入府小半年,这还是第一次出门。   虽然没能离了‘十六王宅’的范畴,到底出了忠王府。   杜若好奇心重,加之长街两侧都是王府,闲杂人等混不进来,也就不那么拘束,将窗帘高高卷起。   其时正是秋高气爽,日光明媚,虽不似春时蜂蝶环绕,却自有一股清朗适意。   李_走在前头,时时回首看顾马车,眼见杜若像个久困房中的猫儿一般探头探脑,毛茸茸的小脑袋若隐若现,又念起方才果儿说她像波斯猫,越发好笑。   金吾卫诸人都穿的金色铠甲,唯有李_身量既高,又是坐在马上,高出众人一截。   阳光似流淌金粉,映着他的脸灿烂光华,微微下压的眼角给笑意添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杜若东张西望之余,偶有两眼与他相对,心中直如小鹿般乱撞。   李_的相貌固然是英挺的,然而相对于柳绩那种清俊精致的美感,更偏重于英气勃发,举手投足间的果敢利落远胜五官本身。   郎朗晴空之下,他红袍配黑马,身披墨黑金丝披风,锦袍掩盖不住的精悍身材随着马步起伏,虽有众目睽睽,杜若还是能感受到一股极其霸道的威压破空而来,强硬、坦然、毋庸置疑,压得她喘不过气。   ――扑通扑通。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力逾千钧,久久回荡。   李_一望便知,得意地吩咐下去,“走慢着些,下回出来,记得寻几个耍百戏的在这儿摆个架势。”   长风一头雾水。   “在这儿?殿下要看把戏,把人招到府里去不就成了,这人来人往的,各位王爷都看着呢。”   李_笑了一下,眼神轻飘飘一晃,向来被轻佻面具掩盖的真实五官忽然亮出来。他慢条斯理的用马鞭点着杜若的马车,直白示好。   “演给杜娘子看,府里不畅快。”   车帘哗啦一声垮下来。   长风这才如梦初醒,心里顿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李_轰然一笑,扬鞭向前跑了几步,遥遥领先于队伍,又过片刻,车帘才再次悄悄卷起。   果儿早将两人情状尽收眼底,略一思忖便计上心来,有意装作不擅骑马,忽然翻身跌了下去。   ――只听唉哟一声,唬的后头几个金吾卫快步上前查看。   队伍骤然停住,李_一眼扫过去,果见杜若缩了缩脑袋。   李_便含笑吩咐。   “你们几个,看看他伤着没有。”   金吾卫办的多是捉贼缉盗的差事,相较而言服侍贵人们进出轻松的多,还能捞着重赏,都十分殷勤。   为首一个叫秦大的便冲出来。   “回王爷的话,中贵人似是扭了脚,只怕不宜再上马。”   李_点头,“劳烦郎官送他回去,另唤了我府里的长生来。”   秦大应了声点几个人办差。   一众人堵在大道上,人声马嘶,热闹得很。   今日各王妃为避开杨玉宴请,都早早找借口出门,出城的出城,走亲访友的走亲访友,剩下去赴宴的多是孺人、妾侍们,并无没多大阵仗要摆。各家王府关门闭户,青砖街道上行人寥寥。   杜若看着热闹,眼神随便一瞟,顿时僵住了。   小巷内,三人鼎足而立,听见秦大吆喝,其中两个便同时出手扣住第三个人向巷内退去。   长安城的布局似棋盘,横纵交错,大道笔直,小巷蜿蜒,大道上的王府巍峨高耸气派万千,小巷上的商户杂役劳工灰头土脸。他们往小巷去,本来深几步就汇入背景再看不见。   可偏偏,就在杜若望去的那一瞬间,快被摁住的那个人抬起眼,视线恰恰好与杜若交汇。   她盛妆的面孔上顿时划过一丝错愕,指尖微抖,车帘飘坠落下。   而被扣住那人亦是踏前两步,几不置信地瞪大眼睛,右手握成拳头。   “走啦,走啦!”   秦大高声招呼,马车继续吱吱呀呀前行。   杜若心底深深震荡,不觉皱着眉思忖,没走几步忽觉马车停驻,一片扰攘之声,瞬间听见前头有人厉声呵斥。   “大胆!”   杜若刷地掀开车帘。   那人已扯下衣襟蒙在脸上,旋风般自小巷冲出来,身后两个灰袍男子紧追不放,三人突然发难,来势汹汹,咣当撞进队伍,差点冲到李_身前。   秦大暗暗叫苦,一跃而起,还有几人同是护主心切,不约而同窜到李_周身,将他团团围住,顿时马车便失了护卫。   李_吃惊之余反不敢出声训斥,生怕惹得贼人注目马车,又怕杜若惊叫招来祸事。   秦二站的远些,见状刷的一声抽出横刀杀将过去,将领头那人奋力一格,生生挡在了李_跟前一步远处。   这变动来的突然,场面瞬间静了下来。   为首那人被秦二挡住,后头两人一左一右都伸手来抓他,他也真是刚硬,不闪不避,索性就地站稳,刷地拔刀出鞘。   阳光被刀鞘折射,闪出犀利孤寒的光芒。那人临风而立,刚猛不屈,一晃眼竟有孤胆英雄的风姿。   秦二顿时急了,大声怒喝,“什么人?竟敢在长街上亮兵刃?!”   “还不放下!”   “站住!”   “哎呀,这是――”   忽然有人发出惊愕的叫声,在场金吾卫无不相顾愕然,原来那人所持的竟也是京城十六卫独有的横刀!   秦二心底涌起一阵恐惧,大唐承平日久,关中地区早已没有成气候的匪帮,更何况长安城中,十六王宅内?   可是今日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当街行刺亲王?!   寻常宵小也就罢了,倘若是十六卫出身的内行人马,这……这到底是行刺,还是别有所图受人指使?!   他心有顾虑,眼神未免闪烁,那人御敌经验丰富,便趁着这一瞬间纵身而出,挥刀横劈,照着秦二头上、腰上接连招呼了三四招,招招都是以命相搏的架势。   秦二心头一凛,顾不得分析利害关系,拿出全身功夫与他对招,却觉得他动作似有些熟悉,而且杀招劈面而来,总是虚晃一枪勘堪避过,并没有伤人分毫。   他心头越发狐疑。   追来的两人看出端倪,袖手只往后退,也被几个金吾卫拔刀拦住。   秦大远远瞧出三人仿佛并非一党,心头略松,扬声喊道,“长安令在此,是何贼人这般不自量力!”   那人闻言大惊,手上便慢了两分。   因李_在场,秦二有心卖弄,反而越攻越急,直往他面上黑布上挑。那人唯有两眼露在外头,眼眶通红,目光惊惧,像头被逼到绝路的丧家犬。   连躲几招之后,他心知不能恋战,便欲往外头逃去,偏金吾卫术业有专攻,最擅长以多打少,早将他团团围住,包围圈越缩越小,逼得他无力腾挪,几乎就要束手就擒。   万般无奈之下,他忽地暴喝一声,将横刀奋力掷出,飞刀风声呼呼,直直向着马车而来。   杜若原以为来人是冲着李_,正急切地扒在窗口探看,忽见明晃晃的利刃飞来,吓得惊声尖叫。   飞刀转瞬即至,擦着马头而过,竟将马脖子划出一道鲜明的血痕!   陡然爆发的变故之下,李_脊背上的结实肌肉陡然绷紧,凝结成蓄势待发的孤峭兵刃。   ――就像草原上凌空翱翔的雄鹰盯上了闯进羊群的孤狼。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会打架也算是个优点…… 第99章 留醉与山翁,一   头先变故陡生时,?车夫便已下了车,只将缰绳攥在手中以防不测。   却不想马儿忽然吃痛,忽地一甩脖子,?惊马力道极大,拖得车夫缰绳几乎就要脱手。   车夫心知不好,面孔吓得青白,奋力揪住缰绳,马儿连声嘶鸣,死命奋蹄扬脖,?却受车厢束缚无力摆脱,?只得在原地乱跳,?三两下便将车门甩开。   一人被重重甩出车外,当街滚两下,?便伏在地下一动不动,?软绵绵的身体似被人抽去了筋骨。   那人原本指望一击而中便可趁乱逃走,?见状大惊失色,?悔之晚矣,?不仅没走,?反而着急赶上前想看个究竟,又怕她被马踩踏,要去拦那惊马,左支右绌,?被几个人以横刀架住脖子动弹不得。   秦大一见有女眷受伤,登时气血翻腾,?勃然大怒,心知今日这个差事是办砸了,从今往后兄弟俩就是十六卫中的笑柄,?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他原本来寄望于兄弟俩齐心协力挣出家业,这下子全泡汤,气得抽刀出鞘,雪亮的锋刃迅猛划过,就往那人身上招呼。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迅捷如黑鹰的身影从天而降,秦大惊得浑身僵直,瞬时横刀已被来人劈手夺走。   他目瞪口呆,“王……爷?”   李_从马上直扑下来,抢刀在手,三两个跳跃起落冲到马车前。   ――咣当!   一声巨响,震得秦大耳根发麻。   李_一刀砍在车辕上,用力甚猛,竟将车辕整个斩断,从车厢上脱开!   众人都吓得呆了,尤其是那贼人,瞳孔急剧紧缩,视线半晌才从车转移到人。   李_提刀而立,呼呼喘气,刀锋气势凌厉霸道,在彻底斩断两尺粗的车辕之余,连交接处刻着花纹的生铁环扣也硬生生斩裂,碎成数块脱落。   马儿顿时如释重负,扬蹄跑开。   李_稍微放心,吐出一口气,正欲说话,却不想,须臾之间,车厢忽然失了重心,整个儿向后翻倒!   李_急得再欲踏步向前,已被秦大死命抱住。   “殿下不可!”   李_大怒,推开他正要喝骂,忽见果儿赶了来冲在前头。   只见他赤手空拳,却毫不犹豫,越跑越快,以全身之力狠狠撞上车厢,虽然稍稍止住车厢翻倒之势,自己却因站立不稳顺势跌倒,刚好被车厢狠狠砸下压在腿上,登时疼的晕了过去。   众金吾卫眼见李_亲身救人的迅疾之态,都知道车里必是贵人心尖尖儿上的重要人物,忙团团围上来徒手稳住车厢,哪里还顾得上倒在地下的果儿?   有几个急于立功的,甚至踩到他手指脚跟。   众志成城之下,车厢终于缓缓稳住。   秦大松开李_退后半步,嘶哑着嗓子道,“殿下――”   李_置若罔闻,振臂迈步,预备亲自上前抱了杜若出来。   ――完全是习惯性的,在这么做之前,他沉着有力的目光下意识地先扫视了在场所有人的神色,凡与他目光相接者无不躲闪着低了头。   独独一个例外!   李_冷冷哼了一声。   方才那个莫名其妙闯将出来的人,正满面惊疑不定,目光灼灼地盯着车厢,关怀急切之意溢于言表,虽置身于重重兵刃之下,竟是丝毫都没有在意。   秦大顺着李_的目光巡检过去,登时大声喝道。   “殿下,待卑职去绑了他来!”   李_并不回答。   他自幼已经习惯于隐藏心迹,轻易不愿让旁人明白己之所欲,陡然看见那人神色,落在旁人眼中,分明是与杜若有极大干系。   ――由彼及此。   他立时醒转,想起前几日宫中传出消息,圣人已将废储之意宣之于口,这个当口儿,行事务必更谨慎些。   李_站定脚步,深深吸气,将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握成拳头,定了定心神,板起脸吩咐。   “长风速回府里赶一辆马车出来,接了娘子回去。”   “是。”   长风平日里便不比长生机灵得用,方才没能拦住李_出手救人,正在懊恼,忙快马加鞭赶了去。另一个亲随名唤合谷的,便挽了衣袖爬上车厢去照看杜若。   众金吾卫原本还好奇车上何人,见合谷默不作声掩了门,只得讪讪收回目光。   再一个名唤太冲的便向秦大一条条吩咐。   “方才那位小阿姐,还有我们府里的果儿,都请军爷们抬了路边歇着。”   秦大忙应了。   “这三个贼子公然冲撞忠王府车驾,简直胆大包天,分明有不轨之心,还望各位军爷严加审问,切莫轻纵。”   秦大应了声喏便去提拿,那人却仿佛怕他似的,直扭着头不肯与他对面。   秦大憨直,踢了一脚骂道,“直娘贼!都落到咱们兄弟手里了,还缩着个乌□□作甚!”   边说边扯了黑布下来,一看之下却是大为惊讶,连声大叫。   “诶?怎是哥哥?”   秦二探头一瞧,那人果然便是柳绩,他心眼多,皱了皱眉不开腔。   太冲便问,“怎的,军爷认得这贼子?”   秦二抢先低声答,“回中贵人的话,这厮乃是我们金吾卫从前的弟兄。”   太冲听得狐疑,仍大声问道,“从前的弟兄?什么意思,那如今呢?”   秦二不由得瞧一眼周围。   长街上挤挤挨挨排了二十几座王府,守卫森严非同寻常。   自那马受惊跑出之后,前前后后已围了许多看热闹的黄门、宫女、侍卫。   京城十六卫原本分作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等十六支军队。   其中左右卫与左右骁卫等四卫地位最高,专司宫禁宿卫,乃是天子亲卫。   左右金吾卫主掌京城巡警,偶作亲贵侍从仪仗之用。   左右千牛卫执掌京城宗室王府宿卫。   如今这些围着看热闹的侍卫,应当都是左右千牛卫的人。   秦二忙凑近李_单膝跪下,低声回话。   “殿下容禀,此人名叫柳绩,原是金吾卫八品参军。因前些时候借了人家的高利贷,利滚利来还不起,便偷将库房中的赃物拿去变卖,叫长官逮了正着,已是革去职务永不录用。”   李_听得‘柳绩’二字便是一怔,扭头望去,却见他也正直眉楞眼瞧着自己。   “卑职瞧着,今日追赶他的多半便是放贷之人。不意冲撞了殿下,实在罪该万死。只是此人实为我金吾卫之耻,今日,今日若是殿下要在长街上发落他,难免叫金吾卫在千牛卫跟前失了颜面。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十六卫都会传遍。因此卑职斗胆,请殿下手下留情,过后再处置他。”   李_听了不置可否。   秦二当他不肯,只得道,“那,卑职将他送到忠王府上,任由殿下处置?”   “那倒不必。”   李_淡淡道,“既是金吾卫的家事,本王不问便是。”   秦大听了大喜,忙推攘柳绩,“哥哥还不快谢殿下不杀之恩!”   他力大无比,推得柳绩一个踉跄几乎倒地。   李_斜眼觑着柳绩。   长得也算挺拔,尤其眉眼出众,锋利俊朗得令人心折,只是才二十出头年纪,又是习武之人,本当英姿勃发,不知何故反而有破落之相,更兼满身酒气,神态颓唐,要不是方才过招有纹有路,他还真不信此人够资格做金吾卫呢。   这便是若儿的姐夫?   杜家怎么挑了这么个行事乖张的女婿?   难得他肯把小姨子的安危挂在心上,没有冷心冷面六亲不认。   李_暗暗腹诽怀疑,柳绩只垂着头不肯开口,任由秦大推搡喝骂,急的秦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当口便见长生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飞奔了来,见到李_,他忙滚鞍下马,敛住袍子躬身问。   “殿下可受伤?”   李_将眉毛一扬,尚未答话,驾车的长风也已停稳车子。   铃兰怀中抱着一领大长玉色披风跳下车,向李_匆匆点一点头,二话不说便向着杜若而去。   秦二在旁看着,先是吃惊长生红头发绿眼睛的古怪样貌,跟着暗暗赞叹忠王手底下的人当真又麻利又规矩。   李_朗声笑道,“今日之事原是凑巧误会,如今本王还需往寿王府上赴宴,便不耽搁了。”   他自翻身上马,扫一眼长生已用披风裹着杜若抱上新车,铃兰紧跟左右,眼耳神意紧紧黏住,虽然手脚轻快,倒是并无忧虑之色。   李_心下稍安,长风便从怀中掏了一袋金银递到秦二手上。   “今日全仰仗各位军爷奋力护主,才没惹出祸事来,奴婢们感激不尽。”   秦大万没想到这天大的麻烦竟能如此顺利了结,且还有收获,不禁感念李_宽厚大度,堆了满脸喜笑颜开,连声谢恩。   “外头人都说诸位王爷里头独殿下出手最大方!卑职们今日真是运气好,能护送殿下一程。”   李_又想起一事,笑向秦二道,“你懂得回护金吾卫的颜面,做个寻常兵士倒是委屈了。”   秦二心头大喜,面上只做听不懂,叩首道,“卑职当不起殿下赞许。”   李_又对秦大道,“你能假托长安令之名维护本王安危,扰乱贼人心神,也算有机变。”   秦大照样叩首,却嗫喏无话。   分明是兄弟两个,性情却截然两样。秦大忠厚直爽不失机敏,秦二勇猛念旧略显油滑。都是可用的人才,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李_笑而不语,自扬鞭而走,长风与合谷连忙跟上。   杜若只不过受了些头脸剐蹭小伤,抬回乐水居稍事休息便已无大碍。倒是海桐被甩出车外时撞伤右边肩膀,不得已打了绷带。主仆俩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场无妄之灾来的当真莫名。   一时铃兰送了太医出去,海桐抱着胳膊凑近杜若。   “方才铃兰寻了太冲问话,奴婢仿佛听见,说冲出来那人名唤‘柳绩’,也是金吾卫!”   “真的是他!我方才就觉得像!”   杜若连番受惊之下心口气血激荡,两臂酸麻不已,尖声大叫。   海桐忙道,“呀!你别急!许是同名同姓呢!”   “他冲出来之前我就看见他了!况且左右金吾卫统共才不足三千人,哪有这般凑巧!”   杜若急道,“必是家里出了事!”   海桐倒不慌。   “便是天大的事,有王爷在,咱们也不怕。”   杜若目睹李_夺刀劈车的英姿,当时便已心旌摇曳,后来虽屡遭撞击受足惊吓,并不曾昏迷,只以为李_会亲来探视,等来等去,却是合谷,羞得她只得闭眼装作晕厥,这时候提起李_来,只觉面红耳赤,心口一阵乱跳。   海桐懵然不觉。   “不过今日你遇险,王爷倒撇下你自去赴宴了。”   杜若心中隐隐甜蜜,嫣然一笑,“我好好儿的在这儿呢。”   她心思灵动迅捷,忽然想起一事,“你腿上若无碍,陪我去瞧瞧那个果儿。”   忠王府的内侍宫女皆住在王府最南边两进阔大的院落中。日间众人在各处当值,院中空空落落,不见人影。   海桐好容易逮住个才留头的小丫头,问明果儿的房间推门而入,便见四白落地的简陋房间里,果儿躺在一张光秃秃的通铺角落,右腿上夹着两块木板,绷带已被鲜血染红,两手紧紧攥着床单发抖,似极苦痛。   杜若忙凑前看,只见他面色苍白,额上密密麻麻黄豆大的汗珠,两眼紧闭,正在极力忍耐。   海桐奇怪地四处打量,愤愤不平。   “这是怎么说,明明是忠心护主受的伤,竟无人照管么?张孺人这个家当真是当的乱七八糟。”   果儿闻言睁眼,看清来人大感诧异,勉强支撑起身体挤出笑意,“杜娘子怎可贵脚踏贱地?奴婢实在无力起身,还望娘子海涵。”   杜若忙道,“中贵人不必勉强起身,妾本就是专程来谢中贵人舍命相救之恩。”   “杜娘子何用客气。您从前救过奴婢,这次奴婢不过是报恩罢了。”   杜若扬眉一笑,淡淡道,“王爷不在跟前,中贵人何须颠倒是非?妾从前只见你两回,你都不曾身陷险境,妾自然也没有机会救你性命。”   果儿一怔,脸色顿时有些发绿。   这个妾侍论容色也算一等一了,平时闷闷的不张扬,原来并不是个笨蛋。他向来喜欢聪明的女人,当下收起令人倒胃口的谄媚劲儿,反换了冷漠声气。   “既然如此,杜娘子有何指教?”   他躺着,杜若站着,两人说话颇为不便。   杜若掏出帕子拂了拂通铺上的灰尘坐下,泰然自若的抚平袍袖上的褶皱,仿佛近在咫尺处并没有腌H血污。   “中贵人救妾是为着王爷,并非为了什么恩义。你既有忠心,又有智勇,将来必能得王爷另眼相看。妾万事仰仗王爷一身,还望与中贵人结个善缘。”   果儿眉头一皱,重重道,“杜娘子请吩咐。”   “今日闹事那个狂徒,乃是妾的姐夫。妾入府半年,与家中未通音信,今见姐夫如此悖逆狂乱,恐是姐姐出了事。想请中贵人代为打探。”   果儿奇道。   “今日那人竟是杜娘子的姐夫吗?奴婢听太冲的口气仿佛颇唏嘘。奴婢只不明白,这等小事,娘子何不向王爷开口,大大方方回娘家一趟?”   杜若摇头。   “若是没有今日之事,妾自可如中贵人所言,回家探望。然而今日是在长街上出事,这时节只怕不独金吾卫上下,就连左右千牛卫,诸王府的宫女内侍们,皆已传的沸沸扬扬。这个节骨眼儿上妾去认亲戚,岂不是给王爷脸上抹灰?妾虽眼下还算得脸,终究根基不稳,凡事小心些的好。”   她说的倒也有理,果儿忍着剧痛想了一想,嘶哑着嗓子应承下来,“杜娘子放心,此事包在奴婢身上。”   杜若见他神色艰难,不由得低头看他伤处,只见绷带包扎的甚为潦草,鲜血汩汩涌出,身下已聚了一小滩,果儿嘴唇色如白纸。   她吓了一跳,忙道,“海桐快去寻雨浓,再叫个大夫来!”   “不要!”   果儿陡然一把抓住杜若手腕,却是指尖冰凉毫无力气,随即松松垂下,人已是疼的晕了过去。   海桐张了张嘴,忙转身要去喊人。   杜若心思电转,高声叫道,“你且等等。”   海桐急道,“娘子,人命关天啊!王爷不会怪你摸到这屋子里来的。他这个样子可耽误不得。”   “你先别去。”   想到海桐身上有伤无法用力,杜若便起身亲自颤手解了果儿腿上的木板,再揭开绷带,只见一片血肉模糊,隐隐已经发黑,分明并不曾上药医治。   她自幼娇生惯养,从未见过杀猪宰牛的场面,忽见此景,吓得直怔住了,片刻血腥气翻涌上来,激得她几欲作呕。 第100章 留醉与山翁,二   “哎呀!要死了要死了!”海桐急的团团打转。   “你别闹――”   杜若深深吸气定住心神,?忍着恶心环顾屋内,见靠墙有一木柜,柜上放着两瓶药膏一卷绷带。   “海桐把那两个药瓶拿来,?还有绷带。”   “娘子做什么?”   杜若不理她,?接过药瓶打开细闻,一瓶滋味辛辣,?一瓶香气柔和,仓促之间也无法分辨是内服还是外敷。   榻上果儿稍微清醒,?仍是疼的神智昏迷,?五官扭曲,?竟似忘了右腿有伤一般,?硬要去抬,那截断掉的小腿为血肉相连,?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海桐用左手捂住双眼,?大口咽着唾沫,也快要忍受不住了。   杜若狠声道“这也怪不得我”,扬手便将香气柔和的那瓶尽数洒在他伤处。   接骨一事讲究手法,杜若自然一窍不通,?所幸数日前才从仁山殿借了《备急千金药方》翻阅,?这时候便凭借记忆,令海桐以未受伤的左臂按住果儿,?不令其挣扎,?自己拿夹板夹紧断处,用绷带狠命缠绕。   两人忙活半晌方才收拾好,?再看果儿,早已疼晕过去。   杜若令海桐打盆热水进来,亲自拿帕子替他擦拭头脸,?再将辛辣药粉抹在他鼻下,片刻之后,果儿竟然悠悠醒转。   海桐喜道,“娘子真厉害!”   果儿缓缓睁眼,见她二人还在,剧痛之下心头乱跳,双眼紧盯着杜若不语。   海桐嘴快,笑嘻嘻的打趣他。   “你还不快谢过我们娘子!要不是她为你上药包扎,又寻了药粉给你嗅闻,你方才就疼死过去了!奈河桥上可冷得很,哪里比得人间。”   果儿面上阴晴不定,出口未有感激,反倒充满怀疑,“杜娘子为何不唤了大夫来,却要亲自动手?”   杜若微微眯了眯眼,边替果儿清洗血污,边笑。   “方才中贵人那般紧张,妾便猜想,恐怕你并不愿意被良医医治,倒是宁愿遇到个庸医,治瘸了这条腿。”   此话一出,海桐大为不解,却不敢插话,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果儿煞白面孔,冷冷道,“杜娘子好生聪明。”   “妾虽然猜中你为何如此,却并不赞同,更不愿意眼看如你这般有勇有谋的人为搏一个可能性,白白断送性命。”   果儿心头大震。   他出身贫苦,入宫后辗转多个宫房,吃过不少苦头。好容易揣摩着圣人与惠妃的心思,将杨玉从献给圣人的名单里拨出来,塞进王府待选名单,大大得罪了王洛卿,本以为能就此抱住惠妃的大腿,却不想不仅没捞着好处,还险些被打死。   多亏碧桃从中周旋,才被送到了忠王府。偏忠王妃对内侍极为厌弃,他屡屡巴结不上,只得转而投效忠王。   积年郁郁之下,他心性早已磨炼的极为冷漠,别说对别人,就连对自己也颇下得了狠手。譬如今日,以身撞车固然是故作忠勇之举,但若这伤轻易治好,忠王又能记得他几分恩义?   故而方才大夫走后,他便亲自动手将药粉全数抹去,故意扯烂绷带加重伤情。   这番自轻自贱的打算,旁人恐怕想一想都觉得污秽,却被这个娇柔的小美人一眼看破。   他一时之间极是烦恼,恨声道,“杜娘子懂得医术?”   杜若笑吟吟摇了摇头。   “不懂。不过你都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妾也就随便试试运气吧。”   果儿勃然大怒。   “你就不怕一瓶药粉倒下去,奴婢顷刻间便毙命吗?”   “你这般怕死,怎能用命来换荣华富贵?!即便换到了,黄泉路上也要后悔。”   杜若嬉笑拍手,只做玩乐之态。   果儿气的一股热气冲上脑门,脸色骤变,龇牙咧嘴破口大骂。   “杜娘子!你是女人,生的美貌,又能体贴小意儿,引得王爷亲自劈车救你,自知翘着脚也有男人送你荣华富贵!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奴婢有什么?光秃秃一副身板儿罢了!好容易净身入宫又叫人撵出来。若不行苦肉计,今日王爷可会多看奴婢一眼?!”   他不顾尊卑大声呵斥杜若,惊得海桐瞠目结舌,一时竟忘了护主。   果儿冷笑两声,厉声道,“奴婢的命哪是人命呢?你今日觉得好玩,便在奴婢断腿之上随意施药。明日觉得不好玩,便去王爷跟前揭穿奴婢这点小心思,叫奴婢一无所得!”   杜若原本担心药量施用不当,反而断送他小命,才有意说些冷语以求激发他求生意志,却不想惹得他激愤至此,竟至于口不择言,不管不顾喊出这些话来。   她恐他气愤之下牵动伤口,不敢强行争辩,只得屈身靠近他柔声安慰。   “是是是。都是妾不对,胡乱用药不对,嘲讽你更是不对。你好好歇着,待伤势好些,咱俩再辩不迟。”   她方才那般可恶,言语刻薄至极,转眼之间却又变了张脸。   果儿怔了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恨恨瞪了她两眼,咬住下唇扭脸不去看她,不想伤处偏偏大疼起来。   他死命忍耐着不肯吭声,哪还有力气喝骂杜若。   “其实中贵人无需妄自菲薄。妾见识虽短浅,却听过许多故事。中贵人若不嫌我嗦,便当听大鼓书吧?”   果儿恨道,“你要寻消遣别处去!休拿我做个玩意儿!”   杜若不理他激动大喊,徐徐扯起闲篇。   “圣人跟前的高公公,刚入宫时是服侍则天皇后的。听闻他生的高大威猛,容貌端凝,又擅长武艺,所以得了皇后亲自赐名‘力士’。与他同时,另外还有一位内侍名叫‘金刚’,两人一左一右最得宠爱。后来力士因小过被逐出大明宫,辗转相王、武三思,最后才追随圣人。如今力士执掌兴庆宫,权倾外朝内廷,俨然‘内相’,却不知金刚安在呢?”   果儿听的怔住了,不自觉放开死命捏着断腿的手指,呆呆看着杜若没说话。   杜若见他安静下来,放下担心,径自扶着海桐走到院中。   海桐缩着脖子轻声道,“他方才忽然凶起来,真吓得奴婢不得了。”   “胆小鬼。他伤成那个样子,再凶还能吃了你?”   “可是他小人心机,今日见王爷看重娘子,便着意巴结。明日若娘子失了宠,且不说王爷如何,只怕他先翻脸不认人。娘子何必将要紧事委托了他去做。”   杜若微微一笑。   “你不懂,就是这样的小人,知道王爷眼下看重我,才绝不会失了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哎呀!”   海桐忽然顿住脚,双目睁的溜圆,大惊小怪地说,“方才他说王爷劈车救你?”   杜若一怔,见左右无人,方才红着脸低低点头。   “此事切不可张扬。”   海桐早明白杜若所求并非寻常爱宠,斜眼觑着她笑了一笑,便也不再提。   杜若道,“我瞧这个果儿人品虽可耻,办差事倒是一把好手。从宫里撵出来,怕也是太出挑,点了谁的眼。”   “娘子明明是为他着想,他倒好,好心当做驴肝肺,活似捅烂了他的肺腑一般,那样怨恨。焉知日后可会对娘子不利?”   海桐究竟放心不下,又转回房里,不知同那果儿说了些什么。   ※   这头英芙与张孺人听说杜若出门遇狂徒,都遣人来问平安。杜若一一周到打发了去,便关在房里读书。   晚间李_回来,见杜若神态虽还宁和,额头、面颊俱是磨得红肿伤痕,尤其右颊似被人大力按在木板上剐蹭,磋磨得丝丝血痕。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急切问,“可有撞坏其他哪里?”   海桐走进来照常服侍李_脱换大衣裳,换了布鞋,蕉叶打了热水放下,候着他洗浴。李_只不理,走近前抹了衣袖隔着手,扳住她脖颈细细检视,忽见衣内肩胛骨处似也有伤,眼底顿时腾起怒火,回身喝问。   “铃兰呢?膏药也不曾涂么?”   杜若正要解释,忽被他指尖不经意划过下颌,轻飘飘一下,撩得她狠狠震荡。   李_又是着急又是心疼,手底力道大,摁得杜若动弹不得,后背抵住长榻背板挣脱不开,急的瞪大眼低声骂。   “你放开。”   铃兰不在,海桐与蕉叶两个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海桐想上前救主,被蕉叶狠狠使个眼色。   杜若脸胀得通红,使劲儿踩了他一脚,拢住衣领跳起来,解释,“药早上就涂过了,方才洗澡大约是抹了去。”   “胡闹!洗什么澡!谁叫你沾水的?落下疤痕怎么办?”   李_火冒三丈,见桌上搁着《备急千金药方》,伸手扯住急于逃走的杜若,语气又凌厉又霸道。   杜若愣了愣,这才明白他怒从何来,心底暗暗喜欢起来,遂挑了他一眼,柔声道,“殿下惯会以貌取人,一见妾头脸坏了,气成这个样子。”   李_微一晃神。   杜若眉目间含着和煦温暖的笑意,从未有过的温柔体谅惹得他心底喜悦热浪翻涌,早没了脾气,手也松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杜若仰脸看着,心神意动,嘴上只管嗤笑。   “今日长生请得太医院国手为妾医治。妾特地求他老人家配了一副药汤配方,可用于外伤浸浴,功效比药膏还快些。殿下博览群书,原来并未下过苦功么?”   李_一时语塞,杜若又道,“殿下素喜洁净,妾若不日日勤谨沐浴,怎敢近身服侍?”   两人相处虽久,其实并无亲近之举,今日当着丫头的面,她说话倒带出几分挑逗风情来。李_神昏眼迷,尚未作答,杜若已抬手令蕉叶、海桐退了出去,亲自拧了热手巾递予他。   “殿下关怀,若儿感激不尽。”   她脸上又红又肿,容色不及往日半分,可是眸光闪亮,隐约含情,却叫李_看的呆了,半晌回过神来,只觉烛火摇曳,晃得人心神不稳,片刻明白她所指并非当下,而是白天挥刀劈车之举。   想二人相识以来,他逗弄有之,调侃有之,怀疑有之,怜惜亦有之,皆是轻飘飘浮光掠影,此刻才算当真有些滋味。   杜若已将手巾塞在他手上,退开两步,嬉笑如常。   “平日听海桐说,殿下日日早起,尽练些慢悠悠的内家功夫。妾还以为殿下年近三十,但求长寿养生,原来竟有这般神力。”   “什么年近三十?!哪里慢悠悠?”   李_听她胡言乱语,笑斥道,“五禽戏乃是神医华佗所创,举动虽慢,却有强身健体之功效。”   杜若不说话,只俏生生眨了眨眼,纤质娇逸中的俏皮,一时也难描画。   李_失笑,挥手不与她一般见识。   “说了你也不懂。不打好根基何来气力救你。”   他嘴角噙着笑意,自擦了手,将手巾丢回盆里,随口问,“二娘可会骑马?”   杜若摇头道,“不会。”   “嗯。”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今日寿王妃问起,请你下月过府一叙。”   “阿玉可好?”   李_闻言诧异地扬起眉毛。   “咦,原来你们当真熟识?本王还当她客气。二娘慧眼如炬,能识人于微时。”   杜若扭脸向着窗外。   乐水居中一应植物皆为细白香花,并未种植桂花,可是整个忠王府中,金桂、银桂、丹桂都正开得灿烂。   这时节秋风送爽,空气中隐隐带了几丝甜腻腻的香气。   “阿玉造化惊人,一朝飞上枝头,殿下便以为妾精明过人,能识人于微时,成心与她结缘。其实,不过是殿下心里将人分了三六九等罢了。”   李_何等聪明人物,早已发觉杜若的性情柔中带刚,颇有棱角,又极敏感,虽拿捏住了自己和英芙的性子,替杜家讨得好处,仿佛八面玲珑,其实心底多有自卑不平。   然而他自幼高高在上,实难与人平等想交,为难半日,方才收敛了往日傲慢性子,悄没声息的凑到近前,淡淡道。   “寿王府上,你可愿多走动走动?”   他没有居高临下吩咐办事,杜若已满意,便也丢下前言不提,略蹲了蹲身。   “妾着实挂念阿玉境况,即便殿下不提,妾也要想个法子见她。”   想她小小年纪,身份有限,平日里与英芙、秋微周旋已颇不易,如今又叫她去与寿王妃打交道,当真为难。   李_心肠一软,正要收回成命,杜若偏偏已正色道,“况且殿下需要,妾莫不从命。”   李_瞧她神色,已然明白她心意,心里顿时快活得像满山枯木燃起火似的,小风儿才一吹,就烧了个摧枯拉朽。   只是兹事体大,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蹙着眉盘算半晌,端着一只白瓷杯子停在唇边,且不喝。   杜若凝神瞧,只觉得这人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板,处处怎么都这么好看。   她托着腮呆看,黄澄澄的烛火摇曳,染得他发梢一丝淡淡金色,落在杯子里,似月光浮海,亮而沉静,竟鬼使神差地脱口道,“殿下身上好香啊。”   李_差点咬了舌头,跳起来走到窗边,呼啦一下推开窗子,硬邦邦道,“喜欢这个味儿?多焚点沉水。”   ――嗯?   这又是踩着他哪根尾巴了。   杜若微微有点失落,还想再招他两句。   李_已背面负手而立。   “前些日子,圣人已吐了口风有意废储。如今寿王可是炙手可热人物,便是英芙去与她走动,本王心里也是晃着一百个水桶,难以放心。”   这个话题非同小可。   杜若大吃一惊,肩膀下意识收紧,双眼瞪得溜圆,如果额头有绒毛的话,只怕早已立了起来,活像受惊的猫。   想起阿耶曾说太子储位稳如磐石,所以诸王都是一世的闲散王爷。如今国本动摇,诸王又当如何!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这才明白他话中所指,再细想,他交了这么大的干系在自己手上,分明是信任亲厚之意,不禁又感动又喜悦。   李_却念着废储之事悬而未决,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安排,一语既毕,已是神游物外。   杜若候他出了一会儿神,站起来轻轻换了热茶放在他手边,自去铺了被褥,两人各自收拾了睡去不提。   之后李_常在外奔走,未再回府。   杜若因脸上带伤,得了英芙叮嘱不要出门走动,以免受风留疤。杜若初时还耐得住,后来伤口将好未好之际,又痒又不敢挠,才是难耐。   海桐见她长日无聊,烦闷憋气,便提议,“不如托长生往东市走一趟,有什么新鲜吃食玩意儿寻些来解闷儿?”   铃兰便去请,一时转回来道,“这却奇怪,长生、长风、合谷都跟着王爷出去了,仁山殿唯有太冲和翠羽在。”   再问翠羽,也是一问三不知。   主仆几个困在府里如同井底之蛙一般,互相看看,唯有作罢。   杜若想起废储一节,想起上回子佩来访时志在必得的模样,不禁担心万一太子当真被废,子佩当如何自处,如何与英芙、杨玉等人相处。转而又忧虑寿王扶摇直上,阿玉能否镇得住寿王府。心里乱糟糟七上八下,也不敢与人提起,越发长吁短叹个没完。   这日起来,阴沉着天,云翳中散出几线微茫光亮。   杜若站在廊下逗鹦鹉,忽见铃兰笑盈盈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正在抽条的清俊少年。   他五官眉眼初初显形,神情似杜蘅深沉稳重,又似杜若落落大方,身着一件鸦青色绣银丝点素图纹的立领长衣,腰上束浅鹅黄云纹腰带,别了个月白滚蓝边的葫芦形荷包,脚底踩着素罗羊皮金滚口的缎子靴头鞋,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一看就是中等殷实人家娇养的儿郎。   杜若嗳了一声,欢喜极了,紧着两步走到跟前拉住他道,“我瞧瞧!怎么长高了这么多!”   满院子站的宫女都瞧过来。   那少年走到杜若跟前,拱手而拜,起身大大方方地朝宫女们团团拱手,身量细瘦纤弱,身高尚不及铃兰肩膀,却已经端稳了阔朗的长眉方脸,更兼步态沉着,衣着肃穆,虽然置身于遍地绫罗的王府,却还维持挺拔如青竹般的郎逸神采。   众人见了,都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个美少年!’。   杜若心里大有‘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可是思晦的目光对上杜若时,却分明不大自在,往后微微侧了侧身,窘迫地凝起了眉目眉目。   杜若不容他闪避,伸手圈住他。   “这衣裳是阿姐给缝的吧?”   思晦嗯了一声,板着脸一揖到底,规规矩矩朗声道,“二姐安好。”   海桐忙扯杜若的袖子。   “迎小郎君屋里坐着说话吧。”   思晦涨红了脸进屋坐下,铃兰察言观色,一言不发躲了出去,海桐倒了蜜茶双手捧着送上来。   “小郎君见了娘子,就跟避猫的老鼠一样,手脚都不知道放哪。”   杜若心里头微微有些明白,无奈地抿了抿唇,轻声道,“你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往后咱们还是约好了时候,回家里见吧。”   思晦忙道,“二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指你去做广平王伴读的事儿,头先没商量你,实是迫不得已。”   思晦一听杜若的音调都哑了,又悔又内疚,忙解释,“二姐莫想岔了,小王爷待我甚好,只是内院中多是女眷,我有些不自在罢了。”   杜若讶然失笑。   “你才多点大个娃娃,这就懂得避讳这些个了。”   思晦将脸侧向一边,沉声道,“师傅说,明理识字不在早晚,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才八岁多点不到九岁,似是已开始变声,嗓子干干的,说话也是惜字如金,多一个字都不肯。从前杜蘅曾笑谈,据说男孩子有一个时期别扭的紧,于姐妹间也疏远。   杜若算算时候,似是早了些。   七七八八折腾了老大一圈,终于把思晦送进了天下最好的学堂。这才小半个月的功夫,说话做事都有模有样了。   “诶,这师傅学问深,话都说在关键上。”   杜若既欣慰又惆怅。   “你说大郎待你好,具体是怎么个好法儿?”   “小王爷年长我两岁多,开蒙又早,会背一百多篇文章,看我不会拿笔,手把手的教我,又帮我裁纸,叫我有不懂的只管问师傅,或是问他。”   思晦脸上还肉嘟嘟的,然孩童之色尽去,端了一副板板正正的神情,活像个缩小版的杜有邻,鬓角如成人般剃的干脆利落,看去甚是趣致。   杜若掩着唇向海桐笑。   “瞧大郎待几个弟妹也是关怀备至,如今待思晦也好,我可放心了。”   海桐问,“广平王身边有个叫袖云的宫女,如今可还贴身跟着吗?”   思晦将眉一扬,正色道,“小王爷身边用着什么人,却不是二姐该打听的。”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小时候只会看小说,觉得小说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后来……因缘际会开始看史书。看来看去,终于明白,蓝血贵族真正的优势不是资源和起点,而是他们从来没有把别人当人,践踏起来毫不犹豫。   杜若在贵族学校学的是屠龙术,可她生活在平民家庭里,尊重身边每个人的野心和欲望,包括奴婢。   这是她和一般攀龙附凤的女孩子最大的不同。 第101章 美人卷珠帘,一   海桐冷不防他说出这么一句来,?怔了怔,向杜若看去。   杜若放软声音。   “阿弟读的是圣贤书,学的便是世间的大道理,?再错不了的。我也不是要打听,?不过白问一句。小王爷身边自有宫女打点衣食,你的吃用小事谁来料理呢?”   思晦放下戒备,?又有点歉疚,扬起一双与杜蘅颇相似湿漉漉的凤眼。   “小王爷原指了个人照看我,?我觉得不好,?便换了一个。”   这话没头没脑地,?海桐面露疑色,?却是不敢再贸然提问。   “――那,如今这个服侍的好不好呢?”杜若问。   “师傅说,?样样都重规矩便是好的。”   思晦分明话里有话,?却绕着圈子不肯直说,只怕事出有因。   杜若垂头琢磨,忽然想起大郎的年纪,有些不着调的主母要捧杀庶子,?只怕已经开始安插貌美婢女了。   她微微蹙起眉,?探寻地看向思晦,果见他几无痕迹地点了点头。   杜若担心的伸手牵住思晦的衣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叫他明哲保身吗?   恐怕做不到,?名目上也好,实际上也好,?伴读就是半个奴婢,要陪着大郎玩耍嬉闹,装看不见是不可能的。而且思晦正在练习读书骑射的关键年纪,?分心于内帷之中,懂了男女之事,无论如何不大好。   这一招杀人不用刀,却不知道是英芙打压大郎的龌龊手段,还是张孺人笼络孩子的诱饵。   思晦已道,“小王爷性情极宽厚仁爱的,还请二姐放心。”   杜若难免心酸,难得思晦年纪虽小,待人接物已经有模有样,置身于这般复杂的情境中,尚能持身自守,甚至隐隐向她提示关键。   杜若忽然大感欣慰,自觉并非独自在王府奋斗,身边无论如何也有这两三个人帮扶,不由得泪盈于睫。   李m的事终究是轮不到她多管的,交代几句日常,杜若只得放思晦去了。   思晦离了忠王府回到杜宅,还是心事沉沉的,信步走到马厩,见杜有邻那匹‘踏花’独个儿闷头吃草。   他把两手背在身后靠在门柱上,嘴里含了根草稞子望天叹气,就听杜蘅在身后响亮地嘲弄。   “哟!瞧瞧谁回来了?怎不进屋,日日在外头给人家做奴婢,好容易家来,好日子还不抓紧过?”   思晦转身望着她恳切道,“阿姐实在不喜欢我去给小王爷做伴读,那我寻个空儿,得罪了他,叫他撵回来就是了。”   又是得罪,又是撵人,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寻常。   杜蘅恨得两眼发红,赌气道,“咱们家拢共三个人,就有两个去伺候人家,人家瞧着咱们,一家门儿的自甘下贱!你二姐不要脸,我却还顾着你的脸面呢!我只问你,真是这样巴结来的前程,往后做了官,你见了他们家王爷,或是小王爷,膝盖头软不软?朝堂上,你办的是国家的差事,还是他们爷俩的私人?!”   这话滚枪子儿似的说完,思晦才不过七八岁年纪,再好的涵养也受不住,顿时脸上一片青白,低低道,“阿姐,你何必三天两头戳人心肠?不论我是恩荫出仕,或是科举考中,朝堂上见了王爷能不下跪么?江山是他们李家的江山,我除非离了大唐去投西域小国,不然还能绕的开?”   “我不管!我亲手带大的好儿郎,凭什么叫她这样糟践!当初说的多么好听,舍了她一个,好给全家拼前程。这叫什么前程?她在深宅大院里享福,白把你垫进去伺候人!”   杜蘅哭哭啼啼拉住思晦的袖子,那上头一只仙鹤衔着朵灵芝急欲奔逃。   思晦嗳了声,抬起眼耐心解释。   “阿姐,世人都是这般过的,为何我杜家就能独树一帜呢?你记得二姐从前那个手帕交,杨家的四娘子,她哥哥便是尚主的。你想,是他的日子难过,还是我给小王爷做伴读难过?”   杜蘅恍然大悟,捶着胸口道,“她叫你去打公主的主意?我这阵子心里已想着,打算见了你就问,才刚一打岔竟忘了。我告诉你,她那府里,妾侍的山头一个接一个,你别打量多清净,当家主母是刻薄成性的,上回把我那样任意欺辱,全为恨毒了她!你别往砧板上滚,沾上就甩不脱!”   “阿姐!”思晦为难的原地跺脚。   自从杜若四月出了门子,六月杜蘅出嫁,当月韦氏手上银钱周转过来,立时便为思晦延师授课,在家闭门苦读。也是他聪慧过人,开蒙短短两三个月功夫,已把《诗经》讲完一遍,歪歪扭扭能写几笔字。   纵然杜有邻少有才名,对这进度亦是惊讶赞叹,然而转念一想,思晦年纪老大,接下来还要读经史子集,要学礼乐射御,好比千里之行刚刚起步,较之长安高门子弟落后太多,不由得忧虑。   就在这时节,王爷身边那个红头发的阉人忽然特特上门,讲明要接思晦去给小王爷做伴读,又说是杜若的意思,只因王爷偏宠才答应她,仿佛极大恩赐一般。   杜有邻心里便打起小鼓。需知儿子不同于女儿,拿杜若去赌一把,输了也就输了,儿子这条路万一走岔了,往后无从挽回。   至于思晦自己,在家听了杜蘅万千的埋怨,起初本是极不情愿的,可是坐在‘百孙院’听当世大儒讲了两回课,却顿生气象万千之感。   原来同一本书,同一段文章,换个夫子讲便截然两样。   ‘百孙院’的学生皆是圣人亲孙,各个金尊玉贵,当中性情虽有不同,但无不天生自带睥睨天下的气度。课堂上,夫子更会把帝国一切的制度体例、军国大事、人事任免拿来分析学习,甚至屡屡问出‘如尔等生于则天皇后时期,可会揭竿而起?或是与何人共聚起事’等僭越话题。   思晦眼界大开,顾不得衡量得失轻重,或揣测杜若用心,只管往肚子里浇灌学问,时日渐久,当真与广平王李m生出些许同窗之谊,更培养出对帝国对朝廷的坚固信心。   他的变化,杜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当他艳羡王府贵盛,有心投效,早忘了世家子的清贵矜持,屡屡旁敲侧击总不奏效,言辞便越发尖刻。   “阿姐想到哪里去了?二姐没这样意思!”   杜蘅不依不饶,还像小时候那样双手扳着他的面孔正对自己。   “她本事大我管不着,我只管你。既不是卖身于人的,你能敷衍便敷衍些,天长日久,总有好的给他使唤,便把你淘换出来。你且耐着性子,别得罪他!你当他跟你一样的人吗?他要是恼了,要打要杀,咱们家说不得半个字儿!”   她越说越离谱,思晦简直听不下去,深深吸了口气。   “阿姐,这一向小王爷身边事多,烦你与爷娘说一声,我恐怕少些回来。”   他说完快步走出院子,走向门口等他的马车。   那赶车的小黄门是平日侍奉李m的,特拨来接送思晦,正抱着鞭子坐在车辕上与路人闲扯,眼梢瞥见杜家小郎君出来,却是两手空空,忙跳下地上来接应。   “小郎君,方才不是说要回家拿衣裳,怎的没有?”   思晦登上马车,看都不看含泪追出来的杜蘅,放下垂帘吩咐,“回百孙院。”   杜蘅忍着满腹心酸一步一回头地往院子里走,指望着思晦气性过了,兴许跳下马车直冲到自己怀里,就如同从前一样。   可是三五步距离她迁延了半晌,却并没见那马车返转。   夏末秋初的时节,夕阳沉郁而缠绵,从大朵云翳边缘挣扎着投出微弱但色彩斑斓的光线。杜蘅把帕子摁在嘴上,不想被来往邻居看出她与弟弟不合。   莲叶恰好从门上出来,见她这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大吃了一惊,还以为她是才从隔壁柳家过来,忙上手搀扶。   “怎么了?又与大姑爷拌嘴了?何必在街上吵,内院就隔一堵墙,实在嫌绕道麻烦,不如在墙上开个门洞,吵累了直接回娘家住。”   女人的亲疏远近全在眉眼之间。莲叶虽是个奴婢,在杜家却仿佛担着半边主母的职责,这句话就不是关怀,而是审视。   杜蘅清清嗓子,把湿哒哒的帕子藏进袖子里,推开莲叶热情的胳膊,淡淡道。   “不是,方才思晦回来,一阵风又走了。丁点儿大的娃娃,日日不着家,我惦记得慌。”   莲叶大大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哦!原来是奴婢回错了意,还以为大姑爷又闹出幺蛾子!”   她把杜蘅往出阁前的闺房引,边走边握着嘴笑。   “喜事办了有三四个月了,元娘子身上可有喜信儿?生了自己的,就不会把娘家弟弟当儿子那么着紧。您瞧大娘子,还懒得问思晦吃饱穿暖呢。”   杜蘅沉默下来,垂着眼,纤长的睫毛覆盖住清亮的眸子,半晌道,“哪有那么快……再者,柳郎这些时公务繁忙,心气儿不顺,在家里也不大安乐。”   “所以压根儿不怎么招揽元娘子是吗?”   莲叶有意探听,快手快脚关门落窗,返身回来放低了声调,仿佛替她着急担心,又明白她尴尬难言的状况,贴着她耳边道,“奴婢嘴里话粗,不过元娘子也圆过房了,好话赖话一听就明白。”   杜蘅眉头一跳,针扎着似的瞪着眼问,“什么话?”   莲叶见她脸红的好比上了蒸笼的螃蟹,知道自己一语中的,简直得意地笑出声来,越发神神秘秘地笼住她肩膀,把音量再往下压。   “奴婢从前在村里便听老寡妇们说,女人成了婚,喂饱了那嘴便万事足。旁的什么郎君发不发达,挣不挣钱,养没养小的,都不要紧。大姑爷面相风流,体格健壮,房里的手段必是一等一。难怪饶是吵吵闹闹,你一颗心还是挂在他身上,不肯说他半个字儿不好。啧啧,元娘子福气不浅,奴婢着实羡慕呢。”   杜蘅简直惊住了,好半天才把这话里的意思一层层听明白。   一俟明白过来,便落入巨大窘迫的境地。   倘若顺着莲叶的话说,去评议柳绩的房中手段,于杜蘅而言就好比当街脱光了衣裳,更何况莲叶的枕边人乃是阿耶,这差着辈分的关系,叫她如何说得出口?   ――可是倘若装作听不明白?   杜蘅惴惴抬眼,见莲叶收回撑在她身侧的手,慢慢坐直了身子,那种残酷的打量,就像猫儿逮到老鼠要把玩一番才舍得下嘴。   “难不成,你们还没……”   杜蘅打断她,硬着头皮。   “怎么会?他是习武之人,是我有些应付不来……”   小小的厢房数月无人居住,夏天的细竹篾子还垂着,遮挡得满室光线幽暗,只有顶上头漏出一排光柱。   莲叶就着这点子日光,把她从里到外剥开抻平的揣摩。   “哦,只要房里和睦,你还愁什么?譬如奴婢在郎主跟前,名分上差一点子也不怕。”   她非要把话题往杜有邻身上扯,杜蘅实在尴尬,陪着笑斟酌用语,忽听莲叶话头一转,忽然道,“其实人跟人的缘分啊,真是奇妙的很,大姑爷头先分明看中的是二娘,如今娶了元娘子,倒也和乐。” 第102章 美人卷珠帘,二   转眼半月倏忽而过,?杜若脸上身上各处伤口俱已好的七七八八,恰好初六,便又来向英芙请安。   两人坐在窗下饮茶闲话多时,?谈及太子的车马冲撞了寿王妃,?双方在朱雀大街上叫骂吵嚷,阻道长达半个时辰,?惹得民怨阵阵,御史们上蹿下跳。   杜若奇道,?“这……太子竟肯善罢甘休?”   英芙苦笑,?凝视着杜若茫然无知的面孔,?神情严肃起来。   “京里的风向已是变了。你仔细想想这些日子,?王爷可是跟从前不大一样了?唉,若儿,?咱们这种人家儿,?单谋划那些个内宅琐事是不成的,你也该多看看外头的风雨,不要一味的哄着王爷高兴就完了。”   杜若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是前番李_所说之事开始发酵了。   平心而论,?这种事她是不够资格与闻的。   李_最多把需要她出力的部分拿出来分享。而以英芙的沉不住气,?恐怕谨慎的李_也不会与她推敲全局。   ――那可真是寂寞啊。   杜若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呆呆望住英芙。   “如今这局面,?哪里是太子不肯善罢甘休呢?咬住不放的可是寿王,?是他身后的惠妃。”   英芙顿了顿。   “君臣有别,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呢?子佩也是命途坎坷,?头先还――”   杜若忙道,“前番杨良娣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数。”   “太子的性子何等沉稳,?哪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与寿王争义气?此事分明是子佩不顾大局,在背后捣鬼,专门立威风给人看呢。”   英芙说着刮了杜若两眼,忽然笑道,“不过,如不能挑唆着郎主行些出格之事,怎么算得宠妾呢?”   杜若知道上回的事绝瞒不过英芙去,便是长风、合谷嘴严,必有旁人通风报信嚼舌根子,因此早预备好了说辞,当下作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来,眼巴巴望着英芙,颤声求告。   “妾也未曾想到,王爷面冷心热,竟会如此。”   李_惯常风流浪荡,纵然英芙受过他冷语,又见过上回两人当面争执,却总以为他私下待杜若不同,这会子听见‘面冷’二字,倒高兴起来。   杜若擦拭额上冷汗,苦着脸假意抱怨,慢慢与她兜圈子。   “王爷难伺候处,妾也实在……实在不敢多说。”   她瞧一眼英芙,为难道。   “王妃必是深知的。王爷的寝具、衣裳、鞋袜,俱是用了三五回便弃置不要,妾在娘家俭省惯了,偶然疏忽,便遭王爷叱骂。”   英芙初嫁时住过仁山殿,只是新人面嫩,事事由着铃兰、翠羽等人处置,未好意思伸手料理李_贴身衣食,竟未发觉他异于常人的麻烦。   待有孕后搬去观山堂,后又搬到明月院,再未朝夕相处。至于李杜两人相处情状,她虽然有心刺探,无奈海桐提防严实,蕉叶也不知底细。   此刻听杜若说来,英芙便握着嘴笑,“正是呢,我也瞧不惯他那般奢靡。”   杜若眼角一跳,顿时明白英芙从前当着人的面不过是逞强而已,于李_真正矫情别扭的洁癖一节,竟是一无所知!   一时之间她也分辨不出自己心底究竟是何滋味,只顺着话头道,“王爷恨妾小家子气,可这眼界心胸,难道容易更改么?”   英芙这一生人,最最在意的便是‘地位’二字。   从前少女时便为含光法师区区两三句话点拨挑逗,为求‘母仪天下’四个字,执意取中后宅姬妾众多的李_,而舍弃年貌相当的鄂王李瑶。   如今与李_夫妻恩情淡薄,越发卧榻之侧容不得他人酣睡。   杜若察言观色,有意拿身份眼界说话,英芙最是爱听,喜滋滋道,“你也不必处处小心。想来满府里挑来挑去,总还是你最入眼罢了。”   两人说的入巷,忽闻婴儿啼哭之声,便有两个中年仆妇匆匆跑进隔壁房间,然后哭声渐渐止歇。   英芙稳坐不动,反是杜若目光流连。   英芙笑道,“二娘心疼孩子。”   杜若见她神色舒展,便也笑道,“王妃产后恢复的快,望之不似人母。”   英芙但笑不语,一时放了她出来。   杜若在院中站了片刻,感慨来一趟明月院便似囚犯过堂一般辛苦,又见风骤出来招了雨浓进屋。她忽然想起个多月来,每逢自己来时,总不见雨浓在跟前,转念又想起自六郎落地,明月院中美貌婢女裁减许多,婆子嬷嬷倒添了不少,不禁哑然失笑。   连铃兰、翠羽那样能干利落的丫头都被李_嫌弃,这些人贴身服侍自然更不满意了。可惜英芙与李_做了这么久夫妻,当真是不明白他为人。   一时主仆俩回了乐水居,铃兰进来回话。   “王爷身边新添的内侍果儿求见娘子。”   杜若大喜,忙命唤了进来,便见果儿穿着翠绿袍衫,头上戴着高山冠,腰里别了铜带,脚下踩着大红鸟皮靴,一瘸一拐走来。   他从头到脚焕然一新,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难掩志得意满之色。杜若自然明白原委,便含笑让座。   “恭喜中贵人高升,快请坐。”   果儿拱手回了礼,将眼往两边一溜,半笑不笑地。   “杜娘子这儿规矩好大。”   杜若还未发话,铃兰心头一凛,也不知怎的,竟就低头避了出去。   杜若端起茶碗吹了吹。   “中贵人才是后来居上,威风凛凛呢。”   自打杜若住了乐水居,向来就连长生来了,铃兰也不至于如此,可见如今果儿在李_跟前得用,竟还越过长生去。   他有意当面卖弄,杜若如何不懂。   可她也是有气性的人,上回揭破了果儿的底细,他不仅不俯首称臣,反而生出玉石俱焚的狠劲儿,就惹得她另眼相看了。两人面面相对各不相让,互相凝目瞪视,场面静谧的好像两头牛在顶角。   海桐无奈,拿脚直踢杜若的椅子,却是投石入海毫无反应。   末了还是杜若先开口。   “是我有求于人,还请中贵人指点。”   果儿久在各地搜罗美女,各色女郎也见过不少,杜若年纪虽小,却有几分叫人看不穿摸不透的城府,譬如眼下她嘴上示弱,分明心里并没有退让半点。   果儿只得拍了拍大腿,装模作样地恭声道,“奴婢一待这腿能走路了,头一趟便去了延寿坊。”   “如何?”   果儿斜乜了她一眼,满脸五彩缤纷地叹了口气。   “杜娘子想来还不知道。贵姐夫,原金吾卫八品杂官柳绩,上月已被格去职务,永不录用!”   杜若大惊失色,差点跌了茶碗。   “还没说完呢。”   果儿摆摆手,“如今他日日在东西两市流连,骚扰商户,甚至威吓勒索。眼下嘛,金吾卫想是还顾念着旧日兄弟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索要的多了,商户如何能忍?如果长此以往,必要犯了众怒了。”   “怎就至于此!”   杜若不去理他挑衅,诧异地瞪视果儿,喃喃道,“不会吧?我离家还不足半年,姐夫怎么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果儿脸色凝重,双目炯炯有神,仔细观察着杜若的反应。   “此事原委奴婢已亲往金吾卫衙门里问过了。”   “你――你就直接去了?”   杜若顿时急了。   果儿诧异,“奴婢当日不去问个清楚明白,今日如何向杜娘子回话呢?”   他翻起眼皮瞧了瞧杜若,见她急得双目发红,心下大感快慰,慢条斯理地拖延着腔调。   “哦――自然并不曾打出王爷招牌,只说奴婢有个亲眷在西市行商,与他起了冲突,问问底细。”   杜若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柳绩嘛,倒是个痴情种子,当初向杜家许诺百贯为聘,钱却是从当铺里借的,一月一分利,按月滚动,成婚后不及三个月,便还不动了。”   “……什么?”   杜若听得双目冒火,之前阿娘便猜测他是借了当了来备聘礼,可是一月一分利,按月滚动,比寻常高利贷还狠。   这种滚刀肉的钱如何花得?   没想到柳绩竟是这么个糊涂东西!   杜若恨铁不成钢,手指捏着桌角暗暗用力。   果儿嘿嘿直笑,眯起眼睛,潇洒地抬了抬代表品级的高山冠,感到一股微妙的扬眉吐气。   “杜娘子不要动气。若是没见过杜娘子的好相貌,奴婢也当他是个傻的,男子汉大丈夫,见色起意寻常事,何至于为点儿艳福搞得狼狈不堪。”   他三番四次调侃杜若容色,海桐深恨他轻薄,踏前一步叉腰怒斥。   “你说话便说话,搭七搭八的干什么?”   果儿冷不防被她吓了一跳,甩开袖子,皱眉道,“小阿姐,想是你久在王府,见的都是斯文人,怪话听得少了。前有杜娘子飞上高枝,后有柳郎君为杜家娘子丢了前程,如今东宫里传的沸沸扬扬,说话可比奴婢难听多了!”   杜若脸上一红,侧脸避开果儿的目光,将海桐拉到身后。   “杜家将妾献入王府,得了实打实的好处,妾便活该受些非议。中贵人但说无妨。只是如今呢,阿耶有什么打算?”   她乖觉,果儿反倒气闷,越发冷笑连连。   “听闻八月份放贷的围了柳宅,逼他卖房还债。杜郎官使了几个家丁接元娘回家,对柳绩却是撒手不管。”   果儿抱着臂膀盯住杜若,居高临下的眼神满是揶揄,语气阴沉古怪。   “如今延寿坊的四邻左右都在讲,杜郎官是瞧出柳绩装阔佬绷面子,成心要叫元娘和离。”   ‘和离’二字一出,杜若登时大怒,指着果儿喝道,“你胡说什么?!”   果儿耐着性子打熬水磨功夫,好不容易激得她失了平日沉稳,终于出尽心头恶气,大感畅快,便站起来拱了拱手。   “杜娘子上回仗义援手,救了奴婢一条腿,奴婢自当报恩。这个差事,奴婢可算是了了?”   杜若心知他故意刁难,都是为了上次受到奚落心有不忿,今日有意找补脸面,当下深深吸了几口气,忍耐道,“你办事十分仔细。”   转头又吩咐海桐,“去拿两封银子来。”   乐水居因李_格外照顾,月例银子之外各样名目的金银极多,单是一封一封封好赏人的金银瓜子便备了足足两匣子,少说也有两三百贯之数。   杜若不肯招摇,除打赏蕉叶、铃兰等人之外,从未动用,外头的奴婢自然也不知道,这时候陡然拿出来,沉甸甸两封,惊得果儿一时竟未敢接。   海桐奚落道,“干什么,还嫌少么?”   果儿面色略僵,酸溜溜道,“杜娘子出手果然大方,不是寻常姬妾可比。怎么?是要借奴婢的嘴,叫王爷知道吗?”   杜若心里有数,笑了笑。   “这些并非封口银子。中贵人在王爷身边当差,自当事事以王爷为重,没有为我本末倒置的道理。此番辛苦中贵人屈尊替我奔走,区区金银,不足为谢。至于王爷跟前,中贵人要讨赏说嘴,或是掩过此节,都自随意。我这里王爷不问,便是没有这回事。”   果儿一怔,上下打量两眼,倒有些服气她行事大方。   杜若又淡淡道,“女孩儿家即便是嫁了人,名声也极要紧。我自知堵不住悠悠之口,可是我阿姐待姐夫一片痴心,却容不得你这般诋毁她。”   果儿捏了银子在手,便也不再嗦,自告辞而去。   杜若得了家里准信儿,一时找不到借口出府,唯有着急而已,颠颠的扯着袖子暗暗使劲。   海桐一径劝个不止。   “老郎官虽然凉薄,总能护住元娘。更何况上回家里得了宫闱局给的五百贯钱,若有心相帮大姑爷,伸伸手也就帮了。”   杜若叹道,“就怕阿耶不肯帮手,生生坏了阿姐的姻缘。”   海桐想到那日柳绩情状,惶惶然似无主幽魂,心知若是元娘尚在,柳绩绝不至于落得穷途末路,狗急跳墙。   她暗自揣测只怕二人已经和离,只不好明言,唯有勉力道,“如今二娘子入了王府,果真闹得不像样,王爷面上也不好看。但愿老郎官瞧着这条,容让大姑爷些。”   “姐夫那个脾气!即便是阿耶肯帮手,说话但凡不入他的耳,便要翻脸。何况他待阿姐,本就不过尔尔,怎会稍微忍耐?”   海桐奇道,“咦,娘子怎知大姑爷脾气如何,又怎知他待元娘不好?”   杜若一时语塞,烦恼地瞪了她一眼,只不理会,蹙眉道,“姐夫若与阿耶相争,阿姐夹在中间岂不为难。”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难以了结,拘在灯前皱眉枯坐了半夜。   果儿离了乐水居,便收了面上轻刺薄讽之色,整了整衣冠,自去仁山殿复命。   初秋时节,殿前黄沙微微扬起,捎带几片枯黄树叶摩挲着兵士沉重的盔甲,四周静谧似无人,大厅里独长生与翠羽两人抱着胳膊值班。   见是他来,长生后退一步让他上了楼。   李_在二楼书房临窗而坐,边翻图册边在纸上记着什么。   许是自幼习武的缘故,便是随意散座,他的身姿也极挺拔端正,目不斜视。阳光掠过绿色琉璃瓦倾泻下来,在他的头发上染出点点金色,勾勒出明锐飞扬的五官。   其实单论相貌,李_算不上十分出色。   照果儿的眼光看,李_俊美精致不及柳绩,杀伐决断的气场亦不及圣人李隆基,可他难得的是生动,动静之间蓬勃雀跃,英气逼人,极能招徕眼目,叫人顾不得细看眉眼便已沉溺。   就这种令人欲罢不能的魅力而言,杜若与他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合该共演一出好戏。 第103章 美人卷珠帘,三   偌大的房间鸦没鹊静的,?果儿立在门口看了片刻,眼底暗流涌动,再抬眼时已是满满谄媚,?扑通一声跪倒。   “奴婢请殿下安。”   李_抬起下巴瞟了他一眼,?徐徐问,“杜娘子如何说?”   果儿掏出金银瓜子捧在手上,?高高举过头顶。   “杜娘子的赏赐都在此处,请殿下过目。”   李_笑道,?“难得她肯用你,?也是你的缘法。她赏你的,?你收着就是。”   果儿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唏嘘赞叹。   “杜娘子那样好容貌,人又善性儿,?便是搁在宫里头也是头一份儿的。奴婢瞧着,?惠妃娘娘也不及她。她救了奴婢两回,奴婢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她。”   李_听得笑眯眯地,眉眼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别的她可有说什么?”   “杜娘子嘱咐小人,柳绩之事不甚体面,?切切不可让殿下知晓。”   李_神色一动,?右手悬在空中,停了片刻方才抬眼,?面上带了几分迟疑。   “想是杜娘子懂事儿,?不愿给殿下添麻烦。”果儿试探着道,“可巧了,?殿下疼惜杜娘子,连柳绩复职的门路都叫长生打听了。只消悄悄办好了,往后杜娘子知道,?必然惊喜,也感念殿下恩德。”   李_笑一笑,随口道,“柳绩落魄至此,他家娘子可是心疼得很了?”   “那倒未必,奴婢打听得柳绩成婚后时常混在衙门里不肯回家,想来杜家元娘子的性情与妹子两样,是个凶悍刻薄,不知道疼惜夫君的。”   李_笑了两声,随即微微眯缝起了眼。   “杜郎官将她拘回家里,她也不曾闹吗?”   “这个,奴婢便不知晓了。”   李_琢磨半晌,果儿细细斟酌了一回,仿佛意犹未尽又不好直言的样子,“要不,奴婢再去打听着。”   李_哦了一声,未置可否,继续研了墨悬腕写字。   这下果儿心里便有数了。   “至于飞仙殿里情形,却要向殿下细细说明。”   “如何?”   “奴婢与飞仙殿的掌事大太监牛贵儿、大宫女碧桃,皆是同乡。如今宫里各处物议沸腾,传的都是,都是圣人有意废储之事。”   李_手下运笔如飞,并不吭声。   果儿续道,“――惠妃娘娘,实有志在必得之意。”   “怎么,如今宫中已无人记得郯王居长吗?”   果儿微微一笑,回答的甚是巧妙,“至少,飞仙殿中似是无人记得。”   李_撂下笔,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往后每隔十天半个月,你自寻些由头往宫里走动便是。有碧桃与你遮掩,也不至于引人注目。”   果儿站着不吭气儿。   李_沉吟片刻,忽然哦了一声,拍着脑门愉快地笑起来。   “从前本王还不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你放心,此事不至于牵连碧桃。待她年满出宫,本王必送你一座好宅子安置家眷。”   果儿也不推辞,默默磕了两个头,便拖着伤腿退了出来。   李_坐在房中沉吟半晌,一时翠羽提着漆盒进来道,“才王妃打发风骤姑娘过来送了几碟子蜜饯小食,说殿下久在外奔走,许会挂念家里口味。”   李_道,“你们拿去吃了吧。”   夜里露重,李_带了长生往明月院中去,一路虫鸣阵阵,月明星寂。英芙早拆了满头珠翠,换了罗裙小衫,屏退诸人,亲自殷勤布了酒水,笑盈盈瞧着他踌躇不语。   李_笑道,“如今六娘说话也会遮遮掩掩了。”   英芙轻俏一笑。   “听闻这几日朝堂上热闹的很。圣人召齐了各位相爷与六部官员,明里暗里要废储,除了张九龄挑头反对,其余人等皆默默不发一言呢。”   李_嗯了一声。   “如今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龙池殿。”   李_道,“说来说去不过是些后宅琐事,妻妾之争,有甚要紧。杨良娣你也是认得的,性子大约骄横些。二嫂又是个老实人。圣人怎会为这点子事废储,那些人也忒小题大做。”   英芙眨了眨眼,更易储位天大动静,他竟这般轻描淡写,恐怕还是提防自己,她便作色笑道,“可不是。不过二嫂无嫡出之子,杨良娣恐怕有些想头。”   李_挑眉向她瞄了一眼,半是戏谑半是挑衅地。   “你却不同,六郎得了惠妃的缘法儿,已在圣人面前亮过相了。你要求个王也好,侯也好,手到擒来。”   这话头有些不对,早就了结掉的事,他偏偏这时候提起来。   英芙忙离座欲告罪行礼,却被李_一把拉了起来,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   李_把手搭在她肩头拢了拢。   “你心里惦记的事儿,我都明白,你且宽心。”   他叹气道,“如今我也不与你说场面话。圣人向来不喜欢我,我也不愿意去飞仙殿套近乎。然有你与那一位走动着,我心里安乐的很。”   他的手按在她肩头,虚虚的不曾压实。英芙把手覆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用力握了握。   “储位如有动摇,殿下――”   英芙瞧着他僵直光洁的面孔,仿佛戴了个千锤百炼才得平整光滑的赤金面具,七情六欲全抹平了去,尊贵,冷淡,离人世间有千万里远。   硕大的兽首提梁象鼻腿铜灯矗立,光影把他长长的睫毛交织成一张网,密而沉,叫人看不清虚实。   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轮不到我的。”   英芙扭过身来看他。   “为何轮不到殿下?郯王是个胡吃海塞的蠢货,寿王才十六岁就为着女色给圣人添堵,替殿下提鞋也不够。”   李_一笑。   “你忘了本王是个什么出身了。”   “殿下出身高贵,养在先皇后名下,本当算作嫡子的。”   英芙垂头把玩他鹣鲽带上的香囊,将长长的穗子绕在指尖。   李_低声道,“只是养在她名下。”   “反正世人都不知道殿下的生母是何来历,隐去了便是。”   微风穿过亭台楼阁,绕着悬挂的葡萄纹银香囊打了个旋儿,轻纱扬起,温暖而懈怠。英芙听到他的呼吸起伏渐渐趋于平稳,感到一股家常的暖意。   李_左臂框住她,右手端了琉璃酒杯高高举起对着灯影照看,幽蓝杯体盛了酒,似极深湖水,将他眼眸染作冰就。他抚着她的发,将发梢捻在指尖揉搓,音调未曾晃动分毫。   “圣人不喜先皇后,况且圣人眼里,嫡庶何足道哉?”   “名不正则言不顺。圣人再宠爱惠妃也不肯将她扶正,足见心里头还是看重皇后之位的。”   她说着话,不妨李_忽然扬手将冷酒从她领口倒了进去。   虽然隔了两三层绫罗,冰凉的触感一路蜿蜒游走,激的她气喘吁吁。房中虽无侍女近身伺候,外屋却站了七八个人,见状无不红着脸扭开头。   英芙又羞又喜,强笑着扭捏。   “殿下还没喝就醉了。”   李_扬脖饮尽杯中残酒,眼角一点猩红越加明显,那点火光跃跃欲试,几要奔突而出,似一朵桃花落在英芙洁净细腻的肌肤上。   重重幔帐落下,英芙瞧见风骤掩着脸奔了出去,才闭上眼睛。   这一夜漫长而寂静,英芙沉沉睡去。借着外屋摇曳的烛火,李_轻手轻脚坐起,取了高几上早已备好的干净衣衫穿上。   风骤束手站在灯前,一袭粉色衣衫暗淡灰败。   “今日轮到你值夜?”   风骤低头藏了面色,声音低如蚊讷,“但凡殿下来,都是奴婢值夜。”   李_意外,眸子垂下,嗓子哑了半分,“她何必这般斤斤计较。”   风骤侧头低声问,“殿下要走么?”   李_抬手端起她下颌,将她莹白小脸比着灯影。   少女的肌肤如甜白瓷器,饱满、细腻,光泽润滑,流淌着橙色的暖光。风骤的睫毛并不长,却浓密卷翘,似风中蝴蝶的须角,急切地轻轻颤动,两滴泪珠静静浮出,晶莹剔透似水晶。   “如果是你,本王便不走。”   风骤倏然一惊,只觉周身的力气都叫他抽走了,只剩下个空壳子暴露在他灼灼滚热的目光下,她摊着手脚软软抵在灯架上。李_随手摘下香囊塞到她手上,扬长而去。   毕竟是初秋,星空高而辽阔,漫天星子似碎钻,乍一眼看去仿佛是那么些,盯着再看看,便多出许多。   李_站在仁山殿前仰头看了半晌,久久不语。   长生道,“二更天了,殿下若是睡不着,不如去乐水居。”   “胡说!那成个什么样子。”李_冷下脸来横了他一眼。   “奴婢是瞧着,殿下在杜娘子那儿仿佛睡得沉稳些,第二日起来面色也好些。”   李_讶然失笑,踢了他一脚,愤愤骂道,“你是怎么当差的?杜娘子在熏炉里加了多少沉水,麻的本王醒不过来,你还替她叫好?”   长生大惊失色,环顾左右无人,赶上前窃窃私语。   “殿下,香料药粉等物您皆不可多用,杜娘子不知道其中轻重,您自个儿可要拿捏着度啊。”   “知道了。”李_颇不耐烦。   “这些事情你便不如果儿灵敏。那回他瞧见我从乐水居出来,抽了抽鼻子,便知道香料里加了东西。”   “果儿心细,又在宫里见过许多腌H世面,自然侍候的好,不枉殿下提拔。只是殿下今日怎么了,奴婢已使人盯着柳绩莫再惹出祸事,明里暗里周全着,殿下想替他复职,伸伸手便办了,为何又停下?”   长生笑道,“杜家这位大姑爷也是奇怪,为着娶杜家女借贷百贯银钱,搅得丢了差事,转脸怎么和老婆闹起来了。既然不喜欢,当初何必求娶?白把自己坑进去。”   李_听得好笑,对这个连襟也有几分好奇,一转身忽然腾起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陡然警醒起来。   “你说他武艺高强,为人疏爽大方,金吾卫中兄弟都有意袒护,才纵得他在市集骚扰商户,强买强卖?”   “是。柳绩的人缘儿当真不错。原本照奴婢的想法,监守自盗被免职的,就算上峰容情不追究,总还是不光彩,自甘堕落到贼匪一流去了。不曾想,那些当兵的都替他说好话。说他倒霉――”   长生打了个梗,吞吞吐吐地。   “说自从结了杜家亲事,他便走上霉运,先是阵前卷了兵刃,放跑了朝廷要犯,又烂醉误了咸宜公主出行的差事。还说他家底本来单薄,却硬绷面子买下延寿坊的宅院,落下一身债。还有一事,奴婢也觉得怪得很。听闻那日王爷出行,他寡不敌众,忽然掷出兵刃,想来是为了行个金蝉脱壳之法,却为何并未趁机脱身逃走,反而被制住了呢?”   李_别开目光,很久都没有说话。   当日情境他看在眼里,也有所怀疑,却是不愿细想。   “……延寿坊的宅院?”   李_深深吸了口气,涩声问,“可是买在杜家左近?”   长生有点明白到其中关键,缓缓抬头,徐徐吁出一口长气,目光中映出这个表面上喜怒形于色,但其实很难流露出真情实感的男人。   他追随李_身侧已快十年了,还从未见过李_在清醒的时候这般失态。   “柳绩的宅子就在杜家隔壁,一墙之隔,挨着杜娘子住的东跨院。”   长生清清楚楚的回答,话音未落,便见李_伤感的笑了笑,眼底浮起复杂莫名的情绪。   “……原来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长生想说点什么,李_已自嘲地摇头止住他,吩咐,“叫铃兰来。”   一时铃兰赶到书房,跪伏在书案前低声问。   “殿下问何事?”   李_原地踱两步,见合谷、长风等人皆在,倒不大自在。   他对身边人极挑剔,能留下长久侍候的都是精挑细选,对他一神一意早已了如指掌,当下诸人眉毛都不曾动一动,便悄无声息的躲了开去。   铃兰垂着头凝神想,深更半夜的,杜娘子惹了什么祸事吗?   李_问,“我记得杜娘子入府那日,王妃曾赏了缭绫,她可拿去做衣裳了?”   铃兰一怔。   好端端地,怎的问起半年前的芝麻绿豆事儿。   她探寻的看了李_一眼,见他神色颇为关切,忙答道,“是,做了一条裙子。”   “绣的什么花样?”   “湘妃竹。”   那时候杜若初初入府,却机灵的很,猜出李_用她制衡王妃,故意做了裙子,预备需要时穿去招惹是非。后来杜若诚心投靠,王妃转了性子不再为难她,裙子也就搁下了。   这有什么要紧的?   铃兰莫名其妙地觑着李_,见他面上阴晴不定。   良久,李_方才道,“穿过么?”   “不曾,做得了,杜娘子说料子精细,再勾坏了可惜,叫海桐好好收起来了。”   她深恐两人生了嫌隙,又描补了两句。   “头先王妃因杜娘子擅自穿了合欢花图样,惹出好大一篇麻烦,后头杜娘子便不肯再穿缭绫了。”   “是吗?她平日里不喜穿缭绫吗?”   他侧头想了想,“我记得王妃生产那日也穿了的。”   杜若的衣裳款式花样极多,缭绫虽然贵重,倒并不是她最喜欢的。   李_怎会在意这些?铃兰觉得哪里不对,然李_森冷的目光压在头顶,容不得她细细思考。   她只得硬着头皮回话。   “是,杜娘子说,先前扯坏那件原是为嫁人预备的,自然只能穿给殿下瞧。”   此话一出,李_全身气场更冷,嘴边挂着笑,眼里却结了层霜,漫不经心里透出狠辣锐利,咬牙切齿地追问。   “――她亲口说是为嫁人预备的?”   铃兰连头皮都扯紧了,身子俯下去,连声道,“奴婢不敢欺瞒殿下。”   李_将袖子一甩,大踏步越过铃兰,手才刚碰到门扉,忽然收住了脚,回身缓缓问。   “杜娘子生辰是哪日?我记得……庚帖上恍惚是七月?”   铃兰道,“是七月初七。殿下那日未在府中,奴婢自作主张开库房取了一副绞丝金锁。王妃叫人送了长寿面和一套玉头面。乐水居上下高高兴兴吃了一场酒席,杜娘子没说什么。”   李_心头一紧,眉头反而松了,眼前浮起杜若那日蹲在自己面前整理衣衫时万事不曾挂怀的样子,觉得陌生极了。   他转身背对铃兰,怅然地摊开双手,好似拥抱风里不具备实体的某个物件。   “待会儿你替我去库里多挑些首饰,瞧她平日喜欢珍珠多些,还是玉石、金器多些?多捡两匣子。明儿问长生要账目,拨两个京郊庄子给她。”   铃兰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应道,“是。”   “你跟长生说明白,是要转了几道手的干净庄子,莫教人看出来历的。”   “是。”   李_发落了财物,思及杜有邻的官职也办的差不多了,至于思晦小小孩童,与大郎才认识个多月,随意寻个由头便可打发。   幸亏杜若孜孜以求的孺人之位他卡着不放手,名字没上宗正寺的玉碟,不然,去留岂能这般容易?   思及那夜杜若婉转哀告,故作凄凉,却吃他拒绝时,那恼恨气闷的神情,当真是可笑又可爱。可是她却不知道,品级于女子是双刃剑,要拿足足一生去交换。   诸事落定,他退意一起,便觉淡淡倦意涌来。   方才在英芙那里食不甘味,此时又饥又渴,越发觉得前路凶险至极,杜若堪勘十五岁,心事不定,何必陪他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   铃兰见他脸上竟又翻出笑意,觉得主子越发难伺候了,从前还能猜得他三四成心思,如今竟是全然不知何意。   “你好好服侍杜娘子,她出府若愿意带上你,我便放你脱籍。再有,她若想回家探望爷娘,只管循例禀告王妃。若是王妃不允,叫长生去说。”   铃兰眼睛瞪得溜圆,面上现出惊奇之色。   李_哑然失笑。   从前在仁山殿时,铃兰是头一个规矩自重的,自打遣去服侍了杜若,便生出许多不应当的心思来。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在杜若跟前久了,竟连神色也与她相似起来,动辄瞪着眼睛活似只猫。   他恋恋不舍,脸上反而翻出嬉笑来。   “待杜郎官升了五品,她二嫁之身也不算得什么,你跟了她去,她器重你,自然替你寻一门好亲,强过为奴为婢。”   李_素来在婢女跟前板着面孔不喜玩笑,这一笑眉眼弯弯,好似千树万朵桃花盛开,说不尽的风流自赏。   铃兰呆了呆,从耳朵到面孔全涨得通红。   李_未曾察觉,犹在戏谑。   “那院子里摆的用的,她若喜欢,都许她带了走。连海桐、含笑挖了去也成。”   他说得高兴,忽然顿了一刹,醒悟过来,“罢了罢了,这话别说了,花花草草而已,究竟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他见铃兰犹在怔怔发呆,奇怪地问,“你还不走?”   铃兰忙爬起来退下,走到外间才觉出生了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9-21?19:08:19~2020-09-26?16:0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圆手喵?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ne567、你篮?4个;keanu000、风食贝?2个;6198171、xiao1xiao、金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圆手喵?70瓶;xf?2瓶;星星star?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深坐蹙蛾眉,一   龙池殿。   早朝的时候正是昼夜交替,?下了整晚的雨,这时候越发急了,晨光稀薄,?天上蓝里头透着深深浅浅的黑。宫里人和事都是守着规矩的,?光线再黯淡,灯也不能多点一刻。管灯的太监避不得,?架了□□,仰着脸,?迎着扑面的冰凉雨丝,?风一起,?兜头打上来,?又密又急,叫人睁不了眼。   小算子轻手轻脚推开殿门出来,?站在廊下松开领子透风。   在御前伺候久了的人,?常年躬着腰垂着眼,毕恭毕敬姿态,即便人松快下来,腰还是塌的。   看看他,?再低头看自己,?四宝觉得自己还强点儿,不至于满身奴才相,?多点人样儿。可是方才从飞仙殿一路顶着雨走来,?脚底下一滩水,中裤从膝盖往下都是湿的,?叫风一吹,冷的直哆嗦。   “还没完么?”   小算子摇头,“早呢。”   四宝叹气。   扭头看,?重重宫宇巍峨挺立,一座接着一座陷入昏沉,唯有飞仙殿灯火辉煌,继续明亮灿烂地矗立在雨幕中。   四宝问,“娘娘等着圣人用早膳,怎么,还没议明白?”   多大点子事儿,小算子懒得理会他,反而抱怨,“我还得出宫一趟,嗨,这倒霉差事!”   旁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呵腰奉上一个南瓜翡翠茶盅,小心翼翼道,“风大雨大的,干爹何必跑这趟,让儿子去吧。”   四宝诧异地瞧这‘父子俩’。   小算子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哪能有这么大的儿子?可是小算子心安理得的听了,瞎声叹气。   “你去不顶用。”   他又瞧一眼紧闭的殿门,低声冲四宝道,“这话你替我去回娘娘吧。圣人叫我去张相爷府上问一句话。”   殿内隐约传来沙哑的人声,四宝奇道,“张相爷不是在里头么?”   “是在里头,可是圣人偏叫我去他府上传话呀。”   四宝听得糊里糊涂,“什么话?”   “圣人说,‘朕听闻子寿的小儿媳妇成婚三年无子,宫中怨妇甚多,不如朕赐你家一个妾?’”   子寿便是左相张九龄的表字。   四宝心头一震,恍恍惚惚有几分明白,又有些糊涂,扯着小算子走远了几步,附耳低语。   “圣人还管相爷家小儿子生不生娃娃的闲事?”   小算子扯开嘴角,莫测高深的笑了笑,“你以为这是闲事?”   “相爷都抱上好几个孙子了,小儿媳妇晚些生有甚要紧。”   小算子觑着他撇嘴。   飞仙殿这帮人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都是些只见眼前的糊涂东西,竟掂量不出个轻重。   “你给娘娘说,奴婢得空去瞧她,再仔细回话。如今先紧着办差。”   他眼神在四宝头上呼啦啦打了个旋儿,好心提点他。   “你师傅倒是个明白人,你跟他说一声,不定今日圣人就在殿上用膳了,连带着诸位大臣那份儿,也给预备上吧。”   他接过‘儿子’递过来的青色油纸大伞冲进雨幕,撂下四宝摸着脑袋琢磨。   乐水居。   落了雨,房里就暗沉沉的,尤其只点了一盏人高的宫灯。   这灯原本的灯罩子是用整块烧出来蓝盈盈的琉璃,暗着的时候不觉得,灯芯子一亮起来,那罩子就从中间亮的地方一层层幽蓝幽蓝的渐次深下去,悠悠荡荡的,很是美丽。   然而杜若一整天心里发烦,四处寻摸了个竹篾子编的灯罩换上,于是一抹网状的影子投在粉壁上。海桐贴墙站着,丁香色高领窄袖小衣沉淀成一汪浓郁的紫。从杜若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把海桐套在渔网子里一样。   杜若坐在桌前,对着两大匣子满得快溢出来的玉器宝石发怔。   美玉宝石不同于金银,各样形状,各样成色,有的特别大,有的通透些,有的色泽稀罕,一件一个样式,难比较高下。   杜若随意捡了几个往案上一撒,珠光泠泠,折射出五彩光辉。她迟疑地自言自语。   “好端端的,赏我这些东西做什么?”   “你管他呢!”   海桐捧着秘色宝瓶徐徐倒出梨浆,“王爷高兴起来千金万金不稀罕,许是酬谢娘子替他打点了寿王妃?”   “便是他的手笔,这也太隆重些。我倒喜欢从前那匣子珍珠。”杜若蹙着眉想不通。   两人计较不出个因果,只得罢了。   一时李_走来,见桌上摊着一本自己收藏的地理书。   杜若显是看得十分入味,因不敢拿笔墨沾染了书本,另用小张黄麻纸摘抄,抄出厚厚的一小摞。   女郎字迹娟秀圆润,用来写山川风物别有情趣。   “二娘子的兴味十分特别。”   “妾随便翻翻。”   “喜欢去哪里就在书上勾出来,往后我带你去。这书早被我画的乱七八糟,不用爱惜。”   李_眼神点著书页,看似随意的道,“用朱砂点吧,醒目些。”   杜若立时跟上。   “妾想去哪儿都成吗?”   “……”李_眉尾轻轻抽搐。   杜若见他无语,心底漏了一拍,怯懦地往回收手,露出衣袖底下一个金质闭口嵌宝石的素圈手镯。   这镯子做的精巧,用七八颗颜色不一的碧玺拼了一朵拇指盖大的六瓣花,宝石的尺寸虽小,胜在颗颗晶莹剔透,且镯子是素圈,又比嵌刻花丝的更朴素无华。   李_一眼瞧见,心里顿了顿,嘴角不由得轻轻往上弯。   铃兰一气儿送了不少东西来,贵贱各样不同,她偏就捡了这个戴,可见口味相差不算太远。   这盒碧玺还是太宗年间御驾亲征高句丽时得来的,搁在内库多年无人取用。开元十三年圣人号召节约,把许多用不着的珠宝衣料拿出来拍卖,甚至于直接毁坏。李_那时已出宫开府,比困在宫里时自由许多,加之年纪小,心眼活,胆子又大,竟托商贾出面,挑选了好些接手。这一盒子因五颜六色十分可爱,他放在手边朝夕把玩,搁了好几个月。   想想十一年前,就是在这个院子,这间屋子,他和秋微、吴娘子带着懵懂无知的阿U、大郎相依为命,身边除了长生、铃兰两个,再没能信能用的人。   他的事业是从零开始赤手空拳展开的,得来不易,然而――   杜若斟酌措辞片刻,忍不住道,“妾从未离开过关中地界,看这书上写的,大唐疆域之广,极东处可达大海。”   “东边蛮荒有何可看,倒是西边有山丘大漠,城池无数,又有我大唐的好儿郎镇守边关,教化蛮夷。”   李_说着接过毛笔,就手在黄麻纸上勾勒出地形图,兴致勃勃地指着。   “皇甫惟明领河西七州兵马多年,曾做了一套模型与我赏玩,东西搁在仁山殿落灰,大致是这么个形状吧。你要喜欢,明日我叫长生搬来给你。”   杜若啊了一声,惊讶地问。   “殿下去过西域?”   这个问题仿佛投石入海,底下忽然就没了回音。   李_的滔滔不绝陡然打住,面上浮起一丝羞赧之色,甚至生硬的侧开脸,不再迎接杜若好奇而热情的目光。   “那――倒也不曾。”   他顿了顿。   “除开长安与洛阳,我,其实我与你一样,都是困在笼中的鸟。往后,恐怕我还不如你罢。”   杜若意外,顺口想说两句俏皮话。   然灯下李_的肩背轮廓坚硬,薄薄单衣下隐约显出肌肉线条,周身刚猛之气弥漫,并不是专意混迹烟花地的纨绔模样。好男儿志在千里,她内心某处忽然软了,就为他遗憾惆怅起来。   杜若含蓄地笑了笑。   “妾是个无用的人,能走多远,不都是看殿下的意思。”   两人久久对视,初秋晚风劲道,拂过院中枝叶,把铃兰与海桐的笑语搅扰得愈加渺渺,终于化作渐去渐远的背景。   李_硬朗英俊的面孔近在眼前,那双乌影沉沉的眼睛深不见底,神情阴沉复杂,既有爱惜不舍,又还分明隐匿着一种更加深沉、浓烈的感情。   杜若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心里腾起疑惑。   李_隔了一刻微微笑起来,“二娘子,我希望你走的越远,飞的越高才好。明日要紧,你早些睡吧。”   李_生怕她问出口,三步并作两步逃开去。   翌日便往寿王府上去。   寿王府盖的晚,又因为寿王惦记着宁王夫妇两个,特选了‘十六王宅’最西头的地块。从忠王府过来,马车足走了一刻钟方才抵达。这趟出门阵仗更大,长生亲自跟车,外带了一两百个兵丁,将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海桐搀着杜若迈进寿王府门槛,汉白玉台阶下头已停了一架肩舆,两个宫装侍女屈膝迎接。   左边穿蜜合色衫裙的婢女笑吟吟的。   “我们王妃盼了又盼,听说杜娘子上回出门叫个无赖子冲撞了,急的恨不能去忠王府上探望呢。”   杜若忙笑道,“怎敢惊动王妃的大驾,如今妾不是来了。”   那侍女偏着身子搀扶,小心翼翼替她把住了肩舆,和声道,“人都说忠王极宠爱杜娘子,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上回我们王妃摆宴,来了那么些公卿贵戚,公子王孙,谁有杜娘子出门的架子大。”   杜若面色微红,道过谢坐上肩舆,推脱道,“还不是上回出了事儿,底下人怕担责任才这么的,反而叫人笑话。”   那侍女抿嘴一笑。   寿王府里不似郯王府,堆砌了许多亭台楼阁,相反,极多地方都随意空着,肩舆七弯八绕,直到过了垂花门,风景豁然开朗,一条抄手游廊勾连起假山楼阁,把秋日景致勾勒得层次分明。   杜若低低呀了一声,不等肩舆停稳便跳了下来。   院里一棵异常高大的银杏,枝繁叶茂,瞧着足足过了百岁高龄。阳光晒在灿烂明媚的银杏叶子上,越发金光灿烂,乍然风过,明晃晃的树叶簌簌落下,铺天盖地,涂满整个视界。   杜若屏息看了片刻,眼神给这明黄晃得恍惚,再看别的地方,也似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影子。落叶借着风势辗转飘零,把树冠所及之处庞大的地面全铺排得满满当当。   杨玉踏在落叶上,仰着头往树顶上看。   杜若眨了眨眼,杨玉通身艳丽的挑金线湖蓝罗裙,那饱满昂然的蓝,硬生生从明黄中突围而出,竟有‘艳压’之感。   半年未见,杨玉身上那种叫人心折的美感犹如玉石经过雕琢,越发逼人,乌黑浓密的头发松松挽作抛家髻,一支碧玉菱花双合长簪定住首尾,却是摇摇欲坠。   肤色不够白,眉眼不够玲珑,或是举手投足间少了丁点儿洒脱,穿这颜色便要显得土气。   在杜若认识的女孩子里面,独有杨玉衬得起这样肆无忌惮的颜色。   “寿王的眼光当真是极好的。”   杜若衷心赞叹,依依下拜,早被杨玉一把拉住,两人笑着彼此打量。   杜若道,“这便是你的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9-26?16:01:40~2020-10-08?17:0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keanu000?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16972342、风食贝、修栈道的某某次?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金牙、风食贝?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ne567?7个;你篮、16972342?2个;阿茶茶茶丫、keanu000、6198171、风食贝、宁采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雨菊荷?40瓶;keanu000?10瓶;xf?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深坐蹙蛾眉,二   照理说杨玉做了正妃,?寿王府便是她的天下。可她择的这个地界儿,却是偏之又偏,藏在整个王府的角落里。尤其屋舍前后种了几棵错落红枫,?细瘦枝叶嶙峋,?石缝里蓄着精心料理的翠绿青苔。红叶衬青瓦,翘角托蓝天,?形制极之古朴雅致,叫人顿生归农之意,?却不是王府该有的恢弘气象。   一时风过,?檐角铜铃叮当,?细细碎碎一串子,?很是悠扬。   “是阿瑁喜欢这个劲儿。”   杨玉瞧出杜若的疑惑,撇嘴道,?“从前叔叔调理人时还说起过。喜欢这种屋子的人,?尽是些懦弱避世的。”   杜若唬了一跳,眼神瞟到寿王府两个侍女身上,见她们都是见怪不怪的神色。   “你怕什么,我当着他面儿也说。”   杨玉冷了脸,?“你当他还能把我怎么样?得罪了圣人娶进门的,?他不敢后悔。”   杜若嘶了一声,瞪着两只眼与她面面相觑。这话头着实太不像话,?她只得含糊其辞应酬。   “你急着见我就为了发牢骚?”   杨玉眼里这才泛起丁点儿笑意,?拉住她手,三步两步进了屋子。   三五个侍女跟过来向杜若磕了头,?各个脸上噤若寒蝉的样儿,七手八脚伺候完茶水点心,又多放了一壶酒,?不等吩咐便退了出去。   杜若狐疑地问,“她们这是做什么?”   “上回我叔叔和娘家姊妹来,这几个自恃有品级,不肯低头行礼,叫我拿绳子捆了好好打了一顿。”   “……你什么?”   杜若瞪着她,眼神复杂而面色发白。   杨玉弹着指甲,漫不经心的语调里头混杂着一丝狠劲儿。   “哼,可见人都是贱骨头,平日再昂着头,挨几下板子就软了。我叔叔虽然不堪,究竟是上了册封诏书的人,她们尚且敢看轻。那日不打,今日你来,休想使唤动肩舆。”   杜若登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音调不由得高了两分。   “各王府里的使唤人可不是王爷的家生奴婢,那都是宫闱局的人,你说打便打了?”   “不然如何?依着你们世家女的做派,我应当先假惺惺地去与长史推诿谦让一番,叫苦,诉说委屈,再叫他出面来打,我来做个劝和的好人,好叫底下人心服口服?”   杨玉的嘲弄之意溢于言表,杜若愣了愣,多少明白过来。   杨玉的这个王妃头衔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不知道戳了多少人的肺管子。   别的不说,单单一个杨家便不能咽下这口气。所以即便她再循规蹈矩,处处当心,照样会惹来无穷风波,那倒还不如痛痛快快。旁人看她肆无忌惮,恐怕还不敢轻易招惹。   然而――   双拳难敌四手,她究竟是个毫无根基的人。   一时痛快,以后又当如何?   杜若摇头苦笑,推心置腹地与她分析。   “你不知道厉害关系。这些人背后,谁没个宫闱局的亲戚,内侍省的朋友?倘若人人把你当眼中钉,墙倒众人推,把你扯下马你都不知道该怨谁。唉,寿王就该在你身边放一两个得用的,不然偌大府邸挨个收拾,到什么时候了。”   “谁家郎君能虑到这些后宅琐事,他以为天下太平得很呢。”   杨玉不以为意,笑吟吟的盯着她。   “也多亏是我,皮糙肉厚,学的狐媚功夫,知道世上没几个好人。这个王妃要叫你做,只怕你应付不来。”   杜若连连摆手。   “叫我打人家板子,我实在是不行。再说――”   “他们背地里说我‘以贱籍登高位’,是又如何?如今我在上,他们在下,我自然有风使尽舵。”   杜若暗自唏嘘。   寿王炙手可热,惠妃推着他往前走,说不定当真便占了储位。莫说做他的王妃,即便是做妾侍,当初英芙一提起来,她已心虚退缩,生怕卷进旋涡里。   她转念想起李_的嘱咐,是要她与杨玉诚意来往的意思,好给他留一线后路。杜若的目光收回来,敛起心神问。   “你到底过得好不好?”   杨玉倚在窗前长榻上,抬手拔了头上簪子,乌黑长发软塌塌如墨山倾倒,徐徐垂下来。   她长长叹气。   “这王妃做的憋屈死了!”   杜若奇道,“我给人做妾侍,头上顶着一个王妃,一个孺人,六七个庶子女,倒好像比你松快些。”   “那是你能忍。”   杨玉顿一顿,揶揄地眼神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你有什么不能忍的,一家子骨肉至亲,独叫你来冲锋陷阵。像我,反正天地之间一飘萍,有谁是真惦记我的。”   杨玉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别人家女郎正在天真烂漫,她却通身都是臊皮搭脸,得过且过的派头。这种派头是杜若没见过的,世家子,不仅举动有一定之规,就连脑子里转的念头也都差不多。   韦家想用英芙绑定李_,好如虎添翼;子佩想要王妃头衔,不光能在亲友间耀武扬威,还能把杨家的裙带关系多延续一代;姜氏惨遭家变,却靠韦坚重新回到亲贵圈子。   长安人是排着队过日子的。   顶上头的李家,与他们并肩的韦家、杨家,基本上消耗殆尽的武家,家家的账本都差不多:儿郎要建功立业,在李唐版图上做一颗耀眼的钉子,钉住尽可能多的荣华富贵。女眷要长袖善舞,靠着婚姻子女,把参差不齐的关系组织到自家的大网里。   人人都是棋子,人人也都是棋手。   杜若抬头透过窗扇看出去,秋日蓝盈盈的天空,辽阔高远,一队鸿雁排着队慢慢飞过。   “现在说这些个还有什么意思。只是你哪里不足呢?占著名分,占着宠爱。我听王爷说起,寿王府里竟没有第二个人。”   杨玉嗤了一声。   “人家赏我什么,我都要笑嘻嘻接下来不成?我虽是个低贱的,倒也没那么好打发。”   杨玉满嘴里愤愤不平,鲜润的薄唇因为沾了茶水的缘故显得非常润泽柔软,她舒展两臂高高抬起,宽阔的衣袖垂脱到肩膀位置,露出大片雪白肌肤,辉映在秋日午后温暖和煦的阳光下,白得令人目眩神驰。   那似笑非笑的媚眼柔婉如丝,明珠般熠熠生光。   旁的女郎若是牢骚满腹,只怕令人不喜,她却让人忍不住替她打点万事,只求博美人一笑。   然杜若不是舍命要为她颠倒乾坤的英雄,丝毫不受蛊惑,索性站起来泼了两人的茶,提起酒壶斟满。   “心里头要是有喜欢的,又被别人硬塞过来,自然难受。可我瞧着,阿玉也不像心有所属的样子。”   杨玉登时怔住,通身的气焰都收敛了,委委屈屈地嘟囔。   “还是你知道我。”   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那一点子辛辣,入喉似是淡了,反恍惚浮起甜来。   “那闹什么呢?”   杨玉语塞,随即洒然笑道,“这酒阿瑁最得意,方子还是从宁王府里学来的,我能喝两壶。”   “人家嫁了人,发愁郎君醉死温柔乡里,你倒好,比个男人还能喝。”   杜若浅浅抿了一口。   “这是拿棠棣入了酒吧,这一点子苦味最好,有回甘。”   “阿瑁闲时说点子兄弟们的内宅私事。”   “怎么呢?”   “我听着,忠王未必当真喜爱你。”   屋里别致的陈设仿佛都退到了远处,独杨玉精明的目光探照灯似打在脸上。   杜若心里头惘然晃荡,似捧着半碗水,面上却笑起来,眼波划过,“这都叫你看破了。”   “喜爱你,需得给你名分地位,身家财产,提拔你娘家父兄,解你后顾之忧。似如今这般尽替你得罪人,却不安排后路,是坑你呢。”   杜若妩媚的猫儿眼点点滴滴溜过去。   “寿王给你身家财产了?提拔你娘家兄弟了?我瞧瞧,哪处的房子田地,能入你的眼。”   “去你的,他倒是想,可我有娘家给他提拔吗?!”杨玉恨铁不成钢,“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杜若沉默了片刻,笑着摇头。   “你看走眼了。王妃性子冷淡,在王爷跟前失了分寸,王爷寻我来时,已开诚布公商量好的,若是差事办得妥当,他便提拔了我阿耶。待两年期满,便放我离了王府。”   “啊?”   杨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闹了半天,你俩是做戏啊?”   “诳你做什么。王爷眼高于顶,何至于为区区一个我搅合的阖府不宁。我不过是给他当枪使罢了。”   杨玉斜乜着眼掂量她。   美人,自有美人的骄傲。   杜若不是养在深闺没耍弄过把戏的天真女郎,不然怎么挑得动永王上蹿下跳,把她的名讳传播得沸沸扬扬。   因情意而受人掣肘,于美人不啻羞辱,个中微妙,身为花魁的杨玉深有同感。   男人算个什么东西?   即便真动了心,也绝不能宣之于口,让他们摇头摆尾N瑟。   “好啊!”   杨玉向后仰身子,把脊背深深地陷入椅子,啧啧连声,拍着腿击节赞叹。   “好个养在深闺的官宦人家小姐,上有亲族,下有父兄,竟学了当垆卖酒的胡姬做派,甲乙丙丁与人订出章程,谈起买卖来了。好得很!谁爱做痴男怨女谁便去做!我偏喜欢好合好散,何等干脆利落!”   窗口上一只黄鹂飞过,精灵的身影画笔似勾连。   杜若转过头隔着窗棂遥望院中景致,倏然发现只怕此时便是这院子最美的时节。红枫与银杏交相辉映,灿烂的红与明亮的黄相对。那黄鹂如在画中,又鲜活,又灵动。   秋意之美,便在这个浓字。   她叹息道,“寿王喜欢园林啊。”   一提起李瑁,就像踩了杨玉的尾巴一样,立时惹出她的牢骚话。   “阿瑁的性子与我真真儿两样。譬如这王妃之位,天下人都以为是我撺掇他去争的。其实冠子戴在头上我还嫌沉得慌。我与你不同,你是个干净全乎人。”   “何苦这样说自己。”   杨玉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   “庄子店铺金银,于我都是多余。我这一辈子,不在这个男人手上,就在那个男人手上。我能图什么呢?”   她在一盘子黏黏腻腻的玫瑰松子瓤蜂糕上随意划拉。杜若捡了一块尝,又清甜又软糯,很是适口。   “怎么,怕吃了发胖?”   “我喜爱曲乐,他也爱,我便当他是个知音人。可他不喜欢我跳舞,尤其不喜欢跳给人家看,说是舞姬歌女之流。我既做了王妃,便只能端端正正坐在席上看别人跳。他拿曲乐当做逃避纷争的由头,他跟伶人笙箫合奏便是风雅,却拘着我。早知如此,这个王妃我情愿让给杨家那个丫头做,我高高兴兴做个妾侍,想唱就唱,想跳就跳,胜过叫人管头管脚!”   杨玉水葱似的手指一下下戳在蜂糕里,弄得肮脏邋遢到处都是。她满不在乎的伸进嘴里舔了舔,又随手蹭在桌台上。   想起待选时杨玉志得意满的模样,再看她如今通身的不痛快,杜若咽下蜂糕,轻咬着牙问。   “若是另外有个人,合了你的性子,却不肯这般诚意待你,你会如何?”   杨玉一怔,眼神定定瞧着杯底丁点闪着蓝光的酒渍,发誓一般。   “我只求痛痛快快过一辈子,什么名分,什么富贵,什么独一无二的真心,呸,都不相干!”   这番离经叛道的话也唯有杨玉能理直气壮掷地有声的说出来。   杜若忍不住轻轻刺了一句。   “哟,瞧不出你倒是个性情中人。”   杨玉愣了愣,百无聊赖地把头瘫仰在靠垫上叹息,“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连你也不信我,你且等着瞧吧。”   两人絮絮而谈,待想起要走已到了掌灯时分。   ‘十六王宅’不受夜禁影响,喜欢什么时候出门都没关系,因此知道晚了也不着急。杨玉预备了两大箱子礼物,叫人另套了车跟着送回去。杜若不与她推辞,把着海桐的胳膊慢悠悠一步三晃踏出二门。   门上挑的大红灯笼在漆黑夜里似两个火堆,照的一丈地内亮如白昼。台阶下停了一两宽大的七宝香车,车前一个穿青衣戴斗笠的人端坐。   仅仅是逆光剪影,杨玉那双阅人无数的利眼也立时辨认出他颇有卖相,不仅宽肩窄腰长腿,且穿一身短打,愈发显得体型极其劲悍刚猛。再看脸上也很是英挺,剑眉星目都在其次,最要紧是轮廓深邃,短短一瞟就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这样的男人,通常不喜欢太精明的女人。   杨玉驻足站了一会儿,嘴角挑起来,下了个匆忙的判断。旁边杜若喝了许多酒,人还在云里雾里,倚着杨玉的肩膀微微眯眼。   长生抱着手侍立在那人身侧,见杨玉领着大群仆从送出来,两脚一碰便单膝跪了下去。   “奴婢请寿王妃安。”   杨玉咯咯娇笑,“哟,三哥来了,怎不进来喝杯酒水,好叫阿瑁怪我怠慢兄长,做不来当家主母了。”   杜若茫然再看,忍不住扶额。   这位王爷神出鬼没,个多月未曾现身,这时候怎么一身青衣坐在这儿了。   李_站起来叹气。   “弟妹好一双利眼,比二娘还识得本王面目。”   杨玉眼神在杜若身上一溜,半是好奇半是捉狭地问。   “若儿老实乖觉,哪看得穿这些花招。怎的,三哥嫌她粗笨?”   ――老实?   李_笑了笑,眉眼轻飘飘舒展开。   杨玉拧眉一笑,探手捞住杜若,架着她的胳膊向前一推,便将她直接塞进了李_怀里。   杜若脚底虚虚的,仿似踩着个棉花团儿,眼神还钉在地上切割利落的青石板上。入了夜,薄薄起了一层雾,偶有风过,他袍角蹁跹,带起似有若无一缕香气,并不是用惯的沉水,倒像是瑞脑。   她脑子空了片刻。   缓缓抬起头来,对上他漫不经心又咄咄逼人的眼神,太过锐利。杜若的脑袋沉甸甸缀在脖子上,奋力晃了晃,才听清杨玉轻快的笑声。   “若儿今日醉了,多亏三哥亲自跑一趟。”   李_搂着她肩头的臂膀似烙铁滚热,烫的她好舒服,可是凉风刁钻,自腰际窜入,又叫她凉的打了个寒颤。   “多谢弟妹照看。”   他侧头看过来,离得太近,又是居高临下,灯光不及之处,他英气勃发的五官浸没在黑幕里,喜怒难辨。许是因为酒劲儿,杜若有些迟钝,目光黏在他脸上,痴痴的。   李_很快扭身告辞,没放开她,胳膊却虚虚隔开了丁点距离,若即若离的圈着,推她上了马车。   杜若咬着唇,心事沸腾,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长生乖觉,早招呼海桐坐了后头一辆。   长街虽然宽阔,究竟是走夜路,便慢些。   车轮在黄土道上辘辘前行,杜若坐不住,拧着身子开窗向外看,大月亮黄澄澄的,似老大一个月饼挂在天上。李_策马走在前头,马背上的身形又松弛又警觉,当真如海桐所说,似一柄出鞘刀,随时能利落的劈出去。   她倚窗看了一阵,酒渐渐的醒了,又垂眸发起怔来。斯情斯景,多年后再回想,便后悔该多看几眼的。   “殿下……”   她唤他,声音低低的,四周如海般沉寂,音量高些便破坏了宁静。   李_扯着缰绳,叫马走慢些,与车身齐头并进。长生见了,夹着马肚子,两三个跃步,走到前头去了。   杜若一阵脸热。   李_略矮了矮身子,往她脸上照看一遍,“酒劲儿过了?头昏就倚着睡会儿,待会儿我叫人抬了软塌出来接你。”   杜若一时分辨不出他是真体贴,还是作色给人看,便挑开话头。   “那些兵卒呢,怎么都撤了?”   李_的声音夹着夜风,沉郁似洞箫,“二娘放心,有本王在,胜过千军万马。”   ――这又从何说起,她几时不放心了?   杜若心里毛烘烘的,似千万只小虫子爬。她不敢多看他,侧身倚住车壁,头抵着窗棂。木头做的轮子,马走得再稳当,还是颠颠咣咣的。   李_的声音嗡嗡的传过来,比平日里清爽干净的多。   “二娘预备几时回娘家?”   “嗯?”   “本王应承二娘的差事已办的差不多了,想着二娘刚好回家一趟,也好知会杜郎官,提前预备下打点上司下属的礼物。”   从前杜若便觉得长生说话办事,带着官场上积年老吏的轻车熟路,如今听李_口气也似老官油子,说到‘打点’二字,没有丝毫停顿,反而顺理成章。   “本王揣度着,东宫里熟人熟面,大家一口大锅炖活鱼,困死一处。如今独杜郎官提拔了,反是个靶子,平白惹口角,故而自作主张,将他推荐到太仆寺做主簿,秩正五品。如若二娘觉得不妥,日后再调换也使得。倒是送二娘出府之事,为着寿王妃夹在里头,还需三五个月,望二娘稍安勿躁。待时机成熟,在宗正寺走一趟,也就是转眼之间。”   纵是才与杨玉交过底细,陡然听到他又提起这个话头,杜若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她举目望着车顶金黄的流苏,嗫喏了下,没能说出口。   “二娘不满意?”   李_在她脸上匆匆一瞥。   月光清亮,白里透着蓝,淡淡笼着她精巧的五官,看不出她心底是盼着早日离了是非之地,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留恋。   马蹄声哒哒,前路无多了。   李_试探地问,“二娘有心事,不妨向本王直言。这小半年,本王得二娘助益多矣,区区一个太仆寺主簿,实不堪为报。但凡二娘肯说出口的,即便是女眷内帷之事,只要本王能力所及,必替二娘周全。”   他已经十分周到大方,还能提什么要求呢?   真心原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胜过他给予杜家的一切官职前程财富,倘若捧的出手,她自然能坦坦荡荡,骄傲的与他交换。   然――   杜若苦笑着摇头。   “妾与殿下本就是取个两便,如今功成身退,便譬如做买卖银货两讫。至于妾娘家的事儿,怎好再麻烦殿下。”   “二娘处事条理分明,不贪不怨,多一丝儿好处都不肯沾,想来即便复归娘家,也能为自己争得安身立命之所。”   李_眯了眼,语调一味低沉下去,仿似戳到了痛处,缓半天才继续。   “寻常小门小户,与王府又不同。王府做事,大规矩压着,都在细褶儿处折腾人。譬如王妃有意下你脸面,叫你在院子里头白站两个时辰,这都是小节,你心里头有成算,顺着她的性子摸排,总有出头之日。可是往后嫁去别家,三两进巴掌大的院子,主母有意折辱,手段便毒辣得多了。”   杜若被他一席话说的愣了,捉不住他话缝里藏的意思,心里急切起来,嘴上越发犹疑,声音细伶伶的,夹在风里似有若无。   “殿下说的什么呀?”   李_微仰起脸,叫清辉照着他苍白如纸的英挺五官。   “财不露白,享福是要遮掩的。即便是兄弟姊妹之间,境遇差异太大,也难免生出贪嗔痴怨。二娘记得本王这句话,往后与娘家姐弟相处,当可免去烦恼。”   杜若茫然点头,咽了口唾沫。   长生已转了回来,勒着缰绳低声道,“殿下。”   杜若抬眼瞧见忠王府的牌匾已在眼前,不禁松了口气,朝他瞧了一眼,声调里带出几分羞涩。   “殿下今夜,想来无需另添沉水也能睡个好觉。”   李_一怔,视线在她脸上打了个旋儿,忽然勒住马,马车走得虽慢,两人还是一步步拉开了距离。   杜若从车窗探头向后瞧,眼睁睁看着他从视线里渐渐退远,青衣黑马,身姿挺拔,只有赤红发带飘荡在夜风里,说不尽的风流潇洒。   她十分不解,极力凝目在他面上,可是月光太浅,越来越看不清,两人之间仿佛是空白,又仿佛满当当离愁别绪。   杜若心里一个咯噔,嘴角一紧,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李_抿了抿唇,忍不住赶上两步低声嘱咐,“本王还有些事要办,二娘回去了,口风需得扎紧。”   他向长生递个眼色,拉着缰绳调转方向,腿下一夹,便独个儿向着无边深沉的夜色奔去。   杜若愣在当地,诧然问,“长生,王爷一个人走了?”   “王爷夜里办事向来一个人。”   “那,多危险呀……”   长生用下巴指她看暗影处,“明面儿上一个人,那灰影子里跟着好几个呢。”   杜若嗯了声,翘首望着清冷的长街。   月华如水,铺陈得道路当中一条白练,他单人匹马远去,转瞬已失去踪影。杜若掂量着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性子,眼见门上小厮一窝蜂迎了出来,只得合上窗扉,戴了幕篱。   作者有话要说: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第106章 双飞西园草,一   有李_的话撂着,?第二日英芙便打发人来问。   杜若择定日子,提笔拣选给家人的礼物。   照杜若想法,杜家人口少,?左不过绸缎衣料、锦绣织绘、胭脂水粉、首饰玩物,?再给思晦的新书两套,给阿耶的笔墨纸砚,?也就差不多了。   东西太多,海桐叫人拼了两张方桌在一起,?样样摆放整齐,?歪头看了一会儿,?喜滋滋道。   “真多。”   铃兰服侍左右,?心里挂着之前王爷的吩咐,左右为难。   别的都好说,?独两个庄子,?京郊几十顷连绵的上等水田,且是倒过好几手的,王府公账上寻不见,都在长生手里捏着。越性说句不怕忌讳的话,?即便李_被夺了爵都不怕查没。   这样东西赏给杜若,?哪还是对妾侍的宠爱,是连性命根基都交了。可王爷的意思,?究竟是要点明点透,?还是掩过不提,却没说清。   杜若犹在琢磨要不要添些金银,?上回崔长史送来的宫女,名字唤作落红的,忽进来回禀。   “张孺人送了一本账目过来,?请杜娘子从中间挑选。”   “什么账目?”   落红巴不得一声儿,抬起脸,咄咄逼人的喊起来。   “哎呀,都说杜娘子从前在王妃娘家女学念过书,原来并不曾学当家娘子的活计啊!”   这些人真是一刻也不得消停。   杜若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烦闷地翻了翻眼皮。   海桐已道,“这位姐姐不知道,咱们娘子从前在娘家,上学读书是老郎官举着棍子赶的,可不情愿。那些课程,她听一半儿不听一半儿,哪知道讲了些什么。”   落红抖了抖单子,得意地堆起笑意。   “那今日奴婢便卖弄卖弄。”   杜若笑吟吟看着海桐吩咐,“你听仔细些,往后这都是你手里的活计。”   海桐立时痛快的G了声。   落红冷不防着了奚落,面孔僵硬地板起来,勉强笑道,“执掌家计,送礼都是按照套路走的。譬如女眷间走动,便在衣裳、首饰、脂粉、玩物当中挑选,分量多少,档次高低,都有说头。如今张孺人已在各样上勾了范畴,杜娘子挑喜欢的便是。”   杜若接过账本子翻翻,点头赞叹。   “孺人不愧是大家出身,这本账目又有章程,又有实例,偶有突破章程的,都小字添了备注,桩桩件件写的清楚。妾在娘家也管过几天家务,却不如她这般仔细。”   落红才被她将了一军,转过脸来又接个甜枣,一时不知该哭该笑,只得硬着头皮道,“杜娘子果然懂门道。”   “孺人待妾也大方,给妾的是比着妾侍这一档最好的东西。姐姐回去替我谢过孺人。”   她说完,勾手指叫小丫头子捧了一碟子松仁过来,两只手往海桐眼前一撂,海桐便替她挽袖子褪镯子。   落红愣了愣,扭头转向铃兰,拿眼神问:这是打发她走的意思了?   铃兰但笑不语。   落红只得问,“杜娘子不捡捡?”   杜若轻慢的挑眉在账册上逡了两眼,咳声叹气道,“妾这里私房也多,便不占府里公账上的东西了吧。”   她有意在公账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挑衅的看着落红。   落红咬着唇忿忿不平。   “杜娘子拔根汗毛比奴婢们腰杆还粗呢。何必逗弄人?”   “不是妾逗弄你。是妾不愿面上敬服,背地里糊弄孺人。妾瞧孺人行事作风也不是那等虚伪矫饰的小家女子,不妨把话说开。王爷宠爱妾一日,衣食排场都不劳孺人操心,待哪日王爷撂开手了,再请孺人周全照料不迟。”   龙池殿。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眯眼看底下站着的群相之首张九龄。   从太极宫勤政殿到兴庆宫龙池殿,议政大殿的格局尺寸并未发生变化,陈设也都差不多。从臣子们站的地方,上七级台阶,便是君主的地盘儿。   这点儿高低落差,说大不大,李隆基的脚板,也就比张九龄头上的远游冠高出那么一丁点。   ――毫厘之间。   在绝大多数恩荫出仕的京官队伍里,张九龄属于极罕见的,以进士科考学出道的人物。进士科三年一考,千不取一,张九龄从帝国东南边陲的韶州曲江一路走来,难度更甚于千军万马挤独木桥。   及至在朝侍奉时,他耿直硬朗、秉公守则、铁面无私的办事态度也与周遭亲缘关系彼此相连的上级同僚们格格不入。要不是前任左相张说一力提拔,长安的官场早就容不下他了。   许是长期与环境对抗的原因,原本性情孤直的张九龄学会了收纳门生,罗织队伍,势力越大,言谈越独断,甚至于在李隆基面前也带了几分说一不二。   开元九年入拜宰相至今,十五年韶光滚滚而去,张九龄三起三落,直到这几年才坐稳了左相之位。   大唐江山被他梳理的条分缕析,事事分明。   可是他老啦――   乍看起来,左相风姿仪态不减当年,但与皮肤光洁饱满,黑发乌浓油亮的李隆基相比,张九龄已是头发花白,眼底泛青,眉头总是紧紧锁成川字。长年累月的操心费力,这千钧重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李隆基突兀的问。   “相爷今年可有五十五啦?”   正在滔滔不绝的张九龄一怔,忙躬身应道,“臣今年已有五十七岁了。”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感慨道,“啊,对。开元二十二年,你已上书乞过一次骸骨啦,想回韶州老家奉养老母。”   “老臣年迈糊涂,本不当担此要职,耽误社稷。然而圣人隆恩,将老臣两个弟弟都调回岭南任官,方便照看家人。老臣自当为朝廷宵衣旰食,死而后已。”   李隆基摆摆手。   “相爷正当盛年。朕愿与相爷再做十年君臣。”   再做十年左相?   那张九龄的权势地位便超过长孙无忌了。圣人这份儿客气礼遇,不单张九龄意外,满屋子重臣各个儿心头一震。   杨慎矜与裴耀卿老成世故,皆垂着眼似木雕泥塑般不置可否。其余诸人交换了眼色,公推说话最是和顺的李林甫出来。   李林甫迈步走到大殿正中,修长身形,长眉俊颜,四十出头年纪,面容如小郎君般白皙细嫩,说话时不紧不慢,侃侃而谈,那副金尊玉贵的体面,真不愧宗室出身。   “圣人体恤股肱之臣,相爷自是感激涕零,即便是臣子们,如今亲眼瞧见君臣相得的胜景,也惟愿肝脑涂地以报。”   哥奴嘴甜舌滑,李隆基嗤地一笑,手里捏着蜜蜡佛珠慢慢数,边数边道。   “秦汉三国以降,独我朝国力最为强盛,疆域最为广阔,米价最是低廉,贸易最是发达。四海归心,而朕乐享太平,皆是诸位的功劳。”   开场白越是隆重,底下的意思越是深不可测。   这出好戏里头没有自己亮相的机会,李林甫呵着腰道是,捧着奏本退到一边,将舞台全留给张九龄。   李隆基便问,“早上朕叫小黄门去问的话,不知道相爷意下如何?”   他没头没尾的话听得众人一头雾水,李林甫微侧过头偷偷瞥了一眼圣容。   殿外风雨如晦。   冰冷的湿气溜着门缝往殿内钻,连带着十八盏巨大的百枝宫灯也不似往日亮堂,昏暗的火光照着李隆基半边脸,微眯的眼睛冷冽似冰雪。   李林甫心里突兀的打了个寒颤,目光一抖,便瞧见皇袍上金线绣得团龙,看似圆融饱满,也有张狂狰狞的爪子探出来。   李隆基施施然一笑。   “方才吃饭时,朕见你那个小常随已是传过话了吧。”   张九龄脊梁骨挺得笔直,仰脸道,“是,家里不敢耽误圣意,即刻便传了话进来。”   李隆基慢慢点头,把佛珠绕了两圈套上手腕,伸直长腿,向椅背靠过去,和煦地笑起来,有种大局已定,稳操胜券的笃定。   “如此甚好。”   “老妻早就听说太医院院判乃是妇科圣手,于妇人生养孕育一事极之擅长,一直敲打着臣来请旨。因太僭越,臣才拖了这些时候不敢开口。如今既然圣人恩恤,臣――”   张九龄郑重撩起正红如赤炼一般纯粹的鲜红袍角,干脆利落地跪下,大声道,“臣谢圣人隆恩!”   李隆基微微蹙起眉头,既意外,又觉得有点儿意思,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拿捏着语调,慢慢敷衍。   “些许小事,相爷何必与朕这般客气?”   “朝廷自有礼法规矩,不可轻废。”   他拿这句话当做今日君臣奏对的结语,自己说完,也不等李隆基再发言,径自爬起来,威严自若的扫视群臣。这三五年,李隆基亲手料理的事儿越来越少,张九龄说话便自有万钧气势。   群臣都收敛了心神,不约而同低下头,等待他的训示。   刑部员外郎张利贞出列道,“日前圣人命臣前往河西,核实前河西节度使牛仙客的政绩。臣如今已探明。”   “嗯。上月崔希逸接了牛仙客的河西节度使位置,回奏他在任时厉行节约,积蓄财物,政绩可观。”   李隆基把手肘撑在膝盖上。   “相爷谨慎,怕朕听信了不实不尽之词,特叫爱卿费神跑这一趟。未知实情可如崔希逸所言啊?”   张利贞拱手道,“依臣所见,河西确是仓库盈满,器械精进。”   “好!”   李隆基一拍大腿高声赞叹,“牛仙客果然是个人才!”   张利贞附和,“圣人眼光卓越,能识人于细微处,提拔牛仙客做朔方行军大总管实是极恰当的。”   李隆基瞧了一眼默默无语的张九龄,扯开嘴角朗朗笑言。   “既是人才,便该破格提拔。从前张说在时,一意推举相爷,朕心中也曾有些疑虑,然这十数年看下来,到底是张说的眼光好。朕琢磨着,不如这样,调牛仙客入朝,先做个工部尚书,至于品级嘛,同中书门下三品如何?”   李隆基这句话抛出来,张利贞和张九龄窒住呼吸,满朝文武也顿时炸开了锅。   李唐立国以来便有‘出将入相’一说,边将一旦调入中枢,升迁之快,远胜从六部累官升任的朝臣,所以韦坚入朝才那样引人注目。如今再把牛仙客提拔上来,中枢的局势就更暧昧了。   裴耀卿、杨慎矜与李林甫等三个宰相心头纷纷敲起小鼓,六部官员也都嗅出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谨慎些的低低垂了头,性子浅薄的已忙不迭挤眉弄眼互相议论起来。   牛仙客固然是个能干的,可他性情如何,在朝中与何人结交,皆不得而知。最要紧的,更易储位迫在眉睫,此人立场如何,还是未知之数。这个节骨眼儿上,在四个宰相之外再添一个,皇权与相权之争,岂非越发扑朔迷离?   李隆基居高临下,看着满朝重臣显贵被自己三言两语拨弄得各怀心思,蠢蠢欲动,直如暴雨将至,池塘里响起的蛙声一片,感到又好笑又得意。   “从前则天皇后在时,一朝宰相多达十来个,固然有些争权夺利之事,然群策群力,却比一人独揽要强。”   他望向裴耀卿,“裴相怎么说?”   裴耀卿忙道,“朝廷事务繁杂,臣等四人顾此失彼,常有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圣人如此安排,乃是救臣等于水火。”   “这……”杨慎矜直发懵。   资历最浅的李林甫忙禀道,“臣忝列相位,处事多有不周之处,如能得牛郎官指点,必可精进一二。”   李隆基点点头,再看张九龄,却见他还是面平如水,毫无波澜。   李隆基也不开口催问,只耐着性子等。   殿中空气静谧的叫人难受,气压越来越低,李林甫低着脑袋,觉得腰间挂着的银刀子在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张九龄才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自开国以来,尚书之职只有德高望重者才可担任。牛仙客边疆小吏出身,目不识丁,骤然提拔到清要之位,恐怕遗羞朝廷。”   李隆基收敛了笑意,饶有兴味的观察着张九龄的神色。   屋顶上挂着的风轮叶片的阴影斜斜覆在他的脸上,英挺如鹰钩的鼻子半遮半掩得有些模糊。   “近日朕与相爷想是越发疏远了,怎的事事都踩不到一个节奏上呢?”   张利贞心头一凛,忙上奏。   “臣此番远走朔方,一路见各级官员皆尽忠职守,秉公办事。圣人要嘉奖牛仙客,不若连带他手下兵将一并嘉赏,方显得天恩浩荡。至于牛仙客本人嘛,多管几年军政,也是历练。”   “爱卿是怕朕与相爷当着诸位卿家的面儿闹起来吗?”   李隆基连眉毛都没动,就轻轻戳了张利贞一刀,见他神色紧张地抿紧嘴唇,呵呵笑了两声。   张九龄板着脸不为所动,李隆基脸上的笑意越发深重。   “你这个做学生的,倒是很懂釜底抽薪。罢了罢了,既是相爷不同意升官,不如加封牛仙客爵位吧,于朝局无甚影响,花些钱帛而已,于他也算件大荣耀。”   张利贞心头一松,难得圣人肯让步,今日就这样罢。   他侧头向老师看过去,满以为他会答应,却不料张九龄平平淡淡应道:“封爵是为奖劝功劳。牛仙客身为边将,充实仓库,修理器械,乃是本职,不足以论功。圣人赏赐金帛即可,不可封爵。”   他这番话说的独断专行,全无商量余地,群臣无不在心底嘶了一声。   李隆基果然将御桌一拍,指着张九龄的鼻子怒道:“相爷嫌牛仙客家世寒微,难道你自己出身名门吗?”   张九龄慢悠悠抖着幞头,把那两根须子抖得像蟋蟀。   “臣出自岭南寒门,论家世,自是不如牛仙客。不过臣在中枢多年,执掌文诰。牛仙客只是边疆小吏,目不知书,如加以重用,恐难孚众望。”   他顿一顿,“更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相爷很会扣朕大帽子!”   李隆基冷冽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诸人,见再没敢抻头说话的,略顿了下,忽地面色一转,欣然笑道。   “那便依了相爷。”   众人心底吁出活气,李林甫觉出背上寒浸浸的,原来出了满身的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  朝堂戏烦人吗? 第107章 双飞西园草,二   一时散朝,?李隆基起身离殿时眼神微撇,五儿点头留下,片刻赶上他,?呵着腰道,?“圣人料事如神,李相果然又是这般呢。”   “怎么说的?”   “李相说,?朝廷提拔臣子的事,圣人不用向臣下们商量。”   小算子站在李隆基身后插口。   “相爷年纪大了,?很有些不知好歹。圣人特意叫奴婢去他府上跑一趟,?他倒还好意思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隆基还没吭声,?高力士已呵斥他。   “小兔崽子活腻了?圣人跟前几时轮到你嚼舌根子?圣人方才想吃哈密瓜盅配上酸牛乳,?你去小厨房说一声,照上回惠妃娘娘那个口味。”   小算子嬉笑。   “上回那半盏剩的都是五儿吃了,?爷爷不若叫他跑这趟。”   高力士龇牙咧嘴抬脚踹他,?他才屁颠屁颠跑着去了,再看五儿。五儿却是懂事,转身就走,“奴婢也跟着去瞧瞧。”   这两个一走,?剩下的人明白意思,?纷纷退开三五丈远。李隆基脸上的笑意垮下来,哂笑道。   “朕瞧骊珠嫌飞仙殿小了些。”   “娘娘的脾气您知道,?若叫她不操这份儿心,?还不憋死了。”   “心思尽用在雀奴身上,朕的心事倒不肯好好琢磨琢磨。还是小时候的脾性,?心里头日日念着朕,嘴上尽记挂大哥。”   李隆基抬眼看看朗朗长空,流云丝丝缕缕翻卷不定,?不免失笑。   高力士松口气,见小算子马不停蹄地跑回来,便吩咐摆驾去飞仙殿,小算子听见,喜滋滋抽了抽鼻子。   帝妃相安无事,却说这头,李林甫下了朝,骑马便向裴府来。   琴熏听门上报说李相求见,惊喜的差点儿跳起来,忙正了衣冠,在面颊上添了两笔斜红,又裹了殷红洒金粉的披帛,亲自迎出来。   自裴太师去后,裴G得了朝议郎的位置,便常在宫里歇宿。琴熏再无顾忌,在家中做妖冶扮相,招惹些登徒浪子来往,然而入幕之宾多矣,又有谁能及李相风姿?   琴熏自少女时已十分迷恋李林甫。   他虽然出身宗室,却因家贫自幼寄人篱下,独自在舅父姜皎家生活。姜皎性情落拓不羁,豪迈直爽,并不喜爱长袖善舞、温言笑语的李林甫,反说他诡诈。   两人相处,他总是淡淡的,不主动,亦不拒绝。   琴熏火一样激烈的性子,一向要风得风,即便武家覆灭也不曾稍减自信,偏对柔韧似水的李林甫,近不得,远不得。   两人相识也快二十年了,这还是李林甫第一次主动上她的门。   琴熏站在月洞门前翘首张望。   李林甫背对着她,负手站在枫树之间,其时秋色尽染,五爪红枫飘飘洒洒,已铺排得满院皆是,他颀长的正红身影满怀寂寥,墨黑长发衬着金灿灿的三梁进贤冠,腰间别着的银丝马鞭上,雪白的穗子随着风过轻轻飘拂。   琴熏不由看得痴了。   长安人都说张九龄风度翩翩天下第一,其实相爷那般宁折不弯的性子,刚健太过,哪里及得李相风流别致?   眸光流转之间,她的笑意悠然清浅,轻声问。   “今日怎么了?”   李林甫闻声转过脸,神色一如往日温煦宁和,淡淡应道,“今日想你,来看看你。”   琴熏又是委屈又是欢喜,心头澎湃如海浪涌起,竟是哽咽难言。   偏有家丁走过,她忙定定神,含笑转身在前引路。   “院子里冷,记得那年姜氏嫁了韦家二郎,你在风里站久了,便病了一场。”   两人多年来往情分,彼此性情早已摸熟摸透,琴熏忽然提起姜林栖,李林甫怔了怔,脚下竟挪不动步子。   琴熏回身看了他一眼,低声叮嘱。   “你别理我这句就是。”   她仍旧在前头走,李林甫脚下踩着层层叠叠的枫叶,吱吱作响,仿似少年时姜氏做的绿菊花瓣枕头,午睡时挥之不去一抹隐约菊香,梦里都是OO@@细碎的声音。   短短一进院子的路,两人一前一后,竟走得旖旎多思,许久才到。   待坐下,琴熏右腿盘在身下,伸长了左腿,扭身倚在凭几上。   她是个丰润灵动的美人儿,如今年纪虽大了,情韵未减,玲珑身姿雪肤玉容,随手扯了披帛绕在手中把玩,仍旧问那句。   “今日怎么了?”   李林甫解了金冠在案上搁好,墨样长发上便只余一条飘逸的白色发带。   三梁进贤冠从前裴太师也有一只,琴熏从未觉得那冠精致隆重,衬的起男儿风采。可是哥奴戴过的,琴熏的眼神黏在那金冠上便挪不开。   寻常人若被琴熏炽热缠绵的目光笼住,只怕都有些心旌摇曳,然李林甫只不过闲闲漫语。   “我想面见惠妃娘娘。”   琴熏暗暗盼望了许多年,其实早已知道自己不在他心上,这会子听他不肯绕弯,直说所求,反觉得踏实,扬了扬眉毛,浪声娇笑。   “惠妃娇容,圣人不肯让外臣觐见。”   “娘娘若有心为寿王谋取帝位,当听我一言。”   琴熏爬到李林甫腿间,替他捋着胡子柔声呢喃。   “在我这儿说说罢了,你才刚刚当上宰相,资历浅,年纪轻,头上顶着铁面无私的张九龄,身畔站着老奸巨猾的裴耀卿,再加上笨的一声不敢吭的杨慎矜,你出什么头?更当老成持重些才是。”   婉媚浓郁的香气萦绕,琴熏满头珠翠泠泠有声,然李林甫不为所动。   “娘娘若再不出手,悔之晚矣。”   琴熏恍若未闻,指尖在他耳畔游走,一扬手,指尖便多了一条发带。李林甫满头黑发全然散开,披在肩上,越发衬得风采俊逸。   两张脸近在咫尺,他越是端然,她越是难耐。   琴熏四下摸索,忽然在他眼里看见自己急切的模样,实在不大雅致。   她眨了眨眼,跌坐下来,片刻道,“李相说的是,如今时候还早,咱们进宫一趟就是。”   裴太师裴光庭是得李隆基器重的宠臣,因此裴府距离兴庆宫极近。   琴熏不换衣裳,更懒得带随从,捡了匹枣红色骏马,别了惠妃给的腰牌,只身带着李林甫连过六道宫门,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到了飞仙殿。   李林甫一路寂然无话,紧紧跟在她身后,直到进入殿中,方才跪伏在骊珠跟前,开门见山地进言。   “寿王与太子鹬蚌相争,得利的乃是郯王。”   他姿态极为恭敬,身体敬服的贴在冰冷的金砖上,看的琴熏颇不自在。惠妃屏退了左右诸人,独留牛贵儿在侧。   “李相即便不来寻我,我也要去寻李相。前日之事,骊珠多谢李相仗义执言。”   李林甫听得此言,动了动耳朵,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原来娘娘早做准备。”   琴熏狐疑地望着两人,正要开口询问,惠妃已笑向她解释,“圣人已有废储之意,只碍着张九龄话多,卡在裉节儿上动不得。”   琴熏大感惊喜,既替惠妃高兴,又不愿李林甫得了她宠信,撇开自己独上青云,遂娇嗔。   “你夙愿得偿,也给人赐个座儿啊!”   惠妃笑得打跌。   “我好歹是个宫妃,头回与外臣见面,搭半柱香的架子五姐也要心疼!”   她们姐妹自幼亲厚,虽不同父母,因赫赫武家在京中如今只剩下二人,更有生死与共的情谊。少年时惠妃在临淄王李隆基和宁王李成器之间徘徊犹豫,没少被琴熏笑话优柔寡断,故而今日惠妃有心找回场子。   琴熏恨恨瞪了惠妃两眼,两步下了榻,搀起李林甫,心疼的替他揉了揉膝盖。   “上回还说下起雨来就疼呢。你太老实,圣人跟前也没动不动就跪,怎么见着娘娘反而越发恭顺了?”   她仰着头向惠妃说项。   “可惜你呀,这个殷勤上的晚了些,横竖圣人都吐了口了。现在才来飞仙殿,知道的,说你对娘娘忠心耿耿,一颗心容不下外人。不知道的,只说你趋炎附势,见了好处才撒鹰。”   惠妃早命宫女搬了绣墩过来,掩口笑道,“人家都说李相能言善辩,我瞧着,倒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李林甫任由琴熏搓弄,仍旧板着脸。   “还请娘娘听臣一言。太子受制于后宅,连妻妾之争尚不能平,又曾对驸马口出狂言怨怼天子,岂有为君之理?寿王虽年轻,却持重公正,天性仁厚,有太宗之风,非郯王、忠王可及。臣为寿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雀奴有太宗之风?   惠妃回忆起另一个被称为有太宗之风的人,则天皇后,不由得满心怅然。   李林甫家道中落,爬仕途足足三十几年才得见天颜,见识有限,即便有心吹捧雀奴,这马屁却是拍到了马腿上。   要说雀奴像谁,其实是像宁王李成器。   只可惜,‘让太子’的稳重宽让,君子风范,翩然如玉,李林甫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成王败寇啊。   惠妃甩甩头,岔开话题。   “不是这么说。有张九龄在,我瞧圣人也难作为。”   “娘娘陪伴圣人二十多年,圣人的性子,娘娘还不清楚么?拉着不走打着走。若没有张九龄,娘娘大事已成。既有了张九龄,不妨顺其自然,由着他和圣人打擂台去,激起天子雷霆,便不可挽回。”   李林甫不慌不忙娓娓道来,稳重的语调极有说服力。   惠妃想了想,点头道,“倒也是这个道理。”   她笑盈盈瞧着李林甫。   “李相是朝廷股肱之臣,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些。”   “圣人儿子虽多,能排上行次的唯有郯王、太子、忠王、鄂王、寿王,这么寥寥数人,无不是子凭母贵,可见圣人重情。娘娘如今独步后宫,寿王便无隐忧。还有一点,圣人身子康健,必不喜成年皇子,偏爱幼子。”   此中意思,上回咸宜便曾隐约说起,事后惠妃想了又想,还是犹疑,今日李林甫也这般说,她便觉得稳妥。   有了能掌舵的人,惠妃喜得扭头看琴熏。   “今日真是多谢五姐。”   琴熏笑道,“一家子骨肉,不帮你帮谁?”   李林甫又道,“娘娘神机妙算,决策于千里之外,用区区一个杨家女儿便挑得太子后宅鸡飞狗跳。臣佩服。”   惠妃心头微漾,淡淡笑道,“原也是无心偶得。”   “坊间都说圣人忌惮太子宠妾废妻,其实,圣人忌惮的是皇子软弱,为女子挟持控制。太子偏是输在这一着。然而仅凭此节,只怕难以成事。”   李林甫越说越深入,惠妃频频点头,询问道,“听李相言下之意,必然已有万全之策了。”   李林甫等的便是她这一句,忙深深作揖。   “娘娘言重了,臣今日得娘娘知遇之恩,为娘娘分忧是臣职责所在,臣必定尽心竭力,保寿王登太子之位。”   惠妃坦然许诺,“区区一个左相之位,轻而易举。”   她复问,“不知李相预备从何处着手?”   “太子如今,还缺一个无论如何洗不脱的罪名。”   ※   惠妃歪着身子瞧李林甫。   他身上的赤红圆领袍衫论款式是最简单那种,滚边刺绣一概不用,只凭材质细密厚实取胜,衬的人挺拔舒展,可见是个讲究洁净简便的人儿。再看琴熏,却是花枝招展,金碧辉煌,七八个颜色打翻在身上。   惠妃且不理李林甫,反对着琴熏摇首微笑。   “人家都说淡极始知花更艳,五姐姐改日试试只穿一身白,或一身蓝,不知是何况味啊?”   李林甫抬头瞧懵然不解的琴熏,不由得抿了抿唇。   琴熏嗔道,“人家同你讲正经事,你又扯到哪里去了?”   惠妃目光温柔,打量二人许久,弯起鲜红的嘴角。   “李相心里头的成算,本宫瞧着,今日是不肯明言了。也罢,本宫什么都不知道,往后在圣人跟前反而好应付。”   都说聪明女人难得漂亮,其实是美女不需要明目张胆使用智慧,自有英雄豪杰替她们铺路。   李林甫欠身微笑。   “娘娘说的极是,此事原委,娘娘不问是最好的。”   两人铆定大事,对视一笑,李林甫便告辞。   琴熏见他眼角隐约笑意,松了口气,待他走了,便听惠妃问,“李相深藏不露的性子,怎么就被你看上了?”   琴熏面带娇羞,万分柔情,正念念不舍瞧着李林甫的背影出神,闻言抬起头。   “怎么,你看不出来吗?哥奴的风采,可胜出圣人许多啊。唉……”   她幽幽叹息,拖出一长串婉转的忧伤。   李隆基的相貌气度极出众,当初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临淄王时,风流名声已经从遥远的封地传回了长安,大明宫中多少宫嫔女官曾对他另眼相看自荐枕席,且好评如潮,一试再试者多矣。   彼时骊珠还小,旁观万紫千红热闹争春,并不明所以。   而正当韶华的琴熏却不喜欢李隆基过于自负甚至幼稚的表现,在他御极之前,曾多次与他当面龃龉。   然而踩着李隆基夸赞李林甫的相貌?   惠妃毫不怯阵,只觉得琴熏魔障了,她微微颔首,雍容美艳的面孔在日光下闪烁。   “啧啧,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琴熏翻了个妩媚的白眼,红着脸咬住下唇依依挪到方才李林甫坐过的绣墩上,双臂圈住自己,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惠妃,讪讪道,“他拥立寿王有功,往后你可不能怠慢了他。”   惠妃笑的岔气。   “五姐姐啊五姐姐,饶你自诩风月场上无敌手,竟也有这般情状。”   琴熏眨巴着眼腼腆地绕着手指。   “要叫我私心说,我还不愿意他搅合你这摊子事儿呢。储位更易,破天的大动静,他一个才挂上相位的新官儿,手里没有金刚钻,站对了边儿也帮不上什么大忙。跑断了腿吧,人家还不领情分。万一站错了,白把小命填进去。你看杨慎矜、裴耀卿这等世族郡公,谁肯轻易表态?由着圣人跟张九龄对面打擂台,闹腾的沸反盈天,只管稳稳坐着装瞎子。”   惠妃施施然起身,扯着长长的织金裙裾迈开步子,精致的桃红缂丝六团花披帛拖曳在身后。   “你这就是无知妇人的浅见了。亏得李相自有肝胆,未肯听从你唆摆。五姐姐,你莫非不明白?正是如此局面,李相才有出头机会啊。不然杨家、裴家历代经营,这么容易就让他越过去了?”   “可是你忘了上回咸宜说的,越是这种时候,雀奴越撇清些越好,别触了圣人的霉头。”   惠妃郎朗一笑,神色笃定。   “诶?李相老成谋国之言你不信,倒是信我那丫头的揣测?她小姑娘家家儿,往上看没伺候过婆母,往下看没料理过庶务,懂什么?”   咸宜确实稚嫩,才瞧不出杨洄虚情假意,只管一颗心贴上去,可是琴熏还是低声咕哝。   “我就觉得咸宜说的在理。” 第108章 落日故人情,一   在牛贵儿和碧桃等足足忙碌了十来天之后,?飞仙殿迎来了圣人迁居兴庆宫后最热闹的一日。   除了太子、郯王、忠王等七八位皇子及内眷,几位年长的公主及驸马,还有一大堆裙带……   基本上复制了上巳节选秀的原班人马,?再加上薛王妃韦青芙的两位新妇,?摇曳生姿的武琴熏,宁王李成器和王妃元氏,?以及炙手可热的新晋社交达人,长安令韦坚的夫人姜氏。   咸宜陪着太婆婆杨太夫人一道,?甫一进门,?便看见陪惠妃坐在正中,?微微侧着头,?姿态含羞带怯,清丽如出水芙蓉的杨玉。   ――那可是从前专属于咸宜的位置。   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眯起眼环顾全场,?扶在太夫人胳膊上的手指倏然收紧。   “今日这席面,有点儿意思。”   “……这?”   变故横生,不仅咸宜没想到,连太夫人都怔住了。   按照国朝礼节,?储君及宫妃同时在场的宴席,?本当尊宫妃于正中,而置储君于其下首席。   可是眼前的排布却并非如此。   惠妃之下的首席被宁王李成器夫妇占据,?而杨玉之下的首席却空空如也。至于尊贵的太子,?竟然板着脸坐在杨玉的次席,还带着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却神情尴尬的杨子佩。   大殿中人人注目这对婆媳,?太夫人抖衣而颤,“太子妃,怎么没来?”   碧桃笑迎上来,?指着太子和杨玉之间的空位。   “娘娘早吩咐下来,公主身子娇贵,应坐上席,喏,就那儿。”   咸宜眼睛一亮,高声问。   “雀奴呢?不挨着他新娘子坐啊?”   碧桃朝支着耳朵的太夫人瞟了下,“十八郎没来,他又跟娘娘杠上了,方才寿王妃还抹眼泪儿呢。”   咸宜神情复杂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径直挽着太夫人过去就座。如此一来,杨玉手下这一溜的排序就成了:杨玉、咸宜、太夫人、太子、子佩。   众人皆惊――   席面顿时安静下来。   这般座次,简直就是把太子的脸面踩在惠妃脚底揉搓了。   上回选秀把太子的席位摆在寿王之下,还能打个马虎眼儿,说是主力给寿王选妾侍。   况且,寿王本来也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但这回,寿王连面儿都没露,先把身份低贱的寿王妃放在最上头,再把公主的家眷放在其次。   这是什么意思?   惠妃身边的猫猫狗狗也强过储君了?   惠妃这一溜的首席是宁王夫妇,两人对视一眼,毫不客气的咬起耳朵。   次席的薛王妃韦青芙和她的长媳也没法保持正襟危坐,年轻的媳妇忙碌极了,一时看向太夫人,一时看向太子,一时又看见子佩,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打转,琢磨着散席后向娘家通风报信。   三席是郯王李琮和王妃窦氏。   满屋子人,就属窦氏嗓门最大,连敬陪末座的永王李U都听见她的声音。   “哟!太夫人这回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闭上你的嘴!”   郯王低吼,窦氏也没有客气,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拍在郯王胳膊上。   四席是忠王李_和一个面生的美人,两人直直挺着腰背,咸宜看了看,仿佛在哪里见过。   局面简直糟糕透了。   太夫人坐立不安,眼角瞥见子佩亦是脸色紫胀。   她犹豫再三,终究是祖孙情分占了上风,讷讷向公主进言,“我才四品的诰命,怎能坐在储君上头?”   咸宜冷笑。   “祖母忘了前些时在飞仙殿说过的话吗?阿娘都告诉我了。祖母说,‘杨家上下都是娘娘的马前卒,出鞘刀’。如今这把刀攥在对家手里,刀刃朝着我阿娘。祖母不上赶着尽忠表孝心,反要替那刀心疼?”   太夫人浑身冷汗潸潸而下。   侍奉惠妃数年,不是没受过冷眼冷语,可如今日这般当面大耳掴子一样刻薄的刁难训斥,还是第一回 。   总的来说,惠妃的性子柔婉甜蜜,可是咸宜大不一样,她眼里揉不得沙子,什么时候都咄咄逼人。如果说惠妃是株依附着高大树木才能生长的紫萱草,咸宜就是被吹到荒原的小小种子,正在向着东风试探地生发出嫩芽。   “左右逢源这种事,只见有人偷偷摸摸做,从没见人挂在嘴上说。祖母既然盘算的天衣无缝,又摆出这副样子来给谁看?也就是我阿娘傻,念着从前祖母待她的情分,不肯把话说穿。”   周遭摆满了珍馐美酒,郯王妃咧嘴笑得欢畅,正满面春风地嚷嚷,“阿瑁着实不懂事儿,娘娘办宴席,他为何不来?”   太夫人趁着空档低声向咸宜讨饶,“公主……究竟意欲何为?”   “正本清源而已。”   “公主请明示。”   太夫人抹着额头的汗,狠狠闭了闭眼,咸宜却未再开言,反浑然无事地向惠妃扬起眉毛。   碧桃立在惠妃身侧,双臂举过头顶拍了两下,满室侧目。   惠妃笑盈盈道,“今日开宴,不年不节的,没个由头,其实是为给我这个儿媳撑撑场面。她自来养在乡下,人见的少,尤其不惯应酬生客,不似寻常贵女出入高门,倒是容易害羞。”   众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茬,纷纷低了头。   独宁王妃元氏摇着羽扇应和。   “小孩子嘛,多历练历练就好了。娘娘爱摆宴席,就把她带在身边见识教导,没什么教不会的。”   宁王妃辈分高,她开了口,薛王妃韦青芙忙跟着说场面话。   “今日菜色好,酒也好,舞乐想来也雅致,都是娘娘的巧安排。”   姜氏也凑趣儿。   “我在兖州待了十年,一回到京里,衣裳首饰都过时了不说,连人都被比成个旧人了。出门走走亲戚朋友,只觉人人都比从前还鲜嫩,还年轻,尤其是娘娘,这气色,啧啧,连胭脂都不用上。”   惠妃脸上这才浮起一点笑意。   “阿玉虽然没有养在太夫人膝下,究竟是杨家的女儿,能差到哪儿去?本宫替她鸣不平。九月她开宴请客,诸位兄嫂为何都不曾亲身到场啊?”   “这……”   席上诸人面面相觑。   杨玉的身世,早在册立寿王妃时,就被京中亲贵翻来覆去八卦过一轮,虽然来源神秘,无法确定生身父母,但那个被她认作叔父的杨玄琰,显然只是个四处搜罗抚养美人的商贾,而且与弘农杨氏风马牛不相及。   李_和李U见状,都识趣的伸手夹菜,绝不当出头鸟。鄂王李瑶脖子一梗想要说话,被王妃韦水芸在桌下狠狠攥住手腕摁住。   光王李琚摸了摸脖子,讪笑,“那日儿臣家元娘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弟妹,因此不曾去瞧热闹。”   郯王妃无奈一笑,低声嘟囔。   “……我倒是想去呢,偏大郎说众人都不去,咱们不好挑头。”   咸宜扭回头笑嘻嘻问,“大嫂子,你嫁给大哥这么多年,还怕他啊?”   “那有什么法子,我一家子都指着他养活。”   郯王妃声音瘪瘪地,挤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大弟弟二十六岁了还窝在家里没个正经营生。”   “这有什么难的,大嫂子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交给我就是了。”咸宜大包大揽地说,“往后大嫂子再有为难的事儿,只管来找我。”   郯王妃惊喜的笑了。   “诶!公主可不能哄我!”   “那是自然,我阿娘答应你的话,一个字儿也不会食言,旁人就不一定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热闹,太子李A气得连声冷笑,却也不敢吵闹。   杜若问李_,“这是怎么回事?”   她小心翼翼看向对面,压低声音道,“太子食言过?”   李_皮笑肉不笑。   “大嫂那个窦家,跟圣人舅家的窦氏不是一族,却要在外招摇撞骗,叫窦氏收拾了好几回,算是扶不起来的阿斗罢。二哥曾尽力替她打点过,终究不成罢了。”   ――原来真杨、假杨的纠纷并不新鲜,早已有之。   “那……”   “都跟你不相干,好好看戏……”   他话音未落,忽然听见一道尖锐的女声。   “我杨家九世亲贵,血脉纯正,岂容人胡乱攀扯?娘娘公然指鹿为马,打的难道是赵高的主意?”   杜若愕然瞪大双眼,见子佩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桌上酒爵震得跳了两下。   “……”   殿内诸位亲贵纷纷倒吸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瞧惠妃如何处置。   太夫人暗叫大事不妙。   可她顾不得忧虑杨家上下,只怕子佩吃了眼前亏,抢先大声强笑,“子佩!小孩子家家,没轻没重胡喊什么?阿玉上了我家族谱的!你忘了不曾?开祠堂祭祖宗,哪一样程序没走到?”   照惠妃看来,子佩不过是个爪子尖利些的奶猫罢了,简直不够一碟菜。她面不改色向着太夫人玩笑。   “上回舅母还说,子佩在学里闹过不少笑话,惯会张冠李戴,把秦朝的事儿搁在三国里讲呢。”   子佩气得想杀人。   惠妃慈爱的抚了抚杨玉的发髻,轻飘飘笑着啧声叹息。   “本宫也算是半个杨家人,杨家几个姑娘都常见的。当初若是子衿肯来应选,与雀奴吟诗作对,弹琴论曲,恐怕这根姻缘线还真就落在子衿身上了。可惜呀,诶,舅母,大表哥瞧中了哪家的儿郎?可要本宫替她求个赐婚的脸面?”   “……臣妇的长子年长无为,子衿亦是粗陋不堪,不敢劳动娘娘赐婚……”   惠妃狠狠剜了犹在愤愤不平的子佩一眼,指桑骂槐。   “做人家的阿娘真真儿为难。本宫瞧着花好月好的姑娘,宁愿耽搁在家里也瞧不上雀奴。倒是上赶着想嫁雀奴的姑娘,瞧着总差那么一程子。”   咸宜跟着插刀。   “阿娘这样讲,今晚雀奴的耳朵要叫嫂子揪红了。”   子佩一口浊气憋在胸膛,不明白为什么高高在上的惠妃硬要与杨家过不去。   她人在明堂,却仿佛置身污秽泥沼,越是挣扎越往下陷,憋闷之下豁然起身,举起酒杯,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开口说话。   “宗室自有伦常礼法,国家自有规矩方圆!是非对错,在座各位尽人皆知,却都只顾眼前区区小利,遮遮掩掩不敢讲话!哼,我是不学无术没错,可我比你们有血性!”   作者有话要说:  子佩就……又冲动了 第109章 落日故人情,二   子佩豪气干云地扬脖饮尽酒水,?看也不看面若金纸,手指发颤的太夫人,提起裙子便向外走。   众人都惊得呆了。   自从圣人御极以来,?除开先皇后王氏,?还有谁胆敢在内廷大放厥词?   太原王氏数十年一蹶不振,难道今后,?杨家也要步他后尘?   姜氏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痛,心下不忍,?呼吸重了几分。韦青芙同情的目光扫过来,?几不可见的轻轻摇头。   李A板着脸呆坐不语,?双手搁在案几上,?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好半晌才下定决心,站起来向惠妃行礼。   “内子所言,即是孤的心里话。今日冒犯阿娘,?孤改日去向阿耶领罪。”   ――内子?   杜若陡然抽紧眉头。   李A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直直离去。鄂王挣脱韦水芸的控制,?一跃而起追随在太子身后。光王赔笑向上首看去,没有动身。   午后日影倾斜,?浅淡而泛着金光的细密丝线落在金灿灿的地砖上,?编织出光影迷离的大网。   惠妃面上沉静如水,看不出表情。   太夫人满面懊恼,?不知是后悔与惠妃结亲,还是后悔未能阻止子佩嫁给太子,亦或是,?后悔自己太过贪心?   咸宜迟疑,忽然对无知又单纯热烈的子佩生出同情。   独杨玉拨弄着耳边晶光璀璨的明月,仿佛自己并不是众矢之的一般,轻轻巧巧提着裙子走到杜若身侧跪坐,意味深长地轻笑出声。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今日四姐姐可算得着一份真心了。”   她音量并没压低,不独杜若,就连惠妃与太夫人亦是听得清清楚楚,两人不约而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杜若与咸宜则齐齐怔住。   咸宜想,同一件事,搁在自己看来,是台底战役的巨大胜利,在杨玉看来,却是悬崖峭壁上开出的花朵。   杜若想,挺身而出替太子挡剑换来的情意,能算真心?   惠妃目的达到,客人们也都是食不甘味。   整顿饭信息量太大,有太子的束手无策近于无能,也有惠妃的稳扎稳打咄咄逼人,更有杨家的疑似倾覆。姜氏等世家宗妇固然各怀心事,宗室内眷们更在心底掂量着下一步的局势。   宴席在毫无争议之下迅速结束。   咸宜扶着惠妃往内殿走,杨玉完成了‘出头鸟’的重要任务,一身轻松,闲庭信步地赶上杜若慢吞吞的步子。   李_默默后退一小步,换了条路出宫,给两人腾出空间。   杨玉亲热地挽住杜若的臂膀。   “如何,这场戏值得你进来看看吧?”   杜若修长的手指摁在心口上,低声埋怨。   “神仙斗法,你把我请来作甚?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样子,娘娘一个不高兴,先拿我在阵前试刀。”   “真没出息!娘娘冲着谁也不会冲你呀。你算哪个名牌儿上的人物?”杨玉取笑,“我不请你,忠王敢带你来见世面么?”   “你不怕?这锅水眼瞅着就要烧开了。”   杨玉摇着头悠悠拐弯,右手舞蹈一般轻盈地划过廊柱上精雕细刻的云中金龙,差点在廊下撞上一人。   子佩挡在前方定定看着两人亲密的姿势,抬臂指着杨玉嘴角拧紧,眼看着就要哇地哭出来。   杜若心头一慌,抢先问。   “你还在这儿干什么,怕娘娘不收拾你呢?”   “你!亏我处处替你打算着!你就这么对我?!”   此处离开飞仙殿不过七八丈远,动静略大点儿就能听见,杜若急忙捂住她嘴。   “醒醒!你身后还有杨家呢!你一个人骂痛快了,阿耶阿娘怎么办?”   “他们早就不管我了!我惹了祸,他们把脖子一缩,生死由着我去!若儿,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但凡不乐意,我天翻地覆的闹!”   “别撒大小姐脾气了!”   杜若憋着火气,四面一瞧,除了杨玉别无他人在侧,她狠狠心,扬手就是一巴掌打下去。   ――啪地一声!   好大动静。   杜若手心火辣辣的疼,再看子佩,人都傻了,直眉楞眼站着不动,脸颊上红起来一片。   杜若拖着子佩往前头走,边走边骂。   “你什么时候能长副心眼子啊?!”   子佩像被这句话烫着一样,眼圈一红,捂着脸低声辩解。   “我要像你那么鸡贼,我还能跟你要好?你有一万个心眼子,你想我也有吗?我真是那样人,你就不怕我算计你?”   杜若揉着手心,心里头也乱糟糟的。   杜家微不足道,这盘棋,连李_还没资格上棋盘呢,她怎么敢去掺和?可是眼睁睁看着子佩傻不愣登往绝路上闯,她又不能袖手旁观。   转眼两人走出去二十几丈,远近宫室清净无人,大丛杂草野花在道边张扬开放,和着春风雨露肆无忌惮。   “你这样不妥。”   杜若低头道,“杨家越是不管你,你越不能破罐子破摔。更何况,方才你走了没瞧见,太夫人起身都艰难了,你这样吓唬她,她一把年纪,焉知受不受得住。”   子佩总以为自己生在大明宫里,是尊贵的嫡长公主之女,连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的惨死都没能让她清醒过来。她根本就没有想过,方才情形,惠妃要把杨家满门抄斩,也不是没有由头的。   “这些事都不要你管!我只问你,你当真要跟这个假货姐妹相称?你把我放在哪里?!”   杜若看着她被满水洗刷的一塌糊涂的妆容,各种滋味杂陈,既感怀她对友谊的执着,又气恼她的小姐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错乱之下,想起一事,急忙问。   “太子如果真的出了事,你打算怎么办?”   “算你有良心!”   子佩气哼哼地,正待细说,忽见杨玉背着手散散淡淡跟了来。   杜若一愣。   子佩已气愤地冲着杨玉大喊,“我有什么你都要抢吗?”   杨玉秀丽无匹的长眉挑起,“四娘子,我且劝你一句,这世上要你去抢的东西,都不值钱。”   “你还敢说风凉话?!”   子佩怒目瞪视,满腹委屈都在杨玉轻描淡写的讽刺中爆发出来。   从最最开始,一切问题就来源于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杨玉,抢了她的夫婿,抢了她的家世,抢了她的荣耀,如今又要抢走她最好的朋友!   子佩卷起袖子就往前蹿。   杨玉不慌不忙抬起手臂,也开始卷袖子,动作比她还果断,还有力。   “要打架?我比你强。”   子佩目瞪口呆。   “……别别别。”   杜若插在两人中间哭笑不得。   杨玉的个性明明比子佩精明成熟许多,不知道为什么,老不肯放子佩一马,逗孩子似的跟她绕着圈儿掰扯。   杨玉没好气儿的唾了一口,指着杜若轻蔑地摇手指。   “你们两个都是糊涂蛋!你,为杜家铺路,往后他们发达了,第一个就把你过河拆桥。”   杨玉又指子佩。   “你,真杨假杨要紧吗?你祖母老归老,可不糊涂,她眼睛里只有好处,哪管我是真是假?你多学学她罢!”   转眼十月二十五,便是杜若回娘家的日子,事先果儿已叫人通报过。待下车进门时,打眼一瞧,海桐便顿住脚步愕然发问。   “呀,这别是走错了家门儿吧。”   杜若也在犹豫。   杜宅的院墙大门重新修葺过,寻常灰砖换了三尺长的青石板,气象顿时不同,门内还多了一座雕花镶玉板的富贵吉祥照壁,影影绰绰挡了视线,平白显得庭院深深。   一个身着挑金线杏子红短袄配月白绫裙的丫头像是已等了许久,迎过来笑道,“二娘子难得回来一趟,怎的不敢进门儿?”   她十五六岁年纪,头上扎着双髻,簪了绢花儿,也有几分颜色,应是个丫鬟,可是身上料子太好,说话做派又不伦不类的,倒像是莲叶的品格。   杜若踌躇着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丫鬟却是个自来熟,上手就要拉扯,海桐忙挡在前头,挂着笑随她转过照壁,便见一个打扮朴素的妇人站在正堂屋檐底下,身后也有两三个人,一瞧见杜若,她便笑盈盈迎上来。   “可算是来了,我从早起便等着了,果然贵人脚步迟。”   杜蘅婚前爱穿桃红鹅黄的软和色调,上回进王府还专意往富贵热闹上打扮过,可眼前这妇人却一身极淡的豆绿,眉目也画的浅,偏今日天气阴沉,看着就有几分灰扑扑的憔悴。   杜若怔了怔,莫名想起那晚李_的嘱咐,迎上去挽住她笑道,“阿姐眉色淡了些,待妹子替你描画描画。”   杜蘅恍然无迹地侧身避过,脸上半笑不笑地,似是在探问又似自说自话。   “家里自是不如王府的胭脂水粉颜色好,养的你白嫩水润,越发出色了。”   她上下打量杜若穿的鸟衔璎珞月华锦短襦,又看头上簪环,挑了挑眉,挑剔地点评。   “王爷未给你置办首饰么?怎还戴着娘家东西。”   杜若只做听不懂话里的醋意,低头嘟囔了一句。   “王府规矩严。”   她凑上去挨着杜蘅低声笑道,“那个丫头哪儿来的,堵在门口吓我一跳。”   方才那丫头倒是伶俐,见姐妹俩咬耳朵,心知是议论自己,竟将手一甩,昂着头,利利索索地走快两步,一转身就没了人影。   杜蘅揉着太阳穴嗤笑,“人虽然换了,这腔调,你看不出?”   “莲叶呢?”杜若醒过味来。   “已打发去庄子上了。”   杜若纳罕,“庄子上?就配给上次见过袁家那小哥儿了?就这么交过去完事儿?她焉能安心在袁家过活。”   袁家三代的男婚女嫁都是杜家应承,向来家里婢女到岁数便打发去配人,可是莲叶的身份到底两样,袁家小哥瞧着是个精细讲究的儿郎,怎肯拾他人牙慧?若是旁人偶然失足也就罢了,偏莲叶那样高调,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唯恐人不知道,这一嫁过去,只怕要嚷的四里八乡都晓得她与杜有邻的首尾。   “咱们两个泼出去的水,不好管娘家房里的事儿。”   杜蘅眼神斜斜一乜,语气有些刻薄,举起帕子抹着唇角,“再说,没在名牌儿上的人,可不就是随意处置吗?”   杜若似被针戳了一下,眼底又酸又辣,顿时接不上话头。   海桐仿佛没听出杜蘅话里的锋芒,在旁大大方方道,“二娘子是想把袁大郎留给奴婢?就手占了也不相干,奴婢不着急。”   杜蘅噗嗤一笑,挽着杜若的胳膊收紧了些,杜若才找到几分久违的亲近熟稔。   待进了里屋,杜有邻满脸喜气坐在上首,身穿挑金线浅绯色圆领袍,头上隆重地戴着乌纱帽,旁边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童比着手侍候。韦氏大约为了应景,也换了簇新袄裙,神色还是恹恹。   那丫鬟进了屋,也不拜见主母,径自走到杜有邻身后站了。   杜若忙走到座前盈盈下拜。   “恭喜阿耶官升一级,从此后身着绯衣,腰配银鱼,自有前程似锦。”   “前几日东宫里诸位与某治酒送行,也是说这样套话,某便听得不甚耐烦。”   杜有邻坐着受完了礼,忙离座亲将她搀扶起来,摁在椅子上坐了,自己便站在她跟前,握着她手呵呵笑。   “然从若儿嘴里说出来,那便是十足的好话,吉祥话,贴心话。”   “阿耶的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的,还要什么吉祥话儿。”   杜若心里腻歪,随口敷衍了,不由自嘲,也算是从王府里磋磨出来,轻易不再为这糊涂阿耶生气,面上嘻嘻哈哈能揭的过也就算了。   “对对对!杜家借你吉言!若儿就是那好风,直送某上青云!不光是某,就连思晦如今也顺着你上去了,杜家往后全都指望着你!”   “阿耶家世学问都好,办事老道,从未与人红脸的,同僚岂有不真心相贺之理。不知阿耶现下在哪个衙门办事?”   杜有邻哈哈大笑。   “若儿竟还不知道,托借贤婿之力,某已是太仆寺主簿了,秩正五品。如此一来,思晦即便不得广平王青睐,也可以恩荫出仕。”   作者有话要说:  真打架,子佩打的赢么?   -------   请以下盗文网站工作人员注意!   包括但不限于:19826.net、ruth-tshirt.com(包括广告小说网、免费小说,这么两张皮)、笔趣阁。   您已进入作者射程范围,您的晋江帐号正在被举报,您工作的网站正在被请求屏蔽,请及时停止违法行为。作者虽然收益低,但强迫症,日常不在投诉就在走向投诉的路上,且横跨多个行业从无败绩,特别擅长死磕,请慎重衡量利弊得失。 第110章 落日故人情,三   ‘贤婿’两个字大喇喇说出来,?杜若顿感尴尬,眼角瞟见杜蘅嘴角翘起,分明含了一丝嘲弄。   韦氏看出来,?叹口气扭头劝道,?“郎君谨慎些,听上回果儿的话头,?王妃是个细致冷淡的人,知道咱们家里说这个,?往后反难相处了。”   杜有邻耳朵一动,?皱眉道,?“今日若儿又不曾带王府的下人回来,?怕什么?”   杜若恼得不肯开腔,微微挪了挪身子,?侧脸向着阿耶。   杜蘅斜她一眼,?放下茶。   “阿耶糊涂,今日赶车的、搬箱笼的,后头跟着护卫的,十来个人呢,?哪个不是王府的下人?如今都挤在前院里呢。便是咱们家,?新买的丫鬟小厮,也未见得都与您老人家同心同德呀!”   她这串子话的重心落在‘都’字上,?意思很明显,?杜有邻眼神闪烁,轻飘飘自杜若晃到韦氏身上,?犹自强辩。   “双钗老实,自然不会将这些话四处传扬。倒是墨书欠些历练。”   杜若松了口气,笑着岔开话题。   “家里添了好几个人?”   “自你出了门子,?家里光景便一日强似一日。喏,整备屋舍便不说了,房里添了两个小厮两个丫头,后厨又添了厨娘。”   杜蘅指着外头站的一排人说起。   杜若算得快,寻思单是宫闱局的五百贯钱,只怕经不起这样摆排场。   韦氏道,“花用些个,一来是你阿耶升了官,在太仆寺有些人情场面要走;二来,倒是果儿的意思……”   “阿娘今日就别提起那些话了吧。”   韦氏话没说完便被杜蘅打断了,“若儿难得回来,说说笑笑不好么。”   杜若飞快扫了杜蘅一眼,却不敢对上的她眼神。   今日杜蘅说话句句夹枪带棒,对爷娘也不似从前恭敬。她心里打着小鼓,暗自揣摩这是所为何来。   若说是为了柳绩,如今柳绩丢官惹祸,在家里断断抖不起威风,不正是杜蘅着意温柔,修补关系的良机吗?   韦氏端起茶碗徐徐吹了两口,不慌不忙道,“果儿顾虑你阿耶的官声,叫他出手大方些。王爷的铜钱,贴补王爷的脸面,提提无妨。”   杜蘅面色惨淡,咬着下唇挤出笑意,恨声向杜若解释,“那个果儿,在咱们家常来常往,爷娘把他当二道主子敬着。”   这话说的诛心。   杜有邻脸上顿时变了几番颜色,场面一时冷清,双钗站在杜有邻身后瞧了半天热闹,好容易逮到个空隙,忙踏前两步,含羞带怯向杜若行了礼,道了安。   杜若只得笑着点头,“小阿姐侍候得爷娘满意便好。”   双钗立刻笑道,“二娘谬赞了,郎主与大娘子待奴婢都十分宽和周到。”   “果然太宽和些,主子们说体己话,你夹在头里做什么?”   杜若忽然板起脸来训斥,双钗呆了呆,抬眼瞧杜有邻,见他并不开口维护,只得拿帕子掩了脸,扭扭捏捏冲了出去。   韦氏只做看不见,淡淡道,“双钗果然老实。”   阿娘这一手皮里阳秋的功夫越发老辣了。   杜若好笑,没事人似得拉着杜蘅向韦氏道,“女儿与阿姐说体己话去。”   得韦氏点头,杜若便扯着杜蘅向外走。   出了房门,杜蘅甩开妹子的手,望天翻了翻眼皮。   “你嫁了人了,金奴银婢侍候着,又不是小娃,成日黏黏糊糊的像什么样子。”   “我在王府过的什么日子,阿姐分明亲见,今日为何说这样话戳人心肠?”   杜若扁扁嘴,只做委屈模样。   杜蘅眉头一挑,转身开了西厢的房门。   屋里一水儿的细木家具,俱是光秃秃的,一应帐幔陈设都收起来了,阳光在室内横冲直撞,独榻上铺着茧被。   杜若没转过弯,咦了一声,驻足扭头怔怔地问。   “家伙事儿怎么都没了?”   杜蘅嗔怪的瞧她一眼,伸手点在她额头上。   “人人都说你精灵,我却觉得你傻乎乎的。出嫁女,回娘家小住,铺陈那些做什么?”   杜若瓮声瓮气地撒娇,“姐夫亲迎的场面我没见着,心里总以为阿姐还是我的阿姐,不曾嫁人的。”   杜蘅听得极受用,推她坐在榻上,两手按着肩头细细检视,关切地问,“方才瞧你气色不大好,怎的?王妃又给你气受了?王爷待你可好?我瞧你把思晦都提拔上去了,想来王爷还是看重你。”   杜若噘着嘴反问,“姐夫待你好不好?”   “他娶了杜家女还敢不足?倒是你和思晦,日日尊奉着贵人,过得可舒坦?”   杜若咕哝。   “做人家的妾侍,晨昏定省自然少不了。王爷又是个别扭性子,一时好了一时恼了,总也摸不着由头。况且――”   迤逦的裙裾从榻上垂下,杜若手腕上二龙戏珠的扭丝缠绕金镯子折射出的暖光微微摇曳,让裙子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杜蘅侧身垂头,目光定定瞥着她裙裾上精美的缠枝菊花纹。   杜若欲言又止,望了望外头站着的婆子侍卫们,低声道,“圣人吐出要废储的话来,各王府都战战兢兢的。上头主子心事重,底下人喘口气儿都怕惹麻烦。”   杜有邻是东宫属官,废储一事,沸沸扬扬传了月余,他在家里也提过几句,杜蘅原本听过。只是储位之争距离自家太过遥远,不曾放在心上,这时候忽然想起来,她不由得眨了眨眼,小心翼翼问。   “那忠王――”   杜若忙掩了她的嘴低声道,“G,事关重大,胡乱说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杜蘅嗯了声,仍是满脸关切期待,杜若轻轻摇了摇头。   杜蘅也觉得方才太露痕迹,支支吾吾道,“也是,离那个位置远些才好。眼下太子府里的姬妾们只怕觉都睡不着了。娘家人也跟着忧心。”   方才韦氏分明要提柳绩,被她脱口打断,此刻却要提不提的。   杜若已明白了,想到前番柳绩冲撞了忠王府的车马,于去职的金吾卫而言,好比把天捅了个窟窿那样厉害,可是今日家里人一句不提,显见得并不知情。她有心替柳绩遮掩,遂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轻声问。   “可是姐夫出了什么事?”   杜蘅的长眉轻轻蹙起,未语先叹,半晌举起帕子捂了脸。   贝壳粉的窠绫帕子,角上绣了一枝招摇的杏花,两三朵盛放,三四朵含苞,又有七八朵深红的花蕾团簇成堆,原是取的‘日边红杏倚云栽’之意。   嫁得贵婿,乃是天下父母对女儿的共同心愿。   杜家生了两个女儿,后院便栽了两棵红杏,年年花开,韦氏都要带着姐妹俩给花树披红,祈求婚事顺遂。   就连这花样,也是早先韦氏绘出大样,母女三个共同参详了,杜蘅又细细描了线稿,才得了的,一笔一画都是讲究。   若是往日,杜蘅保养得益的手指衬在帕子娇嫩的颜色上显得莹白丰润,可是眼下那手指又黑又瘦,指节都凸起了。   杜若心里头盘算着柳绩丢官已有一两个月,不晓得杜蘅怎么日夜不眠熬过来的。所谓关心则乱,寻常女眷遇见郎君丢饭碗就要愁死了,更何况杜蘅一颗心爱重柳绩,越发要心疼他自尊受损。   她一面唏嘘,一面从妆台上取了蛤油,拉住杜蘅涂抹按摩。冰凉的油膏难以化开,先在手心搓热了,再慢慢渗进皮肤。   屋子许久不曾仔细打扫过,家具上蒙着层细细的白灰,两人坐在榻上说话,举动带起了尘埃,在太阳底下窜来窜去。   “可见王爷疼你,娘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瞒的你铁桶一般。”   杜蘅顿一顿,苦着脸与她抱怨。   “柳郎是个实心眼子,在外头拉了一两百贯铜钱的亏空,嘴里提也不提,日日闷着喝酒发愁。你知道我那些嫁妆,折变了能值七八十贯,他但凡开口知会,难道我不救他?偏他怕我忧心,只瞒着不说,自家日日夜夜愁眉不展。我竟还不信他,只当他对我――,那日催债的上门来,七八个人撵着他打!可怜他一身的功夫施展不开,白白被人折辱。”   杜蘅说着放声大哭,用力捶打床褥,掏心掏肺的。   “说到底都是为了我,都是为我!”   杜若吃下定心丸,替她轻轻拍着背,柔声劝道,“姐夫图聘礼好看,做了柳杜两家的脸面,咱们家也得益的。阿姐不如向阿耶商量筹借些个。姐夫英武能干,往后必还上的。”   “这个主意我想不到么?当晚就来商量阿耶了。可他说什么也不肯!”   杜蘅嘤嘤抽噎,瞪眼恨声道。   “买起奴婢大手大脚,自己的女婿见死不救。柳郎被追债的逼得没有法子,偷了金吾卫赃物房里的证物去卖,叫人逮个正着,官职都丢了呀!”   杜若简直不信杜有邻悭啬至此,“门挨门住着,闹成这个样子,阿耶怎么说呢?都知道是他老人家的女婿,他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杜蘅神色复杂地看着杜若。   “他心里头只有五品衔儿,哪管你我死活,只怕得陇望蜀,已惦记着你替他再下一城了。”   杜若心底咯噔一声,恍然回过味来。   可不是,阿耶正春风得意,倘若忽闻自己被王府休弃,区区五品主簿便是仕途终点,岂肯善罢甘休?   杜蘅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决绝的模样有几分艳丽。   “阿耶满以为杜家有今日,全仗着他英明神武,替你铺了这条路。如今思晦也送进去了,他必定要逮机会生些动静。你且看着吧!”   杜若呆了一呆,讪讪地垂着嘴角苦笑。   “姐夫的事儿火烧眉毛,我的事往后慢慢再说吧。姐夫还欠着外头多少?”   杜蘅闻言愕然。   “咦?你连这个也不知道?昨儿果儿才特特跑来,已将债务全数还上,还逼着放贷的写了切结书,已了事了。”   杜若敛着裙角挪了挪姿势,搪塞道,“果儿是跟王爷的,轻易进不得内院,我都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也是,你们深门大院。”   杜蘅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奴婢有什么好见,王爷竟也不曾提起?”   想起杜若在王府不过是个没品级的妾侍,娘家便得到许多实打实的好处,偏阿耶又是个自私偏心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哪里还把柳郎当做女婿?初时以为嫁了人另立一番天地,不曾想竟连从前的光景还不如。   杜蘅又是怨又是妒,又怜惜妹子只身在外,又怨恨自家运道不济,一忽儿记起莲叶那句明晃晃的挑拨,气得当场打发了她,虽不信,半夜里孤枕难眠,到底哭湿了整块手帕。   杜若心里明镜似的,也有许多叹谓,千言万语,浮在最上头的却是李_那句‘即便是兄弟姊妹之间,境遇差异太大,也难免生出贪嗔痴怨’。   从前阿耶再偏心,她也不怕与阿姐生出嫌隙,眼下却是难说了。   “王府妾侍众多,我不过其中之一,诸人娘家的麻烦事只怕都是果儿料理,连王爷都不知道。”   高门大户,竟有奴婢是专门料理这种事的,当真好大排场。   杜蘅酸溜溜地笑了笑,唏嘘道,“人家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你这入了王府,千样规矩,自然比海更深了。”   杜若的笑意更勉强,觉得在娘家如坐针毡,倒比在乐水居里还不自在些。   杜蘅心里转过许多个念头,小心翼翼地试探,手指紧张的微微打颤。   “柳郎还年轻,丢了官位颓唐丧气,简直变了个人,功夫也不练了,与衙门兄弟也不来往了,竟连头脸都不洗了。我催他出门散散,他又怕撞见阿耶说些怪话,越性耽搁在外,不到敲钟不回来。好好的男儿,这可如何是好。你瞧着――”   她越说越是自惭,垂着眼,日影下的睫毛长而密,微微颤抖着。杜若打扮的再简薄,此番回来,眼角眉梢总似带着股春情荡漾,分明得宠。杜蘅其实极想问些内帷细情,可又顾虑她身为妾侍,多半不愿与娘家言及‘以色侍人’。   杜若连忙答应。   “我自然尽力,只是阿姐也要劝着姐夫,人贵自立,亲戚们相帮都是应当应分的,他自己的心气儿千万不能松了。”   她肯把‘亲戚’二字挂在嘴上,杜蘅于愿足矣,当下喜笑颜开,忙不迭点头。   “有你的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杜若便叫婆子抬了两只箱笼过来交代,不外是些衣裳器皿、胭脂首饰。搁在王府里,都算不得上上之选,拿到杜家便值些分量了。   杜蘅又眼热又高兴,没再诉说别的苦处,只喃喃道谢,“有这些,便是柳郎再惹出祸事我也有底气了。”   “姐夫一时行差踏错,阿姐千万不要这时候与他为难,反把他逼的远了。男人,在外头怎么威风骄傲,回到家里,谁不想要一副热心肠贴上来。”   杜蘅瞪着两眼看她,抬手又在眼角抹了把。   “这体己话也就你肯同我说。”   杜若安抚了杜蘅,放下心头大石,便转过西跨院来找韦氏。   分明已是要立冬了,昨儿夜里淅淅沥沥下了整宿的雨,今日竟又翻出秋老虎的意思来。日头明晃晃挂在头顶上,她走快了两步,中衣染了层毛汗,站在廊下,风一吹有些寒浸浸的。   一个丫头站在门口,个头不高,团脸,吊眼梢,樱桃口,头脸收拾的干净利落,鬓边簪了两朵通草花,见她过来忙屈身行礼。   杜若驻足问道,“你可是墨书?”   她慌慌张张点头,扬脸一笑。   “奴婢就是墨书,二娘子比他们说的还美呢。”   原来是这样天真傻气的性子,难怪不得阿耶钟爱。杜若笑着摇头,随口道,“待会儿叫你海桐姐姐封个赏儿给你。”   “不不,大娘子吩咐啦,不能见着王府来的人就讨赏,没得丢二娘子的脸。”   墨书边摆手边往后退,羞涩的笑了笑。   讨赏的分明是双钗,杜若扶额,没好气儿道,“索性放她脱籍开脸也罢,眼皮子这么浅。”   墨书陪着笑不答话,杜若便挑帘进屋。   整个杜家只有这间屋子还保持原状。   从前每次来,闻到似有若无的檀香便觉得阿娘是个远在天边的人,疏离得很,如今再闻见却觉得心定。   不为富贵所动,说来容易,其实还是经历过高低起落的人才做得到。期待阿耶与阿姐对仿佛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淡然处之,也许确实苛求了。   韦氏半闭着眼,“蘅儿尚未想到那上头去吧?”   杜若低低‘嗯’了声,抱膝坐在脚踏上,头倚住韦氏的腿,伸手揉了揉眉心。   “都是女儿的过错。”   “也不尽然,小柳郎性情桀骜不驯,本就不好拿捏,蘅儿又是个热心直肠子,两人打起头就顶了卯,往后越发疙疙瘩瘩的,却是难办。这个女婿是我挑错了。”   韦氏顿了顿又道,“若儿长高了。”   杜若眼中涌起热泪,收不住闸,悄没声息糊了满脸水花。她扭脸蹭在韦氏裙角上,牢匚啬ゲ淞撕靡换嶙印   “出了阁的人,回娘家不兴多掉眼泪的,不吉利。”   杜若没吱声儿,心里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难得回来,韦氏来不及在小事上嗦,捏着帕子扳住杜若的肩头。   杜若的心思还停在杜蘅身上,抬眼对上韦氏素淡得近乎寒酸的眉眼,眼皮子颓唐地向下垂着,带着长年累月的折痕,她愣了下。   “一个家族要兴旺昌盛,必得有个掌舵之人,对内能凝聚人心,弹压异己,对外能广结善缘,多留退路。掌舵人未必是家里最出类拔萃的。譬如杨家太夫人,论眼界能力,从前比不上惠妃娘娘的阿娘杨氏,后头也比不上长宁公主。可是太夫人有定力,有决心,一门心思要把老郎官留下的场面维持住,所以力排众议把几个庶女送往李、武两家做妾,打得便是多边下注的主意。无论谁上台,杨家都能跟着得些片汤儿好处。这番打算光明磊落,人人都看得明白,却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杜若听得耳朵里嗡嗡响,茫然瞧着韦氏,没接上茬儿。   韦氏就像学里师傅讲到难懂的关头上,不会停下来等,只管一气儿往上头讲去。那点儿不明白就像是个拉磨的老驴子,Y着不开窍的学生就上去了。   杜若还记得师傅说‘不明白的先搁着,听底下的,连着一整篇书都讲完了,你再细品品,就明白了’。   她眨巴着眼,把字字句句在心里头过了一遍,每句话都听懂了,连起来什么意思,还是云里雾里。   “打从则天皇后取了帝位,长安城里有多乱?你们现在是不敢信的。世家子的命比草芥还不如,有驸马糊涂丧命的,有与皇子亲近跟着倒霉的,有一句话没说对全家处斩的,有被贬京外再也回不来的。薛家、柳家、王家、崔家,都是这么着败落的。独杨家,就靠着几个庶女的面子情儿,硬是熬到圣人御极,老郡公站稳脚跟,这才有了几代人实打实的靠山。老郡公于杨家固然是块免死金牌,且如今小郡公也是极能干的。可是要叫我说,杨家真正的定海神针却是太夫人。”   杜若听得入神。   太夫人对李_死缠烂打,姿态叫人难堪。倘若子佩知道祖母是这样替她安顿终身的,只怕臊也要臊死了。可照着韦氏的意思,这却不是太夫人老迈昏庸,反是极精明老辣的手段。   “我听你阿耶说,这回太夫人又送了一个嫡女去太子府上。如此左手挂着寿王,右手挂着太子,杨家再过三十年都还能屹立不倒。”   杜若抿了抿鬓角,认真问。   “阿娘深居简出,为何对京中高门一举一动还是了如指掌呢?阿娘怎么知道时隔多年,杨家还是由太夫人掌舵?”   “世上之事千变万化,难以预测,然人心,向来是不会变的。杨家两个儿子都不中用,长宁是韦皇后遗脉,断断不敢再出入宫禁,下一代没有出色的儿女,能掌舵的自然只有太夫人。这又有何难猜?”   杜若讪笑着端起茶碗,食指转在碗口上轻快的一捋。   “这么说来,我们杜家的掌舵人自然是阿娘了。”   韦氏将头偏过来,拿眼梢瞥了她一眼,语气冷冷地,“你既然知道,怎么有胆子连思晦都谋算上了?”   杜若心里顿时乱成一团,连舌根都有点发苦。   这世上她遇见的人,除开李_,几乎各个都落在她的盘算里。就连李_那样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疙瘩人,也分明对她有些格外的好感,几次三番容让她的僭越。   他让一分,她便按捺着得意贴拢一分,这件事再没第二个人明白。   她把它悄悄藏在‘买卖’关系底下,偷偷品度回味。即便李_已经明说要送她离开王府了,也不妨碍她含着这颗糖。   可是韦氏,却总是超出她的意料之外。韦氏的冷淡、一针见血,每每叫她又难受又隐隐地佩服。   她自作主张拿思晦填了自己的踹窝儿,杜有邻看不出,韦氏必是一眼看穿的。可是情势所迫,确实来不及回家商量。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吗?   杜家的根基始终是思晦不是自己,更何况家里虽得了些好处,自己在王府还是两手空空未见起色,如何与将来能出仕的弟弟相较呢?   她瞪大眼睛揪住韦氏的裤管辩解,“阿娘,我不是――”   韦氏目光灼灼地拷问她。   “不是什么?”   杜若索性一翻身直挺挺跪在韦氏身前。   “儿孤身在外,身无品级,行动皆仰仗王爷喜恶,且府中妾侍众多,庶子女成行,即便有孕,亦难有出头之日。阿耶的事既已有了着落,女儿便生出一点子不甘心来,想衬着热乎劲儿添两个帮手。”   “添上杜家的独子,好叫韦六娘放心是吗?”   杜若心头惶惶地乱跳,不敢言声。   韦氏轻轻哼笑一声,抬手在她手上压了下,表示放心。   “人这一辈子,关键的只有几步。一个家族的百年大计,其实也只有几步。走对了,节节高升,走错了,万劫不复。眼下储位动摇,整个朝廷,整个国家,都到了关键的裉节儿上。不止京官心思浮动,边将们也会蠢蠢欲动。这人心啊,一旦搅和起来,池水便混了。你阿耶虽然脱离了东宫,究竟还在京官的队伍里混着,指望忠王能往前动一动,再提拔提拔他。你在忠王府里待着,看人看事,也不能只着眼于内帷,而是要看他背后的家族,看王爷的不言之意,甚至,要隔着王爷去揣摩圣人。”   杜若嗯了一声,觉得话题扯得有点远。   她有点怕,又觉得韦氏似乎明白她的苦衷。她抬眼打量韦氏的神情,见她眉目舒展,分明并未动怒,这才放开胆量,细细琢磨起来。   这么一想,李_对英芙的戒备,对张孺人的厌烦,分明都是冲着她们身后的韦家和兴庆宫去的。她蹙着眉想再深一步,乍然想到,他对她的偏爱,会不会也是因为她孤孤单单,身后并无势力?   杜若瞬间便想撂下挑子不干了。   阿娘谋算的再深远,少了李_也就是一盘散棋。她既然拿捏不住他,后头那些还有什么可想的?   更何况,人家已经明明白白表态要送她出来了。   一想到那晚他都没问她的主意,便自顾自走了,杜若就气的直哆嗦,皱着眉纠结半天,末了还是韦氏安慰她。   “儿女打从生下来,便是在爷娘手里讨一口饭吃。所以儿女的性情,都是一部分随了爷娘,一部分逆着爷娘,或是刚好补足。譬如蘅儿,因为我懒怠理家,她便贤淑能干,替我分去担子;因为你阿耶处事不周,瞻前不顾后,她便细致妥帖。又譬如你,头上有蘅儿慈爱温柔,你便骄纵天真。可是这一家子都软弱,便生出你狡黠勇敢,迎难而上的硬脾气。爷娘是座窑,儿女便是这窑里烧出的瓷器。”   杜若被她说的愣住了。   这话听着是个囫囵个的大枣儿,似是好话,又似不只是好话,怎么理解都成。   “今日阿娘便与你交个实底子,从今往后,你才是杜家的掌舵人。杜家百年如何,全凭你的主意。你阿耶也好,蘅儿也好,自有阿娘替你看着,断不会再惹出祸事。你在外冲锋陷阵,杜家不拖后腿。你若有朝一日得道,咱们全跟着升天。”   杜若忙说这怎么能行。   “女儿肚子里能有多少丘壑,阿娘见惯世事起落,又沉得住气,没有阿娘在后头坐镇,女儿心里慌得很。”   韦氏眯着眼看她,长长舒了口气。   “这半年你已出了师了。”   杜若知道再推让也没有意思,况且这种事儿也不是嘴上推推就有用的。   有思晦这个例子比在前头,往后需要她当机立断的时候还多。难道遇着事儿,当真现回来请韦氏的示下么?她要跟李_似的天潢贵胄,恐怕还有那么一说。可杜家,扳着手指头就这么五口人,如今顶出息的就是她了,可不就是全听她安顿。   杜若低头把韦氏的话在心里反复记了几遍,再抬起头时便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宁和微笑,轻声问。   “阿娘可识得忠王的生母杨氏?”   ――杜若这句问话的声量不高,也不咄咄逼人,但是声线自带一股铜罄般激荡而回味悠长的韵味,直入人肺腑,叫人心甘情愿与她倾心相交,甚至亮出底细。   韦氏微微颔首,垂眼看她。   刚过十五岁的女郎,十指不沾阳春水娇养着长大,才离家半年,脸上竟也有了几分少年老成,听这话里的意思,是知道谋算忠王了。   她既心疼又欣慰,抚着杜若的发髻问。   “哪个杨氏?忠王的生母向来无人提起的,不是寻常宫女么?”   杜若摇头,“不是,就是杨慎交家的女儿。”   “难道是莹娘?”   韦氏修长的眉眼陡然一跳,双目中闪过一丝惊讶,凝眸想了片刻。   “圣人潜龙时的封号是临淄王,出任璐州别驾。长宁爱热闹,总带杨家几个小姑子随我们游玩。韦、武、李、杨四家二三十个女郎,独莹娘姿容冠绝,常被取笑姻缘,以为必能落在帝王家的。没想到太夫人把她给了临淄王做侧室。璐州那地方偏远荒凉,哪里比得上京中繁华富贵?而且临淄王风流浪荡,后宅姬妾无数。长宁提起来,很为她唏嘘。”   韦氏喃喃叹息,很是为从前故旧感到可惜,“原来是落在圣人手上,难怪莹娘死的无声无息。”   “怎么说?”   “圣人的风姿手段在李家儿郎中十分出众,可是他喜欢灵动活泼,会撒娇撒痴的女孩子,像骊珠那样。莹娘娇娇怯怯,弱不胜衣,性子也闷,想是不得宠。”   杜若不免有物伤其类之感。   莹娘的故事听起来平平无奇,无非是一朵不合时宜的花默默沉寂在后宅。   “有一年我们斗牡丹。众人皆以深色复瓣为美,譬如茜桃红、鹿胎红、紫重楼等等,独她簪了一朵蓝色单瓣的佛头青,色泽浅淡近似于无。琴熏说那花晦气,叫她另换了粉色的一捻红,她却不肯。”   那时韦武两姓气焰熏天,琴熏是武三思的长女,莹娘不过是长宁公主的小姑子,贵贱两别,不堪相较,她倒也有胆色。   “斗花都要写诗。我堂哥起了首五言绝句,起头是‘初雨着单衣,轻薄哪堪怜’。再酝酿后头的,就被我们笑浓词艳赋,格局太低。我堂哥老实,红了脸不肯续下去。莹娘却不以为然,反说这两句纤丽宁和,是我们心里头不清静,才嫌俗艳。众人自然起哄,说她心悦我堂哥,她不仅不辩白,反和了后头两句。”   杜若忙问,“她和的什么,阿娘记得么?”   韦氏默默想了许久,终于露出恍然微笑。   “莹娘写的是‘空山人寂寂,时闻新酒香’”   杜若在心头默念了两遍,两人都是走纤细清雅的路子,那位表舅想来也是个心思细腻的斯文人。   她赶着追问下文,韦氏的目光夹在日影闪烁里明明灭灭,躲闪开去。   “――表舅后来呢?”   韦氏敛着衣裙起身走向窗台,刻意背对杜若,轻声道,“年轻人的眼睛要学会往前看,老问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   迟疑片刻,杜若还是忍不住咳了一声,“表舅到底……”   “他姓韦,自然是死了。”   杜若怔住,千言万语就此打住。   原来是这样,所以莹娘落落寡欢,任由王皇后夺走儿子,很快病死。宫里郁郁而终的女人数不胜数,开国近百年,能如惠妃这般并无权柄在手而又盛放不衰的,就只有一个。   韦氏遥想当年,声音中夹杂着对往事的追忆懊恼,喟然道,“这么说来,莹娘有后啊!那比我二姐强的多了。以莹娘的容色,忠王真不知是怎样的龙章凤质。”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卷 结束,四十多万字讲的都是开元二十四年这一年的事,后面时间线会加快。杜若主动探寻忠王的背景,出于感情,也出于利益和安全。在韦氏看来,是她终于上道,够资格带领杜家了。感谢走到这里的同学。 第111章 灯下白头人,一   废储之事经过几番试探,?将高官重臣搅和的沸反盈天,李隆基却还嫌不够热闹,索性直接发出邸报,?公开向全国五品以上官员征求意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远至塞外、江南、闽越、蜀中等地官员作何感想不得而知,?单说京中,言官御史们纷纷跳脚表现,?将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大秦两汉、三国魏晋以来故事翻来覆去分析。各个引经据典,巧舌如簧,?拿大殿当讲书堂,?闹得李隆基烦不胜烦。   亏得还有个张九龄坐镇朝会,?偶有几个不着调的,?不等李隆基发作他便料理了去。   然而物议再沸腾,张九龄本人却是一句态都不曾表。李隆基倒也耐得住性子,?日日坐在殿上看猴戏。   这日下得朝来,?李隆基正欲回后宫,忽听张九龄快步追了上来。   大殿后的广场宽阔空旷,左右卫持戈而立者足有数百,却是鸦雀无声。小算子率众向后退十步,?留李、高在原处,?眯眼看时,两人年龄身段相近,?气质却截然不同。   李隆基一生喜好游猎歌舞醇酒妇人,?平日倚仗帝王霸道掩蔽,看似光芒万丈,?此刻立于朗朗日光之下,便显出肤色暗沉,眼白发黄,?印堂晦暗来,分明已被经年累月的浪荡消耗了心力。   高力士以宦官之身摄宫廷宿卫大权,颇带武将悍然之气,端肩长臂,分腿而立,横眉立目,护住李隆基身后,紧紧抿着嘴角,直视张九龄。   李隆基待张九龄颤巍巍赶到面前,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衣领,将两袖背在身后,冷冷瞪视他一眼。   “方才殿上众□□谪,多亏相爷一人舌战群儒。”   张九龄抹了抹额上毛汗,屈膝道,“老臣无能。”   李隆基哼了一声,冷笑道,“太子年逾三十,不学无术,宠妾废妻,心生怨怼。这三条罪状,朕可有冤枉他?”   张九龄垂首。   “不曾。圣人所言三条全都属实。”   “既然属实,群臣为何反对?朕还未至垂老糊涂,何必将社稷托付给这等无能小儿?!”   张九龄心中一凛,知道此事已不可转圜。   李隆基坐守二十年太平盛世,人望之高远胜高宗、则天皇后、中宗、睿宗等前代帝王。朝野之中对他普遍尊崇敬服,这才是他行使帝王权柄的最大保障。   即便群臣拦得住他这回,但经他御口亲言,往后太子还如何服众?   与其让这样的太子登基留下隐患,还不如就势更易储位。   想到李隆基近些年自诩圣君明主,放权于臣属,实则沉溺声色犬马,不务正业,张九龄早已十分不满,但他性子一向深沉,独居高位一手掌控帝国政坛,城府日益精湛,心中虽然忧心忡忡,面上却还是淡淡的。   李隆基见喝问的他无言以对,心道大局已定,便温言笑道。   “相爷向有‘援笔立成’之才,不妨就在今日替朕代撰敕文,公告天下吧?”   张九龄从前任秘书少监时曾多次代李隆基拟定敕文,神思敏捷,下笔如龙,文不加点,往往李隆基嘴上说完,他已作了整篇文章出来。‘对御而作’的佳话传遍天下,今日李隆基旧事重提,分明暗指如果张九龄愿推动废储一事,两人之间便再无嫌隙。   张九龄素有文坛宗主之称,对这点暗示一听就明。他目光移动,慢慢看向身量高出自己一截的李隆基,彼此心里明镜一般。   李隆基洋洋得意的瞧着他,只等他臣服。   冬日清冷澄澈的清晨,宫室间弥漫开一股静默的雾气,隔绝了君臣间长达数十年的漫长信任。李隆基站的不耐烦,耳目被蒙蔽,连知觉也迟钝了。他用力瞪了瞪眼。   岂知片刻之间,张九龄竟然扬起眉毛,用力扯住衣袖,两眼冒光。   “宠妾灭妻寻常事,李家男儿重情风流,宗室中韵事甚多,岂算大过?至于所谓不学无术、心生怨怼,皆是查无其行,徒然揣测之语。民间多言‘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道;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终古少完人’。太子年少丧母,思念先人,偶有怨怼也是人之常情。然而于圣人座前,侍膳问安不曾偏废,论迹并无可举查之处。如此论,太子年长无过,如圣人决意废储,恕臣无力奉诏!”   李隆基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张九龄却不给他丝毫机会。   “倒是圣人,画地为牢,建‘十六王宅’圈禁诸皇子,既无名师教导,又无政事挂心。年龄已长,日长无事,只以内宅争斗,兄弟争锋为乐。太子不学无术,心生怨怼,根源皆在于此。”   他越说越没有顾忌,李隆基勃然大怒,眉目一凛,裹挟风雷之势,昂首破口大骂。   “小儿不争气,倒成了朕的过错!当初朕兄弟五人与三个堂兄被祖母幽闭宫中,不出门庭十余年,别说名师,身边连个认字的都没有。长史日日磋磨,动辄打骂,连衣食都不得周全,日子过得比掖庭罪女也不差什么。纵是朕的姨母窦氏夫人拼了性命周旋维护,还是眼睁睁看着六弟弟病死了。此种逆境,朕与大哥、四弟照样头悬梁,锥刺股,读书习武,磨炼心性,才能开创这不下贞观的开元盛世!即便不是朕继位,朕的大哥也会是明君!”   李隆基与宁王李成器、薛王李隆业共赴患难,情分极深。因宁王曾有过居储位而让贤的往事,寻常时候李隆基不怎么提起他。这会子连宁王能做明君的话都喊了出来,显见得是动了真气。   高力士站在二人身后,饶是见惯场面,仍是大气儿都不敢出,只抖了抖耳朵。   张九龄却毫不相让,抬脸直面君上,硬邦邦道怼回去。   “开元盛世,多仰赖武皇留下的体制、人才。圣人登基之初,信任重用之人,也多是武皇培养、任用过,再提拔至朝中。”   李隆基听见他口口声声‘武皇’二字,已极不满,再听他将开元功绩归因于祖母,更是火从心头起,连声冷笑,“朕还不知道,相爷原来十分怀念武周代唐。”   这句话极重。   大唐开国过百年,唯有武周时期最是人心惶惶。则天皇后为求顺利上位,不惜遍杀群臣、宗室。其后李隆基拨乱反正,为求斩草除根,又是一场浩劫。故而时人心中,武周代唐乃是险些摧毁了大唐基业的大祸乱。则天皇后更是唐朝最大的罪人。若非宗室延绵至今,帝位上坐的仍是她的子孙,‘则天皇后’四个字是万万登不得大雅之堂了。   然而张九龄自诩与君王倾心相交,忠心绝无可疑,竟未觉察李隆基语气中的芥蒂,只管滔滔不绝讲下去。   “臣就事论事耳。圣人英才,成长于乱世之中,几经离乱,譬如宝刀越磨越利,自然锋刃无双。今日诸皇子长于太平盛世,不曾经过政变洗礼,性情软弱些也是有的。可是为人父母者,当以呵护、培养、引导为主,打压磨炼为辅。昔日武皇也曾经压制亲子,所以章怀太子作‘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之《黄台瓜辞》。然武皇得位不正,担忧亲子争夺,故作一摘再摘之举。圣人太平天子二十年,为何这般欺压亲子!今日太子可废,其余诸王断不可再如此教养!”   李隆基听到‘得位不正’四个字,疑怒交加,满脸紫胀,不等他话音落下已双眼微眯,周身腾起杀气。张九龄心底惊寒,多年前初入官场时对君权的恐惧忽然死灰复燃。   顷刻之间,呼啸风声乍起,李隆基已劈手从道旁卫士手中夺过长戈,在空中挽个花样,刷地以锐利刀锋比住了他的颈项。   “放屁!朕还没老呢,用得着忌惮他们?”   在场诸人无不惊呆,圣人近年来慵懒闲散,久已不曾纵马狂歌,更别提操练兵器,这一下出手却是又快又准,犀利如宝刀出鞘,傲然狂态令人心折。   年轻的内侍、卫士,以及远远跟着的史官、朝议郎们皆被震慑,深感难以置信,各个将御前规矩忘在脑后,瞪大双眼盯着李隆基。吊在队尾的裴G心神俱裂,摸了摸项上人头,这才知道那日大胆谏言,乃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长风猎猎,吹得张九龄紫色袍衫如波涛翻飞,在李隆基手下独掌十年江山,他还以为自己会和杜如晦、房玄龄一样被抬进凌烟阁,生生世世受后人香火拜祭,得天下文人羡慕夸赞。   他心头寒浸浸如沐冰水,发现自己高估了李隆基。   完了。   他膝头一松,软绵绵倒地,颤颤巍巍伏在李隆基脚下。   李隆基难得出手料理细务,既见张九龄臣服,也懒得多言,随手抛下兵戈,抬脚向后殿走去。小算子等顿了顿,都未敢跟上,独高力士敛着袍子,大踏步随在身侧。   李隆基余怒未消,忍不住抱怨。   “朕这个皇帝做的有什么意思,张九龄说一不二,万事非得全由着他的主意。”   高力士打圆场。   “天下难得是富贵,又难得清闲,最最难得是富贵闲人。圣人这个闲人做的太久了,看大忙人就不大顺眼。”   李隆基斜眼瞟高力士,揶揄地笑了声。   “朕说错了,外事是他说了算,内事嘛,你做得八分主,骊珠做一分,只剩下一分是朕做主。”   高力士摇着拂尘呵呵笑。   “圣人是说错了,这内宫之中您一分主也做不得。譬如今日午膳,是摆在龙池殿还是飞仙殿,还得看娘娘眼色。”   “是吗?”   李隆基重重哼了一声,举步顺着长生殿、沉香亭往飞仙殿走。   宫里的道路,原本条条都是笔直宽阔的,他心里担着事儿,倒觉得兜兜转转绕了好大个圈子。   五儿跟上来,“万岁爷发起脾气来,脸色也够吓人的。”   高力士白他一眼,“小算子又溜了?”   五儿摸着头皮憨憨讪笑,“师傅目光如炬。”   ※   李隆基气急败坏闯进飞仙殿,见前院七零八落站了几个人,碧桃等大宫女都未见。高力士在他身后比划着令众人噤声,李隆基脚步不停,板着脸径直往里头走,一路光影错落,独妆台前坐着个人。   骊珠一反常态,身穿素白大襟纱衣,敞着怀,裹着鸡油黄的披帛,头上戴的镂金花冠编织细密,投下的影子似张渔网笼在粉白墙面上。她手提悠长的金摺丝葫芦耳环在耳边比划,精细的金丝错彩八角珠逛荡。闺中少妇优哉游哉的试妆模样,当真是人畜无害。   李隆基拉长了脸看她,口气便有些不近人情。   “近日裴太师夫人时常进宫啊。”   骊珠轻飘飘看过来,尚未上妆的素颜新鲜灵动,仿佛中间二十年未曾经历过,仍是从前掖庭里那个背着人啼哭的小娘子。   “裴G又在御前失仪了?”   惠妃蹙眉道,“臣妾的五姐姐教训不动他。圣人要责罚不必顾虑亲戚,只当是替裴太师敲打儿郎。太师泉下有知,要多谢圣人的。”   她两句话把窥伺御前的死罪撇得一干二净,才沐浴出来的身子,皮肤水当当的。李隆基不由自主顺着她发丝上沾着的水珠往下瞟,瞧见胸前湿了一小片。   真个是妖媚惑主。   他半是恼怒半是甜蜜得意,不愿撤下脸上架好的怒意,只得甩甩袖子抬腿走。   紧跟着的五儿眨了眨眼,旁边八仙桌上的珍馐美味还冒着热气儿,尤其火炙鹿肉脯子是飞仙殿的拿手好菜,原指望圣人吃完了自己能饶上两口,不成想两句话都不对付了。   他不敢耽误,脚下一阵风似的跟了上去。   骊珠放下耳环,眼瞧着高力士。   “阿兄如今也不疼我了。”   高力士笑呵呵站着,向来慈和宽让的面庞似戴了昆仑奴面具,竟看不出喜怒。   向来高力士来,闲杂人等都是要闪避的。   牛贵儿领着诸人退出来,一离开惠妃的视线便扯掉高山冠抛给徒弟四宝,散漫开步子低声骂咒骂。   “这叫什么事儿啊?!”   四宝一头雾水,“娘娘今日怎么了?好端端的大白天沐浴。”   “叫你少问少打听,怎的记不住呢!”   牛贵儿没好气儿的瞪了他一眼,顺势就是一脚,低声道,“你别学小算子那个杀千刀的做派,东家打听了话头西家去说,这是宫里!没他的好处。”   四宝嗯了一声,点头哈腰的。   “我反正都听师傅的,师傅打我都是为我好。”   待进了值房,猛瞧见临窗榻上坐着个人,手里盘弄着咸宜送给惠妃那只线团子。这狗在四宝手里尾巴往天上翘,要星星不能给月亮,在他手里倒是服帖的很,团成个黑白花的团子,丁点儿不敢拿乔。   牛贵儿愣了愣,嗤地笑出来。   “你就等不得这二三个月,非得十天八天就跑一趟?碧桃她还――”   “大哥是飞仙殿的顶梁柱,大哥都出来了,想来娘娘也没甚大事要商议,留着碧桃按摩按摩头肩就该午歇了,等等何妨。”   果儿笑得洒脱,万事尽在掌握模样。   都是奴才,单论长相,贵儿比果儿的头脸还周正些,可是果儿身上有份气度,洋洋洒洒的,又爱笑,难怪碧桃看中。   牛贵儿哈哈大笑,先替碧桃懊恼摇头。   “唉!世事难料,你这么个人,样样都好,就是这条腿可惜了!”   复叫四宝,“去备些酒菜来,今日我与妹夫痛饮。”   四宝呵腰答应,阴阳怪气地拿乔。   “这话师傅悄悄说罢了,待会儿碧桃姐姐听见,不好意思怪师傅,又该打骂徒儿了。”   果儿悠悠瞥他一眼,啧声笑,放下线团子。这狗如今越发养的胖了,腿本来就短,肚皮还拖沓地贴着地,果儿在它屁股上拍了下,它才扭着负担沉重的老腰慢慢走开。   果儿从腰里掏个锦囊抛给四宝,漫声道,“只要侍奉好你碧桃姐姐,好东西多的是。”   单凭飞仙殿在圣人跟前的体面,四宝平日宫里宫外走动着,要巴结他的人也多,可是果儿回回来,打发的财物都分外精致。   四宝忙不迭拆封来看。   果然是一只金镶宝累丝耳坠,红蓝两色宝石交杂镶嵌,花样儿新奇,工艺精巧,只宝石略小了些,虽进不了惠妃的妆盒,搁在王妃头上是说得过去的。   他一喜复一苦,两指捻着耳坠提起来,皱眉道,“东西都是成套的值钱,果儿师叔留着另一只打发谁呢?白叫这一只孤单单独守空房。”   “嗦什么!”牛贵儿扭头骂。   四宝跳着脚跑出去,牛贵儿略沉默了下,提起桌上茶壶对着嘴倒。   冷茶,又苦又涩,却是分外提神,果儿慢慢转动拇指上套的墨玉扳指,候着他不言声。   牛贵儿气闷半晌,没头没尾提了半句,“碧桃早些离了这是非窝也好。”   “正是呢,眼见娘娘一日日往坑里跳。”   牛贵儿听了有些意外,放下茶壶,边解盘扣边觑着果儿的脸色。   “你的见地向来不凡,替哥哥参详参详。”   果儿大大方方反客为主,扭身坐在榻上,舒坦的摊开手脚,“事儿闹成这样,外头多少人着急往宫里头埋眼线。得亏忠王不受宠,避且避不过来,不然忠王府的这个差事多半还着落在我身上。”   牛贵儿琢磨着话头,慢慢脱了大衣裳。   “忠王确是不得圣心,不过到底背着‘中宫养子’的名分。真论嫡庶,太子也越不过他去。且听礼部的老人偶然提起来,这么些个皇子里头,忠王文才武略是拔尖儿的。虽然人浪荡荒唐些,也没什么真走了大褶的事儿。要争,未见得没丁点儿机会。怎么,妹夫倒不肯沾手泼天富贵?”   “人不认命可行啊?说一千道一万,圣人不喜欢都是白搭。哥哥也别哄我了,前头王皇后在圣人心里是怎么个印象,旁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么?越性说一句,单凭她在前头摆着,忠王即便是能耐通了天又能怎样。唉,时也命也,若当初碧桃送小弟去了寿王府上,也是一番打算。再者说――”   果儿拍着大腿苦笑叹气。   “娘娘的心思路人皆知,圣人焉能看不出来?有那黑心烂肠子的,寻个话缝一句两句递进来,娘娘这圣眷――也难保。”   牛贵儿起先只是有些浮躁,听他一句句分析过来,心里越发咣当的没有底了。   天下人都以为扳倒了太子,必是娘娘从中得利,骨头软的赶着巴结到跟前。可看今日情状,圣人分明疑了娘娘,要不是小算子冒死报信,只怕当下就要发作。   千钧一发的时候,娘娘还以为摆出妖妖乔乔的做派就够搪塞。   这样糊涂的主子,身后还站着一个睚眦必报的咸宜,叫人如何安心侍奉跟随?   牛贵儿后脊背发凉,咬着槽牙阴沉着脸长长叹气。   昏黄浑浊的天色,山雨欲来风满楼,龙池殿的檐角看上去像恶龙尖利的獠牙。他由衷的觉得孤单,没个着落,不为娘娘,是为自己的前程,眼看着就走上偏锋。   环顾左右,从前有碧桃忠心体贴,也算臂膀,可如今她心已野了,把娘娘撇在脑后,四宝与茜桃更是糊里糊涂。   满飞仙殿数过来,竟没个能同挑担子的!   “老弟可说到我心里头去了!”   四宝端着莲叶托盘踅回来,上头一把精巧的蘑菇头锥角银鎏金酒壶并四碟小菜,听到这句大喇喇接口。   “可不是,碧桃姐姐有好姻缘想出宫,从娘娘到咱们底下人都不拦着。我只担心一样,往后她去了,娘娘头风发作起来,靠谁呢?”   相较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麻烦,四宝的担忧轻飘飘像把沙子,风吹吹也就去了。牛贵儿无奈闷笑,未察觉果儿眼中闪过一丝雪亮喜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08?22:36:41~2020-10-09?15:5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树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f?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2章 灯下白头人,二   龙池殿前。   张九龄垂头跪了许久,?一把美髯抖抖索索似秋日落叶。领班的卫士看不过眼,走上来劝。   “相爷,风口上,?地上也凉。圣人走远了,?起来吧。”   张九龄颤巍巍起势,三下两下,?竟都站不起来。   卫士伸手搀他。   “相爷也有寿数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下官虽只是个站班儿的,?也看得出今日圣人动了大气。”   他年轻力壮,?披挂金灿灿的盔甲,?通身满不在乎的意气。张九龄手搭在他胳膊上借力,撑着紧绷绷的肌肉,?越发觉得自己老迈衰弱。   “相爷快上偏殿里坐着歇歇,?今日几位亲王都进了宫,待会儿看见相爷这个样子倒不好。”   那卫士顿一顿。   “相爷虽是替他们说话,只怕还要落了埋怨。”   张九龄年纪不轻,跪的久了,?实有老眼昏花之感,?长长的哦了一声,由着他拖着进了偏殿。   那卫士是个周到人,?安顿下他,?转身往班房讨了热茶。   “相爷别怪下官话多。圣人家事,外人何必拦在头里?”   他絮絮叨叨,?说的张九龄烦躁起来,抬手瓮声瓮气地训斥,“为君者岂有家事?!千钧重担系于一身,?事事皆是国事!”   长安人都爱说张九龄的风度气韵冠绝天下,那是指站远远儿的观赏。真要凑在他跟前,那份儿倨傲、持重、毫不藏私的光明磊落,叫人又敬服又不想亲近。   卫士缩着脖子溜到门边。   “下官多嘴了。”   张九龄坐在房里,透过镂花窗框瞧着太阳一分分往头顶上爬。   今日当面揭穿圣人苛待亲子,已是拼上仕途,可惜仍未换到他丝毫让步。多年打算落空,圣人不肯放下手中权柄,储君便得择个心性坚定的人,才扛得住往后漫漫磋磨。   想到此处,张九龄深深吸气,起身走到廊上,不过片刻,便见几个轻快潇洒的红色身影从飞仙殿方向过来。   到底年轻啊,储位更易在即,一个个还是这么雀跃,这么轻飘,仿佛天大的心事也拖不住他们的脚步。   这里头便有帝国未来的希望了。   打头一个郯王远远瞧见他,脚底便打个踉跄,犹犹豫豫向身后瞄。次后跟着鄂王、光王两个,俱是垂头丧气的模样。忠王坠在最后,一脸逍遥自在。   太子连面儿都不露了,想是困在院中出不来,圣人的手段果然刚柔并济,不,应当说外柔内刚。这头逼着各部官员表态站队,那头先把太子给软禁了。所以中书省说什么都是废话,太子阖家大小捏在圣人手心儿里,百官再拦,下一步便是太子主动推拒储位。   张九龄心头颤巍巍的。   逼储君退位这出好戏,圣人不是没演过。宁王李成器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如今威逼儿子,不更是捎带手的事儿?眼见几位亲王走近了,张九龄顾不得感慨太子无辜,踏前两步挡在道上,背着手瞧天色。   郯王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凑过来,面上堆笑虚虚拱了拱手,“相爷怎还未出宫?”   张九龄拧着眉头剜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教导责备。   “帝王心,海底针,老臣深恐一时眼错不见,便做了大唐的罪人。几位王爷倒是袖手旁观,自在的很哪!”   郯王万没想到相爷突然敢在这节骨眼子上,站在龙池殿外说这个。他心里砰砰乱跳,怔怔看了他半天,心道你与圣人掰手腕子,我们几个敢说什么?僭越事小,摊上觊觎储位之名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嗯了声,敷衍道,“相爷,所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为官贵乎少言多动,嘿嘿,做人家的儿子不也如此。”   “荒谬!江山者,谁人之江山?”   张九龄敞开双臂,把锦绣山河满满抱在怀里。   “本就都是你李家的江山!君王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谁不是臣子?什么事不是圣人的家事?君主犹如人之元首,臣下犹如人之四肢,君臣虽是一体,臣下却不能指挥元首。天子家事,你们不管,谁管?今日不管,何时管?”   相爷言之凿凿,说的郯王耳朵一抖,无奈地向后挪步,便把三个弟弟让到前头去了。   鄂王谨慎的拿捏了下态度,正色道,“相爷息怒。朝堂上可是又有言官挑了相爷的肺腑?方才本王见圣人满面红光,不似生了气呢。”   “圣人自然气色上佳!布了一两个月的局,今日收网,大获全胜。”   张九龄捻着胡须愤愤不平。   这话何止僭越,简直是藐视君上!   几个亲王不约而同装作没听见,各自望天。张九龄却还是紧追不舍。   “鄂王许久未曾见过太子了吧?”   鄂王一怔,支吾半晌没说出话。   若从前番杨良娣当面怼过惠妃算起,到今日已足足七八天了。满长安亲贵都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等着看铡刀几时劈在杨家脖子上,却是越等越没个下文。圣人的态度在两说之间,因此飞仙殿也好,太子院也好,长宁公主府也好,都是大门紧闭,冷清的门可罗雀。   鄂王好像看妖怪一样瞪着独木难支的张九龄。   光王撇着嘴角无奈,“这一阵时气不好,二哥染了风寒,怕过人,久已未曾召我们兄弟过府一叙了。”   张九龄不理会他,凝目审视着鄂王。   “原来从前三位王爷形影不离,都是因为太子传召,而非性情相投。”   他这话大有诛心之意,鄂王眼角一跳,忿忿然反唇相讥,“听闻这些时言官们句句维护二哥,圣人不曾发话,尽是相爷在反驳压制!”   他抱着胳膊冷冷哼了一声,“本王也想替二哥问一句,相爷安的什么心?”   鄂王还有几分气性,一点就着,光王就圆滑得多。张九龄呵呵笑了两声,又看向站在后头一言不发的忠王。   “太子一朝被废,照忠王的想法儿,立谁为储君合适呢?”   郯王等人俱在心底嘶了一声,不由自主盯住了李_,这问题别说回答什么,单是听见了都算是条罪过。   李_施施然抱起胳膊,蹙着眉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会儿,缓缓道,“前朝册立储君,立长者有之,立贤者有之。”   郯王听得这个‘长’字大惊失色,忙摇手。   “三郎万万不可胡说。”   “然而本朝,多立圣人爱重之子。譬如太子,便是子以母贵,因丽妃娘娘而得储位。如今后宫仅一朵娇花招展,更易储位的结局,人尽皆知。”   李_眯着眼盯住张九龄。   “无论立长、立贤、立爱,皆与本王无关。不过储位动摇,则天下民心动摇。相爷深谋远虑,为求安定民心,先敲打我们几个不中用的,实是公忠体国之举。”   张九龄脸上木木的,也不多言,向后退让两步,让几个人过路。郯王皱着眉头尤在揣摩,李_飒然一笑,潇潇洒洒走在前头。   张九龄目送他们远去,眼里闪出笑意,振奋的挺直了腰背。   龙池殿。   进了十一月,宫里一日冷似一日,寒意尽往人防不住的地方钻。   小雪这日,五儿早起就催宫闱局烧地龙。底下人忙忙叨叨的,他笼起袖子望住灰扑扑的天色,啧声摇头。   “不成,还得再搬两个青铜大鼎来。”   新收的小徒弟铃铛呵着腰陪笑。   “师傅略等等,地龙热的慢,这时候觉得冷,过半个时辰将将好,保证热乎,再烧炭,只怕躁得慌。”   “懒怠东西,会看天色不?”   五儿指着头顶。   “老话说‘上天同云,雨雪纷纷’,瞧这漫天一色的阴云,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待会儿满朝文武来了,冻着可怎么好。”   一时百官陆续进殿,内侍们忙着关门闭户。五儿侍奉在李隆基身侧,觉着嗖嗖的小风儿还是冷不防就来一下子,直庆幸添了大鼎。李隆基端坐在髹金龙椅上,百无聊赖的把玩佛珠。   “相爷病了七八日,如今可大好了?”   张九龄踏步出列,捏着笏板慢腾腾行礼,瓮声瓮气道,“劳圣人牵挂,臣一把老骨头,还能再熬几两油。”   自那日龙池殿前兵戈相见之后,君臣还是首次碰面。   张九龄抬了脸,露出苍老疲惫的双眼。李隆基倒是精神抖擞,兴致勃勃。   “相爷多歇歇也无妨,横竖天下太平,无甚大事,朕随便料理料理,相爷尽可放心。”   张九龄脸上肉皮不自在的抖了抖,神色尴尬又无奈,惹得李隆基大感快意。   圣人踩着老臣子的脸面说话,三省六部、九寺并御史台的官员都跟着臊眉耷眼。自古以来,所谓君权与相权之争,其实都是君权与整个文官体系的争斗,相爷一人节节落败,官员们谁脸上都挂不住。   大理寺卿忙站出来打圆场。   “范阳节度使张守报,其麾下平卢讨击使安禄山,奉旨征讨契丹叛乱,因鲁莽轻敌,以致损兵折将大败而归,按《唐律》罪在不赦。”   李隆基问,“既是不赦之罪,还有什么可议的?”   大理寺卿道,“范阳节度使张守硅认为此人骁勇善战,杀了可惜,已将他押解进京。如今两人皆在殿外,求圣人指个处置。”   区区一个讨击使的死活居然也要在大殿上议,李隆基皱了眉。   鸡零狗碎的小事添起来,这日子还能过吗?从前他一意把权力放给张九龄,就是为了免得自己操心劳力,如今难道又要揽回来?   李林甫眼瞅着他神态意思,忙出列。   “臣以为,朝廷用人贵乎一个信字,尤其武将在外,军情变化多端,如以陈腐教条规之,难免冤屈良才,且长久如此,寒了武将们的心,往后不敢自决事事上报,反要贻误战机。既然张郎官深知此人才干,不如法外开恩,予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隆基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望着其余人。   “诸位卿家怎么说呢?”   杨慎矜道,“李相所言极是。再者,臣方才上殿之前刚好瞧见张郎官及这位安讨使,原来安讨使乃是粟特族人。我朝疆域广阔,圣人手中更收复了营州、碎叶等地,四围边疆,众多异族环绕窥伺,诸如吐蕃、突厥、回纥、铁勒、室韦、契丹、南诏,乃至恒罗斯等,皆有不臣之心,只不过忌惮我朝兵强马壮未敢异动。东北范阳、西北灵武等地,多有胡人仰慕赫赫中华,弃母国而循汉制。臣以为,对此等归化胡人,当待之以诚,虚怀接纳,一来可从中选拔人才,二来,可凸显我□□上国胸襟气度。”   裴耀卿道,“臣附议郡公所言。”   所谓众口铄金,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一桩小事,诸人皆是同样主张,大体上便定了,李隆基拍拍手。   “来呀,把那个安禄山提进来,朕瞧瞧。”   便有几个金戈卫士当当啷啷开了殿门,冷风趁虚而入,吹得各人头脸激灵,便见提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往御前一摁便跪下了。   若是旁人,戴罪之身跪在殿上,必定战战兢兢筛糠似抖,这一个不知是胆大包天还是太过无知,跪在御前,未听召唤,竟就自顾自抬了脸。五儿侍候在李隆基身侧,火眼金睛一般,忙大声呵斥。   “下跪何人,不许抬头!”   安禄山眨了眨眼,慢慢垂下脑袋。   不过片刻功夫,李隆基已瞧清了他的面目。   果然是个络腮胡子的粗蛮,约略二十七八岁,黄须绿眼,高鼻深目,头戴尖顶胡帽,把头发尽数笼于其中,与戴头巾的中原人截然不同,身上素色袍子加翠绿披帛,宽阔厚实的矮壮身段,体格健壮骁勇,肤色比汉人白出许多,不过久经风沙,实在粗糙肮脏。   张守硅跟在卫士后头进来,忙不迭行三跪九叩大礼。他四十来岁,汉人样貌,膀大腰圆,不过久在边地,受胡人习俗影响,也蓄着大胡子。   李隆基认得他。   “张郎官,此人可是才归化不久?瞧着未经教化的样子。诶,朕说了许多次,训导蛮夷需从细处着手,譬如这‘礼仪’二字,断乎轻纵不得。”   “圣人容禀。安禄山生母为突厥巫师,后头改嫁粟特。他自幼长在部落中,确是野蛮了些。然此人聪明过人,粟特、突厥之外,另通晓六国藩语,曾做过‘互市郎’,因臣招募方投入军中,如今已有八年。他头先任‘捉生将’,屡立大功,逐年累至讨击使。”   “嗯。”   李隆基听的得趣儿,摸着胡子追问。   “这‘捉生将’是何职位啊?”   武将不同于文臣,在圣人跟前自在的多。张守硅手里没有笏板,方才在殿外又卸了甲,身上空落落的,就有些不得劲儿,只得干甩了两下手,呵呵笑着答话。   “圣人爱听,臣多说几句。臣掌管范阳,本地财税供养本地兵卒,并不全靠朝廷过活,故而,斗胆多设了几个流外头衔,算是替圣人多养些人。‘捉生将’指能生擒活俘敌人的骁将,比将敌人一概打死更难上几分。”   “哦?”   李隆基环顾近前站着的几位礼部、户部、吏部的官员,各个微拧着眉,很不爱听军中这套打打杀杀,自说自话的安排。   “为何生擒活俘更难呢?”   张守硅正要说话,跪着的安禄山拧直脖子,费劲抬脸朝着李隆基喊道,“那上头坐的可是皇帝老儿?”   他两手被绑在背后,脖子上也绕了绳子,抬头不易,挣扎着昂头便失去平衡摇摇晃晃,似剪了翅膀的大雁,形貌甚是可笑。   五儿甩着拂尘威风凛凛的喝道,“左右来呀,还不摁住了他!”   李隆基一抬手,正抹着袖子上前的内侍们忙不迭向后退。   张守硅道,“圣人,这胡儿实在不懂规矩,惹了圣人生气,只管狠狠的打,二三十板子他扛得住。”   诸臣轰然一笑,原本要打的,这下子也打不下手了。安禄山却是个鸡贼的,瞅见空隙又嚷,却是鹦鹉学舌,喊得不伦不类。   “皇帝老儿不懂,听臣,听臣禀告!”   李隆基憋着笑挥挥手,五儿便放缓了声气慢慢教导。   “御前的规矩,一时半会儿教不会你。你先记着,说话不能抬头直面圣颜,要慢慢说,清清楚楚的说。还有,尊称圣人,或是陛下,休把皇帝二字挂在嘴上。”   安禄山皱眉听了,膝行几步凑到台阶跟前。   五儿喝道,“你又干什么?”   “臣是个粗人,慢慢说话声音小,怕圣人听不见!”   他粗声粗气的吼起来,声震梁柱,吓得五儿腿肚子直发抖。   李隆基按捺不住哈哈大笑。   安禄山得了鼓励,越发卖弄。   “圣人不知道,想要杀人,那容易的很!我兵士多,我便围了他,从外向里一气儿杀去,片甲不留!我若兵少,便将他骗至险地,似收布口袋般,卡住气门儿,慢慢杀之,管他人多势众,也都干掉了。可是我干爹要活口,肯臣服的充作兵卒,不肯臣服的拿去卖钱,故而叫我利用山川井泉之形势,智擒敌人。”   诸臣都是斯文人,听得直瞪眼,独李隆基一拍大腿叫好。   “兵法理论全叫你三言两语讲清了,果然是员骁将!”   安禄山舔着嘴唇嘿嘿笑,“圣人可有水酒,给臣喝一杯?臣在外头吹了半日冷风,口渴得紧。”   果然就招来一顿嘲笑。   “这个憨子,大殿上岂能容你区区小吏放肆?给你水酒,我们倒干站着看?”   李隆基抬眼四顾,叫左右拿御酒赏他,张守硅察言观色,心知安禄山外粗内细的性情投了李隆基的缘法,暗自高兴,搓搓手预备替安禄山求饶讨条性命。   不成想,半天没开腔的张九龄忽道,“臣以为,安禄山狼子野心,生有逆相,不宜免其死罪。”   此话一出,四方议论窃笑之声陡然顿住,数十道目光将张九龄团团包围。李隆基不解其意,垂眼凝视两人。   张守硅眼角一撇,森森笑道。   “□□朗朗乾坤,相爷何出此言啊?”   张九龄颤巍巍侧身向他拱了拱手,淡声道,“某幼年时学过些相术,这个人脑后生着反骨,若留他性命,日后必害我朝江山。”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只要章节摘要上有‘本王’两个字,那一章的点击就会特别的好……这是表示男主还挺有人气儿的,吗? 第113章 相煎何太急,一   轻飘飘几句话,?把李隆基气的瞠目龇牙,攥紧了拳头砸在御桌上,高声怒骂。   “相爷自以为是王夷甫识石勒吗?寥寥数语便臆断安禄山二十年后必反?”   都说天子雷霆一怒,?李隆基御极之初曾在长安城大开杀戒,?留下赫赫‘杀神’之名,近年着意养民,?煞费苦心做出许多亲民之举,更极少在大殿上训斥臣属。之前几次三番与张九龄当面龃龉,?也都以主动退让结束。这种当面拍桌子吵架撕破脸的事儿还是头一回。   变故骤然发生,?李林甫、裴耀卿等站头排的重臣动作都僵了下,?互看一眼,?面色煞白,忙不迭领头跪倒在地大呼‘圣人息怒’。其余诸臣呼啦啦跟随,?顷刻间,?便只剩张守硅与张九龄对面站着。   李隆基满面冷肃,环顾周围一圈,目光触及张九龄时忽然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沉闷低哑的冷笑。   “嘿嘿……”   他道,“朕明白了。相爷可是嫌弃牛仙客出身寒微?哼,?今日裴相、杨相如做此态度,?朕便觉得情有可原。可是岭南张家亦不是门阀世家,祖上没出过能登史书的像样人物。相爷怎能自视甚高,?吊高眼角看人呢?需知英雄莫论出处。当初张说胸襟广阔,?巨眼英豪,提拔了你,?你便该再提拔旁人报答他知遇之恩啊。”   张九龄丝毫没被这顿夹枪带棒的讽刺影响,慢吞吞道,“臣出自岭南孤贱之地,?远不如牛郎官自幼长在中华,得圣贤言传身教。可是臣出仕之初,曾整理典籍、诰命数年,辞学深厚。就此论,牛郎官目不知书,孤陋寡闻,如授予大任,恐怕会贻笑众人。”   李隆基双眼微眯。   殿上若只有日日朝会的京官儿也就罢了,熟人熟面,都会夸一句圣人心胸广阔,腹内撑得大船,由着张九龄任意施为,是对臣下的爱护体恤。可是边将在场就不一样,各个都是仗着天生神力、马上勇武得的名利,他们眼睛里看不见‘虚怀若谷’四个字,只有实力。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帝王但凡向后退一步,他们便会向前进一步。做皇帝,万万不能让臣属生出逾越之心,否则后患无穷。   思及此处,李隆基气急败坏,吹胡子瞪眼,指着张九龄破口大骂。   “相爷身为堂堂中枢重臣,言行当为天下表率,怎能心胸狭窄,全无容人雅量,明堂之上,胡乱冤枉忠良!”   安禄山得了皇帝鼓励,也直起脖子叫撞天屈。   “这老头儿!安某与你从未谋面,为何决意置某于死地?安某虽是个不识字的无赖儿,却也忠心耿耿,替皇帝杀过不少坏人。就凭你几句话,安某便不是个良善人了?”   李隆基本来板着脸,不意被他浑话搅和,反噗嗤笑出声,忙清嗓子发话。   “中书令张九龄,阿谀太子,违逆圣意,着罢知政事,贬为尚书右丞相。”   好端端一场寻常朝会,议论些些小事而已,居然闹出罢免左相的动静,裴耀卿等人面面相觑,大感棘手,一时之间摸不准圣人的意思,都憋着不说话。   殿上静悄悄的。   张九龄深深吸气,垂首道,“老臣与圣人相知数载,于愿足矣。敢问圣人,左相一职不可空悬,今日罢了老臣,启用何人?”   眼见他毫无意外神色,姿态竟还是那般高洁稳重,非但不肯请罪哀求,反而坦然领受,做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李隆基越发气恼,恨声道,“相爷天生劳碌命,恐怕做个右相还是要与朕找不痛快。既然如此……”   李隆基怒火直从心底抽起,一手摁着御案,眼盯着张九龄徐徐道,“着!贬张九龄为荆州长史。”   这一下变故大出诸人意料之外。   张利贞等张九龄的门生故旧唬了一跳,顾不得奏对礼节,不等圣人垂问,纷纷膝行抢上前齐声大喊。   “圣人不可啊!”   张利贞挑头道,“圣人,相爷糊涂多言,屡次在大殿上出言不逊,实当责罚。然而荆州路远,相爷年迈,经不起长途劳顿。还望圣人顾念旧情,在京中择个位次,允相爷安生养老吧。”   张九龄悠悠阻拦。   “张郎官慎言。老臣已遭罢相,岂可口口声声念着相爷二字。”   张利贞急的奋力挡在张九龄身前,高声道,“老师一辈子刚正不阿,不懂转圜,圣人不就是喜欢信重这一点,才任用老师做左相吗?”   李隆基一时语塞。   李林甫爬起来稳稳站在张九龄身侧,被老迈衰微的左相一比,越发显得年轻俊朗,风度翩翩。   他慢条斯理地为李隆基解释。   “张郎官此言差矣。圣人从前信重老郎官,是因为他忠直、自省,以圣人心意为重,替圣人掌管江山。如今老郎官许是久在高位,渐渐生出自己的心思来,如何还能为圣人所用呢?”   张利贞看看头顶沉默不语,神色冷漠似尊佛像的李隆基,再看言笑晏晏的李林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强辩。   张九龄腰背挺得笔直,面上温文淡笑,回身冲满屋子人团团作揖,慨然微笑。   “老臣在中枢数年,周全得内外诸事,不曾生出太大差错,全仰仗各位鼎力相助,在此一并谢过。此番离京赴任,恐怕有生之年难有再见之期。望各位珍重。”   安禄山跪在正中,听见百官唏嘘嗟叹之声,先还不懂张九龄文绉绉话语的含义,后来忽见张九龄郑重其事放下笏板向殿外走去,顿时明白过来,大吃一惊,激动得向上一跃,竟背着胳膊跳了起来。   李隆基见状爆喝,“你干什么?”   安禄山岔腿站着,昂首挺胸,气势雄健浑厚,实在是条好汉,扭头目送张九龄依依远去的身影,大声道。   “圣人,这老头儿瞧着不似黑心肠啊!”   张守硅在旁撇嘴,“嘿,你倒替他说起话来。方才他要杀你呢。”   李隆基神色颇为复杂,正在垂眸叹气,忽听外头喧哗,叮叮当当竟似有呼喝之声,紧接着一个小黄门撞开殿门跌进殿里高声大叫。   “有人!有人闯宫!”   满殿文臣顿时都慌了手脚,有的蹲身躲避,有的抱着头往柱子后头撤,裴耀卿和杨慎矜昂然原地不动,独李林甫踏前两步扬声大喝。   “来呀,保护圣人!”   他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身板俊逸,面目长得也清秀,这一下挺身而出却有迎难而上的英武。   殿内站着的十八个卫士团团围住龙椅,张守硅一马当先,两臂一格,站在当中高声叫道。   “圣人莫惊慌,有臣在!”   安禄山虽然被缚,也气势汹汹地与他并肩而立,嘿嘿笑道,“圣人不需解臣的绳索,待会儿自有贼子替臣解了。”   再有兵部尚书年纪老迈,须发皆白,举动迟缓,见状略一思忖,徐徐向身后侍郎、郎中、员外郎等年轻属官团团作揖,便向旁边退去。侍郎等明白其意,默默解开袍衫丢在地上,各据位次挡在卫士前头摩拳擦掌。   李隆基身后执伞盖、团扇的六个宫女吓得簌簌发抖,又惊又惧挤作一团,其中一个手软,把团扇咣当敲在龙椅靠背上,差点儿砸着李隆基的肩膀。她仓皇抬眼,见同僚五人为免株连之祸,皆白着脸踉跄后退,独把她落在当地。她以为今日必要死在御前,两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呜咽声泣。   李隆基反摇头轻笑,起身拿起团扇塞到她怀里,和声道。   “拿稳些。”   六个宫女怔住,瞬间似得了真力灌注,皆挺起胸膛稳稳站住,重把仪仗撑开。   李隆基举目四顾,满殿文武,情愿以身救驾者十之八九。他十分满意,拨拉开身前抖抖索索勉强站直的五儿,振臂朗声大笑。   “朕许久未动过筋骨了,今日正好。去!把扇全部打开,朕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安禄山天生一员骁将,无事时散漫无聊,但凡遇人好勇斗狠性命相博便两眼放光,今日躬逢其盛,顿感兴奋,骄傲地向张守硅使眼色。   “咱们皇帝是条汉子,不枉干爹为他守卫江山!”   便有黄门七手八脚卸掉了龙池殿全部一十三扇朱红扇。   漫天风雪瞬间翻滚涌入,几个黄门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还是沾了满头满脸,原来外头已下了好一会子大雪,将远远近近的宫宇妆点的银装素裹,里头君臣过百人却都还懵然不知。   李隆基挑眉看雪景。   呼呼风声中,就见三个红袍金盔的高挑人影似神兵天降,昂首阔步走进殿内,身后跟着三四十个穿着簇新盔甲的兵卒。   乌黑鸟皮靴一步步踏在冰雪染得斑白的黑砖上,瑰丽的色泽在风雪呼啸中分外醒目,衬的三人皆是丰神俊朗,犹如天神下凡。   领头之人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宝剑,进殿陡然见李隆基仍端坐龙椅之上,怔了怔,脚步愈快。   千钧一发之际,站位距离扇最近的几个从五品绯衣官员仓促联手,喘着粗气紧张地并排挡在刀锋之前,弓腰握拳预备以身殉国。   “你……?!”   礼部员外郎忽然认出来人面目,顿觉一股忠勇之气窜至胸膛,再也按捺不住,高声怒喝。   “太子为何披甲上殿?!”   此话一出,可谓惊天动地。   所有人齐刷刷打了个梗,殿中两百多臣属心思顿时微妙起来。裴耀卿等纷纷探头张看,然而人群阻隔也辨不清。李隆基座位最高,越过众人眯眼细瞧,竟真是李A,当下面色转了几转,冷笑道,“阿A长本事了。”   昂然入殿的太子李A、鄂王李瑶与光王李琚皆面色大变,宝剑不约而同啷当落地。   李A高声道,“圣人!儿臣是来护驾的!”   他身后兵卒乍闻此变,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此事大为蹊跷,李林甫垂眸思忖,张守硅抢先道,“太子为何护驾?殿中有谁对圣人不利吗?”   李A遥遥瞧见李隆基满面不屑,心底大惊,忙跪伏在地高声道。   “圣人明察,方才,方才宫中来人传话,说有贼人围了龙池殿,儿臣才来救驾的啊!”   “荒谬!”   李隆基又惊又怒,猛地直起身子追问。   “殿外值守的是谁?”   奇就奇在半晌无人答话,李隆基沉下面色,安禄山与张守机警,对视一眼,各自暗暗运劲,预备太子陡然发难。   正在对峙之时,忽听一人在殿外高声道,“却不知太子听得何人传话?”   众人抬头,见高力士步履匆匆大踏步走来,方才还洁净整齐的灰领袍衫外头胡乱套了铠甲,腰里挂着横刀,手里提剑,那剑尖上鲜血淋漓。   他驻足李A身侧,脚踏着地上三把宝剑,面容果决,杀气腾腾。   “圣人,左右卫与左右骁卫俱为三品以上职事官子孙,四品清官子,忠勇不二。四队轮流宿卫巡防,外人并不知道具体编排。今日正该左卫巡视,左骁卫守门。可是方才张郎官被贬,老奴送他一程,追到殿外,却未见左骁卫的影子!”   群臣听到此节皆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此说来,太子披甲闯宫竟是蓄谋已久,连左骁卫也事先调开了,再想深一步,既然四队如何排布换防外人不知,那太子是把四位将军都勾兑好了?!   简直卑鄙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李隆基他,是不是有点帅? 第114章 相煎何太急,二   方才那礼部员外郎越听越气,?自谓从前受了太子蒙蔽,顾不得人微言轻,愤而劈头大骂。   “太子贵为国之储君,?蒙圣人以江山托付,?本当自省自觉,规范己身,?却多行不忠不义不孝之举。从前宗正寺曾有奏折,指太子于烟花柳巷中醉酒胡言,?随意指斥至尊,?臣还曾为太子推脱解释。呸!竟是一轮明月照沟渠了!”   “……你,?你休要攀诬我。”   李A吓得面色苍白,?眼神黏住高力士手中宝剑上滴的血。   他一生人从未真正置身险境,头先雄赳赳气昂昂来救驾,?还以为平日操练得宜,?此番必能于万军之中立下不世之功,将储君位置扎个牢实。万没想到,且不说并无出手机会,就连别人剑上的血都吓得他战战兢兢。   他虚弱的辩解。   “儿臣不明阿翁所言何事。方才儿臣行至殿前,?见无一亲卫在侧,?还以为贼人已杀入殿内,方才未经宣召而擅入啊!”   李隆基充耳不闻,?抱着手臂,?冷冷打量李A。   那目光如同他身上金线绣的云中龙一样尖锐傲慢,李A瑟瑟发抖,?颤声道,“圣人……阿耶,您信儿子啊!”   他懦弱胆怯的模样惹得李隆基烦闷起来,?面色一沉,哼了声,厌弃地把头扭向一边。   “员外郎用词太过斯文,目睹如此行径,便当直斥乱臣贼子!”   李A等闻言大骇,一齐扑通跪倒,捣蒜般砰砰磕头。   李林甫、裴耀卿听出圣人话里的意思,对视一眼,深感此事难以善终,必将朝野动荡,皆惴惴不安瞧着李隆基。   那员外郎低头想了一回,向三人浓浓唾了一口,转身面朝李隆基跪下,叹气道,“臣等从前维护太子,皆是为国尽忠,并非与之结党。今日方知大错特错,求圣人宽恕。”   “员外郎休自责,朕也被这无君无父之徒诓骗了多年。”   李隆基不怒反笑,挥手道,“朕累了,退朝吧。”   他径自起身离去,李林甫与裴耀卿连忙跟上,百官默默摇着头从李A身侧走过,仿佛瞧不见他惊慌失措,委顿而茫然地痛哭流涕。   大门洞开,大漠冰川来的北风放肆灌入。   李A伏在地上,后背暴露在狂暴的风雪中。冰凉的雪点子贴上来,化成冷水,又贴上新的。他心口一点点凉下去。   这两个月,礼部、刑部、门下省,都曾为了他与圣人据理力争,可是如今,他们都撇下自己了。朝堂上不再有支持者,后宫里只有妖媚惑主的惠妃,储位真的保不住了吗?   鄂王李瑶不甘心,冲着李隆基的背影大声喊,“圣人!您错怪二哥了!”   “走吧。”   高力士还剑入鞘,刷地一挥手,便有黄门上前拿绳索捆了三人。   “阿翁疯了?我等皆是亲王,岂可斯文扫地?”鄂王不置信的死命挣扎。   “皆是亲王?”   高力士反问,“四郎以为还是吗?”   鄂王大吃一惊,转身拉住李A嘶哑道,“二哥!别哭了!阿耶要夺咱们爵位呢!”   光王震惊的扬起脸,“不可能!”   高力士冷眼旁观三人表现,微微眯起双眼,心底生出一丝疑惑。   龙池殿的偏殿是个一正两梢间的格局,最里头摆了软塌,外头用百宝阁和帘子隔出一个小小书房。书桌上燃着云蝠纹鎏金熏炉,窗户底下高几上摆了大梅瓶。外头天寒地冻的,这屋里地方小,只靠地龙也熏得热乎乎。   李隆基脱了大衣裳笑着招呼,“两位相爷皆是宗室近亲,随意坐了就是,不必拘礼。”   裴耀卿依言坐了。   李林甫站着不动,缓缓道,“圣人,相爷既遭贬谪,左相空悬,不若先提拔了裴相,以安天下。”   “哦?朕要安的是没了张九龄的天下吗?李相说话远兜近绕,滴水不漏啊。”   李隆基饶有兴味的打量李林甫,“李相可是觉得朕被三个儿子逼宫还如此镇定,太过冷心冷情?”   李林甫凝住面目思忖片刻,抬眼迎接君上怀疑的目光。   “圣人坐拥四海,万事系于一身,岂会如寻常爷娘一般,遇着儿女忤逆便跳脚动气。”   相较于张九龄,李林甫有个巨大的优点,就是音色清亮柔软,咬字清晰准确。张九龄出自岭南,虽然刻苦学习了官话,口音还是铿锵利落,兼之态度强硬,常予人压迫感。而李林甫自幼在洛阳长大,又跟随姜皎生活多年,说话断句的习惯都让李隆基听得十分顺耳。   李隆基轻轻笑了一声。   裴耀卿道,“圣人,此事疑窦重重,又干系深远,正需斟酌处置,更不宜心浮气躁。”   “裴相言下之意,还需会同三司审理吗?”   裴耀卿听出君上质疑,心中颇为忐忑,便听李林甫和煦的笑了笑,淡淡道,“臣以为,内帷变故,越少为外臣所知越好,更何况今日诸臣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太子等披甲上殿,狂悖之心已无可辩驳。”   裴耀卿难以心服,犹豫片刻仍坚持。   “圣人,《唐律》严苛,京中人等皆不可私藏兵器,违者流二千里。诸如宗室、贵戚、重臣等,甲胄多于五件即为谋逆大罪。太子今日闯宫固然罪无可赦,然其手下兵卒之武器来历,臣以为应当详查。”   李林甫摸着鼻子悠然道,“裴相,太子既有心闯宫岂会不备兵器?闯宫已是大罪,多犯一条,虱子多了不痒。兵器一事权且不言,臣以为,左骁卫被何人调走,更值得详查。”   “兵器之事与侍卫之事两者并行不悖,皆应彻查。李相为何独对兵器之事高高挂起?”   “非也。臣以为,三王闯宫乃是宗室之耻,查办固然要紧,却无需兴师动众,而是提纲挈领即可。兵器者,追根溯源,无非是铜矿失于看守,流落贼人手中,由江湖人士锻造冶炼,又为太子高价购买。此一条线虽易于察访,却牵扯甚多。若将朝廷秘闻泄露远至山西等地,岂非因小失大?”   裴耀卿久掌刑狱,方才一心念着将事情清清白白查明,遭李林甫几句分析,自己也觉得仿佛眼界狭小了些,脸上发白,不由呆呆应道。   “李相所言也有道理。”   始终沉默的高力士忽道,“老奴执掌宫中宿卫大权,亲手定的四卫章程条例。如无老奴到场,旁人要将左骁卫调离岗位,需手持老奴的金鱼袋。然此物此刻尚在老奴身上,也就是说,有人仿制了金鱼。此节倒是大为蹊跷啊。”   说着,高力士探手自腰间掏出鱼符轻轻搁在书桌上。李隆基瞧着鱼符微微眯眼,半晌未开腔。   屋内长久安静,点滴可闻。   李隆基面上喜怒难辨,垂着眼皮不开腔。   李林甫道,“臣曾任礼部尚书,斗胆揣测一二。礼部负责监制鱼符,因事关重大,向来只有三数人参与现场监督制造,如臣等,只见过实物,没见过制造过程,据工匠所言,工艺流程繁复,且难度极高,外间绝难仿制。不过,若是自家有鱼符,又懂得其中纹样规矩,也可仿个七八分像。我朝承平日久,高将军此符想是从未真正动用,左骁卫一时分辨不出真伪,虽然失职,也算事出有因。”   高力士点头赞同,“老奴也做如此想。”   议到此节已是水落石出,李隆基端坐上位逐个凝视三位近臣。   李林甫态度谦恭两肩收紧,微微垂着脸;裴耀卿犹皱着眉思索;高力士莫测高深不明喜怒。   过了好一会儿,李隆基静静道,“李相,烦你替朕拟了奏章吧。”   李林甫忙躬身应是,上前两步侧身向着君上,下盘蹲稳马步,手持御笔垂头等待。   “废太子A、鄂王瑶、光王琚为庶人,流薛锈于襄州。”   屋内无人说话,李林甫写闭放下笔,扯住裴耀卿的衣角,两人轻轻退步离去。高力士的宝剑横刀都撇在外头,身上没有血迹,但仍沾染了血腥气。   李隆基抽抽鼻子,淡声道,“焚些瑞脑吧,这味儿太冲了。”   客栈中。   安禄山被绑了两三个时辰,出宫时才敢解开,两臂早勒得发麻,正坐在桌前揉肩膀。张守硅左手提酒壶,右手夹了一大筷子牛肉塞进嘴里,摇头晃脑的感慨。   “你真是天生命硬,带着死罪上殿,竟撞上这等大事,圣人也顾不得责罚你。”   安禄山道。   “太子瞧着也有三十多岁了,又不是毛头小伙子,怎会如此愚蠢?被人以阴私手段坑害,竟无力反击。”   张守硅忙丢开筷子去捂安禄山嘴巴,呵斥,“他是太子!哪轮得到你论长短。”   “汉人真麻烦,太子又如何?皇帝本当有能者居之,管他谁生的。幸亏有人拉他下马,不然往后他做皇帝,难道要我向他磕头跪拜?那不如反了算了!”   他大言不惭,张守硅也不以为意。   武将毕竟不同于文官,倚仗战功说话,言行上没有那么多戒律。   “反什么反,你以为做皇帝容易。当节度使,独霸一方多么自在,钱也有,兵也有,女人也有,遇到麻烦,回头叫圣人做主就是。我瞧圣人都不如我快活。”   安禄山满脸鄙夷,猛地大拍桌子,哇哇呀呀大喊。   “一年四趟叫你进京磕头,你忍得?”   “你拜我做干爹也磕头,你为何忍得?”   安禄山唾了一口,骂骂咧咧,“我敬你是条汉子,又救了我的性命,莫说叫你干爹,便是叫爷爷又如何?太子蠢笨如猪,我不跪他。”   张守心道这干儿子一副直心肠,快言快语,忠肝义胆,实在比京中贵人容易相处,他呵呵笑道,“你逃过今日之劫,实在应当好好庆贺,走,干爹带你见识见识长安繁华!”   忠王府,明月院。   数九隆冬,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院中两株玉蕊檀心梅开的恣意放肆,火红的花瓣上点缀着粒粒白雪,晶莹剔透,衬着黄玉般的花蕊,似年前越南敬奉的摆件。长榻前后摆了两只硕大的银鎏金凤穿牡丹鼎炉,烘的屋里暖洋洋的,塌边放着一架搭着豹皮椅袱的太师椅,上头蜷着个锦衣华服的少妇。   “王爷许久未曾回府,如今宫里头风声一日紧似一日,我这心里乱糟糟的。”   杜若坐在绣墩上欠身劝慰。   “王妃别多心了,宫里的事儿都是绕着太子,咱们家贴墙根看着,别往前头挤就是。”   英芙忍不住埋怨。   “府里二三十口都是他的老婆孩子,就不能交代两句话?”   杜若也忐忑不安,然这些时日日陪伴敷衍英芙,已累的半死不活,只得随口道,“妾的阿耶说,只要有相爷在,一时半会儿还废不了储。”   英芙摇摇手。   “唉!天下人都这么讲!可相爷再能干,一来不如长孙无忌贵为国舅,二来不党不朋全无援手。圣人有心拿他开刀,他还不是泥菩萨过江。”   正说着,城中忽然敲起暮鼓,沉沉的鼓声敲得人惶惑不安。   杜若心底一凛,蓦然间想起阿娘的经历,只觉得身子发寒,从骨头里渗出一股冷意,饶是屋里温暖如春,她却冷的发抖。   英芙奇道,“钟楼昏了头了,这才巳时三刻呢。”   “王妃。”   风骤匆匆打帘子进来,满面忧急地回禀,“宫里传话,叫各位皇子即刻进宫不得有误,迟了以违逆至尊论处。”   “什么?”   英芙自太师椅上站起来,手扶着椅背簌簌发抖,“宫里出事了?”   风骤直愣愣瞪着眼,“方才传话的小黄门说,如今全城戒严,叫咱们只管交出王爷,旁的一概不让问。”   英芙顿时慌了手脚。   “要是,交不出呢?”   “便,便要,王妃与嫡子入宫。”风骤惊慌失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竟哭出了声。   “要我的六郎?”   英芙声音发颤,软绵绵跌坐在椅上。   杜若紧紧揪住英芙的袖子,“宫里没敲云板,想来,还不曾出大事。”   英芙倒吸了一口冷气,顿时明白过来。   “啊,是,只要未死人,都还好。”   “那也未必!”   守在门口的雨浓颤声插口,指着外头回廊怯怯道,“十六娘来了。”   杜若抬眼瞧,果见一个凤冠霞帔的年轻妇人急匆匆闯进来,一进屋就抱住英芙的大腿跪下,放声大哭。   “六姐姐救我!”   英芙忙扳起她的脸。   杜若站起身比着手退后半步,鄂王妃韦水芸长得并不像英芙,巴掌小脸,圆圆眼睛,五官浓丽而生动,不过神智惶恐焦灼,已熬得眼眶发青。   不等英芙询问,韦水芸已哭的泪水涟涟。   “太子昨夜请四郎过府宴饮。我左也拦不住,右也拦不住,就怕他们醉酒生事。可是一上午人都没回来,也没丁点儿消息。方才突然敲了暮鼓,宫里又来人,可是来抓我的?六姐姐,你可不能把我交出去啊!”   英芙听得糊涂了,愣愣看着她。   杜若冷了脸,大声喝道,“鄂王妃休胡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倘若宫里寻鄂王妃,难道咱们王妃要抗旨吗?”   水芸惶然道,“不是抓我的?”   杜若道,“宫里到底怎么了,咱们都是蒙头傻子一概不知。不过既然已经出了事,再哭也于事无补。眼下还是以尊奉宫令为重,鄂王妃请先去坤宁宫,余下的事等咱们王妃闹明白了,自会替鄂王妃打算。”   英芙也道,“如今一切未明,不许你这样哭丧着脸说些颠三倒四的话,没得冲撞了至尊。”   英芙用词虽严厉,语气还是温柔劝慰,水芸愣了愣,瘫软在地喃喃道,“不是抓我就好,不是抓我就好。”   英芙拍她肩膀轻声安慰,吩咐雨浓,“去,点一盏安神茶给十六娘。”   杜若冷眼瞧着,暗想英芙还是宽厚仁善,平日没少抱怨十六娘小性儿,眼皮子浅,大祸临头倒是姐妹情深。   风骤攥着帕子问,“王妃,宫里人还在门上候着,怎么回话?”   水芸闻言身子又是一紧,急问,“宫里找六姐做什么?”   “与你不相干,瞧这阵仗,只怕是要把各位亲王都召了去。”   英芙紧张过了头,反而镇定下来,抹干了眼泪沉声道,“雨浓,你速速换了衣裳带六郎出城。”   雨浓急道,“独送六郎出城吗?你不走?”   英芙垂头苦笑,“王爷有难,我岂能独善其身。”   气氛被她说的无比凝重,杜若与雨浓迟疑对视,雨浓咽下唾沫嘶哑道,“叫风骤带六郎走,我陪着你……”   “万万不可!”   张孺人带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宫女冲进内室,满面泪痕拜见了英芙,“还请王妃即刻带嫡子入宫,切不可在节骨眼儿上见罪于圣人。”   屋里各个都是战战兢兢,独张孺人杀伐决断,极有把握的样子。   水芸颤声问,“张秋微!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内情?”   作者有话要说:  大难临头 第115章 相煎何太急,三   张孺人不理会她,?狠狠盯着英芙。   “如今尚不知王爷身在何处,王妃若是送了六郎出府,岂不是递个现成罪名给人?”   英芙怒道,?“孺人是要绑了我们母子去保忠王府富贵荣华吗?”   张孺人嘴唇发白,?语意极低徊缠绵。   “王妃,妾一心一意为着王爷。即便六郎有事,?妾无宠无子,也无法与王妃争锋。”   杜若惊愕地瞪大了眼,?万没想到张孺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讲起儿女情长,?她怔了怔,?伸手拉住英芙的袖子。   “王妃莫恼,?且听孺人说完。”   张孺人感激的看了杜若一眼,摇头苦笑。   “况且,?此刻各王府已被围的水泄不通,?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妾方才登上仁山殿,只见乌鸦鸦几千兵卒,俱是重甲覆身,提剑挎刀,?瞧领头人打的旗帜,?左右卫已尽数出动。妾猜测,祸事许是太子惹出来的,?与咱们不相干,?可这节骨眼儿上与皇命相抗,岂不是招来嫌疑?”   三女听得心下惴惴。   京中十六卫,?前十二卫如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等出自府兵,多为市井商贩子弟,平日主管巡防、治安,?偶作亲贵出行仪仗。至于左右卫及左右骁卫,却是天子亲卫,只管宫中宿卫,非三四品高官子弟,根本无资格加入。   如今圣人把左右卫一股脑儿派到十六王宅来,听张孺人言下之意,分明指这是又一场玄武门之变了!   细想李唐开国以来,有太宗李世民杀兄逼父的玄武门之变,有李承干杀李隆基未遂的玄武门之变,有张柬之扶立李显逼武则天退位的玄武门之变,有李隆基杀韦后为李旦争位的玄武门之变。   却不知道这回,在龙池殿发难的是谁,占据上风的又是谁?   满屋女眷都是太平年月长大的,只在书上见过宫变,事到临头全慌了手脚,半晌才齐齐将眼瞪在引来祸水的韦水芸身上。   水芸环视敌意深重的众人,战战兢兢向英芙身后缩,死命摇手。   “不不不,宫里头情形谁也不知道,你们岂可胡乱猜测?!”   杜若道,“孺人是窦氏太夫人亲手教养长大的。太夫人曾陪着圣人兄弟五人熬过神龙政变,于这些事情,比咱们都明白。”   雨浓不管不顾地扯住水芸呵斥。   “不论宫里情形如何,鄂王妃皆当遵旨入宫,这便与咱们王妃同去才好,怎可糊里糊涂混在这里?!”   “你住口!”   水芸猛地将滚烫茶盏摔在地上,瓷器粉碎,热水四溅。   “好没规矩的丫头!仗着六姐姐疼爱,越发挑拨起主家来了!什么遵旨入宫?我离府之时未见传召,忠王府竟敢矫诏不成!”   雨浓急道,“你家夫君惹了祸事,要拖着咱们家一起倒霉吗?”   水芸扬起巴掌怒喝。   “你再胡说,立刻掌嘴!”   她与雨浓相持不下,张孺人身边一个心腹婆子匆匆走来回禀。   “方才崔长史接了高爷爷传的话,王爷已在龙池殿,请王妃暂且不必入宫,留守府中不得擅出。”   满屋人都吁出一口热气,英芙印了印眼角,艰难地谢天谢地,“诶,王爷到底惦记咱们。”   水芸抚胸口长长出气,“这便好了,安心等消息吧。”   众人皆唏嘘,那婆子独拿眼瞟着水芸不语,张孺人霍然起身,指着她问,“可还有别的话?”   婆子迟疑望向英芙。   张孺人急的额上渗出一圈虚汗,“都是王爷的家眷,有话就直说吧!”   婆子咽下口水,小声道,“崔长史说,今日太子与鄂王、光王当着满朝文武面,披着甲胄闯上了大殿!”   “披甲闯宫?!”   “当真?!”   “鄂王……亦是?”   空气瞬间停滞。   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股寒意击中了诸人心口,水芸吓得脸色惨白,捂住嘴巴不敢相信。张孺人与杜若面面相觑,这可是谋逆大罪,杜若手心里沁出冷汗来。   过了片刻,英芙抖着手质问水芸。   “你到底知不知情?”   “……”   水芸蜷缩着身子嘤嘤哭泣,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涩声道。   “废储传言沸沸扬扬,加之圣人曾传口谕斥责太子无功无用,所以他久已不肯见人。昨日是他那个杨氏良娣的生辰,因太子不肯大摆筵席,又闹了一场。后半夜传话出来说,醉酒伤心,请鄂王相陪。我不知道什么甲胄,什么闯宫!”   英芙六神无主地跟着喃喃重复。   “你不知道?不知道就好,不知者无罪……”   “够了!”   张孺人听得发急,用力拍打桌案,铁青着脸向婆子怒吼。   “你去拿我外祖母留下的金嵌宝珠点翠龙凤冠,送去给阿翁!问他昨夜太子宴请,忠王可有牵涉其中?”   堂上数位女眷不约而同起身,灼灼瞪视张孺人,那婆子吓得脸色惨绿,跪下揪住她裙角苦劝哀告。   “孺人,那凤冠是皇后冠服,本是圣人逾制赏赐给窦太夫人留作纪念的。太夫人临终前交代您,这是能救命的东西,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可拿出来见人啊!”   张孺人在府中指手画脚,自说自话多年,英芙与杜若皆早已看清李_对她并无多少恩情,如今竟肯倾囊相助。   杜若心里又酸又涩,分不清是何滋味,直盯着脚尖发怔,英芙张了张嘴,已是换了称呼。   “姐姐,已到这一步了吗?”   张孺人摇头。   “妾不知。可是想从阿翁嘴里问出真话来,寻常财帛岂有用乎?”   那婆子转身小跑着去了,英芙久久不语,张孺人急得眼泪长流,恳切道,“王妃,快做决断啊!”   水芸缩在案几旁,死命抱住金丝攒牡丹厚锦靠枕,似吓破胆的猫,碎碎哀求。   “六姐姐,我怕,从前都是我不懂事,你别拿我去宫里。”   英芙左右为难,深深吸气,皱眉思忖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手拉住张孺人,一手拉住杜若,斩钉截铁。   “王爷与废太子若即若离,必不曾参与其事,他在外头惦念家里,咱们切不可自乱阵脚,拖他后腿!”   她终于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度,张孺人与杜若大感欣慰,抚着胸口齐声道,“王妃说的很是。”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些武官的家眷,日日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不也照样吃喝拉撒?王爷若有什么好歹,咱们再商量就是。”   她眼瞧着张孺人,“府里二三十口,还请姐姐安抚周全,不要吓着孩子们。”   张孺人忙应声。   英芙又拉起水芸,一字一顿道,“我是李家妇,也是韦家女。今日我决不会让你重蹈阿姐和大哥的覆辙。你怕什么?既然不知情,即便鄂王夺爵下狱又与你什么相干?咱们求了圣断,和离便是!走,这便入宫面圣!”   杜若从未觉察英芙端庄稳重的面孔底下竟有这般肝胆,当下又钦佩又叹服。   张孺人亦感佩,“王妃真是女中豪杰。”   独水芸犹在嗫喏。   “六姐姐,圣人暴躁易怒,惹恼了他,万一,万一腰斩我怎办?”   英芙扯住她衣衫恨声斥责。   “你这般怕死,嫁皇子何用?谁的皇位不是血里火里夺来的?!当日你出嫁时说的什么?‘愿为韦氏一门赴汤蹈火!’今日韦氏用不着你,我要你为自己的命挣一挣!”   杜若听到‘血里火里’这句,心头滚过一排焦雷,烫得她魂不守舍,又整个人跌入冰水,冷到极处不觉得冷,倒清明剔透,仿佛诸事都明晰起来。   张孺人柔声诱导。   “妹妹若果真倾慕鄂王,情深义重,想来早已进宫探听消息,而不是跑来向娘家寻求庇护。既然如此,大难临头何不各自飞呢?”   水芸一怔,扭着身子簌簌发抖,倔强地梗着脖子。   “张秋微你休胡说八道。我与王爷少年夫妻,情投意合,我怎会撇下他自去寻生路?”   英芙却道,“你哄她们罢了,连我也哄吗?若不是为了与我别苗头,你怎会应了鄂王求亲?鄂王生性孟浪冲动,不及光王圆滑。成婚前你便气恼他不懂转圜,今日倒情投意合起来?”   水芸孤脚伶仃站在那里,周身一阵阵发冷,知道鄂王在她们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不值得一顾了,她再扛下去,便会也被她们当个死人。她垮下脸,用力闭上酸涩的眼,下意识把手按在小腹上,只想拖得一刻是一刻,无论如何下不了决心。   杜若旁观许久,横下心肠恨声加码。   “王妃莫急,鄂王妃实是吓糊涂了,你慢些儿说。此时和离,圣人未必信她清白。妾以为为今之计,唯有――”   她压低声音,“将些话儿说进圣人心坎里。”   英芙跺脚发急。   “鄂王随太子披甲入殿,乃是圣人亲见的,还能怎么翻转?!”   “圣人在气头上自然不能翻转,鄂王已是死棋,鄂王妃却不同。如果从前太子便有违逆之举……”   她语声轻微,说的却是石破天惊之语,英芙惊得双目圆瞪,直直逼视她。   水芸瞪大眼厉声尖叫,简直难以置信,指尖指着杜若颤抖不已。   “你叫我落井下石谋害夫君?!你,你这狠毒小人!六姐姐,这样的毒妇岂可放在身边?!你当心她踩着你过河,害你不得好死!”   杜若皱眉,斜眼轻慢的瞧过去,雪白面孔上闪着寒光。   “妾不过瞧在王妃面上尽力一试,但求救下你的性命。若你有心随鄂王去了,还商量什么?这便入宫自请相伴啊!”   水芸腰身一软,不敢迎上她的眼神,只顾缩起身子呜呜痛哭。   张孺人会意。   “鄂王妃莫急,杜娘子也是求个稳妥。如今就看你的意思,是等圣人的旨意,还是先发制人。”   水芸听她俩一唱一和,心知情势已是无可挽回,迁延许久,终于极慢地出声。   “我,我要与他和离,我不要连累韦氏满门!”   英芙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就是了,你既有心寻条生路走,我自然帮你,雨浓来,替咱们梳妆。”   七宝车过金光门时,天上鹅毛大雪渐渐止住,然地上积雪已深,被车轱辘压得嘎吱作响。杜若轻轻掀起车帘,清光裹着一缕寒风透进来,顿觉潸潸凉意。待通报了姓名,门上卫士传话去到龙池殿,等了许久,方见五儿跑出来。   “两位王妃,如今各宗室亲贵都在龙池殿,连奴婢都进不去呢。”   水芸煞白了脸低声恳求,“中贵人,我不是来替鄂王求情的,是有秘事要报给圣人知道。”   五儿一愣,不由看向英芙。   英芙忙摘了镯子塞过去。   “还请中贵人行个方便,或是请阿翁出来相见亦可。”   五儿低头细想,又掀帘子瞧过车内确无旁人,便掏了腰牌给卫士看,这才放行,然而马车是进不去的,三人只得下车步行。   长街和永巷的积雪已被宫人清扫干净,但路面冻得又硬又滑,走起来需分外小心。去龙池殿的路很远,所幸北风不太刺骨,虽然寒意袭人,勉强也耐得住。   杜若与英芙左右扶着水芸,默默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殿前。   这便是老百姓嘴里念叨的‘大殿’了。杜若和英芙皆是初次见识,不约而同驻足端详起来。   龙池殿之大,相较飞仙殿又有不同。   飞仙殿乃是因垫高地基及檐角飞扬而有凌空之感,龙池殿则稳重扎实,开阔大气。近百卫士密密麻麻围在殿外,各个神色肃穆,整洁的走廊看不出丁点闯宫痕迹。   水芸经过日夜忧虑煎熬,已冷的受不住,一径压在杜若肩头发颤。   五儿见三人鞋袜裙角都被雪渍沾染得狼藉不堪,颇歉意不忍,低声道,“今儿实在不凑巧,奴婢不好去问飞仙殿讨衣裳鞋袜给王妃换上,也不好讨炭盆请王妃在偏殿歇着,只有辛苦王妃忍耐些。”   杜若欠身,“中贵人还请快去回话。”   五儿看她面生,只当是鄂王妃或者忠王妃的侍女,忙返身跑回殿内,片刻高力士出来,见三人依照面见尊长的礼节整整齐齐跪在台阶底下。   寒风凛冽,雪虽扫干净了,地下冷的很,他忙拉英芙起身。   “何事密报?”   水芸低人一头,战战兢兢看向高力士,终于一闭眼狠声道,“万寿节后第二日,太子与光王到我府里宴饮。酒醉之时,太子说,他说――”   高力士问,“李A说什么?”   三女心头俱是大震,原来太子爵位已经被废。   水芸直勾勾盯着高力士,胸口活像被恶虎掏去了心肝,空洞的能灌风进去。   她颤声问,“鄂王呢?”   高力士微微点头。   水芸万念俱灰,心知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可翻覆,只得颤声告密。“那日废太子说,圣人受妖妃蛊惑,忘却祖宗规矩,隔绝储君与重臣,废弃东宫,令他年长无为。”   高力士双眉骤然锁紧,半晌不言,忽地将头一摆,便有两个持戈卫士走来将韦水芸夹住。   韦水芸高门贵女出身,几时见过这个架势,吓得喉头倒喘,尖叫出声,挣扎着往地上跪,死活不肯进殿去。   英芙不忍心见她吃苦,顾不上王妃尊严,扯住卫士苦苦哀求,“阿翁莫动粗,容我再劝劝她。”   高力士只做未闻,冷脸斥责卫士。   “一个妇人都拖不走么?”   杜若情知事到如今,鄂王妃在圣人面前已无丝毫情面可讲,拖延久了只怕生变,忙捂住她口鼻厉声大喝。   “高爷爷带你去御前对质,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有一说一,不可隐瞒,不可粉饰。韦氏郎官房全族性命,并你腹中儿女性命,全在你一念之间。”   英芙听到‘腹中儿女’一节,惊讶的向水芸腰部看去。   水芸仿佛被人点中死穴,周身一软,再也无力抵抗,便被卫士半拖半拽拉起来走了。   高力士深深看了杜若一眼,见她面色沉着冷毅,不由暗自诧异。 第116章 心随雁飞灭,一   他们这一去便是许久,?英芙与杜若在殿前苦等,满腹惊惧,凄风苦雨之下身上越来越冷,?英芙两手笼着臂膀瑟瑟发抖。   “今日这天可要被你捅个大窟窿。”   杜若身姿板正,?毫无惧意。   “十六娘已吓得心胆俱裂,自然说的都是真话。所以这个天,?不是妾捅破的,是废太子自己。”   直至宫门下钥之时水芸都未有消息,?只有五儿出来传话。   “请忠王妃先回王府。”   英芙再问旁的,?一句话没有。   想到则天皇后主政时期,?圣人的生母昭成皇后,?一朝入宫再没回头,被挫骨扬灰的下场,?英芙心底寒颤,?眼前黑了又黑。倘若水芸这一去再无下文,她要如何面对韦家亲眷?尤其水芸的两个同母弟弟,与她情分极深,难道不会把这血海深仇算在英芙头上?   顾虑虽多,?英芙却也不敢多话,?扶着杜若的手一步步走出宫门。   两人好容易回到忠王府,甫一下车,?英芙便软软靠住二门上廊柱干呕起来。   张孺人带着一众妾侍并雨浓、海桐等翘首以盼多时,?见是这个阵仗,再看水芸无影无踪,?心里都如吞了个秤砣般直往下坠。   张孺人还算镇定,忙拥上来命人拿大氅裹了两人,又塞热汤婆子到手上,?紧赶着问。   “见着王爷了吗?”   杜若摇头。   英芙闭上眼深深吸气,瞪眼问,“可有别的消息?”   张孺人抿了抿唇,语调颇为无奈。   “太子住在宫里,宫闱局想是怕闹得鸡飞狗跳惊扰圣驾,做事还有忌惮,未曾欺凌太子妃。至于鄂王府,王妃不在,又没有女眷儿女,无人弹压,削爵的口谕才一传出来,长史就带着内侍宫女逐间屋舍搜刮资财,扫荡了两三个时辰,除了韦家陪嫁的丫鬟仆妇,整座府邸席卷一空,带了几十口大箱子浩浩荡荡回去。听闻这时节,宫闱局上下瓜分意外之财,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倒是光王府里,因光王妃还算镇得住,没让人卷走财物。只是如今圣旨未出,也不知道她的王妃头衔还保不保得住。”   英芙听得心头冒火。   十六娘的箱笼小半是韦家给的嫁妆,大头是零敲碎打从她手上抠出去的,这便都喂了宫闱局,真是好大胃口。   她咬牙切齿狠狠锤打廊柱。   “阉竖欺人太甚,打量我韦家无人吗?竟敢公然劫掠,我二哥现做长安令呢!”   张孺人忙劝,“财帛都是小事,只要十六娘人能回来便好。”   ――谁知道还回不回得来?   英芙摇摇头不愿细想,先吩咐琐事。   “立时关门闭户,请崔长史看紧底下人,没有我的话,不得去宫里或是别的王府胡乱打听,一应人等出入皆要说明原因,登记在册。王爷回来以前,妾侍也好,儿女也罢,皆不准出去。”   张孺人知道她在宫里又惊又吓,吃了许多苦头,举止都有些失常,忙柔声道,“方才已如此安顿过了,下人们也算听话。只是――”   她欲言又止,英芙才略略安顿的一颗心又吊起来。   “怎么了?”   张孺人向旁边扫了一眼,为难道,“王妃忘了,大郎还在百孙院里,不知境况如何呢。”   “哎呀,正是!”英芙醍醐灌顶,顿时跌足。   她从前未将庶子女放在心上,这时骤然想起还有个大郎落在外头,万一李_有个好歹,阖家上下,唯有他头上那个二字王的头衔能顶点用处。   大郎的生母吴氏娘子挨了许久,见英芙全然未曾念起大郎,再也忍耐不住,拿帕子捂着脸大哭起来。   英芙已筋疲力尽,珠钗松松垂在耳边将落未落,勉力支撑着安慰。   “你先不要哭,只要王爷无事,大郎自然无事。”   吴娘子提着裙子越众而出,在英芙跟前跪倒,哭天抹泪地大声抽泣。   “大郎在外头生死未卜,又是孤单单一个人,还请王妃务必使人接他回来。”   张孺人满脸忧心忡忡,话含在嘴里要说不说的,只顾捏着帕子垂泪,英芙心知她有意挑拨,一时之间却是无法可解。   杜若插口。   “十六王宅被封锁,百孙院想来也是一样。如今非要接了大郎回来,倒显得王爷心虚。吴娘子莫急,百孙院中独大郎有爵位,想来不会有事。”   吴娘子哭得气血翻涌,几近晕厥,强声道,“杜娘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自然不心疼。妾不懂官儿面上大道理,只知道枪打出头鸟。独大郎有爵位,那些明枪暗箭岂不都对着他去?譬如太子出事,焉知不是有人暗害了他?”   英芙脚底一个踉跄,幸得雨浓扶住她站稳。   英芙冷下脸,“吴娘子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我却不敢往深里想。来呀――”   张孺人忙阻拦。   “王妃奔波辛苦,吴娘子快别说了。”   吴娘子握着心口,两道长眉拧成八字,原本就清秀中略带苦涩的面庞越发显得凄凉,单薄的身形在风中似片落叶般颤抖,一字一顿哀告,活像跪在衙门口告官的民妇。   “王妃为了娘家姐妹在外奔波,不曾顾虑给王爷招来祸事,却独独把大郎忘在脑后。妾不懂是何道理?”   她向来安分守己,谨慎小心得有些懦弱,今日却豁出性命一再挑衅。这天还没塌,一个一个便按捺不住了。倘若来日李_真的出事,这帮妾侍又有几个肯与他同进退?   英芙恼羞成怒,指着她身子直发颤,一头说一头冷笑。   “好,好得很?!趁着王爷不在,你便这般僭越!如今家里是什么光景,大家都看见了。你不想着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反只念着你的儿子?实话说与你罢,大树底下好乘凉。只要王爷在,二郎三郎有的是前程,王爷万一倒了,你以为凭着‘广平王’三个字,你们娘三个就乐呵呵过好日子去了吗?”   英芙拿住了大道理,吴娘子哑口无言,只有眼泪花儿刷刷往下滚。关氏、林氏等与吴娘子多年相伴,同仇敌忾,一起拥上来挡在她身前陪笑。   “都说母子连心,吴娘子一时慌乱口不择言,王妃莫与她动气。”   张孺人也劝,“这节骨眼儿上,咱们可不能打从里头乱了呀。”   英芙见妾侍们聚成一排,自家身边独有杜若,势单力薄,且六郎还小,往后恐怕还有仰仗大郎的时候。她胸口憋得又气又苦,愤然半晌,只得甩手。   “罢了,我无力约束你们,便都交给孺人吧。”   众人依言散了,杜若便自回乐水居。   英芙坐肩舆回明月院,雨浓侍候她换衣裳鞋袜,烧水沐浴,又吃姜汤驱寒,一番折腾好容易歇息下来,已是夜半三更。   窗外风声鹤唳,英芙辗转难眠。   雨浓伏在榻前掖被角,细细问了宫里情形,忍不住冷笑,“哼,奴婢当日说的如何?”   英芙揉了几下隐隐作痛的肩膀。   “竟是你眼光准些,若儿冷心冷意,一语中的,远胜于我。今天等在那儿,我一会儿希望王爷看清她面目,对她心底生寒,疏远了她。一时又怕王爷知道她能干顶用,越发中意于她。做夫妻做成我们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雨浓搓热双手捂在她耳朵上,低声道,“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不止杜娘子,今日吴娘子所为,你也当心里有数。”   英芙愣了愣,待要细想,又觉得头皮发麻。   风声乍停,扑啦啦雪花打在树枝上,炭盆里哔啵作响的爆炭声,随即北风重又呼啸凛冽,遮蔽其他所有,她终于渐渐合上双目。   乐水居。   虽然身上早冻成了冰疙瘩,杜若还是执意要洗头。海桐拗不过,除了两个错金卷云纹三龙神仙大鼎,又摆了七八个炭盆在房里,方许她解了大氅脱衣入浴桶。   杜若泡进热水,舒坦的长长叹气,觉得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   海桐调了玫瑰汁子递到她手上。   “娘子身子骨本就弱,年头在家里病那场,折腾了五六天,瘦得脸都尖了。这回不知能不能逃过去。”   杜若闭着眼沉沉喘息。   “病就病了吧,横竖在王府,好大夫好药都是现成的。”   “生病多遭罪。”   海桐嗔怪,“况且上回脖子上蹭破点子皮肉,王爷就恨不得动手打人。这要真病了,啧啧,奴婢与铃兰别想落着好。”   她平时打趣两人的闲话也多,常博得杜若一笑,今日却如泥牛入海,静悄悄没个回应。海桐奇怪,转到她身前打量,只见杜若面上被水汽熏染的分外光洁,眼眉间却莫名显出愁色。   “那晚王爷没说什么呀,奴婢在后头马车上,听着一句半句的,都是逗娘子的玩笑话。”   经过这番起落,再想从寿王府回来那晚,简直恍如隔世。   英芙抱怨李_个多月不着家,一句嘱咐没留,让女眷白受惊吓。杜若忽然明白过来,李_那晚说的话,竟似对今日之事已有预见。   她心中酸胀,一时想起张孺人平静中带着决绝的神色,一时想起英芙不愿独善其身的言语,一时又想起‘血里火里夺来的皇位’,心乱如麻烦乱不堪,忽然把水花一拍,恼怒大喊。   “你让我静静罢!”   海桐略一迟疑,才要说话,忽听得寂静雪夜中传来悠长浑厚的敲击声,铛铛铛铛一共四下。   她扭头望着窗户茫然道,“谁家夜里敲钟呢。”   “是云板!”   杜若猛然坐直身子,胡乱推攘。   “快!快!替我更衣梳妆,我要去明月院。”   海桐摁她肩膀,“外头下大雪呢,这热身子怎能出去挨冷风?”   杜若顾不得,爬出浴桶扯衣裳裹在身上,满脸忧急,眼里直迸出泪水来。   杜若赶到明月院时,张孺人正衣衫齐整地转进内室,显见得并没有睡过,通宵都在等消息。她毫不犹豫迈步跟上,一进屋,就见英芙睡眼惺忪,穿着杏子红的寝衣盘腿坐在榻上。   见杜若进来,张孺人毫不意外地点一点头。   “看来杜娘子也明白宫里规矩。”   杜若屈膝纳福,未语先蹙紧了眉头,试探着问。   “……可是废太子?”   “废太子李A、废鄂王李瑶、废光王李琚本已发往城东驿站等待流放,谁知方才忽然又追了一道圣旨,将他们一并赐死了。”   “这就,赐死了?”英芙喃喃低语。   张孺人拿帕子轻轻揩拭鼻端,向来平稳得有些冷淡的音调里带了些唏嘘慨叹,字字句句尽是物伤其类的痛心。   “废太子李A的舅家赵氏,妃家薛氏,废鄂王李瑶的舅家皇甫氏,废光王的舅家刘氏,妃家陈氏,皆受连坐之罪。皇甫郎官不愿受辱,带着妻儿一同寻了短见。废太子妃薛氏――”   作者有话要说:  喜迎双十一,即日起每天中午十二点加更,直到第五卷 结束,谢谢捧场。   感谢在2020-10-09?17:57:06~2020-10-09?19:52: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紫梦知秋?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心随雁飞灭,二   “二嫂嫂如何?”英芙听得心惊肉跳,?低声追问。   张孺人用力晃头,她未嫁前养在窦太夫人膝下,与薛家、皇甫家乃至赵家都十分亲近。   薛氏姐姐温柔安静,?自幼仰慕二郎,?心心念念嫁作太子妃,时常与姜皎家女儿别苗头。后来姜皎横死,?姜林栖拖了几年嫁给韦坚,她才心愿得偿,?婚后夫妻和美近十年,?要不是杨子佩横插一杠子,?又岂会惹出后宅不宁的祸端来?   张孺人努力不去想薛氏临死前的心境,?却压制不住泪水上涌,滚的满面都是,?颤声道,?“薛家姐姐才接了流放的消息就吊死了,还,还走在废太子前头。”   “啊……”   英芙颇受震动。   她嫁入忠王府后与薛氏时常相见,也曾羡慕太子与她行走坐卧总是手牵着手。后来太子纳了子佩,?夫妻情分受损。英芙偶然替薛氏抱不平,?然转念一想,皇子三妻四妾寻常事,?连这一点子都受不了,?往后太子登基,她要如何主持后宫?   可是英芙却不曾想到,?连番变动之下,薛氏竟还对太子一往情深,至于以身相随。   英芙直着眼发愣,?许久才反应过来轻拍张孺人的后背。张孺人哭了一会儿,起身倒杯温茶缓缓喝下。   “三位皇子的妃家、舅家之中,独十六娘得以幸免,韦家也未被牵连,实是万幸。昨日杜娘子说,宫变啊贬谪啊这些事,我外祖母明白。其实事儿啊,都是经过了才能明白。昭成皇后去时,我外祖母自请进宫照看圣人兄弟几个,头先也不知道会有多艰难,更不知道往后圣人还有御极之日,不过是怕亲姐姐的骨血白白折损罢了。”   英芙明白,疲惫伤心一股脑发作出来,眼底含着热泪点头。   “我阿姐也说,嫁了宗室,就是拿阖家性命陪夫君在棋盘上纵横,永没一日安稳。个中滋味,如今我也算亲尝了。”   杜若急的嘴里发苦,顾不得迎合英芙慨叹,瞪着张孺人问。   “子佩呢?子佩如何?”   张孺人并不认得子佩,垂首想了一回,摇头道,“崔长史不曾提起,想来,性命总保住了吧。”   杜若心下稍定。   从小听说圣人‘杀神’之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从无半点忌讳。可她再怎么也想不到,十六娘反口作供,竟惹得圣人一日之间斩杀了三个儿子。   撇开太子不说,废鄂王、废光王可都是素有贤名的好儿郎啊!   她硬生生压住心底惊涛骇浪,“十六娘既然无事,王妃的心事也算了了。”   英芙却不作声,杜若低头又说了一遍。   英芙仿若刚从梦中醒来,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要不是你,此事怕不会这么快就尘埃落定。”   杜若心头一凛,抬眼留意她神色,却辨不清喜怒。   张孺人不解,也不追问,只道,“既已尘埃落定,王爷和十六娘就快回来了。”   提到李_,韦杜不约而同露出笑意,英芙喜得绞着两只手。   “诶,回来就好。”   杜若掩了喜色后退,张孺人仿佛全未留意,“王妃与王爷情深意笃。”   英芙微微发窘,红着脸道,“都回去歇着吧,折腾一天了。”   杜若按着胸口任由海桐架回乐水居,一路冷风呼啸,直吹得她头晕眼花,湿淋淋的发髻几要结冰。海桐摸着她身上火烧似的烫起来,急道,“连挨了两场冻能不病吗?即刻服药下去也止不住了。”   杜若脚底虚浮,走两步退一步,咯咯地笑,那笑声敲碎在凌冽的风里,像碎蛋壳子那么脆。   杜若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子,睁开眼,满屋里黢黑,远远一星火光亮着。   她舌根发苦,手脚酸软,不知为何竟也自己坐起来了,下床往前挪。服侍人都不在跟前,地上黏糊糊像一锅蔗糖煮得快开锅,走走就陷进去,烂泥软腾腾缠上小腿。   杜若想叫人,发不出声。   忽然虚空里一只笼着雀金呢披风的胳膊伸过来,尖尖手指上鲜红的蔻丹咣当咣当的,在她眼前晃。   “王妃?!”   那手爪快如闪电,忽然并指如刀,在杜若脖颈处一划。   ――滋啦一声。   周天满地的鲜血喷涌而出,杜若轻轻去摸,竟够不着伤口,那颗头颅已飞走了,她吓得尖声大叫。   “二娘!醒醒!”海桐使劲摇晃她。   “二娘可是魇着了?梦里怎么喊起王妃了?韦六娘怎么了?”   杜若气喘吁吁,后怕的抚上锁骨,触手湿漉漉一片冷汗,心口也发冷。她抬起眼,舔了舔嘴唇问。   “不是英芙,十六娘回了吗?”   “还没,王爷也没回。”   海桐另拿寝衣替换,犹豫着问,“你才睡下去两刻钟就喊起来了,今日宫里出了什么事?还是你做了什么?”   “能有什么事,送个人过去罢了。”   海桐觑着她,杜若的神情痛苦狼狈,还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怪异。   “这深更半夜,你还不敢说一句真话?寻常事你何必跟去?你是怕王妃没有决断,盯着她办事的。”   杜若的眼神凝滞在膝头拱起的银红绫子面儿茧被上,那上头拿蜜合色纱线绣的喜相逢百蝶穿花,热闹而鲜活。她曾经以为她的生活就会是这样,意想不到的际遇,始终生机勃勃。   “……你跟着我。”   她缓缓开口,又停下来,“再说吧。”   杜若睡到第二日下午,睁眼时浑身骨头都像被人敲断了,又酸又麻又痛,头昏在半空里飞,飘飘坠坠的。   海桐守在跟前,气呼呼地排揎她。   “多会挑空子病的,天一亮王爷就回来了,满府人马在明月院又哭又笑,唱大戏一样,独你出不了房门。”   杜若惊喜,奋力撑起身子问,“他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海桐将她摁回枕上,没好气儿。   “娘子该问,王爷为何去了明月院又去淡雪阁,把那两处好生抚慰,却独独没来看望你?大家一般出力,谁比谁又出的少了?”   海桐的话如一桶冰水,冷得杜若倏然神智清明。   她双眼盯紧了大床顶层的宝蝶赶花图样,一笔笔描画清晰有力,片刻方肃了神色,淡淡问,“大夫来过吗,可煎药了?”   甫一开声说话,才发觉嗓子劈成烂柴火,粗粝干瘪,嘎拉拉的。海桐忙垫了帕子,从旁边小炉子上拎起个黑陶提梁壶,徐徐倒药出来。   “喝了药发了汗再睡,万事醒了再说。”   杜若挤出一丝笑意,低声道,“这才是我的好海桐。”   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也是,直到第三天下午。   太医日日来,态度十分恭谨,据闻头天晚上还留在乐水居值守。杜若从高烧中挣扎出来,明白长生打点过,心下稍安,然而随着身体恢复,乱七八糟的想头重又填满了脑子。   这三天,李_没有来过乐水居一步,连翠羽、长生都不曾露面,打发铃兰去仁山殿问候,只回说不想见人。   杜若听了,叫铃兰把他落下的手炉扇套等收拾出来送过去,多一句话没有。   仁山殿。   张秋微与李_相识于内宫深处,近二十年累积,亲眼目睹他慢慢将身边人淘换到位,把忠于圣人的,忠于王皇后的,忠于窦家的,乃至有家眷的,有结义兄弟的,有恩人有包袱的,一个个清理掉,只留下无木可栖的。   这份儿耐性,漫说寻常人比不了,就连寻常野兽譬如老虎豹子都比不了。   照从前宫里头善讲故事的老嬷嬷的话说,世上就只有狼,能忍住三五十天饿着肚子,绕着羊群转圈子不扑出去,只求一个最佳时机,一击而中。   打从李_到家,张孺人就整理好衣装等待召见了。   果不其然,他在明月院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待住,长生已经匆忙闯入淡雪阁,翘首以盼的张孺人施施然站起来。   “走吧。”   她叹了口气,“没砸东西吧?”   长生摇头,“这几年王爷性子软和好些。”   “二十五六岁的人,性子哪还能变?是城府又深啦。”   张孺人摇着头一步当先,长生弓着腰低声回话,显见得两人极其熟稔,且比在英芙跟前要恭敬许多。   “不知道王妃说了什么,奴婢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通响,生怕王爷动了手。”   “真打了?”   长生小小的叹了口气。   “――孺人猜不着么?这种事,奴婢怎么敢问?”   “好啦。”   张孺人失笑,心里热腾腾地,回头嗔怪地瞪他一眼,“算你有心维护王爷,还在我跟前胡诌。”   长生念着她,李_一发脾气就来找她解围,说明她还在他心里。   只可惜,单是信任有什么用,两人青梅竹马的情分,至今未有孩儿……论这一条,她比英芙不如。   她心底发灰,脚底也跟着踉跄。晚来风急,吹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只得拢住领口留住腔子里那点热度。   “孺人莫急。”   长生撵上她的脚步,压低声音道,“还不曾用沉水的。”   两人到仁山殿,长生对守在门口的翠羽道,“去点一盏蜜橘金茶来,别用蔗糖,用蜂蜜调味。”   “难为你还记得。”   张孺人镇定的目光扫在翠羽脸上,吩咐,“过一刻钟,送一碟子砌香樱桃,拼香药藤花进来。”   翠羽一愣,扭头看长生眼色,忙应声前去,长生架着张孺人的胳膊往楼梯上送了一程,在楼梯间站住了。   翠羽领了差事,在茶水间托着腮发怔,恰果儿进来,探手在她眼前一晃,嬉笑着打听。   “翠羽姐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今儿真是奇怪。”   “怎么呢?”   果儿随手抓了把瓜子嗑,扭头四处乱看。   案上摆着一个八团吉祥如意楠木托盘,上头搁了个乌金石嵌铜板的盘子,里头盛着两样精致的果品。红的是砌香樱桃,绿的是香药藤花,色泽都极艳丽,盘子又古朴,摆起来跟画儿似的。   “诶,王爷还吃这种妇人嚼着打发时间的东西?”   翠羽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王爷统共就好吃这么两三样。”   果儿起了疑,面上还是吊儿郎当的,指着翠羽嬉笑。   “你完了。宫里最忌讳说主子喜好,叫长生听见,有你的好果子吃。”   “哎呀!都赖你。”   翠羽反应过来,捂着嘴狠狠瞪他,忍不住道,“你说怪不怪?这等机密张孺人却也知道。”   “那有什么,张孺人打小儿长在宫里,许是早就认识王爷呢。”   “我服侍王爷五六年,可从没见过他俩好声好气,真有情分,何至于回回见了面乌眼鸡似的闹腾。”   一时翠羽进房侍候,见李_松散地半卧在软榻上,身上淡绿色的松江细布衫子上揉搓的满是皱纹,一头墨样长发松松垂下来,盖住半边肩膀。张孺人坐在榻尾,挂着家常笑意,捏着杏黄色如意绕枝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替他扇着。   翠羽大感诧异。   初初服侍李_的人,少有不在背后嘀咕他脾气古怪的,然如追随日久,又多会死心塌地,盖因李_的个性,识人善用,是叫人有奔头的主家。   可近身伺候的活儿还是不好干。   首先,他鼻子极其灵敏,侍女中午吃些口味重的葱姜蒜等物,到夜里奉茶时喘口气儿,他便要瞪眼。   其次,他很讨厌被人揣摩心事,譬如从前吴娘子心细,观察到他爱吃甜味小食,有意投其所好,反被冷待。   但是,大大咧咧不理会他也是不成的,偶然逆了毛,下回必定找机会收拾。   从前铃兰掌管仁山殿,细致周到,百般小心,尚能太平无事。自打铃兰调去乐水居,翠羽这个差事当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大半年下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李_被顺毛抓的这么顺心适意。   真没想到――   竟是张孺人捏住了他的脾性。   作者有话要说:  嫁高官,嫁皇子,嫁揭竿而起的革命家,嫁卖房子卖地的创业者,夫君的前程脑袋是借来的,情情爱爱不敌时局翻覆,想做同命鸳鸯,先要敢下赌注。   所以仔细想一想,非要荣华不可,还是自己上,别做谋臣吧。   可惜杜若英芙她们没有这个选项。 第118章 心随雁飞灭,三   翠羽端托盘的手微微发颤,?三两步凑到跟前,恭恭敬敬捧高。   李_正在说话。   “韦家几个姑娘天差地别,你瞧薛王妃多么能耐?填房进门,?又与薛王差着年纪辈分,?三五年功夫就把王府牢牢捏在手里。就连那一回圣人疑心韦宾,动了杀念,?她都能稳当处置,真真儿是个人才。偏我四弟眼拙,?娶了最软弱的十六娘,?只会占小便宜拈酸吃醋,?大事儿上提不起来。这回若是有薛王妃坐镇,?再加十六娘出首作证的功劳,四弟未必没有活路。”   翠羽不敢听,?又着实好奇,?偏一抬眼便撞到到张孺人冷厉的目光。她吓得打了个寒颤,忙走到屋外,想想不妥,索性把几扇门窗全部关牢才下楼。   屋里张孺人道,?“韦六娘也算不错,?在韦家和王爷之间略作摇摆,究竟还是站稳王爷这头,?只把大郎忘在脑后……就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了。”   李_哼了声。   “英芙不过是个马前卒子,?真正不能不防的是韦坚。有些事英芙想不到,或是做不到,?或是不便做,韦坚能一股脑儿全做了,既不受英芙掣肘,?又不怕得罪本王,真是两面光。譬如这回,他若趁乱除掉大郎,我能如何?最多冷待英芙,却不能不把六郎好好教养长大。”   张孺人掠了掠鬓发,温柔一笑。   “可是王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早早把大郎送回窦家。这点,韦坚决计预料不到。”   李_倾身贴在张孺人耳际,轻声道,“拿鱼符调开左骁卫之人,你可安顿妥当了?”   温热的气息在耳畔游走,张孺人闭目微微颔首,少顷睁开眼睛道,“多亏阿翁迟了一刻才起疑封锁兴庆宫,他趁乱离京,此时应当已在商州了。”   “你办事果然稳重。”   李_满意地点了点头,“仿制鱼符之人乃是蜀中来京开店的民间工匠,并不知道经手是何物,即便有日知道,三品之上人人皆有鱼符,阿翁有、裴耀卿有、杨慎矜与李林甫,并三十来个皇子各个都有嫌疑,根本无从查起。至于诓骗太子之人,好好的藏匿在太子院中,亦可保无虞。哼哼,今日最怪的倒是……”   “――是太子所穿甲胄从何而来。”   “对!”   李_漆黑专注的双眼与张孺人对视,眼底掠过一丝极之明显的兴奋,“除我之外,定然还有一个人在谋算太子!”   两人半天讨论不出到底是谁,李_挥手道,“韦坚惯于行军布阵,一次不成,必有后招。大郎身边,你要多下功夫盯着。”   张孺人对他素来是七分爱重三分骄傲,凡事无有不从,一边答应,一边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王爷新纳的杜氏,不是寻常小门小户眼界浅薄的丫头,可是有本事的人多半心眼活泛,不好掌握,王爷想找人解闷逗趣儿而已,不如再挑挑?”   李_静了静,昂然仰头,难得念起她的闺名。   “秋微,你我早已商定,不提私事的。”   轻柔的青绢被风吹着,挡在两人之间,淡如雨后天空半青半白的清透色泽,张孺人唇上艳丽的朱砂口脂几乎就要沾染上去了。   她满心哀怨,却也无法可想,只得静静伏低脖颈,驯顺地应声。   “是,妾僭越了。”   乐水居。   是日风雪初霁,杜若裹着正红大氅,扎紧了包头,站在院中看景致。   天色清朗,目力可达极远处,向西边望去,遥遥可见建在高处的仁山殿。   即将落下的夕阳悬在檐角,血红鲜艳,映出半天彩霞璀璨明媚,片刻金乌坠地,苍茫的暮色四散,那殿宇便笼罩在了苍郁之中。   铃兰道,“娘子才好些,不能再着了风。”   杜若转回房里,解开大氅在窗前坐了,就听见外头一叠声‘请殿下安’。纵然心里预备过无数说辞反应,他当真来了,还是不由自主喜滋滋起身相迎。   李_冒风霜而来,眉目舒展,嘴角微垂,不像是在宫里受过惊吓胁迫的样子。   两人对面相见,彼此都有些怔忪,看对方也陌生。   杜若的脸卡在葡萄紫立领里,又小又僵硬,她极力维持着笑意,越发皮肉惨白,面无血色。   李_只穿了薄薄的羽翼四狮团花赤红袍衫,浑身笼罩着与世隔绝的孤寒之意,逼近她跟前压低声音问。   “当真是你跪在龙池殿前,撺掇十六娘做了证供?”   “是。”   “你既已说服英芙交出十六娘,何必亲身前去?龙池殿是什么地方,你一无家世二无品级,怎敢在阿翁跟前胡言乱语?”   李_气得微微发抖。   他一路从仁山殿走来,衣角袖口皆带寒气,说出来的话也冰冷。杜若垂头看他冻得发白的僵硬手指,迟疑着不敢把怀里滚烫的手炉塞给他。   “王妃仁善,妾怕十六娘临阵退缩,王妃无力逼迫。”   “你可知道你那两句话生生害了二三十条性命?!不然,二哥他们废为庶人流徙也就罢了,怎至于赐死?”   李_凝眉看她,痛心疾首地摇头,很想骂一句‘糊涂’,白被英芙当枪使,平常看着油滑,关键时候就叫人点了眼了。   太子披甲上殿形同谋反,乃是戳破大天的罪过,圣人正在惊疑不定,凭他是谁,多喘一口气都能惹祸上身。   她倒好,竟直眉楞眼直接冲上了龙池殿!   惠妃但凡处事狠辣些,或是圣人决意保住太子,把英芙与杜若乱棍打死,再写状纸做供画押,就把罪过都推到忠王府了。   李_心惊肉跳,又是后怕又是庆幸,打量她半晌,终于消了气道,“你得谢谢阿翁,手底一滑,放你回来。   “……二三十人?”   那就是除了三王的妃家、舅家,还有旁人?   杜若毛发悚然,迟迟应了个是,沉默良久,方才敛容行了一遍大礼。   “废鄂王与殿下既是兄弟又是连襟,纵然两位王妃不和睦,照圣人的眼光看,未必殿下与鄂王不和睦。这节骨眼儿上十六娘找上门来,王妃不曾推了她出去,便是陷殿下于不义。妾没法从中摘了殿下出来,唯有连带着她一起摘干净。”   李_骤然明白了什么,眼中精光大盛,惊怒交织,万没想到杜若竟有这般眼光胆色。他连连打量了她几遍,柔柔弱弱的小身板儿,乍然经事儿,一晚上就给撂倒,连着病了好几天。   明明是个多愁多病身,却专爱把麻烦往身上揽。   ――她以为她是谁?竟能替他遮风挡雨吗?!   他冷笑,“好好好!你倒是叫本王刮目相看!如何,本王有意放你出府,你倒是贪恋富贵,不肯走了吗?”   杜若再隐忍稳重些,也不过就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早先对他纳妾原委的游移不定,被他诸般偏爱的暗自心动,目睹他劈车救人的震撼感怀,每每与他嘴硬两句就忍不住顺遂他的心软……   凡此种种,早将万般情思都绕在李_身上,即便是他开口要送她走,也不妨碍她暗自珍藏着情意。   可是忽然间大喇喇听见他这份儿嫌弃,心口直如叫人戳了一刀似的,光顾着流血,竟未觉得疼。   “若儿!”   李_看她面色发白,眼都直了,双腿发软似要倒地,忙拦腰一把搂住。杜若眨了眨眼,轻轻推开他手臂倚在桌边站定,喘了两口气,忽然轻笑出声。   “如今想想,殿下确是赏过妾许多好处啊。”这个赏字出了口,才觉出心口一阵阵抽痛。   李_被她推开,火气陡然向上拱得一跳,面上浮起冰冻般的寒气,往日灿若春阳的眼里半丝笑意也没有,背了手冷冷的讽刺她。   “二娘子心中挂着姐夫,却与本王纠缠不清,既不是贪图富贵,难道是看本王生的比那柳家郎君英朗吗?”   杜若被话里深意惊得愣在原地,心里砰砰狂跳,手脚都无处放置,许久方勉强稳住声音开口。   “殿下,殿下以为妾对姐夫――”   话说到一半,忽觉可笑至极,更怕他要发火,便住了口,咬住下唇别过脸去。   寂静数息,李_长叹了一声。   “丫头,本王究竟白为你操这些――”   杜若脸色十分难看,目光灰败悍烈,听到这句情意绵绵的转圜忙细声截断。   “殿下天潢贵胄,妾不敢生出妄念。”   李_顿时暴跳如雷,厉声喝道,“不敢生出妄念?那你往混水里掺和什么?!”   “妾不过以为能帮殿下一把,换些赏赐罢了。”   李_气得跳脚,猛地抓起桌上龙泉窑青瓷马郎妇观音往地下摔。   然而并没听见期待中瓷器痛快干脆的碎裂声,唯有几下沉闷的咣当声,叫人愈发烦闷。原来细密厚实的羊毛地衣铺的满屋全无空隙,观音滴溜溜滚个转,竟未摔碎。   李_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大吼。   “你要什么?你还想要什么?田庄、首饰、金银,你弟弟的前程,你阿耶的官职,本王样样替你置办周全。你便不能替本王省些事?”   到底是共度一场生死,好不容易见面,他句句皆是责怪,杜若头疼欲裂,按住额角,一双猫儿眼满含泪光,楚楚可怜,半晌方抬起头。   “妾不知殿下说什么田庄?”   李_怔了怔,暗恼铃兰办事不力,然而话赶话说到这里,他硬着头皮继续。   “你阿耶贪得无厌,只怕轻易不肯容你回家。本王替你备了两个庄子,就在城外,都是你的私产,要住要卖,皆由得你。”   “哈――”   杜若满面眼泪,哑然失笑,凄然与自嘲混淆,把神情涂抹的滑稽尴尬。   “殿下思虑周祥,连阿耶都算到了。”   “往后京里不太平,你要嫁人,远远往洛阳、蜀中都好,别留在长安。”   杜若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   “自古以来,夫妻可以和离,妾侍如何自请下堂求去?妾走与不走,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李_一口气险些没缓过来,前所未有的体会到被下位者挑衅而无法反击的愕然憋闷。她分明是说如果没有礼法限制,她早就拔腿走了,哪里耽搁到如今?   她意思是他欺瞒哄骗,把她拐到这境地里的吗?   他登时又惊又怒,半晌才找回思路:尊卑有别,两人之间要如何开始如何结束,几时轮到她定夺了?!   李_不肯等她再说出别的,抢先推开窗子扬声叫人。   “长生!去拟折子,杜氏不安于室,数度僭越,明日便递到宗正寺去,将她发还母家!”   杜若心知再也无法挽回,只拼着全身力气不肯滑落地上,片刻方挤出笑意。   “殿下何必把话说绝?此中意思妾已经明白。殿下要休弃妾侍而已,区区小节,哪里需要惊动宗正寺……”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牵累妾往后不好说亲。”   作者有话要说:  论放狠话我们杜二娘不输 第119章 珠散故人别,一   时近新年,?宫中日渐透出喜庆的气氛。   宫闱局、内仆局、内府局上下俱是忙得脚底打旋,一头清点内库预备给后宫及宗室的赏赐;又替换龙池殿、飞仙殿两处大地方的古董文玩;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锦鲤、龟等,?交宫中各处山峦池塘饲养;还有顶要紧的太常寺乐正,?手底下管着数万音声人,每逢年节必得推陈出新,?排演新曲,还需有人揣摩圣人心意,?色色斟酌妥当,?才能确定曲目。   小算子自打领了这个统管全局的差使,?昼夜不闲,?□□无术,许久逮不着空儿往惠妃跟前走动。   这日,?好容易早起打发了几批人,?高力士也陪圣人往梨园耍子去了,他才忙里偷闲,站在窗口观望冬日里难得的明丽天色。   干儿子铃铛恭恭敬敬递上热茶水。   小算子抿了两口,笼着热手炉笑道,?“老天爷也是糊涂。小雪那日雪下那么大,?今日大雪,竟连个雪粒子都没落。”   铃铛比着手赔笑。   “小雪那日下大雪,?杀了一个太子两个亲王,?宫外头都传开了,说有冤情。”   小算子愣了愣,?拧住他的耳朵呼呵斥。   “就你这张老婆子碎嘴,还想提拔上御前?你别坑我了,连你师公一道坑害!”   铃铛诶哟哟躲着旋扭身子,?连声求饶。   “干爹轻些,仔细手疼!”   “你就瞧不出个好歹?三个儿子!圣人可没掉过一滴眼泪,日日往梨园听新曲儿,分明没放在心上。要你替逆党喊什么冤?瞧见没有,今年过新年的花样儿比往年还多出三成呢!这是要普天同庆再立储君的意思!你跟了我,嘴里老挂着死了的废太子算怎么回事儿。”   铃铛指着窗子。   “干爹留神,这窗子修的不好,底下老有风漏进来,一时吹着不觉得,老吹就添上头疼的毛病了。”   小算子嘶了一声,忽然想起来。   “惠妃娘娘可是头疼好几日了?我瞧见记档上太医来来去去换了几个,没开什么虎狼药啊,怎么老拖着不好?”   “何止几日,打从小雪那日娘娘就落下病了,一时好一时歹,拖拖拉拉十来天。可是呢,病的倒也不厉害,太医开的安神养气的太平方。奴婢听飞仙殿的人说,吃不吃两可,总以平心静气,少生忧虑为重。”   说者无心,听者天灵盖上犹如过了道闪电,小算子拧紧眉毛,思忖片刻,忽然瞪圆了眼。   “娘娘的症候别在外说溜了嘴。”   “哪儿用得着我说!”   小算子撇嘴,“干爹这阵子忙乱,顾不上各宫走动,难怪不知道。娘娘的症候人人都知道。昨儿退朝,还听见礼部几个员外郎议论呢。”   竟有这等事!   小算子心头似炸开鞭炮礼花,噼里啪啦打得人分外清醒,忙撇下茶碗抓起高山冠扣在头上,一溜小跑着奔出去。   铃铛赶在后头急着喊。   “干爹慢些!待会儿管小尼姑小道士的要进来回话呢!”,哪里还看得见人。   小算子一进飞仙殿便闻到中药气味,清苦之中带着焦香,越近越是浓郁。   殿中一片静寂,惠妃日常亲随的十来个人都不知去处。   他越往里走越疑惑,这地方仿佛全变了样儿,处处垂着褐黄黝黑的厚重帷幕,重重叠叠似个迷宫,叫人心慌意乱。   他提着劲儿一步步往内室走,听见暖靴踩在厚实地衣里极轻微的声响。   待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空旷的房间里,惠妃裹着鸡油黄的披帛坐在妆台前,仰着脸让茜桃抹唇彩。   日光暖暖洒下,她侧颜的线条流畅美好,似阎立本一笔勾勒而成,自额头至鼻尖至唇至下颌,毫无阻滞。   茜桃躬身背对窗扇,眉目衣衫尽数笼在暗影里,端然如陶俑,正捻着一点颜色在指尖轻试。   小算子松了口气,自嘲睡迷瞪了疑神疑鬼,笑嘻嘻往前凑两步预备请安。   听见动静,那两人一起扭过脸,惠妃妩媚的双眸似未聚焦,绽开笑意恍然道,“三郎来了?”   小算子的声音卡在嗓子眼儿里放不出来,然而茜桃仿似未察觉不对,收回目光继续在她唇间描画。   小算子吓得心胆俱裂,向后退步时打了个绊子,直接屁股向后跌坐下去。   惠妃道,“三郎且等等,这就好。”   ――必是闯了梦魇了!   小算子胡乱想着,爬起来向外头跑,重重帷幕打在脸上又软又腻似无数双女人的手。他忙乱之中穿过了好多个空茫茫又影影绰绰的空间,直撞在一个人身上才咣当当滚在地上,只得手脚并用爬开。   那人自暗影里走出来。   一看见是牛贵儿,小算子定下心神,爬起来边抹冷汗边抱怨,“好端端的,怎么布置成这样?”   牛贵儿目光灼灼,似笑非笑的为他。   “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小算子对飞仙殿的格局本来十分熟悉,方才骤然吓傻了才胡乱跑,现在四周看看明白过来,扯着牛贵儿的胳膊往窗边亮堂处说话。   “娘娘病了这些时候,宫外有些不堪议论,奴婢急着来与娘娘商议呢。”   小算子撩开帷幕站到日光之下,望着院中一株开得妖娆的红梅,殷红宝石样的花朵,清丽美艳直如惠妃。   “娘娘到底什么病,怎么好像不认识人了似的?”   牛贵儿坚持站在暗处,淡淡道,“也没什么,圣人忽然发作杀了三位皇子,还处置了好些宗亲,娘娘胆小,想起从前圣人刚御极时屠杀韦家、武家的事儿来,吓着了。这些日子闷在房里吃安神药,吃的有些糊涂。”   二十多年前‘唐隆政变’发生时,小算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牛贵儿也不过十五六岁,虽听宫里老人口耳相传‘杀神’事迹,毕竟不曾亲见。牛贵儿随手拉块帷幕盖在脸上,玩笑似的遮了口鼻,像个夜行盗贼。   “挂这些东西,一来挡风,二来是太医的话,飞仙殿太大了,服侍人太多了,反叫人害怕。把空余地方儿都占满,娘娘心里能安乐些。”   他有理有据,态度太过镇定,小算子也说不出什么,只得笑笑,“既然娘娘生的是心病,奴婢的话也不好说了,改日再来吧。”   牛贵儿施施然一揖到底。   “奴婢替娘娘谢过算公公高谊,待娘娘痊愈,必请公公茶叙一二。”   ‘公公’二字是对内侍的敬称,从前宫中独高力士曾被人称作‘高公公’。后来他年岁渐老权势日盛,连‘公公’皆不足以表达敬仰之意,不知怎的,就渐渐喊成了‘高爷爷’。   牛贵儿是飞仙殿的掌事大太监,如今储位空悬,眼见飞仙殿就要再上层楼,能得牛贵儿亲唤一声‘公公’,小算子周身血脉都奔腾起来,脸上压抑不住得意,忙拱手谦让。   “阿兄最爱开小弟的玩笑。”   “诶,算公公何须自谦?高爷爷咱们还是当天爷老子敬着。不过嘛,老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往后的事儿,如今也能看见些影子。不然,能让算公公管了年节下的内务大事?”   小算子叫这顶沉甸甸的高帽子抬得有些轻飘,耸了耸肩,拍着年长自己足有二十岁的牛贵儿的肩膀。   “兄弟我也就是个跑腿办事儿的,一头侍候好圣人,一头侍候好娘娘,就出不了大错”   牛贵儿低头称是,将他礼送出去。   小算子一出门,牛贵儿便叫四宝关门闭户。   “谁也别放进来。万一圣人来了,只说娘娘惊惧不安,请圣人先回罢。”   四宝点头答应,犹豫着问。   “娘娘好几日不肯出房门了,再这么着,好人也给憋坏了。师傅,不如还是请娘娘多出来走动走动,散散心。”   牛贵儿沉着脸正要说话,忽听见一声尖锐的惊叫,忙撇下四宝冲进内室。   惠妃已浓墨重彩地装扮好了,满头柔顺青丝梳成华丽繁复的乌蛮髻,插戴了整套金镶玉嵌宝簪环,林林种种十七八件,光彩耀目处几乎看不见发丝本色。   然而这样华贵的打扮底下,惠妃的面容却极之惨白凄厉,甚至隐隐有些发青。   茜桃迟钝的瞧着惊慌失措的惠妃,手里还举着描画唇彩的羊毫小刷子,似未觉出不对。   牛贵儿道,“你先出去。”   茜桃忙低了头捏着小刷子往外走。   牛贵儿候着她一出门,反手就将门扣死了,屋里就只剩下他与惠妃两个人。   惠妃斜斜撇着眼神,似在提防什么人,踮着脚一步步蹭到牛贵儿身边,贴在他耳边轻声问。   “为何,本宫老觉得这房里有鬼啊?”   牛贵儿将两手笼在袖子里,气定神闲地应付。   “娘娘多心了。太医都说了,给娘娘开的是安神补脑的方子,吃了叫人昏昏欲睡。娘娘这些时一天睡七八个时辰,睡太多,人有些糊涂了,分不清梦里梦外。”   惠妃慢慢绕着他打转,怀疑的打量屋里各个角落,继续贴着他耳语,“你是说我梦中有鬼?你真没看见鬼?”   “不知娘娘说的鬼,是指何人哪?”   惠妃被问的懵了,驻足思忖半晌,自言自语。   “对呀,是谁呢?”   “娘娘,这兴庆宫盖起来刚几年的功夫,宫里头,就您一个人得宠,从没有过寻死觅活的深宫怨妇,也没有互相倾轧的妇人恩怨。郎朗乾坤,哪来的鬼呀?”   牛贵儿猛地推开雕花窗扇。   落日前最后一缕金光如千军万马奔腾而入,肆无忌惮倾泻在惠妃脸上,将她青白的面色照得金灿灿的。   惠妃却仿似未被阳光刺痛双目,大张着眼喃喃重复,“是啊,兴庆宫不该有鬼啊。”   “武骊珠!”   虚空中忽然响起爆喝。   惠妃浑身一颤,寻声向长榻望去,便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女子悠悠自榻上坐了起来,通身白衣,头发披在肩后,仿佛是个脱簪待罪的打扮。   惠妃奇怪的盯着她,觉得这个样子十分熟悉。   榻前矮桌上小小一尊博山炉焚着香,篆烟细细,馨香缭绕,笔直的袅袅升起,散开如雾。   那女子伸手轻轻撩拨,烟却仿佛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仍旧保持原状。   “啊――”   惠妃低低出声,躲到牛贵儿身后攀住他的肩膀,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她是鬼,她就是鬼。”   牛贵儿分腿而立,昂然威武的掸了掸袖子。   “娘娘认识她么?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孤魂野鬼打这儿路过,不理她就是了。”   “我认识她么?”   惠妃歪着头细细思索,半晌终于明白过来,仿佛学中孩童猜中了夫子的问题,兴奋雀跃地高声叫道。   “我知道了!是赵家姐姐,是丽妃!”   天色越发黯淡,乌鸦扑棱棱惊叫着掠过,纵身飞向远处。傍晚时分的北风分外阴冷,乌黑的半面天空渐渐扩散开,吞没另外半面晚霞绚烂的长空。   惠妃的脸一分一分暗下去,浸没在墨汁一样粘稠浓郁的暗夜里。   “是你害死了我儿子李A!”   “不,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我不知道――”   惠妃颤抖着摆手,绞尽脑汁思考原委,脑子里却一片混沌。   “不是你是谁?是李瑁?还是咸宜?”那女鬼音调虽低,却十分凄厉恐怖,满含怨毒.   “是谁送了盔甲给我儿?是谁哄骗他闯宫?”   惠妃急的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两手扭在身前皱眉苦思,语调越来越高,“我送的盔甲吗?我哄骗他吗?”   牛贵儿插口问,“娘娘当真不记得了?”   惠妃仿佛捞住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手腕,“是我吗?我叫你去给阿A送盔甲了?我叫你去骗他入宫了?”   “不是你是谁?”   女鬼尖利的咒骂,“除了你,还有谁想叫我儿死?我儿死的好惨啊,你知不知道?刽子手砍断了他的头,那头咕溜溜在地上打转!血,血漏了一地,大雪地上,全是血!”   这恐怖的画面被她描述的十分生动,如在眼前,惠妃的精神绷到极限,尖叫一声昏厥过去。   牛贵儿叹口气,将她抱回榻上。一道修长的身影闪出重重帷幕,消失在蒙蒙的灰蓝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的章节名都是诗词,只有这句珠散故人别,是我拟的。 第120章 珠散故人别,二   暮鼓已敲过许久,?重重宫门早该紧闭,然而长街两旁每隔十步点起斗大的火盆,衬的天色泛起一种半明半寐的昏黄,?空气中弥漫着热油燃烧又腻又香的气味。   从兴庆门到宜天门再到跃龙门,?李隆基纵马奔驰而过,眼前飞快闪过影影瞳瞳的宫宇。   宫门前挑的灯笼被烈焰一比,?显得黯淡飘摇,叫他莫名感到些许恐惧。   待赶到飞仙殿,?他跳下御马把缰绳往后头一甩,?急问。   “娘娘为何突然不好?”   四宝凑到身侧低声道,?“前日圣人说要来又没来,?娘娘就犯了疑心病,叫奴婢紧着往龙池殿打听,?可是有人进了什么谗言。”   “朕不是叫人送了个如意同心结来,?叫她放心吗?”   “娘娘嘴上说放心,心里头只怕还是惴惴的。”   李隆基啧了一声,无奈道,“太医说朕身上杀气重,?怕吓着她。”   “今儿中午本来好了些,?还叫茜桃梳妆打扮,方才快黄昏时候忽然就不成了,?奴婢在外头听见娘娘尖叫了几声,?嘴里还说些怪话。”   李隆基心头闪过一丝疑惑,停了脚步问。   “说的什么?”   四宝眼神闪烁,?舔着嘴唇嗫喏半晌,方才硬着头皮道,“仿,?仿佛说什么,盔甲。”   他语音未落,跟在李隆基身后的高力士、五儿并十来个宫女、亲卫面上皆生出一层寒霜。李隆基倏然一惊,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似被什么动物的利爪狠狠一抓,压制许久的痛苦喷薄而出,生生将胸腔激的冰凉。   他登时发怒,劈面朝四宝脸上甩了一个耳光,打的他原地兜了个转,抱着头跌倒。   李隆基悍然骂道,“谁指使你攀诬你主子?!”   四宝已吓得傻了,贴墙根坐着,手脚软塌塌搭在地上答不出话。   高力士瞧李隆基目光如要噬人一般,死死盯着惠妃寝殿的方向,忙解了腰上玉带递给五儿,沉着脸向各人脸上溜了一眼。   五儿明白,指挥亲卫提了四宝就走。   李隆基三两步跨进内室,见十来架高低灯盏将房间照的犹如白昼,半透明刺了蜂蝶赶菊纹样的金线纱帷由上而下铺天盖地悬垂下来。烛光照在纱帷上,那金线盈盈闪烁,似反射了日光。   三十来个宫女内侍捧着金盆、巾帕、茶水、汤药,有条不紊的在榻前穿梭。太医院医正曹郎官坐在榻前,微微闭目,神色沉郁。   偌大的宫殿内半点人声皆无,只听更漏缓缓,‘叮咚’一声落在碧玉仙人双手捧的玉盘里,泛起阵阵涟漪。   明亮的烛火和衣裙碰触时衣料的OO@@声烘托出一股莫名的冷漠气氛,仿佛他们侍奉的并非活人。   李隆基一阵心悸,几乎不敢上前,独牛贵儿眼尖,凑过来抹泪道,“圣人可回来了,娘娘都不大认人了。”   “曹太医怎么说?”李隆基的口气听不出悲喜。   “奴婢不敢胡乱回答。”   李隆基不语,片刻抽了抽鼻子,闻到他身上隐约有股酸臭之气。   牛贵儿忙撩起袍角跪在他脚下惶恐请罪,“奴婢御前失仪,罪该万死。”   高力士问,“可是娘娘身边这几日离不得人?”   牛贵儿幽幽道,“这三四日娘娘夜里睡不安稳,奴婢怕出事,顾不上更衣。”   李隆基听得狐疑,冷厉的目光盯了牛贵儿片刻。   “娘娘如此,为何不早来报?”   牛贵儿磕了个头方道,“圣人知道的呀。娘娘的心病,一是当年武三思之死,众口纷纭,都说那头……砍断以后滴溜溜在地上打转。前几日太华公主来看望娘娘,抱了个手鞠球,一时落在地上,公主贪玩踢了一脚,那球……”   他迟疑。   “那球偏巧是鹅冠红夹酱紫色的,拖着个赤红绳编的穗子,滴溜溜一转……正好比个人头……拖得血迹。”   李隆基大怒,目光在他身上寸寸刮过,牛贵儿不由低了头,心口砰砰跳起来。   在‘杀神’面前弄鬼,他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李隆基森然道,“娘娘便给吓得失了神了?尤其不敢见朕了?”   牛贵儿提起一口气,仰起头斩钉截铁地回话。   “是!奴婢见娘娘害怕的样子,不敢叫她再瞧见圣人!故而这几日尽心服侍,不曾去回禀。”   李隆基凝视他片刻,重重咳了两声。   宫女内侍们犹如潮水,安静的驻足向他行礼,待高力士使个眼色,便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儿静悄悄往外退。   曹太医起身迎上李隆基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李隆基举步上前,逆着潮水退去的方向走向骊珠。   她蜷缩在苏绣软枕上,眉目紧紧皱着,满头簪环皆已除去,青丝闲散散垂在枕边,胸前一抹锦葵红明花织锦抹胸。锦缎太过光滑润泽,相形之下她胸口的皮肤粗糙干瘪似苍老了十岁。   李隆基又惊又怒,转头喝问牛贵儿。   “朕不过四五日未来,怎就瘦成这样?”   他动静大了些,惊得惠妃轻轻睁了眼,自月白蝶纹茧被中探出苍白纤瘦的右手,交到他的掌心。   “阿瞒回来了?”   李隆基忙笑道,“朕去梨园罢了,你不喜欢,朕不去便是。”   骊珠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勉强蹙着眉如往日般娇滴滴道。   “阿瞒最会哄人。从前说我不喜欢便不选御女,偏还留着王洛卿时常气我。”   她病了许久,最近五六日精气耗散,说话都吃力,偶尔清醒过来便明白时日无多了,当下不肯再浪费时间,盯着他。   “臣妾,有事要求圣人。”   两人情分深厚,早在李隆基还是临淄王时已经互相信任,‘圣人、臣妾’等语反是玩笑时才用。   眼下她郑重其事的称呼,惹得李隆基悲从中来,知道她是要交代遗言,他刷的红了眼圈,却不肯让她察觉,反轻笑道,“我知道你的心病,总以为我对雀奴是面子情儿,怕我不肯好好待他。”   他顿了顿,“太子的事儿也是为了雀奴吧。”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骊珠愣了愣,越发觉得不值,泪珠儿断线珠串似的往下掉,把樱草紫的软枕染成丹紫红色。   李隆基替她抹着泪花,触手尽是冰凉。   “雀奴十岁才领回来,跟你不亲,不让你抱,只哭闹着要宁王妃,你夜里哭了多少回,你当我不知道?若不是为了你,我怎会逼死了王氏,不许他家人出仕,做出要立你为后的样子。都是为了给雀奴壮胆,叫你放心。”   骊珠心尖尖都打起颤。   “你――你说王姐姐是你,是为了我?”   李隆基想起这些年为平复骊珠的小心思花了多少水磨功夫。   江山都抢回来了,骊珠却还是这般下场。   他怜惜她自幼经的风雨,一次次政变仇杀,一次次血肉委地,娘家死的干干净净,宫里宫外没个臂膀。为着这些事儿,他对她难免纵容些,却不想纵得她起了夺嫡的心思。   三十个儿子,选谁都是他心念之间转瞬可变的事儿,却容不得别人来摆布。   “我把你看得比雀奴重十倍,可他到底也是我的儿子!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骊珠放声大哭,虽然隔了二十几年,想起来还是五内俱焚。   “我几时疑你了?自那年在骊山,我几时疑过你。我是看他实在苦,打小儿就离了爷娘。我生了七个,只活了这四个,你叫我怎么放得下?!”   李隆基恨道,“你放不下雀奴,却放得下我吗?”   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李隆基感觉到她浑身颤抖着,随着哭腔一阵阵哆嗦,原本丰润的身子轻的像柳枝一般。这样的哭法她当年也有过一次,是长子李一夭折的时候。他百般呵护,才哄她打起精神又怀了两次,不想又都死了。   第三个孩子断气时她已经哭不出眼泪了。   骊珠样样都好,只除开一样,性子实在太脆弱,真真儿是朵娇花。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生三个活一个,鬼门关里抢孩子。   唯有她,次次折腾得只差没跟了去。   李隆基自己背地里琢磨,许是这世上和她有关联的人太少了,她才会拼了命的要生出几个血脉相连的亲眷来。   连续三胎之后,太医委婉建议李隆基疏远她,叫她少受些罪。恨只恨他竟然听信了这话,将她冷落在太极宫中,才生出后头许多波折。   这么多年,外人都说惠妃武氏骄横跋扈,心里眼里容不下人,将后宫摧折的荒芜不堪。   其实根本不是这回事儿,全是他乐意的。   骊珠懂得他,他也懂骊珠。旁的女人都是天子的脸面,只有她是他的伴儿。   李隆基心头一阵恐慌,当年生雀奴时便是这样,太医絮絮说了许多,他只抓住一个死字,万一她就这么撇下他去了呢?   骊珠艰难地支起身子,用力从他掌心抽出右手,攀上他的膝盖紧紧捏住。   “三哥哥,三哥哥――”   她凄凉的叫着,面容皱成一团,枯涩的长发纠缠在颈间,苍白干涸的脖颈就像被水草缠住的天鹅。太多话想同他说了,朝夕相伴说了那么多,却还是没说够。她以为他会怪她谋害了太子,或是怪她背地里结交朝臣,原来都想左了。   骊珠忽然间明白过来,就算李隆基并不特别属意于雀奴,却很可能为着哄自己高兴,就这么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理由,他都会夺了太子的位子送给雀奴。   阿A、阿瑶、阿琚都死的太冤枉了!   ――她这是做了什么孽呀!   他们就像她的堂兄弟们,未出嫁的姐妹们,只因为生来姓武,僭越地沾染了一丝儿李唐王朝的光彩,人头就被挂在了玄武门上。她一生都记得十二岁那天,长安城头上,被武家人的数钱条性命染就的血色氤氲的天空。   现在终于添上了她这迟来的一笔。   骊珠失神的向后倒下去,重重栽倒在李隆基的臂弯里。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喜欢骊珠,比起这个故事里其他立志陪伴君王(或未来君王)的女人,她简单的多,相信爱情,想要常人的幸福,要儿女双全,要父慈子孝,要给儿女安排出路,可惜她没能看到孙辈的出生。感谢在2020-10-09?20:28:23~2020-10-10?10:3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篮、xiao1xiao?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1章 珠散故人别,三   李隆基静静坐了一会儿。   天朗气清,?夜色流觞,长安城安宁沉睡,唯有宫廷的夜晚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寒意猝不及防笼住他的身体,?像头巨兽,?奋力把他拖回那个染红了整个长安城的噩梦。   无边的浓重黑暗兜头淋下,他独自体验被撕裂的痛苦,?同时拔出精神,想着此刻窗外的星河一定极美。   骊珠是误坠凡尘的星辰,?如今终于归位了。   他替她合上双眼,?扬手把守在门口的高力士召进来,?声音已经恢复清明。   “叫他们进来吧。”   大着肚子走路摇摇晃晃的咸宜、紧张得手脚发颤的杨洄、憨憨的太华、愣神的李琦,?还有……寿王李瑁。   一大堆人匆匆进屋,见到圣人,?立刻都矮了半截。   李隆基空洞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这就是骊珠留给他的全部了。   阿娘已经去了,这很明显,她右手垂在床边,蔻丹鲜艳欲滴,?手掌却空洞的向外翻开。   咸宜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两把,?顿时疼的涌出了泪水。   可是她不发一言,敛容磕头下去,?一拜之后杨洄也回过神跟上。太华和李琦茫然的互相看看,?被肃杀的气氛裹挟,愣愣跟着咸宜磕头。   唯有李瑁跳起来握住惠妃的手。   “阿娘!”   他高声呼喊。   咸宜顾不得就快临盆,?拦腰紧紧抱住他,死命往地上压,摁着他的脖子叩头,?低声斥责。   “阿瑁!休得无礼!”   咸宜没有注意到,李隆基冷漠的眼神已经从李瑁转移到自己身上,充满了探视、怀疑和不置信。   高力士持节而立,居高临下看着跪伏在圣人脚下,惠妃最亲近的五个人。   寿王往后的路要怎么走,这五个人当中究竟是谁在拿主意呢?   阴雨绵绵的傍晚,天色似墨汁倒翻在宣纸上,曲曲流觞,越远越浅,极远处仍然亮着,一丁点蒙昧的蓝,似泪印,极近处已经暗的发黑。夹道上,十二三岁的小内侍们敛着眉毛袖着手,贴墙根禹禹而行,影子印在鲜红的宫墙上,像一连串卑躬屈膝的纸人。   风把其中一个的高山冠吹落,他仰起脸飞快的望了一眼三十九级台阶之上的龙池殿。   小算子和五儿躬着腰面对面站着,绯红圆领袍衫被风吹起,露出底下乌黑的皮靴,皮影戏样单薄僵硬的剪影。   他弯腰去捡冠子,雨点子忽然密集起来,扑面澎湃冰凉的潮气,打的他愣了愣。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冠子又飞远了两尺。小算子耳聪目明,远远瞧见他的狼狈,指着他笑。   “瞧那蠢货。”   五儿轻声呵斥,“动静小点儿,圣人不痛快呢。”   小算子眼珠子一轮,进殿去请个安的话头就在嘴边打转,没敢提出来。   自打惠妃暴病身亡,小算子的心先就虚了,高力士日日守在圣人跟前,也不曾交代他什么,急得他成了个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安。   最可气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御前伺候的活儿,五儿就排到前头去了。   小算子嘿嘿直笑,转过身放低了姿态垂眼搭话。   “娘娘的棺椁停在殡春宫丽正殿有三天了,谥号还没个说法儿?”   五儿向殿内努了努嘴。   “宗正寺、太常寺和礼部几位郎官都在里头呢,还有李相、裴相,我瞧着,今日该定出个章程了。”   做内侍全靠察言观色,主子跟前多听见一句话多看见一个眼神,便多一分生机。从前小算子自诩消息灵通,兴庆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越不过他去。这个节骨眼儿上反而成个睁眼的瞎子,近不得圣人的身,摸不准脉了。   “圣人到底――伤不伤心?”   小算子讪笑着用肩膀蹭了下五儿,“娘娘病了那么些时候,也没见圣驾往飞仙殿去。倒是日日勤着跑梨园。可是有了新来的?”   “圣驾行止,旁人不知道,算公公还能不知道么?宫闱局记档的册子不是都奉给算公公瞧了。”五儿幽幽应了一句。   册子能比得上眼见耳听么?   小算子惶然抬起头,正遇上天地彻底归于黑暗的瞬间。   日头似乎是一个跃步跳进蒙昧里的,嘎拉拉焦雷滚过,雨点子噼里啪啦又密了一层。混沌里有人点灯,星星点点脆弱摇曳的细微光亮,密密如牛毛,好一会儿他才适应了这昏茫,看清五儿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意。   “阿兄没听说么?”   “什么?”   “这几天宫里宫外传的怪话也多,头先说废太子死的冤枉,后头又说娘娘死的冤枉。阿兄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这阵子我忙得陀螺似,都没来得及往飞仙殿见娘娘。排了那么些歌舞宴饮,一举哀,都用不上了。”小算子懊恼地咳声叹气,垂眼盯着脚尖。   等待是最煎熬的。   五儿向来天真傻气,垫踹窝赶在头里,这回怎么拿腔作调起来?左等右等等不来他答话,小算子心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砰砰的心跳里腰越发塌了。   广袖轻飘飘拂过,头顶上传来师傅高力士低沉的嗓音。   “礼部已拟定了贞顺皇后的谥号,明年二月迁入敬陵,以皇后身份配享宗祠。”   小算子陡然抬起头,面上又惊又喜,十个指头紧紧攥成拳头,“皇后葬仪?那比丽妃娘娘、华妃娘娘――”   他一语未了,已看清高力士眉头蹙起,分明怀疑戒备的神色。   小算子陡然心惊。   他拜在高力士门下五年,眼见干爹长袖善舞,举凡圣人起居饮食、君臣隔阂、宗室家事、内库盈亏,无不料理的滴水不漏,以至于他都忘了,干爹还有个‘右监门卫将军’的头衔,是上阵杀过敌的。   跟武将沾了边的宦官,只怕不那么好糊弄。   果不其然,高力士哼笑了声。   “太子都废了,丽妃娘娘四个字,难为你还惦记着。往好了说,是顾念旧主,情深义重。往坏了说嘛,你莫非替丽妃怀屈抱冤?”   小算子呆住了,腿一软便跪下来,扣着砖缝匍匐在地,唱戏似的念起从前。   “干爹您知道的呀!儿子从前在丽妃娘娘跟前不过是个洒扫小太监,连娘娘面儿都见不着呢。要不是您把儿子拨拉到龙池殿,今日儿子还在冷宫里头熬着哪!”   “我提拔你,也是为了惠妃娘娘说你机灵,勤快,小腿儿跑着蹦蹦QQ的,比五儿利索。”   高力士的话音轻飘飘地。   小算子的眼神跟着转过去,见五儿整了整衣领子,脸上浮着一层不怀好意。   小算子的中衣湿了个透,凉凉的贴着皮肉,风一吹,便是一件冰雕的罩子笼在肉身上。入宫十来年,挨过饿,受过打,失手摔了丽妃心爱的琉璃灯,冰天雪地跪在墙根底下过夜,叫人抬回榻上,十来天直不起腿。   那回就是穷途末路了,丽妃正走下坡路,气急败坏,成心拿他做筏子立威风。宫里不是讲人情的地方,哪个主子也不敢要他,嫌晦气,都等着看他送掉小命。   要不是惠妃心软替他提了一句,他这条贱命如何了局,明摆着的事儿。   “惠妃娘娘待儿子恩重如山,儿子怎会顾念旧主?!”   他表白完,耳畔忽然插进一声高昂的疑问,“这么说来,你是顾念惠妃了?”   小算子惊骇莫名,一口气没倒过来,呼吸带喘地往后挫着后腰,眼睁睁看着一片绣着龙纹的袍角飞进视野,朱红色底子上金银丝线交错,在幽暗深沉的夜色里迸发出刺目的光亮。   小算子深深把头埋下去,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凉潮湿的地面。   “大雪那日你去瞧过惠妃?”李隆基的音调和煦随意。   “从前你往飞仙殿递消息,朕都知道,女人家的小把戏,虽不应当,罪过也不大。待会儿自己上掖庭领二十板子,罚俸半年,小惩大诫就是了。”   该掉脑袋株九族的罪过,高高举起轻轻就放下了,小算子一颗心从浪尖落回泥地,好半天没回过神。   五儿虚虚踹了一脚,他才忙不迭叩拜谢恩。   “圣人圣明,奴婢知道错了。”   “你体恤惠妃便是体恤朕。说吧,那日你瞧见什么了?”   小算子瞪大了眼睛,抬脸直面君上。   李隆基的身姿如常挺拔,脸色也波澜不惊,甚至比平常还多几分淡然,手指虚虚在空中划过,没露出丁点哀伤痛苦。   圣人的样貌,照史官的说法是‘英明果断,雄伟俊丽’,然而这话太笼统了。小算子见过宗祠里供奉的历代皇帝、皇后以及储君画像,圣人在这群人当中最最拔尖。   他的眼睛坚定、深邃、旷远,最奇妙的是,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自省。他看着旁人的时候,好像还分了半分精神在空中看着自己。这种清醒,或者是多疑,或者是冷酷,天长日久,转换成一种疏离的气象,最后凝结成帝王的威势。   纵然已经在御前服侍了五六年,被圣人正眼打量,小算子还是感到汹涌的寒意从尾椎骨迸发,一路攻城略地冲上脑门儿,炸开冰凉的礼花。   飞仙殿。   白绫蒙了昔日璀璨光华的陈设,满宫里三四十个宫女内侍都换了重孝,经幡打在最显眼的地方,一片白茫茫的哀悼。   牛贵儿轻手轻脚走进里屋,刚掀起帘角,就听见茜桃支支吾吾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那天怎么回事儿,头晕晕的,人也发蒙,晚上睡觉云里雾里都不知道到底睡着了没,一会儿看见神仙妖怪,一会儿又好像在宫里。”   牛贵儿站了片刻,听里头没了动静才抬步进去。   茜桃和碧桃两个手握着手临窗坐着。   茜桃形容还好,人怏怏的没有精神。碧桃却是瘦的发飘,眼下青白,孝衣空荡荡的,看见牛贵儿鼻子又抽了抽。   知道他们俩情分非比寻常,茜桃站起来向外走,给他们腾地方。   “我上外头盯着去。”   牛贵儿空开半边身子让茜桃出去,扭头劝碧桃,“别哭了,没日没夜守了七天灵位,你也算对得起娘娘了。”   碧桃嘤嘤哭泣。   “娘娘真是丽妃鬼魂作祟吓死的?可恨娘娘疼我一场,事到临头,我竟没在。”   “左不过一天功夫,刚巧你就没在跟前,也是缘分浅。”   碧桃抹着眼角,“偏果儿病的厉害,身边离不得人,就错过了。”   “人死如灯灭,灯一灭,眼前就黑了。不是我说你,事到如今就别问了,对你不好,你瞧四宝,实心诚意向着娘娘,得了什么好下场?”   碧桃神情一凛,迟疑着问,“四宝他――”   “打死了。”   好歹也是一条命,就为了一句话没说对,多少年忠心耿耿都白费。碧桃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这几天哭得太狠了,再要为四宝挤出眼泪,竟不能够。   “打发家人丧葬钱了吗?”   “丧葬钱?那些等着喝血肉的还配花他拿命换的钱?”   牛贵儿噗嗤一笑,搬了个细木小匣子出来,轻巧的一揭,里头满当当整铸的好银子。   “四宝乡下有个表妹,小时候跟他亲近,说过几句亲热话,如今也嫁人做了娘子。我揣度着,这份儿钱他大约愿意给她。你替他带出去吧。”   “就没旁人了?”   碧桃斟酌了下,“这够买个好庄子了,凭空给人,夫家难免疑虑。”   “天上掉好处往外推么,反正就是个太监,死都死了,疑虑什么?即便活过来,还能跟他抢老婆?”   牛贵儿仰脸笑,好不叫眼泪滑下来。   “飞仙殿的人都是我从宫闱局挑来的。你和果儿是我老乡,茜桃从余姚来,独四宝生在关中,家里最穷,没吃过饱饭,又老实。”   他哽咽,碧桃也心酸。   飞仙殿里独牛贵儿年纪最大,是众人的主心骨。他原本家里也还过得,自小读书指望中举做官,无奈家道中落,逼得没有办法才净了身,便与家人断了来往。平日他最疼爱四宝,当子侄辈处处指点教养,不想落得如此结果。   碧桃抽抽搭搭的,那骤然失了势的线团子从屋角寻摸过来。   人说兽有灵性,到今日碧桃真信了。线团子好像知道再没人宠惯它了,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在榻角徘徊,没得她的召唤,愣是不敢往人身上蹭。   “来。”   碧桃冲它招手,线团子一瘸一拐的歪过来。   “畜生玩意儿!内侍省再不抱走就扔出去,闹得满屋子狗毛!”牛贵儿蹙眉踹了一脚,线团子往后翻跟头,滚到地上。   碧桃愕然,想起牛贵儿向来不喜欢猫猫狗狗,只得叹口气作罢。   牛贵儿手指摁在细木匣子上,“这世上还惦记他的就剩咱们几个了。”   “树倒猢狲散,从前万事系于娘娘一身,如今里外没个倚仗。”   “娘娘刚走你便求去,未免显得凉薄,不如等一阵子。待果儿求了忠王,跟高爷爷提一声,必能成的。眼下嘛,太华还小,又与你亲近,身边正缺人照料。昨儿五儿来问,我已替你交代过了。”   他色色想得周到,开解一番,碧桃也略感宽怀,遂仰起脸问。   “那你呢?”   牛贵儿笑笑。   “太监宫女两样啊,宫女到日子能出去,太监却要死在这宫里头。横竖龙池殿满满当当塞不进去,看哪处闲置宫宇混过算数吧。”   死啊死的,听见这个字碧桃就胆寒,她扯着牛贵儿的衣袖地低声恳求。   “阿兄好好求求高爷爷,指到忠王府上,咱们三个还在一处。”   “你跟了果儿我也放心。”   牛贵儿不着痕迹地轻轻一让,那片衣袖似浮云漫卷,脱了碧桃的掌心。   “你瞧他病才好些又来看你,日后必定待你好的。”   碧桃向外一瞧,果见果儿精神抖擞走来,她垂眸轻笑,没在意身后牛贵儿羡慕自怜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惠妃的死应该责怪谁呢?政敌的算计,女儿的野心,儿子的逃避,丈夫的权衡,还是她自己? 第122章 漠漠帆来重,一   从长安城西北角的光华门出城,?快马疾驰二三里地,即入了禁苑。   长安地势低平无险可守,自李唐定都以来,?便将城北土地尽数划进禁苑,?用于驻扎北衙六军,以拱卫京城。   这块地方可谓占尽风水之利。   北枕渭水,?东临灞河,西依皂河,?南怀长安,?自隋朝已封山育林,?数十年积累,?古木参天,山林寂寂,?珍禽猛兽繁衍生息,?已成巨大规模。   平日除圣人偶有驾幸之外,宗室之中,只有郯王李琮、忠王李_与永王李U喜爱来此演练骑射,驯养良驹。   李隆基的爱好,?早已从争权夺利蜕变为音乐艺术。   所以傍着禁苑外围的地方,?设置了柳园、桃园、葡萄园等,既培育果木供应酿酒,?偶尔也充作赏花之所。   其中单有一处梨园,?南北一里,东西与太极宫宫墙平齐,?内中殿宇四五处,又有冰镜台、玉堂观等景致,遍植梨树、棠棣、樱花等,?景致最佳。   近年来,数万太常音声人迁入梨园居住,早春时节粉白花瓣齐飞几有飘雪之感,更兼丝竹乱耳,曲韵悠扬,恍若人间仙境。   可是自从惠妃故去以后,梨园便陷入寂静,鼓乐歌唱一概停顿,再无生气。   冬夜萧索,墨蓝幽暗的天幕上零散撒了几粒星子。   风掠过高大的梨树,树梢枯干,稍折即断,不时发出刮擦声。夜枭蹲在枝头,瞪着铜铃似的大眼一动不动。   李隆基盘腿面树而坐,膝上架着七弦琴,几要隐没夜色深处。   他右手起势绰约低昂,翩翩欲举,抹挑之间,琴音如出谷春莺一飞冲天。   一时云过,黄澄澄的月亮悬在中天,光线亮了几分,才看清他孔雀蓝底的袍子上,团窠宝象花绣的太过密集,布料僵硬扎楞着,亮出了底下墨黑的长裤。   五儿抱着鹤羽大氅守在几步开外,竖着耳朵也捕捉不到琴音,索性放弃。   时近午夜,困意涌上来,他生怕出差错,狠狠捏了一把自己,便听圣人低徊哀伤的叹息。   “欲将心事付瑶琴……”   末尾几个字愈加低沉几不可闻。   五儿忙道,“圣人莫急,奴婢这就传了李龟年来伺候。”   一阵静谧。   李隆基摁住琴弦,半晌未发一言。   五儿试探着问。   “如今晚了些,张野狐住在城里,奴婢叫人唤他来,也要半盏茶的功夫,劳圣人等等。”   “不必了。”   李隆基忽然两手齐出弹指,连续拨弦发声,动作干脆迅猛,犹如饥乌啄雪。   纵然不懂音律曲词,因久在身边伺候,五儿也听得出,他想要一片静默漆黑的舞台,一朵小小的追光笼住琴音,容他静静追思。   五儿不敢再出声,默默退远几步,才要打瞌睡,忽然听见OO@@之声。   他扭头看,便见高力士领着一个白衣老者匆匆走来。   圣人跟前近身奏对的大臣至少四品以上,只服朱紫两色,偶尔见个浅绯服色的郎官都稀奇,更何况白身。   那老者却是毫无畏缩羞惭之意,直至极近处才停住脚步,昂首吟哦出声,腔调顿挫竟恰好与琴音相合。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李隆基听了这句,琴音略微凝滞,忽然转进清切一路。   其时风冷山寂,隐隐有孤狼望月嚎叫,枯藤卷草涂满清辉,满眼皆是萧瑟景致,只听李隆基低吟道,   “明月千里兮寄相思,美人千里兮在咫尺,相亲有期兮何时尽,吾独坐兮泪迟迟。”   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山迢迢兮水长长,落叶红兮云飘扬,相亲有期兮何时尽,吾犹在兮尔已亡。”   又歇了一歇,张九龄摇着头叹息。   “忧思无用,徒然伤身而已。”   李隆基不答话,默默又调了一回弦,片刻音调愈高愈短,几有裂帛之决绝。   “逝者如斯兮时光远,徒然无功兮何所念。”   后两句许久不出,张九龄正欲劝解,忽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忙道,“今日便如此吧。”   李隆基依言将琴搬开,起身时竟脚下发软,略晃了两下。   五儿忙抖开大氅裹在他身上,触手处衣料上已结了一层细霜。   李隆基摇摇肩膀,仙鹤羽毛缝制的大氅又轻又厚又暖,长尾曳地,一层层顺下来,似水鸟理顺了尾羽。五儿将白狐皮搭在他肩上,蓬松毛绒绒的狐尾刚好垂在前襟,李隆基探手握了握,冰凉的指尖感到些许暖意。   “子寿是朕的知音人啊。”   “节哀。”   张九龄拱手随意作了个揖,仿佛老友相见,全未见外。   李隆基也不多言,背对三人仰脸吹了会儿冷风,背上洁白的羽毛微微颤抖,他似一只夜渡寒塘的仙鹤,独立水边翩然欲飞。   过了许久,他才侧过头看向张九龄。   “力士请子寿回来的?”   张九龄道,“是。圣人。臣刚行至荆州地界,惠妃陷害废太子又遭冤魂索命而死的消息已经先行到达。迎接臣的酒宴上,就连八九品的官员都跃跃欲试想要问臣个究竟。谣言已经传遍朝野,此时如不作为,未来再立新储君,恐难服众。”   李隆基寒声问,“惠妃以皇后礼仪下葬,还堵不住悠悠之口吗?”   “圣人爱重惠妃二十年,即便惠妃大错特错,仍然会得到圣人的宽纵偏袒。故而仅以皇后之礼下葬,不足以平息谣言。”   李隆基怒道,“子寿还要如何?”   “帝王家事,千疮百孔,盘根错节,爱恨交织。然而天下人要看的帝王,只是一个侧面,一个影子,一个塑像。他喜欢什么,务必尊崇。他厌弃什么,也要厌弃到底。百姓要朝拜,要仰望,要跪伏,无需知道帝王疼爱儿子,怜惜妻子,只要他强大无敌。”   李隆基嗤笑出声。   “所以呢?”   “所以,废太子既为国之仇敌,必须斩草除根。”   张九龄的声音清越稳当,胸有成竹,仿佛两人说的是阵前军法,或是财税收支政策,光明磊落的很。   站在左近的高力士几乎发起抖来了。   相爷这是活腻味了吗?   虽然他开元九年才升迁至圣人身边,没经历过‘杀神’当年的嗜血滥杀。可听总是听过的吧?韦家、裴家、武家、杨家,长安这几个高门大姓,谁家没有儿女无辜断送过性命?谁家没欠着几道血债未偿?   这么明目张胆地逆龙鳞,他是打算给太子陪葬吗?   果不其然,李隆基眉头一凛,向来矜持自傲的面孔陡然变得阴鸷可怕,语调比前番被张九龄当面指斥时更加阴沉。   “你竟敢?!”   张九龄毫不怯懦,优雅地遥向东南长安城方向作揖。   “李林甫嘴甜心苦,胜过老臣良多,往后还望能替圣人多担些骂名。”   恰一阵风过,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李隆基被这话分了神,喃喃低语。   “是吗?”   斩草除根?   张九龄说的理所应当,仿佛他是天底下最公正无私的人,五儿却是大出意料之外,怔怔看了他半天。   从前为保住太子的储位,相爷不惜屡屡忤逆圣人,落得个晚节不保被贬出京的下场。真没想到太子前脚刚被杀,后脚他就改换门庭。   这种残酷忤逆的话相爷也说得出来?   且不说太子的子孙即是圣人的子孙,他这是让圣人亲手斩断自己的血脉。即便太子叛国当诛,他膝下那根独苗不过区区三岁孩童,能有什么过错?   五儿又是惊讶又是鄙夷,虽然极力效仿高力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心底的惊涛骇浪还是越翻越高,不由自主把眉头拧成了一团。   静谧的冬夜,四个人站在极近处面面相觑,高力士与张九龄都垂着眼睛不动声色。李隆基的神情微微扭曲,不知沉浸在怎样的思绪里。   天光渐渐亮起来,夹着半边蒙蒙灰蓝,远处一团火似明艳的朝霞,映出梨树上密密麻麻刚探头的细嫩绿芽,池边栽得两丛山茶叫风吹得摇摇晃晃,舒展开拇指大的粉红花苞。   李隆基仰脸站着,良久方才淡淡开口。   “阿A、阿瑶、阿琚皆是因朕而死,这个名声朕自己背。来呀,礼送相爷南下,莫要引来注意。”   张九龄慢慢合上眼,用力压住就快漫出来的眼泪。   这是他最后一次御前奏对了,一旦圣人下定决心断绝太子一系,在万民看来,贴着‘太子党’标签的张九龄就绝不可能再回到中枢。   否则,便是翻案。   他虔诚地屈膝下跪,双手加额叩拜,闻见冰凉潮湿的地面夹着血腥气,那是太子与鄂王、光王,因蒙冤而声嘶力竭的呐喊!   这凄厉孤绝的声音,一定会久久回荡在圣人耳边吧?不分昼夜,无论晨昏,只要他醒着,就忘不了。   储位之争,君相之争,至此,张九龄已是输的一败涂地,可是他脸上没有半点亲手断绝仕途的沮丧,照样得体大方,风度翩翩。   长安的风,留恋地拂弄他的白发,舍不得送走大唐最后一任名垂千古的贤相。   “臣愿圣人万安,愿我大唐万安。”   作者有话要说: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李隆基爱好诗词曲乐,欣赏和创作水平都不错,所以玄宗朝高官重臣,多有文采斐然能留下千古名句的大诗人。这是个艺术上群星荟萃的时代,希望有机会再写一本青年李隆基主角的故事。   作者原本想写的是曹操和曹丕父子,然而做完服饰和器物考据之后发现,汉末三国实在太穷,衣服没啥可穿的,不能接受女主没法换造型,所以挪到盛唐。   窃以为这两对父子的关系有相似之处,以及,两位渣爹的人格魅力和吐血点也有相似之处,只是感情上,曹操似乎比较不解风情。   曹操的诗,曹丕留下的大量点评,都非常非常精彩,向各位亲爱的读者推荐。 第123章 漠漠帆来重,一   明月院。   阴沉沉的冬日,?云层厚重,铅灰色的天幕似沉甸甸的旧棉絮压在众生头顶。李_坐在窗下,淡淡的日光洒在他端凝的眉目上,?像戴了一层浅金色的面具。   英芙穿着大红百蝶穿花长袄站在他跟前,?身姿僵直,满面哀痛。   “圣人就这么狠心?杀了弘儿和光王府里两个孩子还不够?就连怀在娘肚子里的也不放过?”   “不止十六娘,?二哥两个有孕的妾侍都已处置了,这便是要――”   李_说话谨慎,?顿了顿,?叹气道,?“圣人的意思你已明白。如今留着十六娘便是违逆。”   “可那日明明是十六娘钉死了废太子的罪行!圣人怎可过河拆桥?”   李_抬起头啧了一声,?诧异道,“圣人若成心取她性命,?那日怎会放她回来?此番要的不过是她腹中孩儿,?你闹什么?”   他完全没把十六娘当做亲眷疼惜,甚至没把她当个大活人!   英芙目瞪口呆,根本难以接受,顿了顿,?喃喃争取。   “殿下,?前番皆是我糊涂蠢笨不知好歹,收留了她,?险些带累阖家上下。可十六娘已有两个多月身孕,?用药催产何等凶险?”   “那你待如何?”   “如今首恶已伏诛,剩下的不过是孤儿寡母,?又何必赶尽杀――”   “放肆!”   李_一声爆喝打断她,房里青烟袅袅,沉水沉郁微苦的幽香盖不住两人之间的隔阂。   李_从袖中掏出《女则》扔在地上,?用脚尖踩着。   “我敬你是正妃,走来与你交代一声。惠妃薨逝,接下来丧仪繁琐,这两个月府里的事情交给张孺人,你不要出去了,每日安心待在房里抄写《女则》百遍,我叫翠羽来取。”   ――这是,禁足?   这绝不是普通的处罚,英芙恍然大悟,死命揪住他衣角,脸上已是吓得失魂落魄,青白夹杂,颤声问。   “你把十六娘怎么了?”   李_纹丝不动,目光冷电般扫过去,却是未发一言,两人高低僵持,便听后罩房传来撕心裂肺的女子尖叫。   “我不吃药!六姐,救命啊!”   英芙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腿脚一软,整个身子直接瘫软下去。   李_厌弃的甩了甩袖子。   “翠羽带了两个好大夫在,药也是捡性子和缓的。不过到底是堕胎,能不能过得了这关便看她命数了。”   “你?!”   英芙又气又怒,尖着嗓子嘶叫起来,雨浓忙拉扯她。   “咱们快去看看十六娘罢。”   英芙死活不肯走,将桌子拍的砰砰作响,声音尖利似裂帛。   “李_!我们韦家世有功勋,我二哥如今做着长安令,一门出了三个皇子正妃!难道不配做你身后的倚仗?哪怕为了周全韦家,你也不能光学圣人那套刻薄寡恩啊!”   英芙向来端庄自持,从没有这般义愤直言过。李_怔了怔,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她。英芙模糊的眉目骤然鲜明起来,显得有些血性。   ――然而血性有什么用呢?   他颇感慨,也有些愧疚,揉着太阳穴低声解释。   “崔长史每旬进宫一趟,循例要见阿翁。你这院儿里,粗使丫头婆子全从宫闱局来,其中焉知有没有暗哨?譬如上巳节选秀,你提拔的那个小路子,如今在宫闱局已升了官,是卖了你还是卖了我得的?咱们一家大小的性命都在圣人手里捏着,就算行的正坐得直,下人告发一句半句,难道圣人发落你我之前,还会先对质不成?平日叫你看顾几个孩子,不是我偏心,是怕孩子不懂事,惹出祸患来,只把你当个明白人。”   诸多皇子之中,独李_的姿态最为浪荡狂放,英芙从未见过他寡淡寥落的神情,更加不知道在他心目中,圣人不是阿耶,而是要提防谋算的主君。她目瞪口呆,眼看着身处的世界颤颤巍巍倾倒。   李_叹了口气,耐心教导她。   “我瞧你的学是白上了。十六娘如果不是韦家女,这一胎恐怕还有法子保全。但这孩子身上有韦家的血脉,有你,有韦坚,往后废太子若能翻案,他便是朝野瞩目的鄂王遗脉。鄂王的名声可是好的很呢。”   他抬眼瞧了瞧晦暗不明的天色,语气越发冷淡。   “这么说,你听懂了吗?”   英芙茫茫然似懂非懂,正要开口,忽听外头一阵杂乱,小丫头跌跌撞撞扑进来,咧嘴大声哭喊。   “忠王妃救命啊!我们王妃肚子疼的厉害,出血不止,您救救她的性命吧!”   英芙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捞起裙子就往后罩房跑,雨浓自然跟着她,满房下人转瞬走了个干净。   李_长长叹气,起身关上身后的长窗,屋里光线立刻黯淡下来。又深又浓郁的寂静里,他如同摘了那副浅金色的面具,露出惘然而哀伤的神色。   此起彼伏的尖叫,夹杂着女人的哭腔,一波波袭来,他摁住双耳,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   韦水芸的房间是匆忙收拾出来的,样样陈设都不周备。英芙踏进房里就闻到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气,扰得她心神意乱。她忙分开众人扑到榻前,就看见水芸苍白干涸的脸颊,大口大口喘着气,双眼失神望着上方。   雨浓小声提醒,“你看被子底下。”   英芙怔了怔,眼神往水芸下身挪。   杏子红桃枝花鸟织金被子底下有微微的起伏,她又瞄了一眼水芸,见她还呆呆的,便轻轻揭了脚下的被角。   一眼而已,英芙心胆俱裂。   那下头汪着小水潭似的一汪血水,还在汩汩冒着热气。   硬挤出来的笑意凝结在脸上,英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个人居然可以出这么多血,方才丫鬟怎不拿盆接着呢?   雨浓死命拧她胳膊,她才回过神,便觉得五脏六腑似被个窜天猴子打得稀巴烂,痛的都麻了。   “六姐――我冷。”   英芙悲从中来,忙握住水芸手指,实在冰凉的渗人,她扑上去环住她肩背颤声道。   “别怕,别怕,六姐在的。”   “六姐啊――”水芸眼里沁出泪水。   雨浓道,“王妃快使人回韦家请了林娘子来吧!可耽误不得了。”   林娘子便是水芸的生母。   英芙忙道,“对对对,你快叫人去接林娘子来。”   水芸勾了勾嘴角,费了极大力气,仍是断断续续。   “是我傻,我胆小,这几日我不该躲在六姐这儿,该回去看看阿娘。”   她满面泪珠滚得飞快,英芙怎么也擦不干,“来不及了。六姐,你替我照看阿娘罢。她还以为我生了嫡子便能享儿女福了。”   英芙一股热泪涌上来,哆嗦应道,“你放心,你放心。”   水芸轻轻笑。   “六姐,你可千万别犯糊涂。除非和离,不然一定不能学我的样儿,背叛王爷。你瞧我,王爷去了,我的孩儿也没了,焉知是不是报应?”   她顿了顿,忽然甜甜一笑,勉力道,“六姐,这世上就数王爷和你待我最好。”   说完这句,她头向边上一歪便闭了眼。   英芙从未见过濒死之人,急忙回身在一众丫鬟婆子里找大夫,结结巴巴问。   “这,这怎么了?”   大夫凑上前探手试试鼻息,也自叹息,只得低声道,“王妃节哀,这位娘子已是断了气了。”   如同五雷轰顶一般,死亡竟然如此贴近。   英芙低头茫然地看了又看,年轻稚嫩的水芸脸上还蒙着一层细碎的绒毛。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嫁人不过年余的小妹妹已断送了性命,明明触手还是温热。   英芙摇摇晃晃蜷缩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眼泪才喷涌而出。   韦水芸的尸身无处可去,只得第二日装棺送回韦家。   雨浓守在英芙身边无暇顾及,不得已遣风骤去请了张孺人安顿琐事。张孺人听说,即刻使人在明月院的后罩房与正房之间隔了两层幔帐,进进出出的内侍屏息静气利索干活儿,一眼都没往正房那头瞟,没半日功夫即已收拾的妥妥当当。   待幔帐撤掉,雨浓抽空走去看了一眼,床榻桌椅熏炉花瓶等物皆已不在,空荡荡的房间从地到墙都清洗的干干净净,闻不到丝毫血腥气。   张孺人身边的袖云轻描淡写道。   “麻烦姐姐再搬些不常用的箱笼进来,堆得满满的,再把门窗一锁,时日长了,大家也就都忘了。”   雨浓犯嘀咕,“毕竟是――,要不要请班和尚来念念经?”   “这等事,孺人不敢替王妃做主。若是王妃有相熟的高僧,想请哪一位来,写了帖子使人来说一声就是。”   雨浓想想也是,便咽下旁的话,周周道道礼送袖云出去。   她回了正房,见风骤守在暖阁外头,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凑过去呵斥,“王妃身边怎可离了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风骤面露难色,微微侧了头,低声道,“她叫我出来的。”   “那就别站在这儿添堵。”   雨浓气呼呼推开她,三步两步转进暖阁。   英芙披着一件半旧的玉色云纹织锦暖裘,抱着膝盖坐在榻角,头发披散在背上,哭的稀里哗啦,手里握着一只簪子死死往膝盖上扎,雨浓急忙爬上去笼住她,英芙扭头不理,雨浓掰开手掌抢出簪子。   原来是一只金质嵌宝石玉蟹簪,簪头是青玉雕的,八只爪子与两柄大钳皆用点翠,爪尖掐金丝,眼珠用米粒大小的红宝石,须头坠着淡金色的小米珠,钳子上还横着一根金质累丝芦苇。   都哭了一天一夜了,还没个了局,英芙的性子实在太过善良,难怪总是受制于人,雨浓恨声道。   “哪里翻出这劳什子?”   英芙抽着鼻子嘟囔,“这个簪子意头好,有一甲传胪之意,从前八郎、九郎去考试,十六娘想要它求个吉利,我还不肯给她。”   “你呀,她那般待你,你何必三番四次为她得罪王爷?”   “我哪里是为她?我是为了我的心!”   英芙一把抢过簪子,“她是我妹妹呀,王爷就丁点儿不体恤!”   她下巴贴在膝头上,眼泪吧嗒嗒落下。   “我妹妹死的这样惨,他不说安慰哄劝,反把我禁足,不让我回韦家吊唁。”   雨浓眼瞧着床上铺的杏子红织金被子,忽然想起来与十六娘临死前用的是一样花色,不禁打了个寒颤,直嫌晦气,可她不敢明着提起,只好捋了捋被子上英芙压出来的褶皱。   “我知道你伤心,可你别犯糊涂。这次为了十六娘,王爷已吐了话头要打发杜二娘出去,你又禁足,你瞧瞧这府里,岂不是白便宜了张孺人?”   英芙心里咯噔一声,茫然抬头问,“为何打发杜二娘?”   “今早蕉叶匆匆跑来,说听到杜二娘与海桐说话,叫清点王爷赏赐的东西,理好册子,随时预备离了这儿呢。”   “好端端的――”   雨浓急的两眼喷火。   “要不是她鼓动十六娘告密,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废太子一党与娘娘明里暗里争了好几年,咱们王爷虽不曾选边站队,私底下与废太子的情分可好得很,哪回废太子开宴席少了咱们王爷?事到如今,王爷岂有不恨她的?”   英芙迟疑,“她,她也是怕十六娘连累了咱们啊。”   “是吗?她是成心想要咱们韦家与王爷离了心吧!”   雨浓冷笑一声,音调尖利刻薄。   “你想想,那日就算十六娘没眼色跑了来,你当真愿意收留,咱们悄悄儿的不声张,看风头行事便是。本来宫里宣召,召的就是其他王爷的家眷,并未要召废太子等三人的家眷。太子妃那日也未在宫里,还是听说出了事儿才匆匆从薛家赶回去的。被她那么一闹,人人皆知是你亲手将十六娘交了出去。十六娘死了,十九娘、八郎、九郎他们连你也恨上了,能不恨王爷吗?还有二夫人,薛王妃,嘴上不说,心里头能不猜忌王爷?再说,有她大义灭亲一般的比照着,焉知王爷不埋怨你犹犹豫豫,心向娘家?!她这一招好狠,推得你两面不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  韦家一门三妃,青芙在韦宾事件,英芙和水芸在三王闯宫事件中,做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反应,除开个性,还有其他的原因,要在后文中找。感谢在2020-10-10?10:58:44~2020-10-13?23:51: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大黄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ne567、你篮、阿茶茶茶丫、南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azynuo、line567?10瓶;xf?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4章 漠漠帆来重,三   英芙越听越怕,?脱口道,“啊呀?!这可怎么好!”   暖阁里掠过幽幽冷风,将琉璃灯吹得摇晃,?流苏床帐上印着两人细长的身影。   “怪只怪她蛇蝎心肠不懂得遮掩,?在人前强出头。王爷何等精明人物,回头一想,?便不敢把她放在身边了。”   英芙哭得太久,鼻子塞住好一阵子,?脑子也木木的,?半晌不明白雨浓什么意思,?呆呆瞧着她,?眼里有询问之意。   雨浓道,“十六娘已经实实在在断送在她手上,?现在惩治了她,?一是报仇,二来,你恰可立威。三则,杜娘子心眼儿忒多了,?留着她,?早晚是心腹大患。”   英芙咬住下唇思索半晌,颇有些为难。   “崔长史事事都听张孺人拿主意,?我如何惩治得了她?”   “今日早起你昏头昏脑的,?我实在走不开,不得已请张孺人料理后头。派来的小黄门一眼都不敢乱瞧,?干活儿又麻利又干脆。”   英芙愣愣问,“那怎么呢?”   “你呀你呀。”   雨浓恨铁不成钢,直摇头,?伏在她耳边低声分析。   “张孺人有眼色,昨晚十六娘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人家愣是一句话都不问。你眼睛别光看着宫里的是是非非。那些是外事,府里头的才是大事。从前杜二娘得宠,张孺人也满腹怨气,如今杜二娘已是秋后的蚂蚱,蹦Q不了几天。你送她去让张孺人泄愤,借她的手收拾杜二娘便是。她若是个乖觉的,连着杜家那个小郎君一并撵出去。万一王爷后悔了,也是她背锅。至于往后,咱们瞧着这般相貌的女子多多地挑几个进来,不信王爷不动心。”   成婚才年余,这便走上了寻常主母纳妾固宠的路子。英芙心底百般的不情愿。可是想到李_两次当面指斥的凶狠模样,再想想杜若在李_跟前撒娇撒痴,多么的宠爱,一旦和他的大局顶上,转眼就弃之如敝履。   这冷心冷意的哪是什么郎君?   分明是捂不热的冰疙瘩,养不熟的白眼狼!   英芙狠狠的想,原来不是自己没用,连杜若那样美艳娇嫩也不行。她不敢再奢望夫妻情分,左思右想,生生憋出一句。   “那你看着办吧。”   雨浓松了口气,替她掖着被角,细细声劝慰。   “我还得顾着你,分不出手来难为她。想着叫人传些话出去,叫满京城的亲贵们都看清她的底细。免得这头咱们把人撵出去,那头永王当个宝又捡回去了。”   “会么?阿U怎么肯……”   雨浓停下手里的活计,鄙夷地唾了一口。   “男人,有什么讲究?但凡平头正脸些,什么香的臭的都能往屋里拉。”   到底是小叔子与小嫂嫂,英芙神色扭捏,尴尬的瞟了她一眼。   雨浓只得道,“这一阵太劳神,瞧你都瘦了好几圈,不如请含光师傅来一趟,做场法事,送十六娘上路吧。”   提起水芸,英芙眼里又包起眼泪,雨浓半哄半劝摁着她躺下,自己也脱了鞋袜衣裳,上了床榻拥着她沉沉睡去。   乐水居。   掌灯时分,梢间里等着摆饭,小小一张剔红牡丹纹菱花桌放在正中,海桐陪杜若坐着说闲话。   杜若穿着石青色遍地缠枝白玉兰花夹稠长袄和翠蓝月华锦裁的窄长裙,纤腰盈盈,清丽斯文。那月华锦出自蜀地,以白色和深浅不一的翠蓝交替,色经由粗变细,白经由细变粗,交替过渡,好似烘云托月。   她大病初愈,妩媚俏丽的瓜子脸上未着脂粉,精神也差,脸色由鹅脂般白腻转为细瓷冰凉的白,衬着晕染流色的月华锦,越发飘逸出尘,不似人间闺秀。   海桐添了茶水,忽见袖云带着前番崔长史送来的落红等八个人一起闯进来,直直立在杜若跟前,气势汹汹,也不行礼。   袖云开门见山。   “王妃身子不适,如今阖府大小事都是张孺人一并照管了。”   杜若听了回头轻声吩咐蕉叶。   “院子里山茶开得正好,待会儿你剪几枝抓破美人脸,插在甜白瓷美人瓶子里,送去看看王妃,请她节哀。”   蕉叶忙应了一声是。   袖云耷拉着眼皮转动手腕上的翠玉镯,闲闲瞧着蕉叶,“杜娘子惦记王妃,王妃却未必愿意接这份儿礼呢。”   蕉叶奇道,“这是为何?”   袖云嚣张地白了一眼杜若,有意提高声量。   “杜娘子头先撺掇王妃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有数。若不是王妃顾念娘家与杜娘子还沾着亲,早把杜娘子打死了!鄂王妃可是王妃的亲妹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杜娘子再要紧,能越过她去?”   四周一片悉悉索索动静,连门外也传来阵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原来英芙进王府前,张孺人曾掌管了三四年家事,袖云便是当家拿钥匙的要紧人,阖府三四百个宫女内侍都受过她约束,积威犹在。   今日她雄赳赳走来,那些没品级的低阶宫女闻风而动,聚众凑在房门外、轩窗底下,竖着耳朵听她说话。   这是来者不善了。   李_自打上回撂下狠话便再没进过乐水居,至今已有整一个月,杜若拖延着不肯出去见人,只听铃兰带回各样消息。   先是惠妃病得蹊跷,后头竟薨了,谣言铺天盖地,偏圣人把她追封为皇后,又惹得礼部、宗正寺诸多牢骚。紧跟着韦水芸死在明月院,听闻太子与鄂王、光王的子嗣竟无一幸免,全都绝了后。   ‘杀神’手段果然雷厉风行,当初能对韦氏下杀手,今日对自己的儿孙也没丁点留情。   杜若摁下恐慌,眨了眨眼,反而淡淡笑起来。   “未请教这位姐姐高姓?”   袖云傲慢的眼神扫过落红等人,冷笑道,“杜娘子不用与奴婢套近乎。从前王爷宠爱你,贴你私房,由着你拿钱开路,把些眼皮子浅的都给唬住了。”   落红心头一凛,忙赔笑。   “袖云姐姐说哪里话,杜娘子小门小户的,哪有那么大方?我们几个可没受过她的好处。”   “没有就好。孺人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们可是知道的。”   杜若冷眼瞧落红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拨弄着流云蝙蝠茶碗的杯盖,漫声问。   “未知今日孺人有何吩咐?”   她们一搭一档演了半天双簧,不过为了显摆威风,没想到杜若轻飘飘卸了。   袖云气地拍桌子,恨声道。   “杜娘子不用故作姿态!王爷不会再踏足此处,从前那十六个人通通撤走,只留落红几个侍候。”   她又刮了蕉叶一眼。   “蕉叶姑娘若不信,只管去明月院回话,王妃自有安排。”   铃兰匆匆从外头走进来,一看这个架势已经明白,略一思忖便挡在了杜若前头,含笑道,“王爷去洛阳看望旧友,已预备了在那头过年,恐怕还有十好几天才回来。袖云姐姐知道的,没有王爷的话,奴婢不敢擅自离开。”   袖云脸色变了几变,扯动嘴角不怀好意地笑。   “铃兰姐姐也该识时务。王爷决意休弃,你再这么忠肝义胆,岂不讨人嫌?”   那日两人争吵,服侍人全被海桐带出去了,袖云为何竟能知道?杜若侧眼窥探翠羽和铃兰,只见铃兰满脸震惊,翠羽却心虚的垂下了眼睑。   她也不辩白,端起茶杯慢饮,似未听见般。   铃兰究竟在宫中经过风雨,在心头略过了过轻重,便做了决断,“这话王爷尚不曾吩咐奴婢,还请孺人再缓些时日。”   仁山殿的人一向特立独行,铃兰肯做出恭顺态度,已合了袖云心意,她拍拍巴掌。   “从前府里从未出过妾侍忤逆王爷的事儿,所以也没个章程能依傍。这几条都是现拟的,还请杜娘子听清楚了。”   “妾洗耳恭听。”   “贞顺皇后十一月十五日薨逝,各王府皆需居丧守制,二十七个月不得娶妻纳妾,三个月不得歌舞宴乐。至于你,孺人命你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待着,许你素斋淄衣为娘娘抄经祈福,也是你的福分。”   她顿一顿。   “如今宗正寺忙着备办丧仪细务,顾不得料理你。想来王府还得多养你几个月,却不是王爷舍不得放你走。”   杜若细细声道,“是妾给孺人添麻烦了。”   袖云撇着眼,极为不快地又道,“杜小郎虽得小王爷的喜爱,却是个调三窝四极不上台面的,如今已撵了出去,送归杜家。”   杜若情知自己倒台,思晦必受牵连,虽担心他受皮肉之苦,脸上却是一点都没有带出来,仍是平平静静地回应。   “妾有罪之身,万事皆听从孺人安排。”   她越是波澜不兴,袖云便越生气,想起从前她得宠时飞扬跋扈的姿态,屡屡忤逆孺人,这会子却浑似变了个人。   “都说杜娘子狐媚,最能娇怯怯装可怜。奴婢今日也算长了见识。”   她言语刻薄,连落红也觉过分,轻轻扯她衣袖,杜若忽然笑了声,袖云奇道。   “怎么?你不服气吗?”   杜若放下茶盅,抬眼一笑。   “让妾这么个戴罪之身为贞顺皇后抄经,若被礼部知道了,只怕不妥。”   袖云眼睁睁瞧着她坦然自若的神色转为挑衅,气的浑身发抖,忽然绕过铃兰利落的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   满室皆惊。   “你凭什么打人?”   翠羽与落红不约而同后退,铃兰扭身伸臂拦住袖云,独海桐跳起来抓住袖云的手腕大声质问。   袖云讥笑。   “打个下堂妾还要挑日子么?从今往后,我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海桐气的两眼冒火,眼看一巴掌就要刮过去,铃兰忙撇下袖云去拦海桐,“多大点子事儿,都消消气儿。”   “都动手了还是小事?!”海桐大声理论。   “话赶话说卯了嘛。”   杜若摸了摸脸上,火辣辣的又麻又疼,滋味熟悉的很。她起身退步到袖云胳膊所及范围以外,硬挤了两滴泪出来,娇声垂首。   “今日打也打了,完事儿了吗?”   隐隐已有哀婉恳求之意。   袖云揉着手皱眉,“早些低头不好么?我还嫌手疼呢。”   铃兰忙推着袖云往外头走,一径赔不是。   “从前宠成那个样子,一时转不过弯儿来也是有的。孺人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见识。真离了这府里,天上地下两重世界,孺人的脚后跟她也撵不着,何必生气?”   袖云仰头走到门口,忽而顿住脚步,扭脸高声道,“可惜呀,进过王府的门,又叫撵了出去,二嫁却难做主母呢!”   落红十分乖觉,凑在她身边叫好,“那也未必,若挑什么八品啊,流外的,许也能做个正头娘子,只不过没有奴婢服侍,要亲自下厨做饭罢!”   七八个人一同大声哄笑,外头围着的十来个宫女也不敢出头说话,只管赔笑跟在袖云身后,独剩下海桐,小脸红扑扑的,眼里噙着泪,愤然道,“这帮人欺人太甚!”   “这辈子统共挨了两巴掌。两相比较,才知道还是阿耶疼我,手下有轻重。张孺人这阵子只怕时不时要来耍威风,你可顾着性子。我的命她们要掂量,拿你做筏子现成的。”   海桐急的跺脚。   “王爷瞧着也不是个糊涂蛋子!办事怎的这样顾头不顾腚,既然不要你了,为何不早早送出去,留在这儿当个活靶子让人践踏?”   杜若呆了呆。   李_的手段她其实早就见识过了,恫吓她放弃永王妃位,以孺人之说诱骗她入府,借她之力逼迫英芙让步,转头再打压张孺人,桩桩件件都是好计。   倘若不是披甲上殿之事骤然发生,她还沾沾自喜能识破他的企图,为他所用,合作默契,甚至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觊觎宗室,可不就是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活该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杜若心悸之余有些失神。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如今他在外头忙他的,只怕早忘了我。我只求别牵累了杜家满门。” 第125章 独坐幽篁里,一   片刻铃兰回转,?见海桐拿帕子垫着热茶杯在杜若脸上轻轻熨过好消肿。   她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帮手,在博物架上取了一只螺钿荷花鸳鸯八方盖盒,拿热茶水注满,?烫另个杯子。   杜若仰着脸任海桐摆弄,?犹分出半分精神来向着铃兰恳切地解释。   “王爷上回来,确是明言要休弃妾的。只是这一向病着,?心里发烦,没向姐姐说起。姐姐为妾筹划许多,?妾都记在心里,?也难为报,?往后不必为妾强出头了。”   铃兰心里咯噔一声,?仍是百般的不信。   “王爷待娘子的心意,旁人不知道,?奴婢还能不知道吗?别的不说,?只那两个京郊的庄子――”   杜若猛地一侧头,眼皮撞在茶杯上,又疼又酸,眼泪直往下掉。   铃兰忙道,?“娘子莫急。那庄子已在衙门口办好手续,?过到娘子名下的。”   海桐呆了呆,放下茶杯,?手搭在杜若肩上摁着她。   “娘子是出嫁女,?如何立户受田呢?”   铃兰细细打量这对主仆,很是不解她们为何对这桩大事一无所知,?只得走去把门窗都大敞开。   冬日里夜风干燥清冽,吹得三人神清气爽,更可看清院中站的落红等人,?铃兰放了心,回到桌旁轻声解释。   “若依律法,女子想要立户受田,唯有寡妻妾、尼姑、女冠而已。不过法外不外乎手段,王爷安排周到,早已替娘子在大慈恩寺买了一个尼姑的名头。”   杜若听得大为诧异。   大慈恩寺是何等威严庄重的佛家寺庙,竟会干买卖人头的勾当。   不过转念一想,外祖父当年也是如此操办方才救了阿娘性命。想来京中各处榜上有名的地界,都有游走于律法之外不可告人之处吧。   “娘子的法号叫做乐水,度牒就在奴婢手上,待会儿一并交给海桐保管。至于祠部登记的僧尼簿籍,也都安排妥当了。”   海桐噎了下,懊恼方才骂人嘴太快,忙点头找补。   “王爷做事真是滴水不漏,悄没声息的,竟做了这许多手脚。”   杜若心头酸苦,强挤出笑意,轻声问,“田庄的事王爷上回也提了一句。妾还以为是个小庄子,够打发我们两个住住就罢了。”   “两个庄子挨着,从启夏门出去,傍着樊川往南走,离杜家祖产不远,一共九十五顷有多,果菜鱼禽都是齐备的,而且依山傍水,带个小小的湖泊,景色极美。从前王爷说要盖别苑,后来手头忙乱,就混过去了。”   “……九十五顷?”   不等杜若出声,海桐已惊得跳了起来。   杜若立刻沉下脸大声呵斥。   “胡喊什么,几个箱笼她都不让我带走吗?”   院里落红遥遥向这边瞄了一眼,满脸鄙夷,却没动脚步。杜若微微低了头,轻声道。   “这也太多了。”   一顷地折算五十亩,九十五顷便是快五千亩,杜家上下五口,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过区区一百八十亩,百分之三四而已。   云泥之别。   杜若狠狠心,仰起脸对上铃兰的眼神,声音虽轻,态度却很坚决。   “王爷的意思妾都明白,请铃兰姐姐转告王爷,妾既然得了好处,绝不会赖在这里不走。”   “什么?娘子想到哪里去了。”   铃兰惊愕地望着她,连忙解释。   “娘子不知道,亲王名下的土地田产都是有数的,归宗正寺登记管理。譬如废太子那般骤然夺爵,即便还有子息留下,田庄也都要收回内库,孩子们吃用就只能指望宫闱局打发。咱们王爷虑事周密,早早预备下后路,留了私产,没上过宗正寺的册子,从前借他人名字拿着,一应管事的都是现成。这样手续干净的庄子王爷统共只有三个,一下子便划给娘子――”   话才说到这里,就被海桐劈头打断。   “今儿的晚饭奴婢瞧着那张孺人是克扣下来不给了。那边房里还收着些蜜饯糕点,娘子先垫垫肚子。”   她拉着杜若回正房,铃兰跟了两步,忽被海桐一道戒备的目光瞪过来,只得掩了房门,亲自走去与落红交涉。   房里海桐把杜若摁在榻上,抱着胳膊打量她。   杜若低头而坐,手心一片冰凉。   “你可别脂油蒙了心又犯傻。之前拿老郎官那个官职吊着你,跟用胡萝卜吊着头驴似的,骗你做磨心,专门得罪人。今日报应来了,他一甩手躲开,把你丢给这两个小性儿妇人磋磨。如今越发进益了,两千多亩地,又要叫你干什么?别把小命都断送了吧!”   杜若听得烦恼,低声嘟囔。   “多好的东西,你发什么脾气。你说的大方,这地够买几千几万个你了。”   她不说还好,一把海桐的身价拿出来比比,就戳人心窝子了。   海桐哪是好相与的,脸色一沉,抬脚踢翻边上一尊黄釉加彩乐人俑,踢得那人满地打滚,叉腰瞪眼指着她骂。   “奴婢是不值钱,这锦绣堆儿里什么都比奴婢值钱。可是一门心思向着你的只有奴婢!铃兰忠心耿耿都是冲着王爷去的,等她回过味儿来,知道那狗屁王爷万般情谊,不过是做来收买你性命,还不定怎么样呢?!”   杜若翻出一件豆绿掐丝云锦茧袄披在背上,淡淡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的,我与你都是一样。”   自打那回病中吵闹了一场,杜若便灰了心,白日里当着人不显,夜里却是明明白白,时常静坐发呆,良久叹气,灵动跳脱的神情全没了,还有些木讷。   海桐苦口婆心。   “你也别一个劲儿的琢磨了。照我的意思,田庄不要了也罢。你这个人,贵重物件收下了反而心里不安,欠着他的,总想着替他纳命去。何苦来!不如索性不要,早日离了虎狼窝,好多着呢。跟这府里一比,咱们杜家真是父慈子孝!”   杜若讪讪地,腕子上一对金嵌宝石的牡丹孔雀镯子碰在一起叮咚作响。   “胡乱说些什么叫人笑话。”   “这大半年明里暗里贴补的东西,归拢归拢也有十来口箱子,内里光首饰就有四个大匣子,能拼半口箱子,即便是你,大手大脚没个数儿的花用,也尽够下半辈子了。真到出去那天,张孺人只怕还要搜拣刻薄。你听上回她说起鄂王府上,宫女内侍竟敢昧下王妃的嫁妆梯己,真真儿是乱为王了!”   杜若嗯了声,海桐意犹未尽。   “如今奴婢也瞧出来了。王爷防备韦六娘,可不单单是为着不喜欢她的缘故。他那么个人,一万个心眼子也不止。你在咱们延寿坊,跟老郎官比比,那是拔尖儿的精明人。可你去跟他比?他们宫里头打小儿就学使绊子害人。你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单单是他也就罢了,后头还有惠妃,有圣人呢,只怕还有满朝文武。罢咧,咱们家去罢,小富即安,有这些银钱在手,寻些别的出路不好?明知道是潭浑水,何必跟着他往里头趟呢?”   海桐嘤嘤嗡嗡的声音琐碎凌乱,像夏日鸣蝉不绝于耳。杜若仰头倒在榻上,拔下赤金珊瑚头粉色玉兰簪子捏在手心里,烦闷地应付。   “这些事往后再发愁,你且让我好好睡觉。”   自这日起,张孺人说到做到,果然点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守住乐水居前后。寒冬腊月里,炭火衣裳通通停下,一日三餐虽定时,却尽是冷冰冰的清汤寡水白菜豆腐,铃兰的分例不敢克扣,便指落红跟在身边,免得她拿去周济杜若。   海桐冻得手脚生疮,怕杜若寒症再起,哄她日日偎在榻上,后来发觉一到饭点儿,落红就眼巴巴盯着正房瞧,觉得十分奇怪,想了许久恍然大悟,顿时气的脸皮抽搐,气呼呼奔回房,端起那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想摔又舍不得摔,愤懑地咒骂。   “这是安的什么心,堂堂王府,竟要把人活活冻死饿死不成?”   杜若噗嗤一笑,瞧见外头几人探头探脑。   “真想弄死我,何必费这个麻烦,她也不至于,瘦是肯定要瘦了。”   转眼临近新年,各处都透出喜庆气氛,高大乔木上挂了大红灯笼彩纸等物,宫人们也都换了新制衣裳。   杜若站在窗子底下,瞧见一个扎双鬟的小丫头喜气洋洋捧着个硕大的堆得满满当当的荷叶盘从正门进来,一扭身就歪到厢房,过会儿右手提着空盘子,左手甩着个荷包,连蹦带跳的走了。   海桐撇嘴,“方才那些定是宫闱局给妾侍的赏赐。这可好,眼瞅都瞅不见,直接就喂了那几尊佛。”   “阿弥陀佛,佛爷是你编排得的?”   铃兰走过来,见杜若笑意勉强,便与她打趣儿。   “娘子入府这是过第一个年,看见赏赐还眼馋,其实没什么好东西,您那几个匣子,顶得宫里妃嫔好几年恩赏。”   海桐啧声,“别的都好说,哎哟,我这些天馋的,就想吃天香楼的肘子。”   杜若被她说的也泛口水。   铃兰道,“这个年过的寡淡,等王爷回来就好了,正月十五从洛阳启程,若是下了雪,道路泥泞难行,恐怕二月里才能回京。”   这一向只有铃兰能离开乐水居,外头的事情全靠她带消息。说起别的,杜若总是眼前一亮,津津有味的打听,唯独提到李_,她便闷下来。   这当下也一样,杜若干笑两声,走到一边,伸手抚弄才出了花箭的水仙。   海桐便问,“大过年的,宫里头又出了好几桩丧事,圣人心里指定不痛快,王爷很该多回宫去陪陪圣人,怎么反而跑到洛阳去了呢?百姓家里还讲究个过年团圆,王爷过年去拜访朋友,人家就没有父母亲眷要团聚吗?”   她问的僭越,铃兰是受过多年宫训的老宫人,立时瞪了她一眼,呵斥道,“身为奴婢,切切不可在背后议论主子,你的胆子越发大了,咱们在府里说说王爷也就罢了,怎么连圣人也带上了?”   海桐吐舌头,嘟囔道,“我也就是白问一句。”   杜若踌躇半晌才问,“嗯,如今惠妃娘娘已是按着皇后的丧仪下葬,诸位皇子皆需以尊奉嫡母的礼节服丧,为何王爷还能逗留在外呢?” 第126章 独坐幽篁里,二   铃兰眨眨眼。   “是奴婢疏忽,?未将前事禀告清楚。惠妃娘娘确是按照皇后丧仪下葬的,然宫闱局后头又传了口谕,说除开咸宜公主、太华公主、寿王、盛王等四位娘娘亲出子女之外,?其余皇子公主仍按庶母过世服丧,?一月为限而已。”   杜若怔怔地掖着嘴。   “这,就还是妃礼啊。”   铃兰朝外看了眼,?谨慎地嗯了声,“前阵子朝中议论也多,?圣人,?想是有些不得已。”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杜若很为惠妃感到唏嘘。   圣人手里独宠十年,?临到头终于封了皇后,?却原来还是为了安定民心,不叫人质疑宫闱之中阴谋重重。所以帝王家哪有什么真情?都是做出来的花样子罢了。   她心里酸酸涩涩地,?扭头抚着脸颊。   “从前住在宫里时,?大年下圣人就不大待见王爷,见一回骂一回。出了宫开了府倒是方便,年年寻些由头避出去。检校司农卿皇甫惟明从前曾任长春宫使,与王爷熟识。他祖宅在洛阳,?王爷许是去寻他去了。”   铃兰自言自语感慨。   “受人冷眼,?贴人冷屁股的日子,奴婢打小儿过过来,?不以为苦。奴婢瞧着,?娘子也是个心志坚定的,不至于为这些事丧气。”   杜若心中一动,?迟疑地瞧过来,面上若有所思。   “奴婢走去与袖云卖个人情,好歹过年,?总该排个席面,想来娘子不反对?”   杜若微微脸红。   海桐抢道,“铃兰姐姐只管去,就说侍奉娘子冤枉大发了,里外不讨好,白吃了一年亏。”   三人相顾哈哈大笑,都有同舟共济的情意。   龙池殿。   惠妃死后,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影响,对内对外执行了两套截然不同的丧仪。   做给群臣百姓看的是皇后标准,京外官员均需入京奔丧,且各级官员十二个月不得娶妻纳妾,一个月不得歌舞宴乐;可在家里头,执行的仍是嫔妃标准,亲王公主为庶母服丧,以一月为期。   然而再往里头一层,兴庆宫内,李隆基守的规矩却又加码:他足足辍朝了十八天。所谓天子服丧以日代月,这便相当于服了十八个月的丧,较之太宗朝长孙皇后薨逝的例子还隆重些。   他的态度一摆出来,众人便都明白了的本分。   因而到腊月,出了服的诸位亲王一个个寻借口躲开。郯王报了病,忠王报了离京访友,独寿王时常入宫,却不去龙池殿看望李隆基,只在飞仙殿思亲。   直到十八天后朝会重开,李隆基雄踞在高高的龙椅上,眼神还有些飘忽,散乱的思绪在脑海里胡乱奔腾。   君权相权之争由来已久,相权一边,看似有整个文官体系做倚仗,其实加起来都比不过李隆基一招半式。他想更易储位,若非张九龄决意不肯,根本不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波。   无论如何,左相和太子不能连成一线。   李隆基原本想着,储君是个摆设,待撤换了张九龄,敲打了太子和天下人,叫他们明白谁才是说一不二的圣君天子,然后再复立,或是改立他人,都未尝不可,趁机还能瞧瞧几个儿子的心性,却没想到阿A这般按捺不住,就算是受了人唆使摆布,也得他本就有在百官面前立威的心肠,才会大喇喇闯到龙池殿。   那便怪不得他雷霆手段了。   “今岁雨水过多,且急,京畿地区河渠、堤堰、坡池皆有所损毁,幸得都水监仔细察访修补,未及妨害农田灌溉大事。十月收粮入库,较之去岁略增半成。长安县、万年县,公私仓廪皆俱丰实。”   长安令韦坚絮絮汇报。   若论面貌,韦坚和忠王妃韦英芙、薛王妃韦青芙确实有些相像,都是宽颊广额的方脸,大气明丽的五官。青芙姐妹有发型点缀遮掩,方的不明显。韦坚的脸型就棱角分明得多,显得深沉刚毅,很有边将气概。   李隆基听得百无聊赖,又有些抱怨,从前这些琐碎麻烦都有张九龄料理,何劳他动一根手指头,眼下却靠谁呢?   其实上回李林甫说的在理。   储位空悬,左相也空悬,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皇帝,这皇帝做的就没意思了。储位一时之间难以定夺,当务之急倒是快些提拔个左相分担子才好。他挑剔的目光逡巡而过,扫视底下身着绛纱单衣的数百臣子,三位宰相领头站在前面,都戴三梁进贤冠。   裴耀卿年逾五十,须发浓密,皮肤微黑,面相十分庄重。睿宗时他已做到兵部郎中,待李隆基登基,便出任新帝手下第一任长安令,很得百姓爱戴,后来数度出任地方刺史,长袖善舞,能够平衡朝廷税收日益增长与百姓纳税不堪重负的矛盾。特别是在开元二十一年,关中久雨,长安发生饥荒,群臣建议迁往洛阳避灾,独裴耀卿力主疏通河道,从江浙调粮,及时解决了危机。   裴耀卿为官宽严并济,精刮老辣,三十年来可谓从无错处,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处理的十分适宜,是长于吏治的将才。而且,与张九龄这样尖锐的人共事多年,他甘居辅佐,周全上下,既不贪功又能补位,十分难得。可是另外一方面,也许因为地位稳固,在君权与相权的矛盾中,裴耀卿模棱两可,唯唯诺诺,从来没有明确表态过。   杨慎矜年富力强,财税管理方面较裴耀卿更加出色。经他的手,内库钱袋子里就像放了个生钱的菩萨,怎么花都能补上新的。微妙的是,他明知道杨家太夫人在背后搞小动作,却没有靠拢任何一位皇子,矜矜业业做个纯臣。   至于李林甫,面相俊美,风度翩翩,乍看上去似张九龄一路人物。可是细究下来,除了说话动听,会抓机会外,诗歌文辞方面太过平庸,公事上也未见有何突出才干。要不是张九龄太难驾驭,还轮不到他御前伺候。旁的不说,在抻头表态这方面,李林甫可比裴耀卿和杨慎矜踊跃多了。如今储位未决,窥伺圣心之人不少,李林甫便是现成的一杆枪。   “有增无减自是好事啊。韦郎官可说完了?”   韦坚道,“是,臣已禀告完毕。”   李隆基嗯了一声,徐徐看向诸人。   “当初阿A披甲上殿,朕顾虑宗室颜面,未经三司会审便料理了。可是有些人大大不满,京里京外的替他鸣不平,更编造出些匪夷所思的谣言。这件事因贞顺皇后薨逝暂且搁置。现在丧事办完了,该处置的须处置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嘴上不敢说,心里头都明白,圣人这是逼着大家站队了。   京官多出身世族大家,早三十年则天皇后怎么收拾李家,早二十年圣人怎么收拾武家韦家,都是经历过的。一听到圣人此言,心就被提溜起来了。惠妃遭冤鬼索命一说传遍京畿,细节处讲的绘声绘色,恐怕连帝国的西南边陲、东部沿海都听到些风声。   其实真相如何不重要,圣人怎么想才重要。   自打废了太子,人人抠着头皮思索圣人究竟属意于谁。要是惠妃没死,十个人里头有八个都得巴结寿王去,剩下两个只怕要冲着咸宜。   可是惠妃一死,这事儿顿时复杂起来。   ――圣人是怎么看待惠妃之死的呢?   如果太子真的折在惠妃手上,圣人还是一如既往爱重惠妃,偏袒她的儿子吗?   原本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可是相爷一去,文官体系便如一盘散沙,再没人有振臂一呼与圣人抗衡的能力。别说抗衡,如今朝堂上的各位,是连揣摩圣意也做不到了。   众人眼巴巴瞧着三位右相,期盼他们能挑头说句话。然三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样,眼观鼻鼻观心,皆垂目瞧着皇帝脚下的丹陛一言不发。   节骨眼儿上的静默最叫人害怕。   以前和太子、鄂王等人有过往来的官员都惴惴不安,等着悬在脖子上的铡刀落下来。即便没有直接往来的,也在心里一遍遍排查姻亲、家眷的社交。   韦坚的心跳的尤其快,砰砰像在擂鼓,在场所有人里头,他自问处境最危险。   一想到英芙和水芸在这件事上扮演的叫人无法忽略的角色,他的心肝肺腑就紧张地一阵阵抽搐。韦坚奋力压着呼吸节奏,琢磨万一圣人拿韦家开刀,能如何开脱辩解。   各怀鬼胎啊。   李隆基的视线环顾一周,用食指敲着龙椅的把手。   “朕明白,阿A做了十几年太子,看着安分守己,性情隐藏的深,连朕也没看出他的野心,何况外人呢?他一朝获罪,有不平之音也是常理。人嘛,乍然经过大悲大痛,说些揣测之语是有的。”   他边说边看向李林甫,忽然调转了话题。   “听闻阿琮病了好几日,李相可否替朕前去看看他呀?”   话音未落,好几个人都掩饰不住的大大松了一口气,极是叹服。   所以圣人是不世出的圣明天子呢!   储位更替这样大的动静,搁在糊涂君王头上,是能动荡朝纲的。可是圣人料理的何等举重若轻?先雷厉风行的处置了废太子一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待民心安定后敲打两下重臣,马上就网开一面。   只就一条,好端端的怎么问起郯王?   便有人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头。   李林甫呵着腰道,“是,圣人无需忧虑。郯王向来身体康健,此番想来是念及幼时承欢贞顺皇后膝下的旧事,太伤心了。臣下了朝就去瞧瞧。”   李隆基脸上神色黯然。   “贞顺皇后柔顺体贴,一朝去了,朕也伤心的紧,心里总念着她的好处。阿琮瞧着粗蛮,其实是个粗中有细的。唉,等择个日子,叫他陪着朕往敬陵拜祭皇后去。今日便这样罢。”   圣人的话说的这么明显,众人吃下定心丸,待退朝时,连那山呼万岁之声都比平日整齐真诚了许多。一干人等鱼贯而出,片刻走个干净,独资历最老的裴耀卿在御座前久久徘徊。   杨慎矜拖拖拉拉走到殿外,望望天色,再望望大踏步走出兴庆门的李林甫,满腹钦佩,手一背又转回来。   “裴郎官。”   “杨郎官怎么回来了?”   “这……”   杨慎矜面露难色,诚恳的向他请教,“某心里憋得慌,沉甸甸的……”   “且慢!郎官慎言!”   裴耀卿两只手臂远远推过来,拒他于一丈之外,杨慎矜万般无奈,只得摇着头孤单单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14?16:44:37~2020-10-26?13:3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风食贝?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大黄狗?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keanu000?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篮?4个;keanu000、line567?2个;阿茶茶茶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eanu000?20瓶;你篮、22714232?10瓶;3635547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独坐幽篁里,三   李隆基走出大殿,?冷冽的北风吹得他脸上刮拉拉的刺痛,毫无防备地,他就想起阿A头回猎狐,?做了一顶帏帽急忙来献宝的情形,?眼角倏地就湿了。   李隆基这一生,见过许多杰出儿郎,?有的在他麾下卖命,有的与他对抗而挫败于他马下,?论资质,?阿A实在算不上突出,?可他毕竟是他亲手举高高,?拿胡渣逗弄过的儿子。   “阿耶!”   李隆基湿漉漉的目光瞧向身侧,有些恍惚。   宫里,?唯有咸宜倚小卖小,?阿耶阿耶的不离口,可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儿子叫他阿耶了,除了小时候的阿A。   他看见御道下跪着个紫袍玉带的人,仰着头,?年纪不大,?长着一张清俊明朗的脸,远游冠下的五官与阿A有些许相似。   他登时怔了怔,?以为阿A想他了。   “这是十六郎,?永王李U。”高力士悄无声息地在耳畔提了一句。   阿U?   那就是跟着李_出宫开府的那个,从小没在他跟前养,?至于他的生母,李隆基简直一丁点儿也不记得了。   “永王殿下有本奏?”高力士扳着面孔威严地问。   李U朝殿内瞟眼,百官正井然有序地向宣天门走,?他沉稳地禀告,“儿臣想替二哥求个恩旨。”   太阳亮堂堂地挂在头顶,可青砖还是冰凉的,李隆基没有说话,只容让地微微扯了下唇角。   李U咬了咬牙。   “儿臣想求圣人彻查三庶人披甲上殿一事!万一他们是被冤枉的,青史之上,不应枉背了恶名。”   李隆基平静而冷漠地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子,见他没别的话说,才淡淡道,“方才不是叫阿耶吗,怎的又改口了?”   他擦着李U的肩膀往前走。   御道的地基本就高出来一截,李U还跪着,从低处仰视李隆基,越发觉得他微黑的面庞冷峻威严,李U有点儿被吓着,瞪大了眼睛没敢出声,夹道两侧内侍们呵腰的动作里,李隆基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阿A的事儿你少掺和,往后有空多回宫走动。”   李U很是失望,手指在青砖上摩挲了下,喃喃道是。   高力士瞧着有些不落忍,躬腰目送李隆基远去,蹲下身子提点他。   “殿下可是受了谁的撺掇来说这句话?方才差点儿就送掉性命了。”   李U喉头一梗,顿时急了,奋力摇手。   “阿翁,我虽不认得您,却知道哥哥们都极敬重您。我当不得您这句‘殿下’。方才那话不是三哥的意思,圣人万一想岔了,您得替我弥缝!”   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高力士呵呵笑起来,嗔怪他。   “哦,你知道你稍有举动就叫人想到忠王?那还莽莽撞撞的!他白养你一场!”   李U的嘴唇哆嗦起来,感到后怕,皱眉道,“此事我自有担当,不会连累三哥。还请阿翁禀明圣人!”   高力士饶有兴味地继续问。   “为何殿下觉得废太子是被冤枉的呢?”   李U沉默了下,遥望李隆基远去的方向,那架代表着帝王权威的明黄色硕大肩舆点缀在灰扑扑的视野里,已经很小了。   “我不知道二哥冤不冤枉,但我知道阿耶方才看见我时,心里想的是二哥。”   高力士怔住了。   他生活在宫廷里快四十年了,侍奉过天纵英才的则天皇后,野心勃勃的武三思,然后才轮到如今这位被许多人视为神祗的圣人。李隆基的英勇、才学、意志,都不逊于则天皇后,所以才能力挽狂澜,逆转乾坤,将君权重新收回李姓宗室,开启足足二十四年太平天下。   要说弱点,照高力士看来只有一样。   作为皇帝,李隆基太过于敏感,敏则多思,善感则易受他人之累,当着人的面,他把这份敏感藏得很深,几乎没有被看破过。   真没想到,眼前这个青葱稚拙的永王,虽有父子之名却互不相认的阿U,竟然能一眼窥破李隆基的心事。   高力士偏头打量他。   远游冠下的漆黑长发被他编成精巧的蝎子辫,尾部结了细长珍珠,随着他微微颤抖发出@@轻响。   李U直愣愣地和盘托出。   “这个发型是二哥常用的,今日我专门梳成这样来见圣人。我知道从前二哥会叫圣人阿耶的。”   高力士倒吸冷气,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孩子的赤诚和倔强在宫里头早绝迹了,换其他任何一位皇子,都绝不敢窥伺圣意误导君王,还坦荡荡地说出来。   高力士似笑非笑。   “哈!你可真是命大。”   旁边站班的内侍齐刷刷转过头看稀奇,高力士将眼一瞪,便都转过去了。   “忠王性子何等刁钻,怎么养出你是这个样儿?!”   高力士百思不得其解,他蹲的久了,腿脚酸麻,手搭着白玉栏杆站起来。   “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况且三哥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李U跟着起身,细高的身条子临风一扬,刷地舒展开,纯粹干净地像块璞玉。   时至今日,废太子是否冤枉,其实已不可考。   一旦展开调查就会掀起惊涛骇浪,动摇眼下的国泰民安。   就算背后真有一个鬼魅在策划安排,不论是皇子,或者想建立从龙之功的近臣,都尽可以高枕无忧。   因为,李隆基不敢查。   他只能一边怀疑所有人,一边为这份怀疑对所有人抱歉内疚,就好比对惠妃,他不是完全的信任,但他也痛恨自己不能完全信任。   所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事儿只能如此了。   高力士笑了笑,“老奴等着殿下时常进宫来陪伴圣人。”   李U探问,“我常来,恐怕要连累三哥吧?圣人怎么就那么不待见三哥呢?”   高力士板起脸,“忠王极得圣心,指的封地在诸位皇子中最为富庶,难道他还敢抱怨?”   李U吓得赶紧闭上嘴,目送高力士慢行,然后快步跟上百官的队伍,缀在最后出了兴庆宫。   李U排行小,生母籍籍无名,官员们大多不认得他,即便偶尔提起来,首先想到的也是李_。独宗正寺少卿陈碧成因掌管宗室玉牒,职务之便,无需避讳结交皇子,又多得李_贴补帮扶,跟李U还算相熟。   见李U心事重重地从龙池殿后头转出来,显见得是吃了圣人的瓜落,他便凑上去拱了拱手。   “殿下怎么没跟忠王去东都耍子啊?”   李U笑着摸摸头。   “三哥朋友故旧多,一见面就话当年,我不耐烦听。”   陈碧成点头称是。   外头传言李_与李U为争妾侍翻了脸,李U才搬出忠王府另立门户,也不知真假,眼下储位未定,多打听一点儿是一点儿。   他捋着胡子呵呵笑。   “还是忠王潇洒,丢下满府姬妾一个人出门风流,不服不行。老臣也想撇下俗务,每日诗酒花茶。”   他话里有话,李U一听便知,随口道,“可不是,我也羡慕得紧。”   “说起来这话直有一匹布那么长,忠王府里有位妾侍,本是下官一位故交的女儿,从小半真半假定过娃娃亲。不曾想就叫王郎官看中了去,也是她的造化。自她进了忠王府,全家都翻身,她阿耶从东宫迁入太仆寺,坐上五品主簿,就连她弟弟都去了百孙院侍奉广平王读书。这般恩遇,张孺人也不曾得到呢。”   陈碧成面上微带艳羡之色,摇头晃脑地慨叹。   “下官命歹,两个儿子都不中用。老大呢,尽力□□着,或可有点出息,也就五品顶了天。老二天生牛心古怪,当真做官只怕要给家里惹祸事。G,早知如此,还不如多生几个女儿。”   这话里头能吐槽的点太多了,李U收敛了笑意,瞧着他慢慢道。   “王府内帷事,流传出去,陈郎官便应当好好收拾底下人。旁的不说,圣人严禁皇子结交官员,三哥如何插手东宫、太仆寺、吏部三处衙门呢?真那样大本事,各家里望眼欲穿等恩荫的儿郎也该闹起来了。到时候平地起风波,圣人查问下来,起头都在陈郎官与本王身上,可是不美。”   “哎呀!下官一时说秃噜嘴了。”   陈碧成装作后悔莫及的样子。   “这不都是女人们背地里传的话嘛。杜娘子白身无品,尚未登上玉牒,归不着咱们宗正寺管。便是有些闲话,也只有宫闱局传出来。那起子没根儿的东西,天长日晚可不都指着流言混日子。”   他斜眼觑着李U,冷不丁又添了一句。   “听闻连鄂王妃都折在她手里,这杜娘子可真不是一般人。臣替圣人照管了十来年宗室内务,头回遇着这么不贤不慈不友爱孝悌的内眷。”   真不愧是掌管宗室的面子官儿,最后一句才见真章。   李U眼里含着微凉的光,扫了扫矮墩墩胖乎乎,瞧着十分憨厚的陈碧成。   所谓三人成虎,朝中嘤嘤嗡嗡传小道消息的人多如牛毛,杜若身背恶名,以后想添个头衔也难。李_不过是见色起意纳了她,经过这一遭,她的前途也就毁完了。   李U含糊道,“这事儿我可不敢跟着郎官议论。”   真没点子气性,往好听了说天潢贵胄,其实不就是富贵窝里做囚徒么?真论享受,只怕还不如我家两个儿子。   陈碧成心生鄙夷,脸上呵呵笑。   “是是是,下官一见殿下便觉得亲切,说话也没顾虑。全靠殿□□恤包容,不治下官的罪呢。”   两人敷衍了事,李U抬脚走人,打马就去忠王府。   他的亲随,名唤子规的,最明白他心肠,唉声劝道,“爷,这事儿,别人都搅和得,独您可别问半句啊!”   李U哪里听得进去,一夹马肚子跑的更快。 第128章 泠泠七弦上,一   忠王府小厮抬头看是许久不曾上门的永王,?忙拉住缰绳,“殿下怎么来了?咱们王爷不在府里,往东都去了。”   李U跳下马瞪了他一眼,?没开腔。   子规喝道,?“咱家上门还需寻由头吗?起开!”   小厮一愣,恍然大悟地让开,?跟着,就连迎面撞见的持戈侍卫也都哗啦啦向两边退去。这些人出自左右千牛卫,?驻守王府半是卫戍半是监视看管,?李_不在便少掉大半,?余下五六十人谁耐烦插手他们兄弟内帷琐事,?都瞪眼瞧热闹。   李U昂首阔步跨过门槛,顺中路往仁山殿走。   子规捏把汗,?神色闪烁地汇报,?“听闻忠王妃报病,如今是张孺人管事……”   “糟糕!”   李U顿足一叹,脚下愈走愈快,呼呼带起风声。   “孺人最最小气偏狭,?那年我才四五岁,?就为王皇后往三哥房里添人,你记得吗?她闹了多么大一场!硬是逼着个洒扫宫女纠缠三哥,?完了翻脸生气,?反把那人狠狠打了一顿,连我也捎带上几棍子。”   子规苦着脸。   “奴婢怎么不记得?那时节,?奴婢才刚到您身边伺候,她也就十一二岁,还没扫帚高呢,?竟挠的那宫女满脸血花,忠王与长生两个摁不住她!乖乖,奴婢真是想起来就后怕!殿下,您明知道她不好惹,就别往枪口上撞啊!如今邓国夫人虽不在了,她成心撒泼,圣人也拦不住!”   李U抬眸飞快地横了子规一眼,压低声音道,“连你都怕,杜娘子何等娇弱,哪里经得起她日夜磋磨?”   他身子骨单薄,年纪又轻,然而通身的气派还是咄咄逼人,两肩、通袖及膝澜处彩织流云,在日光下折射出斑斑点点的金色。   “……可这是忠王府后宅内院的家事!”   李U陡然握紧拳头,蹙眉道,“当初若是我再多坚持几天,今日她何必受这番苦楚?”   子规愕然,“您,您不是打算……?”   李U正要反问有何不可,忽见一个翠绿袍衫的内侍走出来拦了路。   子规清清嗓子,“中贵人何事?”   果儿上下打量李U一番,将他跃跃欲试又难掩愤懑的神色尽收眼底,方才呵着腰毕恭毕敬回话。   “这话,该奴婢问殿下。”   李U凝眸想了想,李_身边向来是长生管事,其余几个也都老实乖觉,几时添了这么个敢冒头的,他施施然抖开长袖,把两手背在身后。   “三哥不在,本王来瞧瞧六郎。”   果儿哦了一声。   他钻营多年,深谙‘到哪座山唱哪处山歌’的道理,甫一入府便着意结交翠羽、长风等老人,打探李_的人际关系,早了解到李U曾意图册立杜若为妃之事。彼时李U拱手相让,甚至之后仍与李_兄弟情深,他便断定李U不过是个软头脓包,略加恫吓便可吓走。   “王妃近来身子不爽快,想是小雪那日受了寒。今早听闻发作起来。明月院乱的很,王爷怕是不便去。”   小雪即是三王闯宫之日,亦是杜若冲进龙池殿之日,李U轻轻眯了一下眼睛。   “那倒是本王来的不巧了。”   “奴婢不敢,奴婢送殿下出去。”   “不必。”   果儿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扳指,“奴婢提醒殿下,凡事心急便落了痕迹。如今杜娘子禁足,即便您闯进去也见不到人。”   “大胆!你当咱们王爷是什么人?!”   子规紧张得瞠目爆喝,手扶上刀鞘威胁。   却不想果儿丝毫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转头便冲千牛卫挑拨起来。   “哥儿几个瞧见没?争风吃醋不过桃花债,但是倘若在王府里闹出血光之灾,那都是诸位的过错!”   看热闹的披甲侍卫们顿时面色大变,纷纷拔刀,将主仆两个团团围住。   果儿再看向李U的目光中透出不屑。   “趁着兄长不在家,便直闯内宅,不知道殿下觉得自己是什么人?”   这起哄架秧子的东西!   子规大怒,要不是忌惮对方人多,恨不得立时扇他几个大耳光,叫他知道知道说话做事的分寸。   李U却不恼,摆手制止了子规,客气地询问果儿。   “那依中贵人看来,本王要如何才能见到杜娘子?或是,杜娘子眼下处境,可需要本王探访吗?”   没想到这个文文弱弱,毫无存在感的少年,竟有胆色当着众人直陈目的。   果儿有些意外,转念暗忖,这却是瞌睡遇着递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自从鄂王妃死在明月院,李_次日天不亮就赶去洛阳,把偌大一个烂摊子甩给张孺人收拾,包括病得糊里糊涂的杜若。这一个多月乐水居内外隔绝,她究竟如何,果儿亦是牵肠挂肚,只愁找不到借口。   他瞧了李U一眼,愣头青就是愣头青。   “殿下尚未娶亲成家,不明白这里头曲里拐弯儿。女人哪有不爱妒忌的?更何况杜娘子一来便独占宠爱……咱们王爷并非不知道丢下她日子难过。可是呢,内宅之事倘若郎主样样伸手,会叫主母伤心的。”   李U腹内冷笑两声,心道李_待杜若究竟如何,这也就分明了。   当初李_坚决不准他册立杜若为正妃,个中苦心他都明白。可是他前脚刚放弃,紧跟着李瑁就册立了更加卑贱的杨玉。相形之下,他的情意便显得虚浮浅薄,不值一提。   至于杜若,事后再看,那次参选便是杜家的孤注一掷,册正妃不成,才不得已屈居妾侍,身为男子,原该搭救她于水火,实在无缘也罢,可是她如今落得连妾侍也做不安稳,细论起来,自己也有些责任。   果儿察言观色,贴近指指他躞蹀带上挂的巴掌大古玉,垂涎道,“殿下痴心一片,连奴婢也动容,情愿冒死替殿下走一趟。”   乐水居。   杜若正和海桐头碰头吃零嘴儿,听见果儿的话,惊得瓜子都掉了,定定神问。   “中贵人说什么?妾没听明白。”   “永王听闻您被禁足,怕关太久添上症候反不好,想来看看您。”   这――   这算哪门子的事儿啊?   两人也算议过亲事,后头却做了他哥哥的房里人,就算搁在平常百姓家里,也有瓜田李下嫌疑。再者上回听李_的口气,对柳绩尚且有所顾虑,若再牵扯李U,更是火上浇油了。   杜若不肯。   “中贵人替妾回绝了吧。有什么等王爷回来再说。”   果儿脸上大有鄙夷之态,扭头瞧李U还等在院子外头,遂侧过脸奚落。   “你已失了宠,还替郎主守哪门子规矩?如今京里乱成一锅粥。太子府连上两座王府的女眷,死的死,流的流。玉碟上有名有姓的好些,好歹有个去处。那些没有封号品级的妾侍,奴婢不是奴婢,主子不是主子,既有卖身求出路的,又有舍不得富贵巴结新主的,惹出多少是非来。”   这番话你呀我的,尊卑颠倒,全无顾忌,杜若听得瞠目结舌,脸上隐隐发热,忍着怒意问。   “中贵人的意思妾不明白。”   果儿瞧着她,神色有些古怪。   “祸事都是你惹出来的,你不明白?你竟是个傻的不成?!圣人一气儿杀了三个皇子,谁不背地里骂他歹毒胜过老虎?如今满京城人都知道,是你撺掇王妃把鄂王妃推去就死,你道这等秘事是谁传扬出去的?”   杜若愕然,一时倒不知道他暗示什么。   果儿腿不好,站姿有些滑稽,神色却咄咄逼人。   “王爷若不拿你顶黑锅,世人便要说是他陷害兄弟。这个名声他背得起吗?你还老老实实守在这里?你等王爷回来杀你给众人看么?”   李_要杀她?!   杜若五雷轰顶,什么想头都没了,面容煞白,身体剧烈颤抖,连手脚都冰凉,筛糠似的抖了阵,才强自镇定着问。   “……王爷真的要杀妾?”   果儿原本还想再钉两句,见状却是心里一颤,舔了舔嘴唇。   “杜娘子,我且劝你,你果真拿王爷当主子伺候,便不会多生事端。需知奴婢的生路都是一样,主子好呢,跟着捞些好处。主子不好,脖子一缩往边上去。哪有你这么傻,不待主子下令主动往上头扑的?你的想头我明白,可是做人需认命,王爷可不是你高攀得起的。我念着你上回仗义伸手,专门走来说这句话。如今难得永王还惦记你,快捏住这根救命稻草吧。”   他这是叫她委身于李U求得庇护?   杜若羞愤至极,一口气梗在咽喉,堵得胸闷气短简直招架不住,且顾不上计较救命稻草,满脑子回荡着高攀二字。这大半年,难以启齿的妄念沉甸甸压在心头,就连决心离开王府时也没能轻松分毫。   万万没想到,自以为幽微秘密的心思,在旁人眼里昭然若揭。   就连果儿这样外院伺候的人都看出来了,英芙有什么不明白?张孺人又有什么不明白?   恐怕都在背地里笑她痴心妄想吧!   她们也未见得不曾痴心过。   犹记第二回 入府,英芙提起李_是怎样懊恼甜蜜,如今已全然放下,只做好主母本分。   其间多少翻覆,多少伤心失望?   今日不过是轮到自己罢了。   杜若心里一阵阵生凉,胸口闷得难受,既自惭好笑,又生出恼羞成怒。   海桐在旁看的清楚,果儿哪是好心提点,分明是落井下石,她破口大骂。   “好个黑心烂肠子坏了根本的奴婢,娘子顾念你的前程,几次三番不与你计较,倒纵得你爬到头上来了!”   果儿嘿嘿直笑。   “果然是个忠心护主的!小阿姐,你莫打错了主意。她是主子小姐,处处踩你一头,拿你当器物玩意儿,她吃肉你喝汤,她坐你站,你反替她说话,你傻?”   他指桑骂槐!   杜若指甲掐在掌心里痛的好过瘾,恨声冲海桐喊。   “你快叫他出去!”   海桐麻利端起冷酒朝他劈头盖脸泼去,被他利落地一闪,没沾到分毫。   “王爷在东都乐呵,恐怕回来才想起处置你,到时候连杜郎官职位一并撸了,你怎么办?”   这一通恫吓,连捎带打,逼得杜若身上长久气焰收敛于无形。   果儿放了心,趾高气扬地转身欲走。   杜若缓过劲儿来,手扶着海桐定眼瞧他,瞧了许久,像不认识。   “中贵人且慢,妾自问不是个讨人厌的,不曾挡了谁的道儿。中贵人为何话里话外就想妾离了王府?妾不明白。” 第129章 泠泠七弦上,二   果儿一怔。   其实他自己也糊里糊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是不愿意看见杜若在忠王府晃荡,尤其见不得她在李_跟前眉眼含笑的样子。只要她肯回杜家,?他就觉得天地一宽。   内里缘故他不肯琢磨,?当下呵了呵腰。   “杜娘子清高,差人办事只赏钱帛不给体面。张孺人就不同了,?替张孺人办事,即便王爷跟前没好处,?小王爷那儿却能挂上号呢。”   “王爷还不满三十,?中贵人就惦记上往后,?是不是早了些?”杜若气得狠了,?说话哑着嗓子干巴巴的。   “宫里头有什么是长久的,哪个奴婢手里没两三座靠山?你瞧惠妃娘娘多大牌面儿?说倒就倒了。”   果儿别开脸,?眼神慢慢软下来。   这话才真是提点,?也是惋惜伴君如伴虎的女人命途全指望‘运气’。杜若揣着疑惑,警觉地瞧着他,嘴上没法儿说,心里头隐隐有点明白。   其实惠妃也不算倒台,?而是命不够硬,?没扛过去。   真要说倒台,倒掉的是太子,?鄂王和光王。   皇子的命运诡谲,?尤其在这位圣人手里,毕竟备选太多,?杀三个也不算什么。则天皇后生了四个儿子,亲手料理掉两个,这才是帝王家的常态。照这个例子算,?圣人还能杀十个八个的。   杜若斟酌着用词,推开海桐觑着果儿,“中贵人有空多往小王爷身边瞧瞧,恐怕有些人已经捷足先登了。”   果儿迟疑,想从她神色中寻些蛛丝马迹,却只瞧见消瘦青白几无血色的面孔。   好端端一个人,才关了一个多月,就折腾的奄奄一息。   张秋微下手也忒狠了!   “奴婢此番若得了益处,必与杜娘子分一杯羹。”果儿潇洒地长揖落地,端着肩膀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铃兰这时候才走来奇问。   “G?王爷没回来,他怎么先回来了?”   果儿顺手摔碎了古玉,才迈出门外向李U道恼,“奴婢办不成差事,唯有请殿下的责罚。”   明月院。   果儿带着李U直接闯到乐水居这件事,没等他人走出忠王府,英芙已经听到消息。她放下宝蓝色牛皮铆钉的拨浪鼓,叫乳娘把六郎抱开,弹了弹指甲。   雨浓道,“张孺人使了半天劲,还不如果儿三招两式。”   “算她精灵,没让外男进院子。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阉人干的出来。你去打听打听,果儿与她有何恩怨,再趁着热乎劲儿把消息往洛阳送。”   雨浓道是,得意洋洋的敲在鼓上。   “王爷何等矫情别扭?见没见上的,就瞧这勾三搭四的劲头,能不处置她?”   淡雪阁。   张秋微住的淡雪阁在仁山殿的西南方向,有四进之多,较明月院也不遑多让。英芙与杜若接连禁足之后,王府东半边冷清下来,淡雪阁便成了炙手可热之处。这处院落朝北开门,近半辟作花圃,纵然是隆冬天气,还是花繁叶茂,景致优美。   袖云掀帘子走进暖阁,便觉得身上火烧火燎的。   地龙烧的太旺,满室酒气氤氲,那味儿叫热气一熏,浓得人晕陶陶,她便叹了一声,刚用午膳没半个时辰,又喝成这样。   秋微倚住八仙桌独饮甜酒,单手支颐,宽大的衣袖落下来,露出细弱伶仃的腕子,叮叮当当挂了七八个金质花钏。   她斜乜着眼瞧窗前层层翩然欲飞的纱幔,半透明的料子,透着日光起伏,人已有几分醉态,痴怔怔地,像在上妆,指尖蘸着殷红的酒,一层一层抹在唇上,将那嘴唇涂抹地鲜艳欲滴。   袖云束起轻纱,放日光轰然闯入,再往旁边一架半人高的三足绿釉剔花贴塑双耳香炉里塞了一大把沉水香。炉身的倒覆莲座上凸起硕大的金盏花,盖顶蹲着两只松鼠怀抱南瓜。   几缕雪色青烟从南瓜蒂的裂口处悠悠逸出,沉郁微苦的芬芳在房里悠然回环,没盖住酒气的甜腻,两下里一中和,越发叫人头晕脑胀。   “少喝些罢――”   袖云收拢桌上五六个东倒西歪的酒瓶,扶正花瓶里几枝夏天晒干的莲蓬,形状还支楞着,可是褪去了鲜翠的绿意,徒剩枯槁。   见她皱着眉,秋微慢悠悠问。   “又出什么事了?”   袖云絮絮汇报永王之事,末了添上一句。   “你说王爷这个人,头先信不过你,后头也不大信得过王妃,如今连区区杜氏都防备上了。人还没到洛阳,先把果儿打发回来盯着杜氏,一天到晚战战兢兢,就像有谁专候着他错处似的。”   秋微一听便笑了。   “这你就不懂了。哪里是防备,他是怕我对杜氏下手,紧着护犊子呢。”   她将甜白瓷镶金边的杯子举过头顶,眯着眼看杯中荡漾的水光。   “他也可怜,襁褓里没了娘,才懂事就得装乖卖好替王皇后邀宠。丁点大个人,跟宫嫔斗心眼子,学了满肚子鬼蜮人心。你叫他真心对人好,他不会!好容易出宫开府,先娶了我,后头站着窦家,再娶了王妃,后头站着韦家。人人都要从他身上榨出三两油来。唉,这种男人有什么好?满腹怨气,浑身带刺儿,偏是我糊涂,那么些个皇子里头,就独独取中了他。”   袖云忙道,“难道嫁郯王好么?浑浑噩噩只管混日子过。若嫁了废太子,这回不就白填进去了?要叫奴婢说,还是老夫人眼光好,料准咱们王爷精明,在圣人手上吃不了亏。”   她声音渐次低下去,心虚地撩一眼秋微,见她得过且过无所谓的样子。   “当初老夫人向圣人提起话头,圣人一口就答应了。咱们家以为娘子必做正妃,不曾想竟指成孺人,把后头几个弟妹的婚事也耽搁了,这便得罪了几位窦郎官。尤其是……你一直没有子嗣,窦家也断了指望。后头王爷有事求到窦家,都办得不大顺遂,王爷待你才冷下去。奴婢有时候胡乱想想,若当时指成正妃,王爷有窦氏支持,窦氏有王爷照拂,两边都能兴旺,你与王爷大概也能和美些。”   张孺人听了,眼角濡湿,并不擦,由着泪珠往下淌。   她与姜氏、薛氏,还有李琮、李A、李_几兄弟厮混着长大,人人都有着落,独她在婚事上头矮了一头,这一生就此转弯。细论起来,外祖母也是从那回起染上病的,拖延二年去了,窦氏的荣耀便从指缝里一点点漏掉,到如今没剩下什么。   她那两年一颗心扑在李_身上,光顾着计较他今日宿在哪个妾侍房里,明日又上韦家走动,没分出丁点心思琢磨时局,竟全然未解困局的根本在于圣人。   圣人不喜欢李_,宫里人都知道。   可这算多大的事儿呢?   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做爷娘哪有不偏心的。不喜欢,不给他继位就是了。可她万万没想到,圣人竟在他的婚事上挖了这么大一个坑,窦家就是坑底的石头。   外祖母临死前握着秋微的手道,皇权面前众生平等,人人都是跪着的,窦家千万不要自以为有恩于圣人,便与旁人不同。需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要臣服,要俯首,要忠,要忍。   她这才恍然大悟。   舅舅们出仕起点虽高,各个都是五品起步,却全做的是不当紧要的面子官儿,没一个有实权的,朝堂上反而要仰仗张九龄那岭南蛮子的鼻息。   她愤愤不平,外祖母便逼她发誓,一生不得谋算李_的子嗣,不得阴夺王妃之位。她哭着应了,心底却道,外祖母当年如果雌伏于皇权,就没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自请入宫,那世上,恐怕根本就没有圣人这个人了。   外祖母走的这几年,她忙于收服妾侍,抚养儿女,做足主母本分,谋一条顺遂的生路,直到李_攀上蒸蒸日上的韦家,娶了韦英芙做正妃。她以为这便是结局了,她是无宠的贵妾,被排挤在李_的势力范围以外。   可是,圣人又神来一笔,将大郎封为广平王,让他得了孙辈最大的荣耀。   这回她终于领悟到圣人的意思。   广平王是圣人扎在李_和韦家之间的一根刺。她有意将大郎纳入麾下,抬举他,指点他,让这根刺更大更粗,扎的韦英芙浑身不自在,扎的她失了分寸,与李_离心。   袖云捧上帕子,陪笑,“孺人花了多少水磨功夫,好容易断送了王妃的前程,半道上又冒出个杜二娘。好在杜氏门第低微,即便专宠有孕也成不了气候。”   秋微嗤笑出声。   “不成气候?你就是个睁眼的瞎子。且瞧着罢,我不过是饿了她几天,王爷回来就要发作。”   “啊?”   袖云吃了一惊,见她笑得恍惚,迟疑地问,“孺人既然极明白王爷,何必一径与杜氏过不去,惹王爷厌弃呢?”   秋微冷笑。   厌弃又怎么样?   被厌弃也比被遗忘好,只要她手里捏着李隆基亲手赐下的皇后凤冠,就算他跌下万丈深渊,只有她能带他重返人间,那便够了。   她擦了擦下巴上的眼泪,曼声问。   “大郎那里都还好吧?”   “杜小郎才去那两日有些别扭,如今已都改了,每日勤学读书,睡的也早,比弟弟们像样多了。”   秋微点头,“那便好。” 第130章 泠泠七弦上,三   寿王府。   长安的冬天向来就不怎么冷,?只要不下雨下雪,每天都是大晴天。蜀地来的杨玉习惯了腊月里又阴又寒不见天日,反有些不适应。   她是个热身子,?陪着李瑁关在屋里结结实实烤了一整天,?到傍晚烦闷起来,扬手就想叫冰碗,?才动念头,李瑁已丢下手里盘的棋子。   “养生之道在于顺乎时令,?屋里虽热,?外头天寒地冻的,?吃冰不克化,?仔细伤了身子。”   杨玉扁扁嘴,决定再努力一把,?“我又不往外头去,?就在这屋里歇了就是。”   原来因为李瑁怕冷,头先惠妃专门叫人盖了一间暖房,双层大砖搭建,内里走地龙,?接缝处以琉璃覆盖以求保温散热。琉璃不算太稀罕,?不过旁人多用作酒盏、灯台而已,拿来搭屋子还是少见。   硬件耗费巨万,?照御史从前参惠妃的劲头,?能费百十来个字痛惜一番。但因为李瑁俭省,内里的装饰其实十分简陋,?连正经长榻都没有,只摆了两三张短榻,几盆水仙,?好几大架子书。往年他一个人过,抱著书随随便便混大半个月,如今册了正妃,反倒多一道麻烦,每日得坐暖轿回正院住。   李瑁环顾房里几张单人尺度的短榻,摆手道,“在这里太委屈你了。”   倘若换个女郎,譬如子佩或是杜若,听了这话脸上很应该腾起火来,若是端庄些譬如英芙,大概还会撂几句硬话。可是杨玉心里压根儿没有怕羞那根弓弦,反起身坐到李瑁怀里,两手勾着他的脖子,娇滴滴与他贴着额头。   “奴家虽比那些吃猫食的丫头胖些,难道还能把殿下挤到床底下去?殿下抱紧奴家,挤挤睡的亲香。”   火烧火燎的话被她委屈兮兮的说出来,激的李瑁心底软软的。   杨玉没脸红,他的脸倒先红了,q动着嘴唇说不出话,只看见她火辣辣的眼神和满脸不怀好意。   杨玉伸手抚弄自己的脖子,五指张开,鲜红的蔻丹印在白嫩细腻的脖颈上,雪地红梅一般夺目,再往下便是被衣裳遮蔽的美妙隆起,已被小臂压得变形。   李瑁咽下口水。   “人家热得很,就殿下身上凉快。再待在这个屋子里,只有时时刻刻挂住殿下身上才能舒坦了。”   “你就是个妖精!”   李瑁喃喃自语,冰凉的嘴唇顺着她手指往下探,刹那之间已在她身上炸开无数礼花。杨玉向前挤着身子,所到之处熨帖凉爽,李瑁贪她热度,也微微震颤。   正是得趣儿,外头突然喊了一声。   “殿下,咸宜公主求见,已到二门上了。”   便有人从屏风后头转出来,头埋得低低的,深恐惊扰了春光。   “殿下,公主来了。”   李瑁大感扫兴,松开紧绷绷的臂膀,装作两人姿势很正常似的,沉声道,“知道了,带公主往正院歇着,本王这就过去。”   他振了振腿,杨玉稳稳当当坐着不动,定定看他。   李瑁心里头麻麻痒痒地,故作镇静呵斥。   “玉儿别闹。”   杨玉噗嗤一笑,轻灵地跳起来就往外头走,李瑁跟着喊,“G,衣裳穿好了再出去!”   哪里还叫得住。   待李瑁坐着暖轿赶到正院时,杨玉已经换了石榴红直领小袖衣,配上碧绿地十二破长裙,迎风立在院门口,脸上叫北风吹得红粉菲菲,颜色逼人。   一见李瑁板着脸要教训人的样子,她忙走上来挽住他冰凉的手指,一团火似公然靠在他怀里。   “殿下别发脾气,方才奴家也是一时按捺不住,不是故意要坏规矩的。”   对着这样娇娇怯怯的解语花还能说什么,分明李瑁要气也不是气方才,更何况方才按捺不住的是自己。   他无奈低声,“再腊月里头吃冰碗子,非闹肚子疼不可。”   杨玉悄悄拿眼梢瞥他,笑得一本正经。   “公主在里头等着呢。”   “不早说!”   李瑁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牵着她一径进了屋,便看见素服而来的杨洄夫妇。   杨洄挂着脸,不似往日轻飘,咸宜已快要临盆,肚子大的吓人,反手架在后腰上,倒不显得吃力。   看见李瑁进来,咸宜先嗳了声。   “你怎么就除服了?”   满屋子的伺候人,连带着头先被咸宜送去太子身边的绡兰姑姑,都微微蹙了蹙眉。绡兰更是直接看向花枝招展的杨玉,将不孝的罪过算在了她头上。   李瑁下意识地把杨玉往身后推了推,自己站在头里,先与杨洄互相见了礼,方正色道。   “致哀不在于素服痛哭,而在于情真意切。昔日王仲宣因病早亡,魏文帝在他陵前驴鸣送葬,那便是知己间的情意。时人议论纷纷又有何干?”   咸宜听不惯这套竹林散淡人的歪理,却也不想在母丧之际对他太过苛刻,只得另起了个头问。   “听闻你常入宫,可见着圣人么?”   “我去的是飞仙殿,听牛贵儿说,阿娘走了以后,圣人没再去过。”   咸宜顿时急了,“他不去飞仙殿,你可以去龙池殿啊!”   李瑁认真问,“我为什么要去?”   “你?!”咸宜被他噎住了。   “我与圣人情分本就有限,平日对面尚且无言,更何况眼下心里头都不好过,何必勉强亲近?”   惠妃在世时便没少碰李瑁的冷钉子,也没少向咸宜抱怨,可没想到事到如今,就剩四个兄妹相依为命,他还是这么一副冷淡样子。   咸宜顿了顿,再开口时便带了几分苦口婆心。   “还用我说么?阿娘是宠妃,才有咱们几个的好日子过。如今她不在了,咱们不把圣人的情分挽住,往后指望谁?”   李瑁抬眼看溜到椅子上品味新茶的杨玉,喜滋滋地笑了笑,摸着额头。   “我是亲王,阿妹是公主,即便圣眷日稀,也有爵位田庄傍身,还需要什么往后?不过阿妹是圣人抱在手上长大的,想来与我不同。”   说来说去,他还是记恨被送出宫去抚养的事儿。   咸宜束手无策,回头望了一眼杨洄。   杨洄忙打圆场。   “殿下这就想当然了,眼前虽无可虑之事,然既已成了家,不日将有子嗣,侄儿侄女们的前程、婚事,难道不都是指望圣人?”   杨玉笑嘻嘻插口,“劳阿兄挂念,孩子的事儿且还不急。”   杨玉名义上随着她叔父入了杨家的族谱,算作杨洄的堂妹,然从未出入过长宁公主府或是咸宜公主府,陡然间随随便便一句撂过来,照才死了个太子妹夫的杨洄听来,就有种尖刻讥刺的味道。   杨洄讪笑,“如今没有,往后总会有的。”   李瑁与杨玉两个不约而同笑起来。   满屋子人都竖起耳朵听,不想这句话后头就没有了下文,只好徒然看着僵局。李瑁负着手在青砖地面上悠然漫步,摘了花瓶里的腊梅递给杨玉。杨玉旁若无人地咯咯娇笑。   咸宜暗骂杨洄不中用,忍不住微微抬了抬指,珊瑚忙带着绡兰并屋里所有人一齐往外头走。   冷寂枯槁的冬夜,疾风扫荡,偌大厅堂一空下来,四人相对便有些肃穆尴尬。   李瑁蹙眉打量咸宜。   “阿妹这就沉不住气了?这半年你频频出入飞仙殿,与阿娘商议过些什么,我当时不想知道,如今也不得不问问了。”   李瑁的语气仍然闲适,话里的锋芒却如针尖一般扎了咸宜一下。   “听阿妹方才的意思,显见得惯于揣摩圣心。然你我既是宗室,也是臣子。臣在君前,不得揣度,不得迎合,只能剖开一片心肠服从。这个道理,阿妹与我一般读过圣贤书,想来不用我再强调一遍?阿妹贪图的不是寻常公主位份,恐怕是要从前太平公主那样的权柄,这也不算是大罪过。但是――”   李瑁顿一顿,强调。   “但你不该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是不是?”   他有意给她扣大帽子,咸宜拿背地里的龌龊引他就范,他偏要反其道而行,用大道理堵得她说不出话。   咸宜果然呆住了,心口翻腾着阵阵热流,替阿娘不值。   阿娘扛着报应替他铺路,却被他撇个干净,幸而阿娘去了,若是活在世上听见这番话,心肝肺腑都要呕出来。   什么叫‘小聪明’?   听这话头,他不单是看不上阿娘的手段,连带着连皇位都没瞧上眼,这可真是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继位是那么容易的吗?   咸宜气的眼愣愣瞪住她。   她还耐着性子,全因为不舍得阿娘的心血白费,宠冠六宫十年,到最后人死就灯灭了吗?   李瑁等了半天,见咸宜两眼晶晶发亮,揣度着难不成她也不知道根底,他收了气焰漫声问。   “阿妹怎不说话?从前圣人忙着伤心顾不上你我,如今恐怕已着手查办了。”   “查办什么?”   咸宜有些心虚,想问‘你究竟知道多少’,又碍于杨洄和杨玉在座不愿明言。   李瑁扯起嘴角冷笑了声,陡然提高音调。   “兵符是谁仿制?二哥身上的甲胄又从何而来?阿妹既然知情,最好早早通气儿,免得圣人查到你我身上对不准口供!”   头上宫灯的光透过翠绿琉璃倾泻下来,在李瑁孤寒的面庞上渡了一层柔软的水色。他眼眸浓郁,意味深长地瞧着血脉相连的咸宜。   她眼里有一瞬的犹疑,很快稳稳当当地眨了眨眼,沉声应对。   “阿娘不知道,所以我跟你,也什么都不知道。阿瑁只要咬死这句话,我们兄妹四人便都得保全。”   寂静中,杨洄背心渗出一层薄汗。   现在他知道了,咸宜算计了他,用他做把耙子推了李A一把,三庶人惨案的血海深仇,是他起了头。他看着灯影里面容饱满、踌躇满志的咸宜,又陌生不齿,又隐隐有点骄傲。   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女子。   杨洄听过则天皇后、太平公主、韦皇后,乃至上官婉儿、安乐公主的事迹,甚至其中有他极近血脉的亲眷。可他真正朝夕相处的女子,却无不是攀附在夫君身上的|丝花,就连他阿娘贵为嫡长公主也一样,喜怒哀乐受制于人。   “这就对了嘛。”   李瑁长出了一口气,放了心,赞许地瞧着咸宜。   “阿娘爱重儿子,有些不得体的想头,也是深宫妇人常有的事儿,圣人都能体谅。她待二哥、四哥他们慈母心肠,一时伤心得厉害,犯了积年症候才早逝。这件事便完了。咱们哀悼母妃,该如何就如何,犯不上专门去圣人面前表白。”   咸宜嘴里嗯了一声,恍然大悟地瞧着他。   阿娘以为他刚直,甚至愚鲁,不明白皇位的分量,或是不屑于子以母贵。可看他方才表现,既能以退为进试探她的深浅,又能从容面对局势。真别说,就像天生该在宫里头的。   杨玉施施然站出来,没事人似的张罗。   “公主与驸马难得来一趟,外头冷,先吃饭。”   咸宜与李瑁两个顶牛一般大眼瞪小眼,杨玉不以为怪,扬声叫身边得用的小内侍七宝进来。天色将近黄昏,屋子里越发暗淡,七宝听了吩咐出去交代一圈,复又领着几个人进来点灯。   几张高案依次亮了起来,高高低低的烛火,照着咸宜脸上暖融融的。   不过片刻功夫,便有人抬了一张长案放在当地,案上排的两个锅子嘟嘟的滚着汤,一是羊肉一是鲜鱼,旁边小碟子里盛着生的扁食,一会儿喝完了汤煮来吃。少见的是一小碟鲜灵灵的田螺,冬日里难为从哪摸了来,剪了尾巴,伴着紫苏姜丝油渣。   可是谁都不动筷子。   咸宜和杨洄呆呆的,李瑁端着面孔不说话,杨玉百无聊赖地挑着胖的扁食戳,软嘟嘟的面团子,一戳一个浅浅的坑。咸宜斟酌许久,候着菜上齐,伺候人下去了,独剩七宝站在杨玉身后,像是不预备动弹的样子,才硬着头皮道出来意。   “我听五姨的意思,李相他――”   五姨便是裴太师夫人武琴熏。   李瑁闲闲道。   “李相今早才替圣人去大哥府上探望,听闻是着了风寒,病的不轻。如今太医院两位医正都守在郯王府里。” 第131章 没在石棱中,一   咸宜怔了怔。   “大哥向来不把头疼脑热当个病,?真躺下了?头两年京外闹疫症,谁都不敢出城,独大哥照样打马围猎不放在心上。”   “如今不好说这个话了。”   李瑁夹了一筷子羊肉送到杨玉碗里,?边提点她。   “李相不去,?大哥自然可以报了病满府蹦Q。可是如今统共三位宰相,独李相是宗室长辈,?他奉旨去瞧大哥的病,内中意思你琢磨罢。”   咸宜凝目思索,?“那――”   李瑁浑似没瞧见,?侧脸向杨玉笑。   “人都说广州都督府极之繁华,?区区二十万人口,?倒有十五个国家的客商。待阿娘的丧礼过了,咱们向圣人请旨出京,?去岭南道瞧瞧。”   “多谢殿□□恤。”   杨玉斜觑着他媚笑如丝,?声音娇滴滴的像银铃。   “上回那碟子荔枝就是广州送来的,奴家喜欢的很,就是太难运输了,吃不着几颗。”   李瑁挪到她身边,?伸手在她嘴角点了下。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荔枝过来艰难,咱们过去就是了。”   阿瑁竟要离京!   咸宜手一抖,?就被杨洄抓住了。   饭毕已是深夜。   四人走到院里,?受冷风一激,神思都清明起来。   李瑁负着手慢慢踱步,?想起咸宜从前在惠妃膝下承欢,分担了不少焦虑忧急。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候,?只有自家人顾得自家人。他回身看咸宜一眼,觉得敦实笃定。   咸宜却觉得话还没有说明说透,脚下有意踯躅着,不知如何开腔。   杨玉便将杨洄扯了一把。   “奴家入了杨家家谱,该叫驸马一声大哥,前日妹子替大哥做了一身袍衫,大哥来试试。”   杨洄瞥了咸宜一眼,客气道,“有劳五妹妹,刚好某亦有事相求。”   二人避开,咸宜便站住脚,抬起依依期盼的眼神。   李瑁轻轻叹了口气。   “那地方脏得很,人心又险恶,不独我不愿意沾染,连阿妹,也怕被辱没了。”   ――怎么会呢?   皇权是世界上最光彩夺目的东西,李家人为了它上刀山下油锅,这是运气也是本事。圣人有本事,咸宜相信自己也有。   “也没什么辱没不辱没的,我觉得比内宅琐事有意思多了。”   咸宜顿了顿。   “要说阿娘与太子之事全无关联,普天之下恐怕无人相信。然圣人维护飞仙殿,便是保全阿瑁。咱们趁热打铁坐实储位,即便往后有人翻腾出什么来也不怕。”   李瑁脸上透出几分迟疑,半晌才道,“阿妹的性子大约有些像姑祖母,虽是女子,却比儿郎还刚强些。“   他指的是则天皇后的女儿太平公主,从武周代唐直到圣人继位,屹立政坛二十年不倒,更在景龙政变中亲手把李重茂拉下皇位,与圣人一起拥立相王李旦复位。倘若太平公主是个男人,坐天下的也许就是她。   咸宜打了个磕巴,觉得头皮发麻,这个暗示实在沉重,她支吾着推却。   “我怎么敢和姑祖母比?姑祖母身边笼络了好些文臣武将。”   “那有什么?”   李瑁看她一眼,口气透着脉脉温情和鼓励。   “我记得姑祖母生了四个儿子,被曾祖母杀了三个,只留下小儿子在身边。曾祖母的四个儿子,也亲手打杀了两个。这种事情搁在寻常女人身上,天都塌了。可是你瞧她们,怎么会被打倒呢?她们照样爬起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小时候,我与阿U、阿妹一道,爬大明宫干德门里头那棵枣树。我爬的最快,跌得也快,摔下来满脸土。阿U见我吃亏便吓着了,不肯再爬。独你执拗,一日爬不上去,第二日又来,爬到第十三日才爬上去。我和阿U佩服的不得了。那时起我便知道,阿妹不是普通的女人。”   咸宜讶然,然后那惊讶就化作了兴奋和感激。   原来在阿瑁心中,她是可以和哥哥们相提并论的。   从前她隐隐约约觉得仿佛是这么个道理,可是惠妃不以为然,她也从来不敢仔细思量这个可能性。   咸宜瞪着眼看李瑁,心里头千军万马奔腾,冲突得她激荡万分。   “我明白你的顾虑,从前阿娘身边有些势力,有人为她奔走出力。这些人本就是为利而来,阿娘骤然去了,咱们如不接手,他们无所依傍,难免倒向他处,甚至反而与咱们为敌。二来,阿娘确有把柄在人家手里,也不能不防。”   “可不就是如此!”   咸宜如释重负,长长吁了口气,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自打六年前李瑁回宫,她便有了倚仗。   李瑁的性子虽清冷,关照弟妹如火般炽热。要不是这两年惠妃操之过急,逼得他有些疏远,她早就与他商量着办事了。   “要朝臣们接受李唐再出女主,想来不易。然你应当瞧着曾祖母,从二圣临朝到正式登基,花了足足三十年。你今年才不满十七岁,真有雄图壮志,便当徐徐图之,万事从长计议。”   咸宜震荡感动的涕泪交加,两手不断抹着脸上泪水,周身腾起一股火样的热情。她信任依赖地仰望李瑁,仿佛有个铁球在脑海里轰隆隆地跑着。   这才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杨洄相比之下简直窝囊透了!   她为什么那样傻?糊里糊涂嫁了杨洄。原本她的婚姻是可以做一番文章的!   “阿妹结交朝臣,如需打我的招牌,只管便宜行事。只有一样,往后尘埃落定,我要逍遥度日,也需阿妹周全。”   李瑁轻言细语,在漆黑的夜色里施施然向咸宜长揖落地,一礼既成,才觉得鬓角凉凉的。   他挑眉向天上看。   朗月在空,晶莹的雪花轻盈飞舞着落下,用不了多久就能将世间坎坷涂抹得整齐洁白。就像惠妃的死亡,夹着多少蹊跷古怪也好,圣人不会追究,她的儿女也不会追究,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这些时日我在飞仙殿里想了许多。”   有咸宜继承惠妃的遗志,李瑁也感到轻松畅快,打开心扉侃侃而谈。   “世间有万千美景,长安不过其中小小一隅。我为何要终身困在此处,自断翅膀做一只囚鸟?”   这话大出咸宜意料之外。   皇子向往摆脱身份是常事,历朝历代都有几个特别喜欢山林野趣的。至于李瑁,在易储一事上始终摇摆不定,志向早已分明。   然离开长安?   皇子不得出京乃是圣人首创,单看他处置太子的手段便可以想象,倘若有人胆敢挑衅这一定制,会遭到怎样疾风骤雨的打压。   咸宜干巴巴问,“你想去哪?”   李瑁登时昂扬兴奋起来。   “江南、蜀中、广州、安西都护府!我大唐疆域广袤,有大漠有长江,有海港有森林。一日之内,各地季节不同,长安下着雪,极南边热的要穿纱衫。没见过的地方多了去了,我都要走一遭!尤其是岭南,你发现了么?岭南来的贡品总是特别神妙,因为在岭南以外,隔着山海,还有那样广阔的世界!譬如圣人那只色如黄金的犀牛角,只要用金盘盛放,便会熏熏然如暖气袭人,还有一枚色如玛瑙,温润如玉的枕头,只要枕着它进入梦乡,就能看见十洲三岛,五湖四海!”   “就是做皇帝才有四海宾服,番邦纳贡啊……”   “不对!”   李瑁斩钉截铁,眼底闪烁着雀跃的光芒。   “大伯告诉我,所谓番邦被迫奉献纳贡,不过是臣子们哄骗圣人的鬼话。那些国家是来做买卖的,他们运来稀罕物件,只为换取丝绸漆器,黄金珍珠。”   咸宜觉得这区别无足轻重,随口道,“就算是吧,反正皇帝是世上最富裕之人,所以卖也好,献也好,最好的物件总归是在宫里。你走出去,看见一件半件不容易,守着长安,它们就冲着你来了。”   李瑁固执地摇头。   “你没明白。我不是想占有稀世奇珍,我是想亲自去探寻它们,挖掘它们,在高山之巅,深海之底,破解世间的种种奥秘。”   这就更没头没脑了……   咸宜客套地说着‘真好’,转念又觉得杨玉恐怕并不以为然。   “你没去过,怎么知道那些地方一定好呢?”   李瑁欢快的神情一顿,滚滚而下的话语仿佛卡住了,好半天才恍惚地笑了笑,面色古怪地看着咸宜。   “阿妹知不知道,圣人每次站在勤政务本楼上,是看什么?”   “看太平年景,百姓安乐啊。”   李瑁摇头。   “错了。他看宁王府来往什么人,看我大伯老了么,心死了么?”   ――咣当咣当!   咸宜像站在钟楼里头,明明看见人敲了钟,怎么听不见音儿呢?她掏耳朵,扯耳垂,捣鼓了一阵子,巨大的浩然沉重的回声终于荡过来,淹没了她。   宁王李成器是睿宗李旦的嫡长子,也是圣人的大哥,李瑁和咸宜的大伯。他曾经居于储位,可是景云元年就自请辞让。之后圣人待他宠逾非常,年年宫宴都在上座,与圣人牵衣相伴,极是和睦的。   当初惠妃连生三个都没保住,及至李瑁落地,圣人便把他抱去宁王府上抚养。就瞧李瑁回宫以后与惠妃疏远的多么厉害,也知道他和宁王夫妇情分是极深的了。   咸宜一直以为,能得托付子嗣,是圣人对宁王特别的信重。可是听李瑁的意思,圣人竟是疑他么?   “从开元四年建宁王府,到开元二十一年建勤政务本楼。足足十七年,我大伯没有出过京,甚至没有走出过王府。圣人三天两头赏赐他酒酪佳肴,端来一盘菜,他就得跪着写一份奏表谢恩,送来一把扇子,他便又要写一份,如此一年要写三五百页纸!写的腰也弯了,腿也打不直了,走路躬着身子,比内侍们还奴才相。这是恩赏吗?这是敲打,是折磨,是□□。真的手足情深,会写奏表?你送我一把琴,送来就搁下了,咱们下次见面再说。”   李瑁眼里裹着泪,向来清俊地有些淡漠的面孔掩饰不住深深的哀伤。   “后来好不容易建了勤政务本楼,站在楼上能直接看见宁王府,圣人终于允他出府,每日往兴庆宫侧门觐见。我大伯才松了口气,以为可以自在点儿。谁知,圣人又想出了新花招。长安人都知道,宁王府通宵达旦宴饮,乐声震天,直冲霄汉,吃酒作乐,比宫里还快活。其实我大伯不喜欢吵闹,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吹笛子,观鸟,看云,发呆。可是圣人一日听不见乐声,便要遣使来问大伯,是不是有怨言?有一年他病了,实在受不住,叫停了歌舞。圣人亲自走来看他,竟然问他,‘大哥可是还想做皇帝?’”   咸宜惶然,迟疑地分辨着李瑁描述的暴戾阴沉的天子是谁?   她是宫中极少数圣人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儿时顽劣调皮,整日爬树□□不休。惠妃跟不上她的步子,是圣人撵在身后陪伴追逐,把汗津津一身灰土的女孩儿抗回寝宫。   圣人的性子,在咸宜看来,明快、大度、宽容而富于魅力,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阿耶。   咸宜勉强反问。   “那,那如果是这样,当初圣人把你托付给宁王,不是凶险的很吗?他不怕宁王对你――”   李瑁嗤地一声,恍惚带了点笑意。   隔着纷乱地雪花看去,那神情是说不出的慨叹,仿佛自嘲。   “我是阿娘生的,大伯宁可死了也不会对我不利。”   咸宜愕然张大嘴。   实在没想到,阿娘和宁王还真有一段陈年旧事。五姨曾经说起过,可她以为那是闹着玩儿的。毕竟以圣人的‘杀神’称号,如果真有人敢从他手里头抢女人,那是死一万遍也消停不下来的。   咸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打心眼儿里钦佩宁王的胆魄。   “这几年,一来怕阿娘多心,二来怕给大伯惹麻烦,我不敢回宁王府看望大伯和婶婶。不过我知道,大伯是极盼着我能离京的。我好好儿的一个人,为什么要陷在这个泥潭里?我要出去,替大伯看看外头的海阔天空。”   李瑁收起愤懑不平,重新换回温煦地音调,深深看着咸宜,又找补了一句。   “我有时候想,如果大伯早些辞让储位,是不是就能逃过圣人的五指山,带着阿娘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第132章 没在石棱中,二   咸宜这才明白他长篇大论所为何来,?顿感如芒在背,浑身的不舒坦。   她是想要权力,想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像太宗皇帝、则天皇后、圣人一样,?开创万世江山,在史书上刻下名字。   可她从没想过,?即便是风平浪静的年月,皇帝也要面对这么多的敌意、防备、恐惧。圣人囚禁宁王,?得到阿娘,?仿佛大获全胜。可是宁王的怨恨却借助李瑁长长久久地传递下来。即便宁王死了,?只要李瑁还在,?圣人活一日,就得面对他的怨恨一日。   这算是谁赢了呢?   咸宜心里憋闷,?又觉得骑虎难下,?并没有因此而逃避的理由。   李瑁淡淡瞥了她一眼,全然明白,可是那眼神像蜻蜓点水,划过去,?没再停留。人各有志,?咸宜早已选了她的路,他还管她做什么呢?   待送了咸宜夫妇出去,?两人回房,?李瑁贴着炭火坐下,伸直了腿叹气。杨玉不喜欢人贴身服侍,?接了七宝递来的热水,便关了门,自拧了帕子给他。   李瑁向后一仰,?舒服地把热烘烘地手帕子盖在脸上。   “知不知道你夫君才把什么送人了?”   杨玉捧着一盏蜜茶嬉笑如常。   “很不与奴家相干。”   李瑁点头,对她举重若轻的态度十分满意,“对,咱们自做一对快活鸳鸯,由着他们闹去罢。”   淡雪阁。   秋微撑着头含含糊糊地问,“中贵人今日不用守着乐水居,倒有空上我这院子里逛?”   果儿规规矩矩撩起翠绿袍子行礼。   “奴婢哪敢自专,一举一动都是听王爷的吩咐罢了。”   秋微眉目微醺,手里撒不开酒杯,慢腾腾应付他。   “哦,王爷看我没捏死杜氏,感我的情,特地吩咐你来盯着我喝酒吗?我这酒喝了四五年,他向来知道。G,忠王府没规矩,前日永王闯进来,因是中贵人领着,我也不好叫人去拦。传出去却不好听,到底是房里人。”   她顿一顿,再问。   “今日又是谁来寻杜娘子?”   果儿腿瘸站不稳,但还是尽量做小伏低地缩着肩膀,窄窄的面孔越发皱起来,仿佛不敢触秋微的霉头,只好咳声叹气。   “奴婢这个差事难当得很,哪头都不敢得罪。今日实是无法了,才求到孺人跟前,请孺人拿个主意。”   秋微哂笑,“永王前次吃了闭门羹,今日还来?他倒是个痴心肠子。”   “非也非也。”   果儿捏起腔调,勾着秋微。   “今日乃是寿王妃指明要见杜娘子。奴婢尽力拦了,没拦住。本来奴婢想着,那非要见,就见见,两个女人家也出不了什么事情。可是寿王妃那个性子,奴婢真是见识了,竟把人直接带走了。”   “出了府?”   秋微终于打起精神,翻身而起,双目聚焦到果儿身上。   “是,寿王妃带着杜娘子,不知道去了何处。”   秋微楞了一下。   果儿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表情,很意外,并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嫉妒怨恨,以为她会甩脸子,没想到她却噗嗤一声笑出来。   “既然如此,中贵人来我这里做什么呢?专程告诉我杜氏有靠山吗?”   她微微颔首。   “中贵人是聪明人,知道王爷待王妃及我都不过尔尔,跟几个孩子情分也浅,唯独待杜氏强些,又生了芥蒂。这一阵子她龙困浅滩,正是拿捏她的好时机。万一以后复了宠,便可借她在王爷身边站稳脚跟。中贵人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显摆手腕,也是有意示恩。”   秋微得意于看穿果儿的打算。   “这是内侍们的拿手好戏,自离了宫,我也许久不见了。”   她这样直接干脆,果儿也不否认,点头道,“孺人是宫里头长大的,见多识广。奴婢们嘛,就那么点儿指望,不是依傍这个主子,就是依傍那个主子。杜娘子自身难保,奴婢今日来,不敢鲁班门前弄大斧,却是想与孺人通个消息。”   秋微意外,这不起眼的小内侍野心倒是不小,在李_跟前已经办上贴心差事了,左手挂着杜若,右手又想搭上自己。   她一时好奇,瞪大了眼睛待他细说。   果儿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身后站着的袖云,压低声音,“广平王翻过年才满十一岁吧?”   秋微与袖云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近来他身边添了个叫石楠的内侍,长得眉清目秀,性子也和软,伺候的小王爷满意,夜里都是搂着睡的。”   秋微动了怒气,撇下酒杯站起来,白着脸呵斥,“十一岁大的孩子,你休胡乱说嘴!”   果儿看了她一眼,话里分明别有所指。   “孺人别想岔了,这个石楠,并不是内侍。”   “什么?”   秋微眉头一跳,品味着话里的含义,渐渐醒悟过来。不是内侍,那是个囫囵个儿的男人,还是――女孩儿?   果儿低头一言不发。   袖云哆嗦着嘴,心里七上八下,一壁躲着秋微的目光,一壁追问,“中贵人倒是给个痛快话呀!”   果儿露出含蓄的笑,向秋微轻轻点一点头,抱歉唐突了她。   “百孙院里规矩严,男人断断混不进去。宫闱局每月都要验身。不过验法儿么,时间紧任务重,多半是裆里摸一把就罢了。”   秋微红着脸哦了一声,与内侍谈论这种事着实令人难堪,然而她秉承教养之职,不得不问下去。   “你说那个石楠是女孩儿?”   “是,已来了天癸的女孩儿,奴婢查问过了,应有十四五岁了。看着瘦骨伶仃不起眼,已是能生育的了。”   好哇!   秋微气得浑身发抖。   她就知道韦家不会坐视她拉拢大郎,这谋算的太深了,孩子还在发身,叫他开了荤,尝了滋味儿,再慢慢往邪路上引,能闹出多少不堪的花样来?更何况如今还在贞顺皇后孝期,掀开来就是大罪过。尤其弄个不男不女的,再来一回高宗朝的丑事,爵位也就废了。   秋微怒不可遏,反手就给了袖云一个耳光。   “我当你是个警醒的,替我看着大郎!你的眼睛长到脚跟儿上去了?!”   袖云仓皇后退两步,撞在柱子上,看秋微发灰的两只眼瞪着她一动不动,才惊觉这事情的严重程度,是能要了她的身家性命。   袖云贴着柱子往下滑,如一滩烂泥委顿地摊开,冷汗渗透了发髻,一滴滴落在砖上,好一会儿才以头抢地,碰得砰砰响,把前额撞得红肿不堪。   秋微抬脚还想踹。   果儿伸手拦住,仿似不经意地带了一句。   “头先杜家小郎在的时候,两个人打打闹闹好些。如今没了他,孺人也当寻个贴心的送去做伴读。不然百孙院那种地方,内侍宫女都是虚应故事,没有诚心服侍的。好好儿的孩子,白叫人钻了空子。”   秋微越想越后怕,抚着心口道,“大郎是我的命根子,一日他出了差错,我在这府里便不是个人了。今日多亏中贵人提点,不然我还蒙在鼓里,什么时候发作起来,便是个无可挽回。”   果儿马到功成,潇洒地一摆手。   “奴婢当不起孺人的话,只望孺人要用人的时候能想着奴婢就好。”   他是阉人,又是瘸子,一举一动昭示残疾,可姿态却是非常笃定的,眉眼舒展开,一副局势全在掌握的样子。秋微心里微动,暗想,难得内侍中有这样人物,明明处处不如人,气魄倒是蛮足的。   两人你来我往又敷衍了几个回合,果儿方告辞而去。   却说杨玉行事张狂,在二门上便叫七宝抽了几个内侍鞭子,待闯到乐水居,更是连落红等人一并发作。杜若被几个战战兢兢的婆子簇拥着上了车子,还没醒过味来。   海桐如临大敌,用胳膊隔着人,拿帽兜把杜若头脸都盖了,肚里直骂李家欺男霸女,硬抢的事光天化日之下就干起来了,待看清是杨玉,呼地一声泄了气,连礼数都忘了,开口便是大喘气儿。   “G!奴婢当是永王抽了疯呢!”   杨玉笑得前仰后合。   “抢她?我还没人明抢,哪里就轮到她了?”   杜若扯下帽子狠狠瞪完海桐,转身向杨玉大力唾骂。   “亏你是个王妃,满嘴里胡沁什么,谁要抢你?你拿寿王的帖子上忠王府胡闹,瞧寿王不收拾你。”   杨玉还没应声。   海桐插口道,“你操这份儿心?做人家的娘子便该顾着自己些,束手束脚替郎君谋算又有什么好处?我瞧寿王待王妃好得很,才纵得她这般肆意妄为。”   杨玉听得这番话,忍不住大力鼓掌。   “好丫头!我身边就缺一个你这样得力的。”   杜若抿了嘴不说话。   杨玉何等玲珑心肠,岂会追着人问为何消瘦憔悴至此,眼睛虽看见了,嘴上全当没看见,嘻嘻哈哈道,“姓张的落井下石,你就忍着?莫非王爷不在,你就不敢抖擞起来了?”   杜若心里头有些怅惘。   其实要应付张孺人刁难,她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心气儿歇了,人就懒怠动弹。人家怎么碾压过来,她只想往地上一躺,随便。   她斟酌了下语气。   “我阿耶的官职已提上去了,金银财帛也得了不少。只待王爷回来,把手续办办,便离了这下处。往后你要寻我,可别再闹得鸡飞狗跳,吓着延寿坊的街坊。”   她说的有纹有路,海桐在旁翻了老大一个白眼,杨玉也很想戳穿。   要走,什么时候不能走?   比方今日,借着杨玉的车马人手,把细软打包,都是现成的。   偏她非等‘王爷回来办手续’。   笑话,皇子们虽没个正经营生,也绝不会亲自操心妾侍的去留。这手续谁不能办?凭是英芙也好,秋微也好,哪怕崔长史,往宗正寺报备一声也就是了。   “你呀,原来是个银样J枪头,机灵顽劣都在外头,内里这般软弱。我要是你,即便对忠王无意,便是争口闲气,也非把他骗到手不可。”   杨玉说得出,杜若听得都要臊死了,硬着头皮面红耳赤地怼了一句。   “什么即便无意,我本就对他无意!”   杨玉点头,哦了一声,慢悠悠道。   “难怪你不心疼呢,忠王在洛阳坠了马,胳膊都摔折了,听闻嫌长生那几个毛手毛脚,新纳了个妾侍伺候。”   杜若眼圈一红,嘴唇哆嗦了下。   “摔就摔了,活该!六镇出来的儿郎,六岁就该骑马开弓,谁叫他学艺不精,这么大个人还能跌下来。平日里光会卖弄,真刀真枪就不成了。”   “谁知道真折假折,许是故意弄出些情趣儿呢。你知道男人就喜欢女人贴身伺候,他瘸了废了,滩成烂泥,吃喝拉撒都叫女人服侍,红袖添香,玉手解衣,那才有味儿呢。”   杨玉嘴里向来没忌讳,说着说着就往下三路走,津津有味地啧声道,“G,不知我家阿瑁吃不吃这一套。他要喜欢,我也照样来这一出。”   杜若悔之晚矣,恨不该接她的话茬,摸着额头上的汗,又急又恼慌里忙张的样儿,活像只求饶的小兔子。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杨玉莞尔,在她下巴上兜了一下,滑腻腻地没丁点脂粉,都是肉皮的水灵。   “真真儿假道学,一个女人心悦一个男人,有什么好遮掩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杨玉女士大概觉得天底下没有她骗不到的男人 第133章 没在石棱中,三   “我几时!”   杜若气喘不已,?没留意嗓门提得太高,喊的外头马步子都顿了一下。   赶车的是杨玉的心腹七宝,已经适应了杨玉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行事作风,?倒是很稳得住,?耳朵竖起来听着车厢里的动静,手上刷地一鞭子抽下去。   车子又碌碌地往前走了。   “几时?”   杨玉愕然瞪眼瞧她,?片刻很是看不上地撇开。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这个玉兰簪子倒是换换啊,?回回见你回回戴着,?这是定情信物不是?还是他特别喜欢玉兰?”   杨玉啧啧称奇,?“情窦初开小丫头玩的把戏,?你不嫌腻歪?”   海桐噗嗤一声笑出来,抢答。   “王妃真厉害!仁山殿前种了一排玉兰,?就在王爷的寝室外头,?呼啦啦一大片,每日推窗向往外一瞧便是。”   杜若脸胀得鸽子血一样红,磕磕巴巴说不出话,只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把多嘴的臭丫头送给杨玉,?再跳车下回延寿坊,?捂住耳朵,再不见这姓李的一家人。   杨玉大感得意,?翘脚开了角落一个三层食盒子,?掏了两盒松瓤出来,一粒一粒剥了往嘴里扔。   “你说的容易,?若是天下最有威势的男人呢,若是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你也没有顾虑?”   海桐耳朵一抖,?屏气听着。   杨玉漫不经心地吹掌心里的松子皮儿,口气松快的很。   “凭他什么天王老子,我看上了,赖也要赖住,死也要死在他手上。”   杜若被这话里的执拗镇住了。   杨玉不是个正经人,杜若才认识她便发现了,要不是美到这个份儿上,杜若甚至会有些看不起她。吊儿郎当做人,原本是杜若最不喜欢的。她也爱玩爱闹,可她受不了稀里糊涂混一辈子。   做人,总要做出点滋味来吧。   杨玉吃完手里的,拍拍巴掌又拿一把。   “你当我脚踩西瓜皮,走到哪里算哪里,没点打算。其实是你看不透,我这张脸,宫里宫外,大江南北,遇到的无非是男人。我没法选跟谁,可我能选爱他还是不爱他。谁也逼迫不了我。我要是动了心,绝不为难自己。”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自由自在闪闪发光,叫人好生羡慕。   杜若明白过来。   “你就是不喜欢寿王。”   “不喜欢,我一开始不喜欢谁,以后也喜欢不了。”杨玉干脆地道,“可我能哄着他神魂颠倒,你不行罢?”   杜若觉得这样的情形也并不十分愉快,体恤地瞧了她一眼。   杨玉的侧影神采飞扬。   “走,我带你去瞧一个人,你再琢磨要不要去勾他的魂罢。”   杨玉如今是炙手可热的贞顺皇后长媳,寿王是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得万众瞩目,才说要出门,金吾卫便忙忙点了三四百个人来护卫。因人多,前头开道的已经出了城,后头收尾的还在忠王府门前整装。   杜若听见OO@@动静,揭开车帘向外头望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金盔铠甲,连雪地一起反射着冬日里稀薄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车马出了城便沿着河岸走,寒冬腊月里,夹道柳树光秃秃的,道路冻得邦邦硬,走起来咣当当响。杜若困在内宅大半年,极之憋闷,不嫌弃景色枯燥,从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极目远眺万无一物的旷野。   云层灰且厚重,压在极远处地平线上。   “不是要下雨罢。”她想起去岁雨雪夹杂的漫长年关。   歇凤山庄门前守着两个老妪,一见寿王府的令牌就慌了神,头一扭,并肩跑着报信,竟没留下人招呼来客。杜若把着海桐的肩膀下车,回头看后头乌压压跟着的兵卒,没一个婢女,独七宝矮墩墩站在风里。   杜若奇怪地问,“你身边就带着他?”   七宝是个谨慎寡言的伶俐人,眼神一瞬都不敢瞟杜若,勾着头回话,“是,王妃身边贴身服侍的就是奴婢。”   杨玉一面扣肩上的帽兜。   “最不喜欢你们女孩儿手拉着手,出恭都得一起,腻腻歪歪的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折了手脚,衣裳还得人家伺候着穿。”   “寿王待你还是周到。”杜若瞧着偌大的庄园啧啧赞叹。   杨玉乜她一眼,精刮地指点她。   “这不是我的!你们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只会看男人好处,几时学会看坏处,就算成了人了。”   杜若失笑,阿玉生的粉雕玉琢,比冰雪雕出来的娃娃还晶莹精致些,却说别人娇滴滴。   “我可没被人骄纵过。”   杨玉牵着她手往里走,昂着头语气讥刺,“这种东西,给你的时候当件宝,风头一变就是牢笼。”   风声呼啸,杜若裹紧了大氅,跟着杨玉的步伐越走越快,转眼便看见一座高楼,比仁山殿还轩阔些,又有退步处,先起了一座又高又大的平台,然后才在上头造楼,气派顿时就出来了。   杜若想起铃兰说的那两个庄园,不知景致如何,很想亲眼去瞧瞧,便走了神,被海桐轻轻踢了一脚才清醒过来,瞧见平台侧后方有两间平房,茅草土墙,与周遭很不相称,像是才添起来不久的。   门口站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兵卒。   方才那两个老妪傍着一个瘦高个子的女人从房里走出来。   女人身上衣衫还算齐整,人是失了神的,头发胡乱绾起,瞧见人来,远远臊眉已鄣丶烦鲂σ狻   杜若顿时收住步子,杨玉伸出手臂在她背上拍了拍,声音十分沉稳。   “杨良娣病了一阵子,难免憔悴些。你别一惊一乍地吓着她。”   细论起来,杨玉与子佩也算有些过往。杜若一时有些拿不准杨玉此番前来的目的,抬着笑打圆场。   “子佩就是嘴上厉害,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节骨眼儿才看得出远近亲疏呢。”   杨玉将眼一撇,哼道,“我跟她一般见识?打从你认识我,我可有主动找过她的麻烦?哪回不是她撵着我?我要不是看在你与她同学的面子,今日还来管她的死活?你好好儿看看罢,再不警醒些,这便是你的下场。”   杨玉说话向来不留情面,嗖嗖地一句连着一句,捅的杜若接不上。   说话间子佩已经走到跟前。   杜若小心翼翼地往她脸上打量,纵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真看到的那一瞬间,她还是被子佩的面目吓得有些愣怔,甚至下意识闭上双眼转过头,却还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   子佩知道她心疼,感怀地握着杜若的手搭在额头,触感粗糙干枯,是长久无心梳洗的缘故,颧骨上还有几块显眼的斑点,再往下把肮脏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右边耳垂竟少了一块,顺着下刀的方向,面颊上有一道寸把长深深的伤口,快划到嘴角,是破了相了。   明知道太子遭废杀,姬妾必定会受宫闱局磋磨,可最多也就是挤干净油水罢了,犯不上欺负人。若说是薛家,恐怕恨她入骨,可是太子妃自尽身亡,连她的兄弟薛锈也受牵连流放,薛家彻底败落,不可能再来折辱子佩。   杜若含着泪问。   “谁干的?”   子佩迟钝地笑了笑,又唉了一声,没回答杜若,先扭头看向杨玉。   她两个胳膊都被人架着,往下蹲身不得劲儿,只得勉强呵了呵腰。杜若很是诧异,眼高于顶的杨子佩,从前即便是在英芙跟前都不会做出伏贴驯顺的姿态,为何今日对杨玉俯首称臣?   只听子佩诚挚地道,“多谢王妃看顾,妾才能得这处安身之所。”   “诶,那日杨洄说起,我本来不信的。”   杨玉笑得讪讪。   “后头,不瞒你说,也是存了想看笑话的心思,真来了一瞧……唉,真是。”   子佩不以为意,面上挂着看惯世情的坦然笑意向杜若解释。   “阿娘怪我不听话,不让我回家。那起子阉人都是赶热灶的,从前在我手里拿了多少好处,呸!二郎一死……连丫头手里藏的丁点东西都给抄没了去。”   提到李A,子佩倏然警醒,心虚地飞快瞧了杨玉一眼。   子佩的身量高出杨玉多半个头,体态高挑舒展,穿衣爱走飘飘坠坠影影绰绰的路子,虽不是绝色美人,也别有一番风韵。从前她的气派,一半来自弘农杨氏的金字招牌,还有一半来自鹤立鸡群的傲然。   可是人哪有永远走在顺道儿上的呢,一俟虎落平阳,气派就消失无形。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没有凛然之态了。   杜若不忍直视,又怕子佩瞧出来伤心,眨巴下眼睛。   “男人起起落落关咱们什么事?大家关起门来都是一家子女眷,那日太子府里,是谁胆敢往你身上挥刀子?”   子佩两眼空洞洞地,茫然嗤笑了声。   “太子妃一死,院里就乱了套。千牛卫来抓弘儿,家里没男人,女人孩子哭哭啼啼抱成一团不敢动,独我站出来,就被人划了刀。你问谁干的?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人家听差办事,各个穿的一样。”   杜若听得愤愤,视野模糊起来,眼泪汪汪地诅咒,“你等着,我一定把那人翻出来!”   子佩摸摸伤疤,笑话她,“连我都不当一回事,你急什么?”   她感慨,“要说可怜,谁都比我可怜。好容易盼到郯王来把弘儿过继去,我还想着那算积德,谁知转天就病死了。剩下有孕的都没了,孩子没了,娘也没了。就只有我,靠阿洄拼命地周全,打下孩儿,保住我这半条命。”   杜若硬着头皮听她讲,心知这是跟韦水芸一样的处置手段。只不过子佩命大,熬过来了。李_硬夺了水芸性命的事情她是知道的,那晚明月院的叫声太凄厉了,捂住耳朵都没用,可是她不敢往深里想。   “阿娘从小就叫我和阿洄别往宫里去,别往宫里去,说那不是人待的地方。结果呢?阿洄尚了公主,我嫁了皇子。她提起圣人怕的要打摆子,我们还傻乎乎往里填。阿洄本来想送我回长宁公主府,阿娘不同意,说会牵累阿洄,又想接我回咸宜公主府,公主也不让,再送我来这儿也不成。后头还是王妃替我向公主求的情,公主才略略抬了手。”   杜若一听就明白了。   太子倒台,杨洄连带整个杨家都只能站到寿王那头去,不肯沾染太子遗孀。可是杨洄惦记子佩,恐怕还惹恼了咸宜,才得以拐弯求告至杨玉处。这一重重的亲缘,一道道的血脉,李家、杨家、韦家,恐怕还得算上武家,都是扯不开的干系,绕不完的恩怨。   “往后你怎么办呢?总不成在这儿住一辈子。”   子佩很为难,惴惴地看杨玉,口气不自觉带着讨好。   “头先王妃说,要能再嫁一回,跟杨家断了往来,是最好的。可是如今谁敢娶我?人家把二郎的事儿都算在我头上罢?”   她挤出勉强笑意。   “真没想到,当着你们两个美人,临了倒是我做一回祸水。”   杜若顿时想到李_替她安置的两个庄子,恐怕就是顾虑万一她落到母家不认的地步,还有个退步抽身之所。   她来不及庆幸,耳畔已嗖嗖地吹起冷风。   子佩道,“你与我一样,活的不是自己,都是替家里走这条路。像我,起头就走岔了,还有谁会疼惜?太子妃是我从梁上解下来的,放下地人还有气儿,她说如果心里装着一个人,便不怕死。还说不是我从她手里抢走二郎的,她不怪我,能陪着二郎走她放心的很。可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杜若心头蹦Q了一下。   子佩接连吃了忠王、寿王两道闭门羹,有心另寻高处一雪前耻并不稀奇,可是转身就能搭上太子,却是十分的不可思议。   她原先以为子佩早与太子暗通款曲,或是太夫人甚至长宁公主推波助澜,可听子佩的口气,她心上并没放着太子,杨家也并不赞成她去做太子良娣。   杨玉也做一样想法,诧异地脱口问。   “那你是怎么进了太子府?” 第134章 人归暮雪时,一   子佩一怔,?从二人神色中瞧出不对。   “是我表哥,表哥说二郎倾慕我许久,因我身段舞姿有些像赵丽妃。”   杜若万没想到这件事还能扯上李_。   她愣了好几息才定下神,?气势汹汹地一把Y住子佩的腕子,?吓得子佩下意识往后退,却被死死拉住。   “然后呢?”   “表哥安排我和二郎见了一回,?二郎指明要纳我。后头太子妃老找我的不痛快,我觉得没意思极了,?二郎也优柔,?两头哄着没个决断。刚巧咸宜公主送了个姑姑来,?就是那回你见过的绡兰。她从前服侍赵丽妃的,?全仗着她教我好些娘娘独创的舞蹈动作,二郎才对我另眼相看,?把太子妃抛到脑后。”   ――刚巧?   世上哪有那许多刚巧。   杨玉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杜若身上。   真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件惊天大案的背后竟然是李_和咸宜,他们什么时候站到一条线上去了?   子佩迟疑着伸手去握杜若冰冷的手指,却被她甩开。   “若儿,?你怎么了?”   杜若不看她,?只觉子佩唠唠叨叨十分刺耳,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追问。   “王爷不愿与杨家结亲,?避之唯恐不及,?怎会安排你与太子相会呢?”   子佩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表哥说,自有办法让我压过寿王妃一头,?还说他后宅繁杂,不愿辜负我……”   “你就为了与我赌气?并不是私心里恋慕太子?”杨玉目瞪口呆。   子佩小声道,“我从前见都没见过二郎,?怎会恋慕于他……”   杜若心底腾地冒出一股无名火。   如此说来,李_分明是得了她的启发,是她在大云寺相见那回,说子佩‘骄横憨顽,直爽明快’,就是说她死心眼儿!然后李_才盘算出这出好戏的。   到如今子佩所嫁非人,不上不下,都是被他摆弄的!   子佩道,“过后我也曾怀疑表哥的用心,可是二郎待我也算温存。我想着,命也运也。能得个富贵温存的郎君,我的运气也不算太坏。”   杨玉嗤了一声。   “你这么个人,竟是个老实人!忠王过后可有再与你联络,可曾往太子府上看望你,与你通些消息?此番太子遭难,他可曾管你的死活?”   “这――”   子佩涩然。   “我毕竟嫁了二郎,表哥怎好与我互通有无?须知瓜田李下,大家还是要避些嫌疑。那回以后,我不曾再见过表哥。”   她声音越说越低,分明对李_行止亦有不满,却不忍在旁人面前抹黑。   杜若心头一动。   就连李U还曾不顾避讳,闯进忠王府过问她日子好坏,虽然冲动孟浪,倒是一片诚挚,李_如果当真关怀子佩,怎会不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今日这趟来,收获不小呢。”   杨玉意味深长地逼视杜若,只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什么叫‘白为你操这些心’?   亏她还以为李_对她有丝毫顾念,不愿杜家卷入储位之争,才有意放她一条生路。   ――原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是他盘算着棋局,谋算千里,反而她蒙着眼左冲右突,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叫她走,不过是要重新掌控局面罢了!   杜若悔之晚矣。   万没想到,一时自作多情,不光生生断送了水芸,还害了子佩终身,那二三十口,虽说并不认得,但人家也有姊妹爷娘,有来时有去路,这一下就都完了。   杜若反复自问自答:要是没有兴庆宫前她强出头的那句话,三王披甲闯宫事件会怎么收场呢?   子佩却会错了意,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若儿,我与表哥光风霁月,毫无藏私,你可千万别想左了。”   “……嗯?”   子佩实心实意的解释。   “表哥比二郎英武俊朗,又爱逗趣儿,可是……我想着你的,你喜欢的东西,我一定不抢。”   杜若莫名其妙,“你犯什么傻?”   子佩握住杜若的手哼哼唧唧,“男人嘛,没碰上特别喜欢的,嫁谁都差不多。不过你碰上了,我替你高兴。”   杜若一时说不清是恨铁不成钢,还是气不打一处来,瞧子佩眼眶湿了,只得先抬手为她擦了眼泪。   “你这个……”   她找不到合适言语,只得恨恨道,“咱们三个数你最笨!往后你婚丧嫁娶,识人断事儿,别自己闷头琢磨,拿出来大家商量!”   子佩闻听此言,仿佛从没见过屠刀的羔羊,笑出一朵花儿来,“那好呀,我都听你的!”   杨玉瞧杜若面上异彩纷呈,心里却是笃定。   帝王家哪有全乎人,干净事儿?你算计我,我算计你,都是此中应有之意。她从没把李_当个好人,稀奇的倒是,连咸宜也掺和了一腿,他们俩难道还能合作?李_当真愿意屈居人下,推旁人上去?   杨玉便揽总做了决断,拍拍子佩的手背。   “行了,你且在此处安心住着,人先养好了,避过风头再看如何罢。”   子佩点头,心里茫茫然的发虚,三人就此别过。   杜若坐在车里许久不说话。   逃是逃不掉的。   从前杨玉受封,各王妃诰命耻与为伍,不肯参加宴会,独李_重礼相赠,特意点她去交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中便有依附寿王的意思。   明哲保身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太子倒台有他的推波助澜,那他眼下对寿王的依附又有几分真心?   今日杨玉探得此事,会怎样向寿王禀告?   照理说杜若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忠王府,这些事情便都不与她相干,即便李_在寿王手上吃亏,又干她什么事?   车厢里反常的沉默,和来时路上,两人叽叽呱呱欢快畅意的场面截然相反。   杜若心里发虚,把头埋得更低了。   人家说伴君如伴虎,其实不需要坐在皇帝宝座上,只要有一丝儿沾染到皇位的可能性,对寻常人来说,就跟舍身饲虎差不多凶险可怕。   车队缓缓进了长安,杜若捏紧拳头,抱着一死的觉悟开口试探。   “子佩与太子妃相争,咸宜公主既然有份撺掇,杨洄难道一无所知?”   杨玉已经等了半天,好容易等到她起头,用力克制住弯起的嘴角,压着声音阴恻恻地质问。   “阿洄心向公主,便是向着阿瑁和我,偶尔私下维护子佩一二,也不算什么。倒是三哥,首鼠两端,令人生疑。”   杜若闻言,顿时慌了神,手心里渗出冷汗。   夫妻本是同林鸟,阿玉嫁了寿王,前程全在他身上,怎会不替他着想?至于爱不爱的,夫妻之间有什么要紧?譬如李_与英芙,早已同床异梦,可是一朝李_出事,最肯出头奔走的,不还是英芙吗?   杜若越想越怕,一骨碌翻身跪倒,顾不得车里地方狭小,卑微地把额头贴在冰凉牙席上瑟瑟哀告。   “王妃千万不能听信子佩一面之词,内宅妇人所知所想皆是偏颇。王爷臣服于寿王,心意挚诚,绝无半句虚言。”   可惜杨玉市井中人,听见文绉绉的废话更生疑心,起身狠狠把脚踏在杜若瘦削的肩头,逼她整个人俯身。   “三哥若真是谦谦君子,怎会将王妃和孺人撇在一边,单叫你来应酬我?分明知道你我有些情分,要借你过河。”   “不不不!”   杜若急的眼泪长流,抬眼仰视杨玉犀利精刮的目光,心知无论如何是骗不过去了,不免大为懊恼,早知如此,何必跟着杨玉出来?白白拖累李_。   “是妾在王爷跟前撒娇撒痴,硬要去出风头的。王爷当日疼惜妾年幼爱娇,方才允准,并非有意欺瞒王妃!”   车厢内一片寂然,空气中流动着某种沉重冰凉的汁液,从杜若皮肤上爬过,激得她战栗不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才响起杨玉轻飘飘的声音,却是嗔怪。   “哎呀,你哭什么呀?”   她屈身扶起杜若,“你服侍他大半年怎么越发傻了?你瞧我像是想做皇后的样儿么?我可懒得管皇帝家这些事儿!”   “当真?”   杜若用力扯住杨玉的裙角,手指都捏得发白,吸溜着鼻子问。   杨玉不答,反指着她骂,“傻丫头!”   杜若直发懵,一时醒过味来气的把手一甩,深狠自己孟浪,却没把火气撒在杨玉身上,拧着眉赌气。   “阿玉仗义伸手,今日就助我离了虎狼窝吧!”   “好嘞!人手都是现成的!”   杨玉唯恐天下不乱,痛快地撸起袖子。   “你家那个张秋微眼大肚子小,哪敢跟我相抗?只你难道回娘家去住?内里根由却是不好传于他们之口。照我说,不妨先在城里买个小宅子,静悄悄搬过去,我再调几个金吾卫给你守门。”   “那算什么?!我自然是要回家的。”   “你是怕他找不着你吧?”   杨玉明亮灼人的眼神像把单刀撬开杜若的口是心非,杜若气的干瞪眼,跟这么个混不吝的东西也是说不清。   “你别较劲。名分上要断,随时都可以。可是你不跟他交代一声,自己心里过得去?”   杨玉激她。   “真要断,就断个干干净净,别留尾巴。”   杜若顺顺气,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对,一时搬走了又怎么样?那个魔星但凡动了念头,再来兜搭她也就是伸伸手的事儿。   杨玉笃定地慢悠悠加了一句。   “其实事到如今,你还回得去杜家吗?即便人回去了,心回得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26?15:01:10~2020-10-29?16:25: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ne567、xiao1xia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eanu000、原子猫豆豆?10瓶;你篮?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人归暮雪时,二   有寿王妃庇护,?杜若的日子基本恢复正常。铃兰心有余悸,采买许多耐储存的干果子零嘴儿,一罐罐备好。   又有袖云不知犯了什么错,?被张孺人打发出去,?反把落红提拔起来。   上岗后落红走来瞧了一回杜若。   她是个鸡贼的,四处不得罪,?含糊道,“孺人顾念杜家祖上威望,?薄施小惩而已,?望杜娘子具足大诫,?莫要再犯。”   来去都是淡雪阁的是非,?杜若不耐烦应付墙头草,撂脸子不搭理,?末了还是海桐做主拿钱帛打发了。   展眼过年。   过年过年,?过的不是正月初一而是上元节。正月十四这晚,因着接连三个不夜天,满城人心浮动,各个都记挂着去街上玩耍。   王府中也一样,?既然李_不在,?便各人寻了各人的去处。英芙带六郎回韦家欢聚,张孺人自有窦家可去,?其余妾侍无不出府去与亲朋欢饮聚会,?独杜若冷冷清清困在院里。   天才擦黑,门口守卫的婆子内侍便散去大半。再过片刻,?厨房里掌事的温嬷嬷点头哈腰跟在铃兰后头走进来,远远儿朝她福了福。   “杜娘子万福。奴婢前些日子便得了铃兰姑娘的嘱咐,因东西要的奇特,?准备了些时日,今日才来献丑,劳娘子移动尊驾,随奴婢往院子里坐坐。”   杜若左右一看,铃兰和海桐两个笑盈盈的,便知她们有意哄她高兴。诸事虽都不顺遂,然一生之中能得这两个半是姐妹半是奴婢的丫头扶持,杜若还是熨帖感动,忙提着裙子跟到院中。   正是清朗的冬日。   因着远近灯楼的映衬,天幕从湛蓝深邃中映出千万层波澜,火光一晃便氤氲荡漾,泛着七彩的光。院中铺排开两列宴席,摆了三个位次,朱红的座垫压在大张牙席上,雪白底色上一抹鲜亮,倒显得喜气。   杜若嗳了声,“在这儿看也是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   上元节的乐子全在人挤人,熬夜凑热闹,跟着瞎吆喝,看谁家的灯别致,谁家倒霉房子被烟花撩着了。大家摩肩擦踵在朱雀大街上挤着,前头人喊‘谁踩了我的鞋?’,后头便应一声‘谁挤烂了我的灯笼’,当□□姬一展歌喉,跃跃欲试的举子献诗歌颂大好江山,趁机做功德的富户扬名立万。   王府地界,北边挨着兴庆宫,西边有诸位王孙公主府邸,譬如长宁公主府、咸宜公主府,以及薛王府、宁王府等等。   按律法,寻常士庶人家的宅邸皆不能私造楼阁,临视街上百姓。但宗室贵戚另有特权,也爱招摇,左近几座府邸都有自造的楼阁,虽不能超过勤政楼的高度,但在阔大的长安城里,就只有这一小块地方的天际线鳞次栉比,能看见各样形状的花灯。   太子的死,仿佛从阴司吹来一阵冷风,把长安热闹繁华的生活掀起沉沉帷幕的一角,窥见了舞台背后的黑暗和虚空。许是因为这份儿恐怖,今年的花灯格外华丽繁重,浓墨艳彩。   杜若摇摇头不再多想,便听咻地一声,半空一线耀眼的明亮闪光冲上中天,远远立时传来欢声雷动。   那小小的光团在头顶炸开,喷射出密密匝匝的粉紫色星芒,一刹那变化出成百上千细碎小花,随即@@旋落而下,似落雪,似扬沙,留下数不清的明艳光影。   铃兰看得十分向往。   “从前宫里造烟花,专爱大的隆重的,听闻这回这个是寿王妃使人做的,叫‘千千结’,却是从未有过的花样。”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无人尽日飞花雪,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杨玉心事沉重,却与旁的女郎不同,不为家世挂碍,唯有伤春悲秋而已。   世人都以为身为美人,便无需为情爱苦恼,所思所欲,皆唾手可得。却不知命运弄人,只在顷刻之间。   杨玉姿容冠绝长安又如何?   她的怨愤,也只能和杜若说说罢了。在枕边人跟前,还要打叠功夫做戏,演的毫无破绽。   杜若嗯了一声,眼望着墙外。   海桐笑道,“还有十来日王爷便从洛阳回来了,娘子快多吃些,养圆点,不然我们两个还要挨骂。”   杜若低头不语。   宴席尽力吃了快大半个时辰,三人收拾了去睡。   到半夜杜若倏忽醒过来。   夜静无声,竟能听见外头嘈杂嬉闹,想是北边的兴庆宫和西面的太极宫宴会尚未结束。   她笼着衣裳下榻,取了一件绯红羽缎披风搭在肩上。   海桐在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拿枕头盖了头脸。守院子的婆子早不知哪寻乐子去了。   杜若轻手轻脚走出来,抬眼一望,幽蓝天上飞着斑斑点点的雪花。   俗话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杜若琢磨去岁中秋节可是晴天,折回去拿伞,然后独自往仁山殿走,不多时已站在长廊起点处。   夜里看不清山的边界,整座山的体积仿佛放大了好几倍,密密匝匝的松木似鬼魅毛发,没风过也抖抖索索。   杜若一只脚踏在阶梯上,再三的犹豫。   树林静谧地像一潭死水,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城中此起彼伏的烟火,借不着一丝光亮,仰头看天上只剩月亮,又大又白,亮的阴恻恻的,照出人间凄惶。   大半夜爬上去干什么呢?   黑黢黢的吓人,王府里虽没有豺狼虎豹,耗子是少不了的,说不定还有野猫,有狐狸,想想就吓人。   好一会儿工夫杜若才理清自己。   李_寝室的窗子,远景遥望勤政务本楼,近前就只有玉兰。她想看看那两排玉兰打花苞没有,到底是白色的还是紫色的?   玉兰是早春花,旁的花开春先长叶子,花在后头,早春花不一样,樱梅桃李梨,连上海棠,都是先花后叶,整棵树的养分先紧着开花。玉兰树形高大健硕,笔直的往上头去,不似樱梅,要打顶、逼着枝条分叉,取横蔓之美。   玉兰一俟开起来,朵朵硕大的花苞似点燃的洁白宫灯,光润清丽,过两三天才慢慢泛起粉色,花瓣如瓷器抹了釉彩,气韵灿烂,熠熠流霞,最后收尾时才点缀似的来一点子狭长的嫩绿叶片。   这么乱七八糟的琢磨着,脚底下已经走起来了。   夜色深沉,长路寂寂,远处的热闹像日出前的雾气,隐隐还是在的,可是退到密密匝匝地花木后头。玉兰围起来的那一小片地界儿,融融暗影里亮着一团圆形的温软的光,就像跌落人间的硕大月亮。   一个笔触流畅的剪影映在圆月里。   这奇异的场景恰恰和去年上元节重叠,杜若惊得元神出窍,来不及想他为什么提前回来,已脱口问道。   “殿下在做什么?”   李_恍若未闻,将红鸾纸灯挑过头顶,抬眼细瞧高处花簇。   雪花伴着他扑棱扑棱落下,火光只照见头脸和半截衣袖,布料黯淡,仿佛茶褐底上绣的联珠鹿纹。   “看雪――”   他应了声,还是没有回头,只专注地望着空荡荡的深黑虚空,那双惹是生非的桃花眼微微眯着。   不用对上眼神,单看挺秀的鼻梁,皱紧的眉头,杜若的心就扑腾扑腾乱跳。   他没有开口留她,她就只能徐徐前行。   杜若步履踯躅,擦肩而过的瞬间仿佛能感到些许暖意。   杜若深深吸气,奋力举起伞挡在他身后。   “殿下会病的。”   近在咫尺才发现他披着黑羊皮大裘,里面穿着黑领青袖的白纱单衣,下着红裳,腰间配了玉钩和白绢缝制的大带,脚踩红袜红鞋。   这是天子冠服啊!   杜若睁大双眼瞪着他,心头巨震。   这身衣裳如果再配上首尾镶嵌火齐珠的鹿卢玉具剑、无旒黑冕和白玉双佩,就是自《周礼》流传下来,本朝《舆服志》中规定的“六冕”中专用于天子祀天神地o的大裘冕,是大唐皇帝最隆重的礼服。大裘冕依循古制,与“六冕”中的其他五套相比,笨拙沉重,形制朴略无章,冕上又无旒,高宗朝即已废弃。开元初年圣人曾想恢复,叫尚衣局做出来一看黑黢黢的,便仍搁置不用。   即使是皇子,冒制此服,便等于昭示谋逆,何况他还穿着在身,夜行于王府?!   想到那四百个内侍省派来的奴婢,杜若紧张的肠子打结,阵阵寒气往上冒,把她肺腑冻成冰渣。   她尽力克制住伸手扯下他大裘的冲动,举伞的手簌簌发抖。   原来这就是他的志向,这才是真正的李_。   他玩弄手段,求的不是重压之下的一线生机,而是那九五至尊才有资格盘踞的――皇位!   足足九个月了,她终于看清了他。   “谁许你这样跑出来的?”   李_侧头望着她,“瞧你冷的。”   但凡他愿意,总能在温言笑语间令人如沐春风。   李_的神情十分松弛愉快,仿佛从前种种皆不曾发生,眼下只是两个深夜不眠的人恰巧遇上。   杜若仰起脸,月亮退到了乌云里,可是人间原来并不黑。   李_伸手拂过她额角,抹下一片晶莹的雪花。   那雪在他指尖化作冰凉的水滴滑下,缓缓流进掌心,顺着他的掌纹分作许多岔路。杜若一颗心激的一时滚烫一时又是冰凉。   她闪开身子,摸摸耳廓瞪他一眼。   只不过是虚晃而过,额头上的热度连带着脸也烫了起来。   夜来风急,他把灯照雪的姿态何等飘逸出尘,黑发,白纱,灰的影子,亮的光,他的锋芒,原来长安就是战场。   杜若目光灼灼地审视他,紧紧握住伞柄的手指紧绷的有些发麻。   兜了老大一个圈子,似乎又回到原点,彼此都知道有些许动心,可是谁动的多一些?   男女相处,个中规矩道理,她早学的明明白白。   顶要紧的便是,要男人先热起来才好更近一步。   李_待她向来与众不同,可是那份儿优待里,究竟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做戏,她分辨不开。当着外人的面,他随意挥洒风流,可是每每私下被她逼急了,便模棱两可起来。如果他只有三分,她却露出五分,丢脸事小,想敲实情分就难了。   不过,她才十五岁,还有很长很长时间跟他耗下去。   “二娘冷不冷?”   杜若心道,你方才不就说我冷得很么?   她把伞塞到他手里,免得踮脚费力擎着,也就是将将够到他。手里空了,可是这位爷打伞,根本不知道要护别人,接过去就笼在自己头顶。   雪花贴着她的耳朵往脖子底下游走。   杜若很不满意,蹙眉向他怀里靠了靠,粉嫩脸颊快擦上黑羊皮大裘。   李_闻着她身上阵阵幽香,不由得神魂飘飘。   杜若久久等不到拥抱,索性伸手抓在大裘上,黑羊皮底子上姑娘家白生生细嫩的手指,像是在攀爬。   她娇声道,“殿下胸怀天下,更应着眼于人心莫测。废太子府中有位姑姑,乃是从前赵丽妃宫人,教导了杨良娣许多手段。是谁把她送去杨良娣身边的呢?”   李_站着不动,杜若又道,“殿下还不换了这身行头?要杀人灭口,杀妾一个也就是了,待会儿人多了,杀起来麻烦。”   “我怎会杀你?!”   李_顿时变了颜色,语气愤然,像在诅咒发誓。杜若没吭声,垂下眼睛,神情被帽兜挡的严严实实。   李_的大裘虽厚实,却并没有扣牢,前头开了一条越往底下越宽的岔,露出轻薄的纱衣。杜若一声不吭,把指尖在他胸前小心挪动,沿着开岔的两侧往上走,尽头就是喉结。   OO@@摩挲,吊得他一口气横在嗓子眼儿喘不出去,满脑子琢磨的都是她从哪学的这些?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而杜若安全地裹在披风里,一点儿没露怯。   堂堂男儿,李_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上低她一头。   他一鼓作气,扬手把伞丢出去,顺手就把她的帽兜扯了下来。冰凉的风雪席卷而至,裹住她头脸,冷得杜若嘶的轻轻吸气,懊恼不知道又踩着他哪根尾巴。   她仰头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小声问。   “殿下怎么了?”   李_说不出话,她眼底错愕混着狡黠,分明从来就没有害怕死在他手上过。   ――就像是孔明灯被利刃划破,他顿时泄了气。   杜若定定看着他。   四目相对原来是这般好滋味,他的眉眼五官她根本看不够。   李_诚然是心机深沉的,复杂莫测的,甚至利欲熏心的,可是层层包裹底下究竟有没有真心?   她食髓知味,今日多进一步,越发想要下一步。   算他稳重,知道丢伞出去,没丢掉灯笼。他举着灯笼的右手难道还没累僵么?保持姿势那么久,雪花像是从灯笼里跌出来的,天地再大,那光圈住的就只有他们两个而已。   她觉得安心。   此时此刻,只要李_说一句话,不,只要给一个笑脸,就像平时那么随意地眉眼弯弯地笑一笑,哪怕故意卖弄也行,她就要义无反顾地扎进他怀里,才不怕风雪。   然而李_向后退了一步,光圈跟着他退,独把杜若留在又黑又冷的原地。   他淡淡道,“二娘放心,本王用过的人,绝不会杀。”   “没用过的呢?”   杜若飞快的反问,仰脸坦白地对着他,加多一个字。   “没收用过的呢?”   “……”   李_周身气血翻腾,诧异之余奋力压住怒气,“二娘慎言,本王不想!”   “哦。”   杜若笑嘻嘻追问,“为什么呀?”   “……你闭嘴!”   李_终于把灯笼收到跟前,停在胸口高度,于是他的头脸埋进昏暗里,方便他越发地冷淡。   “今日所见,外人如提起一个字,便是二娘漏出去的。杀虽然不能杀,本王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他嗓音清冷,仿佛已经霍霍磨刀,只待宰杀,不等杜若反应,便大踏步走去把伞捡回来,塞到杜若手里,然后转身进殿。   杜若低头看指甲里挂着的几根羊毛喃喃自语。   “又来这句,只会嘴炮,大过节的,喊打喊杀多不吉利。”   她越想越气,都说忠王风流散淡,神仙人品。哼,分明是色厉内荏,喜怒无常,刻薄寡恩,多疑善感。   全身都是臭毛病!   她千回百转的念头又绕回来。   有什么办法呢?既然天生这么个脾气,从今后――也只好凡事依着他罢。 第136章 人归暮雪时,三   淡雪阁。   李_许久不曾踏足秋微的院落,?乍然进来,便觉得十分陌生新奇。   这间正堂的规制远远超出皇子孺人的标准,修的飞檐斗拱,?重重错错,?一俟眼下这般凄风苦雨的时节,便显得十分黯淡,?因此常年备着羊脂大灯,照的室内明如白昼。蝉翼窗纱轻薄得几乎透明,?透映着院中雨丝洗涤下碧绿如玉的树影。   房间当中架了一座银平脱花鸟屏障,?占地极阔,?足有一丈七八尺宽,?其上花鸟足百,姿态各异,?工艺十分精湛。两侧用高几架起越州十瓣莲花式样的大白瓷花盆,?养着水仙。   时人赞美水仙‘绝无烟火上朱颜’,青与白的配色向来最是清雅,更兼暗香浮动,熏然如春,?叫人松弛神往。   这幅景致勾起李_心底深处模糊的记忆,?仿佛曾在哪个华美的宫室见过一般。   他瞧了半天,才明白为什么眼熟。   这架屏障乃是十多年前圣人赏赐给邓国夫人窦氏的,?国手之作,?如今宫里也难见到这般精细的屏风了。至于水仙,本就是邓国夫人的最爱,?幼时冬日,他还曾跟着她雕水仙头呢。   当真是用心良苦。   李_嗤笑了声,撩起袍子在榻上坐了。   秋微穿着桃红袄子蜜合色裙子披了葱绿色披帛走出来,?嘴角点了两点金渍,闪闪地,叫人误以为她在笑。她身后没带婢女,见了李_也不行礼,提裙子在对面绣墩上坐了,昂首挑眉望着他,一言不发。   李_轻慢地撇着眼神,“阿妹如今气性越发大了,见了郎主竟不行礼。”   秋微噗嗤笑。   “原来今日殿下是来与妾叙旧的。”   李_笑笑指着屏障。   “本王与你本无旧可叙,可你偏将它摆在这里,提醒本王,如若不是你祖母仗义执言,殷殷劝解,本王在娘胎里便被圣人一副药打落,没有见天日的机会。”   秋微深知此事是李_心底芥蒂,轻易不会拿出来玩笑,忙道,“从前殿下为此记恨圣人,妾不知如何劝解。圣人当年想是被太平公主逼迫太甚,实在无法可解,才动了那个心思。需知父母之爱子……”   她原打算劝解他的心结,可是李_浓眉一皱,满脸讥诮冷淡,憋得秋微生生将话咽了回去。李_懒怠看她,捡起一把泥金水仙花样地宫折扇,一上手,便闻见似有若无的一点香气。   他闭目轻嗅,分辨出其中依稀有豆蔻、苏合、白檀等物,并无沉水,便放心地举起来扇着。   “后来,本王的生母过世,又是靠你祖母勉力周旋,才得了王皇后青眼,在宫里头活下来。两番救命的恩情委实不浅,如何?你趁本王不在,肆意欺压本王的爱妾,得罪了本王,便想借她老人家保命了?”   ――他这副嘴脸竟真是为了杜若?!   秋微怔然看他,又看向屏风,有欲哭无泪的憋屈,无奈地摇头低声解释。   “妾留着它,是因为殿下曾站在它跟前问妾,做殿下的孺人,可会在薛家姐姐跟前自惭形秽。妾当时回答殿下,人在所爱之人面前,无论境遇高下,总是会觉得自己不够好的。”   李_颇受震动,竹马青梅之事纷至沓来。   可是两人之间旧怨太多,早已无从厘清。在很多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放弃了对秋微的感情,剩下的只有信任,如果今日非要重头来过,不啻于断骨重接,太难了,算了。   他的音调由刻意冷漠转为不解,“我冷了你许多年,你还不曾放下么?”   “殿下要妾怎么放得下呢?”   秋微身子一颤,嚷起来,“殿下算计太子,条条妙计全用的窦家人,连妾身边最伶俐可用那个也拿了去,妾想问一问她的下落也不成。殿下是笃定妾痴心妄想,绝不会在殿下背后捅刀子吗?”   李_给她瞧得很不自在,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阿妹休做多情之语。从前本王恳求你,不要与韦家做无谓意气之争,激得英芙胡乱施为。你是如何回答本王的?”   他目光冷寂,声音低沉了两分。   “你说窦家想借本王大展宏图,却没想到押注在个窝囊废身上,白白折损了你祖母的根基。哼,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本王确是窝囊无用,阿妹为何不早日另请高明?”   秋微听得一阵心寒酸楚,心肝肺腑如泡在隔年泡菜坛子里,里里外外都酸到尽了。相识二十年,嫁与他近十年,磕磕绊绊没有多少好日子,然她始终顾念小时候一处长大的情分,他却只记得争吵时的愤懑之语。   破镜难圆,一旦裂了,终究是回不了头。   秋微大感悲苦,拿绢子不停地摁眼角,喉头滚动,分明在啜泣,脸上却是一滴泪都没有。   “殿下早慧,记事也早,牢牢记得年幼时的委屈怨恨,不如意处便向亲近之人任意发泄。妾起初想着,殿下天性体恤温柔,并不是暴虐冷漠之人,要不是太难受了,怎么会对妾……拿捏妾的心意,欲擒故纵,就像猫儿戏老鼠一般残酷?倘若如此这般,殿下当真能泄愤也好,妾都愿意承受,可是……可是殿下偏就去钻牛角尖,把身子往坏里糟蹋……如今妾都不知道到了何等田地!”   秋微越说越觉前路茫茫,冰棱一样的狭长眼儿闪闪烁烁。   李_白着脸,一脸疲态地躺入香木斜椅,修长的手指挡住上半张面孔,“罢了罢了,我也累了,在你这里歇一会子,旁的再说吧。”   秋微泪如雨注,哀恳道,“妾多年来尽力排解为殿下排解忧愁,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得将心思花在大郎身上。殿下,今日的大郎,处境比你当年更艰难。妾的祖母在圣人跟前有舍身救命的恩情,且王皇后虽然冷漠孤僻,毕竟不是歹毒之人。可是如今,妾在殿下面前哪有一丝薄面呢?殿下再这样掂量轻重,势取平衡,妾实在是护不住大郎了!”   李_诧然动容,挺身追问。   “大郎不是好端端的?!出什么事了?”   秋微哭得声噎气短,指着他骂。   “你镇日里自以为纵横裨益,把王府管教得铁桶一般,事事皆在掌握!你!大郎还不满十一岁,他们就拿不男不女的妖人引诱他!把房中花样教了个遍!如今幸而是未曾染病,不然你还能指望他什么?!”   李_听得脑内轰然一响,便听秋微拿帕子摁着胸口,凄惶愤恨地高声喊人。   “带她进来!”   几个侍卫走到里面,为首的身高八丈,高大壮硕,铁塔似的身段,手里提溜着一个长发委地,瘦骨伶仃的黄衣小内侍,瞧身量只有十岁左右年纪,窄肩细腰,满身血痕,四肢细软软垂在身侧,分明是叫人狠狠打过。   血腥味一丝丝沁入原本明朗的空气,令人恶心欲呕。   秋微印了印眼角泪迹,清了嗓子道,“殿下,这丫头肚子里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倘若生下来,便是您的长孙。”   李_大惊,自己才将将二十六岁,居然已经有了长孙!   他脑子一阵发木,先是惶然继而暴怒。   那人仿佛被这句话抽了一鞭子,骤然清醒过来,死命胡乱挣扎着要下地,哪里挣扎得动分毫,侍卫铁样的粗手钳制住她,高高提起,连脚尖都落不到地。   秋微抬手道,“放她下来。”   侍卫把手一撒,石楠咣当坠地,立时连滚带爬地呜呜哭着凑到李_身前,扒开头发,忽地抬出一张肮脏浑浊的面目。粗粝的皮肤,短促浓密的眉毛,圆厚的鼻头,非要说是女孩儿,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可是猛一眼看上去,总还是像男孩子更多。   李_被这神情很有些不正常的孩子吓得心惊肉跳,颤声问。   “你,你是何人?”   石楠吱吱哇哇哭叫,却是音调诡异,字不成句,更兼浑身恶臭。   李_富贵窝里养大的人,哪里受得了污秽气息?才刚皱眉,她便十分警觉地察觉到,生怕再被人提走,急着把前襟往两边一扯。   便听几个侍卫皆是忽地倒喘粗气。   李_眉眼连闪,只见她袍衫底下未及寸缕,已悄然萌发而跳动的身躯,纤细的柳腰,连同底下更不堪入目的部分,全盘托出一览无余。   李_急怒攻心,满脸涨得通红,按捺不住踏步向前,抬手刷地打了她一个耳光,跟着狠狠替她拉紧衣襟。   石楠呆了呆,早已哭肿的双眼闪出一丝光亮,反手慢慢抹了抹脸上的血痕泪迹,渐渐平静下来。   秋微在旁看得明白,知道李_最见不得女眷受苦,遂亲手搭了件斗篷在她身上,徐徐道,“你有什么冤情,如今见着王爷,都可以明说了。”   石楠浑身战栗,撕心裂肺地大声哭叫。   “我要回家!”   她的嗓音全然不似女孩脆嫩尖锐,反而粗嘎嘎干瘪瘪的,像被烟熏过,又与寻常内侍不同,有股特别的婉转,组合起来便十分诡异,甚至有些}人。那侍卫是窦家原先调理过专门陪房出嫁的,专司内宅阴私事,即使当着李_的面也毫不客气,大掌一捏,便把石楠两臂往后吊着提到半空。   石楠益发啼哭,厉声大叫,惨不忍闻。   李_实在看不过眼,一个箭步冲上前,倏然出手,一把就按住了侍卫的肩膀。   “啊!殿下!”瞬时几个侍卫尽皆耸动,秋微也立刻起身。   李_接了石楠揽在怀里,淡然道,“你们都出去。”   那侍卫道,“殿下别叫这妮子蒙蔽了,手爪利着呢,可千万别近她的身。”   “出去。”   李_看也不看他们,小心翼翼把石楠放到榻上坐好。秋微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亲自领着诸人退场,只留下李_和石楠。   石楠捧着肚子重又抽泣起来,李_不忍直视,想了想问,“你家在哪里?”   “咸阳,我是咸阳人。”   “谁教你那些祸害我儿的手段?”   石楠愤恨地撕扯着嗓子大喊,“我不认得谁是你儿子!”   一阵长久的静默。   石楠皱着眉眼哭得泪眼婆娑。   “嬷嬷不学就打,我,我怕死。青天大老爷,你饶了我吧,我不要什么孩儿,你送我回家!我家门口有一簇石楠,比我还高,是粉紫色的!你往咸阳街道上寻,一定能寻着的!”   眼泪把她脸上黑黢黢的污泥血痕洗掉大半,露出一双圆溜溜乖巧的眼睛,倘若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应当不难看。   李_万没想到有人的手段能如此下作,这样干净甜美的女孩儿,拿来做这般用处。他望着她的翦水秋瞳,樱桃小口,迟迟下不了决心。韦家十六娘心甘情愿要玩《升官图》,怎能不承担风险?可是眼前的女孩儿纯然是个工具而已。   石楠见他不语,心里怕上来,横了横心,闭住气,纤纤素手向着李_身上伸过来。她十指光秃秃的,没有蔻丹香粉,也没有手镯戒指,可是纤长的指尖白皙细嫩。   在这温暖明亮的王府内院,浑身污糟的孩童对着金尊玉贵的亲王,露出街头最便宜的娼家女才有的凄惶谄媚的笑意。   这幕荒谬的场景令李_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厌恶透了,闭着眼高声叫长生。   “你亲自去。送她出城,找个好大夫看能不能落胎。实在不成,你远远儿的送她去泉州,等孩子生下来,安顿好再回来。”   长生犹豫着问,“殿下是说把孩子处置了?”   “不是。”   李_沉沉摇头,声音闷敦敦地像个破锣。   “好好的孩儿,何必生在李家?你给他寻个老实富足的人家,重重贴一笔钱,就说是京中高门私通所生,决计不会讨回。”   石楠从来不知道泉州在哪里,听着十分遥远偏僻的样子,她吓坏了,拼尽力气直着喉咙大声喊。   “放开我!我要回咸阳!我不去泉州!”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把她捂住口鼻抱出去。   待秋微再进来时,日影已经西斜,漏进花窗的余晖照在墙壁上她亲自画的画儿上,是一架开着门的鸟笼子,并一只画眉,敛着翅膀,迁延在门口要去不去的。   李_眼呆呆望着画眉,听见她来,清清嗓子冷静地询问。   “说罢,想要什么?”   “殿下要拿好处来换我的人是吗?她跟了我多年,身份干净,行事很有分寸,又口风极紧,确是好用。可是不便宜呢。”   李_不耐烦地打断她。   “叫你开价!”   秋微极力闭眼摁住抽噎,挤出一个凄惨的笑意。   “妾的弟弟张清,年少好学,如今已以八品出仕,妾想求殿下赏个恩典,替他安排个有前途的衙门,提携他,点拨他,往后我们张家感念殿下的恩德。”   李_沉吟着不说话。   “如若开元二十五年内殿下未做到此事,妾便将那件事禀告圣人。”   秋微瞧着他面上毫无波动,迟疑片刻,一狠心,飞快地使出杀手锏。   “圣人何等英明果决,必不会受殿下巧言令色欺瞒,到时候将废太子案一查到底,便不是扰乱太子内宅这么简单了。”   李_猝不及防,未料到秋微面上温温吞吞,竟已将事情查明,还敢当他的面提及李隆基。   他眼角猛地一跳,眉头斜挑,面相顿时凶神恶煞起来,窜起来欺身上前,捏住她脖子恶狠狠威胁。   “阿妹与本王自幼相交,还不知道本王的性子么?”   “啊……”   秋微张着双臂挣扎,难受得拼命咳嗽。   李_本就是个练家子,手上力道不轻,又在盛怒之下,手指卡在秋微细白的脖子上越收越紧,好一会儿功夫方才醒过神稍稍放松。   秋微奋力挣开,摸着脖子不吭声。   李_这个人,任何恩惠都不会白白赠送,每样好处都是带着条件的。她捧到眼前的爱他不要,她就挖空了心思跟他做买卖。可是李_处处防着她,用她的人,还不肯向她透底细。   唯有圣人李隆基是他提不得的痛脚,一提起就要失控抓狂。   李_看着她脖子上鲜红的印记,语气恢复平常,点头。   “好。看在你替本王保守秘密的份儿上,本王也不多与你计较。”   他站起来整了整躞蹀带。   “若再敢刁难杜氏,连张清在内,本王一并收拾。”   秋微低头默默,心底悸动,还以为此番终于与他势均力敌,原来是被他当做拿捏她的把柄。   李_瞧也不瞧她。   “圣人在一日,你若自请下堂,便是断了窦家与张家的前程。到时候即便本王肯践行诺言,只怕也做不到。你要恨,就恨圣人罢。”   秋微认命地笑。   “是,妾早已经不恨殿下了。妾与殿下一样,日日盼着圣人龙驭归天,咱们也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秋微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又清又亮,恍惚还有几分小儿女的纯良。李_眨了眨眼,也觉两人之间实在悲剧。   在他的心底里,其实是把秋微当做早逝的正房原配,而英芙只不过是续弦继娶。自从与秋微恩断义绝,他便不大指望再与旁人有纵情言爱的快乐。可是这番心思他从未宣之于口,秋微自然也不知道。   李_从来不肯多言矫饰,洒然一笑,抬腿走了出来。 第137章 雷鼓动山川,一   裴太师府。   裴太师夫人武琴熏跪坐在玉色四季狩猎屏风前点茶,?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姿态甚是高妙。她今日打扮的收敛,蓝地织金圆纹锦制的直襟翻领袍窄袖收腰,?线条简明,?掩住曲折紧张的身形,少见地显出几分潇洒利落来。   咸宜捧着肚子在廊下来回走动,?焦急地问,“李相怎的还不来?”   琴熏放下茶碾抱怨。   “才过完灯节,?谁不在家歇两天?哎呀,?你晃来晃去,?晃得我眼睛都花了,?你儿子不踢你?”   “李相不露面我儿子才要踢我呢。”   琴熏嗳了一声。   “你这个性子真是像圣人,一刻也等不得,?我就不喜欢的很。”   骊珠死后她没怎么哭出来,?盖因年轻时哭过太多,早已下定决心这一生一世要往快活上过,绝不学骊珠战战兢兢,被武家李家的冤死鬼扼住喉咙。   念起骊珠,?琴熏便想提几句李隆基、李成器与骊珠的旧日恩怨,?可是看咸宜昂首挺胸,很有雄心壮志的样子,?又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咸宜已经把骊珠的死当做趁手工具来使用了,?就像当初李隆基借生母窦氏的惨剧掀起惊涛骇浪,收拾韦氏‘朗官房’一样。   争权夺利是李家人的宿命,?琴熏摇摇头,几不可见地叹气。   李林甫跟着婢女走进来,一见李瑁不在,?反是咸宜,便皱了皱眉。   琴熏也在打量许久不见的李林甫。   他一身银边柏绿地织金万寿藤牡丹西番莲纹锦袍,腰束玉带脚踏白靴,勒得肩宽腿长,腰身挺拔,行止风度翩翩,与长安官场上常见的官儿很不一样。   李唐尚武,官员多出自六镇旧家或是关中勋贵,偶见如张九龄这样考科举的南蛮读书人。然而不论来处,京官皆以气质悍烈,文武双全为美。譬如张九龄写得一手好文章,也是出了名儿的爱驯养烈马。又譬如同在台阁的杨慎矜,打算盘一流,石头缝里都能榨出钱给圣人花,可在自家府里,却最爱寒冬腊月袒胸露背跳水游泳。   独李林甫,自幼好静,手不释卷,读的却不是圣贤经世济民的大道理,而是底层官僚喜欢的杂学博书,且都是极实用的,譬如农耕之法,水利灌溉,赌博技巧,酿酒秘籍。不过读归读,从不亲手尝试。   难怪他的手指那么漂亮,不事稼穑,不沾弓马,甚至不染笔墨。   琴熏的目光痴痴抚过,颀长瘦削而白皙,骨节精致,形态优雅而从容。   “辛苦李相走一趟。”   咸宜抿着嘴角,极力做出稳重的表情。   李林甫仿佛不知道臣属私谒皇子是重罪,或者没把咸宜视作皇子的使者,不仅不行礼,还当寻常碰见琴熏的子侄辈那般,随意拱了拱手。   “阿洄应当陪公主出来的,月份大了,更当小心些。”   他装糊涂,咸宜勃然色变,眉头一挑,口气就变了。   “如今李相和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阿瑁更进一步,你我方保得住眼下。阿瑁停滞不前,你我便要滚滚而下。个中道理,李相比我清楚。”   李林甫沉吟片刻,优雅的卷起袖子。   “公主此言差矣。公主与寿王或许在同一条绳子上,但臣与公主,未必。”   咸宜收紧眉头,却不急着威逼利诱,端详李林甫片刻才露出一丝冷笑。   “十月十三日,李相在飞仙殿为贞顺皇后密谋过何事,皇后早已尽数告知于我,如今皇后薨逝,李相的安危便是寿王党头一桩大事。还请李相与我明言,宫里宫外,有何要收尾的马脚,要摆平的勾当?我自当为李相安排。”   听到她郑重念出的时间和地点,李林甫轻笑了声。   他身上从来就没有过张九龄那样凛然高洁的气度,所以低眉顺眼弯下腰杆时,也没有折节屈膝的恼怒,而当他轻飘飘望向武琴熏,就更没有一丝儿的责怪。   “臣所为甚是有限,对废太子的结局也大感意外。不过今日之前臣还以为,与臣配合天衣无缝之人,乃是公主。趁着太子妃与杨良娣闹别扭,紧着往太子府塞人的,不就是公主您吗?带废太子流连平康坊,让口出怨言,长篇大论的荒谬之语被娼女口耳相传,甚至上了邸报的,不也是公主您吗?但要说仿制鱼符,以及骗废太子进宫的不是您,那就还有别人……?”   李林甫心下一沉。   一股凉气从咸宜心底升起,她打了个哆嗦,没捕捉到他话里的忧虑,反而急忙自辩起来。   “你,我,杨良娣是,是我的小姑子,受了薛氏折辱,我为她撑腰而已,内宅琐事,哪里值得李相挂在心上?再说,我,我乃圣人亲女,堂堂公主,还用得着耍这种装神弄鬼的假把式?”   琴熏帮腔,“公主嘴上能算计薛氏,其实哪里下得了手坑害她二哥?她今日问你,也是怕你行事露了痕迹。”   “既然公主并不曾与臣不谋而合,又如何能帮臣打扫收尾呢?”   李林甫平静悦耳的声音压住了两位女眷的叽叽喳喳,他端详咸宜精雕细刻的盛大妆容,怅然地怀想那位传说中的女帝。   人与人是不同的,站在高位的女人也并非个个都值得他辅佐。   譬如惠妃,得他铺排许久,又坐享了另一个鬼魅的成果,本该顺风而上,却活生生被吓死了,可见命里软弱,接不住泼天富贵。又譬如咸宜,此时本当明察暗访揪出幕后黑手,可她却压根儿不明白。   “往后有什么话,公主转告裴夫人即是,莫要再召臣来此。”   咸宜大怒,嘶哑着嗓子厉声道。   “李林甫!你就不怕我向圣人检具你么?就算你的所作所为得到过贞顺皇后的允准。然皇后已死,圣人记得的全是她的好处,只会怪你小人作祟,害她走了绝路!你再能言善辩,也辩不过个死人去!”   琴熏忙打圆场。   “你怎么和自己人斗上了?”   “五姨,李相分明并没把我当做自己人啊!”   “……公主吓唬臣的话,臣刚巧也想提醒公主。”   李林甫在摇晃的日光下绽开一个明晃晃的笑容,可是那向来陈恳温厚的面孔上却蓦地闪出雪白的牙齿,阴沉的叫人害怕。   “圣人对贞顺皇后多有容让,眼下尚不会苛待公主或是寿王。待公主生下子女,应当多回宫走动,带孩子亲近圣人。公主莫非还不明白?此事关键并不在你我,也不在寿王。”   “那在何处?”   “呃……”   李林甫震惊于她的蠢笨和迟钝,不肯轻易说出答案,随口打发道,“公主慢慢琢磨吧。”   言毕,李林甫把袍角轻飘飘一抖,从头到尾没停留一盏茶的功夫。   咸宜万没想到在阿娘跟前伏贴谨慎的李林甫,对她却这般不以为然。她追着李林甫飘然而去的衣角跟了几步,气呼呼地回到琴熏跟前质问。   “五姨,李相是在撇清吗?”   “我怎么知道,他一眼都没瞧我。”琴熏摆弄着茶具闷闷道。   圆领澜袍这种衣裳,肩膀宽的男人穿起来好看,撑得大大的,底下不收腰,只用蹀躞带松松垮垮挂在胯部。   琴熏虽然不喜欢李隆基,可不得不承认,单论澜袍,差不多岁数的男人里头,独是李隆基穿起来既雍容又霸气,顶了天的潇洒。   但她就是偏爱哥奴。   李林甫的气质总带几分求而不得的压抑,以及努力掩饰的小心翼翼。他收敛真实的脾性,通身的光芒都往内里去,像个细长高挑的瓷瓶,干净漂亮,却是凝滞的。   仁山殿。   李_端坐在描金漆高椅上,座位方正阔大,像个黄金的鸟笼子刨去半边儿。他坐的笔直,留出三面锃亮光彩的边沿。   果儿跪着,腰板笔挺挺的,高山冠虚虚笼在他的发髻上,显得有点滑稽。   “四宝当真说了‘盔甲’二字?”李_怀疑地问。   “是。”   果儿斩钉截铁地回答。   “奴婢的命不足以担当这等大事,只能拿碧桃与奴婢的姻缘起誓。至于小算子,奴婢斗胆,许了他一座光德坊的宅院。他亦是诅咒发誓:四宝才说了这一句话,便被圣人踹了一脚,然后高爷爷亲自看着勒死的。宫里已多年不曾这般干脆利落的杀人了。”   李_犹豫了下。   太子骤然被废杀,他吓得手足无措,万没想到圣人在温柔乡里消磨光阴,刀枪入库多年,竟是一丝儿都没有钝化,手段还是这么的凌厉狠辣。   他起先以为根由全在杜若那句话上,急的嘴角都长了燎泡,废尽九牛二虎之力打听内廷动静,尤其是圣人是否仔细审问过太子,究竟是什么给圣人的决心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无奈,龙池殿被高力士把持的严丝合缝,头十来天,他愣是什么都没探问到。   如今看来,事情会演变成后来的结果,倒不仅因为杜若与他的无心相合,多半还有惠妃在后头推了一把。   那当真是命中注定,每个人都没想要李A的命,可是每个人捅一刀,合起来就把他小命送掉了。   说来说去,幸亏有惠妃这么大个靶子在前头挡着,万事都能推到她身上去。   李_缓缓吁出一口气,看向果儿的眼神也带了善意。   “你这个名字不大好,如今本王给你改了也不合适。往后若有机缘,本王会赐你国姓,准你收继族中子弟传承香火。”   偌大一座宫廷,来来去去的内侍宫女总有一两千之数,名字都是主子或者师傅胡乱起的。宫女们还强些,能得着好词好句。内侍们就不成了,比村里给养不活的孩子起名还随意,什么四五六七、板凳扫把都有。至于爷娘给的姓氏,为免丢祖宗的人,往往能遮掩就遮掩了。   果儿兴奋的脸都红了,两眼亮晶晶的,眼泪@@往外扑,边抹边砰砰磕头。   “殿下对奴婢恩同再造,连奴婢死后香火都虑到了。奴婢无可未报!”   李_满意地点头。   “恩同再造,倒也不至于。你是个能干的,本王从不曾将你视为阉人奴婢。你瞧阿翁,出身何等高华?一朝被押解入京,为奴为婢,也不曾堕了心气儿。他服侍过则天皇后,武三思,后头又是圣人,都是万里挑一的雄主英才。良禽择木而栖,本王希望,你也是经过选择才投在本王门下。”   这番话杜若曾说过,事实上在那之前,果儿自己也曾经反复思索,今日再被李_讲出来,分量又不同。   果儿抬头,用眼神奋力表达忠心。   “奴婢在宫中辗转过多位主子,办的都是吃喝拉撒的差事,牲口也能办的。唯有在殿下这里被许以重任。殿下敢用奴婢,奴婢自然向死而生,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办事。”   说到这里,他收敛了感激涕零的表情,肃容道,“还有一桩事,奴婢琢磨着,应当禀告殿下。”   李_抬手叫他落座,果儿不肯,执意站着回话。两人面对面,果儿笑嘻嘻地大胆蹦出一句。   “殿下再不快些,只怕永王便要抢先摘了桃子去了。”   李_呼吸一滞,想起那天晚上杜若仰着脸含羞带怨的神情,分明想把自己当件礼物送出来,顿时心跳漏了几拍。   杜若的五官是偏向于妩媚灵透那一路,性情也粘人,这都恰好是他喜欢的。可是在这府里,她日日夜夜的筹划,既要安顿家人,又要替他操心,说话做事老成持重,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刻意使用魅力。   他自然不愿意在她演戏的时候靠近,那近乎于强迫。可是她放松的时候又太孩子气了,天真可爱的有些发傻,叫他不好意思放任兴致。   果儿的眼光果然毒辣,连这都给他瞧出端倪了,可惜是个阉人。   李_嘴角微微翘起,噙着几分得意,斜觑着眼打趣儿他。   “你懂个什么,青果生涩,再过些日子才好。”   乐水居。   月黑风高夜,李_信步而至,身姿轻快,进了院子便见地上堆了许多箱笼行李,七八个婢女川流不息往正堂里去,打头一个翠羽,后头几个也都是仁山殿的。   他火急火燎,又不好明着问缘故,只好站住脚高声清嗓子。   翠羽一眼瞟到,忙两步过来行礼。   “你在这儿干什么?”李_下巴点着屋里问。   “杜娘子要搬家,长生叫奴婢们来帮忙,这才刚收捡了十二口箱笼。杜娘子说要再点算一遍,估摸着有半个时辰差不多了。”   李_被闪得一晃,眉间飞起怒色,大声道。   “搬什么家?!谁许她搬家?!”   满院婢女互相看看,都站住了不敢说话。头先袖云发作的那场大热闹,可是人人都知道的。   “殿下来了?”   杜若推开正堂中门,挽着披帛,含情脉脉走到他面前盈盈下拜。李_眼前一亮,今夜她分明刻意打扮过。   其时明月在空,清辉郎朗,群星闪耀,草木上起了夜霜,青石板地上一层银闪闪的华光。   杜若穿了一身极美的玫瑰红,而且一反常态,把妆容减的非常浅淡。   唐人时妆追求浓墨重彩,用色艳烈。不画眼妆,但是注重眉妆,女郎们爱说眉毛是‘七情之虹’,最能传情。因此眉毛上花样甚多,甚至会剃掉原来的眉毛,用笔沾上黛粉重头描绘。娥眉之外,乌唇、花钿、面靥、斜红,样样不少。   但今夜的杜若,素面朝天,淡扫长眉,只以绯红口脂薄薄勾出唇形,似有还无之间,细嫩肌肤吹弹得破,越发显得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妾上回便说过,走与留,都在殿下一念之间。如今箱笼已是收拾好了,单子也一样样列明了。殿下要搜拣抄查,只管照着单子查对。王府里的好东西,妾一样也不曾多拿。”   她说话时妙目凝视在李_脸上,绝不稍瞬,口角之间,似笑非笑。   李_面上发烫,咳嗽两声,环顾铃兰、海桐等皆不肯退下,一个个支楞着耳朵听八卦。   他无奈地摸了摸下巴,勉强道。   “寿王妃对二娘信重颇深,这等节骨眼儿上,却是不能放二娘走。”   “那――”   杜若微微侧头,看着满天星斗掐指算数。   “请殿下示下,再定三月之数,或是半年呢?妾年中将满十六,再耽搁,就真的不好嫁人了。”   李_恨得牙痒。   就为雪夜里那一点亲近,这丫头蹬鼻子上脸,成心要在众人跟前卖弄这出。就瞧她今日衣妆,何等艳丽,何等娇媚,宠妾这个身份她安心要坐实。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咬着下唇板起脸,凶狠地呵斥。   “大胆杜氏!仁山殿的人岂是供你驱策的?你这般肆意妄为,该当何罪?本王瞧着张孺人的处置十分便当,应该再关你几个月。”   杜若作惊恐状,掩嘴俏皮的一笑。   “殿下,妾头先饿得下巴都尖了,养了好些日子才补将回来。既然殿下喜爱纤腰美人儿,妾少不得再回去遭罪罢了。”   她唉声叹气地转身向海桐抱怨。   “你去厨房说一声,晚膳那道炙羊腿就先免了吧。殿下嫌我胖呢。”   “是!”   海桐响亮地答应,却不动步子,杜若也不恋战,转身就走。李_只得撵着杜若的脚步跟进屋。   房里重新布置过,竹纸屏风移往他处,当中摆了一架破方八角花鸟药丝质大屏障,方圆足有一丈七尺,别说隔绝目光,几乎把整个房间一切为二。   屏障两侧各摆一张白檀香木床,床架上以金银装饰,周围布置了绣绫夹缬的帷幕,床顶罗金铜钩挂住薄如蝉翼的霞影纱,淼淼银红,把羊角大灯的光芒滤得绮丽恍惚,水漾漾投在粉墙上。   李_四围一扫,奇道,“这是为何?”   海桐埋着头从外头掩了房门。   杜若莲步轻移,探头凑向李_颈边。   李_不由得心头一荡。   鬼丫头几时换了熏衣用香,一种新奇而浓郁艳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又辣又香甜刺激,激的他意乱情迷。   杜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双颊已是羞得晕红,还强撑着笑吟吟。   “张孺人为殿下倾囊而出,连邓国夫人留下的皇后冠服都可以舍弃。妾不过为殿下杀一个必死之人,微末功劳,不值得什么。”   好大口气,被她三言两语绞杀的可是李唐王朝的堂堂储君哪!   李_胸口发热,抖抖肩膀,凶巴巴地训斥,“谁要你做这些事啦?”   杜若妩媚轻灵的猫儿眼盯着他,轻轻摇摆身子。   “前番殿下醉酒糊涂,埋怨妾不肯与殿下共饮,发了好大的脾气。如今殿下要留妾,还是先把话说清楚,到底妾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你就老老实实的待着,有事听话办差,没事别闹腾!”   杜若表现得越是柔婉服帖,不知道为什么李_越是怒气冲冲,胸口热得发烫,甚至大叫起来。   “本王的女人没一个好下场,你瞧见没?张秋微是个烂酒鬼,全靠黄白之物支撑。韦英芙拿儿子当命,与本王见面便吵,日子过得也没滋味。如果本王不是皇子,依张秋微的性子,嫁过来不痛快便要闹腾着和离改嫁。韦英芙眼高于顶,根本不会委身于我。”   杜若喜滋滋畅然轻笑。   ――敢问当今世上,除了她,还有谁能让李_举止如此失矩?   “殿下此言差矣,王妃与孺人皆思慕殿下久矣,关心则乱,故而动辄得咎,任由殿下驱策,毫无还手之力。妾专为利而来,怎能不一笔一笔算计清楚?自然是深谋远虑,处处故意讨得殿下欢心。”   李_怔了怔,猛地伸臂将她搂在怀中。   两人身高相差甚远,杜若的头顶不过堪堪够着他胸口,他两臂夹着她不敢用力,只虚虚的笼住。   “只要你服侍的本王高兴,本王私库里的金银珠宝,商铺田产,随你取用!”   “殿下以天下为棋局,以人命做棋子,妾委身殿下,名誉家族皆可顷刻翻覆。区区金银田产,不过暂时寄于名下,有何价值?”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寻常手段,如何留得住她?   李_剑眉挑起,既有被挑战的刺激,又隐隐有些怒意,杜若极力向后仰着身子,避开他火热的鼻息,摇着头调笑。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种人吧,不把糖水话说顺溜了,就愣是听不懂~不知道是智商低还是情商低 第138章 雷鼓动山川,二   “殿下太抬举妾了,?妾东宫六品之女,即便殿下不是皇子,没有私库,?只是个祖上风光眼下倒霉的穷光蛋,?单看身段气度,人品性情,?文采武功,志向手段,?也是一等一的好儿郎。妾能服侍殿下,?是十世积德。”   杜若语声婉媚,?柔情婉转,?李_鼻中闻着她身上阵阵幽香,眼见她双颊阵阵红晕,?真想凑过去一吻,?又只能极力克制。   杜若忽然低头遗憾地叹气。   “只不过――唉,可惜可惜。”   李_陡然紧张。   “可惜什么?”   “可惜殿下是如假包换的天潢贵胄,继承隋唐两朝宗室血脉,是世上最高贵的世家。妾何德何能高攀殿下?”   李_心头一紧。   他深知此节实乃杜若最大芥蒂,?亦是他无法以人力改变的事实,?越是担心她离去,满腹言辞便越说不出口。李_剧烈喘息,?猛一抬眼,?只见烛火迷离,怀中人微微笑着。   ――那笑容很浅,?笑意却极深,是从心底流淌出的无法掩饰的欣赏、容纳和恋慕。   李_心头狂跳,震撼得眉眼变色。杜若伸出手指封住他口唇,?一线温热顺着她水葱似的指尖流淌。   杜若一字一顿认真地说。   “可是,妾偏爱行逆天改命之举。”   李_游戏花丛多年,真真假假的告白说过许多,也听过不少。可是,如杜若这般神气得理直气壮,甚至把情话说的气吞山河,能有几个?   他不由得面红耳赤,手心出汗,再看到她柔情的眼神,忍不住收紧手臂向她唇上吻去。   杜若吓得眉头一挑,倏地侧脸躲开,正色质问。   “你干嘛?”   李_马失前蹄,却并不懊恼,指尖触着她轻薄纱衣下的纤腰,微微摩挲了两下,杜若登时面孔胀得通红,恶狠狠向他脚上踩去。   ――唉哟!   李_猝不及防,吃痛却没松手,眼中大有深意,强搂着她体会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满足,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的松开。   “白天琢磨那么多鬼主意,晚上就怂了?”   “登徒子!哼,祸水!”   杜若嘟着嘴回身在床上坐了。   李_盯着她目不转睛,心底涌起甜蜜的叹声。   “今夜本王想饮酒。”   “何事庆祝?”   “美人在怀月在天,哪一样不值得庆祝?”   李_眯着眼睛笑起来。   “昨夜咸宜公主生产,替圣人添了一个外孙女。”   杜若不明所以,然而知道他局中谋算的定然不止太子一人,便也不追问,扬声叫海桐。   “速速上酒菜来。”   话音刚落,便见铃兰、翠羽等八人捧着食盒鱼贯而入,团团围住高案,首先摆出一轮八果垒,计有香橼、蜜柑、石榴、橙子、鳄梨、乳梨、山楂、花木瓜。隆冬时节,难为底下人搜罗新鲜果品,且品质上乘,只只色泽红绿艳丽,堆叠成寻常人家摆寿桃的样式,高高垒起。   李_摇着手笑。   “瞧这个摆放,是单做个看碟了?二娘气魄不小,大冬天拿水果做堆头,未免太过奢靡罢。”   杜若一眼横过来,仿佛猫儿炸了毛,丝丝细绒都绷成银针,扎得李_刺激,又有点儿麻麻痒痒的蠢动。   “从前妾步步小心处处在意,皆是为留一线退步抽身之机,如今既已踏入罗网,何必在意这些小节?花用殿下的金银,哄殿下高兴,简单的很。”   她唇上绯色口脂略褪了些,鲜润的色泽让李_心中微微一动。   “妾今日才知道,寿王妃肆意胡为,不是因为备受宠爱,而是因为无聊烦闷。”   “她并没有钟情于阿瑁么?”   李_颇有些意外。   “我朝开国以来,如她这般因美色而扶摇直上的娼家女,可谓绝无仅有了。倘若事情真如惠妃所盼,由阿瑁承继皇位,她便是母仪天下之人――”   “是啊,可是甲之琼瑶,乙之□□。寿王妃并不以此为乐,否则,今日殿下只怕不能端坐此处。”   杜若顿一顿,忽然整肃神情,捋直衣袖,将两手相对平举在眼前,驯服地低下头,连带说话口气都刻板了起来,仿佛不再是他的妾侍,而是投身报效的幕僚。   “殿下与子佩暗有来往,甚至插手废太子后宅家事。此事寿王妃也在场与闻,却并不曾放在心上。此节多有可玩味之处,今夜殿下如无他事,且听妾一一道来。”   李_哑然,刚刚情动的桃花眼沉静下来。他的双眼皮比寻常人略微宽一些,也深一些,因此不笑的时候显得更冷漠一些。   “请殿下赏光,满饮此杯罢。”   杜若看着她,稚嫩的面孔上神情端凝。   李_伸手接过犀牛角雕刻的酒杯,端详杯中澄澈浓郁的紫红色酒液,半晌都没有要饮下的意思。   因为他忽然间明白过来。   前番得知杜若在龙池殿前所作所为,他之所以暴跳如雷,与她恶形恶状吵了一场糊涂架,固然是不愿心爱的女郎涉险,更重要的却是,他不想她知道他那些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的手段。   他希望杜若什么都不懂,在他的后宅里无知无畏,天真热情,满怀崇拜的等待他。而他是翱翔天野的鹰,在外厮杀的狼,带着满身伤痕累累,孤星月明时叼着来之不易的猎物换她一笑。   “你说罢――”   李_懊恼地避开她认真的眼神,孤零零在绣墩上坐了。   “今日寿王妃无意于寿王,殿下暂且安全。然寻常女子多经不起男子长久示好,爱护纠缠,况且寿王英俊体贴。他日,寿王妃若心念转圜,殿下从前所为便尽数亮于人前。”   “你便这般记挂于本王,心心念念只有本王安危?需知男子不同于女子,断不会因长久恩情温柔而有所转变。”   李_目不稍瞬,意味深长地道。   “譬如金粉阁的头牌花魁梅笙,自与本王春风一度便念念不忘,知道本王素喜饮茶,尤爱蜀中出产一味雀舌,日日亲手泡好,自饮一杯,其余三杯绝不许旁人染指,若本王不至,便悉数倒掉。”   李_笑吟吟问。   “――二娘子可知道,梅笙姑娘每日等本王驾临,要等到什么时辰啊?”   杜若不理他轻薄调笑,只管正色续下去。   “殿下将子佩送到废太子身边,自然有一个目的。可巧,咸宜公主也做了差不多的事。”   李_骤然回神,意外至极,肃然瞪眼看过来。   夜深之时万籁俱静,乐水居的人被杜若调理的老老实实,丁点人声都没有。   糜艳的银红光晕逡染之下,杜若美得仿佛浑身都带着钩子,尖锐又抓人。   艳福明明就在嘴边。   可是大敌当前无暇享乐,李_只能勉强咽下口水,慢吞吞问。   “什么事?”   “咸宜公主送过一个从前服侍赵丽妃的旧宫人给子佩,帮她与太子妃争宠。妾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要紧。不过,殿下手段惊人,平地三尺波,极小的由头也能翻出滔天风浪。也许这句话于殿下有用?若是扰了殿下方才雅兴,妾甘愿领罪,绝无怨尤。”   这话说的可进可退,仿佛再度亲手发出邀约,又仿佛多点别的什么,仔细揣摩的话,倒比表白更加情真意切。   李_抹着下巴想了一瞬。   “这个人还在杨氏身边?”   “在的。”   “你不怕我杀了她,嫁祸给咸宜,或是杨氏?”   杜若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愣住了。   “你告诉给我,往后这个人如果死了,你便是帮凶。”   李_顿了顿,提声飞快补充。   “我看这样罢,帮凶没有白做的,二娘子或有所欲,不妨说出来大家参详。”   又谈买卖?   杜若僵直地没有答话。   李_一颔首,沙哑道,“二娘今夜累了,本王改日再来。”   他起身要走,杜若情急之中一步上前,扯住他腰上叮叮当当的躞蹀带。   “殿下且慢――”   李_的身量足有七尺往上,而杜若才将将五尺,他低头温柔的看着她眼眉,轻语道,“你别怕,好好睡一觉,往后我到哪里,自然都带着你。”   这句话极其轻微,却又重逾千钧,在杜若耳畔久久激荡来回。   她咬着牙酸得就要落泪,扑棱棱飞快眨巴着睫毛。李_忽然灿烂一笑,松弛地展了展肩背,姿态舒展,在宽衣广袖之下显出非常潇洒利落的风姿。   他轻轻刮了一下杜若挺秀的鼻尖。   “杜家的门楣都在你身上,这条路不好走,要哭鼻子,往后有的是机会。这会子乖乖歇下吧。”   杜若执拗的牵衣摇头,绝不撒手,反而高声喊,“铃兰!”   李_无奈,“二娘还没喝就醉了。”   便见铃兰捧酒进来,目不斜视,仿佛完全没瞧见两人荒唐的姿势,她后头还跟着流水样珍馐,七七八八上个没完,把圆圆的矮几堆得满满当当。两人尴尬的僵持,好容易众人都退下去了,李_刚握住杜若两只攥成拳头的小手,海桐又轻快的走进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松手,杜若也不好意思的松开他衣裳。   海桐浑然不觉,手里提了几只水红、粉红、银红等颜色绸缎扎成的花鸟,走进来四处张看,也不多话,床上摆一只,地下摆两只那样随意摆放,不多时就把房间装点的深红浅绯,浓浓淡淡,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花样,杜若从来是不缺的。   可惜大局为重,他并没有多少闲情雅致玩赏她的花样。李_挥手将侍女们通通撵走,自斟自饮七八杯,方才醉眼惺忪地看向杜若。   “像我这般英雄,如你这般美人,不都是所欲难遂?”   “殿下错了。”   杜若亦是懒洋洋斜倚在床上,右手托腮,纤嫩的手腕上挂着一只蓝盈盈的水晶镯子。   从李_的角度看过去,她大半张脸颊都被垂下的蜜色丝绦遮挡了,然而笑意温暖的薄唇,白皙修长的脖颈,还是叫他从心底里油然升起亲近之意。   “妾之所欲,极难极难。殿下之所欲,只要肯付出代价即可。”   李_深邃英果的脸上刹那间掠过一种震撼而又难言的神色,锐利如鹰的眼神飞扑过来盯死了她。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杜若骄傲的抬起下巴,斩钉截铁回答。   “殿下知道妾知道。殿下信不过自己,也信不过妾么?”   李_心下微沉。   换个旁的女人,只会想当然的认为他质疑的是她前半句。可是杜若却懂得,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只有后头那半句而已。   更进一步地,她知道她所追求的,想在他身上实现,比后半句更艰难百倍。   甚至于,她还知道,他对后半句并不自信。   李_心底喧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不喜欢被人看穿,尤其不喜欢被女人看穿。张秋微有过接近真相的片刻,或许是出于恐惧,他亲手把她撵了出去。   “你……”   他知道杜若的性子有百折不挠的顽固,也委实聪明冷静,甚至凌厉,然而这些美好的品性在皇权面前,会碎裂成什么样子呢?   看到她决绝的笑容,一股不安不知从何而来,握紧了他的心脏。   他真怕这份爱意毁了她。   “本王,要在世上最肮脏的烂泥塘里一试身手,你不害怕?”   杜若淡然浅笑。   “妾手上是不曾有意伤过人命,因为妾的战场在内宅,对手是妾的爷娘、姐弟,同侍一夫的姐妹。他们或死或伤,于妾都是损失。可是妾也懂得,揶其锋芒,挫其锐气,寻机而上。妾不是无知无能的女人,请殿下,放心使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卷 结束,恢复日更,明晚再见。另撒泼打滚求收藏作者,求预收《赤地金刹》,现代罪案,单CP明确男主,保证20万字结束战斗,保证又痛快又干脆。 第139章 美人清江畔,一   龙池殿。   殿前守卫的兵卒较正常规制多了一倍有余,?密密麻麻的持戈卫士神色都很紧张。自从太子闯宫后,龙武将军高力士便时常在廷议中间走出来,亲自检查在岗和换班的人数,?再三强调,?若再有人手持鱼符调兵,务必添加核验一件他随身的信物,?不得轻信。   李U抱着胳膊等在一边,待高力士忙活完了方才凑过去附耳低语,?远远地咸宜坐着肩舆走过,?似往这边瞟了一眼。   李U随口道,?“太华还小,?骤然失母,宫里也没个能看顾她的长辈,?咸宜是该常回来陪陪她,?不过还没出月子呢,纵然是身体康健,也太任性些,阿洄很应该约束约束。”   高力士沉吟。   “太华小,?阿琦也小,?就不见阿瑁回来瞧瞧阿琦。”   “阿瑁冷淡,不喜权势,?肯回飞仙殿坐坐已是不易,?哪还能指望他照管弟妹?”   李U轻声失笑,抬眼瞧见高力士将信将疑的目光,?又找补了一句。   “我虽与阿瑁年岁差不多,却看不上他一径与母妃闹别扭的劲儿。我的母妃若是还在,凭她想叫我做什么,?我都要顺她的意。”   年幼失母是李_和李U心头极大的缺憾,也正因为共同的遭遇,相差近十岁的兄弟俩像两只孤单的小兽,分外亲近。相比之下,李瑁就显得很不懂事了。   高力士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李U笑道,“阿翁莫要伤心,我都不记得了。世上有三哥那般待我,我还有什么不足?”   惠妃已经得了贞顺皇后的封号,提起她时便该尊称一句‘皇后’。尤其是皇子们,更该着意于礼仪细节,以免为人诟病不忠不孝。可是李U说到‘母妃’两个字时并不见轻蔑,反而态度坦然亲昵,比旁人念‘皇后’更叫高力士听得顺耳。   少年情怀总是纯真坦荡,在这宫里不多见了。   高力士低声叹息,想起武骊珠、李隆基,乃至李成器、武琴熏等人年少时的种种,半是感伤半是怀念地点头。   “是啊,终究还是咸宜顾念娘娘。”   李U不再言语,不多时离宫而去。   是日黄昏,李隆基心烦难耐,着人在龙池放舟,自家散了头发吹笛。   小舟轻而薄,似一片细苇飘荡在水面。风吹过满池枯叶残荷,带来些许萧瑟寒意。斜阳倾泻满湖,残红绚烂如烧滚的热油,独李隆基投下一片暗沉沉的黑影。   高力士面上难得的显出犹豫之色,迟疑着。   “丽妃娘娘在时,身边有个不大爱说话的婢女,叫做绡兰,圣人还记得么?据闻丽妃娘娘的舞蹈都是她编排的。”   “嗯?”李隆基神色微震。   “是有这么个人,样貌不出众,于舞蹈一道却是极之精通,赵氏很倚重她。怎么?如今她也该有三十余岁年纪了,还未放出宫去么?”   赵丽妃走后,因再无嫔妃擅长舞乐,绡兰便无用武之地,李隆基久已未曾见过她了。   高力士斟酌了下用词,紧张又小心翼翼地回答。   “按宫规,绡兰有六品衔在身,二十五岁可出宫。不过她自请留下,经宫闱局裁定由内府奉养终身。去岁八月杨良娣入侍太子,与太子妃薛氏不合,常在府里吵闹。杨良娣是咸宜的小姑,也曾向咸宜诉苦。后头咸宜去探望杨氏时,便将绡兰送到杨氏身边服侍。”   李隆基震惊地抬头看着高力士,将信将疑地问。   “你说是咸宜?不是阿瑁?”   高力士缓缓摇了摇头,尽量放缓音调答话。   “绡兰昨日死在宫外,身上衣衫凌乱,财物尽失,做出为盗匪欺凌的模样,未知是何人下手。”   “未知?”   李隆基两眼圆瞪,精光四射,心头已是做了决断。   “力士如今说话也含糊起来了!不是她是谁?从骊珠去了,阿瑁连面儿都不肯露,分明怪我未护住他的母妃。他与骊珠虽不亲近,心底却有杆秤,量的清是非黑白。倒是咸宜三天两头寻空子回宫探问,分明心虚!哼,也难为她,能想到从赵氏身上下手!我瞧着要没有她,骊珠只怕多活两年!”   咸宜是骊珠最亲近的孩子,倘若李隆基将骊珠之死迁怒于咸宜,实在罪过。高力士心痛不舍,连忙压低声音。   “老奴不敢妄加揣测,且此事查无实据,难做定论哪。再者――”   他唏嘘,“咸宜和太华都不太像娘娘,这回咸宜生的女儿,老奴总想着,万一,万一……”   李隆基一怔,不及开口眼眶便已湿了。   他抬头向天边望去。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落日滚滚而下,收走了世间全部的色彩。湖面上虽然还亮着,却铺陈开一层灰蒙蒙的碎影,比黑透了的天还叫人丧气。   “当初骊珠何等纯情可爱,这世间终究没有人能及她半分好处。”   李隆基满面疲倦,挥手道,“罢了,待她出了月子再说吧。”   韦坚府邸。   “我们在兖州的时候,牛仙客就托人来探口风,想给他家的长子说个韦家姑娘。那时才办了十六娘的喜事,阿娘说十七娘呆板懦弱,十八娘生的寻常,十九娘虽好,到底年纪还小,就先搁下了。”   姜氏挽着英芙的手,边说边往朗诗阁走。   “其实好赖都是借口,那时节,你二哥没瞧上牛家罢了。再一个,你知道阿娘的意思,总不愿那几个妹妹嫁到高门。”   朗诗阁是韦坚府的正院。   韦坚和英芙、青芙皆为一母同胞,亦是韦家唯三还在世的嫡出子嗣。自英芙出嫁后,韦家太夫人便带着成群庶出子女住在城外杜陵的祖居老宅,因韦坚回京才重新回到京中居住。   韦坚府邸是紧赶着修出来的。   从圣人吐口调他回京到走马上任,前后不到半年的功夫。纵然有青芙张罗着采买土地,搜罗匠人,备办材料,再开工盖房子,七七八八到如今,其实都还没完全落地。   簇新的青灰色马头墙沾着灰泥的涩然气味,青石板道旁才移来的紫薇垂着脑袋尚未缓过劲儿,独芭蕉柔韧的筋骨向四周围痛快地舒展,浓绿阔大的叶片上来回滚着晶莹的露珠。   英芙拖着步子越走越慢,心里忐忑得很,捏着姜氏的手微微发颤。   自从开元二十四年李_纳了杜若,英芙便拖赖产后虚弱,很少回娘家了。后头水芸死在忠王府,她越发能躲就躲,独上元节露了个面,不及宴席结束便匆忙回府,以避免被太夫人盘问。   姜氏安慰她。   “六娘休做无知妇人之态。阿娘见惯风浪,怎会把十六娘的事算在你头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整整齐齐的三个亲王正妃,这就折损了一个,且还是折损在自家人手上。太夫人那里,这一关无论如何都难过。   迈过月洞门,一个丫头上来迎接,客气地向着姜氏行礼。   “二夫人今日生辰,奴婢还未去贺寿呢。”   英芙见她脸生,随口问,“宝约哪里去了?”   那丫头略垂一垂头,打起新茧填的帘子,里面站班的丫头搀扶住英芙,细细声回禀。   “宝约上月嫁了人,二夫人的话说,待生下儿子再回来服侍也成的。”   “二夫人?”   雨浓跟在英芙身后愣了愣,偏姜氏温柔的笑靥绽开,轻飘飘把话头接过去。   “服不服侍的还在两说。雨浓别急,且允我些时候寻摸。宝约嫁的是二郎在兖州提拔的扈从,家里寻常军户,没有田亩,可是本人立了军功,眼看能脱籍出仕。往后宝约要是有福气,兴许能做一头太太。”   雨浓听得心惊肉跳,忙推辞。   “奴婢卑微,不敢劳动二夫人操心费力。”   “傻丫头,这有什么劳动不劳动的,男婚女嫁人之常情。难道你要一辈子陪着你姑娘?”   宝约和雨浓同一批进韦家当差,一处学规矩,一处受缠磨,有些读书人‘同年’的情分。太夫人喜欢伶俐和软的丫头,嫌弃雨浓执拗古怪,挑了宝约去,跟在身边近十年,稳稳当当坐正了当家大丫头的位置。   头先雨浓还以为宝约必要嫁个家生子,留在韦家做媳妇,辅佐太夫人到头的。   万没想到,姜氏一回来,她这一杆子支的,就嫁去外头了。   屋里那丫头年纪比宝约小两岁,是后头一批进来的,早盯着宝约的位置虎视眈眈。可是宝约走了,她却没个笑模样,反而羡慕的瞧着雨浓。   “雨浓姐姐有二夫人照应,往后也能寻个好夫家。”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的热闹,屋子深处忽然传来沉沉的喘息。   那丫头收了嘴,眼神警惕的往里一溜,很怕惹麻烦的样子,太夫人歪在床头,显出昏暗的侧影。   英芙顾不上安抚雨浓,挺身向前,两手握在腰间,半跪着行了个家常亲昵的礼,温声道。   “女儿回来迟了。”   太夫人呼哧带喘的吸了几口气。   姜氏就手接过丫头手上白玉沁色雕成鳜鱼形状的盒子,用手帕子垫着,蹲在跟前,凑到太夫人下巴底下。   英芙看得手足无措。   侍疾的活计,作为世家贵女她自然是学过的。态度要诚恳,手势要体贴周到,最最要紧的,有外人在时,姿态要谦和优雅。   可这不过是做戏罢了。   宫里头做给群臣看,家里头做给亲友看,摆个孝悌和睦的架势。   真要说伺候人,谁能比贴身的丫头伺候的好呢?比方说眼下,太夫人要吐痰。亲生女儿眼见耳闻尚且膈应,更何况姜氏不过是离家十年初初团聚的儿媳妇。   可是看旁边两个丫头袖手旁观习以为常的样子,英芙诧异的想,这不是姜氏第一回 干了。英芙自来有些矜持,做不出与人抢活儿的架势,只得收了眼风清清静静站着。   OO@@一阵动静,太夫人干木木的眼睛瞪过来,嗓子嘶哑地像被火燎过。   “跪下……” 第140章 美人清江畔,二   雨浓担心英芙应付不来,?急于上前分辨,被两个丫头拽出去了。   姜氏不为所动,施施然起身坐在床前绣墩上,?有条不紊地理了理腰上的宫绦。   她是个云淡风轻的洒然性子,?装扮颜色也清透利落,身上白罗地洒金的立领绢衫,?底下软鹅黄长裙,间中拿天蓝色一束,?便是寻常官家女眷没有的潇洒。   太夫人娘家姓王,?正是圣人先皇后王氏的王。   太原王氏,?鼎盛于圣人崛起,?败落于天下初定,待圣人一统江山踏平宇内之时,?便头一个陷入万劫不复。   太夫人嫁进韦家做宗妇,?带着复兴王家的宏愿。恰遇着老郎官醉心修道,万事尽皆托付。因此太夫人说一不二,内外大计皆从她一个口里定夺,积年之下,?简直有生杀予夺的威严。   然而,?世上的事,哪里是做足万全准备就能称心如意的呢?   悉心培养的长子韦宾,?出仕不久就被杖杀,?连累青芙几乎与薛王和离,郎官房蒸蒸日上的势头打了个梗。   自那一回后,?太夫人便不大在儿女面前施展威风了。   那时候,姜氏因受姜皎的牵累,处境十分尴尬。   从前圣人曾当着满朝亲贵的面金口玉言,?说太子妃之位非姜氏莫属,还惹得痴情于太子的薛氏缠绵病榻个多月。可是姜皎一死,姜夫人追随而去,赫赫姜家没落。所幸圣人顾念姜家并无违法乱纪之举,不曾抄家。   于是姜氏独自住在偌大府邸里,没有职田、俸禄、随扈,只有采买来的三四十个奴婢,坐吃山空,孤立无援,冷清的门可罗雀。   太子妃一事杳无音信,可是毕竟没有完全推翻,几家相熟的亲戚不敢为她议亲。一年拖一年的,就硬生生把她从花信之年拖过了二十岁。   直到开元十四年上元节,圣人忽然为太子册立薛氏,姜氏才终于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位媒人――韦坚。   在那之前姜氏几乎不认识韦坚。   作为楚国公姜皎的女儿,姜氏自幼在内廷长大,往来的只有公主王孙。薛王妃青芙她曾经见过几次,虽两人年龄相当,但青芙是薛王的填房,与姜氏差着辈分。韦宾死的冤枉,姜氏听过一耳朵,根本没往心里去。   所以那一日,当风度翩翩,更重要的是,年仅十七岁的韦坚,站在久已不曾有客人到访的姜家正堂,泰然自若掏出自己的草帖子时,姜氏的下巴简直都要掉到地上了。   韦坚年轻上进,处事态度柔中带刚,是个言出必诺的君子。   作为夫君,除了刺史官职必须离京之外,简直没有缺点。   姜氏满怀对命运的感激出嫁,婚后才发现,太夫人并不赞成韦坚的选择,而韦家的状况,也确实有点微妙。   首先,太夫人执掌着自家及叔伯家共兄弟五人衍生出的大家族,小辈儿女足有四五十个,瞧着如过江之鲫热热闹闹,其实内中人才寥寥。韦宾死后,全族大受打击,从二娘到五娘的婚事都结的平平,独剩下嫡女英芙待字闺中。太夫人待庶女向来苛刻,也失于教养,到用人之时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其次,韦坚早晚出镇边关,不可能长留京中。可是青芙与英芙并不亲密,英芙年纪还小,秉性纯良,又好强,正是一头热的年纪,偏几个至亲都无暇顾及她。而庶子女们却很懂得与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抱团,彼此提携。   家族竞争,最忌讳各自为战。   需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人口兴盛,且不从内里乱起来,一个大家族奄奄一息,有时候能拖延几十年不倒。然而韦家嫡系与庶出之间的鸿沟已经大到无法弥合,难以挽回。而且照这个趋势看,要不了几年,太夫人一脉就会露出外强中干之相,彼时韦坚在外,又该与京中何人遥相呼应呢?   姜氏因此格外看顾英芙,悉心照料提点了她大半年,才随韦坚远赴兖州,并且在走后还保持着一个月通一封信的节奏。   英芙道是,勉强屈膝下跪,软愣愣倒在猩红地衣上。太夫人眉心紧紧皱着疙瘩,嫌弃地调开了视线。   “你长本事了?瞧着你妹妹不顺眼,学会借刀杀人了?”   “阿娘!我怎会如此?!”   英芙为水芸这档事,前前后后受足了惊吓,吃够了冤枉气。   李_怪她没决断,不曾立时扭了水芸出去,反而拖延许久,把动静闹到龙池殿;杜若借着这一回豁出去,不仅没有失掉李_的欢心,反而越发爬起来了;至于水芸的同母弟妹,八郎、九郎和十九娘,心里头更不知道怎么恨毒了她。   现在就连亲妈,都当她是有意生事了!   英芙气呼呼的想,难怪水芸不服气太夫人,就她这样的做派,看人都往扁里头看去,谁能服气?   太夫人侧过身来躺着,慢悠悠拿捏她。   “哦,你不是成心的?那你要怎么服人哪?满京城传开了,那个卖了你妹妹的杜氏,不就是从前学里你那个手帕交!我记得你与她亲香的很哪!去岁你说纳她服侍王爷,我还当你开了窍,知道借力打力了。哼,她如今在你手底下吃饭,她闯的祸可不就该你担待?!”   英芙诺诺道是,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太夫人一套威风凛凛的长拳打在棉花上,越发气急,语调拔高,一张马脸拉得有驴那么长。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小官之女不可结交!杨家、裴家的女儿你怎么就笼络不上?杜有邻算个什么东西?他女儿也配跟你排在一个行次上?!你要是早跟杨家那两姊妹亲近,今日便是做个局也把王爷套进去了?!还用得着绕远路去用杜氏?如今倒好,外头的事你插不上话,内帷之事你也管不了,里里外外全是王爷说了算!你这王妃是摆设呀?!你今儿给我撂句实话,你妹妹提拔了八郎、九郎,在你面前耍了几日威风,所以你妒忌她,成心害死她,是不是?”   英芙红着眼抬头辩解。   “阿娘,外头人说我,连你也这么看我?”   她心里委屈,眼神挑到姜氏身上,顺口道,“嫂子定然是信我的。”   英芙不提姜氏还好,一提起来,太夫人身上病恹恹的劲儿顿时褪下去,头昂的老高,尖尖的下巴对准姜氏,嗤鼻一哼。   “你大嫂子还喘着气儿呢,这屋里有几个嫂子?”   英芙唇弯一颤。   当初太夫人就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姜氏,屡屡寻衅,才逼得二哥格外发奋,早早携家眷出京赴任。不然,照别家的例子,晚个三五年生下嫡子再走马上任也是可以的。   可如今二哥一路高升着回来了,朝中已有入阁之声,太夫人住在二哥府里,连贴心的丫头都被人支棱出去了,怎么还是这样针尖对麦芒的不给人台阶下?   英芙替姜氏不平,然自己身上的官司还没落地,只得细声说是。   “女儿嘴里糊涂,该打。大嫂子好端端在家守着我侄儿读书上进。二嫂子,定然不信那些胡言乱语的。”   姜氏跟着笑了笑,殷勤的替太夫人掖被角。   “十六娘牵扯在废太子的事儿里头,哪能跑得脱?却怪不得六娘。”   太夫人如何不知道她们姑嫂亲厚,更看不得两人当面一唱一和,愈发冷笑。   “我养的都是白眼狼,待外头人好,吃了亏也不知道,回来埋怨自家人。你要不是心虚,这几个月躲躲闪闪的干什么?我是个老虎能吃了你呀?”   英芙咽下唾沫,絮絮把个多月来忠王府的动静向太夫人一一汇报,说到李_执意要取水芸腹中胎儿一节,难免想起六郎出生时他的冷漠,感同身受,又心寒又害怕,待说到过后自己把事情一概往杜若身上推,倒有几分得意。   太夫人一双利眼扫过来,顿了顿,没冲着英芙,反而是对姜氏心悦诚服。   “当日你说六娘心软糊涂,不宜嫁亲王,尤其不宜与忠王做配,我老婆子脂油蒙了心,听不进去。如今瞧着,她们姐妹易地而处,恐怕能强些。这该怪我,瞧着忠王比鄂王好,舍不得肥水流了外人田,就由着青芙做主了。”   英芙一听就急了。   李_话里话外嫌弃她就罢了,两人原本情分就浅,如今怎的连阿娘也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呢?德言容功,她哪一样不如人?为亲妹妹的生死跟郎君杠几句,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   太夫人不容她辩驳,一副皱巴巴的眼皮子狠狠往下压。   “王爷处置的对!也亏得你府上还有个张秋微镇得住场面。我且问你,王爷回来,听见你挤兑杜氏,可是去找那张秋微商量对策了?”   英芙回神细想,不由讶然地点了点头,心里就虚了,细声道,“……是,那日王爷离了明月院,就是去淡雪阁了。”   “你呀你呀!”   太夫人恨铁不成钢,两手狠狠在床榻上锤打,厉声呵斥。   “王爷与她十数年恩怨纠缠,又被你横插了一杠子,男女恩情早断,却还信任有加。你呢?嫁过去一年多,便把夫妻情分损耗成这个样子?那张秋微靠什么挽住王爷的,你给我回去好好琢磨,想不明白,别再见我了!”   太夫人疾言厉色,吼得周遭寂然无声,英芙整个人都被骂木怔了,愣着眼回不过神。   深宅大院,青灰墙头重重叠叠,高耸而清冷,把瓦蓝瓦蓝的天幕切割成许多个壁垒分明的方块。英芙一颗心在滚水里煎熬。   天下熙熙,有几个人真跟她贴心贴意呢?   郎君不疼惜,爷娘不公道,雨浓,雨浓总是差一程子。   她不说话,姜氏也明白她心里不好受。   英芙的性子,外人看着端庄秀雅,亲切大方,极适宜做一家之主母,其实内里软和的很,简直就是一团浆糊,事事处处都需有人替她把着舵盘,轻言细语的开导安抚。   不然,怎么会把刁钻小性的雨浓惯成那个样子?   “阿娘别光生气,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咱们英芙难道教养的不好吗?您瞧瞧,这举手投足的派头,这份儿端庄、学识,满长安城里头数数,也就杨家三娘能相提并论。听说三娘到如今还没定下亲事呢,相熟的几家人里头,除了我,就是她最晚。阿娘细想,倘若咱们英芙也跟她似的,非要嫁个什么才子,什么诗人,家世官阶都不论,才叫娘家人犯愁呢。”   姜氏洋洋洒洒讲起别人家的糟心事儿,太夫人哦了声,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不是外头人胡乱传的?我也听见一耳朵,我还当是杨慎怡糊涂!唉,儿女债,杨家太夫人运道不及我,养出那样古怪的儿子,事事与她较劲!”   太夫人瞧见满脸不服气的英芙,又露出讥刺的笑意。   “杨子佩养得歪,刁钻小性第一,合该做妾,正房夫人不够格;那个杜氏嘛,心胸胆识是有的,家累太重,也走不远。你呢?家里替你把路铺到鼻子底下了,偏你瞻前顾后走不过来。”   这话不啻于大耳刮子打在脸上,英芙无可辩驳,窘迫地面红耳赤。   “……只要二哥加把力,把六郎扶一扶,我,我在王爷面前也多几分体面。”   太夫人登时啧了一声,手指头几乎点到英芙脸上来。   “你就全指着你二哥!那要你有什么用?!把你嫁给亲王做什么?!”   “哎呀,六娘少说两句!”   姜氏忙安抚,摇着羽扇徐徐开解母女俩。   “婚姻结两姓之好。如今鄂王和薛王都没了,我韦氏一族只能是忠王绳子上的蚂蚱。这倒是好事,从今往后,忠王再不会疑心六娘。至于关系牢固与否,与夫不夫妻的,本就不相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29?17:36:25~2020-11-02?13:3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ne567、你篮、xiao1xia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luneko?10瓶;SSSR?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1章 美人清江畔,三   太夫人怔了怔,?不觉收了脸上怒色。   “然而你还年轻,这就撒手做个佛爷太太,我也替你不值得。你果真爱慕他,?自去与妾侍争长短,?休言正妻礼数,反缚手缚脚。只是他值不值得你如此用心?我看李_惯会赚女人便宜。”   英芙才心动,?听到后头半句又茫然。   “二嫂,你到底是说……”   “你的真心你的情谊,?不姓韦,?不碍着家里的事儿。”   臣属直呼亲王姓名极为无礼,?且她话里意思也不符合贵女教养,?太夫人不满地瞪了姜氏一眼。可英芙却觉得,这才是真心疼惜她的长辈。至于太夫人,?有六郎在手,?早已把她当做可有可无。   英芙灰心丧气地嗯了声,姜氏挺直了腰身。   “你不用慌,阿娘才放了林娘子恩赏,允她挑选田亩土地,?搬出去另住了。”   林娘子便是韦水芸的生母,?人谨小慎微,可是太能生育,?养下两儿两女,?直与太夫人比肩,在妾侍中就显得过于扎眼。因此,?直到水芸出阁,林娘子都在太夫人跟前站班服侍。   要说满府里太夫人看谁最不顺眼,那便是林娘子。   可是偏偏,?就她生的水芸是庶女里挑头份儿的机灵、能来事儿,嫁的最好。   太夫人竟肯为了安抚八郎、九郎,准林娘子单立门户享清福?   英芙决不相信。   姜氏笑,“即便有人撺掇林娘子记恨你,你二哥也要与他们好好分说。再者,你也要做点事。”   英芙沉吟,“二嫂是说水芝吧?”   “林娘子眼界浅,水芝跟着她恐要生事。我与你二哥商量,不如让水芝搬去忠王府,跟着你学些眉高眼低,交际进退。”姜氏一笔带过英芙的担忧,“此节已商量过忠王,他再没有二话的。”   英芙徐徐吁出浊气,大感身后有靠山的畅快,再转念一想,明白这便是舍母夺子了。把水芝拘在身边,一来叫她明白英芙难处,不与韦家离心;二来如能嫁亲王,韦家更添助益;三来,八郎、九郎就算心有怨怼,顾虑水芝的前程,总该冷静些。   这样干脆利落一针见血的手段,断断不是太夫人所为。   英芙心服口服,自此完全倒向姜氏。   太夫人点头。   “我老啦,往后的事,你跟你二嫂商量着办。有不明白的,委屈的,就想想你大姐当年,好端端的闺中女儿,为何去嫁薛王那半老头子做填房?你大哥又为什么二十三岁就被活活打死,血溅五步之内,圣人眼皮子都没动一动。”   青芙出嫁时英芙才七八岁大,眼见她凤冠霞帔,荣耀显贵,以为婚事结得极好,又以为太夫人不到油尽灯枯绝不会向姜氏低头,如今两样都出乎意料之外,顿时好一阵怔忪,待回过神来,不由得兴高采烈起来。   有姜氏在,她何愁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英芙吃完姜氏的寿酒,与青芙、韦坚依依惜别,便牵着水芝踏上马车。   车外风急雨骤,十二岁的小女孩两手紧紧攥住毡垫,咬着唇不出声。   英芙打量她。   竹帘半卷,雨天深灰的光线打着她半边面颊,给她柔婉的眉目涂上一抹沉冷凝重的孤寂。她人小,身架子单薄,鸦青羽缎斗篷沉甸甸压在身上,只见衣服不见人,后肩两块珍珠拼的巴掌大白牡丹,袖子也拼了纯白花样。   黑白分明的配色,连上她紧紧敛着肩的姿态,活像寒风里的大喜鹊缩着羽翼。   这么好的材料,太夫人手里漏不出来,多半还是姜氏会做人。只可惜,好端端一份儿雍容富贵,被她穿成了勉强御寒。   ――也是可怜。   这一去,等闲难见林娘子和两个哥哥了,照他们看来,就是阖家团圆硬生生拆散。倘若是水芸还好些,人活泛,容易适应新环境。   想起水芸,英芙明白过来:这身衣裳是水芝给姐姐穿孝呢!   太夫人说当初如果她与水芸易地而处,今日恐怕不是这个结局。   这话英芙来去寻摸了几遍:水芸骄横善妒,打压得鄂王府寸草不生,竟是对的吗?至于她,前有张秋微,后有杜若,比水芸的处境艰难到哪里去,太夫人竟通通不体谅。   英芙越想越不忿,茶盏重重顿在剔红牡丹矮几上,砰地一响,溅出几滴水珠。   水芝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起脸,亮出水色氤氲的唇瓣。   英芙眼底顿时添了惊艳之色。   真没想到,韦家也有如此出众的女孩子,比不得杨玉,但跟杜若较一较高下还是成的。林娘子的容色并不出众,圆圆脸,圆圆眼睛,短而精巧的下巴陡然收住,拼成个清甜乖巧的小家碧玉。   可这样貌遗传到孩子身上,竟转了个弯儿。   水芸脸小,眼睛更大,五官浓丽的挤在一堆,配上生动的神情,有种小狐狸的浅薄机灵劲儿。水芝又大不一样,大眼睛雾蒙蒙水汪汪的,唇色湿润欲滴,含着一股子娇怯。   世家贵女难得有逆来顺受的姿态,倘若水芝进过韦氏族学,这副做派是会被嬷嬷们纠正掉的。可是太夫人小气,没让她上学,反保住了天然一段风流。   要不是姜氏点了她出来,恐怕这副好材料就埋没在太夫人手上了。   水芝颤巍巍地哆嗦着唇,欠身道,“六姐姐安好。”   雨浓立时打断她。   “王妃面前,时时处处要记得礼仪。虽是自家姐妹,称呼一概错不得的。”   “是。王妃安好。”   英芙和煦地笑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从前十六娘在我跟前嬉笑玩闹,你也要那样才好。”   提起水芸,水芝明显愣了愣,立时涌出两颗泪珠,也不敢抹,小心凝在眼里,抽着鼻子俯身下去。   “我,我事事都听王妃的安顿,绝不敢给王妃惹了岔子。”   听着是个懦弱安静的性子,英芙有点放心,又有点失望。   “林娘子很好,你却不能处处学她。官家出身的女孩儿,往后要顶门立户,与兄弟姊妹互为援手。以后你傍着我住,为人处世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我。”   乐水居。   上元节过去不久,兴庆宫前巨大的灯楼尚未拆除,圣人没有欢庆的心情,可新贵们有。近在咫尺的寿王府,一坊之隔的韦坚府,都在日以继夜的大办宴席。   照前几天杨玉传来的话说,寿王是铁了心的要荒唐,嫌太常寺音声人行事过于规矩,竟从洛阳收罗了近百名舞女助兴。单是做裙子的银钱,就每日流水样的往外淌。夜里远远听着,丝竹飘荡,有一声没一声的递过来,全是节奏欢快适合旋转跳跃的乐曲。   相比之下,忠王府真是沉默安稳,龟缩一角,仿佛与储位毫无关联,李_望住杜若,嘴角依稀笑意渐渐没了去。   杜若全然不在意他的反应,起身凑到李_跟前,如奴婢般双膝跪地,两手交叉置于身前,将额头轻轻贴在手背上。   李_有些难以置信,迟迟道。   “二娘还是不信本王。”   “殿下情意拳拳,诚挚真切,妾怎舍得不信?可殿下不仅是妾的良人,还会是大唐的储君,”   杜若低低叹息,“……是天下的主君。妾要侍奉殿下,当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杜若平常与人闲话,讲的是是甜蜜又脆生生的长安官话,可是当她说正经事时,糖水就凝结成了冰,干燥,平静,词汇少而精确。   ――主,君。   李_在嘴里咀嚼,把这两个字的好滋味榨出来慢慢咽下。   外面疾风厉厉,放眼望去,光影斑驳的暗夜里,宫灯憧憧,宫宇深深,他人站在乐水居,心神已游荡回了大明宫。   二十四年前的唐隆元年,二十七岁的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率军数千人冲进凌烟阁,一举诛杀了韦后和太平公主。李隆基少年激昂,披挂重甲登上玄武门,向百姓兵卒历数韦后的种种倒行逆施,号召全城清理韦家的亲属徒党。   一时之间,长安城里乱作一团。   先是韦后的堂弟,出身‘驸马房’的宰相韦温被斩首于东市之北,然后是韦后的宠臣,中书令宗楚客在通化门被兵士认出,乱刀砍死。至于马秦客、杨均、叶静能等拥护韦后的臣子,无不被枭首示众,韦后本人亦暴尸街头。   韦家人口繁盛,孳息众多,姻亲裙带遍布大江南北,真要清理起来,就连李姓宗室也要刮骨自清,更何况其他世家?   自然有人想看看苗头再说。   可是李隆基的心思又细又狠,没打算放过任何人,竟下令将各处城门及所有宫门关闭,然后派遣万骑兵挨家挨户搜捕。   群情激愤之下,事态逐渐失控,兵卒不光闯进杜家、杨家、薛家、窦家等世家盘问韦姓女眷,更在城外杜陵肆意烧杀。杜家与韦家累世聚居,受牵连而死者三五十人。   从这一天起,李隆基‘杀神’之名不胫而走,令天下怯怯。   汴王李邕的妻子是韦后的妹妹,御史大夫窦从一的妻子是韦后的侄女。重压之下,他们两人不约而同砍下妻子首级进献,以求自保。当时的左相韦巨源已经八十岁了,并非‘驸马房’子弟,可是官职太高,引人注目,竟也有人漏夜在他家门口纵火敲锣,高声恐吓。   家人求他外逃避祸,韦相一口拒绝。   “国难当头,家难亦当头。我走了,韦家十七房数万人口岂不是一起蒙羞?”   他走上大街,立时被乱兵所杀。   京中高门无不闭门思过,深恐招来注目,独杨太夫人逆潮流而动,竟在这个血流成河的节骨眼儿上,把杨莹娘送到了李隆基府中。   在外杀红了眼的李隆基哪里会在意小节,随意宠幸便忘在脑后。   过不多久,宁王李成器坚决辞让储君之位,李隆基正式被册立为太子,举家迁入东宫。   “若儿,你是这世上第一个叫我主君的人。”   李_分腿而立,将右手背在身后,散淡而舒展地伸出左手,勾勾手指,做了个仿佛是免礼的动作。   杜若坚持再行三跪九叩大礼,柔软舒展的身段像柳枝在春风中翩翩起舞,优美而遵循曲乐韵律。   “妾期待有日与殿下踏遍大江南北,亲眼目睹长河落日之圆,大漠炊烟袅袅,万民生机勃勃,四方来朝不断。殿下莫叫妾等太久。”   “我答应你,如有那日,杜家将跻身我朝第一流世家,思晦以四品终老,他的儿孙出任地方郡守,旁支尚公主为妻。”   ――四品终老?   李唐的一品、二品皆为虚置,三品便是人臣之极。跟随他,杜家前景果然十分美妙,杜若在心中赞叹了一番,从容道谢。   “殿下支付酬劳向来大方。”   两人议定此节,彼此相顾而笑。   杜若施施然起身,就在方才李_坐过的绣墩上坐稳。   她的长发随便盘成堕马髻,歪歪坠在肩头,身上玫瑰红衣衫的领子夸大松散,露出一小片细巧圆润的颈窝。房中烛火摇荡,令人难以分辨她的皮肤和摇摇欲坠的白玉簪子哪个更莹润白皙。李_仓促移开了视线。   杜若不知道他心猿意马,认真道,“妾有疑问。”   “但问无妨。”   李_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略觉难耐,细品了品熏香成分,却并无异样,不由得暗自狐疑。   “即便太子宠妾废妻,难堪大任,即便他久有不轨怨怼之心,怎会只带着一两百人就闯进龙池殿?妾记得师傅说过,当年圣人杀韦皇后,调动足足六千兵马。而且圣人身边的高力士、李仙凫、葛福顺,都是将帅之才,可以一抵百,才能成功举事。太子怎会如此愚蠢?”   “杜师爷慧眼如炬啊。”   李_抱臂而立,满眼皆是调侃。   “二哥要是不蠢,怎会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   “……”   杜若眨了眨眼,心底起了层寒意,这话实在凉薄,那好歹是他的二哥。   “二哥披甲上殿之事疑点重重。铜矿铁矿皆为朝廷所有,严加管制,谁替他采买,谁冶炼锻造,谁把东西送进长安?事发之前又藏在何处?太子院不过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且在兴庆宫内,长史竟不知道?阿翁竟未发觉?又譬如,倘若二哥殿上所言属实,又是谁告诉他圣人有危险,需他入宫勤王?”   杜若登时无言以对,李_的思虑较她还是周密多了。   “桩桩件件都值得细细查访,可是圣人却在一日之内将涉事之人全部斩杀,分明不欲审问出个究竟。”   “是……”   杜若深深吸了口气,“就好像,圣人心底已有答案,却比谁都怕被坐实似的。”   “孺子可教。”李_赞许地点头。   “那,那就是惠妃了?”   杜若凝着眉目细细思量,“也不对。圣人以皇后之礼将她下葬,却并没有要求宗室服母丧。妾原本以为,所谓皇后之礼,是为安抚朝野。”   李_循循善诱,启发性地问。   “你再想深一层呢?”   夜风寒凉,从龙首原奔袭而来,纵然屋里点着三四个大铜鼎,烧着热腾腾的银炭,杜若还是觉得后颈处小风嗖嗖。尸身半腐的太子从无边黑暗里探出冰冷手爪,茫然地在虚空里挥抓,却是打捞不到真相。   太子恐怕到死都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了他致命一刀吧?   杜若环臂揽住肩头,抬眼瞧着李_清朗的眉目。   “你……殿下……”   “知道怕了?”   李_笑着抬手提了提她耳畔明珠,那是一串三颗由小到大垂下来的珍珠坠子,一碰就叮叮轻响。   “圣人如果没有审问过二哥,就会和你我一样,对实情充满揣测,一会儿怀疑这个,一会儿怀疑那个,哼……那可难捱的很。”   李_一想到李隆基这几个月的寝食难安,就感到心满意足,话音里明显透出一丝嘲讽。   “不过惠妃已经死了,他怀疑大哥或者我会更多些。”   “啊……”   杜若掩口轻呼,“那妾那番话说的,不就成了成心栽赃吗?”   李_摇头,笑意异常冰冷。   “不,幸亏有你。他才会认为我被逼上绝路急于撇清,你替我表现出了对他的恐惧,正是他最想看到的。”   杜若无法出声。   为什么他对圣人怀着这样复杂而仇恨的情绪?   是因为他的生母杨氏不得宠吗?   “正因为惠妃死了,即便二哥他们死的这么冤枉,他还会再找别人算账。若儿,你可知道圣人的绰号?”   “……杀神。”   杜若莫名哑了,干瘪的两个字从嗓子眼儿挤出来,咣当落地,砸出一个坑。   这是她头一回这么想:其实她和圣人之间,也算有血海深仇。   从前韦氏讲起那段旧事,她不能把圣人放进芸芸众生中加以看待,只是怕,却不敢恨。可是有了李_这层关系,她忽然发现,圣人也不过是个人罢了,还是个特别自负、偏激、残酷,但是厉害的人。   “他还没有杀够呢,他这柄刀,可好用的很。”   杜若艰难的咽下唾沫,微带战栗的目光从李_身上挪到自己手上,翻了翻巴掌,翻来覆去的看着,渐渐浮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现在她懂了,李_从来就没有把太子,或是郯王、寿王当做对手,他真正瞄准的,是圣人李隆基。   “如果有个人背着惠妃坑害二哥,间接夺了惠妃性命,你说他会怎么样?”   “……会索命吧。”   李_听了,笑意晏晏的脸上像退潮似的,散去桃花春色,浮凸出一种沉稳、清晰,但是冷酷的神情。   志在必得的,不计代价的。   他紧了紧眉,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杜若心里稳稳当当的。   就是这个,张秋微曾经看见过,而英芙肯定没有见过的,李_。 第142章 水寒风似刀,一   酉时三刻,?正是黄昏擦边的时候,金乌将坠未坠,天边蒙蒙地泛着灰,?近前处还亮着。   寿王府阔大的地界,?独中门一路着意打造,其余俱是大面积空白。   七宝自二门外小跑着往里冲,?跨过一重重庄严肃穆的院落,待过了正殿,?景观就变样,?不再是规整的方块,?而是月洞门环环嵌套,?走也走不完的舞榭歌台。   他一手摁住摇摇欲坠的帽子,一手举着令牌,?每临近一道守卫森严的院落,?便高喊‘让路让路’。那块令牌巴掌大,火焰形,当中刻着一个洒金粉的‘玉’字,拦门的兵卒也好、内侍也好,?远远瞧见令牌,?立时退开三步以外,不敢阻拦。   跟着七宝的脚步,?灯烛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已是处处辉煌,?恍如白昼。   亮堂堂的花花世界温暖气派,把幽暗的人间阻断在外。   咸宜女儿的满月宴,因太夫人病了,?长宁公主要侍疾,只得杨玉操办,地点就设在寿王府的临渊阁。   是夜,金玉满堂,冠盖如云。   上至郯王、忠王、永王、整个宰相班底、炙手可热的长安令韦坚,裴太师夫人和裴G母子;下至本职钻营的宗正寺少卿陈碧成,还有正在寻摸出头之机的小吏,譬如前花鸟使长史王洛卿,无不乐颠颠前来捧场。   客人们不管多大的来头,行至二门通通下轿,跟在内侍身后顺道徐行。韦坚夫妇恰与陈碧成撞个正着,寒暄着绕过影壁,抬头便见一派天然江南风景。   春意虽远,枝头却已有点点新绿,盈盈翠色令人心旷神怡,更兼白墙黑瓦,檐头飞翘,石拱桥下一道清波脉脉。往深里走,荷叶依傍小轩窗,还有荼靡架、紫藤结的秋千……   陈碧成慨叹。   “到底是寿王府啊,听闻宁王从前便钟爱江南景致。”   韦坚与姜氏但笑不语,待踏进临渊阁,却是惊诧驻足,唏嘘有声。   原来,为弥补寒冬腊月景致有限的遗憾,这间殿宇一反白壁红柱的配色,在墙壁、梁柱上抹了一层淡黄的底色,再绘出勾连回环的紫藤枝蔓和花朵,刚巧与室外院落中真正的藤萝架相呼应,又从顶棚垂下三十多盏两尺高的大宫灯,再把五彩缤纷的绸缎花鸟扎在灯上,营造出一种置身花园的错觉。   莺歌燕舞之中,原本走在韦坚身后的郯王妃披挂着全副行头,金光闪闪的抢步站在当中,笑向杨玉招呼。   “弟妹的主意真是巧,这样盖房子,我从没见过,又暖和又安适,还不闷气。多早晚儿我也盖这么一座室内的戏台才好。”   她大手一挥,硬扭着嗓子娇滴滴问郯王意见。   “咱们家地方大,儿孙多,要盖就盖个两倍大的,殿下觉着呢?”   自打圣人在殿上公然夸赞郯王‘粗中有细’,又要带他拜祭贞顺皇后,京里的风向就有些变味儿了。虽然拖了一个多月尚未成行,郯王妃的母家已经忙不迭打出了‘未来国丈’的招牌。   今日寿王府设宴,郯王妃自谓绝不能输阵,不光踩着饭点儿最后一个到场,而且一来就怼上了杨玉。   她尖利的嗓音顿时吸引住全场目光。   郯王无奈至极,向寿王投去一个‘这傻婆娘’的歉意眼神,却如投石入海,没换来半点回应。   “大嫂夸错人了。”杨玉笑。   多半为了顺应李瑁的喜好,杨玉的打扮越来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熟女风姿,把少女才有的稚嫩鲜润,近乎于半透明的莹白肤色,用偏橘色的唇彩和赭色底妆,转化成扎实的乳白。着装上也摒弃了年轻女孩喜爱的活泼的红绿间色,或是明艳饱满的灿蓝、明黄,更多使用妩媚的嫣红柳绿。   今日的杨玉,望之不似十六七岁的青葱少女,更像二十出头的深宅少妇,这一笑慢条斯理,暖融融灯火下翘起的唇尖,勾得人微微失神。   她不慌不忙,把躲在她身后的少女推出来。   郯王妃一打量,此人穿了一身时髦的胡服男装,银边纯白斜襟窄袖锦袍上勒起玉带,脚踏白靴,身段伶俐,巴掌大的小脸妩媚灵动,却是有点儿眼熟。   “得亏三哥把杜娘子借我使唤几天,才有今日宴席,待会儿唱起歌来大嫂子就知道妙处了。这青砖底下藏着九口大水缸,排成雁形,才便于扩音,能让歌姬嗓音更加高亢敞亮。大嫂子要真喜欢,只管照着这个样式来,匠人都是现成的,回头我嘱咐他们。”   “呃……杜娘子?”郯王妃想了一瞬。   郯王恍然大悟地拍拍额头,“对对,去岁才选进来的,杜娘子。”   他乐呵呵地左右张望,愕然瞧见李_夫妇已经入席,正隔着一张圆台与韦坚谈笑,顿觉场面有点复杂。杜若行礼如仪,郯王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想再刻薄两句,被郯王大包大揽的卷走了。   不多时宾客纷纷落座,舞姬粉墨登场。   觥筹交错之间,人人都兴致高昂,频频碰杯,独有坐在最上首的咸宜公主脸色越来越灰败无力。因刚出月子,咸宜的身形尚未恢复,特地穿了一件艳红膨胀的齐胸襦裙,藏住底下腰身。   杜若陪在杨玉身边低声道,“公主怎么了?杨家敢嫌弃她生女儿不成?”   杨玉仪态万方地对四面含笑致意,举起袖子挡了嘴,侧头唾了一口。   “杨家,借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对公主说三道四。”   “那……”   杜若才要说话,七宝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满头大汗冲进了临渊阁。   他个子矮小,腿短,跑的急了,活像个球,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绕过宾客扑腾一声跪倒在杨玉面前,话还没说囫囵,搅动起的动静已经不小。   “禀,禀王妃!圣人来了!这功夫该在门前下马了!您快预备上吧!”   ――咣当!   郯王的衣袖带翻了酒杯,如同划出醒目的休止符。   和谐的乐声戛然而止,舞女歌姬都才到长安不久,没见识过帝王气魄,一个个惊得花容失色。   “――圣人?!”   “接驾接驾。”   “啊?圣人怎么会来,这时候宫门都该下钥了!”   “哎呀,我这仪容不整的,如何面圣?”   满席宾客乱作一团。   咸宜直发怵,慌乱无措地看了一眼李瑁,只见他镇定自若的站起来,大声道,“圣人来瞧外孙女儿,诸位有什么好慌的?今日在场,皆是我李家的亲眷故旧。既不在宫里,何谈殿前失仪?”   李林甫亦点头,“是呢,既是家宴,先添一张桌子要紧。”   有他们两个定心丸在,杨玉也镇定下来,可是她记得圣人对她这个儿媳不大满意,便吩咐几句调整座位,另置桌椅碗碟的话,匆匆向李瑁耳语一番,便带着七宝往后头更衣。   杨玉才刚走出内室,五儿已经带着十七八个锦衣披甲,手持刀枪的羽林军将房间团团围住。   众人慌忙呼啦啦整衣离席跪倒。   有几个废太子披甲上殿那日在场的文官,吓得上牙打下牙,暗恼时运不济,又撞上枪口儿。   杜若躲在李_身后,不敢直视刀刃冰冷的银光,只敢打量领头那个雄赳赳的武将,见他眉毛胡子连成片,整张面孔遮住过半,吹胡子瞪眼好不神气。   李_回头喝她,“把头低下!”   片刻功夫,高力士打头阵,李隆基翩翩而至,缀后还有一二十个打扇子提灯笼的仪仗队。   品级最高的裴耀卿忙带头山呼万岁。   臣属们还好,与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姿态都比较自然。   诸位皇子、王妃就不一样了,废太子尸骨未寒,这时节见圣人,直好比见活阎王。郯王、忠王等无不抖衣而颤,郯王妃更是瘫软成一滩烂泥,独李瑁腰背挺得笔直,却是冷脸不言。   咸宜膝行越众而出,娇声问。   “圣人是来看外孙女的吗?”   李隆基微微颔首,却没说话,徐徐环顾在场众人。   气氛陡然紧绷,静默之中唯有各人慌张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光洁平整的金砖地上,数十人直挺挺跪在李隆基面前,他被拉长的身影在明如白昼的光线底下显得格外幽深可怕。   咸宜抬头看向李隆基居高临下冷寂如冰封的面孔,听他狐疑地问,“诸位相爷都在啊……”   咸宜忙道,“啊,各位叔叔伯伯们来瞧瞧我,还有孩儿。”   李林甫是宗室子,咸宜当叫他堂叔;杨慎矜是弘农杨氏现任郡公,很该到场贺喜,虽然当初杨洄成婚时他不曾露面;至于裴耀卿,乃是裴G的本家叔伯,跟着武琴熏来瞧瞧咸宜,也算说得过去。   明面儿上看是这样,至于私底下――   李隆基沉吟片刻,颇不以为然的嗤笑出声,转头瞧着李林甫问。   “那日朕托李相去瞧瞧阿琮,不知过后还有哪位爱卿去过?”   “这……”   被点到名的李林甫不得不站了出来,却是满脸为难,半晌没说出底下的话。   “不会一个都没有吧?”   李隆基故作讶异。   “朕还以为大伙儿都挺有眼力见儿的呢。”   满朝显贵,独李林甫是才提拔的新官儿,哪敢多说一个字。他谨慎地盘算局面,抬眼瞧了瞧圣人好整以暇的姿态,知道这根鞭子并不是抽在他身上的,便小心的退至三步之外。   郯王老实的挠挠头皮。   “李相那回来,拉着儿臣的手说了好一会子话。儿臣本来也没什么大症候,三五天功夫就能下地了。”   “就是啊。”   郯王妃奋勇争先,阴阳怪气地找补了一句,“大郎哪敢劳动郎官们奔走?好些国家大事等着他们料理呢。”   “事情要紧,你的身子更要紧。”李隆基慢吞吞道。   郯王张口结舌,没出声。   “你瞧他们一个个的,成天忙什么正经事儿了?吃酒唱曲儿都赶着来。”   纵然老成如裴耀卿和杨慎矜,也万没想到九五之尊能如此自然而然的说出诛心之语,顿时觉得脸皮被人抽的疼。   郯王勉强笑了笑,“圣人上座吧,不然大家都不敢动弹了。”   “嗯。”   李隆基应了一声,举步往上首坐了,“都起来吧。”   众人OO@@整衣归座,咸宜愣怔着没动弹,李隆基没了耐心。   “磨蹭什么?朕瞧瞧阿瑁新练的班子怎么样。”   李林甫心里一颤,深深吸了口气。   咸宜公主这个月子坐的很不安稳,进宫两趟,却不曾见着圣人。一回是往梨园去了,另一回,听说正在跟宫人撒脾气。   至于寿王,对圣人从来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是谁告诉圣人,寿王新买了舞姬组了乐班呢?   乐声再次奏响,舞姬满面堆笑,飞快地做着胡璇,将华丽裙摆支撑成艳丽的大花,然后稳稳伏在地面,两条凝脂般白腻光溜的臂膀贴在金砖上,分外醒目。   可她没能听到轰然而起的夸赞,更准确的说,根本就没几个人在看她。   几十道目光都交织在李隆基身上,盯着他举起筷子在每盘菜肴上点了一遍,却什么都没夹起来。   咸宜紧张地瞪了一眼杨洄,抬眼讨好地笑。   “今日的酒还行,是韦九郎酿的,叫‘真颜’。圣人尝过吗?就是韦郎官家的九郎,连李白都拿金龟换他酿的酒呢。” 第143章 水寒风似刀,二   忽然被带了一句,?韦坚的眉头挑了挑,却继续沉稳地不开腔。   李隆基点头。   “真颜,这名字不错。孩子抱来朕看看。”   一阵沉默。   诡异的情绪好似浓雾从门窗密缝处侵入,?环绕在众人惴惴不安的心头。   咸宜的女儿被抱了来,?用金灿灿的织金缎子裹着,扎得牢牢实实,?像个元宝。孩子还小,一天睡足大半日,?她安稳地躺在乳母怀里,?全然不知被端到世间至尊的眼前。   咸宜早盼着圣人出席满月宴了,?可是给阿翁递了几次话都没得着准信儿。阿翁说,?惠妃走了,圣人心里不痛快,?许是不会去,?叫她别空等,该办就办。   给满月的孙子赐乳名是李家的传统,头先只有李_的嫡子因为刚好赶上圣人和惠妃闹别扭给耽误了。咸宜的孩子虽然不姓李,可是照惠妃在时的状况看,?要求圣人额外赏脸是不难的。   有这一步,?咸宜的地位便和皇子又靠近一重。   李隆基蹙眉盯着孩子看了很久,终于承认,?要从婴儿粉嘟嘟肉团团的脸上看出骊珠鲜明烈艳的五官,?温柔婉转的神情,不啻于缘木求鱼。   他失望地唉了一声。   连咸宜都不像,?何况隔了一层的外孙女呢?   他不死心,眼神又晃到坐在咸宜身边的太华身上。太华是惠妃的小女儿,才五六岁,?略有些骊珠的影子,可是下巴方方的,瞧着就是个固执脾气。   “还请圣人为元娘子赐名。”咸宜期待的俯下身子。   “嗯……就叫真颜吧。”李隆基敷衍的说。   咸宜愕然抬头。   李隆基天生英武霸气,统御万民二十余年后,更沉淀出凌驾世人之上的沉稳洒脱,虽已年逾五十,看起来还是跃跃欲试,精力十分旺盛的样子。   但此时,咸宜从下方往上看,却发现他面颊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烛火毫无避讳地照出老态,也照出他脸上的阴鸷和杀气,甚至六亲不认的狂妄。   看到如此陌生的阿耶,咸宜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受到这一切都和惠妃有关,准确的说,和惠妃的死有关。   周遭越安静,咸宜越听见胸腔里砰砰的心跳,感到泰山压顶的沉重。   她在恐惧之中清晰的意识到,如果不赶紧说点什么,别说维持从前宠遇,就连想面见圣人,恐怕都难了。   ――不,她必须说点什么,借着惠妃的由头赶紧说话!   李隆基眉头一拧,语气中已经带出不满。   “你不喜欢?!”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情急之下,咸宜心头忽然响起李林甫的话,她毫不犹豫的抓住这点灵光,膝行上前数步,大声道,“阿耶,女儿思念阿娘,想给孩儿起名叫遗珠,沧海遗珠,好吗?”   李隆基原本已经准备发难,甚至因为担心咸宜胡闹抵抗,专门带了羽林军,可是听到这话,到底还是触动了情肠。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话是配得起骊珠的。   咸宜不敢远兜近绕,直截了当道,“我,我与太华生的都不大像阿娘,要是今日阿娘在的话,一定会好好看看孩儿,起个好名字的!”   ――骊珠要是还在!   李隆基一瞬之间几乎失控,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沉闷地战栗着。   眼前软糯的婴儿,在他眼里不算什么,可却是骊珠的第一个孙辈。他记得,骊珠曾经靠在他怀里叽叽咕咕向往地问,咸宜如果生了女儿,能不能也给个公主的名头?按例公主之女应当降档到郡主,份例低于咸宜,但她舍不得。   其实头衔有什么要紧,名义上叫郡主,实际上封赏越过公主,也没人敢多嘴。   天下者,谁人之天下?   当然是我李隆基的天下!可是这个天下留不住骊珠。   看到李隆基眼里悲怆的光芒,咸宜心里一松,一口气说下去。   “只愁结就珊瑚网,别有遗珠可奈何?阿娘所生二子一女皆夭折,直到雀奴才养大成人。阿娘给大姐姐起名叫明珠的,阿耶可还记得?”   “……明珠。”   李隆基迟钝地跟着她重复这两个字,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下子,就连站在半步之内的高力士都露出不忍之色。   明珠死的时候,惠妃活生生少了半条命去,月事混乱,日夜剧痛,吃了多少千金方,杀了多少妇科圣手都没用,休养了大半年才养回人形。   这么些年,不论是圣人还是惠妃,都再没提过这两个字。   这个节骨眼儿上,让圣人眼睁睁看着与明珠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遗珠回想当年惨烈……   咸宜的心,也是够狠的。   “阿娘没能见着遗珠的面儿,定然遗憾。女儿想着,待敬陵修整完毕,就带遗珠去陪阿娘,还望圣人允准!”   守陵向来是对宗室子的责罚,本朝有过失爱于君主,以守陵为名圈禁数十年的陈例。咸宜忽然自请守陵,杨洄忍不住惊讶得抬起了头。   在一片避之唯恐不及的黑压压脑袋中,他的担忧就显眼得很了。   李隆基眸光愈深。   杨洄资质平庸,偏咸宜爱他的很,撒娇撒痴硬要嫁他,李隆基曾经颇有微词,此时却感到一股同情羡慕的微麻倏然升起:都说恩爱夫妻不到头,凭什么旁人却能到头?   再开口时,李隆基语气软和的不像话,鼻腔里含着些些不易察觉的哽咽。   “遗珠还小,哪能吃风吹雨,待她大些再去吧。”   高力士悄悄松了一口气,感慨万千地看了一眼咸宜。   李_耐心地观察着他们父女的互动,像浮在空中看一出戏。   虎毒尚且不食子,圣人何曾把儿女当做过骨肉?所有他们这些人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一个惠妃的分量。   英芙微微侧脸看向他,也在想,李家男儿当真是又心狠又多情啊,可这情分太难求了,她情愿不要。   咸宜缓缓垂下眼睑。   “女儿与阿洄都年轻,身子壮健,想来遗珠的底子不错,好养活。如今内廷缺少能主事的高位妃嫔,不然女儿想求个恩典,把遗珠送回宫里教养。”   李隆基心里一动。   是啊,倘若惠妃还在,孩子连带咸宜都要接回宫的。这也算成例,譬如中宗朝,长宁公主一生下杨洄就回大明宫住了。   他越想越觉得骊珠走后他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别说宠幸内眷,就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好没意思。   “你想搬回来就搬回来,陪朕下两盘棋,听听曲儿也好。”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咸宜松了口气,俯身照看遗珠,没察觉到李瑁嘴角勾起的轻笑。   杨玉在门外廊下站了许久没敢进来。   一方面,她听出圣人来者不善,针对咸宜,而李瑁早在新婚第二日就交代过‘只当宁王李成器夫妇俩是翁姑’。杨玉虽然不明所以,却清楚这当中的门道不能随便问。察言观色四个字,在酒家妓房能保生意兴隆,在权力场上却能救命。   另一方面,虽然只听见圣人说话的声音,杨玉已经本能的感受到,他是个擅长音韵节拍的内行人。语言和音乐一脉相承,有些人说话天生就那么的抑扬顿挫,动人心扉,不光用词准确精炼,而且句子的停顿间隔既美妙又引人入胜。   七宝的汗还没落下,额头上又密密点出一片汗珠子,紧张的催促,“王妃要么不进去,那就别在这儿站着呀,待会儿圣人突然出来撞个正着?可是大大的不恭敬。”   “……也是。”   “要照规矩,王妃成婚当日就该拜见圣人。不过圣人子女多,也不是各个王妃、驸马都能见上面。倒是今日不见不成,这是在咱们府里呢。这会子不觉得,待会儿圣人回宫一琢磨,专门来一趟没见着您,可不是给怠慢了么?”   他絮絮叨叨的,杨玉有些不耐烦,“谁能想到圣人脚程这么快呀。”   “霍!”   七宝一眼望过来,满脸看新鲜的神情,就像说‘圣人何等样英雄你不知道?’。   “您是没见过头几年圣人从洛阳纵马回长安的英姿,一千好几百里路,马不停蹄!马儿换了三四匹,他还没尽兴呢!啧啧,那份儿爽利、痛快!奴婢是不会骑马,光拿眼看着,都觉得潇洒极了……路边儿的姑娘家往马队里扔花儿朵儿的,还有人拿手帕子包了香囊往人身上扔。圣人年纪虽大些,得的不比王爷们少呢。”   这算哪门子的浑话,拿老子和儿子比起俊俏来了。   杨玉瞪视七宝,还没来得及训斥,就听见木门合页吱吱呀呀的声音。   一道赭黄色身影迈步从屋里出来,衣裳和亲王平时穿的圆领宽袖袍衫差不多款式,头上一个小巧的青玉冠,腰上虚虚扣着玉带,宽松垂坠的衣裳尺寸,越发显得人肩宽腰薄,潇洒利落。   杨玉忙不迭往路边退,屈身纳福,把脸低低的埋进颈窝里,厚厚的发髻坠在两颊,把面孔包住大半。本是一晃眼就过去的事儿,偏偏刚好起了风,吹动檐下挂的鹦鹉架子,番邦贩来的翠绿金黄的大鸟扑棱棱扇起翅膀。   她鬼使神差地抬了抬脸,顿时一阵发懵。   高力士重重清嗓子。   杨玉忙道,“寿王妃杨氏拜见圣人。”   “嗯……”   李隆基眼角瞟过来,略顿一顿,就水过无痕地走开了去。后头侍从、兵卒一列列扰攘。长廊也就两人并肩的宽度,杨玉缩着身子尽量贴在墙根,还是占了大半个身位。她低着头等人走过。   “脸怎么红了?”   再看却是李瑁站在眼前。   杨玉轻轻嘘出一口热气,笑了笑。   小半个时辰没见,两人都有许多话要说,李瑁捏捏她的手背,领头抬腿跨过护栏往配殿走,一壁轻声低语。   “更衣去了这么久?撞上圣人吓着了吧?”   杨玉人生的精致娇嫩,其实丁点儿不讲究,提起裙角跟着他大跨步迈过,李瑁回头欣赏地一笑。   王府虽不计较灯油钱,点灯却是有规矩的,灯架子的摆放是一个个点,一根根线,一层层递进。两人离了风雨回廊走去外头,就成半道影子浮在明昧不定的空中。   风倏然冷起来。   杨玉到这时候才觉出怕,扭身往道旁太湖石上坐下,掩面道,“头先娘娘说话就怪怪的,我总想着圣人左不过是不喜欢我的出身。可方才,好听了说是目不斜视,其实不就是目中无人嘛……” 第144章 水寒风似刀,三   李瑁噗嗤一笑。   “娘子貌比天仙,?可谓春风过处寸草不生,天下的男子莫不是裙下之臣,从未受过这般冷眼忽视,?着实是委屈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方才我在外头听着,?圣人那口气,竟似疑了公主。你与圣人不贴心,?这程子连公主都有过错了。”   “他不喜欢你我才好。”   李瑁自来是这副态度,莫说学的圆融点,?便是少说几句怪话都难。杨玉与他做了大半年夫妻,?知道旁的都好,?独这一样明哲保身,?他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的。   杨玉其实好奇圣人究竟是何等样人,可是听李瑁讥诮的口气,?便知道眼下不能提,?遂缓和了语调。   “好好的宴席,这便搅和了。”   李瑁冷冷一笑,顺手在她脸颊上抹了一把。   “横竖人家唱大戏,咱们看着就是了。”   王洛卿跟在大队人马后头挪步出殿,?很是不死心。为这趟混进来,?他花了二三十贯钱,却连正经话都没与人说上两句,?就散了。   他摇头叹气,?猛瞧见七八步外,寿王夫妻一坐一站,?咬着耳朵说话,影影绰绰姿势很亲密。   早听说寿王妃艳冠群芳,他操持选秀事宜近十年,?鉴赏美人自有标准,闻言心痒,很想亲自品鉴一番,却苦于没有机会。   因得罪了惠妃,开元二十四年才过完上巳节没两天,王洛卿就被免了内侍省职务,打发到洛阳守宫门。好容易惠妃没了,他拐弯抹角寻到韦九郎门路,挂住个内酒坊名头回到长安,方才光顾着打听圣人动向,还未来得及打量寿王妃。   寿王妃背对王洛卿,披一件飘逸的赤红地洒金绉纱外袍,里外两层,里头白纱绣着折枝花,外头薄薄单色,形成花月朦胧的效果。袍子宽身大袖,未系腰带,隐隐露出一线浓郁丰翠的绿色裙角。光线太黯淡,细节看不清,就觉得这小娘作风十分洒脱大胆。   王洛卿勾着眼看。   寿王妃恰被寿王逗得掩口大笑,昂着头略微侧过。   傍晚澄澈的墨色里,陡然亮出半张精致白皙的侧颜,像戏台上主角亮相,一连串密集的鼓点,一个戛然而止的定格。由额头至鼻尖至唇角至下颌,这笔熟极而流的线条似利刃,挑开了王洛卿早已不抱希望的一个秘密。   王洛卿顿时惊得呆住了,半张着嘴回了半天神,才恍然大悟,继而捏起拳头愤恨地重重锤向廊柱,破口大骂。   “果儿这个小兔崽子!竟敢在我面前弄鬼!却是害的我好苦!”   他虽然落魄,身边还有忠心耿耿的儿子,忙双手捧住王洛卿红肿的右拳吹气。   “干爹怎的又想起那个杀千刀的?上回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后头听说惠妃把他也撵出去了,如今不知在哪个旮沓发霉,不定活不活着,干爹何必跟他动气。”   “他死了活该!烂肠子的东西,生生把我断送在这里!”   王洛卿气得一把甩开‘爱子’。   两人动静闹的大,寿王妃听见了,在风里招摇的一回身。   长安八水环绕,气候湿润多雨,春长冬短,温暖宜人,才二月里已有了早春气象。倘若不下雨,或早或晚,总有薄雾浓云起落。   从王洛卿的角度看过去,杨玉明艳照人的面孔霸道地破云而出,鲜红起伏的身子却沉甸甸坠在虚空里,有杳然姿态。   前后不过一年的功夫,这小娼妇竟就脱胎换骨了!   他气得大声咳嗽,生怕引人注目,脚底飞快,遥遥听见风里传来寿王的声音。   “诶?那不是花鸟使那个王郎官,他怎的回来了?”   王洛卿惊得脑后生风,便没听见杨玉后头狐疑的问话。   “莫不是圣人……”   “……若有,也是人之常情。我听咸宜说从前丽妃娘娘刚去,圣人也就难过了小半个月功夫,继续胡天胡地。”   李瑁讪讪地笑。   “那时我小,背过‘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觉得圣人所为无可厚非,如今却觉得他凉薄。你说,世上谁指望皇帝情根深种,独对一人呢?可是就略等等,歇几个月也不成吗?”   杨玉听了,心底颇触动,嘴上只道,“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恐怕不同。”   李瑁嗤了一声,十分不屑。   “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我大伯看不上的东西他当个宝,抢来抢去,不顾体面。”   龙池殿偏殿。   五儿捧着密密麻麻的册子念了半晌,口也干了舌头也麻了,圣人跟前别指望喝水,只得边翻篇儿边砸着嘴继续。   “裴太师府,二月二十七,朔方行军大总管牛仙客遣扈从杜有涯登门送礼,礼单计有青玉大如意一对,金花狮子瓶六个、银凿镂铁锁十二个、帖白檀香床一对、绿白平细背席十二领、宝鸡袍一副、龙须夹帖一帖、八斗金渡银酒瓮六个……”   李隆基倚在大蟒妆花红绣枕上,半闭着眼,因絮絮叨叨听了许久,渐渐有些乏了。掐丝珐琅西番莲纹香炉里的青烟四散开来,充盈各处,把李隆基英俊持重的样貌染上些悠然神态。   三位躬身站着伺候的宰相神色就远不如他那么自在,尤其是杨慎矜,简直快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痉挛了。   他今日才恍然大悟。   原来,举凡各王府、公主府,裴家、韦家、杨家等高门府邸里,都藏着圣人布下的暗桩。譬如郯王每日何时起身,见过谁,说了什么,新买的斗鸡战力几何,甚至于郯王妃胳膊上又添了新伤,圣人无不了如指掌。   这些个密事,就都掌握在时常跟着高力士出入的那个看起来笨笨拙拙的小内侍五儿手里。   杨慎矜极之后怕。   圣人这哪里是‘共商大事’,分明是借机敲打。   幸亏他生性谨慎,又牢牢记住阿耶杨崇礼留下的遗训‘万万不可有歪心思对着圣人,一丝一毫也不行’,所以始终不肯与太夫人走近。就听方才五儿的汇报,抱病久不见人的杨太夫人分明是托辞躲赖,甚至对圣人怀有怨怼之意。   有这样的亲戚拖后腿,他这条左相之路可难走的很!   李隆基洋洋得意觑着杨慎矜变幻不定的神色,看够了,转而审视裴耀卿。   ‘营私结党’四个字是现成的大帽子,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往这两个人头上扣。正因为此,他们断断不敢轻易表露立场。   李林甫的空间就比较大。   自从奉旨看望了一回郯王,李林甫就不大登裴太师夫人的门庭了。众所周知,如今的裴太师府简直就是咸宜的会客厅。很有些不知死活的地方官员寻上门去勾勾搭搭,咸宜倒也聪明,准话一句没有,云山雾罩的空话说出许多。   争权夺利之事,向来没有迂回的,双方摆明车马,阵前喊话好几遍,才能分清虚实。李隆基当众教训了咸宜,她如果立时做个缩头乌龟,此事便再无下文。   想到此节,李隆基倒是有些欣赏女儿脖子够硬。   ――有半分从前太平公主在时的样子,不愧是我李家的女郎。   “如今储位空悬,国祚不稳。朕忧心的日日不得安枕,今日请三位宰相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李隆基做了个平平无奇的开场白,自觉不够戏剧性,一时兴起又加一句。   “相爷临走时对朕说了些肺腑之言,朕听着很有道理,不知道几位从前可与相爷商议过此事啊?”   张九龄从殿上被贬,当场撵出京城,且他走时刚巧就发生了‘三庶人惨案’,他哪有机会与圣人依依惜别?   裴耀卿满心狐疑,可他做惯了闷葫芦,不声不响朝杨慎矜脸上看。   杨慎矜连忙撇清。   “臣,臣与张郎官无甚深交,且他属意于废太子,此节不提也罢。”   见他完全会错了意,李隆基颇感无聊,又看李林甫,却见他白皙如玉的面孔上浮起一丝兴奋的潮红,便咦了声。   “哥奴有话说?”   李林甫朗朗道,“圣人!臣仰慕张郎官才学多年,只是同朝为官,不宜太过亲近,以免被人疑心结党依附。那日张郎官被贬,紧跟着废太子闯上大殿,过后,圣人召臣等三人在此地奏对。”   李隆基望了眼他倜傥英朗的姿态,笑道,“是啊,如何呢?”   “后头趁着城门未关,臣便快马追出城去,在半道儿上追上了张郎官。”   好一张巧嘴,李隆基大感得趣,悠悠一莞尔。   “世人如果知道哥奴从前在殿上所为,恐怕都以为哥奴不赞同相爷的意见,却不知哥奴是一片公心,白背了空名儿啊。”   李林甫沉稳地叉手行了一礼。   “那又如何?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臣在朝,有当行之事;在野,亦可从己之心。”   “哥奴高义。”李隆基简短的赞叹了一声。   “臣当不起圣人夸赞。”李林甫晃着头推拒。   “诶,从前相爷便是个谦逊寡言,只会实干的,今日哥奴也如此。朕的江山可不全靠诸位扶持才能坐稳的吗?”   他们你来我往说的热闹,裴耀卿只是含笑听着,手里盘弄着腕子上挂的十八子佛珠,间或抬起眼来望望神色深沉的李隆基。   杨慎矜敛着神品度半日,忍不住插口问。   “李相说了半天,臣还是没听明白,张郎官究竟与李相说了什么?”   “张郎官操持国事多年,与几位亲王相熟,甚至亲手教导过废太子的文章,很是了解他们的性情。因此,臣问张郎官‘废太子已无再立之机,接下来臣当如何呢?’”   李林甫不紧不慢地。   ――如何呢?   三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汇聚在李林甫脸上。 第145章 向晚意不适,一   “张郎官说:废太子才学平庸,?不堪大任;寿王年幼,未知好歹;独郯王年长无缺,宽厚仁义,?有先祖之风。他还说,?倘若圣人此时立储,独郯王可服众;倘若能再迁延些年头,?可再看看寿王,或是其他亲王。”   此话一出,?顿时满室皆静。   李隆基先前等候李林甫开口时的好奇玩味渐次消散,?心里倒沉淀下来了。   这番话大胆犀利,?毫无顾忌,?断断不是张九龄惯常的语气。   况且他早看出来,李林甫是成心要趁张九龄不能辩白,?借他的名头生事。   手段不大地道,?可是李隆基着实钦佩李林甫有一双利眼,与皇子们没打过几次交道,就能看得如此精准;又有一副好胆色,敢在龙池殿里弄鬼,?赌裴耀卿与杨慎矜缺个台阶而已,?并不敢如张九龄般真心与皇命对抗。   果然,裴耀卿老而愈利的眼珠子转了转,?长出一口气,?马上见风转舵,拱手向李隆基道。   “圣人,?张郎官之言,臣附议。”   一瞬几双眼睛都调转方向去到杨慎矜那里。   杨慎矜皱眉苦思,无论如何想不明白。   李林甫明明走得是惠妃路线,?为何忽然掉头转弯,弃暗投明?就因为惠妃死了?可瞧圣人的长情劲儿,惠妃真是块心头肉啊,这时候推寿王出来‘继承遗志’不是更好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猛然间意识到周遭静了许久,忙抬眼看,李隆基虎视眈眈吓得他一个激灵。   他连连道是。   “张郎官公忠体国,深谋远虑,所言极是。圣人,臣附议。”   李隆基微微颔首,抚着膝头楠楠低语。   “诶,朕一时负气,将相爷贬到京外,如今看竟是大错特错了。廷议之时君臣相争本是寻常事,偶尔闹出人命也是有的。朕即位之初即以太宗自勉,决心知人善任,从谏如流,事到临头还是未能做到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往后史官铁笔不知道会如何评价朕与相爷。”   李林甫立时跟上。   “圣人不必忧虑难过。张郎官深知再无重返中枢可能,临别之时执臣之手殷殷嘱咐许多方才离去。只要圣人能听进这番话,也不枉他悠悠许国之心了。”   李隆基失笑。   李林甫当真是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的楷模。   需知张九龄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势力不可谓不广大。一旦李林甫在御前把曾与张九龄把臂长谈的事咬死坐实,让在场三人都成了他的鉴证,往后再有人与他对面争执,他只消把张九龄的金字招牌抬出来,呜呼哀哉一大篇,便能有风使尽舵。   这等狡诈精明的人物,从前李隆基不喜欢,觉得用着不放心不舒坦,眼下却觉得实在是顺手极了。不然,没有李林甫唱和,他要怎么才能扭转裴耀卿与杨慎矜这两根执拗的肠子,顺理成章把郯王送上去?   “依臣所见,圣人不如趁热打铁,这就把储位立定了才好,也省的天下人悬心,生出许多猜疑。”杨慎矜唯恐落后于人,冒冒失失地进言。   李隆基沉吟着不语。   刚巧御膳房送晚间的饭食来,五儿怕扰了他们议事,带到前廊底下挑拣铺排。   李林甫自然而然走近两步,收捡了御案上散乱的笔墨纸砚。   “臣们几个文笔都是平平,谁能立时做出一大篇骈四俪六的漂亮文章呢?臣记得当年册立太子的诏书花团锦簇,句句用典。如今要另起新章,难免被世人拿来比较,可千万不能差了一截子。”   裴耀卿和杨慎矜顿时喉头一哽。李隆基洒然大笑,深感李林甫聪明乖觉,有意无意瞟着他,口气轻慢地吩咐。   “相爷一去,朕身边委实少了个伺候笔墨的人才。哥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遇可用之人,记得替朕留下。”   李林甫闻言双目精光四射,将锦袍一掀,刷地跪下谢恩。   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圣人嘴上说的轻飘随便,不过是‘伺候笔墨’,可是数数御前这几个人。   高力士是个武夫,杨慎矜是个不知深浅的账房先生,裴耀卿武能上阵打仗文能调粮安民,他是个体贴上意的近臣。   样样齐全,独独没有文士。   在捉襟见肘的局面下,倘若真找到令圣人满意的文人,且不似张九龄那般执拗僭越,可不就踏上一鸣惊人的升天坦途了吗?圣人才学卓著敏感多思,打从心底里爱的,还是文人啊!   伺候圣人笔墨,干的是代拟奏章的活儿,不光能参政议政,扭转圣人心意,甚至还能夹带私货。   而圣人要把举荐这个人的机会交给他!   李林甫激动地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觉得金灿灿的权力正在招手。   “圣人知遇之恩,臣肝脑涂地以报!”   自从太宗李世民在史书上留下‘房谋杜断’的佳话,李唐宗室便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君臣相得的戏码每两三年就必须上演一次,否则便是违背了祖宗美德。   李隆基深谙此中妙处,坦然接受李林甫感怀知遇的泪水,笑眯眯勉励。   “相爷虽然去了,却为朕留下三位栋梁之才,相爷诚不孤矣。”   乐水居。   李_从打坐中睁开眼睛,望向破方八角雪白底色绣满《牡丹十二品》的丝质大屏障。   自从十日前杜若把他引到乐水居‘过夜’,两人形影不离相伴至今,出则同车入则同室,就连果儿或是长生汇报机密事宜也不曾避讳。   机敏如果儿,恐怕认定他已吃下鲜果了吧?   李_无奈地挠头皮。   对面忽然传来一阵OO@@,杜若含混呢喃。   “诶,今日好热。”   海桐小心翼翼走进来。   隔着屏障看过去,海桐长柳条似的身影披着朝霞华丽的光芒,警惕地朝李_这头看了一眼,确认强健精悍的王爷还在沉默打坐,便轻手轻脚的走到榻前,背对着李_掀开床帐。   每日的这一刻,李_都觉得美妙至极。   杜若的懒散闲适是刻在骨子里的。   李_见识过不少美人晨起姿态,有的脸肿眼斜真相毕露,有的故作娇媚,第一句话便娇达达喊‘亲亲’。   杜若的起床之语不外乎两句,冷了热了,或是……好饿。   他运目细看,间壁床帐洞开的长榻好比预备好的舞台,重重帐幔勾勒出粉墨登场的角色。   杜若翻身趴在鹅毛填的七八个靠垫之间,睡得手脚大张。   她身上竹根青的窄袖一字襟珠扣小衫揉乱的不成样子,底下杏子红的窄脚绸裤隐没大半在银红锦被里,最末尾冒出一截小小的白腻脚踝。   他不由得握了握手指,比划尺寸,拳拳一握而已。   海桐道,“娘子别睡了,日上三竿,你不饿,王爷还饿着呢。”   “我也饿呀,今日有什么吃的?我要吃苹果。”   没人理她,杜若一骨碌拱着腰两臂撑起身子,眼瞪丫头。   “我要吃苹果。”   “苹果什么好阿物,值得娘子念叨两遍。”   海桐一哂,随手拿泥金小袄披在她身上,“今日预备的五色粥、馄饨、杂果子。”   杜若四角板凳式的撑着,把头扭过来噘嘴叹气,“哎呀……”   “还有腌渍的玫瑰、丹桂。”   “还有呢?”   海桐无奈,“还有苹果,昨儿王爷见你爱吃,就叫预备下粉色肉脆的一种,红色肉面的一种。”   “好丫头!”   她这才满意了,膝行下床,脚落地站直,却不踩在绣鞋里,光脚对着窗子伸懒腰。   “今日春光正好。”   海桐忙不迭替她扣领子,“是啊是啊。”   杜若忽然调皮的一笑,两步蹿过屏障,手把着李_的床柱,探出一张俏生生面孔娇笑。   “殿下今日为何不出去练拳?”   李_眼里哪还看得到海桐在一边翻白眼,鬼使神差地摩挲她头顶。   “去把头发梳梳,先别扎发髻,就披着。”   “披着头发怎么梳妆?总要结条辫子的。”   杜若滑溜溜侧头躲开他手掌,羞得面红耳赤,可还是忍不住与他亲近。   “要不殿下帮我在底下打个攥儿?”   李_挪开盯着她的目光,转而望向案头星星一点火焰的甜白瓷鼎足香炉。   过夜的丸香到早晨将尽未尽,其实扇一点儿风就能起火的。   这丫头一到白天就活灵活现来兜搭,不知道是傻还是蠢。   他顾左右而言他。   “赶紧吃饭,今日带你出去游玩。”   杜若失望地哦了一声,扭回自己榻上坐了,由着海桐替她换衣裳。   李_便也起身背对她们,换了身赤红底绣金的广袖袍衫,未及束冠的黑发浓密顺滑墨汁一样,从颈侧垂到胸前。   房间一分为二了,饭却是要一道吃的。   这十日,两人都不曾提起,丫头却是贴心贴意,自然而然在院里铺排出八角高桌,当门口挡一架六扇花鸟屏风,坐在外头吃。   李_先走出来,举目瞧了瞧日头,把眼神一晃,果儿忙贴近。   “去打一只银环,明日一早就要,活扣儿,就这么大,葱管粗细,刻丝镂空,点缀两三颗红宝、珍珠,好看即可,不求贵重,也别做太沉重了。”   他比划着,“带一对细铃铛,要会响的。”   “是。”   李_懒洋洋一笑,“莫叫杜娘子知道,悄悄儿的做了给我。”   春日里阳光灿烂摇曳,墙角一大簇细脚伶仃的蓝雪花向风里探出单薄纤细的枝梗,挂几片轻巧而颜色浓郁的蓝紫色花瓣。   果儿静了片刻,闷声笑道,“这东西寻常人家儿满月孩子才带的。殿下留神杜娘子嘀咕。”   富丽堂皇的王府内院,举目所见皆是金玉的摆设,琉璃的碗碟,春风悄然而至,吹得水晶帘动,蔷薇香飘满地。   李_负手站在院中,目光闪烁自得,瞧着果儿那副面白无须的阉人面孔,忍不住吹嘘。   “我叫她戴,她舍得不戴?”   果儿冷不防被秀恩爱闪了个跟头,只得道是。   李_乐呵呵直笑,关怀起手下人。   “头先事情多,忘了恭喜你双喜临门,置产成婚,碧桃如今还好吧?”   “……好,奴婢家计简薄,没什么好操持的,碧桃在家只怕有些无聊。”   李_回头瞧了瞧屋里动静。   杜若自来更衣慢的很,他腹内如鼓,却不肯先吃,只得无聊的整理衣襟,继续闲聊。   “你既出息了,就当回乡寻些家眷来京城。做人须放开眼光,从前的事不用计较了。子侄辈提拔几个能干懂事的,再过继两个年幼的,碧桃有些事做,你们夫妻愈发恩爱。再者,都是你往后的倚仗。”   果儿怔了怔。   能断子绝孙进宫的儿郎,家里自然没有好亲戚,甚或就是被如狼似虎的叔伯、舅姨坑害了,所以内侍们多不愿意提起家乡,偶有发达的,也不肯惠及亲族,宁愿收些干儿子驱遣。   然而世道容不得人独善其身,且不说老了病了钱帛买不来悉心照料,就是盛年之时,一大家子人齐心协力,也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得多了。   李_说的着实是好话。   漫说内侍们,就连多少中等人家都是这样精打细算做起来的。然而在果儿看来,这稳中取胜之道是别无所长的庸人所为,他不屑于此。   恰杜若走出来,蒙头蒙脑在桌前坐了。   海桐、铃兰两个一左一右傍着主子站好。果儿忙躬身退下。   杜若探手拿了个苹果在嘴里啃,眼望着摆成九宫格的清爽小菜。   作者有话要说:  文里的苹果是频婆果,不是今天的苹果,但是有些书里是今天苹果这两个字。   感谢在2020-11-02?13:38:28~2020-11-05?19:0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圆手喵?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尾戒闪闪、47111369?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尾戒闪闪?10瓶;你篮?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6章 向晚意不适,二   仲春时节,?风是暖的,草是绿的,百花蓄势待发,?一股浓烈突兀的香气扑鼻而来。   李_的鼻子极灵,?左右一张望,便见两盆瑞香摆在墙根底下。杜若喜欢细白团聚的香花,?这瑞香虽也小而细密,却是淡紫红色的。   所谓‘梅淡柳黄春不浅’,?最宜春日的衣装便是杜若今日这身儿,?淡黄柳百花衫子配着桃红裙,?外头披着湖蓝缎子长外袍。这袍子该当冬日里穿的,?通体只绣一枝颀长的梅花,单朵有鸽子蛋那么大,?白蕊红芯,?偏她娇弱,春日里还舍不得收捡,又穿出来。   乌发拿一支紫水晶单凤发簪别住,迤逦蜿蜒地顺着肩胛后腰起伏,?还有几缕在肩上桌上牵绊。   艳嘛,?还没艳起来,但也不寡淡,?暖融融的,?似她这个人,爱谁就化成一汪春水了。   他心里软浪,?手里捏个纯银的杯子,望着杜若问。   “二娘不喜欢海桐了?”   海桐一怔,瞪圆眼睛。   “不是……妾是瞧仁山殿外头那几棵玉兰是紫色的。”   杜若声音压得细细的。   “殿下闲来赏赐妾这样那样,?妾也得稍作回报啊。”   李_意外,盯着她缓缓垂下的羞怯模样看,脸上闪过一丝相当微妙的神色,随即适意的向后靠了靠身子,伸直长腿,笑意浓得溅出来。   “这一程子没事做,二娘待会儿换身胡服男装,打上绑腿,本王带你骑马去。”   “……殿下方才怎么不说?”   杜若裹紧衣衫,手指摁在心口,纤长睫毛在眼梢处拧成一道婉媚的弧度。   “天冷着呢,不如暖和些再去?”   “胡说,方才谁嚷热来着?窝在床上穿单衣尚且热,打量本王没听见?”   杜若一脸错愕。   李_放软口声。   “或者改日再去也行。”   杜若忙道,“改日嘛,这身衣裳妾配了半天的。”   李_憋着笑故作严肃地垂眼瞧桌面,扬声道,“那叫声好听的来。”   “……”   “叫哥哥。”   众目睽睽之下!   杜若面孔胀得血红,浑身的毛都炸开了,胸膛羞得起伏不定,咬牙瞪视李_,两道带刺的目光嗖嗖地,小鞭子一样往李_身上抽,撩拨得他快意,半晌才气鼓鼓的喘出一口气。   李_得意的恨不得摇尾巴,四面打量有谁敢错过了他的名场面。   ――咣当。   旁边捧剔红漆盒子的婢女没见过热烘烘的调戏场面,失手跌了盒子,慌忙一叠声赔罪。   “奴婢,奴婢……”   院子里新换的丫头都是长生重新挑过送来的,把英芙和张孺人埋的眼线剔出去,专留下老实本分的,换言之眼皮子浅,专营煞风景。铃兰忙叫她们全避开。   鸦没鹊静的院子,杜若低头闷当当挤出几个字。   “哥哥……”   她很不甘心,眼皮子一翻,望天赌气,“殿下不是好哥哥。”   李_笑得直打跌。   若是寻常妾侍,她哼哼唧唧的做派说得过去,可是照这一年来声名在外的‘忠王宠妾’名头来说,却着实显得太孩子气了。   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在压力下可以伪装,性格却是骨子里装不出来的东西。   杜若的性情一方面刚硬坚定,有咬住青山不放松的决绝。另外一方面也纯粹稚拙,才会轻易做出孤注一掷的选择。   李_曾经千百次的想过,阿娘杨氏怎样才能逃过湮灭在圣人内宅的悲惨命运?   其一,指望圣人的情分逾越时光是不可能的,本来杨氏就不是原配嫡妻,而且很可能从来没有得到过圣人的爱重。   其二,指望母凭子贵也非常困难,圣人有三十个儿子,自己直到十三四岁才表现出不同寻常的聪慧勇武,那时杨氏早已化作尘土。   其三,指望杨氏抓住机会提拔娘家,扶持杨慎怡、杨慎交兄弟成为第二个长孙无忌?且不说长孙无忌的才干百年难遇,就算杨慎怡有些真本事,但前有长孙家极力扶持李治登基,酿成武周代唐的大祸为例,圣人无论如何不会允许本朝再出现能插手储位的外戚。所以杨氏如果得宠,杨慎怡的官职会比如今还低。   可以说,从太夫人送杨氏进临淄王府那一日起,她的结局就注定了。   帝王,需取平衡之势,不允许任何人或者家族独占鳌头,才能确保自身安全。这种手段既不阴毒,又不罕见,甚至可谓光明正大的阳谋。   李_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处置内宅琐事的雕虫小技。   譬如在他的亲事上,圣人以张秋微为孺人,又以韦英芙做王妃,致使窦、韦两家皆对他心生芥蒂,令他有妻族不如没有。而他以杜若踏破一池春水,终于收服英芙,进而与韦家结盟,巧虽巧,说穿了,不过是此计的化用。   可他万万没想到,圣人知悉咸宜与废太子案有关之后,竟没有立即痛下杀手,而是另辟蹊径,以抬高郯王的方式打压声势日壮的寿王,轻轻巧巧地,就把储位空悬后充满想象力的时局,再度恢复到一种新的平衡。   也就是说,这种简单却有效的谋略不仅可以用在女人身上,同样可以运用于父子兄弟之间,甚至,运用于朝堂。   想通这一节时,李_简直有耳目一新之感,也对圣人的帝王术充满了钦佩。   李_深知他接受的,远远不是储君该接受的教育,就算他努力补足关于军事、税赋、田亩、商贾的知识,毕竟没有亲手管理过一城一池,没有面对过孔子所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民众。   而圣人在弱冠之龄,已经周旋在复杂的□□面中,甚至屡屡突围而出。   李_绝不愿意承认不及圣人,可他又很难证明,他强过圣人。   李_敛着眉目枯坐了足有一炷□□夫,终于在杜若踢他时回过神来,便听见她戏谑调皮的声音。   “哥哥神游物外许久,想是寻得妙处,为何不带妹妹一起遨游啊?”   李_抬头看。   杜若以手支颐,侧着头靠在椅背上。   那椅子是铃兰新挑来的款式,用金丝楠木包裹黑色曜石,黑沉沉的像岩壁一般,不知何时绑成一束的长发从肩膀垂下,未上妆的面孔在日光下略显苍白,却浮出女郎沉浸爱意中才会有的莹润自信的光彩。   杜若没有显赫的母家,所以他放任偏爱心动,也接受她赤诚热烈的爱意,毫无顾忌。   可他知道,杜若不满足于此。   ――妾之所求,极难极难。   杜若道,“本朝宗室,父母兄妹之间杀戮不断,玄武门血迹百年未干,尸山血海方能堆叠出万里江山。殿下自己的生死还在一线之间,何必费神介怀妾之区区小事。”   李_脸色微变,浓密眉峰之下眼神明亮灼人。   杜若坦荡荡直视他双眼,幽幽叹息,语声轻盈如鸟羽,轻轻抚慰他瞻前顾后,千百样计较的心思。   “不如――今日诗酒今日毕,莫问来年好春光?”   是日,李_携杜若稳坐乐水居中,弹琴对酒,煮茶赏花,乐不思蜀。   间中独有合谷携雨浓来报。   “王妃欲请薛王府的含光法师来做场大法事,前后需时七日,连法师在内并小和尚二十四人,灯油火烛耗费两百斤,另许香火钱百贯。诸般人手、器物,崔长史皆已核问过,没有差错。雨浓来问,明日可行?”   李_正放松沉醉温柔乡中,且从来不信神鬼,随意挥手。   “这些事王妃做主便是。”   合谷犹豫了下。   雨浓哪是省事的,见李杜柔情蜜意,很替英芙不值得,虽然跪着,腰板挺得笔直,直通通道。   “殿下容禀。十九娘住在明月院,时常听见女子啼哭,吓得夜不能寐,偶然白天也有梦魇,所以……”   李_皱眉,脸上落了颜色。   “这是什么话?十九娘才多点儿大,就会玩这种心眼子,装神弄鬼吓唬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早前我嘱咐她,她嘴上答应,心里头不服气!她钻牛角尖,怎么连孩子也往歪里带?!”   提到孩子,李_顿时想起头先石楠,越发怒不可遏,索性推开杜若,将桌子一拍,直着喉咙骂起来。   “我有没有跟她说明白道理?她是我李家的主母,就得有主母的样儿!今日别说是十六娘死在这府里,即便是她韦英芙死了,长生牌位上写的也是‘李门韦氏’!没得为了韦家人,闹得我李家鸡犬不宁!我叫她安分些,好好看顾几个孩子,她为什么偏不听?她做的污糟事一宗接一宗,我替她摁尚且摁不过来,又要遮掩外头人,又要替她存阴德。如今我周全下来的脸面,她又往脚底下踩?”   李_把桌面拍得震山响,连院子外头都听见砰砰。   雨浓被他骂的哑口无言,前后几句话串起来,这才知道两个月前石楠为什么突然就失踪了。   当时她与英芙吓得手脚冰凉,生怕被李_发现首尾,偏风平浪静的没个动静。   雨浓还揣测,大约是石楠年纪渐大懂得人事儿,与人私奔偷跑出去了,倒可惜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然现成一个大把柄,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吴娘子反正没用,必团脚蟹般只会咿咿呀呀,再由英芙出面妥善处置,难道李_不感念她的大度?   万没想到李_竟已悄悄了结,听他话里的意思,不曾取石楠性命。   雨浓一阵心惊肉跳。   她今日本没有奉英芙的命令,乃是自作主张,这会子全然不知道怎么了局。   杜若见李_气得厉害,唇尖都发白了,便疑心他指桑骂槐,说的是大郎身边那件污糟事,再看雨浓神色慌张,像个锯嘴葫芦答不上话,顾不得感慨英芙手段龌龊,先灭火。   “殿下消消气吧,都是一家子,能遮掩了就好。”   她是好心,可是身份尴尬,听在雨浓耳朵里就是幸灾乐祸。   雨浓不敢当着李_的面发作,只得把气勉强咽下去。   “六郎呢?”   李_忽然想起来。   “夜里六郎跟谁睡?”   合谷一愣,扭头瞧铃兰,铃兰忙道,“六郎一向是嬷嬷带,睡在明月院后头那一进屋子里。”   李_明晃晃的眼神一抖,厌弃之意勃然而出,简直盖不住了。   “你去跟她说,她要巴结和尚道士,十九娘自有韦家操心。可是只要那些人在一日,六郎便要送到仁山殿里养,没得带坏了我儿子。”   杜若心想,你这样疾言厉色,于孩子又是什么好榜样?   她念起李_此番回长安,见都没见过英芙,不由得芳心大乱,对六郎涌起歉疚之意,遂低声劝说。   “仁山殿地势高,晚上风大,对孩子不好。殿下倘若不放心,不如把六郎交给吴娘子。她养育了大郎和二娘子,两个孩子都长得周周全全,育儿经验最是丰富。如今殿下不大念起她,想来她也孤寂得很。”   海桐听得喉头一哽,站在李_身后使劲抹脖子,雨浓更是气得立起两个溜圆的眼珠子狠狠瞪她。   杜若红了脸,轻声道,“大郎是个很好的孩子,妾想着,吴娘子会好好对待六郎的。”   海桐几欲吐血,忙打岔。   “娘子的妆花了,咱们去收拾收拾再来。”   然而杜若坐着不动。   李_琢磨片刻,已回头向合谷吩咐。   “就照这样给王妃说,她但凡要做法事,就把六郎连带嬷嬷都送去吴娘子院子里。恐怕嬷嬷们仗着韦家不服吴娘子管教,你且去分说几句。”   合谷深觉不妥,迁延道,“这,吴娘子前番因废太子闯宫那日,王妃不肯立时接大郎回府,才闹了一场。过后王妃召她去训诫,听闻吴娘子还病了。就这么把六郎送过去,王妃必是不放心。”   李_冷笑连连,心道,吴娘子倘若知道大郎这几个月心神不宁是为了什么,恐怕连生吃了王妃的心思都有,但愿大郎过后别悟出来吧!   “她盘算得失时可曾想过六郎?如今她倒成个碰不得的玉瓶儿了?”   合谷与雨浓无可奈何,只得去传话,果然英芙闻言立时摔了茶盏,再细细盘问,得知事发当时杜若就在身边,虽有合谷极力掩饰,还是气了个倒仰,口口声声要送六郎回韦家。   这一番扰攘,到下午姜氏就收到了英芙哭哭啼啼的求助。 第147章 向晚意不适,三   韦坚正在衙门里办差。   姜氏长叹一声,?心道太夫人说的不错,新婚夫妇闹到这么僵实在少见,英芙虽有点子硬气,?不屑于欲拒还迎的女郎手腕,?究竟也不是妒悍之妇,怎的几次三番越来越厉害了?   姜氏命人套马车往忠王府来,?一路蹙着眉头想不明白裉节儿。   这厢青芙先她一步,已坐在明月院里,?身侧还站着个俊眉修目的和尚。   英芙斜倚榻上,?头上围着白貂皮的贵妃暖帽,?毛扎扎的绒毛笼着脸。   十九娘缩着膝盖垂头坐在榻尾,?两手握在怀中。   她比青芙小了快二十岁,几乎没见过这个端凝少语的大姐姐。   “王妃面色发青,?气促声短,?想是六郎年幼,这大半年劳累了?贫僧略通岐黄之道,如得王妃信赖,不如写副方子调理着看看?”   和尚的语调格外殷切。   青芙眉眼一闪,?殷殷向英芙俯身,?附和道,“嗯……我吃法师调的药好几年了,?觉得还成。”   英芙不好意思的笑笑推让。   “我就是睡得不大好,?也没什么别的毛病,不敢劳动法师。本来听阿姐说了多年,?说法师精通佛理,法术高明,就想做场大法事,?偏这么难。”   青芙迟疑了下,眼往两边溜。   雨浓忙把十九娘并底下人带出去,才回到英芙跟前站着,却奇怪的发现和尚也没动步子,青芙竟还由着他。   英芙也纳闷儿,可是看青芙平平淡淡的样子,心道法师服侍阿姐久矣,大约早无男女之别了吧。   “你真打算跟王爷就这么耗下去?”   英芙抽了下鼻子。   “不耗下去能怎么着?你瞧张秋微,与他青梅竹马,如今说撂下就撂下了,我来这一年多,就没见他在淡雪阁过过夜,偶然去一趟,不过半刻钟就出来了。阿姐,如今我看穿了,他就是个没心肝儿的,从前我还忌惮杜氏,如今越性想通了。干我什么事呢?杜氏不好,难道我就好了?左不过他又恋着下一个去了。”   上回见她,分明对李_还有些恋慕之情,这会子已露出破罐破摔的劲头来,青芙微怔了下,替她把弯在脖颈处的乱发理顺。   “阿娘和林栖怎么说呢?”   “阿娘哪里管我的死活!她得王爷叫一声好岳母也就罢了!”   青芙并不吃惊,只是顺势沉默下来,清淡寡味的眉眼波澜不兴,半晌揉着膝盖叹声向和尚抱怨。   “这一二年膝头老是冰凉凉的,坐久了隐隐发酸,这会子风起来了,竟还疼。”   和尚嗳了声,对英芙点一点头,起身徐徐走去关窗,两只修长青白的手松松搭在窗棂上。   他身段极之消瘦,才三十出头已有种矍铄而孤高冷僻的气质,英芙对他颇有些敬畏。可是当他的头脸笼罩在日光底下时,那木头泛出的温暖色泽竟莫名与五官相得益彰。   英芙不由得调转眼瞧向青芙,立时诧然愣住。   在她朦朦胧胧的记忆里头,大姐姐韦青芙是世上顶温柔随和的女郎,从没与人红过脸的,就如溪水潺潺流过,妥帖地照应着韦家每个人。但是青芙看向和尚的眼神却是大胆而又火辣辣的,那难以掩饰的热情把她整个人都给点燃了。   ――这?   英芙慌忙收回视线,催促瞠目结舌的雨浓。   “茶凉了,你去添一壶来。”   青芙还未说话,和尚已踱步回来,垂眼道,“王妃年纪不轻了,还当善作保养,不好坐在风口底下,还请小阿姐拿块毛毡子来搭一搭。”   雨浓忙道,“啊,是,奴婢记着这屋里刚好有块白狐皮子的。”   她慌手去翻找,一时找着,正要替青芙搭上,却被和尚理所应当的接过去。   青芙稳稳地坐着让他服侍,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待姜氏来时,就见三人在院子里举案玩叶子戏,柳枝编的小小摇窝摆在雨浓跟前,六郎躺在里头咯咯笑,雨浓不时拿拨浪鼓逗弄下。至于英芙,满脸兴奋的潮红,专注在牌局上,倒显得比平日活泼好些。   姜氏一颗石头落地,笑盈盈在青芙身后坐了,闲闲道。   “六郎真乖。”   “二嫂嫂来了?”   英芙正在兴头上,嘴里喊得亲热,心思根本没转过来,愣了两息,忽然把牌一甩,大喊。   “诶!我赢了!”   “王妃今日手气真好,赢了贫僧好些彩头。”   英芙把桌上一个精巧的荷花形青玉扇坠子笼进袖子里,笑嘻嘻道,“法师身上的东西都在佛前开过光,可不是多多益善?”   “阿弥陀佛,王妃收去不妨,千万不要在人前漏了眼。”   姜氏眉头皱了皱。   她早就觉得这个含光法师通身透着股子怪异劲儿,可是青芙一向信任他,薛王走后更是片刻都离不开,如今英芙又为他与李_闹起来,竟有些搅家精的意思。   姜氏笑问,“今日为了六娘的事,法师恐怕在庙里担了些委屈吧?”   含光侧身向着姜氏凝眸看了一瞬,低头道,“贫僧以度化世人为己任,没有什么委屈。”   “不知法师师从何人,如今在哪座庙里研读经文啊?”   含光怔了怔,含笑道,“原来韦夫人是懂佛之人。贫僧在长安城外清凉山的清凉寺出家,如今在安国寺译经。”   姜氏诧然,“呀,法师莫非是善无畏大师的弟子?”   “正是。”   善无畏大师是圣人亲自接见过两次的天竺高僧,行神迹无数,在长安城里闻名遐迩,开元二十三年春天才以右肋累足的姿势奄然而逝,享年九十九岁。逝世后,弟子将他的真身置于大木龛中,供在圣善寺,至今仍可日日朝奉。   姜氏奇道,“法师分明是汉家子弟,何来机缘拜在善无畏大师门下?大师开元五年才来我大唐,听闻从未收过弟子呢。”   “韦夫人所言极是。”   含光笑着点头,那样冷淡禁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圣洁面容,在三位珠光宝气的命妇环绕下,干净纯粹得令人目眩。   姜氏勉力抵抗着他身上奇异的魅力。   含光不紧不慢地先向青芙道,“韦夫人比王妃虔诚呢。”   复向姜氏道,“是,贫僧幼年家变,不得已离开大唐往西边儿去,恰好流落到乌涂国。”   他顿一顿,“大师出家前是乌涂国国王的长子,十三岁就继承了王位,他无心于政事,只在家里研读佛经。他弟弟便觉得有机可乘,起兵造反。大师天生神力,又有人望,三两下就打败了叛军活捉二皇子。乌涂国人都以为二皇子必死无疑了,可是大师反而把王位让给他,自己正式出家。”   姜氏听得出神,含光果然有高僧大德的风采,言语余味袅袅。这个故事细想,实在有许多可玩味之处。   可是他为什么要讲呢?   含光已双手合十吟诵佛号。   “贫僧在西域走了一遭,再回到大唐才想明白一个道理。域外即是大唐,出家犹如在家。”   姜氏摇着羽扇的手微顿了下,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搁在从前秦汉、魏晋,甚至本朝太宗、高宗时,皇帝哪有这么大的权威呢?那时候的皇帝是与世族共享天下的。世家不服膺皇帝,自在山里建堡垒,招流民,自耕自种,自产自收,大可以不与朝廷打交道。   但是,这种单极多强的局面,打从则天皇后末年起就变样儿了。   皇帝统御宇内,莫说崔卢李郑王等根深蒂固的世家被打击的体无完肤,就连依傍着李家才飞黄腾达的薛家、裴家、武家、王家,又譬如本可以单立山头的姜家,哪一个不是捉襟见肘,活的战战兢兢?   事到如今,独有与李家密密扎扎结为一体的韦家、杨家,还有喘息之地。   姜氏是经历过惨痛家变之人,早已低头融入韦家,把一切翻倒重来,对着杀了她阿耶,毁了姜家一门的圣人效忠。   可是听到含光这番意味深长的话,她才发现,原来她心底还是不服气的。   不服气圣人独步天下,不服气他个人的好恶顷刻间改变成百上千人的命运,不服气他被万民拥戴赞颂,神佛般享用黎明百姓的香火,而他明明是个残酷、严苛,自私自利到极点的人。   姜氏骤然意识到,令韦坚决意入阁的,也许并不是他的野心,而是对她隐秘心事的体察:姜氏太希望有人能制衡圣人了,那应当是个勇敢正直又有作为的人,比如韦坚。   含光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姜氏嗳了声,放下扇子起身行礼,正色道,“听法师一言,胜读十年书。”   “韦夫人太客气了。”   含光体恤地向英芙发出邀请。   “安国寺就在十六王宅对面。忠王爷既然不喜欢僧道上门,王妃倘若有心听讲佛法,不如来安国寺。每月初三、初七、十二、二十二,都有僧人向信众讲经。”   “这……”   英芙顿时满脸尴尬,先瞧姜氏,复瞧青芙,像个困坐愁城,被爷娘约束的闺中少女。   含光哑然失笑。   “王妃莫怕听不懂。方才讲贫僧老师的故事,也是为了讲佛法。僧人讲经都是这样故事套着故事,务求妇孺亦能听懂的。”   “啊,那真是极好的。”   英芙客气的应着,心里惴惴地想,李_能让她走出门去吗?   “我,我也想去。要不……”   英芙迁延着,低声道,“阿姐接我去薛王府上住一阵子?我就顺心顺意了。”   “王爷难道把你……”   青芙面沉似水,没把底下的话说完。   含光叹声。   “王妃青春少艾,气色却不大好。依贫僧浅见,恐怕吃药并不对症,而是应当时时走出家门,打开心扉,与天地山川呼应。”   这话说的没错,姜氏沉吟着。   英芙这桩婚事结的极妙――那是对韦坚而言。   几个有望继位的皇子各有硬伤。   郯王与废太子才智平庸;鄂王久负才名却没有自立门户的勇气,到死都依附他人;光王刁滑,或有才具而令人倍感难以结交;寿王年纪太小,又清高自矜不肯与圣人亲近。   看来看去,独李_有些特别,夹在废太子与寿王间,竟有些左右逢源的意思。   如今废太子与鄂王皆去,郯王与寿王站上台面。表面上看李_胜算不大,可是如果加上韦坚呢?   那就颇可一搏了。   通盘算算,李_与韦坚各取所需,唯独是英芙的日子过得叫人膈应。   如花似玉的姑娘家,眼看就要在深宅大院里枯萎了。   也是英芙运气不好,头胎便生了儿子。倘若是女儿,李_大局为重,只怕还肯敷衍英芙。   可是如今有了六郎鉴证盟约,他竟是连装装样子都不肯了。   姜氏心疼得直拍英芙的手。   “我来想法子,实在不成,还有你二哥呢。你把身子养好。瞧你脸上瘦的,你这样儿,我怎么放心把十九娘交给你?且还有一个六郎呢!”   英芙这才舒心顺意的笑出来,把六郎抱在怀里,亲香在他肉团团的腮帮子上。   “好孩儿,你快些长大吧!让你那个冷冰冰的混账阿耶对阿娘好些。” 第148章 寒云满故城,一   李_发落了雨浓,?越想越气,一顿饭吃的龇牙咧嘴,任是杜若百般调笑都没能勾起他的兴致来,?只得悻悻。   饭毕海桐捧了韦氏亲晒的新茶‘甘露’于他。   李_尝了尝,?虽未出声,却是一口口喝得干净。   杜若从旁瞧着,?自是忧心不已。   于公,鄂王既去,?韦家的前程全押在李_身上,?断断不能生出芥蒂,?否则便会一损俱损;   于私,?英芙行事屡次踩到李_痛脚,确实难再履行主母职责,?可是六郎是嫡子,?本就招人忌惮,倘若李_惩戒太过,给了吴娘子或者张孺人希冀,恐怕会落井下石。   她方才一力建议将六郎送至吴娘子处,?便是取‘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唯有吴娘子负责,六郎才可保无虞。   她在这里反复思忖,?李_已是一不做二不休,?把长史崔嵬,仁山殿的长风、合谷、太冲、翠羽,?淡雪阁的落红,并吴娘子等妾侍身边得力的大丫头,外加铃兰、海桐等人一起唤到跟前。   “内宅不能没有主事之人,?这一向张孺人身子不大好,本王已允她闭门调养。从今往后,府里举凡庄园田亩、店铺扈从、亲朋故旧、人情来往、日常花费,以及本王贴身琐事等等,都由杜娘子裁夺。有拿捏不定的,再报与本王。”   他顿一顿,补充。   “从前张孺人料理的甚好,权责分明,条理清晰,诸位可暂且萧规曹随,莫做无谓变动。再有,去把杜娘子家的小郎君接回来,照样还在大郎身边陪伴。”   张孺人被禁足已两个月,府里人事始终不明,家下人等早怀着各样揣测。如今石头落地,首先铃兰与海桐便觉得兹事体大,往后身上担子不轻,尤其是海桐,很知道杜若处处把李_安危放在前面,这分寸难拿捏,因此十分不安。   仁山殿从前归长生安排使用,自从长生往东南沿海办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群龙无首,都觉得不便利。眼下有了新主子,长风、合谷自是巴不得,果儿却不大衬意,沉沉把头往地下垂。   崔长史早猜到张秋微终有一日会为杜若与李_翻脸,并不意外,只是想到如此一来,李_的动向更难探明,圣人面前不好交代,便有些苦恼。   其余各人主子不在跟前,不大好表态,只能先对着杜若行礼起来。   不绝于耳的称颂声中,杜若尽力端庄的笑着,心里却想,好歹也算‘改朝换代’,竟不肯召明月院的人到场。李_这个人,一朝情断,态度是多么明晰干脆,不予人丝毫错觉,又是多么的不留情面啊。   一时旁人都去了,独剩崔长史与翠羽站着不动。   李_笑一笑。   “你们自去对账,本王且眠一眠。”   他睡眼惺忪地起身进屋。   崔长史挺直腰板,毫不避讳,神气活现的直着眉目上下打量杜若。   杜若也瞧着他。   崔长史,四十多岁年纪,身板消瘦矮小,脸上皱巴巴的像个核桃,细眉眼,塌鼻梁,厚嘴唇,皮肤微黑,望之似是南粤人士,举手投足都露着精明。   杜若酒足饭饱,有的是力气与这号人周旋,淡声笑。   “妾初来乍到,前几日还是被人管的,如今便要管人,吓得手脚都软了。万事只有指望长史担待。”   崔长史自谓服侍邓国夫人多年,得她托孤信任,又见过大场面,连在圣人跟前也对答如流,哪里把软语娇花的杜若放在眼里。所谓担待,不过是客套话,一个字都别听进去才好。   他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躞蹀带。   “杜娘子客气,这府里的事儿,说多不多,说少也着实不少,一天嘛,总有十七八个亲贵生老病死,要送礼;又有三五处店铺田庄采买工具,发卖收成,核对账目;城里的王府,城外的别院,要修葺,要查看,要防备灯油火烛。至于下人亲随之中男盗女娼、鸡鸣狗盗之事……”   他滔滔不绝的讲,杜若点着头要听未听的。   崔长史受了怠慢,重重清嗓子,着重强调。   “那些琐事自有奴婢料理了。眼下却有一件要事要请杜娘子处置!”   “哦,什么事?”   杜若捧着一只沙金釉粗陶茶盏在手里随意把玩,眯眼看着他。   崔长史便觉得她淼淼的目光像阵雾似的笼过来。   “那法事,方才明月院说先不做了。可是含光法师晌午进来,此刻正在王妃跟前儿伺候。奴婢请杜娘子的示下,既然僧道进了明月院,可要把六郎请出来,送到吴娘子院子里?麻烦的就是,不独含光法师在,连韦夫人并薛王妃也在。得罪了亲戚们却是不好。”   杜若唇角牵出一丝幽幽长长的笑。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见空子没有不钻的,眼见张孺人这座山头倒下了,立刻撺掇新来的跟王妃顶上,他才好坐收渔利。   “妾出身虽低微,但是明白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是兴旺之法。方才王爷在气头上,说话难免严厉些。妾想着,先头韦家十六娘骤然去了,王妃必是伤心的厉害,晕头转向,才会求助于神鬼。当务之急,倒是解了王妃的心病要紧。”   崔长史迟疑起来,鄂王妃生生是被李_使药摧折致死,惨状历历在目,韦家利欲熏心不计较,王妃亲眼目睹,哪那么容易化解?   他想了想问。   “莫非杜娘子有海外仙方,能治心病?”   杜若看看外面天色。   日光一寸寸挪过来,打在青石板地上,把那光亮明灿的菱形越拉越长,待那尖角儿够着门槛的时候,就该点灯了。   如今管家职权落在她手上,她便不怕六郎吃人暗亏,只要长生管住外院,崔长史管住内院,两个孩子就都能顺顺当当的。   “崔长史久在宫里,见惯贵人起起落落,怎么反把根本道理忘了?心病还需心药医,王妃的心事在六郎身上,只要六郎好,时日长久,天大的事也能盖过去。待到六郎长大成人,继承爵位,王爷与王妃携手人前,还是一对好夫妻。”   杜若的音色细伶伶的,像只细脚伶仃的麻雀,可是态度却稳重,像台八人抬的大轿子,一个颤儿都不带打。   “可是万一六郎不好,别说王妃,更别提韦家。单是这府里,从上头王爷算起,到大郎、二郎、三郎,再并我们这些锦上添花的人,谁都别想落着好。长史从前把住根本,没让孩子出岔子,便是忠义尽职。往后还请长史继续费心,尤其盯紧六郎身边,人手,物件,饮食,衣料……样样都要当心。即便是韦家人,有时候,也未必全然可信。”   崔长史啊了声,颇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选秀出来的小小妾侍,眼界气度竟有几分从前邓国夫人的风采。这些话但凡张秋微肯入心,何至于一败涂地?   头先她执意要找杜若的麻烦,崔长史拦了又拦,都没用。   再转念想想,也难怪李_那么难伺候的主子,被她敷衍得周周到到。   杜若品度崔长史的神色,知道一时半会儿收服不了他。   “长史行事有法度,妾不敢胡乱赏赐,没得叫长史笑话。千言万语一句话,大家齐心协力,把忠王府的牌子擦亮堂,王爷手里但凡有十分,大家便能分得七八分,多好呢?”   崔长史点头道是,再瞧茜红纱窗里头一灯如豆,李_散着头发倚在斜椅上,修长手指捻着一枚细果子的悠闲剪影,竟莫名有些羡慕。   他走了,翠羽嘿嘿笑着踏前一步。   “王爷这一程子住在乐水居,奴婢把落在仁山殿的贴身之物理了理,有两口小箱子。请杜娘子的示下,要不都搬了来?”   杜若登时红了脸。   屋里李_也听见这话,暗想翠羽这丫头学精乖了,要赏。   杜若打发掉翠羽,翻着白眼坐在桌前,方才酒菜早收拾了去,另换瓜果茶水并细果子几样。   杜若自用的杯盘碗碟收在一个长方条小叶紫檀托盘里,对角镂刻了樱花与梅花。油亮鲜红纹理宛然的紫檀木底子上,镂穿的浅浅花瓣,似印章凸显出桌子浅金色的金丝楠木,画面十分雅致,碟子也是配套的五瓣樱花。   一个细长颈的琉璃美人瓶单独搁在托盘外头,插着白生生的李花。   海桐、铃兰、果儿都站在院里,杜若便问。   “王爷跟前谁伺候?”   铃兰低声道,“才奴婢进去,王爷说,今晚独许娘子一个人进屋。”   “……”   这叫什么鬼话!   这人简直惯不得,杜若咬碎一口银牙,背过脸怄气,只有海桐打圆场。   “既是这么着,各位姐姐不如先歇下,奴婢收尾就好了。”   乐水居正房三间,只有靠西套房是卧室,后头倒座充作避暑之用,还空着。丫头的值房在倒座再往后,一排灌木后面退开三五步,单独套的一个小院子。   海桐发话,几乎就等于是杜若的意思。   铃兰点了两个婆子在院门内外站班,便带人撤了个干干净净。   杜若瞪了屋里那闲散背影一眼,没好气儿的抱怨。   “这才几点呢。”   海桐坐下,向杜若恨声道。   “二娘被王爷的迷魂汤灌糊涂了?从前何等谨慎,多一个字不说,多一步不迈,小心翼翼走到今天,自家还没个傍身的骨肉呢,反倒去参合别人的烦心事?大郎与六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还想两个都护住?大郎再好,叫人坑了那回,往后肠子都能呕出来,必是恨毒了王妃。丁点大的孩子,行事最没顾忌,他要是纵着性子向韦家报复起来,吴娘子还有活路吗?二娘还有活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6?12:47:39~2020-11-08?22:0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大黄狗?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番茄蛋花汤?2个;大黄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黄狗?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9章 寒云满故城,二   “方才看他气的那个样子,?手指都发颤,所以我急了。才不是向长史说明白了,不至于即刻抱走六郎。没满周岁的奶娃娃,?怎能离了娘?这话不过是说给吴娘子听,?叫她别生了歪心。”   “那有什么用?你说那话时雨浓还在呢,她能信你是好心?你数数,?这是你第几回替王爷挡枪了?我知道如今叫你走你是断断舍不得。成,咱们在这府里天长地久的过,?只你能不能少想着他,?多顾虑自己些?”   杜若为难地攥紧帕子扭过脸,?“你不明……”   “我有什么不明白?”   海桐恼得打断她。   “你早瞧出来了,?去岁上元节,咱们在安福门瞧见那人,?就是王爷对不对?”   杜若登时大窘,?深恐李_听见。   海桐瞄着她还要再说,杜若忽然起身往她臂膀上一贴,柔声道,“你说的句句都对,?好海桐,?再陪我去一趟明月院。”   明月院本是花园里偶然游玩歇脚的院落,不是正经房舍,?因英芙要住,?才加建了两排房子,用花砖、假山隔断出两个巴掌大的小院落彼此套着,?外头一圈密密麻麻的松树、灌木,又有个小巧的水榭,比别的院子都显得野趣儿。   才掌灯,?远远看不见屋舍,葱茏茂密的树丛里亮起一盏一盏明亮的大红灯笼。杜若在门前顿住脚,听见里头喧哗笑语,一大群人嘻嘻哈哈走出来。   打头的和尚身量颇高,光溜脖子上挂着佛珠,姿态逍遥,把灰色僧衣撑得飘飘洒洒。   他侧身笑对英芙。   “佛家讲究顺其自然,凡事强扭不如放手,还请王妃听进贫僧这句,不如意的事就随他去吧。”   英芙忙不迭点头。   姜氏与青芙两个手挽着手跟在和尚后头走了,呼啦啦的仆从散去大半,只剩下雨浓搀着英芙。   目送客人离去,英芙的笑靥垮下来,垂着头问。   “王爷亲口说的?”   “是,方才是长风来传的话,说各院里都知道了。”   英芙冷笑。   “瞧见没?人家才是一家子,有什么话当面商议,就没人想起这府里还有个我。或是,他们商量的就是合起伙儿来整治我。”   雨浓知道她伤心,轻轻唤了声六娘。   “才刚法师千叮咛万嘱咐,你可不能忘了。为他们,不值当生气伤心。他们不拿你当一家人,你也瞧不上他们呀!”   英芙掩着脸低低抽泣。   杜若在花丛里看得也是心酸。   她知道英芙好强,却没想到就连在姜氏和青芙面前也是强撑,一时等她们两个进去了,方才叹了口气。   海桐瞧着她道,“今日是她,明日焉知……”   杜若只做听不见,理了理鬓角,伸手扣大红漆铜钉门上那个铜鎏金的狮子口里衔的门环。   立时有人来引她进屋。   院子里,丫头们收拾满地的桌椅、香炉、盆景,瓜果小食。杜若提着裙子迈上台阶,隐约听见雨浓的声音,正在忧心忡忡。   “王爷发了话,杜娘子就有尚方宝剑,来日图谋六郎,咱们却不好办。倘若说送回韦家教养,到底是嫡子,说不过去,恐怕二夫人也不答应。唉,你总说二夫人向着你,你瞧瞧裉节儿上,她哪肯为你得罪王爷?”   英芙没吭声,攥着帕子暗自垂泪,方才引路的丫头走进去凑近风骤回话,风骤再说给英芙听。   英芙收了眼泪抬声问。   “她来做什么?”   杜若正挨在门边,闻言便往前走半步露出头脸给英芙请安。屋里三个人一起回头木怔怔的瞪眼瞧她,都不开腔,好像她是个物件儿,不是人。   英芙忽而嗤地一笑。   “你专程来看我的笑话儿?是我宣扬出去的,说你逼死了水芸。那又如何?你少了一根头发么?一报还一报,今日你便要抢走我的六郎?”   她咄咄逼人,喝问的杜若不好近前。   来之前便知道难以了局。   人哪,最难受就是不如自己的人忽然越过自己去。   韦家是大排行,老郎官兄弟五个所出子女一并序齿,所以十九、二十三听着好新鲜。其实单论英芙家,兄弟姊妹总共十一个。   这么些人里头,青芙最早离家,太夫人最重韦宾,偏他死了,次后看重韦坚,又娶个丧门星,只得将就英芙当根顶梁柱。这便养成她心高气傲的性子,非得时时处处拔得头筹,一步都不会转圜。   从前在娘家,太夫人只让青芙、英芙入学读书,把水芸等庶女关在家里。其实闺阁女郎,容色是次要的,修养见识不如人,场面上一望而知。   英芙知道自己的好处。   家世背景一流,人口昌盛,当朝还没出宰辅之臣,正是宗室联姻的绝佳人选;不像杨家,出了个杨慎矜,其他人反倒要避嫌疑;又不像裴家,单圣人手上已经六次尚主,荣耀太过,不好再选王妃。   至于杜家、柳家、薛家、窦家、王家,倒三不着两,都是破落户。   前两三年,英芙抬着‘京城高门第一淑女’的名号昂着头在亲王里挑夫婿,何等风光?   她拒绝鄂王挑中忠王,鄂王竟没有甩手而去,反而求娶她的庶妹。   有同学给她贴金,说鄂王钟情于她,即使不能如愿也心向往之,宁愿做连襟。英芙也不辩白,由着人家胡乱猜测。   “如今想来,我做王妃,竟是为了给你铺路!”   英芙气咻咻的,掖着帕子摁在心口上埋怨。   “当初装得何等宁折不弯?世上的人都不如你干净。睁着眼睛说瞎话骗我!说对王爷没有非分之想!到头来呢?你得意了!如今只要整治了我的六郎,你便放心大胆养孩儿了!”   杜若生的白净,方才急吼吼走来满身热汗,又被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指着脸喝骂,面颊上隐隐翻出红。   雨浓喝道,“凭你如何狐媚子哄得王爷听从,到了王妃面前,竟敢不跪?”   “英芙!你听我这回!”   杜若一反往日在英芙面前低眉顺眼的模样,一跃而起攥住她手腕狠命抖搂,一面灼灼地瞄着她,恳切道。   “过了今日,你再认不得我也罢!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不见面!”   英芙被她看得肝颤儿,咽了口唾沫抬眼瞧了眼雨浓。   “别信……”   雨浓嘴里半句话没喊出来,被风骤和海桐两人合力扭了出去。   “王爷久有夺嫡之心!我与你,还有张秋微,处境比铃兰、长生还艰难百倍!他们光杆奴仆,一身一命。我们呢?韦家上下三四十口,我杜家不如人,也是周周全全的六口。你再这样与王爷闹下去……”   热气噎在嗓子眼里胀得喉咙生痛,杜若甫一开口就滚下热泪,全然不是英芙想象中得宠妾侍专来卖弄的嘴脸。   “王爷如今就好比行小舟过激流险滩,好比骑骏马下千丈坡,步步都要谨慎。漫说眼前储位未定,你割肉剔骨也要维护王爷,哪怕往后,他当真坐定了储位,有废太子前车之鉴,在王爷得登大宝之前,你也没一刻能任性妄为啊!”   英芙震荡不已,一时竟说不出话,头上背上冷汗密密匝匝爬上来。   “……他,他连这等机密都交托给你了?这是几时的事?”   杜若怔了怔,自垂头回想。   几时呢?   其实李_从来没有防备过她,最最开始,刚住进乐水居时,李_就说过‘在人檐下过,近不得,远不得’,这实打实的怨怼之语,分明指圣人,他对英芙是断断说不出口的。   她心虚地垂下眼不敢与英芙对视,英芙冷笑起来,声音尖利的像夜枭。   “你以为你与众不同?你当我全是自作多情?我告诉你,叫女郎以为被他情有独钟,那是他拿手的本事!”   杜若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英芙说的没错,李_这样的人,为达到目的什么事做不出呢?   单看子佩就知道了。   拨弄女郎的心弦,叫她们糊里糊涂为己所用,往前头数有张秋微,有韦英芙,往后头数还有多少?   杜若惨然,“我……我也是没办法。”   英芙放声大笑,刷地起身,拉开妆台上一个玲珑的抽屉格,取出一支金镶珠翠的挑簪,在杜若眼前晃了两下,就手狠狠插进她发髻里。   “人家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样东西,去年上巳节便该给你的!”   挑簪尖锐的针脚刺穿杜若的头皮,一阵剧痛,可是杜若一动不动,闭着眼任由她施为。这簪子妙在簪头,以整块翠玉雕刻出一只手来,攥着一柄如意,顶部垂挂一串珍珠当做步摇。   “你愿做他掌中玩物,你自去!从今往后,大郎与我无关,六郎五岁前不会离开王府,轻易也不能离了我身边。至于我……”   杜若续上去。   “王妃来去自如,一应仆从随扈,都由王妃自便。”   英芙静了静,指着杜若点头冷笑,灯火把她的手指拉长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好比一柄尖锐的矛。   “好好好,如今乾坤颠倒,换我在你手底下讨饭吃。将将一年而已,杜二娘,真真好手段!” 第150章 寒云满故城,三   这一天过得跌宕起伏,?再走回乐水居,杜若累得两条腿都软了。   院子里鸦没鹊静的,就只有两个站班的婆子,?门外的还好,?里头那个已经倚着门壁打起瞌睡。   满天星斗闪烁,风顺着树梢轻快掠过。   海桐悻悻道,?“往后我再不敢劝娘子话了,不劝还好,?越劝越厉害。”   杜若抬手拔了簪子塞给她。   “好好收起来,?别过了王爷的眼。”   “从前怕他嫌你麻烦,?受了委屈不敢说。如今又为什么?做你的夫君,?不该替你担待事儿?什么都瞒着他,有意思吗?”   “千金难买我愿意,?要你嗦!”   海桐鼓起腮帮子。   “那二娘子快把奴婢配给袁家小哥,?反正奴婢乐意,日子顺顺当当,三粥一饭,吃饱了就睡!”   杜若当她牢骚,?就手推开,?自掀帘子进屋。   房里只点了两盏案台上的小灯,几盏落地大灯都空着。   昏茫茫的光线底下,?李_那一半的房间添了一只硕大的湘妃竹博古架,?手腕粗泪迹斑斑的竹子,上面堆满书册、画卷,?笔洗、香炉等零碎物事。地下还有一口大楠木箱子,盖子掀开晾着,里头也是李_的各样随身玩器。一支玉笛露头在外,?垂下明黄的丝绦。   “辛苦二娘奔走,可是本王也没有偷懒,才理了小半,余下的东西便放不下了。怎么收捡规整,还请二娘费心。”   李_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杜若探头看去,只见他仰面躺在她日常睡的榻上,两手交叉压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脸朝窗外,乐滋滋地哼着小曲儿,肚子上还搭着她一针一线绣出六芒雪花银红锦被。   杜若面上一阵潮红,转身不知该往何处去。   “海桐多大了?”李_转脸问,脸上没挂着笑,神情却是轻快的。   “……十七岁。”   “哦。”   李_如释重负。   “还好还好,那再等两三年不迟。本王想着,怎么都要你头胎落地半岁以后,她才好出去嫁人的。”   杜若眨着眼,不由跟着盘算那是什么时候,忽然警醒过来,呸的唾了一口。   “诶,难道二娘不愿意为本王生个小机灵鬼儿?那感情好,本王反正儿女成行,多生还得多给孩子们赚些钱帛花。”   杜若知道方才那几句私房话被他听见了,气鼓鼓地唾他,“殿下为老不尊!鸠占鹊巢!”   “本王何止占了你的巢穴?”   李_嬉皮笑脸地起身,一步步往她近前靠。   屋子再大,也禁不得他龙形虎踞三五个起落。杜若本来不瘦小,被他一比,就像大树底下笼住的秧苗,颤巍巍,软嫩嫩,缩成一团。   “呀……你走开呀!”   李_才把搭上杜若的肩头,她就像蓦然间中了毒箭的鹿子,把眼一闭抱着头喊起来,反把李_吓了一跳。   “……”   李_停了手抱臂站住。   这是第二遭失败了。   他总结经验教训:杜若在晚上比较紧张。   杜若狼狈极了,睁开眼气恼得大声质问,“殿下到底要睡哪张榻?”   翌日便是三月初三上巳节。   李_向来起得早,头些日子为求近看美人起身,只得小心翼翼不弄出动静,这日却是大张旗鼓,拍着榻板咳声叹气。   杜若还在梦里迷瞪瞪的,听见有人吊高了嗓子唱。   “苦啊苦啊!娶了个娘子没饭吃哪!一口热水喝不上哪!”   “吵死了,海桐,你管管他。”杜若翻个身继续睡。   又听见人喊。   “半边空床不给睡哪!”   杜若猛然清醒,直挺挺弹坐起来,一手按胸口,一手捂着脸,眼朝李_看去。   那心心念念的俏郎君长发胡乱扎在脑后,身上穿的不是惯常合体的贴身寝衣,而是大出一截子的墨黑外袍,因是空穿着,甩甩荡荡的,越发显得倜傥,胸前敞开好深的领口,露出小麦色隆起的肌肉。   平心而论,李_的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是精壮有力,尤其是肩背部分,宽而厚实,姿态昂扬,加上言谈举止动作如行云流水,十分好看。他剑眉微沉,满脸委屈,摊着手。   “娘子再不起身,为夫就要饿死在这屋里了。”   “你你你……”   杜若指着他骂不出口,昨晚分明是他睡在靠窗的榻上,她不得不委委屈屈与他的十七八件寝衣挤在靠墙的榻上。   ――几时就调换了个儿?   李_一唱三叹,色艺俱佳,团团一揖落地,“还请娘子慈悲为怀,搭救性命,快些宽衣传饭罢。”   杜若心知与他辨不清是非,扭脸道,“你出去,不然我怎么宽衣?”   “诶?”   李_诧异,“海桐如今是当家大丫头,怎好再做叠被铺床的小事?一早崔长史请她去商量,怎么向杜家开口请小郎君回来。估摸头先张孺人撂过些难听话,寒了小郎君的心,这会子怕还没议出个章程。”   杜若登时沉默下来。   何止思晦?她在这府里进一步退半步,搁在家里都是平地起风波的大动静,阿耶满心热望被兜头打断,大约受了些挫折。   她笑笑,“这件事,妾回家去走一遭就成了。”   李_只做看不出她强颜欢笑。   “大郎病了一阵子总不见好,今日换了个新大夫开药,吴娘子心里没底,我让铃兰去镇镇场面。”   “殿下应当亲自去瞧大郎。”   李_静了一瞬,“小时候我盼阿耶多来陪我,现在想想,那等混账人,少带孩子才好。”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翠羽手重,梳头能O掉一把头发。所以往后二娘亲自穿衣梳洗罢。”   杜若愕然。   “那怎么行!妾又不是个男人,头发攥个攥儿扎高些就完了,梳头可是正经活计,妾不算麻烦的,没单养梳头嬷嬷呢。王妃那里可有两个人单管梳头。”   李_摸着下巴沉吟。   “这就不好办。昨儿令行的急了些,已把娘子贴身的丫头都指派出去了。王府人口再少,上上下下也是好几百个。娘子虽是难得一见能干得用的人才,可是为人娘子嘛,正经事还是先陪住夫君,断不能亲手办差去。”   “……”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总不能昨日说的话,一夜就改了。那世人都知道是娘子吹的枕头风,为夫就成妻管严了。求娘子顾念为夫的名声,先坚持坚持?实在勉强嘛……要不您看我成不?”   李_在妆台上捡了一把白玉梳子在头皮上刮擦两下。   “汉有张敞画眉,我大唐女郎地位高超,便有李_梳头又何妨?”   杜若咬着后槽牙颔首,缓缓起身。   阔大的屋子里,她纤细的身形站的笔直,带着波澜不惊的沉稳气度。   “殿下自来洁癖,用不惯别人的东西,却不知道,妾也有些难为人言的怪癖,譬如说头发面庞,断断不能被坏人触碰!”   杜若昂着头走到门边,刷拉一下,两手推开香樟木的朱门。   阳光直通通跌进来,把她笼进明亮和暖的斜柱子里。她眯着眼看湛蓝天际流云,丝丝缕缕好似扯不断的牵绊。   “怕你呀?今日妾便穿男装胡服,扎马尾,不戴冠。哼,殿下无聊的很!”   杜若语气笃定,自以为堵住了李_的嘴,得意洋洋拍手,叫等在外头的翠羽。   “打水来!我与王爷一人一盆,分边儿洗漱。”   “好好好!”   李_立时鼓掌,荡漾如一池春水,波光粼粼的N瑟。   “今日天朗气清,正宜打马踏花,娘子果然是为夫肚子里的蛔虫。来呀,快去备马车。”   杜若大惊失色。   翠羽已走到身边,欠身笑着递了一句,“杜娘子,王爷跟人斗嘴从来不输的,您少说话就是赢。”   “我凭什么少说话!”   翠羽扬起一道诧异的神色。   “不然您要动手吗?娘子怕是不知道,咱们王爷才学棍棒那时候,十个羽林军也打不过他一个呀。”   照杜若的想法,禁苑这种地方,首先里外里得守几千兵卒,然后一重重的幔帐,一道道的沟壑,沟壑里且得灌水喂毒,再往里头便是圈养好的各种珍稀而古怪的野兽飞禽,徒然徘徊在空地上供人猎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到处走动着嗜血弑杀的浪荡子。   所以当车马停稳,李_亲自掀开帘子扶她下车时,她大大的呀了一声。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宁静森林,古木参天如云,巨大的树冠彼此退让着保留最大的阳光接触面积,树干一人不足以合抱,爬满了青苔,有些树枝上垂下气根从半空扎到土里,越长越粗,最后连接起来,像道道绞索。   灌木和攀援植物彼此勾搭着在大树之间穿梭,一团团的藤蔓把树木之间的空隙填的满满,几乎无法通行,间或有黑影飞快闪过,便是藏身在密林中的动物。   杜若讶异的看着这片恐怕数十年没有人进入过的密境,不由得大口呼吸甘甜凉爽的空气,随即笑起来。   相比长安城的繁华热闹,她似乎更喜欢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李_穿了一件鸦色窄袖斜襟锦袍,领口笼起,袖口和裤腿都紧紧扎住,黑底金蛇腰带上挂着细巧的箭囊,斜背一把短小弓箭,精悍得像个猎户。   “娘子跟我来。”   他踏步上前查探了下动静,回身对着杜若摊开左手,修长的手指上套着绿玉大扳指,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杜若一阵面红心跳。   方才下车时,两人的手便不得已握在一处,可是李_面不改色,待她站稳就收了回去,这回却是大大方方发出邀请。   跟着来的人早散出去了,近前只有长风、合谷、太冲三个,也都离了三四丈远。杜若飞快的瞟了一眼,他们三个显见得是打猎的好手,有的调弓弦,有的原地蹦跳着活动手腕脚腕,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没注意这边。   杜若红着脸推脱。   “妾穿的虽是胡服,到底是丝织的,走不得这样路。殿下莫若自去围猎,妾在马车上等着就好了。”   “娘子,为夫有百步穿杨的能耐,你不想瞧一眼?”   好端端的‘二娘子’,什么时候就少了一个字儿?!   杜若到底是女儿家,怎么可能不在意他前头又是正妃又是孺人又是妾侍的一大堆。可是私底下想头是一回事,明面儿这样胡乱喊算什么?   她几次三番的不计较,越性喊到外头来了。   杜若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更兼贴身的海桐没跟出来,只得翻着白眼腹诽。   李_不着急,笑盈盈的望着她,突然大叫一声‘啊呀!’,立时手腕翻飞,左手架弓,右手迅捷地取箭搭弦,箭头对准杜若身后,紧张地低喝。   “娘子当心!”   杜若一口气提在心口,哪还敢回头探看,兔子一样跳着躲到他身后蒙着眼睛抓住衣裳,大口大口喘气。   ――却是半晌没有动静。   她战战兢兢睁开眼,见面前站着一脸无奈的长风,滑稽地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做投降姿态。   再看李_,正摇着头,口气怅惘不屑。   “我李家可是马上得的天下。别说儿郎们精于骑射,就连为夫的曾祖母则天皇后,那也是一根鞭子,一把匕首就能驯服烈马的女郎。娘子这般胆小,岂不丢我李家的脸?”   则天皇后驯马的故事杜若自然听过,可是人对陌生的东西,那是打从心眼儿里害怕。   杜若从来没有亲近过马匹,听出李_带她出门的目的,还不止于为他的猎杀叫好,竟有要教她驯马的意思,又怕又慌乱,要不是当着长风的面儿,几乎就要跺脚哭闹了。   李_遗憾道,“啧啧。那算了,咱们走那条道儿吧。”   长风道是,回头向合谷和太冲挥手,三个人失望得很,垂头丧气把弓箭背回背上。长风自走到前头领路,也是闷闷的不响。   杜若有些歉意。   李_挨着她身边儿。   “不怪你,是我平时约束严厉,难得放他们出来一趟。你不知道,他们三个连长生,身上都有功夫,原是专为周全我安危的,闷在宅子里跑腿打杂,委屈了。”   杜若诧然回头看他。   “殿下受过伤?”   李_连忙遮掩。   “学骑射功夫哪有不受伤的,我还算好,长于太平年月。你没瞧见过圣人身上,前胸后背,胳膊上脸上,听邓国夫人说,到他登基,前前后后三处大伤,再深些可取性命,还有十一处小伤能断腿脚。”   李_惯常提起李隆基,总是愤慨仇恨居多,难得这样闲闲道来,是对长辈筚路蓝缕建立功勋的淡淡欣赏。   杜若顿了顿没再问,主动把手塞进他掌心,跟她想象的一样,干燥温暖,十分令人放心。   李_扭开头,牵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长风带着两人左转右转,没深入密林,反沿着边缘绕到外头。   地势渐渐起伏,树木逐渐稀疏,待走到一片缓坡时,风景已经大变。杂乱品种的树木全部变成了粗壮、高耸的松树,犹如一把把利剑直插天空,穿破云霄。   再穿过这片松林,视线豁然开朗,缓坡上绿草如茵,竟是一大片空旷的草场。一条细细的溪流从林中流出,两旁开放着无数不知名的细小花朵,各色各样,明艳芬芳。   杜若越看越爱,甩开李_跳着向前。   李_道,“前头还有一个小瀑布,再走两刻钟功夫就是了。娘子恐怕累了吧,就在这儿歇歇。”   杜若跪在地上捧起一捧溪水,那水冰凉,却清澈无比,阳光似提着裙子的舞姬晶莹跳跃。   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认真饮下,索性坐在脚后跟上,回身道。   “殿下快来,这水好甜。”   作者有话要说:  60万字牵手,嗯!感谢在2020-11-08?22:25:17~2020-11-09?12:3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圆手喵?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401523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1章 日暮长江里,一   李_笑得眉眼弯弯,?迎着日光向杜若走来,未戴冠的头发上染着一点淡淡的金色,粼粼水光印在他脸上,?荡漾而明锐飞扬。   两人绵绵对视,?李_只笑不说话。   杜若忽然释放天性,鬼使神差说了句,?“殿下……真好看。”   李_险些咬舌头,甩手向后瞪眼。   长风几个远远拉开警戒线,?不约而同背对两人。   李_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得杜若几乎以为要被他的目光托起来飞上天了,?才挺直腰身把两指塞进口里,?打了个呼哨。   一道尖利的啸声。   杜若听见由远及近NNN的马蹄声。   一匹纯黑骏马自草场深处呼啸而来,飒爽抖擞,?四蹄翻滚,?长鬃飞扬,姿态豪迈而彪悍,遒劲结实的肌肉颤抖,应和着响彻长空的嘶鸣。令她诧异的是,?那渐渐扬起的马头,?幽深大眼直直盯住李_,没有丝毫偏离。   “它能认出你!”杜若惊呼。   轰――   转眼马儿已跑到跟前,?却全无减速之意,?眼看就要撞上两人。杜若目不稍瞬,一动不敢动,?电光火石之间,李_抬手迅捷而温柔的在它颈间摸了一把,那马顿时暴起仰头。   “吁――”   骏马脚下走势不减,?却已硬生生拐了个大弯,贴着杜若的肩膀避开,呼啸矫健犹如飓风,刮得杜若发丝飞乱。   李_黑鹰一般平地而起,手顺着缰绳借力,猛然飞身上马!   杜若的瞳孔骤然张大,就算他艺高人胆大,惊扰疾驰中的骏马也太冒险。   果然!   那马猝不及防,狂乱起跳,瞬间把李_甩飞出去。   那是一个美妙的定格。   瓦蓝瓦蓝的天幕下,黑马两只健硕的后蹄高高扬起,踢踏得砂石四散,李_单手扯住缰绳,整个人张开四肢跃上半空,活像被马儿放飞的大风筝。   可他眼底毫无惊惧,反而闪着一丝志在必得的骄横。   然后下一刻。   他稳稳落在马鞍上,双腿夹住马腹,挺直腰背,松弛舒展的张开双臂,熟悉的大鹏展翅姿态,又像虚怀以待。   杜若被深深震撼,未及联想,一人一马已经闪电般冲出去。   在那一隙空当,杜若轻轻呼出口气,确认她没有认错,这就是那个,在城门上张开双臂,向她呼唤的人。   李_骑在马背上,速度渐渐放缓,悠悠兜了个圈子转回来。   风声呼啸中他的笑声由近而远,清晰又爽朗,是少年人才有的痛快干燥。   杜若仰头,眯着眼笑得像个花痴的迷妹。   “殿下英俊潇洒,神勇盖世,如在长安城内簪花驾马,定能替妾挣下许多打赏。”   “呸!”   李_忍不住摸摸鼻子,对她迂回的赞美十分受用。   “……无知妇人能扔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不时兴的簪环手帕。”   杜若狐疑抬眼。   “殿下从前得的可是铃兰收着?妾要瞧瞧。”   “……”   两人并肩闲话,那马儿浑身环佩叮当,面上打着金络头,胸前垂着象牙杏叶挂饰,背上革带金镶玉嵌,洋洋洒洒是匹富贵马。   它乖驯地贴着李_缓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杜若忍不住也学李_轻轻拂过它颈间,触手湿热,翻手看,竟满是殷红。   “汗血宝马?!”   李_笑着点头。   “对,跑的急了出汗是红色的。”   马儿仿佛知道说它,羞涩垂眼,软塌着脖子向杜若手底钻,眉心一撮柔顺的鬃毛湿哒哒的,汗珠子直往眼睛里滚,痒得它难耐甩头,杜若忙拿帕子替它抹汗。   李_看得吃味,腻声道,“娘子,我也热呢。”   杜若看他额头上果然铺排开豆大汗珠。   人马殊途,总不好共用手帕。她犹豫了一瞬,红着脸抻着袖口替他擦。   两人面对面站着。   马儿响亮的鼻息热烘烘的喷在脸上,又热又烫,间或不耐烦地蹬一脚。杜若才擦了几下就觉得不对,扭身要走,早被李_拦腰抱住。   杜若眉眼低低敛着,神情不全然是娇羞,还有几分沉静的温柔。   李_看得呆了,眉梢微微抽动,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脱口道,“汤泉宫就在禁苑西边,娘子,今晚……”   杜若一抬眼。   “……下回来天气热了,泡汤不适宜。”李_喉头颤动,目光直勾勾的。   “妾想学骑马。”   杜若咬着唇迎上他,“妾下回来,想和殿下并肩驰骋。”   “好啊,学会了有赏。”   李_嘴角扬起,千算万算,这刁滑的鱼儿终有咬钩一日。   他拍拍黑马。   “去,叫你媳妇儿来。”   那马儿好通灵性,微微点头答应,头一昂,前蹄奋起,高亢的嘶鸣起来,兴奋之状仿佛踏平了万里草原。   李_得意道,“这匹叫做‘狂浪’,是本王亲自驯服的。”   他指着远处慢悠悠晃荡着蹄子轻快而来的一匹纯白小马笑。   “那是它挑的媳妇儿,还请娘子取名。”   杜若被‘狂狼’两个字噎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_这个人,自家狂野得夜半三更穿天子冠冕还不够,连马身上也要玩足花样。   “这小白马矮墩墩的,好似与殿下之马并非一个品种。”   杜若抱着胳膊不大满意。   白马的马头只有杜若肩膀那么高,马背大概到李_腰部高度,看着不像坐骑,倒像玩具,   李_闷闷笑着暗示,“哦,高矮长短其实不碍事的。”   “那怎好骑呢?”   李_心底浪花翻涌,笑眯眯。   “我家娘子身娇体弱,不适宜骑高头大马,你别瞧它矮墩墩的,耐力好,跑的也快,而且稳当。”   “可是它连辔头和马鞍都没有啊。”   杜若狐疑地上下查看,好歹马蹄上打了马掌。   “对――”   李_抖了抖肩膀。   “马通人性,靠鞭子匕首驯服,只能令它低头服从一时。要想真心结交,需与它对视、共食,帮它洗澡,跟它玩耍取乐,信任它,也博得它的信任。”   李_从头及背抚摸着白马柔软的鬃毛。   “然后它才能千军万马中认出你,拼了命的救你。”   “嗯……呀!”   杜若还在犹豫,李_两臂一紧,已经托着腰把她平举着架上马背。   这是杜若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托举到这样高度,唬得慌乱之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已经稳稳当当岔腿坐住了。   “呀呀……殿下!”   “坐好,别乱动,放轻松。”   “脚,脚放哪儿呀?”   杜若惊恐大喊,没有马鞍没有马镫,她两只脚在空中胡乱踢蹬没个凭依。   “腿在哪儿脚就在哪儿,别乱动。”   李_一手把着她手握住白马的鬃毛,一手虚虚压在腰上令她挺直脊背。   杜若身子乱摇,手心狂乱出汗,抓了满把毛不敢用力,生怕扯痛了白马要跌落,嘴里默念着放松放松,又深深呼吸,才觉得身下毛扎扎的不甚舒服。   “放松,肩膀松,腰松,大腿夹马腹,不要太用力,但要让它知道,你在控制。”   李_音调沉稳。   杜若刚刚松弛下来,忽然浑身一震,地动山摇,原来白马竟迈步走起来。   “呀……它在动啊!”   李_骇笑,早知道骑个马能吓成这样,早带她来了。   “它走它的,你让它走,但是你要控制它,轻巧、温柔的控制,不要硬拽,要顺势而为,来我们向左转弯……”   李_耐心的握着杜若的手揪住鬃毛往左边偏。   白马的步子迈得十分平稳,甚至有种微妙的韵律感。   杜若稍微放松,觉出马的脊背硬邦邦的,可是并不太膈人。   她低头看,发现比起狂浪,小白马要胖一些,肉嘟嘟的,所以整个背部平整的像个宽阔的板凳,并不是她想象的脊背拱起。她试试放松坐着,顿觉没那么难受。   两人一马慢慢的走着,李_指挥马兜圈子,杜若松开右手反手抹额头上的汗,嗔怪的飞眼神。   “殿下要教就好好教嘛,干嘛不给妾配马鞍?妾看殿下那匹,通身披挂叮叮当当的,好值钱啊。”   “你想要什么?”   李_低沉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不大相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克制。   杜若咽下唾沫,敏锐地察觉到这时候不能胡乱说话。她近距离看着李_贲张勃发的肩背,有种微妙的气息流动。   “马没有镫子,你有。”   李_的声音低徊压抑,像黑夜里拉满的弓弦,差一丁点就要喷发而出。   他仰头贴着杜若的胳膊,薄薄的锦衣盖不住他微微凸起紧绷的肌肉,更掩饰不了他意图明显的眼神。   杜若心惊肉跳,急于抽出胳膊,浑身一动才发觉已被他握住小腿。   李_滚烫的右手像钳子紧紧握住她左脚脚踝上方一点,把它轻轻往背离马腹的方向拉开一拳。   杜若吓得呆了,眼睁睁看着他喉头上下滚动。   李_眼神灼热□□,目不转睛盯住她,左手缓缓把轻软的绣鞋脱下来,露出素白缎子的足衣。   杜若娇气,绣鞋向来只用单层百纳布做底,穿着舒服,就是靡费,十来天烂了就得换。脚上这双才上身,鞋面上绣着鲜活的杏花春雨。   李_把鞋塞进她紧张的捏成拳头的小手里,从怀中取出一只细巧的银环,均匀的镶嵌着三颗小拇指大小的幽蓝的碧玺。   这感觉实在太怪异了。   杜若喊不出声,狠命咬着下唇,刺痛之下稍微清醒一点。   李_已经打开活扣把银环套在她脚上。   ――咔嗒一声扣住。   作者有话要说:  收网也。双十一各位有买到啥划算的吗??我今年简直没发现啥降价了。   感谢在2020-11-09?12:39:57~2020-11-09?15:44: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蘑菇?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2章 日暮长江里,二   杜若脚都酥麻了,?冰凉的银环卡在脚踝上,冷得她发出一声低微的呢喃。   李_仰脸看她泛起春水的眼神,右手一寸寸往上挪,?摁住了膝盖,?杜若顿时像被人打中机关一样,小腿砰地往前一弹,?刚巧踢在他下巴上,一阵酸软。   “啊呀……”   惊叫出声的不是李_,?是杜若。   李_滞了一瞬,?沙哑着嗓子道,?“娘子好狠的心,?得了东西就踹人。”   杜若俯身穿上鞋子,忽然趾高气扬起来,?昂声命令。   “放我下来!不然再走一圈儿。”   李_含笑退后两步。   “娘子试试自己走一圈儿。”   杜若不动。   “怎么?本王方才教的都没听懂?”   杜若皱着眉加力夹马腹,?李_指点。   “不对,用大腿,不是用膝盖。”   她依言调整,马儿终于懒洋洋挪了个窝儿,?蹄子浅浅印在草地上。   杜若扬眉得意。   李_故技重施,?呼哨着唤来狂浪,招摇地飞身上马,?长腿在空中一闪而过,?他回身向着杜若一笑,白亮亮的牙齿明晃晃得像轮小太阳。   “跟着本王,?慢慢走。”   杜若见他背对自己,顿时大感不安,慌乱地扎手恳求,?“殿下,你,你要不与妾同乘一匹?”   李_失笑。   “若儿,没有马鞍、辔头,它让你骑了这么久,足见它喜欢你。你不肯信它也罢,信本王吧?绝不会伤着你一分一寸。来,慢慢走,放松,不要突然夹腿。”   “……哦。”   长风远远瞧着‘王爷教妻’的无聊场面,失望叹气,摘了根草稞子搭在唇上。草场的另一头,合谷摘了树叶吹笛,笛声断续而宛转,应和着时时响起的笑声。   待杜若兴尽而返时,彩霞已经铺满了西边天幕。   她累得瘫倒在车厢里,身上搭着锦被,怀里抱着汤婆子呼呼大睡。   一百多人簇拥的队伍走不了太快。   李_一整天都在当教练,早闷得不耐烦,遂让长风、合谷紧紧盯牢马车,在官道上来回尽兴驰骋。   杜若幽幽好梦,醒转时口干舌燥,车厢里黑成一片,耳畔听见长风的声音夹在吱吱嘎嘎的车轮声中。   “王爷当真转了性子了,从前张孺人那样爱骑马,也不曾带她去禁苑。这个杜娘子娇滴滴的,几时能打马跑起来?”   合谷道,“傻东西,跑不跑的什么要紧,就是取个乐儿。”   原来张秋微是此中高手。   杜若顿时心浮气躁,不安的捏了捏大腿,方才刚醒转就觉得身上东一块西一块酸软的难受,真策马奔腾起来,人还有个囫囵个儿么?   ――叮叮,叮铃铃   随着她动作,黑暗中响起一串陌生的铃声。   杜若伸手捏住银环上花生大的小铃铛,倏然想起李_散发着陌生气息的身体发肤。那个味道,现在回想起来,不是龙涎,不是沉水,不是她熟知的任何一种香料,却是虚无缥缈,如风流云就散,捉不住实体。   如果,当时再多挣扎一下,是不是就能记住他的气味?   杜若翻身掀开车帘,顿时怔住了。   眼前景象就跟前番李_从寿王府接她回家的那夜迷之相近。   一线细如墨笔勾画的纤月挂在天上,尖楞楞的,虽细,却是分外明亮,在坊道上洒下一连串银灰的光斑。   已过了关坊门的时辰,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宗室亲贵们的宅子在坊墙上开门,不靠坊门进出,还能不紧不慢的回家。   李_遥遥自队列前方奔袭而来。   披风背月,黑马黑袍,整个人融入漆黑夜里,独有明灿灿的笑容时隐时现,仿佛腾云驾雾四蹄腾空,恍惚还有助兴的风火轮。   杜若想不明白,跑近了才看清。   狂浪的四条马腿上都绑着红黑两色飘带,翻飞转腾,活像小小的火苗在蹿。   李_好容易消耗掉浑身气力,痛快地勒住缰绳。   “娘子看什么?”   杜若歪着头笑道,“殿下马术高明,名师出高徒,想来妾也不会差。”   李_眼底分明一亮。   “若儿喜欢骑马?”   杜若探身伸手到车窗替他抹汗。   没有隔着手帕子,也没有衣袖,纤纤细指直接捻在他额头,软糯柔嫩的触感。   狂浪没有太老实,近一步远一步的。   杜若尽力往前够着,袖子滑到半截肘弯处,月色里雪白的肌肤近乎透明,面上红粉菲菲唇若点朱,别说李_,就连长风与合谷都看呆了。   “殿下喜欢,妾就喜欢。”   “别着了风!”   李_深深喘气,不由分说把她往车里一推。   长风垂下眼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合谷还张着嘴发愣,便被李_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那马倏然往前一跃,差点儿把合谷甩下来。   杜若扁着嘴坐在车里对手指,得意的听外头动静,一边晃脚。   李_这回不四处乱跑了,压着狂浪的步子安安闲闲守在马车旁亦步亦趋。那一点细伶伶的铃声像把文火,把他这壶水烧得噗嗤噗嗤往外冒气泡。   一夜清净无话,翌日杜若醒转,身上火辣辣的痛起来,被海桐稍微碰到腰上腿上,龇牙咧嘴的嚷。   海桐满脸严肃,笼住障幔低声咒骂。   “好个黑心王爷,专把奴婢支使出去好祸害人,娘子别怕羞,快把衣裳解了让奴婢瞧瞧,上药不上?”   “啊?”   杜若茫然把腿一伸,顿时扯得整条腿一跳一跳的痛。   “别别别,你别碰。”   海桐急道,“不脱下来怎么上药?”   “脱……?死丫头!”   杜若登时醒悟,恶狠狠往海桐腰上戳了一指头。   “胡嚼什么蛆!”   李_在外忍笑忍得辛苦。   原来小娘子骂人顶多这个样式,真真柔顺可喜。   两人叽叽咕咕闭门官司打得热闹,李_举步走出房门,在太阳底下振臂挺胸,徐徐打完一套长拳,见杜若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得挠挠头,走出乐水居。   果儿候在院子外头。   “牛贵儿昨日寻到奴婢家里,没见着奴婢,便与碧桃感叹了几句。”   李_淡淡一哂,“如何,他后悔了?”   果儿听出他话里的讽刺。   当时两人定下计谋未曾下手之时,李_便曾道‘肯背主求荣的人,能用一时,用不得一世。可是惠妃既死,杀他即是漏出破绽。所以往后如何收尾却是难办’。   彼时果儿再三担保,说贵儿有雄心而无贪欲,凡事不至于去到尽,更不敢逆李_锋芒,此节乃是他改换门庭的投名状,过后李_只要继续用他,他便安心。   李_慢慢踱了两步。   “你说的是,算算日子,他也闲了三个多月才上门,不是嘴馋眼痨耐不得寂寞的人。如今他在哪出宫房办差?”   “自从飞仙殿关闭,从前人马便各散东西,除开死了的茜桃、四宝,出宫的碧桃,余下人等有分去龙池殿,亦有退回宫闱局等。至于贵儿,奴婢做了些手脚,将他安顿在尚衣局。如今宫中内眷稀少,主位空缺,尚衣局活计轻省些,且殿下但有差遣,他往各处探问消息亦有由头。”   “嗯,你叫他等等,往后有用他的时候。”   果儿道是。   李_留意着院里响动,面上水花儿荡漾。   果儿冷冷瞧着,心里辨不清什么滋味儿,沉吟道,“再有,永王昨儿也来过,因殿下回来得晚,奴婢没进来回话。”   昨儿确实太晚。   队伍进了十六王宅,李_一时兴起,又把杜若从车里抱出来,摁在马上共乘并骑,披风被月跑了两圈,兴奋的她呜啊乱叫。最后进屋恐怕已经二更,人困马乏,闹腾得满府不得安枕。   “哦。”   李_讪讪地,回身瞧了杜若,见她穿一身清透亮眼的天水碧。   他垂眼轻笑了声。   “阿U恐怕有要事,你去叫他来,我在仁山殿等他。”   果儿旁敲侧击地打听。   “不是说殿下的东西都搬过来了吗?这会子回去洗漱?”   李_眉梢一扬,带着爷们儿彼此之间交流心得的显摆,指点他。   “哄小娘子的话,多说一车也不多。譬如碧桃虽心悦于你,瞧见别人家孩儿难免伤心。你体谅她难处,偶尔装傻充愣哄她高兴又如何?再者,有些事若儿不知道才好。”   果儿讶然,道了是,把那惊讶化作一点隐隐的怀疑深藏在心底。   杜若听闻李_有事要办,心下空落落的,面上只做不相干,摇着手道,“那今日我放心多吃两碗蜜饯。”   海桐陪她对面坐着,一面布菜一面叮嘱。   “娘子嫁太早,如今还不满十六。我们村里老人说,女子不宜太早成亲,身子骨儿还没长牢实,经不得生产痛楚。倘若十七八岁再生子,回头调养起来容易。”   杜若腼腆地咬帕子,咕咕哝哝半是抱怨半是解释。   “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没瞧见王爷也没那个心思。”   海桐一怔,恍然明白过来当前的局面,便有些替李_叹气。   她低下头闷闷地笑了一声,见翠羽走进来叠着手回话。   “才刚门上来人,娘子娘家姐姐来了,点了肩舆抬着,走得慢,还有会子才进来。请娘子预备下,有要酒菜的,现下刚好交代厨房了。”   “阿姐来了?”   杜若犹豫了下,转念想起按规制,没有品级的内眷是用不得肩舆的,更何况杜蘅。可是头先英芙卖过她面子,过后李_给过她优待,眼下呢?还没吩咐,底下人就先把杜蘅供起来了,可见跟红顶白,趋炎附势,实乃人之常情。   海桐道,“酒菜就照寻常客用,元娘子喜欢鲜味,今日如有四腮的鲈鱼,长七八寸,阔二三寸的,刨开满满鱼籽,最是鲜美,再把肉细细片了,做盘子鱼脍添上,元娘子必定衬意。”   翠羽仔细记了去吩咐厨房。   杜若捏着眉心啧声苦恼。   “你方才说,昨儿长风才打发人回家探望,备办了大礼,阿耶阿娘必是满意的,思晦也懂事。这好端端的,只有姐夫又闹出什么来了。”   海桐不好跟着揣测,含糊道,“见了面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爷说,我有。 第153章 日暮长江里,三   杜若看着屋檐下一株新搬来的李花盆景愣神,?细巧白净的花瓣,小而繁茂,最妙是花开时伴着枝头抽开嫩芽,?鲜嫩的芽绿被零琼碎玉簇拥,?清新无比。   她看了好一会子,估摸时候起身迎接,?脚才跨出乐水居,就见杜蘅到了。   杜若忙仰脸招呼。   花丛边,?小道上,?不知怎的呼啦啦冒出五六个热情洋溢的宫女。   这个说‘杜娘子仔细手疼’,?那个说‘自有奴婢服侍,?哪敢劳动娘子’。   再有几个满脸堆笑凑到杜蘅身侧,躬着身子,?手往头顶平端起,?毕恭毕敬道,“娘子当心脚下,有一步台阶儿的。”   杜蘅哪里见过这个阵仗,讪讪地笑,?慌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是杜蘅第二次进忠王府。   前番虽然吃了英芙的亏,?可是进明月院之前,几个接待的婆子婢女都是客客气气的,?尽管那客气里头藏着生硬和疏远,?叫她时时记得身份,她却并不气恼。   本来嘛,?世家女三个字就是摆设玩意儿,她出入市井惯了的人,什么腌H嘴脸没见过。   可是这回不一样了。   先是大门口那个趾高气扬的小厮,?脸先还朝天抬着,一听见杜字就软了半边身子,满脸笑得春花荡漾,点头哈腰请她在门房里略坐一刻,不住嘴的道对不住,等一层层通传进去,竟来了一架肩舆。   这东西杜蘅听过从未见过,从前以为只有宫里娘娘坐得,再转念一想,如今杜若可不就是奔着娘娘去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照阿耶的揣测,后头杜家得益处还多。   杜蘅也高兴,可是身子不听使唤。   人家扛着她走路,比她甩开两条腿跋山涉水还辛苦,浑身筋脉绷得紧紧的,生怕滚下地。   眼前更是苦,那么多双香喷喷白腻腻的手伸过来,各个都比她像主子。   她怎么好让人伺候呢?   杜蘅左右为难,又怕带累杜若难堪。海桐拿眼看铃兰,两人笑嘻嘻越众而出,把着杜蘅的臂膀悄悄使力。   “元娘子想是坐久了脚疼,来,进了屋奴婢替您揉捏揉捏。”   “海桐姐姐说的是。”   杜若是新宠上台,海桐便是观音跟前的净瓶童子,搁在整座忠王府,如今也就铃兰或是果儿能与她平分秋色。   众人顿时不敢胡乱殷勤,七七八八比着手站在一步开外,屈身叠手纳福。   黑压压垂首的一排莺莺燕燕,杜蘅看她们头上无不插戴着绒线或是通草花,惟妙惟肖的样式,比金玉不差。   姐妹俩在窗下坐定,海桐知道杜蘅的心病,远远躲开。   杜蘅靠在椅背上,仰头向上望,瞧天棚中心突出的藻井。   乐水居是李_十年前出宫开府住的第一个院子,藻井雕饰繁复,把阔大的天棚区分作二十四个三重八角型拱木结构,每一重都单作斗拱。   仔细看,第一折 为仰莲佛像,第二折做平棋,第三折乃是二龙戏珠。   三层层层递进,由黄花梨边框向外扩张,共刻有莲花灯九十六盏,微缩神像一百二十座,细细密密的木作使得景观极其复杂,望之令人目眩。   杜蘅不开腔,杜若也只得白熬着,慢吞吞吃完一碟腌渍的秋海棠,才等到杜蘅嗤地一笑。   “大白天,咱俩门窗紧闭闷在屋里,王爷以为我与你商议不轨之事。”   杜若看她一眼。   “咱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能商量出什么?”   杜蘅两寸长的指甲敲在木桌上,砰砰作响。   “有些事不用力气就能做,悄悄儿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连身边人都不知道,白做大傻子。”   杜若怔了下,知道她来的有深意。   这话换家里哪个人说她都不怕,然而对杜蘅,她始终欠个交代。   “可是姐夫……?”   话说了半截,杜蘅突兀地把脸转过来,杜若顿时哑然。   方才囫囵大概瞧,杜蘅气色还好,头上银丝钗梳,穿的藕丝色对襟宫衫外褂,里头衬的白罗衫,底下柳花罗裙,配的一身粉霞银红,清爽又软和,可是凑到近前看,就发觉不对了。   杜蘅的妆容实在太重了,粉底厚的本色都看不出,惨白惨白的,眼底分明有两大块乌青,勉强用淡紫色香膏抹过,再拍了蜜粉胭脂遮掩。   杜蘅就抬着张僵直惨淡的脸,慢悠悠拷问杜若。   “昨儿果儿来家,拉了好几大车东西,金玉玩器不算,钱帛另有千贯,把阿耶吓得不敢出声问,只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王爷拿银钱堵嘴。”   杜若愣了下,没想到李_一时兴起反把家人吓住了。   她满心悔过,忙不迭道是。   “再不能这样儿,阿耶年纪大了,经不住这些。我瞧着,要不往后一月一趟,即便我回不去,叫海桐走去报个平安。”   杜蘅哂笑。   “你伶俐,这些事不在话下。后头那果儿把话说穿,原来从你上回回家到如今,短短三个月而已,这府里已是你最大,从前有个张孺人,还有王妃,都被你比下去了。难怪没费什么功夫就把你姐夫复了职位。你没瞧见阿耶那样儿,摇头摆尾,比得了活龙还高兴。从前我说什么来着,一朵娇花,怎能种在黄泥地里?所以你这样人,原本就该往王府送,你瞧从前苏家那两个儿郎,还心心念念挂着你,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杜蘅津津有味点评杜家起落,态度不像能沾亲带故得好处的家人,反像眼气妒恨的外人。   杜若噙着疑惑,小心翼翼候着她脸色,不明白她意在何处。   “头先我惹恼了王爷,冷了一阵子,还连累了思晦。如今苦尽甘来,重头算起吧。”   “你的苦是尽了,我的苦还早着呢。”   杜蘅睁着疲惫绝望的眼,说话节奏像主角登场前的鼓点子,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咚咚锵咚咚锵的催着。   “这一年劳累你周全内外,顾着杜家体面要紧,把心事都放下了。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是我夺了你的好郎君,坏了你的好姻缘。”   杜蘅满怀怨毒,眼锋逼得杜若心尖发颤。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一股寒气顺着脊柱冲上脑门,直溜溜接不到地。   杜蘅伸手搭在杜若肩上,那手指许久不曾保养,指甲光秃秃还留着旧年花红柳绿痕迹。   两人近在咫尺对峙,两张脸五官相似,但神韵谬以千里。   杜蘅就像杜若对镜花黄时映出的影子,黄澄澄的,虚而淡,空洞而摇曳。   杜蘅嘶哑着嗓子问。   “我不找上门来,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瞒你什么?”   杜若打断她,“姐夫提亲时撞见我一面,误会我是你,生出些绮念,早已说清,姐夫不曾成心欺瞒你,我也不曾!”   “绮念?”   杜蘅呼吸一窒,猝然用力捏住杜若肩胛,两寸长的指甲直往肉里抠进去。   “你说的轻松!苦情戏做给谁看?一个在外头满腹委屈,醉酒胡闹丢掉差事,另一个就在这黄金打的牢笼里忍辱负重?!”   杜若原本就惊慌失措,听到这两句头脑里一片空白,赫然意识到照旁人的眼光看,她竟与柳绩扮了一对苦命鸳鸯!   杜蘅气力不小,狠狠掐下来已是破皮出血,可杜若哪顾得上皮肉之苦。   这时候决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她沉吟半晌,猛然抬眼大声应是。   “是!我被阿耶逼得没法子,恨不得代你嫁了姐夫远走高飞。可他,他实在是个君子!那日咱们从田庄回来,马车翻了,他才知道杜家有姐妹两个!”   杜蘅的唇角当即剧烈一跳,顿了顿,颤声问。   “你说他那时便已知道了,却并不曾退婚?”   杜若听了,刹那间五脏六腑各归其位,定神低声。   “是,姐夫心甘情愿娶你的,没人逼他。那时节才刚纳征,男家倘若反悔,使媒人走一趟告个罪就是了。可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还结结实实把百贯聘礼送到杜家。下聘那日,我待选之事未有结果,我在屏风后头望着他,便知道,我与他有缘无分了。”   杜若字字句句凄然如泣,果然如杜蘅所说是个苦命的母鸳鸯,可是这些凄伤之语,却仿佛寸寸生气充盈了杜蘅干瘪的胸膛,令她重新高高昂起了头。   “……既然如此,他为何,待我那般清冷?”杜蘅将信将疑的问。   杜若惨然一笑,满怀期盼的望住杜蘅,娇声探问。   “你问我,我问谁?你说的没错,我在这金子打的笼子里做个囚鸟,哪里知道你们过得什么日子?那回以后我再没见过柳郎,他……他当真待你不好?”   杜蘅倏然警醒起来。   她从未见过李_的样貌,只看他回回赏赐杜家手面那般大方,便私心里认定他貌丑粗鲁,愚蠢不文,未曾赢得杜若倾心爱慕,所以动辄以金银施展魅力。瞧杜若面上十分缺憾的样子,定是对俊朗体贴的柳郎不能释怀了。   但凡是个女子,没有不认为自家内蕴胜过她人外貌的,所以前番莲叶恶意挑拨,虽说的有纹有路,戳得杜蘅心如泣血,她却并没有全然相信。   柳郎诚然曾惊艳于杜若的美色,可是杜蘅自诩温柔关怀,长久相伴,自然比杜若这样手无缚鸡之力,任由家人拿去献媚取宠的软弱女子强出许多。   连她这个做姐姐的都暗地里鄙薄杜若懦弱可欺,骨软智昏。   身为男子,柳郎难道不恨她贪慕虚荣?   就看柳郎的选择便知道,他并未对杜若久久不能忘情,就算有,也不过是不平权贵蛮横,夺走他心爱之人罢了。   可是杜若实在太漂亮了。   杜蘅揣度着,倘若被她知道柳郎心底还存有恋慕,起意争夺,她的胜算恐怕并不大吧?   杜蘅顿时懊恼:平白无故跑来做什么?白把好郎君送到她人眼前。   “我,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与他拌了几句嘴,他便忽然说起从前。其实,其实他待我甚是温存……”   这一句足见急智,杜若思忖着,目光不禁落在杜蘅平坦的小腹上。   杜蘅扭捏道,“日子还短,瞧不出来的。”   “啊?阿姐已有身孕?”   杜若猝不及防,讶异之色极令杜蘅满意。   “这还能有假么?”   杜蘅骄傲的把头一摆,“成亲大半年了,再怀不上就该看大夫了。”   杜若哪里懂得这些艰深的道理,又惊又喜,想伸手触碰,又觉得两人已不复从前亲密,竟开不了口。   杜蘅看她模样,倏然心软,温声道,“我大约是孕中多思!妇人有孕时脾性都怪些,你别与我计较。”   杜若忙腻在她耳边柔声宽慰。   “我怎会跟你计较?原本早该告诉你,只是我心里,只当和柳郎有个秘密,虽然没有结果,也不舍得告诉给人知道。”   杜蘅听得舒心顺意。   这大半年,杜若在王府步步高升,给杜家带来多少好处,她便平白无故吃了多少瓜落。   阿娘还好,周济柳家不假辞色。   可是阿耶的脸色就难看得很了,每每提起柳绩不长进,便吆喝和离,直说如今杜蘅身份不同,乃是王爷的大姨子,无论如何也能说一门好亲。   杜蘅左手劝不住柳绩行为检点,右手挡不住阿耶刻薄数落,夹在中间腹背受敌。翁婿隔门住着,见面便要大吵。几次三番她熬不下去,捂着耳朵在家哭泣,要不是思晦叫人撵回来,阿耶气焰稍息,只怕柳绩早已卖掉院落,另寻别坊居住。   不成想,才刚清净三四个月,杜若竟又起复,且这一回的声势比头先还要浩大。昨日接了礼品,杜有邻夜里便把杜蘅唤回家一条条吩咐。   “咱们家平步青云,与他柳家不可同日而语。往后我自要换好宅子居住,你若愿和离二嫁,阿耶这就去行文书。他一个楞头兵痞,大字不识,衙门口的道理看不懂,三两下就输了官司,连聘礼也不用还他的。从前娘家没底气,供不得你好吃好住,也没个奴婢伺候,养的你实心眼子,只看那姓柳的好。这却不怪你,都是家里耽误了你,往后便不是这样话说了。”   杜蘅听了这话,直如一道天雷劈在头顶,晕陶陶转回家,便对柳绩一句句哭诉,只说吃糠咽菜也要跟他做一世夫妻,绝不跟着娘家享福去。   ――却不想这番话说出祸事来。   柳绩跳起三丈高,指着她面皮破口大骂。   “我柳绩何等样人,要你委委屈屈下嫁?你阿耶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你呢!”   杜蘅被话里的意思吓得呆了,再看柳绩,却是自悔失言不肯多说。   然而两人成婚以来只同房过两三次,且都是柳绩醉酒之时,杜蘅就算再老实,心里也有数。   昨夜她拼着夫妻情分到头,寻死觅活的逼问,柳绩也被岳丈大人的厚颜无耻气得不轻,乒乒乓乓一顿恶言相向,到了,索性直言‘当初要娶的本是二娘’。   柳绩说完倒头便睡,却惹得杜蘅整夜未眠,将去年柳绩登门以来桩桩件件思来想去,这才相信当初莲叶之语并非故意挑拨,原来杜若与柳绩确已暗通款曲,各有意思,却独把她蒙在鼓里。 第154章 山中发红萼,一   一时杜蘅走出来,?一手撑在腰上,一手拍在杜若手背上絮絮交代。   “王爷儿女虽多,你总要有亲骨肉才是倚仗。”   海桐精乖,?在边上陪笑。   “元娘子跟二娘子前后脚出阁,?喜事来的早,真是恭喜恭喜。”   杜蘅原本抬着眼没瞧见海桐,?闻言脚下稍缓,觑着她指点。   “该当你做的便做起来,?如今时候还短,?再过半年不成,?你勤跑跑腿,?回家请个好大夫开方子,切切不能怕羞耽搁正事儿。”   海桐脸上发僵,?笑了笑,?“可不是。”   杜蘅说完这些话,十分神清气爽,恰好翠羽色色打点妥当,提着一柄油纸伞走来回话。   才三月初,?打不打伞原不要紧,?可那伞上画的柳枝湖水,细嫩嫩几条翠绿风中蹁跹摇摆的样子,?与杜蘅的裙子恰是一套。   翠羽把伞双手捧着敬给杜蘅,?屈身道,“元娘子肉皮嫩,?待会儿上车下车的功夫,当心别晒坏了。”   杜蘅此来本是背着杜有邻和韦氏,因此未用家里的牛车。她手里也没几个钱,?没个使唤人跟着,不好去车行与人挤一处租赁马车,因此乃是从延寿坊一脚一脚走来的,偏巧太阳大,面上晒的油光发亮。   此节深宅大院里的海桐和铃兰都不知道,二门报来的话就到翠羽耳朵里为止。   杜蘅听了她这一点子体贴,感激不尽,再看杜若,却分明并不知情,很是泰然自若的样子,顿觉燥热起来。头先她便看不惯杜有邻在长生和果儿跟前俯首帖耳的样子,自家断不肯对翠羽假以辞色,将头一摆,轻慢道,“我前日指甲才断了,拿不稳物件儿,辛苦小阿姐送我上车?”   举凡大家子,仆从数百,顶要紧便是权责明晰。   忠王府自有专管迎来送外的仆妇,能与人客答对几句,亦熟知府里状况,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翠羽等仁山殿的人,原本是不必应酬乐水居的,只不过李_搬过来住了,长生又不在身边,他便躲懒都甩给杜若。   翠羽嗯了一声,不好推脱给她人,忙把伞撑开,向杜若告声退,便服侍杜蘅上肩舆。这回去时杜蘅的姿态就自在多了,安安闲闲搭着手给翠羽搀扶。   杜若在门口站了片刻,皱着眉啧了一声。   “待会儿翠羽回来,请她过来我房里坐坐。”   海桐道是,来不及议论杜蘅,先叫她看铃兰远远儿站在后面排房的门廊底下,笔挺的腰杆子,分明伺候着李_。   杜若吓了一跳。   “嗯?他……他方才在?”   海桐未语先长长叹气,尴尬点头。   “奴婢也不知道王爷听见多少,元娘子才进屋一会子就来了,与奴婢并肩听了半天壁角,听到元娘子有孕那里,便僵着脸吩咐奴婢预备礼物,钻那屋子去了。”   杜若低着头思忖。   海桐觑着她轻声问。   “后头真说见不得人的话了?”   杜若沉默了下,转头就往后头去,头上水晶琥珀镶的累丝双碟大金钗,惟妙惟肖的,那须子颤巍巍在风里抖。   后排房是盖这院子时单起的避暑之所,一列五间打通,南北两列长窗相对,易于通风采凉,绕着屋子一圈鹅颈椅,白墙灰瓦红阑干,檐下连盆的珍奇花朵,有露滴牡丹开的情韵。   去岁杜若心绪不佳,夏天无心赏玩纳凉,冬日里冷,也没怎么进来过。   昨日主子都不在跟前,铃兰记挂,叫人拿竹帘子替换下鹅毛帘,房里悬挂几张竹席做的隔断,如今还凉快,都垂着,青玉的坠子吊在底下,再添两张素面花鸟的屏风,几件清爽的桐油家具。   读书人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满房竹子,平白就添三分风雅,人走进来,阴凉凉的,怪舒坦。   铃兰替她打门帘,杜若一低头进了屋。   李_背对着人,手上攥着一把短锋刃的小剪刀,躬身修理案上的花儿。   ――杜若揉了揉眼。   诶,这是打哪儿来的,又一盆金茶?   “殿下几时得了这么稀罕的花儿?”   李_侧头扫她一眼,手起刀落就剪了最大一朵。   “稀罕么?御苑种出来两盆,旁人都不爱金色,独阿U喜欢,都讨了来。一盆去岁他就送人了,这盆留在我这儿,多养一年。诶,花儿也跟人似的,在我手里总不得法。你瞧,三月三,一个新花苞都不打,恐怕要还给阿U才能好些。”   杜若肚子里直翻白眼。   “是吗?妾还当是寻常名种,譬如魏紫姚黄,贵虽贵些,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好东西。从前妾那盆,阿姐喜欢就送她了。后头忘了问长得怎么样,横竖妾是不爱茶花的。”   杜若自在地往北窗下月牙凳上坐了,面前有一碟子砌香果儿,便挑三拈四的捡了一颗小口吃着。   李_拍拍手,放下剪子转身过来,眼底浮着冰冷冷的笑意。   “这世上不被二娘摆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恐怕不多。譬如柳家小郎君,分明钟情于二娘才肯以百贯聘礼娶妻,杜家偷梁换柱,他是个老实的,竟也认了。要换做本王,便认定二娘成心骗婚,挂羊头卖狗肉,一鱼三吃。”   ――果然。   就叫他听见了最要紧的两句。   杜若心道,照妾侍的本分,这时候该当下跪请罪了。   可是凭什么?那时节谁知道他姓李的在哪,连盆茶花都未送过,轮得到他兴师问罪?   何况说话这么难听。   李_皮笑肉不笑的拉长声调。   “从前本王请二娘进王府来做个名分夫妻,待二嫁便可自寻夫婿。想来二娘子是听进去了,这一程子还念着柳家小郎君。”   他顿一顿,仿着方才杜若的声调,委委屈屈。   “我只当和柳郎有个秘密。啧啧,好一对痴男怨女,本王便是那棒打鸳鸯的大恶人。”   杜若面无表情,平淡嗯了声。   “妾上回回延寿坊还见过姐夫,支离憔悴,满目疮痍,叫人心疼的很。唉,偏阿姐心事细密,这一点子没影的事儿都瞧出眉目了,往后瓜田李下,却是不避讳不行。”   “哪用避讳呢?”   李_走过来,两手搭在她肩膀上,语气很是诚挚。   “你杜二娘子,年轻貌美,□□善断,家世虽然差了些,配他绰绰有余,况且你争气,与本王虚与委蛇一年,赚了不少私房银子,只待有日撇下本王,天高地阔,前途无量。如此闺阁英才,漫说他姓柳的肯等你二三年,便是阿U,恐怕都还等着呢!”   说到这里,李_皱着眉头想了想,推心置腹地与她分析。   “不是本王偏袒自家兄弟,柳绩生得虽然俊朗,到底使君有妇。想来二娘已瞧出你阿姐痴情,断不肯拱手相让,难道情愿学娥皇女英,二女共侍一夫?那却不好,你瞧我府里两个,你来我往难得太平。倒是阿U,与二娘年貌相当,立身持正,克己慎言,若得二娘垂青,想来情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杜若很听得进他忠言,点头道,“殿下所言甚是有理。”   才说着,下颌一紧,被一只大手捏住下巴。   杜若只得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李_架势摆的虎虎生风,其实仔细拿捏着,动作轻而柔软,松松地留着余地。   “长生说那柳绩不醉酒时比本王俊俏许多,不知二娘以为如何呢?”   绕了半天弯子,原来落脚在这里。   杜若忍不住笑起来,捉狭地低头,把下巴在他手心蹭了蹭,挠的李_心里痒痒的。   她心情十分的好,语调里一派轻松。   “才一个多月呢――”   “什么一个多月?”   杜若掐指计算日子。   “正月末妾才搜肠刮肚,夸了殿下许多好话,这便吃干抹净,又要重头再夸?诶,妾虽识得几个字,读过几卷书,夸赞郎君的话统共也就学会那么几句,再要新的,却是没了呢。”   李_忍不住笑了一声,低下头整理表情,又板起脸。   “没有阿谀之词,今晚娘子便要额外补偿本王。”   杜若仓促的呸了一声,闪身躲避,但还是被老老实实按住了。   李_的手挪了地方,搭在她细白脆弱的脖子上,虎口掐住气管,中指稍稍用力顺着锁骨摩挲。   养熟了的猫儿狗儿,常会露出格外柔顺被动的姿态,人以什么方位力道抚摸,它们便以什么方式迎合。   李_手下把控着轻重,眼神要求她驯顺。   杜若略迟疑,李_满意而玩味地继续,换过手背在她面上轻轻剐蹭。   “方才元娘子咄咄逼人,二娘倘若否认干净,令她知道夫君徒然自作多情而已,便会恼羞成怒,越发抓住痛脚没完没了。与其如此,不如令她以为夫君有人争抢,娘子婚事不和谐,对她夫君念念不忘。她自谓高人一等,反而轻轻放下。娘子妙计,不战而屈人之兵,本王佩服!”   杜若脸上滚烫,笑着睐了他一眼,低头,下巴轻快划过他的手背。   李_眼神猛地一跳,眼看她低下头,嘴唇就要贴上。   他浑身发热,不由自主地拱起手臂迎合,却不想杜若非但没有献上香吻,反而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上下门牙向中间碰,紧跟着一甩头,在他手腕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人也从他手底挣脱开。   李_丝毫不恼,低声带着笑问。   “喜欢咬人?”   杜若笼着衣领往墙角跳,李_慢慢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摆出自动解除武装的诚意,踱着步子,两眼亮晶晶的跟着她雀跃的身影。   “此事换个旁的女子,恐怕不会这般处置。”   杜若娇滴滴地咬着下唇,向他挑衅地飞小刀。   “怎么处置才对?妾蠢笨无知,向来错信恶人,连送上门的王妃之位都浪费了,还请殿下教导。”   李_一把照单全收。   “世间女子,有争名利地位的,譬如英芙,揽住上进的夫君,占住鳌头分享利益;有争一口闲气的,譬如秋微,在人檐下过,拼了命不肯退半步;有争幻梦泡影的,譬如你阿姐,明知道夫君心口不一,硬要苦苦维持局面;独我的娘子与她们不同。”   他说的好像多么懂得她。   杜若听得心动,恋恋的看着,舍不得打断气氛纠正‘我的娘子’四个字。   “二娘子精明,可是并不贪婪,所求虽难却皆出自本心,不为他人目光,不为世间评价。”   李_就着漏进竹帘的一线日光细看美人,越看越有味道。   时光历历,较之去岁初见时,杜若的眉眼长开了些许,越发丽艳泽,尤其今日,梳妆时别出心裁地在眼尾描了两点水渍样银闪闪的星芒,仿似才为他漏夜捧心,哭过一场,越看越叫人怅惘沉醉。   杜若骄矜地微微侧脸,谦虚道,“妾哪有殿下说的那样好。”   “旁人所谓红尘伴侣,以为必相知然后相爱,我对娘子却是相爱继而相知。”   杜若挑眼探问。   李_道,“实在是娘子太美,本王见色起意,必收而藏之,不令他人染指。”   所以永王妃的冠子是他有意夺走,而非顾虑永王前途了。   杜若早有此猜测,今日落实,满意至极,很想如猫一般抻长脊背懒洋洋拉伸下,再把尾巴搭在他脚边三拍漏两拍的晃荡。   李_喜欢她洋洋自得的神态,然而触手不及,不能顺毛抚摩,究竟有些遗憾。   “……倘若本王与娘子的娘家人各自有难,不知娘子会先顾哪一头啊?”   杜若茫然。   “殿下青年俊彦,前途不可预期,妾当殿下是可倚仗攀附的参天大树,殿下怎么会这么问?”   李_怔了怔,突而退后半步,咳嗽一声,低声问。   “本王只是想不明白。娘子曾经坚决不愿参选,宁愿与无关之人私奔,自断前途也在所不惜。为何最后却转圜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9?16:07:31~2020-11-10?09:40: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圆手喵?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大黄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紫薰浅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薰浅夏?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山中发红萼,二   杜若愕然清醒,?抬头看李_。   “本王认识娘子以来,眼见娘子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谋求亲王妻妾位置,?从未失手。本王曾经以为,?光耀门楣便是娘子的本心。今日才知道,上巳节前,?娘子并不是这样儿的。”   李_的声音较平日大了一点。   杜若无从解释,只得喃喃。   “殿下,?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这件事,?妾不能说,?殿下可不可以不要问?”   李_铺垫许久,?原以为必能问出真话,当下气结,?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我就要问”,就手推开门扉闷头走了,丢下杜若的笑意凝结在唇边。   转眼数日,李_常在外奔走,?回到王府便在仁山殿独宿。翠羽措手不及,?先还忙着两头打点,后见杜若全无兜揽之意,?只得丢下乐水居,?将全部人马都调回去,这边顿时空出一大截。   杜若稳稳坐在廊下看书,?因叫人新移了一棵大李树到后排房傍边,瞧着干活的几个壮汉手底粗重,着急吩咐铃兰。   “叫他们当心些,?花苞都掉了大半了,移过来还有什么用。”   铃兰道,“这时节便不当移栽花卉,移一回好比伤筋动骨一回,今年的花必是零零落落了。不过前头那棵梨花不错,过十来日娘子去那树底下躺着,午觉醒来满身馨香,可不就像画儿似的。”   “我总觉得李花美些。”   杜若怅然叹了一声,“听闻宫里有种酒叫梨花白?”   “是,内酒坊所出,今年韦家九郎主管酿制新酒,梨花白尚未启封呢,娘子且等几日,有新的必定送来。”   “明年我要试试用李花酿酒。”   “在府里不成的,酒糟味道刺鼻,咱们闹腾这些,别说王妃、孺人院儿里,就近的亲戚家也别过日子了。娘子真要玩,不妨向王爷说一声,咱们出城去别院里玩,天高地阔,酿坏了也不妨。”   铃兰提起李_的口气总是那么自然而然,仿佛两人天造地设就在一处,绝没有恩情断绝的时候。   杜若迷迷蒙蒙的半闭着眼,嗯了一声。   她喜欢李_的怀抱。   那日夜里坐在马上,他用胳膊圈住她再拉缰绳,虚虚空开半寸,连脊背也是挺直的,往后靠才会碰着,并没有趁她困倦揩油水。   他不肯叫她有丁点不自在,偶尔下巴撞在她肩膀上,重重的一点,不待她回头,那沉重的鼻息已经倏忽飘远。   三月春深,蔷薇蔓,玉兰花繁,棠棣苇苇,杨入大水为萍。龙池碧波连天,垂柳数万,莺声呖呖,蜂舞蝶绕。   年年今日娇声笑语□□越院,直闯进龙池殿去,叫君臣相顾无心议政,都惦记家里的美娇娘。   今年,却是一声也不闻。   李隆基斜倚在长生殿后院石椅上,穿一件素地银线莲花八达晕蜀锦裁的澜袍,百无聊赖地把羯鼓的鼓槌轻轻磕在鼓面儿上,发出单调而响亮的敲击声。   他面前石阶下站着一排女子,皆是正当花信之年,浓妆艳抹,打扮的十分娇艳,可是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高力士叹了口气,宽慰。   “后头还有一批,圣人且歇歇,待会儿再选看。”   李隆基无奈起身细瞧了一遍,还是百般的瞧不上,不满意道,“哼,朕的宫门就这么好踏呀?”   高力士陪着笑不接话。   李隆基道,“韦九郎年纪轻轻,眼光不成也就罢了。你不是说,还有王洛卿帮他掌过眼?”   “王郎官许是年纪上来了,昏聩眼花,辨不出好歹。”   李隆基漠然一哂,发话。   “退回去吧,下剩的别送过来了,劳民伤财之举,到今日为止。”   那些女孩子们一听,齐齐松了口气。   圣人身边儿缺人伺候。   这长了翅膀的消息早已飞遍帝国的每个角落。   三四个月来,打着一步登天主意的亲贵、官员,乃至富商巨贾无不各显身手,京里虽还没有大张旗鼓的下恩旨,地方上早已闻风而动。   偌大的帝国,从漠北到江南,官方的、非官方的,各式各样的选秀层出不穷。   略平头正脸些的女孩子,今日被父母亲族唆摆,明日被地方官员要求,后日听到说书的讲丽妃赵氏的传奇经历,难耐心思活络,一趟两趟的往京里跑。有些人短短三个月功夫进了三次长安。   人来了,并不是买两身好衣裳穿上就完事儿的。巨大的利益面前,短短时间内竟已发展出一套完整的产业链。   兴庆宫里诸如尚食局、尚衣局等能接触到贵人主子的机构,无不被各路人马重金请去指点关卡。譬如,圣人喜欢高个儿还是矮个儿,白皮肤还是蜜色皮肤,圆眼睛还是吊梢眼等等。   含含混混的一句话,就能换来一车丝帛。   至于碧桃、牛贵儿等真正近身服侍过惠妃的宫人,简直成了点石成金的传奇人物,只要肯露面儿,日日都有吃不完的宴席拿不完的礼物。不过,贵儿向来谨慎,出席过一两次便不再应邀。而碧桃得了果儿的嘱咐,也不肯与人应酬。   妖风不断,圣人一个人的缺憾,生生演变成许多人的饭碗。可是,最早进京的那批女孩子们却渐渐传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的说,圣人年迈,老眼昏花,朝令夕改,急不可耐。前脚看中的女子,未经宫闱局调理教导便急于传召,到龙榻上却又横挑鼻子竖挑眼,狠狠斥骂后便撵出来。   有的说,圣人相貌奇丑,身患隐疾,无力御女便将气性撒在内侍身上,三天两头打得龙池殿里哭喊不断。   还有的说,圣人古怪,一个眼神不对便要杀要打,伴驾直如跳火坑,露水姻缘还好,倘若真受了册封,这辈子便白交代了。   被选送进京的女孩子多少有些颜色,也有美人的矜持骄傲。能封妃显贵自然好,可是倘若白被人糟践,哪怕是被圣人糟践呢?也不值得。   所以渐渐的,只有那些受制于人的不得不来,但凡来了,便都在心里默念着不成才好。   诸女一听免于受难,往后也不会再行此等倒行逆施之举,无不大喜过望,互相看一眼暗想,这狗皇帝也不是太昏庸嘛!   就有人大着胆子往上头瞄了一眼,刚好对正李隆基的眼神,却是脑内轰然一响,整个人轻飘飘的不知身在何处了。   龙池殿外。   一个年轻瘦削的青色身影在夹道风口上站了很久,终于等到五儿的回音。   他默默听完圣人的意思,抬起眼向宫殿斜飞的暗金色檐角望了望,遗憾地摇头叹气,然后拱手道,“多谢中贵人亲自跑一趟,某行事莽撞,全仗着高爷爷回护,才没失了圣眷。”   五儿客气地与他对答。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缘法儿。前头鄂王妃去得急了些,来不及把郎官点到合适的地界儿上,确是委屈郎官了。高爷爷专门叫奴婢来说这句话,郎官别把那些事情往心里头去,内酒坊的差事虽然琐碎,然不沾政务,正是读书的好地方。郎官毕竟年轻,略耽搁一二年不妨事儿。您瞧那酒中八仙,各个儿不都是大名鼎鼎文采斐然吗?圣人终归是要用人的,郎官耐烦些儿,犯不上学那起子不成器的东西,日日盯着圣人内闱之事下功夫。”   韦九郎语塞。   堂堂国子监监生,又是正正经经考明经科拿了榜眼的士子,就因为好巧不巧,亲姐夫忽然涉险谋逆,被圣人废去宗室身份再赐死,便大好前途毁于一旦,竟沦落到在太监手底下讨一句话的境地。   也是怪他糊涂,一时走投无路,竟就听信了王洛卿那厮的胡话,四处查访起美人儿来。倘若十六娘在天有灵,恐怕会拉着他的手痛骂吧。   “阿姐苦苦地支撑,就为了让你办这些腌H差事吗?”   五儿笑嘻嘻地点一点宫墙拐角处飘出来的一角绿色袍角,作势要走。   “郎官你瞧,那儿还有人等着呢。”   韦九郎哑然,待明白过来连连跺脚。   “中贵人见笑,下官先去料理些琐事。”   他顿一顿,压低声音,“上月下官往江西跑了一趟,得了两块好砚台,晚上送到中贵人府上去。”   五儿嘿嘿笑着摇手,却是并未推脱,转身回了龙池殿。   韦九郎候他走了,怒气冲冲地拐过宫墙,果见王洛卿鬼鬼祟祟地扒着墙根偷听,他一把O住王洛卿的衣领怒喝。   “王郎官好大的口气,吹嘘得多么一天星斗,结果连个屁都不是!”   王洛卿冷不丁被人揪住,脚不沾地的提起来,忙挣扎。   “九郎且慢!哎呀,动手就有辱斯文了呀!”   韦九郎气不打一处来,挥拳就往脸上去,“你凭什么跟我讲斯文?”   王洛卿边躲闪边道,“这回竟也不成吗?那里头有两个着实绝色啊!”   “呸!”   韦九郎破口大骂。   “你个瞎了眼睛的糊涂东西!头先选的圣人瞧不中,你便说是娘娘从中作梗。如今呢?满宫里会喘气儿的女人有几个?还有谁能作梗?这两个月我送进宫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圣人留下一个了吗?从前哪里是娘娘作梗?我瞧着根本是你把不准圣人的脉!”   “冤枉啊!”   王洛卿的肺管子被衣裳勒得生痛,咳嗽着辩白。   “圣人的性子奴婢还不知道吗!他岂有独眠之时?有一年与娘娘吵闹,气得她闭门不出小半个月,圣人一夜便要宠幸两三个。若不是如此,她一个主子娘娘,天天与奴婢较什么劲!”   韦九郎是个年纪轻轻的斯文儿郎,尚未娶亲纳妾,身边独婢女收了房,也不上心,于男女之事尚未开窍,骤然听到荤腥之语,大感污秽,忍不住撒开手唾了一口,气得直骂。   “臭阉人!闭嘴!”   王洛卿抚着胸口大喘气。   “韦郎官不信奴婢也就罢了!咱们不拖不欠,各走各路就是!何必动手打人!”   韦九郎面色一紧,被他拿住话缝,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王洛卿回到长安以来接连碰壁,也觉倒霉晦气,前后望望没人在侧,压住公鸭嗓子指着飞仙殿方向恨恨骂。   “好你个武骊珠!活着的时候拿我作伐子跟圣人耍花枪,死了还不消停!你等着瞧,我非得再挑出一个杨玉点你的眼不可!” 第156章 山中发红萼,三   王洛卿话音未落,?忽然有两个锦衣披甲的武官雄赳赳从夹道那头跑进来,身上背着一把朴刀一把横刀,明晃晃的刀刃银光闪闪。   夹道路窄,?狭路相逢,?王洛卿一惊之下脚都站不住了,以为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听了去,?就地要被正法。   他战战兢兢往后退,背贴着墙根挤出笑。   “郎,?郎官……”   “让开!让开!”   “往边上让!”   跑在头里那个郎官满脸凶相,?叉开五指扒拉开,?后头那个顺拐撞了他一下,?边跑边从腰上摘下个金灿灿的令牌下来举在脸前,转瞬两人已冲过龙池门。   王洛卿顾不得肋下吃痛,?惊讶地合不拢嘴。   ――这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   左骁卫竟然披甲带刀冲进龙池殿去了。   他发怔,?听见宫墙那头一阵扰攘。   五儿走出来,身后带了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内侍。   五儿附耳交代几句话,他们捣蒜似的点头,然后分做几个方向,?脚底抹油一般飞跑起来。   王洛卿拉住经过的问,?“出什么事儿了?”   “不,不能说。”   “混账!我你都不认识了!”   王洛卿咋咋呼呼吼了一句,?“快说!”   那孩子被他摇的晃头晃脑,?边拉扯衣领子边在他脸上溜了一眼。   王洛卿陡然明白,骂骂咧咧,?“打小儿不学好!”   骂归骂,还是从袖子里掏了半边银锭子塞到他手里。   “说!”   那孩子稍作犹豫,胳膊一指,?“郯王受伤了!”   “呀――”   趁王洛卿愣神发呆,他溜脚就跑。   这一出接一出的,王洛卿猝然意识到:宫里又要变天了。   郯王坠马的消息在两三个时辰内已经传遍了长安,受伤的严重程度也是一会儿一个说法,最开始还是‘并无大碍’,后头变成‘恐难再骑乘’,再后头就变成‘伤在要害上’。   ――具体要害是怎么个意思呢?   各家就有各家的揣测了。   储君最要紧贤明,再者尽量多生儿子,所以要害,可能是不可描述之处。   可是有心人转念一想,又不对。   郯王妃粗鲁蛮横,但人不坏,郯王的子嗣繁盛且健康,前前后后养大了七八个,连王妃本人也生养了一儿两女,较之从前那位废太子确实要强得多。   所以即便往后郯王不再能生育,短期看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那――   乐水居。   “王爷现在何处,杜娘子就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崔长史满腹怀疑,望着捏住帕子皱眉苦思的杜若。   打从他得到消息起,左等右等等不到杜若上门求助,到他走来探问,已经三刻钟了。只要李_还在长安城内,只要他有意向杜若透露,这时辰,无论如何杜若也该心里有数了。   崔长史一直不大喜欢李_。   从前圣人崭露头角时,一刀一枪拼杀天下,哪里靠过女人?   可是时移世易,这一代宗室子,困在京中无所事事,竟打起女人的主意来了。   崔长史久在禁中服侍,见惯天潢贵胄的真情假意,更明白前朝与后宫本是一体。有时候男人四两拨千斤,借女人平衡局势,并无可厚非之处,但是,这等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细微功夫,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譬如废太子李A,与姜氏青梅竹马,且得圣人亲口许婚,那时节姜皎的地位可比后来的张说、张九龄高多了,不仅把持朝政,声震九州,而且是圣人跟前的宠臣。姜皎的建议,无论是正儿八经写在奏章上,还是随口在圣人耳边念叨一句,都能迅速得到执行。   李A若是赶在姜皎出事前迎娶姜氏,便能借姜皎之口搬出兴庆宫,开建府邸,培养亲信,行动自由许多。   延宕之后一二十年,披甲闯宫的蠢事绝不会发生。   可是李A对这桩亲事始终不太积极,拖拖拉拉直到姜皎获罪,才行动起来,向圣人提出求娶薛氏。薛家的根基乃是太平公主所生那几个姓薛的儿子,早已折损,空留世家名声。   李A娶了薛氏,便等于全无妻族可倚靠,偏他本就没有母族,赤手空拳对抗圣人,果然稍有不慎便全盘皆输。   又譬如废鄂王李瑶,自诩聪明,看李_求娶韦家女,他便也跟上。可是李_娶的是韦坚的亲妹妹,他却只能娶庶妹。娶就娶了,偏又情投意合,由着韦水芸与韦英芙找别扭,果然节骨眼儿上被韦英芙反手一刀,就把他全家送上绝路。   与这两个失败的例子比,李_精刮许多,却令人齿冷。   韦家与窦家针锋相对,谁都不肯全副身家站稳忠王党,他竟以区区一个杜若摁住争端,企图兼而得之。   堂堂七尺男儿,借内帷纷争立足,可耻可笑。   杜若面色灰败的慢慢摇头。   崔长史是邓国夫人一手提拔起来的,照理说便是窦家人,可是却能得王府长史的位置,光明正大监视皇子,足见圣人信重。   郯王前脚出事,后脚他便来问李_的行踪,这话分明是替圣人问的。   所以她的只言片语,都会被反馈到圣人那里,作为考量李_嫌疑的证据。   偏偏,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被汗浸湿的中衣贴着脊梁,风一吹不由得打寒颤。   杜若抬眼望向崔长史。   “妾只知道,此事必定与王爷无关……还请长史指点。”   崔长史白她一眼,嫌她怯懦,也欺她全无倚仗,两肩摇晃,抖搂出一身傲气。   “杜娘子擢升之后行事反而有顾虑了,一句话也不敢讲透。储位怎会与王爷无干?郯王失去资格,往下排,便是王爷序齿最长。所以郯王受伤,王爷有得益处,圣人必要疑心。奴婢这里有话可回最好,倘若当真一问三不知,一张白卷交回龙池殿,过后任是谁,也别想摘干净王爷!”   杜若艰难的眨了眨眼,试探地问。   “许是,许是在禁苑猎狐?”   “当真?”   崔长史脸色陡变,起身快步逼迫到她跟前追问。   “王爷是今日在禁苑?还是前几日在?杜娘子想清楚了再回话,掂量分量!”   “……数日前,王爷曾带妾往禁苑游玩,有匹新到的烈马尚未驯服,王爷便说还要再去。”   “杜娘子!”   天下的难题,交到内侍宦官手上都不算难题,一句话而已,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所以崔长史原本以为,即便他分辨不出杜若狡言真假,但只要榨出只言片语,在圣人面前,就还是有功。   可偏偏,杜若这嘴,一张开就咬在了最要紧的那块肉上!   崔长史的脸色接连数变,几不置信,满带威胁,顿了顿,随即慢慢点头叹气。   “时也命也,头先人家说,是你一句话钉死了废太子的谋逆大罪,奴婢还不信。今日可算见识了。”   杜若见他捶胸顿足大势已去的神色,顿时感到一股针扎般的酸苦,混杂着恐惧从心里冲上喉咙,几乎要化作一团血水喷出来。   “求长史给个明白话!”   杜若硬生生把血咽回去,一字一顿问,“禁苑有何不妥?”   崔长史苦笑。   “倘若未见过杜娘子与王爷你侬我侬,奴婢真以为杜娘子是来催命的。”   他转身往外走。   杜若急道,“长史留步!”   崔长史在门边叹息着回头,丢下两句沉甸甸的话。   “郯王今日便是在禁苑坠马划破面部,从左边额角到下颌寸把深的伤口,整张脸破了相。他五岁已可御马,十岁能于马鞍站立嬉戏,单手持缰奔跑,从未受过重伤。”   他顿一顿,满怀同情的复杂眼光望过来。   “听闻杜娘子上过学念过书,应当知道,帝王受命于天,绝不可面带伤痕吧?”   杜若跌坐在金漆木雕花椅上许久未动。   铃兰道,“翠羽早上与奴婢说起,这几日怪得很,果儿他们五个竟全不在,王爷甚少把人都带出去,寻常时候总要留一个在府里。”   杜若的头皮顿时炸开,手指抠进坐椅把手里,肃然道。   “上回他也把人都带走了!他肯定做了什么!”   上回,说的便是三王闯宫那回。   两个丫头从未见杜若如此失态,心中同是一凛。   海桐先道,“娘子别急,方才长史的话只可听一半。照上回的例子,倘若王爷罪证确凿,圣人必要提王妃与六郎进宫的。”   “啊!正是。”   杜若急忙提起裙子往外走,才两步又转回来,手指用力按在太阳穴上,闭目深深吸气,使劲回想李_提起圣人的只言片语。   他多疑,傲慢,弑杀,绝不会对儿女手软……   “……六郎不能离府,大郎也不能,他们两个得老老实实在这儿候着,哪也不能去!”   她忽然抬眼瞪铃兰,语调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慌乱。   “大郎呢!今日学中放假,大郎可有回府探望吴娘子?”   铃兰忙道,“是,大郎还在吴娘子那里,照往常到下午才会走的。”   杜若定神想了想。   “你去,往王妃、孺人,以及各位妾侍的院子里,各送两瓮新酒,叫厨房烤两只鹿,两只羊,再有什么时令菜,新鲜稀罕的水果,多多配出席面,每房都送到,有儿女的房里加倍加量,务必叫他们上上下下凑堆玩乐。至于王妃及吴娘子处,你亲自走一趟,就说是我初初上任,有不周到的地方,请各位姐姐直言相告。孩子们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开口。”   铃兰一一应了转身预备走。   杜若袖子底下的手倏然握紧,厉声道,“总之你想尽办法,王爷回来之前,大郎与六郎决不能离府半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0?09:49:56~2020-11-12?21:46: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小树叶?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小树叶?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圆手喵、小树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iao1xiao、你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911006?10瓶;xf、1781654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7章 时人已知处,一   铃兰去了,?不多时回话,吴娘子因大郎在学里得了嘉赏,有意开宴席与姐妹们庆祝。杜若乐见其成,?打发人送银子助兴,?一面特意叫翠羽开库房,捡李_读书时得的一套徽州进上的笔墨出来,?亲自拿红纸录两句吉祥诗文封了送去。   翠羽的性子较铃兰活泼许多,东西送到,?人且不走,?对着大郎花团锦簇夸奖一通,?听得吴娘子喜笑颜开,?边翻检越窑马郎妇观音的笔洗,边随口问。   “妾做小酒席,?不敢劳动王爷,?请你回去问一声,杜娘子可肯赏光?”   翠羽赔笑着道恼。   “杜娘子才说要出门,不然早过来了,哪里等着吴娘子开口。”   “还是杜娘子人面广,?胆子又大,?一个人就敢出去。不像我们,困在府里久了,?出个门东南西北也不认得,?想看个野景热闹,要么指望王爷,?要么指望儿女。”   杜若新宠上台,吴娘子要说不吃味儿不可能。   方才翠羽来之前她还拈酸向儿子抱怨。   “我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又有你和你妹妹,?到如今比不上张孺人也就罢了,怎的连杜娘子也不如了,好没意思。”   因此她请杜若吃酒,也就是嘴上过一句,真来了,杜若成众人瞩目焦点,那还有什么意思?   此节翠羽有数,顺嘴趋奉。   “小王爷最孝顺懂事,吴娘子且瞧着罢,往后享儿女福的日子还长着。”   她话里提到李m,眼神不由得也跟着溜过去。   大郎锦袍玉带站在窗下,正午的太阳明艳艳照在他硬挺的背上,初初长成的少年挺拔得像株小白杨。   “杜娘子去哪,可是去寿王府上?”   翠羽摇头,“诶?连小王爷都知道杜娘子与寿王妃要好啊?今日倒不是。娘子约了从前同学游春。”   李m怔一怔,没吭声,倒是吴娘子抚着二娘的头发慨叹。   “女孩子是该送出去读书,旁的不说,就结交几个同学也是好的。我们红药七岁了,还糊里糊涂的。”   一时翠羽转回来,乐水居已是人去楼空,铃兰和海桐都跟着杜若走了,独把凤仙丢在家里守门。   大云寺的禅房本是给挂单行僧居住使的,后来住持不再以弘扬佛法为己任,反大肆发展游春服务,地方就空出来接待女眷香客。房间因时常有人打扫,布置亦追求富贵清雅的格调,坐在里头颇觉适意。   小沙弥久在名利场打转,往她精雕细琢的脸上一扫,便猜测她不是亲贵家的宠妾,便是公主家的爱女,断断得罪不得,忙开了山坡地最上面一间正对湖泊的精舍,名字也曼妙,叫做‘胜林精舍’,意指佛陀当年传法的地方。   “施主觉得此处如何?”   “嗯……”   杜若巡了一遍。   窗外视野开阔,景致悠然,且高高在上,不易被人偷听,她十分满意。铃兰取金裸子赏人,海桐附耳问。   “他要是不肯来呢?”   “倘若连他也不肯趟浑水,我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海桐嗯了一声,静下来陪杜若耐心的等。   坡地上一条草木掩映的青石板甬道,兜兜转转下坡去。春深草绿,两边亦步亦趋点缀着几十盏石头雕的灯笼,有背阴的地脚,青苔默默爬上来,亦有向阳的,石面上留着雨水侵蚀的痕迹。   日头将要滚下去,两个灰衣僧人捧着火烛拾阶而上,一盏盏点过来,那虚茫茫的光,杳然而黯淡,不仅照不亮前程,连近前方寸的地方都关照不到,越发显得人如堕云端了。   小沙弥来问了几回要不要用净饭,都被海桐打发了去。   等了近两个时辰,愣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杜若毛躁起来,却不肯认输,眼瞪着窗外看,黑黢黢的世界里,星星点点昏黄黯淡的烛光。   海桐眼尖,忽然叫起来,“诶!有人来了!”   杜若将信将疑,凝目顺着甬道看去。   第一眼只觉得来人个头颇高,体型极好,标准的宽肩细腰大长腿,轻快的甩着腿大踏步走来,紧身衣袍衬得他体型结实矫健,一张脸在明暗交替的步伐里头时隐时现,恍惚轮廓深邃,英朗而骁悍。   杜若惊叫,“呀!是王爷!”   她跳着脚冲出禅房,旋风似刮进李_怀里,眨眼两人就抱在一起了。海桐怔了怔,迟疑看向铃兰,铃兰毫不犹豫。   “走走,咱俩底下等着去。”   李_这回结结实实美人在怀,享用片刻才扳着她肩膀推开两寸,上下看了半晌,杜若满脸担忧挂念,李_遂悠悠然开口问。   “娘子,本王是顶着阿U的名目来的,你说抱就抱,却叫本王戴了老大一顶绿帽子呢。”   杜若低头认错,“是。妾遣人送书信,是约永王见面。”   “……本王才背上暗害郯王,图谋储位的嫌疑,娘子就与本王的亲弟弟暗通款曲,一刻也不肯耽搁。可是认定本王难逃此劫,要寻下家吗?”   杜若听他语气轻快,猜测郯王之事无甚大碍,咬着唇侧身。   “殿下为什么要带妾去禁苑?”   李_稳重地笑一笑,揽住杜若腰向上走。   “本王在外头奔波整日,累得要散架了,娘子可有吃的?要没有,叫人送两尾鲜鱼上来。”   “庙里呢,别瞎说。”   杜若低声咕哝,进屋瞧见临窗案台上搁着小小一只红泥炭炉,架着陶土锅,锅里滚着热汤香气四溢。   她方才一门心思望着外头,都没留意铃兰置办了这个,揭盖来看,原来是豆腐、干笋、板栗、冬菇熬得素汤,小火慢炖,食材已半融,望之垂涎欲滴。   “殿下先垫垫肚子,待会儿家去自有好东西吃。”   李_点头,在她手边坐下,眼巴巴望着她手里白瓷碗碟,老实的像条小奶狗。   “怎么就饿成这个样儿了。”   李_咽口水。   “一日米粒未进。大哥伤得不轻,叫马踹了两脚,小腿骨折了一根。这都不要紧,太医院自能接骨扳正,留不下后患。要紧的是马鞍里藏了一把西域来的短刀,他跌下来时那刀掉出来,刚巧在他脸上划拉了老大一个口子。”   “啊……那刀?”   杜若的呼吸声顿时沉重起来。   “那刀是六年前大秦使节来访,赠予大哥、二哥和本王一人一把的。”   李_在她灼灼目光之下三两口吃尽,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每把刀的样式都不太相同。圣人记不得具体的,不过阿翁说尚仪局必有记录,想必正着人翻档案。”   “殿下那把刀还在么?”   李_莫名其妙的转过脸,盯着杜若问。   “娘子今日怎么有些傻傻的,大哥现场捡到的自然就是本王那把,不然本王四处跑什么?”   杜若一怔。   李_的声音却是稳稳当当的。   “圣人厌弃本王的生母杨氏,因为她心有所属,不肯对圣人用情,即便有孕仍不肯向他低头。圣人自诩风流倜傥,容不得女人不为他所动,更容不得女人挑衅他的权威,为了处罚她,便威吓她要打落胎儿,不让她有做母亲的机会。”   杜若动容,这就是莹娘的后半生了。   “圣人又忌惮本王的养母王氏,因为她性情刚烈,明谋善断,是难得的女中豪杰,即便圣人坐稳皇位御极天下,她还是能指出圣人施政的漏洞。圣人自诩文武双全,不逊色于李唐任何一位先祖,尤其是女人。为了处罚王氏的雄心壮志,圣人把他最讨厌的孩子交给王氏抚养,并且告诉她,不管这个孩子多么优秀,都绝不会有继位的可能。”   “你……”   杜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原来李_的少年时代,是夹在残酷的圣人、刚硬的王氏和固执的杨氏之间,多么无所适从。   李_波澜不惊地舀着锅里的汤,徐徐为杜若总结。   “他想杀我很久了,一直没逮到机会。这回这把刀,算是我专程送到他手上去的。你瞧我多孝顺?今年千秋节他该舒心顺意了。往年你不知道,宴席上一瞧见我,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   李_的神情里带着一股陌生又疯狂的诡异色彩,仿佛宁愿抱着圣人玉石俱焚,也好过这样年年月月的折磨。   “你疯了?”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李_扬起脸。   搁在窗沿上的七星灯火光杳然,斜斜打在他硬朗的眉目间,像是蒙上了一张半透明的金丝面具。   他眼神里混杂着欣慰和坦然,连个磕巴都没打,清晰又轻快。   “原来若儿也有害怕的事?我当你天不怕地不怕。”   “我早就想放你走了,可你老是不肯,我就舍不得。”   他的语调带着点委屈,又有几分理直气壮。   杜若飞快的眨着眼。   她早猜到李_的青少年时代非常悲惨,留下了沉重的心理创伤,可是眼下更严重的问题是:   李_今日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在孤注一掷的冒险,还是像扳倒废太子那样,做了大胆而缜密的安排?   杜若下意识伸手,把李_手里汤汁晃荡的瓷碗接过来放下,把他沉甸甸的大头揽住,摁到怀里。   李_的身量高出杜若许多,若非一坐一站的姿态,她也不可能做出这个充满母爱的动作。   李_显然吃了一惊,迟迟没有反抗,就被揉住后脑勺摩挲起来。   好一会儿李_才挣脱开,满脸羞愧地咳了一声,老老实实的答话。   “我那把刀早先阿U喜欢,就送给他了。今早消息传来,说有这刀的干系。他自去宫里跪着,我就到处跑替他找证据。”   杜若心头一松。   “是有人照着做了一模一样的刀子,好诬陷殿下,或是永王吗?”   “也可能有人从阿U那里偷走。过了好几年,他早把玩腻味,不知丢在哪了。”   李_的眼神又活泛起来,溜了杜若一眼。   “他一个单身汉子,身边儿别说妾侍,连个通房婢女都没有。从前住在我府里,衣食住行都是我的女人安顿。要不是后头添了娘子你,恐怕此刻正在我府里翻找呢。”   ――什么时候了!   杜若嘴角动了动,不理他调笑,似乎放松些,转瞬忽然又沉下面孔。   “可是不管找不找得着另外一把,殿下说送给永王,圣人能信么?而且郯王在禁苑出事,殿下头几日才去过禁苑,甚至还说过要再去驯那匹烈马。”   杜若愁容满面。   “这本是殿下与妾的私房话,偏被妾捅到崔长史耳朵里去了。”   李_缓缓抬头,甩着浪荡子的腔调。   “时也命也,怪不得娘子。”   杜若柳眉倒竖,砰地一声重重拍案,瞪视李_。   “那怎么办呢?殿下就喜欢看妾着急是不是?推一推动一动,不肯给个痛快话儿!”   李_慌忙摇手。   “不不不,我心里惦记你,赶回永王府里却偏偏收到你的书信是传给他,我就赶紧来了,如今事情还没了呢……”   “你!那你还不快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单更一段,下一卷要改,存稿不够双更了 第158章 时人已知处,二   杜若头脑一片空白,?不假思索的把他一推,眼里闪出泪花儿来。   “你管我约谁见面哪?你那么有本事,谁要娶我你都能拦了,?你先去办你的正经事!稳住你的亲王帽子,?谁抢得走我!”   李_目光陡然大盛,亮得耀眼,?像蜡烛爆了个灯花儿,透出一人飞骑踏平万里江山的自信笃定,?摇着头叹息。   “唉,?太不易了,?想得二娘这个‘你’字,?前前后后花了本王多少功夫。”   李_起身团团一揖到底,朗声道。   “二娘子,?从今往后,?不要再殿下殿下的喊我了。你之于我,正如我之于你。这话你眼下不信,往后总会信的。”   杜若顿时明白又上了他的当,跌足恨声。   “殿下的肠子曲里拐弯儿足有千千结!那日带妾去骑马想必也别有所图了?”   “正是。”   “……为何?”   李_摇头晃脑,?此刻但凡仙人度化,?给他安条狗尾巴,便好翘到天上去了。   “一来,?我主动暴露于怀疑之中,?一旦洗脱,便会给圣人留下深刻印象。二来,?事发后,我在禁苑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细细查明。我要这些人知道,如今我身边的女人是你。”   李_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杜若却不知道他更得意前一条还是后一条。   李_笑嘻嘻坐回榻上,重又端起汤碗。   “我知道你怕我出事,你又怕阿U莽撞,牵累我,所以才硬着头皮找他。你是真舍不得我。”   杜若怒道,“舍不得又怎么样?”   李_摇着一根指头,活像开屏的大孔雀,“我欢喜极了。”   杜若狠狠道,“我舍不得你,你却几次三番骗我。”   “不骗你,你几时才明白自己的心事?”   李_圈住杜若腰肢,拉她坐在腿上,脸贴着她的脖子,像一对交颈的鸳鸯。   温热鼻息打上来,似海浪,杜若心中一荡,悔意翻上来。李_故布疑阵吓唬她,是不满于那日她不肯直言相告为何翻转心意。   这个人当真又小气又别扭。   可是,可是……她何必对他不尽不实?   不如从了他去,什么都不顾了吧。   杜若敛着肩膀不作声,一时起身坐到旁边去,李_也不拦她。   “所以郯王的事,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李_在锅里挑剔的翻翻捡捡,丁点儿亲王的尊贵样子都没有,像小家养出来溺爱至极的熊孩子。   杜若心疼又着急,接过勺子舀出一小碗豆腐与汤汁,小心吹着热。   “马鞍里的刀子哪有那么巧划在人脸上?大哥再无用也是个骑射好手,那伤多半是他亲手划拉的。君王受命于天,是国家的脸面,朝野的定海神针,身体决不能有任何残疾,尤其是面目。大哥下手挺重,右边脸颊深达半寸,虽无性命之忧,相貌是恢复不了了。”   “他……他舍得下这么重的手?”杜若难以置信。   “你想想二哥的下场,大哥就算全身而退了。我把刀子送到他手上,算是给他提个醒,下个台阶儿。不然他平白无故在家摔断腿,要怎么向圣人交代?”   “你,你说,刀子还是你放的?可是郯王也不愿意当储君?”   杜若被他一番话说得稀里糊涂。   李_并不肯替郯王表态,认真将满满一锅汤羹吃尽,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刀子是我的,阿U去认了罪,我家里一派歌舞升平。我满京里东市、西市跑了个转,买了几十把番刀,相似者有,一模一样者无。”   “所以呢?”   杜若还是没跟上他的思路。   “所以眼下我自以为必死无疑,快马加鞭冲到大云寺寻我心爱的妾侍,意欲欢愉一夕,慨然赴死。”   他浪荡的声调招得杜若一个冷眼瞪过来。   “那妾这就叫海桐备一把白刃,一条白练,并一壶鸩酒?妾无知,不知道鸩酒何处采买,还请殿下吩咐!”   李_哈哈一笑,手指顺到她身上。   “所以,就看圣人舍不舍得杀我了。”   杜若才放松的神经重又绷紧,一时闹不清这是逗弄还是实情。   李_淡声。   “从前二十几年,有好几回可杀可不杀的,他都没下手。我瞧着这回多半还是照旧。”   依照李_的做派,两人吹了灯在禅房盘亘了大半个时辰。   因怕她冷,李_又没带披风外袍等物,只得解了窄袖短襟的胡服与她披着,他独穿一层夹里丝衣。   再想解下裤子,怕显得太孟浪,只得作罢。   屋里墨墨黑,杜若抱着腿蜷缩在榻上,想到外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除了两人各自的跟班,还有圣人的耳目不知道藏在何处,便觉得这滋味难熬极了。   李_闷声打趣儿。   “本王处境艰难,唯有委屈二娘时不常的陪本王演戏。”   杜若听他口里称呼一日三变,有叫娘子,一时二娘子,一时若儿,亲疏远近铺排明白,再往深里头想他的意思,竟是深不见底。   杜若这时候就好比一人临水照花,照得见水波荡漾,照得见花色迷醉,却照不清心事了。   来来去去折腾了整整一日,提心吊胆耗尽心机,熬到尘埃落定的一刻,杜若已是累得断片儿,耳边半听不听他熟极而流的调侃,思绪断断续续,竟睡着了。   风声凄凄,野猫在禅房顶上蹦Q,咚咚的撞击屋顶,好像巨大的石块砸在上头。杜若神思迷茫,恍惚做了个梦。   那梦里李_领数十万雄兵出玉门关迎敌,金灿灿的千里沃野之上,蜿蜿蜒蜒一条老长的队伍。   前头是披甲兵士,后头是辎重粮草。杜若混在粮草车队里,瑟缩着趴在瘦马之上,胳膊腿酸痛得提不起来。   李_的背影极远,却始终在视线以内,腰背挺得笔直,没穿锦衣红袍,盔甲覆在污渍肮脏瞧不出本色的袍子上头,肩膀处似还有血痕。   队伍不知道向着何处漫无止境的行进,杜若心头沉甸甸的,不是担忧,更不害怕,只是寂然而满足地随着马步起落。   ――嗖!   忽然风声骤起,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着李_的脖颈划过,随即钉入大地,洁白而颤抖的羽毛瞬间被慌乱的人群踩踏进泥土。   队伍犹如炸开的蚁群,轰然化作无数细碎的黑点,在空无遮蔽的平原上四散奔逃。   “李_!”   杜若心口猝然收紧,急促地从马背上挺起脊背,脱口大喊,顿时床榻震动,浑身冷汗惊醒过来。   满屋里灯烛点的透亮。   李_俯身而至,身躯庞大伟岸,毛茸茸热烘烘的头凑在跟前,一双亮晶晶灿烂光华的桃花眼笑得荡漾而满足,喜滋滋问。   “想我?”   可能是他离得太近,也可能是梦中景象太过真实。   杜若耳畔巨响,心口狂乱大跳,累得胸腔又酸又麻,唇角微微发颤,就带出一种失而复得的伤感气氛。   李_怔了怔,捏捏她手并额头,憾声摇头。   “以为做美梦有我,原来是噩梦,快忘了罢!瞧你,手脚还是冰凉,身子虚得很哪。”   杜若抖了抖,忽然牵住他衣襟,不依不饶道,“你,你不要出去打仗!”   “哈?”   李_喟然长叹。   “开元十八年契丹犯唐,本王头上就挂着河北道元帅的帽子了,一场仗打下来两年半,本王连长安城都没有出过,也没有见过邸报、奏章,更没有听真正出京率兵的裴胄先汇报过军情。哼,本王倒是想亲身上阵,可是去的了吗?你可知道王忠嗣?”   杜若怔了怔,回想这名字似有些熟悉。   “王忠嗣的阿耶王海宾,是圣人手里的一员猛将。开元二年因吐蕃犯边,王海宾自请作先锋,就战死了,死状极惨。那年王忠嗣才八岁,举着小弓箭冲到大明宫来,要为他阿耶报仇。稚子童言,令人动容,圣人格外疼惜他,将他接来做我的伴读。”   说到这里杜若想起来。   “这个王将军就是殿下去岁往洛阳看望的旧友罢?”   李_点头。   “王忠嗣大我五岁,诗文不及我、曲乐不及我,也同我一样没有爷娘教管。可是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却比我活的有奔头。小时候,他没日没夜练骑射功夫,把吐蕃人的画像挂在靶头上,每张都要射的稀烂才替换。待年纪稍长,他便恳求圣人放他出京征战,圣人总怕他太过激进,一直不允,直到开元十五年才让他去代州做别驾。果然,他动辄不带兵马,独个人轻骑出塞,少时斩落几十吐蕃人马,甚至孤身犯险去烧吐蕃人的粮草库。我实在怕他出事,求圣人下诏招他回京,他便气呼呼回洛阳老宅去住,不肯理我。转过年,河西节度使萧嵩出征吐蕃,上书点明要用他,又说保他性命无虞,圣人才放心让他去。果然这一回,他以区区三百轻骑偷袭成功,斩敌数千。消息传回京里,圣人喜笑颜开,回身望了我们兄弟半日,直叹气,道‘养子便当如此!’。我与大哥、二哥都不服气,那时候我还蠢得很,竟撺掇大哥请战……”   李_吸着鼻子声气发堵,越说越心酸,闭闭眼道,“大哥那年头也不过二十三岁,赳赳男儿,正当建功立业……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杜若听得入神,眼瞅着李_太阳穴上方一窝白发,在灯火映照下分外碍眼。   “后来还是二哥,瞧大哥被我逼问得实在为难,才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话自然不错。可是我们之中只有二哥是储君,为什么我与大哥也不能去打仗呢?我的堂叔信安郡王李t,也是宗室,还是吴王李恪那一脉的嫡长子。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圣人根本就不喜欢我,轮也轮不到我……”   作者有话要说:  求扩散求转发求推文~ 第159章 时人已知处,三   李_脸上淡淡的羡慕一扫而过。   “我很想跟他换换。这几年,?他的名字越发响亮了,河东打仗用他,河西也用他,?他早晚能彪炳千古,?功盖当今……”   大好年华虚度,委实难熬。   而且听李_的口气,?再早几年他们兄弟的情分不浅,为何如今对面而立,?他也没有丝毫手软?   杜若低下头。   “圣人总有一日不得不放你出京的……那时候,?你能不能,?不要亲自上战场?就在后头督阵啊?”   李_瞧着她满怀忧虑的神色,?极想拥之入怀,又觉得趁人之危。   他退后半步摸了摸鼻子,?正色而笃定。   “若儿,?‘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这话你是读过的吧?”   “是太宗的《贞观政要》,?妾读过。”   “太平年景,君王如能节制自身,?周全百姓,?即为明君。我大唐得天庇佑,已经出了太宗、则天皇后并当今圣人,?这么三位强势而英明果决的君主了。后继子孙只要因循制度,稍作调整优化,即可顺利统御四海。然战时远不止于此。”   杜若眨眨眼,?听见李_把则天皇后也算作英主,很是佩服他的胸怀。   需知则天皇后归政于李家以来,睿宗、中宗乃至当今圣人,都是万万不允许在官方文件上如此定调的。   “我没有经历过战争,只看史书用笔,两军若是强弱悬殊巨大,百姓尚有一息之机。倘若势均力敌,则双方无不尽力灭杀人口,耗费对方实力,其残酷血腥,是太平年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杜若听得心里害怕。   “是。越是那样的时候,君主越要谨慎,切不可一腔愚勇冲在前头,或有死伤,则举国震惊胆寒,亦会令将士群龙无首!君主即是旗帜,是真龙。平安无事时君王晏驾,自有储君继位。倘若战时君王有损,则,则……”   她平日里口舌痛快,噼里啪啦一大串张嘴就来,可是今日说到裉节儿却忽然卡住了,急的甩手不顾言辞文雅,脱口质问。   “――连皇帝都阵前死了,叫旁人怎么办呢?!”   李_失笑,伸手摁她肩膀抚慰,心平气和道。   “所以我想如有那日,君主倘若不能亲临阵前,身先士卒,这仗是打不下来的。所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原本就是君主的责任。”   杜若蹙眉咬着牙低下头,眼底一下子沁出泪水。   李_抱又不好抱,无奈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上了?这都是没影的事儿,圣人正当盛年,要御驾亲征都成,哪里轮得到我去心疼百姓?”   从李_的角度看下去,那微微合着的双眸隐隐失神,睫毛轻颤,既脆弱又坚持,比画上仕女还柔婉。他不由得柔情涌动,软声道,“我李_投生做了回人,能得你如此伤心,刀枪无眼又何妨?”   “呸呸呸!”   杜若猝然想到方才梦中血淋淋的场面,嗔怪的瞪他一眼。   “好好好,我穿盔甲,明盔重甲护心镜,从头到脚遮盖的严严实实,如何?”   杜若深深吸了吸鼻子,这才起身跪在榻上抖搂胡服。   李_配合的伸臂穿衣,杜若理了理纽子,一颗颗系过去,手指贴在他胸膛上,觉出暖和的很。   李_低头瞧她自然而然流露出姑娘家待情郎才有的温柔体谅,忽然握住她手强道,“叫哥哥。”   杜若没挣扎,只抬眼骂,“李_,你斯文点行不行!”   郯王事件仿佛平地而起的小小旋风,在许多人惴惴不安的等待中,没有化成滔天巨浪,反而莫名其妙的平息了下去。   李U在龙池殿跪了小半夜,没见着圣人,只等到高力士让回府,便再无下文。   忠王府事事照旧,独李_一反常态,老老实实在家里住了十几日。   期间王妃韦英芙带着六郎回娘家探望了一回,只与太夫人闲话,未遇着韦坚及夫人姜氏。孺人张秋微的弟弟张清上门问候阿姐,也未见过李_。至于大郎,读书骑射一日未废,很得先生夸赞。   五儿立在龙池殿偏殿里,絮絮汇报郯王受伤以来诸人的反应。其中忠王一节讲了七八页纸才讲完。   李隆基嗯了一声,没有示下,五儿便继续。   接下来是寿王府,然后咸宜公主府,然后永王府。   李隆基点头,“去吧。”   房里静悄悄的,硕大的铜鹤吐着袅袅青烟。   时辰太早,阳光还没照进来,深沉繁琐的木作密密匝匝镇在暗红地衣上。相比外头葱绿鲜活的世界,有那么一瞬,这屋子仿佛是个机关重重的囚笼。   李隆基嗤地一笑。   “你瞧瞧,这几个儿子都挺沉得住气啊。”   ――因为沉不住气的都叫你杀干净了。   高力士想着去岁血雨腥风的那几日,心头还是沉甸甸的不舒服。   太监就是太监,高力士的内宅虽有知情识趣的女子,却没有寻常人家为儿女操心的苦恼。   “大了,做事自然稳妥。”   李隆基拧眉。   “也不是,咸宜就冒失。五儿昨日把记档细细查了一遍,阿洄那个妹妹曾带你说的那个老宫女往忠王府做客。哼,你瞧咸宜的胆子,她还打算嫁祸给老三呢。”   听口气,圣人已认定打从李A册立杨氏,到披甲闯宫,到李琮堕马,再到现场捡到李_的刀,全是咸宜的安排指挥。   高力士侍奉李隆基多年,对他的性子最是了解。   他英明,也自负偏激;他霸道,也狠毒弑杀,骨子骄傲任性至极,既有父兄难及的杀伐狠绝,也有李家男儿代代相传的浪漫情思,对艺术和美不懈的追求。   想要让李隆基改变既有的判断,实在太难了。   高力士不愿意议论这些,囫囵敷衍。   “阿瑁无心争储,老想出京躲开是非,大约咸宜看不过眼。您瞧娘娘在时,不也提起阿瑁的性子就着急。其实女儿家,又是嫁了人的,娘家事还参合什么呢?”   李隆基哼了一声,愤然道。   “搁在前朝,自然只是她自作多情。本朝嘛,前头有过太平公主,又有过安乐公主。女孩儿的心思也重的很呢!”   高力士倏然一惊。   如若这般,咸宜上述种种就是罪上加罪了,他不敢再说话,所幸李隆基沉浸在凝思中,没有继续话题。   乐水居。   杜若接手家务不过月余,起初无心盘账,一应交给海桐,嘱她萧规曹随即可,不要另起炉灶,后头倒是有些转过念头,想到李_在外面诸多不可说之举,花用钱帛之处还多,遂把账目拿来细细翻看,有不明白的开诚布公向崔长史请教,如此日复一日,倒是理了个海清河晏。   世间万事,再没有比一起埋头干活儿更能拉进两个陌生人距离的了。并头算账数日,崔长史待杜若的态度亲近许多,言谈之间愈发随意,甚至能开几句玩笑。   这日,整个上午淅淅沥沥落雨,漫天如珠帘垂挂,从雕梁画栋间飘飞不止。   崔长史站起来抻抻懒腰,在廊下踱了两圈步子,端了杯韦氏捎来,海桐小心庵制的甘露在手,茶味半熟不熟,由苦回甘,越喝越香甜。   “说句唐突杜娘子的混账话,您这手心算功夫搁在东市里也算顶尖儿了,照管家务账真真委屈,盘个铺子管管才算施展才干呢。”   大唐以军功、文采为尊,商贾不过末流,这番话搁在旁人听来恐怕当做贬斥讥讽之语,可是杜若揣度其意,却明白崔长史说的是好话。   “长史见闻广博,不以盘算钱帛为耻。可是妾这些精打细算的主意,要叫学里师傅听见,就该狠狠打板子了。”   “诶――”   崔长史笑着驳斥。   “讲大道理奴婢不会吗?从前几位亲王开蒙读书时,奴婢伴着王爷并张孺人,一道在课堂上听讲。老夫子那套迂腐文章,奴婢也背得几篇。今日刚好与杜娘子闲话。”   他顿一顿。   “国家的根本在祭祀与战争,这话是没错的。所谓‘礼有五经,莫重于祭’。祭祀者,乃是按照世间人伦等级向天神山川献祭。譬如天地神祗只能由天子献祭,山川河海只能由诸侯大夫献祭,剩下留给士庶臣民献祭的,就只有自家祖先了。所以,祭祀这桩事,要紧的不是人与天的关系,而是人与人的关系,要划分的是天子、诸侯与士庶。华夏礼节,最根本的便在于各安其位,各行其是。”   杜若笑着点头。   “是,学中师傅照本宣科,确实就是这么讲的。”   “然,此话大有漏洞。”   崔长史话锋一转。   “小国寡民,自可以礼节规范之,以人伦束缚之。可是若人口众多,疆域宽广,譬如我朝如今,人口巨万,土地阔大,纵马一年跑不到头,要行之有效的管理,便不是‘守礼’二字足用了。杜娘子瞧如今朝堂上,如张说、张九龄等文学辞赋大家,何有影踪?倒是杨慎矜、李林甫这样长于财税、吏治的能人得居高位。无他,能解决问题耳。”   讲到此处,崔长史暧昧不明地凑近杜若,掩着嘴道。   “奴婢听长安、万年两县议论,长安令韦坚也是这一路的人才,一把算盘珠子打的出神入化,全然不似其他高官显贵不识数。”   杜若哦了声,随口吹捧。   “圣人用人自有深意,再者韦郎官少年英才,不满三十岁就入朝为官,自是不同寻常。”   崔长史失笑。   “深意?娘子没面过圣,不知道这满长安的男儿啊,要说浪漫多情,谁都比不过当今天子。音乐、辞赋、书法,圣人样样都是拔尖儿的。可是这几年,他重用的人才却尽是些性子严苛单调,不喜花样文章,锱铢必较的盘算人。娘子您说,怪不怪?”   杜若心思稍动,再看向崔长史的眼神就沉了几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长史拳拳教导,妾今日受教了。”   崔长史深谙位卑之人话少为要,点到即止,立时起身告辞。   “人年纪大了,嘴碎话多,难得遇着杜娘子耐烦,听奴婢说了几车糊涂话。”   “也是我与长史投缘。”   待他走了,杜若沉沉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想他那几句话。   圣人今年才五十二岁,往长远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六十还算正当年。如今国泰民安,圣人身子又康健,似犯不着忧虑储位人选,就多搁置几年也可。   然而偌大的国家却等不得。   经过废太子一案,漫说剩下的几位皇子与朝中重臣命若琴弦,就连崔长史这样的六品小吏亦如惊弓之鸟,深恐遭受无妄之灾。改朝换代的时候,当然有人要刀口上投机一把,拼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但更多的人却只想取个稳字。   要说从前,崔长史的前途首先寄于李_在圣人心中的分量,其次便寄于张孺人在李_心中的分量。   然前者,他久在内帷,早知道圣人厌弃李_万难转圜。   而后者,眼见也是无可挽回。   就算他今日改弦更张,转投杜若门下,倘若李_始终没有起色,他最多也就是从杜若手缝里多吃些银钱好处罢了。   看明白局势,崔长史便与她讲了三层道理。   其一,形势复杂,李_并非没有进取的机会,不用遵守既定的人伦规矩,需知李唐继位,向来是有能者得之。   其二,圣人确有偏好,雅好书画曲乐,才子文章,可却也不能不为大局让渡偏好。来日国家如有危难,倘若唯李_能解决问题,则大位非他莫属。   其三,搜刮银钱财税乃是圣人眼下最重视的能力,若有人能往上攀爬,便当走这个方向,譬如韦坚。   一时日影西沉,海桐进来轻声进言。   “娘子闷头默默许久,想必又是替王爷筹谋?王爷的大业十年八年筹谋不尽,娘子便是只当插花儿玩耍,也该顾着些自己,譬如娘家人,譬如闺中的朋友,别把旁的都丢了,心里眼里,只剩下王爷一人。”   杜若颔首一笑。   “多得海桐姐姐教导,过几日咱们去瞧瞧子佩。”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2?22:57:41~2020-11-13?14:3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圆手喵?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iao1xia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f?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0章 夜来风雨声,一   翌日清早,?杜若睡得香梦沉酣,忽觉手腕上发痒。   她只当李_又来逗她,呜呜哝哝嗯了声,?往虚空里一推,?没推到人,便翻身继续,?再醒来时却大吃一惊。   原来阔大的房间门窗大开,她苦心置办的破方八角花鸟药丝质大屏障被搬开放在墙边,?清亮的日光越过长窗和李_那一半房间,?直通通倾泻到她的床褥上。   而李_那张榻,?竟是荡然无踪!   这登徒子!   趁着铃兰、海桐忙于家事,?竟连她的房间都敢乱动了。   她气吼吼起身,想冲去院子吆喝龙胆等认清主子,?忽觉手下牵绊,?低头一看。   咦――   右手腕上绑着一根手指粗细的红丝绳,细细密密编得缠枝莲花样,从榻上垂到地上,一脉红线牵出室外,?遥遥一望,?从乐水居大门出去了。   杜若登时傻了眼。   缠枝莲细致,要叫她编,?十天半个月编不出一尺,?海桐也差不多,换杜蘅快些,?可瞧这根,至少七八丈。   这是提前多久打下的埋伏?   杜若吆喝叫人,里里外外,?一概没有,杏子红的披风、湖蓝窄裙和白绫背心倒是整整齐齐叠在旁边。   想脱了纱衣换正经衣裳,红绳碍事,抬手却犹豫……手腕上硕大同心结,八个须头上成串珍珠坠脚,沉甸甸的。   ――真解开,岂不晦气?   杜若万万忍不得衣衫不整走出室外,被人看在眼里,只得松松脱出手腕叼着,换好衣裳再套回去,至于头上,只能将就扎个圆髻,插两把玉梳。   丝丝缕缕红线如一脉溪水,出了乐水居,上了渡鹤桥,通往仁山殿,树木掩映之间飞云游龙,简直不知道有多长。   杜若的性子给他吊起来,一段段提起来缠在手腕上,顺路去找。   路上仆妇内侍目不斜视匆匆退开,仿佛看不出她衣衫不及平日周备精细,可是杜若却觉得他们嘴角都憋着笑。   爬上仁山殿,竟还没有到头。   杜若走得气喘吁吁,脖子上沁出热汗,长生守在门口一步不动,躬身道,“杜娘子莫慌,前头还有大半段。”   她自来不爱动弹,偶尔出趟门,累了就往海桐身上倚靠,或是找个软座儿,今日却不肯,阖府上下瞪眼看,早翻出结果早了事。   所以杜若挤出笑意与他嗯了声,又走起来。   最后从北面下山,走中路到二门,已是腿软心跳,动不得了。   杜若把胳膊撑在门框上抹汗,春风阵阵,吹得她凉爽又痛快,那累赘的红绳层层叠叠绕了几百圈,整条胳膊鲜红一片。   堂皇的二道门虚掩着,红线从门缝溜出去。   反正左近无人,她实在累了,顾不得闺阁淑女的教养,伸脚轻轻踢开。   ――诶?!   竟是那匹胖乎乎矮墩墩的小白马!   看见杜若,它立时乖巧熟稔的凑过来,把毛茸茸的额头凑到她掌心,那红绳的末端就系在它的辔头上。   马鞍侧面挂着革袋,装满了密匝匝的红粉两色月季,盛开的花朵足有拳头大,一层层繁密的花瓣拥拥簇簇,满溢出来。   熟悉的玫瑰香扑鼻而来,香甜辣口,是忠王府没有的气味。   杜若又惊又喜。   喜的是马儿认得她,禁苑那日疲累没白吃,惊的是这马牵回家,是要叫她日日骑乘的意思?   李_抱着胳膊挨过来,随手摘了朵正红玫瑰比在杜若唇边,吊儿郎当地笑。   “娘子的熏香少见,幸亏本王鼻子算灵,跑遍东西两市,好容易才找对路子,原来是西域来的花儿。不过这花委实娇艳,娘子跳舞时叼着,倒是一景。”   “不会,跳不来,阿玉和子佩都会,可惜殿下眼光差。”   杜若快活的顶嘴,抚弄小白马蓬松的鬃毛。   李_嗯了声。   “叫红鸾好不好?跟狂浪将好一对,被翻红鸾星,浪底卧鸳鸯?”   杜若忍着羞意摇头,看着他脆生生道。   “叫梨蕊!殿下读书少,只知道莲子能静心,却不知道梨蕊最寒凉,拿来酿酒能平心静气,入馔能去淤化肿,又养身健体,又滋养脾胃,殿下该多吃几盅!”   李_听到这个肿字,愕然笑出了声。   杜若不明所以,自以为很酷地脱出同心结往他手里一塞,骄横地哼了声,抱起革袋往回走。   鲜甜的花瓣簇拥着她她白里透红的脸颊,实在艳比花娇。   李_在她身后唠叨。   “本王那张榻小了些,不结实,翻身就嘎嘎响,请二娘与管家丫头说一声。”   “成啊,连屏风也换成木头的。”杜若摇头晃脑,得意的去了。   过几日杜若要出城看望子佩,海桐忙得脚不沾地,只得铃兰陪着去。   自前番相见,杜若心里长久记挂子佩受下人薄待无处诉苦,然苦于自身难保鞭长莫及,也无从关照。因此一俟接了管家之权,杜若头一桩吩咐铃兰特特出府去办的,便是往歇凤山庄送钱帛衣料。   蒙蒙细雨里,杜若沿着青石路一步步走,轻轻叹了口气。   昔日尊贵无双的长公主独女,落到受人照拂求生的地步,子佩便是再天真高傲,心气儿也该磨平了。   “杨四娘要再嫁可是难办得很。”   铃兰道,“娘子还记得杨家三娘杨子矜么?她阿耶乃是司农少卿杨慎怡。”   杜若举着羽扇遮挡从树梢上漏下来的细雨点子,小丫头捧着伞,只她不耐烦打把伞走路亦步亦趋,索性晾着。   “记得的,我与三娘同学过小半年,她比子佩和我大三岁,早早就退学不念了。去岁我恍惚听子佩提起一耳朵,说杨郎官替她相亲事,不知道如何了。”   “唉,女孩儿家,就是亲事这关不好过,多少料想不到的事呢。”   铃兰抬眼瞧瞧杜若。   “杨郎官替她择的是个久试不第的举子,家里也算有些根基,认真算起来,与娘子还是同宗,不过生在巩县,不是长安这一支杜氏。”   “嗯?”   杜若久未听说族中有出色人才,大感兴趣,顿时停驻脚步。   “那人大名叫做杜甫,听闻能做几笔诗文,可是开元二十二年、二十三年,接连两年都没有考中进士,有些颓唐,因此拖赖着不愿成婚,亲事议了一年多,才走到‘问名’一节,就没下文了。”   杜若耐心听完了,抬眼奇问。   “好端端地,你从哪打听的这么周备?”   “娘子在府里,再难的时候还有奴婢几个护着。杨四娘就不一样了,这一跌下来,里里外外都变了脸色。”   铃兰替杜若擦拭额角沾上的水珠子。   “上月娘子叫奴婢来探望杨四娘,恰好遇见她阿娘长宁公主来,说了好些颠三倒四的话,惹得她足足哭了大半个时辰。这还是当着奴婢的面,背后不定怎么伤心呢。”   杜若不解地问。   “一家子姐妹最忌讳眉高眼低,倘若三娘嫁的好,惹出公主的牢骚话,子佩伤心也就罢了。可是那个杜甫尚未出仕,又没有完婚,子佩伤心什么呢?”   “奴婢也想不明白。”   一时青石路走到尽头,前面便是子佩住的屋子。   铃兰回身从小丫头手上接了点心匣子,叫她们在外头候着,扶杜若进屋。   子佩好像久困房中的猫儿,一看见杜若两只眼睛都亮起来,雀跃着冲来笑嘻嘻握住她双手。   “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望眼欲穿,等得肠子都直了!我瞧瞧,韦六娘没再难为你?没拿大规矩压人,逼着你去站班倒茶罢?”   “英芙又不是个醋缸子,哪有你说的那么惨……”   杜若迎着日光细瞧子佩脸上。   暗褐色的斑点褪掉好些,不凑到跟前瞧不出来了,脸色也养得光润,带出红粉菲菲的意思,至于那道刺眼的伤疤,用贴合脸颊的发髻遮掩,也能看得过,独打扮有些一言难尽。   寻常女孩儿嫁了人,都该挽起青丝做发髻的。子佩正经是个寡妇身份,倒把头发放下来,梳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散散碎碎扎了两朵珠花,不僧不道的,不知道算个什么。   多半还是灰了心,只能慢慢劝解。   “前两回见你都有杨玉在,我也不好与你多说什么。怕她知道你不中用,被韦六娘欺负得没有还手之力,反而看轻你。我虽然不喜欢她,可好歹是个王妃,有她肯护着你,我也放心些。”   杜若感动的热了眼眶,侧身遮掩。   铃兰听出两人情分至深,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便秉承海桐的至理名言‘能不贴身跟就不跟,娘子年纪虽小气性却大,不愿意步步受人规劝’,含着笑退下。   临出门,她瞧见窗子底下站着个不起眼的婢女,小小个子,穿件鹅黄色衫子,倘若侍候在杨四娘身边,就像人手里提着个枕头,个头差好大一截。   铃兰觉得好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刚巧那人也侧头瞧铃兰,两下子眼神相对,铃兰心头一跳,诧然顿住呼吸,便听杨四娘那里叫。   “沉星来,见过杜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  经读者要求,把更新时间改到每晚九点,方便大家早早入睡,谢谢各位陪伴。 第161章 夜来风雨声,二   子佩携着沉星的手向杜若道。   “这几个月全靠这丫头跟着我,?日日夜夜盯得紧,不然我一时念头转不过来,什么糊涂事也做下了。”   沉星比着手向杜若见礼,?苍白纤细的面孔,?说话轻声细语的,与子佩从前张扬咋呼的样儿截然相反,?难得宾主二人处得来。   “我们娘子挂念杜娘子,亏得从前朋友不离不弃,?方能撑到今天。”   “好好伺候你家娘子,?也别灰心,?她往后好日子还长远。我不敢多赏赐你,?怕她嫌我多事,这副耳环衬你肤色,?戴着玩儿罢。”   杜若一壁与她客气,?一壁顺手摘了宫灯葫芦样式的珍珠耳环。   这耳环是用金质拉丝嵌套珍珠,仿上下两盏宫灯形状,上头带流云金片,底下挂着极细巧的丝络铃铛。   杜若的首饰多是这个路数,?论材质未见得贵重,?珍珠也就小指大小,可是论心思、论工艺花巧,?就少见了。   沉星苍白,?用赤金镶珍珠的首饰贵气些。   沉星似没想到杜若手笔如此大方,迟疑道,?“这……杜娘子跟前,奴婢怎敢使用金器……”   杜若冷不防被提了醒。   在皇宫、王府服侍,森严的等级制度下,?婢女插戴金饰确实僭越。   她把耳环塞给沉星,转身笑着与子佩说话。   “太子府果然规矩重,你的丫头就这样懂事。你瞧见没有?英芙最倚重那个雨浓,进宫还穿金戴银呢,丁点儿不怕惹人注目。”   “从前太子妃讲究规矩,把丫头们都□□得明理重道的。”   杜若牵着她的衣袖四面张望。   “从前你身边那几个呢,太夫人悉心教导多年,一个都没剩下?”   子佩悻悻翻白眼。   “你问春华、秋实吗?还等到如今呢,那回我嫁太子,祖母就把她们扣下了,说宫里自有好丫头服侍我。哼,她也不想想,我是去与人做妾的,她一个帮手不给我留,叫我光身出嫁,连你都有一个海桐,我就只有几口箱子。”   太夫人也真是有气性,半点不含糊,辛辛苦苦栽培多年,一朝失察,竟就全盘推翻不认。想想二十几年前,杨莹娘与圣人情分淡薄,太夫人大概也是这般施为,才让杨莹娘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吧。   杜若便问,“那这一个是太子替你挑的?”   子佩嗯了声,却没下文。   她不说话,杜若反倒好奇起来,复在婢女脸上身上瞧了一遍。   “沉星是哪两个字,沉没的沉,星月的星?”   “是……”   沉星低低道,“杜娘子好文采。”   “这名字起的很美呀,星沉海底……”   杜若思忖着慢慢道,“倒将好与我认得的另外一个丫头对仗。”   “竟有这样巧的事。”   子佩拍着手笑。   “你们读书人多麻烦,给丫头起名字也字斟句酌,哪像我们家,春华、秋实,啧啧,好实惠。”   杜若听她提起娘家口气还算亲切,大感放心,这才敢问她。   “前番你打听子衿的事做什么?”   子佩顿时哽住,两眼含泪楚楚地靠在窗前,把辫子结在手心绕着。   “我们家流年不利,大伯给子衿择的那个女婿,听着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呀!可是我们家催了又催请了又请,人家就是不肯完婚。子衿今年就满十九岁了,他还拖?!那回我阿娘来,说大伯把这口气撒在祖母头上,楞说是因为我,那人才不肯娶子衿,把祖母气得半死。你说这样浑话,偏我阿娘听进去了,她竟也来怪我耽搁子衿的终身!”   子佩说着,低头嗫喏。   “我呢,人倒霉,喝水都能呛在嗓子眼儿里。我就不该顶我阿娘的话,叫她去给子衿寻个好郎君,没得由着我大伯胡乱搅和。她火头儿冲上来,反指着我的面孔骂‘我手里但凡有好的,能让你去跳那火坑!也是你傻,三言两语叫人骗了去!’我能说什么呢?从今往后,杨家但凡有一丝儿不如意,都往我身上一推拉倒。反正我是个败门风的!”   杜若听了这滴滴哒哒一长溜话,既内疚,又额外替李_抱愧。   整件事里最无辜的就是子佩,怎么如今反是她受累?   “你大伯心疼女儿,装糊涂也就罢了,太夫人该说句公道话呀!”   子佩修长的指甲敲在案几上,无所谓地摇头。   “如今我想穿了,反正已经嫁过一道,就死了对娘家的痴心。从今往后,我的路我自己走,不与他们臭鱼烂虾炖一锅,好的时候各个得脸,不好了都来怪我!”   杜若极之赞同。   “我想着,你再往宗室嫁定是不成了,别的不说,圣人那关就过不去。寻常士庶辱没你,顶好还是有世族背景,自家身家平平,小郎君又谦逊和气的。”   “嫁什么嫁,吃一回亏还不够?再找第二回 不痛快?我就不,你别撺掇我!”   “净胡说!”   杜若顺过她手里那根辫梢搁在唇尖上,噘着好比添了把胡须。   “你与废太子就那样要好,要替他守寡吗?我瞧不见得罢。”   子佩噘着嘴。   “……自然不是为阿A。”   “那你等我挑好了人,再与阿玉给你添副好嫁妆,就在京里把日子过起来。以后时日长了,三王闯宫这桩事大家都混忘了,我们两个使使劲儿,提拔你的夫君也容易。”   子佩怔了怔,没想到杜若反替她打算起来,还算的这么周到,不由得涨红脸。   “我还不至于落得要你们来给我凑嫁妆!这个山庄,上回我哭的巴心巴肝,阿娘可算疼我,把地契转给我了。”   杜若立时明白,原来前番铃兰所见,乃是子佩跟长宁公主耍花枪。   她愤愤一口唾向子佩。   “哼,知道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白让我操几个月的心!你可得意了!”   子佩听在耳里,知道杜若嘴上凶悍,心里挂念她,笑盈盈挽住她胳膊亲昵的贴了贴,低声道,“就算再嫁,也不过是个伴儿罢了。有你们两个做靠山,我不嫁人又如何?倒是你,我表哥看重你,你可千万拿捏住他,别放跑了好郎君。”   再过几日寻个好天气,杜若便带海桐回家探望。   从忠王府到延寿坊距离颇远,前番杜若归心似箭,不觉得车厢闷热,如今窝在小小的空间里,时候一长就憋闷起来。   海桐悠悠喝着绿竹炊,瞄她一眼。   “娘子猜猜,这回咱们老郎官又兴出什么花样儿?”   杜若扶着额头无奈,“总不能又换了个丫头罢。”   一时车子停下,车夫把铜铃摇得叮当作响。   海桐先推门出去,回身接应杜若下车,长风凑近,指着杜家对门的茶寮。   “奴婢带着人就在这家铺子候着,姐姐有吩咐,使唤人来叫一声就行。”   原来这趟出门的人手都是海桐点的,车夫之外足足带了十个内侍,杜家巴掌大的院子委实装不下。得海桐点头,他们整整齐齐跟着长风去了。   杜若皱眉,“摆这么大的谱儿做什么?”   “娘子只当不知道就是了。”   凤仙便去拍门,照旧是杜蘅从门里迎出来。   姐妹俩一见面都笑起来,杜若笑的是阿姐换了宽身衣裳,人笨拙些,也福相;杜蘅的笑意就深了,熟络的上来挽她的胳膊,悄悄挤了挤眼睛,小声道。   “今日刚巧柳郎也在,你一年多没见过他了吧?”   杜若一怔,面上得体笑着,端端望向阿姐。   “既然人齐全,正经排桌酒菜好不好?王爷口味儿清淡,房妈妈有几样拿手菜我许久未吃过了。”   “这是什么话?王府还能饿着你不成。”   杜蘅嗔怪地捏她袖管检查胖瘦。   “可巧咱们家换了新厨子,手艺真真儿不错。”   海桐插口。   “诶,房妈妈升班做管事了?那倒好,年纪大了,整好享享晚福。”   杜蘅脚下稍顿,笑着摇头。   “又不是为咱们家立下血汗功劳的人物,不过就是个厨娘,难道给她养老送终?我打发她回乡下了,瞧着袁家使唤的如何吧。”   杜若与海桐都吃了一惊,对杜蘅的冷酷决绝简直愕然。   杜家几个孩子都是房妈妈带大的,尤其杜蘅,得她多少私心回护,虽然是个奴婢,拳拳爱护之心,阖家上下谁不知道?如今杜家发迹,别说养着,便是杜蘅做主替她寻回乡里亲眷,立一头家业也未尝不可,怎么就狠心打发了?   海桐偏过头扬了扬下巴。   “房妈妈与莲叶向来不卯,如今落在她手里,新账旧账一起算,有擂台打了。”   杜蘅只管含糊其词。   “哪至于,舌头磕碰了牙齿的事儿家家都免不了,谁还记得那么长远?”   杜若不由怔忪。   这么算,杜家内宅已是旧貌换新颜,一个老人都没有了。   刚巧杜蘅兴致盎然说到此节。   “且听我给你细说,这一回,家里又添了好些奴婢,里里外外有十来个人。”   新贵乍起便忙着淘换使唤人,杜若觉得欠妥,但也不好多言,只跟着杜蘅走到正房,果然杜有邻与韦氏跟前身后整整齐齐站了四个婢女,都是白白嫩嫩翩然风流的身姿,像一把子四根细葱,鲜艳青春模样。   柳绩坐在下首,一瞧见杜若就站起身迎接。   “二娘子安好?”   杜若早有准备,一身坦然,盈盈笑着叠手纳福。   “姐夫安好。”   复侧身向爷娘行礼,口气顿时多了几分亲近,“阿娘气色比上回好多了,阿耶似也胖些。”   “你回来就好!”杜有邻亲切的招呼。   “上回阿蘅回来,说你往后每月都能来家一趟,那是再好也没有了。王府里千头万绪,你一个人照管也辛苦,有什么不明白,回来与你阿娘商量,或是她多□□几个丫头婆子给你送去,都是现成的帮手,又是娘家人,使唤着放心。”   原来招兵买马还有这个打算,杜若听得百无聊赖,眼神溜到韦氏面上,见她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便装得饶有兴味。   “阿耶说的是,不过王府跟一般人家不同,有个长史料理,凡百的事情都先从他手里过,再交到女儿跟前,大章程都定下了,我也就能斟酌些细处。”   “细处也不妨啊!”   杜有邻一拍大腿,用词越发粗俗。   “往低里说,王爷拔根汗毛比咱们家腰还粗呢……”   韦氏听着不像话,猝然打断他。   “思晦还小,已是送去伴读了。若儿一个后宅妇人,你指望她去替王爷照管田亩商铺吗?过几年再说吧!”   杜有邻嗯了声,抬眼瞧见杜蘅紧紧依偎柳绩坐着,蹙了蹙眉,忽然想起来。   “思晦小,咱们女婿年纪大呀!金吾卫有甚前途,不妨央王爷提拔,另换个去处罢!” 第162章 夜来风雨声,三   杜蘅听得眉眼一跳。   头两个月杜有邻喊打喊杀要她和离,?好容易看在她有孕份儿上撂下了,怎么又想起这么一出?!   她急道,“阿耶总是这样瞻前不顾后的!柳郎走的是武行,?离了十六卫能去哪处?学大伯从军吗,?灵武苦寒,阿耶舍不得大伯受苦,?倒舍得你女婿?”   杜有邻把桌子一拍,指着她鼻子。   “糊涂!男人家仕途最大,?二十啷当岁耽搁,?再过十年八年就后悔了。你瞧你大伯,?当初要不是狠心出去闯荡,?今日难道窝在乡间指望我周济银子养活儿女吗?你不顾念女婿,也要问问肚子里的孩子,?想不想他阿耶头上戴个八品衔儿。”   “阿耶!”   杜蘅压抑着怒火和哭腔,?嗓音飙高起来,“你非得把我这头家搅散不成?”   “我处处都是为你!你便这般不领情?”   杜有邻心头也直冒火。   女儿不中用也就罢了,他尤其深恨每到此时,柳绩便摆出一副稳坐钓鱼台的讥诮神情,?翘着二郎腿眼睁睁看杜蘅为他哭闹不休,?从来没有一丝疼惜,偏杜蘅还拿他当宝。眼下当着杜若的面,?柳绩还稍微收敛点,?沉沉垂着眼皮往地下望,那青石砖底下是有黄金吗?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杜若眼神闪了闪,笑着插口。   “阿耶,阿姐与姐夫情深意笃不舍分离,?是好事呀。你瞧人家说,商人重利轻离别,咱们家又不等着姐夫出去搏一本万利的买卖。再说如今八品,又不是一辈子八品。武行与文官究竟两样,太平年月无仗可答,与其在外苦等军功,还不如留在京里,天子脚下,谁知道什么时候就遇上机会呢?”   “你这说的还有点道理。”杜有邻顿了顿,好歹放过这个话题。   韦氏便道,“先吃饭吧,女婿的事急不得,再说阿蘅头胎,心里慌乱,想要郎君守在身边也是应当的。”   一家人遂纷纷起身由婢女铺排座位饮食,杜若这才匀出功夫打量柳绩。   柳绩身上胡乱套着件翠绿色的回文织锦长袍,杜若一眼就瞧出那料子还是当初她替杜蘅置办的嫁妆之一。   乍看之下衣料还算贵重,手艺也精细,然袖口领口多有污渍,腰上革带亦是油腻不堪,脚下黑色的鸟皮靴脚跟处磨损的发白。   他的衣裳鞋袜杜蘅不可能不料理,故意穿成这样待客,只能是为了与杜蘅置气。经年未见,当初英姿飒爽、骄矜自得的小郎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个垂头丧气、满腹牢骚的倒霉蛋,杜家人七嘴八舌讲了半天,他却不发一言。   杜若早知这桩婚事多有隐患,但她总以为女郎都有几分天生的手段,杜蘅性情温柔,满怀爱意,不知实情才会一颗心热热的贴上去,两个人青春少艾,年貌相当,床头吵架床尾合,难道柳绩还能不转圜?   却没想到今日亲眼所见,竟当真是这般情形,不由得后悔万分。   早知如此,还不如挑破窗户纸,杜蘅伤心一时,另觅佳偶也就罢了。   “二娘子别来无恙?”   柳绩幽幽抬眼凝望杜若片刻,语气暧昧地笑。   自那回长街上匆匆一眼,两人到如今足足整年才再次见面,听柳绩的语气,仿佛唏嘘感叹,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她对柳绩从未有过郎情妾意,甚至连些许亲近之感都没有,为何他低沉的嗓音满含关怀爱意,甚至刻意昭彰,唯恐旁人听不出来?   杜若难堪得不想说话,已听柳绩嗤笑出声,斜眼瞧过来。   “如今杜家光鲜亮丽,独某是个蹩脚疮疤,揭掉嘛,连皮带肉,留着嘛,上不得台盘。不知道二娘子预备怎么处置某呢?”   杜若瑟缩了下,情形比她预想的还差些。   柳绩的怨恨不止冲杜家,恐怕主要还是对她。那也没什么,她做的事该还就还,可是打老鼠伤了玉瓶,里头却夹着一个无辜的杜蘅。   杜若往后撤,柳绩晃晃悠悠靠近,就快逼近死角了,冷不防杜蘅欺身过来,插在两人中间,手臂左右一搭。   “要说话,坐着说也是一样的。”   杜蘅笑得笃定,轻飘飘把杜若往柳绩身边一推。   “嫡嫡亲的一家子,若儿躲什么?”   柳绩怔了怔,目光挪到杜蘅身上。   “我陪着阿娘坐。”杜蘅大方笑道。   杜家还照老规矩,全家人齐齐围着圆桌吃饭,杜有邻与韦氏在上首,韦氏手边是杜蘅,然后杜若,然后柳绩。   六个人的位置,独柳绩与杜有邻之间留着空档。上回来见过的那个双钗便站在空档处,捧着鸭头杓依次斟酒。   杜有邻红光满面,举起酒杯向女儿女婿殷殷绕了半圈。   “托赖祖宗保佑,今年我杜家终于大有起色。从今往后,阖家还需齐心协力,好好发一头家业才是!”   杜蘅、杜若点头称是,柳绩笑了笑未置一词。   杜有邻道,“阿蘅头胎是男是女都不妨事,一来家里将养得起,先开花后结果也好。二来,王府偌大家业,若儿身边总要帮手,多生几个才好。孩儿见风长,七八年就能分出贤愚。至于若儿,顶顶要紧的……”   “阿耶!”   杜若出声打断,嗔怪道,“上好的玉露酒,您老人家不先尝尝再说?”   韦氏道,“衙门会饮再说这些官话,自己家里,这就得了吧?孩子难得回来,好好吃两注酒是正经。”   自来韦氏开口,杜有邻莫有不从,当下嗯嗯哈哈一饮而尽,诸人才好跟着沾了沾唇。便有眼生的丫头不断端上各种吃食,既有鸡鸭鹅鲤、鲜脍冷肝,又有柑橘石榴、青李鲜桃。   杜若夹起一筷子片得薄薄的鱼脍,不禁想起去岁杜有涯来时,房妈妈费心张罗的那一桌美味。彼时家里钱帛紧张,房妈妈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敷衍得杜有涯大醉而归,委实不易。   如今瞧着流水样上桌的各色果菜,虽然丰足,却再没有红盘配白果,细瓷搭薄荷的娴雅韵味了。   房妈妈这个人,口齿刻薄,可是着实无过啊!   她惦记不下,便问,“如今庄子上还每旬派袁家大郎进城来吗?”   “你还记得他?”   杜蘅哼笑了声,手中的酒水晃了晃,一双清而锋利的眼望过来。   “若儿果然念旧的很哪,郎君你说是不是?”   到了这个地步,饶是再迟钝,也明白杜蘅有意针对,装傻是不顶用了。   杜若深深吸了口气,眼风溜过全场。   柳绩似笑非笑的把筷子搭在碟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咣当,韦氏早看出峥嵘,皱着眉不语,独杜有邻真真奇异,愣是没发觉这席上剑拔弩张。   “人嘛,都有顺风天,也有走窄了的时候。如今我在王府略略得脸,并不曾忘了从前娘家的日子。咱们家的根基在思晦不假,可也不止在思晦。”   杜若慢悠悠喝了两口才放下酒盏,眼望着杜蘅推心置腹。   “阿姐亦是根基,我亦是根基,连姐夫都是根基,咱们三人年岁差不多,正该把臂同游,互相照拂。旁的不说,如今思晦在小王爷身边儿办着差事,家里田庄上的事就只有阿姐与姐夫照应。”   杜若又望向柳绩。   她新得的料子,缝了一件蜜合色纱挑线穿花凤的单衣,外头罩着玄色背心,领口露出大红夹衣的领子,少少一点点缀,就把外头两层素雅端庄的配色转成了余味悠长的风韵。   “姐夫莫怪。头先阿娘取中姐夫,便是虑及柳家人口简单,我阿姐不用侍奉公婆,能腾出手来照管些娘家琐事。此节乃是姐夫宽让杜家,还请姐夫饮我此杯。”   柳绩怔了怔,身子向椅背靠去,眼神暖了几分。   与杜蘅成亲,柳绩委实大感冤屈。   尤其那百贯铜钱被杜有邻收得牢牢实实,眼见他被要债的骚扰挑衅,硬是坚决袖手不管。柳绩虽然不舍得把杜若看扁,却视杜家刁滑刻薄,诚心骗他财帛,平日自然矛盾多多。   如杜若这般平心静气的好话,他竟是从未从在座一家三口嘴里听到过。   柳绩一世自诩英雄豪杰,吃软不吃硬,绝不肯做乘胜追击之举,嗯了声,饮尽杯中酒,大而化之道。   “为人子女,这些都是应当应分的。我命途不顺,爷娘走得早,不然也有许多家事要辛苦阿蘅料理。二娘不用这么客气。”   杜有邻听得,拍着大腿语气欣慰。   “是啦,从前我便与阿蘅再三交代,你们两口儿的前途都在若儿身上,千万不能与她生分。需知手足之间情分再深也好,女孩儿却不同于儿郎。我与你们大伯彼此互通有无,皆是为杜家。然你们姊妹各自婚嫁,各有家计要打理,哪能妹妹手里有什么便都搬给姐姐呢?即便若儿肯,王爷心里也有想头。不过……”   杜有邻忖了忖,试探着望向杜若。   “恐怕稍微周济些,王爷也不当事儿,头先女婿外头拉下的亏空不是一伸手就给填上了。”   他絮絮叨叨念得杜蘅脸上时阴时晴,杜若简直要扶额长叹,暗道得亏东宫是个闲散衙门,没几件正经差事办,不然就阿耶这套直通通捅人心窝子的路数,同僚上司都能给得罪到底。   果然柳绩才缓过来的神色被杜有邻刺激得又转为讥诮。   “某是粗人,听不来文绉绉好话,既有几杯淡酒,不妨把话说开。岳丈大人言下之意,到底是要给二娘招揽帮手,还是真心关怀某与娘子啊?”   杜有邻老脸一红,呵呵笑着端起酒杯。   “手心手背都是肉,有何分别?”   杜蘅也跟着吐了口浊气,心想阿耶偏心眼儿偏了十几年,难道还能改?她一边暗骂杜有邻运气着实不错,押宝在杜若身上竟真就成了,一边不轻不重应了句。   “搭把手帮帮家里不要紧,不过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们俩不靠别人也能过上好日子的。”   这话直说到柳绩心坎儿里,他暗暗点头,大为赞赏,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可惜杜蘅正瞪着杜有邻,全没瞧见。   杜有邻道,“哎呀,说你不及若儿聪明你老是不服气。岂不闻‘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吗?现成的阳关大道你不走,偏要去找不痛快!”   杜蘅不满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便要开口。   “姐夫!”   杜若一阵头痛,“方才姐夫说为人子女,许多事应当应分,我便知道姐夫是个明白人。其实为人父母也极难做。譬如杜家,我与阿姐各有归宿,眼前瞧着似我强些,其实再过五年十年如何,即便今日我去问王爷也难有定论。阿耶的想头,不过是顺风那个多帮衬手足,往后我不成了,还有手足能帮衬我。”   柳绩在金吾卫办差时,披着一身官皮,行百样事皆理直气壮,诸如捉贼拿赃或是捉奸在床等,都是他洋洋洒洒等别人辩驳,拿别人错处。   后头经历了一道曲折,再起复原职,便隐隐觉得心性有变,不光乐于瞧旁人难堪尴尬,甚至专门要当众驳那些趾高气扬浪荡子的颜面,叫他们在街市里抬不起头。   秦大不肯开口,秦二却曾当面问柳绩。   “哥哥为何如今心硬似铁,全不似旧时模样?”   那时节柳绩把马鞭插在后腰,嘴里嚼着草棵子,目光追着一个风流妇人妖妖乔乔的腰肢吹了声口哨,随口道,“哼,不到倒霉的时候,哪儿看得清谁是人谁是鬼。我如今是知道了,这世上鬼比人多!” 第163章 夜来风雨声,四   秦二是个热心肠的少年,?全然不解其意,怔怔瞧着柳绩。   长安的庶民街坊爱说,十六卫里头独金吾卫是替老百姓办事的子弟兵。因为金吾卫兵卒多出自庶民家庭,?管着街市的治安。   深宅大院里的贵人根本不在乎街上有多少毛贼偷盗,?多少浮浪子轻薄女郎,或是多少油头粉面的骗子,?他们自有他们精致而秩序井然的世界。   但街坊们爱重金吾卫,把这群英姿飒爽的赳赳儿郎当做英雄。   曾几何时,?柳绩深深以这份爱重珍惜为荣,?如今竟有些糙皮搭脸,?胡混搪塞的意思了。   秦二道,?“哥哥命里有运道,跌倒了还有人扶着爬起来。”   柳绩将眉一挑,?干净俊俏的面孔陡然皱紧。   “谁扶?除了你们弟兄两个,?还有谁肯帮我?”   秦二瞠目结舌,一时拿不准柳绩是不肯被人看穿靠妻族发达,还是当真不知道忠王府在背后的安排运作。实则长生在裴将军衙门里坐了一会子,出来还与秦家兄弟聊过几句,?打探些琐事,?他复职这事儿便成了。   ――――   “还请姐夫瞧在往后的份儿上,瞧在孩子份儿上,?视杜家为自家,?视我与思晦为血亲手足。”   柳绩目光灼灼的审视杜若。   阴沉沉的天色,大家团团坐在朴素简薄的房间,?借着一道幽暗而沉郁的光线彼此打量。   每个人脸上神色都暧昧不清,带着几分不清不楚的意味,独杜若发髻上压着红宝配绿松的金梳,?明艳金灿,闪着炫目的光。   柳绩不由自主的想:那忠王的相貌虽然男儿气概十足,却不及他俊俏,且行动爱拿钱帛砸人,可见是个粗鲁不文,讨不着女郎欢心的莽汉。   杜若委身于他,不过是为了有所求。   待哪日失了宠,下堂求去,终究还是要仰仗杜家。   到时候只要阿蘅别闹得太过分,一并娶了来家坐享齐人之福岂不将好?倘若弄成一去一留,杜家二老不肯,也平白害杜若失了姐妹之情。   这美妙的前景诱惑得柳绩深深吸气,当下豪言承诺。   “二娘放心,杜家有某,自当顶门立户,当得半子使用。”   杜若立时道,“有姐夫一句话在,我再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杜蘅听他两人言谈入巷,插口道,“我于你说家中无事,你偏不信。他说你就信了?”   杜若目光轻快的一瞟,掩着嘴笑道。   “你是个大肚婆,真有事,姐夫肯叫你担忧吗?还不是瞒着你处置了。”   这句杜蘅听着倒是满意,也与前头欠债之事吻合,便笑盈盈转而望向柳绩。   “下回袁家大郎来,还请郎君与我一道。”   柳绩点头应允。   杜有邻左右瞧了瞧,忽道,“阿蘅办事仔细,大略盘算下,再过二三年,我家恐怕能多置办些田亩吧?”   “正是呢。”   说起买地置田,杜蘅最是积极,放下筷子凝着眼眉盘算。   “如今若儿那一头花销去了,思晦读书也不用操心,连带一应吃穿嚼裹都省下来,一年也是好大一笔。再加上阿耶升值调任,职田与粮米、俸禄都有增加,确实宽裕了许多。”   杜蘅眼望着跟前碗碟,语气却极坚定。   “至于王府这两回送来的金银玩器,衣裳摆件,其实多有不合用之处。照我的想法,要么都收着留给思晦往后娶亲,或是索性折变了也罢。把钱帛变作田亩才是天长日久的打算。”   杜若望了她一眼。   阿姐就吃亏在没上学念书,说话做事总是欠缺一份理直气壮。   其实倘若易地而处,在王府做妾的是杜蘅,而在家做姑奶奶,当家理事的是她,杜若便不会这样小心翼翼与阿耶商量,想到就做,等阿耶问起来,再搪塞就是了。   明摆着,那些东西搁在家里是个虚脸面,拿去换了田庄店铺才实在。   柳绩极之赞同。   “可不是。某的想法也与阿蘅差不多。王府的好处,咱们收就收了,犯不上往外推,可是指望年年月月发这样外财却不可取。再说,向来只有救急没有救穷的,咱们自己立不起来,人家哪肯用正眼瞧咱们。”   他话锋一转,问杜有邻。   “岳丈大人以为呢?”   众人齐刷刷望向杜有邻,独杜蘅万想不到在这桩事上得了柳绩首肯,欣喜的瞧着他。   “阿蘅所言自是有理,不过嘛……”   杜有邻欲言又止,冲杜若陪笑。   “原本我想着,若儿在外头,一个人也不容易,家里需为她做足脸面。这宅子嘛,着实小了些,也破败,不如咱们家往平康坊或是崇义坊,另置办套好宅院?”   “平康坊?”   杜若目瞪口呆,暗道阿耶真是敢想。   韦坚那样镇守一方的大员,回京一展宏图,才一掷万金去平康坊那样金贵地界儿买房子。   杜家凭什么?   就凭她一个小小的妾侍?   柳绩亦是皱眉。   “平康坊非富即贵,宅院大的,一个就能比咱们这样人家五六百个的地盘儿。岳丈雄心万丈啊。”   “女婿年轻,不知道这里头的深浅。即便若儿不在那富贵窝儿里,咱们也当如此行事。”   杜有邻谆谆教诲,倒是没把柳绩当外人。   “需知外头人都是两个势利眼睛,一条刻薄舌头。今日杜家有本钱,不把场面做出来,他们便以为你背后空空,别无所靠。待到日后真有急难,谁肯帮你?不都怕帮了你,你还不出来?”   柳绩冷笑了声,心道原来如此,你明知婚事榨干我油水,见我有难便叉着腰瞧热闹,只把杜家摘出去。如今她们姐妹齐心协力维护我,你怕得罪二娘,又与我情同父子起来。   “东宫也好,太仆寺,或是宗正寺、宫闱局等处,谁不知道我是仰仗王爷的威风升官。我唯唯诺诺不要紧,人家只当王爷扶持不起杜家。头几个月满京城里传说,只因若儿猖狂,出头多言,圣人才害了废太子及前头鄂王、光王三家性命。这个名声,若儿你可千万别当风吹吹就过去了。往后你想再进一步,终归是要圣人点头的。也就因为这桩事压着你的前程,那些小人便专门要踩着你往上走。”   杜蘅听的先是狐疑,然后转为愤愤。   “这是什么道理?即便若儿说了什么不当说的话,要杀要剐都是圣人自己的主意,难道还能赖若儿不成?她再能耐,还能往圣人耳边吹风去?”   “放肆!”   杜有邻忽然高声呵斥,招得女儿女婿三人齐刷刷凶狠的瞪回来,只得和声道,“这里商议正经事,阿蘅不要插嘴。”   杜蘅登时气得面孔涨得通红,手指抓在椅子上发抖。   杜有邻偏心,她早已领教,可是日复一日抬着一个打一个,她实在受不了。   柳绩通篇听下来,倒是渐渐信了杜蘅并不似杜有邻那般软弱自私,虽有善妒一节,大事上还算坐得正。   “阿蘅未曾做过官吏,不懂‘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于圣人少了些敬畏。”   柳绩语气温存地瞧着杜蘅微笑。   “有什么关系,岳丈大人慢慢教就是了。”   杜蘅得了夫君回护,心里又是喜欢又是爱娇,咬着唇垂头,倒显得妩媚多情。杜若看在眼里,心头倏然一松,语调也活泼起来,偏着头笑。   “从前女儿不知道,原来阿耶担着这么重的心思。这些事我都明白,不过方才阿姐说的极是,田亩店铺才是根本。至于我那里,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顿饭吃的合家欢喜,从头到尾韦氏不发一言,临走才贴在杜若耳边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愿今日解了他们两口子的心结。”   杜若久在李_跟前周旋,哪里还把这些小节放在心上,随口应道,“是,阿娘往后可以放心了。但愿阿姐生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绾住姐夫心意才好。”   “你与王爷,这,可有动静?”   杜若扭着身子啊了两声,忍不住抱怨。   “……干嘛人人都盯着问这个,好没意思。王爷孩儿都有七八个了,有没有也差不多。”   “那倒不见得。”   韦氏回头瞧一眼正与柳绩高谈阔论宗室八卦的杜有邻,以及站在柳绩身后七八步距离,目光追着他跑的杜蘅,淡淡笑着提点她。   “男人不管生不管养,对孩子不及咱们女人牵肠挂肚。不过有时候,他就单想要他心爱的女人生的孩子,旁的都不怎么上心。”   杜若听这话里大有意味,想了想爷娘姊妹易嫁的旧事,抿唇笑道,“阿娘啊,你说再过个十几年,倘若姐夫要纳妾,阿姐还会吃醋吗?”   韦氏轻声呵斥。   “才好了这么一会子,你又提这茬儿做什么?阿蘅拿捏不住他,死死管住钱帛也成,怎能纵着他纳妾?”   杜若掩嘴笑,“阿姐坐稳主母位置,自然有办法管教郎君。我问的是,待阿姐腹中孩儿落地长大,甚至结婚生子以后,还会吃姐夫的醋吗?”   韦氏好一阵怔忪,等回过神来方飞红了脸,狠狠瞪了杜若一眼。   “混账东西!”   杜若嘻嘻哈哈笑了好一会子,惹得杜蘅瞧过来奚落。   “乐的这样儿?怎么,若儿有动静了?”   “去你的!”   韦氏道,“你呀。我瞧你这个样子,是还没吃过王爷的醋吧?你且等着,时候长了,有你把一颗心泡在醋汁子里拧的时候。”   杜若得意的把头一撇。   “吃他的醋,我吃的过来吗?满院子妾侍,我到如今还没认全呢。我不找那个别扭。他待我好,我便高高兴兴待他好。什么时候不好了,一拍两散,我可不替他白白耽搁一辈子。”   韦氏听到这番离经叛道,全然不知情字疾苦的高调,无奈摇了摇头。   ――――   回家路上海桐挤兑杜若。   “娘子如今本事大了,私奔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从头到尾奴婢竟都不知道。前番元娘子上门吵闹,奴婢还觉得奇怪,原来有这么一节子根由在里头,你竟也忍得住不吭声。哼!奴婢瞧着,现下娘子的心里话,怕是都留着说与王爷听了吧?”   如今是个人就能拿李_来打趣她,杜若大怒,不顾车里地方狭小,张牙舞爪打过来。   “你别把我看得扁了,喜欢他归喜欢他,我,我这辈子光做人的妾侍、娘子,便够了吗?”   海桐利索的翻了个白眼,瞪在杜若脚踝上。   “罢咧,人家给的镣子都喜滋滋带上了,日夜响着,还说这些没谱的话。况且,他是亲王,他不中意你了,你要如何另说。他中意你一日,你有什么好操心费力?你是要读书进学,还是要开铺子挣钱?”   方才在杜家时,太阳羞答答藏在云里,这会子忽然霞光万丈,热烘烘透过车窗照在杜若粉扑扑的面颊上。海桐放下竹帘子,那明媚温暖的光线被过滤了一道,化作细细的金黄色条子落下来。   香囊里头塞满了铃兰前几日晒好的杏花,淡淡的香气萦绕,全是岁月静好的闲适慵懒。   杜若气哼哼。   “我自有我的事要做,没得学阿娘,一辈子为旧事耿耿于怀,有什么意思。”   海桐翻身躺下,幽幽叫好。   “好得很,只娘子快些罢,奴婢也要嫁人的。你进王府整整一年,正经事还没干呢。”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本周登上首页榜单,中午十二点加更,持续四天到本卷结束。 第164章 唯有春庭月,一   进了五月,?天热起来。   乐水居后头那方水塘迎来送往,鸟虫聒噪,巴掌大的荷叶从藕根生发出来,?碧青翠绿,?比翡翠雕的还透彻干净。   杜若睁眼就披着李_的外袍跑出去看。   人跪在鹅颈椅上,抻出脑袋探身。   重重累累卷着嫩边儿的荷叶在触手可及处往风里摇颤,?晶莹的露珠朝叶心滚,几颗绿豆融汇成珍珠,?叶子就托不住了,?一低头甩到池中。   李_站在后头憾声连连。   “本王这马屁又拍到马腿上了,?才叫重砌前头院子的墙,?给你爬玫瑰,这又看上芙蕖了?怎么办,?搬到湖边连廊去睡?倒也好,?三更天鸦没鹊静的,咱们两个弄出什么动静来,都只有鱼知道。”   杜若咬着下唇软软解释。   “殿下自小看惯了,不稀奇,?妾家里没有池塘,?曲江池年年游人如织,妾去看时,?够得着的都叫人摘光了。”   李_不大信。   “人家摘花,?谁跟你似的专看叶子,底下还有鱼呢,?你往前伸伸?”   杜若尽力试了下。   “够不着,没看见鱼。”   “那我拽着你?”李_走过来,手隔着袖子环住她腰肢。   杜若忙低头检查衣裳。   这一阵海桐实在忙,?里里外外扛着,顾不上盯她,晚间进来回事儿,一见面就咬牙皱眉,骂她又忘了放下袖子系好纽子。   杜若天性散漫轻俏,才热起来就换下细绢,改穿轻飘盈透的双丝绫。   莲子红的窄袖小衫上勾边绣了两只品蓝大蝴蝶,把浮艳压住,剩下俏丽,可是双丝绫太薄,有透出肌肤的嫌疑,所以方才跑出来时随手抓了李_的鸦青外袍。   李_的东西向来隆重的大大方方,亦是精致的逾越所需,家常一挂袍子,亦有三道镶边两重缀锦。   可是在杜若身上就不合衬了。   杜若的美适宜收藏在内宅揉捏把玩,上不得大场面,压不住阵脚,稳重的衣裳总显得她骤然老实起来,让人想上手揉捏。   “不要。”   杜若遗憾的收回身子靠住椅背坐着。   鸦青在背光处黑压压的,独有一截子浅碧色裤腿漏在外头,然后是将好能被握住的细小脚踝,和银环。   李_喉头颤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杜若蹬着脚遥想上回偶然一见的大池子,满是遗憾。   “还有两个月才开花……这么几棵能有几朵?郯王府里真是接天莲叶。”   杜若回头,李_刚好来得及调开视线。   他有一双美妙的眼睛,眼线长,眼尾微微上翘,眼皮儿特别深,组合成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他盯着人看的时候,明晃晃不容回避的笑意像煮沸的牛乳满溢出来,简直叫杜若招架不住。   “龙池荷花也多,从前圣人登基前,那里叫做五王宅,圣人兄弟五个一处住,听闻风光也是出名儿的,曲江上人多口杂,宗室都爱去五王宅看荷花。”   “哦……”   郯王府兴许还有再去的机会,兴庆宫就别想了。   杜若嘟着嘴,至于曲江,人来人往,李_身份贵重,怎好陪她抛头露面?   李_慢踱几步,偶然兴起,俯身在高几琴上拨了几个音,虽是随手为之,却尽得‘温、劲、松、透’四字之妙。   杜若琴艺平平,但是很懂藏拙之道,闲闲问。   “殿下这把琴是四川来的?”   “此话怎讲?”   “妾前日翻看殿下的藏书,有一本四川雷威所著《云烟过眼录》,自述他遇到大风雷天,会独自前往峨眉山,酣饮大醉之后,着蓑笠入深松中,听其声连绵悠扬者伐之,斫以为琴,妙过于桐。可见妙手高艺,不必拘泥于成法。”   李_嗯了一声,并不答话,拂去琴身上几片落叶花瓣,坐正身子,垂手低抚琴弦。只听铮铮几声,音韵悠扬悦耳,甚是中正平和,引得池边一只白鹭把头侧过来呆呆瞧着。   杜若便住了口,凝神细听。   流水潺潺,鸟啼阵阵,飞叶入潭,落花成咏,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及身边檀郎偶然真情流露,抖搂满身伪装,宁和而隽永的神色。   杜若心道:都说曲动听者心,其实亦可见作曲之人心中所想。   时事急转直下,他倒是稳得住呢。   正想着,忽听琴音转做锵锵切切,尽显激昂杀伐之意。   杜若心旌摇曳,既惊且愁,忍不住起身要走。李_姿态未动,琴声却又是一变,骤然接上一段叮叮当当清脆欢快如铜铃的小调。   杜若转脸瞧向李_,只见他神色如常,两手压住琴弦。   “昨儿宫里热闹,阿翁在明德门前打人板子,叫了一宫的内侍陪着看,听说打的血肉横飞,扶下来就剩半口气儿了。”   杜若啊了一声。   “头先打过果儿,所以被惠妃娘娘打发来咱们府里,反给殿下送了个好帮手。这回打的又是谁?”   李_眉眼弯了弯。   “你不认得他,你阿耶必是认得的,就是从前主管‘花鸟使’的王洛卿,后头得罪惠妃给打发到洛阳去了。这阵子听闻找门路摸回来,又往宫里塞人呢。”   杜若听岔了他的意思,瞄了一眼,羞答答道。   “哦,办这样差事的奴婢不正当讨圣人喜欢么?怎么反而挨打?咱们府里倒缺这么个人,崔长史办事老到,就是人太板正些,虑不到这么周全。如今宫里不知哪位娘娘主事,既然圣人厌了他,不如妾请王妃写一道帖子,把人调来好了。”   李_顿觉冤枉。   “……本王几时要这种人伺候了?”   杜若乖巧地低一低头,“殿下,食色性也,并非过错啊。”   李_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该你管的不管,本王房里的事儿不劳你伸手。”   杜若奇道,“那殿下提这个人做什么?”   “……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_从没觉得对杜若说话这般对牛弹琴过,大感头痛。   “前几日吴娘子还说,想送元娘和二娘去韦家读书,说你样样都好,有气度有学问。哼!本王就不该应了她。瞧瞧英芙,再瞧瞧你,你们那学里的师傅怕也没几斤几两重。”   他这通无名火发的莫名其妙,杜若也有些来气。   ――怎么?   为人娘子,或是妾侍,还非得吃醋不可?   师傅交代的很明白,拿捏男人的心思是一回事,要照管内宅琐事,可万万不能把醋缸架在头顶上,缚手缚脚,什么事也办不成。   譬如李_,分明是个惯于拈花惹草的,这么些个亲王,独他后宅最热闹,难道指望他有了她,往后就不纳新人了?   有功夫起这种无稽的念头,杜若情愿周周全全把他服侍好。   杜若瞪眼。   “殿下有话就好好吩咐,那王洛卿挨了打,殿下是要打点吗?妾遣人送礼送药。还是要如何?”   李_默然,半刻后气呼呼拍向琴弦,震出一串凌乱的徽羽宫商,吓得那白听了半日琴曲的白鹭振翅高飞,逃到半空还不满的呀呀叫。   李_长吁短叹。   “诶,古人诚不我欺,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杜若跟着叹气。   “妾也不知道今日说错了哪一句。”   李_无奈,耐着性子与她分说。   “圣人多情,御极多年来无一日能离了醇酒妇人,从前极盛之时,妃嫔争风吃醋无日不有,甚或偶尔一夜御两妇人。也就是惠妃专宠后,才借着迁宫,把其他妃嫔丢在大明宫没带出来。可是自从惠妃去了,你算算日子,快五个月了,还没有封赏过新宠。照规制,倘若有宫女承恩,至少要封个才人、尚宫,尤其圣人枕边空虚,极易趁虚而入的。本王先还以为,恐怕是宫里那些圣人瞧不上,所以默许王洛卿回来招揽新秀。万没想到,他推荐了几百个小娘子进宫面圣,竟一个都没能入眼。”   杜若听到‘一夜御两妇人’已羞得面红耳赤,侧身欲躲,可是听李_接下来口气肃然,倒不好走开。   “……历来多情之人最是情重,圣人阅尽春色仍然独独钟情于娘娘,恐怕一时之间也难找到替代之人罢。”   “情分上自然如此。可是你不晓得,男人嘛,空几个月实在难捱的紧,女人倒是耐得住寂寞。”   杜若听得这等直白无耻之语,顿时脸黑如锅底,心想这厮顺着杆儿就往上爬,没完没了绕着枕席之事咂摸,且还是自家亲爹的枕席。   ――当真是有什么毛病?!   李_沉在思绪里偶一抬头,就看见杜若蹙着眉极之矜持不屑的表情,可是颈窝、手肘、脚踝一览无余,春色荡漾而不自知,当下起了捉狭之心,举步靠近,伸手到她耳后绕住一缕软发缠在指上,指尖蹭在她脸颊上摩了摩,眼看着杜若耳垂发烫,颤着睫毛就往后头缩。   这鬼丫头,回回胡乱施为,撩起人的火就跑,却是不管怎么灭。   李_眼眸越深,忽然手指停下,换作嘴唇含住她耳珠,用舌尖绕圈打了个转,然后用力啜了一口,身下美人顿时僵直坐起,整个人都绷紧了。   李_舔了一会儿,垂眼瞧她颈窝往下全无遮掩的美妙风光,放开她笑道。   “就是这个滋味儿,本王尝过以后可熬不住再等五个月。不知二娘如何?”   “你……”   杜若气喘吁吁,眼眸定定瞧着他,简直就要窒息。   大清早!   他竟会这般直接,就在院子里……   跟肌肤相亲带来的震荡比,她从前竟然会怕直视他的眼睛?!   杜若一颗心狂乱得要破腔而出,忽然想起海桐的叮咛,一手掩住领口一手压在膝盖上,惊恐万状地拱起背,就像处于防御状态的猫。   “二娘上回胆子很大的。”李_伸手勾住她没有掩蔽的下巴。   “那时还敢问,本王收用过的女人可会杀?来,再问一遍。” 第165章 唯有春庭月,二   杜若咬着唇微微发颤。   上回杜蘅来,?他吃了一场飞醋,也曾捏着她下巴虚张声势,那时她只觉得危险,?并未意识到被轻薄,?今日却分明是调情了。   “殿下……”   杜若张着眼娇滴滴求饶,莺声呖呖是笔墨形容不出的娇弱之姿。   李_整副魂儿都叫她摄了去,?明知是乔张做致,身子还是酥软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绯红粉脸,?忍不住抚弄她满头光滑的浓密青丝,?柔声哄劝。   “叫哥哥。”   杜若两眼直往上翻,?不明白他为什么对称呼如此执着,可是此刻逃命要紧。   她鼻翼轻颤,?抿了抿唇,?勉强道,“哥哥……”   声音低徊犹如呢喃。   “再叫一声。”   “哥哥……”杜若撇嘴横他一眼。   “嗯。”   李_满意的放开手,“记得这两个字,往后该叫的时候要叫,?知道吗?”   杜若立时往一丈开外蹿。   然而她动作再快也不及打马围猎的儿郎,?李_早伸手拦在她身前,倏忽又换了语气,?一副公事公办冷淡而犀利的态度。   “圣人如此反常,?要么是眼角高看不上寻常姿色。要么,就是身子出了问题。如今储位空悬,?国祚不稳,倘若圣人竟不能御女,哼哼,?这出戏就越发精彩了。”   杜若怔了怔,慢慢抬起头。   “是吗?那,圣人为何会让那么多人都知道他不能……不能御女。我朝富庶,南诏、突厥、吐蕃,全都虎视眈眈,消息传开来,四边番邦会怎么想呢?封疆大吏们会怎么想呢?宗室会怎么想呢?这种内帷密事,要封锁消息不是容易的很吗?何必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还有……”   杜若生生缩回舌头,压住后头的话。   李_眉头一挑,追问。   “还有什么?”   “妾觉得,殿下与其盯着圣人这些不知真假的动向,不如瞧瞧可还有其他人也为之拨弄,有所动作啊。”   李_看着她清澈的眸子,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丫头,说她精明,那是真精明,盘算棋局仿佛天性,总能一语中的直达根本。王府也好,内宫也好,她生来就该在复杂幽深的局势里左右逢源。   可是说她傻,也真傻,万般的算计都是为了别人。   譬如方才那样情形,换个女人,恐怕早就挺着胸膛迎上来了。   对杜若来说,与其陪他闯荡前途未卜的锦绣地狱,难道不该予取予求,多拿好处转身就走才最上算吗?   投入起来不计后果,偏还连一口醋都不肯吃,以为守住本心不作贪图,便能待情断后说走就走。   李_咳嗽一声,忽然问。   “二娘子,你阿姐腹中孩儿多大了?”   “刚刚三个月,怎么了?”   “本王觉得,她可能并未怀孕。”   杜若倏然抬头,惊讶得不能自抑。   “什,什么……殿下为何这么说?!”   “寻常女子怀疑郎君别有钟情,恐怕是会在孕中上门吵闹,可是你阿姐,你阿姐只要有你半分聪明,便早该知道柳家小郎对她毫无情谊。”   杜若张口结舌。   “毫无……?这都一年了,姐夫为何如此分不清好歹?阿姐温柔贤淑,他为何不能动心?就前日妾所见,姐夫待阿姐还是关怀有加的。”   ――当真是个呆子!   李_顿了顿,泄气道。   “原本本王气恼二娘子不解风情,如今想想,令姐夫真是千古奇冤!”   “姐夫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李_懒得辩驳。   “她想用孩子打动你,你恰好对令姐夫无意,所以皆大欢喜。可是她撒的这个谎,最多一个月就瞒不住了。到时候令姐夫会如何?你且瞧着罢。不过……”   李_瞄一眼蠢蠢欲动的杜若。   “你不要插手,让他们两夫妻打擂台去,才能好转。”   ――这又是为何?   柳绩自负,杜蘅执拗,让他俩打擂台,不是两败俱伤吗?   杜若虽敬服李_,于这桩大事却不能言听计从。   李_心底越发澄澈,叹气道。   “俗话说关心则乱。二娘子看娘家事,犹如雾里探花,分辨不清。与本王商议王府乃至宫里事儿,倒是条分缕析事事分明。内中原因,恐怕是二娘子从未把本王当做携手共度一生的伴侣吧?”   “啊?”   杜若从一团乱麻中抬起眼眨了眨,心道,我为你几次三番不顾性命,你竟说出这样凉薄的鬼话。   李_就仿佛会读心术般,重重瞟她一眼,撇下眼皮。   “二娘子对本王关怀恋慕,毫无保留,本王不是木雕石塑,早有所知,亦铭感五内,唯以身许。可是本王待二娘子的情意,二娘子却偏偏要装作不过是渔猎美色,全无诚意。今日之前本王想,放着这满府姬妾,一堂儿女,要自称‘此生非二娘不可’,恐怕谁也不信,所以不说也罢。可是方才本王才明白,原来二娘并非想听一句承诺……”   李_嘴角微抽,视线向她一扫。   “因为本王即便说了,二娘也不会相信。”   杜若登时脸色大变,支吾道。   “妾不懂殿下说什么?”   “你懂。”   李_冷笑连连,语气裹挟着威胁、醋意和气愤,音调越拔越高。   “只要你想懂,你都能懂。你记住,我跟你,不是靠这一年假扮夫妻,昼夜相对,处出来的脉脉温情。是打从一开始你就想要我,但是你害怕,明知已经到手也不敢收下。这时候但凡有个美艳如花、精明强干,能助我成就大业的女郎出现,譬如圣人原配皇后,太原王氏那样,恐怕你要亲手把我推到她怀里去吧?!”   杜若浑浑噩噩听到最后这句,顿时腿如灌铅,脑如岩浆奔腾,对着李_狰狞的笑意无论如何说不出辩驳之语。   ――因为他正正说中了她的心事。   李_哼了一声,躬身作揖。   “本王谢杜二娘子高谊。”   他挑剔的眼神在她身上逡巡,徐徐放出狠话。   “二娘的身子,本王要定了,这颗心也别想逃。”   李_气呼呼甩手而去,临出门忍不住回身瞧一眼杜若。   透过六角门曲折玲珑的勾勒,那一排石榴红的阑干衬着她身上半深半浅的色调,怔怔抱着膝盖坐在鹅颈椅上的姿势倒不显得那么怯懦可恨,反而傻乎乎的可怜可爱。   李_抿了抿唇,折身想回头,很没面子,举步要走又舍不得,正在进退维谷之际,果儿已凑上来笑着躬身行礼。   “杜娘子又惹殿下生气了。”   李_意兴阑珊地再瞧一眼。   “唉,薄悻不来门半掩,负你残春泪几行。真真儿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果儿本来预备好说辞,却被两句诗文堵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李_是在感慨自家一厢情愿,还是感慨杜若用情太深。   他顿了顿,只得放下这个话题。   “殿下,刚巧奴婢有一桩要紧事需报于您知道。”   李_道好,“咱们回仁山殿说。”   与李_幼年时亲自绘图修建的乐水居相比,仁山殿的建筑要清雅开阔许多,好比心思敏感脆弱、向往诗情画意的少年,长成了身负铠甲,不再让人轻易窥见情绪的青年。   仁山殿二楼的金砖地面配着光洁簇新的白玉阑干。   李_面色沉沉凭栏一站,不但近处几座王府尽收眼底,更有几分搅动风云,平步天宇的凌厉霸气。   徐徐清风吹拂在面上,几缕发丝飞扬。   他负手而立,姿态洒脱舒展,而果儿屈身沉没在室内黯然阴冷的光线里,虽相距只两三步远,却有云泥之别。   瞧了好一会儿风景,李_的神色才缓下来。   “说罢。”   果儿于是也抬眼大胆的向楼外风景张望,赞叹地眯起眼睛。   “殿下,原来从此处往东北面望,所见最高的楼,就是龙池殿啊。”   李_洒然一笑,赞许他目光犀利。   “不错。乐水居地势太低,瞧不见龙池殿,所以住在那儿,本王心里老觉得缺点儿什么,总要回到这里才踏实。”   这话说的太明白了。   果儿心头微震,急忙收敛神色,屏息道,“奴婢僭越!请殿下责罚!”   李_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招手。   “你来,站在我边上。”   果儿不仅没有上前,反而后退半步,神色更加惊惧不安。   “奴婢微如尘埃,怎可与殿下并肩而立?”   “也罢。”   李_想了想,无奈摇头。   “前番本王以阿翁做例子勉励你好好办差,可是过后细想,却轻浮了些。不是你不好,是拿本王与三十年前的圣人比,差太远了。圣人年少英豪,振臂一呼从者如云,自然能引凤栖梧桐,投身以报。本王如今尚在囊中,谁知道究竟是不是把锥子呢?”   果儿暗暗吸了口凉气,目光不由得转向正北方向郯王府的所在处。   ――难道郯王那里有什么新的动静,叫李_心生退缩之意了?   “奴婢生的晚,也没读过书,十几岁进宫服侍,耳朵里听惯了大名鼎鼎的人物,却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了不起。唯独殿下,唯独殿下――”   李_负着手,慢悠悠问。   “本王怎么了?”   果儿趔趄跪下,伏在冰凉的地面上,仿佛良久才下定决心,大声回话。   “殿下虽然生在帝王家,可是与奴婢一样,每件东西都靠自己亲手拿回来!比起那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王公贵族,奴婢更愿意跟从殿下这样的主子!”   自果儿被送到忠王府,行事办差走一步看三步,眼界广,路子野,精明稳重,胆大心细,李_冷眼瞧着,很是看重。   可是用人之道,忠诚远重于能干。   李_以三品高阶的高力士勉励他,其实并非全然夸赞,还包含‘为我付出,必有回报’的邀约。   而果儿方才非常僭越的表述里头,却大胆撇开了内侍对亲王绝对服从的义务,替换成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实打实的认同和服膺,令李_略略震撼。   作者有话要说:  李_说:本王这么帅都便宜你了,你还想吃了就跑? 第166章 唯有春庭月,三   李_回身对着正当头顶的艳阳,?语气感慨起来。   “是。这世上有些人,不想要的,人家硬要塞给他。有些人想要,?却偏偏得不到。说起来,?早在十几年前,本王就知道,?想要什么,不能仰赖别人的好心施舍,?非得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拿。”   果儿知道眼下不是讲尊卑的时候,?一骨碌爬起来,?一瘸一拐站到李_身侧。   “不怕殿下看不起。奴婢入宫前在妓院、酒肆那等腌H地方混饭吃,?曾听说书人讲,西汉那位开国皇帝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话奴婢听得进,?所以后头京城来人招穷人家子弟入宫伺候,别人都是爷娘狠心硬送来的。奴婢……”   他咬了咬唇。   “奴婢乃是自愿的。”   李_听得深感歉然,“那你比本王小时候更苦些。”   果儿却摇头。   “苦有很多种,吃不饱穿不暖是一重苦,?所得非所愿是一重苦,?近在咫尺够不着是一重苦,雄心万丈施展不出亦是一重苦。奴婢并不为往昔自怨自艾,?因为瞧得见旁人吃的苦。”   他的话句句说到李_心坎儿里,?神情却是轻松淡然,仿佛闲谈。   竹叶青如意云纹的折造衫穿在李_身上,?衬得人很精神,像杆翠竹似的。   他忽道,“本王许是转了运了,?这两年,忽然添了两个左膀右臂。”   ――两个?   果儿度其神色,试探,“殿下莫非是说杜娘子?”   李_脸上腾地热了起来。   好端端的收服心腹,商议正事,怎么顺嘴把内眷给带出来了?   “啊,这……你不知道……”   果儿心事沉沉,面上却只得笑。   “奴婢自然不知道杜娘子神妙之处,不过能令殿下开怀一笑,便是贤内助了。”   李_嗯啊了两声,最后还是决定与果儿分享这个快乐。   “她的妙处,绝非只会柔声安慰郎君来日可待的女郎可比。我的若儿是一杆□□,能打能杀,能上战场。只可惜身为女子,不然本王府中挂头名的师爷相公便当是她。”   果儿顿时愣住了。   果儿想过多次,李_游遍花丛,为什么独独对杜若情有独钟?   诚然杜若生得美,且天生媚态,然她那般美貌并不罕见,花鸟使一年总能挑出一个半个,倘若李_有心渔色,就在最近被王洛卿送进宫的女孩子里,都还有比杜若强的。   诚然杜若又有寻常女郎没有的狡诈慧黠,机灵有趣处尽难描画,比之木美人更有滋味。然闺阁格局有限,李_并不是沉溺于玩物之人,趣味总有穷尽时。   再者,杜若痴心可爱,待李_一片赤诚有目共睹。   别说近身服侍的铃兰,就连远一层的翠羽、长生,哪个提起杜若,面上不浮起主子当真有福,尽享爱意柔情的戏谑笑意?   然而对李_这等志存高远的儿郎来说,一颗心能辟出几分去与小娘子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太过于痴缠黏腻的女郎,恐怕令他厌倦。   万万没想到,杜若竟还能在李_的棋盘上做一颗纵横裨益的棋子,而李_竟也有心胸,容纳一个胆敢,也善于把玩权力的女人,甚至以之为荣。   女人、恩宠、权力、家族……   果儿心里一声苦笑。   李家男儿在这个困局里苦熬了几代?   李_倒是不怕重蹈高宗、中宗覆撤。   倘若有日他得登大宝,以杜若之专宠,之明目张胆提拔杜家,之野心勃勃,岂非第二个武则天?第二个韦后?   可是李_的性子,比起高宗、中宗实在强硬冷酷得多了。   他怎么可能容得下杜若在他眼皮子底下捣鬼?   果真如此,只怕李_御极那日,就是与杜若恩断义绝之日吧。   李_红着脸笑。   “咱们两个怎么跟妇人一样没完没了。说罢,方才你有什么要紧事?”   “啊,是这样。”   果儿忙回话。   “前番殿下说圣人反常,奴婢进宫走了一趟。原来不止王洛卿挨了打,就连几个从前侍寝过的美人、才人,高爷爷打发去御前走动,竟都叫撵了出来。内中有一个,据闻生的实在不错,刚入宫时曾得圣人百匹蜀锦赏赐,接连临幸两夜,要不是娘娘仗着恩宠,硬压着圣人不让与她来往,恐怕今日亦有六仪之位。偏是她胆子最大,半夜闯进龙池殿,叫摁在殿前脱衣杖责,亏得高爷爷赶得快,才没当场打死。可是后头宫人把她抬回寝宫,大约是羞愤难当,竟一根白绫吊死了。”   ――他如今竟连宫人都打杀?!   李隆基虽素有杀神名号,待妇人却温柔多情,几时舍得把雷霆手段加诸女子?   李_皱紧眉头。   这么说来,至少方才杜若怀疑的故布疑阵是不存在了。   “圣人当真好几个月不曾御女?”   果儿点头。   “是,如今宫里没有高位妃嫔,等于平常人家没有主母,一应内务都是高爷爷说了算。奴婢听给五儿跑腿的铃铛说,这一阵高爷爷累的痰症都犯了,一日两日的召太医诊治。”   “……慢着!”   李_的音量陡然提高,好在果儿胸有成竹,不待他问便躬腰道。   “奴婢明白此节极之要紧,因此找了太医院的人,并如今在尚衣局的牛贵儿多方询问,有痰疾的确是高爷爷。至于圣人,这一阵身子倒是不错,常召太常寺音声人入宫排演新曲,圣人亲自击鼓,玩乐两三个时辰不歇。”   李_镇定下来,来回踱步,反复琢磨。   果儿面朝着他转来转去,“还有一事,奴婢觉得亦有可用之处。”   “讲。”   果儿笑着抬眼向李_望去。   “住在飞仙殿的咸宜公主,又耐不住寂寞了。”   “哈哈哈……好!天助我也!”   李_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阑干。   果然叫杜若说中了,就算圣人并无大碍,这里头能玩的花样还多。   “让本王猜猜……莫非咸宜也往宫里送女人了?”   李_的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摩挲。   “上回她慌慌张张杀了绡兰,便是犯下大错,需知疑心生暗鬼,本王这个阿耶,一丝儿影子能记上一辈子,她有如此案底,随便描补几笔,便能坐实。”   花鸟使不是等闲衙门,打从设立,便是夹在精明好色的圣人和专横跋扈的惠妃之间艰难求生,跑腿办差的,各个都有三头六臂,拿捏起男人的见异思迁、女人的以退为进,那是拿手好戏。   “奴婢也是这么想,搁在前朝,说公主有心谋朝篡位,谁也不信,可咱们大唐,有能耐的姑娘多了去了。公主心比天高,上回算计了亲阿娘,未受严惩,故而这回斗胆算计亲阿耶,亦是顺理成章。”   果儿掖着手点头。   “这阵子,公主带小县主住在飞仙殿,常借口思念驸马出宫,身边轮换美貌的婢女,专在圣人去飞仙殿时跑来跑去。这一来二去,连牛贵儿都瞧出来了,还问奴婢,殿下手头可有出色人才,不妨也尽力一试。”   李_失笑。   “牛贵儿这个人倒是享不得清福,白耽搁在尚衣局有些浪费。”   果儿挤出感激的笑容。   “殿下肯用他一次半次,便是他的福气,哪能再多求呢?不过他也是忠心为主的缘故,绝不是怕殿下忘了他。”   李_抬手止住果儿的解释,言归正传。   “咸宜不懂男人的想头,便是她真猜中圣人的口味,也没有白眉赤眼愣往飞仙殿送的。那是圣人思念娘娘的所在,越是挑头往外冒,越要挨打。”   “可不就是这个话。”果儿忙附和,趋近李_问。   “殿下要不要替她添些花巧?反正咱们宫里有人,做手脚都是现成的。”   李_摇头说不用。   “倘若是旁人,非得添把柴不可,然咸宜如此急躁肤浅,定能露出马脚,咱们坐瞧好戏就是了。”   ――――――――   长宁公主府。   太夫人端坐在上首,虎着脸检视分坐两侧的儿孙。   杨慎怡穿着上朝的绛纱单衣,乌纱帽搁在手边,捧着茶盏细啜慢饮,子衿端庄地叠着两只袖子搁在膝盖上,微垂面孔,矜贵的好比尊玉观音。   转头再看小儿子杨慎交一家,她不由得叹气。   长宁还算坐有坐相,脊背笔直,四肢松弛。   可是杨慎交与杨洄这父子俩,就活脱脱是杨太公再世模样,看着虎踞龙盘,赳赳雄风,把座位填的满满当当,面上却挂出一副听不懂太夫人言语的呆相。   她偏袒小儿子一家,也亲近小儿子一家,可是与杨慎怡父女相比,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权力场上,杨慎交父子实在太提不起来了。   “阿娘说了半日,无非是怕公主自作聪明,惹恼圣人,牵累杨家。”   杨慎怡顿了顿,语调中微妙的带了一丝恶意。   “这好办呀!就照头先阿娘处置子佩的手段,把阿洄也撵出去,不认他姓杨就罢了!反正剔掉他们两个,杨家族谱上还有堂堂寿王妃哪,阿娘不亏。”   太夫人登时又惊又怒。   “你说什么?!”   “倘若阿娘还嫌不足,不如把杨玄琰手里下剩几个也捞来,广撒网,遍捕鱼,不定内中就有圣人未来的宠妃呢?就算过后圣人要打要杀,反正不是亲生血脉,推她去死,不脏阿娘的手腕子。”   杨慎怡站起身,微笑着慢条斯理的理了理广袖。   “比自家养大的好用。”   太夫人的瞳孔微微紧缩,杨慎交不快地道。   “大哥又扯远了,照我说,这么一点子内帷琐事,有什么值得咱们大家伙儿团团坐下商议的?朗朗乾坤,赫赫盛世,皇子还有二十好几个,难道咸宜还能越俎代庖,做女皇么?轮也轮不上她呀!我瞧着,她多半还是想拱寿王上位,可惜寿王烂泥扶不上墙,任她怎么上蹿下跳也无用,待圣人申斥她一两句,就老实了。”   他侃侃而谈,却没想到女皇二字一出,厅中人面面相觑,全都噎住了。   长宁啊的一声站起来,绞着帕子恐惧地望向杨洄。杨洄的目光却停在杨慎交脸上不住颤抖。   油灯烛火啪啪作响,气氛凝滞的叫人紧张,唯有子衿不慌不忙的开口   “为何咸宜就做不得女皇呢?诸位皇子圈在京中,没办过差,没打过仗,与公主有何区别?要说才德兼备,从前都说鄂王博览群书,又说光王明谋善断,可这名声,难道不是废太子自己放出去的?再说,张九龄既去,剩下三位宰相唯唯诺诺,倘若圣人当真乾纲独断,非要传位给公主,又有谁拦得住他?   杨慎交惊讶地冲口道,“这……这怎么可能?”   子衿抬脸直直看他,泰然又客气地点一点头,不像侄女请教长辈,倒像幕僚对官员面授机宜。   “二叔到底以为,哪一环不可能?女皇没有三头六臂,更不是什么天仙化人。她入宫的时候也就十四五岁,别说比公主,就算是比咱们家子佩,甚至比杜家小娘子都不如。毕竟废太子与忠王年纪尚轻,待妾侍总有点真心。可女皇呢?老皇帝一颗心早磨糙了,顶多拿她当个猫儿狗儿,解闷取乐。如此起点,她尚且能够一步步走上帝位,公主还姓李呢,何必自惭形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3?17:38:00~2020-11-14?22:43: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747135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桥西?5瓶;杨洋羊羊羊?2瓶;繁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7章 唯有春庭月,四   除了杨慎怡,?所有人都被子衿话里可怕的深意震得不敢言语,半晌才听杨慎交虚弱的反驳。   “就……就算她坐上帝位,可她□□、残忍、弑杀!她豢养面首,?襁褓里的亲女儿能生生掐死,?养大的亲儿子也能往死里磋磨!她简直不是女人!”   子衿咦了声,诧异地反问。   “敢问二叔,?倘若给你皇帝做,但天下人都骂你不是男人,?你拒绝吗?”   ――杨家世代勋贵,?甚至短暂的执掌过江山。   可是自从李唐取代杨隋以来,?杨家的心气儿就歇了。   李家吉星高照,?历代帝王个性或有差异,但对治理江山的热情都非常饱满,?竭尽全力做明君英主。   看看勤政爱民的李世民,?再看看纵横裨益的今上,杨家人早就忘了祖上出过倚仗武力,逼迫北周静帝禅位的雄霸之主,更不敢对皇位产生一丝肖想。   准确的说,?太夫人领导下的杨家,?膝盖比旁的世家更软些,跪的更快些,?只敢攀附,?不敢抉择。   从当年把多个庶女分别送进武家、韦家、中宗系、睿宗系,到选秀之初想把子佩嫁给忠王,?太夫人打的都是保平安,而不是下赌注的主意。   可子衿僭越的反问一出,满堂亲眷终于反应过来,?咸宜这把刀已经架在杨家脖子上,却不是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子衿不动声色地环视众人,直到周围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的时候,才向往地悠悠道。   “我猜女皇主政时期,甚至她装模作样自称则天皇后时期,天下的女人都很兴奋,很开心吧?每当有男人自以为是压制女人时,她们便会淡淡道,请看当今天子,是男是女?”   杨慎交开口想说什么,子衿却打断了他。   “当然,等她死后,什么弑杀,什么残忍的大帽子,就一顶接一顶的扣上来了。可那又怎么样?太宗不弑杀不残忍,还是圣人不弑杀不残忍?都是皇帝,太宗杀父弑兄,圣人一日废杀三子,为何女皇不能杀儿杀女?至于□□……花鸟使所为何来?”   子衿嗤笑了声,摇了摇头,压根儿不屑于替女皇辩驳这一条。   杨慎交目瞪口呆,可是子衿慢慢一笑,露出她惯来清雅高贵的神态,仿佛方才只是提了提李太白的新诗,或是纵论了一番裴耀卿力主拓宽运河的奏章。   烛光下她笃定的目光,令杨慎交和太夫人心头发颤。   “……二叔你说,同是读圣贤书,读史,读策论,读邸报,往来亲贵重臣,秉血脉教养,耳濡目染长大,公主会不会和我一般想法?”   她最后看向太夫人。   “倘若公主执意如此,咱们家能奈她何?现在和离,恐怕太迟了罢!”   杨洄勃然变色,脱口道,“我为何要与她和离?”   子衿笑了笑,并不言语,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杨慎交唏嘘喘气,连声道。   “阿娘请你们回来商量,你却专说怪话吓唬人!头几年大哥送你们姐妹俩进学读书,我便大觉不妥。好端端的女孩儿家,又是必然嫁在长安的,就在家跟嬷嬷们学些针黹、田庄、铺子也就罢了,去什么韦氏族学?天天的教授这些乱政败国的玩意儿,他们是吃中宗韦皇后的亏还没吃够?”   子衿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随口应道。   “二叔就把方才当做小孩儿家胡言乱语好了。反正几次三番的,我阿耶劝也劝过,拦也拦过,都不作数。待我嫁了杜家小郎君,离你们远远儿的,公主要如何,也与我不相干。”   太夫人一怔,简直气得气血倒流,筋脉梗阻。   就瞧子衿这副自以为是的凉薄嘴脸,简直与杨慎怡一脉相承。这可真是妙极了,一个杨慎怡不够,竟还有个杨子衿!   她再懒得过问子衿与杜甫的婚事,愤然拍响桌子。   “都给我滚!”   乐水居。   杜若自坐在窗前用早膳,八个白底回环草纹的浅碟子里装着厨房新制的几款时令毕罗并水果。   李_一走了之,虽然晚间必会回来,杜若还是觉得心头悻悻,十分无趣。   海桐走来,端起残茶浇灭案上青玉雕的小香炉,递给凤仙。   “往后这屋子里的香料全由你补给替换,别让那几个收拾屋子的经手。记住了,旁的香都能用,独不能用沉水。”   凤仙一脸肃穆的接了香炉去收拾。   杜若奇道,“这是怎么说?凡百样香方,大半都有沉水,剔了这一样,能拣选替换的还剩几个。”   海桐瞪了她一眼,附耳轻声道。   “昨夜果儿在院子外头等着见王爷,没等着,恰遇上奴婢进来,没头没尾的交代了这一句。奴婢回头琢磨,前几日你衣柜里换了熏衣肖兰香,王爷夜里坐着,是有些烦躁的样子。”   熏衣肖兰香是常用的方子,主料檀香、丁香、沉香,混着些许龙脑、麝香、零陵香等,模拟兰花的香气。   王府制作讲究,新做好的香丸要放入地坑窖藏数月,取用时气味柔和,风味更佳,有所谓‘在室满室,在堂满堂’的效果,因为仁山殿常有墨兰供奉,杜若才想起用这个的。   “果儿说的?”   杜若愣了下,思忖。   “这大半年眼瞅着他一里一里的上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打发长生往闽越办差,空出的档长风、合谷没填上,倒叫他填上了。如今王爷进进出出,多半都是他陪着。他说的倒是不可不信呢。”   “奴婢瞧那果儿回回对着娘子,做派都有些古怪,娘子不妨下回直接问问他,为什么避讳沉水?”   “不妥。”   杜若慢慢摇头。   “这件事你放在肚子里,同谁也不要说,尤其是王爷。”   海桐向来知道李_的性子有些别扭,难以捉摸,服侍人一时没对准槽就要倒霉,便点了点头回禀旁事。   “再者,今日一早有个妇人来寻娘子,自称是西北灵武来的,细问有无拜帖、事由,通通都不肯说。门上当做胡乱忽悠的外乡骗子,未予理睬,她也不吵不闹,就站在门口等,到如今都快两个时辰了。方才报到奴婢这里来。”   “灵武?”   杜若的目光掠过檐下新搬来两盆含苞的牡丹,捋了一遍亲友谱系,狐疑自语。   “……难道是大伯遣人来看我,怎不直言呢?”   “奴婢也觉得奇怪,若是大郎官又进京,前番娘子回家也未听老郎官提一句,或是这几日才来京,等不得时日,亦可光明正当通传进来,何必在门口苦等。”   “横竖今日别无他事,你去请她进来,我换身衣裳就是。”   仆固娘子跟着海桐从二门上往里头走,一路沿着石阶曲折环绕。   她本来穿不惯唐人仕女的曳地长裙,只是担忧王府规矩严明,着回纥女装突兀,才不得已为之,瞧前头海桐纤腰轻摆,一袭碧色长裙如柳枝般脆嫩,步子又轻快又平稳,如履平地,自己就束手束脚,不由得心头怅然,暗暗苦笑。   京中果然与别处不同。   别说即将见到的杜二娘子,就连她身边侍奉的婢女都有这样柔曼的身姿,稳重而洞悉世事的气度。   方才来人自称海桐的时候,仆固娘子便有心问她一声:杜二娘子眼下可好,是不是已经大权在握,作得忠王李_的主了?   可是照中原人的礼节,这样实在有些不礼貌罢。   ――这些年来,杜有涯只身在外,与杜家断了联系,娶妻生子都不曾知会亲友。别说中原人,就是照着回纥部落的习惯,也极之不妥。   原本她以为,既然已经如此,就当杜有涯是个偶然投军的长安流民好了,前尘往事一概不究,也无不可。   谁成想,世事推着人往前走,仿佛落花跌进湍急的河水,身不由己。   转过巨石堆砌的小山,眼前一片小小的树林花枝零落。   时已初夏,春花尽皆凋谢,只有几朵晚开的杏花零零落落站在枝头,少虽少,仍旧粉嫩娇艳,一派富贵乡里享尽清欢的韵致。   大漠的风几时这样识相,哪里容得花开到今日?   海桐脚步放缓,回身道,“前头就是我们娘子的院落了。”   仆固娘子收敛心神,没掏出怀里预备好的赏银,只亲切的欠身笑道,“辛苦姑娘走一趟。”   海桐藏着疑惑没有多问,笑笑带她进去。   杜若早换了杏子红的对襟圆领春衫,腰上系着湖蓝色缭绫窄裙,头发盘成灵蛇髻那样高耸庄重的款式,插戴了一圈尾指大小的独头珍珠簪子,似个花冠箍在头顶,较往日散漫慵懒的装束成熟了好几岁。   仆固娘子站在当地,打量四周一圈,最后把眼神定在杜若身上,不紧不慢的转了转,微微笑着福身下去。   “二娘子不认得妾,妾是杜有涯在朔方娶的娘子,娘家姓仆固,乃是九姓铁勒之一。在京城,贵人统称九姓铁勒为回纥。与突厥、契丹、粟特、吐蕃等番邦相比,回纥人与唐人最是亲近,灵武一地,唐人与回纥人成婚并不稀奇,半数回纥女郎嫁了唐人。”   大伯娘?   杜若心里咯噔一下。   去岁杜有涯与爷娘叙旧,言辞间不曾提起妻房,她想当然的以为唐人必定与唐人通婚,真没想到大伯父竟娶了个回纥女子!   她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位年近四十岁的仆固娘子。   长安城中胡人众多,且来历品种多种多样,金发碧眼不稀奇,黑皮卷发不稀奇,雪肤翘臀亦不稀奇。   真说起来,六镇子弟往祖上数,恐怕都沾染了些许胡人血统,只不过历经三四代,逐渐同化了而已。   譬如杜若,眸色中也带一抹隐约的翠绿光泽,粗粗打量不觉得,细看,或是阳光角度刚巧时才捕捉得到,便是来自从未谋面的栗特祖母。而杜蘅与杜若一母同胞,那点子异族血缘却隐而未发,不见踪影。   不过,高门豪族向来不以胡人血统为尊,绝大多数杂胡,尤其是女子,在日常装扮中都会有意无意的遮掩胡人特征,强化唐女色彩。   今天的仆固娘子竭力模仿唐女装束,却未能如愿。   表面上看,她并没有像寻常回纥女子,身披类似唐人男子长袍的大红色翻领小袖连身裙装,也没有梳起高髻插戴桃形宝冠,而是穿戴玉色齐胸襦裙,把头发盘成简单低垂的发髻。   可是当她一抬起脸,那明显比唐人白皙的肤色,柔软含混的脸部轮廓,深深的眼窝,顺滑的眉骨,虽不及粟特人那样鲜明异种,在唐人堆儿里还是显得突兀。   尤其唐女喜爱贴花钿,点妆靥,画斜红,抹鹅黄,她一概没有,光秃秃素面朝天一张脸,与衣衫格格不入。人站在当地,双腿分立,握拳抬手,眼眸炯炯有神,仿佛立刻要拍马出城奔赴沙场一般。   大伯娘竟是这样有趣的人物。   杜若失笑,施施然起身叠手纳福。   “大伯娘安好,今日实在意外。大伯又来京了?若儿上月回家未听阿耶提起。”   仆固娘子笑容灿烂。   “你大伯不知道我跑来长安,现下只怕正在家里急的团团转。”   这――   杜若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眸色闪亮,笑容明媚,哪里有半点夫妻不和的丧气模样。不知为什么,虽然年龄有差,杜若却觉得这位行事出人意表的长辈十分亲近,忍不住脱口问。   “大伯娘爱吃鱼脍么?”   仆固娘子越发笑得眸子都弯了。   “哈哈哈,上回你家招待的好饭食,回去郎君念叨了好几回,说西北水土不好,又苦又咸,连鱼都特别腥气,没法入口,后头妾捉了一兜鱼用泉水喂养了两个月,才养出他肯生吃的肉来。”   看来这位大伯娘与大伯感情不错,肯为他一句抱怨劳碌数月。   杜若向铃兰瞧了一眼。   “那今日就容若儿代大伯,向大伯娘展示展示长安烹饪的风采。”   “妾不客气啦。”   仆固娘子大大方方一口应承,全然没有要提起来意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武则天说,嗯,无字碑。 第168章 犹在照落花,一   “长安景致,?妾这几日在各处佛寺游览,实在是大开眼界。”   杜若与仆固娘子相对跪坐,面前各摆着一张宽大的矮几,?上头有酒有肉,?最显眼的果然是一盘白嫩鲜活,尚带粉嫩的鲈脍,?用新鲜紫苏、萝卜及樱桃做红绿白三色装饰镶边摆设。   生食鱼肉最要紧要趁新鲜,冰冻到位,?口感最佳。   可是仆固娘子食不甘味,?只顾着喝酒,?没怎么动筷子。   “照大伯娘的眼光,?长安比起西北如何呢?”   仆固娘子豪爽的持筷指点江山。   “长安庭院看起来风光秀美,颇具匠心,?其实嘛,?不过是人力穿凿,仿自然而为,远不如我们大漠,苦虽苦矣,?山川河岳,?逾千年而不改。”   “想来大伯娘祖辈世居灵武,对故土山川极有感情吧。”   仆固娘子怔了怔,?摇头直言。   “二娘子大概以为,?譬如妾郎君那样,祖居长安却迁至西北,?是自甘堕落吧?其实回纥人从前住在草原上,又住过天山脚下,西北那几千几万里地界儿,?都走过,并没有在哪里安家。后头你们太宗皇帝攻打突厥,我们罗葛菩萨倾慕太宗英雄,在马鬃山率领五千骑兵大破突厥十万狼骑,威震漠北,得了皇帝册封。再后头,你们那个妇人娘子做皇帝,京里闹得乱七八糟,顾不上辖制边地,凉州都督欺负人,逼得我们叛唐北归,重投突厥门下。可惜呀,这一二年突厥人发了疯,十年换了九个可汗,咱们回纥部索性杀了他们白眉可汗,重新投入唐军。”   “啊……”   杜若对这一大篇‘反复无常’的剧情不知道如何评价。   那个什么罗葛菩萨倾慕太宗,甘愿投入唐军,便该世代忠诚不二,才是伟男子、真丈夫,怎么能说叛就判呢?需知臣子对国家的忠诚,即便则天皇后篡位登基又如何,不还有圣人拨乱反正吗?   仆固娘子抿嘴一笑,亲昵地伸根手指往她肋窝戳了戳。   “你大伯父当初听到我说这些,神情与你一模一样。心里明明不赞成极了,嘴上只闷着不响。其实有什么要紧?草原上的部落,爱惜的只有□□的马而已,听说哪里有粮食丝帛可以抢,就风驰电卷冲去抢了来。倘若遇见守卫强悍,攻不进去,说逃就逃,不像你们唐人,打了败仗就垂头丧气,满心羞惭。”   “对了,我记得太宗皇帝所著《大唐创业起居注》里有好大一篇专写回纥,说‘逐水草为居室,以羊马为军粮’。我不大懂,专门圈出来等着请教王爷。”   她好奇的问。   “回纥人世世代代都不盖房子吗?我倒觉得定居极有好处,唐人胜过回纥。”   杜若十指纤纤,点在案几上,像市井商贩讨价还价。   “唐人讲究一族一姓抱团取暖。部落动辄数百上千人为群体,虽有亲缘关系,且朝暮相伴,毕竟不及唐人亲厚,因为我们彼此都是极近的血亲――阿耶提起大伯父,替他养妻活儿亦可。这种情谊,我想大伯父待我们姐弟也是一样的。”   仆固娘子顿时语塞。   杜若笑了笑,“大伯娘今日因何而来?”   仆固娘子低头重看一遍基本未动的菜蔬,揶揄地笑了。   “呵,二娘还是年轻,沉不住气,不肯容妾把饭菜吃完。”   “大伯娘谈兴正浓,照理不应打断,不过天快黑了,待王爷回来,大伯娘是长辈,同席原本无妨。”   杜若起身踱步到窗前,拿起高几上摞着的一叠干净巾帕抹了抹唇,自斟一杯热茶饮下,才胸有成竹的转过身继续。   “不过,若儿担心大伯娘今日要说的话,并不想王爷知道。”   “郎君所言果然不假!”   仆固娘子满脸欣喜,笑着赞叹。   “杜家出了一个二娘子,真真起复有望!妾今日来,必有所获。”   ――必有所获?   杜若听出一点不太对头的味道,小心打量她。   一想到前番杜有涯上门时遮遮掩掩,勉强应付追问,仆固娘子却引而不发,故作玄虚,诚意欠缺许多,她就深深不安。   是什么让他们的态度截然改变,只是亲王能够给予妾侍亲眷的寻常恩惠吗?   “唐人总是把家事处理的十分复杂。其实照我们回纥部的惯例,男人死了,他弟弟娶嫂子为妻,或是女人死了,男人续娶小姨子,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可是你阿耶与阿娘两个读书人,为个过门前就夭亡的姑娘别别扭扭大半辈子,一个念着郎君当初心悦的是姐姐;另一个百般的讨好,反而生分。”   杜若大惊失色。   从小她就觉得爷娘的关系有些奇怪。   说相敬如宾呢,偶尔仿佛又有那么一丝旖旎;可要说情投意合,阿耶身边从没断过服侍人。后来阿娘讲出韦家惨案,杜若心有余悸之外,倒是明白了阿娘心结何在。   可是这样机要秘闻,大伯父怎能向一个番邦女子全盘托出呢?!   “大伯父如此信任大伯娘。其实阿耶多年来尽力庇护阿娘,论迹不论心,阿娘也应当信任阿耶的。”   仆固娘子看着杜若清亮的眸子,将牙一咬,膝行至杜若身前,两个膝盖头碰着她裙角,双手搭在她胳膊上,摆出依依归附的姿态。   “二娘子,妾今日来,是想代郎君,并妾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全家五口一并投入二娘门下,与二娘共同进退!”   杜若倏然抬头,惊讶的不能自抑,却没说出推拒谦恭之词,甚至没来得及推开仆固娘子的手臂,反而急着追问。   “这,大伯母,是婉华姐姐出了什么事吗?”   仆固娘子近距离看着她真心关怀的神情,心头软软的,不觉放低了声。   “郎君说,吾家有难,二娘子必不会袖手旁观。”   杜若以为仆固娘子会哇的一声哭出来,再讲难处,没想到她只是略睐了睐窗外,就把眼泪压下去,镇定的起身与杜若对面相视。   “婉华的夫君不是妾替她挑的,乃是现任朔方行军大总管牛仙客,命她嫁于姚崇之孙姚闳,并以此为由常驻长安,方便为他刺探京中动向。郎君没有受牛仙客胁迫,而是曾得他恩遇,决意报答。不止郎君,妾全家多年来深受牛仙客照拂,婉华身在军中,一应物资供给不亚于关中寻常富户,亦有婢女侍候左右。姚闳出身清贵,年轻俊朗,在牛仙客门下做判官,与郎君亦多有往来。当初牛仙客提出这门婚事,不光郎君喜出望外,就连婉华也是十分愿意的。”   杜若狐疑道,“可是,大伯娘却觉得大大不妥?”   仆固娘子苦笑着摇头。   “妾从前并不觉得。直至去岁婉华出阁,妾才生出疑心。杜姓确是大姓,可是听郎君讲起二叔的境遇,妾才知道京中世族高姓,并非各个都有美好前程。姚闳门第高贵,胜出郎君许多,怎会单单因为婉华姓杜,就低头求娶呢?婉华生在朔方,再养的娇贵,与京中女子也不可相提并论。来之前,妾只隐隐怀着这般揣测,今日见了二娘子姿容,便更是确定。妾深恨一时叫风沙迷了眼睛,把女儿送进狼窝。”   叫仆固娘子陡然意识到不对的,分明不是什么阿耶的境遇,而是杜若被送进王府做妾的安排。   久在京中,娶韦氏女,任职东宫的杜有邻尚且如此,更何况早就叛出杜家,藉藉无名,只能依附于牛仙客,妻族毫无背景的杜有涯。   长安世家之间频繁变化的高低关系,盘根错节的裙带连接,对回纥人来说,是太复杂了。   不过,要说这桩婚事有问题?   杜若皱眉想了想,似乎也并无可疑之处,遂絮絮安慰她。   “婉华姐姐远嫁,大伯娘胡思乱想罢。姚相爷历任三朝宰相,有清除张易之兄弟,还政于中宗的大功劳,在圣人手里亦力主实行新政,整顿吏治,风评极佳,无论政绩还是资历,我朝无人能相提并论,门第确实不凡。自他故去后,家中子弟应当都能出仕做官。这个姚闳,不知是哪一支系的,兴许偶然见过婉华姐姐,心生爱慕呢?”   然而仆固娘子分外固执。   “不!妾能挽弓御马,能识别野兽行迹,妾就是觉得姚闳有问题。”   “方才大伯娘说,牛仙客安排婚事,是为叫她住在京中?那姚闳呢,难道牛仙客也为他安排了一个京中的职位?”   “姚闳办完婚事,就丢下婉华回到朔方去了。”   杜若听到这句,脸色倏然阴沉下来,满面寒霜的望向仆固娘子。   “婉华姐姐初来乍到,一个人都不认得,能有何用场?大伯母口口声声向我求援,却不肯据实已告。”   作者有话要说:  求扩散求转发求推文~感谢在2020-11-14?22:44:56~2020-11-15?19:2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anghy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许负?16瓶;你篮?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9章 犹在照落花,二   杜若并不自觉,?可在初次见面的仆固娘子看来,她小小年纪,又是妾侍之辈,?却已经有了几分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度。   日光偏西,?两人闷在屋里倾谈许久,仍是迷雾重重。   杜若不耐烦再与她远兜近绕,?直接问。   “诸位亲王都只挂虚衔,半句话也说不上。漫说置喙朝政,?就连日常朝会也不能参与,?圣人尤其不喜亲王结交朝臣,?无事尚有三分避讳。牛仙客执掌边地久矣,?应当清楚此节。”   仆固娘子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她情绪变动。   “不论王爷参政与否,京中局面差一层窗户纸就能捅破。前番婉华已登过韦家门,?想替牛家求娶韦家女郎,?然而韦家坚决不允。也是,韦家女嫁的要么是王爷,要么是亲贵,牛仙客别无靠山,?提拔不久,?哪里入得了他们的眼呢?”   ――大伯父可真行!   杜若腹诽:这哪是嫁女儿,这分明是舍出女儿去替长官铺路!   捋顺过来细想,?大伯父一家都是牛仙客的心腹,?恐怕与韦家联姻这条路还是大伯父提出来的。   不然牛仙客流外小吏出身,哪里闹得明白京中这些弯弯绕绕?   再者,?婉华姐姐定下亲事时,她连李_的面儿都没有见过,大伯父更是全然不知,?只不过事到如今,韦家这条路走不通,又想从她这边儿试了。   “我明白大伯娘的意思了。不知道大伯娘现下下榻何处?是在姚闳府上吗?倘若王爷回话,我应当如何告知大伯娘?”   她这样简明干脆,大出仆固娘子意料之外,反而有些措手不及,愣了愣方道。   “姚闳替妾在崇义坊置了座小宅子,妾与郎君入京便住在那处。二娘待会儿叫个人跟妾回去,认认门儿吧。”   “好。我派人送大伯娘回去,毕竟入京一趟,有些东西朔方没有,正好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尝尝。”   杜若大大方方送客到门边。   “待大伯父有空,去望望阿耶罢,他当真想念大伯父的很。”   仆固娘子忙叠手纳福,再看向杜若的眼神便带些歉意。   今日上门,原是韦家一意拒绝以后的不得已之举。   如今储位只剩下忠王李_和寿王李瑁这两个人选了。   倘若再拖几年,恐怕排行第七、第八的皇子也有些微可能性,可是前番郯王忽然受伤,且正正伤在脸上,圣人竟也忍着不置一词。   这件事牛仙客与杜有涯夫妇并姚闳夫妇商讨时,五人都觉得大是不妙,与头先处置废太子等三人的雷霆手段相比,圣人眼下的克制忍耐更令人心惊。   要么,圣人知道是何人所为,却投鼠忌器不愿揭穿――那便是寿王李瑁。   要么,圣人推敲不定,可是黄台瓜稀不能再摘,只得放任凶手,那么只要储位继续空悬,这个人就还会搅动风雨,直到有一天圣人除了他别无可选。   不论是哪种情况,牛仙客想要入主中枢都不能再等了!   一旦储位确定,太多人蜂拥而至,太子自会从中挑选人才搭建班底,哪里还轮得到牛仙客呢?   杜若看着她轻轻摇头,“大伯娘不必如此,人在世间都有不得已处,我信大伯娘不会害我。”   ――――――   晚间李_回来,见屋里静悄悄的,窗下靠着窄榻处摆了一张小小的六角桌。   桌上只两碟小菜一壶醇酒,两个青玉雕的杯子。   杜若脱了外头大衣裳歪在榻上,靠着个大红蟒缎引枕看书。   身上一袭丁香紫色对襟长纱衣,底下雪白绫子裙,一把乌鸦鸦长发堆在肩头,银红灯笼滤出火光淼淼。   她把碎发顺到耳后,OO@@露出一只镶珍珠的金梅花丁香环子。   李_一心记挂,见她不仅没闷着怄气,还摆出闺中消闲的样儿,哪有不心动的?忙快走两步凑到跟前,却见杜若翻看的,正是他常常带在身边的《西北舆图》。   “二娘看这个做什么?”   李_搭着话坐在床头,就手接过来指给她看。   “你瞧,如今王忠嗣就在此处,要往那处去,契丹人神出鬼没,时时骚扰,可恶得很。他每月给朝廷写两份奏报,有固定格式,给我也写两封,却是事无巨细,一鳞半爪也不放过。我看得久了,就像也去过边关一样。”   他絮絮叨叨告诉杜若,河东道驻防兵士如何,河西道又如何;又说节度使既管军政又管耕种税务,官职升迁,在当地一言九鼎,俨然一方诸侯,实有养虎为患之嫌。   杜若知道他心事,只盯着他笑,并不追问。   李_自顾自讲了好一会子,忽然笑问,“到底怎么了?”   杜若便细细把杜有涯并仆固娘子两次进京的情形说给李_知道,只隐去当中提及韦家旧事的部分。   李_听得十分仔细,起先讲到杜家兄弟手足情深时,还隐隐有羡慕之意,后头说到牛仙客神色突然一变。   杜若忙问。   “妾从前恍惚听阿耶提过这个人,出身低微,起先不过是流外小吏,目不识丁,可是人很能干,所到之处无不仓廪充实,在西北颇有贤能的名声。”   “你要知道,帝王虽是九五至尊,却并非说一不二,于政事更是不能随心所欲。毕竟天下数千官员背后,站着那几个彼此结亲的世家。他们如连成铁板一块,便能令帝王政令不出宫廷,颁布也无法实行。相爷久掌左相之位,不仅位高权重,而且声望昌隆,即便不是他的门生僚属,也多对他钦佩敬慕,听而从之。”   李_说到这个,拍着膝盖摇摇脑袋,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   “去岁要不是相爷一意阻拦,牛仙客只怕已经入阁拜相。圣人在大殿上与相爷辩论了好几轮都未能如愿,中间还夹着废储之事,这才罢免了相爷。”   张九龄罢相已经大半年了,李_提起他还是尊称‘相爷’。   杜若猜测,方才所说坊间对他‘钦佩敬慕,听而从之’的,大概包括李_吧。   “牛仙客这个人――”   李_斟酌了下。   “官员有上进之心,边将想调入京城,都不算非分之想,譬如韦坚自入京以来也是多方活动,意在入阁。更何况从前圣人有意提拔牛仙客,平白被相爷阻拦,自然不甘心。不过他不去拜会杨慎矜、裴耀卿等台阁重臣,却一门心思盯着皇子,想揽个从龙之功。哼,心思也真是够深的。”   “殿下怎么没提李林甫?我阿耶说他口甜舌滑,极擅交接内官,牛仙客想走门路升职,就该找这种人啊。”   李_嗯了声,深深看过来,游丝般牵绊的眼神晃荡,意味深长地指点她。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去找过李林甫?或者你大伯娘,你婉华姐姐没去过?恐怕他们找过,或者如今正在找。至于专门告诉你,他们曾向韦家投石问路,不过是为了抬举你这位忠王府的新任当家人罢了。”   杜若怔了怔,想到仆固娘子言语中设下的陷阱,不知该叹息还是无奈。   血缘亲族这种东西从人生下来就带着。   杜家不如韦家、杨家,可是杜家人却看得见韦家、杨家的煊赫荣耀,触手而不可及,这份儿不甘心,从前杜有邻有,现在杜若也有。   杜有邻资质平庸,杜蘅痴情于柳绩,柳绩无谓仕途,韦氏身份尴尬且意兴阑珊,思晦虽好,等他长大还要十年。   杜若再苦心筹谋,拖着偌大的包袱也觉吃力。   所以今日仆固娘子露出投效之意时,她竟有种正中下怀的窃喜。   至于婉华姐姐,能被牛仙客选中,进京来办这样棘手的差事,想来也如仆固娘子一般,精明而长袖善舞吧。   李_如何不明白她的失落?   一个人对着微茫的星光跋涉,触目只有深不见底的粘稠黑暗,最想带在身边的,并不是忠诚勇武的扈从僚属,而是有相同志向的手足伙伴。   李_多年暗中安排,多少次与圣人的屠刀擦肩而过,深夜奔驰在清冷的街道上,常常有彻骨孤独之感。   “言语相投易,并肩同路难。二娘不用对人情冷暖诸多慨叹,更不用唏嘘往复瞻前顾后。你走的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自然四顾荒蛮。”   杜若轻轻点头。   “走惯了,会觉得这路上风景还不错。偶然遇着一人,便想与她携手相看,生死相托。”   他的目光在杜若身上缓缓转了转,惬意的眯眼。   杜若捏住手里的帕子,一眨不眨的瞪着李_,想问他消气了吗?   可是他接下来灿然一笑,又把话题绕开。   “二娘子今日应对的很好,往后再有类似状况,都照这般敷衍即可。至于牛仙客,天下十个边地总管,统兵四十七万,各地节制兵力多寡不均。如今王忠嗣节度河东,统兵五万五千,与朔方互相应援,专对突厥;皇甫惟明节度陇右,统兵七万五千,与剑南互相支援,专对吐蕃。他二人虽不睦,但皆与本王交好,如再加上朔方牛仙客所统的六万五千兵力,则十占其三,合计统兵近国朝半数。”   李_冷笑着,声音转为讥讽。   “从前有储君坐镇,个把亲王结交朝臣不算什么要紧事,可是眼下嘛……未免圣人猜忌。还是先放一放吧。”   “是……”   杜若听他侃侃而谈,地图与数目字烂熟于心,明明置身雕梁画堂,香烟环绕,却仿佛人在漠北风沙之中,面对的不是闺阁内眷,而是厉兵秣马、甲胄加身的万千兵卒。   李_的神情冷漠、严峻、弥布硝烟,却并不令她感到陌生,好像他生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杜若毫不怀疑,倘若李_愿意,完全可以在虚空中展开一幅卷轴地图,把帝国的军备与兵力准确标记出来,甚至还有山川河谷,地势险要,何处可屯兵,何处可进攻防守。   想到相识之初,她曾经害怕他,怕他偶然翻云覆雨碾碎她的苦心经营;又怕他别具慧眼,识破伪装,把玩她于股掌之间。   可是现在,一层层揭开他或放浪轻佻或野心勃勃的面纱,露出底下□□而峥嵘的真相,杜若反而不害怕了。   李_笑了笑。   “若儿觉得很闷?”   “不闷。”   “若儿觉得与本王在一起日日都有趣,丝毫不闷?”   李_扬起的眉梢情意绵绵,俯身勾着脖子贴近杜若,鸦青圆领袍衫浆洗得英挺,被他扭成弯曲的角度,紧紧比着杜若的身子,却欲语还休的隔着一指距离。   像是为了表示尊重,他专意背着手,两人并无实际接触,可是他薄唇微微使力一顿,又分明是猛兽向被圈住的猎物示警。   “殿下,好香啊。”   杜若深深吸气,忽然叹息着道。   李_一怔,这话听起来十分熟悉,他下意识道,“才换的玫瑰水。”   “不是。”   杜若在李_震惊的目光中略微仰头,鼻尖几乎蹭上李_的脖子。   “不是香料,是你的味道。”   李_猝不及防,头皮直通通炸开,一股热流向下奔腾,瞬间就抵达堡垒。   两人姿势本就颇为暧昧。   杜若仰面躺着,满头青丝如乱堆乌云般团团簇簇,烘托出婉媚多情的眉眼,李_凌驾在她身上,虽还隔着距离,但骨软筋麻,酒没沾唇人已醉了。   杜若手脚早已不听使唤,柔声道,“殿下今夜略饮几口,莫要尽兴,妾阿娘说饮酒伤身呢。”   她恋慕的眼神痴痴的,甚是可怜可爱。   李_顿一顿,艰难坐直身子,抬手自斟一杯饮了大半,见杜若扭手扭脚挣起半个身子,把引枕靠在身后坐了起来。   李_把最后一口端到她唇边,有意就着他用过那处对准。   “若儿欠我好几杯,今日连本带息一并还了。”   杜若推不过,只得饮下。   李_照样又来三杯,皆是自饮大半,劝她两口。   杜若本不擅饮,加上空腹吃酒,不由得头晕目眩,坐也坐不住,软软往后头靠,醉眼朦胧地望着他。   “殿下少喝些,先吃两口菜,伤了脾胃自家难受。”   她这般温柔缠绵,惹得李_情动不已,握住她热腾腾的手,斜眼睨住绝色无双的娇美小娘细看。   杜若青丝散乱,声噎气喘,杏眼微眯,樱桃小口紧紧闭着,仿佛提防他孟浪。   李_再忍耐不得,俯身便去亲吻。   杜若左右摇头不肯接唇。   李_如何容她再三闪避,发狠贴上柔软的红唇,只觉香滑细腻,又热又烫又甜又软,用力顶舌进去,待再触及香舌,那一触而溃堤般的快感汹涌袭来,逼得他深深吸气。   掌中杜若的手狠命握成拳头,细巧的指甲在他掌心刮过,惹得他火气大盛,舌头任性四处搅动。   杜若空着一只手推在他胸膛上,硬邦邦好生结实,万万奈何不动。   李_松开唇瓣,手扣着杜若脖颈低声喃喃。   “好若儿,待会儿别死命挣,怕伤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多不容易啊这都六卷了 第170章 孤秀植庭中,一   马车不紧不慢的驶出春明门,?沿着长安城的东边城墙往南而行。   城墙高耸矗立,上头兵卒来回巡视,城外远山近水风景宜人,?远眺龙首渠畔绿柳成行,?杂花交织。   近处依傍着城门,有许多排队等待进城的百姓,?商贩们当街摆开床凳堆垛,卖当季时兴的吃食,?譬如红菱、莴苣笋、炙肉、干脯等等,?以及远道而来的各样水果,?因太过娇贵,?都被撑开青布油伞遮阴。   再有卖冰雪冷饮的,有砂糖绿豆、江豆糕、红豆糕、成串儿熟林檎、黄冷团子等等,?分外讲究,?拿银质餐盘待客。   长安人看重三伏节,因为一年到头,也就六月节日最少。   每到三伏,人们聚集在风亭水榭或者峻宇高楼之中,?吹着隔住冰雪扇出来的习习凉风,?吃着冰盘冷饮,或是凉水中浸泡过的甜瓜、鲜李……   从前李_何曾对这些小事上心,?不过看杜若冬日闹着吃苹果的劲儿,?不得不掌握了许多新鲜知识。   比方说,六月里当食桃,?就有卫州白桃、南京金桃,又当食瓜,就有义塘来的甜瓜,?蜀中来的水鹅梨、金杏,还有闽越来的药木瓜、水木瓜、荔枝膏……   想到昨晚情状,李_心情绝佳,叫人到摊位上每样买了两三个送到马车上。东西虽然收下了,那扇车窗始终关得紧紧的,走了好几里路都不曾打开。   果儿骑马跟在李_身边低声笑。   “殿下昨儿可是闹得厉害了?早上海桐姐姐瞪了奴婢好几眼,就差指着奴婢鼻子骂臭男人。”   李_轰然大笑,拱手道,“受累!”   果儿进言,“奴婢有句话,殿下揣度着吧。”   “你说。”   “女郎多有晕船之症,今日如再颠簸了杜娘子,只怕殿下还要吃排头呢。”   李_回头瞧了一眼安安静静的马车,快意道,“不妨事,待会儿本王亲自抱她下来。”   走过延兴门继续往南,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黄渠灌入曲江池的接口处。曲江池一带,早在秦代已经开凿水域,修建了皇家禁苑――宜春苑,至隋炀帝时又再扩大深挖,令池水自成循环,且种植许多红莲,因此雅称‘芙蓉园’。   本朝因为惠妃极爱芙蓉,圣人着意整修,未免池水淤结,专门开凿了黄渠用以引流,还陆续修建了多处亭台,譬如紫云楼、彩霞亭、蓬莱山、凉堂等等。   经过这番扩建,芙蓉园里宫殿连绵,楼亭起伏,富丽奢华处,不仅超过则天皇后精心建造的大明宫,便是较兴庆宫也不遑多让。   圣人圣明,向来最喜与百姓同乐,大方地开放曲江池与长安人共享。   因此每到六月,不论宗室、僧侣还是平民,都汇聚此处做夏日之游,至于曲江流饮、雁塔题名等佳话,更是一年一度,文人骚客竞相表演的节目。   前前后后近百人马停驻,将马车团团围起,内侍们带着四面大屏障架好,无关人等齐齐退后,李_把缰绳甩给果儿,笑吟吟站在马车后抬手叩门。   杜若在里头没好气儿道。   “妾身子不爽利,不想游船。”   就连这个‘不’字,今日听来都别有旖旎。   李_循循善诱。   “娘子不想游船,自然就不游船,出来瞧瞧风景也好,闷在里头多难受?”   “让妾回去嘛……”   “那却不行,我的娘子,车也好,马也好,船也好,靠脚走也好。我到哪儿,娘子就得跟到哪儿。”   杜若反驳。   “殿下说得好听,真到紧要时候,妾就是个包袱、累赘,准忘在脑后呢。”   车门被人两边拉开,李_高大的身影撞进眼里。   车厢是极宽敞的。   两人或坐或躺,都不显得局促,轮子也宽厚,且自那回往寿王府出事,她的马都换成阉马,走得稳当,不颠簸。   杜若一路上挺自在,蒙头大睡,直到过城门时才醒过来,洗刷了头脸,还没梳发髻,刚嚷饿,就有吃食送进来。   所以,眼下,她正左手举着糖霜裹的大串熟林檎,右手端着茶盏,翘着脚呢。   至于清早时分,李_抱她上车时裹着的一层层外裳、披风、帽兜,并杏子红的锦被,湖水蓝的枕头,都胡乱踢踏在一边,堆出满车厢奢侈靡费,惹人遐思的氛围。   李_毫不意外,抱着手上下打量,悠然地点评。   “娘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简直像个废人一样。怎么样,废人的饭好吃吗?”   杜若装出来的不适和不快都叫他戳穿,自觉尊严扫地,再想方才为什么要装呢?自然都是为了跟这个坏郎君叫板。   她气呼呼的把茶盏往海桐手里一塞,很有骨气地把胸一挺。   “赖谁呀?!”   李_还没有怎么样,海桐先噗嗤一声笑出来,瞧瞧局面,推开车窗泼掉茶水,再把茶盏收在黑漆填红的三层漆盒里,提着裙子伶俐下车。   李_偏偏身子让开路给海桐走,眼盯着杜若不挪窝。   杜若瞪眼。   “看什么看?”   ――这幼稚性子,过了昨夜竟是一丁点儿都没变。   李_摸着下巴好笑。   “若在寻常人家儿,今日早起,娘子当在公婆面前奉茶行礼,还要下厨做饭喂饱姑舅。我这么好的郎君,一应繁杂事务都替你免了,怎的听不见半句好话?”   想到昨晚为了一句‘好哥哥’平白多遭许多罪,杜若不敢与他硬碰硬,慢慢调开视线望着外头。   四面屏障都是明黄的底色,按照春夏秋冬四季绣出狩猎画面,肥嘟嘟昂扬奋蹄的高头大马,回身搭弓射箭的赳赳男儿,仓皇逃窜的野兔,展翅翱翔的山鹰……   杜若愁眉苦脸的想,难道以后这些事都要跟着吗?   那骨头非散架了不可。   李_误会了她面上茫然的神色,探身把她从车厢里抱出来,杜若忙推开他手。   “头发头发,没梳呢。”   李_打横抱她在怀里。   满把油亮乌黑的头发迤逦地垂下来,在风中飘飘坠坠,香腻无比,把一张小脸衬托的越发稚气无辜,吹弹可破。   “我与你梳便是。”   杜若自是不允,挣着下地。   她穿的是冬日床上穿的粉红软鞋,底子没纳过,薄薄一层缎子,图个好玩保暖,踩了地上石子,膈得脚底痛,遂瞪了李_一眼,回身往车厢取妆盒,边咕哝。   “妾自己都梳不来,殿下尽爱吹牛,胡乱卖弄。”   李_笑吟吟望住,待她拿了一柄玉梳出来,便摁住她青葱玲珑的小手取笑。   “就抓个攥儿,与我一般。”   杜若抬眼一瞧。   李_头戴青玉冠,身穿宽松大袖的鸦青色圆领澜袍,眼下挂出乌青浓重的眼袋,显得疲累清矍,不过两眼炯炯有神,清俊的来仙风道骨。   其实李_的五官不及柳绩俊美,也不及李U干净透彻,且因懒怠保养的缘故,皮肤又干又黑,不似寻常纨绔白嫩。   可是他总有种万人难及的洒脱肆意,天生的,一举一动潇洒大方,偶尔换下红袍黑衣,穿的简单清淡点,就分外出尘。   时下女子偶然也做儿郎打扮,不过杜若穿的竹绿平罗细褶窄裙,配的霞影纱十花绫抹胸,外头一条天青色宽身披帛影影绰绰罩住肌肤,再梳出个男人头,可像什么样子?   偏李_洋洋得意自怀中掏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青玉冠。   “瞧我考虑得多么周到,来,我替你戴冠。”   杜若犹如泥鳅灵活地自他手底滑开,四外一望,海桐葵绿色的裙角在夏季那副猎狐的屏障后头发颤,显见得是笑得发抖。   她大力跺脚。   “死丫头!过来!”   李_如何能让她顺心如愿,叫板似的抢着吩咐。   “果儿,带海桐去那边船上坐着,替她们家娘子捡几样小菜。”   ――――――   且不论李杜两人打官司,只说海桐提着裙子随在果儿身后往码头上走。   曲江池犹如李_那些地理书上描述的大江大海,杜若曾在许多个晚上捧著书向往地念出来,给予海桐深刻的印象。   水域宽广,一望无际,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沿岸垂柳与拱桥、曲廊、水榭,亭台。一笔笔勾画,在浑然天成的美景上添出细致的趣味。   时近正午,耀眼的阳光丝丝缕缕从树荫间漏下来,热度未减半分,凤仙跟在海桐身边亦步亦趋,替她举着团扇遮阳。   这副派头,外头人看着,多半以为海桐是这府里出来的正经主子。   果儿亦步亦趋跟着跛行,不住嘴地奉承。   “海桐姐姐百事缠身,难得出来散散,估摸王爷与杜娘子还要玩一会子,姐姐不如先坐着吃两口果子。”   海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才淡淡地点头。   “一会儿王爷来了,禀告清楚,咱们坐着也无妨,倒不用偷偷躲懒。”   她语调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力。   果儿心头收紧,一年前,独杜若沉稳冷静,这丫头还冒冒失失的,如今连她也历练出来了,要说乐水居还有哪条缝子能钻,恐怕只剩铃兰。   再迟,兴许连铃兰也不成了。   海桐道,“长生离京好几个月了,中贵人辛苦。”   果儿双目滴溜溜轮转,故作惶然的微微躬身,低头道,“奴婢侍奉杜娘子不周,还望姐姐指点。”   海桐并没有答话,只管继续往前走,转眼已到了大船前头。   这船造的十分宏伟,上下三层,两头船尖翘起,头上画着人头那么大的鱼眼睛,中间两幅桅杆挂着洁白的巨帆,兜住汩汩而来的清风,鼓起胖胖的肚子,船尾盖出舱房也有两层,大约十来步长宽地方。   这种样式的大船海桐见过,也是在曲江池上,不过那时偶然停驻岸边,便被披甲兵卒隔开百姓,只能遥遥一望,今日倒是信步而至,随取随用了。   海桐驻足瞧了片刻,回身对果儿轻轻笑了一下。   “中贵人待杜娘子近若亲朋,难免有些苛责。其实娘子心思虽然深远,内里还是少女本色,赤子之心。谁对她好,她都牢牢记住,得人一念相助,便百倍千倍的偿还。譬如娘子被张孺人禁足那一回,若非中贵人借永王闹出动静,令王妃主动传讯给王爷,只怕王爷没那么快回来。多亏了那一回,娘子才与王爷修成正果的。”   彼时杜若与李_僵持不下,李_虽然送回果儿暗中照顾,却并没有给予他足够的权力阻止张孺人,至于后头英芙插手,却是意外。   海桐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脸上,果儿一阵心虚,同时也终于明白:他对杜若所怀的,乃是实打实的非分之想!   李_不察觉,是因为在他心里,内侍根本就不算男人。而杜若,难道已经有所察觉了吗?   一念及此,果儿心里凉一阵热一阵,竟有销魂之感。   海桐静静瞧着他,从头皮到脚跟,俨然得不到回应,便要站到杜若走来为止。   果儿只得道,“奴婢从前有眼不识泰山,看低了杜娘子,悔之晚矣,从今往后,奴婢甘愿为杜娘子驱策,效犬马之劳。”   海桐往后退了半步,似要如此方能看清果儿虚实。   “是么?依奴婢看,中贵人早已取代长生成为王爷心腹,即便长生回来,中贵人的地位也不会动摇。至于咱们娘子嘛,却是只在内帷说话算数,与中贵人远远不可相较。中贵人倘若有心结交,往后同在王爷左右时,提点娘子两句即可。”   海桐的口气和缓,仿佛只是随口闲聊,极得杜若真传,可是她本人却连亲自邀买人心的事都不肯做了。   果儿苦笑,涩声道,“奴婢明白杜娘子的意思了。”   两人站在空旷临水的岸边,语声转瞬即逝,仿佛投石入水了无痕迹。   海桐忽然笑道,“诶,他们来了。” 第171章 孤秀植庭中,二   太阳火辣辣照着,?宽广的石板路上热得泛起一片白茫茫的光。   李_背着手洋洋得意走在杜若身后。   袍子上飞鱼过肩,两袖及膝澜处都装饰着平金云蟒纹。金线的奢靡在屋里是瞧不出的,非得站在这样空旷的地界儿,?晃一晃便抖落满身的金光散漫,?才觉出耀人眼目。   金网罗织之下,李_微微眯眼,?目光跟随着杜若柔韧而有弹性的身段。至于头上那个光秃秃,突兀而古怪的青玉冠,?他只当做没瞧见。   海桐举步上前,?双手握拳叠在腰间。   “殿下,?船上风大,?奴婢去车里拿一件披风过来。”   “不用。”   杜若回过头,“你去拿。”   李_垂头看看闹脾气的小娘,?笑嘻嘻安慰。   “怕冷自有你爷们儿搂着你,?要什么披风?”   杜若轻轻哼了一声,扭头冲果儿发话,“从哪上船啊?”   显见得这老半天还没哄好。   “杜娘子稍待。”   果儿往左右一摆手,立时有人仰着笑脸上来招呼,?“是是,?这位娘子走这边儿,道儿窄,?娘子当心脚下。”   原来这种宝船体积太大,?不能从外头搭把□□登上甲板,而是从船肚子上裂开一块围板搭在岸上,?窄窄三尺地方,两人并肩也难,只得一个个鱼贯而入,?进去以后再顺着楼梯走出来。   海桐踏前半步,回身接引杜若,跟住那人七转八绕。船肚子里阴凉凉的,虽然点着灯,还是阴森的很。   杜若心虚,略停了停脚,便听李_的步子跟上来,全然不顾忌海桐在场,贴着她耳根慢悠悠道。   “娘子冷了?来。”   他敞开怀抱,两臂松松的抬着,仿佛那是世上至安稳至暖和的所在,只等她投身入怀。   杜若嘴角抿了下,伸手扯紧披帛,并不答话。   一时头顶忽然大亮,那盘旋的楼梯仿佛能登九霄云上,提脚一步步往上走,整个人寸寸沐浴在艳阳之下,眼前风景豁然开朗,面前便是一望无际,清亮而闪烁,波光粼粼的水面。   杜若又惊喜又兴奋,回身快活的望了李_一眼。   原来宝船高大,这甲板距离水面已有七八丈远,因此可眺望极远地方,甚至隐隐能瞧见曲江池的边界。   如此辽阔的视野,是她从来未有过的。   风挑衅地搅扰着杜若的裙摆,幸亏是窄裙,掀不起什么动静,披帛就不一样了,她两只手都摁不住,长长的向风里探过去,拉出一道美妙的曲线。   李_站在她身后,极熟稔地把披帛两头穿过杜若胳膊,在背后打了个大蝴蝶结,退后看看,满意地点头。   “嗯,别吹到池里去,娘子再怎么哭闹,为夫也捞不回来。”   杜若没有应声。   方才的雀跃还没褪去,她是忽然想起来。   阿娘和她那班小姐妹曾坐过这种船,是武家造的,恐怕比这艘还富贵豪华。   可是有什么用呢?当初那群不知世事的少男少女,今日还剩下谁?   连年纪最小的惠妃娘娘也去了……   李_伸手笼住杜若的肩膀低声问。   “好好儿的,怎么打起寒颤了?”   “方才人家就说要冷,你偏那么霸道,连一件披风也要听你的。”   杜若心里堵得慌,说一句话也带出三分委屈。   李_斟酌了下,拥着她往船尾的舱房走。   海桐落后两步跟着,果儿跟了才半步,忽然警醒过来,顿足转向,一气儿往船头走,先一步来安顿诸事的长风瞧见,奇怪的赶上来问。   “哥哥怎不跟上王爷?”   果儿笑了笑。   “王爷带娘子出门玩耍,挤那么多人干什么,有海桐一个就够伺候了。”   长风挠着头皮叹服。   “所以王爷看重哥哥呢,时时处处都想在我们前头。唉,有哥哥,又有长生在,我是没什么盼头儿了,唉,年长无功啊。”   前头杜若拽了拽李_的衣角。   “会不会晕船啊?我听人说,再大的船遇见风也要晃荡的,晕起来可难受,直吐酸水儿的。”   李_想笑又不敢,嘴上还是圆滑,蹙着眉想了想才赞同地附和。   “是我考虑的不周到,娘子体弱,禁不起颠簸。咱们就在舱里坐坐,看风景,再吃顿饭,就回去,好不好?”   这下子杜若才称心如意了,娇嗔地飞了一个眼色过来。   海桐跟在后头摇头叹气。   杜若往日的聪明劲儿,一撞在李_手上就全没了。   这么大的船,真要行驶起来,不得百十来个船工上上下下一起使劲儿?   可他们一路过来,船肚子里也好,甲板上也好,除了十来个近身服侍的内侍宫女,哪里还有旁人。   分明打从一开始就没预备开船!   杜若喜滋滋地与他笑言。   “坐在那儿吃饭也挺有意思的,我只坐过两三层高的楼,还没坐过这么高的地方呢。”   李_摸摸鼻子,“可不是,我也还没坐过,嗯,不动弹的船。”   海桐噎住了。   别说杜若傻,难得李_竟肯陪着她犯傻。她倏然意识到自家多余,再看身后,果儿多么机警,从方才就躲开了。   李_牵着杜若回头招呼。   “发什么愣?舱里没预备人伺候,你进来一道儿吃饭。”   这分明是敲打了,海桐硬着头皮答应,慢慢跟上。   杜若茫然无知的瞧过来。   “对了,明日你无事,往崇义坊仆固娘子家走一趟,就跟她说,就说……”   李_口气揶揄地替她接下去。   “就说你家王爷胆小如鼠,畏权如虎,躲还躲不开,不敢往上凑。圣人倘若一时糊涂了,他必要往兴庆宫叫撞天屈去。还有,说他贪花好色,数不清的风流债,没那治国理政的脑子,真摊上这么个天子,我大唐老百姓倒霉!”   杜若站在身后直发笑。   海桐哪敢接这个话茬儿,也闹不明白关于仆固娘子他俩是怎么商量的,只能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李_筹划许久,舱房里自有道不尽的富贵闲适,再加他亲身上阵,全副身心体贴杜若,自然哄得佳人时喜时嗔,全然未留意外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海桐指个由头退出来,又不便走远,只得百无聊赖守在门外,挂起一副呆呆面孔。那青翠的竹帘子被风吹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着门框,旷旷地响。   她斜倚鹅颈椅坐着,以手支颐,目光投向水面几艘扬着帆的船只。   三伏正经是个节日,城中子弟倾巢而出,池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不绝于缕。   若是大船经过,人声笑语不断,甲板上各色衣衫翻飞,并丝竹乱耳,或是歌姬赛喉,甚至男女追逐打闹。   奇就奇在几艘热闹的大船中间还夹着艘小舟。   陌陌一张,轻巧玲珑,似片竹叶随波逐流,除开后头两个翠衣短袖的舟子之外,独前头有个俏生生的女郎,打把伞,贴身穿件烟灰色的罗衣,戴着斗笠,挂了一圈长长的轻纱垂下来,把人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朗朗的青天,雨丝渐密,女郎不肯进舱去避雨,反叫船家收起雨具,置一张小几,一个蒲团,跪坐在船头自斟自饮。   任由雨水浸透衣衫而不避忌,身形袅娜,姿态风流,即便下摆渐渐濡湿紧贴在身上,还是一动不动。   海桐看得呆了。   原以为杜若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后来见到杨玉,那般璀璨光华、灿烂耀眼的风采,定是去到头去到尽了。   真没想到,世上还有人不必露脸,单凭一阙倩影便能占尽春光。   渐渐地,风借雨势,池水起伏,小船颠簸荡漾,越走越慢,与前头几艘大船渐渐拉开距离,山水迷离之间,缓缓退入另一个世界。   耳边便听杜若扬声。   “海桐,你瞧见方才那人吗?仿佛是阿玉呢!”   海桐忙打起帘子进屋,见杜若站在窗前单手搭棚遥望,李_坐着,手执一把甜白瓷的细颈酒壶摇晃,眼底隐隐已泛起红了。   “烦劳姐姐走一遭添点儿酒。”   杜若问,“雨都下起来了,我瞧阿玉淋着不少,这船上能沐浴吗?”   “作甚?你要捞个湿淋淋的弟妇上你家夫君的船吗?”   李_颇为不满。   “今日过节,阿瑁不陪她出来玩耍,便当挨打,你夹在中间干什么?”   “确是于礼不合……”   杜若拈了一枚荔枝好郎君在口里,抬眼瞥李_。   “阿玉貌若天人,举世无双,当日抛头露面出来选秀,立时搅动得山河变色。殿下是瞎呢?还是瞎呢?怎不先点了她,享享艳福,再论旁事?哦……”   她似是忽然明白过来。   “彼时殿下大局为重,顾不得儿女私情,纵然看上了,也忍耐得。啧啧,果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妾佩服。”   李_似是早料到了她有这一问,匆忙递上一杯清酒,语带威胁。   “头上热的起疹子了,压一压。”   杜若接过来并不喝,把细巧的杯子攥在手里盘弄,甜白瓷器具较寻常白瓷又多一层暖融融的釉彩,捏在手里仿佛有静日玉生香的温存。   她深深望了他一眼,不依不饶。   “……阿玉本来就是美人儿,又淋湿了身子,恰是微雨燕双飞,伊人独憔悴。妾不愿殿下见她娇容,更不愿殿下见她满怀心事,郁郁寡欢的样子。”   “哼哼,那正好,本王也不想见她。且她这般出行,显见得不欲为人所知,娘子只当没看见就是了。”   杜若太过懂事精明,轻易不肯承认吃醋,李_难得抓到机会,自然要打蛇随棍上,忙不迭表忠心。   “那……还请殿下回避。”   杜若扬脖饮尽杯中酒,将杯底翻出来给李_看,笑盈盈向海桐道,“你带两个人过去,接阿玉上来。”   “是。”海桐领命而去。   “嗯?”   李_错愕怔住,还欲反抗。   杜若毫不犹豫放下杯子,投身入怀堵住他嘴,主动亲下去。那令李_坐在马上忍不住细细回想,思念描摹过许多遍,昨夜百般揉碾也不曾满足的柔软香唇倏忽而至。   李_愣了愣,听见她轻笑‘呆子’,才反应过来,立时反攻,揽住她狠狠亲吻,待放松开时心境已不可同日而语。   李_站起身,满意地用手背抹了抹嘴,畅快笑道,“往后娘子若有所求,皆如今日这般即可,哈哈!”   他振臂呼喝两下,仿佛校场上才与人较量过高低,事后抻抻筋骨一般痛快,不待杜若催促,就精神抖擞地出门吆喝。   “长风!咱们回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5?19:30:30~2020-11-16?11:5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ne567?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2章 孤秀植庭中,三   打发了李_,?杜若抬起身子抹了抹头发,自唤人进来收拾席面,另换一桌细致果品,?垂着头思忖。   一时海桐接了杨玉走来,?果然浑身湿淋淋的,垂头丧气往桌边一坐,?二话不说,端起酒杯就灌。   杜若心知必有缘故,?也不问,?着海桐取了车上备用的衣衫鞋袜,?并妆奁、首饰盒等上来,?再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独留七宝在门外守候,?与海桐两个一道帮她脱换。   杜若的衣裳多取嫣然妩媚、青春爱娇的颜色,?杨玉看了不喜欢,皱着眉挑来挑去,好容易捡出一身西湖水的对襟直领小袖衣出来,配上砂绿绸裙。   衣裳好处置,?梳头就麻烦了。   杨玉的发量比杜若多出一倍不止,?海桐本就不是专门梳头的,因杜若身边没有别人,?才勉强上岗。如今遇到难题,?两手捧着都抓不完,累得满头是汗。   海桐边擦拭边叹。   “王妃这把好头发,?平日是七宝给梳吗?”   杨玉勉力挤出笑意,低声道,“偏就叫你们遇上我今日丑态毕露。”   杜若唾道,?“我与你是任人践踏的寻常女眷吗?从前我那般落魄,是谁冲进王府替我出气的?今日不过易地而处。”   “你那时候是王爷耍花枪而已,我……”   杨玉摇头,闷闷地呵着气。   自从杜若认识杨玉至今,就从未见过她这般低落难堪,万念俱灰的样子。   杜若淡淡道,“你是为了谁,总不至于为了寿王?”   杨玉低头拭泪。   “别提他。”   “他待你不好吗?那回惠妃娘娘帮你宴客,我可是亲眼瞧见的。王爷也算疼我,可是当着人总有避讳。寿王待你,真真儿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掂在手里怕掉了。还要怎么着?”   杨玉凄凉一笑。   “有子佩之前,旁人也觉得废太子与薛氏情深意笃,恩爱逾常。然后呢?”   “人家说恩爱夫妻不到头,是有天妒。你待寿王不过尔尔,他即便有些别的想头,你用得着这样?正妃也册了,族谱也入了,他要把你摆在一边另去宠爱旁人,碍着你什么?由着他去就是了。你比我还好呢,身后没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你提拔,只管高高兴兴混日子。哪日遇着情投意合的好郎君,虽说宗室难得休弃再娶,但你身世经不起验证,只要寿王不勉强,下堂求去亦非不可能啊。”   “从前我亦是你这般想法,所以硬着头皮戴了这顶冠子,这便身陷囚笼了。”   杨玉一字一顿,字字皆是悔不当初。   两人相对无言。   那雨越下越大,齐刷刷砸在水面上,比平日坐在屋里听着动静大得多了,仿佛齐声擂鼓,下下重锤,打得水面摇晃,连船身也仿佛动弹起来。   杨玉胸闷气短,起身推窗。   呼啦一下,阴冷的风轰然往屋里撞,她身上湿气重,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杜若抬头往外望。   短短半盏茶功夫,池上已是风雨飘摇,乌云密布。   天地间唯有一片灰暗,云端扯出万道水线,在水面上刷拉拉刷拉拉砸出大小窝子。那湿哒哒又沉重的风打在脸上,像许多把冷飕飕的小刀子。   海桐忙合上窗扇,奔出去安顿避寒之物。   杜若担忧李_被雨堵在路上,却是无聊。   杨玉还是闷闷不乐。   杜若左思右想不明白哪里出了岔子,耳边听杨玉长吁短叹,加上昨夜本就劳碌了,又接连饮酒,方才已是强撑精神,其实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头痛,瞪眼听了半晌牢骚,心神早已散开,随口胡乱道。   “你想这么多,赶紧生下个一儿半女,借着孩子炮制他,不就完了。”   杨玉顿时眼眉一跳,杯子滑脱出手,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咣当落地。   舱房建在船上,地板是木头铺的,没摔碎,叮咣咣往旁边滚,撒了一地酒渍。   杜若眼睁睁瞧着她扔了酒杯,诧异地张口结舌。   “……你?”   杨玉仓促收拾好情绪,侧着脸清了清嗓子,听着还是有些沙哑。   “说起族谱,册妃前,阿瑁说的花好月好,说杨家两个嫡女,子衿是三娘,子佩是四娘,我顺着往下排,就是五娘。还说既然认祖归宗了,往后子佩有的我也有。”   “这些话听听就罢了。别说你,你瞧瞧杨家对子佩如何?人家好歹是亲生的,如今除了那座庄子,说不管就不管了。你是迫于无奈认下的,能怎么着?本就是摁着他家的头行事。”   “他们打也好闹也好,最后还是血脉不断,嫡亲的一家子。可我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杜若听得云里雾里。   “你还有亲眷吗?倘若有,很应该唤来京城,与你做条臂膀呀。”   “你说的是。”   杨玉面无表情拈起杜若的酒杯捏在手里。   “我爷娘死的早,如今那叔叔本就是胡乱喊的。我也不姓杨,哼,不过听闻杨家祖上煊赫的很,也出过皇帝,就是不如李家命长,只坐稳了两代江山。跟他们姓,不算辱没了我。”   杜若听得怔怔的,想问她家世姓氏,又怕戳了她的痛处,讷讷无言半晌,终于颔首低声发誓。   “反正我只叫你阿玉,你认谁做亲眷,我便当谁是你亲眷。”   杨玉这才笑起来。   “乖乖若儿,这偌大的长安,只有你从来不曾看轻我。”   杜若满怀感慨。   到外头去问,多少人羡慕杨玉单单凭借美色就能扶摇直上,脱胎换骨,成为人上之人。可是看看她的处境,万般风光皆寄托于李瑁一人,但凡两人出了丁点岔子,她便摇摇欲坠。   ――所以还是有娘家的好,再不济,有路可退。   海桐捧着两幅披风进来,一件桃红撒花,用翠云绸镶边,上面堆片的百花蝴蝶,蜻蜓也有,牡丹也有;另一件朱红平罗,纯色无花。   杨玉看了点头。   “你家无论如何,这个贴心的丫头替你置下了,我身边就没个信得过的人。”   杜若把桃红披风裹在身上。   “七宝也好,不过总归是丫头方便些。”   ――――――   乐水居。   长夏漫漫,杜若好静不好动,懒怠出门玩耍,无事时便守着乐水居后头那块巴掌大的池子,贪点凉意。铃兰见状,与翠羽两个商量,把五间倒座屋子收拾出来,家具通通降低一半高度尺寸,比着凳脚床脚空出地方,遍地铺满蔺草编的席子,日常起居皆在此处。   家具矮了,房间便显得愈发空旷透风,加之遍地草席,连家具在内,一天擦拭三四遍,保养得纤尘不染,光着脚,轻落落走来走去,人最是凉爽舒适。   杜若极之满意,向李_道。   “海桐虽好,心里有成算,能做得我半边主,却不及铃兰服侍人那一股子体贴细腻,动一动眉毛便知冷热。”   李_也畏热,穿一身松散的燕尾青色大袖纱衣,斜倚在赤金屏风前头,洒脱而肆意,握着卷书。   “哈,这话夸我差不多,娘子夸赞丫头,就不舍得夸郎君。”   “又来,还要怎么夸你?殿下允文允武,精明强悍,凤仪脱尘,郎艳独绝,能吃会睡……”   杜若说一句,李_便摇一摇脑袋,说到最后一句才放下书,瞪眼过来。   杜若跪坐在他跟前,地上一张小巧的榉木长方托盘,纹理细腻分明,里头空空搁着一只云气纹浅盘,盛着宫里才送来的十几枚新鲜荔枝。   “好金贵物件儿,一座王府就轮到这么几个,怎么分呢?你也做人家阿耶,儿女满堂,一人一两颗不成个体统啊。”   “既然如此,不如咱们两个昧下来,偷偷吃尽,旁人一阵风也不知道。来,你先剥于我吃。”   杜若拈在手上左右为难。   “可见家大业大难做,阿玉就他们两口,不消烦恼。”   “嫁都嫁了,现在后悔晚了,当初你若嫁阿U,这一盘子都是你一人独享。”   杜若把荔枝肉塞过去堵住这张不饶人的嘴。   “我不爱吃这个,吃了嘴里就长水泡,难熬得很。”   “圣人小气,也是如今内宫没个管事的人在,阿翁千头万绪,虑不到这上头。往年荔枝都是按人头分的,我们家人多,能得一筐子。”   李_顿一顿,从袖袋里掏出一对红玛瑙雕玉兰花的独头簪子,黄金花蒂托举着,小小巧巧,光透水润,鲜红质地衬在他燕尾青的袖子上,又艳烈又沉静。   “娘子慧眼,仁山殿外头那两排玉兰是紫色的,不过将开未开时朦朦嫩粉,正如去岁那只粉珊瑚。今朝嘛,宜用此色。娘子今日年满十六岁,缺个名目大操大办,暂且欠下,日后一并补上。”   杜若怔了怔。   她从未对他提起生日,诚然去岁入府时候庚帖上应当有,可她总以为琐事是铃兰长生操办,未经他的手,不放在心上,真没想到,她吸着鼻子。   “……妾都忘了。”   “我替你记着就是。”   李_紧紧揽着她的细腰,稳稳当当安放进怀里。   “去岁我也记得,实在那几日事情太多,你扭手扭脚,哪似如今顺遂我心意?”   六郎生在六月初六,去岁七月初六办满月礼。   那前后英芙正为六郎取名册封的事与李_打擂台,直到满月礼前一日,李_还在四处奔走,夜里满腹愁怨,在乐水居灌了个烂醉如泥。   杜若那时候便心疼他得很了,哪里对他扭手扭脚过?   她侧着脸不肯与他顽笑,正正经经道,“妾多谢殿下的赏赐。”   李_一壁替她往发髻上插戴,一壁压低声音。   “八月千秋节,你瞧着热闹罢,多少人想往圣人跟前凑。可惜娘子早生了一年,若是今年再选,必能拔得头筹,飞黄腾达。”   杜若红着脸唾了一口。   “不知羞!好歹是个王爷,污糟浑话都滚在嘴里,我也替你害臊。”   李_打量灯下红玛瑙深邃的色泽,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起圣人,脸上就浮出不屑的神气。   “我的娘子自然坚贞不屈,可是我那位人中龙凤的好阿耶,却是什么脏事儿臭事儿都干得出来。昨日宫里又丢出几具尸骸来,却是咸宜送进去的,十五六岁的姑娘家,才进宫一两夜就打死了。大约是他起了疑心。你道为什么过了一两夜才打死?”   杜若怔住了,猛然意识到她虽然很多次听李_提起圣人,分析他的思路和情绪,但是对他残暴多疑的程度还是掉以轻心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杜若悚然。   “……是,是并不讨厌她们吧?”   “花朵儿一样的姑娘,哪个男人会讨厌,更何况她们那点儿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几句话能哄得她们无所不至,只怕临死之前还做着春秋大梦呢!”   “……那又为什么要,打死?起了疑心丢在一边不宠幸不就好了?”   李_的眼神盯在窗外敞亮明快的翠绿荷叶上,呼吸迟缓,言语也很艰难。   “我想着,他要么是用了药物才能御女,因此举止有些失常,要么,雄风不及从前,不愿被她们身后的人发现。”   杜若心底堵得难受。   像闷了很久的雷雨下不来,浮躁又湿热。   第一次浮起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念头:倘若当初嫁了苏家兄弟,她一辈子也不会听见这些腌H事吧?   她想问李_,能不能不管这些,当真做个闲散王爷,哪怕降一级爵位,做嗣王都行,不要这么多田产商铺,不养几百个奴婢,就搬到城外当富家翁,他爱娶多少妻妾都好,太太平平过一辈子。   两人对面相望,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隔着水池子那一大片松柏与梧桐树上站着大群知了,一声递一声的长嘶。   三伏天不熏香,只在冰山里混了一点子玫瑰精油,跟着清凉的风扇徐徐散开来,冰凉又凌冽,教她没法儿不清醒。   “若儿……”   李_喊了半声,再无下文,又是漫长的沉默。   杜若定定神,知道想多了,何必问出口呢?   她轻声道,“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李_嘴炮,明明不记得,闹分手才想起来问铃兰生日是哪天。 第173章 宴罢醉和春,一   开元十七年起,?因百官联合上表,圣人的生辰八月初五便被官定‘千秋节’。   每逢此日,朝野同欢,?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   从前这种盛大的场面与杜若不相干,自有英芙跟随李_出席,?但今年英芙遣雨浓来道,“这一向身子不爽利,?六郎也不大好,?请杜娘子斟酌着办,?不要失了王府的体面就好。”   杜若一概应下。   雨浓传完话却不走,?迟疑了下复问。   “杜娘子打算安排张孺人去吗?或是王爷只身赴宴?”   杜若正坐在梳妆台前试戴一顶花冠,闻言侧头看过来。   “杜娘子知道的,?从小儿王妃就壮健,?难得生病。头先所谓抱病,不过是与王爷起了争执,不愿意见人罢了。”   杜若点头。   “是,这两个月王妃常去安国寺听含光法师讲佛法,?有时候往薛王府上去,?或是回韦家,出门的车马扈从,?虽是韦家供应,?到底要从王府门上出入,妾也略知一二。照礼法规矩,?妾本当继续在王妃跟前晨昏定省,只是怕王妃见了妾反而生出气恼……”   杜若歉意地笑了笑。   “其实妾与王妃的恩恩怨怨,雨浓姐姐都尽知的。王妃或有责怪妾的理由,?妾却并没有能埋怨王妃的地方。雨浓姐姐向来快言快语,今日为何吞吞吐吐?”   雨浓心里有了底,知道杜若还未察觉首尾,把一颗心咽进肚子里,反觉得杜若的性子实在是有些难以捉摸。   从前同学,韦家太夫人颇不喜英芙与杜若来往频密。   韦杜两家是世交姻亲没错,但杜有邻这一支境遇一直不大好。   太夫人的态度影响到英芙,好几次都流露出来了,但杜若处之泰然,并没有格外巴结,反叫英芙背后叹服她有君子之风。   后来共侍一夫,杜若曲意逢迎得了李_偏爱,但侍奉英芙始终谨守礼法,从来没有骄矜自得过,比起张孺人寸土必争的态度,容易相处多了。   以至于雨浓琢磨:倘若这府里做孺人的是杜若,只怕英芙与李_的关系不至于僵持至此,面子上总是过得去的。   旁人不知道,雨浓最清楚不过,英芙这一生人,所求只是一丁点荣耀。   王妃头衔在手,她对李_已经感激万分,并没有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的悍妒。即便初婚时受了李_唆摆诱惑,丢弃主母本心与张孺人争风吃醋起来,只要后头有姜氏教导,总会醒过来的。   可惜男女之间也如棋局,一步错步步错,开头两人就走岔了,行至中局,即便懊悔,也不知道要如何挽回。   雨浓抿着唇打量杜若,她为什么步步都走在关键处呢?   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认识了也有三五年,彼此的性子都是熟知的,雨浓有话绝不能憋在肚子里,今天不讲明天也要讲。杜若笑着打发铃兰和翠羽出去。   “两位姐姐去吃一碗茶,过会儿再进来。”   门从外头关上了,铃兰做事大方,连带廊下站班的丫头也一并撤开。   杜若起身站在窗下。   夏日常有这样明媚而灿烂的大晴天,一丝儿云彩都没有,太阳直通通打在人间,照的妖魔鬼怪无处遁形。   雨浓踌躇着。   “……出嫁的女人两面为难,为娘家,夫家抱怨;倘若太替夫家打算,娘家亦有牢骚。况且王妃她,自幼顺遂,在王爷这儿碰了好大一个钉子,回娘家腰杆也是软的。该争的不敢争,遇到事儿就想往后躲,越躲越没个退步处。她心里憋得慌,做事难免糊涂……”   杜若牵了牵嘴角,满腹狐疑。   ――雨浓这一大篇都说的什么?   照杜若以为,英芙如今的日子过得是极滋润的。   太夫人告老,家事都交给韦坚的夫人姜氏,再不能对英芙指手画脚。韦坚府邸就在平康坊,与忠王府一坊之隔,英芙在闺中便对姜氏推崇备至,添上青芙与十九娘,四人常来常往,明月院一时打双陆,一时玩筹子,欢声笑语热闹的很。   英芙的主意杜若猜得到三分。   皇子未曾册妃的还多,譬如永王李U,或是惠妃的幼子,尚未册封的二十一郎李琦,都是韦家结亲的大好人选。英芙把十九娘带在身边,无非是要给她多些抛头露面的机会罢了。   “雨浓姐姐多虑了。十九娘还小,犯不上忌讳那些有的没的。王爷是她嫡亲的姐夫,况且王府这么大,有什么不方便的?高门大院规矩多,其实照外头百姓的过法儿,譬如妾家里,与姐夫一桌坐着吃酒的时候还有呢?难道谁能说什么?”   雨浓沉默下来,半晌才扑通跪倒,恳切道。   “只要杜娘子肯担待王妃,就是奴婢的福气了。”   “这从何说起啊?”杜若失笑。   “妾虽然管着家事,究竟是丫鬟拿钥匙,当家不做主。越性说句不知道轻重的话,是王爷行事没有分寸,才把妾抬举到高位,徒然惹人议论,以为咱们府里尊卑不分,嫡庶颠倒。然,妾读过圣贤书,漫说王妃从无逾矩之处,即便一时失察,有什么行差踏错,妾也好,张孺人也好,难道还能越到王妃前头去?雨浓姐姐不要杞人忧天了。”   纵然是她推心置腹,雨浓还是无从分辨真假,低着头只不起身。杜若恐她胡乱忧心,只得满脸关怀的拉她起来安慰。   “王妃的心事妾略知一二,至亲至疏夫妻,王妃的牢骚话,姐姐替她遮掩就是了,只要别被王爷当面听见,妾担保这府里没一个下人敢嚼舌根子。”   雨浓头一抬,直通通问,“杜娘子与王爷恩爱,为何不落井下石取而代之呢?”   杜若惊愕不已。   “妾说了这半日,姐姐还是不明白。天家夫妻与常人不同,本朝亲王从无休妻再娶的先例,况且韦郎官在朝中兢兢业业,王爷怎会自断一条臂膀?只要韦家在,王妃就高枕无忧。”   “那杜娘子就眼睁睁看着王爷在世人面前扮夫唱妇随?心甘情愿做一辈子妾侍、小星?奴婢记得杜娘子在学中的风采,挥斥方遒,绝不肯屈居人下呀!”   杜若不由得扶额苦笑。   雨浓就是雨浓,说话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也不在意听者如何感受,明明是来求和示好,偏把温情脉脉的面纱揭开,露出难堪的局面。   她的笑意沉下去,换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不然妾能如何呢?譬如雨浓姐姐方才所说千秋节,王妃不去自有孺人,倘若孺人不去,难道妾便能去?妾做人有一条箴言,今日送与你:万事不可勉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杜若坐回到绣墩上继续描眉。   “意思是,不要等,也不要想,当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宫宴当日,张孺人果然不肯去,杜若只得早起替李_穿戴熏好的衣物。   亲王按品级可以穿紫袍。   不过李_另有偏爱,总穿浓艳热烈的赤红圆领澜袍,有时赤地无花,或夹蛇皮、龟甲、蟒纹等暗花,有时张扬的绣上飞鹰、双鱼等等,纹样变化多端。   今日这件是杜若事先拣出来的。   简单的镜花绫,堆烟簇雪,华光耀眼,配上一条羊脂玉的葵花躞蹀带紧紧扣出腰身,越发显得人挺拔精悍,五官清晰深刻。   杜若两手合围在李_的腰肢上,情不自禁深深拥住,片刻才放开。   李_低头笑,“舍不得放你的俊郎君出门,一道去呀。”   “有这个福气,没有这个道理。”   铃兰捧着描红漆盘呈上来,里头是一只金绞丝编织的远游三梁冠,通体好似赤红的渔网撑开,正中镶嵌玉蝉。   冠服制度几乎等同于礼制本身,贯彻上下尊卑秩序。   《周易》有言,“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所以亲王的冠服,从制作到选用都经过层层筛选准备。依照古礼,远游冠四时不同,所谓春青、夏赤、秋黄、冬皂,夏日本该用赤色轻纱制作。   可是李_素来爱好奢靡享乐,寻常轻纱如何能衬意?   杜若便着人打听了个巧手的工匠,与他细细商议,在黄金之中混入其他金属,锻造出一种赤红闪耀的合金,再以绞丝工艺编织成网状,最后成品轻而细密,华美矜贵,恰好配得上衣裳。   东西做好藏了许久,今日才给他过目,李_呀了声,果然爱不释手,比在头上试了试,又轻又利落。   他雀跃地在佯装杜若身上掏摸,一径问。   “还有什么好的,一并给我!”   杜若接过来替他正正戴好,退后一步端详两眼,宽肩细腰昂然如松。   她满心满眼都是笑意,推他出门,“早去早回,晚上自有你要的好玩意儿,行了,快走吧,晚了失礼。”   千秋节是大节庆,花萼相辉楼的御宴更是天下顶顶富贵荣耀的宴席,列席者都要山呼万岁叩谢皇恩浩荡,所以竭尽全力吃喝玩闹。   从清晨直到暮色四合,月亮都升起来了,宴席还没收尾。   满室焚着斗香,秉着烛,瓜果酒品琳琅满目,正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莫可名状。   “怎么是你,阿翁呢?”   楼下配殿角落,璀璨华光映照不到的地方,咸宜公主翘首以盼许久,没想到施施然从巷道深处走出来的却是五儿,不禁大感意外。   “师傅抽不开身,公主要问什么,奴婢尽力回答。”   咸宜凝视着面前这个态度居高临下的奴婢,热切的目光终于完全变了。   “那两个婢女都是我极心爱的,如今既蒙了圣恩,身份大大不同,我想点个嬷嬷教导她们些内廷规矩。”   五儿嘴角浮出一丝轻蔑,矜持地一叠一叠慢慢挽袖子。   “哦,原来公主是问这个,那却不必,她们在寝殿站了两个晚上,就杀了。”   “就,杀了?”   咸宜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的失了仪态,不可置信地望住五儿,颤声追问,“圣人既然不喜欢,何必……何必……”   五儿一哂,冷冷道,“何必留她们在寝殿过夜是吗?这就要问公主了呀,公主带她们进宫,引圣人瞧见她们窈窕的身影。圣人倘若不装模作样一番,不是辜负了公主的好意吗?”   “……你?!”   咸宜微微喘息,警惕地握紧了拳头。   “圣人从来不欺辱女眷,这回定是她们年轻,以为一脚登了天,得罪了圣人。公主不要太伤心自责了,再无辜,也是自找的呀!难道是公主害了她们?”   ――――   殿内,寿王李瑁的位次排在永王李U后面,顺着序齿下来,前头有十四个人,原本应当是十七个,可是圣人一气儿砍了三个儿子,就只剩下这些了。   李瑁身边空落落的没人,与李U也不大熟稔,遂低着头自斟自饮不说话。   李U看在眼里,有意逗他。   “十八郎好久没见过大伯了吧?怎不上前头去说两句话?”   李U说的大伯,就是曾经让出储位给圣人的宁王李成器,他是睿宗李旦的嫡长子,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   李瑁曾经在宁王府居住十年,与他情同父子。   李瑁笑了笑,举目往上首看去。   与李隆基对坐的李成器须发皆白,老态龙钟,举止蹒跚,仿佛比李隆基大出十几岁,身穿圆领紫袍,两肩端着蟠龙。   在座皆同列亲王之位,却不是人人有资格穿戴蟠龙。   因为那是圣人单给李成器的荣耀。   蟠龙与龙不同,青黑色,赤带如锦文,乃是蛰伏在地未能升天之龙,常做盘曲环绕形状,譬如宫里盘绕在柱子上、房梁上的就都是蟠龙。   李成器垂着眉目,躬着腰,颤巍巍举起青玉雕的酒杯向李隆基敬酒。   “今日普天同庆,臣亦是喜不自胜,自饮三杯才敢向圣人道一声万岁。”   李隆基非但不饮,而且放下酒杯掸了掸衣袖,“大哥何必假客气,大嫂怎么不来?她怕朕在席上提起骊珠吗?”   李成器愣了一回神。   骤然间,琵琶高亢欢快的声音咣当当闹起来,嘈杂而混乱,他后脑神经习惯性的狂跳,痛的发麻。   老了,克己之力不及当初,尤其是当着李隆基的面,他竟有些装不下去了。   李成器木然抬起眼。   初五的晚上,月亮本该是条金钩,可瞧窗外天幕,那轮明月坑坑洼洼,像块被狗啃过的面饼,缺了老大一块。   作者有话要说:  好玩意儿……   感谢在2020-11-16?11:53:49~2020-11-16?12:19: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eanu000?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4章 宴罢醉和春,二   他答非所问。   “……那晚天象也怪得很,?月亮发红,胀满满的半个,臣在府里瞧着,?就知道娘娘要不好。”   李隆基登时打了个寒颤。   两兄弟心意相通,很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雕栏玉砌的所在,?每隔三步就列着一盏比人高的硕大九连枝铜灯,?照得室内金光灿烂,更兼满堂朱紫,称颂之声不绝于耳。该是富贵喜庆的气氛,可是照他们两人看来,眼前只有墨墨黑的世界,墨墨黑的现实。   李隆基阴沉沉地目光扫过来,庆幸当初顾虑骊珠的眼泪,?没有处死大哥,不然今日有谁能与他一起凭吊?   ――有谁配?   李成器直截了当的问。   “究竟是谁害了娘娘?圣人广有天下,竟不肯赏她一个公道吗?!那这个帝位,你夺去作甚?”   骊珠的死疑窦重重,李隆基早料到大哥要借机指责,?根本不跟他嗦,?望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顺嘴闲话。   “去岁朕连着办了几桩喜事,嫁了女儿,?娶了媳妇,还添丁进口,?多生了几个孙子。大哥府里仿佛没什么动静?朕瞧着你的儿媳妇们也都不曾来,罪过罪过,今夜该当团圆的,?几个侄子坐在这里,白为朕耽搁了。”   众人轰然一笑,咸宜才从外头进来,红着脸接话。   “圣人这话说的,女儿与堂兄们都没法儿做人了。要团圆几时不能团圆,非赶着今夜吗?既是千秋节,正正经经陪圣人玩一夜才是道理。”   李隆基捻须而笑,眼望着坐在咸宜身侧,低眉顺眼唯恐引起注意的杨洄。   “你自然只能陪着朕。可阿洄是外男,不好进宫找你,独今夜能瞧瞧媳妇儿。你在宫里也住了大半年了,难道朕叫你们夫妻常年分离吗?明日你就家去罢。”   咸宜怔了怔,十分的不愿意,却不敢再多生事端,只得点头道是。   李隆基又道,“遗珠还小,离不得你身边,待大点儿,送她回来,朕亲自教她读书习字。”   咸宜大喜过望,忙离座跪拜谢恩。   她却没察觉,李成器的目光已经从李隆基转移到她身上,隐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继而悲痛欲绝的侧开脸。   一时众人胡乱议论些家事。   宫婢重又换了暖酒,正说着闲话,忽听楼外传来呜咽笛声,时断时续,音量虽细,却因声调高绝,悠悠荡荡盖过喧闹的锣鼓,直钻到李隆基耳朵里。   “好笛音!”   李隆基击节赞叹,“去!瞧瞧外头是谁?”   诸人面面相觑。   花萼相辉楼紧贴着兴庆宫的宫墙,是对着宫外十余丈宽的南北大道修的,这个时刻早已关闭坊门,大道上唯有金吾卫往来巡逻,断断不会有人。   李隆基有了几分酒,不疑有他,命人速去取一支紫玉萧来相合。   几十位音声人或站或坐,闻言皆放下乐器侧耳静听。   其时明月清风,天空地静,夜风习习,月色溶溶。那笛声若隐若现,若远若近,与李隆基互为知音,和合不同,所吹曲韵雅致,能令人心动神疑。   李隆基高兴起来,向李成器笑道,“此女的笛子吹得比大哥不相上下,当宣召入宫侍奉朕。”   李成器不语,其余诸人也都屏住呼吸不敢笑语。   李隆基合了一阵,渐渐觉得不大对劲儿,遂停下箫声聆听,果然笛声也就停止,只余音袅袅不绝。   李隆基再吹,不见笛声响起,却倏然有人长叹。   诸人明明都听见了,皆毛发悚然,不敢吭声。   李隆基怒从心底起,浓眉一扬,厉声叱问。   “是谁胆敢在朕面前装神弄鬼?!”   连问几声,无人应答。   李隆基脸上终于变了颜色。   咸宜道,“大约另有亲贵才告罪离了宴席,走在外头道儿上,一时忘情吹奏,也未可知。”   李隆基的酒已吓醒一半,瞪眼斥责。   “胡说,长安亲贵今夜皆在朕的席上,其余未曾露面的,不是抱病便是离京,即便有人装病,谁敢在外头胡闹?况且金吾卫来回巡视,一时酒醉,也不会容他卖弄许久。”   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入室,转瞬刮过墙根,恍惚又叹息数声。再看楼外月色,亦是淡淡带红,不似先前明朗,倒仿佛血月。   众人毛发倒竖,但连咸宜都受了斥责,谁还敢逆龙鳞,因此都默默不语,独李成器淡然开口。   “圣人早些安歇吧,酒喝多了容易胡思乱想。”   李隆基摊开手掌,望住紫玉萧半晌,忽然明白过来,垂头落下两滴清泪,再勉强坐了一会儿,便叫人都散了。   李成器迟迟未起身,候得旁人都去了,方才慢慢饮下一杯冷酒,摇着头道,“骊珠终究想着的是你,才吹笛与你相合。若是挂念我,当吹箫与我相合。”   原来李成器擅笛,李隆基擅萧,当初都曾与骊珠合奏,只是这一句当初,说的已是三十年前了。   ――――――   乐水居。   杜若听李_讲起这桩怪事,尤其是圣人举止失常,有些替惠妃感动,只问。   “为何各位亲王、嗣王都不带正妃赴宴?难道各个家里都有调三斡四的美妾,闹得夫妻不和?”   李_失笑,伸手拉她入怀。   “这么喜欢埋汰自己?”   杜若垂着眼把两手捧在身前对手指。   “本来就是嘛,凡事要讲先来后到,妾是比两位姐姐都来得晚啊。”   绝口不提身份差距,只说先后,是她身为爱人的骄傲。   李_十分明白,温和的扬起嘴角,也不屑于许些空洞的诺言,可是他的笑容皎洁而纯粹,分明是说‘你等着我’。   “旁人不肯带么,恐怕是娘子懒怠去席上奉承圣人。至于阿瑁,呵呵……若儿,即便你肯去,我也不愿意带你去露脸的。”   “啊?”   杜若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李_的笑声带着揶揄自嘲,忽然问,“若儿,往后我要是死了,阿U还肯娶你,你嫁不嫁?”   杜若立时噤声。   好端端说别人的事,怎么翻起陈年旧账了?   她支吾半晌,耍起赖来。   “两位王爷仗势欺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妾肯不肯的有什么要紧。”   李_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眼里迷醉金灿。   “二娘子当年那张拜帖可是明晃晃的写着‘芍药承春宠,何曾羡牡丹’这般糜艳词句,叫本王如何拒绝?如何舍得放你去嫁阿U?”   杜若涨红了脸强辩。   “那张帖子是写给永王的!谁知道殿下会截胡?那句话的意思是说,永王册立正妃如果为难,小星之位,妾也安之若素……”   “哦,既然小星亦可,本王不比阿U强吗?”   李_两手合抱杜若纤细的腰肢,紧紧揽在怀里揉搓。   “二娘子这话分明是对本王说的。阿U敬你爱你,哪里舍得你做小星?二娘别嘴硬,你明知道送茶花的是阿U,送芍药的才是本王,所以独把芍药留下,茶花丢在后门口任由街坊捡走。二娘子爱煞本王,从初见那日,可是?”   杜若一味挣扎。   “妾说不是!殿下为什么要死?”   “……有你,我不舍得死。”   李_脉脉一笑。   “不过阿瑁对圣人的防备,比我不少,却是难对付的很。”   ――――――   转天杜若欲往寿王府上瞧杨玉,先打发合谷送帖子问方便否。   不多时合谷没来回话,却是果儿走了来。   杜若歪着靠在鹅颈椅上,手里攥着几朵嫣红玫瑰,正把花蕊扯下来一丝丝往池水里扔,惹得那些鱼儿上上下下的吐泡泡。   见是果儿,杜若笼住衣衫,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问。   “中贵人怎么来了?王爷今夜不回来?”   “不是。”   果儿的目光在她琥珀色的裙子上打了个旋儿,随即望向廊柱,语气怅惘。   “王爷在永王府下棋,夜里必定回来的。奴婢来,是想说一桩闲话。”   自从上回海桐多嘱咐了他几句,果儿在杜若面前的神气就变了许多,不再是指手画脚耀武扬威的关怀,转而换做公事公办口气。   杜若心念一动。   果儿面貌寻常,年纪不大,气度却颇稳重摄人,在她认得的内侍里头,独果儿有些瞬间瞧着不像是个阉人,甚至隐隐有些锋芒。   既然李_重用他,杜若也不能不看重,甚至于有些话李_不能对她说出口,反倒要从果儿身上打听。   杜若因此打定主意格外笼络果儿,只怕他心高气傲,不愿受妇人辖制。   没想到海桐一出手就成绩斐然,如今他谦恭臣服的姿态,杜若满意极了。   她随手把残花丢进水里,走近几步。   夜色还浅近,盈盈一钩在天,把她纤细的身影拉得越发悠长,有种回味曲折的韵致。   果儿颤着脚往后退,低低念了声,“杜娘子……”   “中贵人请示下。”   “奴婢不敢。”   这个用词太客气了,果儿眼角一颤,紧张地舔了舔唇。   “奴婢斗胆……问杜娘子一句话,杜娘子知不知道,寿王妃杨玉并非弘农杨氏出身?”   这个话题出乎杜若的意料。   惠妃指鹿为马,在亲贵之间传为笑谈,个中细节栩栩如生,仿佛传播八卦之人就卧底在飞仙殿,亲耳听闻惠妃与寿王如何交涉。   可是,毕竟牵扯宗室,以果儿甚至杜若的身份公然提及,都十分不妥当。   杜若抿唇不语,只是狐疑的审视着他。   后院没有安装灯架,铃兰提着一盏灯笼走来,见两个人站在黢黑地里,面对面说话,一时不敢近前。   暖融融的火光从灯笼口上倾泻出来,照亮了杜若的脸,像朵幽幽的白牡丹。   果儿头都没回,指挥她。   “请铃兰姐姐避一避。” 第175章 宴罢醉和春,三   那道光柱闪开了,?杜若把手搭在廊柱上,平平气息,缓声问。   “所以呢?”   “杨氏生在河南,?具体何时何处无人知晓。五岁时被人牙子贩到蜀中,在商贾人家做侍女。说是侍女,?这样小的年纪能做什么活计?所以其实是养娘,?预备精心调养大了,做家妓招待贵客的。后头大约是招待过杨玄琰,被他看中,收罗抚养,待跟随杨玄琰到洛阳时,已在他身边有两三年了。”   果儿边说边抬起眼瞧杜若的反应。   “杜娘子与杨氏交好日久,恐怕她肯透露的,?十中不及―二吧?”   杜若嗯了声,面上微微发红,―时拿捏不准当用什么语气说话。   所谓待客家妓要如何营生,她恍惚知道,又不愿深想,?倒是忽然明白阿玉为什么不愿意用侍女,?又为什么对娇滴滴,行动必有侍女跟随的高门女眷颇有微词。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儿,既然已经册妃,?又入了杨家族谱,前尘往事不提也罢。何况咱们王爷与寿王关系尴尬,?越发不能去讲他家娘子的是非了。”   果儿不为场面话所动,只管自顾自讲下去。   “奴婢曾在花鸟使任职,跟随在王洛卿身边,?替圣人网罗天下美女。杨氏曾在咸宜公主的婚宴上露过―面,惹得洛阳许多亲贵打听她的出身,得知真相后便纷纷作罢。后来杨玄琰找上奴婢,带了三四个女郎任由挑选,奴婢独独挑中杨氏,亲手把她带到王洛卿跟前。算上旁人所献,那回―共有二十多人,唯有杨氏,王洛卿一眼便决意把她献给圣人。”   杜若愕然。   “……嗯?阿玉原本是要献给圣人的吗?那为何去岁上巳节为皇子选妾侍,阿玉又来了呢?以她的容色,只要露面必然中选啊!”   果儿冷冷一哂。   “王洛卿与奴婢皆独独挑中杨氏,是因为她的面貌酷似惠妃,虽然年轻,性情又大不相同,因而神情两样,可是某些角度看过去,简直一模一样!”   杜若愣了下,脑中轰然炸开―个大胆离奇的想法,进而被它吓得跌坐在鹅颈椅上怔怔自语。   “……竟有这回事?”   月亮划着步子溜进浓云,天地间一片黯淡,现在杜若几乎看不清果儿的脸了。   “王洛卿与惠妃素有旧怨,早想借新人扳倒惠妃,―直不能如愿,自从见到杨氏,便自谓利器在手,处心积虑要叫她惊艳登场,好在圣人心里留下深刻印象。因此一而再,再而三拖延送她进宫的时机。奴婢害怕得罪娘娘,私下提醒飞仙殿的掌事宫女碧桃。”   杜若惊道,“就是中贵人如今的妻子,碧桃吗?”   果儿慢慢道是。   “恰好惠妃要给皇子们选妾侍,她有意给王洛卿一个教训,叫奴婢把杨氏安插在那批秀女里头,不论指给谁都好,成了皇子的房里人,圣人便不能染指。”   杜若把去岁选秀前后七七八八的末节想了―遍,抬手揉揉太阳穴,叹息道。   “果然世事都是命中注定,惠妃大约也没想到,偏偏就是寿王看中阿玉,硬要册她为妃,不惜为她得罪杨家。早知如此,恐怕惠妃宁愿将阿玉远远送回蜀地,也不会让她在郯王府亮相了。”   果儿笑了笑。   “杜娘子心善,还没明白奴婢的意思。”   杜若脸上浮起―个尴尬的表情,思虑片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妾明白中贵人的意思,妾方才也想到了。如你所想,于王爷自然大有裨益。可是你不认识阿玉,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寿王待她……实在是古往今来难得―见的痴情,就不论身份贵贱,只说阿玉平日里纵情肆意的性子,能容她如此,可见寿王是个心胸宽广的男人。”   她顿―顿,摇头。   “要拆散这样一桩姻缘,是极难极难的。妾要怎么说服阿玉,圣人是比寿王更好的夫君呢?就凭从前惠妃所得的盛宠吗?就连惠妃都未能在生前正位中宫,阿玉又何必以已经到手的王妃之位,去换一个不确定的贵妃之位?”   果儿眯着眼睛审视她。   杜若的大胆、―针见血和有所顾虑,都令他十分心折,他几乎要捶胸顿足的懊恼,为什么是李_先看中了她?   真奇怪,果儿向来自诩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也从来不曾在什么圣人、亲王面前自惭形秽。   他不过是起点比他们低些,可是漫漫一生之中,他有的是机会逆风翻盘。   譬如杨玉,不就是因为他的放手―搏,才令人震惊的成为寿王正妃吗?   所以天潢贵胄又有什么了不起,倘若时局配合,他果儿难道就不能搅动风云,火中取栗,开创万世基业?   他可太需要像杜若这么聪明的女人辅佐了。   偏偏,这个女人容色太过突出,引得如李U、柳绩那样蠢钝的男子也敢垂涎。   杜若以为谜底已经揭晓,挽着手软声道,“风里凉,咱们进屋吧,今日预备了好酒好菜,中贵人不妨留下吃―口。”   她软绵绵的声气,是把果儿当自己人,毫不见外的意思。   可是果儿反而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皱着眉道。   “杜娘子出身清贵,想不到那些龌龊腌H的事儿。家妓……通常未及天葵便服下药物,终身不能有孕。”   “――啊?”   杜若轻轻惊叫,瞪大了眼盯住果儿,颤声问。   “此话当真?”   她的讶异和重视令果儿十分受用,遂肃然点头。   “此节乃是杨玄琰亲口对奴婢所言,彼时他唯恐手中女郎没有销路,―径哀求奴婢,说唯有如此才好服侍贵人,还说谁家主母愿意房里人有孕。他却不明白,天家与寻常富户不同,孩子是不嫌多的。不论服侍圣人还是皇子,都不可能选择不能生育的女子。”   “王洛卿并不知道?”   “对。奴婢担心事有曲折,万―圣人从中截胡,将杨氏收归己用,反而不美,所以不曾告知王洛卿。这样即便杨氏得宠,也不会真正威胁到惠妃。”   杜若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冷硬如冰。   “所以世上只有杨玄琰与中贵人知晓此事?”   “……还有杨氏自己。”   果儿意味深长的直视杜若双眼。   “这些时,恐怕杨氏心绪不宁的很吧?正如杜娘子所言,寿王对她―往情深,王府之中别无侧室,所以,她要眼睁睁看着寿王绝嗣吗?就算寿王肯,圣人能容他如此?”   杜若看着果儿志在必得的神情,忽然觉得与他颇有共鸣。   两人都是跃跃欲试,满心不甘,想在这世上争―个光辉灿烂位置的人。   所幸,她的位置虽然还不知道在哪里,已经得到李_真心的爱意,且不论这爱意的成色有几分,他总不是别有所图。   毕竟,她有什么值得他贪图呢?   果儿收敛了探问和推敲,平静的屈身行礼。   “奴婢要往永王府接王爷去,杜娘子略等等,要不了―刻钟的时候就能回来。”   “……辛苦中贵人两头奔波。”   “奴婢告退。”   杜若望着他急急奔忙的背影沉吟半晌,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回又欠了果儿一份天大的人情。   ――――――――   烈日炎炎,整座忠王府最凉快的地方就是淡雪阁。   张秋微喜寒畏热,当初嫁进来时从骊山移栽了十来棵苍老遒劲、巍峨挺拔的百年巨柏,将淡雪阁前后团团围住,迎着太阳往头上看,这些树冠彼此盘根错节、苍翠弥天,在整个长安城里也是一道少见的风景。   张秋微手里盘弄着―柄泥金水仙花样的宫折扇,百无聊赖的问落红。   “大郎几日没来见我了?”   “……六日了。”   “这孩子,越大越任性,活像他阿耶小时候,也是这样,老是别别扭扭的。”张秋微笑着摇头。   落红瞧了她一眼,心里悬着,挪两步到她跟前悄声。   “回孺人的话,奴婢瞧着小王爷不单单是为了石楠的事儿与孺人怄气,还有―桩……”   张秋微吃了―惊,“怎么了?”   “大郎从前对孺人言听计从,桩桩件件都信服,让他往东从来不肯往西,为何如今生分了呢?石楠的事儿,小孩子家家,时间长了就好了,可是如今大郎眼跟前,可还有―个人,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呢。”   张秋微倏然警醒。   时间过得真快,细算算,杜家那个小崽子回到百孙院也有三个月了。   差不多就是从他回来开始,大郎对淡雪阁日益疏远,每每来一趟,总是心神不宁,点卯似的应付几句就要走。   张秋微顿时着急起来。   “果然!上回你去杜家耍了―通威风,焉知那小东西心里怎么记恨的!这―阵你上学里去,瞧见他们两个还是跟从前那般要好吗?”   落红点头。   “孺人真该亲眼瞧瞧,大郎待他比待二郎、三郎还亲热。其实孺人何必为难自己,守着院子不出去。便是装病,这也病了大半年了。如今这府里就快姓杜了,孺人还指望着王爷有日回心转意吗?”   对于杜若在她眼皮子底下夺了李_的心意去,张秋微何尝不愤愤,不难过?   可是一想到那位青梅竹马的郎君,每到裉节儿上只肯信任她―个人的模样,她就又狠不下心与他针锋相对。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再差那么―丝儿就死透了。 第176章 宴罢醉和春,四   “……我就不信,?我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也是个恩将仇报的!”   落红顿时不敢再说话。   从前张孺人有两个贴身的丫头,都是从闺阁里就服侍起的。   一个去岁三月莫名其妙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犯了事儿打出去,还是求了恩典赎身,?平白没了踪影。   剩下袖云,?行事嚣张跋扈,专会在外结仇,果不其然就被杜娘子拔了去。   落红小心翼翼觑着张孺人的面色。   落红也是窦家的家生子,当初当做二等婢女陪嫁过来,因头上两个都去了才提拔起来。   她可不是袖云那样不识时务的睁眼瞎子,一径撺掇张孺人与王妃打擂台,后头又与杜娘子较劲。   明摆着,?这府里顶天立地的人是王爷,王爷要眷顾谁,谁就最大。譬如袖云,难道真是因为没看好大郎被撵出去的?   每每夜深人静,想到服侍的是这样直眉楞眼、不懂转圜的主子,?落红就觉得前途堪忧,?再想想铃兰往后的造化,简直又羡慕又嫉妒。   张秋微一脸决绝。   “去,给我备车,?我上百孙院瞧瞧大郎去。”   “啊?”   落红迟迟阻拦。   “这,总得有个名目吧?这不年不节的,?孺人要去自然没人能拦着,可是……要再出了什么事儿,王爷又该以为是孺人做手脚了。”   张秋微已站了起来,?把那扇子合上紧紧攥在手里。   “我亲近他儿子他不受用?大郎虽不是我生的,这些年一步一步,哪件事不是我替他做主?他要生疑心病只管去,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杜家把大郎拐走了!”   “诶!我的孺人哪!您一颗痴心天地可鉴,人家可未必领你的情呢!您也说了,大郎不是您生的,他心里头还放着一个吴娘子,孺人可倚靠的时候排在前面,一旦帮不上他忙了,可不就往后头去了吗?”   张秋微摇头,满脸不信,“大郎不是这样的人。”   落红无奈,只得吆喝小丫头们收捡孺人出门的东西,心里七上八下的,慢吞吞又挤出一句。   “奴婢多嘴,大郎身边除了内侍和石楠,就只有杜家小郎君,奴婢想着……”   她越是吞吞吐吐,张秋微越是听得着急。   处暑天气,又是午后,热浪翻滚着往人脸上来,张秋微举步往外头走,落红夹着脚步子跟上。   “你要说就痛痛快快说,不乐意说就别说!”   落红满脸尴尬,左右看看,都是不懂事的毛丫头,各个垂着头不敢声。   窦家,说起来皇亲国戚威风八面,瞧瞧眼下,顶有出息的就是这位张孺人,可是就连邓国夫人从前亲自提携的崔长史,如今也不大来淡雪阁请安回话了。   再瞧瞧现在拨拉到淡雪阁来的人,提起一串子挑拣,就连一个像样的都没有。老的老小的小,尽是没指望的。   落红知道遮掩着说张孺人是听不明白的,只得直接道。   “奴婢这几个月反复想,石楠那件事儿,应当是杜娘子掀起来,借孺人的手。”   “你说什么?”   张秋微顿时一股血气冲头,驻足站在太阳地里。   明晃晃的日光打在脸上,照得她脂粉浓重的面孔一片惨白,两个乌青的眼袋突兀刺眼,像个活鬼。   落红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孺人细想,大郎身边除了内侍和石楠,还有谁?这种事大郎羞也羞死了,怎么会向人说?石楠被送走,大郎病了一场,吴娘子整个月没出来见人。奴婢去给大郎送药,瞧见她憔悴那样子,又气又伤。听闻大郎根本不是病了,是被吴娘子生生打坏的,打烂了一根藤条呢!所以事发之前吴娘子也不知道。至于王妃,韦家做下的孽,她难道良心发现?除开她们两个,还有谁的眼睛是盯着大郎的?”   张秋微眼瞪着落红,晃着手六神无主。   “杜娘子从杜家小郎君那儿知道了,不向王爷告发,也不明着告诉孺人,反而借了果儿的嘴来跟孺人说,把自己藏得好好的。王爷打发长生去泉州,本是好心,给石楠母子安排个好去处。可您瞧,长生一去大半年,谁得了益?如今明里说,长风管外院,崔长史管内院。其实呢?跟在王爷身边最得用的就是这个果儿!可他是谁的人?奴婢看得清清楚楚,但凡王爷在乐水居,果儿天大的事都能放下,通宵通宵候在外头。”   张秋微半晌才听明白,缓缓折身回房。   落红跟在身侧。   “孺人灰心几个月,府里头已变天了,孺人再不把大郎挽回来,下半辈子怎么过?”   ――――――――   明月院。   “王妃今日安好?”   广平王李m跪倒在英芙身前,规规矩矩的问安。   他后头跟着虎头虎脑的二郎、三郎、四郎、五郎,差不多的脸盘子,差不多的装束,依次矮下去,一排粉雕玉琢的小郎君。   大娘子和二娘子另起一行,样貌就没有那么相似。   大娘子闺名叫做小圆,可是长了一张酷似李_的方脸,大眼睛活泼爱笑,瞧着就可爱。   二娘子闺名叫做红药,眉目甚似生母吴娘子,文雅之中略带愁容。   “……好。”英芙蹙着眉头仔细观察大郎。   李m续下去问道,“那,六郎今日安好?”   “你弟弟样样都好。倒是你,年初便听吴娘子说你病的厉害,见不得人,后头才好些,又从马上栽下来摔伤了腿,这一晃眼大半年未见,果然长大了许多。”   英芙顿一顿,“样貌都长变了。”   她正正说出众人的心里话。   才几个月功夫而已,十二岁的李m仿佛雨后春笋刷刷抽出细条,卸去了从前极力装扮出来的成熟稳重,变得舒展而昭彰。   红药是李m同母的妹妹,低低头没出声。   小圆扭头瞧大哥,插话道,“可不是,大哥高了,也黑了壮了。”   年初二郎年满九岁,也已在百孙院读书学习,与李m同进同出,跟着点头,老气横秋地评价。   “大哥还变得不爱说话了。”   李m笑了笑。   他大概是在七八岁上明白嫡庶之别的,那时候忠王府没有主母,唯有张孺人总揽大局。   张孺人的性子与王妃很不一样。   她的眼睛只看得见阿耶,不屑于为难妾侍或是儿女,可是即便如此,李m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阿耶对儿女的漫不经心。   他在等待身份更高贵的儿子。   后来六郎出生,阿耶终于有了嫡子。   可是出乎李m意料的是,阿耶与王妃的关系反而每况愈下,后来索性架空王妃与张孺人,把名不见经传的杜氏抬起来。   杜氏盛宠而无子,即便有,也无法与他抗衡。   李m很是窃喜了一阵子,就在这个时候,石楠出现了。   她漂亮,机灵,还带着一股李m没见识过的野蛮和凶狠。   李m知道她肯定是被什么人故意送到他身边的,可是他没法抵抗与她亲近的诱惑。   李m也犹豫过,是否告诉吴娘子或是张孺人,又怕她们会夺走她。   后来石楠果然消失了,毫无征兆,百孙院再没人提起,忠王府也没,就好像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一个石楠。   李m伤了心,又挨了吴娘子的打,大病一场,高烧不断,白日昏昏欲睡,每到半夜就惊厥魇妄,胡言乱语。   吴娘子吓坏了,恳求张孺人把长安叫得上名号的大夫都招到王府。大夫们纷纷表示李m性命无忧,唯需静养,开出五花八门的安神方,却徒劳无功。   有天夜里,李m热度稍退,睁开眼,瞧见窗外竹影映在身畔粉白的墙壁上,就像数十杆□□与横刀杂乱摆放。   吴娘子披散头发坐在墙前,佝偻着身躯。   月亮像束追光打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面容照得分外明亮清晰。她双眼赤红,满怀仇恨,像匹饿极了的狼,眼窝深深凹下去,捧着个穿红着绿的土偶娃娃念念有词。   先皇后王氏因为巫蛊之术被废,还带累整个太原王氏家族倾覆。所以长安高门极其忌讳巫医、巫术。人们可以在富丽堂皇的庙宇里对着泥塑金身的各路神仙菩萨跪拜祈祷,却万万不能对土偶娃娃诉说愿望。   李m认真听了许久,才听清她的话。   是谁害了我儿?求神天菩萨叫她偿命!是韦氏,还是张氏?菩萨啊菩萨,一定要叫她偿命!   李m觉得好笑,虽然沉疴不起,可是不论当初是谁送来石楠,他都感谢她。   后来李m的病好了,吴娘子还是彻夜啼哭。   有一晚他终于忍不住问,“阿娘哭什么,儿很快就会好起来,耽误的功课会补回来的。”   吴娘子抖着唇嗫喏。   “我苦命的孩儿!你大了,有出息,他们嫌你碍事儿,不敢取你的性命,就坏你的身子,你吃了这么大的亏,往后怎么娶妻生子?可怜你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你阿耶连看都不愿意来看看你!”   李m心里一颤,顿时陷进一滩烂泥样粘稠模糊的恐惧里。   两母子相对默默,后头还是向来闷不做声的红药道,“阿耶日日都在杜娘子院里,哪里记得大哥?”   红药才七岁,还是女孩儿家,竟也有了沉沉心事。   李m人躺在榻上,额头上贴着冰帕子,勉力安抚妹妹。   “红药不怕,有大哥在,大哥看顾你。”   吴娘子与红药一起扑到李m身前呜呜的哭,李m揽着一大一小极其相似的面孔,心里却不免走神。   这辈子还能再见到石楠吗? 第177章 夜来南风起,一   “我大半年未向王妃问安,?心里惭愧的很。人虽然没来,心神都是挂在明月院的。听闻头先王妃身子不大安稳,我常向菩萨恳求,?无论如何保佑王妃安康喜乐,连六郎在内,?务必事事顺遂。”   熟极而流的吉祥话,?再说一车也有。   可是英芙心里自有一杆秤,知道李m的言外之意,是告诫她别再玩花样。眼前分明只是个半大孩子,瞧着和条小狗没什么两样,竟也有这么大的口气。   她恼怒的撇开脸咻咻出气,雨浓忙接过话茬。   “小王爷还小呢,有心就好,?旁的事不用多管,拉下的功课尽快补上,好做弟弟们的榜样。头先奴婢往百孙院看二郎去,才听师傅们说起,小王爷这几个月不在,?郯王家的大郎,?竟就拔得头筹了。”   李m把眼皮子往下压了压,全然没有要就坡下驴的意思。   “雨浓姐姐虽然是为我好,这话却说的不对。百善孝为先,?我是圣人的长孙不错,担着教导弟弟们的重担,?却也不能指着这个借口不在王妃跟前尽孝。儿病倒之前,百孙院有个贴身服侍的内侍,叫做石楠,?极能干体贴,善解人意的,这一向不知道被内侍省调到哪里去了,竟是东问西问打听不到下落。儿本想把他举荐到王妃身边来伺候,也好放心。”   英芙吃了一惊,本以为石楠的事情已经翻篇儿,就算李m发觉异样,也断断不会为了个雌雄莫辨的东西闹起来。   万没想到他竟咬住不放了。   英芙慌张起来,说话的口气难免迟疑畏惧。   “大郎何必钻牛角尖?你是吃朝廷俸禄的二字王,要使唤人,一百一千个也有,少了谁不成?那个内侍,是有三条腿,还是生了翅膀,就非他不可?”   李m横过眼,冷冷扫了她两下,那不加掩饰的轻蔑,惹得二郎、三郎和小圆互相挤眉弄眼起来。   英芙一阵头痛。   给庶子身边送个把女孩子算什么了不起的大罪过?也值得父子俩没完没了的较劲,前番李_就借故把杜若抬举起来,今天李m还想生事?   “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且不说六郎,就譬如王妃跟前的雨浓姐姐,倘若一时嫁出去了,或是出了什么岔子人没了,难道王妃就丢开手了?”   英芙惊愕的说不出话,右手下意识往雨浓侍立的方位探了探。   李m那略带愁怨的少年面孔上浮起笑意。   “我本想大张旗鼓的去问赖太监,可巧儿那日就在内侍省门口撞见王妃家做宫门郎的八舅舅。我才刚一提起石楠,八舅舅就面色发青,借故走开了……”   “你闭嘴!”   英芙骤然打断他,引得几个孩子都抬眼看。   她慌乱道,“天气热,别拘着你弟弟妹妹们在这儿站规矩。你们都先去吧。”   大郎啧了一声,大惊小怪地神气。   “听王妃的意思,竟是不愿意让庶子女沾上韦家的好处?八舅舅品级虽低,不过从六品下,可是掌管宫门的钥匙,是实打实的要职啊!翁师傅说,这样位置,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到关键时候,往宫里塞个人,或是递送两件东西,都方便。就瞧内侍省那帮子人的巴结劲儿,我很想亲近八舅舅呢。”   ――越说越不像话了!   雨浓吓得手直发抖,急忙把几个孩子连带屋里屋外伺候人都打发出去,回来张开双臂挡在英芙身前,像个护雏的老母鸡。   英芙的脸色也难看极了。   韦八郎不比九郎会念书,虽有恩荫身份,却是屡试不中,考到十八岁便不肯再考。要不是十六娘做成鄂王妃,替他走了门路,就只好在庄子上做个大管事。   十六娘死的冤枉,林娘子作何感想不能细论,不过傻大黑粗的韦八郎怎么想,英芙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去岁十二月初六,水芸做头七那日,张孺人忙着料理杜若,韦八郎便冲进明月院,吆五喝六要杀了杜若替十六娘报仇。   那日韦八郎道,“六姐倘若肯把我们姐弟四个放在心上,有什么要打要杀的脏事儿,都只管叫某来出面!某就算拼得一身剐,也要把那个杜娘子扯下来!”   风口浪尖上英芙深恐太招摇,死拖活拽,好容易劝住他,过后却想,这样的莽汉,不用白不用,待琢磨出石楠这个主意,托青芙寻访到合适的人物,就走了韦八郎的路子把人送进百孙院去。   这一串子赖也赖不掉的关系可经不得查!   李m慢条斯理的在地心转了转步子,安然道。   “圣人倘若知道,韦家想安插什么人进百孙院,就能安插什么人,恐怕头一桩事儿便是排查兴庆宫里有没有韦家的眼线吧?二舅舅可是封疆大吏调入京师,这宫里要是有二舅舅的人,圣人睡得着觉吗?”   英芙听到这句诛心之语,暗忖帝王家没有果然没有白生养的孩儿,各个都是狠角色,打蛇准准打在七寸上。   韦家确实在兴庆宫布置了眼线。   不光韦家,各位亲王贵戚,哪家不花大把的银子打点圣人身边人?可是哪家又敢认下‘随意安插’的嫌疑,那成什么居心了?   头先小辫子被李_抓住,他为了阖家上下打算,还肯把事情往下摁。可是如今把柄攥在个半大孩子手上,竟比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还难预料。   李m对石楠到底是什么情分,又想做到哪一步?   英芙战战兢兢的想,最可怕的是,李m知不知道石楠怀孕了,那孩子又被李_弄到哪儿去了?   自从开元二十二年应下李_的求亲,英芙还是头一回感到后悔万分,满脑子只想往后躲,想退位让贤。李_不是好郎君,甚至不是好阿耶,可他还算是个说得过去的一家之主,肯庇护阖家性命。有时候冷静想想,水芸的事李_确实处置的不错,譬如壁虎断尾求生。   李m是忠王府的长子,圣人的长孙,他与石楠的关系无论如何见不得光。   英芙长出了一口气,隐忍道,“大郎的书念得很好,知道君王卧榻之侧,断断容不得他人酣睡。”   李m昂起头追问。   “……所以呢?石楠在哪?”   英芙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亲手做下的谋划,只能亲手收拾烂摊子。   她无奈地摇头,“我实在不知道。”   李m踏前一步,晃了晃头冷笑。   “我忍了大半年没向阿耶告状,直到今日才来问王妃,难道王妃不明白我的苦心?我想着石楠腹中孩儿倘若有命出生,这时节也该满月了,是男是女,我总该问一声。王妃既然非要遮掩,我也不必替王妃保全颜面,更不用顾虑六郎往后的前途,只管公事公办。我这就去宗正寺讨一个公道!”   他一壁说,一壁转身要往外走。   英芙心中大骇,惊愕的困在椅子上说不出话,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石楠如果仅仅是在孝期近身服侍过李m也就罢了,究竟有无同房,一张嘴说两家话,都在两可之间。   可是一旦石楠有孕生子,英芙的罪名就变成秽乱皇室血脉,用心恶毒不堪。最严重的是,李m才将将十二岁,传出去可谓骇人听闻。   雨浓急忙拦住他,软着声音求饶。   “小王爷别急,王妃被禁足了几个月,外头的事一概不知道,小王爷要那石楠的下落,只有问王爷!”   “雨浓姐姐可真会替王妃开脱!人是你们韦家送进来的,到了怎么成旁人去收尾?我阿耶倘若知情,怎会,怎会……不来责骂教训我?!”   李m终究是个孩子,提到并不亲近的李_,抖着唇泄了气。   雨浓忙见缝插针。   “奴婢胆敢胡说一个字,便叫老天爷降一道雷劈死奴婢!石楠不见了,王妃实在是不知道,就连王爷怎么处置的,也不曾告诉咱们。小王爷不信,只管去打听长生的去处,前脚石楠跑了,后脚长生就没露脸儿!那还能是谁,只有王爷啊!”   李m想了想,到底心虚,面上只皱着眉发笑。   “……把我往阿耶那儿推,可不就是个死局吗?这种腌H事,阿耶不来问我,就是存心替我留体面,我如何能去质问阿耶?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只有仰仗王妃。”   英芙被逼问得毫无转圜余地,瞧着他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真真儿气得倒仰,然而无奈之下也唯有低声下气。   “我知道的通通告诉你了,旁的我也蒙在鼓里!”   “总之一日石楠没有下落,这笔账便一日记在王妃头上,记在韦家头上。所幸韦八郎也好,韦郎官也好,都是京官,要查什么现成的。”   李m丝毫没有松懈,反而百上加斤。   英芙现在明白了,李m这副有风使尽舵的神气,就跟李_一模一样。   他既然敢在明月院里把话说出来,显见得已是一环扣一环的查明白了根底,只怕手里就握着什么证据也未可知。   这大半年,他哪里在等孩子出生,他根本就是在查访证据,只求一击即中。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想把他当孩子糊弄是不可能了。   哪怕他对石楠并没有什么深情厚谊,或者即便韦家能把石楠交还给他,只要这件事能用来威胁韦家,他就不会轻易放过。   局面如此,英芙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咬着牙勉强忍耐。   “好得很……你果然是你阿耶的儿子,没有一件事白做的。从前是我看走了眼,在你门前弄斧。今日我只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李m连连冷笑,声气尖刻,笑得英芙直发毛。   “明明是王妃算计了别人,不当心露出短处被人捉住,反而怪罪别人太警惕,不肯敞开大门任由王妃施为。我想怎么样?我只求王妃安分守己,算计过我一回就罢了,不要再打吴娘子,或是红药的主意。须知,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从今往后,王妃的爪子往哪儿搭,我的眼睛就盯着哪儿。这回这个亏白吃了,下回王妃再敢伸手,我连本带利一并讨还!”   “你!”   英芙两眼瞪着李m,再也忍耐不下去。   “你这个贱人所出!你以为你是谁?你看见你阿耶骑在我头上耀武扬威,连你也胆敢出言威胁我?!”   眼看大事不妙,雨浓赶忙插在两人之间,伸臂挡着李m,一壁扭头大喊。   “王妃千万别动气呀!可说不得!”   李m放缓了声调,不依不饶地耐心追问。   “韦氏,我是圣人御口亲封,下了诏书的广平王。我是贱人之子,那我阿耶是什么?”   英芙毕竟养尊处优惯了,经不得人家有意挑拨,一口气没喘匀称,便下意识愤然接上。   “你闹什么?李_再不济也比你强些!吴娘子算个什么东西,部曲脱籍做了音声人,连白身且不如!李_的生母,虽然宫中无人知晓她底细,想来想去总不会太光彩,不过既然能入宫,至少有个六品的阿耶罢!”   “王妃慎言!小王爷英雄肝胆,不与女流一般见识,这事儿,这事儿提不得……王妃今日气糊涂了……小王爷!”   雨浓几欲绝倒,急得眼里涌出泪水,又要拦着英芙,又要顾忌李m,左支右绌,语无伦次描补。   李m一哂,不为所动,指着英芙冷冷道。   “今日我听得清清楚楚,王妃说我阿耶的生母底细不光彩……哼,我为人子女,不得不为尊者讳,王妃倒是从无讳饰。是,韦家的门楣又高又亮堂,一家子出了三个亲王正妃,真算起来,三个亲家里头倒是我阿耶的生母最上不得台盘,既没有品级,又没有名姓,糊里糊涂一把乱账,怨不得王妃轻视,韦家轻视。只这话阿耶知不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剧情不太开心,加快点发到高兴的部分去 第178章 夜来南风起,一   英芙被兜头打了一棒子,?整个人都懵了,待缓过劲儿,不由得跌坐在椅子上沉沉喘气。   她这一生人就交代在‘韦家’两个字上头。   尤其如今有了六郎,?唯有看在六郎有望承继储位的份儿上,二哥才会对李_尽心拱卫,?李_才会对韦家竭力提携。   说到底,?李_能容忍她戕害李m,韦坚却容不得六郎有任何闪失。   英芙一阵后怕。   原来六郎绑住的不止是韦家和李_,更是她自己。   这件事从头到尾,韦坚与姜氏全不知情,全是她自作主张。万一为了石楠,叫韦坚与李_离了心,她还有什么颜面回韦家,?又凭什么坐稳王妃的位置?   就瞧张秋微的下场吧!   没了李_扶持,窦家萧索破败,上上下下三四十口,一个能撑门立户的都没有。韦家不是全靠在李_身上,可一旦用不上李_了,?她就是颗弃子!   英芙惶然四处张望门前窗下,?寻摸自从杜若掌权后,时常过来传话的翠羽,果见她迁延着步子从门外走进来蹲身道福,?皱着眉为难地回话。   “奴婢……想听不见也难,方才王妃声音太大了,?不止奴婢,好几个内侍都听见了。”   李m冷笑。   “翠羽姐姐来的好巧,今日之事如果阿耶有所怀疑,?你也能做个见证。”   英芙气得拍案。   “你们如今见风往杜家吹,便各个儿脖子一缩,都当王八了?!翠羽,我待你不薄,打从进王府起,我哪个月不额外贴你几贯钱?你今日捡这个壁角听?杜娘子给了你什么好处?”   翠羽看向李m。   “得亏今日小王爷这双耳朵也在,王妃万万买不起小王爷的嘴,不然奴婢这话是回还是不回呢?这条贱命,破腹自清还是投缳自尽呢?奴婢是受过王妃的恩典,可奴婢毕竟是仁山殿的人,不能背主求荣啊!从前乐水居也待奴婢亲厚,可是那回张孺人禁足乐水居时,难道奴婢胆敢私相授受,接济杜娘子吗?”   英芙气结。   翠羽把嘴一撇,赌气道,“王妃只当使那些钱就买了奴婢的性命良心。如今张娘子倒了,杜娘子掌管家事,也不曾拿奴婢当初的不闻不问来撒威风。为何王妃就这般不体恤下人?难道不明白那钱,奴婢是不敢不收的?”   英芙被她噎得喉头倒喘,胸膛不断起伏。   原来所谓墙倒众人推,就是这么个局面。   吃过她亏如李m,要落井下石也就罢了,连翠羽这种拿过好处的,为了撇清也能反口踩上一脚。   英芙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扬手捞起茶杯就往翠羽头上砸。   ――咣当!   雨浓顾此失彼,只顾着挡在李m面前,眼睁睁瞧着翠羽头一偏,那杯子擦着发髻飞过去,撞到墙上砸了个粉碎。   翠羽愕然,瞄瞄局势,滑头的磕个头就走。   “奴婢侍奉不周到,不劳王妃亲自责罚,自去向崔长史领罪。”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英芙气得浑身发抖,调头悲愤地对李m大吼。   “你要去告刁状只管去!你别打量他多么公正无私,爱护子女!我实话告诉你,你以为我韦家很有本事么?韦家只能送个大活人到你身边,难道还能杀了她?你那心肝宝贝,就是他嫌太过微贱,拿去打杀了埋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瞧他在意你伤心么?这大半年他可曾见过你一面?可曾安慰你哄劝你?别做梦了!你不跌了他的面子就够了!如今只怕连你,他都嫌脏了!”   李m身子站得笔直,小小少年头次享受到这种令他人吃瘪,痛快而干脆的感觉,几乎可以用来抵挡对父爱的失望。   他低头哼笑了声,慢慢道。   “王妃这话又错了。我与阿耶都吃国家俸禄,忠君爱国就是了,阿耶就算不喜欢我又如何,更何况阿耶何必不喜欢我?毕竟,六郎还是个奶娃娃,能不能成人,往后能封个什么,还不一定呢。”   “你!你敢咒你弟弟!”英芙恨得眼睛都要滴出血。   李m大获全胜,撒开步子从明月院徐徐踱步走出。   雨浓望着他潇洒的背影,转头扶正英芙头上歪歪倒到的花钗,嘴里不住埋怨。   “奴婢就说这件事做不得!做不得!你为什么非得偏对那人言听计从?他叫你往东你就往东,他叫你往西你就往西?!你再痴心又怎么样,他总是把元娘子排在前面,你难道还能越过她……”   话没说完便被英芙很没底气的打断,小声辩解。   “……你胡说什么,哪有痴心……我倾慕佛法而已……”   “你跟我搭什么幌子?”   雨浓一口气憋了许久,无论如何忍耐不住,索性指名道姓。   “早二三年功夫,打从薛王还在的时候起,奴婢便瞧着元娘子与含光法师两个人古古怪怪的,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背着人说话声音低,笑起来声音大,就你是个实心团子!”   英芙窘迫地啊了声。   “……你说法师那么早以前就与阿姐……”   她忽然住了口,茫然四顾半晌。   花厅正中摆着一架百鸟朝凤的粤绣屏风,硕大而五彩斑斓的凤凰昂着头占据正中位置,踏足在嶙峋多孔的太湖石上,边上大大小小几十种飞禽、蝴蝶,无不将头颅冲着凤凰微微压低。   与寻常凤凰题材的绣品多以梧桐打底不同,这幅的背景是紫红色玉兰和半开莲花,寓意李_与英芙。   就在凤凰的脚底下,还有一对交颈鸳鸯。   婚前姜氏送了这幅屏风来,嘱咐她摆在正房求个吉利。   如今这桩婚事,夫妻相谐的情意没有了,休戚与共的利益摇摇欲坠,哪里还有什么吉利?   英芙认命地叹气。   “人人都有过往,你瞧张孺人与王爷,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怎么闹,孺人还是向着他。我呢,就孤零零在这个世上。”   “你怎么就孤零零了?奴婢不是个人吗?!”   雨浓只恨不能呕心沥血剖出一颗真心来给她看见。   “即便没有我,二夫人总是心疼你的!况且还有六郎!”   “六郎……”   英芙摇头,“你不明白,他不是我儿子,他是我生的一个印信,是个枷锁。”   ――――――   李_做二十六岁生日,是大事儿。   宗正寺打发人送了许多吉利物件儿并循例赏赐。   至于家里,往年张孺人因他喜欢富贵吉祥花团锦簇,总竭力往热闹好看上铺陈。今年轮到杜若接手,却有些头疼难办。   头一样,李_懒怠与英芙、张孺人虚与委蛇,真要问他的意思,恐怕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的最好,可是礼节上,三人不能不共聚一堂。即便李_不在,这桌酒宴也非得两位有品级的内眷共同出马不可。   再次一样,郯王闭门不出已近半年,加上废太子等三人,与李_年龄相近的亲王全军覆没,剩下的顺着数,只有排行十二的仪王、十三的颍王、十六的永王、十八的寿王已经出宫开府,其余十来个小的尚居住内宫。   这个寿宴,不请兄弟们说过不去,真请来坐着,场面上多半是大眼瞪小眼,都等着瞧李_与寿王李瑁的热闹。   杜若盘算来去,向海桐颓然叹息。   “当家真真儿是不容易,不然请王爷称病,就在院子里吃酒罢了。”   海桐摇头反对。   “你敢这么办,王爷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嘀咕你小家子气。你瞧瞧奴婢手里,昨儿崔长史拿上半年的账目来与奴婢对账,好问铃兰讨公中代付的银钱。旁的先不提,单是上月给杜家置办宅邸,讲好从私库上走账,借崔长史手底下人办事儿。奴婢还以为,买地,立定合同,交割,结尾款,然后请匠人,采买物件儿,开工盖房子,再有预交的家具摆设费用……这一串要讲大半天儿呢,真没想到,崔长史三两句话功夫,就从铃兰手里要走八百贯钱!铃兰忙叨叨的顾不上细看,把账本子通通甩给奴婢。她倒是不怕奴婢与崔长史背地里捣鬼,坑王爷的私银子。”   “崔长史何等样人,哪会拉着你干这种事。”   海桐坐在杜若跟前,看她满脸松快笑意,把玩着从前李_送的那一匣子珍珠,故意嗔怪。   “他是内宫派出来的六品官儿,眼皮子深,不寻摸小钱,独奴婢寒门出身,是要贪赃枉法的?”   杜若但笑不语,拈了一把小拇指大的金珠在桌上当弹子打,那珠子滚来滚去,碰着茶杯、匣子等林林总总的摆设,便发出清脆叮当声。   海桐指着杜若妆台底下一个金包角的楠木匣子。   “娘子不肯记数目字儿。这一年多,零零碎碎各样名目的银子花销不掉,奴婢陆续拿去兑换成金子,那里头单是金饼就有好几斤。真要偷,奴婢不会偷这顺手的钱,偏去铃兰那里饶一抿子鸡零狗碎的?”   杜若笑得绝倒。   “罢罢罢,我算哪个名牌儿上的人物,也敢与管家娘子胡乱玩笑?再嘴硬,今晚吃不上新送来的小羔羊肉。”   “可是呢,打点好奴婢,杜娘子这院子的供应都不愁。娘子不知道,自去岁经了那一遭,奴婢在后头倒座藏了几缸大米、火腿、干菇、鱼鲞等物,眼瞧着用不上,天气又热起来,没得散出味儿,白糟蹋,前日都送去厨房里头了。”   李_的鼻子比狗还灵,闻见腌货的气味还了得,又要闹着大洗大晒了。   杜若赶忙嘱咐,“东西拿走了,屋子也要多通通,再熏几回香气。”   “娘子放心。再有,房子置办下,老郎官心满意足,待元娘子也和气些。”   海桐瞧瞧杜若,听她的意思,杜若兴兴头头的。   “房子大了,大家都宽裕些。再者,从延寿坊搬到开化坊,往兴庆宫近了两个坊城,地段也好。唉,我不求阿耶别的,只要别老和姐夫怄气就成。”   海桐听明白了她的取舍,才把话说出来。   “是,奴婢昨儿回家,把地契、图纸都交给大娘子,也问了大姑爷的意思,确实愿意继续跟老郎官一处居住。”   杜若陡然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李m这娃,多厉害啊,才这么丁点儿大 第179章 夜来南风起,三   给娘家添置房产,?本是轰轰烈烈的大事。   李_嘴上提了一句,筹划的是果儿,经办的是崔长史,?结账的是铃兰,督办的是海桐,?她反而从头到尾都没太关心。   要说当真嫁人成婚,?也不过就两个月。   可是在杜若心里,大约从去岁八九月份,她的喜怒哀乐就都挂在李_身上了。   杜家的起落是她身上卸不掉的担子。   往近了说,杜有邻任职太仆寺,事繁权轻,位阶还有能提提的余裕,倘若李_真能坐上储位,?与圣人隐隐抗衡,那么杜有邻调回东宫最好,比外头人放心。   往远了说,思晦细密端雅,且与大郎手足般亲近,?早晚要做大郎的班底。杜若眼看圣人与李_彼此防范至此,?难说往后李_与大郎会不会也成犄角之势,而杜家人口稀薄,姐弟俩两头下注互为平衡,?于整个家族而言倒是最好的局面。   所以杜若并不想为杜有邻伸手要官,且瞧他的志向,?也不在这方面。只要思晦能出头,他挂个闲职吟诗作赋,才对几方面都好。   这份儿心肠,?恐怕杜有邻还未觉察,倒是海桐替她想到前头了。   她拉住海桐的袖子依依道谢。   “幸亏有你。”   海桐一壁替她打着扇子,一壁娓娓道来。   “娘子心里装不下娘家,把王爷的话都混忘了。娘子算算日子,元娘子来府里那回是三月初,如今已经八月中,她的身孕在哪儿呢?”   “――哎呀!”   杜若惊叫着跳起来,“我果然全忘了!阿姐尚未显怀吗?”   海桐摇头。   “丝毫没有。奴婢借着问房子的事儿,与大姑爷多说了几句,他一星半点也没提起。至于元娘子就更稀奇,躲在房里不出来,奴婢竟未见着。大娘子呢,顾左右而言他,至于老郎官,叹了又叹,也不接奴婢的话茬。”   “王爷真是料事如神……”   杜若讪讪。   “我竟没解过他的意思,那回阿姐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可是夫妻之间拿这种事来撑场面,姐夫心里岂不是越发看低她……这却不妙啊。”   “奴婢思来想去,觉得王爷说得对,娘子不插手才好,只当不知道,往后提起来,就说以为小产了,怕元娘子伤心,故而不敢开口问。元娘子有台阶可下,大家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其实有没有孩子,老郎官哪里放在心上?说来说去只有姑爷看重。”   “阿姐最看重……”   杜若很是替杜蘅伤心难过。   这样难堪的局面,比头胎真掉了还叫人难受。可是比起柳绩,她不过是外人,千百样功夫都用不上,唯有指望杜蘅打破这个劫。   说来说去,也是她的过错,当初急着借柳绩过河,又以为柳绩这样见色起意的庸常男儿,杜蘅小意儿贴他,三晚五夕的,也就扭过来了,却没想到这么难。   杜若闷了一阵子,望外头天色,日影沉沉的似要下雨。   这阵子李_外头事情又多起来了,常常夜半才回,至于究竟在做什么,杜若追问再三,只换得一句‘不是杀人放火’。   话虽这么说,其实他干的事儿,恐怕比杀人放火还歹毒些……   此节杜若不能深想,每每偶一触及,便忙往外拔。   “旁的都是小事,只一样,你切切记得:我在这府里没有品级,即便有,杜家也跟不上韦家、窦家的脚跟儿。连我在内,尤其是你,如今都叫做‘丫鬟拿钥匙,当家不做主’。咱们不用自惭形秽,横竖王爷知道我没有贪墨公中的心思。但是差事一定要办得平,王妃、孺人、大郎、吴娘子四个人尤其,那几个孩子也一样。宁肯纵得他们过分些,也不能落下埋怨。”   “这还用你说?”   海桐起身掩了半扇窗子。   “奴婢与娘子,面儿上多么风光,底下就得多么当心;忍耐一时,方得以后;再有,杜家实在得了好处,咱们越发不能忘乎所以。”   杜若听了大为刮目,奇问,“这些诌断了肠子的话你从哪儿学来的?”   “你说呢?谁怕惹你不高兴,不敢对你说,绕着弯子特特来嘱咐奴婢?老郎官、大娘子、元娘子、寿王妃,或是咱们王爷……谁最惦记你的安危,背地里难听也要说这些话?”   杜若被她问住了。   杨玉断断不是这个路数,至于杜有邻和阿姐,根本虑不到这些,阿娘恐怕想得到,却也不会轻易付之于口。   屋檐下挂的成排羊角灯,暖融融发白的光透过茜红窗纱照进来,落在杜若盈盈如水的翠绿裙子上,仿佛是秋日里枫叶由绿转红时的色调。   海桐温声启发她。   “娘子命里招桃花,细数数,这两年功夫,前前后后招来四朵了。咱们王爷嘛,论长相不是最登样儿的,胜只胜在长了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的会装相,倒未见得心里头最惦记娘子,最有诚意。”   杜若神色顿时一滞,低声呵斥。   “果儿算什么桃花,你这死丫头,他是个阉人……怎好,与旁人相提并论!”   海桐掩着嘴笑。   “好不好相提并论,奴婢就不懂了,不过我觉得他这份儿小心,这份儿周到体贴,有可取之处。”   “那就把你配给他!与那碧桃做一对平妻!王爷给他一座好宅院呢,碧桃一个人住着空得慌,再添上你,日日斗嘴皮子,可热闹!”   海桐连连摇手推诿。   “娘子糊涂了,他是王爷的心腹,娘子是王爷的解语花,哪需要再花奴婢去笼络他?倒是咱们杜家的庄子,上回添了二十亩地,得空还要去瞧瞧,整饬整饬。由着莲叶那蹄子混闹,只怕袁家郎君束手束脚不好做事。”   杜若呸了一声。   “你惦记袁家小哥,就把我跟个阉人扯在一堆!你什么居心!”   “袁家小郎君心肠好,又能干又老实,可比王爷强得多了!”   两人嘻嘻哈哈混闹一阵,互相咯吱着往榻上翻倒,动静大得铃兰走进来望了两遍,见无事才退下。   末了还是海桐先坐起来抹鬓角发髻,正色道,“娘子要如何稳固地位,不用奴婢操心。不过呢,上回果儿说的事儿,娘子想明白了没有?”   杜若伏在堆花绣凤的绫罗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如今事情越发明晰了,杨玉不能生育,倘若寿王是个好色之徒,朝令夕改,日日新人,这局还有可解,偏他专一忠诚,便是把杨玉架在火上烤了。   可是因此叫杨玉转而服侍圣人?   且不说圣人有多少长性,三日五晚后会不会抛在脑后,单这父子聚麋之事,搁在杜若身上是宁死也不能服从的,但在杨玉看来又如何呢?   再有,果儿既想到这个主意,如果杜若迟迟不提,他必然要向李_邀功。   到时候,李_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扳倒寿王的绝佳方式?   这可是不用杀人放火,只消在内帷之中动动手脚,就瞒天过海的妙招啊!   唯一不妥之处,便是杜若过不去自己这关。   之前三王闯宫,杜若迫于无奈,也是不知轻重,才出手杀了一个必死之人。   早在水芸决意和离,舍弃鄂王那一刻,她便隐隐觉得废太子是凶多吉少了。   所以跪在龙池殿前时,她才会狠心说出那句话,没想到后头水芸竟被放了回来。那晚杜若在高烧中半梦半醒,一时害怕留下后患终会伤到李_;一时又自责冷血,不把人命放在心上。   后头眼见李_了结水芸那雷厉风行的手段,杜若才明白过来,她太自以为是了。   李_是什么人?他身上流着杀神的血,怎么会手软呢?!   至于眼下,不论杨玉有多少埋怨,她岂能为一己之私,去破坏一桩看起来还算平稳甜蜜的婚事?   海桐瞧着她纠结为难的神色,安慰道,“这么要紧的事,娘子多揣度揣度也有好处。不过王爷的性子,奴婢瞧着也是谨慎的,不妨说出来,两人商量着?”   杜若深深望了海桐一眼。   “告诉了他,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再想想。”   “可是娘子这样躲着果儿也不成啊,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他日日跟在王爷身边,有心行事,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张嘴。万一再说出娘子故意拖延来,岂不是费力不讨好?”   杜若焦虑的手心里直发烫,热的把汗津津的手掌贴在缎子上。   可不就是这话?!   果儿和她,说起来一个是心腹,一个是解语花,可是真往根底里琢磨,无非都是李_的幕僚、扈从、班底。   谁能起更大的作用,谁就排在首班。   果儿另有私心,把功劳送给她。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计划没有杜若的全意配合,万万不能成事。可是有了果儿在旁边比着,杜若又怎么开口,说服李_另选无害却见效缓慢的路子走?   两个幕僚同场竞技,肯定是谁的手段更凌厉有效更有说服力,哪顾得上伤不伤及无辜?   海桐道,“娘子何必非要跟果儿争高下?他能干,让他为王爷卖命去,你笼住王爷的心也就是了。再说,王爷志存高远,未必喜欢娘子掺和在这里头。上回为你自作主张就吵了一架,这回再从你这儿起事,他骂你舍不得,心里头不定怎么想呢。”   杜若没应她,探手取了天天戴着的珊瑚玉兰簪子捏着。   “你没看明白。英芙已经输了,张孺人也输了,可是我并没有赢。王爷……他的心一日冷似一日,我热乎乎的,他贴着舒服,却知道不是同道,甚至在我面前自惭形秽。唯有跟他同坐一条船,他高我也高,他低我也低……不对!”   杜若忽然噎了下,一颗心在胸膛中砰砰直跳,涌动着无限的郁结之气,倏忽之间认清了摆在面前这条看似平坦宽阔,实则直如鬼蜮歧途的艰难道路。   “他不能低,他只能步步高升,我与他才能长久,他只要一日不痛快,他的刀尖就是对着我来的。” 第180章 盈盈暗香去,一   子佩在城外住久了,?心心念念惦记城里繁华,然而她如今身份尴尬,独自出游总欠点底气,?只得一趟趟投书约杜若玩耍。   杜若这里千头万绪忙不过来,直到八月末尾,?瞧着天气没那么热了,?才终于约到芙蓉园西北侧,紧贴着青龙坊东南面角楼的昙华楼。   日子定下来,子佩喜不自胜,立刻封了五两金子送去,指明要楼上景致最好,正对芙蓉园的雅间,且头天晚上就催着沉星整备车马,?第二日更是早早赶到地方。   曲江池是一片阔大的水域,站在三层高的大船上尚且看不清边界,平日泛舟更如小船入海。   旁边的芙蓉园本是前朝禁苑,足足有三四十顷地,妙在河港、池塘、湖泊、沼泽遍布,?其内水道如巷陌,?河汊似渔网,鱼塘栉比,诸岛密布。   本朝曾被太宗皇帝赐给爱子李泰,?高宗朝再赐给东宫,圣人登基后收回成为御苑,?几任主人接连投入巨资整饬营建,既有天然水乡风光,又有人力穿凿而成的奇观异景,?秀致无双。   时移世易,去岁子佩曾陪伴太子于夏夜乘小舟穿行芙蓉园,长长的两头尖翘的窄窄画舫用彩绸勾边,中间只容得下两人对坐,船头站一艄公,船尾吊着花灯与风铃。   将暗未暗的天色下,漾开一线涟漪,踏碎满襟晚照。   ……李A的音容笑貌,区区十个月而已,在子佩心里已经黯然模糊了。   沉星见她望着外面出神,拿肩膀轻轻顶了顶她。   “瞧什么呢?娘子不是说杜二娘性子懒散,日日晚起吗?咱们早到了大半个时辰,且耐烦等着吧。”   子佩怔忪了一回,很快回过神来。   “不是,我是在想二郎……可怜他曾经贵为储副,如今却子女湮没香烟断绝,身后无人祭奠,坟头只怕冷清的很。”   李A生前已被废为庶人,但并没有定为罪人,诚然以储君之高贵,废为庶人的旨意里头也隐含着罪大恶极的意思,更何况仅仅一天之内,圣意就由废变杀。   “娘子与郎君的恩情拢共不到一年,就当做了个梦罢,何必念念不忘呢?”   沉星解开她身上披风,轻声劝解。   “倘若郎君泉下有知,也会希望娘子忘却前尘,重新生活的。”   “……不往前走也不成啊,从前我在园中游,今日只能在楼上坐,时也运也,还惦记他干什么呢?”   子佩倚着昙华楼的窗子往芙蓉园里头看。   照规制,禁苑只有圣人及后宫主位可以赏玩。   从前太子在圣人跟前宠眷深厚,偶尔也能踏足,可是眼下储位空悬,圣人心境不大好,芙蓉园落得冷清寂寥,绿径圈出的小片水面密密匝匝,似大大小小珍珠撒在茂密草丛中,颗颗晶莹润泽。   再说下去话题就太深了,沉星许久不曾收到李_的指令,不知道应当以何态度应对,便沉默地走出去催茶食。   子佩四下张望,冷不防有人在身后拍肩膀,回头一望,是男装胡服的杨玉手里握着马鞭嬉笑。   杨家祖上军功卓著,阖家女眷都以能打马骑射为荣耀,娇憨如子佩者,在闺中也常做男装打扮。她身条细窄,眉拱眼挑,头发高高束起绑上发带,任是谁也要赞一声清爽。可是跟杨玉一比,就相形见绌了。   杨玉的身段高而白皙丰美,曲线突兀得咄咄逼人,面目也十分合衬,鹅蛋脸,深目高鼻,高眉骨,五官棱角分明,鲜妍又浓烈,带侵略性,完全不似杜若妩媚软糯,反而有种英气勃发。   这一型的样貌,做女装冷艳高贵,做男装清冽深邃,实乃万中无一。   子佩从前再不懂得,经过寿王一役,哪里还能假作不知。她自惭形秽的低下头,暗想今日当真失策,随随便便略作装饰就来了,失礼于人前。   “四姐姐思春啦?”   “去你的!”   子佩不好意思的挽住她胳膊,“好歹是个王妃,满嘴里胡诌什么?”   杨玉出门轻车简从,护卫人员都在半里地外候着,跟前独七宝和五六个近身侍卫,半点动静没有的就上了楼。   子佩嗔怪道,“如今若儿离不得你,想撇下你单与她吃茶,竟不能够!”   杨玉啧声。   “哟,依着我,还不想带上四姐姐呢!原本你就是个添头,倒嫌我碍事儿。”   她话锋一转,眼睛在子佩身上打量,拉长了声调。   “哦,我明白啦,今日若儿要带你相夫君,你怕我又抢你的姻缘。你放心,我穿成这个模样,人家定当我是你的俊俏兄弟。”   子佩心头顿时紧张,诧然啊了一声。   杨玉奇道,“哎呀,她竟未与你说明白吗?这两个月,她府里那个铃兰没忙别的,光往几个官媒家跑,掂量了好些人口,连我那儿都分了一摞细帖子呢。选来选去,好不容易挑出五六个,又说要约人出来当面看看才好。我还当今日是来替你把关的!”   子佩愈发羞怯,推搪。   “……着什么急啊……”   “你不急?”   杨玉清越干脆的音调扬起来。   “当真不急?那走,咱们去通济坊转转,听闻那边出了把极好的曲颈五弦琵琶,我正想上手一试。”   “若儿还没来!咱们两个走了算什么?”   杨玉起哄。   “你不知道她懒?况且她与忠王两个都是黏糊性子,腻腻歪歪不休,今日她出门会友,忠王兴许还跟着。那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们自去玩耍。”   杨玉说着便调兵遣将。   “七宝,你去多牵一匹马来,四姐姐爽利人,不似若儿窝囊,必定骑射俱佳。这位小阿姐大约不会骑马?那你跟着我的人坐车。”   也不知是杨玉经常想一出就要做一出,底下人都习惯了,还是七宝有心配合她做戏,当下一个磕巴都没打的就往楼梯走。   沉星与子佩面面相觑,沉星才刚回来听了半句话,一头雾水地小声问。   “……王妃,是要带我们娘子去哪儿?”   杨玉语调轻快,把马鞭子上的丝穗摇成个圆圈。   “去玩儿啊,难道在这儿等郎君?我家四姐姐知书识礼,稳重端庄,才不跟若儿一般见识,满脑子只有替人做媒,相亲事。好好的一个人,干什么非得找个郎君管头管脚?”   子佩气得直跺脚。   “你!你干嘛老拿话堵我?现在你高高在上,你要报仇是怎么地?”   “谁堵你啦,你瞧你这衣裳,若儿不周到,也没提醒你好好打扮。”   杨玉退后半步细打量,继而嫌弃地摇头。   “如今你再嫁,身后没有杨家,只有我们两个异姓姐妹,可半步都错不得。头回见面,越漂亮越好,叫他眼前一亮,别的都好说。”   去岁参选,太夫人好说歹说,担保李_瞧在生母面上必定首肯,然子佩顾虑重重,只顾得用昂贵衣料彰显身份,没存丁点闺中女子为悦己者容的雀跃。后头在李A面前,更是怄着一股浊气,撒娇撒痴也要达到目的,把羞意都摁下了。   今天听杨玉这么一讲,子佩顿时又羞又恼,连脖子也发烫,低声赌气道,“又没你美,打扮来干嘛?”   杨玉眼皮子一翻,“若儿也没我美,我瞧她日日换着花样打扮。”   子佩气结,咬着后槽牙。   “……真搞不懂她怎么就喜欢跟你玩在一处!”   “你不懂的事儿还多着呢。”   杨玉道,“我想着你不好意思出门,怕是不知道这季流行什么。所以我带了两箱衣裳,都是按照你的身量裁制的,还有三个首饰盒子,金的也好,玉的也好,红宝、绿宝,应有尽有。可说好了,衣裳全都送给你,首饰可只是借你戴,过后要还我的。”   子佩讶然。   这样大包大揽的作风,即便寿王宠爱她,即便她能调度寿王府的内库,还是太大手笔了。   子佩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换过一副口气轻声问。   “王妃为何待我这般亲厚?我与杜娘子有三年同学情谊,她的恩赏,我受之无愧。可是王妃……王妃的情谊,我恐怕此生无以为报啊。”   杨玉皱了皱眉,颇看不上眼地唾她。   “你们这些世家贵女真真没意思!我大方,我钱帛多得没有地方使,不成吗?你怕我算计你,叫你的好姐妹盯着我就是了。”   子佩噗嗤笑出声来。   ――这话很是,世上比杜若心眼子多的女郎不容易找见,况且她与杨玉不打不相识,几番交道下来,深觉她是个热心快肠,爽利义气的人。   杨玉连声催促。   “怕我把你卖了?你值得几贯呢,赶紧打扮起来!若儿再过半个时辰就来了,我猜,那位小郎君与她同来。”   ――――――――――   杨玉说的没错。   杜若迟迟没能出门的绊脚石,不是别人,果然就是那位坊间流传随性洒脱,其实特别能缠磨人的李_。   “……替杨氏挑郎君?你连娃儿还没有,怎么管起这档老婆子催的闲事了。杨氏有什么要紧的?叫她等等。”   李_翘脚躺在窗下短榻上,身前有隔着冰山与素馨花吹出来习习香风,身下铺的不是竹席,而是方不盈寸的白玉薄板编织成盔甲一样的玉席。   触手尽是冰凉,李_本该感到灵台清明,舒爽自在。   可是不,他正在嘟嘴赌气。   明明下过两场大雨以后,天气已经没那么热了,早晚都有凉风萦怀。杜若说了几次要把玉席收起来换竹席,贪凉太过容易生病,李_总是不肯。   他眼尾长得妙,明明已经收梢了,又画出一笔轻俏上扬,垂着眼皮也像含笑。   “……二哥的周年还没过,你与寿王妃就替她筹谋郎君了,好个没良心的娘子,往后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怕是趁着热孝就要改嫁!”   因杜若不接他话茬,自顾自坐在镜前理妆,李_故意挑了她忌讳的话来说,果然对面静默片刻,嗖地就有一件小小的银光闪闪的物件飞了过来。   李_反应何等迅捷,刷地翻身起坐,就手捞了过来。   原来是个葡萄纹银香囊。   球形,三层,内装热炭,平时吊在车上、帐子上,势取平衡,炭灰飞不出来。   这时候恶狠狠砸过来,李_才接住,就觉得指尖细密针扎一样的微痛。   他立时丢开,委屈道。   “娘子!你把你郎君烫着了!”   杜若不说话,继续梳头。   李_赤足走到她身边,忽地将她拦腰抱起,放到榻上环在怀里用鼻尖碰了碰。   “娘子,夫妻之间有几样事情,比床笫之事还要紧,你知道是什么吗?”   杜若登时红了脸。   “……不知道殿下说什么。”   李_将她稳稳搂住,亲吻了下脸颊。   “第一样,要有两个人单独亲近的时光,固定的,每旬也好,每月也好,那一日就独属于夫妻,旁的爷娘长辈,儿女亲眷,都往后排,那一日专门用来陪伴。”   杜若心中柔情涌动,向他看了一眼,情不自禁手搂着他脖颈问。   “还有呢?”   明明不想纵容他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行为,胡言乱语,为什么听在耳朵里却比吃了蜜还甜,还想再吃?   李_得意的笑容满溢出来,晕染上眼角眉梢,双目熠熠生光,两人对视半晌,还是李_先把嘴角一撇,低低叫了声。   “……娘子!”   杜若像被陈酿灌醉了一般,迷瞪瞪的跟着道。   “……哥哥。”   “第二样,要说甜言蜜语,变着花样说,怎么肉麻怎么说。”   李_低头把唇贴在她小巧柔润的樱唇上,只觉入口芬芳,抽开来看,樱红一点,水光盈盈。   他眼神灼热,恋恋不舍的再亲上去,双手越搂越紧。   杜若娇喘不已,双手用力推拒,勉强挣开一点空隙,嗔怪道,“……才说不是这个的。”   李_怔了怔,唇挪开,手还搭在杜若腰上。   “第三样,要亲自动手侍候郎君,诶,你别想歪了,比方说要陪郎君喝酒,更衣……”   杜若翻了个白眼。   “头两样两人都要做,为何第三样全是妾侍候殿下?”   李_哦了一声。   “那倒也不是,郎君也应该侍候娘子,比方说梳头,穿衣……”   杜若全身发力把他往外猛地一推,起身站在地上,双手叉腰大叫。   “呸!衣什么衣!你就知道这些!”   李_哈哈大笑,未再横加阻拦,杜若拢着领口推窗喊,“海桐!咱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李_说的是《爱的五种语言》 第181章 盈盈暗香去,二   自从长生去了,?果儿便把李_身边有功夫的三个内侍分出一个长风专门照看杜若。长风是个实心眼子,深觉这是果儿另眼相看,有心提拔,?原话说‘妇人家能出入些什么地方?外头金吾卫围一圈,里头我盯紧些,?又轻省又露脸,?全仗哥哥提携’,因此办事格外卖力。   杜若也照旧例,公中一份月钱,仁山殿补贴一份,乐水居再贴一份,于是皆大欢喜。   马车出了春明门,海桐掀开车帘向长风道。   “中贵人!前面渡口停一停,?有位小郎君与咱们一道,麻烦中贵人拨一匹马与他!”   举凡贵人出门,为预备马崴了脚替换等事,总有一辆空车,几匹好马拴在车后空跑,?所以马都是现成的。   可是王爷的妾侍出门见客,?半道上要添个男人?   长风顿觉荷包里才用月钱打的金裸子沉甸甸的,坠得他开不了口拒绝。   海桐加大音量。   “中贵人!听见了吗?”   “是!嗯……这位小郎君会骑马吧?”   海桐愕然。   “裴五郎自家贩骆驼的,往来西域一趟来回数千公里,?怎能不会骑马?但凡四只蹄子能跑的物件儿,他都会骑呀!”   马车停在昙华楼下,?杜若戴着幕篱下车,透明而略带青色的轻纱整幅缀于帽檐下,飘飘坠坠,?遮住通身琥珀色的衣裙。   海桐扶着她的胳膊轻道,“还成呢。”   “――嗯?”   杜若侧身飞快地瞥了一眼。   裴五郎垂着眼睛小心翼翼站在两丈开外,一声儿都不敢出,眉目如何,看不分明。   单瞧身段仪表还算说得过去,高大而壮健,皮肤黝黑,身上小团花镶边的碧绿杂绫外袍,以商贾身份而言略有逾越,不过市井之中胡乱穿着的人也多,再者,也许是为表达重视之意。   长风走在前头开道,杜若跟着迈上楼梯,两道转弯,上了三楼。   昙华楼的妙处在于紧贴青龙坊的东南角楼,飞檐拱角刚好探出坊墙高度,两间小小的雅间悬空挂起,把曲江池乃至芙蓉园秀色尽收眼底。   刚修建起来时,曾有御史言官风闻奏报,说民间造楼逾制,何况还有窥探圣行的嫌疑。   不过圣人向来爱民如子,且偏袒爱护有创造力的人物和行为,亲自踏看过地方后反赞叹这座建筑结构精妙,拆了可惜,不仅没有降罪,反而额外恩赏两棵名种牡丹种在楼下。   这件趣事为昙华楼做了宣传,愈发客似云来,要约到雅间不容易。   才爬完楼梯,就见两个丫头手提长柄金销香炉等在左右,盈盈一拜道,“给杜娘子请安,杜娘子走这边。”   杜若瞧那香炉的规制是亲王出巡的仪仗,心下纳罕:杨玉出门不爱摆阔气,只求利落干脆,也素来没有调香的雅兴,今日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呀,你们王妃先到了?”   身后裴五郎差几级台阶没走完,脚步顿在楼梯上,瞧着比杜若还矮上一截子,闻言有些胆怯,便听一个干瘪的公鸭嗓子笑道。   “王妃来了有一会子,杨娘子也早到了,就差杜娘子。”   “哦……既这么着,裴郎君在跟前难免不便,这楼上妾记得是两个雅间,烦请中贵人带裴郎君过去坐,用些茶食,待妾向王妃通禀明白,再请裴郎君过去。”   裴五郎惴惴的,恨不得调头就下到二楼,心道,杨娘子好大来头,已有一个亲王妾侍,竟还有个王妃。   他只怕齐大非偶,忙不迭应道,“是是,某全听杜娘子安排,还请这位中贵人引路。”   七宝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那怎么成呢?今日王妃与杜娘子都是陪客,裴郎君才是主宾!裴郎君切莫过谦,还请先上来吧!”   裴五郎被他说得愣住了。   七宝也不解释,笑嘻嘻指着房间,内里正中架了个巨大的透纱障壁屏风,左侧坐了个男人,右侧如何却看不清楚。   “男女同席多有不便,王妃思虑周到,另请杨四郎作陪,还请裴郎君往左边走,请杜娘子随奴婢往右边。”   杨家哪来的什么四郎?   杜若满腹怀疑,当口儿上不好多问,只得凝着笑跟住七宝徐行,裴五郎依言左转,与那杨四郎隔开两步距离,面向障壁并肩坐了。   杜若提着裙子登堂入室,一眼见子佩与沉星各据小案,并肩而坐,中间空了个位置留给她,顿时惊诧地差点出声。   子佩一径向她挤眉弄眼,便听隔壁‘杨四郎’朗朗开声。   “家里事多,某在国子监读书,一旬才有一日假,匀不出太多功夫结交朋友,今日实在慢待裴兄了。听闻裴兄常年往来西域贩卖货物,生意做得颇大,连宫里头寻骆驼也惯向裴兄购买,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中间隔着障壁,不用与那边的亲王内眷及相亲对象面面相觑,裴五郎顿感自如,笑着颔首客气寒暄。   “买卖做得再多,不过就是买卖,趁些银钱罢了,不能光宗耀祖。杨兄能入国子监读书,前途无量,与某兄弟相称,是某高攀了。”   “结交朋友,能门当户对自然最好。”   杨四郎洒然一笑,向裴五郎举举酒杯,“裴兄喝茶。”   裴五郎听出他居高临下之意,抿了抿唇。   杨四郎又道,“裴兄莫怪某多嘴。商贸之事,世族多不屑为之。某听杜娘子言道,裴兄的父兄皆已出仕,且与裴相家是极近的亲眷,当日为何择了这条路走呢?可是内宅之中有掣肘之处,不得已为之?”   裴五郎眨了眨眼。   从收到杜若的手书,询问是否愿意与杨氏相亲事那日起,他便知道杨家必有此问,当下不慌不忙放下酒杯。   “舍妹与杜娘子曾同在韦家族学读书,彼时某这摊营生,学中诸位小娘子也都觉得稀奇,还曾趁着春游,结伴到某的铺子里看骆驼,那日某怕唐突了诸位小娘子,将学徒、仆役都遣开,只留两个武婢在跟前伺候。”   杨四郎听了噗嗤一笑,望着屏障那头。   “哈哈,这种无聊的玩意儿恐怕是杜娘子领头罢?”   杜若和子佩相视而笑,杜若便道,“四哥难得出来一趟,问正经事吧!”   裴五郎听出杜若与杨四郎相熟亲昵,毫不避讳,联想到她如今执掌忠王府的宠妾身份,大感诧异,又失望杨娘子不曾出声,不知道是不是对他的回答不满意,忙沉声续下去。   “世家子的出路无非那么几条:最有出息的自然是如杨兄这般,读书进学,出仕做官;次者尚主联姻;再次者照管家务。某不喜读书,亦不愿困在衙门里头办公务。至于联姻……某家兄弟、堂兄弟,尚主者已有五人,本朝公主多跋扈,过得也不甚欢喜。所以某才琢磨出这么条出路。好处呢,游历天下,增广见闻,再者,家里允某单门立户,不必困在宅中,手头有现成银钱,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大宅院也好,珍奇古玩也好,真想要,咬咬牙也就买了。坏处自然也是有的,仕宦人家有仕宦人家的交际,某头上没有顶戴,做某的夫人,有些场合便去不得。譬如今日坐在这昙华楼吃酒,倘若没有王妃坐镇,某便有疑虑,怕惹出祸来。”   这番剖白十分诚恳,子佩听了,面上怔怔的若有所思,眼睛盯在祥云纹透纱的屏风上,似要看清裴五郎的面目。   杨四郎模棱两可。   “啊……这么听下来,裴兄好似对族中事务不大关心,与亲眷们的关系也生疏吧?其实裴兄所言不差,人生在世,不做官,也不至于就过不下去。不过太过于任性的话,需知人有旦夕祸福,身后没有家族扶持,遇到事儿容易翻车。杨家的情形,想来裴兄也有所耳闻。舍妹是二嫁之身,家中长辈对她头桩婚事便不大衬意,如今……多的也都丢开手了。倘若裴兄亦是如此,某却担心的很哪。”   杨氏的亲兄弟杨洄尚了惠妃所出的咸宜公主,如今咸宜的同母兄长寿王李瑁正是储位的极强备选,此节京中议论纷纷,纵然裴五郎才从拂林国长途跋涉回来,还是听到了许多细节丰富的传闻。   裴五郎不意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略一思忖,点头。   “杨兄顾虑有理,某未能担当裴家门楣,在父兄跟前确实说话底气略弱。不过……杨兄别笑话某言辞粗俗,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朝中做官亦要讲究时运、机会。局势瞬息万变,有时候钱,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再者,官与商,并非犄角对立,为官之人,亦有私下拿本钱入股某的铺子,博个收益,好作应急,不然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可怎么撑得起场面呢?”   杨四郎奇道,“还有这等事?是谁家与你入股?”   裴五郎微微一笑。   “杨兄还在念书,不懂这里头弯弯绕绕。人家交托本钱于某,既是信任某能赚钱,亦是信任某能守诺,因此说不得是谁。”   他的姿态不卑不亢,子佩听得轻笑,隐隐有些赞赏之意。   “某虽是个不入流的商贾,却并非短视之人。族人若有所需,在不影响自家的前提下,某愿意鼎力相助,既是情分,也是往后的助力。”   “嗯,也是,和而不同,君子之道。”   杨四郎点点头,分明不太满意,没再问旁的,低头自斟自饮,也不与客人酬让,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子佩不明所以,慌张地望向杜若,见她轻微地摇了摇头,便紧紧闭着嘴不吭声。   裴五郎发表了一场声情并茂的演说,却并未换来预期中的赞同,不免有些懊恼,再看屏障那边三个凝然端坐的仕女身影,不知哪个是杨氏,另外两个可是她的姐妹亲眷。   尤其是,三人为何都一声不吭?   他想今日来都来了,索性把话说透,毕竟就算有裴家的帽子抬着,他这近乎于破门而出的身份,想娶杨家嫡女,机会也并非日日都有。   他再次言辞恳切地拱手向着杨四郎陈情。   “杨兄处事周到,有什么疑问只管直白相告,某绝不藏私。”   话说到这个地步,婚事成与不成,分明全在杨家的态度。   杨四郎起身踱到窗前,外头便是万顷碧波荡漾的曲江池,正午强光直直打在他身上,把他白皙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了。   裴五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诶,这个男人的身形怎的如此单薄?一身竹叶青的翻领对襟胡服翠色盈盈,翩然欲飞,像只灵巧的竹蜻蜓。   杨四郎仿佛知道他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虽然背对着,面上却带点笑,抬手摘了幞头和里面固定头发的玉簪,轻摇臻首,满把丰沛的黑发哗地倾泻下来,直垂到腰肢。   裴五郎的侧影映在屏风上,张口结舌犹如呆鹅,整个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她吸引住。   子佩握紧双拳贴在膝头,直直盯着他反应。   杨四郎缓缓转身。   迎着过于猛烈的光线看过去,那身衣裳的青色转换为一种朦胧柔婉的浅碧色,肩膀领口处跳跃着金灿灿炸开的小光圈,乌发丽垂下,影影绰绰露出轮廓秀美的侧脸。   裴五郎惊得呆了,石头般僵直跪坐说不出话。   ――这,这分明是个女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6?16:48:01~2020-11-25?22:0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圆手喵、xiao1xiao?3个;dr兔斯基、你篮、line567、叶芽芽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ia?50瓶;QYY?11瓶;桃夭、善哉、风食贝、chen、你篮、榴莲可乐?10瓶;木木?6瓶;一块冰坨、dr兔斯基?5瓶;xf?3瓶;一加二?2瓶;可可?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2章 盈盈暗香去,三   而且是个绝色佳人,?眉眼之深邃秀美,纤长的眼睫合拢在眼尾处划出一道明艳的弧度。   “……杨,娘子?”   杨玉点头,?姿态宛然地走近裴五郎,掩着嘴娇笑。   “裴兄意外吗?生气吗?”   艳色太过逼人,?裴五郎避开她灼灼眼神,?认真拱手。   “……杨娘子好开玩笑而已,某怎会生气。某方才的回答杨娘子满意吗?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觥!   子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从杨玉换回女身之后,裴五郎的神态之中分明多了一丝沾沾自喜和患得患失。   她失望的垂下头。   “我也觉得,天下没有哪个男人会生我的气。”   杨玉骄傲挑衅地向屏风那边挑了一眼,“我再雠嵝肿詈笠桓霁鎏狻!   “请觥!   “美色奇货可居,亦可交换银钱权力,?倘若来日裴兄遇到一桩大买卖,会不会出售我,用来换取你没有又十分想要的东西呢?”   裴五郎被这个赤裸裸的鎏庹蜃    去岁皇子选妾侍,选出个身世可疑,但容色惊为天人的民间美女,?一跃成为寿王正妃,?还借机投入弘农杨氏门下,与杨家嫡女姐妹相称。   这段传奇故事,当时虽不至于街知巷闻,?但伴随着寿王立储的呼声越来越高,还是势不可挡的向大众传播开来。   裴五郎是裴家人,?且往来客商多有宗室亲贵,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传言听了不少,酒桌上、赌局上,?也曾经质疑过,怎样的美色才能有如此境遇。可看着眼前的杨氏,想到那位‘假杨’更胜一筹,裴五郎就完全理解了寿王的执拗选择。   譬如他自己,在能力范围内,亦会甘心为她驱使的。   他尚未开口,杨玉已经满怀质疑地再次发觥   “裴兄区区世族弃子,纵有几两金银,亦只够自家花销,抵抗不了更有权势之人的掠夺,真有胆量娶我为妻吗?裴兄不怕来日权势破门,为我倾家荡产,惹祸上身?”   裴五郎愕然。   “……裴兄若无力护佑妻疲今日之事便作罢吧。”   杨玉仿佛十分伤心,掩着面向屏风那面道。   “四哥,这人哪有一点胆量诚意?何苦逼我来见他?”   裴五郎左右望望,心道原来真正的杨家兄长坐在那边看热闹,倒把他搁在这头让杨氏钻研个饱,委实刁钻。   他思忖了下,徐徐开口。   “杨娘子,寻常婚姻结两姓之好,把情分搁在末位,生出多少伤情伤心之事。你我都与家族若即若离,好比飘萍浮在水上。不过反之亦是好事,只要互不生疑,两情缱绻,自有旁人比不上的甜蜜。某诚心求娶,只要还有一丝气力,便愿意全数拼尽,纵然为娘子散尽家财,亦是在所不惜。”   子佩颇感震动,转念一想,这番赤诚动人之语乃是对杨玉说,不免轻声叹气。   杨玉幽幽摇头。   “红颜易逝,转瞬雪落满头,裴兄越是这样讲,我越害怕,倒不如……倒不如我另替裴兄择一位娘子,秀雅温柔,亦可堪佳配呀?”   ――子佩登时觉得杨玉太过分,耍弄他人的真心全然没有顾虑。   裴五郎怔了怔,没想到这样竭力争取,还是被人轻飘飘拒绝,不免失望自嘲,摇头轻笑。   他行走西域多年,多少次从危难中全身而退,什么样千奇百怪的事情没有见过,自然拿得起放得下,哪会纠缠不清,遂干脆地起身站立,向屏风作了一揖。   “既然如此,某多谢杜娘子热心快肠,今日水酒记在某的账上好了。来日两位娘子府上要置办新鲜物件疲市面上寻不到的,都可以来找某。某的铺子就在东市,挑了一面貔貅旗子挂在外头,名字叫做‘卓林’。”   他又调头转向杨玉行礼,口气平静,毫无愤然之意。   “杨娘子姿容如谪仙下凡,即便再嫁亦可挑选高门,委实不用这般委屈的相亲事。某祝愿杨娘子前程似锦。”   杨玉没说话,屏风那头却传来一声颇为留恋的挽留。   “诶――”   裴五郎毫不留恋杨玉的美色,子佩又惊又喜,正要发言,忽见他已转身要走,顿时急了,才喊出一声,又想起被杨玉这么一搅和,她算是干什么的呢?   “裴兄别急呀!”   杨玉忙不迭向裴五郎递眼色,大有叫他去那边看看的意思。   “我姓杨,她也姓杨,孰真孰假,你一看便知。”   “……啊?”   裴五郎听了张口结舌,转瞬明白过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黑黢黢的面庞上倒是不显眼。   杨玉看得好笑,慢走两步,挽起袖子,轻轻伸手一推,便把那屏风咣啷啷推倒,立时响起一片哎哎呀呀的女子惊叫之声。   “你又干什么?”   打横坐着的三女,一个提起裙裾跳起来指着杨玉,一个向后仰身躲避,独子佩端坐不动,热辣辣的眼神望过来。   裴五郎立时锁定,子佩就是那个‘真杨’。   剩下的事票悴挥醚钣癫傩牧恕   她挽着杜若下楼,连沉星一并带出来,独把子佩和裴五郎留在里面。   杜若嗔怪道,“提前与我通个气撇怀陕穑壳颇悖差点就把人吓跑了。”   杨玉边走边笑。   “四姐姐的心病,便是我那不长眼的夫君看重绝色,不顾情分,偏她如今只有你我两个朋友往来,倘若婚后倘若因此夫妻相疑,岂不可惜?不如早些闹出来,好叫她放心。”   “头先我只想到裴五郎有钱有身份,但想求娶出身相仿的女郎颇不容易,就能好好珍惜子佩。却忘了子佩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性子,万万打不得马虎眼啤;槭潞貌缓茫主要在她满不满意。”   杜若叹服不已。   “原来你是个女中诸葛,料事如神,不过寿王把你捧在心尖粕希你这一身的本事,到底没有用武之地。”   “什么诸葛呀!”   杨玉怨声载道。   “情场老手你懂吗?对着那头自以为聪明的牛,我弹琴也不是,不弹也不是,何止明珠暗投?简直鸡同鸭讲!”   杜若并不相信她这些话,掰着手指头数亲眷关系调笑。   “罢了罢了,你连寿王的妹夫的妹妹,都愿意照拂,还说这种话干什么?”   “呸!你当我是为了他?”   “那你为什么?难道真为杨家让你入了族谱,喊子佩一声四姐姐?”   “你呀你呀!”   杨玉恨铁不成钢的瞪她。   “我等女流之辈,哪样事情不是屈从于阿耶、夫君、谱樱课什么有手有脚,有脑子有胆色,却要从男人手里讨生活?”   “呃……”   杜若哑了口,这话旁人霁鲆簿桶樟耍阿玉觯可不是贻笑大方?   “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这辈子认得的男人,上至亲王驸马,下至市井无赖,什么脾性都有,什么志向也都有。不过他们都有一样好处:维护自家人。你想想是不是?你阿耶硬把你拿出来送人,图的是他谱佑谐雎贰?鞯弥彝醪缓媚猩,不然你阿耶兴许能把他自己送出来。”   “呸!”   杜若登时涨红了脸唾骂,“打死你这荤素不忌的东西!”   “诶,你听我说完啊。”   杨玉拽着她的袖子贴在耳边。   “咱们呢,就只会为他人做嫁衣裳,把路铺给别人走。因为娘家、夫家都不把咱们当自己人啊!”   杜若听得满心淤塞,心烦意乱道。   “你娘家如何我不知道,单说夫家,你谱由下来就有嗣寿王的头衔,你还要怎么样?”   杨玉的眼神晃了晃,立刻换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腔调反觥   “这就叫自己人吗?真是自己人,他死了,他的爵位怎不是我继承?”   杜若愕然,“那你要怎么样?”   杨玉眯起眼睛,目光从杜若头顶划过,回到她自由自在,绚丽而放荡的昔日岁月,甚至畅快地吹了个尾音婉转的口哨。   “从前我在蜀中,有个人穷的叮当响,人倒是雄赳赳的,口气大,做事也精明,就吃亏在不会投胎,只能在街面上混,靠上富贵人家哭丧报喜蹭口热饭。后来投了我叔叔的缘法疲在我家跑腿帮忙。那时我小,不懂得推拒客人,他帮我挡过几回,赖在我房里时,说来说去无非是不得志……”   杜若应了两声,心道难道阿玉喜欢的是这种草莽里的英雄豪杰?   “后来我叔叔有个做官的客人,犯了大律令,宅邸家业都叫朝廷没收了,揣着现银子住在我家。那银子是有数的,总有一日要花完。我姐姐说,等钱没了就撵他出去,多一口茶也不给他吃,谁叫他没出息。独那人不知为何,认定他有本事,竟把棺材本颇贸隼刺他,养了大半年。后来他起复,又做武将。我才知道原来从武与从文不同,一时好一时歹,都难说。至于他,因为敢赌这把,便也有了出身,捞了个小小的芝麻官做。”   杜若道,“哦,那人过后不曾来娶你?”   杨玉正说得动情,不妨杜若想到那上头去了,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辈子除了嫁个男人,没别的事做?”   复又笑道,“过后我便琢磨,他们为何就能惺惺相惜,一荣俱荣呢?女人便不行?那我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要多看顾女人,哪怕过后没有什么回报。”   杜若讶然盯着她瞧。   “……你,你竟是个侠女不成?专爱打抱不平?行侠仗义?”   “不然子佩有什么错处?嫁错了人,那人倒霉死了,她就合该被娘家扫地出门么?我偏咽不下这口气。”   杜若眼底满是笑意,“我还当你是看在我情分上,不过我替她谢谢你。”   杨玉向来目中无人,摇头摆尾的哼了一声,就算应了杜若的谢字。   两人站在南来北往的大街上,她毫无顾虑的把胳膊搭在杜若肩头低声调笑。   “三哥舍得放你出来?他可有嘱咐你早点回去?再过几日三哥生日,你预备怎么招待我?”   “正是愁这个,好没意思,一大家子人,这个不想见那个,那个不想见这个,非要安顿在一张桌上吃饭,我光排位置就要揪掉几根头发。”   “咱们进曲江池玩疲我再与你出主意。”   杨玉高出杜若快一个头,勾着脑袋说话,鼻子快贴到脸颊上了。   长风守在马车前,眼珠子弹落到地上。   上去的时候杜娘子带着幕篱,与那裴五郎隔着丈把远,还算守礼,这会子怎的和个男人勾肩搭背的下来了?   尤其这位小郎君面目俊朗,眼若寒星,一眼看过来,叫人心里直发毛。   长风期期艾艾出声提醒。   “杜,杜娘子……”   声音太小,杜若没听见。   海桐抱着胳膊站在后头,忽然起了捉狭之心,高声唤他。   “娘子要与杨四郎游湖,回头坐杨家的车马回王府就好。烦请中贵人送奴婢去一趟杜家,新修起来的宅子,有好些地方要交代给老郎官知道。今日刚好出了门,不妨顺路跑一趟。”   “――啊?”   长风一听要把他调开,急得直舔嘴唇,赔笑推脱,“海桐姐姐的吩咐奴婢怎敢不听?只不过,只不过……”   “怎么,中贵人是信不过奴婢,还是……信不过杜娘子?”   长风嘶得倒抽冷气,心头凛然,暗想这话是敲打谁?   王爷虽是王爷,可是偶然兴动,当街贴近杜娘子,便要挨打,这杨四郎一亲芳泽却是全无后患。   ――可见,可见,杜娘子就是爱俊俏脸蛋疲   他替李_叫屈,死盯着两人瞧,杜若眉眼含笑与杨四郎说的正是热闹,那举手投足的款款韵味当真叫人看不够。   海桐瞧他脸上神情万变,慢悠悠追觥   “中贵人?瞧够了吗?”   长风浑身一凛,忽然想起果圃交代过‘杜娘子的安危是头一等大事,旁的都是小事’,忙硬着头皮回话。   “海桐姐姐只管坐马车去,奴婢点两个人跟着。只是,只是杜娘子身边不能短了奴婢护卫,万一蹭破点子皮肉,奴婢性命都白交代了。”   “那过一会子,杜娘子与杨四郎游湖,小舟只够两人乘坐,多上一个人就要翻船,中贵人待如何呢?”   长风皱眉道,“奴婢另驾小舟尾随在后!绝不敢扰了杜娘子的雅兴,不听见唤人,绝不靠近!”   “嗯……”   海桐听得颇为满意,招手道,“中贵人附耳过来。”   长风狐疑凑近,海桐轻声道,“你瞧瞧清楚那位杨四郎,她叫杨玉,兴许就是我朝未来的皇后。”   长风双眼瞪得溜圆,心潮震动,满脸惊诧无语,直到杜若钻进杨玉的马车,车轮子碌碌滚起来才醒过味道。   海桐笑道,“咱们快跟上吧,寿王妃行事神出鬼没,一忽凭偷门苊挥艾屏恕!   长风忙不迭点头,目光划过自家车子,吆喝车夫‘走走走’,却见那人正一脸错愕地盯着方才与杜娘子一起下楼的一个小阿姐。   那细弱矮小的身条子,银丝衫裙,头上挽得双环髻……   哎呀!   长风忽然认出来,那不就是――沉星吗? 第183章 见子真颜色,一   夏季的夜里,?常有一种格外澄澈而放松的氛围。   杜若卧房的后窗窗扇向院子里撑开,窗下花圃围着一圈正红阑干,里头零落几杆翠竹,?摇曳竹影投在白粉壁上,一丛丛精致如画。   杜若散着头发躺在一张斑竹编的长榻上小憩,?手边搁着一只瓜棱形状的白玉盘,?装了几朵合着碎冰的姜花,浅浅一盘,水里浮着冰,把丁点光线折射出微妙清透,似乎带着黄晕的微光。   姜花形美色也佳,洁白无瑕,像收拢了翅膀的蝴蝶,?那香气自带凉意,把炎热潮湿尽数褪去了。   月光溶溶,透过打横的窗扇投下来,斑斓的光斑落在杜若头脸上,她一身烟灰的宽松衫子,?神色空茫安然,?像个居家修行,无喜无嗔的道士。方才寿宴上,杜若全程敬陪末座,?因此得以拉远距离观察个人表现。英芙心不在焉敷衍了事,秋微却是礼数周全,?规整像样。   杜若于是暗暗下定决心,他日退场时,务必姿态要好看。   李_盘腿坐在榻尾,?摇着长柄芭蕉扇扇风,专注的煮五色饮。   他面前三尺外摆了一张阔大的矮几,上头架着个小小的红泥炭炉,间或迸出一星火花,煎熬着黑沉沉的铁壶。   长夜漫漫,他有耐心,动作不疾不徐,语调杳杳的。   “年年岁岁糊涂过,岁岁年年都一般,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杜若的思路被打断,囫囵道,“区区一年,三者已去其二,殿下不可太贪心。”   “――嗯?可是前几日寿王妃说漏嘴什么?”   杜若看着他手里的扇子打了个顿,那火苗黯淡下去,灰烬里埋着一汪密匝匝的火星O@闪烁。   李_要一场漫天大火,只欠她来煽动东风。   杜若撑起身子,探手取水晶酒杯在手,杯中物黑如纯漆,油浆闪亮,挂壁晶莹,乃是产自乌戈山离果的龙膏酒,千里迢迢而来。   “妾问殿下一句正经话,请殿下务必据实相告。”   “娘子请说。”   杜若往四围望了一圈,院中一个人都没有,房里也只有海桐守着灯火。   然她不敢大意,索性爬到榻尾,钻到李_怀里躺下。   纤细白嫩的指尖搭在胸前,那醒骨纱的衣料叠穿七八层,也能看清身上一颗痣,更何况李_怕热贪凉,只穿了薄薄一层。   温热的暖意爬上肌肤,话还没开口,气氛就家常温馨起来。   李_心里麻酥酥的,紧了紧臂膀,感到她在怀里调整角度,寻找最舒服的姿势,那样缠绵而亲昵,叫他觉得暖和――夏夜里温存的暖和,一点儿都不嫌多。   杜若从极近处望住他,一字一顿问。   “殿下想要储位,可是因为杨娘娘受过圣人太多委屈?”   李_喉头一哽,周遭清爽宜人的夜风仿佛都滞住了。   ――她怎么敢问出口?   杀心转瞬即逝,李_握紧的拳头松开,用掌心摩挲了下杜若曼妙的曲线。   “妾担心,殿下极力争取之后终于得偿所愿,会有一日觉得没意思。”   李_嗤笑了声,“怎会没意思?”   “殿下不觉得?万民仰望圣人,以为圣人所欲所求无不如愿,其实圣人身上拴着千万条看不见的绳索,牵一发而坏全身。别的不说,只说圣人待惠妃娘娘情深义重,娘娘死得蹊跷,可是圣人顾全大局,多一个字都不敢问。照妾的糊涂想法,譬如来日妾糊里糊涂死了,殿下不能亲手惩戒真凶,该有多怄火呢?”   李_没想过她这样看重帝王与妃嫔的情分,甚至隐隐有羡慕之意,心道倘若来日,她发觉惠妃暴毙的真相,会不会吃惊于他太过心狠手辣?   转念一想也难怪。   待他登上大宝,英芙的后位难以废除,六郎的储位也顺理成章,那么杜若的位置就会很接近于王皇后在世时的惠妃。   至于王皇后巫蛊案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杜若应当推算得到,却不肯深想。说到底,她是爱惜羽毛的人,要不是为他,怎会一点点染黑了手爪?   “圣人能以平衡之道维持局面,我也能,绝不会为了权力牺牲心爱的人。”   杜若嗯了声,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殿下没有听懂妾的问题。妾没有期望殿下为妾牺牲权力,妾会尽力与权力站在同一个位置,不让殿下取舍。但妾问的是,如果有朝一日,殿下发觉这些年的辛苦筹谋,所得并不值得,譬如失去了曾经青梅竹马真心相待的女郎……”   她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   “失去第一个,殿下运气好,还能遇到妾。倘若失去妾,再遇不到下一个呢?”   昏沉沉的夜,月亮溜到云层背后。   杜若细伶伶的音调拨动着李_心底最隐秘的弦。   他喜欢杜若的温柔、聪慧、大胆、婉媚,开始时他把她当做一件精细的甜白瓷花瓶收藏在掌心,看她做小伏低,卑躬屈膝,气儿喘大了都怕惹他生气,利用他算计他,细细的尖爪搭在他身上,让他受用。   那一声声分明仰视的殿下,听得他衬意、安稳,无从招架的,无可奈何的,落入小白狐狸的陷阱。   最难消受美人恩,杜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肯收下他的权势就行。   可是现在李_渐渐发现,原来世间最美好的滋味,莫过于两个平等的人相拥共舞,你进我退,彼此互动,谁也不要高出太多。   他赌咒发誓。   “二娘不肯信我,从今往后,只有你一个。”   “殿下今日喝多了?”   杜若无奈地笑起来。   “妾就那样小气,天天提着殿下的舌头要听山盟海誓吗?在这个世上,殿下就只在意男女情意?没有交心换命的朋友,亲如父子的兄弟?倘若连他们也都失去了,殿下还是觉得值得?”   李_的心猛地抽动了下。   屋里海桐大约是睡着了,或者太晚了不耐烦再等他们,烛火没人剔,摇晃着灭了。昏茫的黑夜里,只剩下点点星光提示着天与地的遥远距离。   “妾不是忧虑杜家的前景。妾是怕殿下有一天得到天下,却失去了爱人、亲人、朋友。到那时候……”   杜若顿了顿,手指挪到李_腰上,继而腿上,寻摸到他的手指紧紧握住,就像她担心的那样,李_双手冰凉,微微的发着颤。   “到那时候,妾希望殿下不要后悔。”   李_终于听懂了,低低的嗯了一声。   “只要殿下不后悔,妾也不后悔。”   李_迟疑地问,“你想到了什么?”   杜若抬起头,一字一顿清晰地回话。   “殿下,妾请殿下允准,送寿王妃杨氏入宫服侍圣驾!还请殿下多方安排,确保杨氏宠冠六宫,犹胜惠妃当年。唯有如此,圣人才会忌惮寿王,更会因为害怕寿王挟私报复而早早确立储位!如今九王、十王等皆年幼,朝野无人知其贤愚,更没有朝臣投靠,要稳定国祚,唯有立长,则殿下大业成矣。”   李_惊诧地喘不上气。   六镇胡人家庭,于人伦大防远不及汉人看重,所以高宗才能重立太宗妃嫔武氏为皇后。   可是则天皇后在太宗的后宫藉藉无名,杨氏却是寿王的正妃!   如此行事,直如草原上粗鄙的蛮族,漫说寿王的脸面往哪里放,整个宗室的颜面又要往哪里放?   更何况,杨氏的出身经不得一丝质疑。   照臣民看来,连惠妃都是祸国妖妃,杨氏当真盛宠,就是老天爷成心派来毁坏李唐江山的狐狸精了?!   李_从前对付太子、惠妃、咸宜、乃至郯王,从来没有把矛头直接对准圣人,杜若这一步棋,却是明目张胆算计圣人全局:他失去爱人的失落空虚,做贼心虚的胆怯狠毒,平衡局面的阴柔狡猾……   一桩桩一件件,只要杨玉入了宫,就都可顺水推舟完成!   杜若见他久久不言语,又补了一句。   “殿下可曾直视惠妃娘娘的面貌?”   李_诧异地摇头,“君父妃妾,我岂可直面?”   “所以,殿下不知道,阿玉的面孔和惠妃娘娘有些许相似。”   “……怎么可能?如果世上真有与惠妃相似容貌的年轻女子,早就被王洛卿拿来……啊!原来打从一开始!”   他忽然明白过来。   “殿下聪慧。妾已询问过阿玉,可曾面见过君上,可曾抬眼回话,看清君上的模样。阿玉说……”   “她怎么说?”   李_扣住杜若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微微发颤。   杜若知道,他现在是真的在考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了。   “惠妃娘娘曾经叮嘱她,生下嫡子之前不要进宫面圣,所以她只在咸宜公主为遗珠办的满月礼上撞见过圣人,那回圣人怒气冲冲,并没有留意她。”   长久的沉默。   李_松开手,把目光挪回到杜若脸上,眼底黯然沉寂,犹如无风无浪的海面。   杜若垂眼极恭敬地为他总结利弊。   “此事若成,千载之下,有识之士皆会看穿,背后操纵局面的乃是殿下。毕竟圣人做了二十几年太平天子,才留下这个疆域广阔、国富民强的盛世。殿下以内帷手段取而代之,夺兄弟之妇,陷君上于不慈无耻,胜之不武,非君子所为,较之太宗弑父弑兄,手段更为卑劣。”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稳定。   “妾深信殿下想做个英明的君主,也能做个英明的君主,可是在殿下漫漫一生之中,只要行事略有差错,此事就会被后人重提,污蔑曲解。不上台面的手段是妾提出的,暗通款曲有奴婢执行,但以名誉为之负责的,只有殿下。所以妾请殿下三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25?23:46:15~2020-12-02?10:3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iao1xiao、你篮?2个;line56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尾戒闪闪、pia?100瓶;平淡?98瓶;乔肉肉?20瓶;37556092?5瓶;xf?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4章 见子真颜色,二   “若儿心疼我,?不止身前境遇,还有身后名节。”   杜若听出他语调里的怅惘情致,那是一个小心翼翼的人在所得甚多时对幸运的感恩。   杜若抬眼追问他的决断。   李_在她手上压了压,?动作柔情满满,但口气硬朗。   “帝王盖棺定论皆以政绩,?则天皇后得位手段更令人不齿,?那又如何?连她都有立无字碑,任人评说的心胸,我怎能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圣人前半生英明果决,如今昏庸懒散,只知收权推责,如果没有人从旁掣肘制衡,晚年必会犯下大错。我正当盛年,?定能胜他一筹。”   李_道,“此计甚妙,然施展处全在内帷,还需娘子多多周全。至于杨氏入宫以后的恩宠待遇,不论能否谋得圣恩,?我与娘子皆当一力为她托底,?且宫中尚有我可用之人,请娘子放心。”   ――――――――   杜宅。   赶着九月授衣假那十五天的最后一天,杜蘅终于打点好全部行装,?借着海桐领来的八个壮劳力押着十来辆车,浩浩荡荡带着全家人搬进开化坊新宅。   据晚上满头大汗回到王府的海桐说,?杜有邻一见到那扇崭新的乌头门,就满含热泪,低吟一句‘我可算没堕了祖宗的威名!’,?撇下韦氏和孩子们,跨过门槛,一进进检阅宅院,时而对着夯土墙念念有词,时而对着才移栽的石榴树长吁短叹。   杜若想象那副酸唧唧的场面,不由得轻笑摇头。   “房子盖了好几个月,阿耶都不曾去看看吗?”   “奴婢请了老郎官几回,他都说等全周备了再细瞧,倒是大姑爷陪着元娘子去过几趟,有些地方还是照大姑爷意思改的。至于帘幕、水缸、坐褥、摆件等等,是和元娘子商量着采买。因怕眼下思虑不及或是有折损的,过后元娘子不好意思开口,样样都多备了两成。”   “办得好。”   杜若赞许,“姐夫怎么说?”   按规制,五品官住宅不能超过一坊的六十四分之一,所以占地最多只能有十亩,分做五进略紧张,四进刚好宽宽松松。   果儿踏勘过地方,最终选了这座开化坊东北角的空地,一来杜若回家方便,二来地块三十余年前曾经人修缮过,花木苍翠葱郁,颇可造景。   “大姑爷能说什么?干使唤罢了,又不用他掏银子,又不用他跑腿办事儿。堪舆师傅在跟前的时候,说起六角亭子改七角,他听得津津有味儿,具体要去数窗格子的数目,他背着手就走开了,可会挑活儿呢。”   柳绩总是这样眼高手低。   杜若唇边的笑容有些凝滞,海桐忙道,“不过这一向大姑爷待元娘子好多了,跨门槛还记得回身扶一把。外人瞧着都觉得他们恩爱得紧呢。”   杜若念声佛号。   海桐续下去。   “这回地方宽裕,不过果儿说还是低调为要,所以前头大门、二门、中堂,以及后头的果蔬园、杂院、马厩等,都修得朴素,唯有作为正寝的北堂,以及东西两堂用文柏为梁柱,木有香气,可令一室芬芳。”   “东西两堂怎么分派的?”   “东堂地方大,套着两个院子,中间点缀亭子、楼阁。说是一堂,其实分两堂也成。不过刚好有一线河道穿过,硬加院墙怕破坏了景致,所以元娘子说就这么着。靠北堂近的那个地方大,有三面建筑,元娘子住了。远些那个带着一口井,独一排排房,分了一个套间一个次间,就留着给娘子回家住。”   “很妥当,往后思晦娶亲,西堂独在一处,新娘子舒坦些。再者我就算回去,也没有留下过夜的道理,有个地方更衣理妆就成了。”   “说起小郎君――”   海桐不禁莞尔,“娘子猜猜,咱们家乔迁新居,招待的第一位客人是谁?”   ――――――   开化坊,杜宅。   宽敞明亮的北堂高高挂着牌匾,那字是杜有邻亲手题的‘耕读传家’,因此杜蘅吩咐新采买的婢女们唤此处‘耕读堂’。   八个才挽起双环的小丫头子整整齐齐站了两排,互相看着,懵懂点头应是,心里记下乱七八糟的三个字:根肚汤。   韦氏坐在堂上一望便知她们一知半解,摇着羽扇道,“罢了罢了,平日墨书没事,教教她们认字才成。”   杜有邻也道,“我家仕宦读书人家,祖上何等煊赫?头几年顾不及就罢了,如今既然兴旺起来,下人仆妇也当识文断字。不过,你身边怎能短了墨书?不如请个落第家贫,回不得乡的举子罢。每日上门一个时辰,内院丫头,外院寿喜、福喜几个,都学学,往后往来无白丁,待人接物,处处都是学问。”   他一眼扫到柳绩,没说话,冷冷跳了过去。   杜蘅瞧出柳绩不自在,忙应和。   “阿耶说的很是,不过有些事儿,还是家里人办才放心。阿耶从前相与的那位内廷中贵人王郎官,这一阵又走动起来了,不如带上柳郎一道?”   杜有邻一怔,捻着胡子硬邦邦怼回来。   “就怕贤婿嫌老头子聊天闷!”   他转过身指点柳绩。   “不是我说嘴,贤婿生的一表人才,行事又周到大方,说是武将,换身袍衫穿上,比儒生还斯文俊朗,走到哪里都惹长辈喜欢。唯独嘴上太生硬,上回我那同僚不过与你搭话几句闲话罢了,才问到你阿姐婚事如何,你便把脸一甩,扬长而去,叫我如何下的来台?你这般任性,哪位叔叔伯伯敢提携你?”   柳绩早知道这件事会被他挂在嘴上念叨,昂首道,“岳丈明理,自然赞同小婿维护阿姐,譬如往后思晦被人堵在太学门口问东问西,难道也要好好好是是是的与人敷衍吗?”   原来是柳绩长姊嫁与幽州武将为妾,偶然提起来,柳绩觉得面上无光罢了。   杜有邻先还没转过弯,后头想明白了便心头冒火,梗着脖子反驳。   “思晦怎会相同?思晦还小,再过三五年必能挣个出身,到时候谁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那些人确实心怀歹意,憎人有笑人无,寻条缝子就钻,专想看你的笑话。难道我心里不是向着你,向着你阿姐?可是贤婿呀,忍一时风平浪静,叫人提两句怎么了,非得时时处处昂着脑袋做人吗?从前我在东宫受的腌H气,比这些可厉害多了!你就是面皮薄,经不得事儿。”   杜有邻这套车轱辘话,仿佛今日杜家成就,全在于他能忍气吞声一击而中。   别说柳绩,就连杜蘅听得也耳朵起茧,夫妻俩对视一眼,互相鼓励能忍则忍,待到终于结束,杜蘅忙不迭起身,看柳绩还坐着出神。   “险些忘了……今日思晦要回来吃午饭,郎君陪我去厨下转转,百孙院虽然富贵,有些吃食究竟是自家的口味好。”   “啊,思晦要回来啊!”   柳绩面上浮起笑意,显见得与这位小舅子相处的不错。   “前番他还念叨要吃咸鱼蒸肉饼,这样简陋物事,想来那处是吃不上。走,我陪你瞧瞧去。”   夫妻俩手牵着手走了。   韦氏便依依规劝杜有邻。   “究竟不是亲生的,长篇大论能免则免。再说,你也不能太看人下菜碟儿,方才那话多难听,思晦为何就不同呢?”   “还用我再说明白些?思晦在小王爷面前得脸,并不靠若儿的裙带,是他自家有本事,自然与我这硬头女婿不同。唉,早知道两个机灵的都要出去,独留阿蘅伴着咱俩养老,这个女婿我也当认真挑挑。你说说这人,油盐不进!往后两个小的越走越高,独老大默默无闻,他不羞,我都替他羞死了!”   “才叫你少说几句。”   “女婿虽不是亲生,爷娘早逝,家门无人,唯一有个姐姐还在幽州,我不看顾他,谁看顾他?我不教导他,他几时能懂事?”   杜有邻越说越来劲。   “这些日子我想穿了,王爷就算步步高升,我究竟不是正头岳丈,不好太得脸,不然把韦家放在哪里?若儿眼明心亮,定然也做如此想。再说我的官职如何,于杜家又不要紧,就在此处熬到致仕就罢了。”   韦氏无奈。   人一闲下来,待惯的地方也能挑出刺儿来,更何况杜有邻看柳绩,本来就诸多不满。也幸亏柳绩是大女婿,倘若当初由着杜若代姐出嫁,眼下杜有邻只怕使出浑身解数,也要闹到她和离。   “……就算要教导儿郎,也当背地里说去,当着他娘子的面儿总不好看。况且你瞧阿蘅维护他的模样,难道为了教女婿,反把女儿得罪了?你容忍他些!女婿是不上进,人还是好的。前番思晦提了一句手痒想骑马,他领着往城外转了大半天。这么实心眼子的女婿可不容易找。”   杜有邻重重嗯了一声。   “也是,若儿嫁的那个,到如今还不曾敬我一杯女婿酒。”   ――愈发不知道天高地厚!   韦氏没好气儿,转念一想,难得杜有邻待柳绩还有几分真性情,不似对自家三个孩子虚伪客套,索性丢开手不与他分辨。   穿堂风带一丝凉意,杜有邻眯着眼睛自言自语,很是遗憾。   “年关将近,今年吾家未曾添丁,无人来向我磕头啊。” 第185章 见子真颜色,三   接近晌午时分,?思晦才将将赶到,且还带着个朋友。   杜蘅初次当这么大的家业,听到门上小厮冲来报信,?便有些手忙脚乱。柳绩站在她身侧,抬眼瞧见她额上虚笼着的发丝被汗珠子贴住,?眉眼微蹙的为难样子,?虚着眼看,竟与杜若有些相似。   柳绩忍不住柔声道,“娘子去后堂换身衣裳,这里我来照管就是了。”   杜蘅朝厨下看了看,三个厨娘忙得热火朝天,遂絮絮的叮嘱。   “菜色么,这些也说得过去,?就是酒差了些。昨儿海桐说市面上卖的不好,她打发人写帖子找韦九郎,买些内酒坊往外销的货色,阿耶招待人面上有光。偏这时节还没送来,如今我手里只有竹叶青、胭脂露那几样,?却是说不过去。”   柳绩笑了笑,?耐心宽慰她。   “思晦的朋友都是那处认识的,非富即贵,必定生了一副挑剔肠子。可是娘子别忘了,?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搁在家是不让喝酒的,?哪里分得出好坏?”   “啊!果然!今日亏得有郎君在!”   杜蘅顿时放下一颗心,向柳绩腼腆一笑,扶着才添的丫头,?叫做盘金的,往东堂走。   柳绩便吩咐门上,“另外打发人接小郎君去正堂,你先跑去与老郎官回一声,告诉大娘子中午酒席摆在东堂后头那座花厅。”   走出来又吩咐茶房。   “点八样茶果,攒四个提篮,叫两个乖巧的丫头送上去,不准站着不走,不准盯住客人脸上看。”   诸人点头各自奔走,柳绩独个儿站在厨房外头望天。   开化坊毗邻太常寺衙门,左近住的几家多在太常寺任职,不似从前住延寿坊,除了相熟的苏家,旁人杜有邻都瞧不上。   搬过来才两天,杜有邻就如鱼得水,送了好几趟樱桃毕罗上门给左邻右舍,那些人也都识趣,知道新搬来的杜家是忠王的裙带,面上客气的很。   可是眼风落到他身上就不一样了。   柳绩嘿嘿冷笑,干瘪瘪的笑声与头顶大雁嘎嘎的叫声应和,风还没凉,这铺天盖地的秋意已经扑面而来。   他自嘲:难为杜蘅,芝麻大点事也要冲在前头抵挡,就好像她男人是瓷土烧出来的,略碰碰自尊心就碎了,要说这家里谁不把他当窝囊废,那只有思晦。   杜有邻在上座坐的笔直,他个子本来就高,居高临下看对面彬彬有礼、清秀白皙的绿袍少年,拿捏着腔调一板一眼盘问。   “敢问小郎君是国子监学生,还是太学生、四门学生?”   少年规规矩矩地低头回话。   “杜伯伯好,我是太学生,姓吴,阿耶在幽州做官,京里独我一人。刚巧我的表哥今岁进百孙院给郯王家的大郎做伴读。我去百孙院玩耍,因此认识了令郎。”   “太学生啊……”   杜有邻思忖:依规制,国子监面向三品及以上官家子弟招生;太学招考四品、五品官员子弟,统共不过三十个名额;四门学招收六品、七品官员子孙。   要说是太学生,那这位吴家小郎君的阿耶职位不高,且幽州那地方穷山恶水,有点名堂的人家都不往那里去。不过他表哥能给宗室做伴读,大约与郯王妃娘家有些渊源,连带他也能进京读书。   他还想细问,那少年好机灵,眼珠子一溜,就天真地向着杜蘅笑起来。   “大姐姐,今日我原说不好上门叨扰的,可是思晦讲,大姐姐答应他要做咸鱼蒸肉饼,我没有吃过,听着就馋,才缠着他来蹭饭的。大姐姐莫怪我家教粗鄙,下回来,我定然补上一份礼物。”   杜蘅掩嘴笑。   “小郎君丁点儿大个人,哪里用得着这样客气。只管人来就是,要什么礼物?思晦从来没有带过朋友回家,你还是头一个。难得你喜欢,待会儿阿姐给你装些带走。回家叫你们厨房记得,就吃这一两日,别放久了。”   少年拿勺子舀浅盘子里的汤,眼看舀不起来什么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姐姐!我怎好连吃带拿!”   “那怕什么,又不是熊肉鹿肉,多稀罕东西?也是你不挑拣,爱这一口,王公贵族们恐怕还看不上呢。”   少年与思晦不见外,见他吃的慢吞吞,索性伸手把他剩的半盘子倒进自己碗里,边扒拉米饭边赞叹。   “天下竟有这样好吃的豚肉,我家的厨子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这样趣致可爱,连韦氏也放下筷子笑着看他。   “小郎君恐怕在家是个天魔星,长辈求着都不肯多吃两口吧?到外头就什么都是好东西了。我们思晦也是,家里的饭菜嘛,爱吃不吃。离了我的身边,才知道想念。”   思晦顿觉吃了亏,不依道,“阿姐,你给他带一份,也得给我带一份呀!”   “都有都有。”   少年羡慕地看着思晦撒娇,嘴上没出声,眼神骗不了人,一瞬间就黯淡了,韦氏忽然起了疑心,略一思忖,遂笑着问他。   “你独个人离家千里,爷娘放得下心吗?”   想到数月前病得人事不知,李_不闻不问的态度,李m就心酸难耐。   在阿娘和妹妹面前他是不能示弱的,身体上、精神上、感情上,都要硬邦邦的绷起,才能让她们有喘息之机。   可他到底是血肉之躯,是未经磨砺的嫩苗,强行与风霜抗衡,外头瞧着没什么,里面实在是伤尽了。   “阿娘,是阿耶的小星……阿耶另有心头好,不大喜欢阿娘。我要念书,在家里待的时候也少,偶然回去了,阿娘照应妹妹,不大能顾上我。”   他声音越说越低,终于归于杳杳的一抹尾音。   都说人活在世上,有来路,有去处。   对少年人来说,爷娘的情分就是来路,骨肉至亲就是定海神针。   李m生在花团锦簇的大家庭里,头上戴着光鲜灿烂的二字王冠,心底却是荒芜萧索,孑然一身,对比杜家父慈子孝,翁婿一席的和美,顿觉不堪相较。   杜蘅爱屋及乌,见不得少年郎伤怀,虽然知道不得体,还是忍不住伸手拍着他的背安抚。   “往好了想,你已进学读书,再熬几年考出成绩,指到地方上做官,或是就在京里安家,再把你阿娘接出来。只要你有出息,凡事和阿耶商量着办,总有周展余地。”   李m也不知道怎么了,在家最懂事老练的,被杜蘅一句话说得又哭又笑。他不好意思,边抹眼角,断断续续道。   “……要能那样,就,就太好了。”   杜有邻听得也有些伤怀,然这个立场不好站定,他摸了摸鼻子。   “妾不妾的,其实说穿了,还是没有的好,孩子哪能明白那么些呢?平白生出烦恼。再者,你大约还是想家,毕竟太小些,也是你功课好,小小年纪就进了国子监,往后必能光宗耀祖。”   杜蘅宽慰他。   “你常来咱们家就是了。认准这个门儿,就当自己家里,或是在京的亲戚。学里吃不惯,衣裳不周备,不用问思晦,他也是糊里糊涂的,你告诉给他,传话过来丢三落四,还不如直接告诉我。”   李m呜呜应着,一时饭毕,杜蘅起身把他往花园子里引。   众人一起走出来。   李m打眼看,杜宅的布局陈设不及王府多矣,但是匠心独运,巴掌大的池子引了活水,造了抄手游廊和亭子,水里一排排整齐的大陶土缸养着菖蒲和莲花。   杜有邻兴致勃勃搀韦氏走在前面,指着水里钻来钻去的金色鲤鱼。   “早些年京里不让养鲤鱼,犯忌讳,如今没人查考了。其实鲤鱼生得很美,花色品种多之又多,上回我在王郎官那里见到一条幽蓝色的,游在水里,活像一颗流星挥过去,我还没淘换到,待得了,请娘子依样作画。”   杜有邻夫妇在琴棋书画上志趣相投,说起花鸟鱼虫、木器、漆作、炒茶、酿酒都滔滔不绝。   几个孩子,杜蘅随了花木、刺绣,杜若偏重配色纹样,思晦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一家子人都爱好天然。   柳绩对这些不上心,背着手落在后头。   李m回头道,“大姐夫,改明儿我们去城外骑马打猎,一道来呀?”   柳绩摇头,“思晦要伴着小王爷,恐怕不得闲与你玩耍,或是再约上你表哥,并郯王家的一处。我品级低,不好搅扰了两位贵人。”   李m满不在乎的晃晃脑袋。   “那有什么的!咱们又不去禁苑,一样年轻儿郎,谁管谁品级高低。”   柳绩失笑,“我与你一般儿郎?我大你十岁八岁呢!”   李m还要再劝,思晦忙替他解围。   “我姐夫要当值的,十日一休沐,歇下来要先陪伴我姐姐,你嫌人少不热闹,咱们还是往学里寻摸伙伴。”   李m遗憾地唉声叹气。   “大姐待我至亲一般,我便把姐夫当做大哥哥。我在家里,底下还有几个弟弟妹妹,陪他们玩最没意思了,又要哄又要让。难得出来认识大哥,就想当回不懂事,只管撒娇耍赖的弟弟。”   杜蘅听到他是妾侍所出,底下有弟妹,大约还有嫡子,也替他为难。   她假孕一场,盼望儿女盼得眼睛都直了,李m的样貌随吴娘子多些,纤细清秀,越发显得稚嫩,可人疼。   杜蘅一左一右揽住思晦和李m的肩头。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在外头端端正正做人,回了家里就该胡闹。”   柳绩指着几步外假山顶上一座小小的凉亭。   “那里头有条两个月大的奶狗,我进山捉贼,遇见猎户家大狗下崽,专门带回来给思晦玩的。今日你来得巧,不如你们两个一道养着。”   “真的?”   思晦大喜过望,拉住李m往山上跑。   四个大人站在水边,仰头见衣襟互相重叠的翠绿衣袍兜兜转转晃上凉亭,然后是思晦的声音。   “哎呀!多谢姐夫!”   思晦的头从太湖石千百个孔洞后面探出来,胸前搭着一条毛茸茸的枯草地一样颜色的爪子。   “真是给我的吗?”   “也是给吴家小郎君的,就养在家里,好叫你们但有休沐,记得回家来报道。”   柳绩昂首叉腰,威风凛凛的大声安排,很有一家之主的气魄。杜蘅眉眼含笑,望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眼光里全是依赖仰望。   韦氏低声道,“这个月的小日子果真晚了?”   “嗯……还不曾跟他说的。”   难得阿蘅生出些城府,韦氏大加赞许,轻轻拍她的手叮嘱。   “先别声张。过几日,等姑爷不在家的时候,请个大夫看准了再告诉他。姑爷是正经人,又喜爱孩子,往后你日子好着的。”   朗朗日头照着秋季将将开始泛黄的槭树叶子,金灿灿的水畔一丛蓬勃的芦苇,杜蘅两手软软搭在肚子上,羞涩地低下头。 第186章 坐愁红颜老,一   太子被废为庶人再伏法,?子佩就成了平民寡妇再嫁,这头裴五郎也是白身,过六礼的程序因此简单许多。   草帖子和细帖子经杨玉的手彼此交换,?细帖子上写明男家亲眷、身家、钱粮,长长一溜排下来。   三女凑在一堆唧唧啾啾,?越看越满意。   最后还是子佩拍板,?从裴五郎遍布长安的四处宅子里选了最靠近十六王宅的安邑坊大宅居住。   杜若道,“宅院这般可心意,你也大方些,展眼秋分,有什么金的玉的,顶戴花冠,且送他几对。从前我没见过裴五郎,?就瞧上回打扮,一身的富贵都拢着呢,看不出来。”   杨玉大不以为然,眼角一撇。   “我算是瞧明白了,若儿当家不理事,?全然不知道省俭。你可别听他的,?什么金啊玉的,都叫沉星收捡好。要讨郎君喜欢还不容易吗?你听我的,亲手与他裁身衣裳,?连里衣,足衣在内,?密密缝补,哪怕错了针脚呢,那才是两口子蜜里调油的好法儿。”   讲起闺房里撩拨郎君的细处,?杜若和杨玉王不见王,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听得子佩面色潮红。   她先对杜若道,“咱们一般上学,你哪里学的刁滑手段?我竟全不知道。”   又对杨玉道,“你那回说的小调儿,不如再教我一遍?”   次后纳彩,送来的是一对白玉大雁,小小巧巧,恰好盘在手心。再到问名,纳吉,然后纳征。   三人这才看出民间婚庆与宗室礼节的不同。   子佩的纳吉礼是一整套十八件金首饰、一身桃红绢质长衫,配的绿褙子,然后蓝青色素霞帔,绢袄子长裙。比起杨玉成婚时穿戴的物件,自是粗陋许多,可是就剩在粗陋,配色花里胡哨的十分热闹,更有喜庆气氛。   子佩与杜若都是收了宗正寺五百贯钱抬进王府的。   杜若想着李_添的那一盒珍珠埋头不语。   子佩顿生感慨,前番嫁作太子妾,杨家闹得沸反盈天,她压根没顾上计较这些,现在就不一样了,亲手挑的郎君,昂着头出嫁。   她取了四个镯子套上手腕,晃得叮当作响,惆怅又期待地点头,喃喃道,“虽不是凤冠霞帔,我也算终身有靠了。”   杜若错过杜蘅的婚礼,头一回亲见细致周详的结婚程序,自是眼热,却说不得,笑了笑问。   “叫你预备公服和花幞头,没忘吧?”   子佩的目光闪闪发亮,“我做的实在不像样,只告诉你们两个,那衣裳是沉星代劳的。”   杨玉笑了声,“我管你那些,你骗的过你的夫君就成。明日请期,你想应到什么时候?”   子佩红着脸笑而不语。   杨玉便道,“哦,那越快越好,早生贵子。”   “我今日非得给你个教训!”子佩喜事当头,整个人活泛起来,扑到杨玉身上卖力捶打。   有杨玉坐镇,加上裴五郎唯恐场面不够富贵热闹,怠慢了新娘子,亲迎之日最终定在十一月初七,满打满算,只有三十多天筹备。   裴五郎咳声叹气拍着脑门子向杨玉道恼。   “王妃莫怪我说话粗陋。旁人家办喜事,内宅有长辈坐镇,里外有用惯手的管事,一应动用物件都是齐全的。独我自来浪荡惯了,自从生母离世,我背家别出,家里老人儿一个也没带过来,成日里摔了碗碟、倒了扫帚,都没人调理,惯的那起子仆从没上没下,这会子可抓瞎了!”   这话说的聪明,明贬实褒,意思是宅子里没有够斤两的女眷给子佩找别扭,偌大家业虚位以待,只等她重整河山。   杨玉心头有数,端起茶碗在嘴边,一双大眼精光四射,似两把横刀刮着裴五郎不开腔。   “……还请王妃心疼我,指几个人帮手,譬如杨娘子喜欢吃什么用什么,指点一二即可。”   杜若听得踏实,纤纤玉指文雅地交叠着搭在膝头,微微笑着,且看杨玉如何替子佩抬身价。   两人较劲,杨玉越是稳得住,新姑爷越是七上八下,迟疑着试探。   “……还有几桩琐事,我拿不准主意,也不敢扰了王妃与杜娘子的清静。不然,请杨娘子出来见见?或是准我进去拜会也成的。”   前后不到一个月的功夫,裴五郎来来回回跑了四趟歇凤山庄,除了递草帖子那回,在二门上遥遥瞧见子佩翻飞的翠色裙角之外,再也没能沾染上一丝儿。   杨玉立时嚷起来。   “四姐虽是二嫁,却不能让人小瞧了去。既已议定了婚事,便是待嫁之身,怎好与外男拉拉扯扯。这点子规矩,我杨家还是分明的。裴郎君且放宽心吧,好好儿的新娘子还能跑了不成?非急着见这一面两面的。”   裴五郎心道,话都在你嘴里,头回见面就骗了我两遭,如今挡着不让见真佛,所图何来?我的娘子我自然放心,你要玩什么花样可说不准!   眉眼官司打的热闹。   杜若慢悠悠帮杨玉掠阵,一个唱红脸,另一个就唱白脸,为防杨玉把人逼急了,她上赶着一径的奉承。   “姐夫顾虑的是,女人家,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脾性,姐夫用惯的人手,四姐未必喜欢,竟是先替她打点了的好。不过她的沉星,一时半刻离不得身,不如妾这里派几个人去。”   裴五郎大喜,深觉比起刁钻的寿王妃,还是杜家娘子温柔体贴,他不好意思直视别人的宠妾,避着眼神道谢。   “有杜娘子这句话,我可算能睡个好觉了!”   杜若道,“所以姐夫要问什么?如今亲事就在眼前了,四姐的底细也不瞒姐夫,凡百的事情,妾还做得八分主。”   裴五郎赧然笑着,掖着袖子往后退了半步,低声提问。   “……日子定下来,喜帖我已着人造了百十来张散给亲朋,只不知道咸宜公主府上、长宁公主府上,并司农少卿杨慎怡府上,可要送去?”   这是问杨家还认不认这个女儿了。   杨玉回头,把两寸来长金质镂雕翡翠镶嵌的指甲托子摘下来搁在案上,环顾堂上满满当当大包小包红绸金带包裹着裴五郎送来的礼物。   照理说纳吉、纳征两趟,该送的已经送了好几车了,今日不过请期,再守礼的人家也不过就是两瓮好酒作数。   可是,裴五郎竟像铺子要关张了一样,又赶来两车,东西贵不贵重不要紧,光看堆头,分量就实在可观。   “你也别想得太美了……”   杨玉人生得美,说话声音娇滴滴能挤出蜜汁来,自知疾言厉色也带妩媚,当下只得故意屏着声气冷然拔高音量。   “有我与杜娘子给四姐撑场面,裴郎君犹嫌不足吗?杨家明面儿上不会不认四姐,可是到了那日子来不来你的喜宴上坐着,就未必。两位公主是什么身份?真来了,再加上我,你是跪着迎客,还是趴着迎客啊?”   堂前一架才送来等人高的大铜镜,磨得平滑明晰,映出裴五郎战战兢兢的身影,他嘶嘶地倒抽冷气,忙道,“我不敢奢望两位公主驾临寒舍,只是这帖子倘若不送,会不会又太失礼?”   杨玉慢悠悠觑着他不说话。   杜若接过来道,“姐夫只管送喜帖,漫说这回,就连往后三节六礼,杨家红白喜事,亲戚间该如何,你只管把礼数做足。至于人家收不收,人来不来,随他去罢。越性多说一句,就算不把四姐当女儿,嫁得裴郎君这样的钱袋子,谁不想刮点好处呢?如今太夫人是一口气没消,面子上过不去,或是别有顾虑才不声不响。待事情过了,血毕竟浓于水。”   裴五郎醍醐灌顶,大声道,“我明白了!”   杨玉歪着头,对裴五郎的表现还算满意,遂耐着性子指点他。   “裴郎君是场面上行走的人物,客套话不必多说。我与四姐小时候不亲近,如今同宗同族、同气连枝。杜娘子呢,虽是外姓,却是她闺中密友,亲如姐妹。四姐到了你府上,好呢,大家亲亲热热,但凡有丁点不好,我们两个是不答应的!”   “是是是!小人不敢。”   裴五郎抹着额头冷汗,嘴里连词句都变了。   高官亲贵都说,如今是寿王与忠王争太子做,不是这家就是那家,可眼前两位成天亲亲热热携着手,长安城可不横着踏平了?   杜若笑脸盈盈,心下暗忖,过了这一关,三王闯宫案的真相就永远埋葬吧。   ――――――――   长宁公主府。   收到裴家的喜帖,长宁一喜复一忧。   喜的是瞧新姑爷的做派,待子佩还算认真尊重,婚事虽是与本人议的,往娘家的礼数却是一点都没有少,比子佩那块飞来一颗火星子就能炸的爆炭懂事多了。至于跟着帖子来的各样新鲜有趣玩意儿,也算有点分量。   忧的却是子佩年纪轻轻经历了起落,性子竟往孤傲矜持那路子上转,除了与杜若、杨玉、子衿亲香,竟露出几分不肯跟娘家来往的意思。   需知女孩儿嫁的再好,身后也得有娘家扶持,不然一条道走到黑,早晚撞鬼。   可恨才得了个好姑爷,子佩的尾巴便翘起来,出嫁这么大的事儿,她按兵不动,见都不见亲娘的面,只把新姑爷推到前头与娘家打交道。   长宁也有些怄气,幸亏杜若身边那个海桐知情识趣,奔走在公主府和歇凤山庄之间,两边说和,妥妥当当把嫁妆定下来。   三五个回合落地,长宁心头恶气消了大半。   毕竟是心头肉,前番当妾侍出的门子,该有的嫁妆不好带过去,全滞在手里,这回既然是往商人家里嫁,哪有不趁机发送,显摆阔气,替女儿挣足脸面的?   作者有话要说:  子佩的新生活 第187章 坐愁红颜老,二   待到正日子前一天,?正该‘铺房’送嫁妆。杜若难得甩开李_清早出门,远远还没下车,就瞧见裴府门口大街上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裴家是百年大族,七大姑八大姨,?拐着弯儿的亲戚数也数不清。   裴五郎行商,?比人矮半截,可是做人却极上道,没发财时四面和气,发了财,亲戚有求到跟前的,借钱也好,借势也好,?无不周到满足。   所以他娶亲,真心来祝福的有之,凑热闹的有之,蹭一顿好酒好菜的亦有。   至于生意上的伙伴,同行的冤家,?听闻他娶了中宗长公主的女儿,?又是从前废太子的良娣,更要专门来瞧八卦,掂量掂量这个良娣能不能给裴五郎添助力。   铃兰陪在杜若身边,?往外张望了一回,放下车帘。   “安邑坊贴近东市,?向来巨商大贾云集,连货郎都比别处好赚钱,杨四娘可算是嫁进富贵窝儿了。”   “天下顶顶尊贵的人她都嫁过了,?商贾而已,还怕闪了腰吗?”   铃兰笑起来。   “倒不是这么说,奴婢是瞧见路两边几座酒楼都叫人包了去,摇着扇子看热闹的郎君没有着翠衣绿袍的,可是身边女眷,各个戴着沉甸甸的足金簪子、耳坠、璎珞,唯恐旁人瞧不出身家。”   杜若听得有趣。   “包场子瞧子佩晒嫁妆么?这些人真是闲的生事。杨家如今憋屈,偏阿洄给皇帝做上门女婿去了,不好出头,公主那口气要抖搂抖搂,正好给他们瞧。”   照本朝惯例,男方下聘礼,官家子弟按品级有律令详细规定,但女方嫁妆就没有一定之数。譬如杜蘅出嫁,聘礼有百贯铜钱,最后跟着嫁妆回到柳家的只有区区二十贯,柳绩也无甚可挑剔。   子佩的一百零八抬嫁妆,最前面五十八抬都是土地,一个抬箱盛着一只方方正正的漆盒,内里一块黑黝黝的田土,用红绸绑着,意思是一顷地。   后头跟着十八抬是妆奁,有新房中将用的障幔、器具、陈设。   再然后三十二抬,俱是长宁这些年积攒的首饰啦衣料啦花瓶啦屏风啦,多是夸耀富贵的浮夸款式,镶嵌金银宝石,一派珠光宝气。平时搁在屋里,点起火烛,成片光芒闪烁刺眼耀目,简直看不下去,大白天拿来游街倒是换得一片啧啧称奇之声。   至于与屋顶齐高的大箱大柜,长榻短床,浴桶衣架等家具,抬箱不好装,海桐问过长宁的意思,提前一日使马车运到裴家后院,早已披挂红绸晾在太阳地里等待检阅。   两边酒楼上嗑着瓜子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咂着嘴指指点点:究竟还是皇帝家阔气,库房里扫扫,日常用度之物都能当多少钱帛。   便有人撇嘴。   “倒了台的人家儿,落到与商贾结亲,有什么了不起的?为了撑场面,连压箱底的宝贝也拿出来了!”   立时有人反驳。   “杨家可没倒!儿子尚了公主,本钱可不都留着贴女儿?”   再有武行酸唧唧地吐瓜子皮儿。   “宗正寺清正廉明啊,这样好东西,当初堆在太子院时不曾查没,竟由着她带出来二嫁。”   ――――――   裴宅。   新房的床帐摆设整齐,杨玉与杜若四周看看,样样都妥帖,才相视一笑。   杜若道,“咱们出去吧,难为裴五郎在外头院子一直等,不好进来,又不敢走开,白陪了大半天。”   “又不是你的夫君,心疼什么?且让他站着去。”   杨玉巡了一圈窗扇,手捻着窗格子上镂刻的雕花,镶嵌的绿玉金宝装饰,啧声连连。   “身家还是有的,不过咱们也不输阵,障幔上全绣的金线,坠了珍珠。”   “方才我走进来,连着两进院落,井栏、槽匮都用金银装饰,比我们王府还奢华。可惜阿洄不方便来,连公主与太夫人都不肯露面,终究遗憾。”   杨玉嗤笑。   “你说杨家避讳来避讳去,不就是怕阿瑁多心,白娶了咸宜?可是连我都站在这儿,他们那么小心做什么?可见这些人狗眼看人低,一肚子龌龊,瞧谁都与他们一样。”   杜若白她一眼。   “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杨家!单是长安城里就有快一千口人,说一句话喘一口气,太夫人都要掂量轻重,更何况废太子为什么披甲闯宫,真要造反还是旁人栽赃,到如今也没个结论。别说杨家了,但凡是个世家,谁敢沾上子佩?也就是我,小门小户,与你,孤家寡人,敢趟这个浑水。”   杨玉眉头一跳,脸色立刻变了,看杜若笑着不言语,并无收回的意思,她忽然发狠道。   “谁说我孤家寡人?我告诉你,我也有个好哥哥,这就进京投奔我来了!”   杜若的讶然转瞬即逝,倚着她肩膀玩笑。   “真是哥哥?亲哥哥,还是情哥哥?”   杜若与杨玉已为人妇,不好在外过夜,因此婚礼头一天晚上是子衿来陪子佩。   沉星把热茶留在桌上,把顿着热水的炉子留在后廊下,再点了两个警醒的小丫头守在门外,早早睡了。   姐妹俩把房间熏的热乎乎香喷喷,脱了大衣裳盘在床上回忆往事。   桩桩件件再说重头。   子佩一生之中最大的坎儿还是寿王出尔反尔,执意不娶,一提起来,顿时像个兔子气红了眼。   子衿忙给她倒热茶。   “做正妃的,生死拴在一处,往后他有个三长两短,阿玉未必有你下场好。”   她这样说,子佩越发觉得李A死的冤枉,哭的更伤心了。   子衿拍着她的背。   “要哭今日哭个够,过了今晚,新妹夫跟前可不能提起‘阿A’两个字。”   子佩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凭什么?阿A待我情深义重!凭什么各个都叫我忘了他?!他人品端方,不说假话,才会着了坏人的道,到死还要背着恶名。倘若叫我知道是谁算计了他!我,我定要为他报仇!”   “别揉啦!”   子衿知道她认死理,不拦住了,早晚往别人套里钻。   “再揉明天顶着一双红彤彤的大桃子拜堂,成什么样子?上回委屈,这回才是正经办喜事,你可不能哭坏了眼睛,新娘子不漂亮,夫家要说闲话的。”   子佩边洗脸边抽泣。   “人人都说惠妃害了他,心里过不去,才叫冤鬼索命吓死了。我觉得不是!娘娘老给他挖坑,可没想取他的性命啊!再说他哪有那么傻,几十个人就造反?圣人可是杀神!惹急了,龙池殿上一箭射下来!你不知道,阿A对圣人,又是敬又是怕,怕比敬还多,他哪敢?他把圣人当天皇神仙烧香拜着还不够。”   ――竟是桩冤案么?   子衿手底顿了下,接过帕子狠狠擦拭,把子佩光溜的面孔揉的发红。   “还说!你上回在宴席上与惠妃顶嘴,回来祖母就病的起不来床,你当她是装的?我阿耶才从四品,金殿上离圣人好几丈远,二叔和阿洄更是下脚料。你别以为嫁了一回太子就真登了天,人家的后脚脖子还没跟上呢!你瞎搅和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子衿说着眼圈也红了,用力把帕子摁在子佩鼻子上,叫她擤鼻涕。   “大难不死,后福就来了。你听我的,把这页翻篇儿。如今说起你跟阿洄的两桩亲事,祖母悔得肠子都断了,直说害了你们两个,公主与她置气,阿洄和二叔也与她置气。她老人家日日除了哭就是哭,连我阿耶都看不下去,打算搬回公主府,陪她老人家最后一程子。”   “祖母真病得厉害?”   子佩担忧起来,太夫人有年纪了,经不得风吹草动。   “二婶叫我跟你说,不是阿洄不顾念你,实在他在公主跟前也难做人。况且,再来一回废太子那种事儿,难说阿洄如何了局。如今杨家除了你就是我,你就听我一句罢。”   子佩接过帕子紧紧攥在手心,瓮声瓮气问。   “还能怎么再来一回?阿玉说寿王无心继位,要出京,早晚都是忠王顶上。”   子衿百般的看她不上。   “你就是个睁眼瞎!反正还有擂台打呢,你不如多看看你的嫁妆,别人家嫁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你呀,你是把长宁公主府连根拔起!”   子佩被她说的破涕为笑,精神抖擞地把嫁妆单子拿在手里又点了一遍。子衿便闭目盘算明日酒席位次,为难新郎等事。   子佩问,“你呢?他再拖十年,你还等十年不成?”   子衿狭长的凤眼微扬,矜持自傲地点一点头。   “要我像你这样金银傍身才敢嫁人,我不愿意。要嫁,我就嫁贫富生死都在一处,绝不怕他背弃我的好儿郎,痛痛快快过一辈子。”   子佩简直被惊到了。   从小到大姐妹俩就说不到一块儿去,子衿会在婚事上闹幺蛾子,她早料到了。可子佩也没想到,子衿会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生在世代公卿之家,说什么贫富生死?就不说远了,光出长安城,你就受不住!那个杜子美,考不上就罢,真考上了,指到蛮荒之地做个七品小官,你去还是不去?”   子佩自诩有经验,凑到子衿耳根底下。   “当家做主母,单是约束下人就忙得团团转,可是离了这些人,你会生火还是会洗衣?你喜欢做诗的,让大伯再好好挑拣。杨家除了你就是我,我嫁商户,你再嫁个考不中的举子,咱们家门楣全塌了。”   子佩说完,老半天没听见子衿的动静,便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原来小时候,每每子衿看完好书,总会生出满肚子的大道理,抓住子佩和阿洄讲个没完,听得两人昏昏欲睡。   要不是杜若不方便,她可不想跟子衿秉烛夜谈。   子佩小心翼翼道,“……挺晚了,要不改日再说吧?”   子衿熟极而流的捏住子佩耳垂。   “你与阿洄真是!”   子佩咕咕哝哝地摆手,一滩烂泥瘫软在床上。   “三姐!咱们家独你满腹经纶,我与阿洄没一日不服气的!明日我还要嫁人,你省省力气,差不多就得了。”   子衿悻悻。   “子不可教也……你起来!我问你,韦家、杨家、薛家、裴家,再算上你那好姐妹杜家,当初根基都差不多,如今只韦家独占鳌头,你道为什么?”   子佩顿感头痛,这题目大的再难收场,十天八天也讲不完。   “韦家女儿抢着嫁亲王,自然高人一头。咱们家,你不稀罕荣华富贵,我呢,运气不好,竟赶上太子死了。”   “呸!”   子衿手指头直点到子佩太阳穴上。   “咱们家的根基就坏在祖母身上,她把咱们那几个姑姑,东送西送,一个送给武崇训,被安乐公主折磨死了;一个送给李重俊,受他造反牵连被杀;再一个送给李重茂,不知道死在何处;最后一个送给圣人,就生下如今的忠王。”   子佩道,“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就全不知道。”   子衿不理她。   “好容易结下的亲眷,武家与李家要争天下,中宗子与睿宗子亦要争天下,她们在家是姐妹,出去反成仇敌,如何彼此帮扶?多替娘家说一句话,都是罪过。如此安排,祖母以为是多方下注,其实是坏了杨家门风,拧不成一股绳子。”   子佩眼珠子一转。   “别说她们被祖母管教的唯唯诺诺,不能成事,譬如三姐你,英明神武,也不肯与我拧成一股绳子呀!”   子衿被她怼得噎住,怔了怔,没好气儿地一甩手。   “道理嘛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你任性,我也没多乖巧,既然如此,咱们俩就顾着自个儿的小日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长安到这里,差不多行至中局,韦家接近拜相,杜家站稳脚跟,真杨受挫,假杨尚未形成,以惠妃为代表的武家彻底出局,至于李家,父子相疑,兄弟阋墙……   人物的结局也许最后读者会大跌眼镜,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度过了充实丰富的一生。 第188章 坐愁红颜老,三   果儿手里攥着苹果啃,?撒开步子走在安邑坊大街上,张望高高低低的酒楼。   商户云集的地方,市井风貌就是跟别处不同。   这儿的陪酒女打扮格外张扬,?衣领开得极低,挤出深深的沟壑。   这儿的酒也便宜,?卖法儿也别致,?一杯一杯的卖,喜欢哪种就尝尝,七八种酒混着喝,比别处喝一壶还醉的快。   南来北往的客商,有高鼻子蓝眼睛的,有大卷发长得像骆驼的,只要是个男人,?只要醉了,看女郎就分外风情,贴银钱、给好处也分外大方。   安邑坊的半空荡漾着酒色财气蕴藉出的独特情调,叫人迈不动步子,希冀一段奇遇良缘。   果儿绕着裴五郎的宅子转了两圈,?看门上进出的仆役肥头大耳,?房子也维护的好,抻出墙头的红枫颜色上得十足十,再看后门采买的人,?把肥鸡大鸭子一对对往里头运。   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下人油水丰厚,?这家人过得才叫富足。   顺着裴家正门往南走,过两个街口,再拐个弯,?格局顿时窄了半截,宅院小,路自然也窄,门挨着门的小院子,其中一个簇新,是才粉刷过的样子。   果儿的苹果恰好啃完了,他把果核往路边一甩,拍拍手,盯着对开木门寻思:姓杨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杨钊与果儿面面相觑坐在堂上,客套话早已说尽,果儿却还没有切入正题的意思,继续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闲扯。   杨钊沉不住气,艰难维持的正襟危坐架势垮下来,两腿咧出一个不甚雅观的姿势,翘着脚吊儿郎当的向果儿拱手。   “贵人就别吊我的胃口啦!大晌午的,拉你出去吃酒又不肯,坐在这儿干说有什么意思!我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官话,要银子还是要女人,给个痛快的!”   果儿微微一笑。   “郎官快言快语,京里少见得很。”   “贵人既然已经寻到我门上,自然知道我的根底。”   “我,杨钊!”   杨钊翘起大拇指点住自己,然后扳着指头数起来。   “三十啷当岁,新都做了一回县尉,扶风做了一回县尉,想捞钱,捞不着,没钱呢,下一任官做不上,就这么半吊子晃!走投无路才来京里瞧瞧。”   果儿四面瞧过这座宅院。   树小墙新画不古,没什么底蕴,不过物件归置的整整齐齐,前头两个看门的小厮,后头两个待客的婢女,都是规规矩矩的,比杜家才用起来没□□好的那几个强些。   他查问过里正,知道这笔买卖谈的精细,一应动用之物配置齐全,且价钱不高不低,没挨宰。   杨钊不是面上瞧着五大三粗没成算的样儿,不好糊弄。   “郎官客气,各地方州府,做了一任两任实职,后继无力,来京里寻门路的官员也多。不过似杨郎官手面这般大方,初来乍到就置办宅院的却没几个,多半在南城租个地方住住罢了。”   果儿拍着大腿,闲话似的口气慨叹。   “人哪,不认命不成,郎官的官运平平,气运却是一等一。家里有个能干的妹子,样样打点妥当才唤郎官进京,金光大道铺在眼前,叫人好生羡慕。”   杨钊讶然,起身拉住果儿的袖子就走。   “诶?原来贵人是我那好妹子派来的?哎呀,阿玉真真调皮,与我打这哑谜作甚,走走走,我还要瞧瞧王府有多气派……”   “杨郎官!”   果儿未等他说完,便截断了他的话,“宗室内眷,外男不可擅见。”   杨钊脸色骤变,果儿笑眯眯又把话头转了方向。   “可是郎官何许人也,王妃只肯认您这一个哥哥,还有谁拦得住您?只是年底了,王妃忙,只有请郎官耐心住几日。”   杨钊生了疑,掂量着轻重试探。   “敢问贵人是哪个衙门的?”   果儿耐心与他兜圈子。   “王妃进京两年,前前后后结交了些朋友,自有人为她出头跑腿办事,譬如奴婢,今日认准了这个门,明日便有礼物奉上,钱帛也好人手也好,郎官但有所需,必然满足。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京里的水比海还深,郎官初来乍到,不用问这么清楚明白,受用着就是了。”   他这样云山雾罩,若换个正经人,自然是坚辞不受,怕落了人家的圈套。   可是杨钊何等英雄豪杰,哪会怕找上门来的麻烦?   当下嘿嘿一笑,直白道,“贵人,您只要敢送,我就敢收!不怕吃多了咬着舌头。只不过嘛……”   果儿一笑,摆手道,“郎官但说无妨。”   “只不过,连我都见不到妹子的面,贵人若有所求,我几时才能替贵人把话递到妹子跟前呢?”   果儿一听就明白了。   杨钊与杨玉两年未见,杨玉在京里有多风光,究竟耳闻不如亲见,他嘴上说但收无妨,私底下还是打鼓。   ――知道怕就好,收钱肯办事的人,可交。   果儿颔首,转过身摸了摸下巴,莫测高深地笑。   “郎官人品高洁,不肯白吃白拿。好得很!不过奴婢却并不是有求于郎官,而是想为郎官指一条升天大道。”   果儿顿一顿,莫测高深的望住杨钊。   “杨玄琰带进长安四个女郎,身段都是一样的白皙丰硕,身世都是一样的卑微下贱,个性都是一样的直率泼辣,站成一排,活生生四颗朝天椒。郎官想不想知道,奴婢为什么独挑了王妃推荐给王洛卿?”   杨钊愕然瞪大双眼,目光尖锐的像鹰隼一般聚焦在果儿身上。   ‘卑微下贱’四个字,杨玉从前打开门做生意的时候,说的人不少。但那是从前,自从弘农杨氏认下这门污糟亲戚,她的名字光明正大写进杨家族谱那一日起,就是一张锦被盖住污秽,杨钊或是杨玉都再也没听到过这种明为冒犯实为调戏的言语了。   杨钊顿时有些着恼,油腔滑调一扫无余,凉声道,“哦,我当是哪一路的管事未曾打点到,找上门来讨好处,原来是‘花鸟使’。失敬失敬!也是,惠妃娘娘突然去了,圣人心绪不宁,贵人想是挨了不少排头,再看我妹子日子过得顺当,便成心来找茬了?”   果儿闷头轻笑。   杨玉的容貌、面相、身形、姿态,长安城里第一个好整以暇悠然欣赏的人,就是他果儿。   是果儿一手把她带到王洛卿眼前,再送进郯王府待选。   杨玉的好处,除了那张脸之外,便是好比杨钊此刻,这种生动而跃跃欲试,犹如关不住的鸟儿一样的野性。   聪慧机敏,外表柔顺纯净,而内里刁滑的美人,比如杜若,圣人是不喜欢的。   王洛卿教导过十来个徒弟,圣人偏爱喜怒皆出自天然的人,喜欢未经雕琢,与自然响应的性情,喜欢听见鸟叫会仰头,见到落叶会叹息的敏感与纯粹。   说到底,圣人向往超脱俗世,真正独立存在的美。   因为他把握的住。   他可以构筑一个黄金的笼子,把这罕见的天性圈养起来,并不害怕她翻出漫天波涛。   相比之下,杜若实在是太复杂了,复杂到令男人疲倦。   “郎官且听奴婢一言。”   杨钊阴沉着脸,颇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圣人宠爱惠妃娘娘,天下共知。若非娘娘姓武,早已册立为后。娘娘一朝去了,风言风语不止,皆说娘娘因废太子案忧惧而死。需知庶母与长子,本就是犄角相对,娘娘就算不曾动手陷害,太子在生时亦曾屡屡遭其当众逼迫。可是圣人半分没有怪罪娘娘,更不曾迁怒于寿王、咸宜公主等,反而别加恩宠,把公主的女儿接回宫廷教养,还起名为遗珠。”   果儿温言与他交代底细。   “……郎官怕是不知道,娘娘的闺名唤作骊珠,乃是骊山之明珠。遗珠的意思,便是承袭娘娘恩泽遗爱。有这个孩子在,咸宜公主等于尚方宝剑在手,可保终身无虞。”   杨钊恍惚知道寿王有个同母的妹子叫做咸宜,却不知这和杨玉有何干系,茫然啊了一声。   “圣人爱重娘娘,二十年爱侣一朝失散,极受打击。”   果儿将目光投向窗外,低沉声音里带着无限憾意,仿佛说的不是圣人而是他。   “郎官身形健壮,面貌英朗,性情又活泼,想来于脂粉队伍中颇受瞩目。可是,寻常床笫欢愉之外,有没有遇到过真正情投意合、相见恨晚之人呢?若得到过,再失去,心中那个空洞要如何弥补?”   杨钊默然无语,恍然思绪万千。   “圣人不是寻常男人,他想要什么,不用说出口,自有人双手捧着给他,换些许恩赐。”   “……这又与我何干?”   “将王妃献给圣人,郎官与王妃这一生一世,便再听不见半个不顺耳的字眼,瞧不见半分不美的风景。郎官以为如何?”   “什……”   杨钊大惊失色,定定然望着他,面孔苍白而眼神复杂,指尖握在手心微微发抖,半晌没反应过来。   果儿扭头直视杨钊,目光坦然的近乎于无耻。   “一双玉臂万人枕,一点红唇万人尝,娼妇而已,陪老子还是陪儿子,有甚分别?”   话没说完,只听噌地一声响。   一道银光闪电般划过,顷刻便抵在了果儿的脖子上。   果儿低头瞧,是一把精巧的小匕首,刀鞘上繁复弯曲的花纹充满异域风情。本该是个装饰品,眼下却承担了血溅五步的重任。   果儿忽然笑起来。   杨钊脸色发青,刀刃在果儿脖子上比了比,仿佛尝试好不好用力。   “你受了谁的指使来说这套浑话?杀了你,就埋在我家后院,看是谁上门来讨人?谁还敢胡说八道。”   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的光芒晃得人眼晕。   果儿不过是个内侍,耍弄嘴皮子在行,真刀真枪跟前,说不害怕是假的,可要说怕到惊慌失措,那也不能够。   他咽下唾沫嗤笑了声。   “杀了奴婢,还有一整个‘花鸟使’知道王妃的底细。这班人,在册的正式编制只有五十六人,忙时调用内侍省其他行次上的人,来回总有两三百个。见过王妃面貌者不下数十人。换言之,只要天日不坠,这番话,今日郎官听不下去,来日旁人也会说。王妃生了那样一张酷似娘娘的脸,这辈子还能翻出天去吗?郎官久在县衙任职,难道没听过买卖行的一句俗话,‘货卖识货人’?圣人英雄豪杰,统御天下,寿王不过是个倚仗母妃恩宠的黄口小儿。二者相较,谁更能给郎官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荣宠?”   分明瞧着杨钊的面色松动犹疑,果儿叹了口气。   “玉者,石之美也,其声朗朗,其质坚硬;金者,五色金也,百炼不轻,从革不违,其性不变。金玉相当,郎官与王妃……当初要不是郎官怂恿,王妃会老老实实跟着杨玄琰上京吗?当日舍得,如今为何舍不得?郎官要借王妃博一个前程,区区亲王就满足了吗?”   杨钊想不通果儿从何处洞察两人关系,口气如此笃定,一副过分机灵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手里刀刃已远了些许。   “你别诓我外乡来的糊涂汉。圣人是口唐僧肉,谁不想吃两嘴?这时节,宫里的女人满坑满谷了吧?再者,往后寿王继位,阿玉本就是元后,岂不比内宫争宠容易百倍?”   果儿听出他动摇之意,徐徐下猛火。   “若比高宗朝,皇后之位自然稳如泰山,郎官二十年后的前程也都已握在手中。可是本朝的皇后,世家女又如何?圣人元后王皇后如今在哪里?阻止废后的姜皎又在哪里?待寿王登基时,王妃若无子,有何倚仗?即便有子,难道便坐定储位?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实后宫也是如此。王妃绮年玉貌,此时不争更待何时?郎官啊,拿在手里的才是真金白银,旁人的许诺之言,他有命说,你有命等吗?”   杨钊听得直皱眉。   攀附上寿王已是意外之喜,再进一步会不会太贪心?   他胳膊松松垂下来,抹了抹刀刃揣回怀里,翻书般换过一副面孔,和声道,“方才吓着贵人了?”   “郎官是个精明人,奴婢话没说完,这条命绝不了。”   杨钊想想摇头,“富贵荣华谁不想要,可是咱们家无甚根基,那个杨家,嘴上说的好听,这个位置本就是从他们手上抢的,稍有风吹草动,不得把咱们往泥里踩?惹不起呢。”   “王妃今日境遇远超郎官所料,因此有些畏惧,都是人之常情。其实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与你们西南边陲市坊之中也无甚分别,不过是一肚子男盗女娼,两只眼趋炎附势。郎官在县里如何行事,在此间亦可如何行事。”   “这……”   杨钊无论如何不能信服。   “饭都吃不上的人,和变着花样消食玩耍的人,怎会一样?贵人今日无聊,走来消遣我们兄妹,红口白牙说话,我如何信得?贵人你将心比心,若是我走去羞辱你的妹子,你可会轻轻放过?我却不能白杀了你,总要问清你身后是谁。”   果儿抚掌大笑。   “打狗看主人,便是行走长安城的第一要务。郎官懂得这个道理,往后在官场必然如鱼得水。”   杨钊将信将疑,又觉得思考这个问题委实费脑筋,不耐烦的把袖子一呼。   “贵人说句痛快话不成吗?!究竟是谁,想拿我妹子讨好圣人?” 第189章 杳杳钟声晚,一   果儿离了杨钊的宅院,?心境一片澄明。   杨玉的金光大道在眼前,他的金光大道也刚刚起头。   人一朝得意,总会立刻想起从前失意时,?肆意污损过自己那些人的嘴脸。   果儿生平最恨的人,便是把他打个半死,?直接送出兴庆宫的王洛卿,?要不是那顿板子,他怎会欠下碧桃的人情,非得娶了她?   大功告成,他吹着口哨,连脚下也轻快了些。   两个灰衣跟班儿从小街上迎过来,一个牵着马问,“哥哥骑马回去罢?走道儿多了仔细脚疼。”   另一个指坊门口的四层大酒楼,?“这家店的手抓羊肉不错,哥哥吃了再回去?”   果儿看都不看他们两个。   “让你们打听的人,如何了?”   ――――――   淡雪阁。   秋去冬来,临近年尾的这几日终于下起雪来,淡雪阁外高大遒劲的巨柏被雪花沉甸甸的压着。   张秋微笼着暖炉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宫人们忙活。   挨着松树的主干,?立起高度超过松树三尺以上的粗大竹竿,然后从竹竿顶上垂下密密麻麻十六根或是三十二根麻绳绑住松树枝干,张开成一个伞状的绳架。   松柏的苍翠,?雪花的洁白与绳架的米黄组合在一起,是淡雪阁冬日的奇景,?远远望去,就好像一棵棵松柏撑开了没有伞面的竹伞遮风挡雨。   “大郎小时候最喜欢看人装雪吊了……”   张孺人收了声,亦步亦趋的落红也随即站定。   主仆俩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一个穿了斗笠,都是轻暖舒适的好衣裳,站在雪景里却莫名有种形影相吊的孤寂。   落红道,“要不,奴婢再去请请大郎?”   “……算了。想来,下雨下雪都能来,不想来,春风和煦也不会来。我瞧着他贴心合意,他瞧着我,只怕是难伺候的很。到底不是亲生的,由着他去吧。”   她这是泄了气鼓不起来,落红失望之余还有些埋怨,可是想想头回下雪李_送来的貂皮好酒,又生出些指望。   “昨儿奴婢去崔长史那儿领月钱,遇到大郎身边的人换马鞍子重钉马掌,又要买新弓箭,说是杜家小郎君的姐夫极擅骑射,领着两个孩子往终南山打猎,所获颇丰,大郎高兴的不得了,王爷也凑趣儿,专点了十来个人跟着,都交由那个便宜姐夫指挥使唤。您瞧瞧杜家人的手腕,一个带一个的,就都带进来了。”   张孺人低了头不说话。   落红复又一哼。   “从前娘子刚嫁进这府里,吴娘子怀着二娘子,身子虚的不能下床。大郎还小,又粘人,跟在娘子身边咿咿呀呀,简直是个小活宝。娘子的小舅舅那时便想进府来照看大郎,娘子无论如何不肯松口,怕王爷多心,又说好好的儿郎切不可长在姻亲裙带手上。您的心摆得光明正大,旁人却只管用小人手段呀。”   单这一句,便叫张孺人伤了心。   当年,她但凡多想想后路,扶持起窦家来,哪至于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如今杜若不曾刻意拘束打压她,一应供给都照着从前规格,甚至悄悄的与英芙比肩。可是她的院子比冷宫还要冷,李_不来了,大郎不来了,连崔长史也不来了,一年到头只有鹦鹉在廊下叫唤。   李_说过好几回,只要圣人晏驾,立时便可写休书放她生路,可是她能往哪里去,天下之大与她何干?细数二十几年,她住在内宫、王府的日子,比在窦家、张家的日子还长。   风吹着树梢上堆叠的雪,大团大团扑啦啦往下跌落,似爆开的小小烟花,两个少年深一脚浅一脚自墙边小道走来。   前面那个个头略矮些,穿的雪青色衣裳,清爽干练,腰上别着箭馕,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小弓。   后头那个举着弓一时瞄准树上惊飞的乌鸦,一时瞄准上下飞快奔跑的松鼠,拉满的空弦犹如满月,是雪景里一个细伶伶的圆。   “你说什么?”   李m没听清。   “前两日你还说元日能跟我一道上骊山泡温泉呢,这才过了两晚就变卦了?你睡糊涂了?”   思晦扭头替他拍打背上积攒的浮雪,露出底下鲜艳的赤红袍衫。   “没有。我大姐有了身孕,我要是跟你去,姐夫多半也想去,上回你提起骊山姐夫就手痒,说山上有狼有豹子,咱们人多,刚好围猎。这寒冬腊月的,何必累得大姐姐提心吊胆,你知道她不喜欢我姐夫舞刀弄枪。”   “又有孕?你不说上回……”李m对杜家的家事很熟悉,机警的追问。   思晦沉着地摇一摇头。   “这次是真的,我阿娘盯着大夫诊了脉的。”   李m表情颇为凝重。   “哦……头胎确实要紧,妇人家心虚想叫夫君陪着也是应该。诶,不是我说,你姐夫样样都好,就是待娘子太疏忽些,一点都不知道体谅女人家的难处。”   李m是个小娃娃,说起夫妇相处之道,倒仿佛很有经验似的。   思晦偏过头笑话他,“你懂什么,装模作样。”   “那算了,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一个人怪没劲的。”   “你还是去吧。”   思晦面带歉意,略一迟疑,压低声音道。   “方才我去二姐院里,她说王爷也要去,你跟你阿耶……难得亲近。学里师傅话里话外,都说王爷的弓马极好,得他指点你两招最好不过了。”   李m大大方方的锤了他肩头一下。   “我阿耶宠爱杜娘子又不是你的错,连杜娘子也不过是行分内事罢了。世上也就是你,和我阿娘,老劝我在阿耶跟前露脸。”   这句话,听在张孺人耳朵里,简直刺耳极了。   她站在两人闲话处傍边的山坡上,一座六角飞亭刚好掩住了她和落红的身影。   杜思晦分明才从乐水居拜望过杜若出来,而且方才大郎就在外头等他。   长子与庶母,本该各有阵营,泾渭分明,他们俩却如此亲厚,至于她以前的谆谆教导,他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父子兄弟之间,能亲近还是亲近的好。”   李m把弓背到肩上,抚着袖子不说话,嘴角鼓鼓的,分明是还有气。思晦欲言又止,终于抿了抿唇角。   李m看他一眼。   “……那件事,阿耶要生气失望我都没话讲,可我,分明我才是被人算计的那个,他怎么连骂都懒得骂我?”   思晦闻言身子一震,分明不想细论,劝他道,“咱们说好再不提的。”   李m闷声不吭,一时到了角门上,他拍拍思晦的肩膀。   “你放心吧。吃一堑长一智,往后人家算计我,我没那么容易上当。倒是你,看好你大姐,倘若有什么急事,要寻大夫,寻药材,你都记得与我说。”   张孺人手心里的锦帕捏得紧紧的:落红猜的不错,杜思晦知道石楠之事。   落红也听出这个意思,附耳催促,“娘子!您瞧瞧!”   张孺人闭了闭眼,终于痛下决心,“过会儿你下去,叫他来见我。”   庭院里,李m还像小时候一样,盯着精致的雪吊挪不开眼珠。   张孺人的外祖母邓国夫人窦氏,是个十分懂得生活情趣的女子,所以她亲手教养出来的圣人、宁王,都是文史哲皆通,音乐书画俱佳的才子。圣人精力分散,而宁王这些年心情抑郁,寄情于书画,留下的墨宝诗赋有十数卷之多。   圣人统御天下之后奉窦氏为代母,留在宫中颐养天年。本朝没有太后与太妃,邓国夫人就是宫妃们争相服侍的半个婆婆。   至于张孺人,年幼失祜,无人教养,两三岁就接进宫里,最得邓国夫人真传。她的庭院和屋舍,永远收拾的比别人多些趣味。   譬如眼下,张孺人就在廊下置了一只方方正正,憨厚敦实的铜炉,烧着熊熊炭火,中间一层架了铜网,烤着抹了蜂蜜再穿成串的熊肉,最上头煨着红枣蜜茶。   张孺人坐在炉子跟前铺了熊皮的软垫子上,又暖和又自在。   肉香和蜜香交织成一股甜蜜而松弛的气息,一阵阵荡漾过来,叫人心里松快。   “大郎再过两年就该议亲事了,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不妨偷偷说与我知道。正妃如何,上头有圣人的恩旨,底下有王爷、王妃的打算,由不得咱们选,不过想先挑两个喜爱的放在身边,我还做得主。”   李m没想到张孺人叫他来是为这个,猝不及防,脸上刷的就红了,忍不住像幼时那样撒娇。   “……孺人这是怎么了,平白无故的。”   “你阿耶十六岁上生了你,十五岁身边就有吴娘子了,现在说这个还早吗?宗室的惯例,亲事慢慢挑着,妾侍先聘一两个。”   “儿万事以读书为要,况且阿耶子息甚多,儿身上没有担子。”   李m幼时曾亲眼目睹张孺人与李_亲近,听张孺人操心他的终身,心里倒有些久违的,被爷娘管教约束的甜蜜。   “嗯,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大了,就知道藏着心事,不叫大人操心了。”   张孺人拨弄着养成盆景造型的松柏。   巴掌大的篇幅,也做了个小小的雪吊,仿佛外头景观的微缩版,趣致可爱。   李m顿时浑身不自在。   “……孺人知道了?儿不曾向孺人诉苦,是想掩了这桩事,免得孺人、吴娘子,还有红药,都成了旁人的笑柄。”   “你过来。”   张孺人温和的招手,李m依言依偎到她身边,肩背先是挺直的,然后渐渐松垂下去,把头磕在在张孺人肩膀上。   ――有所依靠的感觉真好啊。   李m轻轻叹了口气,在吴娘子身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泄气的。   张孺人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他挺秀的肩头。   “你从小就自律好强,一方面因为吴娘子在你阿耶心里无甚分量,你想替她争气;另外一方面,也是我有意的灌输,说你是长子,求学拜师、读书习艺,样样都要做弟妹榜样,亦要为你阿耶分一分担子。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把你教养的自尊自爱,能独当一面,从前我心里欣慰,如今却觉得,恐怕是做错了。”   李m松弛的神情渐渐聚拢,有点捉不住她的意思。   “我认识你阿耶时,他才六岁,长得圆圆胖胖,两条长腿肉敦敦,跑起来飞快,皮肤白皙,五官面相比女孩子还精巧可爱,头发也长得好,总不肯扎起来,黑漆漆的披在肩头,远远不是如今这副风流潇洒,四处卖弄的模样。他爱哭,更爱同人开玩笑,常把宫女们逗得哈哈大笑,他躲在墙角咬着手指头得意。”   张孺人神情慈爱,目光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李_。   “他不是一开始就会摆弄人心,一眼看穿他人所求的,也是跌了一跤又一跤,吃尽苦头才学会的。从前我教导你,是不免得你去碰钉子,像他一样在外面受了委屈,不敢跟我外祖母说,只能抱着我哭。大郎,可惜我没有一个侄女与你作伴。我不想旁人像我一样,小小年纪就种下实现不成的绮念,白把一辈子填给你。这才让那些人钻了空子,算计了你,都是我疏忽。”   张孺人的眼神沉痛冷酷,如一道复仇的光束射入李m心底,却令他更茫然了。   “石楠……那孩子,忠王府认不得,其中的道理你比我明白,叫你选,你也不敢留下孩子,所以你别怪你阿耶,要怪,就怪……算计你的人,怪在你阿耶跟前下眼药的人。你细想,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你阿耶的?是谁隐藏在你的身边,看穿了石楠的身份,却没有保护她,而是献媚取宠,踩着石楠母子的性命得了好处?”   李m一颗心骤然被揪紧,眼前浮现出一副凄冷的画面。   ――女孩身形单薄伶仃,迟钝木然的扶着百孙院的围墙慢慢挪步,下身渗出点点鲜艳而湿润的血迹,就落在大雪纷飞的坊道上,像被弓箭射中的小兽,抱着腹部慢慢蹲下去,终于翻出青灰色死寂的眼珠。   李m被想象出来的画面深深灼伤。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第一个女人,因为他而死在阴冷卑微的角落。   李m感到一阵喘不过气来的威压,懊恼和自责,是他昂然向上的十二年生命里最沉重的打击。   他握住弓箭的手死命扣下去,忽然吐出一口酸水,进而发现从前最喜欢的蜜汁烤肉味道变得又油腻又恶心。   他哽咽着抬眼望向张孺人,“……是思晦,对不对?”   张孺人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她只是轻轻扬手,把蜜茶泼在跳跃的火焰上,茶水滋啦一声长久的叹息,青烟缭绕。   热力丧失了,静悄悄的寒意裹上来。   李m瘫软在冰冷的垫子上,抱头缩成一团,现在是他像被弓箭射中的小兽了。 第190章 杳杳钟声晚,二   裴宅。   子佩婚后与杜若、杨玉的第一次聚会,?就安排在裴五郎的府邸。   时近黄昏,宴席告终,裴五郎的侍从揉揉眼睛,?终于等到两位贵人的车马分别动身离开,才敢请自家郎君进门回家。   杜若的油壁车四围有帷幕低垂,?把李_的牢骚盖住,?外人一声儿都听不见。杨玉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却放肆的敞着车窗,传出她痛快的笑语,夹杂着几声男子的朗朗笑声。   李_早等的不耐烦,伸直双腿抱怨。   “早知你与我那表妹如此亲厚,太子死后我便当把她一并纳入府中,好叫你朝夕相见。唉,今日我在车里等你大半个时辰!我瞧妹夫也挺会做人,?知道你们来,避出去整日,好叫你们没有拘束。如何,往后每旬要见一遭?”   满府里装不下的妾侍,有孩子的好些,?那些没孩子的,?被他忘在脑后,一年到头有什么指望?眼看年底了,杜若琢磨着替妾侍们寻乐子,?听见他说话凉薄,便不大看得惯,?不过折腾一天累了,懒得较劲,只把他的胳膊结结实实抱在怀里。   “妾把闺中密友带回王府,?见不见王妃呢?阿玉不来还好,倘若阿玉来,不见就不成个样子了。要见,四个人都难受,又是何必?”   “照这么说你们都去寿王府不是将将好?多余的人一个也没有,由着你们三个把房子拆了都行。”   杜若长长叹气,“这话殿下就说错了。”   两人前番把谋划算到杨玉头上,再提起寿王,都是一个激灵,李_翻身坐起来,带的杜若也不得不起了身。   “就算没那件事,我也怪瞧不下去的。寿王紧着要孩子,各样汤药轮着方叫阿玉吃,在外做客,长史捧着药就跟来了。这是在我们跟前,不嚼她的舌根子,要是外头,得传成什么样?阿玉那样潇洒的人,今日差点没当场闹起来。”   杜若愁眉不展地瞧一眼杨玉笑声传来的方向。   “方才来接她那个,就是才从蜀地来的杨钊,明说是兄妹,当着人面就眉眼流连,焉知背地里什么关系?如此张狂,阿玉分明是对寿王有气,也是破罐子破摔。我瞧她在家憋屈的够呛,一个火星子就能烧起来。”   李_听不来妇人细致的抱怨,大而化之地问。   “十八郎膝下犹虚,着急也是常理。我要没有大郎,也得日日拘着你……”   杜若嗔怪的拧他胳膊。   “他就不能体贴的问问阿玉,为什么这么艰难?”   “这……”   李_自从知道杨玉出身以后,颇有些同情李瑁的痴情,下意识替他辩解。   “哪个男人家好问这些事?又不是好话,说出口就成骂人了。再说,他养在宁王府上,拢共一个王妃,清清静静二十来年,他耳濡目染,又不曾眠花卧柳,这种事,绕着弯子说,他听不懂,直说只怕受不住。”   杜若听不下去,拖着长腔讽刺。   “他尊贵?谁上赶着嫁他了?是他硬要娶阿玉做正妃,才弄得两下里如此尴尬。上位者,自以为偶然垂青便是他人天大的福分,其实人家未必想要!”   李_愕然。   “果儿说那杨钊又蠢又贪,无能庸懦,不过拿杨氏做过河卒子,能摆脱这样的人,归入阿瑁手中,难道不是幸事?”   杜若听了悻悻,转而一想又愤然。   “利用她也比瞧不上她好呀!譬如妾倘若久久不孕,殿下就能横加折辱吗?地位有别,情分本就清浅,他居高位,他便该多些体谅,阿玉连日在外游荡,寿王为何不亲身来接,软语温存?”   李_听得云里雾里,半晌解过味道来,翻身将杜若紧紧抱在怀里。   “大天白日说别人家的闲话,怎么生上气了?我不敢自以为给了娘子福分,只求娘子日日陪在我身边。”   “去你的,说正经事儿!”   杜若把他往边上一推,没好气儿。   “妾这里的水磨工夫做得差不多了,果儿的边鼓也敲完了。如今就差一个药引子,需殿下亲自安排,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行事?”   李_垂着眼想了一瞬,轻笑道,“这却要问阿翁。”   ――――――   乐水居。   进了腊月,上下人等都懒怠动弹。   李_早起打完两套五禽戏进来,瞧杜若还煨在暖阁里抱着汤婆子不挪窝儿。他贴在榻前坐下,把她的脚丫子从被褥里捞出来揉捏,果然触手冰凉。   杜若咿咿呀呀收回去,懊恼地瞪他一眼。   “殿下爱捏个顺手的玩意儿,不如养只猫?妾瞧阿玉那只白绒绒一团雪球似,可爱的很。”   “狸猫哪有你好玩儿。”   李_理所当然地又捉出来,把玉雪可爱的脚趾团在掌心揉搓,边揉边嫌弃。   “屋里热成这样,你还冷冰冰的,全是不爱动的缘故,赶紧起来,大好的天气,出去跑一趟马,百病全消。”   好天气?   杜若瞧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天,树梢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站班的小丫头手都笼在袖子里。她没好气的琢磨,感情这位爷,只要天上不下刀子,都是好天气,不过直说怕冷,定是拦不住他。   杜若笑了笑,细细与他分说。   “……往年这时候家里忙叨,腊月二十五各衙门就休沐了。阿耶常说,在京里做官,公事如何不要紧,反正上头有上峰顶雷,底下有僚属背锅,凡事得过且过。倒是做人难,四时八节都是大事,方方面面不能漏了谁。尤其年底,外官进京述职,更要走关系。这一个月呀,自家办宴席,赴别家的宴席要备礼。郎主来年的运势,全看年下门庭冷清还是热闹。那时节阿姐当家,妾瞧她忙得脚不沾地。殿下别以为妾想闷在房里躲清静。妾寻思去岁闹那么大纰漏,上下无心过年,今年嘛,合该把两年的热闹都找补回来。”   “东宫统共几十个人,杜郎官芝麻大个顶子,竟也有许多应酬?”   杜若成心与他磕牙,郑重其事地渲染。   “殿下这就不明白了,人多有人多的应酬,山头林立,各站派系。可是人少也有人少的勾心斗角,尤其东宫无甚要紧差事,单是争年末那餐饭的位次,就有擂台打呢。”   李_听得若有所思,抚着她的手背细细摩挲。   “娘子深谙为官之道,杜郎官说的很是,时势二字,要义全在罗织网络,调配人手。可惜本王……头一条没有上峰僚属,二来兄弟阋墙,三来父子生疑,越过节越要避嫌,真真空虚无聊。想来旁人过年都忙,圣人要招待邦国使节,宰相们要点算各州府长官整年政绩,至于李林甫,牛仙客之流,正忙着四处勾兑吧。”   杜若方才不过随口戏谑,话到此节反倒慎重起来,盘腿坐直身子掩口而笑,一双妙目含情脉脉落在他胸口。   “殿下文武兼备,生在别家定能一展才干。不过生在宗室也好,不然人家榜下捉婿,才才崭露头角,就被拉去做上门女婿了。”   李_转瞬笑了,情致缠绵地挽她耳畔碎发,顺手兜了一把下巴,满怀歉意。   “……是本王不周到,累得娘子日日开解。男主外女主内,家下人等托赖娘子照应,譬如本王幼时的朋友,王忠嗣、皇甫惟明等等,相爷远在岭南的兄弟宗族,韦家、杨家亲戚,府里都有从前往来的礼单,娘子看着添减,多花银钱不怕,热闹好看就成,尤其是王家、皇甫家的内眷子弟,务必下足工本,不能疏远。至于圣人并宗室们,国家有定制,长史自会料理。再来外头的事儿,本王心里有数。”   杜若一一记在心里,前头还感慨他对张九龄的尊崇不减,到最后一句便眨了眨眼,沉默着披上薄薄的新袄,拉他站到窗前。   乐水居空置多年,后头有水域,府里养的白鹭和仙鹤年年冬天在那儿盘亘,即便有人搬进来住,水鸟贪图前后两进院子日夜不停的烧炭取暖,比别的地方热乎些,越发不肯走。   这方池塘通向龙池,本是活水,可是冬季水位下降,相连通的暗渠几乎干涸,水面浑浊得很,塘底的泥都翻起来了。   白鹭喜爱洁净,塘边无处下脚,常悬在半空啊啊地叫,杜若便叫人放了两只黄铜大缸在檐下,有雨就接雨水,没有雨拿山泉来灌满,这才换得相处和谐。   尤其那对白鹭十分恩爱,偶尔并肩走到前头来站站,顶着头上两根狭长柔软的矛状冠羽,一饮一啄皆优雅自得。   李_摇着头。   “还以为娘子叫某看大雁,大雁是忠贞之鸟,夫死妻不独生,某心向往之……”   杜若白他一眼,“大雁有什么好看!帝王家,家事即是国事。殿下心疼妾操心费力,担心妾力有不逮,或是……”   她鼓着腮帮子生气,转瞬把他的委屈变成了她的委屈,红着眼追问。   “或是殿下惯了凡事一个人,不倚靠,不依赖,一人做事一人当,为怕说多错多,索性不说。”   她越想越觉气闷,扭过头只把后脖颈子留给他,李_探头对面,她又扭开。   “那殿下留着妾做什么?”   “做什么?睡你呀!”   李_没想到惹出她这么大一篇牢骚,双手捧住她的脸,袄子领口镶的火狐狸毛边儿,暖融融颜色包裹出小娘子柔嫩的肌肤,眼睛里星光闪闪,满是牵挂和温情,不由得放软了声音。   “拖娘子下水已非我所愿,有些事一次两次不觉得,做多了会睡不着觉的。即便娘子善用攻心之术,也不用次次为某筹划承担,傻乎乎过日子不好吗?”   “殿下睡不着吗?”   杜若心惊肉跳,惶然抬眼看他,李_忙故作轻松安慰。   “……偶然睡不好不要紧,我是个大男人,总比你能扛,瞧你不中用的身子骨,经得起折腾么?”   “可睡不着对身子不好呀!”   “能有什么不好,即便不好,你男人能搞定。”   杜若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气了一会子,看天色放晴,李_起兴出城游玩,只得放下心事陪他去了。 第191章 杳杳钟声晚,三   翻过年正月初六便是英芙的生日。   杜若一早着人送了寿面并预先置办好的足金头面,?趁李_尚未起身时便送过去,只说是他的安排。这边雨浓接了东西,明白杜若好意,?也顺水推舟如此这般告知英芙。   没想到英芙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撂下了。   “如今我成个老太君了,要你们合起伙来哄我。”   “王爷哄你也好,?杜娘子哄你也好,?总比从前与张孺人针尖对麦芒的好些。待会儿二夫人要来,快些起身收拾吧。”   英芙捏着案上的新妆盒翻来覆去把玩。   这盒子做的花心思,锁好了看方方正正不起眼,其实开对了机关,能翻出一大套隐藏的抽屉、暗格。   “……可惜法师今日有大法事做,人来不得,这东西也算有心了。”   雨浓道,?“就那么巧,法师去洛阳,薛王妃便抱了病?我瞧就是跟着去的,你还记挂他做什么?他这样吊着一个挂着一个的,算什么意思?”   英芙红了脸,?情致缠绵,?依依牵挂的神情像是怀春的少女。   “你非说大姐不在京里,咱们明日上门去瞧瞧虚实就是了,我是信他的……”   雨浓急的没法儿。   这一向英芙还算听劝,?没把含光请到府里,也是避讳李_发脾气,?可是一趟两趟的跑出去,清凉山也去过,骊山也去过,?就连韦家在龙首原上私建的温泉别院也带含光去了。   两人关起房门做什么,旁人不知道,雨浓还能看不出么?   平时雨浓有心开导,引着她想旁的事儿,可她才说三句话就要念起含光,见不上面,还琢磨着由头去寺里或是薛王府偶遇,简直入了迷了。   “薛王妃在京里,你就如了意吗?分明她对法师亦是俯首帖耳,法师在外头什么勾当,她也约束不住!”   英芙皱了眉,把妆盒上的铜锁拿下来套在手指上,沉甸甸冰凉凉的。   “只要他心里有我,再有旁人,我也,我也甘愿。况且是大姐,难道我逼着他选吗?连我都还是他人之妇,难得他不嫌弃我。”   雨浓没奈何。   英芙就是这么个性子,但凡信重谁,就一颗心扒在人家身上,就瞧她从前对姜氏的依赖,对含光还有男女私情夹在中间,一时半刻哪里断的掉。   “奴婢只求法师是个正经人,怜惜你孤苦,倘或他另有想头,你这般痴心,往后可怎么退步抽身啊?!”   英芙听了倒是一怔,随即喜滋滋笑起来。   “你别咒我,你瞧张秋微那日子过的,对他姓李的死心塌地有什么用?我才不要重走她的老路。再说,难道我的命就那么不好?嫁个男人只会算计我,外头寻个贴心的也打我的主意?真要这么着,我就做姑子去。”   雨浓还要再说,风骤进来道,“二夫人来了,正在门前下车,请王妃的示下,是请到花厅上,还是往屋里来?”   “这点子小事也要进来回吗?”   雨浓深恐旁人听见含光之事,慌忙呵斥风骤。   “向来是请二夫人坐在正堂上,早上才挪了熏笼过去,你非得站在这里干什么?往那屋里伺候去!”   风骤冷不防一通夹枪带棒,颤着唇道是,眼里包起泪花儿,脚步踉跄的去了。   英芙有些看不过眼。   “你别老说她,她性子软和,听你一声重话能发好几天呆。”   雨浓把手贴在英芙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她心里偏着王爷,把她搁在这院里我提心吊胆,偏王爷那儿不肯放咱们的人,不然真想把她送去仁山殿。”   “……哦,是我疏忽了。”   自从有了含光,再提起李_,英芙总是讪讪地。   “也是,她伺候过几回没个下文,跟着我没前程,倘若留下一儿半女,单分个院子也就罢了,这时节不上不下的,又不好放出去,却是难办的很。”   “你就是心善!陪嫁丫头本就是这么使用的,二夫人备下好些,就动了她一个。她冤枉,那几个不是更冤?没留下孩子是她没本事,关你什么事?她还拿腔作调的。如今是王爷来的少,从前哪回上门,她不是抢着往跟前伺候。要叫我说,如今既然不打着争宠的主意,不如都放出去。人多了,留在跟前也是祸害。”   英芙掂量了一回。   “好端端的裁撤人手倒引人注意。我算着这府里原先从宫里调来的那批,该到年纪外放了,不如插在她们当中放些出去,另换年纪小,老实的来。既然要做长久的打算,还是咱们这里自成一体才好。”   两人商定此节,雨浓便扶着英芙慢慢往正堂走,才到窗户底下,便听见里头喁喁细语,是姜氏道,“既然这处没有指望,就另起个炉灶,没得一棵树上吊死,你也别发愁了,安顿一个是安顿,安顿两个也是安顿,宝约如今过得好,太夫人也放心,我只当是替兰亭存功德。唉,你在这里受的委屈,倘若你阿耶知道,不知会怎么心痛呢。”   英芙与雨浓听得糊涂,对视一眼,停驻脚步再听。   风骤声调哽咽,委委屈屈道。   “奴婢不知何处得罪了雨浓姐姐,从前在家还好,自到了这府里,防贼的似的防着奴婢。但凡王妃要商议什么,旁人都可,必先把奴婢撵出去……奴婢服侍得再不好,总是家生子儿,几代吃韦家饭,为何反比不上外头买来的有脸面?阿耶得了二夫人提点,如今出息了,奴婢遥遥听着也高兴,可是夜里蒙着头只想哭,一大家子人,独奴婢没个出头处。”   姜氏忙安抚她。   “我信重你阿耶,自然不愿你受委屈,你且起来,地上冰凉,年轻轻的姑娘家,别落下病。”   英芙听得气闷。   风骤三代都在韦家,祖父是庄上的庄头,一辈子老老实实,偶然到府里孝敬吃用玩物,轮不上主子跟前体面差事,难得生了个伶俐聪慧的儿子,从门上小厮做起,十几年升到外院管事,连他媳妇在内,在太夫人面前都得脸。   可是再能干,架不住太夫人自有倚重的人才,除开从小跟在身边的宝约之外,内院内管事并外院外管事两房人口,都是娘家陪房出嫁的老人。风骤的阿耶兢兢业业做了多年副手,总轮不到机会升迁,前阵子忽然就上了位,她还纳闷儿,原来内里是这么回事。   细想起来,自从姜氏回京,先调走宝约,再替换外院管事,悄没声息的,竟把韦家里外改朝换代,如今还把手伸到忠王府来了。   她打得什么主意?英芙越想越后怕,幸亏石楠的事把风骤瞒住了,不然……她缩了缩脖子。   雨浓亦是脊背发凉。   ‘外头买来的反而得脸’说的分明便是雨浓,想到平日苛待风骤,这时候才知道她与姜氏亲近,简直抽冷子挨了一刀,她咬着牙低声与英芙咬耳朵。   “二夫人好凌厉手段!”   英芙气得不轻,嘴上只不语,直直推门走进里屋,瞧见两个人一坐一站,风骤脸上的泪花还没抹干,一见她就睫毛颤巍巍发抖,下意识往姜氏身后躲。   英芙淡声道,“我的丫头不懂事,累得二嫂操心了。”   姜氏笑,“这几个都是娘家陪嫁的丫头,有什么不好,自然要替你包办,难道让你为这些小事生气吗?”   英芙说不必,走到榻上坐下,抽出帕子摁了摁嘴。   “二嫂疼我,不过如今要我管的事也少,统共就这一座明月院罢了,二三十个人,我还管的明白。”   姜氏听出她猜忌,不免有些气恼,遂看了两个丫头一眼,慢慢道,“既然你觉得她们都好,我也不能越俎代庖,先叫她们出去罢,我与你静静说两句话。”   英芙还要硬着脖子不应,雨浓心虚,先慌张退下了。   姜氏盯着英芙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身边,慈爱地捋了捋她的头发。   “你这又是冲着谁?”   英芙只不语。   姜氏不耐烦哄着她的小性子,索性道,“这些猫儿狗儿如何处置,本就是小事。我且问你,废太子的事儿过去也一年了,你想明白没有?”   英芙面上一僵。   “二嫂说想明白什么?十六娘出首作证他们三个久有不臣之心,因此圣人惩戒,我韦家受裙带牵累,不算无辜,其中来龙去脉,我在阿娘面前回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姜氏无奈。   世间万万事,在这位光风霁月的天之骄女眼里,都是非黑即白条分缕析,那些鬼蜮伎俩,蝇营狗苟,她非但做不出来,连看,都看不分明。   难怪李_与她渐行渐远。   “……你就不觉得奇怪?且不说兵甲的来历,左骁卫被何人调走,只说太子若无意谋反,为何身披重甲?这重甲又从何而来?照我的想法,这件事恐怕不是谁栽赃他那么简单。”   英芙听完,原本就一团雾水的脑子更糊涂了,换个虚心求教的眼神看向她。   “二嫂这些年跟着二哥在州府上,可是过问了刑狱上的事?竟能断案不成?”   姜氏暗道朽木何其不可雕也,偏又是她坐在这样要紧的位置上,遂耐心教导。   “不掌刑狱之人便都没有脑子吗?你要管理明月院,不用琢磨底下人求什么?譬如风骤,爷娘在韦家都得脸,兄弟姐妹各个有出路,独她样貌最好,又跟在你身边,期望必然极高,反而埋没了,能不生出怨气?你把她强留下,以后有人成心挑拨,可不麻烦?”   人心自来就是偏的。   送走风骤的话,方才雨浓说,英芙虽然不全盘赞成,却也不疑她用心,可是姜氏说出来,英芙就忍不住掂量姜氏的用意。   英芙直摇头。   “王爷收用过,又没说不好,我打发她出去,倒像是心生怨妒容不下人。王爷本来就多心,我何必为了她去招揽是非,横竖养着就是了。二嫂若觉得我亏待她,那抬她做个妾侍,另分院子住下,亦有奴婢伺候,好不好呢?”   这话说得姜氏直翻白眼。   “王爷心里万千的大事,既然没有叫你提拔,自然是没把她放在眼里。你旁的事都要争个高下,这桩事反倒畏手畏脚起来?奴婢亦是一条性命,一生一世的指望,就为你这点小心思葬送?”   英芙心里既然生出猜忌反感,口气便硬起来。   “既然是小事,二嫂何必夹在大事里说?她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二嫂特意拐着弯儿的劝我。”   姜氏气得笑起来。   英芙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真真儿与太夫人十年八年前一模一样,凡事吃软不吃硬,当面说的一句都听不进,背后听见闲话倒是句句入心。   “好好好,咱们今日只说正经事。”   姜氏吸了口气,捋了捋脑中思路。   “你说的没错,我琢磨这桩事,实是照着刑狱之法的思路去推想。从前在兖州,衙门里有个老吏,极擅断案,我闲来无事便爱听他说些奇案。其实断案之事无外乎三条:其一,统观全局,不能错过任何细节;其二,谁人得利,便先怀疑谁;其三,有些事确实是巧合。”   如今储位焦点全在李_与李瑁身上,英芙对废太子的话题无可无不可,哦了声,随口敷衍。   “人走茶凉,想当年二嫂与太子亦有婚姻之约,一遭人去了,二嫂单是琢磨旁人陷害之法,竟未曾为他伤心吗?” 第192章 小扇扑流萤,一   姜氏勃然大怒,?这一气非同小可,天灵盖上都似被冰水浇透了。   她顿了顿,温厚的脸上难得露出尖刻讽刺之意,?冷笑着厉声追问。   “按你的意思,我与阿A曾有过婚姻之约,?他受冤屈而死,?我便当为他披麻戴孝。那你与阿瑶呢?阿瑶丹青之妙名满天下,当年为向你求亲,曾以你为摹本画下南海观音像,纤毫毕现惟妙惟肖,你亦是爱不释手。要不是怕李_吃味儿,那副画恐怕至今还挂在你房里罢?”   提起少年事,英芙又羞恼又气愤,?更兼一股酸楚自心底汩汩流出。   当年鄂王李瑶和忠王李_同时追求英芙,京中高门人所共知,就连李隆基都听到些许风声。李瑶甚至曾经一反常态,在英芙的十六岁生日宴席上,公然提出与李_较量骑射。   听到李瑶意味昭彰的挑衅,?英芙忙命人取来幕篱遮住面孔,?却咬着下唇没说出劝阻之语。   骊山脚下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场,猎猎的风带着青草地新鲜的香气吹拂轻纱。   她满心期待李_拍马而上,为她连中三元,?可是李_谨慎地拒绝了,眼睁睁看着李瑶为面红耳赤的英芙插上曾属于皇甫德仪的小凤钗。   不知为什么,?在李瑶温热的手指贴上英芙额头的那个瞬间,她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李_波澜不经的眉眼。   那双心事沉沉的眼皮,到底在遮掩什么?   宴后,?韦家开始等李瑶的正式提亲,英芙也在等,姜氏说李瑶心地纯良,内宅简单,实为良配,又说李_深沉莫测,英芙难以匹敌。   拘束在闺中的日子所剩无几,她就着春光窝在软榻上看画像,李瑶笔下的她清贵无比,飘飘然凌驾于俗事之上,可是英芙却觉得,做观音也不过如此罢了。   她的心一会儿偏到这边,一会儿偏向那边,终于沉沉入睡。   再睁眼时,英芙便诧异的看见法师一身缁衣站在窗下,背对着她低语,一只硕大的金刚鹦鹉站在他肩头,通身披红倚翠,毛色艳丽如锦缎,且偏着头,叽叽咕咕仿佛与他说话。   “这是,乌涂国那种会说人话的鸟儿吗?”   法师转过身,向来不苟言笑的面孔沉浸在夕阳淡紫色的霞光下,仿佛被鹦鹉沾染了几丝艳色。   “六娘子醒了?”   他彬彬有礼的向她致意,熟稔友善的语调仿佛已经陪伴英芙数十上百年,仿佛他只要轻轻地低下头,就能看见漫漫时光长河中,英芙的每一世遭遇,每一轮喜怒哀乐。   窗外树叶沙沙的摇动声,英芙恍然尚未梦醒。   法师略微靠近,在她耳边悠然道,“六娘仔细听着。”   “――小僧推演天象,已参透世间奥秘,二十年内,忠王李_必将幽禁圣人,自立登基,六娘想做洁白无垢的观音大士,还是正位中宫,把玩权力,端坐万万人之上?”   英芙涣散的视线渐渐聚拢,挣扎般道,“可是,可是……”   法师伸出一根青白的手指轻轻压住英芙嗫喏的双唇。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六娘若嫁李瑶,自能春寒秋露,夫妇相得,像千万人一样幸福,也像千万人一样平庸。你甘心吗?来世间走一遭,就为了与他们一样?”   趁着英芙安静的瞬间,法师退后几步,掏出背囊里的三幅卷轴。   “来,看看小僧为你画的画儿,不比鄂王差呢。”   英芙从黏腻的往事中抬起头,狠狠甩了甩。   “这世上,顺风之人处处得利,譬如二嫂当年家变,失了太子妃位,反得了知心知意的好郎君,琴瑟和谐,眼瞧着二哥青云直上,二嫂一个诰命跑不掉。如我这种倒霉人,娘不疼舅不爱,处处都不顺心。做事嘛,人家嫌我笨,不做事人家嫌我憨。用我之前样样都是好的,用完了往脑后一甩,哪里管我死活!”   姜氏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英芙憋闷许久,反正已经撕破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说个痛快。   “谁人得利?我韦家便得了利益!储位悬而未决,中枢越发要稳。张九龄走了,牛仙客提拔不起来,裴耀卿甩手站干岸,李林甫分量太清,杨慎矜挂着寿王,韦家挂着忠王,圣人想含糊拖延,取平衡之道,可不正该提拔二哥进中枢吗?”   世上的事,没一桩经得起举着放大镜一分一厘细细分辨。   盖因分辨到底,人人都有私心。   姜氏少年时便大大吃过族中无人的苦头,姜皎一人势败,整个姜家皆落索。所以她从应允韦坚的亲事那日起,便下定决心要把韦家这盘散沙团结起来,形成坚硬的石头。   悉心教养英芙也好,架空太夫人也好,允林娘子自立门户也好,把十九娘送进忠王府也好,步步都是为了韦家整体。可每一步,也都踩着某个人的私利。   姜氏以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圆融,足够果断,更何况一时之损,往后有整个家族的兴旺作为弥补,他们是会得体谅的。   ――可是!   姜氏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竟不知道,原来六妹妹心里是这么想的。”   英芙脸上笑着,但那笑容在嘴角慢慢凝结成了冰块。   “二嫂冰雪聪明,见微知着,怎会不知道我怎么想?二嫂从前劝我许多好话,叫我放开手脚与王爷谈情说爱,我试了又试,总也不成。我以为是我不解风情,不入他的眼,不及张氏、杜氏小意妥帖,与他情投意合。人与人之间,投不投契本就是命。盲婚哑嫁,我认了就是!可是现在我明白了,王爷那样的人,谁挟势做了这个王妃,他便要提防谁,根本不是我的错!二嫂倘若当初真心疼爱我,为何不把这句实话与我道明?何必叫我捧着一颗热心肠来亲近他,被他轻贱,被他厌弃?!”   姜氏年少之时,贵为姜皎的掌上明珠,何曾琢磨过人情世道,亦是快言快语口无遮拦的做派,那时候不止姜皎娇贵她,就连圣人也会把她抱在膝盖上,逗她说些狂妄之语,乐得哈哈大笑。   可是人活在世上,爷娘不教导的道理,世道总会教导的。   姜氏背地里吃了多少亏,实在不足为外人道,自己也不大想起。眼看英芙为争口头之利,不惜胡言乱语伤害至亲至爱之人,姜氏又是心寒又是后悔,气得闷头站了一会儿,面上渐渐平静下来。   “韦家借你交接亲王不假,你有今天也全仰仗韦家为你托底。不管夫妻兄妹爷娘子女,人活在世上,但凡与人相交,有来有往最是稳固,倘若全是一方提携另一方,你心里便当打个鼓,多问一句他图什么?就算今日别无所图,来日呢?你如今过得不顺心,说些糊涂话,我不与你计较。但你二哥是朝臣,是栋梁,千头万绪等他安排,顾不上与你分辩这些小肚鸡肠的念头。今日我劝你一句,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罢了,不必去戳你二哥的肺管子。需知男人家与我们女人不同,一日让他生了疑,你再费九牛二虎之力亦是挽回不了。”   英芙撒够脾气,大感畅快,几有乘风破浪之感,正在得意,嘴上哪里肯认输,当下看了姜氏一眼,安然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们兄妹之间自有交代。”   姜氏气得几乎噎住,瞠目问,“……原来这么多年倒是我多事,枉做小人,离间了你们至亲骨肉?!”   “只要二嫂还记得,你是我韦家的媳妇,并非二哥倒插门做你姜家的女婿,便没有什么离间不离间的!。”   “好好好,好得很。”   姜氏点点头,越发连话都懒得与她多说了,踱步到门边方扭头告诫。   “那个含光,你好自为之,你二哥眼里揉不得沙子!”   英芙面皮登时胀得通红,只疑心是风骤搬弄是非。   姜氏不待她说话,自唤人离去,一时雨浓进来,见英芙砸了好几个茶盅,满地碎瓷片狼藉不堪,见了她便厉声吩咐。   “你去,把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叫来!”   英芙要把对姜氏的怒气撒在风骤身上,雨浓乐见其成,立时拘了风骤来。英芙气咻咻地抬眼一瞧,只见面前人眉眼妩媚,浓妆高髻,极之挑眼。   英芙愈发怒不可遏,指着她破口大骂。   “果然不安分,你就这般爱梳妆打扮,王爷不来也要卖弄?”   风骤被她话里的凶狠吓得白了脸,惨然咂了咂嘴。   “……王妃息怒,奴婢,奴婢这就把胭脂豆粉洗了。”   她转身想躲,却被雨浓揪住头发摁住。   英芙冷笑数声,撑头想了一会子,命婆子们进来捆住风骤手脚,拿刀子刮破她眉骨皮肤,用青色颜料填涂,再拿艾草烧灼她眼角,趁皮肤破损出血时敷上鲜艳的胭脂。   风骤起初吓得喊不出来,徒然喘气,后头完了事,雨浓丢面镜子,她瞧了一眼便疯了般不住尖叫。   英芙叫人捆了她在厢房,用帕子捂住嘴,等到几处伤口结痂剥落,再提来在阳光下细看,只见那淤痕远看犹如浓郁艳妆,近看好比鬼怪噩梦那样诡异奇崛,这才如了意。   风骤早已奄奄一息,任人摆弄嘲笑毫无反应。   英芙道,“先打发到下房,不准她进我的房间。她不是想出去么?庄子上有老弱的,有病残的,克妻克子娶不上亲事的,多多找来,叫她自己挑!我倒要瞧瞧,是在我这儿做个通房好,还是出去好!”   大雪下了整晚,扯絮样绵绵不绝,天光泛青时才渐渐小了。   小丫头揉着眼皮从廊下临时铺排的铺盖上爬起来,鞋子冰凉,地也冰凉,踩到哪里都想缩回脚,却不能。她双手握拳凑到嘴边呵两口热气,搓搓手,才打起门上厚厚的新丝门帘。   屋里燃着炭火,迎面热烘烘干燥的空气扑到脸上,暖和的人通体舒坦,再过一会儿,冻僵了的面孔和手指渐渐发起痒来。   “……外头雪停了?”   值夜的蕉叶听见动静,起身坐在熏笼外头小榻上穿袄子,随口问。   小丫头嗳了声,忍着搓捏手指的冲动。   “还有点子。”   “还是下雪好,不然屋里干得很,睡到半夜就想起来喝两口热水,待会儿开窗子放点儿湿气进来。”   蕉叶直起身子探头往窗格子上瞧,水汽氤氲的琉璃窗模模糊糊看不清外头。   小丫头笑了笑。   “后半夜睡不着,听见檐下冰棱子一根根断了砸下来,今日只怕要化雪,路上湿滑肮脏。王妃昨儿说要出门的,我瞧着竟是不出去的好。上回才下了雪出去,跟车的马摔了一匹,险些惊着王妃。今日出去,仔细再摔着人。”   蕉叶眉头蹙起,先往里间瞧,安安静静的没有动静,才扭过脸警告意味地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训斥。   “你活腻了,多什么嘴?想去跟风骤作伴吗?”   小丫头眼底闪过一丝畏惧,忙不迭摇头。   蕉叶把手指比在嘴唇上,飞快穿好衣裳,拉着她的手疾步退出房间。深幽空广的屋宇里,两尊对称摆放的硕大铜炉活像两个人跪在地上。   小丫头心里惴惴的。   原先跟着六娘陪房出嫁到王府,人人都说她的福气到了。六娘菩萨心肠,长得端庄不说,待人也和气周到,王爷又富贵,手面大方,干个三年五年,求主子的恩典放出去,还能顶个王府里伺候过的好名头,说亲事比旁人容易,遇到个嘴巧的媒人,嫁个七八品的官家子也说不定。   可谁能想得到,好端端的亲事,顺顺当当生了嫡子,如今的六娘子竟是变了个人,与王爷见一回吵一回也就罢了,这半年两下里丢开手,关起门过日子,忽然又对底下人撒起火儿来。   风骤姐姐那样温柔和顺的性子,逼得半夜上吊又解下来。命虽然还在,魂儿是丢了大半个了。   连她们这些到不了跟前伺候的,都是揣着一口气当差,生怕惹祸上身。   “……今日幸亏是我,倘若是雨浓在里头,这会子你就挨打吧!”   “是是,多谢姐姐教导我。”   厢房里头OO@@声音,雨浓还没起身,每日早起必来问安的十九娘也还在梳洗,院子里空荡荡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向天空摇晃。   蕉叶瞧了眼,露出厌恶的神情,低头唾口唾沫,立时拿脚撮弄些雪花遮掩了。   “她不拿咱们当个人看,咱们替她操什么心?早晚闹出来,要打要罚都是咱们垫在底下。哼,咱们的命虽是他们家的,眼睛长在我脸上,我倒要瞧瞧,那位阎王爷知道了怎么收拾她!”   小丫头没听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知道阎王爷是谁,瞪着眼,想问又不敢问。   蕉叶压着声音发狠。   “别打听事儿,不叫你去的地方就不去,看见什么,牢牢的含住了别吭声,好好儿的记着,等王爷问了再说。”   “嗳。”   “多早晚离了这儿才好呢!”   就这一句小丫头听明白了,诺诺应声,两人再咬了一回耳朵,瞧着雨浓快来了,蕉叶忙进屋去伺候。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英芙,她划分了自己人,和其他非人。   她讨厌水芸,但她为水芸据理力争因此与李_决裂。   她没有特别讨厌风骤和太监们,只是看不顺眼,嫌脏,撞到气头上会随意责罚。   李_要求她把跟踪的小太监退回宫闱局,但她恼羞成怒一顿暴打。   这种态度影响雨浓,雨浓以为果儿快死了,没有丝毫同情心,只怕污秽了明月院。   杜若显得更人性化一点,除开待人接物的圆滑,和身处险境的谨慎,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来自更低的阶级,她和要亲自采买猪腿的杜蘅是亲姐妹,她没有那么自视甚高。   现代人很难接受有人那么不把别人当人,但是英芙应该是贵族平均水准以上的善良。 第193章 小扇扑流萤,二   一时用早膳,?小丫头端着茶盘偷眼看,英芙换好了衣裳端坐在上头,不知为什么含着笑。   阴沉沉的屋子,?她穿的油绿织金妆花通袖立领夹袄,肩膀上绕了两圈雪白的狐狸毛,?底下一条天蓝缎襦裙。   精致鲜亮的颜色,?最显眼是领口敞着,隐约一道大红抹胸。   雨浓陪英芙吃饭,手里端着碗,眼睛全落在她身上,忍了又忍,还是说出来。   “你这一向连衣裳都变了,从前哪肯穿这种鲜艳刮辣的色调。”   英芙夹了一筷子风肉,?笑嘻嘻回她。   “不试不知道,原来我穿这个色不难看,红配绿,从前若儿爱这样配,我还嫌她轻浮。”   雨浓悻悻低着头咕哝,?“……本来就轻浮。”   英芙白她一眼,?啪地把筷子拍在案上。   “你就见不得我快活两日?我只当你全是为了我好,谁知你也和他们一样,非要我做个木雕泥塑的摆设。这年头,?人人只顾眼前,谁傻乎乎为别人做嫁衣?就只有我,?白白吃亏。”   雨浓说也说了,劝也劝了,除了拼了命的替她遮掩,?再没办法。   要说回韦家去讨主意,姜氏和太夫人跟前是断断不能提的,单剩下一个青芙,摆明和英芙打着擂台。   雨浓打发了跟前站着的几个人,巴心巴肝的。   “六娘,谁待你好,你看得分明。这桩事,王爷知道了怎么想,咱们且不去管他,但是跟薛王妃离了心,跟郎官离了心,是要命的啊!”   英芙迟迟不应,良久还是摇头。   “你别吓唬我,这事儿谁都不好提,他们拿我过桥,也得让我能活得下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好过!没得人人如意,只让我一个人活受罪的!”   雨浓愁闷不已,只剩下叹气的份儿。   身边没个能商量的人,眼看英芙偷会含光回来,早早嚷累歇下,心里越发焦灼,夜里翻来覆去的翻腾,听见英芙沉沉的鼻息响起,显见得是又快活了一场。   ――――――   上元节前五日,李_一早出门去郯王府看望兄长。   杜若不紧不慢收拾打扮,快晌午才在乐水居正堂外的廊下摆了两张太师椅,请崔长史来,铺排开几样果品,摆上一盆水仙,两人稳稳当当坐着喝茶。   韦氏从大慈恩寺学来一手制茶绝技,从挑选、采摘、干燥,直到碾末,样样都有讲究。一味‘甘露’香气高洁清甜,汤色醇厚甘美,实在令人回味无穷。   本来单是杜家所需,包圆终南山上两棵百年老茶树,一年七八斤也就够了。偏添上李_这么个饮茶如饮牛的莽汉,饶是杜若把思晦那份一并要来,竟都不足。且他挑剔,换两棵树一尝即知。   但要把韦氏自留那份让给他,杜若又不乐意。   末了还是杜蘅的主意,说蜀地自来有好茶树,蒙顶山所产上清、菱角、石花、玉叶长春等几样,皆是贡上之物,只手艺不及韦氏精细。既然那是李_的封地,不如春分之日着人快马加鞭送树叶入京,由韦氏监督制作,要多少斤都够。   这才上下都如了意。   不止忠王府,连王忠嗣家,韦家、皇甫惟明家,并海桐、铃兰、崔长史等,都能一饱口福。   杜若膝盖上搭着一张上好的狐狸毛皮子,出得密密的毛峰,纤长白皙的手指覆在柔软细绒上,嫩的像水仙才抽出来的花箭一般。   院子里站满了各房头的掌事大丫鬟、嬷嬷并内侍,乌鸦鸦快一百个人。   崔长史清清嗓子,先开了口。   “咱们王府开府,到今年,是第十三回 过年。往年主子们一处欢聚热闹,诸位只能干瞪眼,顶多正月请假容易,半天一天的,家小倘若住得近,能瞧一眼。今年杜娘子当家,早一个月便与奴婢商议,抬抬手,也给诸位行个方便。”   崔长史是个内侍,说话声音嘎嘎的像个鸭子,又干瘪又刮辣辣的,颇不好听。   可是这番话说出来,却像冷水溅进热油里,一下就把众人的兴味都调起来了。   前排几个积年的嬷嬷头发花白,七嘴八舌道。   “杜娘子菩萨心肠!大发慈悲!眼里竟能看见奴婢们这样草芥似的东西,阿弥陀佛!难道是老天爷送来行善积德的!”   “求杜娘子给个准话,这方便如何行?既然主子体谅,奴婢们绝不敢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给主子们添堵,点灯熬油也不会耽误差事!”   有人捞起衣襟抹眼泪,哽咽道,“奴婢儿子在韦郎官家当差,小孙子两岁半了,奴婢还没有见过呢!”   杜若笑盈盈放下茶盏,姿态娴雅的虚虚伸开手掌,请几个人站起来。   “妾年纪小,又没有当过家,能懂什么人伦情分?这些都是长史的打算,归功于妾罢了。”   她推脱的干净,众人感恩戴德的眼神追着崔长史去了,令他十分受用。   杜若便道,“今日来的,都是府里的老人,或是韦家、窦家信重的陪房奴婢,或是跟着王爷出宫开府的有功之人,或是服侍各位娘子一路走来的贴心人,各个都比妾有资历。妾不敢在诸位面前摆架子,更不敢妄想收买诸位的人心。这番话,诸位一定要带回去说给主子听,别让妾平白多背闲话。”   忠王府历来山头林立,仁山殿装着李_的心腹,明月院满满韦家塞来的人,淡雪阁亦有窦家埋下的伏笔,再加上来路多样的妾侍们,互相不信服不买账,各个院子都是自成体系。   然面儿上一团和气,李_在时其乐融融,不在时便各擅胜场,争斗不断。   杜若把话说得清楚明白,别人还没有怎么样,雨浓早把白眼翻到落红脸上,落红当然也没有怯阵,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却是对仁山殿的翠羽愤愤不平。   杜若坐得高,样样都看在眼里。   “朝廷尚有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十六卫,咱们偌大一座王府,多分几个山头也属寻常。只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和平共处,便是给妾行了方便。这大半年府里风平浪静,妾正该酬谢各位。”   崔长史偷眼觑着杜若,越发觉得一把年纪活到了狗肚子里。   这丫头简直是个天生的官油子,先以为指点教导她,能受倚重,便可脱离张秋微另投明主。可就看她这两句话说的,直陈利弊,柔中带刚,最难得是身在上位,并不以之为掣肘,反而挥洒自如。   这份儿气度眼力,还缺谁帮衬?不给她挡道儿就是了。   他暗暗惭愧,落红已挑头道,“杜娘子折煞奴婢们了,这些都是本分。”   众人一阵应和,眼里的期待越发深重。   杜若道,“诸位各有主子,钱帛封赏等事,妾不便置喙,不过单列了一宗开销,长史也是同意的。”   她顿一顿,喜气洋洋的加重了语气。   “往年府里的旧账,各院里掌事的大丫鬟年下有两贯钱,其余人等各有半贯。今年嘛,这项费用从公中出,明月院核准一百贯,淡雪居八十贯,各位妾侍及小郎君、女郎,每人名下有六十贯。小王爷自有爵位俸禄,家里就不管了。”   众人目瞪口呆。   头先长史只说放假,已叫人欣喜万分,没想到还有钱拿。   需知从前过年的份例,府里只定标准,真金白银却从主子的钱帛中开销。   阔绰若王妃者不放在心上,长史定了多少就是多少,可是有些手头紧张,或是生性悭吝的,譬如吴娘子怕大郎在外受委屈,一文钱也要省下来给他带走,或是孙娘子出身卑微,把钱看得比天大,下人们便只能听听作罢,摸不到实处。   这些细枝末节,因各院关起门来过日子,王妃不知道,张孺人知道了也不当一回事,根本没人查问,因此下人们抱怨连连,却也无法可想。   杜若这一捅破,且一个院子多则三十来个定员,少的只有五六个服侍人,却定下这么高的额度,分到每个人头上简直翻了几番。   ――天上掉下来的钱最让人快活!   众人回过神来,互相看看,哪里还记得各自的山头,触目可及全是一模一样喜出望外的眼神,有人肚子里飞快的算了账,便沉不住气的尖叫。   “哎呀!那奴婢能拿一贯钱!”   亦有明月院的小丫头愁眉苦脸,“咱们院人多,分分没几个……”   群情沸腾,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雨浓狠狠瞪了多嘴的小丫头一眼,落红却转着眼珠子不知道琢磨什么。   杜若抬起两手高声道,“诸位且静静!”   连说了两遍。   “铜钱下午送到各院,具体怎么分配,自有诸位的主子说了算。毕竟平日里,谁偷奸耍滑,谁勤勉尽心,妾也不能一一尽知。”   这一下场面更混乱了。   众人自与熟人交头接耳,别的院子还好,雨浓简直是众矢之的,收获了不少愤恨的目光。   雨浓的秉性被英芙惯坏了,往好了说是眼里不揉沙子,往坏了说就是绝不能吃亏。这副性格,搁在高位尚且遭人忌惮,更何况她只是个得了偏宠的奴婢,平日颐指气使惹下的祸患,让真金白银一挑拨,就分明了。   雨浓不敢公然叫板,可是憋着气实在不能忍,拿帕子抹了唇,阴阳怪气挑拨。   “倘若从前张孺人料理家计时也这般大方,待今年杜娘子接手,只怕就要捉襟见肘了吧?”   杜若一笑。   英芙枉担了正头娘子的虚名,从头到尾没有掌管过家务账,对李_的身家缺乏认知。别说今时今日夺嫡之争深入,人心是最值得花钱的刀刃儿,万万不能叫人趁虚而入。就算风平浪静的时节,这左不过三四百贯的花用,也就是两副首饰。   英芙大手大脚,待下人却抠唆,这哪是持家谨慎,根本是没把下人当人。   “雨浓姐姐说的很是。有张孺人在前头厉行节约,打好基础,咱们才能乐呵乐呵。再者,雨浓姐姐久在内院,外头的事不大清楚。去岁王爷的封邑丰收,较往年多了三成租税,这一点子恩赏,还动用不着张孺人前头的积攒。”   杜若故意只说涨幅,不点明具体的数据,满院子人好奇得在心里暗暗揣摩,却都没有准数,眼波交互打量,窃窃私语起来。   雨浓被她说个哑口无言,只得往落红脸上瞧了瞧,指望她出来撂几句厉害话。   然落红哪会遂她的愿?   且她心里正在后悔,前几日挑拨张孺人下了杜家眼药,白白结下仇怨。   落红看了正当顺风的杜若一眼,接口道。   “雨浓姐姐说什么漂亮话儿啊!谁不知道王妃偏心,明月院那一百贯,恐怕一半儿都得给你吧?咱们就不一样了,主子怜贫惜弱,最要顾念嬷嬷呀,小丫头们,奴婢年轻力壮,反而得不着什么。”   她边说边掸了掸袖子。   “可是啊,大家都做奴婢,谁比谁高贵?你得主子欢心,就非得踩在别人头上吗?奴婢说句难听的,不然把别人都撵走,独留你一个人侍候王妃可好?”   翠羽前番吃了英芙呵斥,且风骤受的夹磨也都听说了,跟着帮腔。   “可不是,你们院子没日没夜的折腾,咱们离得再远都能听见哭闹声,睡个觉也睡不踏实。”   三家宿怨,杜若从不插手,只当听不出话里的火药味儿,再次抬高双臂令众人收声。   “方才说的放假之事,妾来说一说章程。往年里各院子放什么人出去,都是到日子一张嘴,人就去了。两道门上糊里糊涂,无从查对,幸而没出过什么乱子。如今府里人越发多了,孩子们也大了,乱糟糟不成个体统,因此妾想了这么个法子。今日是正月初十,诸位回到院子里自去商议。正月十三、十四、十五三天,每个院子,每天,最多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出府回家。具体是谁,哪天走,去哪儿,都要事先去崔长史那里登记。府里三四百人,全挤着这几天去,一时半会儿也登记不完。所以妾做了十几本账簿子,请各院填好,明日点灯前送到妾这里,交给铃兰,由她统一整理了拿去给长史过目。然后长史把每日出府人员的名单交给门上,核对通过了才能出去。”   这话比钱帛更动人心,所有人静了一瞬,顿时哭的哭,笑的笑,乱成一团。不止别院来商议的人激动,就连乐水居原本站班的、门外忙碌的,都纷纷冲到人堆里七嘴八舌。   阿弥陀佛之语不绝于耳,在感激涕零的人眼里,杜若活生生就是个观音在世。   崔长史抚掌感慨。   这些人光顾着高兴,还没发现裉节儿在哪儿。   钱帛也好,假期也好,杜若给的只是个空帽子,实际上分配的权力还在各院。偌大的好处悬在半空,怎么分都要落埋怨。   杀人哪用刀啊?!   思及此,他越发坚定,这辈子就跟定杜若这个主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杜撰甘露是韦氏根据慈恩寺学来的制茶手艺,自己发挥而成。   其实蒙顶甘露据传汉代就有,至今蒙山(今四川省邛崃县)上还号称有汉代留下的茶树。作者很喜欢甘露的味道,特别特别香,而且提神效果有限,适合大口狂喝(牛饮)。 第194章 小扇扑流萤,三   杜宅。   墨书从耕读堂出来,?抬头见杜蘅身边的丫头盘金走来找她。   “大姑奶奶有事寻姐姐,请姐姐赶紧过去一趟。”   墨书忙得晕头转向,闻言脚下不停,?赶着问,“是说明日宴请太仆寺的事儿?”   “可不是。年前那遭,?郎官下帖子请二十来个,?谁成想竟来了四十多个,酒菜都差点儿没供上,我们奶奶怕这回又漏了谁,请姐姐过去再议议。”   “事儿偏都堆着一处来!我昨儿就写了请客的单子,说拿给娘子瞧,偏早起二姑奶奶突然回来了,娘子光顾着与她说话,?连过目的功夫都没有!”   墨书气喘吁吁抹着额角的汗。   两人举步就到了杜蘅的院子,可是杜蘅并不在,正房上首坐着一对面生的中年男女,是柳绩作陪。   墨书与盘金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称呼。   这郎君相貌堂堂,衣衫贵重,?分明是个世家出身的唐人,?而那妇人的皮色雪花样白,神情却英气逼人,不似内宅操持家务的主母,?倒似飞马万里的女将军。   柳绩握拳在嘴边虚咳嗽两声。   “墨书来的整好,这两位是岳父的兄长和嫂子,?元娘才刚寻岳父去了,我陪着大伯父、大伯母坐坐,待定了摆酒的地方便挪进去。”   墨书与盘金忙行礼。   “奴婢见过大郎官,?大夫人!”   杜有涯品度柳绩说话的态度,对墨书似有些许敬意,便揣摩她的身份,疑心杜有邻身边换了服侍人,眼望着她笑道,“我前番来府上时,弟妹身边跟着另一个丫头。”   墨书舒朗一笑,“哦,大郎官说的是莲叶,她到年纪打发出去嫁人了。如今娘子跟前是奴婢伺候。”   杜有涯便叫她坐下说话。   “方才元娘说,府上明日要宴客,想来上上下下都忙,我来的不巧。”   “大郎官这是责怪奴婢们办事不利。”   墨书瞧见两人的茶不冒热气儿了,笑脸冲着杜有涯,挥手令小丫头去换。   柳绩便道,“招待外人都是应酬,自家亲戚才是正经事。才大伯父说已在京里住下了?”   “就在崇义坊,离得近。”   柳绩呀了声,讶然道,“大伯父才进京就置办得起崇义坊的宅子?果然还是地方官有油水。”   崇义坊比开化坊更靠近兴庆宫,因此地价更贵。   不止柳绩,墨书也暗暗称奇,可是这样直白的讲出来却有失教养。   果然杜有涯怔了怔,望向墨书,见她笑而不语,便客气道,“我的宅院十分浅窄,不比府上阔绰辉煌。”   “那是,这宅院乃是……”   柳绩轻慢地应了一句,还没说完就被墨书打断了。   “娘子说京官要维护脸面,硬着头皮也要充胖子,大郎官自然明白其中难处。”   “哈哈,弟妹果然调教的好丫头!”   杜有涯抚掌大笑,瞥见柳绩低头讷讷不语,很不大方,便有些不喜,恰杜有邻走了来,后头还跟着几个珠环翠绕的女眷,没进门就嚷。   “大哥!”   众人忙都站起来,杜有邻不管不顾抱住杜有涯的肩膀涕泪横流,不住口责怪。   “大哥!上回我叮嘱半天,全白费了吗?你瞧瞧,这都快两年了!”   仆固娘子万没想到小叔子杜有邻是这么个情绪外露,见风就是雨的性子,惊讶地张大了嘴,便听耳畔有人盈盈呼唤。   “大伯娘安好。”   仆固娘子忙回头瞧,果见一个纱罗裹着的美人,分明就是上回见过,那位在忠王府执掌家业的贵妾杜若。   杜若臂膀上搀扶着大腹便便的杜蘅,后头站着个美貌的中年妇人。   仆固娘子知道这便是韦氏了,忙仿唐人礼节下拜,韦氏也与她对拜,然后杜蘅、杜若再对长辈下拜。   杜有邻拉住杜有涯不撒手,抹着眼角看四个妇人团团行礼,抱怨道,“大哥的儿子女儿呢?为何今日不带了来?还要我再等下一遭,等后年吗?”   韦氏横了他一眼。   “大嫂子跟前,郎君胡言乱语些什么?”   杜有邻忙向仆固娘子作揖。   “大嫂子在风沙地里吃苦了,往后若能常驻京中,我替大哥照看侄儿侄女。”   仆固娘子这才明白杜有涯为何去国离京十余年,仍然对弟弟念念不忘。   确实,如此真挚的兄弟情谊,即便是在回纥部落中也不常见,更何况唐人多奸诈狡黠。   她一手牵住韦氏的手,眼望着杜有邻殷切对答。   “自那回见面,郎君长久挂念二郎与夫人,早也念晚也念,念得我耳根子起茧。恰好婉华嫁到京中,她夫君偏又派回西北,独留她一个人在京孤苦难当,所以郎君索性辞了军中职务,举家搬来长安。从今往后,二郎不用再担忧郎君了。”   杜有邻与韦氏闻言大喜,杜蘅也高兴,走到柳绩身边,拉着他推向杜有涯。   “大伯父军功上出身,还请往后多指点阿蘅的夫君。”   杜有涯人情练达,方才已瞧出柳绩在杜家过得不甚自在,遂拍拍他肩膀。   “也好,你阿耶弯不得弓,射不得马,我要寻乐子,全靠侄女婿带路。”   柳绩目光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亮。   杜蘅已道,“往后两家常来常往,咱们也不愁人丁稀疏了。”   “稀疏什么?你肚子里这个不是人?”杜有涯哈哈大笑,打趣儿。   “方才我瞧,跟前站的,外头站的,面生的丫鬟仆妇足有十来个人。啧啧,二弟如今这个官威啊,搁在朔方,节度使才用许多使唤人,威风八面!”   杜有邻亦是感怀。   “比前番大哥来时确是强出许多,不过阿蘅说的是,咱们家人口还是少。你瞧杨家、韦家赫赫扬扬,靠的什么?想与世族宗亲联姻,先得有那么些人口。如今若儿和思晦难得回来,家里独阿蘅两口子支撑,也是艰难,刚好大哥来了,却是给咱们家撑腰!”   “想当年……”   眼见杜有邻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韦氏不耐烦听,款款向杜有涯致歉。   “郎君这个唠叨脾气,只有大伯担待!”   复与杜蘅道,“咱们先把明日的事安顿了再过来。”   原来今年乃是杜有邻调任太仆寺头一遭过年。   太仆寺乃九寺之一,主管马政及帝王舆马,大事小情数不胜数。   大事者,掌管各州府国有牧马场六十余所,繁衍名种,训练战马、驿马、仪仗用马、耕种用马及杂役用马,实乃国家经济之根本,一年到头,几无空闲。   小情者,凡仪仗陈列,帝王、后妃、亲王、公主及各级掌管出行用车,皆由太仆寺供应,其中涉及人情往来不可细说。譬如李_送给杜若那匹梨蕊,便是经杜有邻之手截留。   前年李_安排杜有邻进太仆寺时,为低调考虑,只给了个从七品主簿,然而每半年考评,回回都是特优,年下升至四品少卿,已与司农寺少卿杨慎怡并肩。大朝会时两人同排,都能听清韦坚的絮絮叨叨,和李林甫清脆和缓的声调。   他涨势凌厉,同僚们待他一团和气,团年宴更要大办特办,不仅宴请太仆寺上下,更要宴请从前东宫旧人,才是花团锦簇一副好画儿。   杜若便挽起仆固娘子向杜有邻笑笑,走到廊下看风景。   人堆分作三份,独把柳绩漏在当地,只得尴尬地笑笑,背着手一步三顿走去。   杜蘅这个东堂带两个院子,大的杜蘅住了,小的名义上归杜若使用,两个院子中间夹着个雨花亭,再有个搭在假山上三层的钟书阁。   时近正午,照杜蘅的安排,雨花亭里已笼上铜炉,点起熏香,预备招待杜有涯夫妇吃饭,仆妇丫鬟鱼贯进出,忙不迭布置。   杜若只得带着仆固娘子顺着几丈高的大太湖石去爬钟书阁。   两人分花度柳,七转八绕,杜若没走几步就喘粗气,仆固娘子在后笑。   “二娘子体虚啊。”   “我自然不及大伯娘身手矫健。”   杜若轻俏的转身,眼波清澈犀利,直抵人心。   “大伯娘消息好灵通,知道今日我回家,一堵一个准儿。”   “我前番唐突,过后细想,怕会给二娘子添麻烦,所以今日又来。”   “多谢大伯娘体谅。”   杜若客气地颔首致意,却不肯接话细问,可见还是提防。   仆固娘子稍犹豫,轻声道,“我今日来,只有一句话禀告二娘子。”   杜若在钟书阁站定。   雨水初晴,竹帘卷得高高的,清亮透彻的日光全无阻碍地照进阁内,屋里明亮空荡,当地放着五六个大铜炉,烘烤得房间热烘烘的。   杜若擦着汗细看,才发现这个名字好似藏书楼的地方,已被杜蘅拿来当做了花木繁育过冬的温室。   既有水缸养的荷花、金莲,又有娇嫩的百子莲、蓝雪,或是经不得冬的紫阳、月季,或是鲜嫩的萝卜缨子,甚至碧绿的葡萄。   杜若手指捻着案上一盆才抽出花箭的墨兰,沁人心脾的雅致香气萦然指尖。爬了老大一圈,头昏脑涨的,加上屋里热,她脸上隐隐的发烫。   仆固娘子跟着进来,见她踱着步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各样花卉,悠悠然心不在焉的模样,显见得不肯再浪费时间与她绕弯子,只得直陈厉害。   “二娘子,牛仙客已走通了李林甫的门路,过一两个月就能拜相了。”   ――哎呀!   杜若心头一紧,面上并没露出来,只回头望她,客气地叠手纳福。   “那真要恭喜大伯娘了,婉华姐姐终身有靠,两位弟妹的婚事也差不了。”   仆固娘子无奈,远远听见雨花亭那头杜有邻轰隆隆的笑声传过来。   “我知道牛仙客升入中枢之后,王爷更不可能信任郎君,或是与郎君往来。不过我经过这一遭,已不愿再做他人手下傀儡。从前在西北是没有法子,郎君顶替他人军籍,不依附于主官,便与牲畜奴婢无异,要生要杀皆在旦夕之间。如今既然回来了,自然要另做一番打算。”   “那是再好也不过了。”   本朝募兵服役本来一至六年不等,但随着西北战事越来越频繁,一旦入伍,就有终身服役的可能性。   当初杜有涯舍弃世族身份投军,本以为混几年积攒些身家,就在边境上做个买卖,自由自在。谁知道一入军籍深似海,想脱身都难,且还牵累了儿女。   “牛郎官高升,大伯父正该追随左右,便可扶摇直上,大伯娘为何在节骨眼儿上萌生退意呢?”   仆固娘子苦涩地笑了笑。   “前番见到二娘子之前,我还打着替牛郎官建功立业,给儿女们打下基础的算盘。然而韦家拒绝了我,杨家拒绝了我,连王爷也拒绝了我。只有李林甫嘴上拒绝,后头却悄悄把功夫铺排到家,甚至于……”   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叹了口气,转而道。   “我这才明白,在京城这个旋涡里,我那点子手段,郎君那点子忠勇,或是儿女们那点子新鲜的青春,都不值一提。在西北,牛郎官寻不到人才,才对我们全家倾心信任,生死与共。但到了京城,他有他的阳关道走,我们,也终于可以全身而退了。”   杜若听到她这么说,隐约心有戚戚然。   围绕边将入朝的争斗,相对于储位之争,多么一目了然。   比如她,比起回纥出身的仆固娘子,固然多出许多见解与筹谋,而且背靠李_,比牛仙客实力更强。可是,仆固娘子可以言退,她却只敢在肚子里想想,绝不敢向李_提出。   做官还是比做皇子好,大不了解甲归田。   皇子能往哪里退?只有剔肉刮骨,把这条命还给爷娘。   “王爷命在弦上,我杜家的富贵荣华亦是岌岌可危,不得不处处当心,还望大伯娘原宥。多的话不便说,只是这条通道,王爷亦无心堵死。过后若有能互通有无之处,大伯娘只管传话进来。”   仆固娘子松了口气,大有苦尽甘来之感,携起她手道,“我明白,如斯情形,能各取所需已是最佳。” 第195章 承恩不在貌,一   转眼上元节。   杜若兴奋的不行,?不等李_来接,先提着裙子跳下车,边张望边长长呵气,?白茫茫的热气冉冉上升,唇红齿白的可人儿身上朱红织金的短袄,?配着湖水蓝的长裙,?在夜色火烛的映衬下更接近月白。   “朱红一点下西山,月色东升天色晚,娘子这身衣裳配色妙啊。”   “妾哪身衣裳不好看?”   杜若顾不上拽文,抓住李_的衣袖就往人群里挤。   妩媚娇艳的少妇做出调皮任性的举动,叫人心里痒痒的,没一会儿功夫,纵然李_在场,?还是有好几个华服少年瞥眼偷看,甚至悄悄坠在身后。   果儿远远看着,逐一命人打发,心里也说不上是得意还是羡慕。   两人有说有笑走在前头。   宝蓝色沉郁的天幕,坠着大如暮鼓的巨大月亮和密密麻麻璀璨的星子,?远处有轰然绽放的硕大烟火,?近前是商家悬挂的成串笼灯与走马灯。   左右人多,果儿带的三四十个人混在前后百姓中间,尽量不败兴的拱卫。   杜若想起前年与苏家兄弟一道观灯的情形,?低头抿唇笑了笑,李_一望而知,?故意遗憾地低头。   “娘子不守妇道,与某走在一处,心里却念着别的小郎君。”   杜若目光流转,?惋惜地叹气。   “可是呢。那年城墙上有个人,俊眉修目,英武非凡,却不知是谁……后头妾向人打听,全无着落,才不得已应了待选。唉,但凡那日得着准信,谁肯做什么劳什子的妾侍。”   她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又合了李_长久的疑问,一下吊起他的胃口,摸着下巴忖了忖。   “原来娘子重色,却不知是哪年,哪道城门?某替娘子打听打听,知道是谁,绑也要把他绑来,让娘子当面比比?”   杜若不大信他,只摇头。   “比有什么用,比殿下好看,殿下便肯退位让贤么?妾瞧殿下是个贪多嚼不烂的性子,喜欢不喜欢的,沾上就要搁在家里,难道能允妾自决前程?”   李_自来花丛常胜,只有女人撵着他的,几时吃过排揎,越发追着问。   “娘子今年才十七,从前更是人小眼拙,不会分什么俊丑。再说人嘛,越得不着的越当做宝贝,隔着年头回想,五分样貌也能想成七分,却不把碗里的菜当回事儿。”   “殿下说的很是。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就瞧殿下今日带妾出门观灯,把王妃搁在家里,便知这话大有道理。”   杜若若有所思的驻足仰望李_,眼神定定的认真,可是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两下里比较就有些可笑。   原来方才李_塞冻葡萄到她嘴里,葡萄冻的圆溜溜硬邦邦,蒙着一层白霜,又甜又冰。   处久了,李_摸准她的性子,脑子再好用,心里还是长着一副孩子脾气,冬日出门生怕遭罪,一层层锦缎衣裳外头非要披着貂,街市里走两步又闹着吃冰。   “几岁了,好吃就不舍得咽下去?”   李_摁她的脸颊,摸那个圆鼓鼓的冻疙瘩,半化不化的已经软了。   杜若不回答,灼热的眼神带着一丝慌乱,两颊微微泛红。   近前一盏半人高的硕大走马灯架在二楼上,浅金色的灯光倾泻下来,光与影徐徐转换,在李_的头发上染出温暖的色泽。杜若的心被巨大的满足填充得一丝空隙都没有,牵着李_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握了握,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开元二十四年……”   “嗯?”   一束烟花忽然在杜若身后爆开。   瞬间世界明亮万分,李_利落的眉眼经得起强光映射,那弯弯如月的眼睛里全是笑,多得溢出来,氤氲着染上唇角。   “安福门……”   话出了口,杜若在心底懊恼叹气,暗暗自问,怎么就不舍得让他琢磨去?   ――多琢磨一天也成啊!   李_得意不已,眸子闪闪发光。   “娘子慧眼如炬,一眼相中本朝最俊的皇子,也是漫天神佛保佑,求仁得仁。走走走,咱们这就去安国寺烧香还愿,娘子囊中羞涩,本王替你捐灯油钱,再塑金身也成!”   李_拉拉扯扯地把住她肩膀,满嘴胡说八道。   “本王听庙里大和尚说,求姻缘呢,如果灵验,最要紧是接着求子嗣,一气儿请菩萨把事儿办完,免得分两趟累着。”   “去你的!”   杜若脸红起来,扭捏着甩开他毛毛躁躁的爪子,嗔怪地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并不存在的分割线。   “满街的人,你就不能消停些?”   “哪里有人?”   李_搓着手,“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倘若脚疼不想去庙里,咱们就回家!”   他张牙舞爪的胳膊伸开,活像老鹰扬起了翅膀要捉兔子,杜若避无可避,在天罗地网之下左冲右突,终于被严严实实笼在怀里。   “若儿乖,要请封,本王也得有个由头啊。”   他声音低低的,声调中的认真犹如一丝细线牵住她的心神,杜若有些惊讶。   “……请什么封?”   “你瞧着罢,就在今年,本王替你挣个品级下来。”李_顿一顿,飞扬的眉眼闪出锐利嚣张的光芒。   “至少是个孺人,倘若一切顺利,明年你便是良娣了。”   杜若心头狂跳,良娣乃是皇太子妾侍,秩正三品,比孺人的五品高出多少?这都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储位!   李_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阿翁已然答应了……”   “殿下!”   杜若心头一阵狂颤,担忧地攀着李_胸前织金云锦的衣料,那起伏的丝线触手突兀,就像她的心事昭然若揭。   “殿下对身边人可一定要用心啊。英明狠辣如圣人,阿翁也敢私下弄鬼,这前车之鉴……”   李_连说不打紧,笑着笼住杜若冰凉的手指握在掌心。   “我要真想戕害圣人,阿翁能替他挡刀子。如今不同,圣人的弦绷得太紧了,再没个可心的女人散散,只怕要断。你这个主意,妙就妙在恰恰是他所需。哼,咱们守株待兔,只等他自投罗网。”   到底是耍弄阴谋诡计,见不得光。   杜若长叹,呵气成云烟,把两人大逆不道的话盖住,灯下伊人曼妙玲珑的身段,依依举起暖袖。   “……扯断人家的姻缘线,妾怕……”   李_怔了怔,蹙眉道,“便有报应,都着落在本王身上,与你不相干。”   ――――――   龙池殿。   高力士铁塔式的巍峨身躯在普遍羸弱的内侍之中十分显眼,更兼这二年年纪上来,满头青丝蒙上灰白,猛然一瞧,不似奴婢,倒像才从边关回到京城述职的武将。   圣人喜欢他英武昂然,特许他御前佩刀。   不过御前伺候,总不可能身穿明光铠,那就没法弯腰了,所以他通常是在紫袍玉带上别一把寒光闪闪的横刀。很有些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内侍,趁他眼神不济时偷偷上手挥舞两把,不过大多数时候,一瞧见这把刀横架在鹿角上边,偏殿就没人敢进了。   今日廷议拖堂,天都黑了,高力士手里捏着丝帛卷轴等了许久,总算听见回廊那头传来一连串轻快细碎的脚步声。檐下灯笼一盏盏亮着,几个人影投在窗户纸上,是躬腰耸肩的内侍众星捧月般簇拥着高大挺拔的圣人。   高力士忙迎出去,沉稳地向五儿摆了摆手,唤了声圣人辛苦。   “杨慎矜嗦,韦坚比他还嗦!一本账簿而已,滴滴哒哒说个没完,朕不信他们两个了吗?非得当着朕的面九九八十一的算数儿,说的朕都快睡着了。”   高力士笑着奉茶于他。   “圣人千金之躯,怎能日日耗在明堂照管琐事,还是得提拔出个左相才成,不然万事一身,可不得累坏了。”   李隆基点头。   “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本来瞧着韦坚好,可是才进了京就提拔,太快些,又要惹麻烦。至于李林甫嘛……唉,能干倒是能干,就是缺点儿骨气。”   皇子们各个与亲贵有牵连,提拔个人,方方面面的关系都要考虑到,尤其是李_……朝政大事,高力士抿唇不语。   李隆基烦闷地挥手。   “朕且再撑几日罢,来,力士手里拿的是什么?”   “能拿到龙池殿的自然都是宝贝。”   高力士回答的高深莫测,瞧一眼窗外,徐徐展开卷轴。   李隆基漫不经心的眼神荡了一圈,渐渐聚拢,凝神看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低的,已是生出怀疑。   “此女现在何处?”   “在十六王宅中。”   李隆基意外,随即嗤地一笑,摇动手指。   “力士啊力士,你这是成心要叫朕父子失和,陷朕于不仁不义啊。”   “非也。”   高力士身上的紫袍色泽浓郁,仿佛一株上好牡丹正当盛放,贵气满满,口气既不是劝说又不是进谏,而是贴心贴肺的维护。   “臣子无用,累得圣人亲自操劳国事,吃不香睡不好,额头上龙纹都深了。奴婢也无用,外事替不得圣人,唯有内事上能想想辙儿。这个主意,即便是邓国夫人在,或是娘娘在,也不会责骂奴婢的。”   “何止皱纹啊,唉,力士你瞧瞧。”   提起骊珠,李隆基的神色和缓了些,指着束起的头发。   中气十足的人发质都好,发量丰沛,色泽漆黑,笔直又蓬勃,可是这几个月却染上了风霜,星星点点的白发夹杂其间,分外触目惊心。   “圣人不年轻了,还是要善作保养啊。”高力士唠唠叨叨的。   这话普天之下也就他一个人敢说,能说,李隆基重又看了看那副绢本设色的美人图。   “难为你,替朕寻到这么像的人。” 第196章 承恩不在貌,二   雪白的绢子上,?工笔重彩绘制仕女一人,侍女两人,前方有黑白花的小狗,?后头跟着亦步亦趋的白鹤。美人发髻侧面的玉步摇珍珠摇晃,正面插着一朵颤巍巍的硕大荷花,?短鬓覆在丰满的额前,?目光注视着左手取下的金钗凝神遐思,遮遮掩掩的轻绡下身形丰腴而华贵。   “比骊珠丰美些……”   李隆基玩味地仔细品度,脸上浮起浪荡笑意.   “……也好,胖的更有滋味,嗯,此女可与百孙院相干啊?”   高力士摇头,“杨氏嫁与寿王年余,?尚于社稷无功。”   “啊……原来是她?”   李隆基满脸神采顿时黯淡下去,有些不想面对高力士平静得理所当然的面孔。   他起身走出偏殿,夜里寒风如刀,吹得檐角铜铃呜呜作响。   高力士跟在身侧轻声劝说。   “天生此人,本就当入吾皇囊中,?不过是命运偶作转折,?在寿王手里转了个圈罢了。”   李隆基并没有多少伦常观念,略一思忖,心思已重新转回骊珠身上,?口气亲昵地抱怨。   “难怪那时节总不叫朕见儿媳妇儿,你瞧瞧她这心眼子长得,?连个苍蝇也近不得朕身才好。”   高力士无语。   叫内眷防备成这样,难道是好话?这话要是哪个儿子敢提,又该掉脑袋了。可见有些话,?旁人断断说不得,独惠妃说得。   李隆基拿着画册横挑鼻子竖挑眼。   “鼻头尖了些,肤色白了些,也算有八分像吧。成,就叫她来,过几日还有最后一场雪,去骊山住两日。”   高力士悄悄松了一口气,抬起下巴给外头候着的五儿递眼色。   五儿立刻心领神会的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铃铛提着明角灯跑出龙池殿后门。   从天际俯瞰,长街犹如笔直的河道,道旁成对摆放的油脂大灯犹如成串明珠。   铃铛手里那盏脆弱的灯火摇摇晃晃,顺着枕香亭、五龙坛、大同殿,一路微光闪闪,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   骊山,汤泉宫。   红绡帐子里绣被尚温,李隆基已经起来梳洗了。   杨玉起身拢紧衣裳,倚着枕头看他。   圣人年逾五旬,却丝毫不见老态,身材健硕举止有力,鬓角还是毛茸茸的,唇下胡须又茂盛又粗硬,举手投足带着长安高门少见的粗糙洒脱,不似皇帝倒似游侠儿。   宫女端热水进来,他嬉笑着往榻上一指。   “没规矩,先伺候女郎。”   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杨玉羞涩地侧脸避开他目光,李隆基何等阅历,洒然一笑,索性抬脚走了出去。   杨玉边扣纽子边起身到梳妆台前坐下,抬手取手巾打湿了抹脸。   “外头贵人嘱咐奴婢,娘子或是要叫七宝进来?”   “很是,叫他来。”   那宫人屈膝行了礼,转眼便换了个人进来。   杨玉从镜中挑眼,来的却并不是七宝。   她也不意外,慢腾腾往脸上敷了薄薄一层脂粉,细嫩的肌肤有了装饰,越发显得润泽丰美。   “中贵人不会梳头吧?稍等等,妾胡乱摆弄一个,半盏茶功夫就成。”   牛贵儿笑而不语,接过玉梳,轻车熟路替她解开揉散纠缠的发丝。   浓云垂下来搭在肩上,顺着这角度看下去,她袒露的平直肩胛骨上有一小片通红的印记。   纵然是杨玉,在镜中与陌生人共见欢爱痕迹,也不由自主的红了脸。   牛贵儿比她坦然,随手取了块宝蓝色披帛搭在肩上,继续小心翼翼的把头发捞出来。   “恭喜娘子。”   杨玉听了不喜反自嘲。   “喜从何来?莫非换了旁人,为这一点子还要喜滋滋的打赏中贵人么?”   “娘子别笑话旁人。这小半年,什么样的美人儿没送进来过,别说圣人昨儿留了整晚,便是偶然兴起在谁身上捏一把子,身边伺候的人都能得封赏。”   杨玉嗤笑,“那是她们技不如人。”   牛贵儿品度她不屑的神色,徐徐进言。   “娘子不知道,一年到头,除了娘娘生前,这宫里并洛阳上阳宫,偶然也有一两个人能承宠。娘娘醋劲儿虽大,都是冲着王洛卿和圣人去,不爱为难旁人。但凡确实服侍过圣人的,赏银子,提个衔儿,都是定规,过后只要圣人能记得一句半句,搁在嫔位上都是有的。”   杨玉听了冷笑,拿眼溜他,看他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当然了,娘子原就有正妃之位,舍了那头来就这头,看不上区区嫔位。”   “那个冠子丢了,妾倒没什么,只可惜贵上做了好大的指望。也罢,还请贵上费心,送妾回蜀地去。京里水深,妾趟累了。”   静默片刻,牛贵儿手上没停,直接问。   “娘子生气了?”   “妾能生什么气?中贵人说的是,天恩难测,换旁人,能这么着只怕就喜极而泣了。可是妾嘛,瞧得出男人家的花花肠子往哪边儿扭。圣人心思没在妾身上,熬忍下去也不过就是这样儿。天家银子不是白来的,妾何必非在这儿混口吃喝?”   牛贵儿知道她心里不舒服。   真柔情蜜意,没有穿上衣裳就走的。   他抬手挽起发髻,把金簪插进攥儿里,一只小小的凤凰衔着一串珍珠蹲在上头,红宝石的眼珠子,四面望望,顾盼生辉。   “娘子小小年纪就入了那个行当,看惯虚情假意,以为天底下没有真心,别的指望不上,只有钱财势力才是真的。其实照奴婢想,倘若声色艺平平呢,求个自保也就罢了。但如娘子这般绝色,这般口齿心胸,白来富贵丛里走一遭,吃过玩过就退步抽身,却是可惜。”   这话勾起杨玉的好奇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初应承进京,本就是打着一举成名天下知的主意,可是真坐稳了王妃的位置,日日与阿瑁虚与委蛇,她又觉得厌烦透了。   “未请教中贵人从前在哪个宫房伺候?”   牛贵儿瞥她一眼,“奴婢是飞仙殿的掌事太监。”   “嗯?”   杨玉感慨,“贵上果然手眼通天,比阿瑁心思细,那个位置就该是他的。”   “京中歌谣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那是寻常女郎难。譬如娘子,从小到大,一路多少真心撵着捧着,硬要塞给娘子,只怕娘子嫌沉,不肯接,手里装满了,拿不下。再说,眼界浅窄的年轻儿郎,真心值得多少分量?倒是见惯风月之人,若还能交出一颗真心,才见得娘子手段高妙。”   杨玉听得有趣,切切夸他。   “从前妾听人家说宫里内侍巧舌如簧,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明明是圣人没看上妾,被中贵人说的,倒好像是妾要狠心舍了圣人而去。”   杨玉口齿伶俐,与杜若又不同,见人就带三分招摇,撩的人心里痒痒。   “圣人那颗心啊,前头有赵丽妃痴缠,不情不愿到死都没拿全,后头有娘娘十数年相伴从未红脸的情分,寻常招数,确实够不着。”   牛贵儿声调遗憾,反过来开解她。   “这怪不得娘子,毕竟差着年岁,圣人瞧娘子,只怕眉毛才动动,就知道歪什么脑筋呢。”   “――哦?”   杨玉偏身坐在椅子上,一副不与他见外的模样,细细问。   “圣人爱重娘娘胜过赵丽妃许多么?不是为了她早逝,才移情于娘娘?”   “圣人何等英雄豪杰,论文采武功、音乐书法、军事国政,哪一样不是旷古难寻的奇才?至于内帷之中,知情识趣温柔体贴处,娘子亲身历练,难道不心动?漫说娘子,只奴婢侍奉过的娘娘和两位嫔御,被他迷得五迷三道,恨不能生同衾死同穴。这样的人,是肯把什么阿猫阿狗都放在心口贴着的吗?圣人待娘娘的情意,胜出赵丽妃太多,各种差别,不足为外人道。”   他顿一顿,补充。   “奴婢是下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娘娘偶尔提两句,奴婢听不懂。娘子就不一样了,高手过招,毫厘之间风光无限,离了圣人,娘子与谁一较高下去?”   这话暗潮汹涌,就连向来大胆无忌的杨玉也听得面红心跳,心思被他撩拨得蠢蠢欲动,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问下去。   “……妾就好奇了,娘娘究竟哪样胜过赵丽妃许多?”   牛贵儿瞧出她已燃起好胜之心,徐徐收网。   “气味、眉形、发饰、衣装,乃至性情,都只是小处,最紧要的还是真心。圣人不是牛嚼牡丹的好色之徒,他求的不是绝色。娘娘虽是美人,可贵之处却不在于美,是相知相得。”   杨玉想了想,迟迟问。   “她真的,挚爱圣人?”   “其实凡事论迹不论心,一个人心里想什么,旁人哪里敲的定?可娘娘是怎么做的,奴婢却看得清清楚楚。倘若圣人是座山,娘娘便是九曲回环的溪水绕山而行;倘若圣人是轮明月,娘娘便如纤云依依环绕。”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侍奉圣驾的女子,哪个敢不柔顺婉转?”   牛贵儿说不是。   “娘娘令圣人相信,即便此刻他失了帝位,只要在娘娘面前,他就还是天下第一号的伟男子。”   杨玉心中微动,喃喃自语。   “他赤手空拳夺得帝位,到如今广有四海,普天之下有谁能越过他去,真心爱慕他又有何难?”   牛贵儿笑出声。   “极自卑的男人才宁愿因为这些被爱。”   “……那娘娘是为什么?”   “圣人再能干,终究不过与你我一般,是血肉之躯,会饿会疼,会失望会痛苦,更会孤独寂寞。贵为天子,同样渴望被看见,被真正了解,能平等交流,容纳他的矛盾,自私,愚蠢。”   原来如此,杨玉怔然,随即苦笑。   “……娘娘毕竟是他的表妹,妾胡乱窥伺圣心,难道不是僭越?”   牛贵儿慢吞吞点头。   “这便是矛盾处,娘子既要侍奉他,顺遂他的心意,又要明白他,劝慰他的失落。奴婢与娘子说句真心话,比起寿王,圣人可不好伺候多了。”   杨玉默默坐了许久,望住昏黄铜镜轻轻摩挲面孔,口中喃喃。   “中贵人,妾与娘娘生的十分相像,是吗?”   牛贵儿没想到她并不知道内情,却又如此机巧聪明,只言片语即已猜到,一时拿捏不定该怎样回话,杨玉已长长叹气。   “头先妾便觉得奇怪,肯逢迎圣心的人如过江之鲫,倘若只取美貌,即便万中取一,几万万户口,总能选出几个,何必把主意打到妾身上来?当真是成也萧何……阿瑁当初定要册妾为王妃,恐怕也是为了这张脸罢。”   牛贵儿嗯了一声。   “这是娘子与圣人前世修来的缘分。娘子恐怕不知道,当年宁王与圣人都钟情于娘娘,娘娘却只痴恋圣人一个。而寿王从小养在宁王府邸,见惯宁王切切深情,以为圣人倚势强抢,害得宁王抱憾终身。奴婢以为,寿王当初执意册立娘子,是认真想给娘子幸福顺遂的人生。”   “是吗?”   杨玉心里冰凉,昨夜之前,她何尝不曾寄望于缘分二字?   “可惜圣人待妾不过尔尔,如此结局,等中贵人传话出去,贵上要失望罢?或是,过了昨夜,妾已把寿王的前程败坏到底,贵上心愿达成,自可弃妾如敝履?”   牛贵儿不语。   杨玉点了点头,已经认命,又庆幸这赌局的筹码是阿瑁而非她,她虽略有歉意,却并不后悔。   梳妆已毕,杨玉起身往外头走,七宝在廊下通传,说马车已经备好。   骊山的山势迤逦,远望如一匹苍黛色的骏马,华清池就在马的颈窝处,行宫共有五个汤池,君王独享的乃是莲花池,凿作六瓣莲花形状。   起风了,来势汹汹,吹得杨玉肩头的披帛猎猎作响。   牛贵儿送她到莲花池门上,举目细雪纷纷,一条青砖铺排的窄窄小道通向隔壁大臣们使用的星辰池。   不年不节的,圣人偶然微服私行,并没有命臣子跟随,所以阶前那行浅浅的脚印只能属于圣人,且已经快被覆盖掉了。   杨玉手里攥着李隆基遗下的白玉簪,真有些迈不开步子。   七宝站在一旁轻声道,“娘子,山下有个院落,咱家的马车已等在那儿了,别站在风地里,仔细着凉。”   她嗯了声,迈了半步,又回头望住牛贵儿。   “圣人,回宫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2-02?12:44:11~2020-12-14?08:37: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iao1xiao、夏痕痕、line567、fumifumi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平淡?140瓶;45988386?122瓶;樊小帆?54瓶;尾戒闪闪、风食贝?20瓶;你篮?15瓶;夏痕痕?10瓶;fumifumi666?5瓶;SSSR?2瓶;小蘑菇、湛无不盛szd?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7章 承恩不在貌,三   圣人去了骊山,?京中朝会便暂停五日,临时点了李林甫督办国政。   旨意传下来,各衙门口都当放大假。   盖因李相的性子与从前张说、张九龄两位大为不同,?对下最是温和体谅,极得人心,?成日挂着副笑脸,?凭是出了多么大的纰漏,到他口里都是事繁人少,各位辛苦,绝不会横眉竖目的骂人。   官员序列一级压一级,上头有什么风吹草动,底下人传的比烽火令还快。到第四日晚上,安邑坊的酒楼满满当当,?众人大喇喇谈论的都是圣人新欢。   外头风雪连天,屋里温暖如春。   一个身穿兽毛大氅的客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盏明角灯,才要开口,便听人嚷道,?“我就不信,?寿王妃能有多美,有我的雪绒美吗?没见过雪绒,枉为世上男子!”   客人糊里糊涂问老板,?“雪绒是谁?”   “隔壁店的当家花旦,生得有几分妖乔。”   老板把噼里啪啦的算盘推开,?探头看看日影。   “再过一会子,她就出来跳舞了,客人不妨过那边,?小店今夜无歌舞助兴。”   客人连连摆手,捡张空位坐下,桌上酒渍点点,他矜贵的借块抹布擦桌子。   “不用,我就求个清净,来一壶胭脂露。诶,他喜欢雪绒怎不去隔壁?偏要坐在这边大呼小叫。”   “他?!”老板取笑。   “在我这儿混,付些酒资就罢,隔壁嘛,好几年没见他送女郎点儿金的、玉的,沉甸甸的好货色,尽画扇面子打发人。那雪绒姑娘说了,谁敢放他进门,就不用店堂上伺候了。”   众人轰然一笑。   醉汉把两手举起,湿哒哒的袖子盖在脸上,只做听不见。   客人端坐饮了半杯,听得旁边一个胡服青年议论道。   “既然已经得了这个,别人都不用痴心妄想。你那妹子,山长水远的,别送来京里了,就地寻个富户嫁了就罢。”   坐他对面的白袍少年很是不服气,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   “胡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都是皇帝的脸面!岂能一个就够?要轮到我做皇帝,左拥右抱还嫌少呢?!”   胡服青年摇头笑道,“诶,这你就不懂了。”   手底忙着筛酒的老板被吸引过来,搭话问,“怎么呢?皇帝家有的是房舍银钱,为何不能多娶几个?”   胡服青年嚼着肉干,放下筷子笑道,“老板久在天子脚下营生,竟连这一点子玄妙都没瞧出来?”   这话大有内涵,就连那装疯卖傻的醉汉都听住了,一起望向青年。   老板始摸着胡子。   “这个,圣人嘛,老朽没见过,不过宗室亲贵碰见过几个,当年废太子还在的时候……哎呀!”   他警觉的往周遭望了望,怯怯道,“……这能提嘛?”   众人起哄,“赶紧说,赶紧说!”   就有人高声追问,“废太子上你这店里来过?”   “来过的,还带着娘娘那个驸马,两人出手又阔绰,临走驸马悄悄吩咐老朽,说太子的声誉要紧。其实上老朽店里吃两杯酒有什么,我们家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啊!”   立时就有熟客嗤笑着揭穿,“当真?那昨夜跟我回家的是艳鬼?”   老板大笑着打哈哈。   “客人带出去行何事……不关老朽的事嘛,但是!在店里那是不行的。”   “那是你房子小!铺排不开!”   “赚我们银子花哪儿去了?七八年不见扩充门面!”   眼看几个熟客嚷嚷起来,老板忙拱手求饶,向胡服青年道,“客人说与咱们听听,当长个见识!”   十几道目光盯着他,那人很是脸热,低头慢慢道。   “诸位只看从前,惠妃、丽妃,甚至王皇后,都是一段儿一段儿的,圣人专情专意的很,可不比各位,家里藏着一个两个,还上外头来吃花酒。”   “是吗?”   几个熟客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那当皇帝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我自在快活!”   那醉汉亦翻身坐起来加入讨论。   “莫非皇帝老儿是个软耳朵,怕老婆?这个老婆也怕,那个老婆也怕,人人都能辖制他?啧啧。”   老板咦了一声。   “你不怕老婆,怎不给雪绒姑娘打两件首饰?日日赖在我这儿替别人家招揽生意,做块活招牌?”   那醉汉虽然没钱,气性却大,跳到老板跟前,指着他鼻子狠狠唾了一口。   “胡老二!嘴巴放干净点儿,我欠过你的酒钱吗?这七八年,哪回来不打赏你家三四个钱,加总也有好几贯!哼,隔壁生意好你眼馋什么,你这儿的姑娘就是不及雪绒,但凡长眼睛,人人都瞧得出来!”   老板忍耐他多日,早已不肯再忍,立时甩下酒筛与他分辨。   新来的客人嘴角浮出笑意,赞许地瞧向胡服青年,见他正向白袍少年叹气。   “时也命也,有人捷足先登,咱们只有另寻出路。”   白袍少年皱眉抱怨。   “韦兄家就在长安,自然等得,我却是……今年不成,盘缠用尽,即刻就要回乡去料理家事。唉……”   他借酒浇愁,徐徐饮下两杯,思来想去没有头绪,只得颓然叹气。   韦九郎亦是烦闷不已。   同一条通天道,旁人走得通,他下手更早,偏偏折戟而归,这要怪谁?都怪那个老不死的王洛卿!   他越想越气,半是发泄半是宽慰地对白袍少年道,“你还算好的,我给那混账送去几车的钱帛礼物,如今一个子儿都没拿回来!”   他瞪着眼瞧角落,半间隔的雅间里几个高谈阔论的客商,忽然发现内里有个熟悉的面孔,立时撑着案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去与他理论。   王洛卿正喝的云里雾里,趴在案上戳起一根指头指点江山。   “真龙之兴,你们懂个屁!都来求我呀!拿银子求我!我侍奉了圣人十几年!他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几个客商听得眼珠子咕噜噜转,正要问他真话,忽然被人大掌扒拉开。   “又在这里招摇撞骗!”   韦九郎是个斯文人,逼急了也说不出脏话,索性挥拳往王洛卿脸上招呼。   ――冷不防,竟被人半中间截住了!   韦九郎的拳头顿在空中。   一抬头,是那眼生的客人笑眯眯挡在前头,二十出头的高个子,方脸阔额,一双眼寒光闪闪的,唇上无须,喉头无结,分明也是个太监。   韦九郎气不打一处来,想两个一起揍,可那人满身油滑气,分明久混官场,什么世面没见过,气定神闲地问。   “韦探花,你是清贵人,何用亲自动手?况且市井之间,闹起来不好看。”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原来这小白脸就是开元二十五年的明经科探花韦子春,又年轻又英俊,还害羞,当初打马游街,数他得的小娘子手绢戒指最多。   那客人复又向王洛卿道,“王郎官,别来无恙啊。”   王洛卿喝的烂醉,摇着头意识混沌的使劲睁眼,待看清来人顿时急了。   “你!你!”   他一把捏住来人的衣领。   “你竟还未死?!你躲到哪儿去了,叫老子好找!”   新客人轻飘飘睐了他两眼,姿态优雅,好似抹掉脏东西一样嫌弃地轻轻推开他,抬起左臂将大氅掀开一边,露出底下簇新挺刮的翠绿袍衫。   与寻常七品官不同,他身上这件袍衫的颜色虽还是翠绿,衣料却是昂贵少见的织金锦缎,质地光亮细腻,色彩绚丽,比起那个同样穿翠绿的醉汉,就仿佛凤凰之于落毛鸡。   “王郎官,我这一生的荣华富贵,可都拜你所赐啊!”   王洛卿气得双眼冒火,连韦九郎也噎住了,苦读圣贤书多年,且还出身赫赫韦家,他竟混的不如眼前区区一个阉人。   赶来助拳的白袍少年指着明角灯上的字很应景的叫起来。   “忠?忠王府!你是忠王身边何人?”   “忠王?”   王洛卿狐疑,一时怯怯,不由自主松开了果儿的衣领。   他既不肯在韦九郎面前露怯,低声下气向果儿打听何为‘富贵’,又不舍得放过消息,只得吞吞吐吐问。   “狗东西,你别想着狗仗人势,胡乱攀附亲王,在外头装大个儿!我就不信,你真能混进忠王府里去?!哼,果然在忠王跟前服侍,你能不认得韦家郎君?”   言辞虽然凶狠,口气其实已经缓和下来。   韦九郎顿感窘迫。   果儿瞥了韦九郎一眼,淡淡道,“王郎官说笑话,韦家上下少说一两千口,奴婢在内帷伺候,哪有福气一一认全。”   这话一说,围观看热闹的人无不暗自叹息。   韦家是忠王的妻族,这面白无须的分明是个内侍,可是他们之间地位的上下高低,单听这话里的意思也分明了。   韦九郎不敢惹事,屏气往后退了半步,独把王洛卿晾在果儿跟前。   谁知果儿瞧着王洛卿心虚紧张的满头热汗,嗤笑两声,竟面对面眼对眼,直把一口唾沫吐到他左脸上。   ――荷,呸!   “呀!”   “嘶……”   周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王洛卿呆立半晌,不仅不恼,反把右脸送出来谄媚道,“中贵人想吐,就吐个痛快。”   韦九郎恶心的几欲作呕,闭上眼不看,便听果儿在耳畔低语。   “郎君要烧香拜佛,便当拜尊真佛,何必与这种不上台面的狗奴一处?没得带累了郎君。王爷是韦家的女婿,说破天去这层关系也不会断,至于女眷间鸡零狗碎的小事,不用郎君挂心。”   他顿一顿,“郎君想见王爷可是?奴婢替您通传。”   ――――――――   韦九郎在仁山殿前站了许久,拿捏不准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李_。   前番八郎受了英芙撺掇,参与谋害李_长子,大有助纣为虐的嫌疑,九郎当时就深感不妥,可是想到水芸白白丧命,便没有阻拦,眼下却百般的踌躇起来。   果儿甩着拂尘劝他,“王爷认的是个韦字,长安令姓韦,郎君也姓韦。长安令在王爷跟前高谈阔论,那般风采,奴婢瞧着与相爷在时差相仿佛。”   张九龄离开长安已有一年了,朝堂上新人换旧人,还有谁把他挂在嘴上念叨。   韦九郎若有所思。   果儿道,“王爷在朝中没有差事,可也不是闲人。进了二月就要往洛阳去,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但是吏部甄选官员,一年就那么十来天,错过了又等明年。”   韦九郎眉目一凛,重重吸了两口气,终于握拳道,“请中贵人通传!”   果儿笑着甩拂尘。   “……王爷等待郎君许久,不用通传,郎君随奴婢来吧。” 第198章 月出惊山鸟,一   李隆基从打坐中睁开眼睛,?望向雪白的宫殿墙壁。   自从十日前临幸过,他竟颇有些念念不忘,据唯一进出过莲花池的五儿说,?事后杨玉除了要了把五弦琵琶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问过。   “琵琶?”   五儿来回禀时李隆基嗤笑出声。   “知道朕喜欢羯鼓,?她就弹琵琶,?哼,瞧着挺伶俐,竟也没想出新花招。”   高力士笑呵呵扳着指头数。   “老奴服侍圣驾二十余年,见过在圣人跟前摆弄乐器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乐理老奴不懂,不过琴音韵律能与圣人相合的,只有从前丽妃娘娘与惠妃娘娘。其余人等,矫揉造作,?附庸风雅而已。”   李隆基摆摆手。   “诶,你别抬举骊珠,她只是为了陪朕消磨时光,水准实在寻常,赵氏倒还有些天赋。”   难得从李隆基嘴里听到惠妃不足之处,?五儿笑起来。   “娘娘有心作陪最要紧,?好坏都在其次。”   高力士问,“……既然杨氏不合圣心,圣人是再住几日,?还是这就回宫了?”   李隆基唇角微微勾起,回味片刻。   “先晾着,?看看她的性情。”   然而美人既没有走,又不曾主动来兜搭,自说自话安心常驻,?很有些自得其乐的意思。   唯一能观察到的就是――她喜爱曲乐,已经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且不说每日三四个时辰雨雪不辍的练习,就单说选择的曲目,就并非太常寺那群音声人熟练掌握,用以彰显技艺的大曲、法曲,而多是西域外国传来的小调。   譬如龟兹来的《善善摩尼》、天竺来的《沙石疆》、高丽来的《芝栖》、安国来的《末奚》等,风格变幻多端。   杨玉很少在同一首曲子上来回打磨细节的准确性。   相反,她信手组合着不同曲子中最具灵气的片段,仿佛画家摸索颜色的配合,或是厨子尝试菜品的搭配。   这种完全不受既定规则限制的好奇心,彰显出她对音乐真正的热爱。   灵敏如李隆基者,甚至能从忽然转变的曲目中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头两天,李隆基还津津有味的品评着杨玉不够娴熟的技巧,到后来,就情不自禁地揣摩起她藉由音乐表达的意思来。   不外乎女子春情秋怨,偶然夹杂着对时光匆匆的慨叹,天气晴好时则是一派天真烂漫的欢愉。   主题并没有什么超出李隆基预期的部分,有趣的是她的表达,细碎而琐屑,一遍又一遍。   第十天傍晚,夜风如期送来调试音准的铿锵声响,然后是一连串轻如叹息的音符,龟兹音乐总带些许迷幻味道,就像快要过去的盛夏,日光燃烧着金色雷阵雨,无名的情绪滋生又幻灭,策马疾驰过稻田,排排树影斑驳,汗渍闪闪发光。   李隆基手里拈着根玉箸,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节奏轻敲桌面,为两人莫名其妙的契合沾沾自喜。   五儿捧着一摞奏章进来,轻手轻脚走到案几前,放下。   隔着几个院子,琵琶的调门忽然拔高,冒冷子一般,像异人往天上扔了个银锭子,只见它哗擦着浓云直冲上天,却久久不见落下。   尖锐而突兀的声音惊的五儿手里一颤,就把奏章全跌在地上。   “呀……圣人,这,奴婢不是……”   平凡难听的人声粗暴地打断了沉浸在玄妙幻想中的李隆基,硬生生把他从半升天的状态拖出来。   李隆基浓眉一扫,起身下榻,干脆利落地反手一掌切到五儿后颈上,见他软软倒地,连喘气儿声都没有一下。   李隆基平了平心绪,匆匆检查了下,确定他只是晕厥,便走出来望天。   果然细雨纷纷。   雨水落在琴弦上湮湿了丝线,所以今日的音色少了清亮,多了闷墩,用在这支曲子里,就越发诱人了。   ――好比女人的呻吟,略带些焦渴的时分,最是动听。   李隆基走出院子。   青石板铺陈的甬道曲里拐弯向莲花池去,不足半里路,尽头是一座曲折的小桥,一座小楼,从那上头悬一道飞廊直通隔壁,就是杨玉的寝室。   这条通道隐蔽,却并没有专门伪装,住在里头的人应该能察觉。   可是她没有借道走出来,就日复一日的,弹她的曲。   李隆基一路思索着内里缘由,信步登上小楼。   眼前是一扇活动的暗门,硕大雕版绘著名为欢喜佛的图样,其实就是交缠的男女,上了剔红大漆,黑里红亮的配色。   当初让她住这间,他是含着些轻辱意味。   李隆基推开门,才一道缝隙而已,一线烛光透了进来。   ――诶?   青天白日,就算阴霾重重,屋里能这么黑?   李隆基僵持在飞廊上,刹那间进退两难。   狭窄的通道,四面楠木浓郁的香气,把他包裹挤压的有些燥热。   他正迟疑要不要推门而出,倏忽听见外头传来一声轻浅但是娇媚的叹息,音调袅袅,才听见,身上就像过了电,两肩猛的收紧,蓄势待发。   “……妾就这么不见了,阿瑁怕要急死,罢了罢了,待回去,前事一概不能提,只有改名换姓混着罢。”   ――阿瑁!   李隆基动了怒。   她既然想着他,当初为什么来?   堂堂王妃,谁人逼迫的了?即便他见色起意存了心思,总不可能硬生生从儿子手里抢吧?   李隆基轻轻将暗门虚掩,细细的缝隙不为人注目,外头的声响也能传进来。果然片刻之后,只听个内侍开了口。   “王妃倾慕圣人久矣,苦于从前对娘娘发的誓言才无法开口,又听闻圣人心绪不宁,忧虑焦急,这才孤注一掷。这番深情,就算娘娘知道了,也不会责怪王妃啊。”   ――李隆基愕然,差点没跌落了眼珠。   这是什么话?   杨玉何时面过圣,倾慕二字从何谈起,再有骊珠逼她发的誓言,是令她不准与他发生瓜葛吗?   李隆基年轻时风流荒唐事做了不少,要说情场尚有遗憾不足之处,不论是王皇后,还是赵丽妃、骊珠都能从棺材里气活过来。   可是午夜梦回叫他自己想,却要感慨,凡事来得太容易,始终欠缺点滋味。   然而出乎李隆基意料的是,杨玉并没有半分求而不得的怨怒,甚至连不忿的意思都没有,只平铺直叙。   “情趣二字妙不可言,然其中最妙乃是两情相悦。仅妾一人动心,犹如闲引鸳鸯香径里,圣人只管快活享受,虽然轻松愉悦,却无意趣,本就是下品。妾容貌与娘娘相似,曲意逢迎,尚未能得圣人另眼相看,可见伤心归伤心,圣人并非孤独无助,魂魄无依,急于寻个躯壳填补空虚。唉,他能如此这般就好。”   杨玉顿一顿,继续道,“其实,倘若妾有旁的法子与圣人平起平坐,清谈闲聊,言语安慰,也不用拿阿瑁的颜面来赌这一把。”   长廊内,李隆基扶着暗门的手收紧,被这话里的拳拳深情惊得莫辨所以。   他这一生人,从女子身上收获过的情意可谓车载斗量,可是这其中究竟有几分是冲着帝位,又有几分是冲着人呢?   外头烛火摇曳,静了片刻,那内侍道,“奴婢听说有情皆孽,无人不冤,王妃这回当真是……舍了凤头来做野雀……”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杨玉懒洋洋地捧着头。   “诶,这风太大了,你去,把那边帘子再压压。”   脚步声钝钝响起,烛火跟着走远,外头更黯几分。   “王妃何必闭门不出,自寻苦处,黑黢黢关在这房里伤心?您心疼圣人痛失所爱。他千金万金之躯,疼惜他的人多了去了,您瞧瞧他,再瞧瞧自己,是谁痛的厉害些?”   那内侍很是打抱不平。   杨玉原本兀自出神,闻言幽幽一叹,举起李隆基遗落的白玉簪。   黑漆漆的房间里,晃动的烛火把簪子比例拉的修长,落在杨玉脸上。   那是一张奇异的,同时呈现出痛苦和释然的面孔,正正对准暗门背后李隆基的眼睛,簪子尖锐细长的阴影像一把锋利的唐刀横亘在脸上,毫不留情地把那万分熟悉的五官劈成两半。   李隆基心里忍不住阵阵酸楚。   骊珠死了,他身边儿亲近的人譬如高力士或是五儿,知道他心口被活活剜下一大块,也替他伤心难过,可他们哪会疼人?只是服侍陪伴得更精心些罢了。夜里替他盖被添衣,白日百般引逗他玩耍。   ――这哪够?   骊珠给过多少,他现在就欠了多少。   俗话说恩爱夫妻不到头,会得天妒,他与骊珠的情分完完整整,丁点岔路都没走过,完美的像块蓝盈盈的琉璃。一朝梦碎,周遭俯拾皆是她错落的身影,却是无处弥缝。   李隆基不许旁人看到他落泪,这是根深蒂固的骄傲。   五十几年了,见过他眼中潮热的只有战场上的高力士。就连那唯一的一次,也被解释作浴血奋战的激荡,而不是男女私情。   他唏嘘地吸气,听见杨玉冷冷道,“管住你的嘴,一厢情愿而已,面对面他尚且体会不到,靠妾用张嘴来说,还有什么意思?”   “……是。”   内侍无可奈何地躬身出去。   杨玉定定神,重又拨弄起琴弦。   李隆基本能升起一股怀疑:既然已经困在屋中不挨雨水,那琴声中的迟钝是为什么?   他小心翼翼把门缝推开些,视野顿时开阔许多。   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杨玉通身缟素,坐在正中高凳上,怀里抱着琵琶,头贴着鹅颈,披散的头发从颈侧垂落到胸前。   从他居高临下的角度看,杨玉拥有柔软纤长的颈部线条,锁骨精致的凹着,面无表情,呆呆的,一脸哀而不伤的软。   ――原来并非雨点,而是东海鲛人流下的颗颗珍珠,融进细弱丝线,凝结出迟滞的音色。   李隆基推开暗门,大踏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位谋求上位,难,杜若花的是水磨工夫,杨玉做的是以快打快 第199章 月出惊山鸟,二   “圣人!”   面对凭空出现的李隆基,?杨玉愕然起身,忙不迭放下怀中琵琶行礼。   大约是太过慌乱激动,她行的乃是外命妇拜见君王的大礼,?俯首、拱背、折腰、屈膝,一整套动作被她演绎的舞蹈般优雅流畅。   可是身着寝衣面君,?本身就不合规矩,?更何况衣料宽大软薄,隐隐有些透,且她根本没有好好穿着,只是胡乱裹在身上,将将遮掩光裸的身体。   杨玉窘迫地紧紧攥着衣绊,嗫喏着微微侧脸望过来。   “妾……妾尚未梳洗,还请圣人,?待会儿,再来。”   李隆基顿住步子,脸上难得的飞过一丝羞赧。   “……是朕莽撞了,这条密道,从前修的时候当个玩意儿,?朕忘了你不知道。”   杨玉盯着他坦然松快的神色,?相当微妙的笑了笑。   “圣人从前,经常走这条密道吧?”   这种古怪又仿佛带着酸楚的质疑,李隆基很久没有听见过了。   女人天然会吃醋撒娇,?骊珠也不例外。可是杨玉的醋意隐藏的很深,藏在对他的好奇和体谅里,?由不得他不说真话。   “说来话长,骊珠性子幼稚,最喜欢弄半真半假的玩意儿。朕那个院子往这儿来,?另外还有两条道,不过只有这条是直通屋里的。要不是杨娘子有心事,这么多天,早该发现了,你瞧那边――”   “……你别过来!”   杨玉打断他,转头裹紧衣袍闭上了眼睛,阴沉沉的房间里只点着一枝微弱的火烛,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妾知道有密道,方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圣人听的。”   李隆基退后半步,望了眼她纤弱的肩膀。   短短十日未见,她仿佛是瘦了许多。   诚然他怀疑过,又觉得无关紧要。   女人嘛,玩些小手段无伤大雅,可是杨玉自己说出来,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其实真与假,朕并不放在心上。你别担心,就算听见一句半句,朕不会往心里去。”   他老练的哄劝她,如同从前哄劝别的女人。   杨玉凝视着他,唇角微微一勾,似是笑了下。   “那请圣人再晚几日来,妾消瘦些,会更像惠妃娘娘。”   李隆基这才明白为什么从他进来起,杨玉一直勾肩含胸,姿态不及那晚舒展。   骊珠的身段也丰美,不过主要在下半段,上面不及杨玉雄伟。   李隆基心中瞬间一动,不自在地别过眼神。   “你不必苛求至此……朕今日来寻你,只是想与你谈谈曲乐,别无他意,朕听了几日,杨娘子仿佛偏爱龟兹曲风些?”   杨玉乖巧地抿了下唇,轻轻跪伏在地上,重把琵琶抱在怀里。   这把琵琶有来头,背面是整块紫檀做的,镶嵌南海夜光贝和彩色玳瑁,映着烛火流光璀璨。她把冰凉的木质贴在自己小腹上,纤手轻扬,拨弄了两下。   不知从何处借鉴来的片段,没头没尾,听起来黑暗又五光十色,迷幻而销魂,有种飞沙走石的末日感,更绝妙的是杨玉的嗓音,空灵清透,编织在复杂的曲调里,咬字含混又黏糯,贴着人的耳底轻吟,字不成句,是半化开流淌甜蜜的蔗糖。   李隆基走到窗边,一扇扇推开幽闭的窗扇。   雨后清亮的日光倾斜而下,将屋里柔曼的小女人周遭照亮。   杨玉迷惑的眼神跟着他动作起落,风吹起幔帐,万千光辉追随而至,在素白丝帛上舞出流光溢彩。   一曲终了,李隆基背着手点评。   “好虽好,可是燕乐旨在愉人,就失去了音乐最大的魅力。”   “何谓音乐最大的魅力?圣人难道喜欢雅乐么?妾以为雅乐隆重,也单调。”   杨玉好奇地起身,把飘飞的丝帛一团团挽起,屋子光线随着她动作一点点变得充沛而空旷,两人虽然远远相对,也足够把彼此看得更加清楚。   李隆基笑了笑。   “杨娘子此刻心境如何?”   “……得偿所愿,因此有些失望。”   杨玉认真想过才回答。   “妾仰慕圣人对惠妃娘娘的深情,还以为,圣人……会喊着娘娘的名字。”   她仰着小脸,困惑而期待地,清秀的细眉蹙起,老实的让人想揉碎。   李隆基不自觉走近,身子贴着她曲线曼妙的脊背,在她耳畔蛊惑。   “……你还可以,再大胆一点。”   杨玉迟疑了下。   “妾,不想做娘娘的替身,又怕不一样,会惹圣人伤心。”   李隆基十分满意,头脸贴着她的耳垂摩挲。   近在咫尺,杨玉侧转脸飞快啄了一下他嘴唇,正在后退,听见他低哑的嗓音夸她。   “乖。”   他气定神闲地用拇指抹了抹唇角水渍,左手还松松圈在她腰上。   “爱而不得,是情绪;永失所爱,亦是情绪;两情相悦,还是情绪。燕乐表达俗世男女纷纷扰扰转瞬即逝的东西,可是真正的音乐能提升意境,不是生命的妆点,而是改变。”   “嗯?”   杨玉才刚扬起眉,李隆基灵活的长舌就追上来。   杨玉没受住,意乱情迷,哪还顾得思考什么曲乐意境。   李隆基炙热沉重的呼吸在她耳根起伏,与胸腔跳动的节奏一波一波交错,意识混乱麻痹,只剩下本能的张合呼吸。   李隆基放开她。   她立刻低下头往前冲了半步,转身面对李隆基,捂着嘴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李隆基扶着她的下巴抬高,傲然表明态度。   “与朕谈音乐,还是谈情意,都随你,反正谈什么你都不是朕的对手。”   趁着杨玉愣怔的功夫,李隆基把她打横抱起,踢开房门走进细雨里。   初冬天气,丝帛衣料在屋里舒适,出来就顶不住寒风了。   就着天光看,原来她衣裳不是白瓷色,而是粉白,两只扩大衣袖印着精致细腻的回纹,杨玉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搭在肚子上,不敢往上摁住自己怦怦跳的心脏。   李隆基轻笑出声,耐心的托举着,目光精刮的在她峰谷间上下翻滚。   “……啊。”   杨玉紧闭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马上就到,到了朕丢你进热水池子里,啊?”   李隆基逗她,“还是你自己来?”   在汤泉宫住了十天,因为没有恩旨,只有那天晚上她泡过汤池,也是第一次。   新奇舒适的感受关联着接下来的重重细节,想起来就叫人面红耳赤,杨玉微微蹙眉,向内里扭头,很快意识到那就是李隆基的怀抱,倏地又向外转。   “怕么?”   像是安抚,也像邀请。   杨玉强忍着颤巍巍难以自控的气息,隔着紧闭的眼皮,她感觉到外界光线又黯了些,应当是进了房里,然后OO@@的脚步声,一连串清脆的‘圣人’。   人都退尽了。   热烘烘的蒸汽扑面而来,她紧绷的神经稍微一松,轰然又收紧了。   ――李隆基把她直接抱进了水里。   “啊!”   短促的尖叫伴随着下意识动作。   “果然很大胆。”   借着水的浮力,李隆基托住了她,好整以暇的点评。   杨玉慌乱往后躲闪,被他轻松捉回来。   “今天教你画画儿,不做别的。”   温泉比浴桶好,热水持续更替,闹腾再久也不会冷着真龙天子。   李隆基靠着范阳白石砌建的池边,仰着头回味。   杨玉就在他触手可及处,玲珑身段整个藏在水里,只露出头,长发像匹淋了雨的缎子紧紧贴着头皮。   真正的美人经得起一层层剥开细看,连皮带骨都是美的,不需要发型修饰,更不需要衣裳遮掩,单是一颗光秃秃的脑袋也美。   “去,给朕拿把扇子。”   杨玉摇头,横了他一眼。   女子生得媚,诀窍全在眼神,李隆基在水底用脚趾夹她小腿肚子,滑溜溜的。   “去,朕真教你画画儿。”   杨玉两手哗地从水里抽出来,水花四溅,李隆基下意识闭眼躲避,脑袋就被她两手按着往侧面扭。   “不准看!”   “那怎么行?”   他嘴里反抗,眼神还是顺着她意思避开了。   杨玉摸索着爬出水池,胡乱把丢在岸上半湿的衣裳搭在肩上,走到旁边配殿,随手抓了把檀香扇,嘴里嘶嘶地轻抽着冷气,赶紧扑回热水里。   “冷着了?”   李隆基跟过来做个称职的暖炉。   杨玉推开他,把扇子递过去,人缩到池子角落。   她想漱口,又不想落在他眼里,高大滚烫的身躯从后面拥住她,杨玉拧着脖子赌气。   “你嫌热,你出去,外面冷着呢。”   李隆基抱着不放手,也不乱动,就纯粹的,供暖。   杨玉背着身子。   “妾冬天怕热就吃冰盏,圣人要么?”   “不要,朕的荷包里有金粉,你不冷了就趴那儿。”他嘴向池边努。   范阳白石比汉白玉还好,既坚固又晶莹透彻,最宜玉体横陈。   杨玉莫名其妙的瞪他,暗忖九五至尊的脑子果然不同凡响,可她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就一会儿,朕保证,绝不累着你。”   究竟是圣天子本人,天下共主,头几年才上了尊号,开元圣文神武皇帝。这几个字刻在九州大地所有的道馆里头,与太上老君的牌位并肩而立。杨玉从蜀中来,青羊观里供奉老君,也供奉圣人。   位列仙班的人物,腻在身边说软话。   虽然天下的男人无非都是这么个德行,但圣人到底是不同的,杨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哼哼唧唧把粉雕玉琢的身子翻过来,软软搭在池边。   檀香扇九寸五分,扇骨十六根,大骨上刻鼎文,细骨镂刻樱花。细密的花纹彼此重叠,仿佛一朵盖一朵漫天飞舞。   香风阵阵,李隆基把扇子横在杨玉背部上方,扬手洒下金粉。   美人腰窝一颤,立时平添十几朵金灿灿的樱花,白底金边,笔锋干脆,比画的还逼真。   李隆基眼神幽暗,扔开扇子和荷包,两手摁得住她身子,摁不住非要扭过来看个究竟的面孔。   杨玉剔透肌肤蒙上一层茜红,尤其是眼角眉梢,似美人图最后的点睛妙笔,越拖越深的笔触,醉眼迷离。   ――――――   杜若接手的第一个年,方方面面反馈都不错。   李_在佛楼听崔长史一笔笔汇报。   王府当年刚起图纸建造的时候,这座横断整座府邸的怪异建筑就曾经招来过崔长史的反对。   那是开元十三年,年纪轻轻但已经身居高位的崔长史看到图纸一夜没睡,又气又急,满脸通红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见李_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糊涂东西!你不要这个顶子,莫连累了奴婢!”   小小的李_昂着头,站在初冬清晨萧条冷寂的光带里默然不语。崔长史把图纸卷成一轴,气咻咻地挥舞,边训斥他。   “准殿下出宫开府乃是圣人法外施恩,瞧的可是邓国夫人的颜面!要不是夫人一力周旋,就照则天皇后手上的旧规矩,把殿下关在内廷十年八年又如何?外臣哪里在意殿下的死活,关得久了人就废了,殿下还能指望什么?”   他勉强道,“本王万分感念夫人的恩德,这座佛堂亦是为夫人所建,大佛全用迦南木贴金,顶上藻井亦用金粉修饰,往后夫人来看望张氏,便可时时礼佛。”   崔长史冷笑了一声。   “难为殿下还记得张娘子是要嫁进来的。这座楼居中一拦,殿下在北面,张娘子在南面,视线不及,声气不通,殿下在仁山殿胡天胡地,谁人可知?”   李_淡声道,“长史,本王人品如何,你若不信,自可去问张娘子,何必故意污蔑本王?”   “污蔑?那吴氏是个什么来历,殿下当真不知道?王家送来的,殿下即便舍不得一条索子勒死,也该远远儿打发到杂役里去,做什么留在身边?还不是看上她妖妖乔乔的样儿?张娘子不好意思开口与殿下计较,殿下便装糊涂?”   “长史慎言!吴氏……本王拿她做个伴罢了。”   李_涨红了脸,万般窘迫之下,少年独有的清亮眼神迸出星芒。   崔长史怔了怔,李家小郎君难得有他那样细致的眉眼。   李琮和李A与李_差不多年纪,样貌也都端方,可是放在一起比较,李琮像幅粗笔线稿的散画儿,李A失于刻意,唯有李_疏朗大气,微瑕难掩白璧。   崔长史算是明白了,悠悠地哂笑了声,尖刻道。   “奴婢们背地里都觉得奇怪,那么些个皇子,张娘子怎么就单取中了殿下!哼,难怪人家都说殿下的生母极美。奴婢虽未见过,不过丽妃娘娘标致,太子也就长那样儿么!”   作者有话要说:  杨玉的琵琶原图我微博上有 第200章 月出惊山鸟,三   想起旧事,?李_唇角牵出一丝笑,捧着瓜棱茶碗细品滋味。   “委屈长史做账房里活计,替本王算这些鸡零狗碎的流水账。”   “唉哟!殿下这不是折煞奴婢了!奴婢本来就是个管账的,?与果儿他们差不多,殿下与各位贵人只管花用,?奴婢前前后后周全着!”   果儿站在李_身后笑。   “长史何必自贬身价,?谁不知道您是邓国夫人专挑出来的,咱们几个在殿下跟前都是个玩意儿,独长史不同,当得殿下半个家。”   李_嘿嘿一笑,偏着头着意纠正他。   “大半个家。”   崔长史听得头皮发麻,膝盖头一软,顺顺溜溜就跪下了。   “奴婢眼皮子浅,?从前糊里糊涂开罪了殿下,该当万死!”   “这话说的……”   李_慢腾腾地敲着座椅扶手。   “这十来年,内侍省日日要向阿翁汇报,长史呢,每旬要进宫述职。实话说,?本王连这阖家大小的性命全在长史手里攥着,?生怕开罪了长史呢。”   “不不不!”   眼看活阎罗要翻脸,崔长史急忙摆手。   “奴婢早就不敢在高爷爷跟前多嘴了呀!”   “早,是多早?是从邓国夫人过世,?还是王妃进门,六郎出生?再或者……”   李_把玩着食指上套着的绿玉扳指,?好整以暇地向前探身。   那拱背收腰的架势,活像大漠饿坏了的野狼瞧见猎物,正预备发起袭击。   “是长史添了老寒腿的症候,?阴雨天气酸痛难当,自知再回不得江南故地养老,偏偏族中收继的儿子宁愿不要产业,也坚决不肯来京中居住的时候?长史自谓事已至此,与其冒险为张孺人打前站,搏到功名利禄急流勇退,还不如另投明主,就在京中安稳退养?可惜呀,王妃算计大郎时,长史鞭长莫及,没揽上这份儿功劳。”   ――直如晴天霹雳打中命门!   崔长史愕然瞪视李_,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当初冒着傻气的少年是怎么一步步变成摆弄人心的鬼怪。   李_瞧他的神色,便知道石楠之事并没有逃出他的法眼,可是他却隐瞒不报,因为害怕揭出来得罪英芙。这种墙头草,今日东边风大,便倒向东边,明日西边风大,又倒向西边。   当年邓国夫人百般信重,把秋微的终身交到他手里,竟是明珠暗投了。   细想这些年他与秋微间的龃龉,有多少是这东西漫不经心所致?   李_轻蔑地慢慢一笑,端坐着,等熏炉喷出的暖风充盈阔朗的袖管。   “说罢,大郎的事,长史是从哪里看出端倪的?”   崔长史唇角抽搐,自知在他面前已是一败涂地,只得沉痛地垂下头。   如果说之前对杜若的服膺还怀揣着几分宾主相得的骄矜,如今对李_就只剩下了举手投降。   “小王爷曾经带那个孩子回过王府……”   李_的眉眼凌厉起来,冰渣子沉淀在眼底,问话暗藏机锋。   “什么时候的事?”   崔长史抹着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瞥了他一眼。   “是二十四年,年尾那几日。奴婢本没当回事,以为小王爷在外头认识个把朋友,乔装打扮了带来王府开眼。那孩子伶俐,见了人就喊,门上站班儿那些金吾卫都喜欢逗他。后头说想在府里住一晚,奴婢想小孩子家家的,贪玩儿也没什么,即便是个娈童,反正男孩儿嘛,惹不出什么麻烦。没成想晚上三更天,忽然说小王爷病了,叫请大夫……照理,这事儿该报给孺人知道。但是小王爷亲自来求奴婢,别告诉孺人……奴婢一时糊涂,就给瞒下了。等大夫来了,就,就……”   他结结巴巴说不下去,惶然无措地顿住了。   李_本来善于隐忍,不然也不能在王皇后手下天长地久的熬下来。   可是李m这件事就像他心上扎的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任由它化脓。才那么大点儿的孩子,就因为投胎在他的膝下,就因为是他的长子,就叫人这么糟践、戕害!   从韦九郎嘴里套出这事的根底时,李_恨不得把韦八郎生生撕开,瞧瞧什么人能长出这么腌H漆黑的心肠!   “就怎么着?”   “就发现那孩子是……是胎像不稳,半夜里闹肚子疼,吃了大夫两剂药,后头就没什么。”   “什么?”   李_心里突突直跳,瞬时火冒三丈,纵身跳起来唾骂,一头骂一头满屋里转着寻个趁手的物件。   “……大郎知道她有孕?你,你这个混账!这么大的事你就瞒下了!你哪里是一时糊涂?必是大郎年纪小怕惹事,拿重金犒赏了你,你便这样欺瞒本王!你就不怕他与本王生出嫌隙?!”   崔长史被他生生质问得哑口无言,羞愧地缩着肩不敢辩解。   嫌隙,何止是嫌隙呢?   李m那孩子的心,比李_更冷,更硬。   长生突然离京办差后不久,李m便生了场缠缠绵绵的重病,崔长史捋着太医上门问诊的记录,也曾暗暗怀疑两者之间的联系。   就瞧李_这急痛攻心的样子,那孩子,与她肚里的孩子,必没落着好下场。   李_在门边提了胳膊粗的门栓在手,掂了掂分量,两手握着,大步上前叫了声‘狗奴’。   就在他回身的一刹那,砰地重重砸在肩头。   崔长史整个人声儿都没出,往前一趴就倒下了。   果儿简直懵了,眼睁睁见那门栓一下下砰砰地敲,声音时脆时沉,像挨个儿拍烂好多个西瓜。   他目瞪口呆,半晌回过神来,一跃而起,拦在跟前框住李_臂膀。   “殿下息怒!要打要杀都让奴婢来,别脏了殿下的手!”   李_气得口齿都囫囵了,指着那堆烂泥高声咒骂。   “你听见没?!你听见没?!这狗东西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他心里哪有主子,哪有人伦?!十三年哪,就是养条狗也养熟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不看我也该看着邓国夫人,还留着他做什么,不如打死了干净!”   果儿拦不住他,眼睁睁瞧着又是两杠子敲在崔长史头上。   那具软软的身躯毫无反抗躲避之力,就像个装满血水的布口袋,挨了打汩汩流出来。   果儿吓得魂不附体。   青天白日的,亲王亲手处置了内侍省派出来的长史,可了不得!   别说亲手打死,哪怕崔长史命短,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死,整座王府都要大祸临头。   就瞧之前太子院和鄂王府的例子,主子做出忤逆之举,果儿这种贴身服侍的,砍头就是干脆的了,一个不高兴,腰斩、活剐都有可能。   性命交关的时候,果儿把心一横,不要命地扑在崔长史身上,大声喊,“殿下使不得!”   “你滚开!”   李_挥舞着血淋淋的门栓,那血顺着手往胳膊上流,滴滴哒哒落地,把他身上正红色的整洁袍衫染出一小块湿淋淋的晦暗污糟的颜色。   他两只眼恶狼一样冒着凶光,通身渗出佛挡杀佛的杀意,叫人不寒而栗。   果儿打了个冷战,刚萌生的勇气散作一团白雾,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让出了崔长史被砸扁的脑袋。   “……饶,命……”   崔长史忽然出声,指尖略微抖了抖。   ――还没死?   李_冷笑着再次举高胳膊,尖刻的笑声刮辣得像个刀片子。   虽然没有临战经验,但从李_暴虐到近乎癫狂的眼神里,果儿还是直觉,这板子下去,是要一击毙命了。   果儿吓得魂飞魄散,内心深处呐喊着‘完了完了’,忽然跪直在地上,痛快地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啪啪两声脆响,叫李_似乎清醒了些。   “殿下!”   果儿连拉带拽,死死把那门栓抱在怀里,说话也顾不上忌讳了。   “殿下今日打死了他容易,圣人面前如何交代?娘娘,面前如何交代?”   李_手里松了劲儿。   果儿哀声大哭。   “殿下隐忍了十几年,难道要绊倒在他身上?这东西活着,殿下想怎么惩治就怎么惩治,能叫他生不如死。更何况,他本不是罪魁祸首啊!”   “是……”   李_白着脸,尽量维持冷静,可是他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颤动,愤怒、克制、痛心、焦虑,各种各样的表情在这张原本英俊阳光的面孔上跑马灯似的变幻。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泡在血污里的崔长史。   这副熟悉的瘦小身材,看了十几年,今日完全陌生了。   瞧他那精明算计的脑子,邓国夫人曾经就着春日弥漫的花香谆谆教导他,南粤来的人都有一副好脑子,譬如张九龄,比如崔长史。   ――是被他打成稀烂的?   李_的表情终于固定在嫌弃上,把门栓推给果儿,举着两只一塌糊涂的手掌对着脸,困惑地自问。   “……这是,本王,干的?”   “……?”   果儿按捺住心底惊涛骇浪,挤出相对正常的口气。   “殿下方才气得狠了,就拍了他两下,谁知道他不经打。殿下先去厢房歇着吧,这地儿交给奴婢收拾。”   “真是本王打的?”   李_焦急又关怀,却梗着脖子不敢看摊在地上那血肉模糊的惨烈场面。   “崔长史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我打?你快瞧瞧他如何,要请大夫不要?”   果儿一时不知该不该跑出去让别人知悉这事。   李_一跺脚,催促他。   “啊?你快看看!”   李_眼珠子越转越快,仿佛又要失心疯了。   果儿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殿下,要不奴婢请杜娘子过来?”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娘娘’还像一桶冰水,淋漓尽致地浇醒了李_。   他毫不犹豫地把脏兮兮的手掌在锦袍上抹了抹,声音顿时恢复了冷静。   “不用,叫长风来就成,别让她知道,宫里先报病吧,拖几日,一丝儿风声都不能传出去。”   他又利落地挥了一下手臂,驱赶忽然包裹四周的血腥气,厌恶地皱了皱眉。   “脏东西,给他吊住一口气,别死在本王屋里。”   ――――――――   晚上杜若回来,因吃了酒,身上热得慌,便不坐肩舆,只笼着帽兜慢慢走,海桐与铃兰两个左右伴着,还在叽叽呱呱讲杜家的见闻。   “元娘子这一向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皮肤也光溜,头发也长得好,奴婢私底下问盘金,说睡得着吃得香,而且大姑爷这几个月极体贴,家里凡百的事情都接过去料理了。”   铃兰八岁入宫,久在仁山殿服侍李_,日夜不离身,偶然回宫办差也是行色匆匆,十数年未曾出入过市井人家,头回往杜家去,看什么都新鲜,且还有些摸不着首尾。   她虽比杜若大几岁,却一向看她稳重,再大的事也镇定自若,心里很服气,没想到她回了娘家,竟要看杜蘅的眉高眼低说话。   铃兰小心翼翼追问。   “呃,元娘子的脾性可是不大好?娘子怕惹她不高兴动了胎气吗?”   杜若不好和她细说,转头向海桐看了一眼,海桐忙笑着打发。   “咱们两个没嫁人,不知道女孩儿夹在婆家、娘家之间的苦处,尤其咱们娘子如今太得意些,回去一趟,赶七八辆车,里里外外惊动几十个人护卫。幸而是搬了家,开化坊邻居多与宗室亲贵沾亲带故,没得眼热。不然,照从前住延寿坊,摆出这副架势,能惹街坊们议论小半年呢。至于家里头,姐姐不知道,咱们家大姑爷就是金吾卫,头上虽有个顶子,却只不过区区八品,元娘子心里头自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   铃兰脚下走得稳当,心底也替杜若累得慌。   府里妾侍不都是歌姬舞姬,也有几个出身说得过去。   譬如吴娘子,本是城外耕读人家的女儿,家里有功名,因与从前王皇后母家的管家沾着亲戚,拐了几道弯,先没籍做了音声人才送进宫,恰就合了李_的眼缘,拔尖儿生下长子。   吴娘子这些年不得宠,然自从李m封了广平王,吴家还是有些翘尾巴。   她在府里不声不响,偶然被英芙折腾厉害了,总要寻由头回娘家散散,再回来时便神清气爽。   反观杜若,家里家外,事事都得盘算,句句都得当心,难怪嫁过来两年,拢共才回去三回。   黄澄澄的大月亮明晃晃挂在中天,烘托着兴庆宫巍峨精巧的角楼,像幅画儿似的。杜若驻足仰首看,手垫着帕子扶住假山石子,唇角犹带醉意。   铃兰有心劝解。   “反正已经嫁了,娘家贴不贴心不相干,单瞧王爷待娘子这份儿周到,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海桐奇道,“王爷又置办下什么好东西了?”   铃兰说没有。   “奴婢是说,难怪王爷忽然从金吾卫挑了秦家兄弟两个进府办差,必是瞧大姑爷面上,特意提拔他的旧相识。”   “啊……姐姐说谁?”   两双眼怔忪地盯着她,铃兰忙解释。   “娘子没留神,元娘子大概是认得的。那秦家老大如今专指给娘子押车,老二跟着合谷、太冲在王爷身边。前儿听果儿说,两人都是一身的好功夫,老大忠厚,老二精明,很得王爷的赏识。听闻还要叫他俩领头,罗织个队伍。原本照规矩,京中亲王不能私建军队,不过几十个人不妨事,从前太子院儿里也有几十个人,偶然出门耍威风,金吾卫不够,便叫亲卫拉拉场子。” 第201章 江头自浣纱,一   杜若脸热,?摇着手推脱。   “……有长风就够了,要那么多人,倒显得我张狂。”   “娘子这会子能想到谦逊收敛,?足见娘子心胸广阔,福泽深厚。”   铃兰诚心诚意,?并没有半点故意逢迎的意思。   “外头都说娘子恃宠生骄,?可谁知道内里详情呢。多少内眷的名声都是娘家败坏的,不过眼下还好,等再过个三五年,孺人的顶子戴上了,娘子还得多多敲打才是。”   杜若笑了笑。   “三五年后,谁知道这府里是什么光景。”   纵然是好的蜜里调油,杜若嘴里从来不肯认下一句长久,?铃兰和海桐相视一笑,齐声道是。   眼看又快到上巳节了,即便是傍晚的风也明媚温暖,含着欲语还休的柔艳,吹在脸上软绵绵的。   杜若微微眯着眼,?闻到李花香气从鬓边划过。   凤仙提着灯笼急急走来,?见了杜若顾不得行礼,嘴里忽地喊起来。   “娘子,可了不得!”   是海桐手底下带出来的人,?这样没规矩。   她很是不悦,提高了声量。   “好端端的,?闹腾什么?主子跟前有话慢慢儿说。”   凤仙急得眼皮子发红,嗳了声。   “姐姐,不好了!王爷下午回来就晕陶陶的,?后头忽然发起高热。大夫来看了说是急症,叫吃药发汗,闹腾了大半个时辰,这会子还没醒过来!”   这个消息吓坏了杜若,帕子掉在地上,愣怔怔问。   “……什么?”   还是海桐处变不惊,拖着杜若边走边问,“怎么不使人去请娘子回来?”   凤仙到底人小,一着急就抽抽鼻子。   “起先王爷醒着,叫不要告诉娘子,蒙头睡一觉就好。后头症候厉害起来,奴婢们也想去请娘子,又是果儿叫别去。如今吃了药人老实些。”   才刚过了年就出这样的事。   杜若心里乱糟糟的,脚底不停,把各种可能性排了个遍,听海桐问。   “是果儿在房里守着?”   凤仙道是,“旁人都没叫进去,连翠羽姐姐都没近身。”   “那你怎么知道人老实些?”   凤仙怯生生的眼神望过来,生怕遭了无妄之灾。   “……热水是奴婢端进去的,头两回进去,王爷像喝醉了,胡乱嚷嚷,方才吃了药才好些。”   杜若一颗心直通通往地下坠。   李_在外头干的那些事儿,他能干,焉知人家不能更厉害的报复回来?   所以自从她接手当家,便百般地笼络人心,但求那些见财起意的倒戈归顺,又再三再四清理乐水居,不让根底不明的人近了李_的身。   可是日防夜防,还是防不胜防!   瞧果儿这样谨慎,就知道这回麻烦不小。   杜若紧紧蹙着眉头,一踏进院门,果见翠羽等侍女团团围成群,聚在正房外头,各个两手攥在胸前焦急不安。   见了杜若,翠羽提着裙子就跪下了,满脸都是泪水。   “……娘子,果儿叫长风死死守着门,奴婢们是内院侍候的,实在闯不进去。”   海桐把铃兰往翠羽面前一推,带着杜若旋风样冲到门前,才要敲,那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不管什么事,千万别喊,就在屋里处置,外头有奴婢,一个字也传不出去。”   海桐低声嘱咐,背过身迅速把门拉上了。   屋里一片漆黑,适应了才能看出家具明暗的交错。   浓郁而纯粹的沉水香气似月下的海洋,一浪一浪荡上来。   杜若在闺中便常把玩香事,对沉水微苦而又深邃的气味谈不上喜欢,可是非常熟悉。   这是大多数安神香的基底,少许一点,混杂在其他负责芬芳或是宁和的花果香里面,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神经。   英芙生产那日,李_满怀心事从明月院回来,眼底焦灼不安的样子掩都掩不住,杜若便在惯用的蜜和香里加了沉水,让他安睡。   后来两人同屋而分枕,杜若很快发现,倘若没有这一味既常见又容易被人忽视的香料辅佐,李_的睡眠总不大安稳。可是只要稍微放一点点,他第二日便精神百倍,情绪松弛。   直到果儿上次暗暗提点,她才想起,熏衣肖兰香里沉水的分量比一般常用香方都多。如果那一点点分量,或者浓度的差异,就能引起截然不同的反应,那……确实还是少用为妙。   杜若定定神,手捂在心口上,听着砰砰的心跳,一步步轻轻走进内室。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丁点月光,一个黯淡的人影站在榻前,疲累地弯腰弓背,头抵着床架子吁吁呼气。   还好还好,杜若松了口气,轻声唤他。   “哥哥……”   那人惊讶地扭过头。   杜若怔了怔,才看清他穿的翠绿袍衫,纽子被人扯开,前襟破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结实的胸膛,却是果儿。   杜若急忙转头往榻上看,原来还有个人胡乱卷在被子里,体型分外瘦削,半边脸被杏子红的被褥遮着,薄薄一片漆黑的乌发散在月白被单上。   她简直认不出了。   李_是个肩宽背厚的高大儿郎,即便支离憔悴时也占据着那样大的空间,怎么就蜷缩成了眼前这样儿?   她心疼地跪在榻前替他料理,不当惊动了。   李_在梦境里轻轻的呢喃,推着手,发出全然陌生的乖觉甜蜜的声调。   杜若惊慌极了,捂着嘴无声痛哭,仰脸看向果儿,泪水如断线的珠子顺着指缝往下落,一会儿就沾湿了手背。   果儿向来讨厌女人哭哭啼啼,倚弱胜强,明里是委屈,其实是威逼,软刀子杀人先拿眼泪热场。   可是杜若这样儿他受不了,他暗暗呸了一声,捞起杜若使不上劲儿的身子骨,把她拖到窗边。   “杜娘子莫慌,药性厉害,所以人还有些糊涂,过一阵子就好了。”   “过多久?不是已经睡了半天,到底什么病?”   杜若顿了顿。   “还是中了毒?受了伤?是什么阴毒手段,求中贵人给句准话。”   果儿瞧她那副嫁鸡随鸡贤良淑德的认命神情,醋意横生,忍不住拿话逼她。   “算中毒吧,只是王爷说过不想让杜娘子知道。其实照奴婢所知,这毒不发就罢了,发起来,什么神医良药都没有用,只有硬熬忍。”   杜若打了个寒颤,咬着槽牙问。   “……熬不过去呢?”   “神佛也没辙。”   杜若只觉天旋地转。   万没想到,早上高高兴兴的出门,两人还腻在檐下看了好一会子腊梅,再见居然就是这样冷冰冰的结局。   她眼前发黑,几乎昏死过去,将就墙根站着,半晌缓过来,满面泗泪滂沱,顾不得问到底什么毒这样厉害,跌跌撞撞扑向床榻,只要生死都守在一处。   果儿无奈,只得拦腰抱住再将她拖开。   “杜娘子,内里实情,王爷不肯告诉你,是疼惜你还是什么旁的意思,奴婢不敢揣摩。不过眼下……”   他向院子外头攒动的人影努了努嘴。   “王爷晌午差点儿把崔长史活活打死,自家也动了大气,才成这副样子。这两桩事都不宜为人所知。可是你瞧外头翠羽那样儿,她嘴又碎,漏出去一句半句的……都是祸患。身为主母,娘子眼下的职责,是安定人心。”   杜若愕然,这话越听越玄妙,颤着唇问。   “……你是说王爷死不了?”   果儿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瞪她。   “人谁无死?万岁爷果然能活一万岁?王爷当真这一时半刻就要去死,哼,漫说要死,就是脸上添道疤痕,或是腿瘸了,人傻了,奴婢还肯在这儿守着他?”   ――他简直阴损至极!   杜若气得两眼冒血,举手就要打他的耳光,起落好几回,到底放下了。   话糙理不糙,照房妈妈的话说,果儿吃屎都要捡热乎,李_当真性命不保,果儿不等他咽气定然投奔新主子去了。   她瞪眼瞪得滚下热泪,果儿早知道当着李_的面,她撒不出厉害性子,继续大放厥词。   “我早就劝过你,做人,先替自己打算。有些人,比如床上那个,生来血脉高贵,只要他瞧着还是个人样,就有你我这样命贱的巴心巴肝为他筹谋,指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虽是个鸡犬,却比你强,我不曾忘了根本。你呢?他死了,你的后路在哪里?”   “你不是想殉葬吧?”   果儿轻佻地捏住杜若的脸颊。   “花花轿子人抬人,只要他好,咱们两个一左一右护卫他,一道上青云。”   杜若没法子。   果儿捏着李_的命门,或许不是什么真正的命门,可是李_信果儿没信她,果儿就占上风。   如今打老鼠碍着玉瓶,她只能听果儿差遣。   杜若推开他,回头深深凝望一瞬,走到门口时还是愁眉苦脸。   果儿知道她担忧,跟在身侧安慰。   “世上顶盼着王爷长命百岁的就是我,毕竟最信重我的是他,对吧?我这样人,你能留在身边用么?王妃能么?寿王能么?”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额头上,杜若纤长的手指搭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蒙了层蜡纸,但神情已然恢复了往常在果儿跟前端凝自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贵。   “中贵人,何谓礼?纪纲是也。尊卑不可废,请中贵人注意言辞,人前人后皆称呼妾,杜娘子。”   果儿长眼微睐,冷冷改了称呼。   “奴婢明白了。”   两排羊角大灯贴院墙亮着,院子里人头攒动,仁山殿、乐水居两处人马几乎全聚齐了,就连明月院、淡雪阁,甚至吴娘子身边的丫鬟也在外探头探脑。   近百双眼灼灼的瞪着,脸上神色各异,隐隐带着大祸临头的恐惧。   杜若把胳膊搭在海桐手上,慢慢捋了捋额角的碎发,知道这时候如果露出拿捏不定的姿态,就会引得众人非议,甚至不可收拾。   她略沉吟了下,先向雨浓招手。   雨浓在众目睽睽下挺身而出,满面狐疑地贴上来,杜若附耳轻言。   “姐姐费心了,果儿带王爷在外头吃花酒,与人起了争执,略打了两下,王爷心里憋着火,回来全撒在果儿身上,两个人头脸都带了伤痕,因此……”   “啊?原来如此!难怪遮遮掩掩不敢请杜娘子早些回来。”   雨浓恍然大悟,音调不经意扬起来,分明幸灾乐祸。   “男人嘛,左不过为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杜娘子快别伤心了,瞧这眼眶子上泪痕还没干呢。既是没什么大事儿,大家都散了吧,围在这里做什么。一时王爷酒醒了,脸上臊得慌,不定找谁的晦气!”   铃兰愕然,先瞧杜若再瞧房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落红等都松了口气,纷纷道,“既然王爷无事,奴婢们就先回去了,也免得主子挂心。”   有她们两个领头,其他人不便多嘴,向杜若行过礼便一哄而散,蕉叶瞧着雨浓兴兴头头冲回去传话,悄悄绕回来,体谅地向杜若进言。   “……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府里头的人,各个都乌眼鸡似的,等着抓娘子的错处。那年废太子那回娘子亲眼见识过的,王妃但凡腰杆子软一点儿,就叫那边的踩在头上了。这差事不好干,奴婢有一句话劝娘子,就着这回王爷心里愧疚,把孺人的衔儿请下来吧。”   蕉叶从前在乐水居侍候时,屡屡不服管教,与其说是使唤人,倒不如说是监工,眼睛牢牢盯住杜若房里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奔去告状。后头回到明月院,见杜若得宠,倒时不时走来与铃兰等兜搭两句。   杜若素来知道她拈轻怕重,虽不及果儿势利精明,也是半分亏吃不得的性子,今日态度有几分可疑,遂站定了。   “王爷什么脾性,姐姐比妾明白,哪是三言两语能说服的呢?孺人不孺人的,妾不敢置喙,只求没个功劳也有苦劳吧。”   蕉叶朝外看了一眼,见人群散的差不多了,铃兰站在院子门口交代那两个守夜的婆子。   她闪闪烁烁地瞧杜若。   “其实王爷就是面儿上凶横,您瞧王妃这二年办了不少糊涂事儿,王爷到底没把她怎么着。”   “夫妻一体,焉能为了那点子小事驳了王妃的颜面?”   蕉叶疑惑地朝她脸上看,讶异她沉得住气,或是当真不知情?   杜若被她闹得摸不着头脑,心里又烦乱,正要撵她走,就听她得意洋洋地压低了声音。   “娘子莫急,王妃早晚闹出来,到时候奴婢手上,人证、物证都是现成的,只要娘子处置得宜,在王爷心里便能记上一功。有些事儿,平日里不显眼,有人一衬托,就显出娘娘贤惠能干了。”   杜若陡然打了个激灵,连海桐也在袖子底下捏了下杜若的手指。   “我们娘子常说,一家大小二十几口,难免牙齿磕碰了舌头,真要计较,从天亮计较到天黑也没完,所以看见了只能当看不见。蕉叶姐姐心疼我们娘子,才替我们留神在意,实在是感激。” 第202章 江头自浣纱,二   海桐边致谢,?边从杜若耳朵上现摘了翡翠如意云头的耳坠下来塞到蕉叶手里。   那如意云头又像一片翠绿的芭蕉叶子,面儿上浮着三颗珍珠做露珠,流苏底下挂着一个张着嘴的金蟾蜍,?构思很巧妙,恰巧合了蕉叶的名字。   蕉叶越看越喜欢,?紧紧捏在手心,?再抬眼时闪着感恩戴德的光。   “奴婢何德何能!”   “姐姐快收下,这话应当妾来说,是妾何德何能,得姐姐一力相助。”   蕉叶大有所托是人的欣慰,慨然许诺。   “娘子放心,这会子晚了,奴婢先回去。再有什么要紧的,?奴婢自会盯着,回来说给娘子知道。”   她千叮万嘱依依不舍的去了,杜若走到厢房,倚着海桐的臂膀叹气。   “……英芙究竟有什么大错处,养出这样狼心狗肺的奴婢,?胳膊肘往外头拐,?非要活活治死她才罢休。”   “你还顾得上替她叹气,难道你是站干岸的?”海桐很不放心,眼瞧着一片漆黑的正屋。   “这个饥荒怎么打?你是不知道,?自从王爷搬过来住,他日日守在咱们院子外头,?几时你们吹灯他几时才肯走。往好了说是对王爷忠心耿耿,往歪里想想……你知道他守着谁。”   杜若听得心惊肉跳,垂着袖子朝那头望。   出来小半个时辰,?果儿丁点动静没有,想起方才他耀武扬威的态度,她心里尚有余怒未消。   “总要吃要喝吧,待会儿你送进去,别跟他多说话。”   海桐道,“好是好,只怕他变着方儿的叫你进去。”   杜若原就苦恼,听了这句似是而非的调侃越发头疼,恼恨道,“王爷眼下这个样子,我能耐他何?到底他想怎么样呢?王爷还在跟前儿呢,就这么一步步逼着我!”   海桐推着她往厢房走,拿手拍她后背,摸着汗津津一小片,早被风吹得冰凉。   “奇怪得很,王爷凶神恶煞,你从前也不害怕,尚能缠斗两招,怎么对他倒束手无策了?奴婢方才不跟着进去,就是方便你制服了他,竟没能够?”   杜若重重叹了口气。   “到底王爷在外头干了什么,我不知道呀!”   铃兰虽然站得远,心耳神意无不挂在两人身上,听两人越说声气越不对头,尤其是杜若,竟气急败坏起来,忙走来进言。   “娘子只要牢牢记住一句话,王爷最信重的人是您,倘若真有什么事儿故意瞒您,定是为了您好,绝没有旁的盘算。”   杜若豁然开朗,走到小花桌前坐下,手揉着膝盖发怔,半晌道,“我真是糊涂了,怎么就叫他三两句话吓唬住,闹得失了分寸。你说的是,越是这时候,我越得稳住,得信他。”   这么一想,李_身上是伤还是毒倒在次要,反正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躺着,进出一只苍蝇也能瞧出端倪。   奇怪的倒是,为何要打死崔长史?   杜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盘算片刻,开始发号施令。   “下午谁去请的大夫?谁抓的药?谁熬的?是什么方子?治哪一样症候?铃兰你去查问明白。”   复又吩咐海桐。   “照王爷日常爱吃的口味,清淡鲜美两味,备办几样软烂好嚼裹的,譬如清蒸的鲻鱼,葱油的带子,新收的粳米熬粥。再去后头值房问问果儿是哪里人,照他的口味也做两样,混装一个提篮,我拿进去。”   果儿陪着李_从晌午闹到天黑,空出去两顿,早饿的前胸贴后背,闻见饭香就忍不住咂嘴。   方才杜若左手执一把小小的铜油盏,右手拎提篮,踏着微微火光走进来,藕荷色曳地长裙上流淌着火烛鲜艳的色泽,反把妩媚面孔藏在幽暗夜色里,闹得果儿一时半刻分辨不清,他心动的是夜半偷会的氛围,还是她迥异于寻常的家常安宁姿态。   杜若把提篮放在脚边,坐在榻头先俯身瞧了瞧李_面色。   这回有好消息,眼睛虽还闭着,人仿佛清明些,摸脸颊会抿抿唇角,捏耳垂能扭着脖子躲避。   杜若心里高兴,回头笑盈盈指花窗下一张小小的圆几。   “烦请中贵人把那个挪过来。”   她说的理所当然,果儿怔了怔,一瘸一拐过去搬。   杜若又道,“妾不大会点灯,劳烦中贵人把屋角那两盏羊角灯都点上吧,黑漆漆的,饭要吃到鼻子里去了。”   果儿憋着火又去点灯。   一时屋子亮了,六样精巧的小菜和两碗碧青稀粥排在圆几上,红红绿绿鲜鲜活活,看着就叫人馋,其中还有一碟子咸鱼蒸肉饼,一碟子茄子酿肉,都是果儿老家的家常菜,宴席上绝看不见的。   果儿犹豫了下。   杜若正伸手试李_的额头温度,纤纤水葱似的一根,蜻蜓点水般稍稍接触,就心满意足地笑了,一抬头,诧异地看果儿。   “中贵人坐啊,这些王爷一个人哪儿吃的了。那头有个绣墩,是妾平日用的,小了些,委屈中贵人勉强用用。”   态度忽然间这样的不见外,果儿倒慌起来了,嘴角止不住的扬起,觉得蠢相,咳嗽了两声才去搬绣墩。   “中贵人一个人照料王爷总归辛苦,晚间不如换妾来吧,中贵人不放心就睡在暖阁外头那张小榻上,从前是海桐睡的,被褥常换常新,或是取中贵人用惯的过来也成。”   杜若另取了空碗剔鱼骨,把净肉混在清粥里拌好,小口小口喂,李_竟能慢慢咀嚼两下咽了。   可是喊他呢,又没反应。   “能吃就好。”杜若欣慰地笑。   果儿默默夹菜扒饭。   久违的乡土小菜实在可心,再想矜持也没用,风卷残云就把碗底吃的精光。   杜若眼神黏在李_身上,抽空才瞧他。   “底下那层还有一锅,是红枣粥,中贵人慢些吃。”   果儿犹豫又犹豫,实在忍不住问。   “王爷喜欢吃甜粥?”   杜若低垂的侧颜忽然正正对过来,嫣然一笑灿若明星,好比红烛爆个灯花,闪得果儿眼都花了。   “是妾想着中贵人从海宁来,听说海边人喜欢咸鲜口味,又喜欢饭里放糖,所以试着这么做做。可合口味?”   果儿心里擂鼓样砰砰乱跳。   杜若突然态度大变,拿他当亲近的儿郎,自家兄弟一般体恤周到,虽不及待李_温柔婉媚,他也实在是满足极了。   “中贵人救了王爷,妾感激不尽。倘若中贵人不嫌弃,不如与妾结个异姓兄妹?中贵人志向远大,妾的终身……要不,妾与碧桃结拜姐妹也成,往后只当通家之好那样往来。中贵人为王爷里外奔走,着家的时候少,碧桃也寂寞,不如进府来陪伴妾。她曾是飞仙殿的大宫女,在妾这儿做侍女实在委屈了。”   杜若欲言又止,眉眼宛然,道不尽的寸寸含情,可是果儿气得睚眦尽裂,捏着筷子的手直发抖。   说这种堂皇动听的鬼话是世家贵女的拿手好戏,果儿没见识过,却也听得出其中虚伪,甚至讽刺的意味。   ――她哪里是肯与他走得近些?   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式划清两人的云泥之别。   幽蓝深邃的琉璃灯罩子里,烛火静静燃烧,杜若轻蔑地勾着唇角,看果儿溃败如山崩,俯拾皆是裂成碎片的自尊与倾慕。   “你,信我……”   榻上李_忽然翕动嘴唇挤出几个断续的字节,杜若呀了一声,猛扑到他肩头。   “李_!你醒了?”   李_勉力重复,“……你,你信我。”   杜若把他凌乱的发丝缠在指尖,眼里有隐约的泪光,那么深沉迫切的恋恋真情,全然不加掩饰。   果儿跌了筷子,狼狈仓促地别过脸,挡不住耳畔杜若轻轻抽噎,声声断肠。   “信,妾信的,妾不好意思同旁人说,从没疑过你呀。”   “若儿……”李_艰难地抬手。   “殿下省些力气,时日还长,慢慢儿说。”   果儿心里有座山压着,重的他喘不过气。   那两人字字句句都是鞭子抽在他身上,进了这道门又如何?人家自带结界,近在咫尺也能划出隔海相望的生疏。   ――――――   “只是安神汤?”杜若不信。   铃兰道是。   “熬药的是咱们院子里的龙胆,方子她都记得,奴婢照样抄了一份,自去东市上找个生药铺子请大夫看的,是常用的安神汤,有白茯苓、甘草、犀角、人参、远志、菖蒲等等,妇人孩子都能吃的,一时失眠头疼,小病不舒服,就吃两剂。”   “大夫呢?”   “王爷刚回院子时瞧着还好,是凤仙在跟前奉茶,后头说着话忽然两眼向上反插,人就厥过去了。果儿当时不甚慌乱,叫请个寻常大夫,别惊动太医院。”   倒也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立储的节骨眼儿上,什么事都先遮掩下来为佳。譬如郯王受伤,也没有立即请太医上门诊治。   杜若皱着眉想不明白,既然只吃安神汤人就醒过来了,可见不是大症候,为何两个人都讳莫若深呢?   海桐小声问,“娘子,王爷到底怎么了?”   杜若摇头。   方才在房里当着李_的面与果儿一番角力,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   李_本就多心,早前曾疑心她与柳绩的关系,后来又曾追问为什么转变态度入宫参选,当时勉强糊弄过去了,以后倘若翻出什么来,难说他会作何反应。   本以为他昏睡着,借他逼退果儿,谁知竟那么巧就被他听见了一句半句。要不是她向来谨慎,现在只怕正在硬着头皮应付他的盘问。   主仆三个面面相觑,都理不清头绪,末了还是海桐决断。   “娘子先洗漱了,端盆热水进去帮王爷收拾收拾身上吧,闹腾了大半日,脏的臭的不知道如何,王爷素日何等洁净人,别因病委屈了。”   此言甚是,杜若振作精神,依言散了头发,拆掉簪环,简单结条辫子在脑后,换了宽松软垂的清淡衣裳,亲自捧着两身灰布长衫,叫凤仙提一桶热水进屋。   作者有话要说:  果儿心想,真难搞。   若儿心想,真难搞。 第203章 江头自浣纱,三   灯下李_撑着软枕斜倚在榻上,?面色还是煞白,眼珠子沉沉的失了灵气。杜若更觉心酸惨然,走过去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颤声喃喃追问。   “什么了不得的事儿,非要瞒着我?”   果儿就站在近前,?衣襟撕烂了,?因杜若进来,只得胡乱用手揪着掩蔽,“娘子过会子再问,王爷……”   “中贵人,”   杜若没好气儿的打断他,―个正眼都吝惜给,只管把满心焦急困顿倾泻出来。   “请中贵人去换身衣裳,?这里有妾就成了。”   果儿却不肯走。   “……王爷力气大,待会儿闹起来只怕娘子……”   他―而再再而三的不识相,杜若着实动气,憎恶地在他襟怀打量,凉声道,?“中贵人虽然进宫服侍了,?毕竟是个儿郎,妾见不得其他男子衣衫不整的样子,换换而已,?不为难吧?”   果儿只得后退两步让开地方。   杜若只当他走了,叫凤仙把水桶搁在跟前,?伸手进去打热帕子。   滚烫的水,热腾腾的蒸汽直往上冒。   这种服侍人的活计杜若正经没做过,且凤仙就在跟前,?大可以假手于人。   可是杜若情愿蜻蜓点水般呲着牙去挑战那温度,折腾几遍才把热帕子垫上李_的额头。   第一帕完了,第二帕该抹在肩膀或是腋窝。   杜若回过头,冷冷甩了―句。   “中贵人还不出去,是要看妾怎么服侍王爷么?”   “奴婢,好歹是王爷的亲随。”果儿极力隐忍着,声音都有些抖,显然被她话里的尖刻深深刺激了。   杜若是个已经人事的少妇,在这种事上狠狠压过他―头。   她挑衅地觑着他,表示舌头底下还压着―百句寻常贵女说不出口的话等着他。   形势比人强,终归是没有办法,果儿只得转身。   杜若立刻道,“凤仙,你陪中贵人去换衣裳,洗个澡,歇歇再过来。”   房里总算只剩下两个人。   杜若卸下戒备,解开襟怀仔细替他抹干净身子,立时不管不顾地纵身压在他胸口,肉贴肉挨着,满腹怨望,―句话也不想说。   李_长叹了声,那叹息虚弱沙哑,却带着婉转回环的尾音,听上去很有无可奈何又甘之如饴的纵容。   “……生气了?”   杜若手手脚脚都抬上来,像个青蛙挂在他身上,―寸都不肯挨着床褥,甚至张嘴咬在解开了还未扣上的纽子上,呼呼热气喷向不着寸缕的肌肤,惹得李_心头痒痒的,却起不动邪念。   “不是你说的?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杜若赌气。   “妾那件事关乎杜家身家性命,不愿连累殿下,才不说。殿下呢?有病有伤而已,为什么不能说?”   李_哦了声。   “我这件事,也关乎你的身家性命,你知道了,我便不得不杀你灭口。”   杜若冷不防被他惊吓了,结结巴巴。   “什,什么?果儿明明就……”   “他但凡敢透出去半个字,比如方才被你威逼着,他敢不拖延,此刻便已人头落地。”   李_费力的拢起两只手搭在她腰上,慢慢摸索那个起伏玲珑的弧度。   “你以为他好用,我就不会杀了他?”   李_顿一顿。   “你没怀疑过长生已经死了?”   杜若搂着李_宽阔伟岸的肩膀细细摩挲,精壮的腱子肉手感好极了,摇头说没有。   “殿下不是滥杀无辜的人,那年那个小路子还好端端的活到如今呢。”   李_也正摸得顺手,顺势往上迁延,杜若舒坦的在他怀里扭身子。   “崔嵬死了么?”   “没,海桐去瞧过了,伤势看着吓人,其实当场是晕过去,如今包扎好了,头裹得像个大粽子,倒是于性命无碍。”   李_听着,声调更冷了几分,偏过头,将唇凑到她耳边,―字―顿。   “他就是我亲手打杀的,你怕不怕?”   杜若柔软的心肠在这个瞬间骤然僵住,蠢蠢欲动的手指卡在锁骨处不上不下。   李_牵唇笑了笑。   “其实你不用怕,我再是个没人味儿的,做尽背德之事,也不会对女人下手,尤其是心爱的女人。你只是陪着我,这些人的死活都和你没有半分关系,杀他们的不是你,你就放心吧。”   他这些话说的突然。   杜若原本还在猜测崔长史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没想到他把话题扯到了这个地方。上回算计杨玉时他也说过,有报应都在他。   杜若倏然望着他,揣度他对这些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阿娘死的早,阿耶,就是那么个东西。兄弟姊妹之中,独阿U与我亲厚,像我半个儿子,虽没出息,但是稳重、正直。把他教养成这样,我也算对得起他阿娘的托付。至于这满府妻妾,有真心爱过的,有两相怨怼的,有相敬如宾的,有偶作欢愉的。我又有这么些儿女,最小的六郎也已太太平平活过周岁,想来不会夭折了。二娘,我现在这个样子,只要能把正常人的日子过下去,就算是老天爷厚待。所以不是我下不了手杀人,我杀不动。”   他声音压得低,是动了真情,可是越说,杜若就越灰心。   人活在世上,功名利禄都是外头的,真到爬坡过坎儿的时候,想的还是亲眷朋友,伤过自己的人,然后自己伤过的人。   杜若懂得这个道理,听出他这番话几乎可以算是遗言了。   不论死活,横竖他肯说给她听,便是情分。   杜若低头喃喃,“是妾想的太简单,不明白殿下的心事就胡乱追问……请问殿下,能不能允妾长久陪在殿下身边?”   李_疲倦的点头承认。   “自然只有你。”   杜若一阵窃喜,肺腑里翻滚热浪,像药罐子里煎的药材,三碗水煮成―碗,才能喝下去。她脸上熬忍着,可是飞扬的眉梢不经意带出七分缠绵三分自得,尽数落在李_眼底。   “求生之事,不可为而为之。殿下,妾才十七岁,见识过殿下丰神俊朗,往后怎么受得了寻常人物?殿下撇下妾,便是害了妾的终身!”   李_愕然,连游走在妙处的手指都停下来,没想通形势怎么急转直下,反被她倒打―耙。   “……臭丫头,本王还没死呢!你就想着另嫁,还怕嫁个不及本王俊俏的?”   杜若慢慢摇头,把手指点在他的心窝。   “殿下错了,妾是怕嫁个不及殿下富贵的……妾家里人口多,吃穿用度花费大,离了殿下,旁人供养不起呢。”   偷香窃玉瞬间转换成捉狭捣乱的挠痒痒,闹的杜若尖叫着弹起来,两手胡乱抵挡。果儿正匆匆从值房回来,刚到窗下就听见―串快意放肆的笑声,夹着李_恨恨的音调。   “再闹,连你也送进龙池殿去!”   杜若早把帐子垂下来,在里头左闪右避连连求饶。   “不不不,圣人哪及殿下龙马精神……嗯?殿下怎知?”   不知道李_又说了什么,杜若呼地挺起身子,嚣张放肆地高声喊他名字。   “李_!我等着的!”   音调骄矜而自豪,像市井妇女拍着郎君的钱袋子对小贩说‘老娘买得起’。   果儿脑子里―片空白,被这话里的理所应当震动得站住了,两眼瞪着窗纱,帐子上映着的人影有玲珑曼妙的身形,有全然仰赖的姿态。   叫人欲罢不能的女人有很多种,风情入骨的,多情缠绵的,然而对眼下颓唐挫败满心懊恼的李_而言,再风情,再缠绵,都不及―个女人满怀对前路的向往,兴致勃勃拉着他同去,更令男人振奋。   应当毫无力气的李_受到鼓舞,忽然翻身把她切切实实扑倒,中气十足的警告怀里的小女人。   “老老实实等着我,―步也不准走开。”   ――――――――   “听壁角这回事儿,咱们当奴婢的也是为难。当真不听呢,主子要什么,想不到他前头去,办差办的糊里糊涂。听呢,又怕听到些不当听的……什么话当听,什么话听而不闻,真是难拿捏。”   果儿站在窗外踌躇,不查海桐从身后悄悄走来,吓了他―跳。   海桐点头致歉,眼神清幽幽地带着深意。   “王爷就算得了失心疯,在娘子面前也会努力克制,所以中贵人就放宽心吧。”   “就怕万―……”   “万―王爷失手伤了娘子,她心甘情愿。两人好到这个份儿上,旁人想插一根针进去也难。”   果儿顿觉丢脸透顶,所幸凤仙走来通禀,愣头愣脑向两人叠手纳福。   “方才娘子说要点些安息香才好,奴婢瞧柜子里旁的都所剩无几,独有―盒沉水还没启封。又想起上回姐姐说王爷房里不能用沉水。奴婢不好为这点子小事再进去打扰娘子,特来问姐姐的意思,是去库房取别的来,还是将就今晚先用着?”   海桐回过身来,明知故问的嗳了―声。   “中贵人的意思呢?上回没头没脑说了―句,咱们也不知道根底。王爷为何不能用沉水?”   作者有话要说:  论讲好听话,谁比得过我们杜二娘?   杨玉女士点评:没种的才要听好听话。 第204章 朱灯照华发,一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满院子人虽都去睡了,可前头有守门的婆子,后头有值夜的丫头,?十丈以内就站着三四个人。   果儿急的脸色发白,左右张望,?顿足低声道,?“姐姐噤声!”   难得见这野心勃勃胆大心细的人慌乱。   海桐觑着他冷笑一声,伸手扣住他手腕往院子里疾走几步。   两个人站在遍洒清辉的空地上,银闪闪大月亮当头挂着,映照得人脸上一层薄薄寒气。   “中贵人与娘子互通有无久矣,细细数来,中贵人帮过娘子两回,都是有意为之。中贵人也借过娘子的势,?娘子却糊里糊涂没记下账目。论理,娘子欠中贵人的人情,当还,却不是中贵人指望的还法儿。再有,中贵人自进了王府,?从没有行差踏错过半步,?仔细筹谋算计,才有今日地位,再这么胡乱搅和下去,?难免被王爷瞧出来。到时候自身难保不说,还要拖累娘子。”   果儿不否认,?却摇头,“话不是这样说,到底在王爷心里,?杜娘子与奴婢一样,有可用之处罢了。”   海桐笑了笑。   “这话连奴婢都不敢提,中贵人就不要去娘子跟前碰软钉子了。”   果儿满以为海桐会与他辩论一番,却没料到她并不反对,好比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知如何用力。   海桐陪他站了一会儿,立场公道地安慰他。   “凡百的事情,拖一拖便分明了。中贵人身在奴婢这个行次里,心胸却非常人可及,千万不要急于一时。”   ――――――――   再回到长安已是七天之后,杨玉用的嫔位车驾,静悄悄跟在御辇后头。匆匆赶来的七宝跪坐在身边,瞧了眼车窗外几百卫士,压低声音报告京里动向。   “头几天王爷发了疯的找王妃,忠王府和裴五郎府上都去过。后头有风声说圣人新得了个美人儿,肖似……”   说到这儿,七宝为难地住了嘴。   “说我长得像娘娘。”   杨玉卷在厚厚的被褥里,浑身酸痛的不得劲儿。   “是,奴婢按王妃吩咐,待在裴家等消息,没想到等来等去竟等到牛太监。”   七宝向来稳重,但是提起大名鼎鼎的飞仙殿掌事太监牛贵儿还是满脸惊愕。   “王妃什么时候和他搭上了关系?”   杨玉软绵绵地翻了个身。   随驾一个多月,她累得活像浑身骨头节子挨个儿被人敲断了,曼声道,“要做宠妃的掌事太监,七宝啊,你还差一程子,有空多与他学学。”   “学谁?牛贵儿么?”   杨玉嗯哼的腔调滑腻得像抹了油。   倘若七宝经过人事,便会明白这是女人满足后的回味,可惜他不懂,只愕然瞪大双眼飞出一句惊叹。   “他们说的是真的?!”   ――――   龙池殿。   李隆基移驾回宫,前朝自然诸事归位。   李林甫毕恭毕敬迎候圣驾,一见面儿便抹着额角的汗道恼。   “臣惶恐,天下事千头万绪,臣才干平庸,宵衣旰食尚未能尽数,实在害怕辜负了圣人的托付。”   “不妨事。”   李隆基春风满面,欣然道,“从前每年十月朕都要往骊山住大半个月,相爷一个人坐镇堂上,也未出过什么纰漏。”   “相爷的文章风骨独步天下,震古烁今,臣怎敢相提并论?臣不过小吏出身,多年来在宇文侍郎、裴太师、中书令等郎官手下辗转任职,深知各位郎官远见卓识胜出臣许多。圣人骤然将大事托付于臣,臣……愧不敢当!”   李林甫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拟好的摘要。   “臣将近来京中、各州府及边关的大事,各捡了五件要紧的,拟了个提要呈给圣人阅览。”   李隆基接过来随意瞟了两眼,尚未看到内容已无奈地大摇其头。   “哥奴这笔字啊……”   他啧啧连声,“不用比相爷,单比韦坚就差得远了!”   李林甫老脸一红,面露难色,重又恭谨地弯下腰。   “圣人,臣幼年失祜,十二岁才开蒙读书,十六岁起做千牛直长,尽在粗人堆里打滚,比不上韦郎官幼承庭训,家学渊源。这,这文章之事……臣有自知之明……见不得人,更无颜面君。”   “文章风雅事,然做官,只要能办差就好。朕记得你刚做礼部尚书时编撰《唐六典》,涉及律十二卷、疏义三十卷、令三十卷、式二十卷,工程浩大,条分缕析,办得十分清楚明白。这种要下硬功夫的差事,相爷不及你。”   李隆基的心情似乎十分愉悦,悠然安抚他。   “朕瞧你还是太警醒小心了。京中、州府及边关各五件大事?呵呵,才十几日罢了,每档捡出一件最要紧的与朕说说罢,那些小事,你自决即可。”   李林甫得了夸赞,面上并不敢得意,躬着身子预备细说重头。   李隆基挥手命人上热茶,他皱着眉头酝酿起笔,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一个人狂奔而入,刚一进门就大声嚷起来。   “圣人!大,大事不好!又有人闯宫!”   “……谁?”   侍候在李隆基身后的高力士霍然站直。   “是寿王!寿王纵马执剑闯进了兴庆门,已被千牛卫拿下,双方打了一会子,寿王狂妄,胡言乱语,辱骂圣人,背,背上划了一道口子……”   五儿上气不接下气的话刚说到一半,忽见杨玉身着宫女装扮赫然在侧,面上神情十分精彩。   他吓得小腿肚子直达颤,立时收声,继而嘴巴一咧,六神无主的看向高力士。   “师傅……”   高力士腹内连骂了三四句‘没用的东西’,挤出笑容,脸冲着李隆基,其实更多的是向李林甫解释。   “十八郎大约是喝多了,老奴去瞧瞧,别叫底下人毛手毛脚伤了孩子。”   五儿垂眼暗想,老婆都跑了,还孩子?   杨玉瞟了一眼李林甫,没敢说话,却被敏锐的李隆基一眼看穿,没好气儿的提着她问。   “如何?”   “圣人,妾,妾这就去向他解释……”   李隆基愤愤,把方才李林甫递来那卷不成样式的文章揉成纸团丢在地下。   “不关你的事。哼,一个个都学会这套,要在世人面前露脸,喊委屈?朕是他老子,他还要杀了朕不成?”   “阿瑁万万不敢的。可他要是……”   李隆基随口揶揄。   “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儿媳便想回去么?”   饶是沉稳老练如李林甫,骤然当面听到秘闻,都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目光连闪,把心提到嗓子眼儿,既想抬眸看‘寿王妃’是否真如传闻中所说与惠妃娘娘一模一样,又后知后觉的想起他压根儿就没看清楚过惠妃的样貌。   天字第一号绯闻当前,李林甫尴尬的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时从地缝钻出去。   夏初时分气候万千变幻。   方才还是灿烂晴好,转瞬就翻云覆雨,镶着金边的乌云聚集天幕,在李隆基英挺的侧面投射出一道暗黑阴影,浓密的眉峰下,他的目光明亮灼人。   杨玉微顿,凝眸思索片刻,垂首道,“妾愿做圣人掌中人,一语一声,一舞一调,皆由圣人丝竹钟鼓。”   热辣辣的情话。   听的人面露微笑,N瑟得摇首摆尾,三个围观的多余人却难堪极了。   高力士皱着眉琢磨。   圣人五十几岁了,怎么还老房子着火,拿肉麻当有趣,半点都不沉稳,非得当着臣属的面来这一套,像什么样子?   他想说点什么替圣人开脱,又发觉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即便杨玉妖媚,迷惑主上,又如何?真是明君会被迷惑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圣人是个有缝的臭蛋,才弄得狼狈不堪。   他有些后悔当初一时情急,把杨玉送上龙床,解了圣人焦渴不假,但公媳情热至此,传召李林甫也舍不得分开,却是失了礼数。   照高力士的想法,汤泉宫玩耍数日也就罢了,何至于大张旗鼓带回宫来?   高力士狠狠地瞪了杨玉一眼。   缩在旁边的五儿全仗着满腔忠君爱国,硬着头皮问,“圣人,寿王那儿……怎么处置?”   李隆基把眼瞪得溜圆。   “国法干什么用的?大理寺做什么吃的?他离这儿还有好几道门呢,等他来了,朕还照上回那样儿挡在你前头,你慌什么?!”   五儿哆哆嗦嗦退下了,高力士叹着气追出来,冲他大喘气儿。   “你去跟千牛卫说,十八郎孩子气,圣人不好教训他,闹大了难看,先找个没人的宫室关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倘若还闹腾,老奴自去料理。”   五儿大惑不解。   “把亲王关在宫里过夜……于礼不合啊!”   高力士踹了他屁股一脚。   “礼?这天下连王法都没了!还论什么礼法,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殿内,李林甫内心激动如沸,好容易镇定下来,想起往圣人脸上瞟了一眼,惊见他笑得捉狭。   “裴太师夫人一腔痴情,不知哥奴可有如她所愿啊?”   李林甫愕然,慌忙摇手否认。   整个中枢就数他风度容貌最佳,李隆基是爱色之人,就凭这一点,也更愿意跟他闲聊打趣儿。   “……臣,臣与夫人幼时相熟,偶然遇上了,说几句家常话,绝无不伦之事。圣人知道的,臣的夫人擅生育,早已子女成行啦。”   李隆基噢了声,惋惜地摇头。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实乃世间憾事,其实五姨别的都好,就是性子辣些。”   这个亲昵的称呼惹得李林甫脸皮直皱,半天才反应过来。   当真奇怪。   圣人是则天皇后的亲孙子,与琴熏是未出五服的表兄妹。可是圣人宁愿喊她五姨,却不叫她表妹,这是顺着惠妃家的亲眷关系来论的。   他狐疑地抬起眼皮打量李隆基。   杨玉松散地站在一边,嘴角噙着笑意,李隆基亦是坦坦荡荡。   比较起来,反倒是李林甫最局促。   两位当事人不约而同地偏头瞧他,他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臣,臣案头还堆着许多卷宗,臣先去处置!待分辨明白了再来向圣人交代!”   “有劳哥奴。”   李隆基含笑应了,向他拱一拱手,姿态风流而嚣张。   耳根子终于清静下来,李隆基携着杨玉慢悠悠走出偏殿。   铃铛跟上来打伞,李隆基摆了摆手,将人屏退,站在汉白玉栏杆边,笼住杨玉的腰身。   从这里往下看,波光潋滟的龙池尽收眼底,万千杨柳轻摆,几只白鹤从檐角起飞,打开翅膀,优雅地向水面滑翔。   “曲乐分了派别,便落了下乘。儿媳若肯信朕之言,放下雅乐与燕乐之争,只听心之好恶,保你从此一新耳目,知晓曲乐中别有天地。”   李隆基把下巴抵在杨玉头顶,循循善诱。   左一个儿媳,右一个儿媳,这是消遣她还是什么意思?   “阿耶教导的是。”   杨玉沉吟了下,索性顺着他的口气,只当那滚烫又不安分的爪子属于别人。   “妾幼时登台,从未经过名师教导,已上场演出,乐器怎样弹奏,声气怎样把控,全是自己摸索,云里雾里,所学甚少。偶有所得,亦是根据观众反应临时调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阿耶这些听着大有道理的话,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李隆基笑了笑。   有滋有味的美人少见。   杨玉与骊珠性子截然两样,跟琴熏倒有些相似,都是激烈刮辣那一路子。年轻时他简直没法儿和琴熏对面共处,三两言语就能吵个天翻地覆。那时节专好这口儿的儿郎也有几个,李隆基常取笑他们受妇人辖制。   没想到斗转星移,竟轮到他来驯养烈马了。   “朕从前听人说,关门弟子最得师傅钟爱,毕生绝学无不倾力传授,所得甚至超过前头有头有脸的大弟子。儿媳如此好学,不知最终能得朕几成功力?”   “一成也好半成也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阿耶收妾做弟子,往后招牌砸在妾手里,可喊不得冤枉!”   杨玉扭着身子与他为难,惹得他蠢蠢欲动。   殿前数百金戈铁甲的铮铮男儿,虽然不敢出声,毕竟是长着眼睛的活物,李隆基还没抱怨,她先噗嗤一声笑了,揶揄他。   “……师父功力平平啊。”   “别乱动!”   李隆基咬着后槽牙呵斥,两人心照不宣,都不想在人前太过出格。   李隆基错开些身子,杨玉亦高抬贵手,拿帕子在脸上扇风,潮红面颊上汗津津的,妆都花了。   李隆基笑得万分称意,“总得给你想个名目。”   “慢慢想。”   杨玉顺手从他腰上摘了九龙玉佩下来,提着丝绦甩着玩儿,舞得像个风轮。   “沉甸甸的,带着它有什么趣儿?”   “你也沉,有趣的很。”   李隆基边说边站开了些,留出一段安全的距离。   杨玉一怔,放声大笑,小脖子抻得长长的,像只优美的白天鹅。   ――――――   李_的病情变化很快,头天晚上清醒过来,第二天就能下地,不过胃口很差,拖了七八天才恢复正常饮食。   对他种种奇怪的症候,譬如精神时而亢奋时而萎靡,非常抗拒沉水香,以及总是苦笑着发呆等等,杜若都视而不见,侍奉左右,连乐水居的门都不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夜里两人拥在长榻上秉烛谈心。   杜若心不在焉,妆容卸得不彻底,还有些贝母磨的细粉贴在眼角,熠熠闪着细碎的光芒,美的叫人把持不住。李_精神差,便抬手捂住她眼睛。   “待本王好些,带你去城外耍子好不好,想去哪?”   “殿下想去哪?都听殿下的。”   杜若困在黑暗里,一只手摸摸索索爬上来,顺着喉结往上,下巴,炽热的唇,然后是鼻梁和眉骨。李_的眉毛其实不浓,但是形状长得很好,从头到尾都没有散,有时候会借杜若的眉笔描两下,寥寥数笔,就愈发神采奕奕。   杜若攀过毛茸茸的眉毛,轻轻触摸眼皮,然后用掌心刷过睫毛,痒痒的。   李_一阵燥热,不舍得撤下捂住她眼睛的手,只得抬脚把窗子踢开。   清冷晚风吹着杜若咬着下唇的可爱面庞,几缕发丝扬起,她两手拱在胸前扯住他的袖子,怯生生问。   “你开窗了?冬天呢,冷。”   气若游丝的声调,像抛向半空的琴弦,被风拂出各样声调。   李_扭头狠狠吻她,太过用力,杜若软绵绵化作一滩水,大手拿开了,眼皮还是睁不开,闭着眼娇声哼哼。   李_贴着她耳根低低道,“乖若儿,今天总成了吧?”   “不成,再吃两剂药才成。”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名为,朱灯照华发,意思类似一树梨花压海棠。   李隆基老归老,有他的魅力,杨玉不在意权势名利,但是跟他比跟李瑁更过瘾。   李林甫的字,李隆基很看不上,这要是张九龄写的,他舍不得团成一团往地上扔。 第205章 朱灯照华发,二   翌日杜若起得晚,?李_轻手轻脚先去院子里练功。   海桐绕过屏风进来撩起帐幔,见她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只一把好头发散在翠绿撒花洋绉被面上,?显见得是李_给掖过被角的。   她忙推醒她向外努嘴。   “王爷像是全好了。”   “嗯?”   杜若还有点蒙头蒙脑的,眯着眼往窗外看。   薄雾里,?李_仗剑而立,?一身紧绷绷的鸦青胡服,窄袖窄腿棱角分明,勒出劲道流畅的身条子。长风和合谷左右包抄,一个徒手一个使银鞭向他冲锋,李_箭步迎战,拔剑格挡,剑尖如散花一般四面出击,?呼啸着瞬间击退长风。   合谷趁他转身,鞭子直往腰上抽,杜若心头一紧几乎叫出声,可是李_像脑后生了眼睛似的,翻身便是利落地当空一斩,?划过合谷的手腕挑开了银鞭。   ――小伙子精神头儿不错啊!   “瘦了好多,?这才几天功夫。”杜若撑直身子坐起来,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海桐帮她披上茧袄,“还是不肯说?”   杜若摇头。   “家里有什么事儿没有?”   海桐说没有。   “崔长史吓破了胆,?说了几回要来向王爷请安,果儿不叫他来,?也不让他进宫。奴婢叫龙胆去望了一眼,说他见天儿坐在窗前抹眼泪,也不言语。后头还是张孺人叫奴婢去,?问王爷的症候,奴婢只说气得狠了,究竟为什么事儿动气也不知道。张孺人倒是没追问,怔怔坐了一会子,就叫奴婢回来好好伺候着。”   杜若斟酌了下。   “……实情恐怕只有她知道,定是不能告诉我。再者长史挺周到的人,怎么就惹成这样儿,可惜我不在,没替他讨一讨情面。”   海桐道,“人家十几年的恩怨,用得着你讨情面吗?真讨得动,孺人恐怕早过来了,必是知道长史犯了大错,万万饶恕不得。”   杜若深知过往李_宫中旧事轮不到她来评价,只得叹气道,“就是他下手这么狠,叫人胆寒……罢了罢了,旁的呢?”   “昨儿下午裴家送了一张帖子来,是杨四娘请你过府一聚。奴婢想着你没心思出门,就说你有点儿小症候,晚两三天去寻她。”   “子佩找我?”杜若翻身坐起来。   海桐瞥她一眼,回身坐在榻上,意味深长地提醒。   “你好些天没出门,杨娘子的事,外头可炸了锅了。头先元娘想置办田地,托奴婢选几个可靠的人,奴婢本是托给崔长史的,没想到王爷又……前日奴婢怕元娘子心焦,特特回去交代一句,结果被大姑爷逮住,问了好些没头没脑的话。”   “嗯,连姐夫都听说了?”   海桐一手摁在被子上冷笑。   “大姑爷还是从酒肆听见的,坊间都说圣人强纳子媳,把寿王妃收在身边,不叫她回王府。还说寿王两口子情深义重,隔着兴庆门对望,王妃哭得眼睛都滴出血来了。”   杜若哈一声笑出来。   “说的就跟真的一样,谁在宫门口看见了不成?这些人,把帝王阴私当戏本子传来传去,不想活了吗?”   海桐微妙地笑了笑。   “大姑爷还问,你老不回去,可是王爷约束,不让你回家?倘若是的话,他与秦家大郎相熟,真想回去瞧瞧,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疯了?”   杜若愤然打断,满脸难以置信,脱口道。   “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大姑爷说,王爷粗鲁,不懂体谅女郎,倘若娘子受了王爷的气,千万别憋在心里,闷坏了不好。”   海桐捂着嘴嘿嘿直笑。   “大姑爷还有话没说出口呢,大概是,实在闷得难受,与他说说也成的。”   杜若翻着白眼后悔莫及。   原来当初与他分说时,讲的还不够清楚明白,竟埋下这么个大麻烦!   她生得美,小时候困在家里不知道,后头出门读书,各式儿郎见色起意的丑态遇见不少。   闺中女孩儿的教养总以贞静为主,就算受了轻薄也要保持风度,优雅的唾弃。这套做法后患无穷,总有脸皮厚的,以为女郎不过是害羞,并非拒绝。   面对果儿那种野心勃勃又有手段的人,杜若并不为他的无耻生气,隐隐还有些认同。在这件事上,两人惺惺相惜,都是以下位谋求上位的倾心爱慕,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可是面对柳绩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她就有些恼羞成怒了。   “我罗敷有夫,他使君有妇,究竟想怎么样?背着阿姐说不三不四的浑话,真以为我拿他没办法么!”   “你可不就是拿他没办法,躲着不见面,他只当你怕惹麻烦,见面劝说,他又当你是为他着想。奴婢就只想不通,你待王爷如何,瞎子都看见了,他怎么偏要一门心思往歪里想。”   海桐看她面色不虞,起身拿了裙子过来,温声缓语。   “奴婢早就劝娘子,做人家的宠妾,就要拿出宠妾的威风,时时处处把王爷挂在嘴上,好也是他,坏也是他,才能叫天下人都知道,你心甘情愿做他的人,旁人休想染指。你老是撇那么干净,那些心怀妄念的人便以为,王爷就跟圣人似的,倚仗权势强抢了你。”   杜若听到‘做他的人’四个字,一阵牙酸,那股难受劲儿顺着牙齿直往四肢百骸蹿,让她汗毛倒竖。   做人就是做人,什么叫做他的人?   她诚然是爱极了李_,形势逼上来,性命前程都可以抛却,刀山火海并肩而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叫她自认是个附庸,是个累赘,那却万万不能。   海桐款款起身开门,叫龙胆与凤仙端水进来洗漱。   李_夹脚跟着进来,操练的通身团团冒白气儿,气喘吁吁弯腰把杜若从榻上打横抱起来放上绣墩,惹得她发出短促尖叫。   李_转身吆喝几个面红耳赤的丫头。   “往后杜娘子的梳洗,只准凤仙一个人进来,放下水盆就出去。”   海桐眨眨眼,带两个小的退下。   李_两手笼着杜若的肩膀,心头一蓬蓬的热浪翻滚。   镜子里杜若黑亮亮的眼眸定定望着他,是百般的疼惜爱护,任君为所欲为。   他忽然有些难以呼吸,杜若不知道,他才在生死线上走了一回,惊险万分回到人间,更觉情爱珍贵。   杜若下巴垫在李_的手背上,细细研磨,一面软软从镜中看他,直逼得他调开了视线,继而怅惘地想,落进温柔陷阱原来是这般感受,再难逃出生天了。   “恭喜殿下,圣人喜爱阿玉,非但不肯遮掩,更嫌寿王碍事儿,如今必是要狠狠发落。当初王司徒用貂蝉使连环计离间董卓父子,如今殿下依葫芦画瓢,大功告成。”   “是啊……”   李_点头,口气颇为不齿。   “方才果儿来说,圣人回来那日阿瑁闯宫,果然被扣下整晚,第二日便送进宗正寺,叫闭门读书反省。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抢了人家的娘子,还叫人家反省?!圣人当真是,行事越来越悖逆狂乱了!头先本王担心他逞一时之兴,过后掩过不提,万一阿瑁忍气吞声,这事儿就白白过了,还预备在坊间偷放消息,好叫圣人骑虎难下……真没想到,他是丁点儿都不忌讳!”   “真龙偏行霸道,旁人如何触他逆鳞?其实圣人倘若顾念寿王,早在高郎官献上画像之时就可另封王妃,神不知鬼不觉把阿玉换出来。可你瞧他如何行事?前脚打发寿王去洛阳办差,转头就使銮驾大张旗鼓接阿玉去骊山,不仅不遮掩,恨不得敲锣打鼓,哪还用得着咱们替他张扬?!”   杜若振奋,抱着李_的脖子腻歪了一阵,趁他云里雾里时站起来掸了掸衣裳,笑吟吟道。   “殿下大好了,就出去走动走动,王妃那里也好,孺人那里也罢,或是大郎跟前,都亮亮相,没的各个背地里说妾独占殿下,白背了恶名儿。”   李_看她的眼神本来蒙蒙地,听了这话倒澄澈清明起来。   “……还怕背恶名儿?多早晚肯吃本王的醋?”   杜若倔强地把脖子一梗。   “就不吃,永远不吃!谁独霸你了?全须全尾送给妾,妾还要掂量掂量呢!”   李_幽幽道,“既然如此,下回本王不把命交在你手上了。”   所以这次,果然就是生死攸关。   杜若朝他望了一眼,神情很是复杂。   两人各自体味话里沉甸甸的分量,有种怅惘的情致在房间里慢慢发酵。   良久,杜若垂着头柔声道,“妾去瞧瞧杨四娘,下午就回来,殿下……先别出去。”   李_没看她,含糊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  平安夜啦~撒花~吃冰淇淋~ 第206章 朱灯照华发,三   子佩―遍遍向大门张望,?都只得到沉星摇头,好容易杜若进来,忙迎上来握住她手,?劈头盖脸问。   “阿玉当真去伴驾了?”   杜若沉痛地嗯了声。   “寿王前几日在兴庆宫门前大闹―场,差点闯进龙池殿,?可了不得,?真进去了,又是―桩惊天大案。”   子佩啧啧连声。   “唉!这真是!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种事儿?!”   杜若瞧了她―眼,“你没听见人讲?都说阿玉像极了惠妃娘娘,真作孽……”   “呃……啊?”   子佩头回听说还有这事,惊得呆了,半晌才眨巴下眼。   “我怎么没瞧出来?那圣人定是难以放手了。可这父子聚~之事……我瞧李家就没几个正经人!高宗纳君父妃妾,就被天下人耻笑。如今又来这―出!阿玉真是可怜,?身不由己!白填给他们父子俩。”   杜若怔了怔,觉得子佩白认识杨玉―场。   ――她怎么把整桩事情全理解反了呢?   转念―想,又觉得如此甚妙,圣人遭世人交口诟病,只会更加忌惮寿王。   “自来红颜多薄命,?阿玉太过耀眼,?命途果然比我们坎坷些。”   子佩叹息。   “也不单是因为生得美,阿玉没有家族扶持,才是惹祸的根本。倘若她是杨家人,?我祖母怎会眼睁睁看她受奇耻大辱?唉,这个风声传起来,?祖母急得不得了,问了我几回。想来她老人家认下这个便宜孙女虽然无奈,到底还是有几分情面,?不忍心见她掉落泥沼。”   提起杨太夫人,杜若尖锐的眼风扫过去,瞪得子佩―哆嗦。   “你回过公主府了?”   子佩果然扭捏地应了―声,羞答答没说话。   “上回不是说太夫人病得厉害,如今大好了?”   “说起来,还是我那回在惠妃娘娘宴席上把她吓病的,后头娘娘死了,祖母失了倚仗,不敢露头。老人家,胆子小,也是难免……她伏在床上抹着眼泪向我恳求,我要如何拒绝?祖母教养我十几年,如今头发都全白了……”   杜若没好气儿的唾她。   “你何必替娘家开脱?我又不是你的郎君,再者你与娘家亲厚,裴五郎恐怕乐见其成吧?”   “对对对。”   子佩忙不迭点头,红着脸巴结地去挽杜若胳膊。   她身量高出杜若―头有余,要迁就只得弯着腰,姿态颇为滑稽。   “我知道你怕我受人欺负。你放心,我今非昔比,再不任人揉圆搓扁。家里要什么,我都与你商量了再定夺。有你在,我万事大吉。就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见着阿玉了……”   她说着又愤慨起来。   “明公正道的正妻,这下子成了不明不白的禁脔!天下人的眼睛盯着,圣人怎好给她名分!圣人也真是的,就不能使些手段,先堵了悠悠之口吗?分明没把她放在心上,才这样胡乱任意的施为。”   杜若翻了翻白眼。   “阿玉吉人天相!倒是你,即便与娘家重修旧好,也要记得你是裴家妇,这头才是你的根基。往后阿洄也罢,公主也罢,少冲在前头当排头兵。”   “你说我―套套的,你把娘家撂开手了么?思晦是谁送进百孙院的?杜家又为何搬家了?我知道你秉性低调,不愿惹人注目,可如今里里外外,谁不知道你是忠王府的总管事?我告诉你,五郎有个相熟的朋友,专做蜀锦生意,请托到我这里,想往府上供应。你的名声啊,可传开了。”   子佩顿了顿,轻声道,“可惜还夹着英芙,其实我表哥当真顾念你,就该……”   “你别胡说!”   杜若猝然打断她,“天家婚事关乎国体,但凡有这个念头,我就该被活活打死。你真疼惜我,为我着想,这话万万提不得。你方才说的很是,我就是忠王府的总管事罢了,旁的事,不敢多想。”   子佩瞠目。   这番话掷地有声,更冠冕堂皇,正是接受高门贵女教育的杜若该有的想法,甚至在闺阁训诫里面,乃是等同于忠君爱国的根本道理。   可是,哪个女子甘愿屈居小星呢?   她分辨不清杜若是出于谨慎否认到底,还是当真这么想,张了张嘴,迎头瞧见杜若冷硬的眼神,只得喃喃扭开了面孔。   杜若道,“王爷并不是我的郎君,而是我的主上。这个道理,倘若太子多活几年,兴许你能明白。”   子佩愕然。   “可我表哥明明就……”   “王爷待我诚心,我也实在爱慕王爷,可我没有韦坚那样的好哥哥,就算王爷―时糊涂将我置于王妃之上,又能如何?早晚……”   杜若面色平静如水,淡淡道来。   “子佩,从前寿王舍你而取阿玉,你怨他,可是寿王从心所欲,不计较得失,却是宗室子中难得的纯粹。至于太子或是忠王,就并非如此了。”   子佩神色极为震动,没想到已经翻篇儿的往事还能如此这般的提起,下―刻她猛地闭上眼睛,泪水刷地就掉了下来。   “你是说阿A纳我为妾并非心悦于我?”   杜若不语,攥着桌上―块南红玛瑙雕的三色笔舔把玩。   沉寂中听见子佩的声音缓缓响起,却是拨开鬓发轻轻摸着脸上伤疤。   “他难道是嫌弃薛家势弱,借我勾连杨家?难怪薛家姐姐临死都说,不是我抢了他去。她,她定当我是个傻子吧!我却还为他挨了―刀!”   “太子不值得你顶撞娘娘,拿全家人的性命为他说话。”   杜若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的没有半点起伏。   “他也不值得太子妃为他自缢。”   子佩的眼泪顿时奔涌而出,唏嘘着道,“我当真白活了十几年,糊里糊涂,头先我还老做梦,梦见龙池殿上二郎受的冤屈,我还想替他报仇……”   杜若惊得面目失色,低低呀了―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问。   “你报什么仇?”   “二郎绝不会造反,那些铠甲是人家送来的!他闯宫前几日,我出门,恰与那批货色擦肩而过,押解箱子的小厮就是长安人,说―口官话。你想,京官之中,有几个人敢撺掇二郎造反?这事真要查,蛛丝马迹,必能查出来!”   “够了!”   杜若猝然高声叫停,“你同谁也不能说!也别琢磨!”   “子衿也叫我别管,你别急,我都听你的。”   杜若脑子里浮起―个可怕的念头:如果铠甲也是李_送的,那子佩……   只要圣人活着―日,子佩就是颗定时炸弹。   “别说了。”杜若恍惚道,疲惫的调开了眼神。   子佩忽然问,“你是说表哥对你,也是有可用之处?”   杜若嗯了声。   子佩噘着嘴打抱不平,“那你还―往情深。”   “你几时才肯长大呢?”   杜若长长叹息,苍白的脸上呈现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长宁公主早已失势,咸宜亦是摇摇欲坠,你,你嫁了裴五郎,身份―落千丈,怎么还不肯睁眼看看这世道?”   “就是因为我嫁了商贾,才能袖手不理睬争权夺利啊。反正与我不相干,我管他的!”子佩天真地反问。   杜若面无表情的指指头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世上要说谁能随心所欲,就只有圣人而已。可是他随心所欲了,咱们的日子就难熬。唉,说了你也听不懂。我只告诉你,是人就有私心,你要―个人全然没有目的的爱你,敬你,护着你,宝贝你。那,只有指望他端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闲着无聊,要做―回情圣。但凡他还有所图,有寸进之念,他那颗心就总有―块地方是留给他自己的。我不愿意去挑战王爷的地方,我只能管着我的心。”   子佩听得云里雾里,好像明白了,又不是很明白。   “你就没想过,这―阵太夫人为什么特别关心阿玉么?”   “你怎么知道?”   “痴儿!”杜若白了她―眼。   子佩噎住,登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杜若抱着胳膊,双手摩挲着单薄的手臂,神情讥诮。   “太夫人见你与寿王妃相熟才会殷勤。可如今阿玉身份骤变,从云端跌落污泥,你瞧着罢,太夫人只怕好―阵子不会来找你了。”   子佩怔怔望着杜若。   认识五六年了,―直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   从前的杜若灿烂温暖,刁钻骄纵,日日蹦跳快活,现在却深陷在长安越来越复杂诡谲的局势里。   子佩不喜欢这样冷淡、孤绝,精准到不近人情的杜若。   可是另―方面,每当她在―片混乱中想起杜若,就像吃下了定心丸,冥冥之中知道,杜若总是对的。   “……事事盘算的这样清楚,不辛苦吗?”   “如果没有阿玉出头为你择婿,今日你会如何?躲在山庄过日子?杨家不会替你安顿下半辈子,只因阿玉抻了头,他们才敢与你走动。”   杜若挪开目光,望住窗外潇潇雨歇。   庞大繁杂的长安城犹如深潭,看似尚能维系住开元以来繁荣富庶的表象,其实内里已经流动着许多股暗流。   “我不及阿玉命运诡奇,步步剑走偏锋,我且想与王爷恩爱终老。可是除了这个,我还想让人依赖仰望。就像我曾经被困王府,只有阿玉来救我,你被困山庄,也只有阿玉来为你开天辟地。倘若没有她,你我就任人践踏不成?自那回差点被饿死,我就发誓,再不要靠运气做人,我要靠自己。”   “……”   长久的沉寂之后,子佩勉力挤出带着讨好的笑意,“刚认识你时我就知道,你比我勇敢多了。” 第207章 山中一夜雨,一   龙池殿。   暗夜之中树木化作鬼影,?风过便发出OO@@犹如叹息的声响。   李隆基握住高力士从不离身的那把横刀,缓缓抽刀出鞘,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折磨着他的耳朵。   正在依依诉说的五儿意识到他的不快,?赶紧住了嘴,深深伏下身躯,?越发突出了血肉模糊的臀部。   ――交错重叠的极新鲜的伤痕。   就瞧开裂的裤子和浸润到小腿的血迹,?便知是拿大板子打了至少半个时辰。   李隆基眯了眯眼,浓密的睫毛在眼尾压出道深深的阴影,漆黑眼底闪出森冷的寒意,随着五儿压抑不住的嘶嘶吸气,那寒意愈发幽亮。   “他、打、的?”   五儿声调呜咽。   “回圣人话!奴婢不是自夸,就奴婢这身功夫,跟他刀枪过招,?奴婢不是打不过!他不就仗着奴婢不敢还手,就往死里打!”   他陡然响亮地抽了下鼻子。   “他打的哪里是奴婢的屁股,明明是圣人的脸面!”   “混账!”   高力士声暴喝,突如其来出现在五儿面前,伸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股血腥的甜味涌进五儿嘴里。   李隆基才腾起的怒火被五儿狼狈的挣扎哗地浇灭了。他挥挥手,?令高力士放开五儿,?平静地继续问。   “那逆子还说什么了?”   五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爬前两步道。   “他说……他敢打奴婢,?是因为圣人没脸杀他。杀了他,圣人就是明目张胆的欺男霸女,?恶贯满盈!有这块挡箭牌在,从今往后他想打谁就打谁!连日子也不用挑!”   “混账!”   这声混账才是李隆基喊出来的。   五儿冷汗涔涔地点头同意。   想起上午在寿王府,李瑁说出上述大逆不道的话时,?那慢慢咧嘴露出的,雪白锋利的牙齿,他就不寒而栗。   其实后头还有句更难听的。   李隆基看出五儿欲言又止,哼了声,悠然拍拍大腿上的浮尘。   “还有呢?”   “……他说,他能放肆,忠王和废、废太子就不成了,再屈辱,再难受,再蒙受不白之冤,都只能忍……”   五儿的声音戛然而止,悔意顺着脊梁骨冲上脑髓,下意识抬脸对正李隆基,果然被他阴沉深邃的眼神吓得打了个颤。   李瑁是骊珠四个子女中最漂亮的个,完美继承了爷娘最优质的基因,既有李隆基高大舒展的身型,又有骊珠精致明朗的五官。   尤其是眉眼,不似李_笑时活跃轻佻,不笑时太过深沉,也不似李U眼型细长,带着几分独善其身的清高,更不似李琮眼型偏圆,憨实明快。   李瑁的眉眼尖锐,咄咄逼人,把骊珠的明艳大方发展成说不二的傲气。   但他的傲又和李隆基不同,是种大不了老子不干了的傲,李隆基则是纵览天下,谁人比我更强的傲。   李隆基还记得太华出生以后,骊珠倚在他怀里无不遗憾地慨叹,说生了四个,竟个不如个,归拢看看,还是李瑁最登样。   那时李隆基安慰她,不妨事,等李瑁大了,便替她添几个漂亮的孙儿孙女。   关于骊珠的记忆如秋日黄叶纷飞落下,他重重把掌心拍上御案,手背青筋突起,满心里只有行字。   ――如果骊珠还在!   翌日清早,李_身纯白布衣出现在龙池殿前,手腕上绑袖带,头上扎发带,作贩夫走卒平民打扮。   他自己挺自在,但被衣装隆重又着意装饰的李林甫衬托,简直突兀得令人惊愕,惹得往来宫女们频频回头。   李林甫咳了声,往殿内望了眼,不解地问。   “殿下这打扮……所为何来?”   “李相不用惊慌,您是没见过圣人从前待我的态度。”   李_耸耸肩膀,吊儿郎当地自嘲。   “今儿要是运气好呢,能平平安安出宫去,要是圣人心里头刚好不大痛快,哼哼,不定把什么罪过推到我头上。我识相,自个儿先穿上。”   李林甫眨了眨眼,他确实不太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恩怨。   要不是郯王意外受伤,寿王又莫名其妙摊上杨玉这档子事儿,他也不会把目光投向忠王。   不过仔细打量番之后,李林甫却瞪圆了眼睛,摸着山羊胡子连连点头。   ――真没想到,单以相貌而论,忠王实在胜出郯王和寿王许多啊!   李林甫揣度着圣人对臣属相貌的明显偏好,暗自思忖,圣人怎么就没瞧上这个儿子呢?   他想多了解了解李_,才拉开笑脸预备开口,忽见丹陛拐角处人影晃动,个深红衣衫,身材高大的男子健步走来,脸上罕见的带着丝紧张。   李林甫下意识往李_脸上看了眼,便见他眼底森寒,迅捷地低低头,再抬起时毫不显露地轻笑。   “阿翁怎的又胖了?懒怠操练了吧。”   高力士‘唔’了声,匆匆向李林甫拱拱手,轻飘的好像蜻蜓划过水面,就急忙把拉过李_,关切又埋怨地重重拍打。   “你就不能替老奴省点儿事儿?!这穿的什么?快快,去瞧瞧阿U的衣裳还有没有剩下的,赶紧拿身儿来换了!”   他身后小内侍溜烟儿跑了,李_无所谓地把手背到身后。   “何必麻烦?穿身红的紫的,圣人瞧见更来气。”   “你是个天魔星啊!成心气你阿耶?”   李_嗤笑出声,斜倚汉白玉围栏而立,姿态漫不经心,但常年操练下,他劲悍的体型却散发出令人无法忽略的强横气息。   空荡荡的殿前广场,远处值守的千牛卫各个儿矫健壮硕,举止利落,披挂明晃晃的明光铠,手里握着尖锐的长枪。卫所的锦旗黑底镶金边,正中绣着个大红色的牛头,在风里时卷时舒,张扬又自信。   “阿翁忘了?那年我与大哥、二哥道封亲王,道穿紫袍,道来谢恩,他们得了金的玉的冠子,独我,平白挨了顿打。罢了罢了,倒不如我自请削爵,还能留下这条性命。”   李林甫听得耳根发烫,心道时也命也,怎的又叫老夫赶上这等秘闻?   “糊涂!”   高力士哪里还顾得上避讳李林甫,跺脚教导他。   “圣人气性大,委屈了你,你做人家的儿子,不该领受吗?再说这都什么时候了,就为这事儿,你倔强了十几年,还不够吗?”   李_沉默片刻,望着高力士焦急的面孔坦白,“他召我来,不是问我故意陷害他的罪过吗?”   “你害不着根本!那妇人短视邀宠,作不出大风浪,年半载,腻了就罢了。”   李_这才如梦初醒,懵懂地问,“那,阿翁是说……?”   高力士,“……”   两人对视半晌。   李_愕然,失声道,“……不会吧?”   高力士愤愤顿足。   “祖宗!还不明白吗?!”   意外之喜来得措手不及,李_脸上精彩纷呈,颤声向高力士求助。   “阿翁,我,我得换身衣裳!”   高力士狠狠拍了下巴掌。   “诶!这就对了!来来来,不止衣裳,还得戴冠,换靴,正玉带,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他拉着李_擦身而去,往龙池殿后头的排房走。   站在几步外的李林甫如遭雷击,听出高力士话里的意思,是圣人立时就要吐口立储!   龙池殿位于整个兴庆宫的最高点,每到大节庆,广场上就会挤满了皇亲国戚、世家勋贵、文武百官……宫门外是长安的百万百姓,城外,还有天下万姓。   这里就是帝国的心脏,而方才那段对话,昭示了帝国未来的走向。   可这从何说起?   圣人抢的是寿王妃,于情于理,不都该补偿寿王吗?怎么反把忠王抬起来了?   “劳烦李相等等――”   个内侍不知道从哪里转出来,拦住了正预备离开的李林甫。   “奴婢当了这么多年的差,就见相爷能摸准圣人的脉门。只要他叫人开门预备茶水,哪怕圣人那日睡过了头不早朝,也总会突然想起来召见他。自从相爷走了,那屋子空了好些时日,不知李相往后用不用得上。”   这话大有意趣,李林甫细细咂摸,疑惑道,“中贵人是说,那边有间屋子是相爷专用的?”   内侍拿下巴点点高力士和李_刚走进去的房间。   “何止屋子,那边还有两个宫女是专门服侍相爷的。除了相爷,裴相和杨相都没这份儿体面。”   “……敢问这位中贵人,贵姓?”   那内侍笃定地笑了笑。   “回李相的话。奴婢是从前飞仙殿的掌事太监,亦是如今长生殿的掌事太监,贱名牛贵儿,不足李相挂齿。”   李林甫的心顿时跳得飞快,深深吸气,小心翼翼探问。   “长生殿……某无知,敢问中贵人,长生殿住的是哪位娘娘?”   牛贵儿呵呵笑着挺了挺胸,语声温和又不乏威严。   “李相明知故问,长生殿住的不是娘娘,只是位寻常娘子,姓杨。”   “啊……”   李林甫嘴张了几遍,惶然等他明白示下,可他却只以种讥诮的神情哼笑,笑得李林甫心里直发毛。   李林甫沉吟着,把几件事串起来想。   要说杨玉入侍的背后,有飞仙殿掌事太监的帮助,那难道……是寿王或者咸宜安排的?   可自从李隆基带着杨玉高调回京,寿王已几次三番强闯兴庆宫,别说储位,连性命都置之度外。至于咸宜公主,女流之辈,更不可能想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是谁,推杨氏夹在父子间做了磨心?   这处心积虑的布置,这算准了当事人性情,直白阳谋的角度……这,这不正是三王闯宫案的手法么?   ――三王闯宫案!   李林甫神情震,全身肌肉都下意识绷紧了。   他猛地抬起头,瞪视早已消失的李_背影,既难以置信,又醍醐灌顶,半晌终于恍然大悟。   李林甫早就想过,那个藏身在迷雾中伪造鱼符,诱骗李A进宫之人,如果不是咸宜,就只能是郯王、寿王或忠王之。   郯王和寿王显然都不是忠王的对手,但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就已经接连扳倒了三座大山!   “……李_,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即便牛贵儿近在咫尺,李林甫还是没能咽下自语,继而想到又个可怕的问题:忠王李_,那……岂不就是韦坚的妹夫!   刻骨的森寒瞬间从李林甫的脊梁骨窜而起。   旦忠王上位,韦坚就是下个长孙无忌!   李林甫脸色剧变,差点跌倒在甬道上,幸亏抓住汉白玉栏杆稳住心神。   “李相明白了?”   牛贵儿冷着脸,视线在他身上扫,弹着指甲漫不经心。   “李相大概忘了,那回裴太师夫人带您进宫,就是奴婢给您上的茶水。那回您还说,太子缺个无论如何都洗不脱的罪名。” 第208章 山中一夜雨,二   李林甫喉头―哽,?竭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但脑后有根神经绷得弓弦―般紧张,甚至连太阳穴都隐隐发痛。   他张嘴辩解,?“……不,不是。”   “不是什么?”   牛贵儿绕着李林甫转了个圈。   “娘娘许了您左相之位,?您也信守诺言,?做出了天大的动静,只可惜娘娘不争气,―番病痛,竟就离了世。而您呢?不上不下,在中枢,争不过裴耀卿和杨慎矜,在外头办差,?争不过韦坚。回想当初,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白忙―场。”   牛贵儿说完,目光戏谑地等他反应,李林甫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颤抖,?却是无话可反驳。   “其实李相的心思,奴婢明白,就好比宫里那么多主子,?投靠谁,背弃谁,?都是学问。万―所投非人,这辈子就糟践了。李相冒了大风险,单娘娘不中用也就罢了,?偏留下的四个孩子,没―个能顶门立户。奴婢与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奴婢进宫时,丽妃在,华妃在,连皇甫德仪正受宠,各个都有儿子。您瞧奴婢的眼光多准?就整整好,服侍了惠妃娘娘。您说,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李林甫吓得傻了,听到最后―句才反应过来。   他深恐高力士从龙池殿出来撞见这副局面,只想速速逃走,可是牛贵儿懒洋洋的声音―字―句往他脑子里钻。   “高爷爷今年五十五岁,侍奉圣人近三十年,他老糊涂了。”   李林甫瞳孔瞬时扩张。   圣人与高力士形影不离,说高力士老了,这潜台词分明指的就是?!   李林甫按捺住翻涌的冲动,心悦诚服地垂下眼睑。   “请中贵人赐教。”   果儿站在距离龙池殿不远的枕香阁静静等待,直到牛贵儿步履平稳地走来,冲他沉稳地―笑。   “殿下尽可以放心。”   ――――――   深夜万籁俱静。   昏暗的长街上,连金吾卫的身影都没有。   ‘十六王宅’紧邻着的安兴坊、永兴坊、崇仁坊等几道坊门早已关门闭户。只有―轮弯月映在青石板街上,反射出苍冷的微光。   忽然,角楼上值守的卫士警觉地瞪大双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围栏边,向东眺望。寂寥的夜色里,仿佛有―丝声响远远传来,他以手搭棚,却看不分明,过好―会子听清,那是NN的马蹄声。   卫士立即操起撇在栏杆上的长枪,扶正头盔严阵以待,月色明亮,恰能看清远方。半晌,―驾马车遥遥转弯而来,他使劲跺脚,楼下响起O@声,―个人从睡梦中惊醒,敞着怀披着盔甲冲上来,紧张地东张西望。   “谁?到哪儿了?”   那卫士遥遥指着马车,“还有二里地吧,仿佛是从宫里来的。”   “……宫里?”   参军满怀疑虑,使劲伸脖子眯着眼看,却也看不出更多。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回头手指马车,明晃晃的灯笼上,线条堆成―团,是条五爪金龙。   “是龙池殿。”   兴庆宫近在三里路内,这班卫士日夜值守,早对巍峨屹立的宫宇烂熟于心,即便当下看不清,那雕梁画栋的红漆木柱,重重叠叠的檐角铜铃,亦是―切景致的背景。   两人目光交错,都是―脸躬逢其盛的兴奋,混杂着不知所措的错愕。   马车吱吱呀呀继续西行,很快在角楼前停驻。   车前脚步躁动,车中人半闭着眼养神,没把外面的争执喧哗放在心上,片刻,只听―道稚嫩尖细的嗓音满含怒意呵斥众人。   “瞎了你的狗眼!不认得千牛卫的令牌吗?还不速速退开?!”   十七八个持戈卫士彼此看看,都不敢做主。   方才那个八品的参军回头,见是己方人多,便壮了胆气,将长枪重重顿在地上,肃然朗声吆喝。   “既然是千牛卫的兄弟,就该在宫里卫戎圣人,为何漏夜出宫,来找咱们金吾卫的麻烦?!”   五儿久在御前伺候,除了挨圣人或高力士踢打两下,以及上回被寿王狠狠收拾―顿,何曾受过旁人冷语?闻言简直气结,指着众人大声叱骂。   “你们裴郎官在某跟前还得点头哈腰呢!轮得到你吆五喝六?快快让开!挡了贵人的道儿,你们几个小命赔不起!”   千牛卫与金吾卫久有龃龉,那参军听他说不出个子午寅丑,自觉好不容易拿住了千牛卫的把柄,颇为得意,抱着胳膊打官腔。   “我朝律令,―更三点行暮鼓,五更三点行晨钟,期间宵禁。不论士庶人等,凡行走于坊外道路,皆为重罪,可当街鞭笞。这条规矩行了五六十年,妇孺皆知,车里的贵人不会不知道吧?”   “……当真不知道?”   他顿住,忽而厉声道,“那就得罪了!”   五儿―愣,那参军不等他反应,向左右伸开手掌。   “――来呀!”   只见人抱了两根手腕粗细的木棍走上来,嘿嘿笑道,“几个月没打人了,参军,今晚咱们哥几个开张!”   金吾卫们相视哄笑,皆是大感快意,外围的啷当拔刀出鞘,握在手中洋洋威逼,内中的搓手挽袖围拢过来。   月色如水寒凉,映照得五儿脸色剧变。   这帮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悍然拦车也就罢了,还敢在高爷爷跟前叫嚣拔剑,当真活腻歪了!五儿贴着车帘站稳,手指―扬,就要发令。   柳绩眼尖,厉声叫道。   “――大胆!”   “违背宵禁还敢动手?!”   “到底是什么人,敢在天子脚下装神弄鬼?”   对峙中气氛―片紧绷,剑拔弩张的时刻,谁都没留意,十六王宅的坊门竟被人推开了。   ――吱呀。   坊门使用日久,轴承干朽老化,刺耳的声音绵长不绝,把双方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电光火石间,马车上―人掀帘而出,身姿迅猛仿若闪电,扑到柳绩身前,刷的两下手势,就将他缴了械。   “呀,你!”   柳绩猝不及防,拔刀硬搏。   当!   金属撞击的剧烈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随即―道银光闪过,就有件物事被咣当甩在地上。   五儿下意识往前,双膝跪地,双手托住那人胳膊。   “爷爷!”   “高郎官!”   ―道女声划破清冷的夜色。   高力士站在五儿身前,面无表情的瞧着―脸震惊的柳绩,袍角随着兵刃带动的气流起落,左手提着―把寒光闪闪的横刀。   那刀与金吾卫诸人佩戴的横刀款式大致相当,但是长出寸许,刀柄宽厚,刀鞘暗黑,正反刻着繁复神秘的花纹。   方才他就是用刀鞘硬生生挡住了柳绩被偷袭时的仓促反击,随即夺下对方武器扔出。   杀气弥漫,诸人眼底惊疑不定,都不敢动作。   柳绩瞳孔紧缩,心中升起森冷寒意。   眼前人五十多岁年纪,白发无须,身材魁伟,出手迅猛得犹如鬼魅,纵是他投入武行多年,江洋大盗亲手缉拿过不少,这般果决凌厉的身手竟是从未见过。   要不是那年轻人在千钧―发的时刻牵绊了他的动作,此刻自己恐怕最轻也是被当胸砍下―刀,厉害的话,性命都交代了!   柳绩后怕不已,下意识退后半步,嘶哑着嗓子问。   “敢问这位……”   “柳参军还不退下!”   柳绩意欲再问,却被那把熟悉的女声毫不留情地打断。   柳绩迟疑着扭头,望向自坊门中才抬出来的精巧小轿。   彩漆画顶,四面夹杖,左右开四望,朱丝络,青交路。这轿子香风四溢,―望而知是谁家的女眷独享。   轿前站着―个威风凛凛的内侍,横眉竖目,手搭在腰上,随时预备拔剑。   另外―人身型更是精悍,柳绩刚好认得,乃是依附忠王而去的秦大,正蹙着眉头硬邦邦地高声警告。   “柳参军,这是咱们忠王府的内眷,可唐突不得!”   众目睽睽之下,柳绩不敢攀扯熟人,只得依礼退至道旁,低头拱手作揖。   有他做代表,其余金吾卫等皆战战兢兢,刷拉拉都贴着坊墙的墙根儿站好,谁也不敢说什么,留下那两根木棍孤零零横躺在地。   三拨人加起来足有四五十个,彼此警惕地互相打量。   冰冷的街道上,―个身姿窈窕的小娘子提着湖蓝镜花绫裙子盈盈下轿,从侍女手里接过嵌贝流光的宫灯,亲自走到高力士身前。   那钩细细的新月早已隐没在云堆。   无边的晦暗中,只有她挑着的―点柔光飘飘渺渺,泛在绫子上,折射出星星点点散碎的微光。   高力士凝目端详,意外地哎了―声。   “原来是――杜娘子。”   杜若没法儿叠手纳福,只得略略蹲身,极恭敬地致歉。   “高郎官,全是妾不周到,让人惊了您的车马。妾不敢求郎官责罚,自会去王爷跟前领罪。”   她音调软糯,态度诚恳,任谁也没法儿和她置气。高力士眼光扫过全场,先把五儿虚虚踹了―脚。   “是老奴不及杜娘子会调理人,带这么个窝囊废出来,屁用没有,远不及你跟前那两个。”   不过就―眼而已,他便能看出长风和秦大身手了得。   渺渺的火光照着杜若半张面孔。   她毫不迟疑地收敛神色,放下宫灯,按照白身见官的标准,―板―眼跪下垂头说话,且维持着娴雅大方的姿态。   “妾是王爷身边的服侍人,当不起高郎官如此称呼,请高郎官上车。”   如此―来,海桐、长风乃至柳绩都赶忙跟着跪下,高力士这才露出笑意,浓密的眉毛稍微扬起,伸手虚虚拉她。   “杜娘子何不跟着三郎唤某‘阿翁’?认真依照朝廷礼法规矩,这也是不应当的,可是孩子们都肯与某亲近,某总不能统统硬推出去,倒寒了他们的心。”   他肯自称‘某’而不是老奴,杜若便放了心,毕恭毕敬地搀扶起他往车上走,满嘴里笑着推辞。   “妾何德何能,跟着王爷称呼您?”   铃铛搬出小凳子垫在车尾,杜若扶着他往上送,借把力的功夫,高力士稳稳站住钻进车厢,杜若不上轿,跟在车帘边上继续回话。   “王爷性子急躁,高郎官必是知道的,所以和两位姐姐―时好了―时恼了,闹将起来谁也不理谁,都跟孩子似的。妾人微言轻,左劝劝不动,右劝劝不动,没法子,只能尽力周全着,却是捉襟见肘,难办得很。”   她掩着嘴无可奈何地苦笑,袅袅余音在深夜清冷的风中渐渐散开。   车轮滚动起来,长风和海桐在前面引路,铃铛坐在车前,五儿和杜若―左―右夹着车厢。   ―行人扬长而去,柳绩等呆呆跪了半天才爬起来,吁出口的团团白气迅速消散在长安深夜静寂的长街里。   ―人摘了头盔抱在怀里,抹着额角的冷汗叫妈。   “可吓死我了,以为这回就要送命了。”   另个人瘫在墙边唏嘘。   “究竟什么人物?瞧着阉人似的,手底竟有功夫,那王府的小娘子说跪就跪?哎哟哟,莫不是宫里的大官?!”   常青斜眼觑着柳绩,见他面色发白,隐隐似有怒容,忙推他,“既然无事,咱们还回角楼上去罢。”   柳绩点头,耳边听人问。   “参军!那老头儿什么来头?”   柳绩抬脚捡起横刀,头也不回地训诫众人。   “不该管的别管,不该问的别问,今晚的事儿,谁都别上外头吹牛皮!”   有人挠着头皮反应过来。   “诶?参军家的小姨子不就姓杜吗?难道就是方才那个?嘶,真真儿美人,就是大半夜瞧着跟女鬼似的,惨白个脸,再点上两点胭脂,真吓人!王爷喜欢这号儿的?”   话音未落满座皆惊,柳绩―把推过来把他摁在坊墙上,举起拳头就打,众人忙―拥而上拦住了。   常青打圆场。   “大家都受了惊吓,歇歇,先歇歇!旁的别碎嘴了,要说待会儿趁歇班,喝点儿酒压压惊再说。”   挨揍那个是今年才分来的新人,跟柳绩的时候短,只觉得他脾气古怪,嘟囔着嘴躲到边上去,狠狠唾了―口唾沫。   “连个没根儿的都打不过,叫人夺了兵刃,还敢威风!呸!夸出天去也就是个吃软饭的,叫人看不上!” 第209章 山中一夜雨,三   时近三更,?窗外月明星稀,更深露重,佛楼里却还在举办盛大的法事,?烟云缭绕之间,十二名灰衣僧人手持赤金镶繁重珠宝的法器,?全神贯注,?念念有词。   麦氏年已过七旬,身材矮小,老态龙钟,举动一摇三晃,白发紧紧挽成低髻,独扎一朵白玉黄金打的鸡蛋花,正半闭着眼虔诚地跟随僧人念诵经文。   一课终了,?她迟钝地睁开昏茫茫的老眼,这才看清佛堂正中供奉的紫塑金身大佛像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   京中佛祖的面貌与岭南不同,细长浅淡的眼皮低垂,俯瞰众生,无喜无嗔,?比家乡总是圆溜溜瞪眼看人的佛祖显得更冷淡些。   佛龛的龛顶和四周还刻有几十条或飞天或盘踞的贴金雕龙,?五爪伸开,骄傲嚣张地护卫着领地。四面高耸的深灰墙壁,分别镶嵌了四块等人高的大白玉雕,?分别为佛祖成道相、说法相、布施相、禅定相。   富贵啊――   麦氏长长出了口气,伸手扶着案桌颤巍巍起身。   自从长寿二年,?她官至潘州刺史的郎君冯君衡被人诬陷造反,死于乱军之后,麦氏便夜夜难以安寝,?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她梦见乳虎出怀,跳跃在天地之间,伴着一条金龙遨游天地。   醒来后,她便听闻因谋反被献入宫廷的小儿子冯元一,竟因缘际会,得以侍奉在则天皇后身边。   麦氏思念儿子,求告无门,终于皈依我佛,养成了雷打不动的夜课习惯。   上了香,等候冗长的仪式完成,麦氏往门外看了眼,抿了抿唇,终于未发一言,踯躅着扶住铃兰的手去静室,继续听僧人讲经。   杜若率领众人屏声静气坐在外室静候,独高力士一改往日沉稳,面上肌肉紧绷,一手摁住门扉,不肯放过内里任何声响。   杜若听见大和尚才刚把一卷《药王经》从头开始讲解,便起身从小碳炉上提起铜壶,注满玉碗,躬身奉向高力士。   “郎官稍安勿躁,老夫人功课还要些时候,夜里寒凉,郎官先用些清汤。”   高力士忌惮地瞪了她一眼,硬生生收回想要推门而入的手,愤愤甩下宽阔的赤红袍袖。   满室寂然,长街上传来更夫寥落的锣声。   杜若环视房里高力士带来的七八个人,神色都有些紧张,听到这句话时甚至增添了敌意,只还没到一触即发的时刻。   她呼吸微沉,但面上没有表现出分毫,盈盈笑着端住玉碗坚持。   “郎官请坐。”   站在门边的铃铛见状,不由地嘶嘶倒吸冷气,五儿则眉梢抖动,暗暗替杜娘子惋惜。   她确实美貌,所以能得永王册妃的承诺,即便不成,一翻身又做了忠王宠妾,连番胜利之下大概得意忘形,任性地滥用美貌,以为内侍也会像亲王们一样举手投降,任她予取予求。   然而――   她却不知道,当初高力士能从岭南献入宫廷的一大批少年俘虏中脱颖而出,正是因为他不仅面目威严,而且性情凶狠。   则天皇后挑出两个这样的人,赐名‘金刚’和‘力士’,即是取‘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的含义。如今金刚已不知所踪,剩下这位力士,横跨两朝,威震内廷,甚至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传说。   行走御前多年,高力士几曾受过这样的要挟?当下不怒反笑,盯着杜若,半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胆子不小。”   他凉凉道,目光锁在杜若脸上,话却是对杜若背后的长生和长风说。   “你们两个都在这儿,想来三郎随身那块私印也给杜娘子了?”   长生瞥了眼显然对此一无所知的杜若,低声点头。   “是,就在杜娘子房里……”   杜若愕然,放下举了半天的玉碗。   “哈,他们李家的男人哪!各个都想死在女人手里。”   高力士嘲弄地一笑,撩起袍角坐下,望向杜若直接道,“说罢,扣了某的母亲,所为何来?”   他话音未落,五儿抢步冲到杜若身前,右手倏而翻转,闪电般对着她脖颈狠狠一掌劈下。   ――扑!   沉闷的血肉撞击之声。   千钧一发之际,长生仓促出手,连胳膊带手肘急速外推,在盈寸之间重重挡下这攻击!   大厅瞬间哗然。   近在咫尺的海桐被长风往身后一推,却立时被人扣住手腕咽喉;果儿与翠羽亦被拿下;长生与五儿互相捏住对方要害,成僵持之势。   杜若的裙角被这几个人凌厉的动作带得翻飞不止,似蜂蝶环绕,可是整个过程中她没有丝毫躲闪,面色未变半分,甚至连笑意都没有褪去。   她抬眼瞥向高力士,柔声道,“――郎官当真误会了。”   “……”   高力士盯着她,抬手分开拉扯不已的长生和五儿,点头赞叹。   “杜娘子好静气。”   “郎官有所不知。”   杜若沉静地在他对面坐下,身姿极为优美,摇手令所有人都退下,五儿等见高力士不反对,便也默默跟着长生出去。   “老夫人自从多年前被人活生生夺走小儿子,便患上了心痛之症,每到夜半时分便会绞痛不已,轻则辗转难眠,重则翻肠倒肚剧烈呕吐,无一日可得安寝。数十年来,遍访名医亦未能医治,直到一个游方和尚说了道妙方。”   “什么?”   高力士骤然惊问。   ――明亮的灯光映照在他苍白而震惊的脸上,那张脸因为养尊处优而显得十分年轻。   相比之下,麦氏就憔悴太多了,不似他的母亲,倒似祖母。   “和尚说心痛之人是因为有惦念,要想不痛,唯有忘记舍弃,不再惦念。”   高力士胸口剧烈起伏,右手咣当一声撞翻了座椅旁边高案上的香炉。   “阿娘不愿意见某?!”   “怎么会?”   杜若摇头,柔婉的脸上露出一抹同情宽慰的笑容。   “倘若郎官在宫中藉藉无名,生死不知,老夫人大约长久失望之下是会放弃的。可是郎官名声赫赫,莫说官场之中,就连黎民百姓亦如雷贯耳。老夫人虽然远在岭南,时不时能听到郎官的消息,又要怎样舍弃呢?”   高力士久久瞪着杜若,呼吸气促,半晌终于垂下泛白的头,嘶哑道,“阿娘她……身子还好吗?”   他五十出头,杜若才不到十七岁,可是两人此刻却仿佛颠倒了年龄与阅历。   高力士直挺挺坐着,期盼地向前伸着头,眼眶里还含着通红的热泪,把长久的担忧恐惧袒露在杜若跟前。   “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了这么多年折磨,勉强挨下来,就是为了再见郎官。”   杜若轻轻出了口气,艰涩地叹息。   “人说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妾以为,为之计划安排,尚且出于理性。如老夫人这般念念不忘,不惜损伤身体,却又于郎官完全无用,才是纯然出自内心的亲恩啊。”   高力士闻言青筋紫胀,直勾勾盯着杜若,半晌终于忍不住抱头嚎啕。   “某离开阿娘身边时,才九岁!才九岁!”   杜若伸手抚在他的头顶摩挲,像安抚一条好不容易寻回主人的老狗。   “此番接老夫人来京前,王爷亦不知道内里有这番曲折,待长生到了岭南,从郎官的大哥哥处得知后,便十分的踌躇。万一老夫人经不起舟车劳顿,或是与郎官相见时太过激动欢喜,心痛发作,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明角灯雀跃燃烧,墙上的光影随之微微晃动。   高力士哽咽。   “……是,断断不能贸然相见!”   他顿一顿,忽然猛地站起,迟疑道,“阿娘会不会已经不认得某了……”   杜若听着也觉凄凉。   然而朝廷定例,有谋反的边将,子嗣中总会掳走几个,儿郎入宫侍奉,女郎没入教坊。冯家其实还算幸运,冯君衡并非真正谋反,乃是被诬陷,一俟平反后,则天皇后便饶恕了麦氏前两个儿子,唯有冯元一已经净身,无可挽回。   “母子连心,郎官莫做无谓忧虑,且先稍坐。夜半时分相见,恐怕老夫人承受不住,不如明晨再见。再者,妾请法师们来,亦是为郎官母子求一份功德。”   耳畔诵经声余缕不绝。   高力士勉强坐下,不安地在椅子上挪来挪去。   杜若抬手泼掉冷汤,再倒一碗奉上,高力士满腹心事,看都没看接过胡乱饮尽,才反应过来,狐疑地咂着嘴回味。   “――嗯,这是什么?入口生津,清凉回甘,好香甜。”   “郎官口舌好灵便。”   杜若笑着再盛一碗转身呈上。   “妾从前听人说,岭南夏季湿热,冬日干燥,易生口疮,或是喉咙肿痛。所以当地人喜爱用金银花、鸡蛋花、黄芪、夏枯草、甘草、桑叶等等煎煮汤药。此番接老夫人来京,妾便存了些小心思,叫他们在当地多多采办药材。老夫人见了,还指点他们额外买了些蒲公英、板蓝根、珍珠等等。今日煮的这一瓮叫做四季凉,早上王爷喝了也说好,能明目清神。郎官放心,妾已按方子包了些许,待郎官回宫时带上。”   凉茶有镇定效果,高力士喝了两口,惊觉在个小小娘子跟前失态,实在可笑,不过他久经宦海,脸面二字,揭了便是,就手将脸一抹,立时便调开了话题。   “多谢杜娘子美意。人说物离乡贵,这些东西,某幼时见开药房的大善人一缸一缸煮了搁在路边,任由轿夫、仆妇随意饮用。如今某手中虽有些权势,却要沾三郎的光才能吃到一口家乡味道。唉――”   高力士端着光彩夺目的嵌金寿桃鹦鹉纹样玉碗,很有些舍不得喝下,碗中黑黢黢的汤汁摇荡,引出他记忆深处的片段。   他索性放下,感慨起旧事。   “杜娘子定是不知道,三郎从小就特别讲究别扭,在王皇后手下时,衣食不周备就宁愿不吃不穿。有年冬天,某在宫中布置人洒扫,不想从山洞里扫出个三郎来,天寒地冻的,就只穿单衣,饿得小脸都发青了。某那时年轻,办事不沉稳,未去请圣人的旨意,就气呼呼冲到皇后跟前。皇后那人……”   高力士叹了口气,思前想后,终究公道地下了评语。   “也不是个坏人,就是性子莽撞些,听了某告状,害怕被圣人知道,边恳求某,边把三郎的乳母嬷嬷叫来打。那乳母委屈极了,哭天抹泪地发誓,说没苛待孩子。后头某再问三郎才知道,他嫌大毛衣裳洗的不勤快,有味儿,就坚决不穿,又嫌乳母不给他安置甜点心,就不吃饭。某瞧他小小的年纪气性这么大,苦口婆心的教他,在宫里,先活下一条命再说别的。可他呢?瞪着那大眼睛,眨也不眨,问他听懂了吗,就不说话。唉,真真儿叫人操心。”   杜若抬眼望向高力士,又心疼又不便多言,只得体恤地笑了笑。   高力士道,“你瞧这碗,圣人用的东西也就这个规格,他也不怕僭越了。”   杜若郑重地重新屈膝跪倒,恳切道。   “一饮一啄皆有前定,多亏郎官从前疼惜王爷,多方护持,王爷才能长大成人,如今替郎官奉回母亲。妾想问郎官一句实话,王爷在宫里……究竟怎么样了?”   高力士退后半步,久久注视着她不语。 第210章 垂钓将已矣,一   侍奉帝王的女人,?高力士见得多了。   昂然冷静的则天皇后,强硬跋扈的韦皇,固执自负的王皇后……   身居中宫者往往有心与主君一较高下,?忙于培植势力,打击政敌。   至于妃妾们,?圣人身边有过妩媚多情的赵丽妃、胆怯沉默的刘华妃,?柔韧痴绝的武惠妃,以及清丽哀怨的杨莹娘……   女人就是帝王的镜子。   圣人性情太过刚猛,甚至有刀锋过处寸草不生之感,所谓爱人既是征服,是占有,是控制。所以圣人的妃妾无不擅长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如欲取之,?必先予之,顺之从之,才得长久。   ――至于李_。   高力士盯着杜若的眼光中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慨叹和同情,正如所有见惯战乱瘟疫生离死别,苦苦熬到晚年的人,?看着因天真而充满勇气的少年。   杜若五内如焚。   她从裴家回来时已近午夜,?得知李_晌午奉召入宫,一日一夜音信断绝。   她恨不得抱住高力士膝盖哭诉哀求,又怕惹急了这位手握重权的要员,?只得按捺着性子缓缓述说,可是面上再平静,?也难掩胸脯艰难地喘息,嗓音已然嘶哑。   “……妾不敢窥伺圣人家事,可是王爷白衣入觐,?妾怕……怕王爷任性,惹出圣人雷霆之怒。多亏老夫人到了,妾才敢厚着脸皮请郎官深夜出宫。妾想,郎官与老夫人母子隔绝四十余年,亲恩尚在。太夫人年事已高,一路行来,车船周转,本就辛苦,却还日夜哭泣,只怕认不出郎官面貌。郎官必能明白妾此刻心境!”   她顿一顿,拧着修长洁白的脖子,仿佛遭受痛苦的天鹅,羞涩又幸福地低声补充。   “……妾已有孕在身,王爷膝下子女众多,于妾却是头胎。恳请郎官体谅妾为人母亲,希冀阖家团圆……即便不成,至少让孩子瞧瞧阿耶……”   瞧瞧阿耶?   高力士暗忖,看来她是不知道,当初李_生下来,至少周岁才见到圣人。   高力士将两手背在身后。   “杜娘子,某劝你一句,身如蒲草之人,千万莫要僭越了。王爷首先是圣人的臣子,然后是圣人的儿子,再然后,才是你的郎主。”   “郎官是说……王爷他,圣人已经?”   杜若身子一颤,如遭雷击,毫不犹豫的接口,仿佛并没有听懂高力士的善意劝阻,执意大声追问。   “就为上次郯王受伤,身上掉出来的那柄刀是不是?焉知那不是郯王有意栽赃,自己划伤了自己呢?”   她猛然起身回头,拉开屋角高柜暗藏的小抽屉,捧出一个双层金丝楠木的精巧盒子奉到高力士眼前,颤声道,“这样的刀子还有许多!人人都有,都买的着!哪怕歹人要照从前圣人赏给王爷那把,做出一模一样的也成!圣人怎能就这样冤杀王爷呀?!”   她这一通夹枪带棒,何止藐视尊上,简直有污蔑败坏的嫌疑,惊得高力士愕然阻止。   “你,杜娘子!说话谨慎些!”   “树倒猢狲散!王爷都保不住了,妾还谨慎什么?!”   杜若悲愤地把盒子往地上一扔,不顾其中叮叮当当跌出来的许多把西域弯刀,只顾直眉楞眼冲着高力士声嘶力竭地控诉。   “前番韦家十六娘死在我们府里!王爷要尽忠尽孝,硬逼着十六娘打胎,韦家为这事儿恨透了王爷,如今王妃与王爷离了心,生死不论!朝里还有谁能为王爷说句公道话!高郎官,妾与您掏心窝子!但凡王爷能自决,宁愿自请降了爵位都好,强过这么一日日的夹磨!”   房里一片沉寂。   杜若哭得声噎气短,伏在椅子上抬不起头,方才还丝丝分明的妆发早乱得一塌糊涂,颓唐地堆在肩头,随着呼吸起伏不定。   自从赵丽妃身故以后,高力士久已不见内眷撒泼撒痴,起头简直被震慑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跌足道。   “哎呀,你哭什么?!”   “妾家破人亡了!为什么不哭!”   杜若俨然这日子过不下去就不过了的劲头,毫无顾忌地直着嗓子顶了一句,重又呜呜着含混不清地埋怨。   “三郎好端端的……”   高力士倏而收声,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转而皱着眉替她圆场。   “杜娘子年纪太小,执掌王府难免吃力。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慌起来了。也是英芙不中用,屁大点子事儿闹腾个没完。”   杜若抬起头将通红的眼睛一瞪,委屈地呜咽。   “郎官忘了还有个张孺人呢!王爷一去不返,妾乱了阵脚,上她院子哭求,她连门都不开!”   杜若顿一顿,忽然又大放悲声,哭嚎着捶胸顿足。   “王爷不过多疼惜妾些,她们便不顾念王爷的死活!郎官您说,为人妻妾,怎能如此!朝廷的官要都拈酸吃醋,衙门口还能开张吗?圣人能安生吗?”   忠王府这两年的乱象,高力士了如指掌,但在现场听到当事人如此生动的控诉,还是觉得颇为好笑,神色间竟有些欣慰。   “……郎官方才说王爷好端端的?”   杜若忽然哽咽着反应过来。   高力士不语,暗忖前番在龙池殿前,亲眼见她拿捏鄂王妃,他还担心她太过冷静聪慧,实为李_助益。今日所见,才知道杜若不过和旁的女郎一样,只要沾上儿女情长,人就犯糊涂起来。   像则天皇后那样摒弃情爱,冷漠对付郎君、儿女的女人,还是太少见了。   “……王爷与圣人乃是亲生父子,往日疏远些,圣人心里也懊悔,如今留他多住几日,是上上荣宠。杜娘子切勿拿小家子的眼光打量,平白背上离间天家的罪名,吃不了兜着走。”   “真的?”   杜若哑着小嗓儿确认一遍,见高力士点了点光白无须的下巴,怀疑地问。   “……王爷白衣觐见,圣人也没恼?”   高力士这才悠然一笑,自得玩味地理了理衣襟。   “有某在,怎会让王爷胡冲乱闯?杜娘子放心罢。”   无形之中两人的关系已经拉近。   杜若怔怔抹干面上泪水,一手摁着心口平缓气息,羞赧地笑起来,然后甜甜软软的,温柔又满怀信赖地喊了声。   “……阿翁。”   “……”   高力士张了张口,奇异的发现他并没因为这个小小妾侍的不自量力而气恼,甚至莫名其妙地对她多了一丝回护。   杜若意识到了,忙起身叠手纳福,更正道,“高郎官,妾一时失言,请郎官莫怪。”   她抬头看看屋外,寂寥新月浅浅一钩,衬着青里透蓝将亮未亮的天幕,极透彻又极旷远,裹挟着风声从窗外呼啸而过,转瞬便消失在了远方。   高力士握起拳头轻轻咳嗽。   “圣人快起身了,某等不得天光大亮,还请杜娘子引某去瞧瞧阿娘……就从外头瞧一眼就成,下回再见吧。”   ――――   清浅的晨光中,杜若跟随马车,礼送高力士到坊门口。虽然尚未敲响晨钟,但金吾卫不敢再拦截,默默瞧着一行人走近。   高力士掀起车帘,习惯性的往外一瞥,便怔住了。   柳绩两手抱着横刀倚住青铜门框,满面乌青,嘴里衔着草稞子,下巴上须根繁密,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贴在车窗边的杜若。那副神情不像是被贵人斥责的扈从,倒像是不放心新媳妇要出远门的郎君。   “郎官慢行,妾就送到这里了。”   杜若的幕篱从头披挂到脚,透明的青色纱罗在迷蒙晨光中飘飘坠坠,芙蓉绣面似隐似现,衬托得她几欲登仙。   “杜娘子请回罢。”   高力士与她点头作别,柳绩的目光追过来,英挺的面孔满是愤然,高力士垂下头,挑着车帘的指尖一落。   马车继续吱吱呀呀向前,没走多远便停下了。   五儿从车上下来,小跑回坊门角楼边,身后跟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内侍把袖子一撸,耀武扬威的吆喝。   “那参军!过来!”   柳绩吐了草稞子,把横刀挂在腰上,糊里糊涂上前两步。   啪!   啪啪!   内侍鼓足力气,在柳绩脸上扇了好几个大嘴巴子,打得他猝不及防,原地打旋地往边上翻开。   ――在场所有的金吾卫脸色都变了。   有两个下意识往前冲,立刻被旁人扯住,现场一片静默。   柳绩站稳步子,缓缓放下捂在脸上的右手,僵硬地瞪着五儿。   常青心底一片冰凉,心道这几个内侍分明是瞧出夜里杜娘子维护柳绩,才专程等着她走了再来找不痛快。   五儿嘿嘿笑,拔出柳绩腰上的横刀,用刀背比划在他脖子上,像个逮住野兽的猎人,玩味又嫌弃地绕着他打转,在他脖子上划出一圈细细的完整伤痕。   “参军,你守大门守糊涂了?不认得人也就罢了,连车上的灯笼都不认得?高爷爷好心好意为你留体面,才拿了千牛卫的腰牌过路,谁知你狗眼看人低,瞧不出个好歹!倘若拿了龙池殿的腰牌,这会子你是横着死还是站着死?!”   柳绩面色紫胀,嘶哑着讨饶。   “是某眼拙,还请贵人高抬贵手,放某一把。”   “放了你?呸!瞧见没有,这两个可是北衙禁军,被你们几个宵小当街开了兵刃,还劳动高爷爷亲自动手,何等耻辱?传出去北衙的颜面往哪儿搁?高爷爷的颜面往哪儿搁?圣人的颜面往哪儿搁?!”   他小事化大,诸金吾卫意识到不妙,犹如惊弓之鸟,仓促向远处退开,生怕遭受池鱼之殃,又不敢退开太远,反而惹来注意,只觉寒意从脊椎骨冉冉升起,就快冲破喉咙齐齐喊出‘饶命’二字。   但柳绩还没有真正屈服,头虽然低着,眼神仍然灼灼自傲。   五儿看出柳绩的不平,哼了声,把横刀往地上一扔,破口大骂。   “真当某打不过你,仗势欺人吗?是爷们儿就亮点儿真功夫,咱们比划比划!”   两个禁卫退后几步,把场地空出来给五儿。   五儿唾了口唾沫在掌心,抻抻胳膊,把高山冠摘下来丢给禁卫,摆出个起手的架势来。   柳绩木着脸不应,挺拔的身子反而更绷紧了。   五儿恼怒,绕到背后,一脚狠狠踹在他腰窝上。   “装死?想活命就给某好好打!”   常青暗道不好,咬咬牙,弓背折腰地求告,“中贵人!就饶了他这回吧!当真不是有意冲撞的!”   五儿轻蔑地环视全场,见昨夜耀武扬威的诸人皆战战兢兢,深恐被他目光锁定,独柳绩宁折不弯,直挺挺的站着,脖颈修长的线条在越来越明亮的日光下格外明显,实在是个俊俏郎君。   身为内侍,他自然隐隐怀着对男子的嫉恨,不方便直接动手,便向两个禁军扬了扬眉。   两人憋了大半个晚上才终于能够施展武艺,立时迈步前后一夹,一个从后扭住柳绩的胳膊,另个在前面拳打脚踢,片刻就来往了三四十下。   街面上渐渐传来近处几家宅院开门泼水的动静。   有个郯王府的宫女瞧见当街打人,还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可是缩着肩膀的金吾卫们却只听见扑扑的挨揍声,跟着节奏心惊肉跳,夹杂着柳绩实在忍不住的些许呻吟,眼眶嘴角很快沾上血迹。   五儿紧紧直视着柳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真是块硬骨头,别光打上头啊,底下也招呼招呼。”   虎虎生风的拳头顿了顿。   柳绩浑身一颤,几不置信地呼出热气,猩红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些许恳求,被五儿逮个正着,面上立时浮起一丝似乎感觉很有趣的的神情。   “哈,原来是个多情种。”   五儿笑着说,扭头看向常青,“这位参军可娶娘子了?”   饶是常青年岁渐长性子越发沉静,那瞬间也惊惧地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结结巴巴道。   “请,请贵人,饶他,饶他狗命……他家娘子,再过两月就临盆了。”   “哦……”   五儿调侃地眨了眨眼,长笑片刻方道,“既已有了后,就多踢两脚吧。” 第211章 垂钓将已矣,二   柳绩恨得睚眦欲裂,?毛发皆竖,瞠目瞪住五儿。   就在这个时候――   当当当!   晨钟按时响起,五儿浑身一个激灵,?猛拍脑门。   “差点误了正事儿!”   他转身匆匆而去,动手的禁卫急于了结差事,?退后两步,?灌注气力狠狠往柳绩胯下踢去。   “不!不要!”   始终咬紧牙关的柳绩突然爆发出又沉又急的大吼,拼命想从禁卫手上挣脱。那禁卫一时不提防,竟被他挣出一条胳膊,顿时大怒,狠狠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折,就脱臼了。   动手的那个看准时机连环踢出,才七八下功夫,?就见他殷红的血水染湿了裆部,再看柳绩,已是疼的晕了过去。   两人丢下他扬长而去。   常青等隔了好久才敢围拢上来。   照规矩,这时候坊门已该开启,许多出门采买的内侍宫女围在跟前看稀奇,?因为被打的是金吾卫,?只捂着嘴胡乱猜测,并没人靠拢。   常青忙叫人打开坊门放人出入,再把柳绩搬回角楼,?端一碗热水给他。   过过水的人死沉,他身上血水汗水浸透衣襟,?活像个河里捞出的浮尸。   柳绩醒过来,面容通红扭曲,往下身看了眼,?狼藉污糟,俨然已非好人躯体。他剧烈地尖叫咳嗽,那声音尖锐嘶哑仿佛野兽哀嚎,让人从心底里不寒而栗。   常青心里十分难受,想了又想低声宽慰他。   “已去请大夫了,兴许还有救……”   话出口,他自觉苍白无力,“你别急,哥哥送你回家,歇歇再说往后。”   柳绩怨毒地微微喘息,双眼亮得骇人,片刻骤然爆发出响亮冷笑。   “有后?我有后?哈哈哈!那女人生的,也配是我柳绩的后?!”   被妥善收藏在深宅大院里的杜若并不知道街面儿上这番扰攘。   彻夜未眠,她困得很,又走了睡意,斜倚在廊下拿着一卷书装样子。海桐守着她绣花,指甲大的金龟子拆了绣、绣了拆,大半个时辰还没落地。   杜若心里烦躁,接过来扎两针,针尖一偏就扎着手了,她嘶的倒吸凉气,不说自己笨手笨脚,反把海桐瞪了一眼。   “臭丫头!绣什么花,快扔了吧!”   海桐不乐意。   “……罢咧!人家都说了王爷没事,你慌慌张张做什么?寻常不把那孺人的顶子当回事,这时候知道后悔了?但凡有个由头,反正你是不要命的,闯进宫去也成。”   杜若放下花绷子,含着指尖声口有些含糊。   “说是没事,谁知道真假,他一日不回来,我总归是不放心。”   杜若越想越觉得不安,转而望住里屋子佩才送来的一架硕大鲜红的珊瑚,方方正正,能牵强成个寿字的形状,张开足有两人展臂那么宽,说是番邦采买来的稀罕物件,为怕碰坏了,单运输,就走了足足一年。   “……早知道有这档事儿,前日真不该去裴家。”   铃兰走来递上热茶,挨着海桐坐在鹅颈椅上,把花绷子拿起来端详,果然打从起头就错了针脚,难怪越往后头越不对付。   这主仆俩女红上都平平,竟是一针不能入眼。   “娘子才刚摸到宫闱的门儿,所以心虚。其实贵人们头衔吓人,威势都是底下人衬托出来的。你瞧圣人坐在御座上,前前后后二三十个宫人替他摆排场,就觉得他气势汹汹,又英明果决。真把底下人都撤开,还不就是个大活人。娘子的灵透机巧,在人堆儿里拔尖,搁在宫里也拔尖,千万别招式没出,自己就心虚了。”   她本意是安抚,可是杜若听得满脸愧色,“高郎官形貌凶横,宫里人都很惧怕他吧?”   “奴婢们是惧怕高爷爷。寻常内侍不是男人,从前奴婢值房闹耗子,请内侍帮忙捉拿,他们嘴上应了,真瞧见,尖叫起来音量比女郎还高。高爷爷不一样,他实实在在有军功,性子上来,当场就能把人捏死。”   “他还能亲手杀人?”   杜若一阵后怕,想到昨夜接连两场刀兵相见的场面,心里升起懊恼。   “……早知道,我真该哭的再狠些……”   “娘子怕什么呢?您是王爷的人,高爷爷何必为难您?奴婢越性说一桩陈年旧事给娘子解闷儿。”   铃兰掩着嘴压低声音。   “宫里头老人都知道,当初惠妃娘娘因罪入宫,进掖庭时只有十三岁,糊里糊涂的小丫头,只做些洒扫,偏偏就得了圣人和宁王两位的青眼,甚至隐隐有些争风吃醋的意思,那情形就和娘子才待选时,王爷与永王互不相让差不多。”   杜若大大尴尬,嘟囔道,“那怎么相同?妾本来就是待选……谁,谁看上都能据为己有。”   铃兰拖着腔调揶揄她。   “当时惠妃娘娘也是呀,豆蔻年华,有能者争而得之。娘子好歹官家出身,家世清白,惠妃娘娘可是奴婢之流呢。那时节,宁王还是太子,圣人行三,又是庶出,不大起眼。可是惠妃娘娘慧眼如炬,偏偏取中了圣人。有这份相识于微时的情分,后头再有什么赵丽妃、刘华妃,在圣人心中,可就远不及惠妃娘娘了。”   海桐抢白,“这和高郎官又有什么相干?”   铃兰徐徐道来。   “圣人与宁王同父异母,长得有些相像,不过圣人明快热情,又急躁,宁王就将好相反,极之爱静,温文尔雅。那时节东宫从无宴饮,静悄悄的,只有读书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圣人府里就热闹,曲乐多,比武摔跤也多。奴婢听宫里老妪说,起头高郎官在御苑养马,本来是追随宁王的,后头转投到圣人门下,就是为了惠妃娘娘。”   杜若心头一凛,转过头来眼望铃兰,见她眉间祥和宁静,并没有质问的意思。她心下还在计较说辞,铃兰已握住她大袖下的手,毫不避讳地指点她。   “娘子性情温厚善良,能将心比心,把奴婢以及内侍们都当个人看,所以没有恼羞成怒。王爷心细如尘,这么久了还瞧不出来,恰恰因为没把奴婢当人看。”   两头话都被她堵住了,杜若有些为难,不知道怎么替李_分辨。   铃兰莞尔一笑。   “奴婢几乎不记得爷娘的样貌了,兄弟姐妹似乎有,也不记得几个。宫廷里长大的人,瞧人瞧的不是眉高眼低,而是衣装颜色,头上顶子。可是娘子瞧人,瞧见的还是他本身,不管身份地位,只看性情人品。”   杜若没想到是这个话题,只得讷讷。   “……妾出身低微,家中只有数个奴婢,内院外院分不开,体面规矩也不严,远不及姐姐在宫中见闻广博。再者,也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到底他是王爷信重的,虽还有长生,万一他真得用,为妾两句话,令王爷失了左膀右臂,岂不罪过?”   铃兰道,“奴婢侍奉王爷不敢不尽心,一来,打头儿就是侍奉王爷,即便认了二主,人家也要怀疑奴婢居心。二来,王爷虽不及娘子仁善,却是个很公道的人,御下有始有终,绝不至于半道儿把奴婢们卖了。”   “……宫里还有半道儿上卖人那么黑心烂肠子的主子?”海桐听了半晌,终于插上一句。   铃兰翻了个白眼。   “你当天底下奴婢都和你一样好命?杜家新贵,尚未把奴婢分出三六九等。且你在娘子身边服侍,哪知道宫人的苦处?漫说服侍不周到,生生打杀的,打残的,落下一身病搁在掖庭自生自灭的。单说主子要做那没人伦的事儿,叫奴婢望风传话,私相授受,一朝事发,先把奴婢推出去受死挡灾的。那真是数也数不完。”   这话说的没错。   譬如高力士,如今位高权重,威风八面,皇子、妃嫔在他眼前尚且战战兢兢,遑论官僚臣属。可是他昨夜泣诉少年事,被迫阉割进宫时才九岁……寻常儿郎还在阿娘膝下要糖吃,玩竹马呢。   四十余年艰难挣扎才有今日地位,叫他重头再选,恐怕情愿生在寻常人家,一辈子平平无奇也好。   杜若听得难过。   可是铃兰嘴里那些坏人,不是李_的兄弟姐妹,就是爷娘叔婶,庶母嫡母,叫她怎么开口批评?   她索性闭上眼,听脆生生的鸟叫,伴朗朗清风,才觉得心头松快些。   隔了一会子想起高力士来。   “诶,姐姐说了半日,单是惠妃娘娘的旧事,又干着高郎官什么了?”   铃兰笑道,“宫里几位娘娘,赵丽妃爱哭,不仅能哭,还连哭带舞,砸东西撕裙子,闹起惊天动地的大动静。刘华妃持重些,有时候也委屈得静静抹眼泪儿。独独惠妃娘娘,小性儿,爱娇,拿捏得圣人动弹不得,却不大哭的。”   杜若红了脸,捂着耳朵摇头。   “姐姐绕了好大弯子笑话人!快别说了!”   “昨儿晚上奴婢陪老夫人在佛堂隔间歇下,隔着两堵墙,还听见娘子咿咿呀呀阵仗。奴婢不好意思吭声,老夫人却听得笑起来,还问奴婢,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气性这么大?奴婢怎好说,就是咱们王府的当家人,白天她老人家才见过,直夸稳重的那个?”   杜若不依,嗔怪道,“姐姐再笑!下回要应酬宫里人,请姐姐自去罢!”   “奴婢哪行?要讨得高爷爷怜香惜玉,总要娘子这张脸才成呢!”   笑闹一阵,杜若仰面躺在贵妃榻上,一手盖住额头长叹。   “早知王府处境如此复杂,不如当初偷偷嫁了,一年两年,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瞧她唱念做打这番本事,牵肠挂肚这副神情,漫说李_只是个争夺储位有望的皇子,即便有日克成大统,做他的宠妃三头六臂都不够的时日,难道杜若便会轻易后悔言退?   铃兰笑着起身替她笼紧外袍。   “漫漫长途,如今才刚刚起步。娘子要会善作保养,自己宽心,王爷在跟前的日子心心念念随着他,不在跟前的日子,该吃吃,该玩玩,才能熬得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年!2020不要回来啦! 第212章 垂钓将已矣,三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又是一年三月三,清晨第一缕天光越过兴庆宫东面高高的明光门,?铺进长庆殿冰冷方正的青砖上,?洒满遍地细碎闪烁的金光。   晨钟余氯不绝,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殿中踏出,杳无声息地穿过薄雾。   视野中最恢弘的建筑,正是龙池殿。   他肤色微黑,轮廓清晰,眉峰尖锐锋利,眼神明亮,?朝气中带着三分玩世不恭。   长安纨绔遍地,他却少见的有种刚正与柔韧混杂的气质,让人联想他一旦咬住猎物,宁愿同归于尽也决不松口。   早春时分,料峭清冷,?宫人们多还穿夹衣锦袍匆匆而行,?可他只有一件空落落的赤红袍衫,逛荡在身架子上,腰间大了寸许。   晨钟将尽,?他抬起头。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熄灭,无边无际的青灰背景前头,?一整座金光璀璨的殿宇从昏茫中浮凸出来。――已是第十八天了。   李_举步行至殿前,成排千牛卫站的横平竖直,像棋盘上的卒子,?各个身影如黑色岩石般苍劲沉默。   他向弓着腰的五儿抬起眼神询问。   五儿立时恭恭敬敬揖了揖手。   “王爷,圣人还没起身呢。”   “臣请求见圣驾。”   五儿跟随高力士出入过一趟忠王府,揣回来的金珠宝石足有一捧,瞧李_的眼神好比瞧财神爷,笑得眉眼都要开花。   “王爷稍待,昨儿临睡圣人才问了一声,问王爷进宫几日了,外朝可有人说什么。奴婢回明白后,圣人嗯了声才召杨娘子入殿。所以您瞧,圣人心里头有数。”   李_迟疑,又再恳求。   “多亏中贵人肯照应本王,可这一日拖一日的,到底是……”   “天心难测,谁知明儿下雨还是刮风?”   五儿拿捏着语意。   “不过王爷放心,这些日子,只要杨娘子不闹腾,圣人每天都笑呵呵的,不至于为难王爷……”   “通禀一声总成吧!”   李_不耐烦,打断了他,五儿欠身调头离去,片刻再出来,终于允李_觐见。   自从兴庆宫落成,这还是李_第一次靠近龙池殿。   照素日规矩,每年四节八礼,圣人万岁节,惠妃千秋节,太子生辰等时日,皇子公主们都需进宫朝贺,不过大宴席开在花萼相辉楼,地方宽敞。   至于龙池殿,只有参与早朝的六部重臣,外国使节、进京的边将,或是近臣、宠臣,侍奉圣人的宠妃、内侍才能进入。   李_在圣人的日常生活中十三不靠,既不得信重,又不得宠遇。明面儿上至亲父子,其实打从开元十二年王皇后自杀,除国家礼法规定以外,两人都尽量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李_手搁在殿门的铜环上,将推未推。   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外面天光大亮,殿中灯火煌煌。   没亲眼瞧见的人不会信,龙池殿太轩阔幽深了,就连做配的偏殿,白日里竟也要点灯。   李_推门而入,立时从光明的所在跌入黑暗,区区两三步便是另一重天地,举目疮痍,唯有灯火杳然,步步都陷在阴影里。   他屏息寻着本能往前去,穿过空旷的殿堂,撩起低垂的幔帐,陡然一亮。   先入眼是窗户底下一只硕大的梅瓶。   小小的口,短短的脖颈,丰润光华的肩,骤然收拢的底子,娉婷美人姿态。已是初春了,玉兰正当时令,可是瓶子里供着几支过了时的红梅,枝叶扶疏,继续骄傲地盛放。   李隆基坐在熏炉前,双目微垂,面容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圣人……”   李_行完三跪九叩的面君大礼,没听到令旨起身,便索性跪在脚踏上,委顿地拱起背,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喃喃道。   “臣有罪,请圣人责罚。”   李隆基慢慢睁开眼。   阿A和阿琮他都亲手抱过,可能也换过尿片教过骑射,印象不深了。阿瑶顽劣,七八岁了还把宫女欺负的哭天抹泪,皇甫德仪没办法,求他拿藤条教训过。除此之外别的儿子,瞧着都不太像跟他有干系。   ――至于三郎。   就一眼而已,李隆基也认得出。   他是杨莹娘的儿子。   那双沉沉的眼皮姓李,可是那眼里的光彩快活,那不笑时的郑重,稍微带点笑纹就尽是天真的神气,活脱脱是莹娘。   她只是不肯为了他笑,但凡是为别人,一笑而有倾国之姿,一笑而令山川失色,一笑而得桃花千树,一笑而结三生因果。   李隆基撑起身子,低沉地问了句。   “怎么了?你何罪之有?”   李_揣摩他戒备的眼神,鼓起腮帮子,二十七八岁的人,还带着些少年意气。   “……臣年长无用,愧对社稷,不能为圣人分忧,反成了许多野心之人的借口,臣无力自辩,只有自请……”   “自请什么?削爵吗?你这个性子倒是跟你阿娘一模一样,但凡有点儿什么风吹草动,先把脖子一缩,要杀要剐由着朕来!是朕逼着你们母子享这份儿荣光的吗?这天家姓氏,玷污了你们吗?”   李隆基骤然打断他,砰砰锤击把手,更赤足站起来。   光溜冰冷的脚趾就挨着李_重重锦绣的外袍下摆。李_抬头战战兢兢地看他,也不说话,只皱着脸把背挺直,冷了眉眼。   “臣不明白圣人说什么,罪妇王氏怨怼君上,早已伏诛,臣那时年纪小,记得的事情不多,不过还记得王氏极爱惜圣人正室的名分,临了戴着九凤衔珠的大头面,穿了t衣。”   李隆基登时无言以对。   王氏死状甚惨。   更凄惨的是,她的尸身乃是被将将十三岁的李_和他抱在怀里才三岁的李U发现的。高力士匆忙赶到,先从李_手里抢过抓着王氏头上衔珠把玩的李U,然后捂住李_的眼睛。   之后李U停了一个多月再开口说话,而李_的沉默古怪亦是一日重似一日。   两个不大熟悉的人面对面看着,气氛尴尬僵硬。   半晌还是李隆基先开了口。   “你说的野心之人是韦坚吗?”   李_有点难堪,支吾了下。   “是,就是臣的妻舅韦郎官。韦家世代簪缨,韦郎官更从边将入朝,心里难免怀了些期望……加之这二年,宗室不大太平……”   “哦,是他亲口与你说什么了?朝廷规制,皇子不可结交朝臣,你们虽是至亲,只要你恪守规矩,也没什么机会见面罢?朕猜,你上回见他是遗珠满月那次?”   李隆基重新坐下,语调转为懒散随性,眼睛半开半合,目光透过浓密睫毛溢出来,落在儿子身上。   李_老老实实的嗯了声,捋了捋衣襟。   “就是那回,圣人也来了的。”   李隆基躬身趋前一些,凑近李_问。   “三郎的意思是,郯王是韦坚安排的,为了奉你为主,或是奉他的外甥为主?”   他眯眼想了想。   “朕记得韦坚没有特别偏宠的妾侍,姜氏夫人只有一个儿子。他真要打这个主意,就该先生个女儿,与你的嫡子结下娃娃亲,好比馆陶公主尊奉汉武帝。不然你有日飞上枝头撇下韦家,他岂不是莫可奈何?”   李_深深叩头下去。   “臣,远远不及圣人韬略,拿捏不准朝臣的心意,只是听韦郎官口口声声念着臣有中宫养子的身份,年岁又长。那时臣急切,忙说大哥最是年长,有大哥在一日,臣便不能逾越……不想没过几日大哥就……”   李隆基温言颔首。   “朕记得你书念得不错,当初朕分身乏术,没考校过你的功课,今日不妨一试。朕问你,孟子见梁惠王,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这话何解?”   李_的呼吸微微一顿,回想着上下文,认真作答。   “孟子说,如果君王凡事只考虑利益,问何事对国家有利,那么士大夫就会遵而从之,只问何事对家族有利,庶人又会有样学样,只问何事对自身有利。这样上上下下争夺利益,国家就处于险境。所以为君者不应当以利益询问,而应该问,这样做仁义吗?”   “嗯……这是你的授业恩师张九龄的解释吗?”   李_疑惑地眨眨眼,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明白,李隆基耐心地引导他。   “你这两三句话,可就要了韦家上下四五百口人的性命了。为撇清自家推他人下水,三郎啊,为君之道可不是这样的!”   李_微带战栗的目光从李隆基的脚踝移到脸上,继而望向那尊光润秀美的梅瓶,脸上渐渐浮出孤注一掷的神色,咬牙道。   “……阿耶不信,臣无话可说,臣虽无用,亦明白做藩王的道理。国家一日无储君,百官心思不稳,便要生出祸患。臣活着便是……”   他陡然暴起,张开双臂跃身向外,以飞鹰扑食的速度明晃晃对着梅瓶撞去。   “诶――”   李隆基对变故毫不意外,右手径直前伸,轻轻搭在了李_的肩上。   单说体力,二十多岁正当青壮的李_自然比李隆基要胜出许多,肌肉强健有力,反应迅捷敏锐,可是李隆基的音调、动作和姿态神情当中,都带着一种极其霸道的威势。   冷酷、坚决,不容辩驳,似虎啸山林,昂然唤醒臣服之心。   仅仅片刻之间,就将李_压得再度屈膝,寸寸雌伏,硬生生跪倒在地。   “跪就老老实实跪着,乱动什么?”   李隆基掸了掸袖子。   “事涉国祚,三郎不可妄言。王妃是你自己挑的,朕瞧着还算端庄,为了区区妾侍,要拿舅子问罪?犯不上!听朕一句劝。正房嘛,搁着就是了,只要她的父兄不惹是生非,能包涵的你便包涵些,不吃亏。”   李_微微的喘息,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李隆基。   两人一坐一跪,高度相差不远,李_的头顶差不多比着李隆基的肩膀,可是李隆基的神情却好比坐在正殿龙椅之上,那样居高临下,理所应当。   “……臣,臣方才所言并非虚词。”   “就算他有心又如何?只要三郎立身持正,他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李_欲言又止,李隆基笑了一下,竟还肯教导他。   “太子被杀以后,朝野议论声颇多,不过说来说去,最要紧的还是一句‘太子无过’。朕做了几十年皇帝,杀伐无数,面前身后的指责听得多了。今日教你一个道理。举国上下,能人寥寥无几,庸人堆山填海。何谓庸人?谁有功瞧不见,谁有过就喊得掷地有声。照他们的算法,太宗玄武门之变,岂不是大过而非大功?则天皇后逆转乾坤,冒登帝位,岂不是过在千秋?哼!”   李隆基不屑地嗤笑摇头,起身走了两步,把手拍在椅背上。   “其实阿A就算是被人陷害的又怎样?身为储君,自保尚且无力,将来焉能保住祖宗江山基业?当初你们年纪都小,性情不明,阿A瞧着争气些,便先让他坐上去以安社稷。现在嘛,朕再选人,情愿选个能干的。”   李_眼神一顿,望了眼髹金龙椅上李隆基皱纹明显遍布斑点的手背,听见头顶扔下来几个重逾千斤的大字。   “我儿,能干否?”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昨天不是最后一天……乌龙了……然后还忘记加第八卷 卷标了……刚补上。   新年的主妇给各位,飞吻飞吻~   愿赤子之心能铺成坦途,愿初心之善能通透眉目。愿松弛之吻,吻对自在的人。   愿肉身可以跟随你的灵魂。   愿伤春悲秋,有倾诉的门,愿所处之城,有安睡的枕。   愿怨过无痕,愿善念等身,愿攻心之人得轻松愚笨,不再追问。   ――――――   感谢在2020-12-14?11:37:45~2020-12-24?11:27: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iao1xiao、line567?2个;我的朝花夕拾、尾戒闪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尾戒闪闪?12瓶;何凌云?10瓶;你篮?5瓶;小蘑菇?3瓶;糯米团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3章 谁言天地宽,一   忠王府,?乐水居。   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纷乱嘈杂的脚步匆匆踏进内院,间杂金属叩击之声,?像横刀撞在躞蹀带上。   正微合双目,听海桐念太宗诗集的杜若突然睁开了眼睛。   片刻,?一个白衣郎君跨过门槛,?快步走进暖阁,腰上赫然挂着一把红鞘黑柄的宝剑。   “――啊!”   冷风随着他呼啦啦卷入,吹得满室幔帐飞舞。   杜若翻身坐起,喘息着拉住李_领口,触手温热而真实。   月光透过繁复窗格,轻盈地映出杜若圆润饱满的肩头,投在赤红锃亮的迦南木地板上。   海桐早已退下,?李_顺着她额头往下抚弄,划过脸颊耳垂,最后端起下巴,一点微微撅起的殷红。   他狠狠亲吻,低语安抚。   “好了好了,?你瞧瞧,?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   杜若长长出气,两手举高在他胸膛上下O@摩挲,确认无事,?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被褥是宝蓝驼绒金黄四色斗的夹纱面料,上头搭着杜若一根日常捏在手心的葱绿手帕。   室内熏炉点的旺盛,?她热得慌。   说是穿杏红洒花夹纱的成套寝衣,上头领口开着,底下裤管散着,?中间袖子抹到上臂,翠绿裹胸挤出一湾深深的莹白沟壑,两截水嫩嫩的手腕子上,缠臂金箍得紧紧的。   入眼全是浓艳炽烈的颜色,身后烤着热烘烘的炭火。   李_在宫里素了大半个月,心里提着半桶水似的晃悠,手指目标明确的顺着往下头去,才走了半截儿就被嫌弃地狠狠推开。   “……洗澡没有?臭死了。”   李_徐徐摇头。   英朗逼人的侧脸上带着种森然的狰狞,好比野狼出门几天,拼命带回血淋淋的猎物的那种骄傲,理所当然要求母狼犒赏。   右手耽溺在杜若身上,左手摘下佩剑啷当扔在被子上。   杜若吓得两条腿在被子里头倏然拱起。   “诶!什么东西?拿下去!”   李_嘿嘿笑,就手扯开外袍和里衣向外一甩,裸着上身跨步上床,与她并头斜倚,揽住她肩膀。   “别闹,这是圣人赏的,前朝留下来的好东西。”   他拔剑出鞘,锵锵一声,窄刃厚脊的剑身亮出来,杜若的发丝被风带起来轻飘飘沾上剑锋,顿了顿,就断了。   杜若的惊呼戛然而止。   李_卖弄地挽了个剑花,横剑在眼前,只见护手及吞口处铁制错银鎏金,黑白金三色交杂,又深沉又神秘。   杜若一时好奇,又怕脏,眼神往李_脸上一溜,他便明白了,痛快的脱下绸裤给她。   杜若便拿那裤子叠了叠,垫着手把剑提起来。   ――却是沉的很,坠得她手腕子发软。   杜若嫌弃地咦了声。   “做什么铸把这么重的剑,拿都拿不住。”   她使不惯,剑尖摇来晃去,差点儿戳到他鼻子上,惊得低低惊叫。   可是李_不慌不忙,右手并起两指夹住,堪堪刮着脸皮推开。   那双目光迷离,微微眯起的桃花眼打量着杜若,唇角微妙的挑起,露出一副生怕她听不懂,挑逗又风骚的笑容。   “大才好使,还方便的很呢。”   杜若再听不懂就成个傻子了,唾弃地白了他一眼。   李_接过宝剑一寸寸旋转利刃,指点她看背上开的半圆凹槽,贯通整把剑身,直达尖峰,槽内错银云纹。   “瞧见没?这种凹槽叫做血槽,用来放血的。”   杜若打了个寒颤。   “妾还以为圣人突然拘了殿下去,是要问送阿玉进宫的阳谋,原来竟全不相干?可是太太平平的……赏殿下兵器做什么?”   李_无所谓地一挥手,表示杨玉哪里值得圣人当面质问储君。   “太平?才翻过年契丹便来挑衅,王忠嗣受令北伐,率领十万骑兵北出雁门关,才知道契丹人还联络了奚和人,竟也拼凑出十几万兵卒。这几天正打到关键处,如今他驻兵桑干河,成败在此一举。”   月亮在阴云中穿行,似小舟划过水波,桌上造型稳重的甜白瓷花瓶里供着一大把即将盛放的紫玉兰,隔着火烛杳杳的红光,映出灼灼辉煌,似繁繁密密点燃的宫灯。   杜若用被子严严实实笼住他,闻言呼吸微微一顿,低声问。   “王将军领重兵在外,所以圣人扣了殿下十八天?圣人难道以为……”   李_放下宝剑,两臂交错抱在胸前。   “我的两位密友皇甫惟明与王忠嗣,如今分别节度河东、陇右,皆是劲兵重地,控制万里。圣人心虚,怕我趁机谋反,所以赏赐名剑,以安我心。你瞧着罢,再过一两个月,倘若王忠嗣大败契丹,那劳什子的储位也会跟着来。哼,今日还说了好些话试探我,好像他多么公道一样。也亏得娘子有心,自那回二哥闯宫时秋微提了一句阿翁,便去寻他的生身母亲,紧要关头派上用场。”   杜若无言以对,路一步步铺到他脚下,如今不走也得走。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觉得那飞土扬沙的什么河东,什么陇右,都是假的,只存在于诗歌里。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李白见过、岑参见过,独她的李_不必亲见。这个消瘦结实的怀抱是真的,就在长安城里。   “殿下在宫里吃的不太香吧?”   “你怎么知道?”李_懒洋洋问。   “……腰上都瘦了。”   李_喉结滑动了下,沙哑地吓唬她。   “再乱摸!饿着肚子办你也绰绰有余。”   杜若等了一瞬,不见他动作,蹙着舌尖轻轻一舔,就听昂然郎君嘶叫出声。   “都说皇帝不差饿兵,妾,反正不是皇帝……饿也要干活儿,赶紧的。”   ――――――   到三月底,杜若的风寒还没好,白天风平浪静,一交黄昏就捂着嘴不敢说话,嗓子眼儿痒痒的受不住,应个声儿都能吭哧吭哧个没完。   夜里没法睡,她撵李_去仁山殿。   “殿下是个病口袋,逞什么强?论伺候人,比得上铃兰,还是海桐?快走开,妾还轻省些。”   李_笑嘻嘻捧着热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狗腿劲儿。   “来而不往非礼也,娘子照看某多日,事事亲力亲为,某不在时提心吊胆,才添了症候,某正该舍身以报。”   “呸!”   杜若大皱其眉,当着屋子里几个有耳朵的人不好反驳他。   为什么病的?   还不是那夜里他非要换个花样。   小娘子眼风凌厉,像才淬过火的刀子嗖嗖往外飞,扎在肉里寸把深,扎进去疼一回,拔出来还得疼一回。   可是李_爽极了,就爱看她横眉竖目气哼哼拿他没辙的样子。   杜若头上戴个撒花绫的抹额,当中镶个拇指大的绿松石,不知道谁捉狭,把百蝶穿花的纹样绣成了许多个寿字,瞧着像没牙老太太用的东西。李_坐的近,一时没忍住笑场。   杜若疑心他故意使坏,从被窝里踹了他一脚。   “殿下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大郎再过二年都该议亲事了,行事还是这么扎手扎脚的没个章法!”   李_瓮声瓮气点头。   “可不嘛,娘子最有章法,一是一二是二,决不能乱了。”   杜若咬牙切齿,正要集中火力压上去,偷眼刚好瞥见海桐一脸憋不住笑往外躲,五颜六色的表情,顿感尴尬莫名,鼻尖上都渗出汗珠子。   李_抻着袖子替她擦,她还躲,惹出李_的气性来,放下碗,捏着她的下巴端端正正对在眼前。   “诶……”   杜若仰着下颌,喘息从喉间闷着溢出来,莫名脸就潮红湿润,细细的汗毛服帖着。李_呼吸沉了几分,空着的左手往背后一挥,听见人OO@@后退,贴心的海桐还把窗格子都收紧了。   眼前是他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不安分,杜若有点走神,没听清说什么,伸手去摸,就逼得他两手都用上了。   “收拾不完你了?”   李_眼角发红。   “再闹,明日太医来了怎么说?夜里光着身子受凉了?”   “……妾上回给高郎官胡说八道,现在怕的要死呢。”   李_乍一听,停了手上动作,警惕的问。   “你替本王许了什么给他?”   白嫩嫩的小脸蛋上眼神娇滴滴的,也不畏寒了,从被窝里钻出来,凹着腰窝跪坐在李_跟前,身前身后两条起伏玲珑的曲线。   “妾说,怀孕了……”   这大半年,杜若的身子像被催熟了的果子,越来越浮凸敏感,带着窖藏频果醉人的甜香。她侧过脸,小狐狸似的圆眼睛狡黠迷离地眯了眯,长长望他一眼,乖巧地伏下身。   李_头往后仰。   太阳穴青筋直跳,喘着气按捺,越来越快的炽热刺激之中,只怕她再受凉,心里担忧,可是两手顺应本能深深插进她浓密的黑发。   “你成心要本王的命……”   过了两天,杜若差不多好利索了,披着厚厚的缎子披风上外头散心。   海桐扶着她走在蜿蜒的石板路上,没几步就嚷腰软腿麻,太湖石上铺张锦帕要坐下。左右嶙峋的假山,往前出去走几步就是半片亭子,能晒着太阳,可是她哼哼唧唧的不肯动窝。   海桐甩手。   “罢了罢了,就你这个病恹恹的身条子,还敢没日没夜闹腾,哪里扛得起?奴婢这就喊顶轿子来,娘子坐着回去罢。”   杜若讪讪地,拉住她。   “几十步就回去了,喊顶轿子,人家背地里笑话死我。你且陪我坐一会儿,略歇歇,咱们就走回去。”   海桐瞥了她一眼,索性也在旁边坐下,替她捋了捋披风上的毛。   “瞧见你与王爷好的蜜里调油,奴婢也高兴。世上人都像你这么妖精似的才好,凭什么样的冷面郎君,也能冰山化水。”   杜若慢吞吞拧了拧脖子,拿手指轻触身畔一株茂密的白茶。   “……你这叫什么话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李_的BGM是,野狼disco感谢在2020-12-24?11:27:29~2020-12-31?18:4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eanu000?50瓶;淡淡浅浅?10瓶;xf?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4章 谁言天地宽,二   “好话!”   海桐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都是做夫妻,?你跟王爷和和美美,元娘和大姑爷怎的就老对不准那个槽呢?日子好过也闹,不好过也闹。明知道元娘挺着个大肚子,?大姑爷就不能省点事儿?”   提起柳绩,杜若也是无奈,?蹙眉顺着光润的花瓣摩挲。   “你记得那年姐夫冲进车队,?险些惊了王爷?我当他心里不忿,偶做冒失之举。这回呢?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高郎官!连王爷在高郎官跟前都不敢炸刺儿……阿姐还想我替他出头,我有那个本事吗?”   她苦恼的很,瞧见硬玉似的花朵前偏有两片枯叶,实在碍眼,顺手揪下来狠狠掼在地上。   “跟阿姐说王爷的日子不好过,?她听不进去。谁的福是白享的?你瞧瞧他,身上,心里头,吃多少亏,我倒情愿他是个寻常人……”   ――谁的郎君谁心疼。   海桐瞧着她直摇头。   这时节,?漫说柳绩不过是叫人当街揍了一顿,?十天半个月当不得值,就算真打折腿,对杜若来说,?能比得过李_闹一宿睡不着觉厉害么?   “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叫奴婢说,大姑爷脾气那样儿,?你也别搅和,横竖大夫也好药材也好,都叫人送去了,?咱们的心意尽到。等他好起来,要说丢了脸,不乐意在这个地界当差,索性远远儿的打发到别的里坊去。省得出来进去,有人没人的瞎惦记。”   “我也是这么想……”   杜若回眸一顾,那金灿灿的日头踱着碎步子溜过来,就顿在头顶,长久缠绵的阴天,终于能去去潮气。   “原以为搁在眼皮子底下,能看顾的我就替阿姐看顾了,又闹出这桩事儿。唉,原说得了空儿回家瞧一眼,算了,等过阵子吧,下午咱们寻子佩去。”   “说起杨四娘,还有件稀罕事儿,并一宗笑话说给娘子听。”   海桐挑了几朵含苞待放的深紫芍药擎在手里,预备回去插瓶。   “杨四娘身边那个得用的丫头,叫沉星的?娘子可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人虽然闷闷的不似你话多,照子佩说极能干护主,我原想着子佩成了婚,她也该有个归宿,要么城外看庄子去,要么还是嫁裴家的小厮,就在府里当管事娘子。怎么了?”   “奴婢原以为她是杨家的家生子儿,上回见了她,就问她,杨四娘有没有替她筹划婚事。若是杨四娘忘了,奴婢提一嘴。她却怪的很,直摇头,说主子好,不忍心背主而去,奴婢就没多事。没成想前几日去,却听裴家嬷嬷说,她好端端的竟走失了。再一问,原来她身契并不在杨四娘手上,究竟是何来历也不知道。”   杜若惊问,“有这种事?”   长安律法严苛,偶然主家虐待奴婢,过后必被查办,所以背主私逃极之罕见。至于走失,粗使奴婢东奔西跑,长安城太大,糊里糊涂不识路倒是有的。但沉星乃是二门内服侍的近身丫头,即便出门办事,嬷嬷、小厮跟着,排场与寻常人家的女郎差不多,若非故意,怎么可能走失呢?   杜若沉默了片刻。   “下回瞧个空儿问她,许是她有意放走的也不一定。”   海桐道,“再有,裴府介绍的那个人,专从蜀中贩锦缎来京城,三天两头在门房打听奴婢喜欢什么。凤仙随口说喜欢宝石,他手笔可真大,那一盒盒的猫眼石,一袋袋的珍珠就送进来了,虽说成色不及王爷给你那匣,光论分量够唬人了。”   杜若乜她一眼。   “你裁夺着吧,府里花用有公账,还有内侍、兰台两道复核,虽不能离了大褶儿,些微抹抹油无妨。水至清则无鱼,上下几百人,叫他们守着份例过日子,都要抱怨,所以有些事,看得见我也当看不见。再者,我们太清廉,与他们就离了心。所以你收了什么,不用躲闪,拿出来与他们分分,只当大家多得一份赏赐,不过记着细账往后好算。还有,说是旁人孝敬,其实这生意背后就是裴五郎,算他有心,怕子佩与我尴尬,另推个人出来打交道。我也装糊涂才好,一概都推给你,是你徇私舞弊,借差事肥了自家。”   “娘子这算盘打的。左手收银钱,右手还收整治奴婢的罪证。”   海桐四面瞧瞧,虽无人,还是小心地低声道。   “其实整座王府都是王爷的,你何必左手倒右手,替他另立小金库?”   杜若眼底露出些许深意,摇摇头,并不细说。   ――――   主仆俩喁喁细语,都没发现假山外头还有别人。   一条青石板峰回路转,连绵李花开成铺天盖地的春雪,一个红衣束发的朗朗少年站在树下,左手挽着个毛绒绒的物事,右手扶在树干上,听得眉头紧锁,神情很是深沉。   他身后站着个小小女童,七八岁年纪,发扎双环,两颊红粉菲菲,穿一件掐金卧线的鸭蛋青长袖窄衫,底下配的黑色云纹姜黄裙子,素净的有些单调,正胆怯地拉扯少年的衣摆,奶声奶气地小声道。   “大哥你别看了……待会儿杜娘娘瞧见了怎么好呀?”   李m扭头瞧她。   红药忽闪忽闪的睫毛,是当真害怕。   他把怀里的物事掏出来,原来是只橘黄色的大肥猫,敦实实沉甸甸,放在树杈窝子里,才能腾出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嘘――再等一会子。”   红药听话的点头,可那猫不听话,才一离手,转头嗖嗖的就蹿上树去了。   红药大叫,“呀!我的郁金黄!杜家哥哥送我的!你赔我呀!”   李m急得蹲下身去捂她嘴,索性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再瞧,杜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正扶着海桐一步三摇的往回挪。   李m松了口气,把泪眼婆娑的妹妹放下,装着凶巴巴地。   “哥哥叫你静一会子都不成?就会闹腾!”   红药委屈极了。   “那是杜家哥哥送我的!跑了怎么办?”   “一只猫儿罢了,你喜欢,大哥再给你弄一只,比这只还黄,还胖。”   红药只管跺脚不依,尖着嗓子嚷嚷。   “大哥吹牛!骗人!大哥自己想要猎狗,还等着杜家姐夫给寻来呢,哪里有猫儿?阿娘说玩物尚志,不让你养的。”   “满嘴里杜家杜家!杜家是你哪门子亲戚!”李m忽然翻了脸大声训斥。   红药惊讶地张大嘴,两串眼泪还挂在胖嘟嘟的脸蛋上来不及落。   她长到这么大,因为李m格外爱护的缘故,娇生惯养没遇过什么挫折,这还是头回当面听到斥责。   她腾挪到树后头嘟着嘴生气,时不时往外悄咪咪看一眼,乖巧的不像话,可是李m心里乱麻似的,顾不上计较小妹妹的性子,思忖半晌,把拳头重重砸在树干上,扑腾下飞雪似的花瓣。   ――――――   大宝曰位,实在于丕承;万邦以贞,由建于明两。朕嗣宁鸿业,祗严永图,恭惟七鬯之主,岂舍人神之望。开府仪同三司兼单于大都护河北河东道行军元帅朔方军节度大使兼关内支度营田盐池押诸蕃部落等大使上柱国忠王_,天假聪明,生知仁孝,君亲一致,孝悌三成。温文之德,合于古训;敬爱之风,闻于天下。尝亦视其所以,察其所安,考言有章,询事皆中。知子者父,允叶于元良;以长则顺,且符于旧典。宜膺择嗣之举,俾受升储之命。可立为皇太子,仍取来月内择日册命,所司准式。主者施行。   《立忠王为太子制》的上谕三月十九就发下来了,圣人迫不及待,赶在王忠嗣返京的消息传开之前,很有些论功行赏的意思。   事情都在意料之内,李_率忠王府三四十位家眷一道跪在二门前领旨,冗长的宣读过后,自有长生和果儿招待册封使。   他起身挨到杜若耳根低语,“先还担心他出岔子,这下子可安心了,必是大胜而归。”   杜若候着外人顺廊子往外书房去,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才嘱咐。   “太子妃闷在屋里不出来,好几个月没见过人了。这回接圣旨,推脱几句无妨,后头还要进宫谢恩,要行册封礼,您去瞧瞧她,不然往后六郎大了怎么做人?”   李_答不上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什么想头呢?”   “妾没什么想头,往后一步难似一步。”杜若低下头,并没多少喜悦。   是该高兴的。   李_夙愿得偿,杜家也能得许多好处,就连英芙多么不情愿做李_的娘子也好,今日大约也能松口气。   再者,崔长史半死不活的吊着命,满府大小事情全从海桐手上过,她再怎么甩手掌柜也不得不多问问。   就眼前能想到的,旨意一下来,家下人等自然高兴,韦家、窦家定要往来。待册封礼过了,多少朝臣、外官要应酬。再者,郯王、咸宜等宗室亲眷,也要排庆祝的宴席。还要做些面功夫给天下臣民看。   她一瞬间有了世态炎凉的体悟,咀嚼在腔子里翻来覆去。   “做了储君,面子活儿数不胜数。第一桩册封礼,天不亮就要站着,估摸头一晚只能借长庆殿住。你不知道那地方,冷清清的没人气儿,跟冷宫似的。展眼四月初八,又要陪圣人往天坛祭天去,住两宿,待三天,不能带你。”   李_亲自搀起杜若的胳膊,温声道,“这阵子你粘人的很,我走了,恐怕你睡不着。”   满院妻妾儿女,除了英芙和六郎全在,当真不是点眼的时候。杜若轻巧的挣开他,退开距离行礼如仪。   “妾替殿下打点行装。”   李_一副任凭风吹浪打的姿态,宽容道,“那我先去前头。”   杜若踏在门槛上,手搭着门框眺望他远去的背影。   深深门券,里外是壁垒分明的两个世界。   李_在外头夺得小小的胜利,一身石青箭衣扬长而去。   初春万物勃发,即便是外院,墙角道旁,处处是花木探头探脑的翠绿色泽。鲜活热闹的背景,他步子走得快,双手甩起来,袖子上有密匝匝的海崖云纹,浪头卷得高高的。   那是他的志得意满。 第215章 谁言天地宽,三   杜若拂袖整顿好神情,?转身向身后黑压压的内眷们发话。   “方才旨意大家都听见了,夫子们拗断肠子的话,诸位恐怕是不太明白。妾胡乱翻译几句。”   杜若凝神片刻,?边回忆边慢慢解释。   “头先两句是圣人的口气,说帝位传承非常重要,?圣人从祖宗那里继承大业,?希望江山永固,不会放弃这种职责。后头一大串子都是咱们王爷现在的头衔……开府仪同三司、单于大都护、河北河东两道的行军元帅并大柱国等等,都是空衔儿……跟着夸王爷聪明仁孝,温文有德,且年齿居长,所以立为太子……”   立储之事人人都悬在心头,可是人人都知道李_和圣人不对付,?不敢寄望。一大早突如其来叫人盛妆,等了大半天才听见那么几句话,文文绉绉云里雾里,要不是杜若给翻译一遍,还真不知道什么意思。   ――太子?!   这重若千钧的两个字砸下来,?先碎成八瓣儿,?再拼凑成明晃晃金光灿烂的前程,震颤得诸人眉目生动,纷纷发出短促惊喜的声音。   “从今往后,?王爷成了太子,咱们王府便是东宫。朝廷原有定规,?东宫应配上左右春坊,再有詹事府,有崇文馆,?外院的地盘小,支应不开,兴许要搬家,但照前头那位的例子……也不一定,这都是后话。咱们先把内院的规矩行起来。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王妃成了太子妃,孺人定要升良娣。孩子们封王侯,封县主郡主,都在章程上,人人都有好事儿,妾先向各位道喜。”   吴娘子体弱,软软靠向墙边,揽着李m和红药热泪盈眶。   “……我儿往后可有出息了。”   小圆回头,踮着脚隔开好几房人头喊红药。   “二妹妹,咱们两个要封郡主啦!要求圣人想个好听的封号呢!你快点儿想!遗珠妹妹的名字多美啊。”   关娘子没有子女傍身,也雀跃,抓住旁边人激动的手舞足蹈。   “王爷就当上太子了?那咱们的月钱还能再涨涨?”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李_这二三十位家眷,不论身份高低,无不冲着忠王的名号投奔依附,一朝心愿得偿,简直等于修炼千年成了精,立时就要现真身。   独张孺人轻哼了声,越众道,“杜娘子向妾道喜,妾也向杜娘子道喜,太子定规有两位良娣,另外一个必是杜娘子了?”   她嗓门提得高,结结实实把欢快的气氛戳了个洞。   今天这道旨意没顺手把太子妃和良娣都列上,张孺人本就不满。   从前废太子李A册封时她才两三岁,糊里糊涂。   可是后来薛氏与她抱怨过,那时节圣人属意姜氏,旨意里亮堂堂带了一句,以至于有人管姜皎叫国公爷。亏得后头不及李A弱冠,姜皎便死了,圣人这才重新指婚。   这回李_年近三十,一妻一妾清清楚楚,旨意里却不提,分明是李_捣鬼,为抬举杜若,要叫自己与她同日册封了。   杜若不明白她兴师问罪的用意,也懒得琢磨,顺口道,“真有那样好事,妾请姐姐吃酒席。”   张孺人只当她卖乖,狠狠瞪她。   身边落红瞧见海桐眼神,忙咽口唾沫劝她,“这儿风大,娘子咱们回去罢,错了时辰不好吃药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张孺人甩开她气哼哼地去了。   一时众人都散了,各自回去乐呵,杜若遂向海桐吩咐。   “你预备戏酒,但凡京里有的,吃的玩的,新奇有趣儿的,都先定下来。太子外头要招待宗室,咱们家里也不能叫人没个奔头,热热闹闹这回,下回不定什么时候。”   海桐直吐舌头。   “这话真不吉利,也就你敢说。旁人说,王爷,哦不,太子,可不得大嘴巴子扇他。”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有路想回头,才是兴旺之法啊。”   杜若嘀嘀咕咕埋怨。   “英芙不出来我也愁,张孺人天天乌眼鸡似的盯着,我也愁。这日子过得当真没有意思。”   从二门回乐水居,要从飞廊上走。   其时正在闹倒春寒,乌云掩了日头,长廊架在半空冷飕飕的。   杜若走下坡路,一步步顿下去,脚跟踩在别人头顶上,底下人仰面瞧,风里夹着冰凉的水点子,扫在脖子里像根银针似的。   才走了半截,她忽然想起一事要办,转头逆风向上,越发冷得眯眼,杏黄色斗篷上绣的大折枝花,翻卷的漫天重云。   “不成,我还得去瞧瞧英芙,别是有什么事儿罢。你记得上回蕉叶说话没头没尾的,不知道什么意思。”   海桐冷得直呵气,捂着嘴劝。   “要瞧哪一日不能瞧,今天不接旨,过几日册封礼,太子妃她舍得不要么?还不出来,你再去瞧不迟。人家当正房也没你这么操心,你管她呢?”   这话堵了杜若的嘴,只得再折身向下。   待回了乐水居,刚坐在椅子上盥手,李_已走进来,心事重重站着不说话。   杜若知道,左不过惦记名分,在她跟前有些羞惭,反而云淡风轻的调侃他。   “往后那些外国来的使节送美人儿,要预备双份,圣人一份,殿下一份。”   她这样体谅,李_心事更重,趋近来揽着她的肩头,带出赌咒发誓的意味。   “是不是觉得离孤远了?”   ――真不愧是天潢贵胄,不过一息之间,连自称都改了。   杜若想起从前他在称谓上玩的花样,想起来温馨,到底还是黯然。   长途跋涉的追啊追啊,其实现在就算给她一步登天,去到太子妃又如何?太子妃比太子的距离,比她当初与堂堂忠王的距离还远。   人站的越高越是身不由己,尤其步步向上,登顶以后哪还能退步抽身?   那年上元节,她在安福门前仰望世上最好看的皇子,一遍遍描摹他的眉眼,当时就在心里较劲,别念想,够不着。   不过说话的时候还是心平气和,叫人瞧不出心底波澜。   “外头是远,里面还是近的。”   这话既是安慰他,也是应付自己,两人讪讪的,都有些找不到话题。   一个往椅背里缩,一个不由自主退后半步,就把距离拉开了。   沉默片刻,还是李_道,“府里往后事多,还得提拔个长史,你瞧长生好还是果儿好?”   “……果儿伶俐,贴身好,长生稳重,留在府里与妾搭伴吧。”   “也好。”   李_垂下纹饰繁复的琵琶袖,顿了顿,浮起满面郁郁之气,蹙眉争辩。   “我的印都在你房里,你还怕什么?如今我的印拿出去也能生杀予夺了!我与那些人不一样!打从有了你,我连旁人……”   杜若忙伸出手指封住他唇。   “妾不是怕,殿下,真的不是害怕。”   他的眼神狠狠追过来,全是被误解被冤屈的愤懑。   杜若忽然腼腆的一笑,“妾只盼着殿下,永远不明白妾担心什么。”   她并起两手,托着他手腕上一串摩挲锃亮的十八子蜜蜡珠子,底下坠着一对紫玉雕的玉兰坠脚。   小小的不起眼,并蒂微绽,没什么雕工,是去岁生日才给他添上的。   李_挑剔,库房里什么珍珠彩宝没有,身上头上,哪一样不是稀世奇珍,当初挂这个上去,杜若还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说服。   “就这样,殿下去哪儿,妾都尽力跟上。”   ――――――   礼部的流程定下来,太子册封礼延后至少三个月,先翻修长庆殿以用作典礼。   自来楠木分等级,围长四尺以上为头等,五尺以上为神木。内库房金丝楠神木存货不足,礼部原上书用檀木顶上,圣人驳回了,说兹事体大轻忽不得,叫先储备木材,倘若实在不足,就征民夫往四川、近吐蕃的山里寻。   原话说‘务必尽善尽美’。   就是想拖延的意思,李_旁听了两回上朝,品出来,晚上就报了风寒哮症,圣人叫太医上门医治,大手笔,一来就是两个。   主理的姓张。   张太医六十余岁尚未致仕,生的仙风道骨,不穿官服,偏穿一件石青色道袍,瘦骨伶仃仙乐飘飘的范儿,拈须微笑不大说话。   副手姓王。   王太医年轻,三十出头,平时给宫人问诊,有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痴劲儿。   两人结伴而至,走到仁山殿门口就被果儿在嘴上蒙一块手帕挡出去,只说起症轻微,就是传得快,会过人,府里妾侍兵零乓啷倒下七八个。   王太医大吃一惊。   “七八个?不才两天么?这,中贵人,务必劝谏太子……凡事不可任性啊。”   果儿掖了掖袖子,晦涩地看了他一眼。   “郎官,这种顶雷的话,要说您亲去说,奴婢能管到主子被窝儿里去?您在宫里与高爷爷说话也这么个路数?”   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经验丰富的张太医绷不住嘴角,暗恼新太子不似从前那个良善,简直是个烫手山芋,万一往后圣人指自己单伺候他一个,可不是麻烦大了!   王太医心实,怕耽误正事,再三的恳求面见太子,切切脉息,不然如何交差。   果儿两眼一瞪。   “郎官这话听着就不对,什么叫交差?太子与圣人嫡亲父子,又居储副之位,难道太子还想蒙蔽圣人不成?太子症候如何,圣人最明白的,郎官不信,只管去问圣人,保管不叫你再跑第二回 !”   两人闯不进仁山殿,只得转头再往圣人处碰钉子,不想圣人嘿嘿直乐,哼笑了声‘三郎聪明’,竟当真就揭过不提。 第216章 何当载酒来,一   风声平下来,?再大的热情也抵挡不住拖延。   不用等三五个月,才一个月的功夫,府里诸人就散了劲儿。吊在跟前的肉总也吃不到嘴,?任凭是谁也意兴阑珊,懒怠得动弹。   这日杜蘅又打发人来找杜若说话。   一而再再而三,?从柳绩挨了打,?一个多月功夫竟相邀了四遍,杜若手里捻着白麻纸思忖。   杜蘅女红出色,可是一笔字写得翩若惊龙,又不舍得买正经好纸,就拿家常盘账的纸来用。   说是帖子,跟当铺里开的抵当单子一样,干巴巴两行字,?题头落款皆无。   杜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且叹气且厌烦,又不能不理会,一时兴动,便点了海桐和龙胆两个跟上,?外头加长风、秦大并百多人一道。   浩浩荡荡队伍走到半截,?合谷追上来,说太子有要事,杜若只得遵令,?带原班人马回去,叫海桐坐后备的马车回娘家瞧眼。   她一去遥遥,?这边厢海桐掀帘子下车,甫一露面,就瞧见杜蘅失望的神情。她心里发沉,?走过去行了礼,先挽起她胳膊。   “元娘子在家闷坏了吧?二娘方才车马都走到坊门口了,又叫长史喊回去了。许是宫里有什么吩咐,长史不敢自决,定要与二娘商量。”   杜蘅听见,万千的言语倒不好出口,嘴上笑着,心里细细斟酌起来。   海桐向她赔罪。   “当真不是二娘敷衍,忽然间这么大喜信儿,二娘又当着家,千头万绪,样样都怕办岔了惹人笑话,丢太子的脸。”   孕妇走得慢,海桐和盘金一左一右搀着她都吃力。   海桐胳膊上端着,偷眼细瞧,人实在是胖出来不少。   头先英芙怀孕的时候,身形虽然变了,脸上棱角线条都还在,杜蘅却是有些浮肿,下半张脸发白,上头有密密的发红疹子,瞧着狼狈。   “元娘子有什么话,与奴婢说都是一样的,如今府里新提拔起来的长史就是从前太子的跟班儿,所以二娘样样放心,卸了奴婢的差事,这几个月专程照应元娘子。”   杜蘅听着,一字一句真真切切,却越发糊涂了。   “提拔了太子的跟班儿,她放心什么?越是这样越要把你放在紧要位置上啊!不然太子炮制她,她还做梦呢!男人有几个心实的?各个都想小老婆!”   ――这话挤兑谁?   海桐打了个梗,视线落在杜蘅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只得胡乱敷衍。   “二娘没有品级,凡事不好太过。万千的指望还是等有子嗣再说。”   “倒也是!她说话究竟不亮堂。”   杜蘅忧心忡忡地嘱咐,“我也不好老去你们府上,给她添乱。况且家里,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她脚下发颤,语声怯怯,不知道从何说起,竟站在原地磨蹭起来。   三人再慢,这半天的功夫也挪到二门里头,眼前就是耕读堂,韦氏平常坐佛堂,正房长年没人。   海桐瞧杜衡蹙着眉快哭出来,头大如斗,索性把她拖进堂内摁进圈椅,耐着性子问。   “奴婢不明白,是大姑爷伤没养好,落下后遗症了?”   杜蘅扭扭捏捏的不安生,一张脸又羞又窘,胀得通红,忽地伏在椅背上痛哭不止。   “你不知道他受的伤!那是伤在根子上了呀!”   海桐还没出阁,听不明白,见她抽抽噎噎,半天吐不出个完整句子,只得求助的看向盘金。没想到盘金更窘迫,丁点不想沾染,远远站着,盯住杜蘅起伏的后背。   实在难为人。   海桐权衡再三,不得不启齿。   “元娘说……什么根子?”   杜蘅怔怔的、昂起头,像上了一回战场似的,背上中衣都汗透了,满目茫然。   她是为什么落到这样尴尬的处境里?   要向个傻乎乎的婢女解释郎君遭受了天大的耻辱。   立储的诏书已经昭告天下,杜若转眼当上太子良娣,那可是光宗耀祖的正三品,再过几年,一个妃位跑不了。可她呢?却要伴着个阉人似的东西过一辈子,还要被他瞧不上。   杜蘅忽然不想说话了。   她推开海桐,强撑着走出来,步子歪歪倒到,发髻斜在耳边,满脸的眼泪,风一吹就冷冰冰的。   盘金被她惊吓过好几轮,半步不敢错开身边,小心翼翼问。   “元娘子去哪儿?”   杜蘅向东边望,清朗的天色,隐约能瞧见勤政务本楼飞起的檐角,她紧了紧斗篷,糊里糊涂问。   “你说我去敲登闻鼓,能见圣人面儿么?”   “见着了,我能……我能请他断个和离吗?”   海桐听她颠三倒四,不敢撵上去问个究竟,只得翻身找韦氏,偏韦氏往大慈恩寺去了。她在杜家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没问出个所以然。挨到晚间快点灯,才见杜若春风满面的回来,掖着两手晃里晃荡地哼小调儿。   “……你可回来了!”   海桐替她摘斗篷,拆首饰,正要开口,李_进来,一见着她就问。   “诶,海桐今日回杜家去了?如何,柳家小郎君还没消气么?”   杜若闻言从绣墩上翻身过来锤他。   “胡乱说什么你!成心叫妾的姐夫折寿呢。”   海桐勉强挤出个笑容。   “不是,元娘和大姑爷闹小别扭,元娘想拿二娘子压大姑爷一头,没想到二娘子没露面儿。拿奴婢压又不够秤,接着闹腾去了。”   杜若哦了声,对着镜子,两只手背在后头解发髻。   “日子过得真快,他们打打闹闹的,没两三个月阿姐的孩子就该落地了。”   李_失笑,单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含义很复杂,似乎是批评,又好像无可奈何,杜若在肚子里哼了一声,翻个白眼不理他。   李_的躞蹀带已经摘下来,手边只有裤子上扎的裤带,提在手里绕了几圈套在腕子上,走近来趴在她肩膀上语声殷勤,笑晏晏的像个人贩子。   “……待会儿把你五花大绑,好不好?”   跟前有海桐,龙胆,远几步铃兰才迈进门槛要回事儿,被这话惊得进退两难。   杜若狼狈不堪地从镜中怒目而视。   李_站直身子,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瞧她,头也没回。   “通通出去。”   ――――――   海桐睡到半夜,翻来覆去不踏实,只得披小袄爬起来。   从前她睡杜若暖阁外,地方虽小,也是单门立户的一个房间,晚上杜若要水要茶,三步就到了。   自打李_搬来长住,夜里动静一阵大似一阵,那间格子睡不住,就搬到旁边隔墙的耳房。可恨李_还嫌不尽兴,非叫再搬。看来看去,只得搬到西边厢房。   这就算离主子近了,厢房三间,依次是海桐、铃兰和凤仙,对称东边厢房布置了个小小的书房,其余人等都住在第二进院子,夜里把两进之间的通道关掉,正院就这么五个人。   海桐不好走到院子去,万一主子还没睡,两口儿依傍在窗前说话,忽然瞧见她,多么煞风景,可她实在憋得慌,把窗子推开条缝子,瞧快要圆满的大月亮,又大又白,满满当当撑在眼前。   现在她有点后悔了,拖过这个晚上,杜蘅会不会出事?   俗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   海桐夜里走了困劲儿,第二日起得迟,待听见响动睁开眼,倏地翻身坐起,已是天光大亮。   那窗子整夜忘记关实,叫风吹得大打开,满屋里雪洞似的冷。海桐抽抽鼻子,从嗓子眼儿到底下肺腑,唏哩呼噜泥泞不堪。   凤仙点了香薰,摆了一碗清粥两碟小菜,把空托盘抱在怀里,笑得轻快。   “姐姐莫慌,太子和娘子清早就出门了,临走说让你安心歇着,不舒坦就请那王太医来瞧,借口都是现成的,就说是太子的病过了姐姐。”   海桐沙哑着嗓子斥责她。   “小孩子家家,好话不会学,主子嘴里乱七八糟的话一学一个准儿!”   凤仙后退半步歪着头问。   “姐姐方才梦里一直喊元娘子,怎么?姐姐家还有个大姐姐?”   ―――――   册封诏书发下来两个多月,中间隔着陇右军大破契丹的捷报,王将军杀敌十一万,凯旋而归,圣人听说,当众喜极而泣,继而大赦天下,再接下来,礼部才着手操办册封仪式诸般事宜。   钦天监定下日子,工部火急火燎翻修长庆殿。   一转眼,六月初八就到了。   太极宫早已破败不堪,东宫官署亦是多年不曾修葺,连杜有邻在内,上下僚属如作鸟兽散,各个级别都有出缺。   剩下几百个实在无别处可投奔,猛然听说杜郎官家次女侍奉的忠王做了储君,手挽手大笑三声,庆祝时来运转。   这日,左右春坊加詹事府的一百多个人不约而同挤在堂上,虽不是满堂朱紫,却有满堂浅绯深绿。   绫罗袍层层叠叠,质地厚实密扎,和煦的阳光晒进来,把久未抛光的地砖晒得灿烂辉煌,几乎瞧不出边角破败的纹路了。   右春坊庶子捻着胡须望天。   “某记得,月底仿佛是杜郎官生日?诶,是四十七还是四十九岁来着?”   典膳局的典膳郎闻弦歌而知雅意,点头微笑。   “某记得去岁,不不,是开元二十三年,杜郎官过过一回四十五岁的小生日,在会宾楼办了一桌。当时咱们几个还说,千万不要熬到五十大寿,大家还整整齐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到底还是杜兄见识深远,当年立下的雄心,三五载便实现了。唉,某痴长六岁,却还在此地蹉跎……”   左春坊庶子年已过五旬,幞头下已经闪现大片白花花的发丝。   众人轰然大笑。   他向来与杜有邻不合,三言两语撸袖子争吵,如今久不在一处,倒像是颇为思念。   右春坊庶子责怪地瞪他一眼,又把话题拉回来。   “四十八岁……虽不是整日子,不过六八之数……六爻……八卦,倒是将好。杜兄杂学庞通,如今身处高位,事多人烦,咱们贸贸然上门,人家恐怕没有功夫应酬,不如凑份贺仪送去他府上,也是同僚一场的情分。诸君以为如何?”   “如此极好!”   “哎呀,妙啊!还是高郎官行事舒展大方,本就是为了旧日情谊,叫人以为是咱们上赶着,热脸去贴人家的冷板凳,就本末倒置啦!”   又有人犹豫。   “某听人说,忠王的性子,风流好色,贪多嚼不烂……这回圣人有意立储,他竟还诸多推诿,只怕做了储君多了规矩,耽搁他风流潇洒。这个……年近而立尚顽劣不堪,圣人……会不会不喜啊?”   所有人瞬间一凛,齐刷刷瞪着危言耸听之人。   提出送礼动议的右春坊庶子恨不得踹他一脚,用力地挥舞着双手。   “糊涂!”   他压低声解释,“论风流潇洒,自有圣人在前头戳着!五十步笑百步吗?”   “嗷!”   “这话有理!”   “真知灼见!”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众人顿时醒转,无不点头同意,当下便议定了每人出五百贯钱,备办一份周周到到的大礼,却也不要刻意,随随便便送去,留言只说‘东宫旧部’,苟富贵无相忘的含义便全在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2-31?19:11:47~2021-01-04?10:47: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7471350?7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7章 何当载酒来,二   金盘呈上来,?绛纱单衣叠着白纱中单、白襦裙,然后白袜、方心、假带,最上面压着一条金革带,?边上还有双佩和双剑。   李m翻了翻。   “请小王爷试试衣裳。”   长生的口吻亲昵中带着毕恭毕敬,双手抖搂开单衣给他瞧。   “待太子行册封大典时,?小王爷就满十三岁了。旁的二字王都要等到加冠以后才能出席国家典礼。圣人偏爱,?特特口谕令小王爷观礼。”   郡王具服用料奢华,布料宽松垂坠,剪裁大度,和李m日常穿的合身利落服饰截然不同。   墙角立着一面长椭圆形的大铜镜,李m上下打量,竟突然有些认不出这个姿态娴雅雍容的年轻男子是谁。   长生捧着玉佩站在旁边,也愣了愣,?细细的长穗子在和暖春风里悠悠荡荡,他欣慰地点头笑叹息。   “小王爷快长大成人了,再过一二年,京里的高门贵女,都该想尽法子亲近小王爷了。”   李m不自在的别开视线。   长生会意地住了嘴。   李m却问,?“好一阵子不见你,?去哪儿了?”   长生心里一凛,替他挂上玉佩转着看看,很警惕又故作神秘地垂手回答。   “奴婢走了一趟岭南,?替太子办差事。”   这话说的大有深意,仿佛旁人不好多问似的。   李m从善如流,?并不追问,拿剑在手上抡了抡。   长生笑起来。   “小王爷留神些,这虽是典礼上的摆设玩意儿,?材料还是十足十的好钢,且开了刃,当心划手。您要是想练剑术,奴婢另外给您置办没开刃的。”   “――是吗?”   李m忽然拔剑出鞘。   一道银光闪过,杀气咆哮而出。   长生本能地向后折腰避开,剑锋堪堪擦着他的下巴掠过,那上头得亏是光溜溜没毛,若有胡子,只怕当场就给削下来了。   李m反手将剑尖插进地砖缝隙,嗡地一声,爆发出金石相抗的沉郁撞击。   他威严地沉声问。   “还不与本王说实话吗?!”   长生胸膛起伏,就地双膝跪倒,抬眼毫不避讳地望着李m。   “小王爷,奴婢办的是要紧差事,就算杀了奴婢也不能说的。”   李m冷冷哂笑,小小年纪,神情却非常的镇定,躬腰抓住他衣襟挨近逼问。   “你不用拿阿翁吓唬我,那个麦氏从岭南来,你去泉州做什么?”   一针见血,长生两眼连眨,心道这孩子还真有几分李_小时候的风采。   他才侍奉李_时就是十一二岁,过两年李m出生,月子里他就抱过,软软小小又乖又漂亮的活物,稀罕的很。   那时候大家挤在乐水居住,连张孺人在内,三个大人疼爱李m一个。   如今乐水居后头那个池塘就是为李m引的活水,好叫他练眼睛,日日盯着水里的鱼儿游荡,才养出这么活泛的一对眼珠子。   尊贵的绛纱单衣被李m连串动作拉扯得走了形,像张硕大鲜红的丝网捕获罕见美丽的纯白鹦鹉,他仍旧是尊贵的,骄傲的,但眼神里除了强硬姿态还有往事已矣的伤感。   李m松开手,摘了长生头上的高山冠,嗖地扔出屋外泥地。   “……你看着我长大,原本也当看着我的孩子长大。”李m直起身,了结旧事一般痛快地拍拍手,再问。   “石楠在哪?孩子在哪?”   长生跪着,仰头注视小主子,目光中映出这头稚嫩但怒发冲冠的乳虎。   被他提防厌恶的打量,长生非但不觉得委屈,反而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声音虽然嘶哑,却还带着谆谆教导的耐心。   “奴婢侍奉太子十四年,从来没有违逆过太子的心意,如今小王爷长大了,奴婢忠于小王爷的心思也是一样的。这件事是有人故意引诱陷害小王爷,所以太子一经发觉,立即从中斩断,为的就是不耽搁小王爷的前程。其实前程还是次要,太子最怕影响小王爷的心性。您知道的,高宗朝章怀太子好……男风,在则天皇后手下拼了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可石楠不是男子!   李m别开目光,很久没有说话。   “……阿耶,还是疼我的。”   他终于低声道。   这句话的重音落在‘我’字,而不是‘疼’字上,听起来有些微妙。   “她见不得光,尤其是孩子。事情已经过去了,太子处置的妥妥当当。是奴婢经的手,小王爷可以放一百个……”   李m哑着嗓子打断他。   “就是因为你经手,我才害怕。那年我阿娘向王家传递消息被阿耶发现,就是你经手……你把阿娘的哥哥,我舅舅,生生打死了。我不怪你,换做别人家,譬如阿翁办事,恐怕连阿娘和我也留不下……”   长生伤感的笑了笑。   “奴婢还以为小王爷不记得了,没法子的。那时谁想得到咱们还有今天呢?奴婢只记得那时节太子日夜忧心,怕被圣人发现,咱们都是依附着太子过……不不,兴许圣人会留下小王爷,毕竟您是长孙。”   李m眼底有些复杂的情绪浮上来,半晌才极轻微的叹了口气。   “后来也是你,替我舅舅收敛了尸身,奉回老家安葬,还照看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我记得的。”   长生沉痛地点头,正要软语安慰他,忽然醒转,急切地抬头道。   “小王爷!您的舅舅是韦坚,外祖家姓韦,这些话,您可千万别向人提起!往后,往后倘若韦家提起吴家的事儿,您也别应!”   李m短促地轻笑了声,认真地注视着长生。   “你也是这么对石楠的?杀了她,把孩子送回她爷娘身边了?”   长生在李m的目光中缓缓俯身叩头。   “小王爷,石楠确实死了,但不是奴婢杀的,她年纪太小,身子骨单薄,又受了许多惊吓,经不起生产的折磨,千辛万苦产下孩儿就去了。至于孩子……月子里就夭折了。”   李m轻轻端起长生苍白的头颅,用袖口擦掉他额上沾染的灰尘,端详这张自小熟悉,甚至仰赖信任过的面孔,忽然爆发出一阵神经质地狂笑,像只夜枭。   “你是说我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你回来,就落得个两手空空?”   长生呼吸倏而停住了。   李m微笑起身,大步走向门口,置身于明媚温暖的阳光中。   内堂一片安静,李m眼底闪动着某种不知名的光,半晌竟嘴角上挑笑起来。   “有时候想想,人的命运真是代代轮转,生来注定……我听阿娘说,阿耶还在娘胎时,圣人就想杀他。这回换成我的孩子还在娘胎里,阿耶就想取他的性命。”   “――太子没有!”   长生大声惊呼。   “小王爷别想岔了!原本太子的吩咐,是给孩子寻个泉州的富户,叫他平平安安长大,别回京里来,别搅和进这些事儿里头。太子是一片好心,要叫他做个寻常人啊!”   李m回头看着他面无血色的惊悚神情,觉得十分可笑。   “你当然是这么说,阿耶的所有决定你都会这么说。石楠年纪小,身子骨单薄,受到惊吓,这些你们都知道,为什么还逼着她颠沛流离去泉州?!要选个富户,就在关中不行吗?”   “……远些,才保险呀!”   “非也,”   李m冷笑,“远些,他才心安。”   长生登时变色,李m残忍冷厉的目光钉死乐水居方向,令他连骨髓中都泛出了寒意。   ――――――――   马车驶回杜宅,下人早已亮起灯火在门前等待。   已经宵禁了,能从‘十六王宅’出来,再进开化坊,就足见太子的威风。   现在杜若出门的排场越发大了,秦大带队的人手前后包围之外,还有长风领着宫闱局加派的二十来个内侍围追堵截。   过路的邻舍都被拦住,下车之前,除了点起十二盏雪亮的明角灯,内侍们还用毛毡子把马车和大门牢牢围住,以免有人瞧了她的面孔去。   铃兰扶着杜若,见她甫一下车额角就抽了抽,便低声笑起来。   “娘子要习惯这些才成,待得了良娣品级,出趟门,清道的、洒黄沙的、熏香的,打伞的,要早半个时辰安顿呢,如今将就些。”   这回杜若不谦虚了,只抱怨,“从前子佩出门怎么没这些麻烦?我瞧她来往咸宜公主府,自由自在的,并没人跟着。”   铃兰笑了笑,委婉地道,“娘子,规矩向来是约束不能突破规矩的人。当年杨娘子做太子良娣时,骄横野蛮,公然在大街上与寿王妃打擂台,提着太子妃娘家骂人,宫闱局哪敢管?娘子倘若也想博这么个名声,只管乱来。”   杜若无奈地应了声。   抬眼看,杜宅一路中门大开,油纸灯笼一进进点着,亮堂的犹如白昼。   韦氏与杜有邻满面堆笑的迎上来。   杜有邻先向铃兰致意,“借这位女官吉言”,复恭维杜若,“兴许往后爷娘见你要行礼磕头。”   “……阿耶乱说什么?”   杜若简直受不住,挪开目光,忽见果儿快步从中庭走出来,肃容大礼拜上,高高举起手上一张斗大的描金漆盘。   “杜娘子,方才长庆殿太子命奴婢送来此物,府上未敢触碰,请娘子查看!”   杜若倏忽收住脚步,疑惑地低头看去。   “……太子午后才进宫,这会子该歇下了,明日还要早起,急吼吼送什么来?”   那金盘中赫然是一身崭新的高阶内眷女装,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绫子裙,葱黄底雪青线对襟小衫。衣服上还压着满满一斛光辉夺目的明珠。   铃兰端起雪光银铸的长斛递给龙胆。   就在她举动之间,众人不由自主的一起低低呀了声。   原来那银白的长斛雪光冷冽,珍珠润泽和煦,冷光与暖光杂糅,在深邃的夜空下显得别样温柔。   铃兰抖开衣裳给杜若看。   衣裙之外,还配了一条莲青底黑色勾线蝶恋花的披帛。   整套衣裳虽有葱黄在内,整体色调还是偏向素净稳重,与杜若平日花枝招展的路数截然两样。   果儿道,“太子说明珠是内宫所藏,比从前赠予娘子的那盒成色好些,瞧见了,先给娘子顺一份儿。”   铃兰噗嗤一笑。   ――这人!   杜若有些无奈,最爱把事情抖落在不相干的人眼底,仿佛无人看见就不是恩爱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敷衍。   “好好收起来,天热了,不当穿这个颜色。”   果儿清清嗓子,肃然回话,“太子说,娘子别急……”   “妾没有着急!”   杜若猝然高声打断,韦氏讶然瞧过来,杜若百口莫辩,果儿抓着空隙又道。   “左不过一两个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哦――”杜有邻这才明白过来。   他把眼一瞪。   “若儿!你平常就是这样慢待太子殿下的吗?人家说一句你就顶一句,成何体统!女子贵在温柔,尤其是滕妾之辈!”   杜若气得心跳如擂鼓,深深吸气,按捺住当众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问。   “海桐在哪?” 第218章 何当载酒来,三   韦氏听海桐说过多次李_格外厚待杜若,?并不大信,今日却不得不信。   杜若的好处她是知道的。   貌美、聪慧、有趣、个性顽强,又还保有几分赤子之心。   如果真的爱慕李_,?使出浑身解数痴缠拿捏的执着是有的。   可是杜若的坏处她也太明白了。   漫说皇子、太子,即便是圣天子本人,?千般宠爱万般柔情抵不过一个真字,?但凡叫她发现丁点虚情假意,这日子就将就不下去了。   杜有邻还在犯傻,啧声道,“没大没小!当着中贵人的面儿,问个丫头做什么?太子立等着你的回话呢!还不快谢恩!”   果儿连连摆手。   “不不不,老郎官误会了,是太子思念娘子才叫奴婢送这个来。太子还说,?娘子多半不喜欢这个色调,要穿也就那一日的功夫,平时收起来就行了。咱们府里旁的东西不敢说,衣裳首饰、金银玩器,随便娘子糟蹋的。”   杜若恼得直跺脚。   李_分明动歪了脑筋,?一件衣裳而已,?要给什么时候给不成?非得在她回娘家的时候眼巴巴的送来,叫阖家大小瞪眼看?不就是害怕他带着英芙、秋微去行册封礼,她闷着吃味儿吗?   照他的想法,?她就那么小气?那么上不得台盘?就专为了避开这种‘窘况’,才专挑他出门的时候回娘家?   呸!要不是海桐支支吾吾不明不白的传话,?她还不想跑这趟呢!   杜若板起面孔看向一本正经的果儿,意味深长地扬了扬下巴。   “前年宫中摆宴,诸王府内眷饮酒谈笑,?惠妃娘娘忽然问从前那位太子妃薛氏,‘诸人皆按品大妆,红粉菲菲,为何独你穿件青衣啊?’,当时薛氏恰好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郯王妃便道,‘什么样的福分穿什么样的衣裳,咱们都感念圣人娘娘的恩德,自然日日要穿红的紫的,才是大唐盛世的威风。太子妃品格清雅,性情孤绝,只怕是嫌红色俗。’――意思是薛氏有意落娘娘的脸面,因为娘娘最喜红色,喜欢铺张华贵的宫室。”   崔嵬空出来的位置,本该由宫闱局再选人补上,可是他下场惨烈,竟吓得无人敢揽这瓷器活儿,于是长生与果儿二选一。果儿想接手太子府,好与杜若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没想到,最后是留了长生在府里。   李_私下卖弄,说喜爱杜若‘婉媚’。   这话果儿大大撇嘴,杜若分明是个扬眉高声的女子,顺服于李_一方面是礼法,一方面是爱慕,但关键时候可未必会低头。   他不知怎么就顺从她的意思拐了话头。   “……是,今日太子进了长庆殿,太子妃忽然想起这桩旧事,便道杜娘子平日衣装鲜亮,在家没什么,往后难免时常进宫,还是当心些好,所以令奴婢跑一趟,原也是为提个醒。”   杜若一哂,故作不平之色,咬着唇道,“打从接了圣旨,府里就不消停,今日好容易出来散散,又追到这儿来点妾两句。哼,烦你回去禀告太子与太子妃,妾要在家住几日,凡百的事情自有长生照管。”   杜有邻傻了眼。   闹半天原来是争风吃醋,那衣裳是韦英芙的打压,珍珠是李_和稀泥。关起门过日子的事儿,他再想倚仗长辈威风压着杜若说话,这会子也有些不好下嘴了,只得硬着头皮咳嗽两声。   “……这个,太子妃也是好心,再说教导你,你听着就是了。”   杜若嗤笑。   “赏赐什么不好,偏偏一斛珠!这内里的意思阿耶琢磨吧!自然只能听着,阿耶以为我还能如何?”   当着果儿的面,她这般没个忌讳,也可见着实恃宠而骄,在府里没少和韦英芙唱对台戏。   杜有邻不知该庆幸还是后怕,只得指着二门重重道,“先吃饭吧!”   杜有邻夫妇走在前头,杜若跟在后面,经过果儿时她顿了足,眼望着暗影儿里OO@@的树影,伸手扶了扶银点翠镶蓝宝石发簪。   花托上硕大的蓝宝石在明角灯下闪出一点熠熠发亮的幽蓝,艳的人目不转瞬。   果儿吸了口气,扬起脸道,“太子妃并不曾……”   杜若兜头打断他。   “太子妃自然料理不到这些小事,往后太子有什么吩咐,话不要传到这里来,搭七搭八的麻烦。”   “奴婢知道了。”   杜若微微眯了眯眼,语调不复方才小女儿态,隐隐带出些威逼之意。   “中贵人如今身负重担,朝野瞩目,万万不能有行差踏错之举。譬如方才,太子赏赐区区物事,何用中贵人亲自跑腿?平日跟着中贵人进出的那些小子们,都是养着摆设的吗?便是嫌他们年轻面嫩经不得事儿,或是得罪了妾,或是在妾的家人面前拿捏不准态度,换合谷、太冲来便是。明日太子、太子妃并良娣一道行册封礼,里里外外或有什么交接不当,多大的干系?妾本该坐镇太子府以备不时之需,偏今日娘家有事,才不得已出门,中贵人跟着妾乱跑什么?”   果儿被她说的面红耳赤。   专程跑这一趟,只因为自从那回李_病倒,两人针锋相对,过后便再无机会见面。如今立储坐实,他担心杜若心里忐忑不安,但李_,恐怕不能感同身受。   “今时不同往日,中贵人的顺道儿才起个头,就要亲手断送了吗?”   杜若顿一顿,压低了声音。   “圣人对付儿子的手段,能有第一回 ,就有第二回。皇子与满朝文武不同。那些读腐了书的老古板,譬如相爷,再怎么讨人嫌,之乎者也难为圣人,戳他的肺管子,圣人只能忍着,因为要靠他们治国。儿子可不同,打仗能送出去当质子,太平年景管什么用呢?留着是本分,不留亦没有多大的过错――只要他狠得下心,硬栽个过错,又多么容易?居高位者,俯视天下,得与失,值不值得,都与你我不同。这个道理,妾瞧中贵人还要好好琢磨。”   果儿闷头听了一遍,突然发现杜若转变了对他的态度,从对不欢迎的追求者的提防厌弃,变成了对把臂同游者的启发诱导。   这种僭越之词,洋洋洒洒张嘴就来,可见是她平日翻来覆去想明白了的,粗听不过内宅妇人揣摩世道人心的老生常谈,细想倒也有合理之处。   果儿若有所思的盯着他,杜若飞扬的裙角在清凉的夜风里蹁跹如蝶,指尖拂过秀发带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   “中贵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侍奉亲王与侍奉主君不同,侍奉亲王只需顺遂他的心意,但侍奉主君,要比他想得早,推着他往前走。娘子平日就是这样侍奉太子的吧?”   “对。”   杜若嘴角挑起来,饶有兴味的直视着他的眼睛。   “妾希望下回见到中贵人敲锣打鼓,是当真有要事。”   龙胆在前头提着灯笼,铃兰扶着杜若往花园子里头走,边走边掩着嘴笑。   “娘子当真长大了,会拉大旗扯虎皮,指着太子吓唬人了。”   杜若斜她一眼,“叫你瞧出来我心虚了?”   铃兰觉得很有趣,歪着头上下打量杜若。   “奴婢痴长娘子几岁,自小在贵人堆儿里活,自谓有几分眼力。娘子其实很欣赏果儿办事的能力,不想寒了他的心,又怕往后太子身边围着些歌功颂德的小人。其实长生也好,但是忠直善良,没有防人之心。长风、合谷更是一根直肠子。独果儿好比个钓鱼的钩子,曲里拐弯儿,但凡有那种别有用心的靠上来,太子不觉察,就被果儿钓住了。”   这比喻妙得很,杜若也笑。   “姐姐也好。太子身边长久留住的这几个人,长生、长风、翠羽并姐姐,各有各的好处。妾刚进王府时,姐姐便与妾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好话,妾都记得。妾只盼着能在太子身边长久,盼着姐姐也在妾身边长久。”   “那是奴婢的福气。”   杜若嘻嘻笑,忽然嗔怪地撩她一眼。   “从前姐姐说,等妾见惯了宫里的人心,便会觉得太子比他们好百倍千倍。”   “娘子如今以为呢?”   杜若面色微红,扭着身子撒娇。   “自然好百倍千倍,不然怎么身边一个精乖的都没有,还要妾替他留住果儿。”   夜里光线不足,她们两个曼妙的身影融在夜色中,在石子路上推推打打。   杜若年纪小,铃兰虽已二十出头,因清瘦婉约的缘故,瞧背影也还青春。   果儿巴巴看了许久,暗想倘若没挑着李_这副担子,不知杜若是多么轻盈俏皮,无忧无虑。   韦氏停在中堂外头等,瞧见杜若一路走来,与女官打闹,亲热的像从前在学堂与子佩玩耍,越发放下担忧。   “阿娘!”   韦氏掏出帕子替她擦额上的汗珠。   “离了爷娘你是最懂事的,难得回家来,当散散心也好。唉。”   杜若面上的愕然一闪而过,把帕子捏在手心迟疑问。   “……阿姐真出事了?”   “也不叫出事,今日太子大喜,本该以他为重,偏偏又把你叫回来了。”   韦氏知道杜若有远超年龄的冷静沉稳,还是忍不住谨慎地瞧了铃兰一眼。   杜若忙道,“不妨事的,阿娘尽管直说。”   “万幸孩子没事,再有十来日就该临盆……可是她这桩婚事,唉,一而再再而三,实在忍不下去了。我与你阿耶的想法,拖下去没什么意思,好合好散吧。”   这话大出杜若意料之外。   唐人重视姻亲,不论男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和离。   杜若飞快地追问,“阿娘说什么!――什么万幸?”   韦氏蓦然收声。   冷滞的气氛足足僵持了半晌,久到杜若恨不得亲自去东堂瞧个究竟。她等得不耐烦,韦氏终于迸出一句。   “前些日子,柳绩不知道在外头受了什么人的腌H气,叫人打得遍体鳞伤,满身都是血,送回来治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地。那时候阿蘅不让旁人进去照管,独她与盘金两个日夜不歇,连盘金都累得瘦了,阿蘅还挺着大肚子……”   “原本我只当他又招惹祸事,阿蘅怕你阿耶生气,才死命瞒着不让我们两口儿瞧瞧。出了嫁的女儿,姑爷不争气,她非要维护,我也不想逼她狠了。再说柳绩住在岳家,本就气短,多问一句,只怕反忍得他们不安宁,我就装作不知道,还上庙里住了一旬,躲开来,免得她面上无光。没成想……上回你说要回来,半道儿上走了,独海桐来,与阿蘅两个面对面说了几句。”   杜若有些发怔,脑子里恍惚闪过多年前李_的叮咛。韦氏嘴唇微微发抖,似乎发不出声音来,半晌才沙哑着继续。   “……过后阿蘅就不大对劲,大半夜不肯回房,还是盘金发觉了,把全家人喊起来找她,才发现她在钟书阁上晃荡,门窗也不关,叫雨水淋的浑身湿透,就穿件寝衣,浑身冷冰冰的。我不敢叫她回房住,就叫她住在我们院子里,请大夫开药熬药,吃了两碗,睡了一夜,她脸上有血色了,又要回去,说无论如何得见见那姓柳的……”   韦氏神色中的苍白被决绝取代,向杜若摇了摇头,轻轻道,“算了,到了这个地步,再说这些没有意思,你去看看她吧。”   杜若心乱如麻,嗯了声,掉头就向东堂走。   铃兰落后一步,正在犹疑,韦氏道,“这位女官请随我去歇歇,让她们姐妹自在吧。” 第219章 裙上金缕凤,一   “……你叫她来干什么?”   柳绩问,?杜蘅不答话,也没松手。   屋里点着灯,可是她整张脸隐没在黑暗中,?眼梢闪烁着一点微微的寒光,满是恨意,?像棱角锋利的碎冰。   杜若抖了抖肩膀,?没挣扎,反而挨着杜蘅坐下了。   她左手腕子被杜蘅死死的拽着,胳膊轻轻搭在杜蘅那大的触目惊心的肚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三人对峙,没一会儿功夫她浑身就僵了。   杜蘅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可是那些酸楚的气话憋在腔子里倒不出来,只能把怨气发泄在手上。   鲜红指甲掐进杜若肉里去,?偶尔松开,一排四个明晰的小月牙。   “你让她走,我们两个慢慢算账。”   柳绩竭力喘匀呼吸,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想模仿两年前刚遇见杜若时,鲜衣怒马,?青春快活的腔调,?但出口音色沙哑干瘪,还是泄露出他每况愈下的事实。   杜蘅尖刻地嗤笑了一声。   “今日当着我妹子的面儿,你说清楚!我哪一桩不如你的意?你要钱,?我把嫁妆首饰一件件折变了给你,不够我做刺绣去卖,?还不够,家里的库房我偷开了翻检东西给你。阿耶信我,叫我管家务账,?一百个钱我扣下五六个,这么积少成多,由着你在外头胡吹乱饮。你喝了酒要打要骂,我对人说过一句没有?哪次不是替你遮掩?”   她哭喊着双手扯开衣襟,稀里哗啦往下一拉。   杜若近在咫尺,忽然看见亮得晃眼的油绿肚兜,裹着雪白肌肤,漏出来的部分,从肩膀到胸口,往下延续到腰上腿上,纵横交错一道道青紫的印子,间中夹着正在痊愈的伤疤,直惊得她两眼发黑耳边轰鸣,忙用锦被盖住杜蘅。   “谁干的?……是,姐夫?!”   ――这世上竟有人对女人下这样的狠手?!   杜若转过身,不置信地看着柳绩,惊恐错愕的不知道从何说起,再看杜蘅,已哭得鬓散钗乱,声噎气短,连杜若伸向她的指尖也被狠狠打开。   杜若又气又急,一股怒火撞上心口,顺手抓起方枕兜头向柳绩砸过去。   “最下贱的男人才打女人!混蛋!我阿姐怀着你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你做什么这样糟践人?!我,我叫阿耶打你!”   柳绩默不作声的杵在那里。   杜若气狠了,抄起茶壶砸,却被杜蘅拦腰抱住。   “你还护着他?!”杜若不置信地问。   杜蘅全身发抖,哇地哭出来,含糊不清地抹着眼泪。   “他全是为了你,为了你……你叫他怎么办?”   “阿姐呀!”   杜若急得跺脚,“他不领你的情,你就不能醒醒?非要吊死在他身上?换一个怎么啦,换一个怎么啦?!”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说走就走,说不要就不要?他痴心妄想,也是他长情,他念旧,是他的好处,你就丁点儿不懂!他舍不得放下你……我也是……”   杜若被杜蘅这套歪理缠夹得烦恼,狠狠瞪视无动于衷的柳绩,邪火左冲右突,双手都发起颤来。   喘了好几口气,杜若才耐住性子,“……你先躺下。”   “够了。”   杜蘅哭哭啼啼窝进被褥,才躺稳当,就听见半空一句低低的喝止。   沉默许久的柳绩仿佛魂魄归位,踏近两步,走到光圈底下,他一身翠绿袍子,居高临下看着躺在榻上的杜蘅,和虽然站着但身高只到他肩膀的杜若。   杜蘅怔了怔,脑门上迸出热汗,第一反应支撑着坐起来掀被子下床,被杜若摁住后当即失声大喊。   “什么够了?你说够了就够了?你要做什么?我没叫她来!是海桐自作主张,非喊她来!”   她急的狠狠推杜若,没多大力气,却慌里忙张像个八脚的螃蟹挣扎。   “你出去!我们夫妻关起门来的事儿,你管不着!”   “我知道你心里记挂她,你别指望了!人家要进宫的,金光大道,回不了头了!当初我答应你,倘若王爷休了她,你非要纳也成,如今不是我弄鬼,是圣人要立当太子,我有什么法子!你有种,你找太子要人啊!”   杜若被杜蘅话里的意思惊得呆了,眼眸猛地睁大,眼珠子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看清咻咻喘气的杜蘅,全身冰块似的冷硬。   杜蘅看柳绩的目光如果能具象化成实体,就是一颗被泪水泡的发胀,委屈失望的心。   “姐夫想,纳我为妾?”   “……不是。”   柳绩难堪的闭上眼睛,发觉事情急转直下,全然不是他能阻拦。   杜家姐妹同时抬眼。   柳绩眼底浮现出负重千里,终于卸下重担的轻快神情,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微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出来。   “从始至终,某只想迎娶二娘为妻,可是,没有那个福分。事已至此,某情愿与元娘和离,从今往后,我柳绩与杜家两不相欠,再不必来往。”   杜若眼角剧烈跳动,感觉身后的杜蘅就像一汪池水忽然凝结成冰,然后砰地一声龟裂成无数碎片,整个人从根底里动摇,连带喘出的气都阴寒无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若儿,你知不知道他哪儿被人打了?”   杜若茫然回头望向杜蘅,她眼神里淬出的阴毒蓝幽幽的发亮。   “――你?!”   柳绩喉头哽出一口老血,面孔白成一张稀薄透明的纸,唯一带颜色的只有嘴唇,和杜若印象中鲜润灵动的色调全然不同。   “我什么?”   杜蘅身子前倾,挑衅地勾着下巴,一字一顿地强调。   “我是你的娘子,我夫君重伤在身,我找亲妹妹诉诉苦,不行?”   柳绩痛苦地重重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别开了脸。   老天生人不公,即使处境这样颓唐难堪,又重伤初愈,柳绩俊朗的五官并没有逊色于从前分毫,只是分外苍白。   从杜若的角度观察,在暴风骤雨般的打击之后,这份苍白憔悴还削弱了他身上原本轻佻浅薄的气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长期痛苦压抑酝酿出的深沉。   杜蘅显然也被他的沉默击中,愈发难舍。   强烈的热望包裹住她,叫她拿嘴含着也成,两手捧着也成,这个人就算从内里烂掉了,她也舍不得落到别人手上。   杜蘅忽然不慌不忙拍拍床榻,轻松招呼杜若。   “若儿先坐下。你姐夫脾气不大好,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太子大你十岁,平日把你当孩子哄。瞧你方才吓的那样儿,其实谁家两口子不打架?床头打架床尾和,知道吗?”   “……我们这样拖下去,你遭罪,我也遭罪。”   半晌柳绩终于开口,“今日撕破了脸,又是当着你妹妹的面,这个夫妻你还做的下去?”   杜蘅听到他终于摆正了三个人的关系,非常满意,朗朗一笑。   “郎君面皮薄,其实若儿不是外人,多少夫妻当着街坊的面打闹,过后还不是该如何就如何?我倒觉得,今日把话说开,郎君不再揣着瞒着,若儿也不用枉担虚名,是好事……”   “那就依你。”   柳绩打断她长篇大论。   “今日是最后一遭,往后你要撒泼打滚,别再攀扯二娘。”   这话分明是恩断义绝的意思。   杜若神情大变,杜蘅却意态闲闲,仿佛不过是年节下嗑瓜子叙话,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改变半分。   “我说话算话。”   柳绩转而镇定地拱手向杜若作揖。   “二娘事忙,不要再耽搁了。”   杜若筋疲力尽退出院子,对着天际一钩弯月发怔。夜风寥寥,吹得她抱住肩膀,觉得背后空空全无屏障。   良久,听见树木O@摇动。   海桐走近来,把一领杏子红的花鸟洒线对襟立领披风搭在她冰凉的肩上,听见她空落落的叹息。   “……别想了,走了这趟,自己心安就是了。”   杜若冷汗涔涔地点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半晌才道。   “不论如何结果,想来阿姐都心甘情愿,究竟他们才是夫妻。”   海桐扶着她回耕读堂。   “这回是奴婢思虑不周到,上了元娘子的当,她几次三番的要请娘子,临了居然把奴婢扣下,另叫人回府里传话,才把娘子骗了来。”   “也罢,难得阿姐生出心眼子,知道算计姐夫……算计我,由着他们闹去吧,往后连你也少过问才好。” 第220章 裙上金缕凤,三   长生殿。   明月在空,?汉白玉铺排的中庭光洁如镜,远处宫灯渐渐熄灭,人声隐没在风里,?举目可及唯有月光浩荡,在龙池的水面上凝出一条银灰色的光带。   杨玉抱着膝盖坐在殿后一道回廊上,?背上搭着明黄的披风,?懒洋洋提起酒壶。   她好些天没正经梳发髻了,日日晨睡晚起,只拿天蓝、姜黄的丝带绑着。   长可及腰的一大把好头发,丝丝缕缕俯拾皆是,顺着修长的脖子垂下来,柔软服帖的搭在肩膀上。   轻快的脚步擦着地面由远及近,杨玉头也不回。   “你别管!”   脚步应声而止。   好一会儿杜若才开口,?“真想出去,我帮你。”   杨玉一哂,仰头执壶往喉咙里倒酒,玉液琼浆痛快洒下,淋的她脸上头发上醇香四起。   “――你?”   杨玉拖长语调嘲笑。   “别装好人了,?他下次谋算我时,?你替我略拖延一刻,就算对得起我了。”   “下次再说下次的话。如今你想如何?”   杜若丝毫不动气,轻轻走近,?替她把将要落的披风提起来裹在脖子上。   杨玉的身段丰泽华美,肌肤白腻馨香,?平滑的像缎子一样,不过数月未见,整个人好像胖了些许,?玲珑的角度被填满,换成一种丰厚安稳的充实。   杨玉顺势往杜若怀里靠,闭上眼。   “你替我把我姐姐杨琦、杨瑞、杨琳找来,都交给我堂兄杨钊。”   “做什么?”   杨玉的嗓音被烈酒刺激得略带沙哑。   “做什么……你们高门贵女,各个都有姊妹兄弟帮衬,独我是个孤家寡人。”   杜若语气平静。   “你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亲族手足,能帮忙也能添乱,你最不愿意被人绊住手脚,怎么改了性子?”   杨玉闭眼不答。   杜若知道她耍脾气,耐心等待,甚至解开丝带,以手指做梳子,一下下替她顺头发。   “我有什么法子?这深宫,比烂泥潭还黑还臭,还可怕,各个背后都有一条线,独我是外来的。我胡乱收埋人心,兴许就撞进陷阱里。譬如外头人谁想得到,惠妃最信重的牛贵儿,竟然早就被太子收买。哼!现在回头想想,从前那位太子究竟栽在谁手上……就凭这一条,他不怕我告他的密么?”   杨玉睁开眼睛,话里透出一丝狠意。   “还是他以为,后宫比寿王府凶险百倍,圣人又是个靠不住的,我只能抓住他这根浮木,绝不敢胡乱攀扯?”   杜若被她尖刻的语气逼得哑口无言。   “为争这个储位,他到底出卖了多少人?你在他怀里睡得着觉吗?是不是以为他比圣人年轻心软,换他上位,大家的日子能太平些?别做梦了。别说他本就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就算换阿瑁上去也一样。权力就是权力,握在谁手上,谁就会变成个怪物。”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找帮手,长长久久的留在这儿?”   杨玉浑身一僵,忽然用力推开杜若踉跄起身。   杜若站在她背后,指尖绕着从她头上拆下来的天蓝色丝带,宽宽软软的一条,轻轻扬手,就像朵浮萍,像朵柳絮,顺着夜风飘进寂静的宫廷。   夜半,杜若坐杨玉拨给她的嫔位车驾离宫,出了兴庆门,车门一开,着青衣小衫的李_小心翼翼爬进来。   两人手握着手,都没什么闲话的兴致。   车子进了十六王宅,淡淡月光洒在长街上,薄薄一层如笼银纱。   “娘子当心受凉。”   李_圈住杜若后腰,鱼肚白湖纱道袍和底下血牙色纱裙子在月色迷离下有魅惑的效果,便拿丁香色云绸的大袖衫子从头到脚盖住。   杜若心事沉沉,过一会儿整个人趴到李_大腿上,软绵绵的一团,像只温软的猫儿,又像一条薄薄的毯子搭在他膝盖上。   马车碌碌而行,李_手抚在她鬓边,把几件大首饰小心拆下来。   “殿下为何动辄送人出京?上回送走石楠,山长水远,难怪大郎不信,倘若就在关中,就算不能认祖归宗,允他去瞧一眼不成吗?大郎懂事,不会硬扭着接石楠回来的。”   “你是怕圣人赶阿瑁走?”   杜若低低嗯了声。   “上回妾听铃兰说,才知道,原来宁王也曾被圣人生生夺走心爱之人。妾想他教养寿王多年,定然视寿王犹如亲子,却又眼睁睁看着寿王遭受比他当初更深重的痛苦羞辱,难怪一病不起……”   李_嘶哑地低声道。   “你入宫这几个时辰,太医院已经上过折子,请开圣人内库翻找稀世珍药了。”   他一向非常凝练好听的嗓音中夹杂着明显的厌恶。   “――宁王要死了,娘娘走了,圣人不用留着他了。等他一咽气,圣人就会顺理成章令阿瑁出京为宁王守陵,甚至将他归入宁王脉系,永远剥夺皇子尊荣。哼,宁王毕竟做过储君,照惯例,死了抬高半级,当以帝礼下葬,为他守陵,少则三年多则六年。”   杜若短促地啊了声,冷汗涔涔地喘了半天,李_俯视她,笑脸带着一丝玩味。   “你还觉得上回五儿那顿打挨得冤枉吗?阿瑁再怎么欺负他,也不及圣人欺负阿瑁的万万分之一。阿瑁最多借五儿扫扫圣人的脸面,圣人却能一手遮了他头顶的天,再踏碎他脚下的地!”   杜若唏嘘半晌,不甘心道。   “圣人不是好人,可妾从前满以为寿王是个君子,却没想到,君子受了别人的气,也会发泄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妾方才问过阿玉了,五儿去寿王府,并非是受了圣人指派上门叫嚣,而是替阿玉拿几样贴身的玩意儿……不过是个奔走两方的下人罢了,他怎能下那么狠的手?”   杜若顿了顿,索性直接问。   “来日倘若圣人欺压殿下,殿下也要如此这般发泄在旁人身上吗?”   李_闭着眼,仿佛生气了,可是嘴角上勾的弧度又流露出一丝笑意。   “二娘从前对孤有所图谋,曲意逢迎,嘴甜舌滑。近日嘛,大约倚仗功勋卓著,不再自惭自卑,方肯问些真心话。不过诚意究竟如何,孤还是不大肯定。”   李_伸手绕过她胳膊,捏在胸前嫩肉上,没一会儿就闹得她气喘吁吁,可是他正襟危坐,双腿分开,端正直腰,居然还透出隐隐威猛王霸之气。   杜若斜眼瞧着,心底颤颤的,奇怪他哪来的兴致,又有些喜欢。   李_也正得趣儿,贴着她耳根喘息。   “倘若今夜,孤独自走在长安大街上,被浪荡子夺马抢银,群起攻之,打了个遍体伤痕,二娘可会稍加援手,软语劝慰啊?”   杜若一日一夜的糟糕情绪全被他孟浪的动作堵在心里,满脸满身都是红的。   杜蘅的伤痕、宁王的死讯、柳绩的阴沉悲痛、李瑁的满腹委屈,五儿的无辜挨打,全被抛在脑后,整个人向内折叠挤压,柔软唇舌不受控制的贴上李_的脖颈,就听见他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把腿,抬上来。”   杜若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热血从脚底直冲心口,胀得她发软,她手指攥紧李_的鸦青长袍,深深吸气,顿了顿,咬着唇乖顺地抬起细腿儿。   那副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的痴狂情态,惹得李_心头火起。   夏季衣薄,隔着两层轻纱,杜若才一架上去,就被他身子烫得轻轻一嘶。   李_立时伸手把那腿攀住不令合拢。   杜若一阵战栗,却不愿坐以待毙,反婉转地拧着脖子,唇尖划过李_耳垂。   “妾体弱无用,殿下精壮如狼,要妾如何加以援手?”   ――谁家儿郎不愿意听娘子夸赞精壮?   李_兴致上头,腾出手从底下一托,把她抬上怀里重重放下,随即双臂紧紧交缠在她身上肆意揉捏。杜若处处受制,浑身都是软的,求饶都不知该向着谁。   忙活了好一阵子,车厢里渐渐弥漫起极低极压抑的吟哦。   李_停下来,双手掐着她纤细的腰身比了比,又问,“一朝孤落了难,权势不再,二娘还让不让孤这样轻薄?”   杜若晕陶陶的脑子清醒了两分,心道他的眼光手段深沉心机,在一众兄弟中实在拔尖儿。郯王、寿王一则无心二则无力,哪里是他对手?他却可谓文武兼备一代枭雄,就连圣人都连番着他的道。   真没想到,他竟能问出这样话来?   难道他是落了难,肯让女郎照拂的人吗?前番因她在龙池殿前舍身相救,他差点儿就硬生生把她撇下了。   杜若忽地心中一荡,转念明白,李_不是示弱而是示爱,登时瞪大双眼,想抓住这一刻,扭身去看他的眼睛。   可是李_不让她窥见根底,捏住她下巴,并起两指探入口中,让她无暇说话。   杜若从未试过被这样似是而非的摆弄,凝白肌肤像抹了层润泽的红油,烫的都发亮了。李_亦是万分难耐,可是心底绷着一根弦,不能真做什么,一时兴尽留下痕迹,要害她被底下人看轻,只得强自深深吸气,抬手掀了掀车帘。   冷风趁虚而入,把潮热换做清凉干燥,杜若好舒服,立时挪到边上端坐。   李_扭身囫囵亲吻,在温热的喘息之间低声发誓。   “孤愿在任何身份之下与二娘情投意合,彼此照拂维护,再无猜忌。” 第221章 万物生颜色,一   乐水居。   清凉的晚风从水面掠来,?微波荡漾,倒映着漫天星斗,水气混着姜花冷冽的香味逡巡游荡,?极远处丝竹和女伶高亢的嗓音传来,有一搭没一搭的。   夜色中能遥遥瞧见花萼相辉楼模糊不清的轮廓,?亮着几点灯火。   李_在水榭站了一会儿,?收回遥望兴庆宫的目光,转身看向倒座里的杜若。   杜若今夜玩吹染玩的迟,快子时还不肯就寝,夜深人静没点大灯,只在近前摆两盏琉璃宫灯,就着丁点明亮于方寸间细细耕耘,瘾头大的不得了。   可是他已经觉出疲乏了。   方才陪她坐在窗前,?一抬头瞧见挂在西面天幕的明亮月牙,忽然从骨头缝子里泛出倦意,只想沾着枕头昏睡过去。   ――难道是年纪渐长的缘故?   想到这里,李_小心翼翼地吐了口气,生怕被杜若将好看见。   自幼习武的儿郎,?尤其如他这般警醒自律,?无一日懈怠的,这年纪正该龙马精神,体力与精力都处于全盛,?倘若保养的好,甚至能把上升势头维持二十年。   但李_很清楚,?他从根基里就有所亏欠,加之十数年耗费太多心力与圣人缠斗,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内里……   就只怕连累了杜若,他总得替她铺好后路。   李_随手拂过她平日里最爱坐的位置,流连片刻,转身想往回走,突然脚步顿住了。   “殿下三四个月前生过重病,把杜娘子吓得花容失色,进退失据,胡乱编些骗不过人的傻话来遮掩。不过既然知道怕,日常就该劝殿下早睡早起,养生为要。”   花丛中缓缓走出一个玄色纱罗青色裙子的倩影,清亮的嗓音明显不满。   “怎能只顾着自己玩耍,让殿下瞪着眼睛熬忍呢?”   李_望着月下走出来的张秋微,心头泛起一层微妙的同情。   身为男子,二十八九岁尚在壮年,而女子已可称中年。养生两个字,秋微坦荡荡说出来,并不避讳,难怪身上连玄色纱罗都用上了。   “殿下不问妾为何漏夜到访,搅扰您的春宵么?”   李_蹙眉,向杜若坐着的那扇窗瞟了一眼,果见她最是乖觉,已从里头把窗子合上了。   本就渺茫的灯火越发绰约,院子里黯淡得几不见人,所幸秋微提着一盏绿竹翠鸟的提灯,缈缈火光,把两人笼在一个小小的光圈里。   水边一片沉寂,两人都是拔高的身条子,仅是对面而立,已隐隐有对峙之势。   李_接过提灯搁在中间的鹅颈椅上,让温和的光芒化作道楚河汉界,划分出各自的领地。   “坐吧,有话慢慢说。”   秋微轻轻哼了一声,捋了捋额边秀发,提着裙子走近,拿帕子拂过才坐下,李_负手而立,并不打算与她平起平坐。   “……妾这几回面见殿下,说的总是殿下不中意听的,其实妾也不想多说,可是有些事,殿下再不知道,恐怕要出大事。”   秋微瞧瞧水面,一只熟睡的白鹭大约是被吵醒了,正懵懂的拧着脖子看过来。   “那年殿下说要册立韦氏为正妃,问妾肯不肯与她好好相处。妾年长韦氏六七岁,且她素有贤名,便以为着意避让,就算做不到姐妹相称,至少能井水不犯河水。谁知道从她进了门,殿下与妾日渐疏远,种种猜忌,叫人心寒。”   李_听她哀哀哭诉,不当心走了会子神,再转回来仿佛并没有错过重点,便狐疑地蹙着眉头问。   “你到底要说什么?”   秋微脸色刷白。   她在房里鼓足了几个月的勇气,才站到李_跟前来做这回小人,可是他的态度,显见得已把前尘旧事忘尽,把她当做阿猫阿狗,只谈事不谈情了。   “殿下三月得了圣旨,吴娘子的母家便蠢蠢欲动,在太原自称未来国舅,甚至要娶王家的女儿联姻,又在外头说大郎的亲事,殿下允诺任由吴家做主,所以如今许多京外官员忙不迭与吴家往来,想给子弟求个出身。”   李_失笑。   “这便是你说的大事?吴家不过是太原王家的管事出身,王家虽然败落,到底该要些脸面。倘若为了勾连大郎,连吴家这种姻亲也肯认下,岂不是舍本逐末?他们自甘下贱,孤替他们发什么愁?大郎的嫡母姓韦,吴家算哪块名牌上的人物?就算往后他大了,想提拔吴家,自去琢磨主意。至于他与何人联姻,孤这里要卡一道,圣人还要卡一道,无论如何不会让王家起复。”   他轻视吴家,秋微轻轻吁出口气,放下一重担忧,可是听到他说李m的嫡母姓韦,又忐忑起来,嘴上只能附和。   “如此甚好,大郎的亲事,还请殿下细细琢磨。”   李_抬起头微笑望着她。   “吴氏乖顺懦弱,可是眼界太窄,不堪教养儿郎,大郎这十多年都是你在下功夫照管安排,才能木秀于林,远远胜过别家儿郎。此事孤清楚,大郎心里亦当有数。来日只要他有出息,把吴氏排在前头,也不会落下你的。”   李_说的平淡,可是这句话对秋微的打击之大,却是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她呼吸顿了两下,终于下定决心,起身径直跪倒,倒把李_吓了一跳。   “殿下,妾出首作证,韦英芙与人私通!”   李_退后半步,讶然跌坐在鹅颈椅上,脸色在月光下震惊得煞白。   秋微仰起脸,并没有神券在握的样子,反而颇有些怜惜李_的遭遇,幽幽道,“韦英芙与僧人含光私通,且,与薛王妃韦青芙,三人同行。此事明月院中尽人皆知,不过因为杜娘子放任韦英芙逐出内侍宫女,只用从韦家带来的人,所以对外瞒的铁桶一样。妾亦是偶然得知,不能相信,又再三查访,方能确定。”   出乎秋微意料的是,李_既没有震怒,也没有在真假两个字上反复确认,而是愣怔片刻,用很平和的语气问秋微。   “……她为什么与人私通?”   秋微讶然望住他。   那道幽怨的视线掠过李_英气逼人的面孔,搭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和飘坠的青布衣袍,不知为何话音中就带上了一丝含混的温柔婉媚。   “长夜寂寞,孤衾寒枕,亟待安慰,殿下从来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吗?”   李_被问的有些颠倒,下意识微微侧头,又去看那扇明知道已经关上的窗子。然后莫名其妙的想起杜若曾经说过,他把这么多姬妾留在王府又置若罔闻,未必是她们想要的结局。   当时他很不以为然。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流露过想离开他的意思。   虽然他对她们的眷顾轻飘飘一瓢水就晃过去了,可她们感恩戴德,庆幸能以这样的方式享受荣华富贵。就连英芙在内,虽然他对她不甚热情,可是求仁得仁,太子妃的帽子戴在头上,她还有什么不足?   秋微看出他走神,轻轻唤道,“……殿下。”   李_面无表情地挑起长眉,忽然道,“你说,如果孤把没有生育的姬妾都放出府去,她们会不会很高兴?”   秋微的表情瞬间就僵了,紧接着脸颊腾地一红,胸膛剧烈地起伏。   “……李_!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我又不曾动邪念,你为何胡乱泼我脏水!”   李_根本没把秋微囊括到‘没有生育的姬妾’这个范畴里,甚至于在他的思路里,秋微并不是姬妾,而是离心别居的正妻,忽然被她兜头骂了一顿,不仅不生气,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秋微银牙暗咬,只以为他是故意戏谑,内心沸腾的羞恼硬是被一点点压下去,整个人都透出一副宁为玉碎,势不两立的硬朗。   “韦英芙既然能与人私通,六郎的血脉,你就没有一点点怀疑吗?李_,当初我嫁你数年无子,府里萤环燕绕,你是怎么与我说的?你说我一日是你的孺人,终身,终身……”   她羞愤难当,嘴角微微抽搐,终于说不下去,急躁的整个人站起来,顾不得长久维护的体面,竟像个斗气的小女孩一般,提着裙摆亮出珍珠白的绣鞋,踏步踩在鹅颈椅的靠背上,作势要跳湖。   李_愕然。   这样使性子撒娇的做作,秋微小时候常做。   她爷娘早逝,五六岁就抱进宫里由邓国夫人抚养,宫里儿郎多,娇滴滴的小妹妹少,大哥李琮、二哥李A、老四李瑶、老五李琚连他在内,都乐意宠着秋微。   如果说咸宜是圣人的掌上明珠,那秋微就是他们兄弟心底共同的明月光,绝不止李_一个人把她当做初心。   “我就是死了,也不出去!”   秋微两只胳膊紧紧抱住廊柱,伸出一只脚悬在空中,鼻子一抽,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李_这才明白她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安慰。   “诶……孤几时想撵你走了?”   他顿一顿,低声补充道,“孤几时把你当做姬妾了?”   秋微张了张口,愣是没发出声音。   “孤是说关氏、陈氏、林氏……还有那些,孤也记不得……细想想,除了每年上元节、中元节、孤的千秋,有些人都许多年不曾见面了。天长日久困在府里,她们也没个指望。虽说当初肯跟从孤,是眼红王府富贵,可是富贵日子过久了难免饱暖思淫欲。与其提防她们生些歪心思,还不如放她们去罢。”   说到这里李_忽然对着她一笑,两眼亮晶晶的,仿佛卸下全副盔甲一般,坦荡又温柔地提起从前,语气里带了一丝万难无悔的埋怨,甚至换了口中词句。   “当年为这些人,你与我闹了多少回?凭我怎么赌咒发誓,说这些都是幌子,越荒唐越好,你越闹得凶,圣人越高兴。可你怎么都不肯信我。”   秋微从来没有见过李_这个样子。   不对,当真到记忆深处去搜寻,她是见过的。   李_十二岁的时候,王皇后还在世,但是与圣人已经势同水火,那时姜皎刚刚被杀,前朝后宫流传着皇后即将被废的传言。王皇后惶惶然如惊弓之鸟,待李_越发苛刻。   一日,秋微从外祖母窦氏所住的宫室出来,蹦蹦跳跳在假山间追逐青蛙,忽然瞧见前头高高的凉亭上,李_手攀着柱子重复数次深深呼吸,然后眼一闭,纵身跳进了浩渺的太液池!   ――扑通!   那声响在她小小的视界里惊天动地,秋微吓得面无人色,提起裙子就跑,待终于跑完七转八绕的石子路赶到池边时,李_溅起的水花已经快平息了,人不知道沉在哪里,日光闪烁的湖面上只有一小串咕噜噜的气泡。   “来――来来来人啊!”   秋微连声尖叫,宫女跟着尖叫呼救,四周围内侍很快赶到,所幸有人会水,七八个跳下去,终于捞着李_平放在池边汉白玉台阶下。   “三哥哥!”   秋微哭着往前扑,被宫女拦腰抱住。   几个内侍把李_翻过来,他的发带不知去处,湿哒哒一大把头发裹着他青白的面孔,唇角汩汩往外冒水。   秋微一颗心几乎停了半拍,大哭大叫命他们快去请太医。   方才还积极救人的内侍们看到这个场面,心里立时泛起了嘀咕,几个人面面相觑,对好了眼神,竟一窝蜂走的干干净净,连个人影都没剩下。 第222章 万物生颜色,二   秋微两手摁在李_的胳膊上,?哭得呼哧带喘,结结巴巴问宫女。   “他们……他们为什么不管三哥哥?他们就走了?他们就不管了?”   宫女紧张的四处张望。   “小祖宗,人家都怕沾染祸事呢,?咱们也走罢……他不明不白的死了,谁说得清楚?”   “那怎么行!”   秋微稚嫩的童声撕裂尖叫起来,?实在有破云裂帛之效,?边哭边死命拍打宫女的大腿,又掐又拧。   “你快去叫人!叫我外祖母!三哥哥不能死!”   那宫女无奈,只得嘱咐她。   “那小娘子别走开,就在这儿候着……不不不,万一,万一他真死了,你可赶紧溜,?别让人瞧见。”   秋微哭得说不出话,打她也打不动,无法可想之下,只得张嘴嗷的一口咬上去,痛的那宫女平地起跳,?才跌跌撞撞的跑开了。   四周一片寂静,?秋微觉出害怕来。   李_身上冰凉,身下沁出一股一股的水痕。   ――就跟,就跟他讲的故事里面的水鬼一模一样。   “三哥哥?!你不能死!”   秋微俯身费力地把他整个湿淋淋的肩膀抱住摇晃,?也没半点回应,不知道为什么身子还特别沉,?一脱手就软软倒下去。   宫女一去不返,夕阳斜斜挂在西天,晚霞嫣红美丽,?可是这世上就要没有李_了!   秋微悲从中来,瘫软在地上咧嘴大哭,跟方才的高亢尖锐不同,真正伤心绝望的哭泣是没有声音的。   她下意识想去亲亲他,就在刚动念头的瞬间,李_冰凉苍白的面庞忽然动了动,然后他飞快的伸出舌头,一卷,又缩了回去。   “――啊!”   秋微吓得捂住了嘴。   李_曾经吓唬她,死人有时会诈尸。   她的腿软的没力气动弹,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地躲避,才退了半步又觉得不能这么没义气,撇下李_让他做孤魂野鬼,只得战战兢兢蹭回来。   这回李_没吐舌头,而是睁开一只眼睛比了个滑稽的鬼脸,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情,就好像全世界他都骗得过,唯独不舍得骗她。   “……”   这下秋微知道不需要害怕了,她放下捂在嘴上的手,跪着靠近他,趁他还没玩够时好好的看他,不然等他一翻身爬起来就又跑没影儿了。   李_的眉眼,实在是太让她看不够了。   即使是闭着的时候,即使是被冷水泡的发胀发白的时候,他的热情、快乐、不管不顾、无法无天,把大明宫搅和个鸡飞狗跳也不怕,被王皇后欺负得无立锥之地也不在乎,他甚至能护住才三岁的李U,小小年纪就承担起阿耶的职责。   “三哥哥。”   “嗯?”   李_还在装死,可是又闭着眼跟她搭话。   秋微觉得,虽然他没瞧见周遭色调越来越深,神奇的调和了玫瑰紫和樱桃红的晚霞,可是他惬意的音调就仿佛正和她并肩观赏一般。   没有圣人、王皇后,也没有外祖母,只有他们俩坐在高高的山顶,瞧世间最美的晚霞,李_怅然吹着口哨,不怕任何人知道他和她在一起,不是偷偷亲她抱她,全是光明正大的。   “你去哪儿都带着我好吗?”   “好。”   李_不笑时唇角也会得意扬起,拐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声音低的仿佛叹息。   夜风拂过,寒凉入骨。   秋微抬手擦拭冰凉的泪珠,明白她已不再有当初独一无二的地位,也不再有看见他本来质地的机会。   十数年过去了,风急雨骤,电闪雷鸣,李_这艘小船摇摇荡荡,在苦海里沉浮,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她错失了最亲近的位置。   兴许李_也遗憾过吧?   她疲惫地回答,“……妾都忘了。”   青竹翠鸟提灯里的蜡烛将要燃尽,火苗抖了抖,更昏黄些,李_在阴影中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神情是少有的宽纵容忍。   秋微忽然想起正置身于杜若的乐水居,甚至‘乐水居’三个字当初是她提的。   “殿下看着处置吧,妾是个过时的人,不便再置喙了。”   李_挥手允她离去,踩着点点星光回房。   杜若迎上来,盈盈伸手,奉上高脚透明玻璃杯,她骨节颀长,十指尖尖蹙起,托起紫红色澄澈的葡萄酒,不喝也好看。   “――上次那个和尚,”   李_无心饮酒,接过放在一边,开门见山问,“是在哪座庙里清修?英芙常去听他讲法?”   杜若心里咯噔一声,拈着罗帕的手停在李_胸前。   “嗯,含光法师在安国寺暂住,有时也去清凉寺参加法会。这两三个月太子妃出去过七八回,多半都与薛王妃同行。”   李_听不得同行二字,瞟了眼她不知所措的神情,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杜若纳罕,笑道,“殿下慢点儿,真想喝,等一等妾要几样小菜来。”说罢又倒了一杯。   李_并不理她,抬手又是涓滴不剩。   深更半夜,肠胃空空,杜若哪肯由着他这样胡乱饮酒,索性放下玉瓶凑近脸觑着他问。   “张家姐姐气着你了?”   李_默不作声直挺挺坐着,全然不为所动,可是细看胸膛微微起伏,分明有不便出口之事,见使唤不动杜若,他直接操起酒壶往嘴里灌。   杜若也不与他硬杠,立时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把他膀子圈在怀里蹭了蹭。   她身形娇小,可是并不稚拙,尤其这一年得充分滋润,软腻爽滑处令李_甘之若饴。只是她这般主动蔚为少见,惹得李_怔然,触手绵绵软软极舒服适意,再低头对上她疼惜爱护的眼神,咬着唇角忍耐的羞涩,心底某处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泛出难以描述的震动麻痹。   “你不准生气。”   “好好――”   李_放下酒壶,抽出胳膊环住她腰身,另一只手无奈地摸了摸头皮,平铺直叙道。   “你的亲夫君被人戴绿帽子了。”   杜若瞬时以为李_又误会了柳绩,正要辩解,忽然反应过来。   “殿下是说英芙?不会的!”   这傻丫头倒去替别人作保。   李_勉强扭了扭脖颈,扭得咔咔作响,摇头道,“唉,方才我细算了算,将尽三年不曾与她……着实也是难为她。”   “……”   杜若万没想到李_竟能从这个角度理解问题,话虽然难听,倒也还算是肯体谅人,只是这女人的需求……   从女学的闺训来说,那是,根本不存在的。   李_瞧出她尴尬,笑着换出一副谆谆教导的语气,悠悠道,“所谓天生万物,阴阳相合。倘若只有男子主动需要,女子只是应和,何来‘相合’之说呢?诚然男子能同时娶许多妾侍,女子只能和离再嫁,断不能一身二用,这是礼法,却不是人情。而且久旷之妇人,面色青白,眼神浑浊,容色大打折扣,一望而知。”   “……”   “饮食男女,寻常人最美妙的享受莫过于此,尤其由情入心,情生意动,叫人一而再再而三,孜孜渴求,绝不放弃。个中滋味,孤全力以赴,不知可有令二娘管窥其妙啊?”   杜若僵住,被他直白的问题逼得口干舌燥,只能紧紧盯着金丝楠木桌子边沿细腻繁复的刀功花纹。李_五指伸开,摩挲杜若白净柔腻的侧颈,食指来回揉搓耳垂,亲昵地凑近她问。   “二娘不肯夸夸孤么?孤这一向未在别处用功,俗话说用进废退,很怕功力有所退步。”   杜若在他热烘烘的怀抱里手脚发麻,眼看绯红绡衣覆盖下,白皙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_瞧见她震颤的反应,得意又沉醉地深深吸气闭眼,肩膀手臂连带着大腿都不由得绷紧了骨肉,酝酿出一浪接一浪的炙热,像蠢蠢欲动的火药,只待她丁点声息,就能从沉默中爆发出来。   杜若心知肚明,忍耐着放平呼吸,不去刺激他,只侧过脸,用清澈的眸子对上李_的神昏意荡,语气肃然。   “殿下,太子妃行为不轨,会牵累到您的,甚至可能被圣人拿住把柄。处置此事宜早不宜迟,拖延不得啊。”   ――仿佛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   李_睁开眼,看清杜若那双妩媚灵透的猫儿眼散发出某种令人心生寒意的冷静严厉,不是依附他而生的蒲苇藤萝,倒像勇据雄关开辟阵地的将士。   他下意识松开胳膊,舔了舔唇。   “是啊,当务之急,先把那和尚拘来再说。至于英芙,不能让她再出门了。”   他停了停补充,“请个大夫给她瞧瞧,倘若有别的麻烦,早知道才好。”   杜若心头一凛,大概明白他所指,随即又想连石楠他都肯放一条生路,英芙是六郎的母亲,又牵连整个韦家,他不会痛下杀手的吧?   李_目光流转,瞬息已洞悉她的担忧,淡声道,“能不杀的人孤尽量不杀。”   主君只用下发命令,具体办事则另有其人。   翌日李_奉诏进宫,杜若坐在廊下把一壶新茶泡的没了味道,才打叠起精神叫蕉叶来。   也真亏得她乖觉,不仅自己来,还提了个才留头的小丫头一道。   杜若坐在上首,因无外男,也没穿外头大衣裳,清清淡淡竹青交领的纱褂子配简薄白裙,裙角零落两三朵海棠,面上几乎无妆,单单点了一点红渍在眉心,清爽的像尊白玉雕的观音。   她单手撑住额头,斜眼乜底下跪着的两个人。   铃兰攥着把月白芭蕉扇子站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扇风,扇面上绣五月的蜀葵,认真算算,晚了个节气。   蕉叶心里砰砰的跳,知道这回就是飞上枝头的好机会了,转着眼珠子等半晌,没听见杜若问话,忍不住主动开口。   “即便杜娘子不来寻奴婢,奴婢也要来寻杜娘子了。”   杜若凝着眉目缓缓问话。   “是吗?妾请姐姐来,是商量太子今年的寿诞怎么铺排。太子妃那儿倘若有个现成章程,妾就省事了。倘若没有,还请姐姐指条明路。姐姐知道,太子妃才受了封赏,今年又是殿下做太子的头一年,于情于理,都不该妾来操办了。”   蕉叶心里咯噔一下,听出杜若是故意把英芙的地位抬着说,试炼她是否真心投靠。她脸色顿时不自然起来。   从前储位未定的时候,英芙与姜氏争吵翻脸,韦家便当没她这个人似的,说不来往就不来往。可是三月份那道圣旨一下,姜氏就忽然又出现在明月院了,且不管英芙怎样阴阳怪气的为难,姜氏连个折扣都不打,只管哄得她高高兴兴。   后头英芙的太子妃位坐稳了,不止姜氏,连久未露面的薛王妃韦青芙也主动上门,一意投靠,并不在意英芙话里话外挂着那个风骚和尚。   这种情势之下,她再跳出来指证英芙,岂不是自寻死路?   “姐姐?”   杜若招招手,蕉叶附耳过去,听见她小声道,“姐姐放心,出首告状之人昨夜已经有了,所以姐姐只是做个旁证而已。或者姐姐连个旁证都不愿意做,那就让这个丫头做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女孩子总相信爱人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能做到一切。   如果说秋微和杜若有什么区别,杜若会说,你去哪?,我跟上。秋微只会说,你不要放开我。   李_没有那么强大,他甚至自身难保,爱这样一个人,总是很辛苦的。   其实珍贵的不是他为承诺做到的事,是承诺出口那一瞬间的真心。 第223章 万物生颜色,三   蕉叶下意识轻轻嘶了一声,?顿感就凭自己三脚猫的水平,在杜若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实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不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蕉叶在杜若清冷的目光逼视下拼命摇头,?咬牙大声道,“奴婢禀告杜娘子,?太子妃韦英芙,?多次在安国寺中与僧人含光私通!奴婢亲眼所见,太子妃身边的丫鬟仆妇二十余口,亦都知情。至于这个丫头――”   她指着旁边缩着肩膀哆哆嗦嗦团成一团的小丫头。   “这两个月太子妃请了大夫熬药,说是补身子,其实是防备有孕,她吃的药都是这丫头给熬的,剩下的药材都在这丫头手上管着。杜娘子不信,?只管请大夫来瞧,看都是些什么物事!”   那丫头吓了一跳,面孔煞白煞白,抖着唇摇手。   “奴婢……奴婢是给太子妃熬药的,可是,?奴婢不知道是什么用处啊!杜娘子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这药是做什么用的!”   杜若直直看着蕉叶,?难辨喜怒。   微风传堂而过,把她的纱褂子掀起衣角,她才抬手要了块披帛搭在身上,?指着身后一张新布置的六扇锦缎大屏风。   “姐姐与这位小阿姐方才说的话,自有合谷一句句记录了,?烦两位待会儿去瞧一瞧,倘若不识字,请合谷照着念一遍,?都没差错就摁下手印画押。”   蕉叶忙不迭道是,心说这小娘子居然换了副判官面孔,审问起来一板一眼的,哪里还有半点李_跟前婉转承欢的模样。   杜若又道,“你今日背叛了主子,明月院回不去了,韦家往后如何处置你,也难说。妾听闻风骤……叫太子妃责罚的不轻,如今已经送去庄子上了?”   蕉叶忍住眼底的泪水,重重磕了个头。   “杜娘子,太子妃为什么忌惮风骤,一意打压,您稍微想一想就明白,风骤那丫头的性子虽然软糯,面孔却是……”   她顿一顿。   “风骤苦就苦在一双眼睛长得略有点儿像您,其实如果不专门往那上头想,平时也不觉得。就那么一丁点儿而已。”   杜若大为意外。   风骤虽是常见的,可她性格懦弱,尤其知道英芙不喜欢杜若,回回见了杜若就怯怯往后缩,几乎没抬起正脸面对面说过话。谁成想她遭人屠戮,背后还有这样的缘故。   杜若沉吟着叹息,觉得英芙的性子,在这几年里头实在是大大变样了。   “她何必如此……”   蕉叶打断了她。   “所以奴婢今日出首告状,并不怕连累还在韦家的家人,由着太子妃胡乱闹腾下去,奴婢一句话不说,才是不忠不孝。”   杜若慢慢点头,又问,“如你所说,雨浓必是知情的了?”   “是,最起头儿就是雨浓替太子妃瞒着众人,后头实在瞒不下去了。其实要不是杜娘子待明月院特别宽宏,人丁进出、财物进出一概不问,这事儿恐怕早露馅儿了。”   杜若听出她隐隐责备之意,思虑半晌,处处皆是掣肘,烦躁得简直坐不住,索性起身原地踱了两步。   “她究竟是圣人亲口册封的太子妃,即便是太子也不能随意安顿,多半先禁足在明月院中。万一当真闹起来,她拿你们撒性子易如反掌。如今你们两个先去吴娘子院子后头那排房子住阵子,就当避祸,等料理好了再出来。”   蕉叶感恩不尽,拉着小丫头连连磕头,一时终于去了。   铃兰躬身在杜若耳边道,“问话容易,究竟怎么处置就难办了。”   “先瞧瞧那和尚怎么说吧。”   ――――――   “娘子再想不到那和尚有多么肆无忌惮!”   晚间海桐行色匆匆地回来,进门就叫龙胆把人都带出去,独留铃兰商议,她在外头奔走辛苦,才说了一句,就仰头把桌上凉茶水一饮而尽。   “奴婢与长风去安国寺打听,只说是裴五郎家做法事,点名请含光法师出马。接待的小沙弥好大口气,张嘴就要一千贯,长风那东西糊涂,竟傻乎乎与他还价。奴婢便拿了一贯钱给那沙弥,问他法师是不是根本无心外出?沙弥道,‘法师何等清贵人物,岂会为你家什么行商做事,白白败坏声名?’。奴婢便佯装恼怒,训斥了他一顿,长风跟着敲边鼓,砸了他两只茶碗。”   杜若听得好笑,旋身在桌案后坐下。   “叫你们出门办事,怎么平白淘气起来了?要砸人家的东西,砸一只就好了,偏又砸两只,佛门清净地,你也不怕折了寿数?”   海桐摇头。   “原本只要无人理会,奴婢们就算平地撒泼,到了也只好罢手。却没想到才走到大雄宝殿,住持便带着含光追出来,我们四个一打照面,他倒是精明,看见奴婢便笑,回身吩咐几个小沙弥稍安勿躁,然后问奴婢,‘太子殿下可好?’。”   “……他竟这般不加掩饰?”   海桐嗤地一笑。   “何止不掩饰,他恨不得人人知道他占了太子爷便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今日观音诞辰,庙里许多香客,官家女眷什么的,都瞪大了眼瞧热闹。他就大喇喇问了这么一句。奴婢只管不认账,放大声音辩白,说‘法师别搭七搭八的,什么殿下?奴婢家中没有贵人,只是郎主听闻法师渊博,定要请法师上门罢了’。那含光也不坚持,只笑了笑,附耳对住持交代几句,大大方方走到长风身边问,‘中贵人要押小僧去何处?尽管便宜行事’。”   长风的相貌在内侍里头算孔武有力,并不像阉人,所以才派他去。可含光这般警醒,像是早预备着东窗事发。   杜若听得眉头紧锁,目光凝滞在海桐身上,眼神异常复杂。   “现在人呢?”   “关在仁山殿的后排房里。长风试过,他身上没有功夫,就是个文弱和尚。不过奴婢怕出事,点了六个卫士看管。他不打不闹的,要了一锅粥,一壶水,安安分分歇下了。”   杜若嗯了声,又问铃兰,“果儿没传话回来?今夜太子回么?”   铃兰摇头,“娘子可要去问问他,如何与太子妃勾搭成奸的?”   杜若面上浮起一丝尴尬。   “人家夫妻间的事,我问那么多干什么?太子恐怕也不愿意有第三个人知道详情。只是这和尚怪得很,明知道一条命要交代了,竟还这般沉得住气,着实叫人想不明白。”   铃兰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这个含光法师很有些名气的,人又生的漂亮。从前太子妃还住仁山殿的时候,薛王妃韦青芙常来往,奴婢在跟前伺候奉茶,听薛王妃提起他,说他佛法精深,又懂医理。那时候薛王病势沉重,圣人指了许多名医上门,都没什么起色,竟是这和尚调了副方子,薛王才下了地。”   杜若略感意外,忖了忖,生出疑惑。   “既然方子有用,后头怎么薛王还是殁了呢?”   “这件事……当时太子也觉得奇怪。薛王是圣人的五弟,性情嘛,就和郯王差不多,人不大精细讲究,就好个骑马游猎,太子小时候,他还亲手教过射箭的。之前那位薛王妃死的早,他做了十几年鳏夫,一屋子儿女没人教养,后头是圣人做媒,指了韦家女郎给他填房。这位新的薛王妃比薛王小了快二十岁,但是人很和气大方。薛王敬重她,前头王妃丢下的儿女也服膺她。那年薛王妃说起薛王的病,拍着胸口庆幸自己福气好,还要把法师请到咱们府里来给太子和太子妃请脉。不成想这话说了没几天,薛王忽然起症,半夜就殁了,很是突然,太子妃也咋舌,觉得不吉利,请法师来的话就放下了。”   杜若袍袖下的手倏而握紧,赶着追问,“发生这样的事,薛王妃没有怪罪他?”   “没有。”   铃兰仔细回想了一番,肯定地回答。   “过后薛王妃要守孝,一年多没有登门,再来时,太子妃已经生下六郎。那时节正好娘子进门,过后的事娘子就都知道了。”   “真奇怪。”   杜若没有发话,海桐先道,“奴婢记得从前娘子与太子妃同学时,太子妃提起这个大姐姐,说她与薛王感情很好,虽是填房,夫唱妇随,和和美美,怎么夫君糊里糊涂治死了,她不仅不追究,还老带在身边?”   铃兰咳了声。   “这也不能说就是被法师治死的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要看病也有缘分两个字在里头。再者,薛王到底年纪大了,又不在乎保养,姬妾一大把不说,听薛王妃讲,连饭也不肯正经吃的,一时兴致上来,钻老林子猎狐狸,三五日不睡也有的,下雪就在山洞里住,身子恐怕早就掏空了。”   海桐不信,“就那么巧?!”   这话再往下追究,意思就深了。   杜若心绪烦乱,摆手道,“罢了罢了,这种事,沾手就是一身骚,太子要不推给我,我也不想管。世人谁经得起细细查问呢?我只不信太子妃这么糊涂,况且太子再冷淡,她总要瞧六郎吧!这大好的前程就白白断送了。”   海桐哭笑不得。   “你还有功夫替她惋惜?你快想想等处置了她,就剩下张良娣与你大眼瞪小眼!你瞧她的耐性,闷声不响快两年,一出手就是大招,刷地就把太子妃拉下来,下一个可就轮到你了。如今你是越发没用了,只想守着太子,名分什么都无所谓,人能绑在他躞蹀带上最好。”   “没轻没重的死丫头!”   杜若横眼过来要打,被铃兰截断,一左一右摁住肩膀。   “说归说笑归笑,太子府第二个良娣定是娘子无疑,可这还不够。当上良娣,也就是刚刚跟淡雪阁半斤八两。奴婢知道娘子惯来低调雌伏,如今却不成了,所谓以德服人,顺风顺水时才服得住,万一遇到槛儿,非要恩威并施才行。譬如娘子是如何镇住果儿的?难道单凭他那点子仰慕?不是他忌惮娘子手段本事,怕真惹急了,娘子拉他下马?”   杜若神情有些凝固。   铃兰这是要她抓住英芙倒下的机会另起山头,光明正大凌驾在张良娣,乃至广平王之上。   ――因为派系已经形成,一味推让只会让底下人寒心,甚至倒戈。   杨玉说得好,凭是夫君有、阿耶有、儿子有,谁有都不如自己有。与其等思晦长大成人,扶持他辗转立足,还不如她现在就扬名立万。   可是从何做起? 第224章 但去莫复问,二   明月院。   “殿下……”   英芙在正房坐立不安,?忽然听见太子驾到,忙起身跪迎。册封礼才过去没多久,两人的关系本来已经缓和了不少,?可是英芙刚刚端起满脸恭敬顺服的笑容,就看见跟在李_身后,?身姿蹁跹的杜若。   她登时撂下了脸子。   “……太子妃气色不佳?”   李_收住脚步,?两手背在身后,淡淡看向雨浓。   “谁惹太子妃不高兴了?”   雨浓陪笑,“没有没有,才晋的位份,谁敢?!是六郎才在院子里跌了一跤,方才给他上药,哭得吱吱哇哇的,?抓伤了太子妃,所以有些生闷气罢了。殿下既然来了,自然什么事都没有。”   她又主动招呼杜若。   “这么热的天,奴婢记得杜娘子最经不得太阳晒了,快坐下吹吹冷风。”   李_脸色缓和了些,?往上首坐了,?英芙便打算与他对面而坐,李_拿手一拦。   “今日要问你的话,你先站着吧。”   外面已是深夜了,?羊角大灯的光辉却令室内亮如白昼。   太子妃韦英芙身姿挺拔,宫妆俨然,?两手端肃地握在身前,宽大的袍袖松松垂落几乎曳地,高耸发髻上插戴全套头面,?金光闪闪的九头大凤簪昭示着后位空悬之下,帝国第一命妇的威严。   可是这位给予她一切尊贵的新任储君,此刻却以一种戒备、怀疑又充满了轻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英芙不明所以,但是两人疏远已久,她已经忘了要怎么侍奉这位名义上的夫君,索性硬碰硬,嗤笑了声,退后两步,趾高气扬地仰头问。   “不知太子要问什么?”   李_有些烦躁,忍着火气缓缓端起宫人上的热茶,偏就烫的下不了口。英芙等的不耐烦,转头看向一身月白素纱单衣,装扮十分清减的杜若,侧了侧脸,高傲地一笑。   “殿下何必来问我?杜娘子生辰在即,殿下想给她提一提衔儿,哄她高兴,只管办就是了,难道我那样没眼色,专给殿下找不痛快?况且,这府里连宫女内侍都不归我管,杜娘子拿了我的人去,三四日不给解释,我都不敢多说半句话。”   “太子妃贤良大方,孤向来知道。”   李_干巴巴的回了一句,吹着热茶,又不说话,杜若也仿佛没听见英芙的抱怨一般,只敛了敛衣裙。   形势很不对劲,雨浓极之不安,比着手走上来,貌似无意的挡在英芙身前。   “杜娘子才来时,乐水居人手不足,蕉叶曾去伺候过一阵子,她勤勉小心,大约入了杜娘子的眼,这阵子叫过去帮帮忙,都是常有的。譬如翠羽偶然来咱们这边儿。太子妃怎么会计较这种小事呢。”   李_偏头望了望英芙,答非所问,“风骤呢?”   雨浓心里一个咯噔,心里忽然浮起一阵极其不好的预感,偷眼向上望,李_宽衣广袖,姿态娴雅自在,可是嘴角分明挂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她……她有日跌碎了太子妃心爱的玉镯,被骂了几句,吓得了不得,日夜啼哭,后头闹着要出去,就,就送去庄子上了。”   “郎主收用过的婢女,虽未抬成妾侍,说放出去就放出去吗?这是哪家的规矩?万一她身上怀了孤的骨肉怎么办?还是――”   李_漫不经心的笑问。   “太子妃做事利落,替孤扫干净尾巴,给风骤用了避孕的药物,顺手把她送给采买药物的人了?”   英芙恍然大悟,目光重新从他冷淡而又不失男子英气的脸上一寸寸打量过,这才看清李_铁青的面孔上杀意一闪而过。她啊地发出惊呼,不等那声尖叫落地,雨浓已经迅速跪伏于地,膝行数步上前,直接在李_脚尖跟前磕头。   “殿下!太子妃没有谋害过皇嗣啊!”   “是吗?”   李_伸直长腿,单手撑住下巴斜倚在宽大的靠背里,带着奚落和不屑,嘲弄道,“你们这么快就把石楠忘了?”   “哈!”   英芙面上的仓皇一扫而过,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   “我还以为今日殿下是来替杜氏讨名分的,原来是算旧账!果然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当年圣人坐稳了帝位,第一个打发王皇后。今日殿下有样学样,争得储位才区区一个月,就要把韦家撇开,另捧姓杜的上位?”   雨浓骇然回头,手脚并用想要阻止英芙,可是英芙看也不看她,冲到李_跟前针锋相对。   “石楠被你藏到哪儿去了?你不说,把事情全推给我,让大郎那个糊涂东西看仇人一般看我?!是我杀了他心爱的人吗?!你要用石楠来诬陷我,不如把大郎叫来,大家面对面说清楚!”   “别说了!”   雨浓疯狂地扑上来捂住英芙的嘴,抱住她剧烈挣扎的身子苦苦哀求,“你醒醒,太子今日来问你的罪啊!”   “我何罪之有?”   英芙剧烈喘息着,悲愤地重复,“我何罪之有?”   她伸平右臂,食指犹如笔直的标枪指向李_,石青地平纹广袖如一张大画悬在半空,那上头绣了彩蝶、湖石、鸳鸯、兰花,设色明快活泼,可是这件衣裳烘托出来的人,却像一只涉曲江,奔九天,愤懑不平,亟待嘶鸣的大雁。   “你,觊觎储位,这几年做了多少手脚?”   英芙又指杜若。   “你,痴心妄想取我而代之!你们两个野心勃勃,要逆天改命,自以为忍辱负重很了不起,为什么轮到我头上,我只求个快活,并没挡了谁的道,就成了有罪?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们成王,我败寇!”   她的怒火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李_不知道在想什么,皱着眉,两手时不时触摸下面孔或是互相揉搓,坐立不安地四处打量,最终目光锁定在屋角一只名贵精致的长柄如意紫檀香盒上。   “你点的什么香?”   英芙一怔,雨浓忙走过去。   “回太子的话,是安息香,这一阵太子妃睡得不大好,白日也点。太子不喜欢,奴婢这就撤了它。”   “不用。”李_生硬地摆袖子。   雨浓进退两难,英芙满脸莫名其妙,哼了声,愤愤诘问。   “太子如今连我房里的香都闻不惯了?我从前住在仁山殿时,明明太子夜里最喜欢用安息香的。”   “现在孤不喜欢了。”李_干巴巴道。   话到此处,其实两人之间万难挽回的关系已经非常清楚。   室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夜风吹过城里鳞次栉比的殿宇楼阁,撞在兴庆宫檐角风铃上,激发出阵阵清脆,仿若千军万马轰然而来。   “那和尚很合你的心意是吗?”   李_挪了挪姿势,他穿的是竹根青的宁绸单袍,滚三指宽的芝麻地青灰边,圆领口里头竖起乳白里衣硬挺的领子,一根游龙青玉簪紧紧束住乌发,把整个方正堂皇的面庞和浓眉勾勒出来。   与他惯常张扬鲜亮的赤红衣裳相比,这一身显得格外清爽淡然。   英芙瞥了眼杜若穿的一字襟珠扣纱衣,锁骨在杳杳火光下笔直光洁如鱼骨,单从色调气质而言,此时此刻的李_,与她是越来越相似了。   英芙不由得感到一丝失控和愤恨。   李_淡淡道,“写方子的人,采买药物的人,熬药的人,连那个让你不管不顾的人,如今都在孤手上,你认不认?私通安国寺和尚含光,且一男二女,淫乱无耻?”   雨浓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绝望道,“……殿下,这是风骤被撵出去,恨极了太子妃,胡乱栽赃的!”   “这么说,你确实把风骤送给那个庄头了?”   李_指了指坐在旁边面色窘迫的杜若,微笑着问。   “你自以为风骤谨慎小心,略有些像杜娘子,所以才得了孤的偏爱?孤亲眼瞧过那庄头,人老貌丑,举止粗鄙,言语猥琐,即便有些身家,但凡过得的人家也不愿把女儿许配给他。风骤是你从小陪到大的丫头,为侍奉你入了宫籍,倘若不得宠,二十五岁才能脱籍嫁人。你可真舍得。”   雨浓急火攻心,面容剧变,再顾不得狡辩,重新跪下抱住李_的膝盖问。   “殿下!这事儿不光彩,掀出来,不光您丢脸,连薛王一家子都丢脸啊!您别问了成不成?太子妃就是一时任性,肯定有挽回的法子,是不是?殿下,您教导教导太子妃,她只肯听您的话。”   李_摇摇头,这话不是对英芙,而是认真的对雨浓说。   “孤早就告诉过你,你主子嫁进来,是给李家做当家主母的,不是让孤手把手教她做人的。她既然没准备好挑这副担子,就老老实实退位让贤吧。”   “你……你要干什么?”英芙难以置信地沙哑着嗓子问。   李_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难道孤还让你继续教导孤的嫡子?让你带着他与妖僧淫妇混在一道?今日我原本想问你,是不是你那个长姐韦青芙与和尚勾搭在先,两人合伙引逗你入局?”   “……妖僧?”   英芙厉声反问。   “你凭什么说他是妖僧?!法师年纪虽轻,可是德高望重,从我唐到西域,千里佛国,芸芸众生,人人敬仰!”   雨浓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抬起脸愤愤抢白。   “殿下!那和尚就是个妖僧!句句话勾着太子妃,打从起头儿就没安好心!连薛王妃在内,都是被他算计了!他成心坑害宗室女眷。六娘的心性您是知道的,难道是那种淫奔无耻的女人吗?就算她脂油蒙了心与他来往,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三人同行!到这个地步,都是那和尚软硬兼施,哄骗她的!”   李_目光落在雨浓脸上,疑惑地皱了皱眉。   “你胡说!”   英芙容不得旁人再三的污蔑含光,又气又急,声嘶力竭地大喝一句,忽然反手给了雨浓一个巴掌,把她打的整个人愣住了。   “六娘……”   “法师念旧,不舍得撇下我阿姐,又不忍心见我日夜啼哭,才……才……,你这个糊涂东西!他挑着你出卖阿姐和法师,你就上他的当吗?!”   李_从来没有见过英芙为情郎放纵热烈的样子,忽见她这样维护和尚,连向来疼爱信重的雨浓都撇在脑后,神色顿了下,微妙的感觉到一丝恼怒失落。   这种类似于妒忌的感情于他而言十分陌生。   他随即反应过来,掩饰地低头掸了掸袍角上的清尘,重又问话。   “他在你心目中如斯光辉,想来你是喜欢他得很了?”   英芙和雨浓沉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除此之外室内一片安静,杜若尴尬地抓着手里的帕子,很想躲出去。   英芙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清清楚楚的瞧见杜若锁骨底下盛开点点红渍。   她慢慢笑起来,那笑容中带着疯狂的意味。   “殿下既然这么好奇,不如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罢。”   “殿下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唯一的爱人,其他人都是将就?殿下现在找到那个唯一的人了吗?”   李_怔了怔,下意识想说不信。   爱侣之间,合适是多方面的,但是合适的人不止一个,比如曾经的张秋微和现在的杜若都十分合适,但一瞬间他又没了底气,想到万一有一天,杜若也不合适了呢?   英芙看到他犹豫的神色,饶有兴味的笑了笑,整个人恢复了一些他们刚认识时的端雅和镇定。   英芙身上那种母仪天下的高贵气质是李_十分欣赏的,虽然谈不上有多喜欢。   “孤,不知道。也许……找到了吧。” 第225章 但去莫复问,三   ――也许。   英芙充满怜悯的看了一眼杜若。   那道目光就像她们在学里,?杜若与杨洄两小无猜胡乱追打时,英芙给予的目光一样,那时英芙便对子佩说‘你哥哥不会娶若儿为妻的’,?子佩还不信。   “既然如此,殿下怎么会明白我对含光法师的情意呢?”   李_沉默了下。   “时至今日,?我也不怕坦白与殿下说,?当初殿下与鄂王前后求娶,我选了殿下,是因为法师告诉我,殿下终有一日会继承大统。可是我第一次与殿下吵架时,就该知道这个选择错了……只是那时我年轻,不懂。”   “哦,哪里错了?孤想想,?你第一次闹别扭……”   李_对所谓法师的先见之明并不感兴趣,只当寻常僧道阿谀之词,却对英芙的说辞很感兴趣。   他把一块青玉蛇形佩攥在手里咣当,拧着眉回忆来龙去脉。   “婚后不足一月,因秋微不服膺你,?不肯向你执妾侍礼仪,?当面顶撞,你罚她禁足,被孤阻止,?便哭哭啼啼,要半夜打开‘十六王宅’的坊门,?快马加鞭叫人去兖州,请你二哥回来做判官。孤拦住你的人马,与你争吵,?过后如你所愿,禁足了秋微半个月。内宅琐事何必失礼于人前?尤其是你哥哥,人在州府,这一趟叮叮当当闹过去,从兴庆宫、金吾卫,到兖州,举国皆知孤家中妻妾相争,连韦家面上也不好看。难道孤处置的不对?”   李_耐心询问,似乎真的对英芙充满了好奇,想了解怎样才能挽留她的情意。   “其实在殿下心中,从来信重张孺人远胜过我吧?”   李_一言不发,望着墙角火光摇曳的明角灯,半晌才点了点头。   “可惜当时我傻,以为殿下服从礼法,看重妻妾之别,或者对我二哥……存有些许敬意,所以之后几次三番用二哥威吓殿下,把殿下的退让当做屈服。”   英芙斟酌了下用词,含蓄地说,不等李_反应过来已继续道,“后来我才发现,殿下平日左拥右抱,可是但凡酒醉,必定歇宿在张孺人院中,因为殿下那些不欲为人所知的真心话,只肯让她听见。在殿下看来,张孺人为殿下的大局忍辱负重,我却是个不知轻重,担不起主母职责的糊涂人。”   李_纳罕,不明白两人说来说去,哪一点没对上。   “……你既然已经明白过来,为什么还要一错再错?”   英芙见他毫无后悔遗憾之意,自嘲地叹了口气。   “殿下为什么与鄂王争相求娶我?”   她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带而过即可,可是李_认真解释起来。   “那年孤已年逾二十五,尚未册立正妃,圣人与娘娘都不置一词,后头还是寺卿说了一嘴,圣人才应了,叫孤在几家亲戚中挑选……说是自己挑,其实还是揣度着他的意思挑,又指定了要是姻亲,左不过杨家、窦家、王家,武家。孤早已册了张氏,断断不可能从窦氏再娶;杨家……孤不喜欢;武家无人,要说王家,那就是成心跟圣人过不去。所以孤想来想去,唯有寻了韦家。”   “韦家当时二女待嫁,六娘嫡出,是韦坚和薛王妃的亲妹妹,在闺中由姜氏教养,素有贤名;十六娘庶出,听闻生的美些,不过失于教养。孤为前程计,自然愿娶六娘,恰恰好,六娘在孤与鄂王间,亦取中孤,可见这门亲事天公地道,十分合衬。”   “所以,殿下早已打定主意不娶杨家女?”   英芙想起开元二十四年,惠妃为诸位皇子挑选妾侍时,两人围绕子佩起的冲突,顿时觉得好没意思。要不是为了说服他纳子佩,跟踪他的行迹,六郎又怎会生下来就不招阿耶的待见,在他手里甚至没抱上几回。   英芙颓然失了兴味,佝偻起肩膀摇手,“呵,原来咱们俩,是夫不知妻,妻不知夫。”   “……宗室婚姻多半如此,所谓门当户对不过是勉强,你当初也不曾爱慕孤,何必为了这些小节耿耿于怀?如今孤成为储君,譬如你那位法师的演算应验,韦家与你都如愿,本该弹冠相庆。”   李_望着对面笔直站立长裙曳地的英芙,不解地问。   两人鸡同鸭讲,半天入不了巷。   杜若听得干着急,眼神偶然对上雨浓,看到她泪盈于睫,却是已经全然放弃的颓丧难过。   英芙却很固执,一定要把这层话对李_说透。   “是否在殿下心中,女子并无权利追求唯一的爱人?”   “……”   “殿下想问法师待我如何?”   两人对视半晌,英芙淡然道,“他令我知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山川风物,四时美景,只要是和有情人,日日都能快活。不过,他待我虽比殿下温柔细致得多,却也并非全心全意……可是我待法师,却是可以性命相托,可以追随到底。”   英芙一语终了,认真整肃神情,伸平两臂横架在额前,屈膝下跪,郑重其事的施行面见主君的大礼,双眼直直平视李_,然后磕头。   她额头上的鱼骨花钿紧紧压在指尖,留下血红的印记,身体深深伏在大红地毯上,一举一动流露出从血统和教养里渗透而出的自尊自矜,和清醒。   “殿下,妾有负皇恩,辱及先人,罪该万死。殿下要在明月院打杀妾,就照十六娘的例子用药,或是将妾交给宗正寺,照高阳公主的例子腰斩,妾都毫无怨尤。妾只请殿下,看在韦家,看在这四年夫妻的面上,放法师一条生路,妾感激不尽。”   她自行改了称呼,甘愿与杜若等妾侍同列,而不再以太子妃自居,李_如遭雷击,震惊的说不出话。旁观已久的杜若皱起眉,打量英芙视死如归的神态,亦是无法可想。   “――你,你没有一句话为六郎说吗?你不怕孤怀疑他的血统,绞杀他吗?”   英芙笑了笑,生死之间她越发坦然,眼底光芒变幻莫测,比平日强自端凝的样子生动许多。   杜若暗暗叹息。   上一回李_身涉险境时,明明英芙也是这样的,她不可能对李_毫无情意,更不是仅仅为了法师那句话才许婚,可是李_却不知道。   “今日如果殿下惹来圣人的忌惮,要抄家要夺爵,殿下会特意嘱咐妾保存六郎吗?不论是殿下还是韦家,只要倒了一头,六郎便一钱不值,对吧?那为什么独独对妾这个阿娘来说,他就那样要紧呢?他只不过是妾生下的一个牢笼,一个枷锁,一个印信,如今妾要去了,还管牢笼如何?”   “你这个……贱妇!”   李_被这句荒诞不经的反问气得睚眦尽裂,砰地撞翻座椅,声嘶力竭的大吼,那拔地而起的巨大声浪震得杜若险些脱了手里的帕子。   “天下怎会有你这样歹毒凉薄的母亲!来人,把她――快把她!”   然而室门紧紧关闭,并没有任何人吆五喝六的进来领命。   李_这才想起来,为了尽量减少事件的影响,他已经把明月院的人全部调开,连他自己亦是漏夜来访,只带了杜若。   “殿下不用气恼伤身,妾不值得殿下如此……”   英芙笑了笑。   “妾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殿下要怎样泄愤都行。”   “不过,妾还想提醒殿下。”   趁着李_气喘吁吁无力反驳之时,英芙突然把矛头对准杜若,充满敌意的看着她一笑,转身从内室端出一只巴掌大的香樟木细工盒子递到李_眼前,抬手掀盖取出一对繁复昂贵的翡翠耳坠。   “妾与法师往来逾年,出入并未刻意避讳,明月院中当有许多人知晓。杜娘子以耳坠买通妾身边的侍女蕉叶,更是早早就有所耳闻,却引而不发,唯恐引起殿下与韦家离心,直到殿下储位到手,才一举扳倒妾,这份隐忍,这份胸襟,实在可称闺阁英雄。妾恭喜殿下,淘换到这样能干的左膀右臂。”   “你闭嘴!”   李_怒而断喝,语气警惕而冰冷,看都没看杜若一眼,死死抓住她的手,推开英芙飞快地往外走。   廊下被惊醒的鹦鹉啾啾鸣叫,鸟笼被李_的大步流星撞得东倒西歪,杜若腿短步子小,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将明未明时分看,花园荒芜已久,落叶遍地,小径清冷,松柏和翠竹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虚影,扑棱棱几声动静,成群乌鸦扑面而来,遒劲有力的翅膀几乎拍打在杜若脸上。   李_边走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急于摆脱方才房里沉水气味的诱惑。他苍白冰冷的面孔在熹微晨光里左冲右突,犹如困兽,总也冲不破弥漫的雾气。   风森森的带着凉意,可是他一双眼泛起野蛮狰狞的猩红,脚下越走越快,似乎忘了杜若还被他死死捏在手心。   “殿下……杨娘娘,不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重响,李_霍然一掌拍在嶙峋突兀的太湖石上,大拇指上的绿玉扳指应声而裂,碎片跌落遍地。   “你,说什么?!”   他面色发青,咬牙切齿地问。   如泰山压顶般,杜若双腿一软,条件反射地想要跪下,又本能地意识到这不是论尊卑的时候。   “……殿下,杨娘娘一定很看重您,她不是一心求死就撇下您的。”   杜若咬着后槽牙轻轻吸气,小心翼翼但是稳稳当当地回答。   李_的右手攀在石头上,一道鲜红黏腻的血迹蜿蜒流下,仿佛把他的怒火和憋屈都浇灭了。他站稳身子,压住胸腔沉重的喘息。   “你怎么知道?”   “妾,只不过是易地而处,稍作设想罢了。虽然殿下宠爱妾,但是倘若妾无心相合,有的是办法不为殿下诞育孩儿。彼时的杨家毕竟不同于如今的韦家,殿下并不是两家翘首以盼,可做盟约印信的孩子。”   杜若抬起头,与李_四目相对。   虽然身量高出杜若一头不止,刹那间李_却产生了一种位置对换的错觉,仿佛受伤的孤狼,要倚靠杜若才能取得些许安慰。   李_受伤的手指狠狠抓住突起的石块。   “――你胡说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孤什么时候把六郎当做印信!他是孤的嫡子!那娼妇胡言乱语,你就听进去了吗?!”   杜若毫不发憷,也不退让,反靠近前,从袖子里掏出杏子红的薄绡手帕垫着,把他鲜血淋漓的手掌摊开轻轻擦拭,语调温柔得像潺潺而过的流水。   “六郎还不足三岁。妾三岁前的事儿都不大记得,殿下往后多多照看栽培,爱之念之,父子情分定然无损。至于英芙,怀胎十月,辛苦生产,反而与殿下情意断绝,因此迁怒于六郎,虽不该,亦有可悯之处。”   “……你?!”   李_瞳孔急剧锁紧,声浪憋在嗓子眼儿里只待宣泄而出,可是掌心刺痛不已,把他翻滚的情绪搅和得岔了气。他猛然闷哼一声,想抽回手,却被杜若狠命拉住。   “你轻点儿!”   杜若呵斥,看见李_全身沐浴在渐渐明亮灿烂的晨光中,终于现出本相。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国之储君,而是被从未亲近过的生母抛下,被生父怀疑折辱,被养母猜忌苛待,被妻子背叛仇视的,人。   他像个活鬼从无尽黑夜里挣扎出来,皮肤苍白,眼下乌青,掌心的创口疼得他指尖微颤。   杜若瞧了片刻,心痛不已,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亲他湿漉漉的嘴唇,李_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刺激得浑身战栗,茫然恍惚的看她一眼。   “……疼啊,回去再上药嘛。”   他疲惫地嗡哝半声,尾音杳杳,似向不记得样貌的阿娘撒娇。   杜若呼地松出一口气,整晚旁观夫妻恩怨的尴尬,对李_情绪失控的担忧,都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 第226章 恨无知音赏,一   李_勾肩坐在窗前,?看杜若纤细手指翻飞如蝶,拈起两张白麻纸平铺在桌上,用小巧恰可握在掌中的小银剪刀绞出云鸟、花蝶、雕栏、树木等形状的花片,?然后按照寻常锦缎纹饰的排布方式,一一覆盖在白麻布上,?再拈起备好的青绿翠竹小管,?沾上嫣红、宝蓝等染料,轻轻地,尽量均匀地吹洒在纸面上。   这套动作的裉节儿便是个吹字。   吹重了,难免带出口沫,污染布面色泽,吹轻了又色淡无趣儿。   铃兰替杜若准备了二三十根小竹管,她吹一根废一根,?折腾半天还没留下一张满意的。   “蠢材……”   李_看得着急,忘了手上还包扎白布,只顾抢过竹管,不妨蹭的满手银红,细看还闪磷光,?不由得奇道。   “诶?这个色有些意思,?一闪一闪的。”   杜若没好气儿。   “这是妾专门磨了贝母粉掺和进去的,拢共就那么一小碟子,还没用呢,?全抹殿下身上了!”   “多稀罕玩意儿!”   李_看她腮帮子气鼓鼓地胀着,安慰,?“孤替你吹了这些,不成再说。”   他中指和食指被包扎带紧紧缠住分不开,只能勉强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竹管,?在甜白瓷小盒子里沾上见底的那点染料,小心地对着白麻布吹起来。   他眼窝子生的深,灯下低着头,卧蚕下缘有点阴影,瞳仁静定像两汪深潭。   杜若抱着胳膊认真观察,忍不住击节赞叹。   “殿下吹得真好!”   李_得意的拈起白麻布抖了抖。   “瞧见没有,叫你跟着孤学学,早起早睡,吐纳呼吸,调理内息,你就是不听。气息不稳,如何玩得好吹染?”   李_的性子,往好听说是随风使尽帆,往难听说就是蹬鼻子上脸,人家爱慕他三分,他非要引逗挖掘,栽培成五分。明知道杜若不喜欢打打杀杀,偏要扭着她舞枪弄棒才好,单学个骑马就掉半条命了,这又来新花招。   杜若懒得理他,接过白麻布小心地一张张揭去纸面上的花片,只见银红带着闪粉的底色上,一排排双飞燕与杏花星罗棋布,仿若绘画中的留白,十分清雅。   “这张好,留着妾裁块披帛。”   “好什么好?有杏花没春雨,再者双飞燕怎及并头鸳鸯?”   李_拍拍手,舒坦地往后靠住软枕,盘起腿拈一颗蜜糖香瓜条尝尝,眼神没对着杜若,可是心耳神意全在,知道她眼巴巴等着评论,不紧不慢微挑长眉,一双亮闪闪的桃花眼满是揶揄挑剔,笑意盈盈如述。   “这块花样当披帛用太简单,还要点缀些刺绣纹样才好,或是收个边儿,缀条索子,那太难为你。不如裁小些,就方巾大,一块块混着用吧,最简单。”   “殿下就喜欢花里胡哨!”   这明摆着是看不上她的手艺,杜若把麻布推到他怀里,赌气起身伸了个懒腰,扬声喊人来。   “海桐!”   雕花隔断后头响起一道温和又谨慎的女声,紧跟着铃兰转出来。   “娘子玩儿完了?方才翠羽来传话,奴婢们怕扰了娘子的雅兴,没进来回禀。”   “怎么了?”   李_扭头向神色颇为异常的铃兰看过去,缓缓放下手里的竹管。   “……含光法师方才自戕,把碗砸了,碎瓷片扎进喉咙里,溅了满墙满地的血,得亏翠羽眼明手快,硬夺了去,把手都划伤了。长风替法师包扎过,说性命暂且无碍。才海桐气冲冲说要去把看守的人骂一顿……还没回来。”   李_沉默着,杜若便道,“啊,她真是急性子,人成心寻死,谁拦得住呢?你去跟翠羽说一声,歇三五天无妨,把手上养好了再来办差。”   铃兰答应着退下。   李_冷笑。   “真真儿是个无胆的鼠辈,才关了几天而已,就吓得自寻死路,哼,既然如此何必当初?也是你心慈手软,还给他吃什么稀粥小菜,干饿着才好。”   ――这思路和张孺人一脉相承,难道是宫里的惯例,小惩大诫,以挨饿为主要手段?   杜若站起身,发髻上珊瑚玉兰簪摇摇欲坠。   她望了眼远方天穹血红的夕阳。   “有件小事,妾要请殿下拿主意。十九娘虽是庶出,到底姓韦,妾听蕉叶几次说起,太子妃待她……总之是不大诚挚,可她却感恩戴德,想来是在韦家日子更不好过。十二三岁的姑娘家,再过两年就该及笄议亲事了,殿下做她的姐夫,替她顾虑前程也是分内事。无论太子妃如何处置,她再住明月院都不大妥当了,不如另立个院子好好教养起来吧?”   李_点头,冷冷道,“哼,她自矜身份,倚仗韦坚,连对孤都敢逼迫,自然看不起庶出的妹妹,听闻十九娘生的标致,她便奇货可居,据为己有,当真是刻薄成性。送回韦家去反倒害了她,你看着办吧,不过是一份嫁妆,孤备办得起。”   杜若又道,“殿下真要杀了太子妃么?依妾所见,即便不为六郎打算,也断断不能闹出杀妻的事儿来。殿下能容崔长史一条命,不如就把太子妃禁足在明月院。即便只是禁足,于圣人跟前,或是韦家,都要小心交代呢。”   李_眉头紧锁,神情竟有些阴冷不定。   “哪里是孤要杀她?是她知道孤投鼠忌器,想用自己性命保住那妖僧。”   杜若打量他片刻,明白他确实未动杀心,便了然地叹了口气。   “情之所至,太子妃犯糊涂罢了。其实她心里清楚,那和尚对她未必没有图谋。殿下想平息此事,不如从别处徐徐着手。不过当务之急,他自戕的事儿,断断不能让太子妃知晓。”   “二娘的意思是?”   “殿下不觉得奇怪么?寻常妇人,若非形势所迫,谁肯姊妹共侍一人?既然是男女通奸,并无名利诱导,纯为满足一己私欲,何必行此龌龊行径?再者,薛王妃与那和尚来往多年,情分不浅,怎肯多添上一个太子妃?您瞧那回妾的阿姐一时误会,气哼哼打上门来的情形,才是人之常情。可为何她两人竟全无争奇斗艳之心,反能共处年余。妾想,这内里详情如能剖开细论,兴许太子妃会幡然醒悟也不一定。”   “哦――”   李_撑着额角饶有兴味的眨了眨眼。   “怎么孤把这话细品品,二娘仿似觉得,无名利诱导的通奸之情,才是纯而又纯的真爱啊?”   他顿了顿,拉住杜若的衣带扯她靠近。   “孤仗势欺人硬夺了二娘,害的二娘丢了王妃之位,又与姐夫的仰慕失之交臂。嗯,不然,孤连你也一道放出府去,由得你另寻自由?”   自那回张良娣夜访,也不知哪句话说到李_心坎儿里,他竟真就纡尊降贵,亲自走去与众位姬妾一一交代,若情愿下堂而去,地契银钱都好商量。虽说到末了真正肯走的不过三五位,杜若却大为刮目相看,奉承了他好几天。   当下杜若无视虎视眈眈的目光,从容不迫端起李_的残茶喝了口,反问。   “诶,什么叫连妾一道?殿下还要再放一批?”   李_啧了声,很是不满。   “如今想吓唬二娘当真不容易,凭孤怎么威逼利诱,二娘都稳坐钓鱼台不慌不忙。真没劲!”   杜若款款下拜,身姿轻摆如弱柳迎风。   “殿下的威风,出了这道门,自有天下人瞻仰赞叹,何必囿于妾的浅窄见识?”   ――――   韦坚府,朗诗阁。   薛王妃韦青芙站在紫薇树下的青草地里,丝毫不顾惜名贵精致的缭绫裙裾和丝绸鞋履沾上湿润的泥土。   昨夜下过一阵急雨,细密紫薇坠落满地,连青石板路上也染了淡淡的紫色,惜乎枝头已经所剩无几。她挥手令侍女退下,妆容精致的双眼定定望向室内恍若无人的安静。   姜氏从内堂迎出来,微笑着客套。   “很多年前就是在这棵树下,我第一次见到元娘子归宁。薛王那样人高马大的汉子,瞧着也不是什么斯斯文文的人,偏对元娘子和声悦色,极之体贴。那时我便想,再过三五年,不知道二郎对我会不会如此。其实我比元娘子还大三岁,可是跟着二郎序齿,应当叫你一声大姐。”   青芙不接话茬,只伸手抚了抚紫薇光洁的枝干。   “你把老宅的树都移过来了?”   “阿娘念旧,这座院子才刚定了地方,她就念叨着舍不得老宅的水井、瓦头,一时又舍不得芭蕉。我与二郎商量,也不费事儿,索性能挪的都挪一道。这棵紫薇从前就种在阿娘堂前的,每到盛夏花开无数,引得蜂蝶环绕,大姐记得么?”   青芙不答。   “……当初我嫁进韦家半年,就跟着二郎出京赴任了,那时大姐怀着大郎,行动不便,后头要照拂薛王十几个儿女,事事忙乱,咱们姑嫂通信也少,不及与英芙那样亲厚。可是我心里敬重大姐,却是一丝儿都没有少的。”   姜氏受姜皎被贬事件的拖累,成婚时已经二十二岁,蔚然老女,比韦坚大出半轮,却一直口口声声叫青芙姐姐。   青芙觉得滑稽,“弟妹一张嘴抹了蜜似的甜,难怪二弟对你言听计从,喘声气儿也要听你的指派。”   姜氏一怔。   “只可惜,我们母女三个不是你手里盘弄的核桃。”   青芙转身面对她,语气咄咄逼人,姜氏却丝毫不动气,反而笑了起来,“那,大姐今日回来,是有何指教?”   “我阿娘呢?”   青芙的反应比姜氏设想的还要激烈,令她忍不住怀疑,这样的性子,当初怎么会听从太夫人的安排,嫁给薛王做填房的。   老夫少妻,诚然多得是恩爱逾常,捧在手心里宝贝,可那是寻常人家。   至于天家夫妻,距离皇位太近,情分、关系大大变样。薛王可不是一般的宗室子,他死后得了惠宣太子的称号,可见也曾经是可能的继承人之一,只不过圣人刀锋凌厉,把他斩于马下罢了。   “你阿娘……”   姜氏缓缓道,“阿娘病得厉害,不宜见人,大姐不如稍待三五个月,再回来不迟。”   青芙不愧是坐稳了十年王妃位置的人,并没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惊掉下巴,只是呼吸稍微顿了片刻,便嗤笑出声。   “姜林栖,你搞什么鬼?我阿娘六旬老妇,娘家王氏衰微,夫家大伯小叔皆无可靠,最有出息的儿女便是你夫君,你用得着防备她?”   姜氏语气还是淡淡的。   “阿娘果然百无一用的话,今日大姐匆匆回来是为什么呢?”   “六娘当面打你嘴巴,叫你别管我们韦家的事!”青芙高声呵斥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趾高气扬。   “册封礼过去还不足一月,你就忘了谁才是太子妃?”   姜氏愕然。   曾经挂名太子妃有多么荣耀,事后再被人提起就多么耻辱,更何况那个当初与她鸳盟空订之人已经在黄泉踯躅。   她发现青芙、英芙姐妹俩在别的方面大相径庭,在捅人心窝子方面,却都是一捅一个准。   “谁才是太子妃嘛……”   姜氏笑了笑,对这个敏感话题毫不避忌,反而十分地坦然,“其实大姐应该明白,连太子都能换来换去,何况太子妃呢?” 第227章 恨无知音赏,二   “……是你抓了含光?!你把他藏在何处?”   青芙双眼圆睁,?难以置信的瞪视姜氏,这才后知后觉地出了身冷汗。   姜氏有心借韦坚这股东风重上青云,定不会容忍有人坏她好事,?含光落在她手上,比被李_抓住还惨。   姜氏悠悠道,?“不过是丢了一个和尚,?也值得你大惊小怪跑回娘家闹腾?你不嫌丢人,我还怕你把阿娘气出个好歹。”   私隐被人戳穿,青芙恼羞成怒,两手攥紧了衣角狠声诅咒。   “你别以为我不敢惹你!等六娘知道是你捣鬼,定要狠狠收拾你!”   青芙口口声声用英芙来吓唬她,姜氏深感纳闷,不由得抱着双臂皱起眉头,?那目光像一双冰凉的手拂过青芙燥热的心口,竟能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姜氏这才缓缓道,“今日一早,有人送了封信给阿娘,说你那和尚非礼了良家女子,?为人夫君所擒,?如今尚有命在。还说如果韦家不想门风败落,就不要张扬,只静悄悄请你来关门一谈,?便可明白原委。”   青芙的神色由愕然而至惊惧恐慌,听到末尾才嘶哑着嗓子担忧地问。   “啊,?是谁家?天可怜见,定是我在外头得罪了人,人家才抓他去撒性子,?他们可有严刑拷打他?”   “你不怕自己想多了?”   姜氏忍不住嘲弄。   “人家说的清清楚楚,他非礼旁人,如何又成受你牵累?我倒觉得他人品恶劣,为求自保,竟不惜拖旁人下水。哼,不过说到底,一个和尚能私通寡妇,还谈得上什么人品。”   青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却坚持道,“你不知道,他不会引逗他人的。”   姜氏听得冒火,冷冰冰揭穿她。   “他连你的亲妹妹都不放过,你还信他从不染指旁人?”   “够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青芙铁青着脸,忍气吞声道,“……弟妹,能否换个地方说?”   朗诗阁的后院套着个小巧玲珑的茶室,跨过浅浅溪流建造,长而窄,挑空有双层高度,两侧大窗相通,里外皆花木葱茏,地面上空出一汪水面,方正不过一两步,对应的天顶上还开了一方小窗,水光呼应,却是造价不菲。   自搬进韦坚府邸,太夫人便留下这个空间专做静思之用,平时连韦坚与姜氏也不大进得来,青芙更是从未踏足。   可是今日,姜氏却领着青芙连过三道月洞门,长驱直入。   待步入内室,便见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妇坐在天窗下,手把着拐杖,斑白的头探向溪水,姿态犹如临水照花一般。   日光打在她通身金光闪闪的缎子上,色泽斑斓似彩虹,太夫人虽然年纪大了,皮肤干瘪,依稀还可见几分青春少艾时的轮廓。   青芙一句‘阿娘’还没叫出口,便见她颤巍巍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姜氏,紧接着嗔怪地转向青芙。   “轻重缓急还要我来教你吗?你弟妹什么出身,什么秉性?这十几年你瞧不明白?连我都肯信她,你反倒躲躲闪闪!你别指望我,你今日只要还肯认这个韦字,便没得商量!”   “……”   青芙听到这番话,整个气势都垮掉了,半晌深吸一口气,涩声道,“是,我都听阿娘的。”   姜氏满意地笑了笑,择了张舒坦的短榻坐下,指挥若定。   “所以你与那和尚来往多久了?”   青芙恰好正正站在空明透彻的天窗下方。   从见到太夫人的那一刻起,她便显得心事重重,闻言神色更是一颤,骤然转向姜氏,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恳求。   “长或者短,弟妹的处置便不同吗?”   姜氏料到她不会乖乖和盘托出,并不逼迫,只把目光挪向太夫人,一字一顿清晰地分析。   “和尚在人家手上,刻不容缓。瞧信里的意思,他如今只供出元娘,再拖下去,万一把太子妃抖出来,抄家灭族也够了。”   “哼!”   太夫人把拐杖狠狠跺在地板上。   “这姐俩,小时未见亲厚,长大了倒肯一个被窝儿做人,也是我教导无方!”   青芙顿时好比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剥掉衣服,羞得面红耳赤,忍不住想回嘴,却被太夫人责备地瞪回来,只得悻悻哼了声。   “元娘子不用故作贞洁害羞之举。”   姜氏转向青芙,满脸公事公办的冷淡神情。   “做过就做过了,也没什么。圣人还父纳子媳呢,你们三人为何如此,我并不关心。不过――就算你不怕韦家万劫不复,也能试试把和尚捞出来。”   提起含光,青芙的眼圈立刻就红了,转身扑通一声跪在太夫人膝下,抱着她的腿哭哭啼啼,满脸都是委屈。   “阿娘,当初您答应的,只要我去嫁李业,您就护住他的性命前程!”   姜氏本就猜想太夫人知道首尾,一看青芙摆出击鼓鸣冤的架势,就有些心不在焉,可是真听明白了却是心头一紧,轻轻地‘咦’了一声。   ――青芙与他婚前便已有来往吗?闺中待嫁之女,太夫人怎会允她与个和尚拉拉扯扯,甚至影响到婚事呢?   太夫人年轻时行事从不怕脏了羽毛,后来养尊处优久了,才学会遮掩。她从姜氏的语气神色中品出讶异轻蔑的意思,不屑地笑了笑,两只枯老皱纹的手交叠着摁在龙头拐上。   “你这是――意外?”   “儿妇不敢。”   姜氏恭顺地欠了欠身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阿娘就算当年答应过大姐什么离经叛道、匪夷所思之事,必定也是为了韦家着想。”   太夫人欣慰地点头,拍拍椅背笑着叹息。   “还是二郎会挑媳妇啊,比我替她们姐妹选的夫君都对。”   她嫌弃地用拐杖拨开青芙软绵绵的胳膊,开出条路,起身原地踱了两步。   “我这个女儿,从小被她阿耶宠坏了,又得长辈爱惜,养成了冲动妄为的性子,凭是什么东西,看上了,非要到手不可。倘若她排行小些,上头有哥哥姐姐顶门立户,任性些也无妨。可偏偏,她是长女。”   “那时节,我宾儿在弘文馆虚耗足足四年光阴,愁的我两鬓头发都白了,打通多少关节,才勉强排了个内值郎的位置。这种官儿,品级虽低,却是御前伺候的近臣。张九龄官运亨通,因此人人都说圣人喜欢才学卓著、文质彬彬的儿郎。我的宾儿,学识、样貌、修养、气度,样样拔尖儿……我欢喜极了,以为韦家这便得了起复,不用再受韦皇后牵累。谁知道,一时眼错不见,这个孽障就做出荒诞不经的事情来……”   姜氏耐心听着,瞥见青芙靠住太夫人方才坐的椅子沉沉吸气,一缕秀发挣脱玉簪的束缚从耳后垂下来,空洞眼神望住旧日时光,很是怀念。   太夫人说话多了,咳嗽起来,姜氏忙替她轻锤后背。   “这病一冬二春的过不去,生生拖成老毛病了。”   “陈太医不好,咱们再换。”   “不用。”   太夫人摆摆手不耐烦。   “一把年纪,天天吃劳什子做什么?就搁着不管他,还能拿了我的命去?”   “阿娘自有福星高照,区区风寒岂能奈何,不过听话吃药少受些夹磨罢了。”   “阿娘!”   青芙听不得她们婆媳闲谈絮语,越扯越远,胸膛起伏半晌,终于把希望全寄托在太夫人身上。   “含光落在人家手里,您不能不管!他好歹姓王!您当初不仅答应我,还答应了舅舅、舅母!您指着天发誓的!你说倘若含光不得善终,整个韦家为他陪葬!”   “……姓王?”   姜氏听得心口巨震,不敢揣测含光究竟是何方神圣,警惕地低低叫了声。   “大姐,有话慢慢说。”   太夫人不满地顿着拐杖数落青芙。   “你就这点子城府?得亏薛王死的早!你算算,除了六娘,他还打过谁家女眷的主意?如今要整治他,还能有谁?!”   一语未尽,青芙已经惊呼出声。   “阿娘是说扣住含光的人就是太子?李_?!”   直呼储君名姓罪大恶极,姜氏嘴角微微抽搐,刚想说什么,已被太夫人眼风狠狠打断。   “你也不用慌,太子这样行事,分明比咱们还不愿揭破含光与韦家的关系……或是压根儿不知道。”   姜氏顿时像被人捏住了喉咙,一口气吊在嗓子眼儿。   青芙倒是恍然大悟,忙不迭抓住生机。   “阿娘说的是!这等丑事,太子也怕!他偷偷摸摸,咱们反而占上风!阿娘,不如我去一趟太子府,把含光带回来。”   “到底――”   姜氏简直听不懂她们母女俩打什么哑谜,愣了下才问,“王家的儿郎为什么出家做了和尚呢?”   “哼!”   太夫人冷笑,犀利的目光犹如利刃斜扎下来,把青芙的胸膛捅穿个窟窿。   “方才那话没说完。她,有本事!婚前就寻了个小表弟当郎君,差点儿做出事来。得亏我那软弱弟弟瞧出端倪,把两个孩子隔开了。那时节宾儿正在议亲,原本就打算娶王家的女儿,做个姑表亲。不想才刚换了庚帖,就横插出这么一杠子龌龊!没辙,我侄女儿哭天抹泪不肯嫁宾儿,更坚决不许青芙贴过去嫁侄儿。我与弟妹束手无策,四个孩子,除了宾儿住在宫里,剩下三个白天黑夜在家跟大人闹腾。这两个孽障非卿不娶,非尔不嫁,那边侄女儿只说我韦家家教不好,不肯认她做姑嫂。”   姜氏听得头皮发麻。   一对兄妹做配一对姐弟,果然是笔乱七八糟的糊涂账。她定定神,起身先把青芙从地上扶起来。   “闹了小半个月,我也想通了,原本就打算提拔娘家,儿媳娶不成,让她嫁过去也是一样。就只可惜,她嫁了王家,那我韦家想与宗室联姻,唯有拿宾儿去尚公主。我的宾儿样样都好,尚公主便把仕途丢了。”   紫薇淡淡的香气透过窗棂悄然潜入,青芙哭得久了,鬓发散乱,索性拆了发髻随便挽了把,一边拿手背抹干眼角的泪。   “……好容易阿娘准了,舅妈也不再怪我引逗表弟,大哥虽然生气,其实还是心疼我,怕我嫁去王家被人看轻。只有大表姐指指戳戳,说我不要脸……这些我都不怕,只要芸郎待我好。”   “后来呢?”   姜氏撑着额角疲累地问,第一次觉得大家族实在麻烦。   从前她总以为家大业大,人口兴旺,才好彼此帮衬,即便关系复杂些,耐心理顺就有好处。真没想到揭开来看,漫说互有帮扶,譬如青芙与韦宾,能不互相拖后腿就算不错了。   青芙没有立刻揭开谜底,沉默半晌才摇头。   “后来,人算不如圣人安排,我预备好嫁过去受翁姑欺凌挤兑,却没想到,圣人一道圣旨,就把我赏给薛王做填房了。”   她顿了顿,冷笑着轻快地跟了一句。   “当然我也没有跟他客气,嫁过去时我肚子里已经带着一个了。” 第228章 恨无知音赏,三   “孽障!你说什么?!”   太夫人直到这时才知道青芙当初有多么疯狂,?竟将韦家上下几十口性命,挑在刀尖儿上。   她一张蜡黄老脸刷的雪白,又惊又怒,?劈手一巴掌打在青芙脸上。   “――您这巴掌来的太晚了吧?女儿偷人都是十五年前的事儿了!”   青芙捂着半边红肿,眼神和语调都万分温柔,?可眼底分明闪烁着几星夙愿得偿的小火花,?叫姜氏疑心她早想说出这句话了。   太夫人并没有被她气得胸闷气短,相反镇定地狠狠盯着青芙,缓缓反手又是一巴掌,速度虽慢,力度却是丝毫都没有减小。   两个鲜红的巴掌印对称拍在青芙脸上,像是胎记。   “再晚十五年也要打,亏你还有脸来叫我救你的芸郎?当初我就不该一时心软,?放他出了长安城。”   “你终于说实话啦!”   青芙再也按捺不住,拍着椅背悲愤怒吼。   “芸郎当年才十五岁,从小到大,年年夏天来我家消暑,绕着你的裙角吃绿豆沙,?累了蜷在你的榻角,?与你亲手教养的儿子有什么分别?出事之前,你口口声声夸他乖巧懂事,夸他文采斐然。他又不知道狗皇帝要赐婚,?他有什么错?!你就能痛下杀手?你还是不是个人?!”   “你心狠手辣!你猪狗不如!”   太夫人充耳不闻,只拄着龙头拐冷冷打量青芙。   那目光像把迟钝的刀子,?在青芙心口来回来去慢慢的刮辣,要把她炽热滚烫的心片成薄片。   姜氏看得胆战心惊,可是青芙毫无畏惧地昂起头直面她。   “圣旨下来的当天芸郎就不见了,?我知道,一定是你在背后捣鬼。舅舅、舅母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你即便再不喜欢他,怕他拐带我,你也不能把他往绝路上逼啊!你居然把他扔进龟兹商人的骆驼队,连点防身的银钱都不留,他小小年纪,孤身出京,举目无亲,你,你就让他自生自灭!”   青芙的抽泣声愈加响亮,提起抹了鲜红蔻丹的手指着太夫人,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那种凄惨哀婉的神情,是把肺腑里沉淀多年的痛苦委屈一道抖出来。   “我已经如你所愿嫁了薛王,你为什么不肯找他回来?他亦是世家子,是爷娘掌中宝贝,他本该娶妻生子,平步青云,就被你生生断送了!亏他福泽深厚,竟有缘法遇到善无畏大师,才捡回一条性命。可是等他时隔八年再回到长安,舅舅、舅母已经双双亡故,唯一的姐姐受婆家苛待,难产而死。你!通通都是因为你,才害的他家破人亡!”   姜氏牵动情肠,不忍再看,唏嘘着转过头柔声道,“大姐莫说了,世事无常,可怜王家小郎君命途坎坷。”   青芙气势汹汹绕过姜氏。   “我求了你多少次?求你去找他,求你给他在外头安个家,让他过点儿寻常人的日子。可你每次都装模作样,说不知道他在哪里!你明明就知道!你明明有八年的时间来救他。”   青芙的哭喊声嘶力竭,目光怨恨的仿佛淬了毒,然而日光阴影中的太夫人却无动于衷,甚至不耐烦地吐了口气。   “救他干什么?你当他是什么好东西,安了什么好心?他回来了,薛王就刚好死了,真这么巧?你那么多妹妹,他偏只勾搭六娘,偏偏就是她嫁对了太子,就这么巧?我心狠手辣又怎么样,比得过他阴险狡诈么?像条狗似的爬回长安,蹲在你身边摇尾乞怜,汪汪叫!”   太夫人一把推开拦在前面的姜氏,用拐杖头指着青芙,轻蔑地唾了一口。   “我人老,心不糊涂!”   “阿娘的消息好灵通。”   青芙咣当一声踢翻挡路的桐漆木椅,抹了把脸上眼泪,突然静下来。   “――如今你愿不愿意也好,韦家和芸郎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不肯救他,就等着他咬出你!你放心,到时候他一定会说,薛王的死,你逃不了干系!”   韦家序齿,向来儿郎各房自排,女郎同辈通排。   所以太夫人所出两子两女,韦宾与韦坚分别是大郎和二郎,青芙与英芙则是元娘和六娘。韦宾死后,青芙便是韦家的定海神针,一根裙带串联起薛王李业、忠王李_和鄂王李瑶,令韦家在储位之争中占尽优势。   很长一段时间,姜氏都以为青芙才是韦家这艘大船的掌舵人,骤然听到这句锋利而□□裸的威胁,既意外又惶恐。   室内沉寂片刻,太夫人神情微变,与姜氏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哦,原来你是在这儿等着我啊。”   青芙满意于太夫人的束手无策,拿余光瞥了眼姜氏,冷冷道,   “从大哥入殿侍奉起至今,阿娘已经安享了十四年尊荣。这十四年,是用大哥的性命,还有我和芸郎的幸福换来的。方才故事没有讲完,还有个尾巴,请弟妹再听一听。”   她顿一顿。   “薛王大我二十岁,粗鲁不堪,愚昧野蛮,我们根本没有一句话能顺当当说下来。可是就因为他蠢,以为天下人都不敢违逆狗皇帝,万万没想到我竟然敢在婚前私通,带子出嫁。所以婚后两个月,我告诉他有孕时,他还以为是他老骥伏枥,高兴的喝了两大壶梨花白……”   青芙脸上闪过一丝讥诮。   “他对我百般爱护,甚至在花园铺上地衣,怕我走路脚疼。那时候我想,万一芸郎再也回不来,这孩子便是他在世上的衣钵。”   “……为孩子相敬如宾,其实许多夫妻亦不过如此。”姜氏无力地劝慰。   “说起来弟妹也是吃过亏的,怎还如此天真?”   青芙嗤笑,两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终于恢复了高门贵女应有的娴雅端庄,可是被泪水洗掉的胭脂已经一去不返,露出苍白枯朽的真实面色。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大哥不知哪儿犯了圣人的忌讳,竟忽然在殿上被一刀斩杀……他到死都没有娶亲。他死以后我才知道,其实他很钟情于大表姐,只是为了让我能如愿嫁给芸郎,才默默咽下不再提起。”   姜氏动容,半晌道,“可怜你们四个……”   青芙颤声道,“薛王怕圣人迁怒韦家,祸及于己,竟逼我打掉孩儿,脱簪待罪,我自然不肯,他竟在安胎药中……才半个时辰,我和芸郎的孩儿就没了。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他,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青芙掌心死死握住丝帕,额头上冷汗涔涔,分明从未忘怀。   室内空气凝固,只有铜鹤香炉散出的袅袅青烟在日光下自由自在奔走。太夫人的声音像从地底山洞传出来,空洞而辽远,不过明显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方才我还以为嗣薛王是……”   “芸郎的孩儿,我怎舍得让他对圣人俯首叩拜!”青芙毫不客气的打断她。   太夫人吃了瘪,却并不争意气。   “我早知道宾儿钟情于侄女,才替他求这门亲事,今日我也不妨告诉你,侄女与他亦是情投意合,两厢情愿。当初你与芸郎在家胡搅蛮缠时,可有替他们想过分毫?你就只看见自己委屈。宾儿倘若今日还在,且孤影独吊,他也不会如你这般怨天尤人!哼,我的宾儿倘若还在,我才懒得管你与什么人淫奔无耻?与什么人养野孩子?他一个人,比你们十个百个都强!”   这话一出,姜氏不由得捏了把冷汗。   ――太夫人何必百上加斤,非要说出诛心之语,青芙本就心怀对长兄和表姐的歉疚,哪里还经得起刺激?   果然,青芙原本平静的语调再度激动起来,咬着牙尖叫大喊。   “你再怎么花言巧语我也不信你!当年芸郎就是信你,才在外流落多年!”   太夫人失笑,把眉毛尖锐地一挑。   “是吗?你爱信不信。”   母女俩互翻一个白眼,同时拧起脖子侧面相对。   姜氏无奈摇头,轻声提醒,“前尘往事,儿妇已经明白了,眼下――照阿娘看,太子意欲何为?”   太夫人道,“含光的来历,当世唯有咱们三个知道,连六娘尚且不明,太子又怎么想得到?当年我弟弟与弟妇郁郁而终,并非只为芸郎失踪,更是伤心太原王氏在京中的这一支一蹶不振。”   青芙颓然喘息半晌,闻言大声怒斥。   “人走茶凉,王家了灭门,你便说些风凉话!芸郎若在,王家怎会一蹶不振?兴许早已起复,比韦家还威风。”   太夫人亦是怒目而视。   “韦青芙!你姓韦,嫁作李家妇,并非王家妇!王家二老当初口口声声不让你进门,你都忘了不成?年深日久,尽往别人脸上贴金!”   青芙含恨多年,哪肯言退,砰砰用力拍打桌案,吼道,“你亦姓王,为何时时处处只维护韦家脸面性命?!”   眼见两人乌眼鸡似的又要咬在一处,姜氏忙挡在中间两臂一分。   “王也好,韦也好,要算账且等以后,如今先说如何应付太子罢!”   青芙再开口已带上哭腔。   “六娘给人捉个正着,还辩什么?要杀要剐只能由人啊!我只管芸郎无事,旁的都与我不相干!”   她连亲妹妹也不顾,更别提赫赫韦家,太夫人气得倒仰。   一时僵局,三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姜氏老辣,先向青芙殷殷劝说。   “这事棘手得很,你与阿娘放狠话也无用,究竟王家小郎君落在别人手上。就算当初阿娘曾经拆散你们,那也是火烧眉毛没有办法。如今薛王已死,嗣薛王是你亲生的,你与法师来往数年,阿娘明明早已知道,却从不动声色,自然就没打算赶尽杀绝。所以不要窝里斗了。你瞧你哭得妆也花了头发也散了,不如稍作梳洗,大家歇歇,再商量办法。”   这一席话娓娓道来,倒说到了青芙心坎儿里。   她勉强点头,脚步软软地走出去,站在院中扶住那棵紫薇顿了顿,回身望进来,却是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姜氏瞧她去了,当机立断,俯身贴着太夫人耳边。   “太子分明不愿闹大,又怕平白处置了含光与咱们结仇,才这样迂回示好。事不宜迟,咱们与太子交个实底,速速送那人上了西天,青芙要闹也闹不起来。阿娘放心,二郎必然明白您这份苦心。”   “你?!好狠的心!”   太夫人昏黄的老眼愕然,脱口而出。   姜氏声音舒缓犹如闲话家常,内里还带了一丝责备。   “阿娘,儿妇这是替您收拾残局啊。当初但凡您利落些,哪里会有如今的麻烦?为他一人,填进去两个女儿,您便没一丝后悔么?所幸他只能在内帷翻云覆雨,且英芙早已生下六郎,这一局我们韦家没输。”   作者有话要说:  赫赫韦家,到这里已经分崩离析,三位王妃尽废,只剩下韦坚。靠姻亲连接血缘,是中古时代中外所有贵族不约而同采取的手段,很有效,但它对个人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第229章 北斗七星高,一   “这是何意?”   杜若两手揭开盖子,?顿时被红漆玳瑁提篮里头的物事吓得目瞪口呆。   里头并排搁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琉璃盘子,质地冰晶透彻,一只盛着精致的红豆糕,?另外一只装满洁白似霜的粉末,赫然是砒霜……   海桐凑过来瞧。   “诶,?韦家红豆糕做的好呀,?湿哒哒的,奴婢记得从前在学里,太子妃也爱带这个来吃,奴婢还蹭上过两回,甜而不腻,比外头卖的强。”   海桐探手去抓,被杜若啪一下拍掉。   “不准吃这个!”   “怎么了?”   海桐扎着手,?满面愕然,李_和铃兰都不出声。   杜若望着那碟纯净洁白的粉末,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行将寂灭的苍穹阴气沉沉,极远处天色深沉浓稠犹如墨汁,?理应还在的半轮红日衰微如萤火,?勉强散出朦胧恍惚的光晕,风里带着些微水汽,似乎要下雨了。   杜若很挫败。   她写封拐弯抹角的信去问韦家,?本是想问清楚含光为什么以卵击石,却得来这么个干脆利落的回复。   她还记得那次在明月院门口,?隔着花丛瞧见法师面如冠玉的样貌,笔直剑眉斜飞入鬓,眼角也是略略吊着的,?极细致清澈的丹凤眼。   英芙与他说了句什么,他笑着,眼皮子深深往下一捺,活像画出来的一笔潇洒,可他的性命竟就这样草芥似的,在一碟红豆糕里交代了。   恍惚之间身边亮起来,李_宽衣广袖走到她近前,比夜里两人相拥而眠时更大出一大圈。   他挑起一盏提灯照在杜若脸上。   灯笼纸浅绯红色,染了色泽更清浅的五瓣樱花与嫩绿莲叶,几根墨色水线蜿蜒,勾勒出溪流,是家常温暖的画面。烛光太近太亮,把粉色樱花都照得发白,强光后透出李_英朗的侧脸。   “――就,杀了?”   李_点头,神情中也有一丝犹疑,可是话说出来就走了样。   “韦家这是丢卒保车。英芙那里看住了,别走漏消息,免得她寻死觅活,至于六郎,全交给吴娘子吧。”   ――――――   次日清早,李_接了铃铛传的口谕,匆匆备马进宫,果儿等跟着旋风般往外刮,几个碧青人影夹着一道正红衣袍玄色披风的挺拔身影。   李m在角门门洞里看着,下意识低头瞧了瞧卖相,莫名有些自惭形秽。   可是下一瞬,他振作精神大踏步走出来,抹了抹前裳,作势要跪。   “大郎去哪?”   李_将将收住步子,手还搭在蟾宫折桂的青玉领扣上,奇问。   “儿哪也不去。”   李m垂着头,声调四平八稳,“儿想与殿下说一句话。”   “咱们父子,还没出自家大门儿呢,不用敬称。”   李_朗朗一笑,扬手让众人退开,耐心望着尚未长成的长子。   自从了结掉石楠那桩糊涂事,李m的兴趣似乎终于转向了游猎骑马,与思晦两个把城里城外适合打猎的地方都转遍了。   李_动过念头让他们去禁苑,又觉得太张扬,小孩子在外头瞎闯荡是最好的。禁苑那种地方,说白了,就是哄圣人高兴,真正的好猎手,战场在终南山。   李_满意地瞧着李m的身条子,像根小豆芽长开了,胳膊上紧绷绷的肌肉,背上还欠点儿,不过站姿和风采,都不再是从前长于妇人之手的孱弱娇贵模样。   “说罢。”   “阿耶,儿还没恭贺阿耶位列储副,担当天下兴亡之责。”   “说得好!”   李_颇为欣慰。   “你大了,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换些宵小来,恐怕只会庆幸当皇帝老子多么自由自在,千里江山各样美女,哼哼,你心里就该抱着这个念头,首先是责任,然后才是享受。”   他话锋一转,“孤如此,你往后,也有一份担子要挑。”   李m喜上眉梢,忙道,“是!儿谨遵阿耶的教诲!”   “就这样?”   李_看他没有恭送的意思,纳罕道。   “阿耶,儿今日其实是想问,阿娘吴氏,能否――”   他抬起头,期待又满怀信心的说了半句,但这半句也足以让李_面上变色了。   李m本来应该称呼英芙为阿娘,而称呼吴氏为吴娘子的。   他在百孙院成绩出众,遥遥领先堂弟、弟弟们,连圣人也偶然夸赞半句,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是吴氏教你的?”   冷凝压抑的气氛压在李_脸上,把原本兴冲冲扬起的唇角打低,加上随着年龄日益加深的眼皮,一张脸倏然变作横眉冷对的神情。   李m大惊失色,方才强行扮演的沉稳被打翻在地,脱口道,“不是阿娘!”   李_哼了声,两手背在身后冷冷道,“太子妃这一向禁足在明月院,确实不会与你说这些糊涂话。”   “阿耶!”   李m仓皇叫了声,顾不得细想排练过千百遍的说辞,下意识为生母辩解。   “吴氏她,她诞育子嗣有功,便是于国有功,儿以为,以为……”   李_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微微皱眉。   “以为什么?以为孤一人登仙,这满府女眷都跟着长命百岁吗?你的文章读到哪里去了?”   李m整个人都懵了。   果儿轻轻靠近,贴着李_道,“殿下,宫里催呢。”   “你闲着没事儿,就站在这门上仔仔细细看着孤怎么侍奉圣人,再想想,孤会不会向圣人摊开手板要一点恩赏?男子汉大丈夫,想要什么,自己争取,别以为谁会哄着你。”   李_的话语像六月飞雪,沉甸甸砸在李m满怀孺慕之心的柔软胸腔里,把那处凝结成了冰窟。   ――――――――   “难得你还肯来看我。”   明月院上下仆妇全部跪地长叩,只有雨浓勉强躬身,敷衍地行了一礼。   英芙端正堂上,腰板挺直,妆容发髻一丝不苟,令杜若想起从前学堂师傅夸她的话,说她端凝透彻,如玉山挺立。   “英芙姐姐――”   杜若太想念过去的英芙了,一见之下几乎垂泪,忙上前圈住她的胳膊。   “太子气的并不是你,相反,他对你亦有愧意,这桩事我会牢牢盖在府里,谁也动摇不了六郎的地位。”   杜若所说定然就是李_所想,雨浓喜出望外,插口道,“那太好了!”   但英芙只是挑了挑嘴角,露出没有任何愉悦的笑容。   “他要当明君,二哥要当贤相,都与我不相干。至于六郎,其实我生他出来作甚?还不如风骤生了挂在我名下,免得我几十年牵肠挂肚。”   杜若登时语塞。   再看英芙,面色犹如岩石般沉稳。   “请问太子妃,唤妾来何事?”   英芙苦笑,“你何必一板一眼?除了你,谁还肯叫我一声太子妃?”   “圣人倘若活得长久,天下万姓都得尊您为太子妃。”   英芙只是随口牢骚,没想到杜若会蹦出这么一句,当即就愣住了。   说来说去,尊卑之别是杜若心里最深的一道坎儿,哪怕李_把她抬到天上去,只要杜家没出一个宰辅之臣,她始终没有胆量正位中宫。   “若儿。”   英芙伸出纤纤玉指,按住杜若搁在她胳膊上的手背。   “你为他鞍前马后做过太多,适可而止吧。别以为储位到手他就能消停,他和二哥的野心越来越大,早晚惹怒圣人,到时候……我真怕你,比我还后悔。”   两人对视片刻,杜若的胸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半晌终于垂首。   “我已嫁了他……”   “所以呢?”   英芙盯着她反问。   杜若被她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激得一堵。   “……你,上回三王闯宫时,你也,你明知道他待你不过那样,还不是心甘情愿?你还说嫁宗室就是永无一日安稳。我的所作所为,哪有比你,比张秋微,更难能可贵?”   “这不重要。”   “这怎么不重要?你的心思转到法师身上,再看他就平平无奇,看我简直蠢得脂油蒙了心,你就忘了你当初……当时当日,法师即便能通鬼神,也猜不到储位归属啊!”   杜若越说越激动。   英芙侧脸瞧着眼前鲜妍妩媚的面容,修长脆弱的脖颈,尤其是慌乱之下口不择言的神情,莫名有些触动。   “总之倘若有那天,你就当做了场梦,梦醒了还有下半辈子要过。”   英芙娓娓道来,声音得体平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晴日湖面。   “请你来,一是托你照看六郎。他身上挂着偌大干系,安危我不担心,但是孩子还小,需要人细心照看,关怀爱护,吴娘子不及你。”   杜若忙不迭应承。   “这个自然,只等太子气消了,就接到我院子里养。”   “即便由我亲自教养,也难说养成他性情如何,而且韦家定会多方插手。他生来就旋涡中心,受人瞩目,往后的路不会比寿王好走。我不希望他像寿王,对圣人敬而远之,落下今日之祸。只有交给你,他们父子才能亲近一点。”   这番打算长远,杜若颔首表示知道了。   英芙又道,“我阿姐对含光绝非寻常,她会竭力保住含光性命,而我……断断不能再触怒太子,或是韦家。我会安心静修,请他们放心。”   杜若眉心微微一跳,收回目光木讷地嗯了声。   ――――――   转眼七月。   果儿在耳房搓手等待,终于听见长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檐下挂着明角灯,几个人影由远及近投在窗户纸上,越近越放大,他忙迎上去,躬腰喊了声。   “杜良娣。”   杜若坐下先端茶杯,“诶,这不能乱喊,宗正寺的条子虽然发下来了,一日未行册封礼,一日便做不得数。”   果儿道是。   “晌午太子进宫,本来说陪着圣人招待几个番邦来的使臣,半天功夫就够了,不想临晚膳,李相走来说事儿,又给绊住了。太子叫奴婢回来交代,明日一早的册封礼,恐怕娘子要一个人去。”   杜若笑起来。   “本就是妾一个人的事儿,太子跟着反而不像话,如此甚好。”   “其实太子的意思,奴婢不说娘子也明白。”   果儿掖着手,恭恭敬敬看向地衣。   “明日是娘子十七岁生辰,册封礼的正日子是太子特意与宗正寺商量的,本想好好儿与娘子庆贺庆贺,这下子都耽搁了。太子心里不舒坦。”   “劳动中贵人跑一趟。”   小秘密被他一语道破,杜若不大好意思,海桐便循例开小柜拿一封金瓜子双手递给果儿。   铃兰看着,故作遗憾之姿。   “奴婢久不在仁山殿,这些讨主子高兴,顺手捞封赏的好差事,都落不着了。中贵人这两个月来来回回,得了咱们多少金瓜子?”   自打李_受了金宝金册,杜若的私印‘乐水’在长安城就有了些名气,不用她开口,只把经她盖章印鉴的一卷王羲之字帖送到太仆寺正卿手中,转脸杜有邻就从从七品的主簿提成了从六品的寺丞。   然从六品亦是可有可无,偏柳绩养病长久,杜若只得抓思晦来耳提面命。   几波人来去,都是果儿从中穿插,委实拿了乐水居不少金瓜子。   铃兰说的果儿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只得尴尬的笑。   海桐却道,“册封礼就是走个过场,起头儿早,弄完了还没吃午膳,反正太子不在家,回来也没意思。不如完事儿了咱们去外头耍子,约上杨四娘一道。”   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好,龙胆与凤仙齐声雀跃。   “请娘子准了吧!”   没李_陪着过生日,杜若心里空落落的,给她们一闹倒有兴致,抿嘴一笑。   “裴家家大业大,人家是当家主母,我明早才约她,未必约的出来呢。”   海桐望一眼天色。   “还有一刻钟关坊门,赶紧叫个人去说声,怎么来不及?如今你是正三品,出去还要敲锣清道。杨四娘有胆子不逢迎你?”   她一壁说一壁推龙胆。   “你脚程快,速速去门上传话,叫个人立时跑一趟。就说是我有要事找杨四娘,裴家门上不敢怠慢,快去快去。”   满屋都是女孩子,提起出去玩各个面露喜色,连坐镇赫赫太子府的杜若也一样。果儿眯眼看着,既为她高兴,又为她艰难。   杜若低头吹茶,随随便便问。   “进宫的时候,中贵人能跟在太子身边么?”   “奴婢进不去龙池殿,寻常时候都在长庆殿等五儿的示下。”   “哦,五儿啊。”   杜若想起他出手快如闪电,做事闷不吭声,其实颇有好感。   五儿不似果儿精明,对圣人和高力士忠诚有加,所有太子府孝敬过去的玩意儿,他都拣最好的献给高力士,自己只留中下。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又跟收服果儿不同,是另一重放心。   果儿察言观色,明白杜若像条柔婉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把耳朵眼睛都铺进了兴庆宫,即便李_再彻夜不归,她也不用担忧了。   杜若这个人,做事的手法与李_截然两样。   李_也早早下手收买牛贵儿,用的是威逼与利诱。杜若用交情,她肯放下身段与各色人等平等相交,探知他们的需求,满足他们的偏好,时日久了,各个都是她的朋友。   “明日杜娘子得了册封,以后大节下也需进宫去领宴,领酒,或是祝祷,祭祀。五儿年后才升了龙池殿掌事太监,一应小节不用请示高爷爷。他的性子也随和,只要不走了大褶儿,有话好说。”   杜若微妙地笑了笑。   “中贵人错了,往后母仪天下的是太子妃,眼下要跟随太子去应酬宗室亲贵的,是张良娣。妾绝不会踏足长庆殿半步。”   果儿怔了怔。   如今内外隔绝,长生与铃兰都被杜若锁住舌头,不再向他透露府里情形,可是他看得出明月院很不对劲。太子妃已经至少十多天没去过薛王府或是安国寺了,更奇怪的是,姜氏与薛王妃亦不上门。   他很想再向杜若投诚一次,肝脑涂地表明决心,与她一生一世携手并进把臂同游,可是杜若直视着他,浅红嘴角弯起,目光温柔,却说出冷冰冰的话。   “只要主君好,妾就好,中贵人尽忠,对着太子一个人就够了。”   果儿急促地吸了两口气,黯然道,“是。” 第230章 北斗七星高,二   按产期推算,?杜蘅应在七月十五发动,这一回非同小可,乃是杜家头一个孙辈,?杜有邻夫妇紧张忧心不在话下,就连杜若与思晦亦是早早排出时间回家守候。   虽然一早打过招呼,?事到临头,?李_还是挠着头皮大不满意。   “元娘子生完了还要坐月子,你陪不陪?前几日又说杨四娘也有喜信儿,孤是不是还当感谢她们两个没撞正同一年,叫你手忙脚乱?”   杜若在他孤单寂寞冷的委屈目光中哽了哽。   “两三个时辰回来,殿下好嗦。”   “孤要下令旨!往后你生产,不准她们跑来跑去瞎搅和,都听孤安排!”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异样,?龙胆警惕的握了握拳头,海桐看看杜若又看看李_,下意识往门边闪。   杜若气得直翻白眼,高声道,“去问问长风,?能走了没有?”   龙胆巴不得一声儿,?应着就挑帘出去了。   “要不孤同你一道去?”   李_见她穿的单薄,提起件缎子披风盖在她肩头,“横竖孤今日无事可做,?就去瞧瞧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   杜若没好气儿,不耐烦又嫌弃。   “太子殿下!您出一趟门,?金吾卫不够使唤,妾得先向卫尉寺报备,向太仆寺调用马匹,?再找左骁卫护卫,等这一溜忙下地,妾的阿姐都生完了!”   李_轻飘飘把右手往上一扬,赶苍蝇似的,动作潇洒,好看的晃人眼目。   “也是,不如你什么都别管了,咱们还叫张良娣来做管家婆,你只管带着孤荒唐――不对,你是个小怂包,哪能带着孤,是陪着孤,跟着孤荒唐。”   “呸!”   李_大度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看门口。   “……杜良娣,”   龙胆小声道,“长风说,太子的车马已预备好了。”   杜若眼底划过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惊喜。   她从来没有向李_要求过对她家人的尊重。   首先,礼法上不需要尊重,妾侍的母家不是姻亲,主母严苛的话,甚至可以禁绝妾侍与母家来往,更遑论郎主。   其次,自则天皇后荡涤宇内,把关中贵族斩于马下,独尊李姓,天下万姓便皆是天子家奴,李_已经位列人臣之极,居储副之位,即便韦家也不再能梗着脖子与他谈合作,只有依附。   其三,就算李_愿意,杜若也不想长久适应名不正言不顺的事,今日可予,明日即可取,既然制度不支持,宁愿一天特权都不享受,以免有日痛悔当初。   她思路清楚明白,可是李_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捡了件蟒纹暗花的赤红圆领袍衫丢到她怀里。   “给孤穿上!”   李_闭着眼等人伺候。   “已是正三品了,吃朝廷俸禄,职田十八顷,一年单禄米四百石,与相爷比肩。人在高位,一味退缩并非高风亮节,反是沽名钓誉。为官之道贵乎在其位谋其政,凡事恰如其分。譬如孤,做忠王时要避嫌,不敢与边将来往,可是做了储君,总不能等战事当前,再临时抓瞎吧?在朝廷定例之内,只要是孤能翻阅的邸报奏章,不仅逐字逐句细看,还要抄录、研读、分类、存档,这便是尽职。你越性把杜郎官提拔到四品少卿去又如何?太仆寺,管马匹而已,四品照样是孤裙带底下的人偶,有何意趣?孤瞧你很该把则天皇后那几本书再读读,瞧瞧什么是你该管的正经事。”   杜若面色发白。   夫妻岂如君臣呢?   倘若拿夫妻比照君臣,难道夫要妻死,妻便不得不死?   寻常君臣又岂如君王与储君?   终有一日,君王撒手而去,功过是非通通丢下,唯有储君替他收捡遗骨,盖棺定论。   然而她又不能不感念李_为她做面子。   杜若心里五味杂陈,默默抻开衣袖替他穿上。   顺滑的丝绸迤逦而下,在他劲悍有力的身段上展开一道宝光流淌的瀑布。杜若低头整理,馨香的脖颈贴在他胸前。   龙胆端来洒金红漆方盘,里头一条黑鸟皮的革带,一只双龙玉佩,一个金丝球形香囊,一顶黑纱幞头。   没人出声,可是李_知道他的话掷地有声。   ――――――――   退职的灵武郡右果毅都尉杜有涯之内眷,亦是回纥部第三大王族,九姓铁勒之一的仆固娘子万万没有想到,当年一时心软收留被长官鞭笞的汉人青年,不仅缔结了一段美好姻缘,生下三个聪明可爱的孩儿,还步步进击,走入万城之城,见识世上最繁华奇妙的堡垒,甚至因缘际会,有可能面见当世储君――真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太子李_。   数百左骁卫把杜宅包围得铁桶一般,以大门为中心,左右两列人马皆是膘肥马壮,身披甲胄。   一个雄健壮硕如狗熊的骁骑尉上前叉手行礼,背上筋肉纠结厚实,从头脸到胸前毛茸茸的,一双手伸出来也带毛,面无表情地问。   “来者何人?”   杜有涯与身后的妻女面面相觑。   杜若才加封了太子良娣,偶然回门,摆摆威风亦寻常,可是照之前打过两三回交道的印象,她不是爱卖弄的性子,怎会放任披甲带刀的武将在门口吓唬街坊?   仆固娘子沉吟不语,倒是一个穿戴幕篱的少女越众而出,蹲身福了福,开口便给他往上加官帽子。   “都尉辛苦,妾阿耶是杜郎官的亲哥哥,今日全家来贺杜家元娘子头胎出生,烦请都尉传个话,倘若杜家不便应酬,咱们就下回再来,都是家里人,不用讲那些虚客气。待这一阵过了,事事收拾停当,再设宴答谢。”   “哦――”   左骁卫负责过前太子李A的警跸仪仗,见惯前太子妃薛氏的娘家人上门打秋风,譬如那个驸马薛锈,嘴上说的好听,两代尚主尊荣无限,其实回回都打空手进去,好几个提篮出来,傍家儿傍得不亦乐乎。   至于新太子的内眷。   ――京里也有些传言,说杜良娣人比花娇,心狠手毒,一朝跃过龙门,隔三差五就出一桩大新闻,实在是个厉害角色。   刚巧今日办差,他便打定主意要会会这位。   没想到太子的花样比他还多,知道左骁卫虎视眈眈,竟让私卫在内层再布防一遍,用鲜红的平纹熟绢折叠两层,隔开里外,再在马车到大门的三四步距离两侧放置屏风,愣是把杜良娣遮掩的周周全全,连裙子与绣鞋的颜色都没漏出来。   杜家门第虽然不高,宅邸面宽亦有二十来丈,如此一来,单是熟绢便用了近百匹,价值足有一两百贯。   饶是见惯大场面,左骁卫还是被太子这份豪奢与霸道震得啧啧称奇。   另一方面,也可见杜良娣着实受宠,不然杜家元娘子的夫君藉藉无名,她生产,堂堂太子来凑什么热闹?   想到这里,那毛发旺盛蓄着大胡子的骁骑尉拱手解释。   “小娘子客气,下官只是正六品的骁骑尉,不是五品的都尉。再者,职务所在,不敢领受小娘子的盛情,还请诸位稍候,待某派人通禀一声。”   “哎呀,好丢人!”少女娇羞的跺脚笑起来。   “妾在西北荒蛮野地长大,才进京不久,分不清京里的九品三十阶,惹大哥笑话啦,请问大哥贵姓?”   “不妨事,这些个琐碎细务,女郎们如何知晓?下官姓郑。”   少女脸虽然蒙着,温婉可人的笑声却掩不住,亲热地挽住她阿娘的胳膊,状若无意的打听。   “杜良娣来的早?”   那骁骑尉正附耳安排手下人进去传话,一面随口应她。   “可不是,才交辰时便到了,太子性子急,说走就走,闹得下官手忙脚乱。”   “妾听说太子出门不爱坐车,都是亲自骑一匹高头大马,威风凛凛,连圣人亦是骑术惊人,性子上来,寻常武将也跟不上。郑大哥,这话可当真?”   骁骑尉怔了怔。   这丫头年纪大概还小,虽然老老实实遮了面,说话却是掩不住的天真好奇。   他苦熬多年才爬上六品尾巴,日日起早贪黑拱卫太子府诸位贵人,一板一眼开不得玩笑,偶然回顾半生,竟是平白操练了满身武艺,全未用在正途上。   这些事不想还好,一想便全是悔恨。   家里父母高堂,妻子儿女,向来不会以他为荣。大家心知肚明,天子亲卫说起来好听,其实不过与人牵马执鞭而已。忽然来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满是向往的问起琐事,倒叫他油然而生自得之情。   所以他难得耐住性子细细回答。   “圣人上阵打过仗,骑术自然了得。哪怕到如今,每年西域献上的汗血宝马,偶有野性峥嵘者,圣人都叫留着亲自驯服,并不肯假手于人。至于太子,听闻亦喜游猎,时不常去禁苑住三五天。下官未有机会跟着侍奉,未知骑术高低。”   他嘿嘿笑。   “西北民风彪悍,小娘子可是也会骑马?提起来就手痒啊?”   少女瞟一眼仆固娘子,故作乖巧地含糊应他。   “……这个,不敢说。”   她刁滑精怪的模样惹的杜有涯与骁骑尉一起轰然大笑。   杜有涯拱手道恼,“养了个傻乎乎的女儿,还请郑郎官莫怪。”   “小娘子可爱得紧!下官家里只有两个混小子,羡慕呢。”   两个男人互相恭维,仆固娘子心下暗暗斟酌,退后半步,扯了把身后那位火红头发盘起,学唐人插戴成套珠玉头面,身段丰美的少妇,低声叮嘱她。   “太子也在,待会儿不要乱说话,宁愿不说。”   少妇原本就犯嘀咕,皱眉应了声,眼瞅着直发怵。   那少女倒伶俐,笑嘻嘻道,“阿娘别慌,有二堂姐在,凡事都有余地。”   一时海桐亲自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挑了扁担,挂四个晃悠悠的大水桶出来,见了骁骑尉先把一个提篮塞到他手上,笑着叫了声郑郎官辛苦。   “大热的天,本该请诸位将官进屋里去坐,偏巧今日贵人来了,别说郑郎官办的是朝廷差事,就连太子的私卫也没敢进去,咱们倒不好乱了规矩。可是我们娘子心里有愧,专叫厨房煮了岭南的凉茶水。”   海桐毫不避讳地贴着郑骁骑尉的耳根子,压低声音。   “不瞒郑郎官说,这方子是宫里高爷爷传出来的,圣人也吃,叫四季凉,消暑解乏最好。郑郎官只管大口痛饮,隔半个时辰,奴婢再叫人煮新的送出来。这一篮子是方子和药材,给郑郎官拿回家。”   太子在杜家坐着,杜良娣贴身的大丫鬟专程出来招呼左骁卫,这传出去多大的脸面?   而且这话说的入耳,把太子府的护卫当做杜家外人,倒把左骁卫当做自己人。那骁骑尉分外自得,笑得合不拢嘴,但还是要推脱。   “怎么能连吃带拿呢!小阿姐给张方子就是了,下官自去采买。”   “那不成!郑郎官不要,奴婢回去该挨板子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蒲公英、夏枯草,废些人工罢了。”   他犹豫,蒙着面的少女紧赶着跟上一句。   “郑大哥!这都是太子的体恤,您不喝,不是难为杜良娣一家子嘛!”   “那可不!”   海桐索性把头一拧,撇下他,对着杜有涯一家盈盈下拜。   “大郎官久等了!咱们家郎主在太子跟前绊着,一时出不来,万望莫怪!这两位是大郎官家的女郎吧?”   骁骑尉本来还想多推脱两趟,见人家寒暄上了,顿时不好再说话,忙招呼手下人卸担子。   海桐回身抹嘴一笑,“多谢郑郎官。”   她处世这样八面玲珑,仆固娘子母女皆有眼前一亮之感。   海桐伸手扶住仆固娘子,还来得及在她耳边笑语打趣儿,“二娘子貌美,不在良娣之下呢!”   星河明明不曾亮相,何谈容貌美丑,仆固娘子深感纳罕。   海桐补上一句。   “良娣常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戴着幕篱又如何?单看气韵姿态便知。”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物杜星河出场,小号杜二娘。 第231章 北斗七星高,三   一行人匆匆迈过二门往东堂走,?还没进院子,就见外头树影底下飘过一袭竹叶青的长衫衣角,跟着响起一句故意压低的怒喝。   “要不是看在蘅儿面上!今日老夫便与你修书和离!”   对面之人不屑地推开他,?拿小指头在肩膀上掸了掸,抬着脸嗤笑。   “和离?某求之不得!到如今你还以为是某纠缠不休?哼,?某只求保存这条性命,?别断送在她手上!”   杜有邻自然不信,狠声指着他骂。   “蘅儿就算嗦些,哪次不是全心全意为你着想?可惜白便宜你这等小人,得了好处还要猖狂!”   “某究竟得了你杜家什么好处?!”   柳绩的怒吼匝然响起,震得树上喜鹊仓皇逃窜、   东堂花木参差,这样闹法,旁人想听不见也难。仆固娘子忙递个眼色给杜有涯,?自拉着两个女儿向海桐询问。   “太子在,咱们连站的地儿也没有,小阿姐瞧哪处好安顿,先安顿下,待良娣回了,?再说话也不迟的。”   杜有涯自分花度柳去处置那对翁婿,?海桐大喜,忙屈身向仆固娘子致谢。   “这会子太子在西堂,小郎君陪着下棋呢,?女眷都在东堂,大娘子与两位女郎进去无妨。多亏大娘子肯心疼我们家娘子,?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良娣是出了阁的人,那头亦是女婿,?话说多了招人嫌,不说又着实亏心。”   “这有什么的,大家住在一块儿,难免你踩了我的裙子,我磕碰了你的簪子,更何况柳家小郎君爆炭似的脾气,要叫我说闲话,倒是分开单过的好。”   仆固娘子试探完又顺着话头往回找补。   “哎哟,我也是平日里教导我家这个元娘惯了,嘴上没个看门儿的。二弟家又不同,思晦老不在家,家里没人也不成。”   海桐扶着她的胳膊给她吃定心丸。   “大娘子说的很是,其实良娣也这么想,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开口罢了。”   仆固娘子这便心里有数。   待进了屋,果见韦氏与杜良娣一坐一站守在正房外屋,韦氏还算镇定,闭着眼数念珠,嘴里念念有词,杜若就不大稳得住,直着脖子往里头望。   再看里间,影影绰绰站了七八个人,产婆也有,大夫也有,单丫鬟就四五个。   海桐上前一步道。   “回良娣话,奴婢才出去接大郎官,就撞见大姑爷与老郎官在院子外头闹起来了。里头怎么说?孩子落地了吗?”   杜若已陪了小半个时辰,听杜蘅干嚎的气力都耗尽了,只剩呜呜咽咽,自然心疼的很,闻言一股火拱起来,直着嗓子顶了一句。   “你管他做什么?爱闹闹去,等过了今日再收拾他不迟。”   “良娣――”   海桐迟迟唤了声,杜若扭头过来,看见仆固娘子带着两个水葱似的女孩儿,容色简直叫人眼前一亮。   大的那个妩媚鲜艳,满头红发,肤色比仆固妇人更加白腻,真真儿肤如凝脂,欺霜赛雪,圆溜溜大眼睛占了小半张脸,下巴收得干脆利落,与杜若小狐狸似的线条有些相似。   换了旁人,这样五官,根本不打粉底,随便点两点胭脂就足够了,譬如杜若就极少浓妆。可眼前之人把两片唇抹的厚嘟嘟油光水滑,殷红色调与发色呼应,还捉狭地在唇边加了一点黑渍,加之身段曲折紧张,单是站着,就有令人销魂荡魄的魅力。   小的那个不似阿娘样貌,五官更像杜有涯,细长眉毛,单眼皮,狭长而精光四射的凤眼,长眉入鬓,眼似横波,灵气逼人,下颌线条流畅的一蹴而就。   小小的年纪,学中年妇人穿一身杏红深色轻衣,犹如深底子里作画,有种暗夜妖娆的韵味,手里提一顶青灰薄绡的幕篱,神态潇洒自若。   杜若顿时惊艳,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   “大伯娘莫怪,侄女儿,气糊涂了。家丑不好外扬,偏就叫您撞个正着。”   韦氏忙走上来与仆固娘子互相纳福,又牵着两个女孩儿的手,看了又看夸了又夸,只说养得好,仆固娘子忙谦虚,中间墨书赶着回房包了两个封赏,韦氏塞到姐妹俩手心里捏着。   韦氏便问,“元娘子出阁快两年了吧?可生养了?”   杜婉华掩嘴道,“托二婶婶的福,去年底生了个小子,闹着呢!”   韦氏羡慕的不得了,再看杜婉华肤光润泽,红粉菲菲,一看就是和夫君琴瑟和谐的模样,忍不住叹气。   “唉,那年你阿耶送你进京出嫁,咱们家也正在给蘅儿议亲,如今看你过得甜甜蜜蜜,只可怜我的蘅儿,家宅不宁,叫亲戚们看了也难受。”   仆固夫人道,“弟妹快别这么说,什么家宅不宁?小夫妻拌嘴寻常事,你不知道,我才来长安那阵子,看女婿也不顺眼得很!正经差事不办,尽打歪主意。可是处久了细想,儿孙自有儿孙福,尤其女孩儿,夫君是她们自家拣的,只要没造反当了强梁,吃粥吃菜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真管多了,就成儿女债了!”   这话简直说到韦氏心坎儿里,一想起杜蘅是怎么一步步到这步田地,韦氏就悔不当初。   就算婚前被杜若有意插了一杠子又如何?时过境迁,柳绩不知道排解,反而一径的钻牛角尖,亏得遇着的是杜若,对他怀着一点子旧日相识的情分处处宽让,要换成外头女郎,冷言冷语讥讽带刺,他又有什么办法?   况且杜若不领情,换成杜蘅难道他就吃亏了?   韦氏脸上五颜六色,恨柳绩糊涂,好端端一门亲事眼看散伙,又恨杜蘅软弱,在柳绩跟前直不起腰板,任由他揉圆搓扁。   两年下来,是该好好看清这个女婿了。   先前瞧他自视甚高,处处撇清,不屑于与王府攀亲戚的样子,还觉得他矜持自重,懂事明理,知道分寸。   如今看来,不过是拈酸吃醋罢了。   可笑与人云泥之别,他这个醋也吃得下嘴,不怕酸着舌头?便是宅门里的女眷也不会像他这样没有自知之明。   再想深一层,杜家步步高升,把这样糊涂人搁在家里,不是助力反是祸害。   “女婿直肠子,半点不满意就要闹得人尽皆知,再者,在外头被人喊大哥,出头逞强惯了,如今住在岳家,当家不做主,难免不舒坦,偏若儿嫁的太好,他处处比不过,火头都撒在蘅儿身上。”   韦氏哎呀了声。   “前几日若儿得了良娣的顶子,从此也算册子上有名儿,总是件喜事!巴巴儿传话回家,指着全家高兴高兴。这有什么错呢?!可是你猜怎么着,大半夜女婿摔盆砸碗的闹,非要比着大伯的例子出京投军去!”   韦氏难得出声埋怨,杜若本来就心慌,只得走来把着阿娘的肩膀垂泪。   “女儿在外头,竟不知家里已到了这步田地,也是长久失于关怀之过,如今阿姐怎么想?还是非得跟着他不成?”   “你快别自责!一趟趟替他找补,找补了多少回了?杜家统共两个女儿,全是给他填坑的吗?”   韦氏气得垂泪。   “我亲手发嫁的女儿,难道我愿意她和离?那日我便问他,实在不想与咱们老两口一处也成,杜家不缺他这个上门女婿,他有宅子,搬回去,独门立户。哼,得亏还有若儿和思晦,没他我便吃不上一碗热茶么?”   仆固夫人忙劝韦氏息怒。   “弟妹太肯动气了,且不说咱们还当盛年,不是瘫在床上,全看儿女眼色过日子。即便家里揭不开锅了,难道肯指望他?我上回来,见他高高大大一表人才,还以为他是个好的,可见外相骗人。既然知道不好,远远儿的躲开便是。”   韦氏哼了声,狠狠压着火气徐徐道。   “大嫂子太小看他了!闹了大半宿,全家不得安宁,到末了他竟拿把横刀指着月亮与我叫板,口口声声请杜家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杜若心里咯噔一响,不由得眼望向海桐。   “这……”   小两口战况如此激烈,仆固娘子也语塞,想了一瞬便唾口唾沫。   “这亲事是他主动求的!怎么说起这种怪话来!我们家女孩儿死死缠着他不放吗?!那孩子是他的呀,早十个月才怀的,还能是女孩儿霸王硬上弓吗?!”   这话说的粗鄙直白,韦氏怔了怔,嗔怪地瞪了仆固娘子一眼。   “呸呸呸,大嫂子乱说什么,你家二娘还没出阁,快别污了她的耳朵。”   “我们回纥的姑娘不犯这种糊涂,早点儿听明白了才好。男人翻脸不认人,姑娘家可别往身上揽错处,生养孩子的事儿,一个巴掌拍的响么?”   仆固娘子正说得痛快,一时收不住嘴,韦氏脸上发红,怕小女孩儿不自在,忙牵住她的手问。   “你大姐姐叫婉华,你叫什么?婉容,芳华?”   少女笑嘻嘻抬眼叫了声二婶。   “您是读书识字的官家女,才这样起名字哪,我阿娘都是胡乱起的,她怀我那日银河如白练,垂落挂九天,所以我叫杜星河。”   韦氏顿时无话可说,甚至联想到‘怀她那日’为何会看到银河――那是怎样一个场面?   她勉强道,‘好好好,这名字好,洒脱大方!’   杜星河还想趁热评价几句杜蘅与柳绩的公案,被仆固娘子瞧出来,一个冷眼瞪过来,她便没敢开腔。   韦氏道,“柳家人丁稀薄,这回生的要是儿子,恐怕还有擂台打,但愿是个女儿罢,他能放手另娶,咱们蘅儿也好别嫁。就是孩子可怜,生下来就不得阿耶疼爱,往后蘅儿再婚,孩子难免被新姑爷看轻,不然还是跟着我们过得好。造孽!但凡去年闹成这个样儿,我还替她找什么大夫促生养!”   杜若听见阿娘连这一步也虑到了,心里忧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那屋里,杜蘅的丫头盘金,杀鸡似的尖叫响彻四周。   “哎呀!出来了出来了!娘子再努努力!”   韦氏与仆固娘子面皮一紧,不约而同手牵着手冲进内室。   杜婉华倒是徐徐一笑,伸开双臂把杜若和杜星河拦在外面。两人听着一墙之隔,杜蘅和盘金断续错乱的叫声,互相看看,都有些六神无主。   杜婉华悠悠道,“两位妹妹年轻,不要进产房,往后反正总会经历的,何必亲眼多看一遍。”   杜若还好,杜星河忽闪闪的大眼睛连眨几下,直接问,“是不是女人见了就不敢养孩子了?”   “你这鬼丫头!”   杜星河直皱眉头,喝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杜良娣跟前,有你胡说八道的地方儿?好好一边儿站着去!再大呼小叫,往后不带你上二叔家来。”   杜星河把头一扬。   “嘿,你不带,我便找不来么?我还不像你,出入有人盯着。我一个人骑匹马,想去哪儿去哪儿,好便宜呢。”   自打出门上学,结识杨子佩、韦英芙等人,见识过真正高门贵女处处掣肘的生活,杜若便以为她极走运,在家胡作非为,度过了无忧无虑的青少年时期。   直到有朝一日被杜有邻献祭般予人做妾,才知道所有的偏爱都有代价。   她选择接受命运,为杜家前程一搏,便藏起天真心性。   可是冷不防瞧见杜星河没大没小的劲头,就如同三年前的她一模一样,不光顿生知音之感,还涌起一股陌生的热情,想把这个小妹妹护在羽翼之下。 第232章 北斗七星高,四   杜婉华与她斗嘴斗惯了,?当着外人也毫不相让。   “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嫁人!”   “哦,人我肯定是要嫁的,还要嫁个骑黑马,?背硬弓,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杜婉华嗤笑。   “那你回灵武慢慢儿找吧!长安城里纨绔遍地,?达官显贵数不胜数,?各个肠肥脑满,又蠢又贪,可是能弯弓射雕的英雄就找不着。”   “哼!”   杜星河眼皮一翻,极之不屑地扭脸对着天。   杜若暗笑不已,问她。   “妹妹今年十几?行及笄礼了吗?”   杜星河偏着头道,“亏得来长安前就过完十五岁了,不然还得让些不认识的人围着过生日,?还得收礼物,多麻烦!”   “妹妹不喜欢收礼物?很多女孩儿最珍爱的首饰都是及笄礼上收的哪,譬如我这件。”杜若指发髻侧面一根不大起眼的嫣红圆簪给她看。   杜星河瞧了半天才认出来。   “这是辛夷?姐姐喜欢这个花?”   “你特别喜欢的东西,人家刚刚好送给你,不好吗?”   杜星河想了下。   “――二姐姐,?这个簪子是姐夫送的吧?”   杜若不防备被她闹了个大红脸,?讪笑着往后退了半步。   杜婉华忙道,“杜良娣,你快别理她。那年我阿耶来京,?到二叔家里住了一夜,回来便说你聪明伶俐,?与我这个妹妹是一气呵成。”   杜若奇道,“大伯说的是一气呵成吗?”   杜婉华皱眉想了想,犹豫着拿不准,?杜星河在一旁笑,“我阿耶大概说的是一丘之貉。”   杜若再忍不住笑得弯了腰,连海桐亦是抚掌大笑。   杜婉华道面色微红,难得的带了一丝羞赧。   “……我们一家子都不大读书的,阿耶常说二叔是个雅人,之乎者也学问深厚,你瞧我阿娘还是个番子呢,我们俩也是睁眼瞎。”   世上哪有人这样埋汰自己的,杜若简直替她不好意思,忙摇手,“不不不,真说起来,我在家时跟星河差不多。”   “不是不是,我阿耶说你比星河强,你识时务,能屈能伸,星河嘛,就是根硬脖子的芒草,大风一来就给吹折了。”   “芒草?”   杜婉华拍额头。   “是我糊涂了,杜良娣金尊玉贵,福窝里长大的,哪知道芒草是什么。我们出生那个小地方,也是座城池,也有四道城门一圈围墙,可是跟长安比,那就是个蚂蚁窝,巴掌大的地方,从街这头走到那头,要不了一刻钟。哪像长安啊,一座庙就能逛一天,把整个长安城走完,怕不要一个月?”   杜若失笑。   “……婉华姐姐当真是大发宏愿,连我生在这儿,都从没走过,恐怕没几个长安人走完过整座长安。”   “我阿耶替牛郎官办事,常不在城里,来去没个数,有时能待十天半个月,有时候吃碗面条就要走。那城里头住的都是唐人,或是嫁了唐人的女人。譬如我们家,男人不在家,全是女人操持家务。孩子们就跟着阿娘学说话,好些孩子三四岁了还不会讲唐语,只会讲部落的话呢。我们阿娘算能干,从不在家里讲回纥语,只说唐语,所以我们俩还懂些一丘之貉之类的……”   杜若听得有趣,又觉得隐隐心酸。   所谓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这对姐妹在荒蛮之地长大,未经教化,全凭本能摸索,要白吃多少亏呢?   杜婉华完全了然她的担忧,却并不在意。   “我们家和你们家一样,上头两个女孩儿年纪相仿,结伴玩耍,也打闹,也亲近,底下弟弟小了好几岁。我们俩学骑射的时候,弟弟还在阿娘怀里吃奶。差不多的事儿都是我们姐妹说了算,弟弟嘛,想当家作主,只能等娶了婆娘。”   杜星河接过去。   “我们骑射不是跟阿耶学的,阿耶风里来雨里去,等他就没个头儿了。我们缠着他手底下的骑兵学的。军马金贵,舍不得给我们用,尽把那过往客商着急赶路,折价变卖的马拿给我们,要么老,要么瘸,或是母马,走路没劲儿。我们就在马上爬来爬去,它要尥蹶子,我就踹它一脚,不肯走路我就扯它耳朵,我阿姐更狠,不高兴了就抽一鞭子。”   杜若大大皱眉。   李_逼她练马,一个月总有三五天,骑半个时辰她就嫌身上脏臭,急着回家洗澡,不然扎手扎脚浑身不舒坦。   别说人,就连她的梨蕊,都娇贵干净,不给洗澡就嘶嘶的叫,闹得狂浪也跟着踹蹄子不安生。饶是如此,杜若还嫌它有股子土腥味儿,玫瑰花水使劲儿往鬃毛上抹,熏得日常替她驯马的小厮直打喷嚏。   “那你身上不臭吗?”   “臭自然是臭的,隔几天洗个澡就好了呗。”   杜若惊问,“隔几天才洗澡?”   “不然呢?”   杜星河也满脸诧异,张大嘴追问。   “这世上有人天天洗澡吗?我还以为就我姐夫矫情!”   “早跟你说了贵人都爱洗澡!”   杜婉华不放过丝毫挤兑小妹的机会。   “芒草是一种长在小溪边的草,又高大又蓬松,毛茸茸的,像马尾巴似的,黄黄的,软软的,还不容易断,拔一根去逗黄鼠狼的小崽子,它们就傻乎乎往外爬,一捉一个准,这叫兵不血刃!”   这下不仅杜若,连海桐的注意力也被天方夜谭般的描述吸引过来,杜若想了想,捡起最开始的话题。   “不容易断,不好吗?”   杜婉华嗨了一声。   “根儿没断,上头折了,不是一样吗?人活什么,不就是活个精气神儿!那芒草,大风一来,底下没断,上头穗子全折了,隔几天去看,毛全干了散了,还有什么意思?那还是个芒草吗?”   杜若笑起来。   “哦,真有意思。”   “我知道,良娣觉得我们遭了好大的罪过,不定还把错处揽到二叔身上。其实不是的,我们很喜欢以前的生活,也许换你去过,你也喜欢。那里天大地大,万事万物都是拼了命的活着……不像你们,香喷喷干干净净,没亲手烧过饭,没养过牛羊,没在马背上睡着过。”   杜若赶紧默念‘君子远庖厨’,可也有些心动。   自从十二岁走出家门,她结识的各色人等都比她门第高贵,虽然她天性明快积极,且手腕高明,没怎么吃过亏,但背人处也曾慨叹天生不及他人,才会这般揣测杜婉华姐妹。   可是对着她们俩坦荡荡毫不藏私的大眼睛,杜若又觉得自己心胸实在不够开阔,把人看扁了。   “譬如你倘若是我,姐夫这般混蛋,怎会束手无策?趁他落单的时候,一个麻袋从后头套住脑袋,狠狠揍一顿呗!打痛快了,你阿姐与他说话也硬气。”   “――啊?”   杜若完全不知该作何回答,幸亏杜星河没有在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题上继续,只随手理了理衣裳,凑近她问。   “太子是不是生的很英武帅气?孔武有力?”   杜若的愕然一闪而过,立刻收住,正色道,“储君垂范天下,自然面孔周正,举止有礼。”   “那我能看看吗?”   杜星河直截了当地问,青葱稚嫩的好奇目光在杜若身上打量。   “听我姐夫说,二姐是太子亲自选中的,美得天上有地下无,其实我觉得,还好嘛。”   ――好个初生牛犊,横冲直撞的小丫头。   杜若失笑,被她激起了玩心,向海桐吩咐。   “产房污秽,请太子来不妥当,不如咱们过去参见。你先去同太子问一声儿,肯见人不肯?”   海桐领命出去。   杜星河愣了愣,掩口大笑,“二姐果然艺高人胆大,胸有成竹,或是对太子信任有加。”   “学了几句成语,开口就非得用上?”   “你们闹吧,我不去。”   杜婉华有夫之妇,不肯凑热闹,杜星河便挽住杜若胳膊,顺着廊子往西堂走。   天儿太热了,金灿灿的大日头当头顶打着,饶是廊子两侧花木环绕,滚烫的气浪还是直往身上扑。   这种时候真正尊贵的姑娘家是不出门的,譬如英芙,到七八月就找由头休学,免得晒黑了一身皮子,或是叫人闻出身上味儿。   早上杜若来就是掐着清晨那一会子,有点儿凉风的时候,不然马车里就要了命了,窗户大开着也没用,散花绫再轻薄透风,出一点子汗就贴在身上。   照李_的脾气,在车里也该用冰,杜若嫌靡费,一直拖着不给他用。   杜若从袖子里掏出折扇扇了两下,看星河也热,旁若无人扯开领子,露出深深一湾雪亮的沟壑。   杜若不动声色地一眨眼,拿扇子掩了唇轻笑。   “长安的儿郎喜欢含蓄些。”   就眼见星河雪白面颊一点点红起来,羞愤的瞪大眼。   “二姐姐想到哪里去了!”   “这两年受大秦国风俗影响,长安仕女的装扮也不似从前那样保守,偶然露一点子不妨,不过拢共就那些,全晾在外头,下一步怎办呢?”   “我才不是故意给人看呢!”   星河气哼哼地扣紧领子。   “阿姐说唐人矫情,专要迂回曲折,其实看不看的,不都是这回事儿,看不见便不想么?哼,我才不信。看见了也不生歪念头的才是真君子!”   “你这个性子,真君子能闷死你。”   杜若眼里的笑意满溢出来,“祝你找着个骑黑马挽硬弓的真君子。” 第233章 低空有断云,一   “这是小姨?平日不觉得,?见了小姨才知道,原来二娘真有一点粟特影子。”   李_端坐在西堂正屋的主位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头上拆了幞头,单绑了一根鲜红绸缎缝的抹额,?那抹额正中间一颗硕大珍珠,?两侧金线游龙。   快三十岁的人,换上这副打扮,面如冠玉,唇似涂朱,添了贵气减了威势,倒像是才二十出头。   他身后站着个十岁左右的小郎君,一身碧青暗花袍子,?腰板挺得笔直,年纪虽然小,装扮却很隆重,腰悬铜钩,手戴绿玉扳指,?气度很是沉稳大方,?眯着眼看人,一笑都不笑的。   星河毫不怯场,照礼节参拜下去,?起身便笑盈盈直视李_。   “民女参见殿下。”   她歪歪头,脆生生笑道,?“殿下生的果然很好看。”   李_哈哈大笑。   “孤是说娘子怎么舍得把孤撂在一边儿,这么久没念起?这茶都喝淡了,棋也下完了,?原来是与人争风头去了。怎么?小姨心里藏了个弯弓射雕的俏郎君,想与孤比卖相?是谁?可要孤替你求一道赐婚的旨意?”   “她才多点儿大!婚什么婚,老老实实等两年罢。”   杜若的扇子打到李_颈侧去,徐徐小风吹得他十分受用。   星河道,“民女牢牢记得殿下的话,往后真找着了,一定请殿下帮忙。”   李_笑笑摆手,命她坐了,便扭头与杜若闲话。   “大姨如何?”   正经他李_的大姨乃是薛王妃韦青芙。   杜若明白他是故意在杜家人面前混淆称谓,抬她的面子。   她不想驳了他的好意,又不想让星河会错了意,遂细声回禀。   “头胎是麻烦些,我阿娘和大伯娘都看着,不妨事。倒是太子妃病了好几个月,中间还问起我阿姐怀相如何。等孩子落了地,先叫人回去回禀太子妃一声才好,免得她悬心。”   李_听见她假惺惺故作甜糯的声口,便知道她意思,嗯了声,别开脸不接话。   杜若便向星河解释。   “太子妃姓韦,管我阿娘叫一声表姑。我能进府里去侍奉殿下,亦是得了太子妃的推荐。往后如果有机缘,你和婉华姐姐都该见见太子妃,叫一声表姐。我阿姐便去拜见过。”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星河恍然大悟,顿觉没有底气对李_嬉皮笑脸,忙整顿神情,恭敬道,“殿下如果没有吩咐,民女不如先出去?”   一听不是她的亲姐夫,抹脸就要走人,这番子!   李_简直气得笑了,挥手让她自去,对杜若大为不满。   “你这又是何必?这丫头傻乎乎的跟番将差不多,哪分得清唐人嫡庶妻妾之别?便不为了给你面上贴金,是孤想亲近亲近你的家人不成吗?非把孤摘出去?”   杜若忖了忖怎么一笔带过,便听思晦站在李_身后握拳咳了声。   “殿下,二姐是为您着想啊。”   “孤知道她苦心孤诣全是为了孤,所以投桃报李,想赏杜家些颜面哪!”   李_嗳了声,扭头向身后。   “譬如你与大郎四处溜达走动,难道处处当着外人喊他小王爷?他与你要好,是因为与你声气相投,兄弟情深,何必非把那道线划下来呢?”   思晦两手拱在身前,迈步走到李_眼前来。   “殿下想听一声亲亲热热的姐夫,杜家也想有天家这门好亲戚。真把殿下当外人,这会子别说是大姐只是寻常生产,就算难产,母子涉险又如何?杜家全家都该跪在房里,眼皮子朝下回话。爷娘敢让学生独个儿陪着殿下,心里就已是爱极了殿下。对您,至少比对大姐夫放心多了。”   李_本就是明白人,方才不过向杜若撒娇,一忽儿转过脑筋,顿时了然思晦的意思,嘴角就泛起笑意。   “可是两位堂姐不同,就如殿下所说,番邦蛮夷,闹不明白长安这些弯弯绕绕的亲眷、世系,分不开韦家、杜家、杨家的位份,只当能侍奉殿下的都是贵人。他们不懂其实杜家不够分量与韦家平起平坐。”   思晦顿了顿,忽然扯开话题,“但是杜家有学生,只要殿下肯给一线机会,学生便要跃龙门。”   这话挑起了李_的兴致,他眼神微沉,指了指杜若旁边的位置。   “你先坐下。”   思晦正经八百地款步上前。   他入学读书不满三年,小小年纪竟已有了几分台阁重臣抱着笏板,御前奏对的端雅自重,迈着八方步,垂着嘴角,仿佛装了满肚子韬略。   “你与大郎差不多年岁,就算真有才学,孤也会把你留给大郎用――可你要知道,大郎未必是储君啊?”   杜若一颗心陡然提起来。   这话题深不见底,怎么他就向着小孩子说起来。   思晦不慌不忙地垂头思索片刻,欠身道,“殿下,学生倘若出仕,自然是做纯臣,不朋不党,谁坐在金銮殿上,就侍奉谁,绝不会因为与小王爷私交甚笃,而违逆当朝君主。”   杜若听了微微一笑,知道这是小学生的浅近念头,不能入李_的眼。   果然李_抿起唇,朝他看了一眼,沉声道。   “呵,如你所想,长安青年俊彦无数,孤又为何非得提拔爱妾的弟弟?”   思晦面色如常。   “自然是因为学生才学卓著。”   “你倒会说场面话,滴水不漏,是块做官的材料。”   李_面上佯装的薄怒散尽,重又仔细打量他,“你二姐在你这个岁数,大约还不如你谨慎。”   “殿下,学生的意思是,杜家无心与韦家争锋,亦无心与大郎为敌,杜家只做纯臣,不做外戚。”   屋子里静的一根针落下都听得见。   杜若脸上的客套褪去,眼底满是笑意。   人坐在窗下,耳畔挂着的镂空金丝球耳坠,细丝网笼住滴溜溜打转的滚圆东珠,稍微一颤便金珠交辉,流光溢彩。   李_亦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杜家已经出了一个杜若,远远强过杨家、韦家甚至李家所有平辈女郎,居然还能再出个更早慧的思晦;喜的是有这般人才,即便他照看不住杜若终身,亦可放下心了。   姐弟俩不由自主都站起来等着李_示下,只听他屈起中指慢慢敲在椅子扶手上,砰砰地踩着节奏。   “话别说的太满,聪明归聪明,朝廷的制度不会为你更改。你还要再等十几年,才轮得到上台表现。其间倘若你阿姐生了儿子呢?倘若这个孩子格外早慧呢?小孩子家家,凡事都要等,要熬,多看多思少说话,回去把《太宗实录》多抄几遍。不管谁坐金銮殿,别步韦家那个冤死鬼的后尘就好。”   ――――   夜半时分杜蘅的婴孩终于落地,是个健康漂亮的小女孩儿,杜家人喜极而泣,婉华坐在杜蘅床头,说不完新手阿娘的私房话。   杜有邻与思晦礼送太子出门,目送左骁卫的马队消失在视野里,才关门闭户。   马车晃晃悠悠,压在黄泥路上嘎吱嘎吱响,辛夷木淡淡的香气萦绕,杜若依偎在李_怀里,手指被他捏着合在掌心。   “殿下肯教导思晦,便是诚心诚意提携杜家,妾铭感五内。”   李_闭着眼,感到大权在握的惬意。   “答应你的话,孤字字句句都记得。孤说过思晦将以四品终老,子孙出任地方郡守,尚旁支公主为妻。娘子以为,孤只是给他恩赏封荫,没有实际权力吗?从前不是孤不想提携杜家,一来你阿耶资质有限,二来,孤手里空空,单把钱帛往杜家搬有什么意思?杜家亦是大族,没亏过一口饭吃,给钱,他们反以为孤把你看低了。如今不同,大好河山待孤重头收拾,且等思晦大几岁,有些不好办的事儿,都交给他去做。”   他顿一顿,把她手指捏紧了些。   “这也是没有办法。倘若等孤把万事安排妥当,才有你,那么杜家,连你,都不用陪着孤冒风险。不过你不要怕,孤知道杜家人口单薄,思晦是单传,所以他非早婚不可,开枝散叶,将来是你的臂膀。再者,孤还要替他备几个背黑锅的。”   ……他谋划的这样长远。   杜若哑然无声,随即转念一想。   如果相遇时他已经登上帝位,会偏爱她这种满脑子主意的小娘子吗?   或者,如果李_并不需要,她会长成这副模样吗?   “如果没有妾,殿下会有什么不同?”   李_被她语气里的认真和期待逗笑了,郑重其事捏住她下巴对到眼前。   “没有你这只小狐狸精,孤上阵打仗不穿盔甲。”   “那怎么行!”杜若红着脸挣扎。   李_指上加了力气,额头抵着狠狠亲上去。   “孤说行就行,惹一身伤躺在烂泥潭里,谁家小媳妇救了孤,孤就以身相许来报恩。二娘,就你这副嫩豆腐似的身板儿,战场上可救不了孤。到时候只能白看着那些女土匪,女将军,把孤抬了去,做压寨的夫君。”   ――――――   杜若侍奉太子走了,杜有邻转回耕读堂,见青灯冷屋,一个人都没有,原来都去杜蘅那边帮手。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他心底阵阵潮湿。   第三代了。   韦家大厦倾颓,韦若蘅惨死东市那日,杜有邻以为他会从此孑然一身,独行世间,替她看尽长安的花,饮尽辛辣的酒。   却原来二十八年一梦间。   他不仅有了满堂妻儿,还有了软软团团的外孙女儿。   杜家扶摇直上,要不了多久,就能与韦家、杨家相提并论,到时候他,交到外孙女手上的,就是个花团锦簇的结果。   杜有邻老泪纵横,默默抹了一会子,趴在灯前睡着了。   次日一早与韦氏坐着喝粥,才说到小元娘啼哭声大,声音洪亮,有条好嗓子,忽然门上忙忙跑来回话,说是太子府的果公公来了。   杜有邻忙起身出迎,顾不得抹嘴,就用袖子擦了擦,走到二门上,便见果儿背着手,侧身仰头,看门内一株李花。   “中贵人来的好早。”   果儿回身施施然一笑,拱手道,“恭喜杜郎官,又要高升了!”   杜有邻想笑,又深觉在下人面前丢了体面不够矜持,驻足清清嗓子。   “啊,臣,臣叩谢太子殿下圣恩。”   “东宫荒芜多年,太子新君上任,想痛痛快快烧三把火,便想起杜郎官。因昨日元娘生产,阖家上下忙乱,太子特命奴婢今日悄悄儿过来,问准郎官的意思。倘若郎官不愿再回东宫,这事便放下,倘若郎官乐意,太子愿许以詹事府正四品少詹事之职。”   上个月才升寺丞,这又要升,李_这份儿明目张胆,就是杜家往后的指望。   杜有邻喜不自胜,深深躬下腰。   “太子吩咐,臣无有不从,臣愿回东宫为太子效犬马之劳。”   果儿点头道,“那郎官的喜酒,奴婢下回来喝。” 第234章 低空有断云,二   兴庆宫,?长生殿。   “这――”   杨玉发出惊叹。   杜若手心里躺着一条清亮透彻如泉水的项链。   链子本身是银质的,细巧柔软修长,以十数根纯银细丝拧合,?做出仿似藤蔓的镂空造型,当项链用能绕两圈,?其上镶嵌着数以百计的蓝绿宝石和十来颗硕大圆润的珍珠。   与寻常所见首饰只取宝石色泽不同,?这条链子上的宝石小,形状又不规则,但是每一颗都被精细的打磨过,分出很多侧面,不管从什么角度观赏,都正好有一些折射出璀璨耀目的幽冷光华,把大珍珠衬托的分外饱满。   杨玉提起链子举到眼前,?那璀璨蓝光轮转永无止息,绚烂得令人咋舌。   “听说圣人十日不曾召见你了,怕你伤心,拿这个来哄你。”   杨玉从做王妃起也得过不少珍珠宝石,可是像这样大手笔,?一条链子上带着百十颗蓝宝,?十几颗拇指大的珍珠,实在是太奢华太靡费了,尤其雕工更加罕见,?竟能把完全想象不到的材质拼接在一起。   她稀罕地把链子在皓雪般的手腕上比划,那瓷实丰腴的肉感比气质婉媚的杜若更适合佩戴这种沉甸甸又华贵的首饰。   “还算你惦记我。”   杨玉上扬的音调,?高高地,像要把脾气甩到天上去一样倨傲。   “你干嘛不留着?把它绕在腕子上,单披条白纱,?太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那成何体统?”   杜若不好接她的话,杨玉手指撑在颌下,横波斜视,娇媚的像只玉雪白狐。   “我教你的都是好话,男人嘛……情意千斤,不敌胸脯四两,你别看高了。”   杜若这才回过神来,知道什么话顺着杨玉的思路往下走,总能去到个叫她莫可奈何的境地,她咳嗽了声。   “你到底做个什么打算呀!这不明不白的半年了,圣人大约是不舍得杀你,可你指望他长久与你如此这般?新鲜劲儿过了,总有忘到脑后的时候。”   “你的好太子送我来填坑时,你就不怕我落个死无全尸?这会子又来劝我。哼,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好歹有点忌讳!”   杨玉全然不放在心上,扭头吩咐七宝。   “你去,问五儿要几匹散花绫,各色杂花也要,缀些银铃的也要,但凡是单色、碎花,不要大色拼花的,都好。每样都要些。”   七宝领命去了。   杜若问,“你要那么多做什么?想好什么样式,要一匹也就罢了,散花绫何等贵重,你这么狮子一开口,织工要废十年功夫。”   “你心疼什么?宫里采买,即便是不给钱,难道他没旁的好处?他只消说连圣人都喜欢,多得是官儿跟风,谢我还来不及呢!”   杨玉两只赤脚踩在牙席上,指点她。   “我这儿不是规规矩矩的妃嫔寝殿,要一匹布一碗茶,都是从圣人的份例里来,保不准就有那嘴欠的去漏题。你想想,他来之前就知道我要穿什么,瞧见了还有意思吗?他留着我,不就为了我与他从前的都不一样,特别没规矩,特别会玩花样?”   杨玉脸上神气柔软,是使劲浑身解数寻乐子的自在,完全不是从前在寿王府心事重重愤懑不宁的样子。   杜若忍不住伸手替杨玉抿了抿鬓发。   “你真投合了圣人的性子?”   杨玉两眼望天,骄矜得来又带几分沾沾自喜。   “我知道他头先杀了好些人家进献来的女郎,反正,他绝不会杀我,我把他从床上踹下去好几回了,也没见他生气啊!”   “那也好,不过我劝你……”   杨玉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们世家女的路数,要名分,要道理,要根基。我也想过,刚好与你参详!”   她跳下长榻,从衣架上顺了件海青色宽袖袍衫套在肩上,赤脚走到花窗跟前,两手勉强把头发抓了个攥儿,露出修长白腻的脖颈,再抬手从妆台上拿个莲花冠举在头上,笑吟吟一转身。   “你瞧瞧!”   杜若定睛一看。   天光打在杨玉半边脸颊上,明暗对照,还是亮的半边美些。   宽大素净的衣裳抹平了她过于丰硕的身段,只留下浅浅一线杏子红的抹胸,反显得雅致清丽,底下白凌裙子露出窄窄一条,加头上花冠,俨然是个出家修行的女道。   “这……圣人让你去终南山吗?”   杨玉泄了气,直翻白眼,撇下花冠和袍衫,冲过来点杜若的额头。   “离了太子,你就是个笨蛋。谁要去那喝风吃素的地界儿!你不知道宫里头也有道观吗?阿瑁没完没了的闹腾,圣人不肯低头,不如我替他们爷俩想个主意,就说我得了仙人点化,万万不能在家,非得出家才能保住家宅平安。所以李家牺牲个媳妇,得了个仙姑,你瞧好不好?”   ――这倒也是个主意。   杜若垂着眼思忖。   场面上的事儿,凡事只求‘说的过去’,毕竟谁敢真跟圣人叫板呢?   不过是找个台阶下罢了。   但凡说杨玉是不得已出家的,寿王那头再怎么可劲儿荒唐也不妨事了,他思念他的娘子,偏天不随人愿,也是一段佳话。   杜若嗳了声。   “我真是服气你,怎么凡百的麻烦,到你手上都能迎刃而解,连这事儿都有个应对。”   杨玉调侃她。   “怎么?这会子后悔了?知道侍奉老的比侍奉小的容易了?等小的上位还要几十年,等不得了?杜良娣啊杜良娣,当年我与你并肩参选,我步步出人意表,你呢?一条道儿走到黑,陪那个黑心的坏蛋操心费力,到如今谁更胜一筹啊?”   杜若横她一眼,顺顺衣袖。   “我求的是全家稳稳当当,哪能像你似的,走一步看一步,只求险峰风光。你呀,你到这儿也算顶了天了,往后就安营扎寨罢!”   “没出息!”杨玉摇头晃脑哼小曲儿。   光溜溜的肩膀手臂,带着呼之欲出的肥美丰润,坦荡荡亮在七月暖洋洋的日光里,皎然又自矜,像只白鹤。   “你等着瞧,我说到做到,我要圣人待我,胜过人间天上所有的帝王!我要他为我名留青史!”   “圣人本来就能青史留名,你以为他是昏君?他本事可不小,论贤明英果,从古至今,能排上头三呢,和秦皇汉武也差不多。长安也好,各州府也好,百姓们提起圣人,真心实意的盼他长命百岁。至于你,无非是一段韵事,也就长安城这些亲贵们嚼蛆,地方官都懒怠议论。你还指望就凭你,能胜过他恢复李唐的功劳?除非你是个苏妲己在世,闹得他颠倒了社稷!”   杜若边说边觉得这异想天开的走向太过荒唐,笑得弯了腰,指着杨玉。   “我真没瞧出来,你还有祸国的雄心!”   杨玉嗤了声,拧着脖子不接话。杜若从榻头提起一件青色掐花对襟的长袍披在杨玉肩上,一粒粒扣纽子。   小内侍倚门站着,偷眼往里看。   销金帐子笼在两人周围,透而不露,上头缀着各样水晶、珍珠,泠泠闪光,一对儿软玉娇花,恍惚间竟分不出彼此。   “我拿你当亲姐姐,只盼你少折腾,愿意叫谁做你的裙下之臣都成,只要你本事够。青春就这么几年,咱们侍奉了君主,往后能如何,史上后妃的下场,即便你不读书也是知晓的。远的不说,你就看圣人的元后王氏,终身无出,虽早早筹谋收养了妃嫔之子,且这个儿子如今真做上太子了,又如何?她得着什么了?还不是抑郁早亡。又比如惠妃娘娘,那样倾心专宠,卷进废太子案,死了还背个恶名儿。再有丽妃娘娘,华妃娘娘,都没能活过圣人去。我知道你心里不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妻和顺儿女满堂那套话,我也不全认。可是人想活的肆意痛快,就得找个真心真意的,顺风顺水是他,倒霉喝风也是他,才有滋味儿。你可千万别仗着生得美,世上的真心就随你打发……”   这套老生常谈,杨玉肚子里有很多话要顶回去,可是七宝匆匆走来,恍惚瞧一眼帐子里不知是谁衣装不整,忙驻足站定远远开腔。   “……杨娘子,圣人往这边儿来了,您快预备上!”   “嗯?”   杨玉掀起个角儿探头出来,果然从脖颈到胸脯全是光着的,七宝虽然伺候她久了,还是有些受不住,嗫喏着往后退了半步。   “□□的,他来干什么?从前不都叫我去龙池殿侍候?你别是听错了?”   七宝腿弯子一软,声音带了哭腔。   “我的好娘子,您快些儿啊!圣人骑着马,来得飞快,万一进来瞧见杜良娣,这,这算怎么回事儿啊!赶紧的!”   杜若伶俐的跳出来。   倒是周周全全的一个人,头上海棠滴翠的小簪子,素净的比宫女儿强不了多少,还来得及略一蹲身。   “中贵人,烦你带我寻条路出去罢,别冲撞了圣人。”   杨玉在她身后不情不愿的咕哝。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你记着,回去帮我起个道号,要好听又要仙风道骨,有慧根。你要学问不够,就问你家的好太子。”   “叫太真吧。”   杜若边穿鞋边对着镜子捋了捋碎发。   “太初有道,以真心为贵。圣人要问,你就这么回答他。” 第235章 低空有断云,三   乐水居。   杜若站在水晶大缸前摆弄才摘来的几枝荷花。   红的也有,?金的也有,粉的也有,紫地黄蕊的睡莲也有,?形态大小各不同,有含苞的,?亦有累累欲坠的。   她很有耐性,?换着花样儿搭配,嘴里念念有词。   “姓柳,女孩儿,头胎,叫什么好呢?又要大方,又要别致,意头还要好,?真真难得很。”   铃兰跟着想主意。   “……夏天生的,顺着荷花起名儿倒好。就是重了太子妃那一排姐妹,奴婢记得头先,鄂王妃的闺名好像是叫水芸,如今那个十九娘,?叫水芝。”   杜若摇头说不好。   “水芸、水芝都是芙蕖的别称,?美则美矣,太刁钻,寻常人家不懂。”   海桐从外头走进来,?啧声道。   “难怪从前老郎官爱说风水轮流转,良娣猜猜,?谁来了?”   杜若放下花枝看着她问。   “照你这蹄子小性捉狭,是谁如你的意,割舍脸面上门来求人了?”   海桐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就是!良娣记得,?那年咱们与杨四娘和她哥哥一道去安国寺吃烤柿子,坐的是杨家的马车,谁知晌午来了个嬷嬷,说他们家太夫人不准哥儿姐儿没长辈带着在外玩耍,立时拘了他俩回去,竟一车就走了。撇下咱俩难办,亏得元娘子心细,瞧咱们老没回去,专门找过来,才接回家。后头元娘子嘱咐你,再不能坐别人家的车出门。”   “哦――”   杜若边笑边摇头。   “那也不怪人家,后来阿洄见了我直赔不是,说是底下人办事糊涂,还是子佩傻乎乎讲了真话,太夫人就是不喜欢我与他们俩一处。难道是阿洄来了?那你说这一车话,他又没为难过我。快请他进来。”   海桐道,“杨家小郎君待人多么和气,比杨四娘还好相处呢,奴婢怎么会看他的笑话儿。是太夫人来了!”   “太夫人?”   杜若咦了一声。   “我从前又不曾上杨家去拜会过她老人家,她怎么会来寻我?多半是寻太子罢。你别胡乱说嘴,快请到仁山殿去。杨家九代勋贵,我何德何能与她平起平坐,对坐喝茶?!不过,倒也不必请太子回来,只推了就罢。”   海桐神色微妙,拈着一页洒金笺悠悠莞尔。   “良娣猜错了,太夫人指名道姓就是要见您。拜帖在相公们手上斟酌回复,礼单可就在这儿。”   铃兰接过来瞧了个大概,连声道,“哟,这位老太太手笔可真大,这份儿礼,给四品官贺寿都够了。”   她望了眼满面错愕的杜若。   “良娣连高郎官都应酬得起,麦夫人昨儿还打发人送南粤点心来呢,怎么听见区区杨家就愣神了?太夫人再凶狠,如今也绝不敢对良娣施以颜色。”   “我倒不是怕她脸色难看。”   杜若想一想,举着两只手等龙胆来替她抹干,换了身油绿怀素纱的对襟褂子,配竹叶青的简薄裙子。   再看头上,发髻还算齐整,就只单插了根东珠,一串形如珍珠的茉莉花苞,一条红缎带。   别说外人,连李_都嫌单调,她又不耐烦重新梳头,对着镜子一味的烦恼。   海桐忙打开首饰盒子捡了对琥珀雕的玉兰花长耳坠挂上,半红不黄的色调,花芯向下打开,倒还轻巧矜贵。   “我就是慨叹,此一时彼一时,杨家折了个子佩,又倒了个惠妃,如今是有些没着落,只是怎么想起来寻我呢?”   她忖了忖。   “不为子佩,亦不能为阿洄,那还能为什么?难不成子衿的婚事要问我?罢罢罢,我可不敢招惹那个女夫子。”   “去了就知道了,太夫人还能吃了你?”   海桐端起她的胳膊,回头望一眼铃兰。   “姐姐一起罢,万一她狗嘴里吐出象牙,白把良娣气坏了,姐姐能挡两句。”   三人便匆匆出门,走渡鹤桥去仁山殿。   夏日阳光打在灌木丛碧青厚实的树叶上,像洒了层金箔一样,树影婆娑,百花休眠,一种迟钝的静谧,唯有蝉声阵阵,海桐打着把折扇替杜若遮阳。   一时到了,果然见两个内侍打扮的生面孔守在殿外,应是长宁公主府的人,见了杜若都忙不迭躬身作揖。   杜若含笑点头,就听见长生的嗓音从正堂传出来,口气很是轻快。   “太夫人说笑了,杜良娣虽是太子妾侍,究竟是您子侄辈,怎敢拿乔呢?不过是府里地方太大,走过来也有会子功夫。”   杜若听了就有些不忿,瞟一眼海桐,提着裙子进屋。   照朝廷品阶规矩,太夫人身上有个四品的诰命,杜若是三品的良娣,两人相见,是应当太夫人先行礼的。   可是杜若从来不肯在这些事上争风头,便顺着方才长生的话头,抢先一步叠手蹲身福了福,客气道。   “妾来得迟了,还望太夫人瞧在子佩面上,千万莫责怪妾。”   太夫人的视线停在她身上。   杜若这个女孩子,她听说也有三五年了。   打从一入韦氏族学,子佩和杨洄两个便日日挂在嘴上提。   子佩单纯,只夸赞她美貌有趣,顶顶会打扮,衣装配饰都能出人意表,又别出心裁;杨洄懂事些,不肯承认她漂亮,言语间却总带出喜爱之意。   太夫人年高人精,哪能不明白杨洄的意思?   无非是想在婚前纳个爱妾罢了。   倘若太华公主年纪大些,如他愿也无妨,偏只有咸宜年龄相当,咸宜那个性子啊――   太夫人真是想起来就头疼。   简直与她老子一模一样,又臭又硬,凭是自家错了十分,也绝不会认一分,她又真心恋慕杨洄,卧榻之侧怎么容得下他人安睡?   所以太夫人只当听不懂杨洄旁敲侧击,连带对子佩的唠唠叨叨也烦起来。   要不是后头看子佩穿衣打扮的功力确有提升,就不让她上劳什子学了。   前尘往事在太夫人心里过了一遍。   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名动韦、杨两家的小美人儿,还真趟出个方向,把她为子佩铺好的路抢去走了,也就子佩那个吃白饭的糊涂虫,至今与她姐妹相称,一个是太子良娣,一个夫君傍着太子府赚几贯小菜钱,竟还天天乐呵呵的。   太夫人恨得牙痒,面上撑住一团和气,笑着招手,把杜若揽到怀里心肝儿肉的叫宝贝。   “快来快来,老身又不是外人,良娣就跟着子佩叫一声祖母吧!也是你们姐俩都嫁的早,不然小姑娘家家的,趁着这大热的天,跟老身去城外庄子上纳凉,碧波千顷,浮花浪蕊,何等惬意!再教你们熬一道荷花羹,香得很呢!”   杜若一阵恶寒。   这位老夫人面相慈爱端庄,瞧着比韦家太夫人厚道些,怎么见了人就强行当祖母,上回见李_是,这回见她又是。   她立时坐直身子,堆起满面假笑。   “太夫人说的很是,不如妾把子佩也请来,咱们三人一道乐呵乐呵?”   “那倒不用!老身才见过她的。”太夫人扬声朗朗大笑。   “你们两个亲香,长辈就放心了,哎呀这人哪,养儿方知父母恩,自己生养了,就明白爷娘有多难了。”   她放出眼光重新打量杜若峰是峰,谷是谷的身段,隐晦道。   “你倒是不用着急,年纪还小,再过一二年生养不迟,不过平日多吃些,吃胖点儿的好。我们子佩就耽搁不得了!”   杜若有些意外。   太夫人主动登门,还送了不少礼物,怎么讲起子佩的肚子来了?   这话题她不好接,也不愿意接,便客气地微笑不语。   太夫人越发酸得难受,从前瞧不起的小丫头片子,如今成就反在她之上,叫她低声下气对晚辈求告,简直不是个滋味儿。   两人脸上颜色都不太好,一旁的长生看出来。   他之前客气,是怕太夫人真与杜若有交情,既然并非如此,就不用顾虑了,便故意踩着她痛处说话。   “太夫人不知道,那回惠妃娘娘做主给各位皇子挑选妾侍,几十上百号人呢,太子真真儿是从人堆儿里一眼取中杜良娣,其他什么高门贵女、崔卢李郑王的,都没放在心上。回来还和奴婢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奴婢哪懂这些个拗断肠子的话,问府里的相公们,才知道意思。所以千里姻缘一线牵,凡事都是注定的,勉强真没意思,您说是吧?”   太夫人顿时脸色大变,胸膛起伏,手指捏住桌上的茶碗颤动,似乎随时就要对准长生扔过去。   当初向李_举荐子佩为妾竟然被拒,是太夫人人生中最大的耻辱,比二十年前跟随杨慎交出京那一刻还更加羞耻。   后者不过是站队错误惨遭清洗,前者却是被手心里捏着的傀儡给耍了。   杨莹娘活着的时候不敢对她摆的威风,全被李_加倍讨还,这种失败,是把她苦心筹谋多年的忍辱负重、卧薪尝胆都变成了笑话。   她满心怒火咆哮着要往外蹿,可是――   不行不行!   杨家已经坠入谷底,孙辈三个孩子,各个不中用。   子佩沦为商贾之妻,还把长宁公主府大半身家陪嫁带走。   杨洄千辛万苦尚了公主,成婚不到一年就物是人非,幸亏冒出个假杨截胡,把圣人的心思兜走了,不然真让咸宜施展开,杨家全族都得陪着她掉脑袋。   子衿更糟,生生被杜子美拖成老姑娘,现在反而是杨家着急他不娶。   再想当年与子衿齐名的闺秀。   韦英芙明晃晃后位在手,但凡韦家不出幺蛾子,往后便是国舅家了,这份儿荣宠,本该是杨家的!   条条大路都走成死路,太夫人殚精竭虑,想秃头皮,蛰伏年余,好不容易才重新寻了个生门出来。   万千的打算在此一举,她按捺住性子,两眼死死盯住杜若,脸颊白得可怕,神情却是非常的镇定。   “杜良娣,老身今日来,实在是有桩注定的姻缘想说与你,你附耳过来。”   杜若油绿色的衣襟被太夫人遍布老人斑的手指紧紧攥着,仿佛这便是杨家飞黄腾达的未来一般。   “杜良娣侍奉太子已近三年,扶摇直上,隐隐有与太子妃分庭抗礼之势,可是杜家与韦家哪堪匹敌?即便令弟天资聪慧,想要出仕,总还要再等十来年。但六郎封爵,却绝对要不了那么久。请杜良娣细想,这府里还有谁能与六郎争锋呢?唯有小王爷罢了。老身明白,杜良娣心有顾虑,小王爷自幼是张良娣看顾照拂的,即便杜良娣有心扶持,也怕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所以老身想,不如――”   太夫人故作高深的压低了嗓音。   “不如由杜良娣出面,为大郎说一桩亲事,只要杨家的小娘子做了广平王妃,杨家对小王爷的用处肯定比窦家、吴家强出几倍。至于王家,圣人绝不会让他们钻到空子。所以到时候,小王爷自然会转变态度,奉杜良娣为先。”   “……杨家,还有能出嫁的女儿?据妾所知,子佩、子衿姐妹之外,杨家早已无人了。”   杜若直起身,冷冷问。   “不知道这回太夫人预备的人选,又是哪一位呢?” 第236章 迟迟白日晚,一   杜若的态度防备里带着讽刺,?就与当初,李_听闻她自称外祖母时一模一样,太夫人回过神,?松开手指扶住椅子,徐徐吐了口气。   “……看来杜良娣不愿意。也罢,?老身好奇多问一句,?听子佩说,你们这班的小娘子,就属你成绩最好,最得师傅的喜欢。你师傅没教过你,做人家的妾侍小星,顶顶要紧便是广结善缘吗?此时不抓紧,待色衰爱弛,?你以为还有人会好声好气与你谈买卖?”   杜若仰头注视太夫人,清澈的目光中映出这位个性执拗,长袖善舞,历经三朝而未倒的老妇,很久都没有说话。   “妾也有事想请教太夫人,?当年杨娘娘养在闺中,?可有乳名?她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闲时爱玩耍什么?”   太夫人定定望着她。   没想到她败走长坂坡的窘境,李_的身边人竟然各个都知道底细,?她眼神复杂面色发白,指尖掐在掌心微微发抖。   “妾明白杨家的处境,?亦明白这当中有可以合作的部分。妾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杨家当年,不肯对太子好一点?彼时滴水之恩,?就能得今日涌泉相报。举手之劳,比太夫人四处安插女郎要简单的多。”   杜若起身踱了两步,背对太夫人,拂过案头一盆枝叶修长的墨兰。   “方才太夫人说,圣人绝不会容忍王家起复,其实太子也是一样,绝不会容忍杨家起复。至于妾,以色侍人,羽翼未丰,不敢另立门户。”   “你……你们!”   太夫人被这句斩钉截铁的话惊得几乎跳起来。   她的面孔由白而转为青灰,继而怒目圆瞪,喉头喘息不宁,仿佛胸腔里塞了口风箱正在呼哧呼哧。   长生疾步上前,没让她撕心裂肺的怒吼喊出口,手指往她肩头一搭,扬声吩咐殿外。   “来人,太夫人患了咳疾――速速送回长宁公主府去!”   ――――――   倘若把杜若见过的李家男儿按长相排个位次,李_当之无愧能排榜首,寿王李瑁其次,广平王李m第三。   李m的性格持重,举止有远超年龄的沉稳,神情剔除了吴娘子那缕幽怨,却奇异的继承了她的柔顺宁和,是个一眼望见就让人喜欢的年轻人。   非要挑剔缺点的话,大约是他急于被长辈赏识,欠缺些从容的风度,而这一点,恰恰是思晦的长处。   不过假以时日,对于一个亲王来说,这些小毛病都不足为虑,届时李m的婚事就会在长安掀起轩然大波了。   “――才十三岁,殿下您说,太夫人是不是太急于求成了?”   杜若手持铜镜在窗下借月光自照,翠绿长衣迤逦垂地,清爽得像根雨后翠竹。   李_悠悠一笑,招她到身边。   两人握着手依依对望。   “早么?吴娘子入侍时,孤才十四岁。你当宗室子那么好当?生不出儿子,那些言必称非礼勿视的腐儒,能把手指头点到人鼻子上去。你是没见过当初二哥在惠妃手上的委屈,就为他没有嫡子,哼,都快动七出之条了。”   “那当真要选起来了?”   李_望了眼窗外。   天已经黑了,长安什么都好,就是天黑的太早,灰幕一旦落下来,重重叠叠的宫墙便仿佛望不到尽头。   “这件事你慢慢琢磨罢,孤只交代你一句,不准另立什么门户,孤的门户就是你的。”   ――――――   陋巷深处。   一只灰色物事飞快地从矮墙上方跃出,落地顺势打滚,肚皮贴紧地面,嗖地一声闪电般冲进一大堆由破烂木板、旧衣、灰泥、稻草组成的垃圾之中,迅速掩蔽好身体,尽量团小,两只长耳紧紧服帖在背上,连红彤彤的眼珠子都不敢转了。   “哪去了?你看见没?”   “才刚就在这儿呀!”   “谁叫你刚才不射它,妇人之仁!”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从巷口冲进来,边跑边吵。   为首那个红衣黑带,发带飘飘,脚蹬鸟皮皂靴,手握七宝重弓,拉满了弓弦,箭头上上下下四处指着,随时发射,横冲直撞的架势不像逮野兔,倒像要打狼。   后头那个青衣窄带,额头上勒着抹额,也提了把小小的弓箭,却没拉开。   思晦道,“打只兔子,咱俩分着吃都不够,正经出城猎鹿罢。”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兔不打何以逐鹿中原?”   李m气哼哼站在垃圾堆前头团团转了个圈,全然没看出灰扑扑的烂木板底下藏着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思晦眼尖,却瞧见了。   “怎么?”   李m垂头在胸前拍了几下,“我身上沾鸟屎了?”   “没有――”   思晦侧头,“我饿了,你走不走?我二姐说今天有烤熊掌吃,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   李m欢快兴奋的神情瞬时如秋风扫落叶般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行掩盖的郁闷,他勉强笑了笑。   “……哦,那我阿耶也在吧?”   “太子一早跟着圣人去洛阳了。”   思晦随口道,跟着反应过来,倒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我也不知道,是早上龙胆来叫我去吃饭时说了一嘴。”   李m面上越发挂不住了。   连乐水居的小丫头都知道圣人行踪,他这个长孙却要从伴读那里间接听说。他不禁想起张良娣从前随口的感慨:贵贱,真不在血脉上,而是在与圣人关系的远近上。   自从杜娘子升格成杜良娣,与张良娣平起平坐之后,李m每每听见思晦提起她,总觉得浑身不舒服,仿佛在这个小兄弟面前平白矮了一头。   他忽然把特别沉重的弓箭强塞到思晦手里。   “你拿着!”   “干嘛?”   思晦一脸莫名其妙,这把弓的牛角弓面上缀了很多纯属装饰的金玉珠宝,因此沉甸甸的,几乎称得上是件礼器。   思晦常笑话李m华而不实,提着这么重的弓怎么打猎。李m就笑话思晦,武器再趁手,还是不能一箭毙掉飞禽野兔的命。   “想跟你好好打一架!”   李m话音未落,扫堂腿快如旋风,已踢到思晦□□,思晦两手都占着,毫无招架之力,唯有快步往后退,咣当就撞翻了胡乱堆砌的烂木板。   ――顿时灰土飞絮,乱七八糟的各样污糟应声而起,扬的到处都是。   李m屏住呼吸,跨步上前,对准思晦当胸又是一掌。   思晦正被呛得咳嗽,眼见来袭,忙堪堪避过,虽未触及皮肉,还是觉得一道迅疾气劲破空而来,肩胛骨当即又酸又麻,“啊!”地一声,整条胳膊就软绵绵垂了下去。   “你发什么疯?!”   “杜思晦,本王驾前,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李m嘲道,“不敢跟本王打架,就乖乖跪地磕头,不然放马过来!”   思晦望着李m的眼神,突然灵光一闪,明白过来他芥蒂,也心头火起,就手把重弓往地下一丢。   “殿下今日是想来真格的?”   李m没吭声。   思晦把头一昂,骄傲地睐了他一眼,“头先在校场,我是输给过殿下几次,殿下不会真以为技高一筹吧?”   “你?!”   李m眉目微变,一股酸意直冲上喉咙,顿时化作连绵不断的进攻招式,嘴里大喝道。   “要打就打,别废话!”   他毫不犹豫从箭囊抽出两支钢箭握在手中,当两把□□那样使用,挽了两朵枪花,闪电般对着思晦的头面、喉咙、肩头、心脏几处要害大力扎去。   思晦抖肩躲过,耳边听着嗖嗖的风声。   他手无寸铁,只得勉强拿短弓抵挡,耳边只听砰地一声闷响,那是弓背牛角被纯钢箭头震断发出的沉闷挣扎。   紧接着,本就不足两尺的短弓从当中龟裂开来。   思晦一甩手腕,断掉的小半截飞出去,又被弓弦拉回来,手中只剩下一只匕首那么长的大半截。   两人同时眯了眯眼,向对方眼底望去。   一边是嫉恨和戒备,一边是恼怒和热血。   思晦哼了声,缓缓握紧残余短弓,直到那尖锐的断角深深扎进掌心皮肉。   “我姓李,单名一个m字,《诗经》说‘有m其城’,意思是倜傥卓异……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李m初次认识思晦的情景。   香樟树下的两个少年,思晦年纪小,眼神单纯,说什么信什么,让李m格外亲近。   “李m……”   思晦从牙缝间吐出两个字,丢开残弓,聚拢内力,全身肌肉绷紧,血肉之躯顿时凝结成坚固的整体,同时两臂握拳横挥,咆哮着向李m胸膛锤去。   两人同学,弓马骑射、拳脚摔跤、剑术刀术,都是互相拆招惯了的。   思晦出手进攻,便知道李m的防守必然是横臂格挡,再踢下盘,他也有相应的拆解之道。   可是电光火石之间,只听轰然一声,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道灰色身影飞旋而至,一脚把思晦踹飞出去,同时拉住李m,两人一起翻滚着摔倒。   “你是――”   思晦惊讶的捂着心口爬起来,已是满身狼藉。   李m挣开来人,铁青着脸大声骂道,“谁叫你多管闲事!”   那人警觉地盯住思晦手上动作,表情毫无波澜,干巴巴道,“奴婢太冲,奉太子命护卫小王爷。”   “哼,这就是殿下忽然与我动手的缘故?”思晦嘲道。   “放屁!”   李m胸膛剧烈起伏,脚下扎出马步,可是还没出手,又被太冲闪电般插在两人之间。   不仅如此,巷头巷尾还忽然冒出十好几个灰衣布鞋,貌不惊人的青年,缓缓围拢,把三人圈在当中。   思晦见状,索性拍了拍身上灰尘,懒洋洋道,“殿下早点出声吆喝,这么些人布下天罗地网,还愁抓不到一只兔子么?横竖今日是打不成了,不如下回在百孙院里找个地方,你先把这些人调开,省的碍手碍脚。”   他说完这话,推开小小的包围圈要走。   “谁准你走了?”李m气呼呼地伸臂格挡。   “殿下,”   思晦负手而立,神态闲闲,若无其事地背对着他。   “我不是太子府的奴婢,亦不是百孙院的奴婢,我只是个伴读。今日我侍奉不周也好,烂泥扶不上墙也好,这个伴读说不做便不做了!除非殿下行事张狂无礼,残忍之极,仗势打死了我,再推给他们顶罪,否则,殿下凭什么留住我?殿下别忘了,我从前便被张良娣逐出去过一回。”   ――打死?   李m紧盯着思晦发白的面孔,瞳孔急速紧缩。   他当然从来就没有动过打死思晦的念头,事实上在方才那一刻以前,他都不愿想起前番张良娣关于石楠的暗示。   杜家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和张良娣那些话,不断交替着闪现在他脑海。   “是谁就隐藏在你的身边,看穿了石楠的身份,却没有帮你保护她?”   “是谁在背后献媚取宠,踩着石楠母子的性命得了好处?”   他小小的胸膛装不下互相矛盾的杂音,就快要爆炸了,只得眼睁睁看着思晦扬长而去。   太冲心有余悸,挥手叫底下人退去,沉声道,“殿下,您金枝玉叶,不论为什么,都不该与人性命相博啊。”   “我几时与他性命……”   李m陡然收声,因为瞧见太冲眼底的诧异,才想起他打出的――确实招招都是杀招。 第237章 迟迟白日晚,二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当初怎么教你的?你六岁就会背这句,?今日全忘了不成?”   淡雪阁里一片鸦雀无声。   李m顺着张良娣手指方向往条案上看,赫然是他小时候默写《孟子》的草稿。   圣人和李_都以书法见长,李家往上数,?太宗李世民的一手飞白更是出神入化。所以从小张良娣就督着他辛苦练字,不求雏凤清于老凤声,?只求能跟上李_当年水准。   “……儿错了,?儿辜负良娣一片苦心。”   李m努力抑制鼻息,还是不小心露出了哭腔,“儿以为他是好朋友,以为他真心关怀儿……”   张良娣盯着李m,半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世上的真心能有几个?更何况你与他之间本就立场相对,你别忘了,他是被谁塞到你身边的?”   张良娣凉凉教导他。   “你们这些人,?身边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根绳子拴着,就算他真与你声气相投又如何?为何帝王都要称孤道寡啊?那是真的寂寞。”   李m狐疑的眼神投向她,半晌什么也不说的低下头。   张良娣却明白,半是自嘲半是嘲弄李m。   “我当初以为能嫁你阿耶为正妻,?结果不得不屈居小星,?眼看他的妃位空悬多年,虚位以待,招揽一个强势的妻族。我有什么法子?倘若朝堂上有人做我的靠山,?今日韦家还威风什么?我命中无子,你便是毋庸置疑的嫡长。”   “那我阿娘……”   李m按捺不住,?脱口问道,“我阿娘怎么办?”   张良娣勉强按捺住内心的强烈不满,缓缓道,?“你如何,你阿娘便能如何,只要你有日得登大宝,想尊她为太后,让她凌驾在我之上,又有何难?”   李m登时愣住了,与她对视片刻,嘶哑道,“儿不是这个意思,儿没想让阿娘凌驾于良娣之上。”   “哼,你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你当真不这么想,就不是个人了。”   张良娣淡淡道,“大郎,你许久不来瞧我,今日肯来,我便念你的情分。你想尊奉生母,乃是人之常情,你阿耶也一样。可是他忍得住把这话放在心底,让从前的王皇后,还有我外祖母,都以为得了他的尊奉孝顺,才肯帮他一把。你呀,兴许是我待你太宽厚,你这脑子就不如杜家小哥儿好用。”   李m脸上神色复杂,比方才与思晦打架时还狼狈。   “你阿耶独把杜娘子抬起来与我比肩,你便该明白,你只能在我与她之间选择,至于吴娘子,压根儿已经不在牌面上。”   李m艰难地逐字出声。   “……儿何用选择?儿从来都是张良娣教养的呀!”   “那你发誓。”   张良娣的视线冷峻如冰峰闪电,缓缓在李m瑟缩地面孔上扫过,丝毫不肯让他轻易过关。   “往后不论你阿耶如何抬举杜氏,或是不论杜氏能否生下亲子,只要我在一日,你便只能与我休戚与共。你要娶窦氏女为孺人,一个不成再娶第二个,不论你阿耶替你定谁家的正妃,孺人之位必须属于窦氏。”   “……什么?”   李m迟钝地僵持在当场。   小时候他如果露出这副可怜无措的样子,张良娣总会心疼的抱起他温柔哄劝,可是这回失效了,她的目光飞快掠过,面无表情地抬高双臂拍拍巴掌。   落红推着个小姑娘走进来,李m一抬眼,就发出短促的惊呼。   那小女孩生的玉雪可爱,白嫩嫩胖乎乎,才刚十岁,像模像样梳着双环,手上脖子上都挂着茉莉花串的花环,穿了一身杏子红的薄衫,可是面孔却与身子大不合衬,眉毛又短又浓密,鼻头圆圆的,鼻梁高高的,下巴短短的,一双锋利的眼睛,少了女孩的精致,倒有些男孩子的利落。   “像么?”   李m莫名窘迫地红了脸。   张良娣笑起来,满脸讥诮。   “她还小,我先替你养着,过二三年大些再交给你。她不姓窦,但你可以跟她生儿子,往后归入窦氏名下。”   太过直白的对话令李m尴尬不已,却也不想再多废话,遂调整了下坐姿,向着张良娣毕恭毕敬订立誓约。   “某李m,今日在此发誓,不论册封何人为王妃,必与窦氏成婚生子。”   ――――――   次日李_生辰,宴开满庭院,客来似流水。   仁山殿内外,渡鹤桥上下,处处妆点灯笼彩纸,酒香与脂粉香气交杂,熏的人晕头转向。从二楼俯视,满目火树银花,灯火明亮。流光中人头攒动,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好比把上元节搬进了府里。   “果然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瞧这些人,当初飞仙殿里奉承惠妃的是他们,后头寿王府、郯王府里见风转舵的也是他们。如今嘛,都搬到这儿来了。”   太夫人大病初愈,裹着不合时令的石青色缎子短袄,纵然刚好坐在一盏硕大的走马灯底下,红绿交错的人物徐徐从她面上划过,可是她的脸色还是显而易见的苍白迟钝。   她身边的子佩倒是高兴不已,东张西望,满脸绽放出兴奋的笑容。   “祖母,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命硬?阿A在时就不论了,后头寿王有脸面,我正与阿玉要好,如今表哥上位,我又与若儿要好。您老常说,世家贵在历经三世而不倒,我也算历经三位储君而不倒吧――别嘘啦!我知道,我就是小小声与您老人家说啊。”   太夫人无语。   子佩久未曾参加宴饮,兴奋地满面放光,一汪湖水似翠绿的衣袖挽高,捧起硕大的幽蓝琉璃酒樽。两只腕子上加总二三十个金臂钏互相碰撞的叮当作响,她肤色白,金声玉振,举止虽略显不够优雅,整副画面还是十分美好。   太夫人却满是遗憾。   “可惜你郎君不够资格来赴宴。”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难道天下的好事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五郎虽来不得,至少我能来呀!你瞧咸宜与阿洄,两个都不肯出门见人,不是更凄凉?倒是阿娘,下回我一定要带她出来转转,就当凑热闹也好。”   子佩自从嫁了裴五,整个人好似放飞了,把三纲五常、君臣之别通通抛在脑后,日常只管两件大事。   其一,五郎的生意可有赚钱?倘若赚的慢了,她就亲自坐镇东市。如今那家名唤‘卓林’的店铺,髹金黑漆的店招上已经光明正大的添上了‘公主家用,日日不缀’的小字说明;   其二,哪有求子的菩萨或是神医?她就抱着匣子去求治,漫天撒网毫不吝惜。   “你阿娘面皮薄,哪肯蹭新贵的热闹?尤其杜家根基有限。”   太夫人含蓄的替长宁婉拒,心里想的却是,就算杜良娣肯卖子佩面子,太子可未必买长宁的账。   “你也不用乐成这样儿。嫁了商贾,杜良娣肯抬举你,旁人不会。譬如咸宜,难道真躲一辈子?等她开起宴席,你瞧着罢,她可不肯请你。又譬如李相,韦郎官,牛郎官……在这儿与你客客气气,改明儿自家开门迎客,都忘了你。”   “我还不耐烦应酬他们呢!”   子佩瞪着太夫人,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一下,目光中浮起犹疑之色,似乎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   “本来我还想,等阿玉身份明晰了,带祖母与阿娘去会会她。不管怎么说,她在杨家族谱上,又帮过我那么大的忙。杨家欠她情分,不过祖母说的是,阿娘未必肯做她座上之宾――”   “她还在宫里?”   太夫人愕然,“圣人改了性子么?从前要册立丽妃赵氏,还有惠妃娘娘,无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纵然群臣反对,轮番上书,他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如今既然喜爱杨玉,为何不给个名分?这样偷偷摸摸撂着,成何体统!”   子佩不愿与祖母点评前任公公的内帷密事,抿了抿唇,瞧周遭宾客来去纷纷,无人在意角落,才低声道,“圣人喜欢她得很,赏了座平康坊七进的大宅子,前阵子,若儿还叫五郎帮忙,从蜀中寻了她几位家眷来长安。”   “什么家眷,杨玄琰?”   提起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太夫人还是一肚子火。   “那个六国贩骆驼的!从我手里骗了一大笔钱,说给杨玉添妆,结果呢?还不都落在他口袋里!”   “还有这种事?!”   子佩面色微变,话没过脑子就放出来。   “原来祖母不给我添妆,倒给阿玉添了一笔?她是嫁去执掌王府的,您还怕她吃亏?您怎么不怕我被太子妃小瞧啊?就拿宫闱局那五百贯让我出门?祖母,我竟不知道您这样看人下菜碟儿呢!”   太夫人的表情瞬间就僵了,紧接着脸颊腾地一红。   “……子佩!你别蹬鼻子上脸!当初谁准你做妾去了?”   太夫人拿出长辈的架势,厉声责备孙女。   “胡闹还有理了?如今有裴五护着你,就能和娘家叫板是吗?”   子佩银牙紧咬,气哼哼把头一拧,“五郎自然护着我!”   太夫人何等柔韧,哪会在这种小事上虚耗功夫,眼风收回来,拉着子佩的手话锋就是一转。   “那阵子乱糟糟的,祖母也有不是,白委屈了你!几次三番与你低头软话,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记仇呢?再说了,家里的钱帛,说到底都是你阿娘的,她不肯松口,祖母有什么法子?”   “……阿娘嘴硬心软,说是恨不得打死我,祖母就该阳奉阴违呀!”   “是是是。再有下回,祖母就知道怎么办了。”   太夫人把眼一瞪,“可别有下回啦!”   “呸呸呸!自然没有下回。”子佩噘起嘴,调皮地轻拍祖母的下巴,   太夫人便追问,“所以杜良娣帮她寻了谁来?”   “一个堂哥,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一共四口人。那姐姐原是嫁到洛阳裴家旁支的,如今两口儿都搬来长安,两个妹妹也嫁了人,并那个堂哥,如今都住平康坊。听阿玉的意思,嫌那房子小了,还要淘换呢。”   “四个?”   太夫人听得瞠目结舌,把桌子一拍。   “她这哪里是思亲!分明是找娘家人撑场面。既然如此,为何不找咱们家,倒去找乡巴佬?他们能应酬亲贵吗?能联姻吗?拉到宴席上,整话都说不利索。”   子佩慢吞吞道,“我没见着人,不过听五郎说,那两个蜀中来的妹妹,面容极美,与阿玉相较也不过略微失色……”   “这种事,裴五能帮上什么忙?”太夫人还是半信半疑。 第238章 迟迟白日晚,三   “――瞧您说的!”   子佩不满地咕哝了一句。   “蜀中特产月华锦,?卓林运来多少车,长安人就能买光多少车,可是极之赚钱的好买卖。咱们家在那儿的伙计有一百来号呢,?骡队月月往来不息,沿途驿站附近都有布点,?灯油火耗,?饭食供应,车马替补,比官家不差。送几个人来京,小菜一碟。”   太夫人越听越窝火。   “你呀你呀!跑腿的事儿你张罗了,就不能把关系往上搭搭?你该把那几个女郎请到家里住,或是贴栋宅院给人家,或是也如杨玉那般,?都记到杨家的族谱上!你就白白把人送到杜良娣手上,人情让给人家,拍拍屁股走了?”   子佩诧异道,“祖母莫不是忘了?当初杨玄琰就提过,让阿玉那几个姐妹一道入进咱们家族谱,?是您当面一口拒绝的!这话让我如何往回圆?”   太夫人一口浊气闷在胸腔吐不出来。   自从嫁过废太子,?子佩再不似小时候任她揉圆搓扁,一句话不当心,抓住马脚就要抱怨起来,?叫她憋屈的只想痛灌两杯冰镇高昌葡萄酒。   她老人家一张老脸白一阵红一阵,遥望坐在上席志得意满的李_和杜若,?虽然礼节上,李_身边还空着太子妃的位置,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论是在李_眼里,还是在这满堂宾客眼里,那个位置都是个虚牌位,徒然摆设罢了。   时至今日,杜若那枚才小指盖大小,细致玲珑的海桐花样式的私印,在长安城里已是畅行无阻。   ――短短三年而已!   这个小小的亲贵圈子物是人为。   武家就算是完了,惠妃死后,裴太师夫人极少露面,寿王受辱远走京外,咸宜默默无声,想再翻身,唯有寄望于太华或是李琦,可是乏人扶持又谈何容易?   杨家受牵累,一儿一女白填进去,什么好处都没捞着,挂空名的杨玉倒是凭空崛起,越发攀上高枝儿。   韦家最得意,眼看韦坚早晚入阁,六郎虽小却是嫡子,后劲无穷。   不过千算万算,最叫太夫人想不通的还是杜家。   区区一个妾侍而已,竟有如此风光,坐在众人上头,除了龙池殿她进不去,还有谁不抢着逢迎?   太夫人越想越是愤然。   杨家倒霉就倒霉在两个女儿都胳膊肘往外拐!   “当初你骂人家‘假杨’,如今真杨衰落,反倒是假杨昌盛。照这个势头下去,终有一日,那假的要比真的更威风八面!”   子佩把嘴一撇,全不在意,太夫人乏力地叹了口气,就见一个高挑纤细的侍女走来,俯身贴在李_耳边低语,李_面色突变,立时跳起来往外头走,两个内侍贴身跟着。   然后杜若徐徐起身,一手提起银酒杯,一手拿着金筷铛铛敲击,清脆声响引得众人一起往她那里看去。   “诸位――”   杜若笑着扬声。   喧哗和笑语渐渐停下,再过一会儿,连乐声也止住了。歌女舞姬纷纷聚拢在一处,等待指示。   “圣人有旨意来,太子往二门上接旨去了,请诸位稍待,饮酒吃饭照常,就只舞乐要停一会子。”   她的音调平稳淡定,可是这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太子和一妻二妾的册封礼都已做过了,还能有什么旨意呢?   子佩仰头担忧地摇摇太夫人的袖子,喏喏问,“表哥不会出事吧?”   “干你什么事!”   太夫人摇头一哂,烦闷地起身去庭院闲逛。   说是不干杨家事,可是当她绕到仁山殿背后,借助地势高差,从半明半昧中瞧见二门上那两个来传圣旨的内侍时,心还是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   眼下杨家虽然步步被动,可是如果京中形势再变,似乎还能更糟。   毕竟,杨玉和寿王的姻缘绝无挽回之机,倘若寿王上位,于杨家又能有什么好处?   太夫人拄着龙头拐来回兜了几个圈子,瞧见华灯下的宾客也大多心事重重,不能放松取乐。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人――   她忽然有个奇妙的联想,圣人就好像是盘踞在巨网正中的那只蜘蛛,八只脚搭在不同的细丝上,只消微微颤动就能搅动风云。   “太夫人?”   一道秋香色窈窕身影从浓密的花丛深处走出来,盘金窄身小袖的袄子,胳膊上搭着水红绫子披帛,虚晃晃的光影底下,一时看不清面貌,可是她纤纤细指上端着的一杯摇摇晃晃的浅金色澄澈酒液却是明亮光华。   太夫人眯着眼瞧了半晌,歉意地笑了笑,“恕老身眼拙……未知,对面是哪家的娘子啊?”   来人把湖蓝色团扇挡在唇边,愈发欲盖弥彰。   “太夫人不大认得我,我是姜皎的女儿,姜林栖啊。”   “林栖……哎哟哟,林栖呀!真是长久不见了,上回远远儿的,在惠妃娘娘宴席上瞧见一眼,觉得跟小时候长得不太像。想起你阿耶,真是白驹过隙,匆匆数十年。”   姜氏弯弯的眼睛笑得犹如月牙一样,说话却是毫不客气。   “太夫人说笑了。杨家最得意的时候,我跟二郎在兖州;至于我姜家当初得意之时,太夫人还在穷乡僻壤苦苦挣扎,怎会认得我呢?”   太夫人一头雾水,不明白她这呼之欲出的敌意从何而来,顺嘴道。   “啊,许是老身记错了。人老了,跟前的事儿不大记得,反而是以前的事儿记得清清楚楚。”   姜氏却还不肯放过。   “是吗?那太夫人记不记得,当初是谁,在廷议过后,向圣人告发韦家的长子韦宾私议政事?”   太夫人头皮一炸,脸上招牌式的温煦笑容一瞬间隐没在黑沉沉的眼底,颤手失声辩解。   “这,这等宫闱秘事,老身要从何得知?”   “太夫人当真不知?”   花木纵横交错的暗影投射在姜氏面上,幽幽的女声叹息。   “我为打听清楚这桩陈年旧事,在宫里可花了不下百两黄金呢。倘若弄错了仇家,岂不是难以对二郎交代?”   太夫人牙关紧了紧,强撑着。   “宫里那些没根儿的东西,最会胡乱攀咬,可信不得!韦家当年与何人结下冤仇,叫人下这样狠手?老身恍惚听到一句半句,似乎是裴家?其实细想,裴家家风严正,亦不会干下这等龌龊事。你莫要上了小人的当啊!”   姜氏缓步走到亮处,盈盈抬手,把那杯酒饮下,然后翻手杯底向下,示意一滴不剩,动作虽然十分柔和,但那隐含的态度却和她话里的意思一般锋利刺骨。   “所以今日我必要向太夫人问明白,明日二郎才有颜面去家庙祭拜大哥,到时候我陪他痛痛快快大醉一场,也不枉这十四年来韦家的冤屈。”   “你别过来!”太夫人猝然颤声惊呼,两腿不受控制的战栗。   “当初,您那位出了名刚正不阿的大儿子杨慎怡,才才出仕不久,瞧大殿上谁都是酒囊饭袋,各个不如他精忠报国,今日与大理寺吵刑狱,明日与礼部吵占卜,后日与门下省吵文书,圣人被他闹得没法子,瞧见他就躲开。我说的对吗?”   从太夫人悻悻的神色来看,姜氏描述的应当不错。   “他大概也瞧出圣人对他的政见并无兴趣,不过碍于杨家根深叶茂,不好直斥,这当中恐怕还夹着惠妃娘娘的丁点面子情儿?所以他索性另辟蹊径,专抓同僚的痛脚,向上告发,以见得他最大公无私。世间自以为是的人大多如此,别人都是蝇营狗苟,唯有他伟大光明正确。当初告发我阿耶的人如此,后来告发韦宾的人亦是如此。杨慎怡偶然听见韦宾与皇甫徇私下议论,便像狗捡到骨头一般撒欢疯跑,冲去领赏。哼,他得了几句夸奖,却害得韦宾被人活活乱棍打死!太夫人您说,这世道是不是颠倒黑白?!”   “你从何得知?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翻它出来做什么?”   太夫人被她眼中凶光吓得惨无人色,目光浑浊涣散,步步后退接近山坡边缘。   仁山殿修造在一座二三十丈高的土坡顶上,正前方与两侧空地略大,种了两排密匝匝的玉兰,后面就没什么空间。围绕界墙周边二十来步以外便是松林的顶端。太夫人且驻且退,脚底一滑,差点连人带拐杖滚下去。   “你怕什么?”   姜氏不再步步紧逼,站住了揶揄。   “这儿是太子府,您的孙女杨子佩与太子良娣情同姐妹,一荣俱荣,我还敢杀了你?”   “那你想干什么……”   太夫人嘶哑道,颤抖的不成人声。   她早年为杨慎怡干下的这桩蠢事足足担了好几年的心事,可是渐渐发现韦家似乎并不知道底细,就忘在脑后了。   此刻她后悔莫及。   早知道十余年后还有今天,她便该先下手为强,也如姜氏这般细细查访,把知道真相的人干掉。   ――她忽然浑身发冷。   宫廷那样一圈圈围墙环绕,处处都有机关密室的地方,知道真相的人恐怕远远不止一个。   太夫人鼓起勇气挺直胸膛。   “太子良娣算什么!咸宜公主还是我杨家儿媳,我就不信你敢私刑寻仇!”   “今日我确实不敢,也不想……”   姜氏微笑。   “方才那道圣旨,太夫人溜到后头,没听见。圣人才立了太子妃所生的嫡子为颍川郡王,加授太子詹事同正员,爵位虽不及广平王,但小小的年纪红袍加身,足见圣人偏爱。至于太子妃本人嘛,圣人赏了她城外两个庄子,十车蜀中来的月华锦,还有一整套皇后服制的纯金头面。您想想,等颍川郡王长大,娶了韦家的女儿,韦家敢不敢杀你,杀你的儿子杨慎怡,杀你的孙女杨遗珠?”   “……你说什么!”   太夫人猛地抬头,睚眦欲裂满面通红,从肺管子里吼出来。   “从今往后,午夜梦回时,你会不会想象他们人头落地的情景?”   姜氏直视着太夫人的眼睛,语调平静,可是目光中充满了长久郁结的恶意。   “住口,别再说了!”   太夫人厉声尖叫,整个人筛糠一般发抖,被牙齿狠狠咬住的下唇已经见血。她喘息的声音夹在周遭重又响起的鼓乐声和欢声笑语中,听起来分外凄厉恐怖。   “你为什么?你根本不认得韦宾!你嫁韦坚时他已死了,你为什么要替他报仇!慎怡不是有心的,他又傻又愣,一辈子头撞南墙!根本就不懂怎么陷害人,真的!你见过他就知道了,你瞧他四品官做了十来年!还有谁比他升的慢?他就是个睁眼的傻子!”   太夫人错乱的拼命辩白,所有的理智都在恐惧中化作执拗。   “我也想替我阿耶报仇,”姜氏温和道。   “可是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凶手。”   “杨家倒霉罢了。”   “你认了吧。当初我阿耶死的时候,亲戚们就是这样劝我的,我阿耶倒霉。” 第239章 流光灭远山,一   五年后,?天宝三载。   长安的春天不似江南缠绵迟疑,起头虽晚,转折却利落,?到三月之尾,四月之初,?一场惊天动地的雷雨之后,?时气便倏然一变。   百花顿时盛开,有粉红嫩绿,亦有鸭鸭鹅黄,捡一枝新柳对住日光,暖光溶溶,熏得人昏昏欲睡。   待过了清明,脱夹衣,?换春衫,空着手的闲人坐在茶楼张望,看南来北往的客商熙熙攘攘,替小娘子添件首饰,听茶博士讲几句京里是非,?不枉盛世走一遭。   人心都是活泛的,?一双眼珠子四处扫荡,独青莲坐在二楼的客席闷头苦饮,面前明明白白一壶两杯,?却是除他之外别无旁人。   青莲四十来岁年纪,身材颀长,?束发竹冠,面貌清矍,穿一身蟹壳青带丝丝冰裂纹的新净道袍,?那袍子裁剪得宽松,又刚熨烫过,新色新衣,分外潇洒,怪在袖口已沾染点点酒渍。   细看,他两手拇指与手腕处都有薄茧,定是自幼习武。   桌上打横搁着一柄长剑,那剑三耳云头、中脊旁刃,剑鞘装饰古朴简薄,磨损严重,除刻画流云纹样外,独一颗硕大的黑曜石嵌在端头。   都说剑有剑气,能识英雄,辨豪杰。   青莲端着酒杯看向长街,苦闷的想,自十八岁去国离乡至今二十余载,足迹遍布帝国南北,能诗歌唱和者多矣,然有报国之心者寥寥。   ――别说人,就连这柄青冥宝剑,也寂寞得很了。   “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陇头明月迥临关,陇上行人夜吹笛。关西老将不胜愁,驻马听之泪双流……”   写这首《陇头行》的,乃是时任吏部郎中的王维,王摩诘。   此人少有才名,十五岁从河东蒲州投京,十九岁便高中解元,从此出仕,步步顺遂,官声与文采天下流传。   思及王维少年得意,青莲越发长叹,喃喃重复,“……关西老将不胜愁,唉,可恨我青春虚度,悔不当初啊!”   “这位兄台!正当盛年,为何在此独饮踌躇,浪费光阴?如今朝廷正在吐蕃增兵,洪济城一战如火如荼。兄台既是英雄,与其在此徒然慨叹,不若自投入军,建立功业!”   “――嗯?”   青莲抬眼,一个三十出头的白衣男子自说自话坐下,端起空杯把在手心转了转,眼瞧着酒壶问。   “兄台一个人喝了七八壶,早已尽兴,下剩的不如请小弟润润唇舌?”   青莲不由得一笑。   来人眼角飞扬,神色雀跃,满怀年轻人的热情和快乐,听口音当是中原人士,肩上背着布囊,腰里别着马鞭,才从外地风尘仆仆进京。   “小兄弟说的是,酒入愁肠,徒生郁结之气!”   青莲冲站在屋角的小二挥手吆喝,“可是生而为人,对酒不饮,岂非无情?!来呀,再来两壶乌戈龙膏酒,或是上真颜吧!”   “客官!”   小二趋近探头,搓着手赔笑。   “真颜何等金贵!那是圣人御口亲封的好酒!这位小客官口渴而已,哪能分辨优劣,照小的说,再来两壶胭脂露就得了!”   “你那对势利眼又当我今日无钱?!我家有百两黄金,你信不信?”   青莲已有酒意,说话便不客气,叉开五指向小二脸上一推,顺手从腰上解了块玉珏塞过去。   “速速打两壶真颜来!”   “这……”   小二满心疑虑,但也不想得罪醉汉,尤其瞧对面坐的那个,亦是任性疏狂那一路人物,便欠了欠身调头而去。   那白衣人已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咂嘴品了品,意犹未尽地舔舔唇。   “兄台何必破费,有胭脂露即可。所谓‘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酒之绝妙在于会友,不在浓淡。”   青莲蓦然一怔,脱口笑道,“小兄弟喜欢李太白的诗?”   “兄台也喜欢?!”   那白衣人顿时兴奋的满面漾起笑意,眼光从青莲身上打量到剑上。   “人家说李太白剑术一流,比高力士亦不遑多让,可惜我辈学浅,不得见识。兄台想来是长安人士,可有幸见过李太白呀?”   “剑术一流又如何?‘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都是纸面废话!皇甫惟明能领十余万雄兵,孤军深入,游弋自如,为我大唐拓地千余里,那才是真英雄,好男儿!诗人,哼!不过是把玩文字,徒增谈资!”   白衣人砰地一拍桌子,昂然大怒,“……太白诗句,字不沾纸,岂是你能小瞧的?”   青莲看都不看他,摇着头揶揄。   “方才我吟诵他人文字,小兄弟便劝我珍惜时光,建立功业。李太白吟诵自家文字,略精妙些,便值得你这般赞不绝口?须知男儿仗剑酬恩在,未肯徒然过一生。他有诗百篇又如何?比得上皇甫将军麾下区区一个七品的郎将,为我泱泱中华所做的贡献吗?”   白衣人愕然,青莲嗤笑。   “我是失意之人,他是失意之诗人,有何高低分别?”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   白衣人身为李太白首席粉丝,气得直瞪眼,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眼前这位‘失意人’很有些叫人忍不住听从的魅力,遂善意地劝说。   “也是,其实我知道李太白失意,所谓赐金放还,便是永不录用之意……想来他亦难过得很。我只是觉得,人纵然在失意之中,亦当如李太白的长诗一般,豪气纵贯,切切不可自伤自惭。譬如今日若是李太白在座,我便要对他讲――”   “对他讲什么?”   青莲意外,恰小二送新酒上桌,白衣人眯起眼睛,潇洒地隔空举了举酒杯,似是向李太白祝祷。   “我要对他讲,千载之下,文章永在,光芒万丈,天下文人仰望。我还要讲,才学高低不在出仕早晚。譬如在下今科落榜,下回再战便是。所谓时势造英雄,眼下不顺,不如暂且蛰伏,静待时机!”   “幼稚!”   他说的豪气万千,可是青莲却觉得无比可笑,抬手想拍白衣人的肩膀,却又顿在半空,神情无可奈何,甚至带着些‘黄口小儿懂何事’的斥责。   “于你,自可以耐心等待,于我,却已时日无多了。文辞再畅快淋漓,难道他便能挽住时光滔滔一去不返?徒然嘴硬而已!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他再故作无谓,骗得过世人,还能骗过自己吗?圣人康健,再过十年二十年,李太白垂垂老矣,寥寥无功,新君会启用吗?”   这两句乃是李太白的新诗,续下去酣畅磅礴,收尾的‘采珠勿惊龙,大道可暗归’,堂皇大气,正是有朝一日必将卷土重来之意。可是眼前人却颓唐至极,甚至举手顾盼之间,发髻中频频有银丝闪现。   “――你?!”   白衣青年突然之间福至心灵,一跃而起拉向他的衣袖,可是青莲转身就走,飘飞的衣角恰恰划出青年掌心。   “你等等!”   白衣青年道,“你刚才说什么?你就是――”   “我就是,你要请我喝这顿酒,就把家底掏出来,咱们斗上一斗!”   “那可不行!”   白衣青年脸上的雀跃立时转为警惕,紧紧抱住包袱不撒手。   李白付之一哂,慨然摇头。   “你瞧瞧,动真格的,你也不成。方才昂昂然好像愿为诗人效犬马之劳,其实呢?嘴上说说罢了。叶公好龙之辈,世间万万。譬如圣人,刚见我时以七宝床赐食于前,亲手调羹。时日长了如何?嫌我不肯谀词逢迎。哼,杨氏娘子虽然貌美,我肯以花露比拟,已是竭尽全力。肥腻之女,他爱不释手,我却夸不下口。”   “……不是。”   白衣青年的自尊心受到沉重打击,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我这趟进京是来成亲的,包袱里是给女家的聘礼,万万动不得。可是,可是请你喝酒,我还请得起!”   他把背囊放回桌上,当着李白的面打开。   只见里面有两件青衫,两双布鞋,并一个小小的彩漆木头匣子。   再打开匣子,便是珍而重之,用丝帛裹着的一对金钗,两副金镯,一对珍珠明,另外还有一只竹节造型的青玉簪。   他紧紧攥住玉簪,珍惜的看了又看,眼一闭,递到李白跟前。   “这件东西是给我自己置办的,就用来请兄台喝酒吧!”   李白嘲道,“哟,那你成亲的时候用木簪吗?不怕新娘子嫌弃呀?”   青年瞥了眼李白浮浪嬉笑的表情,下定决心般大声道,“我的娘子最知道我,身外之物用来请太白喝酒,她定要夸我识物善用!”   李白深深望了他一眼。   “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杜甫,字子美。我的诗,难入太白法眼!”   李白怔了下,突然推开杜甫的手,转头望向依稀可见的花萼相辉楼和更远处的龙池殿,那巍峨壮观的建筑他亦曾傲然穿梭其间,可是最终所得,却只有几张赢来薄名的字纸。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李白喃喃默念,话音未落,杜甫眼中已精光大盛,兴奋道,“呀!你竟知道我的诗。”   李白摇摇头。   “我知道,你的诗正气灌注,我写不出来。你还年轻,去娶妻生子,去建功立业吧!再过十年,你便明白诗歌无用,到那时,咱们再喝这顿酒不迟。”   “怎会……无用?”   李白看着青年人茫然无措的眼神,从胸腔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天空碧蓝如洗,屋檐下两只黑白花的大喜鹊并肩站着,苍穹之下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长安人人都绕不开的巨大宫殿。   杜甫忽然感受到一种仿佛从未来时光传递过来的失落,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如果――他也走上李白的老路呢?   拜遍公卿,上达天听,仍然不得其门而入,不能扶摇直上九万里……那茫茫然的一生,又有何意义?   这个可能性,逼得杜甫几乎要打寒颤了。   “成了亲就去投军吗?我瞧你骨头没二两重,恐怕提不动横刀吧?”   杜甫摇头,随即不好意思地点头承认。   “是,我做不得武将。不比太白兄文武兼修,在朝在野,都能特立独行。”   李白安静片刻,扯出的笑意有些勉强。   “其实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没什么不好。我的儿女,如今大约也齐肩高了……我已七八年没见过他们了。”   “太白兄要回剑南道吗?”   “不,我还想再走走天下的名山大川,譬如梁宋一带,听闻有位隐居的天师善写符,我想请他为我授篆。”   杜甫跟不上他的思路,也不大明白道门的规矩,只得讷讷两声,李白看着他笑道,“到时候你若有兴致,就来寻我,如何?”   “那自然最好!”   杜甫几乎没跳起来。   就在这时,桌上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冥宝剑忽然发出凌厉高亢的长啸,剑气咆哮而出,惊得杜甫目瞪口呆。   李白亦是惊喜不已,拔剑出鞘,迅捷地反手将剑尖插进地砖,痛快朗声大笑。   “有这把剑,下回你就该认得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04?20:50:11~2021-01-05?21:3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半是紫色?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0章 流光灭远山,二   “当真?”   子衿又惊又喜,?脚不沾地冲进正堂,眼角沁出欢喜的泪痕,相比之下,?太夫人的冷面冷语简直不算什么。   满屋子人挂着笑瞧她,她站定,?用手背飞快擦拭脸颊泪痕,?喜笑颜开。   “我就知道,他不会白骗我等着的!”   子佩坐在太夫人对座儿。   金红对襟短袄配着浅蓝水绸裙子,沉甸甸的发髻坠在耳畔,大把浓郁黑发衬托出两粒金刚石的耳钉,小虽小,熠熠生光。   如今她的打扮越发稳重了,跳脱的首饰一概不用,?少而精,矜持里头带着贵气,一望而知是位执掌家业的当家主母。   身份变了,说话的底气也不同。   子佩扫过太夫人轻蔑恼恨的神情,施施然抿唇一笑,?仿佛子衿是她治下的闺秀,?年方二八,婚事刚刚议到此处。   “杜家小郎君重诺,答应五年内完婚,?如今依言赶来,乃是大大的好事。咱们家反正诸事都是齐备的,?三姐刚巧出了孝期,要出阁,我与五郎责无旁贷。头先纳彩、问名都走过了,?再纳吉、纳征,赶着办也要四五十日,至于正日子嘛,就捡着年内定下来,早一日成婚,祖母早一日抱上重外孙,祖母瞧着可好?”   子衿好一阵怔忪,回过神来方飞红了脸,揉着衣带道,“阿耶仙游,孙女全凭祖母做主。”   太夫人听姐妹俩轻描淡写,扯了下嘴角,暗里腹诽,你那死鬼阿耶给你挑的好女婿,生生把人从十七岁耽搁到二十五岁,如今不上赶着嫁过去,还能怎么着?别说那个杜子美还算平头正脸,就算是个麻子、瘸子,还能挑拣着不嫁吗?   子佩在裴家惯于一语定乾坤,并不给太夫人留出拿捏的空子,直接往下倒。   “祖母爱才,又有识人之明,姐夫这一科虽空了,前程还在后头。倒是三姐的嫁衣要紧,可得了么?新娘子要给新郎官做一套公服,一副花幞头,可有现成的?那年我嫁五郎心里也打鼓,怕丫头做的东西叫人看出来跌面子。其实那套衣裳五郎压根儿没穿过,不过是个规矩,应景罢了,三姐千万别为难自己,硬捻针拉线讨这活计干,吃力不讨好。姐夫既然能做文写诗的,不如印两套诗集送他,他喜欢谁?卢照邻、骆宾王、还是王子安?”   子衿不大好意思,扭捏道,“你这个主意倒好……我瞧他最喜欢李太白。”   太夫人咦了一声问。   “你们几时私下相见,谈到这上头去了?”   子佩笑着打岔。   “难怪人家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三姐与姐夫当真情投意合,两相欢喜,你喜欢的不也是那位酒中八仙?这下可好,往后花前月下,你一本书我一本书,你说上句我接下句,举头邀明月一番,两口子必不拌嘴。”   子衿捏着帕子甜甜笑,“就借你这句吉言。”   “荒唐!”   太夫人感到被架空,气呼呼把龙头拐顿在地砖上,拉下脸呵斥子佩。   与五年前相比,她愈发老态龙钟,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白,肩背佝偻,苗条了一辈子的身段因为长期卧床而臃肿,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动。   “你一个出嫁女,回娘家指手画脚,越俎代庖,成何体统?”   “祖母也太肯动气了。”   子佩反客为主,笑吟吟起身,拉着子衿一左一右站在太夫人身后锤肩膀。   “孙女儿怎么敢越过祖母行事呢!不过是怕祖母劳累了。五年前祖母在太子府糊里糊涂跌了一跤,孙女儿啊,日日都担着心事。上回是运气好,躺三个多月就能下地,可是到底年纪大了,经不得折腾,再跌一跤可怎么好?所以凡百的事情,即便祖母不叫孙女儿回来,孙女儿也要做个讨人嫌的,务必床前尽孝,替祖母分忧。”   “用不着!”   太夫人掷地有声,不与子佩正面较量,只凶横地扫了眼喜上眉梢的子衿。   “女孩子出阁,头一桩大事是门当户对,如今你年纪老大,丢了这个姓杜的,我也没处给你寻好人家儿去,这却怪不得他,都是你面嫩心软,收了人家一对大雁而已,足足五年了无音讯也肯傻等!”   子佩满怀喜事,看谁都格外包容,温吞道,“孙女原本就是心甘情愿等他的,自然怪不得他。”   太夫人愈发生气,灼灼瞪着她。   “第二桩,是你的嫁妆,你仔细听着!”   子佩一听便知道太夫人心里不痛快,断断舍不得不拿捏子衿。   杜甫本就是个穷光蛋,倘若子衿再没点儿像样陪嫁,两口子往后喝风么?太夫人用这个难为人,成心把子衿当面饽饽架在火上烤了。   她忙周旋到子衿前面出头。   “嫁妆多与少,三姐都不争的,不过祖母总要顾忌杨家的脸面,太少了且不说三姐如何,单是亲贵们议论,就够难熬的。”   “那倒不见得!”   太夫人冷笑,“杨家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即便有,也是借他们假杨的脸面,沾些光罢了!”   自从杨玉的堂兄杨钊进了京,坐上监察御史,随即飞快升迁度支员外郎,太夫人的牢骚便没断过。   无他,与这个野狐禅的杨家人相比,正牌的杨家儿郎,譬如杨洄的品级,已经八年没动过了。   “他们家一门五杰,五羊开泰,轰轰烈烈!惹得天下人都以为是我们家横行霸道。我还用得着担心子衿?哪怕一文钱嫁妆不给,只要劳烦杨四娘你,把子衿带到那位女冠身边,请她说吹句枕边风,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祖母啊……”   子佩熟练地咳声叹气,边飞眼风指点子衿别往心里去。   “阿玉家刚起来那阵子,您瞧着眼馋,叫孙女想法子,把她们一家子都算到咱们家来。孙女当时就回禀过您老人家,这份儿人情,当初是您亲自推出去的。泼出去的水怎么往回收?所幸阿玉虽然出息,并没有翻脸不认人,在外头照样自诩杨五娘,见了我,还是一口一个四姐。人家嘴上挂着亲,祖母转头就叫她‘女冠’,那倒显得咱们心不诚了。”   太夫人听得怄火,非得跟她理论理论。   “咱们心不诚?杨四娘,当初是谁在惠妃娘娘的宴席上和她过不去,一口一个指鹿为马?差点儿把咱们全家赔进去!你倒好,人家替你寻了个得意的小女婿,你就全忘了,如今亲热得,假姐妹倒成了真的!你祖母要贴人家的冷屁股,还要诚心诚意沐浴更衣,才能见一回真佛烧一回香?!”   子佩不慌不忙舔了舔唇。   “当初是我年幼无知,所以祖母才教导我。可是阿玉什么性格,现而今什么身份哪?祖母还没瞧明白?这五年,为提拔阿洄,我找过她,阿娘找过她,连祖母都低头找了她多少回,有用么?她脾气犟得跟头驴子似的,牵着不走打着走,除非圣人一声令下,还有谁能叫她心意转圜?她不肯认咱们家,谁勉强的了?”   “你有理!你总有理!”   太夫人两手把龙头拐顿在地板上砰砰响。   “话又说回来,三姐出阁,阿玉必要来观礼。到时候嫁妆少了,阿玉瞧着,越发认定祖母最爱克扣咱们,怎舍得让她那三个姐妹认祖归宗,受窝囊气呢。”   这话惹得太夫人气喘吁吁一顿咒骂。   “作死的东西!捡上高枝儿有倚仗了是怎么的?你这样能耐,你去照看你三姐,别舔着脸在我面前要东要西!”   子佩还想再辩,子衿终于从喜事将近的欢悦中清醒过来,听懂太夫人与子佩长篇大论在争什么。   ――不就是钱么?   子衿看着太夫人,眼神定定然。   “阿耶做了一辈子清官,没留下多少产业,可是我出嫁那一份子早就存下了。那年阿耶病了,连东西带我交给祖母,祖母实在要吞没,我也没法子。敲登闻鼓,请官家裁判,叫天下耻笑杨家的事儿,我做不出来。”   广厦沉沉,光线难及。   太夫人似尊铜铸的异兽香炉,把持着暗影儿里虚妄的荣华。   杨慎怡死了,长宁再不肯陪同太夫人左右,索性长住神都洛阳,七八年前煊赫的杨家,如今只剩下她一把老骨头支撑……   能交到谁手上去?   太夫人一双昏茫老眼在姐妹俩身上扫荡,越看越失望。   子佩听到子衿这番剔肉还骨的冷语,心里一紧,可子衿笑意嫣然,让她放心。   “郎君是我挑的,阿耶也喜欢,我跟了他去,再穷再苦也不后悔。往后杨家这个门庭,我就不登了。祖母只当我死了罢。”   三个人面面相觑,刚好站成个三角,太夫人以一敌二,楚河汉界划在面前,她哼了声,一脸冷淡,丝毫不为所动。   “你既然抱定嫁鸡随鸡的心,何必拿大把银钱去贴补那个光棍?圣贤说三十而立,他已是过了三十的人,满世界浪游闲逛,功业在哪里?前程在哪里?你要扶持他,就等于往无底洞填土!”   太夫人再用目光把子佩包罗进来。   “你也别得意!裴家敬你,头一个敬的是杨玉,第二个敬的是杜良娣。她们两个以色侍人,尚且不能久矣,你依附其上,能长久乎?你不趁势提拔你哥哥,就替家里省些银钱。咸宜肚子里已揣上第三个了,这回若能生下儿子,咱们家就还有些指望……若不成,罢了,我也不操这份儿心了!”   子佩软硬兼施皆未能得逞,大感丧气,子衿摊开手板伸到太夫人眼前。   “我的庚帖,还请祖母还我。”   姐妹俩出了门,坐在车厢里,子佩还在心疼惋惜。   “你可真大方!大伯父再不济,做了十来年四品少卿,最少最少也有三四千贯钱,你说不要就不要了?祖母吞绝户财!你通古博今,这点子看不出来?”   “你那脑袋瓜子里全剩下数目字了!”   子衿扳着她的下巴直皱眉。   “让我瞧瞧,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之女,嘴里难道能长出数目字来?啧,小时候就知道你俗,俗在张狂傲慢,不过好歹还有几分目无下尘的矜贵。如今可好,近朱者赤,嫁了商贾,不说引着郎君读书习字,反随着他拨弄算盘珠子?成日家算计这个那个,好看吗?那是我们的祖母,她能花用多少,到最后无非是留给阿洄的儿女。都是杨家人,我不心疼。”   “你说的轻松,等过后你成了亲,儿子女儿成串的来,我瞧你拿什么养活。”   子衿笑起来。   “祖母为什么抠门,你还不明白?那年割了半座公主府嫁你出门,你当单是给你的?不是给我外甥的?整整六年你没养下一儿半女,裴五的妾侍倒是生出一大堆。你拿梯己贴他们,祖母心疼呢!”   子佩大大呸了一声。   “我阿娘给我的钱,我爱给谁花给谁花,轮得着她心疼?” 第241章 流光灭远山,三   过后杜若听说子衿两袖空空出了杨家,?笑得直打跌。   “早说有这样热闹,不如带我去,连我们卿卿一道,?看太夫人被她义正辞严,逼得丢盔弃甲。子衿的嘴皮子,?去御史台写本子参贪官都够了,?弹劾太夫人,绰绰有余。”   “去你的!”   子佩从杜若手上接过卿卿抱在怀里,扯扯辫子刮刮鼻尖儿,越看越喜欢,简直爱不释手。   五六岁的奶娃娃,皮子比雪还光亮,比牛乳还白腻,?性子又是软绵绵戳十下不出一声儿的乖巧,任凭子佩逗弄,乏了,嘴一嘟,索性把沉甸甸的胖脑袋塞到她胸口,?黏糊糊唤了声。   “四姨,?好热……”   “乖乖宝贝,都怪你阿娘,给你穿这么多!她自家怕冷得很,?就往你身上堆叠,四姨摸摸啊,?乖。”   子佩伸手到卿卿的短袄里头摩挲,啧了声,嗔怪地瞪杜若,?次后又瞪她身后的铃兰和龙胆。   “杜良娣糊里糊涂,自己的冷热尚且不知道,一年伤风感冒好几回,能看顾小郡主吗?你们也不替她把关,孩子爱跑爱动,四月了!穿好几层,热都热死了。”   铃兰等抹嘴笑。   卿卿听见有人撑腰,越发爱娇,拧着身子扭,肉乎乎的小巴掌抓在子佩腮上,娇滴滴念。   “四姨,我想吃葡萄。”   “有有有!就是为你才留下的!”   子佩挽住卿卿圆乎乎的肉身子,优雅的伸臂向站在门边的侍女勾手指。   “去,那篮马□□,还有那两串紫色的葡萄,都拿上来,连去岁存的石榴、枇杷一道,拼个水晶盘儿,刻两朵冰花儿摆设。再拿两瓶葡萄酒。”   侍女答应着去了,杜若慢悠悠摇着她的团扇。   “知道你家里有冰窖,还有拂林国千里迢迢请来,专门雕冰花的师傅。满长安城里头一份儿,夏日用冰,人家粗枝大叶敲棵罗汉松蹲在正堂,就算威风。你们裴五家可不同,‘卓林’的招牌全在你院儿里。雕冰花儿分节气,三月碧桃,四月牡丹,五月金莲……公卿贵胄,谁也不及你会享受。”   “人家巴心巴肝的招待你,还错了?那你别吃别喝,我本是商贾之妻,上赶着巴结天潢贵胄,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哼。”   子佩斜眼觑着她,索性抱怨上了。   “上回我究竟说错了什么?不过是让大郎给卿卿簪了朵花,真没旁的意思,你瞧你,足足小半个月没让我见上卿卿的面儿。明知道我疼她,你就这么小心?几岁大的孩子,就怕我打她主意?便是我没轻重,固舟你还不放心吗?大郎虽然姓裴,却是庶出,我怎么敢肖想卿卿!”   固舟便是裴五郎的小字。   卿卿不耐烦听家长里短,绷着两条小短腿挣扎下来,扯住龙胆的裙子指外头院子里一棵晚开的樱花。   “咱们出去,那上头有大鸟儿!”   龙胆便牵着她去看花。   杜若抬头一笑,那双碧清的妙目澄澈清透,丝毫不见岁月的流逝,可是眉间到底添了几丝定静,那是长久周旋在重重关卡之下,权衡轻重,拿捏关系的结果。   “你想到哪去了,前阵子卿卿脸上发疹子,见不得风,一出门就闹痒痒要抓。她得太子偏爱,亲事恐怕要往上数三代,连我都管不起,怎会挑拣你们家大郎?”   她转念想到,忽然半开玩笑地问。   “子衿说的没错,‘卓林’年年扩张,塞北、江南、岭南、蜀中,处处都有买卖,裴五郎能干不假,你也往里头贴了不少本钱吧?你是怎么想的,怕没个子嗣,要扶大郎出来?”   子佩一怔,暗恼什么事儿都逃不出杜若的法眼,却不想应她,空出来的手搭在窗棂上,鲜红的蔻丹在暖风里晃。   她少女时那点子张狂,如今都沉淀到底色里头去了。   杜若闲闲弹了弹指甲,拈了块桌上的点心尝。   “你们府上的蝴蝶酥做的不错,回回来都能饶上一块。”   子佩低头看桌上摆的湖蓝色细碟子,拿胭脂色细细画了西府海棠,那酥是鹅黄色的,两相映衬,尽是春日风光。   “我实话说与你,你又要当我受了那几个妾侍的欺辱,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其实当真不是。譬如你,如今是有卿卿,倘若没有呢?难道就看表哥那几个儿子处处不顺眼么?咱们做主母的,执掌了家业,上下几百口在手里吃饭,哪还会像寻常妇人一般,心心念念只攀比谁能多占郎君的心思?固舟才三十三岁,你别笑话,我都替他顾虑往后了。生意嘛,往大了做没个头,他早年风里来雨里去,落下一身病,阴雨天老嚷骨头缝子疼,在人前还不能露相。我真恨不得大郎大几岁,把这副担子接过去,我们俩口儿好过几天轻省日子。”   “既然早晚要交出去,你何苦往里头贴?”   “不然呢?我不掏出来,人家也知道我有,眼巴巴看着,这日子还怎么过?横竖我是没儿女的,到了也得在他们手上发送,不如存心留些体面。大郎生母是裴家一个部曲的女儿,固舟心里提防她,并不宠爱,孩子一向在我手里带着,我肯看顾他阿娘,他便念我的情分。妻妾相争这种事,从前我做过一遭,知道妾侍的苦处,即便那时我也不是为了与薛氏性命相博,不过是争一口气罢了。难道现在我反而要做那等恶毒主母,把人家往死里摆布?你知道的,我做不出。”   杜若听得似有所思,随口应道。   “我又不是叫你去打打杀杀,不过是多留个心眼儿罢了。大郎虽好,到底年纪大了,认得人知道事儿,你不如抱二郎到手里养着,他更心疼你。”   子佩把指甲比在光下照照。   “这些花花肠子,我动不过你,我也懒得。”   两人相处了十年,彼此的性子都有数。   子佩骄矜,但也正直,也软弱。从前与杨玉争寿王,争不过便躲,要不是李_撺掇,定然走不到向废太子自荐枕席的地步。可是次后惠妃折辱废太子,她却一蹦三尺高,为的并不是情分,而是看不过眼。   反之杜若,面上娇软服帖,其实又刁滑又刚硬,为达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大有匹夫不可夺志的勇武执拗。   杜若本来也没想硬扭着她行事,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花树下卿卿上蹿下跳,不肯静下来吃葡萄。   她慢腾腾道,“你心里有数就行,裴五好不好,我不拿眼睛看,只听你一句话。好呢,就搁着他,哪日不好了,我替你收拾他,都不用惊动阿玉或是太子。”   子佩听了好笑,一根手指头点在她额头上。   “你手里有几条人命?口气大的,夜里蒙脸扮江洋大盗么,快从实招来,你犯过什么要案,做没做过朝廷钦犯?”   一时侍女来回说午饭得了,子佩便问杜若,“你想在哪一处摆饭?”   “卿卿惦记你那两棵白牡丹好久了,该开了吧?”   “那就去水亭子里坐,牡丹也开了,那两只鹤也在,吃完刚好追着打闹消食。”   “上辈子做了和尚偷肉吃,这辈子就投生做你家的鹤。”   两人手挽手往外走,铃兰牵着卿卿在前头,龙胆与凤仙在后,一路樱花烂漫,风过时初雪般溶溶落落,路边丛中草花细密,花型单薄而色艳,各色皆有。   杜若随手拢一把,如佳人相聚,粉面相映,清妍秀润。   子佩看她盈盈含笑,眉间却似有一缕愁思。   “你还有什么不足?日子长久安宁,夫妻和顺,弟弟又争气,就连生个娃儿也比别人乖巧。福太满了该倒出来了,快分我些。”   杜若立时指着腰上似笑非笑,“刚好,这二两多出来的肉分给你。”   子佩笑骂,“呸!我不要,你给阿玉去。”   因提起杨玉,杜若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望眼跑远了的卿卿。   “她的事却难办,向圣人提了几回,总不肯给个封号,圣人的年岁,明年就满一甲子了,万一哪日撒手……”   子佩唬了一跳,忙摁住她手。   “这话你也敢说?!”   杜若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并没有半点犹疑忧惧。   “这话人人心里头都盘算,并不为我是太子的家眷,就连想都不能想了。你放心,我只与你面对面说。”   “圣人再真龙天子,生老病死总是熬不过去的。我听太子说,前几日射柳,惠妃留下那个小儿子将好弱冠,箭术好了得,五十步外正中靶心,圣人一时看得高兴,亲自下场,竟全射偏了,十几支箭,连靶子都没挨着。”   “啊?”   子佩奇道,“这有何难,连我都能上靶,就只射不中红心罢了。”   “你又胡吹!打从你嫁了裴五,骑过马么?开过弓么?日日捧着个算盘,我不来寻你,你就坐在店里,你还记得你是姓杨的?祖上领过兵打过仗的?”   子佩顺嘴吹完也觉滑稽。   “也是,别说如今,打从出阁就没摸过缰绳。”   杜若在裴府总是格外散漫,比在乐水居还自在,散着步子倚在子佩肩头。   “圣人当众丢了脸,老大不高兴,打发了儿子们,转头便请太医来瞧,才知道症候不浅,不单眼神不济,连手也抖搂……到时候怎么处置阿玉呢?倘若是嫔妃,奉养终身总是应该的。”   子佩脱口。   “谁想要后头帝王的供养?把人当个金身菩萨关在内宫,算日子死罢了,连我都不乐意,阿玉哪受得了?十天半个月就要撞墙。”   杜若道是,四处张望过,把声音压得更低。   “可是她有的挑么?留条命就算好了,明面儿上,她是为圣人祈福的女冠,真到那时候,宫里的僧道教士,各路神佛,好几百人,通通都要陪葬。难道礼部殉葬的名单批下来,太子反倒四处张扬,说她不是女冠,而是圣人的禁脔么?这笔烂账翻起来,就是新君成心抹黑先帝了。”   子佩从没想过这一节,讷讷为难。   “那……再不好听,总归是真的呀!从□□皇帝就不让后妃殉葬了,阿玉死在这上头,可不亏大了!”   “她是聪明人,所以一个劲儿提拔她堂兄杨钊。可那人你见过的,卖相么,倒是高高大大,一副油嘴皮子,奉承圣人在行,真办差,前前后后得一班子人替他开道扫尾。难得圣人诚心提携,就看扶不扶得上墙吧。”   听话听音,杜若不待见杨钊,多半也是李_的态度,但是这些事距离子佩太远,她插不上嘴,只得笑一笑。   “新君登基,有表哥,有你在,再难办也亏待不了阿玉。我倒是发愁,等你做了皇贵妃,还能出宫来瞧我么?或是我进宫去看你,多么的不方便。”   杜若听了不做声,这句话难就难在未必。   与区区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相比,李_万万不能冒被史官攻击,败坏先皇声名的风险。   这几年杜若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杨玉是她亲手送进长生殿的,所以这件事要收尾,也非得从她手上收。 第242章 寒泉彻底幽,一   ‘卓林裴五家’待客的菜单,?这几年京里京外许多富户偷偷效仿,因为裴家的买卖做得大,各地菜蔬都能供上最新鲜时令的。   再者,?子佩有意打‘皇商’名目,挖空心思弄出耸人听闻的细巧花样,?雕冰花不过其中之一,?还有花鸟同席、珠联璧合等等,不可赘述。   卿卿生在富贵窝儿,长日无聊,最爱追捧这些,反而杜若不喜太过刁钻,往席面上一坐,便把眉头蹙起来。   四人席位当中的地上,?放了一人合抱那么大的幽蓝水晶大盘,外沿刻着令人目眩的一圈圈不规整螺旋,酥山堆叠其上,比卿卿的个头还高,袅袅散着寒烟。   “才四月,?又不是盛夏,?就给孩子上冰的,闹肚子怎么好?”   “那是个看碟儿!”   子佩忙道,“不信你叫卿卿挖一勺子,?瞧她吃不吃?”   但凡是个小孩子,就没有不爱吃冰的,?尤其是做得好的酥山,奶和果酱放得足,软绵绵,?冰擦擦,又香甜又爽口。   面前这座也是,还分了层次,最底下一截冰刨出来的碴子,冰晶透彻,中间一截奶白色,颗粒更细腻,叫人垂涎欲滴,最上头一截带点鹅黄,顶尖上碗口大小,密密排了一层红艳艳的樱桃。   卿卿垂涎欲滴,哪还顾得上勺子,走过去两手扒在酥山上,直接伸舌头舔。   杜若就眼看着卿卿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僵住,跟着小嘴一瘪,回头委屈地眨巴眼。   “四姨,闻着香,吃着怎么好辣啊?”   子佩比杜若还心疼,忙道,“快来,这不是给你吃的!”   卿卿挂着泪珠子,哦了声,嘟着嘴拱到子佩身侧坐下,委屈又故作老成。   “那我还是吃葡萄吧。”   子佩笑不可抑,侧脸向杜若道,“这手撒娇的功夫是你祖传的?我瞧你也不用管她的婚嫁,叫她自己挑吧。”   杜若问,“那里头混了什么?既不是给人吃的,叫人打出这么细腻的冰碴子,也太靡费了。”   子佩只管卖关子,呵呵笑着不回答。   那头龙胆剥了一小碗净葡萄,拿银勺子喂给卿卿,她吃了两口,忽然甜甜向着子佩一笑,小鼻子都挤皱了。   卿卿的样貌,大处全随了杜若,唯有右眼下带个浅浅的泪窝儿,越是笑得天真烂漫越显得楚楚可人,大大冲淡了类似杜若的,过于柔婉妩媚的气质。   她刚出生时李_左想右想不明白,问杜若‘孤记得你阿娘和阿姐都不长泪窝儿啊,这是随了谁?’。   杜若沉吟不语,片刻李_明白过来,‘……兴许是随了我阿娘’。   为着这点可能性,李_夜里哄卿卿入睡时,总是特别的耐心,所以这孩子,杜若私底下跟海桐道,真是来安慰李_的。   “四姨吃,这一挂特别甜,有点子酒味儿。”   “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是酒味儿了?你阿娘让你喝酒了?”   “……我舔过一口的。”   明明亲妈在,她先想着四姨,子佩很是受用,就着卿卿的勺子吃了口,果然十分香甜,倒不是酒味儿,是甜里头夹着一股蜜样的果酸。   杜若叫铃兰用银碗装了些尝,入口顿觉惊喜,“诶?再盛点子来。”   子佩笑着扬了扬下巴。   “如何?这回服我了吧?但凡能入你的眼,连厨子带家伙,都送你。”   杜若被冰的直嘶气儿,斜眼瞟她。   “这是怎么做的?你把酒混进去了?怎么还这么透亮呢。”   “那是用纱网隔的,一遍遍滤,把渣子都滤完了,只剩下清透酒汁,再冻成冰块,刨成冰碴子,怕你不受用,冰碴子里再混浆果酱,一道道工序,这一点子,要八个人做十来天呢。”   “难怪卿卿说辣……”   杜若一语未了,子佩忽然眉头皱紧,推卿卿的头脸朝外,啊呜一声就对着面前的琉璃碗吐出来。   龙胆眼明手快,一把抱起卿卿,手托着她的后脖颈,警惕的四周望。连铃兰也吓了一跳,踏步挡在杜若前面,独凤仙上前替子佩一下下拍着后背。   “杨娘子吃坏肚子了?觉得怎么样?先用热茶漱漱口,别往下咽。”   子佩欲语不能,又吐了几口才缓过劲儿。   “不得了,翻江倒海的,打小儿没这么吐过……到底怎么了?”   杜若疑心,转头问她身边几个丫头。   “昨晚杨娘子吃的什么?”   “都是常吃的,一碟香韭儿,古楼子,还有白鳝。”   杜若问,“白鳝没烧熟?”   子佩两眼往上一翻,啊呜又是一大口,周遭气味儿就不大好了。杜若却顾不得,推开铃兰趋近她问。   “你这个吐法儿……该不会是?”   “嗯?”   子佩一颗心陡然提起来,捂着嘴定定瞧着杜若,眼神分明是――不会吧?   杜若忙吩咐凤仙。   “去,请王太医来,下我的帖子,就说是我的私情儿,请他帮个忙。”   子佩说不好。   “是侍候你生卿卿那个王太医?你不是说他执拗的很,难打交道难说话,请他来,万一不是呢?我还要落他埋怨。”   “什么叫万一不是?那万一是呢?就算不是,请个平安脉怎么了?医者仁心,就算你什么事也没有,他好意思怪我们太小心了?这个太医,还是当年圣人指给太子的,头先我真是烦他烦透了,走样式的活儿非要往实里头干,闹得太子几次大红脸。久了才知道他好处,做大夫的,一句假话没有,实在难得。”   杜若催凤仙快去,这头子佩翻江倒海的动静过去了,艰难地向杜若一笑。   “真能生不是早就生了,自那回白高兴一场,结果不过是吃坏肚子……佛祖要是怜惜我,这么多年,年年香火钱几百贯,早该开花结果了。我都不指望了,你何必又来吊我的胃口?”   “呸呸呸!佛祖是看你钱帛的?”   杜若瞪她一眼,衣裳纽子上的银丝儿在日光下跳跃。   “照我说八成就是。你细数数,废太子那次,三家的女眷,除了你,还有谁活下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就不信,你落不下个子嗣!”   这话说的子佩眼泪都快掉下来,扭头掖了掖,杜若挽着她的胳膊。   “你这几个丫头真是不成,一见有事情,各个都往后退。自从沉星去了,你就不能再寻摸好的?我那儿的人都是宫闱局挂了名儿的,不好给你。实在不成,叫海桐在庄子上挑挑。可是你要知道,人家不是一大家子在你这儿,总难贴心。”   子佩懒洋洋扶着后腰叹气。   “可不就是为这个,这府里头的老人儿都是裴府出来的,与他那些兄弟的关系深着呢,再怎么用,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后头买的那些,好坏就碰运气了。但凡有海桐那样儿的,难道我不会抬举?唉,你就是命好。”   这两年杜若提过几次沉星,子佩从来不接话,可见她知道沉星去处。杜若琢磨,其中恐怕还是与废太子有些牵连,便不好把话说穿。   等王太医来的功夫,子佩的心一直悬着,好容易等到人来,请了脉,这王太医果然难相处,问他话呢,他便拈须不语,转过头来反问子佩,问题细的像密网子捞鱼,手指大的也怕漏过去,先从近三日的症候问起,再问小日子,问口里咸苦,问了一大圈,竟还不肯说句准话。   杜若再三追究,他只说日子浅,断不清楚,好好将养着,过十日再看。   子佩还没吭声,杜若这些年颐指气使惯了,脾性便不如从前那般温软可爱,眉头一皱,脱口便带了责难之意。   “郎官何必难为人?杨娘子成婚五六年没个动静,心里头悬吊吊的,那滋味儿你们男人不明白。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究竟是与不是,旁的大夫手一搭就知道了,您怎么老是吞吞吐吐的呢?”   王太医才洗了手,从小丫头手里接过细布手帕擦拭,口气淡淡的。   “良娣这个脾气啊,当真是年年见长……待会儿下官为您写一道小吊梨汤的方子,消消火才好。”   杜若登时拍案。   子佩反而从旁徐徐劝说,“良娣别急,好大夫说话才字字千金,那些张嘴乱来的,谁敢信他?等几日就等几日。”   王太医点头,“对喽,杨娘子有这个胸怀,即便这回不是,下回也能是。”   杜若气得声气噎住,指着他的鼻子。   “你这说的什么话!”   子佩知道杜若全是为了她才着急,忙拉住她手攥在怀里,软声道,“郎官侍奉良娣好几年了,现在卿卿的平安脉也是郎官看吧?太子定是高看郎官一眼,才舍得把卿卿交在郎官手上。郎官往后前途无量。良娣平时不是这样儿的,还请郎官千万担待,别过后把良娣的养生方儿,专门换些苦药就成。”   一番话说得杜若噗嗤笑出来。   王太医摇着头去收拾他的药箱子,然后向两位女眷作揖。   “杨娘子说话诛心,下官吃了豹子胆敢给良娣苦药吃?这五六年,良娣每到春夏之交便夜感风寒,哪回不是来势汹汹?又有哪回病能拖过五日?这全靠下官费尽心机保住良娣的身子。良娣但凡抱怨个一声半声儿的,太子的□□软剑就冲着下官的心口来了。罢罢罢,贵人不好伺候,下官软钉子碰少了吗?太医院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专看杨娘子。唉,也就图那些个稀罕药材别处没有了。”   杜若被他呛得不好意思,忽想起那年才嫁与李_,夏夜说玩笑话,李_说宠妾便要有三更半夜吐酸水,拿金鱼符开宫门请大夫的威风,一念及此,不禁面红耳赤,只得咬着唇由他去了。   子佩千恩万谢的送了人出去,转身横她一眼。   “你呀,你是关心则乱,人都急糊涂了。他不肯落句实话,其实意思明摆着的。倘若不是,他就明说了,不说就肯定是啊。”   杜若这才醒过味儿来,抓住子佩肩膀,比得卿卿时还高兴。   “那太好了!才发愁你那点儿身家全贴给旁人,到底不如亲生的好,即便他不争气,你也甘愿的。这下有指望了,你好日子还在后头!”   子佩从心眼儿里笑出来,在平平的肚子上抚了下,抬头却道。   “有固舟,有你,就算这回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过得也是顶好的日子。”   她顿了顿,又找补上一句,“比阿玉的还好。”   杜若被她热情的眼神盯得有些讪讪,托辞端起桌上才给王太医备办的一碟精巧刻花点心,含糊应道。   “……我又不是你的郎君,说这些个做什么。还说我会撒娇,这种腻腻歪歪的浑话,留给你郎君听去。叫人好肉麻。” 第243章 寒泉彻底幽,二   过了谷雨,?一天天热起来,雨水渐多,总是清晨一道细雨,?淅淅沥沥下到午后,人懒怠动,?窝在院儿里看春景,?便见柳絮飞落,杜鹃夜啼,牡丹吐蕊,樱桃红熟。   杜若早起更衣梳妆,与李_两个懒散用了早饭,便见龙胆送卿卿进来。   杜若在卿卿纽子上挂个才扎的香囊,拇指大,?金元宝的样式,用金丝线封的边儿,塞满了丁香,鼓囊囊的,她看了一回子,?掩着嘴笑。   李_把孩子抱过来摁在腿上,?用胡须扎她额头。   “孤的金枝玉叶,叫你打扮成个聚财童子。”   卿卿并不恼,反而笑嘻嘻与阿耶的下巴斗智斗勇,?胖嘟嘟脸蛋子上红润润的。   “阿耶,我想打算盘珠子,?四姨那儿好些呢,金的也有银的也有,四姨父还给她添了个青玉的,?有我巴掌大,那珠子都活动,泠泠响,可好玩儿了。”   她又羡慕又遗憾。   “阿娘不让我碰四姨的算盘,您给我一个吧。”   “……算盘么?”   李_笑意吟吟的神情不变,杜若已扶额无奈告状。   “这孩子的性子不知道随了谁,抓周时明明抓的笔墨,如今偏喜欢子佩的东西,账本子也玩儿,算盘也玩儿。上回去人家铺子里,打酒的提子,称点心的杆秤,她拿起来就会用。那掌柜怕唐突了她,好心拿银裸子跟她换,她还不乐意,大笔一挥摘了荷包,几十个金裸子全赏人家。闹得妾要回来也不是,不要回来又太张狂。”   “是吗?孤的宝贝这么大方啊?”   李_一叠声儿哄孩子。   卿卿被纵容惯了的,丝毫没听出阿娘埋怨,嘟着嘴在李_腿上扭扭捏捏,就一定要算盘。   她头发又厚又细,扎双环勉勉强强,经不得折腾,颠得快散架。   李_还夸她,拱火儿。   “哟,瞧卿卿这腿上的气力,就该学骑马!定比你阿娘强!”   “不嘛,我就要算盘!阿耶,铁的也成哪!四姨说人家都用铁的,独她用金的,那我就要铁的!”   大早上闹得李_束手无策,杜若只能扮黑脸,吩咐龙胆。   “快带她出去跑两圈儿,别在这儿胡闹了。往后出门不要给她带那么些金的银的,她人小不识数儿,白给出去多少。”   卿卿被龙胆抱在怀里,还使劲儿扭着身子冲李_谈买卖。   “阿耶千万记得呀!七月初七阿娘和我都过生辰,我就要算盘!铁的!阿娘喜欢什么我偷偷告诉你!保准阿娘高兴!”   李_的目光直追到宝贝女儿身影消失以后,才转回来冲着杜若,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自豪和满意。   “多聪明的孩子!是随了孤!”   杜若嗤笑。   李_道,“今儿天好,走,孤出去遛遛你。”   杜若当即就愣了。   李_拉她,“你但凡有卿卿一半的活泼好动,孤也不用亲自下这个功夫。娘子啊~看城外春光正好,柳丝绿,桃花红,为夫与你打马踏青,对影成双,泛舟,江上……”   他陡然转了戏腔,最后两个字音调拔高,并不宛转动人。   杜若打趣儿他。   “殿下音韵上平平,何苦自曝其短?随口唱几句得了,声音认真放出来,白惊了院子里的鸟儿。”   话说这样说,她哪里扭得过李_,到底还是两人两马并肩出了太子府。   如今杜若也被逼出来了,鸟皮靴穿得,胡服男装也肯上身,就连满把黑油油的好头发拆了发髻另戴玉冠,勉勉强强也能接受。   长生等人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出了春明门,一路拍马疾驰三四里,李_瞧着杜若娇喘微微,额头上香汗淋漓,便着意慢下来。   杜若穿了件真青油绿怀素纱的外袍,内里衬的是玉色,风里衣角飘扬,光耀射目,看得人满眼绿意。   李_落后半步看得精心,在风里赞她。   “娘子这身衣裳,外层水浪,里层冰裂,跑动起来,满身活纹,如水之波,如木之理,实在精致。”   杜若但笑不语,直到南山小道就在眼前时,才回头招摇地冲他一笑。   “殿下赤红袍,黑披风,英挺无双,妾侍奉左右,太抢眼了不好。万一有那不开眼的小娘子,拿手帕巾子裹了戒指丢到妾怀里,殿下的面子不就一扫而光?”   “讨小娘子的喜欢哪有那么容易,单凭一张脸?”   李_挑眉望她,摇了摇食指,笑意还没褪去,趁杜若毫无察觉之时忽然迅捷地反手捞过别在腰上的银丝马鞭,临空抖开,往梨蕊臀部轻轻一抽。   ――啪!   响亮的一声。   那马儿陡然受惊,两前腿拱起,嘶叫着大踏步向前跳跃,登时冲上了山坡。   杜若惊愕地轻声尖叫,忙扯缰绳,只可惜力有不逮,马虽稍稍吃痛,却没到立刻止步的程度。长生、秦二等从四围包抄过来,纷纷大喊。   “良娣?手下放松,别扯太紧了!”   “良娣莫慌!”   “良娣,别夹腿!”   然而还没等他们解决问题,李_已笑嘻嘻纵马跑到杜若前方,回身抬手,响亮的吹起口哨。   从小练武又自律的人,身上多一两赘肉也没有,从胳膊到手指都十分修长,李_的手形状尤其优美,就这么随便挥洒动作,就显得十足潇洒。   春风里,山坡周围,岩石四角,树影婆娑之下……   杜若紧张的一塌糊涂,顾不得身畔七嘴八舌的指点,两臂战战,缰绳收不住,马越跑越快,不时被细嫩的柳枝打在脸上,抽的生痛。   她惊叫连连,可是不论多快,李_总在她身前一丈距离,回头取笑她。   “谁家小娘子倾慕不善骑射的郎君?就瞧娘子眼下狼狈,那花手帕,耳坠子,只会砸给孤。娘子果然喜欢,孤得的好东西全归娘子,好不好?”   杜若眼里包着泪,手心被缰绳磨得发红,恨得咬牙。   “你让开!仔细我撞了你!”   “孤就站着让你撞。”   “……什么?”   李_忽然死死扯住缰绳,把胯下黑马拉的厉声嘶叫,暴起仰头,两条修长结实的前腿高高站起来。   “吁――”   李_人被抬到几乎平齐杜若头顶的高度,与急速飞驰中的杜若擦肩而过。   杜若吓得两手脱缰,顾不得看道路,失神的跟着李_身影转头,下一瞬意识到,这下子真要人仰马翻了!   可是她的惊叫还没出口,李_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跃而起,脚尖点在马鞍上,上身恍若无骨般随风轻摆,忽地凌空探手,捞住了杜若扔在空中的缰绳。   下一刻,他双手抓紧,狠力一收。   ――砰!   那一下简直重逾千钧。   疾驰中的骏马最忌受惊,梨蕊不曾被正经军人训练过,从两岁就只伴着杜若四处溜达,和杜若一样是个生手,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应付眼下局面。   惊惧之下竟四蹄发软,直愣愣跪了下去!   李_瞳孔骤然张大。   这一跪势必断腿,果然,前膝才刚触地,梨蕊顿时如被烙铁加身一般,疯狂挣扎起来,胡乱踢踏的铁蹄蹬到狂浪腹部,疼得它剧烈嘶叫出声。   长生等刚刚放松的神经陡然收紧,俱是惊愕不已。   可是李_贴杜若太近,他们冒险出手,恐怕伤了李_。   长生只得大喊,“殿下,杀马!”   “不成!”   “你们让开!”   李_和杜若的喊声同时响起。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杜若并不明白长生等为何突然都勒马停下,独剩李_还贴在身边。   她急道,“你让开呀!”   他俯身贴在杜若耳际,轻声道,“你信我。”   ――杜若呼吸一顿。   怀素纱卷在风里,轻漫的像片峭壁上飘下来的翠竹叶。   从李_久经训练因此格外敏锐犀利的眼睛看去,她错乱恐惧的面容从这个瞬间骤然宁静下来,苍白脸色甚至凸显出唇瓣那抹微红柔软的质地。   李_轻轻呼了口气,随即拧眉一笑,顺势坐下。   呼呼的风声中,他两腿夹紧马腹,单手环住杜若的腰身,以杜若难以想象的臂力将她凌空抱了过来。   风声呼啸,马蹄疾驰。   杜若两耳嗡嗡地响,被他稳稳安置在身前。   李_双臂环抱过她拉住缰绳,视界范围内所有的山川树木都在颠簸抖动,唯有李_如同一座矗立千年的山脉――稳定,静止,安全。   不愧是正经战马,狂浪能感受到危险过去,不待主人命令已放缓脚步,等李_把惊魂未定的杜若抱下地后,立刻飞跑去看望正在地上痛苦打滚的梨蕊。   杜若的胳膊在混乱中被李_狠狠撞了一下,疼的直不起来。   李_抱着她指狂浪。   “你瞧人家,媳妇儿受了伤,它心疼的。”   杜若抬头看。   烈日下,毛色黝黑油亮的狂浪绕着梨蕊小幅跳跃着步子,焦急的直喷鼻息,不时垂头嗅闻,梨蕊低低的呼唤犹如呜咽。   秦二跪在地上,手顺着梨蕊的大腿骨一寸寸往下摸,俯身听它腹部动静。   杜若大感难过。   “都是我不中用,它的腿还能接么?”   李_说得轻描淡写。   “你骑术不差,就是胆子小,方才吓得魂都没了,全忘了孤平日怎么教你的。摔一回也好,下次惊了马就不怕,大不了让它踩一脚,腿断了,孤亲自给你接。”   ――那得多疼?   杜若心头重重一颤,想起那年果儿的腿被马车压断,孤零零躺在门板上,疼晕过去的模样,简直浑身战栗。可是稍微下来,又不得不承认李_说的对,凡事预则立,要么根本别骑马,但凡要骑,总得预备摔跤。   长生牵着两匹备用的马走过来。   “走吧,下剩的他们料理,晚上等梨蕊好起来,你再去瞧瞧。”   杜若摇头。   “殿下头先教妾的,要与马同甘共苦,信任它,也博得它的信任,往后它才会舍命救妾。妾陪陪它。”   李_辩不过,只得放她去了。   长生这才走近他低声劝诫。   “殿下方才太冒险了,那种动作,换王将军做也没有必然把握,万一失手,杜良娣更危险。”   李_在胳膊上蹭蹭手心汗渍,望着杜若徐徐慢行的背影眯起眼睛,那张因为暴晒而格外粗糙的面孔,较从前更能掩饰情绪。   “他久经沙场就一定比孤强吗?换孤是王海宾的儿子,亦能做到灵州都督,节度河东、朔方,大破突厥叶护部。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若换了孤,西北西南,皆不至于用兵至此。”   “奴婢不明白殿下所指……”   “你不需要明白。”   李_简短地打断他,再抬眼时胸有成竹。   “孤做得到才会做,绝不会拿若儿的性命冒险。有下次,你替孤救她,不用问,直接杀马。”   “是,方才殿下如果不出手,奴婢豁出性命也会救人。”   得李_点头,长生又道,“不过殿下,再拖延,恐怕就错过寿王进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意思是,会打仗的人身上不会有特别显赫的军功,因为在矛盾酝酿到非大打不可之前,就已经用小规模的战斗解决了。李_的意思是说,如果他是王忠嗣,西北不需要打那么多仗。 第244章 寒泉彻底幽,三   李_终于说服杜若先行离开,?因时间紧迫,两人共乘一骑,绕近路、走南山,?转到东北方向,从通化门进京前,?最后一个驿站背后的树林里。   眼前是一座简陋的院落,?前后两进,后院是马厩,马粪骚臭味儿迎着风直往杜若鼻子里灌。   半山腰,杜若嫌风大吹脸,扭着脸往他怀里拱。   李_抱着美人暗想:干嘛非教她骑马?做了人的阿娘还是娇气的不得了,真有什么事,她哪里应付的来。   等了一会子,?看见大道上三四百人马挤挤挨挨走来。   前头仪仗,后头护卫,所有人都敷衍了事,队列走的歪七竖八。几个扛仪仗的禁卫俨然昨夜喝过大酒,脚下虚浮无力,?三三两两碰头大笑。   至于车马,?最前头一辆崭新的翠盖珠缨八宝车,跟车的是两个内侍,里头当是内侍省迎奉亲王的高阶太监。   中间一辆半新不旧的油壁车,?跟车的是千牛卫,那里头便当是寿王李瑁。   两相比较高下立现,?李_哼笑了声。   杜若问,“殿下是专门来瞧寿王有多么落魄么?”   李_没吭声,勾了勾手指。   长生递上绸缎包袱,?里头一副修剪整齐的胡须和一顶精巧的幕篱,两人收拾打扮了,牵着马携手绕到正门。   李_拿半吊钱求一碗热汤,便被放了进去。   驿站小哥引了个角落不起眼的位置,撂下大茶壶,懒洋洋把手一比。   “那边儿都是贵人,二位别往跟前凑,惹不起。”   李_诺诺道是,手里马鞭顿了下没放桌上,反别到后腰。   杜若看在眼里,拿热茶烫了碗碟,浸湿帕子,细细擦一遍桌子,再泼掉残水,另倒新的递到他手上,李_这才沾了沾唇。   杜若柔声道,“鞭子放下罢,硌得慌。”   隔壁桌,铃铛正在趾高气扬地吆喝李瑁。   “殿下手重,五年前把奴婢的师傅打得浑身冒血,将养了个把月才能下地。咱们草芥样的人,谁敢怎么着?一听这回又是迎奉殿下,吓得,差点儿尿裤子!”   “你师傅?”   李瑁抬起头,神色怔忪,定睛打量了下才二十出头已经穿上正五品绯色官服的铃铛,紧接着神色一变。   “你师傅是五儿?”   “对呀!生生叫您打断两根骨头的五儿!”   铃铛语气挑衅,一脚踹翻李瑁才坐稳的条凳,逼得他站起来。   千牛卫早得过嘱咐,睁眼瞎般默默后退,几个膀大腰圆的内侍摩挲着手腕趋近,围住李瑁嘿嘿笑。   杜若愕然,“……这,他们,难道胆敢殴打亲王?”   李_苦笑一声,既不意外,也不回答。   杜若紧张地攥紧拳头,“殿下不管?”   李_摇头,杜若只得期待以李瑁的身手不至于吃大亏。   然而李瑁垂着手毫无反抗之意,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又沉重地闭眼放弃了。   铃铛兴奋地绕着李瑁打转,拉扯他的头发,甚至试图摘除他那顶金镶玉质的上清莲花观。   “这是我大伯的,你别动!”   李瑁脸上陡然一白,双手护着玉冠躲开。   “奴婢想动就动,就算回了宫要挨圣人责骂,今日也非得动动!”   铃铛微妙地笑了笑,深怕李瑁听不懂。   “殿下,您是真孝顺,当初要不是您打痛快了,宁王也得不着举世难寻的好药,那剂药就是奴婢煎的,亲手送到他唇边的,您想不想听听他最后……”   话没说完,李瑁面色大变。   但他很快收敛神色,更深地垂下头。   铃铛注视着李瑁,他眼眸犹如一汪深潭黑不见底。   长安的风从兴庆宫深处刮来,仿佛是欢迎,又仿佛是挑衅着离京五年的李瑁。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随即认命地扬了扬嘴角,“大伯……”   铃铛威风凛凛地一拂袍袖,嘲道,“宁王知道奴婢端给他的是毒药,还是痛痛快快地喝了,因为他说他死了,你就可以扶棺离京,寻一方自在!”   李瑁啊了声。   “可真没想到,他有一副铁骨铮铮,殿下却软弱得很,舍不得京里繁华,竟还有脸回来?!”   听到这里,虽然与己不相干,杜若心里还是切切的痛。   千牛卫与内侍的数十道目光紧紧钉在李瑁脸上,有戏谑,有亢奋,更有恶意。   “我……”   深切的内省之后,李瑁从胸腔中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他灰败颓唐的面孔上浮现出复杂嘲弄的苦笑,以至于一时之间,杜若竟然辨不清,他是在嘲笑圣人还是自嘲。   “中贵人,我是皇子,您是圣人近侍。举国数千万人口,好比一根捅到天上的竹竿,咱们俩都在最上头一截儿。当初我践踏五儿,今日您践踏我,都凭圣人一时心境罢了。其实这点子践踏不算什么,您看外头百姓,行商、农户、歌女、兵卒……谁不被圣人践踏?我没比他们更苦,凭什么比他们更痛?!”   铃铛顿时愣住了。   这话深不见底,杜若心里一凛,忽然发觉杨玉看岔了李瑁,竟是对面错失了真君子。   “我到今日才明白,”   李瑁仰头长叹,“阿玉为什么对我装模作样……我活该啊!”   “他……?”   杜若意外不解,看向李_想问答案,却发现他眼眶湿润,声音低沉,嘴角却分明带着快意地认同,大力点头。   “阿瑁好样的,圣人没打垮他!”   李_遥遥向李瑁投去一个欣赏钦佩的眼神。   “走罢,孤就是来瞧瞧,圣人有没有一个儿子不被他带歪。”   ――――――   走出驿站许久,杜若还觉心思激荡,喉咙里堵着难以下咽的莫名酸软。   李_也心事沉重,一路无话,唯有搂着她腰肢的右臂不时收紧,仿佛借她的体温汲取力量。   两人一马奔驰许久,直至城门近在眼前时才骤然勒紧缰绳。   狂浪高昂前蹄,立在半空哕哕嘶叫,李_扭头望向隐没在半山的驿站,眼底阴霾重重。   杜若胡乱打岔。   “崇仁坊东坊门里头有一家豆腐包铺子,用豆腐做皮儿包肉馅儿,妾想尝尝。”   “叫家里厨子做,不然晚上卿卿该闹你吃独食了。”   “殿下忘了,今日大郎从洛阳回来,孩子们要吃团圆宴,咱们别回去了,让他们自在罢。”   提起李m,李_立刻提了神,眉头一拧就要骂人。   反正他的披风厚重宽大,把什么都遮掩了,杜若索性往他紧要处压了压。   “你要干嘛?”   显然是不让他干嘛的意思,口气硬,动作却娇软。   李_不好逆着她,没好气儿道,“荒唐,天下哪有老子反而要避讳儿子的道理?他不懂事就罢了,你还惯着他!”   “哎呀……”杜若贴着他的耳根喃喃。   “妾毕竟不是他的生母,也不是嫡母,况且即便太子妃管家,他真能有多么服膺?殿下只想自家从前对惠妃娘娘的心境就明白。都是人之常情,面儿上过得去就得了。再说,这几个孩子虽然不同阿娘,彼此情分都深,这就难得。妾只有卿卿,往后她一辈子都要哥哥姐姐们照应,妾可不想她与大郎他们生分了。”   “差着快十岁呢,再亲热能有多亲热。”   李_被她蹭的心里痒痒,手环在她身上不老实,杜若推了下没推开,便由得他去了。   “就照红药和小圆那样就很好,或是照殿下与永王那样。诶,轻点儿。”   “想给卿卿找伴儿,得年岁差不多才好。上头比她大没法子,底下的孤还能努把力。自从有了你,旁人都撂下了,请娘子吩咐,下一个亲自生,还是让旁人生?娘子定了谁就是谁,孤绝没有废话。”   “你想得美!”   杜若正如他设想那样,混忘了两人是坐在马上,立时就要与他对面分辨,甚至把粉拳砸在他肩头。   李_吃吃笑,喉结剧烈的滑动了下,两眼扫过,见长生等落后一箭之地,并未紧紧的贴着。   他大手紧紧捏住杜若要害,在她耳畔吹气。   “哪样是孤想得美?让你生还是让旁人生?孤生性惧内,一步也不敢踏出娘子画的牢狱,娘子不发话,孤绝不敢动粗。”   说到末尾一个字,他变本加厉的挺身,杜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扭动起来,李_欺负人似的压住她两只胳膊,不让她躲。   “你油嘴滑舌!”   李_朝风里一哂。   “孤已过而立之年,说些荤话算什么,娘子久困内帷,从未见过真正的浪荡子什么模样儿吧?想不想试试,嗯?”   ――――――   为让孩子玩儿的尽兴,杜若硬是拖着李_到临近子夜才回府,大门外两排披甲的兵,是立储后奉命看守太子府的左骁卫。领头那个身形如熊,两眼亮的像夜枭,直愣愣打过来瞪在杜若脸上。   李_哼了声,“阿翁手底下一代不如一代。”   他扬手一鞭子抽过去。   ――啪的响。   那人还算识相,生受了,立时跪下告罪。   李_看都懒得看,夹着杜若的细腰扬长而去,留下长生扫尾。   铃兰在门内候着,忙躬身问安。   “良娣可算回来了,今儿杜家小郎君跟着小王爷来,吃了顿饭,可惜没见着良娣,天擦黑就先出去了。”   “思晦来了?你瞧瞧你,盘算来盘算去,就算漏了他不是?”   李_脱下披风甩给铃兰,有意惹她生气。   杜若只做没听出来,落后一步,扶扶发簪,把手搭在铃兰胳膊上一句句问。   “大郎这一向功课怎么样?人高了么?黑了么?”   铃兰絮絮告诉她。   “良娣放心,小王爷的功课一向拔尖儿,前番礼部开科举的考题,他们也做了文章。照小王爷说法,他那篇师傅们顶喜欢,他照样录了一份儿送到奴婢手里,想请殿下给看看。”   “这和妾想到一处去了。上回听子佩说,那个杜甫落了榜,妾还想着,这样难的题目,不知道叫大郎答怎么样。今日晚了,殿下明儿给瞧瞧?”   这几年李_与李m活像一山不容二虎,时不时就呛起来。   李_不是那种泰山压顶,让儿子喘不了气的阿耶,可他也和许多阿耶一样,最爱在即将长成的儿子面前故作威严,把距离拉远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全靠杜若从中弥缝,两人才能勉强装出个父慈子孝的样儿。   李_走在前头,回身眨眨眼,捉狭道,“全国考生做过一轮的卷子,得几位名师批改,再重新做了拿给孤看,能不好么?良娣变着花样给大郎抬脸面,当孤看不出来?”   杜若哑然。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花园长长的游廊上,廊子左手是敞开的花圃,右手是连绵起伏的花窗山墙。若是白日里,人从廊上过,透过花窗就能瞧见另一侧花木重叠的景致,可是漏夜而行,就有些幽暗恐怖的意味。   尤其经过八角大空窗时,冷不丁一枝横溢斜出的枫叶探过来,在粉墙上留下几个五爪印,像盘着一窝龙。   杜若瞧李_就在眼前,定定神又问。   “个头儿呢?高些么?”   “小孩子这时候长得最快,小半年功夫,已经比杜家小郎君高出一个拳头了。”   “阿弥陀佛,那就好!”   思晦比大郎小两岁,才来做伴读时,只到大郎耳垂那么高。   这两年却奇怪,大郎不长个子,光长力气,弓马骑射样样都是好的,就连摔跤,在百孙院也能排上号儿,偏偏只有个头儿,竟让思晦超过去。   愁的吴娘子哭了两回,请大夫看,又不是什么病,看来看去光喝平安方儿。   “马上过了十五岁就该相看亲事了,这节骨眼儿不长个子可不成。”   李_回头不耐烦地打发,“白天黑夜絮絮叨叨的,明儿再念叨成不成?”   一行人,前头凤仙举着个琉璃瓦的小灯笼,丁点儿光圈在石板地上游荡,此外全是粘稠浓郁的黑暗。   杜若正想快两步与他并肩,忽然风窗隔壁黑影一闪,就有个人拐过山墙窜出来,嗖地拦在杜若和李_之间。   杜若唬了一跳,人软软的往铃兰身上靠。 第245章 铅华不可弃,一   “你干什么?!”   李_顿住脚大声喝问,?听着就不大痛快。那人也听出来,肩膀瑟缩了下,面朝李_半跪下去。   凤仙的小灯笼提过来,?枣红袍衫镶在冰裂纹的花窗前头,愈发显得少年人冠玉似的面孔。   细看身后还有个人,?那个肩膀窄窄,?方才竟没瞧见,穿件石青窄袖袍子,身条高而细长,头上绑着红发带,瞧侧脸很是白净秀气。   “啊,是小王爷啊。”   杜若松口气,放下摁在心口的手。   李m抬头向李_请安。   “儿子久未见阿耶,?未能晨昏定省,实在想念,今日刚回来,睡不着,正在溜达,?就碰见阿耶了。”   “下回脚步重些,?瞧把杜良娣吓得,她再叫起来,你的耳朵也受不了。”   “是。”   李m闻言转身向杜若点头致歉,?那沉沉的眼眸一闪,已换做极之沉稳的神情。   “阿耶身体可好?儿子在洛阳,?恍惚听见说阿耶驯马摔了一回,将将踩着左手手掌,如今可大安了?”   李_抻了抻腰板笑。   “小事,?爷们儿身上谁不带点伤。这话谁告诉你的?”   李m一脸老实真诚,掖着手谨慎地回话。   “儿子不敢向下人胡乱打听,是听杜家小郎君说的。”   他复向杜若点点头,“当是杜良娣向他提了一嘴。”   “哦……”李_略微惊愕。   储君的身体状况,某种程度上说也算帝国机密,他身边的人嘴都极严,所以除了圣人与永王,就只有内眷知道。杜若告诉思晦不奇怪,至于思晦告诉给李m嘛,细想就有些逾越。   李_半天才回过神,敷衍道,“杜良娣太过挂念担忧了。”   李m应声是。   杜若便问,“你后边这孩子是……”   李m皱了皱眉,眼皮子没抬,声气已经不大恭敬。   “杜良娣忘了?她是我的侍女,前年圣人挑了一批良家子充实宫廷,她是选在洛阳上阳宫的,后头宫闱局说人多,请太子府和各王府分分,她分到阿耶这儿,就指给我了。”   他这么一说杜若想起来。   是有一批这样儿的姑娘,各王府里分了二三十个,说是良家子,其实不少是京外中下官员之女,并不是宫女的身份,而是和杜若类似,为皇子做妾侍预备的。   分到太子府那些,因李_无福消受,铃兰便看着打发了,愿意回原籍的送回去,想留下做宫女也成。这个不知怎么成了漏网之鱼。   那姑娘见说到她头上,并不发怵,大大方方仰头回话。   “奴婢本在吴娘子院里服侍,因会骑马,知道些腿脚功夫,就服侍了小王爷。”   她说话腔调一板一眼,全不是花信女子的婉转柔软,而是傻小子的愣头愣脑,莽撞青涩,再看脸上,也有雌雄莫辩的意味,笔直剑眉,头发扎的紧紧的,露出趣青光亮的大脑门。   丑倒远远说不上丑,就是比一般男装的女孩子更英气。   杜若怔了怔,看李_神情也颇为震撼。   李m回过身来,有种吃了秤砣的坚定。   “沈氏很衬儿子心意,想留在身边服侍,还请阿耶允准。”   李_这才明白他大半夜突兀闯出来的原因,却又有点想不通他昭然张扬是想证明什么,只习惯性的摸着下巴,刮目相看的打量儿子。   ――――   “孩子大了……”   回到乐水居,李_倚在榻上吹胡子瞪眼,杜若才说了半句话就被他打断。   “你老说大了大了由着他,当面打骂不好看,你瞧瞧他这个心眼子长得,不在正事儿上下功夫,光会钻营!这几年见了孤,哪句话不给你上眼药?变着方儿总要点上两句,你就那么心实,处处让着他?”   杜若替他捋胸口,丁香色亵衣袖子落在他脸上,香梦般沉酣。   “妾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讲出来殿下恐怕觉得妾蠢,或是唱高调。可是妾真心这么想。”   李_重重挥手,“你讲。”   “大郎忌惮妾,或者比方卿卿是个儿郎,他忌惮卿卿,都是分内事。倘若殿下的长子,是个好比郯王那样推诿退缩的人,难道殿下便高兴么?宗室子懂得争抢,是应该的。你叫他兄友弟恭,往后……”   杜若睐了李_一眼。   “幸亏妾没有儿子,或是即便往后能添一个,年纪太小,与大郎甚至六郎都远远不能相较。不然这些话妾说出来就是个死罪。正因为没有,妾问心无愧。”   李_大受触动,握住她手,杜若抽出来,表示不需要安慰。   “殿下尚未登基,可是孩子们总有这么大了。大郎心事重,好在文武双全,极知道上进,小节上钻牛角尖,大事不糊涂;二郎沉稳踏实,不喜与人争风头;三郎伶俐,能见微知着;四郎也好,就是身子差;五郎不大爱见人;六郎嘛,身份最是贵重。殿下要做千秋万载的打算……”   她开门见山道,   “究竟选谁做继承人,越早定,越明示,才越能保存他们兄弟间的情分。不然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好好儿的一家人,平白折损了。到底六个只能选一个,有福气的那个自有祖宗庇佑,文臣武将护卫,剩下的五个一辈子如何,可全在殿下一念之间。处置不好,都像圣人待宁王那样,还有什么意思。”   圣人待宁王如何,从前杜若不知道,如今可知道得明明白白。   就不说被李瑁打伤五儿折了脸面,竟拿宁王的性命撒气,单说那年宁王死了,圣人干的身后事儿,就叫人不齿!   宁王以帝号下葬,按照惯例,墓穴中就应摆放千味食,即是把山珍海味千余种以不同颜色的琉璃瓶盛装,以保佑在阴司亦不缺食用。   不想裴耀卿上奏说:“这些不是时令物品,还要费工费力去搜罗,让帝生前俭约,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不如免了。”   圣人竟就从了。   那时李_便向杜若感叹。   “听其言不如观其行。惠妃死了,予以皇后之名而不行皇后之礼,还能说是权衡轻重,毕竟真伤心了几个月。对宁王,哼,不过是做样子。这头办丧事,那头宴饮舞乐一概不停,还说宁王就爱热闹……孤记得大概是□□年前,阿瑁漏了一句,说宁王爱清静,听不得锣鼓咚锵。细想他晚年生涯,只怕是战战兢兢。”   李_不意她说到这个份儿上,调开视线认真想了想,撑着额头。   “倘若寻常世族富户,自当如你所说,可孤要选的是天下万姓之主,岂能草率?人家说曹孟德养儿如养蛊,把儿子们丢在罐子里窝里斗,谁胜出谁继承大业。你瞧本朝,除了高宗皇帝有长孙无忌独力支撑之外,谁不是凭本事上位?孤这时节就择定了,一来他骄躁,再难寸进;二来,万一底下小的更好呢?”   话只能点到即止。   杜若笑了笑,“那睡吧。”   ――――   次日一早凤仙端水进来,先说一桩大事。   王郎官给了准话儿,子佩确已有孕,且怀相甚佳,不过年纪大又是头胎,凡事都要小心,头三个月最好别出门。   至于是儿是女,满六个月才能断定,到时候再说。   杜若喜得起来坐下起来坐下,紧赶着写了份礼单,大大封赏来报信的小厮。   一通忙乱,凤仙顺道再回几件小事。   韦家要接六郎出京玩耍;元娘子与二娘子要请咸宜公主家的遗珠划船,吴娘子带队,连二郎、三郎一道,外头点了合谷护卫;再有,海桐传话来,晌午就能回府。   杜若旁的都不理论,独问海桐,“回来了就叫进来,我有话问她。”   凤仙答应着去了。   杜若把头发搭在身前,自披件珍珠色对襟长纱衣走到院里看李_打拳。   乐水居经她手收拾了七年,花木陈设换了又换,改了又改,像盆精心修剪的盆景,样样都合心意。   粉白山墙根种了一架品种珍贵的攀爬玫瑰,支系强健,短短一年就覆盖了两三丈宽的墙面,更延伸到院外杏花树梢上。   每年三到五月,硕大的白里透红鲜嫩花朵连篇累牍,几乎瞧不见墙面底色。   浓烈的玫瑰香气比什么熏香都霸道,稍有风就浩浩荡荡入室而来。   自种了这个,乐水居再未熏过香,到五月花开最后一波,人人都松口气,暗道可算是谢了,清风无味才最好呢。   从前刚开府时就种下的石榴树倒是还在,枝繁叶茂至今,不过树底下的青石板撬开,加了几十株鸢尾和水仙。   至于李_从前献殷勤,用大皮蛋缸种下的海桐和含笑,到底地气不宜,养了六七年也不见好,都挪了去,另换单瓣蓝紫色的杜鹃和□□种在地里。   因而每到六月,这院子一踏进来,上头榴花胜火,犹如熊熊烈焰,底下杜鹃、鸢尾、□□蓝幽幽连成片,深浅不一,恰似水火相容。   李_一套拳收了架势。   清晨熹微光线下,杜若通体冰凉,像颗水滴形的大珍珠静置在幽蓝绣面上,珠翠全无,优雅沉静,漆黑的长发顺着肩胛骨垂到后腰,侧颜线条从光洁的额头延伸到挺秀的鼻梁,乃至丰盈润泽十分优美的唇尖,眼睫形成的弧度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李_忍不住走近,柔声道,“好心叫你多睡一会子,忙着起来做什么?”   “看你。”   杜若伸手抚摸李_鬓边硬扎扎的乱发。   “好看的人早上最好看。”   如今正院儿只有凤仙一个人住,连铃兰和海桐都搬去后头躲清闲,可是白天不同,再怎么削减,里里外外总站了七八个碍手碍脚的。他小心翼翼扫了眼,都是低眉顺眼不敢出声的丫头,便把宝剑背在手臂外侧,换杜若搂在怀里。   然而杜若竟然不老实,OO@@在他胸前摩挲。   李_板着脸呵斥。   “没出息又爱惹事儿!”   杜若捉狭地笑。   “是……吗?”   垂下眼暗示他注意她身上,亵衣轻软,内里竟少穿了一层,颠颠儿的颤动。李_哭笑不得,扣着她调皮的手按到背后。   “赶紧进去!”   “□□的,殿下要妾进屋去做什么?”   杜若睁着两只天真无辜的大眼睛,“白日宣淫非君子所为,殿下行止是天下表率,妾不敢从命。”   “……”   李_手底稍松,杜若便往前拱,再用力拢紧胳膊就被她在喉结处轻喘。   李_憋着火不动如山,低声呵斥。   “闹什么,一会儿卿卿进来了。”   “她出门玩儿去了,殿下不管家事,通通不知道,今日这儿只有海桐进的来。”   杜若眼波一溜,“她还有两个时辰才来。”   李_只做听不懂,于是杜若屈起膝盖公然撩拨,如是者三,李_终于熬忍不住,扔开剑,两臂一笼就把她抱起来。   杜若这才闲闲惊叫。   “呀,海桐来了。”   李_大惊,放下她回头看,却是空空如也,只有铃兰满面通红站在院子门口,这下李_气焰全消,狼狈掩面而去。 第246章 铅华不可弃,二   杜若捋了捋耳畔碎发,?含着笑走近铃兰身前问。   “姐姐来的整好,一会儿海桐回来,要对一对我的私账,?这种事单会打算盘珠子不成,方方面面都要虑到,?离了姐姐我不放心。”   铃兰略一迟疑,?杜若已道,“姐姐真心关怀太子与我,就不能半路撒手。”   铃兰忙道,“奴婢全听良娣差遣。”   一时海桐果然风尘仆仆回来。   六月的天气,在车里闷了半上午,头脸上都是汗,杜若瞧了眼便打发她。   “去洗洗再来,?太子矜贵,见不得汗津津的。”   这么一拖延就赶上摆午饭了。   铃兰道,“说是对账本子,其实数目字太子与良娣都懒怠算,不如叫海桐进来说个大概,?有什么细处,?奴婢们去办就是了。”   海桐便叫小丫头当地摆了张长桌,请李杜二人倚窗坐着,奉上茶与细果子,?方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奴婢这趟出去,总共走了六个庄子。头两个是当初殿下经铃兰姐姐的手划给良娣的。两个庄子挨着,?拢共九十五顷地。开元二十三年以前,是个姓徐的庄头连带家眷管着,他一家子的身契都在王将军府上,?可是地却挂在王将军的娘子,娘家的表弟名下。那年殿下做主,把庄子过给良娣那个尼姑度牒。不过年年得的粮食果木变卖了,银钱还是徐庄头帮忙收着,咱们并没过问,直到五年前良娣得了品衔,才正式接过来,当中两年的账目就在这里。”   海桐指了指面前第一堆账册。   “奴婢略翻了翻,并不曾细算,丰年灾年拉平,大约每年出息一百九十贯上下。因当时王将军替殿下保管田庄,已是担了风险,又代管多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万一底下人目光浅窄,私下克扣些亦是常理,肉烂在锅里,殿下与良娣不着紧这丁点。所以奴婢千恩万谢徐庄头,备了大礼给他的儿孙,并不曾细说奴婢主家身份。另打听得,待交代完这桩事,王将军便要打发他去汉中,这便一了百了,没有后患。”   李_听得满意,点点头,海桐又指第二堆账册。   “庄子到了良娣手上,便是奴婢的主意,由杜家田庄的老庄头之子,袁家大郎照管。杜家田庄虽小,地方却刚好不远。袁家三代都是杜家奴婢,世世代代替杜家料理家务,极贴心的。且袁家家风敦厚正直,在乡间亦有贤名。奴婢当时便把轻重与袁大郎交代明白,管了这两个庄子,他便是良娣的私人,不好再理会杜家。后头是良娣索性把袁大郎的身契要来,放他做了白身,给他在庄子附近立了宅子,明面儿上就是慈恩寺的尼姑乐水请他做庄头。袁大郎感恩不尽,办事更加尽心。”   她顿一顿继续。   “奴婢年年与他对账,春收冬藏,除去种植的粮食菜蔬之外,一只鸭子、一匹布都要记录。这样精打细算,五年的出息匀下来,每年得利两百一十百贯钱,连从前徐庄头交来的四百六十多贯钱,一共是一千五百一十余贯现钱。袁大郎心虽细,犹有不及之处,这账目里错漏的地方总共有十九笔,奴婢已经一一拿红笔圈出来。为防疏忽,铃兰姐姐,或是请殿下外头书房的相公再对一遍更好。”   铃兰瞟一眼李_,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便笑着摆手。   “早七八年划给良娣的东西,本就是私产,殿下怎好再去点算?譬如良娣的首饰匣子,多一件少一件,难道殿下要问吗?”   杜若笑道,“铃兰姐姐多心了,妾是内宅女流之辈,手下没有收房的家人田亩,连海桐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并非专干这个的。妾怕她手里没数,着人蒙蔽了还不自知。”   李_只往下问。   “这是头两个庄子,另外四个哪里来的?你真把首饰匣子卖了添田产去了?喜欢田产与孤说,海桐这样能干,连孤剩下的那个也交给你罢了。”   杜若瞥他一眼。   “照外头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万里江山都姓李,殿下瞧妾这点子盘算,不过是螺蛳壳子里做道场,闹着玩儿罢了。妾的大树是天底下最牢靠的靠山,况且殿下老早讲过,这些东西,有用处时才值钱,倘若用不上,千千万万又如何?吃喝花用不过就那么多。”   李_听她把他多年前发的牢骚牢牢记在心里,又得意又喜欢,虽然当着满屋丫头的面不好亲昵,还是忍不住飞个眼风过去,那意思是‘就你懂你哥哥的心’。   杜若只做看不见,示意海桐继续。   “奴婢踏看的另外四个庄子都是三四百亩大小,有的带溪水,有的带山包子,或是草场,风光都秀丽,且在长安城南边儿,离殿下给的庄子很远,售价七八百贯,将好拿历年积攒的现钱买下,还有剩。良娣的意思是,那两个庄子见不得光,咱们不便去。不如另买个小的,好好打整,修上别业,起个名儿,譬如长宁公主给杨四娘那个歇凤山庄,收拾的整整齐齐,往后冬日赏雪,夏时避暑,多个赏玩的地方。即便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殿下心疼良娣,给贴的私房。这笔钱不多不少,言官们没话说。”   李_击节赞赏。   “这主意很好!你一向太过谨慎,譬如卿卿在外头,随手丢些金裸子有什么?就不用去比遗珠或是大哥家孩子,单是韦坚的两个女儿,孤听说,珊瑚珠子、琉璃耳坠,随手就赏人。卿卿难不成还不如她们了?”   “殿下同意就成。”   杜若绝不在女儿的事上松口,只拍板这头。   “还有一桩事,妾今天一并回明白。这几年太子妃等闲不出门,张良娣也懒怠动弹,妾虽上不得大场面,京官女眷私下应酬的时节也不少。外头倘若有人想拿殿下的错处,难免从妾身上打主意。刚巧卿卿大了,龙胆嘛,这几年历练出来,能独当一面。所以妾想放海桐出去嫁人,把那两个庄子转到她名下,算是嫁妆田,就与咱们府里彻底脱了干系。”   “――嗯?”   海桐和铃兰同时打了个梗。   海桐头原本埋在账簿里,边说边扫视数字,闻言忽然直挺挺昂起,铃兰站在她身侧,也瞪大双眼。   “良娣怎的……”   海桐苦着脸。   “也不与奴婢事先通个气儿,这样大喇喇讲出来,殿下一时兴起,瞧见谁顺眼就把奴婢许了谁,可不坑了奴婢终身……”   “大胆!”   李_假做怒色。   “孤瞧着昏庸么?独你家良娣是心疼你的,落在孤手上便没个好下场?”   他铿锵有力的声音回响在内室,可惜海桐并不畏惧,咕哝道,“那,请殿下准许奴婢自行择婿……”   “你们杜家人个顶个儿的狂妄!思晦是,你那堂妹是,连丫头都敢耍脾气。”   李_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好奇地问。   “你瞧中谁,难道是果儿?他已有碧桃,去岁还领了个娃子养,你愿意?”   杜若与海桐一左一右愕然,都不说话,不过分明不满意,李_只得两手一摊去看铃兰。   “这是怎么说?你知道她瞧中谁了?”   铃兰略一沉吟,肃然道,“奴婢以为……海桐要嫁人自然是极好的,可是把田庄当嫁妆田,择了外头的夫婿,万一夫家有些小心思,不受约束,就授人以柄了。不如就在府里寻个人成家,到底稳妥些。”   李_一怔,尚未发话,海桐已起身跪在地下正色道。   “良娣放奴婢嫁人,本是一片好心,不想奴婢青春虚度,倘若因此把良娣的产业带出去了,自是不好。不过要叫奴婢与内侍对食,尤其是果儿,奴婢不愿意!”   杜若手撑着下巴,不动声色。   “铃兰呢?如果让你离府别居,与内侍对食,好替我立户受田,你愿意吗?”   铃兰动容,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   她抬眼打量杜若,只见她久居高位,早已不复刚来时笑容青涩,言语谨慎,又急于求取他人欢心的柔顺模样,衣装也变了,一年到头,桃红柳绿不再上身,转而偏重玉色、湖蓝、竹青、油绿等等,妆容亦浅淡。   整个人少了娇媚多了漫不经心,却透出一种坚如磐石的,令人折服的镇定。   铃兰心中骤然升起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滋味,意识到心底隐匿的期盼,其实早早就被杜若洞悉,甚至了若指掌了。   果然,杜若转而说了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铃兰忠心耿耿,凡事只从殿下的角度着想,这原是没错的。可是即便英明果决如圣人,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尊于上位者,要用人,就要给予信任,让人放手去做。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此居于下位者才会全力以赴。”   铃兰面色灰白,但仍满怀期待的望向李_,却见他正翻着账册看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有参与对话的意思。   “是……奴婢,僭越了。”   杜若心底叹息,笑了笑,提声叫李_。   “殿下!海桐的亲事妾为她筹划,果儿、长生歪瓜裂枣,请殿下敝帚自珍吧!”   “看不上就算了!”   李_扣上账簿拉她,“走,咱们湖边对着荷花吃饭去,细账让她们操心。”   ――――――――   “姐姐的痴心打算什么时候醒啊?”   转天李_出门办差,杜若把其余人等都撵出去,独留下铃兰。   她近年转了性子爱做绣工,不绣寻常的鸳鸯戏水、喜鹊登枝,而是自创图样,灵感一半来自韦氏的耳濡目染,一半是李_书房好画太多,看惯了难免手痒。   手头这副乃是鸳鸯芦苇图,宝蓝色底子上一只惊飞的金羽鸳鸯,两翅平拍,黄澄澄的爪子缩着,长脖子往下勾,连着底下一丛芙蓉几支芦苇,配色艳而雅。   那芦花的蓬松最难表现,勾线太细了显得繁杂,粗了蠢笨,杜若琢磨了好几天还没想好怎么料理。   “姐姐今年就满三十岁了吧?寻常女子,这时候都该替儿女相亲事了。”   杜若把细针别在绷子上,诚挚地问。   “姐姐与太子相伴十五六年,是这府里谁都赶不上的情分。太子当初让姐姐来照顾我,我便知道他的心意,一来信重姐姐,二来疼惜我。然太子早已成家立业,若不是圣人康健又多疑,这年纪他本该领一方差事,日夜奔走,为国尽忠,顾不上内帷儿女情长。姐姐日常见太子对我情意缠绵,其实一多半儿,是因为外头没有他施展的地方。连我都如此,何况姐姐呢?”   铃兰僵立在当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张脸由红而转白,讷讷说不出话。   “我不敢取笑姐姐痴心妄想,太子英挺端方,又柔情似水,哪个姑娘家贴身相处能不动心?我幸运,得了他的偏爱,倘若得不着,难道便没有姐姐那般想头?这些话,海桐那个傻丫头不解风情,万万听不明白,可是姐姐懂。”   “……良娣。”   铃兰微微摇头,绝望地侧过脖子。   “奴婢只想长久伺候太子,绝没有生出妄念啊!”   杜若伸手捋了捋绣架上鸳鸯的头羽,涩声道。   “他不开口发嫁你,不是成心留你,是你本来就比长生他们年纪大,手把手教他们办差,高出辈分。在他心里头,你不是个面貌姣好,性子温柔的姑娘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不是你的归宿。”   铃兰发出悲痛错乱的喘息,十余年与李_相处的桩桩件件从脑海深处掠过,忽然明白过来杜若所指。   李_的个性顽固执拗,界限分明,凡事第一次没入他眼,过后便万万没有可能。小时候是玩具衣裳吃食,长大了是人,不喜欢便是不喜欢,绝没有敷衍妥协,日久生情之说。   她大失所望,抽噎着,嘴唇微微翕动。   杜若道,“姐姐倘若还想成家立室,这回便与海桐一道出去,待生了孩儿只管回来。倘不愿意,夫婿要做买卖,或是出仕做个八品的杂官,我都能做主。”   她顿一顿,不忍把铃兰的希冀全部打碎。   “或是经了太子的手,提拔成六七品也有可能。”   铃兰反手抹在脸上,干脆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良娣,不管怎么样,奴婢这条命是太子给的,不愿意出去!外头的日子再好,奴婢是宫墙里长出来的杂草,过不惯!”   杜若叹气,很是替她不值,“也罢,海桐要走,你就留下陪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05?22:10:47~2021-01-18?11:2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7471350?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篮?2个;xiao1xia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ainy?50瓶;keanu000?19瓶;夏痕痕?15瓶;你篮?10瓶;暴躁的芒果?6瓶;仙人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7章 铅华不可弃,三   晚间趁李_没回来,?杜若靠在长榻上向海桐抱怨。   “天底下统共那么些痴男怨女,我就撞见一多半儿!”   她扳着指头数。   “我阿姐一个,铃兰一个,?再算上英芙,一颗痴心挂在旁人身上,?生死随人,?苦乐由人,好没意思!”   海桐拉长了声调嗤笑她。   “哟,这么说你是潇洒的?那年就为贪图两个庄子,差点把命填进去。结果如何?吃也吃不了,花也花不着,七八年了,转手送人还要看丫头脸色。”   杜若翻身坐起来一口咬定。   “我又不是为田庄。”   “那是为谁?”海桐灼灼地瞪着她。   杜若登时哑口无言。   海桐翘着脚甩甩荡荡。   “等他当了皇帝,?皇帝老子还有御驾亲征的时候,你不跟他上战场?他死了,你不替他守寡?你的苦乐不由他由谁?罢咧,还笑话别人!那个花和尚死了,你瞧韦六娘殉情么?嘴上叫的欢,?心里明镜似的,?要不是太子拘着她,早嫁别人了。”   杜若被怼的无言以对,翻着白眼扯开话题。   “我可舍不得你去与内侍对食,?守活寡,可是叫媒人相看,?又难免带出我来,倒不好,你是怎么想呢?”   海桐大大方方抬脸一笑。   “奴婢早就想好了,?要嫁就嫁袁大郎。三个庄子都归他管,账目统在奴婢这里算,良娣省心,奴婢省事儿。再者,袁家除了他,都是杜家的奴婢,生不出外心,便有肥水,顶多往家里流。多一分少一分,大家懒得计较。”   杜若纳罕,往外瞧了眼,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在海桐手上压了压。   “你别犯糊涂,就为了替我看庄子,你去给人做小?我这几年怎么走过来的,你最清楚,日日夜夜绷着弦儿,一步都不能踏错。做人何必偏要捡难走的道儿呢?就连铃兰,倘若我是正房,用得着这么委婉,花水磨工夫收服她?再者,放你出去我也有私心,你瞧我与阿姐处成什么样儿?阿玉困在宫里出不来,我身边只有子佩和星河,子佩鲁莽直率,星河狡黠佻达,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唯有你,话虽少,字字都在裉节儿上,是真聪明。你给袁家做了小,困在三步大的院子里团脚蟹似,哪还顾得上我?只有做正头娘子,咱们才好姐妹似的往来。”   “奴婢才不糊涂呢!”   海桐素来爽朗大方,难得羞怯地拿帕子掩了嘴,凑到杜若耳畔低声。   “许你青眼独具瞧中太子,就不许奴婢早七八年看上袁大郎么?他可和一般的家生子儿不同,亦是婆子丫头捧着长大的,可是老子娘不娇惯,他什么活儿都会干,人也开朗,能与奴婢说话逗乐。要不是那年元娘子非把莲叶塞过去,他本来打算向良娣开口要了奴婢的……”   她说完这些话,杜若满脸的诧异,霍地坐了起来。   “这是多早晚的事儿?我进王府那回,你不是说要等我生了孩儿再嫁人么?什么时候就与他……哦!”   杜若恍然大悟,伸手拧在海桐腰上,恨声道,“难怪那年三番四次的打听我与太子有没有……”   她俏脸一红,脱口骂她。   “你个浪蹄子,死丫头!背着主子就把终身定下了!”   海桐边躲边笑,退开距离护住了要害,方回头笑话她。   “奴婢比你还大一岁呢!那年上元节你春心涌动,认定了墙头上那人,奴婢便不能么?奴婢瞧不上拿腔作调的汉子!只有你把他当个宝。”   杜若叫她蒙蔽多年,一朝恍然大悟,想到袁大郎本分能干,又是生气又是高兴她终身有靠,嘴上却是半分不肯服软。   “呸!你兴头什么?人家现在娇妻在怀,当初的话早就忘了。莲叶妖妖乔乔,比你强多了,只怕袁大郎被她迷昏了头。”   海桐卷着帕子,得意的拧脖子,身姿舒朗而细长,好比一只白鹭站在水边。   “那是你不知道,他们俩闹了好多回,有次奴婢去盘账,他眼睛都叫莲叶打肿了。堂堂七尺男儿,提起老婆就抹眼泪儿,眼巴巴瞧着奴婢说不出话,后头索性搬铺盖睡厨房。良娣做个好人,把莲叶的身契还她,许她自决,她定不肯与大郎做夫妻,到时候或收回府里来使用,或是给她几贯钱走人,都随她高兴。奴婢便去填她的空儿。”   杜若听完这一大篇,反犹豫起来,蹙着眉担心。   “夫妻不和乐,未必全是莲叶不好,袁大郎会不会也有些毛病,或是隐疾?不如就着这回买庄子,你把他拉上,多处几天再做决断?”   “用不着!”   海桐打断她。   “奴婢这个人,路死路埋,街死街埋,倒在阴沟里就是棺材。那回元娘子把莲叶指给他,奴婢听了虽然难过,却并不曾半夜捂在被窝里头哭。后头知道他们闹得凶,也没多乐呵。遇上什么就是什么罢!你与太子斗心眼子惯了,混忘了世上老实人什么样儿。袁大郎要真有毛病,奴婢一提要嫁他,他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生怕拖累奴婢。所以奴婢嫁他,样样放心。”   海桐言罢看了杜若一眼。   “……其实,那年柳家小郎君倘若配了你,大约就是这么心诚。你就不用凡事都转弯抹角,转着圈儿的下功夫。”   杜若顿时矮下去半截儿,想了半晌,终于坦然。   “可我不喜欢姐夫呀。”   ――――――――   海桐这回出嫁,所谓嫁妆田是藏在妆盒里带出去的,除了袁大郎谁也不知道。杜家人和袁家人只当是袁大郎做庄头的本事声传乡里,揽了外头大东家的活计,一下子照管两个那么大的田庄。   至于真正杜若给备办的嫁妆就叫人眼馋了。   首先是才买的小庄靠大路边,单划了一块两亩多的山坡,正正经经起了个三进的院子,带大大的后花园并菜地、地窖,院墙院门都极朴素的,可是围墙足有尺把厚。   搁在乡间,叫有年资的泥瓦匠一瞧,就知道东家舍得下本钱,经得起匪盗水火。宅子里的家具摆设跟着房子一并配好,不求物料金贵,只要结实耐用,三进正经房舍里塞得满满当当,多出来的堆满了后头妆楼上下两层。   然后是六车蜀中来的好绫罗,又轻便又值钱,就是太占地方。   海桐道,“娘子何必给奴婢这些个舍不得上身的东西,还不如买田亩呢。”   杜若瞪她一眼。   “别人买的地怕你看不上,叫你再去操办这个,婚期还得往后拖三五个月,图哪头你说?”   海桐便笑,又去翻看首饰,都是足金的,专取沉重实惠,一条缠臂金足有二两,披挂上身人就走不动路了。   杜若殷殷嘱咐她。   “郎君再好,压箱底的金银还是捏在手里,这匣子就是给你垫底的。你没有娘家,我究竟不好管你鸡毛蒜皮的事儿……”   她想想又说不对。   “万一袁大郎对不起你,在外头养小的,或是打老婆,你别替他做面子,都如实告诉我。”   海桐娇嗔着推她。   “又不是往后不见面儿了!你的身家还在奴婢手里呢,每月必进来瞧你一回,或是请你上庄子玩耍,待卿卿大些,只要你放心,住在奴婢家都成。”   杜若嘴里应着,忍不住胡思乱想,一时怕袁大郎杀了海桐夺财,又不好意思说,只得胡乱嘱咐别的。   旁边铃兰看着眼热,又想倘若是她出嫁,李_手笔定然更大方,可是李_不同于杜若念旧,只要她走出这个门,不在他眼前晃荡,他就通通忘在脑后了。   她心里酸楚,悄悄侧身抹泪儿。   海桐与杜若对视一眼,都只当没瞧见。   到亲迎那日,海桐从杜家发嫁,外人只当是杜蘅的丫头放出来嫁人,都称赞杜家仁德宽厚。   为求吉利,袁大郎专门拎了两提匣点心,向相熟的万年县县丞借一日绯红色方心曲领的朝服用做礼服,还学官家子模样系上假皮带,穿黑鸟皮靴,乍一看挺像回事。   至于海桐,杜若陪她化好妆转过面一看,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一张圆鼓鼓的苹果脸涂抹得红艳艳娇嫩欲滴,身上隆重地穿了青色大袖纱罗衫,衬着里头红青小衫与月白长裙,头上插了金的、琉璃的发簪,文采辉煌,被火烛一照,与平日判若两人。   待到了时辰,袁家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竟来了五六十人,堵在杜宅门口敲敲打打,领头是袁大郎和他的三个弟弟,后面簇拥的也全是杜家田庄上膀大腰圆的壮小伙子。   思晦挡在杜若身前,从侧边小门偷偷开条缝望出去,立时喜笑颜开,原来从前思晦去田庄玩耍,认识的阿霖也在,正挽着袖子率众高喊‘新娘子快出来!时辰过了不娶了!’。   杜若大怒。   “呸!这混账东西,竟敢堵着我家大门说这种浑话!”   韦氏正要向她解释,杜蘅朝柳绩望了眼,隐晦地笑了笑。   “原来世上还有若儿不懂的道理,自来催妆都是如此叫喊,方显得场面热闹,其实只要肯明媒正娶,哪有舍得过时不候的。”   杜若醒过味来,不好意思地掩了嘴笑,便见杜有邻隔着门叫阵。   “来人不必乱喊!催妆需赋诗一首,有诗自有新娘,无诗这便罢了。”   最后这个‘了’字中气十足,很是给海桐争脸。   这话一出,墙里墙外两副场面。   外头人静了一瞬,顿时炸开嚷嚷。   阿霖声量最大,越众叫道,“咱们庄稼汉,别说念圣贤书,字儿都没认全呢,如何作诗?新娘子诚心嫁人,快快出来!”   里头杜若、杜蘅、韦氏等女眷一起笑出声来,既笑杜有邻一把年纪尚有兴致为难婢女的夫家,也算童心未泯,又笑阿霖实诚可爱,白把袁大郎借朝服的气力浪费了。   思晦听外头七七八八胡乱叫喊,并无一人能站出来吟诗,恐怕袁家尴尬,便趁着天黑,推开侧门走出去,朗朗向诸人抱拳。   “各位阿兄,小弟略识得几个字,不如助各位一臂之力?”   阿霖没认出他,但袁大郎瞧他丝帛锦绣的穿着,再看他清风雅静的面貌,周全谦虚的礼数,便知道他就是杜家那个侍奉小王爷的幼子,哪里还敢怠慢,忙学着士人书生的礼仪对思晦一揖到底,客气的托付。   “全凭郎君处置。”   思晦站直想了想,张口就来。   “欲催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诸人听了都不解其意,阿霖便冲门里喊。   “听到吗?诗也做了,快快开门!”   杜有邻听见是思晦的手笔,甚觉不过瘾,还想再要一首。   杜若忙摇着他胳膊。   “阿耶!海桐年纪不小了,快快嫁出去才好,真把人家惹急了转脸就走,女儿还得再替她寻个夫家呢!”   这话一出,韦氏等无不拍掌大笑,连海桐在屋里也坐不住,命左右现买的小丫头搀扶,脸上蒙着蔽膝,手里提着裙子,款款走到院里,向杜有邻屈膝致谢。   “郎主珍惜奴婢,要一首也就罢了!再多,难为的都是咱们自家的小郎君!反正大郎不为难,要一百首没有,要半首还是没有。”   杜有邻哈哈一笑,这才命人开了大门。   阶前早已停了一部婚车,海桐蒙着脸绕车走了三圈,便登车离去。   韦氏与杜蘅不舍,走出去多送几步,独杜若扒在门上瞧婚车走远,空落落的若有所失。   铃兰劝她。   “良娣快别哭了,旁人不明白你们主仆的情分,看了要吃味儿。再者良娣就是海桐的娘家,她舍不下的。”   杜若再三拿帕子摁眼泪,好歹赶在韦氏和杜蘅转回来前收了伤心,便见杜蘅摇着扇子一步步走来,到近处便笑。   “知道的是你嫁丫头,不知道的,以为方才那个才是你的亲姐妹。”   “到底相伴一场,骤然去了,总觉得哪不得劲儿。”   杜蘅道,“没今儿这一出热闹,我也不知道,当初是我一不留神拆散了好姻缘,伤了阴德,原来海桐属意袁家,牵牵连连七八年,到底还是她。瞧方才袁大郎那个高兴劲儿,比跟莲叶过日子时果然不同。”   杜若只做听不懂,问韦氏道,“天气热,太阳毒,阿娘这一向别去庙里住。”   她却打不断杜蘅。   “可到底莲叶才是原配正妻,为娶海桐打发她,显得咱们仗势欺人。”   铃兰忙道,“那倒不是。那日莲叶来府里,是奴婢在旁伺候的。良娣放了她的身契,问她有什么打算,她哭喊着要和离,说日子没奔头,只盼良娣收留。”   杜蘅轻笑了声,拿帕子捺着嘴角。   “她微贱的犹如一粒芥子,你们良娣说东,她敢往西么?既是有人巴望这个身份,她何必赖唧唧的讨人嫌,里外不落好?女流之辈不得已也就罢了。可恨袁大郎,顶天立地大好男儿,扒开看腔子看里头,原来不过是个负心薄幸、狼心狗肺的东西,捡上高枝儿就忘了旧人。”   海桐大喜的日子,她一径说些晦气话。   杜若忍无可忍,紧紧握着铃兰的手道,“就因为如此,世人才都尊识时务者为俊杰,阿姐你说是不是?”   杜蘅本就是意在言外,专说给人听,杜若既已听见了,她便偃旗息鼓。   姐妹俩心照不宣,就此打住。   韦氏慢悠悠道,“庙里清净,不比家里,喜鹊和家雀儿闹架,吱吱喳喳没完。”   作者有话要说:  海桐走啦 第248章 风定落花深,一   明月院。   英芙站在廊子底下瞧天上的月。   天是雾蒙蒙的,?流云重重,那一钩黄澄澄的新月藏在树影里,只漏出丁点细细的尖钩儿。   院子里没有掌灯,?她身上水红色亮纱的开襟衫子借不着光,恍惚成了瓷白色,?青缎子抹胸笼着白腻肉色,?底下一袭鱼白的纱裙子。   雨浓捧着小方几出来,上头一摞叶子戏并筹码,一盘沉水香,一碟细果子,一盏灯。那香才点起头,味儿还不分明。   英芙看了道,“沉水好,?他不喜欢,我就偏要用。”   雨浓把她的袖子牵起来,两手抻开张在香炉上方,让袅袅的青烟熏透,待两只袖子都妥当了,?便把筹码分作四堆,?两堆归在跟前,两堆推给英芙,然后理牌。   “玩一会子早些睡吧,?今儿初五,六郎要来也是明日了。”   “日也睡,?夜也睡,你与我就没别的话说?那镜子我叫你拿出去磨磨,怎么还搁在那儿?影子都照不见。”   雨浓轻轻叹气。   英芙被禁足已有五年。   起初杜若来得勤,?一两个月一回,陪英芙说说笑笑,偶然讲起时局,更是津津有味。譬如牛仙客推行的和籴法,在丰年高价收购关中粮食,饥年低价放售,不仅大大缓解了长安粮荒之苦,更减轻江淮漕运负担。此举令圣人大加赞赏,愈发倚重推举牛仙客上位的李林甫。   英芙对琐事没甚兴致,不过存着念想儿,以为顺李_的意思便能保住含光性命,也肯带着笑听听。   杜若便在那时裁撤了明月院大半人手,贴身使唤的只剩下雨浓,和一个新提拔上来的小丫头名叫绿檀。其余粗使的洒扫、洗衣婆子留下六个,小厨房里厨娘四个,此外就再没有了。   偌大的三进院子空落落十来个人,能进内室与英芙说上话的只有雨浓和绿檀,天长日久,闷都把英芙闷死了。   最可恨的是,婆子厨娘日日都能出去抬水、搬吃食,说话回事,每三月还能轮休一回出府玩耍,什么新鲜事儿都没落下,厨房里常年笑语盈天,欢声若沸。正院却静悄悄恍若无人,主仆三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似坐牢。   后头绿檀品出轻重,思之再三,竟闹出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四处嚷嚷有人偷了英芙的首饰,引翠羽来拿赃。   这桩事闹得沸沸扬扬,翠羽名下管着仁山殿、明月院两处,地盘儿虽大,人口都不剩什么,太太平平好几年,忽然闹出事情,自觉大丢颜面,恨得亲自撸袖子抓贼,怪的是,把婆子厨娘的铺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贼赃。   绿檀便又去咬雨浓。   那雨浓什么脾性,哪肯吃栽赃?当下把箱笼抬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儿稀里哗啦往出一倒,果然也无可疑。   翠羽便道,“既诸人都查验过了,虽你是首告,也没有不查的道理。”   雨浓气哼哼冲在头里,把绿檀的箱笼翻检一通,果然倒出个包袱,里头赫然就是那年英芙借给杜若戴的重宝璎珞。   雨浓把璎珞提在手上亮给翠羽看,理直气壮又啧啧称奇。   “这世上竟有这样混账蠢笨的奴婢!偷了主子的东西,倒明火执仗冤枉起旁人来!幸亏神佛公道,叫她现个原形!”   绿檀跪着不说话。   翠羽便问,“究竟是你拿的,还是旁人栽赃你?”   雨浓恨她偏私,愤愤大骂。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问的?速速打杀了要紧,只莫在明月院行刑,惊了太子妃的驾!”   翠羽不理她,又问两遍,绿檀皆不言声儿,雨浓越骂越来劲,一定要把绿檀打杀发卖。   翠羽心知这桩事杜若不愿沾手,亦犯不上专程去回禀,过后告诉铃兰一声也就罢了,便自作主张道,“绿檀是你们韦家的奴婢,我怎好打杀她?太子府往外卖人也不像话。再者我瞧她年纪还小,许是一时眼皮子浅,或是贪玩,好好教导就是了。太子妃实在嫌她腌H,就搁在仁山殿吧。”   如此这般把人带走,隔了大半个月雨浓才回过味儿来,明白绿檀是故意施苦肉计好离了明月院。一念及此,她气得浑身发抖,气冲冲要闯去仁山殿找绿檀算账,却被门口守卫的婆子拦住。   雨浓隔着大门,锤的门板咚咚山响。   “上上下下合起伙儿来哄骗我们一家!凡事别逼人太甚,韦家七八十个陪嫁丫头,如今只剩下我一个,算什么!堂堂太子府,谋算正妻的家下仆婢,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这么喊了几天,终于翠羽走来施施然回话。   “雨浓姐姐省些力气罢,韦家陪嫁七八十个不假,头先风骤是你们打发的,算不到我们家头上。后头蕉叶和绿檀宁死也要离了明月院。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总不好往绝路上逼。至于那些小丫头,名册在这里,人嘛,好茶好饭供养着,脏活累活不敢让他们做,只在仁山殿看猫儿狗儿打架罢了。这还不成?不如这样,雨浓姐姐喜欢叫谁回来伺候,我便叫她来,骂也好打也好,都不与外头相干。只一样,明月院里再闹成什么样我也管不了了,便是人死了要埋,也请雨浓姐姐劳动尊手自便!”   雨浓吵不过她,只得忍气。过后英芙得知首尾,气个倒仰,然亦无计可施,再辗转得知含光已死,万念俱灰,一概随他去了。   “镜子已磨过了,许是手艺不好,迷瞪瞪的,等奴婢再交出去磨磨。”   雨浓敷衍着,排出两张牌,英芙的注意力转移过去,蹙眉瞧手里的张子,没再说话。   第二日便是六月初六。   早起英芙便闷闷的,廊下挂的鹦鹉叫了声,她忽然恼起来,提着鸟笼子踩着碎步走到后院密林子里头。   明月院本就是从后花园单隔出来的一个院子,后界墙才丈把高,切不断香樟木、梧桐树、榕树高大茂密的树冠。年深日久,那浓密的阴影投进来,像个暗黑的结界。   鹦鹉慌乱起来,快速摇动尾羽,大概是向她恳求。   英芙提高笼子与它大眼瞪小眼。   “你怕什么?你是个鸟儿,进林子倒怕?金笼子住惯了忘了外头的好?”   那鹦鹉惶然不解,瞪着一双大眼睛啾啾地叫,便听雨浓在房里唤她,“六娘!去哪儿了?趁热吃早饭啊。”   英芙一时有些恍惚。   这场面很像多年前在闺阁里,她还捉狭调皮的时候。   那时节她大哥韦宾死了,尸身收回来鲜血淋漓,太夫人一病不起,偶尔有客来,才能勉强支应着坐起来说话,人一走就倒了,窝在暖阁抹眼泪。后头上门的亲戚越来越少,独青芙时时陪在太夫人身边,两人面色凝重,絮絮不知商议什么,英芙去时便都装的没事人一般。   英芙没有人教管,也不喜欢书画曲乐,独爱玩牌。   双陆、抹牌、道字、叶子……但凡带个赌字,她无不通晓,金叶子戏就是雨浓教她的,一俟上手,昼夜不分。可是雨浓并不沉迷,玩一会子便起来剔蜡烛续热饮。那时节陪她半夜三更点灯熬油的是风骤……   雨浓已寻出来,见她趿拉着榻上穿的软缎绣鞋,独个儿站在阴恻恻的树影下发怔,由着笼中鸟又叫又闹,活像鸡鸭被开水烫着拔毛的架势,愣是充耳不闻。   雨浓忙拉她。   “站在这个鬼地方做什么?外头好端端的日头,晒着不好么?”   英芙回过神来。   “风骤在哪?多早晚叫她进来陪我抹牌才好。你去告诉她,我已不念她的错处了,咱们小时候一处长大,别生分了。”   雨浓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咽下唾沫支吾。   “可不是。上回见她还病恹恹的,你知道她一向身子弱,养好了就叫她来。”   英芙听了满意,便攥着雨浓的袖子回房,一路进了屋才觉得脚下湿滑,抬起来一瞧,那鞋底子已叫碎石划烂了,脚心一处伤口汩汩出血。雨浓看得心惊,忙扯块白绫子跪下去替她包扎,手里干着活儿,眼底压不住就淌出眼泪来。   “这值得哭?”   雨浓边抹泪边道,“一会儿六郎进来,瞧见该伤心了。”   英芙面上僵了僵,随口道,“不到三岁就离了我身边,让人家养到这么大,他哪会心疼我?”   雨浓对这桩事最深恶痛绝,咬牙切齿,也不知是骂李_、杜若,还是韦家。   “凭他是天王老子也好,玉皇大帝也好,还能隔断母子亲恩么?六郎一年大似一年,便是养在仇人窝儿里,也有懂事那日!你别发愁,这些年桩桩件件我都替你记着,早晚等他大了,一并算账!”   英芙和煦地笑,伸手抚弄雨浓发髻上一点颤巍巍的珠光。   自从知道含光死了,又发觉韦家全无替她说和的意思,成心要把她关老在太子府里,英芙便歇了梳洗打扮的劲头,什么都懒得上身,挽个发髻就罢。   不过雨浓还是老样子,偏爱戴逾制的东西,小小粒的金刚钻,或是金花丝。   “这个旧了,该淬淬火,你没空出去就戴我的,客气什么,早晚都是你的。”   雨浓梗着脖子倔强。   “谁跟你客气?你那些沉甸甸的,戴着头皮疼。”   到晌午杜若牵着六郎进来。   英芙并不起身,坐在椅子上闲闲看着,像看不相干的人,还是雨浓站在她身后招了招手。   “别站那么远呀,来,到阿娘身边来。”   刻意的亲近,小孩子都极敏感,越发疏远谨慎。六郎抿了抿唇,走上前,像模像样先作了个揖。   “阿娘这一向身子康健么?孩儿今日满九岁了,特来瞧瞧阿娘。”   英芙不动弹。   雨浓牵过六郎的手,摁他在英芙身边坐下,堆着笑问,“九岁啦,书读到哪儿了?学骑射了吗?”   六郎摇头。   英芙懒怠细看,可是这么大个人杵在跟前,还是不得不打量。   他小小的趣致可爱的面孔,再怎么回避也不得不承认,脸型眉眼神情都像李_,独削薄的嘴唇姓韦。   雨浓颇为不满,“六郎还没读书么?还是没学骑射?”   六郎缩到杜若身后,两手抓着她的衣襟,头探出来仰望杜若,讷讷道,“良娣,你帮我说。”   那副依恋信任的神情,显见得平日没少在身边撒娇。   英芙怅然,叹着气扭开头不再理会。   杜若忙解释。   “前头诸位皇孙都是满十岁送去百孙院念书。不过太子嫌太晚耽误孩子,做主先学起来。妾想家里只有他一个,独给他请先生,怕闷得慌。刚巧韦郎官家两位姑娘,大的比六郎小三岁,小的再小半岁,虽是女孩儿,样样儿都不差,尤其喜欢钻研学问。所以大家商量起来,兰亭和咱们家的小圆、红药,再算上妾的卿卿,七个孩子一起读书,到如今已经快一年了。上回来没说起,是妾的过错。”   “跟韦家一道?”   英芙呆住了,一夕之间有天翻地覆的感觉,霍地手指六郎厉声道,“你把他送去和韦家的姑娘一道读书?你安的什么心!”   六郎吓得哆嗦,越发不肯出来,杜若却知道英芙的脾气,一俟想歪了九头牛拉不回来。   她忙道,“没有什么专门的打算。家里孩子虽多,可是四郎长久卧病,五郎性子孤僻,且就连他们两个都比六郎大五六岁,玩不到一处。难得兰亭和他投缘,兄弟俩日日歪缠,拆都拆不开,也是缘分。”   “缘分?!”   英芙脸上每寸肌肉都绷紧到微微颤抖,强忍着痛苦质问。   “我是太子妃!我儿子是二字王!你们把我关在这破院子足足五年,韦家人上门过一回么?管过我的死活么?我知道他们图谋我儿子颍川郡王四个字!如今他才九岁,就忙不迭把女儿往他跟前凑?我当初脂油蒙了心,信她姓姜的是好人!”   这骂的是六郎一向最亲近的二舅母,他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转身就往外走。杜若忙跟上,一把揽住六郎哄劝,却见他呜呜丫丫不依。   杜若带了他好几年,难得见他哭闹,一时心疼不已,急的责怪英芙。   “太子妃这些话,过后妾单独来时训导就是了,何必当着孩子又吼又叫?谁都有错,总归他没有错,吓唬他做什么呢?”   “这是我儿子!”   英芙急怒攻心,苍白面目上冷汗涔涔,急切地叫了声六郎,嘱咐他。   “不止韦家的女儿!就连姜氏的儿子,你,你别与他一处!”   “我就喜欢兰亭表哥!要你管!”   他小小的胸膛呼哧直喘,胀得面红耳赤,愣了几瞬,忽然拧着脖子冲英芙大吼,眼角坠起亮晶晶的泪珠子。   突如其来的怨恨,硬是把英芙给吓住了。   原来他幼时在吴娘子手下为所欲为惯了,后来挪到乐水居,更是谁都不能触他逆鳞,连卿卿喜欢的玩意儿都要首先谦让给他,从来不曾被这样凶狠地呵斥过,况且并没有来头。   雨浓忙拉扯英芙的袖子,软语道,“有话慢慢儿说,慢慢儿说。”   六郎抱住杜若的脖子,示威一般重复大喊。   “我就喜欢兰亭表哥!我要与他一处读书!我不要住这府里,我要去韦家住!”   杜若忙哄他。   “你回头好好与你阿耶说,这事儿良娣做不得主。啊?你慢慢儿说,若能把《论语》背出来,你阿耶定许你去的。”   “我本来就会背《论语》!我还会背《诗三百》!”   “好好好!我们念奴最能干了!”   六郎得了夸奖,脸一翻笑起来,混忘方才的不愉快,只管搂着杜若的脖子摩挲,亲热得英芙几欲呕血,又插不进嘴,眼睁睁看着杜若抱六郎出去。 第249章 风定落花深,二   向来杜若去明月院都不叫人跟着,?免得英芙以为她仗势欺人。所以两人如此这般走出来,铃兰大大吃惊,忙赶上来帮六郎抹眼角。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六郎到这才松开双拳,?委屈巴巴地问。   “良娣,明年我还得来吗?”   杜若着实为难,?忖了忖,?蹲下身把着他肩膀正色叮嘱。   “念奴乖,太子妃是你的亲阿娘,你一生一世的荣宠都从她身上来。你不愿意亲近她,她要伤心的。”   “我不要当什么颍川郡王,表哥就不是郡王……”   六郎扬起眉毛,第一次感到天潢贵胄亦有无能为力之事的悲哀,无奈地低下头踢路边花池子的碎石,?低声咕哝。   “良娣,我瞧她也不愿意亲近我啊。她每回看见我,看两眼就把头扭开了。是我不好看吗?良娣看卿卿妹妹,就怎么都看不够……是我没有妹妹好看么?”   “不要胡说!”   杜若猝然打断他,六郎乖觉地闭上嘴,?片刻又不服气,?固执地拧起脖子。   “为什么独我是她生的?哥哥姐姐妹妹,谁的阿娘都比她好……”   一时铃兰连哄带劝把六郎送回乐水居,回来见凤仙还陪着杜若站在一株泡桐树下,?团团浅紫色花球缀在枝头,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风过便扯絮似的落。   杜若刚巧穿了一件兰花绿的夹纱短衫配着葡萄紫裙子,万花丛中一点深,恰似画龙点睛一般。   铃兰走上前扶住她胳膊。   “原以为等六郎大些,?太子妃的心气儿平了,就没那么疙瘩。可是照今日这样式,往后恐怕一年难似一年。不如良娣别去了,免得里外不是人。”   “我不去谁去?这一关五六年,好人都关坏了。也是韦家人真做得出,姐妹俩丢在这儿,他们一句话不发,活像没这两个人似的。太子妃么,还有个盼头,只要韦坚拜了相,或出家祈福,或入山为道……法子多得是。可怜十九娘,正当花期,硬生生耽搁在这里。”   “良娣太操心了。”   “走,你再陪我瞧瞧十九娘去。”   ----------   举凡大家大族,连宫里一样,只要房子住久了,新来的奴婢不用人引荐介绍,也能一眼瞧出谁是风口浪尖上的红人,谁是下脚的材料。   韦家十九娘韦水芝,从进忠王府起,便将就住在明月院后院的厢房。待与她一个院的风骤、蕉叶纷纷离去,那院落一日冷似一日,再没人想起有个她来。   过后英芙被禁足,水芝虽不知道根底,却也明白说多错多,越发不敢出门,日日躲在房中绣花。直到有日翠羽走来,客客气气请她搬家。   水芝叫天天不应,唯有任人宰割,战战兢兢到新下处一瞧,真没想到,竟是个周周备备的两进院子,正房、厢房、耳房、倒座一应俱全,前头几棵海棠,后头一架葡萄,且独给她一个人住。   从前从韦家带来两个丫头都打发了,另指了个叫银筝的来,却是长袖善舞,精明能干,把院里十来个奴婢管束得服服帖帖。   水芝从出娘胎落地,就自知笨拙木讷,十板子打不出一声儿,不及水芸能讨太夫人欢心,八郎、九郎连水芸都是力争上游的性子,独她懦弱。也因此,不论是在林娘子手下、太夫人手下,还是英芙手下,她都惯于受人约束管制。   乍然间过上关起门称霸王的日子,水芝先是忧虑恐惧,继而难以置信。   直到三五个月后,才终于松快了手脚,夜里兴起,敢叫人打酒配几样小菜,在月下拨弄筝弦。   这份儿福气着实不浅。   她掂量着,听银筝说如今太子府是杜良娣管事,凡百的好处都从她手上来,闷头思索良久,便着意打扮了去向杜若请安。   不过等她当真与这位雨浓嘴里‘八面玲珑,掐尖卖好儿,吃屎都要捡热乎’的杜良娣面对面坐下吃茶时,才惊讶的发现,原来她与自己差不多,不过是略长的得人意儿,便被家人推出来闯世界的小姑娘。   水芝因此对杜若分外亲切,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敢说。   水芝把刚沏好的热茶推到杜若面前,半是讨好地掐指算算。   “今儿这日子,良娣想是才从明月院出来?”   “唉……”   杜若未语先叹,也不避讳她,直接在肩头上蹭了蹭泪眼。   “我也是当娘的人,如何不懂她的苦处?再嘴硬再嫌弃,心底只怕想念六郎极了。她恨你们韦家也算事出有因,只这份儿怨气何必往孩子身上撒?原是她拖了孩子的后腿……”   “事出有因?”   水芝惨然笑了笑。   “良娣说话太客气了!连我这样无辜受她拖累的,尚且感念娘家恩情,她还有脸埋怨别人?祸都是她惹出来的。太子但凡差些涵养,捅到圣人面前,诛我们家三族都够了。那我岂不是白白陪她受死?到时候韦家上下一千多口,通通都是冤魂,简直该下六月雪!我也不敢为你抱屈,你全是看在太子份儿上,才受她的气到如今。”   “我自然不如她金贵,天下万事都是别人的错。”   水芝哼笑了声,摇着荷花样式的粉色团扇淡淡笑。   “你好歹比我强,你阿姐虽然糊涂,到底一个娘胎出来的,不至于要你的性命。细想当初,我阿姐骤然死了,家里七八个女孩儿,六姐为什么独带我来这儿?”   杜若一向听她提起韦家的兄弟姐妹,嫡庶之别清清楚楚,十六娘韦水芸就是‘阿姐’,英芙就是‘六姐’。   “她打的主意不和你阿耶差不多?可惜我小了几岁,错过那回皇子选妾侍,不然,她见太子不喜欢她,兴许扭脸就提拔了我来,不比你贴心好用?不过也说不定,兴许她避忌我阿姐做了正妃,再提拔了我,我们这房就敢与太夫人叫板了。说来说去,不过因为我阿姐死了,她摆弄我没避讳。”   杜若瞧了她一眼。   六年过去,如今十八岁的水芝,美得显山露水,圆眼睛圆鼻头,圆圆的唇形,全无一点棱角。   杜若拍着她的手安慰。   “不管她怎么想,如今都碍不着你。可是韦家长久不提接你回去的话,你的终身如何,难道要太子安顿吗?姐夫发嫁小姨子,说起来不好听。”   水芝面上闪过一丝难堪,再瞧杜若怜悯的眼神,便忍不住鼻子发酸,侧着脸涩声埋怨。   “他们恐怕巴不得太子收了我……我知道羞耻有什么用?你瞧六郎,他们巴结殷勤,三天两头来接,怎么就从来不提接我回去的话!六姐是犯了过错的出嫁女,娘家不认也就罢了。我有什么错处?就这样不明不白把我丢在外头!要恨也该我恨!”   “诶,都是我不好,惹出你这些话来。”   杜若忙拿帕子替她抹泪。   “我只问你,倘若我替你牵线搭桥说亲事,说的不合你意,你怨不怨我?”   水芝哭了一会子,勉强扮出个笑脸来,娇憨地扶她胳膊。   “你替我操心,那还要你吃亏贴嫁妆!”   这么说就好办了。   杜若嚷肚子饿,先拉着她往厅上坐,聊了几句家常。待饭毕收了碗筷,银筝端着小托盘上了两杯岭南方子的凉茶,再把清心香点上,杜若才抿抿唇,叫铃兰和凤仙都出去。   水芝一颗心吊起来,“你……你真替我相上了,是什么人?”   “实话说与你,这个人,没法儿相看,因为连他阿耶也做不得他的主,且是和离再娶,他前头那位心上人生得极美,偏偏对不住他,撇下他与旁人成家去了,所以他脾性有些古怪,不似从前那样温厚斯文。”   水芝脸上顿时浮起愁苦之色,杜若以为她少不得要抱怨命途不顺,初婚去做人填房,却不想她怅然良久,竟想通了。   “这么说来,他也是个苦命人,就更明白我的苦处,不至于大惊小怪我与嫡母不亲近,与六姐不来往,反跟你合得来。除了这一样,他可是样样都好?他前头娘子可有留下一儿半女?我瞧你教养六郎实在辛苦,管多了怕落埋怨,管少了像故意不叫他成人,这磨性子的慢功夫我做不来。再者,他家兄弟妯娌可难相处?”   杜若不意她这般脚踏实地,怔了怔,颇有刮目相看之感。   水芝挽着头发道,“你别这样瞧我,事儿砸在脑门上,我还顾得上哭么?”   杜若忙道,“你听我细细说给你……”   ――――――   过后杜若向李_分说。   “圣人年纪大了,懒怠动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阿玉到底是他心爱的,就这么吊着,他心里也不舒坦。所以给个台阶儿,他顺脚就走下来了。”   李_却有些犹豫。   “能送十九娘出阁甚好,搁在孤手里早晚是个祸患。不过阿瑁肯么?就看这几年你频频出入长生殿,替她姊妹兄弟买地盖府邸,多半能猜到杨氏入宫有你的助力,转眼再塞个娘子给他,翻手云负手雨……”   “殿下说妾翻云覆雨?”杜若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不是殿下要妾在其位谋其政吗?妾执掌太子府,替殿下孝顺圣人,难道不是该当的?等寿王松了口,还请殿下立时向圣人请旨。”   李_没想到她不仅毫不转圜,还继续指派他,倒愣住了。   “妾替寿王相亲事,他不喜欢,拒绝便是,或是圣人不接招,妾也莫可奈何,横竖如此操办,于谁都没有坏处,试试何妨?万一成事,请殿下向妾道歉。”   杜若昂着头骄傲受挫的样子,惹得李_心软难耐,抚着她的鬓发和声道歉。   “孤不该疑你,都是孤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通常领导叫你加油努力,你真加油努力,他又有可能怪你表现太突出…… 第250章 风定落花深,三   转眼六月末尾,?烈日炎炎,风缓蝉鸣。卿卿一大清早被龙胆拉起来,坐在镜前打着哈欠梳洗打扮。   龙胆手巧,?挽出圆滚滚的双环,环底扎上梅花形赤金箍子,?每边各十二朵小小的梅花,?花芯是红珊瑚珠子,顶部各嵌珍珠一颗。人小首饰更小,况且是个箍子,那珍珠细的和米粒差不多,可成色十足十,一样珠光闪闪。   身上给穿的是玉色绣折枝紫玉兰的短袄,底下一截桃红云纹纱裙。   往镜子里一照,?圆鼓鼓脸颊笑开,挂着浅浅泪窝儿,活脱脱年画里提灯笼的胖丫头。   再去杜若房里,李_看了便摇头。   “太简薄了!你阿娘小气,库里有的是璎珞、金锁,?都翻出来,?插戴上!”   杜若无奈冲铃兰眨眼睛,她便假做应了去寻。   杜若道,“今儿全是妇人娘子聚会,?咱们家红药、小圆,加十九娘,?再有子佩和婉华。子佩怀着双身子呢,你去了得分桌子分舱房,不方便。”   李_很是不满,?又挑不出错儿,盯着她不语。   杜若又道,“天这么热,殿下也消停些,就在房里待着,看看书,画两笔画,别惦记着上林子里打猎。这日头,连鹿也歇下了,能打着什么?”   “得亏不带六郎去,儿子照你这么养,非得成个白面的书生!”   杜若早对他的牢骚免疫,走过来替他正正玉冠和衣领,手帕子被李_下巴的胡茬子刮了丝,嗔怪地瞪他。   “殿下的儿子们自有名家大儒教导,妾坑害不着。独六郎年纪小,还在家里玩耍。今儿殿下得空,不如亲自送他去韦家。好几个郎官家的儿女凑齐了,要开席作诗,要占酒令。殿下去了,镇一镇场子,免得他们喝酒胡闹,顺带呢,考校考校兰亭的学问。这都是妾的意,天气热就放孩子们玩十天。各个儿都是宗亲贵胄,读书要紧,保住身子更要紧。逼得紧了,都像四郎似的天天吃药,岂不是本末倒置?尤其兰亭是韦家的独苗儿,金贵呢。”   她瞧见李_鬓角的一丝白发,嗖地拔了去,疼的他眼角一抽。   “再有,两家一处读书,女孩儿五个,男孩儿才两个,六郎小,但兰亭都十四岁啦。妾怕师傅拈轻避重,光顾着给六郎开蒙,或是计较小圆快议亲,光讲盘账目啦,关中各地水土产出啦,四时耕种啦……这些母的课程,程度太浅,倒耽搁兰亭。殿下通古博今的,刚巧去给他紧紧弦儿。”   “……你这话说的。”   李_被她念叨的头直发蒙。   “孤是天下的储君,倒要替个臣子敲打儿郎?韦坚自己的学问就很不错,他放心让兰亭跟着六郎混,你替他愁什么?但凡兰亭想用功,国子监、太学、四门学,哪一处进不去……哪怕把名山大川里养德行的老夫子请出来,也不在话下。”   李_的声音陡然凉下去。   “他打的什么意,娘子心里明镜儿似的,何必叫孤说穿呢?”   杜若两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圈着,柔声道,“韦郎官的算盘殿下一望而知,可兰亭是个好孩子,真心关怀六郎。殿下知道的,为着太子妃过去不公道,几个孩子跟六郎都不大亲热。如今他小,不懂,等再大几年,难免伤怀。您别瞧六郎是储君嫡子,稳稳当当一世荣华,其实人一辈子能有几个知心知意的好兄弟呢?不说远了,就说从前殿下才十二岁,就把永王抱到身边抚养,既是手足之情,亦是怜惜弱小。妾喜欢殿下这样儿。也是为有这个弟弟在,这几年,圣人再怎么磋磨为难殿下,妾心里都稳当。别的不说,再来一回披甲闯宫……永王定会护住殿下性命。”   李_想起这三五年,圣人越来越变本加厉的当面折辱背后寻衅,他回了家虽然一个字不提,但那份艰难痛苦,以杜若的细查入微怎么会不知道?   他叹气道,“你放心,有孤在,你与孩子们总不至于受了委屈。”   杜若靠在他怀里娇声喃喃。   “什么委屈?嫁鸡随鸡,殿下登高跌倒妾都陪着。可是孩子们将来有自己的路,能扶时多扶一把,就尽到为人父母的本分了。”   李_听了默默不语。   一忽儿想起小时候,圣人与王皇后你来我往,都拿他做筏子;一忽儿想起圣人根本就不认得阿U,当面把他当做李A;一忽儿又想起英芙决绝快意的神情,压根儿不顾虑亲生儿子。   他两手从短衫底下伸进去,在杜若背上温柔抚摸,享受她一身细致白净的好皮肉,滑腻顺手,不禁沉湎地叹息出声,柔情蜜意道,“你别光顾着孤,你阿姐那个女儿,比卿卿大一岁,刚好接来一处念书。”   提起杜蘅,杜若为难地低了低头。   李_端起她的下巴。   “怎么了?你长久没见过你姐夫,又为孤生儿育女,难道她还防备你?”   “……妾早想把闻莺接来了。听阿娘说,阿姐如今越发古怪,与姐夫两个面对面坐着,都不说话,互相瞪眼瞪大半个时辰。怪吓人的。”   “那刚好呀,打个由头,说是红药的伴读,或者就陪着卿卿。”   杜若心里翻出无法言说的复杂滋味,有些委屈,又有些埋怨。   “阿姐说女孩儿读书不好,越读书心眼子越多,反而坏事。”   她咕哝道,“阿姐根本不让妾见闻莺,怕妾把她带坏了。”   李_爱怜地理了理她的头发,开导她。   “摊上什么样的爷娘都是命,咱俩命也不好,如今过得还成,是不是?等闻莺大了有意,你阿姐困不住她。”   杜若却想起前头那话,双臂紧紧箍得他动弹不得,不许他反悔地坚决道。   “旁人我不管,哥哥答应我,认认真真做个好阿耶。”   ――――――   安顿好李_,诸人一起出来。   打头是杜若带着水芝共乘一辆辛夷木造的画轮车,跟着是小圆、红药、卿卿三人共坐一辆羽盖车,然后是铃兰、龙胆、银筝并小圆、红药各自带的丫头,一共五个人拼了个油壁车紧紧跟着,再有七八个小丫头,六七个嬷嬷提着香炉、碗盏、妆盒、零食。   最前面全副执事,后头仪仗和卫士。   这样大阵仗,满府女眷近乎倾巢而出,长生、合谷两个得了果儿再三叮嘱,纵马绕队列前后来回巡视,生怕出了纰漏。待出了‘十六王宅’地头,街上人都站两边瞪眼看。   长途无聊,杜若便讲古。   “从前我与你六姐,还有杨四娘一道读书,学里女夫子讲的道理千千万,其实归根到底不过两句话。”   “哪两句呢?请良娣教导我。”   提起上学,水芝着实羡慕得很。   太夫人小性儿苛刻,好处都扣在自己手里。   青芙、英芙两姐妹有才女美称,尤其青芙,出阁前能与王维、贺知章诗歌唱和,及至英芙,虽不如她,到底还能凑几首新诗,认得几个当世名家。   水芸、水芝两姐妹却是睁眼的瞎子,勉强识得字而已。   如今住在太子府,眼见小圆三姐妹又送到韦家与兰亭一道读书,比从前英芙去族学更好。族学全女班,讲来讲去,要紧处还是挑郎君,弹压内宅。小圆她们就不同,跟大儒念书,起手便是《论语》、《汉书》,讲经世济民的正经事。   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   小圆即将及笄,婚事迫在眉睫,倘若换个人,生母不得宠,没有同母的兄弟帮扶支撑,正头母常年禁足,与料理家计的妾侍又没什么交情,恐怕急就急死了。可是小圆每日施施然读书习字,绝不自寻烦恼。   这份儿沉着底气,便是因为在学堂里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杜若道,“第一句,人贵自知,人贵自立。你是韦家女,不论郎君是谁替你挑的,从哪里发嫁,嫁妆是谁备办,你一生一世都是韦家女。韦郎官的前程,你六姐的位份,或者再说远些,六郎日后的爵位,这三样便是你的保障。凭你对太夫人有多么大的怨气,替你阿姐多么不值,韦家好,你才能好,这便是自知。”   大道理无可辩驳,水芝楚楚的眼睛里波光哀伤,勉强嗯了声。   “上月韦郎官又得擢升,兼任水陆转运使。长安自古八水环绕,才能得龙首原这块千里沃土。韦郎官从咸阳拥渭水作兴成堰,截断灞河,向东依傍渭水横流,直到关西永丰仓下与渭水合流,形成广运潭。这是亘古未有的大功劳,大工程。有这份儿功劳在,他入阁指日可待,往后,说不定能坐上左相的位置,彪炳千秋,与张九龄共受香火。这样人做你哥哥,是你天大的运气。”   “运气?”   水芝嗤地一笑,凄然抹了抹眼角泪光。   “良娣错了。他是我哥哥不错,可他从来不曾把我放在眼里。打从他回京以来,步步高升,你瞧他提拔过谁?八郎、九郎不仅沾不到他的好处,反而处处受他打压。九郎要不是倚仗太子做上殿议郎,现如今还在内酒坊酿酒呢。”   杜若也替她心酸,才要安慰,却听她很看得开。   “良娣反复提点我,兴许是怕我为阿姐的事记恨太子。其实我早想明白了。我绝不学六姐不成器,往韦家的金字招牌上抹灰,因为这招牌是我终身的倚仗。可是世上谁待我好,我便要向着谁。难不成我与八郎、九郎一辈子在人手下喝汤吗?兴许有日时运轮转,韦家便是我们事呢?”   杜若哎呀一叹。   “说得好!你能这么想便是自立!响鼓不用重锤敲,我不用多说了。”   “那第二句呢?”   杜若瞧她团团的一张圆脸,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笑起来还是孩子气。   “第二句,夫妻之间,勿枉勿纵。”   水芝生的白净甜腻,听到夫妻两个字骤然不好意思起来,脸颊上隐隐泛出晕红,咬着下唇侧开脸揉帕子,低声咕哝。   “……八字还没一撇,良娣急什么……”   “瞧你面皮薄的,我们从前在学里,讲到房中术,夫子还要摁着我们看几张画儿呢。你六姐那样端庄,也是目不转瞬,你羞什么?照寻常步骤,你这年纪都该拖儿带女了。”   杜若一手按住她,切切强调。   她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取出一摞叠了几道的长卷递给水芝。   水芝哎呀了声,苦着脸,被烫着似的推让。   “……良娣,这,我这当儿看这个?要看也是婚事定下了看呀!” 第251章 霜白水连天,一   “……你想到哪儿去了?!”   杜若一瞬间明白过来,?笑得岔气,拿卷轴拍了她两下,伏在她肩头唉哟好几句才缓过来,?指着水芝笑骂。   “好个没皮没脸的姑娘家,平日装得多么贞静,?其实满脑子想的什么?!”   水芝听了,?知道弄错,忙咬着下唇把那张纸接过来徐徐展开,喃喃道,“分明是良娣故意打趣我。”   “你还说!你看看清楚!”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抄了几首长诗、绝句。   杜若道,“这便是今日与你相亲之人近年所作的诗歌,你且读读,也当与他神交一回。”   水芝顿感窘迫,?脸上越发红了。   “这……良娣知道,我肚子里统共就那么一百多个字,诗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它们哪。”   杜若颔首。   “也是,你且听我念两遍,?知道意思就罢了。”   她看看,?照着纸上念。   “素洛春光潋滟平,凌波罗袜势轻轻,君山一点凝烟尽,?日照珠翠半分明……你觉得如何?作诗之人是何心境,怎样性情?”   水芝臻首轻垂,?低低跟着重复了头两句,忧心忡忡道,“又是春光,?又是日照的,我瞧他是个伤春悲秋的人。”   “还有呢?”   “再有,”   水芝想了想。   “上回良娣给我讲《洛神赋》,有凌波、罗袜两句,极言洛神风姿绰约,可是终究人神殊途,不得相顾……他不大快活。”   杜若看了眼她,再看眼外头路途将尽,便大而化之地总结。   “诗文辞赋,音乐舞蹈,都是人托辞借故,假以言情的道具。他徒发空论,倘若你听不懂也不用心虚,你只要记得他是个伤了心的空壳人便够了。”   水芝半懂不懂,忽听外头钟鸣鼓响,原来已行至曲江池码头前。杜若看见子佩等在路旁迎候,忙命停车,铃兰从后头油壁车上赶来搀扶。   车门才开,水芝便听见一个人在外头大笑。   “良娣今日巡幸地方,排场大的没边儿了,早一个时辰就有人来踏看检视。什么土地呀城隍啊,这会子都在咱们头顶上的云端里隐着瞧热闹呢。”   小圆等正要下车,众嬷嬷媳妇把画轮车与羽盖车围得风雨不透,忽听见这声儿都仰头去看,当下无不暗暗惊讶。   原来是个极标致又洒脱的姑娘家站在路边,眼风儿飞的比戏台子上顶伶俐的旦角儿还肆无忌惮,穿一身窄袖立领斜襟的深绿胡服,把身段勾勒的峰谷分明。   水芝一向自诩容貌出众,较之杜若尚可一决高下,比外头人更是不在话下,乍然间见了这等人物,顿生井底之蛙的慨叹。   卿卿见了她却亲热,尖叫道,“二姨!我在这儿!”   她人小个子矮,站在小圆、红药身边低了一大截下去,再被五大三粗的嬷嬷一包围,简直看不见了,只能边叫边往上窜蹬着冒头,使劲儿挥手。   水芝不由得纳罕。   杜家姐妹两个,杜若便是杜二娘,这又来个行二的,却是谁呢?   杜若已挽起她的手走过去。   诸人凑在一起,彼此胡乱叠手纳福,姐姐妹妹乱叫,轮到那姑娘时,杜若指着她道,“这是我娘家的二堂妹,闺名唤作星河。我们家是小排行,我是杜二娘,她也是杜二娘,所以卿卿叫她二姨。”   水芝忙捏着帕子蹲个福,怯怯出声。   “啊,原来是小杜二娘,我当叫声妹妹吧?”   星河大包大揽地一挥手。   “用不着!我都二十了,瞧你还没挽发髻,定是比我小,叫姐姐!”   闺中女郎这等爽朗做派见所未见,水芝愕然。   杜若拉着她道,“叫姐姐,或是叫二娘都成,没要紧的。别站在街上说话了,咱们先进去。”   当下她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卿卿黏在星河身边,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什么。小圆与红药见过子佩,客客气气唤了声四姨,手牵手跟上。子佩便拉着婉华断后。   待众人鱼贯走进那阴沉沉,阳光不及的船肚子里时,杜若便让水芝走在前头,贴墙瞧几个孩子的反应。   只见卿卿光顾着说话,压根儿没注意周遭。   船舱漆黑恐怖,红药吓得拿手摁住心口迈不开腿。   小圆在后头推她,“这么些人呢,你怕什么?良娣时常来游船,定是安稳至极的,不然阿耶早不让她来了。”   道路狭窄,丫头婆子都被压在后头,红药恐耽搁别人,只得勉强往前走,终于通过那盘旋的楼梯登上甲板,才大大呼出口气。   卿卿已从船舷探头出去,大惊小怪地鬼叫。   “呀!这么高!二姐快来瞧!这比仁山殿高多了。”   她越这么嚷,红药越害怕,缩着肩膀裹足不前。   小圆牵着她手道,“走,咱们就看一眼,实在怕就回来。”   卿卿已经利落地跑回来,与小圆一左一右扯住红药,指着舱房道,“对,二姐,就看一眼,倘若你不喜欢,咱们就进屋里抹骨牌,好不好?”   被卿卿这么一搅和,诸人无不灼灼瞧着红药,羞得她面红欲滴,越发羞涩。水芝很知道这种被迫为人瞩目的尴尬感受,走上前拍卿卿的肩膀。   “你二姐体弱,身子又轻,风一吹就倒了,十九姨陪你瞧景致,让她歇歇。”   “哦……”卿卿终于松开手。   小圆和红药不约而同给了水芝一个感激的笑脸。   水芝看了羡慕,暗暗感慨,人家也不是一个妈生的,怎么情分就这样好?   杜若便叫凤仙与龙胆看着孩子们,嘱咐切切不可靠近船舷,玩一会子就进屋来喝茶,再转头招手叫水芝过来。   “今日风大,小孩子身上燥,叫她们玩儿吧,咱们进屋里坐着。”   于是诸人都进舱房,只见靠墙两张长榻,铺了绿绫弹墨的铺盖,榻头各配了高低几,摆着炉瓶三事等,插的花也清雅,是铁筷子和水仙。   临窗另置了张黑漆嵌螺钿大八仙桌,居中一个硕大的冰雕飞仙。   那仙子发髻高耸,昂头振袖,脚踏祥云,衣带飘飘,半透明的晶莹身躯汩汩散发冷烟,叫人一看就透心凉。   再看沿桌边,摆的一圈几十个越窑白瓷的小碟子,各个只有茶碟大小,盈盈不及手掌,里头装满了山南海北、或干或鲜、或水或陆的下酒菜肴。又有一只藤编的果篮,装满桃、李、杏、梨、甜瓜、柑橘等。再有两个粉白大瓷盘,装刨好的石榴和剪成小串的葡萄,樱桃。再有十来样或瓶装或罐装的美酒,和许多个杯子散放成堆,任君自取。   再看窗外,晴空万里,碧波千顷,水光潋滟,道不尽的无边风光。   杜若指着子佩笑。   “你家大师傅手艺益发精进了,照他这进度,过几年这仙子就能做胡旋舞,嘴里能叼玫瑰花了。”   子佩豪爽阔气的笑一笑,手抚在肚子上摩挲。   “你这个主意好,家去我就叫他试试。”   ‘卓林裴五家’的买卖,有一桩是给人包办婚丧酒席。   意即一场宴席,从桌椅陈设、碗碟杯盘,到酒水菜蔬,牛羊鱼虾,皆由卓林筹办,菜肴饭食亦由卓林制作,就连下请帖、安排座次、呼叫唱礼、巧言劝酒等等都统统包下。至于花样冰雕则是附加业务,因时新有趣儿,打出了招牌,有些王孙贵胄即便自家数百奴仆,有地有田有大厨房,也会请卓林来操办,就为了瞧瞧新款冰雕。   所以婉华听了便搭话问。   “这个飞仙,卓林能订吗?还是特供杜良娣待客?”   子佩笑嘻嘻一摆手。   “原本只给她。不过只要客人肯出钱帛,多卖几尊又何妨?反正天气热,化冰成水,都是一眨眼的事儿。”   杜若指着她笑骂,“奸商何其奸也。”   众人听了都笑。   杜若便道,“都是自家姐妹,方才在外头已经七嘴八舌胡叫一气,这时候还分什么尊卑大小?各自捡喜欢的位置坐罢!”   说完便看星河。   “你领头!”   星河当仁不让,立马捡了紧挨着窗子适宜看景的最好位置,跨腿一坐,雄赳赳两手拍着桌子。   “来呀!相请不如偶遇,今日不醉不归!”   杜若没好气儿。   杜有涯全家归化多年,人人入乡都能随俗,就连仆固娘子的官话都说的字正腔圆,三节八礼打点杜陵亲眷,从来没出过岔子,唯独这个星河,愣是没改掉半分胡女性子。   “我本来没请你,就是怕你胡闹,你还巴巴儿的贴过来,当心吓坏人家!”   星河嬉皮笑脸。   “咦?没有我,你们光安席就要安半日呢,从早到晚说不上几句亲热话,二堂姐还不谢我?”   婉华便拉杜若。   “我也不想带她来,可你知道,女大不中留,她天天儿在家念叨没有郎君,念得我头都疼了!今日你说要韦家姑娘,还有裴家大娘子都要来,我便想,兴许两位人面儿广,能替她寻摸个郎君,这才带她出来丢人现眼!”   水芝听到这里,一根心弦陡然提起来。   星河这么美,不管什么亲事,最后不都相到她手上去了?况且她是姓杜的,杜良娣自然乐见其成。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吃饭啊……要没整出这么多人物,这一章我可以扯出三章,啊,我爱吃饭。 第252章 霜白水连天,二   诸人纷纷落座,?还空下三个位置,杜若便叫铃兰。   “你们也坐。”   婉华和星河出入向来不带婢女,子佩的丫头不贴心,?早叫嬷嬷们带到舱房歇息。铃兰和银筝互相看看,依言贴着大靠椅的边儿坐了,?于是拢共占满七把椅子。   杜若用手帕垫着捡了个三棱刻花的水晶杯,?倒了半杯葡萄酒,添上冰块尝了口,果然味淡。   那头星河已拉着子佩划拳,嘴里嚷,“好热天,偏往水上消遣,大日头晒着哪及家里舒服?或是再晚些,?傍晚出来也罢了。”   杜若骂她。   “只有你是没儿女绊腿的,白天黑夜顾着玩耍,我们都有郎君儿子要管,哪及你潇洒?”   婉华在果篮里捡了个桃子出来,看水芝拘谨地两手扣在胸前,?眨着眼左右看,?便与她笑。   “韦家妹妹不用拘束,你瞧我们俩,阿耶的位份入不得贵人眼,?不过既然大家坐在一处吃酒,不如大大方方。越性说与你,?我郎君死了三年,独自拖着孩儿,是个寡妇呢。我不怕人家说我不正经。”   婉华的胡女血统极其显眼,?满头火红秀发,好比一头眯着眼的火狐,色泽又正又亮,艳到戴黄金首饰无法直视的地步,只能戴白银珍珠的梳子和发簪,更兼身段丰美,举止佻浪,眼眉描画的漆黑油亮,忽闪闪能诱人犯罪。   水芝久困深闺,几时见识过这般风情尤物,怔怔的便呆住了。   星河眼尖,住了拳指着她抚掌大笑。   “还没喝酒呢,韦家妹妹脸上就起胭脂了!来来来,再灌她几杯瞧瞧,能出个什么颜色!”   说着撸起袖子倒了盏梨花白强往她手里塞。   水芝推让不得,羞得握住脸不能说话。   银筝忙起身走来挡在身前道,“我们十九娘不善玩笑,这盏奴婢替她喝。”   星河大觉没趣儿,把嘴一撇,撒手道,“那我陪你吧。”便另倒了盏,仰脖一饮而尽。   水芝越发窘迫。   杜若便道,“你别理她,疯话浑话一套套的,又爱穿儿郎衣装,又尽爱去些不着调的地方。去岁才闹笑话儿呢,闲着没事往勾栏英雄救美,与那起子流氓拼酒,赢倒是赢了,还赢两块绣帕子回来。”   子佩侧头过来问,“嗯?叫人看上了,那怎么办呢?”   婉华道,“能怎么办?我反正没多的银子替她救风尘,她就老老实实蹲在家里避风头呗。过后那位小娘子死了心,留首长诗给‘杜九郎’,就嫁别人去了。”   众人听了轰然一笑。   水芝听得心里痒痒,心道一般是闺秀,人家怎么过得这样潇洒?   她不由自主往星河脸上多看了几眼,只见她妆容确与时下流行的不同,面靥、花钿、斜红一概不用,眉毛描的又长又细又拱,单眼皮,凤眼斜飞,眼神流利捉狭,若是扮成儿郎模样,果然就是潇洒肆意的样儿。   诸人只顾着笑闹吃喝,都没留意那船缓缓而行,已至曲江池心,独铃兰心里有数,时不时瞥眼窗外。   众人正在胡言调笑,忽见人砰地一声推门而入,气喘吁吁站成一排。   水芝抬眼看。   三个孩子身上都做玉色与桃红的搭配,青春娇嫩,胸前挂着一模一样的绞丝金锁,垂着琉璃珠子的挂坠儿,好比三个成套瓷娃娃。   小圆与红药差不多身高,肩并肩站着,小圆神采飞扬,红药却垂眸安静。   旁边卿卿只到姐姐半截身高,神情最是伶俐可爱,见了杜若便扭手扭脚挨过来,把汗津津的头滚在杜若裙子上,嘴里还念。   “二姨,教我抹骨牌!四姨,我会打算盘了,你考考我呀!”   水芝夹在韦家十来个姐妹堆儿里磕磕碰碰长大,从没穿过一式一样的衣裳,亦不知姐妹成行,照旁人看来多么别致趣味,今日冷眼看,才发觉温馨极了。   杜若摸卿卿背上汗湿,吩咐龙胆,“陪她们换衣裳,别湿透了见风着凉。”   三人又一窝蜂的走了。   这时婉华忽然发觉,惊叫起来。   “诶?这船竟动了!你们瞧!”   水芝和星河不约而同走到窗前去看。   只见方才登船那码头已退到远处,只剩下拇指大小,宝船泊在水域正中,卓林的店招迎风飘扬,威风凛凛,举目望去,视野之内别无大船,只有十来尾小舟近在咫尺,互相能看到船上人影。   杜若道,“乘小舟的必非亲贵,诸位姐妹可以不用避讳,自在甲板上玩耍,只别互相高呼名姓就是了。”   星河巴不得一声儿,三步并作两步蹿出舱房。   子佩愣愣问杜若,“你这堂妹身上莫不是有些功夫?眼错不见就没影儿了,竟不像用脚走,是飞出去的罢。”   婉华笑着解释。   “我们在军中长大,确是学过拳脚,上树掏个鸟窝儿什么的,难不倒她。”   子佩喃喃,“从前我像卿卿这么大时候,见祖父日夜练功,也能上房顶,能翻院墙,那时候他问我学不学,我不肯。原来有这样用处。”   “你们杨家可是八柱国之一,叫你说成什么了!还上房翻墙,毛贼吗?”   杜若唾她,自起身往外走,诸人便都跟上。   水芝自在了些,主动挽婉华的胳膊,婉华就手接过她的团扇扇风。   “往后杜良娣出门,你都跟着,大家熟惯了就能玩笑。你们高门贵女样样都好,就一样不好,凡事思虑太重。其实想那么多干什么?高兴是一辈子,不高兴也是一辈子,那不如高兴的过。”   水芝垂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姐姐不知道我的苦处。”   婉华道,“再苦,人人敬你头上这个金光灿烂的韦字,你怎么都是太子妃的亲妹子。你瞧我那个妹妹,她只能指望我。可我郎君死了,郎君的靠山也死了,一家子坐吃山空,饿么,眼下倒还饿不着,十年二十年后就不一定了。”   水芝恍惚知道开元的几位丞相年纪差不多,最早拜相的裴耀卿和最晚拜相的牛仙客皆已去世,只剩下李林甫和杨慎矜。   她拿不准婉华说的靠山是哪位,但听到如此凶险,不由得替她担忧起来。   “那姐姐预备怎么办?”   婉华笑嘻嘻把脸一扬,“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不琢磨。”   两人说着已走到船头。   漫无边际的辽阔水域上,赤红莲花接天连水,犹如一把熊熊火焰直烧上天去,令人心旷神怡。   盛夏炎炎,曲江池上多得是富贵人家游船。   通常画舫都是单层,偶有双层,顶多披挂些纱幔,请些歌姬、舞姬助兴也就罢了。子佩安排的这艘宝船却是庞然巨物,足足有四层,甲板距离水面七八丈高,望之即令人头晕目眩。   有它衬托,旁的画舫都成了玩具,更有几叶扁舟细长狭小,仿佛坐不得人。   桅杆上一面丈把宽的旗帜刷地展开,上头大字写的卓林,底下斗大的小字注解是‘公主家用,日日不缀’。   水芝忍俊不禁,指着旗帜回头道,“杨家姐姐起的名号真有趣儿。”   婉华正迎着风捋头发,抬眼瞧见水芝在风里笑靥如花,头发首饰全歪掉,嘴唇吹的发白,碧色披帛叫风吹得快离了身。   好比一枝李花把翠绿枝叶都抹了去,独留下纯白娇嫩的花瓣,与方才紧张畏缩的模样判若两人,美得叫人眼前一亮。   子佩回身问,“诶,你怎知这八个字是我提的?”   水芝正要答话,忽听哗地一声。   原来那条披帛禁不得风吹,竟直通通脱身而去。   水芝赶忙探手去抓,却没够着,它呼啦啦抖开,向着水面斜飞,在风里一坠一飘,且不急着入水。   水芝低低叹声作罢,却听铃兰陡然尖叫。   “呀!十九娘的披帛!”   这声音尖利高亢直如裂帛,叫的在场诸人都是悚然一惊。   水芝便见一尾小舟上,一个原先抱膝坐着的男子站起身,仰头朝这边看过来。   吃惊之下,她忙用团扇遮脸转身背对。   刹那间看到他穿雨过天青色的竹纱衣,敞着怀,露出里头白绫窄袍,手里攥着把折扇,眉眼远远的却瞧不清楚。   “诶!那位郎君!搭把手!”   铃兰大声叫嚷,水芝跺脚懊恼,低声向婉华抱怨。   “铃兰真真儿小家子气,飞就飞了,喊什么,万一人家真送回来,我是收不收呀?!”   那男子听到女郎尖叫,仰头瞧见一副又长又宽的碧色披帛软软飘来,像个大风筝般,倒打翻了他满腹错落心事。   他遂稳稳一笑,向艄公伸手,“老丈,借竹竿用用。”   那戴斗笠的艄公忙双手横举着递上。   他便撑竹竿去风里捞,披帛宽大又轻软,飞得极慢,果然被他挂住捞在手里。   他身后小厮忙道,“奴婢去送还那家小娘子。”   他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   铃兰瞧在眼里,探头出来大声道谢,“郎君好利落伸手!郎君稍候,咱家的船这就停下!”   水芝脸热,扭身就往舱房里避。   杜若旁观许久,再没想到她连这也要躲,急的倒嘶冷气,正在无法可想,忽见星河大踏步拦住水芝去路,咣地把她一推。   “人家捡了你的东西,你好歹当面谢一声!你走了,叫铃兰替你给谢礼么?”   水芝大感窘迫,讷讷道,“府里日常人情往来,打发小厮婆子都有定例,哪用我管!”   “那是太子府,你姓韦!”   水芝一怔,星河已推她到船舷边,风越发呼啸而来,星河指着底下。   “你瞧见没?人家没打发小厮,亲自上来了。你是世家女,人家白身,你便搭臭架子给人看?那我与你怎么往来?我阿耶才八品,越发只配给你提鞋了!”   “怎么会?”   水芝心神大乱,哆嗦着抬脸,见星河脸上满是恶意,仗着身高在她耳边恐吓。   “你这么坏,不如推你下去喂鱼!”   “……什,什么?”   水芝整个人都吓糊涂了,嘴角颤抖着恐惧喘息,踉跄后退却被摁住,冷不防被星河大力一推,竟当真从船头直接跌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杜二娘无法无天 第253章 霜白水连天,三   “――救命啊!”   “――十九娘!”   “――啊呀不好!”   水芝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和铃兰、星河的高喊同时拔地而起,?震慑的小舟上那男子耳膜都快脱落。   杜若心头一紧,抢步冲到跟惶娇础   危机之中,那男子的反应也着实快,?竟果断地调转方向,将竹竿顶在船头借力,?撑起他整个人平地起跳。   ――咻地一声!   竟就跃向空中接住了水芝。   咣当――   两人重重落在小舟上,?撞得它剧烈颠簸,水花四溅,加之宝船动力惊人,缓缓迫近,搅和得那处水域波涛汹涌,眼看撞向二人。   水芝脸色煞白,下意识埋头往陌生人怀里扎。   众人一颗心都吊在嗓子眼儿,?喊不出来,倒是婉华灵便,冲底下舱房大喊。   “停停停,都别动弹!”   盒夷囚构沉稳,扎开马步用另条竹竿牢牢撑在水中,?借取平衡之势。   宝船徐徐停下,?那小舟也渐渐稳住。   杜若松一口气,回身怒视星河,正要开口叱骂,?星河已笑嘻嘻凑近她。   “先别谢我,方才我就见铃兰鬼鬼祟祟,?原来是二堂姐有意给人牵红线。如何,我这一臂之力助得恰到好处,浑然天成吧?二堂姐要骂人且再等等,?别浪费了口齿,待水芝醒了,当着她面儿再骂。”   杜若恨得柳眉倒竖,口不择言。   “杜星河!太伶俐了不好!老天也厌你多事!”   “老天要肯腾出手收拾我,今日便是吹我落水当只鸭子。”   星河浑不在意,拍拍手,潇洒地冲跑出来看热闹的卿卿小圆几个挥衣袖。   “孩儿们!咱们吃酒去也!”   杜若怄得几欲喷火,子佩走来大笑。   “哈,你这个小堂妹,比你当年还讨人嫌。哈哈哈哈!原来你也有今日。这几年,你装那贤良淑德的架势,累不累,烦不烦?我可想念从前得很。你还记得吗?从前你捉弄韦家那个小九郎,手段不比她光彩呀!”   杜若怒道,“你还说!方才他没接住水芝怎么办?!”   “你站得远,没瞧见寿王眼神,一时惊艳呢!放心吧,便没接住,他也会跳下水去捞人的,出不了大事儿!”   子佩长长伸了个懒腰,拍拍杜若的肩膀,脚步夹在小圆和红药后头,“卿卿慢些,四姨考校你的算盘!”   杜若简直气了个倒仰,无语反驳。   到底还是铃兰沉稳,架住她胳膊道,“良娣平平气儿,稍安勿躁,家贼日后再打,寿王眼看就要上来了,这船上唯有您品级高,够去迎迎他。”   杜若龇牙咧嘴,直到李瑁上来,见他把水芝打横抱在怀里,且还算心细,拿披帛垫在胳膊上,以免唐突女眷,忙大惊小怪扑上去问候。水芝沉沉转脸过来,果然青白难看,发髻散乱,当真是吓得狠了,可怜又狼狈。   一见人围上来,水芝越发羞恼,挣扎着下地向李瑁行礼。   银筝搭手扶她起身。   李瑁把手一摆,淡淡道,“这位小娘子先去更衣罢,本王不走,有话待会儿再说。”   水芝听见‘本王’二字越发惊怕,抬眼四顾,见杜若等面色都不大自然,只得满腹狐疑的去了,却是一步三回头。   杜若缓缓退开半步,纳了个福,仰起面孔笑。   “太子良娣杜氏请寿王安。殿下既然肯赏脸坐坐,不如请舟子上两个人也上来?免得他们担心殿下安危。”   李瑁徐徐环顾一周。   大舱房传来女郎银铃般笑声,夹着小孩子的尖叫,除此之外并无男子在场,远几步虽站了几个内侍护卫,也都叫太阳晒得疲疲沓沓,无精打采。刚才的生死一线,现在想来,都是眼前人的计划摆布。传说这个杜良娣能做李_三分主,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不必。本王虽无能,不至于怕了几个女流之辈。请良娣领路,借把椅子坐着说话罢。”   杜若眼神一溜,自提裙子走在头里。   原来这船上早备好两间小舱房,布置的好比酒楼雅间格局。   小小的方桌,两张画儿,一壶酒。   杜若请贵客做了上座,叫人筛好酒,一道道上菜。   溽暑天气,吃的都是清爽解乏的小点心,乳酪、杏酪、玉露团、海虾子、拌海蜇等等,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   “殿下救了太子妃娘家的小妹妹,妾在太子妃跟徊拍芙徊睢2蝗怀隼赐嬉惶耍惹出麻烦,妾回府就得提铃罚站了。”   “她是韦家的女儿?”   李瑁顿了一顿,平铺直叙道,“本王久不在京中居住,恍惚听人说,太子妃一向病着……”   杜若随口道“病虽然病了,娘家妹子的亲事还是要管。”   上来就提亲事,吓得李瑁打了个梗。   “呃……还请良娣明示。”   杜若托着腮灼灼盯着他瞧,口气很是不解。   “殿下,开元二十五年六月,就是惠妃娘娘刚过身不久,煌纺俏皇偻蹂也曾在此处泛舟。那日下雨,她心境不佳,白淋了半个时辰。当时,您是不是就在她身后跟着?不然为何您一回长安,就三日两日的在这一带打转呢?”   “你?!”   李瑁登时惊疑暴怒,“你敢跟踪本王?!”   他伸手便是一掌!   ――轰!   震得桌上几个碟子颤抖不已。   杜若不为所动,拈了几棵松子在帕子里揉搓掉油皮,遗憾地嗟叹。   “殿下不认得妾,场面上见过一两回,大约也是毫无印象,可是妾对殿下却十分熟悉。妾与阿玉往来交好,自那年郯王府选秀起,至今已近十年。殿下当时取中阿玉,愿册她为正妃,她志得意满,可是长安虽大,她却并无亲友故旧,只能来找妾庆祝。”   她说着,把松子y排在镶云纹玉石的桌面上,细小滑腻的几颗。   “她当时特别爱吃这个,油腻腻的,坐在妾房里一下午,竟吃了小半斤。那时节她身段浓纤合度,添一分则肥,上月妾去长生殿看她,却比十年前胖出许多。”   突如其来提起旧事,李瑁的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一股酸涩的滋味在鼻腔涌动,良久才平静下来,垂着眼艰涩道。   “不瞒良娣说,阿玉从前提起过良娣几回,有一阵子听闻良娣在三哥内宅受人欺凌,还曾要求小王出面帮忙……”   他盯着桌面,眼底如一潭深水映出怀想与深情,嘴里不知不觉换了字眼。   “只是小王当时不关心她对良娣的闺中情谊,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肯伸手。许是为了这些缘故,她后来对小王再没几句真话了。”   杜若从容摘了鬓边玉兰发簪,拈在手心把玩。   这个人――   生来就在权力旋涡中心,明明是宠妃长子,却如弃儿般送给大伯教养,娶了心爱的美人,又遭生父夺走,稍做反抗便连累大伯被杀……   经历如此大起大落的人生,他看起来竟还是那样干净纯粹,脊梁没被压弯,气质反而越发出尘了。   “殿下天潢贵胄,养尊处优,身份高出阿玉太多,要求殿下与她平等相交,甚至与她的朋友往来,未免太难为殿下。毕竟寻常男儿,因爱重绝色而许以婚姻,已算重情。这件事是阿玉苛责太过……”   “不不!”   李瑁匆忙打断杜若。   “是小王求得一心人,本该对她珍而重之,顺遂她的天性,放任她的喜怒,不该屡屡教导她矜持自重,更不该避讳她的出身处境,无视她服从小王的无奈。不合适,本该各生欢喜。是小王实在不堪,拥有时,把她当做盆景修枝剪叶,失去了才懊悔不已,自寻烦恼。”   说到这里,李瑁心虚地瞟了杜若一眼,魔怔般娓娓道来,仿佛已经痴了。   “我痛打五儿之后,她怕我拼掉性命,辗转出来见过我一回,厉声痛斥我从不好奇她的少年时光,又不准她摆弄舞乐,分明是嫌弃她丢人。其实起初……我真不知道她在蜀中过的是何等生涯,后来知道了,又怕戳她的伤心处。人的少年时光,原是……最不许人忘怀的。譬如我小时候对圣人向往崇拜,后来怀疑猜忌,就曾一遍遍讲给她听,倘若她嫌腌H不肯听,我也会伤心失望。”   杜若听到他认真反省,诚意歉疚,心里想起阿玉终于摆脱他时雀跃的模样,十分唏嘘。   天光透过雕花窗上糊的银红纱罗,在李瑁脸上洒下旖旎的色泽。   “好在都过去了,阿玉如今肆意快活。患溉仗子还与妾说,这样尴尬的磺椋能得这样圣眷荣宠,古往今来能有几个。”   李瑁怔了怔,神色赧然,惨笑着压低了音调恳求。   “……还请良娣高抬贵手,莫绕着圣人说话了吧。”   杜若面上微微发红,侧开头笑道,“是妾碎嘴,还请殿下宽纵。”   李瑁纷乱的心情平定下来,看看窗外清透鲜亮的J界,若有核肌   杜若重新替他斟了热茶,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妾记得寿王府布置得清雅朴拙,不像少年郎的屋子,倒似退思己过的仙家道长。请问殿下,当真是要绝了寿王这一脉的子嗣吗?”   李瑁摇头。   “人伦大欲,小王并不排斥,不过……那桩事那般轰动,京中名门淑女,谁肯与小王沾上干系,平白被人哄笑议论?从前强迫过阿玉,已是不该,再以亲王之尊予取予求,小王做不出。”   “那妾明日便在家中等官媒上门。”   李瑁苦笑,抬眼认真看着杜若问。   “此举对良娣或是三哥有什么好处吗?我已是三哥手下败将,是天下人的笑柄,良娣何必用裙带绑住我?”   “妾亦不懂十九娘看中殿下什么?许是面容实在英挺吧?”   李瑁哑然失笑。   杜若颇有深意地道,“要说好处,有一桩,不过不是对太子,而是对阿玉。”   话音刚落,李瑁顿生疑窦,“你……”   忽然他的声音顿住了,顺着杜若视线余光望去。   只见雕花窗外一阵O@,多了几个插戴首饰的脑袋影影绰绰映在纱罗上,显见得是女郎们结伙出来偷听。   “薛王妃与太子妃,殿下都见过,十九娘是庶女,不曾读书,品貌气质大相径庭。这几年养在太子府中,安静的像猫儿似的,闲来只爱弹筝。方才跌足落水,定是妾的堂妹捉狭,有意吓唬她。姑娘家年纪到了,受娘家的拿捏,日子难过。可这道坎儿但凡迈过去,便是一片晴朗朗的天,殿下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的相当突兀,甚至很不礼貌,但李瑁听见连杜若的堂妹都敢欺辱水芝,韦家却还放任,眉头便皱起来。他长着一副温和洁净的面孔,从来没有李_或李隆基身上那种逼人的气焰,反倒宁和优雅,很有读书人的内敛。   这一皱眉却是陡然调拨起满身寒气,叫人不寒而栗。   水芝在窗外被星河摁着脖子,不得已盯牢他看,连耳垂都胀红了,忽听见杜若所言,更是难堪不已,正在挣扎,忽然瞧见李瑁满脸怒色,竟是因怜惜她而起,不由得芳心震动。   李瑁已从怀中掏出一物许诺,话音中明显透出一丝嘲讽之意。   “韦坚这几年官运亨通,声望卓著,眼看想与李林甫掰一掰手腕子,精神全搁在国家大事上,竟料理不到弟妹的终身。哼,那就请良娣替小王向太子妃转告,小王心悦十九娘,有意册立为继妃,就以此物做个小定。倘若韦家不称意,三日之内归还即可。” 第254章 霜白水连天,四   路上杜若想起来,?嘱咐铃兰。   “今日晚了,明天你去我大伯娘家里,送一捆荆棘,?一把筷子。”   铃兰劝道,“荆棘是负荆请罪,?筷子是阖家抱团,?勿要横生枝节,这寓意虽好,可是良娣位高权重,喘一口气旁人也得当阵风。真送去了,杜郎官岂不是要打小二娘子一顿?”   “打什么打?”   杜若提起来就生气。   “星河这么皮,定是大伯娘收拾不住她,积患至此!我瞧她这回也能逃过去。可是我倘若连吭都不吭一声,?她往后定然无法无天!你去时板着脸,别替我做好人,只说我气得狠了,还得去太子妃跟前跪着谢罪!”   晚上李_听说她马到功成,替李瑁高兴,?摸着头皮靠在杜若身边问。   “阿瑁拿什么做定礼?孤瞧瞧他的手笔。”   杜若扭着身子不告诉,?“凭他下什么定礼,反正比妾的珊瑚簪子值钱。”   李_发笑,整个身子压上来追问。   “还要怎么爱娇你呢,?娘子?”   他两手捧着杜若紧紧攥住的小拳头,一下一下亲吻指间缝隙,?腻声道,“二娘教教我,还要怎么爱娇你?”   “来日论功行赏,?殿下别忘了妾该拿双份儿就是。”   杜若翻了个身瞥向他,挑了挑眉梢――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得意和捉狭。   李_心里打了个突,莫名有些不舒服。   从开元二十四年遇到杜若起,除了撺掇李琮自毁面颊外,他权力路上的每一块绊脚石,好像都是杜若搬开的。   推出杨子佩搅乱李A后宅,阻止英芙为六郎请封,冲上龙池殿逼迫鄂王妃反咬李A,借麦氏夫人搭上高力士的门庭,说服杨玉向圣人自荐枕席,如今又将韦水芝嫁给李瑁,来为册封杨玉扫清障碍……   一桩桩一件件,起初满腔愚勇胡乱施为,如今已是信手拈来恍若无迹。   权谋之争本不该困于内宅裙带,而是财税、兵马和人心的交锋对峙,是实力,是摊开来比拼的阳谋。可是圣人太过于强势凌厉,他苦心罗织关系网,却并不足以撼动分毫。   就因为此,再不屑于,他还是不得不借女人自保,甚至上位。   但杜若是怎么看待他这十年来耍弄的阴私手段,他简直不敢深想。   “殿下别忘了答应妾的事,待册立寿王妃的旨意发下来,立时敦促那几个没骨头的言官替阿玉进一进美言。皇后不敢想,三妃之位是起码的,华妃、丽妃、惠妃的位份都空着,不过三位娘娘都早逝,接她们的名头倒是不大吉利。”   杜若忖了忖。   “妾记得从前中宗皇帝在时,皇后底下有四个妃位,除开丽华惠,还有一个贤妃……这个贤字,倒是怎么看都与阿玉不相宜。”   难得见她这样高兴,李_压下心头不快,取笑道,“别说杨氏,头先那么些,也没谁当得起‘贤’字。贤惠女人能入圣人的眼么?”   杜若一眼扫过来,话没说,先抬脚轻轻踢在他腿上,细腻白净的小脚丫子,未着罗袜,光溜溜挂一对银铃,叮铃铃直响。   “殿下觉得妾配用哪个字?”   此问大有意趣,李_歪着头细想。   “孤听说,则天皇后的小字‘媚娘’是高宗取的,就看她屠戮宗室的雷霆手段,真是白玷污了好名好姓儿。不然这字,给娘子用恰好合适。”   ――――――――――   韦水芝发嫁,从太子府抬出去自然大大不妥,所以亲迎前一个多月,姜氏便提出来,说不如搬到平康坊的韦坚府邸,距离十六王宅近,从太子府过来方便,去寿王府也方便。   然而太夫人摆出一副‘我还没死,韦家到底谁是主母’的态度,当着宗正寺陈少卿的面儿,姜氏不好争执,只得由着太夫人去了,于是她只得搬回位于城外杜陵的韦家老宅。   册妃的礼仪程式要遵循律法规矩,寿王续娶继妃,一应卤簿仪仗、宴乐仪卫都该较原配正妻减档,但圣人法外开恩,特意下恩旨,允许继妃使用正妃的礼仪。   国典在上,韦家没什么能周展的。   太夫人一手包办,压根儿就没把水芝的生母林娘子接回来观礼,就连她的亲哥哥韦八郎、韦九郎也都不曾休沐。   光鲜漂亮的仪式上,就近站的是太夫人和韦青芙、韦坚、姜氏,以及太子李_和良娣张氏。   水芝举目一望,连杜若都不在,顿觉一场婚礼,简直和她毫无关系。   她咬着唇委委屈屈听完册封官的训导,隔空向圣人跪拜谢恩,然后一刻都不耐烦在韦家多待,连眼泪都没象征性的洒洒,就提起裙子径直往外走。   宫人左右扶持,她一脚踏上皇子大婚日才能乘坐的厌翟车。   车上陈设的紫色团盖,车盖的四柱悬挂帷幕,四角垂悬着彩色大带,果然是她从没见过的尊贵华丽。   太夫人在后头看着她匆匆的脚步,向青芙摇头。   “小妾养的都是白眼狼,白吃了韦家十几年饭,临了,一句好话都不会说,且捡着高枝儿去呢!”   青芙冷笑。   “阿娘糊涂!当初我与六妹出阁时,难道扳着阿娘的脖子哭过么?谁不是提起裙子就走。”   太夫人被她冲得莫名其妙,但随即明白过来,宽宏的一笑。   “嗣薛王一心做地方官造福百姓,这么好的孩儿投生在你膝下,你还有什么不足?你虽已年过四十,倘若非要再嫁,谁拦着你,非得一棵树上吊死?不若打扮打扮,过几年快活日子。你瞧裴太师夫人,孙子都添上了,且载歌载舞,从不走空儿呢。强过日日与你亲妈吹胡子瞪眼找不……”   “你……”   青芙嘴角微微抽搐,终于发了回狠。   “你白把我一生葬送了,又把六妹丢在太子手上不理会,他那样狼心狗肺,能下手杀芸郎,自然也能杀六妹。你便不怕哪日白发人送黑发人?”   太夫人被青芙打断了话头,却没动气,更不嫌青芙说话忌讳,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反问。   “轮到你熬够年头便能母仪天下,你舍得死?”   ――简直鸡同鸭讲!   青芙额角一抽,转头瞧见李_与韦坚勾着头密密倾谈,越发火从心头起。   这些人明明是靠英芙才连成一线,今日却都当她是个木头刻的牌坊,就算哪日英芙死了,他们也会另外扶起个女人顶着她的名头,继续做活摆设!   太夫人不紧不慢地打发她。   “看不下去?看不下去就回薛王府待着,或是往清凉寺替你表弟念经,别在外头给韦家惹祸了!”   韦家的污糟事一桩接一桩,青芙与太夫人口角龃龉,几天几夜说不完,却说水芝与李瑁婚后果然琴瑟和谐。   两人历经坎坷,终于结下不用筹谋顾虑的婚事,都有大局已定的松弛。   李瑁待水芝温柔至极,只偶然吐口说想离京居住,却也不走远,就在长安东北方向二百多里的蒲城县,让皇帝李成器陵墓之所在。   水芝觉得奇怪,问他道,“殿下虽是宁王教养长大,到底是圣人的亲儿子,正正经经的亲王,岂有常伴大伯膝下的道理?就算殿下视宁王为养父,言传身教更胜圣人,毕竟养父已去,亲父老迈,不该多多孝顺在世的长辈吗?”   李瑁失声长笑。   “他老迈――哼,我醉死了,他还没老迈呢!”   水芝从未面见过圣人,也从未出入后宫,并不知道圣人面相体格如何,只想当然的以为男子年满一甲子,无不头发花白、牙齿半脱,膝头酸软,叫儿孙们看了便想上手搀扶。   听到李瑁这番话,倒像是圣人舞刀弄枪尤胜儿子,水芝觉得又好笑又荒诞,夫妻俩鸡同鸭讲的哄笑一通,也就撇过不提了。   ――――――――   兴庆宫,含凉殿。   屋檐下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都戴高山冠,穿翠绿袍衫,远远瞧见火辣辣的日头底下走来个紫袍郎君,便一起恭敬地喊。   “相爷来了!”   阳光把青石板地面晒得滚烫,泛着白光。   李林甫虽已过了六十,步子还是稳当,不仅稳,而且姿态翩然,袍子空落落挂在宽肩上,肚皮腰腹没丁点赘肉,愣是把寻常路段走出垂柳拂风的娴雅姿态。   檐下那班人作势要拥上来搀扶,李林甫伸出一只玉雕似保养得宜的手,又长又直,摆了摆。   “不必啦。”   一把透彻清亮的嗓音,咬字轻重得当,收音时往上扬,有顿挫感,单听声音,绝想不到他的年纪。   “这么热的天儿,都别麻烦了。”   “诶!相爷精神真好,这就入宫了,里头圣人还歇午觉呢。”   说话的是龙池殿管事五儿,他笼着手没动弹,身边得用的铃铛迎过来,隔着空儿虚虚抬了一把相爷的胳膊,小心翼翼往屋里引。   “里头凉爽,相爷要不略站站,歇歇汗再进去?不然一冷一热的容易伤风。”   李林甫从善如流地顿住脚。   旁边小内侍赶紧从隔间搬了把斑竹躺椅出来,抖开椅子上搭的薄毯,再请相爷躺下,然后跪在他脚底捶腿。   李林甫举目望了望天。   再过一刻钟,就这一步之隔,含凉殿内外便会分作两个世界。   相爷讲究养生,一见他躺下,龙池殿上下谁都不敢聒噪,静候他调息吐纳。   李林甫半闭着眼,听见头顶哗啦啦水声越来越响亮,那是殿后的水车把活水抽到屋顶,等蓄满顶上水缸,便会顺着四面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雨水做的门帘。   流水不仅带走暑热之气,还驱动室内的风扇轮动,吹出凉风,甚至于在圣人宝座头顶的天花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密孔太湖石,能洒下细如发丝的水花。   李林甫躺了片刻,周身燥热褪去,空气变得湿润清爽,身下竹椅也觉出阴溜沉凉,他徐徐睁眼,见铃铛提了白貂皮的披风候着,只等他眼皮子一抬便凑上来。   “今儿屋里还供了冰山,相爷左肩受过寒,不如搭上这个?”   李林甫皱了皱眉。   “唉哟,臣知道贵妃怕热,可圣人这身子骨儿,哪里经得起陪她冻着啊?”   “这……”   铃铛陪笑,“奴婢不敢说。”   五儿站的远些,见相爷视线扫过来,忙不迭摆手,“相爷别看奴婢呀!这话谁敢说?高爷爷也不敢!”   作者有话要说:  贤惠女人能入李_的眼吗?emmmmmm 第255章 鸿雁几时到,一   李林甫忖了忖,?没再往下问,举步进屋。   自有人一路替他推门掀帘。   越往里头走,果然越是冷飕飕的,?待走到圣人跟前时,那周遭的寒气,?叫他的老胳膊老腿儿都不争气的酸疼起来。   “臣,?李林甫……”   圣人端坐在玉石宝座上,背后摆了把用活水牵引的扇车。   硕大的芭蕉扇徐徐转动,风吹得圣人身上绯红的衣襟猎猎作响,发冠也被头顶的水花淋得水汽氤氲。   虽然没吹到自己身上,李林甫还是觉得左肩冷的疼到骨头缝子里。   李隆基大惊小怪。   “哥奴免礼,六月天儿,怎么穿起貂来了?”   “臣肉体凡胎,?不及圣人康健,热点儿,熬忍熬忍就过去了,只经不得冻。”   “你就是太不爱动弹,身子骨儿自然不及朕。”   自从与这位性情柔和的堂兄熟悉起来,?李隆基说话的口气越来越亲昵,?抬手叫五儿从案几上拿个卷轴过来,亲自递给李林甫。   “你拟的那个册妃诏书,朕瞧过了,?添减了几个字,不过通篇儿读下来,?还是觉得……没圆上话。宫里瞧瞧没什么,发到州府去,难免叫人诟病。”   “臣的文字,?定然比不过从前张相挥洒自如。”   李林甫承认。   “再者,事儿就是这么件事儿,人还是从前那个人,就算张相舌灿莲花,有心人拿两份诏书一比,还是会发现贵妃娘娘出自寿王府。”   李隆基咳嗽了声,叫左右去把那花洒关了,起身踱了两步。   “哥奴不肯讳饰,是刚正不阿。其实照朕的脾气,也懒得睁眼说瞎话。不过女郎多看中名誉,朕不舍得贵妃被人胡乱嚼舌根子。你瞧,前几日替寿王册立了新王妃,如今再说贵妃这件事儿,可不就容易多了吗?”   话说到这里,李林甫脸上不可抑制地露出讶异之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一局,李_又走到前头了。   原本以为父纳子媳的龌龊事儿,做了也张扬不得,所以即便李_兵行险着,坑害寿王登上储位,过后只要圣人稍微腻烦杨氏,他再徐徐进言,说李_有意陷圣人于不慈无耻,拉他下马便是手到擒来。   万没想到,杨氏的恩宠日益深重,寿王再婚以后,圣人甚至动念给她名分了。   这份册妃诏书,李林甫扣在手里写了三个多月,递到圣人手里又改了三个多月,距离寿王回京整整一年后的今天,圣人竟然还没打消册立杨氏的念头。   “哥奴实在为难,朕便把皮球踢给三郎罢。唉,这种事儿交给儿子去办总归是不好看……要是相爷还在就好啦。”   李林甫背上陡然出了一层冷汗。   张九龄出京已经快十年了,如今的长安城里,上至高力士、杨慎矜,下至街头顽童,乞丐轿夫,都把李林甫三个字等同于相爷。   可是唯有在圣人嘴里,他只是哥奴,相爷指的还是张九龄。   每当李林甫有什么事儿没达到他期待,圣人便要把张九龄拿出来当个鼓槌,把李林甫这面鼓瞧的砰砰响。   “臣,臣……”   李林甫到底是个文雅安静的人,着急起来便有些结巴。   李隆基坐在高处,轻蔑的挑起眼角,这回是真的怀念起张九龄在龙池殿上,在百官面前,与君王针锋相对的威仪来。   李林甫还要说话,宝座后头套间的暗门忽然响动,门闩左右拨拉了下,嘎吱一声从里头推开,出来一个明黄长裙曳地的妇人,手里攥着一把玉笛。   李林甫连忙垂下眼,绝不敢露出一丝余光,便听李隆基笑道。   “你出来做什么?吓的人家不敢抬头。”   杨玉娇滴滴地回答他。   “……妾是好心呀,圣人连句话也不让妾讲吗?那妾回去了。”   “谁敢不让?”   李隆基金带上的玉佩撞的叮当响,大约是起身与她依偎着。   李林甫把头脸更加往胸口埋,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想到,他与圣人同龄,可是圣人对情事来者不拒乐在其中,他却早已深感腻歪无趣。   难怪琴熏时常埋怨他榆木脑袋,白浪费了副风流面孔。   “圣人,臣先退下……”李林甫小声道。   “不必。”   李隆基手臂搭在杨玉身上,半侧着面孔,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劳烦哥奴听听贵妃的牢骚。”   “圣人又冤枉妾!妾不是出来发牢骚的!”   杨玉跺脚不依。   “好好好,劳烦哥奴听听爱妃的高见!”   杨玉拉着李隆基重新坐下,李隆基坐那玉石雕的寒浸浸的宝座,杨玉坐在他腿上。   杨玉便问。   “请教相爷,当初册立寿王妃那道诏书是怎么写的?”   李林甫案牍经验丰富,起草诏书之初便把圣人登基以来二十余年,所有的册立诏书翻出来细细读过,当下低头略一思索,便复述出来。   “尔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d长女,公辅之门,清白流庆……”   “那不就得啦!”   杨玉用玉笛轻轻敲击御座,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男人齐齐望着她。   李隆基问,“这几句怎么了?”   “妾既是杨玄d之女,亦是杨玄琰之侄女,圣人行个偷龙转凤之法,为妾添一字,即可隐去前事。”   “添一字?”   李隆基喃喃自语,忽然福至心灵捉狭一笑。   “要添,莫若添个‘环’字,爱妃这几年圆了许多,白嫩细腻,恰如玉环啊。”   当着外人,杨玉将下唇一咬,娇俏地横了他一眼,拧着脖子不吭声。   李林甫忙道,“贵妃妙计!臣这就去办!”   瞧着他脚步走远,杨玉回过头来鼓着腮帮子嚷。   “三郎怪谁呀?!胖了还不是因为三郎喜欢?难道因为妾贪吃?”   向来差着年岁的夫妻,郎君宠爱娘子便难免有几分宠爱女儿的意思,尤其李隆基大了杨玉三十几岁,足足差了两代人,这嗔怪的分量,李隆基断断承受不住。   他忙拱手讨饶。   “谁说爱妃胖了?圆岂是胖?啊?瞎子才把圆当做胖,谁敢说爱妃胖,朕便斩了谁!”   杨玉咬着后槽牙恨恨告状。   “上回妾听杜良娣说,外头百姓编戏本子骂妾呢,说宫里有个叫江采萍的梅妃,性情像梅花那样孤洁清高,又白又瘦,可是胆子小,脾气软,被妾欺负的眼泪汪汪,恨不能写《长门赋》。妾向宫里老宫人打听了,都说没这么个人!既然没有,凭什么妾得白背这个骂名儿?兴庆宫里没有,是不是大明宫里有?或是在洛阳的上阳宫里藏着?你说,到底有没有?!”   李隆基诅咒发誓。   “没有便是没有!哪个宫里都没有!百姓捡个芝麻大的事儿呛呛好几个月,怎么就叫你听进去了?”   杨玉只管O着他宽大的袖子。   “妾蓄发修行,为圣人祈福五六年了,为何这时节忽然想起给妾上尊号,排座次?定是为了要遮掩她!圣人何必玩欲盖弥彰的把戏?难道这一位的来历也是万万说不得的?妾倒想打听打听,满京里勋贵重臣,还有谁家藏着天上有地下无的大美人儿?!”   李隆基已是六十岁的人了,精神却很好,听她越攀扯越歪,撩拨得他好气好笑,摩挲了半天还不消停,只得虎起脸假意训斥。   “朕说了没这回事,你还闹什么?打量朕离不得你,舍不得收拾你?你别以为这道诏书拟定了,往后便一帆风顺。需知你的结果在太子手上,就连朕的结果也在他手上!朕问你,从古到今有几个三十岁的太子?杜良娣与他是夫妻,里头亲疏远近,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姐妹情几时比得过枕头风?”   他这一番数落,搁在别的妃妾身上,定能掀起轩然大波。可是杨玉生来是个混不吝,反笑了声。   “外头万里江山如何,宫里圣人的身子如何,妾都不管。妾只管圣人在一日,便与妾消磨一日,不上别人身上寻乐子,便完了!”   翌日豪雨如注,帝妃两人睡得沉,起身时便都懒懒的。   铃铛站在帐子外头捏着嗓子缓缓声气回话。   “早起才开宫门时,相爷便叫人传话,说今日太平无事,所以奴婢等不曾进来。不过方才韦郎官又来,听得圣人尚未起身,在殿外转了几圈,几次欲令奴婢唤醒圣人,终究作罢。后头相爷听说,便叫人请韦郎官往他府上叙话。”   “这一二年,六部百司都在相爷府上议事,韦郎官怎的老是未经传召就往宫里闯?扰人清梦!”   帐内杨玉抱怨了两句,OO@@起身,铃铛忙退了半步。   贵妃体丰畏热,只披了件醒骨纱长衣在肩头,胸前敞着,露出里头明黄的抹胸,光着两个圆溜溜的肩膀,颈间挂了一串宝光闪烁的大项链,蓝绿宝和珍珠交杂,又重又亮,衬着肉色,有种戴在衣裳外面绝呈现不出来的糜艳。   李隆基目光流连在美人身上,嗯了声,隔一会儿才道。   “亏得哥奴勤谨,盯牢了他。韦坚嘛,芝麻大的事也不敢自决,总想朕替他拿主意。叫哥奴去听他唠叨罢,左不过又是为了广运潭。”   铃铛听说默默记下,拍掌叫宫女进来服侍洗漱。   李隆基便扳着杨玉的肩头亲吻舔嗅。   “妖妃祸国,害的朕又误早朝。那些刀笔吏不敢骂朕,定把你记在史书上。”   “他们都是睁眼的瞎子!昨儿圣人倒是去早朝了,又如何?人坐在龙椅上,还不时用手指上下按摸腹部,原来是在怀里揣了支笛子,边听朝会边作曲。须知一心不可二用,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去!”   杨玉往后挪了挪身子,摊开手掌比到李隆基眼前。   “拿来!”   李隆基摇头耍赖。   “圣人与妾打赌,十日必成新曲,曲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对杨玉女士来说,,越是忙得不可开交,身上千斤重担的人,纠缠起来就越过瘾。   感谢在2021-01-18?15:21:48~2021-01-29?18:02: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5517762?15瓶;原子猫豆豆、rainy?10瓶;暴躁的芒果、xf、4158044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6章 鸿雁几时到,二   “当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   李隆基摇着头,?面露落寞忧伤。   “当初爱妃要作新曲,朕侍候笔墨,调弦试音,?谆谆教导,废好几个月的功夫帮爱妃捉到那点子灵感,?但成一小段,?爱妃便喜笑颜开,直叫朕‘亲三郎’、‘好三郎’,又是知音人,又是引路人。如今乾坤颠倒啦!爱妃下笔如有神,新意新姿源源不断,朕倒思路干涸,难有突破。”   “圣人要说什么?”   杨玉侧目乜着他。   “妾未窥得音韵门径时,?红袖添香意趣无限。如今懂得多了,能与圣人比肩,便徒呼荷荷?哼,我大唐六幺水调家家唱,白雪梅花处处吹……才貌仙郎俯拾皆是,?你不行,?妾寻别人去!”   “爱妃负心薄幸……朕竟落得卖艺事人境地。”   李隆基喟然长叹,从枕下摸了把紫玉笛出来,捋了捋,?横在唇边。   杨玉跪在他跟前,贴心地拿薄被搭在他膝盖上,?忽然察觉他眼神有异,忙伸手笼住领口。   片刻间,便听玉笛发声寥亮,?满满皆是断肠之声,一时又有如拟音欢声笑语,大有追思往昔游宴之乐的意思。   她听得入神,思绪纷飞,竟去到少年时光。   蜀中富庶,居民虽不及长安人自诩国中精英,矜持自勉,但极有及时行乐的共识,一座小小少城,处处舞榭歌台,每逢名士作新词,舞娘们便各出机枢,彼此斗曲。   杨玉那时见识浅窄,每每败走麦城,只得含恨在台下瞧别人大放异彩,或与姐妹们点评一二,尽数他人曲谱不足之处。   可是如今回顾,却觉得那种置身众人之中,引颈仰望的时光,亦是十分快乐。   “如何?”   一曲终了,李隆基问。   杨玉抹了抹眼角清泪,心悦诚服道,“曲能动人心,自是上上之作,妾还要努力加餐饭,才能胜过圣人。”   李隆基开怀大笑,“得爱妃此语,朕于愿足矣。”   到晚间李林甫又进宫来请旨。   下过雨天气便凉爽下来,含凉殿的机关都停了,门窗大敞着,院子四处太湖石露出青里发灰的本色,鸟儿猫儿在枝头草丛雀跃,不似前几日万物晒得发晕,触目只有一片茫茫然的静谧。   铃铛站在暗处冲李林甫挤眼睛,小声道,“圣人说韦郎官必是为了广运潭。”   李林甫得了这个提醒,驻足一笑,胸有成竹往里屋走,没想到里头七轮扇虽然停了,冰鉴还在,仍旧寒气淼淼。   杨玉伴着圣人坐在冰鉴跟前,头上挽个古意十足的高髻,眉心点个红菱,眉梢画的吊上去,眼眶抹的黑黑的,穿着底下撒开的裤子,臂上挽着披帛,一改则天皇后以来,女装日益宽松垂坠的风气,肃然高洁,倒像龙门石窟画的飞天。   李林甫忙行礼,没开口先冷得抽了抽鼻子,然后不可控制地打了个大喷嚏。   圣人笑着向杨玉商量。   “外头凉得很了,这东西撤一会子罢?哥奴常来,他又老实,断不敢张口央告,就白耗着,朕也不忍心。”   他当着外人这样讲,杨玉没有反对的道理,便叫人把冰鉴搬开,恹恹倚在李隆基身上,百无聊赖的裹紧披帛,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李林甫便道,“臣来,是想为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请一道恩旨。”   “安禄山?”   李隆基纳罕。   “短短几年,他从个小小的讨击使升到平卢节度使,又升范阳节度使,执掌东北,统兵足足十三万,还要讨什么恩旨?”   李隆基不屑地遥向东北方向指了指。   “他虽是个鲁莽胆大听不进教化的,若哥奴有空,还是当多教教他。你就告诉他,我大唐除了他,别的节度使都是姓李的,或是李家人,或是李家的姻亲故旧,唯有他是个不识字的杂胡,连爷娘部族都说不清楚。”   李林甫笑着替安禄山告罪谢恩,象征性的拱手作了半个揖。   “正如圣人所说,安禄山鲁莽,胆大,可是战场上也心细,也忠直,是我大唐不可或缺的勇将。他也确实缺乏教化,所以臣这几年来,每月投书一封,对他宣讲古来圣贤的道理。因怕他不识字,身边也没有能照本宣科的清客相公,所以臣专门在京里寻了个中过两榜,但无心为官的读书人,重金酬谢,请他去给安禄山念书信。日子有功,昨日臣便接到此人的回信,说安禄山已略有起色,对诗歌文章、名士大儒生出孺慕之心,想再来京城觐见圣人一回,亲耳聆听圣人的教导。”   “竟有这种事?”   李隆基笑了笑,赞赏地觑着李林甫道。   “哥奴这番功夫下的深厚,恐怕不全是冲着安禄山一人吧?”   李林甫不慌不忙地点头。   “世间的事,或是臣肚子里的主意,再没有能瞒过圣人的。圣人生了一双能透视万物的眼睛,臣,叹服。”   “说罢。”   李林甫温和的笑了笑,清亮优雅的声线徐徐响起。   “我大唐边将向来任用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卓著者往往入京而为宰相,即所谓出将入相。文臣与武将并无分野,讲究上马能带兵,下马能理政。不过臣以为,读书人多怯懦怕死,不及胡人勇武且惯于战事。从前四海宾服,偶以文臣统兵,未见弊端,但如今我朝四方开边,战事不断,再抬举文臣,恐贻误战机。再者,国土日益扩张,天下已近八百州,较圣人继位时多了一倍,州府缺乏治理官员,与其提拔才经过考试的愣头青,倒不如把朝中年资较深,升迁无望的六部属官外放。”   他忽然侃侃而谈,拉出好大一篇文章。   李隆基意外,怔了一瞬,杨玉在边上插口道,“只要对圣人忠心耿耿,无论汉人胡人,都能为圣人所用。”   她一出声李隆基便明白她的意思。   是想立刻打发了李林甫,好再去钻研曲谱。李隆基拍拍她的后腰,是安抚妥协之意,嘴上仍认真问。   “哥奴所言亦有理。从前边将多是宗室姻亲,或是世族出身的名臣,其实究其根本,不过是吸取前朝教训,不放心把兵权放给外人,养虎为患罢了。胡人多从崇山峻岭中艰难求生长大,自然比锦衣玉食的关中贵族能征善战。不过,常言道鞭长莫及,任用外族,又常年在边境上,相对中央自成一统,要如何控制呢?”   李林甫道,“胡人多为寒族出身,譬如安禄山,不知何人是他阿耶,自然没有亲族的帮扶,阿娘辗转许多部落,身份卑微,也无可借力的母族,正是所谓不朋不党,孤立无援。重用这样的人,他的副手、属官、僚属,皆对其虎视眈眈,他独在山巅,亦有不胜寒之困。所以圣人如能施以恩泽信任,他必定肯为朝廷效力,但求死而后已。”   李隆基凝眸细想,任由杨玉不耐烦地起身,站在他边上扭着身子噘嘴瞪眼也不为所动。   要改变任用边将的原则策略,便等于动摇了从太宗时期延续下来的台阁重臣选拔传统。   历代名相,如郭元振、张嘉贞、张说、萧嵩……皆以边将身份跻身宰相。   这个传统保障了大唐开国一百年来大体上的繁荣强盛,即便经历则天皇后时期两轮的内部屠杀洗劫,也仍然培养出赫赫风光的开元盛世。   可是李林甫所说,也并非危言耸听。   如今的边将和宰相们,不光是皇帝本人的亲眷故旧,也是太子的亲眷故旧。   譬如王忠嗣、皇甫惟明、韦坚这几个人,与太子的关系甚至比与皇帝还要亲密。如果继续让他们顺着老路步步高升,最后受威胁的是谁呢?   李隆基沉沉的眼皮子搭下来。   从杨玉的角度看,他低垂的睫毛在脸上划出了一道特别鬼影拥幕∠撸像个用旧了的木偶人,在傀儡师手底演了一辈子牵丝戏,脸上每一道时光留下的划痕都带有意在言外的深意。   ――他当皇帝的时间太久了。   大权独揽,君心独具,一举一动有章法可循,有心人想预测他的行为一定很容易吧?   李隆基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此事,容朕再想想……方才爱卿说安禄山要求什么?”   李林甫忙道,“是臣糊涂了,说着说着就扯远了。安禄山想入京觐见圣人,亲耳听听圣人的训导。”   “小事一桩,叫他来,刚好赶上千秋节。”   李隆基觉得疲惫,按着膝盖站起来牵住杨玉的手。   “走吧,咱们出去看月亮。”   杨玉不由分说地把他摁回椅子上,候着李林甫退出去了,才勾了勾手指。   三个宫妆女子迤逦走来,并成一排向李隆基叩头请安。   李隆基双手搭在扶手上,眯着眼发出询问。   “……这就是你的三个姐妹?”   杨玉点了点头。   乍看,果然都与杨玉有些相像。   白皙水嫩又曲折丰饶的身段,即便板板正正低头跪着,单是那一截子粉腻的脖子和鼓胀得满满的胸口,就叫人浮想联翩。   可他知道这四个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她们都是杨玄琰搜罗来的。   “小姨们免礼。”   李隆基津津有味地品度她们截然不同的姿态动作。   领头那妇人最是桀骜,口脂点的艳红,在一片起伏的肉浪中先声夺人,昂着脖子,甚至有意往前挺起沟槽,迎接他玩味的目光。   “这是妾身的大姐,闺名叫做杨琦,嫁的是裴家人,不是裴太师那个裴,是洗马裴,夫家在洛阳的。这个……”   “甚好甚好。”   李隆基摆手阻止杨玉继续介绍,微笑着感叹了一声。   “阿琰的口味儿与朕真真相投,早知蜀中有这等人物,朕何必养那王洛卿?干吃饭不办差,尽给朕添气受。”   李隆基仰头靠在舒适的座位上,翘着二郎腿欣赏美人,冷不防在杨玉身上捏了一把。   “诶,你!”   当着姐妹们的面,杨玉不好说什么,李隆基喜欢她难得娇羞,索性再拍拍,就看见她脸颊上浮起红晕。   “去,备一桌酒,朕要遥祝阿琰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  李隆基对自己的晚年生活非常满意 第257章 鸿雁几时到,三   八月初五,?千秋节。   “你那巨大的肚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些什么呢?”   宴席首座的辉煌灯火中,李隆基眯着眼打量数年前曾在龙池殿上见过―面的安禄山,年轻时他有能百步穿杨的锐利眼神,?可是随着年华老去,想要看清站在十步之外那人的面貌细节,?已经颇为吃力了。   他声音中带着困惑,?从记忆深处扒拉出阿A闯宫那日的情景。   “朕记得,当初你的身材不似这般肥胖臃肿啊……”   安禄山也同样在观察皇帝。   汉人看重父子传承,看重忠孝两全,看重以德服人,所以―个男人被儿子持械威胁,十分可耻。然而那回皇帝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错愕优柔,反而处置的雷厉风行。   他正如四夷传说中那样威严、勇猛、令人钦佩,?理所应当令四海宾服,拓展大唐领土,正是开创万世基业的人该有的气度样貌。   ――可是眼前这个老眼昏花之人。   安禄山两腿分立,提起手腕拧了拧,把骨头揉捏的咔咔作响。   “陛下,?”   安禄山―本正经的回禀。   “微臣腹中唯有赤胆忠心而已,?自从那年面见过天颜,这份儿忠诚与日俱增,好比川江之水浩浩荡荡,?好比南山之松巍峨挺立,山啊水啊松树什么的汇集在―处,?就把臣的肚子胀大了。”   “哈哈哈!”   李隆基朗声大笑,侧头向坐在手边的李林甫。   “哥奴派去的那个幕僚本事―流啊,竟能把这蛮子教出几句对仗来。”   李林甫笑意盈盈,?温声道,“漂亮话嘛,都是人教的,可这话里的意思……圣人知道他,再不会说假话的。”   李隆基记起数年前安禄山粗鲁无状的样子,今昔对比,实在有趣的紧。   周围杨钊、陈希烈等近年才提拔的近臣,也都顺着他的意思逗弄安禄山来取乐,―时倒是聊得非常热闹。   杨玉百无聊赖,便侧着头向姐妹们闲话。   自面过圣,杨钊、杨琦、杨瑞、杨琳等四人皆得了无数迟来的恩赏,分别获封虢国夫人、秦国夫人和韩国夫人,杨钊则得了个侍御史的好位置。   有唐―朝,国夫人本是―品官员母亲或妻子的命妇封号,食邑高达千户,与咸宜公主比肩。   但自则天皇后起,这个封号便更多的被授予那些得到皇帝宠幸,而不便于直接册封妃嫔的女郎。   譬如则天皇后的姐姐,韩国夫人武顺,和武顺的女儿魏国夫人贺兰氏,都曾经得到高宗盛宠,却始终以皇后家人的身份出入宫廷,没有直接取得后妃称号。   李_这还是头―回与三位声名赫赫的夫人同席而坐,便趁机偷眼看过去。   四人竟真有些像亲生的姐妹,都是高大白皙、丰硕健美那―路长相。   尤其杨玉,滟滟火光之下,明艳的犹如满月投在水中,波光荡漾,抢眼至极。   李_得杜若耳濡目染,知道杨玉的性子泼辣直率,又硬又野,再看另外三人中最出挑的虢国夫人杨琦,更是宫廷中绝无仅有的烟花做派。   人家的脂粉都抹在脸上,她却另辟蹊径,素着面孔,反把修长的脖子连带敞开的胸怀都涂满白腻脂粉,人坐着,纤细的腰肢摇摆,身子没―刻放正,轻浮放浪如―碗端不平的水。   李_正在比较四人长短,那头杨琦注意到他目光,不仅不避讳,还有意引逗。   她本来穿―身杏子红的大襟薄纱衫,底下软浓浓的莹白秋罗,众目睽睽之下竟在微微倾身,微翘的小指尖顺手―钩,便露出绰约―抹窄窄深沟。   李_愕然,下意识往她面上看去。   只见她眉角吊的老高,眼中弧光闪烁,分明有心予人可乘之机,甚至掌心向内,手背向外,冲他做了个挥手叫他走的动作,背对着李隆基方向,媚笑着,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三个字:枕、香、阁。   ――世上竟有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子?   李_顺势翻开手掌,便把已端到唇边的杯中酒全洒在金砖地上。杨琦哼了声,―小把杏仁落在桌边,向杨玉翻了翻眼皮。   “难怪你看上老子呢,这满屋子的儿子,―个比―个呆!”   李_撇下杨琦,竖起耳朵听大家七嘴八舌。李林甫向他逡巡了―眼,貌似无意的大声问。   “诶?安郎官,某瞧您这个礼数还是学得还有疏漏啊!”   “啊……是吗?微臣方才已经磕头拜见过圣人与娘娘,还有何人该磕头哪?请相爷教导!”   安禄山抬起头,战战兢兢、诚惶诚恐,边反问,手上还端着杯酒。   他坐上节度使的位置,又经过李林甫悉心调理,这回进京便不再穿戴粟特人的尖顶胡帽、白衣披帛,而是换了长安官员正经的大红圆领袍衫,露出满头赤红色弯曲硬扎的头发,那发丝与鲜黄胡须纠结在―处,把整个胖大的头颅包裹的像个滚了满身泥的绵羊。   “你且瞧这殿上,我与裴相等皆与你同朝为官,不用你磕头。可是,这位呢?”   李林甫轻轻咳嗽了声,语调满含斥责引导之意,抬起手臂比划李_,深紫色的宽大衣袖几乎垂到地面。   “这位……”   安禄山茫然无措地看看李_,又看首座的李隆基和杨玉,困惑道,“微臣不知,这位是何许人也?”   “哎呀!该死!这是大唐的储君!太子爷!你―个区区的节度使,见了储君还不立刻跪下?!”   李林甫夸张地顿足大声斥责。   谁知安禄山听了这话,不仅不立刻行礼,反而越发糊涂,眼望着李隆基道,“臣乃边疆胡人,未通教化,向来只知道大唐有天子,不知道还有太子。敢问圣人,这太子是何物啊?能吃,还是能用啊?!”   花萼相辉楼的装饰用料极为昂贵堂皇,细节处却又秀雅清丽,处处铺陈出盛唐气象。譬如地上所铺金砖,并非寻常砖石,而是以细淘的太湖沉泥烧制,颗粒极其细腻,成品近乎金属的光泽和质感,敲之有声,断之无孔,稍微有人挪动步子,便可听到清晰的脚步声。   可是这―刻,整间殿宇却安静得让人窒息。   群臣面面相觑,窥视李隆基面色者有之,同情李_遭遇者有之,看热闹者有之,更多的人却只是谨慎的低下头,寻摸着这形势又朝哪个方向变化了。   众人目光内容,细细展开都是―篇策论。   唯独李_视而不见,端起侍女递上的碧瓮沉―饮而尽。   李隆基面上―哂,指着桌角―盘葡萄。   “爱妃替朕剥两颗。”   李林甫原本还打算在圣人面前来―出负荆请罪,自陈教导无方的好戏,不过圣人这样轻轻揭过,毫无追问之意,他便也低头饮酒。   杨玉适时接话,摇着李隆基的袖子撒娇。   “妾方才尝过了,这葡萄还没熟呢,不好吃。”   “爱妃不懂,葡萄不比其他水果,要老藤上结的才好,新种下的吃不得。”   这话意在言外,杨玉―听即明,扭着身子与他胡闹,惹得李隆基愈发畅快肆意,大声哄笑。   ―时宴席将尽尾声,李隆基醉得睡眼惺忪,偏头沉沉往后头倒,早被五儿抱住,铃铛等忙抬了软榻来,几个人合力挪他上去,杨玉便陪着退场。   剩下的人都瞧李林甫眼色行事。   李林甫起身理了理袖子,慢慢道,“夜已深了,各位都请回罢。”   众人纷纷与他拱手道别,鱼贯而出,李_也跌跌撞撞起身。   李林甫却忽然扭身向其中―人道恼。   “陈郎官明儿还请早些来,我这会儿回去,便把您那道条陈批了,明儿您―早拿走,立时便能办事。”   那陈郎官大惊失色,惊讶又感动地喟叹。   “都三更天了,相爷何必点灯熬油,赶这―两日的功夫?下官那点子不是急事儿,底下人再撑两天不妨。万万不能累坏了相爷的身子啊!相爷股肱之臣,病个三五天,大唐的架子就倒了!”   “诶――”   李林甫难得把眼―瞪,板起脸来批评下属。   “不可胡言!咱们长久―道办差,处出情分,纵得你说话没上没下起来!某算什么股肱之臣,栋梁之才?不过是丫鬟拿钥匙,当家不做主罢了。再说,朝廷岂有小事?桩桩件件都是大事。某是个劳碌命,有什么法子?难道每日喝了酒便去睡吗?那这―摊子交给谁?”   他两手―摊,打了个呵欠,与陈郎官搭着肩膀,极亲近模样。   “我是白姓这个李啦!劳碌命,丁点儿清福都享不着。走罢,明儿你早来,某候着你。”   两人并肩去了,都跟没瞧见李_似的。   屏风后头座位略远些的韦坚把这―幕看在眼里,神色颇为复杂,片刻走近李_躬身想要说话,却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郎官是想再喝两杯?来来来,今夜月色上佳,恰可尽兴啊。”   韦坚―怔,摇着头去了。   杨钊落后几步,与杨琦等并肩往外走。   杨琦满脸潮红,绣金线的杏子红外衫几乎脱落,在即将燃尽的蜡烛光里闪闪烁烁,露出―截嫩藕似的胳膊,上臂紧紧箍住―串缀满了彩宝的缠臂金。两手抓不住的丰沛长发盘了个反绾髻,插了朵大白牡丹。   那花儿早上必定是开得正好,才得幸被她戴来面见天颜,可是闹了―天,花也颓了,软塌榻搭在发髻上,是美人倦极而眠的神态。   杨钊早在蜀中便与她们姐妹混的滚瓜烂熟,看惯杨琦清晨无妆的天然妩媚,水波样湿漉漉的大眼睛,即便在宫里也忍不住兴动,夹着她腰肢调笑。   “才三更天,不如去我那儿,天亮再睡也不迟。”   杨琦整晚被李隆基冷落,喝了好几个时辰闷酒,听见这话才露出点笑模样,斜斜睨他―眼。   “……你老婆没空儿,拿我填?”   杨钊面色顿时不虞。杨琦笑得前仰后合,逗他。   “昨日晌午,圣人听李相―番言语,便松口同意调你出京,回蜀中去监军。哈哈哈,你监什么军?你懂什么征伐攻受?最好笑是,向来高堂尚在的官儿要出京办差,便得把老婆留下侍奉婆婆,才是忠孝两全。你的高堂又不在长安,为何不让你带老婆去?”   杨钊把头点―点,不紧不慢回她。   “这主意只怕还是你替他想的,何必问我?倒是你,日日住在宫里又如何,还不是给人家做陪客?捡不着热乎的。”   “我稀罕做陪客?”   杨琦像是听到什么大笑话,眼神上下捋―捋杨钊。   ―抬手,就解了他的衣扣,把水葱似的手指点在他心口喝问。   “横竖那丫头才是你心尖儿上的宝贝儿,我们都是些搭头。你撺掇我把圣人缠住,好让你去亲近她?哼,你连老婆也护不住,我凭什么信你?我信你,我就不姓杨!”   她嘴上骂的凶悍,仿佛与杨钊有仇,可是―副热辣辣的身子缠上来,嘴唇贴着杨钊的耳根,手顺着衣袍往下摸。   “跟我说说,好几年沾不上她,你怎么过的?把我的心说软了,我便帮你。”   两人紧紧歪缠,本都喝了不少,走路脚底下打滑,磕磕绊绊的,便挡了后头杨瑞的路。   那秦国夫人杨瑞在四姐妹中最是稳重,自有威严,很是看不得俩人当众互揭老底的丑态,不屑地叉腰大骂。   “要闹回去闹,在这儿演什么活剧?圣人耳根子再软,太子还在外头戳着呢,那是个只要权柄不怕丢丑的狠人,哪日嫌你们两个秽乱宫廷,―道儿全收拾了!” 第258章 鸿雁几时到,四   “――就他?”   杨琦想起方才李_目不斜视,?耳根子发红的窘迫,不屑地反问了声,就势往杨钊怀里一靠,?身子软的仿佛没有骨头。   “就凭他,连老娘我他都不敢收!”   “走罢走罢!”   杨瑞和杨琳左右架住她,?从杨钊身上拖开,?甩到宫女手上。   那头,灌了好几斤也不见醉态的安禄山盘着腿,冲他干爹张守道。   “太子真没气性!叫人打到脸上也不敢吭声,平日定是没少挨相爷欺负。不过现在想想,从前那个太子……哼,我瞧杨妃入宫必然也有他的安排。”   “――啊?”   张守凝目想了想,击掌赞叹。   “你说的果然有理!”   他一顿哈哈大笑,?仰脖饮尽杯中酒又道,“不过这都是他们李家关起门来的脏臭事儿,管他呢!你闹着要来,瞧见了,有什么趣儿?譬如杨妃,?不过就是比旁人白嫩些,?多稀罕?”   安禄山咧嘴浪笑。   “干爹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我知道!我这回早来几天,已替干爹往教坊里寻摸过了,?拉出好几个呢!干爹回驿站去细瞧便知道,必有中意的。”   张守闻言大乐,?竖起大拇哥儿夸他。   “你小子!我就知道你起早摸黑往相爷府上挨光,必是想捞点好处。连教坊司的人你都敢动了?行啊!比干爹有本事!”   满座辉煌的灯火中,安禄山狂放的笑面孔底下忽然闪过一丝森寒。   他低头小声念叨了一句。   “皇帝的儿子们只会以因阴私事谋夺私利,?何足畏惧?再者,这样人能当太子,可见长安的贵人各个儿都蠢。”   “你说什么?”张守没听清。   安禄山抚掌大笑,继而摇手道,“没什么!我说――咱们趁早回范阳去做霸王,强过在这儿看人眼色行事,好没意思!”   ――――――   某日水芝忽然想起来,起意回娘家看看。   这娘家自然不是杜陵的韦家老宅,亦不是韦坚府邸,而是开元二十五年,姜氏做主替林娘子在宣阳坊置办的房产。   当初姜氏劝说林娘子,水芸已死,八郎、九郎尚未起势,太夫人生性苛刻,不仅不会从旁相助,甚至可能打压,所以他们这一房要想出头,唯有再舍出水芝。   林娘子思之再三,又与水芝抱头痛哭了两三个晚上,方才下定决心,将水芝交给英芙带走。   这一走便是七年,水芝才有机会重见生母。   听了水芝婉转绵长的哭诉,李瑁心里颇不是滋味儿,又听她喜滋滋讲起大婚那日的厌翟车乃是四马所拉,比太子府日常用的二马车轻快便利的多。   他便悄然咽下了向她抱怨圣人的冲动,反而很是宽和的安慰她。   “你只管多多回去陪伴林娘子,对太夫人敬而远之就好。可是恨她也不必,需知人有旦夕祸福,时光犯不上用来仇恨。”   水芝听出他语调里的怅然,细看他的神情却并无一丝一毫旧怨纠缠,甚至十分风度翩翩。她很是不解,但想起杜若的嘱咐,说他是个伤透了心的人,便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只是安静柔软的把头贴在他怀里,默默抱住他。   “回去一定要风风光光,叫林娘子瞧见你的威风,才不枉她苦等多年。”   有李瑁的嘱咐打底,水芝便选了个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好日子,高高兴兴装了二三十车钱帛器物往龙首原去。   银筝跟在身边咋舌。   “王爷好大方,开了私库叫王妃随便取用,早知今日这般宽裕,当初咱们在太子府时,王妃半夜掉的眼泪都不必了。”   “当年哪里知道有今天呢?”   水芝扬眉吐气,再想英芙手底受的夹磨,果然正如李瑁所说,犯不上回味。   马车一路疾行,到林娘子府邸时已近中午。   八郎、九郎早早在门上翘首以盼,林娘子眼泪婆娑等在二门,一家四口相见分外亲热,彼此恸哭出声。   这个说‘妹妹高了瘦了’,那个说‘你妹子几时不漂亮?’,末了终于牵手回正房坐下。   林娘子细细打量女儿,只见她眉眼含春,神情舒展大方,比小时候憋在太夫人裙边时松快的多,显见得亲事结的不错。   “你阿姐可算没白白……”   林娘子喉头一梗又要大哭,九郎忙道,“阿娘快打住!水芝才过门,哭多了不吉利。”   “对对对!”   林娘子忙揉帕子摁了摁眼角。   “是我糊涂了,你们三个都成了家,八郎媳妇眼看要生了,我还有什么不足?顶好是离了那毒妇,叫我在世上还能过十来年挺直腰杆的日子。”   “阿娘从今往后的腰杆都是直的!”   水芝拈了一筷子最爱的烤鹿肉,却觉得仿佛不如小时偶然饶上一口那么美味。   林娘子瞧出来,抚着她的发髻感叹道。   “你算是熬出来了……”   才说到这里,忽然听见门外一阵扰攘。   屋里站着的十来个奴婢一起歪头去看,却见正院大门口一匹紫骢宝马昂首阔步,哒哒踩着节奏停在台阶上。   一个美艳的贵妇人端坐马背,一个小常随替她牵着马。那紫骢宝马的高大健美,常随的端庄俊秀,都是难得一见的。   九郎豁的站起,抢步冲出去看个究竟,却见那马踏过门槛走进院内,贵妇身穿黄罗披衫,插戴满头珠玉,从上到下金光闪闪,脸上画娥眉,嘴唇抹得红艳艳的,身边左右围着几十个侍女丫鬟,彼此说笑自若如入无人之境,一时倒把韦家的下人给镇住了,谁也没敢迎上去喝问。   九郎只得亲自去拦,可那妇人仿佛与他相熟,半侧着身,一副不愿争锋的神气,继续四处打量。   过了一会儿,那妇人看够了,便问。   “妾听闻这个宅子要卖,售价多少呢?”   “……谁说要卖?”   八郎已走出来,闻言简直发懵,一股脑冲来人喊,“哪里来的疯婆子?竟敢在韦家地头上捣乱?!来呀,都给我轰出去!”   八郎长得粗豪,横眉怒目时有些吓人。可是那贵妇人的婢女毫不胆怯,反一起捂着嘴笑起来。   九郎心有疑虑,便唱白脸假意阻拦。   “诶,许是这位娘子走错了门儿……”   话音没落,便见门口又涌进来好几百工匠,都穿的窄袖窄裤短打,头上包着白手巾,手里提着家伙事儿,有背绳子的,有抬泥灰的,有抡大锤的,各个眼睛里仿佛都瞧不见人,立时便登上东西厢房掀瓦拆房。   韦家人傻了眼。   不独奴婢们,就连八郎、九郎,并林娘子、水芝都唬住了。   八郎冲上去阻拦,那些人并不与他动手,只管绕开他做事,他拦住这个拦不住那个,只得傻子似的原地打转,转来转去一跺脚,忽然闷头往林娘子卧房里跑,不多时抱了个沉甸甸的匣子出来,乃是值钱的首饰与压箱底的金银。   水芝做梦一样,茫茫不知所以,边听九郎问,“妹妹带的东西还没卸货吧?”   她傻愣愣点头,“还,没吧……”   九郎便去寻她的车夫交代。   这头林娘子似回过神,叫人把日常使用的琴、筝、大花瓶、书籍等物都搬出来,站在院子中间眼睁睁看那几百人旋风似的拆扒房屋。   不到一顿饭功夫,七八十亩地的大宅子就扒掉了一大半。   那贵妇人的婢女早从房里抬了张绣榻出来,铺上自带的虎皮,悠悠然半躺着看拆房,甚至还自带了风炉和茶水,好整以暇的烹起茶来。   九郎的拳头握紧又放松,重复了好几遍,才终于一步步迫近她。   那妇人笑盈盈转头看着他,娇声笑。   “郎君好相貌呀,比韦坚强得多了,怎的才做个殿议郎?不如妾替郎君在圣人面前递两句话儿?”   九郎迟疑着缓缓作了个揖,“娘子……认得某的二哥?”   “躲在屏风后头瞟过一眼。”   她一双火辣辣的眼把九郎看着,轻声道,“韦坚尚不及圣人俊俏,妾兜搭他做什么?”   九郎背后陡然出了一层冷汗,细琢磨,惊惧里头便带上怀疑。   那妇人蓬松的发髻在榻头上蹭了蹭,舒坦自在的像只猫蜷在窝里,全然不在意满院子几百人直通通的目光。   “罢了,就瞧郎君这张脸的份儿上……”   那妇人白腻细嫩的手指在耳后脸颊摩挲了阵子,缓缓伸出来,单抻出一根食指对牢九郎,意有所指的晃了晃。   “西南角上那个院子给他留下,连院子带门带墙,还有后头的花园子,都别碰,另从花园子开个大门出去。原本那院子冲我这儿的门也留着,兴许哪天郎君想走走呢?”   几个婢女仆从齐声答应。   九郎这才听出来那几个男人都是公鸭嗓,下巴尖尖的,脖子上没喉结。   他忽然领悟过来,又有些不信,可是已经畏惧的避开妇人火辣辣的眼神,把头深深埋下了。   那妇人噗嗤一笑。   “郎君好老实,妾的妹妹养在深宫,这么轻易让你瞧见吗?妾是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杨琦,往后挨门住着,还望郎君照应。”   “去,把这个给他!”   妇人娇笑着,摘了缠臂金递给侍女。   那侍女年纪虽小,也学她一身妖妖乔乔的做派,当着几百个人的目光灼灼,越发兴头,画裙轻摆,步步生莲,旦角儿上台一般拧着浑身劲儿,恨不得连人带镯子,一跟头直摔进九郎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虢国夫人拆韦家房子这事儿真的哈,假杨家的威风可见一斑。   感谢在2021-01-29?20:46:44~2021-02-07?17:02: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篮?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9章 不敢问来人,一   水芝与林娘子面面相觑,?抖衣而颤。   “这……这是哪里来的强梁?问都不问一声就拆房子?天子脚下,竟敢如此撒野?”   两兄弟都不吭声。   八郎候着那群人与来时一般闹哄哄退去,方才抹着额角冷汗涔涔。   “阿娘与妹妹养在深宅大院里,?果然不知道外头的行事……漫说今日只有我与九郎,便是妹夫在此,?恐怕也只能避让一箭之地。”   这话听着便透出一股子邪乎。   水芝满心疑惑,?再看九郎,堂堂七尺的男儿,白把翠绿光鲜的袍衫穿上身,叫浪□□人无耻调戏了,竟毫无还手之力,连句硬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局促地站在檐角暗影儿里。   她大为不满,?还生出一股要为哥哥撑腰的豪气。   “九哥,九哥!”她高声叫。   九郎从浮想联翩中惊醒,手里的镯子仿佛长出两排牙齿,龇牙咧嘴要吞了他。   他吓得赶紧丢掉,狠狠甩了甩袖子。   自来九郎是他们这一房的顶梁柱,?人长得登样,?书又念得好,不然也不能被点中探花郎,只可惜投生在林娘子肚子里,?不然哪一样不强过韦坚呢?便是比韦宾也未见得不如。   从小到大,水芝几时见过他魂不守舍的样子?   哪怕水芸死时也不曾于此。   水芝一阵心虚,?在他迷瞪瞪的眼前挥手。   “你怎么了?九哥别吓我……”   九郎心跳如鼓,却不愿惊吓妹妹,缓了缓声气好言道,?“既然留了个院子给咱们,不如先去那边安顿。人家跟着还要重建中堂,种树挖塘,咱们别碍事儿。”   “那怎么行?!”   水芝坚决不肯,“且不说韦家肯不肯替咱们出头,单说如今全家都在,又有你妹夫,咱们何必长他人志气?寿王虽不亲近圣人,到底是亲儿子,儿媳妇在外头遭人白眼唾弃,难道不能向圣人诉一诉苦么?”   “万万不可!”   九郎登时吓得清醒了一半,连八郎也帮腔,拉住水芝道,“你一会儿吃了饭便回王府好好待着,往后没有王爷陪,别到处乱跑。”   水芝愕然,“为何?”   九郎支吾了下,没好意思说出口。   倒是银筝,因是从仁山殿拨过来的丫头,跟在翠羽身边料理过家务,倒还耳聪目明,忙拉扯水芝。   “……娘家的事儿,王妃是个女流之辈,就别冲在头里了,抛头露面反而失了身份。两位舅爷都吃朝廷俸禄,真有不平之处,自与王爷商量着办。王妃且消消气儿,陪林娘子往房里歇着,方才遭人毁坏的东西,左不过银钱罢了,往后再置办就是了。”   她一番话软硬兼施,仿佛内里真有什么不方便为水芝所知的隐情,倒把她说得有些犯糊涂。   八郎也道,“可不是,你们娘母女经年未见,多少体己话说,不如先去那院子里。连我娘子一道,请阿娘看顾些,方才动静大,定把她吓着了,她又是个双身子,经不得这些。我们商量好叫那家人赔偿,过会子就找你们去。”   银筝道是,舅太太最要紧,便连哄带骗拉着水芝往西南角去。林娘子久在太夫人跟前斡旋,最会看人眉高眼低,只管挽着水芝慢行,多一句话都不肯说。   八郎挂着笑,眼看两人离了视线,脸刷地就垮下来。   “水芝这个睁眼瞎,真真是进了贼窝儿还喊拿赃呢!以为圣人是什么正人君子!要叫我说,除非她立时给寿王添上几个孩儿,才防得住人动歪心思。”   九郎脸色阴阴的发沉,侧着头,一双与林娘子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水灵灵的,竟似带了层泪光。   八郎是哥哥,便开导他。   “……男人嘛,又不吃亏,再说那样浪货,今日看上你,明日又有别的新鲜,转头就不记得了。你实在忌讳,出入仔细些,别与她撞个正着,躲开三五个月,她必定撂开手。”   “你叫我躲着她?!”   “诶?不躲,你难道还想吃进嘴里?这飞来的艳福不同寻常,吃了就是与圣人做连襟……这恐怕吃不了兜……”   “你有完没完!”   九郎嗖地挺直腰板,居高临下瞪眼。   他是个读书的斯文人,骂不惯脏话,红着脸颊,磕磕绊绊勉强来了半句。   “你丫的,你,把我当什么?”   八郎听明白他意思,腰杆子自行矮了半截,照九郎的角度看,平白就从人脸,变成个哈巴狗儿模样来。   “得罪嘛又得罪不起,好比头先你骂我,不该去给英芙那死丫头操办龌龊事,你以为我乐意呢?那有什么法子……指着水芸死那么惨,人家才有丁点子愧疚,我才能在她跟前说上一句半句话儿。不然呢?嘴里说是一家子,庭院深深,我还不如她跟前那个酸唧唧的丫头有体面!”   八郎说起旧事牢骚满腹,看眼前瓦砾成堆,好端端的大房子化作废墟,心里也苦。反正没有奴仆在跟前,他索性把后襟一掀,学街市上卖苦力的穷汉,蹲在台阶儿上,从怀里掏出两个橄榄。   一个嚼了,另一个亮给九郎。   九郎摇头,丹凤眼还恼怒地瞪着。   “不至于,”   八郎有意表现的举重若轻,“咱们就是这么个命数,以色侍人嘛,水芸做得,你做不得?”   “――诶!”   眼看九郎提拳头要打人,八郎忙往后缩头。   “你别犯浑!我真不是说风凉话,她方才要是看上我,就为了这一家子,我就豁出去了!”   九郎胸脯剧烈起伏,几次要大喊都生生忍住,忽然飚出热泪,忙使劲抹掉。   “阿娘与妹妹都托付给哥哥,寿王再无能,总不能把第二个老婆又让出去!我,我……”   八郎奇道,“你要作甚?你能作甚?”   八个字直击灵魂,锤得九郎天旋地转,几欲晕厥。   “我就不信,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我就只有这副皮肉可卖吗?!”   八郎拧着眉头琢磨半天,明白过来。   “书,你已读了十几年,没人说你读的不好。太子推荐你做殿议郎,刚巧便是当年大哥的起点。他做一年就冤死了,你做了三四年还好端端,这便是你比他强,你还有什么不足?需知时日长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倘若你是太夫人亲生,她早把你捧到天上去了。哥哥无用,捧不起你,可是哥哥以你为荣,真的!哥哥在宫门口站着,见人便道,我弟弟在金銮殿!谁说只有他们正房儿郎有出息啦?”   九郎悲愤地叹声连连。   “八哥怕是不知道,这三四年不同以往,要紧的军情政务都在相爷府上商议。他自有一套班底,我日日戳在龙池殿,连政务的边儿都没摸上。这殿议郎做来何用?再做五年、十年,我也出不了头!”   “你这就是钻牛角尖。”   “不然呢?不然呢?与这等悖逆人伦的娼妇比邻而居,时时候着她召幸?八哥,我真不成!我受不了!”九郎越说越急。   “好好好!”   八郎看他鼻头上汗珠已有黄豆那么大,忙抚慰他。   “你想读书就去读,反正家里已有根基,我守着老老小小,我能忍,忍到你在外头另外找到条路。好吧?”   九郎如蒙大赦,敛容向哥哥谢恩作揖。   八郎忙推让,“大不了,你在外头撞十年八年南墙,认了命,还要回家来,认这个家门儿,知道吗?”   ――――――   水芝云里雾里离了娘家,一路琢磨,哪冒出来的什么虢国夫人骄横至此,竟敢对寿王妃视若无物。   没想到车帘掀开,迎她下轿的竟不是自家奴婢,而是杜若身边的凤仙。   “怎么……”   凤仙恭敬道,“良娣想念王妃,不好意思去寿王府上搅扰,听闻王妃今日归宁,便请银筝姐姐行个方便,在咱们这儿歇歇脚。”   “哦,刚巧我也想念良娣了。”   水芝不疑有他,扶着凤仙的手下车,却是吃了一惊。   原来车子直通通进了二门,已经停在通向乐水居的那道渡鹤桥跟前。   银筝催促,“良娣等着呢,请王妃快些。”   水芝便是再老实,这时候也觉出不对来,匆匆上桥疾行,片刻进了乐水居,便见杜若满脸忧急的迎出来。   “今日你见着虢国夫人了?”   水芝要说不说,带着股羞怯的恼怒,杜若便想歪了,忙屏退闲人挨近问。   “她说你什么了?”   “没……。”   杜若显得很急切,忙忙向她解释。   “夫人本是蜀中娼女,惯于迎来送往,嘴里不甚干净,人倒没什么坏心,无非是爱显摆,得点子圣恩,唯恐人不知道,又爱看儿郎为她争风吃醋,无事也要掀起三尺浪。你遇着她,能避就避,没得玷污了你。便是听见什么,别往心里去。”   “娼女……如何能得圣恩?”   水芝没转过弯儿来,支棱着眼问。   “她倒是提了句宫里,我还当她胡吣。姐姐,这是哪门子的国夫人?瞧她年纪,断断养不下出仕做官的儿子。是哪位重臣娶了这样娘子,由着她丢人现眼?”   杜若愣了下,明白过来首尾,再看水芝满脸的不解,只得咳了声,自嘲道,“是妾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啦,从前老护着你,怕你场面上尴尬,应酬能免则免,不叫你出来见人,养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像乡下人进城。”   银筝跟在身后插了一句。   “回良娣的话,虢国夫人只冲我们舅爷兜揽了几句,不曾冲撞王妃,可是林娘子的宅子……被她占完了……”   “怎么可能就让她占了去?!”   水芝把眼一瞪。   “如今我们家也有好女婿,我就不信王爷不替我出这个头!凭他什么靠山,在王爷面前还敢胡来吗?”   杜若的脸明显僵了一下,索性直言。   “这位虢国夫人的妹妹,便是今年六月圣人新封的贵妃杨氏,杨玉环。贵妃的三位姐妹如今都是圣人新宠。别说拆你家房子,更过分的还有呢。譬如皇孙们的婚嫁,如今全在虢国夫人手里发落。我们大郎是长孙,本该第一个,幸而有太子挡着才没作数。郯王家的长子下个月迎娶杨家女眷,还有寿王的小妹妹太华公主,今年还不满十四岁,也已许给了杨家人,年底行礼……幸而太华自小有些痴,圣人怜惜她,准她仍旧住在宫里,不出去开府。”   水芝听得愣神。   “太华要出降?我们王爷怎么没提起,况且照成例,惠妃娘娘不在,太华的婚事该我们王爷做主啊!再者,既然不与驸马合居,何必行婚礼?白给姑娘家背上妇人名头。”   杜若难堪地舔了舔唇,避而不答。   “听闻那新郎官从前在街面上混,粗鲁张狂,眼里装不下半个人,从接了圣旨便大哭大闹。虢国夫人为安抚他,专赏了十万钱,许他住在花街柳巷。有圣人撑腰,谁能拿她怎么着?”   杜若顿了顿,“总之,寿王定不会替你去敲这面破锣。”   水芝猛然抬头,脸颊甚至有点发青。   “因为贵妃杨玉环,就是前任寿王妃,杨玉。” 第260章 不敢问来人,二   这一刹那,?水芝是庆幸的。   庆幸虢国夫人目中无人,没冲着她来,恐怕压根儿没在意谁是继任的寿王妃,?不然闹出笑话,能叫人编排出多少乐子?   她后知后觉的明白了八郎脸上强作的松快,?和九郎的屈辱。   “那日没与你说完的道理,?今日刚好,都说给你。”   杜若瞧她脸上阴晴不定,把前日的话头捡起来。   “做人家的正头娘子,情分与缘分两桩,深浅都不要紧。平日坐言起行,最要紧是言而有信,对他不欺不瞒,?责己勿枉勿纵。需知你对他有指望,想托付终身,他对你亦有指望,要主持中馈。两人好比两匹马肩并肩拉车,谁省力气,?谁转小九九,?都是不讲义气。寿王读圣贤书,是‘让太子’悉心教导长大,与旁的皇子都不同。他是个君子,?君子欺之以方,所以圣人和贵妃能踩在他头上寻欢作乐。可你不能,?你爱不爱他不要紧,定要敬他,信他,?他便会敬你,信你。你记住这一条,这一生都能保住头上顶子,你的家人就不用再靠韦家。”   水芝在杜若房里枯坐了小半个时辰,没有哭,也没开口说话。   过去一个多月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原来并不是真心相合,而是一方的死心,和另一方的无知。   天色暗下去,毛茸茸的大月亮从树梢上爬起来,风吹着乐水居外头的密林子,沙沙的,影影绰绰投在窗纱上。   “我先回去了。”   水芝站起来,脚底有些踉跄,“过阵子请良娣来家里坐。”   ――――――――   铃兰得了杜若的嘱咐,心事重重往小圆住的院子去。   按照盖忠王府时李_的规划,孩子们都住仁山殿正南面七进的大院子里。   头几年两人共用一处,每人能分到两间正房,一列厢房和半个倒座儿,刚够铺排开丫头婆子。后头儿郎们长成,陆续搬去百孙院,除了顶小的六郎和卿卿在乐水居,大院子只剩下四郎、五郎和小圆、红药。   红药小时候粘大郎,大了最听小圆的话,两人闹着玩儿给院子题了个匾额叫做‘双桐’。   夏日午后连风景都是慢半拍的。   院子里紫阳开得正好,几棵高低错落汇聚成红艳艳的一大簇。   “铃兰姐姐来啦?”   小圆的侍女新蝉笑着迎上来,“元娘刚巧往程娘子院儿里去了,二娘还睡着,不知道姐姐找谁?”   程娘子便是小圆的生母,另住一处。   铃兰驻足向红药卧房的窗子看,竹帘全放下来了,鹦鹉架子也挂在外头。   “奴婢找元娘。”   声音不大,可是蝉声刚好歇了歇,红药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向着窗外问。   “是铃兰姐姐?”   “奴婢晚些再来。”铃兰扭身想走,却被新蝉拉住。   这头红药已经出来了,怀里抱着从不离身的大黄猫。   铃兰只得向红药行礼,堆着笑道,“奴婢脚步重,把二娘吵醒了,还早呢,二娘再睡一会儿?”   红药才十四岁,细弱伶仃的身条子,长而清澈的眼,不必蹙眉便是一副愁容。   她依依望着铃兰,开口带了恳求的意思。   “……姐姐,是来请阿姐去乐水居吗?”   铃兰心里咯噔一声,望了眼新蝉,温声问红药。   “二娘怎么了?太子在家,找元娘说几句话,你怕什么?”   红药摇头,神情很是忧虑。   “昨儿我哥哥来,说杜娘子要给阿姐相亲事。姐姐,你知不知道相看的是谁家?告诉我们一声儿,也好早做些准备。”   果然又是大郎。   铃兰方才便有些怀疑红药惴惴然的模样是大郎手笔,不过还抱着侥幸,以为他一个爷们儿家,未必耐烦掺和妹妹们婚嫁的事,况且小圆与他不同母。   红药听她不说话,心里已是慌了,眼睛一眨便落了两滴泪,把着铃兰的手臂切切哀告。   “姐姐打小儿看着我们姐妹长大的,怎忍心推我们进火坑?还请姐姐帮我!程娘子昨日听说便一宿没睡,今早犯了头风,所以阿姐去陪她。”   铃兰忙道,“这是什么话!太子是两位郡主的亲阿耶,怎会推你们进火坑?!快快打住!”   红药收了声,眼里满登登装着委屈,那猫儿被她揉捏得不耐烦,跳开了。   铃兰便道,“奴婢听说这猫是杜家小郎君送的?郡主抱了好几年,喜欢的很,怎么就当杜娘子是坏人呢?”   红药嘟嘴不语,片刻执拗地道。   “……反正我阿姐要寻个文武齐全的驸马。”   铃兰心知这桩差事是办砸了,她顺着杜若向来处事的思路忖了忖,便道,“二娘既然不放心,奴婢就在这里等一会子,等元娘回来,二娘也一块儿去乐水居,好不好?瞧瞧杜娘子会不会欺负你阿姐?”   红药很是意外,下意识去看新蝉,果见她挤眉弄眼。   铃兰明白过来,瞪了眼新蝉,扬声吆喝。   “一家子隔门住着,躲能躲到哪一日?横竖早晚都要去见,元娘向来有担当,今儿怎么成了避猫的老鼠?”   红药忙道,“我阿姐真没在!”   便听屋里OO@@动静,小圆直冲出来,后头红药的丫头拦不住,追着她脚步撵。   铃兰忙道郡主万福。   小圆走来挡在红药前头。   她生的身高腿长,肩平手大,把窄袖胡服的前襟甩得风生水起,昂然道,“我去就是啦!不必带她,哭哭啼啼的,一晚上闹得我头疼!杜娘子便是个罗刹,还能吃了我吗?!听凭发落就是了!”   新蝉忙道,“二娘去了也好呀!两个人总强过一个!”   铃兰立起眉毛。   “两位郡主又不是去过堂!你个蹄子满嘴里胡乱说的什么?便是信不过杜娘子,总要信太子罢!”   红药坚决不让小圆独行,两片唇抿得紧紧的,诅咒发誓一般坚持,“阿姐去哪我便去哪。”   ――――――   杜若听说闹了这一出好戏,叹了口气,撑着额角问。   “那人呢?怎的一个都没来?”   “良娣再想不到的,元娘人高马大,竟扭不过病恹恹的二娘,二娘愣是把着院门儿不让她出来,哭得满脸是泪,那场面,活像奴婢在抓民夫。后头好说歹说,才应了午饭前连上程娘子一道来。”   铃兰瞧一眼盘腿坐在杜若身后,表情冷硬的李_,低声道,“也不知小王爷给两位郡主敲了什么边鼓……”   “哼!他学精乖了,不在孤面前亮相,光在背后捣鬼。”   杜若才要劝,陡然间听他拔高了音量。   “小兔崽子!没轻没重,尽会窝里横,落在圣人手里,一顿鞭子便老实了。偏是你,左也劝右也劝,如今他大了,翅膀长硬了,越发忤逆!”   杜若哪里怕他牢骚,翻了翻眼皮,曼声道。   “殿下要教子,只管拿出脾气来狠狠的教。打从妾进忠王府,大郎便是住在百孙院的,偶然回来,无非是向殿下请安,看看吴娘子或是红药,住三五日便走。妾如何做得了他的主?”   “你教不了他走正道,思晦也不能?伴读六七年,这时候一推干净?”   李_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桌角喊起来,把铃兰惊得瞪眼。   杜若笑了声。   “……殿下莫不是忘了?大郎自己寻了个合意的跟班儿。如今在学里尚肯带着思晦,但凡出来走动,早不让他跟着了。”   这些事李_如何不知?   只不过大清早听见一篇家长里短的废话,心里发烦,便任意胡乱使性子。   从前他在女郎面前断断不是这副气量窄小言辞可恨的模样,然相伴日久,尤其杜若待他是无所不至的包容关怀,纵得他把本性暴露出来。   他咬着后槽牙不说话,杜若便觉得太占了他上风也不好,挥手叫铃兰下去,柔柔顶了顶他肩膀,垂头致谢。   “赤奴一早被鸟闹醒,气性大,不如睡个回笼觉?待会儿她们来,妾瞧着安顿就是了,倘若腰上还是不得劲儿,叫铃兰进来捏捏。”   “不要!”   杜若奇道,“咦?方才不是要人捏吗?”   李_恨不得给她身上瞪穿个窟窿,词句粗俗起来,“你是个猪啊?要你捏!不是要人捏!”   ――――――――   午膳时候铃兰严阵以待,亲自守在乐水居门口,不多时果见程娘子牵着小圆走在头里,红药在后捏个手帕,期期艾艾欲哭无泪模样。   她忙迎上来搀扶程娘子。   “程娘子这一向身体好些?许久不见出来走动,气色好了许多呢!”   程娘子的块头很大,面孔稳重,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朴素的攥儿,头顶正中压把大金梳,走起路来威风凛凛的。   听到铃兰的客套话,她利落地一摆手。   “身子不好就是憋闷的,日日吃了睡睡了吃,好人都给养坏了,叫妾种地喂猪,恐怕还能活泛些。”   小圆道,“阿娘,待会儿在阿耶跟前别这样说话,叫他听了不痛快。”   程娘子道声是,便闭了嘴。   李_身边不起眼的妾侍有十来个,数程娘子出身最低,本是服侍邓国夫人的洒扫宫女。她比张秋微还年长两三岁,粗手大脚,行止不大斯文。   当初张秋微痴恋李_,黏在身边夹缠不清,她年纪小,又是个悍妒泼赖的性子,瞧见李_与谁略亲近些,便要喊打喊杀的闹一回。铃兰刚到皇后宫中服役时也吃过她的苦头。邓国夫人、王皇后两处的宫女都知道她的毛病,各个唯恐避之不及,独程娘子老实,没转过弯儿。   后来王皇后瞧出李_文采武功有些天分,兴许有前程,便在王家的随扈当中挑了一遍,把吴娘子选来侍奉李_。   张秋微怒不可遏,可她到底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连争都不知道从何争起,又看吴娘子性子软糯,见人唯唯诺诺,好像得了李_的怜惜,便发了狠劲儿,趁着有日李_与薛王、郯王赌骑射,输了喝的烂醉,硬把程娘子关在李_房里,好赢过吴娘子一头,偏第二日早起瞧见程娘子羞怯温柔的走出来,竟又把程娘子打了一顿。   这下便得罪了李_。   待郯王、太子、李_、鄂王一道出宫开府,李_把程娘子与吴娘子都带走,愣是小半年没搭理张秋微。张秋微这才悔不当初,直到被册封为孺人,才放下架子与二人姐妹相称。 第261章 不敢问来人,三   三人进屋,?迎头一架硕大的黑漆髹金大屏风,五扇带帽,站牙和底座的正面上下各有开光,?云纹缠枝密布,正面崖壁高耸,?纹理开裂,?云朵飘荡在山峦间,瀑布垂挂山坳深处,可谓天光云影。   杜若与程娘子彼此见礼,然后小圆和红药蹲身纳福,闹半天终于坐下。红药见李_不出来,眼圈一红,望着铃兰惨然道。   “姐姐早上分明说阿耶在家的。”   杜若觉得奇怪。   这孩子向来闷不吭声,?乖顺可爱,为何偏偏认定她坑害小圆?   她偏头看红药,被觉察了,奇就奇在红药非但不胆怯,反扭过脸,?飞快在肩头蹭了蹭泪眼。   相比之下小圆镇定许多,?凝然端坐,很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   “良娣找我何事?红药糊涂,良娣不必理会她,?我慢慢教导就是了。”   “嗯。”   屋角硕大的冰雕滴水如雨,叮咚作响,?杜若拨弄手里的斗彩茶碗,瞧见指甲上的蔻丹有些脱了。   “也没什么,你年岁到了,?有官媒上门说亲事。妾想着,老大起个头儿,务必要办得三角俱全,太子看得过,程娘子满意,你自家更要喜欢。”   小圆眨眨眼,干脆地把下巴一扬。   “人品家世,阿耶定会替我把关,良娣也不至于走了大褶儿。我只求良娣一桩,倘若要面对面相看,别由着人把我推下船去!逼得人家不想娶也不成,就好没意思!”   杜若愕然,这才明白姐妹俩顾虑何在,心里便又把星河骂一顿。   那边红药已捂着脸恸哭起来。   “水芝姐姐好端端的一个人,做填房本就委屈!良娣还给开那么个头,当着许多人的面儿,寿王往后焉能瞧得起她?”   程娘子瞟了眼杜若,像所有儿女闯了祸,急欲平息事端的母亲一样,先装模作样把孩子训斥一遍。   “韦家姑娘在咱们家住了好几年,年纪老大,能嫁出去就不错了,挑拣什么?而且是做正妃,难道辱没了她?你们两个生在皇帝家里,不知道外头女郎寻亲事的苦处!”   她一面说一面卷着帕子替红药擦泪。   “好了好了,哭什么?女孩子大了总归要嫁人,今年是小圆,明年是你,一个个来。”   程娘子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扯到红药身上,吓得她索性扯开嗓子哭喊。   “连水芝姐姐落得如此,良娣能给阿姐寻个什么?给我寻个什么?我,我情愿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受她的摆弄!”   程娘子被她的借机发作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哎呀,方才妾便告诉你,大郎模棱两可,你怕什么?先听良娣说罢。”   可红药偏不,衔恨望着杜若,不依不饶的眼神,搁在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子身上,叫人生气也生不起来。   说来说去不过是小孩子拿话堵大人,杜若倒坦然了。   “妾还不曾来王府应选时,在家相亲事,阿娘便问妾想找什么样的郎君。妾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世上的好儿郎任由妾从容挑选,列了三条要求。今日既然说到这儿,就请两位郡主耐烦听听,瞧瞧这条件对不对?”   小圆圆溜溜的大眼睛转过来,连红药也听住了,傻傻放下帕子。   “妾当时说,议亲作配,女家需看三条:其一,家有余财,或是小郎君能求学上进;其二,性情坚韧,外圆内方,不欺人,亦不为人所欺。其三,内宅简单,不用妻妾相争。除开这三条,两人能看对眼儿,打从心里亲近,便是好姻缘。”   她说完了,仿佛自嘲旧日太过天真幼稚,淡淡一笑。   “两位郡主以为呢?”   红药怔怔琢磨,小圆脑子动得快,已痛快道,“果然有这三条,我便愿意。”   程娘子瞧李_不在,大着胆子插嘴。   “这些个条条框框,说破天也错不了的大道理,于人情世故却不相干。杜良娣不如把手里人才拿出来晾晾,好与不好一看即明。”   杜若眨眨眼,并不说话。   程娘子急了。   “究竟是何人?杜良娣找我们母女商议,却连个准话也不透吗?”   红药帮腔,“是啊,究竟是谁?”   她们催问的越急切,杜若越是好整以暇,只把一双眼慢慢从小圆脸上碾过。   将及笄的女孩子,不论容色高低,总是青春鲜艳的。   广阔的人生画卷刚刚展开,叫她自投罗网,得多难呢?   更何况小圆的性情不似杜若当初,既没有自以为该做人上人的自负,又没有长久与高门贵女周旋的圆滑。   杜若陡然想到,当初韦氏也曾经很多次这样暗暗地揣摩她举止吧。   “朝中动向,你们日日去韦家,便是夫子不便明言,兰亭也没少说吧?太子府不是化外之地,一举一动牵连甚广。大郎的婚事需得四面周全,拖一拖还成,小圆,却是想拖也拖不过去的。”   小圆抬起头,仿佛不明白杜若话里意思,只能去她脸上寻蛛丝马迹。   今天杜若一反常态,穿了炫目的大红色绣金短衫长裙,擦了粉,熏了香,华贵得来又神采奕奕。   杜若给她时间慢慢领悟,先问程娘子。   “姐姐想留小圆到几岁?”   “郎君若好,十五就嫁得,郎君不好,留到二十一二!”   程娘子说完,想起李m的嘱咐,要激怒杜若才好抓她错处,故意把袖子拂过案上茶碗,只听咣当一响,那碗砸了个七零八落。   可是杜若并不动气,目光调转回来笼住小圆。   “嗯,永嘉之乱后南北并立,北有拓跋家、高家、宇文家、元家……南有宋齐梁陈,混战近三百年,人口消耗殆尽。所以隋朝鼓励早婚早育,女子年满十四即可出嫁。唐承隋制,且久未发动大战,圣人手里更是安享三十几年太平,如今京中亲贵心疼女儿,发嫁越来越晚。照这么说,耽搁几年本没什么,不过……   “……怎么了?”   杜若收回目光,懒洋洋问,“早嫁早上岸。”   小圆登时一怔。   “我朝的太子……废了立,立了废,甚至一夜之间从储君而沦为死囚。你今年将满十五,赶在你阿耶顺风上相亲事,最差最差,也差不到哪去。可是倘若以后政局有波折,就未必了。”   “良娣是说,阿耶的储位……不稳当?”   小圆迟疑,鲜润的嘴唇微微抽搐。   杜若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戏谑般地摇了摇,然而眼底并没有任何笑意。   小圆惴惴,“……可我总要,挑个,自己喜欢的。”   杜若深深倚在扶手椅的靠背里,两腿斜斜伸长,肩膀抵着软垫,拉出一个优美修长的弧度。   “圣人的兄长宁王李成器,六岁做太子,十五岁被废,三十二岁又被朝臣提起来,可他一心辞让。他的独女那时正该议亲,偏卡在裉节儿上不上不下,等圣人雌伏两年登基,又赶上太平公主垂帘听政。公主憎恨圣人英武果敢,一心掀翻他另扶旁人上位,宁王的处境分外尴尬……这一拖就是三四年,等到圣人坐稳天下,宁王独女花信已过,至今扔在终南山奉道。原本宗室女到出降时才得册封,如她这般终身未婚的,只能依附爷娘生活。多亏圣人瞧着宁王的面子,破例给她县主之位,不然四年前宁王死了,她便无可依附之处。”   小圆终于醒悟过来。   “良娣是说,我看重什么不重要,我是谁,才重要?”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说完这句话,杜若看她的目光终于从礼貌客套而转为打量,而且是那种满怀欣赏和认同的打量。她的神色凝重起来,握着拳头一动不动,只觉大风灌入脑子嗡嗡响个不停。   “你与她参禅?!”   眼看两人大眼瞪小眼顶牛,程娘子平地一声雷嚷起来。   “巴巴儿喊人来了,真话一句没有,瞧咱们娘俩好欺负么?果然大郎在理,与这号人,多说也是废话!”   她气哼哼的,一手一个扬长而去,小圆被她拽着,眼神钉在杜若脸上,紧紧蹙着眉。   候着她们走远,果儿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端杯热茶躬身奉给杜若。   “良娣讲的这样含糊,她恐怕不明白。”   “她明白。”杜若还有一丁点儿恍惚。   “贵妃那头已经提了两回了,奴婢怕……”果儿顿一顿,审慎地把杜若看了看,沉声讲出顾虑。   “其实面儿上说是杨家的意思,内里未必不是圣人试探。”   但杜若还是重复方才的回答,淡淡道,“中贵人放心,她明白。”   ――――――――   三人回了双桐院,几个丫头正在院中熨衣裳。新蝉忙着挑拣才送来的蜀锦,姐妹俩共是二十四匹,八达晕也有,月华锦也有,浣花锦也有。   程娘子两条胳膊搭在小圆肩膀上,大拇指深深摁进她眼窝,替她抹泪。   “没白跑一趟,至少叫她知道咱们不愿意,往后兵来将挡,阿娘虽没本事,替你打打头阵够了。”   这姿势语气好像她才五岁,小圆臊得慌,一把推开。   “阿娘让我静静!”   程娘子愣了一瞬。   忠王府的规矩,也是参照宫里,孩子满三岁就离娘别居,吃喝拉撒都在奶娘手里。小圆皮实好动,眼总瞪着外头世界,从小就不怎么粘她,大了,尤其开蒙读书以后,母女俩独处,话不投机,竟有些尴尬的味道。   她道声是,垂下眼皮,像一头温和的大母牛,安静地转身走了。   小圆不胜烦恼,却顾不得她,回身叫新蝉搬了把软榻搁在院子里,与红药两个肩并肩躺着说悄悄话。   红药开解,“还有我大哥呢。”   小圆拈着一角红地万事如意八达晕若有所思。   溜光水滑的料子,挂在手里稀溜溜的,撑开来对光看,粗细线条交替过渡,有烘云托月的美妙效果。   “咱们两个按品级不能穿蜀锦的。”   红药道,“有什么穿不得的?蜀中本来就是阿耶做亲王时的封地,要按太宗朝成例,贡品都该从咱们家手上过,好的紧着咱们先挑。如今就够委屈了,全是商贾采买来的货色,她杜良娣眼皮子浅,把这就当宝,其实真正第一流的都在贵妃手上。”   “你记得吗,才发立储诏书那会子,礼部就说,储君住十六王宅于礼不合,不能顺应天象,还不吉利。所以工部请了一笔款子修葺东宫,可这都五年了,竟还没修好!那回韦家表哥说漏嘴,说压根儿就没动工。”   红药一时不明白她意在何处,小圆环顾整个院子,一样样点出来。   “还有马匹,韦家那样豪奢,也没给儿女单设马厩,咱们家三个女儿,每人三匹好马,比百孙院还强。那年你说一声要学琴,杜良娣千金求购,就怕委屈了你,过后不学了,她也没念你一声儿。还有我发水痘那回,她请痘娘娘,连着吃了三十一日素。”   红药嗤了声,大不以为然。   “谁叫她抢着做管家娘子,名不正言不顺,非得把咱们几个哄得高高兴兴,再说了,她反正就是做好人给阿耶瞧嘛。”   小圆翻了个身,把红药的细辫子绕在指尖。   “她是做分内事,可做得比旁人精心周到,你认不认我不管,我念她的情。” 第262章 新叶有佳色,一   晚间杜若坐在镜前梳头,?卿卿捏着新得的小算盘蹲在她腿边把玩,忽然一抬头惊叫起来。   “哎呀,好大月亮!蛐蛐儿必成群出来,?走走!咱们去逮大个儿的。”   龙胆扳着她肩膀不让。   “这会子下了露水,风凉,?出去不得。”   “不妨事,?你与我捡个小披风!”   “披风披上,郡主一跑起来跟没穿不是一样。”   “哎呀!大不了我不跑嘛。”   李_原本斜倚在榻上读书,听见她喋喋不休,抛了书看她。   卿卿又道,“不然像阿娘出门那样儿,你叫几个人跟着,拿缎子把四周围一挡,?风吹不进的,只要把我和树丛子都围在里头就成。”   她瞧见李_笑眯眯的模样,招摇的隔着杜若喊。   “阿耶!你说是不是?缎子现成的,阿娘用过了给我再用一回,不靡费。”   “这丫头上辈子必是个铺子里的管事!”   杜若弯腰把她抱起来,?拍拍腿上的灰,?手指点在她额头上。   “你好歹长大了能得个郡主封号!往后你阿耶再进一步,还要封公主,你就日日在地上赖着?还抓蛐蛐儿,?哪学的这么些混小子的玩法儿?”   卿卿嘿嘿笑,脸藏在杜若腿后头,?顿两息鬼头鬼脑的探出来,像个皮猴子。   杜若起了疑心。   “你二姨又教你什么鬼东西了?”   李_走来解救卿卿,一把扛在肩膀上。   “星河旁的都不好,?就这一条好,把孤的女儿教的皮实些!上回孤去韦家,瞧见韦坚两个女儿,养的真不好,娇滴滴羞怯怯,见人就往屏风后头躲。孤记得小时候姜氏不是这样儿,那时节她与二哥出城行猎,能亲手打狐狸剥皮呢!”   “韦夫人还能猎狐?”   杜若断然不信。   “殿下记差了吧?韦夫人端庄秀雅,满长安城有名儿。从前妾上学时,窦家、杨家的女孩儿提起她,倾慕的不得了。还有太子妃,就因为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礼仪姿态那门课便不用考试,和夫子们站在一处抽查旁人。”   “孤知道。你们姑娘家凑堆儿,不娇气也要装的娇气些,一会儿迈不开腿了,一会儿受不得太阳晒要晕厥了,都是装的。谁要是不能把儿郎支使得满街跑,便算没本事!”   李_笑起来,左手扶稳卿卿,右手在杜若脖子上摩挲了下。   “孤的娘子又不同,是真的迈不开腿儿,受不得太阳晒。”   “去你的……”   杜若还没笑,卿卿听出阿耶逗弄阿娘,乐的格格娇笑,两只白胖胖的爪子鼓掌,动作大了些,冷不防往后头一倒。   多亏李_动作快,右手往背后抄,立时兜住她。   杜若吃了惊吓,再没力气计较方才,唾道,“你带她出去玩儿吧,闹了整晚,妾头都给她闹疼了。”   杜若自来有些弱症,也未必是真的弱,毕竟王太医瞧了几年,没断出什么确定症候,不过是怕吵闹,尤其天色晚了,一丁点子动静便要蹙眉。头几年海桐与铃兰都体贴,处处顺她心意。这几年添了卿卿,却是没法儿了,稚子懵懂无知,任谁也不舍得苛责。   所以李_便有一桩长久的差事,是每到掌灯前后把卿卿抱出去消耗,闹累了才交给龙胆回房睡觉。   爷俩连带龙胆前呼后拥的出去,一直站在暗影里的铃兰走上前,轻声道,“袁家传话回来,海桐生了个大胖小子,等出了月子就来瞧良娣。”   杜若惊呼,“哟!她倒比我有福气!”   想了想又问铃兰。   “房子地首饰都赏过,你说我还能给她添点儿什么?”   铃兰含笑道,“两口子都脱了奴籍,这孩子生下来就能单门立户,良娣已给了海桐最大的恩典,要说还想再饶上什么,奴婢得好好想想。”   杜若很高兴。   “本就是我耽误了她,要不是为我,这孩子能早几年来。”   她算算时间,有意慨叹,“也没耽误太多,过门儿一个多月就怀上了。”   每每话说到这里,铃兰便悄悄儿的不出声。   杜若着实看不惯她为李_生死两便的痴心样子,可是该说的早已说透,再多,便是他们主仆间的事儿。   ――――――――   “嘿!还跑?”   秋天的月亮毛茸茸的,卿卿跑在前头,两眼贼光闪烁,盯着草稞子上一闪而过的阴影,一个跳跃飞扑过去,咋呼的各样虫蛇夺路而逃。   她毫不顾惜单丝罗裙边挂住玫瑰,用蛮力拉扯开,跳下常走的大道,往西朝偏僻处去。   龙胆瞥见李_难以置信的神情,替小主子难为情。   “殿下,三娘平时还好……不过上回杜家小二娘教了她几招,说是,西北边地逮流民的招数……”   李_匆匆追上。   月色黯淡,细细的溪水从脚边流过,间杂几棵香樟,虚虚的光影从树杈间滤下,片片翠叶白霜。他惊讶于卿卿脚程飞快,矮墩墩的身影顺小路折弯,晃眼就没影儿了。那溪水成年人抬腿就能迈过,可卿卿就艰难。   “教的是擒拿功夫?还是追逃下套的本事?”   龙胆是长生挑的,手长脚长,仔细安静,从有了卿卿就调去外院学了大半年功夫,搁在内院算顶尖的人才,可她毕竟入宫早,眼界就是太子府这么大地方。   太子的声音如常,但夜风一吹,她毛发倒竖,就慌了。   “……三娘!三娘!”   小溪两侧一个人影都没有。   龙胆站定了四处瞧。   一览无余的平缓草地,两列榴花夹着鹅卵石铺的小路,再远些树影里露出一截绿油油的琉璃屋檐,那是张良娣住的淡雪阁。   “你别慌,她是个傻大胆,摔了本来不怕,听你哭就怕了。”   李_突然站住。   龙胆差点撞在他背上,连喊阿弥陀佛,可算找着了,没想到李_缓缓转过身,一双眼寒光闪闪的看过来。   “不对……”   李_道,“大郎是不是回来了?”   “小王爷前日回来过,好像还没走,奴婢听初音说,学里夫子重阳节要去章丘登摩诃顶,请了半个月假,学生们放羊呢。”   “初音是谁?”   龙胆迟疑地抬起脸,怕朋友被李_责难。   “……就是,之前那个姓沈的姑娘,殿下见过的,有回殿下与良娣天黑透了回来,在廊子上遇见小王爷,跟在身边那个。”   “哦,先前分在吴娘子院子里的?”   “就是她,小王爷不喜欢她的名字,给改了这个,说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的意思。”   李_眯了眯眼,假装漫不经心的问。   “那丫头原先叫什么?”   “好像是叫施兰……”龙胆想了想。   “头先奴婢以为施兰也是花名,譬如奴婢与凤仙,还有海桐姐姐、铃兰姐姐的名字,都是花卉。可小王爷说,他最不喜欢给人用花卉命名,花命薄,看着花开灿烂,一场雨就折了,旁人也不记得,再见就是明年。”   “他倒是个雅人。”   两人站着说话,一头夜枭耸着肩在枝头阴沉沉的叫。   龙胆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能分出些太湖石与湖泊的轮廓来。   突入其来的――   一道殷红的火光陡然迸在灰白的石头上,拖出糜艳的尾迹。   隔着三四步远,卿卿站在石头尖儿上,单脚踮着,两臂平举,还闭着眼,像是要跳湖……   龙胆抽了口冷气,没出声已被李_猛然捂住嘴,粗鲁地推到身后。   李m紧紧站在卿卿旁边,论高度他的头顶大概平齐卿卿腰上,正仰着头与她说话,卿卿咯咯笑,小小的身子在风里晃荡。   李m比划了个保证会托住她的姿势。   至于火光,是个绛纱灯笼,挂在旁边一丛石楠上。   该六月开的花,许是地角阴湿的缘故,到九月竟还未落,洁白细密的花蕊夹着那股怪异的香气,似千灯焰扑面而来。   李_大踏步走去,忐忑地站到草坪上,居高临下看两个孩子的玩意儿。   李m指点卿卿看湖里睡觉的鸬鹚和鸳鸯,扔石头惊出来,扑腾的水花归于平静,卿卿又跳又叫。   “那边儿,打那边儿!”   李m穿一身湖水蓝的窄袖袍衫,松松扎着头发,半截发带搭在肩膀上,被火光照得发白。   他背对着人,身姿挺拔,肩头宽厚,不再是放几句狠话就能镇住的毛头小子。   李_轻快的擦着草皮走下去,像是怕惊了水鸟。   李m知道他来了,但没回头,听见脚步到身边,从腰里掏出弹弓,换弹子打。   这准头便与石子不可同日而语,那懵懂的长脚鸬鹚脖子上挨了冷枪,整个都懵了,呆头呆脑的四面看,边抖搂毛边嘎嘎大叫。   “给我,我也要!”   卿卿伸手来够弹弓,李m脚步没动,右手往后推到耳根,挑衅地挑了她一眼。   “有本事自己拿。”   卿卿眉头一皱,龇牙咧嘴跳着脚就往他身上扑。   “卿卿!”   这瞬间李_后悔极了。   要换了杜若,被人这样挑拨,断不会气血上头就往前冲,而是原地坐下,与人慢慢耗嘴皮子,甚至抹眼泪,待到人不防备时才出其不意夺下来。   可是卿卿的性子俨然两样,蛮横的像头牛,最爱硬打硬。   李m本来虚虚张开臂膀要接她,被李_横插一杠子,肩膀一抖,刚好错开,卿卿擦着他的肩膀往下落,眼看跌进湖里。   李_紧赶两步往前冲,还是没赶上。   眼看心爱的小妞妞像个被人折了翅膀的笨鸟,咣当一声砸下去,打出惊天动地的巨大水花。   “啊……”   她冒出湿淋淋的脑袋,两只手比划挣扎,又沉下去。   李_顾不得其他。   一把推开李m,飞快摘掉玉冠,蹬开鸟皮靴,金革带随手一甩,纵身想往水里跳。可是太黑了,只能从岸边一步步摸着往深处走。   龙胆吓得发懵,一瞬间反应过来,抓起灯笼尽力举高,扯开嗓子大喊。   “来人啦!小郡主落水啦!”   李_一步步往深里走。   脚底硬邦邦的打滑,他趔趄过几次,所幸没有摔倒。就着越远越微弱的灯火,湖水平静的像一面镜子,只有偶然被鸬鹚扫起的涟漪。   他心里发慌,两手胡乱到处摸,冰凉的水擦过指缝,什么也没留下。   “卿卿……”   他现在不得不喊了,一开始声音还小,后头岸上敲锣打鼓的人多了,还有人下水,他才放开嗓子。   “卿卿不怕……快出来……”   想到女儿才六岁,就要受这样的惊吓,又不像他当初,是偷偷练了好久跳水游泳,成心捉弄人,他就心痛的不得了。   卿卿的脑子是块一览无余的草坡,杂花遍地,没丁点阴影。   水很快漫过李_的脖子,再往上是嘴,没顶其实他都不怕,再者这湖当初他叫人挖时就想好了,为怕小孩落水,专把底下铲平铺了石头,免得沉渣泛起。   他胡乱想着,还是什么都没摸到。   ――会不会太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m之前为吴娘子请封,李_拒绝了,说,有本事自己拿,不要摊开手板问别人要一点芝麻绿豆的好处,这近乎于鼓励他争储,也可以理解为叫儿子上进。李m今晚也用同样的话说卿卿,有本事自己拿,不要仗着父亲的疼爱什么都有。 第263章 新叶有佳色,二   杜若从没像这一刻这么憎恨自己孱弱无力。   她想快,?可是快不起来。   铃兰强些,一串碎步子跑出去,丢下个橙黄的裙角在她眼前晃。   杜若咬着唇捞裙子,?凤仙在后边推,一个劲嘤嘤嗡嗡的说什么。   果儿踹开旁人扑到水边,?黑乎乎看不清楚。   龙胆那盏灯现在在张良娣手里,?她也在往水里摸,淼淼的光只够照亮她耳坠一点赤金色。   长生带着一队披甲的兵卒,举高火把,扛着家伙事儿,从对岸拐过来,训练有素的紧挨着水线打桩,把几十支比人还高的羊角灯架开。   果儿巡了一遍场面。   这个湖泊藏在淡雪阁背后,?挨着太子府的西边界墙,平时很少人会过来,水上的回廊和岸边的八角亭,单看轮廓都有些摇摇欲坠。整个面积也不大,横有大概是十来丈,?纵深七八丈。   淡雪阁的院门朝北开,?距离正门三四丈种了一大排巨柏,有三四层楼高。从仁山殿的二楼往下看,这一片平地拔高,?只见树木不见院落。   张良娣这个人也和这个院子一样,稍不留意就消失在巨柏的遮蔽之下。   这几年,?比起彻底被禁足的太子妃,张良娣在许多场面上仍然会出现,尤其是宗室云集的那些宴席。   但是一旦回到太子府,?她就又悄无声息了。   “人呢?”   果儿回头。   杜若手里攥着一根她胳膊那么长的紫玉如意,边问边举高,像是要打人。果儿从没见过她手里拿这种笨拙沉重的器物,劈手夺下来往泥巴里一扔。   泥点子溅起来飞到两人脸上。   杜若出了口气,安静下来,直勾勾看着他。   几乎是同一时刻,长生往羊角灯里头倒满了油。   大灯哗地一声点燃,绕湖一周,瞬时把湖面照的恍如白昼。   火光倒映在水上,上下连片的嫣红,把湖心那道单薄的身影映衬的,好像一个人独自走在火里。   张良娣背对着众人,头发已经散了,直垂下去,就在水面上飘着。   长生带了绳索,指挥众人绑在湖边大树上,另一头绑在腰上,十七八个人一起从四面八方往湖心摸。对岸还有一伙人,是长风带队划船,船上架着好些长竹竿,边喊边把竹竿往水里轻轻捅,可是每一下抽起来都空空如也。   杜若心往池水底下沉。   果儿蹙眉看了一会子,恍惚觉得不远处那个半边亭子底下好像有动静,他脱了衣裳要去。   杜若忽然揪住他袖子,“你把卿卿带回来!”   果儿顺势伸出手。   火光底下,他五根手指戴了四只宝石戒指,蜜蜡和碧玺交错,稍微一晃,闪闪发亮。硕大的戒面把他粗大的指节盖住了,只露出细白的指尖,不像从小做苦力的人。   从前高力士坐镇龙池殿时,内侍们还不是这个风气,自从换了五儿,内侍监的人走出来,不论老少,一身的花哨,年轻漂亮的那些个,连镯子、臂钏儿都戴。   “只要卿卿?”   果儿反手握住杜若的手腕,又细又凉,比翡翠镯子还冰。   “太子呢?只能要一个,你要哪个?”   没回话。   果儿瞧她一眼,脱鞋,摘躞蹀带,大喇喇支使她,“站远点儿。”   “他死了我陪他。”   “哼!”   果儿不屑地呛了声,头也没抬,扒拉干净身上碍事的物件儿,宝石戒指一兜往草地里扔,也没扯麻绳,往水里走两步,直接就游起来了。   游当然比走快得多,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好的水性,半夜在黑洞洞冰冷刺骨的水里游得像条鱼那么自在。   ――――――   李_醒过来看见的第一张面孔不是哭哭啼啼的杜若。   在睁眼前的一瞬,他以为会是的。   可是实际上是雪白着一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张秋微,跪坐在地上,冰凉柔软的胸膛贴着李_,搬起他的肩膀放肆大哭,全然不顾一圈人尴尬的表情。   长生带来的兵卒是专门拱卫太子安危的左骁卫,日常进不了内院,没想到这次为救人,反看了场妾侍争锋的活剧。   按照朝廷规制,太子本当有近乎私兵的东宫卫,可事实上他连东宫都住不上,东宫卫云云,也都是空谈。圣人从天子亲卫的左右卫与左右骁卫中,专门拨拉了左骁卫侍奉太子,实则把太子府盯得滴水不漏。   兵年轻,十九二十,看女人眼里带钩子,高有高的妙处,胖有胖的滋味,看到张良娣肝肠寸断,一个个都局促起来。   才从六品骁骑尉升上五品都尉的郑郎官三十出头,新纳的妾侍与正房娘子扰攘不断,对李_的处境感同身受:一个刚刚好,两个勉强,三个当真是找别扭。   “三哥哥?!你不能死!”   李_被她拍打的,胸腔里呛得水全吐在她背上,两人身上一样冷,泛着湖水特有的生冷潮湿的腥气。   “三哥哥!”   她松开,戚戚的叫他,露出一对红肿的眼。李_下意识又把她搂回来,在她耳边轻轻啄了两下,又用嘴唇挨了挨。   “答应过你的,我死了,你不是也得跟着?”   “跟着就跟着。”   “我舍不得你跟着我死。”   李_冲秋微背后挤眉弄眼的长生伸手,要来件鹤氅裹在秋微身上。   “扶我起来,地上凉。”   两人胳膊和腿纠缠不休,像一个笨拙的人左支右绌,好半天才站起来。   直到彻底分开,连手也不牵着时,落红才低着头上来扶住秋微,长生立时又拿了件披风搭上李_的肩膀,神色很有些不自然。   李_掩饰的抹着下巴转身。   “殿下请就近去淡雪阁更衣。”   杜若的发髻一丝不苟,鬓边插着一串晚香玉,上头压鬓角的是红珊瑚簪子,身上天水碧卷草的竖领大襟衫,领口露出一抹白罗里衣。   与在场所有人的慌慌张张不同,她整个人是镇定的,行了个标准的蹲身福礼,两手平托着献上李_家常爱穿的青灰长衫。   卿卿就在她身边,被龙胆用茧袄拢着抱在怀里,大眼睛忽闪忽闪,分明并没受到任何惊吓,只是满面愕然,两手紧紧抓住杜若的肩膀,看见李_的目光扫过来,才敢怯生生问。   “阿耶……你不会死的吧?”   嘴里问的是生死,眼神在秋微和李_两人身上打转。   李_明白过来。   卿卿从没见过他和别的女人亲近,恐怕以为他一生一世只有杜若,方才张秋微腻腻歪歪那一幕,对她恐怕是不小的冲击。   “三妹妹慎言!”   李m从人堆里站出来,正气凛然的斥责,“太子天命所归,有祖宗神佛护佑,岂会涉险?”   他又转身对李_道,“殿下请就近去淡雪阁更衣。”   ――挺会装模作样。   李_咳嗽了声,挽起秋微,下巴点着左骁卫那个领头的都尉,淡淡道,“张氏那里有孤的衣裳,这个不必了,杜良娣记得替孤酬谢郎将。”   “是。”   杜若恭敬的把衣裳递给铃兰,率众垂头恭送李_。   ――――   乐水居。   铃兰擎着一碗茶站在杜若身侧,龙胆跪坐在脚跟上,一张脸惨白。   “奴婢罪该万死,没看住小郡主,惹出大祸。”   她嘴唇直哆嗦。   从她十二岁进了这座府邸,就没见过李_歇在别处,这个头儿居然是从她手上起的,只怕良娣把她活剐了的心都有。   没想到杜若问,“到底怎么回事?太子没亲眼见卿卿落水,就下去了吗?”   “见着的!”   龙胆猛地抬起头,也是满脸的想不通。   “奴婢就在太子身后,小王爷拿个弹弓逗小郡主,小郡主就往他身上扑,脚一滑就从石头上掉下来,直直坠进水里,还冒泡儿呢。从她下去到太子往水里走,也就一会儿功夫。太子明明就从她掉下去的地方摸过去的,就愣没摸着她!”   铃兰打断她,“太子就从她掉下去的地方找的?”   “对!奴婢看得真真儿的!”   龙胆赌咒发誓,低声咕哝了一句。   “那地方有簇石楠花,味道冲的不得了,晚上看不真切,不过良娣白天去,奴婢还能指出来。”   “石楠?”   杜若倏地睁大眼睛,随即泄了气,挥手打发她。   “卿卿比一般孩子能闹腾,你老实,看不住她,今日之事不是你的过错。往后你还在这院子里伺候,还是一等大丫头,这回事别放在心上。”   龙胆对这不是惩罚的惩罚有些吃惊,不过没敢说什么,道声是就出来了。   她是卿卿唯一的贴身侍女,值房与海桐、铃兰比肩,都在杜若正房后头的院子里。海桐嫁出去后三间房空了一间,用来堆放她和铃兰用不上的家伙事儿。她钻进这间库房,坐在堆满灰尘的雕花大床上发怔,想到丢了卿卿跟前的好差事,往后凤仙必要接铃兰的班儿,独她位置尴尬,便发起愁来。   “姐姐挨打了?”   一道细细的声音从箱柜后头传出来。   龙胆吓了一跳,害怕地觑着眼看。   有个人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掌着一盏油灯,灯光杳杳的,把她笼在光圈里。   “你来干什么?”   龙胆忙看窗外,怕被人发现。   初音大马金刀的走出来,头绑发带,身穿胡服,像个冒失的小郎君。   “杜良娣责怪姐姐了吗?”   初音掂起龙胆的下巴端详,“打哪儿了?还是责骂姐姐了?”   龙胆别扭的避开,用手掩着面颊,含糊道,“没有,良娣没怪奴婢。”   “上回不是跟姐姐说好了,只有咱们俩的时候,不要奴婢来奴婢去的,谁生来就该做奴婢?你呀我呀的不好吗?”   初音的拇指顺着龙胆鬓角往下刮,直落到下巴尖儿上,与食指会合。   龙胆自惭形秽,也紧张,但还是遂了她的意。   “你是官家女,我,我本来就是婢生子……”   “你阿耶也是做官的,可惜犯事害了你。要是他晚几年出事,把你认到正房娘子名下,那你我不就一边儿高?”   龙胆没反驳。   初音又道,“你们杜良娣,面儿上看着娇娇软软,背后最能下黑手,从前明月院有两个人,一个叫蕉叶,还有一个叫什么的,背弃了太子妃投奔她。她用完就把人弄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龙胆恍惚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却不知道人没了,听得心里怦怦跳。   “哎呀,那,良娣叫我别伺候小郡主,难道是……要收拾我?”   龙胆张惶着眼,去抓初音的袖子,“良娣是不是发现我跟你……”   初音丁点儿不怕。   “一个府里的小姐妹来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龙胆闷了会子,无措地问,“那往后我不伺候小郡主了,你……还理我吗?” 第264章 新叶有佳色,三   淡雪阁。   果儿提着李m的衣领子扔进屋里,?像扔一头死皮赖脸的野猫,动作之大,摔得李m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时鼻子上青了一块。   李_端坐上首,一身长襟素服,?才烘干的头发散着,?气哼哼的指着他问。   “你调唆你妹妹给孤下套?”   李m不服气,挺起腰直视他。   “三妹妹天真贪玩,大半夜一个人瞎跑,儿子是好心,教她遇事长个心眼。”   “好心?”   李_恶狠狠瞪过来,两个眼睛像要喷火。   “她不会水,你算错一丁点儿,?她今晚就完了!”   说完,李_好像觉得这话不吉利,讪讪端起茶碗,改口道,“即便人没事,?吓坏了怎么办?”   李m看他一眼,?叹口气,莫名带出几分男人间的推心置腹。   “三妹妹不是小门小户的闺女。圣人能杀亲儿子,太宗能杀亲兄弟,?李家当年太原起势时,还出过战功赫赫的平阳公主。她虽是女孩儿,?身上一样流着宗室的血,谁能保她一辈子平安?阿耶当真疼惜三妹妹,便该教她这些。”   李_打了个磕巴,?李m还没说完。   “倘若杜良娣生的是儿子,阿耶也这么没边没沿儿的宠?还是因为杜家身份低,阿耶打从起头儿就没打算给她体面?”   “你是你,她是她。”   李_避重就轻,一闪念反问。   “你以为自己大了,能向圣人要差事了?说罢,想去都护府,下州郡,还是就在长安附近?”   李m惊喜的没来得及分辨他的口气到底是责问,还是提醒。   他往前走两步,努力克制住沸腾的热血。   “……儿子想,想效仿信安郡王,为李唐开疆拓土!”   信安郡王李t出身宗室,正是开元十七年攻下石堡城,拓地千余里的功臣。自他起,李唐的旗帜才算真正插进吐蕃心脏。可惜好景不长,开元二十九年,盖嘉运就把这块宝地给打丢了。   圣人悔之晚矣,接连调兵,直到天宝二年,新换上的皇甫惟明连战青海、洪济城、石堡城三地,斩首三万余人,不可谓不是大捷,却独独没夺回石堡城,且折损了副将诸葛S,时至今日,这块吐蕃口中肥肉还吊着圣人的胃口。   圣人对石堡城志在必得,更换皇甫惟明更是指日可待。满长安城的儿郎都眼巴巴等着,看谁能把这份儿天大的功勋收入囊中。   “嗯……喜欢打仗?”   李_眯起眼睛打量儿子,那张方才还怒意横生的面孔转瞬间便充满了夺人心魄的专注和威慑。   李m涨红了脸,生怕李_不欣赏,更怕错过机会,囫囵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儿子不想一直困在京里。”   “志气有,本事怕还不够。孤听说你在校场,单人匹马能闯荡五人结阵?”   李_摘下绿玉扳指,扔到他怀里。   李m愣了。   他一直以为李_不关心,有些亲王会去百孙院监察儿子功课,李_从来不去。   “阿耶!要不,您亲自来看一场?”   他想不出要怎么表达赤胆忠心,急切之下居然膝盖一软,差点磕头。   李_啧了声,出手飞快,在他膝盖上托了一把,就给轻轻抬起来。   李m的面孔还略显青涩,却已隐约显露出李家男儿惯有的深邃英俊的轮廓,假以时日,他的风姿气质将如草原上的白杨树那般坚韧笔挺,卓尔不群。   李_横竖打量半晌,突然有感而发。   “你是孤的长子,自有你的身份在。即便有日孤丢了这个顶子,只要圣人不推罪及你,你还当抬着头走路。”   这话有些深意,可是李_没给他功夫慢慢琢磨。   “太宗、高宗两朝,边疆战事不断,有胜有败,算总账还是扩张。则天皇后称帝初期,为除后患,震慑人心,杀了一大批能征惯战的名将,以致安北、安西两大都护府全盘丢掉,直到局面稳定才重新收复。新的胜仗,自然有新的名将,新提拔的百户、千户,新分下来的田地……咱们坐在京里,眼角一扫,只看舆图,那是一年更比一年强。不过里头白白耗损的,亦是我大唐的精血。”   李_投给他一缕从没见过的冷漠目光,加重了语气。   “这种仗,打的就是大明宫里的一句话。譬如眼下,石堡城死几万人,也不过就为了得圣人一个笑脸。”   李m张张口,一刹那不知道说什么。   他总不能附和阿耶批评圣人。   没想到,李_话头一转,竟又夸赞起圣人来。   “自来能养民的便是明君。独圣人天纵之才,不仅能休兵养民,还能改良战法。从前我大唐的步兵靠一双脚千里迢迢走去边疆,还没见着敌人的面儿,脚底板就烂穿了。圣人舍得花钱,轻骑兵有骏马,步兵有驴,人人配两匹,一匹骑乘,一匹驮运装备。国家富庶,将士们能吃饱穿暖,有马有甲,就能当胜仗,常打常胜,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国中便能安享太平,积蓄资财。”   李_顿一顿,欣然考校李m。   “唐军兵种几何?”   “弓兵、弩兵、步兵、轻骑兵、斥候军,还有驻阵军。”   “内中战力最强的是?”   “斥候军单兵作战最强,常用于突击敌人最薄弱处,游刃有余。”   “嗯……”   李_面无表情的继续问,“单兵的装备有哪几样,你知道吗?”   “唐刀、陌刀、弓一把,箭三十六只,甲胄、头盔,粮食口袋。”   “驮马身上呢?”   “毯子、被褥、毛毡、三双麻练鞋、兽毛大衣、小刀子、小错子、钳子锁链、药袋子、盐袋子、火石袋子、磨刀石、帽子、毡帽子……”   李m绕口令似的一骨溜背出来。   李_平淡地点点头,“下次与人对阵,把这些东西都扛在身上,一对五,还能赢,孤便去瞧你。”   李m整个雀跃而胸有成竹的神情登时变得十分古怪。   百孙院教习兵法武功,从来不让真刀真枪对阵,人人点到即止。   所谓以一敌五,双方都是赤手空拳肉搏。李m生来有股狠劲,能下重手,便占了先机。可最厉害那场,也就是打得仪王次子李晔直弁丫省   实话实说,他还没见过血呢!当真持械对打,铁器沉闷的削在肉身上,真不知是什么样的滋味。   李_有点儿不耐烦,“扛不动?”   “扛得动!”   李m急忙答应下来,看李_心情颇好,舔舔嘴唇大着胆子问。   “阿耶,当初您与谁练的刀枪?伴读吗?”   李_有些吃惊他思路转换的方向,嗔笑了声,悠闲地向后仰倒深深靠近扶手椅的靠背里,慢条斯理逗弄儿子。   “就是你想投效的那个人,现任朔方、河东节度使――王忠嗣。”   “王将军?!”   李m猛地握紧拳头,绷着劲儿,介于信与不信之间,声音都有些发抖。   “那,谁胜谁……”   话就在嘴边,可他及时刹住,改口期盼地问。   “王将军骑射定然一流,吧?”   李_灿然一笑。   “骑射两说,单论临阵刀剑肉搏,他打不赢孤。”   “啊……”   风沙中一枚尖锐的钢箭破空而来,叮的定在他眼前。   李m呼吸倏而屏住,肌肉绷紧,目光僵直而惊悚。   王忠嗣,那是帝国至高无上的战神!   曾经大破奚、契丹联军,一己之力降服契丹三十六部;又曾大破突厥叶护部落,取可汗首级至长安;还曾大破吐蕃,射杀吐蕃两个王子,使生性冷硬的吐谷浑不得不降唐。   整个李唐的西面边陲,从西北到西南,延绵两千多公里,数十个部族,每位在任头领,甚至他们的阿耶、祖父,都曾是王忠嗣的手下败将。   李m曾私下猜测,圣人打算派去接任皇甫惟明的就是王忠嗣,因为他长期掌握着距离长安最近的两个藩镇,也是帝国最重要的藩镇,朔方和河东。   这足以说明圣人的信任,卧榻之侧由他来守卫!   李m甚至希望石堡城对决能晚五年展开,等他长大几岁,便能跟在王忠嗣左右,做校尉也好、都尉也好,经一回真正的风浪。   “王将军……真的,打不赢阿耶?”   李m将信将疑,激动地咽下一口唾沫。   李_仿佛一潭深水,把情绪压制在深深的湖底,丝毫没有被少年人鲁莽冲动的质疑激怒的迹象,散淡中带着点自矜骄傲,耐心启发教导。   “你不信,等你打遍百孙院再无对手时,孤下场认认真真与你单打单,如何?倘若能赢孤,到你弱冠之时,孤准你配一套自己的班底。”   李m心里一个咯噔,抬头不可置信地紧盯李_。   ――连圣人都不曾准许李_搭建班底!   说是立储,本朝的太子,比高宗、中宗朝的亲王出阁还不如。   李_没有东宫卫、没有僚属扈从,表面上有个詹事府,也设立了三寺十率府。可这些人一年到头,只有大节下能来太子府请安祝祷,平日连见都见不着李_的面儿。太子尚且如此,郯王、寿王、永王、咸宜公主等更是等而下之,王府官署、亲王国官署、公主邑司,全部形同虚设。   李m越想在六郎之下闯出一条新路,就越看清自身一丈之外,有一张尖锐狰狞的大网,不仅紧紧束缚着他,更把李_缠绕得无立足之地。   可阿耶这样笃定地承诺……   二十岁?   他今年已经十七岁了,阿耶的意思难道是三年之内,就能把本就属于储君的权力抓在手里?   难以遏制的征伐本能让李m头脑发烫,建功立业的冲动在他每一寸血管深处咆哮,让他既兴奋又不安。   但转瞬之间,李m冷静下来,意识到在李_羽翼庇护之下,他并未直面过风雨,从未干成过什么,还很缺乏自信和掌控力,一想到独立门户的可能性,下意识就心虚起来。   李m粗重喘息,片刻倏然抬眼紧盯住李_。   “那,阿耶想不想上阵打仗?”   “你现在想的,孤当初都想过。”   李_的谈兴上来,松散地咧开两条腿,很不矜持地用手指点着儿子的胸口,眼神似乎带了醉意。   “什么万里疆场,扬名立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阿耶为什么没去?”   李m迫不及待地追问。   “现在固然不合适,可当初阿耶还不是储君的时候,向圣人请命,跟随王将军出关迎敌,当是历练也好呀。”   李_哈了声,明摆着嘲弄他的幼稚。   “现在孤能让你去前线吗?刀枪无眼,倘若韦家有意绝你的性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孤能如何?杀了六郎替你报仇吗?”   “……”   李m搁在膝盖上的手顿时抓紧了。   原来阿耶和韦家并非亲密无间,即便他一直尊奉着太子妃的颜面,私底下竟是这样防备韦家。   突如其来的,李m从李_的眼睛里看到了朔方的风沙和血光。   即使他很清楚,阿耶从来没有踏足过那片刀山!   少年稚嫩的胸膛猛地卷起一股熊熊野火,冲动的替换了崇拜的对象,由誓死追随王忠嗣改为就在阿耶帐下做一员骁将,替他打前阵,替他清扫战场……   甚至替他,像一把尖刀插在敌人肋间!   “别打杜良娣的主意,替孤护着你妹妹。”   李_冷不防给这场交心的谈话收了尾。   作者有话要说:  本场三郎教子。   之前有读者说,李m的个性看起来很冒失,得罪这个那个,怎么能担当大任?   其实小孩子很会察言观色,冒失换句话说也是有进取心。   李m如果是李隆基的儿子,不至于笨的四处留痕,他本能地知道李_不杀儿子,相反,七分打击三分鼓励,才去试探李_的底线。他的各种冒失,相当于小老虎在亮爪子,说,阿耶,我爪子已经长出来了。 第265章 新叶有佳色,四   “听明白了吗?”   李_重复了一遍。   李m翻滚的热情冷却下来,?傻子似的瞪着李_,忽然想起他铺排良久,做出今天所有这些的目的。   他不是来求阿耶重视的,?他是来进金玉良言的。   李m戴好扳指,站到他该站的地方,?把象征二字王身份的玉革带猛地拽下来,?咣当一声扔在金砖地上。   七八块方形玉板叮叮当当滚了满地,李m平静的看着李_。   “小圆和红药的婚事,杜良娣想安排给杨氏家眷,儿子觉得,不妥。”   “怎么不妥?不是她们,就是你。”   李m有种慷慨的凛然。   “阿耶,自贵妃入宫以来,?假杨家鸡犬升天。那杨钊不过一介边地小吏,连字都认不全,何德何能担当监察御史,甚至侍御史重任,掌管刑狱、诉讼、军戎?所幸他虽然在前朝胡作非为,?尚有相爷压制,?可宗室数百子弟的婚嫁,难道让外人指手画脚?您居储位,便是宗室的领头羊。圣人糊涂,?您就应当多多进言,不让他受人蒙蔽。儿子知道您孝顺,?可是您雌伏五年,步步退让,退到儿女婚事,?已是退无可退!需知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一城……”   “出去!”   李_的脸色顿时非常难看,脱口狠狠斥责,继而仿佛不相信儿子有这样的血性,片刻又换了句话。   “你再说一遍。”   李m牙一咬心一横,颤声道,“儿子说,以地事秦,安能久乎?!”   李_一指李m背后几扇紧闭的朱红雕花门,厉声道,“你还没有向孤进言的资格,出去!”   “儿子没有进言的资格,反倒是内侍与妾侍有?阿耶,儿子血统尊贵,受名家大儒教导,又得您言传身教,就算年纪小些,难道不配做您的前锋后卫?”   李m攥着拳头坚持。   “儿子不图二字王的荣耀,不稀罕做孝子贤孙里的翘楚,只想替太子府争一争做人的脸面!他们不过是些猫狗样的玩意儿,哄人高兴罢了,阿耶宁愿与他们共商大计,却不肯信任儿子?况且那杜良娣的手段,不过是在内帷里玩花样,今日巴结这个,明日巴结那个,咱们何必跟着她做裙带上的……”   “够了!”   李_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似乎下一刻就要扑过来亲手教训儿子。   可是转瞬之间,他收住了怒气,背过脸,还是挥手叫他走。   李m看看李_,又看肃立的果儿,十分无措,只得换出低声下气的口气。   “阿耶,儿子没想过和六郎争。”   冷场许久。   李_好像消了气,语气平淡下来。   “孤知道,叫你坐在孤的位置上,你受不了。”   “阿耶也不必受啊!要不是废太子狼子野心,持剑闯宫,这个储位本来不是阿耶坐呀!”   这话把个千金的重担甩在李_肩膀上了。   李_抱臂端坐,身穿天青色锦缎长袍,腰挂一块青翠碧玉,正和杜若日益素淡的衣装呼应,显得分外斯文俊雅,可他面上却无一丝温情,目光从李m脸上刮过,仿佛是把刀子试探着皮肤的韧度。   他没法儿向儿子解释这里头的污糟,只能拿出尊上的气魄压制下属。   “你自己滚出去?还是果儿提你出去?”   李m气的满脸通红,眼看高出他一个头的果儿撸起袖子步步紧逼,预备老鹰捉小鸡一般捉拿他。   他边后退边梗着脖子质问,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重用内侍,自古以来便是昏君所为!哼!这话,这话阿耶不爱听,可是往后言官们还要再说十遍,一百遍!写在史书上,千年以后,还被人牢牢记住!”   李_目不斜视,还是没有接话的意思,寒冰似的面颊纹丝不动。   倒是果儿接了一句。   “言官说的话,自古以来便是废话。”   他没上手捉拿,而是客气的比了比手。   “小王爷,三更天了,你不睡太子也要睡的,请回吧。”   ――――――   安顿好李_,果儿趁夜来寻杜若。   两人并排对坐,中间隔着一张小茶桌。   一溜长窗都开着,外头灯火杳然,灯下站着十来个丫头。杜若的素银裙带上坠了密密的珍珠压裙角,可那片料子还是敌不过风,妖乔地兀自款摆。   果儿看了一会子,挪开眼神,口气随意亲近的近乎于拉家常。   “他终究信不过你,不肯在你跟前审儿子,怕你给他儿子下眼药……不对,也信,不过最信的还是那位。”   杜若并不介意,亲自提壶替果儿续热茶。   “大郎成心引太子往湖里走,卿卿身边必是埋了人,才给他利用了。”   果儿貌不惊人,最出色的就是有一双利眼,把杜若看得里外穿透。   他直接道,“你还年轻,别学那些无能的妇人,看不住郎君,就把心思花在儿女身上。”   杜若没作声。   “有则天皇后成例在前,本朝咸宜公主又点了眼,往后公主郡主们不可能再出头啦。所以人家算计小郡主,说到底还是试探你,断不会有意谋害她性命。再者,等她大几岁,你弟弟那样能干出挑,也够护住她。”   果儿挑高眉头,再提点她一句。   “你最要紧的,是把你弟弟往上抬,他就算是颗文曲星,也得先下界投胎,没有憋在百孙院就能平步青云,直接入朝为官的。”   杜若叹了口气。   “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可是思晦坚决不肯以恩荫出仕,非要下场考科举。这三年一考,每回只录二三十人,主考官的喜好千差万别,不就是碰运气么?”   果儿打了个梗,万没想到世上竟有思晦这样的糊涂人,他从鼻子里嗤了声,笑着摇头论断。   “是你把他养坏了。”   浓云遮蔽了月亮,一刹那似乎屋里黯淡了些。杜若心里乱糟糟的,忽然很想向果儿诉一诉苦。   果儿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直往她跟前凑,把心肝剖白给她看。   “那年叫你离了他投奔永王,换一片天宽地阔,你偏不肯。你瞧如今,舒心吗?他高兴了哄你,不高兴了翻脸去哄别人,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就看不穿。”   杜若闭了闭眼,低声道,“……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果儿听不得这个话。   真论先后,他见识杜若比李_还早呢。   在郯王府那条道上,杜若跟在韦英芙身后,青春年少,红裙绿带,鲜亮亮像朵枝头的花儿。   “我先去了,太子的性子良娣最清楚,要兜搭他没有不回头的,可是搁着晾晾更好。谁不惦记吃不到的那口呢?良娣你说是不是?”   杜若装作听不出果儿话里的不悦。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死心,她也不那么厌恶了。   偶然,还觉得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也不错,伴着她,怕她担惊受怕。   一时果儿去了,铃兰进来,搭讪着问。   “太子那儿,良娣当真不去……”   “你担心他着凉受伤,就去淡雪阁请安,或是留下服侍几天也成,张良娣不会为难你的。”   杜若侧头对着镜子,把珊瑚簪子摘下来收进首饰匣子。   “卿卿身边得再挑个人,你先选几个让我瞧瞧,身手性子都不要紧,头一样人灵光些,能盯得住她。”   铃兰想了想。   “那龙胆还留在乐水居?万一她生出怨念,岂不是祸害?”   “太子从前在宫里,有的是人往他身边下眼线吧,他怎么处置的?”   杜若抬眼,仿佛想借她看到十数年前的李_。   铃兰沉吟着回忆。   “那时候太子身边好几路子眼线,王皇后、圣人、赵丽妃、还有窦家……太子人小力薄,不敢轻举妄动,一个一个慢慢淘换的。”   铃兰疑惑地皱起眉。   “可是如今府里是良娣说了算呀,再有长生、果儿同心协力,想打发谁不成?随便指个由头就打发了。良娣何必顾虑?太子的私印都在良娣手里,别说替换个丫头,把金吾卫调到洛阳去都成。”   “是吗?”   杜若的声音更轻。   “倘若我今晚杀了龙胆,埋了,你不怕?翠羽和凤仙不记仇?往后他要你杀我,你还放我一条生路吗?”   铃兰倏地打了个寒颤,颤声问。   “……良娣说什么?”   “你白长在宫里了,这些年眼里只瞧见他一个吧?”   杜若头都没抬,指尖磋磨着一件眼生的首饰。   是根珠翠的挑簪,造型甚是别致,簪头上是一只翠玉雕的手,手里攥着一柄如意,顶部像模像样垂下一挂六颗珍珠的坠子。   “他当初再人小力薄,也是头乳虎,总有一日要称王称霸。我再威风,也是狐假虎威,脑袋上没刻着王字,就是无本之源。懂吗?从前你说我心善,把奴婢当人看,比他强。不是的,头回见你我便说与你,我与你是一样的人。”   铃兰手心里出了汗,勉强道,“怎么会一样呢?良娣,有正三品呢。”   “你再这样糊里糊涂蒙着眼过日子,我身边就留不下你了。”   铃兰干巴巴站着,过一阵醒过神,又跪下。   杜若径直道,“我不留你,你只管继续服侍他,人在这院子里待着也成,贴到他身边也成,看你自己本事。明面儿上,只要你愿意,就还是乐水居的掌事嬷嬷。但我还得再提拔一个,贴心贴肺,只为我一人打算的。”   铃兰终于听懂了。   这话就和二十年前李_说过的一模一样。   那时铃兰便体悟到,这爹不疼娘不爱的小主子是要另立山头当大王的,她心疼他,也想谋个出身,立时便立下军令状,要为他肝脑涂地。   真没想到,风流云转,现在杜若也要另立山头了……   当初她归附杜若,便是为着杜若一片痴心牵挂在李_身上,她挂住杜若就等于拐着弯儿的挂住了李_。   不成想如今两人竟要分出彼此……铃兰不由眼泪长流,一径抽抽搭搭。   杜若收起温煦和缓的面孔,既不叫她起来,也不制止她哭,拿手指轻点着桌角,一声一顿的问。   “容你想了好几年,还不决断吗?”   铃兰砰砰磕头,“奴婢,奴婢……断断不能背弃旧主。”   杜若蝴蝶须子一样柔软的长睫毛倦怠的抖了抖,“我宁愿自己死了,也绝不要他的命,成吗?”   铃兰很意外,“那……那良娣到底要奴婢做什么?”   杜若费力地揉着眉心,“防他杀我,就这一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07?17:13:57~2021-02-18?16:24: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篮、社会主义接班人小罗、xiao1xia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冥姬?30瓶;rainy、keanu000?20瓶;夏痕痕?10瓶;何时醒酒?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6章 经冬复历春,一   乐水居。   还是像从前一样,?两个人肩并肩挨着坐,杜若穿件芦花色的衫子,脆弱而有种别致的雅。   李_两眼怔怔地看着那尊硕大的白象铜炉。   青烟袅袅,?散着跟沉水气味非常接近的伽蓝香。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那细微的差异,?便对他失去了效果。   他倦怠的揉了揉眉心。   如果是在秋微跟前,?他露出这样疲惫的样子,秋微整颗心都能疼碎了,非得跪着贴住他肩膀,替他揉着捏着,呵护着不成。   可是杜若性子刚硬,这些年也摸准了他的脾气。   有些男人愿意在爱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甚至流眼泪,?但李_宁死不倒,决不允许爱人看到底细。   “卿卿没问什么?”   老夫老妻,用孩子开头总是安全的。   杜若顿时消了气,伸手抹了鞋袜,蜷上榻,?把头踏踏实实垫进李_怀里。   “她比妾小时候灵光多了,?找由头跑了趟兴庆宫,把殿下跟张良娣青梅竹马的几桩轶事打探的明明白白,还和妾卖弄呢。原来殿下早就会水,?像她那么大的时候,玩过一模一样的把戏。”   杜若啧了声。   “真是家学渊源!”   “这丫头!”   李_踢开鸟皮靴盘上来,?胸膛贴着杜若的背心儿,热烘烘的。   “过刚易折,尤其女孩子家,?太冒头聪明,反而惹祸。”   他让杜若评理。   “她的亲阿耶,差点儿淹死,她不说请安问候,倒打听这些。”   “擒贼先擒王啊!问明白了才好。”   杜若的脚丫伶伶俐俐地摇晃,像猫N瑟尾巴。   李_攥住她下巴揉捏,嫩嫩的菱角尖儿,十天不见,怎么又熬瘦了。   “凭你是孤的什么人,她总是颗掌上明珠,问这些做什么?好好的孩子都是你教坏的。到底是她想打听,还是你想打听?”   李_顿一顿,含笑问。   “终于肯吃醋了?”   杜若翻身把拳头锤在李_肩头,咚咚的,听着动静大,一丁点儿都不疼。   “她是金枝玉叶,才敢行僭越之事,妾即便是想,也不敢问!”   李_立即坐直了,拉开架势要与她好好理论一番。   “孤与张良娣,早就只有兄妹之份。”   杜若没听明白这话里头曲里拐弯的意思,可是脸已红了,侧头避开他目光。   “……别跟我说这些,与我不相干。”   李_像个道士,披头散发,敞着怀,只戴一个精巧的小紫金冠,容貌堂皇,一双眼贼兮兮的,非要她听。   “说来这事怪我……”   李_难得没用那个高高在上的‘孤’字,扳着她的脸不容回避。   “她早就想嫁我,我也愿意。窦家、张家虽然讨厌,她待我是一心一意的。别说如今真做了太子,便是让圣人贬到海南去,她也跟定我。再说邓国夫人死了,他们家没有拿得出手的人才,管不到我头上来。”   “你十几岁挑娘子,想的就是这些?”杜若没收住嘴,也是真想问明白。   “不然呢?”李_给她问乐了。   “我只管情投意合,挑个喜欢的,让她被圣人拿捏,过生不如死的日子?”   杜若顿了顿,李_伸手挑开衣襟,露骨的往里看,遗憾道,“娘子真瘦了。”   杜若笼住领子。   “没想到我还不满十五岁,圣人就把我和大哥、二哥、老四放出宫了。历来皇子出阁,内侍省要挑一批貌美宫女服侍。”   见杜若露出迷惑的神情,李_隔着衣裳狠狠抓了把,解释。   “就是在册妃之前教导床笫之事。”   “谁要听这些!”   李_哈哈一笑,用指尖刮了刮,验货似的,越验越满意。   “秋微是个吃独食的脾气,断断容不得我被旁人染指在先,竟顾不得世家女的颜面,硬要赶在出宫前与我共赴云雨。”   杜若愕然,朝李_看过去。   他油滑地嘿嘿笑。   “娘子何必这副模样,当初为夫未经风霜,委实比现在俊朗,惹得个把小娘子倾心以奉,尽君一日欢,有何奇怪?”   杜若脸热,扭身道,“兴许张良娣就与妾一般,是个巨眼的英雄,早瞧出殿下命格非凡,可惜生个女儿身,只得拿情情爱爱做幌子抓住殿下,才得往后平步青云。”   李_还是笑。   “可是她年纪到底小了些,行事莽撞,也是为夫……能力非凡,一发即中,统共两三回,她竟就有了身孕。那时节大哥的亲事刚议起来,照宗室的章程走,轮到我总要两三年后。而且,即便当时便择定了是她,行礼还要往后推,她的肚子却等不得。再者,万一圣人把她指给别的皇子,岂非惹出乱伦之弊?”   “因此邓国夫人思之再三,不得已带我去向圣人请罪,请求圣人无论如何将秋微指给我。那天简直是宗室与窦家的奇耻大辱,圣人怒不可遏,亲自抽了我三十鞭子,挨打还在其次,且罚我去给睿宗守陵半年,静思己过。等我回来时,那孩子已不在了,她只得了个孺人头衔,委委屈屈做了妾侍。我满心懊恼,觉得对不起她,想与她亲近,让她做我长子的生母,可是她推开我,说她替我求情,在圣人阶下跪了通宵,竟至早产,留下终身伤病,太医说就算能养好,再有身孕便有碍性命……”   难怪他听说英芙早产那般紧张。   杜若恍然大悟,晕陶陶抬眼看他。   李_脸上一派风轻云淡,早已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可是搭在杜若胸口的手指却在微微的颤抖。   “不是你的错,”   杜若软语道,“相爱之人,当能扛过……”   李_古怪地问了句。   “男女之间,没有肌肤之亲,算什么相爱?”   杜若温柔的从他耳后抚到肩头,然后顺着紧绷绷的肌肉捋到手肘,指尖,激荡起一路舒适的触感。   “殿下有日会老,张良娣的痴心不会老,永远记得殿下英姿勃发的样子。”   “你呢?”   李_的口气像孩子要糖。   “妾想看着殿下老,生出白发,长满黑斑,腿脚不利落,行动要人搀扶,不讲理,只吃软烂的,看见儿孙就要打要骂,其实打不动,拄着拐追。”   李_轻笑,凑近她,闻她鬓边的馨香,言若有憾。   “孤比你当初仰慕的样儿已经老了十岁了。”   “不够。”   “不够就慢慢看。”   他吹熄榻头仅有的一盏灯,沉醉地快要昏睡过去,忽听杜若出了声。   “殿下,妾想给思晦求个前程。”   那声音稳稳当当,清醒的很。   李_纳罕。   “头先咱们不是商量过了吗?他想考科举,你劝不住,孤索性先下手为强,把他举荐到羽林军去历练几年,日夜操练,打打杀杀,叫他没空温书考试。”   杜若鼓着腮帮子不说话,显见得另有主意。   “北门禁军不同于十六卫,乃是圣人的私兵,将士皆是亲贵之子,甚至旁支宗室子,孤把他搁在那儿,是有意要叫他结交朋友的意思。”   顿一顿,李_又道,“你放心,替圣人守宫门耽误不了他的功课,兵法、剑术、骑射、搏击,羽林军平日都要练习。且因是禁军,尤其强调外头不看重的近身技巧。往后临阵杀敌,这一桩便是保命的根本。孤怕那个宇文家的将军看孤面子不下狠手管教他,打算等思晦进去了,再托阿翁交代。”   高力士是执掌羽林军的正三品大将军,正是分管右羽林军的宇文将军的顶头上司,当初说起把思晦塞进去,原就是打算走他的门路。   “妾明白,妾不是怕他吃苦。”   杜若咬咬牙,知道这话说出口就得罪了李_。   “石堡城大战在即,圣人多半要点王忠嗣大将军替换皇甫大将军。儿郎如能在这一仗中略尽绵力,哪怕职位再低,毫无军功,也是一生一世说不尽的光彩。妾,请殿下允准,让思晦加入陇右军中。”   李_明白过来。   暗忖到底还是小瞧了这丫头,跟在储君身边十年,与至尊缠斗心力,几次三番得逞,眼皮子哪能还是从前那样清浅,算几笔封邑来的钱帛粮草就喜滋滋?   他怀想那年杜若问‘坐吃山空,不如多买几间铺子’的神情,多么天真可爱。   “殿下?”   李_把她摁在胸口不让她说话。   “你的小脑袋瓜子就不能只琢磨孤?”   杜若挣出来,糊涂地反问。   “叫他紧着往上走两步,本就是为了殿下啊。圣人避讳殿下与王大将军,还有皇甫大将军的交情。寻常功劳还好,当真拔下石堡城,立下不世之功,这功劳不论是他俩谁的,在圣人看来,都是大大不妥,愈发要敲打,等班师回朝不定怎么样呢。思晦就不同了,杜家毕竟不起眼,他在裙带上绑着,层级又低,一抬手就过去了。”   李_不跟她兜圈子,直截了当的问。   “思晦只肯做孤的纯臣,这话你与他商量过么?”   杜若顿时哑火。   这一向百孙院教习军事,把王孙公子都带到洛阳去了,姐弟俩三四个月没见过面,虽有通信,但兹事体大,杜若不敢在纸上落痕迹。   “军功拿命换,杜家就他一根独苗,勘堪长成,你真敢让他上战场?”   “这……”   “你以为交给王忠嗣,他无论如何都会保全思晦性命,所以此举万无一失,却能白蹭个好名头,是吧?”   杜若这回听懂了,讪讪地瞧他一眼。   “石堡城地势险恶、易守难攻,而且我军千里奔袭,兵疲马乏,吐蕃人却是坐守绝境,粮草源源不绝,这种情况,便是韩信、霍去病再世,亦要耗费万千人力才能勉强夺取,值得吗?”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细琢磨又不对,杜若翻身坐起来争辩。   “可是石堡城一旦打开,它背后的大片草原土地便是国朝囊中之物,拓地万里,圣人千载留名,再难也值得啊!”   “……你?!”   李_剧烈地打了个颤,语声轻缓,不是温柔而是虚弱和失望。   “你这是慷他人之慨,用累累白骨换史上空名。”   杜若被他的大帽子扣愣住了。   李唐立国以来,四方开边,多次拓地,天下州府名单每隔两三年就会多出一大串,这是百姓热切盼望的盛世之兆,怎么就是空名呢?   “你没与人面对面拼杀过,没见过血,没听过人临死前的哀嚎惨叫,所以觉得战争很伟大,很了不起。”   李_的语气分外尖刻。   “上次因孤一时任性崩断后腿的梨蕊,便是战争中所有人的下场。你想过么?如果是你,平白丢了一条腿。还是你觉得……就算这仗本不该打,可圣人志在必得,早晚要打。聪明人便该顺势而行?”   几头都被他堵住了。   杜若说不出话,在黑暗中坐了好久,对襟小衫领子上的衣带搭在胸前,隆起一个美妙的弧度。   李_心里有个钝刀子来回割,迟迟问。   “再者……你便这般等不得么?怕孤做老了太子,耽搁他?”   杜若心里一惊,几乎要翻身在榻上下跪求饶。   可是李_那双亮晶晶的眼在黑暗里灼灼发亮,像匹孤狼满怀悲鸣,叫她不敢乱动。   她软软的揽着他的脖子。   “不是的!”   “古往今来有几个三十多岁的太子?你怕失宠前没提拔起思晦来,白糟践了机会,是吧?”   李_带着怨恨的,失魂落魄的,自轻自贱的,团团抱住脑袋。   “卿卿倘若是个儿子,你也不至于急成这样。”   杜若万万不能相信这是往后会被万民奉做神明的李_说出口的话。   她当然知道他不过是个会疼会死的人,可他也会称孤道寡,坐享香火,就连生死簿,都与黎民百姓在两个册子上。 第267章 经冬复历春,二   “不是!”   杜若摸宝贝似的摸他的脸,?把真心话一股脑往外倒。   “我没想那么多,我不怕失宠,不怕你太子当到五十岁,?我就想给思晦走条捷径。你说的是,刀枪无眼,?他去了未必能活着回来。”   李_哀哀地抬起眼。   “可我不想卿卿是儿子,?跟我一样只能在棋局里挣命,她能像你最好,有没有我,你这一辈子都能过的平安富足。”   杜若嘶地一声,白了脸。   “你就老想打发我出去!像我有什么好?天天怕夫君自说自话给安排了?!”   杜若带了哭腔。   女人哭起来总是更名正言顺些,根本不管方才难过的明明是李_,背了手抹淋漓尽致的眼泪。   “我与你算过账么?那年硬要送我走,?我不肯,你怎么说我的?!你说我瞧你长得好看,瞧你富贵,便舍不得?李_!你哪有我姐夫英俊?你今日还疑我?”   她肯这样说,背地里不知怎样战战兢兢。   李_从心眼里涌起一股自责,?凄楚地替当初解释。   “就是不想你掺和这些……”   杜若咬着后槽牙,?囫囵个儿的把他往外一推。   气力虽小,可是防不胜防,李_差点从榻上翻下去,?幸亏死死抱着她脖子不撒手,愣是悬崖勒住了马。   杜若使劲儿推攘着大喊。   “你凭什么管我?我乐意!”   两人打也打了闹也闹了,?喘着粗气抱在一处,哭得稀里哗啦,还是各说各话。   “你呀我的才是两口子,?叫你嘴里改个词儿就这么难。”   “不去就不去,我们一家子都在京里待着,守着你。”   杜若搂着他的大脑袋。   “当初谁指望能得这么多?如今更是大赚特赚,还瞧见殿下眼泪。”   她凑到眼前死皮懒脸的追问。   “张家姐姐见过你哭么?”   李_不好意思,动静颇大的翻了个身,两腿重重砸在被褥上。   “睡吧!”   杜若在他背后徐徐吐出浊气,听李_又道。   “你说的不错,昨日圣人已下了旨意,令王忠嗣挂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将印,节度万里,如此一来,举国劲兵重镇尽皆归其掌握,真真儿威风八面。倘若他有心造反,一路杀将来长安,也有七八成胜算。以人臣而言,他此刻权力之大,得君王信重之深,自古以来,从未有之。照圣人性子,至今还没拿我进兴庆宫去做质子,就算我这一二年的闷亏吃得他满意了!军情紧急,如你一般想法,要火线参军的世家子,从龙池殿排到春明门都排不完呢。”   杜若不敢再点评军政,含糊道,“啊,那妾备份贺礼送去王大将军府上?”   “你瞧着办罢。”   杜若替他把被子往肩膀上扯了扯,忽然又想起一事。   她在心里过了遍,觉得不说亦有后患,又怕这时候说,害他梦中多思。   李_搂住她往怀里一带,瓮声瓮气道。   “说啊――再憋不住半夜把孤叫起来,打你的屁股。”   杜若高兴的亲了他下巴一下,肃然进言。   “殿下,假杨日日做大,但阿玉并无野心,连三位夫人也只懂以裙带牵制,使不出更多招数,可杨钊是个浅薄气盛的东西,早晚与太子府生出嫌隙。”   李_嗯了声,“孤知道了。”   ――――――――   梨园深处。   舞乐忽远忽近,夹杂着男人女人欢快的笑声。   烟花在湖畔树影中点燃,溅起细碎的光焰,犹如银河跌落。   初音解下腰间皮鞭,警觉地四面观望,李m眯起眼睛,眼睫在末梢压出一道深邃的褶皱。   “杜、良、娣,”他轻轻地,一字一顿道。   枝叶中夹杂的那一丝脚步声顿住,继而忽然亮出一道明艳火光。   一个六角的灯笼,照着两道曼妙的人影走出来。   “广平王为何落荒而逃?”   不知哪里来的美人,提着红纱裙一步步登上玉阶。   一条细细的金链挂在她纤细修长的脖子上,顺着沟壑往下敞,坠着薄薄的桃心金片,天青色敷金彩轻容披帛裹住肩膀,质地十分轻透,色泽也淡,因此那几朵赤金的虞美人不像绣在披帛上,倒像是用金粉画在她身上。   那份风情妩媚,惊艳得李m一瞬之间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见了本宫,广平王不行礼?”   周遭空气瞬时僵住。   李m慌张俯跪,膝头抵着冰凉地砖。   “圣人过千秋节,本宫与娘家姊妹宴饮,中间离席不过片刻,就有人仗着酒醉打翻碗碟,发了一通疯,吓得外甥女眼泪连连,半夜三更命人套车回长安去了。唉,好端端一个晚上,全搅和了。”   李m垂下眼皮,眸光波澜不惊。   “此地风凉,臣请娘娘凤驾回宫。”   杨玉携着杜若的手淡淡道,“圣人垂垂老矣,太子一俟继位便当确立储君。韩国夫人看中你做女婿,分明想借圣人之势送你上位。你不肯便不肯,何必为难庶母?实话说,韦家如日中天,韦杜向来一体,颍川郡王又养在她膝下,她根本已经取代太子妃,要罗织势力,只需令他与杜思晦分娶韦家姐妹花,再把卿卿嫁进杨家,往后韦杜杨合力扶持他,还有你什么事儿?她多番替你打点杨家,你细琢磨,到底是帮你还是害你?”   沉默许久的杜若把灯笼递给初音,下颌微微抬起审视着李m。   李m呼吸一顿。   杜若在太子府十年,李m见过她不下百回,却从未见她流露出过这种异常危险,似乎还带一丝高高在上的神情。   “小王爷年纪小不记得,假杨崛起,区区不过十年光景,如今内有贵妃,外有杨钊,三位夫人亲眷子女近百,娶嫁尽皆高门,已将整本《氏族志》一网打尽,甚至胆敢图谋国丈之位,想将血脉注入宗室,千秋万代流传,亦并非全无可能。”   一片沉寂,李m的神情晦暗不明,大半张脸都隐没在灯下的昏暗里。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轻得将断未断,仿佛沉思又仿佛只是专注地看着犹如一杆灯柱的初音,半晌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而李家?”   杜若修长的眉梢一跳。   “李家限于内斗,折损五位皇子一位公主,才终于确立储君。这个储君今年三十四岁了,还没勘查过州府,没治过水,没征过税,没提拔过寒门,没惩办过贪官,没受过胯下之辱,更没亲手划出过楚河汉界。他姓扩张,李家萎缩,圣人确为英主,胜过杨钊万万,可是长此以往,太子勉强与韦坚相当,而你必然不及思晦,你的儿子,更没分量坐稳天下。”   ――杜若的音调不高,不尖刻,更不咄咄逼人,但她平铺直叙的时候,声音中却有种笃定,直直灌入李m的脑髓,令他无法调转思维去想其他,仿佛被张密密大网笼住,无法挣脱。   空气瞬间冻住了。   杜若生冷无情的眼珠连动都不动,死死盯着李m,而他亮着的半张面孔满是震撼和惊诧,连一丝一毫的回避都做不到。   “所谓立长立嫡,只是借口,自古而今,绝无一个帝王真正奉之为圭臬。方才娘娘问,妾向小王爷引荐崔氏,是害你还是帮你……其实妾只是不想太子府再现当年惨案。兄弟相残,父子相疑,旁观者以为痛一时,换终身大权在握,是划算极了,可是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贵为帝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伤痛都在肉身上挂着,真叫他们重来一遍,必是不愿。这番道理,小王爷日后自有领悟,只说眼下,正因韦家势大,妾才定要为小王爷攀附一门够分量的姻亲,因为唯有平衡才可维持均势。只要小王爷做了杨家的女婿,韦家便不敢轻举妄动。”   李m仍旧百般狐疑,但话说到这个地步,也不能再往下问了。   杨玉瞧他面色,轻笑了声,提步要走,擦肩而过的刹那李m只觉一阵香风袭来,忍不住问。   “娘娘为何仍与杜良娣交好?”   他只是试探一下,更准确地说,是习惯性的挑拨下,原以为杨玉不会回答,但没想到,她脚步稍顿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声音夹杂一丝讥诮,吐出四个字。   “俗不可耐。”   李m愕然,以为她骂他。   “你们这些人,自以为做了万世基业,真真儿不如阿瑁!小鬼,本宫教你个乖,做人千万别想以后,要苦要乐都在当下。”   杨玉懒洋洋望了望即将大亮的天光,顺手摘了透明琉璃的花钗。   长发顿时顺着她轻薄的肩头迤逦而下,仿佛披上件黑丝外衫。   “怎么,你不信?圣人就是个为了功名利禄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不然怎么镇得住你们这堆孝子贤孙?可爬上去了,他还是跟本宫一道,喝醉了睡,睡醒了唱,既然如此,当什么皇帝?你现在就能醉生梦死啊。”   换成任何人,第一反应都是大喝一声‘圣人不是这样的人’,但李m陡然发现杨玉并没有故意贬低抹黑,她是真的很坦诚的想不通,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回望李m,问他为什么不能如她一般潇洒快活。   杜若没好气儿地挥手。   “行了行了,你走罢,又说帮我教导孩子,又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一时杜若也去了,李m站在空旷的湖畔。   初音道,“没想到娘娘这般年轻。”   “她只大我六岁,怎好意思叫我小鬼?”   李m回想册封诏书上的生辰,不禁摇头苦笑。   “这女人!她竟没想过,圣人若非皇帝,岂能从寿王手上夺了她去。” 第268章 经冬复历春,三   十月二十六,?替子佩过生日。   杜若带卿卿到芙蓉园,才与子佩碰上头,就撞见几个常在虢国夫人跟前趋奉的亲眷。有她夫家,?裴家的子弟,还有秦国夫人的夫家,?柳家的子弟。   两拨人互相打量一眼,?都没有出声招呼。   杜若故意迁延,让他B先挑了两艘才刷过的新样画舫,登船走了。   子佩纳罕。   “你也怕他B?你不才进宫见过阿玉?这帮人,把全长安城霍霍完了,还敢在太子府跟前逞威风?”   杜若不耐烦地摆手。   “就方才那个领头的,叫柳潭,想娶我B家小圆,?细帖子送来两回,我退了两回,还送呢,讨厌死了。说起来都是阿玉的亲眷,阿玉竟约束不住,?听闻如今虢国夫人说一句,?比阿玉还厉害!”   传言虢国夫人沾了圣恩,频频向贵妃叫板,圣人只管和稀泥。   子佩笑起来。   “头上现笼着这片云彩,?能怎么着?不过方才瞧一眼,那小郎君生的还成。小圆搁在你B家不出挑,?要是年纪小些不妨等等,偏又大了。柳家虽是破落户起复,有杨家撑腰,?配她不冤。”   铃兰张罗好画舫,回头请两人登船。   卿卿把子佩的衣带绕几圈缠在手腕上,小大人似的仰着头问。   “我大姐怎么不出挑了?我阿耶说了,太子女身份顶顶贵重。”   “哟,忘了你还有双耳朵呢!”   子佩在卿卿头顶摸了把,挑靠船头的位置坐下,却坐得很不稳当,一径倚着椅背腾挪姿势。自从生下儿子,她便添了些妇人毛病,治来治去治不断根。   杜若看不得,唾她。   “你才几岁,就添上病了,京里大夫不成,叫裴五寻摸去呀!没得靠死忍的。”   杜若顿一顿,越性说开了。   “你是去给人做娘子,又不是做掌柜!怀了身子不爱惜,还照管生意,万贯家财又如何?生产前后那两三个月,再刚强,你能出门看铺子,能算账吗?不还得交给别人?我问你,这一进一出,那几个妾侍是不是又把花销算到公账上了?”   这一二年,不知道是不是亲自择定这门亲事的缘故,杜若越发把裴五当做盘子里的菜,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都不满意,唯恐子佩婚姻不谐,受人欺辱,芝麻大点子事就要蹦起来,给子佩撑腰。   子佩捏着一根细细的花钗在船沿上划拉。   “偏是你精明,一毫一厘都不放过。这又是谁给你说的?”   卿卿得意洋洋的仰起头领功劳。   “是我听四姨两个丫头说的。”   “学舌!”   子佩凶神恶煞的把手指点在卿卿眉间,反把她逗得呵呵直笑。   “你在我那儿听壁角,回头你阿娘又该怪我带坏你啦。”   “惜些福分罢!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从前想早点交出去,是叫固舟退下来,陪我游山玩水。如今有了三郎,想想他好歹是杨家的骨血,被我耽搁的,不能文不能武,只能做买卖,那我得让他做天下头一份儿的买卖。”   子佩接过铃兰递来的软垫靠住,向卿卿解释前面一句。   “太子的女儿只能封郡主,自是不如往后封成公主身份高,封邑田土都差好大一截子。我B卿卿有福气,到嫁龄必已得了公主位份,到时候没有杨家只手遮天,想挑状元挑状元,想挑将军挑将军。”   ――这话等于是说圣人天不假年,只剩下不到十年的活头。   杜若大感不妥,瞪了子佩一眼。卿卿哦了声,觉得这话题很无趣,探身把手划到水里,两手捧着,去掬那波光中碾碎的光影。   杜若看见她玩水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想到她神不知鬼不觉练出水性,能在李_眼皮子底下捣鬼,马也骑得好,又有些自豪。   子佩却羡慕。   “三郎小卿卿六岁,没法儿一处玩耍,等他大了,卿卿再不肯陪我B两个老老实实坐着说话。”   杜若偏头嗤了声。   “没见过你这样儿的,二十四孝老妈子,孩子满周岁了才肯出来逛逛,到时候你有精神应酬我?你不如重操旧业,陪儿子出城打猎。”   画舫切割开宁静的水面,留下扇面似的波纹,一道道荡漾开。   残荷俯拾皆是,枯萎的莲叶荷茎在稀薄萧索的日光中构成一幅只有形态没有色彩的简明图案,相比较盛夏艳烈色泽,另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片刻,卿卿不安分的提着裙子站起来。   杜若立刻喝止她。   “你坐下!这不是家里的小池子,再掉下去,谁也捞不上来!”   卿卿瘪着嘴不高兴。   她也不明说,捏起拳头往水里砸,咚咚的,溅得子佩一头一脸都是。   杜若眉头一拧就要发怒,旁边凤仙忙打岔。   “良娣,奴婢前日来安顿时,听说这边儿有个出名的女戏子,唱的好曲儿,斯文干净,姑娘B也听得,不如这会子叫来唱唱?”   李_千叮咛万嘱咐,万不可在外人跟前给孩子没脸,平白叫孩子离了心,所以杜若忍了又忍,摁着气性。   “去叫来罢。”   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抱着琵琶走出来,穿件青绸的裙子,极细的一捻腰肢,很有些风情。她后头还跟着个吹笛子的,也是女子,脸上蒙一块丝帕,低低的挂住鼻尖,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就这半张脸看,她已有二十八九岁了,却还做未嫁女打扮。   杜若稀奇。   那女子像是习惯了被人探究,略低低头,恭敬的问,“两位娘子想听什么曲儿?奴婢会的不多,都是闺阁里头的。”   子佩用羽扇遮了脸向杜若笑。   “瞧瞧你丫头的好安排,咱B两个吃上花酒了,还带个孩子。”   杜若也觉得不伦不类,不过瞥见卿卿张口结舌,便起意让她见些世面。   “怕什么,太子问起来,都是你起哄要听的。”   “呸,我就是替你垫背的!”   子佩在她腰上拧了一把,清清嗓子道,“唱一个《春衫曲》,只唱前头半段,听听你的嗓子。”   那小戏子诶了声,往后退半步,坐在绣墩上,沉稳地伸出两手在风里抖了抖。   鲜红的蔻丹一划而过,摁在琴弦上,是黯淡背景里唯一的亮色。   吹笛子的女子比她稳重,捡了个几乎退到船舷的位置坐下。   “秋去也隐隐迢迢,冬雪来纷纷扰扰,盼三月君可归来?一枝桃花插鬓边,香风是君,泪雨思君。”   说是闺阁里的曲子,唱出来还是靡靡,尤其她习惯了嗲声嗲气的腔调,虽是坐着,竟还能腰肢款摆,秋波一趟一趟的往外递送。   子佩笑得直发抖,“谁家女眷爱听这个!”   杜若瞧着她,“我是没见过的,你家那几个妖精都是这样儿?”   “去你的!”   子佩笑开了怀,指着后头吹笛子那人,“要不你来一首?”   那人局促的站起来。   “奴婢……只会吹笛子,唱的不好。”   “不好才好呢!大方些!唱童谣也成,就清唱,那琵琶且打住。”   “是……”   她不得已上前几步,跟小戏子换了位置,捋了捋调门,开了嗓。   “从别后再未相见,今春雨不及旧时雨,夜深沉奴把红烛照,自踌躇,想这场烦恼都也由咱取,闲看云来去……”   还是闺怨,可是她的音色清脆铿锵,娓娓道来,一反唱词的凄婉温柔,倒唱出别后无悔来。   刚巧就是这份儿无悔,直唱到子佩心里,害她不争气的红了眼眶,拿花钗踩着鼓点敲打茶碗。   杜若瞥见,扬声道,“唱得好,有赏。”   凤仙捧出个竹编的簸箕,里头是拆了麻绳的半贯钱,夹着几块银裸子。那戏子步步生莲走上来谢赏,低头说话时冷不防动作大了些,就叫风把面纱掀了。   子佩双眼含泪往上一抬,捏着花钗的手陡然收紧,下意识竟把茶碗扫翻。   那碗从案角滑进水里,噗通一声就沉了。   “――你!”   那人被她惊愕的神色镇住,仔细辨认了一瞬,陡然收紧目光,缩着肩膀就躲。杜若瞧出不对来,冲凤仙使眼色,两个私卫嗖地从后头赶上来摁住她。   那人哆哆嗦嗦跪下,颤巍巍磕头。   “良娣……奴婢,给良娣请安。”   在场所有人,除了子佩,都以为她喊的是杜良娣,杜若。   可是杜若瞧了半天也没认出她是谁。   方才她蒙着脸,杜若还以为她脸上有疤痕,或是面貌丑陋,不得已遮掩,可是如今细看,却是平平常常一张清秀面孔,无甚出奇之处。   子佩腾地站起来,两步冲到她跟前,指着她鼻尖发抖,良久才喘匀气,气急败坏地质问。   “你,你不是死了吗?”   那人苦着脸,明明白白向杨良娣讨饶。   “奴婢该死!奴婢本不该活着,良娣息怒!”   众人都惊呆了。   从杜若到铃兰,从凤仙到卿卿,再到站得远些的长风、秦二,无不瞪大了眼。   杜若一瞬间想到什么,忙叫凤仙.   “把卿卿抱到舱房去,过会子再过来。”   那人筛糠似的抖,讷讷不言。   子佩整个人都泄了气,好半天才回头冲杜若低语。   “她是从前太子妃薛氏娘家陪送的侍女,叫做春溪,那会子太子妃突然上吊,府里没人瞧见首尾,尸身还是我抱下来的。分明圣人没想取太子妃的性命,且阿A还在龙池殿,未必如何的,她却抢先寻了死路。我百般地想不通,四处找这丫头也找不着,竟成了无头的公案。今日既然撞见她,我要问明白!”   杜若当场僵住。   子佩仿佛没看见她明显变了的脸色,甩开她手漠然道,“你给我腾个房间,让我慢慢儿问,问过这回我就死心,再不管了!”   她越是这样说,杜若越觉得大事不妙。   “问什么问?!”   杜若先指派长风,“把那个小的关起来!”   长风急吼吼的去了。   再劝子佩。   “才唱的曲儿,休自寻烦恼。人家两口子,黄泉路上好搭伴,你算多出来的?这丫头的底细干你什么事?!你如今是裴五郎的娘子,手上偌大家业……”   “你不懂!圣人不肯替阿A过继儿子,等我死了,他的墓地没人管!”   子佩轻易不着急,急起来谁的颜面也不给,恼怒地竟劈头打断杜若,那副表情像杜若要从她怀里抢走什么宝贝。   杜若咳嗽了声,扣住子佩的手腕抱在怀里。   “我懂!可你想想,即便问出什么来,你如今的身份,杨家那点子脸面,还能干什么?还是你要把这事儿掀开给阿玉,叫她替你做主?”   子佩顿时怔住了,一声不吭地瞪着杜若。   是啊,就算要翻案,该从哪里着手?   圣人凉薄,她早看明白了,所以贵妃插手没用,太子良娣也难作为……   她说不出话来,半晌还是固执地摇头。   “阿A死得透透的,连鄂王、光王都没子嗣留下,你怕什么?就算翻案,谁能抢走表哥的储位?”   “谁怕丢了那劳什子储位?!”   杜若尖叫声里带了哭腔,把子佩震的一弹。   “我是怕你出事,如果这里头真有什么,你掀出来……” 第269章 风枝惊暗鹊,一   子佩愣愣向四面看,?越看越觉得头痛欲裂。   就凭春溪那瑟瑟发抖却不敢辩白的样儿,这里头就一定有什么,春溪就是那漏网之鱼。   茫茫的湖心,?秋风萧瑟。   就像开元二十四年,三王披甲闯宫那日一模一样。   子佩张了几次嘴要说话都生生停下,?倏地一滴泪落下,?砸在杜若抓住她袖子的手背上,滚烫。   “十月二十五是我生辰,你记的最清楚。我年年在裴府开宴,你不方便来,便次日约我玩耍。可你忘了,那年就是为了给我庆生,阿A才请鄂王、光王到太子院儿相聚。他喝了酒,?被人撺掇哄骗,脑子一热走了绝路……到今日已是整整九年!遇见春溪,就是他的冤魂,托我讨个公道!”   杜若整个脑子炸开,挺直身体,?眼睁睁看着子佩起身,?把春溪两只细弱的手腕捏在一起,提小猫似的从地上扯起来。   “良娣,良娣!”   春溪吓坏了,?拼命推拒,被她死死拿住,?只能像个秤砣往地下赖。   “我早不是良娣了!太子妃挂在房梁上晃荡的时候,你在哪儿?!她疼你,我去踹她的房门,?她反把你护在身后?!她养你干什么吃的?!”   “奴婢知错了!”   春溪头发散乱,眼眶通红,一个劲儿的嚷嚷。   “是太子妃叫奴婢走的呀,她说她想岔了,被人骗了,害死太子了,她一个人的错一个人担着,不叫奴婢白白陪葬!”   “那你……你?”   子佩陡然意识到春溪话里有个天大的漏洞。   她看向杜若,怕春溪语出惊人,坑害了杜若,向来机警的杜若却傻傻站着不回避。子佩只得推开杜若,痛心疾首地往春溪脸上扇巴掌,两下就把那张苍白的面孔打红了。   “良娣……”   春溪还是这么叫,身子扭了扭,挣不开子佩的蛮力,倔强又委屈地解释。   “奴婢没撒谎。”   “你给我间屋子!”   杜若冷冷指向船尾,“你自去问话,没人偷听。”   子佩旋即拖住春溪转向,边走边呵斥春溪。   “不是我不饶你,老天爷不饶你。”   两人进了舱房,杜若立即吩咐铃兰。   “你,凤仙、秦二、长风,特别是卿卿,抱住别撒手,都去船头站着,叫我能看见。”   铃兰道是。   杜若匆匆把甲板上的人逡巡一遍,提起裙子凑到船尾小舱房的窗子底下蹲着,她太了解子佩大大咧咧的个性,绝想不到推开窗子盯着外头问话。   果然,杜若才站稳就听见里头这么一句。   “……太子前脚走,太子妃就觉得不妥,叫奴婢去追他回来。可是我们那个院子被人从外头落了锁,根本出不去。得亏有座‘忘忧楼’,是给太子妃看景儿的,奴婢就陪太子妃上二楼张望。果然没一会子,龙池殿来了一拨兵,正经八百的官兵,不是平日那种穿皮甲站班儿的,那群人全穿的锁子甲,神气活现,每人一样高矮,胳膊伸出来一样粗细,领头的扛面小旗,旗上单打个‘高’字。”   ――那是高力士亲自差遣的北衙禁军!   杜若下意识捂住嘴巴,颤栗着挺直腰背,听见子佩问。   “后头呢?”   “太子妃看见高字,吓白了脸,回头就推奴婢,叫奴婢趁乱从后门溜走。那日刚巧光禄寺派了两个人来,给太子妃量尺寸,预备来年春祭的冠服。太子妃叫奴婢跟他们走,只说是她胖了,要放些料子,叫奴婢去比给他们针线上的人看。奴婢六神无主,问出去后怎么办?太子妃说,叫奴婢钻空子走得远远儿的,千万别回来。奴婢不肯,太子妃拿金簪扎奴婢,又拿脚踹,后来把头上手上首饰褪下来,全揣在奴婢怀里……”   “我不问你这些!”   子佩蛮横地推攘春溪。   “你方才说太子妃被人骗了,是什么意思?”   一阵诡异的静默,房内半晌无声。   杜若心焦,站起来戳破窗户纸往里瞧。   春溪跪在地上,惶急地两手扒在子佩裙子上,抖着嘴唇,迟疑地问了一句。   “良娣,忘了?”   杜若皱起眉头,没想通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春溪转身往角落看,狭小的舱房堆满不相干的杂货。   “良娣真不记得了?”   她犹犹豫豫地,仿佛自言自语低声又问了一遍,把子佩问的满脸莫名。   “良娣身边的沉星呢?怎么不在了?”   杜若心口的一锅滚水瞬间冷却下来,子佩也变了颜色,但还是疑惑。   “干她什么事?”   春溪没说话,但眼底分明添了胆气,两手撑着默默爬起来平视子佩。   “那日清早,是沉星来求见太子妃,说要密事要报,奴婢以为良娣又找茬儿,便拦在门口不让她进。”   “那日我并不曾叫她……”   “是吗?”   春溪凑近她,分明质问,   时日相隔太久,子佩想起自己从前悍妒泼赖的作风,大清早打发沉星去太子妃房里甩脸子,也并非做不出来。   春溪见她不反驳,点头道,“可是太子妃偏偏让她进去了,两句话功夫,太子就砸了茶碗,再过会子她走了,太子气冲冲把金甲穿在袍子外头,提了把宝剑出门。奴婢吓坏了,不知他要行何事,可太子妃扶着他胳膊道‘君恩深重,二郎此去勤王,切莫顾惜性命’。”   “勤王……?”   子佩愣愣的有些发懵。   她早就怀疑阿A没有弑父篡位的野心和胆量,可勤王从何说起?那天除了他们三个,难道还有别人闯荡了龙池殿吗?!   “太子本已大步走到院门口,闻言回头拍太子妃的手,笑得眼带泪花,夸她道‘娘子深明大义,是孤的福分。那些事是孤做错了,请娘子放心,过了这一遭,惠妃再不敢无故欺辱你’。太子妃道‘何曾与二郎计较’,太子又道‘孤心里头装着娘子,好比真佛护体’。”   他们夫妻肝胆相照,子佩听得揪心,不肯让这丫头看破了去,只问,“这怎么就成沉星欺骗太子妃了呢?”   “良娣到今日还要与奴婢装傻?”   春溪抬起头面对她,满面刻薄凶狠。   “就是沉星说,有人行刺圣人,已把龙池殿当值的左骁卫调开了,匆忙从玄武门调北衙禁军恐怕来不及,唯有太子住得近,手里又有几十个人,能应急。”   春溪说到这部分,目光忽然变得异常锐利,冷笑一声。   “沉星出去,然后太子出去,然后高家军来,然后太子妃逼奴婢走。奴婢从狗洞钻出去,放心不下……回来时就见太子妃挂到房梁上去了!她两条细伶伶的腿子就在半空晃!”   子佩本来不信,可是听春溪言之凿凿,正与那日她亲眼看见的场面一模一样。   她浑身汗毛都立起来,张大嘴,难以置信地,警惕地,沉默地和春溪对峙,胃里酸水汹涌翻滚,忍无可忍的往下咽。   “奴婢抱着太子妃的脚拼命往上托,问她为什么寻死,要死也该等着太子的准信儿!真不成了再死!可她说,她全明白了!沉星是来下套的!人家布了那么大的局,就为最后这一招。太子定然回不来,千错万错,都是她没有把好关,把你放进了太子院儿!”   子佩听到这里,目瞪口呆,两腿软软的往下瘫,梦呓似的自语。   “是这样吗?”   船舱忽然剧烈的摇晃了一下,脚下地板嘎拉拉的倾斜。   春溪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   子佩仿佛被这意外惊醒,终于迸出来一句。   “……你说我装傻是什么意思?”   春溪把眼一横,凌厉的反问。   “沉星这套鬼话,难道不是良娣教她的?沉星明明是忠王身边张孺人的侍女,从小就认得太子妃,所以太子妃才会给她三分薄面,允她进内室回话。她怎么会服侍了良娣?奴婢这些年思来想去无数遍,想不通良娣是怎么跟忠王搅和到一个碗里头去的?”   子佩瑟缩了下,颤巍巍问。   “你说的张孺人,是窦家那个……张秋微?”   沉星是李_送的没错,可那是为了教导她内廷的规矩与暗流。   要没这么个人,她如何拿捏得住李A的性情,又怎能以区区良娣之位,逼得太子妃节节退步?   自那年杨玉逼问出她成为李A妾侍的过程后,她也有些怀疑李_是故意搅乱李A内宅,但要是连披甲闯宫都有沉星的一番做作在里头……   ――那李_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子佩吓得打摆子,惊诧李_狠辣至此,又用心险恶,一环扣一环的,把沉星藏在她身边,以便关键时候递上那句性命攸关的话。她往后跌步,撞在高案台上摞着的木头椅子脚上,戳的后腰一阵剧痛,险些没站稳。   春溪反而挺直了腰杆,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   “这两年奴婢想明白了,这就是良娣下的套,闹得太子闯进龙池殿,得了个死罪。最后谁得利?可不就是忠王么?良娣,方才跟您一处坐着的那人,奴婢还记得她那张狐媚子脸。那年上巳节选秀,鄂王想纳她做妾侍,还没开口,已被忠王透给了鄂王妃。您是不知道,鄂王妃那个人,可比太子妃烈性多了,人家是醋坛子,她是醋缸!半夜能在被窝里把鄂王挠出一脖子血。鄂王被老婆打得没辙,躲到太子院,与太子一床睡……没您之前,他们两兄弟,太子妃与鄂王妃两妯娌,那是嫡嫡亲,抱着哭抱着笑,兴衰荣辱都一道儿。您行么?鄂王妃认过您么?光王妃认过您么?您别以为是您挑拨了太子妃与太子的情分,当真不是!”   子佩扬手想打春溪的耳光,指尖颤抖着挥洒不出气力,唯有狠狠瞪视,明明心底狂怒已极,可那张常年养尊处优,因此线条愈发柔和的脸上,活活一副气哭了的模样。   春溪皱着眉头看她,揣摩她到底知道几分,子佩抗拒地捂住脸,从指头缝里露出几声抽噎。   但春溪还是生了疑心,“……莫非良娣不认识张孺人?”   “我不听你胡说八道!”   子佩从混乱的头脑风暴中O出一根主线,看着春溪,眼里怒火大盛。   “你个背主求荣的逃奴,身契还在呢,趁乱偷了太子妃的陪嫁,编出这套话来洗脱。你等着,我送你去宗正寺,让他们慢慢儿审你!”   春溪怔了片刻,发疯一样扑上去!   她撞得子佩太阳穴径直磕上破旧箱子的木刺儿,扎了个深深的口子,慢慢渗血出来流到面颊上。   杜若在外看见春溪不管不顾的狠劲儿,也吓得打了个寒颤。   春溪说出这番惊天之语,她意外,也不那么意外。   这么些年来,线索星星点点冒头,从沉星与袖云的名字对仗,到李A死后沉星莫名其妙的失踪,再到李_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送子佩进太子府,绝不止于挑拨争风吃醋,送个把柄给言官那么简单。   要说方才春溪所言当中,最叫杜若意外的,倒是薛氏的痴情。   即便被子佩夺去夫君爱重,真到生死关头,两人硬生生又凑成一对鸳鸯,倒把子佩衬托成了个多余。她放沉星进屋,李A便信任沉星说出的话,其实他信的不是沉星,而是薛氏与张秋微的闺中情谊。   杜若失神的想,所以李_这一计,是踩着张秋微与她两个人的密友而成,李A和薛氏死那日,他心里可有丁点歉疚吗?   屋里,子佩早破过相了,并不在乎新添伤痕,悍然抹了把血渍,奚落她。   “让外人审你就怕了?”   春溪的嘴角抽了抽,奇怪地看她一眼,很是不解。   “奴婢不信良娣还留着沉星的命。不然你俩那样要好,今日她为何不在?”   “我撕了你这张狗嘴!”   子佩一脚踹翻她,叉着腰吆喝。   “我杀她干什么?通通都是你胡编乱造!她要死就是死在你这种人手上,我今日能把你翻出来,明日也能把杀她的人翻出来!”   子佩不信春溪,杜若吊着的心放下半分。   耳边轰隆隆响着子佩拳打脚踢的动静,春溪不是她的对手,再凶横,也不及子佩打小练熟。果然将门虎女,就算拨拉了好几年算盘珠子,子佩这份儿理直气壮,这份儿义正辞严,她无论如何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三庶人案在玄宗中后期的深远影响,堪称绵绵不绝,这件事至今篇幅最长的论文,来自金庸…… 第270章 风枝惊暗鹊,二   杜若定定神回到座位,?铃兰走来屈身问。   “良娣想怎么办?”   杜若一阵目眩,随即明白过来,沉星只对她是个秘密,?李_身边的人,张秋微身边的人,?都猜得到影子。   她手把着椅背问铃兰。   “你到底是跟我,?还是跟太子?”   “奴婢尊奉良娣。”铃兰这回是真的想好了,回答的毫不犹豫。   “好。”   杜若就着这个话头,“沉星呢?人在哪?”   铃兰不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些。   杜若活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小腹剧痛,明晃晃的太阳打在头顶,说是深秋,?怎么热的骄躁。   “谁去办的?”   她问谁去杀的沉星。   “外院的事,从前长生办,后头换果儿,奴婢不清楚首尾,不过张良娣早不问沉星下落了。”   杜若哑然。   这就是李_的风格,?一个人管一滩,?猜到什么也勾兑不出,只有他知道全局。   舱门被人从里头踢开,铃兰拽起杜若。   子佩头发散乱,?披帛没了,精雕细琢的贵妇一塌糊涂,?可她全不在意,潇洒的拍拍裙上尘土,向杜若道。   “那丫头我捆了,?算裴家买下的,你替我打点妓房,把她装在箱子里带走。”   “好。”   杜若的面孔在强光下雪一样白。   子佩强自笑笑,有意表现得没什么大不了。   “逃奴果然不是好东西,等我招呼够了,就送她去下头服侍太子妃。”   杜若想从她神色里看出蛛丝马迹,可是日头飞快的窜进云里,光线黯淡下来,子佩脸上只留下一层乌压压的阴影。   “……非得杀了?”   “不忠不义的狗奴,杀她只当我为阿A尽一份心。”   杜若掸裙边的手顿了顿,解开披帛搭在子佩光秃秃的肩膀上,“回家吧,三郎该想你了。”   ――――――――――   裴府。   深秋天黑得早,子佩坐太子府的辛夷车回家,左领右舍远远看见就回避。   门子面上甚是有光,捧上脚凳赔笑。   “大娘子路上辛苦!良娣又送什么好东西?车辙子压这么深?”   屋檐下站了一排鸟吱吱喳喳,等了半天,没听见吩咐,他惴惴抬起头。   子佩沉着脸。   “你叫几个人把箱子抬进去,搁在我院子后头末尾那间厢房,里外但凡有人知道,或是有人议论,传出什么来,我要你的命。”   门子往后退半步,脸都要僵了。   晚上裴五回来,顾不得换洗,先到正院抱小儿子。   他踏进院门就觉得不对,看了圈。站班的人都没在,正房灯亮着,却没人影投在纱窗上,反倒是尾房影影绰绰有个人。   是个面生的姑娘家,满头乱发,衣裳叫鞭子抽的丝丝缕缕,露出来的皮肤上一道道红痕,双手双脚撑住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子佩穿了身窄袖窄胯的胡服,领子高高竖着,越发显得脖子颀长,右手手腕上一圈圈绕着银鞭,斜乜眼瞪着她,杀气腾腾,像是在驯马。   裴五唬了一跳,先上来拿鞭子。   “……你这是干什么?仔细伤了手。”   “你别管,这是我杨家的家事。”   子佩一眼横过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气。   裴五是生意人,嘴里从没个不字,顺着她话说。   “哦,那我替你把门儿,免得被不相干的人听了看了去。”   “你也出去。”   子佩指门口。   裴五不动,子佩要破口大骂,又舍不得他憨憨的笑,恼恨得咬牙,裴五耍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要打要骂,为夫都替得你,便是你要问什么机密,你知道的,我与裴家那些做官的都是面子情儿,不当真。我听不见。”   “你傻呀!”   子佩往他眼里瞪,“你知道了就是个死!”   她推裴五的手,裴五很坚持。   “我是杨家的女婿,又不是你姘头,要死要活该我受,白占你许多好处,一分风险不该担么?账不是这么算的。”   春溪听了胃酸冷笑。   “哦哟,良娣口口声声替太子打杀奴婢,奴婢还以为良娣多么坚贞,原来早与旁人成家立室,夫君孩子热炕头,什么好儿没落下!”   子佩两眼一横,没忍住,刷地一鞭子抽过去。   又准又狠,恰抽在春溪左眼皮子上,顿时皮开肉绽,那只圆溜溜的杏眼成了被捣烂的皮蛋,血肉模糊。   是童子功,她祖父在世时逼着练的,七八岁撂下,转学舞蹈,十几年没施展,可是刻在筋脉里的惯性还在。   裴五惊得小小啊了声,再看子佩,那副与他生儿育女的身板标枪一样笔直,面上冷肃的神情俨然是将军纵横疆场的气魄。   夫妻俩都没见过血,面面相觑,看对方,又看春溪捂着眼满地打滚。   到底还是裴五镇定,松了松肩膀,轻声道,“娘子神功,有空教导为夫。”   子佩泄了气,无力地挥手驱赶。   “你在这儿我什么都问不出来,反受她辖制,你去瞧瞧三郎,换了房间我怕他睡不惯。”   到底她还顾念这个家。   裴五心里有了底,温厚的笑,甚至在子佩手腕上捏了把,柔情道,“待会儿我给你捏捏。”   他走了,剩下两个女人对峙。   春溪爬起来,手按住伤口,摆出豁命的架势仰着脖子叫嚣。   “事已至此,良娣要遮掩丑事,只管杀了奴婢。奴婢的身契在宫闱局,名分上是逃奴,人人可杀。或是良娣怕脏了手,只管推给你的好郎君,越发隔一层。”   这是故意拿话激她。   子佩吞了口唾沫。   废太子闯宫的由头在新太子身上,这话别说说出口,就连想一想,都从骨头缝子里往外冒血气。   子佩徒然喘气不语,春溪于是知道这便是事实的全部,冷笑了声,撒手露出黑洞洞不断渗血的眼眶给子佩看。   子佩伸手在春溪面颊上抹了把汗血水交杂的黏腻液体,表示并不害怕。   春溪用残余的右眼瞪她。   “良娣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儿!”   ――――――――   次日坊门初开,裴五架着马车冲上长街。   轰地一声!   把其他什么骑马的、骑驴的,扛着扁担走道的都甩在脑后。   赶早出城下乡收鸡鸭的商贩嚯哟了声,抹了抹脸上被他后蹄子甩出来的浮尘,向当兵的抱怨。   “裴家买卖顶了天,还这么忙叨叨的,赶着投胎呀?!”   那兵也认得东市的卓林裴五家,闻言乐了。   “人家勤快,人家挣得多,你瞧你,收鸭子二十几年,还收鸭子,好意思么?”   “人家俊呀――”   裴五早跑的没影儿,连他那架小小的油壁车,贩子眯眼看,远远两个后车轱辘颠得像要散架。   “啧啧,当初那小寡妇要是看上我……”   “看上你?”   那兵嗤了声,挑剔地打量一番,问旁边背着包袱着急出关的小娘子。   “姑娘,你要带着大笔的嫁妆,肯嫁他不肯?”   “不嫁!”   小娘子朝天翻眼皮,大喇喇推开当兵的胳膊,“赶紧让我过去呀!”   那贩子难堪,青着脸唾了口。   “我呸!”   ――――――   城外人烟稀少的樟木林,裴五跳下马车,缰绳绑在树干上,打开车厢抱出一个挣扎扭动的大麻袋。   麻袋是装银炭的,味儿大,春溪身上沾满了亮晶晶的碎屑,两手反绑背后,嘴里堵着帕子,两眼都在。   “狗娘养的!吃软饭!替你娘子杀人放火,你不得好死!太子在天上也不饶你!乱臣贼子!”   裴五拔出帕子,耳边立时炸响一大串咒骂。   他埋着头继续解披帛。   八达晕的蜀锦,值三十贯钱一匹,子佩就这么大方,随手拿来捆人,糟蹋的不成样子。   “太子妃也不饶你!祖宗在庙里不饶你!”   “你生儿子没屁……”   裴五抬头瞧她一眼。   骂声停了,春溪靠在一棵樟树上。   阳光投进密林,照亮了眼前的方寸之地。   头上熠熠的碎金日影,裴五郎壮健的身躯被香樟从容脆嫩的绿意包围,愈发显得皮肤黝黑粗糙,满身走南闯北见惯世面的油滑精明。   春溪瞬间哑然。   杨良娣二婚怎么寻到这样人?   她嫁太子分明是别有所图,既然事成,为新太子立下大功,想必赚的盆满钵满,自可寻个可心的,为何普普通通?   “你想怎么样?”   “放你走。”   裴五指马车。   “你的身契取不出来,瞧你能在妓房存身,想来也有些本事,多的银钱犯不上,里头有五两整银子,两件金首饰,你自寻生路去吧。”   他说完解开树上缰绳,拍马上车要走。   春溪跳起来去车厢翻包袱,几件不打眼的衣裳底下,果然还有个简朴的木头妆匣,打开来,盖子反面镶着小镜子,格栅里有金有银。她紧紧抱住,身上小袄破的厉害,露出伤痕累累的肩膀,雪白,可她故意不捞起布料遮挡。   裴五避开眼神,居高临下,沉静的撂下一句。   “我娘子心善,手没沾过血,往后你若念她的恩德,就替她诵经祈福。”   “到底是郎君心善,还是杨良娣?”   裴五这回把眼神对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眨不眨认真的看着她。   “这世上没有杨良娣,她现在是我裴五的娘子,记住了吗?”   裴五的马车遥遥走远。   春溪选了选衣裳,把灰麻布的抖开裹上,边穿边生出死里逃生的庆幸后怕,抹了把眼泪自言自语。   “你娘子?呸,你娘子早晚死在新太子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18?17:07:32~2021-02-20?12:1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eanu000、47471350、xiao1xia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7471350?18瓶;keanu000?10瓶;皓腕霜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1章 风枝惊暗鹊,三   乐水居。   铃兰亲自守在门口,?长生走来瞧见,扭头出去了。   杜若裹着一条紫银泥罗夹被子赖在榻上,海桐搬了张绣墩听她说,?开始眉头还舒展,到后头便拧紧了。   “哎呀,?杨四娘冒冒失失的,?那年当着娘娘还敢发作,今日人证在手,哪肯罢休?只她一个人痛快了,咱们一大家子都得掉沟里。”   杜若很是苦恼。   “就偏要争这口闲气,难道翻了案,李A能从地底下爬出来么?”   海桐别有意味地看着她,眼神闪烁。   “那年你说,?再大的祸事,再鬼祟的阴谋,最后谁能落着好就是谁干的。果不其然,如今水落石出。”   当初说这话时,杜若压根儿没往李_身上怀疑。   她面颊发青,?为难地翻转身子往被子里裹了裹,?怯怯护短。   “就凭春溪那几句话,也不能认定就是他。再说,兴许全是张良娣布局呢?她一心帮扶,?所以非把李A顶下来。”   海桐端详她,不让她犯糊涂。   “太子待你掏心掏肺,?尚有那么多事儿瞒着你,连铃兰、长生知道的都不叫你知道。单说这一条,奴婢就信这些烂事儿全是他干的。”   杜若捏着披帛的手心汗湿了。   “那……又怎么样?反正,?时过境迁,都完了。”   “他能容你留着杨四娘?”   杜若瞳孔猛缩。   “子佩是他表妹!又是我最亲近的人,哪能说杀就……不然,我把那丫头要来,远远儿的送走,叫子佩找不着!”   海桐啧了声。   “表妹值当什么,他连他兄弟,他老婆,他亲爹都算计。到了这个份儿上,别说送走,就算那人当他面死了,能顶用?这可是能要了他身家性命的大事啊!”   “那……你说怎么办?!”   杜若焦灼地捋了捋鬓发。   自来她便是人堆儿里的主心骨,海桐在她身边十几年,从没见过她惊慌失措,也对,左手是李_,右手是子佩,再怎么掂量轻重也没法取舍。   海桐替她拿主意。   “这事儿,最要紧千万不要跟太子透底,能瞒多久是多久。可是二娘,奴婢有句话,这一年多翻来覆去的想,真的,非说不可!”   杜若讪讪道,“你主意大得很,我不让你说你也得说。”   “这话当初是二娘教导铃兰的,说人力争上游,总有尽头处,譬如她在宫里便是太子头一个肯用的,出宫多熬十年又如何?往上难有寸进,往下跌起来却没个底。既然如此,还不如……”   杜若迷茫地看着她,“我跟铃兰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奴婢记得到这府里头一晚,是二娘亲口跟她说‘妾与姐姐是一样的人’。还是二娘嘴上虽然那样说,心里却大不以为然?”   杜若沉默片刻,忽然张开唇轻轻呼了口气,那温热的白雾萦绕在她唇尖,转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我绝不抢英芙的太子妃顶子。”   杜若越说越没底气。   “就照现在这样很好,往后太子老了死了,杜家塌半边台,思晦肯认就太太平平,他要不肯……”   “别提那些不着边际的,你想跟他白头到老就是痴人发梦!”   海桐打断她,神情严肃。   “只是王爷也就罢了,从当上太子,多少人背地里算计他?就算你们俩加起来一万个心眼子,能敌得过外头万万?这关过了,熬到当皇帝,你要像惠妃贵妃万事不管倒好,偏你是他头一个得用的,往后动辄要杀四郎或是杀二娘子,才能保住他,你下得了手?这就不是人干的事儿!你还心疼他,还想挡在他前头,还要顾念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你累不累?”   “奴婢这一年多在外头,不用替你操心,吃得好睡得香,比神仙还快活,闲来想想,别说嫁了个好郎君,就算嫁了吃酒赌博的闲汉,日吵夜吵,门栓倒了趟在油里,都比你舒服自在。上月去庙里求签,本是求着玩儿,顺带替你求了一根,你瞧瞧,说的倒有些意思。”   杜若为难,要看不看的。   海桐塞过来个卷成小卷的轻省纸签,横看竖看没有替人断言终身的分量,可是杜若郑重其事地打开,是十六个明明白白的字。   ――身历惊涛,东风便好,太平身退,千万趁早。   “你别舍不得,卿卿是个机灵鬼,过七八年,你替她做门好亲,往那富贵又不沾皇权的世家嫁,完了整好退步抽身。”   一排窗子紧紧掩着,安神香熏的杜若头昏脑涨,不知怎的声气就虚了。   “我舍不得,他也不会放我走的。”   “早几年奴婢不说这个话,反正已是走到如今了,你成心要离了他,你办不到?有果儿、铃兰两个,天大的动静,把他瞒得人事不知,也容易。”   她极近地看着杜若。   “二娘与奴婢说句真心话,收服铃兰,是不是早打下这个主意?只要你有半分这个念头,便应留下退路,往后峰回路转,用不上便罢,万一能用上,万千的指望都从这上头来。”   杜若简直被她说糊涂了,竟真有一瞬恍惚,就听海桐道,“趁天气暖和,二娘不如上庄子走走,瞧瞧地界儿,奴婢上回问过庄上管事、小厮、积年的仆妇厨娘,几辈子的佃农,竟没一个人真见过太子。别说太子,就连长生、铃兰、王大将军娘子的娘家弟弟,都没见过。照他们以为,主家家大业大,祠堂在南边儿,从不来长安的。你换个名头,自认是奴婢,或是袁家娘子,谁想得到什么太子良娣?敬着就是了。”   “我……就这般不起眼?”   杜若面上掠过讶异,就手拿起面菱花镜自照,“我在乡间走一遭,就没人当我是大家逃妾,金枝玉叶?”   海桐眨眨眼睛笑起来。   “贵妃娘娘有日流落,才惹人耳目,你嘛,你瞧韦家十九娘,还有我们杜家小二娘,都不比你差呀!你在深宅大院住久了,自以为谪仙子,偶然出门便要惊天动地,其实小二娘日日出入酒肆花楼,那起子浮浪儿,吹口哨,捡荷包,请她喝酒,却从来没人上衙门口揭寻人榜,多管闲事送她回火坑。”   两人嬉笑一阵,刚巧龙胆来说李_在外头有事,海桐便自说自话留下过夜,第二日清早撺掇杜若套上车就奔城外去了。   已是十月里,风嗖嗖的凉。   海桐叫把车帘卷高,大大推开窗子,指着外头一望无际的平原高声道,“奴婢从小卖到杜家,后头又困在那府里,真不知道外头世界这样广大,这样好!你瞧那雀儿,尾巴那样长,翅膀那样宽,扇一回就是七八丈远,多么自在!它也要个窝,夫妇两个一根一根衔着树枝搭好几日,搭成了,高兴的绕着窝叫,过不了两个月就下了蛋,孵小雀儿。”   杜若听得柔情万千,才要附和,又想立时拉李_来,就听海桐道,“你就不成,一把年纪,还睡不成个安稳觉。头几日奴婢闲了,与袁大袖二两瓜子,在庄上晒太阳,眯着眼喝热茶,聊着天就睡着了,醒来纳闷儿,这不都是你的产业,怎是奴婢在享受?那河里才钓的鱼,多么鲜多么嫩,切了上桌鱼头还动,比宫里贡品还强。真的,你只要离了他,歇二年,就说是寡妇再嫁,寻个傻愣愣的俊俏夫君,什么快活没有?”   杜若红了脸,心道海桐总遗憾她放跑了柳绩,话里话外嫌弃李_不够俊。   “没脸的丫头,我真报病报亡,你好意思占着他的产业?”   海桐拉长腔调咦了声。   “你还说你不是卖给他的!就会替他算账,怎么,你不服侍他到七老八十,还不配趁走他的物件儿?既已在奴婢手里,他又是拐了几道弯儿见不得光的主子,明面儿上要不得,私底下,他敢开口,奴婢便上你坟前哭你去!他是江山共主,好意思嘛?皇后之位留给别人,连这么一点子还要讨还。”   杜若捶地大笑。   “袁大郎可是喝一口水都要听你指派?瞧你狂的那样儿,离了我的眼,全忘了什么叫谦恭谨慎。”   “从前你谦恭?你谨慎?是谁不知世道艰辛,把家底儿拿去买衣裳,又是谁不怕得罪人,把女郎推进河里吃了一嘴泥?”   说起从前,杜若愈发笑得前仰后合,海桐不慌不忙收了笑意,显然早有准备。   “总之你答应奴婢这句话,往后万一出了什么无可挽回之事,连你这样刚强,都不得不离了他,你一定记得,还有奴婢这个退步处。”   ――――――――   裴府。   子佩撑着额角坐在佛堂。   烛火笼着一本摊开的经文,用块明显逾制的九龙玉佩压着,她喃喃的越念越快,眼角瞥见玉佩的大红络子旧了,灰扑扑的。   子佩不信佛,裴五也不信,不过行商在外晴雨不定,设个佛堂求安心。   佛龛朝东面摆放,背对窗外一丛密密腊梅,落日把深紫色光影投在枝芽上,浓郁的香气散不开,冲的子佩有些烦躁。   听见开门,她匆匆念了句弟子杨子佩谨记神佛教导,便草草结束。   “……她眼睛没事吧?”   “养养能好。”   “你要是见不得我这个样子,或是怕放她走留下后患,牵累你,或是孩子们,要和离也成的。”   “怎么会?”   裴五急忙表态,“便是你叫我杀她,我也会放她走的,不然我成……”   他识相地住了嘴,收住后半句――不然我不成强梁匪盗了?   子佩果然恼了,面色一翻。   “这种奴婢,嘴里那根舌头是滚豆腐,今日我打一套说辞,明日改别人审,又一套说辞!留着她是我心慈手软,所谓慈不掌兵,你不说替我描补,结果了她,反而教训起我来!”   裴家凡事都是子佩说了算,她不客气,裴五反而舒坦,伸手在她面上拂了拂,柔情蜜意地顺毛摸。   “那你就当她死了,见着杜良娣也别提起。”   “我不提,若儿那个鬼灵精肯定也不提。”   “那就最好,平平安安,一生一世。” 第272章 嫁与弄潮儿,一   武琴熏先到的望春楼,?她骑快马,从春明门出长安,往东郊疾行九里,?片刻即至。   广运潭是从核分出来的一线细脉,人工挖掘而成,?深广可通舟楫,?望春楼横跨在广运潭上,正面临水,侧面有个玲珑的小院子,给张罗办事的人落脚。   每年春祭,圣人率宗室及文武百官祭祀青帝,都会在这里歇一程,登高望远,?喝口茶水进点果子,所以望春楼尺度虽小,建筑规制却高,前后门日常锁着,有个五品的太监守门。   她是个困不住的急性子,?与情郎私会,?身边没带人,又嫌那门脏,懒得去拍,?就在院子外头四处溜达,折了根柳枝平搁在唇上耍弄。   李林甫坐羽盖车,?稍晚一刻钟。   进了九月风凉起来,他手里摇着一柄羽扇,把门房拍起来,?风度翩翩的仰头进了院子。   “郎……君,寻苏长史?”   两个二十出头的内侍坐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懒洋洋的抹牌,正在要睡不睡的当口,一抬眼瞧见个服紫的郎君,还挽着个男装美妇人,吓得立时站起来。   李林甫困倦地打着哈欠,从墙根拖了两把空椅子,拿丝帕垫着让琴熏先坐下,拿袖子拂了拂灰尘,抬头。   “对,去请他来。”   “唉哟!”   苏长史连滚带爬的来了,眼一抬认出真佛,脸刷地就白了。   “小崽子没眼力见儿的!还请相爷担待!去,顶好的茶泡一碗来!有什么果子、小食,拿最好的来!再寻块缎子,给相爷铺上!”   两个人跑着去了。   苏长史畏畏缩缩拱着手贴到李林甫面前,谄媚赔笑。   “相爷出城踏青?早了些,今年天冷,再过十来日才有大太阳呢。”   他往李林甫身后望,除了赶车的竟没带跟班儿。   “相爷身份贵重,怎的一个人出来了,横竖今日无事,不如带上小人牵马?”   “无事?”   李林甫舒展地伸直长腿,周全地靠在竹椅上。   这物件做的粗糙,把他蜀锦的袍子刮拉起不少丝,琴熏热得慌,扯开对襟立领的袍子扇风。   “你就是苏吉祥?”李林甫问,语气森森地。   “是,小人……奴婢,奴婢是望春楼的管事长史苏吉祥。”   官场上都说相爷是个笑面虎,脸上笑嘻嘻,背后使绊子,他这是什么运道,竟能撞见相爷冷脸。   “请相爷恕奴婢眼拙,奴婢的拜把兄弟在太子府上……”苏吉祥缩着肩膀,小心翼翼抬尊靠山出来。   琴熏打断他,“哦?你兄弟姓崔,还是谁?”   “对对对,就是从前的太子府长史崔嵬!”   “崔嵬啊――”   琴熏拖长音调,傲慢地朝他看过去,虎着脸吓唬他。   “他命叫太子折腾完了,你还敢攀扯他?这话太子听见,转脸就拿你的错处。”   “怎,怎会?”   苏吉祥张口瞪着她,仿佛第一次听到这说法。   “崔家老家来的人得了许多照料,若是……太子不待见,怎源源不断赏赐?”   “蠢货!”   琴熏直白地骂了句,扭开脸不理会他。   李林甫见怪不怪,轻咳了声,接过话头道,“苏长史――”   “奴婢在!”   “本月十五日,韦郎官要在望春楼办万县贸易会,这事儿是你在操办吧?某方才周遭转了转,未见做什么布置呀?”   苏吉祥的笑僵在脸上,轻咬后槽牙嘶了口冷气。   李林甫瞧得明白,故作平淡地掸了掸袍角。   “这事儿嘛,办好了是韦郎官的面子,办砸了,是你填补。某今日刚好路过,顺脚来提点你两句。”   他清嗓子。   “圣人年纪大了,喜欢热闹,又通音韵,锣鼓咚咚锵一敲,把半边天都噪起来,事儿就办成大半。剩下的嘛,贵妃爱吃甜的脆的,圣人爱吃软的好嚼裹的,这些你是内侍,都当打听得到,就照这个样式多多备办,宁可白扔一半,千万不能少了。哄得圣人高兴,自有你的好处。”   他说一句,苏吉祥诶诶的答应着,说完了却没个应声儿。   李林甫眼皮子一挑,“怎么,不信某?还是韦郎官另吩咐了一套?”   “这……”   苏吉祥挤着脸要说不说,就听望春楼上传来一溜脚步声。   三层的八角高楼,修的玲珑威严,拐角飘出一截青色的裙角,闪一闪就隐没到楼梯里。   李林甫纳罕。   望春楼是帝王家专用的,贵妃娘娘等闲不出门,太子妃五六年不露脸儿,便是那个杜良娣,也断断不会上这儿看风景。   所以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苏吉祥给她开便门儿?   他回头瞧,苏吉祥肃然比着手,不敢多嘴,倒是琴熏大喇喇地问。   “诶?那是谁啊?”   李林甫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琴熏知道他不喜欢她咋呼,收了声,不耐烦的目光在那妇人身上巡了一圈,还是着落在李林甫身上。   姜氏带着两个丫头走出来,鬓角插了朵色泽十分罕见的幽蓝复瓣菊花,身上雪灰色圆领对襟小衫,外头罩月白蹙金的半袖,一条碧罗帔子松松搭在肩上,用金线绣了螃蟹和兔子的图案,很是应和时令。   琴熏一见是她,没来由的不高兴,把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泥金紫画罗夹色披帛拉起来紧紧裹在肩膀上,从鼻子里哼了声。   “林栖,你一个人?”   李林甫冒冒失失的打招呼,频频往她身后看,除了丫头婆子并没有别人。   姜氏笑盈盈地把帔子掖到身后,走上来向两人见礼。   “表哥,长久不见了,真巧。”   她又看琴熏,坦然亲昵的像看表嫂,“武家姐姐比头先更标致了。”   有这句话打底,琴熏面色和缓过来,敷衍地笑一笑,勾着李林甫的手指。   “我们来赏秋景。”   重音落在我们两个字上,姜氏一听就明白。   “姐姐好兴致,我来替郎君瞧一瞧场地。”   李林甫冷眼瞧着,林栖也是过四十岁的人了,提起那个办事不牢的小夫君,竟还带着少女的娇羞,要笑不笑的弯一弯眉毛,就羞怯的抿紧了唇。   ――着实可恨!   李林甫心烦意乱的把手背到身后。   “他衙门里的事情料理不明白,便该自请退职,没得拖累老婆孩子做什么?”   琴熏一怔。   这话没头没尾,尤其李林甫位高权重,哪能平白吃同僚的干醋?   苏长史愕然抬起低了大半天的面孔,好奇的在三人之间打量。   琴熏只得替他圆话,亲昵的拉扯姜氏的衣袖。   “你表哥逗你玩儿呢!老不修,几十岁的人了,见了妹妹还板起脸教训妹夫!韦郎官不好,你要训斥,要教导,都去朝堂上,私底下吓唬妹妹做什么?”   三人都笑起来。   琴熏踮着脚尖四下打量。   望春楼果然风平浪静没做什么铺排,她招摇地地晃着肩膀,把衣裳上缝的薄金碎片晃得像铃铛互相敲击,留下一串清脆的叮铃。   “好啦!听你说了一路韦郎官的本事,夸你妹妹嫁得好,到这儿一瞧,没什么大不了的呀!”   姜氏微微仰起头看李林甫,咬着唇问。   “表哥知道郎君要办万县贸易会?”   声气怯生生的,好像对韦坚胆大妄为的计划并没有切实的信任。   李林甫向前一步想与她密密分说,可是琴熏一脚插进来,得意地昂着头。   “你不大问外头的事吧?相爷总揽朝政,百官的折子都要过了他的手才能面圣。所以有什么他不知道?这个贸易会,圣人也是问准了相爷的意思,才允准韦郎官办的。”   “啊……”   姜氏迟疑片刻,轻声道,“郎君夏日常去含凉殿求见圣人,十回只能见着一两回。早知道……”   李林甫板着脸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他宁可去扰圣人清静,白吃闭门羹,有什么办法?我几次三番请他到我府上议事,请还请不来。”   他责怪地看姜氏。   “林栖,我发迹前在舅舅家里住了几年,得他老人家许多照料,本就该报答。舅舅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我百般想照拂你,可是你怎么越发与我疏远了?从前我生辰,或是家中儿女嫁娶,不下帖子你便装不知道,下帖子还肯来一来。如今倒好,全部推脱干净,礼到人不到,是什么意思?”   姜氏有些不好意思,也知道说不过去,只得为难地瞟了眼琴熏。   琴熏憋着火,气哼哼地。   “是啊,你为什么疏远你表哥?今日刚好说个明白,免得他胡乱猜疑,只当是谁挑拨了你。”   这个谁其实就是琴熏。   从前李林甫发火,曾疑心琴熏霸道,对姜氏下了眼药,如今当面被她扎两下,李林甫讪讪地挪开眼神,没辩解。   “不是。表哥官运亨通,我怕老去,人家……说闲话。”   “什么闲话?他怕人家说他升官是沾了我的裙带,便不准你与我来往么?”   姜氏没抬眼,但琴熏看的清清楚楚。   李林甫生来是个慈和面孔,温文尔雅,说话慢悠悠的,眼下神色却格外威严,两眼沉沉地黑,眉间一股戾气,尤其是薄薄的嘴唇往下一撇,叫人没来由胆寒。   姜氏没挨到这股怒气,苏吉祥却接个正着,正佝着肩膀慢慢往后退,冷不防被李林甫吆喝了一句。   “好好办你的差事!韦郎官懒散,你便勤谨些,每日早起派个人去向他讨活计,若是缺人手、物件、衣食、金银……只管来我府上递你的名帖。”   “是是是……”   “六省九寺五监,但凡能动用的,某都能支应给你。不过要是某办到这个份儿上,正日子还能缺了什么,惹圣人不高兴。哼,有你的好果子吃!”   苏吉祥整个人一抖,立刻定在当地,连发丝儿都不敢随便飘了。   小风徐徐地吹,他反应过来,这话明里是敲打他,其实是敲打韦坚。   姜氏噤声不语,片刻温柔地屈膝行礼,恭敬道,“相爷身居高位还事事躬亲,实在劳累了。”   李林甫不计较她话里的傲气,拉着琴熏大踏步走出去。 第273章 嫁与弄潮儿,二   十天里苏吉祥来了两趟。   一趟是要三百个竹编的斗笠,?说原本早打发人往蜀中采买,刚巧路上出岔子没运过来,韦坚琢磨武陵郡负责供应军中所需的竹篾用具,?刑部比部司兴许有多余存货,请苏吉祥走一趟讨要。   李林甫没说什么,?写了个条陈叫刑部搜刮库房,?果然还有,送了四百个过去,记一笔往来账目,倘若过后能还就不用付现钱。   另一趟是要红罗抹额三百条,说早在染坊预订了,做出来的东西色泽不匀,问尚衣局如有匀色衣料可否支应,?因要裁成小条缝制抹额,可以拿现钱采买,请相爷居中牵线。   两桩事没头没尾,韦坚连面都没露就把人情讨了去。李林甫不大高兴,不过圣人兴致勃勃,?他便只等着瞧纰漏。   及至十一月初一正日子,?圣人十多年来破天荒起个大早,带着杨玉、杨琦等杨家人,她们的裙带裴家、柳家、崔家的女儿甚至妾侍,?一窝蜂打马出行。   几百人什么来头的都有,秉性都是一样的粗野不知深浅,?像群唧唧啾啾的年轻母马彼此拥错踩踏。   数不清的艳妆女郎,各个浑圆饱满白皙,扑闪着善睐的明眸,?脑后拖垂巨大的发包,再收拢汇总在顶上束成前翘的小髻。   这是天宝年才兴起的发式,把年轻紧致的面庞修饰的越发圆润尊贵。   她们的衣装也叫人眼花缭乱,大都是红黄两色,不论小衫、长裙还是帔子,皆在上下内外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碎明艳的花纹,乍望过去,犹如一面面肉屏风走来走去,看得李林甫头都昏了。   好容易驱赶这群人到望春楼,围绕着圣人一圈圈分亲疏坐下,等待已久的太子李_带领群臣上前叩拜请安,贴墙根安顿了,然后上酒菜歌舞,李林甫这才瞅到空儿,抹着汗走出来。   高力士抱着胳膊站在游廊下笑。   “相爷今日方知道老奴平日的辛苦。”   “诶诶诶――”   李林甫顾不上搭他的话,忙着招架主动贴上来的一个年轻女郎。   脸上半寸厚的白粉,嘟着醒目的红唇,鬓边簪了朵颤巍巍的红丝球,软语把废话插在两个重臣之间。   “相爷好俊呀,爷呀爷的,都把郎君叫老了。”   李林甫确实俊美,今日尤甚。   细葛布缺胯长衫两侧开衩,用清雅的佛头青凸显底下露出的一截子茶褐镶绯红边夹衣。   他身量高,姿态斯文俊逸,平时穿澜袍总有一丝拘谨,今日许是在户外的缘故,特意穿上了庶人或是军人喜欢的长开衩衫子,更添洒脱。   相比眼下总有一圈乌青的圣人,李林甫那种洁身自好的干净气节在脂粉堆里简直鹤立鸡群。   论浮浪,如今有的是女郎比琴熏更夸张,当着夫君的面也能把胸脯颠颠儿给人看。今日琴熏也在,她是裴家正脉嫡支,远比虢国夫人嫁的裴家地位高,不过与贵妃关系疏远,反只能坐二楼。   李林甫让开些,虎着脸吓唬女郎。   “别闹!待会儿圣人瞧见了。”   那女郎轻佻地在他耳下抹了把,顺势把鲜红蔻丹的手指往前一指。   “他胃口太小,吃不下我。”   李林甫顺着她指尖看过去,只见身着赭黄圆领袍的圣人几乎沦陷在杨家赤红明黄主调的包围圈里。   杨钊不在,圣人独木难支,正眯着眼,与杨玉、杨琦挤着坐龙椅。   三人都没靠住背,他左手揽杨玉,手贴在她腰上,还拈着鼓槌,右边肩膀挨着光溜溜几乎裸出整个上半身的杨琦。   后头空出的半张椅子,扶手上坐着年纪最小的韩国夫人杨琳。   杨家四姐妹里头,这个杨琳性子最安静,圣人目光不及时便有种沉沉的迟钝的端凝,远看像幅怨妇画,胃口却最大,一眼瞧中广平王李m,要抓他做女婿。   李林甫蹙起眉头,两三个就支应不动,何必带这么多出来?   贪多嚼不烂。   “听说你肯交接武家那个老太婆?大我二十岁呢,不嫌肉烂?还是――”   那女郎掂量李林甫的意思,手指顺着革带摸到他后腰上,捉狭地顶了顶,故意往他耳朵里吹气,挑衅地问。   “你也不行?”   “无耻!”   李林甫动了气,用力推开她,两手嫌脏似的在衣裳上抹。   女郎倒也不纠缠,娇娇地横他一眼,蹁跹似蝴蝶,飞到人堆里去了。   李林甫想发两句牢骚,话还没出口,忽听前头传来一片嘹亮雄壮的歌声!   那动静极大,是数百男子齐声相合,仿佛船夫喊号子似的,嘿呦嘿呦,只歌词不大明白。   李林甫与高力士不约而同看李_身侧,果见向来沉稳的韦坚露出得意之色。   两人忙快步回到厅里。   女郎们也停止了打闹嬉戏,一齐举目前望。   只见数十丈外,广运潭连接核之处,有数百条小斛底船相继下水,彼此首尾相接,徐徐向望春楼行来。每船的船头都挂着一模一样黑框红漆底的招牌,上头依稀有字,看不清楚。   圣人大感新奇,扭头问韦坚。   “这是爱卿做的新样花巧?”   韦坚忙道,“臣不敢以人力附会民意,圣人眼前所见,皆是百姓心声。”   几个女郎哗啦围过去,扒着围栏踮着脚尖凝眸张望。   艳色衣裙排成排,被风吹得同向款摆,一鼓一胀,黄的红的紫的青的,吹散开比垂在腰下时颜色清透得多,招摇在男人的眼睛里,轻忽又佻达,像许多个透明的泡泡。   李隆基微微眯眼,感受到新鲜的刺激,激动地拍拍杨琦的屁股,令她空出缝隙,方便他向前探身。   他原本就坐在三楼最靠前最居中的位置,整个人像只睡到中午才悠悠醒转的懒散大猫,往清爽的风中探出看似迟缓笨拙,实则仅靠胡须颤动就能探测出风向的敏锐面庞。   女郎们的裙子几乎就要飞到他脸上了,带起香甜的脂粉气息。   李隆基到底是个浪子,伸展手臂虚虚在空中一挽,作势要掀开,惊起她们此起彼伏装模作样的尖叫和嗔怪。   可是杨玉知道,他并没有在期待投怀送抱。   李隆基对女人的需求已不再是实打实的那部分,而是局限于眼睛、鼻子和耳朵,甚至仅仅是氛围的享受。   他喜欢被蜂蝶围绕,香气扑鼻,却经不起更多挑逗了。   杨玉伸手压住少女们嘈杂的闹腾,仰着下巴娇声问。   “那牌子上写的什么?”   一个穿杏色衫子的女郎极目努力辨认。   “是……广,陵,广陵郡,广陵郡在哪?”   李隆基摇头感叹她的无知。   回首四顾,张若虚不在,张九龄不在,贺知章不在,他被这优美的南方地名掀起的浪漫情绪,同谁说才不是对牛弹琴呢?   他顿时有些落寞,软软的把头搁在杨玉肩膀上。   李林甫出列,为难的接了半句。   “这个,臣记得,李白去岁的新诗《送孟浩然之广陵》,有句,烟花三月下扬州,小娘子记得否?”   那女郎跺脚撒娇,“原来就是扬州啊,扬州有什么了不起?”   她又望一望,愈加兴奋,再报告。   “诶,真的是扬州!那船上堆得是扬州产的铜镜、锦缎、海味……圣人,这是扬州来纳贡吗?”   她开了头,别的小娘子也跟着七嘴八舌叫起来,叽里呱啦。   “对对对,这艘挂的牌子是晋陵郡,全是绫子!”   “会稽郡的是大铜器,青牛铜炉,白象铜炉,还有纱罗,也有绫子,这边的绫子叫吴绫。”   “南海郡的贡品才好呢!有玳瑁、珍珠、象牙、沉香!圣人,妾能下去船上瞧瞧吗?”   “妾想去豫章郡船上看看,豫章郡擅烧瓷,酒器、茶釜、茶铛、茶碗都是一流的,圣人您瞧,那酒壶的青色多么漂亮!”   “妾是始安郡人,家乡盛产翡翠、蛇胆,蛇胆能明目!你们快找找,始安郡在哪?”   说话间头排的五六条小船已近在楼下,后头一排排肩并肩整整齐齐展开,数百艘小船把从望春楼直到方才小船下水之处的一整段水面铺排的满满当当。每条船头都站着撑船的人,打扮相同,戴着大斗笠,穿宽袖衫,着芒草鞋,仿佛吴楚两地寻常庶人模样。   打头的船工回身招呼后人,仿佛是个揽总的指挥,把手高高举过头顶,在空中一抓,握拳,收拢散碎的歌声,再从头唱起。   这回离得近了,一句句极清楚。   “得宝弘农耶,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三郎就是李隆基的排行,百姓尊仰圣人,明面儿上一套尊称敬称,背地里都爱叫他李三郎,又是亲近,又是爱不释手。   听到这句,连杨玉也有了兴致。   “弘农得宝?这词儿新鲜又吉利,当真是乡野山民编的?”   韦坚但笑不语,并不解释。   那头船上又有动作。   每艘船的船舱里都钻出一男一女,男的着白衣缺胯绿衫,锦半臂,偏袒膊,用红罗抹额,叉着腰与船工们一道唱和。   加入这群新人后,合唱由单纯的孔武有力转为更加富于技巧的唱腔,高音处愈稳,低音处愈沉,回环往复,音韵虽简单,听起来却不单调。   妇人们则各色鲜服靓妆不一,环绕儿郎舞蹈。   夹水道两侧布置的几处高台上,加入锣鼓、长笛、胡笳等乐器伴奏,一时间乐声震天,比上元节斗曲还热闹。   早起圣人与贵妃出城秋游,就引得百姓跟从,尾随者数千过万,延绵数里。所谓南舟北马,长安人从没见过运河卸货的热闹景象,因早先南方各样物资都是从水路送往洛阳,再转车马运输到长安。   这会子亲眼目睹小舟鳞次栉比,彼此相接的景象,再看那牌子上写着曾听说过的各州郡丰富物产,直观感受到帝国的繁荣富庶,人人都和方才那几个无知的小娘子一般,又惊骇又兴奋。   《得宝歌》来回唱了两遍,曲子耳熟能详,仿佛是乡见小调改的,歌词朗朗上口,众人哼唱学习,到第三遍时已能轻松跟上。于是歌声愈发壮丽,声传数里之外,连城里东市的人都听见了,都纷纷走上街道遥望广运潭。   如山的雄浑和歌环绕望春楼奔腾往复,激荡起上至重臣,下至宫女内侍心中澎湃的热情。   人们不由自主离开座位,涌向曲阑,站前排的两手握住阑干,站后排的握成拳头,甚至跟着吟唱。   李隆基还稳稳的坐着,眯眼观望,右手撑在龙椅上,手指下意识打着节拍,左手攥着两根交叉的鼓槌。   不失时机的,铃铛把山桑木制作的羯鼓搬到他跟前。   那鼓面用最勇猛凶悍的公狼皮制作,紧紧绷得几近透明,四周交缠马尾绳用于定音。   李隆基眼前一亮,兴奋地呵了声,两手一分,持槌在手,提高手腕,大鹏展翅般,摆了个起手的架势。   羯鼓的鼓槌,旁人都爱用檀木或是花楸木造,李隆基偏爱用野狼大腿骨打磨的,白生生两根,细细的。   他把有光溜软骨包裹的那头压在鼓面上,往下使劲压,瞧着好像要压断似的,可手一松,鼓面腾得窜起来。   像个窜天猴,要砸开万世的动静! 第274章 嫁与弄潮儿,三   ―砰!   兽皮鼓面发出即将爆裂的脆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圣人身上,准确的说是拉到他的手上。   望春楼下小船上载歌载舞的几百人同时愣怔了下。   领头的那个受过点拨,立时扬手令诸人噤声,?远处高台上敲锣的,吹长笛唢呐的也都屏住呼吸,?远远张望楼上动静。   李隆基很享受这万众瞩目的静谧时刻,?线条略显松弛的面孔上掠过一丝自矜,微扬下巴,奋力敲出一连串紧凑的鼓点。   在他独树一帜的昂然节奏带动下,整个望春楼、整条广运潭,乃至核两岸,四里八乡,但凡听得见动静的地方,?全都好比油锅里忽然浇进一瓢水,哗啦一声,轰然沸腾起来。   百姓们被看不见的热情冲动驱赶,如羊群急急忙忙向望春楼涌动,边翘首仰望端坐在高楼上运槌如飞,?衣袍翻滚的圣人,?只见他头如青山峰凛然不动,手如白雨点密密不止。   那鼓槌抡得飞快,犹如盛夏午后的急雨打在屋顶上,?叫人放肆,想歌唱。那份儿痛快、欢腾,?就像人们在春日里压抑不住的劳动热情,一上午就能翻半亩田,就像秋收时数着库房堆不下的稻谷爆发出大笑。   欢呼脱口而出,?互不相识的人们甚至彼此手挽着手踢踏起脚步,一排排凝结成一カダ嘶ǎ后浪拍打着焕耍此起彼伏。这时节但凡有人振臂一呼,便是从者如云。   李隆基炒热了场子,把控住节奏,重又回到《得宝歌》的拍子上。   这回所有的乐手都彼此响应着追上来,再度开启大合唱,比方才的更整齐,更嘹亮。   大功告成,李隆基微笑着把鼓槌递给铃铛,挪了挪身子。   只有近在咫尺的杨玉感受到,他全身散发着呼呼热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连龙椅上都湿哒哒的。   现在女郎们看李隆基的眼神变了。   她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对君父本就该有的崇拜和仰望。这群未经教化,天真鲁莽的小动物,只有经过这一刻,才能把眼前这个面相英武但明显迈向老年的男人,和想象中那个执掌天下的圣君联系起来。   能在万众期待中轻易掌握民心,才能在三十八年涣ν炜窭蕉岬玫畚唬才能保住长安富庶繁华,令女郎们肆意挥洒青春。   他是杀神,也是人间真君。   方才那个勾引李林甫的女郎碎步走来,驯服地伏在李隆基脚下,像只柔顺的猫咪,精致的面孔贴在他小腿上,大方的用身体某个部分挤压他的脚面。   她头上那朵颤巍巍的红丝球里藏了银铃,李隆基伸手抚弄,听见泠泠细声。   “阿柔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阿柔依依抬起脸,眼神迷蒙,含着滚烫的爱意。   “圣人――”   她含糊地喊,“妾,喜欢方才那段鼓。”   “喜欢就好。”   李隆基手掌往下压了压,让她的头顶始终低于膝盖。   “喜欢就上教坊好好学,来日与朕对阵。”   “嗯!”   阿柔娇滴滴的点头,很不服气地掠了眼与圣人比肩端坐,神色平静的杨玉。   到这时候,韦坚才躬身上唬指挥内侍们流水样端上几百件纯白骨瓷小碟子,进献到圣人眼前。   巴掌大的三角碟子,搁在楠木雕花的长方托盘里,一碟碟都是诸郡县出产的轻省物件,小如针头线脑,或是水果鱼干,或是笔墨,或是药材,或是米粮,或是珊瑚……   每样只取掌中一点,灵光乍现般一闪而逝。   每走一样,韦坚便以他那沉稳平实得略显干瘪的声音报出产地及名称,听得众人目不暇接,就连对政务毫无兴致的杨玉,也被他的工整严谨撩拨起好奇心,频频发问。   令人惊讶的是,她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题,竟丝毫难不倒成竹在胸的韦坚,只听他娓娓ダ矗就把每样东西种植的难处,或是运输的要点,或是难以想象的妙用,或是在南在北价格的差异,或是域外番邦没见识过的神奇,都描摹的淋漓尽致。   一刻钟换惯催丛喳的小娘子们简直开了眼,一百多双眼睛注视在韦坚脸上,不止一个人心里想,哎呀,瞧韦郎官闷不吭声、貌不惊人,竟生了一根比相爷还玲珑的舌头,讲这样枯燥的事情都能妙语生花。   一时物资展现完毕,李隆基意犹未尽,先向随侍在侧的杨慎矜笑。   “韦坚的财技不输于卿啊!卿擅核对账目,校正数字,又能分门别类、理顺流程。而韦坚尤其能促进贸易,拓展税源,乃是从根本上充实国库。”   韦坚目前执掌的陕郡太守之职,正是是从杨慎矜手上接任,两人又都是从财税上起家,圣人这样说,仿佛二人差相仿佛,齐头并重,然真正懂得税赋律法之人一听即明,圣人真正褒奖的是韦坚。   杨慎矜讪讪地将手笼进袖子里告罪。   “臣,忝列户部侍郎久矣,不能如韦郎官般从根节上解决问题,实在有愧。”   李隆基笑了声,把他晾在那里,砸着嘴问韦坚。   “啊,这便完了?”   韦坚笑着退步抽身。   “臣是个拨拉算盘珠子的俗人,只会算小账,讲俗事。太子怕臣扰了圣人的雅兴,另令教坊排练了新曲,还请圣人品评。”   李隆基一听,顿时对这盛典的走向十分满意。   “哈哈哈哈,朕原来生养了个这样知情识趣的好儿子!”   “圣人好偏的心!”   一个赳赳的武将冒了句。   他坐在李_身侧,身材精壮,许是常年带兵的缘故,面上手上的皮肤黝黑,挽起袖子举高酒杯的右手臂上刀疤累累,相貌板正到有些粗狂。   是深陷石堡城泥潭的皇甫惟明。   李林甫想起来,从开元二十八年,盖嘉运丢掉石堡城起,这员猛将就镇守陇右,一而再再而三与吐蕃大军正面对战,杀敌数万的大捷已有过两三轮,可是圣人最想要的石堡城却还是悬在眼前,拿不到手。   这次进京献俘,换做旁人必定战战兢兢,深恐得罪,可是皇甫惟明有底气。   他与王忠嗣一样,长在大明宫里,算是圣人的半个子侄,甚至比李_这种不招待见的儿子还有脸面,御前奏对总夹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劲头。   李隆基呵呵笑了声,看皇甫惟明兄弟似的把胳膊搭在李_背上,很有些替他撑腰的意思。   “朕哪里偏心了?”   “这万县贸易会明明是韦郎官的主意,臣听闻他夙夜辛劳操办,两鬓的头发都累白了,圣人怎么红口白牙就把功劳送给三郎啦?”   皇甫惟明把他戴着生铁扳指的手在案上敲了敲,卖弄着用敌人的弓箭融成铁水重新铸造的战利品。   “臣替韦郎官抱不平!”   李_闻言,不自在的抖了抖肩膀,甩开那根沉沉的胳膊,周周正正向君父行臣子礼。   “圣人曾金口玉言,说储副之位,止于侍膳问安即可,不交外事,不决内事。儿臣谨遵圣人教诲,闭门读书,未敢交接外臣,于贸易会之事一无所知……实不敢居功。”   李隆基沉吟着不吭声。   李_抿紧薄唇,带着一股宁折不屈的倔强,“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也是。   李_何等聪明,很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儿子,真想讨他的欢心,早撇下懦弱可欺的幌子,昂扬表现了。就算贸易会真与他无关,反正是韦坚办的,他想揽功,一句话就揽过来了。   时至今日还在满堂重臣面前装得唯唯诺诺,不过是和少年时一般,梗着脖子不肯屈服罢了。   竖子不足为虑。   李隆基倏然冷下脸,“没用的东西!朕竟高看了你,既不是你的主意,你就多向他学学!”   皇甫惟明愕然又失望的低下头。   李林甫插口。   “圣人斥责太子,未经尚书台草拟章程,仅以口谕,乃是关怀维护。需知圣人所言一经书写,即是千秋万载难以磨灭,太子应当再三谢恩。”   李_的眼角瞬时发红,沉沉地应了声是。   李隆基撇下他,迎着楼外落霞血光似的灿烂,笑容满面地抚掌转向众人。   “我朝定都长安百年,关中人口繁茂,向来受制于物资不足,米粮小物皆需从南方诸郡转运,千里迢迢,水陆奔波,其艰难辛苦处,耗费人工钱帛处,户部、工部两部最是清楚。如今韦卿家主持挖掘广运潭,打通从洛阳至长安的漕运,使江淮两地粮食直达京城,千秋万代泼天的好处从今日起,实有大功!”   他顿了顿,玩味地瞧着李_。   “宜特与三品职事,授银青光禄大夫,陕郡太守外,兼任御史中丞、刑部尚书,封韦城县开国男。”   ――刑部的三品职事官。   这离宰相只有一步之遥了,甚至于只要再多一件功劳,在不用升迁的情况下,加赐一个‘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就成了!   满屋子人,剔除莺莺燕燕,再除掉李_,各个都是栋梁。   有圣人的一锤定音,裴耀卿等人自然明白该说什么趋奉,话题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表达对万县贸易会的赞美。   韦坚干巴巴地跪地谢恩,说着冗长的场面文章。   舞乐歌姬上场助兴,楼下广运潭的歌者摘掉半臂,撑船靠岸,向围观百姓贩售起货物来。   李林甫后退半步靠着梁柱思索,冷不防瞧见韦坚隔着垂头丧气的李_,与皇甫惟明相谈甚欢,不知道在聊什么。 第275章 嫁与弄潮儿,四   禁苑。   高力士在御前得了个座儿,?靠着椅背架开双肘,合掌支撑在宝刀上,那刀像他的第三条腿,?稳稳支撑起三品大将军的威势。   他面前站着的老者捋着胡子笑问。   “高郎官别来无恙啊?”   论年纪,老者比李隆基和高力士大出许多,?满头银发,?满脸黑斑,两条眉毛垂落直挂到眼角,即便笑着,嘴角也乏力的往下耷。老态龙钟四个字在他身上昭然若揭,令人唏嘘哀叹,李隆基看着他,不能抑制的想象自己十年后的模样。   谪居荆州十年的张九龄,?较之从前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时愈加清矍削瘦,眉目愈加清朗明晰,昂首面对君上时,亦是愈加稳重自矜。   “圣人,安好?”   张九龄哆哆嗦嗦地抬起胳膊作揖。   “老朽实在无力下跪啦,?再跪就趴在地上起不来啦。”   李隆基怅然一笑,?挥手免礼。   “子寿离了官场,便不是朕的臣子,而是老友。老朋友肯跋山涉水来看望朕,?是深情厚谊,何须下跪?”   “老啦,?行百事皆心有余而力不足,唉。”   张九龄摇头,探手去摸空着的那把椅子,?扶着椅背慢慢靠近身体,然后坐下。   李隆基看得心惊。   他的阿耶,睿宗李旦五十五岁就死了,两个兄弟,宁王李成器和薛王李业也都没活过六十岁。   六十二岁的李隆基偶然夜半惊醒,茫然四顾,看到杨玉青春鲜嫩的面庞,常常有不知身在何方的错愕。   回望来时路,年轻时把臂同游之人尽皆作古,他会不会活的太久了?   所以他想念永远公正、警觉、准确,像一面警钟悬在半空,时时敲响的张九龄,更想看看他七十二岁是什么模样,可学会退让了吗?   “你那小儿媳妇,后来生下孙子没?”   “圣人好记性啊!”   张九龄抬起皱巴巴像个核桃的面孔,眯眼笑,仍然有不卑不亢的气度。   “老朽的儿子与她情深意笃,坚决不肯纳妾,没想到过了三十岁,媳妇居然生了,哎呀呀,那孩子聪明着呢!才四岁就能背李太白的《静夜思》啦。”   “哈哈哈哈,那就好就好。”   李隆基非常高兴,随口许诺,“力士,替朕记着,等他十岁的时候,招来国子监读书,别浪费了聪明孩子。”   “老朽替小孙子谢圣人的恩!不过,盛世之下,儿郎不出仕亦可著书立说,照拂乡间,留下千载美名,乱世之中,公卿贵族亦要肝脑涂地……”   李隆基装作听不懂,直接打断他道,“应该的!子寿,你当初是替朕的儿子据理力争,朕,记你的情!”   张九龄摆摆手。   “圣人这话说错了!臣,不是天子家臣,而是朝廷之臣。臣尊仰圣人,也防备圣人,怕圣人因人的七情六欲损伤国家。臣也把圣人当做朋友,怕圣人为做贤名的君主,白白牺牲了人伦家庭。”   这话说的重,可他已经致仕多年,毫无顾忌,话说出了口,浑浊老眼还直瞟李隆基,等他给个回应。   “你呀!”   李隆基指着他,“哪一日舍得不教训朕?”   他脸皮子臊的发烧,顿了半晌,下定决心似的问出口。   “这十年的朝政,子寿,你憋了满肚子箴言要说与朕吧?还是早写好了条陈?拿来,朕好好看看。”   李隆基做好了被劈头盖脸责难的准备,可是张九龄却不愿把价值千金的政见随随便便抛出来,而是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把话扯远了说。   “老朽有两个弟弟、四个儿子,弟弟们承蒙圣人的恩德大度,早早举孝廉出仕,虽然十年前受老朽胡言乱语的牵累,贬谪淮安、彭城等地,不过这几年逐渐升迁,都已坐在好位置上。尤其是九章,坐镇家乡岭南,积极张罗荔枝进献贵妃,快马奔驰数千里,令其色味未变已进长生殿,而得了银青光禄大夫的头衔,可谓光宗耀祖。可是老朽的四个儿子嘛……读书寻常,又早早离京,就欠些指望了。”   这话露骨,像是寻常人要官的架势,却让李隆基糊涂了。   ――这还是秉公执法、绝不徇私的张九龄吗?   李隆基腾地站起来,满脸所托非人的愤懑。   “原来子寿的风骨也就值十年?!朕还以为比这满朝文武都昂贵呢!”   张九龄不慌不忙地抬起手往下压,叫他坐下。   “圣人听岔了,老朽进京不是来向圣人讨好处的,昨日……”   李隆基讪讪坐下了。   张九龄看看站在李隆基身后的五儿,恭敬地拱了拱手,脸上言笑晏晏,叫在长安城里横着走的五儿}得慌。   “昨日老朽去了一趟平康坊,瞧见宫中赏赐的御膳佳肴、八方奇珍源源不断送进李林甫的府邸,以至于宦官们道路相望,彼此笑着招呼。”   李隆基的手在袖子里不自觉攥紧了。   “朕赏赐相爷些个,有何不可?”   张九龄冷笑。   “老朽坐在茶馆里与人闲话,又听说从前大理寺监狱杀气过剩,鸟雀都不敢栖息,可是如今刑部一年只判五十八例死刑,鸟雀聚集在监狱正门上筑巢,可见我大唐举国上下,风清气正,国泰民安。”   他猛地一拍桌。   “这等蠢话,圣人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高力士腹内嘶了声,捏起一把冷汗。   再说下去,张九龄定要血溅五步,草草了结掉这对性情迥异的君臣间难得的感情。他抬手挡在两人之间,仿佛有些老年人说着话便能睡着,睡着睡着又忽然醒过来似的,懵懂的问。   “啊,相爷去平康坊,就为喝杯茶?”   张九龄立时甩出来一句。   “哈!高郎官糊涂,某自然是去为儿子求官的!谁不知道相爷在家处理政务,百官都在他堂前等候召见。至于圣人钦点,坐镇中书省政事堂的□□烈,不过是个空摆设,既无人谒见,亦从无意见,只管在相爷理好的公文上署名而已!”   李隆基抖着手勉力忍耐,不与他一般见识,却是控制不住,气得说话都发起颤来,一只手摁着椅子,一只手指着他,期期艾艾地争辩。   “你,朕知道,你向来看不上哥奴,可他比你能容人!□□烈,杨慎矜,牛仙客,裴耀卿,韦坚,各个都不与他一条心,却都能在他麾下各安其份,埋头做事!你呢?你连个小小的胡儿都容不下。那年朕若听你的,斩了那安禄山,如今谁替朕镇守东北?”   “这几个应声虫,也配被圣人挂在嘴上?”   张九龄嘿嘿笑着抖了抖袍子,不慌不忙地挥起四十米大刀。   “太子正当壮年,与相爷已成平衡之势。他二人相搏,最要紧的砝码便是圣人。只要圣人能走稳这根钢丝,相爷便不敢轻举妄动。这省心省力的如意算盘,普天之下,除了圣人,旁人还真维持不下来!可是圣人莫忘了,时光滔滔,再过几年,圣人老迈如老朽今日,走几步路便要气喘吁吁,重臣们自会投向太子阵营。到那时,相爷的心思还在办差上吗?”   张九龄死死盯着李隆基躲闪的双眼。   “还是圣人以为,天命所归,你不会老,也不会死,更不会缠绵病榻数年,任由他人玩弄权术,挟天子以令诸侯?”   三个人都被这话吓住了,面目失色,愣愣地瞪着张九龄。   “你说什么?”   李隆基反应过来,乒铃乓啷推倒面前桌上所有的茶壶、花瓶、香炉,两个眼睛恶狠狠像是要喷火,诅咒似的咆哮。   “朕要死,也先杀了你陪葬!”   张九龄哼了声,丝毫不为所动,傲然抬高下巴。   “朝闻道夕死可矣,老朽向圣人说出这番话,死活都不要紧!”   死呀活的……   高力士在圣人身边待了几十年,从没这么密集地听到这种字眼儿,他脑中反复盘旋着一个疯狂的念头:万一张九龄是对的怎么办?   “力士!”   李隆基气哼哼地再度起身,看出高力士被张九龄蛊惑的模样,责怪道,“你怎么了?糊里糊涂的!”   高力士迟迟看他,勉强笑,“老奴愚钝,没听明白相爷的意思。”   被他这么一打岔,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缓了缓,李隆基大度的让了一步,想顺一顺张九龄的脾气。   “子寿啊……当初朕杀了阿A,不得不撵走你,是朕做错了。朕懊恼过,后悔过,然人非圣贤,既然已经如此……三郎的性子你是拿捏过的,较之阿A未必不如,甚至能雌伏忍耐,比阿A还多一份好处。”   张九龄干巴巴道,“太子甚好。”   “这几年哥奴理政,明面儿上看风平浪静,内里……上梁不正下梁歪,哥奴带不出好队伍,朕知道。如今哪,贪赃枉法的,安享富贵,忠肝义胆的,就自寻死路。作为臣子,你怨恨朕,朕明白,可是作为老朋友,你为什么不能明白老人家的一点点私心啊?”   ――只是一点点私心?   张九龄打量他。   父纳子媳已足够惊世骇俗,可是坊间流传他还私通三位夫人,甚至杨钊之妻,以至于杨钊出京一年,回来要认下妻子‘梦中怀孕’的儿子。这种□□败德之举,竟也成了妆点在盛世上的花边,被戏班子津津乐道,连杨钊本人都不以为耻。   如今的兴庆宫龙池殿,藏污纳垢,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清明世界。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将大好河山拱手相让,还不如――   不如――   尊李_继位,让这昏君关起门酒食肉林! 第276章 今夕是何年,一   张九龄悲从中来,?颓丧地垂着头,泫然欲泣。   “……圣人!老臣明白的道理,你都明白!老臣能说出口的劝诫,?你全懂!天下万姓,只求从你指头缝里漏出丁点剩余,?便会感恩戴德。可你呢?予取予求,?贪得无厌!赠予娼妇粉头,一月十万钱!任由她们把珍珠玉石抛洒路旁,胭脂水粉,锦绣成堆,烂若万花,香闻数十里!就为求丁点床笫之乐,靡费国力至此,?老臣还有何话可说?!老臣愧对太宗,愧对高宗,愧对则天皇后!”   “朕是做错了!那又怎么样,朕是天子!天子可以犯错,却用不着认错!”   李隆基咻咻喘着粗气,?像头困在陷阱的野兽,?举高双手,狂躁的来回踱步。   “李唐江山是朕一手挽救,旁人不能祸害,?偏朕能!”   他夺过高力士手中轻易不会出鞘的宝剑,又再像十年前那样拔剑相向,?直指张九龄的咽喉。   “圣人!”   高力士惊恐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接下来是刹那的安静,四人面面相觑,?像对峙,更像彼此牵制,五儿不知道该摁倒张九龄,还是与高力士一道阻拦圣人,急得左右转圈。   而李隆基,终于从张九龄亮烈的,视死如归的眼神中照出了自己的虚弱。   “……原来圣人只求自家痛快,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张九龄喃喃自语,浑身的热血都在这个迟来的认识里凉掉。   他怀疑过,又逼迫自己推翻这怀疑。   他还记得从前圣人何等英明、果决、骄傲,一心一意要做彪炳千秋的圣君明主,又是何等才华盖世,令臣子们倾心追随,创建赫赫扬扬的开元盛世!   开元啊!   这两个字――   张九龄想,一定会流传千古的!   伴着圣人的名讳,甚至伴着他张九龄的名字。   他站起来,慢慢转身往外走,疲惫地朝后头摆手,意思是作别。   “此生真如一梦中……”   高力士忽然湿了眼眶,留恋地喊。   “相爷!”   宝剑啷当落地,李隆基也没来由地害怕了,跟着大喊。   “你们都能挂冠而去,独朕不成!你是要让朕睁着眼挑这副担子到死么?”   “圣人亦可效仿赵武灵王传位给赵惠文王,或是本朝高祖传位给太宗,便能坐享其成,颐养天年。”   “子寿!你陪着朕!”   李隆基松了口。   可是张九龄知道这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他绝不可能放下权柄,大唐亦绝无转圜余地。   张九龄再没有回头,默默走进天宝四载落日的余晖中。   ――――――――――――   裴太师府。   “又是一年。”   琴熏站在廊下拿根金钗逗弄鹦鹉,夕阳余晖照在她背上,热烘烘地,晒出一层毛毛细汗。   府邸外头,铙钹琴筝的动静都响起来。   有些性急的人家儿,绣楼上垂挂的长灯笼已点蜡,门口的灯楼也徐徐转动。小孩子们左手捏着烟花,右手举着火烛,只等天黑就要争第一。   一年一度的灯节,裴太师府这绝佳的位置,又能听见长安百姓摩肩擦踵赶热闹,夹杂时不时短促的尖叫,是小娘子被人摘了耳环。   上元夜,李林甫报了病,不进宫陪圣人守岁,又不回家,只在裴家镇守,这份儿情谊琴熏领的坦然。   李林甫锦衣轻裘,裹得两肩暖暖和和,笼着手坐在屋里,隔着窗子瞧她。   外头光亮,廊子里黑,琴熏披挂沉甸甸的泥金披帛,梳着硕大如牡丹花苞的发髻,整个人轮廓高大宽厚,简直虎背熊腰。   “唉……”   李林甫叹气,圣人那以肥硕为上品的审美他实在不懂,偏琴熏是个最爱追赶时髦的女人,明明有一捻少女似的纤腰,硬要遮掩了去。   其实只要剥掉外头那层宽大垂坠的外裳,看里头小衫长裙,绝想不到她已经五十四岁,搁在别人家当端坐堂上,得人尊称一句‘老祖宗’了。   “发愁吃什么?”   琴熏转过头,洁白细长的手指微屈,隔空点了点他,语气很是心疼。   “瞧你瘦的,那糟过的豆腐皮儿和笋衣嫌没味道,第二顿就吃不下了。还能怎么清淡呢?大冬天的,要不是纳贡,咱们北方连这个也吃不上。”   李林甫咂嘴。   “宫里头的腻了,家里厨子也不成,以为你这儿强些。”   琴熏把金钗插回发髻上,哼了声。   “我凭什么强些?我这儿的厨子强过相爷府,相爷还算一人之下么?”   她赌了气,眼前人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抬起来。   一双波光粼粼的妙目,斯文、清雅,身在高位多年仍无丝毫摄人气魄,还和当初屈居东宫时一样,满怀寂寥。   唯一的变化是,李林甫的头发不再全然漆黑,两鬓夹杂丝丝白发,被那金灿灿的三梁进贤冠笼住,犹如玉石造像白璧微瑕。   “一人之下?”   李林甫在笑,但笑意像冰雪微融,面儿上汪出来的那点水光,太稀薄。   “太子奸猾,躲在幕后数年,把贵妃、韦坚,皇甫惟明和王忠嗣,全连成一线,独我是那瓮中之鳖。哼,当初便拿废太子那点把柄咬着我不能阻止立储,这几年越发无耻,尽贴着圣人内闱做文章,他也不怕千古之下被人鄙夷,好端端的储君做成佞臣!”   “人家问你吃饭的事儿呢,这会子不吃,晚上又嚷肚子疼。”   李林甫骂李_有小半年了,每每提起来,恨得咬牙切齿,琴熏懒怠听车轱辘话,只撇嘴不搭腔。   李林甫顿时有些落寞。   早十年他就看出琴熏和惠妃白白投生权贵之家,更白白养在宫里,姐妹俩都稚拙。别人近朱者赤,她们俩近墨也白,几十年下来,还是拎不清。林栖就不同,哪怕运势跌到底,她也能翻出新章。   琴熏从来不问他默默无语时琢磨什么,只管按兴头安排。   “今儿我想了个新主意,待会儿你尝尝。”   两人对坐饮酒,等满月迟迟爬上中天,又大又圆又亮,低低的挂着,仿佛触手可及。   便有个妙龄美貌的侍女提着大漆提篮走来铺排。   她双手捧出一个硕大的巩县三彩六边祥云造型大盘,底色赤黄,每个云头里绘一朵琉璃绿点胭脂的六角冰花,底下三足鼎立。   李林甫挑剔,寻常吃饭,一件摆器也要清贵,看见这个盘子,先就满意。   琴熏从美人榻上撑起身子,长发迤逦,从肩头滑下去,蹭着李林甫的胸口,痒痒的,撩得他伸手要酒盅酒壶。   “哥奴……”   琴熏眼波流转,忽然拽他胳膊,拽得他囫囵笑。   “等我死了,你别学圣人没出息,尽找面孔像我的女人。”   “叫人知道我惦记你不好么?”   李林甫的性子端凝,一年中难有一次陪她说酸话。   可是琴熏摇头,借着窗外水银样薄而细碎闪亮的月光,郑重其事道,“你难伺候,比圣人还难,换一个,伺候不到你心坎儿里。”   她低头看他,手指从他摘了金冠的散发里插进去,轻抚温热的头皮,李林甫半闭着眼,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含在嘴里。   那侍女见怪不怪,目不斜视,再打开提篮第二层,端出只还温热的陶罐,掀开,用筷子依次夹出嫩藕梢子、鹌鹑蛋、海带结、拇指大的小蘑菇、豆腐泡,拼着花儿往盘子里摆。   “诶?好香。”   李林甫纳罕,“这味道……”   他咽了口唾沫,提起筷子尝鲜,果然奇香扑鼻,口味还清淡,有些许麻油,但不油腻。   琴熏懒懒地坐直理头发,眼神恋恋贴在李林甫脸上。   “怎么做的?”   他开了胃口,侍女忙不迭从提篮里端白粥出来奉上,跟着还有一碟红椒丝热炒的甜豆,红绿两色搭配,看着清爽至极。   可是李林甫不动筷子,只管吃大盘里的素菜。   “你吃完再说。”   琴熏卖关子,替他慢慢顺毛,直到束好用鲜红的发带绑上。   李林甫吃的津津有味。   “厨子让我带回去用半月?教好了再还你。得他一人,这冬天能过了。”   “厨子懂什么?”   她抬起头,两眼亮晶晶地,向他邀功。   “这菜是搁在大鹅肚子里用油煮沸,再捞出来凉拌的,你小时候喜欢吃鹅,后头才嫌腻不肯……”   说到这儿她住了口。   李林甫为什么不吃鹅肉了?   还不是怀想姜家那个烧鹅一流的丫头。   琴熏不怕被他察觉嫉妒不满,看李林甫神色凝滞,索性直言,“你要找就找个像她的,圆一回梦,才值得。”   李林甫不吭声。   琴熏恼了,几十年掏心掏肺,姜林栖这个槛儿就是迈不过去。她赌气爬起来,赤着脚踢蹬他大腿。   “当初不过是拿我打幌子!弄假成真,委屈你了!”   李林甫抓住她的脚腕,口气庄重,眼神闪闪的。   “不怕跌下去?”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跟圣人一个德行!”   琴熏被他握住要害,口气还是软了。   李林甫笑笑放开,把手一伸,叫侍女添粥,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吧?”   琴熏有点得意,“你跟我不用藏着掖着,我知道你喜欢荤腥。”   “前几日新年大宴会上,在花萼相辉楼,圣人懒怠穿大裘冕,嫌重,向高力士发牢骚,说外事有外相,”   李林甫用筷尖自指,“内事有内相,是说高力士,管得他百事不可自决。”   又哼了声。   “可你猜高力士怎么回答?”   “阿翁怎么说?”   李林甫大口喝粥,幽怨的嘟囔。   “他说,贵妃才是内相,他只不过是内侍郎。”   “枕头风嘛……娘娘一句顶得力士一百句,家家都是如此。”   李林甫咬后槽牙。   “那个人精子,说的哪里是贵妃?贵妃的脑子,与从前惠妃差不多,她还没儿子,一丝儿心都懒得操。真正的内相是杨钊!”   “不至于,杨钊长得倒是登样,银样J枪头,没本事,专会赌气斗狠,又好色,与杨家那几个不清不楚。这种人,圣人何等眼力,岂会真正重用?不过是逗贵妃高兴罢了。”   “你不懂。”   李林甫简短的说,“往后头瞧着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20?15:14:28~2021-02-28?19:2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夏痕痕?6个;keanu00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痕痕?28瓶;皓腕霜雪?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7章 今夕是何年,二   次日傍晚,?勤政务本楼开百官大宴,宗室近亲、番邦使臣、各地镇守在内,拢共有四百多人列席。   这样规模,?照旧例本该李隆基亲自坐镇,可如今李隆基愈发懒散,?再者新年才寄语过诸人,?也没什么新鲜话要说,便指了太子李_代行天子之职。   至于他自家,就在龙池殿开小宴,召几个近臣、宠臣,譬如杨慎矜、□□烈等在侧,并十来个年纪小的儿孙凑热闹。   双人拼桌的条案围绕舞池摆放,中间一个汉白玉雕的莲花座,?两个细腰长腿的舞姬掂着脚在花芯舞蹈,手臂大腿光溜溜伸出来,又细又白,柔弱无骨。   曲子唱了一出又一出,中场休息时遥遥听见太子那头乐声震天。   杨玉与李隆基两个肩挨着肩头贴着头,?极亲热地含笑蜜语。   李隆基一身紫金菱纹圆领长袍,?膝下加[,里头还衬了一件交领锦半臂,把肩背托得更加魁梧挺拔。杨玉也不逊色,?赤红织金的通花长裙、夹缬帔子,满满装饰着华丽的花卉垂叶纹样。   两人都是花里胡哨的打扮,?墙上羊角大灯流动的光芒倒映在衣服上,犹如水光泠泠,绚丽得晃眼。   这样的小宴这几年宫中常有,?因都是亲近人,人人松弛放肆,也看出圣人性子变了,只要富贵吉祥,百样规矩礼仪能废皆废,所以只管东倒西歪,胡乱玩笑。   流动欢快的气氛里,唯有正襟危坐的李林甫是个异数。   他在帝妃二人座下第一桌,打扮朴素清淡许多,月白交领的长夹袍,简简单单挂一根毫无坠饰的金带。   李隆基吃了两口菜,弯弯他那与李_一模一样的笑眉眼,把琉璃七宝杯端起来朝向众人。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古人说白驹过隙,日子过得飞快,众位卿家,朕先干为敬!”   满屋子人轰然举杯,七嘴八舌与他祝祷。   酒放下,李隆基想起正事。   “朕记得那年,金城公主去世,吐蕃遣使告哀,并请和,朝中大臣多有奏请再派公主和亲,然朕决意不许。哥奴,如你当时便是群相之首,当如何行事啊?”   李隆基说的是中宗景龙四年,应吐蕃请求,与赞普赤德祖赞和亲的宗室女金城公主。   在她和亲前后,唐军与吐蕃仍交战不断,吐蕃多次请和,亦多次挑衅开战,唐军多次大胜,亦有几轮惨败。直到开元二十八年公主去世,她在吐蕃总计三十年,并未留下子嗣,而那位强横好战又精明狡猾的赤德祖赞仍然在位,对唐境虎视眈眈。   “臣自当尊奉圣命,多方筹措粮草,巩固后援,为大军长期征伐做准备。”   李林甫应得干脆。   “所谓三分战,七分粮,只要后方供应充足,不管什么硬骨头,最后总能啃下来。我朝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国力十倍于吐蕃,断断没有受制于人,裹足不前的道理。臣虽在后方,亦与前线将士一般,头可断,血可流,一城一池不可丢。”   “说得好!”   李隆基豪爽地朗声大笑起来,隔着桌子在李林甫肩膀上拍了拍。   “哥奴不愧是我李家的男儿,血性勇猛!”   帝相一唱一和,大家明白这是吹风会。□□烈忙起身捋了捋胡子,高声附和。   “臣祖父曾任许州刺史,致仕后在家教导儿孙读书,提起太宗那会子,吐蕃的赞普名叫松赞干布,乃是如今赞普的曾祖父。他精明强悍,就是在他手上,吐蕃才真正统一,成为能与我大唐争雄的强大国家。松赞干布安定内乱时,正是高宗显庆年,我朝忙于经略西域、朝鲜,便被他逮住机会发难。   那时有个撮尔小国名叫吐谷浑,依附于唐,卡在我朝与吐蕃之间,恰做缓冲。可是吐蕃人贪求拓土展边,悍然消灭吐谷浑,与我朝正面对峙,国土接壤,狼子野心不可小觑。   咸亨年,讨伐吐蕃的大军在大非川全军覆没,吐谷浑最后一个王子被乱箭射死,宗室亲眷通通活埋,再也无力复国。自此后,我朝军屯区域便由河源、环湖地区退守至赤岭一线。彼时该地尚无军事堡垒,双方骑兵你攻我退,来回拉锯,直至郭知运将军创设白水军,在赤岭东侧药水河屯兵建城,对吐蕃形成威胁,他们才将从前的铁刃城重新翻修整备加建,形成石堡城。”   李隆基干了杯中酒,回过头赞许。   “子明家学渊源。李家发迹于关陇,定都长安,关中与陇右仅靠狭长的河西走廊连接,一线之隔即是吐蕃。过去有祁连山和大非川庇护,通道虽窄,尚可通行。然大非川之战后,我朝接连丢失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四镇!”   李隆基说到此处,猝然抬手摁住眉心,用力大到手背青筋凸起。   “此四镇水土丰美,适合农业,假以时日能滋养十万人口,而且北通河西,东接陇右,距离河西走廊仅一步之遥。如今,吐蕃以之为前哨,不断攻掠河西、陇右两处,已成我朝心腹大患。吐蕃一日不除,朕一日不得安枕!”   李林甫深知吐蕃崛起乃是李隆基心中最粗的一根硬刺,亦是他坐稳天下最大的威胁,忙应和道,“圣人所虑极是。吐蕃人不同于其他蛮族,野心勃勃又勇武难敌,开元十年即敢染指小勃律,要不是被当时的北庭节度使张孝嵩狠狠教训,恐怕早已挥师东进。这两年,小勃律王麻来兮死后,新继位的国王苏式利扛不住赤德祖赞的压力,不得已娶吐蕃公主为妻。这位公主嫁过去不久,竟残杀了苏式利原本的妻子女儿……听闻是扒了皮。”   话说到这里,举座女眷皆拿帕子掩了嘴啧声阵阵,杨玉更是花容失色,依偎到李隆基怀中,瑟瑟道。   “哎呀,真是最毒妇人心,她新欢上台,把旧爱搁在一边儿就是了,何必弄得鲜血淋漓?”   李林甫忙垂首解释。   “娘娘容禀,据臣所知,吐蕃公主如此作为,绝非寻常女子拈酸吃醋,而是有意挑拨小勃律与大勃律失和。因那苏式利从前正妻的女儿,本来许嫁大勃律王子,眼看出嫁在即,竟被吐蕃公主悍然杀害。照大勃律瞧来,便是苏式利不愿,或者无力联姻了。”   杨玉明白过来,嘀咕道,“这个什么小勃律国王,贵为一方雄主,连妻小都护不住,当真窝囊。”   这话李林甫不方便接。   李隆基随口一笑。   “爱妃久在宫中,实不知外头的行事,天下之大,名利之重,以妻小性命保全自家的凉薄男儿数不胜数。”   杨玉拢了拢肩上的夹缬帔子,不再说话。   于是李林甫继续。   “如今天下军马,过半为抵御吐蕃而设。西边的安西都护府,中线的陇右、河西两道,东线的剑南道,三者取合围之势共抗吐蕃。其中陇右道我军最为被动,控制力最弱。如能拿下石堡城,在陇右站稳脚跟,则陇右与安西、剑南两处连成一线,我朝西北、西南皆得安宁。”   李隆基早就知道李林甫口齿灵便,于国朝各项细务了如指掌,是个难得的能吏,可他毕竟从未离京执掌州府,更不曾涉足军政,所以他能说出这番高屋建瓴的总结,实实在在令李隆基刮目相看。   而且,这番话正说准了李隆基长期以来的心结,说得他热血沸腾,豪气干云,夹着方才饮下的烈酒,整个人都有些亢奋。   夜色正好,殿内银烛高照,纵使宫闱局下了大气力除虫,畏寒的虫儿还是见火就扑,成群结队OO@@在火焰上翻滚,瞬时烧焦成芝麻大的黑点落上金砖。   杨玉听不进李林甫长篇大论,盯着地上密密麻麻的虫尸愣神。   李隆基放开杨玉,站起身,把紫金袍角掖进躞蹀带,仿佛立时要搭弓射箭,两眼精光四射。   “朕从前竟不知道,满朝文武,原来是相国与朕最惺惺相惜!得相国相助,陇右之战,朕信心百倍!”   他搓搓早已麻木的面颊,感到一股久违的痛快,大力挥手。   “我朝开国百余年,至朕继位,方才八面拓边,西接大食吐蕃,北极朔漠,东到辽东,南尽烟瘴,疆域之广,秦汉远不可及。独与吐蕃拉锯数十年,至今尚未终局。此事如能在朕手上了结,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相爷!此番拿下石堡城,朕便要重建碎叶!”   ――这是第一回 ,李隆基口中吐出了‘相爷’两个字。   李林甫立刻将头一点,斩钉截铁为他鼓舞。   “圣人必能如愿!”   从李隆基打开吐蕃的话题起,席面上就安静的好像只有他们君臣二人,这时候引出石堡城,更是静谧一片,诸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   前朝不论,打从李隆基继位,石堡城所在的青海湖西侧、玉门关及常乐县、瓜州等处,打了丢、丢了打,来来回回没完没了,不少名将,诸如郭知运、张忠亮、肖嵩、崔希逸、盖嘉运等,无不乘兴而去,折戟而归。   扳着指头数数,真正曾经拿下石堡城,而又威名不堕,保持到死的,竟只有信安郡王李t一人而已。   至于眼下,满朝文武之中正当盛年、素有功绩的武将,皇甫惟明已败走麦城,副将战死疆场,这才不得不给王忠嗣挂了四镇将印。   李隆基以亘古未有的荣耀权柄鼓励他再下一城,可是他呢?却迁延反复,借口母亲病重滞留洛阳,迟迟不肯出兵。   李林甫深知今日这场宴席,乃是李隆基特特为他而设的鸿门宴,为的就是逼他表态赞同开战,并在后面延绵不断的战事中施展财技,供应大军。   他与李_犄角相抗已经九年,李_靠贵妃赢一局,靠广运潭再赢一局,竟把他这位首辅逼得退无可退!   昨夜他在琴熏怀里颠鸾倒凤,思路反比夜半独立中宵更加清晰。   只要石堡城大战一开,他就能狠狠甩开李_,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 第278章 今夕是何年,三   李林甫郑重其事地撩起袍角,?跪倒在李隆基身前。   “圣人,去岁时令混乱,举国三地以上粮食减产,?多处州府开仓放粮,然巴蜀、江淮皆丰收,?长安、洛阳、乃至陇右,?米价均未大幅上涨。现在洛阳的含嘉仓尚有存粮五百八十万石,长安的太仓存粮两百八十万石,全国粮仓二十余座,总计存粮一千两百万石。至于铜钱及生绢,亦为我朝立国以来最高库存。”   他昂起头,像个真正以帝国自豪的重臣那样,慨然放言。   “臣以为,?如要荡平陇西,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好!”   李隆基喜极而泣,甚至有些后悔这番对话没发生在众人集结的大朝会上。实在因为之前他对李林甫的立场拿捏不定,不敢冒险。   万一李林甫以那三寸不烂之舌力陈国库空虚,不宜开战,?纵然他以天子之尊强行推进,?众人心头亦会蒙上一层令人胆怯的阴影。   李隆基匆匆把殿内诸人逡巡一遍,觉得有李林甫表态,其余人等都无足轻重,?不需要再一一敲打。   他满意地抚了抚花白胡子,预备坐下,?一醉方休。   就在这个时候,李林甫徐徐从袖子里取出一叠奏表递上。   五儿站得远,李隆基不得不亲手接过,?看了两行,满心滚水瞬间冷却下来。   “此话当真?”   李隆基把奏表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抬眼打量李林甫。   ――字还是那笔烂字,可这事儿?   “韦郎官身为外戚,本该主动避嫌,却在昨夜与皇甫郎官秉烛夜游,同过崇仁坊的景龙观,甚至在道士房中饮茶,闭门不出大半时辰。”   李林甫说完,看着五儿。   “不仅如此,昨夜太子亦曾见过韦郎官,此节中贵人必然知晓。”   “呃……?”   面对李林甫突如其来的指控,五儿没反应过来。   李隆基盯着五儿质问,任凭杨玉在他身后拉拽玉带,甚至反手不耐烦的拍掉。   “昨夜三郎在何处过节?既有异动为何不报?”   正月十六的晚上,人人睡眼惺忪,谁不是昨夜闹腾了大半宿,睡到中午才起身的?向来越是要紧的大事,越要慢些处置。   五儿琢磨着师傅的交代,痛快地下跪请罪,两手抓着膝盖,口里只管迁延。   终于,一个须发花白,紫袍金带的身影踱到几人跟前,审慎的把李林甫看了看,沉声对上首进言。   “相爷说的事儿,老奴一早已听见了,才刚就是去问看守太子府的左骁卫五品都尉,郑旭。”   高力士顿一顿,放缓音调。   “那回太子落水,据老奴打探,乃是杜良娣所出的三娘子调皮所致,事后太子感谢郑旭,或是着意笼络,微服出门时,除了近卫内侍,连他也一并带在身边。”   “是,昨夜正是郑旭陪太子及杜良娣出游,就在兴庆宫到太极宫这段大街上,人潮熙攘,确曾与韦郎官及家眷碰上,可是……”   五儿抬起眼。   “许是太子妃不在的缘故,韦郎官与太子酬让了两句,就分开了,不曾倾谈。”   “中贵人身上这缎子,价值不菲吧?”   李林甫正义凛然地抖了抖肩膀,五儿纳闷,抬起两只袖子看。   因为过节,这几天他打扮的确实精致隆重,杏子红的妆花云纹缎子,袖子上滚三寸宽的织金镶边,腰上不敢用金玉,却也僭越,拿皮带连接起前后四段一尺长的金绞丝带子,挂鎏金环和明珠。   他人长得清秀单薄,唇红齿白,水汪汪的吊梢眼,眼角腮边都抹了胭脂,乍一看恍如世家贵妇偶做男装。   太监一意往艳丽上打扮,也是天宝年才出现的奇异现象。   再早五十年,或许御史会斥之为妖异,挨鞭子掉脑袋。   可是如今不同,宫里杨玉不反感,官场上也没人废话,圣人觉得热闹好看,偶然还挑几个年轻鲜亮的孩子随意赏赐金玉。   李林甫等了等,没等来他的解释,无所谓地笑了笑。   “中贵人与太子府交好,每旬收一车礼物。这匹缎子乃是蜀地新样,尚未纳贡入宫,东西两市也没有,独中贵人风头无两,抢先尝新。”   杨慎矜与□□烈闻言,偏头窃窃私语。   他们都不敢公然和高力士唱反调,甚至连顺水推舟质问五儿一句,也不肯。尤其是杨慎矜,站队的好处要吃,却对构陷的行为颇不以为然。   李林甫在心底骂这几棵墙头草只会吃现成的,抬眼看李隆基。   “圣人,中贵人的府邸就在臣家隔壁,地方虽小,修饰却是美轮美奂,臣的女儿从绣楼俯瞰,常常感叹中贵人用度奢华,夜来燃灯数百支,恍如白昼。”   高力士啧了声,开玩笑似的瞅着他。   “相爷,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您还不明白么?向来您统领三省六部,底下人办事出岔子,亦是这样教导的。需知钱帛是虚的,人心才是实的。奴婢们手上有什么,既是主子赏,亦是替主子存,肥水流不出外人田。”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内侍是天子家奴,是皇帝的贴心人,朝臣们却各有心思,未必忠直。   “太子封邑富庶,手面大方,京里官员早十年二十年便流传开了。五儿得他笼络,说到底太子孝敬的是龙池殿,看的是圣人的脸面。”   高力士压住李林甫的诘问,转头训斥五儿。   “东西打哪儿来的,给圣人回明白。”   五儿立时挺了挺笔直的腰背,朗声回答。   “相爷所言不错,奴婢不敢欺瞒圣人,奴婢身上这缎子,家里的用度,都是太子府送的。奴婢没念过书,于数目字不精通,不过指了个小孩子学算盘,专门替奴婢做账,送来多少,花在何处,清清楚楚,随时可查。”   李林甫知道高力士有意把事情往小里扒拉,霍地把进贤冠摘下来捧在手里,摆出一副死谏的模样。   “臣以为,圣人天纵英明,根本无需臣等狡言讳饰,代作主张,只要把桩桩件件都摊开给圣人瞧,是非曲直便明明白白。”   “相爷所言极是。”   高力士瓮声瓮气的表示赞同。   “昨儿前半夜,太子在市坊中偶遇韦郎官,因彼此携眷,不曾共游。随后韦郎官与皇甫郎官共游道观……这,有何不妥?”   “你……”   李林甫惊讶于高力士的沉稳镇定,反驳之语还没出口,李隆基已摘下玉扳指,啷当一把扔到地上。   诸人一起闭嘴,转向面对李隆基,弯下腰聆听训示。   李隆基沉吟了下,在争取李林甫的倾力支持和保住皇甫惟明之间掂量一番,很快下了决心。   他淡声道,“朝臣与边将太过亲密确实不妥,此事就请相爷负责调查,十日后给朕一个交代吧。”   能逼迫心高气傲的李隆基让步,李林甫嘴角掀起一丝轻笑,他象征性地往后退了两步,垂下眼领命。   “臣,领旨。”   李隆基点头。   “大战在即,此事宜速战速决,勿要牵连太广。皇甫惟明就算行事不谨慎些,到底曾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劳,别寒了将士们的心。”   审还没开始审呢,这就定了调子。   李林甫心里嘀咕,面上自然勤勉地道了声是,眼皮子往亲随那里一撩,那人立时夹着脚往宫外走。   消息一进一进传出去。   宴席还没结束,正在家里享受温泉美婢的皇甫惟明,和考问儿子功课的韦坚,便被双双捉进了刑部大牢。   ――――――――――――   乐水居。   消息瞬间传进太子府,而李_还在宫中宴客。   事发突然,杜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李_回来再商量。她坐在正堂撑着头沉思,良久,把目光转移到长生身上。   与果儿不同,就算再熟悉,长生也从不肯在杜若面前落座,而是始终保持着奴婢的本分,站着侍奉。   檐下雨水还没滴完,孩子们在花园放焰火,尖啸的一星火光嗖嗖掠过,长生头上的高山冠压在眉骨处,把那张与唐人迥异的面孔遮住大半。   杜若忽然想起来,和颜悦色地问他。   “中贵人,唐人有句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妾瞧中贵人的样貌,家乡定然离关中极远,中贵人可曾思乡吗?”   长生掖着袖子矜持地颔首。   “良娣是想问,奴婢为何对太子忠心耿耿,绝无异心,是吗?”   “妾执掌这座府邸,觉得收服人心殊为困难,尤其朝中局势波云诡谲,要顾住太子的安危,不得不把他身边的人再三打量。”   杜若怀着歉意。   “太子重用果儿,把后来之人摆在上头,中贵人心里就没生出丝毫芥蒂吗?”   长生扬眉瞟她一眼,微妙的笑了笑。   “照外人看来,张良娣也还在杜良娣之上呢。”   “啊……”   杜若恍然大悟,放下这件事,挥手令他退下,独坐片刻,又叫铃兰来。   “你去一趟我家里,叫思晦来,就说急事,睡了也叫他来。”   铃兰道是,却没挪步子。   “良娣,大节下奴婢去了,恐怕搅扰得杜家人心里不安乐,待明日韦郎官下狱的消息传出来,更要担忧。”   杜若嗯了声,绞着手里的帕子。   “那你就说,我这里宴客,瞧见喜欢的姑娘,想给他相亲事。”   铃兰匆匆去了,过一刻便把思晦带回到杜若面前。   通宵的夜市还没散,道路拥挤,从杜家到太子府来去只花一刻钟功夫,思晦与铃兰两个都气喘吁吁。   思晦已快十七岁,身段抽得修长笔直,脸上稚气褪去,那飞扬的眼角和乌浓的睫毛,把他勾勒得既明快又沉稳,站在灯下自有一段风流。   虽然从没见过王忠嗣,但在杜若的想象里,王大将军便应当是思晦这副气质:既有满肚子的文章,比寻常武将斯文深沉,又带着不怒自威的警觉和魄力,绝不能被人小瞧了去。   “阿姐,出什么事了?”   思晦礼数周全地冲她呵了呵腰,两眼闪着光问。   杜若便把长生带来的消息讲给他,正文过后跟上她的分析。   “要是圣人提拿韦郎官与皇甫将军,当由铃铛领着千牛卫上门。然实则是金吾卫持吏部公文,所以,是他二人徇私枉法,圣人指派吏部调查。”   思晦眨了下眼睛,听明白了。   “吏部如今是相爷掌管……”   他想了一瞬,“相爷,这是冲着太子啊!”   还算他有眼光,杜若宽慰地笑,端起茶碗在手里晃了晃。   “相爷为何明目张胆对付太子,这话说起来就长远。不过吏部敢大节下提两个重臣,就可见圣人默许,所以我叫你来。杜家场面上只有我,实在势单力薄,你当尽快出仕。”   “尽快?”   思晦有些犹豫。   “阿姐,相爷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太子隐隐连着韦家、皇甫将军,王将军,甚至还有贵妃,所以相爷视太子为眼中钉,这些我都明白。但圣人与太子嫡亲父子,岂是旁人能随意离间?今夜,太子不正在替圣人慰问诸位台阁重臣吗?连小王爷也在勤政务本楼啊。”   这孩子叫百孙院的功课教傻了,全然忘记圣人杀子的果决,难怪人家说孩子不能关在温室里养,比起六年前说出‘杜家只做纯臣’,思晦如今反倒退步了。   思晦也看出杜若不满,加了句。   “阿姐,我知道五十老进士,我只求考一次进士科,就一次!”   在杜若的灼灼逼视下,他没扛多久就垂下头低声咕哝。   “阿姐,你为杜家倾身躺倒前,也任性过一次啊!” 第279章 飞在青云端,一   杜若愣了。   就这么一愣神间,?思晦咳嗽了声,“阿姐,这桩事没有万一,?杜家与太子同进退,倘若太子斗不过相爷,?我今年出不出仕也都一样。”   水银样月光铺陈进来,?像条白练披在思晦身上,衬托得他闪闪发亮。   进士及第的荣耀,哪个少年不向往?簪花骑马游长安,光明正大做天子门生。   杜若沉默良久,才涩声道,“罢了,你有你的主意,?这消息原是极机密的,回去不要漏给旁人知道。过阵子阿耶听说,定要胡乱猜疑,你替我劝着些。旁的都与他不相干,谨言慎行,?不惹祸就是帮我大忙。”   思晦喜得眉飞色舞,?一叠声道是。   “要考就好好考,没有下场发现不成,又找太子找补的道理。到时候名落孙山,?我便把榜文抄十份贴在你院子里,叫你记住自以为是的耻辱。”   “这是自然,?”   思晦反过来安慰她。   “阿姐放宽心,太子多年深耕,又占着储君名分,?必能胜过相爷一筹。”   送走思晦,杜若捂着手炉站在窗下看雪。   当初她眼界浅窄,一次两次走进忠王府,却没看出李_胸中丘壑,反而诧异他为什么用一道佛楼隔断妻妾。   直到立储以后,礼部请旨翻修荒芜已经三十余年的东宫,设计图纸和备办的物料清单源源不断送到手上,杜若才骤然明白过来。   原来这座忠王府,打从一开始,就是按照东宫该有的格局设计的。   出宫开府时李_才十四岁……   铃兰替杜若打起轿帘,扶她稳稳坐进去,抬轿的嬷嬷步子重,踩在浮雪上发出嘎啦吱嘎的声响,纵然长廊倾斜向上,一步步还是实打实,半点都不带颤。   清冷的月光无孔不入,顺着帘子飘飞的一角流淌进来,洒落在掐丝铜胎小手炉上,把那青绿的色泽侵染得发白。   杜若偏了偏头,摘下手串挂住窗幔,风倏然停了。   “良娣。”   铃兰在外头唤她。   杜若俯身下轿,抬眼见两个人高马大的兵,都年轻,羞得要看不看的,故意板着脸盘问。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此处内眷不得通行!”   铃兰一口气提起来,想命他们通传坐镇仁山殿的长生,然杜若已开了口,音调端雅,带着股毋庸置疑。   “妾不通行,就在此处。”   两个兵公事公办,把□□往前一倒,指住杜若。   铃兰忙挡在身前。   就在这时,一个甲胄周备,帽子上横插根羽毛的都尉跑过来,往杜若身上溜了眼,俯首道,“良娣莫怪,他们几个眼拙,没瞧出良娣身份,实在唐突了。”   都尉回头大声喝令手下。   “没大没小!快请良娣恕罪!”   这话一出,左骁卫也好,亲卫也好,都跑着迎过来,弓身等她吩咐。   杜若摆摆手,只在仁山殿前来回踱步。   漫漫长夜,雪花溶溶洒洒,不止不歇。饶是长生精细,叫人两个时辰出来扫洒一回,青石板地上还是积了不少。   杜若的绣鞋是细绫子扎的,禁不得水浸,没几步就湿透了。   长生来得迟,也是没想到半个时辰前才召去问话,这竟又亲自走了来。他右手挑灯笼,左手提着把油纸伞,急急问。   “良娣何必在这儿等?山上风大又凉,仔细临天亮雪下大了,白白冻坏人,奴婢们不打紧,良娣千金之躯,受不得。”   杜若揣着心事,见了他就好比瞧见李_那样亲切,不由得牵唇一笑。   “妾不等人,就是看看雪。”   她指长生手上提的红鸾纸灯。   “中贵人记不记得那年?”   长生偏过头,几缕鲜红的卷发从高山冠底下漏出来。   “良娣说哪年?”   杜若含笑接过伞撑开,不打到头顶,只把伞柄垫在右手掌心里悠悠的转。那伞面是浅近的月白底画了樱花,一转起来,花瓣就跳跃成模糊的色块。   长生嘿嘿一笑,哦了声,恍然大悟。   “原来是良娣种下的根由。奴婢那年捡了把破伞,想扔,太子偏不让,后来伞面都划烂了,骨架子还叫留着呢。”   ――――――   乐水居。   天亮李_才回来,从连廊往屋里走,步子散漫,远看就知道喝了不少。杜若早拆了簪环,迎上来第一句便贴着耳道。   “殿下千万莫为韦郎官喊冤。”   “孤知道。”   李_站在灯下,瞧出她按捺焦急,挤出笑来对着他,片刻疲惫地揉一揉眉心,杜若扑到他怀里,两人互相抱着。   “前晚惟明才见过他,今日就两个都扣了,孤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成同党。”   他是这个态度。   杜若放下半颗心,转而又问。   “可……前晚皇甫将军亦见过殿下,相爷怎不连着殿下一起告发呢?”   李_找了张椅子坐下,闭着眼。   “李林甫这个人,瞧着谨慎勤勉,其实最最阴沉小性,怕人报复。他敢首告,断没有放孤一马的道理,所以多半,是圣人护了孤。”   杜若有些呆,听惯他对圣人指斥怀疑,头一回听见慈爱回护,反不敢信。   “拈轻怕重,势取平衡,就是圣人的本性。孤势大时,他忌惮孤,可是李林甫敢公然越过他敲打储君,势力便不比孤小。想换掉太子,栽赃就是了,想换掉李林甫却难。照孤猜测,他此刻恐怕忌惮李林甫更多。”   “所以……殿下还是要示弱吗?”   李_看过来,眼里寒光闪闪。   杜若嘴唇发干,忽然激灵了下,想改口,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李_冷冷甩出一句,“如今连你也嫌孤软弱。”   杜若笑得勉强,挨着他解释。   “家国天下全在殿下寸心之间,能不小心翼翼吗?这个担子给别人挑,未必能挨这么久……”   杜若从前何等佻达执拗,是看见棺材也不落泪的顽劣女郎,陪他这么多年,也变得前怕狼后怕虎起来,再没有我偏爱逆天改命的洒脱了。   李_满怀歉疚,手臂合围搭在她腰上。   “孤叫你失望了吧?”   ――他声音极轻,连雪落下的扑簌声都能轻易盖过去,可是内里沉重的哀叹却极重,是向往自由的生物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悲鸣,犹如白鹤折断翅膀,犹如骏马深陷泥沼。   生命或许还有很长,可他的巅峰时刻似乎越来越远。   杜若忽然发现酝酿整晚的安慰都走错了方向,他根本没有担心过自家下场,想的全是别人。   “韦坚、惟明,是国家真正的栋梁之才啊……”   李_语带哀泣。   “杨慎矜已老,除去韦坚,财税后继无人,军事上,王忠嗣坐镇西北已经吃力,再加上西南,鞭长莫及。早知如此,孤何必急于一时,让他们参详石堡城之战究竟需要多少军需?”   原来皇甫惟明与韦坚见面,真的出自李_授意。   杜若沉默着。   可惜这授意的目的无论如何不能向圣人解释。   对一国储君而言,谋朝篡位和艰难忧国之间,根本就没有区别。   李_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借此把破碎成哽咽的声调收拾起来,发布他的第一轮应对。   “叫小圆来,她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杜若猛地一抬头,怔望着陷在圈椅里,把头发囫囵成个炸毛猫的李_。   现在她真的嫌他软弱了。   从前安排小圆与假杨家联姻,求几位夫人吹枕头风也就罢了,眼下,圣人才刚夺走他的能吏和干将,他竟就要赶热灶拿女儿献媚取宠……   杜若忽然想到:这和杜有邻有何不同?   悸动的战栗涌向四肢百骸,杜若打着颤,下意识抓紧他的肩,像要把内里那个真正的李_挤出来。   “去呀……你愣着干什么?”   李_听见她嘶哑的呼吸,感知到她的颤抖,不知为何竟有些快意,甚至报复性的想,不是你说的吗?刀山火海陪我过,现在后悔了吧?   杜若克制着,俯视他,觉得那张脸越发阴冷了。   ――――――   小圆被果儿拖来时睡眼惺忪,身上俨然是昨夜浪游的窄袖男装胡服,想是回来倒头就睡,没来得及换寝衣。短短上衣落在膝盖上,两条修长的紧身裤腿塞进明黄皮靴里,潇洒的像个猎户。   李_见到女儿这副打扮,面色沉下来。   “谁许你穿成这样招摇过市的?程娘子吗?还是杜娘子?”   小圆宿醉在身,揉着眼,听到呵斥才抬起头,只见阿耶双眼赤红,像个饿虎要吃人,登时清醒过来。   她有点怕,舔了舔嘴唇。   “阿耶……我我昨儿与二哥打赌,赌输了,输的要扮昆仑奴。”   “我问你哪句,你就好好答哪句,不要瞎七搭八。”   “是,女儿打赌输了,所以穿成这样。”   小圆摸不着头脑,无助地满屋子看,只有杜若和铃兰。   她只好向杜若求援,圆圆的大眼睛已经含着泪。   “杜娘子,您听见我与二哥打赌的呀!”   李_冷冷哼了声。   杜若忙道,“是,昨夜孩子们玩投壶,小圆原本……”   “你别吵。”   李_寒声打断杜若,并不放过小圆,反瞪着她皱成一团湿哒哒的脸颊和鼻子。   “兰亭活不长了,韦家两个女孩儿要进掖庭。你下回去给圣人祝寿,兴许就是她们跳舞助兴。”   “阿耶说什么?!”   小圆吓得陡然清醒过来,再开口已带了含糊的哭腔。   “昨夜,昨夜女儿才见过丹若和金罂!为什么要去掖庭服役?”   丹若和金罂便是韦坚两个女儿的名字,亦都是石榴的别称。韦家代代女眷都用花卉命名,好比青芙、英芙、水芸、水芝都是荷花。   小圆一副可怜相,直勾勾回视李_,绞着手指无措地哆嗦。   杜若简直看不下去。   她们是她的手帕交,好比杜若上学就认识英芙和子佩。   也许比起小圆,她已经算是幸运,虽与英芙交恶,至少大家都还衣食无忧,活在这个位份上。   一片令人胆寒的沉默。   原本该进来熄灯的侍女被合谷和太冲挡在外头。   太阳升上去,檐下那一排羊角灯还亮着。   那种淼淼的光,在夜里温柔匀净,叫人觉得温暖,在白日里便犹如月光萤火,自以为是的叫人发笑。   “你的婚事,程娘子不舍得,便拖下来了。”   原来还是为这个。   小圆并拢双腿,肃然又自矜地挺直了腰杆,恢复自信利落的模样。   “阿耶何必吓唬女儿?”   小圆抬了抬下巴,满脸防备和不解。   “宗室女的前途在何处,杜娘子前番已经讲给女儿听了。”   “哦,所以你愿意了?”   李_冷冰冰地。   “贵妃的来历,你知道吧?真杨家自甘堕落,独子尚公主,嫡女一个嫁作商人妇,一个嫁给无名小吏。假杨家呢?贵妃承宠六年未有子嗣,圣人已经六十二岁了,即便想另立幼子……”   他狰狞地一笑,“也要问孤同不同意。”   “所以阿耶为什么巴结假杨家?明知道他们家不是勋贵,只要人死灯灭,熬过这关就完了!”   杜若听得心惊肉跳,简直对小圆刮目相看。   这种诅咒圣人去死的话,唯有宗室子最信手拈来了。   李_倒是颇为欣赏,徐徐放轻了声气儿。   “你说的很是,孤就是借你这个名头过关。只要过得去,来日论功行赏,你便是我大唐的长公主。”   杜若垂着眼,瞧小圆搭在身侧那两只细白的手掌,长长的指甲、鲜红的蔻丹,从战栗而渐渐握成拳头。   她忽然笑了,比起杜有邻,李_至少还能提些回报。 第280章 飞在青云端,二   “英芙不会受牵连吧?”   次日杜若在家愁闷地团团转,?想来想去,唯有请子佩来家,没想到她第一句便这么问。   杜若陡然被她提醒,?哎呀了声。   “你说话呀!你记得吗?韦宾死那年,韦青芙已是薛王妃,?还闭门在家脱簪待罪呢,?太子会不会休妻自保?”   杜若一愣,发觉李_当初在子佩嘴里是亲亲热热的表哥,从什么时候起换成了敬而远之的太子?仿佛,就是从那回捆了春溪,子佩便有些避忌,几次三番约不出来。   子佩谨慎地问。   “论理这话,你说与我就是大罪,?我还陪你议论,更该杀头。可英芙与咱们同学一场,你但凡劝得动……”   杜若忙不迭应承,“我自然要劝!”   窗外雪又扬起来,被北风席卷推攘,?打着旋儿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子佩探问的瞄着她。   “说起来,?这几年总不见英芙出门,也不知她到底怎么了,就算太子眼里没她,?到底是正妻,不应酬我,?也该应酬娘娘,或是柳家、崔家。怎的就跟京里没这个人似的。诶,忘了说与你,?我去岁去大慈恩寺看梅花,碰见薛王妃,她瘦的脱了形,竟比薛王刚死那阵子还吓人。”   青芙那如丧考妣的做派必是为了含光……   三人同行太过惊世骇俗,韦家、薛王府和太子府都讳莫如深,杜若低着头整理了好久,好不容易挑出两句能说的。   “英芙与太子早就恩断义绝,闹到了和离的地步,太子本来肯放她―条出路,只因韦坚久久未能入阁,便耽搁下来。这回韦坚丢了官职,她倒能走出明月院,就怕回了韦家,万―韦坚迁怒,她心里更不好受。”   “她……是被关了好几年?!”   子佩愣了―瞬,直憋得脸红脖子粗。   “填进她这个人去,就为保韦坚的脸面?哈!世家女真真儿凄惨极了!娘家、夫家不对付,夹在中间受夹板气;如她这般更绝,两厢联起手来整治她一个,简直没有她翻身之处。她得多不甘心,好人也憋出毛病了!”   “好在还有六郎。”   杜若也怅然,疲倦地敷衍。   子佩只觉不寒而栗,又恨杜若根本没有感同身受,唇角便嘲讽地挑了挑,挣开她握着自己的手,转身欲往外走。   然而才迈出脚步便觉手腕―紧,转脸只见杜若皱起了眉。   “你走哪儿去?我心里乱糟糟的,不敢向人说,只能对你倒―倒苦水。相爷起了头儿,不知道还有多少后手。你来之前,我正在翻看妾侍、宫女、内侍的名册,理他们的出身、朋友,就怕家里起火失盗。”   子佩听到这话,眼神莫名有些狠戾。   “但凡人到高位,哪能不提防身边人呢?你现在才想起来,只怕已晚了。”   这话万万不是子佩向来的声口,杜若的神色冷峻起来。   她不想猜忌子佩,可是李林甫虎视眈眈,寻着缝儿扎针,这隐患不除不行。   她突兀的问,“那春溪呢,你杀了?”   “对!”   子佩迎着她怀疑的目光,雪白面孔平静无波,―字―顿地诅咒发誓。   “绝了这个后患,谁也不能挡着我过眼下的好日子。”   这话换做海桐或是李_听来,只怕都要打个寒颤,然而杜若只是注视着子佩的眼睛,有点挣扎又有点期盼,缓缓地,极其深沉地点头。   “你说的很是,我的好日子里,也必须有你。”   ――――――――――   “韦家只能指望你了。”   薛王妃韦青芙在永王李U的府邸门口截住韦九郎,把他喊到马车上,两下对面跪坐,中间夹着―张低矮的长几。   “太子龟缩不动,连我的拜帖都不收,明摆着是推你哥哥替他挡刀。”   可能是‘哥哥’两个字触动了韦九郎的心弦,前所未有的,他鼓起勇气小声顶了―句。   “我们房拢共两个女儿,如今都赔尽了,王妃还想要什么?”   ――火烧眉毛了,还你们我们的,就是不肯叫她―声大姐。   青芙听出来,用力―拍长几。   “你再说一遍!”   “我说,”   九郎屏着鼻息抬起头,用怨毒的目光瞪着她。   “水芝才有了身孕,王妃的意思,难不成是叫寿王再丢个老婆?”   青芙的脸胀红了,啪地甩手给他个大嘴巴子。   “下流胚子!软烂无能的冒脓水儿!底下人说虢国夫人吓得你不敢回家。我还不信!你当我们家是娼妇粉头之流,由着你被人玩笑取乐?”   九郎伸手摸滚烫的脸颊,青芙反手又―巴掌,还狠狠O他胡子。   “你二哥倒台,你别想得着好处,你以为那娼妇看中你什么,真是你面上这几根老鼠须么?”   九郎的年纪不大,如今也就是当初韦坚从兖州回京的岁数。   可是韦坚进京就坐正四品,越年轻越凸显少年得志。九郎就尴尬,往年轻打扮显得轻浮,难谋求出身,往老里打扮,又难免―事无成的嫌疑。   不过具体到这把胡子,主要还是想遮掩容貌,免得惹来垂涎。   九郎一把推开青芙,边往角落里缩边撂狠话。   “王妃何必戳人痛处?今日既要用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没得踹一脚给―把甜枣的。今时不同往日,我已傍上永王大腿,便不肯受教,王妃又能如何?”   “――永王?”   青芙嗤笑了声,品度同父异母的弟弟脸上怯懦又强撑的骄傲。   抹掉热汗看,九郎确有几分玉面玲珑的秀气。   太夫人拿捏了林娘子―辈子,好不容易该收成,偏被姜氏和稀泥,把―家子都放出去,如今蹦Q上了,竟敢撇开韦家自行其是。   “你在他府里算什么?账房、管事、还是经略师爷?需知你姓韦,韦武李杨的韦!他李家人坐天下,我韦家人治天下,没比他低一头!”   青芙越想越气,恨不得再锤他几下。   “况且你是正正经经明经科考出来的!就非得自轻自贱?本来坐在桌面儿上,就你骨头软,往下出溜,只配在桌子底下讨一口饭吃。”   九郎拿湿漉漉的凤眼瞟着她,腰间悬挂的金牌和玉坠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很是风雅俊朗。   “王妃说的好听,姓韦如何?进士又如何?如今我宁可把这两样都抛了去,改名换姓,没甚拖累,才好一心投效新主!”   青芙恼怒,抖着唇,指着他颤颤。   “……你,你,数典忘祖!”   九郎一时有些恍惚。   他从小就事事学大哥,想活的像他那般潇洒。   韦宾斯文俊雅,文武俱佳,有―年吏部要提拔他,折子送到御前,听到是个韦字圣人便皱了眉头,叫押他上殿。   全家吓得魂不附体,太夫人满以为那回就是绝路了,可是韦宾站在御前,不慌不忙摊开手板。   “昔日逆党圣人已亲手除尽,再无遗漏。今日世间之韦,皆是新韦。”   就这―句,便叫圣人刮目相看,亲赏了殿议郎的荣光。   韦宾能从驸马房的牵累里爬起来,重振雄风,他韦九郎便不能撇开韦坚另开道路么?   “我们房前番吃了正房大亏,已不计旧恶,重头再来。就请王妃别再拿什么同舟共济的鬼话哄骗人了。”   青芙先是怔忪,而后抢步上前,挥手还打,冷不防被九郎捉住手腕,狠狠往后一推,推得她撞在板壁上发出闷响。   青芙捂着肩膀愤然骂了―句,“你竟敢?!”   “我为什么不敢?”   九郎轻松地拍拍巴掌。   “二哥下狱已经三日了,太子妃、王妃与我妹妹,都还稳当当地端坐着,可见圣人没想祸及韦家。没了二哥,就凭王妃―人,便能让我再荒废十年么?”   他起身去推车厢门。   “桥归桥,路归路,我们房与正房就此别过!”   “好!有本事你就走!”   九郎狐疑地回身看。   青芙塌背靠在板壁上,面上热泪盈眶,只能眯起眼睛把他盯着,呼呼喘粗气。   他半是自语嘀咕。   “王妃关了我半日,正经话没说两句,巴掌倒打了两下,是个人也不能受这窝囊气,怎么反做出是我欺师灭祖的样儿来?”   “结姻亲本就是下下策。”   青芙放低声气。   “咱们阿耶死得太早,我阿娘的母家倒得也早,两头攀附不上得力帮手,只能靠儿女铺路。这话虽不光彩,反正做都做了,也不用讳饰。”   九郎忍不住问,“那什么是上策?”   他不走,青芙明显放松下来。   “我韦家的儿郎,在金殿上奏对,侃侃而谈,以理服人,为你二哥洗脱罪名,就是最上策!”   九郎的视线跟着她嘴唇―张―合,半晌转不过弯来,舔了舔唇大胆的问。   “你是说……二哥并没见过皇甫将军?”   “见是见了,可那不是谋逆。”   九郎意外。   “王妃说的什么糊涂话?朝廷自有法度,二哥是圣人寄望入阁的重臣,别说私下交接边将,哪怕唱个曲儿吃个花酒都是罪过,并不需要证实联合谋逆。”   “你才糊涂!”   青芙突然又提高了调门儿,―手把小桌掀翻。   “你二哥是重臣不错,可他也是太子的舅哥,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他向皇甫将军带一句话,怎么就成死罪了?!”   “啊……”   九郎轻呵了声,被她话里的意思吓着了,颤声道,“你是说,真正交接边将的,是太子?” 第281章 飞在青云端,三   青芙徐徐点头。   “邸报说你二哥与皇甫将军同游道观,?闭门喝茶,却没说那日更早些时候,你二哥还在平康坊见过太子,?包了座三层小楼,没叫歌女舞姬侍奉,?就他们俩,?门窗全开,洋洋洒洒亮在满街百姓眼里。”   “这是什么意思?”九郎越听越糊涂,倾身问她。   青芙拂袖,闷闷把脸朝向一边。   “你个不入流的杂官,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他们是怕被人偷听,故意敞着门窗。据说从街上看去,两人身影印在月亮上,?俨然谪仙子。”   九郎面色刷地就白了。   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声音,甚至连空气都渐渐凝滞。   许久九郎才试探着慢慢请教。   “王妃想让我把这话捅出去?这如何使得?太子在位,韦家好歹有些倚仗,倘若连太子都掀下来,?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韦家如何,?不是不干你事吗?”   青芙一点颜面都不给他留,硬邦邦大声质问他。   “你抖出那个忘恩负义的,叫他做不成太子,?刚好给你亲妹妹报仇!”   九郎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走避,?青芙一针见血地扎在他心上。   “又要绷面子,又要得里子。人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全是读书人。太子风光时,?你偷偷摸摸背地里吐唾沫,便以为是替你妹妹讨公道。如今我把刀子递到你手上,你倒怕起来了!”   九郎的脸红透了,梗着脖子反驳。   “太子与你无冤无仇,你怎么想出这么个玉石俱焚的法子?”   青芙似乎顿了下。   但那只是极其迅速的一瞬,她立即沉沉地大口喘气,像才从湍急河流中挣扎出来侥幸得生的人,一口一口从肺叶深处搜刮空气,闭眼冷冷道。   “――他确是与我无冤无仇,所以方才我是教你解这个死结的法子。”   “这……”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青芙语声淡淡的,但表情很坚决。   “你二哥是替太子跑腿,圣人知道,相爷知道,诸位近臣都知道。圣人心里偏袒儿子,念你二哥的情,所以三天没动刑讯,只晾着他。圣人是用你二哥向举国上下摆一个姿态,谁都能动,唯独太子不能动。韦家却不能不管。万一李林甫来个釜底抽薪,直接取了你二哥性命,便伸着脖子等他砍么?这时候你去点破这层窗户纸,圣人便不得不对太子小惩大诫,轻轻揭过。不止如此,他还会记得你至纯至孝。”   “啊……”   九郎恍然大悟,僵直地保持住跪姿,手搭在推门而出的高度。   他有万千个理由怀疑青芙说辞,甚至怀疑她居心,可是他没有,反而像得了醍醐灌顶一般,陷入深深的沉思。   -----------------   明月院。   香樟木苍翠的树冠底下,三个石墩子围着个石头圆桌面,四下藤蔓植物攀附游走,把细长的触须搭在桌椅上,像虫子细伶伶的脚。   一个人蹲在草堆里,头发胡乱挽成一把揪,蜀锦裁的石榴红裙子沉重,把草稞子成片压住翻倒,到膝盖头都被倒伏的草淹没了。   她背对着人窃窃自语,嘤嘤嗡嗡听不清说什么。   李_不大想走近,别过脸吩咐雨浓。   “叫她起来。”   雨浓和杜若对看一眼,走去搀扶英芙,却被她一惊一乍甩开,跳着脚指斥。   “叫你别来吵我呀!才斗上呢,这又跑了!”   李_皱眉瞧。   原来地上搁了个荷花缸当钵子用,英芙左手握着个竹节桶,右手捏着根狗尾巴草,嘟着嘴很是不满地瞪着雨浓。   他有些疑惑,然来之前杜若特意铺垫了几句,因此他和煦地问,“寒冬腊月的,你的蛐蛐儿还能打架?”   英芙闻声转头,这才看见他。   逆着阳光,散碎光影下一个高挑的身影,穿浅绯色的圆领袍衫,肩上袖口销金刺绣,领口露出一点白纱中单,清贵的来俊逸逼人。   她眼神抖了抖,把手里零碎塞给雨浓,掠掠头发便蹲身行福礼。   “殿下,我失仪了。”   她竟能认出李_?   三人都感到惊诧,尤其是雨浓,轻呵了声,提醒她。   “太子妃,殿下今日专门来瞧你的。”   英芙大大方方走到李_跟前,把手向前一比。   “是啊,我等殿下来很久了。”   李_被她推着往前走,杜若拖后几步,随在雨浓后面。   英芙黏人的厉害,竟靠过去倚着李_的肩头喃喃。   “殿下,我做了好久的噩梦,梦见你再也不理我了,好可怕……”   李_只得安抚她,且分出一只眼睛转头来找雨浓,可是两人还没搭上眼神,英芙已伸手把他的头扳回去。   “你看她干什么?我才是你的娘子啊。”   进了屋,英芙笑着让杜若坐了客位,转头向李_絮絮说了许久,姿态温柔甜蜜。李_顺着她的话一径抚慰,待她情绪平稳了些才问。   “你怎么知道孤今日会来陪你?”   “我……我梦见的。”   英芙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依恋地扯过来搭在肩头,挨了挨,仿佛要沾染他身上的温度,又有点恍惚,偏着头琢磨一会儿,犹犹豫豫说出实情。   “是法师说,嫁了殿下,就能做皇后……我为什么要做皇后?”   “是啊,你为什么想做皇后呢?”   李_含着笑,嘴角挑出一个落寞的弧度,不像问她,倒像是问自己。   英芙认真思忖,忽然眼前一亮,想起来似的。   “对了!法师画过三幅画送我,是我穿着皇后t衣、鞠衣、钿钗礼衣的样子。”   她急急回头问雨浓,“画呢?你快找出来给殿下瞧!”   复得意笑向李_,“可好看了!法师说,我是世上最配穿皇后t衣的人!”   “快去呀!”   英芙不耐烦地提高声量,雨浓只得道,“太子妃忘了,出嫁前日,法师说那画僭越,已经烧了。”   “哦……”   英芙失望地低头对手指,一转念又笑起来,歪着头问李_。   “反正我明日就能穿上t衣了,不如请法师进宫,再画一幅吧?”   李_神色变了几变,眉心拧紧,想去分清到底在英芙心里,更要紧的是后位还是含光,一时又觉得兹事无聊。   英芙等了许久不见他应允,牵起袖子遮住半张脸撒娇。   李_软语哄她。   “这个院子你住不得了,韦家的产业,不久也要整顿,孤替你寻了个道观,就在杜陵,离韦家祖宅不远。你先搬去,过后风平浪静时,想回家也便利。”   终于言归正传,雨浓松了口气,拉下英芙的手臂,把她顽皮的模样露出来。   “太子的话你听明白吗?咱们要搬家了,回杜陵去住,好不好?你念叨了几次,说想看山里腊月挂的冰棱,跟这儿不同。”   英芙糊里糊涂笑,满口答应立时就走。   于是合谷、翠羽等带两队人马进来,噼里啪啦打开三进院落所有的门窗,把箱子、包袱、摆设,库房里的玩器搬出来堆在院中,一一登记造册,装箱送走。   雨浓生怕有人借机欺辱英芙,顾不得周全东西,只把最要紧一盒首饰打包袱挂在背上,紧紧陪在英芙身边。   杜若看了觉得凄凉,叫铃兰去陪英芙站着,亲自拉了雨浓嘱咐。   “我知道英芙这一向精神不好,不应当搬动,况且韦坚出了事,太子更该照看她终身。可是不知道韦八郎和韦九郎吃了什么人的撺掇,竟在金殿上胡言乱语,昂头替韦郎官喊起冤屈来,把圣人气得不得了,亲口喝问了几句,他们一脱口,忽然把太子扯出来。这下太子唯有先休弃英芙,再图后效。”   雨浓哪里还在意这些,眼里浮起无边的荒凉。   “良娣,奴婢只求与六娘还有口安稳饭吃,别的都不问了。”   杜若侧着脸,任泪水汩汩顺着面颊而下。   “英芙不问,你才越发要问啊!如今除了你,她还能靠谁?外头的事你不知道凶险,八郎、九郎被褫夺官职,在兴庆门杖责五十,以儆效尤,韦郎官判了流放岭南临峰郡,明日上路。至于孩子,兰亭同流,两个女孩儿没入宫籍。圣人的心思一天三变,难说太夫人和老宅能否保住。倘若不行,你有事先寻薛王妃,或是寿王妃,都强过找我。只要挨过这阵,等这案子过去,我自会替英芙筹谋!”   杜若哀哀看着雨浓,忽然有大厦将倾的恐惧,捂住脸哽咽的说不下去。   “良娣,六郎他!”   雨浓双手捧着杜若的手,用力往里聚拢团紧。   “我在一日,就保他一日!”   杜若眼泪中含着骄傲,“原本他就该喊我小姨的。”   ――――――   杜若和李_并肩站在仁山殿上目送英芙出去。   因是休弃而非和离,箱笼太多怕惹人疑心太子与韦家藕断丝连,所以铃兰仔细查验过,只让带值钱又不占地方的物件,收拾了再收拾,布帛压得紧紧的,拢共八个箱子。   于英芙从小到大的排场而言,实在是折堕至极,然雨浓无力计较,只能默默点头接过账册。   时近黄昏,云翳沉沉,雨层阴卷漫布,眼看就要来一场急雨。   铃兰提着宫灯在前引路,潮湿黏腻的空气里人人沉默。   雨浓忽然抬眼,望见晦暗中一点猩红的闪亮。   那是地势较高的淡雪阁,因环种雪松的缘故,比别处更黑的早,所以一早就点上灯了。   “今日我们被扫地出门,张良娣竟不来送送。”   铃兰迟疑了下,好心劝她。   “往后太子妃只有你一人陪伴,你再不能乱使性子,凡事只求圆融和顺,得过且过。想来你以为头几年禁足便是际遇最底处,可是出了这个门,外头人如何冷语相向,严力逼迫,你是想象不到的。我们这些人,时刻掂量主子的心境,主子顺风顺水,我们便松口气,主子遇到沟沟坎坎,便要预备躺下去当条桥让他踏着走。几个人像你那么轻松,只管助着主子的性子闹腾呢?”   雨浓也不着恼,自嘲地点头。   “往后自然越来越好,又不用回韦家,就算吃糠咽菜,反正只有我与她两个人,都是香的。”   铃兰听了,提灯往雨浓面上照。   凄凄风雨中,雨浓的面孔沉静如太湖石,散着发灰的水光。   几年辛苦煎熬,又要敷衍又要安慰,她两鬓竟添出白发来,眉心几道浅纹,全是担惊受怕所致。   不过眼下,她勾着唇角,倒是露出前所未有的松弛愉快。   铃兰怔了怔,原来方才那些是真心话,并非赌气要强。   “你当真陪我一生一世?”   英芙忽然转身,灼灼盯着雨浓问。   雨浓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到她嘴里。   “诶?好甜。”英芙惊喜。   “你喜欢每天都有。”   雨浓平淡地说,伸手围住英芙的肩膀,她没有英芙个子高,还差一点儿,不过真心想够,踮踮脚就把她搂住了。   铃兰微微张嘴,忽然之间明白了雨浓这个人,下意识念了句。   “太子妃……”   英芙笑嘻嘻地打断她,“什么太子妃,我叫韦英芙。” 第282章 黄河万里沙,一   仁山殿,?二楼。   “今晚睡这边吧,孤累了,不想回乐水居。”   杜若道好,?推他进屋,关窗,?摘了金冠,?解开大衣裳,搓着手呵气。   “山上真冷,好一阵没来,吹得背心都凉透了。”   两人来的突然,地龙才烧起来,不够热度,临时搬了几个铜鼎烧炭。   李_站在灯下看杜若铺床褥。   杏子红的绫子被面,?海棠春睡的帐子,东西都是现成的,收在间壁楠木箱子里,每隔一旬翠羽就要拿出来翻晒。   就这么简单的活计,李_记得杜若新嫁时,?是袖着手不肯动弹的。   他踹掉皮靴斜倒在床上,?两手垫在脑后,杜若换了衣裳,OO@@凑过来。   “冷呀,?快抱抱。”   李_僵硬地把她圈在怀里,囫囵盖住,?片刻沉沉的鼻息响起,仿佛睡着了。   杜若往他身上挤着,才要睡,?忽听李_道,“这床,英芙睡过的。”   “嗯?”   李_眼望着天花繁复的藻井。   “想给你睡新的。”   “那不然把这楼掀了重盖?乐水居张良娣还睡过呢,也得重来。”   李_之前以为她不知道秋微住过,不敢接话,心虚地在她头顶拍了下。杜若O住他手往胸口摁,软团团温柔乡,拉扯一阵闹累了,听见风呼呼地刮。   “睡吧。”   两匹马迎面冲来,马上两个劲装短打的年轻人,赳赳昂然,目中无人,飞快地擦肩而过。李_把杜若揽在身后,等他们回转。   果不其然,片刻两人调转,青年且不下马,俯身压着横刀粗声粗气地问。   “是杜良娣?”   李_刷地拔刀出鞘,一言不发劈手就往马腿上砍。   “李_!赤奴!”   杜若慌乱的尖叫从九重天笼罩下来,声音大得能震慑神鬼。   李_打个寒颤,颤颤睁眼看。   杜若跪在地上,光着两臂圈住李_的脖子,脚下放着盏灯。   “你发噩梦了?”   李_勉强摇头,“啊,没有。”   他怕杜若追问细节,把眼一闭,含糊道,“把灯吹了,睡觉。”   可是梦里捉拿杜若的人越发多了,横纵几个队列,举着火把带着兵器,全是凶神恶煞的青壮年,各个想拿了她去讨赏。   杜若筛糠似的抖,哭着求李_。   “哥哥放我一马,你让我走!”   ――――――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   我向秦人问路岐,云是王粲南登之古道。   古道连绵走西京,紫阙落日浮云生。正当今夕断肠处,黄鹂愁绝不忍听。   长安城出城往东,二十里处有一座灞陵亭,是游子东行,或者罪臣发配东南方向州府的起点。   这是一片宽敞的空地,东西南北空空荡荡,风浩荡而来,驰骋而去。   四月后天气回暖,草地绿油油连成片,延伸到灞水站起来,就能化作蓬松舒展的柳枝,供人折柳送别。可眼下才二月初,斑驳枯草间露出干硬黄泥,人叫风吹得又冷又脏。   一辆囚车停在灞陵亭前,车里有个披头散发的人,衣裳看不出本来颜色,只见袖子宽大,质地垂坠。他两手被枷锁架在脸前,昔日沉默安静的气质荡然无存,颓丧地盘腿低头向隅而坐,不理睬周遭动静。   囚车后头还有个少年,干干净净一身白衣,许是年纪小的缘故,手铐脚镣都没有,单用根麻绳束着两手,拴在囚车栅栏上。   押车的两个官差都穿短打,裤子到膝盖扎紧,脚底踩芒鞋,预备之后五六个月靠脚走过漫漫千里的艰苦,背囊里塞得是囊,且不舍得吃,要到荒村野庙没驿站的地方支应。   “官爷,万望通融片刻?”   一个美妇人,四十来岁年纪,泪水涟涟,捧着锦囊往胖官差手上塞。   她打扮的雅致,雪灰色茧袄外头披着月白蹙金的厚披风,在清寒的风里像株傲然的芦花,脸上妆容清淡,手腕子上叮叮当当几个细金镯子敲击有声。   瘦官差捏着崭新的银锭,可眼神直溜溜挂在那镯子上。   他倒不是贪图索取,实是没见过这样精致的首饰,竟看得呆了。那镯子拢共柳枝粗细,竟能分出十六缕绞成花样,明明是金子,瞧纹路却像丝绵编织的。   美妇人忙把镯子褪下来,每人三个塞过去,哀哀哭求。   “官爷,我就这一个儿子,从没离过身边,这一去山长水远,再难相见,求您让我抱抱!”   瘦官差年长,想松口放过,可是被胖官差捅了下,下巴指在妇人头顶。   “这个,也给我。”   那是个蝶恋花的压发,银鎏金的,不值钱,就是样式活泼好看。   美妇人不敢撒谎,带着讨好的笑,摘了琉璃珠的耳坠奉上。   “官爷,这个更好。”   “妈的!老子就要那个!”   胖官差性子粗野,疑她藏奸,一伸手,竟硬从她头上拔下,再使劲一推。妇人猝不及防摔倒在路边,扯开的发髻散开半边,长发垂下来遮住面孔。   “阿娘!”   少年人急忙要来扶她,可是被麻绳限制,还差一步之距,只能勉力用脚尖去够姜氏,还是够不着,他急得回身大喊。   “阿耶!你说句话啊!”   可是那一家之主只以背面相对,不为所动。   胖官差看看手里碎发连连的首饰,略有歉意,揣好了推瘦官差。   “你去扶她一把,听说她是从前废太子定下的童养媳,金贵的很呢。”   “我阿娘不是童养媳!”   少年人大声反驳。   “不准你们碰我阿娘!”   胖官差气得瞪圆牛眼。   “老子好心你还不领情?你阿娘金尊玉贵?怕我碰脏了?成啊,走!反正皇命在身,老子犯不上替你们顶雷!”   他吆喝马,那马正啃草,爱走不走。   胖官差骂骂咧咧扬高马鞭,作势要抽少年,可是看他吓得惨白颤抖的嘴唇,终究没下去手。   妇人挣扎着爬起来,纵然伤痛至极,仍然维持着世家女矜持美好的姿态,拖住瘦官差的胳膊好言恳求,尖尖的下巴杵在他眼前,眼睛清亮的像鸽子。   “官爷,我是苦命人,亦是不祥人,比不得官爷夫妻和美,儿孙满堂。我的阿耶当初也流放,就死在路上,我二十二岁才嫁到这个夫君,拼却性命生下儿子,如今又要流放。您大人大量,就一会儿。”   瘦官差听得心酸,叹了口气,打量她。   “你……也不易。”   妇人被他说得愣怔了,羞惭地微微垂首,举起袖子痛哭。   那纤细修长的脖颈脆弱的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拧断。   “官爷,不瞒您说,我情愿随他们父子同去,可是又怕给官爷添麻烦,犯了律令,挨打的是他们。可我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一家人都要在一处。”   少年听见这话忙大声反对。   “阿娘就在长安等我!我一定回来!您信我,朝廷总要大赦的,大赦了我就能回家,我还要考科举,我要出仕!阿娘,您别跟着来,您受不得岭南的苦!”   “天底下有另个国家让咱们容身就好了。”   妇人喃喃。   “还争什么科举功名,你娶个小娘子,咱们安安心心过日子。”   那主犯听见了,扭头冲她一笑。   “娘子,为夫对不起你,事发突然,实在来不及安顿你,你……要另嫁,自写一封休书吧,为夫的印在你手里。”   他自暴自弃,妇人惊得顾不上哀求官差,大声哭道。   “我几时要另嫁了?”   “你跟着我,永远过不上安稳日子,不如就此别过。丹若和金罂虽在长安,到底不是你生的,你不用管。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们生在韦家,不认命不行。”   他说一句,妇人漂亮的大眼睛滚下一串泪珠,终于越瞪越圆,冒出嗖嗖寒气,像要把夫君从囚车里提出来,捏在手心质问。   “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嫁了你,万事有你,上九天下五洋,遇山开山,遇水架桥,什么都不要我操心!”   她的夫君低一低头,背过身子淡淡道,“那是骗你的。”   瘦官差听到这里,知道他们夫妻情深,谁也不肯辜负谁,再说下去也没个结论,徒然伤心而已。他摇头检查枷锁和麻绳,预备开路,却听有人朗声喊了句。   “慢着!”   瘦官差驻足回头,看见一个俊朗的紫袍郎官骑在雄赳赳的白马上,漆黑的发髻上压着金灿灿的冠子,身后跟着大排随从。   要说起来,韦坚刚进大狱时,也堂皇地穿戴着这套昭示身份的紫袍金冠,可是区区十几天审讯,且还是专门交代下来不能动刑的审讯,就能把一位声名赫赫的重臣折磨成眼前这副形销骨立的鬼样子。   瘦官差由此少了许多对高官的敬畏,看见眼前人,只是循礼法低头作揖,客气问话,再没有从前那种自卑自惭的冲动。   “郎官是?”   “离她远点。”   来人抽了抽鼻子,仿佛闻到他身上一丝不太体面的异味儿,傲慢的别开头,用银丝马鞭指了指姜氏。   他身后的随从跳下马,一左一右护住姜氏,把瘦官差推得踉跄。   “相爷的名讳,也是你配听的吗?”   “相,相爷?”   两个官差吓得腿都弯了,哆嗦着挨到一处,活像手无寸铁的百姓出城遇到山贼,只管捣蒜似的叩头,再没一个字要说。   “林栖!”   李林甫眼望着姜氏笑。   韦兰亭从没像这一刻那么憎恨自己的教养和身份,就算气红了眼,一句下三滥的话都骂不出,眼睁睁看着李林甫扶住姜氏,且手搭在她肩上不撒开,软语温声地安慰,还抖威风。   “某来迟了,害表妹受人欺凌。”   他笑出满口鲜亮的白牙,看都不看冲身后人随意挥手。   “各打十鞭子。”   两个官差眼一直,忙不迭求饶,胖官差抖搂出银锭和首饰,大声求饶。   “相爷饶命!小的们没敢收夫人的谢礼,就这些!”   瘦官差道,“相爷,小的们这就上路,不敢耽搁相爷!”   姜氏抹着泪,回身避开,先对他屈身行礼。   “相爷,今日是来送二郎吗?”   李林甫就是韦坚的主审官,两人面面相对十几日,才问出那么几个模棱两可的名字。可这点子线索,已经足够李林甫掀起漫天风雨。   李林甫清了清嗓子,很不想提起韦坚。   “嗯……某,某来瞧瞧兰亭。”   李林甫满脸微笑,仿佛踏青遇见亲戚,走到兰亭跟前摸摸他的脑袋。   “外甥又长高了,生的也好,就像表妹小时候。”   姜氏倏然哼笑了声,颤颤抬眼,望到李林甫眼里去。   那双她万分熟悉的眼睛,第二次目睹她家破人亡,却还是只有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春日里才开了花儿,似有若无一点香意。   “表哥,是来搭救我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姜林栖的结局 第283章 黄河万里沙,二   姜氏慢吞吞吐出这句话,?脸上红起一层薄薄的情韵。   其实是颇为尴尬别扭的场景。   她的头发和衣裳都乱糟糟的,袖子破了一截,裙子沾了污泥,?绣鞋湿透,走几步留下茵茵的水迹。   搁在一个月以前,?她断断不能容忍这副样子被人看见,?尤其是被李林甫。可现在她顾不得了,顾不得憔悴破碎的仪态,更加顾不得窃窃私语的随从和那两个张口结舌的官差。   “我知道你会来的。”   李林甫多年美梦终于成真,简直受宠若惊,踏前一步热情地回应。   “我不来怎么成?我怕你死心眼儿跟着他去!”   姜氏左右顾盼,含蓄地嗯了声。   “怎么会,表哥知道的,?我吹不得长安外的风。”   就这一句,李林甫明白了。   他回头挑了挑眉毛。   大群侍从刷地退到十丈以外,整整齐齐背对主人,左手插在腰上,右手搭在横刀的刀柄上,?威风凛凛又训练有素。   兰亭两手被紧紧的交叉绑在一起,?甚至不能同时攥成拳头。他眨了几遍眼,不信眼前这矫揉造的妇人是阿娘。   “林栖莫慌,我已向韦家太夫人请了一封书信,?从今往后你复归姜家,再不用追随韦家,?或是在京中苦守,做尊活牌坊。”   “是吗?”   姜氏并不意外,抬手把碎发掠到耳后。   “表哥想的真周到。”   李林甫很紧张,?生怕哪句话没说对惹出她的伤心,看她反应平静,反而意外又局促地抚了抚额头。   “兰亭,年纪还小,可流可不流,不过圣人在气头上,不好硬去违逆,你放心,过几个月,我一定把他弄回来。至于那几个妾侍,要打杀要发卖,或是你懒得料理……”   姜氏忽然折身背对囚车,带些责问的口气娇嗔。   “那些人,表哥提来做什么?”   她肯生气是最好不过,李林甫越发喜气洋洋。   “我要换身衣裳,打些首饰,表哥,我想住姜家的旧宅,可以吗?”   为她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李林甫感激不尽。   他没法迎娶她做正妻,她也不可能屈居妾侍,所以两人只能照裴太师夫人的旧例,公然来往,而不正式的住在一起。   她主动说出来,李林甫便免于许多尴尬。   这样聪明的女子,强出武琴熏,乃至惠妃、贵妃何止万万,竟白在韦坚手上糟践多年,儿子还得陪他流放。   李林甫既愤愤不平,又觉前景无比辽阔。   堂堂一国之左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刚刚荡平了储君最有力的帮手,眼看就要接收战利品了,却像个懵懂稚拙的少年,半是仰赖半是依恋地点头。   “上月就着人收拾了,才理出你从前那院子。你既回去住,亭台楼阁想怎么改,全听你的,或是把前后邻居地块收拢来挖个大池子,总之你要怎么样,表哥全都能为你操办!”   姜氏听了满意,小公主般矜持地提着裙子走向随从的骏马。   李林甫愕然阻止。   “诶,林栖,你衣裳破了,不宜骑马,那边有车子,你且等等。”   姜氏含笑回望他,两眼泠泠的闪着微光。   “我最喜欢骑马的,表哥忘了?再说有表哥在,谁敢唐突我?”   说着,姜氏纵身上马,两腿一夹就冲在头里,李林甫只得跟上。   他的马鞭别在后腰上,精致漂亮的银绞丝把手配着雪白柔嫩的羊毛辫梢,就像他这个人似的,处处透着讲究和八面玲珑。   风吹得姜氏身上衣袖猎猎作响,方才扯破的袖子被她随意掖进腰带里,鼓囊得像面风帆。   李林甫好容易追上与她并肩,担心地劝阻。   “林栖,慢些!”   姜氏甜甜一笑,仰着头。   “自嫁了他,我许久不曾快马扬鞭了!表哥,你的马鞭真好看,给我!”   这肆意痛快的劲儿才是他记忆中天之娇女的姜林栖。   李林甫欣慰又快活,忙递过去。   姜氏投桃报李,从怀里掏出个槟榔口袋,咬了一口,剩下半个递给李林甫。她的嘴唇和牙齿都染上槟榔那血红的颜色,活像才喝了鸽子血。   李林甫略一踌躇,姜氏挑衅地扬起眉头,突然回身狠狠抽了一鞭子,那马往前猛地一蹿,立时超出半身。   李林甫只得把槟榔塞进嘴里,随即慌乱地吐了。   “林栖!”   他大喊,姜氏的鞭子越抽越狠,马跑得飞快,两人转瞬拉开七八丈远。   忽然,那抹月白纤细的身影摇了摇,栽倒下来,重重地摔到草地上。   “林栖!”   李林甫吓得差点闭了气,稳了又稳,才拍马上前,可那马预见到悲剧,不情愿靠近,许久才踱到姜氏身边。   现在李林甫看清了,黑乎乎的一大滩血迹,从她的眼角、鼻端、口唇,甚至耳孔里汩汩流出,把衣裳都浸湿了。她像个被钓上岸的鱼,一弹一弹的喘着气,看见李林甫两眼一亮,挤出笑。   “你这是何苦?”李林甫强把她抱起来。   林栖软绵绵的身子直往下出溜,两手死死扯住李林甫的领口,像是要亲手勒死他,指节都捏白了。   ――――   仁山殿。   李林甫彻查韦坚案的阵仗,顺着邸报一天天送进来。   李_端坐仁山殿,接连多日没有下楼。   邸报上被请去审讯的官员名单一日更比一日长,到第四天,已经牵涉到了韦坚在兖州任职时的副手的部曲的亲家的长安亲戚。   大汉立国三百余年,其后三国纷争,南北朝并立,世家隔绝他姓,只与彼此通婚,待隋朝兴起时再加入六镇军功上发家的勋贵,及至大唐抬举关中世族……   漫长的链条环环相扣,真有心查,能把《世族志》上所有的家族都绕进来。   李_头痛欲裂,越看越心烦气躁,偏头想避开刺眼日光,就见杜若站在阑干前眺望龙池殿。   那目光坦然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隐隐的向往。   李_屈起中指砰砰地敲响案台,引杜若回头。   “许久不见你回杜宅,这一向大姨、二姨、四姨也没约你出去逛逛?”   “还逛?”   杜若一笑。   “满城人噤若寒蝉,生怕飞来横祸受韦郎官牵累,这时节妾就别惹人烦了。再者,左骁卫日夜盯梢,妾出门也不自在。”   “也是,你那大伯父本是牛仙客麾下人马,牛仙客又唯李林甫马首是瞻,如今他虽死了,余威犹在,你大伯父一家听见李林甫三个字都要发抖。”   杜若从他迟滞的音调里听出暗示,移步至跟前问。   “殿下想妾照常出去逛?招摇过市?”   李_把邸报重重甩在案上。   “他抓他的人,我们办我们的喜事。小圆既应了柳家求亲,咱们就大张旗鼓办起来!孤使人打听过来,那儿郎虽是庶出,序齿居长,教养还好,是个用心读书的孩子,可心性究竟如何,或是内宅有没有女眷,一时也难探问究竟。”   李_随手翻了翻案上堆成小山一样奏章,全是圣人圈过给他过目的。   “那都是末节,眼下高高兴兴嫁出去,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手大费周章要掀他的底细,也难怪他口气不好。   杜若咽了口唾沫。   “那,她的婚事妾叫上子佩一块儿办。韦家两个姑娘进了掖庭,妾听小圆的侍女说,这一向她伤心的,理了许多吃用器物托人送去,也不知能不能送到她们手上。”   李_听了欣慰,幽幽地瞧着奏章。   那里头尽是御史皮里阳秋的文章,骂太子对韦家不管不顾,自私凉薄。   “她待故人有情有义,好,六郎呢,怎么说?”   “……六郎还小,怕是不明白。”   杜若含蓄地替六郎解释。   “殿下休弃太子妃,妾还瞒着他,可早晚要穿帮的,即便府里没人敢提,过了六月他满十岁,就要去百孙院念书了,就怕兄弟们嘴不干净,挤兑他。”   李_乜了她一眼。   杜若心软,尤其对英芙的孩子,只知道疼惜维护,把儿郎当女孩儿教养,却不明白宝剑偏从磨砺出。叫人挤兑两句算什么?六郎失了靠山,却还顶着储君嫡子的帽子,想打他脸的人能从大明宫排到太极宫。   他想提醒杜若注意六郎身边,又觉得六郎不得个教训不行,便转而问。   “他头先与兰亭那样要好,兰亭流放,他没送一送吗?”   杜若诧异地仰起脸。   六郎不曾去霸陵送别,李_当然是知道的,偏这时候拿出来问。   “是妾不让他去的。”   “是吗?”   李_凉声道,“韦家抄家那日,兰亭使人冒死送来个匣子,里头是一把弓箭与一根柳枝。”   杜若心里陡然疼了一下,为难地垂下眼,听见李_的斥责从头顶压下来。   “兰亭要见他,顶多说些不知轻重的孩子话,或是请他照看妹妹,他何必避之唯恐不及?便不论表兄弟之亲,只说韦家待他知冷知热,他也该念这份情意。”   李_哼了声。   “冷心冷情,果然与他那个娘一模一样!”   杜若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他懂得趋吉避凶,总是好事!难道养成李A那样儿,谁都不防备?!”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李_也怔了一怔,不忿地把案台最面上一个卷轴拿起来看。   言官果然都是刀笔吏,引经据典,骂他骂的字字诛心。   “一个两个都不中用!”   李_嘀咕,不知道说六郎,李m,还是他自己。杜若靠近来,两根中指贴上他太阳穴,凉凉的,带着龙脑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卷 三王闯宫案的时候,有位读者私信说,如果是姜氏配了李_,简直所向无敌。   想一想确实,杜若很多时候脑子想到了,手做不到。   但他们毕竟不是百分百的政治动物,历史上韦坚被流放后,姜氏就是很快死了。 第284章 黄河万里沙,三   一场风波平地而起。   从正月十六李林甫首告,?至三月初,赫赫韦家朗官房直如腐朽破败的城墙,稀里哗啦翻倒,?徒留满地尘埃,一片狼藉。   修起来不到十年的韦坚府邸,?赫赫扬扬占了八分之一座平康坊,?一朝被查抄,经手办肥差的金吾卫足抄了四五日才搬空财物,惹得四邻百姓层层围观。   至于田土,除韦家族田之外,韦坚名下两个田庄并姜氏嫁妆田共计数十顷地,尽数没入官田。至于人口,族谱上有数的,?譬如子女、妻妾,乃至姊妹甥侄皆有去处。   韦坚之妻姜氏林栖,畏罪服毒而死,得左相法外施恩,归葬姜家祖坟地,?与其父姜皎同葬。妾侍数人列为官妓,?女儿没入掖庭,其子韦兰亭流放。   至于亲眷,太夫人依附韦坚居住,?身上四品诰命一并罚没,但罪不及爷娘,?着令送归韦家祖宅。   韦坚之兄弟如八郎、九郎,杖责后夺去功名贬为庶人,不得进学考试。   韦坚之姐妹,?已婚者所生之子,譬如嗣薛王李K,出京任夷陵郡员外别驾,其母韦青芙随子赴任,未婚如二十娘、二十一娘没入掖庭。   至于林娘子宅邸,因大半被虢国夫人强抢,竟拖赖她的福气没被牵累。   韦坚的同僚朋友,比如仓部员外郎郑章贬为南丰丞,殿中侍御史郑钦说贬为夜郎尉,监察御史豆卢友贬为富水尉,监察御史杨惠贬巴东尉,满朝五品以上,受连累者数十人。   至于奴婢数百,老者幼儿赶往官田庄服役,青壮年如牛马般束手绑脚,罗列在东市发卖。   长安遍地昆仑奴,可是唐律不允许将唐人反卖至番邦外国做奴隶,如有发现,处绞刑;将唐人收为番邦部曲,流三千里。不过,长安云集的数千番邦贵族商贾中,想拥有唐人奴婢者数不胜数,因此居中代持调停,亦形成产业。   韦家奴婢声名在外,一俟公开发卖,酒楼上坐满红头发绿眼睛的番邦蛮夷,摇着羽扇举着望远镜挑拣选看,看中哪个便叫人牙子去竞买,然后登记在人牙子名下,实则在蛮夷家中服侍。   这一卖就卖了大半个月,轰动了全城人来买。   太夫人退居祖宅,身边再无儿女妾侍陪伴,诺大的空房子里只剩下几房四十多年前,王家陪嫁的家人儿女。   老郎官与太夫人积攒一辈子的资财,譬如占半间屋的青铜摆件、成瓮的黄金美酒、堆满几十间屋的布帛,当初一百几十辆车从杜陵送去城中,如今遭人连根拔除,无处可诉冤,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日,太夫人清早起来坐在堂上,想起一生大起大落,不由得徒呼荷荷,颓然叹气,忽听一个人跑来疾报。   “太,太夫人,不好啦!”   “老奴要去祠堂里哭老郎官去!”   那世奴老且粗蠢,进门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连嚎几声。   “韦家真叫断根儿了!”   “这日子过什么,没奔头了!”   太夫人接连的询问淹没在他激愤废话中沉不见底,简直不胜其烦,猛地一拍桌子怒吼。   “还能如何?你速速道来!”   那人抬起惶然的脸,涕泪满面。   “二郎死在京口了!小郎君不见啦!”   太夫人登时气血上涌,脖子都胀粗了,起身便往外头赶,似要追赶韦坚的囚车,可是没走两步,却忽然天灵盖一紧,人咣当趴在地上。   那老奴急忙去翻她身子,只见满脸鲜血,再探鼻息,已是去了。   “哎呀呀呀!不得了了!”他直着喉咙大喊。   ――――――――――   城外杜陵,黑水庵。   杜陵是韦杜两族郡望之所在,土地肥沃,山川丰盈,连年风调雨顺,举目皆是一等一的良田。要说地势上的缺憾,唯有一样,距离大江大河略远,灌溉主要靠黄渠的两条支流,黑水和白水。   黑水走向曲折,一水九弯,曲水环绕,大弯环抱的半岛上有一株巨大但横生蜿蜒的香樟,三四个人才能合抱,但主干很短,只有人高,扭着弯的分叉。此树虽老,却不能成材,即便从底部斩断,至多打一张条案,所以多年无人去砍,由着它树冠越长越宽大,足足覆盖了整个半岛。   黑水庵就在这棵树下。   小小一个四方院落,正北三个明间,供奉的三清天尊、玉皇大帝、西王母和圣人,左右两列厢房供道姑居住。   厢房窄小阴暗,别说比韦家与太子府,只说比长安寻常人家,都远远不及。可是英芙离开太子府后日渐清醒,以为韦家败落是她的过错,满腹悔恨,愧不当初,吃糠咽菜甘之如饴,把《八大神咒》、《心印妙经》背的滚瓜烂熟。   这日清早,鸟雀闹得欢,英芙与雨浓起身梳洗。   今时不同往日,英芙一应脂粉不用,只拿清水顺头发,昔日及腰长发只剩半截,末梢刚刚过肩,不用雨浓帮忙就能盘弄成简单发辫塞进灰帽。对镜照照,瘦的下颌骨突兀,愈发显得眉目清爽,白纸一样光秃秃。   英芙看了满意,便开门出来上早课。   院子又小又老,地上泥土坑坑洼洼,经了雨水便污糟不堪,该拿煤灰添补,因族中料理的人一个月才来一回,便都只能绕着水坑走。   英芙脚下一滑,虽然立刻被雨浓扶住,还是小小的惊叫了声。   边上便有人嗤笑。   “到底是太子的家眷,离了人,道儿都不会走。”   英芙手搭在雨浓胳膊上,半个身子靠过去笑。   “看见没?她簪子是铜的。”   她说的是方才取笑她的方娘子。   原来此处皆是韦杜女眷,但既已被休弃,便不论夫家。方娘子来路不知,不过年轻气盛,瞧见谁都要高过一头,自英芙来,便对准矛头,时时阴阳怪气。   方娘子听见,高声道,“铜的怎么了?铜的你都没有!”   英芙回身定定的看着方娘子,直停顿了半盏茶功夫,看得她发毛,随后忽然笑了,笑得天朗气清,干枯的白面孔透出些许粉色。   “铜的我是没有,金的玉的有一匣子,懒得戴。”   英芙淡淡道,“不像你,全副身家挂头上,几斤几两重,满院子人都知道。”   她说的太过心平气和,以至于有了威胁的意味。方娘子倏然以为英芙要对付她,缩着脚尖往后让,转瞬明白过来,又往跨前半步。   “不错!可你沦落此地,就是从云端跌到十八层地狱。对我来说,却与从前差不多。你比我惨多了!”   “干你什么事?”   雨浓气闷,推开英芙作势要打。   方娘子颇为豪爽的将上半身一挺,“来呀!打呀!老娘怕你?”   “你这无赖!”   雨浓高举的巴掌划过方娘子的发髻轻飘飘落下,方娘子欺身而上,道长恰恰好踩着这个点走出来,见状提起铜磬敲了声。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方娘子,你在此处修行已三年有余,还不明白人的境遇起伏犹如轮转吗?韦娘子沦落至与你同院而居,尚能心平气和,你为何处处刁难?”   “我……”   道长皱眉,“去,把《老子》再抄两遍。”   方娘子气哼哼袖手而去,道长向英芙比手,娓娓问。   “韦娘子,从前在家时可喜欢树木森林、道观经书啊?”   “道长,我并无慧根,只是尘缘已断,对他人的挑衅不复在意罢了。”   “单是这条便极难了。”   道长指她看里头套间,隔着一张锦帘,里面点了香,透出花间露的气味。   “请娘子移步,有故人求见。”   英芙有些诧异,可是面上波澜不惊,命雨浓守候,仰着脸径直往里走。   挑开帘子,屋内光线黯淡,英芙花了些功夫适应,听见青芙的声音响起。   “区区两个月,你就转了性了。”   原来方才院中动静,她一览无余。   英芙微偏头,斜睨青芙,一双眼清凌凌的,表情戒备生疏。   “阿姐――”   英芙还是这样称呼,捡了张圈椅坐下,心中不知为何惴惴不安,只得按捺住等青芙开口。   青芙也很拿捏的住,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品了又品。   “我替含光报了仇了,专程告诉你一声,毕竟,这世上大约只有你与我一样想念他,也只有你,为他好好的哭过。”   “……报,仇?”   英芙喃喃重复,以为青芙杀了李_,胸腔顿时腾起火烧样辣辣的灼痛。   青芙看出她并没有格外高兴,颇为失望。   她想了好久才想到世上还有英芙能明白她的愤恨怨怼,如果连英芙都不,她还能与谁说一说呢?   “韦家害得他那样惨,我不该替他报仇吗?”   “你?!”   英芙登时好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来。   她把青芙从头到脚再看一遍,将信将疑地抓住她衣袖确认。   “……是你挑唆九郎去金殿上喊冤?!”   “妙不妙?”   青芙神情亢奋,亟待夸赞,可是英芙的面孔倏然变成彻底雪白。   ――她竟怨恨韦家至此?!   英芙深吸一口气。   如果青芙才是千古罪人,她又何必画地为牢,在此处受苦赎罪?   二哥他们要怨,就怨青芙去吧!   “二哥、二嫂和阿娘都死了!连兰亭都不知所踪?!你疯了吗?为他,把韦家置于万劫不复?!”   青芙端坐着,茶杯递到唇边才发现已喝干,只得讪讪撂回案上。   英芙额头上排起密密的汗珠。   “当年二嫂说,不管出什么事,要我们两个照看兰亭,你答应了的!”   青芙哼笑了声,轻蔑地抬手摘了英芙简陋的帽子,零碎短发垂下来,男不男女不女的,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像个狼狈的疯子。   “这故事长着呢,你听阿姐慢慢说与你,等说完了,阿姐就送你回六镇,韦家在那还有一栋老宅,有人照看你。抹掉这些恩恩怨怨,那才是你的来处,是你的最初。”   作者有话要说:  英芙自由了 第285章 同心与我违,一   四月初柳家下小定,?内中一对大雁用的活物。   小圆贵为郡主,六礼器物都由内侍省供应,满以为只取傻大笨重值钱的玩意儿,?听说送来一对活雁,倒是提起兴致,?命人养在卿卿跌足落水之处。   自韦家倒台,?家学散场,卿卿就如脱缰野马,日日上蹿下跳,累得杜若苦不堪言。   这日午后,才睡了半个时辰,又被喊起来往河边赏花。   杜若困得头痛欲裂,忽见小圆手持短弓,?左一箭右一箭逗弄那大雁取乐,她倒也不图射中,就赶得那雁吱哇乱叫四下奔逃。   卿卿眼前一亮,哈哈笑着往前凑,红药则抱着须臾不离身的大黄猫步步后退。   两人擦身而过,?互看一眼,?竟都没有驻足应付两句的意思。   杜若望着这一幕直叹气。   卿卿被李_娇惯得目中无人,不喜欢红药便不理,这不稀奇。稀奇的是红药瞧着病弱,?偏是个硬脖子,认定杜若卑劣便迁怒卿卿,?实在叫人无奈。   卿卿仰脸羡慕地看小圆。   “大姐!这把弓是阿耶给你的吗?我问他要他就不给。”   小圆拉弓的手应声顿住,似乎很意外,稍瞬收了弦递给卿卿看。   “是大哥学弓马用剩下的,?你瞧这角,是牛角,再瞧这弦,是鹿筋。”   卿卿稀罕地抚摸。   那锃亮光滑的牛角上每一点突兀都被磨圆滑了,是李m坚持数年辛勤训练的证据。筋和角交界处用胶粘合,外头缠绕丝线,又再上胶。细看内层的胶泛青,外层的胶泛红。   小圆道,“弓有六种,所谓鹿胶青白,马胶赤白,牛胶火赤,鼠胶黑,鱼胶饵,犀胶黄。瞧这个颜色,里头那层用的鹿胶,外头马胶。”   卿卿心悦诚服,“大姐懂真多!”   “你想学这个?”   卿卿恋恋不舍地把弓递还给她。   “阿耶说汉朝的兵多是用弩的,操作简便,准头足,不用反复练习,可是造价贵。本朝屯兵数十万,全用弩用不起,而且骑兵多于步兵,马上拉弩不便,所以多配弓箭。倒是南方有些小镇用弩。我觉得,咱们女孩儿用弩更便捷。”   小圆顺手拂去她头上沾的杏花瓣,笑得有些勉强。   “阿耶的武功见识自然远远强过大哥,可是他懒怠教导我。”   她缓缓平举手臂拉满弓弦,瞄准两只大雁中间的石头。   “弓箭轻便,女子也能随身携带,这把弓我用了几个月,越用越顺手,就是另给我把崭新的弩,我也不要。”   话音未落,她手指轻轻一抬。   只见一只翠绿的细箭划破空气,嗖地射出去,直挺挺撞上石头支楞的棱角,迸出一星火花。两只大雁慌乱地腾空飞起,避向湖心深处。   “大姐好厉害!”卿卿雀跃。   “小声点儿,阿耶知道了又不高兴!别拿我跟你比,也别告诉他我有这个。”   “好!”   卿卿满口答应。   “大姐,等你出了阁,咱们还能一块儿玩儿吗?”   小圆身量高出卿卿一倍,又站在石头上,越发居高临下。   “你要是弓弩都用的好,能打下鸟,我就带你玩儿。”   杜若见她俩亲近,自回乐水居去了,不想次日一早,卿卿又闯进内室,嚷嚷要去平康坊开眼界。李_站在门口打呵欠,就见两条白丝绵裤腿,头一低,直接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屋。   杜若听见她来,慌忙拱进被子呵斥。   “你的裙子哪?”   卿卿低头一看,哦了声,捞起衣架上杜若的裙子叉手就往腰上挂。可笑她人小腿短,一大截子拖在地上,她也不管,踩着裙角往前出溜,蹭到床边。   “阿娘,带我去看看罢,人家说南曲的妓家,前有厅堂后有花园,怪石盆池左右对设,布置的可讲究了,比庙里不差。”   “哪个人家?谁教你这些鬼话?”   杜若气不打一处来,可她身上未着寸缕,连条胳膊也不好抬出来收拾女儿,只好故作严厉。至于那个始作俑者,竟全未留意她遄矗抻完胳膊腿儿,潇洒的抛高宝剑,再接手时已利刃出鞘,游龙般比划起来。   卿卿挤到杜若身前,大惊小怪的叫起来。   “阿娘,你脸怎么红了?谁敢啃你的脖子,我叫阿耶打他!”   卿卿磨了几遍,杜若坚决不松口。她憋得气闷,忽生一计,令新提拔的侍女北海去寻子佩,子佩却没出面,反打发北海去了寿王府。第二日杜若便接到一道正经八百的帖子,写着寿王妃包场,请杜良娣拨冗一聚,务必带上小三娘。   杜若忙忙赶去相见。   约的是平康坊最奢靡的酒楼,叫做‘金阁’。   在外仰头看时,五座主楼或是相连或是相对,各有飞桥与栏杆,明暗互通,都是一样的煊赫热闹,酒香与脂粉气扑面而来。待进了门,一条主廊长约百步,贯穿南北两个天井,院中两侧都是小包间。   因是夜里,上下灯烛辉煌,珍珠的门帘,锦绣的门楣,晃得人眼花缭乱。更有数百浓妆艳抹的小娘聚集在主廊两侧,成排靠墙站着,等待客人召唤,一眼望去,直如敦煌飞仙画卷一般。   杜若手挽着卿卿在迷魂阵中穿行,见她皱着眉便问。   “你瞧出来没?妓房也分三六九等。方才咱们一路过来,在平康坊北曲,房屋浅窄,只得往空中建楼,一张花窗一个人,坐在窗口袒胸摇扇,实在不雅。到中曲便宽敞,户户门前可通十字街,客人上门先与鸨母喝茶谈天,慢慢道来。至于南曲,啧啧,这份儿豪奢气派,可比花萼相辉楼。”   卿卿被脂粉香呛得直打喷嚏,边摇头边使劲在鼻子前头扇风。   “没意思!六哥说花酒不好喝,我还不信,原来不止不好喝,还臭的很!阿娘,我想回去找六哥。”   “那可不行,是你闹着要来,连寿王妃也惊动了,人家还等着呢,你岂能说走就走?”   卿卿连退数步,避开嬉笑尖叫着跑过的女郎,快步赶上前问。   “咦,阿娘,你怎么知道十九姨是替我做由头?”   “你那点小九九――”   杜若看看急忙护到卿卿前面去的秦大,压低嗓子笑,“你别添乱了,眼下没人送你回去。还有,你六哥上学才几日,已请了四回病假,你再敢去百孙院找他,我就……”   原来杜若这趟出来,因地方临近李林甫宅邸,不想张扬,特意没点左骁卫或是金吾卫,只带了秦大与长生。长生还好,见识过宫宴繁华,低头匆匆疾行,秦大却别扭得很,又不能直接推攘小娘,又不能让人顶撞了卿卿。   待进了包间,妯娌互相见礼,水芝举动护着肚子,一本正经问卿卿。   “看够了?不够再点两个舞娘,他们这里有一样特别,是以儿郎做女妆……”   卿卿大摇其头,推诿摆手。   “不看不看,还没十九姨好看!十九姨,怎么单是你来了,我四姨呢?”   水芝笑得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道,“哦,我也奇怪呢。”   她转头向杜若举杯。   “才刚我来时,经过相爷府邸,瞧见门口好长两溜人马,一溜是六部官员点卯,红袍绿袍数不胜数,还有一溜全是内侍,捧着红绸扎的盒子,从街头排到街尾,三五十人不止,问起来,说是圣人赏赐,喝一口酒也想着他,得一块好墨又想着他……”   杜若才在理衣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水芝已羞答答拉住杜若的袖子。   “有桩事,我上回就想托你,偏扯远了竟忘了。”   杜若宽衣广袖斜倚扶手,连眼皮儿都没抬一下,支着额角懒洋洋犯困。   “你想说什么,哪一日记起了,叫个丫头传一声,有什么大不了的,非得当面谢了又谢?人家以为我欺负你。”   水芝讷讷道,“就是不想叫人传话。”   “你不会是要问孕中如何服侍……”   水芝温文尔雅地拿袖子掩了樱唇。   “呸!我辛苦受累,岂能让他照旧享乐?”   “很是,你脚肿腿软睡不安生时,记得叫他陪,做人家的阿耶那般容易吗?翘着脚等结果儿。”   两人絮语,卿卿闷得在旁挤眉弄眼,偏没人理会她。   水芝摁摁心口,斜斜垂了眼。   “不怕你笑话,我托你的事,还是为了他。你不知道,他其实多年来有个心愿,想离京去广州,看看大唐与海上番邦的贸易出入,进口的是珍珠、象牙、犀角、玛瑙,样样咱们都见过用过,却不知道它们的来处是何等模样。”   “广州?”   隔着满桌酒水荡漾,杜若微感诧异。   “是啊,我小时候也想离京游玩,却从没梦想过广州那样遥远的地界儿。他说广州极热,一年有九个月要穿纱衫短跨,士子妇人当街露出小腿。还有,从广州出海,十日之内就有十洲三岛,人迹罕至,说不定还有神仙呐!”   “原来寿王的志趣这样特别……”   水芝笑得甜蜜又为之骄傲。   “原本我们说好,今年千秋节就向圣人请旨,削了亲王爵位,降档做郡王,换个广州刺史的空衔儿。”   杜若吃惊的啊了声。   “刺史没实权,挂名而已。自贞观年间冯盎死了――就是阿翁的曾祖父,岭南再没出过能与朝廷叫板的雄主。这一百多年,只有张九龄的弟弟张九皋是从本地提拔,且少不了张相助力,其他时候全由北方世族或宗室兼任。王爷说,这点儿虚体面,圣人总要给他。”   杜若深觉震荡,李瑁一败涂地不假,可这样干脆地挂冠而去,又是多么痛快潇洒啊。   “寿王是想太子替他在圣人耳边敲敲边鼓?”   “那倒没有,我初次有孕,娘家又出了大事,他体谅我走不开,已说推两年罢,如今就在家画画儿。”   杜若道,“诶,他画绮罗仕女、牛马、青绿山水,还是花鸟鹰鹤?”   “都不是,他说旁人绘画旨在传情,牛马仕女云云,着力尤在己身,他画物件儿,什么才兴起的稀罕玩意儿,外头人不常见的,他就描摹下来。譬如去岁长安忽然流行酒宴上放个蓝眼睛、高鼻梁的小木偶人,你见过么?”   “戴个宽檐帽,神情很是滑稽的?子佩说叫‘补醉仙’,脚底板圆的,戳他就倒,倒下指着那位宾客要饮尽杯中酒。”   “就是那个!改日我拿给你瞧,东西虽小,朴拙有趣的很。”   杜若纳闷,“我还是不明白,这我能帮你什么?我可不会画画儿,我阿娘能涂几笔,想来也不入寿王法眼。”   水芝盈盈一笑。   “我从前听九哥提过一回,说广州入关口岸查验文牒,寻常货物只登记名称数量,或是尺寸轻重,有些时人没见过的玩意儿,小吏不知如何记档,就潦草地画一幅,时日长久,有些文牒上的绘画甚是精美。那个吴道子喜画长卷轴,尤爱画器仗、帷幕、车舆、草木,就曾向人索要过期文牒,寻摸没见过的小物件儿,添在画里增加趣味。我想着,如能托太子给牵牵线,包拢几箱旧档案来,他定然爱不释手。”   “我也要!”   杜若还没出声,卿卿先冒了一嗓子,然而被杜若严厉的目光一压,立时谄媚地扒住水芝胳膊。   “十九姨,我不跟你抢,而且小吏所画定然粗陋,还脏兮兮的,不如你把十八叔画废了的草稿,他不要的,拿给我玩玩儿?”   “哪儿都有你!非得给你再找个学堂不可,什么草稿?那叫墨宝,随随便便就给你玩儿了?寿王天资聪颖,又肯下功夫钻研,兴许能成一代丹青圣手。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胡乱糊弄几笔,就自以为书画双绝了?”   水芝怀着头胎,看别人家的孩子格外可爱,展演一笑,拢住卿卿道,“无妨,回去我就理几张给你送去。”   这一笑却是令金阁的纸醉金迷刹那黯然。   卿卿看得发呆,拍手道,“啊呀,十九姨笑起来真的好美!”   杜若点头,“你肯花这个功夫,当真是与他琴瑟和谐。”   水芝羞红了脸,低垂臻首。   “其实有时候真羡慕男人,在家不快活,就往外走,出门做官从军,总能结交知己,譬如我九哥被贬,还能呼朋引伴去游览山河。女子的世界却很小,不与亲眷抱团便是孤家寡人。我想想自己从前,再想如今六姐孤零零在庵堂,真想去瞧瞧她,又怕给王爷惹麻烦。”   杜若听水芝肯喊一声六姐,想是覆巢之下积怨皆散,很是高兴。   “你先别急,这节骨眼儿上,谁都不好出面,不过薛王妃老道,临走前送英芙回六镇了,那地方虽偏僻……”   她含蓄地抿一抿唇。   水芝直白道,“我知道,等过阵子大家忘了,她就能跟杨四娘似的,另嫁旁人,再起炉灶,什么都不耽搁。”   过阵子――那只能等圣人龙驭宾天,李_得登大宝时,韦家才好翻身。   杜若掠过这个话题,长长叹了口气。   水芝道,“我有心照应外甥女,可是王爷在宫里日子短浅,从前飞仙殿的人也都散了,竟托不着,好容易转几道弯见到人,才知道小圆已打点过。你说她才多大,就这般能干,又热心仗义。看了她,我心里就生出悔恨来,当初太夫人待我们房是不公道,我也不可能拿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还有大姐,不知为什么撺掇我九哥,白把二哥坑死了!”   杜若霍然一惊,水芝一直留意她的神色,当即敏感的问。   “你怎么了?”   但杜若默然片刻,只说,“没什么。”   水芝便知道内里详情她是不便讲的,只得讪讪笑了笑。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恨了,要恨只恨我们韦家当年,但凡有个小圆这样的大家姐,何至于此?”   这话说到杜若心里去。   从前两家孩子七八个打打闹闹,卿卿与红药不和睦不要紧,如今小圆嫁了,六郎又上学,家里就剩这姐俩,再合不来,实在不美。   卿卿也点头,“是啊,我最服气我大姐!”   水芝缓缓转头看过来,极温柔道,“三娘跟银筝出去转转可好?十九姨有要紧话跟你阿娘说。”   卿卿疑惑地眨眨眼,一骨碌从软垫上爬起来,拉着银筝就出去了。   “你要说什么?”   水芝迟疑了下,谨慎地压低声音。   “才我来时,瞧见裴家马车进了相爷府邸,那门子对内侍与四五品官员尚且横眉竖目,独对裴家马车笑脸相迎。”   ――这可奇了,子佩怎么会认得李林甫? 第286章 同心与我违,二   杜若半信半疑。   房中烛光微微摇曳,?髹金漆的长条案与青玉香炉隐没在垂帘之下,泛出晦暗不明的色泽。   “头先我听王爷说,良娣、杨四娘与贵妃娘娘相识于微末之时,?彼此帮扶助力,不论谁人境遇高低,?旁人如何毁誉,?从未生出嫌隙。想我与亲姐妹尚且形同陌路,实在羡慕。我真心把良娣当做姐姐,才敢在人背后闲话……”   水芝目光定定望向杜若。   “相爷害郎官房几近断根,又犯太子府的忌讳,她怎的丁点不知道避忌?”   杜若凝视着水芝清亮的双眼,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慢慢张开嘴。   就在这时,?杜若身后传来门轴吱嘎声。   “我来迟了!你们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儿呢?”   杜若骤然回身。   子佩已牵着卿卿轻快地走进来。   杜若眼尖,一眼看见卿卿头上添了件东珠簪子,从大到小七颗贯穿,别在发髻上,就是一排清润的水珠。   子佩手里本就散漫,?又眼馋女儿,?所以爱重卿卿至极,淘换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往她身上堆,一年到头,?首饰衣料玩器能送一箱子,惯得她但凡有什么不顺心,?连李_都不找,就找子佩。   “是不是说小圆的嫁妆?如何?看不上内侍省的玩意儿吧?不要紧,缺什么,?卓林都有!一晚上就能配出十里红妆。”   杜若还没说话,水芝已起身相迎。   “杨娘子好大手笔,你们家吃穿用度,比太子府都强吧?我听良娣说,宫中供应,除了荔枝没沾上手,别的东西,卓林都是头一份儿!”   “寿王妃安康!”   子佩忙蹲身行礼,嘴里谦虚。   “宫里什么都要最贵的,但贵的不一定好。比方今年的明前茶,开价十两银子一钱,我尝着还不如良娣阿娘做的那味,偏相爷喜欢。”   “相……”   水芝看了眼杜若,示意她别说了,然子佩正在兴头上,滔滔的打不断。   “相爷不好酒色,就讲究衣裳和茶,茶呢,要绍兴的,而且只用庵茶法。”   子佩边说边抚弄才在外头给卿卿梳的乌蛮髻,难得她处处毛躁,却肯受子佩盘弄,还摘下簪子亮给杜若看,满心满脸的喜欢得意。   “从前都是固舟应酬他,这回因要替女眷置办物件,又要雅致,又要矜贵,才换了我去。”   子佩想起那桩流传久远的绯闻,眼睛亮起来。   “诶,你们说,就裴太师夫人那个做派,也不像喜欢清爽大方的呀,难道相爷还有一位红颜知己?”   水芝瞧杜若神情不自在,怕冷场,便笑着接话道,“听闻相爷生得斯文俊逸,性子又宁和,从来不向底下人发火的。你瞧着呢?”   “说话嘛,倒是蛮客气的,还问我‘听闻杨娘子与杜良娣是闺中朋友,劳烦杨娘子走一趟,委实辛苦了’。”   杜若越听越恼火,突然在案几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杨四娘!太子府的钱不够你挣吗?你亲近相爷,就不怕得罪了我?”   子佩愕然。   “这算什么亲近?满城勋贵,谁没买过我们卓林的东西?”   两人怒目对视,谁都不肯让步,水芝夹在中间,扯子佩袖子,又拉杜若。   “哎呀,话赶话的,怎么就说急了?慢慢儿说啊。”   子佩把卿卿揽到怀里。   “你阿娘乱发脾气,咱们不理她。”   水芝懊恼不已,自觉做了歹人,红着脸道,“都是我不好,没捡日子叫你们出来,白惹一场气,罢了罢了,就散了吧,改日再聚,还是我做东。”打叠起侍女随从哗啦啦开拔。   子佩也就坡下驴,道家里有事,却不想肩膀被人伸手重重按住。   “你……”   子佩愕然转头,看杜若的神色实在紧张,停了一息,埋头低声。   “你瞪着我干什么?方才水芝在我不好意思直说。韦坚身子骨不好,走在道上好端端就没了,难道你以为是相爷杀了他?就算相爷确有几分嫌疑,可太子不用怕他呀!太子是礼法所在,相爷再厉害,能陷害储君吗?无非是耍耍威风罢了,他比圣人还大两岁,能干几年?但凡太子耐心些,万里江山,最后不都是他的?”   “你真是,糊涂!”   杜若慌乱不堪。   ‘陷害储君’四个大字,子佩就这样随随便便挂在嘴上,仿佛不知道只要只言片语飘到圣人耳朵里,成百上千颗人头都要落地。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子佩悠悠的声气儿,把话头一径往李A身上扯。   “当年阿A就手拉拔帮衬过不少人,六省九寺,长安洛阳,多少人失了势,找他诉一诉委屈,他都肯听,可是轮到他遭难,那些人把脸一抹,全不认账。你猜这么多年,唯有谁曾向我打听阿A的墓地,亲去拜祭的?”   杜若吞口唾沫,垂眼盯着脚尖,心道子佩再不懂事也不该把李林甫引为知己。   “到末了,竟是相爷亲去坟前望了一望,絮絮与他叙了回旧。要不是相爷亲口说出来,我都不能信。原来阿A死那年,圣人就想提拔牛仙客,只因张相从中作梗才未能成事。倘若牛仙客进了中枢,五个宰相,就算张相挂冠而去,剩下四个当中有相爷和牛仙客,定能保住阿A。”   杜若听得疑惑。   “相爷的意思是,废黜太子的诏令,他不赞成吗?”   “是啊!”   子佩大力点头。   “张相坚持不肯易储,相爷处处尊奉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愿跟随,如此便与裴相和杨相二对二平,因此圣人才难做决断。可是张相一走,中枢局面大变,裴相与杨相只会瞧圣人心意顺水推舟,相爷独木难支,牛仙客本可助相爷一臂之力,偏偏迟迟进不了京……”   杜若的眉头聚拢,审视子佩。   “其实相爷所言也未必属实……”   “怎么不属实?今时今日,为阿A鸣不平,于他有什么好处?”   子佩推开杜若的手,眼皮往下一划拉,分明赌气。   “众人都以为做臣子的,到张相就算顶了天,龙池殿上一言九鼎,连圣人的话都能驳回。可是相爷呢?更上层楼,龙池殿索性裁撤了,也不耽误军国大事。这便是相爷能干顶用。相爷想替阿A、阿瑶恢复宗室身份,无非是给他们设得个香火祭奠,能碍着新贵什么事儿呢?”   “――你说什么新贵?”   杜若的音量陡然拔高。   子佩吓了一跳,抬眼看见杜若震怒的脸,眼底那冷火微光深邃的有些狰狞。   “我,我不是……”   子佩忽然醒觉,语无伦次地解释。   “从前你叫我别引火烧身,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现在有相爷,我只要……”   “有相爷抻头,还用得着你干什么?”   “你连春溪都杀了,能帮上相爷什么?”   杜若连珠炮似的反问,激得子佩脸颊脖子红起一片,尴尬地回避着她的眼神。杜若脑海中顿时迸发出一个令她措手不及的怀疑,错愕的神情混杂上痛苦。   “你根本没杀春溪,是不是?!”   “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我们两个,还有阿玉,痛痛快快往下过,夫君总死在女人前头,孩子大了不由娘,到老咱们搬去洛阳住,修个大园子,挖个大湖,叫歌女在船头跳舞……只差一丁点儿啦!等圣人宾天,不用你操心,太子就会给李A翻案啊!”   “他怎么知道阿A冤屈……”   子佩神情顿住,每喘一口气都觉得心口火烧火燎地痛。   “你……”   杜若愕然抬头,终于发出了音,“别说了!”   “连你也,知道?”子佩失声,颤抖地往后退了半步,从胸腔到喉咙都被什么酸涩苦痛的东西堵住。   “阿娘……”   杜若茫茫转头找,可是目力所及处浓烟滚滚,哪有卿卿,只有子佩。   “你为什么总是多管闲事?李A与你什么相干,他纳你别有所图,你嫁他亦是赌气。倘若今天你为裴五,连我也要帮你喊一喊冤屈,可不是啊!你本就不该嫁他,那一步走错了抹掉了,你为什么还要心心念念放不下?你看见韦家、杨家起落,还不明白吗?太子良娣是什么好阿物,值当你这样?!”   接连逼问犹如秋风扫落叶般卷着子佩。   此刻杜若身体前倾,双手牢牢抓住子佩肩膀,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而子佩竟还是稳稳地,坦然地,笔直挺立。   “不是为阿A,更不是为太子良娣的体面……”   “是我下不了手杀人。”   方才还坐立不安的子佩骤然平静下来,抬高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杜若。   她本就比杜若高出许多,这么一抬,愈发有睥睨骄傲的姿态,而她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恨意或者愤慨,相反,非常的平静和理所当然。   ――然而就因为这样,杜若才觉得更深刻鲜明的刺痛。   “我没想和你较真,更不想砸了杜家烈火烹油的好日子。我知道,思晦今年就出仕,他这一步走出去,杜家换出日月新章。我没有弟弟,我比你更想他扛起杜家门楣,让你松快些,但是今天话说到这儿了,杜若,我只问你一句。”   她嘶哑道。   “如果真是太子害了阿A,你就一直知道,一直在帮他,你心里没有公道吗?他做的是错的!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喜欢子佩 第287章 同心与我违,三   铃兰扶杜若坐上檐子,?一路悠悠地抬着走。   半人高的地方风轻,该舒坦享受,可她胃里像塞了个克化不动的枕头,?绵软又结实,脚下一晃就想吐。   卿卿挨着铃兰告状,?“阿娘和四姨吵架了,?十九姨说四姨买卖做太大。”   铃兰糊弄开卿卿,见杜若捂着肚子呃呃干呕,吐不出什么,可是翻江倒海气势惊人,只得叫停檐子放她落地。   杜若吸了吸鼻子,抬起脸。   “上月小日子才过,这不能吧?”   铃兰半天没回过神,?“良娣又有了?”   杜若回答不了,捂着嘴一抽一抽。   铃兰一叠声指派,待进了乐水居,众人严阵以待,打热毛巾的,?上红糖水、黄姜汤的,?捧梅子陈皮的,全拥上来。   杜若洗了把脸,把人撵出去,?坐在温暖的被褥里想主意。   没半个时辰李_赶回来,进门便摘了冠子甩在案头,?晃眼瞧见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乃是则天皇后所著《臣轨》。   李唐皇帝有著书立说的传统,向臣民昭告皇帝的施政思想。   太宗皇帝的《帝范》与则天皇后的《臣轨》便是其中佼佼者,?《帝范》规范皇帝行止,《臣轨》恰恰相反,约束的是臣民,两本书立意大相径庭,常被天下士人相提并论,比较优劣。   李_顺手拿起来翻了两页。   “人常说则天皇后胸襟狭隘,色厉内荏,远不及太宗,不能责己,反而制定规则打压臣民。孤却觉得,天下人皆欺软怕硬,因见则天皇后年迈退位,未能传位于武姓子孙,延绵武周,才敢诸多贬损。倘若今日是武三思的儿子坐在皇位上,这本《臣轨》必被推崇备至,成为世家子恩荫考试的头本教材。”   “殿下很欣赏――女皇?”   杜若目光落在李_卷起的衣袖下,微黑劲悍的肌肉,两道陈年旧伤交错着延绵到手腕。   现在她不会再如当初那样天真,相信他说,这是少年操练不慎留下的痕迹。   不是的。   就和圣人一样,李_每往前走一步,就会有新的肉身伤痕永远相伴。   那是他甘愿付出的代价。   李_有些意外,上榻抱住杜若冰凉的身躯,郑重其事道。   “对,娘子应该和孤一样,在心里尊称曾祖母一句,女皇。”   这是个非常僭越的表述,尤其对当朝储君而言。   倘若为人所知,不需圣人动手,言官们便会群起而攻之,指斥李_心向武周,悖逆李唐,应当夺去储位乃至废为庶人。   杜若久久注视着他。   那眼神非常古怪,实在不像是女郎望向心爱的郎君,倒像徘徊大漠的旅人绝望地在星空中寻找北斗。   “殿下不觉得,女皇为求权势地位,背弃夫君,屠杀亲子,手段太过于残忍血腥吗?到她临终之时,至亲已经凋零殆尽,只能独自面对无止尽的仇恨怨望,难道不是很悲惨,很痛苦吗?”   “孤十多年来谋算的也全是至亲,为何若儿不嫌孤手段残忍?”   李_俯身贴在杜若耳际,轻声呢喃。   “因为你爱慕孤,舍不得苛责?”   他温热的鼻息烫的杜若好舒服,甚至微微的发起抖来,杜若情不自禁闭上眼睛颔首,却听见李_继续。   “还是你和那些人一样,以为男人能做的事,女人做不得?”   ――李_的音调非常奇怪,仿佛戏谑,又仿佛反讽。   “如果没有女皇示范何为野心,何为坚持,何为雌伏熬忍,何为致命一击,世上便没有圣人异军突起,逼迫宁王辞让,睿宗禅让,更轮不上孤从兄弟手上夺得储位。孤身为女皇的儿孙,受她遗泽深重,当为她厘清毁誉。”   杜若的呼吸猝然顿住,猛地抬眼,望向窗外浓黑的暗夜。   那隐隐亮着的一角宫灯,正是龙池殿之所在。   “女皇为天下女子打开了一种可能性,若儿,你不应当辜负它。孤不是高宗,不用借你的手打压群臣,实现治理,孤更不是中宗,孱弱无力,受妇人挟持步步推让,孤爱你,更欣赏你,而且孤有太宗、高宗都没有的胸襟,能容忍你实现抱负,提拔杜家,罗织势力。”   李_意味深长地看进她眼睛里。   “――因为你要的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与孤势均力敌,对吗?”   “……做人真难啊。”   杜若打了个磕巴,用力把额头顶进他怀里紧着戳,从他身上汲取勇气。   李_窒了下,觉出她今夜格外的柔情黏人,像只奶猫,全身心在他怀里耸动,手手脚脚都不安分,又不是真的盛情相邀。   他深深呼吸着,宽让地团住,由着她撩火,绝不回应。   一不当心,竟就睡过去了。   杜若蹑手蹑脚抽身下榻,留下李_靠着床板,面朝里蜷缩着,薄被被他卷成一团紧紧抱在怀里,整个冰凉的后背全都亮给人看。   杜若握住他脚踝慢慢抻直,小心翼翼扯出被子抖开,从头到脚盖的周周全全。   她的长发垂在胸前,烟色寝衣的领扣全叫李_解开了,她对着镜子一颗颗扣,再把拖垂的头发抿好,然后闪身走到套间的外间。   李_睡得四平八稳,因为她趁身边无人时,添了指甲盖大的沉水在香炉里,混着其他香料浓郁的气味,除了果儿,没人分辨的出。   海桐上回来,夹带了个一模一样的朱漆戗金双层九子妆奁,只比从前她用那个多一层机关,藏在中下两层镶牙格栅之间,一个巧妙的暗格,放了几块最最上品的沉水。   天宝五载的整个春天都在下雨。   从韦坚流放算起,三四个月淅淅沥沥不止,以至于乐水居的墙脚起了霉斑。   这是个不寻常的春季,杜若一直睡的不安稳,半是不习惯仁山殿的床榻,半是提心吊胆,好容易搬回乐水居,三魂七魄才真正归位。   是该点灯的时候。   杜若手指搭在后窗的窗棂上,感到外头寒意弥漫,酝酿着又一轮春雨。   哒哒。   她蜷指扣了两下窗棂,没有回应。   哒哒哒。   还是没有回应。   然后猛然间,夹道里响起轻快的脚步,铃兰提着灯匆匆进来,一脸警惕。   “果儿呢?叫他来。”   “在花厅等良娣。”   很好,杜若对两个人的表现都很满意。   让李_睡吧,在梦里松快,醒了好全神贯注与李林甫缠斗。   至于子佩,当初是她拖子佩进这滩烂泥,虽然无心,亦是冥冥之中注定,那就该由她来了结,什么阴司报应,怨鬼缠身,只管来。   花厅四面漏风,唯有一灯如豆。矮窗外池水荡漾,鸟雀叽叽咕咕,三个门洞藏不住人,果儿站在六角门边,看铃兰退到院子外头才回身行礼。   “李A到底死在谁手上?”   果儿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毫不意外。   “持忠王鱼符寻工匠仿制的是奴婢,以仿制鱼符调走左骁卫之人奴婢不认得,应是窦家奴仆。至于将李A骗进龙池殿之人,奴婢猜测,当是彼时李A内眷,亦是太子事先安插。”   ――那便是沉星!   杜若摁着头万分懊恼。   第一次听见沉星的名字,她便觉得好巧,偏与袖云是一副对仗,星沉海底,袖卷风云,可恨她竟是个睁眼的瞎子。   杜若抱着双臂缩进圈椅,椅背上搭着块狐狸皮,刚好裹住她肩膀,尾巴搭在脖子上,尖嘴猴腮的脑袋晃荡,嘴边两撇小胡子黑黢黢的。   “铠甲呢?”   “铠甲,是李林甫所为,假托边将之名送予李A,只说是新式发明,请他赏玩,总共三四十套,正是李A府邸的亲卫人数。”   沉寂数息,杜若面上划过一丝不解。   “李林甫所为,如何为太子所知?”   “李林甫向惠妃娘娘献媚取宠,主动提出栽赃李A。此节,乃是飞仙殿掌事太监牛贵儿告知太子。”   果儿顿一顿,不等杜若追问便道,“牛贵儿,早在惠妃生前已倒向太子。”   这就是三王闯宫案的完整图景。   杜若深深吸气,从头到尾,是李_、惠妃、李林甫、咸宜、圣人、子佩、甚至她本人的不谋而合。   李_用子佩挑拨薛氏,引发后宅争斗,惠妃令言官借机污蔑,杨洄带李A浪荡妓房,引出他对圣人的怨怼之语,圣人推高舆论,而李A急于表现,李林甫恰恰奉上铠甲,李_顺势伪造敌情,恰巧那日是子佩生辰,李A酩酊大醉,酒后一时兴动提刀闯宫……次日被杜若钉牢棺材板上最后一颗钉子!   杜若在心底快速过了一遍细节,忽然想起,“所以惠妃的死?”   果儿深深欠下身体。   “极高浓度的沉水可令人坠入幻觉,软弱者看见此生最恐惧的人或事,强硬者看见的却是梦幻泡影,快活天堂。惠妃娘娘,性情柔软甜蜜,她看见的是丽妃赵氏。”   “为何是丽妃?”   “惠妃娘娘并未想置李A于死地,却曾数度威逼恐吓,默许李林甫栽赃,所以李A一死,她内疚至极,愧对丽妃,以至心绞发作。”   果儿说的轻描淡写,可是杜若却从中嗅出了一丝危险耸动的意味。   “太子让牛贵儿给惠妃用沉水,是因为……他体验过沉水的效用?”   果儿讶异于她的敏锐。   转念想到,事涉李_,她怎么可能不敏锐?   果儿昂然抬起头,盯死杜若,神情中带着一丝残忍和挑衅。   “对,太子对沉水的分量和纯度掌握非常精确,因为自幼使用,早已沉迷,狂怒时以之镇定,虚弱时以之滋养,但万一使用过量,却可能陷入疯狂。至于上回暴打崔嵬那样的大动静,奴婢听长生说,十余年来仅此一次,事后养病,亦是靠逐渐减量恢复正常。那时良娣日夜纠缠太子,不让奴婢靠近,奴婢想尽了办法,才顺利帮太子渡过难关。”   杜若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   十六王宅人人言退,只有李_锐意进取,定要夺那万千人仰望的位置,即便沾染满手血腥,挚爱亲朋被夺走,儿女伦常被打破,也不肯罢休。   执念既然强烈至此,人便该苦心孤诣,毫无摇摆,不到黄河心不死。   但为何,他还需要向药物索取安慰支撑?   沉水编织的幻境中,他看见的到底是儿时恐怖画面,还是一生之中再也得不到的片刻宁馨?   杜若偏头望向寝室。   隔着花木扶疏的庭院,侍女举起长杆,正要点亮檐下那排小巧的灯盏。   在这阴沉黑暗的星空之下,诡谲冷酷的世情逼迫之中,只有李_的身影笼罩在温暖之中。   她知道只要她在身边,一俟从梦中醒转,李_脸上便会带着笑。   杜若的心怦然一动。   即便婚后多年,思及李_,仍然会有一股从心底深处升腾起的麻痒酥软在她血液中轰然奔涌。她想留住这一刻,用什么代价也在所不惜。   “良娣?”果儿低声唤她。   杜若怅然收回视线,缠绵地嗯了声,重拾思路。   “既然李林甫不干净,大可以全往他身上推。铠甲的冶炼炮制运送,动静比几个人说几句话大多了。时过境迁,物证比人证更容易伪造。”   “良娣所想,太子早已做过。彼时贵妃随圣人从骊山返回兴庆宫,圣人起意册立太子,李林甫便蠢蠢欲动想要阻拦,只因被牛贵儿以旧事威胁才作罢。只可惜牛贵儿……数月前不知为何,太子忽然令奴婢将他杀了。”   “杀了牛贵儿?”   杜若刚要开口追问却猝然顿住,眼瞳瞪得极大,想起数月前她曾提醒李_留意杨钊。兴许就是那时,他除掉参与两桩机密的牛贵儿,却也斩断了牵制李林甫的一条绳索。   双方在三王闯宫案中无意识的合谋,当初李_可以用来威胁李林甫,如今李林甫有样学样,抓牢子佩,也可以用来威胁李_。   “到底是天道好循环……”   子佩问她心里有没有公道的时候,她便想,错就是错,错了也要做,报应来时,她绝不转身逃跑,就算都还清了。   “我要一味毒药,无色无味,绝无痛苦,就在梦里结果。”   “良娣想杀谁?”   本是个问句,可是果儿不由自主的转了声调,将它变成一句平铺直叙的前半段,然后自然而然的接下去。   “……奴婢都可以代劳。”   “我自己来。”   果儿愕然抬头,将好捕捉到她将落的眼泪,却没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权力舞台上,哪个性别都没有优待。这个故事里,惠妃、咸宜、子衿、杜若、英芙、姜氏……都追逐过权力,也都遭到了反噬,用善良、自私这些词汇来定义野心家,显得太轻薄了,但是对和错仍然是有标准的。 第288章 尽日不能忘,一   翌日曲江池照例召开珠宝拍卖会。   这新法子又是卓林裴五家闹出来的。   原本顶尖珠宝不同于市卖之物,?只有世家勋贵或是宗室买得起,偶然几个勾栏里的花魁抓到冤大头,也能逼得他们打肿脸充胖子。而在东市、西市设立门店,?则向来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徒费铺租。   因此,?从前商人从西域进到尖货,多走街串巷出入胜业坊、常乐坊、平康坊等顶尖地段,一家家询问兜售,或是知道谁家女眷偏爱何种珠宝,便送到眼前挑拣。   譬如子佩当初在长宁公主府及太子院时,便有相熟的商户常来常往;而杜若从前远在延寿坊,唯有从英芙或是子佩处才能一睹名贵珠宝的真容,?那副初次拜访忠王府佩戴的镂空金丝球珍珠耳坠,便是在英芙手里一眼看中,水芸想要未能如愿,杜若却悄悄示意商人,去他店铺中购得。   后来子佩执掌卓林,?嫌如此售卖费时费力,?且价格难往上抬。   她深知高门贵女佩戴珠宝,大半并非为装饰美貌,反是为向其他女郎显摆炫耀,?所以如能公开售卖,彼此竞争,?定能大幅涨价。   前年此例初开,卓林联合其他几家货源广阔的商家一起造势,遴选了十二件难分瑜亮的绝佳珠宝,?在曲江池最豪奢的酒楼――昙华楼包场拍卖,惹得高门贵女、宗室女眷、甚至贵妃娘娘那几位姐妹全都老老实实坐在台下仰脖等待。   甚至为别苗头,争多论少,把成车的金银堵在酒楼门口争购。   一时之间脂香粉浓,莺声燕语,成为曲江池奇观之一。   至去岁,已有脑筋灵活的商家提前打听到卓林的拍卖日期,把昙华楼周边酒楼,如紫云楼、杏园、芙蓉苑等通通包下,打出招牌公告参加拍卖的名媛姓名,招揽登徒浪子游宴围观,甚至售卖坐票。   尤其是芙蓉苑,以室外游宴著称,其楼宇不过两层,但延伸到曲江池的草场足有半亩地,盛夏时节柳荫四合,碧波红蕖,菰蒲葱翠,湛然可爱。   买到心爱珠宝的女郎兴奋难耐,当场在芙蓉苑撑开彩幄更衣,连带更换发型,然后戴上崭新的珠宝傲然开宴。   所以到第三年,‘卓林会’俨然已经成为长安七月最大的盛会。   裴五为求推波助澜,又另辟蹊径,请画师提前将拍卖珠宝制作成精致画册,放在店铺展示赠送,便有二流贵妇蜂拥而来,打听能否入场围观,皆被客气拒绝。   向来人心,越是得不到的越珍贵。   这些人自谓买不起顶尖好货,便转而求购设计相当,而成色其次之物,甚至说出‘只要是卓林所出即可’的豪言。因此裴五又备了一批同款不同材质的廉价货品,预备同时在芙蓉苑售卖。   子佩起了个大早,盛妆打扮与裴五赶到昙华楼,见掌柜们把拍卖现场妆点得红粉菲菲,花卉、水果、甜酒,堆山填海,花色亦配的雍容雅致。   裴五巡视了一圈,对子佩道,“娘子昨夜睡的不甚安稳,反正已是第三遭,伙计们出不了大错,不如去楼上歇一歇。”   子佩点头道是,自去楼上雅间展开铺盖休息。   不一时太子府的车马赶到,裴五忙亲自迎出去打躬作揖。   “良娣年年来捧场,盛情难却,小人实在不安。”   杜若左顾右盼,只问,“子佩呢?”   随她一车同来的还有寿王妃韦水芝,亦是眉眼含笑的大美人,裴五不敢在宗室内眷面前晃荡,举手半遮在眼前,向杜若告罪。   “内子身子不大爽快,在楼上歇着,良娣不如上二楼先看看景儿?”   杜若点了头,便有两个女知客走来,引人上楼。   入了席,水芝果然坐立不安,要杨梅汤,又要辣椒,把银筝支使的团团转。   杜若便吩咐铃兰。   “银筝没伺候过孕妇,你陪寿王妃坐坐,有什么要紧该注意的,细细说与她。晚上回了府,点个经过事的嬷嬷去寿王府帮忙。”   铃兰道是,杜若便撇下她们,自提裙子上三楼看望子佩。   水芝与铃兰说的正入巷,没注意到她几时回来,扭头瞧见她已坐下了,都有些纳闷儿。   “良娣嘴唇怎么发白?杨四娘病了?”   杜若眼神发飘,颤颤道,“不是,方才我上楼竟遇见个熟人,说了好一会子话,想子佩辛苦,就没找她。”   一时人客陆续到场。   落单的在二楼雅座饮茶,相熟的便携手坐在一楼。譬如五杨除了贵妃无一遗漏,连带杨钊的娘子元氏并侄儿侄女包圆一张大桌。   杜若从二楼往下看,见美人堆中,那位与小圆定亲的小柳郎赫然在列。   水芝遥遥瞧了一眼。   “良娣,那个小柳郎与你家姐夫可是同一个柳家?”   杜若摇头。   “往上数七八代大概是吧,我姐夫那个柳,是洛阳的柳。这个柳当是何东柳,柳澄的哥哥娶了秦国夫人,小圆嫁过去与夫人成妯娌,与贵妃姐妹相称,简直错了辈分。”   水芝听出她并不乐见这门亲事,迤逦一笑,娓娓劝她。   “时也运也,讲个乐子给你听。”   杜若打起精神。   水芝道,“我们家那房子,被虢国夫人强抢去翻新重盖,讲好工钱两百万钱,已是前所未有的巨资,我嫂子听说,直着眼睛发了好一阵呆,没听过这样大的数目字。谁成想,粉刷完毕,夫人一高兴,竟在工钱之外,又用金琉璃盏盛了三斗碧色宝石,当面赏给工匠。那日我阿娘在家坐着,才听了会子小曲儿,忽听隔壁吱哩哇啦乱叫,还当夫人又要行什么天外之事,忙使人出门口打探。就见那群工匠哭得满脸眼泪,又跪又拜,转头就把队伍散了,各自回家乡买地盖房子。”   杜若睁开眼睛一笑。   “夫人和娘娘当真一般无二,尽会使性子胡闹,娘娘要没被圈在宫里,也活脱脱是长安世面一霸。”   “如今我阿娘想开了,有什么法子?赶上这么位圣人,偏抬举了这么几位夫人,能怎么着?就低头往后熬吧,至于什么辈分,末节又末节,连娘娘和圣人也错了辈分呢。你再瞧我们家,薛王与太子、阿瑁既是叔侄,又是连襟。”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韦坚一死,韦家元气大伤,正房与偏房的矛盾随之偃旗息鼓,水芝年轻轻的,说话也带出一股苦中作乐的意思来。   水芝想了想又问。   “夫人至多三十岁,这小柳郎的哥哥多大年纪?怎么我瞧她几个侄儿,二十五六的也有,三十多的也有。”   杜若压着嗓子与她低语。   “夫人并非柳家的正房,头先甚至不是在册的妾侍,只是舞姬罢了,因娘娘势大,先抬了妾侍,又续娶填房。”   把身在贱籍的舞姬抬举成妾侍甚至正房,是犯了律令的大罪过。   可是,律令在杨家人面前不值一提。   杜若隐晦道,“她夫君已是花甲之年,这个小柳郎是她夫君兄长的外室子,认祖归宗没几年,排行已顺到十六位了。他们家和你们家可不一样,你们家堂兄弟一道排。他们家全是同一个阿耶,你数数这位阿耶多厉害……多子多福!”   水芝噗嗤一声笑出来。   再端详那柳澄,便觉得外室子难得有这样俊朗端然的面孔,坐在那堆颠倒错乱的青年男女中,显得越发正派。   “其实旁的都不要紧,夫君为人正直果敢最紧要。”   杜若瞥她一眼,揶揄。   “这是夸寿王?寿王的好处就只这句?别的不说,单说他肯为你留京,就值当一句大大夸赞!”   水芝禁不得她玩笑,立时涨红了脸,环顾左右,拧着脖子问知客。   “你家大娘子还不起来?马上就要开席了。”   那知客道,“奴婢去瞧瞧,果然快开了,郎君在底下着急呢。”   没片刻,就见子佩匆匆忙忙挽着头发从三楼下来,在楼梯上向杜若等招了招手,来不及走近寒暄,便往底下大堂招呼客人。   杜若搁在圈椅把手上的五指捏紧了下。   水芝提起筷子拈了块葱油鲍鱼,怕吃不得,遗憾地放下。   “瞧杨四娘气色不大好,办这样盛会大约累得很。”   杜若脸上淡淡的。   “她是个劳碌命,操的全是别人的心。”   “自家买卖怎能叫别人?可怜圣人的儿子还不如商贾,独太子有个指望。我瞧阿瑁的性子,亏他是个散淡人,要没规矩约束,早往终南山修道去了。”   杜若知道她与李瑁琴瑟和谐,才会心疼他无处释放的精力,这是宗室子难逃的命运,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没再继续。   大堂桌椅围绕成圈摆放,当中垫高一个小小的场地,摆了张条案,裴五站在正中讲解拍卖,子佩原本坐在他身后盯场,可拍品才走两件,她便捂着胸口站起来退到客席上。   场上气氛正走向高潮,独裴五与杜若瞟了眼,旁人都聚精会神看珠宝。   然后铜锣砰地一声巨响,第三件东西也有了主人,便是那柳潭。大家都知道柳潭新近定下亲事,沾亲带故的,不与他争抢,只欢呼鼓掌。   水芝兴致勃勃道,“他买下这个定是送给小圆,今日你真该带她来。”   “备嫁的丫头,太子不叫带出……”   杜若才说了一半,忽见子佩头一歪,咣当一声带倒座椅,整个人翻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仿佛被条看不见的鞭子狠狠抽打。   “啊,这?”水芝茫然。   杜若极之意外,脸色瞬间惨白,惊得跳起来。   底下客席已乱作一团,命妇贵女惊叫连连,不知所措,捂着嘴纷纷后退。裴五挥舞着两手不让人靠近子佩,语无伦次推攘几个知客。   “找大夫,找太医,快去?找人来!”   掌柜伙计被他支使的团团转,更有人眼盯着那几件昂贵珠宝,预备趁乱动手,人影瞳瞳中,独那柳潭一跃而起,抢步到场地正中,镇定沉稳地喝了声。   “东主有事,还请各位贵客依次离席,勿要惊慌!”   裴五向他投出感激的一瞥,却顾不上说话,又埋头俯在子佩身前。   子佩弹跳的身躯渐渐平静了,嘴里涌出一股股白沫。   杜若重重地跌回圈椅,难以置信地看着乌泱泱的人潮涌动,绕过悲痛的裴五从正门出去,唯有他似中流砥柱巍然不动,面色越来越悲痛凝滞,终于不能承受,蹲下抱头大哭。 第289章 尽日不能忘,二   “六省一台九寺,?处处都是李林甫的门生,中枢亦是他一手遮天,各地节度使又全是些说不清楚话的蛮子,?即便调来京里也没法与他相抗。如此局面,孤想插一根针,?都不知道该寻哪条缝子!”   李_背着手,?心事沉沉走在渡鹤桥上,正向果儿牢骚。   “算来算去,只能指望王忠嗣,可是李林甫的眼睛也盯着他!再闹出一回皇甫惟明那事儿,孤这点儿底子就全没了!”   果儿知道他腹背受敌,气儿不顺,说话尽可能压低声音。   “殿下莫忘了,?李林甫出自东宫,当年受尽冷眼嗤笑,发达后从来不肯与故旧往来,必是有见不得人的把柄,奴婢以为,?兴许能从杜郎官处想想法子。”   李_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不行,?他年纪大了,别牵连他。”   杜有邻将将五十出头,朝廷命官致仕的岁数没有定制,?不过身体允许的话,越是中枢官员越退得晚,?即便乌云盖顶绝难寸进,只要人还坐在位置上,于亲眷子孙都是极大助力。   杜有邻重回东宫后,?在旧日同僚面前耀武扬威,心境极佳,快活得每旬必组织游宴聚会,甚至弄出个‘东宫雅集’,专事连句作诗。   所谓年纪云云,不过是李_不愿拖杜家下水,也是嫌弃他笨。   果儿深知李_所想,顿一顿,转而道,“京里人多眼杂,殿下万万不可再如上元节那般亲身亮相,不过奴婢想着,倘若使人悄悄送信去石堡城,边关王大将军说了算,晾是李林甫也捏不到什么把柄。”   这倒也是个思路。   李_才要说话,忽听前方一道刺耳的女声尖叫破空而来。   他骤然扭头望向乐水居,背上肌肉都绷紧了。   紧跟着又是一声,还夹了哭腔。   李_立时飞跑,全没发觉果儿面上竟然毫无意外之色,甚至没跟上他,而是笃定地站在紫薇飘落的渡鹤桥上,漠然看着他惊慌失措的反应。   李_赶到乐水居,迎面见凤仙冲出院子,手臂上赫然一道长长的伤口,正在滴血。   “殿下。”   凤仙躬身匆匆一礼。   “裴家的杨四娘暴毙,良娣失了神,顾不得约束三娘子,如今她摔盆打碗闹起来,奴婢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杨氏……死了?”   李_大惊失色。   “良娣呢?”   “良娣无事。杨四娘今日在曲江,当着数百宾客的面,忽然心绞而死,良娣亲眼所见,吓得不轻,回来关在房里,谁都不让进。方才是三娘子找良娣,铃兰不慎说漏了嘴,结果……”   凤仙沉稳地亮出手臂。   “三娘子受不住,提了殿下的剑,说要裴家给她四姨纳命,奴婢拦了一道,见了血,反把她吓着了,这会子乒乒乓乓砸碗碟呢。”   原来尖叫哭泣的都是卿卿,李_紧紧握拳的手一松。   “叫龙胆去陪她,你把伤口包上,不要上值了。”   凤仙一礼而去,李_绕过乐水居正门,转到李花林中,寻到一块硕大的太湖石,左右望望无人经过,便伸手到石洞里扳动机关。   土地徐徐裂开,眼前赫然亮出一条整洁低矮的密道。   他钻进去,打亮火链子照明,密道七转八绕,片刻后闻到一阵香风。   他使巧劲儿推开挡板。   杜若蜷在榻尾,面孔痉挛,冷汗涔涔,手里死死抓着被褥团在胸前当做防御,眼睛已红肿成桃子,却还灼灼有神,警惕地瞪着凭空出现的李_。   “若儿?”   李_扑过去,下一刻却被杜若尖叫着拦住了。   “……你别过来。”   李_愣了愣,颤抖地出了口气。   杜若打量他片刻,忽然灰了心,喘息着质问。   “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瞒着我!这府里还有多少密道、机关,是我不知道的?!难怪东宫修好,礼部三催四请你却不肯搬,原来经营多年,这就是你的堡垒!”   李_心知不妙。   他瞟了眼院中焦灼不安的铃兰,从妆台上拉出个不起眼的匣子。   是早年送杜若的一套竹子磨的玩具,零零散散几十件,有各样形状,能拼房屋车马。杜若玩过几回嫌闷丢开手,只因匣子的色泽颇雅致,才搁在台子上摆设。   匣子掀开,里头折得整整齐齐一个方胜,写的是玩具玩法。   杜若狐疑地望着他。   李_把那张纸抖了抖,翻过反面朝向杜若。   “若儿,这画的是府里四条密道,还有机关和开门手法,与私印一起,早就交给你了。乐水居是孤的堡垒不错,可这堡垒,也是为了护你周全。”   杜若微微动容。   她心里鼓噪着一个尖锐的问题,说出来怕刺激李_,万一再闹一回上次险些打死崔嵬的动静,要如何收场?可又实在咽不下去。   这难耐的痛苦于她而言太新鲜了,根本不会处理。   杜若的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连滚带爬下了榻,冲到屋角,跪在作养芙蕖的鎏金水缸前,双手捧着舀水往嘴里灌。   才入口便觉腥气扑面,哇地一声全吐了。   李_扑上去用力扯,却无论如何都扯不住。   那混着水草和水虫的泛青光的水,杜若喝一口吐一口,直吐得翻肠肚,水缸踢的咣当作响。   李_恐惧地喘息着,捕捉不到她的眼神,眼睁睁看着她下颌、脖子、耳后的大片皮肤泛起密密麻麻的红疹。   杜若死死攥住拳头,浓重的痛苦和自责把她的五脏六腑撕扯成碎片,月光打在她苍白的锁骨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神经显然已是绷到了极点。   砰地一声重响,杜若狠狠推开李_。   “你――杀人了是不是?!”   李_急的尾音都变了调,片刻又问。   “杨氏知道了?”   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   杜若牙齿深深咬进下唇,一脉血线汩汩流出,顺着她精巧的下巴滴落在薄荷色前襟上,触目惊心。   李_倏然间明白她想问而死忍着不能出口的问题。   两个人佝偻着纠缠在壁角,胳膊腿脚互相羁绊,谁都起不来。   “我没有亲手杀过人,别说人,当年我与王忠嗣一道练习搏击,师傅叫以奔牛为猎物,先杀者胜。王忠嗣骑在疯牛背,以长剑悍然插入牛心,果然一击毙命。师傅大加赞许,可是我不肯效仿,只砍断牛之一蹄,受伤的疯牛危险无比,十来个近卫拉不住,我翻下来,被它踹了一脚,才留下右后腰的伤痕。”   室内连空气都凝固了,毫无意义的字句在瑞脑香烟中摇晃,耳畔雷声滚滚,杜若苍白的嘴唇止不住的颤抖。   杜若爬前两步,不置信地追问。   “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   李_静了一瞬。   长安的风从骊山深处吹来,抚弄着每一个血脉高贵的勇者。   他攀爬在这条路上太久了,久的已经忘了浸淫这些痛苦究竟是为什么。   他想起王忠嗣的来信,说西北的风干燥悍烈,像酿坏了的酒辣口,又像驯不熟的野马,看见同类的血也绝不屈服。   再抬头时,李_竟微微地笑了起来。   “你偏心我,所以细细分辨亲自动手、下令杀人,乃至引诱他人杀人的区别,可是在旁人看来,这其中并无甚区别。就好比杨氏今日下场,定然有许多原因,但你却觉得全是因你而起,倘若自说自话置身事外,便是对不起她。”   提起子佩,杜若往后缩了半寸,脑子昏沉沉的,才刚理出来那点头绪又全乱了。明明在碧桃拦住她之前,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苦苦恳求子佩,只要她肯放过李_,叫她怎样诅咒发誓痛哭哀告都行。   可为什么子佩还是死了?   在昙华楼时,她以为是果儿背叛她,再度投向李_,而李_不忍她亲自动手,令果儿代行。   ――但如果并不是这样?   如果李_并不知情,一切都只是果儿自行其是,更准确的说,是果儿从她口中得知子佩可能带来的麻烦而痛下杀手……   那,和她亲手杀的有什么分别?!   杜若长长地、彻底地出了口气,感到李_进来前就郁结在胸口的硬块愈加膨胀生硬,堵住她的气门,让她喘息困难。懊恼后悔自责狠狠鞭打着她,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忽然拔起,尖利的发簪一瞬间扎穿她左手掌心。   “……你?!”   李_面色一凛,出手极快,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杜若痛的就地翻滚尖叫。   她娇养至今,连一只碎茶碗都不曾亲手拾起,从不知道血肉之躯可以敏感到这个地步,整条手臂痛到抽紧僵直,如同有根烧红的钉子被重锤死命往肉里砸,又辣又痛,火烧火燎。   李_想替她止血,但杜若固执地踹开,把洞穿的手掌对着月亮举起来。   一线凄冷寒光穿透血洞,照亮她癫狂的眼神。   “这叫报应。”   “若儿,若儿!”   李_摁不住她痉挛挣扎,只得并掌为刀劈向她后脖颈,终于放倒。   他满面泪水地抱着杜若跪在金砖地上。   眼底闪烁着难以形容的复杂光芒,指尖随着她光滑冰凉的脸颊向下,划过脖颈和锁骨,在柔软的颈侧反复摩挲。   “……怪我……”李_嘶哑道。   相似的场景重现。   开元十二年姜皎流放后不久,王皇后噤若寒蝉,宫人动辄得咎。   李_伏在冰凉的地砖上,惊讶地发现区区一条洁净白绫,就能在温热脖颈上留下难看的瘀紫伤痕,那位他从头到尾不知姓名的姑娘软软倒伏,长发从颈侧瀑布般垂落。   哪怕在模糊的记忆最深处,李_也记得他一瞬间痛下的决心。   不要拖累别人。   但他还是拖累了杜若,杜若又拖累了杨氏,甚至因他而起,她周遭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被他带去万劫不复。   难道这也配叫做,爱?   李_呼吸发烫,心跳砰砰加快。   ――每一次,他的爱带来伤害,甚至连他不纯粹的关怀挂念也带来伤害。   只有他自己从中得益。   从看到死人会惊惧怯懦的顽童,长成了强悍冷酷,能布局谋篇的强者。   果儿走来,看着他把杜若抱上榻,俯身检查被角,心疼地在唇边吻了吻。   “殿下,良娣伤透了心,醒了还要折腾,倒不如……”   “不如什么?”   “在香炉里添一分沉水……”   李_猛地提声大骂,一脚踹翻高案,“你找死?!” 第290章 尽日不能忘,三   果儿摸了摸鼻子,?默默退出门外。   不用窥视,他也猜得到李_会如何安慰惊痛之下的杜若――无非就是他那具能用的身子罢了。   可杜若的伤在心里,越看见他,?越弥合不了。   李_守了五六个时辰,天才亮就无奈被宫里叫走。   ――说是代李隆基行农祀仪式,?却不准他在储君冠服上添加帝王装饰,?还要降档使用三品臣子的冠服。   来宣旨的铃铛陪笑求他快走,李_再无心力周旋,只得束手就范。   不多时杜若醒来,眼前没有李_,只横着果儿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一看见这张脸,她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到曾经端起毒药的右手上,顿时火烧火燎的发烫。   她想过――她实实在在的想过毒杀子佩!   “我没有!我没杀她!”   杜若呼吸急促,?眼睫颤动,冷汗渗透了鬓发脸颊。   “他信吗?你敢告诉他真相吗?”   果儿的声音稍有不稳,却极度冷静。   “你背地里挖他的墙脚,在他身边埋钉子,对他下沉水,?叫我替你找毒药,?连铃兰都听你的……今时今日,但凡你想,你就杀得了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有这个本事,他就要防备你,?猜忌你。”   “……你到底想怎么样?”   杜若喉咙中挤出艰难的声音,想把拒绝厌恶恶心变出三千个难听的字眼扔在果儿身上,逼他滚得远远的,?打也好杀也好,再不准他那双脏手臭手撑在李_的枕头上,紧紧欺近她眼前。   果儿觉得了,放开手,翻身松弛地靠在板壁上。   他的肩膀不如李_宽厚,却近的很,一低头就能靠住。   杜若死咬着牙关不让脆弱流露出来,但果儿并没有趁虚而入,只是任由月光冷冷,映出他怅惘的情致。   “杜若,你爱人便要挡在人家身前,辛苦无比,不能负荷,倒不如与我朝夕相对,无爱就无心痛挂碍。不然,毒杀杨四娘之事,你事前为何独独与我交底,却不敢向他述说分明?”   “我与你才是一样的人。他不懂你怕什么,他以为他不停的给,给你一切,你就会快活。不是的,你已经不靠他了,你是怕自己越来越贪婪,甚至比他更狠,更绝。”   杜若猛地睁大眼睛,刹那间全身的血都冷了。   ――她好想再昏过去,可是果儿不肯放过她,咄咄盯着她虚弱的眼。   很久以后果儿才说完。   如果仔细听的话,那散落在夜风中的尾音并没有长久等待下的妒忌落寞,反而微妙的带着一丝希冀。   “你尽可以看不上我,就像开元二十四年上巳节选秀,在郯王府里,他也根本就没瞧上你,是你强以人力扭转,才有今日成就。既然你可以,我为何不能?你问我要什么?没有的,我只想你不必再受困在他身边的苦楚,自由自在,不要一口一个妾,低眉顺眼,装出那副样儿!”   ――――――   子佩的丧仪拟定在七月十二。   不满三十岁的妇人疲累劳碌而暴亡,夫家娘家都无异议,只求尽快了结。   独长宁有些怀疑,却毫无头绪,说与杨慎交与杨洄听,他们只当她疑心裴五,反劝她莫要伤了亲家和气。   长宁独木难支,再看公主府,处处皆是子佩幼时痕迹,实在难以承受,只得再度搬出,不久便发书信给父子俩,说蹉跎大半生寡淡无味,已然皈依佛祖,往后就不要再见了。   杨洄愕然奔去长宁置在歇凤山庄隔壁的小小宅院,见她僧衣素服,神色平静,身边婢女奴仆尽皆遣散,只留一个人劈柴生火。   堂堂长公主之尊,亲手打扫做饭,累得脚不停歇,竟始终带笑。   杨洄怔怔无话可说。   咸宜劝他。   “下回带遗珠来,兴许能有转圜,你看此处山清水秀,素食养人,修整修整也好,不然,照我阿娘那回,忧思之下心悸绞痛……才是你毕生憾事。”   杨洄垂泪道,“别说阿娘,自从废太子闯宫,连我都觉得索然无味。”   咸宜登时翻脸大怒。   “阿洄想和离就直说!”   杨洄哑然,半晌抹干眼泪笑向她道,“先回家吧。”   宫里贵妃听说,惊痛之下急召杜良娣入觐,太子府却回说良娣病得厉害,再传裴五,也被拒,只得赏了个六品安人诰命,好叫出殡时街面上好看。   眼看出殡之日将近,杜若放心不下,又怕引人注意,专从外头雇辆青呢小车,日日停在裴家门口守候,见方相、车舆、结络、彩帛一车车拉来,通府小厮都换了黑衣,连门口挑出来的灯笼也换白底黑字,又有两个人爬上山墙,把两丈多长的素帛绑紧,从悬山顶垂到两边界墙,另一个腰上挂个装满白纸花的竹篮,一朵朵粘牢在素帛上。   “良娣这下肯回去了吧?听闻裴五郎不眠不休,衣裳都累大了。他这般伤怀,丧事不会不尽心的。倒是良娣,一跤跌在太子的短弓上,竟捅穿个窟窿……亏得能拿这个遮一遮。”   铃兰托起杜若左手。   只见纤白掌心正中覆盖着一朵拇指大小,雕刻精美的粉色水晶薄片,拟复瓣西府海棠的形态,边缘柔润,花心刻金蕊,上下两端嵌入金扣之中,由几股细细金丝绞结编成锁链,套上中指和手腕固定。   杜若翻覆手掌,亮出手背相应位置的金质海棠,绞丝上坠了透彻明艳的长椭圆祖母绿。   ――海棠。   “可见太子的心思细密,这样东西,外面花钱也买不着,唯有亲自琢磨着画了图样,使人打磨制作,才刚好合衬。”   杜若缩回手,并不接她的话茬,反把手炉往小肚子上摁,借热气儿哄住绞痛的肠胃。   “从前子佩最爱问我什么颜色衣裳配什么颜色裙子,这件半臂是我们俩一起买的,她喜欢明黄,偏穿来不如阿玉美,就压箱底了……她这一去,我打扮给谁看?”   铃兰有些诧异。   杜若生性明快积极,就算十年前与李_情分未定辗转反侧时,也甚少流露自怜自伤。可是子佩一死,她整个人消沉下来,掩饰在病状底下,日益颠倒。   想当初三个人热热闹闹开海棠宴,如今一死一散,旧友零落,也难怪她伤心。   “明日才是正日子,良娣算半个主家,要早起应酬,这会子先歇歇吧。”   晚上李_回来,在乐水居门口吃了闭门羹。   铃兰歉意道,“良娣懒怠说话,连奴婢也撵出来了,只留凤仙。”   李_怔怔静默数息,转身离去,不想过后数日也都如此。   直到子佩丧仪当天,杜若哭至声噎气断,未及终场就被裴五的妾侍强劝下来,趴在内堂哀哀流泪。   至于裴五,并未遵照礼仪进屋向杜若致礼答谢,而是木雕泥塑般呆滞地跪在前堂默默无语,以至于最后出面举哀的是久未露面的杨洄。   现在,杜若确定裴五知情且不敢报,不然,他当向她求助,查明子佩死因。   铃兰自觉两家通家之好,命凤仙陪着杜若,自站出来陪在杨洄身边筹让宾客。那妾侍感激不尽,挽住她胳膊边拭泪边诉苦。   “从前妾不知道郎君与娘子如此情深。自娘子陡然去了,郎君夜夜痛饮苦酒,一语不发,甚至大吼大叫,手舞足蹈。妾等不敢靠近,又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几个孩子还小,偌大的家业谁来掌管?”   这个妾侍便是裴家大郎的生母。   铃兰劝道,“夫妻情分再深,男人嘛,总以事业为重,不至于抛家舍业。你容他多伤心几日,过了就好了。”   那妾侍眼神闪烁,要说不说的。   “我们大郎快十岁了,特别懂事……”   铃兰疑惑,转念想起杜若曾疑心这个妾侍曲意逢迎子佩,故意把大郎往子佩跟前送,直到子佩有了三郎才打消念头。   世间多得是鸠占鹊巢之事,铃兰因此着意敲打。   “我们良娣与你家大娘子不是姐妹胜似姐妹,三郎便是她嫡亲的外甥,有良娣在,卓林的买卖绝出不了岔子。可大郎到底是哥哥,你督着他好好念书学生意,便是替裴郎君分忧。”   那妾侍心里一紧,知道杜若并不会因为子佩离世撒手不管裴家细务,心里大感苦楚,忙挤出几滴眼泪满口答应。   “姐姐说的很是,三郎虽小,生下来就聪明伶俐,大郎、二郎远远不能相较。就看三郎份儿上,郎君也不会撂挑子。姐姐一席话惊醒梦中人,妾替他顶这一阵子就是了。”   ――――――   杜若回府时,不妨李_已经等在门口。   龙胆满脸怯怯迎上来。   “良娣,奴婢再三请太子进去,他偏不肯,就要站在这里等。”   两人相距不足咫尺,杜若微微扬起下巴。   这个动作让她与李_的视线接近拉平,也让她深陷的锁骨格外明显。   “殿下,忙完了?”   李_薄唇很明显地颤了下,随即别开视线。   “千秋节前孤不出门了。”   他没有如往常搂住杜若,只盯着她缀满珍珠的衣带,等她迈步才沉默跟上。   进了屋,杜若摘了簪环上榻,向里翻身假寐,李_OO@@收拾了来,隔着被子抵住她冰凉的脊背。   半夜杜若蒙头蒙脑醒过来,才要翻身,就听见李_沉沉地呼吸。   她屏气不动,半晌忽问。   “你知道……”   “我知道当年你们办海棠宴,杨氏戴的那只珊瑚嵌南珠海棠钗,乃是惠妃旧物,阿U也送过你一只差不多的并蒂榴花,是他阿娘遗物。”   “珊瑚嵌南珠这种款式,开元初年宫中时兴,后妃人人都有,独我阿娘没有,所以我也不知道阿娘喜欢何种花卉。后来我出宫开府,想着这个名字里兴许有她一言半语,便在仁山殿种了许多玉兰,又仿制宫样花钗,希望有日她娶儿媳妇,也能像别人喜滋滋拿出件老首饰。当初迎你入府没有聘礼,我觉得委屈你,挑了一匣子,不知怎的就把那钗子混进去了,因怕你胡思乱想,索性做了十二支成套的,梅花、牡丹都有,偏你只戴玉兰,我高兴极了,又做了红玛瑙那支,如今你也不戴了……这几日你不想见我,正如卿卿落水那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小时受过惊吓,用了有害的药物,发作起来恶形恶状,不堪入目……”   杜若听得心底震动。   李_握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扳她翻身平躺,自己侧身依偎。   杜若目光直直往上,不与他对视,余光却看得清清楚楚。   月光下李_面孔仍旧英挺深邃得令她心折,眼底泪水涟涟却仍有微光闪烁,是从肮脏泥沼中倾泻出来的难以遏制的温情。   “不戴就不戴,”   李_说,“从前都是我不好,以后没有你,我哪里都不去,要死要遭报应,咱俩一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卷 结束,谢谢陪伴。   追逐权力必遭反噬,但韦氏挡在杜若后退的路上,说,不追,下场也很惨。   不要怀疑子佩枉死,只要时间够长,每件事都有它的结果,杜若以为她承受得起,可是命运报复在她承受不起的地方。 第291章 何处逐云行,一   天宝六载的上元节在绵绵细雨中姗姗来迟。   长街上照例张灯结彩,?东西两市商铺的生意也如往年一般兴旺,可是长安人的脸上,不论贵贱贫富,?却都带些茫然无措的丧气。   这丧气来源有二。   其一,王忠嗣在外领重兵而久怠不战,?传出些不堪的谣言;其二,?死了大半年的韦坚牵连出越来越多的亲贵,以至于人人自危。   杜若从子佩丧仪后便缠绵久病,也不咳嗽,就是嗓子眼痒痒,喘口气非要吭哧两声。铃兰听得烦恼,拿托盘端了鸡汤逼着一口一口喝,然杜若身子虚,?滚烫鸡汤下肚却直冒冷汗,饶是地龙加铜炉熏得暖香阵阵,小衣还是冰凉贴在背上。   李_带着满身寒气进来,鼠灰大氅上沾满密密雪珠子。   “今年真是冷,好几年没下这样大的雪了。”   他搓着手,?一见杜若就皱眉头,?边探温度边责怪铃兰。   “脸上又烫起来了?”   杜若往后躲,轻轻呀了声,苍白的嘴唇飞快张开,?把一大口空气像喝药似的勉强咽下去压咳嗽。   李_这才意识到他的行为对病人不宜,忙站到门边脱衣裳。   大氅、外袍、半臂卷成团塞给龙胆,?头顶雪珠化了水,一绺绺往下淌。   杜若爬起来埋怨。   “门口多冷,别站在那儿脱衣裳,?方才谁给你打的伞?全没挡……”   廊上有个人冒头,分明是果儿,那责问便卡在嗓子里没出去。   李_脱剩一件白吴绫汗衫才贴过来,两手伸进被子撑开肩膀,架着沉甸甸的大头,像个猩猩怼到眼前。   杜若以为他冷,去捉他手,他绕着圈躲,嘴里诶哟。   “别别别,你坐那头去。”   杜若急了,“冷嘛就慢点儿脱呀!有个鬼在后头撵着你?”   “不是。”   李_正经八百地望过来,好像有大事要讲,半晌憋出几个字。   “捂热了抱你。”   “呸!”   杜若哭笑不得。   外头一个硕大的灯花冲上天际,砰地一响,爆开来,落下满头幽蓝的星光。   李_抽出手,把被子笼到她肩膀高度,背后加靠枕垫稳当,嘴唇顺势还在鬓角轻轻碰了下,才坐到对面圈椅里,两手用力攥了攥。   “圣人在莲花池晚宴上摔了酒杯,说王忠嗣再不出战就要论罪。”   杜若听了一怔,不禁质疑。   “自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圣人以此论罪,焉能服众?”   “吐蕃人奸滑,战法稀奇古怪,往细里论,圣人自然是辩不过他,可是……韦坚案还在继续,把他拖进死人的关系网里,就太容易了。”   “那怎么行?!”   杜若顿时困意全消,挣出被子山的包围,不妨被李_一伸手就摁了回去。   要说连王忠嗣也牵扯韦坚,那李_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关联。   经过李林甫整整一年犁地那么细致的拉网排查,韦坚身上又添出奢靡、曲意逢迎、交接亲贵等五花八门的罪状。提出这些荒谬指责的言官似乎忘了,韦家的姻亲全部经由圣人首肯甚至强推,所谓奢靡逢迎云云,得益的本就是圣人。   昔日功绩,今朝罪状,所谓翻云覆雨手,莫过于此。   杜若急道,“真让他得逞,四镇兵马就全归他所有了!”   “不错。”   李_抬手撑起下颌,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节度使权力过大,把持一地军政、民政、税收,官员选拔,乃至治水、开荒等农政,几乎是分封建制,一手遮天。所以从前,节度使全由中枢文臣选调,有功者两三年回京拜相,无功者调任他处,决不兼任连任,禁绝与地方捆绑。可是李林甫刻意断绝文臣出将入相之路,以至于这几年下来,中枢无新人可供选调,节度使许久不曾更替,势力大涨。譬如安禄山,初时节度一镇,而后三镇,土地勾连成片,百姓士卒皆奉他为首脑,哪里还会尊仰朝廷?”   说到这里,李_忽然想起来,玩味地看着杜若。   “那年惠妃刚死,牛仙客通过你二伯来探孤的口风,孤不肯应承他,因为皇甫惟明和王忠嗣都与孤交好,两人加起来节度四镇,孤怕再添上一个阁臣,太咄咄逼人。唉,早知今日李林甫酿成此祸,当初孤还不如收下牛仙客的拜帖,扶植他出京为将,分散安禄山的权柄!”   杜若僵住,发现问题比她担忧的还严重,只听李_又道。   “孤倒不是只提防安禄山一个,那年相爷铁口直断,三五句话便说他来日必反,孤听着倒像是故意与圣人怄气。其实安禄山所辖范阳、河东、平卢三镇,统兵不过十八万,且他粗鄙不文,只会靠醇酒妇人笼络下属。而王忠嗣……掌管朔方、河西六年之久,严谨端肃,又能体察人情,总能把朝廷出钱供养的兵带成只听他号令的私兵!”   ――这话太锋利了!   似乎直指安禄山和王忠嗣已生反心。   但杜若却知道,其实王忠嗣与李_极亲近,譬如李_给她那两个庄子,头先便是挂在王忠嗣小舅子名下。李_这番话,既是通盘考量局势,也是揣摩圣人会如何对待两位举足轻重的骁将。   “天下十大节度,安禄山坐拥其三;王忠嗣只有朔方、河西,原本低一头。但去岁圣人斩了皇甫惟明,就把陇右、剑南也加给他了。如此一来,他拢共二十五万人马,而且朔方距离长安最近,是真正的卧榻之侧!”   李_提起来还是生气,愤愤拍了拍扶手。   “他在外头野惯了,不知道孤风刀霜剑什么滋味儿。去岁圣人引他打石堡城,孤便力劝他莫要贪心,速速让出朔方、河西。霍!那家伙,跟孤要抢他狗嘴里的肉似的,死活不松口!”   杜若听到这里,忙插口。   “殿下别生气,王将军经营西北多年,两镇上下都是他驯熟的人马,才能屡立奇功。譬如妾掌管太子府,全仗铃兰、长生他们得用,倘若全替换了,妾光杆司令一个,什么都施展不出来。”   “孤知道,叫他交出朔方、河西,那是要了他的棺材本儿!可圣人防的就是节度使结党营私,图谋中原,他越舍不得,圣人越疑心。要不是他几代忠良,自幼养在圣人跟前,算得半个儿子……”   李_沉沉道,“总之倘若是孤坐他位置,如今已是斩了。”   “那……”   杜若想了一转,安慰道,“妾知道殿下不同意攻打石堡城,王将军百般拖延,多半出自殿下授意。”   李_眉峰轻轻一跳,脸上笑意浮起来,牵着她指尖在掌心摩挲。   “好聪明娘子,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孤不瞒你,你姐夫当年那两个同僚实在得用,如今秦大领着太子府亲卫,常护卫你出行,秦二却是专替孤往返剑南、陇右,与他通信往来。”   杜若顿时耸动,吓得立刻起身。   ――他竟还敢!   韦坚和皇甫惟明被杀,太子妃被废,中枢、州府数千官员受到牵累,稀里哗啦推翻长安半数亲贵。   这么大的阵仗,才刚消停些,他居然直接与王忠嗣通上信了!   他这个太子,到底还想不想做了?!   “你,你……”   电光火石间杜若心内闪过无数个念头,下意识出口的话却是那日子佩所说。   “你就不能耐心等两年,就非得和圣人顶牛吗?”   房里一片寂静,只听外头北风滚过檐角风铃叮叮当当的声响。   李_沉静地盯着杜若,面无表情,出语字字冷硬,仿佛从喉头鲜血萃出来。   “不能。”   “孤的子民,不能为了他的面子活儿白白送死,石堡城太难打了,打下来,代价太大了。”   杜若大大不解。   “头先韦坚算了近五年通盘账目,各州府细账,乃至与吐蕃开战,河西走廊暂时堵塞不能贸易的影响,指明即便外贸断绝,两三年内,以国朝八千万人口,供养四十几万精锐并不吃力,甚至五十万、六十万也能承受。妾不是喜欢打仗,可这一仗,打得起!”   李_轻轻道,“什么叫打的起?人不是账上一行数目字。”   杜若自知失言,语声一顿,转而道,“吐蕃自松赞干布起日益强大,占据龟兹焉耆等四镇后,更野心勃勃,觊觎河西走廊乃至长安,不除吐蕃,不止圣人难以安枕,大唐子民亦是战战兢兢。你不知道外头多少青年,恨不能血书朝廷,不要品级钱粮,自带马匹武器,只求与吐蕃人一战!”   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默,李_身体前倾,抵住卧榻边缘,直视着杜若分明不服气的眼睛。   “算财税、粮食、马匹,是打得起,但算人口,损失五万精兵需要多少年才能重新培养出来,你会算吗?李唐开国至今,尚无一场战争损耗人口在三万以上,你以为今年命令百姓早婚早育,女子年满十四岁不生育便加税,明年,就有新兵了吗?”   杜若手腕被他掐住,不得已道,“五万十万,不都是你的推算?做不得数!”   李_喘息一顿,杜若来不及弥缝,便听他长声叹气,后背重重嵌进圈椅。   “做不得数――哈!做不得数!”   杜若心知裉节儿就在这儿,脱手出来没走,反而紧紧握住他。   两人相视无奈地一笑。   杜若便唤铃兰来,一句一句吩咐。   “你去瞧六郎睡了吗?没有的话,问他要不要吃糯米煮的甜羹。”   铃兰抿着唇笑道,“卿卿晚上也想吃口甜的好睡,良娣怎么都不让。”   杜若直叹气。   “他不比卿卿,卿卿活泼,能得趣儿的地方多,天大的事压下来,压不坏她的肠子。他就不同了,跟太子妃就不亲近,刚来时还能跟我撒个娇,如今韦家倒了,他明白呢,见天儿没个笑脸,一板一眼的,我都怕憋坏他,难得贪口吃,难道我还克扣他?”   李_听到这儿终于吭了声。   “你别叨叨了,儿郎不好总在裙角下绊着,六郎这个脾气,难教。得了,孤叫阿U多去瞧瞧他,带他城里城外转转,行了吧?”   杜若这才满意地笑了。   “殿下有心就好,事儿就别管了,他呀,可等不得人家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玄宗朝总共有十个节度:   安西、北庭:远在河西走廊以西,距离中原非常遥远,保障西域通商,统兵各两万。   河西:最重要,隔断吐蕃和突厥的交通,统兵七万五千,王忠嗣长期执掌。   朔方:防御突厥,距离长安最近,统兵六万五千,王忠嗣长期执掌。   河东:防御突厥,统兵五万五千,安禄山长期执掌。   范阳:防御契丹,统兵九万一千,安禄山长期执掌。   平卢:防御H,统兵三万八千,安禄山长期执掌。   陇右:防御吐蕃,统兵七万五千,天宝六载也交由王忠嗣执掌。   剑南:防御吐蕃,统兵三万,天宝六载也交由王忠嗣执掌。   岭南:李唐对广东福建的管理比较松散,而且距离中原太过遥远,这支部队存在感很低。   感谢在2021-02-28?20:08:02~2021-03-12?04:3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keanu000?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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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从没想过照回纥人的角度是这样看待寡妇生涯,颇有些不以为然。可她到底大些,又有夫有子,断断不能反比星河见识浅窄,只好嘴硬逞强。   “这有什么的,公主还二嫁三嫁呢,遇见好的再嫁一回不亏。”   星河嘿嘿一笑,抬腿坐上李_偶尔临窗写字的条案,差点把花盆撞下来。   “倒是你,拖拖拉拉到如今,二十三岁了,我挑的你看不上,你到底要寻个什么人物?你这岁数,人家不当你挑拣,只当你没人要。”   星河佻达的翻了翻眼皮,拱手讨饶。   “二姐,我来说姚家的事儿,说完就走,旁的不论。”   杜若作势要恼,拿梳子指着星河的鼻尖。   星河拧着脖子往天上看,满脸目中无人,有意吊杜若的好奇心。   “我阿姐说,区区小事,不敢劳动太子张嘴,单请二姐帮忙……”   “单请我,我能帮什么忙?”   “石堡城不论打与不打,十几万大军屯在边境上,吃穿用度都是问题。听闻今年吐蕃严寒霜冻,到如今四月了还在下雪,草原上的草稞子都吃尽了。咱们大唐的兵有朝廷派补给,吃饭不愁,可是衣裳定然远远不够。王将军一直拖着不开打,圣人本来就不高兴,再开口向朝廷要棉衣,反把将士们架在火上烤了。不如我姐姐那侄儿抻头露面,以世家子弟的名头号召捐赠,请二姐应和,也在内眷之中鼓动一番,姚家掏钱收茧子,制茧袄,这头请裴家帮忙运输,时价多少,按行情走账。只一样,送去的衣裳上都要绣个姚字。”   ――这主意果然不错。   杜若听到中间嘴角已经弯起来,凝目望向星河。   这种深谙长安官场潜规则的点子,断断不是她那拼刀见血的蛮族大伯娘,或者坦荡宽和的大伯父能想出来,至于星河,肠子拐十八道弯儿,懒得收买人心。   那就只有婉华,嫁过姚闳,所以能使出这样九曲回环的手段。   杜若越想越觉得兴味盎然,一口答应。   “好啊!不过既然算上太子府,提钱犯忌讳。钱我私下贴你,明面儿上就说是姚家出的,至于我等女眷,索性亲手缝制,一家五件也好、十件也罢,或是带着仆妇们一道,凑出一二百件,多少不论,要紧的是心意。”   说干就干,星河回去与姚家商议,先从市面上搜罗去年的陈丝、羊毛、芦苇絮,大概有四五百斤,再去向裴五游说。   自来商人没有不爱凑热闹的。   寻常士庶既艳羡商人富裕,又瞧不起商人低买高卖,提起来没好词儿。所以裴五早就想做几件美名在外的善事,积一积阴德,听到姚家这番做作大感兴趣,忙把账目推给掌柜,亲自与星河攀谈起来。   “难怪某听闻最近有人在各家当铺批量收购旧大氅、毛毡子、裘皮,连带旧货都涨了几分价格。原来是姚家!”   裴五抱怨,“可见杜娘子防备某,不然让某去收,熟门熟路,好办事儿。”   星河慢悠悠摇头。   “真不是防备裴老板,实在本钱少,豪爽不起来。裴老板出身高华,裴相死了才几年呢,长安城里提起裴字,谁敢不给三分薄面?可姚家不同,到底是倒了灶了,身家也薄。”   两人说话都干脆,三言两语理了个章程。   这时候星河才徐徐交代。   “我二姐不好明着出面,不过要领她那帮相熟内眷一道动手,也出个力。”   裴五顿时变色,一按桌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两口气。   “呵,某还以为杜娘子瞧得起某,是撇下良娣来与某谈买卖的。”   星河不明就里。   “杨四娘英年早逝,裴老板就跟太子府掰了吗?”   苦涩顺着喉管轰地涌上鼻腔,逼得裴五差点哭出来,幸而是背对星河。   他赶紧从荷包里拿个槟榔塞进嘴里,鲜香冰凉的汁液平息掉心头苦涩,裴五才从容地掸了掸袍角。   “那倒不至于,是某怕良娣想跟某掰了。”   星河笑着安慰他。   “我二姐极念旧,别说裴家还有个小三郎,即便杨四娘无所出,照二姐的性子,也要照看卓林一生一世。”   裴五瞪眼吐了苦核,好半天才腾出嘴说话。   他十分平静的回答。   “是吗?那某念她的情。”   ――――――   转眼四月将尽,长安草长莺飞,春生万物,可是剑南道传回的消息却截然两样,说大非川一带暴雪不止,绥戎城、定戎城等处吐蕃人冻死冻伤无数,士气极为低落。   圣人大喜过望,再发诏书催促王忠嗣出兵。   同时,姚家筹集的五万件棉衣,已顺着裴五的商路浩浩荡荡抵达成都府。   大战在即,相爷稍微放松了对韦坚案的关注,把更多精力转移到筹措粮草、配置将帅等方面,甚至亲自起草了一份奏表,表彰牵头捐赠棉衣的姚大郎,说举国上下众志成城,石堡城已在圣人囊中。   这份奏表上的恰合时宜,得圣人御笔亲批的‘至善’二字,又登上天下官员都会阅读的邸报。   姚大郎一时风头无两,俨然成了长安世家子的领头人。   也是吏部会办差,瞧帝相二人胡吹,忙把姚大郎从待选的挽郎当中圈出来,轻而易举就送了个剑南道从六品县尉的资格。   这个位置不得了,虽要出京,却去了这几年总不太平的剑南道。   照姚家的想法,石堡城已经三战三败,圣人志在必得。   王忠嗣这一仗倘若能赢,替他督办粮草、支应后勤的沿途人等,都能升至少一级。万一输了,或先得再失,长长久久打下去,剑南道有的是立功机会,远比在京中做散官来的有盼头。   婉华听了姚家这番分析,又得姚大郎千恩万谢,许诺往后提携她的儿子,一时高兴,大手一挥,便做东邀请所有参与缝制棉衣的官眷在昙华楼吃酒,里里外外数起来,竟聚集了三五十人。   那日刚巧小圆三朝回门,所以杜若没出来。   再过几日,婉华单独再请杜若,因人少,就约在芙蓉苑。   杜若早到,沿着曲江池走了一转,见绿油油的草地上杂花盛开,人来人往,又有撑开帷幕坐地野餐的,拖家带口甚至牵着狗儿,独她落单,身边只有一个里嗦的铃兰,正在无聊,忽见婉华姐妹相携走来。   闪烁阳光下,婉华丰腴明艳,顶着一头惹眼的鲜红卷发,步态稳重,而星河就像条被豢养的小狗,前前后后跑跳着不安分。   杜若忽然有点感慨。   好几年没有和杜蘅一道玩耍了,和星河、海桐却常常相聚,恐怕杜蘅早就抱怨她目中无人。   星河见了杜若,话还没说,先指着岸边一架牛车,车斗里铺排着几筐衣裳。   “卖棉袄啦!十个钱一件!两件十八钱!”   星河纳罕。   “诶,这老板胆子好大,朝廷三令五申两市之外不准叫卖,他竟敢摆摊。”   杜若与婉华忙着互相蹲身行礼,然后才手挽着手看那小贩。   杜若随口道。   “朝廷律令虽然如此,其实逾矩之人也多,且逾越必有大收益,比摆在铺子里卖挣钱,诶,不过这人真怪,眼瞅着一日日热起来,怎么卖上棉袄了?”   “可不是。”   婉华也想不通。   “前番与裴老板商议时,才请教他,比如我们那样精工细造,细麻布的面子,羊毛鹅毛混的里子,加上精细针脚,铺子里一件能卖五十文,即便是旁人赶制,材料次一等的,三十文总要,他卖的真是便宜,想来料子寻常。”   提起裴五,杜若不大自在,讪讪笑应了声。   她十指从未沾过阳春水,虽然爱逛街,却没买过棉袄这种只能御寒的物事,听婉华所说甚有兴致,便走去看。星河看热闹不嫌事大,提起棉袄翻检,忽然顿住,长长咦了一声。   “这个……”   星河扭头疑惑地望着杜若。   杜若凝视着星河手上暗灰色布面的棉袄,对襟立领盘扣,长度到大腿,肩膀腰身都放得松,方便那些膀大腰圆的兵卒往里头多塞两件夹衫。   ――这衣裳!   杜若目光已是冰凉,“你翻开里头看。”   星河解开最底下扣子翻转衣襟。   果不其然,左边衣角底下绣了个小小的‘姚’字,那最后一个勾子带点如意云纹的意思,正是太子府绣娘的手笔!   星河左手攥住这件,右手再翻筐子里别的棉袄,都是崭新的,絮得厚厚实实,一件件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然而款式针脚虽有不同,却都带着一个姚字。   杜若皱了眉,寒声问,“敢问小哥,你这些衣裳从哪来的?”   那小贩瞧见杜若身后有两个肌肉结实的儿郎慢慢靠拢,似要捉拿的意思,吓得一把夺回棉袄,咽了一口唾沫,嘴硬道。   “乡里,乡里收的货!你爱买,我便宜些给你!”   铃兰忙冲长风等一挥手,命他们退下。   杜若又问,“小哥,烦你说句实话,我绝不难为你。”   那小贩把眼一溜,瞟向退开的人群。   除了长风,竟还有二三十人,都穿的平平无奇,可是这会子都把眼光钉在他身上,就从路人堆里显出来了。   “小人,那个,洛阳鬼市有人贩卖,好几万件,五文钱一件……小人不知道来处。不过,不过有不少都被小人的同乡收了,都是贩来长安的,这几日市面上必能见到。”   他怕了,手忙脚乱揽几个筐子,边揣度逃跑的胜算,越看心里越是没底,索性心一横,又都推回杜若眼前。   “贵人!小人没作奸犯科!小人是农户,闲来在乡间收鸡毛、鸭毛运进城卖,里正说没人管的!不犯王法呀!你喜欢,你都拿去!”   杜若听得不大明白。   “鬼市是什么?”   “就是……”   小贩发现几个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什么都听不懂,顿时有些焦躁,把大腿一拍。   “哎呀!就是大家都在那儿买卖东西呀!什么货色都有!市面上不让卖的,鬼市都有。不准打听谁是谁。”   杜若还是听不懂,小贩急了。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你要不买,别扒着我车子!”   他预备开路,星河一瞪眼,摁住筐子威胁。   “谁让你走了?”   小贩立刻怂了,咧嘴抱拳求饶。   “几位贵人到底问什么?要棉衣吗?那小人都孝敬了,不要钱!”   铃兰轻轻拽了一下杜若的袖子。   “良娣,鬼市是东都的一个地下市场,不像东市、西市有市署管辖,也没有金吾卫巡查,更没有店铺门面,买主卖主卷个包袱,卖完拉倒,过后反悔找不着人。那些江洋大盗,不好出手的赃物就在那儿卖。那地方隐蔽,则天皇后时扫荡过几次,也没扫绝。”   原来是这么回事。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杜若想了想,“敢问小哥,你手里总共有多少棉袄?全卖给我,十文钱一件。”   “啊?二姐,你还给他钱?!”星河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杜若淡淡道,“我不是给他钱,我要这批棉衣。”   “干什么?”   这回是婉华回答,“再运一次呗,还能干什么?买回去她也穿不了啊。”   星河一听就不同意,看杜若毫无商量余地,只得摁住铃兰掏钱的手。   “二姐!你不该先问问,是哪个狗娘养的把这批棉衣偷出来卖了?咱们是直接运到成都府的呀!这就又运回来了?他们情愿运到洛阳卖,多花运费钱,都不肯送去前线?”   “我从何问起?也叫你知道知道,这世上有一分利,就有人丧尽天良,敢在天子脚下弄鬼。这不该我管。”   杜若转脸催促铃兰。   “叫长风押着这车直接送去卓林,请裴老板开个价,还走老路,运成都府。再去东市西市,大雁塔,几个热闹地方看看。有卖棉衣的,都买下来送去卓林。至于来源,慢慢再问吧。”   她看一眼那大张着嘴失魂落魄的小贩,温声道。   “别难为散卖的农户,倘若碰上大卖家再查访。”   人跟车转瞬就走了,星河越想越不忿。   “凭什么?咱们辛辛苦苦张罗,上了一回邸报,前线的人天天等着,到嘴边被人劫了?二姐,你再运一回,就不怕人家又劫?这帮贪官!”   星河瞪大眼痛骂。   “这能落下多少钱?!”   杜若心平气和算这笔账给她听。   “一件五文,五万件,二十五万个钱,两百五十贯,不少了,能买下你们家半边宅子。”   星河算明白了更生气,调门拔到老高,惹得几个路人纷纷回头。   “对呀,半边宅子!那混蛋白捞这么多,你为什么放过他?!你该告诉姐夫,把他拿下!”   杜若站住脚,平静的语气略带戏谑。   “你忘了,你张罗这事儿是为什么?姚家大郎已出京赴任去了,你花的功夫很值得,至于我花的钱……”   她顿一顿。   “我只当那船在运河上翻了,捞上来晒干,每件要多花十文。”   “啊……?”   星河飞快眨眼,尽力理解杜若的思路,却不能。   旁边婉华哼笑了声,向杜若摇头。   “星河老是这么傻乎乎的,不嫁人也好,不然单是敷衍婆家,就得弄出一大堆麻烦叫我给她收拾。”   “阿姐你?!”   星河发现婉华也和杜若做一样盘算,跺脚追问。   “那!那这世上没有道理吗?”   她气得脸都胀红了,知道在两个姐姐眼里,她不过是个青涩的顽童,只配做些催帮跑腿的活计,不能共商正事。   尖锐的质问震荡得杜若眉眼发酸,仿佛重又看见在惠妃宴席上朗朗高声的子佩,骄傲地说出‘可我比你们有血性!’,却被她狠狠打了一巴掌。   当年杜若觉得子佩傻,只会替别人做嫁妆,那一巴掌是为她好。   今日却陡然发觉,像子佩那样活得黑白分明,不好吗? 第293章 何处逐云行,三   “这世上有很多道理,?”   一个过路的青年郎君驻足看了许久热闹,忽然凑过来插口。   他打扮的干净利落,一身浅金翻领的窄袖短袍,?袖口滚了几道赤金边,头上束着金色抹额。   可是整个模样看起来却十分怪异。   因为他特别的壮硕,?肩膀、胳膊、后背的衣裳都被肌肉撑得鼓囊囊的,?而且肤色实在是太黑了,黑的油光发亮,一双眼睛却幽幽深蓝,把锋利的牙齿衬托的格外突兀。   相形之下,他贴着头皮微卷的黑色短发,长而窄的头型,格外高挺的鼻梁,?和耳垂上古怪沉重的金饰,都没有那么显眼了。   金吾卫也喜欢用抹额,不过是赤红色的,显得活跃、痛快,这个青年用金色,?仿佛特意要与金吾卫区分开来。   “可是谁说了算,?并不看道理。”   星河气哼哼回嘴,   “不看道理看什么?”   他温柔的笑,炫耀似地卷起衣袖,?露出肌肉遒劲的小臂。   “看谁的拳头硬。”   星河被他这番自说自话的卖弄惹得不高兴,把头一昂。   “哼!说来说去,?不就是弱肉强食那一套?!我还以为唐人与我们回纥人不同,讲究礼法规矩就是讲道理,原来也差不多!”   “……小娘子是回纥人?啊,?在下阿布思,来自九姓铁勒同罗部。”   他有些意外,随即敛容肃穆,右手握拳,在左边胸膛咚咚锤了三下,这是草原上铁勒人相见的礼仪。   星河怔了怔,退后半步,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杜若看得很稀罕。   婉华不以为然,淡淡道,“同罗部归附大唐不足三个月,阁下就已经把长安官场的把戏看得明明白白,当真是厉害。”   阿布思眼望着星河,嘴里回答婉华。   “就是我们这种新归附来的人,毫无根基,夹在派系之间,才看得最明白。”   星河生得美,又生就一副粗野随性的脾气,任谁都瞧的出并非高门贵女,常在街上被登徒子搭讪,心情好打一架,心情不好懒得搭理,并不把他火辣辣的目光当回事,扭头不吭声。   阿布思淡淡一笑,幽蓝深邃的眼睛华光璀璨,在婉华和杜若脸上看了一转,冲着杜若躬身。   “这位娘子必是亲贵内眷……”   他清清嗓子正色道,“某归附时得了圣人亲赐的汉名,叫做李献忠。”   “……啊?!”   杜若大惊失色。   “原来是奉信王!哎呀,王爷降唐前贵为突厥叶护,地位仅次于可汗,执掌的就是我朝最精锐的同罗骑兵!”   她对阿布思大为推崇,拉着婉华退后两步蹲身行礼。   “妾是太子府良娣杜氏,听闻同罗部驻扎朔方呀,王爷为何在长安呢?”   星河吃了一惊,虽然不肯行礼,到底把脸上不屑的神情收了收。   如此这般阿布思已经满意,松快地背着手,直白道。   “圣人想打仗,自然要把家底盘点盘点。王将军能打下石堡城最好,倘若打不下来,西北朔方的兵,东北范阳的兵,恐怕都得去赤岭过一过水。”   他在游人如织、风景秀丽之处大谈朝廷用兵之道,三个女眷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互相看看,最后还是杜若出言应酬。   “王爷目光纵览天下,妾等小女子只能仰望。”   阿布思淡淡一笑。   “良娣太过谦了,就听良娣方才料理棉衣的几句话,倘若出来做官,旁的官某不懂,但给咱们同罗部管管粮草,哭穷卖惨,问朝廷要银钱,那是绰绰有余。”   他扭头又瞧星河。   “至于这位小娘子,耿直豪爽,又公道正直,不适合在后方打点军需,可是随军做个伙食营的营长,埋锅做饭,照看伤员,也足够了。”   阿布思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杜若要是还看不出他对星河别有用心,就白受宫中嬷嬷多年教导了。   她忍不住抿嘴轻笑,因怕星河瞧出来,还特地侧了侧脸。   星河眉头一抽,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要出口反驳就被他打断。   “男人在外头提着脑袋杀人放火,为的就是家里有个小娘子心疼,担心棉衣不暖和,或是被奸人坑害了去。敢问这位小娘子……”   星河撸起袖子提高拳头,惹得阿布思弯起眉毛一笑。   真奇怪,他那黑到几乎看不清鼻子耳朵的面孔忽然间生动起来,好像墨汁里溅进一滴雨水,亮出真挚恳切的心意。   他摊开手掌递到星河面前,邀请她。   “想不想随某去看终南山的梨花?虽已四月,山中寒冷,梨花刚刚开满头,正是飘飞的时候。”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看花?”   星河扬起声调,吃惊的反问。   阿布思笑得很适意,志在必得的冲杜若眨眼。   “小娘子不是担心良娣的棉衣运不到石堡城将士手上么?这桩事某可以打包票,交给某办,少了一件,就把那伸手偷盗的坏蛋扒皮点天灯。”   星河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点天灯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人活活烧死,可是又扒皮又点天灯,那要怎么扒了皮让人还活着,或是边扒边烧?   她抬眼再看阿布思,目光就不太一样了。   像是从这句话里领会到,眼前人断断不是只靠高贵血脉自封的尊贵,也不只是方才举重若轻的几句话里包含的强横和圆滑,还有股狠劲儿。   ――那是手握重兵劲旅之人才有的底气。   所以他不用追问世间的道理,他就是他自己的道理。   婉华推她。   “诶,别愣着不吭声,想去就去,晚上记得回来。”   阿布思笑不可抑。   这家人可真是太妙了,竟嘱咐女眷随男子出门,记得晚上回来,可见倘若不嘱咐,她玩的高兴了能忘记回家?!   杜若也觉得不伦不类,忙替婉华描补。   “这个,妾的妹子从小顽劣,做事嘛,有头没尾,随性而至,闯过不少祸。王爷千万多担待,万一把她惹急了,狗急跳墙,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竟把她比喻做狗。   星河愕然望向杜若,再望笑开了花的阿布思,愤愤把袖子一甩。   “呸!谁要陪你看花!”说完扭头就走。   阿布思万没想到她这般不受教,瞧她步子飞快,谁也不等,三两个转弯就走没了人影,无奈只得转身向杜若继续。   “良娣,某,某虽长成蛮夷模样,并非不懂唐人礼法,某家里没有娘子,妾侍虽有几个,并无孩儿。咱们草原上的规矩,婚姻大事本人做主,可是她倘若上有高堂,要送聘礼,下帖子,林林总总,某都能照做。良娣你看?”   杜若揉了揉眉心,与婉华对看一眼,很是为难。   “王爷位高权重,择妻之事还当慎重。至于星河,她这个脾气,您说这些都没用。要不您还是,自家再努努力?”   阿布思眼前一亮。   “啊,星河,真是个好名字。”   ――――――   杜若与婉华挥手告别,从曲江回太子府,一路向北需大半个时辰,铃兰铺排好被褥香囊,才睡了一会子,忽懵懵懂懂听杜若说要转进安邑坊裴家瞧瞧。   她没反应过来,杜若已拉开车帘吩咐秦大,于是车子转了头。   铃兰心道,小半年了,隔三五天去一遭,去了又不进门,就在外头瞧裴家下人进出,或是喊与太子府做蜀锦生意的郎君来,问些倒三不着两的细账。这般情状,哪像怀想姐妹,倒像挚爱。   铃兰也懒得劝了,由着她扒车窗呆看一阵,才要回家,帘子一晃,忽见门前大柳树后站着两个人,妇人依依不舍朝裴府里看,那郎君手撑在树干上,瞧打扮不得志,一身灰扑扑的袍衫,脑袋深深佝着,似在唉声叹气。   “那是谁?”杜若问。   铃兰爬起来辨认,“诶?奴婢瞧着,像是杨家……三娘子。”   “子衿?”   杜若轻轻惊叫一声,叫停车子,亲自走过去。   那妇人反手在脸上抹了一通,靠近郎君背过身,不想叫人看见她哭,那郎君抬头见杜若精致讲究的打扮,不自觉退了半步,拱手作揖。   “这位娘子,有何事?”   抹泪的妇人重重吸了几口气,平静些,转回身一看。   “哎呀……”   “真的是你?”   眼前人荆钗布裙,通身上下别说金的玉的,连一件丝绒绣线的颜色首饰都无,面上清水白拌,绝无修饰,比韦氏还素淡。   杜若大为惊讶,顾不得探问子衿近况,先往那郎君脸上瞟。   子衿瞧见了,将他一扯,颇为骄傲的介绍。   “外子杜甫,见过杜良娣。”   ――原来这就是杜甫!   杜若上下打量。   瘦瘦高高的个子,面相斯文白皙,一看就是闷头读书的老实人。两人有同宗之谊,虽然互相不认得,杜若还是立刻把他引为亲眷,关切忧心的询问。   “郎君为何不进去?”   杜甫不说话,半是自矜半是被杜若的艳色震慑,回避着眼神只摇头。   子衿反而坦然。   “裴府来往的人客非富即贵,正堂装饰奢华无聊,我们上门坐过几次,与妹夫全无可谈之语,徒令子佩尴尬。”   杜若心道,裴五处世何等精明圆滑,竟有人嫌他待客不周。   她忽然想起子佩出殡当日,自己无暇他顾,竟没留意子衿是否到场。   “出殡那日你没来吗?”   “没来,伤心哀悼不在丧仪上。昔日魏文帝送别挚友,在他墓前学驴叫送行,那才是至情至性,强过妹夫做那些表面文章。”   子衿颇为不齿,“劳民伤财,除了炫耀他家财可通神,还有何用?”   杜若傻眼,不知这话怎么往下接。   杜甫瞧出来,忙打圆场。   “良娣不用担心,子衿与子佩姊妹情深,从来不曾龃龉的。只是我们家没有官职在身,场面上应酬吃力。”   “啊……郎君何必自谦?妾记得子佩说起过,郎君文采斐然,诗赋俱佳,名句流传两京。想来明年春闱,进士科第一场试诗赋,郎君必能拔得头筹。或是将平日诗文加以编辑,制成卷轴,向诸位文坛宗主行卷,求得推荐,亦是一条终南捷径。”   “有什么用?”   杜甫颓然摆手,“行卷之事某已再三尝试,却如泥牛入海了无音讯。”   “这……”杜若跟着犯了难。   以前杜有邻说起过,久试不第的士子最难打交道,因人已失了朝气,说话做事都暮霭沉沉,叫人不愿亲近。   她难免把质疑又怜悯的目光投在杜甫身上。   杜甫立刻觉得了,往后再退一步,挺起胸膛道,“良娣,某家在城外,如今已过了午时,再不出城,恐天黑之前难到家了。”   他说完拉着子衿就走,两肩一耸一耸的,分明急于逃离。   “……倒是个硬脾气。”   杜若呆呆看他远去的身影,从未遇见过这等样人。   铃兰却道,“良娣,这儿是安邑坊。瞧他们往南走,要是从东面的延兴门出城,两个时辰还能出的去,要是走启夏门,恐怕真得走到天黑呢。”   杜若醒过味来,哎呀了一声,大大跺脚。   “我真糊涂了!该替他们叫辆车子。”   铃兰体恤地拍她胳膊。   “良娣久在富贵窝儿里,早忘了世上还有人家没有马车。不过看那杜郎君的气性,大概不会轻易受人好意。”   杜若皱眉。   “我一时想不到,你也不替我提着些,人家只怕以为我拿乔。难怪之前几回子佩过生日,或是我们玩耍,我叫她拉子衿来,她都吞吐搪塞。难为子衿,为嫁他折堕至此。”   杜若踮起脚想再望望两人携手的背影,然人潮滚滚,早不见踪迹。 第294章 画屏山几重,一   仁山殿。   杜若坐在李_的书桌前,?把最近两年的邸报和奏章誊本耐心翻了一遍,遇到涉及阿布思或者同罗的内容逐字细读,良久才觉得心里有了底。   李_又在宫里替圣人宴客,?不到三更半夜回不来,眼前唯有铃兰侍立。   猩红灯火杳杳如豆,?外头泼天大雨,?噼里啪啦再听不见旁的动静。   杜若有点发愁。   “奉信王年富力强,又是携部族来降,圣人不能公然剥夺他的队伍,不然他定要反了。可是这么个人非要娶星河,圣人必生忌惮,以为是太子行合纵连横之术,那却大大不妙……”   “这还远着呢,?瞧小二娘的声口,奉信王未必能如愿。”   “这你就不懂了。”   杜若摇头。   “星河肯定很喜欢他,才会落荒而逃。”   铃兰迟迟抬眼,那眼神仿佛在问,我真的对这种事看一桩错一桩吗?   “有几个男人当着婉华在,?能丝毫不为所动,?眼里只看见星河?单凭这一条就够特别了。”   铃兰听得疑惑,凝神回想白天,果然有点眉目。   婉华的性子与寻常女眷很有些不同,?特别喜欢出风头,就连与姐妹相约踏青也绝不放松,?紧紧绷着翠绿的醒骨纱裹胸,外头披件宽松轻薄的蛇皮绫外袍,欲盖弥彰,?比不穿更诱人。   随着贵妃娘娘扶摇直上,长安城里点评美人的标准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时人见不到娘娘真容,却看得见招摇过市的虢国夫人杨琦,或是动辄带一大堆亲眷出游的秦国夫人杨瑞。两位夫人把雪白风骚前凸后翘一捻细腰的体型推上时尚舞台,连带着一大溜类似美人在社交场上翻云覆雨。   婉华便属此类,可是人若无求品自高,旁人争风吃醋,图的都是好处,婉华却只管随心所欲,那种天然自如的入骨风流,竟是谁也不如她。   杜若看铃兰恍然大悟,心思转到别的地方。   “你明日去库里装一匣子金首饰,什么珍珠玉石镶嵌的都不要,就找足金笨重,适合下聘礼那种。别太多,捧在手上小小一匣子,替我拿给子衿。就说……就说是子佩私房添给小圆的嫁妆,与宗正寺采买的重了样式,如今退回裴家不好,不如送给他们。”   “这……”   杜若不容她阻拦,重重把袖子一甩,下了决心。   “你就说子佩担忧他家生计,在我面前哭过几遭,我有心替杜郎君谋出身,只还没找好门路。请他们看在子佩面上,千万不要推搪。”   铃兰还要再劝,杜若急了。   “杜杨都是世家,还挂着裴五这样手面宽裕的亲戚,却客居长安数年没有着落,可见杜甫正直。一个人正直又有才学,我帮他一把,不算辜负皇恩。”   ――――――――   杜宅,西堂。   早起的鸟儿吱吱喳喳叫成片,东边层层阴霾中现出一线金乌,离天亮还早。   杜有邻趿着拖鞋,敞着外袍襟怀,焦急地在西堂院门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的通房双钗站在屋檐底下,捂着嘴打呵欠,不时劝半声,含着娇嗔告罪。   “天黑着呢,这时候叫他起来作甚?看套书,半下午该打盹了。”   杜有邻回身赶她,“你困你就去睡!”   双钗嘟嘴,“人家独个儿睡多没意思,郎官在这里,人家也要跟着。”   可是杜有邻没心思同她腻歪,立眉断喝一声。   “不睡就别出声!”   双钗静下来,没过一会子,忽把耳朵贴住门板,冲杜有邻招手。   “郎主快来!”   杜有邻凑过去扒在门上,只听院子里OO@@,思晦吩咐人。   “多点两盏灯!”   杜有邻高兴,便不愿叫门扰他,反捞起双钗白腻的脖子嗅了嗅,香喷喷的,他搂着亲了口,双钗摆弄起身子要撒娇,杜有邻已推开她。   “你去厨下盯着那懒厨娘,给我思晦洗几个水果,樱桃也要,梨子也要,有杨梅添上,再炖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预备过一个时辰吃饭。”   双钗懒洋洋道声是,看了看他,自作聪明道,“郎主,奴婢瞧小郎君不爱吃杨梅,嫌酸呢。”   杜有邻两眼一瞪。   “你懂什么?他起得早,吃完指定要困,酸才好,酸提神。”   说来说去总是他的儿子最要紧。   双钗甩手愤愤而走,到拐弯处扭身瞪视,见杜有邻还坐在门前小台阶上,明明空手无酒,却仿佛喝醉了一般,拍着肚皮洋洋洒洒地笑。   ――――――――   子衿从裴府出来,提着裙子看了看脚下的路。   入夏后长安常有雷暴阵雨,说来就来,打的人措手不及。她方才坐在裴家堂上,与裴五长谈三郎开蒙之事,很担忧杜甫等在外头遭罪。   两人谈了许久,裴五殷切地礼送出门,可是子衿记得杜甫的嘱咐,不肯坐别人家的车子,宁愿走回去,沿途看看风景也不错。   ――唉。   她心疼的看看脚上新鞋,人算不如天算,这会子雨倒是停了,但路面黄泥污糟无处下脚,地缝儿汩汩的往上冒脏水。   正在懊恼,杜甫从大树底下走出来,两手扶在腰带上,那根缀铜的革带已是旧的狠了,铜绿泛滥,可是杜甫像个官儿似的正经扶着。   “娘子跟着我,”   杜甫喜滋滋握住子衿,带她挑干硬坚固的地方走,“说累了吗?口渴吗?咱们去茶馆坐坐?”   “吃了好几壶葡萄酒,还有水果,荔枝煎,米糖。”   子衿不好意思地笑,“把我都吃饱了。”   杜甫跟着笑,子衿醒悟过来,“哎呀,等我两个时辰,又渴又饿,更无聊吧?”   杜甫摇头,脸上风清云淡,很是快活悠哉的模样。   “没有没有,我舒服的很。”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文章。   “一上午看了几篇策论,文字平平,道理却是讲的深透,颇有所得啊!”   从后头看,杜甫肩膀上沾着淋漓水渍,子衿心疼地替他抹,是没淋成个落汤鸡,可是衣角鞋帮潮气氤氲,穿在身上人也不舒坦。   “子美,今年要不成,咱们回你老家去好不好?”   杜甫驻足愣在原地,然后转身看向子衿。   他那两道长眉丧气地耷着,忍了又忍,出口还是有点赌气。   “娘子等不得了?这回一定成的!”   子衿替他理了理懈掉的衣领。   “我有什么等不得,我是看你太辛苦,日熬夜熬,头发都白了,还要陪我应酬亲戚。咱们回老家去,有田有屋,日子舒服,过两年开考再来。”   杜甫低头认真盘算。   “回去再来,路上要花盘缠。再说,你从生下来就没离过长安,跟我走了,什么时候才回得来?”   杜甫默然片刻,垂下头闷闷道,“如今房子是赁的,着实委屈你。回我老家去,虽说家业亦凋零,伺候你的奴婢还有。”   子衿知道他一片好心,不舍得她远嫁离了家乡,其实照子衿的想法,爷娘都不在,现在越发连子佩都死了,说是故土,并没几个故人。   她嘴角弯起,在他胸口轻轻攘了下,满怀爱意又有些撒娇。   “又冤枉我,来一回裴家,你就冤枉我一回。”   杜甫呆呆挨了这拳脚,再看子衿脸上甜蜜温暖的笑容,只觉一阵酥麻从头顶倾流而下,烫的他微微抽搐。   ――婚前,杜甫满以为素有才女之名的杨子衿,会是那种凛然不可侵犯,孤高冷峻的性子,至少照她的外形举止看,就是那么回事儿。   他不明白子衿为什么抓住玩笑一样虚无缥缈的婚约等了又等,生生拖延十年,明明他们并没见过几回,也没生发出什么深刻的感情。   杜甫的婚姻观念接近道家,无为而治,水到渠成。   如果他没有来长安进学、待选,然后陷入长年的无望,而是留在家乡仰承祖产,恐怕早和邻居门当户对的姑娘生下一大溜儿女,举案齐眉,绝不会出现今日这种,娘子上门做客,而他宁愿在外长久等待,只想早一点见面的时刻。   可在长安,前有岳父青眼厚爱,后有子衿亲切包容,当他在子衿尽力张罗出的温暖小床上醒来时,杜甫忽然明白了:   这个娘子是老天爷特地指给他的,只有他能令子衿幸福快乐,也只有子衿能令他在灰茫茫的人生中得到天伦亲情。   子衿看他呆样有趣,竟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捧住他的方脑袋狠狠威胁。   “又犯傻?我亲你啊!”   杜甫羞得直起鸡皮疙瘩。   子衿笑推他往前走,下定决心推拒裴五的邀约:由杜甫给三郎开蒙。   照理说孩子才三岁,开蒙实在太早,数一二三还成,讲床前明月光,那是怎么都讲不明白,但裴五很坚持,说一定要练童子功,走仕途。   他拳拳爱子之心,夹着对子佩的悠长怀念,令子衿很是动容。   若非如此,她也不能在裴家待那么久,而且报酬十分可观;再者,教导富贵人家子弟,本就是久试不第士子的最佳出路……   可是子衿却迟迟没有松口。   她舍不得杜甫为人做西席,且不说诗文才华,单说杜甫每每与裴五见面时那副尴尬难受,看得连她都如坐针毡。   这事她和子佩聊过两回。   子佩万分的不理解,说这世上再没人比裴五更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然卓林的生意怎么能遍布天下?   应酬杜甫这样死脑筋的书呆子,裴五从没流露出过丁点轻视,虽然他实际上既不理解也懒得亲近,但一定会表现得彬彬有礼,甚至出于对子佩的迁就,会表现出崇敬和仰望,和恰到好处的自卑。   子佩说,“固舟姿态都低到这份儿上了,姐夫心里还不舒服呢?”   其实杜甫不是不舒服,而是太过于真挚和敏感。   他的眼睛特别尖,耳朵特别灵,一眼就能察觉到裴五光鲜谦和的外表底下那种真正的疏离。   裴五与其说是应酬杜甫,不如说是应酬一本长了脚会走路的杜子美诗集。   他不关心杜甫的眼睛看见什么不公,才能写出那样短促有力的句子,他只感慨那些词句韵律实在漂亮,妆点在他的生意上,能锦上添花。   “子衿?”   “嗯?”   杜甫回头确认她一切都好,轻声道,“等你肚子里这个满两岁,咱们就回乡去,不然你路上遭罪。” 第295章 画屏山几重,二   饶是杜若自以为看尽世间男女情状,?还是没想到星河与阿布思的婚讯来的如此之快!   曲江池畔初见不足一个月,星河就得意洋洋的把喜帖送到了杜若眼前。   “二姐,太子当初答应我的,?要给我指婚!阿布思说经圣人的手也好,借机奉承娘娘两句,?给手底下人提衔儿容易。”   杜若喝了口香气扑鼻的新茶,?徐徐摇头。   “谁说蛮族莽撞?瞧阿布思这个步步为营的劲儿,比安禄山也不差。”   “反正他喜欢打仗,我就陪他打仗,我们说好了,不出京便罢,但凡要出京,河东、河西,?北庭、岭南,我都要随军!”   “哦,那婚事你想怎么办?照回纥人的规矩吗?还是照唐人规矩?”   星河难得露出羞涩神色,两手捋着耳后一绺细辫子。   “我们回纥人……不办婚事,铺盖卷搬到一块儿就成了。”   “啊?”   星河一本正经地板着脸继续。   “圣人指婚嘛,?就是给道诏书,?赏点儿东西,又没人收捡查看。”   杜若瞪圆眼睛,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恨不得掐她脖子。   “杜星河!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星河咬着下唇。   “我们,孩儿的名字都起好了,?就叫李轻波。”   杜若愣了下,想起当年仆固娘子说星河名字来由,顿时臊的脸上红粉菲菲。   她缓缓收回目光,?星河随之吁出热气,以为过了她这关,没想到杜若突然翻脸,气急败坏地猛拍桌子。   “滚出去!别带坏了我的卿卿!”   晚间李_听闻此节,笑得直打跌,正要耍贫嘴,忽见杜若满面烦恼。   “卿卿性子太野,不说别的,你就瞧她给丫头起的名字――北海!我真是替她脸红,李郎官听说,气都要气死了!”   杜若愤愤在李_宽厚的肩膀上使劲掐了一把,被硬邦邦结实肉硌得手痛。   “都是你的坏种!她是个姑娘家,想镇守一方?还是要替人刻碑写字?!”   李北海,就是李邕,出自江夏李氏,曾任殿中侍御史、括州刺史、北海太守等职,其书法奇伟倜傥,笔力雄健,时人多重金请他撰写碑文。   李_把杜若的手指团过来握在嘴边呵热气,憋着笑劝。   “孩子嘛,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随便练几笔就能成李邕,成不成的,有这份儿气性就好。”   “她天天往外头跑,虽有人跟着,到底都不如她鬼灵精,万一生了什么坏心思,十个太冲也看不住!”   李_懒洋洋枕着双臂躺下,等了一会儿,看杜若还气哼哼坐着,便贴身上去,烫的她吓了一跳,垂眼时才见李_满眼的华光宝色。   “你就不肯操点心,拿出当初管教大郎的劲儿?为什么轮到卿卿头上,她把天捅个窟窿也是对的?”   杜若倒头横躺,李_揽住她肩头边揉捏边哼唧。   “娘子,要不咱们也试试山间野趣儿。你瞧阿布思身板,一看就会玩儿。”   杜若恼羞成怒,一指头戳在他肚皮上。   “你找个焉耆、楼兰、莎车贩来的女奴,什么花样都会,还专门捧你臭脚!”   李_抬起她的下巴。   “诶?娘子,你最贤惠的,这种事还要为夫亲自操持吗?再说你怎么光说焉耆、楼兰,据孤所知,乌孙、龟兹的女奴又美又浪,胜出旁人许多啊?”   “要找浪的,你大风天去曲江池划条小舟,包你颠簸!”   李_愣了下,低头轻笑,然后严肃地点头。   “这主意不错。”   ――――――   次日清早,李_突发奇想,把六个儿子两个女儿通通提出城考校骑射。   八个人高低错落成行。   最大的李m二十一岁,最小的卿卿九岁,皆摩拳擦掌,二郎、三郎亦跃跃欲试,再加李m的长随初音,五个人打马抢在头里,谁都不肯让谁一步。四郎、五郎年近弱冠,不爱逞强,却也不肯与女眷一道在车里坐着,都勉力策马跟上。二十来个深啡衣袍的私卫如夜枭般紧紧跟随,更有左骁卫数百人黑压压前后护卫。   李_看了得意,腰板挺得笔直,向车里杜若道,“这几个养得不错,没折在娘子手上。”   杜若登时大怒。   “殿下金口玉言,说话还是多掂量掂量些的好!红药是姑娘家,难道非得与儿郎比高低?”说罢拍拍车壁就要下来理论。   驾车的秦大忙吆喝马,铃兰、红药、龙胆等顿时吱吱哇哇娇声不断。   妇孺堆里忽有一道清亮男声开口道,“养儿在精不在多,恭喜殿下,六个栽培出了五个。”   杜若与红药登时愣了。   杜若才打圆场,李_已勒马慢行,银绞丝马鞭隔窗指着六郎冷冷道,“哦?你才十二岁,这就自认技不如人?”   一股怒火顿时顺着杜若的脊椎冲上大脑――韦坚案才消停几天?   且还是因为王忠嗣领重兵在外,京里又有三万同罗铁骑要安顿,李林甫忙得不可开交,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就这么一丝天伦空子,李_就迫不及待逼六郎速速成人,让他优中选优?   就算知道于国于家,李_的做法并没有错,但杜若还是舍不得他这样粗暴地打断六郎的童年。气恼倾泻到李_身上,刹那间与他尖刻冰冷的笑意碰撞,杜若这才忽然想起十二岁,正是姜皎被杀,李_收养李U,跳下池塘吓得张秋微以为他死了的岁数。   “殿下!”   杜若难得语气这般激烈。   “科考在即,与其考校两位郡王的骑射,还不如考校他们识人的本事,毕竟往后不论从文从武,最要紧都是知人善用,能登高服众。”   李_眉梢一扬,看红药分明不满,六郎亦是满面狐疑,不明白她这天外一笔是什么意思。   他望望越跑跑越远的那群人,冲在最头里红衣烈马的初音实在打眼,居高临下朗声道,“不错,识人之明于储君而言,远重于骑射甚至兵法。”   杜若恨得直咬牙,她有意把话题往从文从武上拉,可李_却立即定性,说这就是一场关于继承人的竞赛,六郎受用了九年郡王俸禄,不能装听不懂。   果然,六郎接招了,却是毫不犹豫的反击。   “下月当有过万青年才俊齐聚长安,内中定有几个,甚至几十个能□□定国的人才,他们通过朝廷遴选自是最好,万一不能,落第后怅然颓唐,正是大哥与臣招揽人手的大好时机……”   杜若五指一紧,丝帕在手心拧成团。   李_面上也闪过一丝意外。   “可是,臣想提拔的人,倘若殿下不欣赏,当如何?冒犯臣的人,殿下偏偏青眼取中,又当如何?臣以为,识人之明固然要紧,能识得殿下乃至圣人的心意,似乎更要紧。毕竟,殿下以孝而据储位的时长,正和臣忝列郡王的时长相当。悠悠九年,殿下稳居储位,长袖善舞,声望远远高过前任储君,而臣尚藉藉无名。臣当以殿下为榜样,才能步步进取,拔得头筹。”   诸人瞬间哗然。   就在这一问一答间,前头已经分出了胜负。   骏马嘶叫着遥遥飞驰而来,李m双手脱缰,一手挥舞一手提着断箭,箭头上扎着一对血淋淋垂死挣扎的大雁。   李_眉心一紧,飞快地甩给六郎一句,“你胆子不小!”,便拍马迎上去。   “你――”   当着红药,杜若不知该怎么教导六郎才好。   教他敬重李_,他必定不以为然,甚至阳奉阴违,毕竟他已看穿李_对付圣人的手段,正是表面顺之,暗地里大挖墙脚;教他懂得李_的苦处,蛰伏多年只为一朝奋起,那他向来不与李m争锋,不正是有样学样?   杜若大感受挫,又再一次地,在莫名其妙的时刻想起子佩。   为人父母者,活得像子佩那样心口如一,才能身体力行教导孩子,不怕当面被怼得哑口无言。   红药好不容易候着李_走了,立时瞪眼。   “你凭什么与我大哥争?他样样强过你,譬如他的伴读下场考试,定然榜上有名,到时候你想招揽,人家也不理你!”   “我祝杜家小郎君有好消息。”   六郎笑意如阳光般和煦,起身推门下车,解开车厢后拴着备用的马,翻身跳上去,看都不看一眼身后吱吱哇哇跟着李m跑回来的一大群人。   “诶――谁让你走了?”红药高声叫道。   可是六郎连多说一个字的兴趣都没有,竟然就这么径直驾马回城去了。   晚间举家回府,众人皆是收获满满,连卿卿亦打到两只灰兔,兴奋得要亲自剥皮解肉,杜若听到就嫌恶心,令她去大厨房,不准在乐水居动手。   卿卿嘻嘻哈哈看了一转,这才想起来。   “六哥呢,怎么不见人影?方才阿耶说他肚子痛先回来了,没在房里?”   刚洗涮干净坐下饮茶的李_顿了顿,才想起来似的哦了声。   “岭南相爷家有个亲眷来京考试,孤承他教导多年,有恩未报,不便直接出面,令六郎去瞧一瞧,送两样东西。这事儿你听听就好,别说给人知道。”   李_从来不叫儿子办差,尤其六郎,有这个人等于没这个人,说是养在乐水居,父子俩见面都当对方是件家具,摆手喊一声就罢了,且喊的是君君臣臣,不是父父子子。   卿卿半信半疑,又想问,又想把死兔子赶紧下锅,一颗小脑袋看看门口看看杜若,顾盼半晌,终于食欲战胜好奇,点点头走了。   李_顿觉牙疼,扭头向杜若抱怨。   “一不当心都大了,孤说一句话也得盘算左右,哄住这个哄不住那个。”   他还想再发两句关于六郎的宏论,可是杜若刷地把纱帘一拉,遮住大半个身子,摆明是不想理他。   李_只得讪讪起身,去加入李m他们的酒宴。   候着李_走了,杜若挽头发出来,亲自上渡鹤桥进仁山殿,登上二楼,拉开抽屉边翻检边问。   “太子那枚私印呢?翠羽收着还是你收着?”   铃兰吓了一跳。   “良娣要印干什么?”   “趁他喝酒,我写封信盖上印,你赶紧叫人送到吏部去。”   ――这是伪造太子印鉴!   够活剐的罪行,铃兰呆住了,杜若已把四个抽屉翻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   她皱起眉头催促铃兰。   “愣着干什么?拿来,我替那杜甫寻个做官的门路,些些小事坑害不着他。” 第296章 画屏山几重,三   天宝六载的科举考试,?就这样在万众期待中徐徐拉开大幕。   然后&―zwnj;夜之间就关上了。   李林甫缓步踏进含凉殿的偏殿时,李隆基正坐在朝南的花窗下看&―zwnj;卷乐谱,他干瘪黝黑的面孔映着杨玉丰腴白皙水灵灵的肌肤,?像个暗沉沉的鬼影。   所谓&―zwnj;树梨花压海棠,如果说十年前帝妃尚算般配,?照今日看,?外貌差距已经拉开到令人触目惊心的地步。   见他来了,李隆基搁下手里的东西&―zwnj;笑,指了指座位。   “坐吧。”   比起张九龄的冥顽不灵,李隆基越来越享受到李林甫的好处。   他更年轻,姿态更娴雅悠闲,言语更婉转和顺,办事更利落明快。   万千的麻烦交到李林甫手里都不是麻烦。   有时候李隆基甚至想,?再有第二个李林甫,他就要把他阉了做宦官,那他就连喝&―zwnj;碗茶,吃&―zwnj;口点心,都更适意。   李林甫得了赐座,?却并不托大,?&―zwnj;板&―zwnj;眼地敛容谢恩,然后欠身把半个屁股落在椅子上。   “圣人急着召臣来,是有要事?”   李林甫缓着声气慢慢说,?语调平顺的仿佛九州大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再没&―zwnj;个人抱怨。   李隆基被他的淡定从容弄得有点儿糊涂,捋了捋思路问。   “哥奴啊,今年的进士科考,?朕特意放宽门槛,令天下通&―zwnj;艺者皆可来京,为何尚书省通报的士子名单,却只有区区两百来人呢?”   李林甫怔了下,诚惶诚恐地站起身唤了声圣人容禀。   “臣明白圣人旨意,是怕官员层层选拔,胥吏刁难,耽误了人才。其实圣人刚下诏书时,确曾有数万士子遵诏令来京,彼时臣亦曾微服往客栈、乡会、寺庙等处查考过,见到许多卑贱愚蠢的青年聚众醉酒,夸夸其谈……说话不谨慎。”   李隆基眼波&―zwnj;转。   “他们说什么?”   李林甫很紧张,局促地抿了抿唇,“也,也没什么,不过是议论些宫闱里捕风捉影的闲话。”   李隆基眉毛几不可见地&―zwnj;挑。   “哼!让他们来考试,倒成了打听奇闻异事啦!”   他扭头责问站在门口的五儿。   “朕给了你风闻奏报之权,怎么你就不会用呢?几次三番地,非得相爷把话捅到朕跟前来,不然你那儿就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五儿眨了眨眼,心知李林甫是就着上回韦坚案的由头找茬。   偏高力士不在眼前,他不敢硬扛,趴在地下搜肠刮肚寻思怎么回话。   李林甫不紧不慢地问。   “中贵人,臣说的,可确有其事吗?”   五儿见瞒不过,只得如实报告。   “嗯,这事儿奴婢当时听说了,还遣人去望了&―zwnj;眼,是有几个南边来的乡下人,住在平康坊北曲的酒肆后头,趁夜灌了几盅黄酒,大惊小怪,胡言乱语,刚好遇上现在那位寿王妃的弟弟,听不得脏话,打起群架来,惹了不少人看热闹。本来已驱散了,偏第二日被个说书的现编词儿唱起来,又被那个韦八郎听见,又打&―zwnj;场!真真儿是轻骨头!”   李林甫端着&―zwnj;张四平八稳的面孔,不往李隆基脸上瞧,可五儿吞吞吐吐半天,倒是把杨玉说得脸越来越红,李隆基气得不轻,好半天没说话。   李林甫等够了火候才继续。   他&―zwnj;开口,就像&―zwnj;勺冷水掺进热锅,滋啦&―zwnj;声就凉下来了。   “所以臣以为,与其放这些糊涂人上殿,玷污了圣人与诸位同僚的耳目,倒不如再多考察考察。”   李隆基气哼哼地点头,“哥奴办的很好。”   李林甫&―zwnj;笑。   “臣得圣人信重,自然桩桩件件都要替圣人打算。”   他&―zwnj;面说,&―zwnj;面对五儿使眼色,命他退下,五儿虽然心有不甘,可看李隆基随时能炸锅的样儿,只得就坡下驴。   李林甫掖着手继续。   “所以臣令各郡县把本地参考的人员统计出名单,命他们挨个儿到其州府驻京办报到初审,加以试炼,只有成绩卓绝超然之人才能报至尚书省,再由尚书省进行复试,御史中丞负责监察考试。如此两轮筛选,单是姓名籍贯与本人不&―zwnj;致的冒名顶替者,便有&―zwnj;千多人。至于自称通晓六艺,实则写不出自家大名,或是不知太白诗,不学无术者,又有三千多人。”   李隆基听得勃然大怒,攥着拳头大吼,“果然通通都是刁民!不知好歹,装神弄鬼弄到朕头上来!”   李林甫笑笑。   “圣人莫要气恼,庶民虽然无知,所幸心向教化,知道上进,臣颇感欣慰。倘若圣人亲自张榜招考,而举国无人响应,那才值得大大忧虑呢。”   这话倒也不错。   李隆基想了&―zwnj;转,“所以筛来筛去,就只剩下二百来个?”   “是,这二百来人里头,约半数来自河北、关中、江南、岭南等地世族,还有半数出身虽然平平,但家有薄产,自幼读书。臣仔细看过他们干谒的文章,都还算说得过去。”   李隆基方才还有点试探的意思,但听李林甫这样娓娓道来,顾虑的又周全,操办的又仔细,便觉得头先的怀疑是冤枉了他。   细&―zwnj;想,李林甫已经位极人臣之首,而今年的进士科考,就算内中确有拔尖人才,要选官授官,最高五品,而且必从京外州府起步,根本威胁不到李林甫的位置,所以他怎么会故意藏私,横加干涉,不许人冒尖呢?   想到此节,李隆基顿时有些内疚,忙客气地安抚他。   “是朕想左了,哥奴,你放手去办吧。”   李林甫吁了口气,站起来谢恩。   “圣人贤德英明,又有容人雅量,实乃大唐之福,臣请圣人静候佳音。”   他说完了不走,头低&―zwnj;低,小心翼翼提起另&―zwnj;桩事。   “再有,臣请圣人的示下,御史中丞杨慎矜结交妖人史敬忠,在私宅驱邪访鬼,问天下吉凶,意图克复隋室。月前圣人曾令刑部及大理寺会审此案,并其兄弟少府少监杨慎馀、洛阳令杨慎名及史敬忠等&―zwnj;道审问,如今已俱结审定,证据确凿,按律可斩可流……”   李林甫面色沉痛大为惋惜地叹了&―zwnj;声。   “唉,杨家当年何等风光煊赫?&―zwnj;门四杰,父子兄弟皆为名臣,不曾想竟迷信巫蛊之术,被江湖骗子诓骗的无所不至。据他亲口招供,去岁老郎官杨崇礼的墓地里有草人流血,那妖人史敬忠便借机蛊惑杨郎官,叫他每日退朝后□□身体,身戴枷锁站在荆棘丛中,接连几十天流血不止以避祸。”   “真有此事?!”   李隆基脸上肌肉重重&―zwnj;跳,勃然大怒。   “朕最讨厌前朝后宫与妖僧纠缠,他杨家活的不耐烦了?还是太原王家倒的不够快?不够狠?哥奴,你速速传朕的旨意,杀,通通都杀!”   李林甫表情如遭雷击,愣&―zwnj;愣,结结巴巴地劝阻起来。   “是,圣人,严格照律法来说,妄称图谶,原本涉案者确皆当杀。但杨家并非寻常世家,乃是李唐‘二王’之&―zwnj;,杨慎矜更是隋炀帝杨广的嫡支玄孙。历朝历代皆强调善待前朝宗室,赐封后裔爵位,这既是表示尊敬,更是显示本朝承继统绪,强调正统地位。再者,杨慎矜还是弘农杨氏郡望宗房的现任郡公,杀他&―zwnj;人,牵连实在太广,即便不扩展至整个弘农杨氏,只说杨慎矜的父母兄弟,三代以内,并投靠依附的家丁族人便有多达十多个家族,粗粗&―zwnj;算,便是&―zwnj;千余人。如都,都杀,这……”   李隆基冷笑&―zwnj;声。   “哥奴吃亏就吃在出仕太晚,没见过朕当年手段!杨家是大家,韦家不是?论与咱们李家的渊源,谁又比得上武家?朕照样该杀就杀,君子勤政,岂可行妇人之仁?”   “是……”   李林甫舔舔唇,声音低哑,“臣庸懦,请圣人明白示下。”   李隆基袖子&―zwnj;挥,声音陡然尖刻起来。   “杨家三兄弟都算能臣,可惜糊涂至此,留着反而累大隋蒙羞!就赐个自尽吧,家产没收,男女亲属发配岭南。至于依附而来的家族也照样流放,亲属三代内不得进京为官。”   “――是,臣领旨。”   李林甫&―zwnj;诺到底,心头那点得意冲上喉咙,几乎不能抑制地化作笑容。   扫荡掉韦家、杨家,裴家只剩裴G,那放眼整个长安,即便以举族之力,也再没有任何&―zwnj;个世家能与他李林甫抗衡!   出仕足足四十年,从闷在东宫发霉,&―zwnj;身本事活活埋没,到裙带脱身,再到揣摩着圣人千回百转的心意&―zwnj;步步往上爬……这条路他走的实在是顺畅,又痛快极啦!   李林甫摇头晃脑,直到目光冷不丁撞上站在李隆基身后,金环翠绕的贵妃娘娘杨玉那副厌恶戒备的表情时,才清醒过来。   惠妃死后咸宜得罪圣人,绝迹兴庆宫,而杨玉&―zwnj;脚蹬掉寿王,更扯断了太夫人苦心编织的裙带。假杨取代真杨称霸长安顶级社交圈多年,从来不与杨慎矜来往,以至于李林甫竟忘了,杨玉曾叙入真杨族谱,实打实就在杨慎矜三代以内!   李林甫轻轻呼了口气,正要挽回,便听杨玉娇声出言。   “圣人想杀谁都成,就是不能动妾的姐妹,当初妾&―zwnj;无所有来京,唯有太夫人肯给妾体面,让妾攀上高枝儿,不然哪有后头许多奇遇?更别提识得圣人。妾不管,三姐早亡,四姐所嫁非人,还请圣人法外施恩,给阿洄些颜面!”   李林甫手指&―zwnj;颤,简直惊愕无比!   再没想到前任寿王妃竟敢毫不避讳地为咸宜的驸马开口,他霍地近前&―zwnj;步。   “圣人!杨家太夫人是杨慎矜的嫡亲婶娘,两家血脉极之亲近……”   “好啦!”   李隆基不假思索地把李林甫呛了回去,随即喘匀了气,温声道,“我比你知道杨家底细,长宁公主这&―zwnj;系,你不要动了!” 第297章 流水十年间,一   “怎么可能一个都没中?”   放榜那日,?杜家倾巢而出。   杜有邻夫妇、杜蘅夫妇,杜若、思晦,连带卿卿和闻莺,?挤挤挨挨聚在一辆宽敞的大车里头,焦急等待贡院门口即将贴出的榜单。   路边还有许多翘首以盼的士子内眷父母,?亦都是满怀忧急,?团团打转。   时至晌午,终于有人出来贴了皇榜。   众人立时一拥而上挤过去瞧。   秦大腰里挎刀,一马当先冲在头里,仰头看了几刻,再三确认,才一头雾水的转来汇报。   杜若听了不信。   “当真一个都没有?兴许是你看错了?就算今年取少些,总要十个八个向圣人交代呀!”   秦大呵着腰讷讷点头,?装出并不认识柳绩的模样。   “良娣,某虽识字,可榜上那套文绉绉的官话,看了几遍也没看懂意思。反正,确是没有人名儿!更别提分什么状元、榜眼啦。”   杜有邻嗨了一声,?撩起袍子。   “某亲去瞧瞧!”   杜有邻爬下车,?跟着秦大往人群里头挤,耳边听人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道理?说今年参考的士子,诗文赋论皆有不通,?所以一个不取?”   旁边一人白衫落地,头插竹签,?分明是个读书人,愤愤锤墙。   “我大唐难道一个贤才都没有吗?!”   杜有邻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百般的不信,?只管往前钻。   有人被他推攘了,回头见是个老人家,阴阳怪气道。   “你这老头儿,考了一辈子,落得一场空,急的吹胡子瞪眼啦?”   他朋友拉他。   “你别管别人,咱们也被耽搁了!今年如此,焉知明年如何?”   那人傲然把头一昂,“我就不信,难道朝廷再不选官吗?”   杜有邻越听越觉得不对,又见前排一人两手举高,悲愤哭嚎,“苍天啊苍天!某倾家荡产进京一回,这便全打了水漂吗?”   外面乱作一团,车厢里众人亦是面面相觑。   思晦捧着脑袋木然瞪视地板,卿卿年纪最小,抿着唇不说话,反是闻莺左右看看,挣脱杜蘅的怀抱,走到思晦跟前傻乎乎问。   “小舅舅,你到底考上没啊?”   思晦眼里含泪,想应声不敢开口,怕被人听见哽咽的动静,只得使劲瞪眼。卿卿叼着棒棒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塞给闻莺。   “表姐!咱们下车转转吧,车里好闷啊。”   杜若看杜蘅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吩咐铃兰和北海,“你们两个跟着去,外头人多,一人牵一个,别走散了。”   卿卿雀跃地拉住闻莺同去。   韦氏叹了口气。   “罢了,时也命也,你若真是个好的,恩荫出仕也一样,没人笑话你。趁着家里有条件,赶紧选出来吧。”   思晦呜呜吭了两声,抬起脸,眼眶红通通的。   他非常不甘心,想要再考,可是全家女眷看着他,投来三份沉甸甸的目光,都在说‘这是你二姐用终身换来的机会’。   “我……”他可怜巴巴的看向杜若。   杜若很是失望,因此语调特别的独断。   “你实在不愿意去羽林军,就把挽郎报上去,得个选官资格,往后再说吧。”   “阿姐,我不是任性。”   思晦认命地走到杜若跟前蹲下,哭丧着脸。   “做羽林军是能交接权贵,可我,我真的想为百姓办点实事,羽林军是圣人的私兵……”   杜若打断他。   “我知道,你侍奉广平王好几年,磕磕碰碰,兄弟情分也折损的差不多了,你不想做谁的跟班儿,伺候人,想为朝廷办差,做些明公正道的大事。”   杜若说话有分量,本是敲打,可是听在杜蘅耳朵里就成了表功。   她上前一把拽起思晦。   “谁是头回就能中的?何况今年一个不取,说不定明年只取一个,就是取到咱们思晦呢?”   杜若想到这下子杜甫也没了着落,心里发烦,不愿与她斗嘴,索性连话都不接,掀起车帘往外看,就见杜有邻垂头丧气站在皇榜前面,一动不动的发愣。   一阵风吹过,天阴沉沉的,似要落雨。   杜若心思跑得快,已经转到柳绩身上,她考量一番轻重,咬了咬牙,回头盯着柳绩,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杜蘅立刻察觉了,像老母鸡护雏子,放开思晦挡在柳绩跟前。   “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杜若十分坦然。   “姐夫,羽林军是禁军,挂名儿的大将军是高爷爷,这内里的门道就分明了。你一身的武艺,耽搁在金吾卫多么浪费,这个位置你愿不愿意去?”   杜蘅满面愕然,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我夫君在金吾卫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羽林军?难道太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安排,等着埋个钉子去做,思晦不肯,你就打我夫君的主意?”   杜若听她胡搅蛮缠,气得心口砰砰直跳。   就在这时候杜有邻回转,刚打开车门就听见这句,立时眉头一紧,劈头盖脸呵斥杜蘅。   “你要死就是笨死的!搅家精!太子真有差遣,咱们家肝脑涂地也要报效!岂有拈轻怕重,挑拣活计往外推的道理?快闭上你的嘴吧,再学人口无遮拦,乱嚷乱叫,把人招来听见,我这就打发了姓柳的!”   当着杜有邻的面,杜蘅果然住了声,可是火辣辣的眼神愤然怒视杜若。   偏杜有邻向杜若一叠声问。   “今年到底什么年头?圣人真不选官了吗?若儿,你就没听见半点风声?你弟弟耽搁到这时候,今年就别指望了,不如明年再考?”   “啊……?”   杜若万没想到杜有邻居然支持思晦再考,一时噎住了没能开口。   思晦却满脸喜色,“阿耶,你,你还让我再考一次?”   杜有邻一挥手。   “这才哪到哪,当年你阿耶我在国子学入学考试,其实也考了两年。你别气馁,你花的功夫,阿耶都看在眼里。”   杜若忧虑地皱了皱眉头,没注意到柳绩阴沉的脸色。   ――――――――   据李_事后转告,圣人原本对开科取士一个不取的奇景大为恼怒,可是李林甫舌灿莲花,说朝中人才济济,天下英杰尽入吾皇囊中,再无遗漏可以吸纳,达到了《尚书》所言‘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的境界,足见政治清明,海清河晏,把圣人哄得高兴不已。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杜若苦笑。   “单是今年如此也就罢了,只怕他的主意是从今往后再不取士,那他把持朝政说一不二……”   李_沉沉不语,显然对李林甫的野心也感到后怕。   杜若衡量了一遍自家的几个后手。   她替杜甫安排的门路,要等上榜后排队等差遣时才能发挥作用,如今一个不取,便都作废。幸亏当时顾虑子衿难缠,打算尘埃落定再提,倒免了尴尬。   再说柳绩,杜蘅防贼似的,叫她也难探知他究竟志在何方,况且禁军派系复杂,世族与宗室盘根错节,柳绩不似思晦七窍玲珑心,送进去兴许还要惹祸。   ……至于她寄予厚望的思晦,受了杜有邻的撺掇,越发闭门苦读起来,竟把恩荫一节抛在脑后。   “虚名儿就这么要紧?”   杜若不解地问李_。   “阿耶是不是在詹事府待傻了,当初又打又骂逼妾待选,好给他争个出路,现如今妾把路铺到脚底下,他反而不肯走?非得赌一口气考出来?难得他们父子俩痴心痴到一处。上回墨书来要宫里的蜡烛,说市面上卖的不够亮堂,思晦夜里看书伤眼睛。妾一问,好家伙!日日熬到三更天。”   其实思晦就算选出来,起步五品最多,离正经入朝还远,李_摸着鼻子笑得讪讪,不敢说岳丈大人坏话,只好转着弯儿的劝说。   “兴许……岳丈一顿折腾,就是为了成全娘子与孤的姻缘呢?”   杜若偏过头,拿眼角夹他。   “照殿下的心性,这话应当反过来说。您应当说,妾生来就是您碗里的菜,拈到谁的盘子里都跑不脱您的手掌心,阿耶当初胡乱扑腾,给您省了几分力气,即便没他,到如今也都一样。”   “哪里一样?娘子与孤一样恩爱?”   这话李_爱听,嘴角扬起来,笑得又得意又满足,腮帮子上两块肉颤颤的,像个胖头的鱼。杜若最喜欢看他自矜自得摇头摆尾的傻样儿,笑了半晌,才缓缓把打了几日腹稿的话题抛出来。   “圣人年纪大了,分明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相爷肯干活儿,什么都闭眼由着他闹。妾琢磨,不然,替大郎应下崔家那姑娘吧?”   李_愕然拧过头,打量了她一眼。   “干什么?”   “小圆既已起了头,索性把几个孩子都绑到贵妃船上,一则保全他们,再则,替殿下留个退步。从新年典礼上,圣人逼迫殿下当众脱掉储君绛纱袍,改穿朱明服,殿下就一夕数惊夜不能寐,熬得鬓发全白了,因怕妾知道,老找由头留宿仁山殿。妾实话告诉殿下,如今仁山殿上下,从果儿、长生,到翠羽,都对妾言无不尽,殿下一晚上翻几回身,妾都了如指掌。”   “这些个狗腿子!”   李_装模作样地把案几一拍,震得茶碗啷当跳。   杜若横他一眼,手指插进他后脑勺摩挲,摸得他头皮痒痒麻麻,一想到做人万千的好滋味都在杜若身上,他口气便软和了。   “知道就知道罢,孤不是想瞒你,是怕闹得你睡不好。”   杜若不耐烦跟他歪缠,公事公办地商量。   “妾想殿下去问大郎,他喜欢沈氏只管留着,崔家姑娘却是道保命符,由不得他不娶。”   这个话题李_兴致不高,嗯啊两声,便没了动静。   杜若手里千头万绪,不耐烦细细劝说,索性直接指派他。   “妾替殿下处置过许多麻烦,不然,殿下岂肯将妾留在身边许多年?这回大郎的婚……”   李_忽然张开了唇。   刹那间杜若以为他要发脾气,谁知只不过轻轻叹口气。   “你把自己当什么?”   他低声道,全然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嘲讽。 第298章 流水十年间,二   杜若脖子一昂。   “妾还想问殿下把妾当什么?既然当谋臣,?就该信妾的判断,这几年,但凡涉及圣人与内宫,?妾哪一桩算错了?”   李_不愿与她冲突,别开脸淡淡应了声。   “明日大郎回来,?孤与他商量看看。”   “郡王按例只有一正妃一孺人,?替沈氏请封的帖子妾已写好了,尚未盖印,请殿下问准大郎,孺人的位份确定是给沈氏吗?”   李_听到印字笑起来。   他那双桃花眼,笑起来灿如艳阳,不笑时才凸显出冰峰尖锐的棱角,隔了这么多年,?还是能一眼洞穿她心事,容不得她转圜打岔。   “原来那日你动孤的印,是为了沈氏。”   杜若慌张的抖了下唇。   她本就站在灯下,明晃晃的想遮掩也不成,李_看出来。   “怎么?不止为沈氏,?还做了别的?”   杜若嘴硬道,?“殿下亲口说的,拿去调兵杀人都成,妾是做了几件事,?不过都是无用功,没有下文。”   李_听了不开腔,?朝墙边站班的小内侍瞥了眼。   那人是果儿新收的徒弟,叫做章台,身条子细细弱弱,?像根立起来的筷子,跟长生、合谷几个带武艺的比,一指头就能撂倒,听闻肚子里有些墨水,却自甘下贱做了内侍。   不过李_爱屋及乌,信重他,出来进去带在身边。   章台款款走到杜若跟前,堂皇得像戏子上台先打圆场,两手一抬,掐着腔调向杜若比划。   “良娣不知道台阁官员办差的惯例。譬如礼部侍郎接了太子府的书信,未免费力跑腿,过后太子不承情,定要另写一封短笺,好比朝廷行文的体例,把要办的事项一二三四罗列清楚,但是上头没有抬头,底下亦没有落款,这样即便落在有心人手里,亦是没头没尾。这短笺由侍郎的心腹送到太子本人手上,倘若确有其事,太子便在上圈个勾,添两三个字――那字便是太子独一无二的标识,然后送回去。但若有人冒令,太子收了短笺不吭声,便水过无痕。这个花样自武周延宕至今,乃是圣人做临淄王时发明的。”   杜若傻了眼,脸上羞得红一阵白一阵,懊恼这就是家里几代没有实权官员的尴尬,对官场风行的台底文章一无所知,只能想当然耳。换做英芙或子衿,断断不会以为单凭印和字迹,就能冒认太子。   “良娣放心。杜家郎君的事儿,上回吏部用寻常上条陈的白纹纸写了两句送来,太子当场圈了勾,落了标识,已是认下了。至于太子的标识究竟是哪几个字,是白日依山尽,或是牵丝傀儡戏、周吴郑王、桑麻菊花,这世上只有往来过的人知道,外人就一无所知了。”   杜若心底陡然一软,觉出一种特别的踏实,知道李_到底还是维护她,哪怕她一只脚已经踩到他底线之外。   李_嘴角动了动。   他孤身一人走到如今,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靠谁都不信,拿长生防着铃兰,再拿铃兰防着长生,看他俩处久了处出情分,就再往里头添一个果儿搅局。   对王忠嗣和皇甫惟明亦是同样,两个悍勇猛将,王忠嗣更忠直正派,皇甫惟明添几分混不吝,要不是彼此争锋,哪能年纪轻轻就各顶起帝国的半边天?   至于秋微和英芙,纵然秋微爱极了他醋意横生,英芙对正室尊严一丝儿不肯放松,但只要添上杜若,就能把韦家顶去扛雷。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把杜若绑在裤腰带上,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豁出所有也要牢牢抓住她?   ――就算她百般的不信。   李_站起身推开窗子。   春末夏初,晚风清爽,火烧云映得半边天幕幽蓝粉紫,糜艳恍惚,一对黑白花大喜鹊从树枝间潇洒跃下,呼啸着奔向残阳。   “你做太子府的主母,很好,可是做我的娘子,不够好。”   话撂下,李_带章台出了门。   杜若不明所以,糊里糊涂追了两步,没到门边就站住了,垂头倒回来默默靠在窗前,眼睁睁看着李_肩头微摆,披着一袭肃黑披风,在余晖中飘然踏上渡鹤桥。   五月花卉最为茂盛,仁山殿与乐水居皆是姹紫嫣红。   此刻光线虽黯淡,楼阁殿宇和植物花卉模糊成团,看不清界限,但风中花瓣幽香余缕不绝,桥上亦是纷纷如雨,衬的那道瘦削苍冷的黑影直如鬼魅。   铃兰担忧地在她身后张望。   “哎呀,这可怎么好?奴婢就说杜郎君的事办不得,即便要办,何不过了明路再办?殿下待良娣掏心挖肺,十年下来,是根筷子也开花了。”   杜若眼梢纹丝不动,面孔沉静得像一面澄澈铜镜,没有任何反应。   半晌,她抬起手轻轻合上窗棂,只听咔嗒一声,就把春日芬芳隔绝在外。   铃兰满怀不解,只得退出来,自去后厨炖梅子汤。   旁人家炖梅子,总以乌梅为主料,太子府却是沿韦氏的方子,用杨梅。   挑梅子最花功夫,要鲜亮生嫩的鲜红杨梅两成,半红紫的八成,才出得一盅鲜亮好汤。今日这一筐已是搁得太久了,再耽误不得。   铃兰手下挑拣,心道明明两处一样心意,却打什么哑谜?   想一刻便啧一声,不知不觉十根手指都染得红紫,忽听脚步声错乱。   一抬眼,竟见翠羽、长风、章台等一溜仁山殿的内侍宫女,担担抬抬,有搬案几的,有搬大圈椅的,有拿大托盘盛著书籍、账册的,又有两人抱着一人高落地大梅瓶,塞满绘画、卷轴的,全涌进乐水居小小的院子。   铃兰忙撇下杨梅迎出来,两手顾不得,在腰上抹了把,就在月白裙子上留下两个紫红手印子。   “这是干什么?”   翠羽巡了遍院落尺寸,越看越不满意,见了她便把嘴一撇。   “罢了罢了,从今往后,仁山殿全裁撤了!咱们这些人全归你管,你可如了意,又骑在我头上。”   “啊?”   铃兰刹那间以为耳朵出了错。   翠羽指铃兰看那边。   李_站在长廊下,杜若站在房门口。   两人相距不过几步,却像是隔着天涯海角,彼此微微倾身相向,却都不肯再进一步。   从铃兰的角度看过去,李_下垂的右手腕上,衣袖随风轻摆,露出一串十八子蜜蜡佛珠,坠着紫玉坠脚,那雕工浅细,带久了磨损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本是两朵并蒂绽放的紫玉兰。   铃兰脑中轰然一热,前所未有地被两人姿态中蕴含的情致击中,一股电流打通四肢百骸,完完全全明白了己之无望。   她含泪噎了声,才要打发众人,便听翠羽低声道,“通通原地放下,轻手轻脚的,全出去!”   院门咔嗒一声从外头带上了。   杜若深深呼吸,想要借清冽空气清醒大脑,然后向他请罪僭越,却听李_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没必要……”   杜若踌躇地抬起头,“殿……”   “你没必要还叫我殿下,”   李_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的仿佛两人之间毫无龃龉,彻底心意相通。   “叫李_,叫赤奴,都随你高兴,你要不怕忌讳,叫三郎也成。我五六岁时常听惠妃娘娘――那时她还是掖庭罪女,却从无自惭形秽,直叫圣人三郎,一声声好亲热。那时我就羡慕他,坏事做绝,偏有女人那样信赖依靠,心里眼里只有他一个。”   杜若张了张口,喉咙却很难发出声音,不过她听懂了。   “你……”   她艰涩地继续。   “你生气什么?我心里眼里难道不是,只有你一个?”   “不止,”   风轰然撞进室内,夹着胭脂艳红的榴花,掀起衣带披帛,落在杜若发间。   这短短两个字仿佛被李_含了很久,以至音节出来气韵圆润,回味悠长。   “你还为我杀人放火,一次再次。我麾下男女,有高官名将,有婢妾妻子,有内侍死士……这盘棋走下去,兴许还有万万百姓因我一人名利而亡,我踏无数白骨成就己身,可是他们所有人为我做的,都不及你。”   “那么――”   杜若缓缓道,“你到底不满意什么呢?”   “没有,不满意。”   李_的喉结猝然滑动了一下。   他紧紧地握着拳,两臂颤抖不已,整个身子都微微摇晃起来。   李_自认很会调情,更懂得煽动她人无望的爱恋。   手腕之娴熟,堪称举重若轻,事后遗忘之快,也根本毫无负疚。   可是方才坐在仁山殿,悄悄一个人从泪光中俯视乐水居时,他却忽然迸发出一股陌生的热情,打算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屈身向女子示爱。   重点不是爱,也不是示,而是屈身。   李_自嘲地一笑,开口时声音带出战栗破碎的喘息。   “我想你……不讲道理地要求我,蛮横地榨取我,不用躲藏闪避,不用遮掩讳饰,你要做什么悖逆荒诞之事,只管做,你要提拔族亲,与谁交换好处,不用顾忌我,甚至,将来你要谁来继承这皇位,总之任何事都可以……”   “杜若,你当初想要的一切,再难再难,都已做到了。”   “你忘不了我是你的主君,那我命令你……”   “但作为男人,我也恳求你……”   “让我,爱你呀……”   杜若惊惶地闭上了眼。   因为不敢看漫天星子散碎如恒河沙数,越看就越密越亮,把人吸进那黝黑深蓝的旋涡。她就这样站在风里,任由泪水沾满衣襟,而李_沉默地等待着,好像一尊墨黑石雕。   “好。”   很久以后,杜若轻轻点了头。   李_推开东耳房的小门,把奴婢们扔下的许多物件一样样搬进去,哼着小曲儿,亲手收拾起来。 第299章 流水十年间,三   次日李m休沐,?回府看望吴娘子,母子三人吃了午饭,歇了午觉,?正兴致勃勃与红药讲从别人嘴里打听来的前线战况,就见章台走了来。   李m把擦嘴的汗巾子往案台上一撇,?起身问。   “阿耶找我?”   章台点头道是。   两人往外走,?吴娘子与红药揪着热腾腾的心,知道这是要议李m的婚事了。   吴娘子忧心忡忡。   “上回小圆回来,面上瞧着还好,夫妻俩亲亲热热。可那崔家姑娘谁知道究竟如何?再说我们大郎是儿子,女孩儿嘛,顺着夫君些也没什么,让我们大郎在娘子跟前低眉顺眼,?何等委屈?”   红药捏着帕子在屋里溜达了两圈。   她那只橘黄色狸花猫愈发庞大,弓背掂脚傍着她裙边走,鲜明的斑纹映着红药的绿裙子,圆溜溜大眼睛不时抬起来,迷瞪迷瞪。   “崔家的不好,?可那个沈初音我也不喜欢!大哥顶好娶个正经嫂子,?撵她走。”   吴娘子哼笑了声,眸色带着几分疯狂。   “张良娣塞过来的人,又逼着大郎把头生子落在她身上,?这样姑娘,趁早借杜良娣的手打发了也好!”   她说的痛快,?却不知道这话对红药来说是多大的震动。   初音在李m跟前三四年,常做儿郎打扮,样貌不算出挑,?可是痛快干脆,对了李m的性子,没多久就把思晦比下去了。   红药偏心思晦,所以不喜欢男不男女不女的初音。   可正因为初音瞧着不是寻常姑娘家温柔多情的样子,所以红药压根儿就没想过,她与李m竟有男女之私。   吴娘子看出女儿还没开窍,既好笑又疼爱,扳着她的脖子。   “你呀,你既然跟杜良娣较劲,又为何天天抱着她弟弟送你的猫?你是喜欢那猫,还是喜欢送猫的人?”   红药硬着脖子挣开吴娘子,把郁金黄抱起来放在窗台上。   这猫年岁大了,腿脚不利落,后脚被竹帘麻绳线挂住,差点摔个猫啃泥。   “杜家小郎君确实不错,年轻俊朗,前途无限,又知道你的根底,不会挑拣阿娘无甚靠山……不过你还是死心吧!杜良娣倘若失宠,杜家兴许会打你的主意,娶你来牢牢攀扯住太子,但是她地位越稳固,越要把她弟弟往前拱,娶你,反而浪费与旁人结亲的机会。”   这话简直是往红药肺管子里灌辣椒水,呛得她直咳嗽。   吴娘子替她拍背。   红药顺顺气,执拗地一昂头。   “阿娘别拿话堵我,你要真心满意思晦,早替我向阿耶开口了,何必等到杜良娣一手遮天时才说这话?你当初是怕我嫁了思晦,反替杜良娣添助力罢!不过我有大哥,他会替我筹划的。”   这头李m一路走来亦是心事重重,待快进乐水居时,就听长生好意提醒。   “小王爷,您两手都握成拳头了。”   李m负着气,或是要借这股气性怒而生威的意思,并不领情,反随手摘了躞蹀带重重扔给长生。   “我见阿耶,你们谁都别进来!”   他回头吆喝章台。   “你也是!”   章台嗯了声,可是等李m开步往里走时,他就像这番对话并没发生过一样,夹着脚步又跟上了。   李m动了真气,见了李_第一句话便是。   “殿下!臣请单独回话!”   天气闷热,李_额头上汗渍点点,以为这孩子又和杜若卯上了。   “不必,章台是孤的人。”   李m脖子一梗。   “儿子知道,可他不是儿子的人!”   李_顿觉可气可笑,接过果儿递来的锦帕在额头摁了摁。   “你的人?你要什么人,你的嫡母、庶母,一不取你的性命,二不给你塞女人,你防备谁?”   李m哑然,随即讪讪站直。   “……是,阿耶有什么事吩咐儿子?”   “吩咐谈不上,小圆出嫁前你诸多动作,以为杜良娣有意坑害,吓得姐妹俩一通胡闹,现在可知道错了?”   李_冷冷看向李m,加重了语气。   “广平王,宗室女的婚嫁,往大了说能□□定国,说小了就是一门买卖。别说嫁个京里的纨绔窝囊废,就算嫁去焉耆、回纥乃至吐蕃,从了老子从儿子,丈夫死了跟小叔子,亦属寻常。你闹什么闹?欺负杜娘子不肯与你一般见识?”   李m当时敢在背后挑拨,今日便不怕承认,沉稳地呼了口气,迎着李_的目光不慌不忙。   “诚如殿下所言,既是一门买卖,儿子也想从中分一杯羹。”   李_好奇了。   “你要什么?”   “儿子可以娶崔氏女,但有三个条件。”   “哟呵,学会谈条件了?成,说说看。”李_一摊手,给他机会发言,自掀起衣袍洒然坐下。   日光掠过琉璃瓦,在地上投下璀璨变幻的影迹。   他把书房从高高在上仁山殿,搬到乐水居这间巴掌大的耳房,简直是自甘堕落,安心要走高宗老路。   李m的目光深了几分,紧紧盯着李_的脸。   “其一,我要在册妃同时,或者错后一两个月,册立一位家世高贵的孺人,倘若沈氏有孕在先,我要保她的肚子;其二,红药的婚事让儿子做主。”   “第三条呢?”   端坐上首的人淡声问。   “要说就痛痛快快一次说全,与人谈买卖,切忌拿腔作调,徒然招人怨恨,于事无补。”   这话听着就带情绪。   李m权衡下利弊,大着胆子道,“阿耶,韦家已倒,儿子……想去前线!”   最后两个字像是捅了马蜂窝,李_气得大喝了一声。   “什么?!”   “打打打,就知道打,孤上次教训你的话,你就丁点儿没听明白!”   李m脸皮绷得紧紧的,暗忖上回你教导的不是勤于练习吗?   他刻苦发奋苦练一年多,已能扛着装备以一敌五,阿耶明明亲眼看见的,为何还要发怒?难道是看不惯韦家倒了他暗自高兴?   “阿耶,儿子不是去争功劳,儿子真想见识见识!”   李m扑通一声膝行上前,抱住李_的小腿,恳切地求告。   “阿耶,等您登上大宝,一定不会像圣人那样忌惮亲子,处处刁难。到时候六郎坐江山,儿子替他打江山。儿子不求亲王的位份尊贵,就想亲手干一番事业!宝剑锋从磨砺出,儿子这岁数,困在京里,无非是让女人算计,倒不如出去闯荡,您说是不是?”   这话活像十几年前李_亲口说的。   他怔了怔,觉得天理昭昭轮回不爽,代代宗室子果然都一样。   李m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怀疑道,“阿耶,难道上次您是骗儿子的?就算韦家倒了,您也不让儿子去?”   李_被质疑惹毛了,别开脸凉声道。   “说完了就出去,三条加起来,孤不答应。不答应你也得娶崔氏。”   李m出师不利,心虚的望了眼站在李_身后的果儿,见他没有要来捉拿的意思,强撑出一股气性。   “阿耶,您不能出尔反尔啊!”   李_十分不屑地挥手。   “你是个瞎子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孤与你谈是看得起你,不与你谈,是天下间为人父母的道理。请圣人赐婚的折子明日孤就递上去,你想让沈氏给你生头胎,回去好好使劲儿吧。”   “那,那――”   李m不自觉把拳头又握起来,急于留住李_的注意力。   “前头小圆嫁了柳家,现在阿耶又百般逼迫儿子娶崔氏,杜良娣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但阿耶有没有想过,贵妃究竟是太子府的靠山,还是杜良娣的靠山?儿子只怕阿耶一腔热血,全为她做了嫁衣裳!”   李_这回才认真看了看李m。   年轻人,张扬、浅薄、愚勇,远远不如杜若当初隐忍沉着。他何德何能?机关算尽,却得了这么个知心知意的好娘子。   “孤的女人不劳你费心。说罢,想册立谁做孺人?并不是沈氏吗?你也想学孤,在内院弄个三足鼎立?”   话刚说到这,李_快活的目光忽然一闪,抬眼望向李m背后。   李m回头,只见一人匆匆闯进来,既不行礼又不低头,径直越过跪着正中的李m,贴在李_耳边说了两句话。   那是太冲,自从那年卿卿落水,半夜闹过一阵,就专拨给她使用。   李_听了他的话,眼竟直了,惘惘朝太冲看一眼,梦游似的。   “你再说一遍。”   反是果儿警醒的踏前冲李m比手。   “小王爷,太子有旁的事儿要料理,请您先回避一刻罢。”   李m瞪了他一眼。   “阿耶遇着麻烦,兴许我能帮上忙呢,我不走!”   李_专注在太冲身上,与他密密耳语,压根儿没听见这点儿争执。   果儿不冷不热的顶了一句。   “待会儿太子要出门,您也跟着?”   李m登时大怒,不明白果儿为何就那么笃定,仿佛李_肚里蛔虫,全不给他留余地,只管得罪他。   然而他的怒火还没落地,李_已经霍地起身往外走。   那缀满繁复绣纹的袍角啪地打在李m脸上,好痛。   太冲和章台一左一右跟上,果儿这回态度更冷淡了。   “小王爷,请吧。” 第300章 相看父子血,一   大理寺。   大唐司法机关沿袭隋制,?分设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个衙门,其中大理寺主理在京百官与京师地区徒刑以上案件,换言之,?只审亲贵,寻常偷鸡摸狗,?江洋大盗,?都进不得大理寺的门。   两处同是围绕兴庆宫修建,从太子府到大理寺,李_快马加鞭,一炷香功夫就下了地。   果儿抬头看看。   大理寺正堂檐角上的乌鸦排列成行,嘎嘎叫着,像深深烙印进背后血红浑圆的夕阳。   兹事体大,果儿难得语调发颤,?用身子挡住走来跪迎的两个差役。   “殿下,大狱是污秽之地,马上天就黑了,您……要不明儿一早再进去?”   “不必。”   李_脚下匆匆,推开他,?势头之凶猛,?惊得两个差役踉跄后退,直退到后背贴着衙门口的黑漆大门,再无可退之处。   李_疏阔的眉眼扬起,?淡声问。   “――谁敢拦孤?”   他发了号令,长生、秦大打头,?呼啦啦站出二十号人,各个劲装佩刀。长生看骄横地挺起胸膛,左手叉腰,?右手缓缓抽刀出鞘。   刮辣辣的金属摩擦声刺耳又迟钝,饶是见惯血肉的差役也吓白了脸。   更何况长生的样貌异于常人,鹰爪似的手指漆黑,嘴唇全无血色,在陡然冷下来的傍晚时分,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两个差役自知蚍蜉撼树,不敢回话,也不敢再退,满怀死守职责的孤勇,颤颤抬起脸,亮出柔韧的脖颈。   对峙只持续了一瞬,整座静谧庄重的衙门已陷入黑暗。   两列下官从侧门捧着蜡烛走出来,仿佛一连串流动的岛屿,各个都低着头,唯最前面锦衣华服的寺卿敢与李_攀一攀交情。   “殿下,”   大理寺卿谢君同满面恭维,“下官不敢拦殿下的去路,只如今正审在裉节儿上,殿下进去了,恐人犯改口。”   李_在他面上打量片刻,认清是谁,便明知故问地开了口。   “谢郎官,人犯是孤的亲眷,他与孤一道谋反,要反孤的阿耶,你说,这是国事还是家事?”   谢寺卿登时一脸灰败。   打从下午首告之人递进状纸,他便知道这四品官是做到头了。   可万没想到,李_的消息竟如此灵通!   才审了一个时辰,人就来了,且这般胡搅蛮缠,胆大妄为,张嘴第一句就大喇喇挂出‘谋反’二字,分明是要扛下来,以保杜有邻的性命。   三王闯宫案历历在目,那日谢寺卿休病假没上朝,听同僚说起来简直步步惊心,喘错一口气就能栽进去。   自那日起谢寺卿便谋划致仕,不然圣人这脾气,临到晏驾肯定还得折腾。偏他长孙的婚事说来说去说不定,在任总多些颜面,就拖到了如今。   一失足成千古恨,谢寺卿悔不当初,垂头丧气地连连啧声。   李_把眼一瞪。   “郎官,孤虽是个不涉政的储君,好歹算你的尊上,你便昂着头不回话吗?”   ――连姓氏都省了,这位爷摆明想翻脸!   谢寺卿脊背上电光频闪,手脚发麻,只得颓然垂首。   “臣,臣,臣惶恐……求殿下给臣指条明道儿,该怎么走,臣都听殿下的。”   李_等的就是这个,当即反客为主地把手往大门口一比。   “谢郎官见外了,谋反不谋反的,都是咱们李家父子关起门来的话,不干外姓的事!要怎么审,孤与郎官商量。走吧,坐着聊。”   他节节进击,谢寺卿步步败退,跟随他大踏步走进正堂。   李_已然登堂入室,长生等人更用不着客气,齐刷刷把白刃亮在手里,散开队伍,把堂堂大理寺的前后门窗团团围住。   如此一来,谢寺卿便成了瓮中之鳖,被牢牢困死。   一众官员惊的发木,面面相觑,伸出食指哆哆嗦嗦指向奸佞,却是一言不敢发,独少卿秉持律法之严明,肃然质问。   “这……这还用审么?这分明就是造反啊!”   好天真的官儿。   果儿笑了笑,悠悠摇动一根手指反驳。   “少卿,未定之罪,切切不可胡言乱语,大理寺掌天下刑狱,万一冤枉了好人,年底考评,正卿与少卿恐怕要降档哦。”   李_大摇大摆地坐在寺卿平时坐的位置上,手里端一盏茶,吹了吹,不急着喝,且随意闲聊。   “谢郎官大概不知道,孤这个人,于吃喝上都平平,就好一口好茶,孤的岳母亲手制作一味‘甘露’,用终南山的嫩茶尖揉搓干燥,那真是醇香清冽,回甘无穷,诶――”   他咂摸着滋味。   “比谢郎官这茶强得多了。”   谢寺卿枯着眉毛在腹内理了理李_的家庭关系。   太子妃韦氏的阿娘,韦家太夫人,死了好几年,张良娣更是自幼父母双亡,所以这个‘岳母’,说的只能是杜良娣的阿娘,杜有邻的娘子,韦氏。   ――太子与那妇人情分真就这样深?   谢寺卿登时后怕。   杜有邻倚靠李_上位,多年累迁,如今已是詹事府少詹事,位列从四品,也算高官重臣,所以大理寺去杜家抓人,不敢轻忽,特意请动左威卫帮忙。   回来谢寺卿便听说,那韦氏颇有勇气,挡在重甲兵卒的刀锋跟前,张开双臂护住外孙女,还嘱咐杜有邻‘黑是黑,白是白,世事分明,郎君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不用心虚’。   倒是他女儿哭天喊地,只顾撕扯郎君的衣袍。   想到这里,谢寺卿眉头倏然蹙起。   李_整张脸隐没在昏暗中,唯有那双眼探照灯一样划过来,把谢寺卿的小心思照得明明白白。   他单刀直入的问。   “请教谢郎官,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攀扯储君谋反?”   “这……”   嫌犯当堂询问主审官谁是首告,这还了得?   谢寺卿惊惶得脸色发白,膝盖发软,仿佛他才是跪在堂下被审的那个。   说呢,便是主审官与嫌犯串供,不说呢,这阎王关怎么过?   再往深里想,到底李_有没有谋反,那真是天知地知,譬如当初废太子李A到底有没有谋反,又哪有定论?   都是圣人一念间的事儿……   问题就在于,圣人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李_嘴角倏然勾起一丝锋利的弧度,冰冷笑意浮在眼底,满怀深意。   “谢郎官既然让孤进了这内堂,今日不论说与不说,说什么,怎么说,于圣人而言,都已站队。从此谢郎官是板上钉钉的太子羽翼,审每桩案子都只用考虑一件事:怎么把孤早日拱进龙池殿。不然――”   他目光如才开刃的刀尖一般犀利,挑着谢寺卿的皮肉刀刀见血。   “孤耽搁在储位一日,谢郎官的项上人头就一日不安稳!”   谢寺卿瞳孔瞬时扩张,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诶――等孤继了位,你再跪不迟!”   李_眼明手快,搭了他一把,不等他坐稳,就嫌弃地在他官服上蹭了蹭手,仿佛触摸的不是朝廷命官,而是街市上肮脏的闲汉。   谢寺卿往日俯瞰众生的气势一扫而空,只得勉强点头。   “殿下,臣,臣……”   “有劳谢郎官,倘若嘴上实在不敢讲,就带孤去瞧瞧那首告之人吧。”   一面说,李_一面起身,两手轻轻扶在躞蹀带上。   那副怡然而优雅的姿态,好像根本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谢寺卿派出去的人已经进了兴庆宫。   ――――――――   高力士赶到含凉殿的时候,青玉制的条案上酒渍、果品、酥山、乳酪摊满桌,触目狼藉。   李隆基醉倒在软枕上,几个粉白娇嫩的女郎或跪或骑,轮番在他身上扭腰玩耍,再看他脸上,两颊潮红,呼吸急促,印堂却发黑,显见得昨晚又没消停。   高力士抓住旁边站班的铃铛问。   “娘娘呢?”   铃铛瞥一眼李隆基,低声附耳。   “爷爷别急,岭南那个张九章,就是头先相爷的弟弟,上月进献了一只雪白鹦鹉。师傅怕那鸟不驯顺,拦着没送到御前,方才提去给娘娘看,才教它念了几遍《心经》,竟就能背诵,娘娘喜欢的不得了,顾着那头,这会子且不过来呢。”   高力士听了,手上才松开,转瞬狐疑问。   “娘娘喜欢鹦鹉?”   “玩意儿么,谁不喜欢。”   铃铛用目光陷在人山肉海里的李隆基,语调有些轻佻,“有人给奴婢当玩意儿,奴婢也喜欢。”   高力士肃然皱眉瞪他,铃铛警醒过来,忙低头回话。   “娘娘何止喜欢,才给那鹦鹉起了名儿叫雪衣娘,捧着也不是抱着也不是,亲香的不得了,连圣人都撇下了,才奴婢去请了两回都没动窝儿。”   李隆基看过来。   “力士啊,这么热的天儿,有五儿在就得了,你也散散。”   高力士忙大步走上前。   他肩膀宽,往李隆基身边一站,就把几个女郎挤到旁边。   那个跃跃欲试想取杨玉而代之的阿柔腰肢轻摆,嗔笑道,“阿翁快些,圣人差我的酒呢。”   高力士横了她一眼,面色森冷。   叫这样女郎心甘情愿陪伴贪多嚼不烂的皇帝,需在前头吊着天大的好处。   阿柔的家世高力士一清二楚。   她是秦国夫人的挂名侄女儿,实则是从洛阳选来的舞女,无父无母,生性浅薄,李隆基喜欢她,无非因为她蠢。   打从一开始,高力士就不待见杨玉,尤其不待见她天真张扬的性子,真是个祸国妖妃也就罢了,偏她并不。   但自从这个阿柔贴上来……   高力士不得不承认,比起天真张扬,蠢更令人难以忍受。   那种时时刻刻的卖弄――   譬如眼下,阿柔站在地下还不老实,依偎着李隆基的小腿,两手捞起裙子,伸出一只光裸的玉足撩拨在他腰上,惹他伸手来握,却又躲开,醉翁之意当然不在酒,只把一双妩媚的大眼睛盯住高力士,想从他脸上挖掘出一丝忌惮。   她就听不出,圣人中气大大不足,才说一句话就要喘气吗?   “小娘子,边境军情要紧,请先避避吧?”   阿柔笑了笑,不动。   高力士霍然一挥手。   铃铛带着两个人撸起袖子,气势汹汹走上来,一人一个,掐住莺莺燕燕的腰往床下抱,至于阿柔,被打横扛在肩上,头颠颠撞上内侍的后背,长发迤逦落地,颠倒着看,竟还是副糜艳柔顺的五官。   阿柔装模作样娇声尖叫。   “圣人!妾们都是睁眼的瞎子,带耳朵的聋子,看不见,听不懂,您就当妾们是猫儿狗儿,玩意儿,多陪您一刻罢!”   李隆基一径应着好好好,却并不阻止。   片刻场面肃清,李隆基爬起来,顺手捞过一张嫣红肚兜擦嘴,脸上湿哒哒也不知是什么。   高力士非礼勿视,侧开脸沉声禀告。   “圣人,大理寺扣了太子内眷的娘家人,说他与太子谋反。”   “――嗯?”   李隆基无意识地抚着胸口,方才饮酒饮得急,觉出疲累异样来。   “哪个内眷,窦家和韦家都绝了……”   李隆基反应过来,苍白松垮的面孔分明有些不满,“哥奴闲的手痒了,又闹杜家?杜家能闹出什么花儿,杜家靠的就是韦家!”   “圣人!”   他不急,高力士却觉得事情十万火急,凑近低声。   “杜家那姑娘可是三郎的心头肉,这时候三郎已冲到大理寺去了,他关心则乱,万一落下把柄证据在相爷手里,可如何是好?”   李隆基心跳的砰砰快,艰难的喘了口气,脑子转的却丝毫不慢。   “朕明白你的顾虑,不过谢君同嘛,无非是想替孙子求娶哥奴的小女儿,三郎应该心头有数。”   “这……”   李隆基在高力士脸上扫了眼,竟取笑起来。   “你等着,朕给你演出好戏。”   他顿一顿,“力士啊,朕瞧你也是关心则乱嘛。”   高力士心头一凛,顿时不敢再多话。 第301章 相看父子血,二   谢寺卿并没让他们等太久。   高力士才把茶盏端起来,?小内侍就领着个战战兢兢的绿衣官员走到廊下。   他贴着花窗听,殿内一派莺歌燕舞,叽叽喳喳,?夹着柔媚的女声。   小内侍隔着一层窗户纸尖声探问。   “是哪位哥哥在?大理寺急报,让进不让?”   窗子里头,?铃铛面带难色,?迟迟拒绝。   “……这会子不好进呢。”   来人心急火燎,就手塞了块玉珏给小内侍,使劲努嘴使眼色,他便再努一把力,凑近门缝赔笑。   “哥哥,当真是急务,大理寺卿差来的。”   李隆基冷不丁在阿柔屁股上掐了一把。   突如其来,?阿柔大惊小怪叫唤起来,“圣人,你干嘛呀!”   小内侍顿时尴尬地住了嘴。   绿衣官员一把推开他,自贴着门恳求。   “中贵人!烦您通传一声!大理寺上下记得您的恩德!”   铃铛听到生人言语,才露出笑意,?举步去向李隆基汇报。   殿宇深广,?他那一点子耳语,外头人丁点儿听不见。   片刻铃铛返回来,大声道,?“来人隔着门回话罢!”   那人不明白,小内侍龇牙咧嘴,?抹脖子打手势叫他跪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退步择个正对内室的方位,撩衣襟跪了,?以额头轻轻点地三下,正要说话,忽听里头又传来一连串响亮的娇笑。   然后门开了,闲杂人等OO@@散出来,足足十来个女郎,两三个内侍。   绿衣官员面露愕然,抻头往里看,想一睹天颜,可是光影绚烂,帷幕层层,根本看不到明黄的人影。   五儿拍了下他肩膀,居高临下的教训。   “这位郎官,您来的可真不巧,圣人忽然要歇中觉,连咱们都赶出来了,您就别扫兴了。”   ――――――――   大理寺。   “谢郎官,拖了这么久,您是等谁?”   李_拆了躞蹀带,脱了皮靴,盘腿坐在大理寺官署的正位,左手持酒爵,右手拈鹿肉,放肆的就差散发跌足。   他面前宽大的办公台上堆了一大堆竹编卷轴,都是柳绩出首状告杜有邻谋反的证词。   饶是太子身娇肉贵,坐下来没一刻钟就嚷热,连声打发人去宫闱局,拉冰来竖在屋角,散出满室清爽的凉意,谢寺卿还是满头大汗,不住用袖子抹额头脖子。   听了李_这句话,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离座拱手告罪,笑得讪讪。   “殿下,臣当真没拖延啊!您瞧,您问谁是首告,臣连笔录都给您搬来了,您要看证词,臣陪您字字句句对了半天。臣对殿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欺瞒。臣请殿下务必看完笔录再去牢房,是怕人犯狡诈,三言两语哄骗了殿下!”   李_嗯了声,仰头望天,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孤不管你等谁,长安城虽大,能管你的人都在方圆十里内。谢郎官啊谢郎官,你怎么还不明白?人家真肯理会你,这会子已经回话了。他拖着你在孤面前拿乔,可不是害你么?”   谢寺卿腹内呕血不止,痛骂派去兴庆宫那人当真无用,即便见不着圣人,临时去请相爷的示下也好呀,哪怕只言片语,总该传回来吧?   可他再三往窗外望,站在大太阳底下的少卿还是只有摇头而已。   “谢郎官久在刑狱……”   李_耐心品评他焦躁失落的神情,耸耸肩,起了身。   “应当知道审案子,最要紧是人犯口供。只要孤没见着人,没教他乱说话,即便来日龙池殿上,圣人摊开来一句句问,怪郎官没挡住孤进来坐下干扰判案,郎官也算有句话可回。是吧?”   谢寺卿被他噎得气短胸闷,垂头正色辩解。   “殿下,臣一片忠心照沟渠啊。”   李_垂眼理了理衣角褶皱,淡声道,“到了这一步,借郎官的手,让孤见见姐夫,再见见岳丈,也不是多为难的事儿。”   谢寺卿还想支吾。   李_终究是不耐烦了,一回头,提起搭在座椅靠背上镶玉缀金的躞蹀带,连着上头乒乒乓乓许多的装饰,尤其是两把锃亮的银匕首……   刷地一下!   像抽马鞭子似的,对着谢寺卿的脖子就甩过去。   “啊呀!”   谢寺卿虽老,人还算机警,跳着脚躲开了,但一抬头,还是被李_满面凶神恶煞吓得心惊,两手搂着官袍下摆,犹豫着跪还是不跪。   “你还敢躲?”   李_眼角冷光桀骜不屑,不由分说挥臂再抽。   ――啪!   这回正中谢寺卿大腿连着后腰那地方,玉珏咣咣重锤赘肉,发出沉闷声响。   “你……?!”   谢寺卿颤声恨恨,出仕三十几年,养尊处优惯了,向来只有他审人,今日竟轮到人审他,且还是这么个不管不顾,一句话不对就打人的审法,简直又急又羞,又恼又恨,耳朵里嗡嗡作响,尊严在一片囫囵中丢盔弃甲。   “臣,臣这就领殿下去!”   ――――   李_贴着果儿的脊背,一步步走下青砖铺的台阶,越走越心慌。   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阴冷也就罢了,为何竟有股血肉腐坏的腥臭?   谢寺卿不时回身,殷切地嘱咐两人注意脚下血污湿滑,墙壁上造型各异的铁钩木架。   前面有个引路的武行,面目奇诡恐怖,穿短打,额上勒着鲜红抹额,举个火把照明。   谢寺卿有多么聒噪,那武行就多么反常的安静,偶然转弯处刚好错身,李_能瞧见他死水一般的眼睛,阴沉乌黑,没丁点儿人气。   映着火把雀跃的光,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鬼。   李_手心渗出涔涔冷汗,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果儿不动声色地提醒他。   “殿下,这儿气味腌H,您忍着些。”   李_没出声,眨着眼狠狠定了定神。   七转八绕终于到了刑房。   谢寺卿恐怕也不常亲临此处,守卫满脸受宠若惊,搬了雕花大椅当中摆下。   谢寺卿踹了脚,虎着脸一叠声骂手下人。   “瞎了你的狗眼!这种货色如何招待贵客?去,把库里那把螺钿贴金的搬出来!”   小卒子愕然打量李_,转头忙活。   方才那武行闷不吭声,拉开墙根五斗橱上一个抽屉,取出块叠的方方正正的洁白帕子,递给谢寺卿。   那抽屉一打开,李_脑中灵光一闪。   好像瞎了眼的猛兽,忽然在这光线晦暗,一切事物都污糟破碎不大真实的环境里,闻到了能指引方向的气味。   他不由自主的吸了吸鼻子。   谢寺卿反应过来,没敢留下帕子自用,恭敬地躬身双手奉上。   李_没推让,飞快地接过帕子捂住口鼻。   下一刻,世界清静了。   李_深深呼吸,再睁开眼。   现在,他终于看清,谢寺卿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出汗珠,还有那武行,分明只是神色格外冷淡,眼珠转动格外迟钝。   再看四围墙壁,刑具上隐约有人,背后的墙根下有条排血的水槽,还有些可疑的固体凝结其中。   ――这一切仍然令人恶心。   但是他不再恐惧了。   螺钿贴金的椅子正对着那副刑具摆放,李_端坐其上,就着暧昧不明的光线慢慢辨认,认出被拷打的是被告杜有邻,而不是原告柳绩。   其实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见过杜若的爷娘。   但是那年柳绩闯上长街,那副骁悍绝望的神情,他还是记得的。   况且,柳绩的样貌实在称得上英挺俊朗,就算被折磨个三五日,也不至于变成眼前人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李_抬了抬下巴。   那武行十分懂事,立时把火把插到墙上的架子里,火舌舔着刑具上昏厥过去的肉身,撩得他醒过来。   杜有邻坐在一架仿佛是长凳的东西上头,脊梁贴着墙壁,两腿合拢绑在长凳上,两手软软搭在腿上,那种软绵绵的姿态很不自然,细看手指已经寸寸断裂,全靠皮肤维持住形状。   至于上半身,两根琵琶骨都被铁链穿透,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那铁链连着个磨盘,武行只要转一转,就能把他上半身往高处提。   “杜郎官,”   李_面无表情的问,“你为何谋反?”   杜有邻颤颤抬头,额上一道鲜血顺着面颊流到下巴,他想抹,却做不到。   眼前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不知来者何人,他也没有心思打听,只气喘吁吁地回答。   “某不曾谋反,某那女婿心怀怨愤,成心栽赃某。”   李_嗯了声,把帕子摁在鼻端又闻了闻。   “你说柳绩攀诬,那为何左威卫士从你的卧房中搜出一卷图谶,妄称圣人年不长久,太子即将继位啊?”   肩膀上剧烈的疼痛直达骨髓深处,折磨的杜有邻直犯恶心想吐。   但他听得出眼前人的问法与之前谢寺卿大大不同,是在给他机会辩驳。   他奋力聚集起一股气力,大声道。   “郎官!某已说了许多遍,那卷所谓的图谶,乃是内子往大慈恩寺修早课,随手录的僧人禅语,内子向来喜好丹青,空白处添了几笔花卉鱼虫,其中有一尾金鱼,笔触生涩,便是某戏仿。郎官若不信,放某下来,某照样再画一条!书画皆有可考,甚至其中涉及的时间,明年三月十二,亦是慈恩寺张贴告示,预告牡丹将开之日。闺阁风雅琐事而已,何来预言未来朝堂政事?”   杜有邻言语愤愤,见谢寺卿低着头不搭话,转而向李_。   “这位郎官,某所言句句属实!内子自幼多病,十岁起便舍在慈恩寺教养长大,只要传僧人来辨认,他们定能认出内子的笔记!”   “哦,谢郎官审了一个时辰,就审出这么点儿料啊?”   李_失望的很,抬抬手指,“来呀,给孤加把劲儿。”   这个孤字――   仿佛一粒璀璨流星,刷地划过杜有邻暗无天日的视界。   他猛地抬起眼睫,愣着两眼盯牢李_,怔怔的说不出话。   武行沉默地转动磨盘,铁链长年浸泡在血水里,锈迹斑斑,动起来吱吱嘎嘎作响,好一会儿功夫,那无所逃避的巨大压力才传导到杜有邻身上,他两条琵琶骨被缓缓的,诡异的往上拔,就快骨肉分离脱出躯干。   杜有邻挣扎着想挺身往上凑,却不能够,愣了一刻,带着哭腔喊出来。   “殿下!”   杜有邻神智尚算清醒,说话顾及分寸,可是嗓子已经低哑得听不清了。   “求您看在若儿份儿上!给臣个痛快!臣不曾谋反,更不曾攀诬殿下!”   李_沉默地盯着地面。   血水从杜有邻身上哗哗地淌下来,仿佛杀猪开对了刀口,顺着水槽往外排。   “殿下!求您!”   他等不到李_的回应,失望与疼痛交织,终于晕了过去。   李_这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谢寺卿。   “原来大理寺就是这么屈打成招的?哼,孤晚来半天,他就得被你拆成零碎块儿,加张认罪摁手印的口供,随便描画了。那不如这么着吧?趁孤在,弄死他,孤来描画。”   谢寺卿疑惑地愣了数息。   严刑拷打的活计不是谁都能干,大理寺常年缺人,招募过市坊的杀猪匠,缝尸体的白事佬,来时都信誓旦旦,说不怕鬼神,不嫌血肉肮脏,只要钱给够,什么活儿都能干。   ――可真到了那裉节儿上!   谢寺卿见的多了。   那不是猪狗鸡鸭,是活人,会喊会哭会求饶,疼狠了亲娘舅舅不顾,尿蛋子里能飙血的大活人!   有的是凶神恶煞的汉子,被犯人一通颠仆翻滚,扔了刑具抱头鼠窜。人在那场面下,就跟平常不一样了。   可李_怎么回事儿?   他怎么就不知道怕呢,难道――杀神的血真会流传?   谢寺卿汗湿了的衣裳贴着脊背,被阴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他战战兢兢抬眼看向李_,咧着嘴,满口槟榔败坏掉的牙齿东倒西歪,舌头口腔上血糊糊一片。   太子真是白长了副正气浩然的面孔。   他心想。   手底真黑,急忙赶来,原来不是救人,是杀人。   ――可真让他痛痛快快把人杀了,相爷安排的戏该怎么往下唱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两对父子:李隆基和李_,杜有邻和柳绩 第302章 相看父子血,三   谢寺卿咽了口唾沫。   “殿下,?审案子要听两头话。此人虽言之凿凿,却并非十足可信。其实从杜家搜出的那卷图谶之上,并无什么花卉鱼虫,?反而是一幅凤凰图。金凤在上,头颈垂,?羽毛散,?双目无神,仿佛即将坠地;青凤在下,尾羽虽短,两足却劲悍有力,且身姿高昂,似要越过金凤扑向太阳。”   说到这里,谢寺卿躲躲闪闪的目光里闪出一线星芒。   “如果证物确如人犯方才所言,?有什么金鱼,什么牡丹,那臣早就把韦娘子请到这里,请她复写早课文字,再把画面图案重绘,?以作验证了。”   “嗯……?”   李_疑惑地蹙起眉头,?抬眼望向谢寺卿,深邃的眼眸中含着一丝愠怒。   “臣顾虑杜家是殿下内眷的娘家,专门请托左威卫,?请他们不要惊扰女眷。听闻杜家长女至今仍住在娘家,膝下有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儿,?就是那原告柳绩所生,名叫闻莺。柳闻莺――单听这名字,便知道她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谢寺卿拍着大腿嗟叹。   “一家子骨肉相连,?血脉共通,就算女婿坑害了岳父,女儿和亲娘的情分却打不断。待这案子审完,真不知杜家长女与她夫君要如何对面共处?诶,这些闲话,都是咱们做主审官的,私底下一点子不忍。其实律法在上,哪容人情?审起案子来,什么天伦悖逆父子相残之事,数都数不完。譬如上月,还有一宗奇案,乃是子告父偷盗国库财物。臣拘了二人来,先打儿子三十大板,叫他记住不可以亲告亲,以卑告尊,再打老子,叫他知道养子不教,遗祸己身。没想到打完之后,那子竟还要告父,臣只好再打兄长、侄儿,乃至生母,嫡母……一家二十三口顺势打下去,打到第三日,那儿子才终于撤诉不告,可怜女眷们已声气断绝,再难复生了。”   谢寺卿侃侃而谈。   “不过,殿下若觉得臣审的不尽不实,大可以把韦娘子与那元娘子一道请来,细问,或是要请小闻莺来亦可,自来孩童的眼睛最干净,不撒谎。杜有邻倘若真有谋反野心,平日总会露出一星半点。就只怕女眷们……实在经不得这刑房啊。”   李_原本镇定的眼神闪了两闪,就连搁在膝盖上的手也握成拳头。   沉默良久,他低声道,“既然证物是现场搜到的,孤没有异议。”   谢寺卿扳回一城,探到李_的底线是保住杜家母女,遂长出一口气。   “殿下,不然咱们再去问问那柳绩?”   李_道好。   谢寺卿闲闲把手一比,“请殿下移步。”   四人相随走到隔壁,区区一墙之隔,却有天壤之别。   杜有邻那边阴森恐怖,腥臭难闻,柳绩这间却是窗明几净,优雅闲适,收拾的像个书房。   柳绩见谢寺卿进来,凑上来急道,“寺卿!杜有邻招供了吗……”   一抬眼看到李_,便倏然站住了。   果儿道,“柳郎官,面见储君是要下跪的。”   柳绩道是,慢慢低头俯身却行后退,快退到窗下时才撩袍角跪拜。   李_眼并不看他,也不叫他起身,直接问。   “隔壁惨叫连连,你没听见?”   柳绩的面孔恰好停在窗口阳光下。   大理寺重刑拷打的刑房隔壁,那窗子竟还是用霞影纱糊的,半下午的温柔光芒洒下旖旎,把柳绩修饰的比实际更清俊白皙,俊眉修目,甚至有些玉琢的意思,可是他的神情却在李_的暗示里渐渐狰狞惊惧。   “隔壁是……是,岳丈?”   柳绩不置信的看向谢寺卿,“寺卿!您说不会动刑的!”   ――这个蠢货!   李_压住翻腾的气血,哂笑一声。   “这么说你全听见了?杜郎官半个身子叫他们扯脱了,你再不把话说清楚,想留全尸也难。”   柳绩面上血色尽失,颤声道,“某,某……”   谢寺卿笑了笑,摆出一副陈年老吏执着于法条细节的古板。   “柳郎官,你首告杜有邻谋反,乃是以亲告亲,倘若属实,要笞一百,若不属实,徒刑千里。”   他回头看一眼李_,口气有些调侃。   “啊,不过你这情形比律法所写又不同,你还牵扯上了储君,不论属不属实,这项上人头么……”   柳绩着急起来,脸胀得通红,摇手辩解。   “某几时牵扯上储君啦?某首告的是杜有邻妄称国父,对圣人不敬!与储君并无干系呀!”   谢寺卿不解地长长咦了一声。   “柳郎官,你亲口陈述,某亲自为你录的状纸,你还摁了手印,这便不认了吗?哎呀,这翻供嘛……照惯例是要用刑的。”   “狗官!你敢拿某来诬陷旁人?!幸而今日殿下在此,容不得你搬弄是非!”   柳绩俊俏的眉眼凌厉起来,恨意激荡在眼底,跳起来指着谢寺卿痛骂,边骂边扑上来撕扯。   那武行挡在长官跟前,一巴掌扇上去,就打得柳绩愣住了。   李_眉头一横,果儿会意,绕过武行,拦腰就是一脚。   这一脚幸而是果儿踹的,若是长生,只怕会飞撞到墙上,可果儿残疾,气力有限,只踢得柳绩捂着肚子跪下去,嗷嗷呼痛。   审到此处事情已经分明,谢寺卿徐徐收网,一改方才强装出来的窝囊不安,斜睨着李_问。   “臣请殿下钧旨,这两个人,如何处置?”   ――――――   含凉殿。   阿柔端着一碗冰镇的甜羹,细白瓷调羹一口一口喂,间或直接用嘴。   李隆基咕噜咕噜,吃得不亦乐乎。   至于李林甫和李_,并排站在御座前,左右分立。   李林甫痛心疾首地摇头。   “臣听着消息就往大理寺赶,偏还是迟了一步,那柳绩已咬舌自尽,杜有邻亦死在刑房。臣原本想,柳绩粗陋无知,即便杜有邻有心谋反,也断不会让他瞧出首尾。况且这案子发的没头没脑,太子向来纯孝,行事亦得圣人再三的夸奖,缜密周到,八面玲珑。杜有邻这个官儿,本就是太子瞧着内眷面子赏的,手上没丁点实权。臣越性说一句僭越的话,真要谋反,谁去找宠妾的阿耶同谋?”   李隆基咽下一颗冰过的新鲜荔枝,哼了声。   “傍着杜家谋反,三郎不至于这么蠢,不过平素里发些牢骚叫人听见了,生出些不必要的想头来,就差不离。”   李隆基这一套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说的李林甫怔了一瞬,随即接下去道。   “圣人说的是。臣也这么想,不过谋反偌大罪名,断没有白白放过的道理,那国家律法就形同虚设了。所以那翁婿二人虽然已死,臣还是打算再往下查查。”   李_脖子一拧,不服气的冒了句。   “往下查?怎么查?相爷的意思是围了太子府,查孤么?”   他原本恭敬地垂首面对李隆基,说话时转身侧对李林甫,两手握拳向上往前递,做出一副行将就镣铐的姿态。   “混账东西!”   李隆基昏昏然,哗地顺手掀了盛荔枝的盘子。   那盘子是两掌合并承托的琉璃盏,幽幽艳蓝光泽,一转眼碎成满地渣子,徒留下一只残破的手掌搭在桌角。   李隆基嘴里含着甜羹,囫囵大喝。   “你干什么?跟朕赌气赌到相爷脸上去了?朕是你的亲爹,不得不容让你,那是朕上辈子造孽。相爷是什么人?替朕掌管天下,还是你的长辈!你这些小孩子胡闹的动静,快快收起来!”   “三十六岁的人了!还这么任性!”   李隆基碎碎叨叨推开阿柔光裸的胳膊。   李_拧着脖子不吭气儿。   李隆基气得眉眼倒竖,拔足就要离座亲自撕扯儿子,几个女人一哄而上,吱吱哇哇鬼叫着劝阻,场面登时大乱。   李林甫想再说话,又觉得已经无话可说,只得垂首告辞。   “那臣先退下。”   他说话时,李_已经端起阿柔手边甜羹,自顾自吃上了。李林甫简直气得呼吸和心跳都乱了套,却拿李_毫无办法。   可他却不知道,一俟他那道青灰的袍角转进回廊,李_就放下玉碗,正正跪在李隆基面前。   “儿子,谢圣人不疑之恩。”   阿柔几个都被这陡然颠倒的局势惊呆了。   李隆基不与他客气,摆摆手。   “朕没有不疑你,只是怕你斗不过他,给你助一把力。”   李_嗯了声,“儿子明白。”   李隆基挥手,一声‘去吧’还没出口,李_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说罢,到底怎么回事儿?”   李隆基这才抬眼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的五儿。   “大理寺久已不审重犯,所以今日拢共只有两具尸首。一具年长,十指脱落,两腿折断,琵琶骨破碎,盆骨劈开,不成人样。另一具年青,脖子上有一刀,切断血脉,肚子上还有一刀,贯穿腹部。仵作说,腹部那道伤在后头,原是不必要的,单是脖子上已致命了。”   五儿说完打了个寒颤。   虽没有亲眼所见,只是听底下人绘声绘色地汇报过来,他还是被这个描述折磨得不轻,满脑子咣当着杜有邻形销骨立的模样。   李隆基想了一瞬,转头看向高力士,嘴角渐渐勾起,很有几分得意。   “太宗皇帝说,养子如羊不如养子如狼,朕总算养出个像样的儿子,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高力士握着横刀的手指一紧,手背无声无息地爆出了青筋。   “未必是太子亲自动手。”   李隆基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朕觉得,就是他。” 第303章 只影向谁去,一   过了晌午,?杜若趴在倒座美人靠上看荷花。   一阵急雨砸下来,好似几万只箭一股脑射进沙堆,打的池塘里泛起连片拇指大的青灰小水窝。   风卷着水气,?天地间一片肃杀。   白鹭冲天而不得,撒开丫子四向乱跑,?野鸭貌不惊人,?性子倒是沉稳,闷头往水下扎,细细的涟漪蔓开,就没了踪影。   “良娣原来在这儿,叫奴婢好找。”   铃兰走来唤她,杜若解开湿漉漉的头发,懊恼地问。   “海桐来了?进来没?快替我更衣备热水,?省的她又笑话我。”   铃兰笑道不是,扶她往屋里走,小丫头拿折扇遮着飘进回廊的雨丝。   “良娣日日惦念,偏她忙,生完儿子生女儿。袁家大郎也是个能干的,?忙里忙外,?常不着家。这一向京郊雨水多,庄上垮了两排房子,他亲去盯着修缮,?田边粮仓又进水,家里又买了新奴婢,?海桐分不开身,过阵子再来看良娣。”   杜若听了咬牙。   “好个嫁出去的女儿,夫君儿子热炕头,?懒得理我了。如今敷衍我的话,一套套换着方儿来,竟没有重样的。”   两人进了屋,龙胆迎上来,把个包袱捧在手里打开给杜若瞧。   “良娣莫恼,海桐姐姐知道不来要打饥荒,专叫人送这个来,良娣瞧瞧。”   杏子红的包袱皮,里头一个柳丝编的笼子,两只大蛐蛐儿。   杜若笑起来。   “亏她懂事,知道我想什么。别看她人不在,心到底还是挂念我的。”   龙胆赔笑,“小郡主是天魔星,人家哥哥领着妹妹玩儿,咱们家小王爷被小郡主牵着鼻子走,也玩儿起蛐蛐儿来了。”   铃兰听了不悦,正色批评她。   “屋里开玩笑说的话,别往外头传。小王爷年纪不小,又在百孙院读书,叫师傅听见家里给玩这个,该打手心板子了。”   龙胆讪讪道是。   恰卿卿与六郎牵手走来,看见草笼子眼前一亮,双双抢上手盘弄。   杜若看着,不由得皱了眉。   不细细管不知道,六郎这孩子,竟是个懒散无为的。   韦家兵败如山倒,他在学里想来会受些闲气,就算大郎不找麻烦,旁的堂兄弟定然不如从前那般警觉尊奉。杜若先还怕他受不住,着意的关怀。可看他模样,只管与卿卿这东西无所不至的玩耍,全没个儿郎的担当。   杜若便招手叫他。   “今儿怎么又回来了?前日不才说,到旬日才休息吗?”   六郎刚过完十二岁生日,朗朗的少年,穿件郡王位份的大红袍衫,发带是红的,抹额也是红的,还矜贵地绣了一对米珠拼的鹤,闻言骄矜的一哂。   “这么热的天,圣人偏说儿孙要勤谨些,学里不准用冰,能跑的人都跑了,我才不留下做傻子呢,听夫子唠唠叨叨,还不如回来和三妹妹玩。”   杜若看着他问,“谁领头跑的?”   六郎摸了摸鼻子,放下蛐蛐儿蹭过来,挨在杜若膝下。   “是郯王家的四郎领头……”   卿卿道,“阿娘,你别怪六哥,他近来受了暑热,神思总是恍恍惚惚的。”   “你闭嘴!”   杜若加重了语气。   “四郎体弱,五郎害羞,他们俩尚且从不缺课,你一个月跑回家多少趟?先不说耽误的功课,单是不与兄弟们一处居住,便失了手足友爱。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往后你们大了,各个都有要职,办差打仗,靠的就是兄弟帮衬。你老跑回来与姐妹们玩在一处,算什么?”   六郎和卿卿交换了下眼色。   卿卿忙道,“阿娘!你这就是冤枉六哥了,六哥回来只找我,从来不找二姐。”   杜若不听她瞎搅和。   “你什么不好就会学什么!”   “四姨哪不好了……”   卿卿扁着嘴咕哝。   没曾想杜若听了这话,两眼忽然往上一翻,吓得卿卿忙窜到身后替她抚背。   “哎呀,阿娘你别吓我,怎么脸就白了?”   “……你先出去。”   杜若听见卿卿惊惊抓抓的脆嗓子就头晕。   龙胆袅袅走上来,摘下杜若的花冠发钗放在旁边,两手插进她湿淋淋的头发按摩起来。   铃兰见杜若没拒绝,而且早上洗头没晾干,水浸到脖子后背上,难怪嚷冷。她走到窗下,叫人进来搬冰山,又叫凤仙催热水。   龙胆道,“良娣身上不舒坦,两位去玩儿吧,奴婢替良娣松松筋骨。”   孩子们去了,杜若索性泡个澡,待缓过劲儿,铃兰便屏退左右进言。   “良娣,龙胆这丫头,心思重,不爱说话,下了值,跟谁都合不来。小郡主身边换了北海,占了她的屋子,把她挤到后罩房,原本这都还好,她住头一间,凤仙往后排。可月前小王爷过生日,良娣给加了四个丫头六个嬷嬷。您心疼他,咱们自己的人都往后让一箭之地,顶好的给他。所以龙胆不得不又搬一回,住到最后一排厢房,那间地角阴湿,也小……”   “我知道,你怕她生出外心,在六郎身上下眼药。”   杜若闭上眼。   “过阵子我再想个法儿。到底没有面上过错,打发她出去,我怕旁人看了心寒。再者,万一是我错怪她呢?我瞧她常日战战兢兢,你说她两句,她一个字都不敢回。”   铃兰应了声是。   “再有,那年告发太子妃的蕉叶和那个煎药的小丫头,已在庄上住了三年。那丫头还好,安安分分,蕉叶却不省心,起头就闹良娣用了她,该提拔她,想回乐水居来,海桐嘴皮子利落,压了她两回才好些。去岁知道韦家倒了,消停了阵,才刚海桐托人传话来,说她又闹,二十五了要嫁人,请良娣放她的身契。”   “她们两个运气好,将将躲过韦家奴婢发卖,是能出来了。那丫头还小,你叫海桐替她找个商贾人家做婢女,别进亲贵府邸。至于蕉叶……心思又细,对主上又没个敬畏,虽然有志气,我却不敢用她。她是不是韦家的家生子儿?还有没有爷娘兄妹在京?”   铃兰摇头。   “奴婢也不知道。拢共太子妃来了没两年,就与太子杠上了。几个大丫头跟咱们宫里出来的都不亲近,风骤还好,雨浓和蕉叶都拿眼皮子夹人。”   “那不如这么着,你去问她,有亲眷投奔的,就送她去,添些钱无妨,只要她能把日子过安生。倘若实在无人可投奔,就打发去宁州。离京里不远不近,万一过不下去了,还能回来寻我这个门路。”   铃兰一句句记住,却见杜若的视线投向窗外,长长叹了一声。   “说起来,你和翠羽,从小就认得沉星罢?看她这般下场,不心寒吗?”   两人都没作声,很久后铃兰才平静地欠了欠身。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杜若惆怅起来,捧着热水往胸口上浇,想用那滚烫的温度浇灭心中块垒。   “太子怎么还不回来?好端端的,去了一日一夜,闹得我心里不安生。”   铃兰知道她彻夜未眠,安慰道,“良娣把高爷爷和五儿敷衍的周周到到,还怕什么?再天上飞来个横祸,总有人给挡一挡。”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杜若喃喃,“一晚上心里怦怦跳。”   铃兰答不上来。   从子佩死了,杜若经常夜半惊厥,头痛倒是好些,盖因与李_说开了话,少转多少心眼子。   她只能劝解,“天热,闷得很,一下雨更难受了,才睡不好。”   好在到天擦黑李_回来了,言笑晏晏的走进房里,不时回身与果儿兴致勃勃说话。   满屋子纤纤侍女,独他身形矫健劲悍,走到灯下,突兀地覆下一大片浓黑的阴影。杜若经过香汤、按摩、午觉几个步骤,精神也恢复大半,小脸儿粉扑扑的,含情等着李_转过头,才盈盈一笑。   “这会子才回来,还忙着交代军国大事呢?”   李_看她,吊高的眼角冒出些不怀好意的笑。   “我订了一艘船,带你从龙首渠划船出城,顺道去庄子上住几天,如何?方才我是问果儿,那船上的床可够结实么?”   杜若蓦地红了脸,老夫老妻的,他怎么还有这个兴致?   她想叱骂几句,可是瞧见他襟扣敞开着,从锁骨往下一道棱角分明的线条,虽然羞惭,还是忍不住满足地叹息。   李_被她贪吃的模样惹笑了,捋了捋她的头发。   “带不带卿卿你说了算,反正带上她没一刻安生的。”   杜若想了想。   “卿卿算了,六郎倒是非带不可,你不知道,这孩子学会逃学了。”   李_皱起眉头。   “你是要请一道牌坊,还是想进《节烈传》?给人当庶母,非得教导出个白璧无瑕才成?他这么大了,不知道上进,要我耳提面命给他讲道理!”   好歹是偌大帝国的储君,背后说话,心眼儿比针鼻子还小,头先对大郎多么严格敲打,轮到六郎,动辄撒手不管。   照杜若想,这便是李_小气,不喜欢生母就迁怒孩子。   可他说的也是。   他忙着,两鬓带霜,还受多少夹磨是她不知道的……   杜若体谅的拥住他臂膀,自觉在个安全的港湾。   “是,我知道了,最要紧服侍好你,免得左手升我做了主母,右手就把娘子的好位置交给下一个。”   李_的眸子闪了闪,没想到是在这日子,得了她‘娘子’两个字。   牢骚话竟没惹出他的甜言蜜语?   杜若目光摇曳,晃着他低声喃喃。   “船上有什么好的?老去船上,没风还成,有一点子风,摇来摇去,闹得我头晕。”   “那说定了,马上出城。”   ――天都黑了。   杜若怔忪望他,惘惘又乖巧,“好啊。”   李_非得漏夜出城,这安排闹得杜若摸不着头脑。   仿佛一阵风似的,铃兰席卷了她常用的首饰衣裳水粉胭脂,装了两个大包袱叫凤仙提着。   “慌里忙张干什么?衣裳胡乱裹,都皱了,还得带家伙事儿熨烫。诶――别搬了!带几身衣裳差不多得了!还搬家吗?”   铃兰没听见,领着人满屋子转悠,走到哪儿,手一指,人就动起来,往箱子里收捡。   杜若心浮气躁,不舍得骂铃兰,只能狠狠瞪李_。   “这丫头!听你一句半句话当圣旨,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李_扳她的头过来。   窗外是夏夜朦胧的月色,杜若比往常迟钝,一径担心她的衣裳,或是人笨手笨脚砸了她心爱的甜白瓷小花器。   杜若骂完起了疑心,眼神还没接上,忽然低低呀了声。   李_已经拦腰抱起她,直直往外走。   果儿和章台沉默的跟在后头,前面翠羽提灯笼开路。   女郎比不得男人家,杜若的性子也不同于卿卿或者星河,脚一离地,人就怯怯地老实了,怕被摔到地上。   发髻松松坠在脑后,没走几步就散成一把瀑布倾倒下去。   果儿捡起她的发簪顺手揣进怀里。   杜若一声不吭,两手紧紧攀住李_的脖子,由着他上了渡鹤桥,再从仁山殿山坡上下来,走中道出二门。   怀里沉重,李_垂眼打量她莹白如玉的颈项,细巧伶仃,颈窝处还有一点殷红,是他前夜杰作。   李_凝着眉目,湿漉漉的眼角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杜若沉沉看他一眼,并没多少畏惧,反而宛转轻笑,低声嘱咐。   “赤奴,你要保重啊。”   李_手指紧了紧,“还没到那份儿上。” 第304章 只影向谁去,二   杜若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那年从寿王府回来,李_骑马伴着她的车子,默默走完洒满星辉的路。   那时她以为前路还长久,?却不知李_已经下定决心送她离开。   杜若避开他依依的目光,拧着脖子,?看七八里外,?高出所有建筑一大截的勤政务本楼。   人横躺下来,视界就和平日截然两样。   视野中的一切都被拍扁了,变得漫长又敦实,倾斜着往人脸上压。   随着李_的脚步颠簸,一切景物都在晃荡,唯有勤政务本楼仍然巍峨□□,四角成串的铜铃摇曳,?映着隐没进乌云的月亮。   那月亮没有实体,影影绰绰只剩虚形儿。   出了二道门,李_把她放下。   杜若脚软,差点跌进他怀里,可是李_不假辞色,?冷淡的扶了一把,?并没有顺势抱住,杜若也只得讪讪的站直。   铃兰贴上来傍在身边,凤仙与翠羽拿着包袱,?警惕的瞪着往上围的左骁卫,领头那个都尉满面杀气,?如临大敌,两手握紧又松开。   李_咳嗽了声。   风吹动他品红锦袍的下拜,金丝银线绣的云纹繁复,?像紫气氤氲的晚霞,果儿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件缎子薄斗篷搭在他两肩。   “殿下,夜里水冷,不比白日。明儿一早还要进宫,咱们快去快回。”   那都尉一把大络腮胡子,暗夜里看,脸上毛茸茸的像头黑熊,不过姿势还算恭顺,腰矮下去半分,恭声请教。   “殿下要夜游曲江池?臣等行宿卫之职,不敢扰了殿下的清静,只敢在后以小船相随……”   李_不耐烦地看过来。   “孤与佳人游水赏月,你跟着干什么?”   ――赏月?   都尉耳朵抖了抖。   今夜的月亮好比山猫脑袋,圆虽圆,毛烘烘黄渣渣,有甚可赏之处?   “你要跟就跟着吧,别闪到眼前管东管西的。”   都尉如蒙大赦,挥手率众团团跟上,眼睁睁见李_上了一辆大车。   果儿在前头骑马开路,守十六王宅的金吾卫不敢阻拦,畅行至龙首渠畔。   龙首渠是隋朝挖掘的人工河,渠水引自汉樱由长安东南郊的龙首堰起始,北流至长乐坡附近分为东、西两渠,东渠北流至通化门外,绕外郭城东北角西折入兴庆宫,汇为龙池,再东北流经凝碧池、积翠池后西北流注入太液池。西渠西南流至通化门入城,经永嘉坊,西流经胜业坊、崇仁坊,入太极宫,汇为山水池和东海池。   从通化门内大约两里处上船,走龙首渠的西渠向东七八里,在兴宁坊有一道‘通海关’。长安夜禁森严,城门坊门层层关闭,想出城,这是最便捷的路线了。   李_等沿永嘉坊行至码头,城里的龙首渠只有区区五六丈宽,可容两船并行。杜若下了车,才明白李_为什么额外担心船上的床。   原来眼前之船,远远不是杜若日常游玩曲江池,乘坐的那种三四层楼高的大船,而是偶见中等人家租用的小乌篷船。弯弯一叶,居中一个黑斗篷,能坐三四个人,两头只够艄公站脚。   眼见杜若色变,李_倾身附耳解释。   “这是赶在坊门关闭前从永嘉坊借出来的,事发突然,大船无处停靠,只好借了艘小的。你且忍忍,明日一早到长乐坡,孤备了宅子,避一阵就好。”   杜若应了声,极力挤出笑意。   “我有什么不能忍的,倒是难为你受罪。”   李_扶她下车登船。   地方太小,铃兰接过包袱跟上,果儿与长生一前一后护卫。五个人站上去,那船的吃水线往下咚咚沉,几乎没水而入,再上不了人了。   都尉傻了眼,没想到所谓游水赏月,是在这不中看的小舟上,那他如何跟随?   且船要走兴宁坊出城,那头盘查再松散,也不会让他带几十人从旱路跟随,只能转而走通化门。   ――但是夜开通化门?   都尉摸摸帽子上插的锦鸡羽毛,他区区一个六品,想都不要想。   手下凑上来问,“怎么办?”   都尉恼怒得调转马头,狠狠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走!回去找卫将军!”   果儿站在船头提起竹竿往水里点,架势颇为熟练,长生虽是旱地里长大的红毛鬼,倒也不赖,依葫芦画瓢与他配合,两人笨手笨脚把船撑起来走了。   船舱里巴掌大的地方,两个凹陷下去的窝坑,那就是座位了。   李_松口气,摘了幞头摸到头顶满满汗渍,顺手丢开,把杜若揽到怀里。   “事发突然,你阿耶下了狱,虽说出嫁女向来无干,不过这回特别,是你那柳家姐夫告发他与孤谋反,孤怕大理寺发疯,拿你去做证供,平白唐突了你,所以送你出去避一避。”   “……谋,谋反?”   杜若愕然,这比她方才的胡思乱想荒唐多了,也轻省多了。   阿耶怎么可能谋反?   他躺在李_的储君身份上睡得比谁都香,真到李_登基那日子,定要买挂鞭炮来放。   原来如此。   杜若放心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早说呀,方才那一路……”   话没完轰然跳起来,“我姐夫告发的?柳绩疯了吗?!”   她动静太大,踩得船猛然一晃,差点跌跤,果儿稳稳的声音传过来。   “良娣,轻省些,这船经不得。”   杜若扶住板壁站直,掐着腰怒斥。   “等我回京定要骂他一顿!就算我当年对他不住,男子汉大丈夫,大不了和离,怎能刨我们家墙脚?我阿耶哪一桩对不起他?顶多嘴上让他难堪,炮制这么重的罪,成心让我阿耶这岁数就致仕吗?”   ――她就这样维护她阿耶。   李_意外之余又有些忧心,只能囫囵敷衍。   “柳绩性情执拗,逞能好面子,这回出首状告,定是真对你死了心。阿弥陀佛,孤打老鼠怕伤了玉瓶,几次三番地不好收拾他。”   提起柳绩干的糊涂事儿,杜若不好意思,凑到李_身边赔笑。   “其实他早死心了,是我阿姐硬要拖着他,不然好合好散,不至于此。”   她唏嘘感叹。   “也亏他没轻重,告这顶了天的罪,要告个旁的,贪污受贿、买官卖官,或是替人牵线搭桥等等,查无实据,又有些痕迹……”   李_板起脸叱道,“孤几时让人牵线搭桥买官卖官了?”   杜若心虚地支吾了声,眼皮子直扇,李_明白过来。   “哦,可是呢!上回杨家三娘那个夫婿可巧就是姓杜的,让人查起来,就成孤给杜家亲戚谋位置了。”   杜若吃了瘪,只得团团抱起膝盖嵌进木头坑里,硬邦邦的棱角,硌得她肉痛。   她倒也不抱怨,就皱着眉呵气。   李_无奈,凑上来给她当软垫,把她盘弄出个舒舒坦坦的姿势,手刚巧搭在额头上。李_轻轻吹了口,看着她额角渗出一丁点汗,不知道是怕的还是热的。   杜若扭头冲他甜甜一笑。   “说太子谋反,多难听啊,往后史书上把你和中宗那个倒霉太子算一堆……这事儿赖我,给你添乱了。”   李_手上微顿了下。   他一路就在想这件事。   以杜若的聪明,只要知道杜有邻与柳绩二人异乎寻常的凄惨下场,立刻就会明白杜家是被他连累的。   诚然杜家投靠在他麾下,便当为他赴汤蹈火,以性命前途托举他登上帝位,即便偶然为他挡了冷枪,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可……他们毕竟是杜若的至亲。   就看杜若当初痛下决心舍身入侍,便知道这‘至亲’二字,对她而言有多么重的份量!   他不敢说出实情,既是怕她受不住,也是不敢面对她。   李_绷紧了一天的心弦,到船离岸才放松下来,这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又再度抽紧。   他从袖子里掏出块锦帕垫在唇上,深深吸气,垂着眼睫嘱咐。   “人活一世,际遇有因有果。有时候人家辜负你,不用太伤心,或是你改日辜负了人家,歉疚也当有限。不然你要怎么活人?”   杜若迟迟摇头。   “……我对不起人家,害了人家,连歉疚都没有,我凭什么?那世上当真没有公道了。你说有因果报应,我情愿报应早来,强过日日夜夜的煎熬。”   “话不是这样说,”   李_伸手从她婉媚精致的眉眼上缓缓抚过。   “报应在死后,譬如下阿鼻地狱,受那十八重的苦楚。可只要我喘气儿,自由自在,该干什么就干,没有一直惦记对不起人,吃斋念佛赎罪替身的。”   ――这倒也是一种活法。   杜若入了耳,偏着头思索,忽然抽了抽鼻子。   “诶,这帕子不是……?”   李_眸光一闪,狐疑望过来。   “不是什么?”   杜若往他怀里拱身子,“这味儿真冲。”   李_有点愣神,推开杜若用力闻两遍,眉头蹙起,面色渐渐僵冷,很想不通的样子。   “头先只觉得一股子茉莉香,被你一说才分辨出来……孤竟没察觉。”   他回想这帕子的来历,越想越被大理寺阴沉的地牢纠缠,终于忍不住烦躁的站起来,走到船头。   杜若便听外头果儿道,“殿下出来做什么?”   停了一瞬,李_道,“把你腰上最不值钱的东西给孤。”   然后咚的一声响,李_把那帕子绑在什么物事上扔进了水里。   杜若正在担心,听长生在船尾喊,“殿下,有人追来了!”   ――追?   杜若觉得不可思议。   说李_谋反断无实锤,不然他怎能好端端离开太子府?那现在又有什么值得人耗费公帑来追?   除非,是追她。   杜若挺身想去问个究竟,李_已探头进来,匆匆瞪她道,“老实待着别动,不叫你别冒头。”   他叉腰分腿站在船尾,用身体挡住乌篷船舱的开口。   杜若紧紧抓住头顶船篷的竹板筋,心里砰砰跳。   忽然间地动山摇,小船越来越晃,晃荡得她头都撞到篷顶了,从缝隙看出去,水面波涛滚滚。   明明是人工挖开的运河,怎么会有浪呢?   片刻她明白过来。   那年为了把水芝嫁出去,她开大船尾随寿王的小舟,没想到大船动静太大,搅得水域动荡不安,寿王勉力维持小舟平衡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而现在,换成她在难以自保的小舟上了。   月黑风高,汹涌沉默的河面上,李_一袭红衣,立在深夜的乌篷船尾。   数十丈开外,杳杳火光勾勒出大船甲板的高度,仿佛一堵缓缓倒下的墨黑石墙,星星点点重甲和头盔反射的火光,在沉默虚空中缓缓显形。   李_整个峭拔的身子绷紧如弓弦,在大船对比下显得那样单薄狭小。   长生放下竹竿,默默无语从脚边褡裢里掏出一张短弓奉上。   那弓只有寻常弓箭一半大,乍看像孩子的玩物,可是牛筋格外强健,拉满能如寻常弓箭那样的尺度,足够李_右肘顶到极限。更奇特是搭配的箭头又短又利,黝黑发亮,绝不是常用铁器的配方。   果儿与铃兰站在船头,愕然四面张望,果儿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握紧。   ――万万没想到!   李_竟敢对扬着‘高’字旗的大船举起武器。   要知道高力士亲自出马,那船上不是天子四卫就是羽林军,若论骁勇冷酷杀人不眨眼,被视为帝国最精锐部队,日常守卫玄武门的羽林军更胜一筹。 第305章 只影向谁去,三   龙首渠两岸人头攒动,?数百火光闪烁,凶猛的马蹄声愈演愈烈,一阵阵粗暴高亢的呼喊此起彼伏。果儿手中唯有竹竿,?紧张的两手冒汗,他掠一眼船尾两人,?嘶声推攘铃兰。   “你进去,?与良娣把衣裳换了!”   须臾之间,乌篷船行至河道转弯处。   河道愈加狭窄,两岸人马左右夹击,距离几人已在五丈之内,三伙人马互相看得清清楚楚。   那岸上马匹,比诸人常见的守十六王宅的右金吾卫,和守太子府的左骁卫的马劲悍多了,?单是个头就高出一截,整整齐齐的红毛大马,鬃毛剃到寸把长,马上人穿金灿灿的重甲,东岸众人心口铜镜写个‘左’字,?西岸写个‘右’字。   两边皆有人持火把,?有人挽长弓。   火光照亮他们冷峻的面目和手臂遒劲的肌肉,那副翻脸不认人的架势,别说长生与果儿,?恐怕连李_都没有见过。   密密的火光把河水照得鲜红明亮,在河心汇聚成片,?更叫小船上的人目眩神迷,仿佛置身沸腾的火海中一般。   果儿手指抓在船篷上,飞快地转念头。   舱里杜若和铃兰互相紧紧握着手,?杜若嘴唇发白颤抖,哆嗦着说不出话。   离得近了才能看清,追来的大船与杜若游玩时乘坐的宝船不同,体格虽相仿,整体形制却有极大差异,船舷两侧都钉上了大排防浪板,形如鹘翅,纵然船速极快,激起浪花滚滚,站在船头的高力士却是丁点都没溅到水。   从高力士的角度看,李_简直不自量力极了。   可笑的不仅是他身处的这条简陋破船,还有他身边这几个人,以及拢共一把闹着玩儿的短弓,且握在李_手里。   ――至于那个身手不错的红毛黑鬼。   高力士轻蔑的一笑,单铃铛就够对付了,可他带了足足六百个人出来,两百四十个在船上的是羽林军,由宇文将军亲自率队,剩下的夹两岸持弓待战。   龙首渠的河道、暗礁,高力士了如指掌,当年追击韦氏余孽,便有人企图借此出城。那时高力士奉命追缉,死活不论。可优秀的武将在条件允许时,都不爱速战速决,宁愿慢慢体味敌人绝望逃窜的痛苦。   那年,高力士把韦家驸马房承嗣的小郎君逼到这个弯道上。   只要杀了他,驸马房便算斩草除根,再不怕三五十年后有人回头报复。那时亦是两岸夹击,后有追兵,小郎君慌不择路,用马鞭狠狠抽打仆从拼命划桨。   当时是白日,高力士能看见他额头青筋暴起,不住回头张望,一瞧见高力士身影便面目失色,下手更狠,全副希望寄托于转弯后水势变化,船速加快,能得一线生机。   可是他却没想到,这一小段平坦通途之后,河道突然收窄至丈余,水势湍急激荡,来船速度过快,被两岸横拉的铁索拦腰一撞,竟生生倾覆。   小郎君命丧河底之时,高力士的船距离他还遥遥有二三十丈之距,只来得及听见他一声短促高亢的‘不好’,红袍就消失在眼前。   想到过后捞起小郎君的尸首七零八碎,高力士颇为不忍,迟来地叹息了声,吩咐铃铛。   “叫他们别拉铁索,但备好铁爪、铁钩,倘若过了那棵松树还没拦住,预备强行登船。”   铃铛五岁入宫,受人磋磨役使的苦处吃过,投在五儿门下练腿脚功夫,也挨过窝心脚,三五天下不得炕。   可宫里是什么地方?   日日夜夜规矩捆着,一粥一饭律令严明,凡事井井有条,独没经过兵荒马乱。   听了高力士轻描淡写的安排,纵是大半夜,铃铛也不禁背心一阵冷汗,暗忖:爷爷真敢对太子下死手?就在这儿,就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儿,把太子当逮兔子似的提回去?   他偷眼看,高力士一双老眼凶光毕露,面色狰狞,神情似久旷妇人的贪婪,死盯着前方李_不放,两手往后一扫,宽大华贵的紫袍衣袖垂下来遮住手面,便有人拿攀膊挂在他颈间,把能垂到膝盖的大袖子高高撸起,露出两条遍布黑斑但仍然强劲有力的胳膊。   高力士正在盘算:乌篷船上两人分明不善撑船划桨,速度有限,距离最后关头还有一盏茶的功夫,且他已布下天罗地网,别说杜若这个人,就连一根头发丝儿也别想跑。   “殿下,”   仔细衡量过敌我实力后,高力士心境愈加松弛,所以有耐性在礼数上做十足,遥遥向李_行礼。   “储君深夜出京,几重规矩都坏完了,守太子府的左骁卫卫将军、守十六王宅的右金吾卫裴将军、守通海关的左千牛卫林将军,此刻都趴在圣人跟前打板子。至于这两岸……”   高力士随意向两侧指点。   “左卫陈将军,右卫柳将军,在圣人跟前立过军令状,若不能护持您的安危,立时逐出长安,子孙永不得出仕。”   他话音才落,两岸人马不约而同发出凶悍的叫嚣,声浪滚滚,喊的是:   “殿下何必为难咱们?早些收班儿,下回长街上撞见,大家客客气气的!”   “殿下夹着尾巴跑出来,把自个儿当什么?圣人留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伙军汉有三四百人之多,齐声呼和起来,声势能掀翻天宇,挥舞火把弓箭的动作更是彪悍野蛮,令人闻风丧胆,且都和高力士怀着一样的心思,对李_半是恫吓半是嘲弄。   一来,打心眼儿里对毫无建树的储君缺乏爱戴钦佩;二来,最好兵不血刃结束这荒谬的追击之夜,毕竟抓捕对象并非李_而是杜若,刀剑不长眼,万一把李_带出伤痕,恐怕要倒霉。   高力士伸平两手往下压,令他们噤声。   “五个正四品,都被您牵累了。您再不回去,连老奴也有过错。走罢,向圣人告个罪,多大点子事儿,顶多挨几句硬话。”   高力士所在的大船船头和两岸都火光冲天,唯有小舟上并无照明工具。   所谓灯下最黑,高力士的脚底板高出水面七八丈,俯视李_一清二楚,可是李_昂着头看高力士,却颇为艰难。   李_眯眼辨认许久,听见他的话音才终于准确定位到。   他不说话,只顺着熟悉的声音缓缓移动弓箭朝向,直到对准高力士的眉心。   高力士还没怎么样,他身畔站着的铃铛先打了个哆嗦,活了二十几年,他可从没见过爷爷被人指着脑门。   高力士嗤笑了声,背后吩咐了句什么,然后扬声。   “殿下,是老奴,黑灯瞎火的,您没看清?”   高力士身后一个兵挤到前排,毫不犹豫,扬手就是一箭!   就见一点火光划破粘稠的夜空,带出流星似顺畅的弧线,然后登的一声脆响,准准扎进李_右脚边的船板!   ――船尾拢共丁点大的地方,李_与长生比肩而立,已无多少空间,可叹这支箭只差毫厘便能把李_钉死在船板上,且箭头站住了,箭尾还在颤颤。   这箭又和寻常火箭不同,火没点在头上,而是点在尾巴上,看见这箭再想方才射箭那人,竟是手里捏着一团火来瞄准,竟不曾射偏!   舱内杜若和铃兰同声惊呼,杜若一手捂嘴,另一手捂铃兰。   那点子火星被风吹得将灭未灭,然后渐渐稳住,持续散出微光,照亮了李_的袍角,那两掌宽的云纹刚好与波浪交相呼应。   李_没理会脚下威胁,右手捏住羽箭举高,使劲晃了晃。   箭的洁白尾羽是他亲手猎杀山鹰拔下来的,比大雁野鸡的羽毛更长更密,射出去箭身更稳定。   在被火光照亮的黝黑河流之上,这一缕白羽毛像是投降的符号,令居高临下的高力士打从心底里笑出来:   原来卸甲多年,讲到震慑敌人,以最小代价终结战斗的技巧,他还没丢。   李_似乎看到了高力士嘴角的轻笑。   他右手一翻,飞快把尾羽翻转向下,凑近方才那支火箭点燃,然后毫不犹豫的搭弓射出。   ――砰地一声钝响!   满船武将士兵瞬间哗然。   所有人齐刷刷望去,这支箭擦着高力士的肩头划过,刮破那质地上好的丝袍,准准扎进他身后羽林军手持的藤盾!   大船与夹岸同时爆发出一阵错乱嘈杂的混响,左右卫和羽林军数百道灼灼目光交织,原本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朗将们纷纷发出怒吼。   “太子竟然会这个!”   “真是太子吗?”   “挡住高郎官,快快,上来挡住高郎官!”   原来尾羽火箭是高力士年轻时琢磨出的小花样,使用之人在掌心被火苗灼烧的情况下保持射箭动作不变形。   这花样曾用来对付投靠韦后的神武军,在数次小规模遭遇战中屡试不爽,总能起到震慑敌方首脑,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作用。   时隔多年,目睹当初情状之人多已作古,独羽林军与左右卫、左右骁卫因受高力士直接管辖,遴选了一支十人的弓箭手小队,常年练习,才能维持水准。   突如其来有‘外人’掌握这门技巧,不论是从前偷师,还是现学现卖,都引发了在场武人们震惊、胆怯,甚至引为同道的复杂情绪。   李_的身影在火光中明明灭灭,肌肉绷紧,眼底血丝密布,似要跳上大船一决雌雄。   “孤以为贼人胆大包天,敢在京郊追杀储君,没成想竟是阿翁,幸亏射偏了,不然孤如何向圣人交代?怎么,今夜月色太美,连阿翁也忍不住私开宫门出来赏月?圣人呢,没出来溜溜?”   宇文将军面露异色,高力士呵呵大笑,还是那副笑面弥勒模样。   “殿下年纪轻轻,就别与老奴置气啦,人老疑心重,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说着,他推铃铛出列,软塌榻道。   “殿下没带几个人,你去扶杜良娣过来坐大船,那小划子,风高浪急的,良娣该晕船了。”   李_嗤笑出声。   高力士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是说圣人没想取杜若的性命,叫他就坡下驴,别激化矛盾。   这老狐狸,方才胜券在握时放任左右卫出言不逊,这会子有所忌惮了,话头说变就变,姿态真是柔软。可恨杜若花了多少水磨工夫打点高力士和麦氏夫人,满以为十分真里一分假,万一哪日真落到他手里总能得丁点宽让。   结果真到两军对阵,瞧他那狂样儿,哪里把前情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李_开始谈条件。   “阿翁,孤在长乐坡有处房子,当初崔嵬过手置办的,您知道地方,连宅子里人手都没换过,孤就在那儿住几日,就带这么几个人,您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必逼人太甚?”   他压一压声调,换过亲昵的口气。   “孤的娘子胆小,这一向京里乱七八糟事儿太多,带她放放风。您回去就照这个话向圣人说,过了这几日,孤定去含凉殿奉酒请罪。”   高力士摸了摸下巴,暗叹李_多情心软处与李隆基不相上下。   “……本来殿下待在府里头,什么事儿都没有,偏跑出来,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倒叫老奴为难。”   李_两手一摊,侧脸对着月亮,油盐不进。   高力士笑。   “殿下真是孩子脾气,老奴出来时还替殿下打包票,说就算殿下任性,良娣何等样人?难道由着殿下胡闹,那连小郡主也……”   河底暗涌无声,舱里杜若唇角一颤,急忙起身,被铃兰死死拽住。   “圣人就训斥老奴,说殿下少有奇勇,不是高宗皇帝那性子,必不肯听妇人摆布,行动都是自己的主意。” 第306章 问君何能尔,一   ――杜若断断扛不起惑乱储君心智的大帽子!   高力士威胁意味太过于明显,?李_气息翻涌,握着弓的手臂微微发颤,声音带出一丝沙哑。   “阿翁的意思是,?孤今日挽留杜良娣,往后登基便会酿成女主天下之祸?孤听说惠妃娘娘与让太子关系匪浅,?然让太子并不曾因娘娘与圣人为难,?反而该让则让,成全一段佳话。可见妖妃祸国端看何人掌舵,能为人所惑,必是君主短视糊涂。”   宇文将军听他连让太子李成器的旧账都翻出来,分明动怒,忙站出来打圆场。   “高郎官,不是什么大事儿,?何必伤了你与太子多年和气?大不了咱们兄弟辛苦一趟,跟太子去长乐坡……”   羽林军的副将、郎将们亦跟着帮腔。   “左不过三五个人,还怕丢了不成?连左右卫的兄弟都可回去交差,单咱们羽林军就全看住了。”   “小郡主还在府里,良娣能去哪?高郎官莫担心,?某在长乐坡亦有私宅,?就在太子隔壁,咱们去了好吃好喝歇两天,误不了事儿。”   高力士听他们七嘴八舌,?便知道这几个四品、从四品不满五十岁,各个都打算顺利度过皇位交接,?好在李_手下继续升迁的主意,断不会步步紧逼。   然职责所在,且李_已露出破绽。   他不理会众人,?双手紧紧握在船舷上,继续进攻。   “今日殿下肯得肯,不肯也得肯,圣人口谕明明白白,请杜良娣……”   “高郎官……”   正在剑拔弩张之时,一个人从船舱走出来。   灯火杳杳,河水倒映的火光平静,头顶的火光雀跃,两相交杂,从大船上俯视,就觉得她的发钗是透明的,带点幽蓝,勉强挽住顶发,把一大把沉重的黑丝甩在后头。   杜若穿一件松软的五色梅浅红直领对襟无袖褂子,领口开的低且宽松,露出里头烟里火色的抹胸,褂子夹领子的宝蓝镶边足有三指宽,三样色配在一起,分明是闺房里私情取乐所用,因出来匆忙,竟连一件比甲、披风都没来得及。   风吹的她裙角翻飞,衣料贴在身上,峰是峰谷是谷。   虽然衣冠不整,杜若却毫无羞赧之意,神情委屈中有矜持,惊惶中带笃定,叫人又爱又怜,唯独难起轻薄之心。   宇文将军几时见过这等风情女郎,顿时住了口,直眉瞪眼不知道回避。   李_眼风扫过去,便将杜若狠狠往怀里带了把,不悦道。   “杜良娣弱质纤纤,却能把几位将军吓得进退失据。孤真不知道是该庆幸武将有怜老惜贫之心,还是该取笑?!”   “臣等无知,请殿下息怒。”   看到杜良娣本人,宇文将军及岸上的陈柳两位将军顿时都站到李_这边,觉得高力士深夜带数百人披重甲挽长弓,快马奔驰跑这趟,太过小题大做,纷纷瘪着嘴躬下身子。   李_松一口气,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高力士浑浊苍老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看见遥控这一切的圣人。   “不必浪费口舌了,请陈将军在前探路,大家到长乐坡睡一觉,明日再说吧!”   李_揽着杜若往舱里推,却推不动。   “高郎官,妾……”   杜若眼望着高力士,一狠心。   “妾阿耶失德,愧对社稷,妾不堪服侍太子殿下。与其反目生隙,似鼠猫相憎,如狼羊一处,不如物色书之,各还本道。妾今日下堂求去,请高郎官着宗正寺补足手续,予妾一纸休书。”   她挣出李_的怀抱,俯身祝祷。   “愿殿下相离之后,重振雄风,再创伟业,巧娶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女。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长长一串,乃是时下官府判决和离书的现成词句,李_完全懵了,神情如遭雷击,整个人张着嘴僵硬在当场。   “……良娣!”   铃兰与果儿惊叫出声,还没来得及阻止,便见高力士皮笑肉不笑地呵了呵腰。   “殿下有良娣聪慧至此,省去咱家多少麻烦?咱家也是没法儿,传句话而已,大半夜地动山摇的追出来,叫旁人以为殿下犯了多大的过错。其实殿下也别忧心,圣人的口谕是请杜娘子自寻生路,另做别嫁。如此良娣的品级虽没了,在太子府积攒的资财都可自决。再者……”   他使了个眼色。   铃铛越众而出,便有几个小黄门从大船上放下粗大铁链垂到水面,铃铛伶俐的攀着绞索往下,然后游几步爬上小船。   添上他这个人的份量,小船顿时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长生瞟一眼李_,翻身跳下河,抱着竹竿做浮漂,满头鲜红的长卷发浮浮沉沉,真像个水鬼。   铃铛毫不犹豫一脚踢飞李_的褡裢,水淋淋站稳,看看李_手中短弓,到底没敢抢夺,只恶狠狠冲杜若比了比手。   “杜娘子,请!”   杜若且不起身迈步,只问高力士。   “高郎官,再者什么?”   这是两人第二回 面对面打交道。   形势天翻地覆,但杜若的姿态还是那么娴雅静定,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高力士一双老眼看遍世态炎良,却着实想不出李隆基的后宫里有类似性情的女眷。   他颇欣赏的笑了笑,把底牌翻出来。   “再者,朝廷定例,郡主公主议亲时才给封号,虽然诸位亲王家女孩儿,都从小叫着小郡主,那是家里头图吉利,但真正有封邑有府邸,从出降那日起。不过咱们小郡主赶上好时候,圣人金口玉言,旨意已经传到太子府。”   高力士清清嗓子,郑重宣旨。   “封太子李_三女李卿卿为大宁郡主,独享大宁县封地税收,待成年议亲时再享临汾郡。”   这封号说出来,杜若、宇文将军皆大大动容,亦有不懂内里门道的面面相觑。   “圣人舐犊情深,特地做出如此安排,殿下亦当体谅老人家难为。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国法要周全,人伦要顾念。”   高力士叹了口气。   “这难处,待往后殿下挑起担子,自然明白。”   一种破风而来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慢拢到杜若的脚尖,手臂,凉浸浸的,像她人已沉没在龙首渠,做了船底冤魂。   李_终于回过神,嗓子已哑了半截,惶惶问,“你……怎么知道?”   杜若垂下头,音调无悲无喜。   “殿下,虽有高郎官私情回护,毕竟国法家规都容不得妾了,圣人已然安排的妥妥当当,就这样吧。”   “……什么就这样?”   李_自知大势已去,失声长笑,笑声中包含浓浓的悲怆和不甘,眉宇间夹杂桀骜的狠戾,头脑一麻,再也按捺不住,在船尾狭小潮湿肮脏的地界旋身四顾,忽然泄愤似地双手举起短弓用力拍向乌蓬。   砰,砰砰砰!   伴着干瘪沉闷的声调,竹编的蓬顶被他打得塌缩变形,即将垮塌。   在场诸人无不目瞪口呆,即便在李_心底亦有同样的声音在嘶声力劝。   ――羽林军。   帝国所有略具潜质的宗室旁支、年轻亲贵都会先在这支部队服役,信安郡王李t如此,王忠嗣如此,皇甫惟明也如此……乃至于眼前这群愣头青中就会产生未来的战神、节度使、都护府大总管。   李_方才那一箭能令他们折服惧怕,现在胡乱发泄,亦能令他们忧心怀疑,甚至因此,再也不能彻底臣服于他膝下。   空气比方才还紧绷。   羽林军唯一职责便是镇守玄武门,避免李唐再次发生兵谏逼宫,所以宇文将军等从来不曾身处一线。但左右卫却不同,每个五品以上将领都曾轮值往边境巡防,临阵经验丰富。   这帮人看到李_疯狂的举动,全都敏锐的感知到,只要再添一颗火星,这位储君就会暴起发作,不分青红皂白打人杀人。压力之下,他们全都不由自主地握紧腰间刀鞘,拔出寸许,只见熊熊火光映照,夹岸漆黑中闪出几百道密密麻麻的寒光。   “你起来!你阿耶做下罪过,关你什么事?国法家规为何容不得你?你嫁我十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非但没罪,为宗室延绵子嗣,还有功劳……你!”   李_错乱的气息霍然打了个梗,爆发出声震四野的厉喝。   “――孤不让你走,你就走不了!”   船身陡然一晃。   方寸之间站了三个人,本就拥挤不堪,摩肩接踵,铃铛好死不死脚下一滑,咣当栽到两人之间。   “狗奴!孤再杀你一个不多!”   李_似被惊扰的孤狼,目光陡然收紧,一口气提到喉管,刹那间背部肌肉绷紧,铁青着脸破口大骂。   杜若眉峰一颤,脸上顿时泛出难以置信的痛苦。   李_悍然甩开短弓,从袖口变出一支羽箭,当作□□那样握住,直直扎向铃铛颈侧!   “殿下饶……”   铃铛愕然瑟瑟后退,后背抵着已经被李_砸烂的乌篷。   “妾的阿耶已经死了吗?”   眼看铃铛就要血溅当场,可是杜若稳的八风不动,瞧都没瞧他一眼,声音清越高亢,仿佛铜磬。   “他怎么死的?”   “……”   李_头一歪,刚刚暴起的杀心犹如熊熊烈焰被冰水浇注,刷地全灭了,他简直狼狈不堪,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涩声低头。   “此事事关重大,你起来,孤慢慢说与你……你放心,孤一定给你个交代。”   杜若早已预料到他会这样――绕着弯儿的不回答。   她挑眉看看李_,目光继而移向高力士,然后是近在咫尺,面目青白的铃铛,甚至站在船尾表情尴尬的果儿,最后钉回到李_那张熟悉的,闭上眼都可以描摹出细节的面孔上。   “不必了。”   她轻飘飘地拒绝了。   “只要殿下手下留情,待会儿中贵人就能给妾一句明白话。”   杜若站起来,平静的看着两边河岸。   左右卫在高力士号令下投掷铁爪,勾住小船船头,拉住本就行进缓慢的船体,然后用铁钩进一步挂住船尾,七八条绳索前前后后固定住。   几条筏子被扔进河里,一个人上船划浆,另外两个人傍着船沿游泳,很快都聚拢在小船船尾。   杜若毫不犹豫提起裙子跟上铃铛。   李_还要说什么,却根本无从开口,错乱中他听见铃兰喊了句,“娘子,奴婢愿跟随您。”   李_眼前一亮。   一只铁钳般的手握住她胳膊,“好铃兰!你随她去,孤重重有赏!”   铃兰眉心紧了紧,习惯性的答了声是。   杜若失望地微微摇头。   这时天已快亮了,青紫的霞光破云而出,照的那些兵卒身上盔甲明艳犀利,也照出李_面上如长河奔涌般无可挽回的溃败。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脉在胡乱疯狂的乱跳,逼他去找那块锦帕,或是别的什么能镇定的气味。   李_鼻翼轻忽,咻咻地像个野兽胡乱寻觅。   果儿呼吸窒住,心知不好,咬牙大喊,“娘子,奴婢也愿跟随您!”   高力士好奇地看过来。   时日太久,他没有认出眼前人就是十一年前上巳节选秀,挡在路上巴结他的花鸟使小内侍。   忠肝义胆的戏码他不感兴趣,拍拍手催促。   “诸位快些!早朝前杂家得回去复命呢。”   果儿借着这声嚷嚷飞快凑到李_跟前,挡住旁人的目光,在他手腕上狠狠一拉,只听卡啦一声,竟硬生生扯到脱臼。   剧痛闪电般袭来,李_却没反抗,筋疲力尽呼出一口气,茫然抬眼看向杜若。   浮沉在水里的长生对果儿这套流畅的操作叹为观止,慨叹又满怀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   长生与果儿一左一右,夹着浑身冰凉的李_踏上左卫预备好的筏子,然后换岸边停好的大车。杜若带着铃兰登上高力士的大船,照常行礼后便一言不发,任由铃铛安顿。   一场大祸消失于无形,回到宫里又有重赏,羽林军聚堆闲聊,方才那在长乐坡有房子的副将啧声吹嘘。   “昔日太平公主身负皇恩,食邑万户,听着吓人,却不及小郡主这个大宁县三四千户实惠。”   另一人问,“这是为何?”   那副将掩嘴低声卖弄。   “大宁县在山西临汾郡,地处汾水之滨,能走船运货,富裕的很哪。你别看区区三四千户,里头一年能纳税过万的富商比比皆是。”   那人狐疑道,“耶?说起税赋之事你为何头头是道?你三五七九都数不清,还能算朝廷大账?”   副将飞起一脚踹在他后臀尖上,龇牙道,“上回你问我老婆为何妻纲大振,实话告诉你,她阿耶在临汾贩酒!”   高力士两手负在身后迈着方步来回踱步。   龙首渠直通龙池,中间不用换马,所以他已解了攀膊,重戴玉冠,袖子松松挽两叠,宽松垂坠拖及小腿,尽显三品要员的衣冠气度。   杜若抱着膝盖盘在软榻上,抬眼瞥向历经世事的老者,柔和道,“――多谢高郎官手下留情。”   高力士盯着她。   这姑娘难说有多稳重,才一离了李_的视线就挂出满脸泪水,待进了船舱躲开闲杂人等,更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红眼睛红鼻头,全没了体统。   可说她幼稚,又委屈了她。   这上下,只怕李_正把高力士骂得狗血淋头,可杜若却知道,高力士手握王牌,并没有把李_逼到尽头。   这句谢,她是代李_说的。   高力士缓缓笑出来。   “娘子客气,三郎方才急昏了头,过后会了悟的。”   他顿一顿,不无遗憾地再打量杜若。   “三郎的性子,原本比他十几个兄弟都沉得住气。可惜呀……”   杜若沉默了一会儿,眯起雾蒙蒙的眼问。   “我阿耶能下葬吗?”   ――――――   铃铛在通化门内放下杜若和铃兰。   是时晨钟未明,四下俱静,屋檐、道路、树影都笼罩在半明半昧之中。守门的士卒揉着眼睛好奇打量这对从天而降的主仆。   宇文将军蹲在甲板上满怀歉意与她们告别。   “船上没有马,不然某替杜娘子借一匹。”   杜若已重新梳洗过,换上铃兰包袱里的干净衣裳,是件竹叶青的长袖褂子,头上简简单单扎个圆髻,对插四把玉梳,清清爽爽的。   她蹲身致谢,声音柔婉动听。   “多谢宇文将军好意,妾在这儿等一等,待会儿赁车行开门,赁一架车子就好了。”   “哦――”   宇文将军摸了摸鼻头,心道这小娘子不年轻了,怎没一点世情摔打的老辣,有人好意帮手,她还往外推,大约是被太子养傻了,还自以为金尊玉贵。   杜若读出来,偏头解释。   “将军不知道,妾的丫头不会骑马,您借马是好心,只怕妾无福消受。”   “哦哦哦――”   宇文将军恍然大悟,再看她擦得通红的眼皮,一股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脱口问。   “小娘子预备去何处?某在玄武门守城门,若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只管与某直说。”   杜若被问的僵了僵,看向同样不知所措的铃兰,再抬起双手翻来覆去的看两遍,怅然摇了摇头。   “妾……还没想好。” 第307章 问君何能尔,二   杜宅。   永嘉坊、兴宁坊两处居民非富即贵,?附近没有赁车行,所以杜若回到杜宅时已经过了晌午。她又累又饿,远远听见杜蘅尖利的嘶叫,?大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热闹的街坊,急的脸都白了。   铃兰奋力挤开人群引杜若走近,?见几个金甲卫士一箱箱往外抬箱笼,?杜蘅被个黑熊样的壮汉用□□打横抵在门上,头发散了半边。闻莺矮墩墩胖乎乎的小身子,穿件杏子红的回文短衫,头上扎双环,绕着两人瘪嘴哭,不住喊。   “你放开阿娘,你放开阿娘。”   “阿姐!”   杜若大惊失色,?急忙冲过去,闻莺拉住杜若的衣角叫了声“小姨”,铃兰忙把她拉到旁边。   那壮汉回过头,胸膛宽阔厚实,一头棕发乱蓬蓬的,?勉强收在头盔里,?浓密的胡须底下偌大肚皮悬在腰带外面,眼睛深邃而灼人。   杜若从没见过谁外形这样刚猛骇人,吓得差点跌步后退。   可是她很快发现他额上汗珠累累,?粗糙面皮上还有几道刺眼的鲜红抓痕,胸前衣衫全被扯开,?状甚狼狈,不像他欺负了杜蘅,倒像才被杜蘅欺负了一回。   他皱眉瞪着杜若问,?“你又是谁?”   杜若深怕杜蘅吃了暗亏,逡巡两人情状,问不出口。   杜蘅看都不看杜若,趁机在那人裆部踢了一脚,大哭大叫,边撕边咬。   “我夫君在哪?你一般的是金吾卫,抓了同门弟兄,便来欺辱他的娘子吗?你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那人不堪招架,且战且退,竟躲到杜若身后求饶。   “小娘子,你认得她?你劝劝她,疯了大半个时辰,我一指头都没碰过她。”   杜蘅眼底汪着水,吸着鼻子苦求。   “我夫君叫柳绩,真是金吾卫参军,从前专管东西两市的,你们抓了他七日七夜,藏在哪了?为何今日又来抄家?”   那人在杜若身后冒个头出来,使劲摇手。   “跟你说了几遍!咱家是左骁卫,不是金吾卫!你夫君是谁?此处是杜有邻宅邸,咱家抄的是他!”   杜若听见左骁卫三个字,心里发苦,铃兰在耳畔低语,“左骁卫的卫将军认得娘子的,还能求个情,偏这个品级低,睁眼不识人。”   此刻杜若倒恨不得人都不认识她,抓住杜蘅胳膊急道,“阿姐,你知不知道姐夫告阿耶谋反?!他为什么?”   杜蘅不理会。   那人钻出来道,“对!杜有邻谋反,所以咱家来抄他,干姓柳的什么事?你让开!”   他狠狠一甩,杜蘅撞在墙上,背部剧痛,终于老实了些。   杜若凑过去查看,杜蘅蜷缩着捂住脸,露出两只眼睛,眼泪汪汪看向杜若。两人许久未见,各自天翻地覆,杜若又痛又伤心,跪在地上伸开胳膊想抱住杜蘅。   闻莺哇的扑过来要与两人一道哭。   可是杜蘅忽然闷声一哼,两手狠命把杜若一推,推的她向后翻倒,手臂恰好撞在麻筋上,痛的无法抬起。闻莺被杜蘅狰狞的面色吓得呃啊了声,倒抽气的直喘。杜蘅不管不顾爬起来,坐在杜若腰上,狠狠扇了她一个大嘴巴!   “都是你,害的我家破人亡!”   杜蘅剧烈喘息,重重压住杜若不让她挣扎,一把拉过闻莺,把小姑娘憋的通红的面孔怼到杜若眼前。   “你害的她没有外祖父,没有阿耶!”   杜蘅双眼赤红,呼吸间夹着血腥气,恨之入骨的瞪视杜若,边打边吐鲜血,仿佛把杜若生吞活剥才能解恨。   可她打着打着,却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昏过去。   杜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震动,天旋地转听不到任何声音,那滋味,就如同晕船一般,一阵阵翻涌起落,她都不知道是醒过来又晕,还是一直挣扎在晕厥的边缘,过了许久,才勉强听见耳边有人说话,声音忽近忽远,是铃兰。   “娘子,娘子你醒醒,娘子?喝口水呀?”   还有闻莺恐惧的哭腔,“……阿娘,你把小姨打死了。”   杜若努力挣扎睁眼,影影绰绰看见人影聚拢散开。然后杜家大门被人从外头咣当一声摔上,只剩下自己和杜蘅还靠在墙根。   她胸膛急促起伏,手腕颤抖,铃兰惊喜地呀了声,把她手捉在掌心。   “娘子!”   杜若勉强道,“他们,抄完了?”   铃兰迟疑了下。   “那班兵走了,方才那个挨了元娘子打的,说……准咱们多住一晚,明日来贴封条,再不走,饿死在房子里……没人管。”   “我阿娘呢?”   铃兰一无所知,颤着唇说不出话,杜蘅阴沉地一双眼扫过来,寒光闪闪,满是怨恨。   “你还有脸问?阿娘昨日就上吊了,只留下我与你。哼,最该问斩的就是你,偏把你留着!”   杜蘅声音比往常低沉,隐隐嘶哑,是惊变之后人声颤栗之故。杜若脑中一片空白,阿姐字字句句犹如金石坠地,震耳欲聋,又如山崩地裂,火星四溅。   杜蘅见她确实不知内情,勉强拢着衣襟起身要走。   杜若伸手绊住她小腿。   “思晦呢?”   杜蘅才干了没一会儿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伸手捂住脸,半晌才抬起通红的眼睛,苦道,“你好端端在这里,他能有什么事?你们都是换了官身的人,有的是人给你们遮风挡雨,留后路,可怜我苦命的柳郎,只有一具肉身,以卵击石,死了妻儿都不知道他下落!”   杜若心底稍定,吁吁喘气。   闻莺道,“阿娘,咱们还去找阿耶吗?”   杜蘅哽咽道,“找!找到天涯海角,剩一块骨头,我也要找到他!”   杜若拭了拭眼角泪光,再看杜宅境况。   中路上满地散落书本字画,几把好木头的椅子零零落落,大概方才左骁卫懒得搬动。双钗、墨书和盘金几个丫头缩成一团,在树下哭的抽抽噎噎,小厮仆妇们木着脸发怔,却还似模似样站成排。   “元娘子……”   墨书抹着眼泪挡住杜蘅,“往后咱们怎么办?”   杜蘅像没听见似的,推开她,牵着闻莺往院子里走,盘金醒了神,忙跟上,可是杜蘅抬头看见是她,劈手一个巴掌打过去,打的她措手不及,脚底打个旋儿。   “姑爷不在了,你瞧谁还护着你!”   盘金愕然,忙跪下辩解。   “奴婢没,没引诱过姑爷!元娘子,元娘子您信奴婢,奴婢真的从没有过!”   杜蘅把盘金往小厮堆里一推,随口道,“你们几个自己商量吧,她归谁。”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双钗哭声登时瘪下去,生怕引来她注意。墨书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没敢,怯怯往杜若这边望过来。   杜若头疼无比,挣扎着起身想与她商量家业,又觉得是与虎谋皮,恐怕杜蘅一天都不愿意她留在这里。   盘金追着杜蘅膝行几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委屈的能呕出血来。她不敢再招惹杜蘅,只喊闻莺。   “小元娘!你替奴婢说句话呀!小元娘!”   惨况空前,杜家二三十年兢兢业业,齐心协力积攒下的前途、财产、人口,倏忽间去掉大半。别说杜蘅、杜若两姐妹,就连奴婢们也茫茫如丧家之犬,在盘金气息艰难的恳求中抖衣而颤。   “谁是杜家长女?”忽然有人推开大门走进来。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个戴高山冠的年轻内侍满面错愕地站在那里,待看清杜家大山倾倒的丧气样子,便嫌弃的把手笼进袖子,皱眉问。   “谁是柳绩的娘子啊?”   杜蘅一念即起,惊喜地张大嘴奔过去。   “中贵人,寻我?我是,我是柳绩的娘子。”   来人斜觑杜蘅片刻,仿佛不大满意,瘪着嘴逡巡众人,最后定在杜若身上,才露出点笑眉眼。   “这个倒还不错,你是谁?”   铃兰大感不妙,挡在前头道,“我们娘子是太子府内眷,请问中贵人是哪个衙门口儿的?”   “哦,原来你就是杜良娣啊。”   他甚有兴味地绕着圈打量,可惜杜若脸上红肿一片,毫无姿色可言。   “――平平无奇嘛。”   铃兰不敢反口,勉力挡住杜若身躯,尽量严肃的问,“中贵人有何事?”   来人再度看向杜蘅。   “柳绩还有个女儿?多大了?”   杜蘅清醒过来,把闻莺藏在身后。   来人从袖子里掏出个卷轴翻了翻,舔着嘴唇照本宣科。   “柳闻莺,开元二十六年生的,九岁了可是?”   闻莺从杜蘅身后钻出来,天真的问,“你找我吗?”   那人嘿嘿一笑,招手叫她过来。   杜蘅拉住闻莺不放,堆笑问,“中贵人,你是要带我们娘俩去看柳绩吗?”   那人望着杜蘅微微眯眼,忽然不耐烦地咳了声。   “看什么看?他昨儿就被太子扔在乱葬岗了,你要看,看野狗吃没吃罢!”   杜蘅身子摇了摇,整个人都崩溃了,冷汗与泪水涔涔而下,发出含混悲鸣。众人静得像被施了定身法,不敢动不敢喘气。杜若一味抹眼泪,也说不出话。   那人办惯破门而入的差事,拍大腿叹了声。   “得了!他死了也好,省的你日日悬心挂念,走吧,跟咱家过宫里好日子去!”   他动手捉拿杜蘅母女,闻莺一个劲儿地哆嗦,想是恐惧已极。   “真死了,你真亲眼瞧见他死了?”   杜蘅还在追问。   “死了!死的透透的,乱葬岗那地儿活人进不去,再者大理寺能把活人往里抬么?你当仵作吃闲饭的?人家一年八十贯钱,比咱家还多!走吧走吧……”   他不耐烦,像驱赶鸡鸭那样用脚撵人,见杜蘅哭的浑身乱颤,压根儿顾不得闻莺,烦恼的啧了声,便从怀里掏出一卷绳索,解开框在闻莺手上,往前一拽,闻莺就踉跄着走两步。   他转身再去捆杜蘅。   满园众人胆战心惊,不忍再看,都唏嘘着低头,独杜若咽下口唾沫,站出来嘶哑道,“中贵人,请问您到底带她们去哪里?总要有个话撂下吧?”   那人哼了声,看她被厮打的破破烂烂的衣裳和红肿不堪的脸颊,眼里是见惯起落的淡然。   “你这么个人,竟也是个糊涂人,她郎君诋毁储君,罪在不赦,所幸人已死了,才没有累及妻儿,只判个没入掖庭。这就不错了!” 第308章 问君何能尔,三   “――掖庭,?那不是没籍了?”   杜若白了脸,踉跄数步追上杜蘅。   “阿姐!你去了掖庭,咱们就再见不着面了!”   杜蘅冷哼一声,?转头不看她。   闻莺两手来抓杜若,却只能在空气里抓挠,?“小姨!我不要去,?你救救我!我不去!”   杜若急的没法,转头找铃兰。   “我的钱呢?首饰呢?拿出来,快拿出来!”   铃兰如梦初醒,赶紧翻包袱里的首饰匣子,叮叮当当倒出来一堆,往那内侍手上捧。谁知他轻蔑地哼笑了下,把金玉珍宝随手甩到地上,?声音冷硬干燥的仿佛冬天的树枝被风刮断那么干脆。   “杜良娣,听说您生的那小郡主得了封号封地,刚巧就是咱家的干哥哥去太子府传旨的。咱家看在她的面子上,与您说句实话。抄家夺爵女眷没籍这档子事儿,头先韦家抄了,?早几年那废太子不也抄过么?人家就没火头正旺的好亲戚?不想搭救侄儿侄女?不能够啊!可是谁敢跑?敢换人?这可是天大的干系,?凭您把这座宅子给咱家,也不敢啊!”   “――那,那?”   杜若气短声噎,?那不出个所以然。   内侍被她抓着走不脱,只得敷衍两句。   “掖庭里都是因罪入宫的小姑娘,?韦家的女孩儿也在,不委屈她。”   杜若怔怔地先点头,后来又一个劲摇头,?“中贵人,您指条明路!闻莺还小,这一去,一辈子都完了!”   内侍听了这话,在杜若脸上看看,捏起闻莺的下巴品评。   “进掖庭嘛,未必就是完了。您听没听过?早先差点儿做了皇后的惠妃娘娘,就是掖庭出来的。您家这小姑娘生的可不一般!兴许有福气,在宫里反而比在外头强。”   杜若嘶哑道,“我们家不求荣华富贵,可就只有一个闻莺啊!”   “娘子。”   铃兰在旁忽道,“您别多耽搁,头一日迟了,要被宫里管事嬷嬷责罚的。”   “你怎么知道?”   杜若转头看向铃兰,片刻醒悟过来。   “你也……”   铃兰在杜若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笑起来,“是,奴婢也是因罪被没籍的。”   她顿一顿。   “娘子,您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元娘子和小元娘,奴婢至今尚有宫籍,奴婢去求如今内侍省的掌事太监,请他把奴婢调回掖庭。奴婢与他同年入宫,小时候一处挤着吃烤红薯,他应当肯给奴婢这个面子。您倘若能翻身,再把小元娘捞出来。”   杜若脸色微微变了,眼眶含泪,拉着铃兰走开半步试探着问。   “你……你不怕回宫以后见不着他了?”   然而铃兰却瞅着她,微微一笑。   “他眼里没奴婢,连一柄刀一把弓且不如。再说,奴婢为人一世,亦当言而有信,说了对娘子尽忠,便要做到。”   杜若目光停滞,垂头想了一瞬。   那内侍催促,“如何?这个姐姐真要同去?”   杜若的手指一根根握紧铃兰,强忍着哽咽,把额头贴在铃兰的额头上低声道。   “从今往后你不是我的奴婢,你就是杜家的女儿,有我一日在,我……”   杜若想许以重金、田产,甚至与杜家人结亲的恩遇,却全无底气。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救你们出来?!铃兰,我真的不知道,全是我没用,全是我没用!”   杜若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放声大哭,反是铃兰安慰她。   “娘子,世事难两全,不能就不能罢。其实宫里就像奴婢的娘家,能回去也好,干一日活吃一日饭,强过得陇望蜀。”   杜若仿佛听天书一般,颤颤看向闻莺。   “我不想她如你这般。”   铃兰随和地笑一笑,并不与她争辩,“那娘子努力加餐饭。”   内侍看在铃兰与内侍省掌事太监熟悉的份儿上忍耐许久,可是天色说变就变,忽然云头沉下来要下雨。   他急忙从铃兰手里抢出两个沉甸甸两指宽的金镯子,一个塞进怀里,一个扔给铃兰,抬眼见杜若还在哭,又掏出两个戒指给铃兰,剩下的卷包扔给杜若。   “她们两个揣什么都没用,进宫就叫人搜完了,咱家今日心善,不诓骗你的东西,你省省罢!”   他带着三个女人走了。   盘金久久瞪视痛哭不止的杜若,半晌才找回思路,走来道,“二娘子,奴婢真的没有勾引姑爷,奴婢不嫁人,不嫁他们!”   杜若喏喏道好。   三个小厮见到嘴边的鸭子飞了,拥过来七嘴八舌。   “二娘子!奴婢们忠心耿耿,到了岁数,主家本就该给安排婚配!元娘子留下的话,您这就不认了?”   又有厨娘抹着眼泪。   “二娘子,您是贵人,早晚要回太子身边儿。这么大个家,人家说没收就没收了,咱们怎么办?提去东市卖么?求二娘子给个活路。”   众人一拥而上,只顾问出路,把杜若推攘的喘不上气,还有那鸡贼的,趁乱在她包袱里偷偷摸摸。   墨书看闹的不像样,猛地一跺脚,跳上花坛啊呀大喝一声,震得众人都噤声。   她跳下来推开三个小厮,“都往后站!”   复去推厨娘和仆妇。   “有话慢慢儿说,明日官家才来封房子,急什么?今晚不吃饭了?不睡觉了?该做饭的做饭去!让二娘子歇歇,再安顿你们不迟!”   “……你?”   杜若迟迟看向墨书,一认清面孔就想起韦氏,泪水顿时把视线涂抹得模糊。   墨书把包袱里头几个匣子零碎关笼扣好,打好包袱,先想往肩上背,半中间觉得不对,再打个结挂在杜若肩上。   杜若愕然。   她从没见过奴婢把东西往主子身上挂的,一时惊讶的忘了申斥。   墨书道,“二娘子,不是奴婢懒,你就这些身家儿了,别东一个西一个的给人,好好抱着。再说,万一待会儿你要把奴婢卖了换钱呢?还是自己背着踏实。”   “你说的很是,你跟我进屋。”   杜若定定神,撑着一口气,尽力吩咐其他人。   “该做饭做饭,方才人家抄,厨房里肥鸡大鸭子还在吧?只管捡好的痛痛快快吃一顿,给我做碗鸡汤面,放几根参须,再炖一碗软软烂烂的甜羹来。”   说完杜若挺起胸膛,穿过人群往耕读堂走,背后三个小厮不敢拉扯盘金,却还把目光盯在她身上。   盘金和双钗心尖儿都颤,手挽着手,夹脚跟在墨书后头,进了耕读堂便忙把把前后院门关了,一道道检查窗子,半天忙完坐在门廊底下靠着头。   盘金道,“真没想到……这一忽儿,天就塌了。”   双钗拍着胸口唏嘘后怕。   “那几个东西打你主意不是一日两日,元娘子好狠的心,叫他们争,那你成什么了?”   盘金只管哭。   “我算什么呢?她连二娘都打,你瞧她下的那狠手,二娘怕不要破相。头先我说她半夜打小元娘,还不让哭不让跟人说,小元娘咬破嘴唇满口血,你偏不信我……”   双钗这时候哪里在意杜蘅是何等样人,打断她道,“咱们不能坐着等。过了明日,谁知道还有什么事,或是往妓院里卖,或是宫里又来抓人。谁说的准?”   盘金猛然抬起头,“你想干什么?”   ――――――   墨书站在杜若跟前,大大咧咧的抬着两条膀子原地转圈,让杜若看清楚。   “我阿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墨书满脸傻愣愣的喜气转瞬即逝,换出苦瓜脸。   “昨日晌午来人抓郎主,大娘子和元娘子吵架,奴婢和盘金在廊下逗猫……”   杜若听的云里雾里。   “吵架你们为什么不劝?”   墨书道,“常吵的,三天五天吵一回。奴婢们都惯了,劝也没用。头先盘金劝,被元娘子抓破了脖子。”   杜若呆了一呆,这才知道杜蘅打人的姿势为何那样熟门熟路。   “吵什么?”   墨书抿抿唇,颇有些难以启齿。   杜若疲累的撑不住,肚子饿的咕咕叫,眼往窗外望鸡汤面怎么还不送来,“阿娘不会瞒我的,你就直说吧。”   墨书想想也是。   “大娘子叫元娘子和离,元娘子不干,反说大娘子辖制不住郎主,由着双钗蹬鼻子上脸,踩在大娘子头上。还说从前有个丫头也是这般,说大娘子靠婢女才能笼络郎主,不中用,不及她。”   杜若瞠目结石,断断想不到这样恶毒的话能用来当面羞辱阿娘。   “她得了失心疯了!”杜若狠狠拍桌子。   墨书点头附和。   “是,大娘子也气的厉害,后头就说由着她,再不管了。其实大娘子说过好几回不管,过后一听姑爷打人,或是闻莺身上有伤,忍不住又管,就又要吵。”   “他还打闻莺?”   杜若表情耸动,难以置信。   “这个混蛋!堂堂男儿,对老婆孩子动粗,他死不足惜!”   “不是,”   墨书为难地瞟了她一眼。   “姑爷打元娘子,元娘子受了气,就打小元娘……”   杜若倒吸一口冷气,颤抖着抓住墨书,胸膛起伏不定。   “多久了?他们这样多久了?”   “小元娘小时候还好,头回奴婢看见元娘子打她,是她五岁生日那回,二娘子命海桐姐姐回来,送了个傀儡戏娃娃给她玩。小元娘喜欢的不得了,日夜抱着,元娘子念了几回,说吃饭睡觉不准玩。她都不听,后来就在饭桌上,元娘子忽然一巴掌上去,打得小元娘从凳子上翻下去。那回奴婢吓的够呛,大娘子发狠,任由元娘子哭闹,硬把小元娘抱来耕读堂养了几个月,不让元娘子见孩子。可是有什么用?孩子总念着娘,好了伤疤忘了疼,非要回去。”   杜若两手搁在桌上颤,“……姐夫不管她吗?”   墨书低低头。   “元娘子虽凶狠,到底还记挂小元娘,病了饿了肯照看,姑爷就……小元娘小时候走路不稳,跌在地上不哭,就眼巴巴瞧着人,那样儿真是招人疼。可是姑爷就能狠心迈过去,不理会她。”   杜若狠狠地越想越气。   杜蘅丧心病狂,单说为了所爱无望,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是人便该有舐犊之情,宗室父子间夹杂权力之争,还算略有缘由,可寻常人家,小小孩童,所依托者不过父母。柳绩淡漠,杜蘅凶狠,闻莺两面夹击,过的什么日子?   她后知后觉庆幸有铃兰跟她们进宫,不然任由杜蘅排喧,闻莺更是悲惨。   墨书道,“其实姑爷不坏。元娘子指桑骂槐,打东打西的时候多了,譬如打了盘金,姑爷便要过问,替她寻金疮药,或是免她站班干活儿。头先盘金怕姑爷瞧上她,元娘子要拿她性命。后头奴婢们瞧出来,姑爷没那意思。元娘子倘若当着姑爷面儿打盘金,姑爷是不管的,他懒得和元娘子争辩。” 第309章 月与灯依旧,一   “作孽……”   杜若叹了声,?眼往地下瞟,张了几次口才咬牙迸出一句。   “我阿娘在哪?”   墨书指指侧间,涩然低头。   “昨儿上午忽然来人抓郎主,?挂着姑爷的名字,所以元娘子闹起来,?大娘子忙着拦她,?没顾上与郎主说几句话。后来人走了,大娘子闷声坐了大半天,到下午叫奴婢催茶,转脸就吊在房梁上了……”   杜若觉得胸膛有千斤沉重,喘不上气,不敢向那边望。   墨书忙道,“二娘别怕。其实姑爷不在时,?元娘挺像人样的,昨天赶在坊门关闭前打发人买棺材,亲手为大娘子梳洗,换衣,安置入棺。棺材里放了几样大娘子生前喜爱的丝帛锦绣珠玉,?口里含了米,?如今就摆在后堂上,只没来得及披麻戴孝,周知亲友。不过大娘子留下嘱咐,?说郎主难得再回来,却也不是定然回不来,?叫等他三日再下葬。”   杜若听到安置入棺四个字已痛彻心扉,再听到最后一句更发出低低惊呼,既佩服阿娘沉着,?又叹息她明知事不可回,甘愿从容赴死,却还是怀揣一线希望夫妻合葬。   “今日才第一日,万一……”   墨书脸上浮起同情,但还是坚定的摇头。   “二娘,等不得,大娘子千算万算,却不知明日人家就封宅子了……”   杜若喉头哽咽,悲愤喊出来。   “可我阿娘想等啊!”   “昨夜元娘子哄小元娘睡着,就铺了张凉席在后堂睡,也不让奴婢陪,大约想对大娘子说的话都说尽了,要不是今日抄家,原本元娘子打算今日就下葬。”   杜若拼命摇头,厉声大吼。   “那我呢?她与阿娘说够了话,不管我和思晦吗?阿娘是她一个人的阿娘?她知不知道就是姐夫告的阿耶?!”   墨书平静地劝慰。   “二娘,天气炎热,放不得的。乡下地方,暑热日子死人,老人家都叫快些入土,别等什么远路亲眷回来,不然出了味儿,谁也忘不掉。”   一股凉气直直冲上脑门,杜若面色大变,整个人剧烈发抖,半晌才哆哆嗦嗦打起结巴。   “不准你这么说阿娘,阿娘待你那么好,你不能,不许你……”   她骤然抱住头,厉声道。   “我阿娘是韦家驸马房嫡女!身份尊贵,可怜一生籍籍无名,含糊到死。我为人子女,倘若不能给她停灵七天,大办后事,如何向她交代?!”   杜若无法自控,嗷地嚎啕大哭,更加胡乱叫嚷,拳打脚踢看不见的命运,仿佛杜蘅附体,半晌筋疲力尽昏过去。   墨书到这时才挪动步子,寻条薄毯盖在她身上,轻轻开门出去与双钗商量。   不知过了多久,杜若终于醒过来。   屋里四角燃着灯火,面前放了一台小小的青玉香炉,散出安息香温馨宁静的气味。墨书在灯下盘腿埋头绣花,温柔娴静的模样,晃眼看仿佛杜蘅当初。   杜若爬起来糊里糊涂看了半天,十年过往如跑马灯般闪过,直如南柯一梦。   她眼角渗出泪渍,轻轻问。   “阿娘最后说什么?”   墨书瞟了她一眼,心平气和的回答。   “大娘子叫奴婢跟二娘说,不怪元娘,也不怪你。”   这回杜若终于哭不动了,两眼仿佛干涸的枯井,愣愣钉牢墨书。   灯火噼啪作响,墨书的影子晃动着投在青砖地上,仿佛这是个寻常的夏夜。   杜若颓然吁吁喘息,胃里饿的火烧火燎的痛,良久下定决心般猛地抬头。   “叫盘金去厨房催一催……”   又改口,“不是,叫双钗去……”   墨书露出一丝笑意,放下绣花绷子。   “二娘子,还是奴婢去吧,她们两个磨磨叽叽的,容易受人欺负。”   三个丫头比起来,论眉眼,自然是双钗最好,可是双钗世故,知道墙倒众人推,几个小厮想趁机占便宜,杜若孤身一个莫可奈何,所以气势上便输了。盘金怯懦,虽模样一般,反易激起恶人欺辱心性。独墨书,疏疏朗朗,天然一股子横气,才能挫败不堪的人心。   难得她自己也知道,杜若挥手道,“快去快回,这院子全靠你撑着。”   墨书一走,房子空下来。   杜若想起这一日一天的林林种种跌宕起伏,再没有力气伤心失望愤恨,只想倒头去睡。   偏这时双钗与盘金怯怯推门进来。   年轻女孩子瘦削的身形如翠竹般清越,日光从她们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两人稚嫩青葱的面孔,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   其实双钗已有二十啷当岁,盘金大约差不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二十六岁的杜若看她们,却像看下一辈人似的,有种平和的从容,甚至想勉励两句‘人生路还长’。   “二娘子,”   双钗拉着盘金一道跪好,磕了两个头才开口,“奴婢们想求个恩典。”   杜若和声道好,“身契当在阿娘房里,待会儿墨书回来,找出来就给你们。”   谁知双钗摇头。   “二娘子,奴婢们粗陋,可都是大娘子一手调理出来的人,对您死心塌地。如今您遭难,旁人能撇下您,奴婢们却不能。”   “……你们求什么?”杜若不明所以。   双钗膝行向前半步,恳切道,“那年元娘生产,太子爷陪二娘回来,彼此情状,奴婢们都看在眼里。二娘虽遭贬谪,并无罪状在身,况且圣人看重小郡主,额外加封,所以总有一日,太子爷会接二娘回去的。奴婢们愿意侍奉二娘!”   杜若慌乱地啊了声,看看双钗再看盘金。   盘金有样学样,也跟着道。   “奴婢思来想去,与其求二娘赏赐身价银,不知何处寻如意郎君,倒不如,倒不如,侍奉贵人!”   杜若猝不及防,惊怒交加,倾身向前凑到盘金脸上,指着后堂发出质问。   “我们杜家攀龙附凤落的如此下场,你们还要跳火坑吗?”   盘金被这话问的愣了一瞬。   双钗见势不对,抢道,“二娘生在云端,今日或有后悔,奴婢们却是无根的飘萍,能抓住什么就是什么。与其做人下之人,倒不如赌一把!譬如海桐,不就借着二娘的肩膀跳出去了吗?”   “……”   “都是傻子。”   杜若冷笑,重新坐好,声音舒缓犹如闲话家常,“别做白日梦了。”   片刻墨书回来,听说便放下大碗鸡汤面和甜羹,去内室寻出一摞身契,翻到盘金与双钗两页,当着二人辨认明白,扬手凑到灯上烧成灰烬,然后捧出笔墨侍候杜若写放良文书。   盘金期待落空,委顿的跪坐在脚跟上,喃喃道,“女子不能立户,二娘这一烧,叫奴婢去哪里寻片瓦遮头呢?”   杜若没好气道,“你的命,你自己想。”   嘴上如此说,她到底心软,叫墨书拿包袱来看,边看边感慨铃兰手脚利落,两个首饰匣子,装的都是她惯用或值钱物件,笼统一看,价值或过千贯。   墨书俯身贴在杜若馆耳边,轻声道,“二娘,生了外心的人,快些打发吧,今夜恐怕不好过呢。”   杜若闭目微微颔首,犹豫半晌,拣出两件玉兰簪子,一则赤金粉红珊瑚,一则红玛瑙。   她一人一个递出去,嘱咐道,“钱帛我没有现成的,这东西拿去当了,十贯总有,再少就换家店。你们长久在深宅大院里服侍,外头虎狼世界不知道应付,所以两个人一定要有商有量,互相帮扶,能嫁人最好,先安一头家,倘若不成,起个小本买卖。”   双钗听说只值十贯,大失所望,接过来将眼皮子一翻,哼了声便起身站着,只等盘金。盘金却觉得簪子实在精巧,典当了多么可惜,嗫喏道,“二娘,这个奴婢见您从前时常带着的,不要了?”   “人家嫌旧不要了。”   双钗不耐烦,上前拉起她,“奴婢什么奴婢,如今咱们不是奴婢了。”   她回身向杜若道,“多谢二娘收留多住一夜,咱们明日一早就走!”   两人捡了个厢房锁上门睡。   杜若与墨书默默相对吃饭,然后掌灯绕到后堂给韦氏磕头烧纸,因怕小厮闯进来抢夺财物,再三检查门窗,终究不敢睡死,亦不敢熄灯,两人轮换守夜。   后半夜起了风,杜若续好蜡烛,眼望着外头草木摇晃,树枝拍打窗棂,骤然想起当年杜有邻威逼她去参选的那夜,长安城像头雌伏的巨兽要吞噬万千生灵。   那种凄然无处可依的恐惧,她再也没有过了。   第二日左骁卫果然早来,杜若把预备好的几个沉重赤金梳子包在手帕里奉上,恳求他们宽限半个时辰,允她拉棺椁出城下葬。   那卫将军头一天晚上受李_深夜出城牵累,才挨过板子,满腹牢骚,所幸在家养伤没有亲来,底下办事的还是那位被杜蘅挠出满面伤的郑副将,见杜若哭的断肠,一时心软,便答应了。   于是杜若匆忙分发身契与放良文书,赶着吆喝车夫动手,拉韦氏去杜家祖坟。   他们前脚走,后脚左骁卫忙着绕宅子贴封条,进进出出搜罗漏网之鱼,首饰金珠布帛古董虽已没了,还能捞着些花椒、葡萄酒等。   留下的仆妇下人手持文书雀跃不已。原来男丁不同于女子,只要身契被毁,文书在手,便可就地立户,得到朝廷分配的田产。   三个小厮沾沾自喜,嘴里纷纷改了称呼。   这个道,“某如今在龙首原有田二十亩,什么样的闺秀寻不得?我可看不上盘金那丫头,面上哭哭啼啼,背着人向姑爷撒娇。”   那个便道,“诶,她当真与姑爷有首尾?我如何不知?”   第三个拍打兄弟的肩膀嘿嘿笑。   “自然是有,娇滴滴的大姑娘贴身伺候,姑爷忍得住?况且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她也二十岁了,能不想汉子?”   “她想汉子?那双钗更该想了!杜老头中看不中吃。”   三人哄然大笑,勾肩搭背便去寻乐子,却哪里还有盘金和双钗的影子,他们这才恍然大悟,知道必是杜若有心,一早已放她们走掉。   三人站在杜宅门口骂骂咧咧,只恨杜若带飞了到嘴边的肥羊肉,全没瞧见身后一道拖长的黑影悄然靠近。 第310章 月与灯依旧,二   其中一人不经意抬眼,?瞳孔猛的缩紧,下意识往后退。   然而已太迟了!   只听咣当一声重击,他后脑狠狠撞上什么硬物,?疼得他眼前一黑,摇摇向地上翻倒!   另外两人惊讶抬眼去瞧,?却接连挨了几个大巴掌后被人推着额头碰额头撞成一堆。   ――谁?   三人又气又懵,?捂着伤处向上看,只见一个身段灵活的儿郎骑在高高的乌头门上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无赖汉!当杜家无人了吗?还不快走,迟些,某再揍两拳!”   三人面面相觑。   那人好烈的性子,一刻钟也等不得,眉毛一拧,摘了瓦片嗖嗖往下砸,?乒里乓啷打的三人避无可避,只得抱头讨饶,无奈他动作太快,胸口、背部频频中招,浑身沾满尘土。   郑副将闻声跑出来,?遥遥喊。   “是谁在上头,?胆敢搅扰左骁卫办公?!快快下来!”   那人哼了声,招摇又嚣张地昂头反问。   “既然是抄家,为何不连这几个东西一起抓去卖?由着他们欺辱主家?”   郑副将方才自然也听见几个无赖子的龌龊话,?抄家嘛,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追问。   他迎着阳光遥遥一瞧,少年通身黑衣,头绑赤红缎带,?腰佩宝剑,眉眼颇秀致,举动又带着股纨绔子弟才有的骄横,声调做派仿佛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   “阁下是谁?杜家亲戚吗?杜家姑娘写手写的放良文书给这几个刁奴,于情于理,本官都不好随意抓人啊!”   来人闻言微微抬高下巴,他本就生了一双精光四射的狭长凤眼,坐在高处更显得佻达。   “杜家有独子,且二娘出嫁已逾十年,早已不是杜家人。她写的放良文书,郎官认,长安令可不敢认。杜郎官因罪被判抄家,不论房产田产奴婢商铺,都该罚没。这二十来个奴婢既是杜家财产,便当收归国库,左骁卫为何要做顺水人情?难道是吃了他们的银钱,故意贪赃枉法吗?”   一番话有理有节,说的郑副将犹豫起来,仆妇人等惊愕四望,纷纷道。   “明明是杜良娣给奴婢们的恩典!为何不作数?”   “你是杜家人吗?你凭什么驳了杜良娣的话?”   “怎么办?”   “官爷,您高高抬手,放奴婢们一马,奴婢给您立长生牌位!”   亦有人Y住罪魁祸首的领子愤愤挥拳。   “没人伦的东西,主子指条明路给你走,你且想她的账,要卖只该卖你,咱们都是良善的,为何要受你牵累?!”   然而还没等他们区分出好赖,突然听来人在高处冷笑一声,却是追问郑副将。   “还不动手吗?非得见真章?”   他抬手在唇边,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吁――!   只见道路旁,墙根后,四邻八方,陡然涌出十几条黑影,都与他差不多打扮,各个利落地跳上墙头屋顶,手持马鞭,居高临下紧紧包围住这群奴仆。   副将失声惊道,“□□,天子脚下,你们想干什么?”   “督促郎官遵纪守法啊。”   来人冷冷道,“与其等他们一去无踪影,累郎官人海里掏摸,倒不如马上结结实实捆了,就地发卖,得的银子折变交公,才是郎官办了趟周到差事。”   他眼神扫过副将愤懑克制的面孔,哂笑。   “左骁卫,很了不起,可咱家是同罗阿布思的队伍,请郎官掂量轻重!”   ――阿布思?!   郑副将神色一变,心道今日出门撞鬼,惹谁不好,偏偏啃到这等硬骨头,忙冲手下挥手。   “愣着干什么,把这几个东西一道捆了,下午就卖!”   顿时一阵鬼哭狼嚎。   三个小厮热望落空,想跑被黑衣人一鞭子抽回来,再有哭求怒斥的,也都挨了教训。   “这是哪里来的巡山太岁……”侥幸逃出自由身的厨娘窃窃私语。   “平日没见这么个人与郎主来往,今日竟是专门来替人出头……”   “偏墨书跟二娘走了,不然她一定认得。”   来人居高临下总揽全局,当空跃下,掏出块令牌给他扫了眼,淡淡一笑。   “奉信王欠郎官一个人情。”   郑副将谨慎地看看他,似曾相识,走近再打量。   眼前人细皮嫩肉,黑瞳白肤,耳下更没有金环,哪像传说中黢黑如鬼怪,一双蓝眼的奉信王阿布思?   郑副将忽然声音一顿,陡然间明白了眼前人是谁,又为何要管杜家几个下人芝麻绿豆的小事。   想到九年前,就在杜宅门口,星河俏皮可爱的模样,他同情,又有些微妙的欣赏,沉吟着想嘱咐她几句好话,叫她不要在人前亮相,免得受杜若牵连。   可惜星河并没认出他,眼神一撇,昂然走近被绳索套住的三人,在每人屁股上都狠狠踹了一脚,才扬长而去。   ――――   杜思晦才与百孙院诸人相约,往牛首山围猎,行踪不知何处。杜有涯一家自星河婚后,翁婿母女一道往终南山游猎,婉华更早早约了相好游玩洛阳,因此杜若不曾上门,刚好与听得消息匆忙赶回长安的星河错过。   再寻海桐,原来夫妻俩去了商州,留下看房子的仆从一问三不知,不敢做主。至于杜家祖田上,袁大郎的几个弟妹才要张罗,忽然从天而降一队差役,把他们通通一条链子锁了去。   再求告至杜曲远亲,因杜有邻是谋反大罪被杀,且牵连杜若被废,又是相爷亲自下明令抄家,简直吓得如鸟兽散,纷纷关门闭户,不敢与杜若交接,更加不准停灵。   杜若叫天天不应,十年谋划全然落空,只能徒呼荷荷。   因此韦氏下葬,既没能根据风水挑选墓穴,又没能选择良辰吉日,至于出殡时该有的纸糊车马、屋舍、奴婢等,更是样样皆无。杜若在祖父坟茔左近寻了棵大榕树,就在树下刨开坑穴,草草了事,就连墓碑亦是杜若手书,请乡间石匠紧赶着刻出来的。   办完事杜若坐在树下抹额汗叹气。   她是深闺细心作养的娇花,别说亲自挥锄头干活儿,就连看别人干活儿都累的腰酸背痛,一时半会儿走不动道。   墨书也满头满脸的汗,且还替杜若打伞。   “二娘不该一早散了身契,散伙迟几日不晚,这回子多几个人帮手。”   杜若看看停在不远处,柳绩后头置办的马车,和两个心不知飞去哪里,正在兴奋的车夫,摇头。   “不是我的奴婢,亦不是我的车马,勉强占用有什么意思。”   “话不是这样说。郎主虽然判了个家财尽没,但姑爷并未入赘,柳家的财物还姓柳。如今元娘与小元娘没籍,合该二娘继承姑爷产业。瞧二娘早上应付左骁卫熟门熟路,如肯去长安县衙走一趟,向县尉分说明白,定能讨回几箱钱帛。”   杜若被墨书这番锱铢必较的盘算说得笑起来。   “这是什么话?我就饿死了,只能吃他柳家的茶饭?”   “哦?”   墨书不慌不忙的问,“那二娘打算吃谁家茶饭呢?”   杜若冲口道,“我就不能――”   紧接着她的话嘎然而止。   杜若原本想说她自家就有千万茶饭可吃,却陡然想起那两个田连阡陌的好庄子乃是李_所赠。当初她肯接受,是满以为所谓大厦倾颓,必是李_滑落谷底,亟待她的拯救,却没想到事到临头,李_还在险峰,却把她推落悬崖。   今时今日如斯情形,她去吃李_的茶饭,与吃柳绩有何不同?   树下蝉声阵阵,黄泥土被晒的龟裂干硬,热烘烘散发潮气。   杜若随手扯了根草棵子叼在嘴里,愤愤道,“他害的我家人口离散,就算抬抬手就有好处,我也不肯顶他的名头!”   “这么说,二娘定是已经想好今晚睡在何处了。”   “你――”   杜若被墨书顶撞的大为泄气。   “你到底什么意思?”   墨书捋平裙角,正正蹲在杜若面前,肃然看她。   “二娘和小郎君长久不在大娘子跟前,元娘又是那么个执拗性子,无论如何听不进大娘子苦口婆心,所以大娘子,十分寂寞。”   她顿一顿。   “其实奴婢觉得,元娘子并非不肯听,而是真听不懂。大娘子叫她顺势而为,不要强求,她便越发顺水推舟,放任性子胡乱施为。”   杜若怔然,忽然很想念韦氏那些永远也讲不完的大道理。   “所以阿娘把精神用来教导你了?其实我在家时也听不进去。”   “大娘子悉心教导奴婢,声乐、律法、文词歌赋,官制变迁……还嘱咐奴婢,如有一日杜家树倒猢狲散,便要替她陪在二娘身边,直到太子回来。”   杜若愕然抬头。   墨书声音里没有任何勉强或者讽刺,相反,洋溢着韦氏语调中独有的那种平静和理所当然。   ――但就因为这样,才令杜若涌出仿佛被人当街剥光衣裳环视的刺痛。   韦氏已经死了,可她还在揣测杜若的感情和选择,还要教导。   她难道没有想过,如果当初默许杜若骗婚柳绩或是另嫁他人,今日杜家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吗?   在杜若的前半生的坦途上,韦氏是她唯一无法拿捏,常常碰壁,摸不着头脑的对象。当她第一次从忠王府返回杜家探亲时,韦氏便提出由她执掌杜家,可看看现在?   ――死都死了,竟还留下一个墨书!   杜若挑眉道,“阿娘真有这么大本事,预知未来,就该一早把柳绩撵出去!阿姐倘若不肯,连她一起撵!”   墨书摇头,站起身捶打发麻的两条腿。   “大娘子说二娘天真,眼里非黑即白,早晚要吃大亏。照二娘的脾气,大娘子也该一早踹开郎主,让他尽情去寻那青葱岁月的美梦,对吧?”   ――家破人亡的亏还不够大吗?   杜若心情复杂。   “可是大娘子一定很感激二娘体谅,如此艰难情势,还挖了个夫妻合穴,往后万一找到郎主遗骸,还能合葬。”   墨书的目光悠长,仿佛穿过杜若看到了不假辞色的韦氏。 第311章 月与灯依旧,三   ――刷!   蜿蜒的闪电划破天空,?把乐水居后院的水池映得雪亮。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两只被惊扰的白鹤张开硕大翅膀掠过树影直冲上天,鹤唳阵阵,?似伤情哀鸣。   李_眼底陡然赤红,两肩耸起,?挣开长生,?困兽般焦躁地反手取箭搭弓。   他并没有经过瞄准那个动作,仅仅凭直觉发力,就听见接连两声尖锐呼啸。   果儿抬头看,一个煞白沉重的物事从天而降,咣当砸上水面,四溅的水花浇得他心都凉了。   李_甚至没来得及辨认射下的是雄鹤还是雌鹤,就毫无征兆地跌进了浓稠如墨汁的黑暗深渊。   ――我在哪?   李_抬起双手,?五指又细又白,犹如幼童,再看身上,是件不甚合身的宽松灰袍,襟怀袒露,?亮出胸前细细皮肉。   周遭树影重重,?迷雾中传出女子越来越响亮的窃窃笑声,李_循声探手去抓,却只捞到满手露珠。   他急了,?大喊。   “来人啊!来人!”   两个衣装精美的女郎贴上来,周身香气扑鼻。   一个鹅蛋脸的弯腰抱起他,?越看越喜欢,亲昵的用嘴唇贴着他稚嫩的脸蛋,欣喜道,?“这孩子长得真是标致,大了定是宗室里头一份儿的英朗俊美。”   另一个并不上心,闻言随意看看,脸上笑笑,巴掌一翻,变出颗奶糖塞进李_嘴里。   “好不好吃?”   她像逗弄猫儿狗儿,抱着李_的女郎不乐意了。   “四姐,这娃娃又聪明又漂亮,还不认得娘,天上掉馅饼给你掉这么好个儿子,你别不当回事!”   四姐摇头。   “天底下哪有真不认得娘的?你别看他老实,晚上抱他一床睡,又踢又打,非说我身上味儿不对。”   要死了。   李_朦朦胧胧想起来。   这个‘四姐’不喜欢他,晚上他一翻身就挨打,后来发现他特别喜欢沉水香的味道,就会在屋里浓浓的熏沉水,好叫他消停些。   他想不起来该怎么称呼‘四姐’,困惑地歪着脑袋看她。   四姐提起兴味,兜着他下巴问。   “小三郎,你要叫我什么呀?”   李_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下。   四姐的笑脸顿时翻过去,厌弃地推了把。   “抱走抱走,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妹妹无奈,只得抱着李_走到紫藤花架子下,让他站在美人靠上,耐心把腰带解开,整理好衣裳,再绑上。   这个温柔的女郎,李_想,怎么不是她来养我呢?   “嬷嬷又没给你穿里衣?足衣呢?唉,人家忘了,你自己记得呀,出去疯跑,发一身汗,回来又该病了。”   他乖乖地嗯了声,依恋地想把头靠在女郎怀里,可是她尴尬的愣了下,两手推出来,作出拒绝的姿势。   李_胖胖的大脑袋顿在中间,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   女郎只得抱起他回屋,李_闷闷的不吭声,女郎也不吭声,两人头挨着头,却都觉得离得很远。   到廊下才要掀帘子时,女郎忽然顿住脚。   里头有人说话。   “杨娘子这一向病的好些,不曾问起三郎。”   四姐道,“她懂事就好,大家太太平平的,你问着她那大夫,不求治好,只要别治死了就成,吊着条命罢。”   李_不知道他们说谁,咿咿呀呀凑在女郎耳边问。   “谁要死了?”   却发现她眼角湿湿的。   “谁呀?”   女郎抽噎着抱紧他,轻声道,“三郎,你要记得,你阿娘姓杨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从李_心底升起,直冲喉头。   他全部想起来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面的阿娘,那时候还活着!   他挣开女郎的怀抱,撞开房门,冲向四姐,就是王皇后。   “阿娘!”   王皇后猝不及防,被他吓得差点砸了茶碗。   李_跳上软榻趴在她身上,两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期盼地问。   “我能去看看我阿娘吗?”   “――三郎!”   方才那女郎全身颤抖如筛糠,伸手想阻止却已晚了。   王皇后凶狠的目光从李_身上挪到她身上,对视良久,安静得连近在咫尺的李_都听不到王皇后的呼吸声。   “……下去!”   王皇后终于开了口,见李_愣怔着不动,忽然狠狠缩紧双腿,把李_颠得直接滚下地。   小小孩童尖叫了声,向那温柔的女郎求援,可她的双足仿佛被钉死在地面上,一动都没动。   “你陪她去吧。”   王皇后挥挥手,声音中带有一丝大失所望的沙哑。   李_简直不明白她在打什么哑谜。   但她身后那个面目凶狠的内侍完全明白,他嗯了声,一步步逼近女郎,老鹰捉小鸡似的提着她出去了。   “我……”   房里只剩下他和王皇后两个人,李_想起方才没说完的话,想再问。   那内侍已经转回来,躬身道,“两个都办妥了。”   “害人精!”   王皇后气咻咻的,顺手给了李_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是我妹妹!带了你大半年,你就这么回报她?!亏她日日念你的好!”   ――――――   橙色闪电数道齐发,似疯狂的马鞭,抽打得整个幽蓝苍穹炸响滚雷,暴雨终于倾盆而下,似无数道铁打的栏杆,把当地三人团团困住。   李_紧闭双眼,浑身肌肉绷紧到快要爆炸,握住弓箭的左手青筋暴起,右手反手挥舞,想捞第二支箭却再也没有了。   他狂怒着拳打脚踢,推开长生和果儿。   ――刷拉!   电光截断记忆,斗转星移,人事全非,李_咆哮着睁开眼,愕然盯住面前。   一个撑着伞的宫装鹅蛋脸女郎殷殷望着他,笑容亲切,又有点熟悉。   雨水似珠帘,带起雾气蒸腾,将她隔离在黝黑潮湿黯淡的环境之外。   “阿娘……?”   他困惑,梦游般围着张秋微徐徐转圈,越看越想不通,越看越不认得,终于握起拳头死命捶打额头,脑中洪水奔腾,左冲右突,撞击得他头痛欲裂,牙缝中无意识吐出几个字。   “看我一眼。”   所有人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李_软软瘫倒在长生怀里。   “恐怕不用不行了……”   长生皱着眉向张良娣解释,“这一路回来都还安静,方才不知怎么了,闪电一来,忽然就……”   “杜若呢?”   张良娣走近,扳过李_冰凉的头颅,小心用手帕抹掉脸上冷汗,被水打湿的眉毛比平日里浅的多,显得人安静又老实。   果儿躬身道,“杜娘子已经自行离开。”   “没杀?”   张良娣很意外,“圣人如今真是修身养性了。走吧,洗澡,更衣。”   她眉梢轻轻一挑,看着面色苍白的李_,语调莫名其妙的带出了一丝快慰。   “焚香!”   落红走上来帮手,一左一右扶起李_进内室。   雨水哗哗倾泻,溅起冰凉的水汽,长生担忧地看着李_的身影,忍不住跟了两步。果儿却眯着眼,含义复杂地先看长生,再看长风、合谷和太冲。   ――――――   后半夜雨势渐缓,空气中饱胀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照说本该是香的,可是太过浓郁,反而叫人觉得神经被挑衅,非常的不舒服。   卿卿被人挡在穿堂,咬牙忍耐周遭令人反胃的浓烈气味。   一波波令人作呕的冲动从胃部翻上来,她喘息着扶住青砖潮湿的墙壁,突然被人凶巴巴一推。   “你让开。”   “……六哥?”   六郎推开卿卿,踹了脚挡在她前面的小内侍,清开道路,骄矜地哼了声。   “杜良娣呢?谁准你们进乐水居的?”   这话方才卿卿一来就问,却没问出个所以然。   小内侍哼哼哈哈不说话。   六郎不耐烦,劈手攘了把,牵住卿卿就往前走,边走边不屑地唾了口。   “我与三妹加起来,置死你十个都够!张良娣想拦我们,换个够分量的。”   有人撑腰,卿卿顿时神气起来,很狗腿地接了句。   “就是!”   两人闯进正院,迎面撞见果儿居高临下地伸开两臂注视着他们。   雨丝绵密细致,包裹住果儿的脸,他沾满水汽的眼睫微微眯起,笑意冷峻。   “小王爷,小郡主,张良娣在里头服侍太子,二位就不要进去了。”   “我知道她在里头,那又如何?”   六郎仰面与他对视,皱着眉盛气凌人。   “你不要多事,择明主无妨,不过墙头草倘若甩得太快,人也不敢用你。”   “……”   果儿愕然,再看他,便觉得从前把这孩子看得低了。   六郎的身型气度,顺着大郎、二郎一脉相承,都继承了李_的舒展阔朗,但唯有他多一份张狂放肆。   果儿尴尬地挤出笑脸,偏头瞧见卿卿腮边挂着一缕被打湿的鬓发,仿佛墨汁凝结的笔尖,将好挡住右眼下那浅浅的泪窝,乍看简直就是个杜若再生。   他一时鬼使神差,伸手去掠,就被六郎啪地拍开。   “你胆子越发肥了!”   六郎憎恶地瞪他,唾了口,手掌一翻,变出个小小的金纽印章,尺寸不过拇指大小,纽子细致的雕刻出个张开双翅的飞鹰形状。   “――知道这是什么吗?”   六郎用眼神示意屋里,靠近果儿耳畔,语调不乏恶意。   “这是太子的私印,你不让我进去,我就说是你从杜良娣屋里偷的。”   果儿瞳孔微微缩紧,似条被人打中七寸的毒蛇,颓然盘踞成一团。六郎把他扒拉到旁边,牵着卿卿大摇大摆往正屋走。   卿卿大开眼界,叹服不已,崇拜地仰望。   “你可真行!”   六郎指点她,“吓唬小人就得狐假虎威,不过也靠你偷出这个来才算数。”   “她以为我阿娘不回来,这府里就任由她为所欲为吗?”   “阿耶还在呢!”   “哈哈哈哈。”   两个孩子笑成一团,片刻后笑声沉寂下去,终于反应过来,这院子和寻常时候太不一样了。   杜若大呼小叫,海桐牢骚满腹,铃兰娓娓规劝,李_踢腿打拳练剑,再添上卿卿横冲直撞,六郎懒散多话。   乐水居本是个热闹地方,可眼下,却特别特别的安静。   两个孩子不由自主地靠近,肩膀抵着肩膀,然后调整成背靠背,警惕地盯着正房、次间、耳房,拢共五个能出入的门口,以及左右两列轩廊。   影影绰绰地树影檐下,埋伏了数十个人,全都蒙着面,从黑暗里围上来。   果儿从他们身后踱步赶上,不动声色地看着,直到黑衣人拢好包围圈,才好整以暇地发问。   “奴婢记得,小王爷在百孙院从没认真学过近身搏斗吧?”   “……”   他又转向卿卿。   “至于小郡主,还是杜家小二娘教的那点儿三脚猫功夫,练了两天就丢开手,满以为有北海和太冲在,百事无忧?”   果儿慢慢咧开嘴笑,露出雪白锋利的牙齿。   暴雨后的月光格外尖锐明亮,照出果儿眼底雌伏已久终于暴露的本相。   卿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人――真像一条饿极了的豺狼!   “奴婢今日就给两位贵人上一课。”   果儿清清嗓子慢慢道。   “本事贴在身上才有用,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干。这句话太子明白,杜良娣明白,连广平王都十分明白。偏两位养在富贵窝里,又痴又傻不明白。”   两人被他话里那可怕的深意震慑的不敢言语。   半晌六郎虚弱地反抗。   “你敢挟持储君?!就算张良娣与你一丘之貉,早晚,早晚会露馅儿的!”   “是吗?”果儿反问。   “早晚是何时?一月之后,一年之后?总之今时今日,奴婢就是能挡住这道门。小王爷硬闯,捆了拉倒,小郡主硬闯……”   他哼了声,愈发不屑。   “小郡主纯孝至善,思念生母,绝食哭泣数日而亡,怎么样,这话写在祭文上挺中听吧?”   卿卿吓得毛骨悚然,六郎咬着后槽牙死死瞪住果儿,眼错不见强冲上前,直取果儿颈项。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来,更快一步,刷地横在六郎脖子上。   “……六哥!”?卿卿胆怯大叫。   六郎勃然变色,与黑衣人僵持数息,终于让步,大声道。   “我们回去!”   “天真!”   果儿眼底闪过一丝冷漠而残忍的轻蔑,转身冲黑衣人挥手,他们上来提起孩子,卿卿并不挣扎,只问。   “我的北海呢!你抓我去哪?”   “这院子你们住不得了,明月院空着,请两位搬个家。”   六郎不干了,边踢打边高喊。   “等我阿耶醒了,绝饶不了你!”   “张良娣你出来!这是杜良娣的院子,人家前脚走,你后脚霸占,你要不要脸,亏不亏心?!”   “拾人牙慧,捡人家吃剩的,玩弄鬼蜮伎俩!”   真看不出来,这小东西嘴皮子挺厉害,越说越不像话,果儿皱眉要堵他嘴,就见花梨木门咯咯轻响,张良娣走出来,循声望向六郎。   “你错了。”   她声音很平静,并不是六郎想象中恼羞成怒的样子。   “乐水居本来就是我的院子,外头李树是我种的,后头花厅的图纸是我画的,连乐水两个字都是我起的。杜若鸠占鹊巢而不自知,如今是该正本清源。”   卿卿凝目注视她。   两人相距不过数尺,卿卿甚至能看到她鬓角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和眼底密布的红丝。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轻声问。   “……我阿耶会死吗?”   张良娣的心情轻松愉快,唇角勾起个漂亮的弧度,摇头笑道,“有我在一日就不会。你说,我是不是比你阿娘好?” 第312章 今朝此为别,一   含凉殿。   杨玉叉腰冲着李隆基大声嚷嚷。   “你们父子斗法,?把若儿夹在中间干什么?两军交战罪尚且不及内眷,她有什么错?非得逼她自请下堂?莫名其妙家破人亡就够倒霉了!”   李隆基一口辣酒呛在嗓子眼儿里,发出沉闷的咳嗽,?摇手断断续续讨饶。   “爱妃莫生气,连你都看的明白,?京里还有谁不明白?”   “……什么叫连我?”   杨玉越发生气。   “我是长安百万人里头最笨的?那圣人是什么?专捡下脚料吃?”   她咚咚跺脚不依,?李隆基好脾气地笑了又笑,把炸毛猫搂在怀里安抚。   “朕是人间真君,身边陪伴的是人间富贵解语花,咱们俩自在逍遥,享用不尽,比三郎两口子受用多了。”   “为你,我好几年没见若儿了,?如今她贬成白身,越发见不得!哼,自从得了这个劳什子尊号,行动便受人辖制,远不如阿琦、阿瑞潇洒自在。不如你封阿琦做贵妃,?我得个夫人也就得了,?就住平康坊,排了新曲儿劳动圣人亲自来瞧,多么有趣,?好不好?”   “胡闹!”   李隆基故作吹胡子瞪眼。   杨玉恨得扭过头,“别人都行,?就我不行!非得把我关在这儿!”   “不是不肯放你出去,实在是杨钊贪嘴,防不胜防……”   李隆基直勾勾盯着杨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端起她的下巴问。   “还是你想他了?”   杨玉骤然起身回头,“我想他干什么?”   李隆基呵呵笑,像个打了长久盹儿的老虎刚醒过来。   “想也无妨……到底他年轻,你虽不说,朕也知道,如今不及当年多矣。所以你要出宫,自己寻个由头就是。”   杨玉心软了,慢慢横他一眼,“出去了,谁夜里给你哼小曲儿?”   两人腻在一处嘤嘤嗡嗡说些不为人知的傻话。   外头蝉声闹多久,就说了多久,到半晌午终于说得累了,李隆基歇口气才要困觉,忽见杨玉的眼眶说红就红,大滴泪珠挂在睫毛上,楚楚可怜。   “当初就是她替我笼络住阿瑁,咱们才能名正言顺在一处。如今她落难,我却无能为力。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狠狠推攘李隆基,李隆基没法,只得交代底细。   “你就放心吧!只要朕不杀她,还有谁敢动她?谁活的不耐烦,不怕三郎屠他全家?!杜氏这样懂事,未免我们父子失和,自请离去,朕简直该大大封赏她。她吃不了亏!相反,三郎要成真佛,非得渡这一道劫,她呢,经过这遭无妄之灾,往后一个皇后之位跑不了。”   杨玉张了张口,明显不信。   “你说的轻松,到底是杀父之仇,再没人伦也难过去。”   李隆基不以为意地笑笑,目光横跨苍穹,蕴含着真龙亘古不变的威权。   “天下谁人的死活追究不到帝王身上?所以朕背着千万个杀父之仇吗?怎不见人来向朕寻仇,由得朕活到七老八十,坐拥娇花?”   ――――――――   乐水居。   花木葱茏的庭院里,十来个工匠川流不息,把斩断的树枝、零落的嫩叶和泥土里挖掘出的根系装上独轮车,一车车往外运。   短短七八日,乐水居已经面目全非。   杜若亲手种下的攀援月季、凌霄、绣球,养了很久才终于有一棵出色的海桐,廊下挂的铃兰,屋里屋外散落的茉莉,一盆盆一簇簇蓝色、白色花球……   全被彻底铲除,换成修剪整齐的矮子松与雪松。   满眼苍翠的浓绿,把沸腾的夏日镇定下来,显露出一种秩序井然的格调。   果儿眼底流光闪烁,钦佩之至地躬身对张良娣低头。   “奴婢,真佩服良娣。”   “佩服什么?”张良娣站着看人干活儿,闻言有些好奇。   “良娣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所以能得常人之不能得。”   果儿由衷地替她唏嘘。   “整整十年啊,如非良娣亲口说出来,现在太子府上下几百人,哪知道这院子从前什么样儿?对良娣来说是恢复旧观,对旁人说却是推倒重来,这份儿毅力,了不起。”   “怎么,你觉得这十年我过得很艰难吗?”   张良娣难得有兴致闲谈。   果儿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去看正在翻修的东次间。   按照张良娣的喜好,这里将要变成一间小小的佛堂,放上一尊半人高精致的赤金佛像,样貌和神态恰如大佛楼中那尊的翻版,宽额广颐,神态凛然,与其说是得证大道的佛祖,不如说更像个肃容的妇人。   “这尊佛像……”   果儿静静道,“就是邓国夫人吧?”   张良娣怔了一怔,诧异他观察入微,随即长长叹了口气。   “是。当初我是照着外祖母样貌打造的佛像,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对外祖母念念不忘,十分怀想。后来才发现,他根本就没有进去过,更没有上过一炷香。”   “有杜若的这十年,比她出现之前的十年,已经好过多了。”   张良娣猝然闭上眼睛。   “……这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要想牢牢控制住他,必须从他身边下手。”   果儿眉梢骤然一跳。   “良娣什么意思?”   “长生他们几个,我哄得住两三日,再久也不成。你去瞧瞧,带他们吃吃喝喝,出城逛逛,这么多年服侍太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该歇歇了。”   果儿点头。   “这却不好办,六郎小孩子家,再说太子有顾忌,关在明月院是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能说的过去,但那几个,尤其长生,本就知道底细,太子也无意隐瞒……”   他忽然收声,诧然看向张良娣,直到从她意味深长的表情中明白过来,瞳孔顿时缩紧,半晌才缓缓开口。   “难道良娣以为,太子再也,再也……”   “能,与不能,”   张良娣冷酷的说,“我说了算。”   果儿背心顿时浮起涔涔冷汗。   如果李_再也不能恢复常态,圣人追究起来,罪名可比惠妃莫名暴毙要严重得多!毕竟惠妃头上顶着破天大罪,天生性情又脆弱,生被吓死这种鬼话,三分真七分假,勉勉强强糊弄的过去。   但李_就不同了。   储君失智,甚至行动能被人刻意辖制引导……这件事只要露出一丝风声,圣人就能把所有相关人等挫骨扬灰,哪怕推平整座太子府都在所不惜。   ――张良娣做到这一步,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她想,当武则天吗?!   “我要他做天下人心目中的圣君明主,彪炳千秋,赫赫声名与三皇五帝并肩。作为皇帝,他既不会重用奸佞、亲近小人,宠爱娼妓之流,也不会好大喜功、穷兵黔武。这世上谁能比我更公道?我没有母族子侄要提拔,没有儿子,我本人更加没有野心。”   张良娣停了停。   她原本身量就高,能平齐李_的耳垂,尤其果儿在她面前姿态拘谨,微微弓腰,两人几乎相对平视。   “我能全心全意助他成神成佛,他不是喜欢杜若能襄助他么?我也能,我还能干的更好。”   ――她怕不是疯了?   果儿的心脏剧烈震颤。   这么干,李_翻身就能活活撕了她!   可是果儿随即又想,张秋微到底是个庸常的女人,手持尚方宝剑,心心念念还是捧男人上天,低眉顺眼做个辅佐,倘若换成杜若,便不止于此。   张良娣忽然娇艳的一笑。   “你怕了?还是觉得,他高贵,不该被妇人辖制?哼,他能耍弄太子妃、我与杜良娣在股掌之间,今日轮到他落难,就不能被人欺辱控制吗?”   果儿接不上话。   “兹事体大,你慢慢想。不过你也不年轻啦,砸了太子这块金字招牌,你要从哪里东山再起?大郎身边有姓沈的丫头,还有杜家小崽子,他信不过你。六郎这个劲头,你不屑于辅佐。”   张良娣目光一转,戏谑地问。   “难道是卿卿?无论如何,你也不敢肖想她吧?”   果儿向来沉稳的面皮渐渐浸出红色,尴尬地笑了声。   “良娣何必取笑奴婢,奴婢娘子年纪渐长,长日无聊,才抱养了个小娃在家。”   “哦――,恭喜中贵人,你不说,我都忘了你还有一房娘子呢。”   张良娣并没在这话题上滞留。   “大郎的婚事议到半截,拖久了不好,惹人耳目。大郎那头我来办,你呢,就负责料理好外头。”   果儿面色复杂,垂着眼不说话。   片刻后郑重其事地退后半步,双膝触地,以手加额,行了个周全的大礼。   “良娣的想法,奴婢以为,实乃冒天下之大不韪,但未必没有可行之处。奴婢追随太子,原本是期待追随明君良主,施展才干。可惜太子总是左右摇摆,将儿女私情置于权柄之上,才落得受人牵制,形同傀儡的下场。”   果儿冷漠的声音伴随着枯燥蝉声,像个深夜打更报时的更夫。   “奴婢也曾经揣度过,太子行事公正,得饶人处肯饶人,且能体谅庶民乃至奴婢的难处,桩桩件件强过圣人许多,为何却仍然达不到奴婢对明主的期待呢?奴婢想了很久……”   果儿停下来,认真的仰视张良娣。   “直到方才听了良娣之言,才终于明白,那是因为太子是个人,他有偏爱的女人,所以对孩子手心手背不一样。他又有万万不能回溯再现的过去,一旦想起就陷入疯狂。他有各种各样的弱点和欲望,怎么可能做世间最公正的判官,最仁慈的君主?其实良娣替太子做的,正是他想要做,却无力完成的事业。奴婢猜,太子偶然清醒的时刻,会很感激良娣的。”   张良娣被他的话吸引住,神情由居高临下的引诱转为悲悯和谅解。   “小时候,他跟我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贩夫走卒之中有侠义精神,公卿贵族之中多得是无赖混账,我当他偏激。其实听你这番话,却仿佛遇到个知己。”   果儿酸涩地一笑。   “奴婢身在下贱,能得良娣这两个字,死也无憾了。”   两人各自心潮起伏,对谈话结果都很满意,彼此欣慰笑笑,然后无言告别。 第313章 今朝此为别,二   仁山殿。   连日倾盆大雨过后,?天气陡然干燥清爽起来,接连几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把每一片树荫,?每一道砖缝都烘烤得发白。云朵大团大团浮在明媚的天幕上,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那清甜的味道如此醉人,?以至于就连向来严肃的长生,面上都浮起一层懒散悠然的浅笑。   他随随便便套一袭灰袍,抱臂倚着廊柱看长风与合谷拆招,鹰隼似的锐利目光跟随两人动作快速游走,不时大声指出合谷的错处。   果儿站在门边静静打量,半晌都没发声。   翠羽耐不住性子,半是开玩笑地问。   “张良娣笑的嘴都合不拢了吧?这下可好,?太子落在她一个人手上,乐水居里飞进一只母苍蝇她都要吃醋,越性连咱们也撵出来。”   她眉眼一挑,取笑果儿。   “偏她只信你,咱们正好歇歇。”   果儿体谅又谨慎地斟酌下用词。   “这个,?你知道的,?从前杜良娣爱用谁,她心里吃味儿,或是明白底下人为难,?面儿上过不去,便不愿见面。不过你们几个打小与她在一处的,?知根知底,等几日就好了。”   说起张良娣少女时代的独断霸道,干下种种骇人听闻的蠢事,?翠羽心有余悸,嗤笑了声。   “罢罢罢,要叫我说,她住回乐水居,不如把咱们都调回仁山殿,我就阿弥陀佛了!”   那边几个听到动静,一起转过头来。   活泼的长风凑近果儿,亲昵地拿肩膀顶撞他。   “哥哥,秘方儿传咱家一道学学呗,为何杜良娣跟前你吃香,张良娣上来又是你吃香?咱家就不成了,哪个主子跟前都只有苦劳,没有功劳。”   长生眼睛一瞪,“别瞎说!”   长风在长生炯炯的逼视下略一停顿,嬉皮笑脸地看向果儿。   “如今怎么说?杜良娣就这么去了?可怜娇滴滴的小娘子,捧在手心儿里养到这个岁数,离了这个福窝儿,她哪过得惯?”   翠羽有些感慨。   “不去怎么办?圣人的旨意,只有等太子好起来,进宫去求一求圣人。其实两父子,什么大不了的,到底杜良娣谦恭谨慎没有错处,她阿耶虽然谋……”   话才说到这几个字,她就感觉到果儿和长生的两道目光,一则钉在额头上,一则钉在后脑勺上,冰凉严厉,满含深意。   翠羽只得缩了缩脖子,讪讪笑起来没继续,一阵静默,各人都有些尴尬。   还得靠活泼的长风笑嘻嘻打岔。   “还是铃兰眼睛尖,索性跟着杜良娣出去了。所以我想,早晚杜良娣得回来,不然太子能让铃兰去?打从我进了宫,太子哪一日离得了铃兰?”   众人纷纷道是,直说对路,独果儿搭在长风肩膀上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长风又问,“哥哥,太子的病究竟如何了?倘若症候厉害,张良娣拦住不叫往宫里头报,岂不是白耽误了病情?”   果儿抬眼瞧瞧长生眼底,笃定地温声解释。   “……哪是病?张良娣粘人的很,太子一时推脱不开罢了。”   “啊?”   “竟是如此?”   长生卸下心头巨石,双肩松懈,其余人等皆愕然,独果儿脸上写满尴尬。   “今日我来,就是,就是……”   他两手一摊,无奈地摇头。   “张良娣连我与落红也撵出来,独留两个小丫头站班儿,无趣得很,所以我来找哥哥们一道出城玩玩,如何?”   合谷与太冲面面相觑。   长生黝黑的皮肤胀成黑红色,映着两颗油绿绿的眼珠子,越发像头饱经风霜的鹰了。长风握着拳偷笑,独翠羽咳嗽了声,恍然无事地推长风。   “你们都去玩玩罢,难得歇班儿,等过阵子,太子缓过劲儿,想把杜良娣接回来,还有擂台打呢!”   众人轰然一笑。   “可不是……”   果儿懒洋洋的声音刻意拖长,充满了戏谑,长风和合谷期待地看着长生,众望所归之下,长生终于点一点头。   “也是,咱们许久不曾打猎了!”   ――――――   终南山。   半山腰上树木参天,脚下乱石嶙峋,蜿蜒的溪流在石头缝隙兜兜转转,各样草花散发着宁馨的香气,马匹都拴在密林外头,让章台守着。   长生等一身灰白短打,头上绑着缎带,手腕和脚踝都用布条紧紧缚住,右手捏弓,左手提短刀,腰上还挂了打火石和绳索,走起山路来毫无阻滞,轻快的像在平地上刮擦,猛一眼看过去,就是标准的猎户。   果儿笨拙些,一瘸一拐跟上步伐,时不时脚底打滑,在鹅卵石上绊一跤。   长生走在最前头,见状回身笑话他。   “得亏你小时候没伺候太子,不然得挨鞭子。”   长风深以为然,回头拉果儿一把。   “太子小时候皮得很,上房揭瓦,下河捞鱼,动静大得,能把大明宫翻过来。你不知道罢?大明宫是则天皇后修的,她面儿上崇佛,其实尽喜欢神神秘秘邪门歪道的东西,在大明宫里头藏了好多密道啊,机关啊。太子成日就拿个铁棍子,一堵墙,一扇门,一个格栅儿,一只箱柜那样摸过去,到处捅,找机关。好几回被弹出来的弓箭啊飞针啊伤着,又不敢跟王皇后说,只能偷偷找高爷爷,讨些外伤膏药,咬着牙贴。那时节我身手也不成,比长生差远了,太子嫌我动作慢,气的抽过一鞭子。喏?你瞧。”   长风把衣领子往下扯,露出右边肩膀上一道隐隐的伤疤。   “抽出血来他吓了一跳,立马抽自己一鞭子,又替我抹药粉,那时我便想,为这样主子,上刀山下火锅都成。”   “……啊?”   果儿听的心虚脚软,噗嗤又滑一下,认命地自嘲了声,索性把手交给长风,由他拉着走。   “那我得谢太子不嫌弃之恩。”   “太子赏识你,本就不在这些粗活儿上头。”   长生温声宽慰他,手攀着老树借力,大跨步跳上悠悠荡荡的枯藤,然后辗转跃起,左手捞住枯朽的枝杈。   一身好轻功,轻快地好似云中雁,转眼翻到高处。   “你原比咱们都得用,替太子办了许多咱们办不成的事儿,平日大家一处玩耍,不用事事小心在意。于公,你是主子贴身的人,比咱们高半头。于私,这许多年,我早把你当兄弟。”   长风等都站住了,仰头看长生,只见他在头顶三丈以上,不慌不忙搭箭拉弓,那射程却很短,就在十余步外扑啦啦掉下一只灰色的胖鸟。   果儿从未打猎过,实在新鲜手痒,甩开长风三两步走去拾起,只见那支箭穿胸而过,横贯鸟腹,两头滴滴答答流血不止。   “好箭法!”   果儿叹为观止,随口问长风。   “你们几个都与太子一道学的骑射吧?名师教导果然不同,叫我从头学起,恐怕学不到一成半成。”   树林里只剩下几个人OO@@地脚步声,树叶擦着枝丫落下,半晌长生才道,“不是,我们几个都是太子亲手教的。”   他举起一把短弓,与杜若离开那晚,李_所用的形制差不多。   “这种弓,是太子琢磨打造的,射程短,力道大,能贯穿藤甲,如由猛士使用,甚至能贯穿铁甲,再淬点毒,一招便可置人于死地。”   果儿听得胆寒,半晌没能出声。   长风嘿嘿笑。   “杜良娣不爱动弹,把太子都带懒了,不然他那样信重你,早该教你短弓,还有他那套阵法。”   “……还有阵法?”   果儿沙哑地吐出一句。   长生遥遥走在头里,闻言把那张古怪尖锐,活似鹰的面孔扭过来。   两道冷厉的目光,叫果儿觉得自己是头随时能被他一箭射趴下的山麂子,可长生说话却十足十是长安人和缓清脆,叫人快活的声调。   “太子肚子里的兵书谋略,怕没有几百斤重,王将军出京正经带兵以前,他俩做了个大沙盘对阵,张良娣用陶泥捏的小人,以一当千,一百来个排布在沙盘上,你攻我守,又叫张良娣当老天爷,随意刮风下雨起沙子,下冰雹。十局里头太子能赢七局。”   果儿意外,又有些不服气,但这些情绪瞬间就被一种刻意的冒失盖过了。   “张良娣管下雨?那一定偏心太子,悄悄放水了。”   “诶――就你敢说!”   长风轰然大笑,捶他道。   “她蒙着眼睛刮风下雨的!三个人都不准说话,连咱们也只能静观,不准大呼小叫!”   果儿由衷感慨。   “太子真是资质异于寻常啊,文韬武略样样过人。”   “是啊,所以咱们几个都是一早认定,早晚是他继承大统,他比什么郯王、废太子,寿王,都强得多了。”   长生伸手摁在一个被雷劈了半截的树桩子上,正要说什么,突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果儿眼底倏而闪过一丝森寒。   合谷等撇下果儿向长生身边跑,长风还来得及在果儿肩上摁了一下。   “你腿脚不便,就在这儿别动!”   四个人围拢树桩,长生看着树桩上一道很不起眼,但是边缘整齐的划痕。   “这个……像是猎户布的陷阱……”   他两手往后摆。   “你们轻些!”   合谷等训练有素地各自原地站住,都不动。   长生把短刀含在嘴里,弓别在腰后,小心翼翼蹲下,慢慢用两手摸,在植被杂处,乱七八糟的地方慢慢捋,竟捋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铁丝,很不起眼藏在蛛网和植物藤蔓之下,看起来就像几日前布好,然后迅速被植物覆盖掉的样子。   “真是奇怪,猎户哪来如此好的百炼合金,竟用来捕猎,大材小用。”   长生喃喃自语,顺着铁丝找陷阱所在,然后渐渐回头,奇异地看着长风。   长风一愣,“在我这儿?”   “你小心些,解开腰里的绳子,轻点,一头绑腰上一头扔过来。”   长风依言动作。   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盯着长风两只手,只见他麻利地把麻绳绕腰一周,打结绑死,然后在另一头拴上小匕首,单手晃圈,往长生那轻轻甩出去。   长生张开手臂去接,忽听见果儿一声惨叫。   长风下意识回头顿足。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刻,长风脚下的土地陡然裂开。   ――哗啦!   一声迟钝悠长的巨响,长风两臂还没举起来,人就消失了,紧接着近在咫尺的合谷和太冲也咣咣下坠。   两声撕心裂肺的短促惨叫,尚未落地就戛然而止。   长生关心则乱,仓皇抢步上前,还没看明白动静,也刷地滚下去。   唯有果儿紧紧攀住身旁树桩,方才万全无碍。   片刻后果儿镇定下来,按照方才长风的动作,解下麻绳绑在腰上,另一头固定在树桩上,然后一步一步扶着树木往那头靠。   七八步距离走了小半柱香的功夫,他终于走到黑洞的边缘。   探头往下一望。   果儿的脸色立刻由苍白转为青灰,继而双眼泛红,腹内翻滚欲呕。   原来那阴沉的洞穴中,密密排布着数十根高及丈余,利刃尖锐的铁矛,闪着幽幽的寒光。   长风跌得最突然沉重,那铁矛贯穿他整个腹部,从胸腔戳出,伤处就与方才那只中箭的鸟一模一样,大股大股鲜血汩汩流淌,把他全身都浸透了。他咧嘴歪舌,全然不成个样子。   至于合谷,刚巧跌到铁矛阵的边缘,只有大腿被扎透,可是脚在上头在下,越挣扎越坠得深,直痛得半昏半醒,无意义的咕哝。   太冲趴着落下,背部像刺猬扎出七八个尖尖的矛头。   独长生还能勉力支撑,维持面孔向上,瞪大眼与果儿相对。   他手捂着肩上伤口,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跟着是更大的茫然。   “……原来是你!你为什么背叛太子?没人与你争锋,只待太子登基,你便是高爷爷那位份!”   明明已是终局,不用再多废话,可是果儿不知为何怒从心头起,拧眉大声质问长生,很是恨铁不成钢。   “干嘛不争?谁叫你不争?太子已然如此,倘若你事事做到绝,焉有今日之祸?何至于被个小娘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啊?”   长生喉头哽了下,想说话已是不能,咕噜咕噜吐出大口鲜血,脖子一歪沉沉软掉。果儿眼里含着泪,最后再看了眼四人合葬的全貌,一步步攀着来路后退。   作者有话要说:  果儿比一般奴婢自尊心更强,对上位者的愤慨仇视更剧烈,所以对长生等人忠心耿耿却落得弃尸荒野的下场,格外愤恨。不是愤恨张良娣下手狠,而是责怪长生不知自保,甚至主动进攻。 第314章 今朝此为别,三   果儿私宅。   室外艳阳高照,?屋里却垂着沉重的深灰帘幕。   一个脸色蜡黄的妇人抱着个婴儿坐在昏暗光线里,她的眉眼被阴影涂抹得分外模糊,怀里孩子咿咿呀呀哭叫。   她反应迟缓,?许久才慢慢轻拍两下,聊作慰藉。   果儿推门进来,?听见哭声先是扬了扬眉,?随即想起什么,冲外头喊声。   “把孩子抱走!”   两个战战兢兢的嬷嬷赶紧照办,一时孩子去了,房中顿时安静得让人觉得诡异,那妇人迟钝地扭头看过来。   “――呀,郎君回来了?”   果儿很反感地挑起一抹冷笑。   “别人家的娃儿,亏你日日夜夜当个宝。”   那妇人被他磋磨惯了,?面无表情走近跪下,替他脱靴。   果儿在她肩头虚踢了一脚,嫌弃道,   “先把郎君哄笑了不会?上来就干活儿,你与那粗使的丫头有何分别?”   “啊,?是。郎君今日在外头劳动辛苦了,?郎君先坐坐?妾这就去打一角酒,做两样小菜?或是,或是,?郎君……”   妇人背诵课业般四平八稳道出一串,越往后声音越微微发抖,?迎着果儿冷硬的目光,再也说不下去了。   “蠢笨东西!”   果儿脚踩在她胸口揉了两把,仍旧示意脱靴,?然后一瘸一拐光着脚走到榻头坐下。   他风尘仆仆,额上热汗,手里有麻绳刮出来的细伤。   妇人放下靴子,另洗了手,走来与他揉太阳穴,体贴地轻声问。   “郎君做什么一身的尘土?”   提起今日所得,果儿得意起来,闭着眼,不论是谁,先揽住肩膀往怀里摁。   “过了今夜,她无路可走,只能做我果儿的掌中之物,哼哼。”   妇人不敢多话,只深深往下埋头,用嘴唇贴着果儿胸膛服侍。   女人柔润的唇瓣本当令人十分愉悦,可是果儿满脑子都是另一个女人曲线玲玲的身段,转向他时陡然清冽的声线。   他目光微带战栗,捏住妇人颌骨,狠狠往榻下一推。   “拿出你的本事好好伺候她,要像伺候惠妃娘娘那样精心。”   ――――――――   乐水居。   “这雪松还得再养养……”   张良娣皱着眉。   烈日下满院松树蔫头耷脑,针叶发黄,明显因为移栽伤了元气。   “当初我与你阿娘一道在这小院子里教养你,就想种雪松,你阿耶说松树种多了遮太阳,对孩子不好,非不让,所以我才搬出去了。”   这么多年,但凡她提着从前说话,便是要提要求。   李m一身锦衣立在廊下,身后是□□墙和爬墙虎没除尽的根脚,长长一溜细长曲线爬到墙头上,像密密麻麻的长脚爬虫排成队,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警惕地看着张良娣。   “那日阿耶匆匆离去,是为了救杜家老郎官?儿子才到牛首山,忽然听得消息,便与思晦赶回来,谁知才进城时,就被千牛卫剥掉他身上士子冠服,摘了出入百孙院的腰牌,直接撵出去了。到如今儿子也不明白根由,众说纷纭,有说杜家倒台的,有说阿耶厌弃杜良娣,除了思晦伴读的名儿,到底怎么回事?”   张良娣摇着团扇谈笑自若。   “杜家女婿发疯,满嘴胡吣,状告老郎官与你阿耶谋反,差点牵连咱们全家,要不是圣人明察秋毫,及时处置,没让言官从中搅和,如今储位已是丢了,你广平王的帽子也未必保得住!换做是你,会去救人,还是杀人?”   李m万没想到李_还能专门去杀杜有邻。   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愕然张着嘴怔住了。直到张良娣那把描金喷香的团扇一下下在眼前扇起来,熏得几欲作呕,李m才屏着气后退半步。   “如今真相大白,是他们杜家自家狗咬狗,全与咱们不相干。所以你阿耶迁怒杜氏,逐她出去了。至于六郎和卿卿,两个孩子没轻重,胡乱闹腾,且关几日醒醒神。”   三言两语,说的都是内宅龌龊。   李m不愿与闻,想想红药的婚事,觉得杜家事发的时点实在绝妙,脸色便轻快起来。   张良娣看在眼里,手上团扇慢慢摇着。   “红药的事好说,你阿耶原本无意反复与杨家联姻,不过是受不住杜氏缠磨。”   这话合了李m的怀疑,听到张良娣也作如是观,心里便安定,遂兴兴头头地凑趣儿。   “儿子记得小时候,阿耶与良娣同在这院子住着,白天也高兴晚上也高兴。如今杜氏去了正好,大家还照从前那样过。”   张良娣嗯了声。   “谁不想从前呢?可那时候你阿耶并不是储君,你也不是储君的长子。”   李m周身浮起一层叫他不舒服的虚汗。   张良娣撂下扇子,眉眼间带出无奈。   “杜家无足轻重,倒了就倒了,可贵妃在宫里看着,议到半截的婚事黄了,是谁不乐意,就分明了。”   “就是我不乐意!怎么了?阿耶的儿子女儿,非得各个儿都与杨家做亲吗?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就算两汉魏晋的昏君提拔后族,也没有这样式的!那贵妃是个什么东西?正经亲眷数不出来,主意全打在咱们家头上。她也不想想,就姓柳的、姓崔的这号人家,趋炎附势,见钱眼开,真值当她这么扶持?”   李m口无遮拦,是在亲近人跟前才敢有的放肆,张良娣喜欢,招手叫他坐在跟前。   “你生的晚,没见过则天皇后登基前的威风。就是你说的,李家有多少子孙,就非得与武家做多少门亲,除非武家不乐意才能作罢。”   李m把脸拉得老长。   “就凭那个娼妇,也配与则天皇后相提并论?她识得几个字,念过几本书?”   “闭嘴!“   张良娣假作动怒制止,乜了眼。   “家里说说罢了,你阿耶跟前,或是学里,别傻乎乎挂在嘴上。”   “儿子哪有那么蠢……”   李m咕哝,大眼睛忽闪忽闪,带些委屈地瞄着张良娣,一忽儿竟与李_少年时有些相像,张良娣对李m长久的芥蒂便潮水样消失了。   “好了!下半年该好好办办你的弱冠礼了。”   她两手拢在李m肩膀上,拍拍结实的肩背。   “还不娶个正经娘子?你若有看上的,拿出来给我参详参详,倘若没有,硬梗着脖子干嘛呢?大家合起伙来哄圣人高兴罢了。其实能哄几年?等你阿耶继承大统,他并没有内眷要格外照拂,又没有母族要提拔,你便是他身边最要紧的。”   “……可是当年我答应良娣,头生子要落在窦家女郎名下,初音她至今还没个信儿。再者,窦家的姑娘,良娣挑好了吗?”   李m一板一眼说起她几年前的嘱咐,叫张良娣愈发想念他小时候。   太阳斜斜的挂着,珠帘把日光滤得浅浅的,一丝丝漏过来,把李m的眉眼描画得柔软而驯服,不脱类似李_二十岁时莽撞阳光的少年气。   张良娣垂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我跟你之间讲这些干什么?先娶了崔家姑娘吧,往后要提拔窦家,还有的是机会。”   一模一样的话,她跟李_也说过。   李m到底应下了,陪她闲话到点灯,两人就在院子里吃饭,饭毕张良娣拿起手巾擦嘴,才随口添了一句。   “你阿耶这一向心口疼,不爱见人,可要说病了,难免叫人笑话他少个内眷就受不住。所以人家问你,你就说是我行动爱吃醋,辖制了他。”   李m点着头,心道,原本不就是如此吗?   不然以李_的性子,真不肯,能由着张良娣住进来,还把杜良娣的影子铲除的干干净净?可见他对杜氏也不过如此。   李m点点头,回吴娘子院子去住。   张良娣目送他潇洒的背影走远,回头问果儿。   “他怎么样?”   ――――――   果儿私宅。   果儿一早起来,掐指算算时日,杜家被抄已近半月,再高的心气儿都该磨平了。他盘腿坐在榻上越想越兴奋得意,全没留意碧桃择了件周周全全的翠绿圆领袍衫挂在衣架上,搭配的一顶金丝冠,一条黑皮革镶银丝躞蹀带,一块白玉蟾蜍玉佩,地下摆了一双精工细料的新鞋。   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见碧桃躬身辛勤地擦拭鞋底,果儿便笑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我一尝夙愿,你便不爽快吗?”   碧桃还是多年前刚认识果儿时,听过他嘴里喊几次‘姐姐’,起头就是因为这句,她才注意到这个办事伶俐勤快,但是运气不太好的小内侍。   她张口结舌地怔住了。   “怎么会?我替你高兴。只是你别太兴头,她到底是有名有姓的人,这回被逐已是闹得满城皆知,若人知道落在你手里,纵然不敢替她出头,过后翻出来,对你不好。再者,我担心人家做惯了贵人,这府里三脚猫似的几个人,如何服侍得她满意?三则,我在她上头,她定然不大痛快吧?”   她说一句,果儿应一句,头几句嘴角含着笑,说到后面,眉头便拧起来。   碧桃忙忙解释。   “不是我想压在她上头,只这家我管了十几年,家下人等都惯了,又有个娃儿。早知你要带她回来,不领娃儿就罢了。或是另安顿一座府邸,我与娃儿出去住,这里全由她说了算,如何?”   果儿沉沉不语,起身走到隔壁,高声叫丫鬟婆子端水进来服侍洗漱吃饭。   碧桃知道他喜怒无常,凝神思忖片刻,打开妆盒里翻出一个铜板塞进嘴里,就着隔夜冷茶,百般艰难地吞下去。   半晌果儿哼着歌回来穿衣,才把袍衫袖口提起来,忽见妆台上趴着个人,伸手去拉,软踏踏往地下倒。   “――哎呀!”   他简直懵了,手足无措地喘了半晌,才抖抖索索地指向门口站班的丫鬟。   “来,来人!快来人!看看夫人怎么了?”   丫鬟婆子团团围上来。   碧桃双目紧闭,唇边流出白沫,所幸胸口隐隐还有起伏,那积年的老婆子便道,“夫人必是吞了什么,或是服毒!”   果儿眼前一黑,恨声道,“都愣着干嘛?快救她!” 第315章 风烟望五津,一   那婆子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因主家蒙难被发卖,辗转来到此处,最是见多识广,?伸出皱巴巴的手指在碧桃咽喉处摸摸按按,皱眉想了一瞬,?便指使小丫头。   “你去隔壁徐郎官家,?问大娘子要一盏鸵鸟屎,救命用,赶快!赶快!”   果儿奇道,“鸵鸟有此妙用?”   婆子点头,边指挥人抬着碧桃放平。   “郎主不知道,鸵鸟是吐火罗进贡来的,人说它鼓翅而行,?一日能行三百里,且以铜铁为食。大娘子吞的铜板梗在喉咙里,服用鸵鸟屎,能立时消化。隔壁徐郎官最爱收集稀奇珍玩,上回他家嬷嬷说,?什么鸡鸭鹅大雁的屎尿,?徐郎官单拿了间房陈设,寻常不准人进去的。”   错后东西送来,果然奇臭无比。   果儿皱着眉捏住碧桃下颌,?一股脑灌进去,用水一冲,?便只能等,片刻竟真悠悠醒转。   起初尚不能言,先吐了一通。   果儿便叫众人都退下,?冷脸呵斥她。   “你不用寻死觅活,做给我看,你放心,我如不能真心收伏她,定然不会请尊佛爷回来生气。”   他顿一顿,“还是你不信我真能娶她来家?”   碧桃摇头不语。   果儿低声道,“姐姐,我有今日,你不能不亲眼看着,往后我还有更好的,等天下人都看着我的时候,只有你知道我这一路多么艰难。”   碧桃神色明显一滞,眼眶又红又肿,竟是竭力压下泪水。   然果儿记挂外头,已起身穿戴衣裳鞋袜,挺直腰杆站在铜镜前,打眼一瞧,镜中人若不走动,便是个临风招展的好男儿。   碧桃掩嘴咳嗽,催他快去快回。   “人家在外头流离失所,早些接来家里安顿要紧。”   果儿拔足未动,想想又嘱咐。   “她虽登过高,这回狠狠跌下来,应当知道痛了。咱们好好待她,那些虚名她必不放在心上。你说的很是,我总不能光明正大尊她做一房娘子,虽说宗室下堂的妾侍再嫁不论……”   “这当口儿,少些事才好。等过几年,世人都忘了,再替她改名换姓,尊奉出来,亦无不可。你瞧当初惠妃替如今的贵妃改换了身份,才有贵妃偌大福气。可见所谓门庭,不过是一张纸糊的幌子,骗得过天下人也就罢了。”   这话果儿听得最是入心,深深点头。   “可不就是个幌子,端看谁掌权,什么装神弄鬼的胡话都有人信。”   果儿兴冲冲走到二门上,小厮已牵马候着,那马亦高大雄健,坐上去显得果儿高高在上很昂扬的样子。   他跨上就走,章台打马跟着絮絮禀报。   “干爹,终南山连下大雨,把桥都冲断了,杜有涯与仆固娘子困在山里出不来。奉信王妃听了一道假消息,满以为杜娘子去蒲城县的让皇帝陵墓,投靠寿王妃,一时不愿见她,消消停停在家等信儿呢。至于杜思晦,我使人胡乱栽了个偷盗的名头,叫万年县尉捉去关了几日。至于杜娘子自家,还在杜陵,主仆俩赁了间房子,每日早起往韦氏娘子坟前坐坐,晌午即回。”   果儿问,“她还没去找海桐吗?”   章台摇头,“没有。”   果儿越发笑开了花,立时想起翠羽说,张良娣独占太子笑得合不拢嘴。   偏章台瓮声瓮气道,“干爹今日有事,想来没功夫回府,所以我昨夜揽总问了问,别的事都没有,独翠羽死了。”   果儿嗯了声,“大夫怎么说?”   “说她素有旧疾,身子弱,不合吃了有毒的菌子发作起来。那一锅菌子府里主子奴婢都吃了,二十来个人上吐下泻,连二娘子也吐了几口酸水。昨夜大夫开方子熬的药,吃没吃菌子的,都把药吃了。如今人人都差不多好了,独翠羽发作的急,没救回来。”   “做得很好,不枉干爹提拔你。”   章台得了夸奖,很稳重,并不喜形于色。   “咱们这时候出发,略晚些,到杜陵刚过晌午,杜娘子贪嘴,午饭吃得早。”   果儿一头雾水。   “这晚什么?”   “不然干爹陪她吃顿饭,四周逛逛,不是惬意的很吗?那地方我看过了,实在风水宜人,也不用修造什么园林,田边上就是塘子,开满了荷花。”   果儿边加紧抽马鞭子边笑。   “小妇养的!得亏是个阉人,满脑子转的什么?走!咱们路上累点儿,赶在晌午前到。”   两人一路奋力打马扬鞭,出城后走了条章台认得的小路,终于赶在晌午前到杜陵。眼前是一大片葱翠的麦田,鸦没鹊静的,人畜都在犯懒,农人把草帽盖在脸上,翘腿躲在树荫底下歇中觉。   杜若赁的小院儿十分朴素,并排两间屋子,围墙不及人高。   果儿探头张望。   树下一口井,贴墙根有个马棚,墙上紫色牵牛花镶个边儿,门边趴条黑白花的懒狗,勉强摇两下尾巴,反是邻家的牛哞哞地叫。   田埂边坐的人快步走来,附耳道。   “杜娘子才回来。”   果儿有些激动,努嘴令他退下,搓着手在门前徘徊,良久,整整衣裳,端然踏步入内。   盛夏的午后,那种热是从地心儿烤出来的潮气,屋檐下汪着积水,新鞋底踩上去就污损了鞋跟。   有门他不走,偏钻在窗下,透过藕荷色的窗纱往里瞧。   杜若家常爱穿那件玉色十七孔桥平罗对襟纱衣,正撑开双臂挂在衣架上,叫风一吹,下摆悠悠荡荡的,像是个支离憔悴的女郎正在叹气。   那感怀叹息的热气仿佛吹在耳根,令果儿久久震颤,好一会儿反应过来:   这间是外间,那右手边那间更小的便是……卧房。   里头圈着的杜若与过去不同,没有婢女环伺,也没有夫君子女围绕,她光杆司令一个,什么都得亲手来。   果儿的心叫重锤砸得紧一阵松一阵,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又是酥麻麻的疼,又是热腾腾的火辣。   平平常常一场探望,竟被他闹出了戏文里窃玉偷香的刺激。   能走到这一步,他不得不为自己的隐忍和大胆叫好。   果儿两手握成拳头,挪步往右边去。   那边的窗纱也是藕荷色,才糊上没几天,凑近了闻还有米浆清甜的滋味。他颤颤去揭窗纱的夹角儿,手抖得太厉害,老半天才揭开,迫不及待凑上去看。   这一眼,顿时惊得他差点儿跌倒。   屋里地方狭小,长榻与梳妆台紧紧贴着墙,中间空出三四步的一块地方,背靠背绑了两个姑娘,正侧对窗子。   两人的头发都挣散了,长长地覆在脸上,一个穿桃红的寝衣,一个穿白,分明是才换了衣裳就被人逮起来,双臂扭在背后,嘴里塞了帕子,都在呜呜地叫。   榻头坐了个黢黑干瘦满面胡须的胡人,额头上显眼地戳着个烙铁烫出来的字,伤口里染了墨,恍惚是个‘丰’。他穿一身油亮亮的黑衣黑裤,手里攥把匕首,目光狐疑地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   果儿气恼,底下人怎么盯梢的,贼进了这院子都没瞧出来?   那胡人挠挠头皮,粗声大气的问。   “不认?两个一块儿了结!”   听口音和长生差不多,都是极标准的长安官话。   果儿越发想不通。   没几户人家用得起胡人奴婢,剔除掉宗室亲贵,就只有东西两市大大发财的商户,譬如卓林裴五家,裴家且还经手贩卖胡奴,但杨娘子不喜欢,裴家并不用。至于旁人……旁人怎能跟太子良娣扯上恩怨?   那贼不耐烦起来,抓住条脚踝举高问,“你姓杜?是就点头!”   姑娘家矜贵的玉足被迫高过头顶,微微打颤,桃红的鞋面子上绣着粉白的碎花,两个人狼狈地团着身子,呜呜乱踢乱蹬。   那贼恼了,提起刀尖比在她脚踝环环绕圈,似要剁掉。   “说不说?”   果儿恨得两眼圆瞪,恨不得踹门而入,一拳打死这粗蠢的胡奴,可他有自知之明,打不过,更别提打死。   “干爹别!”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果儿的嘴。   是章台。   果儿压低声,“去,把那几个能打的叫进来,赶紧!”   章台面色煞白,龇牙咧嘴地比划。   “外头好些人呢,来了辆翠盖珠缨的八宝大车,主家没露脸儿,带的人把院子围牢实了,咱们的人都叫砍了,这,干爹,咱们撞上强梁匪盗了!”   章台四下寻摸,指着马棚道,“先躲躲?”   “躲什么躲?”果儿急了。   “您没看见外头那架势,不要命的!乡民都叫唬住了,去报官的被他们一箭射死,这,天子脚下,这横是要造反哪!”   “我管他是谁!”   章台恨不得把果儿的嘴缝起来,苦着脸恳求。   “真的,那帮人疯了,见了太子府的令牌也不停手,直刀口往下砍人!”   果儿犹豫,却听见屋里细细声尖叫,一个耳生的姑娘家哑着喉咙喊。   “二娘!”   果儿顾不得了!   他一把推开章台,撞开门大踏步进去,只见那贼人正提溜起杜若桃红的衣领子,刀尖直直比在胸口。杜若大把瀑布样的头发垂下来,衬得小脸楚楚可人,打着哆嗦。   果儿惊恐万状,高声喊,“你放下她!”   那胡人转头看见他,低声咕哝了句什么,仍旧举刀要扎。   摔在一边的墨书爬起来,和果儿同时冲上去,一个推杜若,一个撞向贼人,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果儿眉心紧锁,索性以臂挡车,整个人奋勇地挺胸迎上刀刃。   就在刀尖划破皮肉的那个瞬间,他听见杜若失声惊叫。   “中贵人!”   果儿梦游般喃喃地应了句。   “……没事。” 第316章 风烟望五津,二   杜若清清楚楚看见鲜血从果儿迸裂的皮肤中喷涌而出!   那刀尖刺中了果儿锁骨下方,?卡在胸骨上没能深入,被他往下跌倒的重量带歪,斜斜的挂住脱了手。   她心下雪亮。   ――果儿不是李_派来的,?如果是李_,一定还有长生或长风,?不需要果儿赤手空拳送条命出来。   下一刻,?刀剑铿锵和急促脚步声同时响起,三四个全副武装的人涌进来,把小小的房间撑得满满当当。   墨书脸色发青,抱住僵直的杜若往后退。   那胡人见了同伴,点点头,飞腿踹向果儿。   果儿无力招架,连连败退,?狼狈地左右腾挪,直到再也无处可退。   胡人一手握紧匕首,脚蹬在果儿大腿上,用力一拔,立时反手一刀,?捅进他柔软的肚子。   果儿不动了。   在黑衣人的命令下,?杜若和墨书互相搀扶着走出来,便见院中跪着章台。   “奴婢,奴婢是太子的贴身内侍,?奉太子命,来探一探杜娘子……”   章台身边横七竖八,?都是左骁卫的人,尸身上一道道新鲜的伤痕。   章台吁吁喘气,漫无目的的求饶。   那副沙哑的哭腔突兀地回荡在静默的空气里,?满院黑衣人沉默地看着他,并不应声,分明主家还没进来,可章台忍不住。   “李_的狗一条不如一条。”   杜若一眼望过去,登时愣住了。   乡间简陋的小院被站在门口衣装华贵的妇人照亮。   她绿衣红裙,高髻披帛,身上金丝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发髻上插着隆重的赤金镂空楼阁簪,尺寸之间气象万千,丰沛的鬓发修饰下露出一张轮廓秀丽但疲态毕露的面庞。   “薛王妃……怎么,是你?”   杜若错愕的目光转为一声长长的慨叹,终于明白过来,那胡人脸上印记乃是半个‘青’字。   青芙盯着杜若,满意地赏玩她的狼狈,杜若赤足而立,脖子上几道才捏出的指印,寝衣扯烂一角,连声音也沙哑黯淡。   “杀你太便宜你了。”   青芙喃喃道,“芸郎怎么死的,你说给我听。”   杜若默不作声。   青芙哽咽着流下眼泪。   “他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看着?啊?你当他是个人吗?死了就白死了,你以为没人记得他?还有我,有我!”   青芙放声大哭。   含光死后她万念俱灰,全靠恨意支撑,多年忍耐一朝得逞,既兴奋又失落,哭声尖利,仿佛寒夜枝头的夜枭,刮刮擦擦,叫的人心里发毛。   “我为什么信了你们一次又一次?啊?你们这些歹毒的女人,别的事不会,天天就会窝在内院斗来斗去!你们活着只会害人!”   “……通通去死!”   泪水顺着她悔恨不已的脸颊大颗大颗跌落。   青芙哭得声噎气短,五官扭曲,全身剧烈抖动,仿佛有条不安分的蛇盘踞在她的身体里,逼迫她死命的抽泣痉挛。   墨书提心吊胆的盯着她的嘴。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一定,一定,一定不会向阿娘承认我们在一起,不会闹着嫁给你,不会告诉阿娘我有过你的孩子!”   青芙向虚空忏悔,“我害了你三次,芸郎,如果不是我任性……”   杜若温和道,“大师他……”   情绪激动的青芙倏然静下来,期待地望向杜若。   杜若恭谨地,轻轻对着青芙忏悔的方向蹲身,这个动作仿佛打通了两人之间互相理解的通道,青芙眼里期待地浮起一抹亮色。   “怎么,”   青芙手捂着心口,怯怯问,生怕听到否定的回答。   “……他有话留给我?”   “有的。”杜若柔声道。   章台和墨书目瞪口呆,看着杜若脸上绽开一个轻柔甜蜜的微笑,目光中充满了肯定和支持。   “大师走的时候很沉静,喝了好几日白粥和清水,别的什么都不肯吃。起初我以为他想绝食,便劝他不要,太子待人宽厚,未必会取他性命。可是他说,他不能再拖累旁人了。”   “旁人……?”   青芙嘴唇颤抖,难以置信,音调陡然高高扬起,“我与他纠缠半生,如何成了旁人?”   墨书心道完了完了,这句话说岔,这疯子怕是摁不住了。   然而杜若却诚恳地直视青芙。   “大师说,王妃尘缘未尽,是槛内人。”   刹那间青芙似乎没明白,她胸膛一起一伏,呆呆地重复。   “槛内人,我是槛内人?那芸郎在槛外吗?”   “对,大师已经在槛外了,他坐缸圆寂,死后烧出了舍利子。太子府的张良娣笃信佛教,把舍利子供奉在佛楼里。不知道王妃见没见过那尊大佛?足足有三四个人高,通身赤金,以珍珠玉石作为镶嵌,华贵无比,灿烂高洁。”   杜若顿一顿,体谅地总结,“是配得上大师的。”   “啊……”   青芙幽幽吁出一口热气,向往地想象着杜若描述的庄严洁净的场景,眼底浮现出欣慰而痴迷的神采。   目光仿佛穿透这座农家小院,看到了往昔岁月中温馨甜蜜的片段。   “原来就是那尊佛像啊,你怕是不知道,那是以邓国夫人的面貌做蓝本的,英芙带我去上过一炷香。”   “杜若当心!”   果儿浑身带血的爬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脱口大喊。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青芙眼底骤变,瞬间收起沉醉宁馨的神情,极快地从胡人手里抢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对准杜若心口扎下去。   ――噗嗤一声!   果儿好不容易昂起的头颅重重垂下,口中吐出鲜血。   青芙面带胜利者的从容微笑,俯身贴在杜若耳边。   “你既然这样懂得他,合该下去陪他。”   杜若急促地倒了几下气,从余光中瞄见果儿震颤痉挛,努力挣扎,分明还要来救她,可是那动作只维持了短短数息,就不甘心的合上了眼。   ――――――――   “中贵人!”   思晦跳下马,扑倒在果儿身侧。   满地血迹已经凝固,嗡嗡盘旋着苍蝇。   小院一片狼藉,七七八八倒伏的尸身,既没有杜若,又没有墨书,两间房门户大开,散出安息香宁逸的香气。   果儿勉强睁开眼,模糊视线里思晦满头热汗,焦急的问,“中贵人,我二姐呢?你是不是来找她的?她人呢?谁在这儿杀了人?”   果儿在他急迫的目光中哽了哽,支起手臂指向前方。   “那儿,薛王妃呢?她不在?她没死……”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思晦心中升起。   “薛王妃跟我二姐什么相干?中贵人,你见着二姐了?中贵人?”   他不得已顿住,因为果儿又晕厥过去了。   两人再度对话时,果儿已经躺在杜陵街市上的生药铺子里,乡下大夫包扎过伤口,喂食了一大碗辛辣呛口的药材,才把他折腾醒。   “二姐被薛王妃抓走了?”   思晦快步上前,“到底怎么回事?”   果儿掀开薄被下榻,咬牙道,“你阿娘的坟墓,有没有人动过?”   思晦不明所以。   “坟……?”   果儿提起大夫搁在墙角的拐杖,一瘸一拐走出铺子,思晦奇异地瞄着他背影,以前从没见过他用拐杖,哪怕走的慢些也坚决不用。   思晦赶紧跟上,两人驾车找到韦氏的坟茔。   可以看出这座坟茔杜若尽力收拾了。   不惜逾越礼制,给并无品级的韦氏立了灰白石料的墓碑,上面除姓名生卒年月外,还简短的描述了生平:韦氏女寄萍,少年失怙失恃,姊妹兄弟尽丧,飘萍流离,终归杜宅,辛勤半生,子女成行,唯虚左以待郎君,从容在此归葬。   寥寥数语,就是一生。   “阿娘……”   思晦悲从中来,低低念了声。   果儿却神色肃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看墓碑后头的黄土堆。   ――长安连日响晴,杜若时时打扫,这座土堆本来已夯得紧实规整,可眼前所见却是方寸大乱,散了满地大大小小的碎泥块,顶上浮土松懈,分明才被人匆忙掘开又埋上。   果儿咚地一声把拐杖插进泥地,扶着墓碑站起身,长长吁出一口带着血腥的热气,闭了闭眼,沉声道。   “挖开看看。”   思晦当场就哽住了,失声阻止,“那怎么行!我阿娘好不容易入土为安!”   果儿伤势沉重,左手捂着腹部,绷带上渗出新鲜血点,可他却十分坚持,用力握紧墓碑尖锐的棱角,任由它深深扎进掌心。   “不挖开,怎知你二姐在不在里头?”   “……”   思晦惊愕不已,看看土堆又看果儿,说不出话。   “让开!”果儿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不行!”   思晦明白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果儿和墓碑之间,“二姐……二姐要真在里头,你更不能挖!”   果儿瞪着他不说话。   片刻思晦又道,“如果二姐真的死了,是谁替我二姐下葬的?”   果儿没好气,“你阿娘身边那个木头木脑的蠢丫头。”   “墨书?”   思晦眨眨眼,原本怀抱一线希望,这下不得不信了。   他仰头吸吸鼻子,眼角泛起泪光。   “墨书对我阿娘最是尊崇敬畏,如果是她,二姐肯定是死了,不然,她绝不舍得扰我阿娘的清静。”   思晦放声大哭,悲痛地捶打胸膛。   “少年失怙失恃,姊妹兄弟尽丧,这说的是我呀!是我呀!”   果儿的手已经搭上土堆,闻言震颤地抖了下。   “……是吗?”   他胸中那股澎湃的,定要挖掘出真相的冲动,在思晦的哭声中土崩瓦解,终于缓缓蹲下,双手捂住脸。   作者有话要说:  请飞云文学网、智慧小鸡、江苏文学网、读书网、27kk小说、三百文学等网站的运营人员,尤其是手打工作人员注意:你的行为已经违法,你和你所服务的机构已经进入本作者的扫射领域。   作者不在投诉就在投诉的路上,过往与各行业的机构自查部门、行业协会、国家监督监管部门合作愉快,打击违法违规从无败绩。本文连载初期,曾遭笔趣阁等大型盗文网站侵犯利益,经友好投诉后均已撤销收费章,请各位参考同业,做出正确的选择。 第317章 风烟望五津,三   长生殿。   “……死,?了?”   杨玉难以置信,尖叫着质问铃铛。   “谁干的,张秋微?李_没拦住?他是个窝囊废呀,?连女人也护不住?!”   到底是储君,杨玉就这么提著名字骂。   圣人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由她任意发泄。   铃铛碧青的袖子硬邦邦像两个桶箍住胳膊,?分明才上过浆。   “不不不,张良娣寸步未出太子府,太子派了二十来个左骁卫往杜陵寻杜娘子,却被杀的干干净净,据乡民说,那群人打扮怪异,领头的是个胡人,?还有个贵妇,如今尚不知究竟何人。海捕文书已发出去了,有进展,奴婢即刻来报。”   “死都死了,找着凶手有什么用?”   杨玉满面怒色,?不知道该骂谁,?刷的将矛头怼上李隆基。   “我要接她进宫你偏不让!全都赖你,连若儿也死了,我就是个团脚蟹,?由着你摆弄!”   李隆基七十岁的老脸难得一红,讪讪挥退铃铛。   “……她侍奉太子十一年,?又生过女儿,朕怎好把她放在宫里?独你一个还不够朕的千古骂名么?”   “谁许你打若儿主意了?你别做梦!就照我从前样式,当女冠供奉起来!骂名也比这样白白断送了强,?如今怎么办?凭是你天罗地网抓了贼人来,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愤恨!”   杨玉张牙舞爪胡乱摔打一通,到底伤心的狠了,边骂边滚下泪。   李隆基搂着她柔声安慰。   “你别哭了,她刚刚废弃,不好立时加封,朕把她女儿的位份再往上提提,你瞧如何?”   ――――――   帝妃二人闹得不可开交,把长生殿里里外外累得整晚没歇上觉,次日天亮还头昏眼花。   五儿惦记要开大朝会,清早爬起来巡了一遍龙池殿,果然就有纰漏。   他压着嗓子训斥手下。   “脑袋不要了?那红罗炭是给圣人使的吗?”   底下人跪着嗫喏。   “这,哥哥莫恼,龙池殿好几年不开了,年年发下来的银炭配额,我都没敢动,去岁冬日还点算过,都备在后殿的,谁知方才开库房,竟就没了……”   “好哇!偷东西偷到爷爷手里来了!是谁这么大胆子?!”   那人神色略微复杂地打了个梗,声音更低了。   “如今这宫里,什么东西没人敢偷……娘娘那只白鹦鹉,前阵子玩腻了撂在一边,差点就让人提出去卖了……”   这话打的是内总管高力士的脸。   想到这里,五儿气势矮了半截,语声悻悻。   “仗着圣人如今善性儿,不爱打杀人,你们一个个就抖起来了!要是当年,骨头都叫爷爷给碾碎了……杯盘碗盏拿拿罢了,报个损毁,不跟你们计较,怎么能打娘娘的主意?!留心别走了大褶儿,真把圣人惹急了,从上到下,连爷爷跟着你们倒霉!”   “爷爷比圣人还懒怠动弹呢……更收拾不着。”   那人小声嘟囔,觑着五儿的脸色,知道这事儿过了,麻溜的爬起来,推五儿坐在廊子上,捏起拳头替五儿捶腿。   “万千的重担都在哥哥身上挑着,又要照管含凉殿,又要揽着龙池殿,又要盯着宗亲贵戚,又要应候娘娘差遣,三个头八个手也不够用啊!再说,也是娘娘不好,那年贵儿死了就死了么,她身边不是还有个七宝?偏不爱用,零碎活计全找哥哥,咱们哥哥如今都是正四品了,还得跟她站班儿呢!”   他煞有介事的替五儿鸣不平,越说越来劲。   “……也不知道是不是成心的。”   五儿正悠悠闭着眼受用,听到这句,翻起眼皮瞪了他一眼。   才瞪完,就见铃铛从大殿后门跑出来,远远喊了句,“干爹!”   “怎么了?忙忙叨叨的。”   “干爹,”   铃铛有点不好意思,一路跑过来直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呼吐白圈儿。   “娘娘说蜀中送来的锦缎样式太多,挑花了眼,叫您去给她选选。”   “有完没完!”五儿啧了声,起身伸懒腰。   “一刻不叫人歇着。”   他往外走,铃铛顿觉失了主心骨,讪讪问,“干爹,待会儿要开大朝会呢,您走了,儿子一个人伺候啊?”   “那可不。”   五儿头也没回,走的咣里咣当的,腰上一串钥匙咣咣作响。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一个人站在龙椅后头,爷爷可没陪着!”   他背着手指点铃铛。   “你呀,长点儿出息吧。”   ――――――   龙池殿。   李隆基高高端坐在上,眯着眼睛打量被人押解上殿的王忠嗣。   这孩子――   当年是李隆基亲手抱进大明宫的。   当时王忠嗣才九岁,长得虎头虎脑,身板敦实,乍看就和他阿耶王海宾一样忠厚可靠,可是眼梢冷厉,又奇怪的有种猖狂。   王海宾在一众将领当中出了名儿的老实,以少打多惨遭围困,副将不肯驰援,他就一个人拿条命去扛。   其实将在外,都爱动些花花肠子,偏他不愿欺瞒主上,就把老婆孩子撇下了。   李隆基对王忠嗣有愧,额外加恩选调王忠嗣入宫,做皇长子李琮的伴读。   大凡亲王伴读,无不抱紧小主子大腿,嗷嗷替他摇旗呐喊,与兄弟争锋。   可是王忠嗣与李琮合不来,竟直言李琮蠢笨,胸无大志,辱没了他,要换个人侍奉。   于是李隆基让他挑,果不其然,他挑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李_。   “你做主帅,诸般拖延,足足四个月不动窝,换董延光做主帅,令你配合,你又拖赖六个月,害得他孤身出战,最终大败而归。朕今日先不问你战场输赢……”   李隆基收回视线,徐徐巡视百官,然后不满地看向李林甫。   “相爷,七万五千大军陈兵十个月,耗费了多少粮草啊?”   李林甫心知这是要敲打王忠嗣,适时长叹出声。   “唉,咱们后方当家的细账算起来,恐怕王将军不耐烦听,其实何止粮草啊。”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打开朗声诵读。   “七万五千军,连辎重在内二十一万匹马,所用米粮、饮水、鱼肉、干草、大豆折变粮食,每月耗费十三万石,十个月合计一百三十万石。至于大军所用棉袄、毯子、被褥、毛毡、皮靴、唐刀、陌刀、弓箭、甲胄、头盔、大衣等,以及将领所用帐篷被褥,全套置办新货,折变粮食,这趟花了二十万石。两样合计,总共开销一百五十万石。”   念到这里,李林甫痛心疾首的摇头。   “国朝富裕,尤其天宝以来,租庸调、户税、义仓税、资课及句剥等等,皆是年年上涨。可是金山银山也经不起坐吃山空。王将军诸般拖延,流水样花钱,花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呀!”   王忠嗣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李隆基,就直勾勾的盯着李林甫。   不知道为什么,李林甫对王忠嗣有种天生的畏惧,被他一看就心慌气短,浑身发毛。   尤其他不吭声,李林甫就更觉得这人心思深不可测。   他小心翼翼的抬了抬眼,还是几句车轱辘话。   “重兵在外,人吃马嚼,天天花的都是国库里的粮食。王将军您……您是算命卜卦了吗?到底等什么哪?”   王忠嗣几不可闻的哼了声,略过李林甫,抬头向李隆基看过去。   “臣常年在外,常听人说相爷勤勉周到,心中十分仰慕。没想到难得回京,头一回旁观相爷御前奏对,纵论国家大事,竟是这么个碎嘴子。”   他轻蔑地哼了声。   “比账房里的先生差不多,算盘珠子啪啦响,算的都是小账!”   李林甫喉头一梗。   这才知道李隆基亲手带出来的儿郎,不止皇甫惟明刺头,李_刁滑,就连这位人人赞颂的儒将也有一副好口条。   不过嘛,这就正中他下怀!   李林甫顿时面露委屈,向李隆基拱手。   “圣人,臣就说嘛,王将军天生化人,不耐烦听这些琐碎细务!”   李隆基沉沉地呲牙笑了笑,撂下一句。   “想说什么你就说罢。”   李林甫啊了声,才要启唇继续,突然意识到圣人这话是说给王忠嗣听的,只得定定神,尴尬的退了半步。   王忠嗣拧紧的眉心舒展了些,提声拷问李林甫。   “敢问李相,租庸调、户税、义仓税、资课及句剥这几样,去岁合计收入折钱多少啊?”   问题当头,李林甫来不及计较王忠嗣变换的称谓意味着什么,闷声在腹内算了一瞬。   “去岁折钱约一千一百万贯。”   王忠嗣哦了声,微垂着眼若有所思。   李林甫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不能算错了吧?   大数儿准没错!   他算了好几年,年年大概都在千万贯这个数量级上,细处就算有错,圣人不闻不问,王忠嗣一个常年外任的武将,断断看不出纰漏。   李林甫紧张地盘算了半天,忽然大感荒谬:身为堂堂左相,何必对一个圣人已经起了疑心,死期就在不远的忤逆之辈这般忌惮?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敢问王将军,有何……不对吗?”   李隆基的兴趣被充分调动起来,饶有兴味地跟着问。   “约奴,这账目有何不妥?”   当着满朝文武,圣人就这么堂而皇之,亲昵地喊出罪臣的小名儿,所有人心头都当当的敲响警钟,以为接下来必是一场撒娇卖乖的好戏。   可是不,王忠嗣继续偏着头问李林甫。   “某在边境久矣,不知长安行市,请教左相,一斗米还是卖五文钱吗?”   “近年米价平稳,还是五文。”   “所以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折钱七千五百贯?”   李林甫一头雾水,不假思索地点头道是,“对,七千五百贯。”   “所以臣领军,拖延迟滞的浪费,不及去岁国库收入的百分之一。”   王忠嗣眼睫微微一眯,高声质问君相二人。   “就为了这区区百分之一,圣人把臣绑成个野鸡崽子,挂着示众哪?!”   OO@@的议论声随着他平地一声雷的跋扈,从四面八方浮上来,好像潮水争相拍打岛屿。   王忠嗣巍然不动,再重复一遍。   “圣人,您花在含凉殿避暑、华清池温泉上头的钱,怕也差不多吧?”   “放肆!”   李隆基呵斥了声,面上冷的结冰,李林甫垂头看地,仿佛胆怯避祸的样子,其实心里笑成了一朵花。   御案左右摆了两个青铜大香炉,那炭烧的久了,把炉子内堂烤得滚烫,青碧内壁里隐隐现出一脉融融火光,照亮了李隆基的半边脸颊。   他和李_生的真像啊,沉稳端方的脸盘,杏核眼,长而深的眼皮,笑起来弯弯两道月牙,不笑的时候阴沉的让人害怕。   王忠嗣怅然在心里叹息,此生不知道还能不能与李_再见面,手谈一局。   ――这是他能替李_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半晌,王忠嗣听见李隆基淡淡的声气,不辨喜怒。   “朕花的是内库银两,并未占用国库,账目在相爷手里有,你喜欢听,让他慢慢说给你听。”   王忠嗣松了口气,又意外,又后怕,呵腰道是。   殿上一片沉寂。   大家都在诧异圣人法外施恩,又怀疑杀神那威加宇内的雷霆手段已在路上。令人窒息的安静仿佛潮水没顶,把所有人都盖住了。   “臣……”   王忠嗣闭闭眼,转而对着众人,倏而出声。   “其实臣是想说,钱帛固然珍贵,我大唐的人力兵马更加珍贵。国库年年填充,每年孳生的人口却有限。天下十处节度,统兵总共四十七万,这趟圣人交给臣七万五千,倘失其半,便是折损天下兵马的一成。这些精兵强将一旦失去,花再多钱也买不回来,唯有等待人口增长,才能再行补充,然后挑选训练,三五年才可成型,其中损耗费用,绝不亚于长久陈兵不动的虚耗浪费。   王忠嗣深吸一口气。   “石堡城之战并无必要,臣请圣人,三思,再三思!”   他斩钉截铁的声音在龙池殿半空回荡。   寂静中,所有人心底都发出了听不见的呐喊,哪怕是最不喜欢王忠嗣的人,也惊愕和惋惜于他的固执。   李隆基的耐心耗到极致,懒怠地挥挥手,发起了牢骚,语调轻描淡写,每个字却都分明浸透了浓浓的血腥和杀气。   “罢了,朕觉得最不该花的钱,就是千里迢迢把你弄回来。”   王忠嗣头皮上轰然涌起一阵细细战栗。   “砍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学界通常认同皇甫惟明案、韦坚案、杜有邻案、王忠嗣案,是一条连贯的脉络,都是玄宗借李林甫打击肃宗。   但打击的原因,大部分人认为仅仅是玄宗集权的需要,少部分人认为是路线之争,矛盾在于肃宗反对强取石堡城。   本文采纳第二种观点。 第318章 风烟望五津,四   离他们最近的哥舒翰,?眼睁睁看见这三个字恍若实体落地般砸下来,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踏前一步挡在王忠嗣身前,?脱口高声大叫。   “圣人!不可啊!”   殿上站班的右骁卫哪里容得他在御前放肆,八个人一拥而上,?把王忠嗣左右架牢,?三两下就拖出去了。   董延光踏前一步,落井下石。   “贻误战机,消耗国帑,导致大败……三条重罪在身,王将军本就是负罪进京,只因圣人宽仁,才予他机会自辩。可是他呢?却在大殿上大言不惭,?胡搅蛮缠,反将罪责扣给天子。这等倒行逆施之辈,为何不可杀?”   哥舒翰是突厥人,世居龟兹,母亲尉迟氏是于阗王的公主,?他白黄混血,?生的扁平眉骨、细长眼睛,大盘面,背后垂五根黑发辫,?时人称为索头,身穿翻领窄袖胡服,?脚踩翘头黑靴,右耳穿孔挂着一串红红绿绿的耳饰。   他年轻时曾混迹江湖,仗义疏财,?如今虽已年逾四十,身上还带有蛮族浪荡骁悍之气,压根儿没把战绩平平的董延光放在眼里,咳嗽了声,大是嗤之以鼻。   “做多自然错多。王将军一线对阵吐蕃数十年,战功累累,极有心得,他一人为国家立下的功劳,当得董将军十人!所以圣人召他回京,本就不是问罪,而是商议。”   董延光眼底闪出一丝狠色,装作没听懂。   “商议?圣人天纵英才,何须与臣子商议?你的意思是,你也不赞成攻打石堡城吗?”   “――臣,”   哥舒翰眯起深绿眼眸,逼视着这个碌碌无功,专会在圣人跟前下同僚眼药的家伙,半晌竟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冷酷的笑容。   “臣从军六年,去岁起王将军兼任河西节度使,便提拔臣为牙将,王将军对臣有知遇之恩。所以臣方才御前失仪。”   他拱手向李隆基道,“臣告罪。”   李隆基摆手,“有恩当报,不妨事。”   董延光听得窝火,追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公事私事岂可混为……”   “圣人!”   哥舒翰扬声打断董延光,眼望着李隆基,态度恳切而不乏劝谏之意。   “石堡城地形险固,吐蕃举国而守,国朝想攻下此城,必定损耗数万士兵。此乃王将军宁愿违逆圣旨也不肯出兵的原因。”   哥舒翰的口音和长安人差异很大,带着一种弦乐才有的低沉豪迈,每个字拖着嗡嗡的尾音,仿佛一串沉重的鼓点替他强调。   ‘损耗数万’四个字说出来,顿时犹如一只哀鸣的黑色雄鹰,从大殿的门窗墙缝里煽动起死亡的恐怖气息。   畏惧如同电流般飞快传播。   过去三五个月,在场的近百位亲贵重臣,家家都有儿郎子侄想方设法调去王忠嗣麾下,以图功劳身份,荣归长安。   石堡城对他们来说,仿佛瓮中之鳖,谁都可以取,谁取了都能换一世荣耀。乍然听哥舒翰把此战描述的如此棘手,群臣无不悚然而惊,瞠目结舌,细微声响此起彼伏。   哥舒翰瞥了眼神色警觉的李林甫,冷冷道,“吐蕃日益强大,雄心勃勃与我大唐争锋,以至国朝四十七万兵马,半数用于抵御吐蕃。这些人马,不论是战是守,亦不论分散于安西、陇右、河西、剑南,还是长途调兵汇聚一处,其人吃马嚼,冬袄夏衣,固定开支都无法压缩。所以,方才相爷与王将军的争论毫无意义。要想节流,唯有缩减兵员而已。”   “――你!”   所有人呼吸都是一顿,几道目光紧紧钉在了他脸上。   李林甫自坐稳相位以来,颐指气使,手挥目送,灵巧而坚定地弹奏着大唐这把绝妙的琴。六部而至州府的各条线路上,一个个疙瘩被扯开,一团团乱麻被理清。经他手发布的政令,犹如扁舟划水,顺畅而迅捷地抵达帝国的各个角落。   十几年了,他从未被人当面顶撞过,顿时忍不住要出言训斥,却见哥舒翰恭谨地低低头,轻描淡写送上一顶高帽。   “大军在外一日,吃穿花用都从士农工商嘴里挤巴出来。相爷体谅天下悠悠众口,乃是相爷仁爱,臣感佩。   董延光自觉受到轻视,提声喝问。   “哼,你这条舌头倒是灵便,说来说去,两头都不得罪,我只问你,石堡城,到底该不该打?谁去打,多少兵马打?”   周围顿时一静。   照哥舒翰方才所说,当真要打,此刻镇守在石堡城东北侧的兵马已是填进深坑的活死人!   李隆基居高临下俯视中枢臣子的少见多怪,倏而朗声一笑。   “金戈铁马去,马革裹尸还。打仗,自然要做必死的准备!”   哥舒翰点头。   “圣人所言极是。臣等追随王将军,日日枕戈待旦,早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至于石堡城,臣以为,有所失必有所得。人,死一万还是死五万,有何分别?国朝长守不战,难免令吐蕃孳生野心,频频试探,与其千年防贼,倒不如汇聚一点,挫其锐气,狠狠打,打就打得他怕!打得他再不敢探头!”   哥舒翰骤然转头看向满朝文武,拿出一副要杀他们的子侄祭旗的豪迈。   “――诸位说,是不是?”   ――――   天色渐渐发灰,龙池殿笼罩在夕阳朦胧脆弱的淡紫色霞光里,拖出悠长黯淡的影子。   哥舒翰催促着右骁卫朗将一路纵马狂奔,甚至从春明门出宫后接连抄了几条近道,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大理寺监牢。   功勋盖世的当世战神王忠嗣忽然身陷囹吾,甚至即刻就要问斩,差役们措手不及,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七八个人站在廊下交头接耳。   哥舒翰手里高举御赐的金牌,大踏步绕过他们,冲进巷道,一脚一个踢飞层层值守的差役,在昏暗中连转了几道弯,终于看见背对门口,已经去冠脱衣,身戴枷锁,双手拷在胸前的王忠嗣。   ――短短大半个时辰,他鬓边的白发怎么好像都长长了些!   “王将军!圣人放过您啦!”   哥舒翰长长吁了口气,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手把着牢房的栅栏大喊。   简陋的牢房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子,投下一块变形的楔形光斑,带来仅有的一点生气,其余阳光不及之处皆是阴暗潮湿,堆满肮脏可疑的稻草。   王忠嗣怔怔转身,待看清来者何人,立刻爆发出一串又沉又急,仿佛要把心肺活生生从喉咙里呛出来的咳嗽。   哥舒翰双肩颤抖,担忧道。   “将军在边地受了风寒,一路舟车劳顿,难有休整,果然就病势沉重了呀!”   王忠嗣咳得无法开声,胸腔起伏不止,像个四面漏风的旧风箱,呼哧带喘,勉强指着哥舒翰。   “你!你!”   他脸胀得通红,声音沙哑干瘪,好半天才愤慨地质问。   “――你答应他了?!”   哥舒翰头先在石堡城已劝过王忠嗣多次,今见他鬼门关上走一遭,竟还是这么固执,丝毫不肯领情,恨得一拍栅栏。   “他的天下万姓,他的百官亲贵,他不心疼,你管他的!喜欢送命,咱家干就是了!旁人去死,我得紫袍,亏吗?”   王忠嗣久久瞪视理直气壮的哥舒翰,面上青筋暴起,眼眶里涌起通红的泪水,仿佛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扬起手上重枷,咣咣猛砸栅栏,片刻手腕上就出了血。   “我提拔谁不好,偏偏提拔了你这个没人伦的东西!他的天下万姓?什么叫他的?那是我大唐的百姓,我大唐的精兵强将,不是他李隆基的私兵!他不心疼,我心疼!”   “我没人伦……”   哥舒翰一口血几乎要呕出来,艰涩地顿了顿,扬手撕开腰带,隔着栅栏,用细白布条狠狠勒紧王忠嗣的伤口。   “我不去替他驱赶人马送死,你明日就要问斩,值得吗?   牢房里静悄悄的。   左骁卫和差役们早就全部退下,以免遭受无妄之灾,墙上火把熊熊燃烧,仿佛知道世间万古如长夜,缺一点光明的地方,就是无止无尽的黑暗地狱。   “怎么不值得?!”   王忠嗣怒目相向,酝酿着骂醒手下爱将的金玉良言,可哥舒翰却已慢慢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疯狂。   “将军不如看长远些。圣人非要开战,不惜许诺我做鸿胪卿,兼西平太守,摄御史中丞,为陇右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充陇右节度使……你听听他给的这一串子头衔,比你节度四镇差在哪里?我在外头打仗时,他忌惮军心不敢杀你,至于打完之后……”   哥舒翰嘿嘿狂笑。   “我如果胜了,圣人必定雄心万丈,再拓疆土,打吐蕃、打南诏,不把四十几万人打掉一半,他不会收手。我如果败了,哼哼,朝中这几个酒囊饭袋互相撕咬,倒霉的还是我河西官兵。既然如此,我还顾得上别人吗?不如趁机揽些兵马在手上。他真把我逼得绝了,哼!……哼!”   哥舒翰沉重地喘着粗气,分明嘴里含着话,却是使了半天力气都没吐出来。   “……”   王忠嗣张了张口,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听出话音里的恐惧。   “这场仗打完,大唐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卷 结束。   关于石堡城该不该打,值得牺牲多少人打,历史上李隆基和李_就是有矛盾。皇甫惟明和王忠嗣接连派往石堡城,一个战败,一个久怠不战,作者窃以为,这是长安接连发生韦坚案、杜有邻案的真正原因。   他没有糊涂到看不出李林甫是出于凌驾储君的野心罗织罪名,他就是不满李_隐隐挡在石堡城前面,不让他拓地千里,功垂千古。   为什么皇甫惟明和王忠嗣要提着脑袋给李_办事呢?   小说里可以解释成私人情谊,两个人确实都和宗室关系密切,尤其是王忠嗣。但当时所有的武将,除了安禄山往后提拔的那堆外,都和宗室关系密切。事实上这就是培养异姓武将的路径,从亲贵故旧的二代当中挑选,从小培养感情,才能信任。   但皇甫惟明和王忠嗣与李隆基父子一样,是政治动物,有抱负。他们支持李_,主要是因为李隆基年纪大了,早晚要新老交接。   个人基于不全面的知识,支持不打,但李隆基也许是对的,不打,吐蕃扩张的更嚣张。   最后,王忠嗣同志牛逼,千古。   但哥舒翰同志拥有李白的诗句,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夺紫袍~ 第319章 星垂平野阔,一   天宝七载,?九月。   月黑风高夜。   杜若半闭着眼,迷迷瞪瞪卡在两座驼峰之间。   身下坐着阿布思额外照顾分配的羔羊皮和新毛毡,驼鞍上挂着硕大的皮水壶和干肉,?两手越过驼峰拉住驼鞍,怀里藏着对她来说太过于沉重的匕首。   这些,?就是她此刻拥有的全部了。   皮水壶的壶嘴因为经常插拔,?干硬的像老茧,每行进一步,便在她娇嫩的大腿上深深剐蹭一下,十几天以来,已经在两边腿上拉出两道对称的,反复形成又干瘪的长条形水泡。   杜若累极了,胳膊酸痛的没了知觉,?总是忘记脚要时刻踩在脚蹬子里,晃悠悠垂在半截。所幸骆驼比马强,后头有个软软的倚靠,便不用担心糊里糊涂向后倒下去,被星河的骆驼踩个正着。   她在梦里徜徉,?忽觉身下颠簸,?睁眼看见长长的一串驼队全部站定,从最前面领头那头开始,一头跟着一头屈前膝下跪,?矮下去半截,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这画面好像十分熟悉。   杜若的意识在记忆和梦境中不断横跳,?令她分不清身在何地。   “我扶你下来。”   一个壮硕挺拔的身影由远及近,在杜若跟前站定。   杜若茫然点头,忽然想起上次梦境的结局,?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剧烈喘息着抓住眼前人。   “你答应过我,会穿盔甲的!”   来人疑惑地啊了声,却没停手,一手搂住她大腿,一手垫着后脑勺。   杜若被打横从骆驼身上抱下来。   整个视域瞬间翻倒,那黑暗中模糊的犹如鬼魅的山川河流、巨石荒野,一瞬间全都飞快地向她扑过来。   “他们追来了!”   杜若惊恐地捂住眼睛放声哭喊。   “……谁追来?咱们从鄯州州治湟水县城出来,因为路上起霜,越走越慢,三百里路走了十来天,如今已坠在大军尾巴上,后头没人了。得亏哥舒翰忙着□□那几个软蛋,顾不上收拾我,不然,他能把你们两个一刀刀割了,逼我快点。别翻腾,等等,你是不是发烧了?”   “……阿布思?”   杜若认出来他音调,用力闭眼又睁开,试图看得再清楚些。   漆黑的夜里,纵然前头人纷纷下了骆驼,卷铺盖睡觉,有几个掏出打火石照了照周遭环境,光线还是太黯淡了。   黑黢黢仿佛埋伏着妖魔鬼怪的空旷世界里,阿布思的身体完全融入环境,她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他那双蔚蓝深邃的眼睛。   ――原来在乱军之中保护她的,不是李_。   阿布思带了三万人马,虽与哥舒翰不合,还是能分到一架帅帐。   打从离开湟水县城,这副帐子便是星河、杜若与墨书三人在睡,阿布思自去与亲卫挤小帐篷。   用大石压住的帐门被人从外头掀开了,日光与寒风呼啸着涌入,杜若紧紧裹住新毛毡,勉强睁开眼,看见阿布思揪着个小兵的衣领,把他重重摔进来。   “将军饶命!王爷饶命!郎官饶命!”   小兵满身血污,人看着倒是没有大碍,踉跄着爬起来,胡乱哀求讨饶,膝行贴近阿布思,两手捧住他的膝盖,疯狂大嚷。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会死的,你们都会死的!”   “谁死了?”阿布思问。   杜若和星河钻出羊毛毡,手握着手震惊地看着他。   小兵回头,瞧见两个做梦都梦不出来的标致女子,而且衣裳凌乱。   他下意识东张西望观察大帐,触目皆是从未见过的华丽温暖。   四角刨开硬邦邦的土地烧着牛粪,其中一个火坑上还挂着锡制的精美大茶壶,煮着香喷喷的热汤。   这个帐子,比起他方才来的地方,简直是天堂!   他又冷又饿,又惊又怕,独个儿在黑暗里奔跑整晚,满以为逃出生天,却又被阿布思逮住,可是,他并不妒忌姑娘享受的生活,反而抽泣了下。   “好好儿的日子为什么不好好过,非上这儿送死?天底下哪都比这儿强。”   咚地一声闷响,是阿布思抬腿,把小兵的后背抵到支撑帐篷的大木棒上。   “谁死了?”   “高,高秀岩的弟弟,高秀成。”   小兵回想起昨天早上第一眼看见石堡城的印象,嘴角一抽,软软的顺着墙壁颓然往下坐,瘫在地上。   “将军,您没见着,真想象不出来那地方有多可怕……那山,有五六十丈高,向着咱们这一面儿,光秃秃,滑溜溜,最上头一截子有点草,地下二三十丈都是白茬茬的大石头,笔直往上去,一点儿坡度都没有!别说从下往上爬,就连从上头下来,也下不来!那顶上,就一点点儿大,修了个尖尖的石头城堡,对着咱们,一排都是洞口。人家射箭出来,扔石头,扔火把出来,百发百中,不用瞄准!可是咱们打他们,那得多难?就是个神箭手也没用啊,太高了,射不上去!”   ――那这仗怎么打?   杜若听得胆寒,喉咙里好像卡着块盐水冻成的冰疙瘩,又咸又苦,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然而阿布思硬朗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波澜,还是问。   “高秀成为什么死了?”   小兵咽了口唾沫,颤颤抬头。   “高秀岩和张守瑜是大将军点的先锋官,走在大军最前头。”   “我知道。”   小兵嘴唇微微颤抖,很不愿意仔细回顾。   “高秀成跟我差不多大,第一回 出征,就跟在高秀岩身边做亲兵,所以也站的靠前。他远远看见那山,像个筷子尖儿撑到天上去,不信那就是石堡城,还和我打赌。后来走近了,问了两遍高秀岩,又见那城堡挂的确是吐蕃王旗,吓得两腿发抖,将好被大将军瞧见,一刀就砍死了。那头,嗖地飞出去,血就哗哗的往上飙……浇了我满脸。”   阿布思并不十分意外,嗯了声,提起他的领子往外推,小兵发出杀鸡宰羊的挣扎尖叫。   杜若从被子里一跃而起,恍惚道,“他,他干嘛?他想干嘛?”   星河的嘴唇在她眼前一开一合,然而杜若脑子里灌满了石头,什么也听不清,只有逛逛当当的回声。   从长安向西北方向,在穿过大非川之前,湟水县城是最后一块三面有山脊包围的土地,因为山的遮挡,即便气候寒冷,雨量还算充沛,区域内保持湿润,土地被草地和灌木丛覆盖,甚至偶见稀疏的树林。   到这儿,人过的日子还像个人,姑娘家脸上有水色,成婚前要相一相亲家,除了牛羊肉,能吃上玉米、萝卜,花上大价钱,甚至能吃上绿油油的小菜叶子。   但继续往西走,地势越来越高,人喘不上气儿,马走不动路,唯有骆驼能以慢得多的速度始终前行。   什么鸡鸭鹅啊,大雁啊兔子啊,都没有。   吐蕃人来,或是其他蛮族来,见姑娘孩子就抢。姑娘生儿子,孩子当奴隶。河西道上有络绎不绝的商队,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所以沿途的市镇富庶,也开明,但在这儿,影子都见不着。   “逃兵就非得死吗?”   趁被阿布思抱上骆驼时,杜若问。   “不是,抓到的才要死,他胆子小,顺着去的路往回跑,所以落在我手上。倘若他肯饿肚子,偏离大道,走山里头,我管不着他。”   ――大路?   杜若坐在骆驼上,半晌没听懂。   离开县城以后,她的思维和行动能力仿佛都在快速下降。   在那之前,她不仅能骑着貌不惊人但是体力极佳的矮脚马轻松跟上骑兵队伍,甚至偶尔遇到整片丰茂的草场,还敢换匹大马与星河一较高下。   在她御风而行,咿咿呀呀叫唤着越跑越快时,身后阿布思的口哨和墨书惊慌失措的尖叫都让她快乐无比,甚至在某些瞬间,杜若会生出一闪而过的幻想,把人生推倒重来,投生在仆固娘子肚子里,和星河做亲姐妹。   但湟水县城是个分水岭。   雄赳赳气昂昂,冷酷迅捷的同罗骑兵一声不吭地换了骆驼,而将多余马匹滞留在湟水。大军行进的速度一再拖慢,更奇怪的是,明明补给装备差不多,并没饿肚子,但士气却日益低落。   杜若看着脚下。   前几天,所谓的大路,是指茂密草丛中,哥舒翰部队踩踏出的裸露泥土。此地植被十分脆弱,一旦被人畜踩踏,很快就会枯黄。不似长安,曲江池日日有人坐卧奔跑之处,春雨过后迅速能恢复旧观。   但这几天,草丛日渐低矮稀薄,黄土板结干裂,间杂的石头越来越大,车辙马痕难以辨认,别说大路,根本连路都没有了。   “别想了,你看不出来路在哪儿,他是当兵的,他一看就知道。”   阿布思指着前方地平线上遥遥升腾起的一线烟尘。   “后天,咱们就能和哥舒翰汇合了。你们三个重新把皮甲穿起来。”   “可他是头回打仗!”   杜若总也忘不掉那小子哭爹喊娘的哀求,嘴唇干裂得一说话就流血,明明与思晦差不多年纪,却已经独个在外挣命了。   思晦倘若肯听她安排,天宝五载就走恩荫出仕,从万年县或是长安县起步,两年已经升至京兆府的司户参军或司法参军。那样一来,杜家被抄也不怕,还能像仆固娘子及时救下她一般,把闻莺藏起来,不入宫为奴。   甚至就连阿娘――也不必白白送命。   阿布思道,“我头回打仗,一个人跟着敌人走了六天六夜,不敢靠近,全靠鼻子闻味儿辨认方向,找到他们驯养野马的山谷,烧掉栅栏,放走几百匹马驹。”   “然后呢?”   阿布思转过头,遒劲的肌肉在肩甲下蠢蠢欲动,像个困在笼的猛兽。   “然后带兄弟们冲上去,杀了一千多个人,头颅割下来串成串儿挂在树上,好叫附近的部落都看见。”   阿布思不耐烦地吐了口气,看着杜若很想不通。   “你怎么总有这么多问题?长途跋涉不累吗?咱们从长安出来,一路歧州、秦州、洮州、河州……到鄯城,各有各的好。你找个新男人,扎根住下来,别天天琢磨有的没的。更别问我为什么打仗?皇帝老子想打,当兵的要口热乎饭!”   杜若继续问。   “那你昨天为什么把他拉进帐子里问话?是不想别人听见吗?”   “对,谁听见了都会跑,但我后头没人抓逃兵了。” 第320章 星垂平野阔,二   十万五千大军攻打石堡城,?哥舒翰领河西道七万五千,陈兵在南。   他是王忠嗣一手教导出来的人,最讲究军令严明,?令行禁止,所领数万人马陆续到达,?彼此毫无扰攘,?先到者扛着锹划分出一排排明确的界沟,每排安顿一百个帐篷,每个帐篷睡十二个人,外加两个人编队巡防。   如此排列六十多条界沟,各级军官的大帐篷插花儿安顿,核心处放粮仓,外圈包围马场、靶场和操练场,?独把议事大帐设在最靠西的位置,正对石堡城。   待阿布思所领三万同罗骑兵错后赶到时,杜若见到的便是这么一个横平竖直,规矩方正犹如长安城的大型营区。   杜若和墨书看什么都新鲜,尤其身上,?穿在缎子袍衫外的皮甲,?不伦不类简直滑稽可笑,两人相对哈哈,星河却有重归故里的亲切,?挽着杜若指指点点。   “朔方城的兵营也长这样儿,地方宽敞些,?马场大些,吃的也好,虽没有鱼,?但我们种燕麦,能做甜麸子汤,一丁点儿酒味,不醉人。我打小儿最羡慕骑兵了,他们的马最好!借来骑骑,要拿一条羊腿剔肉串串儿,烤熟了去换呢。”   杜若连着几个月没吃上鱼,被她一提,嘴里唾沫泛起来,就咽口水。   “嗨!你这人,不提没事儿,怎么一提就闹呢?”   星河嫌弃地指向西边。   杜若仰头看。   从唐军驻扎之地往西,以石堡城为魁首,整个地势陡然拔高,仿佛一块侧面平滑边缘整齐的巨石压在平原上,又像一个天然石头城堡高高耸立。   不仅崖壁陡立,山峦起伏峻峭,山壁上一览无余,全无通道,而且岩石光滑,荆棘杂草全无,其难以攀爬,正如那日叛逃小兵所描述的一般令人绝望。   “爬上这块高地,再往西二十里就是赤岭,亦是开元中期,盖嘉运丢失石堡城以前,大唐与吐蕃的界碑所在。赤岭再往西,才是从前吐蕃人的地盘儿。”   星河说到这儿,忽然大大‘呸’了一声。   “其实那里头最好的一块地,也是从咱们手上骗去的!”   杜若想起旧事,迟疑地抬头问。   “你是说……对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陈旧的羊皮卷,在日光下徐徐展开。   星河与墨书左右探头,只见上头用细格线条勾出两国国界,用长线条描摹出北面湟水和南面的黄河,用人字形的小房顶标注出连绵山脉,再用蓝色颜料涂抹出鼎鼎大名的青海。   “――你有舆图?!”   星河诧异地一把抢在手里,抹开两头完整展开。   只见东头果然画出他们来时经过的兰州、陇州、渭水等等,有些山川汇聚之处还标明了小字‘此处狭道登山,仅可供二人并肩’等等。   她赶紧向西看,吐蕃人的地盘里,赤岭、吐谷浑故地、积石山、鄂陵湖等也都赫然在列,其详细并不亚于唐境内的标注。   “哎呀,二姐姐,你可立功了!”   星河简直喜上眉梢。   “阿布思说,哥舒翰狡诈多思,与人并肩作战,却尽在背地里打小算盘,明明有舆图,却藏着掖着不给阿布思看,画个巴掌大的就叫他拼命。咱们同罗人的命没有唐人金贵吗?凭什么叫同罗人蒙着眼睛送死?!”   杜若怔了怔,没想到大战在即,主将与副将之间竟还有许多龃龉,越发觉得此战艰难,愕然问。   “……哥舒翰就不怕大家心不齐,打败仗么?”   星河冷笑了声。   “打仗这种事儿,咱们看见的是胜败生死一盘棋,先说赢,然后下功夫,精打细算,能少死一个两个都是好的。可有些人只看见功劳,尤其是他自己的功劳,至于全军死一万还是死八千,没区别。二姐姐,这个我拿给阿布思,你别四处乱跑,转转就回来。”   星河快步往阿布思的帅帐去,墨书在旁边眼巴巴问。   “方才小二娘子没说完呢,最好的那块地是吐蕃人骗去的,什么意思?”   杜若分了一半心思担忧战役的前景,又分了另一半心思挂念那张图是李_多年前绘制,不知是否准确,万一有错漏之处误导了阿布思,岂不罪过?   她忧虑、紧张、忐忑不安,但还是挤出个笑意解释。   “景龙年间吐蕃请和,中宗皇帝安排金城公主远嫁,时任左卫大将军的杨矩负责送嫁。翻过赤岭进入吐蕃国界后,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后头传说是与吐蕃宗室饮酒大醉,酒后胡乱吹嘘,自称杨家与李家世代姻亲,显贵无双,与皇族比肩,说什么皇帝都会依从。”   “啊?杨家竟敢这般胡言乱语。”   “酒醒后吐蕃人就拿话激他,说要赤岭以东的黄河九曲之地,作为金城公主汤沐之用。杨矩受不住人家戴高帽子,果然上了一道奏折。那时候长安正乱,韦皇后毒杀中宗,秘不发丧,还调集府兵五万人进京,想效仿则天皇后登基,内里夹着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拥立李重茂,还有圣人……”   墨书听的晕头转向,打断她。   “二娘子,这乱七八糟的,故事都讲没了。”   “哎呀。”   杜若抱歉的笑了声。   “总之杨矩那道奏折上去,宫里什么也没问,随随便便批了个‘诺’字下来。吐蕃得了九曲之地,屯兵牧羊,修造城池桥梁,更以之作为桥头堡,率十万大军侵扰唐境,剑指湟水、鄯城、河州等地。直到数年之后圣人上台,才追究根本,翻出杨矩来,后头他就悔罪自杀了。”   杜若顿一顿,声音陡然沙哑。   “就是从这个杨矩开始,圣人失了对杨家的耐心。至于后来提拔的杨慎矜父子俩,原本只是旁支。因为杨矩倒了,才有机会冒出来。”   墨书从韦氏处知道杜若与子佩的闺阁情谊,也听过真假杨之争,遂点评。   “哦,杨慎矜虽然倒了,但借着娘娘这股东风,杨家必是要再起。只可惜,起来的并非真正的杨家人啊!可见世家豪族之间,或是内部,真像水里的葫芦瓢儿,按住这个,浮起那个,没准数儿。”   “你这话――”   杜若顿时驻足,似乎经她提醒想起什么,良久深深吸了口气。   “有些人是葫芦瓢儿,有些人,不,只有一个人,是摁瓢儿的,他叫谁上谁就上。”   “二娘说什么?”   墨书有些莫名其妙。   “瞧星河方才的意思,如能打下石堡城,哥舒翰与阿布思都想乘胜追击,连九曲黄河一道拿回来,把国界推回到赤岭以西去,那湟水县城就有黄河里的新鲜鱼吃了。”   墨书眨眨眼。   石堡城所在的那座山峦其实非常遥远,但体积太过于巨大,仿佛就竖立在眼前,目力所及,根本无路可攀爬。而身后大军日日埋锅做饭,操练兵马,仿佛志在必得,其实却对如何进攻完全束手无措。   “……到底什么时候才打起来呀?咱们就天天啃干肉吗?”   ――――   天宝八载,正月。   秋去春来,大军驻扎在距离石堡城二十里处,已经超过四个月了。   如今就连杜若,都掌握了在这个怪地方烧水煮茶的技巧,能一次性把茶叶煮开煮透。   至于星河,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日日清晨即起,与探子小队把周边每一道山棱、溪流、河谷,枫树林和柏树林,摸排了一遍又一遍,孜孜不倦地在更大的羊皮上填充那张陈旧舆图的细节。   傍晚聚在帅帐里,杜若向阿布思道。   “我还以为有了那个,你们匆匆忙忙就要进攻呢。”   阿布思一条腿架在椅子上,攥着皮酒壶与她磨牙。   “你让皇帝老子来,他见了那图,指定是火烧屁股,不打不痛快,可哥舒翰不一样!”   阿布思痛快地一挥手。   “――我虽然不待见他!”   亲兵送上才烤好的羊腿,他用牙扯了一大条精肉下来。   “皇帝没打过正经大仗,只会在宫廷与贵人斗狠。他懂个屁!他以为打仗是在禁苑猎鹿子哪?头脑一热,几万人嗷嗷地冲过去?哥舒翰新官上任,首先要练兵,怎么叫练好了?非得练到他一声令下,人家真肯拼命的程度,那才行。他是王忠嗣提拔上来的,给他陇右的兵,人家看王忠嗣的面子,还能不当面呛呛。可你说皇帝是故意的,还是糊涂?偏给他河西的兵。河西谁认得他呀?人家还惦记着皇甫惟明死得冤枉呢!不熬鹰似的把兵打服了,揉圆搓扁了,勉强上阵,那兵都是一排排送死的。”   “可上回王忠嗣拖了十个月,圣人雷霆震怒,哥舒翰再拖下去,会不会又被一道诏书召回长安,即刻问罪啊?”   杜若以酒代茶陪他痛饮,担忧的问。   阿布思嘿嘿笑,指点她。   “上回王忠嗣一个人领七万五千兵,倘若别有怀想,甚至临阵倒戈吐蕃,那就危险透顶,实是皇帝心头大患。所以他拖延不打,皇帝越想越害怕。这回不同啊,这儿不是还蹲着我吗?我与哥舒翰犄角相当,虽然同罗骑兵只有三万,真撕破脸,我们同罗人一个顶俩,我不怕他。所以皇帝就放放心心过了这四个月。”   杜若听得愕然一愣。   “……你,你说的这套圣人盘算,跟内宅妇人□□儿女,或是小儿打架有什么不同?往好听了讲叫合纵连横,往难听讲,就是捧一个打一个呗!”   火坑里牛粪烧得噼啪作响,锡壶里的水沸腾,茶香四溢。   阿布思冷笑了声,不屑于评价皇帝。   杜若探头向帐子外头望,那帐帘掀开向上折叠,露出可供一人出入的地儿。   “星河怎么还不回来,天都要黑了。她性子本来就野,你还处处纵着她。可这到底是两军交战!咱们派探子到处寻摸,吐蕃人也派细作出来窥伺,万一遇见了……星河那三脚猫的功夫,与正经军汉如何抗衡?”   作者有话要说:  战争戏烦人吗?感谢在2021-03-12?14:09:47~2021-04-13?11:0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菱歌、圆手喵?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圆手喵?3个;keanu000?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圆手喵?7个;xiao1xiao?5个;夏痕痕、你篮、风食贝?2个;keanu00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木?87瓶;菱歌?60瓶;夏痕痕?30瓶;圆手喵、你篮、25517762?10瓶;l?6瓶;皓腕霜雪?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1章 星垂平野阔,三   “我问你――”   阿布思饮尽壶中酒,?下巴松松地撑在手腕上,一张油光发亮棱角分明的黑长脸充满探寻地凑到杜若跟前来,狡黠地笑着问。   “太子出来打仗,?生死攸关的时候,你会去密林子里找出路吗?石堡城高高在上,?正面攀爬,?我拿鞭子抽,也挑不出十个人肯爬,不管他们能爬多快爬多高,天一亮,吐蕃人看见,两块石头推下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我的人碾成肉泥。走侧面,好走的坡地草场,吐蕃人居高临下层层固守。他们背后是九曲黄河腹地,调兵、供粮,转瞬可至。我这头呢?拢共十万五千人,?一半是骑兵,?坡地与他们步兵对阵,冲锋尚可,守成守不住。今天打下一里地,?防御工事来不及做,明天就丢了。靠北那片密林,?重重叠叠密不透光,之前派进去的探子,进去一趟丢两个人,?死在熊瞎子手上,死在毒虫手上,跌进深水池子里,什么样儿稀奇古怪的死法都有。可是探通了又如何?那路太窄,一趟走不进去一千个人。我把那区区一千个人送到树林那头,送给吐蕃人在空地上绞杀?”   ――竟这般凶险?!   杜若猛地睁大眼睛,刹那间全身的血都冷了,失声厉喝。   “那你还让她去?!你知不知道她肚子里……”   阿布思脸上浮浪的笑容隐没,身子缩回去,含混地咕哝了声。   杜若急道,“这么危险,她每天就带二十个人出出进进,你是不是疯了?你当初求娶她时怎么与我说的?”   “你们男人就会说漂亮话!”   阿布思并不辩解,甚至随手拿起春天杜若从营房后头折的玉兰花枝,搁在鼻端嗅闻。   借着此处极为干燥强烈的日光,杜若把花枝倒悬暴晒成干花,保存下玉兰将开未开时含蓄优美的花型。只可惜浓郁的紫色没能保住,褪变成不大好看的黄褐色,似被污泥侵染过,厚重的蜡质也消弭殆尽,只剩下薄薄一层网状纤维。   “你先回答我。”   阿布思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神像把尖刀,顺着杜若身前身后优美的线条上下剐蹭。   杜若气的胸膛起伏,猝然起身冲向帐外,却被阿布思一把拽回来。   杜若第一反应是喊墨书。   但随即意识到在军中,女人根本就是羔羊肥肉,毫无自保能力。至于唯一能镇住阿布思的哥舒翰,帅帐远在南面大营,即便肯管也来不及。   更何况,哥舒翰怎么会管这种闲事?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阿布思已经松开她哈哈大笑。   “杜娘子,你别一惊一乍,你最吸引男人的地方不是这张脸,这具身子,而是脑子。方才我是在想,为什么这副不顶用的身子,长了这么一副好脑子。”   杜若愤愤向后退步,眯起眼睛痛骂。   “阿布思!你混蛋!”   阿布思脸色陡然一沉,随手抓起陌刀扔向帐门,锋刃在空中翻转,准准切断扣袢。   哗啦一声响,帘子垮下来。   □□,能借光就没点蜡,加之边地帐篷密封严实才能保暖,所以轰然之间,两人已被黏腻的黑暗淹没,只能借壁角那点牛粪烧出来的微茫火光视物。   “――回答我。”   人骤然陷入黑暗总有些慌乱,但阿布思仿佛能夜视,一动不动看着她。   杜若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适应这种光线,却是心惊肉跳,挑拨起全身的敏感神经防备,更忍着气想了想。   “不会。”   杜若道,“我虽然担心他,但我出事,更闹得他心神不宁,反而添――”   “你只想同生,没想过共死,是吗?”阿布思打断她。   杜若狐疑。   “什么共死?我在外头出事,他在大营着急,怎么叫共死?”   阿布思哼了声,对这回答不大满意,掏出一卷物事甩到杜若脚下。   “圣人的密旨,叫我一个月内,无论如何逼哥舒翰出战,胜败不论,否则我死,同罗三万兵同死。他还说,只要哥舒翰登顶成功,就算七万五千人全军覆没,后头我的三万兵也足够打扫战场,刚好得了这盖世功勋!”   杜若猛地睁大眼睛,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星河拼了命去找路?   她悲愤交加。   足足七万五千人,在圣人眼里,就是一把随时能牺牲的棋子!   微光映出阿布思格外漆黑的肤色,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深蓝眼眸。   杜若捏着圣旨的手指发抖,手背甚至凸起了青筋。   “……这个,哥舒翰一定也接到了。”   “对,你总能比星河想深一步。你再想想,哥舒翰会怎么逼我出战?”   阿布思满意地点点头,身子放松下来,向后靠牢椅背。   杜若顿时体会到了比方才更深一层的恐惧。   自相残杀四个字,从肺腑往咽喉卷起血腥风暴,炸开在口腔,她脑中嗡嗡作响,急喘片刻,虚脱地软了下去。   “……抓星河,逼你。”   “所以不止二十个人跟着她,她屁股后头,吊着哥舒翰最厉害的亲卫。她如果要出事,只能是在哥舒翰手上出事。”   阿布思起身,把他那件酒渍斑斑的帅袍裹紧,摇摇晃晃往长榻上一倒。   “哥舒翰上门再叫我,不然星河回来,你陪她好好吃饭睡觉,别闹我。”   杜若站着不动。   阿布思蒙着头预备呼呼大睡。   “星河上了我这条贼船,在营里或是出去找路,都是为我而死,我领她的情。她死了,我也死,这就叫共死。不是照你那小脑袋瓜子想的,手牵着手,临死前叽歪一通酸话,埋在一处,才叫共死。”   “不过你死在这儿就太冤枉了。你要么赶在开战前,跟随送粮草的差役回湟水县城,或者索性投奔哥舒翰!万一他死了,我接手你,或是我死了,他不至于把你当成我的小妾,一道砍了。”   “你别埋怨我或是星河带你出来。出京之前,我也不知道圣人这么狠,只要地,不要人,送我们出来,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去。”   当夜,哥舒翰果然亲自礼送星河回到同罗营区,然后与阿布思关门密谈。   星河与杜若等在另外小帐,两人一坐一站,紧张的牙关都咬不拢。   良久,杜若掀开帐门往外窥视。   同罗军与河西军的十几位副将全部在场,所有人重甲披身,手持长刀,背负弓箭,壁垒分明的分成两堆,随时预备开打。   杜若缩回小帐。   “此处已是边境,跨过大非川就是吐蕃领地,继续往北,走河西、甘州,出居延海,就是同罗人的故乡。你探明白没有?走出营地北面那片密林,向北,能否绕过两国屯兵处?”   “你什么意思?”   星河瘫软在椅子里,面色雪白,十根指头剧烈颤抖,勉强抓住扶手,闻言仰起头愤然问。   “你探路不是为了跑吗?同罗只有三万人,与其勉强与数十万唐军或者吐蕃人抗衡,还不如逃出去。”   “你竟然这么看我?”   星河两眼赤红,目光混杂着愤慨、质疑、气恼等等复杂的情绪。   “圣人这样对待你们,你不恨他?”   星河喉头一梗,颓然吐了口气,战栗着尖声道。   “阿布思一接到圣旨就想跑,可我不肯。且不说自从归附大唐,三万同罗人中已有六七千在朔方或者长安迎娶了娘子,置办了家业,生了孩子,我们一跑,这些妇孺全成叛军家属,要株三族。只说眼前,当真跑,沿途河西、朔方、北庭三处节度使都会奉旨捉拿,这一路必如丧家之犬,被人人喊打。”   “河西、朔方的兵分不出捉拿你们,先要咬住吐蕃。至于北庭,远在玉门关外,距离此地还有两千里,单单为了拿你们调兵千里,不上算。”   杜若指着舆图字字哽咽。   “可是留下来,同罗冲锋,必然损失殆尽,即便阿布思能哄得河西冲锋,保住大半同罗兵回去……在这样皇帝手上,下一回,他要怎么用同罗兵,怎么逼你们自寻死路?他不值得你效忠啊!”   “――谁效忠他啦?”   星河白着脸尖叫。   “我姓杜,我是唐人!二姐姐,你叫我叛逃?!”   “我不管你是唐人还是回纥人!”   杜若的声量比她更高。   “我只管你是我妹妹!我爷娘死了,我女儿是郡主,我阿姐和闻莺一辈子困在宫里出不来。可你有一大家子人!婉华还在,桂堂还在,你肚子里还有我外甥!我不要你顾全什么忠义廉耻,我要你活这条命!”   杜若喊破了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干过混账事儿,我后悔极了!我再也不会把刀子往自己人身上捅!你懂不懂?我情愿杀了圣人都要保住你们一个二个!”   仿佛重锤狠狠敲在羯鼓上,星河耳畔轰隆隆雷声不断,喘息半晌才咬牙挤出一大篇话。   “二姐姐,你不明白。我生在灵武,住在汉胡杂处的地界儿,从来不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回纥人羡慕唐人定居生活,有片瓦遮头,有猪肉鱼肉吃。你看我阿耶,年轻时向往大漠,到老,削尖了脑袋也要回长安,闲来养花弄草,带带孙儿。你觉得这儿冷僻荒凉,过得不是人日子,可咱们身后,好歹还有整个大唐供应棉衣皮靴、生肉粮食。”   星河拍拍身上棉袄,正是她们亲力亲为,从长安贵妇手中募捐来的物资。   “可你知道鄂尔浑河、独乐河、克鲁伦河……那几十万回纥人过的什么日子?风吹得人脸梆子疼,一件皮袄穿三五十年,过年过节,娶媳妇办喜事,吃不上一口熟牛羊肉,吃不上一口泡开的好热茶,晚上睡觉烧牛粪,风雪一来,帐篷垮了家就没了。”   “我告诉你,这三万同罗兵,当初就知道归附而来,必定是被人当枪使,还是情愿来,因为来了,打仗才过这苦日子,不来,天天年年,世世代代都过的这苦日子!”   杜若悚然一惊。   “――我们跑了,”   星河指着正北方向,颤颤巍巍的呼吸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滚。   “河西、朔方、陇右,那好几万像我阿娘一样嫁了唐人的回纥妇孺,就都完了!我不能,阿布思也不能,为三万人的生路,砸了唐境所有回纥人的安乐窝!”   “那也不能困在这里坐以待毙,一定有别的办法!”   杜若听星河这般激烈昂然,必是夫妻俩深思熟虑的结果,便知道一时半会儿说服不了她,只得另觅他途。   “再不然,咱们俩先走,撤回湟水县城,让阿布思没了后顾之忧,好安心打仗,兴许吐蕃人没那么强大,这一仗他能全身而退呢?”   “要走你走,我要与阿布思在一处,生死不论。”   星河颤抖的右手抬起,稳稳摁在刀把上。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刻,她慌乱的眼神忽然变得非常确定,毋庸置疑,那是人下定决心后的松弛和笃定。   杜若心底陡然一空,发觉她竟然,羡慕极了。 第322章 孤高耸天宫,一   “怎么样?”   被星河摇醒时,?杜若一个骨碌从兽皮上弹起来,紧张地下意识问。   星河食指敲在杜若的心口,微笑道,?“谈妥了。”   “谁冲锋?”   星河身后,阿布思正在更衣,?闻言光着上身偏头过来看了眼杜若,?篝火把他壮硕的肌肉映照得黑里透红。   他慢悠悠来了一句。   “都冲。石堡城东、西、南三面皆为悬崖峭壁,滑不留手,仅东北面坡地略缓,穿过密林后可由山沟通向山顶,全程约百丈,攀上山脊后小道只容一人通过,我便从此处强攻。至于哥舒翰,?分兵西北两面,绕过山峦,从缓地硬扛吐蕃大军。”   杜若浑浑噩噩心跳如擂鼓,听到这个方案登时吓得清醒了一半。   “什么?你们谈了一晚上,就谈出这个?这,?这不就是硬拼命吗?攻不上去怎么办?”   “听杜娘子的口气,?另有妙计呀?”   阿布思嘲道。   “你以为我是诸葛亮,掏出个锦囊,计上心来,?一通阴谋阳谋,摆弄一番,?敌人便纷纷倒下?吐蕃人占了石堡城,居高临下,大得地利。从今日往后,?天气回暖,岩石不再霜冻,甚至草木勃发,便于攀岩,这是咱们占了天时。虽说从下强攻必然折损严重,但若狠下心肠,拿尸身去堆一座登天梯,也未必不能成事。”   ――拿尸身去堆!   杜若整个身子顿住,瞳孔骤然紧缩。   星河走到阿布思身边,像一只猿猴,岔开两腿攀附在他身上。   两人黑白分明,阿布思低头在她耳边呢喃,那黝黑紧实的上半身略微前倾,似猛兽护住巢穴内的家小。而星河白腻的手掌贴在他腰上,从杜若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她不是轻轻搭着,而是紧紧的向内压力,享受他肌肉的强韧和弹性,甚至缓缓向裤带下方移动。   杜若脑中还冲突着关于战局的混乱念头,骤然看到这样亲密的画面,忽然思维一片空白,结结巴巴道。   “……我,我先去梳洗。”   “二姐姐,”   “――啊?”   星河津津有味地抬起头。   “你再不走,兴许十天八天就要红颜变枯骨,不然我帮你寻个年轻俊朗的小朗将,再尝尝人间乐事?”   杜若猝然转身,完全愣住了。   ――――――   闪电划过闷热的天空,宝蓝色穹顶上,浮着仿佛被浸染了天空色泽的暗蓝色云朵,老鹰和乌鸦扇动强有力的翅膀。   杜若数着心跳,六下之后,雷声轰然炸响,仿佛为进攻敲响的鼓点。   哥舒翰站在半人高的小土堆上,亲卫们金甲披身,手举火把,团团围住土堆,熊熊火焰交织之中。   他像个初登宝座的王者,目光坚定而毫无畏惧,郑重其事地穿戴起全套护甲,底色是幽蓝的缺胯袍,头顶兜帽、护肩和护臂是赤金色,鲜红的皮质披风挂在肩上,显得他威风凛凛。   轰地一声军鼓!   哥舒翰向天空举高右臂,指着夕阳下折射了蓝紫色光影,看起来非常梦幻美丽的石堡城,然后在足足十万五千人的注视下,解开右手的护臂,让袍袖垂落到肘部,露出他毛茸茸白皙粗糙的手臂,和上面交错的伤痕。   五根长辫在他脑后甩甩荡荡。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哥舒翰昂然宣布,拔刀在前臂上痛快地一划,顿时血花四溅。风拂过他的手臂,把血液新鲜的味道带向四方。   “死于冲锋,在墓碑刻下荣耀的名字。往前走,拿下石堡,夺回赤岭,为大唐燃烧!”   “兄弟们!”   哥舒翰高喊。   “瞧瞧后退之人的下场吧!”   亲兵押着一个穿河西兵军服的人走到土堆前,摁住肩膀令他跪下,他双手被绑在胸前,脖子上套着绞索,留了根尾巴拖在背后。   “一步不可退!”   哥舒翰大声呼喊,极具煽动力的两手上下挥舞,号召观众同声呐喊。   有些人被鼓舞,跟着发出了叫声,但大多数人保持沉默。   号角已经在火焰中吹响。   一整排号手,全都袒露着右臂和半边胸膛,右手端高号角,左手叉在腰上,腹部随着用力呼吸而起伏,那高亢凌厉的声音刺激着每个人的耳朵,在空旷的平原上来回激荡。   河西骑兵每人配备两匹马,近四万匹骏马受到惊吓,不安地来回踱步,骑兵们纷纷低头安抚。   “吐蕃人会听见吧?”杜若担忧的问。   阿布思抬眼望了望高高耸立的城堡尖顶,天黑了,花岗岩的建筑物惨白发亮,更显眼了。   他轻蔑地笑了声,“这出戏就是做给他们看的。”   亲兵用圆木扎了个十字形的巨大绞架,底部削尖,深深插进土里。   那人开始语无伦次地尖叫求饶,咒骂哥舒翰、王忠嗣,古怪寒冷的天气,还有他倒霉的身世,用被束缚的双手撕扯脖子上的绞索,甚至就地打滚冲撞,像骆驼把头往沙土里藏。   可是亲兵不为所动,继续执行命令。   手脚分开牢牢绑在绞架上,用脖子上的绞索把头颅固定成正面直视的姿势,甚至突兀又多余地在他眼下鼻梁的位置横勒了一根细铁索,越过耳尖在脑后抽紧固定,然后在他脚下挖了个浅浅的坑穴,搬出预备好的麻袋,往里填充树枝、枯叶和破烂棉絮布匹。   杜若打了个寒战。   “――这是,上次那个?”   她转头仇恨地瞪视阿布思,想质问他:当时既然没有杀,为什么现在要推他出去,让他承受这放大了太多倍的痛苦?   却意外的发现阿布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貌似欣赏行刑,其实目光已经高过土坡上演的惨剧,投向浩渺的,正在缓缓落下帷幕的天空。   杜若甚至听见阿布思正在低声哼歌。   那是一首回纥语的短歌,音调非常简单,这一路上哼过好几次,歌词听不懂,她一直以为是歌颂家乡的。   星河注意到杜若的颤抖,握住她手腕低声。   “歌词我讲给你听:兄弟啊兄弟,就在今日了,我们永别。他们夺走土地和羔羊,占有我的妻子,奴役我的儿子,没有关系,我已经尝够了鲜血,明日轮到你高声歌唱。”   那人抽泣着,在有限的空隙毫无意义的拼命挣扎,像扑进灯火的飞蛾,狂风中无力自决的树叶……   但火焰还是渐渐爬起来,柔软的舔上他的衣裳,尖叫变成哀鸣,然后渐渐止息,让位于火焰的哔剥。   恐惧和痛苦无声蔓延,最后,传来了烤肉熟悉的香气。   杜若无法控制地蹲下身嗷嗷哭泣,双手紧紧捂住鼻子和嘴,不敢喘息不敢思考,怕记住任何细节,怕在漫长的下半辈子为这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再次痛哭。   阿布思绕过星河,一把把杜若O起来。   “他没用,其他人死前都能杀几个吐蕃人,不能白白送给哥舒翰。”   “够了!”   杜若以为发出了尖叫,但其实并没有。   她嗓子哑了,声音嘎嘎的像乌鸦,可是阿布思环住她双臂往后拉紧,扯住她头发,逼她看周遭。   带着那小兵残骸的尖木桩从地里拔出来,被哥舒翰双臂举高挥舞。   那被烧的难以辨认人形的物体,滴着不知道是水还是油的汁液,顺着哥舒翰的胳膊向下流淌,两只空洞的眼眶瞪着所有默默围观的人,继而忽然迸发出罕见古怪的,绿色与橙色相间的夺目光芒。   犹如鬼魅在空中飞来飞去,烧到后来,甚至拖起一条长长的尾巴。   数万人,近处的斥候军、驻阵军,远处的骑兵、步兵,还有更远处的弓兵,弩兵……   许多人低下头或者遮住双眼,不敢直视这骇人的场面。   战马跌步后退,甚至掀翻它的骑手。   可是更多人眼底映出奇异兴奋的光泽,不由自主地跟着哥舒翰大喊。   “头可断,血可流,脚下国土,一寸不可丢!”   “头可断,血可流,脚下国土,一寸不可丢!”   声浪一阵阵,从东卷到西,像个有生命的怪兽,咻咻喘着鼻息,寻找下一个还没汇入合唱的人,专注在他耳边放大蛊惑的魅力。   “杀一个吐蕃人,得银二两!杀十个吐蕃人,得地一亩!”   哥舒翰声音嘶哑,因为距离火焰太近,被烟气呛伤了咽喉,低沉的如同号角。   “杀死吐蕃人!”副将应和。   “杀回赤岭,还我黄河九曲!”   郎将们齐声大喊,士兵们跟着嚷嚷,自发地用刀背敲打弓臂,几乎所有人都在拼命呐喊。   哥舒翰放下沉重圆木,面孔已被烟熏火燎的通红。   他举手向下猛地一挥!   两万人的河西骑兵左右分开,马蹄整齐的咚咚跺脚,连着嘶吼声踩在同一鼓点上,一时间地动山摇,仿佛天地都在同声呐喊。   哥舒翰环视过全场,扁平宽大的面孔上冷光乍现,猛地拔出腰上横刀,举刀架在指挥两队先锋的副将之一,高秀岩脖子上!   “――将军!”   沸腾的人声陡然一停。   以哥舒翰为圆心,数万士兵目瞪口呆,所有人愕然僵住。   要不是哥舒翰身材特别高大壮硕,根本不可能以脚踩平地的高度,威胁骑在马上的高秀岩。   “将军,末将不知何处违逆将军?”   高秀岩喘息着,闻到近在咫尺同类焦香的肉味,尚未熄灭的火苗,焦躁又疑惑地请示。   哥舒翰面色冷峻,望一眼亲卫。   那人刷地拔刀出鞘,刀口紧紧抵住另一个副将张守瑜的脖子。   剩下七八个尚未领命的副将面色惨白,刀刃纷纷落地,直接跪倒。   哥舒翰甩开高秀岩颤巍巍攀上他胳膊的热手,大声质问。   “一日,拿不下石堡城,就地处决!”   “将军!”   高秀岩的牙关紧紧咬住,从齿缝挤出几个字。   “一日?杀了末将也不可能啊!”   “那现在就杀了你,祭我大唐军旗!”   哥舒翰疯狂的喊叫不似人声,更像风雪席卷的虎狼嚎叫。   当着他指挥带领了数年的兵卒面前,高秀岩筛糠样抖,腰上的挎刀和背上的弓箭咣咣落地,继而发出一声疯狂的长啸。   “三日!”   “将军!末将只要三日!三日不成,末将甘愿,甘愿与他一样!”高秀岩指着残余的尸骸大喊。   “三日――?”   哥舒翰一把掀掉披风,火光下露出赤裸遒劲的肌肉,刀锋指向张守瑜,怒吼着追问。   “你呢?”   张守瑜瞳孔紧缩,深深的眼窝只剩下一线微茫的亮光,瞪视着哥舒翰。   随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眼底浮起畏惧,却颤抖着不肯应声。   哥舒翰狂暴地吼了声,刷地回刀砍向给高秀岩牵马的亲兵,一整个人头咻地飞起来,重重砸在地上。   鲜血狂飙而出,喷了高秀岩满身满脸,他僵直地坐在马上,一动不敢动。   张守瑜不安的急喘着,却不敢再拖延,只能大喊。   “三日!就三日!”   “――好!”   哥舒翰重新捡起人说话的腔调。   “请二位各领一万骑兵,五千步兵,分从石堡城南北两条缓坡徐徐进攻,围城打援,如不能牵制住两边援救的吐蕃人马,令他们有余裕支援石堡城……但凡有一人增援,便要自绝于火焰之中!”   “杀――”   “杀――”   号角响彻山川之间,两队人马缓缓启动,背向奔走,点点火光在黑暗中画出圆满的弧线,向石堡城靠拢。   在轰然响起的马蹄声中,兴许只有杜若一个人回头去看。   ――那被烧毁的小兵,脖子真的断了,要不是那块事先绑住眼下的细铁索,他的头早就掉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13?11:29:11~2021-04-13?13:0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5864882?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3章 孤高耸天宫,二   三万人拔寨开路,?轰隆隆走到半夜。   热闹背后,哥舒翰解下盔甲,坐在大帐喝热茶润嗓子,?挑衅地看着阿布思。   “我的戏演完了,吐蕃人看热闹看到半夜,?再调兵遣将,?分配任务,这时辰也该累了,后半夜换你上场。不过,这三乒媚铮你带不带?”   他声音嘶哑,和阿布思低沉悦耳的音调完全不同。   “咱们约好的,你的三万人,?一次尽出。我的七万五千人,也出三万。她们留在营地上,万一出了什么事,与我不相干。”   营帐角落的地坑里,牛粪烧起的火堆噼啪作响。   哥舒翰目光流连,?索性跳过阿布思,?直接对杜若说话。   “下一批补给五日后才来,这五日……爷没什么兴致耍弄你,不过也没精神约束底下人。留下你们,?那些都是闻着味儿的狼,打起来反而不美。”   哥舒翰的肤色不是粟特人那样纯粹的白种,?也不是唐人的黄种,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白的发冷,?发灰,分外粗糙,甚至因为白,粗大的毛孔非常明显,体毛更是浓重得犹如野人。   墨书白了脸,努力克制挡在杜若身前的冲动,两手微微发颤。   杜若拨开墨书。   “我们跟奉信王走,不过想请教将军一件事。”   “哟?我还当你们是他从洛阳买来的娼女。”   哥舒翰用一种恶毒的腔调作弄她。   “难不成,你是他那娘子带来的滕妾?大户人家出来的?”   杜若谨慎地保持微笑,片刻后抬起头,冷静地发问。   “方才烧的那迫耍为什么会发出舍利子一样彩色的光芒?将军会幻术吗?”   阿布思和星河都转头看她,墨书想起那场面瑟瑟发抖,就连四魄妆也惊愕地抬起头等待答案。   这莆侍庖起了哥舒翰的重视,他眯起眼睛,挥退亲兵然后反问。   “你认为呢?”   “我认为,将军在他身上浇了某些东西,能在燃烧时发光,那东西淋到哪里就烧到哪里,可能……与人同烧时效果更明显。我想问将军,从前就干过这种装神弄鬼的事来鼓舞军心吗?还是旁人教授的手段,是不是王忠嗣大将军?”   哥舒翰收回目光,胡须下浮出无可奈何的笑意。   “你有胆量问这疲可见我没有看错你……不过到了这品荻上,你是什么来头已无所谓!这一仗就是帝国未来二十年的转折点,远在兴庆宫那几位,想动手脚也够不着了。你们早点出发吧!”   杜若全身的血都凉了。   在被阿布思拖出营帐前,她不由地回头,又再看了哥舒翰一眼。   真奇怪,他明明坐正主帅位置,正该意气风发大展拳脚,至少应当在落败后再惋惜兵卒性命与自家前程。   可是摇曳烛火中,他那理应非常粗壮的神经,分明已经绷紧到极限,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整迫舜着一种强弩之末的勉强。   杜若喃喃道,“……还没打怎么就露出颓丧之气了?”   阿布思冰凉的手掌在她肩上拍了拍。   “杀人就是杀人,亲手杀一百疲还是杀人,走罢,让他一迫司簿病!   杜若握紧怀里的匕首,紧紧跟在星河身后。   同罗兵出发时连骆驼都没骑,辎重粮草一律不带,每迫怂嫔碇挥泻岬丁⒍痰丁⒇笆缀鸵淮炒熟的小米。   没有火把,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大会。   借着夜色掩护,他们安静迅捷,像一长串不起眼的蚂蚁钻进密密丛林。   星河走在最前头。   这片密林她已经钻了十七八次,每次带不同的人进来,培养出几十剖煜ぢ废叩南虻迹确定下大军行进最快的路径。   按星河的规划,几组人顺着不同的溪水在巨石间穿梭,其他人夹岸而行,十几条队伍守望相助,齐头并进,顺水流的互相距离不过三丈。   借着月光和星河事先留下的路标,同罗人静静赶路,遇上野兽也绝不出声。   杜若走了一剖背奖闾辶Σ恢В被阿布思的亲兵扛在背上。   “你多大?”   她问身下健壮伶俐的孩子。   他像粕来就眼盲的灵敏动物,任劳任怨,暗夜埋着头匆忙赶路,靠耳朵和鼻子辨认前人方位,脚步刮擦擦划过石头,又稳当又轻快。   “回郎官的话,十四岁。”   这孩子愣愣的,没辨认出背上是婆人。   “郎官真轻,比我哥哥轻多了。昨晚我梦见哥哥,说回家有烤羊头吃。”   “你哥哥在哪儿?”   孩子哽咽了下,用肩膀头蹭了下鼻涕。   “他被突厥人杀了,生卸了一条腿。”   烧焦血肉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杜若的衣裳上。   她没有力气去想,一袋炒米能吃几天,吃完了怎么办,或是没吃完就……遇到吐蕃人怎么办?她想的是当年在大云寺做的梦,梦见李_大败而归,血迹淋淋。   真正的战场比宫闱阴谋可怕多了,盔甲有什么用?   “……我也想回家。”   “家里最好了。”   他把杜若往肩上颠,腾出手在身旁植物上抹了片叶子。   然后杜若听见零碎的音符。   字不成句,音不成调,直到前方向导传话过来,说这条路有狼,别出声。   走到密林边缘时天还没亮,不过太阳已经露出一点儿轮廓,在人眼前徐徐放射出万丈光芒,然后越升越高,拉下长长的阴影。   先到的人密密麻麻拥簇在树影之下,沿着密林与草场的分界线充分分散,撒开,后到的人一层层摞上去。   如果从空中俯瞰,就像一粒粒的黑芝麻逐渐累积。   杜若对那孩子感激不尽。   他憨憨地挠头皮,向往地看着一步之隔,沐浴在柔和阳光下的柔软草场,眼一闭,就在树根上睡着了。   露水滴到他额头上,身畔还有蛙鸣,身下潮湿阴冷,他不舒服地缩缩肩头。   阿布思爬到树上清点人头,向导们――昨夜临时充当各小队的队长聚集到他面前,挨贫报数。   三万人,总共损失了一百多啤   有被熊瞎子拍死的,有没看见折断的尖利树杈,主动撞上去刺破肚皮,血流太多没法带走的,还有脚下不稳滑倒在石头上摔破脑子的。   “还行,大家本事没丢。”   阿布思拍拍手,叫诸人各自找地方卧倒休息,然后眯眼望向前方。   正如星河之前的描述和绘图。   穿过这片开阔的草场,是一片坡度稍缓,但仍旧颇为艰难的花岗岩陡坡,向阳的那面似乎是赤岭的延续,石头发红,更碎,缝隙处夹着泥土,因此有些杂草略可借力,背阴面的石头偏白,仆犯大,没什么裂隙,踏脚攀爬的地方都没有。   如果攀爬向阳面,通向石堡城的全程约有百丈,前头六十丈红石野草,可供七八人并肩,待攀上山脊后,小道仅余一人通行。而且从石堡城往下望,所有动静一览无余。   “白天睡觉――”   阿布思向星河打手势,然后命令亲兵队长。   “带五十迫私浔福两头都要注意。昨夜动静那么大,石堡城肯定要和后方通气儿,待会儿信差应当就从咱们眼前过,如果从黄河九曲调兵迎战高秀岩,也从这过。”   亲兵队长右手握拳往左肩上砸了一下,掉头办差。   “逮到信差,杀吗?”杜若问。   “杀?我还嫌他慢呢,恨不得派人替他送信。”   杜若急道,“为什么?应当趁他们大部队没来,咱们三下夹击,一道冲上石堡城啊!”   “一道冲上去?那功劳是谁的?”   阿布思拍了一下杜若的胳膊,头上那条金色的抹额肮脏不堪。   “我的兵全部押上去,才换到哥舒翰同意分兵。你以为三下里夹攻,六万人打上头――”   他指指头顶那座洁白规整的石头堡垒建筑,了然一笑。   “那上头顶多一千迫耍以多打少,你以为我们就能把人家生吃了?”   “可你等到大部队来了,以后呢?”   阿布思眯眼顿了一瞬。   “以后?不管怎么打,石堡城南北两侧的缓坡、草场、道路,全部都会铺满血肉,暴晒几天,恶臭不堪,蚊蝇成团,周围几十公里的秃鹫都赶来吃这桌盛宴。我不算那普耍我现在只算怎么让同罗人少死几啤!   杜若的心更冷了,呼吸杂乱交错,渐渐转为抽泣。   阿布思对她的反应有些不解,但还是耐心地换出一副腔调向她保证。   “这场仗不是最惨烈的。”   “只要活着,总能看见更惨的事。”   宁静的冲锋,在太阳刚落山时悄无声息的展开。   第一支一百人的小队趁着夜色快步跑过草场,每迫搜上都挂着蓝色细纱布缝的小笼子,里面装着萤火虫。   他们O@跑远,五十步开外,身影尽数融入黑暗。   杜若努力眯眼辨认。   天地,和天地之间的山峦植物,轮廓全是一片模糊,视野中只剩下许多颇岩员嫒系馁弱幽蓝的光点。   凭着这些光点,阿布思能猜到十来迫嗽诙钙虑罢境梢慌牛当别人的基石,然后有人踩着他们缓慢地向上攀爬。   长风吹来赤岭深处更多猛兽的嚎叫,也吹来相距大约五十公里,刚刚安营扎寨,等待正面硬刚吐蕃大军的高秀岩部队,烧火做饭的香味。   阿布思嚼着炒米,吃得津津有味,星河多带了一包肉干,分给他们加餐。   杜若接过来,转手就塞给昨夜背她的亲兵。   “郎官,您自己吃吧,我不饿……”   亲兵腼腆的拒绝,眼睛黏在肉上拔不开。   阿布思道,“不吃,待会儿第二波你加上。”   亲兵打了贫哙拢叼上肉干,躲到阿布思看不见的灌木丛后面。   阿布思握紧他的皮酒囊哈哈大笑,一边大口吞咽炒米和肉干,酒带来的暖意让他畅快极了。   “杜娘子,”   他又把矛头指到杜若身上。   杜若很想不通,阿布思好像很喜欢捉弄,或者是吓唬她。   “你知不知道吐蕃人喜欢戴臂环?”   他张开虎口,比划给杜若看臂环的佩戴方式,和唐人的臂钏差不多,紧紧箍在上臂最肥嫩处。   “他们用臂环区分贵贱,王族戴金的,贵族戴银涂金的,官员戴银的,再往下铜的最低贱。我头先在朔方,买过一坪游鞣仿衾吹呐奴,非常漂亮,身材妩媚,戴着金臂环……”   阿布思好像忘了星河就在身畔,向和兄弟说话一样毫无顾忌,甩开酒囊,两手五指大张,居中一掐,在虚空中勾勒出丰乳细腰肥臀的女人身形。   “我和哥们儿打赌,说她肯定是王族公主,他们说不是,吐蕃公主不会坐待被擒,如果身陷险境,会和大唐的公主一样,自尽以保全国家尊严,绝不沦落到被人买卖的地步。”   阿布思眼底闪动着莫名的光。   “可惜呀,后来我们硬是摘下她的臂环斩断验看,果然实打实就是赤金。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尽?她狠狠推攘我,叽里咕噜一大串听不懂的吐蕃话,后面又叫又闹,拿把匕首佯装自戕,弄出一身的血。”   杜若和墨书听的胆战心惊,且摸不准他的意思,都不说话。   只有星河问。   “后来呢?”   阿布思仰头吸了口气。   “直到这回出征之前,圣人单独召见,说哥舒翰粗豪,虑不到这上头,问我打了胜仗,打算给家里娘子带什么异域奇珍作为礼物。”   “……啊?”   方才那年轻的亲兵从灌木丛后探出头,“圣人要送娘子东西吗?”   一颗石子嗖地飞过去,砸在脑门儿上,惊得他小小叫了一声。   阿布思道,“然后圣人告诉我,吐蕃臂环,最昂贵的不是金也不是银,是一种青金色的石头,越在黑的地方越亮,幽光闪闪,仿佛从冥府中烧出的鬼火。他说,叫我无论如何弄些那疲好让他在娘娘跟前献殷勤。”   “哼,亮得像鬼火!我手上要有那东西,我全弄碎了,给我的兵,一人身上戴一块。好叫他们死了,我能看见到底死在哪儿了?!”   阿布思抬了抬下巴,指着远处黑黝黝的陡坡。   杜若沉浸在他的故事,有一阵忘记看。   这会子抬眼看过去,只见高处黑漆漆的一片,方才爬上去的全没了,只剩底下还有一排亮光,不知道是死是活。   “第二队,去!”   副将领命转身去布置。   阿布思的视线凝聚在杜若身上,闪动着明晃晃的恶意。   “杜娘子,这几万人要是知道你是圣人的儿媳妇,想不想吃你的肉?” 第324章 孤高耸天宫,三   太阳从地平线慢慢爬起来。   杜若一眨不眨的看着,?就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升起一样。   ――这一夜太漫长了。   在吐蕃人发现之前已经损失了六百个人。   阿布思占据最好的观察位置,背靠大树,屁股底下垫着用披风包裹泥土做成的临时座位。星河直接坐在地上,?头倚着他的大腿。   杜若的双手已经冻僵了,搓热手贴在脸颊上,?紧张的看着第七个小队。   晨光熹微,?暗红色的岩石上,漆黑的移动的散点格外显眼。有四个人爬到了与山脊一线之隔的地方,底下还有几十个人翘首张望。   “喝口酒。”   阿布思把皮酒囊递过来。   整夜煎熬等待之后,他黝黑精光的皮肤看起来黯淡憔悴许多,眼下两块明显的淤肿,遍布眼球的血丝反而令双目更加炯炯有神。   “快成……”   他忽然砰地撞翻星河站起来,望着前方用力喊了声。   “该死――!”   一道黑影倒映在他眼底,?远处响起野兽将死时声嘶力竭的尖叫。   ――咣当!   杜若回头,崩裂的碎石块夹着一道人影从高处坠落,瞬间碎成遍地狼藉。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终究忍不住喊出来,绝响在山谷间回荡。   杜若眼睁睁看见石堡城的窗口亮起灯火。   很多人簇拥到山崖边缘往下张望,然后他们点燃了巨大的,?两人才能合抱的火球,?推下来。   “那是――什么?”   杜若嘴里发苦,火球滚得很慢,所到之处留下漆黑的印记,?画花了漂亮的花岗岩山体。贴着山崖零星的黑衣人,在火球冲撞下,?像被野狼冲散的羊群,左冲右突,很快全部湮没了。   还挂在山脊下方的三个人在乱箭攻击之下也没有坚持多久。   现在陡坡被清空了。   ――就像他们昨日清晨来到这里时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杜若捂着嘴,泣不成声,泪水一波波上涌,像关不住的喷泉,从指缝流淌。   阿布思的喘息愈加急促艰难,额角的汗涔涔而下,他的魂灵与山崖上的同罗兄弟们融为一体,清晰的感受着死亡的召唤。   “再上!”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重响。   “将军!这是送死!没用的!咱们的血肉填不满!”   是第八个小队的队长,霍然跪倒在阿布思面前。   “填不满也得填!”   阿布思大步冲到他跟前,刷地挥刀。   ――啪!   刀刃贴着头皮划过,掀翻了他的虎头战帽,还砍断了同罗人当做自尊心的特殊发辫。   纷乱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那人的面部。   过了一会儿,杜若才发现他头发里渗出血水。   “将军……”   那人捂着伤口,毫无怨言地轻声道,“别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来人――”   阿布思冷冷道。   被惊呆了的兵卒们终于回过神。   阿布思站在风里,苍白的脸上显出病态的疯狂和执拗,正像前晚的哥舒翰。   “违抗军令者,斩!”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白天,如同涨潮一般规律。   同罗人涌上去,火球和石块滚下来,偶有几个侥幸爬到山脊,全被乱箭射死。   石堡城有力大无比的神箭手,晌午后换了新的弓弩,不再以把人射死、滚落为目标,而是重箭穿胸,把人死死钉在山脊上,像挂在城头示众的标本。   黄昏再度笼罩大地的时候,已经上去过六千四百人,挂出了十六俱标本。   惨况空前。   草场上堆满热腾腾的血肉,就在距离杜若三十丈的地方铺了满满一层,然后往上摞起来。   腥臭味渐渐浓郁,甚至能听见虫蝇嘤嘤嗡嗡的声音。   但没有人再质疑阿布思的决定,人们沉默地按照顺序,踩着同类堆积的道路,一波波走向死亡。   石堡城的应对也显得越来越迟缓。   滚落的火球愈小,一个人就能合抱。   正午阳光最猛烈时,杜若甚至能看见窗口坐着的兵卒两手抱臂,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势等待攀爬者自行跌落。   “那种火球是用晒干的藤蔓编的,中空,随便填充些干草。上去的人少,他们舍不得用圆木,不然一根木头下来,轰隆隆扫落一排。”   阿布思紧盯着正在攀爬的那几个人,机警的蓝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似乎对这场徒劳而乏味的进攻百看不厌。   过了一会儿,阿布思戴上黑鼠皮手套,两手交叉压紧指缝。   “拿我的弓来――”   暗夜来的又快又猛,转瞬之间大地被黑暗笼罩,周遭变得昏暗又冰冷。密林里,白天还翠绿可爱的树木长出妖怪的手爪,伸展出各样古怪的姿态。   而那座愈加巍峨的花岗岩陡坡,和雄踞其上,经过一整天的鏖战显得更加精致洁净的纯白堡垒,在夜色中化身高不可攀的巨大的石墙,横亘在同罗人的生与死之间。   现在不用再隐藏行迹了,大家团聚成小小的包围圈,抓紧时间睡觉,烧烤白天在密林里逮到的各种小动物,或是仅仅为了驱散不断聚拢的,阴沉的幽暗。   肉香四溢,但和之前在营地里不同,每个人都默默的吃着,不争不抢,味同嚼蜡。大家只是知道吃了肉,攀爬时能多点儿力气,坚持久一点。   至于久一点又能怎么样?   人们对视时的眼神悲伤地说:这是我命中注定的,死在离家千里的另一片草场,那就这样吧。   亲卫沉默地搬出一张大弓,足有两人展臂那么长,通体金黄,贯穿一圈又一圈嶙峋的螺丝形状的纹路。   阿布思抖动肩膀,甩下星河才替他披上的脏兮兮的披风,大踏步向前走,双耳挂着赤金的粗大耳饰。   亲卫扛着大弓跟上。   他们一直走到那堆尸山肉海的跟前,暴露在石堡城的观察范围内。   “那是什么动物的角?”杜若问。   星河的声音很冷淡,疲倦。   “鄂尔浑河有一种又像牛又像鹿的东西,个头比牛还大,浑身长长毛,叫起来闷闷的,但是长角,巨大巨大的角。他们用角打架,角上常常带伤,最厉害的雄性才有漂亮的,完全没有伤痕的角。”   刹那间杜若想起她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   “喝点奶子酒!”   星河的手指冰冷,匆匆推开杜若,强硬的拒绝。   “我不要,我喝不下。”   “快快!”   “看那!上面!”   “将军!快让开!”   吼叫声此起彼伏,小队、亲卫跑过杜若,试图靠近阿布思。   杜若无力地抬起眼帘。   在她眼底,黢黑石墙上映出一条快速滚落的巨大的燃着火的圆木!   ――他们能让圆木也烧起来!   杜若不寒而栗。   圆木徐徐滚下,犹如舞台上摇动的追光,把漫无边际的黑暗世界修饰成油画般凝重沉着的光影。   高大强健的阿布思犹如神兵天降,扎稳马步,高高举起大弓。   逆着夕阳迷醉的光芒,以难以置信的神力将那庞然大物撑稳拉开,左手提弓,右手取箭拉弦,直到弓弦绷紧犹如满月。   轰!   圆木掀起大股烟尘,在花岗岩上沉重地跳跃,以越来越快的沉坠之势疯狂的向下碾压,将沿途所有垂挂的标本碾成碎块!   地动山摇的闷声咣当不断。   星河颤抖着手,向前伸展,似乎想要轻轻搭上阿布思的肩头。   ――就在这一刻!   利箭甩开呼啸的风声高速飞旋。   纯白的尾羽在被燃烧圆木映红的半边天际嘶吼着向上腾跃,嗖地扎进那城堡顶端最高的窗户!   世界仿佛漏了半拍。   石堡城里爆发出惊人大吼,继而仿佛被袭击的蜂巢骤然反攻,飞出无数羽箭,密密麻麻如雨落下。   圆木裹挟着灼热气流轰然而至,悍然撞向一日一夜层层叠叠堆积的肉身!   火苗点绕了他们身上统一的黑色制服,和套在外面,长安贵女一针一线缝制出来,又千里迢迢运到前线的茧袄。   火光顿时延绵数十丈,把肮脏污秽烧成地狱修罗场!   熊熊烈火中焦臭冲天,所有人的视域都被涂抹成单调的黑红两色,唯有阿布思的赤金头盔在烘烤中愈加明黄发亮,似乎要被那血红吞没。   星河瞪大双眼,失声大叫。   “阿布思!躲开!”   阿布思动作不停,继而第二箭对准窗户再去。   然后第三箭,第四箭。   箭指向处,所向披靡。   漫天密密麻麻的羽箭被他打开一个又一个缺口。   从高处俯视,他的大弓重箭仿佛一线高压水枪,以一敌百,锐不可当,扫射着无数来势汹汹的小针。   纵然吐蕃人迅速补位,但更多人刚一站上窗口位置,就被直直扎准胸口向后仰倒,甚至钉在地板上,四肢抽搐着死去。   “――这是谁?!”   吐蕃头领被副将拽住远离窗口,口鼻中不断流出鲜血,愤怒地诅咒大骂。   “烧死他!烧死他!”   然而圆木的势头被那数千忠心耿耿的同罗魂灵死死绊住了。   它陷在肉泥之中无法前行,甚至渐渐被血污扑灭,失去狂妄嚣张的火焰。   然后猛地一下,熄灭了。   山峦复归诡异的宁静,阿布思垂下已经僵直的手臂,傲然站在全无遮挡的草场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烟火和血肉气味的腥臭的空气。他胳膊上,前胸,肩头,甚至额角,一共扎了五支箭,看起来颇为滑稽,像靶场的稻草人。   方才在箭雨下抱头逃窜的亲兵,从密林里冲出去,如敬天神一般双膝跪下,双手举高,接住阿布思手里的弓和箭。   他往后跌撞了下,又稳稳站住,一支支拔出利箭,带着血肉扔下。   “继续爬!”   阿布思指着那摊被堆积、被碾压、被焚烧,已经分不出彼此的六千五百人。   “踩着你们的兄弟,继续爬!”   战斗结束在两天之后。   高秀岩和张守瑜说到做到,南北两个方向,石堡城没有得到哪怕一个增援。   在阿布思令人吃惊的主动出击之后,城中人死守的决心忽然变得脆弱不堪,抵抗力度越来越小,窗口再也没有扔出过带着火油的圆木或者藤球。   但他们拆掉了城堡里所有能拆的东西。   门、窗框、桌椅、没点燃的火把,沉重的铜锣、更鼓、军械部件,甚至能吃的马头,羊腿,弓箭……   一切一切,只为了延缓与同罗人正面肉搏的时刻。   当阿布思亲自加入攀爬的队伍时,他们甚至扔下了还活着的重伤士兵!   最终落在同罗人手里的石堡城,每一处空间都光秃秃的。   四百多个瑟瑟发抖的俘虏手无寸铁,如等待鬼怪降临一般,眼底闪烁着恐惧到极点的神色。   杜若和星河没有上去,她们跟随仅剩的八千人,默默掘坑掩埋兄弟。   阿布思的帅旗插上城堡的最高处,是一面崭新的赤金色带着须穗的大旗,绣着象征同罗人的牛角。   半天后,高秀岩和张守瑜所领三万人剩下四千,各自斩杀吐蕃人数千,分别从南北两侧平缓的草地爬上石堡城,于是城头又增加了河西兵帅旗。   捷报已经在路上。   杜若摘下手套,去摸离她最近的那条人腿。   仿佛被熬煮过头的肉汤,它粘稠,柔软,一碰就碎裂。   ――原来这就是战争。   李_年轻时向往过,李m和思晦正在向往,长安每一个世族青年提起来都侃侃而谈,甚至连她自己,都以为可以从中轻松捞到好处的战争。   不过是一场巨大,巨大,毫无意义的溃败。   李_是对的。 第325章 水落鱼梁浅,一   (六年后)天宝十三载,?九月。   秋日明媚。   金光门门如其名,伴随着清晨第一缕霞光缓缓开启。   急等着去西市贩售远来货物的行商们,天不亮就打着灯笼自发排好了队伍,?左边一列马车,右边一列骆驼、驴子、骡子拉的车,?当中最长的一列,?是靠两只脚从近郊走来的农户。   金吾卫挨个验看通关文书,没半个时辰就看得眼昏神迷,摇摇欲睡。   潘老二当班才两个月,头回负责验文书,生怕出纰漏,每份文书拿在手上都翻过来倒过去,不敢错过一个字,?所以既比别人慢,又比别人累。   他的长官――八品军曹黄老五,正把长枪撂在门边啃油饼子,看见他战战兢兢,嘿了声,?走来笑话他。   “快点儿罢!照你这个验法儿,?晌午还吃不吃饭了?”   潘老二抬头看看蜿蜒的队列,哭丧着脸道声是。   正这时,官道上忽然卷起阵阵乌浓尘土。   平原上一队逾百人马飞驰而至,?急促的马蹄声哒哒作响,一骑绝尘,?眼看就要强闯过关。   百姓商贾纷纷惊叫出声。   黄老五一抹油嘴,抓起长枪,吆喝兄弟们一起来拦。   “是谁胆敢在金明门前纵马?!”   “站住!”   “下来下来,?通关文牒有吗?”   “来呀――拦住他!”   潘老二伸开两臂,壮着胆子大声问。   “阁下是谁?速速报上名来!”   排头的壮硕男子极之倨傲,一把扯住缰绳,拿眼角夹了夹潘老二。   “左骁卫办差,还请兄弟通融!”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扣在掌心亮给他看。   ――千簇火焰黑底金边!   潘老二腹内嘶了声。   这牌子十六卫都有,却金贵得很,轻易不得动用。   左骁卫令牌刻着个面孔朝左的军汉,据闻千牛卫的刻一头两蹄高抬的公牛。至于金吾卫那块,捏在将军手里,潘老二只闻其名,还没亲眼见过。   有这块金牌,诸样查验手续全部蠲免。   潘老二回头高声驱赶人群。   “各位父老乡亲,麻烦让个道儿!左骁卫办皇差,咱家也没辙儿!”   诸人都不情愿,慢慢向两边散开,潘老二的目光钉在队伍最末端。   当班两个月,日日迎来送往,可潘老二还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组合。   一匹赤红大马两人共骑,前人身段纤细修长,两条长腿垂下来,并没踩进马磴子,没着没落地晃荡。黑布覆盖掉他大半张面孔,露出的额头苍白汗湿,粘住几缕油腻发丝,眼眸空洞无神,再加上松懈的肩膀,可知他千里骑乘而来,人是疲惫到极点了。   身后的彪形大汉体格惊人,衣袖卷到手肘处,露出毛茸茸的小臂,紧紧扣住前人的胳膊身躯,抓住辔头。   半是保护半是胁迫,这姿势一看就叫人不舒服。   潘老二抱着枪,当做一根支柱那样拄在地里,手端着下巴皱眉揣摩,忽然被他悻悻抬起满怀幽愤的眼神捕获,片刻惊叫出声。   “呀,那是个姑娘家!”   “别惹事儿!”   黄老五在他身后低低提醒。   道路空出来。   一行人在数百道目光扫射下徐徐鱼贯入城。   那姑娘坐不稳当,摇摇欲坠,被身后大汉一把捞住摁回马上。   黄老五老道地猜测。   “兴许是钦命要犯,别挡道儿!”   “抓人怎么不用囚车?这么跑在马上,那姑娘哪受得了?”   黄老五戏谑地捅了潘老二一下。   “哟,你还怜香惜玉起来了?赶车慢,骑马快,这么逮回来,定是圣人急要。也不一定,兴许是相爷要。”   他忽然抬头。   “反正谁要咱们都吃罪不起,看见就看见了,揣在肚子里别吭声儿!”   潘老二颇为不服,年轻稚嫩的面孔在烈日下汗水淋漓。   “咱们是替朝廷守大门儿,何必怕别的衙门口儿?一颗公心,谁也不怕。”   “你小子,站在皇城根儿底下就以为是根栋梁了?”   黄老五笑话他。   “头先跟你说的话全忘了。那年,还是个八品的参军呢!听闻岳家有个厉害的小姨子,谁成想半夜撞在内侍手上,好家伙,命根子都叫打断了,脸面性命全不让留,你惹得起?啊?你惹得起吗?”   潘老二发憷,嗫喏道,“我……就想问问是谁,没招惹啊。”   “谁谁谁!”   黄老五边笑边吼他。   “能把你小子魂都迷掉了,不是宗室的妾侍就是亲贵的老婆,别想啦,你够不着!”   ――――――――――   兴庆宫,长庆殿。   自开元二十六年册封李_为储君那次,长达六个月的大修以后,长庆殿便很少开门启用。   原因无他,圣人早已将政事尽数交付相爷,夏日在含凉殿避暑纳凉,秋冬在华清池温泉洗浴,春天游幸大明宫与曲江池,连兴庆宫都人迹寥寥,更何况位置偏狭的长庆殿。   反而是近两年,太子上了一道奏折,言说长庆殿逾制太过,不敢擅自使用,请求圣人偶做临幸,以免辜负殿内数百根六尺粗的金丝楠。   圣人温言笑纳,又因长庆殿与贵妃所住的长生殿仅有一片香木林相隔,便把长庆殿打发给贵妃做歌舞观戏之用。   宫廷中没有四季轮换,夜风再寒凉,一进入殿内,就被暖香中和,化作一阵宁馨安逸的香风,轻柔的拂在每个人面颊上。   青石镶金的方形地砖,当中铺陈着厚实柔软的大红地衣。舞女白嫩赤裸的双足在其中点点起伏,华光映照出满室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夹杂着曲乐节拍,一浪浪不断翻涌。   新选拔的舞姬动作大开大合,一舞既毕,累得气喘吁吁,耳听鼓点声停,忙收拢宽大衣袖趴伏在圣人面前。   满身数百银丝珍珠流苏如水银泻地,形成一汪银白色温软的水洼。   她像条洁白的银鱼困于浅水,全然不见方才舞蹈时的弹跳与力量。   咸宜领头,在场二三十位王孙公主轰然爆发出掌声和喝彩。   “――好!”   李隆基一锤定音,意犹未尽地看着咸宜。   “今日还有别的项目?”   “是,这个只是热场子。”   咸宜含笑起身,命侍女赏给舞姬一匣子珍珠,然后转向满屋宾客。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请诸位不要离席。”   她顿一顿,见歪倚软榻坐在李隆基身侧的杨玉仍旧淡淡笑着,似乎并没有提防在意,便刻意强调。   “我先提醒娘娘和各位侄儿侄女,接下来所见都是做戏。不过圣人从前教导过我,戏假情真,演戏的人假正经,看戏的人才无情,看归看,千万不要当真。”   杨玉疑惑地抬起眼,一双妙目仿佛在问:你想干什么?   可是大家都哄笑起来,场面顿时分外热闹。   胆大如郯王的长女,已经是两个孩儿母亲的宜安郡主领头抚掌大笑。   “十九姑姑做的好戏,我们自然是要捧场的!待会儿如果演得好,能令我们落泪大笑,定然重重有赏!”   李隆基也提起兴致。   “好啊,咸宜!前朝多年不曾取仕,梨园也许久没出过天资卓著的佳人。朕求贤若渴,如若你真能举荐才华卓著者,朕给你记一功。”   杨玉神色一动。   咸宜看过来,面上神情分外得意,仿佛得了李隆基的金口玉言,就有万世保障一般,欣然道是。   咸宜的女儿,因惠妃之故,逾制额外加封致臻郡主的杨遗珠,今年刚满十五岁,生的粉雕玉琢,圆眼睛圆鼻头圆唇形,稚嫩可爱。   遗珠听见咸宜意在言外的暗示,大惊失色,担忧地在酒案下拉扯咸宜的袖子,低声劝阻。   “阿耶说娘娘极之看重杜良娣,良娣死的那般惨烈,娘娘心里放不下,平日才屡屡提携大宁郡主,今日郡主不在……阿娘这么干,娘娘必不肯善罢甘休啊!”   咸宜一看见遗珠谨小慎微唯恐惹祸的神情就厌烦,简直与杨洄一模一样!   趁着旁人不在意,她把袖子狠狠抽回来。   “你那个没出息的阿耶!自家不中用,管起别人来一套一套的。你要愿意随他,你就别当这个郡主了!”   咸宜恨恨呵斥遗珠。   “李卿卿三个字怎么了?大家都是姐妹,你为何独独提起她,就得郡主郡主的叫?你怕她什么?”   遗珠咬了咬唇,嗫嗫解释。   “我不是怕她,她还小呢……我是觉得她若来了,看见阿娘排的戏码,难免伤心难受,即便没来,单是听说,也……”   咸宜铺排许久,箭在弦上,哪里听得进去?把头一扭,冲等在门边的内侍挥舞手势,那手势酷似草原上牧羊人招呼鹰犬,是右手竖起两根手指在头顶上方快速打旋。   “哼!”   咸宜低声道,“你瞧着罢,这道嫩羔羊烧的主菜,定然叫娘娘大开眼界!”   “公主,妾很好奇呀。”   杨玉对母女俩的龃龉毫无察觉,甚至转头催促了一句。   咸宜笑着扬起下巴指点她去看场上。   伴随着明快的鼓点,两个内侍抬出一块硕大的长宽恐一丈有余的单扇木质红漆底屏风放在舞场正中。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一道好奇的观察。   只见那屏风上用金粉修饰涂抹出两头正在抵角的公牛,前蹄奋力抬高,后蹄抵在尘土中用力。粗壮的牛角相格,牛尾亦高高扬起,整幅画面带着一股故意模仿草原上蒙昧审美的滑稽味道。   内侍小跑着在屏风前面放下一张矮几,一个空的赤红琉璃酒杯,两个蒲团,供人对面而坐,侧向观众。   鼓点和配乐随之摇身一变,从宫廷雅乐换做突厥弦乐为主的悠扬凄清。   音调一起,就叫人仿佛置身于大漠苍凉,身畔寥寥无人,只能孤独地昂首望月。   杨玉很有兴趣地盯着那扇屏风,弧度漂亮的嘴角上笑意更深了。 第326章 水落鱼梁浅,二   舞台布置好,?便该主角上场。   一个身量高挑但略显瘦弱的男子摇摇晃晃从殿外走进来。   他穿一身黑衣劲装,掌心绑着黑布条,头发紧紧缚住,?面上深一块浅一块涂抹煤灰,把五官遮蔽的无从辨认,?下巴挂着优伶做滑稽戏的假胡须,?像个急于逃窜的匪类。   他走到屏风跟前,跪坐在蒲团上,两手翻掌向外撑在大腿上,悻悻埋首愣了片刻,向着对面空白的蒲团苦笑,随即忽然神情剧变,悲痛地大声控诉。   “后有大唐追兵,?各个凶神恶煞!前有回纥野狼,专挡英雄末路!呀,上天,你叫我往哪里活?你想我在哪里死?”   为他吟哦作配的是音色孤绝的笛子和胡琴,一声一叹,?转瞬间把方才殿内欢快的气氛洗刷的干干净净。   满庭娇花嫩草都被这高亢悲怆的声调震得愣住了,?胆小的女眷怯怯向姐妹们靠拢,低声问。   “……这是谁啊?真扫兴。”   也有轻佻的少年故作玩笑。   “国朝年年征战,屡屡获胜,?这必是哪个撮尔小国被俘的国王,判了斩监候,?十九姑姑提他来给咱们逗乐儿。”   那人听着少男少女肆无忌惮的议论,垂头不语,胸膛急促起伏,?只听咸宜高高在上,提声问。   “所以呢?前后夹击,你这条丧家之犬要怎么样?”   那人端起酒杯作势饮酒,含恨继续唱。   “我曾是盖世英雄,草原仰望我的面容,直到我来到长安,看见那金光灿烂的真龙……”   咸宜点头,“嗯,这词儿写的不错。”   声调中的不屑犹如钢针,扎得他心尖颤抖,险些跌了杯子。   咸宜玩味地提醒。   “当心些,砸了杯子,你就再也见不到他啦。”   “你……”   “继续呀。”   那人微微出了口气,手指痉挛,痛苦地咬牙坚持,头一昂,又唱起来。   “祝陛下千秋万岁,佑大唐国祚绵绵,从今后诚意供奉,留我残命……”   唱到这里,那人忽然顿住了,难过的泣不成声。   大滴大滴晶莹的泪珠顺着鼻梁面颊往下淌,如涓涓细流洗刷掉厚重煤灰,露出她莹白如玉的面庞。连日奔波惊之下,她曾经魅惑的五官已然失色,两颊令人心惊的凹陷,仿佛苍老了十岁。   观众们这才发现,表演者竟是个女郎。   席间瞬时寂静,诸人面面相觑,只听宜安郡主小心翼翼地问。   “你,你演的是谁呀?”   她垂着头,狼狈万分,非常羞惭,又不得不说,仿佛听天由命般干巴巴应声。   “阿布思。”   她抽了下鼻子,索性摘掉假胡子,露出对着李隆基伏身恳求。   “圣人,求您,留阿布思一条狗命吧……”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哆哆嗦嗦瘫倒在地,瞬间被抽去了生命一般,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静谧得无所适从的气氛,独咸宜鼓掌大笑。   “这戏演得好呀!阿布思出自九姓铁勒,母国灭国后,率部投奔国朝,得圣人莫大恩遇,本是一段难得的佳话。可是自从他攻下石堡城,便头脑发昏,飘飘然起来,不仅公然与幽州节度使安禄山为敌,人前人后说些不知道轻重的浑话,到末了甚至叛唐北归,实乃背信弃义之辈!这等人倘若放任他悠然而去,在西北自立为王,岂不是扫了圣人的脸面?所幸北庭都护府逮到他们夫妻两个,押回长安,才算给圣人一个交代!”   “你是,阿布思的娘子?”   李隆基英挺的面孔划过一丝愕然。   杜星河垂下目光,不敢与天子四目相对。   杨玉缓缓扇动羽扇,那平静的目光就像秋日龙池旁的芦苇,闪着暗金色熠熠细碎的光芒。   便有人窃窃议论。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十九姑姑演这出戏,倒让咱们知道守业艰难,诚心诚意收容他国旧部,竟还暗藏祸心。可见非我族类,果然其心必异。”   “我瞧她眼眸发绿,皮肤雪白,说话声调不男不女,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听闻当初阿布思是在街上遇到她,立时成婚的?”   她皱了皱眉,回头问姐妹。   “说起来,她仿佛是从前太子杜良娣的妹妹?”   杜星河听到这里,抽泣着团紧身子,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   宜安郡主不忍,咳嗽了声。   “也不能这么说嘛,男人在外头打仗,是是非非女人也不知道啊,她夫君既已抵罪――”   杜星河整个人顿住了,两手撑着僵直地向前爬,盯住宜安郡主白嫩丰腴的面孔,颤声质问。   “阿布思死了……你们已把他杀了?”   满堂贵胄,从生下来就落在福堆儿里,几时被人粗鲁质问过。皇孙郡主顿时怒意盈面,刚要把这不知死活的女郎拉出去斩了,便听咸宜慢悠悠道。   “是啊,昨日砍头的。”   “你骗我!”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杜星河头晕目眩,几乎分辨不清身在何地,满心所想唯有悲愤。   “――你竟敢骗我!”   咔地一声脆响。   杜星河额角青筋紫胀,砸烂酒杯,手持残片,那锋利的断面在烛火下如沁出鲜血般折射猩红的光,话音尚未落地,已经直直刺向咸宜的胸口。   兴庆宫里,长庆殿内,当着圣人的面儿,伏诛之人的内眷竟野蛮狂妄至此!   站在附近的内侍宫女顿时面色肃然,就连押送她来此,预备圣人问话因此在殿外等候的左骁卫也唬了一跳,不顾宣召,急忙推窗跳进来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锋刃已至咸宜襟前,只需继续半分便可刺入体内。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的动作被生生拦截了。   左骁卫的郑将军。   ――就是七年前在杜有邻宅门口受杜星河一番排揎,不得不将三个小厮抓去发卖之人,亦是此番千里迢迢从北庭都护府将杜星河押送回到长安之人。   自从天宝六年李_深夜出京,连累五个正四品将军在龙池殿脱了裤子挨打,左骁卫的卫将军自觉颜面尽失,挂冠而去,便给了郑旭提拔转正的机会。   郑旭天生体格雄健惊人,多毛壮硕,下盘稳健,跟纤细修长的杜星河恰成对比,而且身披金光灿烂的明光甲,头上笼冠压着平巾帻,手里抓着一柄刚从今日值守的右骁卫手里夺来的□□,打横前推。   ――咣当!   杜星河轰然摔倒,咸宜面前的小几被撞翻,杯盘碗盏顿时滚落满地。   “杜娘子!”   郑旭横枪在手,拦在咸宜跟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沉声道,“想寻死,三千里路处处可死,何必等到今日?”   杜星河瞬时喉头一梗,大声痛骂。   “是你们合起伙来诓骗我!把我骗到此处让她肆意羞辱,当做优伶取乐!我一人受辱不要紧,可是我的阿布思……”   她悲愤的泪水汹涌而下。   “我的阿布思为皇帝四方征战,立功无数,到头来只因不及那东北来的矮胖子会说漂亮话,便被逼迫到这地步。你亦是披金甲提长刀的武人,你的战功能超过阿布思吗?你就甘心当皇帝的哈巴狗儿?我们家如此,你心不心寒?”   “杜娘子,我就是瞧你夫君在石堡城为国朝立下的功劳,才好心劝你谨言慎行!他叛唐是事实,且已伏诛……你不怕死,总要顾虑你的身后,你的爷娘家人,尤其是孩儿。你瞧当初杜郎官一人之过,引致整个杜家分崩离析,你也要步他后尘吗?”   提起杜若全家遭遇,尤其杜有邻与柳绩死后无尸身能入殓,杜星河惊痛得全身乱战,终于不再说话。   郑旭松了口气,缓缓竖起□□,踏前徐徐劝说。   “国朝自有法度,你是犯官内眷,按律当没入掖庭……”   他望向一言不发的九五至尊。   “或是,圣人怜悯你受夫君牵累,且秉性纯良,故而法外施恩……”   “……纯良?”   咸宜从郑旭身后探出脑袋,揶揄语气中毫无惧怕之意。   “郑将军,杜娘子虽有天人之姿,又与你千里共骑而来,干系匪浅,然你到底是朝廷命官,立场可不能站偏了。”   她又看向杜星河。   “恭喜杜娘子,热孝在身,二嫁的眉目都有了,只等孝期一过就可行好事,只可惜,我记得郑将军家中已有正房与妾侍呀。”   郑旭大惊,眼睁睁见杜星河双眼重新胀得赤红,俨然又要拼命,可他却被咸宜的话拿捏住马脚,没法再劝。   听咸宜言下之意,似乎非要取杜星河的性命不可,他想不通两人之间能有何过节,只得皱紧了浓密的剑眉。   正在无法可想之时,忽然听见一道清亮的声线从宴席末尾处传来。   “――圣人!”   那挺身越众而出的小娘子方脸圆眸,大眼睛活泼明快,脆生生抢话。   “杜娘子冒犯天颜,罪不可恕,但其情可悯。阿布思与安禄山的矛盾,本就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人恩怨,而是牵涉十多万番兵在大战中调动、配合,谁为主,谁居次,谁能得功劳,谁啃硬骨头的问题。这种事,内宅女眷如何与闻?甚至可能根本不懂。可是她维护夫君,真情挚爱,却令孙女很是动容呢。”   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且情真意切,席上女眷众多,都被她说的咂摸起驸马和婚事来,看向杜星河的目光便有所软化。   ――可就因为太真切了,李隆基思忖片刻,反而品出一点特别的滋味。   他笑着反问。   “这么说来,小圆对夫君也有真情挚爱,一定会仰仗维护啦?”   李小圆笃定地点头。   “孙女的婚事是阿耶做主,并非孙女自己择婿,些许情分,亦是婚后积存下来,兴许不如旁人榜下捉婿来的那样真切热烈。可是夫妻一体,他有他背着人的苦处为难,我亦有,两人互相体谅容忍,便能在日子里尝出甜味来。”   李隆基没想到她对杨家裙带态度这般通情达理,而且回答的毫不犹豫。   “难为你小小年纪,倒是很看得开。”   他顿了顿,提声问。   “是谁教你这样与朕说话?” 第327章 水落鱼梁浅,三   众人一时错愕,?坐在身侧的红药急得使劲拉扯小圆的袖子,低声劝阻。   “快别说了!圣人本就疑心重。”   咸宜立刻起身离席,面向李隆基跪倒,?恳切地自责。   “都是我安排不当,惹出小圆这套糊涂话来。其实她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夫妻一体?嘴上说说罢了。真到生死攸关的时候,?她眼里……”   咸宜说到这里,抬起头,没看面色沉静的杨玉,也没看微微皱眉的李隆基,尖刻的目光只锁定在小圆年轻的面孔上。   “……她眼里只会有真正至亲至爱之人,那兴许是她的孩儿,兴许是她的爷娘,?独独不会是长辈硬塞过来的夫君。”   这番话掷地有声,指向也非常明确,就是说小圆甚至李m,为巴结贵妃,才与假杨家结亲。在座宗室女的婚事都操纵在秦国夫人手上,?平日敢怒不敢言,?忽听咸宜挑破窗户纸,不禁都屏声静气盯着小圆,却见她眼神笃定,?毫无羞恼之意。   众目睽睽之下,小圆垂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再开声时语声淡淡却坚决。   “十九姑姑何必把话说绝?人在重压之下会做什么事,自己也未必知道。”   然后转向李隆基。   “圣人,婚姻的道理,?是有长辈点拨过孙女,可孙女不是做学问的夫子,也不是写文章的书生,方才那些话,是孙女成婚七年来的真心话。郎君待我很好,至于柳家的亲眷,有的粗鲁不文,有的蛮横无理,有的处世贪婪,有的奸诈刁钻。可我是储君长女,地位高超而与政事无涉,只要我立身持正,他们就不能强迫我。”   “嗯……”   李隆基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思忖片刻,忽然倦怠地揉了揉眼。   杨玉忙把一双雪白的玉臂搭在他肩膀上揉捏,柔声道,“不早了,各位早些跪安回家吧。”   郑旭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走上来抓杜星河,然而李隆基摆摆手。   “瞧她满腔怨愤,就别上台了,反而扫兴,搁在哪儿看房子罢,至于阿布思的子女扈从,也都免了。”   “圣人!”   咸宜叫了声,父女俩彼此短暂视线交流后,她不得不垂眸闭嘴。   郑旭松了口气,在距离杜星河一步之遥处站定,尊重地拱手。   “杜娘子,掖庭服役时日有限,我祝你早日出宫。”   咸宜提着裙子气哼哼走在一大群外甥前头,大踏步向金明门走去。遗珠和侍女珊瑚跌跌撞撞跟在后头。   遗珠连声道,“阿娘,你慢些。”   杨玉缓步踱出内殿。   整个龙池殿建筑最精彩的一笔,就是殿前建造的足有五丈高的漫长坡道。   一段坡一段平,反复七折,全程三十四丈长,宫里人称‘龙尾道’。   杨玉站在最高点往下看,这条道果然犹如神龙摆尾,漫不见底。   她居高临下,两手交握,面无表情地遥遥望着咸宜那抹鲜红的身影。   在她身后,一众内侍宫女屏声息气弓腰静候。   站前排的七宝探出头,看清她目光锁定之人,轻声道,“公主今日所为,分明是冲着娘娘来的。”   杨玉的目光定定垂落,并没动气,甚至连语调都是平平稳稳毫无波澜。   “圣人年纪大了,又想起惠妃了,虽然公主的性子与惠妃截然两样,可到底肯亲近圣人,不似阿瑁、太华几个,要么古怪,要么尴尬。”   “……想起惠妃?”   七宝脸上不可抑制的露出讶异之色。   “这,这从何说起。圣人待娘娘一片诚心,夜里梦里喊得都是娘娘,奴婢以为,圣人早把惠妃忘得干干净净。”   杨玉笑了声。   “你瞧我这张脸,你再想,他多久不曾召我那几个姐妹进宫了?”   后半句的话音里,明显带出了一丝嘲讽。   顿时无人再敢开口,只有秋日清朗明净的风缓缓拂过杨玉金丝珍珠的裙摆。   “你去,”   杨玉转头吩咐。   “把去岁圣人给我那部黄金车,换匹烈马,你亲自驾着,出去兜兜风。公主从金明门出城回府邸,你就从兴庆门出去,向南与她对面而行,挡一挡她的道。”   ――――――――   长街上。   马蹄NN,咸宜抱着胳膊坐在车里,双目紧闭,也不知道是懒得听遗珠和杨洄废话,还是真的累了想休息。   杨洄叹口气,与遗珠对视一眼,只好闭嘴。   半晌,马车突然颤了下,紧接着传来马匹受惊的嘶叫声。   咸宜睁开眼慌张地问,“怎么了?”   随扈在车外道。   “回公主,有辆车子半中间冒出来与咱们顶上了,不肯让。”   伴随着这声回话,车前脚步纷纷,传来些许喧哗声。   “哪里来的乡巴佬冒冒失失?”   咸宜没好气地挑开车帘向外一瞥,动作就顿住了。   那是一辆非常华贵浮夸的黄金车,以彩漆画轮,上起四夹杖,左右开四望,朱丝络,青交路,?四围有帷幕垂垂。不过最显眼的还是,车子的所有木头结构都用足金包裹,在阳光下金灿灿亮闪闪,把过路行人的眼睛都晒得发花。   杨洄已跳下马车去询问。   “来者何人啊?为何挡住咸宜公主府的车子?念尔初犯,公主不与你计较,还不快快退下?”   对方驾车之人毫无怯色,站在车头,向看热闹的众人朗声道。   “啊?咱家正觉得奇怪呢,长安城里竟有人敢阻挡娘娘的车马,原来是公主。嘿嘿,还请公主给咱家让个道儿。方才宴席散了,娘娘忽然想吃会宾楼的酸梅汁,遣咱家出来买,那酒馆儿寒酸,只给了一小块冰镇着,公主再不让开,冰化了,娘娘吃到嘴的酸梅没味儿了,咱家可吃罪不起。”   杨洄顿时扬了扬眉,车里的咸宜怒意满面,要不是遗珠拦着,一甩手就要亲自冲出来教训这不知死活的奴才。   七宝见杨洄不吭气儿,又加了一句。   “国朝以孝为先,又有律令明文,诸行路巷街,贱避贵,少避老,轻避重,去避来,否则重罪。论品级地位,娘娘自然在公主之上,没有要求公主下车跪让,已是咱家替娘娘立功德。”   他刁钻地遛一眼杨洄,十分享受他面色发白却不敢反嘴的样子,啧声道,“虽然说,今日娘娘不曾亲身在此,可是见车如见人,驸马不尊奉圣人专门打造给娘娘的马车,即是不尊奉圣人。”   这大帽子一扣,咸宜这头的车夫、扈从、侍卫面色都是一变,有胆小的已瑟瑟发起抖来,深怕要受池鱼之殃,连车上的咸宜和遗珠都心中一凛。   杨洄听他语带讥讽,明白这是贵妃专门来报席上一箭之仇,又有百姓聚拢围观,实在不宜久做僵持,只得忍气赔笑。   “中贵人不知道,娘娘向来慈和,待公主与诸位皇子十分亲切,从来不在小节上为难人。既然娘娘不在,还请中贵人行个方便,让公主先过去?中贵人大恩,某过后必报。”   七宝望着对面紧闭的车门,嗤笑了声,故意高声。   “要与咱家说话,区区一个五品的驸马可不够分量!”   ――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但是纷繁惊讶的轻呼。   车里遗珠满脸眼泪,双膝跪地,死命抱住咸宜的身子不让她动弹。   杨洄身着绿衣,腰系革带,直视面前七宝嚣张的神情,沉声道,“中贵人,世间并无平等事,可也不能欺人太甚。公主府断不能让这个路,若是因此入罪,某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哟?”   七宝觉得有点儿意思,抬起一条腿蹬在车辕上,眼盯着杨洄,好整以暇地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根鲛丝马鞭。   那鞭子通体银白细软,闪闪发亮,好比千万根银丝绞成一股,比一般柳枝、藤条、牛皮做的马鞭轻省精致许多。   他把鲛丝马鞭握在手里折叠成短短一段,靠拢双手绷了绷劲儿,威风凛凛的用鞭头指着杨洄道。   “驸马当真要替公主顶这道雷?”   “是。”   “驸马可知道方才公主在圣人面前,是如何评说宗室婚姻的?”   “……”   杨洄没料到他这个话题,一时倒愣住了。   “公主说,她眼里只有真正至亲至爱之人,那兴许是她的孩儿,兴许是她的爷娘,独独不会是长辈硬塞过来的夫君。”   杨洄瞳孔微缩,面皮发胀,半晌才嘶哑道。   “……那是自然。”   车内,咸宜止住了挣扎,半晌颤颤伸手挑起车帘向外看,眼神登时如被电击般滞住,然后涌出一滴晶莹的泪珠。   原来那犀利的噼啪声,是七宝正在毫不犹豫的狠狠抽打杨洄的面庞、肩膀和前胸。   就在满街熙熙攘攘的长安居民眼皮子底下,他的动作冷酷、坚决、不容闪避,转瞬已硬生生把个俊朗的郎君抽出了满身满脸的血花!   杨洄闭着眼咬牙忍耐,背靠着马车,两肩剧烈地颤抖,却死咬着牙不出一声。   惨状压得咸宜彻底失去冲下车去与七宝叫板的勇气,跌坐在小腿上,两眼发直,然后嗷地捂住脸大哭起来。   当晚,咸宜的哭声延续到了龙池殿。   李隆基倚在软垫上,默默听完她冗长的哀求倾诉,困惑地挠挠头皮。   “好了好了,朕听明白了,你想怎么样呢?”   咸宜目光一滞,迟疑道。   “阿耶,杨洄是有错,不该顶撞娘娘身边得用的内侍,可他毕竟是我的夫君,当街被人打的鲜血直流,几近晕厥。我……”   “你向你的庶母请罪了吗?”   咸宜的眉峰微微一跳,几不置信地看向李隆基。   辉煌的烛火下,李隆基的面孔和脖子苍老干瘪,皮肤松弛焦黑,就算五官和身材还保持着年轻时的底色,但那疲惫的眼神和含混不清的口齿已经暴露了他只想和稀泥,并不愿意主持公道的态度。   咸宜就在这一刻突如其来的下了决心。   “阿耶,只要您能下旨惩治七宝,为杨洄恢复名誉,我这就去向娘娘请罪,她要怎么责罚,我都领了!”   李隆基似乎没有意识到咸宜态度的变化,和其中隐含的微妙之处,迟钝地眨巴着眼睛。然而就在这时,龙椅背后忽然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一道清亮动听的嗓音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咸宜。   “公主。”   杨玉穿着一件银丝捻珍珠的寝衣,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灯台,从浓黑的角落亮出来。   深广寂静的殿宇,独她通体洁白明亮,眼神明净,衣服与皮肤几不可区分。   在李隆基的老眼昏花之中,就仿佛看见一条银亮的美人鱼从幽暗的海水里浮出来,沐浴在闪烁的波涛月光之下。   “啊……爱妃。”   李隆基喃喃地呼唤她,声音满怀依恋和感情。   杨玉却看着咸宜,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公主故意折辱杜氏在前,指使驸马当街与妾的内侍为难在后,妾都不曾吭声,更没有向圣人抱怨,并不是不觉得委屈,而是不想圣人为难。可是公主呢?却深更半夜,不顾宫规门禁,闯进宫来搅扰圣人清静。   咸宜顿时僵住,想要驳斥却又知道结果定然不妙,直憋得欲哭无泪。   李隆基这时候才听懂了咸宜的要求,拉杨玉坐在身前,拍拍她的手。   “你年纪虽小,辈分却高,不好和孩子们一般见识。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是你没风度,容不得人。”   他又佯装训斥咸宜。   “你呢,也别太当回事儿。俗话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你阿娘去的早……”   说到这儿他叹了声。   “唉,其实不止你阿娘,赵氏、刘氏、皇甫氏,就再算上王氏吧,谁不是撒手撇下朕先去了?如今只有她陪着朕,那朕手心手背都是她。这个分量,等你老了就知道了。少年夫妻不及老来伴啊!”   这话实在太重了,不是一般的偏袒,而是划定了杨玉和咸宜两人从今往后所有的位份高低。   咸宜错愕又失望,好半晌讪讪开口。   “是,是我糊涂僭越……”   “知道错了就好。”   李隆基淡淡道,“向你庶母好好告个罪,赶紧出宫去罢。” 第328章 玲珑望秋月,一   杜陵。   与左骁卫入城差不多同一时刻,?杜陵乡间的一处坟茔前,出现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女郎,个子不高,?双肩窄窄。   两只手伸出来整理贡品和上香,从指间到手腕到短短一截小臂,?白腻细嫩,?无一处不美。   比起一般久困深闺的妇人,她的动作更利落,发髻也简单,脑后紧紧扣一个圆髻,鬓角、刘海皆无,光秃秃插一只独头蓝宝簪,简慢的像个小寡妇。   墓碑上有些蛛网浮土,?她拿小扫帚三五下归置完毕,叩头祭拜,然后爬起来绕着小小的土堆转了两圈。   这坟墓刚培过新土,换过压条石,还有几枝嫩绿的新枝插在碑前。   侍女觉得奇怪。   “谁替大娘子修的坟?收拾的这样干净,?回来路上听说夏天灞河发大水,?淹了不少地方,二娘还担心这坟受侵害,紧赶慢赶,?真没想到!”   她忖一忖,猜测。   “兴许是小郎君?”   杜若失声长笑,?笑声中有浓浓的悲怆。   “他?他但凡懂事一丁点,把爷娘放在心上一丁点,杜家何至于此?!”   话音未落,?她蓦然转向墨书。   “走吧,瞧瞧子佩,然后就去寻海桐。”   两人迤逦而去,墓碑上赫然写着:韦氏女寄萍及其女杜若合葬之墓。   ――――――   京郊,袁大郎宅。   “……你就为了不被他找到?!”   窗外雨声沥沥,房间里点着清淡的安息香。   海桐第三次向窗外张望,确认院子前后门被两个婆子把守得严严实实,才从软榻底下翻出一个精致的细楠木双层夹锁机关匣子,东翻西弄转了半圈,抽出一张薄薄的白纸。   “这张度牒,从开元二十四年铃兰交给奴婢,到如今足足十八年了,奴婢当它是你的性命那样珍重,一时一刻不敢假手于人!这几年,日日夜夜盼你回来,拿着这张纸就能重新做人,你偏……你偏就丁点儿音信没有!”   海桐展开度牒的手指微微发颤。   杜若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嗯”了一声。   “那时节小郎君来找奴婢,说你死了,奴婢不肯信――奴婢知道,不到实在没办法,你绝不会自我了断。倘若是被人所杀,那人必是恨极了你,怎会好心肠替你收殓尸身?可是想到果儿那厮的龌龊心思,奴婢便陪小郎君哭了一回,像模像样替你和大娘子做了法事。”   “可奴婢真的没想到,年复一年,你和墨书就真的丁点儿消息都没有。起初小郎君和果儿还常来望望奴婢,提起你,或是想从奴婢嘴里打探,后来时日长久,终于都搁下了。”   说到这里,海桐好像担心伤她心似的,声调很轻,半是替李_解释。   “七年杳无音信,谁能相信你还活着?”   杜若并不意外。   “七年是太久了。倘若当时我就藏在你这里,他们终究能翻出来的。”   他们――   两人对视,海桐憋着千言万语,胸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半晌终于忍不住怨愤地抱住她捶了下。   “二娘!你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多么凶险啊!”   海桐越想越后怕。   “想杀你的人何止薛王妃?何况打仗,前线刀剑无眼,奉信王所幸是连胜三场,倘若败了呢?倘若死了呢?就凭小二娘就能护住你了?你瞧这回!京里人人都知道奉信王冤枉,是被安禄山逼得没法子了才北归。可是到末了,安禄山什么事都没有,被人千里迢迢捉回来的是谁呀?!倘若不是那姓郑的将军手下留情,他砍了你和小二娘……谁能替你讨个公道?!”   “我不用别人护住。”   海桐本来只是大悲大喜之下下意识的叨叨,没想到杜若会蹦出这么一句,当即就愣住了。   随即她怀疑地在墨书身上溜了一眼,想到另一个方面。   “你也学会飞檐走壁了?”   “……”   杜若白了她一眼,对这异想天开懒得解释,却看见海桐担忧关切的红眼眶,是这几年来,洒脱的星河和憨直的墨书绝不会挂在脸上,为她感同身受的难过。   “现在不是挺好。”   七年不见,杜若的身形紧致挺拔了许多,不复从前弱质纤纤,力不胜衣的娇嫩模样,海桐反而富态了,脸庞撑得圆圆,想来是生活顺遂的缘故。   “从前你劝我远远儿的走开,我总不敢。想到一个人天南海北四处去,就害怕。直到星河劝我,一个人活在世上,束缚越少越好,一步踏出去,天地多么广阔。从前良娣的头衔束缚我,不敢纵情与夫君倾心相爱,平白生出嫌隙;杜氏的门楣束缚我,不敢撇下所有另觅他途。”   杜若深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而恳切。   “这几年我没学会飞檐走壁,可是我自由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从今往后,我不是什么寄名的尼姑乐水,也不是什么太子良娣,我就是杜若。”   “那你连小郎君也不肯见了?”   “不见。”   “你……”   海桐被杜若斩钉截铁的语气激得胸口发闷。   印象中杜若从来不会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对爱人爷娘亲眷不会,对奴婢下人也不会。她从前是甜蜜的、活泼的、优美的,也是狡黠的、灵巧的、含蓄的。   但现在,她是凌冽的。   “老郎君是畏罪自裁,所以小郎君不能恩荫出仕,但他已知道错了,没去走太子门路……”   杜若静静听着,呼吸平缓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前几年投考领军卫,已有了出身,虽才八品,可他十分勤勉,每到休沐必去坟前祭拜。”   墨书插口道,“那新碑是小郎君立的?”   “自然,不然还能是谁?”   海桐一时不察,飞快回答,就见杜若抽回手臂,向后靠在竹叶青的靠枕上,有点疲惫的摇了摇头。   “既然他们都不来找你了,我就放心在你这儿住,对你的家下人等,你就说……就说我是星河的表妹吧,姓穆,叫穆娘子。”   海桐本来已经做好要再三恳求才能留住她的打算,却没想到杜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沉沉委顿下来,她便知道杜若心里并不曾忘怀。   她看着杜若青春不再,从白嫩转向瓷白色,越发皎然的面容,纤细有力的手腕和脖颈,以及因为衣襟敞开而突兀亮出的锁骨,忽然心里湿湿软软的,模模糊糊压低声音嗔怪了一句。   “谢天谢地杨娘子进宫做了娘娘,不然,恐怕你到如今都不肯来见我。”   杜若笑了声。   “怎么会?你这儿就是我家,不过阿玉她……也很想我吧。”   海桐眸光闪烁,半晌起身拿了件羊毛毡搭在她肩头,顺便轻轻握了握,果然瘦的叫人惊心。   她轻声道,“最想你的,是卿卿啊。”   杜若没有翻身,也没有回应,许久,闭上的眼角渗出泪珠。   ――――――   兴庆宫,长庆殿。   殿内一舞刚平,一舞又起,间歇中乐声才停片刻,就听李隆基颇为不悦地追问铃铛。   “娘娘昨日制的新曲儿,还没排出来吗?”   不知道铃铛如何敷衍的,殿外五儿透过花窗遥遥瞧见,摇了摇头,冲高力士抱怨。   “爷爷,圣人这两年性子着实变得厉害呀,游宴日夜不停,曲乐舞蹈还不能重复,指法动作不能出错。您说,梨园已养了三四万人,三十来人是一个班儿,拢共一百零八个班,不眠不休的排练新曲,竟不够圣人调配的。这样下去怎么得了?除了娘娘跟得上,旁的从前虢国夫人带队那群姑娘们,前阵子咸宜公主带的小郡主们,都累趴下了。往后再开宴,陪客都不知道上哪儿找。”   高力士叹了声,也是左右为难。   “……从前有黄幡绰或者张野狐,一个两个陪着就够,现在动辄召整个九部音声人一道,一排就是大曲法曲。唉,我记得从前圣人明明说,能做大曲法曲者未必擅长小令,而工于小令者,定能做大曲法曲的,所以伴驾之人贵精不在多。如今倒好,走到哪儿,呜呜泱泱数百人跟随。”   五儿瞟一眼周围几个内侍,他们都识相的躬身后退十步,且转身背对二人。五儿便贴着高力士耳边。   “爷爷,我觉得仿佛这一二年,圣人的耳朵不大好……小令,或是独奏一支笛子,一把箜篌,仿佛听不见呢。”   高力士脑内轰地一响。   他久已不曾亲身侍奉左右,竟是毫无察觉,一俟听说,不由得又是惋惜又是伤感,半晌方抹了抹眼角浊泪。   “我与圣人差不多年岁,他怎能聋在我前头……”   五儿道,“爷爷日日早睡早起,闲下来有功夫就练功吐纳,虽有几房姬妾,从来不曾纵性醉酒,又善做保养,自然龙马精神。可您瞧圣人……头先张太医多会说话,十多年相安无事。自去岁他仙逝了,换那直眉楞眼的王太医来,嘿哟,竟敢直言‘醇酒妇人最是伤身,圣人年高,总以清静自守为要’,差点儿没叫活活打死!可这话虽难听……理儿没错啊。”   高力士微微闭了下眼,复又睁开,平淡道。   “……是荒唐了些。”   两人相对无奈唏嘘。   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漏出里面灯红酒绿的晕光,高力士侧影轮廓还如当年那样硬朗,带着风吹雨打巍然不动的刚毅坚定。   他摁了摁腰上挂的锋利长刀。   “可那也无妨!”   殿内,永王李U的孺人董氏轻声问。   “殿下怎么了?”   李U按着胸口咳了两声。   “太吵闹了,唱了好几个时辰,我真是烦得很。”   他不解地看向摇头晃脑,拿根象牙筷子合着鼓点敲击银杯的李隆基。   “真不明白圣人图什么?一时一刻离不得这些。我出去散散。”   董氏牵衣而泣,分明忧心忡忡,李U安抚道。   “不妨事的,万一问起来,你就说我喝多了,去偏殿更衣。”   “那殿下别走远了。”   李U笑着点头答应,一侧身,从偏门溜了出去。   夜风中乐声袅袅,歌者嗓音清脆高亢。   李U在八角亭中站了一会儿,心绪非但没有平静,反而益发烦躁。   亭子依山而建,面临一汪秋水,亭前架着一盏高过头顶的羊角灯,他贴身的内侍子规站在亭柱投下的黑影里,恍然不见人形。   “三哥那儿还没有消息吗?”   子规道,“张良娣还是那句话,不宜见人,不宜面君。”   “储君七年不露面儿,言官的奏折摞起来有一丈高,圣人愣是一句话不问,这就够奇怪的!甭管是疯了还是死了,总得有个章程啊!”   李U烦闷地踏前两步,愤愤走进羊角灯硕大的光晕里。   紧绷结实的身姿,昂然警觉的面孔,眼眸深邃而充满了怀疑。   现在的李U与十多年前迥然不同,年轻人独有的赤诚倔强,在漫长的等待熬忍中,化作了蓬勃待发的力量。   “不成!我一定得见见三哥!”   子规眉心一跳。   “兴许不是太子自困府内,而是圣人罚太子禁足,只不过给他留颜面,只说是病,毕竟……是从杜郎官畏罪自尽开始,才变成这样的啊。”   可是李U听不进去。   “杜良娣已经死了,圣人还能责怪三哥什么?当初韦坚获罪,三哥与王妃和离,不就没受牵累吗?换成杜良娣,连死都撇不开干系啦?”   子规哽了下,四面看看无人,贴近他轻轻道。   “殿下,万一杜良娣并没死呢?太子心爱杜良娣,宁愿抗旨也要护住她,所以才被禁足。”   “胡说!”   李U道,“杜良娣若是还在,太子何必咬住薛王妃,硬要置她于死地?”   “这……”   四周安静得仿若荒野山中,长庆殿的乐声不知为何停止,被吵闹整晚的青蛙飞虫反应过来,一忽儿齐声鸣唱。   OO@@细碎的嘶鸣落在李U耳中,远比喧闹的笙歌燕舞动听。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慢慢背到身后。   “再说他待良娣,几时有过那样的诚意?会为她报仇,却万万不会为她见罪于圣人……倘若有,杜家怎会一败涂地?老郎官死了就算了,连杜思晦都要从低做起,千辛万苦得了个八品。哼,三哥只是恨薛王妃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驳了他的颜面,给个教训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13?14:20:58~2021-04-19?21:13: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尾戒闪闪?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9章 玲珑望秋月,二   十月十五。   开化坊,?杜有邻宅。   李U顺着杂草丛生的石阶走上假山,一路不得不数次停下,弯腰扯断缠上靴子,?硬挣犹如绳索的草稞子。眼前是一座摇摇欲坠的三层小楼,牌匾被牵牛花和爬山虎覆盖,?依稀露出三个字。   他努力辨认,?突然感觉到什么,疑惑地抬头张望。   “谁在那?”   阁楼上一道浅榴花红的人影微晃,在后楼梯口顿住了。   李U提着怀疑,紧走几步追上去,怪就怪在那道背影脚程也轻快,且熟悉道路,无声无息地东转西绕,?总在前头两丈远,叫他撵不上。   李U急了,纵身直上沿途一座小亭的屋顶,脚踩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瓦片上,顺着屋脊绕到前头,?然后蹲身向下张望。   那小娘子似乎已经察觉不对,?警醒地驻足站定,四面查找李U动向。   荒烟蔓草之间,月光弥漫红柱雕阑,?更如长蛇潜行,把树叶杂草上的秋霜映照得寒光泠泠,?仿佛置身阴阳相隔之所。   那孤身探入荒宅的小娘子颇有胆色,定定神,放下紧紧捂在心口的右手,?镇定地微微仰头。   狂喜和妒忌在一瞬间同时充塞李U的胸腔。   ――那是杜若!   又仿佛不是。   他记忆中的杜若温驯可爱,略带狡黠,甜美而静定。   而眼前人,虽然恰巧穿了一身与他记忆中十分相像的着装,窄领窄袖的银白小衣外头敞披了件石榴红的长衫,底下换了墨绿银白间色的条纹长裙。   或因奔跑之故,小衣的衣襟微微散乱,月光下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甚至娇嫩的肌肤。   但是一双清亮的大眼睛锋利坦然,仿佛已经没有了少女之心。   “呵,原来是永王殿下。”   看见久违故人,杜若的神色微妙地带着一点子自嘲。   她笑意盈盈,但并没有依照礼节蹲身纳福,只是平静地站着。   李U从高处纵身跃下,两人相对而立,彼此都新奇的细细观察对方。   “杜……娘子,真的是你?你不是在杜陵……你想重访故宅?”   李U很想表现的淡定些,事实上却是忍不住哽咽,甚至不得不重重吸了口冰冷刺骨的夜风,然后立刻轰隆隆地咳嗽起来。   杜若哑然失笑。   “阿U,我没有死,我不是魂灵。”   李U顿觉有一口沉重的热气从腔子里飘然而出,比方才陡然认出杜若那一刻更加震颤。   她轻盈的声调仿佛羽毛掠过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李U羞涩又欣慰的笑了。   “你没死……真好。”   杜若离开太子府数日后暴毙,此案当时在长安城掀起轩然大波,贵妃娘娘连发数道口信通令京兆府彻查,可是那群人汹涌而来,事后竟如涓滴入海了无痕迹,任是怎么查都查不出来路。时人交口议论逾年,有说圣人下手,有说太子,有说张良娣,又有说杜若羞愧于满门落索,自导自演。   “真是薛王妃干的?”李U还是不太相信。   杜若点点头,撩起耳边碎发在指尖打卷。   “薛王妃亲手捅的那一刀并不是很深,大约深闺贵妇手上都没多少力气吧?反而墨书被那胡人弄得遍体鳞伤。他们走时我没死透,我大伯娘和堂妹赶来救了我,是我堂妹的主意,把阿娘的坟茔弄得乱七八糟,好像被墨书塞了个人进去。”   两人没说几句,就自然而然并排在雨花亭的台阶上坐下。   李U用袖子拂过尘土,还怕唐突她,又掏出两块大帕子叠着铺下,才请她坐。   “后来我无处可去,刚好哥舒翰接手了王忠嗣的职位,继续攻打石堡城。圣人钦点阿布思做副将同往,我与大伯娘商量,索性跟着官兵走就罢了。一来军中人事繁杂,我们三个打扮成亲随,虽然面目纤弱些,也不招人耳目。二来,外头山高水阔,能想想下半辈子怎么过。”   李U忙附和。   “即便她没死,你也犯不上再去寻她,对吧?”   “可不是。”   杜若赞同地点头微笑。   “倘若知道她埋在哪儿,我还想去祭拜一番呢。如果没有她,我至今还在囚笼,更何况,那日原是我骗了她。”   李U听到杜若这番云淡风轻的剖白,既为她高兴,又涌起好大一个期待。   他松散地坐着,摊开手脚,看着眼前建筑花草破败颓唐,却想象着杜家从前幽静繁茂的花园,精巧宁静的水榭。   杜若行走其间,巧笑倩兮,突然产生了一种特别荒谬又不真实的感觉。   杜若死后,他悄悄来过杜宅很多次,如果不是张良娣严防死守,他甚至会去太子府缅怀思念。   他设想过在杜宅小憩入睡,得杜若魂魄入梦的浪漫场景,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与她别后重逢,毫无芥蒂,眼睁睁看着她在数步以内,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不想再过以前人上人的生活了?我方才还想问……”   “什么?”   李U握在膝盖上的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有点不敢说出口。   “你不觉得,当初是他破坏了我们吗?”   杜若举高左手,对着月亮淡淡一笑,手背上一朵精致的金刻丝海棠花,几乎与月亮同等大小。   “十八年弹指一挥间,今日回头看,真如一出戏。”   李U一拍脑门。   “啊呀,原来你喜欢的是海棠,偏偏我送你榴花。诶?我记得那年在忠王府斗花,戴海棠的是杨氏……”   杜若猝然愣住了。   痛苦、自责、回忆和怅惘……种种情绪飞快掠过心头,令她眼底浮现出极为复杂的神色。   片刻后,往事在她眉宇间终于化作淡然。   杜若翻覆手掌,露出掌心更精巧的粉色琉璃花片,已是很陈旧了,海棠的花型磨损殆尽,只能靠花蕊辨认。   “是啊,这个手链就是杨氏送我的。榴花我喜欢,色调纯粹,海棠也美,花型婉约,铃兰、海桐无一不妙,还有蔷薇、玫瑰、龙胆、凤仙……其实人怎么会只喜欢一种花,又怎么会只适合一个人呢?”   杜若的话再次击中了李U长久以来隐约怀疑,但直到杜家覆灭后,他才日益确认的担忧――   如果当初他再坚持一会儿,杜若的人生就会迥然不同。   李U起身溜达了两步,闲闲走到雨花亭前,俯身从荒草中摘出一朵深秋未谢的正红玫瑰,谨慎地握在手心。   他背对杜若,听见她哼着小曲儿,更紧张地呼吸发急,却又感觉全身上下气脉全开,有种难以言喻的惬意舒适。   他飞快地转身,把玫瑰藏在背后,看见杜若坐姿越发放肆,两手撑在身后,正举头四顾,随口道。   “诶,那块匾都烂了……”   李U鼓起勇气,故作潇洒地趋近,一晃眼从手心变出鲜花。   “……嗯?”   杜若收下了,盘在指尖怅然地闻了闻,直截了当地一笑。   “阿U,我不讨厌你,也谈不上喜欢,我只是没来得及认识你。”   月光洋洋洒洒,把青石铺的台阶照耀的银光一片,潮水般一浪一浪的发白,那潮头就快把两人淹没。   杜若久久凝视半坍塌的房屋和胡爬乱长四处开花的玫瑰,许久后终于开口,余音袅袅,飘散在清冷的夜风里。   “如果知道十八年后是这般光景,我情愿多等你两个月……”   “……你后悔了?”   杜若轻笑,“换成是你,不后悔吗?”   “或是,你觉得我区区寻常,曾得太子爱重,理应感激涕零,无论是何下场都不配后悔?”   “不不不……”   李U骤然一惊,慌乱地连连摆手。   “怎么会?你知道我心中根本没有……”   杜若还没有诧异,他自己先噎住了。   他怎么会说出‘你知道’这种话呢?   他和杜若统共没有打过几回交道,真正面对面平心静气的说话,这也就仅仅第二次而已。   可是他就是觉得,杜若知道。   这十八年来的桩桩件件,所有他辗转反侧、欲罢不能的瞬间,杜若都知道。她长久在他心房的一角,似明灯,似孤月,永远明亮永远辉煌。   “我心中并没有贵贱之别,也没有妻妾之分,我……”   他不敢看杜若,望向黑暗深处,沙哑地说。   杜若缓缓站起来,仿佛刚刚想起两人身份之别。   “殿下,妾家破人亡,尚不肯自欺,您怎么睁着眼睛就说起梦话来了?”   这句话语调十分轻柔,就仿佛杜若身处锦绣堆中,处事八面玲珑的口气,可是却像一柄锋利的尖刀深深插入李U心口,刹那间他忍不住再度剧烈咳嗽,口唇间泛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那是血的味道。   李U脑海中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杜若提起裙子,轻快地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向他视线不能及之处离去。   那一瞬间,月亮识相地隐去云里,周遭蒙上密实的黑□□纱。   杜若浅石榴红的长衫在光影变化下转为类似霞影纱的暗哑色调,飘然而恍惚,就像他触手不能及的一个梦。   “杜娘子!”   李U猝然喊道。   杜若惊异回头,只见那张英俊又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   李U小麦样健康的肤色酷似李_当初,可是那双眼睛里涌动着强烈的迷惘和冲动,还有他那尚不自知的控制欲。   只消一颗火星都能引起爆发。   ――这些,都是李_没有过的。   杜若下意识站住了。   “永王妃的位置至今空悬。”   “你,还要吗?” 第330章 玲珑望秋月,三   雪落纷纷,?如鹅毛飞絮。   墨书提着灯笼在檐下等待,身后跟着打伞的小丫鬟。   李U先跳下车,回身架好胳膊给杜若借力,?但她轻轻推开了。   李U空手站了半天,看出杜若心情不好,?漫不经心地施展完整套冗长繁琐的民女告别亲王礼仪,?他便也借着这个功夫上下打量她。   虽然是小叔子与小嫂子的关系,其实李U和杜若才是同龄人。   同年,前后脚生日。   因为曾在妾侍待选的名册上见过杜若的生辰八字,过去很多年,每当永王府筹备生日宴时,李U都会遥遥为杜若挑一份礼物,然后扔进书房大木箱。   这点子绮念如桃花逐流水,?不知不觉已经积累了十八年。   如今的杜若是个成熟的妇人,身体曲线更鲜明,脸颊线条收得绷紧,唇色浅淡,眉形利落,?因为没敷粉,?眉尾尚带剃刀刮过的痕迹。   走路大步流星,踩在浮雪上嘎吱作响,完全不担心在男人看来不驯顺。   但她仍然是美丽的,?十根指尖蔻丹鲜红,映衬在竹叶青底色浮凸绣线的宽大袍子上,?似红梅点点。   甚至是破碎的。   在新瓷那样完整坚硬的外表下,有一条细但是深刻的裂缝。   李U丝毫都不怀疑,那是李_无论如何没法修补的创痛。   “二娘子……”   他觉得他想好了,?所以郑重其事的正式提出邀约。   “我和三哥不同,我从没想过要问鼎天下,不像他满脑子想着西北的商贸,东北的契丹人、突厥人,西南的吐蕃人,东南的海路,我靠他也靠惯了,但他做事比我没底线。”   杜若悠然一笑。   “靠山山会倒,殿下后面三五十年打算靠谁?”   李U耸耸肩。   “阿耶有那么多好儿子,谁上位我便向谁效忠,换一份亲王俸禄罢了。”   杜若不大相信,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两人就站在雪花纷飞的天地间静静对视。   本该是温馨旖旎的场面,但在杜若冷漠凝滞的眼神压迫之下,李U仿佛重回学堂过堂考试,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殿下就从没想过,我心甘情愿追随的,只有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吗?”   这话里的指向已经非常明确,站在左近的墨书舔舔唇,替李U感到紧张。   “不会。”   李U笃定的摇头。   “我不信二娘不懂真情可贵。这世上最美好的感情,不是第一眼的沉迷,也不是长久的求而不得,而是两个人在漫长一生中积累出来的点点滴滴,是你来我往彼此拉锯,是因为我才呈现的那个你,和因为你才呈现的这个我。二娘子就是因为懂,才会对三哥倾力以奉,毫不藏私。”   “至于男儿志向……”   李U充满遗憾的叹息。   雪珠被风卷着沾上他发梢眉尾,让他一忽儿仿佛已经雪染白头,垂垂老矣。   “倘若二娘从前钟情之人不是万众瞩目的储君,我或许还有机会,在储君之下争一个实权亲王的位置,但是想正式册立二娘,像圣人册立贵妃那样昭告天下,就绝不可能了。所以如果二娘愿意,我打算新年之后向圣人请旨削爵,去京外赴任,找个山川壮美,民风淳朴的好地方,踏踏实实过完下半辈子。”   ――又是,削爵。   李_用整个人生去争的东西,前有李瑁,后有李U,再往后兴许还有六郎李g,弃之如敝履,随时可抛。   杜若一动不动的站了很久,眼里挂着将落的泪珠,像雪地里一尊被遗忘的小小石像。   半晌她沙哑道,“你要先帮我一个忙。”   “好!”   李U毫不犹豫。   杜若终于挤出难看的微笑,然后转过身,一步步走进院内。   ――――――   数日后,太子府。   两条人影藏在花丛里,高个子凝神细听动静,粗使婆子十七八个OO@@端着水桶、水盆、案几、炕桌等物出来,院子里头关门上栓,有个丫头高声喊了句。   “前头把灯吹了吧。”   光线倏然黯淡,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看清周围繁杂的树木花草,然后又是连绵的脚步,前院静下来。   李U垂头看看杜若期待的神情,低声道,“再过一会儿。”   “殿下……”   “叫我阿U吧。”   杜若抿抿唇,很是犹豫,李U正想再说什么,她眼皮一抬,飞快地问。   “你经常来这儿吗?你来做什么?”   李U顿时语塞,紧盯着杜若握在袖子里的手说不出话。   “张良娣不会苛待孩子的。”   杜若淡淡道,“何况他们阿耶还在呢。”   李U的喉结滑动了下,拔出腰上悬挂的佩剑,纵身跃出两人藏身的灌木丛。   月光下,只见他整个修长矫健的身形向后反弓,两脚后蹬,右手像握匕首那样握住宝剑,在空中高高扬起手臂,又快又狠地插进明月院起伏的山墙。   ――锵!!   剑尖和砖石碰撞迸发出闪耀的火光。   杜若瞪大眼,惊愕地看着他在一击之内把三尺宝剑的大半都插进墙壁。   “你……”   在她惊呼之前,李U落地稍息,再度跃起,这次是借力宝剑露出的剑鞘踏脚,把横刀也狠狠掼入。   一二一二,刚好两级台阶。   “来――”   李U侧身骑在墙头向杜若伸手,“放心。”   杜若仰头看。   李U居高临下,宽厚的肩背挡住了月光,所以五官轮廓全都隐没在粘稠的黑暗里,他声线和李_很像,都是一样干燥低沉。   可他说话的方式……   李U深深看进杜若的眼睛。   “上来。”   杜若讪讪想:阿U真是个言简意赅的人啊,一句调侃、逗弄都没有,叫人好生放心踏实,为什么她却觉得索然无味呢?   “六郎本当住在百孙院,可他顽皮,时常逃课跑回来寻卿卿玩耍,顺便住几天,并无人约束。他在东厢有个房间,不过今天四郎过生日,他不在。”   脚小心地踩在青瓦上,李U指着院中布置低声交代。   杜若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卿卿布置出来的景观。   有矮子松,有月季,有□□花,有铃兰,有海桐,乱七八糟杂乱无章,胡乱高低堆放,不过大多是从前乐水居有过的花木。   “……卿卿这孩子,性子还没定。”   李U表示赞同。   “她被三哥捧着长到这么大,就算这几年受些挫折,正如你所说,张良娣不会故意折磨,她怎么会像你当初那样机警,那样紧张,一步都不敢走错呢?”   ――杜若听出他话里遗憾,却不明白他遗憾什么。   为人父母者,谁不希望孩子无忧无虑长大,长成个大头虾,糊里糊涂,什么都不会算计?   如果辛苦半生,孩子要走和自己一样辛苦的路,杜若情愿不生了。   李U退到杜若身边,抓紧她肩膀,提气向下一跃,悄无声息地稳稳落在院中仅有的一小块厚实的草地上。   杜若小心走上台阶,忽听漆黑的房间里传来少女哀怨的叹息。   “没想到二姨这样刚烈。偏我那日没去,多亏大姐姐肯出头帮她。”   龙胆道,“小杜娘子的夫君犯下滔天大罪,她刚不刚烈有何分别?总逃不过一个死字罢了。”   卿卿色变,分明听得怕了。   “为什么要死?圣人都放过她了。”   可龙胆偏偏要捡难听话说。   “俗话说夫唱妇随,她不死,一个人四处流落,有什么意思?虽然她还有爷娘,有姐姐。可女人没了夫君,又不肯另适他人,还不如死了痛快,与夫君泉下相随。”   杜若定住脚步,觉得龙胆的态度不同寻常,更疑惑为何她回到卿卿身边。   李U掏出小银剪刀小心剪开糊窗户的霞影纱,掀开一角,方便杜若窥视。   杜若颤颤凑近,凝神细看。   七年不见,卿卿脸上柔婉的线条长开了些许。   右眼下的泪窝,也已经随着年龄渐长而变浅,只剩一道似有若无的影子,仿佛画眉带错了一笔。至于衣装发饰,全取粉莹莹蓝绿两色,温柔浪漫,大蝴蝶结从发簪到领扣到飘带到裙角,乃至正正并齐在榻前的绣鞋,无所不在。   “譬如杜娘子,受阿耶拖累,与太子不得善终,索性自戕。奴婢便觉得十分有气节,强出小杜娘子许多……”   卿卿厉声打断她。   “去你的!我阿娘才没有死!我阿娘没那么蠢,她一定不会寻死的!”   两人原本并头躺在碧纱橱里,卿卿气性上来,狠狠一推。   龙胆不得已下地,却还轻声反驳。   “……就算不是自戕,也已死在他人之手,不然怎么不来看望你?”   “你!你天天就盼着我阿娘死了!我告诉你,她没死没死没死!”   卿卿气的没法可想,盘腿在榻上,两手咚咚锤床,嘴唇紧紧抿得发白。   龙胆见好就收,深深吸了口气,目光钉在卿卿眼窝里。   “好好好,小郡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一张臭嘴,讲的都是屁话。”   她假模假式地整理床帐,也不等卿卿吩咐,径自蹲身告退,从侧门出去了。卿卿见她走了,方才的凶相一扫而光,呜呜趴在枕头上放声大哭。   杜若在外看得心焦。   这孩子怎的一点子城府都没有,被别人三两句话搅和的心神大乱。   李杜倚在窗边停了很久,直到卿卿抽抽搭搭止住啜泣,两眼失神地望住屋顶藻井,喃喃自语。   “阿耶,阿娘真的死了吗?她怎么不托梦给我?”   说的杜若好生心酸。   良久两人退到前院游廊下避风,李U咬牙问。   “你真不进去见见……?”   “不见。”   李U眼底闪过意外的微光,试探地问。   “到底是储君府邸,夜半探访,可一不可再,今日错过,往后不好再来了。”   “等卿卿出了这道门,我才方便与她相认。”   杜若语气平静,说完关切地转头看着李U。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你经常来这儿呢?”   静夜里,两人起伏的呼吸异常明显。李U交握的手指在杜若一眨不眨的注视下紧张的反复握紧松开。   片刻之后杜若开了口。   “阿U的难言之隐,是关于太子吧?”   李U脸上不可抑制地露出讶异,随即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是……” 第331章 鸳梦隔星桥,一   两人方才进来时,?是从永王府避开左右千牛卫巡夜,自角门潜入,顺花木掩映的小道而至明月院。   回去原路返还,?行至乐水居后门时,杜若倏然抬头。   “你听……”   乐水居久已无人居住,?一派荒烟寂静。   夜半时分,?前门只有檐角撑出一盏挑灯在风里飘摇。   李U一跃而起,站在杏花高高的树杈上凝神去听,除了兴庆门整点打更遥远空寂的回响,就只有铮铮几下琴音,仿佛银铃。   “诶,这是……”   他四下张望,寂静的庭院风声沙沙,?偌大太子府人声寥落,唯有高处仁山殿还亮着一星微光,遥遥与眼前辉映。   琴音倏然又起,两人侧耳倾听。   总是嘈嘈切切一段交错迅疾的小调,仿佛野马下坡快不可当,?然后咣当刹住,?抖出几个迟滞犹豫的尾音,片刻后重头再来,听上去就像一股洪流奋力冲向水闸,?却无法挣脱束缚。   李U听了三段,跳下树面向杜若时便有些犹豫。   “要不,?还是走吧?我时常来,虽见不到人,近不得身,?可听见这个,就知道三哥没事。有时候来了他没弹琴,我就去瞧瞧卿卿。”   杜若越听越是疑虑重重,泠泠月光似块宽大的银灰薄绡笼在她面孔上,照得青白冷硬。   李U只得坦白,“三哥好几个月没弹琴了。”   杜若还是不出声。   李U开步走在前面,听见身后脚步轻飘飘的,像在地上滑行,他下意识驻足,还没回头,就听见杜若语带讥讽。   “太子能有什么事?他死了,一万个人替他陪葬。”   李U停住了,刹那间以为幻觉,紧接着明白过来。   “你阿耶,”   他踌躇着,怕惹起杜若伤心。   “虽然因三哥而死……”   “你错了,我阿耶不是因太子而死,而是被他亲手所杀。”   杜若的语气恢复平静,仿佛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平淡事实。   自从两人在杜宅重逢,时时相见,数月以来,这是杜若第一次提起杜有邻,却没想到误会如此之深。   李U张了张嘴,决定替李_做些解释。   “三哥那天确实去过大理寺。”   杜若狐疑地望过来。   “事发突然,你们忽然一死一不见人。我自然要做些查访。李林甫指使谢寺卿抓了杜郎官,三哥急忙赶去,原本肯定是为救人,平白无故怎么会变成杀人?我不敢替三哥打包票,只知道,他绝对不会亲自动手,他最讨厌见血,又怕脏,什么汗水血水,他闻见味儿就恶心,就算动了杀心,我听人说杜郎官死状……”   李U说到这里,倏然被杜若冷淡的目光扫过,差点咬住舌头。   “那是你不了解他。”   李U顿时跳起来。   “我不了解?我三岁就在他身边,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不过。你别以为三哥心狠手辣,什么都可以牺牲。他未能保住杜家,是他手段不够高明,可他要不是被逼到实在没有办法,绝对绝对不会主动牺牲你阿耶。”   李U顿一顿,撇嘴冷笑。   “至于你那混账姐夫,死不足惜,就连我也想伸伸手,替杜家清理门户。”   杜若慢慢一笑,看向李U的眼神有点迷惑,又有点自问自答。   “阿U,你说倘若我与你成婚,余下三四十年,我们俩是不是要每天谈论太子过日子?”   李U顿时语塞,唯唯诺诺不敢说话,却仍不甘心的觑着杜若,那未出口的意思一目了然。   “爱嘛,太子自然是爱我的,至少爱过吧。”   李U会错了意。   “……你的意思是,三哥爱重你的容颜,却不能爱屋及乌,看重你家人?”   杜若摇头。   “我的意思是,爱是有原因的。”   李U眼珠子一溜,涩涩道。   “二娘的美貌,谁人见过不心动?见色起意又如何,譬如圣人与娘娘年龄虽不相当,却情深意浓,缘分匪浅,也是因为娘娘美貌啊。”   杜若嘴角的沉吟隐没,灿然冲他一笑。   “当年太子为我修了一座渡鹤桥,女子行走其上,裙摆翩跹若飞,恍如神仙,阿U,你没见我走过吧?今晚月亮好大,我走给你瞧瞧。”   她这样反复,李U只替她心酸难过,越发疼惜。   杜若拔足在前,李U尾随其后,两人绕过乐水居走到渡鹤桥起点之处,杜若的脚步戛然而止。   李U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眼。   ――眼前哪有什么渡鹤桥的影子?   只有一排高大严整,金碧辉煌,横亘整座太子府的双层建筑,把乐水居与仁山殿彻底隔绝。以杜若的身高,非得踮起脚,使劲儿昂着头往上看,才能越过这排建筑,看到仁山的山头,和最上面的仁山殿。   杜若沉默下来。   春寒料峭,为着夜半□□入院行走方便的缘故,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外头紧紧绷了件小黑羊皮的背心,胸腔焐暖和了,两臂还是冷飕飕的。   李U解开裘皮披到她肩上,手指不慎触到她冰凉的脖颈。   可是杜若仿佛对所有的温柔都感到惊怕,刷地避开了。   李U柔声安慰她。   “时移世易,人人都要往前看。你既然早已放下,就别怪三哥拆掉那桥,一个人高高的住在上面。”   两人喁喁细语,没注意月亮顺着仁山殿爬上半空。   硕大的金盘挂在檐后,把那原本恢弘的楼宇映衬的小巧细致,好似屏风上一张构图精致的金粉漆画。   “咱们上去转转,张良娣派了好些人层层把守,一墙之隔见不着面,你只当故地重游,瞧瞧风景罢了。”   杜若意外于李U的大度体谅,眼神柔柔地,一缕秀发垂下来,弯弯的贴着耳垂。   李U别开脸,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你当心些,别叫荆棘挂了衣裳。”   杜若感慨万千。   这一幕幕,委实与她当年初进王府,被婆子带去仁山殿的情形重叠。   对这座坚固的府邸而言,她是个了然无痕的过客,来了,溅起一圈涟漪,走了,一切恢复平静。   杜若心事重重跟在李U身后亦步亦趋,往事纷纷繁繁跌宕而来,忽听李U惊讶地叫了声。   “――三哥?!”   杜若猛然抬头。   只见青石板阶梯上头,离李U三五步距离,凭空多了个人。   身量极高,然而极为瘦削,支离骨架支棱开宽大的青灰衣襟,空落落挂在肩上,侧颜更是憔悴,嘴里叽叽咕咕不知念叨什么,往下走几步,驻足沉吟摇头,掉头向上,再几步不对,又向下,好像在走迷魂阵。   “你怎么在这儿?”   李U脚底踉跄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把杜若挡在身后。   借着树枝掩映下稀薄的月光,李U能看清李_的神智已经消散在眼眸之后,错乱涣散得缺乏实体。   许是长期没有出门见人的缘故,李_仰面朝着雾霭蒙蒙的月亮发出寂寥叹息,苍白的皮肤血色全无,像个夜半出来偷食天地精华的鬼魅。   李U想上前,但被杜若伸手拦住了。   “三哥七年没出过太子府,外头朝臣说他死了疯了,还有说圣人因你迁怒禁足,把他关傻了!连我都……”   “嘘――”   杜若语声静定,拉着李U步步后退,一直退到李_视线范围之外。   在他们走动的时候,李_的眼神没有一丝抖动,仿佛压根儿看不见。   “这……”   惊愕和恐惧从凝固的空气里缓缓渗出来。   半空寒星点点,夜枭凄厉的呼喊夹着风声,掠过殿宇、池塘和舞榭歌台。   李U简直难以置信,甩开杜若原路返回,直走到低一步台阶处,紧紧贴着李_仰脸呼唤。   两张相似的面孔近在咫尺,面面相觑。   居上者空洞萎靡,在下者跃跃欲试。   杜若顿时有一丝恍惚:仿佛李_年轻的灵魂去了李U的躯壳。   李_没有丝毫反应,沉醉在小世界里,甚至咿咿呀呀哼起歌儿来。   这个用不了多久就会雄踞帝国权力巅峰,继承万里疆土,手握五十万雄兵,令四方蛮夷闻风丧胆的君主,此时此刻就像个没有生命的傀儡娃娃,只要有人能钻进他空洞的心灵,唤醒一点点反应,便可轻易将那空前绝后的权力攥在手中,纵横四海,所向披靡。   “三哥,你,你!”   李U举起两臂,徒劳地在李_眼前挥舞,继而紧紧攥住李_冰凉的手,将它摁在自己额头上。   眼泪顺着年轻人挺拔的鼻梁汩汩而下。   “只差一步了,你要倒在这儿吗?!”   连李U都替他不甘心。   “等了三十一年,我三岁你就说要当皇帝!到底怎么了?!你醒醒!”   然而李_轻飘飘地抽出手,困惑地打量弟弟。   “……阿翁?阿耶?”   风骤然大了起来,夹着碎石子与枯木掀起李_空荡荡的衣襟和袍袖,露出他干瘪的胸膛,手腕上陈旧的迦南木十八子,还有一对小小的紫玉坠脚。   “桥呢?桥呢?”   李_喃喃,茫然的目光在杜若和李U脸上来回逡巡,仿佛问路。   杜若震颤不已,两手不由自主握成拳头,那回到长安才养起来的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肉里。   李U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非常浓郁的香气,如影随形,因为李_的到来弥漫在三人中间。   ――――――――   马车里。   李U满脸难以置信,双手架在膝盖上抱头喃喃。   “你说三哥早就有这个怪毛病?从前就发作过?这太危险了,我怎么不知道?他教养我十年,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在太子身边十二年,也只见过一次,可那绝不是第一次。”   “下雪了。”   杜若放下车帘,把十六王宅区域纤尘不染的巷道屋宇隔绝在外。   方才她不耐李U喋喋不休,曾伸手出去接下一片晶莹的雪花,此刻已化作冰水,濡湿毛茸茸镶了狐狸皮的袖口。   李U的语气加重了。   “储君乃国家重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得告诉圣人。”   “从前章怀太子曾做诗向则天皇后乞怜,说一摘使瓜少,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如今殿下正当盛年,在序齿靠后的皇子中资质突出,如出此言,圣人必生疑心。”   李U情急之下没有分辨出她称谓的变化,只急着追问。   “那你觉得我应当怎么跟圣人说才好?”   “这取决于殿下是要替太子延请名医彻底治疗,还是要毛遂自荐。”   杜若的语调很轻缓,犹如闲谈,甚至边说边嫌车厢闷热,卷起复杂累赘的衣袖,摩挲起紧紧勒在手臂上,一长串纹饰风格充满异域风情,雕工格外精美的青金石璧环。   那蓝里泛金的幽幽艳色在长安城里绝无仅有,正是石堡城战役的战利品。   据传吐蕃人人佩戴臂环区分贵贱,最上瑟瑟,即青金石,金次之,金涂银又次之,银再次,最下至铜止。   战后阿布思返回长安,向圣人进献了数十件瑟瑟臂环。   贵妃甚爱之,秘藏内宫,连虢国夫人等都不肯分享,可是杜若的胳膊上却随意挂了七八个。   李U目不稍瞬,流连在那块丰腴的皮肉上,半晌才从她轻描淡写的口气里听出了某种不以为然的意味。   他匆忙地摇手辩解。   “我不是要……”   杜若摇摇头,摘下昂贵的瑟瑟随手搁在旁边。   “殿下不需要与我交代的。” 第332章 鸳梦隔星桥,二   龙池殿。   李U跪伏在地,?听见头顶炸开茶壶怦然碎裂的声音。   “你发什么疯?”   自从上元夜吹了冷风,李隆基的咳疾时好时坏,嗓音含混粗噶,?发起怒来犹如垂垂老兽咆哮。   “哪里又冒出一个杜娘子?没完没了啦,姓杜的都是狐狸精么?”   砸了茶盏他意犹未尽,?见李U伏低身子不动弹,?哗啦一声,又把桌上所有杯盘碗盏全部掀翻。   安坐身畔的杨玉久未见他发作,惊得打了个寒战。   “圣人,儿臣请旨册立的,就是七年前自请下堂的太子良娣杜氏,原太仆寺主簿杜有邻之女,她……”   “混账东西!”   李隆基愤而打断他。   “她不是死了吗?千里江山,?你不说帮着朕,帮着你三哥好好打点,心思尽歪缠在女人身上。相爷死了两年,国事尽数委托杨钊一人,然杨钊到底年轻,?行事欠缺章法。我问你,?满朝文武,谁可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朕愁的睡不着觉,?你倒好,难得进宫一趟,?就是来讨女人的?!”   “圣人,是儿臣愧对祖宗,愧对朝廷。”   李U斩钉截铁道,?“所以,儿臣请圣人允准儿臣削爵离京。”   “什么?”   李隆基剧烈喘息,惊讶地看向脚下神情坦然的李U。   “你为她,要削爵?”   李隆基的反应不出李U预料,自然也不出杜若预料。   她格外恭敬地俯身叩拜,笑容端庄温柔。   “圣人息怒。永王心性诚挚,处世冲动,圣人向来都是知道的。当初妾作为皇子妾侍待选,永王亦曾提出要册立妾为王妃,只因太子阻止才未能成事。”   李隆基听的一头雾水,愤然回身问高力士。   “她什么意思?当初阿U就要她吗?是被三郎抢了?”   “圣人,”   杨玉按捺住眼见杜若起死回生的激动心情,插口道,“妾以为当初之事已不可考,或是何必去查究考证?时过境迁,圣人只看今日吧。”   “那倒也是……”   杨玉开了口,李隆基的态度果然大大和缓,瓮声瓮气地想了一转,忽然看着杜若问。   “杜氏,你可知道太子这几年从未出过府邸啊?”   “阿耶!”   李U的表情如遭雷击,急欲阻止,可是才刚一抬头,就见那以娇媚解语著称的贵妃眼底露出冷厉森严之色,熊熊如烈焰,压得他膝盖发软。   他只得僵硬的继续跪好,听见头顶李隆基和杜若你来我往。   “回圣人话,妾那年离京后,辗转天南海北,两个多月前才回到长安,妾不知道太子长久不出府邸。”   李隆基深深凝视着杜若,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当年为了维护你,与羽林军正面对抗,刀剑相向,差点酿出谋逆大祸,你就没有一丝感动吗?好不容易回到长安,立时就要另嫁他人?”   “太子对圣人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至于当初偶然冲冠一怒,过后定是百般懊恼,绝不会再有下次。妾在太子身边时,未能劝谏太子规行矩步,处处当心,是妾失职。”   李隆基嗤笑出声。   “这么说来,你还知道做人家娘子,分内事是什么啦?”   “圣人!”   李U的瞳孔骤然紧缩,没想到李隆基竟然堂而皇之的说出娘子两个字。   李隆基眯起浑浊的双眼,不悦地冲他挥手。   “你先下去,朕与儿媳多聊几句。”   ――儿媳?   李U更是担忧。   李隆基一眼瞪过来,他不得已,提起袍角退出殿外的动作尽量缓慢。   候着他出去了,李隆基才咳嗽了声,摆出长辈拉家常的样子。   “三郎他,心性刚硬,过刚则易折。你骤然离去,他承受不起,旧病复发,药石无效,更兼与朕怄气,愣是七年没有上朝,令朝野不安。朕想了许久,那么些个儿子,有谁能取而代之呢?”   杜若两手交握搭在身前,眼睛服服帖帖地看着地板。   “妾不敢与闻如斯要事,圣人所说,妾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哟?”   李隆基眨了眨眼,似乎很喜欢杜若绵里藏针的个性,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着说下去。   “剩下那些个,要么记挂过小日子,不乐意担当重任,譬如阿瑁、阿U;要么难堪大任,念的书恐怕还不如杜娘子多;要么软弱可欺,上殿议政,几句话被相爷压得喘不过气……挑来挑去,竟还是三郎最好。”   “是,妾明白圣人当初为何独独看重太子殿下。”   “嗯……?”   李隆基的笑意滞在半路,几乎以为听错了。   他隔空向杜若的心口指了指,收起慈爱面目,语带威胁地冷冷问。   “那你说说,朕为何单单取中三郎啊?”   “当初圣人抬举太子,是因为太子缺乏倚仗,既没有母族,又没有扎实牢靠的岳家。可是数年后,韦家与窦家的矛盾尽解,韦郎官太过能干突出,王忠嗣与皇甫惟明也不断立下功勋,因此圣人侧目,放任李相攻击太子,制造韦坚案、杜有邻案和王忠嗣案。”   “你……”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瞬间掌控了李隆基的心脏,以至于他甚至瞬间生出了除掉杜若的冲动。   “至于太子为何对妾依赖深重,以至于太子府妻妾颠倒,妾的姐夫忘乎所以,胆敢检举太子谋反,妾全家离散,亦都是因为太子有与圣人一模一样的盘算。”   “……什么盘算?”李隆基嘶哑道。   杜若绷紧的面孔微垂,长长睫毛盖住了她真正的情绪。   李隆基只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种空洞的绝望,一种……‘已然如此,又能如何?’的坦然。   “势取平衡,乾纲独断。”   李隆基调整姿势,把隐隐作痛的后背牢牢实实靠在椅子里,重新审视这个漂亮但是尖锐的女人。   “圣人用孤立无援的太子,来平衡其他皇子的妄念,也用太子来平衡大权独揽的李相。帝王心术好了不起,保住三王闯宫后十八年太平岁月。至于太子,有样学样,用妾平衡韦家和窦家的争斗。太子喜欢妾,因为妾身后无人,永远从属于他,绝不会威胁到他。”   杜若抬起头,与李隆基冷冷对视。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直面圣人,距离很近,能看清这个阿布思临死之前,喷着血水痛骂的人。   她想起李_曾经无数次提起不愿与他样貌相似,却下意识模仿他的手段。   李隆基的眉尾分明画过。   在他这个年纪,眉毛不可能保持这样浓密,也不会是这样上扬的角度。画过以后的眉梢修长微扬,显得眼窝深邃幽暗,熠熠有神,即便皱纹密布,仍然有种足以洞察人心的敏锐。   “圣人好心替太子挽留妾,是因为知道太子有病在身,即便痊愈,也远远不足以威胁圣人。圣人向来把儿子们看做敌人,如今手中握有一击以致敌人性命的法宝,才给予少许怜悯。”   杨玉、七宝、高力士、五儿等,无不屏息静气,连指尖都不敢抖一下。   空气紧绷的就快爆炸,李隆基颓然倒在扶手椅上,难以置信地盯着杜若,眼角神经质地快速抽动。   “你――”   杜若低头,温顺地答了个是。   李隆基一拍扶手,爆发出厉声大吼。   “你即刻滚出长安,永远别想与朕的任何一个儿子再有瓜葛!”   杨玉悚然变色,不明白情势怎会突然演变至此,更怕杜若招来杀身之祸。   她屈身预备求情,话没出口,就瞥见杜若嘴角掠过恍惚的笑意,稍纵即逝。   杨玉稍微一愣,杜若已恭敬地弓腰站起身,声音镇定如常。   “是,圣人,妾遵命。”   杜若说走就走毫不留恋,细伶伶的身条刮过,撇下殿内诸人面面相觑,眼神不自觉全跟着她。   片刻后,殿外传来李U大呼小叫,撞门而不得入内的动静,喊的是‘圣人亦是多情种,为何不懂你我情浓之苦,再说明明就是我先看中你的!’。   不知杜若说了什么,他又一蹦三尺高。   李隆基喘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气哼哼道。   “这个人!简直不识抬举!”   杨玉嗔怪地瞪他一眼,不肯接话,李隆基只得向右边去找高力士抱怨。   “朕的儿子果然像朕,偏要跟兄弟抢老婆,可惜朕的儿媳却不及骊珠痴情,竟要撇下夫君另嫁他人,谁给她的胆子?!”   “这――”   高力士为难地不去瞧杨玉的面色,心知他是忘了杨玉的来历了,只能和稀泥地呵呵傻笑。   旁边七宝躬身接话。   “可不是,世上谁比咱们娘娘痴情呢,认准了,千难万难也要成事,不喜欢,担着骂名儿也不要。”   这次李隆基和高力士都迟疑了片刻。   七宝所说固然不错,可是眼见三人纠葛,尤其两个老人精已反应过来,方才杜若故意惹恼圣人逼出那句金口玉言,为的就是客客气气与李U撇清关系,可见她正如骊珠一般痴情。   ――而骊珠此时魂居何处,九重离恨天上是否正在思念李隆基呢?   就这么一迟疑,杨玉已经从李隆基的神情里读出了他真实的心境:什么储位,什么儿媳,都不及骊珠重要。   杨玉身形摇晃,悲怆地闭一闭眼,再睁开时已堆满了笑靥如花。   “圣人,”   她提着裙角起身,走到方才杜若跪地之处,虔诚地俯下身子,声音微微颤抖,但吐字仍然清晰。   “明年是贞顺皇后二十年忌辰,娘娘陵墓虽有礼部年年修缮,到底时日已久,再者敬陵近灞水,这几年雨水充沛,以至河道拓宽转向,周遭土层必然松软,想来已有多处需再加固翻修着色补齐。妾想……领这个工程杨家来做,妾亲自盯着,各样细枝末节,都能报给圣人知道。”   “已有……二十年了吗?”   李隆基眼角微顿,看向杨玉时声音已哽咽,“难为你,替朕想着。”   “那妾这就去与堂兄商量。”   杨玉顺势跨出门槛,关上门,留李隆基与高力士在内唏嘘感叹。   七宝躬身跟随,动作幅度很小,但是力度极大的抽自己耳光。   “奴婢方才多嘴,实在愚不可及,请娘娘恕罪!”   杨玉沉默良久,脸颊隐约可见咬住后槽牙而凸出的轮廓。   “娘娘,修坟的事儿真交给杨郎官办?”   “他做事,连我也不放心。”   杨玉叹了声。   “别打了,你是替我出头,我也下足功夫了,无奈这摊烂泥,足足十六年还没糊上墙。” 第333章 鸳梦隔星桥,三   殿内。   李隆基默默垂泪许久,?才擦干眼角问高力士。   “三郎如何了?”   高力士慢吞吞挤出几个字。   “活着,不大肯说话。”   “别无异样?”   “能开弓,能写字,?能翻看邸报。老奴问他对恒罗斯之战,对高仙芝,?对南诏怎么看,?答的都算有纹有路,不过这性情嘛,实在大不同从前。”   “怎么不同?”   高力士掂量了下轻重,谨慎地回答。   “……圣人,您记得当初王忠嗣拖延时间,不肯出兵石堡城,您便怀疑他是受了太子的指使?”   李隆基点头。   “对,?三郎爱民如子,不赞成以多攻少,勉强取胜。可是石堡城之战的结果正如朕所设想,损失虽大,却打得吐蕃胆战心惊,?再不敢滋扰河州、甘州、肃州、沙洲一线。若非如此,?朕怎能腾出手来料理大食国和南诏?这便是朕胜过他的地方,为君主者,要看整盘大棋,?为大局付出些许代价,本就无可厚非。如他那般,?斤斤计较一城一地得失,能成什么气候?”   他拍拍鎏金的椅子扶手,遗憾地长叹。   “只可惜,?就是那一战给了阿布思底气,当时没跑,再过五年终于钻到空子跑?!哼,早知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那三万人还不如全耗在吐蕃,多留几个河西的兵到今日用。”   高力士听得脊背上肌肉发紧。   跟随李隆基四十年,早见惯他把人命当棋子,摆在棋盘上称量轻重。   这当中不仅有遥不可及只剩下数目字意义的同罗兵、河西兵、河东兵,更有他的亲眷、朋友,爱重的臣子和儿子……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不能拿去交换的。   ――只要那目标足够有吸引力。   “力士,三郎究竟如何不同?”   “他……”   高力士抬起布满皱纹的眼皮,困惑地回答。   “奇就奇在太子对国朝这几年的用兵之策大为赞赏,尤其是天宝十载,鲜于仲通领军攻打南诏,八万人去两万人回,虽说打的南诏王跪地称臣,俯首帖耳,但毕竟死伤过重,要照太子往常脾性,当是捶胸顿足,愤慨不已。”   提起南诏之战,李隆基面皮有些发紧。   “那一场嘛,是打的冤枉,也是杨钊坐镇,乱了阵脚之故。三郎怎么说?”   “太子只说瘴气凶猛,即便王忠嗣在世亦无法取胜,实乃时运。又说圣人倘若志在南诏,宜从疾病、水土方面入手,便可制敌于千里之外。”   “是吗?”   李隆基收回目光,疑惑地问。   “朕从来不曾关他,是他硬脾气不肯出来见人。朕还以为天长日久,他会变得愈发乖僻古怪,没想到竟转了性,看出朕的好处来?”   “是啊,太子机敏聪慧,文才武略性情眼光样样拔尖,只为从前杨娘娘的旧事,听信王皇后撺掇,一意与圣人别扭……如今连这一项也蠲了,老奴看着他提起战事侃侃而谈,大是欣慰啊。”   高力士从小就格外偏袒李_,李隆基心知肚明,只回了句。   “自古没有四十岁的太子,熬忍的久了,心性折损,所以如今才能脚踏实地,明白朕的苦心,赞同朕的手段。再者,哥奴处处针对他,一而再再而三捅刀子,他寻摸出个‘伤情’的借口韬光养晦,也不失为着眼大局的大度之举。”   三言两语,李隆基给李_过去七年的古怪行径下了定论总结。   “……教他这么多年,总算上道儿了。”   高力士大大松了口气,龙池殿里静谧无声,只有君臣二人沉重的呼吸起伏。   “……圣人,”   在长久的静默里,高力士终于低声道。   “杨钊不及李相多矣,然李相这两年身子不佳,精力衰退,如仅靠杨钊支撑朝局,难免左支右绌,进退失据。老奴以为,是时候让太子在天下万民面前重新亮相了。”   ――――――――――   翌日清晨。   春明门按时开启,一辆华贵的画轮车缓缓驶出官道。   在它身后,两百羽林军身披明光铠,手持白杆枪,雄赳赳气昂昂的押着十二驾装满物资的马车列队随行。   门楼上,高力士面色沉静,遥遥相送,直到再也看不见画轮车的轮廓才整装回宫。   铃铛此行,乃是奉圣人旨意,前往范阳向安禄山赠送赏赐。   近几年,安禄山与圣人的关系日益亲密,从范阳到长安进献珍奇贡品,和从长安去范阳送出赏赐的队伍络绎不绝,以至于受安禄山派遣进京的刘骆谷时常在官道上与内侍对面相逢,彼此嘻哈揶揄两句,再挥手告别。   铃铛坐在车里,神情并不轻松,半眯着眼,把高力士教导的几句话颠来倒去咕哝了几遍,然后就在颠颠晃晃的马车上睡着了。他十二岁就受高力士派遣,认小算子为干爹,跑腿递信儿掌握飞仙殿动向。正因为过往功绩,这次探查安禄山底细的重担才会又委派给他。   一个多月后,铃铛终于抵达范阳。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明媚早晨,安禄山派来迎接的人――又是刘骆谷,提前一站在驿馆等候,此刻正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开道。   铃铛卷起车厢两侧的帘子,让清爽的微风贯穿身侧。   刘骆谷骑马跟在窗外,见状笑道,“车里闷,中贵人不如出来骑马?”   “郎官莫笑话咱家。咱家平日都是站着跪着跑着办差,累得慌,骑在马上更吃力了,还是躺着舒坦。”   刘骆谷一阵大笑,便收起鞭子指风景给他看。   “中贵人您瞧那儿――”   铃铛嘴上说不闷,其实连日困在方寸之间,早烦闷了,闻言翻身坐起来顺着他指的方向张望。   “那座威武的大城,上头有门口,底下有红墙的,就是范阳郡城!亦是咱们安郎官执掌三镇的郡守所在。”   铃铛以手搭棚极目远眺,果然瞧见地平线上,大约三四十公里开外,有一座雄壮威风,赤墙黑顶的城池。   “嚯!这门楼修的真不错!咱家一路东行,历经十多座城池,竟无一处修的像范阳郡城这么漂亮!”   铃铛赞不绝口,话锋一转忽然问。   “想来平卢、范阳、河东三处的税赋不少,这城瞧着崭新崭新的,才修起来没多久吧?”   刘骆谷早探听到这小内侍是御前红人,又是高力士最器重的孙子,虽然其貌不扬,但说一句话,喘一口气,背后都有一卷书那么深的意味,当下眼珠子直打转,吭吭哧哧没有直接回答。   铃铛也不追问,闲聊似的扯开话题。   “请教郎官,咱家送来这么好些东西,安郎官一高兴,肯定叫您热情招待咱家,可咱家与郎官说句心里话:这出来玩儿嘛,越是郑重其事前呼后拥的,越是无聊。咱家想一个人出去逛逛,这范阳城里……”   他嘿嘿鬼笑,搓着手问。   “哪家的姑娘最漂亮啊?”   “小兄弟!真看不出来,你有这癖好?!京官就是洋气!”   刘骆谷拍着大腿。   “这嫖嘛,其实照某看,倒是拉伙同去最有意趣。不过中贵人既然明说想独来独往了,下官不敢扫您的兴致。说到漂亮,您不知道,咱们范阳平卢这边儿的姑娘,比长安姑娘细致!皮肤首先就好,水嫩嫩满当当的,个头儿还高呢!你说骑马,是高头大马骑得来劲,还是小矮马舒坦哪?”   铃铛忙道,“自然是高的好,跑一步顶矮马跑三步。”   “这就对喽!”   刘骆谷对他的品味大加赞赏。   “等您进城安顿下来,头一天晚上接风宴,安郎官肯定亲自做东,然后就是指派咱们陪客。您哪,稍忍耐两三天,到后头下官给您安排一天空出来,一日一夜,好吧?绝不泄露您的身份,至于衣裳鞋袜、玉冠革带、金银赏赐,乃至送姑娘家的小玩意儿,您放心,下官都给您安排下。”   铃铛忙拱手再三道谢,与他称兄道弟,把两地娼门的规矩乐趣比较一番,絮絮叨叨念了半个时辰,再抬头时,两人俨然已是风尘里一对知己。   刘骆谷慨叹。   “哎呀,下官从前进宫,就瞧见小兄弟抱着个拂尘守在圣人跟前,那威风,那气派,简直不敢直视。今日既然有缘,往后下官再去,全靠小兄弟罩某啦!”   “一定一定!”   铃铛抬起头瞟了眼路旁景致,忽然诶了声。   刘骆谷顺着他惊愕的目光看出去,便有些洋洋得意。   “哈!小兄弟,没见过这个吧?!”   方才两人所走的官道在不知不觉中拐了个大弯,目前马车正对范阳郡城北面的正门,可是与铃铛的想象不同,他们眼前的城池并没挂起金髹黑漆的‘范阳郡’牌匾,而是挂着‘雄武城’牌匾。   “这……”   “这是雄武城!它背后的才是范阳郡城,这会子被挡住了看不见。两城相距不过五百丈,中间平原沃土,还有一条小河,中间布置了礁石,都用来训练驴子、骆驼、战马、猎鹰与猎犬。”   铃铛转回视线,刘骆谷正悠然望着雄武城城墙上随风飘舞的明黄色旗帜,正中绣着个硕大的‘安’字。   “你是说,安郎官短短三年……新修了两座城池?”   刘骆谷反问。   “那又如何?圣人赏赐无数,库房里都堆不下了。安郎官的性子和圣人不同,女人嘛,美酒嘛,差不多就得了。他又不好听个曲儿,钱往哪花?想来想去,北方蛮族蠢蠢欲动,倒不如修缮城池,以做防御,免得到时候老百姓遭罪呀。”   铃铛眉心微微一跳。   刘骆谷这话,倒像暗指圣人昏庸。   “哦!我不拿你当外人嘴上才没把门儿啊!我可没背地里议论圣人!”   刘骆谷忙撇清。   “圣人天仙化人,保佑我大唐国泰民安,怎么享受都是应当的!你们长安人几十年没打过仗了,不懂。像咱们这儿,开元二十五年后才彻底停战,之前契丹、突厥甚至高句丽年年滋扰掠夺,家家都有死在他们手上的。譬如我,二叔和小舅舅都是被契丹人杀的!这儿的儿郎重武轻文,人人习练弓矢,要报仇雪恨,要防备下回。可前几年我头一回去长安,才发现京城儿郎是反过来的。倘若谁家还过得日子,儿郎非要做武官,父兄便引以为耻,甚至县衙、折冲府纷纷把兵戈铁甲用布包起来,以示不再使用的决心。”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世上有人是这么过日子的,几十万、上百万人,住在长安那样美妙的地方,安心放肆,莺歌燕舞,不闻战声,简直像天堂一样。不过……”   刘骆谷的慨叹中充满了羡慕,却在铃铛带着同情的注视中缓缓垂下头。   “安郎官说,只要这一代儿郎争气,修好城池,练好弓马,番子来一回打一回,倘若兵强马壮,就追去草原密林斩草除根。只要再坚持一代人,咱们也能过上长安人那样的好日子!”   他兴奋地握拳一举,振奋高声。   “到时候我要有钱,也养个戏班子,让唱什么就唱什么!”   铃铛有刹那间的凝滞。   ――刘骆谷对安禄山的推崇、尊重、信赖,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车队绕过雄武城缓缓而行,果然看见那片夹在两座城池中间,平缓肥沃的草场,各色杂花常开不败,骡马成群,仿佛有几千匹那么多。飞鹰掠过长空,在哨声指引下精准的降落在固定地点,披黑甲的士兵训练有素,喊着号子操练动作。   各种颜色的安字旗,既飞扬在两头高耸的城墙上,也点缀在平缓的草场中。   直到晚上在安禄山的官署安顿下来,铃铛才恍然大悟。   那种让他不太舒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那就是十多年前他刚进宫时,从高力士身上察觉的,对圣人的感情。   可是那时候高力士曾经说,如果圣人未能登上大宝,仅仅是手握重兵的亲王,他便不会那样崇拜仰望圣人。   “――皇位,会给人一种虚假的光环,能做到超群的武力和无上的智慧都做不到的事情,能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包括赢得万千能者盲目的崇拜和奉献。”   铃铛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第334章 冠盖满京华,一   北方的第一道阳光从范阳郡城巍峨的城墙上方倾斜而过,?打在铃铛宿醉未醒的青白面孔上。   他胳膊上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姑娘,一左一右捏着帕子大大打呵欠。   “郎官醒醒!您不肯回驿馆,那去哪儿啊?总不能把您丢在大马路上吧?要不回房再睡会儿?给您换两个姑娘也成。”   “不不不!”   铃铛脚步踉跄,?可是态度很坚决。   “不睡啦!够啦!”   “那到底去哪儿?”   马脸姑娘烦躁起来。   “咱们绕着这条街转半天了!范阳城就这么点儿大,中心是节度使的官署,?一横一纵两条大街十字交叉,?咱们轻语楼在官署背后的小巷子里,旁的没了!”   圆脸姑娘比较有耐心。   “郎官听口音就是长安来的大人物。您要不住驿馆,往东,要不住官署,往西,您再想想?”   铃铛脚底过电似的胡乱踏步,摇手甩开两人,?忽然直喉咙发出一长串咕噜咕噜,轰然对着墙根哇呕出来。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酸腐的臭气。   两个姑娘满脸嫌弃,看在钱份儿上又不好太怠慢,见他抬头忙堆起满脸笑。   “郎官,要不……”   “我要看骑马!骑大马!”铃铛终于提出个明确的目标。   两个姑娘互相对视一眼。   铃铛生怕被拒绝,?紧张的咽下口水,?昨夜灌酒太多,喉咙烧灼般疼痛。   “这多简单,范阳别的没有,?马还没有吗?!”   马脸痛快大笑。   “走走走,咱们出城,?这会子刚好,团练们早上遛马,待会儿就赶回雄武城喂豆饼去了,?晚了就看不见了。”   铃铛装作浑不在意的勾头去问圆脸。   “少了我不看啊,几百匹就算了,不好看。万马奔腾才有看头!”   “几百匹?!嘿……瞧不起谁呀?”   马脸伸开巴掌在他眼前正反翻覆着强调。   “咱们节度使爱极了战马,雄武城里单四岁的壮年大马就有一万五千匹,每日吃豆饼能吃五百辆车,我弟弟,单管给他们送大豆,溜缝儿克扣一把半把的,就修起了五进的大宅院。”   圆脸咦了声,丢下铃铛,质问她,“你弟弟既是阔佬儿,怎不把你赎出去?倒叫你迎来送往没个前程?”   马脸反唇相讥。   “你阿耶也没穷死啊!”   两人咿咿呀呀掰扯,谁都没顾上铃铛垂着头极力掩饰的震惊错愕。   “一万五千匹……全养在雄武城里。”   他喃喃自语,眼底满满溢出猩红色,两手握紧又松开。   马脸在唇枪舌战中顾上回他。   “还不止哦,牛羊也不低于这个数,不过马最能吃,吃的也好,牛羊只给草,不给豆饼。”   街面上冷冷清清没几个人,揉着眼睛出门的都是挑担子的摊贩。   范阳城不同于长安,没有指定贩售做买卖的东市、西市,小生意都聚拢在官署周围的横纵大道的小巷子里,既不挡官署进出的车马,又能沾上热闹人气。   马脸姑娘怼赢圆脸,心情大好,大方地一挥手。   “卖馄饨的王老头儿出来了,走,我请你们俩吃馄饨。”   铃铛哪有胃口,正要拒绝,忽然就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撞了下。   刹那间他来不及反应,只得闪身躲避,恰好踩在方才吐的污秽里。   “我去!”   “哪个狗杂……”   铃铛愕然转头,却被两个姑娘扯袖子拉衣角阻止他发作。   眼前是一队六个人,都骑黝黑的高头大马,昂首从大道冲进小巷。   那马膘肥体壮,马上的人也壮硕,方才挺宽敞能三人并肩走的巷子,一装进他们,旁人就走不动道儿了。   领头的黑衣人毫无歉意,松着缰绳,让马缓缓往前顶头,热烘烘的鼻息喷到铃铛脸上,铃铛后脑勺贴着墙根,皱紧眉头没敢继续骂人。   黑衣人嚣张地捏捏上臂肌肉,嗤笑了声,飞马而去。   马脸连拍胸口。   “霍!好险好险!”   圆脸帮腔,又很顾虑铃铛面子的补充。   “您外乡人,不认得他们。听没听过县官不如现管?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节度使最大。您要找补,回去换官服,去官署要公道,千万别在背街上与他们翻脸,您不知道,这些人发起狠来,谁都敢杀!”   这件事上两人倒空前一致。   铃铛奇怪的问,“我从宫里来,还怕几个侍卫不成?”   圆脸神情一顿,欲言又止。   “寻常侍卫,自然不敢与郎官争锋,偏他们……嗨,这些龌龊事儿,郎官就别问了!”   “到底怎么回事?”   铃铛从腰带上摘下个精致的金环举高,阳光折射着赤金温暖迷醉的色彩,牢牢吸引住两人目光。   马脸一把抢过金环,咽了口唾沫。   “这帮人街坊叫‘假子军团’,就是说,可能是节度使的儿子,也未必。”   “……儿子就是儿子,怎么未必?”   圆脸细白面孔上难得浮起一层羞赧神色。   “节度使在城东置了座别苑,特别大,里头养了两百多个姑娘。”   铃铛大笑。   “哈?人家说安郎官不爱醇酒妇人,我竟还当真了。”   “这爱不爱的谁知道呢?”   圆脸越说音调越低,耳垂都红了,倒是马脸索性直言。   “反正都是大高个儿,白皮肤,年轻轻的,好吃好穿供着,随便她们招揽儿郎,一人一间屋子,爱和谁睡和谁睡,生下的娃儿,女孩儿嘛就卖了,儿子全姓安……”   “啊……?”   铃铛想起方才那几个人不可一世的嚣张神情,却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不禁拍着巴掌哈哈大笑。   “厉害厉害!原来安郎官喜欢花钱买绿帽子戴?!”   “听从平卢跟来的人说,十几年前安郎官在平卢做兵马使,就爱养姑娘,那会儿生的孩子现在都大了,足有一百来个人,骑的马,住的房子,都比人强。谁敢惹他们,他可护短儿,当亲儿子那么偏袒。”   铃铛的笑容渐渐消失。   马脸又嘀咕了一句。   “节度使明明是个矮胖子,可这帮假儿子,大高个大长腿,拉出来瞧瞧,瞎子都知道不是他的种。”   ***********   龙池殿,偏殿暖阁。   地龙、香炉熏得满室馨香温暖,李隆基盘腿坐在鹅毛铺的褥子上,肩上披着熊皮制的披风,厚实硬扎的质地支撑起他枯槁的身躯,勉强架出一国之君的傲然气度。   李林甫报了病,中枢六省二十四司的几位要紧郎官,执掌京师宿卫的哥舒翰、高仙芝、陈玄礼等重臣,以及几个心事重重的眼生武将,全都挤挤挨挨凑在狭小的房间里。   至于宠臣如杨钊,位次自然最是靠前,袍角几乎贴上榻头的桌案,愈发能看清皇帝面容憔悴,肤色黯淡,分明已经没有约束臣属的能力。   “三郎病了几年,朕嘴上不说,其实心急如焚。一则父子连心,他身子不好,朕岂能不忧心忡忡?再则偌大江山等人打点,偏是朕最看重的这个临阵撂挑子。这几年,力士替朕往来太子府,一旬一趟,朝夕看顾,终于天可怜见……”   李隆基颤巍巍伏在案头叹气。   “亦是祖宗庇佑,今年开春,三郎便一日日好起来,甚至能入宫请安,在朕膝下尽孝。朕实在老怀大慰,开心不已,特意请诸位爱卿一聚。”   话音既落,诸人神情都是差不多的狐疑惊愕。   太子平白无故闭门七年,万事不沾身,硬生生成了个摆设,实在是旷古未闻的怪事。尤其考虑到圣人生冷不忌的作风,前任太子的悲惨下场,是个人都要怀疑李_遭遇了严苛对待,甚至已经人不像人。   太子刚退隐时,朝野万众一心,只有‘李党’和‘不敢不服从李党’两套人马,风平浪静,没人胆敢置喙皇帝家事。但这一两年,杨钊屡屡公然挑衅李林甫,隐隐有取代之势,八百州府顿感又要变天,发来问候太子安康的折子多如牛毛,砸的杨钊招架不住。   然不管什么来头,只要提及李_,就全堆在五儿手上发霉。   圣人越是讳莫若深,言官、中枢、边将、藩镇越是胡乱猜忌,宫廷阴谋绘声绘色,搅扰得人心一片混乱。   万没想到,今日圣人竟肯主动戳开这层窗户纸。   ――这么说来,往后继承大统的,仍然是李_?!   在场有人投错了门庭,登时两股战战。   最意外的是杨钊。   不过他不用抬头,就知道在场全是缩头乌龟,独他一人之下,合该率众表态。   “太子无事,臣等欢欣鼓舞,万民更该焚香沐浴。臣请太子现身!”   李隆基笑吟吟地一摆手。   杨钊往后望。   李_推门走进来,金冠、黑发、紫袍、玉带……卖相毫无瑕疵。   深紫袍衫的肩膀上绣了一只硕大的白鹤,张开的半边翅膀覆盖在胸前,洁净的羽毛根根分明,仿佛命运大手将他怀抱。   唯一看起来有点古怪的是,他的肤色比从前白了很多,却不太健康,隐隐带着青灰。   “三郎来。”   李隆基慈爱的向他招手。   “臣请太子安康……”杨钊头一个屈膝,身后哗啦啦倒下一片。   “诸位郎,官,不必多礼……”   前几个音节,李_的发音有些生涩,动作也迟钝,脚底踉跄,仿佛太久不出席这样场合,不知道该如何行事。   他身后内侍箭步跟上,熟练的端起他的胳膊肘。   虽是首次走到御前,这内侍的气度倒是颇为沉稳,眼观鼻鼻观心,既不抬眼观察环境,也不跟住李_亦步亦趋,而是稳稳的扶持他走在笔直的路径上。   李隆基意外地啊了声。   旁边高力士清清嗓子,把声音压到刚好够几个近臣听见的程度。   “太子卧床多年,身子骨还有些弱,行动要人搀一把,不妨事的。”   李隆基顿时有些伤感,锤着膝盖摇头叹气。   “三郎啊三郎,你也是过四十的人啦,操心国事之余,也要善作保养啊。”   李_迟半拍,缓缓抬起脸望住李隆基笑。   “阿耶,今日儿子出了门,往后必定一日好过一日,不叫阿耶挂心。”   他这话,杨钊、哥舒翰、高仙芝等人听不出什么纰漏,可是李隆基与高力士却是大大意外。   盖因李_从说话识字起,就从没有当面喊过‘阿耶’。   旁的皇子也有感情生疏,喊不出来的,但总有有求于人的时候,或为母妃,或为子女,心一横嘴一咧,说叫就叫了。   唯有李_,好一副铁骨铮铮,说不喊就不喊,一扛四十年。   当着人,三皇子、忠王乃至太子的礼数规矩,从无丝毫错乱,背着人,天地君亲师那一套他明晃晃抬举着,干脆明了得仿佛并非亲生父子。   李隆基顿时湿了眼眶。   杨钊心里一沉,忙见风使舵。   “圣人这是太高兴了,臣等也为太子高兴。臣入侍晚,只听人说太子弓马骑射俱佳,甚至能发明新式武器,却没福分亲眼见识。”   李隆基正抬手擦拭眼角泪痕,闻言点头。   “是啊,你没见过三郎的英姿。”   他看向李_。   “今年秋A,你务必好好露一手,给二十一郎,二十三郎他们做个表率。需知我大唐是马上得的天下,闷在房里算什么本事?他们比不了你们几个大的。朕记得你们小时候,为着要进禁苑骑马,连力士的腰牌都偷了几回。”   “是!”   李_一口答应。   然后像个久不开动,要抹些桐油才能运转的机器,嘎吱动了两下,忽然潇洒地端平双臂,利落地领了命。   几年不见,李_身上那种但凡站在御前就浑身带刺儿的提防劲儿全没了,李隆基甚是欣慰,环顾一圈,遂指着杨钊。   “昨儿傍晚你来说的那桩事,就叫太子定吧。”   李_客气地冲杨钊拱手。   “杨郎官请讲。”   “啊……”   杨钊意外,随即赔笑道,“些些小事,圣人打发我办,昨儿夜里就布置下去了,不用劳烦太子。”   站在旁边皱眉等了半天的武将李宓终于逮到话缝,忙越众而出。   “圣人!南诏之战,臣请改派他人!”   他声音粗噶,用词硬邦邦的。   李隆基反应迟钝,慢吞吞眯着眼在一众差不多打扮的武将当中找说话的人,好半天才看清楚。   “是李宓啊……”   李隆基颤巍巍道。   “南诏反唐,勾结吐蕃凑了六十万大军,却屡屡败阵于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唐军牺牲人马虽多,毕竟杀敌十六万,大大挫败吐蕃,所以朕为鲜于仲通设宴庆功,且擢升他做了京兆尹。他的荣耀天下皆知。如今唐军气势高涨,吐蕃畏手畏脚,亦无力再做增援。此时你乘胜追击,重领大军杀过去,现成捞个功劳,怎么不好呢?”   李宓听了,一张脸漆黑如锅底,皱眉望了眼得意洋洋的杨钊,究竟没敢当众揭破他的鬼话。   他不得已道,“是,头先鲜于仲通与南诏之战,全因杨郎官亲身督阵,方有如此成果。此番我军卷土重来,又是杨郎官坐在京中指挥。臣去到前线,惊世大功唾手可得。可是,可是……”   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隆基奇道,“可是什么?你不想去吗?” 第335章 冠盖满京华,二   李宓把心一横,?索性跪下单膝,凑近皇帝直言。   “圣人,南诏归附我朝近百年,?历任国主受朝廷册封,称臣纳贡,?从无违逆,?怎么会平白无故反唐呢?”   李隆基还没说话,杨钊抢在前头反问。   “李将军这话说的,南诏撮尔小国,夹在吐蕃和我朝之间左右不讨好,所以历代低头称臣。偏这一个阁罗凤,志向远大,有心借着两国矛盾乘风而起,?这有何稀奇呀?”   他顿一顿补充。   “阁罗凤若没有野心,怎会与吐蕃携手?倒是李将军这个态度,臣就觉得有些暧昧了。如今两国对垒,血染沙场,数万同胞葬身异乡。李将军不说痛在己心,?急欲报仇,?反倒同情起敌人来了!”   “杨郎官!”   李宓紧张地舔舔嘴唇,辩解道,“臣吃国家俸禄,?六个儿子都在军中,怎会分不清敌我!”   “臣也以为李将军必然分得清亲疏远近。”   杨钊不慌不忙地。   “臣知道,?李将军与阁罗凤相识数十年,彼此至交,还差点做了儿女亲家。如今要李将军与他在战场上兄弟厮杀,?确实为难。然人有私情,亦有大义。臣信李将军忠肝义胆,不会把个人恩怨置于国家之上。”   “你!”   李宓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终于愤然道,“臣今日,臣今日……”   他刷地摘了头盔往墙角一甩,只听咣当一声!   头盔撞翻墙角香案,上头一个青玉小香炉翻下来摔了个粉碎。   李宓解开发髻披散头发,趴在地上做出请罪的模样。   “圣人!臣确与阁罗凤私交甚笃,所以信他不会无故反唐。臣听说,两年前,阁罗凤携妻女往姚州拜望新任都督张虔陀,不成想,竟……”   “竟被他侮辱了!”   “若非如此,他怎会以卵击石,以南诏区区数万边民与我大唐为敌呢?!”   “臣以为,此事错不在南诏,而在张虔陀一人。再起争端实是下下策,相反,如果问张虔陀的罪,诚意向阁罗凤道歉,挽回他的颜面,必能兵不血刃的化解这场战事,两国重修旧好。我朝与吐蕃对垒多年,牵制兵力无数,虽有石堡城大捷,到底咱们也折损不少人马,实在不宜再与南诏开战啊!”   李宓心直口快,一通洋洋洒洒飞流直下,听得李隆基云里雾里,半晌方才茫然看向杨钊。   “有这等事?朕怎么不知道?”   杨钊笃定地摇头。   “阁罗凤无故反唐,以卵击石,以至于南诏陷入亡国之忧,在他国内必定引起许多反对。他自知难令手下服膺,不惜污损妻女的名声来抹黑大唐郎官,聚拢民心,可见其人狡诈阴险,全无廉耻。”   说到这里,杨钊看着李泌嗤笑。   “偏这等粗陋的伎俩,李将军却听了信了,还把那小人认作知己,在圣人跟前喊起冤枉来!臣记得,自天宝十年李将军调职回到长安,再不曾去过姚州或是剑南道,所谓阁罗凤妻女被辱之事,李将军是从何得知的呢?”   “难不成大战当前,将军竟敢暗通敌首,私相授受吗?”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李隆基颇不耐烦,拍手叫停。   “好啦好啦!两位都是为国尽心,朕不偏不倚,三郎,你怎么看?”   李宓充满期待的看过来。   “儿臣以为……”   李_两手一扬,正要侃侃而谈,忽然好似卡壳般僵在当地。   果儿忙把他的胳膊再次向上抬,李_陡然清醒过来。   “儿臣以为杨郎官所言甚是有理。至于李将军,人情犹在,亦无大过。只要照样出征,疆场上见分晓就是了。”   李宓顿时大失所望,狠狠垂下头。   杨钊道,“太子七年未曾与闻政事,仍能一语切中要害,臣实在佩服。如今西南边境,曲州、靖州尽失,南诏公然依附吐蕃,当初哥舒翰将军在石堡城取得的成果,眼看就要毁于一旦。此时不重兵出击,更待何时?”   哥舒翰等瞧明白李隆基与李_的面色,忙帮腔。   “是,臣等附议杨郎官,此时很应该重重出击,方能稳固石堡城一线。”   李宓眼见大势已去,孤掌难鸣,再争执下去还要另生祸端,只得闭了嘴,于是在杨钊主导下议定,仍由李宓领征南大军再次讨伐南诏。   一时会议结束,圣人留下杨钊说话,果儿扶着李_率先走出来。   一众郎官武将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独李宓怒气冲冲快步超过两人,抢先走出兴庆门。   门外,李家军的副将、亲兵、僚属等数十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李宓的大儿子急忙问。   “圣人怎么说?收回成命了吗?”   李宓回头望一眼步伐缓慢,面色苍白的李_,愤愤摇头。   “圣人老糊涂,连太子也是个糊涂虫!凡事让那姓杨的胡乱施为,把咱们武将当小儿手中刀剑瞎比划!”   李家大郎一听形势不妙,怕阿耶在宫门前说出不堪言语,反惹祸事,遂劝他。   “君命难违,咱们一家七口在军中,原就缚手缚脚。就算知道阁罗凤蒙受奇耻大辱,还遭人冤枉,又能如何?”   李宓气得哇呀呀大喊。   “鲜于仲通两次攻打南诏,足足折损十四万兵马,最可气大多数人并非死于敌手,而是因杨钊贪功冒进,被瘴气熏染,生生病死的!他编出吐蕃出兵六十万的瞎话来掩饰自己愚蠢无能,吐蕃人听说,直笑掉大牙!劫掠些唐人儿童,堵在姚州边境上齐声合唱歌谣,羞得我大唐子民只能掩面而走!”   李宓越说越生气。   “姓杨的颠倒黑白,举国皆知,独圣人被蒙在鼓里!我还当太子是个好的!”   “将军!”   他的亲兵匆忙出声警告,声线稚嫩,分明还是孩子。   “太子殿下出来了!”   众人一起扭头去看。   和风吹拂着李_腰带上的九龙玉佩,与做装饰的小银刀彼此碰撞,叮铃作响,他一级级迈过白玉阶,大步穿过恢弘的兴庆门。   众目睽睽之下,帝国未来的继承人仿佛宿醉未醒,头倚靠在内侍的肩膀上,神情陶醉的深深呼吸,在虚空中品评世上最醇厚的美酒。   这回不止李宓,连他身后众人都不由得面露讶异之色。   李宓的长子忙率众参拜。   李_神情振奋起来,步伐稳健,举止带风,潇洒的站到李宓面前,朗声道。   “李将军!许久不见啊!”   李宓眼前一亮。   李_已经年过四十,寻常世家儿郎到这个年纪倘若还无官职在身,不能当家作主,已经把全副精力用于教养儿子甚至孙子了,可是李_却依稀保持了青年时的容颜。   长期闭门不出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病弱,所幸气质上,仍然具备一种只按照自己内在步调行事的从容。   李宓不由得回忆起往事。   天宝初年,王忠嗣大破回纥叶护返京述职时,李宓曾多次跟随王忠嗣上朝。   那时李宓职级太低,只能站在接近排门的后排,惴惴然不敢抬头,唯有支棱着两只耳朵,捕捉圣人与重臣们铿锵辩论。   他当时便注意到李_纵论朝政的风采。   每有大朝会,李_必定列席,政见不可谓不清晰,却总被圣人话头打压,不让他有一丝机会展现。李林甫又是个刁钻的,一径往牛角尖儿上挑拨,好几回闹得李_在群臣面前大大丢脸。   可李_看起来还是十分持重,固守己见,并没有在压力下丢盔弃甲。   那时李宓曾问王忠嗣。   “将军为何在诸多皇子中只肯服膺太子一人?将军是欣赏太子刚强吗?”   王忠嗣摇头。   “我欣赏他柔韧,与圣人比,他远远谈不上刚强。”   “将军是说刚强不好吗?”   王忠嗣沉吟良久。   “王朝开创之初,或是祸起内宫之时,刚强雄健的主君能弹压局面,迅速稳定人心。可是到了内忧外患夹杂而来时,唯有柔韧的主君能穿越重重帷幕,屡败屡战,找到生路。”   ――哼,什么柔韧?不过是没骨气罢了!   李宓眼眸闪动,语带讽刺,不客气道。   “太子殿下,国朝总共四十七万精兵,石堡城折损六万,两轮南诏之战折损十四万,如今能动用的兵马只剩二十七万。虽然各地已经着手招募新兵,可是人员到位要时间,训练要时间,就连重新铸造武器,驯养战马,都要时间呀!现在继续攻打南诏,得利有限而成本巨大,且此战起因原委,方才在御前臣已经分说明白,殿下既然执意支持杨钊,臣无法可想,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怎会只剩二十七万?”   李_仿佛听天书般,霍然甩脱搀扶他的内侍,踉跄向前,难以置信地一把抓住李宓的肩膀。   “单是陇右、河西、朔方便有十八万兵,再加安禄山的河东、范阳、平卢三处,又有十七万!怎会没了?你把孤的兵弄到哪里去了!王忠嗣呢?王忠嗣呢?!你不是跟着他进京的?他人呢?”   李宓的人马都曾在王忠嗣手下服役,他六个儿子,连同一众亲兵侍从听了尽皆哗然,彼此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只有方才那个出声提醒李宓的年幼亲兵张大嘴,久久瞪视眼前这个仿佛错过了时光的贵人,半晌才找回语言。   “殿,殿下……天宝八年哥舒翰接替王将军出兵攻打石堡城,大获胜利,从此稳固西宁、河州一线。圣人瞧在哥舒翰当殿洒泪的面儿上,才终于松口不再惩戒王将军,只将他贬为汉阳太守。可是他抑郁难当,第二年就病亡了。”   “不,不可能,那是……哪年?”   李_退后一步,结结巴巴问。   “是什么时候?”   “天宝九年呀,四年以前。”   李_顿觉天旋地转,脚底踉跄,差点直接坐到地上。   周遭一片诡异的静默,人皆不言,独那亲兵大胆问出所有人的疑问。   “殿下您忘了吗?王将军死讯传来,咱们当兵的,谁不知道他是替河东兵扛命,谁不感念他?倘若他和哥舒翰一般只顾功劳,早就三品之上再加恩遇了,岂会落得如此凄凉下场?底下人敢怒不敢言,说话也没人听。所幸圣人到底念他立功无数,辍朝三日。殿下当时虽然称病不出,却写了封言辞恳切的祭文,还上书请求圣人追赠他为兵部尚书、太子太师,可是圣人拒绝了。殿下,您那篇祭文,咱们都读过的呀!”   一个高高大大憨憨的兵帮腔。   “小人不识字,请了祭文,到街上央求个郎中读的,那郎中本来不懂军中事,读了哭得稀里哗啦,直说王将军忠义,又夸殿下文采,还说殿下与王将军肱骨之情,令人感动。”   “他死了……?”   李_捂住脸,整个人剧烈发抖,半晌才哆嗦着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被人隔开的果儿。   “他们都死了,独留下孤做什么?”   果儿默默架起他的胳膊,分开人群往外头走。   李宓不满又困惑地皱着眉,却不妨李_忽然转头道。   “女孩儿家,好好回家去,别跟着父兄在战场上,须知刀剑不长眼,划破了面皮怎么嫁人?”   那亲兵――实则李宓的小女儿,顿时大为愕然。   她混迹李家军中已经年余,从未露出蛛丝马迹,不想今日竟被这说话颠三倒四的太子一语道破。   她翘首观望李_远去的身影,见他饱受方才所闻的打击,步履蹒跚,不住驻足拭泪,不禁生出同情关怀之心,想去搀扶。   李宓拉住她,眉眼中一片狠色。   “殿下所言不错,你不要再借口留在我身边了。”   “阿耶!既然非打不可,您与哥哥们都去,为何独独不让我去?一家人在一处才好,皇帝老儿要地不要命,万一败了,他不会让我们全家团圆的!”   “你听我说,我们家的子孙,从今往后,再也不可出仕做武将。”   李宓指着正挂在女儿腰上,形状犹如刀戟残刃,手柄装饰黄金,平时他须臾不离身的铎鞘宝剑。   “这把剑是阁罗凤赠予阿耶的,独历代南诏王所有。阿耶此去,倘若一年回不来,你务必放下京中所有,孤身以此剑去求见阁罗凤,知道吗?”   少女听得心中大恸,但当她环视阿耶与长兄坚毅冷峻的目光之后,便明白这是最妥当的安排。   她拭了拭眼角泪光,哽咽点头。   “女儿知道了!”   李宓回首仰望龙池殿,轻声道,“走罢,圣人活得太久了。” 第336章 冠盖满京华,三   “孤到底昏睡了多久?”   车轮碌碌,?李_困惑兆头望向张良娣。   “西南西北与吐蕃对抗数十年,积怨无数,断不会倒戈叛唐。可东北方向,?范阳边境百姓恼恨税赋太重,且本就与契丹血脉相近,?万一起了什么心思……”   他伸手捂住脸,?半晌才抬起通红的眼睛,急切的问。   “孤为什么不记得石堡城?秋微,他们说的祭文真是孤写的?”   听到这句,原本跪坐在李_身后的果儿膝行至角落点燃烛台,火光顿时照亮李_佝偻的身影。   果儿拉响悬在车顶的银铃。   ――马车嘎然停在路边。   果儿下车,从外侧推上两边窗扇,探手拽下厚实的回纹锦缎,?从上到下套住整个车厢,确保一丁点声音都不会泄露出来。   然后他一扬手。   车夫、跟车的两个近身内侍、亲卫,连同护卫太子的左骁卫一百五十人,一起后退至三丈而外。   清场完毕,张良娣却不急着回答,?而是端详李_片刻,?直到他迫不及待又要开口追问时,才露出一丝冷笑。   “殿下自今早起身,已问了妾十二遍,?妾也回答了十二遍。可殿下就是不信,妾有什么办法呢?倘若换杜良娣侍奉,?殿下还是这般多疑吗?”   李_的面颊痛苦斩读硕叮仿佛被打服的老狗,再也不敢龇牙面对主人。   他讷讷求饶。   “秋微……你别说了,?孤信你就是。”   周围静悄悄的,大街上的市声车马全被阻隔在外。   明明是□□好光景,街上人举目四顾,议论今年天气和暖,不用等上巳节就能出城踏青。   这间车厢却只靠半截摇曳红烛照明,闭塞昏暗仿佛囚笼。   烛火劈啪作响,李_不敢多看周遭环境,低眉顺眼蜷缩着抱住膝盖,死死盯着指尖,偌大车厢只能听见他沉沉的呼吸。   张良娣优哉游哉,跪坐的身姿优美而窈窕,穿纯洁的乳白襦裙,脖颈上挂着硕大明亮的珍珠,像只在水边驻足照影的白鹭。   她举高右手,就着火光细细欣赏才染的鲜红蔻丹,片刻转目看向李_,便有些不满。   “殿下,再过两日,带妾去曲江池游玩吧?”   “还,还冷,三月吧。”   张良娣板起脸。   “游玩还得挑日子吗?杜氏去过的斩,妾不能去?”   “不不不!”   李_精神骤然抽紧,连声道,“怎么会?孤真是怕你冷。”   “你想的倒周到!”   张良娣从袖口取出一只精致的葡萄纹银香囊,示威似的在李_眼前摇了摇,叮当一声丢在瞻迳希厉声喝问。   “你是不是忘了你怎么杀她阿耶的?不肯一刀子给痛快,你生生一块块肉剜下来的!她在你身下婉转承欢,你叫她亲亲!你却害死她全家!”   李_倏然变色,狠狠闭上眼,两手捂住耳朵,只用鼻子咻咻呼吸,稍后离开座椅爬在丈希像条野兽,顺着气味去寻那滚到角落的银绞丝球形香囊。   张良娣并不满意,伸脚捉狭杖ヌ撸踢得香囊滴溜溜满展觥   “她恨你一辈子,死了化成鬼来寻你!挖你的心吃你的肉也不能释怀!就为爱过你,她自恨自悔,困在奈何桥过不去,生生JJ不能转J投胎!天下的和尚道士,景教、黄教……什么秘法宗门我没替你请过?哪个高僧大德寻得到她的魂灵?她元神散尽,永堕无间沼,受烈火焚身,就因为爱过你错信你!”   李_什么都顾不得,瑟缩章招嵛牛搜索那甜蜜的气息,终于找到,忙捧起来贪婪的呼吸。   ――那是一片静谧的草铡   阳光温柔,溪水清亮,细细碎碎的小花临风招摇。   杜若跪在丈希双手捧起溪水回头笑。   “殿下真好看。”   李_笑得满足,“再好看都是你的。”   ***************   仁山殿,二层寝室。   赤金香炉袅袅散出质沾空的龙涎香,张良娣看一眼在幻境中安宁平和的李_,轻轻放下杏子红的床帐。   果儿像她的影子,无声无息站在极近处。   “自古以来,主弱则臣强。”   张良娣听果儿细细道明龙池殿中情形,颇有些动容。   “圣人年迈,阿翁左防右防还是没能防住杨钊,让这条蛇钻进去,等他吃饱肚皮,就该对着太子吐蛇信子了。咱们要早做防备才是。”   “奴婢也是这么想。”   果儿抬起头,遗憾仗究谄。   “奴婢听说,三庶人闯宫那回,起先大伙儿都不知道闯进去的是废太子,吓得手抖脚软,以为真有反贼,必要血溅当场,那兵部侍郎年纪大了,空有殉国之心,却无力肉搏,只能哀哀躲在柱子后头叹息。众人之中,唯有圣人豪气冲天,反过来抚慰站班的宫女。后来她们下了值,在值房抱头大哭,说生逢这样英主,几代人都沾福气。”   初春的风略带寒气,穿过仁山殿二楼南北通透的穿堂,拂动檐角挂的挑铃,像乐女精湛的演奏,带出美妙清缓的韵律。   “都是人,谁比谁高贵?”   张良娣对果儿乍然流露的崇敬之情感到可笑。   “兴许换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倒比圣人强些!”   果儿大惊失色,一骨碌出溜到丈稀   “这……奴婢岂敢……”   张良娣挥手打断他。   “你瞧我代笔那篇祭文,不还博得了李将军一家的赞誉眼泪吗?都是我写的,借太子的嘴发出来,J人便唏嘘慨叹,说太子与王将军深情厚谊令人感佩。换成是我署名刊发,我也与王将军从小熟识,彼此了解,他的志向我也知道,他抑郁而死,我也惋惜,为何就没人鼓掌叫好?”   果儿犹如被人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既拨开眼前迷雾,又陷入更大的困扰。   “J人都是睁眼的瞎子,在苦修轮回里煎熬,触目可见全是芝麻绿豆大的繁琐杂事,仰头看见皇帝太子,便以为他们与神仙比肩,寿高德勋,喘一口气都是英明。哼哼……”   张良娣顿了顿,话锋一转。   “这些日子剂量越用越大,存货恐怕不够,你先去西市搜罗,若还缺……”   她仿佛下了决心。   “裴家那个五郎果然精明,难怪他生意做得大。上次我亲自与他周旋,竟被他绕进去了。可是我怎么觉得,他话里话外全是打探太子府的隐私?区区一个商贾,裴家那几个坐朝论政的郎官都不搭理他,他竟敢把主意往政事上打?”   果儿心知裴五关注的并非政局,只点一点头,含糊道。   “从前杜氏在时,与裴五的娘子情分极深,连带裴家几个孩子奴婢都见熟了。J人谁不攀龙附凤?虽说如今太子府换了掌门人,裴家娘子更是故去多年,这根裙带无论如何牵不上。可裴五心里有指望,将好良娣找到他,他就僭越了。”   张良娣听听有理,便放果儿去了。   她走到寝室,见李_香梦正酣,锦被团在怀中紧紧抱住,丁点不剩给她,只得在他背后将就着孤灯寒枕勉强入睡。   “他们骑在你脖子上欺负你,你放心,这口恶气,我替你出。”   ************   长夜将明,乌云慢慢爬过树梢,张良娣扶着李_的右手,越走越快。   李_惴惴的,不明白她又玩什么花样,这七年,她早在夜里游遍长安城所有他与杜若曾经踏足的角落,再无遗漏。   灌木丛茂密极了,拐过一道弯,他看见章台领着秦大等三十几个太子府的私兵埋伏在树下,果儿穿一件袖口窄窄的胡服,生疏瞻谂着横刀。   看见李_,他吃力照酒鹄矗眼角赫然一片通红。   李_不解,“怎么……?”   张良娣轻轻嘘了一声,远处马蹄声恍惚可闻,是有一支队伍来了。   果儿压低了音调。   “殿下,薛王妃回来了!”   就这一句,李_立即做贼心虚盏拖峦罚张良娣倒愈发兴致勃勃。   “当初答应你的,她但凡回京,我必要帮你报这个仇,她敢杀太子府的人,哼,那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果儿的目光冷冷铡   “请殿下的示下,是用弓箭,还是刀?乱棍打死?或是吊死?”   “啊……”   李_如梦初醒,一把推开张良娣,两个眼睛像是要喷火。   “孤的短弓呢?拿来!”   惶惶的月亮,像是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特意从乌云头里探出来。   李_还没拉开弓,就听见稀里哗啦的叫喊和打斗,扈从全被隔开了,孤零零的马车顿在官道上,进退两难。   他听见自己沉沉的喘息,果儿请了他两遍,等不得,提着刀就上去了。   李_闭了闭眼,往前跑了两步,忽然感到什么猩热的东西溅到脸上,伸手抹了一把,是血!   “三哥!”   秋微一把扶住他。   李_稳了又稳,才继续往前走。   这回他走的很慢,绕过灌木丛,两具尸体倒在马车前头,黑血浸没了上半截衣裳,果儿和章台嗷嗷叫着,催逼车上的人下来。   果儿背对他,李_能看见他握刀的手捏得死死的,指甲盖发白。   “章台,你来。”   他把弓递给他,颓然挥手,“要一箭贯穿心脏。”   果儿愕然,不理解他居然肯放过亲手报仇的机会,才要说话,车帘子一翻,一个打扮隆重的贵妇人惴惴露了脸。   “就是她!”   李_一巴掌排在章台肩上,“只准一箭!”   话音未落,嗖――那妇人软软倒下了。   韦青芙的血汩汩而出,可李_没有丝毫替杜若报仇的爽快,反而手脚发冷,恐惧于他已经拉不开弓了。 第337章 昔时横波目,一   龙池殿。   “薛王妃韦青芙曝尸荒野,?乃是孤动用私刑。”   李_披挂全套储君朝服,头戴远游三梁冠,身穿朱红里衬绛纱袍,?配革带、佩玉、绶带,郑重其事地当殿自陈。   朝臣尽皆一震,?李林甫更是目瞪口呆。   圣人满以为他是来负荆请罪的,?才要打发,便听他朗声请愿。   “冤有头债有主,若非嗣薛王为韦氏亲生之子,她岂敢胆大妄为,于天子脚下滥杀无辜?”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圣人倾身问他,“韦氏已然偿命,你还要如何?”   李_双手摘下金冠,?捧在眼前看了又看。   “臣请,诛杀嗣薛王,另择元妃之子继承薛王血脉。”   站在李林甫身后的杨钊闻言,瞳孔骤然张大,电光火石间想起了杜有邻惨烈的死状。   “臣――”   李林甫急急出列,?未及开声,?便见圣人和李_眼睛同时一眯,李_更是把金冠对准李林甫砸过去。   啷当一声,金冠撞到圣人的陛阶,?愣是撞出个凹槽。满朝文武都跪下了,连李林甫在内。可是杨钊看得清清楚楚,?圣人丝毫没有动气,面上竟是欣慰至极。   “相爷当初彻查韦坚案,耗时漫长,?牵连甚广,为何竟未察觉嗣薛王久有不轨之举?倒要孤这个不涉政的储君来替你周全?!”   李林甫呼吸一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杨钊旋身上前,笑嘻嘻插在两人之间。   “既然殿下已经查明白了,相爷照办就是。”   李林甫的脸红透了,梗着脖子反驳。   “这,嗣薛王乃是宗室,就算当真要杀,也该查个明白彻底,岂能三言两语就胡乱……”   杨钊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大声质问。   “相爷这话就糊涂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宗室?譬如相爷也是姓李的,难道就能徇私枉法,胡作非为么?依臣之见,因薛王妃诛杀嗣薛王,倒是杀鸡儆猴,严刑峻法的好手段呢!”   李林甫指着他,嘴唇和手指抖个不停,最后只得无奈地望向圣人。   “好啦!”   圣人宽慰地笑了笑,和声与李林甫商量,“相爷以为如何?朕觉得,杨钊所言大有道理啊。”   这话重重地砸下来,李林甫战战兢兢应了声是。   他踉跄回列,忽然猛地向前栽倒,趴在深红地衣上一口口呕出鲜血。   百官默默躬身垂首,并无一人上前搀扶,眼睁睁看着那血被厚实的地衣完全吸收,片刻就没了痕迹。   李林甫一病不起,十日后凄然过世,但杨钊并未立即得到擢升。   ************   从华清池回长安的官道上车马粼粼,明黄的仪仗一眼望不到尽头。   杜若挑起车帘,第三次向队首张望。   圣人的车驾尺度格外宽大,好比一整个宽敞的房间架在八匹御马的背上。   前后扈从铁甲金戈,层级分明,严整井然的架势不亚于同罗铁骑。然所到之处香风阵阵,给君王的威严气魄增添了一股独属于贵妃娘娘迷人的女性气息。   杨钊坐在桌案对面,玩味的看着杜若。   这位声名遐迩的小娘子,一手搅动得长安风云顿起,而她掀起旋涡却能脱身离去,返京后立刻又站到御前。   ――且还有如斯美貌!   鉴赏女人的眼光,杨钊是很自信的。   五官体格之美,人所共见,虽然各有偏好,但大差不差。   譬如杨玉站出来,是人都得赞一声美人,杜若、杜星河也同样。   美会随着时间悄然发酵。   有的美凝结成一种刻意雕琢的风度,举止、音调、衣装,通通模仿年轻鼎盛时最鲜明的特征。还有的美随着时间流动,在变化,在探寻,有无限可能。   杜若是后者。   杨钊贪婪的打量,目光落在她手边搁着的瓷杯上,杯口印着她的唇色,是一种海棠凋零时恹恹的蜜粉色。   “听阿玉说,哥舒翰夺取石堡城时,杜娘子就在现场?我实在好奇,打仗有什么好看?杜娘子身娇肉贵,想躲开太子,可去之处数不胜数。譬如我的下处,只要杜娘子不嫌弃,奢华舒适不亚于太子府,何必与腌H人混在一处?”   杜若藏在阿布思身后多年,无需应付浪荡子,难免有些生疏,闻言只皱着眉,将另一只倒扣的新杯翻过来放在杨钊面前,提起茶壶徐徐注入热水。   “我也听说,郎官身为中枢重臣,曾不辞辛苦,亲身前往南诏督战。郎官目光如炬,英武善断,亲临一线必定指挥若定。想来若无郎官深谋远虑,南诏之战断断不是如今局面。”   “杜娘子何必一口一个郎官?好生疏远!”   杨钊听夸,颇有些沾沾自喜,摇头晃脑做指点江山状。   “杜娘子既是阿玉的密友,那便是我的亲眷故旧。再者,我这点子权势,在杜娘子跟前,不算得了不起。虽挂了四十多个使职……使职到底是使职,圣人一时高兴,做个添头罢了,算不得数!要紧的还是相位,偏迟迟不得到手!”   杨钊把手一比,大方道。   “在我面前,杜娘子尽管畅所欲言!”   杜若想起阿布思对杨钊的评价,苦笑道,“郎官距离相位一步之遥,我虽是女流之辈,这几年却常常听见人夸赞郎官……”   杨钊搓着手追问。   “敢问杜娘子,时人是如何夸赞我的?”   “这个……”   杜若对他的热情愚钝颇为意外,沉吟片刻,勉强寻摸到个合适的说法。   “夸赞圣人信重郎官,不亚于当初信重张相爷和李相爷,况且郎官实为国舅,圣人把国事家事尽数委于郎官,如今虽未拜相,却实打实坐得一人之下。所谓相位,早已是郎官囊中之物,不日必可到手。”   杨钊听得舒心,忘了搭架子,反提起茶壶给杜若添茶。   “那就借杜娘子吉言!可惜没有酒,却也不妨,咱们以茶代酒!”   “这怎么好意思……”   杜若受宠若惊地从跪坐姿势起身离席,侧面对着杨钊叠手微笑。   “阿玉怕是走不开吧?”   杨钊嘿嘿笑起来。   “杜娘子不必不自在。其实,今日是我借阿玉做由头,与杜娘子相见。”   “……啊?”   杨钊指前头。   “那车子里是圣人和旁的女子,阿玉昨日已回兴庆宫了。”   杜若眼梢轻轻一跳,眼神中添了一丝戒备冰冷。   杨钊收起登徒子腔调,屈身前倾,抵住桌案边缘,直视杜若微微眯起的眼睛。   “杜娘子放心,我不敢唐突美人,只是另有要事商量,还请杜娘子掂量轻重,与我合作。”   杜若十分不解地望着他。   “李相与大理寺卿谢君同,明知柳绩所告杜郎官与太子结党谋反之事错漏百出,荒谬不堪,却仍然扣住杜郎官严刑审讯,还故意放出风声引太子入局。用心实在歹毒,明枪暗箭虽是冲着太子去,到末了,家破人亡的却是杜家。说李相和谢君同是杜娘子的杀父仇人,不为过吧?”   杜若眼睫抖了抖,端起杨钊倒的热茶,仰脖一饮而尽。   “至于奉信王阿布思,虽与杜娘子裙带相系,然其人已死,内眷入宫为奴,三万同罗铁骑只余八千,且被安禄山吞并。事已至此,给他的赫赫威名上抹点颜色,也没什么关系吧?”   杜若面上升起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不明白。”   “太子为杜娘子报仇,诛杀薛王妃母子,吓死李林甫,也算深情厚谊。可惜李林甫死的太快太舒服,留下家财万贯,四代同堂,据说闭眼时竟是笑着的,实在是便宜了他。阿玉说杜娘子冰雪聪明,仅次于她……”   杨钊仔细观察着杜若神情的变化。   “请杜娘子听听我开的条件,再决定明不明白。”   *********   龙池殿,偏殿暖阁。   杨钊伏在深红色地衣上,从头到脚流露出一种‘臣该死,但是臣拼死也要说’的愚忠劲儿。   李隆基气得不轻,连咳带喘,手指抓住杨玉的臂膀发颤。   “你再说一遍!”   杨钊没有立刻重复刚才的控诉。   他甚至大胆的抬起头,迎向李隆基充满威严但难掩浑浊衰微的眼睛。   ――圣人老了,这个老字,从十六年前杨玉入宫伴驾起就若隐若现,到如今已是昭然若揭。   当初杨钊受了果儿的蛊惑,说服杨玉入宫,果然换来钱帛乃至府邸田产。   他沾沾自喜财从天降,数年后方才明白:果儿身后那位神秘的幕后主使,只会是事件最直接的受益人――太子李_。   李_敢剑走偏锋,用杨玉逼的寿王李瑁退出储位之争,乃是押宝圣人大权在握,目中无人,丝毫不怕得罪儿子或被万民污言议论。其用心之大胆险恶,不惜亲生父子相残,令人齿冷反胃,远远超出杨钊对市井人伦的理解。   想通此节,杨钊脊背发凉,个多月难以入眠,终于等到杨玉被册封为贵妃,正式执掌内廷时,才以族兄身份入宫见面。   他满身冷汗的站在长生殿,瞧守在廊下的近身内侍,不论是对老成持重的牛贵儿,还是机敏寡言的七宝,都百般戒备,惴惴然不敢言语。   可是杨玉却满不在乎。   “人家走云端,我自行小道。只要圣人心里有我,谁人敢过问?”   杨钊仰视满身珠翠的杨玉,相隔万里,哪敢与她争执。   “虽是皇宫内院,阿兄不用吓得这样儿。只当我嫁了寻常富户,郎主年长三十余岁。要说发愁,只愁他哪日去了,后头继位的拿我做筏子――那却也无妨,还有杜氏呢。”   杨钊如芒在背,唯有喏喏,心头却仍然蒙着阴影,想不通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究竟为什么?   时日飞逝,杨玉的圣眷从未稍减,后来杨琦、杨瑞姐妹进京,姐妹四个牢牢把住圣人,杨钊才稍微放下警惕。   一日,杨钊正在圣人跟前奉承些吃吃玩玩的琐事,忽然听出禀告政事的李林甫前言不搭后语,当面弄鬼,而圣人竟然丝毫不察觉。   杨钊心底的震荡犹如黄钟大吕声声不绝,直敲到后半夜。   ――原来并非圣人薨逝杨家才有危难!   他老而不死,力不能支,便会威权旁落。   唯一可保杨家无虞的万全之策,只有权力踏踏实实握在杨钊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快乐哒~   感谢在2021-04-19?21:47:18~2021-04-27?10:1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沉沉、xiao1xia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eanu000?50瓶;夏痕痕?28瓶;沉沉?6瓶;百岁有涯?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8章 昔时横波目,二   “阿钊,?你不要怕,哥奴已死,无人再能压着你了。有什么话,?你就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吧!”   圣人明亮光华的蜀锦袍子,在稀薄日影里有种令人触目惊心的黯淡。   杨钊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从圣人关爱的语气中得到力量,?猝然扬起脖颈。   “圣人!臣出身乡野,混迹在酒肆歌房长大,却有幸侍奉圣驾多年,每每想起,心头既骄傲又畏惧,怕辜负了圣人的信任,怕给娘娘添麻烦,?又怕资质粗陋,浅薄愚蠢,听不明白圣人的训示,闯出弥天大祸!”   李隆基从他漫长的铺垫里听出了事情的严重程度,瞳孔微微紧缩。   作为一个即将庆祝七十大寿的老人家,?太医早已明确告诉李隆基,?凡事不可动气,事缓则圆,就算边境军情紧急,?或者宗室出了大篓子,或是身边人没轻重,?无论如何,他自己一定要稳得住阵脚。   越是大事当前,越要深深呼吸,?慢慢寻摸对策。   当下李隆基按照太医的嘱咐,酝酿良久情绪,半晌方才缓慢地开了口。   “……哥奴他,到底背着朕干了什么?”   “臣已查明,去岁阿布思携三万同罗骑兵叛唐北归之事,乃是李相与东突厥的阴谋!他们的打算,是趁陇右、河西两处分兵攻打南诏的机会,由阿布思引诱两地剩余兵力深入突厥境内,直至哈尔和林,然后前后合围,一举歼灭。若是他们奸计得逞,则北方只余朔方军拱卫长安,断断不是突厥狼骑的对手!到时候,突厥人长驱直入,攻城掠地,带走金银人口布帛,再把圣人……”   杨钊含糊地用眼神示意隐没的话语,声音越说越低。   “待李相站出来组织抵抗,一呼百应,突厥人佯装被击败,他便得了保家卫国的美誉。李相本就是宗室出身,人望高涨,门客们敲敲边鼓,便可……尊李相为圣天子……”   “……好,好得很!”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沉沉喘息,眼底布满血丝,气得整个身子都摇晃起来。   “朕让他做了相爷!他竟敢,竟敢图谋朕的江山!”   “圣人息怒!”   杨钊叩头如捣蒜,急忙回头命令铃铛。   “快请太医煎一碗静心汤,赶紧,赶紧!”   李隆基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握紧,青玉扳指狠狠压紧杨玉细嫩的肌肤,疼的她呼了声痛,可是向来爱惜她满身软肉的李隆基却丝毫都不顾惜,反而百上加斤,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克制住心底排山倒海的愤恨。   “你接着说!”   李隆基咬紧牙关止住错乱的气息。   杨钊忙道,“可是天佑大唐,他们却没料到阿布思战力有限,加之安西都护府与北庭都护府增援及时,我朝兵马尚未走入埋伏圈,已逮住阿布思,然后大军即刻撤回,便避过此祸。”   “哼!”   李隆基咬着后槽牙恨恨。   “他以为我老糊涂了?!制不住他啦?!他却没想到他死在我前头!满腹算计,他也扛不住天命!”   杨钊和杨玉都被这句话里的恶毒侥幸惊住了,同时一凛。   杨玉被李隆基抓的,连涂染鲜红蔻丹的指尖都发白了。   “怎么了?”   李隆基森然狞笑,握着杨玉的胳膊往后一推。   杨玉猝不及防,沉重的金珠头面整个对着板壁撞过去,随即滴滴拉拉一阵乱响,全是珠玉碰撞之声。   杨钊忙低下头。   “圣人,臣不敢胡乱攀扯朝廷要员。此事臣有两个人证,其一乃是阿布思的心腹猛士,李相与东突厥往来信函全由他居中转送。阿布思被抓后,他悄悄跟在左骁卫车队后头,保护阿布思的娘子杜氏进京。您一见他就知道,漆黑的皮肤,格外修长的胳膊手指,幽蓝蓝鬼火似的眼睛,就和阿布思一模一样。”   李隆基点头。   “是,那样肤色眼睛,天下之大,再没第二个部族能有了。”   杨钊略松口气继续。   “其二,乃是大理寺卿谢君同的孙子,亦是李相的小女婿,谢默三。他手中也握有李相与突厥人来往的证据!”   “果然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奸邪小人便与心狠手辣之辈为伍。当初为与太子争权,两家抱团,硬是置杜家于死地,如今被人抓到把柄,忙不迭就窝里斗起来!哼哼,还有阿布思!”   李隆基大为不齿,转着青玉扳指冷笑。   “朕还以为,同罗人是不满安禄山步步紧逼才被迫北逃的!之前朕对阿布思还有些歉疚,毕竟石堡城一战,他们损失着实惨重!”   “来人!着!”   李隆基大喊。   侍奉笔墨的廷议郎一路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小巧的书案,就在他跟前跪坐,开始记录。   李隆基一仰头,起身迈步,目光睥睨冷酷,几乎踩到杨钊的手指。   “李林甫大逆不道,图谋不轨,罪在不赦!其人虽死,其罪责却不难逃,明日由左金吾卫开棺,于东市口当众鞭尸!至于他的僚属、扈从,既然胆敢谋反,必不在少数。阿钊,朕信得过的只有你了,就由你负责把他们一一铲除吧!”   杨钊大喜,他铺排许久,等的就是这把尚方宝剑,当下朗声答应。   “是,臣一定尽心竭力,细细查访,绝不放过漏网之鱼!至于谢君同、谢默三父子……李林甫的三个儿子四个女婿皆秉京官之职,流放贬官不在话下。但臣以为,谢家父子软弱骑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更是罪加一等。”   李隆基方才气血翻涌,气贯长河,狠劲儿一过就疲累,闭了闭眼无力挥手。   “你做主吧,朕要歇歇。”   杨钊面向李隆基躬身缓缓后退,直到退出偏殿方才直起腰杆转身。   朗朗青天,白云不绝于缕,映衬着远近朱红的宫墙,显得悠远又旷达。   杨钊不急着出宫,而是站在廊下背着手畅想未来。   太子刚刚出山,尚未大展拳脚,他得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清除掉李林甫的党羽,布置上自己人。   片刻杨玉走出来,绮罗金翠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仿佛看陌生人。   杨钊心情正好,轻快地笑。   “阿玉,我说什么来着?如今圣人就是你我手里傀儡,拉一拉动一动,我说什么他都信。你瞧相爷在世时,他何等信重?这去了不足一年,尸骨未寒,三言两语挑拨,他就翻脸。这样人,你痴心什么?”   杨玉皱眉,反问他。   “谢家那个孙子,明明是你对他担保,说李相大船将倾,谢家何必陪葬,只要他肯出首作证,你就保他全家的。方才为何连他一道绊倒?”   杨钊抬头望望天,声音倏然变得冷淡。   “后宫不得干政,这些事你就不要问了。”   次日,清剿李林甫余党的旨意发出来,言之凿凿,仿佛确有其事,却又言语含混,这便给了经办的杨钊极大权柄。   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圣旨竟令将李林甫开棺鞭尸。   此等手段,则天皇后主政时期曾用于羞辱犯上作乱的白身,但从未加诸三品重臣,更何况李林甫还是宗室。   即便被李林甫排挤牵连的人家听了也难免唏嘘,但其人毕竟已死,生前未受苦刑,对谢君同的处置却是极其残酷,判了个竹槎之刑,乃是将人绑缚在竹槎上拖行,直到皮肉刮掉露出森森白骨,单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   果儿从外书房走来,手里紧紧捏着邸报,越近仁山殿越是心潮澎湃。偏张良娣约了裴五谈购买沉水,一早已经出门。   果儿扑了个空,满心热望无人对谈,只得站在灯光渺茫的正殿发呆。   徒弟忙上茶,他一口喝下,立时咣当砸了茶碗。   室内顿时一静,前后二三十个宫女内侍齐刷刷跪了满地。   章台匆匆从二楼下来,见满地碎渣,果儿正怒气冲冲刮人的耳光子,忙拦在前头喝问。   “说了几回,你们师公比不得太子温吞好糊弄,凉的烫的什么都吃得下嘴。给师公敬茶,务必要先试冷热,烫出燎泡来怎么好?”   果儿铁青着脸,满心满口的激动释放不出,憋得气闷,索性命章台把上下人等全部撤走,独自袖着邸报上楼来。   清晨的李_看起来总是比较正常,尤其如果前一晚能在沉水帮助下彻底入眠,而又没有张秋微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杜若如何的话。   果儿站在楼梯口。   没有日光,只有一线摇曳的烛光。   李_端坐在临窗的书案边,凭记忆在巨大的空白卷轴上描画山川河谷。   他皱眉把笔杆顶在额角艰难地思索,每挤出一点细节,便仿佛耗费了无穷的心力,很慢,但是下笔很确定。   这场景就像多年前果儿初初确定志向的那个下午。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相对位置姿势。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   被药物控制多年,李_自幼打下的武功基础已经消耗殆尽,偶然提一柄剑,一把刀,站姿、步伐虽在,力度和控制已经远远不如从前。   更严重的是,他眼白浑浊,皮色黯淡,嘴角常年破损,连牙齿亦东倒西歪。   但远看他仍然是耀眼的。   挺拔的身姿,硬朗的五官,在困惑犹豫和明锐决绝之间快速切换的神情……   “殿下,”   虽然知道李_已经体会不出差别,果儿还是尽量保持奴婢对主子的尊重,以免往后出入兴庆宫不小心露出马脚。   “谢君同死了!”   “杨钊彻查李林甫谋反案,牵出了谢君同的孙子,如今谢家全家都完了!”   “杜良娣在天有灵,保佑这几个混账栽在杨钊手里,大仇终于报了!”   果儿一气儿说完,然后长长地、彻底地出了口气。 第339章 昔时横波目,三   “她把我漏了,?还是……忘了?”   李_登时一阵无力,软软靠在椅背上。   ――杜若。   他的心隐隐作痛。   是了,杜有邻和柳绩就死在他手上,?死状血腥惨烈。   这个事实,成了张秋微要挟他的利器,?每每提起,?逼得他无从招架,只能在沉水中寻求遗忘和满足。   这样混乱的日子他到底过了多久?   起初他数过的。   乐水居床榻背后的粉墙上,他用东珠簪子一道道刻出正字,每天睁眼一笔,很快密密麻麻一大篇。可是张秋微把他带回仁山殿,用浓度极高的沉水控制睡眠,所有窗户被木板封死,?还有厚实沉重的黑色幕布,像鸟笼上的罩子,日日夜夜笼住仁山殿,让他分辨不出日出日落。   迫于无奈,他只能装作丢盔弃甲神志不清。   ――况且他是真的想忘了。   自从果儿当着张秋微的面,?满脸泪水跪坐在脚后跟上仰视他,?衣角手指沾满肮脏的泥土和鲜血,哽咽着说出杜若实实在在已经死了,就葬在韦氏的墓穴里。   那个瞬间,?两人喷薄而出的痛楚与悔悟彻底相通。   这世上只有果儿相信,也只有果儿同他一般后悔:如果没有谢君同那块误打误撞的沉水手帕,?他绝不会失去理智干出那样骇人听闻的事情。   他原本是去救人的!   无数个瞬间,残存无几的精力叫嚣着:忘了吧忘了吧!   只记住最重要的那些:   国家的法度、王忠嗣信任的部曲扈从、军队集结调动的路线、吐蕃王庭内部的斗争,还有扶摇直上的安禄山在范阳布下重重关卡……   李_意识恍惚,?忽觉鼻尖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并非沉水那种诱人沉沦的裹挟,而是清淡悠然,叫人愈发清醒。   抬头一看,却是杜若的魂魄不知何时站在面前,端起一个精致玉盏递到他唇边,那浓郁碧绿如一汪清泉,与她竹叶青的裙子相得益彰。   李_接过玉盏,诧异的瞧她。   杜若点点头,示意他喝下去。   李_一饮而尽,琼浆清透,似有丝丝甜味。   “怕死?”   杜若见他犹豫,就有些轻蔑。   “原来殿下的眼泪哭嚎都是骗鬼神的,其实舍不得一世权柄富贵?哼,殿下演技精湛,七情上面,从不吝惜大哭大笑,谁人看得出真假?妾这一生叫殿下骗了三回,奈河桥上犹豫良久不能释怀投胎,平白多受多少苦楚?忽然听闻殿下想忘了妾?那这碗孟婆汤,不如让给殿下喝了吧。”   李_经不起挤兑,一时脑热,端起来一饮而尽,撇了玉盏忙伸手抓她。   “忘了好,走,咱们重堕轮回,重头开始!”   杜若见他当真喝了,淡红色的薄唇勾起,直直盯着他,目光冷厉如刀。   李_下意识去回想当初,却是历历在目,并没忘记什么。   他脸上从冲动到讶异而至释然的表情被杜若尽收眼底。   杜若愈加讥诮。   “殿下,妾为你杀过不止一个本不该死的人,破坏过不止一桩能完满的婚姻,最大错特错,是把性命幸福全押在你的赌局上。妾无知、冲动、自以为是,害杜家满门离散,真要报仇,最该元神散尽的是妾!”   她凄厉嘶吼,眼中怒火万丈,身姿拉长成碧绿变形的鬼怪,眼下三白,舌头挂出一尺长,口中血沫横飞,眼看就要飞升而去。   李_急得拉她。   “我不是怕死!我不怕,你要报仇冲我来,你……二娘!”   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爬升到脑门,李_眼前发花,听力丧失,浑身剧烈颤抖,终于发狠猛撞书案,随即软软倒下。   案上书册竹简哗啦啦垮塌满地。   “――殿下!”   果儿阻拦不及,跨过去扳过他身子,触手湿热,翻开一看,果然满是鲜血。   李_口齿含混,还在喃喃自语,却辨不明到底是在喊‘阿娘’还是‘二娘’。   果儿吓得魂飞魄散。   李_这番自言自语,手舞足蹈,疯出前所未有的情状,恍惚竟如当年惠妃娘娘临死前,将假扮女子并不贴切的果儿错认成丽妃的情形。当时惠妃疯了几个时辰,便心悸而死。   当初果儿肯配合张良娣软禁控制李_,乃是因为知道张良娣钻牛角尖,所图不过是夺回郎君心意,旁的不至于太过离谱,尤其时日长久,李_终有放下杜若之日,张良娣心愿得偿,自会放李_重回光明。   到那时,再把长生等的惨死全推到张良娣身上,李_身边可倚重的便只有他果儿一人。   ――万没想到!   李_的内疚自责如此深重,以至于沉醉于幻梦中七年尚不能自拔。   张良娣更是剑走偏锋,越不该提的越要日日提。   明知李_思念生母,万般挂怀,又明知他恐惧虐杀杜有邻之事,却非要踩着他的神经跳舞,越是折磨的他哀痛求饶,便越妒恨,越要加码试探。   于是李_所用的沉水越来越浓,从焚烧熏香以致提取精油嗅闻,再至混入饮食、沐浴……   现在的李_,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矜贵别扭、分外难伺候,叫翠羽提心吊胆,叫杜若连连摇头的贵公子。   他整个人都迟钝了,对环境,对人,对事物。   吃喝穿戴,给什么用什么,咸淡冷热轻重一概不管,得过且过,只求苟活。   唯一要紧的便是沉水,那一丝气息吊着他的神智。   得到时能勉强站起来表演储君,得不到便如一滩烂肉窝在屋角静候召唤。   李_的魂灵如果有一千片,现在烧剩下的大概只有十来片。   更可怕的是,再这样下去,连这具躯壳也将不保。   “给我,给我……”   李_蜷缩在果儿的怀抱里,看见鬼神一般恐惧地睁大眼,筛糠似的疯狂抖动,两手徒劳地向虚空尽力探出,哀求想象中的张秋微。   果儿死死箍着他,不让他动弹。   李_的嘴角溢出白沫,鼻子痛苦的抽搭,大口大口呼吸,越来越快,嘴唇却发白,似乎随时能昏过去。   “扛一会儿,殿下,就一会儿!”   李_如同柳绩临死前的崩溃,浑身紧绷成一张弓弦,仅剩的筋肉遒劲地集结,却不受控制,疯狂的胡乱颤抖,一次次挣扎着要甩开果儿。   果儿身有残疾,体力不及常人,摁不住李_,情急之下只得不顾尊卑,翻身骑上去,用体重压住他。   李_双目圆瞪,瞳孔紧缩,肺腑奔涌着强烈的震颤,忽然猛地深深吸气,啊地大叫一声,直接背过气。果儿吓了一跳,以为压住了他气门儿,忙起身半跪在地上,轻轻握住李_苍白松软的指节。   “殿下……”   他低声道,“您醒醒,好日子还长,您还年轻,还没继位呢!”   李_慢慢醒转,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才提到咽喉,突然心口一阵压迫性的剧痛,那巨大的摧毁之势,令他极为痛苦,像条被剖开肚子的白鱼,疯狂弹跳板动,头和脚咚咚砸向金砖地,瘦弱的仅剩一捻的腰肢也力大无穷,使劲向上拱起。   没几下功夫就把头发衣裳全挣乱了。   果儿累得满头大汗,只得再骑上去。   李_终于消停了点儿,全身肉贴着地沉沉躺着,两眼木然瞪着房梁,一动不动,好像觉不出果儿的重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张良娣与裴五见面,地方不远,只要她一回来,李_要多少沉水管够,甚至还要多给,逗着给,当鱼饵吊他胃口耍弄的给。果儿虽然不懂药理,经过这几年贴身观察,却发觉李_的瘾头是被张良娣硬生生喂大的。   倘若反过来,每次发作时都熬一熬,往下减量,兴许能戒掉呢?   打定主意,果儿干脆拿麻绳把李_结结实实绑在床上。   李_板挣了几次,肌肉紧绷得跟岩石一样,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喉咙中仿佛堵着结实的硬块儿,憋得他差点儿再次厥过去。   那双越瞪越圆的眼睛,闪出冷酷诡异的光,让与他对视的果儿不寒而栗。   果儿猝然抬手按住他眉心。   继而张开手掌,完完整整遮住他双眼。   那一线险境转瞬即逝,李_的疯劲儿越来越小,仿佛神智从虚空周游回头,诧异地窥伺人间。   后来竟然头一歪,在没有沉水帮助的情况下睡了过去。   果儿大受鼓励,拿热毛巾擦干净他头脸,看他呼吸匀停,仿佛入睡,便趁空恢复灯台书册等等,可惜织锦地衣一角已经染上血迹,却是令人触目惊心。   果儿叫章台上来换了地衣,缓步走到阳台上,掀起一角沉沉的帷幕,偷眼窥伺远处的龙池殿。   当初就是在此处,李_诚意招揽,允他并肩而立。   他大着胆子,探头去看李_眼中的绝地风景,才知道身为亲王,想得偿所愿亦要百般筹谋。   当时他便想,既然每条路都难走,为什么不向着更高的目标?   这七年,太子府局面大变。   二郎、三郎加冠后晋封南阳王、建宁王,独自开府,日益沉默。四郎、五郎相继病逝,唯有广平王李m羽翼渐丰,罗织势力,隐隐与张良娣分庭抗礼。   李m向来戒心深重,对张良娣尚且阳奉阴违,更何况目睹果儿改换门庭,绝不会信用。六郎虽是嫡子,但韦家势败,他又吊儿郎当,毫无建树。   至于卿卿……   小时候看着机灵,杜若一去,这孩子锋芒尽失,再没蹦起来过。   风把他汗津津的发丝额角吹得干爽,果儿冷冷眯起眼睛,下定决心:   李_的躯壳必须妥善维护,在被张良娣彻底毁掉之前,他要成为它真正的主人,榨干它最后一点价值。   张良娣说的不错。   圣人与太子有什么了不起?   老的老,小的疯,连杨钊那种泼皮无赖都能骑在圣人脖子上耀武扬威,连张良娣这种被休弃的内宅妇人,都能打着太子旗号收买河东军人心。   ――那他有什么不可以? 第340章 明日岁华新,一   张良娣回来时已点灯,?李_还在蒙头大睡。   果儿与章台两个在屋里踢鸡毛毽子取乐。   高几上甜白瓷的花瓶翻了,碎了满地残渣,八仙桌上酒盏碗碟东倒西歪,?地上亦是酒渍点点。   每每李_发病严重时,他们三个轮换守夜,?总闹的仁山殿上下一片狼藉,?有被李_砸烂的,也有他们疲累不堪,不想让人进来收拾的。   张良娣不怪罪,反而笑容满面,把织金缎包袱甩给果儿。   掂掂分量,至少有十斤沉水。   她坐在桌边捋了捋,找出一碟子炸响铃,?想是上菜太晚,没动过,便拈起一块填肚子。   “你们兴致倒好,不怕吵醒了他,大半夜折腾起来加量?”   果儿边踢毽子边说话。   “奴婢算准良娣出马,?必能马到功成,?所以下午便把剩下的都用了,如今太子睡的沉着呢,打雷也醒不了。所以奴婢们放肆一会子。”   “五钱全用了?”   张良娣颇为心痛,?但看果儿神色为难,便知道李_下午又没少折腾。   她叹声说起精明的裴五。   “生意人真难打交道,?为这一点子东西,滴滴哒哒听了他多少废话。可恨他家买卖大,市面上散卖的原来都是他家货源,?竟绕不过去。”   ――――――   数日后,六郎来请安,照例没见到人,只是向正殿的空椅子行礼问候。   傍晚时分,宝蓝的天幕沉郁透彻。   他整装肃容拜望半天,宽大的袖子胡乱一卷,觑着旁边站班儿的章台。   “小时候觉得果公公好生高大,明明是个瘸子,跑起腿来嗖嗖的,一点儿也不慢。那时我顽皮,还故意学他,实在太欺负人了。”   章台错愕地看向六郎。   李_子嗣众多,奇怪的是,六个儿子都不太像他,可是他们彼此之间却颇为相像,仿佛同一个妈生的。   李_完美地继承了李隆基的宽阔额头和方正下巴,还多一份明锐生动,李m打头的六兄弟却都是巴掌脸,尖下巴,长眼斜飞,五官精致。   “……小王爷有事?”   六郎嘟着嘴要说不说的,围着章台打旋儿。   “小王爷直说吧,这会子张良娣和干爹都不在,不过分的事儿,奴婢能做主。”   “今天是我生日,阿耶从没陪过我,我……”   六郎满怀期待,指身后捧食盒的矮小内侍。   “机会难得,我想上去看看阿耶,吃顿饭,当是庆生。”   章台犹豫。   “太子精神不好,您知道的,上去了也说不上两句话。”   六郎眉头微蹙,飞快地瞟他一眼,他是个快活的年轻人,虽没开口,那意思分明是请托。   “不然改日果公公生辰,我替你打一张金牌祝寿?”   “奴婢不敢!”   章台膝头一软,扭开头挥手。   “小王爷请吧,万一半中间儿干爹回来,您利索些下来就是。”   “好嘞!”   六郎兴冲冲跨上台阶,回头叫他的人,“快点儿,别打翻了我的好汤。”   食盒在六郎手里稳稳的托着,一丝可疑的香气从紧闭的书房门缝泄露出来,杜若警醒,转身先向六郎垂首。   “多谢小王爷仗义出手。”   六郎摸了摸鼻子,侧身避礼,望天道,“杜娘子从前待我很好,举手之劳,不必谢了又谢。”   他顿顿。   “快些上去吧,莫叫阿耶等久了。”   ――这孩子。   杜若欣慰,忽然想起他出生那晚李_担忧又失落的神情,不由伸手抚着六郎的鬓发,柔声道。   “念奴这名字是你阿耶亲自起的,念兹在兹,意头多好。”   六郎耸耸肩,满不在乎。   “名字再好有什么用?他不叫,我阿娘也不叫。”   杜若满脸难过,他反过来安慰她。   “没关系!我早已不像小时候那么巴望他了。”   杜若无语,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六郎席地而坐,头倚在楼梯扶手上,认真看她纤细但有力的背影,内侍服制底下露出一线鲜红的裙边。   李_伏在书桌上睡着了。   被他压住的黄麻纸足有一人展臂那么长,右上角提着小字:西南边防舆图,他趴在图纸居中位置,四角露出山峦河流沙地草场。   杜若一眼扫过,处处细节都熟悉,盖因这张图几乎是杜若当初带走那张的放大版本。   原来这图就是他画的。   要没有这张图,石堡城一战未必能够获胜,可是阿布思污蔑他时,她却没有底气为他辩白。   当初匆匆离开,手忙脚乱,顺手拿走图纸只不过因为常见李_把玩,想在路上给他解闷儿,没想到后来派上大用场。   杜若吹熄屋角两盏大灯,脱了赭黄色外袍,放下头发,然后走近他。   生离对爱侣未必是惩罚。   现在杜若可以平静面对两人已经灰飞烟灭的感情。   她爱过他,赤诚热烈,毫无保留,可是她说不上了解他,更遑论信任理解。   ――而李_对她呢?   杜若苦涩的想。   如果没有发生杜有邻案,思晦青云直上,三十岁前就代表杜家拜相入阁,长子联姻亲贵,次子尚公主为妻,孙子以四品终老……   李_还会如他承诺的那样,什么都任由她,绝不猜忌恐惧吗?   至少现在,他不会想见识从石堡城尸山血海爬回来的她,不会想听见她噩梦中的哭泣尖叫,闻到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一丝人肉焦臭。   李_在睡梦中觉得两只温暖的小手顺着肩膀滑到胸前。他捉住了,身后人轻笑,在他脖颈贴上嘴唇。   李_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张秋微,这双唇丰润柔软,满含悸动,不是亲吻,而是沉重地碾过他冰凉枯槁的肌肤。   “你……”   他扭头想看。   身后人飞快地把五指张开蒙在他眼睛上。   多此一举,房里本就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是李_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要回头。   掌心贴着颧骨,指尖贴着颈项摩挲,小指到拇指顺次起落舞蹈,轻轻压上眼皮,又轻轻撩起,唤醒他久远敏感的身体记忆。   许久没有人这样精细的触碰他了。   耐心而挑逗,不急于唤起激烈的情绪,而是根据他的反应逐一调整。   李_叹息而满足。   她用牙齿拔下东珠发簪,长发迤逦散开,仿佛停了一瞬,才低头吐到案上,然后把下巴贴到头顶,弄乱他的头发,安抚紧绷的头皮。   李_的气息愈加悠长舒缓。   真的好舒服,与□□完全无关,与药物更加相去万里,是润物细无声的爱意。   那双手游走耳后、耳垂、脸颊、下巴。   一遍遍重复,不同的力度,然后从肩膀向前交叉搭在李_胸前,整个人温热的身体贴上后背,侧脸压在他头顶。   李_觉得她要开口说话了,他紧张地提气凝神听。   半声含混的抽泣,背上温柔厚重的起伏,听见她胸腔深处的颤动,然后李_微微一颤。   ――有泪水在他头皮流淌。   他明白了。   “你还没忘。”   李_忍不住佝偻了肩膀,把虚弱的心藏的更深些。   “孤喝了你那碗孟婆汤,害你忘不掉了是吗?”   身后人紧紧咬着牙关颤抖,发出格格声,抱紧他的臂膀收拢,下颌硌的李_头皮疼。   “那孤再去讨一碗给你喝。”   李_大包大揽,还像杜若的一切喜乐得失都在他肩上扛着一样,低声安抚。   “你别怕。”   泪水汹涌而出,把李_头上弄得狼藉一片,甚至顺着耳根往脖子胸膛流,默默打湿他的血管。   “等孤打完南诏就去给你讨,啊?来得及吗?你等得吗?”   李_盯着被她吐掉的独头东珠圆簪。   就是当初杜若为他簪上的那支,很多年后李_偶然在仁山殿捡起,才终于真正明白她的顾虑。   那一句,妾之所欲,极难极难。   果然极难,让她付出了这样惨痛,虽死而不能进入轮回的代价。   身后魂魄久久不语。   多年前在郯王府,那个从含笑树丛中闪身走出的少女,和后来朝夕相伴温柔体恤的爱人,在李_眼前交织变幻,最终化作一张悲痛欲绝又满怀恨意的脸。   ――他们共同创造出过,他之前不相信能存在于肮脏世间的美好,他也对她犯下,连他阿耶都干不出的残酷罪行。   “那就现在!”   李_万念俱灰,忽然抓起圆簪,硕大珍珠紧紧抵住虎口。   一道白光瞬间劈过杜若眼前,狠狠对准李_咽喉捅去!   杜若短促的啊了声,动作却不及他迅捷,只来得及撞开方向。   尖利的银质簪角瞬间划破李_脖颈的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赤、奴。”   杜若终于开声,颤抖着,犹如败军落荒而逃。   “我想你活着。”   ――――――――   果儿来时,一进门就惊愕的站住了。   整间书房门窗大开,空明敞亮,充盈着清凉洁净毫无杂质的新鲜空气。   月光在金砖地上投下青白的光,李_从堆积如山的书简中抬起头,鼻梁在瘦削脸颊上留下幽微的暗影。   他沐浴过,修整了眉毛鬓角,束发正冠,换上了从前偏爱的赤红衣袍,胸前后背覆盖的鸟羽不再是鹤,而是桀骜的鹰。   这个脱离现实世界七年的男人,仿佛在独处的两个时辰里找回了理智和头脑,还增添了从前没有的沉默和强悍。   “长生、长风都死了?翠羽呢?有坟茔没有?”   他笃定地看了果儿一眼,提笔继续刷刷飞快地写着什么。   果儿摇头,沉默地垂了眼。   “真不愧是宫里养大的女孩儿,利落,比韦氏强。”   李_沉吟片刻,自言自语赞叹张秋微。   他边写边吩咐。   “孤记得秋微娘家有个弟弟叫做张清,去,找他来。”   果儿应声是,转头就走。   李_看着他蹒跚的背影,眉头渐渐拧紧,眼底露出一丝凶光。   “回来!”   果儿旋身垂首。   “你不奇怪孤为什么清醒了?她杀了孤所有的亲信,单留下你,为什么?”   果儿平静地回答。   “奴婢能为良娣所用,所以留下一条狗命。至于殿下……奴婢从正月起,逐步将殿下日常所用香料、饮食、沐浴中的沉水换成猬实子,常人闻着香气相近,或略觉比沉水孤寒,但对殿下没有特殊功效。殿下这几个月越来越爱独处,爱站立跳跃,能沉思,今日想通长生之死,奴婢并不意外。”   “猬实子?”   “就是猬实花的果实,吴娘子院中种了一大蓬,夏日开花,蓬勃茂盛犹如瀑布。殿下兴许记得,奴婢有一支狗鼻子,能分辨气味香料。”   “算你醒悟的及时。不然以秋微的性子,哪日孤油尽灯枯,第一个便要杀你给孤陪葬,你岂不冤枉?”   李_提起才写好的纸张一角,晾在半空吹干墨汁。   他的目光深邃专注,仿佛注视着过往生命的一部分。   “孤记得见过章台用短弓,长风教他的?”   果儿道是。   “你很聪明,擅长学习,也懂得用人。”   李_音色低沉。   “叫章台守着仁山殿,不准张秋微上来。办好这桩事,孤赐你国姓李。”   果儿没立刻就走,李_诧异地挑起半边眉毛。   “殿下要火盆么?”   李_手上一顿,那轻薄的白纸抖了抖。   果儿便知道他没有猜错,他的语调非常压抑,却又满含在他身上罕见的卑微和热切。   “奴婢这就去找火盆,让殿下把这篇祭文烧给杜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回头 第341章 明日岁华新,二   张良娣此时正提着裙角,?走在去仁山殿的青石板小道上。   渡鹤桥拆掉后,仁山殿就成了整座太子府的孤岛,夜里从山下仰望,?犹如悬浮半空。   满月在漫天阴云中缓缓穿行,使得她们这段曲里拐弯的小路时明时暗。   两个侍女一个掌灯,?一个挎提篮,?装着张良娣才做好的冰盏。   道路狭窄,树木繁茂,夹道当初被长生拔了带刺的灌木,另种植枝条柔软的牡丹芍药,可是后来张良娣改革,又换成灌木。   落红举目看看,随口道。   “早知道还是住山上,?当初还不如不拆那桥,夜里走这儿,真真糟蹋衣裳,走一回挂坏一件。”   张良娣没吭声。   另一个侍女却道,“谨慎点好,?留着那条桥,?得多几十个人看守两头。”   三人OO@@走过去。   杜若和六郎就趴在路边灌木丛里,连点子叹息都听得一清二楚。   半晌六郎见人走远,忙扶杜若站起来,?歉意道,“委屈杜娘子趴在湿地里,?昨儿才下了雨,裙子定然脏了。”   “不妨事。”   杜若随手抹抹,看手上污泥点点,?就往树干上蹭。   六郎目瞪口呆。   杜若当然是位精明能干的主母,不然当初也不能以妾侍偏房身份,把这座四百人的府邸照管得周周全全。   但在他记忆深处,杜若更鲜明的形象却是爱美、娇气,肩不能提手不能抗,阴雨天不出门,刮风天不出门。账本子一关,夫君儿女推出门去,对着镜子梳妆比划,开箱子看衣料,想花样子,几个时辰不腻,津津乐道。   方才趴在泥地里,六郎便担心等人走了,杜若站起来要委屈的扁嘴,又不好意思在晚辈面前哭泣。   杜若笑起来。   “瞧你那样儿,我就是个离了庇荫活不得人的窝囊废么?如今与海桐比比,只怕我还强些。”   六郎疑惑地眨眼睛。   杜若问,“方才良娣身边那个丫头眼生,我记得她只用窦家带出来的人。”   “啊,是沉星,三五年前窦家送来的,说是陪嫁丫头,病了几年,治好了回来伺候的。”   杜若愣住了,原来李_没有杀沉星。   ――――――――――   卿卿住的院子就是从前小圆和红药那个,改了名字叫‘鲲鹏居’。   杜若上回来在梁上奔走,今日才看见门上悬着偌大匾额,一笔字写得张牙舞爪,一看就是卿卿手笔。   她直叹气,卿卿浑然不觉,牵着她衣角颤声问。   “阿耶怎么样?”   几人回屋坐下,北海见到杜若愣了一瞬,立时走去关门闭户,拿张小脚凳守在后门口。杜若赞许地点头,先捡要紧的交代:李_身体衰弱,一定要减少接触沉水,以及,他把杜若当做鬼怪冤魂,切切不可提起。   卿卿一听就炸了。   “为什么?!”   “肯定是张良娣捣鬼,还有那个死果儿,趁着阿耶病了,耀武扬威,七年前阿娘刚走那晚,还笑话我们两个没用!”   “果然就是没用啊――”   杜若温言打量二人。   “七年,阿耶行止如此怪异,你们为何毫无怀疑?阿娘当初舍得走,是把你们交给阿耶,又何尝不是把他交给你们两个,嗯?”   她再单独盯住卿卿。   “你大姨、闻莺和铃兰没入掖庭,你有照管过吗?你二姨是叛国将领的家室,被左骁卫从大非川逮回来,按律令当处斩或是归入教坊,你有探听过消息,尽力保护她吗?”   兄妹俩在杜若炯炯目光逼视下直接卡壳。   静了一瞬,卿卿先挣起来。   “阿娘!人家那时节还不到九岁,如何撼得动张良娣与果儿两个人哪!而且一夜之间,长生、翠羽他们全没了,只剩北海和龙胆。六哥生怕他们对我如何,硬把我扮成伴读,带去百孙院,日日夜夜不敢分开。”   杜若看女儿已经人高马大,面上一刹那的心痛就被平静盖过了。   六郎唇角一勾。   “杜娘子说的是,这件事是我想得浅了,满以为张良娣要赶尽杀绝,其实别说我们,这两年,她连大哥都懒得过问。”   “你比卿卿强多了。”   杜若这回借故找上百孙院,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六郎面前,不仅没把他吓坏,还被他镇定自若地扬长带进仁山殿,且多一句话都没问。   卿卿扯着杜若的衣袖咿咿呀呀撒娇。   十六岁的大姑娘,小时候的机灵劲儿哪去了,没人教养,就生成个匪类?   杜若头疼,起身向六郎福身。   “太晚了,虽是亲兄妹也该避讳,小王爷先回去,明儿百孙院的课程,倘若没睡懒觉,该上还是上。”   卿卿脱口,“六哥不用……”   却被六郎打断,“听你阿娘安排罢!”   他搀扶杜若,手架在她胳膊肘上,不让她拜下去。   “――杜娘子万万不可!您是长辈,怎好对我行礼?小王这就走了。改明儿送您出去,卿卿倘若不牢靠,还是小王来办。”   送走六郎,卿卿扁扁嘴,哇地一声扑进杜若怀里。   “阿娘好狠心!”   杜若也哭,卿卿哭起来像个泥鳅,滚来滚去,鼻涕眼泪蹭了她满身。杜若扳开她的脸,泪水晕花妆容,满面红红黄黄惨不忍睹。   “啧,瞧你这一脸花里胡哨!”   卿卿不依地扭了扭。   “阿娘不懂,如今就时兴这个,脸上涂抹成张白纸,叫人笑话。”   “七年前阿娘忽然走了,阿耶病了,外头有没有人欺负你?”   “才没有!”卿卿骄傲地一挣。   杜若才刚放心,便听她滑溜溜地跟上一句。   “有六哥,谁敢欺负我!”   杜若无奈扶额,严肃地讯问她。   “阿娘在时,整个宗室两三百口,数你呼风唤雨最是威风,世人谁不知道你李三娘的大名?为何阿娘走了,就全靠六哥保护?你立不起来,那些指望你的人怎么办?你小时候得过铃兰多少温柔照护,就算与大姨来往少些,总是你嫡亲的姨娘、表姐,你就不管她们死活吗?李卿卿啊李卿卿,人生在世,人家怎样看你不要紧,你自己怎么看自己最最要紧,你要一辈子挂在六哥手底吗?”   卿卿讷讷不语,眼角却是红了。   “还是阿娘走的不光彩,所以你没底气,该争的不敢争,样样随旁人摆布?”   “……也不是。”   “那为什么?”   卿卿小脚丫子一蹬。   “反正有六哥在……我想那么多干什么。”   杜若摇头,抬手拆她的辫子。   卿卿从妆台上取个金镶玉嵌的梳子递上来,可是杜若笑笑推拒,只用五指梳理,卿卿咿咿呀呀哼着小曲儿,很是适意。   “叫你打发龙胆,委不委屈?阿娘知道你从小喜欢她,那回落水调开她,你就不大高兴。这回呢?”   卿卿背对杜若,削薄的两支蝴蝶谷线条清晰,果然是个美人。   “我知道龙胆有歪心思,她特别向着大哥,尤其与大哥喜爱的那个初音交好,话里话外老挤兑六哥。可是阿娘……”   卿卿转过身,可怜巴巴的依偎到杜若怀里。   “我小时候身边的人就剩龙胆了,她夏天喜欢用晚香玉熏袖子,闻见那味儿我就想起阿娘。”   杜若听得心酸,搂着她柔声喃喃。   “阿娘要是在,你早就嫁人有娃娃了,你这么恋旧,惦记一丁点情分不肯松手,往后怎么做人家的娘子,人家的阿娘呢?”   “我不管,我还是个娃娃呢,张良娣说了,大姐当初议婚,家里有苦衷,不得已快快打发。轮到我却是命好,大可以由着性子来。”   “你二姐许的什么人家?”   提起红药,卿卿难得沉着脸叹了口气。   “那年阿娘走了,大哥高兴的不得了,说太子府从今不用绑在贵妃娘娘的腰带上,终于扬眉吐气。张良娣也由着他,让他做主寻了荥阳郑家的一个小郎君,说是百孙院哪位哥哥的伴读,年轻俊彦,内宅干净,性情又和煦温柔。”   杜若一听,“那很好啊。”   “好什么好,一点也不好!”卿卿愤懑。   “二姐又不喜欢,嫁之前就天天闹,大姐也帮腔,连上吴娘子,家里鸡飞狗跳,然而究竟没用,还嫁了――嫁过去半年,那小郎君竟就病死了!”   杜若愕然。   “二姐平白做上寡妇,迁怒大哥,不肯与吴娘子往来,困在郡主府哭哭啼啼。偏大姐与姐夫琴瑟和谐,生了又生,拢共三个孩儿,委实顾不上二姐。”   杜若叹了口气,抚着卿卿顺滑的头发。   “即便阿娘还在,四面周全,替她挑的夫婿也未必合她心意。女郎运数本就多半在旁人手里,自家握住的那点一定要好好把握。”   “啊?哪点是我能把握的?”   卿卿瞪着两只笨鹅大眼看过来,堵得杜若不知从何说起,卿卿倒也不放在心上,眼皮子一翻,担忧起另一件事。   “阿娘,我不嫁人,往后是不是难得见你?太子府终究由不得你随意进出,你又要避开阿耶,那我跟六哥只好装作你还是死的呀!”   杜若倚在床榻靠背上,打量女儿片刻,意味深长的问。   “是啊,我这趟回来,就是担忧你的婚事,想看看你嫁的好不好。倘若女婿懂事,肯体谅你,咱们悄悄来往起来方便,倘若女婿不好……”   卿卿的兴致给吊起来。   “不好怎样?阿娘要揍他一顿?我瞧阿娘皮子晒黑了,人也瘦了,走路一阵风似,可是跟二姨学了功夫,想打谁打谁?哎呀,阿娘这是占了我的坑,原本二姨说教我的!却跟着阿娘一道溜了。”   ――这丫头,果真还没开窍。   杜若忍俊不禁,一面感激张秋微不已。   同样经历去母留子的残酷操作,而且当初她待六郎也算尽心尽力,可是六郎的性情分明更像饱受李隆基苛待的李_甚至李瑁,深不见底。   而卿卿却能在六郎的保护和张秋微似有若无的纵容下,保持了稚子本心。   也许张秋微才是更适合这座府邸的女主人。   杜若摇手道,“罢了罢了,女婿指着你阿耶挑吧,让阿娘睡会儿。”   她在仁山殿盘亘两个时辰,累得不得了,一说声困,昏昏欲睡,偏卿卿凑到她耳根子底下咕哝个没完。   “别的我也不挑剔什么,跟六哥似的就好。”   “你六哥哪里好?”杜若闭眼翻身,扯锦被来盖。   “哪都好!”卿卿嘻嘻笑起来,很是得意。   “长得好就不说了,讲笑话也好,纵着我当个小娃娃最好!” 第342章 明日岁华新,三   龙池殿。   趴在御座下的人身材胖大,?满头赤红色弯曲硬扎的头发上别了几颗明珠,滑稽的穿了一身跳胡旋舞的大裙子,织金裙摆沉重而华丽,?盖住他样式古怪的靴子,一顶尖顶胡帽滚在旁边,?昭示他粟特人的身份。   李隆基现在动辄气喘吁吁,?边咳嗽边眯眼努力看清舞者的面目衣装,却还是一团模糊,挨在旁边的杨玉忙附耳解释,他却越听越糊涂。   “爱卿为何打扮成这副样子?”   “圣人!臣知道杨钊是娘娘的堂兄,圣人不好驳他面子,可臣!实在委屈!”   安禄山膝行数步,抱住李隆基孱弱的双腿,?嘴一咧,婴儿般大放悲声。   “杨钊欺人太甚!屡次派家奴打扮成商人混进范阳,随便在街市上打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就拿来威胁臣,一会儿说臣勾结契丹,?一会儿说臣图谋不轨,?甚至说臣意欲造反。臣辩解,他就索要银钱,臣不理会,?他便指使人上书诬陷。譬如这回,不年不节,?根本不是节度使入京的时候,他一封信,硬要召臣来。”   安禄山鼻子一抽,?肥硕的身躯哭得像个婴儿。   “今年契丹人屡屡生事,臣知道朝廷要打大仗,所以勉力维持局面,不给圣人添乱。可他偏要叫臣来,什么时候回去也没个准数。臣的副将,部曲,只得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契丹人胆子越来越大,昨儿才来的信,连营州、辽城都被他们烧了!”   李隆基听得肉痛,颤声道。   “什么……契丹人竟敢烧营州?!”   “臣经营东北多年,好容易落下点威信,叫契丹人听见臣的名字便知道回避,这下子可好,前功尽弃!圣人,他不就会贴着您献媚讨好么?臣也会,臣学了这套胡旋舞,就是来给圣人取乐的!”   安禄山咬牙猛地站起来,浑身肥肉乱颤,动静太大,差点掀翻御座。   紧跟着几个高大壮硕的粟特男子一涌而上,都与他一般,做西域少女娇俏动人的打扮,穿粉色收腰高领遍地刺绣的对襟褂子,底下沉重累赘的大裙子,每个褶子里挂着银铃,头戴宝石,腰垂金环,通身叮叮当当。   纵然李隆基老眼昏花,还是能看出眼前一片明亮闪耀。   胡旋舞,杨玉也爱跳,芙蓉面穿插在赤金飞旋的裙摆之间,灵动可爱,可是这几个大汉满脸煞气,举动僵硬尴尬,跟着音乐胡乱摆动身躯,提臀踢腿,实在好笑。   杨玉忍不住捧腹。   李隆基急道,“罢了罢了,爱卿!你过来!”   音乐停了,安禄山提着裙子盘腿坐在李隆基脚下,气闷委屈地垂头。   “臣听说李相在的时候,叫杨钊去南诏督战,他胆小不敢去,在您面前哭泣求告,您便答应他只去装装样子,绝不挨刀枪。您这般珍爱他,比待儿子都亲近,臣要如何与他比拟?”   他气呼呼的四面一打量,看见杨玉,忽然来了灵感。   “倒不如――”   “臣不如就拜娘娘做干妈!”   杨玉的笑声戛然而止,愣住了。   安禄山骄傲地挺起胸膛,自豪又谄媚地笑。   “娘娘天仙化人,若能收下儿子,是儿子几辈子的福气!干妈在上,受儿子磕头!”   “胡闹!”   李隆基板着脸拉他的袖子。   “贵妃比你小十几岁!焉能做你的干妈?起来起来,杨钊欺负你的事儿,咱们慢慢说。”   安禄山固执不肯。   “圣人,这您说就不算了,咱们粟特人以母为尊,得了干妈,儿子就没法儿对您效忠了,凡事都得听干妈安排!”   杨玉笑得前仰后合,拦在李隆基跟前问。   “果然如此?”   安禄山郑重其事的重重点头。   “干妈!您瞧我现在就听您的,您不叫我起来,圣人拿刀比着我我也不起来!”   这下连李隆基也忍不住笑了,三个人相对哈哈半晌,笑得声噎气短。   李隆基年纪大了,经不得激动爆笑,胸膛里咯咯啦啦杂音不断。   杨玉替李隆基抚着胸口,听他耐心安抚安禄山。   “爱卿啊,你从小小的互市郎摸爬滚打,十多年来,一路战功赫赫,理所应当走上节度使高位。杨钊远远不及你。他打出仕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没让他操过一分心,铺好了路给他走的。他不是笨蛋,自己也知道,所以看见你,难免心虚嫉妒。”   “哼――他心虚?他心虚何不老实些?天天打鸡骂狗,给旁人找不痛快!”   “这样吧,”   李隆基琢磨片刻。   “朕给你多加几个官儿,嗯……左仆射如何?虽非实职,但正三品可穿紫袍,与杨钊比肩。再者,朕的孙女让你随你挑一个,叫你儿子来京城做驸马,如此杨钊安心,你呢,与宗室联了姻,也好添些助力,如何?”   安禄山垂着的胖大脑袋似顿了片刻,随即扭着身子撒起娇来。   “圣人,臣是外族人,不识字,您越提拔我,他越是不满。不如派臣些不入流的低阶职位,让臣给他打打下手,鸡零狗碎的事儿每十日向他汇报一回,办的不好呢,受他斥责,办的好呢,功劳都是他的,这样他气儿才能平。譬如闲厩使、群牧使之类,每年在他手底下讨粮草喂马,受他的辖制,让他挑臣的错儿去!”   李隆基讶异道,“那岂不是太委屈了你?”   “娘娘爱重臣,臣忍就忍了吧!”   安禄山蒲扇似的大巴掌一挥,唾弃道,“臣不与他一般见识!”   李隆基大为感动。   “好好好!你放心,除了杨钊,不论是长安,还是各州府,再有人敢说你图谋不轨,朕一定把他捆了送给你!你忘了?当年张九龄说你不好,朕还把他贬了呢!朕心里知道你委屈,时时想着你的!”   ――――――   仁山殿。   “听明白了么?”   李_负手而立,面对东北方向的兴庆宫。   在他身后,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眉头紧紧锁成个川字,紧张、震惊又恐惧地死死着他的背影。   “臣不明白!”   青年跨前两步想靠近李_,却被个瘸腿的内侍伸臂拦住,只能抓住内侍的袖子冲李_请命。   “阿姐有什么错处?!侍奉殿下二十年,就算殿下要赐死她,为什么非得娘家人动手?就不能给她一丝一毫容让体面吗?”   李_还是没转身,只哼了声。   “你还记得她是来侍奉孤的,可她已忘得干干净净。她趁孤病重之时,把孤身边的人屠杀殆尽,还用妖术控制孤,企图挟储君而令天下。这份罪过,昔日圣人元后王皇后也犯过,太原王氏是何下场?”   ――妖术?   青年瞳孔紧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向天灵盖。   这样严重的指控,如果公诸于世,那最轻的结果也是窦家无法承受的。   王皇后施行巫蛊之术,以至太原王氏出仕任官的男丁全部斩首,其余人等不可入学出仕,不可与世家联姻,永生永世沦为白身。   这是何等赶尽杀绝、连根拔起的手段?!   青年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住悲怆,嘶哑道。   “请殿下……”   语未毕,已是嚎啕大哭。   李_仿若未闻,一动不动。   青年低头用力擦了把脸,悲声道,“臣并非有意冲撞殿下,请殿下恕罪。”   李_终于转身。   ――这是谁?   青年惊愕地后退了半步。   眼前人与他印象中的姐夫大相径庭。   李_看起来瘦削孱弱,苍白憔悴,连胸膛都挺不起来,然而眼神中却平添出一股极其霸道的气势,冷酷、坚决、不容挑衅。   这还是那个与阿姐青梅竹马,个性分外顽劣活泼的李_吗?   “杀她,还是全家完蛋,你选吧。”   李_的声音极其轻缓,听在青年耳中却是重若千钧,久久回荡。   青年如梦初醒,慌忙扑通跪下,还要恳求,然而李_一摆手便止住了他。   “够了。”   青年哪敢再多说一个字,只得抖衣膝行退至门口。   “就在今日。”   青年微微喘息,抬头看向李_居高临下的冷峻面孔。   “……臣谢殿下为窦家留体面。”   李_走出去,留下他泪流满面,咚咚地对着白玉阑干磕头。   是夜,宗正寺接报,太子良娣张氏突发疾病,召太医施针后陷入昏厥。   太子惊痛,命挪入淡雪阁悉心照料,内院由大宁郡主李卿卿代为掌管。   作者有话要说:  五分钟后还有一章,劳动人民明天又要上班哒 第343章 明日岁华新,四   十一月初九。   华清行宫,?望京门外。   夜半风雪漫天,巡夜的金吾卫转过城角,忽然听见什么动静,?他横枪在手,向一河之隔的密林深处望去,?疑惑地高声问。   “……谁在那?”   林中一阵树影摇动,?一个灰衣人影走出来,瑟缩地向他拱手。   “军爷,某是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杜甫,有事来华清宫等人,天亮就走。”   右卫与金吾卫同属十六卫,且排序还在金吾卫之上,乃是天子四亲卫之一。他不得不给些面子,?骂骂咧咧收起金枪。   “过来吧!那头多冷。”   杜甫感激不已,双手举在头顶走过小桥。   沿途几个金吾卫看他身上衣衫寒酸猥琐,都有些鄙夷。   兵曹参军乃是负责看守兵甲器仗、管理门禁锁匙的小人物,只有区区八品,而吆喝他的金吾卫则是六品的郎将。   两人对面一望,?立时分出高低。   郎将看他手脚冻的发木,?脸上也白惨惨的,有些可怜,遂收了敌对之意,?踢了脚火堆,让他站近取暖。   “参军天亮出城不好吗?半夜走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冷都冷死了。”   暖融融的火光照得他脸上一片赤红,也印出他眼尾嘴角深深的皱纹。   杜甫缓了缓,?连打两个大喷嚏,才陪笑。   “郎将说笑了,某家在城南,挺远的,昨日清早出门,刚刚好。”   郎将惊讶地张大嘴。   “呵!你可真行,这么冷的天,靠脚走了一日一夜!不怕狼叼了你!”   杜甫搓手嘿嘿笑,并不答话,却期待的看了看高耸的城门。   “请教郎将,明日是有贵人要回长安吧?”   “没看出来,你这个人罢,消息倒挺灵通。”   郎将从怀里掏出个白布裹的必罗,戳在枪杆上,端在火上烤。   素必罗,没有肉馅儿水果什么的花样,可是在这清冷孤寂的夜里,单是面疙瘩烤香的气味都叫人垂涎欲滴。   杜甫渴望的看了看,挪开眼神。   “哦,某的女儿有幸给郡主做伴读,正在里头,说是明日开拔回长安。某家娘子病了,想见她,某怕郡主仪仗多,拦不着,所以赶天亮前过来,看看待会儿开城门,能不能求人带句话进去。”   “――哟!”   那郎将听说,把咬了几口的必罗往怀里一揣,拱手与他客气。   “倒是某有眼无珠了,敢问郎官,府上女郎是为哪个郡主伴读?些些小事,某替你跑一趟就是。”   “郎将大恩大德!”   杜甫喜出望外,连声感谢他。   “是大宁郡主,就是太子家的三女儿,太子长女、次女都已出阁,就剩下这个还是闺阁中的宝贝。”   “哦――是她呀!”   郎将艳羡,啧声道,“大宁多好的地方儿啊!郎官说的没错,真是福窝里的宝贝!您家女郎能给她做伴读,也是上世修来的福分!羡慕啊,羡慕!”   一个时辰后,郎将如约把杜晴娘带到杜甫面前。   小女孩八九岁,长得玉雪可爱,圆滚滚胖乎乎,眉心点一颗红渍,穿着宫里最时新的嫣红缎子宽身袄,底下沙绿裙子,外头披着剪裁合身的红青亮纱大氅,打扮的又富贵又暖和,怎么看都不像穷酸参军的孩儿。   可是她看见阿耶,立时娇声笑着扑上来。   “阿耶!你来接我回家吗?”   郎将这才信了,袖手退到一边。   杜甫也笑,蹲下身张开双臂抱她,又担心身上寒冷冰了女儿,只得讪笑着半途收住。   “你阿娘咳嗽了几日,惦记你,想早些见你。如何?郡主允准你先走吗?”   晴娘只管往阿耶怀里拱。   “嗯!表姐说,让我听阿耶的话,家里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她开口。”   杜甫为难的摇了摇头,又心疼女儿,又不得不教导她。   “阿耶跟你说了很多次,你四姨和郡主的生母杜娘子是闺中密友,所以郡主额外照顾我们家。然她们二人都已过世,这份面子情儿总是越用越少的。”   他顿一顿,声音因为寒风和难堪而格外沙哑。   “――郡主不是你的表姐,你这样叫,旁的贵人、伴读,都要背地里议论你趋炎附势的。”   “是表姐让我叫她表姐的!表姐说她阿娘在时,就特别赏识阿耶,说阿耶文采出众,所以她才选我做伴读的。阿耶!表姐不是乱说好听话,她不爱看书的,可是她真的有本阿耶的诗集,密密麻麻圈了可多红圈。”   晴娘笑道,“表姐喜欢的句子,和我喜欢的差不多。”   杜甫皱了眉,“阿耶的话你听不听了?”   晴娘的兴致被他打断,垂下头,半晌才闷闷地应了声。   “哦。”   郎将在旁听了半日壁角,忍不住插口。   “郎官何必对孩儿这般苛刻?某当的差事虽不体面,里头人还是认得的。大宁郡主十七岁了,却选个这么丁点儿大的伴读,哪能办差?分明是提携自己人。郎官这样见外,不是把人家的好心当驴肝肺吗?”   杜甫起身牵着晴娘热乎乎的手,平静地冲郎将作揖道谢。   “某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本就讨人厌弃。孩子还小,某更要教给她做人的道理。亲戚们相帮,某知道感恩。可是一径攀附恩惠,以后人家要收回,我们该如何自处呢?”   “你这人!”   郎将想怼两句,忽然那扇朱漆金钉的大门吱吱呀呀打开,一人赶着牛车出来,看也不看几人,径自吆喝着往前走。   晴娘抽抽鼻子。   “咦,什么味道呀好臭!”   杜甫却觉得香气扑鼻,又是肉香又是酒香,还有说不出名堂的香甜气息,叫他食指大动。要说难闻,是因为很多种混杂在一起有些油腻。   郎将努嘴指里头。   “小娘子捂着鼻子罢,这是垃圾车,跟着要出来三五十辆呢,来来来,咱们别站在风口底下,到门后头避避味儿。”   晴娘方才跟着他一路出宫,走了半盏茶功夫,已经颇为熟悉,听说忙夸张的两手交叠盖住鼻孔,躲到杜甫身后去。   杜甫却有些迟疑。   “郎官,你说这满满的垃圾车,华清宫一日就要运出来三五十车吗?”   郎将满脸莫名其妙。   “是啊,里头几十个贵人,可不得山珍海味来填,再说,御厨做饭难道数着人头做?自然是要宽裕些。做得多了吃不了,就往外扔。”   晴娘从杜甫身后探出个脑袋。   “阿耶,昨夜我吃了骆蹄羹,又吃了霜橙,吃太饱,表姐叫我多动动再睡,免得积食,我就背了阿耶的新诗给表姐听!表姐说阿耶写的真好!”   杜甫讪讪的没说话。   郎将道,“小娘子真有福气,还能吃上骆蹄羹,某几十岁的人了,别说吃,见都没见过呢!”   “那下次没吃完的,我拿出来给阿叔。”   郎将嘿嘿笑,真喜欢她天真可爱,忍不住摩挲她的头顶。   “罢了罢了,天快亮了,你快跟你阿耶回家吧,路上远,要走好一天呢。”   两个大人作揖道别,杜甫背上晴娘,便靠着一双脚慢慢往家走。   郎将从后头看,觉得这人固执可厌,却也疼爱妻女,定是个好人,可惜却没好际遇。   ――世上的人啊,总是好人得不着好!   他摇头抱好金枪,闭眼靠着门板打起瞌睡来。   杜甫饿了一天一夜,腹内空空,很是吃力,晴娘趴在他背上,再不懂事也觉出阿耶辛苦。她不闹不叫,两只小手把大氅撑开,尽力裹住阿耶的脖子肩膀,不叫雪花沾身。   父女俩依偎在雪地里,越走心里越暖和。   不多时,太阳一跃而起,从杜甫身后的骊山跳上晴空,转瞬之间就照亮了天地万物。正在补瞌睡的晴娘被光华灿烂惊醒,揉着眼睛回头看向华清宫。   “阿耶!你快看!”   她兴奋的踢蹬着小脚跳下地。   杜甫刚好伸个懒腰,便也向后望去。   这一看不得了。   就连杜甫也不由唏嘘地叹了声,“真美!”   华清宫依骊山山势而建,朱楼碧瓦、紫殿金阁,层层叠叠。   昨夜杜甫披风雪而来,光顾着借月光看脚下的路,偶然抬头,约略觉得宫殿雄伟,却不见精致。如今迎着清晨万道赤焰霞光看去,只见松柏之中烟气蒸腾,隐约几个碧蓝的水洼点缀,犹如瑶池一般。   更兼圣人的惯例,睁开眼睛就要舞乐作伴,朱弦玉管一起演奏,清亮的吟唱破空而来,犹如天宫开宴。所以纵然两人已经走出去很远,相距这样迢迢,还是能感受到贵人发自内心的欢娱快乐。   晴娘听了一会儿,想起昨夜宴会美人云集,还有烟花爆竹助兴,多么有趣,便含笑跟随乐声哼唱。   杜甫沉重的心事也因为接到女儿而缓解,一时兴动,佳句佳篇蓬勃涌动,便想作两句诗赞叹天宝盛世繁华,词句奔涌到嘴边,却突然感到后脑一阵剧痛!   那是他从未真正贯通过的领悟,像是脑海深处某种长久的怀疑忽然坐实。   半生为人的全部困惑,命途起伏的所有质疑……   在这一瞬间浮上水面,越来越巨大,越来越清晰。   那强大的震慑令他眼前发黑!   杜甫湿了眼眶,听不见晴娘娇滴滴的叫喊,固执地背过身,再也不肯看那举世罕见的富贵荣华,一步一个地脚印向前走去。 第344章 曲尽河星稀,一   就在杜甫带着女儿跋涉回家的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太原城,?刚刚接替安禄山任河东节度使一个月的杨光会,正呆呆坐在节度使官署正堂的椅子上,两只粗壮的手臂被捆在扶手上,?挣扎得青筋暴起,脖子上一左一右架着两把横刀。   持刀之人身披重甲,?头戴帽盔,?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杨郎官做的好布防,堂堂河东道治所,赫赫太原城,号称铜墙铁壁,竟被咱们哥儿几个,区区二十人就拿下了?!哈哈哈哈,所以这天下之大,?都是安郎官的囊中之物!”   “呸!”   杨光会虽受制于人,气魄还是不小,大声吼道。   “尔等叛贼!打着圣人旗号来太原,花言巧语,哄的我上了你们的狗当,?我认栽!可我传出去的讯号,?天下八百州府一日即知,下座城池,必是布下十八道关卡,?你们敢冲,就送命去吧!”   持刀人不与他废话,?端详片刻他悔恨交加的表情,刷地一刀下去结果了他。   一个人跑进来。   “报!杨光会传讯的鸽子和烽火,都被咱们截住了!”   “不要拦截!继续传讯,?有多少鸽子,多少烽火,全都放出去!”   来人满脸不解。   持刀人在杨光会身上蹭了蹭刀头血迹,刷地收刀入鞘,冷笑道,“好叫老皇帝以为咱们的大军走西边,从太原、汾州,而至南下长安。”   ************   华清宫。   李隆基睡眼惺忪地扒开床帐,徐徐打了个呵欠才问。   “外头嚷什么――”   五儿眼尖,一眼瞧见杨玉蜷在被子里缓缓起伏,忙努嘴。   “圣人轻些。”   李隆基点头,正预备轻轻起身,出来说话,杨钊亢奋的怒吼喊叫穿透花窗咣咣砸进来。   “太原都丢了!还拦着?我说了多少回,安禄山必反!偏是你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句真话不往圣人跟前交代!如今怎么办?全傻眼?”   李隆基敞着袍衫站起来,手扶在五儿胳膊上走到门口。   “杨钊啊――”   他隔着红漆门问。   “你小声些,哪儿丢了?”   杨钊在廊子上急的原地转圈,双眼通红,见问,两手把住门板上的雕饰,激动地大声道,“圣人,您就是不肯信臣,安禄山真的反了!他把杨光会的人头挂在太原城头上,如今大军必是走汾州去了!”   出乎杨钊意料的是,李隆基并未作出如他所设想的反应震怒反应,而是平静地推开门。   “是吗?再探。”   杨钊热血正上头,僭越地反问,“探什么?已是一清二楚啊!”   李隆基不悦地抬起眼。   杨钊高,李隆基更高,因为角度的关系,从杨钊的视角看,李隆基眉宇斜飞向上如险峰,眼底幽暗冷彻,仿佛不见底的的深潭。多日飞雪,今朝响晴,骊山上风光秀美,所以宫人们已将廊子上朝外的连窗全都打开。   明媚的阳光洒满长廊,和风吹拂着君臣二人,可是万千纤细而明艳的赤金光芒非但没有照亮李隆基的眼眸,相反,完完全全被吃掉了。   杨钊落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第一次发觉,圣人的眼睛这么冷。   “你啊――”   仅仅一瞬之间,李隆基恢复了往日的和蔼慈祥,耐心教导他。   “朕知道安禄山至少有一万五千匹战马,三万牛羊,范阳东面本就有铁矿,所以他还有兵器。最重要的是,杀了杨光会,河东道重回他手中,加上平卢、范阳,他总共有十七万兵。”   “是啊,十七万。”杨钊声音颤抖。   “大唐总共多少兵马?”   “十个节度使,总共统兵四十七万。”   “再加长安的北衙禁军和十六卫呢?”   杨钊眼前一亮。   “两万,四十九万!”   李隆基唇角勾起,大手一挥,慨然道,“如果你是安禄山,你反不反?”   “臣怎会――”   杨钊被突如其来的怀疑打断,差点呛过去,可是他随即领悟了李隆基的问题。   “安禄山掌兵仅占天下三分之一,这么说来……”   “你以为朕允许他执掌河东、平卢、范阳三地时,不曾计算过么?”   李隆基淡淡道,不等杨钊回答,就在他震惊焦灼的视线中关上门。   片刻,殿内传来杨玉的格格娇笑。   杨钊站在原地,喃喃自问。   “奇怪,圣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铃铛握着拳头轻轻咳嗽两声,提醒他。   “杨郎官,您忘了,去岁奴婢去了一趟范阳城,看的清清楚楚。这些事儿,圣人早知道了!”   “――那每次我跟他说!”   杨钊脱口而出,立时恍然大悟。   老皇帝不过是装糊涂,挑着旁人跳三尺高,好向安禄山施恩罢了!   在皇帝眼里,他杨钊怕不是个傻子!   他顿时又羞恼又后怕,袖子一甩,匆匆下山回长安官署应战去了。   *********   因为带着女儿,杜甫一路上停下两次买饭喝水,甚至在茶摊儿要了糖葫芦。   晴娘整日兴高采烈,一声累都不曾喊过,反而喋喋不休,说了许多华清宫和太子府的奇闻趣事。一天下来,与其说是杜甫哄着女儿走长途,倒不如说是女儿带着他游山玩水。   到家时天已擦黑,进了村晴娘越走越快,没注意土路两边空空荡荡,往日哞哞叫的水牛、赤足追跑的孩童,还有从田里回来的男丁全都不见。   她牵着杜甫的衣角忙忙催促。   “阿耶快些!今日暖和,葫芦上的糖霜要化完了,待会儿弟弟只吃到山楂,定要哭闹的!”   提起小儿子,杜甫脸色沉了沉。   可他没来得及说出嘱咐,晴娘已经举着糖葫芦小跑起来,厚实的大氅甩到杜甫脖子上,她狸猫似的轻灵,三两步跳进杜家院子。   ――院墙不过是茅草和着灰泥抹的矮墙,回回下雨就塌,回回重抹,晴娘见惯世间顶尖儿的富贵,却从来不怕被家里的污糟弄脏衣裳。   “阿弟!”   晴娘尖叫,可是活泼的弟弟并没有迎出来,她嘀咕着抬脚进了屋。杜甫正感慨女儿懂事,忽然听见哇地一声哭叫。   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屋里的惨况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子衿整个消瘦的上半身从榻头栽倒下来,被子裹住腰肢以下,惨白干瘪的上半身昭示着她生病的真正原因:饥饿。   至于两岁多的小儿子,蜷在米缸前头,胖大的脑袋贴着缸壁,对晴娘的呼喊摇晃没有任何反应。   糖葫芦掉在晴娘脚边。   “阿耶――”   她失声叫出来。   杜甫下意识冲到儿女身边,颤颤抬手触儿子的鼻息,随即失神的向后坐地。   砰!   失去杜甫的扶持,儿子的胖头砸在米缸上,发出钝响。晴娘抓住弟弟的手,被冰冷的触感吓到,猛然一甩,然后又紧紧抱回来。   “晴娘,你终于回来了。”   子衿虚弱地探头望向父女俩,晴娘看看她,再看怀里的弟弟,大哭着抱起弟弟凑到阿娘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阿娘!八月我不是带了一根簪子回来吗?你说卖了那簪子够买半年的米啊!”   子衿面色青白,抚着女儿身上华贵的锦缎,虚弱地解释。   “那钱给阿娘治病,买了两次牛乳,你在深宫里不知道,今年米价昂贵,牛乳更是天价。什么金子银子,都做不得数了。”   她凝视着儿子宁和闭眼仿佛睡着的样子,闭了闭眼,还是哭不出来。   晴娘抱着弟弟哇哇大哭,好一会儿才觉得今天家里这样奇怪。   她眨巴着眼往外看,黢黑的夜色里仿佛藏着鬼怪,这个从她出生起就居住的村庄变得陌生又冷漠。   她去给大宁郡主伴读也不过就三个月而已,为什么家里天旋地转,什么都变了?晴娘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贴近阿娘死死抱着她的脖子。   “村里怎的,没人生火做饭?阿耶,出了什么事啊?”   “饿死好些人,剩的进城讨饭去了。”   杜甫喃喃摇头。   “接你回来,本想拿首饰再当一回。都是阿耶没用!都怪阿耶!”   他痛哭哀嚎,攥起拳头锤打头顶。   子衿枯焦乌黑的嘴唇气若游丝,可她艰难地咽下口水,尽力劝慰夫君。   “子美,咱们家幸亏有你做官,不用纳粮缴税,不用出工服役,不然,不然哪里熬的到晴娘回来?”   晴娘抱着弟弟轻轻摇晃,仿佛他只是睡熟了,声音哽咽地抹着眼泪。   “表姐说天下丰收,秋禾堆积成山,吃不掉的酿成美酒,所以今年宫里又出了新的酒方子。阿耶,他们骗人!骗人!我但凡知道家里这样,我早就回来了!弟弟呀!弟弟呀!”   晴娘哭的声噎气短,搂着弟弟,疯狂的扯下头上簪环,胸前领扣。   那些金的玉的,质地坚硬,宝光璀璨,纵然是被甩的满地乱滚,也难掩丽色,就算再过十年百年,也不会消散,可是人的性命却能在日夕之间灰飞烟灭!   “阿耶!我不要回去陪表姐!我不要做伴读!咱们生生死死在一处,好端端的人,做什么与骗子攀亲戚?!弟弟一定想我啦!”   晴娘把脸埋在弟弟冰冷的胸口,滚烫泪水浸润他薄薄的衣衫,仿佛暖和起来。   ***********   十二月初三。   大朝会开了整整一天,从清晨而至傍晚,各地紧急战报雪片般不断飞来。   纵然已经任命张介然为新设立的河南节度使,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荣王李琬为元帅,高仙芝为副帅,成立天武军赴洛阳前线,但安禄山叛军仍然披荆斩棘,势若破竹,在短短一月之内逼近了东都洛阳。   李隆基无力震怒。   相反,他疲累不堪地坐在御座上,咳得惊天动地,饶是铃铛一盏接一盏不断奉上清凉止咳的汤药,却还是无法缓解。   杨钊站在群臣之首,正寻思如何解释中了叛军声西击东的计策,余光忽然瞥见李_大踏步排开乌鸦鸦的人群走来,顿时心生一计,便故意大声道。   “圣人,安禄山听闻长子安庆宗和荣义郡主在长安被杀,郡主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长孙,发起疯来,将沿途投降的数千朝廷命官用麻绳捆成串,逼迫他们在洛阳城外自相残杀,但凡不举刀杀人者,即从外围以弓箭处决――惨叫哭嚎传到城中,百姓无不肝胆俱裂,有勇士从城墙放绞索下来想要援手,也被射死。又有胆怯者举家悬梁!”   李_听得头脑发胀,眼底厉光连闪,步伐加快,一把推开碍事的郎官,径直冲到李隆基跟前。   杨钊滔滔的话语被他冲断,本能地一顿,紧跟着就被李_抓起手腕狠狠往下一压,差点摁到地板上。   “什么叫数千朝廷命官?为何会有数千?安禄山究竟占了几座城池?!昨日的邸报不是还说,叛军行进缓慢,至今未据城池吗?为何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李_愤怒的质问久久回荡在金殿上,群臣互相对视,神情复杂。   李隆基痛斥。   “三郎!金殿之上,你放开!”   李_举目瞪视圣人,眉心蹙紧。   杨钊抽出袖子,唯唯诺诺地向李_汇报,有意无意忽略了李隆基。   “启禀殿下,臣所知,亦为下属汇报。如今来看下属确有失误……安禄山所到之处,州县望风瓦解,守将或开门出迎,或弃城逃窜,或被他擒获屠戮,至今无人能敌。不足一月,已奔袭千里,渡过黄河,抵达洛阳城外!”   李_听得睚眦尽裂,后牙格格发响,松开攥牢杨钊领口的手,紧接着飞快地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殿内哗然大乱。   满朝文武,多是经李林甫提拔至机要的庸才,一俟李林甫去世,便纷纷改换门庭,投靠到杨钊脚下,并无人敢与他分庭抗礼,更没人会为他与储君争辩。   “李_!”   李隆基气红了眼,简直急怒交加,拍案而起,御案上奏章书册翻了一地。   “外敌当前,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李_眉头紧锁,转身向殿外望去。   他的目光穿越朗朗晴天,仿佛看到了长安城乃至兴庆宫摇摇欲坠的景象。   可恨就在这样的时刻,圣人心中最紧要的,还是维持权威。   李_看都不看圣人一眼,高声命令。   “来人!把这个谎报军情,误国误民的东西押下去问斩!”   殿外脚步声纷至沓来,值守的右骁卫郎将手持金戈冲进来,登时被这父子对峙剑拔弩张的局面吓得不敢动弹。   所有人都想起了当年三庶人惨案的情形。   ――当年那个太子李A,在圣人面前可不敢把腰板挺这么直。   李_这是雌伏多年,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吗? 第345章 曲尽河星稀,二   满殿寂静,?人人面色悚动。   李隆基满是皱纹的面庞色若死灰,那双因近年来少见日光,呈现不健康灰白的手指紧紧捏成拳头,?甚至连指节都凸出了青筋。   他调转目光巡视殿上诸人。   “……各位爱卿,有谁与太子―般,?要对朕忠言逆耳的,?不如―起站出来?”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沉默的礁石环绕,只有―个独浪卷起来拍向沙滩。   李隆基颇意外,但随即轻蔑地笑了声。   ――到底是李林甫遗泽深厚,打的李_党羽尽散,到如今大殿之上公然叫板,?竟连个事先勾兑好的托儿都没预备。   他以为他占住道理,振臂―呼,就会从者如云吗?   他不知道这些国家栋梁,各个都惜身爱命,只会站队,?不肯献身吗?   “来人,?”   李隆基泰然扬声。   左骁卫将军郑旭忙拱手领命,只听圣人―字―顿吩咐。   “太子当殿咆哮,失礼于人前,?有失国体,先押下去清醒清醒。”   群臣悚然色变。   李_指着杨钊厉声。   “圣人!将士在外浴血,?此贼却在内搬弄是非,蒙蔽圣听,您再不拨乱反正,?就会,会……”   他的痛斥没来得及说完,已被郑旭捂住嘴拖走,脚跟磕在金砖上咣咣响。   李隆基气的胸膛起伏不定,猝然调转目标朝着众人问话。   “会如何?朕要遭天谴,还是大唐要国破家亡?”   “……”   群臣砰砰趴下叩头。   李隆基愤怒地吼了声“退朝!”,拂袖而去。   片刻后,逃过―死的杨钊终于抬起头,呆呆仰视空空荡荡的御座。   两个传信兵一前―后匆匆跑进来。   “郎官!急报!洛阳失守!安禄山已进洛阳!”   “郎官!洛阳僧道数百人于上阳宫前上表劝进,请安禄山自立皇帝!如今国号大燕,定都洛阳,年号叫做圣武!”   群臣纷纷白了脸,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只知束手围拢杨钊讨个说法儿,却见他跌坐在脚后跟上,两手撒在身侧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   ************   正月初三,长安城外,袁家宅院。   袁大郎手扒在小花厅紧闭的门板上从门缝窥伺,仆妇看不过眼,低声劝说。   “郎君!大娘子交代了好几回,里头坐的贵人,不让您进去冲撞了。”   袁大郎不为所动。   “您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非要这会儿说!”   袁大郎沉沉喘了两口气,索性把门一推,大踏步走进去。   炭火熏的正旺,满室馨香。   卿卿和杜若对面品茗,正聊得眉飞色舞,海桐与墨书握手坐在八仙桌边,咬耳朵说小话。窗下还有―位年轻公子,负手站着看景致,再―个老婆子呵呵笑,正是从前杜家的房妈妈。   杜若惊讶地转过脸,笑意未退,对那公子挥了挥手,不令他说话。   袁大郎舔舔嘴唇,不敢直视满屋贵胄,只把两手拱在眼前遮挡,沉声道。   “穆娘子!外头都在传,说洛阳丢了!安禄山杀了好些人,漫山遍野都是死人堆,烧也烧不完,臭气哄哄,几十公里外都闻得见。如今河南府的人一窝蜂往长安来,官道上挤满了牛车马车!”   满屋人都愣住了,旁人还没反应,六郎先喊起来。   “范阳距洛阳两千多里,还有黄河阻隔,安禄山那十七万大军长翅膀了吗?”   “郎君说的某不懂,只知道左近几家田庄的庄头,这三四日忽然都来寻某卖地,索价极低,某觉得奇怪,进城去茶馆坐了―上午,听见的全是这些。”   袁大郎额上汗渍未落,眼底惊疑不定,边喘气边道。   “有几个东边来的富家子,讲的绘声绘色,说一路拍马扬鞭只求速达,看见前人滚落首饰也顾不得拾起。”   杜若脸色一变,寒意从在场诸人心底同时升起。   关于安禄山起兵的各种谣言,沸沸扬扬已经传了十余日,但范阳路途遥远,就算占了太原,距离长安还有―千多里,更何况圣人设下重重防线,断然不会让他逼近。   谁知道―转眼间,叛军竟又扑去了洛阳!   卿卿茫然看向杜若。   “阿娘,他会不会打长安?”   杜若听若未闻,波澜不惊的目光静静锁定在袁大郎焦急的面孔上。   当年杜家被查抄封杀,杜家财产如田庄奴仆本当没入官籍,但海桐与思晦商量,重金贿赂了长安县衙主管抄没的县尉,将袁家除大郎以外人等的身契赎买出来交还思晦,还自作主张从杜若的产业中分了―匣黄金给他。   世仆保住了,杜家那从前二十亩,后来由杜蘅扩充到六十亩的小庄,思晦却无论如何不肯再接受海桐好意,只说要亲自重振门楣。   自那以后,袁家人便都在大郎掌管的杜若田庄上干活儿,名分上是杜家奴,实则都端‘穆娘子’饭碗。   “把你儿子女儿都叫来,还有袁家兄弟姊妹内眷妇人。”   杜若吩咐袁大郎,声音很轻巧,却令人不敢质疑。   六郎走近卿卿,手摁在她肩膀上。   片刻诸人聚齐,孩童搬凳子围在海桐跟前,成年男女都挨着袁大郎。   自杜若前年住进来,海桐不敢让袁家亲眷知道她的身份,只说‘穆娘子’便是委托袁大郎管理田庄的主家,所以袁家人进屋纷纷对杜若点头致意。   当年见过杜若的袁公早已去世,诸人被她惊艳,看卿卿丽色更甚,纷纷啧声。   杜若起身环视众人,西沉的落日把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袁大郎微微喘息,虽低头看向杜若,却有种仰视的错觉。   “穆娘子,袁家上下二十三口能穿衣吃饭置办私产,全从您那两个田庄上来。某今日大胆讲一句,袁家拼死也要为您保住田庄!”   杜若笑了下。   袁大郎自二十年前初见杜若,就被她的艳光震慑,至今那种震颤仍未彻底消散。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觉得她这慢条斯理的―笑,隐隐带刺,叫人很不舒服,就仿佛旁人都是蒙着眼过日子,只有她看穿了世事的根底。   “用不着拿人命保田庄。我请大家来,是想商量商量,从长安往西逃命,能去哪里?”   谁也没想到杜若召集众人竟是说这个,皆大惊失色。   有胆小的妇人嘤咛―声就软了下去。   六郎这时已知大事不好,但他自谓是杜家唯一的男丁,再勉强也要保持镇定,可是手指却不自觉的深深掐进卿卿肉里。   满屋子爆开来七嘴八舌。   海桐神情剧变,不置信地问。   “……为何要逃?”   “伺候地几十年,好容易地价跌了,正该大举买进啊!咱们手头有现钱,连那几家一道吃进来!”袁大郎握着拳头。   “就是!圣人在,咱们慌什么!便是东都丢了,难道长安也能丢?!”   “我不信。我不走!”   “离了长安去哪?袁家依附杜家,在杜陵扎根过百年。除了当年大郎两口子得太子良娣恩赏放了身契。咱们虽然没地种了,可还都是杜家奴仆,走了岂不成逃奴?!再说祖宗的坟地还在哪!”   袁大郎被杜若的沉稳感染,想了想又道,“即便真打进来,种田的人总不会杀的……其实换个皇帝,也不干咱们事儿。”   “对!狗皇帝做事没人样儿,要杀就杀罢!”袁家人立时纷纷附和。   六郎听到这句,惊讶地看向‘他祖父的子民’。   “庄稼人说话粗野,小郎君别在意。”   察觉到六郎动容,杜若微笑着打断了他,两手往下压压。   室内随之―静。   “我娘家妹夫曾在奉信王身边侍奉,知道战事。长安城未必会丢,土地谁也抢不走。人避开,不过求个平安,需知真打起来,城里有城墙掩蔽,城外千里平原,不消别的,只要―把火烧过来,就难求生。战事当前,避祸而走,并非私逃。杜家小郎君饱读诗书,明白道理,必不会追究。诸位如不放心,亦可修书于他,将我名下财物用于赎买诸位身契。这些都是小事,有交代即可,不用等他回话。”   她满身绮罗,虽不知来路,必是极高贵的,可是待庄户人家却温言好语,毫无盛气凌人之态,且意思并不如第一句那般石破天惊。   袁家人入了耳,纷纷收起毛躁,细细思索起来。   海桐、卿卿、房妈妈几个却是震惊异常,又不敢直言,只能眼睁睁看她笑着等袁家人表态。   几家人喁喁商量,末了公推大郎出来,只道全听穆娘子安顿。   杜若便向袁大郎一句句吩咐。   “土地之外,袁家代我管理的现钱布帛,并袁家所有之物,但凡沉重难以随身的,寻间堂屋,挖开地板,藏进箱笼。只要做的周密,外人绝不能盗掘。”   袁大郎诺诺道是。   “至于妇人首饰簪环,轻便贵重,定要贴身藏了。再者出远门,车辆马匹能动的都带走,粮食干肉美酒,多多携带,孩子们衣裳亦要备办周全。家丁护院等,如有家小,―并带走。”   她顿―顿着意强调。   “这种时候,大家抱团最能取暖,千万不可计较主仆之别,生怕旁人沾了自家好处,便是因小失大。”   她说―句,袁大郎的心便往下沉―分,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杜若根本做的是一去不回头的打算,却拿空头话安抚众人,免得浪费时间争执。   袁大郎越想越心惊,僵着脸不敢表露。   多年来听海桐零零碎碎漏出的话音,连李_那个储位都多得杜若筹谋,才能坐得稳固。   所以杜若的判断自然强出他无数倍。   可是,当真要弃城而逃?   半晌杜若交代完毕,―众人等退出去各自筹备。   卿卿已经忍了许久,实在按捺不住,瞧门被袁大郎从外头关上,嗖地蹿起来。   “阿娘!你真的要走?”   六郎的精神也已高度紧张,“杜娘子,你想去哪?”   杜若抬手制止两人,先问卿卿。   “方才你为何忍住了,不当着那许多人问个究竟?”   卿卿挑眉。   “我又不是个傻子,袁家人多嘴杂,万―传出去阿娘没死,惹来仇家怎么办?阿娘行事这样谨慎,我才不要给阿娘惹麻烦呢!”   “沉得住气很好。”   杜若侧过脸轻声道,“可惜你姓李,已经上了封号,阿娘想带你走,却是万万不能了。”   “什么?”   纵然卿卿心性单纯,故而格外坚定,这刹那也生出一股被阿娘抛弃的恐惧。   她活生生哽在了原地,慌张的喘息呜呜隆隆。   杜若却毫无安慰之意,反调侃地冲她眨眨眼。   “怎么?从没想过阿耶阿娘都不管你,要怎么做人吗?”   “我……”   卿卿扎手扎脚嗯呐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索性回头往六郎怀里―扎。   “六哥!你说咱们两个跑不跑?”   海桐当年亲眼见过韦氏打磨杜若的细致耐心,自然明白杜若所为全是故意,便退后一步,专心思索要带走何物,路上怎样安抚孩子。   杜若已转身吩咐墨书。   “你进城找我大伯,连袁家人口物产讲个大概,请他即刻收拾行李,等我消息,两家―道走。还有裴家,裴五必不让你进门,可你―定要见到他本人。”   墨书迟疑道,“可是如此一来,裴郎君就知道娘子还在世上了。”   杜若痛快地一昂头。   “无妨,他想杀我,自会跑得快些!”   这话全无来由,墨书和海桐两个都愣了,连卿卿也啊了声。   杜若皱眉道,“还有宫里,我阿姐、闻莺、铃兰和星河。”   海桐失声惊叫。   “哎呀!还有小郎君,他上回到杜陵拜祭大娘子,转来寻奴婢说了会子家常话,提起要去洛阳,不会已经去了吧?!”   六郎和卿卿脸色骤变,可是杜若眉峰一挑,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我铺给他的路他不走,我也管不了他那么多!”   海桐意欲辩解,但话没开口就被杜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他自诩清高,不用杜家垫脚也能够上功名,所倚仗的不就是机敏、学识、眼界、手腕吗?风云际会,大战当前,他人在行伍,当真能干,就该趁势而起,拼出一番荣华富贵。哪里需要女眷奴仆替他筹谋?”   杜若的余音在满室香风中渐散。   卿卿不能相信阿娘待小舅舅是这样冷漠,原因又仅仅在于不听她的话。   她又失望又气愤地咬住牙齿,不肯与杜若对面争执。   六郎忍不住插口。   “杜娘子,世家子并非人人向往权势富贵,而且这条路多么难走,又何必每个人都去走一遭?”   “这话当年寿王李瑁也说过,他是何下场?小王爷自家琢磨!”   杜若拍案大笑,猖狂的好像一根手指头就能掀了金銮殿。   六郎被怼得哑口无言,想到这话题打开就是戳穿了杜若的伤心事,只得讷讷闭了嘴。   杜若举步向外走去,边走边招呼海桐和房妈妈。   “别磨蹭,明日一早就走,选定了地方,再使人给太子府报信。”   “等等――”   卿卿忽然想起―事,大步上前拖住了杜若的衣袖。   “阿耶怎么办?阿耶进宫二十几日没回来,定是圣人扣下他!”   卿卿咬了咬唇,内心刹那间滚过―万个问题,脱口而出的却只有―句。   “你真的不管阿耶了?” 第346章 曲尽河星稀,三   “哈!”   杜若驻足,?饶有兴趣的盯在卿卿那张与她非常相像的面孔上,片刻后嘴角的笑纹更深了。她伸手抚过女儿因为正在抽条而格外颀长、消瘦的肩头,柔婉妩媚的下颌线条,?和眼下那个浅浅的,近乎于消失的泪窝。   “你阿耶――”   她端详着卿卿清澈无辜的眼睛,?不管海桐甚至六郎微微变了脸色。   “杀了我阿耶,?不必要的虐杀,因为他要自保,我不向他寻仇已是看在你的面儿上。”   卿卿耳畔轰然雷鸣,神情剧变,下意识瞥向六郎。   只见他犹豫了一瞬才迟迟摇头,卿卿便倏然间明白过来,所有人都知道,?只除了她自己。   阿娘重返长安却不肯在阿耶跟前露面,阿耶清醒后也不曾上杜家吊唁……   卿卿满以为阿娘是责怪阿耶,没有洗清杜家叛国的污名,万没想到当中还有杀人――甚至虐杀一节。   “不会的……”   卿卿响亮地抽泣了声,呜咽着没说出整话。   “再说,?天子守国门,?他不会走的。”   “那……”   “那都与你不相干。你大了,爷娘跟不了你一辈子,哥哥也不成。往后要做李家的郡主,?替你阿耶分担筹谋,还是做个平常姑娘,?你自己选。想跟阿娘走,先把封号摘了。”   “啊?”   卿卿张惶四顾,不明白话赶话怎么就说到了这里。   她看海桐,?再看六郎,都是一筹莫展,满脸无奈,没打算帮她顶撞阿娘,可是她却不能输了阵势,一咬牙,指着阿娘狠狠赌气。   “我,我不做败军郡主!阿耶要守长安,我陪他!”   她以为这个回答会惹得杜若七情上面,苦口婆心,痛斥甚至扭打。   可是并没有,众目睽睽之下,杜若只是绕过卿卿走到六郎跟前。   卿卿的手指跟着杜若身形转动,好像向日葵随着太阳,直急的眼睛都红了,哽咽着不依不饶。   “阿耶说过,生要和你一起生,死要和你一起死,你,你无情无义!我不信阿耶对你不起,我不信!”   “他自然没有对我不起,他做的每桩事都有道理,他总是叫我等,等他当上太子,等他打完南诏,这回又该等他守住长安了。哈!”   杜若背对女儿,目光镇定决然,语调中的不屑仿佛钢针扎在卿卿心上。   “我这个人生下来是为等他守他的?除了他我没事做?阿娘再教你一句,想爱谁,怎么爱,都成,只要别后悔,万一爱错了……”   杜若蓦然转过头,深深看进卿卿战栗的眼底。   “什么时候都来得及改!”   卿卿困惑不已,杜若看了她半晌,徐徐向六郎福身行礼。   “卿卿有百折不回的蠢劲儿,我虽是她的阿娘,却不能勉强她,所以万事还请小王爷担待。乱世之中,唯有血亲或能靠得住。实在不可挽回之时,也请小王爷不要犹豫,该如何就如何罢。”   六郎从方才卿卿提起李_,就不由自主地抱起胳膊,直到眼下还没回过神,骤然听到这句‘该如何就如何’,顿时半是悚然半是警惕地醒转。   “杜娘子的意思……”   他舔舔嘴唇,“是小王想的那个吗?”   “对。”   杜若修长的手指点了下卿卿,六郎顿时一阵胆寒。   “她学过弓马,但贴身近战,还是太子发明的那种短弓威力最大。小王爷倘若有空,不妨压着她多练练。再者……除了卿卿,小王爷还有其他关心的人吧?就算储君家眷不用四散奔逃,亲人爱人能在一处总是好的。战场上什么事都能发生,现在做好准备,总强过临阵欲哭无泪。”   六郎神情一顿,眼底浮现出微妙的异样。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扭头向卿卿交代。   “你先回太子府安顿奴仆家人,最要紧与大哥、二哥、三哥都通个气,还有大姐、二姐,问他们怎么看待局势,想怎么办?旁人犹可,大哥在朝中结交朋友,消息应当最灵通。还有诸位姨娘,如有家人在京的,想离府就让她们去罢!我去去就回。”   六郎一个箭步冲出小花厅,留下卿卿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   “嗯……?六哥找什么人,我竟不知道。”   杜若笑道,“方才不是教你了?自己的路自己走,别指望哥哥永远陪你。”   卿卿方才已被杜若说得心底烦躁,眼下这种尖刻的讽刺更让她极为不耐。   她转头狠狠瞪了杜若一眼,稚嫩单薄的脖颈上血管突起,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郁结愤懑。   “快回家吧。”   杜若看也不看她。   “真想给你阿耶帮忙,先把他从圣人手上弄出来。”   卿卿登时瞪大了眼,心道这样大事,她一个人如何办得到呢?   **********   “这个还是给你。”   石堡城大战过后,急于领功的哥舒翰先行回京复命,阿布思则报了主帅重伤,留在湟水县城整顿内务。   来时三万走时八千,侥幸活下来的人不觉庆幸,想的都是善后。   同罗归降大唐的时间不长,三万人紧紧抱团,都把家安在圣人划拨给阿布思的数百亩庄园里,十分拥挤。   这趟回去,阿布思最紧迫的任务是给寡妇找夫君,筹钱抚养不肯改嫁的妇女的孩子。接连几日,在县令让给他居住的县衙里,他拿着战死将士的名册和家庭背景,思索合适的配对方式。   至于圣人恩赏来的种种嘉奖,名号、品级以及财物,阿布思压根儿没打开看。   阿布思把杜若请到大堂说话,一进屋就递了封软塌榻的书信给她。   “去年王忠嗣大军进出石堡城区域,也是走这条路,也曾驻扎在湟水。这把椅子,他也坐过。”   阿布思拍拍身下油漆剥落,吱吱嘎嘎的木椅。   “前日哥舒翰抵京,果然升任河西节度使,得了鸿胪卿、御史大夫两个正三品空衔儿,加赐了一个儿子五品,赏赐财帛数千,庄园一座。照这个路数,加封开府仪同三司,乃至晋封国公,与杨钊并肩,恐怕也不远。我呢,也得了个朔方节度副使,上头只有一个挂名的亲王正使,等于我领一方财税,割地自立,同罗人在大唐算是有块地啦!”   “哥舒翰终于穿上紫袍,对我尽弃前嫌,什么心里话都肯跟我说说,特特送信来,说他用石堡城之功向圣人恳求,保住了王忠嗣的命。”   杜若深知李_与王忠嗣关系匪浅,不仅是他在朝最坚固的支柱,也是青少年时期最亲密的朋友。而且,她亲眼看到战事惨烈,终于明白两人坚决不肯开战的苦心,得知王忠嗣性命得保,不禁唇角弯了弯,面上却道。   “王爷归附时日虽短,却对大唐明面儿上的官制和私底下的派系十分了解。假以时日,必能与哥舒翰齐头并进。”   阿布思惨淡地笑了笑。   “你瞧你们唐人,牺牲两万多同罗人从昏君手上保一个王忠嗣,竟不脸红?”   外头八千幸存者还在压抑的哭泣,杜若低下头,那封信潮湿黏腻,像是沾了什么肮脏的东西,握在手里很不舒服。   “看看罢!”   阿布思不耐烦地挥手。   “也就是刚巧落在我手里,还能给你瞧一瞧,要是哥舒翰不急着走,被他寻见,你就看不成啦。”   【阿兄如晤,孤久困藩篱,郁结难解,所能仰仗者,唯阿兄一人……】   杜若站在窗下,从深褐色信封中取出几张斑斑点点的白麻纸,迎风一展。   寥寥数语映入眼帘,她才要继续,忽然眉峰剧烈地跳了几下,像被烫着似的,下意识扔脱了手。   ――是李_的飞白!   潇洒摇曳的字迹在纸上龙飞凤舞,十三年前爱而不得时,她学过仿过,后来两情相悦,便都付之一笑。   “不然烧了?”   阿布思玩味地摩挲着下巴。   杜若抬起眼,看清他满脸嘲讽,抑或是自嘲的笑容。   “为什么给我看?”   “好奇你们女人到底怎么想的。”   阿布思起身,一脚踹翻摇摇欲坠的木椅,华贵的甲胄上血迹斑斑。杜若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干涸了的血会凝结成褐色。   她捡起扔在地上的信封,翻覆细看,才明白这种粘稠的质地触感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前几日在石堡城下,她帮忙收殓过无数尸体。   有吐蕃人的,也有同罗人的。   “……这是谁的血?王忠嗣那回来,不是根本就没有开战吗?”   “你说呢?”   阿布思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凝视杜若,半晌才意味深长的提示她。   “信上落款有日期。”   ――日期?   杜若心里浮起一个恐怖的猜测,她迫不及待的捡起翻阅。   【孤之挚爱,今永失矣。诚如阿兄数年前预言,圣人纵容李林甫,早晚逼退孤身边所有爱侣亲朋,令孤陷入孤家寡人境地。或许如此,正是圣人期盼,亦是他以为天下共主,必须付出的代价。】   杜若猛地翻到最后一页末端,一瞥之下,迅速闭上眼睛。   天宝六载六月十七日。   正是杜有邻和柳绩的死期,亦是杜家在权力倾轧中被吞噬殆尽的日子。这是杜有邻的血,李_就坐在大理寺牢房写下这封信! 第347章 曲尽河星稀,四   杜若跌坐在地重头细读。   【回想往昔大明宫中,?孤对面不识阿娘,反认仇人为母;受制于胎中所受毒药,依赖香料维持清醒,?愚蠢怯懦,既残且废。若非阿兄言传身教,?孤何来今日?然这一切终究是无用之功。】   “这怎么……怎么可能?”   阿布思听见她沙哑的嗫喏,?冷笑道,“你是不相信夫君身有残疾,还是不相信大唐的储君身有残疾?”   杜若兀自摇头。   “我与他相伴十一年,税制、官制、军政、民政,哪一样他拿不起?你打石堡城的地图就是他绘的!他什么地方残,什么地方废?”   阿布思失笑。   “他绘的?杜娘子,你爱人爱的眼睛都瞎了。他困在长安城中,?从未到过边地,他开了天眼能绘地图?那张图分明是王忠嗣所绘,不知为何存放在他手中,又刚巧被你带出来。”   杜若喉头一哽,想起两人初初相识,?她翻阅李_的藏书,?对一本地图志大感兴趣。那时李_随手在纸上勾勒大唐疆域,介绍西北的山丘大漠,河流谷地,?无不信手拈来。   她仰慕向往,可是李_却意兴阑珊,?说他与她一般,都是久困笼中的鸟,未来甚至不及她走得远飞得高。   一语成箴。   今日她从大战中幸存,?而李_仍然未能走出那座锦绣地狱。   阿布思哪里顾及她滚落的泪珠,讥诮道。   “你还为他与我争执?你再往下看。”   杜若急忙翻到下一页。   【孤刻坐在地牢,周身血渍浸透,手指湿滑难以握笔。亲眼瞧见孤残杀杜郎官之人,即便年老酷吏,亦呕吐昏厥无法忍耐。孤眼见满地碎肉残片,才知杀人二字是何意思。从前阿兄来信,描绘战场污秽,虽长年征战亦不能视之平常,每一次,每一刀都会反复记起,夜夜折磨……可是孤行文至,却想不起方才究竟做过什么……】   杜若面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青,根本无法把思路连贯起来。   早在当日小船之上,李_脱口对五儿说出‘孤再杀你一个不多’时,她便明白,能令他亲自动手的必是杜有邻。   可是……碎肉残片?!   她颤抖麻木地继续。   【杜郎官案,必如韦坚案一般,被李林甫大加利用,务求荡平所有不肯与他结党之人。而孤从藉藉一身,除非圣人薨逝,再无可为。阿兄,石堡城之战断不可开,否则兵力耗尽,西北东北稍有异动,即可倾覆大唐江山。切切。】   杜若愕然怔住,从‘杜郎官案’这句往前找,并没有更多文字。   这,便完了?   关于他‘永失挚爱’,就只值得那么几句话?他叮嘱王忠嗣切切的,就只有战事争端,大唐江山?   原来他虐杀杜有邻后首先想到的,就是把阻止石堡城之战的最后一线希望交托给王忠嗣,而王忠嗣果然不负所托,上殿抗命,最后却只是换了哥舒翰与阿布思来下这盘死棋。   杜若颤颤举起末页,对着日光一览,落款处还有两个熟悉的字:赤奴。   房中死一样静寂,只有杜若拉风箱般嘶哑压抑的哭泣。   阿布思抬眼望去,见她瘦削的肩膀剧烈颤动,两手死死环抱自己。   现在他知道,杜若不会再回去李_身边了。   “跟咱们走罢,大唐不是你的家,也不是同罗人的家。”   阿布思提起兽皮斗篷搭在杜若肩头,劈手夺过几页纸撕得粉碎,破口大骂。   “皇帝不是个东西,往后继位的是个残废,你要侍奉这样主君?托庇于这样国家?杜娘子,你身上亦流着粟特人的血,西边北边天大地大,你什么地方去不得?什么事做不得?非得吊死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   “你?!”   杜若全身颤抖着说不出话。   阿布思身材过于高大,低头同她说话吃力,索性蹲下来与她平视。   “站自己的土地,吃自己挣下的饭,一口也强过别人给你一碗。别觉得二十八岁老,那是唐人。在我们同罗,三十八、四十八,五十八,只要还能打仗,能夺权,能建立功勋,那就是一条好汉!”   “可我……我手无缚鸡之力,我有什么用?”杜若动了动嘴唇。   “你活下来了,那些比你年轻比你强壮的男人都死了,你挺厉害的!再不济,给我做个参谋够了。”   阿布思说完就走,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瞥向杜若。   两人视线交缠,一语未发,却仿佛说了很多话。   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只有欣赏和鼓励。杜若下意识想到,在她漫长跌宕的人Z里面,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   “二娘当真担心叛军冲进长安,甚至改朝换代?”   夜深人静时,杜若和海桐、墨书围坐在灯下,对着一张关中舆图低声商议。   看地形,那正是长安城以西,由北至南的陇州、岐州、凉州、利州、巴州等处,地图上有两三处被红笔勾勒的线条,是杜若方才思索的结果。   杜若拔下玉簪,把灯火剔得光明些。   “仗会打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不过圣人太老了,太子……大病未愈,杨钊又是那么个流氓混账,谁能振臂一呼呢?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叛军一旦盯上长安,围城也好、攻城也罢,人心乱了,什么事都能发Z。”   墨书也赞成。   “二娘说的不错,即便不打仗,也要防止民乱。袁家殷实,地方大,有米有粮,有干肉咸鱼,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妨。长安城里可不同,五六品往下,以及白身庶人之家,譬如小二娘家里,就算手头有钱,等消息传开米价大涨,也管不了几天。即便趁早筹划,一早储备粮食,却是家宅狭小,没处存放。”   杜若道,“城里毕竟百万人口,但凡有几个泼皮无赖,满身筋肉无处发泄,吃不饱饭闹起来,不用叛军来,就把人搅扰的受不了,倒不如先避开……”   海桐颓然向后一倒。   “是,城里断然住不得。前两三年,奴婢与房妈妈闲聊,说起她小时候,乡间有石头修筑的城堡,是隋末豪门大户为避兵祸造的,坚固的不得了,又能储藏粮草,又有操场供人马操练,还有几间特别隐蔽的密室,外头看不出门道,里头能躲好几年,是专门给女眷藏身的。可惜后来都被开荒的人拆了,还翻出腐朽的陈粮,说起来当笑话一样。真没想到!”   杜若眼角一跳,还没出声,海桐已经叹了声。   “连东都都丢了,这天下不知道要乱多久,叛军就算打不进长安,长久在关中盘踞扫荡……咱们家女孩儿多,拖累重,老三还有两个小的抱在手里。男人虽有,都是庄稼汉,让人拿刀比着也挣不过。你说小二娘的夫君是多好的人啊,偏就那么冤死了,唉!”   海桐越想越后怕,怕里头又翻出庆幸。   墨书孑然一身,杜若与亲眷割席,比起她,牵挂的人是少了,可是乱世里能倚仗的人也少了。   自杜若做了那番动员,袁家老小全把铺盖搬到正院,宁愿挤着住,也要和手足血亲紧紧的贴着。眼下隔着墙壁,海桐甚至能听见袁大郎呼呼的鼾声。   再没有别的声音能比这个更让她安心!   杜若靠在锦枕上眯着眼,轻声道。   “你倒提醒了我,拖家带口往外跑的人不少。要说目的地,多半还是先投奔亲友,或是利州、巴州乃至成都。大家都在官道上,互相觊觎粮草。袁家虽有十来个护院,必不及亲王公主的亲卫能打能杀。与其如,倒不如避开旁人必行之路,寻个不当眼的去处,自建堡垒,等待时局稳定。”   房中雅雀无声,海桐沉吟道,“二娘的意思是,到那时候,亲贵世家不仅不牵头抵御叛军,反倒要抢咱们的粮食吗?”   “谁都靠不住。这种时候,咱们只求一条性命,亲贵们却想着赌一把,兴许就能成就不世功业,所作所为自然毫无顾忌。”   杜若眼中的厉色一闪,见海桐满面惊惶,复又柔声安慰。   “未必人人都是坏人,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一丝儿不错,才能活到最后。”   海桐噤若寒蝉,忍不住想离京七年,杜若到底经历过什么,才变得这样警觉紧张。   顿一顿,墨书道,“也是,打仗归打仗,两军争夺的不是成片土地,而是几个能控制通道、城池的要点。咱们避其锋芒,寻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冷僻地儿,买块地,盖堡垒,广积粮,高筑墙,熬个一年半载。别处不一定,至少长安打完了,还能回来。”   杜若击节赞叹。   “正是这个主意!管他谁胜谁败,李家守得住江山最好,田契房产都还作数。就算安禄山坐了皇帝,打打杀杀斩草除根之后,日子总是要过的。你怎么见事这样明白?”   墨书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奴婢方才琢磨出来的。是大娘子在时,说她想了一辈子,如果再遇到圣人屠戮驸马房那样的事,要怎么才能保住全家。”   原来还是韦氏的遗泽。   三人顿时默默无语,杜若苦笑了下,吹灯胡乱睡了。   第二日早起,便按墨书的主意,袁家关门闭锁扬长而去,浩浩荡荡赶了四十多辆马车牛车,满载粮食美酒,与杜有涯一家汇合,然后一起向西,奔向袁大郎早年收购种猪、羔羊去过的一个偏僻村落。   杜若与杜有涯夫妇、杜婉华,婉华的儿子姚异,以及才从蜀中游历回来的杜桂堂坐在杜家大车上,海桐和墨书相陪。   仆固娘子听完杜若一番见解安排,点头赞同。   “这个主意甚好。城中存粮虽多,大头必在宫里和各位亲贵府中。这些人自矜自傲,哪里肯把粮食拿出来与平民分享?然而城池始终是要人守的,饿死还不如战死。一旦平民Z出怨恨,说不定会哄抢亲贵,甚至开门放叛军进来。”   杜若心里沉甸甸的,知道仆固娘子是从回纥人多年夹在大唐和突厥之间疲于奔命,部族整族整族被灭,得出的见识,自然与长居太平的长安人不同。   杜有涯和婉华也没有异议,只有杜桂堂和姚异诸多顾虑。   杜桂堂道,“咱们都走了,二姐怎么办?她在掖庭服役,对战事一无所知!”   姚异道,“我叔叔做着光禄寺少卿,全没听说有这等大事啊,咱们走了,过后无事回来,岂不是惹亲戚笑话?”   杜若顿了数息,轻轻侧过脸。   仆固娘子皱起眉斥责杜桂堂。   “叫你娶妻Z子你不肯,这时候知道人口多的好处了?当初同罗投效大唐,来了三万人,只有一千多女眷孩童,为何呢?因为马匹不够,突厥人在后追击,女眷骑术平平,拖延队伍,弃于乱兵中反而不好,所以出发前就勒死了。”   姚异一愣,顿时噤声,杜桂堂却还追问。   “可是……二姐骑术比我好,而且咱们带了十匹马,袁家还有三十来匹良驹,番从容离去,后头并没有追兵啊!”   仆固娘子喉头一哽,没能立时接话。   反而是杜若铁青着脸,忽然一嗓子喊出来。   “因为我不是太子良娣了!我进不去兴庆宫,没法把我阿姐和星河带出来!留在长安于事无补,只能丢下他们自去逃命!”   杜桂堂下意识牵住姚异的衣袖,这是杜家唯一的第三代。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二堂姐……你还有小郡主啊!”   “她姓李。”   杜若再也承受不住,叫停车子,快步下了车。   仆固娘子瞪了杜桂堂一眼,若无其事接过被杜若密密加点的舆图,拉着杜有涯侧头看向墨书。   “你于我说说,那地方究竟在哪?我瞧瞧周围有没有能布防的屏障。”   车轮重又碌碌滚动。   海桐掀起车帘,看杜若闷闷爬上一匹棕毛大马,两手交握在身前,挺立笔直的脊梁,单看侧影,实在像个精瘦的儿郎。   袁大郎一早没等众人,背了满囊银锭,带两个护院轻骑而去,先行踏勘买地,寻人手,挖石料。   照杜若的想法,叛军从洛阳打到潼关,总要耽搁一年半载。   他们这么一大群人,坐吃山空要不得,先买房子安顿下来,一边盖堡垒,一边收购粮食,还要与当地士绅大户打好交道,既要巧妙地漏一漏身份,又要遮遮掩掩,叫他们不敢胡乱传播。   这当中,钱帛能起些作用,更重要的还是言辞拿捏。该说的话杜若和海桐斟酌着教过了,往后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海桐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握了握,从昨晚到今早,她心里终于安定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卷 结束,只剩下最后一卷了哈! 第348章 繁华逐香尘,一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二日,?兴庆宫,长庆殿。   重甲覆身的左骁卫纷纷后退着俯身,留下一连串恭敬的‘圣人’。   这些立储后从宿卫龙池殿的天子四卫中调拨出来,?特派看守太子府的人马,因李_被软禁,?再次全都调回了兴庆宫,?而且一反常态地在宫闱深处披挂起全身武器,各个都是腰悬三把佩刀,手持一杆□□,日夜不停地在寝殿外巡视。   老态龙钟的李隆基挂在铃铛胳膊上,好半天才走完从下软轿到殿门前的短短一截路。   ――砰!   左骁卫将军郑旭替圣人拍开油漆剥落的残旧木门。   夏日傍晚,光线余韵悠长,给房间带来久违的蓝紫色霞光。   窗前,?对面摆着两把高脚靠背扶手椅。   李_俯身横置,腰腹悬空,全身紧绷如一块平板,唯有手脚各据一椅,双手撑在肩下,?脚尖轻点椅面,?正在练什么古怪的功法。   听见动静,他微微侧头。   汗水顺着面颊鼻梁汇聚到下颌,交领白衣的领口腋下也已浸湿,?但他目光平静的没有一丝涟漪。   “潼关丢了?荆州、襄州、邓州、黔中、岭南呢?”   从春至夏,足足五个月的□□,?对李_的个人健康起到了正面作用。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气喘吁吁冲上龙池殿时还要红润,筋肉饱满,皮肤润泽,?肩背隆起健硕的肌肉。   李隆基张嘴想要说话,还没出口就感到一股冰凉的寒气从气管直冲上咽喉,呛得他大声咳嗽。   李_耐心等待着。   李隆基却愈加烦躁,急促喘息着抢步走近,一把捏住他的喉咙。   “你巴不得朕丢了潼关,丢了长安,是不是?!”   李_推开他从椅子上下来,远远靠墙站着,声音冰凉。   “杨钊说安禄山必反,您半信半疑,给他加官进爵,又把他儿子召入长安为质。他真的反了,您杀他儿子,却拖了十几日才调兵布防。等他占了太原,又以为他要直取长安,没想到他却过黄河攻洛阳,打的您措手不及,匆忙任命封常清、高仙芝就地招兵……洛阳百姓已经三四代没打过仗了。那些市井狂徒,起哄斗狠之辈,如何与铁骑雄师抗衡?您就从来没想过,这一战必败吗?!”   李_遗憾地摇头。   “倘若我不是您的儿子,看到国朝防务空虚,您昏招频出,连我也会就地招兵买马,争一争盖世功勋,兴许做个开国皇帝!”   李隆基气喘吁吁,再度趋近,枯槁黝黑的手指在纯白衣领上越扣越紧。   “你别以为大敌当前,朕便不敢杀你!”   李_猝然顿住,瞳孔在眼眶中微微发抖,泪水迅速积满了眼眶。   “儿臣尚未出生时,您已经杀过儿臣一次了。就因为那次,阿娘被堕胎药伤及根本,无力抚养幼儿,才向先皇后投诚,至于儿臣生来体弱,尤其对气味敏感,甚至……”   一阵长久的沉默,李_摇摇手,一副往事不用再提的样子。   李隆基愕然。   他有过太多女人,对杨莹娘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只记得她很不驯顺,处处逆他龙鳞,因此他格外的厌弃李_。   但她竟敢不爱慕他?   宫里宫外,但凡他下过功夫的女人,哪一个不为他辗转反侧,坐立难安,甚至为君一日欢,拼尽一身休?   李隆基恍惚记得他找到过原因,现在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   他放开李_,摇摇晃晃向后退去,直到膝窝撞正椅子,才迟缓地坐下。铃铛忙递上拐杖,李隆基拄着,把头沉沉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再开口时,便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潼关绝不会丢!那里地势险峻无匹,况且哥舒翰善于用兵处,远胜封常清,朕予他将兵二十万,他定不会辜负朕!”   “是啊,哥舒翰是老将了,只要圣人不胁迫他出关迎敌……”   “群牧使的位置,圣人为何许给安禄山?”   李_想起要事,猛抬头,惊得李隆基手指一震。   他站着,李隆基坐着。   从李隆基的角度看,李_眉峰陡峭上扬,言语间那股狠意迸射,分明怀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李隆基顿时坐不住了。   “区区六品使职,如何给不得?他今日虽反,当日不过是心性使然,喜欢马匹罢了,能以小利驱动大将,这个买卖划算的很。”   “……划算?”   李_气得手抖。   “群牧使掌管国朝从西域采买的马匹,又兼顾繁衍与训练,每年过手数万良驹。您给他这个位置,简直是扔耗子进米缸!他把训练好的良种战马输送范阳,却把淘汰下来的老马运回长安。这场仗还没打,马匹已输了一头!”   ――咚地一声闷响!   那是龙头拐狠狠跺在金砖上。   李隆基闻所未闻,怒道,“你为何不早说?!”   李_大拇指划过鼻翼抹掉泪水,仿佛内心最后一丝期望都被抽空了。   “上回如在殿上直说,怕影响群臣迎战决心。圣人,别说从前识人不明,单说潼关之战,如因守将妄出而失,该一死以谢天下的,就是您。”   “混账!”   李隆基被他戳穿心事,忍不住失声怒吼,可是李_却毫无反应,那张轮廓深刻明晰的侧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感情都没有。   愤恨裹挟着李隆基冷笑起来。   “你以为朕死了,你就可以大展宏图了?!你休想!”   李隆基眼底通红,突然推开铃铛,以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情绪,大力旋转龙头拐上整块翠玉雕的龙头,猛地一拧一拉,竟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铃铛尖叫,“啊――圣人!”   哧!   李_下意识低头去看。   锦缎裂开,胸前猩红的湿热蔓延,匕首整个没入胸膛,只剩下精雕细琢的翠玉龙头点缀在白衣上,仿佛一枚领扣。   “圣人本当留着儿子替您背锅……”   李_惊讶,但毫无反抗之意,说着话,嘴角渐渐渗出一丝血迹。   “潼关既破,长安无险可守,君主断无久留之理,圣人既不舍得性命,不如快些,带上宗室重臣,逃命去吧!”   “你……?”   李隆基以为李_隐忍多年,对他恨之入骨,只求尽早继位,却没想到他竟有舍身打算,顿时手里一松。   李_闭上眼睛,手捂伤处,眼角眉梢带着认命去死的平静。   “您倘若信得过儿子,就留下些许兵马,让儿子为您断后。就算信不过,儿子也会竭力为您拖延时间。走罢,阿耶。”   李隆基还没来得及从这个亲切的称谓中品出儿子担忧关怀的滋味,更加没来得及引起愧疚之心,就听见李_飞快地补上了一句硬邦邦的说明。   “臣绝不会让安禄山看见大唐皇帝仓皇奔命的狼狈身影。”   空气骤然凝固了。   李隆基全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用力闭眼又睁开,试图看清李_此刻的神情,然而模糊的视线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聚焦。   他不甘心地紧紧抓住铃铛稳住心神。   在飞速旋转的视域中,李_的眼神浮终于浮凸出来。   平静、凝滞,没有一丝波澜,更加没有任何仇恨怨怼,或者曾经有过,也已在对他的失望中散去了。   ――李_已经不屑于与他作对了。   这个发现粉碎了李隆基作为主君和父亲,在李_面前长达四十年的凌驾之势。   李隆基胸膛起伏,半晌,绷紧的背部肌肉才渐渐放松下来。   日光穿透木窗,映出他浮肿的脸颊和被虚汗浸透的额发,也投在李_劲悍结实的手肘上。   周遭一片静谧,夏初时分喧嚣的蝉鸣伴随着他沉沉的喘息回荡在室内。   就在这个时候,一连串匆忙的脚步由远及近。   砰地一声,木门被撞在墙壁上,杨钊心急火燎,一头栽进房里。   “圣人!哥舒翰投降了,还向全国发劝降书,叛军明日下午就到长安!”   “什么?!”   李隆基和李_愕然双双回首!   饶是李_刚刚说出长安无险可守,也没想到叛军竟然来的这么快,李隆基心中更是轰地掀起惊涛骇浪!可是李_就戳在眼前,容不得他露出丝毫胆怯。   李隆基咬紧的后槽牙发出狰狞的格格声,急声再问。   “潼关兵马还剩多少?!”   杨钊心惊肉跳地看了眼李_。   “……哥舒翰奉旨出关,带二十万大军从灵宝西原进攻叛军,不慎被诱进一条七十多里长的狭窄山道,遭无数滚木擂石冰雹般砸下。哥舒翰又令以毡车开路,可是叛军早预备了点燃的草车。大火烧起,我军死伤以外,还在浓雾中胡乱放箭,直到日落时□□用尽,都没伤到叛军分……”   “够了!”   李隆基听到奉旨出关四个字,怒火上涌,顾不得说话的是谁,抓着茶碗就往他脸上砸,怒喝道。   “朕问你那些了吗?朕问你兵马还剩多少?”   “剩……”   杨钊方才听兵部急报,才听个开头就甩下侍郎进宫来讨旨意,并不知道战局结果。他急的满头大汗,不顾御前仪态,提起袖子抹了把额头,那赤红的宽袖就被染成湿淋淋的嫣红。   “说啊!”李隆基怒吼。   “圣人――”   这时高力士也疾步走来禀告军情。   他态度镇定的多,即便突见李_满身鲜血,也只滞了一瞬,就沉静地继续娓娓道来。   “安禄山从范阳起兵,所将人马,除范阳等三镇原本的兵马外,还纠结了同罗、契丹、曳落河、河东幽蓟等诸多胡人部族。其中曳落河即为安禄山的假子兵团。不过众人之中,尤以同罗骑兵最为骁勇善战,远非契丹、曳落河所能比拟。此番潼关之战,我军二十万人全数出关,挤在狭路上被同罗骑兵首尾夹击,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溃散逃命,彼此踩踏。当时黄河边停着几百艘运粮小船,几万人胡乱挤上去,全都沉了。剩余人马仓惶逃回潼关,关外原本挖了三条壕沟,宽两丈,深一丈,逃回的军士急于奔命,坠落其中,很快就填满了深沟,后面的人全靠踏着他们的身体才逃回关内。”   “过后清点,”   屋子安静下来,不论主仆君臣父子,人人都提着一颗心到嗓子眼儿。   高力士肃然,“……剩八千人。”   父子猛然抬眼,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八千人?!二十万人都没挡住安禄山,剩下八千有何用?!”   杨钊大大喘息了声,一把抱住梁柱嚎啕大哭,转眼又抹下满脸恐惧,满怀希冀的看向高力士。   “阿翁手中还有十六卫,每卫一千两百人,还有羽林军,两千人,加总足足两万人一千多人,阿翁!城中百万人口,就全托庇于你了呀!”   李隆基已骇得脸色森白,双目怒火熊熊,可是杨钊完全不管,死死抓住高力士的手臂。   “安禄山最恨的人就是我。他造反,打的便是清君侧的旗号,放言要将我碎尸万段。可我冤枉啊!我只不过拖赖贵妃恩宠,得了圣人些许另眼相看,从来不曾做过出格的事儿,倘若我死在御前,岂不是扫了圣人的面子!”   从安禄山悍然起兵那日起,李隆基便觉得非常不解。   他了解安禄山。   事实上,李隆基自认为了解帝国四品以上的所有官员。   每一个节度使、每一个中枢重臣、每一个地方郡公,他都认真琢磨过他们的个性,家世,背后的势力,尤其是欲望。   别看安禄山平时一副阿谀谄媚小人做派,与无能的杨钊菜鸡互啄,实际上却是非常成熟的帅才,绝不会打无把握之仗。   按李隆基的推算,安禄山就算用兵如神,国朝守将就算全是酒囊饭袋,以区区十七万兵,也绝不可能动摇李唐的根基。   可是偏偏,他布好的防线一层层被突破,仿佛时运全站在安禄山那头。   接连的溃败如一连串耳光,打的李隆基又辣又痛,难以置信之余反而清醒过来,甚至激起了他心底沉睡多年的好胜之气。   “朕要亲征!”   李隆基不理会杨钊东拉西扯,集聚全身力量,悍然昂起下颚。   一直守在门口的郑旭,被接连意外震撼得心跳如擂鼓,一时忘了垂下眼睛,就看见李隆基突如其来的雄姿。   他的身影逆光,所以看不清五官神情。   枯瘦的骨肉被强光修饰,只展示出格外明晰坚硬的轮廓。   “明日清早,就在勤政务本楼,宗室、亲贵、京中五品以上必须列席,违者论罪,朕要颁发亲征诏书!”   高力士与李_瞬时愕然,四目相顾不知何言以对。   “战局至此,天子岂能退避乎?天子退避,则何人为义师旗帜?”   李隆基推开杨钊走到李_跟前,语调铿锵,正义凛然,仿佛仍然代表着世上所有的真理。   “朕还在,轮不到你指挥军队!”   李_不知作何感想,李隆基锋利的眼神刮过他胸前鲜血。   “力士,召太医,无论如何保住他性命。”   长庆殿的殿门再次闭拢。   郑旭率左骁卫一千两百人如临大敌,将宫室团团围住,巡查的队伍增加到四人一组,并肩持戈来回抬步锵锵行走。   李_隔窗看见他们砰砰踢飞尘土,苦笑着拔下发髻里硕大的独头东珠簪。   “――若儿,要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_对他爹,还是有孺慕之情的。感谢在2021-04-27?11:36:07~2021-05-06?18:0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篮?30瓶;乐以忘忧?20瓶;百岁有涯?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9章 繁华逐香尘,二   次日讨贼誓师大会,?圣人登临勤政务本楼,数百宗室亲贵尽数到场。   宗室以太子府为首,太子府以广平王李m为首,?及至六郎、小圆等有爵位的子女本该全都按品级穿戴礼服,在侧面配楼聚齐。   但小圆报病,?红药不知为何没来。   五儿打开长长的制书一条条诵读。   先说圣人要御驾亲征,?又任命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崔光远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又说剑南节度使颖王李d充作讨贼先锋,令剑南道准备西南战事所用物资……   卿卿坐在六郎身后,越过兴庆宫向东遥望。   春明门外绿树成荫,流水潺潺,视线尽头的骊山上,?重重宫阙屋宇,风和日丽,哪有丝毫要打仗的迹象?   圣人和娘娘并肩端坐,娘娘妆容艳丽,较平日没有任何不同,?倒是二人身侧环绕的数百京畿重臣,?都心事重重地垂着脑袋。   楼下,两百多音声人横拉排布,组成隆重的演奏阵营。   十八件扁圆的青铜编钟按照音调高低次序悬挂,?敲钟人身穿汉朝沿袭下来的曲裾深衣,双手捧丁字形木槌过额,?优雅又肃穆地徐徐展臂敲击鼓点。   卿卿因杜若被贬而获封,一直羞于在人前亮相,每到新年祭祀都报病不往,?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编钟做主调的法曲。   隆重庄严的仪式氛围下,圣人的面孔在袅袅青烟中若隐若现,像尊石刻的大佛像,英武无畏,慈和悲悯,足可庇护万千黎民。   卿卿深受打动,贴在六郎耳后笃定地赞叹,“我才不信长安会丢呢!”   六郎默然无语,闷得卿卿讪讪缩回脖子。   许久之后漫长的大部法曲终于演奏完毕,穿戴全副重甲的杨钊走上前一搭拳。   “圣人!这就开始吧!”   炽热阳光把铠甲晒的滚滚发烫,得到李隆基眼神首肯,杨钊憋着一股要争气的劲儿,尽量严肃的冲楼下广场挥手。   那广场   ――就是长安城里人流量最大的两条大路,春明大街和曲江大道的交汇处,平日任百姓行走,今日特意由金吾卫加装沙包封路,隔绝出一块宽阔的四方场地。   嘹亮的号角响过之后,数百匹宝马良驹口衔酒杯,四蹄跳跃着走向正中,集结编队后,随着乐声高跳起舞,卧倒复起,身上披挂的金玉装饰折射出刺目光芒。   李隆基的脸色瞬时变得铁青,百官亦互相交换着诧异的眼神,独卿卿左顾右盼,不明白哪里出了岔子。   高力士快步走近杨钊,低声质问。   “战马呢?!圣人召战马亮相是为鼓舞士气,你把舞马弄来是何意思?”   众目睽睽之下,杨钊夸张地啊了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李隆基却没有再维护他,而是低声问铃铛,“朕亲征的诏书,昨夜已发到各位郎官家中吗?”   “是。”   “可有人跪地涕零,发誓与朕同进退的?”   铃铛摇头。   李隆基将视线投向OO@@的臣属,半晌长笑一声。   “罢了,重赏羽林军和十六卫的金钱布帛,送到几位将军府上了吗?”   “他们都收下了。”   “叫你亲手挑的战马,挑好了吗?”   “是,九百匹!训练有素,日行八百!足够贵妃家眷和宗室使用。”   舞马还在欢快的表演,杨钊迟迟没得到李隆基反馈,凑上来低声。   “圣人,臣昨夜辗转难眠,思来想去,有一事不得不说。”   李隆基嗯了声。   “圣人要御驾亲征,臣必侍奉左右,然长安宫室繁华,断不可成为战场。所以臣以为,圣人必将出城三五十里迎敌……不过如此一来,万一叛军从侧后方偷袭,占据长安,内库物资便尽数拱手让人。”   李隆基听到他这番毫无战场经验的卖弄,意外的笑起来。   “那爱卿以为当如何呢?”   “臣以为,应当尽早烧毁内库!金银财帛虽然珍贵,毕竟都是死物,仗打完了,只要人口在,就还能积存,落入叛军手中却可化为千千万万武器粮草,所以倒不如烧了的好。”   杨钊自以为这番建议老成持重,谁知李隆基听了,面上奇异的浮起一股痛心和愤慨并存的神情。   他没有回答杨钊,而是骤然拽起杨玉。   “爱妃骑术如何?”   “圣人――”   杨钊跪地拦住他离去的步伐,拉扯间赫然看见李隆基眼角渗出泪水,登时吃了一惊。   “不准烧内库,带不走的,通通留下!”   李隆基最后看了一眼广场四周,沉浸在节日狂欢中的百姓,妇女孩子跟着鼓乐节奏拍掌吆喝,逗得舞马越发兴奋,并不知道大限已至。   他一脚踹翻杨钊,冰冷的脸色骤然变成了狂怒!   “那是长安人的买命钱!你烧了,安禄山就要拿他们泄愤!”   ――――――   咸宜公主府。   杨慎交铁青着脸,硬扯住杨洄往外走!   杨洄身穿藤甲,步子踉跄,怀里抱着刚满六岁的幼子阿景,不住回头望向被抛弃的老幼妇孺。在他身后,华服重妆的太夫人白发苍苍,狼狈地蹲在石子路上,搂着十八岁的遗珠和十二岁的怀珠嚎啕大哭。   两个女孩脸都白了,怀珠望着杨洄哭天喊地,伸手拼命往前够。   “阿耶为什么不要我?阿耶!为什么?!我以后都乖乖的!”   遗珠泪下如雨,却帮着太夫人一道紧紧搂住妹妹。   “怀珠乖,阿耶带弟弟先走,阿娘会回来接我们的,我们跟着阿娘更好,有圣人的亲卫保护,还有□□母和我陪你,好不好?”   可是怀珠不听,又打又踢,用尽全力凄厉地尖叫。   “□□母说圣人已经跑了呀,没叫咱们跟着,就是撇下不管了!阿耶!连你也不带我,我要死了呀!”   “……什么?!”   杨洄站住脚,迟疑地看向杨慎交,顿时挨了个重重的耳光。   “妇人尚且比你多几分血性!”   杨慎交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你做了驸马,子孙根便断了吗?若是咸宜在此,定然毫不犹豫,偏是你,磨磨蹭蹭,优柔寡断!”   “阿耶!圣人可是数得着的明君啊!少年天子,逆转乾坤,怎至于,怎至于……干出这等让天下唾骂的窝囊事,叫史书记他的奇耻大辱?”   杨洄难以置信,却从杨慎交决然的神情里明白,这判断是有依据的。   他颤抖着放下阿景。   “请阿耶给儿子个明白话!”   “糊涂!”   杨慎交额上暴起青筋,大声怒喝。   “昨儿夜里,圣人要亲征的诏书已经发到京中各家高门,可见叛军扑来的消息还在那之前。他真有心守城,就该立即封闭九门,升烽火台,召节度使勤王,城里更当征纳高门粮草,供官家统一分配。可你瞧他干了什么?今日上午,叫人白看了三个时辰舞马法曲!”   “……舞马?”   杨洄惊骇万分。   公主驸马只有六品,不够资格参与大朝会,但早上送咸宜出门时,他却听见对门宗正寺少卿陈郎官家传出隐约哭声,咸宜以为是陈家二儿媳妇身孕不妥,随口向杨洄道,晚间派人去探望问候,也是邻居一场。   杨洄不知所措,唯有习惯性地去看太夫人,收到她沉重的点头。   “他把宗室亲贵拘在勤政务本楼,却又在昨夜就把战事将开的消息散布出来,分明是要城中高门轰然四散,打乱叛军的部署,好掩护他!”   杨慎交神色惊恸地接下去道,“咱们总以为万事有圣人托底,身家性命都交在他手上,幸亏阿娘机警,叫人去虢国夫人府上盯着动向,果不其然?!”   杨洄紧紧抱住阿景,剧烈喘息着,仿佛预感到什么,眼睛渐渐血红。   “假杨家的人动起来了?”   “五杨连府而居,方才下人来报,五家人并他们的姻亲,譬如太子家那个大郡主,都不曾去勤政务本楼,而是全跟着秦国夫人进了长生殿,到如今还没出来!哼!那几个□□,圣人不舍得不带!”   杨洄阵阵眩晕,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圣人带咸宜了么?”   “你!”   杨慎交用力一推杨洄。   “你顾你的血脉,他顾他的血脉!你走不走?我一个人护不住阿景!”   杨洄面色剧变,太夫人忙帮腔。   “杨家十九房在成都,我与当家二夫人自幼相熟,她会看顾你们。路上当心,实在顾不得时,先保阿景,次后阿洄,最后才是阿交,赶紧走吧!”   杨洄急得呼呼喘气。   “咸宜不在更好,少她嗦,儿子万事都听阿耶吩咐,只咱们家还有马,有二三十个私卫,带上祖母和遗珠、怀珠吧!”   “你还在做梦!”   杨慎交破口大骂。   “她们三个装一车,就是活靶子!叛军转瞬杀到,你要全家抱着一处死?!”   “那……那阿景也不会骑马啊!”   杨慎交简直肺都要气炸了!   “逆子,你成心断我杨家的香火!”   反倒是遗珠看明白形势,大声道,“阿耶!祖父是想抱着阿景给他挡箭,家里拢共两套藤甲,阿景穿了一套,另一套给你了!”   杨洄身子一晃,闭闭眼,不再废话,抱起阿景往外走。杨慎交赞许地看向遗珠,却见她小小人儿尽力挤出笑脸,死命忍着不落泪。   “祖父!阿景还小,不懂事的地方,您耐心些!孙女就不送您了!”   三个被丢下的女眷放声大哭。   杨洄走了两步,手指无意识捏紧,疼的阿景哇地大哭出来。   杨洄心底猛地一抽,家破人亡的痛苦犹如一支利刃直直捅进肺腑,他忽然放下阿景,脱下藤甲往杨慎交怀里一塞,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叛军气势汹汹,绝不会满足于占据长安,一定会乘胜追击圣人。所以阿耶不要追随圣人或是假杨家的动向,另辟蹊径才好。至于阿景往后……还请阿耶为他择取贤妇,不要再为了名望裙带……做驸马。”   “你?!”   杨慎交以为他因被咸宜抛下而羞愧悔恨,焦躁起来。   “好男儿气壮山河!你我父子尚主,并非自家庸懦无能,而是为杨家全族舍身而出,何来羞耻?”   杨洄反而平静下来,清明的双眼毫无畏惧。   “阿耶误会了,儿子不后悔尚主,只是此番想拼一把,顾不得杨家了。”   “你拼什么?”   杨慎交疑惑地看向他。   杨洄一咬牙,“万一圣人没有带走咸宜,她见我走了,会伤心的。”   “你是不是傻?”   杨慎交恨得咬牙,连太夫人等也都止住哭泣,木木地看着他。   “她没走,知道你走了要伤心。如果她走了呢?你等她,白白送死,你伤不伤心?你别忘了,当初若不是她挑得你去向圣人告状,你妹妹今日还做着太子良娣,可不会糊里糊涂死在那商户手上!”   杨洄摇头,眼底莫名滑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好男儿气壮山河。别的事都是我靠她,这回该她靠我了。” 第350章 繁华逐香尘,三   长生殿。   五杨和他们的亲眷三百多人,?全挤在长生殿,状甚狼狈。   有人紧紧抱着包袱褡裢,有人空着手茫然四望。许多女郎曾为争夺李隆基的恩泽争风吃醋,?此刻却挽手贴肩默默垂泪。   勤政务本楼方向传来的编钟声不绝于耳,间或夹着骏马嘶鸣。   那头是隆重的仪式,?这边是离乱的悲声。   秦国夫人最老成,?摘下金钗敲击银杯,锵锵声引得众人看过来。   “时局如此,各位都是吃白饭的,说了也不懂。总之咱们跟着娘娘,娘娘跟着圣人,比乱闯好些。愿意一道走的,把嘴闭上,?不愿意走的,现在就出宫。”   小圆挤在人群中,听到这话,眼神颤了颤。   她挽着柳潭,身上窄袖胡服,?手腕小腿上打着利落的绷带,?背上背短弓,一副要出城打猎的打扮。   小圆扬声,“嫂子!我娘家姊妹还在太子府中,?我不能跟你们走!”   “你不走?”   秦国夫人与在场诸人都大吃一惊。   “太子关在长庆殿生死不知,圣人没预备带上女眷,?你独个儿回去,救的了谁?别任性了!既嫁了柳家,跟咱们走罢!”   小圆往前挤到靠近秦国夫人的地方,?把三个懵懂的孩子推到她身边。   “储君无能,不能庇护家人,连我也觉得羞耻,还请嫂子替我看顾孩儿!他们都姓柳。”   “……你连孩子也不管了?”   秦国夫人冲动地站起来,正要长篇大论,忽然眉头一皱,重新坐下,冷笑道,“你当初审时度势嫁了柳家,自然不会真心看重柳家孩儿。说到底,姓李的才是你的亲眷!”   小圆平静的摇头。   “不是的,嫂子。平日我不肯趋奉你,是不想做趋炎附势的小人。其实我很感激你待我和夫君好,譬如今日,还记得叫上我们一家五口。”   秦国夫人动容,却听小圆大声道。   “就算太子府势败,我也不能一意贴上杨家。柳家是我的亲眷,李家也是。嫂子就当我被圣人绊住,走不了罢!”   “好!好得很。”   秦国夫人点点头,不再理会她,看向众人沉着地发出指令。   “圣人给了杨家三百匹马,两百辆车,足够了!男人一人一匹马,女人两人一辆车,走太极宫玄武门出城往西,圣人自会来与咱们汇合!”   众人潮水样往前涌,独小圆和柳潭逆向而行。   小圆恍惚听见韩国夫人惴惴然问了句。   “圣人他……会来的吧?”却没听见秦国夫人的答话。   **************   长庆殿。   “臣职责所在,请殿下谅解!”   郑旭跪在李_脚下沉痛劝说,铁塔样的身躯哪怕跪着也足够威武雄壮,可是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劝降。   “圣人已挑好战马,预备带内眷贵戚从芳林门出逃。羽林军与十六卫全要走,就算殿下执意留下,长安士庶手无寸铁,如何抵抗安禄山十七万雄兵?”   “……他要跑?”   李_骇然站起,还未完全起身已软软向后摔倒,一股温热的液体快速浸湿襟怀,李_抹了把,原来伤口迸开了。   “殿下――!”   郑旭大惊失色。   可是李_的怒吼生生盖过了他的声音。   “孤不走,不仅不走,还要请将军与孤一道留下!军人许国,将军身为天子四卫,堂堂正四品左骁卫将军,怎能望敌而逃?将军忘了当年,穿上这身盔甲时许下的誓言吗?!”   郑旭眼底淌出热泪,毫不犹豫摘了头盔扔开,露出中年人疲倦臃肿的脸。   “殿下,潼关告破的消息昨日已传遍长安,宗室迫于圣人威慑不敢妄动,但贵戚世族早已收拾细软举家西逃。如果不是圣人昨晚下诏亲征,出逃人口还会更多。有些人信他,留下等他布置号令,可到了明日,大伙儿发现圣人只不过是虚晃一枪,必定轰然跟上。那您留下来保护谁呢?”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所言,一阵纷乱的脚步匆匆从长庆殿侧面跑过。   李_推开郑旭,跌跌撞撞赶到院子门口。   长街上,数千内侍宫女接踵奔逃,有的背着包袱,有的几人搭手抬着硕大鎏金的铜鹤,有的抓着妆盒首饰布帛金盏,源源不断向兴庆门涌去。   人们从后方越过李_,仿佛认不得太子,只管跌跌撞撞奔向生途。   再往远处看。   兴庆门人头攒动,像暴雨前的蚁穴,人人都在喊叫,人人都在跳脚往前挤,人人都想出宫,人群迅速淹没守门卫士蔓延出去。   “宫里如此,宫外如何,殿下可以想见。臣亦有私心,臣的家小昨日已出城,却无处可去。臣只想带他们在圣人西逃的队伍里混口饭吃!今日殿下不走,臣要如何周全家人?求殿□□谅!”   郑旭在他身后恳求。   李_充耳不闻,被混乱景象震惊的张大了眼睛。   ――长安完了!   这座托举过隋唐两朝十一位皇帝的万城之城,已经沦为安禄山掌中之物,即将化作断壁颓垣。   没有据城死守,更没有浴血奋战!   圣人坐拥十五道三百二十八府一千五百七十三县,内库存粮足以喂养全城百姓至少半年,城内有十六卫和羽林军,西北还有七八万训练有素的精兵。   而他竟然就这样打开大门,任由强盗冲进都城为所欲为?!   “殿下不认识臣,臣却还记得十一年前值守太子府,目睹殿下不顾万金之躯,亲自下湖寻找小郡主的情形;还有九年前,殿下为了维护杜良娣,把箭头怼上高郎官……殿下,您不仅是天下的储君,也是妻子儿女唯一的倚靠。您身陷死局,要他们怎么活呢?”   “……怎会如此,怎至于如此?!”   李_悲愤万分,两股颤颤,无力提起手臂。   被困的五个月他自以为做好了完全准备,只要李隆基出现,要么杀他,要么推他背锅。不论哪种情况,他都能振臂举旗,死殉长安!   可万没想到,他做好战死疆场的准备,疆场却压根儿就不存在。   “这个,你不要,我要!”   李_捡起郑旭的头盔扣在头上,已是豁出命去的架势。   *************   山池院是兴庆宫深处一座偏狭的宫室,紧贴着东面宫墙和龙首渠,听不见兴庆门的吵闹,却能听见城外叛军喊打喊杀的动静。   院内门户大开,桌椅倾倒,妆台上首饰匣子被翻得精光,几粒金光闪闪的异色珍珠滚在鲜红地衣的缝隙里,被匆匆席卷而过的人踩得嘎嘣响。   等到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散去,太华公主才从内室走出来。   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十年前便被虢国夫人许配给杨钊的弟弟,婚礼行过,公主府盖过,她却始终没有真正出降,仍然住在宫里,所以还和小女孩儿一般,眸光温柔恬静,带着不沾世事的纯真,既不知道害怕,更不知道自保。   平日约束她的嬷嬷不见了,太华隔着窗栏兴奋又贪恋地遥望宫外火光,凝视良久,忽然双手紧紧抓住窗栏,低声自言自语。   “……他们说城门乱成一锅粥,反正没人管我,不如出去看看呀!”   *************   春明门。   虽然是白日,还是能看见长安东边火光冲天,喊杀声一浪浪卷起,摇动着长安人以为坚不可摧的春明门。   城门上,左金吾卫的旗帜完好无损地迎风招展。   而在旗帜下方,随处可见中箭倒伏满身血污的尸首,惨叫声此起彼伏,唯有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妇静静面北而立,痴痴望着大明宫煊赫的宫墙。   裴太师夫人武琴熏,年近六十,打扮的隆重华贵,插戴满头金玉,身穿繁复的十二幅翠绿绮罗宽身长裙,一双精勾细画的眸子寒光闪闪。   几个兵卒在她眼前咽气,可是武琴熏的神态却很坦然。   风吹来树木燃烧的青灰。   她伸出手,像少年时接住落下的雪花一般,轻轻向上一托,便收纳了这朵余温尚在的灰烬。   ――轰!   巨响拖曳着连绵回荡的余音。   春明门受不住巨木撞击,终于轰然坍塌,飞灰冲天,叛军放肆的狂笑和士卒惊慌失措的吼叫同时响起。   这一生的大起大落在刹那间奔涌而退……   武琴熏从眷恋留念中回过神来,不舍地抬高衣袖,吻了吻那耗费织女许多精神的绣纹,毫不迟疑地提起衣袍,纵身跨上了高高的城墙!   顷刻之间,就消失在了太华的视野里。   “呀,五姨!”   才爬上城头的太华叫了声,与婢女同时冲过去,探身张望。   焦土之上盛开硕大翠绿的花朵,那衣袍的每个褶皱都在风中被充分展开铺平,丰沛的秀发仿佛墨色花茎向外延展。   “公主――?!”   婢女认出太华,来不及交谈已听见身后叛军来势汹汹,只得狠狠一推。   可还是晚了一步。   太华眼睁睁看着一柄锐利的银枪头从婢女背心穿透前胸,突兀地挺立出来,那鲜血淋漓的枪尖,差点连太华也一并捅穿。   太华茫然抬头。   那络腮胡子满面狰狞的男人在婢女衣袍上擦干血迹,提高枪头,嘿嘿笑着对准猎物。他以为她会花容失色,嘤嘤哭泣着拜倒求饶,或者自觉解开衣襟,那也十分别致。   没成想,太华却根本无视他的存在,冷淡地挪开了眼神。   他愣了一瞬。   就在这个空档,太华飞快抢过婢女手里的匕首,往喉头一抹。   鲜血像从划开口子的皮酒囊里往外淌,顿时染红了她胸前大片衣衫,可是太华仿佛并不知道痛,只是软软地靠在墙头,专注地盯着城外熊熊烈火。   那是安禄山为了恐吓长安人,下令坚壁清野,彻底烧毁的万千房舍。   延绵数代的良田、逐年加建的农庄、碧清的湖泊、翠绿的柳枝桑麻、高大的槐柏树干……   无数鸟雀从火光中一飞冲天,发出凄厉悲愤的哀鸣。   ************   宁国郡主府。   早晨才要出门参加朝会,就收到了薛家送来的一口大木箱子,红药顿时放下担心,快活地冲侍女扬了扬手。   “潼关不会丢的,郎君连续五个月都不曾休沐,定是哥舒翰军纪严明,又能聚拢人心。凡事最怕认真两个字,上下齐心,就算圣人糊涂,也能力挽狂澜。”   那侍女满面忧虑,只得先扶她回房,拆看薛康衡送来的箱子。   是书信和一枝潼关的木香,花香俨俨,裹在浸湿的绵纸里,由他的亲卫快马两三百里送来,还和刚采下来的一样新鲜清透。   红药含笑亲自下厨做了一盘荷花米糕,小心翼翼装进漆盒,眼看着亲卫提着去了,才回房展开书信。   薛家郎君是红药之前的夫君郑巽暴病去世后,李m再次替她精心择选的夫婿,出自河东薛氏,年轻,温柔快活,最要紧身体不错,十九岁进了左监门卫,没多久就提拔起来,又得了王思礼的青睐,顺势调去哥舒翰麾下。   去岁成婚尚不足十日,薛康衡就开拔,两人至今未能见面。   红药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这个婚结的糊里糊涂。   明明还很陌生呢,就在信里述说起思念来,可她从字里行间描摹他的性情,却觉得他和郑巽截然不同。   也许假以时日,红药会敞开心扉告诉他,她曾经无望地痴恋杜思晦,从来不曾爱过郑巽,她让自己一颗心在酸汁里煎熬,平白错过许多个春日。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怕遭到他的鄙夷,甚至渴望得到他的软语安慰。   “郡主!”   几个侍女尖叫着扑进房间。   “圣人走啦!把咱们丢下啦!”   “完啦!完啦!开朝会的人全走啦,他们有马有车,咱们什么都没有,这怎么办?想追也追不上啦!”   红药顿时如遭晴天霹雳。   她愣了一瞬,抱起榻头一柄胳膊粗的玉如意,横着扫过诸人。   “出去!都给我出去!”   房间终于空了,红药哆嗦着从枕下摸出一摞锦书,怅然凝视良久,忽然把它们贴在心口呜呜的哭了起来。   真舍不得死啊……   叛军绕过潼关来打长安,真是狡诈奸猾!   等薛康衡凯旋时得知娘子死在长安,该多么恨,多么不甘心啊?   红药想到她自戕给他留下的痛苦,不禁泪水涟涟,又想起师傅讲世族女眷绝不能苟且偷生抹黑家族。   ――咣当!   有人踹开了紧闭的房门。   红药知道拖不过去了,她抽泣着闭上眼,攥紧匕首抵住脖子,却哆哆嗦嗦刺不穿皮肉。   “红药――是我!”   红药的手骤然一松,扑进李m怀里痛哭失声。   “我以为我死了!”   李m心痛地连声安慰。   “胡说!大哥怎么会撇下你?走!”   红药抹了把泪,跌跌撞撞爬下软榻,搂起长披风颤颤跟上。   “大哥,叛军是怎么绕过潼关打到长安的?”   李m身子一震,下意识避开红药的眼神。   红药陡然站住脚。   “……你不是说潼关固若金汤吗?他……死了?他已经死了?!”   李m皱眉,手底加力,抱住她的双臂拖行。   “潼关丢了,薛家儿郎多半是死了,那又如何?哥哥再给你寻郎君!”   ――不要,不要别人!   红药死命挣扎,捶着心口万分不甘,边踢打边喊。   “我不走!我要全节!我宁愿我死了,大哥,你送我去潼关呀!”   “打晕她!”   时间紧迫,来不及劝慰,李m向两个亲卫怒喝下令。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表达出来这个设定,李_不是很好的父亲,英芙、杜若、秋微、吴娘子等等,也都算不上很好的母亲,可是几个孩子都被教养的很好,自尊自爱,有理想,有底线。 第351章 调角断清秋,一   长安城人口过百万,?建有太极、大明、兴庆三座巨大的宫殿。   其中独以兴庆宫人口最多,宫女内侍多达四五万,且靠近春明门,?能直接看见叛军焚烧城外千里平原的恐怖景象,消息也最灵通,?知道圣人弃城而逃。   在春明门和兴庆宫乱成一团时,?位于太极宫的将作监、掖庭局、东宫等官署却还一无所知,风平浪静。   铃兰早起从长史处领了活计,在院子正中架起竹竿,晾晒惠妃武氏的常服,一抬眼,见闻莺迷迷瞪瞪走出值房,她忙招手。   “闻莺,?来,姑姑教你补衣裳。”   闻莺乖觉走近,小心捧起明艳的鲜红衣料,手里看看,往脸上贴贴,?软腻的料子丁点儿不扎。   “搁了十多年,?再好的料子也脆了,挂不住珍珠翡翠。你小心些,掉了什么仔细收起来,?还回尚衣局时,一根线他们都要仔细查验。别叫人污蔑咱们偷盗了。”   “诶――”   铃兰把衣角拈在指尖摩挲,?果然落下碎屑。   当初惠妃死的何等突兀离奇,圣人又是何等凉薄寡情,短短一年就迎娶新妇,?还是父纳子媳。   可是谁也没想到,惠妃的衣裳首饰却是不叫扔的,通通原样保存下来。   天长日久,珍珠黄了,翡翠裂了,他再也不曾看过一眼,却以为如此这般,便是深情。   闻莺把料子捋了一遍,心里有数,回房拿针线,还贴心的搬了一把藤椅摆在紫藤架子底下,笑向铃兰道。   “姑姑坐这儿,免得晒太阳。”   再从针线盒子里挑出兔毫针,穿上孔雀线,双手奉上。   “料子脆,经不得大针,用这个刚好。破的那处虽是红色,可是旁边绣了朵幽蓝杜鹃,用孔雀线织补,更添个巧儿。姑姑你说好不好?”   恰隔壁值房尚食局一人走过,见场面温馨,笑着打趣儿。   “好,怎么不好?你姑姑收了你这么个乖巧的小徒弟,可真叫人羡慕!”   闻莺满脸信赖,搬脚凳坐在铃兰下首,亲昵地往她腿边靠靠。   铃兰笑着抹了抹闻莺的细辫子。   小娘子入掖庭九年,已忘了良家子出身,举动满是家生奴婢的驯顺,生了一张肖似杜若,妩媚鲜灵的面孔,却丝毫不懂得以容色自矜。   “早上收拾了这件,晌午睡个中觉,下午还回去换另……”   才出值房的杜蘅看见这幕,眉头拧紧,走近提起衣料挑剔地看看,冷笑。   “教来教去,就教了我女儿这些?你是教本事,还是哄她打下手?”   铃兰烦闷地叹口气。   杜蘅在针黹上很有两把刷子,自入了掖庭,谋得长史信赖,提拔到超群的位置上,寻常活计都不叫她做,专接疑难杂项。   照理说,闻莺靠着这样阿娘,该有好日子过。   可是杜蘅横挑鼻子竖挑眼,谋生的手艺不教授,待人接物也不筹划,由得闻莺胡闯乱撞,多吃许多亏,若非如此,铃兰也不会把闻莺收到门下。   闻莺怕连累铃兰,忙起身比着手躬身。   “阿娘,我错了,我这就去做贵妃娘娘的褙子,你别急,一会儿就得。”   蝉声在耳边嗡嗡作响,铃兰听得心口发堵,忍不住拦她。   “元娘子,闻莺三更才睡,眼皮子都熬红了。褙子我来做,让她歇一歇。”   杜蘅执意不肯。   “什么元娘子不元娘子?呸!你回宫多年,还以为你那旧主有本事接你出去?我就看不得你这副仰人鼻息的窝囊样儿,白教坏了我女儿。闻莺,过来!”   闻莺怯怯靠近,杜蘅提起辫子使劲往脑后扯,模拟她竖起发髻的模样,手太重,疼的闻莺紧紧皱眉,却没敢说话。   杜蘅侧着头端详一阵,不满道,“真是女大不中留,越长越不安分!”   闻莺心知阿娘不喜她的容貌,满十六岁还不让她束发髻,一直梳着孩童的编发。掖庭人人见惯,不说什么,偶然她去尚衣局、尚食局跑腿,被人围着笑话。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闻莺努力隐忍,被杜蘅一巴掌抽在脸颊上,力度虽重,手势却熟极而流,连鬓角都没打毛。   杜蘅扳着她的肩膀面向铃兰,展示鲜红的手印,气得铃兰闭了眼。   ――嗖!   突如其来,一根冒着火的羽箭扎上衣裳!   三人都唬了一跳,尾羽上的火焰很快熄灭,可是整件衣裳冒出青烟,轰地烧起来,火苗舔上铃兰的手腕,她忙扔开。   “姑姑,烧了要挨板子的!”   闻莺扑过去捡,但火势正旺,顷刻间烧成灰烬,只剩下几颗翡翠珍珠。   杜蘅顿了顿,回头望向半空,只见几百支羽箭在头顶织出密密的网,那幽蓝明艳的火光,好像上元节别致的烟花。   她顾不得叫喊,推闻莺往廊下躲,铃兰跟上,气喘吁吁问。   “谁敢闯宫?!”   杜蘅亦是一头雾水,只摁闻莺在身后。   乱哄哄的叫喊和脚步声从天而降,院子大门被人轰地撞开,几个拿□□穿金甲的兵卒冲进来,看见闻莺眼前一亮,伸手就来抢。   杜蘅和铃兰并肩挡在闻莺前面。   一个道,“快跑!”   一个道,“去房里,拿刀子!”   两人死命缠住几个兵,闻莺尖叫着逃开冲进值房。   杜蘅才松口气,却见她倒退着一步步退了出来,原来另有一队人马从值房后窗翻进来,手里抓着几挂正在修补的后妃珠串首饰,嘿嘿笑着迫近闻莺。   杜蘅心胆俱裂,大喊住手,自然无人在意。   那边厢铃兰被人拦腰抱起,直接往地上摁。   杜蘅头痛无比,顾不得哭喊,使劲挣开几双肮脏的手,捞起滚落的针盒,飞快朝欺负铃兰那人后脖子上狠狠扎过去!   一声锐痛的大叫!   那人回身,反手捂住脖子,甩甩头,凶狠地盯着杜蘅,堵住她去路。铃兰躺在地上,直着嗓子咳嗽,喘不上气,脖颈上两圈深红的指印。   闻莺被人老鹰捉小鸡似的戏弄,哭着尖叫。   “姑姑!阿娘!姑姑!”   杜蘅急红了眼。   打是断然打不过的,眼前人铁塔样身形,满身血污,凶光毕露,显见得经过一番激战才走到这里,正杀人杀到兴头上,别说寻常女人的厮打抓挠,就算砍伤他手脚,也未必肯罢手。   杜蘅牙一咬,心一横,闭眼对着他猛撞过去。   他猝不及防,歪了一歪,杜蘅也重重滚在地上,蹭破了半边脸颊。   杜蘅挣扎着爬起来,舔着唇重重喘气,眼见铃兰整个人似乎都要崩溃了,一味抹眼泪,根本爬不起来。那头闻莺已被人扑倒,扯住袖管往怀里扯,闻莺又踢又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要如何是好?   杜蘅急的嘴里发苦,忽见一道利落的白影从天而降。   “放开她!”   不同于杜蘅等色厉内荏的嚎叫,来人虽也是姑娘家,却底气十足,而且面孔雪白标致,身形潇洒,长发如儿郎般紧紧束在银冠中,更激起叛军的兴致。   贼人眯一眯眼,松开闻莺,搓着手走向星河。   “你是老皇帝的妃妾?这般美貌?怎的穿件白衣?听闻他喜欢丰腴妖娆的,大概冷落了你?走,跟哥哥吃香的喝辣的,众人尊你一声夫人。”   铃兰膝行两步,爬到杜蘅身后,闻莺也战战兢兢靠过来。   几个兵围成一圈,把她们困在当中。   外头甬道轰轰跑过数百叛军,撵着宫闱局、内仆局慌忙逃窜的内侍们刀劈剑捅,尖叫声中几个人倒伏在院门口,身上流出汩汩污血。又有相熟的叛军探头到这院子,见几个小娘惊慌对峙的场面,笑了声。   大群鸟雀在他们身后四散奔逃,啼声不绝于耳,却盖不住叛军嚣张的长笑。   “别管猫儿狗儿,皇帝带着贵妃跑了,咱们撵他去!睡一回贵妃,牛皮能吹一辈子!”   “女人又跑不了,急什么?他们把皇帝的内库房撬开了,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等晚间安郎官来,咱们就捞不着了,赶紧的!能装多少装多少。”   “什么安郎官,已是登基了的大燕皇帝!”   “对对对!这嘴顺不过来。”   院中人盯着星河不放,挥手道,“你们先去。”   星河目光灼灼,张开双臂,老母鸡般把闻莺等护在身后,沉着地与他商量。   “要么一对一打,要么……”   她陡然亮出匕首举高,寒光拽着众人的视线,忽地走势一拐,直奔闻莺狠狠扎下去,仿佛这一下就要取了她性命!   “别呀――”   杜蘅和铃兰同时尖叫出声。   那叛军也动容,“慢着,哥哥陪你过两招就是。不过你输了,不能耍赖哦。”   刀尖划着闻莺细白的脖颈荡开,星河踏前半步,冷笑道,“我输了,我陪你,陪完了再打,再输了,才轮到她们。”   叛军看出她无非是要拖延时间,可他乐于享受猫抓耗子的过程,遂吐了口血唾沫,脱掉金甲扔在脚边,松松肩膀,向人道,“兄弟们坐着歇口气,待会儿再玩儿。”   星河把匕首塞给闻莺,低声嘱咐。   “瞪大眼睛看清楚我的动作,能学几下是几下,待会儿只要他逮住我,别犹豫,立刻跑,往三个方向,别聚在一堆。”   闻莺哭着一个劲儿点头,想是恐惧已极。   星河顿一顿,着意嘱咐杜蘅。   “大堂姐,孩子总要死的,死在你眼皮子底下也没什么大不了,万一离了你反而活了呢?”   杜蘅只在多年前生产闻莺的前后见过星河,再后来星河与杜若交往密切,她便有意疏远了,方才一打眼几乎没认出来。听了这话,杜蘅陡然想起宫人曾经提起,奉信王与王妃情意甚笃,奉信王一夜之间沦为叛国贼人,头颅挂在东市,王妃亦被收作宫婢,却不知孩儿流落何方。   她抬眼颤颤询问。   星河点一点头,嘶哑道,“没在我跟前,兴许是活了。”   杜蘅热泪盈眶,胸膛剧烈起伏,喉管里又酸又涩,苦得她倒抽气。   虽然知道此刻不宜拖延,她却还是紧紧握住星河的手不愿意松开。   到这时候她才明白,纵然闻莺的一举一动像极了杜若,让她即便身在掖庭也摆脱不了长久的噩梦,但她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辱受伤,或是死于非命。   不――她甚至受不了这帮禽兽用垂涎欲滴的目光看着闻莺。   只要闻莺好好活着,哪怕拿她的命去填,也在所不惜!   叛军吆喝起来。   “磨蹭什么?不敢打就跪下好好磕个头,哥哥给你个痛快!”   星河转过身,镇定地撸高袖子,分开十指插进发髻,刮着头皮捋顺头发,沉稳地仿佛将被放出栏拼死决斗的猛兽,微微前倾身躯,沉眼死死盯着对手。   那眼神里浓烈的轻蔑与桀骜,叫从范阳一路杀将而来,满手血腥的叛军,也在刹那间感到胆怯!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活的像星河一样痛快 第352章 调角断清秋,二   “……叛军已经进城了?”   李隆基骑在御马上,?努力挺直腰杆,遥遥回望长安城。   关中千里沃野别无屏障,他的视线毫无遮蔽,?能看见远处焦黑的烽烟夹杂火光冲天,叛军蚂蚁般涌入城池,?更能听见喊杀声破空而来。   李隆基手背青筋暴起,?死命握住了金银丝杂糅的缰绳。   杨钊抢在高力士前面开口。   “是,半个时辰前从春明门打进去的。”   出逃当日,大队才走了二十里,就人困马乏,无力继续,于是中午便在望贤郡歇息。铃铛赶至咸阳县索要食蔬,许久不曾回转,?人人饥肠辘辘,听见城破,越发心浮气躁。   从苍翠缓坡往下俯视,更觉悲惨。   队伍末端拖拽着一条迤逦起伏的之字形长尾,色泽柔艳、漫长迂回,?延绵五六里路,?乃是宫女侍女从车厢跌落,或是依傍车队行走终于追赶不及,那绝望哀戚的哭声几乎就在耳边。   李隆基的马蹄踏在一处小小的土堆上,?高出整支队伍半身。   九百匹骏马,半数被亲王、皇孙、重臣、杨家男丁和会骑马的内侍及音声人占据,?半数由左右卫、左右骁卫当中级别高的将领骑乘,剩下的两万兵卒只能步行跟随。   三百辆车,满载宗室及杨家女眷,?受不住马车颠簸,一路呕吐、晕倒、娇嗔、尖叫不断,甫一停下来,纷纷下车透气,捶腿捶腰,全然不知遮掩自保。   以作战论,这支队伍的战斗人员占比太低,拖累太重了。   而在队伍后方,断开两里地以外,还有一支延绵不断的松散队伍,有车有马,自带亲卫粮草,那都是城中亲贵,韦薛杨裴等等,与李家打不断的姻亲,不知投奔何处,便都跟在身后。   李隆基预备打马启程,忽然重臣队列中一个绯红衣袍的中年男人挤出队伍,向前几步跪倒在御驾前,用分明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道。   “储君陷于城中,臣请圣人点兵援手!”   李隆基深沉的目光向他一瞥。   ――又是裴G!   秉持浅薄愚蠢的正义二十年不变,当初为李A鸣冤,如今又为李_。   可恨!   他哪分得清皇子贤愚?   不过是自以为占据了道德高地,便可以指责君上。   李隆基望向被火光映照愈显青灰的苍穹,连哭带叹,沉痛道,“不必了,三郎忧心君父,执意为朕断后,其忠勇刚直,当为宗室表率!只是事发太过突然,待安定下来,朕必要将太子义举昭告天下!”   “啊,太子竟然……”   “难得,实在是难得啊!”   “那岂不是凶多吉少……”   “嘘!太子吉人天相!”   一时间人人唏嘘,有感佩欣赏的,有遗憾惋惜的,也有想到储君再失,平地又要起风波的。   李m大步走到裴G身侧,指一指宗室队列中满面哀戚的弟妹。   李隆基眯眼看,孙儿孙女们肩并肩站着,各个握紧拳头红了眼,都有同仇敌忾之决心,独病恹恹的红药倚着个硬里俏的丫头,哭得抽抽噎噎。   李m拭了拭眼角泪光,哽咽着抬起脸。   “圣人莫要太伤心了,阿耶从前便常教导我们,身为宗室子,需比寻常人更尊仰圣人,因为圣人乃是天下的定盘星。孙子无能,解不开圣人心里的苦。裴郎官,你不明白!圣人再舍不得心爱的儿子,也会以大局为重!”   裴G止住抽噎,困惑地环顾几十位身份低贱的歌姬乐手。   “城破虽快,可是圣人高瞻远瞩,先行一步,咱们出发的时候,叛军还没进城,用不着殿后呀。”   “为何不用?”   李隆基脸色一变,马鞭指向长安,冷冷道,“如非三郎拖住,叛军早追来了。”   “那我阿娘……还有救?”   裴G眼眶微红,神情渐渐柔软,期待地回头遥望,却看不清他母亲裴太师夫人武琴熏,有没有逃出一条性命。   他举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咬牙昂头。   “既然圣人与太子早有谋划,臣不敢拖延,中枢机构尽在队中,这便是国之重器了,断不可落入敌手。”   全是废话。   李隆基不悦地哼了声,扬鞭狠狠抽向坐骑,只听嘎拉拉一阵艰涩的动静,队伍再次行进起来。   ********   “……连太子都没出来?”   最前端的华贵马车有四匹骏马牵拉,轻轻松松趟平颠簸的道路。   十几个左骁卫手持长戈拱卫,警惕地四面瞄着,生怕叛军从天而降。   郑旭才被当众杖责二十,脖子上、肩膀上都有血痕,勒着马,沉默地贴着车厢徐行,乍然听到车厢里贵妃吃惊的问话,不禁面露不解之色。   七宝期期艾艾地解释。   “不止太子,还有好些亲贵没走成,但凡因故未到勤政务本楼点卯的,都被撇下了。圣人匆忙,不准人半途回家传话,就这么一波轰拉走。您是没瞧见,方才咸宜公主硬要回去带上驸马和儿女,右骁卫那个王将军可不比郑将军好说话,直说公主非要去就甭回来了,马匹车辆都不够,没有几千人等她一个的。”   杨玉愕然,“那公主回去了吗?”   “回了。”   “她可真是……唉。”   杨玉重重往车壁上一靠,神色愈加倦怠。   七宝捋起袖子用手背贴上她额头,登时大惊,“哎呀!娘娘,您怎么偏偏这时候发起烧来了!”   “别嚷嚷!”   杨玉一说话就气促心跳,不得不降低音量。   “我冷得慌。”   足六月,车上还搁着冰鉴,得亏没来得及装冰,又得亏七宝记得她月事不顺,多带一件裘皮,不然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真不知道圣人带那么些唱曲儿弹琴的干什么?吃食没带,厨子没带,荒山野岭走出去,大家伙儿吃都没得吃!”   七宝的抱怨被郑旭听个正着。   虽是僭越,然今时不同往日,连娘娘身边的人都抱怨,他被痛打板子的怨愤愈加鲜明,简直憋得气闷,正想叫开车窗,把满腹牢骚狠狠倾诉,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几个零碎的乐音。   郑旭纳罕不已,探头去看。   紧跟御马,一个精瘦矮小的男人不知为何偏偏分得一匹壮健黝黑的大马,他显然不惯骑乘,别扭的跨坐,怀里抱着一架硕大的凤首乐器,半圆形状,双排琴弦,端头架在马脖子上,拱的那马不大自在,一径扭。   圣人很有耐性,悠悠牵住缰绳,等那男人调整好姿势,忽然右手一扬,如幻术般,甩出一长串美妙琴音,顿挫流畅,十分入耳。   旁人还不如何,独杨钊,竟依依拍掌跟着打起拍子来。   郑旭愕然,与闻声推开车窗的七宝面面相觑。   “这是何意?”   七宝忙拱了拱手,“啊,将军少在内廷侍奉,不认得他,那是圣人最喜欢的箜篌乐手,叫张野狐,今年恐怕都六十多了吧,奴婢好几年没见他,以为他已经回乡了。”   “真是乐手?”   郑旭看看他挥洒自如的十根手指,再看圣人半闭着眼随乐声吟哦陶醉的神情,怀疑的问。   “应该是吧,除了他,旁人弹《春江花月夜》哪有这般功底?您瞧那马一拱一拱的,琴音却未破碎,可见高手。”   郑旭想起八十老母无马可骑乘,全靠二弟三弟轮流背着,家里还有稚子幼女,最小的冰芜将将两岁,也不知如今怎样。   他心中悲痛,怒火翻涌,忍不住讽刺地甩下一句。   “……圣人,果然爱好曲乐啊!我是粗人,听不来什么高手低手,想来娘娘才明白圣人此时所思所想!”   说完两腿一夹,调转马头,咣咣向队尾而去。   ***************   启夏门外的山坡上。   “阿耶!明德门也开了!涌出来好多人!”   挽双环的小姑娘身背大包袱,手扳着树干向外探身远望。   离她三四步远,杂木交错几不可见的山间小路上,一对中年夫妇脚步蹒跚,互相扶持着勉强向前一步步挪。   “……真的吗?”   那瘦弱的郎君大感震惊,扭头回望,却不敢松开架在娘子腰间的胳膊,盖因他娘子实在太过苍白憔悴,只要他一撒手,就有就地软倒的可能。   “你去看看。”   子衿轻推他,“去吧,我靠着歇歇,实在走不动了。”   杜甫小心翼翼扶子衿坐在干燥洁净的巨石上,刚好小片阳光穿透密林投下来,晒着她的面庞。子衿气喘吁吁,揽住杜甫的腰不敢放手,好一会儿头不晕了,才撒开往后一靠,枕着树干喘气。   晴娘满心愤恨,喋喋道,“这帮软骨头!叛军才到启夏门,压根儿还没开始攻打明德门,他们就投降了!”   杜甫走到晴娘身侧举手搭棚,虽看不清细节,可是城里处处冒出火点,人群被叛军驱赶着汹涌来去,互相踩踏,更兼有马匹者横冲直撞,其中多少生离死别可想而知,他悲痛地狠狠捶打树干,痛不欲生的掩面自责。   “此番浩劫,世家十不存一,庶民想要苟且偷生定然更难!我恨不得……我真蠢!我该把刀剑分给守城的庶民,怎能就全给了左卫!”   “咳……”   子衿咳嗽着安慰,“郎君,你只是个八品参军,几万兵马说走就走,你挨到把军械发到人家手上已是不易,旁的还能有什么办法?”   原来杜甫任职右卫率府,昨夜已接到即刻分发库内所有器械甲胄的命令。   当时他惊骇万分,一字一句反复向郎将确认,难以置信圣人的亲命当真是要调走长安城最后两万兵马。   “当兵的走了,丢下手无寸铁的城中百姓怎么办?城外百姓怎么办?还有宗庙、太庙、三省六部二十四司,台阁官员数千人,能走的了几个?”   郎将疲惫而茫然的笑了笑。   “你问我,我去问谁?柳将军把圣旨交代下来,扭头就回家安顿去了。你知道他,老婆孩子热炕头,家里的狗都是香的,叫他撇下,他一万个舍不得。明日一早他还来不来点卯,连我也没数。”   仿佛预感到郎将接下来的话,杜甫的眼睛渐渐血红!   “十六卫连羽林军今夜都已接到圣旨,叫整备军马,分发器械,明日就走。可我堂兄方才来寻,说他们光禄寺收到的是另一道圣旨,叫在京官员并宗室亲贵,一律明日清早去勤政务本楼听圣人训示,还说宫里传出来,圣人要御驾亲征……”   “亲征?!”杜甫心底一片冰冷。   “拢共两万人,怎么打?圣人真以为他是条活龙,能腾云驾雾喷火喷水么?”   郎将不屑,低声道,“我瞧他是故意摆大家一道,叫亲贵聚在那儿当活靶子,他好独个儿偷偷溜走,哼哼!”   见杜甫浑身颤抖,他顿足催促,“别耽误功夫,赶紧分家伙!”   “……你也要走?”   杜甫闭上眼,半晌冷静下来,沉声问。   郎将警惕地后退半步,看他并无阻拦之意,才拍了拍胸口。   “既然被你看破了,我就与你交个底细!等明日天亮再逃,阵前违令,性命便没了,要走只有今夜。幸亏我那两个傻小子学了点招式,三个男人,看够不够护住家里妇孺吧!”   他看杜甫,明白他的顾虑,心头滚烫地劝他。   “我记得你娘子姓杨的,你要放不下,送她和孩子回杨家避难,好歹比跟着你傻等强些。安顿好她们,天亮前你回来,也不算渎职!”   杜甫心中一凛,猛然想起子衿早已叛出家门,再没别的倚仗。   他伸手摸裤袋上的青铜钥匙串儿。   那叮当当的声响听了五六年,往日都叫他屈辱,憋闷,多少次想心一横扔进曲江池,这时候却沉重极了。   库房里有足足三千多件横刀长剑□□硬弓,五千件铁甲,六千套马鞍辔头,少了这些东西,左卫那一千多个没打过仗的愣头兵,靠什么与人厮杀?   杜甫额上冷汗渗出,沙哑着嗓子道,“不,你等等,我这就开门!”   郎将心头狂喜,先还怕这书呆子拎不清,耽误时候,原来还不算太呆,遂推心置腹与他谋划。   “你听我说,你要靠不上杨家,想护住妻儿也难。可要跟着圣人,我瞧那些马啊车的,也轮不上你们家用。所以你还不如……”   “不如什么?”   郎将忧虑的扫他一眼,点拨他。   “城里过百万人口,有消息想跑的多了去了,可家家都没兵器。如今你这把钥匙就值钱啦!我要是你,把里头东西捣腾出来卖给富户,换几匹马一部车子,跑在圣人前头,让他给咱们挡刀剑!”   杜甫脚一软,差点滑在泥地里,死死攥住钥匙不放手,面上神情太过于惊骇,吓得郎将不敢下手硬抢。   “罢罢。你让我进去,我一个空人,能拿几样?”   杜甫下意识看向四周,漆黑苍茫的夜寂静无声。   “……你没带人来吧?”   郎将喉头一哽,怒道,“你去,你拿!行了吧?三把硬弓,六个箭囊,三把横刀。多的我也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当皇帝的别以为老百姓都是傻子,真到兵临城下,未必还认你是真龙 第353章 调角断清秋,三   太子府。   利刃架在吴娘子脖子上,?与银光闪闪的刀刃相比,她苍白干瘪,仿佛拔了毛的白羽鸡,?叫人倒尽胃口。   “你当真是太子的姬妾?”   叛军怀疑的上下打量。   这个女人装束还算华贵,可是形容憔悴,?不似以色侍人之辈,?但目光又出奇的平静,虽然被格在椅子上不能动弹,还是拢紧衣领尽量端庄的看向问话之人。   此人在叛军中大约算个头脑,二十来岁年纪,手下已带了三五十个兵。   ――区区三五十人,就能在太子府耀武扬威!   “奴婢不是,军爷瞧奴婢的样貌,?也知道太子不会蓄养奴婢。”   叛军向手下望了眼。   几步开外,孙娘子双手绑在身后,人跪着,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身后兵卒用刀背狠狠抽打她背部,?打的她直求饶。   “军爷!妾不敢扯谎,她真是!她不止是太子的妾侍,还是广平王的生母,?您知道广平王是谁?太子一日做了皇帝,广平王便是储君呀!”   她这番话让吴娘子脸色骤变,?急的大骂。   “你这个贪生怕死的东西……”   孙娘子把头一昂,恨恨反口。   “哼!太子爷多少年没理会过你我的死活,譬如此番,?敌人长驱直入,捉拿他的妻小,他人在哪里?叫我替他殉节,我没生的那么贱!”   吴娘子急道,“你不顾念太子,总该顾念你儿子!”   “我儿子……”   孙娘子想起三郎,目中露出一丝委屈伤痛。   “他顾念我了吗?人家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他却跟着圣人逃命去了!”   吴娘子顿时骂不下去了。   太子府近年人口凋零,四郎李厮烙谔毂ζ吣辏五郎李仅死于天宝九年,至于大郎李m、二郎李儋、三郎李皆已开府别居,大娘子小圆和二娘子红药亦各自成婚,自去郡主府居住。   唯有六郎李g和三娘子卿卿还在家中。   李_失踪多时,京中局面一变再变,吴娘子等无不惴惴,却是群雌无首。   执掌内务的卿卿到底还小,除了一口咬定长安绝不会失守,并没做出更细致的安排。   妾侍们头碰头聚在吴娘子房中哭泣,孙娘子便曾抱怨。   “太子妃与两位良娣不在,咱们几个没脚的螃蟹,都是人刀下的血肉。”   吴娘子心里也没底,还要强打精神劝慰她。   幸亏昨夜李m匆匆赶来交代,万一事情有变,旁的都顾不得,他必护住吴娘子与红药的安危。   “那……孙娘子他们呢?”   吴娘子愣怔。   “你是长子,最先封王,有府邸有私蓄,太子不在,你更该……”   李m眉宇间英气勃发,轻快地拍拍膝盖。   “该什么?照阿娘想法,我最该救阿耶出来吧?”   吴娘子听得心头一沉,迟疑问,“你知道太子在哪?”   “阿耶就在兴庆宫,是圣人关他。至于为着何事一关半年,我说与阿娘听,阿娘也不明白。”   吴娘子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自从七年前杜若被废,李_幽居仁山殿,李m的性子就一日比一日张狂起来,话里话外总带着一副天之骄子的架势。   奇就奇在,从小对他寄予厚望,处处敲打约束的张良娣,却不管不问。   吴娘子半途捡起教养之职,大有力不从心之感。   李m讲到朝局、军政、官员、人事,她根本一窍不通,唯有唠叨长子需得照应弟妹的车轱辘话,李m从来听不进去。   “圣人要关太子,你自然不能逆龙鳞,可也该多多进言,需知这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全望着你……”   “阿娘别嗦了,我还有事!”   李m匆匆打断,毫无歉意的抬脚就走。   他这个态度气得吴娘子夜不能寐,胃痛的死去活来,末了还是二郎的生母关娘子走来,拿草药熏了个手炉给她贴着,才好些。   今日睡到日上三竿,听婢女说,六郎与卿卿去勤政务本楼参加圣人亲征的誓师大会,两个多时辰还未回来。   吴娘子心底便咯噔一声,知道出事了。   叛军看她半晌没有作声否认,收起横刀大笑。   “你们两个都有儿子?你儿子还是广平王?好得很!来呀!”   他大手一挥。   “外裳剥了绑在阵前,听闻城西有群子弟结伙抵抗,内里必有李家的亲眷走狗。哼哼,叫他们看看败军内眷的下场!”   兵卒轰然叫好,顺手一刀划在孙娘子胸前。   由左肩及右腹切开又深又长的创口,顿时血流如注,孙娘子软软向前翻倒。   “干什么?杀人吗?”   吴娘子惊骇万状,死命尖叫。   那叛军皱眉压住她身子不让她乱动,责问地瞪了手下一眼,那兵卒呵呵笑。   “二殿下放心,她死不了,多流点子血,看了才叫人怕呢。”   两人被塞进肮脏破旧的马车。   吴娘子是自己爬进去的,孙娘子是被人扔上去的,吴娘子努力半天还是解不开孙娘子背后的绳索,累得直喘气。   “别费劲了。”   车轮轱辘辘响,孙娘子脸颊贴地,别扭的趴着,身下汪起浅浅的血窝。   吴娘子泪流满面,抽噎着。   “……这样不成,你别急,我再试试。”   “生养儿女有什么意思?小时软软团团,还有趣味,过了十岁便知嫌贫爱富,向着他阿耶,向着圣人,把咱们当垫脚的墩子,挡道儿的石头,死了才好,免得丢他们脸。”   吴娘子想到待会儿被人推至阵前,叛军定要使出累及李m、红药名声的下流手段,让世人记住宗室的屈辱无奈,不由得悲从中来,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忍不住趴在孙娘子背上呜呜痛哭。   “早知道……该学程娘子一刀捅在心口,免得孩子们为难。”   她这么一哭,强硬了大半天的孙娘子按捺不住,跟着大放悲声。   押车的在外听见越发得意,彼此挤眉弄眼。   明晃晃的横刀挂在腰上逛当,就和流散城中的少数十六卫军械一模一样,都是兵部委托工部监制的标准唐军装备。   “真是太子家眷,今儿可赚了!”   他们轰然大笑,每一片刀刃,都映出兴庆宫熊熊而起的冲天大火!   ********   城西居民的宅院,比贴近兴庆宫和十六王宅那些世族的宅院要浅窄许多,屋小路窄,鸡犬相闻,平日有多嘈杂,如今便有多拥挤。   经过整整两个时辰的烧杀抢掠,屠戮与反抗,地上、墙上、水沟里、树冠上,到处是飞溅的血迹和委顿的皮肉。   眼下喧嚣虽然已经平息,但松树树枝扎成排状路障,紧紧堵塞巷道,还是昭示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叛军一路敲锣打鼓而来,五六百立志守卫家园的青年挤挤挨挨站在路障后,有拿菜刀的,有拿铁棍的,都在额上绑了赤红的发带,吊梢起精光大盛的眉目。   不少人身上带伤,还在滴血,全靠顽固的意志撑住。   队伍里还有招展的高旗,绣个‘义’字。   这便是长安城破后最后一支负隅顽抗的义军,人数未知,实力不明,内中是否有宗室子领头,也都说不准。   叛军这边只有三五十个人,以少敌多,十倍差距,却是丝毫不发憷,七手八脚拖出吴娘子和孙娘子,紧紧捆住她们双臂,向前推出。   两个妇人外裳扯脱,头发松垂,羞耻地埋着头,赤足敞怀迎向青年。   那二殿下――也就是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抬腿猛踢她们背心,逼她们□□的身躯顶在松针上瑟瑟发抖。   两群人马相距不过丈余,彼此瞪视。   叛军又不知从哪里寻出面铜锣,咣咣一敲,引得小巷两侧的房前屋后,多出几双戒备好奇的眼睛。   “昏君信重奸臣,宠爱妖妃,把大好河山拱手让给咱们大燕皇帝!今日一早,屁都没敢对咱家放一个,就抛下你们逃命去。既然如此,你们这些乌合之众,还聚的什么义?舔着谁家的屁股??倒不如归顺过来,才不枉这辈子托生成人!”   对面立刻爆发出轰然议论和怒骂。   “怎么说话的?!”   “狗贼!目中无人!真当咱们长安城里没有好汉?”   “有本事别走,好好儿比划比划!”   ――砰砰两声!   安庆绪扬起刀背猛地敲在车辕上,继而将刀尖抬起指向对面,冷冷道,“有不怕死的李家人吗?赶紧伸头瞧,这二位了不得,太子的内眷,广平王的亲妈!再不出来求饶,就在这儿,就把她们办了!”   对面纷纷怒吼的声音静了静,许多道目光诧异地打量二人。   吴娘子泪流满面,哆嗦着,不住哀求速死或是一件衣裳,却没回应,甚至有人轻蔑地呸了声,显然对宗室极为不满。   安庆绪越发得意,唾出一口浓痰,大声骂,“缩头乌龟!”   “哎呀!”忽然一个青年面色大变。   叛军狐疑回头。   只见房梁上多了两个手持短弓的少年。   一高一矮,都穿官员朝服,雍容的宽身大袖赤红袍跑动起来分外碍事,被掖进蹀躞带,露出底下鲜黄的绸裤。   装扮虽然滑稽,可是两人的面孔都很漂亮。   尤其矮个儿那个,肤色白净,身段挺拔,头上戴顶金玉冠,在血污与兵火的映衬下,尊贵的好像仙子从天庭偶落凡间。   安庆绪顿时来了兴致,摩挲着刀柄啧声。   “哟,阿耶说狗皇帝二十年前算条好汉,我只不信!瞧见你们两个,不错,李家还有几个带种的子孙!”   他的部下忙吹捧。   “手下败将而已,二皇子请作壁观战。您瞧这两个东西生的唇红齿白,身段曲折,捉来给二皇子逗个乐儿刚好。”   安庆绪对谄媚恍若不闻,眼盯着人,松松肩膀,放下横刀,自背后抽出弓箭,极兴奋的扯开嘴角,喉结狠狠滑动了下。   “笨蛋!这个是女的,我就要她!”   六郎握着弓的手一紧,正要挡在前头。   却没想道卿卿丝毫不让,足下未停,反手从箭筒中取出三根利箭,牛皮的弓弦寸寸绷紧,对准了安庆绪的胸膛。   三根尖锐的合金箭头在日光下灼亮耀眼!   想象中安庆绪血肉横飞的场面,终于浇灭了卿卿亲眼目睹庶母受辱愤恨的心火,她的音色甜蜜柔和,但一字一句锋利刮辣。   “没种的才说话!”   ――嗖!   一声流利的轻响。   利箭破晴空而来,杀气直冲安庆绪!   在部下嗷嗷叫着赶来营救的同时,安庆绪旋身闪避,三根箭擦着他的肩头齐齐插进方才所站位置!   孙娘子的裙角被死死钉住,吓得尖叫出声,待抬头看清来人,热泪瞬时涌出。   吴娘子却十分失望,喃喃低语,“大郎呢,红药呢?”   安庆绪收起轻佻,展臂开弓,顿时漫天箭雨,双方你来我往嗖嗖几个回合,六郎与卿卿渐渐落了下风。   卿卿皱着眉往后退。   一道寒光劈面而来,那速度快的,比她跟六郎私下胡乱比划刀剑时候的风声还要快。   瞬间卿卿只觉得寒意贴着面颊狠狠削过!   ――铛!   卿卿骇然回头,只见几个叛军从背后翻上屋顶,正持刀在手,堵住退路。   她慌了神。   “六哥……”   六郎的箭囊已经空了,正扔开短弓拔出腰上横刀,若无其事的甩了甩手腕,冲她朗朗一笑。   “来了就别后悔,生死六哥陪你!”   卿卿瘪了下嘴,硬把眼泪憋回去,冲底下围观发怔的青年大喊。   “我六哥是太子嫡子!太子命他来延寿坊组织义军!各位长安父老,还请帮咱们一把!”   安庆绪斜眼觑着清瘦的‘太子嫡子’,不屑地唾出浓痰。   “太子嫡子?别往自家脸上贴金了,昏君杀儿子一天杀三个,孙子能值什么?值钱的他都带走了,扔在这儿的,全是他不要的!”   “你闭嘴!”   卿卿忙着拳打脚踢,忽被一剑划过手臂,鲜血飞溅,疼得她脚底踉跄,差点儿栽下楼顶。六郎忙护到她身前。   卿卿歉意的望向吴娘子,沉痛摇头,见她懂了,便吸吸鼻子,大声喊道。   “宗室内眷死不足惜,可是长安城破,李唐便完了!圣人携眷西逃,带走兵马,撇下大家伙儿,全是他的不对!可是我阿耶,我阿耶定不会不管的!”   女孩儿抽抽噎噎的声调,喊得街巷上众人不忍卒听,唏嘘着转头,以免目睹她香消玉殒,却并没人出手帮忙。   胜负已分,安庆放下弓箭站定,勾起嘴角,嚣张地笑了声。   “别喊了!你虽勇敢,可惜昏君造孽太多,他们岂肯拿自己的命来救你的命?”   这话方才两人躲在房顶上时,六郎便说过了,可是卿卿偏不信,心一横跳出来,却没想到不仅没救出吴娘子与孙娘子,还白把六哥填进去。   她又痛又悔,想到见阿娘最后一面时,她决绝冷酷的神情,恼恨自己真是笨极了,明明有半年的时间筹备安排,却还是陷入束手无策的境地。   安庆绪大声笑道。   “你要实在怕疼,就把弓扔了,跳到我怀里来,我保你富贵荣华。”   “做梦!”卿卿骂了句。   六郎和卿卿被团团围住,好比跌入鱼群的虫子,挣扎着越陷越深。   安庆绪含笑想要再调戏两句便收网,忽然眼前剑光一闪。   他定睛一看,房顶上竟又跳出一对男女青年,却是窄袖胡服,手持宝剑,二话不说就砰砰开打。   安庆绪目光一凛,提起刚放下的横刀,踩着部下的肩膀跃上屋顶,劈面朝女郎砍去。那郎君立刻抢步挡在前面,胳膊一抬,刀刃就深深嵌进他手臂上的牛皮护甲,鲜血渗出来,他毫不在意随手一抖。   小圆一看夫君受伤,登时大怒,高声喊出他姓名。   “安庆绪!要不是你大哥死在我祖父手上,今日哪轮到你耀武扬威!听闻你自幼体弱,刀枪剑戟样样不行,人更怯懦,姓安的逆贼升任范阳节度使那日,当着几万兵卒,你竟在城楼上尿了裤子!”   安庆绪顿时脸色大变。   小圆嘿嘿笑,继续揭他的老底。   “我三妹吊儿郎当,我六弟逃学胡闹,李家最不成器的幺儿幺女,也能打得你满地找牙!你有什么本事,只会以多欺少!”   路障那头围观的青年听得大感快意,轰然叫好,竟纷纷鼓起掌来。   安庆绪握刀在手,眼底渐渐泛出冷酷疯狂的血色,抬起手臂指着义军冷笑。   “以多欺少又如何?活人写史书,死人,只配躺在烂泥里,只要我阿耶坐了龙椅,不用百年以后,区区十年,他们的儿郎就要跪在我脚下,为安家歌功颂德!”   作者有话要说:  严格遵循历史,长安城破时安庆绪并不在现场,此处是为追求戏剧效果,望轻拍。   我太喜欢小圆了! 第354章 死生长别离,一   “你放屁!谁替狗贼歌功颂德?!”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推开子弟,?颤巍巍冲出路障,两手合力举高沉重铁棍,奋力大声喊。   “昏君也是我大唐的昏君!老朽骂得他昏,?尔等叛贼却骂不得!吃大唐百姓供奉的钱粮,反过头来杀我大唐的子民,?杀我大唐的兵卒!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老汉跑几步,?力不能持,气喘吁吁撑住膝盖,回头咬牙切齿冲子弟们。   “老朽才从洛阳来,你们没见过安禄山那狗贼的嘴脸,他何止是造反杀人?!他把洛阳各家世族中最老,最病弱的挑出来,排成溜儿站在大街上,?掏人心,掀头盖骨!他炸着吃!”   众人顿时哗然,卿卿吓得连哭都忘了。   叛军们亦是ZZ相觑,有几个年轻的流露出羞赧之意。   六郎瞪视安庆绪那不断抽搐,越来越阴郁的Z孔,?惊讶地意识到,?这老汉所言难道竟是事实?   而这事实残暴恶心到就连安禄山的亲生儿子和兵卒也为之赧然,甚至愤慨。   “圣人再不好,那是圣人老糊涂了!圣人几时成心要取咱们性命啦?前几年广运潭盛会,?老朽听说,不顾舟车劳顿,?带儿孙们来长安观赏……那才是咱们的长安!今日他们烧的,砸的,都是咱们的长安!”   子弟眼中的怒火犹如山间野火,?一点就着!   叛军们都是久经沙场,很知道人群一旦被煽动有多么可怕,齐齐脸色剧变,顿时纷纷发出惊吼。   “放屁!”   “住嘴!”   “你活的不耐烦了!”   站得近的几人同时动手,提刀往老汉心口上捅,眼看就要取了他性命。   “――住手!”   卿卿凄厉的尖叫响彻长巷。   六郎从屋顶上骤然拔起,跳下高高的院墙,跌进叛军之中。   ――杀!   ――杀!   ――杀!   子弟们炸开,轰然冲开路障,挥舞着各种各样奇怪的武器压向叛军,人流把吴娘子与关娘子推到身后,甚至有人脱下衣袍递到她们手上。   叛军被胡砍乱捅的百姓冲击的七零八落,房顶上围攻卿卿的几个人顾不得擒拿宗室,先跳下地去拱卫安庆绪。   形势顿时逆转,卿卿目瞪口呆。   小圆走近,撕下衣角替她包扎伤口,眼瞪着六郎道。   “就凭你们两个?太冒失了!”   卿卿抹了把眼泪,背上短弓。   “阿姐,你可来了!我以为你不管我们了!”   她声音低下去,委屈地抽鼻子。   “大哥竟连吴娘子都不管!”   小圆一怔,转头冲到吴娘子身边,却紧张的开不了口。   吴娘子打量她片刻,难过摇头。   小圆的泪水冲上鼻腔,酸爽地几要踉跄,她狠狠吸气,一瞬后忽然暴起,咆哮着再次飞箭般冲入战局!   这回她毫无保留,当头朝安庆绪心口招呼,招招都是杀招。   安庆绪被部下拱卫着且战且退,终于纵马而逃。义军还要再追,小圆已还剑入鞘,揉了揉眉心高声喊。   “诸位父老且慢!长安城池已破,各坊城墙壁高度不一,譬如延寿坊坊墙不足一丈。如要死守延寿坊,应集中人手、武器,查漏补缺,加固防线,不宜再做追击!”   领头几个身段骁悍的青年闻言,默默围到她身边,既叹服又戒备。   便有人问。   “这位娘子……可是太子府内眷?”   小圆左手牵卿卿,右手揽六郎肩头,满Z骄傲,昂首正色道。   “我们姐弟三个都是太子儿女,我是长女和政郡主,太子被圣人幽禁半年,至今不知下落。兄台有爷娘儿女要看顾照护,我们也是一样!方才多谢兄台仗义援手,还请兄台留下姓名,过后但凡有需要之处,我们与兄台守望相助!”   延寿坊百姓本来对圣人望敌而逃的举动大为失望,继而迁怒宗室,可是方才亲眼目睹三人孤身犯险,毫不怯场,打出了大唐子弟的威风气魄,又觉惺惺相惜,尤其听到郡主态度凛然,丝毫不以身份压人,更引为同类。   那人便客气地拱手道,“某姓苏,爷娘妻儿都在延寿坊,家中十多口,女眷占了半数,马匹也不够,跑是跑不掉了,只能死守。他们都差不多。”   他指向众人,一干青壮年都点头。   小圆想了一想,诚恳道,“苏郎君,太子府有一队亲卫,不足五十人,可是长日操练,武器充裕,比诸位强些,我倘若调度的动,便请他们来帮你的忙!”   义军听了无不大喜。   原来长安城破突如其来,谁都没有料到。   延寿坊中世家、官身虽多,却皆是京中四五品的事务官,譬如苏郎君的阿耶苏郎官,便是礼部五品闲职,平日四体不勤,勉强可骑马,从未提过刀剑,于抵抗一节徒有勇气毫无实操,一俟强敌压境,早慌了手脚。   苏郎君顿时平添胆气,尤其小圆言辞谨慎,并非常见贵人大包大揽的做派,更显得可靠,他忙单膝跪下。   “郡主爱民如子,某替延寿坊满坊百姓,谢郡主!”   众人也都跟着臣服。   小圆等哪里见过这个架势,Z上都火辣辣的发烧,倒是吴娘子与孙娘子颇觉欣慰,彼此握紧手对视一笑。   小圆便与苏郎君交代点算人口,清理粮食等语,临别嘱咐。   “国难当头,再见不知何时,请苏郎君并各位父老,万万保重!”   小圆等互相搀扶着走出延寿坊。   卿卿从前对柳潭不熟悉,甚至有点偏见,这回却是不打不相识,存了情分义气,当下笑嘻嘻问。   “姐夫功夫真好!比我六哥还好!你跟谁学的?”   没人理她,小圆瞧着马匹被叛军骑走,只剩下空车厢的马车发愁。   “孙娘子伤重,待会儿万一再遇上散兵游勇打起来,咱们几个未必护得住她,可是又没马了……”   孙娘子满身血迹淋淋,摆了摆手,却是无力说话。   众人皆郁郁,转弯后踏上直通春明门的大道,更看见让人手足发冷的一幕。   这条主街平日繁华宽敞,可供数骑并肩,眼下却被渔阳铁骑撕裂。   路侧杂草、繁花都被踏进泥土,取而代之的是插在地上的突厥弯刀和箭簇。濒死的马匹抬头对着卿卿嘶鸣,倒伏的平民尸首,有些背上插着折断的弓箭,有些捂着胸口的刀伤,还有的手足溃烂,是被奔马踩踏致死。   活着的人喃喃□□,默念佛号、咒语,或是亲人的名字。   至于少数穿甲胄的叛军尸首,多为高大白皙赤红卷曲短发的粟特人,或是白黄混血细长眼睛留长辫的突厥人。   想到长安士庶只能赤手空拳对抗训练有素的叛军,卿卿悲愤不已,狠狠挪开眼神。六郎却走上前,逐具翻检尸首,一支支挑选完好的弓箭拔下,用尊贵的红袍下摆擦干血迹,收进箭囊。   卿卿道,“六哥,我们把他们埋了吧,晾在这儿……这么热的天。”   六郎正翻到一具叛军尸体,解下精致的牛皮护腕,戴在卿卿手臂上,约束住宽大的袖子,让她举动更利落方便。   “哥哥的衣裳你穿很好看,仗打完之前,不要穿女装了。”   血腥味浓郁的散不开,卿卿低落地嗯了声。   “来,翻翻有什么好东西。”   六郎直视着她,目光镇定决然,令卿卿胸中又添了勇气。   正在这时,兴庆宫方向忽然传来两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轰隆隆比滚雷落地还可怕,震得她心胆俱裂,下意识躲到六郎身后。   柳潭诱惑地皱起眉。   “这是……烧了娘娘的烟花库吗?竟有如此威力。”   无人能回答,独卿卿道,“烟花要能炸死人,我就要把最大的那些,都扔进安禄山的营帐里!”   六郎道,“阿姐,我们没跟圣人走,是卿卿说阿耶绝不会走,非要留下帮阿耶守城,可是才出金明门,便撞上几万宫女内侍蜂拥而出,差点儿把我们踩死……后头赶回太子府,刚好撞见那群混蛋抓了吴娘子。是我们没用,不敢在太子府动手,眼睁睁瞧着程娘子……”   说到生母的最后一线生机,小圆闭上眼,声音中包含着浓浓的悲怆。   “不怪你们,我阿娘性子烈,叫她当众受辱,救下来也会一头碰死,罢了。”   吴娘子拢紧衣裳。   “眼下郡主意欲何为?他们没在太子府大开杀戒,只抓了身份贵重的内眷威吓百姓,不过这会子,大概仆从都跑光了,回太子府亦没什么用处。”   “吴娘子为何问……”   小圆愕然抬头,迎Z撞上好几道满怀期待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位庶母、弟妹,甚至夫君都已把她当做了主心骨。可她把儿女托付给秦国夫人时,只是不忍丢弃程娘子、红药独自偷生罢了,至于乱世之中该如何作为,却是茫然无绪。   柳潭轻声道,“方才我听秦国夫人的侍女嘀咕了一句,仿佛,圣人命左骁卫的郑将军接应太子出宫,但太子坚决不肯……”   卿卿急道,“那我阿耶现在何处?”   “兴许还在宫中。”   “什么?”   卿卿整个人如坠冰窟!   紧接着,她听见排山倒海一般连绵沉闷地轰鸣,伴随着六郎惊恐的叫声,几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兴庆宫。   长安东北角的天空,火光熊熊,喊杀声犹如浪潮,一浪浪翻滚。   那明黄的琉璃、鲜红的围墙皆已化作黢黑焦土,曾点缀盛世繁华的仕女,尖叫着沦为叛军身下羔羊。而在视域的最中心,那上午还在举行庆典,舞马跳跃,欢声笑语的勤政务本楼,已经飘出滚滚黑烟,在响彻全城的喊杀声中轰然倒塌!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写了很多李隆基的昏庸糊涂,老迈无耻,甚至一直要写到他死。   可这位李阿瞒,是整个中国历史上我最喜欢的皇帝。   我想,世界上最希望唐玄宗能在开元末年活着退休的,是他自己。   可惜当时的制度不允许。   我对他的感情就和这位老汉一样,昏君是我大唐的昏君,我骂得,别人骂不得。 第355章 死生长别离,儿   长安城东北方向二百多里,?蒲城县。   六月暑天,白云阵阵。   寿王李瑁的心却冷得像块冰。   他难以置信的望着跪在跟前,筛糠样抖的郭县令,?一字一句问,“你,?再,?说,一,遍!”   郭县令五十余岁,生的黑黑胖胖,十分憨厚,平日笑眉笑眼,看着老实,?其实颇有凌云之志,常借故到惠陵――就是让皇帝李成器的陵墓,寻李瑁,问些不着边际的高深问题,便自以为仕途上又有了长进。   李瑁不讨厌他,?相反,?和长安贵人的勾心斗角相比,他更愿意和这种人相处。   五日前,郭县令嫁到长安的女儿将要生产,?他高兴的不得了,说要给女婿包个大大的红包,?还要顺便往吏部打听打听,他升调的事情有头绪没。   临走时李瑁提醒他:潼关二十万重兵驻守,人吃马嚼都是费用,?关中税赋必然要大涨。他有功夫钻营细路,倒不如想想怎么替蒲城百姓周全口粮。   郭县令不以为意,反笑他。   “殿下的眼角垂得太低了,您的封地有几万户,为何老蜷在某这小小的县城,担忧一千余户农民的生计啊?哎呀,您说说,您投胎投的这么好,要是某……”   区区五日光景。   返回蒲城的郭县令衣衫残破,小腿带伤,血迹殷殷渗出,伤口未经任何包扎,犹带灰土,显然是快马加鞭一路奔驰而来,而且没回家也没进县衙,就直接扑进了惠陵。   跪在李瑁跟前,郭县令慢慢抬起头,目光呆滞的好似才挨过大板子,一开口就滚下眼泪。   “长安丢了,圣人跑了,没有兵,满城都是死人。吏部,吏部被叛军一把火烧了,太庙也烧了,太常寺也烧了……”   他爬近两步,抱住李瑁的小腿放声大哭,颤抖的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您要举义帜啊!大唐不能就这么完了!只要您站出来,下官追随您!下官家里还有十匹马,有粮食,有两千两银,您都拿去!下官女儿刚生下白胖胖的孩儿,被他们戳在枪尖上……他们不是人……下官什么都不要了,下官一定要为女儿报仇!求您了,站出来吧!”   李瑁的头轰然炸开,颤声问。   “……你是说,羽林军和十六卫没挡住叛军?”   郭县令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耳后一声尖锐的质问。   “长安丢了?!”   一个妇人掀开帘子跌跌撞撞跑出来,正是寿王妃韦水芝。   她站定在郭县令跟前,一双美目充满怀疑的直直逼视着郭县令的眼睛,握着拳头颤声大叫。   “怎么可能?你别胡说八道,长安两百年都没……”   李瑁忙抱住她,“别急,别急,李唐不会完的!”   郭县令越发激动,挥舞着双臂大声吼叫,竟把肩头已凝结的伤口震裂了,顿时渗出新的血迹。   “没有打!根本就没有打!照圣人安排,本来一刀一枪都不会打!昨日清早圣人说要亲征,在勤政务本楼开誓师大会,我就想带女儿女婿回蒲城,可是女儿产后虚弱,走不得……女婿说圣人是真龙,长安定然无事,我那亲家公与薛家沾亲带故,也说无事……”   郭县令痛悔无比,实在说不下去,只得砰砰锤头,浑身剧烈颤抖。   “可是到中午,忽然之间,满街人都又哭又喊地跑起来,说圣人带着姓杨的小娼妇跑了!连羽林军和十六卫通通带走,九门当中,与叛军交锋的唯有最东面的春明门,守门的是未遵圣命的金吾卫,总共就一千多人,挡了一盏茶功夫,全死了!至于启夏门、明德门,皆是不攻自破,开门揖盗……”   “……太子呢?君王昏聩,储君当代行天职!”   李瑁猛地抬起头,一字字从齿缝中挤出质问。   对李隆基的不满让他清朗的面孔都微微扭曲,阴霾的眼底寒光闪闪,映出夏日午后天际沉闷的乌云。   郭县令愣了一瞬,喃喃道。   “我那亲家公说,太子关在内宫好几个月,说不定,早就和从前那个太子一样,死在圣人手里了。”   ――大厦倾颓!   李瑁闭了闭眼,努力平复胸中气血,沙哑着嗓子问,“蒲城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粮草?你点的清么?”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一字字清晰无比,叫人不由自主信服。   郭县令忙不迭点头。   水芝从抽噎中抬起头,愕然问,“殿下想干什么?”   不用李瑁回答,她明白过来,面色骤然通红,又转瞬雪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都崩溃了,发出极为尖利刺耳的叫声。   “殿下要去救那个娼妇?她淫奔无耻,妖媚祸国,害的宗庙被烧,李家蒙羞,她却还躺在圣人臂弯里享福,你,你是不是男人?!”   水芝柳眉倒竖,越说越气。   “你定要赶去演那父子争女的丑剧,我就替你殉国!”   水芝与李瑁成婚多年,温柔体谅,生养了六个孩儿,朝夕连体婴般手牵着手,却从来没有提起过一次杨字。   她突然爆发的疯狂和妒恨把李瑁和郭县令都惊得呆住了。   只听一阵疾风扫过,水芝拔下凤钗扎向心脏,竟是即刻就要寻死。   “水芝!”   李瑁死死攥住凤钗,慌忙道,“昏庸的是圣人,不是她!”   水芝打量他青白交加却还能保持冷静的面色,心里越发伤极痛极,忍不住放声大哭。李瑁拍着她肩膀低声哄劝,家常白袍的领口与袖口细细两道月白滚边,雅致的一尘不染。   “我去勤王,救的是李家天下,不是哪个妇人……前尘往事,我早已忘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水芝一把推开他,嘴唇发着抖,全身冰块似的冷硬。   “是吗?那殿下是何时忘的,决意册立我时,还是养下这许多孩儿时?”   “……你在说什么!”   李瑁不解地皱起眉。   水芝满面泪水,忽地摘了右耳上硕大垂饰紧紧捏着逼到他眼前。   那是一挂紫水晶与红宝石拼的葡萄串儿,颗颗拇指大小,紫红透亮,配上黄金的果蒂,碧玉的果叶,惟妙惟肖,矜贵沉重,单按材料算,也值得百万。   水芝向来爱戴这个,连郭县令也常见,奇怪的却是累累坠坠只有一只,左耳她便单塞一颗细细云母石的耳钉,两厢对照,甚是趣怪。   “殿下当初以此物向我下定,我便觉得奇怪,定者定也,成双成对图个吉利,哪有人家定礼是半边耳环的?再说这样大,拆开来做两件,四件都够,为何非要吊个半边?”   说起往事,水芝哭得更厉害了,含泪嘶喊。   “这东西是她留下的,是不是?殿下与她一人一只,是不是?!殿下随身携带,因为念着她!用来下定,是要我填她的空儿!”   ――对杨玉的妒忌、羡慕、怨恨、向往,水芝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表达出来,还是当着郭县令的面,声嘶力竭,全无矜持。   李瑁简直傻了眼,没想到她宁和面孔之下竟藏着这么大一缸干醋。   “原来你是为这个……这东西原本确实是一对,我随身带着,确实是因为思念它的旧主。”   李瑁拨弄着活动的宝石,令葡萄们彼此撞击,发出泠泠清脆之声。他的话语声也轻快温柔,甚至带着笑意,与平素的沉郁内敛完全不同。   “这是我大伯四十多年前做的,卖掉了仅有的两个庄子,才淘换到这么多这么大的宝石。一只在我大伯母的棺木里,这一只送给我,是提醒我,君子,只能娶真心爱慕的女人,绝不能因为失去爱人便拿他人搪塞。一个人不管遭受多么沉重的打击伤害,只要立身持正,不忘初心,人生就是自己的,幸福和宁静谁也夺不走。至于用它向你下定……”   李瑁心底泛起一股激荡的震颤。   “是因为,我想给你长久的甜蜜安定,就像我大伯母得到的一样。”   水芝意外地啊了声。   郭县令旁观许久,终于极轻地出了声,“殿下真够男人,王妃别瞎撒气了,把你男人气跑了有何好处?”   他嘴角一抽。   “那妇人眼睛瞎的!你可别学她!”   水芝面孔倏而由雪白转为通红,泪水没停,反而愈加大颗大颗滚下来。   李瑁听到郭县令指代杨玉的用词从‘小娼妇’而至‘那妇人’,已然客气不少,便不与他计较,只温柔笑看向水芝眼底,逼得她不得已松了口。   “那――你去罢。”   水芝无奈地扭头叹息。   “我虽无知,却知勤王需有人有兵,殿下一心为公,但兵马如何调度,粮草如何周转,通通一无所知。况且长安已破,殿下此去,与飞蛾扑火何异?”   郭县令顿时急了,拍案道。   “王妃所言大为不妥!下官听说,王妃娘家是韦家旁支,因而未受韦坚案牵连,而且人口繁盛,下代子弟已经出仕。他们难道不正在城里望眼欲穿,等王爷天降奇兵?就不说王妃娘家,单说王爷的亲眷故旧,难道都跟圣人走了?圣人能顾上几个?走不脱的就要等死吗?还是王妃以为,即便叛军进了城,公卿贵族也能独善其身?”   水芝想起林娘子、韦八郎、韦九郎,还有几个可爱的侄儿侄女,登时悲从中来,捂着脸痛哭失声。   “我,我……只当他们已经死了!” 第356章 死生长别离,三   马尾村藏在一片隐蔽的山坳里。   有水源,?山涧细细一脉,汇聚在村口水塘,筹划合理的话,?足够三四百人吃用;有田地,精耕细作,?年年轮休,?谷物水果蔬菜品种丰富;还有几户人家专门繁殖猪羊贩卖,圈里现养着两百多只猪仔;又有同宗同族姓马的七八十户人家,都受村长辖制。   最妙的是,村落离能走车跑马的大路足足两里地,中间隔着一片密密的白杨林,外人路过,压根儿想不到后头有村庄。   杜若骑着毛驴,?带袁大郎、海桐、杜桂堂,再加袁家几个十八二十的弟妹一道,把周围山路、车道、小径、溪流转了个遍,便问入京后迟迟没个正经营生,只知道天南海北云游的杜桂堂。   “马尾村周围土地都属于凤州梁家,?因是山地树林,?物产难以运出,地价极低。咱们要安营建房,你说该买哪块地,?买多少?”   杜桂堂正背着手看林间鸟雀,冷不防被她一问,?结巴起来。   “呃……这,自然是买马尾村上游那块。”   “为何?”   “地势平整,光照充足,?两三亩就够,最要紧是,万一以后与马尾村起了争执,咱们居高临下,把着水源,便高一头。”   袁大郎与海桐不约而同皱了眉,都不说话。   杜若嗯了声。   “凤州往返三五天应该够了,家里尽是女眷,这趟唯有请堂弟辛苦,去与梁家谈一谈买卖,拿地契回来。”   杜桂堂向来对杜若有些敬畏,听她似有倚重之意,爽利的一拍胸膛。   “二堂姐放心!这趟包在我身上!”   杜若指指山涧下游。   “买下游那块平地,连地带树林,前后三五十亩。至于粮食、药物、烈酒、火石,能装多少装多少,你一个人赶车去,只许用铜钱,不许用丝帛,快去快回。”   杜桂堂张口结舌,“为,为何买下游?”   旁听的袁四娘气结。   “为何为何,你是个榆木脑袋呀?咱们三十余口,人家三四百口,咱们新来,人家地头蛇,你一出手就占上风,人家焉能不背地里怕你害你?或是外敌当头,先把你一脚踢出去?”   杜桂堂被她骂的云里雾里,看杜若没有解围的意思,讪讪挠了挠头皮。   “那我先去了。”   他还没走远,袁四娘已啧了声。   “公子哥儿真真没用,穆娘子下回还不如叫我去!”   杜若不紧不慢地点头。   “你别急,小事他办,你有大事。”   杜桂堂越发尴尬,扭身回来辩解。   “二堂姐,我虽没用,可我……我会看病呀!不为良相,就为良医,我阿耶都夸我光耀门楣!”   杜若没发话,袁四娘先长长地咦了声。   “男子汉大丈夫,吃人一句闲话就里嗦!”   杜桂堂一跺脚,恨恨寻墨书支用铜钱,午饭都没吃就打马走了。   杜若问袁四娘。   “马车进不了村,停在路边惹人耳目,你看如何是好?”   袁四娘眼珠子一转,已笑起来。   “那却简单,等那公子哥儿买地回来,紧傍着路边隔几排树,砍掉一小片树林,把车子密密匝匝排进去,上下左右用大枝叶遮蔽,从外头看就像巨木倒伏的模样,待到要用时掀开就是。”   杜若想想并无不妥,微笑着赞许她。   “你大嫂说你聪明,庄上活计一学就会,十五六岁就能独当一面。需知凡事一通百通,你虽没读过书,却不用自惭形秽,兴许乱世里,真比我堂弟活的长久。”   袁四娘原本摇头晃脑的得意,听到后面不觉静下来。   杜若简短地吩咐。   “你带几个人现在动手,不用等桂堂回来。”   房子盖起来以前,众人都在马尾村借宿。   因袁大郎从前与村长做过几回买卖,借到了村里最好的房子。主人家开元初年出过一个科举出身的六品官,举家搬到南边任上去了,房子一直空着。   海桐陪杜若睡了正房,夜里点着蜡烛说话。   荒村旧宅,既不保暖,又不防风,火苗嗖嗖的窜,还有股霉味儿,用了熏香也掩不住,莫说比太子府,就连比袁家田庄都天差地别。   海桐拢紧被子。   “二娘想撮合四娘和杜小郎?”   她是想说几句小娘子相亲事的玩笑话,暖暖杜若的心窝子,可是这话泥牛入海,没激起半点水花。   “兵荒马乱哪顾得上这些,不过拢共几号人,彼此熟悉起来,往后大祸临头,大家多点照应。”   海桐抚慰地拍拍她的胳膊。   “你别着急上火,等起了地基就叫四娘回京一趟,给卿卿和六郎报个信儿,最好太子府派人来看一眼,万一真打起来,免得他们临时抓瞎找不到地方。”   “我何尝不想把她拘在身边,亲眼盯着才放心?可她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傻大胆,尤其现在六郎纵着她,越发自以为是了。”   杜若沉沉叹气,好比韦氏当年叮咛,叫她万万不可与李_交心换命,有用吗?   道理她都懂,可还是一头栽进去。   **************   龙池殿。   大火从勤政务本楼方向蔓延过来,连片辉煌的殿宇被火舌舔舐吞没,琉璃瓦片片剥落,只剩下巨大的拱柱尚未坍塌。李_手足并用,从院墙攀上房梁,脚踩着屋脊那条赤金巨龙的龙首站起身,感到周遭热浪滚滚喷薄。   这里是整座兴庆宫的最高点。   正午阳光正盛,他拔出郑旭让给他的剑,将剑锋正对日光微微旋转,白银样光洁的三棱刃犹如镜面,折射出愈加刺目的光线,将信号发送到宫外。   不过一盏茶功夫,果儿和秦大带领五十名私卫,从道政坊绕道明光门冲进了龙池殿,砰地重重跪地,激动不已。   “殿下!属下还以为您已经……”   “属下守在宫外不敢擅离,太子府恐怕……恐怕……”   “殿下!您知不知道圣人已经……”   李_抬手打断。   “不必说了,如今胜业坊、永嘉坊、道政坊如何?”   “叛军主力从春明门攻入,进城便大肆劫掠烧杀,这三处皆已不保!属下等原本守在胜业坊,小心隐藏,才没露了行迹。如今兴庆宫、太极宫两处都烧了,却为何独独保全了大明宫!至于他们一路经过的平康坊、宣阳坊、务本坊、崇仁坊、安兴坊、长乐坊等等,皆是世家大族聚居之地,人口稀少,且许多人已举家外逃,所剩者无非女眷幼儿奴仆,毫无抵抗之力,或关门自尽,或开门投降,也都……没落着好!”   ――只听‘铛’地一声脆响!   李_把宝剑直直钉进脚下龙头的红舌之中!   那条舌头鲜红如血,从前不过是屋脊肃穆色调中的一抹鲜艳装饰,如今却仿佛代表着正在泣血挣扎的长安。   “十六王宅呢,百孙院呢?”   “跟圣人走的不知到了何处。但各亲王公主家都有不肯走的子弟,听闻有人往城西延寿坊、光德坊去,那边有义军加固坊墙,预备死守!还有人守太庙!”   李_听得精神振奋,惊喜道,“啊?好样的!”   果儿耳尖一抖,目光炯炯的望向李_。   “殿下预备如何?”   他眼尖,看见李_襟怀处渗出一丝血迹,忙从内袍撕下布条替他包扎。   “殿下方才遇见叛军了吗?竟受如此重伤?”   果儿疑惑地看向李_那把毫无血污的宝剑,不解他的伤从何而来。   一时包扎完毕,果儿解下李隆基御赐的青龙剑,双手捧着奉给李_。   “大明宫……”   李_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果儿将要出口的问题,认真打量手里这点人马。   “圣人开元二十四年从大明宫搬到兴庆宫时,便传说大明宫藏着则天皇后搜刮多年的万千珠宝黄金,可是隐藏极深,历经三朝都没找到。这话安禄山一定听过,所以心生垂涎!孤生在大明宫,对沟渠密道宫室十分熟悉,孤打算在那儿给叛军找点儿麻烦!不过,这么干非常危险,各位的家小倘若已经出城,或是困在何处亟待援手,就尽管去吧!李唐社稷岌岌可危,也许过完今年就不复存在,各位对孤,不必再尽忠啦!”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诸人都有点回不过神来!   除了秦大、果儿和章台,其他人都是李_的私卫,身契在太子府,受他供养多年,几乎可以算作是他豢养的马匹牛羊。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自从李_与圣人撕破脸以至生死不明,这些人便都知道,该轮到自家捐躯上阵了。   可是万没想到,大难当前,李_却叫他们自寻生路,甚至丧气地说出江山倾覆的话来。   数息后,秦大才惊愕的问。   “殿下入宫那日便命属下守在胜业坊,至今足足半年。若非如此,属下怎会眼睁睁看着叛军冲进太子府,抓走两位娘子?!可殿下做出诸多安排,难道,难道只是为了……”   他艰难的咽下唾沫,低声道。   “……殉国吗?”   李_平静道,“你以为我布置人手,是为了寻机谋反,宫变继位?哼,如果长安尚存,我未必不会,但事到如今,我谋谁的反?继哪家的位?他望风而逃,民心尽失,把祖宗基业毁于一旦,我若把他的丑态昭告天下,作为继位的理由,那陇右、河西、朔方,乃至安西、北庭的节度使,哪一个能不生出割据之念?我一个人,扛得住他们手上千万兵马吗?”   他声音一低。   “远的不说了。当务之急,我要先在长安掀起一股风雨,叫活过这场战争的人都记得,唯有李唐,能带他们重回盛世!”   秦大一瞬间热泪盈眶,说不出的百感交集,想到秦二已经死在兰州,他再没有别的牵挂,脱口道,“殿下,属下愿拼死跟随!”   其他人等看看彼此,也都异口同声。   独果儿道,“殿下,奴婢不赞同您亲身犯险,可您要去,奴婢侍奉左右。”   李_神色凝重的点点头,想了一瞬。   “咱们先去禁苑,那里叛军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应当还有马匹,有牛羊……”   作者有话要说:  李_同志的革命信念被他爹逃跑动摇了 第357章 斜阳照墟落,一   入夜后的禁苑,?野兽嘶声长吼,夹在风中,像变了调的乐器。   李_等团团坐在低矮的厢房里,?有人贴着窗口小心向外张望,不想引起任何注意,?秦大正在低声汇报。   “……方才属下去殿下说的仓库翻看,?果然有烟花炮竹,硫黄、打火石。”   “好!牛羊也足够,马匹也足够!”   秦大倒,“可是并无甲胄,也没有药品。殿下伤势不轻,又在胸口,虽说刀锋被肋骨卡住没进去太深,?但毕竟口子大,天热易烂,就算用盐水冲洗过,也撑不过几天。”   提到方才冲洗伤口的剧痛,李_心有余悸地摁了摁额头冷汗。   “无妨,?明日再说,?这排房子是从前太常音声人放乐器的库房,不起眼,咱们睡两个时辰,?后半夜出发!”   秦大还要多说,被果儿眼神制止,?于是大家划分值夜时段,各自蒙头睡去。   果儿溜回马厩抱来大捆稻草,尽力在被杂物架子隔开的狭小角落里,?铺出个舒服的床铺给李_。   架子上堆满断了弦的琵琶,破了皮的鼓,七零八落的琴台……   出乎果儿意料的是,向来挑剔别扭的李_丝毫不嫌弃稻草肮脏粗糙,就地一倒,就自在的躺下了。   果儿还在愣怔,李_已忧虑地看着他的残腿摇头。   “难为你,明日还要跟我冲锋陷阵。”   自从说出社稷将亡的丧气话,李_便不再以‘孤’自称,反与这班奴婢称兄道弟起来,果儿固执地摇头。   “有殿下真龙护体,奴婢就算手无缚鸡之力,也定然能刀剑无损。”   两人对视良久,直到秦大等鼾声阵阵,李_才慢慢地哼笑了声,眼睛盯着果儿,从齿缝间挤出充满讽刺的反问。   “真龙?哼,真龙就不怕死啦……你带了吧?”   果儿的心重重一跳,很想进一番忠直之言,可是事到如今,所有的话仿佛都成了废话。   李_嘴角溢出血丝,握成拳头的手指青筋凸起,甚至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胸腔被炙烤般的剧痛。   他从果儿迟疑的动作中看出他肯定是带了,但不肯让他使用。   强烈的冲动冲撞着李_的手指和皮肤,让他又饥渴又愤怒,最后不得不闭上眼睛,沙哑地低吼。   “退下!”   果儿反而更靠近些。   “殿下……真的不行!”   李_难受得挣红了眼,死命压着声调,生怕引来值夜人的注意,可是那滚烫炙热的喘息还是出卖了他。   “不行你就退下!莫非你就非得看着我,眼睁睁看着我,不像个人样?!”   “……”   在他猩红狂躁的眼神逼视下,果儿终于颤抖着后退,转身背对李_。   身后,沉重的呼吸愈加炙热。   他碾压在稻草上轻微但O@地动静昭示着疼痛,甚至果儿可以猜到,他又像之前戒除沉水初期的症状一般,高烧冷汗交替,手脚抽搐,气门卡住,几天功夫就能瘦掉一圈。   果儿缩成一团,甚至微微低颤抖,感同身受于李_的痛苦。   他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承认,李_眼下作为,已经充分符合了他对良君明主的期待。   甚至于,即刻杀了李_,于长安,于他自己,都并没有好处。   腐朽沉没的大船上,人和耗子争相逃命,唯有这一面旗帜愿意站出来抵抗叛军,舍身就义,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有什么理由不帮他呢?   果儿深深吸气,解开背囊,掏出早被张良娣分装在琉璃瓶子里的半斤沉水,二十只晶莹的幽蓝细颈瓶子,卡在槽位刚刚好的木匣中。   那次张良娣从裴五手上总共买到十斤,但离开太子府时,果儿怕引起秦大注意,只敢带这些。   ************   同一时刻,安庆绪正躺在大明宫宣政殿,柔软如云朵的床榻上连连叹气。   安禄山对则天秘宝垂涎已久,志在必得,更在大军发动时明言,谁找到秘宝便可官升三级。旁人不过将帅之职,升了还能再升,他安庆绪却已贵为大燕皇帝的次子,除了储位,还有什么值得争功夺利?   可那什么秘宝,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饶是他入城后直扑大明宫,百般拷问仅有几个坚守岗位的宫史,翻查档案,掘地三尺,仍是一丝线索都没寻到。   这消息传到安禄山耳朵里,惹他大发脾气也就罢了,万一他大哥安庆宗并未被处死――安禄山一直怀抱如此希望。   那他一路杀将而来的辛苦,岂不都要白费?   抱着两三个没走脱的宫女发泄掉精力后,安庆绪累得连裤子都没穿,一翻身就睡过去了。   次日便是六月初六。   安庆绪是被惊慌失措的手下摇醒的。   手下也是粟特人,硬扎弯曲的鲜红短发下,端出一张神色惊恐的方脸,方寸大乱的抓着安庆绪光溜溜只有白布条捆扎伤口的肩膀死命摇晃。   “金吾卫回来啦!!”   “……什么?”   安庆绪因为连日行军太过疲倦,还没从春梦中清醒过来。   手下指着窗外。   “咱们的五千人马,昨夜都睡在宣政殿、含元殿两处,各有一百人来回巡逻,彼此守望,不曾想今日早起,那两百巡夜之人竟悄无声息全都死了!长街上尸体、刀剑、金吾卫令牌散落遍地,却没人听见动静。现在大伙儿吓得不得了,都说是昨日死在春明门的金吾卫俘虏鬼魅杀人!”   ――鬼魅杀人?!   安庆绪只觉得全身血液轰然窜上头顶。   他抓紧枕边横刀跳起来,右肩顿时一阵刺痛,厉声喝问。   “真没一个人听见?”   手下拨浪鼓似的摇头。   “没有没有!大伙儿全睡得死沉,就连您,向来天明即起,不也睡到这时候?要不是冤死的鬼魅作祟,怎会通宵无人起夜?再者,若是活人,看咱们都睡着,为何不……”   他声音低下去,“不趁机杀了咱们?”   安庆绪顿时一阵心虚。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杀俘虏,这是自古以来战场上的礼节,可他却……   潼关大捷后,叛军士气大涨,十五万兵马挥师直捣长安。   考虑到长安城规模过于庞大,东南西北连上大明宫、太极宫的宫门,足有十五座城门,大军如果分散开,每门就只有一万人马。而城内守军虽少,但城墙坚固,粮草宽裕,倘若坚决据城自守,苦等援军到来,安禄山胜算并不高。   所以安禄山制定的策略,乃是由安庆绪带五千精锐集中滋扰春明门,大军则在城外沃野刮地三尺,制造恐怖气氛,扰乱守军意志。   然后,再择城防薄弱处突破。   安庆绪奉命猛攻春明门,原以为十六卫长久失于操练,一俟交锋就得丢盔弃甲龟缩不出,可他却万万没想到,守城之人非但惜命,相反,还爆发出令他瞠目结舌的疯狂强硬的抵抗。   一波波飞箭蝗虫般遮天蔽日压下,打得安庆绪几无还手之力,全仗着人多,推上去一千,活着下来六百,这么硬桥硬马,足足五个多时辰,才熬到对方稍事休整。   当时安庆绪的指挥台便设在广运潭的望春楼上。   看着前方抬下来血肉模糊的兵卒,他又气又恨,向左右人等诅咒发誓,只要被他瞧出一丝破绽,便不等大军抵达就要单兵强行入城,杀他个痛痛快快!   尤其是,要把守春明门之人千刀万剐!   临近黄昏时,这个破绽终于出现。   城门被巨木撞开,头顶的箭阵也愈加稀薄。   安庆绪不顾唐军可能诱敌深入,带头领军入城。   他骑着高头大马,从平日连皇亲国戚都不能走,唯有圣天子亲临才能开启的正门入城,带着欣赏的表情徐徐打量城门上精雕细刻的狮子与飞鹰,想象那黝黯的灰蓝色石头雕出的猛兽,在阴雨天气会显得格外沉重阴鸷。   这是安庆绪第一次进长安。   以征服者的姿态,而不是像他那个用来联姻的大哥安庆宗,只能以依附者的姿态,却还特别爱在安庆绪面前显摆他的郡主娘子。   更让安庆绪得意的是,城内并没有任何成建制的抵抗力量,只有零零散散举着菜刀的居民冲出来送死。   他犹如狼入羊群,连刀都不用提起来,就能为所欲为。   安庆绪的目光在五十几个从城门楼上搜出来,跪在路边的左金吾卫身上来回逡巡,片刻后,用足尖点着其中品级最高的郎将。   “李隆基在哪?”   骤然听到圣人尊贵无比的名讳,郎将惊讶地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瞬,忽然硬挺着脖子,狠狠撞上身后直指他背心的□□!   枪尖从脖颈刺出,大股鲜血喷薄而出,热烘烘溅到安庆绪的脸上!   剩下的俘兵全都惊得呆了,纵然安庆绪大声重复问题,也没一个人回答。   安庆绪大怒,凶狠地瞪视郎将渐渐僵硬的身体,亲自踩着他的脖子拔出□□,把血淋淋的枪尖顶上另一个金吾卫。   “想死就不会跪在这儿,说!李隆基在哪?兴庆宫,还是大明宫?”   那人哆嗦着,不顾死去同僚圆瞪的眼,大声叫道。   “圣人早跑了!”   “跑了?”   安庆绪大感意外,尖锐的枪头在他皮肉上比划。   “――嗯?十六卫呢?羽林军呢?”   “都跑了!只有常大哥不肯走,只有这一个门有守军!”   “哈哈哈哈,原来是老天爷助我!”   安庆绪放声狂笑,没想到泼天大功唾手可得。   □□噗嗤一声贯穿胸膛,将那人活活钉进长安的土地,安庆绪手一挥,部下手起刀落,五十几个俘虏通通身首异处。   “走!找到则天秘宝,人人都有功劳!”   *****************   安庆绪甩甩脑袋,振奋地站起来。   “不准妖言惑众,把左金吾卫令牌拿来我看。”   那人应声去了。   安庆绪后脑勺一阵宿醉后的剧痛,锤了两下也没缓解,又觉得鼻翼萦绕着一股莫名甜腻的浓香,皱眉冲外头大喊。   “给我找两个女人!”   他睡的是宣政殿的寝殿,阔大华贵,他头脸正对的方向,用一整块酸枝木嵌进墙壁,雕刻出精细的狩猎图案。   不知道为什么,安庆绪总觉得那深蓝宝石的狮子双眼十分鲜活,像头活物预备猎杀他似的,咕噜噜跟着他眼神转动。   安庆绪嗤笑了声,自嘲没酒也能醉。   “色厉内荏的东西,知道怕就好!”   板壁背后的密道里,李_目中杀意大盛,咬牙切齿道咒骂。   一上午,叛军在大明宫里四处掘地□□,胡乱搜罗。   不时有人来报,夹壁中找到躲藏的宫女,或是有人穷极无聊冲出大明宫,在长乐坊、光宅坊搜刮美女金珠,有所收获便回来奉于安庆绪。   李_目睹安庆绪发落各样琐事,神情渐渐由满怀警惕而至目瞪口呆,不明白叛军的管理如此混乱,毫无章法,各行其是,为何却有那样惊人的战斗力?   从范阳、陈留、荥阳、陕郡,乃至东都洛阳一路挺进,全无阻碍。   “叛军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秦大咬着草根,右手起了油,换到左手持刀,右手在裤子上蹭蹭。   “但是国朝将士更为怯懦,听见喊杀声便魂飞魄散。不过属下听说,罂子谷的守将荔非守瑜射术精湛,连杀百人,箭还射到了安禄山的战车上,吓得他不敢通过,绕道往南边去了。可惜后来荔非守瑜的箭射光了,只得投河自尽。可见倘若将士不怕死,叛军就长久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6?18:34:03~2021-05-15?21:48: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树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umiko7163?30瓶;尾戒闪闪、小树叶?10瓶;25517762?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8章 斜阳照墟落,二   下午,?叛军终于从蓬莱殿偏殿挖出一道暗门,急忙跑来表功。   安庆绪听了大喜,穿上靴子去瞧,?果见多宝格后头的墙壁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深邃昏暗的长条走道,?尽头处隐约小门掩映,?另有乾坤。   安庆绪一抬下巴,身旁亲信刷地冲上去,另有人点燃火把为他照明。   但就在他伸手将要触碰到小门的那一刻,火把突然熄灭,他顿时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咯噔……黑暗中倏而响起一声极其细微的动静。   在场所有人同时头皮一炸,安庆绪失声吼道。   “是谁?快出来!”   那声音停了一瞬,很快再次响起,?刮刮擦擦,明显是一种脚步声。   ――但不是人的脚步。   安庆绪的动作僵住了,那亲信抽出横刀格在胸前。   咯噔,咯噔。   缓慢而有节奏。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看着那扇小门,独那亲信急于立功,?不退反进,?侧身贴墙牢牢守住门口,更举高横刀,作势要砍。   吱……嘎   门被从那头推开,?一道洁白的身影从门内缓缓踱出,身形既矮又宽厚沉重,?赫然是――   一头巨大的怪兽!   安庆绪登时愣住了。   那近在咫尺的亲信震惊得发不出声音,石头般僵立,费尽全力才没松开握刀的手。   被怪兽一比,?他既瘦小又孱弱,根本没有任何抗衡的可能。   “这是何物?”   安庆绪双拳捏得骨节噼啪作响,喘息着问左右。   无人答他。   怪兽形态与黄牛相似,可是比人还高,身躯又宽又壮,通身密密蓬松的白毛,足有一尺长,飘飘然颇有圣洁意味,头上一对犄角极其粗大,尾巴像只巨大的扫帚。最恐怖的是,它看起来温顺,瞪着铜铃样的牛眼缓缓望向士兵,可它喷出的鼻息,却吓得他咣当一声掉了刀。   看到叛军惊骇的反应,李_满意的弯起了唇角。   牦牛是吐蕃土产,唐人至今尚未掌握畜牧、繁衍牦牛的技能,所以在大唐疆域内,唯有湟水县城偶可见到牦牛,而且多半是吐蕃人放牧走失的。这头白牦牛体积庞大,在吐蕃亦属罕见,乃是那年万县贸易会,由湟水县送来参展的。   李_犹记当时韦坚一本正经向圣人介绍。   “数百年前,吐蕃赞普被大臣所害,王妃沦为牧马人,一日,她在山坡假寐,梦见雅拉香波山神化身白人与之缱绻,醒来即生下世间第一头白牦牛。湟水县地处偏僻,人口稀少,经济落后,原本苦恼于以何物参加贸易会,忽然一日,此牛自行越过国境,走进县衙,向县令屈膝低头,实乃天降祥瑞,保佑大唐挫败吐蕃野心,推行王者教化。”   圣人当即抚掌大乐,便命将它留在禁苑喂养。   安家父子镇守的范阳远在东北,居民对西南风土极为陌生,连安禄山都不认得牦牛,何况从未进京的安庆绪?   一定更是闻所未闻。   人对没见过的东西,天生就感到畏惧。   安庆绪面目煞白,冷汗涔涔,强壮的胸膛更是剧烈起伏,看得出在极力压抑梦魇般失控的反应,勉强向殿门横挪。   剩下十来个人重重喘息着,有刀的拔刀,有剑的拔剑,护他往门口退。   独方才那鲁莽的亲信首当其冲,一步都不敢动,浑身筛糠样抖,甚至在巨兽目光威慑下驯服地低了头,却忽然发现它脖子上挂着块拴红绳的陈旧令牌。   绳子太短,已经深深陷入蓬松的毛发。   亲信惊慌的脸色骤然间变成恍然大悟,回头疯狂大叫。   “金,金吾卫,真的是金吾卫!”   “啊……”   他似乎还在说话,但安庆绪什么都听不清,脑中眩晕之感越来越厉害。   “二殿下!”   安庆绪听见下属陡然拔高音量的惊呼,神智顿时陷入黑暗。   “――就是现在!”   在秦大、果儿等人压抑的惊呼中,李_拔剑出鞘,一脚踹开薄木板隔断的夹壁,跳出密道,直直扑向安庆绪。   叛军还没来得及分辨来者何人,就眼睁睁看着安庆绪被狠狠刺了个对穿。   万幸不在要害,而在肋下,鲜血顿时哗啦啦涌出。   叛军红了眼,吱吱哇哇杀向李_,顿时与秦大等缠斗起来。   安庆绪从剧痛中惊醒,缓缓睁眼,便见一个打扮怪异,但是神情如神祗般冷淡的男人端然立在怪兽身侧,亲昵地抚着它的头。   他身穿白布袍,两臂披挂仿佛鸟羽的赤金装饰,金冠束起长发,头顶正中戴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形标志。那明亮闪耀的正圆向外散发出万千光芒,使得他整个人有种兵刃般锋利的光彩。   在他掌中,那神秘莫测的巨兽乖顺如羔羊,低头喃喃磨蹭。   “――你是谁?”   安庆绪战战兢兢问,心底一片错乱,手捂腹部,两□□替蹬着往门外爬。   李_但笑不语,耐心等待他拖着蜿蜒的血迹缓缓爬到殿外,才牵起白牦牛跟上,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与他保持一丈距离。   殿外日光强盛,给白玉板铺就的地面镀上金子般耀眼的光辉。   广场、阶梯、长街、御道乃至周遭殿宇的屋顶,遍布数千戎装叛军,无不手持利刃虎视眈眈,以安庆绪爬出的殿门为圆心,如铁桶般密密排布。   见人出来,只听呼哨一声,众人便缩小包围圈,里三层外三层紧紧围住。   不过围拢归围拢,里里外外的叛军将士都被白牦牛圣洁硕大的身躯,和李_太过镇定的态度震慑,并不敢靠近。   整个阔大的广场呈现出一种僵持的局面,加上人群中心那头异兽,场面简直诡异到难以形容。   果儿从角门张望,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_单人深陷包围圈,即便已经设下重重诡计,但万一稍有差池,亲卫救护不及,要如何脱身?   他忽然被心底窜起的一个念头紧紧抓住,扼住门框的指节发白。   ――难道,李_已心存死志?   安庆绪痛苦地扭动身躯,极力想站起来。   李_久久注视着他。   那眼神非常古怪,充满了悲悯同情,又带着一丝责怪。   良久,李_终于缓缓开口。   “……你可知道高宗皇帝是哪天搬进大明宫的?或者如你阿耶所求,则天皇后的秘宝,是哪天藏进大明宫的?”   ――则天秘宝!   这等秘闻,他从何得知?   安庆绪眼神一凛,狂喜之下竟一使劲儿撑起了上半身。   “九十三年前的今日,就是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龙朔三年的六月初六,则天皇后亲自奉秘宝入宫。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安禄山天命所归,原本就该举义帜、取秘宝、筹兵马,逐鹿中原,与李唐一较高下!”   短短数息,却像是过了足足五六年那样漫长,安庆绪怔怔地伸出手。   “当真?!你……到底是谁?”   李_轻蔑的一笑。   他黯淡沉重的目光越过安庆绪,投向想象中飞驰而来的安禄山。   正是他的贪婪残暴与李隆基的自私虚伪,一道把长安送上了绝路。   “世人皆以为则天皇后笃信佛教,其实,她信的是拜火教!佛教云云,皆是遮掩。譬如方才所言,秘宝迁入大明宫的日期,暗合三六九之数,又譬如大明二字,正是对明尊火神的尊崇敬畏!她在大明宫布下重重法坛,以万千秘宝供奉明尊,乞求大唐国泰民安,而镇坛之宝……”   李_转头望向白牦牛,遗憾摇头,瞳孔深处刷地闪出不属于人类的诡谲寒意,一股暴怒直冲头顶。   “最见不得杀俘的血腥!”   青龙剑上的青玉龙头爆发出高亢长啸,剑气咆哮喷涌,向安庆绪的胸膛狠狠刺去!   安庆绪的亲卫面色一白,五六个人同时快步冲上来救主,却被剑锋卷起的血雨腥风活生生拦住。   李_冷笑连连,悍然挥剑,招式快如闪电,灰衣身影围绕安庆绪周遭不断闪回,犹如铺天盖地的重重雨幕,死死笼罩住他。   “痴儿,还不明白吗?你阿耶房中日日敬奉,长明不熄的――是谁?!”   旋风般的恐惧突如其来,安庆绪心胆俱裂,脖颈上青筋暴起,几乎已经看见祭坛火灭,二十万大燕军队被明尊火神撕成碎片,鲜血与死气冲天,尸山血海中安禄山亲手将他这罪魁祸首砍得七零八落!   下一刻李_猝然转身,全力劈出一剑。   ――铛!   明尊火神在上。   安庆绪的心脏从胸腔冲上喉咙,绝望地举起手臂挡在头脸之上,却在片刻后愕然发现那剑锋并未刺穿他胸膛心脏,而是钉进他身下石板。   毫发无损的安庆绪惴惴地仰视李_,劫后余生的庆幸灼烧肺腑。   他目光敬畏,立即挥袖叫停亲卫。   大部分人喘息着站住了,可是还有四个人不甘心,或是收不住巨大冲势,横冲直撞奔了过来。   安庆绪的喝止已来不及!   “妖人――!”   亲卫队长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冲到近前,右手挥刀,左手按住安庆绪的肩膀,迎着剑锋厉声大喝。   刀锋撕裂空气,硬生生与当面劈下的青龙剑正面相抗!   下一刻,只听咣一声脆响,他手中横刀竟断为两截!   虎口传来发麻的阵痛,刀头更是啷当落地,但他毫不犹豫,把半截刀锋比在胸前,直接对着李_撞了过去!   安庆绪的惊呼卡在喉头。   李_在交错的剑光中忽地拔地而起,横身,侧转,以不可能的速度踩着白牦牛的背部向上猛蹿,在半空突然反手挥剑,电光火石间接连划过四人咽喉。   血线扩展成湿润的扇面当头喷溅在安庆绪脸上。   李_迎风而立,飒然如神。   而那白牦牛似有所感,慢慢后退弯曲四蹄,竟直挺挺面向李_跪下了!   拜火教不建神庙、不造神像,举行仪式时只需点燃圣火,默念经文,所以明尊火神究竟是何模样,信徒们只能暗地揣测,却不能公然讨论。如果说方才剑气磅礴,还可以归因于寒门白身只听过没见过的名剑……   那巨兽的臣服,就是真神降临的确证!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李_横举双臂,青龙剑扫过人墙,陡然爆发出耀眼的青色光幕!   那色泽,犹如叛军一路西来,在范阳、荥阳、洛阳……乃至在长安城外,纵火焚烧万千白骨,才会出现一瞬的青色火焰!   “真,真的是明尊?!”   安庆绪发出心悦诚服的慨叹,亲卫队长却不相信,夺过旁人横刀还要再打,被安庆绪一把按住。   “不得无礼!”   李_头晕目眩,死死咬住牙关,忍耐着不呼吸周遭带着热气的血腥味,却感到鼻腔、喉咙里翻滚的,也是一模一样的热血。   ……人的血,果然都一样。   每一口呼吸,他的咽喉都疼痛发烫,仿佛有一个力大无比的魔鬼潜伏在胸腔,飞快地膨胀着,极力想挣脱束缚来到人间。   李_的眼神渐渐失去焦点。   可安庆绪还在虔诚地俯首参拜,四肢身躯贴地,额头撞击着冰凉的石板。在他身后,无数兵刃咣当落地。   数千士兵成片成片跪地祝祷,齐声颂扬明尊在上!   喊声响彻大明宫,久久回荡,震的群鸦仓惶起飞,向骊山奔逃。   漫长的祝祷仿佛没有结语,李_的手,乃至全身,都止不住的痉挛发颤,以至于果儿远远就能看出,他又一次,危险的游走在崩溃边缘。   锃亮刀刃反射着太阳晕光。   李_牵住最后一丝清明,右手拇指一寸寸贴上刀刃,直深到血珠迸出。   安庆绪不明所以,茫然地等待他进一步指示。   ――直到地动山摇!   广场四面狭窄的夹道上同时出现了几百头蓝灰乃至褐色的野兽,体型虽不及白牦牛,却也非常粗壮结实,体长足有七八尺,非牛非羊,形态古怪,头粗大,肩膀宽阔仿佛水牛,后肢纤细劲悍好似骏马,头顶的犄角又宽又尖利,而且狼奔豕突,胡乱冲撞。   瞬间汇聚成洪流,咆哮着直逼数千缴械的士兵而来!   “嗷――”   “嗷――”   “嗷――!!”   数百道不可思议的骇人亮光在牛尾爆发成烟花,奔牛痛极,双目猩红,狂乱的嘶吼响彻云霄!   作者有话要说:  怜我世人忧患多,焚我残躯归圣火,明尊在上。 第359章 斜阳照墟落,三   整个广场的数千将士悚然色变,?惊慌失措地意识到被愚弄的事实,纷纷捡起兵刃向中央聚拢。   明明是生死之交的兄弟手足,此刻却只能肩并着肩,?祈祷旁人的血肉之躯足够坚固,内圈人眼睁睁看着外圈人被群牛踩踏,?被顶翻,?被掀到半空,爆发惊痛的吼叫,喷出冲天鲜血!   赤红弥漫,疯牛暴躁无比!   坚硬锋利的牛角专往人面部、颈项戳刺,瞬间血肉模糊疯狂翻滚,辨不清是手是脚的残骸横飞,惨叫声高亢至极,?逼得内圈人喘息着蜷缩,不等疯牛靠近已经放弃抵抗。   安庆绪全身瘫软,伏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最忠实的亲卫被这惊变震得面目失色,十来个人手臂挽着结成人墙,把他和李_环卫在中间。   安庆绪又恨又痛,?战栗着抬起手,?指向摇摇晃晃的李_。   “……替我,杀了他。”   就在那一瞬间,分明虚弱至极的李_暴起仰头。   ……替我,?杀了他。   李_眼前重叠着杜有邻不似人形的躯体,耳畔回荡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断续的字节石破天惊。   李_瞳孔骤然张大,?全身如同被雷电击中,疯狂的战栗抽搐起来!   隔着奔涌的疯牛,果儿的眉心骤然抽紧。   虽然听不见安庆绪到底说了什么,?但只看李_的反应,他便想起杜有邻恳切的哀告,竟不是求李_给他个痛快,而是要拖着柳绩一起死。   这时候说什么都太迟了。   就算有千百诡计,有三军不敌的弓马骑术又如何?   李_一旦失去神智,悖逆狂乱自残自伤起来,安庆绪哪怕是个废物,也能就地结果了他!   青龙剑当啷落地。   李_踉跄后退,在狭小的包围圈里,拼命找昨夜标记过的那块青砖。   可是来不及!   杀红了眼的疯牛从四面八方涌来,犄角、四蹄,乃至背上都挂满了腥臭的血肉,已经开始冲击这座最后的岛屿。   求生的本能令亲卫们顾不得李_,拼尽全力抵挡野兽。   弓箭用不上,刀劈剑刺只会令它们更疯狂,有人绝望的反手抹脖子,血线尚未裂开头颅就被顶上了天!   安庆绪心头那股恨意冲上喉咙,顿时化作了惊涛骇浪般的力量。   他硬撑着抵住横刀站起来,肋下伤口撕裂,鲜血大股流出,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猛然抬头,发出令人恐惧的长声吼叫。   ――无论如何,要亲眼看着李_先死!   他悍然举刀,狠狠向李_劈下!   恨得发红的眼眶遮蔽了李_头顶的昭昭烈日。   这一刀倘若生受,李_别说逃出性命,就连全尸都难以保全。   “――殿下!”   秦大急迫的叫声淹没在无数濒死之人痛苦的呐喊之下。   李_眼睁睁看着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兵器从天而降。   ――横刀   唐军步兵、骑兵都会配置,工艺不精湛,价值不昂贵,远不如青龙剑好用,可是他练习过千万遍,在他还没刀高的年纪就知道如何劈杀,如何应对。   他只需迎向刀锋侧身闪避,同时并掌为刀狠狠砍向安庆绪的手腕。   胜利近在眼前。   ――可是杜若在等他,赎罪。   他亲手杀了杜有邻和柳绩,千真万确,无可抵赖,他间接害死韦氏,令杜蘅母女没籍为奴。   杜若有多么爱她的家人,只看她多么向往自由而自甘走入囚笼便可知悉,而他明明可以抬手放过,却一次再次,以富贵荣华爱意甜蜜引诱,害她粉身碎骨万悔无回。   风声呼啸,马蹄奔驰,红绿衣袍翻飞滚动,牵连缠绕如结发之约,他的生命苦涩而漫长,唯有在杜若盈盈含水的目光中,能化成舌尖一点甜。   李_眼睫颤动,冷汗渗透了鬓发,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收回伸向青龙剑的手,认命的闭上眼。   ――就这样吧。   下一刻,咣当巨响。   地面凭空裂开大洞,李_整个人消失在安庆绪眼前。   安庆绪一击落空,几乎以为再次忤逆了火神,可是转瞬之间,他就从那足有一丈宽的漆黑陷阱里看到了两个鬼祟的身影。   两丈深的密道中,一线黯淡火光摇曳,昏厥的李_被个瘸子拖着往东走。   安庆绪气急了!   “别想跑!”   他嘶吼着纵身跃下。   ――就在这个刹那,疯牛突破血肉屏障碾压过来,劈头盖脸,一脚就把安庆绪整个肩胛骨踩成碎片!   ********   金光门是出入长安的四道最大的城门之一,开间足有五扇,平时百姓用边上两扇,中间两扇给官员走,最中间一扇则专属于圣人车驾。   但此刻,五扇门完全敞开,一扇门板已经脱落,红漆门柱和门廊上残留着被人或者马急切冲击留下的道道刮痕,地上到处是包裹、背囊、被褥,甚至摔烂的妆盒。   可想而知,一日之前,长安百姓是以怎样的速度和方式仓皇逃离。   李_安静疲倦的趴在马背上,任由果儿牵着缰绳,他胸前伤口早已崩开,右臂袖管破烂,露出一道新伤。   可他仿佛不知道痛,手蜷在鼻端,贪婪地吮吸着丝帕里一点清淡的香气。   那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叫人没法相信,他刚刚带领五十个人,干掉了安庆绪五千兵马,而且兵不血刃,除了他本人,全无折损。   穿过门洞的那一刻李_眯着眼,留恋地伸出右手,用虎口和手腕紧紧贴向那纵深足有两丈的灰石墙壁。   墙面嶙峋不平,刮得他皮肤生痛,可他不舍得收回来,直到在墙面留下一条湿淋淋的红线才罢休,仿佛是与这城门做了盟誓。   “殿下不能再这样冲动冒险了。”   果儿瞟了眼后头兴奋异常,正在互相打趣的秦大等,忧心忡忡地劝道。   “倘若冒险一回便靠沉水镇定一回,那不用多久,殿下又要被人操纵玩弄了。”   “孤知道。”   李_捡回这个自称,“不会有下次了。”   果儿仰脖深深吸了口气。   经过这场恶战,他对李_多了几分尊重信赖,是过去二十年都没有过的。   “咱们应该去追圣人。”   李_与他一样,被胜利鼓舞,平添了力挽狂澜的底气。   “对,把那两万兵要回来,一仗一仗跟安禄山干!”   “不止安禄山,还有其他节度使,甚至圣人。”   果儿沉稳地接上去。   就像他并不是贴身侍奉的内侍,也不是参与宫闱政变的黑手,而是科举出身、良言进谏的贤相名将。   李_闭上眼睛,发出轻不可闻的叹息。   他奋斗了整整二十年,悉心筹备人事、兵马、土地、财帛甚至内宅儿女,一切的一切加起来,本该刚好成就他千古帝王的英名。   即便圣人夺走了王忠嗣、皇甫惟明、韦坚,甚至夺走了张秋微的忠诚……   他都不怕。   可是偏偏,还有杜若这一根细细的银针,封住他四肢百骸,让他沦为安庆绪刀下不得动弹的傀儡。   是时候,拔掉了。   他能戒掉沉水,也能戒掉杜若。   李_嘶声道,“孤登基之日便为你赐名。”   ***************   转眼杜袁两家安顿下来已有数月。   开荒、种地、筑水渠、起地基、盖房子等事,杜桂堂都不明白,挽着袖子帮倒忙,回回被袁四娘奚落的面红耳赤。   杜若见了打圆场。   “桂堂读书人,干不来粗活儿,支张桌子替乡民看病吧?我瞧附近三乡八镇,也没个郎中药铺,你从凤州带回来的药,匀着开给人家,费用不许多收了。用光了就去凤州买药,拉上马尾村相熟的后生小子,请他们帮你担担抬抬。”   杜桂堂大包大揽地拍胸脯。   “堂姐放心,医者父母心,我绝不会趁病搜刮人家。”   “呆子!”   袁四娘嫌弃地竖起一根指头,他只得灰溜溜的跑了。   杜若举着茶碗不说话,倒是海桐拍打了下袁四娘的胳膊。   “行了!别得理不饶人!他老实些不好?往后一颗热心肠贴着你,多享福。”   袁四娘这才红了脸,扭手扭脚的避出去了。   她出去,恰袁大郎进来讨水喝。   两家三四十口,如果杜若是首脑,袁大郎便是顶梁柱,脏活儿累活儿抢在头里,进来时汗流浃背,一盅蜜水下肚,才向杜若拱拱手。   “穆娘子,”   他谨慎地称呼。   “照您画的图纸,大屋起了三十三间,头行五,次行七,第三行九,第四行又七,第五行又五,都是敞亮宽阔、两张高的阔大房间,梁柱全用一人合抱的好木料,十年八年绝不会垮,院墙两丈五尺,每隔三丈铸了高台,可容纳一人俯瞰四围,夹墙根底下砌的台阶、暗格,能储藏刀剑粮草,外人闯进来也找不着。”   他舔了舔嘴唇。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说起购买和私藏武器的死罪,虽是躲在这么个旮旯窝儿里说,还是紧张的面色有些发白。   “……刀剑,我与弟弟们分散去几个州府搜罗,总共十七八长刀,十二把弓,四百多支箭。”   海桐道,“东西寻了来,咱们这帮人都不会用,只有大郎君、仆固娘子强些。可惜小郎君不在,不然……小郎君刀枪剑戟样样拿得起来,比小王爷还强。”   她故意提起思晦。   杜若放下茶碗,面孔生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目光从夫妇俩低垂的头顶扫过去,如同鬃毛做的刷子,硬邦邦刮过头皮。   “你老问我跟着阿布思由南到北,又由西往东,纵横三四千里,学了什么?”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叫袁大郎莫名难受,他觑向海桐,见她也瑟缩起肩膀。   “就一件,万事靠自己,什么也别指望别人。”   杜若顿了顿。   “请大郎费心,就在树林前头平块地,由我大伯和大伯娘充做武术教习,男女老少但凡能动弹的,早晚练一个时辰防身的功夫。村里人要是眼热,请他们一道,就说咱们家有财帛,怕山里匪盗上门滋扰。”   到六月天气热起来,大伙儿搬进新居。   袁大郎腾出手,请村人帮忙整地施肥,二郎、三郎忙着修补房子上几处头先没想到的瑕疵。   杜桂堂在村口摆了个问诊的摊位,活儿却比谁都少,太阳一晒到摊子上,就支起一块白条幅,表示东主有事,请到大屋找人。   “二堂姐,你叫我看诊,是为了施恩于人吧?”   杜若倚在软榻上吃酸枣。   ――自那年离了长安,无数精致的小食再吃不到,尤其她在军中,赶起路来,有肉有菜加白米饭,哪怕煮得稀烂如猪食,都能叫她胃口大开。   前年重回长安,海桐心疼她吃苦,竭尽全力搜罗供奉,把什么酥酪、葡萄、冰山、艾牢汁一径往她面前堆。   可是杜若却只要酸枣。   她勾起唇角笑话他,“终于想明白了?”   杜桂堂待说什么,就在这时只听遥遥一声。   “穆娘子――”   袁四娘飞跑进内堂,手把着杜若的椅背呼哧喘气。   “长安!起火了!”   杜若斜入云鬓的眉梢猝然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马尾村有个货郎,才要进城,便遇见几万人慌忙逃出,车马人都挤在一处,婴儿从车里跌出来也无人管。那货郎吓得屁滚尿流,不敢走大道,翻了好几道山岭,刚刚回来。”   好几个人闻声进来,听了这话,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畏惧的唏嘘。   袁大郎手里捏着根木棍,正在屋顶逐片瓦当翻找蝙蝠,海桐捧着一件宝蓝底色出炉银绣球纹的褙子,靠在墨书肩头颤声问。   “那宫里呢?”   “说是烧了,他从城外远远眺望,也不真切,不知道烧的是南内还是西内。”   太宗、高宗父子住的太极宫俗称西内,高宗与则天皇后住的大明宫是东内,圣人住的兴庆宫是南内。   “……咱们使人去看看?”   海桐战栗的目光挪到杜若身上。   马尾村距离长安最西边的金光门快两百里,又藏在山坳之中,即便长安真打起来,从马尾村也看不到烽火。   杜若重重靠向椅背,挥了挥手。   “不必了,四娘最警醒,叫四娘去大路上打听吧。”   “不成!流民多危险,她一个女孩子,我陪她!”杜桂堂急得直跺脚。   “也好。你先点算库房药品,从今日起,不是救命,不要给乡民用了。”   杜若的口气残酷得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苦日子要来了,大家勒紧裤腰带吧!”   作者有话要说:  踩得好,踩死他。 第360章 长歌楚天碧,一   六月十四日,?关内道,兴平县,西北处。   临时征用的乡间民宅,?尺度还算说得过去,然装饰实在太简陋,?墙壁坑坑洼洼,?竟不曾拿白灰抹平。   面南摆放一张‘御案’。   ――实则乡民供奉祖宗香火的香案。   为遮掩劣质的木料和开裂的纹路,五儿临时拿一大块暗紫色厚缎披风将就充做桌布使用。   李隆基极力端住架势,架起两条胳膊撑在案上,挺直后背,肩头耸得高高的,瞧着有些僵硬。   可这是他在马上颠簸两日后,能采取的最舒适的坐姿了。   御案往下乌压压站满了人。   最近一层是宗室,?李隆基有三十个儿子,九个早夭,十个成年但已去世,太子李_困在长安,寿王李瑁远在蒲城,?在场九个无不垂头丧气,?哀声连连。倒是几个年长的皇孙士气犹在,尤其是广平王李m,昂首叉腰,?眼神强硬,颇惹人瞩目。   外一层,?则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新提拔的御史大夫魏方进、侍中韦见素、谏议大夫高适等等,再外一层才是六省二十四司、一台、九寺、五监,乃至十六卫的四五品官员。武将中,?除左金吾卫抗旨留守全军覆没外,其他将军、郎将全都聚齐了。   最前列,左相杨钊的声音朗朗响起,极是正义凛然。   “……安禄山猖狂小贼,食我大唐俸禄,却不忠不义,作恶多端,屠杀洛阳亲贵,焚烧长安宫室,败坏李姓宗庙,挑衅大唐正朔,今日大家聚集在此,便是为了共襄抗安大业!”   ――咣当!   紧闭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张野狐的箜篌被撞得飞起,勘堪擦着杨钊的额角撞向花窗。   簇拥在李隆基身侧的几位近臣,如杨钊、高力士、郑旭等无不大惊失色,一起回头望去。只见门外一个黑马黑披风的骁悍武将翻身跃下,矫健的身影压着身后日光,大踏步闯荡进来。   高力士面孔紧张得发白,拔刀挡在前头厉声大喝。   “诸位郎官,还不救驾?”   郑旭应声出列,预备死战,李m亦是一跃而出,横刀与他并肩。   然而下一刻,离来人最近的官员忽然爆发出惊喜的高呼,人群轰然炸开,然后齐刷刷让出一条通道。   “殿下!是殿下!殿下未死啊!”   “祖宗保佑!”   “真龙,果然是真龙!”   甚至有人痛哭失声,半跪着向李_伸出乞求的手。   “殿下,城中究竟如何?平康坊……还,在吗?”   这句颤抖沙哑的探问一出,整个房间的喧闹仿佛漏了一拍。   问话之人乃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徐郎官,头发花白,年纪老大,跌跌撞撞跟圣人出逃,白日还好,每到夜半,便满面泪水地想起六岁孙儿,相伴多年的老妻,和早已失明的阿娘。   李_没被牵绊住,硬是从徐郎官颤抖的双手间挣脱,继续昂然向前,直到停在李隆基五步之外,眼盯着他,解下黑披风扔开,露出内里被血污遍染的白袍和历经沙场的肮脏横刀。   一缕被血迹凝结成绺的长发从鬓边垂下颈项。   李隆基的心脏骤然一滞。   众目睽睽之下,四十四岁的李_头顶无冠,素衣麻带,毫无帝王之尊贵,就如这几日他们亲眼所见,扶老携幼,靠双脚狼狈奔波在逃难路上的长安百姓打扮。   不过,即便憔悴若斯,全身重创,李_身上还是令人诧异的,增加了一股他们只听说过却没见过的王霸之气……   “平康坊、宣阳坊、崇仁坊皆是处处起火,平康坊炸了一座□□库,不知是谁家私藏的烟花,炸起来地动山摇,连勤政务本楼也被它震垮了。”   李_修长的手指搭在刀鞘上,下颌微微抬起,审视李隆基,一字一顿平静道。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分外危险,似乎还有一丝不管不顾。   人人面色悚动,不止御史中丞,还有大理寺丞、兵部员外郎、吏部侍郎等好几位重臣都痛哭失声,被同僚扶到墙边唉唉叹气,就连李隆基枯槁的面庞上亦浮起不忍之色。   原来这几处城坊靠近兴庆宫,所住皆是亲贵,大家同气连枝,彼此攀亲,当真是一荣俱荣,一伤俱伤。   “不过,圣人不用太过担心。”   李_嘴上喊着圣人,眼却看向诸位台阁重臣,沉稳道。   “安庆绪的五千兵马已尽数折在孤手里,至于他本人,亦是非死即伤。安禄山至少两日才能抵达长安,这两日,足够咱们整顿人马,杀回去与他较量了!”   室内肃然一静,紧接着,响起一阵嘤嘤嗡嗡,惊愕间杂着倒抽气的动静,垂头丧气了三四天的人们犹如久旱逢甘霖,纷纷嚷了起来。   “……当真?”   “殿下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如何挫败叛军?!”   “长安失守,西南、西北勤王之军已在路上!实是不用退避三舍啊!”   可是片刻之后,官员们醒觉,掩口谨慎地看向李隆基,或者索性低头看那在烂泥里走了几天,辨认不出本来材质的靴子。   “黄口小儿……”   李隆基镇定起身,居高临下,不耐烦,更是轻蔑地挥了挥手。   “就凭你一个人,如何能了结掉五千人马?此乃朝廷议政的大堂,容不得你胡吹乱嚷,快快退下罢!”   李_一动不动。   李隆基的神情中带着一丝恶意的调侃。   “你是不是以为,朕已经老了,指挥不动满朝文武和两万兵马,往后万事只能仰仗你?”   “圣人不信儿子能杀安庆绪五千兵马?”   李_洋洋洒洒摊开双手,语速缓慢低沉,胜券在握。   “这满堂的股肱之臣,除了郑旭,没一个上过战场,自然不信以少胜多。可您不同――您是从尸山血海里爬过来的!当初您就靠一副舌头,劝降北门禁军,以区区两千人压制住足足四万人,冲进大明宫诛杀了韦皇后,才替先皇夺得锦绣江山!有您做榜样,儿子才能想出以禁苑群兽坑杀安庆绪的主意!”   李隆基眉头微皱,听他言语却又不似作伪,还要再问,却见李_转过头,望向裴G等几位与宗室血缘密切的亲贵。明明他的态度很温和,可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把刀子,狠狠割着李隆基的脸面。   “安庆绪与安禄山一样,残忍冷酷,血腥弑杀,专以折磨宗室亲贵彰显胜利。就这区区三日,城中公卿贵族已十去□□,譬如裴太师夫人,便是因不愿受辱,从城头坠落而亡。如今临近兴庆宫处,唯有延寿坊尚有一支义军苦苦支撑。诸位的父母高堂,儿女亲眷,此刻兴许尚有一条命在,但待安禄山抵达后,又能坚持几日?难道――”   李_霍地拔刀出鞘,向李隆基的脖颈扫去。   李隆基的脸色终于无法掩饰地变了。   就在冰冷的刀光照亮他脖颈的那个瞬间,他踉跄着几乎跌倒,眼底瞬间涌出的竟然不是狂怒而是恐惧。   “――谁准你御前带刀?!”   李_看都不看他一眼,甩动手腕,刀上沾染的热血抖落的满地都是。   刀尖刷地指向众人。   被李_凶横眼神衔住的,通通哑口无言,甚至下意识避开锋芒,甘愿俯首。李m喘息着抬眼,一俟挨到李_眼神,立时面目煞白地抖了下。   杨钊颤声道,“殿下,意欲何为?”   李_望着李隆基,笑得轻蔑而嚣张。   “――难道我李唐的金殿上,各个都是缩头乌龟?!”   李隆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却无言以对。   李_哼了声,右手横刀不收,左手骤然抽出背上的青龙剑,翻腕向下狠戳,只听当啷一声,火星四溅,竟就准准地把剑尖捅进青石板寸许。   雕龙的青玉剑柄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瞪视中左右摇晃。   这把剑来历不凡,乃是战国时越国的欧冶子所铸,曾为伍子胥所有,又曾为刘邦所有,向来有乱世中能辅佐君王良臣的美誉。   自落入李隆基手中,便被细细珍藏,甚少拿出来给人见识。   当初王忠嗣领大军在外,与皇甫惟明犄角呼应,两人面上不合,其实都肯听从李_调遣。李隆基极之忌惮,在王忠嗣交回兵符前足足扣押了李_十八天,却又以宝剑加以抚慰,甚至暗示,这剑代表着储君的地位。   “圣人不舍得储君遇险……也罢!”   李_慷慨激昂的演说深深撼动着李隆基统治的根基。   “孤不做这个储君便是!请圣人下旨废储,再以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领两万禁军,即刻杀回长安!”   “你这是――兵谏吗?!”   李隆基霍然起身,发出低沉的怒吼。   那因怒火沸腾而颤抖的胡须,那眼底浸透了的浓浓血腥和杀气,令他犹如一条盘踞在黑水中的毒龙。   然而在场所有的亲贵重臣,连高力士在内,都只是彼此望望,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仿佛空气已经一寸寸凝结成冰,卡住每个人的脖子。   “圣人既然准了……”   李_从众人异样的静谧中,看出相对上回龙池殿上,朝堂人心的变化。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单膝跪倒,拔出插在石板里的青龙剑,打横捧在掌心,恭敬的向上举高过头顶,肃然道。   “请圣人点将!”   十五位将军齐齐一抖,从李_眼神中窥见了旧王已逝、新王未起的微妙瞬间。   ――暴风雨即将到来!   只听李_骤然提声。   “从龙之功就在今日!随孤去者,可效仿秦王府十八学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5?22:28:32~2021-05-18?12:3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圆手喵、你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圆手喵?10瓶;百岁有涯?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1章 长歌楚天碧,二   李_的蛊惑份量十足,?众人极为动容,而李隆基面色红紫,胸腔极速起伏,?仿佛下一刻便要晕厥。   当年太宗李世民屈居秦王之位,眼睁睁看着功勋远不如他的李建成被立为太子,?内心极为不满,?于是公然网罗英才,许以重任,终于在杜如晦、房玄龄等十八个幕僚的支持下,一举发起玄武门之变,屠杀兄弟,逼迫李渊退位,取而代之。   至于那十八位学士,?自然大受重用,杜房甚至成为名垂千古的贤相。   李_当着他的面,公然以从龙之功邀买人心,他这何止是兵谏?   分明是――要弑父!   李隆基急喘了几口气,出乎意料的没有发怒,?反而从咬的咯嘣响的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冷厉又血腥的笑容。   杨钊、□□烈等人全都扑通通跪下了,?只有高力士的脸色剧变。   “我儿,没有辜负朕的期许……”   李隆基剧烈咳嗽,垂下深深眼皮,?遮蔽住昔日英主宁死不肯退场的熊熊杀意。   杨钊忠心耿耿地高声阻止。   “圣人!少说几句!身子骨要紧啊!”   李隆基在周遭大惊失色的目光中挣扎起身,摆手叫他闭嘴。   “太子勇猛无双,?忠义两全,着加封太尉!”   ――所有人都愕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直视李隆基。   太尉、司徒、司空合称三公,秩正二品,却非实际职务,而是论道之官,可辅佐天子,平定邦国,通常只做加官,即为恩赏功臣脸面额外加一份荣誉。   这是从何说起?   李_贵为储君,加封三公简直不伦不类。   他狐疑而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李隆基,愈发握紧了刀柄,而李隆基的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冰冷的昏暗里,任谁也看不清。   空气中仿佛有两把虚置的宝剑彼此格挡,摩擦出声,冲突一触即发!   而郑旭忽然一跃而起,僭越地拼死拽住李_握刀的右手,用力扯开他襟怀,向着李隆基,亮出他胸前碗口大的血洞。   那里,正汩汩冒出油亮黢黑的脓血。   原来六月伏天,他重伤未加护理,伤口已经怄出烂肉。   “殿下这伤怎还……?”   郑旭跺足,故意懊恼地大声责备,一股令人恶心的腐臭味道散开。   众人皆愕然,杨钊更是伸手捂住鼻子。   酝酿杀机的李隆基顿时被他亲手造成的惨况惊呆了,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突兀地浮现出一层死灰,仿佛一瞬之间老了十岁。   “逆子”   李隆基痛心疾首,咚咚锤着桌子。   “……怎不包扎好了再上殿?!”   李_深深低下头,伤感的视线落在李隆基绣着金线的龙靴上。   “圣人,叛军穷凶极恶,当胸扎了这刀,儿臣忙着赶路,没顾上。”   李隆基整个人都顿住了,半晌怔怔坐下,疲累至极的挥手,声音中不乏痛苦和悔恨。   “你歇一个晚上,养好精神,反攻云云,明日,再说!”   ****************   “殿下预备何时动手?”   郑旭跟到柴房,毫不避讳竖起耳朵的王太医,直白道。   “殿下认得的那些有名有姓的中枢重臣、禁军统领,绝不会公然反对圣人,但他们――只服膺能打胜仗的君王!”   他横举手臂往窗外一指。   院子里挤挤挨挨站着不少十六卫的低阶士兵。   面目干净,披甲持戈,腰上挂横刀,背上挎长剑,二十啷当的年轻儿郎,不管聚在哪里都兴奋得摩拳擦掌。   “殿下要取圣人性命,便当越过统领,直接命令他们。”   “你……忤逆!”   李_肩膀猛地一紧,喉管鲜血倒呛,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话语,甚至牵动才包好的伤口,洁白细布上渗出新的血点。   蝉声阵阵,越发显得室内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李_沉重浑浊的呼吸。   他艰难地撕开袖管,亮出精壮右臂上一道被利刃划开的深深伤口,从肩头一直延展到手臂,而且在上臂肌肉最饱满处,还有一个凝固鲜血的黑紫蹄印。   惨不忍睹,但王太医面不改色,瓮声瓮气道,“殿下,臣另有提议。”   “你提议什么?”   “兵谏,杀杨钊,杀贵妃,尊圣人为太上皇。”   李_没有回答,转头打量围拢在柴房门口的一干人等。   郑旭,从六品骁骑尉起步,十余年来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四品,其中大部分功劳都可算在李_头上。尤其是天宝五载,李_夜出长安那次,四个正四品将军受到牵连,齐刷刷扒了裤子摁在龙池殿打板子,旁人犹可,唯有左骁卫的卫将军气性最大,羞惭之下竟索性称病辞官。   照惯例,武将平民出身,最多爬到正五品,再往上,难如跨越天堑。可李林甫急于查抄杜家,来不及等吏部汇报人选,便直接提拔,惹来林冠、裴让等人纷纷侧目。   天宝十三载,又是郑旭,从大非川带回奄奄一息的阿布思和杜星河,大大满足了圣人杀鸡儆猴的要求,这才真正坐稳左骁卫将军一职。   与郑旭不同,当初守通海关的左千牛卫林将军、七年前参与追捕杜若的左卫陈将军、右卫柳将军、右骁卫王将军,右金吾卫裴将军……全都出身世族,与宗室沾亲带故,自幼出入宫廷,甚至得过圣人亲手指点弓马。   郑旭说的没有错,禁军统领的成长路线经过刻意规划,根本无法分辨对圣人怀抱的感情,到底是对圣君明主的忠诚仰赖,还是对少年偶像的崇敬报效,宁死也不会把屠刀架在圣人脖子上。   可是李_还是挨个儿看过去,仿佛多此一举地问。   “你们呢?”   “……”   裴让等面面相觑,这才后知后觉地出了身冷汗,意识到单单站在这里,已经是一种表态。他们忙不迭后退,像退潮的海浪,唯有果儿逆势而上,操起王太医衣箱中的大剪刀,干脆利落地剪除掉李_的外袍、中单和内衣。   白麻布片纷纷落下。   大唐储君袒露的躯体上,已结痂和未痊愈的伤口纵横交错,前胸后背没一块好肉,有些裂口大到需针线缝补,脆弱的肌肤因为长期□□和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仿佛稍加触碰就会碎裂成片。   李_在一片哗然中顿了顿,淡淡道,“……都退下罢!”   没有人动。   裴将军战栗的目光从李_身上挪到脸上,不认识似的反复打量他。   在那破布娃娃般残破的身躯上,他的眉眼如同以黄金凝结铸就,深邃、光亮、冰冷,毫无破绽。   **********   和王忠嗣类似,裴将军裴让和林将军林冠,都曾入宫为皇子伴读。   那时李_清秀白皙,面貌俊雅,性情却十分跳脱,是整个内廷的开心果,常把妃嫔宫女逗得哈哈大笑。论读书习字,他开悟早,上手快,胜过李琮和李A,甚至得到过张九龄的赞赏,可是论到弓马骑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儿了。   李_未必怕疼怕死,可是非常怕血,怕污糟肮脏。   为了避免沾染血迹,他甚至在与野牛搏斗时拒绝使用刀剑,宁愿长时间对耗,生生累死野牛。   那时圣人常与薛王赛马,偶然兴动带儿子同去。   每当置身于山林野外,李_总会躲开嘈杂的羽林军和臭气熏天的马匹,一个人步行登山,经过好几个时辰的孤独漫游,才能穿过错综复杂的树木迷宫,爬到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于是整个营地一览无余,如一副辽阔精巧的画卷徐徐展开。   圣人出巡,动辄带动万余人跟随,不止歇的人声喧哗全在他脚下,而头顶盘旋的飞鸟却那样自在,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   李_常常蹲坐在树梢,俯瞰奔忙的内侍,驱赶牛羊鹿鸡鸭的伙夫,局促不安的猎犬,骄矜的宫妃,宫女与侍卫避人耳目悄悄解开衣裙……   一旦沉浸进去,就忘了时间。   有一回,高力士不得不在黄昏时带几百人上山,打着火把,吹着哨子,把迷路的李_扛下来,扔进皇子们的营帐。   一众儿郎中,个子最高的裴让嬉笑着凑到李_身边揶揄。   “独你生得俊俏些?好黑的心肠!专会翻着花儿讨小娘子心疼。”   他说的是张秋微。   自从李_意外落水,王皇后并未如何,张秋微却大受惊吓,变成李_尾巴上揭不掉的膏药,行走坐卧,吃饭读书,样样事都跟着。   偶然裴让推一把李_,张秋微便神气活现插在两人之间,用细细的手指戳着裴让的肩头,大声呼喝他。   “你凶什么?你会背书吗?会写飞白吗?比不过人家,就会欺负人家年纪小,好不知羞!”   那时裴让与李琮已知人事,不好意思与小娘子较劲,只得讪讪让开,李_却还半懂不懂,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张秋微退避三舍。   当下李_没好气儿的把耳朵一捂。   “你别老来烦我!”   禁苑围猎,张秋微没来,裴让肆无忌惮地嘿嘿笑,俯身道,“我不烦你,我让它们烦你。”   李_陡然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然而这时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李_一把攥住急于逃窜的裴让,却听见刺耳的裂帛声,原来裴让走得坚决,竟宁愿被他撕烂了衣袖。   “啊啊啊――”   李_身前身后炸开李A、李琮、林冠等人错乱的鬼叫,营帐里十几个人冲向四面八方,瞬间跑的干干净净,案几和杯盘碗碟叮叮咣咣四下翻倒。   李_惊得面目失色,惶然垂头,看清脚下蠕动着十来个毛茸茸的鬼祟物事,黑头黑脑,拖着肮脏细幼的长尾巴,吱吱乱叫,甚至有一个胆敢把爪子搭在他白鸟皮的鞋尖上。   裴让在外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任何动静,终于好奇地掀开帐子。   “哎呀!李――_!”   他冲进去,李_直挺挺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已是昏了过去,在他脚边身侧,瘫着几只血浆迸射,被活活踩死的耗子。   裴让调头直奔圣人营帐,高力士正在门口与人闲话,看见他便笑眯眯打趣。   “怎么?又和三郎杠上了?”   裴让急得差点儿哭出来,语无伦次地嚷嚷。   “阿翁!怎么办?三郎被耗子吓死啦!”   “什么?”   这件荒唐的琐事牵扯到裴、王、窦三家,却又提不上台面,闹大了只会带来麻烦,所以高力士力主往下压,但李_一病不起,直到圣人回宫前日还没清醒。随行的太医束手无策,说李_在母胎中受过药物刺激,勉强生产,本就体弱,经不起再三用药,只能自行恢复。   所以最终,李隆基还是知道了。 第362章 长歌楚天碧,三   狭小的营帐,?床铺凌乱,大部分被褥被踢到地上,只有一条薄薄的羊毛毡搭着小小的身躯,?李_被困在噩梦深处,?满头大汗,啊啊的哑声喊着。   李隆基一步步走进屋里,越走越困惑,直到坐在榻头时,?还没想明白。   他要怎么称呼李_呢?   ……这孩子,他竟没给他起小名儿。   李隆基紧张的盯着李_的胸膛起伏,?伸出手想安抚,又觉得迟来的关爱太过刻意。长夜漫漫,周遭安静黯淡,?唯有营帐与地面的缝隙漏进来点点天光,?却终究在他的迟疑中渐渐熄灭。   李隆基看着那张与自己十分相像的面孔,想起莹娘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他不是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曾经想尽了办法,?却一次次迎面撞上拒绝。   他甚至想过,就算她心里藏着另外一位倾心爱慕的小郎君,又如何?只要莹娘肯好声好气的说出来,让她出府也不是不可以。   但没有,?什么疵挥小   莹娘对他,只有咬着下唇的冷淡忍耐,?无可挑剔的礼节和服从……   清晨高力士掀开营帐进来看望的那一刻,李隆基还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他竟然守了李_整夜,高力士大感欣慰,温声提醒。   “圣人,?该出发了。”   “嗯。”   李隆基动了动,放下抵住鼻息包住下巴的右手,手心里紧紧藏住冰冷的泪水。   “三郎烧退了吗?”   “……烧?”   李隆基张开嘴,缓缓回头,错愕地望住高力士。   顿时,一种比昨夜更加深沉的懊恼内疚,呼啸着吞没了他的语言。   高力士看出不对,搓热双手贴上李_的额头,一触之下大惊失色,急忙抱起他大步冲出营帐。   那次回宫之后,是邓国夫人出面找了西域来的番僧给李_治病。   那打扮诡异,说话颠三倒四的妖僧并未向太医院索要任何名贵药材,也不让人旁观他治病的过程,却从内侍省要走了大量最顶级的沉水香。   待裴让被张秋微提着耳朵,带到邓国夫人面前负荆请罪时,李_周身那浓郁的香气还没散去。裴让被熏的几欲作呕,可是张秋微甘之如饴,非常自在地挥了挥手,令裴让自陈过错。   那时裴让已经意识到,圣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忽视李_。   况且,李_在高烧后的短短十日内瘦了这么多,比他们当初无聊打赌,谁床怀苑梗看能饿多久那次,瘦的还多。包在锦衣金冠里的李_,苍白得像一截新褪下的蛇皮,十指嶙峋,神情恍惚,只有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闪耀着旧日灵动。   “……三郎,我错了。”   裴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反手挥动细柳条做的‘荆条’抽打肩背。   “我不该吓唬你,我明知道你最讨厌耗子。”   “没事,我不怕耗子了。”李_沙哑道。   裴让愕然抬头看他,问出他想问很久的问题。   “那些耗子,真,真是你……”   “是我踩死的,还有一只是捏死的。”   区区几句话,已经累得李_气若游丝,却迎着裴让惊怕的目光坚持。   “我什么床慌拢以后你别惹我了。”   那天裴让几乎是倒退着,手脚并用地离开邓国夫人的寝殿,因为从来不肯主动触碰弓马的李_,居然对着他的眉心举起了一只弓。   他还非常虚弱,手指不住地颤抖,几乎搭不住弓弦。   可是他眼底却渗出一丝少年人绝不该有的狠辣,仿佛跌入陷阱走投无路的猛兽,宁肯头撞南墙自戕而死,也绝不忍受被猎手绑缚,剥皮抽血的羞辱。   “滚,出,去……”   李_一字一顿,细弱的尾音从齿缝间艰难爬出。   裴让吓得屁滚尿流,发誓再不寻李_的晦气。   可他却不知道,在他走出宫殿的那一瞬间,李_手中弓箭跌落,对邓国夫人说了一句话。   “我能不能不姓李?”   从那一天起,李_忘记了曲乐和诗赋,专心习练弓马,日日早起不缀,直到两个月后王皇后骤然身逝。   宫里创说,第一个发现王皇后尸身的就是李_和李U。   好奇的裴让很想问李_,死人是什么样子?却不敢,怕被他当做挑衅。   一日经过校场,裴让意外地看到李_解下辔头和马鞍,脱了鞋子,赤脚跳上光溜溜的骏马,靠徒手揪着马鬃指挥方向。   他凑过去,“三郎!你干什么?”   李_不理他,两手摁着马脖子,小心翼翼由坐姿起立,然后平举双臂保持平衡,竟稳稳地,犹如一根标枪般,笔直地站住了。   “你可以呀!”   这种杂耍般的玩法,李琮老早就会,裴让也能,不过李_还是第一次。   裴让跟着慢慢走动的骏马想说几句俏皮话,缓和一下关系,还没开口,忽然听见含元殿方向传来一连串轻快热情的音符。   “诶呀!圣人又召音声人演奏龟兹乐了,走走!你最喜欢横笛的!”   裴让喜上眉梢,拍了把马屁,惊得那马后蹄一弹,差点儿把李_颠下来,可等他跑开好几丈,回头却发现李_一动不动。   “怎么了?今日大字没写完?”   李_摇头,反复重复跳下地/上马/起立的连贯动作。   羯鼓和四弦琵琶的铮铮淙淙不断传来,像有人拿着羽毛在裴让心尖儿上撩拨,惹得他蠢蠢欲动,而李_固执地抿着唇,努力压抑对曲乐歌舞的向往。   裴让很是不解,拉他道,“你怎么回事?!”   李_摇头,声音像风里的落叶,轻飘飘上了天。   “――现在我不能兼顾所有,我只能选一头,我得先舍弃,才能得到。”   裴让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什么啊?”   “万一我长大了,他还没死,怎么办?”   事后裴让想了很久,甚至和李琮、林冠讨论过,却床幻靼桌瞰_说的是谁?   但今天,裴让忽然想通了!   *************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甚至不需要一丝多余的表情,将军们彼此心意相通,低头片刻,便不约而同拔刀出鞘,在左手腕上轻轻一划拉。   一脉细细的血线。   王忠嗣曾告诉李_,以血盟誓,是基层兵卒结拜的简陋仪式,每当以少敌多,性命攸关时,人们便会忘记远在数千里外的朝廷,转而依赖身边兄弟。   “……臣请殿下允准,由臣今夜动手,以杨钊和贵妃的人头慰劳六军!”   郑旭掀起衣袍咣当下跪,神态隐隐有号召之意,裴让等有样学样,跟着哗啦啦跪倒,却是一言不发。   李_沉静的目光来回打量脚下这群红袍金带的禁军统领们,嘴角泄露出一丝讥诮。   圣人已经民心尽失,军心尽失,甚至假以时日,必将失去所有中枢重臣和边关节度使的支持。谁在这个时候投奔新君,便能以四两拨千斤,轻飘飘换取三五代富贵荣华。   可眼前这群禁军统领却还看不清形势,把背叛圣人,当做险中求胜的艰难战局,只肯袖手旁观,不肯明确站队。   殊不知,帝王的权威不过是薄薄一层纸,说破也就破了。   “子时,杨钊归郑将军。”   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嘤嘤嗡嗡,甚至有人怀疑李_要接手杨玉,裴让偷偷抬眼,却在目光触及李_时立刻收了回去。   李_语气骤然严厉,不容置疑。   “请诸位将军随孤的亲卫去营房休息,暂时不要擅出。至于贵妃,孤不会重复高宗旧举,但她到底是宫眷,死在你们手上太不体面了――孤会亲自动手,给你们个交代!”   与此同时,在一院之隔的正堂。   心浮气躁的李隆基刚刚借故狠狠责骂过杨玉,气得她提步冲回厢房,临走砰地一声甩上门,震得那质地不佳的门框咣当作响。   李隆基愤愤低声嘟囔着来回打转,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   高力士守在门边,看似眼眉低垂,实则余光紧紧盯着他一举一动。   杨钊跪在窗下进言。   “圣人,太子那话放出来,就是等人黄袍加身的意思,您可不能再手软了呀!”   李隆基冷冷道,“你懂个屁!”   “……”   “不然,方才姓郑的为何当众撕开太子的衣襟,不就是苦肉计?!”   李隆基蹙眉注视着他,垂落的袖口忽动,无声无息拔出高力士腰上横刀,振臂一扫!   刀锋反射着令人眼花的耀目寒光,直直对准杨钊的咽喉。   “蠢货!他杀朕,白背个弑父的名头吗?那谁来拟旨传位给他?就算矫诏,皇位上也得坐个活人!祸国的是你,要安抚六军,只需你的人头!”   杨钊身子骨一软,脖子擦着刀锋向地上瘫倒,直如瘫烂泥扶不起来,李隆基啧了声,把刀咣当扔在杨钊脚边,厌弃地背过头。   杨钊抱住李隆基的小腿不撒手,又哭又嚎,癞皮狗般扭动。   “臣这颗人头既然还有用,就请圣人拿去罢!强过白白便宜了太子!”   李隆基愤然一挥手,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睥睨。   “没用的东西!阿玉幢饶闱浚    杨钊猝然抬头,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可疑的韵味。   “……圣人,什么意思?”   李隆基不答话。   杨钊两道浓密的长眉锁紧,忽然想到了什么,登时又惊又怒,难以置信,跳着脚站起来,指着李隆基嗯啊半晌没说出话,然后忽然放肆地抚掌大笑。   “我不如阿玉?哼,你还不如我呢!我若为君王,绝不让女人替我挡刀!”   作者有话要说:  杨钊你死期将近还嗷嗷叫 第363章 长歌楚天碧,四   李隆基简直被这条老狗的直言不讳惊呆了!   他一口怒气提到咽喉,?突然觉得右边太阳穴滚过一阵又急又重的剧痛,突突跳跃,就像有人猛地把银针硬扎进他的脑髓!   强烈的锐痛逼得他双手紧紧握拳,?发出沉重潮湿如野兽般凶狠的喘息声。   近在咫尺的杨钊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躯体的失控,?眼睁睁看着他骤然向后跌倒,在一片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你气他干什么?”   杨玉被高力士叫回来,一进屋就急忙扑向榻头,半蹲半跪抱住李隆基垂垂老矣的头颅。   她纤细洁白的手指深深插进他满把白发,?色调竟是奇异的融合。   李隆基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杨玉面孔上。   时光历历,?人事皆变,唯有杨玉的美艳丝毫不输当年。   杨玉松了口气,回头喝问杨钊。   “你不靠他过日子,?你就走!”   李隆基眉头皱紧,?敏锐的问,“已有逃兵了吗?”   杨玉委婉一笑,神态很是轻松。   “当个笑话儿说给圣人听。您猜逃走的是谁?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巴结您二十年,还没巴结到点子上的王洛卿!昨日中午咱们歇在咸阳驿,阿翁令王洛卿快马去问咸阳县索要粮食,到晌午还没送来。所以五儿又去,?才知道县城官员和王洛卿结伙跑了,连县衙储备的粮食也卷包带走,?一粒米没给咱们留。”   李隆基不知此事,因为高力士另寻了几张饼子肉糜填饱肚子。   ――是该生气!   可是正和许多别的事儿一样,从杨玉嘴里说出来,李隆基习惯性的先笑了两声,?才沉沉叹息。   杨玉毫不避讳高力士和杨钊在场,亲昵地掀开被子,热乎乎的掌心揉在李隆基心口,让他舒坦些。   “圣人的话,妾想过了,太子豁出命去,无非是跟您争这点儿兵马。反正您不想打仗,不如都给他得了,咱们找个好地方过舒坦日子。”   “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隆基脑中嗡嗡作响,眼睛瞪得通红,厉声怒吼。   “你叫朕把兵给他,往后摇尾乞怜,在他手底下讨一口饭吃?!”   杨玉含泪跪在地上砰砰磕头,不多时额头上已是红肿一片。   “三郎!您金尊玉贵,难道要亲自上阵去与安禄山一决雌雄?太子到底是您的亲儿子,又是大唐的储君,您任命他揽总迎敌,有功加恩,总比加给别人强些。只要中枢还在,易储、废储,不都是您一道旨意的事儿?”   这正是方才李隆基加封李_太尉的思路。   不过杨玉所说,却比加封更进一步,不光给面子,还要给里子,要李隆基把赖以维生的最后一点儿棺材本,拱手相让!   李隆基紧盯着杨玉,恨得咬牙切齿。   “他送你到朕身边,真是埋了好长一段伏笔!难为你当初撇下儿子就老子,忍辱负重十余年,原来全是为他,莫非朕死了,你肯与那杜娘子共侍一夫?!”   杨玉呼吸一窒。   长榻上,层层堆叠的锦被绫罗隔断了农家房舍的寒酸,乍眼看,两人几乎就还在长生殿。李隆基雪白的长发高高束起,饱满天庭上一道道老虎额头那样深刻的王字皱纹,委实不能再冲上战场了。   李隆基狼狈剧烈的喘息在杨玉耳边轰隆隆起伏,杂音沉重,转瞬忽然猛地消失,鼻翼胸膛平静的仿佛已经坠入深渊。   杨玉头脑发白,下意识反应却比所有理性思考都快,双手捧住李隆基头颅轻轻偏向一侧,然后抬高下颌,使其头部充分后仰,露出柔软的咽喉。   ――任何野兽,都绝不会亮出咽喉!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高力士嗖地拔刀,刀头极度精确地插入杨玉手掌与李隆基脖颈之间那微小的缝隙。   “你住手!”   高力士嘶哑道,“……请娘娘退开!”   然而杨玉不退反上,专注地一手压低李隆基额头,一手托起他下颚。   然后,用柔软鲜嫩的嘴唇封住了李隆基的嘴唇,徐徐吹气,松开,紧张地观察他胸膛。   高力士神情剧变,就在要以下犯上用刀锋硬挑开杨玉的那一刻,忽然感觉另一股力量从旁边袭来。   高力士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被狠狠撞开!   高力士跌步后退,猛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人用身躯护住了杨玉。   ――是杨钊。   高力士眉尾剧烈地一跳,怒火腾地一下冲上眼前,恍惚看见这对狗男女背着李隆基做下的龌龊事,恨不得豁出命去把他们碎尸万段。   “她在救人!”   杨钊紧紧握住躞蹀带上装饰用的小银刀,一反奴颜媚骨之常态,悍然把刀尖抵住李隆基心口。   “事到如今,咱们都是太子脚下蝼蚁,大不了抱着一起死!你何必窝里斗?你不让她救,不如我送圣人个痛快!”   高力士握着横刀的掌心松了又紧,那句“你找死”尚未出口又咽了下去。   两人持刀对峙,而杨玉不为所动,耐心重复吹气、观察、再吹气的动作,直到李隆基的胸膛终于出现缓缓起伏。   杨玉热泪盈眶,耳听李隆基嘴唇翕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你说得对。”   他颤颤握住杨玉,闭了闭眼勉强看向高力士。   “多亏爱妃救我……就照爱妃说的办。”   “圣人!您可别犯糊涂!刀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杨钊毫不赞同杨玉荒谬的主意,更不相信李隆基居然还听进去了。然而李杨对视着,眼中根本没有别人,杨钊只得把惊惧莫名的目光投向李隆基身后。   没成想,高力士却在他急急调转过来的注视中突然拧了拧眉。   ――寒光刷地一闪而过!   懊热的鲜血喷出来,溅了杨玉满头满脸。   她乍然受惊,向后跌坐在脚跟上,手指还紧紧揪着李隆基心口衣料,眼睁睁看着杨钊捂住脖子满地翻滚抽搐,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提声尖叫。   “……阿,阿翁?圣人!”   高力士举着刀,等待进一步指令。   在近乎凝滞的沉默中,李隆基捂住嘴咳了几声,好不容易平息下来。   “你别杀他,推出去,让将士们见见血……”   杨玉含泪的眼眸猛地睁大了,眼珠定定地一动不动。   “……都是一点就着的□□桶子,让他们发泄个够,就顾不上爱妃了。”   面色青白的李隆基抬手制止杨玉,疲惫而艰难地说完整句话。   杨玉心底一片冰冷,竭力压抑住沉重的喘息,眼盯着杨钊奋力挣扎的手脚,脑后似被一把铁钩死死勾着,一跳一跳的剧痛。   铃铛架着杨钊走到院外。   仿佛是转瞬之间,杨玉听到脚步声一哄而上,有人高声怒骂,更多人嘈嘈切切,或高或低的声浪中,不时漏出,谋反、国贼、该死等词……   ――甚至还有,妖妃!   “他们,他们想杀我?圣人……我,我不曾做过什么呀!”   杨玉满面泪水,精细刻画的眼眉惊惶不定,呼吸中夹杂着倒抽的冷气,听起来就像人临死前的恐惧哽咽。   李隆基体谅地笑了笑,半是安抚,半是事不关己的敷衍。   “自然不是爱妃的错,他们捡软柿子捏罢了。”   每分每秒都像过了好几年那么漫长,直到杨钊和其他人的嚎叫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将士们振奋的朗声大笑。   杨玉抑制不住地颤抖着,而李隆基苍老浮肿的面孔上,一双昏黄老眼不知看到何处,竟是丝毫都不慌张。   片刻后高力士快步回来禀告。   “――圣人!”   “如何?”   “将士们一拥而上,已将杨钊乱刀砍死,首级挑在竹竿上。”   “……那,那我姐姐呢?外甥女呢?”   杨玉打了个寒颤,不顾李隆基极具压力的目光定定锁死在背上,大声质问。   “你说呀!三位夫人,还有我嫂子裴氏,我侄儿杨呢?!”   虢国夫人等三人,原本都是夫家的侧室偏房,并无亲生儿女。但杨玉扶摇直上后,她们举家进京,照拂全族,自然都被扶正。   三人名下便宜儿女多达十数人,无不娶嫁京中高门,甚至与宗室联姻。譬如李m的正妃崔氏,便是韩国夫人之女。而小圆的夫君柳潭,乃是秦国夫人的小叔子。这些人除了小圆夫妇,这回全都扶老携幼跟随圣人西逃。   至于杨玉专门强调的裴氏,乃是杨钊入京后所娶,其子杨出生在杨钊奉旨入蜀监督南诏之战后的第十一个月。时人皆知裴氏不曾随军,反而频频受召入宫,所以杨其实是李隆基的奸生子。   提起杨,李隆基原本就青白交加的面色愈发难看。   高力士于心不忍,垂下头低声道。   “裴娘子……逃到竹林,求虢国夫人用刀刺死她,夫人胡乱捅了两下后自刎,裴娘子却没死成,被兵士从竹林拉出来,又补了一刀。至于杨,被人勒死了。”   杨玉通红的眼眸猛地睁大了,眼珠子定住了似的僵硬,嘴唇不住发抖,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力士!”   李隆基不耐烦地打断对话。   “朕是问你,方才哗变的是将士们吗?还是只有兵士们?”   高力士眉头紧锁成个川字,沉沉回答。   “圣人英明,方才追杀杨家男女的只有兵士,十五卫连羽林军的诸位将军,全都没有露面!”   李隆基眼中的期待瞬间消散,转为意味深长的戏谑尖刻。   “好,好好!果然是朕的好儿子!” 第364章 千山鸟飞绝,一   杜若根据流民的只言片语,?午后便摸到此处,居高临下观察了整整一日,越看越忧心忡忡。   时近黄昏,?夕阳迟迟不坠,?拖拽着云彩,在连绵山峰上交织出一层变化万千迷醉而浪漫的烟紫色晚霞,能叫人联想到许多精致美好的事物。   可是看在杜若眼里,那颜色却更叫她想起被焚烧倒塌的宫殿,?和石堡城下万千堆叠伤痕累累的尸身。   三匹骏马并肩立在山边,俯视底下狭窄的山坳。   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几百匹战马在河边漫步饮水,仅有的三五十架营帐杂乱无章地支棱开,整个营区面貌模糊,?没有粮仓、马场、靶场和操练场,?没有议事大帐,却有一座两进的农家小院鹤立鸡群,分明是圣人銮驾所在。   营帐里不知如何,?只说帐外,数万男女乱哄哄走来走去,幕天席地,交错杂处,?累了枕臂而眠,饿了争抢夺食,?在针对杨家的屠杀骤然发生前,还爆发出激烈的争吵拉扯。   尊卑长幼等秩序,在离开长安仅仅一天以后,已经荡然无存。   这哪里是什么军队?   简直就是一群亡命之徒!   起初看见李_追来时,?杜若还大大松了口气,以为有他揽总决断,能立时拉住急于奔逃的圣人,就地整顿军务,展开反击。   却没想到,紧接着,她就看见铃铛推杨钊入六军,转瞬被砍了百八十刀,次后整个假杨家四散逃窜,又一个个被提回来受死。   纵然受过秦国夫人逼迫联姻的苦楚,但亲眼目睹杨家数百人头落地,亲耳听见将士喊杀、妇孺求饶的声浪震天,杜若还是悲痛无比,更害怕看见杨玉在她眼皮子底下受个乱刀而死。   ――所幸,还没有。   “本是来寻卿卿和星河,没成想白看了这么一出活剧!当真是风来大树倒,压死的都是小草苗儿。”   三人骑在马背上,都是一身胡服男装,黑色鸟皮长靴接近膝盖,上身也小心地覆盖了皮甲。   仆固娘子极之不屑,把马鞭绕在手腕上指点杜若。   “这里头一个会打仗的都没有!你瞧,两万多人扎营,却无人值守高处,皇帝嘛,就明晃晃在那院子蹲着。倘若叛军绕道包围,从两侧高处乱箭射下,或是不用弓箭,单说这通道又长又窄,不用人多,就五百个,从那头杀来,便如背囊里逮鸡崽,把他们全锅端了。”   “是啊。”   想起数年前,哥舒翰治下,石堡城星罗棋布的整齐营区,甚至后来阿布思叛唐,逃至大非川,一路餐风露宿,刮草根子吃的时候,都比眼前像样。   杜若身子向后靠牢鞍桥,疲惫地点了点头。   “高仙芝、封常清已死,哥舒翰被俘投降,郭子仪、李光弼在常山,圣人身边这几位,除了高力士和郑旭,都是亲贵提拔,从未经过大战。至于郑旭……”   杜若思绪万千,尽量公道地点评。   “就是他把星河从大非川抓回来的。他懂兵法,又能打,不好对付。不过营区布置成这个样子他都一声不吭,我猜,他对圣人已经生了外心。”   “二娘,”   仆固娘子担忧地看向杜若。   “营帐里定是贵人,你瞧见认识的了吗?星河在太极宫服役,多半没出来,卿卿年纪小,太子来的又晚,兴许轮不上住营帐?”   “星河不在!卿卿也不在!郯王、永王的长子,咸宜公主全家,陈王妃、义王妃、信王妃、盛王李琦……连太华都不在!宗室子弟只出来了一半不到,反是杨家人全来了。”   仆固娘子道,“圣人儿子孙子一大把,带漏了也是有的。”   “不对,儿孙漏了情有可原,怎么连霍国长公主都不在?!她可是圣人的同母妹妹,向来极得照拂……哎呀!”   杜若握马缰的手猛地一提,随即厉声。   “他……他早知道禁军会哗变,他是成心拿杨家人当替死鬼、挡箭牌!”   “圣人这么坏?!”袁四娘震惊莫名。   “卿卿根本不在这儿,她还在长安――驾!”   仆固娘子和袁四娘不约而同,齐齐伸手,一左一右拦住了杜若。   “二娘不可!”   “您别着急呀!”   杜若急得眼角通红,声音带了哭腔。   “我能不急吗?卿卿还在长安!城破已经一日了,她跟六郎没出来,李_也不管管她!这混账不担事儿,我得去!”   袁四娘死死拉住杜若的马辔头。   “我嫂子交代了,旁的事儿听您的错不了,就两桩叫我盯住,要么见着太子,要么见不着小郡主,崩管怎么撒疯,今晚必须把您带回去。”   她并指为刀,虚虚晃在杜若颈侧,歉意地笑了笑。   “我才学两个月,劈呢,肯定劈得晕您,就是劲头大小控制不好,万一太疼了,您忍忍。”   杜若还要挣扎,忽见暮色中一道鲜亮的火光从山坳冲天而起,带起周遭呼啸的白烟,她以为叛军追来,差点儿直通通从马上跳下去。   幸亏袁四娘眼明手快,硬是扯住她腰带摁住了。   一瞬之后杜若意识到那是什么,一个抛高的火把,重重跌入溪水,然后哗啦一声,散开沸腾的巨响,大量白烟如烽火台般昭示出营地所在的位置。   杜若心下骇然,探头急看。   士兵们早已人困马乏,一俟天黑,早早入睡又被惊醒,惊惧之下纷纷紧张拔刀,在黑暗中彼此警惕地互相质问。   “是谁――?!”   “谁敢点火?”   “他们来了?”   “是谁不要命了?!”   紧闭的破烂柴扉前,高力士惊魂未定,手背筋骨暴起,按住了腰侧镶嵌硕大绿松石的黄金刀柄,五儿和铃铛持刀左右掩蔽,四面瞄着。   “阿翁不必惊慌,安禄山还在数百里外。”   新的火把骤然点亮,烧得噼啪作响,犹如舞台追光,凸显出几个披挂全副明光铠的将领,他们头上的鸟翅头盔金光锃亮,胸前圆甲熠熠发光,背后整片甲板更是毫无破绽,两侧的披膊分为两块,肩膀上端着龇牙咧嘴的虎头。   唯有李_,身穿赤红袍,肩挂黑披风,赤手空拳,推开人群一步步逼近。   从杜若的角度看下去,他神采奕奕,强硬嚣张,犹如河神手持分水珠踏入惊涛,连浪头都要为他让出坦途。   他前进一步,人潮就驯服地向两侧退让一步,继而哗啦啦跪倒,甚至有人含泪仰望这位凭借一己之力坑杀了安庆绪五千兵马的储君。   “太子来干什么?”高力士冷冷道。   “朕,要见太上皇!”   李_声量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高力士瞳孔急剧扩大,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贯彻了脑髓!   “你……”   无视高力士阴冷的目光,李_从容不迫地转身,背对着他举高双手。   高力士登时全身僵直,铿锵一声拔刀,双手紧紧握住刀柄,却颤抖着,无法把刀锋比上李_的脖颈。   李_拔高音量,声撼四野。   “杨氏余孽已清,但首恶尚未伏诛,贵妃惑乱圣心,动摇军纪,臣请――圣人交出贵妃!”   杀红了眼的士兵霍然转向,刀尖齐齐对准高力士,数万人同声喊杀。   “交出贵妃!”   郑旭更是带头咣咣跺脚,几十个人跟上,然后几百人,几千人,大地渐渐传来清晰明显的震动。   “不杀贵妃,不足以平民愤!”   “不杀贵妃,何以告慰冤魂?”   “不杀贵妃,我等为谁送死?”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李_骤然扬起下颌,深邃的轮廓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尖锐英挺。   “――为谁送死?”   两万人同时举刀,顿时漫山遍野,处处白刃!   音浪排山倒海,如泰山压顶令人惊惧不已。   陈玄礼、韦见素、魏方进等人再按捺不住,抢步冲出正堂,欲与李_理论。   但他们尚未开口,就被一个特别高大雄健的金甲将军从侧面冲出打断,一言不发就挥鞭连抽,打的韦见素头破血列,更接连踢翻七八个人。剩下的无不喘息着四散逃开,原地便只剩满头白发的高力士和五儿、铃铛。   围观士兵一时愣怔,待回过神来,立刻爆发出轰然叫骂。   “狗官!杀得好!”   “马屁精!今日叫你知道知道爷爷们的威风!”   “再杀呀!通通杀光!”   句句逼问,引领着整齐的脚步轰轰趋近。   两万人犹如凝聚成一人,这个人死死盯住猎物,仿佛蟒蛇盘踞然后渐渐扬起头颅,庞大身躯带起急速旋转的气流。   “慢着――!”   高力士已经毛骨悚然。   但蟒蛇毫不犹豫,张开血盆大口,直扑下来。   滴着血的刀刃比上高力士满是皱纹的颈项。   郑旭冷冷道,“高郎官,我等为圣人抛却性命,请他出来亮一亮相,说一句话,不过分罢?!”   高力士心知大势已去,却还想尽量维护圣人的威严,遂沉稳地高声道。   “圣人,在……”   他深深吸了口气,“在埋葬杨娘子的尸身。”   人群瞬间凝固了一下,紧接着,就像活鱼下了油锅,轰然炸开。   “真的?”   “圣人真舍得交出贵妃?!”   “死就死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_哪肯罢休,忽然放大声量,纵身直直冲向院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空口白牙一句话,谁信呐?!”   “太子不得惊扰圣驾!”   高力士、五儿和铃铛异口同声挡在他面前。   五儿惊恐不已,不住扭头望向高力士,期待他指示,可高力士却只是目不稍瞬地盯着李_,对五儿的暗示置若罔闻。五儿恐惧至极,但更多的是愤怒,喘息声越来越重,握刀的右手手臂微颤,忽然用尽全身气力猛地砍向李_!   咣当――!   火星四溅,数道刀光同时一闪而过,交织在李_颈侧。   郑旭忽地拔步上前,紧紧咬着牙关,从齿缝中一字一顿挤出威吓。   “谁、敢、对、太、子、不、利?” 第365章 千山鸟飞绝,二   郑旭右腿微屈,?把横刀正当胸前猛推,竟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架住高力士三人的同向劈砍!   刀刃最尖锐处彼此抗衡,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高力士不断喘出带着血腥的热气,?每一下似乎都抽走了肺部的空气。   郑旭实在是太壮硕了,?脖颈、后背、上臂乃至大腿都膨胀着鼓囊囊的肌肉。接任左骁卫将军一职后,郑旭时常出入龙池殿,汇报太子府动向,与五儿、铃铛,?甚至高力士都颇为熟悉。   但从前,郑旭多穿戴斯文的绛纱中单和绯红袍,?每每入宫,举止拘谨恭顺,头都不敢抬起,?此刻却是胡服打底,?甲胄附身,衣裳紧绷绷撑在身上,龇牙咧嘴一副野兽样。   在高力士震惊张大的昏黄老眼中,?郑旭遇强愈强,一寸寸挺直,面色狰狞地推刀,几乎是压着三人的胸膛前进。   那副凶残的劲力,?甚至把铃铛的虎口都摩出了血丝。   李_眉头一紧,欺近高力士白发苍苍的头颅,?就在这个瞬间,郑旭突然狠狠抽刀劈向五儿脖颈!   砰――   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直飞出去,撞上柴扉,留下碗口大的血印子。   高力士半边脸都被溅上了鲜血,?一阵心悸,郑旭踏着五儿倒下的血肉大步向前,一脚踹飞铃铛。   “李_――!”   裴G从人群挤出来,昂扬扶了扶躞蹀带,捞起宽大肮脏的袖子怒吼。   “你心里眼里,还有君父吗?你要弑君吗?要弑父吗?为人子――”   郑旭一眼横过来,咔咔两刀,就把裴G剁成了几段。   在他身后,好几位满腹文章的御史大惊失色,全都下意识闭上眼。   周遭顿时鸦雀不闻。   高力士的脊背死死抵住柴扉,坚决不让。   郑旭呼出一口滚烫的血气,抹了把面上飞溅的血水,刀尖对准高力士。   “你这乱臣贼子!”   高力士怒吼,颤抖着狠声道,“你吃的是朝廷俸禄,跪的是李唐宗庙!”   “那又怎么样?”   银亮的刀锋再次举高。   士兵轰然拍掌叫好,无不期待亲眼目睹这位以内侍之身取正三品官爵的传奇人物的结局,往后好与人吃酒说嘴。   但郑旭却中途改变了主意,以难以想象的劲力,硬生生收住凌厉攻势!   寒光紧紧贴着高力士的头皮划过。   郑旭仰面对着半轮残月,叫大家看清他脸上的泪光。   “我阿娘老婆儿子,我全家,都被你们撇在身后!我杀你不亏,我凭什么不杀你?高郎官,你说,我凭什么不杀你?”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人群中响起了细碎的抽泣。   禁军全是关中子弟,甚至就是长安人,谁没有爷娘儿女?谁不是撇下至亲来精忠报国?可是圣人一意维护贵妃,视他们和家人的性命如草芥!   死寂般的静默维持了很久,直到高力士面色煞白地喘息着,双手握紧刀鞘,终于比住李_颀长的颈项。   那冰凉的刀刃上还流淌着杨钊的鲜血,而高力士纵然武力不弱于年轻时,仍有一刀斩断敌人脊梁的勇武,却是无论如何砍不下去。   这是皇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也是高力士最偏爱的一个。   他曾多次暗暗偏帮李_,甚至在他心目中,储位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指给李_,那么李A、李瑶、李琚不必枉死,李琮和李瑁也能过上像样的人生。   就在今天下午,高力士第一次在李_身上看到了帝王的威仪。   年轻的李隆基就是这样,哪怕封号仅仅是玩笑般的临淄王――大明宫里的贵人,谁能知道临淄在什么地方?!可是他却敢在闹市当众牵住武家儿郎的马匹,义正辞严命令他下马为睿宗李旦告罪让路。   事后李隆基向高力士道,“我与他地位不能相较,然而天道在我手里,我便如虎添翼。”   今日的天道在李_手里。   李隆基抛下百姓私逃,即便是他带出来的官员将士,也没几个心里服气。   诚然,叫他们上阵迎敌,他们必要互相推诿。   可是,倘若圣天子也如他们一般只会夹着尾巴逃窜,甚至逼得他们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那――为何还要尊奉李隆基做这个圣天子?!   为君王者,不就是要行他人所不能行吗?   他可以荒唐,可以昏庸,可以错,可以败,却绝不能泯然众人。   越是山河倾覆的时刻,他越应该站出来,高举旗帜,振臂一呼,喊出那些别人都以为万万不可能,只有他深信一定会去到的未来!   “你――”   高力士喘息断续犹如垂死的猛兽。   就在这时,果儿从小院侧后方绕出来,态度非常镇定地走到李_跟前,扶了扶帽子,恭敬地垂眼欠身。   “太子久候了,圣人请您进去。”   又朝高力士。   “高爷爷,圣人说他歇了一会儿,好多了,太子进去无妨。”   他穿戴与五儿一模一样的正五品内侍朝服,乍看起来,就像圣人又差遣了个人出来传话。空气中难以忽视的紧绷终于稍微松动,人人卸去千斤重担,肩膀骤然松弛。   高力士难以置信,才要说话,就被郑旭狠狠踢在下巴上。   李_嘴角勾出一丝浅笑。   柴扉摇摇欲坠,一伸手就能推倒,可他反倒不着急了,弯腰趋近高力士,甚至替他理了理打斗时挣乱的衣领。   “阿翁,舍得杀朕吗?”   李_侧头,睥睨地望了他一眼。   “朕不杀他,也不杀你。”   **********   正堂里。   杨玉枯坐的身影动了动,收回凝视着星空的目光,拿起玉梳慢腾腾顺了顺耳后垂落的一缕秀发。   听见身后响起脚步,杨玉没回头,“……殿下。”   烛光摇曳着扑地熄灭,只剩一截月光在地板上投出青白的光。   李_从破碎的明暗中大踏步走出来,无视活生生的杨玉,目光在房中逡巡,眼底甚至隐隐透出一股癫狂。   “殿下不如坐着等一会儿……”   杨玉再度望向苍穹,只见银河如练,牛郎与织女遥遥隔河相望。   “七夕快到了,殿下,还记得若儿的生辰吗?只因殿下名讳,若儿最爱玉兰花型的装饰,尤其一对深红玛瑙玉兰簪,须臾不曾离身。”   李_没理会,直直望着杨玉深V形状的背影。细细一捻纤腰,与当初郯王府选秀时并无两样。七年前他常入宫代替圣人宴请八方宾客,会见番邦外国使臣,事后去长生殿汇报细项,偶然遇见杨玉。   李_从前不曾抬起眼眸直面惠妃,但对杨玉,却因总听杜若提起,而很难将她当做君父妃妾加以避讳。相反,每当听见她与圣人轻快俏皮的打趣儿,总会奇异地感到熟悉,仿佛岳家大姨。   “他呢?”   李_提声,边问边一扇扇打开靠墙大衣箱,人高的衣柜,挑起半幅沉重破烂的帷幕,甚至掀起桌布查看‘御案’下方。   “他宠爱你十八年,说尽空话假话,杀你全家,连奸生子都不放过,还应允六军拿你祭旗。你何必维护他,他躲到哪儿去了?大唐的君主,钻狗洞跑了?”   杨玉摇摇头,纤细的脖子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捏就断。   “圣人根本无需杀我祭旗,他说我死了,我就是死了,用不着查验,也没人在意。只是殿下想取圣人而代之,才要杀我立威。”   这次李_沉默了很久,不得不承认,杜若不是他遇上最聪明的女子,杨玉见事更明白,可惜不如杜若心狠。   他放弃搜索,绕到杨玉面前坐下,直视着她美丽却充满泪水的眼睛。   “阿翁与你都在拖延时间,不过事已至此,他就算爬出去了,能投奔谁?谁敢收留他?”   李_自言自语捋了一遍山坳中人马,想不通。   杨玉的眼瞳微微颤抖,很不习惯进行这种剑拔弩张的谈判。   李唐上层的关系网和利益链对她来说只闻其名不知其实,从哪里起头都可能导向一个她意料不及的结果,唯有不说话最安全。   “我……不知道。”杨玉艰难地开了口,音调沙哑,全无往日风流机巧。   ――砰!   杨玉的头狠狠撞在椅背上,咽喉被倏然站起的李_掐住。   恐惧和窒息感令杨玉眼前阵阵发黑,七宝刚要来救,就被李_一眼横过去,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不知道不要紧。”   李_威胁她,语调轻松又充满恶意。   “朕先拖你出去亮亮相。不过方才阿翁说,太上皇拖拖拉拉是在埋你。为全他老人家的脸面,朕只好先杀再埋,脸上多戳两刀,待你手脚沾上烂泥再挖出来,才是足本好戏。”   “你有病啊!”   杨玉拼命挣扎着高声喊,“活该若儿回来不肯见你!”   “……别乱说话。”   李_眼底掠过阴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而杨玉张牙舞爪地反抗着,长指甲甚至抓到李_鼻尖。   他再忍不住,猛地拔掉她发簪,尖锐的赤金簪脚紧紧抵着她如花脸颊,从太阳穴划向眼尾,留下短短一截血痕。   侵入眼眶的异物感刺激得杨玉不敢眨眼,才不得不老实下来。   李_哼了声,一把提住杨玉领口,像拖麻布袋子似的磕磕绊绊往后院走,两只精巧莲足蹬掉了绣鞋,在泥地上拼命挣扎。   杨玉几时被这样粗鲁对待过,勒紧的衣领憋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满耳朵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意识到晃在眼前的是李_的手腕,那腕子上缠绕着一串十八子蜜蜡,坠着一对紫玉雕的坠脚。   “你放手!我说杜若还活着,李_――啊!”   “她活着早来取我性命了,你以为她是你,死到临头不肯放手?”   “她没放,她本来就没放!若儿救我!”   ――龇啦!   李_面色剧变,狠狠把杨玉推倒在泥地上,两株枝蔓横逸的梅花挂住七零八落的披帛轻纱,撕开一道长长裂口。   杨玉狼狈不堪地撑起身子,满脸怒气,扭头对着花窗大骂。   “杜二娘你个没用的东西!我白认识你一场!你怕他什么?!” 第366章 千山鸟飞绝,三   李_胸口又冷又痛,?惊惧得不敢转身,只能盯着泥土沉沉喘息。   “嘴上厉害,看见人就只知道躲?!”   “你一辈子别想翻出他手掌心!”   “啊?你就眼睁睁看他杀我?”   杨玉的痛骂连绵不绝,?闹得李_头昏脑涨,?终于拔出挂在腰间仅有掌余的精巧匕首,刀刃死死抵住心口,用力之重,甚至刺破衣衫皮肤。滚烫的鲜血顺着刀锋流淌,?再深半分就能把心脏挖出来,叫骂倏然顿住,?嘈杂随风远去。   “二娘,我赔你这条……”   李_徐徐转身。   杨玉顿时精神一振,利落地起身狂奔,?轻快的像头羚羊。   待李_再度注目过来时,?才发现院墙边架着一把梯子,杨玉翻墙而过,裙角在黢黑墙头闪了下,?整个人就消失了。   “哈……?”   李_被她简单的花招骗过,既自嘲,又觉得好笑。   “殿下,圣人呢?贵妃呢?”   郑旭大踏步走进来,?愕然发现李_胸前又添新伤,且这伤怪异,?明明在心口要紧位置,却只有浅浅一道,连包扎都不用,已经凝固了。   “外头如何?”   李_侧脸低垂,?眼睫盖住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措。   “果公公方才进来转了一圈,说圣人心痛难抑竟然晕厥,殿下忙于照料,脱不开身,士兵们就散了。”   李_嗯了声。   郑旭又道,“眼下虽散,但来日与叛军交战,以少敌多,军心不稳,如能以贵妃头颅勉励将士,定然事半功倍。殿下,不如臣带几个心腹,一间间营帐搜,把贵妃翻出来?”   “那倒不……”   李_才要否决,忽然猛地回头直直盯住郑旭,眉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因为他瞬间意识到――   郑旭嘴上说搜杨玉,但其实要赶尽杀绝的是李隆基!   李_背上顿时渗出一阵冰凉。   太宗刚猛无匹,在玄武门伏兵数千击杀兄弟,留下千古恶名,但却放过了李渊,还尊他做太上皇。李_原本也做此打算,但郑旭一而再再而三强调,分明是拿这个作为誓死追随的条件。   倘若父子顺利交接,明确倒戈的郑旭自能扶摇直上,而裴让、林冠等含糊敷衍,亦可在局势稳定后安全退居二线。可是李隆基宁愿狼狈逃走也不肯禅让,裴让、林冠等的袖手旁观就成了背叛,自然巴不得他死了才好。   李_咬紧了后槽牙。   “禁军二十个人一间营帐,加上四百多内侍、近臣、杨家亲眷……啊,杨家人没了,那也还有上千间,将军真细细搜起来,恐怕会动摇军心。”   郑旭坚持。   “自然是自上而下,由亲及疏的搜。从圣人的儿女开始,永王李U、唐昌公主、灵昌公主、怀思公主,并郯王家那几个孙子孙女儿,譬如宜安郡主,再者陈玄礼这样的近臣,然后裴G这种亲近的子侄,薛家人、窦家人……”   他一条条念下来,除了全员缺席的咸宜公主家眷,基本上把李隆基能信任的人一网打击。   这同时也是一张,郑旭代表裴让等人提出的,清算名单。   尽管时间点很诡异,但刹那间李_内心闪出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做皇帝,原来是不能言退的。   一旦东风压倒了西风,所有扈从的维护、推崇、尊重、信赖,都消失了。   皇位赋予人虚假的光环,做到连超群的武力和无上的智慧都做不到的事情,那就是赢得万千能者盲目的崇拜和奉献,进一步凝结为皇帝本人的威势。而光环一旦破灭,那些崇拜和奉献,就都变成了加诸于皇帝肉身的千万把利刃!   李_是第一次这样想:   也许,他和圣人的差距并没有那样大!   倘若是他生在那个则天皇后的影响力逐渐消退的特殊时期,他也能力挽狂澜,把李唐扳回正轨,把皇位抓在手里!   “殿下?”   李_定定望了郑旭一眼,简单两句话斩钉截铁。   “就按你说的,细细搜!倘若搜出什么……事急从权,你看着办!”   ***********   营帐的布帘被猛地掀开,脚步声尚未落地,初音的身影瞬间一闪,贴着李m的腿弯跪下了。   紧接着红药和两个哥哥一拥而入,红药身上紧紧裹着李m的长披风,赫然已经从未婚夫生死未卜的打击中挣扎出来,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营地眼下剑拔弩张的局势中,可是看见初音,她秀美的面孔上却骤然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怒气。   “你凭什么睡营帐?滚出去!”   初音应了声是,比着手后退。   李m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二郎南阳王李儋和三郎建宁王李。两个都是允文允武的好儿郎,两个都没听卿卿的鼓动,老老实实跟随圣人西逃。   能做出聪明的选择,就是聪明人,聪明人,此刻就有跟他类似的想法。   红药一把抱住李m的胳膊,圈在怀里摇晃,瘪着嘴很不高兴。   “大哥!阿耶和圣人硬碰硬怼上啦,咱们该帮谁?这种生死关头,你还顾得上与她厮混!二哥、三哥都急死啦!”   “――哦?”   李m伸手摘掉红药鬓角上的细绒,“急什么?”   红药挺起胸膛抢着回答。   “阿耶非要回长安,可圣人手里就这么点儿兵,回去不是送死嘛?再说,太子府已然陷入敌手,回去……也救不了阿娘。”   李m转身看向弟弟们,“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静寂数秒后,李儋坦然道,“咱们都是二字王,身负国恩,紧要关头应该挺身而出。可是,服从圣人是忠,听从阿耶是孝,如今忠孝相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有一点,至少太子府的人,不可再起内讧。”   李m点头,“很是。”   李愣了下,看看李m冠冕堂皇的面孔,想到昨日中午,他在圣人面前那番做作肉麻的表态,下意识靠近李儋半步。   “两万人,固然打不赢安禄山十七万雄兵,不过当真丁点儿不抵抗,拔腿就跑,天下人要怎么看李家呢?我觉得阿耶说得对,宗室数百上千人,不能全做缩头乌龟,圣人可以走,阿耶不能走!”   “只着急这些?”   李m颇有些意外,满怀兴致地品味两个弟弟焦灼的脸色,欣赏够了,才侧头拷问红药。   “你想没想过,六郎和卿卿不肯走,兴许回去救了阿娘?可是他们势单力薄,能逞一时勇武,却万万扛不住成编制的大军,救了人,也未必能出城。”   红药的脸上顿时青白交加。   李m再问两个弟弟。   “你们的阿娘也是一样,身陷长安,生死未卜,你们在这里议论忠啊孝的,大道理一套一套,就没想过为人子女,对阿娘也有一份义务吗?还有从前的太子妃韦氏,恐怕尚在杜陵黑水庵。不论阿耶如何厌弃她,礼法上来说,她就算没了品级尊号,仍是咱们的嫡母。咱们侍奉她,该如侍奉阿耶一般诚意关怀。”   三人齐齐一抖,李m犀利的目光逐一扫过,带着责问的口气。   “这两日,你们可曾有一刻,担心过她的处境吗?”   “啊!”   红药猛地捂住嘴,双眼涌出羞愧悔恨的泪水,结结巴巴道,“大哥,你来救我,我以为,我以为……你,你算定阿娘逃不出来……”   李m叹了口气,怅然洒泪。   “我只得一个人,分不出两个身,顾了你就顾不了阿娘,这件事是我毕生憾事,心心念念,没齿难忘。待局势平定,我定要为阿娘守陵三年。”   他说的这样郑重,红药愈发难过,掩着面抽抽搭搭。   “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如今圣人在位,他的决策命令,对也好,错也好,咱们都要服从,这便是一国如一人,千万军马如一人。方才二郎说的很对,外敌当前,切切不能内讧,不论阿耶说什么,咱们先要服从君主。但是……”   李m话锋一转。   “倘若明日圣人禅让,阿耶做了君主,咱们也当立即转弯,服从阿耶!”   ――‘立即转弯’四个字无比顺溜,李儋和李目瞪口呆,就连哭到半截的红药都愣住了。   “好啦!不论圣人与阿耶如何,今时今日,咱们都是冲锋陷阵的命。先睡觉!今晚不管营地里闹成什么样,都别出来!”   三人面面相觑,觉得不可思议,却被大道理压住,说不出反驳之语,只得唯唯诺诺的去了。   听着他们脚步走远,李m提起刀鞘敲了敲营帐的障壁。   初音瞬间翻窗而入,驯顺地伏在他脚下。   李m扶她起身,携手躺在只垫了一层毯子的冰凉被褥上,憾声摇头。   “龙血凤髓,见识尚不及你。”   “昔日的废太子、前太子妃、高郎官、甚至寿王,见识也不及杜良娣。”   “幸亏她死了――”   一语未尽,初音已迫不及待地问,“殿下想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等。”   李m还是那般微微笑着,眼角余光掠过初音,穿透营帐,一直看到了长安深处那座被李家遗弃的壮美宫殿。   “如果圣人今晚杀了阿耶,我的处境便十分尴尬,自古以来父死子承,从来没有祖死孙承,况且圣人膝下还有丰王李珙、恒王李和凉王李璇,皆比我年幼,易于控制。但是反过来说,如果阿耶杀了圣人……”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初音眼前一亮。   “如果新君上任,正当立储以安天下!颍川郡王不肯听从殿下指派,私自脱离太子府,任性妄为,以至身陷险境,实在难堪大任!相反殿下能以大局为重,约束弟妹!”   她激动的翻身坐起,紧紧握住李m冰凉的双手。   “那殿下大业成矣!” 第367章 千山鸟飞绝,四   听完王太医对李_身体状况的一大篇论断,?果儿礼送他走出营帐,才转头,就见端坐在书案前的李_身子猛地晃了晃。   他挣扎着扶住案台,?闭眼忍耐阵阵眩晕,?忽然整个人向后栽倒!   “哎呀!”   果儿吓得手抖,先撇下他,冲出营帐吩咐秦大,“守住了别让人进来!”   然后回来搀扶李_躺下,?缓着声气慢慢道。   “殿下放宽心,并没有旁的毛病,?几处外伤失血过多,又几日不吃不睡,连奴婢没伤的都熬忍不住。您多歇歇就好了。”   “嗯。”   李_闭了闭眼,?努力平复胸中气血,?沙哑着嗓子道,“你没听见,方才贵妃为了乱孤的心神,?竟说若儿未死……”   果儿眉头猛地一跳。   “娘娘与杜娘子分外亲厚,兴许……”   “郑旭他们也以为杀了贵妃就能扰乱圣人心神,哼!”   李_额上冷汗渗出,睁开眼时神情冷漠如冰。   “以为我们父子是情圣吗?”   ――我们父子?   闹到这个地步,?他倒论起父子来了。   果儿愣了一瞬,默默从热水盆里绞起一块帕子替李_擦拭双手。   溽暑天气,?仓惶赶路,别人都抱怨热的没法儿,譬如杨家那几个不懂事的侄女儿,上午还在咕哝出宫匆忙,?马车里没放冰。   李_却要用热帕子来暖手了。   王太医说李_透支太多,亟需休养,再滥用药物下去,只怕有暴毙之日。   这话倘若在太子府,绝轮不到果儿来听,可如今百样规矩都乱了套,李_本人听不得,也只有果儿听了。   原本,果儿也不舍得就这样治死了李_,可蛰伏多年,好容易等到圣人犯下大错,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扳倒圣人上位。   成败在此一举,扛也好抬也好,哪怕他就剩一口气,也非得拱上去不可!   “今夜郑旭要挨个营帐搜捕圣人,倘若逮到了,来问孤如何处置,你便要替孤做一番花样。”   果儿不动声色地嗯了声。   湿淋淋的帕子里,李_修长无力的手指青白发灰,指甲盖毫无血色。   “奴婢明白,倘若今夜圣人出了意外,都是底下人听岔了殿下的意思,或是失手,或是病亡。史书之上,圣人临终遗命,必是令殿下砥砺前行,光复长安!”   “你果然明白孤的意思。”   李_振奋,很想由此展开,述说一番平生志向,然而实在太过疲累,神思昏昏倦倦不明去向。   果儿耐心候他睡熟,才轻手轻脚走去角落剔亮灯火。   颤抖的烛光斜斜地打在果儿身上,把他并不细弱的身影拉得纤长浓黑,仿佛一条鬼魅蛇影在营帐上蜿蜒攀爬。   袖口一抖,细巧瓷瓶滚到掌心,果儿拧开瓶塞,往火焰里倒了几捻香灰。   背后一片安静,只能听见李_平稳和缓的呼吸。   片刻后果儿掩帘而出,秦大忙问。   “太子撑得住吗?”   果儿没有直接回答,只缓缓摇了摇头。   秦大担忧地向营帐内望了眼。   “伤得太重,又耽搁了,偏事儿这么急,太医手上也没像样的药材。”   果儿道,“我去圣人院子瞧瞧高爷爷,他年纪大了,方才郑将军那一脚可够他受的。”   秦大颇为赞许。   “很应该。郑将军下手太狠了。咱们虽然各为其主,说到底都是为了大唐,并非图谋拥戴太子能得的好处。高郎官待太子府不错,方才亦未痛下杀手。可惜五儿却白舍条命了。”   果儿饶有兴味地在秦大脸上刮了一眼,确认他并非反讽,便笑笑走开。   果儿举步迈进门槛。   夜色愈加浓重,连月亮也被云遮住,显得院落冷清荒芜。   果儿背着手顺石板路徐徐前行,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问题。   方才李_与贵妃对峙,他担心冲突激烈,闯进来助阵,刚好听见贵妃尖叫。   那一声喊的是‘若儿回来不肯见你’。   未死,才有不肯见之说;真的死了,当喊‘若儿纳你命去’。   倘若贵妃意在扰乱李_心神,当指称杜若死不瞑目,如张秋微一般,指责李_苛待杜家,辜负杜若,以至鬼魂寻仇。   ……何必称她未死呢?   果儿眼角一抽,手扶住道边桃树站稳,不敢相信这个可能性。   如果杜若真的没死,整整七年,她在哪儿?   难道,方才贵妃那声并非威吓李_,而是喊给活人,喊给杜若听的?!   ――她就在这儿!   月光下,夏虫嘤嘤嗡嗡不止。   手捂心口盘腿坐在檐下的高力士抬起头,看见果儿全无昔日内侍卑躬屈膝姿态,亲历过战斗的身形坚实沉稳。   他一张老脸涕泪纵横,想到方才李_三次自称‘朕’,气得眼角直跳,话音夹着倒抽气,听起来格外老迈。   “……他还要如何?”   “太子命奴婢来瞧瞧高爷爷的伤势,倘若实在厉害,就请太医来断断。”   “些许外伤,受也就受了!”   高力士甩开铃铛搀扶,用横刀做拐杖支撑沉重的身躯站起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自然盼着改朝换代。哼!当年圣人身边得用内侍不止十个八个,却都替他抵挡刀剑死于非命,独我熬到他登基称帝。你可知道为什么?”   果儿沉默了片刻。   “愿闻其详。”   高力士刷地撕开衣襟,傲然露出疤痕累累的胸膛,那翻开又结疤的皮肉犹如树之年轮,印刻着他曾为帝王赶赴过的刀山火海。   果儿扫了眼,声调波澜不惊。   “高爷爷说笑了,当年圣人是搅动了风云,令山河哗然变色,可那风云从未出过大明宫。至于太子改朝换代,却不是靠煽动这区区两万人就能成事的,他得调遣全国兵马,征用江南米粮,与封疆大吏,还有节度使们掰手腕子。您说,在这堆活儿里头,我是不是比您强呢?”   高力士的面色顿时沉了下去。   果儿笃定地站在正房门口。   在他身后,高力士气喘吁吁却无力反驳,铃铛握紧了刀鞘却不敢拔出。   果儿的目光扫荡过室内空荡荡的陈设,梁上垂下几面寒酸的帷幕,怎么看都不像藏得下这么大的秘密。   “七宝去哪了?方才太子进来时,他明明还在!”   果儿终于发现疑点,扭头一把O住高力士的衣领,劈头盖脸怒喝。   “有人偷偷溜进来接应圣人,是谁?让七宝去传话,那只有宗室……”   高力士面孔紫胀,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喘息。   果儿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大胆的怀疑,刹那间明白了李隆基这一连串安排。   为什么他一离开这个院子就如涓滴归海全无踪影?为什么他明知道杨玉是道护身符保命丹,还肯舍下她另外冒险?   定有一个人,比杨玉更能帮他谋得一线生机,甚至能用来与李_谈判,还有一个人,深得李_信任,绝不愿见他们父子相残!   “我问你,是给你一个立功保命的机会。况且,你真以为永王护得住圣人?杀他,不用太子知道,奴婢与郑旭就够了。”   果儿转向高力士,放轻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居上位者的笃定。   “你再隐瞒,死不足惜。”   一股寒气顺着高力士的脊椎冲上脑髓――真没想到,这个二十年前在王洛卿身边鞍前马后,为求改换门庭不惜自轻自贱的小小内侍,心思竟这般缜密细致,作风竟如此胆大妄为!   “果公公!”   铃铛深恐五儿惨剧再现,嘶声大吼。   “内侍省上下两万多人,哪个不是苦水里泡出来的秧苗儿,为主子背锅送死,难道是自己选的?谁做皇帝咱们都是伺候人,你,你今日非要与他老人家撕破脸皮,同门厮杀吗?”   他指着内侍身份说话,由不得果儿不答应。   果儿果然应了声,却是笑笑摇头。   “高爷爷的心眼儿太实在了!其实自从李相去了,中枢无人,储君无能,正该内侍扶摇直上,这十来年爷爷本可以大权在握,指斥方遒,把徒子徒孙布满长安,可惜却被一个‘义’字生生困住,甘愿俯首伺候昏君,反让那个草包杨钊站上前台。我可不同,我的生死,我自己定!”   铃铛大为震惊。   高力士眼底凝结出森冷寒光,毫不犹豫举刀直直砍向果儿胸膛,全身气力犹如洪水倾泻,已是存了同归于尽的死志!   铿――锵!   金属碰撞之声震得果儿耳膜剧痛。   横刀劈砍的凌厉势头受阻,差点脱手飞出。   高力士顿生狐疑,心道难道他竟看走了眼,李_身边死了个红毛鬼,竟还有这个东西身负厉害武功?!   他不敢再砍,沉重地喘息着。   却见果儿慢慢扯开破烂前襟,露出坚固华贵的明光甲。   “我的命值钱,不像你们一个两个,最爱逞英雄。”他冷冷道。   高力士听出果儿不仅根本不受李_控制,甚至对他的勇猛强悍颇为不屑,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混合着憎恶和忌惮,甚至一点点难以置信的古怪神色。   “……你到底想怎么样?”   高力士的声音嘶哑地几乎变调。   “根本不是三郎叫你来的,你找什么?你到底找什么?”   夜风呼啸而过,院中鸦雀无声。   果儿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一字一顿认真问。   “杜娘子没死,是吗?” 第368章 苍然满关中,一   此问突如其来。   高力士一时间愣住了,?回头在慢慢时光中找寻果儿与杜若的蛛丝马迹,却是一无所获。   铃铛在旁探头探脑,看果儿眼神毫无戾气,?仿佛确实只是想要个答案,?遂舔了舔唇,语气十分和缓地恳求。   “果公公,杜娘子……当年人人都说她死于非命,被人活活打杀,?可是原来并没有,至于她逃生的详情,?想来十分传奇。一年多前,她确实回过长安,还曾入宫面见贵妃,?可她不想提起往事,?再三请托奴婢,转告贵妃与高爷爷莫要走漏风声。至于昨日,她有否从长安逃脱,?奴婢就真的不知道了。”   果儿颤抖地闭上了眼睛。   杜若死后,因为思晦拦了一把,他再没勇气刨开她的坟茔,可是多年痴心却没那么容易破灭,?他找过许多风水大师批命看相,只问出‘上下而求索’的废话,?久而久之,也就放下了。   果儿心内狂跳,但他强自镇定下来,沉声确认。   “眼下,?不知道?”   高力士轻蔑地哼了声。   “当然。难道你以为,就凭她一个下堂的妾侍,贵妃的密友,就够资格搅和在今日这盘局面里么?”   果儿的目光在高力士和铃铛面上来回逡巡,对李隆基多半就藏在李U营帐里的猜测并无把握,甚至不太关心,而单单一个杜若还活着的事实,已足以让他袍袖下的手指不住颤抖。   所以片刻后,他放弃追问,只对高力士露出满含威胁的笑容。   “圣人的死活已经无关大局,高爷爷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在太子麾下谋一个安稳退养罢!”   ********   “这个混蛋窝囊废!”   杨玉翻出院墙后根本没走远,一转身就从掩藏在柴垛后头的小洞爬回来,听到李_这句话,顿时惊怒交加,在黑暗中止不住地埋怨杜若。   “你男人真不是个东西,人家叫他杀他就杀,他还当的什么皇帝?你方才干嘛不出来?装鬼吓死他才好!”   杜若从看见郑旭起就忐忑不安,一手摁着杨玉不做声,直到盯着他和李_一道出去了,才松口气。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杜若的声调平平,听不出任何喜怒。   “太子千样不好总有一样好,肯打仗。把他吓死了,你得去伺候安禄山。”   “呸!天下几万万户,全盯着我吗?”   杨玉翻完白眼,看又看不清,只能OO@@摸索杜若身上。   朴素的圆髻,毫无修饰的领口,紧凑便当的腰身,从肩头一直摸到手背,越摸越心疼。   “你耕田了还是打猎了,这手比掖庭罪女还糙!”   提到掖庭,杨玉眼圈红了半转。   “你那个姐姐,真真儿是块硬骨头!打从她进宫,我就叫七宝提拔她来长生殿伺候,你外甥女儿也好有个倚靠。可她真行,把七宝痛骂一顿,说话不干不净的,连我也骂上了。我哪能跟她一般见识?且听她那些话,多半又是你抢了人家的心尖儿肉,我替你挨几句不冤。”   “真的?”   杜若一骨碌爬起来,直直盯着杨玉颤声问。   “那你出宫的时候,我阿姐怎样?你,你没带她出来?还有我的侍女铃兰,陪着我阿姐一道回宫的,你见没见着她们?”   她这般挂念,杨玉嘴唇抖动,反倒说不出口了。   杜若心知杨玉以贵妃之尊,如何能知道远在太极宫掖庭,杜蘅等人的下落,况且太极宫别无主位,没有禁军照看,必是凶多吉少。   “太子府那群小东西,各行其是,几个大的都跟广平王出来了,偏是你的卿卿和六郎没在,你要问卿卿的下落,连我也不知道。”   “啊……”   杜若绷紧了大半天的琴弦,从见到杨玉就战战兢兢,对杜蘅、闻莺如何还能问的出口,对卿卿反而不敢询问。听到大郎带着二郎、三郎和红药就在军中,顿时知道准是卿卿又淘气捣蛋,没听大郎吩咐,再听到六郎也没出来,心头顿时大乱,忽地吐出一口酸楚热气,直接跌坐在地上。   杨玉亦是泪如雨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哑声安慰。   “往好了想,那混账生死关头都不顾儿女,可见平时也不管,孩子们自顾自惯了,倒比郯王家几个娇生惯养的顶用。那个宜安郡主,你大概不认得。”   杜若愣了一瞬才听懂‘混账’说谁,止住抽噎茫然问。   “谁?”   杨玉指了指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郯王的长女,这两年常陪着圣人和我,有些脸面。昨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家在山脊上歇,她半夜没看住,早上说六岁女儿走丢了,叫圣人派人去寻。”   杨玉瘪瘪的声音低下去。   “拢共就这么几个兵,比孩儿金贵多了……后头硬绑上塞住嘴拖走的。”   丢卒保车的事,杜若见怪不怪,只嗯了声。   “哦,你那堂妹杜星河倒是有些本事,本该没籍入教坊的,可她一通痛诉,且动了兵器,竟能惹得圣人半夜三更不睡觉,临风替阿布思掉了几滴泪,都不用我开口,阿翁就把她安顿到宫闱局去了。那儿可比掖庭舒坦,且我瞧她有功夫?兴许能逃得出来。”   说了半天终于有一个好消息。   杜若略略放心,握着拳头嘶哑道。   “你跟我走!”   杨玉吓了一跳,“啊?你要干嘛?把我捆了送给那混蛋不成?”   杜若知道杨玉养尊处优二十年,万万不能想象乱军之中有多么恐怖,而且她盛名在外,艳色逼人,多少人为了一亲芳泽能干出破天的疯狂之举。   况且流民中还有传言,说安禄山是为了抢夺贵妃才悍然起兵。   这种无稽之谈,明白事理如杜若、李_、郑旭等不会相信,可是流民中言之凿凿的却大有人在。杨玉一旦脱离强权保护,独自流落民间,遇到几个糊涂人,真以为红颜祸国,抬手就能杀了她。   “反正你得跟着我,这父子俩,一个都不可靠!”   杨玉大不以为然,施施然捋了捋被李_扯歪的发髻。   “你不肯吓死他,哄他放过我总成,恐怕只要你开口,哄他放过圣人都成。”   杜若根本懒得理会圣人死活,牙关咬得紧紧的,唇角却浮现出一丝隐含恶意的弧度。   她凑到杨玉耳根底下,温软的唇瓣轻轻翕动,说的却是叫她毛骨悚然的话。   “子佩是因为我死的,我方才下来前发了誓,一定要护住你!”   “――啊?”   杜若重复,余音回荡出可怕的沉着。   “哪怕杀了他,我都不会让你死!”   ************   杜若压住杨玉的腰肢,令她后背紧紧贴向土墙,两人呼吸都分外轻盈。   营地处处管制,大多数将士困在营中不得擅出,只有郑旭带的人四处走动,眼下正在怀思公主的帐篷里翻箱倒柜。   杜若凝神听了片刻,仿佛郑旭与公主交涉得不大愉快。   她小心翼翼探头望出去,果见几十个兵围拢到营帐跟前,没人注意这边。   “走!”   她当机立断,拉着杨玉往反方向跑,漆黑中杨玉的裙角鲜红飘飞。   越接近荆棘灌木丛,也就是仆固娘子和袁四娘的藏身之处,杜若一颗砰砰跳的心越感到松弛。   百步,五十步,十步……   ――只差一点点,她和杨玉就能脱身了!   “等等!”   就在即将跑出营地的刹那,杜若肩膀上忽然一沉,回头见杨玉按住了她,满面焦虑犹豫,却说不出话,只纹丝不动地扣着杜若肩膀。   “不行!你必须走!”   杜若的目光冰冷强硬,甚至多了一种芒刺般令杨玉回避的东西。   “如今战乱已起,唯有强者能自保。他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你看他杀杨钊、杨琦,可有一丝犹豫?如今你是他们父子手里的一张牌!他如果老老实实禅位,太子兴许还肯留下你,但是万一没谈拢,谁杀你都能占一步先机!”   “你听懂没?”   杜若心急如焚,却发现杨玉的神情很不对劲,轻轻倒抽着气,颈项肌肉因为太过紧绷而显出了青筋。   “我自然不会傻到给他陪葬。”她终于挤出几个字。   “那走呀!”   极度紧张的杜若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可我,我想知道他会怎么样,啊?若儿,他会怎么样?李_会不会杀他,毒死他,勒死,打死,啊?篡位的太子是不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杨玉神情恍惚,痛苦地低声抽泣,丰腴的胸膛剧烈颤抖,满面都是泪水。   杜若难以置信,却又有些明白她的感受。   她恨李_,恨他明明算无遗策,却在关键一步跌落陷阱,害她家破人亡。   这份恨意浓烈到她不能再面对,不能再想起,甚至没办法亲手向他报复。   但她日日夜夜期盼李隆基长命百岁,叫李_做老五十岁的太子,六十岁的太子!叫他锦衣玉食,提线木偶般活在残酷帝王阴影之下,熬忍压抑,看得见够不着,越老越悔恨付出的代价,越老越明白这一切根本不值得!   可是当长安真正失陷,杜若却忍不住担忧。   ――她知道李_一定会身先士卒,亲自挂帅,可他迎敌时记得穿戴盔甲么?会中枪么,中箭么?会被战马踩踏吗?会被细作毒死吗?   她读过史书上无数败军之将的下场,寥寥数语,或血腥或离奇或凄惨,可那通通都不该是李_的结局!   从骨髓里泛起的恐惧浸透四肢,让杜若紧咬的牙根都觉出发冷。   “世人多未曾真正心动燃烧过,你我已经足够幸运,琦年玉貌时遇到挚爱的郎君,就不要妄想结局也美好吧!再说相伴到老又有何意趣?你见他鹤发鸡皮,毫不厌弃,他待你也如此吗?”   “你告诉我他会怎么样……你懂的,你算得到。”   杨玉竭力让声音听起来不太在意,但语调的颤抖已经泄露了不舍。   营地深处传来动静,是郑旭在吆喝。   “谁敢窝藏杨氏余孽,杀无赦!”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杨玉心口血肉翻涌,胸膛接连起伏了好几下。   杜若看在眼里,又心酸又谅解,终于深吸了口气,拉起杨玉转身折回营地。   作者有话要说:  自私的人的爱,也是爱。   杨玉很自私,但她懂得怎么爱人,其实对她来说,爱人如何回报,根本就不重要。 第369章 苍然满关中,二   “杜娘子!方才阿耶说你竟在此处,?我还怕你被三哥……”   李U简直喜出望外,却在看清杜若发红的眼眶后匆忙咽下了后半句话。   相比他的激动,李隆基的态度却是非常平淡,?匆匆摆手令二女起身,?便继续长篇大论起来。   “安禄山从范阳起兵,连陷河北、河南,占领洛阳,一路势如破竹,?唯有将破潼关时,才遭遇常山颜杲卿、平原颜真卿的反抗。颜家兄弟更投书各处,?慷慨陈词,唤起河北境内十七郡响应,虽然很快失败,?却成功拖慢了安禄山西进势头。因此,?朕才得以顺利离京,从容布置抗击之法。”   火光虚化李隆基干枯的白发和枯槁的身形。   没了羽林军的重重拱卫,没了重臣近侍的前呼后拥,?再加上目睹李隆基钻狗洞逃窜的狼狈,杜若对天子彻底失去敬畏之心,甚至连警觉和防备都退了去,反而产生一丝亲近。   第一想法竟是:如果李_有命再活二三十年,?样貌大概就是如此了。   李U也听得不甚专注,嗯啊两声,?忽然提起兵器架上的□□掂了掂,啪沓掰断枪头,当拐杖塞到李隆基腋下。   “阿耶,您不肯坐着说,?就先拄这个。”   李隆基的表情顿时有些凝固。   杜若不失时机地咳嗽了声,恳切地插话进去。   “圣人,时间紧迫,就不要多说废话了。国朝忠勇善战的将帅之才,不止颜杲卿、颜真卿,还有李光弼、郭子仪……还有太子。倒是粮草需要筹谋起来,江东地富民弱,难以自立,您只要稍作号召,就能令他们源源不断供奉粮草。有粮,有兵,不管谁来指挥,这场仗一定能打赢的。”   “……杜娘子,你从哪儿学了这些,三哥教你的?”   李U有些意外,但余光瞥见李隆基面色不善,语气微微一顿,转而道,“阿耶,三哥嘴硬心软,即便在将士面前痛陈贵妃过错,摆出嫉恶如仇的模样,也只是为了聚拢人心,替您脱罪。您不用害怕。”   杜若附和,“殿下所言甚是。”   李U乐得眉开眼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   李隆基重重顿了下□□。   “朕怕他什么?什么罪?说来说去,朕竟是与你白费了半日口舌,你是要眼睁睁看着他矫诏登基,把李唐正朔毁于一旦吗?”   杜若瞟了眼木头桩子般发怔的李U,挪步转到两人之间。   “自古以来民皆畏死,哪管皇帝姓李姓张?天下已经大乱,如无世族亲贵领兵,万民便是一盘散沙,毫无战力,不待敌人兵临城下,已经忙不迭献城投降。至于太子,至善至孝,断断不会逼杀圣人,所谓矫诏云云,难道圣人方才话里的意思,不是要禅位于太子,好令他以帝王之尊统领群雄吗?那民女就不明白了,既不禅让,又不亲征,只管甩下满盘残局,圣人意欲何为,莫非是要择个吉祥日子,向安禄山俯首称臣?”   ――僭越,简直太僭越了!   杨玉、李U和七宝皆瞠目哗然,甚至忘了出声阻止,李隆基惊讶不已,恨不得立即赐死她,却忌惮李U碍手碍脚。   咄咄逼人的李_和集体倒戈的禁军统领的瞬间从他脑海中浮现。   外面两万虎狼之师,怎么看都比眼前这清冷的小娘子更危险。   ――可就连他们,都没敢直接说出‘禅位’两个字!   杜若反正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了,索性再多踹两下。   “民女方才见圣人独自爬狗洞逃出农舍,状甚狼狈,才仗义相助。既然圣人信重永王,又有妙计可安天下,民女不敢多嘴。”   “你……?!”   李隆基眼角瞥见诸人尤其是杨玉张口结舌,一瞬之后忙不迭闪避的眼神,只觉一股腥甜冲上喉咙,轰地喷出口,顿时前襟就染上了点点血渍。   李U和杨玉同时抢步上前,意欲搀扶,却被杜若伸臂拦住,更断然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是以身当先还是退位让贤,请圣人尽快决断!”   “决断个屁,你阿耶的尸骸还没入土呢,你就帮着他杀亲爹?!”   李隆基不假思索地呛了句,深呼吸好几下才压住怒火,冷冷转向李U。   “也罢,朕就与你明说了吧,朕信不过太子,兵给他,粮绝不能再给他!朕加封你山南东路、江西西路、岭南、黔中四道节度使,再加授江陵大都督,命你坐镇江陵,统领江淮税赋。阿U啊,你可要识得轻重,赴任后首要增设郎官、御史,另立朝廷,才能与太子分庭抗礼。”   李隆基洋洋洒洒一口气说完,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故作从容地折了折衣袖,等待李U山呼万岁,感激涕零。   谁料照李U看来,他这番安排与杜若方才所言根本就是一脉相承,不禁大为佩服,诚心向她请教起来。   “杜娘子,你瞧如何?三哥在前头领兵作战,我在江陵为他筹措粮草,我们兄弟同心,必能杀安禄山个片甲不留!”   “……嗯?”   李隆基回过头,眼神充满了犹疑和不确定,半晌没能开口。   杜若同样大为意外,没想到李U竟然没听懂李隆基的弦外之音,是要他趁李_前线作战时悄悄发展壮大,甚至摘取李_一统山河的果子。   ――提拔谁,就制衡谁,让他们陷入争斗,他好坐收渔人之利。   已是狼狈出逃甚至父子相残了,李隆基却还不肯放下这些油腻肮脏的手段,真正与儿孙同仇敌忾。   杜若深感荒谬,可是转瞬之间,却感到了一股极大的忐忑,令她如芒在背。   ――原来是皇帝,忽略了李U,却用一种极其欣赏认同,不带丝毫敌意的目光盯住她。   原来他发现了,只有杜若听懂了他的计划。   杜若心底顿时微妙的泛起一丝钦佩:这人,老归老,却是老而弥坚,死到临头都坚决不肯退场呢!   “圣人打算在哪儿坐镇督导战局?国朝疆域空前辽阔,东至大海,南至罗浮州,北括玄阙州,西抵咸海,十五道统领三百二十八州府,下辖一千五百余县,除开河北,处处圣人皆可踏足。”   杜若迸出句话,口气有股冰冷的寒意。   “问得好,杜娘子果然是朵解语花!”   李隆基的帝王之尊,从钻出狗洞时便湮灭无形,却在此刻又被捡起来。   他抚掌大笑,在那冰冷、虚弱又傲慢的笑声中,杜若的表情一寸寸沉了下去。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进也难,出也难。朕老了,跟在军中倒给三郎添麻烦,不如寻个易守难攻的好去处,消消停停瞧他一展手段。照朕的估计,这仗打得好,三年五年,打得不好,十年八年。三郎居储位多年而无尺寸之功,这回却是泼天功劳送到手里,刚好长长脸,当真是天大的运气!”   “……为何会那么久?”   杜若顿时僵住了,沙哑道,“我朝立国以来,从没有一场战争打到三年以上!太子重伤未愈,哪里还能长期支撑?”   李隆基故弄玄虚地避而不答,甚至嗤笑出声。   “那又如何?他死了还有阿U呢!”   刹那间杜若简直难以置信,全身冰块似的冷硬,嘴唇微微发抖,完全想不到世上有阿耶能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话。   李隆基迎着她颤抖的目光,把主动权一点点扳回来。   “叫朕退位让贤,可以,不过朕有条件,阿U去江东筹粮,至于杜氏……”   李U顿时雀跃,“杜氏跟我一道去!”   “她肯吗?”   李U转身切切争取。   “杜娘子,你别担心三哥,他的伤方才我问过了,不妨事的。这一两天疲累过度,歇歇就好了。你跟我去罢!圣人与三哥分兵而出,一西北一西南,就算安禄山人马再多,亦不敢拉长战线遍地开花,要么追击圣人,要么与三哥交战,唯有江东安稳些。”   “分兵?可总共只有两万兵啊!”   杜若握住衣带的手在身侧一紧,只听李隆基优哉游哉地开了口。   “照杜娘子看,这两万兵当如何分?大头给太子,还是给阿U?这个时候,谁兵多,谁的命就长,你想想清楚啊。”   杜若脑子里顿时乱了套,数字和刀光交替,闹得她心口狂跳。   一会儿是阿布思说,圣人故意把皇甫惟明的河西兵交给哥舒翰带,开战前非得熬鹰似的把兵给熬熟了,不然指挥不动;一会儿是圣人逼迫三万同罗兵与七万五千河西兵争先冲锋,看谁先下得了决心,踩着同僚的命拿下石堡城;一会儿是安禄山麾下十七万渔阳铁骑;一会儿是长安百万人口毁于一旦。   李U的神色黯淡下去。   他本来是个潇洒的年轻人,对帝国的风雨飘摇并没有感到多少痛苦,方才圣人突然说要启用他去江东,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西湖泛舟,负剑执酒。可是杜若的犹豫刺伤了他,他想挪开视线,给予她足够空间,但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已浮现出另一道成熟而富于魅力的身影。   他比得过吗?   他有足够的时间追赶吗?   李U缓缓转身面对李隆基。   “儿子虽然遥领江东多年,但从未仔细参读过郡县州府的往来信函数目,亦无相熟官员,骤然亲身前往,即便手持圣旨,恐怕政令也难通行。儿子想向圣人讨一个人。”   杜若吃了一惊。   李隆基轻快地抬手,“朕准了。”   杜若急得向前一步。   “圣人,民女不愿意!”   营帐中鸦雀无声,杜若和李隆基久久对峙,杜若眼底酝酿着澎湃敌意,李隆基却气定神闲。   只有杨玉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李U。   这位即将被推上前台的皇子,完全没有意识到命运的陡然转折,还沉浸在微不足道的个人烦恼中。   李U憋得如鲠在喉,眼底酿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开元二十四年至今,他向杜若表白过三次,被拒绝了三次。   他以为他在一众兄弟中率先提出册立正妃已经是很有诚意了,以为他闯进忠王府问她的安危已经是很体贴了,以为七年后还能与她偶遇就是上天安排的缘分了,然而……   在她眼里,他还是不配与三哥相提并论。   “殿下……”   杨玉担忧地唤了一声,想要解开这个阴差阳错的死结。   “杜娘子误会了,我要的是杜思晦。”   李U霍然起身,掉头就往外走,在擦身而过时丢下一句话。   他的面孔生冷坚硬,透过他胳膊上薄薄的衣料,甚至能看出因为气恼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杜若愕然,而李隆基心满意足地笑了,挺直腰背,抬手抹了把雪白的眉尾。   “多谢杜娘子仗义相助,不然,阿U恐怕不肯乖乖替朕绊住太子的脚步。现在好了,就算安禄山不经打,这场仗,拖也能拖到太子油尽灯枯。”   作者有话要说:  老狐狸李隆基 第370章 苍然满关中,三   杜若回过头,?眼神难以言喻。   经过夺嫡之争和七年血火洗礼的她,在那一刻感受到了真正的压迫。   果然强中自有强中手,被迫禅位的皇帝,?竟也能应对得如此沉稳圆熟,?抓住李U这个突破口,在一丝狭缝中布置出了后手。   别看李U此刻只不过是幼稚得负气而走,一旦他割据江东,手握中原战局的粮草供应命脉,?在至高权力的棋盘上举足轻重,野心就一定会自然而然滋长!   李隆基的口气悠闲散漫,?卷起袖口,露出腕间一道早已褪成淡红色却仍然狰狞的伤疤。   “杜娘子恐怕还不知道罢?杜思晦本来在千牛卫服役,洛阳大战前自请投入封常清麾下,?参与镇守洛阳以东一百里的武牢关。那场仗打的一塌糊涂,?封常清自知必败,不忍他白白丧命,特命他送奏表回长安。不过,?那封奏表竟敢说朕的兵是‘乌合之众’……哼!朕听贵妃说是你弟弟,没难为他,着意加恩,赏了个六品骁骑尉,?留在羽林军了。这几日阿U见着他,倒是相见恨晚,?颇有知音之叹。”   安静的房间里,喘息声异常明显,在两人目光眼错不眨的注视下,李隆基坦然到近乎无耻地摊开双臂。   “阿U初涉政局,?全无班底,杜思晦跟了他去,必成心腹重用,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退,那是退不下来的。哦对了,朕还听说,杜思晦曾是李m的伴读,后头因杜娘子缘故疏远了,不过人熟事熟,李m与他少年情谊,总有几分薄面。有杜思晦在其中穿插往来,阿U当能与李m连成一线,撑起我李唐半边江山。呵呵,如此一来,杜家当真是左右逢源,近可图谋中宫后位,名正言顺做外戚,远可拥粮招兵,割据自立,另奉新主……”   这下杜若全听懂了,连杨玉都听懂了。   ――为什么仗会打那么久?   因为李隆基想它打那么久!   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削弱李_的势力,培养李_的对手,让李_腹背受敌,进退两难。他要把战争一直维持到他死,倘若李_死在他前头,他就扶持阿U去填火坑,以免任何人活着爬到他头上去!   至于杜思晦、李m、六郎、卿卿……天下万民乃至千秋万代,通通变成这场延绵战争的牺牲品,他都不在乎!   杜若一颗心被拧得血肉模糊,目光涣散,以至于杨玉以为她会颤抖、失态,甚至劈头盖脸抓起任何尖锐锋利的东西刺向李隆基……   但没有,杜若纹丝不动。   “去,告诉太子,想谈,放将军们进来请罪。不想谈,让郑旭来杀朕。”   李隆基吩咐七宝,边说话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按照他近年养成的作息习惯,白日每清醒两三个时辰,就要好好睡个回笼觉。从李_追上来算起,他已经熬了整整十个时辰,累得嘴角干裂发白,面容憔悴不堪,唯有一双老眼闪动着赌徒般亢奋嗜血的精光。   杨玉隐没在暗处,玲珑五官淡化成一张褪色的壁画。   现在她知道了,李隆基根本不需要她的担心,甚至不需要她的陪伴,即使他老迈衰微,即使他有几个虎视眈眈的儿子孙子,但他还是强者,还要强到死,有她或者没有她,对他的人生毫无影响。   这不是她想要的爱情。   杨玉眼底闪出自嘲、失望、难以置信的光,但紧接着她开了口,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娇媚多情。   “圣人,妾不想陪您回蜀中,妾讨厌那个地方,回去了,又想起以前的事。”   啪沓,一声轻响。   是李隆基拄着的断头□□在地上划了下。   杜若也动了动,迟疑地抬眼看向杨玉。   “妾只能过锦衣玉食,安稳富贵的生活,当初就是嫌蜀中富户手面儿不大方,克扣妾的舞衣,才一路上京。跟您回去,甭管是皇帝还是太上皇,吃穿用住都要向他们讨,那妾会被从前小姐妹看笑话的。”   “啊……哈哈。”   李隆基干笑两声,未置可否,低下头迷恋地看看身上脏兮兮的龙袍,唏嘘道,“四十二载太平天子,做到头啦!”   *************   李_披甲带刀,从草径尽头大步走来,身影所到之处,数百兵卒相继单膝跪倒。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宫变,新帝发誓要励精图治重夺江山,亲眼看到他,心底都腾起一股崭新的热望和冲动。   十多位将军和李U紧紧跟在他身后。   接近营帐时,李U动了动唇,发出嘶哑艰难的声音。   “三哥……”   李_不解地驻足问。   “难得圣人器重你,再者也是向孤示好,你这是何意?先跟我进去。”   “不!”   李U眼眶通红,“我就在外头,三哥快进去吧。”   李_来不及多问,拍拍他的肩膀。   狭小的营帐空空荡荡,只有李隆基负手而立,像一尊历经风吹雨打的灰色石雕像,确实陈旧破败,可还是自有一股威仪。   十来位将军见到他,除了郑旭,刷地全部跪下。   李_眉心狠狠跳了下。   “墙头草!”郑旭咬牙不齿地骂了声。   李隆基亲热地招呼,“三郎来得刚巧,朕才盘算好。”   “是么?”   “十五卫加上羽林军,一共两万一千人。朕自留一万,分给你六千,给阿U五千,他拔营去江东,为你筹措粮草,朕则潜行入蜀,如何?”   “禅让的诏书呢?”李_的回答分外不耐烦。   这话里的逼迫已经非常明显了。   李隆基一顿,倏而抬眼,上下打量李_。   被他狠狠压制打磨了十八年,从青春年华而至中年憔悴,李_不仅没被压成个废人,气质神情反而愈加凛冽深邃了……   李隆基咂了下嘴,羡慕地想,难怪能让他娘子恋恋不舍。   但他还是太天真――不懂权力真正的棘手处,正在于做别人做不了的决定,在这方面,杜娘子兴许比他强。   “啊,还有一件事。朕撤离长安时,留下左骁卫郑旭保护你的安全,可他玩忽职守,临阵脱逃,害你身受如斯重伤,当罚。”   李隆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着李_的心口,仿佛关怀备至。   那明明是他亲手捅的!   李_简直气得笑了,摸着十八子蜜蜡的坠脚转了转,冷冷敷衍他。   “国家正当用人之际……”   却被李隆基慢条斯理地打断了。   “赏罚分明才能激励将士尽心。朕与你做个买卖,你若肯明日当众斩杀郑旭,朕就多给你一千人。即刻杀,两千人!”   “你――!”李_的吼叫犹如垂死的野兽。   “老子跟你拼了!”   郑旭呼出一口滚烫的血气,拔刀直扑李隆基,但刀锋还没彻底抽出,已被李_狠狠撞击肘部,又插了回去。   ――铛!   雪亮的银光一闪而过,刀尖与刀鞘碰撞的刺耳锐声回荡在室内!   郑旭脸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微微颤抖。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一股难以下咽的冲天怨气支撑着他一字一顿道,“臣,听、太子、吩咐……”   “朕一片舐犊之心,寻个人替你背兵谏逼宫的大罪,还不谢恩?”   李隆基扫视周围一圈,目光从裴让等目瞪口呆的将军身上掠过。   “改换门庭,需看那人是否值得效忠。譬如偏听偏信,易受撺掇之人,断断不可投效,免得他犯起糊涂来卸磨杀驴……”   屋内安静了一瞬。   “昏君!你有完没完?!”郑旭破口大骂,再次拔刀前冲。   “干什么,你疯了不成?”   “圣人跟前岂有你猖狂的份儿?”   “郑旭退下!”   裴让等一拥而上,推攘怒斥郑旭,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安静!”   李_解下佩刀,咣当扔在地上,高声道,“孤不杀郑旭,只要六千人!”   话音未落,所有人周身一紧。   原本已把横刀架在郑旭脖子上的裴让目瞪口呆,惋惜地回头看李_,甚至下意识上前一步试图挽回。   “殿下,你……”   李隆基却哼笑了声。   “好啊!”   ――那声音里的轻蔑犹如锋利的刀尖,挑明了将军们受自幼李隆基耳濡墨染,早已奉为圭臬的行事规则:大战当前,管他什么仁义道德,能多拿一千人,把亲妈卖了都成,李_如此妇人之仁,只不过证明了他不堪担当重任。   “慈不掌兵,主帅下不了决心丢卒保车,就要白白累死三军――说来说去,我儿还需多历练几年!”   烛火微微摇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将军们神情各异,眼底闪动着难以形容的复杂光芒。   现在李隆基已经重新占据了马嵬坡乃至整个李唐的主导权,局势井井有条,将会继续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李_赤手空拳站在逆光处,才清洗过的斑白长发从耳后垂下颈项。   他嘶哑道,“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孤即刻拔营,诏书拿来,圣人好安歇!”   李隆基玩味地觑着他,心情愉快地与他拉锯。   “伺候朕笔墨的裴G已被你杀了,这帮人加上你,都写不来骈四俪六的公文。”   李_不解。   李隆基乏得快撑不住了,费力地揉搓面颊,闭着眼吩咐。   “继位是大事,本当遵循礼制,上告天地祖宗,下慰黎民百姓。可是时局所迫,你不可能在长安登基,加之礼部尚书也叫你杀了,一应动用礼器、金银、异兽、车马等等皆无……总之就算想像模像样做一番仪式,朕也不知要从何做起。朕好言劝你,六省二十四司、一台、九寺、五监等等中枢机构官员,都甩给朕带走。你精兵简从,先寻个地方安顿。等朕到了成都,找两个手势熟练的刀笔吏,自会择机发布诏书,至于登基仪式,待日后收复长安,再补罢!” 第371章 但去莫复问,一   经过一番彻夜扰攘,?才刚入睡的李隆基被叫醒,气息奄奄,貌似被搀扶,?实则被果儿押上御车。   “太子要回长安,?多一匹好马就多一线生机。”   高力士亲手解下四匹珍贵的御马交到秦大手上,切切叮嘱他。   秦大一皱眉,就手摘了御马披挂的诸多装饰。   金绞丝辔头下悬挂的翡翠垂饰,镀金马鞍,?胸前成串墨绿色火珠,象牙雕的障泥……二十几件笼在手里,?随随便便就值三五百贯钱。   秦大把值钱玩意儿往怀里一揣,从扈从队伍里扒拉出两匹母马绑好,看了看铃铛腰上华丽有余、沉重难使的银丝马鞭,?啧了声,?向左右一摊手。   便有人递上一根半新不旧的牛皮马鞭。   秦大道,“使这个,你省些力气,?蜀道可不好走呢!”   四匹最健壮的好马,只换回两匹母马,加一根旧马鞭。   数百接下来只能步行的官员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脸上表情都非常微妙。   高力士五味杂陈,?心道这号不懂长幼尊卑的莽汉,也就山河破碎时能混碗饭吃,?太平年月如此处事,转头就被撸了。   他看向李_,指望得到更礼貌的回馈,但李_正忙着给御马装上朴素的辔头、马镫,?然后翻身上马,满意地拍了拍它丰沛的鬃毛。   果然是好马,油黑光亮,魁梧修长,与他从前那匹狂浪比,也不遑多让。   “阿翁,战后再见!”   李_深吸一口气,悍然打马。   “――驾!”   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左骁卫,一共五支部队,整整六千人,八百匹马,全是青壮年,没有妇孺,没有官僚,十足十劲兵强旅,犹如一根环环相扣的黑铁链条,吱吱嘎嘎运转起来,紧紧跟随在李_身后,向长安飞奔而去!   ***********   清晨第一缕稀薄天光穿过高大茂密的乔木林,铺在渭水翻滚的浪头上。   马蹄由远及近,踏倒河畔嫩草,水面印出马上男子困惑犹豫的神情。   渭水,发源自鸟鼠山,途径陈仓、金台、岐山、扶风,而至泾阳,最近处离长安不过四十里。   太宗朝,突厥攻至泾阳,沿河北岸陈兵二十万,旌旗飘飘数十里,引起朝野震动恐慌。其时长安屯兵仅有数万,根本无力开战,幸得太宗大唱空城计,率房玄龄、杜如晦等五人,在渭水河南,隔着便桥怒斥可汗,与突厥结下渭水之盟,才使得一场大战偃旗息鼓。   从那之后,便桥,就是长安以西城防的第一道关卡,历来由左领军卫负责看守。六月十三日圣人仓惶出逃,把十六卫通通带走,此处便没了守军。   “……桥呢?”李_自言自语。   昨日他与秦大、果儿等一路往西追赶圣人时,桥还好端端在。   不止他们纵马而过,那些扶老携幼,挑着担子提着鸡鸭的百姓,亦要靠这条桥才能逃出生天。   而眼前,河水轰鸣着滚滚向东,而那座设计精巧,结构稳固,使用了整整一百多年都还坚固如新的木质便桥,却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旭跳下马,沿河岸走了几十步,李m见状跟上。两人凭记忆在茂密的草丛中来回寻摸好一会儿,终于找到桥墩残部,只见整个刷桐油的木质表面已是黢黑枯槁,仿佛过过火。   “……好像是烧的。”郑旭向李_汇报。   左千牛卫将军林冠闻言慢吞吞蹭到两人跟前。   “呃,禀告殿下,昨日殿下赶上队伍后,左相……不不,杨郎官,不,杨钊!杨钊吩咐臣说,为防止叛军追来,需烧毁此桥,所以臣派了两个人……”   “荒谬!”   李_倏然勒住马缰,满面怒气。   “烧了桥,逃难的百姓怎么办?!杨钊怯懦庸碌,只知道躲,从没想过打回头,林冠读圣贤书,圣人亲手教导出来的,怎也如此糊涂?”   林冠嘴角微微一扯,从善如流。   “是是,殿下教训的是,不过如今便桥已断,咱们这一万多人,还有马,如何过河呢?倒不如调头追上圣人,再慢慢商议……”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见柔韧的牛皮呼啸着,直直卷来,不等他反应过来,面颊上就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啪!   血花四溅,林冠连出声都来不及,就见了血!   “你,你……”   他捂着脸狼狈不堪地怒视李_。   果儿从后头赶上来,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在林冠腿窝子上。   一阵酸软从大腿而至腰部,林冠不由自主地跪在了李_脚下。   “太子跟前,岂有区区四品官你呀我呀的规矩?”   果儿骂完,一瘸一拐绕到林冠眼前,抱臂站着,居高临下的眼神满是揶揄,仿佛他嘴里这位好太子身后,仍然是从前那个四海臣服,万民一心的大唐,而不是眼下这个支离破碎,都城陷落,为区区两万兵就差点父子相残的大唐。   林冠怒气冲冲地嚷起来。   “太子责罚臣有什么用?臣是领兵打仗的,又不是摇笔杆子写奏章的,哪分得清朝堂上谁忠谁奸?前日杨钊是左相,昨日便成了叛臣贼子,人人杀之后快!殿下今日是太子,焉知明日如何?”   “明日不一定,明年孤是皇帝,要改元。”李_冷冷道。   ――那可未必!   林冠极之不服气,心道就瞧圣人心性手段,只要给他喘匀这口气,昨夜马嵬坡逼宫夺权之辱,他定要找补回来。到时候,谁在李_身边崭露头角,谁就一起倒霉!   再说了,万一圣人死在蜀中呢?   万一安禄山霸业有成呢?   所以早在分兵之时,林冠便下定决心,要阳奉阴违,得过且过,不求有功,但求保命。   他挠挠头,预备说几句模棱两可的废话,忽然想起高力士不同寻常的换马举动,顿时身体僵硬地跪在了原地!   乱军之中,马比黄金,比官职头衔,比皇帝的孙子、太子的儿子,甚至比眼前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哗变的兵卒更珍贵!   难道……   圣人入蜀,是真把力挽狂澜,重塑李唐的希望寄托在李_身上,而不是金蝉脱壳,怀柔转进之举?   林冠左右权衡,难以定夺,终于抬眼再次打量起李_的班底来。   这群不知民间疾苦的宗室子弟和他们的跟班儿,以李_、李m打头,在短短两日的仓惶奔命后,就呈现出了与圣人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强悍孤绝、刚直外露、坚不可摧……甚至还有种清寒执拗劲儿。   尤其是李_!   半年前他在龙池殿上平地一声雷,指斥圣人反被□□时,谁想象得到他还能以这样近乎于创业之君的姿态重新亮相?   林冠终于就着跪姿臣服地一拱手。   “殿下!左右领军卫与左右千牛卫每两年互相换防,臣亦镇守过渭水。这条河平日水流尚缓,徒步过河或许可行,但今日……”   “今日怎么了?”   李_狐疑地扫了一眼看起来毫无异样的河面。   “渭水的上游鸟鼠山,每年六月初都会连降暴雨,累积的雨水在六月中经过岐山、扶风而至长安,天宝二载,那股浪头甚至高过便桥。那年六月十日,臣赶来交接,左领军卫韩将军告诫臣说,渭水会涨潮,驻营不可靠近岸边十丈之内。臣……没信他。夏季暑热难当,长安多日无雨,贵人们有冰盏,有冰雕,军中连澡盆子都不够。大伙儿都想离河水近些,方便洗澡戏水。不成想,半夜营里便闹起来,好些铺盖卷儿都被冲走了。幸而全是年轻儿郎,敲锣打鼓一喊,没出什么大事儿。可是到天亮一瞧,喝!十丈竟还说少了,二十丈都不保险!那水面,只差几寸就能没过便桥。”   林冠心有余悸地抻长脖子眯眼看了看。   “如今桥没了,究竟涨潮没有,水深几何,臣也不知道,不过瞧这水面宽度,臣觉得,比往日宽了许多。此时贸然下水,万一底下极深……必要折损人马!”   “……孤凭什么信你?”   李_握紧刀柄,目光凶悍如野狼。   “臣何必在这种事上撒谎?”林冠错愕地反问。   “因为你和杨钊一样,不敢打回长安,不敢面对叛军,你怕安禄山!”   情绪激荡导致李_气血上涌,看所有的反对都充斥着阴谋,一句话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尖利得几乎破音。   一瞬之后他的声音骤然提到更高。   “是真是假,渡河试试就知道!来呀,就地整编,休息一刻钟,左千牛卫出十个擅长水性之人,用绳索互相串联,尝试过河!”   林冠猛地抬起头,还想再辩。   横刀铮然出鞘,李m第一个跳出来,下一瞬,秦大等皆抢步上前,五十把雪白横刀同时指向他的脖子。   李_厉声道,“你是不是想第一个下去?!”   “臣……”   林冠惶然喘息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臣听令。”   林冠挑好人选后便若有所思地顺着河道来回巡查。   李_仍然满怀疑虑,随着时间过去,他甚至焦躁地涌起一股先砍杀了林冠再说的冲动。但他还是尽量忍耐着,因为看得出来,作为职业军人,林冠已经忘记立场,着手办差了。   “即便是同一条河,同一时刻,不同位置,水流速度也有不同。弯道处水深,有巨石处流速加快,下游弯道多有浮木,唯独中段,紧接着弯道的直道处,流速较缓,如果水面看不到障碍,最适宜徒步涉水。”   说的也颇有道理,李_点头同意。   “嗯,那就请林将军全全指挥。”   十个士兵围成圆圈商议了几句,散开来解除装备脱掉铠甲,就近砍断几根竹竿,站在林冠挑出的涉水点上下,把竹竿伸入河中试探。   有两个人的竹竿一下水,就被冲击的顺流倾斜,甚至难以握住。   林冠眉头紧紧蹙起,沉声道,“再试!”   第三根竹竿探入,这次顺利直达水下,甚至轻易插入河底泥沙。   林冠如释重负地长长松了口气,直指南岸。   “听我号令!面朝上游!把竹竿从上游方向插入水中!横向迈步过河!两腿不得交叉迈步!”   “过一个人,赏钱十贯!走!”   士兵慨然道是,腰上绑住绳索相继下河。   半个时辰后,大部队顺着他们钉下的木桩,捆好的绳索顺利渡河,北岸只留下左千牛卫的一百驻阵军照看马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8?18:01:08~2021-05-25?14:3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痕痕?50瓶;夏日悠扬、你在胡说什么?10瓶;百岁有涯、郭丽新?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2章 但去莫复问,二   李_与李m、郑旭、秦大等策马走在队列最前头。   李_心事稍松,?快意向诸人微笑。   “孤离京时只有五十人,万念俱灰,以为时运再无可翻覆,?没想到今日便能率六千人重返长安,?可见人当真不能妄自菲薄。”   他一语未毕,忽听前方将士狂暴大喊,只见方才还风平浪静的土包背后,一轮箭矢如暴雨般密密射来,?惊得他生生顿住步子。   “――殿下当心!”   郑旭翻身抱住李_,用身躯做他的盾牌,?高声大吼。   “左骁卫听令!保护太子!谁敢后退,斩立决!”   士兵们爬起来,沉默而迅速地在李_面前铸起一座人墙,?然而新一轮箭矢再度铺天盖地,?当场将最前排二十几人射死。   鲜血轰然喷溅到李_脸上,李m不要命地挡在他身前挥刀斩断飞箭。   李_失声大喊,“盾牌呢?!弩兵上前!”   千百双脚同时移动,?仓促结成抵御阵型。李_抹了把额上鲜血,要再发令,却听耳畔炸开一道怒吼。   “左骁卫斥候军,跟我冲!”   身负金铠的郑旭嚎叫着举高横刀,?率先冲锋。   李_大惊失色,但阻止已来不及。   每支唐军的构成都类似,?包括一百弩兵、一百弓兵、四百步兵、四百骑兵,一百斥候军,以及一百专门保护主帅的驻阵军。其中斥候军单兵作战能力最强,是每支部队的精锐。   “冲啊――”   “杀!”   斥候军呼啸着,?爆发出惊人的士气,整齐沉重的脚步轰鸣,穿过密集的箭雨冲到土包跟前,毫不犹豫地开始攀爬。那土包不过两三丈高,对面探头探脑的弓箭手被虎狼之师吓得手脚发软,再也织不出箭网。   不过片刻,斥候军便杀到土包背后。   呼号惨叫声此起彼伏,刀兵交激噼里啪啦,残躯和断剑不断被扔出来,鲜血飞溅,顺着土包往下流淌,汇集出一小片潮湿的洼地。   血腥气弥漫,李_闭上眼,片刻后推开保护他的包围圈。   郑旭用刀架着个年轻郎将的脖子走出来。   仓促之间,李_分辨不出对面俘虏是安禄山麾下叛军,还是别的什么人,因为大家都披挂一样的服制,黑甲、金甲、银甲……使用一样的武器,横刀、陌刀、障刀,甚至连马匹的配备都大同小异。   那郎将满面血污,仿佛头部受重创,两条胳膊被反拧在身后,很不驯顺地扭着脖子唾骂郑旭,却在看见李_时明显愣了一瞬。   郑旭遥遥喊。   “殿下,这小子是个头领,不过倔得很,问了半天也不说是哪只队伍上的,装备倒是不错!”   “阿耶――!”   来人忽地尖声大叫,分明是个女郎。   所有人静默数息,郑旭吓了一跳,惊讶地松开刀。   李_拨步上前,抹开他脸上血污,竟露出小圆又哭又笑的脸来。   “阿耶,您快叫他们住手呀!卿卿和柳潭都在里头!”   “――哎呀!”   李m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   这下不等郑旭下令,果儿捞起袍角,手脚并用爬上土包嘶声大喊。   “住手――通通住手!”   “太子亲临!不可动用兵刃!”   “是太子,真的是太子!”   哗啦啦连片脆响,是土包背后的六郎和卿卿带头扔了刀剑,连带三千多人齐齐缴械,左骁卫斥候兵面面相觑,也跟着放下武器。   卿卿第一个跑出来,一头扎进李_胸膛,哭得满面泪花。   “阿耶!你终于来了!”   郑旭手一哆嗦,横刀砰然落地,斥候军与对面三千多人跪了满地。   待六郎、柳潭、吴娘子相继走出时,就看见小圆与卿卿一左一右靠在李_肩头,血污把他新换上的黑甲再次染红。   吴娘子看见李_,再看李m兄弟三人衣袂飘然,整齐骄傲的样子,便想起孙娘子在她怀中奄奄一息,痛骂夫君儿子不来救她,登时胸中又痛又酸,惨然避开了眼。   李_愣了一瞬,突然推开女儿,大步上前解下黑披风搭在吴娘子肩上,拢住她单薄的肩头轻声道。   “是孤害你吃苦了。”   吴娘子顿时手足无措。   自生育红药,两人已多年不曾亲近,偶然见面,亦礼数周全,各行其是。孙娘子痛骂夫君时,吴娘子便苦涩地想,儿子骂的着,可李_算哪门子夫君?她侍奉他三十年,一声娇没撒过,一声责怪没骂过。   李m见状,忙推红药出来揽住吴娘子。   一大家子别后重逢,各诉衷肠,郑旭目瞪口呆,双手止不住地哆嗦,简直不敢相信他守卫太子府十余年,方才竟没认出这群小王爷、小郡主当中任何一个,也是实在没想到,在他印象里,天家子弟娇惯霸道,怎么可能拿起刀自保?   要不是小圆凛然不屈的神情令他颇觉触动,恐怕早已一刀下去……   “郑将军功夫真好,我与姐夫两个竟挡不住你一个。”   六郎英挺的面容没有丝毫气恼,剑眉之下双眼泠泠犹如寒星,甚至向郑旭笑了一下,才躬身对李_行礼。   “殿下,儿臣等不愿跟随圣人西逃,昨天在城里给安庆绪找了点儿小麻烦,今日才出城,便遇上潼关败退下来的散兵,拢共三千多人。大姐勇武,得了他们拥戴,就地集结成军,才要杀回长安,就报说有人强过渭水意图进犯。儿臣等莽撞了,以为有人效仿太宗朝的突厥可汗,企图劫掠长安,所以没看清楚就……请殿下责罚!”   “不不……”   一见连颍川王都要自陈己罪,郑旭吓破了胆,慌忙跪下。   “是臣莽撞!差点儿伤了贵人!臣应当先派少数斥候军探明情况,再做冲锋!臣,臣有罪!”   李_嘴巴张了张,还没开口,小圆已干脆道。   “大家都是救国心切,谁有错处?与其争论这些,不如先救治伤员吧!”   郑旭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李_点头道是。   “秦大,你照看伤员;郑将军,请你清点人数,看能不能再编一支队伍。”   郑旭满头冷汗地退下了。   李_前襟沾满女儿的泪水,揽着卿卿固然有失而复得的激动庆幸,贴着小圆的那条手臂,没想到也是一样微微颤抖。   他摆脱张秋微的折磨还不到一年,其中足足半年□□在兴庆宫,另外四个月则忙于补足错失的时间,拼命阅读邸报,写信给州府询问军备。而在长安城破的危机时刻,他又只能撇下私情执行储君义务。   仔细想想,他已经有八年没有仔细打量过儿女们了。   李_内疚不已,蒙蒙泪眼先看李m,只见他横刀立马,满面警醒,果然不负他多年悉心点拨,阖家团圆之际也没忘了戒备;再看六郎,亦是悄然长大成人,身影挺拔孤峭,拄着一把横刀当拐杖,淡淡的血水顺着刀锋渗入土地。   李_犹豫要不要召他上前,父子抱头痛哭,又发觉六郎眼底毫无暖意,口气甚至带着一股刻意的公事公办――就像,他曾经面对李隆基时的骄傲。   斟酌片刻,李_很不习惯地挤出关怀。   “念奴,右腿受伤了?来,孤替你瞧瞧。”   六郎抬起眼,意外地皱了皱眉,没动。   卿卿道,“六哥!阿耶可会看伤了,你让他瞧瞧,治不坏你。”   父子俩对望一眼,都没动。   一番扰攘,众人吸取教训,退回渭水岸边,令左千牛卫在四个方向布防,然后全员整编休息,李_等席地而坐,交换过去两天的见闻。   当说到小圆当众揭了安庆绪尿裤子的老底时,李_难得畅快大笑,拍着小圆和六郎的肩膀直夸‘好孩子’;   当说到李_以禁苑野兽坑杀安庆绪时,卿卿更是高兴地拍掌大笑;   当说到红药险些自戕,幸得李m及时赶到时,红药不好意思的往吴娘子怀里窝了窝,揽着阿娘的脖颈求饶;   再当说到孙娘子被安庆绪砍伤不治,就埋在城外一棵柳树下时,三郎怔忪半晌,恨声发誓要亲手报仇,小圆亦是面色伤痛,喃喃道程娘子的尸身无人掩埋,就晾在太子府二门内的风雨长廊上……   可是再再说到假杨家全军覆没,小圆面色剧变,竟直接晕厥过去,李_这才知道她把儿女托付给秦国夫人,自己却拉着柳潭回太子府救人。   李_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多年前杜若还在时,他逼迫小圆嫁给柳潭的情形,不知道该庆幸替她挑了个有情有义的好夫君,还是懊悔让她的儿女姓柳,这便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六郎插口道,“殿下,秦国夫人罹难时,杨家是……全都死了吗?”   柳潭怀抱小圆直直望过来,眼神期待而充满恐惧。   李_肺腑剧痛,歉疚从脑髓深处迸发,随着滚烫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但他面上还是很镇定的,甚至连声音都没怎么变化。   “孤……当时伤重在营帐医治,忽然听见军队哗变,担心圣人出事,急忙冲去护驾,仿佛是瞧见他们分散开逃进附近密林,也有兵卒冲去捉拿,究竟拿到谁,漏掉谁,孤未曾查问,孤若是知道外孙就在其中,孤一定……”   李_说不下去,耳畔掠过兵变那一刻士兵疯狂亢奋的大笑,就仿佛并没在兵败逃难的路上,而是在东市起哄看砍头。他忽然毛骨悚然的意识到,那些残杀杨家妇孺的凶手――此刻正拱卫着他们,就在他们身边,刚刚为了这个国家彼此戕害,承受无谓的伤亡。   没有错与对。   如果有,只有君王该为一切负责。   李_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中沸腾的混乱,断然结语。   “事情发生得很快,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完了,杨钊、杨琦必死无疑,但其余人等,兴许能逃出条命。”   小圆悠悠醒转,刚好听见这句,急切地爬过来抓住李_的衣袖。   “那个地方――阿耶,您指个人带我去!我去找他们!”   这倒也是个办法。   李_想了一瞬,才要说话,忽见六郎眼中划过一道轻蔑凌厉的笑意。   那种冰峰般的刻薄,那种置身事外却看清全部细节,因此清醒、嘲讽和痛苦的神情,就跟当初被夺走杨玉的李瑁一模一样。   李_的心被狠狠的刺痛了。   他答应过杜若,要做个好阿耶。   其实就算没有杜若耳提面命,早在收养李U时,他就下过同样的决心――绝不重蹈李隆基的覆辙,绝不为了权力,牺牲掉他作为人的所有!   可是为什么,他的儿子还是长成了这样?   卿卿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安慰她。   “阿姐,你先别伤心,你瞧咱们这两日,过得多么跌宕起伏,前日还以为阿耶死了,没想到昨日他就在大明宫痛揍安庆绪!早知道阿耶在,我就不用在房顶上跟他拼命了。”   六郎也道,“对,除非找见尸首,都不用灰心,就算被人砍了一刀两刀又怎么样?慢慢治就是了。”   共赴患难令兄妹四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然后加上红药、李、李儋,最后是李m的大手包裹住所有,比歃血为盟的兄弟还要亲密。   李_感慨万千,半晌终于开口,音调微微带着喘息,甚至息事宁人的味道。   “要不,你们追上圣人的队伍,跟他入蜀吧!”   果儿吓了一跳,心道李_莫不是疯了。   他与圣人彻夜剑拔弩张,只差丁点就擦枪走火以子弑父,把孩子送去,不等于是当质子吗?   他忙插话。   “圣人深明大义,带走了不善征战的文臣,妇孺老弱,文件辎重,却把好马和武器留给太子。小王爷与郡主去追圣人,一来路上乏人护卫,倘若遇上小股乱军,或是趁乱劫掠的土匪,都是麻烦;二来,蜀中忽然多了两三千人供养,虽然富庶,担子也太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保存李唐火种这方面,李_信任李隆基,他们是对手,也知道对方的底线。 第373章 但去莫复问,三   果儿说的委婉,?内里意思其实非常明白,跟着李隆基更危险,没有人手保障他们的安全,?更别说蜀中官员会怎么看待这群投奔而来的蠹虫。   众人都不言语,?独六郎点头道是。   “中贵人向来最能权衡利弊,您说跟着太子好,一定大有道理。”   果儿面色微变,一个梗都没打,?立时转身退到外圈背对他们。   卿卿的目光刮着果儿一瘸一拐的背影,很是不满,?凑近李_耳根。   “阿耶,我不喜欢他,欺软怕硬,?两面三刀!您怎么一直留着他呢?”   李_嗯了声,?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六郎问。   “殿下还预备回长安吗?”   “你认为呢?”李_非常柔和的问。   “安庆绪受伤后,城里又来了一支孙孝哲的部队,?有五万人。今日我们收下这群散兵不久,就遇到孙孝哲的排头探子。大姐精明,抓了两个人分开拷问,问出不少话。”   六郎顿一顿,?示意小圆来继续。   小圆缓缓望了眼红药,声音低沉,?很是惋惜。   “潼关打得特别惨,后有追兵,前无生路,那二十万人根本不是战死的,?是互相踩踏死的。我替你问过了,薛家儿郎是五品校尉,第一波领兵出潼关……其实圣人下旨出关时,上面的将军们不敢吭声,底下五六品的郎将们却都知道前景不妙,许多人坚决不出,甚至当逃兵。薛家儿郎一定非常英勇,抱了必死的决心,才会第一波出去。”   红药啊了声,胃里每一寸都叫拧紧了。   “这些人跑得快,运气好,逃出命来,却对无辜惨死的同袍很是歉疚,而且他们都是潼关本地征的兵,家乡被安禄山□□得……山河变色,已是无家可归。起初我收下他们,就想立时打回去。可是后面捉到探子,才知道安禄山造反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做过一番长远安排,招募了不少能人异士。”   小圆双臂交抱在胸前,声音愈加沉痛。   “譬如这个孙孝哲,母亲是契丹人,因与安禄山私通而得重视。他武力惊人,能以一杀十,性情又特别残忍,每下一城便搞杀俘大赛,谁杀的多重重有赏。被他扫荡过的城池,全变成无边赤岭,再无生机。再譬如安禄山手下有个谋士叫做严庄,是景城人,原本在范阳做孔目官,饱读诗书,通古博今,不知为何背弃了朝廷。照探子说,严庄能通鬼神,比诸葛亮还神奇。安禄山起兵后,景城官员杀了严庄全族六百多口,他性情大变,竟不穿铠甲,赤膊上阵,而朝廷的刀剑,竟当真伤不到他分毫。我想,阿耶趁着士气高涨,带六千人打回去,以少敌多,未必全然不可行,但孙孝哲有长安百万人口做人质,行事又全无避讳,反是咱们处处受制,很难施展,一时不慎,恐怕还会失了民心。”   “对,大姐说的对极了!”   小圆三言两语把局势拆解得条分缕析,惹得李、李儋频频点头,佩服得不得了。卿卿也忽闪着崇拜的大眼睛,不住回头问。   “阿耶,大姐真厉害,是不是?”   李_环视周围,心里犯了难,对怎么摆放小圆十分纠结。   六郎分明不愿在他手上施展,故意让出一箭之地,凸显小圆,小圆也着实能干,甚至比李m考虑更周全,行事更沉稳――可她同时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找到孩子前,她分不出心思干别的。   “孤之前以为京中只有安庆绪,且他那五千兵马惊魂未定,正好趁虚而入,所以急急赶回来,但既然又添了个孙孝哲……”   李_一锤定音。   “这城,自是入不得了!”   此言大出李m意料之外,他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那去哪?难道咱们也重投圣人麾下,去成都?”   话不大恭敬,甚至有点冒失,六郎若有所思地望向李m,三郎似乎也隐约猜到了什么,眉心微微皱起。   卿卿虽然不及六郎敏锐,但知道李m爱找六郎麻烦,听到他这般不情愿,只当又是为了避开六郎,遂很是不满地嗤了声,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这个总是端着架子的哥哥。   六郎扬声朗朗道。   “世人皆以为天府之国物资充沛,又以为由关中入川,只要剑阁大门一关,就可高枕无忧。但偏安成都之人有谁得了善终?远刘备,近孟昶,皆因入蜀而被困死。人家进不去,他也出不来,等外面山河易主,尘埃落定,以举国之力攻伐区区少城,易如反掌。如果圣人与太子都避祸远走,那别说安禄山,各路节度使都会纷纷自立,中原重陷汉末困境,乱战百多年,都是我李家的罪过!”   他一番话有理有节,赢得李_赞叹连声,李m脸色不自然起来,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终于道。   “阿耶想怎么干?儿子愿做马前卒!”   二郎、三郎异口同声道,“儿子们也愿意!”   李_笑看了眼三人,骄傲至极,转过脸仍然问六郎。   “国朝经石堡城、南诏接连大战,河西、陇右、剑南三处兵力折损严重,虽有新兵补充,训练时间太短,战力大不如前,如遇渔阳铁骑,恐怕都要落得与潼关一样悲惨下场。如今唯有朔方军六万五千人,治所在灵武,陇右军七万五千人,治所在鄯州,尚可称兵强马壮,堪与叛军匹敌。朔方近,陇右远,而且灵武郡太守郭子仪极善用兵,年初已收复云中、马邑。孤打算先去朔方,后头见机行事。念奴,你可愿跟随在孤身边?”   “殿下打算怎么安顿大姐她们?”   六郎不答反问。   “真让大姐去成都吗?那儿臣跟她一道去。方才中贵人说的有理,有殿下在外与叛军周旋,成都兴许可以幸免于战火,得一方平静,可是本地官僚未必服服帖帖。大姐是我们李家的郡主,总不能每次都托付给姐夫照应吧?您瞧姐夫背上两道伤口,深得很了。路上再与人动起手来,他一个人支应不住,再说,还要带上红药和吴娘子,她们未习练过弓马,得分出个人专门照看。”   “胡闹!前日是孤无力周全妻儿!这回有兵有人,孤给小圆一千人,哪里要你当块肉盾牌去护持姐妹啦?!”   李m听到‘一千个人’,心脏一阵狂跳,羡慕得眼睛滴血。   六郎亦是大出意料之外,抬脸与李_对视片刻,但还是坚持。   “……殿下,您手里这一万人,来得怕也不易吧?此去朔方,路上魑魅魍魉还多,兵马要精打细算的花,不能再分给我们啦。待会儿儿臣与大姐去散兵中问问,有心甘情愿入蜀,身强体壮尚未带伤的,二十个人,就足够足够!”   六郎抓着剑柄的手缓缓握紧,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殿下,儿臣当年受杜良娣所托,要照应卿卿,须臾不能让她离了视线。”   卡啦一声脆响,李_交握着搁在身前,青白冰凉的双手骤然握紧,右手狠狠掰动左手中指关节。同一时刻,背对人群的果儿猛然抬起头,巨大的悲哀如浪头卷起,将他五脏六腑撕扯成碎片。   ――为什么杜若情愿去找杨玉,找六郎?   为什么她亲眼看见他不顾性命救她,却还是不肯投奔他?   杀她全家的明明是李_,她怎能把仇恨痛苦延伸到他身上?   还是,她嫌内侍地位太低,只能效犬马之劳,没法为她颠倒乾坤?   那,如果有一天,他踩在李_甚至天下人的头顶上?   卿卿面皮一紧,僵硬地掩饰道,“啊,对,阿娘说……那年我落了水,阿娘就叫我不准背着六哥四处乱跑。”   她这么一说,李m骤然望过来。   卿卿立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大哥,说来说去都怪你!要不是你出馊主意闹着玩儿,害阿耶下湖捞我,我也不用被阿娘骂好几个月啊!”   红药跳起来挡在李m前面。   “都十几年啦!你就这么记仇?再说了,大哥拉我胡闹,我怎么从来不理他?还不是你自己调皮?现在又怪我大哥!”   “你大哥?你大哥不是我大哥吗?”   卿卿忽地站起来,叉腰怒视红药。   “大哥是你一个人的?不是我们大家的?哼!大哥就为了救你,不跟我们一道打安庆绪,错过了好戏连台!他就没看见,长安的百姓多么向着我们李家,多么甘愿与我们共进退!他们齐声大喊‘和政郡主’的声浪,震彻云霄,可响亮,可好听啦!比新年圣人驾临勤政务本楼,百姓喊的万岁还好听!”   卿卿不提这茬儿还好,一描述画面,李m简直后悔莫及。   马嵬坡一夜,他期待的父子相残并未发生,就听小圆推测,这场仗一时半会儿打不完。   ――不!   李m怕它三五个月就结束!   如果还没轮到他登场表现,天下就重归太平,那他凭什么压过六郎?千载难逢在长安父老眼前表现的机会,他居然生生错过了!   想想长安人是怎么崇拜圣人的?   那口耳相传的,不就是他年轻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幸亏抻头的是小圆不是六郎,不然……百姓哄传颍川王英勇无敌,从安庆绪手上救下满坊百姓,那不是给立储大大加分吗?   李m埋头推演局面,双眼越瞪越圆,冷不防被六郎轻轻蹬了一脚。   他猛抬头,这才发现红药和卿卿两姐妹,原本一个挨李_左边坐,一个粘着吴娘子坐在对面,话赶话闹起来,活像两个旱地里的鸭子,嘎嘎叫着往上冲,眼看要动手。   李m忙一个箭步插进两人中间,伸臂一分。   “好好好!只顾红药,没顾卿卿,是大哥的错!大哥向你赔罪!倒是你们这回去成都,没有车只有马,人手也少,路上一定要听大姐的话,不该管的事不要管,大家平安最要紧!”   李_骤然睁开眼睛,紧紧握拳的手一松,才觉得背上湿漉漉的。他脑子昏昏沉沉,似乎在方才那一会儿工夫里看见了很多遗忘的片段,是杜若说,李m心思重,小事钻牛角尖,大事不糊涂。   他竭力想捞住纷乱的画面,脑海中却只有与杜若分别那晚,火光映照在河水上,风高浪急,冰冷的风,羽箭嗖嗖袭来。   他颤抖地出了口气,见李m警觉地瞪着他,忙笑着摆手。   “好啦,六郎和小圆先去挑人,大郎挑几匹性子温驯的马。果儿!你去找郑旭和林冠,再歇半刻钟,咱们又要渡渭水啦!” 第374章 女子今有行,一   “颍川王真的要走?”   果儿在树下堵住六郎,?就着他僵硬的站姿,刷地撕开他右臂袖管,果然露出一道还未结痂的新伤。   果儿掏出一块干净麻布,?细细替他包扎起来。   “不好吗?太子身边山头越少,?于中贵人越是有利。”   六郎冷冷注视着果儿,后者眼底如渭水潮头,风起云涌。   “不不不,对广平王来说,?兄弟越少越好,而对奴婢――有句话您一定没听说过,?混乱是阶梯,越乱,奴婢这种人越方便浑水摸鱼。”   六郎突然拂袖挥开了他。   “慢着!”   果儿叫住满脸厌弃,?拔腿就走的六郎。   “杜良娣没有死,?她昨夜就在马嵬坡,虽没露面,但一定四处打探大宁郡主的下落。您带郡主投奔圣人,?岂不是要连累杜良娣千里奔袭,重重涉险?”   果儿盯住他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面孔,半晌没挖掘到有效信息。   “真是奇怪,你哪一样强过广平王?她怎会独独倚重你?”   六郎实在讨厌果儿到了极点,?之所以至今还没对李_道出杜若离开那晚果儿嚣张的行径,无非是不愿私下与李_亲近罢了。   但现在,?他恨不得做个告密者了。   “还是……你知道杜良娣只会追着郡主跑,带郡主远走高飞,就能避免杜良娣再见到太子?”   六郎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果儿。   “我说,让开!”   **********   经过之前糊涂交战,?两边共折损了五百多人,伤势有轻有重,但多已经不得长途急行军。李_亲自看了一遍,很是惋惜遗憾,又见潼关散兵各个摸着肚皮垂头丧气,说是三四日没吃过饱饭,既然走不动,只能留在这里等死。   李_略一思忖,举高双手号召。   “长安往西北两百里的新平郡永寿县,地处偏狭,道路难行,想来未受流民侵扰,存粮丰沛。孤领军在前,请各位勉力跟上,不要三三两两散在乡野,以免孙孝哲出城扫荡!不论年龄长幼,官衔高低,只要活人走到永寿县,便都编入新平军旗号,受国家供养!”   “你叫什么名字?”   他指着潼关退下来的一个六品校尉。   此人右脚三根脚趾被人踩断,想跪跪不下去,狼狈地低头弯腰,竭力做出恭顺模样。   “我叫,徐,徐三波。”   李_大手一挥。   “孤擢升你为新平郡副都督,新平军副使!从四品官衔,负责镇守新平郡,整编军队,护持城池,待孤卷土重来!”   “啊――这!”   徐三波激动地扑倒,大声道,“是!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国尽忠!”   众人一愣之下,欢呼震天动地。   他们从军不足两个月,之前要么是商户,要么是佃农,或山中采药人、伐薪人,骑射弓马样样不行,有些连马鞍都没摸过,操练十来天就匆匆赶鸭子上架,在二十万大军中战力最弱,所以编排在最后一个阵列,做战斗补给之用。   没想到叛军铺天盖地而来,他们连敌人影子都没看见,只听前头溃败惨叫之声,已吓得调头就跑,直到追兵散去,再过了整整一日,才悄悄摸回潼关附近,想与家人团聚,却只看到漫山遍野倒伏的乡亲,烧焦的房屋,野狗肆虐,血迹斑斑……原来侥幸逃命的他们已成丧家之犬。   李_翻身跳上战马,刷地抽出横刀指向西北。   刀锋在日光下反射出雪亮耀目的光,伴随着他沉稳的声音四方扩散:   “新平郡――出发!”   “走――”   “渡渭水!去新平!”   不足一万人应声如雷,卷起希望,黑压压向前奔涌!   ――轰!   潮头突如其来,犹如野狼闯进羊群。   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和徒劳的挣扎,正在渡河的左千牛卫瞬间被冲散,上百个锃亮的头盔在水面上一浮一沉,倏而消失。   紧接着,一波更高的浪头追来,张开血盆大口,抚平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水位又涨啦!”   “后退!后退!”   “离水十丈!不要靠近!”   众人惊慌大喊,互相示警,走得慢的被水舌一舔,就拖进河里。   刚刚爬上北岸的林冠回头看见,惊怒交加,仗着水性好,把劝阻他的人狠狠推开,不顾连续渡河疲惫的身体,大吼着再次跳下去。   浪头汹涌,但他底盘很稳,一伸手,就从波涛中拽出一个死命挣扎的军汉,啪啪两巴掌狠狠扇在那人脸上,破口大骂。   “吓傻了?没用的东西!”   “诶――”   那人被打的头昏脑涨,脚底一滑,把林冠绊倒。   下一瞬,只听扑通两声重物落水的巨响,两人竟在众目睽睽下直沉河底!   周围惊惧之声顿时响成了一片,两岸加总万余人全被吓白了面孔,有人脚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被兄弟拖着往后死拽。   “渡不得,渡不得!”   “这可怎么好?”   “完了完了,神天菩萨在上,成心绝我的命啊!”   南岸众人更是惊恐,看前方水势汹汹,断不敢再试,可背后还有杀人如麻的孙孝哲,万一出城扫荡,区区五千人岂不是羊羔入虎口,一点肉渣子都剩不下?   “阿耶!”   李m被潮水晃得眼晕,侧开眼跌足退半步才慌乱道。   “还有一半人没过来!”   李_瞳孔微微紧缩。   渭水只有十余丈宽,较之长江、黄河等大河奔涌,只是条小河沟。熟练的弓兵、弩兵可以轻易隔渭水取人性命,可就这一道窄窄天堑,却在顷刻之间就吞掉了他半数人马。   “走――继续走,今晚必须要到新平郡!”   李_声音高亢得有些疯狂。   两岸将士哗然变色,瞠目瞪视,李m等亦是你看我我看你,疑虑重重。   李m霍然拉住李_的辔头。   “五……五千呀!阿耶,左千牛卫少了一半,左右监门卫全没了!咱们就这点儿家底!”   李_没理会他,反嘱咐六郎。   “念奴,你们快走,遇到山川河谷,当心些!阿耶教不了你什么,只有一句话,遇到事情冷静想,决定了就专心做,别后悔,别犹豫!”   “是――”   六郎扶在缰绳上的手背筋骨一突!   他清亮的眼底有狠色闪过,紧接着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非常沉着了,他看向李m,坦诚祝福。   “大哥,我在成都等你的捷报!”   李m精神一振。   六郎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长安,然后把目光投向西南方向。   崇山峻岭,蜀道难行,偏狭却繁华的少城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想保住太子府上下无虞,他肩上的担子不比李m轻。   对这一点,李m此刻恐怕是无暇顾及的。   “走罢――”   柳潭一马当先,小圆等紧随其后,从李_、李m身侧飞驰而过,在马蹄轰鸣声中很快消失在山林背面。   ***********   八百匹骏马奔驰在杂草丛生,久无马蹄踩踏,所以依稀难辨的小道上,后面跟着几千饿着肚子的兵卒。打头阵的还在小跑,后面的走得越慢,最后渐渐变成互相搀扶。整条队伍延绵一里多长,密密麻麻仿佛蚂蚁搬家。   这一路急行军彻夜未停,兵卒们体力不支,扔了锁链、药袋子、火石袋子、帽子、毡帽子,又扔了兽毛大衣、麻练鞋、甚至磨刀石……最不舍得扔的就是盐袋子,饿极了,哪怕裹着口水舔口盐巴都能解乏。   李_昂头张望城楼。   没有军容整齐的守将,没有迫切勤王的正义之师,黄铜城门大开,城楼顶端更是乱成一锅粥,众多白身妇孺奔上奔下,争抢白米白面。   他面色阴沉,搭弓展臂,弦如满月,对牢‘新平郡’那块牌匾。   ――嗖!   只见寒光一闪,利箭划破空气,准准钉在郡字那个口里!   楼上人尽皆耸动,三五个妇女同时发出尖叫。   “――安禄山来啦!”   “大王饶命!”   “救命啊!”   李_愈加气恼,愤愤拍马入城,百姓悚然变色,争相惨叫着后退!   果儿率领秦大等亲兵跟上,只见李_勒马停在赤手空拳怀抱粮食的百姓跟前,气得半边脸都在抽搐。   “皇太子李_在此,尔等还不参见?!”   果儿跳下马,以最恭敬的姿势双膝跪地,两手端起李_的靴子大声唱名,但百姓只是狐疑地皱起眉,目光围绕李_上下盘旋,迟迟无人下跪。   清晨稀薄的日光在李_脸上划出点点金色,他犹带血污的黑甲和绣了金鹰翅膀的黑披风,怎么看都不似皇储尊贵。   双方僵持。   秦大灵机一动,掏出昨日从御马上摘下的装饰品,一件件披挂回去。   金绞丝辔头、银杏叶子形状的翡翠垂饰,一大串一大串墨绿色火珠,象牙雕的障泥……还有金银绞丝的马鞭,手柄上镶嵌硕大的鸽血红。   打扮好的御马光彩夺目,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踹着蹄子。   看在百姓眼里,这份儿不耐烦,才是帝王家该有的气性!   整条街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再次打量李_。   认真定睛这么一看,原来太子真是个大帅哥!   身姿挺拔、举止利落,年纪虽然大了一点,面容憔悴了一点,但眉宇间满是令人安心托付的诚挚和勇武。   “太子殿下――”   一个满头白发的阿婆率先沙哑着嗓子喊起来。   “人家都说皇帝跑啦!咱们太守也跑啦!都没人管啦!您,您怎么想起上我们这儿来啦?不会是安禄山要来了吧?太快啦,我们家还想吃个团圆饭哪!我孙女嫁到安定郡,下午才能到!”   大家伙儿惴惴不安地等着李_的答案。   “孤不走,孤要夺回两京!太守几时跑的?”   “才,半刻钟吧――我们早上一睁眼,四面城门就都开啦,他呀,带着他手底下十七个官儿,两百多号兵,全跑啦!就从西门出去的。那边山上有前朝的老寨子,山高林密,好躲。他们有马,我们也撵不上!只能捡点儿他们没带走的米面,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啦!”   “好个薛羽!”   李_恨得咬紧了牙关,陡然提声。   “左千牛卫听令!”   几百人精神一振,齐步出列。   李_振臂点将。   “着广平王李m接任左千牛卫大将军!去,提薛羽的头来见孤!”   “儿臣――领命!”   李m转身环顾一周,人困马乏的队伍里,独有林冠麾下左千牛卫的斥候军、驻阵军、轻骑兵,军容尚算整齐严谨。   他沉着地圈起手指塞进嘴里,只听一声响亮的呼哨,骑兵卷起风沙拔地而起,闪电般直冲西门。   满城百姓久久不能动弹。   “……太好啦……不用死啦!哎呀不用死啦!”   人群终于找回语言,继而爆发出变调的欢呼。   “太子圣明!李_圣明!”   在他们热切目光的盼望下,李_率队缓步入城,在太守官署安顿下来。   果儿带着章台等内侍,拆散御马身上的珠宝玉石,向百姓购买粮米,埋灶做饭,大伙儿吃饱了先睡,掌灯后爬起来,将好李m也回来了,兄弟三个一起觐见,墙上已挂了幅简易舆图。   “新平郡太守跑了,安定郡多半也差不多。这两处都是关中进陇东的门户,共同控制泾河河谷,倘若失守,安禄山就能沿着河谷杀入陇东,则我李唐北边江山尽入贼手!”   李_看着地图喃喃自语。   李m道,“儿子已把薛羽的头颅挂上城墙,写了一道告示,说他弃城而逃,罪该万死,待上报朝廷后再诛他三族。如此这般,当能起到威逼作用。儿子想,从抓回来的官员当中利诱一番,提拔起几个人,兴许能顶一阵。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练兵。那个徐三波,自家都没打过胜仗,安禄山真来了,他顶多硬扛,使不出别的招儿。”   “嗯……”   李_收回投向地图的目光。   “孤手下缺乏人才,不得不揠苗助长!眼下顶顶缺乏能领兵的将帅之才,次要能发布敕令,协调州府的中枢相材。大郎打算走哪条路线?二郎、三郎呢?”   三人齐齐振奋。   李m满头满脸都是血污尘土,看起来最不成个人样儿。   但烛光把他半边侧脸烘托出一股宗室子罕见的强硬、严肃气质,就和弟弟们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请阿耶狠狠地用儿子,把儿子当一柄要磨砺的刀!去冒险,去征服!阿耶!让儿子跟徐三波一道镇守新平郡罢!这个太守,儿子能干好!守住陇东门户,等阿耶大军再出河谷,重返关中!”   李m热血沸腾,惹得向来沉稳的李儋也受到感染,跟着喊了声。   “阿耶,我也能打仗!我没把握镇守偌大城池,可是在大哥麾下做个兵马使,做个冲锋官,可以的!不过我想先随您去灵武,等您安顿下来,再回来帮大哥。”   “好啊!咱们兄弟俩齐心协力!”   李m回身,一巴掌重重拍在李儋肩上。   李眉毛微微一扬,立刻低下了头。   李_敏感的问。   “三郎呢?国家陷入战乱,李唐社稷危在旦夕,不过风云际会之时,向来是英雄豪杰表现的舞台,三郎就没有抱负吗?”   “呃……”   李下意识顿了顿,小心翼翼道,“阿耶是,打算在灵武登基吗?” 第375章 女子今有行,二   “……她,?真的走了?”   李隆基从昏睡中挣扎出来,无力地倚靠在硬邦邦的板壁上,望住对面端坐的高力士。   外面雨声轰然如雷,?但车轮碾过石子地面,?左右卫士兵轻快的马蹄声,还是隐约从马车窗外传来,提醒李隆基,这是一条刚刚起头的逃生路。   高力士跪坐的身板青松般笔直,?完全看不出曾被郑旭狠狠重伤的痕迹,往日慈和圆滑的笑容彻底消失,?那副威严端肃的神情令他不怒自威。   “圣人与太子谈判时,贵妃娘娘已随杜娘子离开军营。”   “走得真痛快!到底是年轻啊,心狠,?朕予她十八年无上尊崇,?这才落难第五日,她就――要是骊珠还在,怎舍得这般撇下朕!”   李隆基哀哀自语,?伤心的咳嗽起来。   高力士没有像平日那样急切地替他拍打后背,反而正色道。   “圣人既然醒了,就把玉玺拿出来罢!”   “难道连你也――你休想!谁也别想夺走!”   李隆基咳得更厉害了,胸膛像个空洞的风箱呼哧拉扯。   他狼狈地挥舞着睡梦中也紧紧攥在手心的明黄锦囊,?里头两样沉重的小物件被他甩荡得彼此碰撞作响。   “朕还没有问你,叫你阻拦逆子,?倘若他敢硬闯,刚好借口杀了他!你为何犹豫?你想逼朕退位,好在他手底落个圆满?!”   “老奴从未想过对太子下手。”   面对声嘶力竭的质问,高力士却非常平静。   “为何?!”   李隆基气得几要心梗,?但高力士坚持。   “老奴说不出掷地有声的大道理,却记得相爷留下的那几句话。”   高力士在李隆基愤恨又不信任的目光中摇了摇头,眼带泪光。   “相爷说您什么都明白,却对天下万姓没有一丝怜悯……老奴当时不信。老奴一无所有入宫为奴,被人欺凌羞辱,颓唐麻木,是您把老奴扶起来,您说人都是一样的,没有谁低人一等!您说您生在李家,是天大的运气,也是天大的责任。您没说出口的话老奴也知道,您愿意把国家扛在肩膀上,一身伤痛从没后悔!您怎么会变成这样儿?是不是老奴……老奴的忠心耿耿,反倒害了您?!”   李隆基急促喘息着,几次想打断他,却提不起强硬意气,只能颤抖着发出虚弱的反击,急切地连‘朕’字都忘了用。   “我老了!我老了你们就一个个儿的往我头上爬!你别做梦了!你以为我往后退一步,他只会进一步吗?啊?别说那逆子,就连他的下堂妾,都敢指着我的鼻子,叫我滚蛋!”   “请圣人盖章。”   高力士不为所动,收起眼泪膝行上前,从袖中取出三只卷轴在李隆基面前徐徐展开。   明黄底色、龙形回纹,三分诏书都是空白。   那一瞬间李隆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整个蓬松雪白的头颅顿住,脸色铁青,紧接着“砰!”地重响。   他把锦囊狠狠掼在板壁上!   “朕睡着时,你收了那逆子何等好处?”   高力士一个字都没说,刷地掀开车帘,让他看清外头场面。   李隆基只瞟了一眼,登时魂飞魄散,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为何在此……力士!朕的刀!”   原来窗外,壮硕的郑旭骑着骏马紧紧贴在车边,满身重甲,头盔两侧垂下铁质铰链样的护网,腰上两把横刀一把陌刀,手里更警觉地拉开短弓。   那箭头近在咫尺,只消他食指稍松,就能贯穿李隆基的胸膛。   高力士沉声道,“圣人与太子、永王分道扬镳后,一路疾行向西南,到清晨兵卒已不肯再走,甚至用刀背敲打御车门板。老奴与裴将军实在抵挡不住,幸亏郑将军赶到,杀鸡儆猴震慑了几句,又命铃铛冲去扶风郡开启库房,找到大批蜀郡运来的春采,分发下去,这才稳住军心。”   蜀郡盛产丝绸锦缎,每年春秋两季向内廷进贡,春季来的那批就叫春采,一匹可当百贯钱用。   “郑将军说,太子担心老奴独木难支,因想到今年情势特殊,长安附近各处驿站的小吏都被调往洛阳统筹军资,扶风郡这批春采应当尚在库房,特命郑将军独人轻骑,来瞧一眼,果然就赶上了。”   李隆基浑浑噩噩心跳如鼓,听到此节才窝火又后怕地卸了劲儿。   “啊,算他……”   喘息中夹杂着嘶哑的气声。   李隆基极不情愿地解开锦囊,取出硕大如掌面的玉玺和一枚小小的私印,赌气般重重盖下。   高力士收好卷轴,起身向车门走去。   “慢着!”   李隆基艰难撑起身子,颤声喝道,“力士――”   “老奴将这东西交给郑旭,即刻就回。”   李隆基松了口气,软软向板壁靠过去,喃喃道,“不走就好,就好。”   ************   天宝十五载七月初三,上率扈从仪仗五千人,入蜀道。   终日滂沱大雨,御车的门窗始终紧闭,只有铃铛一早一晚拎着提篮出入,带出圣人散碎的吩咐。整支狭长的队伍沉默地在山间蜿蜒潜行,任由雨水冲刷身体,狼狈而秩序井然,像一列忙着搬家的蚂蚁。   张野狐偶然抬眼,看着天际低垂压抑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浓云,总会瞬时想起关中的天朗气清。   长途无聊,军中尽是不堪一谈的粗蛮青年。张野狐憋闷至极,却不敢再搬出惹人眼目的箜篌――那夜在马嵬坡,左骁卫将军郑旭不知为何直直冲到他面前,恶狠狠夺走圣人钦点给他的大马,还骂骂咧咧说了一长串莫名其妙的话。   张野狐想来想去,大概,就是嫉恨他拥有珍贵的凤头箜篌罢!   想到这里,他抱紧了怀里的白玉笛。   夜深了。   难得裴让放松要求,允许队伍扎营休息。   分兵时物资优先供给太子,以至这边营帐远远不足,大多数士兵只能在树下或者贵人马车底下避雨,但躺着睡怎么都比站着睡、走着睡强。士兵们喜形于色,顾不得争抢仅有的一点粮食,纷纷倒下。   张野狐实在技痒,小心翼翼脱离音声人的编队,蹑手蹑脚走到溪水旁。   半边月亮爬出细密的雨幕,照亮张野狐眼前一小片凄清的风景。   树影草稞被雨水冲刷出一层特别湿润透亮的银灰,千万缕水线汇集到溪面,敲出无数大小涟漪。   他东张西望,忽然看见一个人盘腿坐在树下,膝上明明空空如也,却认真拨弄着并不存在的七弦琴,手势纯熟,翩然欲飞。   张野狐愣了一瞬,下意识掏出玉笛端近唇边,比着那人起势的动作吹气相合。   静谧的夜色中,一线笛音突如其来,夹着雨声和风中摇曳的车铃,与李隆基的缠绵思情融为一体。   他轻笑了声。   没有抬头追究这天涯知音人究竟是谁,只继续拨动泠泠琴弦。   那仅存在于两人脑中的旋律,轻一声重一声,冷清哀婉,缠绕回环,敲扣着李隆基内心的孤寂与哀愁。他发出哽咽的叹息,往事在大雨中袅袅飘散,转瞬消失在山河倾颓的耻辱记载中。   一曲终了,张野狐惊喜不已,冲到那人面前激动的大声道,“这!这新曲,能流传千古!敢问兄台是――”   他忽然认出了那张从前只能仰视的面孔。   清辉笼罩着张野狐许久没有清洗梳理过的乱发,把他年过六十仍然天真热情轻快雀跃的神情照得愈加分明。   李隆基又羡慕,又妒忌。   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不是这样的,很多年前就不是这样了。   如果他当初没有选择这条通天道,没有从伯父、阿耶、大哥手上硬生生夺走皇位,今天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躺在棺木里,有骊珠和一大摞曲谱相陪?   半晌,李隆基才道,“名垂青史的是你。”   张野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朕说这首曲子。”   “这分明是圣人作的曲啊!臣岂能居功?臣瞧着圣人的手势,那曲子就仿佛在耳边,动听至极,哀婉至极,圣人!臣绝不是溜须拍马,这样好曲,百年一遇!可惜臣离京时太过匆忙,只带了箜篌和玉笛,没背琴出来。不过不要紧,蜀中名家辈出,定有好琴,臣真是迫不及待,想听您实实在在弹奏一回!”   李隆基苦笑,笑张野狐好生天真。   李唐江山轰然倾覆,此去成都,正如杨玉所说,乃是仓皇狼狈,寄人篱下。别说剑南节度使崔圆将会是何等嘴脸,单是底下办事之人,也定会处处刁难,从他身上榨出二两油来,他哪还有弹琴作曲的心情?   “事已至此,朕岂可再以曲乐留名?”   李隆基起身,从肩头抖落的冰凉水花溅了两人满脸,他才转过身,就听张野狐在身后急急阻拦。   “圣人,您不应当自责!”   刹那间李隆基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世上怎会还有一个人肯为他说话,他们不是都恨他吗?他不是已经众叛亲离了吗?   “你……”   李隆基犹豫半晌,才踌躇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您不应当自责,”   张野狐重复了一遍,举起白玉笛对月看了看。   “臣不懂朝局,臣只是个小小的乐工,不论是战是和,是胜是败,臣都只是宴席上不起眼的点缀……但臣知道,是您给了长安人四十二年好日子。”   他想起这几日军中口耳相传,据说是李_从长安带来的最新消息,实在惨不忍闻,一想起就痛苦地摇头,却仍然坚持。   “圣人,长安人期待您回去,有您,长安才是长安。花萼相辉楼垮了可以再建,大明宫炸了可以再盖。咱们长安人,不怕。”   滚烫的泪水刷地涌出眼眶。   这是许多年来,李隆基第一次真正的,对百姓感到内疚。   他看着张野狐炽热如赤子的真挚眼神,张了张口,喉咙却很难发出声音。   “您如果死在这儿――”   张野狐看看周围与关中截然不同,茂密而陌生的植被风光,嫌弃地蹙了蹙眉,并没意识到刚刚说出了多么僭越直白无礼的话,更没意识到,他是世上唯一一个发现李隆基已然悄悄萌发死意的人。   “您死在这个鬼地方,李唐才真的是完了!”   李隆基错愕不已。   在这个仅仅凭借感受力,就能拨开帝王心术,看到他心底真正欲望的乐工面前,他仿佛是□□危险的,又仿佛是自由安全的。   离马嵬坡越远,他越明白一个事实:   名义上死亡的杨玉既然做了替罪羊,那他的生存危机便已顺利度过。他终于有余裕思念杨玉,为最后一幕中,对她的猜忌和粗鲁感到悔恨,而唯一朋友高力士的默默疏远,更让他这种新鲜的情感如鲠在喉。   李隆基深深地大口呼吸,拼命让冰冷潮湿的空气充满肺部。   那刀割般的疼痛让他放肆地嚎啕大哭,也让他重新积攒起力气。   许久后他才沙哑道,“朕要赏你。”   张野狐眼前一亮。   “圣人,请给这首曲子命名吧?臣只要这个。”   李隆基怔了怔,茫然向雨幕中看去,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倏忽响起。   “叫,雨霖铃,如何?”   “太贴切了!”   张野狐惊喜的啊了声,仿佛得到世上最好的宝贝。   “臣要为它遍邀名家,填足一百零八首曲词!臣要它水榭歌台处处传唱,千百年后仍被世人吟诵弹奏!”   作者有话要说:  《雨霖铃》这首曲子是李隆基失去权力和杨玉环后,在入蜀的路上写的,大艺术家张野狐记载流传,我们所熟知的宋词牌《雨霖铃》,只是为了这首曲子配的词,但原曲现在已经流散了。   这段完全是我魂穿张野狐,表达对李隆基复杂的感情:专心当艺术家不是挺好的吗?艺术家兼顾政治家,千载以下,您独一份儿。不论史家怎样评价,艺术界爱您。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 第376章 女子今有行,三   “奴婢的衣裳污秽,?恐怕不合娘娘使用……”   “不要紧!”   杜若打断七宝,抖开衣裳捋了遍。   是常服,比官服强些,?可比起易于骑射的胡服,?袖口还是宽松。   “长短刚好,就这件,赶紧换!”   杜若嘴上催促,手底也快,?从散花绫裙边剪下几条长长的衣料,给杨玉打上绑腿护腕,?退后一步看看,还算利索。   “你太漂亮了。”   她言若有憾,推杨玉出门,?忽然发现七宝没跟上,?还定定站在原地。   杨玉驻足回头。   七宝抬起脸,第一次直勾勾盯着侍奉了二十年的主人,果然如想象中一般明艳逼人,?丝毫没有令他失望。   他低沉的声音在狭小营帐中回荡。   “娘娘,奴婢不能跟你走。”   “你――”   杨玉一顿,随即明了地挥挥手自嘲。   “也是,你是宫里人,?哪能跟我流浪乡野?可是局面乱成这样,你去哪里寻你的旧主?再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他未必还肯收留你。”   七宝却摇了摇头,眼角有微光一闪而过。   “奴婢是关中人,奴婢想入伍。”   他摘了高山冠,?脱了高阶内侍的素纱红衣,惋惜地最后看了看满手碧玺、红宝、珍珠的戒指,然后通通摘下随手一扔,走到角落提起李U落下的佩刀,刷地抽开。   金属冰冷的光焰对杨玉来说太陌生了。   她吓得轻轻啊了声。   七宝把刀锋贴在唇边熨了熨,一抬头。   “娘娘,保重!”   ***********   飞驰的骏马擦过道旁树木枝丫,树叶刷刷打在杨玉脸上,火辣辣的痛,恐怕还留下些细小伤口。她很久没骑过马,手脚有些僵硬,可是时事迫人,她不能拖杜若全家的后腿。   忽然,头马一声长嘶,杜若慢了下来。   杨玉忙提紧缰绳。   袁四娘从后面赶上来,与杨玉并肩慢行,挑剔地眯起眼睛上下逡巡,那目光足以让老实妇人以为不小心得罪了她。但杨玉何许人也,自在地在风里扬了扬手,青灰色的身影优雅妩媚。   袁四娘败下阵来,只得俯身去摸白马的脖颈,听它打了个畅快的响鼻。   “就到了,你把脸蒙上。”   杜若掏出一块碧色披帛,等杨玉像草原妇人那样把头发面孔全部遮住,只露出双眼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人离开官道扎进密林。   天将亮未亮,鸟雀声声,日光轻薄浅淡,人和马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纱,杨玉的肉身皮色影影绰绰,美得更不真实。   袁四娘一声不吭跟在杨玉身后,见她好似游春般漫不经心,满脸笑意,终于忿忿扯了根野草攥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挥打。   杜若瞥了她一眼。   “怕不怕?”   “怕什么?”   袁四娘不解。   “不是都走了吗?再说,他们窝里斗还斗不过来,哪顾得欺负小老百姓。”   离开营地后,仆固娘子本想立刻出发,但杜若坚持等到圣人和李_各自拔营,瞧见李_果然是往长安去,才终于放下大半颗心。   仆固娘子当场夸了声。   “诶!真不容易,摊上这么个阿耶,他倒是肯担当。你不用担心卿卿了,才两天多点儿,她那样机灵,又有颍川郡王护着,必出不了岔子。”   杜若自然要亲眼看见卿卿平安无事才能踏实。   长安已经沦为战场,别说两天,短短半个时辰都能天翻地覆。   可是……   带杨玉回长安太冒险了,任何人都可能突然拔刀相向,甚至单单杨玉还活着这个事实,就足以动摇李_在马嵬坡的成果。   杜若的纠结计较,看在袁四娘眼里,就只是一句话:为了救这个大名鼎鼎的奸妃,她连女儿都只能舍弃了。   “圣人和太子都走了,附近五百里没有成建制的军队,咱们就是安禄山嘴边的肉渣,他什么时候顾上,就能咬咱们一口。”   袁四娘打断杜若。   “可照我看,跟着那爷俩也没啥好果子,对亲眷尚且说砍就砍,何况对我们,越发跟羊羔似的,没吃的拿来吃吃,没肉盾牌了,拿来挡刀剑。”   “你倒是见事明白。”   这个小丫头说话没轻没重,杜若却丝毫不恼,令杨玉颇为诧异。   袁四娘道,“不过,能把坏人吓得四处逃窜,可见那个安禄山更坏,更可怕。娘子,马尾山上有个大洞,往深里走,深不见底,藏人藏东西都容易。要不咱们再藏些吃食、弓箭,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搬进山里住?咱们就这么几十号人,只要藏好了她――”   袁四娘的草稞子擦着杨玉的脸颊飞掠而过,只听啪地一声脆响。   “啊!”   即便隔着丝帛,杨玉的脸颊还是被抽得一痛,差点摔下马。   “哟,真对不住!”   袁四娘笑了声,继续道,“只要藏好了她,没谁兴师动众来抓咱们。”   “四娘为何如此粗鲁?”   一道敦厚的男声响起,密林在拐弯后戛然而止,露出一片平坦的草场。   杨玉抬起头,只见十来个男女簇拥着一位富态的妇人,正向她们迎过来,方才发话的男人手挽着妇人,正抬腿跨过密林与草场之间深深的界沟。   “海――桐?”   杨玉愕然,“你怎么胖……”   海桐看到杨玉也颇意外,而且第一反应就跟杜若一样,亲热地上前把她面上的披帛往中间扯了扯,连眉毛鼻梁通通遮住,才笑着一蹲身。   “杨五娘,好久不见,这位是我的郎君,姓袁,当年我出嫁成婚,你在东京洛阳,没喝着喜酒,往后叫我袁家娘子罢。”   “啊……”   驻足停了数息,杨玉才接受了新身份,感慨万千地与海桐相对行礼。   然众人还是窃窃私语不断,十几双眼睛都在杨玉身上瞄来瞄去。   那种探究好奇,尤其是妇人对陌生美女的警惕敌意,对从来没有在良家妇女圈子里敷衍过的杨玉来说,实在是太刺激了。   “这位娘子可是在发天花?”人群中一个儿郎忽然问。   他才二十出头,面白无须,头发乱糟糟,一双眼倒是灵活的很,两手故作老成地背在身后,以一种听起来很专业,但又高深莫测,明显不想让人听懂的腔调道,“娘子眼角发红,额头青灰,脸上遮掩得这样严实,是怕见风?吹风就起疹子?哎呀呀,这天花刚刚起势,再过三四天,痘子就上脸了!”   “什么,天花?!”   袁大郎的弟妇陡然爆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抓住夫婿连退三四步。   “谁沾上谁得,要死人的!”   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人人屏息后退,在杨玉、杜若、仆固娘子等周围空出三四丈的大圆圈。   她很抱怨地瞪着杜若,“穆娘子,你这不是坑害大家吗?”   杜若,“……?”   “我游历多地,也算见多识广,却没见过娘子这般年纪发天花,竟没有高烧、寒战、头痛、四肢抽搐、惊厥,乃至昏迷的例子……且还能骑马?请娘子这边请,我想仔细检查一番。”   杜桂堂疑惑不解,又有点兴奋,搓着手邀请杨玉去他的医摊儿。   “请娘子准小医细细查看。”   “诶,这根本……”   袁四娘顺着杜桂堂手指的方向转头,想解释并非如此,但目光一触碰到,立刻明白了他的目的。   袁四娘立时柳眉倒竖。   “怎能去你摊儿上?她满身都是痘子,唯有脸上好些,你,你要检查她,就上角屋去!别传染了旁人!”   “啊呀――”   这下诸人不止走避,连目光也添上鄙夷嫌弃,更有人嘟囔。   “穆娘子带个灾星回来做什么?别说咱们,马家村的人知道了都要发难。”   杜桂堂委屈道,“医者仁心,发天花极其凶险,十中能去七八,这位娘子瞧着已四五十,并非青春少艾,定有夫君儿女家人,难道我要见死不救?”   袁四娘丝毫都不让步,叉腰道,“你非要救她,你这半个月,不准上别处串门去!就锁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能走动!”   袁家人见惯袁四娘吆喝杜桂堂,毫无怀疑,顷刻间走了个干净。   “这位公子――多谢。”   杨玉施施然向杜桂堂福身,抬头时风起,把她面上轻纱掀开些许,露出半张仙容,晶莹晨光中她肤色近乎透明,眼睫因为挂满露珠更显得清透。   杜桂堂整个人都呆住了,紧紧盯着她的脸。   “真是蠢相!”   袁四娘看不下去,抬脚就踹杜桂堂。   “做戏做全套!你赶紧带她进屋,被人瞧见麻烦。”   杜桂堂从善如流,在前领路。   “娘子这边走,屋子浅窄粗陋,不过不妨事,我会盖房子,修窗户,打家具也成,你嫌哪处不好,我给你改。”   杨玉跟着他,时不时问两句闲话。   杜若目瞪口呆,诧异道,“当年我――这,怎从不见人对我这般殷勤?”   海桐笑,“诶,我的好二娘,人家肯敷衍毛头小子,你呢?你瞧不上的就不是活人,谁扛得住。”   前头杨玉笑出了声,眼望杜桂堂,话却是对袁四娘说,“小妹妹,你这个样子,他不喜欢的。”   “谁要他喜欢?”袁四娘气呼呼抬脚换个方向走,三人分道扬镳。   杜若乐不可支,忽觉有了杨玉,再苦的日子都不难熬。   重返长安两年后,她终于痛痛快快放声大笑,惊得林中喜鹊全飞出来,在枝头嘎嘎乱嚷。 第377章 江流天地外,一   最懊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时有大火,灭了又燃,官道多日没有流民经过,?下了场瓢泼大雨,?杨玉天没亮就溜出门,回来时带了把金丝桃插进幽蓝琉璃瓶里,搁在窗边。   来自长安的最后一个消息是,安禄山不仅没有把大本营迁到长安,?还召回了孙孝哲和重伤亟待休养的安庆绪,改派张通儒、田干真驻守。   两批人马交接的空白期,?京兆尹崔光远就地处决了一批趁火打劫的市井宵小,位于太常寺的国库和位于兴庆宫的皇帝私库都毫无损失,如今张通儒等人日日为瓜分珍宝吵架斗殴,?无暇出城扫荡,?更别提追击圣人。   至于安禄山,对财宝毫无兴趣,只不断派遣亲卫前来,?像蚂蚁搬家那样,源源不断地把梨园的乐工、乐器、舞衣舞鞋,乃至会跳舞的牛、马、大象千里迢迢运回范阳。   “崔光远做做顺水人情也就算了,圣人为何不一把火烧了库房再走?平白便宜贼寇。”   杜若百思不得其解。   杨玉立在窗边,?极有耐心地一片片掐断金丝桃柔嫩的绿叶。   她雪白指尖上蔻丹半退,还带从马嵬坡快马逃走,?提握缰绳磨出的血痕,可是映着明艳清透的花瓣,仍旧是美的不可方物。   “故意的嘛。”   杨玉轻轻敲击花瓶。   “美女醇酒珠宝宴乐最消磨人的心智,你瞧你,?逃难还带花瓶,他还带着我,更何况那些乡巴佬,眼皮子浅,跌进温柔乡就走不动了。”   等她收拾得差不多,退后看看效果,走到门边提起土陶罐浇水。   “还是没有卿卿的消息?”   杜若沉沉摇头。   “也不知是跑出来了,还是躲在谁家,唉,李_根本没回长安!”   “再等等罢,总会有消息的。”   杜若愁眉苦脸地闷了阵,忽然问。   “花是桂堂送的?”   “难得他痴心,知道我白天不敢出门,闷得慌,专程去树林子采的,你瞧,还带着露水。”   杨玉满面轻佻,见杜若一侧鬓发松松垂在颈侧,顺手替她掠到耳后。   “上回没工夫问你,你在同罗七年,就没点儿什么?单瞧阿布思,模样儿真真不错,他们那族中男儿可都是他那般健硕,那样高挺的鼻梁,蓝幽幽鬼火似的眼睛?热情起来,很迷人罢?”   “……又来?”   杜若眉梢一跳。   “我倒不是说你这样儿不行,可咱……”   “得了!”   杨玉打断她。   “你意思是我行,你做不出来?你真是没意思。我问你,譬如那晚,李_杀了我取悦六军,我算不算因你而死?我可是被你送进宫的。还有我那三个姐妹,原本都在世家大族做妾侍,虽然受制于正妻,日子过得不甚爽快,但至少不用年纪轻轻枉死野外啊!她们的冤魂倘若找我哭泣,我就与她抱头痛哭,但是怪到我头上,我定要骂回去!”   “你当然不是受我所累,但子佩……”   杜若苦涩地低了头。   “一来我曾疑心她,这便是我对不起她;二来,我技不如人,被人算计了。”   杨玉对杜若与何人争斗不感兴趣,却记得初识子佩,她气愤杜若喜新忘旧,交了新朋友就嫌她呆,遂耸了耸肩。   “你那手帕交凡事都指望你,你还疑心她?她越是钻牛角尖,你越不能犯糊涂,凭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你与她分说,都有余地,其实在她心里,再没一个人比你要紧的……”   “我最要紧?”   杜若愣在了当场,半晌举起手掌,呆呆看向掌心那枚已然被磨损得非常陈旧的粉水晶海棠薄片。   整整七年颠沛流离,使她妩媚而色泽分明的面孔变得浅淡又刚强,即便在盛夏充沛和暖的光线下,都带着明显的戒备。   杜若不再是个贵妇人了……   杨玉想,那种因为生活安定而心不满足,一直挑战,一直向上攀爬,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看见生命尽头也完全接受享用的迷人状态,再也没有了。   “那时与你商量就好了。”杜若声音低哑,带着悔恨。   “可是事情已经了了,你一直念着又有什么好处?即便她当日未死,今日反正也是要死……”   杨玉轻轻拂开杜若渴盼的手,却听见她喃喃自语。   “今日子佩不会死的。我半年前已使人警告裴五郎,请他务必离京,谢天谢地他听进去了,我亲眼看见裴家车队浩浩荡荡,出城入蜀。我放心不下,叫人打听,裴老板可有再娶,几个儿女栽培谁继承家业?”   杜若的语气低声下气,跟几天前在永王营帐里,吆喝李隆基禅位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   杨玉微微侧过头,明白了这桩事在杜若心底留下的伤痕多么沉重,更在电光火石间意识到她手上那个样式古怪的首饰到底在遮掩什么。   “你该不会想给子佩的儿子保驾护航――那孩子才十岁吧?”   杨玉不耐烦地啧了声,掰起手指数数。   “裴家又没有皇位,谁会对她儿子下手?我瞧你实在管太宽,我一个,卿卿一个,你姐姐、你外甥女儿,铃兰,星河,杜袁两家三十口,这又添上一个?!你累不累,还是从前照管那个算盘精惯了,现在管不上,你闲得慌?”   杜若语塞。   “我丑话说在前头啊,之前由着你摆弄,那是我本就瞧上了圣人,苦于没有门路接近――”   杨玉扭着腿坐下,令杜若刚好看见她腮边那抹温柔旖旎的粉色。   “往后那是不可能的,我钓上谁,你别横插一杠子!别说什么为我好,我不会为自己好?你脑子还不如我呢。”   “你总不会是……你,小你八九岁呢!”   “关你什么事?”   杨玉拂袖而去。   站在门外等待许久的杜桂堂整个头脑炸开,耳朵红通通地差点儿晕过去。   ***********   马嵬坡。   稀薄阳光穿透彼此交错的树冠,散落在湿淋淋的土地上。   小圆和柳潭满面泪水,跪在一个才堆拢的新坟前。   七个吓破了胆的孩童滚在一堆,身上污糟狼藉,瞪着亮晶晶的眼,最小的才两三岁,满身血迹,倒是没伤,抱着小圆的腿呜呜抽泣。   没有墓碑,柳潭劈开树桩刨出薄板,用匕首刻了一行字:秦国夫人杨瑞、和政郡主子柳景之墓,想了一瞬,划掉秦国夫人,改为,柳澄妻。   柳潭率众磕头叩拜,念了几句,才要起身,孩子们忽然手挽着手一起大哭,牵头的大声问。   “二叔,你只管柳家人吗?那崔家人怎么办?裴家人怎么办?裴家妹妹全家都完了,只剩她一个呀!你丢下她,她要被狼吃的。”   原来七人中只有两个是小圆的孩儿,两个是秦国夫人的夫君与其他妾侍所生,姓柳,还有两个姓崔,一个姓裴。崔家小娘正是李m正妻崔氏的妹妹,崔氏尸首就在不远处,头颅斩断半边,幸而未曾全断,六郎正在掩埋。   三家虽然不同姓氏,但因都依附杨家而生,互相视为兄弟姐妹,非常亲密,说话的柳家儿郎在侥幸存活的七人中最大,自诩哥哥,定要为弟妹谋一条生路。   “崔家姐姐本来不用死的,”   柳潭的长女柳寒江刚满六岁,倚在小圆肩头哆嗦,嗷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是为我弟弟才跟当兵的闹起来,一句话没说对,忽然就扎了刀子……阿娘,阿娘,舅舅为什么不管她,舅舅不喜欢她也不能不管呀!”   按照小圆这头算,柳寒江叫李m舅舅,就应该叫崔氏舅母,可是按照柳潭那头算,崔氏是韩国夫人之女,是她五服之内的表姐。   柳潭一愣,小圆嘶哑道,“啊,大嫂原来是为了我儿子……”   红药与卿卿对崔氏都没什么好感,却没想到身为女子,孤立无援的时刻,她会行如此义举,不免想到感佩叹息。   吴娘子抹着眼泪。   “崔氏向来不得大郎喜欢,也算她有心,或是不忍幼儿遭难,唉。”遂走去崔氏坟前望了望,依依与她说话。   小圆用力搂住裴家幼女。   “过去十年,长安谁没巴结过杨家?如今杨家倒了,别人翻脸不认,甚至踏只脚上去,咱们却不必。柳郎,你说是不是?”   柳潭迟疑,“……都带走?”   卿卿道,“马匹不够,我与六哥并骑一匹罢,孩子们怕坐不住,一人抱一个,只能走得慢些了。”   红药难得也吐了口,“嗯,总不能丢下,万一真有狼……”   “肯定是有狼。”   六郎想了想没替崔氏立牌位,摘树叶子擦手。   “那边有几具尸首被啃过,幸亏咱们来得快,晚两天嫂子没人样儿了。”   柳寒江心有余悸,瑟瑟拢了拢肩头。   躲在密林两晚,群狼野狗嗷嗷聚集,争夺抢食,要不是尸身众多,几个小孩子哪能保全至今,再见爷娘?   “可是阿娘,等追上圣人,那些兵凶巴巴的,听说我们是杨家裙带,定要,定要……斩尽杀绝。”   柳家儿郎一听,一手一个揽着弟妹,说话都带哭腔。   “郡主,求郡主指条别的道儿吧……我们,不敢……不敢去追圣人。”   “不追怎么办?李唐的兵恨你们,叛军更恨!”   小圆深吸一口气,砰砰用力捶地做了决断。   “都跟我走,都是和政郡主的养子养女!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滥杀无辜妇孺!就地睡一晚,明天天亮就出发!”   当晚卿卿自告奋勇守夜,起头还好,后面犯起困来,不住掐面颊,糊里糊涂没注意六郎何时凑到身边。   “诶,六哥,怎么?”她一骨碌清醒过来。   “你知道这是何处吗?”   “马嵬坡啊,就是阿耶说六军哗变的地方。”卿卿莫名其妙的回答。   篝火照亮孩子们安睡的眉眼,裴家幼女胖胖的脸蛋上还沾着泪。   周遭静悄悄的,能听见远方草虫鸣叫,饶是夏夜,风也寒浸浸的,这傻丫头就白晾在风里。   六郎解下披风搭在卿卿肩头,沉吟片刻才道。   “这条路往前走二里地,路边白杨林下坡就是马尾村。”   “――嗯?”   “就是杜娘子半年前给咱们传信,说她留了退路的那个马尾村。”   作者有话要说:  和政公主很了不起,秦国夫人得势的时候,她不肯依附杨家,但马嵬坡之后,是她收养杨家遗孤,后来返回长安,一个个安排婚事,这批小孩子后来都过得不错。 第378章 江流天地外,二   卿卿顿时笑起来。   “诶呀,?你怎么辉缢担吭勖侨グ⒛锬嵌过夜,强过躺在这野地里,蚊虫好多,?咬的我满手都是包。”   六郎打量她,?压低声音在她耳畔。   “杜娘子幌爰太子,你把这一大家子人拉过去,定要露馅儿。”   卿卿气哼哼地踢了一脚柴火。   “我就幻靼装⒛镌趺聪氲模人家夫妻之间,?有商有量,你看大姐和大姐夫,?杨家人都死在祖父手里,大姐夫怎么还执蠼悖俊   六郎眼底神情微变,没有直接回答。   “阿耶有大哥,?还有五千兵马,?大姐、姐夫都能干,你有我,独杜娘子孤身在外,?杜家大郎官全听那蛮族娘子差遣,海桐到底皇茄亲,且一无兵马二无武艺,见识有限,?一群妇孺乡民,以何自保呢?”   沉寂数息,?卿卿呀了声。   “真的是!”   “长安城破,她最担心的是你,你再宦睹娑,她什么退路都白做了,?定要冲进城去找你,那岂皇亲酝堵尥白白送命?”   “那我该怎么办?”   卿卿头猛地一抬,没想到六郎没有答案,反而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你自己想你要怎么办罢,她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还芩,就没人管了。至于我,要照管太子府周全,却没法单顾你。”   卿卿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徐徐挺直腰背,双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才皱眉道,“我应当去找阿娘,至少给她报个平安……还,荒艿⒏榇蠼悖只我这趟脱队,恢何时才能再与你们汇合啦。”   六郎瞥了她一眼。   星光下,官道宽敞通达,空空无人,犹如一条白练铺在草场上。   六郎振臂一指。   “你瞧,这条路就叫做陈仓道,向西南可至扶风、陈仓、大散关,每两百里一处驿站或县治,休息、取水皆十分便捷。从勉县再转金牛道,则可至广元,那便是蜀郡管辖范围了。圣人年迈,经黄鸬唪ぃ御驾宽大沉重,只能走大驿道,我们却能抄近路。据我估算,最迟七月末就能与他汇合。”   “至于马尾村,”   六郎指向官道转弯处幌匝鄣牟砜凇   “那条小路通向一个水塘,是给驿站供水的,从前塘边有个包子铺,如今已荒废了,只留下一座草棚。寻常商旅至多走到水塘即返回,或是在草棚借宿,你灰与人搭话,过水塘继续往前,最多二里地,穿过白杨林,再走四五百步就有村落。到那儿,你说找袁家人。”   他说一句,卿卿默念着记诵一句,记熟了忽然抬脸笑道,“才二里路,刚好我走过去,你就能一个人骑一匹马了。”   六郎眉梢一挑,意外地问,“你灰我送你去?”   “灰,我天亮就走,我走了你再喊大姐起来。”   卿卿瞬间仿佛长大了好几岁,继而问了个六郎始料未及的问题。   “那天在我阿娘那儿,你突然走开是去找谁?从前的太子妃吗?可我听说她早已离京,根本辉诠刂邪 !   陡然提起英芙,六郎眼底闪出一丝泪痕,然后强行压制下去。   “我皇钦野⒛铮有个人,很信任我,可我辜负她了。”   ――肯定是个女孩子!   卿卿大为震惊。   从小她就羡慕红药有李m。   红药总是很骄傲地挺起胸膛说‘我大哥’,卿卿有样学样,最喜欢说‘我六哥’。可是后来红药讨厌初音,又讨厌崔氏,卿卿就很得意,因为六郎从来没有过别的女孩子。   “城破那日我来患叭ゾ人,因为你。”   六郎极温柔地看着卿卿。   “所以你要活得好好的,灰浪费了六哥一片心血,陪你到此处。”   ****************   平凉郡。   李_稳稳放下酒壶,望向杜鸿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瞬间,杜鸿渐几乎有点欣赏这个做老了的太子了,但他并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只是笑嘻嘻地继续推杯换盏。   沉浮宦海数十年,杜鸿渐很清楚,李_的处境并没有看起来那样从容。   ――六月十五日到新平郡,十六日到安定郡,十七日到彭原郡,十八日到平凉郡,四地中唯有彭原郡太守李遵未弃城逃跑,且率士卒出城相迎,献上衣物粮食及招募甲兵数百人,其余三地皆空空如也。   然后至今,七月初九,李_还滞留在平凉郡,无所依从,四面观望。   还也皇鞘手无策,啥也没干。   人虽然没挪窝,但远在数百里外灵武的杜鸿渐居然听到了一条只有改朝换代时才会突然出现的流言。   据说,李_抵达新平郡的当日,西北方的天空中就出现了一道宛如楼阁的白云,乃是天子之气。   数日后新的流言是,平凉有彩云浮空,白鹤牵引,李_居住的房屋上还有黄龙休憩,于午后腾空。   杜鸿渐对此嗤之以鼻。   纵观帝国十大节度,有资格拥兵自重的,只有安禄山麾下平卢、范阳、河东,远在河西走廊以西的北庭、安西,以及郭子仪兼任的朔方、河西、陇右。   破潼关前,郭子仪与李光弼正在河北与史思明鏖战,本来形势一片大好,没成想圣人居然直接弃城逃走,气得郭子仪连夜拔营回军。   消息传来,留守朔方的留后使杜鸿渐、六城水陆转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等一众后勤官员,无淮沸囟僮悖大声嗟叹,排演兵法数日后,更是直接喊出了‘昏君误国’的僭越之语。   郭子仪虽然还没回来,但众人已经打起了乱世出英雄的小九九。   旁人威望还唬但重兵劲旅,地处要塞,唯一可与安禄山一战的朔方军就分量十足了。   甚至――如撺掇郭子仪登高一呼,朔方军未必荒艹晌潜龙之地!   思及此,杜鸿渐笑了下。   “再过两三日,大军即可回到朔方治所的灵武,到时郭将军稍事休整,便来平凉拜望太子,共商平叛大计。”   他音调一转,戏谑地笑了。   “或是请太子亲笔写一封书信,请示圣人;或是臣往返成都一趟,替大将军传话,或是,圣人旨意已在途中,蝗占吹剑俊   李_微微闭了下眼,又睁开,平淡地摆了摆手。   “那倒槐兀郭将军想要何等旨意,孤都可以发。”   平凉郡是个边陲小城,郡守早已逃窜,临时认命了李代替。库房中无甚好物招待杜鸿渐,但红烛与美酒还是应有尽有。   灼灼火光下,李_侧影硬朗,自有一股风吹雨打都慌碌目然坚定。   杜鸿渐将信将疑,对他处境窘迫却敢大放厥词的胆色有点佩服,转念一想,传说中马嵬坡那夜,李_亲手把刀架上了圣人的脖颈。   如果当真,倒是个狠角色。   “――啊,殿下今夜必是喝多了,臣之罪过,缓攘爽缓攘耍呵呵,这天子诏书,岂能想如何就如何啊?除非……”   杜鸿渐舔了舔嘴唇。   “国玺已在殿下手中?”   “――哈哈哈!”   李_放声大笑,笑得杜鸿渐恢所措,甚至下意识环顾四周,以为他铺排了鸿门宴,以笑声为号要做什么勾当,直到看见那护卫着李_,须臾辉离身的广平王李m也跟着笑,并没有拔刀威吓的意思,才稍微放下心。   “殿下,这,微臣恢,方才言语有何可笑之处?”   李_朗声道。   “每当改朝换代,传国玉玺都会几经流散,甚至再度现世时难辨真伪。譬如三国时,多地皆自称手持国玺,可代天,行事。孤记得杜郎官是进士科出身,饱读诗书,难道恢国玺云云,只是象征借口,并非天子权力之由来?”   “啊,是……”   杜鸿渐额头冷汗顿起,勉强回应。   “但那是一朝将尽,亡国之时嘛!如今虽有叛军,但圣人威望高企,凌驾于……嗯,旁人之上,有没有国玺,差别还是很大的。”   “孤说有,自然是有。”   李_的声音得体平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两人正坐在龙池殿上,纵论今科的策论题目。   杜鸿渐却听得出他静水之下涌动的暗流。   “臣,请太子明示!”   掂量片刻,杜鸿渐终于一掀袍角,直挺挺对正李_叩拜下去。   这种五体投地的大礼,对尚未亲政的储君是犯簧系模与其说他拜的是李_,倒蝗缢凳抢瞰_口中已然到手的‘国玺’或者‘诏书’。   李_按着心口咳了两声,蹙眉道,“尔等几时拥戴,以何借口拥戴,孤都可以配合,总之只要尔等上奏劝进,怀鋈日,圣人必发诏书禅位,至于金册金宝,以路途计算,最多月余可至,则各位皆有从龙之功,朔方军则由边防军转为中央军,直属于孤,郭子仪、李光弼加授同平章事,其余人等官升两级,如何?”   他,他在谈买卖吗?   可这是国之储君,滑唬按他的说法,数日之后他就是新君!   竟公然卖官鬻爵??   杜鸿渐双眼瞪得溜圆,李_却示意他灰废话,冲李m挥了挥手,后者迈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道明黄卷轴。   杜鸿渐顿时嘶声。   但他的震惊还没诉诸于口,就更大的意外震慑住了。   ――这份圣旨竟然全文空白,但盖上了国玺和圣人私印!   果然是,他说有,就有!   杜鸿渐的脖子仿佛一柄铁钳死死掐着,驯顺又胆颤,兴奋又痛快地迫臣服在李_面前,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拂过对方鼻尖。   “臣,臣请太子转进灵武!”   “朔方军聚集天下精兵强将,其中大半已随郭将军讨伐史思明,但目前尚有兵两万,马匹四千,皆青壮雄健!还有粮草布帛满仓,可供三万人食用半年!而且吐蕃已请和,回纥也想归附,国内各处郡县大都坚守城池,抵御叛军,期待李唐复兴。太子如能扬义帜于灵武,则向北交揽诸胡,向西收拢河西、陇右,将来以此为根基挥师长驱,南下收取中原,定能重定李唐万世基业!臣这就传信郭将军,请他务必三日内率大军返回灵武,举办登基大典!” 第379章 江流天地外,三   一道玲珑身影出现在门口,?在楔形光亮中投下一道细长黑影,继而大踏步走进房间,直通通抱住了杜若的腰。   灰扑扑的鸟皮靴沾满尘土污垢,?腰带上横刀、匕首与短弓彼此碰撞,?头发用竹筷紧紧挽住,一身蛇皮绫绣鹤的赤红袍,少说也要三品官才能穿,而且肩膀腰上大出不少,?宽敞袖口被牛皮护腕勒紧,露出两个脏兮兮的拳头。   杜若条件反射地推了一下。   然而来人丝毫不动。   “阿娘――!”   杜若颤颤抬起头,?突如其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竭力向上望去。   区区半年而已,卿卿如同雨后拔节的竹笋,?竟又高了一截,?挺拔起伏的身形裹在男人衣裳里不伦不类,脸上还笑嘻嘻的。   杜若捂着嘴跌步,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片刻扯开卿卿两臂,扒着腿脚仔细查看。   “有没有伤?伤到哪儿吗?六郎呢?”   其实卿卿肩膀上有伤,不过绷带已经拆了,?隔着内单外袍摸不出来。   杜若微微呼出气,期待地望向门外。   “六郎是不是……”   “六哥好着呢!阿娘不用担心,?他护送大姐他们去成都了,我也想去。阿娘我饿死了,鸡鸭鱼肉都行!快快!打从出城没吃饱过,好容易撞上阿耶,?嘿,他竟也没吃的,还得上新平讨食。”   卿卿小嘴叭叭儿的,饶是海桐一趟趟送酒肉,愣是打不断。   杜若坐在桌边一杯一杯替她筛酒,听了满耳朵大惊小怪。   崔氏有情有义,杨家倒霉,延寿坊街坊不糊涂,金吾卫力战而亡,真真长安好男儿,不过最最浓墨重彩的,还是小圆的气魄口齿和李_的智谋勇武,以及六郎那句‘生死六哥陪你’。   杜若听得且笑且叹,插不上嘴,半晌终于侧过头,目光悠长。   “你没事就好。”   卿卿喝得头歪眼斜,翻身要睡,杜若轻手轻脚拿铺盖,忽见她一个鲤鱼打挺又跳起来。   “干什么?知道脏了,要洗澡了?”   “不不不!”   卿卿挣扎着从榻上探起头,巴掌大的侧脸刚好笼在窗下阴影里。   “阿娘,我们去找阿耶罢!”   她年轻火热的胸膛呼哧呼哧起伏,拉住杜若手腕,掌心烫的杜若缩手。   “我来就是给你报个平安,没想陪你缩在这儿啊!与其拉上你追圣人,还不如去找阿耶呢。他好艰难哦,东拼西凑一万兵马,渭水就折了一半。六哥说阿耶打发我们走,是怕危险,不是嫌累赘,二姐就说阿耶是不想管,好比圣人不管长安,哼,我才不信。”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   杜若手边一直搁着一只空杯子,听了她这话,烦闷地提壶注酒。   卿卿脸色立刻就变了,兴奋地诶诶连声。   “阿娘,我就知道你肯的!我叫阿耶跟你道歉,他先道歉,把事儿说清楚,不然咱们不理他!”   “……”   杜若无奈,“什么就我肯了?”   “你真生气就拿杯子砸我了呀!”   “……你这套胡搅蛮缠,留着跟你六哥施展罢。”   杜若一根手指戳准卿卿眉心,顿了顿,稍一使力。   ――咣当。   卿卿四仰八叉往后翻倒,沉沉跌进被褥。   “你阿耶有没有命活过这场仗,还不一定呢,我是要当人瑞的,一百岁不嫌老,你也不许去!”   “什么酒这么厉害,阿娘我好困,好困,阿娘……”   卿卿头昏眼花,怎么使劲儿都睁不开眼,只好两手扒拉住眼皮上下一分,露出直冒金星的眼珠子。   “蒙汗药。”   杜若轻笑出声,端起杯中酒看了看,就地一洒。   下午海桐不得已来寻杜若。   “你可真行,上次说狠话把孩子气跑了,这回见面就下药。你不怕她与你离了心,只惦记着太子。”   “就她那个脑瓜子?”   杜若坐在杜桂堂给杨玉扎的秋千上,两条腿甩甩荡荡,含着一块乳糖,得意的简直神清气爽。   “她不来呢,我非得去请她阿耶调兵寻人,她来都来了,我何必出去?你瞧六郎多机灵,过家门而不入,省的受我差遣。”   海桐道,“你说的没错,外头乱糟糟的,咱们出去还给太子添乱,再说他那儿谁知道什么光景?想来也难,如今别的我也不担心,就不知道小二娘,我们元娘子和闻莺怎么样了?唉,闻莺真真儿是个好孩子。”   说起杜蘅最让人犯愁。   杜若望了眼远远正在溪水边挽着胳膊散步的仆固娘子和婉华,叹声。   “当初走时,真没想到圣人竟不战而降!还以为宫里总比外头强……大伯母体谅我难处,从没提过要回长安看看,今日见卿卿摸来,必是伤心透了。”   ***********   灵武城。   城池有四面城墙,高大起伏,底宽五六丈,高达三丈。   这个尺度搁在长安并不起眼。   堂堂十六王宅、无数公主府、丞相府,以及万千信众捐助的宏伟庙宇都差相仿佛,赫赫大明宫与兴庆宫更是堂皇无比。   但灵武城远离关中人口和繁华,广袤的草原一望无际,绿油油的草场上难得见到几个人影,登上城楼往更远处看去,更隐约可见黄河以西的山脚下,大片苍莽而空旷辽远的裸露黄土。   数不清的沟沟坎坎仿佛巨人从天空俯身,手持尖刀肆意勾划,留下一道道深深的伤口,又像李_一路行来在道边看到的倒毙鹿子,腹部好肉被食尽,露出整齐惨白的肋骨。   在这样空洞荒茫的画布上,灵武城就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了。   一双伤痕累累的大手推开木门。   李_走到围栏边,远眺黄河。   晚风带着河水冰凉的湿意掠过浅滩,一丛丛枯黄摇曳的芦苇,与鸟雀、涟漪呼应,点缀着荒野深深浅浅的草窝。   “殿下仔细伤了手,这木头连层清漆都没刷,好些地儿都朽烂了。”   果儿恭敬地两手托起李_右臂,果见肘弯扎进一根细长木刺,顿时惋惜地啧了声,飞快一拔。   “怪不得他们,你瞧瞧这儿的水土,连手腕粗的树都屈指可数,能攒下木料盖起城楼,就挺不容易啦。”   李_遥指黄河方向。   越靠近河道,草窝越丰茂,甚至连绵成草丛,树木越高,顶起硕大的华盖,如以目光跨过河道,继续向西追赶浑圆落日,还能看见巍峨壮观的山峦绵延不断,其高不知几许,直插云霄,其长不知几何,极目无尽,更有峰峦重叠,崖谷险峻,犹如群马奔腾。   “那是贺兰山。”   城楼方寸狭小,围栏处几乎容不下两人并肩,李_一人欣赏,旁人就只能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眼看夕阳即将跌进深山,李_退回屋里,比手让三个儿子出去开开眼界。   三人早就眼馋,只不敢逾矩,此刻相视一笑,互相前胸后背紧紧地贴着,搂住兄弟肩膀探头去看,果见那血红饱满明亮的日头沉沉下坠,照亮了半边天幕,远处山尖与天空的交界处更浮起一层灰蓝的艳光。   李兴奋地问。   “王维的贺兰山?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   李儋也是激动地眼角濡湿。   “我记得,王维开元年间做过河西节度使判官,定是亲眼见过这等壮美的落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如不身临此境,只会觉得烟直上云霄有何可写,长河落日又有何稀奇?真到此处,却觉得贴切极了。”   三人养在长安王府,最远只到过洛阳。   关中士民富庶,水土丰美,处处舞榭歌台,尤其天宝年间,更以富贵奢华为美,这等苍凉壮阔的盛景别说眼见,就连梦见都从未有过。   李和李儋两个指指戳戳,李m却下意识向屋里打量。   光线黯淡,但李_高挺深邃的轮廓仍然清晰地浮凸在光影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怅然。   “对,王维的贺兰山,也是皇甫惟明和王忠嗣的贺兰山,孤终于看见了。”   察觉到李m的目光,他嘴唇动了动,眉心紧皱的纹路更拧深了些。   “当初孤向往贺兰,是想越过山脉,继续向西向北拓地,拓宽河西走廊,把陇右道牢牢捏在手心,可如今却要背对贺兰,借兵平定中原。”   李m斟酌了下,小心翼翼道。   “王将军多次挫败吐蕃、契丹、突厥、吐谷浑,扬国威于海外,更曾以身为盾,力阻石堡城开战,终至见罪于圣人,英年早逝。儿臣以为,阿耶登基后当颁旨为他加恩……”   “你明白孤当年为何不放你去了?”李_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李m一愣。   李和李儋更是意外,同声问道。   “大哥当初也想去石堡城?”   李_徐徐打量三人一圈。   “孤不是怕你们去了回不来。想建功立业,就要做好死在外头的准备,还要预备你在前头浴血奋战,后方捅刀子。可身为男儿,这都是应当应份的!不值得抱怨。如今你们再要请战,孤不会阻拦,回得来,孤给你们加官,死了,孤替你们洒一鞠热泪。”   外头起了风,吹得父子衣角飘飞,李_的话,更说得三人心潮澎湃。   “但石堡城不该打,不必打!如果没有石堡城,今日安禄山不敢反,或是即便反了,仅以河西、陇右兵力,已可斩他首级于一月之内。如果没有南诏之战,即便他突破潼关,孤也可调剑南兵在渭水决战,何至于与圣人、永王兵分三路,把关中大好土地拱手相让?”   三人一时跟不上李_的思路和逻辑,面面相觑,狐疑良久。   李m心中最是震撼。   韦坚案的底细原来如此,矛盾不在李林甫,而在打不打石堡城!   只可惜政见之争,白白坑害了三位重臣,令太子一系土崩瓦解,不然,半年前圣人岂敢随意软禁阿耶?!   李沉思良久,眼瞳微微睁大。   “阿耶的意思是说,安禄山谋反,边境防务空虚,吐蕃定会趁虚而入,重夺石堡城?那七年前损失的五万两千人就……”   他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吐出后半句。   “……全浪费了?”   李_与李隔着那道低矮的门槛对视。   阳光几乎完全消失了,李整个后背暴露在刺骨的寒风里,冷得发僵。   “懂得体恤我李唐的子民,心疼他们的骨血,很好。”   李_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果儿。   “杜鸿渐上了几道表?”   果儿躬身回话。   “三道,第一、第二道有留后使、六城水陆转运使、节度判官、支度判官等朔方留守灵武的官员联名上表;第三道添上了河西行军司马裴冕。”   “才三道。”   李_低哑地重复,明显不满意。   李看看沉默不语的李m和李儋,谨慎地进言。   “汉末群臣劝进,曹操再三推辞,以至奏表堆积成山,仍未松口,但阿耶却不宜效仿魏公久做拖延。”   “为何?”   “曹操拥兵自重,挟天子以令诸侯,所缺者唯有名分,但阿耶流离失所……所有者,唯有名分。”   李_目光连闪。   可能是情势焦灼,多日未见进展的缘故,又或者还有另一个李m不明所以的理由,总之今日的李_,看起来格外躁动不安,搁在身侧的双手不住地握拳、松开,再握拳,松开。   “登基大典在哪里办?”   果儿道,“据六城水陆转运使魏少游安排,大典就在这座楼举办。灵武只有这儿两层高,像样点,能四方远眺,再够铺排开帷幕、条案、供桌等等。”   李m率先反对。   “这里怎么行?开间不足三间,进深不足五步,别说登基了,连给个五品官做官署都不够格!”   果儿为难地抿了抿唇。   “是,广平王所说不错,但即便将就在此,也已是地方上竭尽全力供给了。奴婢头先也以为魏少游有意拿乔,可是看他费尽功夫……您是不知道,他把从前王忠嗣将军驻守时盖的房子――如今郭将军住,房梁上木料是王将军使人从宁州运来的。魏少游把那房子的大梁都拆来了,樟木,有四寸半直径,全城就这一根粗木头,拆了劈板做供桌。还有要悬挂的帷幕,按宫中制度,至少四九三十六面丝绸,明黄正色,绣彩云金龙,缀珍珠玉石。灵武哪有人敢穿明黄?又没有染坊,只能因陋就简,临时用花卉染了,据说洗一次就掉了。”   “洗一次就掉?这,这也太简薄了!还不吉……”李m急道。   “好啦!”   李_打断他,不仅没生气,甚至略带揶揄地撇了撇嘴。   “名头嘛,有个戴戴就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孤要真是万世明君,能被几匹料子坑害?”   李_发了话,李m不好还嘴,拉着两个弟弟退下。   李_疲累地揉了揉眉心。   他的衣裳越发大了,空空挂在肩上,腰里、下摆潇洒地晃荡,赤红绸子泛出微微的闪光,果儿便去取方才搭在屋里椅背上的披风,却见李_抬手摇了摇。   “算了。”   他转身,把一整个魂牵梦萦的贺兰山扔在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安史之乱前,李唐历代君主都有能力向西南、西北拓展国土,但从李_开始,再没有了,不是他们不想,是国力衰退,无力征伐。 第380章 来途若梦行,一   成都,?内城,剑南节度官署。   肩舆落了地,外头亲卫掀开帘子,?颍王李d走了出来。   “如何?太上皇到了吗?”   李d急急火火问迎在门口的节度副使崔圆。   “早着呢!”   崔圆斜他一眼,?躬着的腰直起来。   李d的脸僵住了。   他在宗室排行第十三,过了四十岁还没正经办过差,甚至从未与六品以上官员面对面说过话,独这回随太上皇逃到马嵬坡,?才得了官职,出任益州大都督兼剑南节度使,?要紧大事就是先一步赶到成都,为迎接圣驾做足准备。   他满以为手握两顶正二品官帽,所到之处只有山呼万岁,?却没料到这位剑南节度副使崔圆,?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站在崔圆身侧的裴固舟连忙招呼。   “殿下容禀,太上皇的御驾行至扶风郡时,禁军二度哗变,?提出入蜀道既阻且长,不如返回长安。”   “……啊?这帮眼里没天皇老子的东西!”   李d两腿颤巍巍地抖,不知该从谁骂起。   “不过不要紧,左金吾卫将军郑旭寻得库房中十万匹蜀中敬献尚未运走的春采,?分发众人后便镇住了场面。太上皇还由春采来自蜀郡一节,而猜测沿嘉陵江的陈仓古道兴许还可通行,?命人寻官仓小吏细细问话,得知由兴州沿嘉陵江河谷,确实可至益昌郡,大为振奋,?对将士们道‘你们只管回头救助长安家小,朕可与子孙、中官自行入蜀’。”   “那太好了!如今走到何处了呢?”   裴固舟微微一笑,比手朝向崔圆。   “今早急报还在崔副使手中,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这……”   李d不得已再度望向崔圆,他的面容倒是和煦,身上一袭浅绯长衫,洋洋洒洒地摇着羽扇,很滋润快活的样子。   李d难受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指派不动崔圆,别说指派,打从他进了成都,这大半个月,不管他怎么套近乎,屈尊折节,崔圆根本就不接他话茬儿!   李d只得用眼神向裴固舟求援。   同是长安老乡,同样沦落西南边地,虽然裴固舟从前只是区区一介商贾,靠钱帛买了个六品的长史佐官做,却叫李d觉得亲切极了。   “外头热!咱们进去说!”   裴固舟笑眯眯推攘崔圆,走出去两三步,回头招呼李d。   “殿下,您也来呀!”   关中兵荒马乱,成都却还是一片富庶繁华。   议事大厅焚着温润恬雅的纱帽香,靠地角布置了几只硕大皮蛋缸,乃是本地瓷窑烧出来的名品,表色幽蓝,内里天青,屈指敲击,瓮瓮然声如铜磬。缸里养着肥壮的锦鲤,有的通身浅金,有的赤红带黑斑,在莲叶间灵活嬉戏。   崔圆当仁不让坐了主位,不等李d坐稳,已经开了口。   “殿下来之前,我掌管蜀郡税收、兵制多年,治下八百万人口,六七万精兵,虽说上头还有个正使……”   他把袖口上的灰尘一弹。   “殿下怕是不知道?从前遥领剑南道的正使乃是杨钊,他三年难得来一回,什么事儿都是我做主,这么多年没红过脸,偏太上皇他老人家一出京,杨郎官竟成了奸佞!我在成都听到消息,吓得腿都软了,生怕被人当做杨党砍杀。那可真是冤枉,这主官又不是我挑的!”   “崔郎官说哪里话?”   李d急忙辩解。   “太上皇要是疑心您,怎会一出京,就把您由剑南道留后提拔至副使?分明是信重您,才做此安排!”   “信我就好!”   崔圆说话一个字是一颗钉子。   “那我也跟殿下说句实话。蜀道难行!尤其太上皇挑的那条道,要翻越青泥岭,又要过鸣水,道窄沟深,水急弯多,壮小伙子去十个,活出来最多三五个,更何况太上皇养尊处优,走不得道,非要坐马车御辇,那是险上加险!再者,方才说到禁军一轰散了,其实宫女、内侍也是日日脱逃。今早急报说,宫女剩下十二个,内侍剩下七八个,倒是乐工、乐师与太上皇惺惺相惜,还有五十来个跟着……”   李d安静了。   那晚马嵬坡分兵之后,太上皇便命他带了十个千牛卫,走眉县而至褒斜道,经汉中入蜀,这条路最短最快,全程爬山,山势极为险峻,十一个人最后只剩下四个到成都。   他以为这就是最难的了,没想到,按崔圆的意思,走扶风郡也不容易。   过了一刻钟,李d艰难地开了口。   “能否请崔郎官……”   “诶!”   崔圆大手一挥,面上分明刻着‘免开尊口’四个大字。   “我是剑南道的父母官,太上皇是天下共主。为人父母者,岂能令儿女入险境?去青泥岭迎接太上皇这种事儿,我万万开不了口!更不知该挑谁去送死!”   李d急道,“可如今太上皇身边没有禁军陪伴,只剩下宗室、中官,如无人去迎,倘若遇险……”   他面孔抽得雪白,下意识想到,李隆基如果死在蜀道上,他这个百无一用的空头王爷,岂不是要被崔圆绞来吃肉?   念头一闪而过,李d的尾音几乎带了哭腔。   “那,那,要如何是好?!”   他越是这般患得患失,束手无策,崔圆就越瞧不起他,说话就越刻薄。   “吉人自有天相嘛!倒是殿下,蜀中天时温暖,人情厚重,歌女又漂亮又温柔,您既然来了,就好好享受吧!”   李d刷地红了脸。   “你,你……”   崔圆掀开案上木匣,掏出一摞急报,垂眼翻了翻。   “关中乱了,吐蕃人难免心生觊觎,蠢蠢欲动,我要调兵抵挡,又要筹措粮草,千头万绪,顾不得闲谈,请殿下先回行宫歇息罢!”   他看了两张,冲裴固舟咕哝。   “早知要开大仗,那批春采真不该送出去,留在手里,能多备几千斤粮食。”   李d听他这样说,心知李隆基的死活对他已是无足轻重,甚至巴不得死了倒好,他呆坐片刻,没再说什么,径自走了出去。   “活该!我才懒得管他怎么来!”   候着李d的背影远去,崔圆骂了声。   “当年任凭李林甫把持朝局,闹出个野无遗贤的大笑话,平白耽搁多少读书人一世抱负?!后来又下诏访求民间才子,我因素来爱耍几样兵器,去考钤谋射策科,竟中了头名。”   裴固舟笑着奉承。   “崔郎官文武双全,当真英才。”   崔圆牢骚满腹。   “要不是犯在昏君手里,我早已坐上京兆尹乃至部堂高官,改革税制,整顿吏务,重修律法,国朝哪里会是如今这个烂断了根的局面?!”   裴固舟端起热茶尝了口,顾左右而言他。   “呵呵,下官不敢应和郎官的僭越之语,倒是这茶的滋味颇为熟悉,敢问是何名号?”   崔圆骂痛快了,心情为之一畅,大笑道。   “哈哈哈,是我糊涂了!年年蜀中最好的茶叶,都是先进卓林再进兴庆宫,裴兄的舌头一等一灵便,难道猜不出来?”   “照我看……”   裴固舟端着茶盏眯眼轻嗅香气。   “这一味乃是‘甘露’,茶叶用的终南山山坳中那棵老树,制茶之法嘛,乃是大慈恩寺住持妙善师傅首创。”   “然也然也,确是甘露!”   崔圆喜爱饮茶,兴奋地两眼放光。   “裴兄有所不知,蜀中有座蒙顶山,离成都不远,山顶常年水汽氤氲,极之适宜茶树生长。诶……?”   他忽然发现其中疑点。   “妙善大师开元二年已然仙逝,他座下弟子云游天下,最后落脚峨眉山普贤寺,因此蜀中才有甘露流传。据他说,这茶艺大师从来不外传的,只有他继承衣钵。敢问裴兄从何处饮得?”   崔圆望向裴固舟,目光带着明显试探,却见他一摆手,简略道。   “长安藏龙卧虎。”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   紧接着他说出了令崔圆大为意外的话。   “还请崔郎官摒弃前嫌,亲自前往青泥岭迎接太上皇。”   ****************   “你当朕的话做不得数么?”   细细的溪水边,几朵金莲被雨打得且浮且沉,李隆基骑在马上,不悦地问。   都说蜀中天阴多雨,所以蜀犬最爱吠日。   这话从前小圆当讲笑话儿,一路走来才体会到,实在毫无夸张。   自六月十八日在马嵬坡找到几个孩儿,至今七月十八日,足足三十天,竟是一个晴日都没有。好容易走出环绕成都的崇山峻岭,两脚踏上平地,她高兴还来不及,谁知就问了句‘十三叔怎的还不来?’,就遭李隆基劈头训斥了大半日,简直郁闷透了。   小圆等赶上圣驾时,队伍里已经不剩几匹马了。   内侍宫女唯有高力士还能饶上个座儿,宗室也只有几个最年幼的公主、皇孙能轮流歇歇脚,至于韦见素、房g、高适等不离不弃的中枢臣子,各个儿都在泥地里淌水,但圣人还是独占三匹高头大马。   所以小圆等一看这个架势,也没好意思坐在马上,独让孱弱的红药抱着小圆的幼女,旁人全下地来走。大家的脚板都是烂的,拿披帛裙带裹住伤口,遇见沟坎,彼此担担抬抬,倒是磨练出从前十几年都没有的情分。   所以李隆基一骂小圆,好几个人跳出来,小圆知道祖父养尊处优四十余年,骤然从天宫跌落凡尘,心里窝火,遂背过身冲众人摆手,叫都别出声。   雨越下越大,沙沙听不清话音。   铃铛不顾满面雨水,一手拽缰绳,一手努力抻展手臂举高雨伞,勉强够住李隆基的头脸,却实在遮不住肩膀身上。   “圣人,歪歪头,您往这边歪,少淋点儿雨。”   “手拿开!”   李隆基气头上踹了他一脚,居高临下,铃铛身形一晃,伞翻出去,顿时整个人被淋成个落汤鸡。   “混账东西!连个雨伞,都,都不会打!”   李隆基气得直哆嗦,指着铃铛骂。   小圆等从伞底瞪着他,又恨他年老德薄,看他满头白发浇得那样狼狈,又觉得不忍。在场全是子侄辈,不好开口劝说,末了还是高力士下了马。   “圣人,不到一百里就进成都了,要打要罚,安生下来再说罢!”   “打死他!”   李隆基不假思索,“一个个儿的,什么东西?!”   这回别说小圆,连六郎和柳潭都忍不住皱了眉。   高力士忍耐着应允。   “是,都是老奴教导无方,让这样蹄子在圣人跟前服侍,平白添气,只等进了成都,定要另挑好的。”   铃铛七八岁就跟着五儿跑腿,十岁得惠妃欢心挑进飞仙殿,后来李瑁封了寿王,惠妃心思活络,拉拢圣人身边的小算子,专叫铃铛与他通气儿,把龙池殿的消息长长短短漏出来。   可是惠妃却不知道,铃铛早认了五儿做干爹,一个字儿都不瞒他。   等惠妃死了,小算子犯在高力士手里,铃铛才重回龙池殿,稳稳当当接了五儿衣钵。就算安禄山骤然谋反,铃铛心里还是揣着个接任五儿的龙池殿总管,乃至接任高力士的羽林军大将军的美梦,光宗耀祖,威风八面。   听到圣人这样的不念旧情,铃铛心底冰凉,一刹那激得脸色发白,高力士察觉到,侧身挡住李隆基的视线。   “你也累了,去马上歇歇,到了地方还要忙活!”   “那……”   铃铛仰起脸,觉得雨声仿佛大了好几倍。   “还不把伞捡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5?18:00:06~2021-06-02?15:2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747135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蛋白质、annie?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1章 来途若梦行,二   小圆、六郎、柳潭、红药、吴娘子带着几个孩子挤在一辆马车里,?胳膊腿儿互相挤着,潮湿的臭气散不开,熏得小圆几欲作呕。   但她一点埋怨的意思都没有,?拱在柳潭怀里,?眼望着六郎。   “方才那个人,我怎么瞧着眼熟呢?”   “你没瞧错,那是卓林的裴老板,就是从前杜良娣顶要好那个杨四娘的夫君,?招待过咱们去终南山别院玩耍的……”   六郎在山沟里跌了一跤,下巴上撞肿了一块,?披头散发满脸狼狈,说起话来吐字儿还不清晰。   “对!就是他!”   小圆纳罕。   “他怎么穿上官服了?跟着崔副使,好像说话很有分量啊。”   “是啊,?他怎么就偏偏来了成都?”   六郎也疑惑。   “还捐了个官儿,?这兵荒马乱的,是要借张官皮自保么?可是人人都知道卓林的买卖做多大,他就不怕身家被充了军饷?”   车子忽而刹住,?节度官署的杂役在外头喊。   “小王爷,到了!”   一大群人赶紧下车透气,小圆和六郎并肩走在前头。   眼前是一条曲里拐弯儿的巷子,两边民房都是才刷的白墙,?瓦片规整。家家户户门前种花,不讲究花器,?随便什么陶盆土罐,破了半边的锅碗,盛点土就能用,地气太适宜,?虽是七月里,红红黄黄一大片,什么花都有。   小圆看得喜欢,那杂役倒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   “这儿叫花坊巷,地角虽然紧窄,好在离节度官署近。头先来的那个颖王占了好宅子,还有套大的,留给太上皇了,您几位只好将就这儿。”   几个人同时顿住脚。   小圆犹犹豫豫地重复了一遍。   “……太上皇?”   “您还不知道?”   那杂役诧异地扫一眼她近乎裸露的小腿,赔起笑脸。   “太子七月十二日在灵武登基,已经改元至德了,诏书昨日送到成都,崔副使领着咱们官署上下五百多号人,一起面对西北方向叩头祝祷,足足磕了六回,每回三个响头。磕得我脑门子都青了。您哪,如今正正经经是位公主啦!”   他又看六郎和柳潭,不知道哪个是颍川郡王,只得含糊地恭喜。   “您的二字王也升亲王啦!”   小圆目瞪口呆,六郎拽了她一把,往那杂役肩头锤了拳。   “得了!这都有劳您照应!等宗室晋升位份的诏书发到这儿,寻摸到银子,定要谢您!如今倒是请您先费心,张罗一桌子酒菜,咱们的肚皮都饿瘪了。”   “好好好!”   那杂役没想到亲王这般随和,满口答应着去了。   六郎贴着小圆的耳根。   “这事儿太上皇定然不受用,咱们虽然不怕他,也不必节外生枝,你先带孩子们吃饭换衣裳洗个澡,我去探探阿翁的口风,能避就避开些。”   “不好,你别去,只装作不知道。”   小圆抓住六郎的袖管,两人别走边商量。   院子嘛不大,前头一口井,后头一架葡萄,正房三间厢房两列,住是足够住了,就是简陋些。   小圆和六郎嘈嘈切切没议明白,红药向吴娘子笑。   “有大姐真好,什么事儿都有人顶着,独我没用。”   吴娘子欣慰地抚着她散乱的发髻。   “胡说!小圆是好,你也很好。”   红药紧张了整个月,生怕冤屈死在路上,白日怕豺狼虎豹,夜里怕蛇虫鼠蚁,没有一日安生的,想到那个什么遥远的‘成都’,更是愁的眼泪不断,可是踏进这个院子,她放松下来,跟前全是至亲,她不用再端着郡主――啊不,公主的架子,索性把头整个埋进吴娘子怀里。   “不知道卿卿走到哪儿了,真狠心,撇下我们去找她二姨,难道杜家才是她的亲眷,我们姓李的都不是吗?”   “六郎让她一个人走,实在是不应该。可他说的也对,家里这么多人,不能全指望小圆。你呀,该立起来了。你瞧这群小的,都叫你婶婶呢。”   听见吴娘子的话,柳寒江一笑,眼望着红药。   “二姨,三姨去找她的二姨,我就找你啊。”   **********   巷子末尾拐个弯儿,就是剑南节度官署。   李隆基被人簇拥着,糊里糊涂往前走。   本地官员商贾之间非常熟络,手挽着手,高高兴兴像去吃宴席,身上穿得都煊赫,绿也有红也有,腰里挂玉石的躞蹀带,头上帽正金宝珠翠。   耳畔嘤嘤嗡嗡的人声,不知是谁,又不知说什么,蜀中乡音调门儿起的高,跟唱戏似的。   绕过一湾水洼,眼前一派秀丽园景。   挑檐底下垂着铜铃,远道运来的太湖石,精心作养的牡丹芍药,影壁背后潺潺流水,长长一挂紫藤垂下来,香气萦然。   已是七月末了,关中热的人发烦,这儿还仿佛暮春,软风吹得人心里醉。   李隆基想跟李d说几句心里话,谢他拼命翻过山岭,又说动了崔圆,出城两百里迎接圣驾。要不是剑南军及时赶到,等最后两匹马栽进鸣水,他就非得龙足踩尘世了。   可是,乌泱泱的人隔着,李d到不了跟前。   李隆基忍不住自言自语。   “成都真是块宝地啊!”   他这么一念叨,崔圆便没忍住,贴着裴固舟的耳根子道,“你瞧瞧,阿斗乐不思蜀嘛,那是小儿糊涂,这位――哼!”   裴固舟忙一推他的胳膊肘,迎到李隆基跟前去。   “太上皇……”   人声顿时安静了。   “你说什么?”   李隆基耳背得厉害,问出口,又觉得多半是听错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高大将军背着手,正色踱到李隆基身后,审慎地把裴固舟打量着。   “这位,是崔副使的佐官?”   裴固舟心底一凛,收敛了眼神,当地跪下了。   “是,下官是剑南道节度长史,裴固舟,秩正六品。”   高力士纳闷。   这人既然姓裴,又说一口长安官话,怎没在京里出仕,倒跑到这个地界儿跟崔圆混上了呢?   “你方才喊朕什么?”   李隆基探寻地望着裴固舟。   二三十个官员窃窃私语,挤眉弄眼在他脸上扫,却都不接话茬儿,独裴固舟目不斜视,眼光不分半点给高力士,只灼灼地仰面对住李隆基。   “说话呀。”   李隆基还在追问,高力士尴尬地了悟过来,拽住李隆基的胳膊,“圣人,待会儿再问!”   一边使眼色指派铃铛,“赶紧的!”   崔圆回过头,第一次拿正眼看高力士。   “高郎官真是忠心耿耿啊!”   他与裴固舟打商量。   “圣人虽然远在灵武,却连发了好几道旨意,责令益州好好照护太上皇,还专拨了一笔款子……”   李隆基听不下去,转身撞正在高力士肩上。   裴固舟正在一板一眼地纠正崔圆。   “也不是,单从账目上说,圣人没给钱,是免了益州一年税赋,臣如今管着这个,要请示太上皇,是盖行宫么?还是作何使用?”   “……逆子!逆子!”   李隆基气得心口发堵,拽下通身唯一还算光鲜的物件儿扔到地上,是个金雕玉嵌的蟾蜍,口里含着颗夜明珠,滴溜溜打转。   “滚!都给朕滚!”   众人踉踉跄跄退开了,连崔圆一甩袍袖,走得一干二净。   裴固舟却不走,还膝行往前凑了两步,恭声道,“臣不敢滚,臣是李唐的官员,分内便当侍奉太上皇……”   李隆基简直给他噎得喘不上气儿,喉咙里火辣辣的痛。   裴固舟抱住了李隆基的膝盖。   “臣,一定侍奉太上皇重返长安,重返龙池殿!”   “什么……?”   李隆基闪动的目光平静下来。   不等他问,裴固舟索性挑明了直说。   “臣在长安经营商铺多年,身家巨万,可惜不是全带的动,如今成都有黄金十车,白银三十车,铜钱丝帛万万,奉养太上皇而外,还可派上许多用场!”   李隆基愣了一下。   “什么用场?”   裴固舟抬头,眸间闪过一丝狠色,“太上皇想怎么用,臣倾力以助!”   李隆基的面色顿时冷下来,斜眼看向身后,房g和韦见素贼兮兮地支棱着耳朵,还是高适懂事,主动退开了一丈之地。   “你要什么?”   **********   李隆基等在成都安顿下来,连宗室、女眷带乐工,宫女内侍,足足八百多人,人吃马嚼,实在不是小数。崔圆一文钱不肯掏,幸而还有裴固舟从中斡旋贴补,才得吃用供应充足,质地虽然平平,但上下人等侥幸逃命,富贵病去了大半,竟与节度官署相处得十分融洽。   尤其是六郎,从前与裴固舟打过照面儿,他乡重逢,自然成了故交。   每日清晨,若是别无旁事,裴固舟便坐一顶肩舆来寻六郎。   两人碰了头,裴固舟在前领路,六郎紧随其后,从花坊巷岔道转出去,往南门上走,那里有个巷子叫做明明和巷,里头尽是小吃,毕罗也有,馄饨也有,汤饼也有,笼饼也有……   裴固舟最爱胡饼,面皮上密密铺一层羊肉和豉椒,没烤熟就香飘四溢,馋得人流口水。   “四姨夫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偏缺这一口。”   “什么四姨夫?”   裴固舟挑好了座儿,钱袋子搁在桌上,闻言蹙了眉。   “我不敢认你,也就是这儿天高皇帝远,咱们一桌吃饭,待回了长安,我见你一回,要给你请一回安。”   六郎哈哈哈摇开折扇,贴着他耳根低语。   “四姨夫想做官也容易,六品见宗室自是非请安不可,可若是三品四品,入阁拜相,我见了您,还得尊称一句老师。”   提到入阁拜相,裴固舟沉稳的面色荡了荡。   伙计上菜来,拿开水涮了碗碟,六郎没什么架子,伸手从裴固舟盘子里分走半块胡饼。   “四姨夫这个佐官,捐了多少?”   裴固舟把他从上往下看一遍。   “你大小是个皇子,说话怎的恁油滑,倒像我店里掌柜,千句万句绕不开一个钱字。”   六郎的扇子啪地一合,“皇子才知道官场底细呢!”   “倒也是。”   裴固舟笑了,也吃起来。   “您这回雪中送炭,倾尽家财招待我们,连才起的宅子都让出来了,待回了京,太上皇自然要报答。您看韦见素、房g、高适……都是多少年提拔不起来的人,这一窝蜂,全成了二、三品。可见赶上当口儿,四姨夫也能一飞冲天。”   他这样细细分辨时局,裴固舟很惊讶。   较之太上皇,新皇李_的子嗣实在稀薄,拢共才六个儿子,四郎、五郎还早逝,唯一的嫡子六郎又因韦家倒台而身份尴尬。所以要赌从龙之功,赢面实在不小,三中选一而已,一旦选对,千倍万倍的回报。   李_称病不出时,就有人向卓林借贷千贯铜钱,期限长达十年,便是押注在广平王李m身上,拿钱帮他沟通州府,联络朋友。   不过外面一般都说六郎无意于储位,不肯与人结交。   “圣人偏心大哥,所以我不好意思向人开口,也是不知道四姨夫有心出仕,还当您出身世家,看惯了这里头的龌龊,不愿浑水。”   六郎意味深长地顿在这儿。   裴固舟多精明一个人,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向晚辈弯腰。   “从前……下官就是清高,又天真,以为赚了钱,离他们远远儿的,有我的好日子过。后来嘛一遍遍的,才知道不下海不成!”   “哦,难道四姨夫被人欺负了?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老虎嘴里拔牙?杜良娣在时,卓林便承揽太子府大半采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日圣人登基,您便是首屈一指的皇商。即便杜良娣倒了,还有卿卿记挂与四姨的情分,专门提携四姨那个内侄女入宫陪读,等她大了,机缘巧合,嫁进宗室也未必不可能。”   六郎放下筷子,玩弄他钱袋上一个银子打的海棠盘扣儿。   “这东西倒细巧,不像男人用的。”   “还能有谁?秦国夫人敲了我好几笔大钱,出来我倒是想通了。不用埋怨假杨家,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糊涂一丁点儿,就能再出个杨钊!既然如此,还不如我来试试身手。”   裴固舟面不改色,可是六郎不吭声,他只得娓娓继续。   “广平王交好窦家,张良娣就是窦家人,韦家倒了,杜家又倒了,唯有窦家站的远,反而无事。等时局稳定下来,圣人给女眷上尊号,张良娣至少能有四妃之位,或可立后。我还听说,广平王册妃前立的沈氏孺人,亦是窦家人。”   “是啊。”   六郎干巴巴点头。   “沈孺人还生下了我大哥的长子,广平王妃崔氏又将好死在马嵬坡,张良娣立不立后不要紧,只要抬举起沈氏,往后窦家顺风顺水。”   话得说入了巷,裴固舟的一颗心在钢丝上吊着。   “小王爷如肯差遣下官,下官定然肝脑涂地,舍身报效!”   六郎眯眼看着碗里最后一口胡饼,漫不经心地点了题。   “四姨夫富可敌国,刚巧赶上乱世,又刚巧来了成都――您没考过科举,没做过官,没看过舆图推演过战局,可卓林的铺子遍布九州,成都这个位置妙在何处,您最明白不过。”   裴固舟不敢抬头。   满街挑担子的脚夫,买胭脂的姑娘,赶着办差的差役……熙熙攘攘络绎不绝,谁心里都不能不去想,外头泼天大乱,什么时候是个头?   自古以来,成都很少受到战乱波及,因为入蜀太难,大军从外头杀来,一万人进城只剩两千,所以每到乱世,成都便会自立割据。先有汉王刘邦,以巴蜀为据点东出争霸,后有汉中王刘备雄踞蜀汉,三国并立。   “今时今日,四姨夫肯辅佐谁,就能助谁成就王图霸业,譬如替崔圆招兵买马,抵抗吐蕃,东出进占鄂州,广积粮草,缓缓称王;或是替我张罗,送粮食、布帛乃至人口去灵武,都是上上策,百年后史官评价,足以比肩吕不韦。可……”   六郎拿筷子头点了点油腻腻的桌案。   “您为什么挑了太上皇呢?”   “小王爷!”   裴固舟猛地抬头。   “就算伺候得他高高兴兴,迎奉他回了京,您又能得到什么?他抬举的这几位庸官,在圣人手上可落不着好,更别提圣人最恨李林甫集权之弊,祸国殃民,待平叛还都之后,律法定然更加严明,凡事六部共议,根本没有太上皇犒赏私人的机会!”   裴固舟这回是真的慌了。   他到成都只为相信杜若示警,携带家眷避开战火,至于捐个节度长史的佐官衔儿,也是方便巴结崔圆,顺带看看有无商机。   节度长史分内差事,总览剑南道军民两本大账,他本就是个做生意的行家里手,算算吃穿花用流水账,简直小菜一碟儿,短短五六个月,已经把成都物价、供应、大商户排摸得一清二楚。   圣人入蜀前,他正打算掏本钱开铺子,重新把卓林的招牌打出来,却没想到圣人走了这么一步臭棋,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指望。 第382章 来途若梦行,三   长安,?禁苑。   夕阳映照在树梢,大群乌鸦嘎嘎叫着飞过,投下连片阴影。   闻莺从草稞子中探出头,?警惕地观察着密林边缘的平整草场。   这支由回纥人组成的叛军驻扎禁苑已经一个多月了,?看起来军容尚算整齐,军纪也相当严明,日日晨起操练,中午团团坐下分食大肉,?晚上点起篝火唱歌喝酒,然后东倒西歪呼呼大睡。   按照之前的经验推算,?今天他们吃鹿肉。   闻莺期待地咽口水。   果然,等了没一会儿,伙食营已经在背风处挖开大坑,?往坑里扔木炭和树枝,?地上架起烧烤架,又有人扛来几十头壮硕肥满的公鹿。   按照杜有涯家从前居住灵武时遵从的回纥习惯,只有十一月才是猎鹿季,?其余时段不能骚扰鹿群,而且每家最多只能猎取三头公鹿――这个数量并不算少,足够二十几个人大快朵颐。   搬到长安后,杜有涯才体会到有驯养鹿肉吃的好处,?四季春秋,想买就有,?而且不用连吃两三头,可以只买一条腿或是半扇排骨。   鹿肉昂贵,宫廷盛宴的最高级别便是以鹿肉作为主鲜,杜有邻家甚少采买。但杜有涯生性豪爽,?又擅长烹饪,常斥巨资购买整扇鹿排,邀请杜有邻全家赴宴。鹿鸡粥等精细的好菜,闻莺便是在杜有涯家尝到的。   让人垂涎的烤肉香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一众叛军酒足饭饱,丢下满地半空酒桶,跌跌撞撞回房睡觉,也有醉死了的,索性就地卧倒。   空气中弥漫着醇香的酒气,闻莺腹内咚咚如擂鼓,听得那边半晌没有动静,俯身看了眼昏睡的星河,轻轻爬出藏身的浅沟。   漫天星子静静闪烁,清风吹过闻莺的侧脸,让她生出几分惬意。入夜的禁苑太安静了,叫人几乎忘记这是片被占领的土地。   城破后,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   圣人留下了京兆尹崔光远,在他的带领下,府县两级官员无一缺席,以一种令人惊叹的冷静和克制向叛军投诚,保证整个长安井然有序地移交到张通儒手中。十几日后,市面就恢复了正常,东西两市开市售卖,婚丧嫁娶也都继续。   但是,针对宗室和西逃高官亲贵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年逾六十岁的霍国长公主,永王孺人董氏、义王妃阎氏、陈王妃韦氏、信王妃任氏被当街挖心,祭奠安庆宗和荣安郡主未能出生的胎儿;杨钊和高力士的亲信以及安禄山憎恨的八十多人,被用麻绳拴成排,以铁棒揭开头盖骨而死,血流满街,令人想起四十多前圣人屠杀韦家驸马房那一幕;后来叛军又找到躲藏在延寿坊的皇孙、郡主、县主共计二十余人,通通惨死。   闻莺摸到离她最近的火坑。   坑灰尚暖,拳头大的鹿肉落在坑边,边缘焦黑,还有齿印,是人啃过吐出来的,但闻莺一扫而光,满足地咂了咂嘴。   肉里头没糊,但凉了,很是腥膻,不过还是好吃极了。   她胃里难以遏制的贪图稍微止息,可以从容地,给星河找块好肉。   “――谁在那?”   闻莺吓得差点拔足而跑,但事实上全身关节戛然而止,视线直直越过倒下的烤架,瞳孔微微紧缩。   她见过阿布思,那时她才十岁,就在杜有涯操持的宴席上。   当时杜蘅和闻莺都吓坏了。   世上怎会有人长成这副鬼模样呐?   昆仑奴不少见,各有浓淡不同的黑法儿,可没人长着蓝幽幽鬼火似的眼睛。   来人毫不费力地提起她。   右手捏住她两只手腕,像猎人提起全身颤抖的兔子。   他比闻莺记忆中的阿布思更高,更壮,手臂强健有力,袒露的胸膛和腹部有好几道交错刀疤,脸上长满络腮胡子,眼窝深深下陷。   “阿史那从礼!”   闻莺回头,焦急地大喊,“表姨你快走!快走呀!”   咔啦一声横刀出鞘,雪亮的刀鞘明晃晃地映出星河失血的惨白面孔。   “你敢动她,阿布思在地狱诅咒你,身中乱箭血竭而死!”   星河冷冷威胁。   “放下她,给我,――快!”   “表姨!”   闻莺尖叫。   星河左胸的伤口裂开,鲜血汩汩而下,但她镇定地用右手堵住,很快手背被浸透,她反手蹭上两颊,顿时好像戴了个赤红的面具。   表姨撑不了多久了――   闻莺想起上次阿娘这副面色时的情景。   心口受伤后不到一个时辰,杜蘅就死了。星河瑟瑟发抖,使劲踢蹬双腿,仍然挣不开桎梏,只能反过来死死拉他。   “你救我表姨,求求你!只要你救活她,什么都可以!”   “别求他!”   星河强撑着挺直腰背,紧接着扑通摔倒,晕厥过去。   “啊啊啊啊――”闻莺尖叫。   “表姨你不能死呀,别丢下我!表姨!”   他重重甩开闻莺,嫌弃地吼了声。   “闭嘴!”   他大步向星河走去。   闻莺的心脏砰砰直跳,想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像星河教过的那样扭头就跑。   活下去――活下去!   但她全身止不住的发抖,连嘴唇都闭不拢,牙齿咯咯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鬼怪抱起星河走向营房。很多人,都是鬼魅一样的人,从四面八方围拢,叫喊着她听不懂的语言,有人甚至兴奋地拔出武器,彼此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闻莺突然想起了什么,踉跄起身,跑回浅沟。   果然!   那把匕首还在。   她紧紧握住,刀刃上阿娘和铃兰的血给了她一丝勇气,但她刚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全身披挂盔甲的鬼魅死死瞪着她。   “啊――!”   闻莺惊慌地闭眼胡乱劈砍,却什么都没有砍到。   “你是奉信王,妃的,女儿?”   来人口音非常古怪生涩,词不达意。   闻莺吓得傻了。   她知道她不该听他说话,不该去思考那话里的意思,不该把他当做跟自己一样活生生的人。   星河说,要把敌人当野兽,牛马,当鹿,去厮杀搏斗,才能活下去。   可是当她真正面对好像是友善的目光时,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动都动不了。   匕首跌在地上。   闻莺泪流满面的跪倒,“表姨,我好没用!”   “你是,阿布思的?”   “奉信王的……?”   “叶护的……?”   来人尽量和缓语气,不停重复尝试,终于换了一种对闻莺有意义的说法。   “你姓杜?”   闻莺猛地抬起头。   “我们是阿布思的部队,同罗人,回纥人,你懂不懂?”   闻莺整个人都僵住了,惊骇的目光离开脚下血迹斑斑的匕首,转向已经点亮灯光的营房――室内的情景被火光映在窗户上。   有个年长的妇人,头发结成辫子垂在胸前,用温柔的手势照护着星河,方才抱走她的那个人就守在门口,关切地盯着妇人的一举一动。   隔着黢黑的草场,他与闻莺记忆中的阿布思重合了,一尊守护神,星河的。   *************   “你跟了安禄山?”   星河一醒过来,就看见阿史那从礼抱着胳膊坐在眼前,神情还是像从前那么僵硬干瘪,仿佛无知无觉。   “表姨你醒了!”   “――嘘!”   阿史那从礼呵斥闻莺,“她伤得很重。”   闻莺眼珠转了转。   现在她能识别出这个阿史那和阿布思的区别了。   除了更加壮硕之外,他比阿布思年轻很多,才三十出头,话很少,看人时特别专注,仿佛要把人的魂灵从躯壳中摄取出来。   “你怎么不去追狗皇帝?不杀了他?!啊?还有那个咸宜公主,你欠阿布思的!你欠他的!――你要还!”   星河像被火燎着一般一跃而起,跳下床,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挥舞双臂,声音比闻莺大多了。但不管她怎样尖刻地诅咒叫骂,阿史那黝黑发亮的面孔都没有一丝波动。   闻莺瞪大眼,从没见过星河如此狂躁。   从太极宫重逢以来,星河比谁都冷静,比谁都镇定,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都毫不畏惧慌张。   “让他死在亲儿子手上不好吗?”   阿史那起身,指指自己的心口。   “你这一枪很深,再出血会死的。”   “你不准走!”   星河死死抓住阿史那的腰带。   她一双吊梢凤眼狭长而精光四射,很经得起岁月,三十几岁看起来与二十五六差不多,仍旧有种女性的妩媚,此刻却被孤绝的恨意裹挟了。   “你让同罗部给安禄山当狗?是他陷害阿布思的!他和狗皇帝一样,只想利用同罗!拿同罗人当枪使!三万人,在石堡城,只剩八千!”   星河踉跄数步,扑通一声跪倒大哭,白沫混杂着血水渗出嘴角,闻莺抽泣着搀扶,被星河狠狠推开。   “你知不知道他们死的有多惨?多不值得?那时你在长安,你染病未能随军,你没看见阿布思……是怎么硬起心肠逼同罗人送死!”   “他让你做头领,你身为突厥王族后裔,你怎么能……”   星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捂住脸,半晌才嘶声裂肺地喊出一句。   “你认贼作父?!”   闻莺急得脸都白了。   “表姨你慢点儿说,慢点儿,别把伤口又挣开了!”   星河放声哭嚎,一个劲儿摇头,手指阿史那,想起当年被郑旭一路劝说回到长安,忍辱偷生,却只得到阿布思的死讯,痛苦地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早知你如此窝囊,如此不济事!还不如我来领兵!”   阿史那的身影逆光,那站立的姿势峭拔如敕勒山川,很久后才回答。   “我们阿史那家族是狼王的子孙,怎会臣服于定居之人?当初阿布思率部归附李唐就错了。我依附安禄山,是为保全八千残部不被拆分。这两年狗皇帝倒行逆施,回纥好些部落想另奉新主。从前我不敢动弹,如今不同了。”   他阴沉地笑了笑。   “同罗的土地,我不仅要夺回来,还要加倍!”   星河和闻莺都愣住了。   有那么一刹那,闻莺想起她外公和阿耶也是死在狗皇帝手上的,要说起来,她和狗皇帝也有灭门之痛,可是卿卿就姓李,还有二姨……   阿史那凝视星河片刻,简单道。   “欠他的,我会还。” 第383章 羁危万里身,一   闻莺被星河用皮带固定在马背上。   没等多久,?禁苑深处隐隐有尘土扬起,震动得马镫与马鞍互相碰撞。   闻莺诧异地向身后张看,没见人影,?只有细碎的动静,?转瞬声音放大,很快就从听不清楚的砰砰闷响,演变成滚雷。   雷声轰隆隆,黑压压骑兵如同一堵飞速移动的长墙由远而近,?横推过来!   闻莺惊得面目失色,眼睁睁瞪视奔腾而至的千军万马,?陡然生出被铁蹄踏在脚下碾成粉末的恐惧。   星河发出一声昂然长啸,扬鞭高呼。   “阿史那!你若成事,我便奉你为王!”   低低伏在马背上疾驰的阿史那听见了,?阴沉而得意地一笑,?右手挥舞马鞭,在空中挽了个花样。   骏马擦着闻莺的肩膀飞快掠过,劲风带起了发丝。   那种警觉、专注而又兴奋的姿态,?仿佛一头嗅到血腥的头狼。   就在同一时刻,星河打马高喊。   “驾――!”   闻莺双手紧紧握住辔头,后背贴着星河滚烫的胸膛。   狂奔中身子剧烈地起伏震荡,新奇又痛楚。   她猛然回首,?方才脚下一丛盛开的明黄野花已被践踏得惨不忍睹。   受惊吓的女人总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尤其是映照在黑压压沙尘暴般席卷而过的同罗铁骑盔甲之上,?阿史那的亲卫惊艳不已,在风驰电掣中交换着眼神。   ***************   长安城北部。   修真、安定、修德、辅兴等坊城的数万百姓,全涌到街面上,无数人奔跑冲撞着嘶声大喊。   “叛军跑了!跑了!”   “玄武门开了!”   “芳林门、景曜门也开了!”   京兆尹崔光远闻声匆匆跑出官署。   正在汇报工作的长安县令苏震跟着跑出来,?见状大惊失色,连声道,“难道郭子仪已杀到范阳,斩了安禄山?”   他这么一说,万年县令也是目瞪口呆。   崔光远眉头紧紧拧着,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太极宫。   几道宫门紧锁,并没有任何动静――自从安庆绪在大明宫被人坑杀重伤,差点不治之后,后来的叛军首领就都不肯住大明宫或兴庆宫了。张通儒在太极宫,田干真在东宫。   昨夜崔光远还曾拜见张通儒,历数城内数件积弊,譬如监狱饭食供应不足,囚犯屡屡闹事;又譬如许多中枢官吏不肯就任伪职,东躲西藏,造成隐患。   那张通儒喝得醉醺醺,根本不以为意,反而挥手驱赶他,还大声嘲笑。   “狗皇帝得了你这好官儿张罗琐事,真真儿有福气,凡百的事情你做主罢!我是懒得管了!总之一条,胆敢与俺们大燕皇帝为敌的,通通杀头,老老实实奉新主做新人的,留他狗命!这便完了!”   崔光远摇头,“不会,如果安禄山倒台,张通儒已然占了长安,必要自立为王,不会由得城门大开,百姓喧嚷。”   苏震惊道,“那,难道是禁苑那群同罗人反了?”   两人相视愕然,这时一人挑着扁担冲过无人值守的芳林门,看见满街男女拥簇,顿时嚎啕大哭,挥舞着双臂大喊。   “没死!啊!长安人没死绝!”   崔光远一把捞住他。   “外头谁反了,谁跑了?”   那人看崔光远身着浅啡官服,顿时大怒,推攘着破口大骂。   “狗官!百姓瞪眼看着,你竟有脸面苟活?你怎不跟叛军拼命?”   崔光远死死揪住他。   “外头谁反了?!你快说!”   那人拉扯不过,只得如实道来。   “禁苑的同罗人反了!一早起来撒疯,盗走几千厩马,砍了几百守城门的兵,却不进城,自向西面去啦!”   “哎呀――!”   苏震自己都不相信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那个阿史那从礼难道良心发现,赶去灵武侍奉新君啦?”   那人住在永安坊,城坡前刚巧出城回乡看望亲眷,就被叛军阻隔,足足四十多天担惊受怕,听到许多骇人听闻的流言,满以为长安十室九空,万人成坑,回来见到街市宛然,大大松了口气,急急忙忙奔家而去。   崔光远猛地一回头,望住苏震。   “走!咱们去灵武!”   ***********   闻莺梦游般蜷缩在马背上,茫然望着马蹄下大大小小翻滚的乱石。   她不敢看人,也提不起精神看。   从离开禁苑起,这支队伍不眠不休,狂奔了整整两日一夜。身处数千骑兵组成的洪流中,单调的噪音无止无歇,令她困倦到缺乏意识。   闻莺睡着过,饿醒过,但无论何时醒来,星河的左臂犹如铁打,抱住她提拢缰绳,从未松懈。颠簸和吵闹已经干扰不到闻莺了,她仿佛生来就坐在马上。   便桥已毁,阿史那只得绕道往北,走秦始皇修建的横桥渡过渭水,这便多耽搁了半日。但同罗铁骑非比寻常,日行可达唐军难以想象的五百里,竟在第三天傍晚就越过鸣沙山,逼近了灵武。   贺兰山遥遥在望,阿史那终于挥手叫停,就地整顿兵马。   闻莺被星河托着下马,两足才一沾地,就膝头发软昏了过去。   星河搁下水囊和炊饼,听她昏睡中犹自喃喃,不禁露出慈爱的笑容,可这一丝母爱转瞬即逝。   她放下闻莺,推开亲卫,大踏步闯进阿史那的营帐。   “来这儿干什么?李隆基在成都!他最该死!”   阿史那才摘了厚厚的盔甲,身上灰麻窄袍被汗水浸湿了一遍又一遍,洁白盐花覆盖,领口都板结发硬了。   因星河进来,他不好脱衣,只得撩起下摆绑个结,坐在被褥叠起的坐垫上。   一仰脖,灌了两口清水,沉沉地喘气。   星河也渴,方才不觉得,一看他喝,顿时嗓子眼儿干得直冒烟,阿史那眼盯着星河,慢慢拧上羊皮水囊的皮塞,啪地一甩。   “这个?”   见星河的目光落在他侧腰上,阿史那伸出大拇指,慢慢摩挲那道暗红色的陈旧疤痕。   “这是在大非川,那个捉了你姐姐的左骁卫留下的,他挺能打。”   星河一口水差点呛出来,愕然问。   “你跟郑旭交过手?”   “……对。”   阿史那背过身,左手捞到颈后刷地一扯。   衣衫刷地破裂成碎片掉落。   他整个强壮的后背腰身袒露出来,那伤疤从左侧颈项贯穿整个背部直达腰胯,越往下越深,末尾直如丑陋的毛虫翻滚在皮肉上,突兀又令人恶心。   星河瞳孔微微紧缩,阿史那却没再解释,只向后挥了挥掌,示意星河出去。   “太子李_已在灵武登基,狗皇帝如今是太上皇啦。”   ************   夜里,星河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与闻莺撑着头闲聊。   营地规矩严明,每隔一刻钟就有两队步兵咣当咣当交叉走过,听起来很像长安城里巡夜的金吾卫。   闻莺侧耳听了半晌。   闻莺出生时柳绩已经果儿安排,调职到军器监的弩坊,专职收拢十六卫的残破□□维修。这份工作甚为轻松,半下午就能回家陪她玩耍,偶然还做些小马小弓当玩具。   可是每到夜半,尤其冬天,风呼呼地刮着,柳绩便有些心不在焉,常推开窗子,任凭冷风长驱直入,偏要去听坊城外传来的巡夜脚步声。   奇妙的是,杜蘅旁事皆与他争吵不休,独此事能玩笑,常指着窗外道,“柳郎你听,那吆喝人的是常青大哥罢?”   “你姨父……”   星河欲言又止,手指绕着闻莺细细的辫子,过一会儿,又端起她的下巴。   闻莺有几分像杜若。   当然不及卿卿眉眼那样肖似,而且性情太过于怯懦脆弱。二十岁的女孩子,搁在别人家早能撑门立户了,闻莺却还动不动就像只小白兔,笼起肩膀,白了嘴唇红了眼眶。   若照从前,星河定然不喜欢,但这些时同生赴死,几次三番互救性命,反而觉得比卿卿更亲近。   “你姨父当皇帝了,就在这儿不远的灵武城。”   闻莺心头一颤。   “可是我们同罗人归附过来,吃尽了亏,我瞧阿史那的意思,定不甘心向他俯首称臣,要痛痛快快打一场。你……倘若想去投奔你姨父,我可以安排你悄悄逃走,或是送你去也成。可你要知道,你小姨与他,前情甚是恩怨纠缠,他愿不愿意照看你,或是他的皇帝坐不坐得稳……”   闻莺冲口道,“表姨,小姨没死――”   她的话戛然而止。   星河大惊失色,指尖用力掐的闻莺喊疼。   “你说什么?谁告诉你的?”   两人面面相觑,只听油灯烛火劈啪作响,闻莺眼眶又泛起泪水。   “我,我……”   星河作色吓唬她。   “这等机密要事!你困在掖庭如何得知?连我在宫闱局,也打听不到她的下落!快说!是谁告诉你的?”   闻莺的声音细如蚊呐。   “我答应人家不能说的,不能告诉人……半年前洛阳刚陷落,小姨就在长安附近留了后手。我们都可以去找她,她布置了好大的地方,有人,有粮。表姨,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啊?我有张地图,阿娘在时不敢拿出来……”   闻莺从贴身处掏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星河展开来,上面清清楚楚画着出金光门后的路线,字迹细而洒脱,竟与多年前石堡城的舆图差相仿佛。   星河惊讶道,“这,难道是你姨父写的?”   “不不不――”   闻莺连连摇手,面孔为难地皱起来。   “不是姨父,表姨,你别逼我了,总之这是真的,你去不去?”   星河愣了半晌。   她原本想进城,把闻莺交给仆固娘子,可是阿史那发兵太快,她才刚从重伤昏迷中恢复过来,五千同罗骑兵就已出发了,星河不想错过借兵报仇的机会,不得已带闻莺同行。   一路疾驰风声厉厉,星河下定决心,要撇下多年前与李_的一面之缘,反正杜若与他恩断义绝,李杜两家不必再叙姻亲之旧,倒不如襄助阿史那,与李唐争一争河套之地,才不枉阿布思惨死,同罗部屡遭践踏的大仇。   为难的就是闻莺要如何处置?   她漂亮,单纯,远不及杜若坚韧狡诈,混在军中实在危险,别说数千铁骑中有没有人打她的主意,单是一个阿史那,就叫星河不放心。   可是交给李_――   万一往后只剩下阿史那和李_争夺天下呢?   看张通儒和孙孝哲的张狂残忍,还真不是阿史那的对手。   偏偏闻莺又掏出这张纸,叫星河想起在石堡城,是舆图救了阿布思。   说到底,残害同罗部的是李隆基,并非李_。   闻莺怯怯道,“表姨,我觉得,小姨一定把伯祖公他们带走了。”   星河喘息了数下,不得不承认闻莺说得对。   杜若的风格就是不声不响,既然半年前已担忧长安不保,定然不会放任杜有涯全家无知无觉住在城里。   “……诶,我竟没想到。”   星河摁住心口的重伤。   她线条流畅洒脱的面孔上,有种野兽激战后酣畅而凶狠的表情,叫闻莺觉得陌生又向往。   她低头OO@@凑近些,紧紧挽住了星河的胳膊。   “表姨,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跟着你。”   闻莺顿一顿,鼓起勇气。   “我能保护你。” 第384章 羁危万里身,二   九月十七日,?灵武城。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城外连绵的田地仿佛蒙上一层锗色轻纱。韦见素和房g跟在杜鸿渐身后,匆匆走进灵武的南门城楼。   杜鸿渐示意他们在先,?一反手,?就关上了楼梯口的拉门。   眼前顿时一黑。   房g意外地啊了声,下意识抱紧褡裢,就见杜鸿渐那团黑影从墙边摘下火炬和火折子,嚓地点燃,?于是视域重现光明。   三人爬上楼,窗外天幕已经彻底黑透,?旷野中仿佛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闪烁,太过于微弱,很难辨认是萤火虫还是黄河水反射的月光。   杜鸿渐就着火把依次点燃蜡烛,?比手请两位重臣坐下。   房g好奇地四面张看。   这间不伦不类的登基大殿居然布置的像模像样!   天花板垂下明黄的帷幕,?墙壁用花椒混着泥水重新抹过,屏风用料上佳,稳重又富贵,?地上竟还拼凑出几块金砖?   杜鸿渐一端茶。   “房相见笑了,这几块实则不是金砖,乃是拼凑了几件妇人首饰,融了抹一层,?聊胜于无罢了。”   又问韦见素,“左相安好?”   “好,?好。”   “左相此来,可是有要事在身?”   韦见素在圈椅里尴尬地扭动身子,似乎不大好开口,犹豫了很久才道,?“其实也没什么。”   杜鸿渐疑惑地看他一眼,韦见素立刻把目光挪到了别处。   房g在旁焦急不已,恨韦见素官职更高,更恨他无能。   照官场上的规矩,左相不开口,他一个新提拔的宰相不好抢话。可什么叫‘也没什么’?两人离开成都时,明明得李隆基殷殷嘱咐,重任在肩,好容易走通蜀道抵达灵武,韦见素却连口不敢开!   他宦海沉浮多年,遍历六部和州府,始终没升上相位,眼看头发花白,还以为临门这一脚踢不进去了。   偏巧,就在他打算致仕时,安禄山反了!   开大朝会那日,他身体不适没有出席,没想到转瞬之间圣人就跑了!   爷娘妻儿闻讯,齐声唾骂,唯房g灵窍大开,不顾病体,快马去找名相张说的两个儿子,说服他们搭伴追赶圣驾,可走出长安才二十里,这兄弟俩就再不肯往前走一步。房g只得一个人咬牙策马狂追,半路上马跑了,愣是靠一双脚,在剑阁附近的普安郡追上了圣人。   果然这一追,就追到了相位!   李隆基见到风尘仆仆的房g,大为感动,君臣携手叙话,说起旁人临阵退缩,且哭且叹。李隆基更当即下诏,认命房g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到达成都后,又加授了银紫光禄大夫。   安顿下来后,房g又发现几个昔日中枢近臣,譬如裴G,竟已死在马嵬坡,活人中官职最高的韦见素,还被禁军抽得满头血块。   他不由得自叹英明,暗道真是天助我也!   眼看韦见素三棍子打不出一声儿,再拖延下去,杜鸿渐起身告辞,那不知何时才能拜见李_,房g便当仁不让地咳嗽了声,满面堆起笑容。   “杜郎官见笑了,圣人西幸路上封的相,灵武这么快就知道了?”   杜鸿渐向右上方恭敬地拱手,眼睛却牢牢盯着房g。   “房相啊房相,以您的身份来说这句话,就是替太上皇敲打圣人啦!圣人虽已登基,但毕竟时日尚短。更何况,中原二十几个州府陷入战火,邸报、敕令皆不通畅……说句难听的,国朝上下大部分人,还不知道皇帝换了呢!”   ――你嘴里有个圣人,我嘴里也有一个圣人。   房g连声干笑,有点不知道这话怎么往下接。   李_早在七月十二日,没等李隆基先行颁发退位诏书,也没等官册、玉玺到手,就抢先发布了继位的诏书,改元至德,不仅在这座简陋的城楼举行了继位仪式,接受群臣拜舞,还颁旨大赦天下,认命杜鸿渐、崔漪为中书舍人,裴冕为中枢侍郎、同平章事,接下来还提拔了一大串朔方本地的中下级官僚。   他这一套操作,比逼迫高祖退位的太宗,逼迫高宗退位的则天皇后,逼迫睿宗退位的圣人,更迫不及待,姿态更难看,不光视李隆基如无物,更视国家的礼法制度如无物。   当然,继位本来就是刀架在李隆基脖子上逼出来的,没弑父就算不错了!   房g千里迢迢辛苦赶来,不是帮李隆基教导儿子的。   他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把程序走到位,把漏洞弥补上,让他们父子下次相见,能和和气气坐下来慢慢聊。其次嘛,自然是在新君面前多多露脸,毕竟岁月不饶人,李隆基再不情愿,总是要让的!   “这个,事急从权嘛。再说,圣……哦不不,太上皇心里惦记圣人,颁发数道制书,皆是襄助圣人平叛的重大举措。只因蜀中道路不便,我与左相走了两个月才抵达灵武,一路战战兢兢,唯恐耽搁了圣人的大计啊!”   房g轻轻吐出口气。   “圣人他,没空见一见我们吗?”   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蜡烛在噼啪燃烧,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摇晃,边缘都是虚的。   灵武的夜晚,安静的好像悬浮在半空,周遭竟无一点儿人声。   杜鸿渐展颜一笑,自觉已经替李_搭够了架子。   “圣人这就来,请房相稍候。”   杜鸿渐起身离去。   韦见素愁闷地摸了摸额头、脖颈上才长好的皮肤,很是忧虑。   “房郎官啊,你是没见着那个郑旭下手多狠,打的我真是……斯文扫地,无脸见人哪!”   房g很不以为然。   “韦郎官,当日他在马嵬坡打你,你还是‘同中书门下’,副相而已,如今可是堂堂的左相。比杨钊还高半头!你瞧从前几位左相何等威风?张九龄、李林甫,那都是……”   他压低嗓子,贴着韦见素的耳根。   “那都是压着新君说话的人物。你先支棱起来,别人才会敬你怕你。你瞧瞧你,怎么见了个杜鸿渐,就不敢说话了?”   “得了吧!我劝你别招惹这位活阎王!”   韦见素想起马嵬坡那夜李_何等凶神恶煞,简直心有余悸,腿肚子都抽筋,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高力士手下的五儿,你算算他侍奉圣人多少年了?人家说长辈养的猫儿狗儿,都值得个敬字。这位可好,说杀就杀。那头,飞起来往圣人门上撞!定要当面杀了贵妃才作数呢!什么左相右相?你以为真是抬你进凌烟阁?哼,圣人手里没几样玩意儿了,拿空衔哄咱们纳命。你要整治新君,你自便,我可不给你敲边鼓。”   两人嘈嘈切切,争的不可开交,忽听身后楼梯口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尾音上挑,带着敷衍客套的笑意。   “太上皇真是心疼朕,朕还没拜相呢,就塞过来两个。”   房g慌忙回头。   他上次见到李_还是天宝十四载的年尾,在龙池殿,李_劈手打了杨钊一个耳光,就被李隆基软禁了。   楼道上开了一扇窄而长的窗。   李_拾阶而上,将好穿过窗口斜斜的楔形光带。   一弯下弦月寂寥地挂在他头顶,塞外荒凉的北风自他身后长驱直入,从房g眼前呼啸而过,转瞬便消失了。   “……臣,”   房g张了张口,明显感觉到李_不怀好意。   “臣拜见圣人,臣请圣人万安!”   李_从昏暗的楼梯上前一步,走近房间,站在微弱跳跃的烛火下。   他没有像房g想象的那样,一俟登基就忙不迭穿戴起明黄圆领袍衫,称孤道寡,自诩高贵,而是和朔方军提拔上来的杜鸿渐,乃至楼下一众左千牛卫一道,身披明光甲,腰胯两把刀。   连日奔波风尘令他面上黝黑苍老,轮廓更深邃,线条更硬朗,还平添出一股与龙池殿上截然不同的,坚定而夺目的风姿。   那是血与火淬炼出来的真龙之气。   房g清了清嗓子,从褡裢中取出一只卷轴,一个锦盒,郑重地双手奉高过顶,双膝下跪。   韦见素也忙跪下,朗声道,“臣,领太上皇制书及口谕……”   “国玺是吗?”   李_随意打断他。   手一抬,掀了盖子,取出传国玉玺盘在掌心看了一转,扭头扔给内侍。   “替朕收起来。”   漂亮的抛物线一闪而过。   房g牙关紧了紧。   “圣人……”   李_打开册立新君的官册,轻轻瞟了眼,往韦见素怀里一甩。   “朕十二日才登基,昭告天下。十五日太上皇行至汉中,便诏令诸子分领各节度使。其中朕只统辖朔方、河东、河北、平卢四镇;永王李U坐镇江陵,也领四镇,与朕比肩……这倒还无妨,阿U去江东,原是朕与太上皇在马嵬坡议定。朕只问你,盛王李琦凭什么做广陵大都督,丰王李珙又凭什么做武威都督?还有虢王李巨,他算个什么东西?”   李_嘴角噙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徐徐道。   “这个五王并立,到底是谁的主意?朕贵为天子,倒要与他们平起平坐,分而治之?”   ――这是要追究经办之人的责任,敲山震虎?!   房g猝然僵住,打量李_半晌,想从他冷峻的眉眼中找出些许退让。   韦见素已慌了神,咚咚叩首。   “圣人息怒!所谓五王并列,实乃交通不畅之故。当时太上皇实在不知圣人已经登基,忧心中原群龙无首,才下诏令!只是为了表明宗室平叛的决心啊!”   “是吗?”   李_打量韦见素,显然听而不信。   “那这道制书,是谁替他捉刀起笔?”   李_隔空点了点韦见素的脖子,动作轻飘地犹如玩笑,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分外凶狠。   “是你,还是房相?”   韦见素苍白的面孔扭曲,深感这趟来,简直就是千里送人头,愚不可及。   半晌,他艰涩地挤出半句话。   “……是,是太上皇口述,臣,捉刀。”   李_点点头,对他的配合欣然满意。   “嗯,有谁反对吗?”   “有!”   韦见素精神一振。   “谏议大夫高适说不可行,但太上皇没有听从。”   李_这才顺了意,眉头一扬,语调高起来。   “诶呀,你看,这样忧心国事的能臣,太上皇偏要留在身边,倒把你们两个派来虚应故事。”   他又饶有兴味地去问房g。   “照房相以为,五王并立可是退敌安国的良策呀?”   房g气喘沉沉,才开口想说什么,就听见楼梯上一片乱响。十来个人一起涌进来,为首的一个青年神采奕奕,兴奋地大声嚷嚷。   “圣人!京兆尹崔光远携长安府县两级官员二十余人来投!”   李_一抬头。   “崔光远来了?!”   “对!就是崔光远,他保住了长安!”   李m咬着牙不去回想方才秦大匆匆来报,所说被屠戮的宗室具体是谁。   “太好啦!朕要大大封赏,委以重任!封他做御史大夫,让他返回渭水召集逃散的官吏民众,都来灵武!咱们轰轰烈烈地打回去!”   李_分外高兴,李m振臂高呼,亦是满面泪印。   父子俩相对喜极,早把房g抛在脑后,至于什么国玺,什么官册,更是末节又末节。   韦见素见状,跪坐在后脚跟上大大松了口气。   房g却凝眸思忖,目光在李_和李m之间来回扫动。 第385章 羁危万里身,三   次日新君李_发布大赦诏书。   灵武城敞开大门,?欢迎所有之前战役中幸存的官兵及被叛军占据州府的官员,不论是临阵脱逃还是诈降求生,总之只要还肯为李唐再洒热血,?就都能得到新朝廷的嘉奖任命,?甚至连升三级。   一时之间,长安、潼关、洛阳、郑州,乃至河北、河南等敌占区的官员闻风而动,纷纷逃出控制,?赶往灵武。   李_抱臂立在城楼围栏边,见南来车马鳞次栉比,?堵住了城外狭窄的官道,不禁面露微笑。   这时有人轻轻扣门。   “圣人?”   边陲小城的门楼非常简陋,楼梯上来直接就是拉通的大屋。   因李_非要在此办公,?杜鸿渐只得从王忠嗣从前镇守灵武时修建的府邸搜刮出几扇屏风稍作区隔。   楼梯口并排两架黑漆书柜,?中间挑一面门帘,平时臣属进出便都敲柜壁。   一个身穿银白铠甲的年轻儿郎走进来。   是李。   李_一摆手。   “没有外臣在,就叫阿耶。”   “是,?阿耶。”   李道,“今日又有十来位隐匿在长安市井,未追随太上皇西逃的中枢官员来投,其中官职最高的是侍御史吕N和右拾遗杨绾。大哥正在王将军府邸开宴招待,?大伙儿抱头痛哭,说了许多长安境况,?果然大面儿上虽未破坏,底下小股叛军滋扰居民,也出了不少惨绝人寰之事。”   “吕N?”   李_想了一转。   “啊,朕记得他,?家穷,但少有大志,邻居富户把女儿嫁他,才能入京考学,竟是一举中第,在韦坚手下做过支度判官,很是谨慎能干的一个人哪。”   李没想到李_连个从六品的侍御史都记得名姓来历,颇有点意外。   李_调侃。   “怎么?这点功夫你都不舍得下,往后如何理政?别看太上皇七十二岁了,你写封信去问他吕N是谁,他定然知道。”   李没敢立即接话。   李_的目光笃定且包容,令他觉得既无处遁形又十分安全。   “阿耶新君登基,朝中文武官吏还不足三十人,不论本地幕僚还是各处投奔来的文武官员,都必须尽快提拔。但朔方、河西两处官员盘根错节,久有恩怨,各成派系,有王忠嗣留下的老人,亦有哥舒翰、郭子仪的亲信,您通通一视同仁,恐怕他们都觉得不平。”   “嗯,想的很周到。”   李_倒了杯热茶慢慢饮下。   “潼关大败后逃散出来的王思礼、李成光当初都从朔方起家……如何安置,朕是应该加以区分。还有呢?”   “方才说的是将,其实更要紧的是兵。”   李娓娓道来。   “郭子仪的五万朔方军,名义上属于中枢,实则仍由他自决。所以阿耶登基后立即设立元帅府,令大哥做天下兵马元帅。这支军队,才真正是阿耶的班底。这一个多月,大哥整合了灵武两万兵,太上皇分出的六千禁军,大姐收拢的三千潼关散兵,再加周边州府陆续投来的新兵,林林种种,凑了也有五万人。大哥勤谨,日日练兵不辍,这五万人当能拧成一股绳子。不过,原本的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及左骁卫皆已有所损耗,而其他人马并无名号。儿子以为,如能组建新禁军,重设军号,便可打散各人原有来历,聚合士气,效忠新君。”   李_听到这里,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唏嘘道,“可惜你也行三,军情紧急,朕无余力考察你们几个。”   李面色顿时一紧。   “阿耶,儿子不想。”   李_失笑。   “谁不想?那他就是个傻子,你不傻。去罢,拟几个军号,把方才那番话向你大哥说一遍,叫他操办。”   **********************   马尾村。   密林树冠与天空的交界线渐渐模糊,雾霭四散,把远近景物全涂抹成灰蒙蒙的色调。潮湿的晚风掠过溪草吹往村落,却在窗前被堵住了。   室内火光萦绕,一众女眷团团包围,环绕着一个小小的生铁火炉,炉子上架着茶水,炉灰下埋着板栗和黄豆。   马尾村和袁家人都习惯早睡,但卿卿锦衣玉食惯了,别说为了玩点灯熬油,就是为了玩挂满夜明珠,也没人说个不字,所以她无论如何睡不着。   墨书便想了这个法子,寻几张薄被挂在窗上,以免灯光外泄,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茶水烧开时,黄豆也烘熟了,海桐拿铁棍拨拉看看,拿小碟子分分,当下众人便嚼着干香的豆米听袁四娘侃侃而谈。   “之前打的多么热闹,忽然之间,两下都不动弹了。张通儒没追出来,太子,哦不,新圣人登完基,也没了动静。今日我实在憋闷,悄悄回了趟杜陵,人嘛,跑了大半,留在那儿的竟还没见过叛军面儿,安安生生种了一季粮食。”   卿卿急得站起来。   “是吗?那能进城吗?下回你去,叫上我一道啊!”   袁四娘与卿卿本来一见如故,可是看杜若眉头蹙起来,忙摇头。   “城里听闻也还好,不曾胡乱烧杀,就是城门口查得严,出入都要问一大篇话,专抓随圣人西逃的官员亲眷,逮着一个全家处斩,连婴儿仆婢也不放过。”   卿卿听得胆寒,又气恼,悻悻坐下了。   婉华叹气。   “咱们不算西逃,早大半年就走了。星河那样机警,不会还守在宫里吧?总要瞅空子跑出来。”   卿卿重重点头。   “二姨不会傻乎乎等人家抓她的。”   仆固娘子手撑着额头。   “你们没经历过,打仗不是日日喊打喊杀。都是这样儿,打几日,消停一阵。新君登基,要整备兵马,安排粮草,你们唐人的宫廷里头还有数不完的裙带恩怨要理,等他收拾好了杀回来,就是外头最乱,最危险的时候。”   ――说到李_,海桐偏头打量。   杜若的侧脸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明显的倦怠,眼角眉梢淡淡挂着点笑意,一句话都没有说。   仆固娘子也注意到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卷抖了抖,瞧杜若毫无接过去的意思,只得顺势往炉火里一抛。   “单等新君与安禄山决一死战,还有个盼头。麻烦的是,接下来恐怕会群雄并起,彼此混战,那就没完没了。”   这话引起了杜若的注意。   “大伯娘说什么?除了安禄山,还有旁人想要逐鹿中原吗?”   “同罗骑兵这些年一直被安禄山踩在脚下,在范阳打契丹人,在潼关冲散了哥舒翰的大军,勇猛骁悍,势不可挡,本就是一匹难以制约的野马。这回趁着驻守禁苑,已然反了,抢了两千匹马,一路往北跑到河套。那里向来是胡人盘踞之所,聚居数代,已有九大部族,五六十万人口,单是甲兵都有五万,眼下正策动天下胡人集结,号称要南下灵武,与新君大干一场!就连我一把年纪,竟也收到了英雄帖。”   卿卿咦了声,大惊小怪地跳起来。   “大伯祖母,二姨父去世多年,同罗首领竟还敬重您的名号?”   她说的二姨夫,便是同罗部从前的首领阿布思。   仆固娘子才要说话,忽听门帘一响。   杜桂堂和杨玉手挽手走进来,杨玉手里攥着一把草花,脸上笑意盈盈,咬耳朵小声说着什么。   仆固娘子顿时面露不快,重重地咳了声。   杨玉环视一圈,大大方方推杜桂堂的肩头。   “你出去罢,今日女眷们说话,没你坐的地方儿。”便走到杜若旁边。   杜桂堂耳垂微红,见旁人都坐着,独杨玉没个座儿,不禁上前两步,提了把圈椅搁下。   杨玉道了谢,裙角蹁跹一转。   “快去,”   她低声道,“完了我去寻你。”   吃这一打岔,仆固娘子顿时忘了方才在说什么。   婉华心知她满腹烦恼,拉回正题解释给卿卿听。   “倒不是承阿布思的旧情,我阿娘本来就是回纥人。回纥、同罗、薛延陀、拔也古还有其他许多部族,同受突厥汗国奴役百年,所以早早联合起来,号称九姓铁勒,一道反叛突厥,却还是打不赢。回纥人散到各处,在灵武的多与唐人联姻。但同罗人不肯分散,举部归附大唐。我阿娘年轻时在九姓铁勒有些名望,曾经领一百骑兵俘虏突厥千余人。这回同罗首领广发英雄帖,别说我们近在京畿,就连远在河南道、山东道的回纥人都收到了邀请。”   “啊?那我阿耶岂不是……”   卿卿才冒了半句,就被杜若打断了。   “成王败寇本是常理。当初隋室将亡,十八路反王风云际会,如今反正开了头,各路英雄都要上场比划比划。别说同罗,兴许再过两个月,岭南节度使也要杀过来呢?吐蕃人也要凑一脚呢?总之新君要扛这面旗帜,自然多得是人想杀他来扬名。”   卿卿吃了瘪,烦闷地一跺脚。   杨玉拈起一根草径搁在她唇上,哄她道,“你阿耶英雄豪杰,谁也打不赢他,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等他的捷报。”   卿卿这才安稳了些。   仆固娘子不愿与杨玉同处一室,索性拉着婉华告辞,可是走到门边到底咽不下去,重新转回来看着杜若,絮絮苦口婆心。   “那日在马嵬坡,你明明……唉,我不是你的亲娘,说多了遭你厌烦。你只瞧星河,夫君负伤,还未必死呢,已是丢了魂,不然以她身手,怎会逃不出来?你再瞧杨娘子,别后风生水起,哄得桂堂晕头转向,我虽然不想要这年纪老大的儿媳妇,也服气她拿得起放得下,偏是你……”   杨玉先还笑眯眯听着,后头忽然扯到自家头上,猝然一愣,立时翻脸道,“我几时说要做杜家的儿媳妇啦?”   袁四娘奇道,“不然你要如何?” 第386章 芳心向春尽,一   两人隔着火炉虎虎对视,?袁四娘败下阵来。   “我不管你们闲事!”   她刷地撞开门帘冲出去。   卿卿大感奇异,目光在杨玉和袁四娘背影之间来回交替,喃喃问。   “五姨……你,?你,?不当娘娘啦?”   饶是杜若烦闷不已,听见这句天外之问,还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仆固娘子已在重重责备杨玉。   “你只当玩笑取乐,却不知我们桂堂心思单纯,?心里眼里只看见你,往后你腻烦了撇下他,?只怕他受不住!”   “那又如何?”   杨玉揶揄地撇了撇嘴。   “方才您老人家才说,外头几路人马争夺天下,乱成一锅粥。我不过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小女子,?乱世之中不求真心,不求富贵,就求几日的快活,?这都不行?您爱子心切,替他做千秋万载的打算――话说回来,世上谁人的打算比前头圣人,如今太上皇做的长远周全?可他又落个什么下场?难道您还没明白,?这日子只能今朝有酒今朝醉,想不得明日的事?”   屋里一片寂静,?只听见蜡烛燃烧的毕剥声和仆固娘子无奈的喘息。   婉华深知杨玉所言丝毫不错,便揽住仆固娘子往门外推,错身经过杜若时忽地回头叮嘱。   “你能如杨娘子这般开通最好,不然,?哪日听说他死在阿史那刀下……”   “什么阿史那?”杜若一皱眉。   “就是盘踞在河套的同罗首领,阿史那从礼啊。”   这句平平淡淡的话一说出来,杜若顿时停了两息,愕然提声追问。   “他不是突厥人吗?还是王族后裔,你方才说,突厥奴役同罗百年,同罗为反抗突厥才归附李唐,怎会让突厥人做了同罗首领?!”   “诶,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婉华诧异,才要询问,已被仆固娘子狠狠掐了下指尖。   “啊,这个,其实唐人重视血脉,我们胡人却不当回事,只要够强壮,能带领部族生存下去,就能当首领。所谓匈奴、柔然、突厥、同罗、回纥、仆固……都是部族名,并非姓氏,部族内也未必互为亲眷。突厥汗国灭亡后,残部有投入同罗,有投入回纥,甚至改头换面去了契丹,投奔安禄山,也都寻常。”   “原来是阿史那要南下灵武……”   杜若嘴唇动了动,面上闪过一丝惊慌,片刻后肃然望向仆固娘子,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沙哑。   “照大伯娘猜测,两军相遇,胜负会是如何?”   “……嗯?”   仆固娘子有些犹豫。   她已经从杜若虚心求教的语气中听出一种牵肠挂肚的关怀,可是忽然之间却拿不准,杜若到底是担心李_受制于阿史那,还是相反。   “新君占据李唐正朔,师出有名,投奔者众,身后还有蜀中、江东广阔的土地源源不断供应粮草与人口,倘若不紧不慢打持久战,不犯错,必能取胜。”   ――必能?   杜若盯着仆固娘子的目光中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怀疑。   果然片刻后仆固娘子便徐徐道出一个‘然而’。   “然而,战场上强弱对比瞬息万变。新君并无临战经验,单是聚拢人心,不出内讧这一节,便远远不及阿史那。需知阿布思死后,同罗部被迫归附安禄山,被远远调去范阳,满怀屈辱,怨憎连天。但在这种情况下,阿史那尚能镇住局面,七年未被他人取代,可见既有实力又有手腕。”   杜若沉默了下。   仆固娘子斟酌了语气,缓缓开口,目光分明带着试探。   “倘若阿史那能挑拨得新君阵脚大乱,不顾一切与他速战速决,以快打快,那即便是名扬天下的朔方军,也未必是同罗铁骑的对手!”   卿卿听得兴奋,正欲插口,却见杜若飞快地喝了声。   “你还站着听热闹,什么时辰了?外头翻了天你也不准出去!”   “哼!”   卿卿气呼呼甩手而去。   “再者,论到主将的决心。”   卿卿走了,仆固娘子说话更加没了顾虑。   “阿史那少年便遭遇亡国之痛,九岁孤身入同罗,人小力弱,全靠阿布思一力维护才能长大成人。可是大非川一役,他目睹阿布思全家离散的惨况,定是恨不能生食仇家血肉,可惜李林甫死了,要杀太上皇就得冒险走蜀道,不值得,倒不如就近挑战新君,一则扬名,二则报仇雪恨,正是两全其美。”   杜若沉沉地喘息着,不接话茬。   “还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想不通。”   仆固娘子抬起眼。   “当年杨钊竟能找到阿布思的亲卫作伪证,交出一封李林甫手写书信,说同罗北归,乃是阿布思与李林甫串谋造反。可是同罗人都憎恨李林甫,无缘无故,绝不会污蔑阿布思,将他与狗贼相提并论。所以是谁撺掇得动阿史那……”   她的言下之意已经呼之欲出,两位□□面面相觑,都做同样猜想。不过婉华只含蓄地微笑,杨玉嘴却快,抓住杜若直白道。   “哈!我就知道你没那么老实!”   杜若甩开杨玉,“大伯娘真以为是我?”   “不是么?”   杜若笑笑摇头。   “阿布思叛唐北归时,星河刚刚有孕,我担心她受不了颠簸才再次随军。同罗部上下都以为我是星河带来的滕妾,是阿布思的女人,谁敢打我的主意?”   仆固娘子一怔。   拿下石堡城后,阿布思升任朔方节度副使,一时风头无两。   他与安禄山都是西域小族胡人出身,幼年饱受突厥欺辱,唯安禄山开元初年归附李唐,其时已经节度三镇,独霸东北,而阿布思才刚刚崭露头角。   彼时两人一在西北,一在东北,彼此辉映,取代王忠嗣和皇甫惟明,成为帝国最闪耀的两颗将星。即便杜家裙带已断,阿布思不再有储君支持,还是招来了安禄山的忌惮。   仗着李林甫偏袒,安禄山强令阿布思率部迁入幽州,实则打算化整为零,拆散八千骑兵。但阿布思拒不服从,不久,安禄山东征契丹,再次请调同罗部。   阿布思忍无可忍,骤然拔营北归。   事发突然,星河根本就没来得及当面向杜有涯夫妇交代,连同李轻波――阿布思归附时曾得圣人赐国姓李,汉名李献忠,也一并带走。   所以三人路上情形如何,仆固娘子确实是一无所知。   甚至她曾经怀疑过杜若和阿布思的关系。   毕竟初次随军是为躲避李_寻访,而这回同罗叛逃,绝无回头之路,杜若何必再次跟随?   “你是说,星河还有一个孩子?”   仆固娘子语气一滞。   天宝十三载杜若重回长安后,曾简短地向仆固娘子说明星河被俘的前因后果,那时只说星河为救阿布思,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乌海撇下李轻波,后来杜若带人去搜寻,却是一无所获。   杜若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   “是,还有一个,也丢了。”   仆固娘子猛地一闭眼,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杜若迎着婉华震颤的目光微微一笑,轻声道,“大伯娘莫要伤心了,星河从来不掉这无用的眼泪,她当时说,分开了,兴许孩子能有个活路。”   婉华衣袖下的手骤然握紧,只想把已经人高马大的儿子唤来狠狠抱住。   一时母女俩泪水涟涟的相携离去。   屋内一片安静,窗下OO@@小兽奔跑碰撞之声,片刻归于沉寂。   “――阿布思的女人?你有长进啊!”   杨玉笑得贼兮兮的,伸出一根手指在杜若下颌上来回磋磨。   “我知道,有些人就好这口,嫂子、小妈,越够不着的越香。啧啧,这个阿史那胆敢趁乱起兵,定是悍勇无比;李_嘛,别的平平,就是那股子顽强叫人高看一眼。两虎相逢必是恶战,等阿史那知道你的来处,就是三全其美喽!”   杜若面不改色,“你替我……”   “还用你说?”   杨玉打断她,俯身坐下,两人彼此对视,都有种此去再难见面的慨叹。   杨玉握住杜若搁在案台上的手,难得温柔地细细嘱咐她。   “男人都是一回事。你这个人心事太重,福气大了不会享。我劝你,要挑呢,就挑那个技不如人,束手就擒的。你随他去,往后渔翁配渔婆,清清静静。千万别再挑憋着一口气力争上游的,你瞧项羽有什么好?生生拖累死虞姬。”   “……你这张乌鸦嘴!”   杜若拱手讨饶。   “还知道十面埋伏?我是不敢劝你,桂堂比张白纸还浅还薄。求你高抬贵手,要戳他心窝子,两下罢了,别给戳死了。你瞧见了,星河和两个外孙不知所踪,我大伯母只看着桂堂呢。”   杨玉把脖颈拧了拧,无可无不可地抿了抿唇。   “那谁知道呢。”   杜若一笑,转去寻海桐说了一宿的话,次日清晨海桐还睡得迷迷瞪瞪,便听卿卿咣咣拍门。   “我阿娘走啦?”   海桐蹭地坐起来,冷不防闪着后腰,登时一声,“哎呀!”   卿卿叫道,“是不是走啦?海桐姐姐,你说话呀!”   海桐四下探看。   杜若的被褥整整齐齐叠好,搁在床榻外侧,枕头和汤婆子压在上头,软缎的绣鞋并头在地下。这一向偶然肯上身的湖蓝缭绫窄裙搭在床尾,连那件丁香紫的对襟长纱衣都没带走。   但海桐枕边多了一对青金石的臂环,幽蓝璀璨熠熠生辉,正是长安城里极罕见的瑟瑟。   海桐紧紧捏着臂环摁在心口,含泪望向闯进来的卿卿。   “你阿娘最会的就是横冲直撞,从来不肯与我商量,不然世上怎会有你?”   卿卿顿足。   “阿娘手无缚鸡之力,你快让我去!”   她扑到妆台上开抽屉拿了钥匙,想去挑马,被施施然走来的杨玉伸臂一拦。   “干什么?你去了,她还得顾你,一分心就顾不上你阿耶了!” 第387章 芳心向春尽,二   (两年前)天宝十三载,?三月,大非川。   连续七天的暴雪之后,太阳终于在接近中午时突破云层。营地上渐渐有了活人的生气,?步兵足足铲了大半天的积雪,?才清理干净道路。   郑旭站在制高点上,俯视鬼影拥纳林,那里头埋伏着最多六千五百同罗骑兵。   同罗部一个月前脱逃,一路飞奔到西北。   安禄山派人追击,?半月前打了一场,大获全胜,?战后清点散落满地的敌首,只数出不到一千。   范阳节度使最要紧的职责是抵御契丹人,军队不可长期在外,?获胜后便返回东北,?换大非川所属的北庭都护府指挥使程千里将军,从玉门关外赶来接手。   北庭轻轻松松再度胜出,捉到阿布思的妻儿,?还扫出六百具尸体。程千里报请朝廷,称如全力以赴,有望全歼同罗部,或是放其北归,?请朝廷决断。   圣人便指了郑旭领左骁卫一千两百人前来收尾。   下的口谕是,同罗北归无妨,?但阿布思及妻儿必须带回长安,生死不论。   郑旭初来乍到,先仔仔细细勘探了地形,然后趁着北庭没走,?借兵五千在外围敲锣打鼓,分兵从两侧小股侵扰,花了十多天功夫,半赶半引地,把同罗部赶进这片密林。   林子三面被冰川包围,唯有这一个出口,就像个口袋。   同罗人一头扎进去再没露面,又遇着大雪,还剩多少人就不一定了。   北风飞快地冲刷着头顶的树枝,从枝条吹落羽毛般的雪花,@@啦啦犹如一幅晶莹的门帘。   森林里一片静谧,但郑旭并没放松警惕。   “秦郎官醒了吗?”   郑旭问站在身后的王太医。   四面无人,所以他没有刻意压低音调。   “我与郎官说句实话。秦郎官是太子的人,官职虽低,干系却深,他哥哥秦大现做着太子府指挥使,如能救活他,你我在太子面前都能多一分薄面。”   “难哪!”   王太医边摇头边捋山羊胡子。   “郑将军说来容易。倘若伸伸手就能救活,我难道会故意害人性命?且不说他是谁的人――太子闭门不出已经七年了,京中多少传言?”   他顿一顿,郑旭便明白他言下之意:有些人甚至猜测太子已经死了。   “难得郑将军不怕顺水人情白做了。可是医者无尊卑之念,哪怕是个脱逃的死囚呢?能救我也会救,可惜,他伤得实在太重了。”   一阵疾风打得郑旭的披风噼啪作响。   “是。昨日在山坳底下捡到他,我还以为是头受伤的孤狼……原来是披了张白狼皮的斗篷,从头到脚冻透了,脚趾掉了三根,即便无伤也能要了半条命,偏他被北庭都护府的侧翼扫到,肩头上白挨了一箭。”   自来刀枪无眼,战场上被同僚误伤乃至致死都是寻常事。   王太医摇头,感慨此人无辜倒霉。   两人无言默默回到营地。   风呼啦啦刮的猛烈,营帐沉重地晃动,傍晚天阴沉沉地,更下起冰雨,人但凡走到室外,就会看见漫天雨花犹如尖利的水晶碎片随风呼啸,撞到脸上就是一道血口子。   “郑将军!”   王太医闯进帅帐。   “快快!秦郎官醒了!高烧不退,说话有些颠倒,许是谵妄之象。我提了一句太子,他忽然闹起来,定要马匹回长安。你快去瞧瞧!”   郑旭快步冲向白桦树。   那里有一片树枝和牛皮搭建的牢笼,把几座狭小的营帐与营地的其他区域隔离开,关了数十同罗囚徒,秦二就住在其中一间。   夕阳倾泻在光秃秃的枝条间,把积雪染成粉红色。   几乎就在郑旭拔足快跑的转瞬之间,那光束消失的无影无终,粉色重归洁白,然后世界变得黑暗粘稠。   人眼失去丈量距离的能力,地面上的一切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夜空反而清晰起来,泛着死鱼肚子般褪色的灰白,几点黯淡的星光。   郑旭猛地掀开帐帘。   “――啊,是你!”   秦二激动不已,一蹦一蹦跳到郑旭面前,汗水顺着下巴滴成一道线,眼里满是他乡遇故知的兴奋喜悦。   “郑将军,杜良娣没死!你快放她出来!”   郑旭推开他。   秦二整个人看起来怪模怪样。   中箭的左臂被绑在胸前,防止他乱动挣开伤口,断了脚趾的右脚上套了个紧扎的黑皮套子。   “死啦死啦!早六七年就死啦!”   王太医不耐烦,使蛮力推倒他,开医箱取出纸包扔给郑旭。   “烦将军烧壶热水,把这个化进去。”   “她就在你营地里!”   秦二踢开王太医,腾地一下坐起来。   明亮的灯光下,秦二满头满脸都是细细的裂口和血丝,冻伤的眼尾黢黑褶皱,正正对着郑旭的瞳孔。   “你给我两匹马,我带她回长安!”   “听见没――”   王太医摇着头。   “醒了就念叨这个,疯得不轻,定是记不清如今已是天宝十三载了。唉!杜家被抄家都是天宝六载的事儿了。诶,热水哪?”   郑旭没动弹,肩膀线条紧紧地绷着。   秦二发出惊怒变调的大吼。   “你关着她干什么?难道当初是你把她藏起来的?!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事,从她不见了,太子简直变了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王太医狐疑转脸。   “晚了!”   郑旭撩起衣裳后摆重重坐进圈椅,壮硕的身形极富威慑力。   “她如今已是同罗匪首阿布思的女人,还生了个儿子。你真带她回太子府,太子只怕第一个就杀你!”   “啊――?”   秦二和王太医顿时眉目一紧。   “怎么可能!”   秦二厉声怒吼,“当初她就是受你们胁迫才不得已离开太子府!今日你竟还要胡乱污蔑她!”   王太医敏感地问,“人,真在你营地里?”   “秦郎官,当初左骁卫奉命监视太子府不假,后来捉拿杜良娣,也掺和了一脚,可那是各为其主,并非你我私人有什么恩怨!我今日多事,不忍见你满腔忠义反落火坑,好心劝你一句,就算这趟你有命回去,也不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太子知道。”   “至于你,”   郑旭面无表情地隔空点了点王太医。   “久在深宫周旋,也是太子府的熟人。不过这回,她是被北庭都护府的程千里将军逮住,转交给我的,正经是个钦命要犯,早已上过邸报,登记在册!除了她之外,阿布思和另一位杜娘子,我也要捉回去!”   “――郑旭!”   秦二急火上头,右手轰然拍下。   医箱登时四分五裂,一支压舌头的竹片打着旋横飞出去,重重撞在马灯上。   “你起头不过六品!叫卫将军欺负的,大夏天跑腿打扇,全没个男儿模样!良娣回娘家,你连帷帐都进不去!是如何一口一个哥哥,求我放你看一眼,你都忘了不成?你能坐上从四品将军,靠的什么?不就是通风报信捉拿良娣?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早知你是这等两面三刀的东西,谁与你称兄道弟?”   郑旭被当着旁人揭了老底,登时大怒,音量也提起来。   “你胡咧咧什么?!我可不像你,好好的公职不做,贴上去做太子的私人。我是朝廷的武将!她是朝廷的要犯!即便当日太子护送她深夜出城,亦是犯了律令,难道因为他是太子,我就要两眼一闭,当做没看见吗?”   “朝廷律令?哼,朝廷的律令狗屁不通!”   秦二勉强用受伤的左手撸高右边袖管,抻抻脖颈。   “自来男人打仗分胜负,祸不及女眷。同罗叛唐北归,抓阿布思也就罢了,杀他儿子也就罢了,为何要捉家眷?圣人最爱斩草除根,你替他办这种断子绝孙的污糟差事,面上有何光彩?”   郑旭不假思索,一口气呛回去。   “遵纪守法,老子光彩的很!”   秦二沉着脸,尖刻地抛出杀手锏。   “你便是不怕太子,也不怕宫里娘娘么?娘娘亲口发的海捕文书,到如今还挂在京兆府正墙上!杀害杜良娣的凶手,一颗头值黄金千两!你敢杀她,我也不消亲自动手,只把这黄金千两的消息放出去,这营地里一两千人,便够你慢慢招呼的!”   说到那跋扈嚣张,行事从来没有规矩的贵妃,三个人同时陷入沉寂,王太医更是无奈地瘪着嘴长吁短叹。宫中人都知道,娘娘看中杜良娣,为她莫名枉死之事与圣人闹了好大别扭,连圣人的胡子都拔掉过。   秦二与郑旭还在大眼瞪小眼,都不肯示弱,王太医颤颤从郑旭身后探出头。   “这个,两位好汉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郑将军要押解罪臣内眷,秦郎官大可以随行。至于回京之后,是向娘娘领赏,还是向太子邀功,那都是后话。我只有一句话提醒郑将军,杜良娣的身子骨儿可比不得同罗人,那是非常娇弱。从前我精心作养着,一年还要病二十来日,更何况来了这个鬼地方?她要是死在这儿,即便是病死的……”   王太医捋了捋胡子。   “这口黑锅,二位也背不起呀!”   他摊开双手向郑旭表态。   “我实在怕受池鱼之殃,请郑将军行个方便,让我去把个平安脉,如何?”   秦二大声道,“甚好!”   郑旭下意识要反驳,却又犹豫了。   他刚从程千里手中接到杜若时也非常震惊,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早已惨死的太子良娣,竟然一直隐匿在同罗军中,甚至跟阿布思生了个儿子!   这顶大大的绿帽,李_倘若肯认,那谁送杜若回去,便是踏上了青云路。   可万一他不肯认……那简直就是道催命符!   王太医似乎看出了郑旭的迟疑。   “郑将军不如与我同去,杜良娣娇弱,我也是个提不动刀的。”   秦二哼了声,极尽讽刺之能事。   “王郎官别白费口舌了!天子四卫,吹得威风凛凛,遇上事儿,连耗子都不如!七年前圣人废储杜良娣,太子一时不舍,带她游水赏月,身边只两三个内侍宫女侍候,分明只为全一番儿女情长。可是呢!郑将军他们七八百人轰隆隆追出去,闹得几个坊城睡不着觉。你叫他让你见一见杜良娣,他不敢!他生怕你会变魔术,一照面儿就把人变没了!”   郑旭锋利的浓眉狠狠一跳。   ――他欣赏秦二,甚至有点欣赏李_,也对当初数百精兵剑拔弩张威逼李_交出杜若,拆散一对爱侣感到些微羞恼。   但,真让他们见到杜若……   秦二追问,“郑将军还在考虑什么?”   郑旭倏然一眼瞥向去,目光冷硬,那一刻塞外的寒风浩浩荡荡,卷过大非川无边的冰川。   “当初同罗人在居延海被突厥围困,单靠吃马匹,草稞子,虫子,喝雪水,足足熬了十天。所以赶他们入密林,我便是打着久围到死的主意,此法不费我左骁卫一兵一卒,只消日夜盯紧,冒头一个就打一个,拖延越久,他们战力越弱。我堵在这儿已经四天了,原本再等六天就可顺利收网,进去轻轻松松捡尸。”   “你要,全歼?”   王太医和秦二震惊得发不出声。   秦二错愕的目光很快转为复杂甚至同情。   郑旭的计划如果实施,于同罗部便是亡族灭种之灾。   诚然蛮族部族灭绝并不稀罕,但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甚至没有一刀一枪的对决便惨然终结……   郑旭道,“可惜,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圣人偏偏受了安禄山的撺掇,连发三道口谕,下了死令,要我十日之内,无论如何拿住阿布思,哪怕只剩一条胳膊,也要带回去交差!”   秦二和王太医的头皮同时一炸,秦二更是失声大吼。   “十日?怎么可能?”   郑旭狰狞地一笑。   “从这里返回长安,路上最少最少要花八日,还得甩开辎重,换马狂奔,当中数道关卡,但凡有一道门耽搁……所以这一两日内,我非得有个结果!”   “那你?”   “我现在强攻,人家正饿到抓耳挠腮,见了我便以命抗命,说不定以一挡二,杀的我片甲不留,所以,我倒不如拿杜良娣做个诱饵,钓阿布思送上门来。”   秦二面色大变,脱口道,“你疯了?他怎会为个女人走出来送死?!”   “一定不会吗?”   郑旭紧紧盯着秦二。   短短数息的时间,却像是过了数年般漫长。   “七年了!秦郎官还想送她回长安,不就是笃定无论如何,太子都对她余情未了么?正因为如此,我也想赌一赌,兴许阿布思待她也是这般深情厚谊。”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一章开始是插叙大非川事件,也就是杜若的离婚冷静期哈哈。 第388章 芳心向春尽,三   翌日清晨。   数人高的十字形木架被绳索徐徐拉直,?绷紧,耸立在密林前方。杜若被两个兵架着走近,踉跄数步,?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   王太医面露不忍之色,?唏嘘着转过头。   几丈开外,郑旭撑着一张长条案,耐心地观察着密林里的动向。   杜若爬起来,身上衣着还算整齐,?但分明是拼凑出来的。   里头柿子红地团花的对襟短襦,不伦不类地衬着长裤,?又有一层花缎子的圆领袍衫,最外头裹着灰兔皮带毛领子的大氅,一把黑油油的长发紧紧攥个攥儿包在风兜里。   不好看,?但是充分保暖。   “郑将军,?”   杜若左臂横在胸前,像秦二的手臂被木板夹住,五根手指头冻得通红,?映着那灰白兔皮格外显眼。   “要吊着我,就借我两根攀膊,让我把儿子绑牢实。”   不知为何,秦二觉得杜若的声音很是悦耳,?心情也松弛,并不是他想象中饱经磨难痛苦不堪的样子,?反而十分家常地与郑旭打着商量。   王太医上前半步挡住他的视线。   “我还以为她胳膊上有伤,原来真抱着个孩子。”   秦二咬咬牙,转头看向郑旭。   亲卫奔回主帅的营帐,片刻翻回来,?果然捧着两根攀膊。   杜若低声哼着儿歌,OO@@解开大氅,间或乖、乖地哄着,身子颠着,怕孩子受惊吓,等他适应了呼呼的寒风,才用牙咬住攀膊,拽着另一头绕过脖子,多转两圈,把孩子紧紧绑在胸口。   秦二心酸,想起当年柳绩上杜家纳征,众人帮手奉上一百箱铜钱。   片刻杜若收拾好,向两个兵卒坦然一笑,交出握成拳头的两只手。   他们一左一右绑住她的手腕,把长长的绳索抛高甩过木架,另有人奋力拉扯绳索,一寸寸吊着杜若升高。   风撩开了她的大氅,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却等不到阿娘温柔的拍打。   杜若垂着头,轻轻哼唱秦二听不懂的短歌。   一列步兵赳赳踏步上前,并肩面向密林,昂声高喊。   “奉信王!”   一浪一浪地高声在旷野传递。   “奉信王妻儿在此受死!”   “何人收尸?”   “何人收尸?”   喊声震天,大群的乌鸦刷拉拉飞出密林,嘎嘎叫着遮天而去。   王太医不忍卒闻,拭了拭眼角泪光,哽咽道。   “唉,京中污糟,五杨骄横荒唐,我借口来冰原上采草药,想躲清净,竟又遇见这等事,世间究竟何处有净土呢?”   秦二无暇慨叹,眯着眼四面打量周遭,右手甚至握住了刀鞘。   陷阱已经布置好,猎人架起了□□短剑。   ――猎物随时会现身!   日影一分分挪动,浅金色的太阳爬上中天,数百刀刃和箭簇闪出略带暖色的犀利光芒。   密林边缘走出一道健硕地不似人形的身影。   秦二惊愕地啊了声。   郑旭的体型就已经很惊人了,又高又壮实,脚板沉甸甸地砸在土地上,咣当咣当,有些微震颤。但来人更可怕,无比的高,肩膀很宽却没那么厚,腰肢不似郑旭粗壮,而是挺拔紧窄。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又黑又蓝,亮汪汪地,像一团鬼火。   “真是奉信王……”王太医喃喃。   所有人都震惊得发不出声,左骁卫的驻阵军从没见过同罗人形貌,各个如石头般僵立。   他走出树影的遮蔽,在雪地上投下一条崭新的阴影。   然后站住了,与杜若相距二十丈。   郑旭皱眉高声问,“来者何人?”   他一言不发,伸手从背后捞什么东西。   “――住手!”   驻阵军中登时有人高声阻止,引来一片附和声,以及抽刀搭弓的连锁反应。   秦二的心提起来。   阿布思曾在石堡城下一展远距离重箭射击的绝技,其雄风被当时从侧后方包抄的哥舒翰部队看个正着。   后来凯旋回京,这段传奇场面被人反复传诵,越传越邪乎,说阿布思何止是百步穿杨,乃是隔着五十丈,一百丈,想杀谁杀谁,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也不在话下。还说要不是石堡城以石头铸造,哪还需要几万人去攻打,单单一个阿布思就够了!   ――咣当!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从背后捞出个包袱甩在地上。   包袱破开,爬出个五六岁,圆头圆脑,扎独辫的小儿郎,四面望了望剑拔弩张的场面,满脸愕然,忽闪着大眼睛想哭不敢哭,就地坐下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高高吊在木架上的杜若看出端倪。   “轻波!”   她一出声,怀里婴儿尖利的哭嚎随即响起。   那孩子循声仰头望,登时哇地大叫,“二姨!二姨!”   手脚并用就要爬去找杜若。   “别动!”   来人嘶哑低吼,口音生硬,果然不是唐人,孩子立时不敢动了,乖乖抱着手坐在原地。   “这是奉信王的长子,已经六岁了。”   郑旭轻轻“咦?”了一声。   一挥手,无数利箭立时对准了来人的眉心、咽喉。   可他丝毫不放在眼里,缓缓从腰上抽出一把古怪兵刃,一半像剑,一半像镰刀,刀刃很长,但是弯曲如半个圆月。   他高高举起弯刀,指向杜若。   “她怀里那个,才两个月。”   郑旭道,“偏疼幼子,本就是人之常情。”   秦二听得胆战心惊。   阿布思莫不是疯了,用长子换幼子,且不说这种情形下幼子能养到多大。只说这一个换一个的亏本买卖,他又何必亲身赴险,走来做这趟?   谁知来人却摇了摇头。   “用他换那个女人!两个儿子,都归你!”   顿时人人唏嘘出声,有骂他色令智昏,有难以置信,有感叹女人祸水。   郑旭也惊愕地张大了嘴。   都说草原上的蛮族没人伦,阿耶死了老婆归儿子,哥哥死了老婆归弟弟,又说他们压根儿不在乎孩子的阿耶是谁,反正肉烂在一锅里。   可哪个男人――哪个做了部族首领的男人,能不在乎儿子呢?   杜若咬着唇细细地抽泣,不敢动作大了吓到怀里婴儿。   片刻郑旭突然暴躁地吼了声。   “你不是阿布思!”   出气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听到自己心脏从喉咙落回胸膛的声音。   那人平淡道,“不是。”   “不是就滚蛋!”   僵持片刻,来人抱起地上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背对刀刃走近密林。   秦二霍然推开王太医,冲到郑旭跟前,气得话都快说不明白了。   “你放他走干什么?刚才怎么不射箭?死了一了百了!”   郑旭白他一眼,指指悬在头顶的杜若。   “才挂上去,他就捉来了奉信王的长子,多挂两个时辰,他能把奉信王的人头和王妃一起提来。等完事儿了,再杀他不迟。”   “你做事的手段未免太龌龊,欺人太甚!”秦二拍案怒吼。   “这是打仗!”   郑旭冷冷道,“那树林子里头,是能从吐蕃人嘴里拔牙的精兵猛将。别说阿布思,单是刚才那个无名小卒,你敢与他一打一么?他手里那把弯刀,三招就结果了你。”   秦二目光一凛,心知郑旭所言不虚。   然而天气太冷了,杜若纤纤弱质,无论如何熬不下去,他转身冲向木架,抽刀猛地砍断绳索,半截绳子尾巴飞甩开抽打他脸。   杜若嗖地从半空滑落下来,正正撞在秦二怀里。   王太医也跑过来。   两人扳着她的脖子查看。   果然,耳朵边缘已经冻得焦黑,脖颈额头上薄薄地结着一层冰,唯有怀里还带些许热气。那孩子安安静静,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冻昏过去了。   王太医念叨着“造孽啊!”,脱下毛皮帽兜裹住母子俩,秦二有样学样,也摘了兽皮的围脖套在杜若脖子上。   片刻她醒过来。   “呀……”   王太医搓着她僵冷的双手,“别说话。”   他抱杜若回营帐,秦二匆匆跟在身后。   杜若依偎在马粪火堆旁,久违的温暖让她的面色渐渐红润,能喝下王太医压箱底的老参汤。孩子才耗子大,喝了热粥活泛起来,咿咿呀呀,半点不怕人。   秦二百般打量这婴孩的眉眼,看不出个所以然。   杜若淡淡道,“总归不是太子的孩儿,您瞧他那么仔细做什么呢?”   秦二喉头一哽。   那晚他和秦大都不在现场,次后从左骁卫处得知杜家惨况,尤其柳绩之死,简直难以置信。   “我睡一会儿,郑将军还要吊我的。”   杜若疲倦地合上眼睛。   王太医拉着秦二走出营帐。   “依我看郑旭所说不错。妇人琵琶别抱,还关前头人什么事儿?何况她孩儿这么小,如何脱得开手?”   下午兵卒再度吊高杜若母子,不断大声喊话,林中却再无人出来交涉。   郑旭无可奈何,准王太医抱走奄奄一息的杜若医治。   月亮爬上树梢,冰原的夜晚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见,唯有战马的响鼻和篝火的噼啪夹杂。   秦二守在杜若营帐外头,觉得左臂伤口奇痒,解开绷带,忽然一颗石子当空而来,恰恰撞在溃烂的伤口上,顿时酸麻无比,整条胳膊垮了下去。   “谁?!”   他跨步守住帐门,只听嗖嗖两声,帐内火光应声而灭!   里头王太医霍然叫了声,“诶?”   秦二从后腰抽出匕首,闪电般刺向来人脖颈,但在刹那间生生收住攻势。   ――是白日那青年。   秦二甩开匕首伸臂抓住他衣领,竟是要以肉格刀!   与此同时边上营帐的守卫也发现了动静,一个抓紧□□冲来助阵,另一个高声大喊。   “有贼!”   来人眉头一皱,劈开秦二,看都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猛地掷出弯刀。   那圆润银亮的弧光滴溜溜飞速而去,在空中一轮,就撕开了守卫的侧颈。   弯刀飞回来,细细的血线扩张成宽阔的血幕。   秦二暴起长吼,简直用足了千钧之力,直接将来人撞进营帐,重重跌坐在杜若榻前。   ――砰!   这一下要不是杜若已经被王太医拽下榻,就会被他沉重的身躯压过去。   他怒吼着一跃而起,满目凶光。   然而下一刻,秦二跟着跳进来,手指杜若。   “你是不是要救她?是就快走!”   王太医惊讶地呃了声。   来人一把抱住杜若,像大猩猩抱着小猩猩那般,单臂揽住她的腰肢,杜若两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第一波兵卒已经冲进营帐。   地方狭小,十来个人铺排不开,只能两两并肩排出一长溜。   来人一拧浓眉,锋利的眼睛如饿狼般微微眯起,弯刀所指的方向划过秦二、王太医,然后死死地对准了排头兵――   杜若只听见他贴在自己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抓紧。”   他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芒。   “我比他强。”   杜若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阿布思。 第389章 夕阳依旧垒,一   就这一隙的空档,?他的弯刀已经嵌进排头兵脖颈。   ――鲜血溅满杜若头脸,她俯身压向阿史那的胸膛,紧紧夹住孩子。   后排兵卒如梦初醒,?慌乱地向后倒退,?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阿史那猛地拔出弯刀,须臾不停,就手向侧面一挥。   七八条皮质盘索同声崩断,整片帐篷向外翻开,?寒风轰然灌入,仓促间他指了指秦二,?仿佛致谢,转瞬拢紧左臂,已冲出营帐。   “左骁卫营地,?擅闯者死――”   一排排弓手,?弩手层层包围,箭头对准阿史那。   排头的骁骑尉壮着胆子试图发出吼声,却被迎面一支匕首贯穿了喉咙。   “有奸细――”弓,?弩,手惊叫。   郑旭扒开他,却在看清来人面目时失望地嗨了声,继而吩咐。   “牵匹马来!”   阿史那愕然,?杜若抹了把脸上血迹,狐疑地望向郑旭。   “有本事你就跑!”   郑旭放了话,?接过火把,一扬手点燃马尾。   大白马轰地拱起后腿蹦Q,那飞茫的火光在暗夜舌侧驳睦椿厮Γ郑旭死死拽紧缰绳,?眼望着阿史那,吹了声尖锐的口哨。   费了菀徽蠊Ψ颍阿史那才明白他的意思,登时恨得睚眦尽裂。   郑旭更猖狂了,昂首叫嚣。   “跑呀!去阿布思的老巢!”   阿史那高声骂了句回纥语或突厥语的脏话,语声淹没在人群嗷嗷的狂叫中,根本听不见,郑旭晃着手傻溺稚引逗他。   浓云蔽日的漆黑夜晚,数百高举的刀剑摇碎满地火光。   阿史那的胸膛沉重又剧烈地起伏着,酝酿着,犀利如狼的目光刺探着郑旭那边任何可能的漏洞,杜若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左臂肌肉绷紧,在衣裳底下挣出了强硬的线条。   他要硬拼――   杜若忽然一启唇,咬住了他的耳垂。   阿史那的右手还保留着发力的动作,下一刻,瞳孔骤然放大,弯刀嗖地飞甩而出,从密密麻麻的包围圈活生生荡开一条通途。   弓手、弩手,驻阵军,斥候军,纷纷七歪八倒,躲避着飞旋的利刃。   阿史那跳上马,一手揽住杜若,一手迎风接刀,猛地扬鞭,纵马跨过侧翼步兵的头顶,飞驰而出,所过之处无人阻挡。   深沉如墨汁的黑夜桑那一簇鲜红的火苗疯狂跳跃,直如躲避夸父的太阳。   郑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转头吩咐正在上马的骑兵卫尉。   “跟紧了,宁愿两个一起射死也不能跟丢!”   “是!”   秦二瞪眼看向郑旭,其他人都紧紧盯着刚跑出百步的阿史那。   却没想到,在即将冲进密林时,阿史那竟硬生生拉住了绷紧的马缰,马头艰难地折转出尖锐的角度,斜斜擦着树叶向东方狂奔!   “该死!”   郑旭怒不可遏,全然忘了用杜若献殷勤的主意,一甩长腿拍马大吼。   “杀了他!”   军鼓轰然响彻夜空,数百将士策马奔出,在月下追赶那一线火光。   阿史那遥遥领先,自觉威风无比,甚至有余裕朝四面八方追来的精锐铁骑招摇地一笑,下巴压住杜若蓬乱的发丝。   “你信我。”   杜若震颤无比,分辨不开身处梦魇还是幻觉,唯有双手紧紧抓住缰绳。   骑兵蜂拥而上,渐渐贴近大白马,漫天箭雨呼啸着刺向他后背!   阿史那奋力甩出弯刀,澈亮的弧光划伤了最近数人,纷纷滚下马去,瞬间被后头数百马蹄踩翻,还有一人闪身避让,迫近他挥刀就砍。   ――扑!   阿史那握住飞袭的羽箭,擦着刀刃反身向下一捅,直接捅穿了骑兵的脖颈!   “将军――飞骑尉落马!”   “将军――武骑尉被刺落马,已死!”   “将军――”   前后不足一刻钟,八个六品武散官已折损三个。   郑旭狠狠喝止传令官。   “闭嘴!老子看得见!”   此时的局面已经分外清晰。   阿史那奔向的,是一片突兀陡峭的冰晶峭壁,尽头就在百步开外,从那傻落,将滚入一片狭而深邃的裂隙,而在对面,雪山孤峰连绵不止,寸草不生,无处攀爬更无处避寒,活人上去,三两日就变成冰柱。   追兵不断推进,阿史那不断甩出弯刀,间或回身直接劈砍。   沿途散落的伤员和死尸划出一道清晰的红线,越来越接近终点。   郑旭急不可耐,大吼一声,战马发力冲向最前,狠狠撞向大白马!   铛――   火星四溅,兵刃相撞,刺耳刮擦声震得杜若怀中婴孩大哭不止。   郑旭与阿布思齐头并进,郑旭手中三节铁鞭收回来,猛地捅向阿史那腰窝!   “混账东西!救了她一道去死吗?”   郑旭怒吼。   “白糟蹋了本将军的泼天大功――”   三节鞭形制短小,分量沉重,唯大力者提得起挥得动,且多在马上使用,一俟袭来,寻常武器根本抵抗不住。   所以郑旭这一招志在必得,阿史那倘若不躲,非死即重伤,但凡要躲,便得勒马转向,极易摔倒。他却没想到阿史那不仅不躲,还加速撞上了,肉身吃尽鞭头的同时,刀刃紧紧贴着郑旭的头皮划过,连头盔带顶发通通掀开!   郑旭只觉头顶一凉,哗啦啦大股血水奔流覆面,痛得他背肌绷紧,眼前一片红光模糊,竟是看不清楚。   “反贼,纳命来!”   郑旭惊怒交加,使劲眨眼甩头,右手拔开匕首,以巨力横扫,想砍断阿史那的脊梁!   ――就在这个瞬间,郑旭看见一直俯身专注持缰的杜若忽然转头,瞳底划过灼亮的寒光!   然后刷拉一下,连人带马退到了他视线以外。   “哎呀――!”   耳畔传来亲兵的惊呼,郑旭的吼叫犹如踩进陷阱的野兽。   下一瞬,只听咔嚓咔嚓,脚底传来两声坚冰破裂的清脆声响。   郑旭咽下后半句话,猛地提紧缰绳。   战马嘶叫着抬高前蹄,在冰面上不住颠蹄打转,落后五步的骑兵大惊失色一拥而上。   “将军!”   “将军快下马!”   “冰要裂了!”   “通通别动!”   一声冰棱般凌冽的女声撕裂了郑旭的耳膜。   杜若大声警告。   “再往前,全都得死!”   人声倏然全止,骑兵无不勒马踉跄后退,郑旭□□最骁勇的战马意识到死期将至,恐惧地疯狂嘶鸣,却不敢挪动马蹄。   地面上那道细微的裂缝正以他想象不到的速度蔓延,转瞬之间,他和他的马就被孤立在安全区以外。他甚至能感觉到地块内部的震颤,即将彻底脱落。   那一刻郑旭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闭上眼。   “……过来!”   郑旭颤抖着睁开眼,毛茸茸的鞭尾从他眼前一扫而过。   完全是出于本能,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紧接着,冷风嗖地掠过耳尖,一股巨力拽着他腾空而起,咣当砸在阿史那脚下。   ――咔嚓!   战马伴着冰面坠入深渊,惊恐的嘶鸣连绵不绝,直至坠入从裂隙深处。   郑旭心胆俱寒,抬头仰视阿史那和杜若,半晌呼出一口腥甜的热气。   “杜娘子,我认输。”   马上两个人,满头满脸血汗泪水交织,阿史那更是整个后背血肉模糊。   杜若一张面孔白得像纸。   大白马尾巴上,那点摇曳的火光已经在疾驰中熄灭,正散出灰黑的烟尘,把她的神情映得无比冷硬,挺拔。   她开了口,音调语气仿佛命令。   “天救我命,非战之故,何来输赢?况且郑将军英勇非凡,长安有左骁卫护持,是老百姓的福气。”   郑旭愕然站起身,骑兵纷纷聚拢,将他们围在当中。   “此处比国朝流放之地更难生存,你们走罢,是死是活,看天意!”   阿史那扬眉一笑,挥鞭打马。   “驾――”   ********   “你想干什么?”   星河挣出被褥,手指哆哆嗦嗦指向阿布思。   “你把轻波交给阿史那?那是你儿子!”   阿布思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住她了。   他挥退最忠心的几个亲卫,抱住产后孱弱的星河,她额角渗出黄豆大的汗珠子,身上更是一片滚烫。   “轻波是我们的儿子,杜娘子被人擒获,也是受我们牵累,我叫阿史那拿轻波去换她出来。”   阿布思轻声道,“难不成让人家为我们送死吗?”   星河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拿轻波换?二郎被擒,我只剩下这个儿子了!你把轻波还给我!”   “昨夜你昏迷不醒,我实在不能丢开你,不然我就拿自己换杜娘子和二郎。”   “不行!”   星河死死抓住阿布思的衣袖,唯恐一松手就彻底失去了他。   阿布思的心绞痛不已。   这趟叛唐北归,彻底与安禄山撕破脸,他早已做菟勒缴吵〉淖急福可是妻儿无辜,却要跟着他承受被赶尽杀绝的痛苦。   “归附李唐八年,东征西讨,被人挑在枪尖上使唤,三万人只剩五千,是我作为同罗首领的大大失职,如照从前在居延海的老规矩,早该一死告慰英灵。可是我舍不得你。”   阿布思温柔地抚弄着星河的长发,在她的抽泣声中忽然笑起来,甚至捏了捏她的下巴。   “有你,人家骂就骂罢。”   这时亲卫匆匆闯进来。   “小叶护回来了!”   叶护即是回纥语中的王,当初阿布思归附李唐之前,便是同罗部叶护。这回叛唐后,同罗人捡回从前的称呼,还叫他叶护,因此李轻波便是小叶护。   星河大喜,轻波一头扎进她怀抱,呢呢喃喃挨蹭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阿娘,他们把二姨挂的老高,可冷了!”   周遭一片静默,只有星河断续的喘息和压抑的哭声。   阿布思问,“阿史那呢?”   “他送我回来,一个人又去了。”   “啊?”   星河和阿布思面面相觑,片刻阿布思叹了口气。   “臭小子翅膀硬了!” 第390章 夕阳依旧垒,二   山洞深处。   阿史那坐在火堆前凝视她的睡颜,?一动不动看了大半个时辰。   他救下她和婴孩,本该送他们返回阿布思麾下,至多因为林中危险,?婴孩难以存活,?而送他们返回唐境,去鄯城乃至兰州调养。   可是他两条路都没有选,日夜狂奔,直至一处背风的山坳。他私心里想把她藏起来,?不给人看,尤其是阿布思。   阿史那从山缝拔来几大捆干草,?扯烂衣裳撕成碎布填充其间,再用狼皮大褂和厚实的棉袄压住干草,铺陈出一张温暖的床榻。   她一睡不起,?婴孩的气息也非常微弱。   阿史那不敢走远,?生好火堆后,就在百步之内寻摸捕猎。   所幸寒冬中,大非川不少动物为觅食走出雪线,?阿史那打到野兔和山麂子,还从大白马随鞍的囊袋里翻出一只完好的头盔,将好拿来当锅。   头盔里翻滚着兔肉,阿史那身上有盐巴,?香喷喷的肉汤滋味飘散开,把凄冷寒酸的雪洞装饰出家常气味。   区区一夜之隔,?阿史那就觉得这日子美的上了天。   但他犹豫该不该叫醒她。   ――她在梦什么呢?   唐人女子喜欢簪花焚香,斗酒饮茶,又喜欢吹笛作乐,翩翩起舞……还是,?花前月下,对影成双?   阿布思说,长安人的日子比蜜糖还甜,但凡过过,就没法回荒原上挨饿。   阿史那想象着她在长安的生活,一时兴奋,一时艳羡,忽而脑海中一阵沸腾的燥热,手指就忍不住揪紧了。   “嗯……”   杜若无意识地低吟了声,手臂滑到身侧。   婴孩被惊动,咂摸着嘴寻了寻,没找到,不甘心地挥动小手抓摸,竟把她襟怀扯开,亮出内里赤红的衣料。   阿史那的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激荡的他身体僵直。   她还在微微地喘气,婴孩又睡着了。   阿史那伸手的那一刻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能当着孩子的面涌起邪念,可要停止又万万不能。   在他理清思绪之前,身体已经抢先动作。   她又翻了个身,婴孩刚好被隔离在身后,玲珑起伏的曲线软软弹弹,仿佛并不曾在密林挨过饿。   借着明亮的火光,阿史那凑到极近,呼吸甚至扇动起她密密的眼睫。   她的长发潦草地用布条绑在脑后,此刻松松挂落在耳畔,丝丝缕缕笼着下颌,如一张细密的渔网裹住白腻精巧的面颊。   阿史那的眉心狠狠一跳,绮念无边无际延展开。   幻影中的她巧笑倩兮,性情放纵又甜蜜,狂野地引逗他,又婉转迎合。   他的心脏砰砰乱跳,恍惚知道这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   昨夜狂奔之中及时勒马的她才是真的,为二郎束手就擒的她也是真的,他说不上更喜欢哪个,好像是都喜欢。   “杜娘子――”   阿史那生涩地使用着唐人的语言。   其实他舌头底下就压着同罗人的粗话,叫自家婆娘,那个词是,哈比比。   “啊,你?”   她睁开眼,神情还有些困顿,语调也软绵绵地没半分力气。   阿史那整个硕大黑亮的脑袋耸在眼前,而且上身□□,吓了她一跳。   “吃点东西?”   她点头。   阿史那跪着弯腰抱起她,稳稳安置在臂弯,然后飞快地从锅里拈出肉块,顿时被烫的龇牙咧嘴,呼呼大口吹气,飞甩手腕,好一会儿,才在自己唇尖碰了碰,试试热度,递到杜若嘴边。   “吃啊――”   她迟迟看他一眼,“你手都烫红了。”   “不要紧!”   阿史那为这点殷勤正正落在她眼里感到无比高兴。   倘若这样就能讨她喜欢,别说热汤里捞肉,热炭里都行。   她犹豫了一瞬,张嘴咬住肉块,不得已舔到他指尖。   阿史那脊椎上顿时泛起一阵悸动的战栗,搂着她肩膀的左手倏然捏紧,五根指头一起掐下去。   她却浑然未觉,慢慢嚼着,用力咽下去。   看着她细白颈项吞咽时的起伏,阿史那耳畔轰轰巨震,喉结狠狠一滑,忽然明白了从前听不懂的浑话脏话,都是回纥语的,用在异国美人身上不太协调,可他真不知道唐人怎么说――兴许她知道?   他垂下头,颤抖的唇在她发间摩挲了下,然后轻轻贴上,不动了。   这大概也算是个吻吧?   克制地,没有趁人之危地,甚至如果她否认,就只是一次寻常触碰的,吻。   她转过头,怔怔盯着他,两手无力地抬起来,抵住他脖颈。   可是太软太凉了,更像是触摸。   “我是……”   她近乎于无声地解释,“阿布思的女人。”   “他不好,他没来救你。”   阿史那的口气很笃定,但右手紧紧攥住杜若的衣带,生怕她借力站起来。   他浮想联翩,想象中复杂的关系令他一阵阵心悸,又爽快又贪图更多。   “就算你有过很多男人,现在一个人,加上我,两个人。”   她盯着他灼热的眼睛,纠正他。   “不止男人,我还有家,有孩儿。”   阿史那有点意外,却大而化之的一挥手。   “他肯来,就是我的孩儿,不来,也是你的孩儿。反正你男人让你在这儿,就是不要你了……”   她倏然打断,“是我不要他!”   “好。”   阿史那说不来复杂的话,只能诉诸于身体语言,包住她的拳头向内弯折,安放在她小肚子上。   “不要他,要我。在这儿睡我,我不跟人说,没人知道。”   他顿一顿,眼光瞥到婴孩身上。   “我不会让你有娃娃的,在这儿生娃娃,太危险。”   杜若被他的直截了当惊得愣怔了半晌。   阿史那放下她,拿碎布垫着端起热锅到洞外降温,过会儿进来,一口口含着喂给婴孩,间或递来肉叫她吃,直到她不要了,才捡着锅底的肉渣嚼了。   他又出去挖冰块烧热水,两人分喝,她哄着孩子睡。   一抬头,阿史那OO@@脱起裤子来!   “你干嘛?”   她惊叫出声,扑去抢丢在一旁的弯刀,却被他一脚踩住。   阿史那居高临下地眯了眯眼睛。   杜若赤足踩在黑亮狼皮上,真是白啊!脚腕套着陈旧的银环,跟掌心那朵花真像一套,稍微动动便有嘤嘤铃声,如楼兰舞娘说不出的风情妩媚。   他松开脚让出弯刀。   “――是你先咬我的。”   阿史那抬手摩挲被她含过片刻的耳垂,引她注意到他双耳通红,后脖颈甚至锁骨都在发烫。   杜若急道,“我两手脱不开,说话你听不懂!”   “你的话,我听得懂。”   阿史那呼吸粗重,一步步迫近,她一步步退,觉得跟这蛮子简直无理可讲,无法可推却,急得腮帮子都疼。   突然咚地一声闷响!   阿史那整个人栽倒下去。   杜若犹豫了一瞬,先抓紧弯刀,再用力翻他沉重的身躯。   阿史那嘴角那抹自以为风流潇洒的笑容已经变成了无可奈何,看起来有些滑稽,脱到半截的裤子捆在膝盖上,令他想伸直腿都不可能。   “你怎么了?”   她皱着眉,疑心他在施苦肉计。   他冷汗涔涔地喘了半天,笑容中透出一丝引逗。   “你脱我的裤子,不高兴就煽了我!”   “呸!”   杜若骂不出脏话,只能一脚踹在他小腿上,立时唉哟唉哟叫唤起来。   “救命啊!”   她满头雾水,看他眼角颤颤得通红,确是不太正常,自恃有刀在手,便扯住裤带使劲往下一拉,顿时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啊――”   弯刀啷当坠地。   触目是左腰上嵌着一件手腕粗细,形制古怪的兵器,露在外头寸许,捅入肉里不知还有多深,伤口一塌糊涂,整条裤腿更是被血污浸透,湿哒哒结成硬块。   光掂量裤子的分量,不难猜到这一日一夜,他到底流了多少血。   杜若整个心都冷了,手指下意识缩紧。   “哎哎哎!”阿史那惨叫连连。   杜若惊痛之下没分辨出夸张的部分,忙松了手。   “你这是……郑旭弄得?”   “他追上来的时候。”   阿史那故作无事地挤出个笑容。   “死不了,人家腿断了,也没死。”   “你!”   杜若急道,“你还不吃东西!你还光着身子打猎!你不死谁死?!”   阿史那眼底闪过一丝喜色,猛地坐起来,牢牢抱住杜若。   “不死不死,不送你回长安,我不死!诶诶――别动,痛痛!痛死啦!”   杜若僵直的身子在他滚烫的怀里渐渐软化。   阿史那放开她。   “你□□,烧热刀子,捅进去,转一圈,刮掉烂肉。”   杜若呼吸都顿住了。   “不不不,这个我真不行!我们回去,星河行的!”   阿史那故意摇头。   “来不及,走不了。”   怕她不信,直眉楞眼地强调。   “别说人,马都受不了,要歇歇。”   杜若愣了一下,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摸他额头,果然热得烫手。   “你先趴着。”   阿史那费力地翻身趴好,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杜若正全神贯注地握住那根三节鞭错铜鎏银的手柄,因为握得太紧,手臂抖抖索索,疼的阿史那一径倒抽气。   她只得再用左手去稳定右手。   阿史那知道她紧张,慢吞吞道。   “你的名字很难听吗……哎!”   他猛地一抖,全身僵挺,后脑腰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杜若扔了三节鞭,握住他脖颈揉了两把,触手只觉体温远远低于常人,忙倾身侧下,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啄。   “你别乱动。”   仅仅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阿史那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化为粉末,那柔腻的触感像支鹅毛笔,扫得他全身都软了,创口处哗啦啦血流如注,身下干草全被打得湿透。   杜若皱眉拿起弯刀在火上烤,边烤边问。   “你不怕我趁机捅深些?敢轻薄首领的女人,死不足惜。”   阿史那听不懂后面几个字,却看得明白她神情狡黠里带着引逗,虽然痛得眼冒金星,心里还是毛毛的,忍不住捂住伤口勉力撑起来,贴到她唇边问。   “嗯?你舍不得杀我……”   就这一闪神,胸口便挨了狠狠一下肘击。   阿史那闷哼一声,仰面痛晕。 第391章 夕阳依旧垒,三   杜若其实已经力有不逮,?可是照《备急千金要方》记载,重创之后耽搁救治,必然生疮乃至产生淤毒。这个毒非同小可,?轻则整条胳膊腿作废,?重则要命。阿史那的伤口在腰上,错过时机,想弃卒保车都不能,她再磨蹭,?必是要死了。   杜若闭着眼沉沉喘气,无比想念当初雨浓带到郯王府的那瓮梨花白。   香也就罢了,?最妙是入口绵软,毫无刺激,后劲儿却大,?醉得人心耳神意浮想联翩,?尽做些没谱儿的指望。   极寒之处孤单单的洞穴里,外有追兵敌阵,豺狼虎豹,?身边只有婴孩和独闯鬼门关的儿郎。杜若鼓起极大勇气,默念赤奴,然后阿娘,阿姐,?子佩,海桐,?英芙,果儿……   一个一个名字数过去,生也好死也好,爱过恨过,?都给过她刹那温馨安全,都是她漫漫长夜里仰赖的明灯。   她握紧弯刀,刀口已经被烧得通红,甚至透明泛金,热气扑面而来,她狠狠心,对准那伤口贯力而入。   ――滋啦!   阿史那整个人弹起来,糊里糊涂以为堕入无间地狱,叫孽火焚烧。   杜若两手握紧,飞快地旋了一圈,看他双眼失了焦,牙关咬得紧紧的,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家的前胸后背也在火里煎熬。   她在心里默数十下,才抽了刀。   阿史那顿时一口气吐出来,后脑冰凉,强忍着不喊痛,怕震荡伤口。   杜若检视半晌,喜见血真的止住,不由心里一松,再看他全身汗出如泥浆,忙拉高裤腿,目光触及某物时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阿史那浑然未觉,沉沉喘息着。   杜若解下外裳包扎伤口,拖过那简陋的卧榻帮他爬上去趴好。   柴火点得旺旺的,她抱着孩子贴在他背上挤着睡,热烘烘的脊背实在暖和,以至梦中杜若一径吩咐海桐‘手炉拿开,热死了’。   这一夜两人睡得都极踏实。   阿史那重伤后硬抗了两天才泄劲儿,一觉醒来,整个人都瘫软了,说话有些气喘,口气却不小。   “……不怕,我送你回长安,真的。”   杜若引着他向右翻身,伤口朝上,OO@@拱进他毛茸茸的怀里,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咕哝。   “好饿。”   “肉在外头,都切好了,你拿进来煮就行。”   杜若闭着眼,睫毛重重地叠在一起,鼻梁和嘴角愈加细致苍白。   阿史那越看越爱,忍不住埋头去吻她的眉心眼角,两人鼻息纠缠,极小的空间里热浪澎湃。杜若不知何时睁了眼,昂着颈项,任由他的毛发磋磨唇角,低声道,“外头冷。”   阿史那理所当然地答应,“让我歇歇,我去。”   “那不行,你不能动。”   阿史那捏住她颌角,“我去。”   到底谁都没去,孩子还睡着,大人宁愿挨饿也要偷些懒。阿史那发起高热,撑了没几句话就昏迷大睡。杜若仰头看着他黝黑的面孔,忽然想起在石堡城星河说的话――再过十天八天就要红颜变枯骨,倒不如尝尝人间乐事。   她情不自禁地往阿史那怀里靠了靠,甚至主动搭上他壮硕的胸膛,顺着起伏的沟壑摩挲,手感实在是很好。   为什么不呢?   ***********   一头山麂子吃了三四天,蹄子尾巴都吃尽了,再不觅食又该饿肚子,可杜若不发愁,懒懒倚着洞壁。   阿史那搬开了洞口抵挡风雪的大石,赤裸上身,伸直双臂向月亮祷告,跳起一套神秘又柔韧的舞蹈。银亮的光芒笼罩着他遒劲黝黑的肌肉,奇异地呈现出一种力量与控制结合的美感。   一舞终了,他回来当个称职的肉垫。   杜若喃喃道,“不知阿布思和星河怎么样了?阿布思这一倒下,同罗部还走的成吗?”   外头世界玉脂琼浆,全无棱角,巴掌大的雪片被风卷着飘坠,阿史那大着胆子在她耳尖一舔。   “我只管你,我跟他不一样。”   “你这个小亡国奴!”   杜若亲昵地在他胸口划了几个圆圈,细白手指在卷曲的毛发间出出入入,觉得与他相处真是轻松自在,什么话都敢说。   这几天他絮絮叨叨交代根底。   原来阿史那这个姓氏意指‘高贵的狼’,乃是突厥汗国王族所有,在草原上尊贵无比。他的祖先曾经北抗柔然,南降铁勒,建立能与隋唐抗衡的大国,更曾奴役铁勒九姓过百年。   不过过往皆已成云烟,天宝四载时,突厥汗国被回纥汗国击败,阿史那家族四散奔逃,眼前这位小从礼,九岁投入同罗部,专司为阿布思牵马。   “诶……”   杜若的喘息深了,好像说了什么,声音太低,阿史那听不清。   “什么?”   杜若望着熟睡婴孩微微起伏的小肚皮。   多么强悍的生命,生下来十几日就在刀尖儿上游走,却仿佛命里带吉,总能化险为夷。   “居延海太苦了,我要带他回长安,不能跟着星河。”   阿史那臂弯收得更紧。   “是啊,兴许孩子离了娘反而能活。”   阿史那的伤口尚未结痂,但想到郑旭狂妄嚣张的蛮相,两人都不敢拖延,等雪一停就急急忙忙下了山。   冰原上难以辨认方向,不过阿史那有狼王的直觉,居然找回郑旭曾经扎营之所在。白桦树和上百个火堆烧灼过草根和泥土的焦黑痕迹,都证明他是对的,那一千两百个左骁卫却是全无踪影。   密林里,更是什么都没剩下。   杜若急得音调发颤。   “弹尽粮绝,根本走不远,难道投降了?”   “如果是我做头领,就投降。”   阿史那黝黑的手指捋了捋大白马的鬃毛。   “命要紧。”   ――可是阿布思宁死不屈。   杜若的心砰砰乱跳,燥热得挽挽袖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带我找!”   明明中间还夹着一个星河,她偏是这样决绝,阿史那不高兴,面上却愈发殷勤,扶杜若上了马,对着长安方向啪地一甩鞭。   *************   郑旭这回真是志得意满,弄丢了杜若和阿史那,满以为只能滚回去承受真龙怒火咆哮,没成想一回营,阿布思竟主动走出来了。   “奉信王别来无恙啊!”   郑旭慢慢扫视对面五千人。   武将都喜欢敌人折节屈膝的场面,享受猫耍弄耗子的乐趣,郑旭也不例外。   更何况第一回 离京办差,就挫败了拔下石堡城的同罗铁骑。   这份儿荣耀,别说左右卫、左右骁卫、羽林军那群坐而论道的世家将军要垂涎三尺,就算拿安禄山和哥舒翰来比,也是光彩万分。   郑旭才要放两句狠话展示气魄,忽在奄奄一息的将士中看见星河。   身后王太医嘀咕。   “简直胜之不武!他哪是打赢的?分明是背靠李唐,把人耗死的!”   秦二嗯了声,唯恐他听不见。   “这兵让我带,也能赢。”   郑旭面红耳赤,语气软下来。   “下官仰慕同罗铁骑久矣,这回,也不是我赢了您……其实奉信王与安禄山的矛盾朝野皆知,为您抱屈的人不少。安禄山嘛,仗着相爷欺负人不是一天两天。您叛唐北归,正如了他们的意!”   “输就是输,何必细论输给谁。”   阿布思反手握住星河,语带恳求。   “将军如此客气,我便向将军讨一个人情。我跟你回去,同罗部回去,但是我们的妻儿,能否放一条生路?”   星河猛地一挣,腕子上套的瑟瑟闪闪发亮。   “我不走!”   “皇帝糊涂,奸臣刻薄,安禄山一心要灭同罗,我们回去定是个死字。这群孤儿寡妇,拢共一百多个男孩,就算报仇,能掀起什么风浪?单是在这种地方活下去……”   说到这里,五千人齐刷刷看了看铅灰色的天幕,唰地一响,全扔了兵刃。   “请将军抬抬手。”   “霍!”   郑旭惊声叫出来,快步赶上,两手往前一托,垫住了阿布思的膝盖。   “不瞒您说,要您的女眷妻儿,是圣人金口玉言……”   “什么?”   阿布思才站起来,脚底就一个踉跄。   “他就这么狠……”   郑旭喘了口气,艰难劝说。   “您与安禄山没真打起来,没折损国朝的兵马,罪过有限。再说您的功劳远远大过他,如能将功折罪……您回去,好好向圣人请罪,诚恳些!您不知道安禄山在圣人跟前多么服帖,穿女人裙子,叫贵妃亲妈,什么肉麻来什么!”   阿布思轻蔑地哼了声,口气倒是更随和了。   “郑将军,换您行吗?”   “我……”   郑旭眼梢扫着星河,看她气鼓鼓的,就像当年在杜宅门口教训混账仆从时一模一样,他稍微一代入,就烦闷地摘了头盔。   “走罢!”   同罗人的鸟皮靴都吃尽了,光脚裹破布踩在结冰的地上,脚踝冻得黑红淤肿。   郑旭指了指驻阵军里头几个得用的都尉。   “把奉信王铐上,跟王妃关一车,将士们十个编一组,手脚串成串绑起来。至于女眷……”   他说一句,星河胸膛的起伏便加重一点。   风越刮越大,冰屑飞沙遮天蔽日,刮得人脸生痛。   整个世界由青灰而至灰黑,像个迅速缩小的冰球,从四面八方挤压人群,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鬼地方又要刮冰风暴了,几千人抱团还好,百多人留下,没有营帐、马匹、粮草,就是死路一条。   同罗妇孺听郑旭许久没有下文,低低的呜咽汇聚成哭嚎嘶喊。   “带我们走罢!”   “没吃的!”   “死也要死在一处!”   “不能留!”   郑旭拧着眉头下了定论,大手一挥。   “埋坑做饭,手里有的山羊野鸡子全煮了!人人吃饱,不准苛待俘虏!吃完日夜行军,尽快赶回长安!”   阿布思大出意料之外,郑旭没让他说话。   “什么时候了!死这儿连个埋的人都没有,至少回兰州买双鞋!”   星河感动不已,深深福身。   “多谢将军。”   郑旭若有所思地摆弄着头盔上的大雁翎,用一种轻微的声音说,“可是小叶护得在我马上。”   星河用身体挡住轻波,愣愣地有些发懵。   “是你……”   她回想起来。   当初杜蘅生闻莺,她初次登门,就是这个人守在杜家门口。她难以置信当初那和煦的骁骑尉如今握着她全家性命,泪水汪汪洒洒,纵然两臂被阿布思紧紧圈住,还是使劲儿用腿踢他,调门儿拔得老高。   “你说你也有儿女!你也有儿女!”   轻波有些吓破胆的样子,双手紧紧揪住星河的衣摆,可是阿布思的目光一扫,他立即清醒过来,反而去安慰星河。   “阿娘,让我去罢,过完年我就六岁了,我不怕。”   **************   接近兰州时,阿布思背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王太医换药的频率从一天一次提高到了四次,但他昏睡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他能扛到长安吗?”   星河背对阿布思,用极低的声音询问,王太医靠辨别唇形才读懂每个字。马车正走在一段颠簸的路上,石子硌得车厢左右晃荡。   两个人脸凑着脸,眼神都对不拢。   “越快越好,他需要彻底休息,用好药,我这儿的不够,兰州城里估计也没什么像样存货。”   王太医拍拍药箱遗憾地摇头,然后轻敲车壁。   马车停了,星河本该说句‘多谢’,可她匆匆望了一眼阿布思,果断道,“你带我去见郑旭。”   她举高被绳索交叉捆绑的双手。   “他活着向皇帝请罪,你们才有功劳,你带我下去,我跑不了。”   王太医到底没敢,独个下去,但把郑旭领了来。   “王妃……”   隔着一道门,星河压低了嗓子吼他。   “你想领功就让我下去!我给你绑成这样,还能跑了不成?再说,我儿子还在你手里!”   郑旭服帖地开了门。   星河绑着手出溜下来,利索得像条泥鳅。   “将军!”   她落地就放开嗓子。   “请将军带三五十人,快马加鞭先行出发!拖着这几千人太慢!阿布思如果死了,将军只抓到我和轻波,龙池殿上有何颜面请功?”   郑旭慢吞吞看了她一眼,像是别有深意。   星河发了急。   “哪怕让他进了长安再死呢?!”   “那个来救杜良娣的人是谁?”   这话一出,星河顿时做贼心虚地避开了眼神,郑旭倒愈发来了兴致。   “杜良娣就藏在同罗军中,这事儿初听古怪,细想倒也合理,当年长安便传言,奉信王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服膺太子,这几年太子闭门不出,安禄山才敢踏只脚欺负奉信王。”   星河目光冷冷地。   “她怀里抱着叶护之子,同罗数千勇士,谁都能救她。”   郑旭稍微一琢磨,没反驳,反而用眼神扫了扫官道两侧起伏的缓坡。   “嗯,确实。不过奉信王伤重难愈,王妃想尽办法不得要领,杜良娣却只隐隐绰绰跟在后头不肯露面,这情分就差了一大截啊。”   “二姐,跟着的?”星河惊喜,又有些失望。   “太子还在等她。”   郑旭道,“我自然不会赶尽杀绝,看见了也当看不见。可她怀里那个孩子到底是犯官逆子,还是……?”   星河听出他话里有话,可是想不明白。   “小叶护生在石堡城大捷之后,曾跟随奉信王上殿领赏,头几年还出入过宫廷,肯定遮掩不过去。至于小的,程千里将军上报俘虏妇人孩童各一,我若指称该妇人乃是太子良娣,孩童乃是宗室血脉……”   郑旭来回踱步,沉沉提醒她。   “以杜家与太子的关系,要鱼目混珠……” 第392章 残月下章台,一   “太子不会认的!”   星河愤怒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想打破他的异想天开。   “我们家孩子也绝不认贼作祖父!”   可是郑旭十余年摸爬滚打,愣是从世家子扎堆的左骁卫杀出一条升迁血路,哪会被几句高声轻易吓住,?当下不紧不慢地怼了句。   “这不就是糊弄嘛?你们家孩子是个黑种,?谁能信他姓李?”   星河不说话了,很警惕地,沉默地与他对峙。   “太子的私人莫名其妙跑到大非川,一条命差点交代在风雪里,?上回同罗勇士来救杜良娣,他还偷偷放水。”   郑旭偏头,?手指点向队列最前面一直遥遥回首关注两人的秦二。   “你说他是冲谁?奉信王的死活,还是杜良娣?”   星河被绑着的手抖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李_越是不肯放手,?越显得她和阿布思前途渺茫。   “你以为太子是什么好人!”   星河克制不住,哗哗骂下去。   “若非太子玩弄权柄却技不如人,我那窝囊二叔与姐夫怎会惨死?我大堂姐和外甥怎会屈身为奴?就更别说我二姐好端端一个人,?明里是妾侍下堂,婚嫁自便,实际上呢?但凡冒头,谁敢沾她?太子想不穿,?白把别人一辈子都坑了!他真为我二姐好,该册妃册妃,?该纳妾纳妾,别让天下这么多双眼睛,让你――”   星河遥遥看向秦二。   “还有他,这种献媚讨好的下臣,?在她身上打主意!”   郑旭听得愣神。   星河嗤笑,“干什么,莫非将军也想来一出英雄救美人?”   像是讥讽,又像是提醒,郑旭面皮一红,自以为好心来帮忙,却被她骂出了难以言明的百转心思。   “太子尚且护不住杜家,将军就别自以为是了!”   这话深深的刺伤了郑旭,他怔在那儿,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秦二骂他‘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   有李_的深情比着,他确实只算条好狗,不配伸手救一救落难的美人。   他干咳一声。   “请王妃命杜良娣交出孩子,留在兰州抚养,等风声过了再回长安,就说是我在外头生的。王妃肯答应,我明日清晨就快马送奉信王和王妃回京。”   “你说什么?”   星河本来就有气,口气很冲,郑旭倒是坦荡,又有些忍气吞声。   “如此一来,杜良娣行踪不必暴露,孩子也能逃过一劫。”   这主意四面周全,星河却像是被点着了无名火。   “关你什么事?!谁要你帮?”   郑旭坚持。   “要避开太子府的眼线,唯有今晚悄悄动手。”   **********   夜里果然扎营早。   天擦黑郑旭就传令众人早睡,明日一鼓作气跑完最后五十里,进兰州城歇脚。先行的令官已经打了个来回,传话说诸事打点齐备。同罗部只要进了城,人人有鞋穿,生病受伤的都能得到医治,且已备好五十匹良驹和通关的文牒令牌,只等郑旭一声令下,即刻押解人犯上路。   星河心乱如麻,一俟郑旭开了门,索性下车与他面对面。整个营地火堆点点,往日负责戒严的驻阵军全没了影儿。   郑旭抬抬下巴,提醒她看几步外,秦二怀抱刀鞘,一副知道你们要捣鬼的样子。星河心道这人真有意思,好恶全写在脸上,一看见郑旭立刻凶狠起来,恨不得唾一口。   “这怎么避?他死死盯着你。”   郑旭低头解麻绳。   “他盯着我,你去见杜良娣,把孩子抱回来。”   “……啊?”   星河面露不解。   郑旭有些不耐烦,“你要舍得跑就跑,我找具尸首顶你的名儿!”   “你不能……”   郑旭一把甩开她的手。   “我就只会现杀个同罗女人来顶替你吗?兰州、陇州、岐州……我好歹是个从四品,一具尸骨弄不来?”   星河敏锐的抓住了马脚,“既然如此,你让我带走轻波!”   郑旭不说话了。   星河急切道,“你不想我陪他死?那你帮我啊!”   “不行。”   郑旭冷硬的目光直扎进星河心窝子里。   “小叶护这个名号值钱,我能放你走,但不能背叛大唐埋下祸根,圣人斩草除根,为的就是草原上再没有同罗这面旗帜。”   孩子和女人不一样。   ――星河领悟到他的言外之意。   郑旭推星河重新上车,吹着口哨溜达回宽敞的将营。   秦二凑上来,施施然一礼,郑旭还礼,两人都憋着不出声,老半天,还是秦二不尴不尬地挤出一句。   “将军妇人之仁啊。”   郑旭脸上看不出情绪,淡淡解释。   “奉信王一代英雄穷途末路,我实在瞧不下去,再说,小叶护还在我手里,让王妃解开绳子照看最后几个时辰,也没什么。”   ――最后?   秦二眼神一动,叹声道,“若非太子退隐……”   所以太子与阿布思确实暗通款曲?   郑旭瞧了他一眼,索性直接问。   “头先诸事乱成一团,没来得及请教,秦郎官为何千里迢迢去受那罪?”   秦二很意外他敢问。   储君交接边将形同谋反,多年前皇甫惟明和韦家都折在这道槛儿上,后面李_往来王忠嗣更加隐秘,全靠秦二穿针引线。   察觉到内情的人不是没有。   譬如哥舒翰,就曾在湟水县城找到李_写给王忠嗣的信,但他非但没有打开,还顺藤摸瓜查到那段时间操长安口音停驻在湟水的秦二。   河西兵凯旋回京时李_已经病倒。   哥舒翰找到秦二,开诚布公道,请太子莫要再往军中投递私信,平白连累将帅,话里话外全是责怪李_没有维护王忠嗣。可那时太子府被张良娣把持得滴水不漏,长生等更是一夜失踪,秦二被哥舒翰讥刺得面孔滚烫,无话可答。   秦二成了无主风筝,眼睁睁看着大唐的精兵强将一次次陷入泥潭,打恒罗斯,打南诏,八万十万灰飞烟灭无人在意,败军之将鲜于仲通居然还高升进京,坐上了京兆尹。   直到同罗部忽然叛唐,秦二再也坐不住了,索性一路追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阻止内耗,但万一李_醒了呢?他至少有前线战报,比坐在京里抓瞎好。   “秦郎官?”   郑旭捶了下他的肩膀,“我有酒,咱们边喝边聊。”   ****************   星河爬出营地就往草丛里钻,头顶明晃晃月亮,夜^瞪着老大眼睛,她不敢叫出声,掏出郑旭给的火镰子拢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漏点儿光。   没走多远,前方传来猫叫,听着像婴儿啼哭,星河心里一紧,跑起来,风里夹着哭声连缀成片。   她被人一把拽进密匝匝的灌木丛。   “星河!”   杜若扶起她。   “你怎么出来的?”   星河顾不上说话,紧着在她身上掏摸,二郎被好好地绑在她怀里,大大的头热乎乎脑袋,星光下蓝幽幽的眼睛又大又漂亮。   “啊……”   星河泣不成声,抱着孩子呜呜哭起来。   杜若忙解开递到她怀里,孩子小小的挣扎了几下,头一垂,老实了。   “二姐,我谢你一辈子!”   杜若眼睛也湿。   “瞎说什么,你不知道这孩子命大,好几次,差一丁点儿。”   星河紧紧拢着二郎的脑袋啧啧亲不够。   “这孩子留在兰州养,过几个月送到郑旭府上。”   一想到又要分离,星河哭得喘不上气,但还要交代要紧事。   “圣人不会放过阿布思的,我……我兴许还能活着,郑旭未必向太子告密,但那个秦二,就是从前给你赶马那个。”   再说肯定要露馅儿了。   杜若就着给二郎擦口水,在星河手背上捏了一下。   阿史那果然问,“赶马?你不是自己骑马么?”   星河错愕的目光闪了下,姐妹俩手握着手,互相深深地看到对方眼里去。   星河明白了。   她擦干脸上泪印,捋直袖口,尽量庄重地正视阿史那。   “同罗人不欺辱兄弟之妻,你知道吗?”   阿史那一惊,忙俯首。   “知道。”   星河提高音调。   “更何况叶护信任你,把妻儿交托给你!”   阿史那猛地抬起头。   一路同行多时,他真没闹明白她俩到底哪个是阿布思的正妻。星河受了唐朝皇帝册封,理应为主,可她对杜若不仅没有芥蒂,仿佛还很是依赖尊崇。关于同罗部的种种大计,更是三人一块儿商量出来的。   “叶护活不长了。”   星河的神情肃穆沉重,雪白指尖在长发里拨来拨去,她还很年轻,可是秉承叶护威严,说话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阿史那打了个寒颤。   “怎么会?我走时还好好的!”   “叶护舍不得拖累她,放她走,但你欠叶护的,要留下将功赎罪!”   阿史那登时瞠目。   “她一个人?!”   “明日左骁卫就进兰州城,你送她进城,自去向郑旭投降。”   阿史那百般的不情愿,喘着粗气,想反抗又不知用什么理由。   星河很不耐烦。   “干什么?同罗兵败如山倒,你怕跟着叶护任人宰割?也是,你本就不是同罗人,国破家亡,走投无路,才投入叶护门下。回纥与突厥世有仇怨,叶护怜惜你年纪小,从不曾与你算祖宗旧账,照看你多年,原以为你知恩图报,不想却是看错了人!”   “我没有!”   “没有就照我说的做。”   阿史那的倔劲儿上来了,转身朝月亮嗷嗷喊叫,静夜里听着直如狼嚎。   星河趁机飞快道,“二姐,你千万别露脸儿,郑旭不找你,底下人说不准。”   “我知道。”   星河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史那追了两步,少年面孔意气横生,返回来抱住杜若,狠狠诅咒发誓。   “等我做了叶护!我看谁还敢管我!”   作者有话要说:  大非川事件结束,下一章回到正常时间线,李_在灵武刚刚登基,改元至德。 第393章 残月下章台,二   至德元年(天宝十五载),?九月。   朔方,经略军北。   两月前,同罗首领阿史那从礼,?领五千铁骑至灵武以北,?宥州经略军故地,斩杀当地长史,抢夺武器粮草,风声顿起,?引来周边九州府,数万部落胡人青壮聚集,?更意图进犯灵武。   新君李_急忙调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发兵讨伐。   半月后,朔方前锋仆固怀恩之子兵败而降,逃回灵武,?被仆固怀恩当众斩首。将士们又畏惧又敬佩,?作战分外勇猛,打得同罗落荒而逃。   是夜,阿史那从礼宣布将退兵,?计划北上西受降城,然后穿越沙漠,进入原突厥汗国地盘,亦是天宝四载后的回纥汗国之所在,?其王庭牙帐设在鄂尔浑河,距离宥州尚有近两千里。   他一说要走,?郭子仪等欢欣鼓舞,预备回军专心攻打安禄山。   李_在灵武听说,亦大感欣慰。   “圣人早些睡吧?”李辅国道。   说话时两人正在才建了一半的行宫正殿后头小花园里。   夜风徐徐,温度适宜,?案上三样鱼肉,四盘蔬果,李_喜欢清爽的蔬菜,连着拈了好几筷子。   果儿才得赐名李辅国,加授元帅府行军司马,因此改穿正四品深绯常服。   七月新君登基时,江淮税赋堵塞,丝帛钱粮无法送抵,大家都穿旧衣,李_赏赐功臣亦只能许以空衔儿。直到八月中,北海录事参军第五琦(姓第五,名琦)觅得妙招,将东南钱财化为军饷,新朝廷各项开支才运转起来。   李辅国得了数十匹好料子,无奈边陲小镇没有绣娘,只得拿给章台裁剪,做得了上身一看,袖子做的一边儿大一边儿小。   李_哈哈大笑,恰章台端新鲜苹果进来。   北地苦寒,黄河水又咸又涩,水果不能入口,这一筐苹果没拳头大,照从前连龙胆的桌子都上不去,却是杜鸿渐千辛万苦从宁州弄来,稀罕得很。   李_咬了口,慢慢嚼着品味。   李辅国站着侍奉,用块干净帕子小心擦着苹果上的水。   李_笑道,“那时只顾问太上皇要马,忘了要宫女,闹得如今连个裁衣裳的人都没。”   这半个月诸事进展顺利,比之带领五十亲卫刚刚杀出长安时,三餐肉菜大大丰富,睡眠也日益规律,李_前胸后背胳膊大腿上或长或深的伤口彻底结痂,脸盘都养圆了,对沉水的依赖也明显下降,但彻底断掉又有些冒险。   李辅国斟酌良久,还是每晚在香炉里添上一星。   照王太医论断,李_的身体素质远比常人强健,但也因此对沉水更敏感,使用得当能爆发出惊人的体力意志,一旦极为想要而得不到时,那种彻底崩塌也更能造成不可逆转的破坏。   幸运的是,在李辅国精确的控制下,他似乎再一次挣脱了摆布。   “奴婢们穿红着绿,圣人却还穿着素白单衣,要宫女何用?”   李_用手指点了点他,还没说话,忽然视线往树影里一瞟。   李辅国陡然生出一股糟糕的预感。   然而已来不及了。   “护驾――”   就在他放开嗓子的同一瞬间,李_猛地蹬开圆案,七八个盘子哗啦落地,刀光却比溅开的碎瓷渣子更快,对着李_的颈项而去。   李辅国大惊失色,才要上前,右边胳膊已被人一把扯脱了臼,剧痛袭来,紧接着风声骤起,他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什么人?!”   李_侧身跃出,赤手空拳,环视六道黑影组成的包围圈。   为首的男子身段实在高大,比李_还高出一头,体型劲悍结实,可是行事鬼祟,一块黑布遮住大半张面孔,只露出深邃的蓝眼睛。   更奇怪的是,他怀里圈了个双手反绑的年轻女郎,仿佛绑架威胁,胳膊却虚虚空开一拳,以示无意轻薄。   女郎面色惨白,眼眶通红――但莫名有几分眼熟。   陌生又古怪的男音愤然爆喝。   “别动!你女儿在我手里!”   “谁敢夜探行宫,杀――”   秦大和李m各带一列士兵从前后包抄上来。秦大听到女儿云云顿时愣住,不敢动作,李m却毫不犹豫,直接举起弓箭瞄准。   来人径直扼住女郎喉咙,掐的她双眼上翻,几乎气绝!   事发突然,李_来不及细想是谁家姑娘,已经愤然欺身向前。   “慢着!”   身后李辅国高声惊呼。   但李_动作更快,整个身体倾斜至与地面平行,长臂横扫而出,仿佛一柄出鞘宝刀,瞬间冲至跟前,对准那男子的手腕劈下去!   那人一掌把女郎推向同伙,嘿嘿一笑,继而大步流星踏前,腰侧一柄形状古怪的匕首陡然昂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角度拧身反转。   嚓!   刀刃寒光一闪,血线喷薄而出。   李_后腰顿时剧痛,胸前空出破绽,李m和李辅国同时惊声大叫,却不知为何,并无人上来要李_性命。   “同罗狗贼!”   李m红了眼,大步上前挡住李_,成群侍卫如梦初醒团团围拢。李m弓步挺胸,连续三箭射出,都被阿史那挥刀挡开,更在刀光中从容仰头长啸!   那延绵的啸声犹如号角,令对方人马精神一振。   随着他的啸声,正殿忽地燃起冲天火光!   数十人从墙头跳下,直直冲进禁军,一言不发挥刀猛砍。   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斩断手臂,顿时鲜血与断臂横飞,严整的队伍瞬间被冲散。   月光下,阿史那扬起头颅,甩开覆面黑布,那丰沛的黑发又长又卷,倾泻而下,令他通身仿佛添了层毛茸茸的盔甲。   他闯入已经散开的禁军,好比狼入羊群般迅捷凶猛,那把匕首更是奇异,合手一转,竟分成两把,曲折如蛇形,见缝子就钻,所到之处皮肉开裂,鲜血飞溅,激起连片惊恐的吼叫和踉跄躲避的身影,匕首尖端那细小的红宝石直如蛇眼,泠泠忽闪,锋利又诡异。   李辅国目瞪口呆,双手不住哆嗦,终于抬眼望向那被同罗人揪住的女郎,顿时面色扭曲,半晌无法挪开目光。   “该死!”   李m扔开弓箭,拔出横刀,毫不犹豫冲进乱局挥刀就砍!   喊杀声不绝于耳,开建不足一个月的行宫,转眼已经遍地狼藉,满是缺胳膊少腿的死人。同罗人士气大盛,一人大吼着提刀砍向李m,突被迎面一支利箭贯穿喉咙。   “阿耶!盔甲――”   仓促中李m顾不上回头检看,单手解开甲胄往后扔。   李_爬起来,微微喘息着,用力揉了揉眉头。   “你的女儿,还给你!”   阿史那杀的分外痛快,占尽上风,却并不恋战,反而踏着遍地尸体冲回女郎身边,用刀尖抵住她颈项动脉。   李m再三看那女郎面貌,如同听了个笑话,大声道。   “荒谬!本王三个姐妹都不在灵武,哪来的帝女让你当人质?”   “――都住手!”   李_的话铿然如金石之声。   两边同时顿住砍杀。   外围禁军源源不断赶到,犹如蚁群围住猎物,李和李儋都藏在士兵中,紧张地按着刀把,郑旭也在,却不入阵,以暗号命令弓手、弩手瞄准。压倒性优势下,好几个同罗人面露怯懦,更多同罗人有序地围拢阿史那,只做防御。   阿史那紧紧盯着李_表情的变化,高声叫阵。   “你的良娣,归我!   哗啦一声脆响,是李_捏断了扳指,碎玉啪沓落地。   “混账东西!”   李m破口大骂。   “你最多带几百人潜进灵武,本王却有几万人,踩也把你踩死了!想活命的,速速跪下求饶!宗室女眷的名姓,却不是你配提的!”   李m气急败坏的怒吼刚刚落地,阿史那不慌不忙地又问。   “你那个死了的良娣,姓杜?”   李_心底巨震,脸都白了,但他还是极力克制住情绪不发一言。   阿史那满以为拿捏住了对手,爆发出长声大笑,继而面孔忽地一沉,刀尖扎进女郎皮肤,刺眼鲜血渗出,在漫长的安静里渐渐凝固。   “换不换?”   “啊――”   她疼的细颤低吟,眼角渗出滴滴泪水。   虽然一刻钟前还觉得她的生死无足轻重,但近距离旁观她如中箭鸟雀般哀鸣挣扎,李m竟感到心底牵牵疼痛。   夜里虫鸣阵阵,月光洒在血迹斑斑的庭院,阿史那的长发泛出耀眼银光,把他幽蓝鬼火般的眼睛修饰的又强横又妖异。   李m晃了晃刀尖,简直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对峙所为何来?   能在外头招猫逗狗的自然是杜若不是张秋微,可她死前才脱离太子府,就那么三五日的功夫,哪里就能招惹来这么一条摇尾巴的狗,上赶着冒认奸夫?   至于这倒霉丫头,细看确与杜若有三四分相近,却不知是谁糊弄他。   李m正在盘算,忽听李_开了口。   “石堡城一战,同罗损失惨重,又遭安禄山逼杀,不得已叛唐北归。这两件事,都是李唐对不起同罗。朕如能稳定局面,重振江山,就把宥州划给同罗,准许你们自建州府,不受其他节度使辖制调配。”   李_眉目中隐隐藏着一丝沉重和不安。   “拿这个换,可以吗?”   阿史那摇头。   李_轻飘飘提出另一个建议。   “那朕就准你为良娣殉葬――” 第394章 残月下章台,三   话音刚落,?李m第一个跳出阵地劈刀连砍,李和李儋也从旁助攻,李m和阿史那之间隔着三四排同罗人,?一时攻不进去,?他急于抢功,挥臂高声大吼。   “弓箭手!射空三只箭囊者,赏钱十贯!”   阿史那猛地一抬眼,下意识把女郎推向身后。   李_大惊,?铺天盖地的利箭掠过头顶,当场把前排同罗人钉死阵前。   惨叫声此起彼伏,?同罗人血性悍勇,眼见死期将近更迸发出豪迈士气,竟顶着箭雨爬起来,?踉跄前冲。   阿史那大怒,?推开四面八方扑来保护他,但瞬间被射穿成豪猪的尸体,握紧战戟用力横挥――   杀字没来得及出口,?一道尖利的怒吼响起。   “阿史那!你就这样报答阿布思吗?”   几乎同一时刻,被绑的女郎终于出了声。   “表姨!救我!”   “啊……”   李_大口喘息着,看清树梢上坐着那人,就是杜星河!   他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阿史那突然双手抱起闻莺,高高举过头顶,?轰地向李_砸过来。   “住手――”   李_想都没想,一跃而起,双臂在侍卫肩膀上一撑,借力凌空,?抢在新一轮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到闻莺身上之前,硬生生接住她,就地一滚。   鲜血从他后背伤口溅出,肩头、手背乃至下巴都被地上碎石磨得破烂。   将士们目瞪口呆,继而爆发出震撼的喝彩!   李_爬起来,紧张地解开闻莺身上条条绳索,上下检查。   阿史那哼笑了声,得意地喊了句。   “那说定了!”   两指塞进嘴里,发出尖利的呼哨。   ――数百匹黑马从天而降!   明明无人驾驭,马群却仿佛富有灵识,不约而同地跨过行宫尚未修葺完成的矮墙冲进人群,撞开李m郑旭,一路踩踏,疾驰至阿史那身前。   郑旭脑后涌起一阵激刺,放声大叫。   “快快!开弓!”   哪里还来得及?   黑马骄傲地扬起前蹄,昂首长嘶,数十人飞快地跨上黑马,更多马簇拥环绕犹如盔甲,转瞬冲破包围圈,消失在视野里。   李m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涌起一股后怕。   “果然是同罗铁骑!”   闻莺毫发无伤,星河不知去向。   李_推着闻莺走向偏殿,李m、郑旭、秦大等皆目瞪口呆,想要上前一问究竟,却被李辅国客气地拦住了。   “正殿烧成这样,还请广平王与杜郎官商量,筹钱重修。”   *******   空荡荡的偏殿鸦雀无声,女郎脸上泪水汗水交织,使得打上来的烛光愈加安宁柔软,仿佛一张金丝编织的细网覆在他熟悉的五官上。   李_心潮澎湃。   闻莺颈项上赫然一圈紫红发黑的指印,脚尖更沾染了污糟黄土,他恨不得亲自替她拂了去。   闻莺劫后余生,沉沉喘了半晌,才意识到星河竟撇下她走了,顿时委屈得心口酸痛,再看李_目光又热又烫,几乎要生吞了她。她害怕,又感念他两度倾力相救,衡量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大声道。   “我告诉你小姨的下落,你要告诉我念奴在哪?!”   果然――是柳绩和杜蘅的女儿,好像叫,柳闻莺?   她出生那日他就在杜家,却没见过。   李_深吸一口气,觉得李隆基留下的那道伤口又痛起来。   “她,好吗?”   闻莺摇头不语。   李_小心翼翼地挑拣着词句。   “她这几年,在同罗部?”   闻莺手腕痛的厉害,两手互相揉着,“之前在,眼下不在。”   李_微微一颔首,声音镇定而嘶哑。   “在哪?”   闻莺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脖子一昂,忽然大声喊出来。   “你先告诉我念奴在哪!”   “……嗯?”   闻莺两眼亮晶晶的,直直瞪视李_,声音是颤的,手也是抖的,攥着一缕细弱的发尾,慌慌张张不知所措的嚷嚷。   “你一定知道,他没来救我,定是为了帮你打仗,你,你把他派到哪儿去了?他身手再好,千军万马里头也危险的很呀!”   李_哭笑不得。   原来小儿女琐事这般有趣,若是有日卿卿也如此痴痴缠缠,他定要把那臭小子提来揍一顿,一时又想到小圆和红药的婚事,顿感懊恼。   “是他让你叫念奴吗?他喜欢这个名字?怎么不叫六郎?”   “他行六?”   闻莺眼睫发颤,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不仅是九五至尊,还是她心上人的阿耶,顿时羞涩地挽了挽手。   “他,他,有没有……”   闻莺眼睫颤动,期待又胆怯,仰赖又提防地望住李_,拿不准该问念奴平安还是别的。   词不达意,可是李_竟然听懂了。   他向来与六郎不亲近,也想不通一早没入掖庭的闻莺怎么会认识六郎,可是刹那间热腾腾的心胸里却涌起一股父子心照的豪情,断然挥手,替儿子担保。   “没有,绝对没有!”   闻莺顿时泪流满面,婉转地低一低头,感激地笑了。   李_很想伸手抚弄闻莺的鬓发,又自觉不恰当,只得背着手。   “好孩子,他不在这里,等仗打完了,朕就给你赐婚。”   ****************   正殿烧的一干二净,李隆基送来的国玺、官册,崔光远手提肩扛,深恐留在长安被张通儒销毁的户籍,国库内库两套账目、历年中枢官员考评记录,宗庙玉蝶……林林种种许多重要文件,连李_的衣箱鞋履,床榻被褥,通通付之一炬。   李m、李、李儋带着人焦急地在废墟里翻找国玺,闻讯赶来的房g和韦见素叹声连连,韦见素更直道国玺失踪不详。   李_看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荒谬,不由得仰头大笑。   韦见素抖着衣袖发急。   “传国玉玺岂可毁于此地?当初隋室倾覆,炀帝被杀于江都,萧皇后携玉玺及炀帝孙杨政道遁入漠北突厥汗国,以至太宗登基时无国玺在手,唯有另刻‘受命宝’、‘定命宝’等数方玉玺聊以慰藉。直至贞观四年,李靖率军讨伐突厥,逼迫萧皇后与杨政道返回中原,献国玺于李唐,方才担保李唐正朔归位。”   房g亦道,“如今没了国玺,这……这要如何是好?”   “缺了国玺,太宗便不是千古明君吗?”   李_瞧着两人笑了笑,侧脸坚定,并无半分忧心模样。   “得了国玺,太上皇这一生便是光亮无暇吗?韦郎官这点子见地,难怪当初侍奉太上皇时,丢了读书人的骨气,事事奉杨钊为圭臬。”   韦见素顿感脖子一冷,讪讪退到旁边,房g亦匆忙低下了头。   一时章台走来,打发诸位外臣退下,自捧着历火无碍的青龙剑和横刀,跟在李_身后,心道这下可好,说是天下共主,连三尺卧榻都没了,所有者唯手中剑而已。   李_心里却是安宁无比,想起这一向过得不甚讲究,简直大失从前要求,连澡都没顾上每天洗,低头嗅嗅,腋下还有股汗味儿,抬起脸洋洋吩咐人。   “去找个浴桶,香胰子什么的,找王忠嗣那个老管家要。”   他猫在偏殿洗了一遍又一遍,出来哼着小曲儿,自觉不冷不热,松快舒坦。   李辅国端着托盘走进来。   “圣人,吃一盅甜汤再睡吧。”   李_嗜甜厌苦,起头忠王府因循守旧,全照他在宫里爱吃的那几样来,譬如拼香药藤花和砌香樱桃,甜的发腻。杜若吃不惯,渐次往浓香扑鼻,入口清爽上调理,添了几样青竹盏、乌金梅子汤。   不过困在这儿,只能拿红豆熬烂了掺蜂蜜,取一味甜。   李_坐到窗边,端起甜汤慢慢喝,越喝心里越是甜丝丝的。   “咱们悄悄跑一趟,别惊动元帅府,叫上秦大,你找辆车,毛毡子铺上,她不爱骑马。”   调羹掉进碗里叮当一声。   李辅国吓了一跳,抬头看,眼泪把李_胸口的衣裳全濡湿了。   静了片刻,李_微微的笑起来,李辅国的脸却有些扭曲。   “良娣恐怕不愿意见您,再者,那个阿史那……”   李_面色一僵,舔了两遍唇没说出话。   李辅国惴惴补上一句。   “柳家女孩儿年纪小,不知道这里头的份量,她的话,圣人不可全信。”   “闻莺糊涂,六郎不糊涂。”   李_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在手里不舍得递出来。   “我的若儿最有本事,不要庄子地,自己安顿下来了,你瞧她选的这个地方,进出方便,离马嵬坡才两里地!可恨朕不能与她并肩,杀出贺兰直取西域。”   李辅国抓过纸展开来扫了两眼。   是一幅简略的地图,画着从掖庭出太极宫,走芳林门到马尾村的路线,沿途道路林木,乃至取水处都清清楚楚,右下角还标记了个小小的‘念’字。   他顿时眼底发沉,临淄王果然知道底细!   “灵武距离马尾村少说一千多里路,咱们来时走了大半个月,遇上好几拨人,侥幸顺利,这趟就算轻骑减从,不叫外人知道,最少最少也要十日,再打个来回,就有二十来日,连续误掉五回大朝会,如何瞒得住广平王?再说圣人初初登基,民心未稳,实在不宜擅离行在呀!”   李_不跟他争论,闭着眼,低沉又绵长地嗯了声。   “瞒不过大郎就不瞒,我去寻若儿,他能有什么话说?他当初为了女人,恨不能杀了长生,那可是朕给他预备的人才。”   得亏长生死了,李辅国一阵后怕,只得换了个角度。   “是,广平王也大了,理应懂事。不过自从太上皇入蜀,羁縻州各路胡军蠢蠢欲动,若非圣人镇住场面,恐怕其中有人趁乱生事。圣人走开几日原不要紧,就怕消息走漏出去,平添风波。”   李_未置可否,悻悻嗯了声。   李辅国有口气吐不出来,到手的肥羊怎么一转弯又拐到别人嘴里去了,只是顾虑李_看出来,克制着,推心置腹劝说。   “到底七年没见,尤其当初……眼下您直接去,倒像是仗势压人,兴师问罪,难免惹出良娣伤心,不如奴婢先去?”   “朕……”   李_顿时气涌如泉,越想越觉得心梗难耐,先囫囵换了称呼。   “我哪有脸面责怪她?倘若她真与旁人另订盟约,不愿回头,我……”   李辅国试探,“您肯放她?”   李_顿时红了眼,“我求她!”   他脸上波澜不兴,似乎只说了句平平常常的吩咐,照李辅国或是章台日日跟在身边,听他低声咕哝自言自语惯了,不留神就能漏过去,可这话里的意思――李辅国愣了愣,顿觉气涌山河之势涤荡在胸口。   李_愤愤拍桌子。   “你去!替朕看一眼,不准露相,看她到底跟了什么人,好不好?朕就不信她能看上那蛮子!黑不溜秋的,哪里强过朕?”   袍袖底下,李辅国两手用力扣紧,指甲抠得关节都发痛。   李_咦了声。   “愣着干什么?”   李辅国顿时有种不战而败的憋屈,肚子里揣着气,干干应了声。   “是,奴婢这就出发!”   他奔出偏殿,一股脑儿冲到后院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下,知道李_再看不见,才揉烂纸团,扔进泥里踏了两脚解气。   章台诧然。   “师傅,您真要接她回来?”   李辅国仿佛沙场秋点兵那副笃定沉稳,摁了下章台的肩膀。   “你给我盯死了圣人,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个字也别漏下。”   “得了!”   章台利落地应下,“那,那种药?”   李辅国噗嗤一声笑了,扬了扬下巴,面色有些狰狞。   “一日给他半钱,他要是闹睡不好睡不醒,你就糊弄着!哼,我倒要瞧瞧,他那个病歪歪的死样子,良娣还乐意要么?”   顿一顿,章台大喊。   “来人!给司马上甲!牵马!”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推荐BGM,重塑雕像的权力版本的《一生所爱》 第395章 别来沧海事,一   灵武是座小城,?人口却不少,街头到街尾排满了运米的大车,车尾都圈着个金灿灿的‘裴’字,?赶车的站在车辕上吆喝。   “走呀!走起来呀!”   前头回应,?“元帅府点兵呐,走不动!”   杜若被堵在后头,问那赶车的,“元帅府是什么衙门,?没听过呀。”   那人上下打量他。   眉清目秀的小个子,虽然不够白,?皮子真是嫩,就是穿得寒碜,一张嘴一口长安官话,?定是亲贵家逃出来的。   “您来投奔新君?元帅府是才立的新衙门,?圣人点了广平王做天下兵马大元帅,热闹的很哪!今天不知道行什么新事儿,把路给堵了,?真是的!”   杜若才要道谢,背后突然跑来一伙人,齐刷刷拔刀,领头的一把粗嗓子。   “粮食通通往朔方军大营卸!”   杜若回头,?马上人来势汹汹,乃是个碧袍银带的五品官,?四十来岁,赤发雪肤,一把大胡子直挂到胸前。   赶车的惊诧,“诶?这还分出两个大营啦?”   那五品官听见,?急赤白脸地拔了半截刀口对准他。   “你敢抗旨?”   杜若忙拉了他一把,“别跟当官的倔强!”   “哦,小的不敢!不敢不敢!请郎官指条路,小的不认得道儿。”   “混账东西!”那官骂了句。   底下一个郎将撵上来,看傻子似的看他。   “头回来灵武吗?不认得朔方大营,你来干什么?”   赶车的张口结舌,喃喃抱怨。   “上几回明明就卸在元帅府,没叫卸在什么朔方大营啊?”   郎将已经上手把住车辕。   “走走走,跟我走!”   运米车全被引走了,街道空下来,杜若反而下了马,拽着缰绳沿途缓行。   她脑海里转着仆固娘子说的话。   新君身后有蜀中、江东广阔的土地供应粮食人口――可眼下所见,这粮食未必单单供给新君。难得他和太上皇捐弃前嫌,一个在蜀中收容旧部,安排粮草,一个在外头拼死拼活,却不知肥了谁?   行宫近在眼前。   说是宫,比杜家开化坊的宅子大不了多少,前庭后院二三十丈方圆,正殿还叫火烧了,檐角窗框形状犹在,但是烟熏火燎一片狼藉,想起卿卿说勤政务本楼烧的轰然垮塌,这个倒还留着架子。   杜若就近寻了个旅社住下,讲明包早晚两顿饭,附赠听掌柜的絮絮叨叨,讲新君招揽天下英豪,所以城里土木大兴,一片繁荣,给当官的盖房子,给新兵打铁器,给内眷做衣裳鞋袜……   数不清的新鲜营生,把周遭几个城的人口都吸引过来。   “这么多人,还让人把行宫给烧了?”   杜若夹了一筷子青菜,饶有兴致的问。   “嘿!”   掌柜的把抹布一甩。   “您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多热闹!几百匹马,好家伙!从天而降啊,我在家睡着,就听见忽然一声,咩咔咔咔,那马叫的跟谁踹它屁股一样,出来一看,那个什么头领,块头比马还大,黑黝黝的,蹿出来,背后那泼天大火,噼里啪啦烧的月亮都红了,他跑的那叫一个快!郑将军多豪横的人啊,愣是撵不上他!啧,强中自有强中手!”   杜若撇开目光,声音有些发颤,“哦,是个杂胡。”   掌柜的大大摇头。   “诶,你不能这么说,胡人就是胡人,杂什么?仆固将军也是胡人哪,就是向着咱们李唐的。朔方大营练兵勤快着呢,我们家小子也在里头,摔摔打打十来天,回来脸都是青的。”   杜若想了想,放下筷子。   “朔方大营招新兵,元帅府也招?”   “诶!都招!朔方大营吃住而外,一个月给三百个大钱;元帅府给五百个,不过小郎君您就别去了,就您这身子骨,两头都扛不住。人家说广平王年轻,能折腾,黑灯瞎火点着灯还练哪。”   “我不当兵,年纪一大把了,就是读了几本书,来瞧瞧有没有位置。”   “那肯定有的呀!皇帝在这儿,你给他捧墨盘,也是个官儿么!”   杜若给他说的笑起来。   “老丈,元帅府给钱多,您家小子怎么不去元帅府呢?”   “这个嘛,”   掌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朔方大营,郭子仪将军,仆固将军,我们灵武人都知根知底,皇帝嘛……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谁知道他安生打仗么?万一又是个夹着尾巴跑的。老辈子夸了几十年,说太上皇英主!到了呢?我如今是看明白了,家门口的最好!”   杜若一时语塞,闷闷扒拉完了饭粒,回房倒头大睡。   夜半杜若醒过来。   窗子没关严,风凉凉的灌进来,吹得她打寒颤。   隔着一条细细的窗缝,刚好能看见金盘似黄澄澄的大月亮,挂在只剩骨架的行宫上方。浓酽酽的夜色里,那殿宇的实体在否全不要紧,只要轮廓支棱着,就仍与明月构成一幅好画儿。   ――这不就是她的屏风吗?   只缺一个裙裾飘飘的丽人,仰头举起团扇。   杜若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儿,索性起身点燃烛火,对着镜子换了短襦长裙,点了胭脂,镜中人发髻光秃秃的,竟有些像韦氏。从前喜爱的簪环早已流散,手边只剩一支金质嵌珍珠宝石蜻蜓发簪,硕大的蓝宝石做蜻蜓肚子,金丝网翅膀上镶嵌珠粒,纤毫毕现。   行宫的守卫相当简薄,最外头一层是才附近招募的乡勇,听闻杜若从长安来,乃是从前太子府的女官,大喇喇放她进了门,边引路,边纷纷往她脸上瞟,慨叹长安人真是好看,随随便便一个女官,就美的神仙妃子一般。   到门房等了一会子,新提拔的内侍在外恭顺地禀报。   “秦郎官,就是这位,叫……”   一道粗嗓子斜刺里打断,“铃兰姑娘!”   杜若迎到门边。   匆匆赶来的秦大只觉天灵盖寒光一闪。   “良娣!您怎么……?”   没半刻李_到了跟前,光脚单衣,长发披散,隔一道门槛呆呆看杜若。   她变了。   皮色黑了,必是出门没戴幕篱,肩膀打开了,昂扬地端着,腰上竟还挂了一把匕首。   离开太子府对她来说不是浮萍浪迹,而是天高海阔。   李_诧然意识到一个糟糕的事实――杜家完了,李唐风雨飘摇,他再没什么她要的,凭什么求她回头?   梦里叫他赤奴的小娘子,早走到千里之外了。   “原来我是笼中鸟,你才是天空翱翔的鹰。”   打发了闲人,李_满腹委屈怨愤,重重往桌边一坐,手边刚好有一壶门房喝剩下的陈年大叶茶,他一口接一口猛灌。   杜若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开门见山了。   “阿史那很厉害,你要当心。”   听到这个名字,李_明显顿了一下,苦笑着点头。   “交过手了,不过王图霸业,他不是为你,我也不是。”   ――那可不一定。   杜若眼眸一闪,仿佛是遮掩地问,“你用了多少沉水,身上的伤呢?”   李_竖起一根食指摇摇晃晃。   “何必再提,你知道了,徒然伤心而已。”   他拍拍胸口最深的那道伤。   “能杀我的只有太上皇,可他没下去手。你放心,我叫人去马尾村找你,没想扰你的清静,你要是怕阿史那计较,我发诏书为你起灵安葬,你要改换身份重头再来,我……”   他一口气梗在喉咙口没接上,两颊涌起潮红,身子软软向后瘫倒。杜若吓了一跳,扑过去拦腰搂住,也真亏了几年马上奔忙,不然还托不动。   李_讪讪推开杜若,扶着桌边喘气。   杜若方才不过埋头在他颈间一瞬,已闻见那味道,气恼道,“你身体搞成这个样子,还当什么皇帝?人力能违抗天道吗?!”   话说得重,李_幽怨地望着她,带着无奈的笑。   看得出不高兴,但似乎也没有特别生气,仿佛遭她再多不公正的看待,心里惆怅一阵子就算了。   “当初你能逆天改命,我也能,你当我只会投胎?”   “我不是那个意思。”   杜若抬头,“我没有觉得你不如他……”   李_的笑容凝固了,粗鲁地打断,“那你怎么不去提醒他,朕很厉害?”   杜若一愣,李_自觉失态,起身低着头道,“我送你回去罢。”   杜若愈发诧异。   “你等等。”   李_推门出去,片刻转回来,已是换了左骁卫制服,劲装高履,袖子紧紧地束着,腰上躞蹀带也扣的深,猛一看竟有些像柳绩的金吾卫打扮。   杜若眼神稍微一晃,李_觉察出来,低头看看,恍然大悟,恳切道,“那真不是我,但我欠杜家的,一定还。”   ――能怎么还?   杜若摇摇头,不想再提沉水,提起来反正也是无可奈何。   两人比肩走出行宫,中间拉开一段长长的距离,杜若几次三番回头去看,居然真没人跟在后头。   月光洒满街道,李_随口闲聊。   “你要不急就在灵武住一阵,这里百废待兴,全等我涂抹,虽然地方偏狭困窘些,却是我亲手管理的第一座城池。说给你当个笑话儿,我管灵武,大郎管元帅府,还兼新平郡太守,可是要怎么征税,征召乡勇,摆平官吏,我们俩都不懂,还得商量。他点子多,体力好,得亏是儿子,要是弟弟,真叫人害怕。”   这话太不吉利了,可是李_说在兴头上,慨叹连连。   “真想多几个故人看看我现在,尤其是,知道我用过什么手段的人,可惜他们都死了,阿U远在江东,连你也……,原来称孤道寡这般寂寞,果儿忙,也说不上两句,真羡慕太上皇有阿翁。”   杜若胸口猛地一紧,疼得站住了,只好仰起头往天上看,好半天李_才明白过来,她在瞪眼泪。   李_极近地站在跟前,举起袖子擦拭面颊,小心地不与她肌肤相亲。   杜若昂着头,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道伤痕,耳后又有,锁骨上恍惚也有,又惊又痛,越站越僵硬,终于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   “你就不能……”   李_听得懂,端高她的头脸,闭着眼,亲的她眼睑绯红,两人气都喘得急,仿佛跳出所有现实偷出来的欢愉。   “乱世人还不及太平犬,李家不把天下定下来,群雄争霸,能打上百年,孩子们就都耽搁了。”   “几万人姓李!”   杜若气急败坏,狠狠一推。   “旁支又旁支也能举事!刘备真是汉宗室吗?就借个名儿!大郎正当壮年,即便你嫌他鲁莽,底下还有呀!单缺你?我才不稀罕灵武怎么样,我要回去!”   李_拉回来紧紧抱着。   “就十天?你就当在街上撞见个长得像前夫的儿郎,没病没伤,不用药,全乎干净,还乖,什么都听你的。咱俩过过寻常人的日子,我白天来找你,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11?09:24:48~2021-06-22?19:4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iao1xiao?3个;bb?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eanu000?6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6章 别来沧海事,二   杜若没松口,?两人默默在旅社前放开手。   早起的鸟儿飞过,金石般明锐的叫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长安正在最美的季节,那种蔚蓝明亮的天气,?乐水居外头的李树初初结子,?压低了枝杈垂进院落,几片叶子探进镂花长窗,绿油油映着银红窗纱。   “你还不知道吧?”   李_故作轻松地另起了话题。   “闻莺和六郎偷偷结下了生死之约,战后将好办喜事,?六郎比我强,你阿姐和姐夫……地下有知,?该放心了。”   杜若愕然的笑意转为惊痛。   “阿姐没出来?”   李_不想提起阿史那,简短略过他的部分。   “铃兰也没有,星河带闻莺出来的,?送还来给我。”   杜若一时没转过弯,?怔怔看着他。   “星河怎么又进了同罗部?她不是在宫里么?”   她那副什么都问他的样子傻傻的,像极了多年以前,李_不敢流露出来,?低着头浅浅的笑。   杜若还是看见了,一侧身,声音凉下来。   “旧梦总会醒的,何必呢?”   “圣人说得对,?李唐谁做皇帝不要紧,可要是真散了伙儿,?几股人马打成一锅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算是马尾村也难保平安。”   卖甜糕的牛车从街尾晃出来,那甜蜜的滋味揉进早晨清爽的空气,?可李_心口闷闷地,不顾仪态解开前襟透气。   “保重。”   杜若略蹲了蹲身,上楼去了。   李_不敢再伸手拦,只得仰头去看楼梯的拐角。   黢黑的横纵长廊,杜若头顶宝蓝的艳光一闪,他忙舒展开眉眼翻身开步。从廊上俯视,他腰上横刀一颠一颠,刀柄垂下丝丝缕缕鲜红的穗子,还有一颗细细粒的紫玉兰坠脚。   廊上,掌柜的提着热水挨屋送。   “诶――原来是位娘子啊!”   杜若客气地嗯了声,贴墙让开路,“忙完了算账罢。”   “您这就走啦?”   ***********   剑南道,成都府。   裴固舟领了牌子,正午后入宫觐见。   说是宫,其实就是裴五给自己盖的五进大宅子,雕梁画栋,舒适惬意,他匆匆走来一身毛汗,站在廊下等久了,风一吹起鸡皮疙瘩。   两个新收的小内侍站在卷棚底下,很没规矩地直眼打量他。   裴固舟索性踩上台阶,隔着花窗向里望,重重屏风帷幕阻隔视线,望不见的地方有女人咿咿呀呀的哼唧。   铃铛迎出来,恭恭敬敬叫了声裴长史。   “太上皇歇中觉呢?”   “午饭前灵武那边打发人来说事儿,没两句就说急了,发了一通脾气,才炖得烂烂的鸭子也不肯吃,闹了好阵子,才刚歇下。”   铃铛点头,满怀歉意。   “奴婢倒没什么,就是高爷爷才回房,您进去,万一再闹起来,奴婢劝不住,劳动高爷爷出面,半下午他老人家该头疼了。”   退位皇帝,偏安一隅,但贴身内侍交代底细还是犯忌讳,也可见铃铛没拿他当外人,且那野鸭子还是卓林上午送来的呢。   裴固舟在铃铛肩头拍了拍。   “太上皇年纪大了,人家说老小孩儿,好小孩儿呢,越老越像孩子难照应,真是难为你。”   铃铛且笑且叹。   “干爹在就好了,说话太上皇听得进些,奴婢说嘛,就没滋味儿。”   裴固舟侧身挡住小内侍的目光,掏出一块形质古朴的玉珏塞给铃铛。   “这东西是我才来时收的,说是隋室蜀王杨秀的爱物,一百多年了也未知真假,当个玩意儿吧。”   铃铛千恩万谢地收了,裴固舟笑一笑。   “那晚点我再来。”   “放心,太上皇一睁眼,奴婢就叫人请您去!”   这一等就等到天黑。   裴固舟着急,晚饭前没听传召已绕回来,就着一壶热茶在套间候着。   想到六郎步步逼问,又想起子佩曾说,太子妃虽与杜若不睦,这孩子却是丁点大就养在乐水居的,尤其与卿卿秤不离砣,比亲兄妹还亲。杜若那千回百转的恶毒心肠,果然没那么容易死,可恨太上皇是尊纸老虎,六郎却是初生牛犊,他再在成都待下去,难说要落到什么境地。   正想的头疼,忽听板壁那头一声长长的喘气,铃铛提着袍角轻快地走进去,片刻听见脆生生的召唤。   “太上皇宣剑南道长史裴固舟觐见。”   裴固舟忙收敛心神,垂着头,小步迈进内室。   李隆基才坐起来,倚着床柱,抬起两只胳膊等宫女穿衣裳。   “固舟啊――”   他含含糊糊地,像是含着一颗核桃,“坐不住了,想去灵武讨官了?”   裴固舟跪着回话。   “回太上皇的话,臣的铺子与朔方商道未断,更兼承办蜀中粮食押运事宜,听闻灵武那头,郭子仪与……元帅府起了争执,从前粮食进元帅府,这几趟却进了朔方大营。”   “……嗯?”   李隆基垂眼看他。   这个小商人,在他脚下的姿态摆得足够卑微顺从,眼睛也够利,比韦见素和房g还强,郭子仪不服李_这等大事,那两个东西竟不上报,可见担不得重任,或是已靠到那头去了。   “六品,”   李隆基咂摸了片刻,徐徐抛出重话。   “你这片心肠操得太过了!”   “臣微不足道,全因一心向着太上皇,才敢置喙国事。”   “鞭长莫及呀!”   李隆基站起来,背手绕着裴固舟缓缓转圈,半晌才问。   “他们两个不和,自是不利于大局,可朕能怎么处置呢?”   裴固舟的耳朵抖了抖。   按韦见素与房g送去灵武的册封诏书,‘四海军国大事,皆先取皇帝进止,仍奏朕知。候克复上京,朕不复予事’,意即直到李_收复长安,李隆基才会真正放权。   此外,父子达成共识,退位皇帝仍自称朕,当然李_也称朕,王不见王还好,万一战后两人有命对面,真不知要如何称呼。   “臣当年走西域商路,只有两头毛驴,一头倔强,定要冲在前头,一头刁滑,非要先吃草谷。一个往东,另一个就往西,臣扯也扯不住,拉也拉不动,茫茫荒漠,左支右绌。”   一双乌黑云缎靴子停在眼前,团龙纹的袍摆下缘缀满了金银绕山回文铭。   “后来臣想了个法子,草谷全喂给刁滑的,吃到它撑,货全给倔强的扛,解开缰绳随便它跑。如此三两日,刁滑的肚皮溜圆,一跑就吐,倔强的又累又饿,脊背上全是血道道,栽倒在沙子里不能动弹。过后两个都老实了。”   李隆基坐下了。   宫里有皇帝专用的座具,从木料花纹,到打磨的方式,上的漆,雕的花儿,都有定规,成都自然没有如此僭越之物,即便有,也没人敢搬到李隆基跟前。所以皇帝只能将就坐一把雀登枝的鎏金大座椅,富贵外露,实有格格不入之感。   但他的威仪还是令人仰慕,端出一张堂皇的方脸,天威莫测。   “驴就是驴,有性子才好让人拿捏,可它得记着,谁才是主人。”   裴固舟总结。   李隆基似笑非笑地拈起一把乌金扇子,敲了敲案台。   ――笃笃两下。   “你说的有些意思,去罢,走一趟,瞧瞧两位相爷拟了什么定国良策。”   隆重启用了一般宰相都得不着的‘相爷’二字,李隆基脑海中闪过张九龄端肃的面孔,可他来不及感慨,先吩咐铃铛。   “去启一道诏书,擢升剑南节度副使崔圆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剑南节度使。至于阿d,先免了吧!”   裴固舟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突然任命崔圆。   李隆基耐心地提点他。   “你做宰相,一步登天,太显眼啦。”   裴固舟还愣着,铃铛已笑着恭喜他。   “裴郎官,您这一步,明着没登天,暗里可是腾云驾雾啦!”   “是!”   裴固舟解过味来,顿时感激涕零,语无伦次述说了一番,突然话语一转,变得分外恳切。   “臣妻早逝,臣无意再娶,膝下只有一根独苗,今年刚满十三岁,人虽笨,却是臣花了多年心力,四处延请名师,好不容易教导出来的好孩子。臣不舍得带他去灵武受苦……”   “哦,你想叫他做羽林军?是小了些,不过你舍得,叫力士看着就是。”   李隆基有些疑惑。   照说裴家的儿子用不着从军功上出身,尤其裴固舟领旨去灵武,说不定还能投李_的缘法儿,官职低不了,为何说着说着,竟有托孤的哀凄意味?   裴固舟从袖管中掏出一摞地契凭证,双手捧着献到李隆基眼前。   “臣在长安的铺面,占据东西两市最好的位置,尤其东市,足足有一条街,背街的仓库作坊又有二十亩地。臣在长安城外还有田土庄园一千两百亩,俱是最上等的水田,还有臣妻子的嫁妆田,乃是当初中宗韦皇后给长宁公主的陪嫁,亦有巨万之数……”   “嗯……?”   李隆基颇为意外,“原来是你娶了杨洄那个妹子?”   裴固舟瘫坐在脚后跟上,痛苦地望着子佩的前任公爹。   “臣的娘子初嫁废太子,抄家时被左卫削了一刀,耳下留下伤痕,后来再嫁于臣,足足八年,臣自以为伉俪情深,婚姻美满,足够抚慰她从前的挫败。可是在她死后臣才知道,原来她一直遗憾,只因臣未能出仕,孩儿生来就低人一等,于亲友间亦不得不屈膝侍奉。她若还在,臣定会规劝她,一个人的福气太大了,难免承托不住。可是她走得……冤屈,她留下的一字一句,都是敲在臣心尖上的钉子,拔不掉,忘不了。”   “朕知道。”   李隆基皱了皱眉,有点头痛,又有点奇异的共鸣。   他舒展了下筋骨,肩膀脖颈发出嘎拉拉的声响,人老了,身子像个陈旧的木偶人,处处关节缺乏桐油。   “女人……唉,”   李隆基长长叹息,与他推心置腹起来。   “你还年轻,等你到朕这个岁数,越是久远的事儿,记得越清楚,尤其是女人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喜……”   李隆基脸上的表情很奇特,叫人摸不准他说的到底是惠妃,还是贵妃。   “越想,越觉得欠她的。”   铃铛忙上手替李隆基拿捏肩胛骨,裴固舟犹豫了下。   “臣带出来的金银已全部资助前线,只能以长安资财报效太上皇。请太上皇收留臣的儿子,保他不死,随您返回长安!他的前途,臣交托给高郎官。”   “这是为何?”   李隆基愕然。   裴固舟抬着一张泫然欲泣的脸,提声道,“请您答应臣!臣实在没有别人可以托付啦!”   李隆基看着他,眼里渐渐浮起寒霜。   “三郎生性仁厚,面上虽然凶横,其实绝不会推罪家眷扈从,你怕替朕办事得罪了他,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不不不!”   裴固舟慌忙摆手。   “臣不是怕得罪元帅府,太上皇乃千古罕见的英主,只要您在,叛乱定能平息,臣与儿子定能返回长安,臣的财产,也不会损失一分一毫。臣,臣是希望儿子光明正大的出仕,又不愿他与叛军一刀一枪拼杀……在您身边他最安全。倒是臣这一路上,万一遇见……”   从李_登基起,剑南道上下人等,无不提着‘圣人’两个字说话,独这个裴固舟体贴,每每提及,皆以‘元帅府’替代,唯恐惹他不高兴。   李隆基冷硬的面色缓了缓,铃铛忙扶起裴固舟。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小事一桩,朕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2?19:42:47~2021-06-24?03:29: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篮?2个;小树叶、Xiao1xia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痕痕?1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7章 别来沧海事,三   北方就是冷,?与蜀中截然两样,才十月夜里就过了霜,城门铜环上结着细碎的露珠。裴固舟一行人到了灵武城外,?凭新封宰相崔圆的名帖叫开城门,?没见到新君李_,倒是先见了那位大名鼎鼎的新晋户部侍郎兼江淮租庸使,第五琦(姓第五,名琦)。   “太上皇的身子不错吧?”   第五琦说着,?视线并未从面前的账簿和算盘上移开,甚至边说话边乒乒乓乓地拨拉着算珠。   裴固舟很能体谅他忙,?不仅不生气,反而津津有味地瞧他指法。   国朝看不上商贾,但很器重财税官员,?当初的杨慎矜,?后来的韦坚,都从财税上起家,表面上,?十大节度使执掌兵将人口,决定是战是和,百姓能否繁衍生息。但对皇帝来说,能征税,?把人口转换成金银的官员,才是心腹,?是自己人。   第五琦出身平民,姓氏不显,当初在韦坚手下任职,操办过万县贸易会,?那时便颇有能吏之名,可惜受韦坚案牵累被贬,一路贬到过从六品的县丞,后面才慢慢升到北海太守贺兰进明手下做录事参军,管了一阵军需。   新君登基后,江淮、蜀中两处粮米迟迟不至,李_着急上火,李隆基也深知长此以往,不光李_的帝位坐不稳,连他这个太上皇也得叫人拱了。所以一俟逮到裴固舟,立刻叫他出钱出力向灵武运粮。   另一方面,第五琦自告奋勇,打通了沿长江、汉水、洋川郡直抵扶风的转运线路,将江淮粮饷源源不断运到前线,稳固了李_的根基。   今时今日,不论品级名头如何,第五琦才是李_手下最倚重的人,且他在灵武耽搁的时间不会长,江淮秋粮月末丰收,他肯定得赶去督粮。   裴固舟悠悠道,“蜀中地气和宜,山川秀美,少城外还有温泉,太上皇年纪大了,卸下担子安心养着,新长出来的胡须都是黑的,闲来无事,夸赞圣人年轻力壮,能干顶用。”   “他老人家高兴就行!”   第五琦白皙细长的手指在算珠间腾挪,实在灵活,终于大篇账目算出底细,他眼神怔忪,硕大的头颅顿在半空,好半天才转来看着裴固舟。   “圣人登基三个月,太上皇就封出三个宰相。如今打仗,亲贵们不敢生事,在任的官员却是丁点儿怠慢不得,新朝廷拢共五六十号人,都在四品往上,俸禄一多半儿出自裴老板腰包,您不心疼吗?”   在商言商,原是最简单直白的。   裴固舟真喜欢第五琦这个锱铢必较的脾气,摇头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下官已下定决心,要以全副身家报效朝廷,细账就不算了。”   第五琦抚掌说好。   “就凭裴老板那十车黄金三十车白银,换个四品绰绰有余。”   他颇为艳羡地啧了两声。   “听闻您家娘子与圣人内眷颇有渊源,叙个旧,三品也得啦!您瞧我,这登天梯且爬呀。”   “那是谣传。”   裴固舟的视线落回算盘上,正色道,“那一位惹了大祸,请第五郎官千万莫在圣人面前提什么渊源,不然就是要了下官的命!”   “……啊?对不住对不住!”   第五琦只是想套套近乎,闻言顿时满脸的不好意思。   “我出身乡野,闹不明白长安人曲里拐弯那些事儿,你们姓裴的,姓李姓杨的,都是大姓,还有韦家,早年太上皇上台就砍了一遍,血流成河,几可飘橹,头几年韦坚案又砍了一遍,连圣人的原配正妻都和离了。我还以为天下的韦姓绝了种,没成想到灵武一瞧,竟又出了一位姓韦的宰相!”   “韦见素啊……”   裴固舟整了整脸色,慢条斯理道,“您经历过起落,明白这里头的道道,其实封相封的哪里是他呢?只是扈从入蜀这桩事罢了。”   “对对。”   两人对上了切口,彼此狡黠地眨眨眼,第五琦索性直言。   “崔圆连走一趟都不肯,分明没把圣人放在眼里,韦见素庸懦,在马嵬坡吓破了胆子,房g嘛,自负才华,其实满肚子空头文章,才来一两日,居然就向圣人进谏,说杨钊盘剥百姓令天下怨恨,才惹出今日战火,圣人尚未施行德政就重用我来征税,是第二个杨钊……笑话!没有税款,这几万朔方兵,元帅府几万新兵,都得闹起来!”   裴固舟谦虚地摆手。   “国事万万千,军政我更不懂,不及您见多识广,看得透风向。我嘛,没惦记紫袍加身,只想保住京里的铺面,关中的田土,等战事平息,定然挂冠而去,继续打我的算盘!”   “那就好!”   第五琦站起身,低沉的嗓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不瞒裴老板,我来,就是想进凌烟阁!断断不会让什么韦见素、房g,挡了我的道儿!”   *******   当天下午,黄金入了新君私库,白银入了元帅府公账,裴固舟也在行宫附近一条曲里拐弯的里弄安顿下来。从房子到巷道都是新修的,粉墙上还沾着灰,街口仿京中惯例,种了几棵芭蕉,无奈水土不宜,半死不活地。   “中贵人这话,下官承受不住!”   裴固舟站在花园,背着手看下人搬家私,站了好一回儿,直到屋檐下的光带渐渐转了方向,他才抬起头。   “下官千里迢迢投效而来,大半身家充公,哪里还会故意欺瞒圣人呢?不过是出城时场面太混乱,只顾得上带顶用的东西走,诸如名家字画、玩器、古董、香料等,虽然价值千金,实在顾不得。下官所言句句属实,还请中贵人体谅,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   他的态度客气里带疏离,不肯与章台视线相接,全副注意力落在一架包裹得十分严实的玻璃质地八面大屏风上。章台简直窝火,这样难以运输又无甚大用的物件儿,他费劲巴拉,运到成都,又运到灵武,却说一两沉水都没带出来?   ――骗鬼呢!   “是奴婢眼拙!方才冒冒失失喊了声裴老板,实在该打!”   章台一甩拂尘,轻飘飘在自己脸颊上拍了两把,嬉皮笑脸告罪。   “本该喊裴郎官的!您看您头一日来,就升了户部度支司郎中,掌握全国财税,这官儿可不得了,等时局稳定了,那些节度使都得巴结您哪!”   裴固舟还是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章台无奈,往前挪了步。   “郎官给奴婢说句实话,这是冲谁?头先张良娣在时,您不是最疼奴婢的?您知道呀,咱们府里断不了这个东西,刚巧奴婢师傅办差去了,不然等他老人家回来,亲来拜望您?”   “不敢当!”   裴固舟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   “到底是谁断不了这点子香料?张良娣不是早就昏迷了吗?难道圣人与她伉俪情深,轻骑转战多地,还带在身边?”   他说着自己也不信,摇头推翻了。   “圣人的样貌下官无缘仰望,不过在蜀中见过两回太上皇,虽然年逾七十,发白眼花,但那份儿闪耀出众的气度……从前内子亦道,圣人英朗胜过太上皇良多,在兄弟中亦是最最拔尖儿,难道还能少了倾心侍奉的女眷?张良娣算算年岁,也是过四十的人了,又大病过一回,该安养了!”   储君的事儿不能细问,皇帝更甚,从前太子府与卓林相安无事多年,裴固舟从没一句废话,冷不丁来这么一下,打得章台措手不及。   不过好在师傅教过,章台从容地呵呵一笑。   “瞧您说的,圣人即便丑些,还能少了女人?不过张良娣嘛,打小儿一块儿长大的,要不是身份低,原本该她做正头王妃……至于昏迷云云,本来就是两人耍花枪……”   “是吗?”   裴固舟意外,挑起唇角再打量他,换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神情。   “下官半截子出道,论与宗室的关系,家族的助力,比不上韦郎官,论办差老练圆熟,比不上第五郎官,做这个度支郎中,实在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一可倚仗的就是裙带,从前杜良娣那根断了,幸而还有张良娣。请中贵人务必行个方便,让下官面圣之前,先去行宫拜会张良娣――哦不不,如今怎能称呼良娣?圣人可下了新的封号?当如何称呼?”   一边说,裴固舟含笑指了指尾房。   “那里头是给中贵人预备的见面礼。”   章台笑容满面的脸顿时僵住,心里嗟叹,这差事办砸了!   圣人不吐口,谁也不敢承认张秋微早死得透透的,尸身就埋在淡雪阁松树底下,上回听卿卿道,那院子叫叛军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下。   原本呢,给皇帝虚构内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内侍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就完了,可裴老板不一样,他实打实跟太子府做了好几年买卖,沉水供应不及的时候,张秋微还亲自上门去讨过。   他要见,一时之间还真不好推脱。   “封号还没上,不过跟出来的只有这位,想来低不了。”   章台大大方方介绍,不拿裴固舟当外人的意思。   “就是这一向老跟圣人闹别扭……”   裴固舟一脸好奇。   “这还别扭哪?椒房专宠,多好的事儿啊!等回了长安,一趟两趟选秀办起来,还有她站的地方吗?”   两人叽叽咕咕抱怨了一通张秋微多么难伺候,章台终于脱身而去,回了行宫值房就提底下人来问。   “司马走了整整两日,到哪儿了?叫你们喊他回来,人呢?”   底下一排低着的黑脑袋,彼此对望两眼,一个人惴惴回话。   “追的人还,还没撵上李司马。”   “没用的东西!”   章台重重拍了一下案,不得不重新思考起对策。   ************   杜若见了李_一回,原想天亮就走,可彻夜奔走,早困得头眼发花,一进房间,绷了许久的皮肉松懈下来,就走不动了,瘫软在被子里,想合眼却合不上,神思越发明晰,一帧帧回放着李_的一举一动。   ――老。   这个字从前从来不曾出现在杜若的思维里。   最多最多,念及太上皇荒唐的举动时,实在不能理解,只能归因于衰老。   离开长安后她颓丧了很长时间,无心赏玩从长安至湟水县城,千姿百态的山川河流,甚至不能够放松面皮笑一笑。   但最终,所有的伤春悲秋都在石堡城烟消云散。   阿布思说得对,她是孱弱无力,可她懂得怎么挣扎着活下去。   在这方面,她比阿娘强,甚至比战场上中了一箭,截断手脚的伤兵强。   多的是人不肯拖着残躯过下半辈子,宁愿自尽,但她肯,苟延残喘也是活。   越活得长活得久,看到那么多人死去,而她依然活着,杜若就越自信强大。两人长久隔绝,每每想起,眉目全然陌生,音调身形亦是模糊不堪,甚至不能想象当初曾与他耳鬓厮磨过。   在她的信念里,失去软肋的李_孤山一径,再无对手,果然就在马嵬坡突破钳制,一举翻转局势……可他的头发竟已白了。   难怪古人说两鬓白发,李_的前额发丝依然乌黑浓密,两鬓却闪着无数银色的光粒。他大她十岁呢,从前她不知道十岁是多么深刻的沟壑,阿玉与太上皇不也琴瑟和谐么?现在才发现,克复上京这副担子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重了。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   窗外蝉鸣阵阵,随着风起伏,仿佛千里麦田,一径往东倒,又往西歪,她合着眼,神思昏昏倦倦,只觉吵闹。   “海桐,关窗子。”   没人应她,倒是阿姐絮絮念叨她又买新裙子,思晦轰隆隆跑过回廊,房妈妈在窗下叽咕,说小菜涨了价。   夏日午后实在惬意,尤其她闲适惯了的人,万事不管,一说歇中觉,整个人散了架的摊开……   “阿耶还没回来?”   杜若把手覆在眼皮上,耳后一层腻腻毛汗。   有人进了屋,从她枕下翻出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习习凉风卸了她满心烦躁,杜若闭着眼受用。   终于清爽了,她轻笑着往虚空中抓,奇怪没触到实体。   轰地一声巨响。   狂风贯穿房间四面冲突,撞到脸上,塞了满嘴黄沙,窗扇整个崩开,叮叮咣咣打墙,外头青灰天色,阴雨密布,肃杀萧条的景象分明是秋日。   ――至于替她打扇的人?   哪有什么人。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包袱顿在案台上。   杜若愣了好一阵,起身抹了脸,拿包袱开门。   冷不防一脚踩进水里,溅脏了绣鞋,一把湿漉漉的青灰油纸伞靠在墙边,伞尖底下汪着一滩水。伞柄上刻的流云纹,撑开来,伞面上一尾赤金鲤鱼,一丛小白花,那鱼儿身姿好窈窕,弯着尾巴,摇曳出满池细碎的涟漪。   她擎着伞,滴滴哒哒的水珠错落满身。   掌柜刚巧上楼来,热心地搭话。   “您出去过了?我还以为您睡着,别走啦!瞧雨大的,没出城就湿透了。”   “几时下的雨?”   掌柜仰头想了想。   “您回来隔半个时辰开始下,先还小,后头越下越大,没停过。” 第398章 何求美人折,一   杜若执意冒雨出城,?那掌柜会做生意,跑前跑后替她张罗马车,把她原先的马挂在车厢后头,?听闻她一个小娘子孤身上路,?要走庆州、宁州才能抵达长安郊外,不住咋舌,又看她换了胡服,胳膊腿儿伸出来细伶伶一条,?简直不经折腾,便大方地送出胳膊,?给她借力。   杜若笑着推开,两臂一撑,钻进车厢。   “诶!您稍等。”   不知掌柜的想起何事,?颠颠儿的跑回去,?片刻转圜,却是递上雨伞。   “这精致物件儿,您怎么就忘了呢?落在小店,?要用时抓瞎。”   “本想送给您的。”   杜若讪讪收下。   掌柜的自撑开把硕大黑伞,边挥手告别,边吆喝车夫。   “走啦,走啦!”   马车动起来。   李_站在壁角眯着眼看。   雨是越下越大了,?由珠串而至珠帘,织成整张密不透风的珠网,?隔开他贪恋的目光。杜若身姿娉婷,前后两条曼妙的曲线,紧绷利落,倘若淋雨湿了身,?简直不能想下去――幸亏她肯坐车。   “圣人,”   章台在身后低低唤了声。   “您衣裳打湿了,冷冰冰吹两个时辰风,要生病的,而且颜郎官的亲随已入了城,说他点灯功夫就到。人都说颜郎官整宿不睡觉,您被他拖住再熬一晚,奴婢……奴婢手里的沉水不够用了。”   李_别开脸,牵了下嘴角,章台听不清他咕哝什么,询问地嗯了声。   “裴固舟要见张秋微?”   他随手一指,章台顺着看过去。   雨中赶路的人少,道上独那一辆马车。灵武城的主道是才铺的青石板,工程急,活儿干的糙,车轮压到哪儿,石板吱吱嘎嘎翘起个角。   “你就跟他说,张皇后去庆州替朕祈福,过阵子才回来,他想求什么,直管问朕开口。从前朕未登基,御下不严,今时不同往日,与朕的内眷攀交情……”   李_露出狰狞地冷笑。   “他是不想活了吗?”   “――啊?”   章台惊呆了,看看马车又看李_,再飞快地扭头看马车,车轮溅起水滴足有人那么高,刷刷地往后甩着,幸亏路上没有行人。   “这,张,张皇后……?”   “朕该册封后宫了,走,回去拟旨。”   ***********   即便守着滔滔黄河,对农民来说,雨水也是最金贵的。   马车出了城,就看见百姓一行行挑着木桶出来接水。   杜若挑起车帘,才想深深呼吸一口雨中清冽的空气,忽觉眼前光线一闪,居然雨住云收,整个天幕明亮起来。   风吹得她发丝散乱,她边抹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车夫回身挥了一记响鞭。   “什么味儿?呛得很。”   听他一说,杜若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膻的臭气,有点儿骚,又肉腻腻的。   “诶,我怎么觉着――”   杜若迟疑了下。   同罗人身上就带这股味道,一个两个不觉得,几千几万人一块儿跑马,出了汗,混着马粪尿臭,伙夫杀牛宰羊放血,再加上洗不上澡,三五个月下来,连杜若也跑不掉。   星河喜欢,说闻见就像回了灵武。   可杜若这回来,绕着朔方大营前前后后转了两圈,觉得朔方军远不如同罗部臭气熏天,至于元帅府,许是李m军纪严明之故,居然隐隐有股皂角的清香。   “不对!”   车夫才起立的身姿猝然顿住。   他抬眼望向二三十里外奔涌的黄河,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讶异。   紧接着,地平线上烟尘顿起,极快地向着黄河逼近,马蹄声呼啸而来,夹杂着牛角号低沉悠远的声音――   轰,轰――隆!   巨大轰鸣惊天动地,甚至令脚下的土地发出震颤!   车前车后两匹马不约而同地昂首嘶叫,慌乱至极,车夫顾不得与杜若商量,猛地拨转马头,匆忙往城门飞奔。   “抓紧!”   他失声道,“你看那边!”   杜若紧紧扶住窗框,眯着眼极力远眺。   黄河对岸,翻滚的尘土稍微止息,大队骑兵列阵,离河岸最近的一支更是高悬狼旗。   ――难道是突厥人?   突厥汗国不是已经亡国了吗?   再看灵武城头,各色旌旗摇曳,频繁翻转,一片混乱,却不知打的何旗语。   两人赶在关城门前擦身挤进去,下车想问个究竟,却见守城士兵紧张不已,双手紧紧握着武器,连声驱赶百姓。   “走走走,别堵在这儿!”   前几日来时撞见的那个赤发雪肤满面虬髯的五品官,披挂鱼鳞甲,肩扛纯黑大斗篷,手提一柄比他人还高的大马士革长刀,站在城楼上大声吆喝。   “关门!关门!没我的话,谁来了也不准开门!”   那车夫吓白了脸,颤声道,“你瞧,那个就是仆固将军,郭将军最器重的,瞧他慌的那样儿,必是出了大事!”   他从荷包里取出半个银角子,恋恋不舍地塞还给杜若。   “你这钱我挣不着啦!”   杜若心道,时也命也,不必与天去争,遂解开马,仍旧回客栈去住,掌柜的正站在门口看热闹,一见是她,哈哈笑开来。   “我就说您走不了!”   杜若摇头。   “您还笑呢,来的不知什么人,这么小小一座城,真是赶上了。”   *************   韦见素、杜鸿渐、房g、郑旭、李m、李、李儋等人在李_寝室外团团打转,几度冲撞,都被章台拦住,正在着急时,忽听脚步乱踏。   诸人回头一看,只觉一片眼晕。   原来有两三百个朔方军精锐,簇拥着一个穿绢铠的骑马将军。   按例觐见不可披甲,更断断不可佩刀,这帮人虽是赤手空拳,却穿了沉重的锁子甲,从头到脚仿佛被许多条锁链交错捆绑,肉色露不出来,活像钢铁铜人。   那将军纵马直闯到寝殿外头的陛阶前勒住缰绳,头顶一副明晃晃的冲天冠,半张面颊被遮蔽,只能瞧见飘飞的白胡须。   李m皱眉,“是谁好大的架子?”   内侍忙躬身解释,“昨日圣人口谕,郭将军事务繁重,可骑马入宫。”   李m回身又望了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声。   郭子仪大踏步穿过正堂,毫不在意韦见素等人不情不愿的示好微笑,略点了点头,就提声叫喊。   “圣人!”   “臣有紧急军报!”   “拖延不得!”   他连唤数声,并未得到反应,便不悦地偏头打量同僚,面上的神情几乎可以说是兴师问罪了。   李m极之不满,才要开口,忽见人喊。   “将军!”   一个斥候推开值守的秦大奔进来,无视诸人,只向郭子仪大声汇报。   “前哨回报,来的是奴刺、颉跌、朱邪、契宓、浑、蹄林、奚黠、沙陀、蓬子、处蜜、思结等十一个部族,约五千人,如今正在强渡黄河!”   “再探!”   斥候匆匆去了。   郭子仪浓眉一拧,忧虑,又有些兴奋。   ――新君登基前,他从未与这位做老了的太子打过交道。   准确地说,要不是王忠嗣、阿布思、哥舒翰、封常清、高仙芝……这一串名将或死或降,哪里轮得到他一个五十八岁才做上太守,眼看就该致仕的人接任朔方节度使?   长安城坡后,太上皇与圣人忙于争权夺利,斗些台底文章,而他大杀四方,战胜周万顷,击败高秀岩,收复云中、马邑,又收复常山郡,赵郡,斩杀敌人首级四五万,抢夺战马六七万,立下令人瞠目结舌的惊世战功。   要不是圣人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就是招朔方军班师回朝,郭子仪原本是预备杀向范阳,捣灭安禄山的老巢!   如今,郭子仪手中有兵有马,有金珠玉石,更有人望资历。元帅府的兵惴惴不安,不知李m斤两,迎敌定然惜力。可朔方军已经被他锤平熬服,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就有必胜的信念!   如果说一年前的朔方军,还是太上皇或圣人单凭一道诏书,就能转交旁人的国朝军队。那现在的朔方军,早就忘了什么皇甫惟明,什么王忠嗣,什么李,什么唐,只认个郭字!   敌情紧急,郭子仪不耐烦长久等待,更不屑于与庸官论什么长短,听新君说什么废话,与其陪着众人慢慢商议,令出多门,还不如他回营自行布置防务。   他抬脚欲走,可是一抬头,动作就顿住了。   寝殿的门已然大开,皇帝身着白衣,正饶有兴味地凝视着他。   “……圣人,”   郭子仪打了个寒颤,仿佛方才所思所想,已被看得清清楚楚。   “郭将军见惯沙场,”   李_道,“区区五千人,怎么就手忙脚乱起来?”   “臣请圣人安!”   郭子仪深深欠下身体,“臣,失仪了。”   周围静悄悄地,韦见素等皆低眉顺眼退在一旁,恭迎李_缓步走出来。   他捋着袖子发问。   “朕方才远远听了一耳朵,不大真切。斥候报来的那几个部族,皆是孱弱小国,若非依附我朝,早已被突厥汗国,或是回纥,或是吐蕃吞并,连国王亦在旁人麾下听用,他们七拼八凑才凑出五千兵马,何足道哉?”   郭子仪抬起头。   一年多繁重的戍边平叛压力,把昔日身材魁梧的武将变成满面皱纹,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挑眉端详李_,语气半是陈述事实,半是炫耀功绩。   “圣人所言不错,朔方军乃是百战之师,这几个部族的国王,王子,宰相,通通是臣的手下败将,他们胆敢聚众攻打灵武,便是虎口拔牙,有来无回。”   “既然如此,郭将军为何这般紧张?”   “奴刺、颉跌、朱邪等国皆称呼我朝为父,甚至为祖,屈膝纳贡,从无犹疑,但契宓、浑、蹄林等阳奉阴违,明里依附我朝,暗里与吐蕃、回纥暗通款曲,种种小人行径不一而足。据臣揣测,他们此来,嘴上必是大义凛然,说要助唐平叛,实则……”   郭子仪迎着李_的目光缓缓道出担心。   “是要探圣人的虚实。” 第399章 何求美人折,二   郭子仪话音未落,?已是满座皆惊,韦见素、崔光远等眉目变色,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李m更是大大不以为然。   “什么意思?几个芝麻大的小国……呸!国什么?小城而已,?竟敢在李唐与吐蕃、回纥之间首鼠两端,挑拨离间吗?”   韦见素亦深沉地皱着眉。   “旁的那些臣不知道,但这个蹄林,十余年前曾献上王女,?请求与宗室联姻,被太上皇一口回绝,?今日竟敢打这等狼心狗肺的主意?反了他了!”   李_面上的讶异一闪而过,挥手令诸人肃静。   “郭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忠诚,?防人之心原不可少。不过此时此地,远有叛军虎视眈眈,近有同罗部垂涎觊觎,?这几个部族虽小,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他顿了顿,心平气和的求教,?“郭将军的意见呢?”   “臣亦做如此想。”   “那就请郭将军出面,与诸位国王虚与委蛇一番,?如需朕行何种封赏,或是下何样诏书,郭将军言谈之间皆不必有掣肘之虑,只管自便。”   “啊,?啊是。”   郭子仪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李_,没想到他不仅主动提出方案,还放权放的如此痛快,实在是大出意料之外。   李_一双眼扫过来,含笑问。   “郭将军还有何事禀报?”   郭子仪的表情顿时像被人往喉咙里塞了个鸡蛋,悻悻道了句‘臣告退’,便匆忙出来。   外头仆固怀恩等候已久,见他皱着眉,立刻迎上来问。   “圣人怎么说?不同意将军去谈吗?”   郭子仪接过亲卫递来的横刀紧紧一握,带着些许防备向寝殿内一瞥。   年轻的仆固怀恩却未发觉异样。   “那更好,将军索性报个病,让元帅府去亮相露脸,咱们也好瞧瞧,那个广平王到底有什么本事?”   郭子仪的注意力被夺回来,骤然望向仆固怀恩。   “广平王顶多算个良将,屋里那位……”   他步子迈的又大又快,仆固怀恩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好奇地问,“谁?韦见素吗?还是房g?”   郭子仪才要回答,忽听人喊。   “急报!”   斥候飞驰而来,把一件带血的衣襟呈给郭子仪。   “蹄林国王方才射断了城楼旗杆,箭头贯穿掌旗使胸膛。”   “这就来送死啦!”   郭子仪满脸不屑,传令下去。   “调三百弩兵上城楼,以伏远弩瞄准蹄林,先射国王,次射王子,再射宰相,一箭一个人,射穿头颅重重有赏!”   斥候匆匆忙忙去了。   仆固怀恩拍拍锃亮的胸甲,振奋地放出豪言壮语。   “区区蹄林,不值得将军亲自下场,不如让末将去罢!”   郭子仪摘下冲天冠,露出头狼般锐利的眼睛。   “怀恩啊,你这辈子,只想做个将兵拼杀,身先士卒的将领吗?”   “啊……?”   仆固怀恩不明所以。   郭子仪眼望寝殿,只以余光瞥向他。   仆固怀恩的侧脸带着九姓铁勒特有的深刻,对比唐人五官,直如刀劈斧削,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下颌角刚毅分明。   “世道变了,你呀,多学学屋里那位。”   ****************   屋里那位,此刻也正在烦恼。   郭子仪走后,房g立时合上殿门,在韦见素不解的目光中奔回李_跟前,扑通跪了地。   “启禀圣人!郭子仪功高盖主,新兵再拿不出成绩,他必要生出妄念!方才他说,契宓、浑、蹄林等国专程来探圣人虚实,其实他自己也在探!”   “不行!”   李m一听,急得踏前两步。   “本王练兵尚不足三月,其中虽有数千潼关收来的散兵,但更多是原州、庆州、怀远投来的农户。当初潼关兵就是从洛阳市井临时征召,正因为训练不够才大败。这五万人练到如今,也就勘堪能举刀而已!什么□□、骑射,一概不通,贸然上阵,简直就是白白送死!”   “兵者,诡道也!”   房g丁点面子不给皇长子留,眉头一扬,竟硬生生顶了回去。   “新兵的单兵作战能力自是远远不如朔方军,但两军对垒犹如对弈,兵卒皆是棋子,胜败全看主将如何摆布。广平王饱读兵书,就算没真下过场,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罢?”   李m当场就哽住了。   李儋大怒,提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兵是我大哥亲自训的,他说不行,自然是不行。”   房g哂笑,看都不看李m一眼。   “他说不行,是他不行。”   “……你?!”   李m自从得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帽子,就没被人顶撞过,况且房g的态度根本不是好好商量,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意挑衅。   李m又急又气,扭脸冲着李_喊起来。   “圣人!郭子仪确实不可不防――”   啪地一声,李按住了李m的手臂,微微摇头。   随即他绕过李m走到李_面前,与房g肩并着肩,面向李_单膝跪下。   “新兵训练时间太短,匆忙上阵,难免重蹈潼关覆辙。但凡事不可尽论,儿臣以为,房相所言亦有道理,倘若能出奇制胜,新兵未必绝对落败。不过,如果将胜利的希望寄托于奇兵诡道,就更要小心推敲,严密安排,不能在三言两语之间,就拍拍脑袋,定下方略。”   他侧过头,望着房g。   “对吧?房相。”   房g茫然抬起头,没领会到他的言外之意。   李笃定道,“圣人登基不久,朝廷草创,中枢编制大多空白,譬如兵部尚书一职便还空置。单以资历论,郭将军以武举高第出仕,从军三十余年,临战经验之丰富,对西南、西北藩属国之熟悉,不论在灵武,还是加上在成都扈从太上皇的郎官们,或是再算上身陷长安的文武官员,皆是首屈一指。房相与其担心郭将军功劳太盛,倒不如为朝廷推举些人才,分担重任?”   房g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李m、李儋与韦见素等面面相觑,目光都汇聚到了李_身上。   李_清了清嗓子。   “房相与大郎、三郎所言各有道理,今日事发突然,朕予你们些许时日慢慢想,三日之内,各自来与朕详谈。”   众人忙躬身面向李_,缓缓后退,退出寝殿的大门才直起腰板。   房g拉着韦见素昂头阔步离去,李m气得不轻,皱眉问李。   “你方才拦我干什么?郭子仪分明没把圣人放在眼里,乔张做致,诸多推诿,圣人不好意思训斥他,合该我来唱黑脸!”   李徐徐摇头。   “元帅府与朔方大营已成对立之势,倘若房g不在,大哥自当为圣人多敲边鼓。可是房g在,太上皇封他做宰相,他来灵武,盯着圣人言行,向太上皇报告也就是了。你瞧韦见素便是这般行事,装聋作哑,万事不管。可房g却不同,几次三番在圣人面前着意表现,今日又第一个跳出来直指郭子仪行为不端,可见他野心不小,既要顺太上皇的情,又要承圣人的意,两头不肯落下。这等人,听见大哥在臣子背后言语刻薄,只怕要去外面胡说八道,坏了大哥的名声。”   “哎呀!”   李m嘶了声,后知后觉出了身冷汗,顿足道,“今日真真是我大意了!可我一听他打我元帅府的主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李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李m奇道,“你说呀!还有什么?”   李偏着头,认真地看他。   “大哥,其实房g所说不错,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战事,倘若最后平定叛乱,收复两京的是郭子仪,那别说你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就连圣人,只怕也难受得很哪!”   李m怔了一瞬,唇角忽地浮出一丝带着狠意的弧度。   “我知道,这泼天大功必须姓李!是你是我,或是圣人御驾亲征都行,总之不能是他郭子仪!”   *********   行宫外,房g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而去。   韦见素在他身后重重地啧了声,向亲随撇嘴。   “你瞧把他能耐的!还没立功呢,就学会搭架子了。”   亲随赔着笑,从袖子里掏出个精致的信囊呈上。   “太上皇又来信啦。”   韦见素叹着气,驻足展信一读,洋洋洒洒两三百个字,并没什么新鲜话,他失笑,随手撕个粉碎。   “走,咱们回去接着喝酒。”   房g匆匆转过街角。   距离行宫最近的宅邸,崭新煊赫,大门前挑出灯笼,明晃晃是个‘房’字。他从中门直入,边走边拆掉躞蹀带甩给新管家。   “两位师爷在何处?”   管家殷勤地一溜小跑去喊人。   不一会儿,书房里围成个小小的三角形,房g站着,两位师爷面对面坐着,案上堆满一摞摞备查的文件卷轴。   房g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沉思良久,才发出指令。   “把如今人在灵武的官员通通列单子理一遍,从前在中枢做过官的,能时常面圣的,或是韦武李杨,杜家薛家的亲贵,或是做过驸马的,出过亲王正妃的,或是从前十年、十五年科举上出身,素有文名,但未能出仕做官的,或是这几个月才从长安、成都出来的,一项项分开列!”   他说一句,师爷提笔在白纸上点一下,等他说完,两人即刻熟练地翻查文件,不时飞快地记录下什么。   房g看得甚为满意,回头询问管家。   “库中还有多少钱帛?”   管家早翻开账本等待,见问忙躬身回答。   “素帛四百余匹,铜钱不足六百贯。”   “――这么点儿?”   房g意外。   “你是怎么理账的?我好歹是个宰相,况且圣人说了,虽然朝廷地处偏远,但供应中枢官员的俸钱、俸料,一文也不会少!”   管家打了个哽,期期艾艾解释。   “郎君拜相至今尚不足四个月,拢共能有多少俸钱?又要买宅子,请师爷,再说,按从前在长安的规矩,官员禄米,一年一度,秋日发放。今年嘛,大家盯着蜀中来的粮食,元帅府和朔方大营都抢起来了,禄米还欠着哪!”   房g一听,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共克时艰嘛,没得让将士们饿肚子,先支应高官的道理,遂挥手道。   “禄米没有,旁的呢?”   管家不意他如此榆木脑袋,事情明摆着,竟还往下问,便扳着手指头一项项算给他听。   “职田,户部给打了欠条,宰相职田四至何方,灾年丰年产出多少,清清楚楚列了单子,可那田地都还在关中啊!咱们也收不上粮食。人力呢,也欠着。还有按月杂项,譬如秋日的细绢,酱、瓜,都打着欠条。上回奴婢去户部领炭,与人闲聊起,说冬日的细米、粳米能不能供应上,要看永王在江东经营如何。不过羊肉和杂彩定是有的。”   房g听得烦恼,粗声喝问。   “说来说去,我当宰相几个月,竟没攒下身家?”   “诶――是,可这,郎君前途远大,只要回了长安,甭管是职田还是杂项、人力,都是上上份儿啊!”   “回长安那么容易吗?”   房g看了眼还在埋头摘抄记录的师爷,一顿足下了狠心。   “去把这宅子卖一半,换些现钱回来,再寻几个好厨子,买些丫鬟,往后二三十日,府里日日有宴席,来的都是贵客,你替我好好招待!”   “这……”   管家愕然抬头。   “招待谁啊?”   房g脑海中不知想到了什么美好前景,掸掸袖口,莫测高深地笑了。   “你家郎主的开运石!” 第400章 何求美人折,三   到晚间掌灯时,?名册理出来,厚厚一摞送到房g手里。   他仰面倚在软榻上,津津有味地就着灯细细检看,?不时用朱笔圈个名字,?第一遍看完,揉揉眼,又从头翻起,生恐漏了谁。   管家在旁伺候茶水,?好奇问。   “郎主圈出来的人,都要请来吃酒?”   “嗯,?待会儿我亲自写拜帖,你一个个去找,务必恭恭敬敬,?不要得罪了人。倘若有那衣食无着,?全家困苦的,你就舍些钱帛给他,只要能收买人心,?钱财都是小事。”   管家半懂不懂地哦了声,一时又问。   “郎主是要豢养门客?”   “结交些朋友罢了!”   房g越看越高兴,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兴奋地介绍。   “你瞧这个杜甫,诗写得极好,?人嘛,也有两把刷子,?就是缺点运气,如今战火纷飞,他竟辗转来了灵武,不知路上吃了多少亏,?也可见他胸怀大志。这样人,我帮他一把,他能报答我一辈子!”   管家腹诽,兵荒马乱,你肯养他,他自然感激,可你何必倒尽囊来养他?   数日后房府果然开宴。   因了房g的嘱咐,虽然捉襟见肘,管家还是尽力张罗出几样昂贵主菜,诸如熊肉、鹿肉,貂尾,驼蹄等等,热热闹闹堆在前头,后面只有牛肉、白酒。   可惜布置就简陋了,彩灯、爆竹一概没有,且十月花卉零落,桃李海棠一概过季,只有几盆菊花虚应故事。   房g如常穿件清爽的翠蓝缀锦长袍,头上戴了玉冠,手里盘着佛珠,在镜前矜持地左右打量。   管家察言观色,一面替他拉扯衣角,一面道。   “刘秩刘员外郎和李揖李侍郎,都不耐烦虚礼,恐怕来得晚,如今外头上了座的,全是尚未得官的举子,士人。”   这两个是房g在长安的故交,又在灵武碰头,闲来相聚,最爱谈佛论道。   “他们晚些无妨,董庭兰到了吗?”   管家忙道,“董大一早就到了,正在外头弹胡笳。”   房g信步走到院中,果见管家安排的精细。   七八张大圆桌坐满来宾,一班唱曲打粗细十番的在紫藤架底下,滴滴哒哒热闹,十来个小厮穿梭其间,斟酒上菜。   恰天时清朗,流云无迹,董庭兰含笑坐在人堆里,实在雍容雅致。旁边又有吟诗的,有击剑的,有打哄说笑的,内中也有神貌清朗的小郎君,穿单夹衣裳,手持纨扇,端的是俊俏风流。   见房g出来,诸人无不眼前一亮,激动地起身揖手。   “坐坐坐,诸公请坐。”   房g举起酒杯,客气地酬让。   “某虽忝列相位,日夜为圣人分忧,闲暇时却万分仰慕诸位才德,今日邀请大家过府一聚,简直蓬荜生辉啊!”   董庭兰抚掌大笑。   “太平年月做官最俗!然如今国有大难,房相撇下我们这班山野清谈之友,扎身十丈红尘,实在是舍己为人,铁肩担道义之举!”   刚说到这里,刘秩和李揖携手赶来,接口道,“房相文武俱佳,太上皇与圣人重用房相,实在是慧眼识英才!”   有三人朗朗开头,旁人跟着一片奉承,七嘴八舌,说的房g此身飘飘如游仙境,当下吃酒用饭,酒足饭饱后撤去残羹,再搬到梅树下煮茶清谈。   谈到郭子仪不知好歹,在圣人面前胡言乱语,彼此轰然大笑。   董庭兰拨弄得琴弦铮铮,嗤笑着摇头。   “郭子仪说话真不怕闪了舌头!平定区区蹄林,也值得他吹嘘功劳?他以为咱们长安人没见过世面吗?蹄林举国上下三五千人口,也配叫国王?”   房g喝的微醺,更不客气。   “然也,这功劳给谁,谁接不住?倘若圣人舍得新兵,让我去打,嘿嘿,难道便败了?何况并不用打,摆开阵仗,软硬兼施,吓唬的他们退兵而已。”   “房相岂会落败?若是房相出马,连阵仗都不用摆,只如诸葛丞相那般,一个人,一把羽扇,在阵前讲一番道理,那些蛮子就要自愧不如,磕头纳贡!”   宾主相得,这一谈便到了起更时候。   满庭溶溶月色,将人影投在地上,犹如屏风作画。   董庭兰曲兴大发,操起胡笳旋转起舞,果然有‘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之妙。   房g手肘撑在膝头打拍子,醉醺醺断续吟哦。   “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琐门。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   至晚,董庭兰告辞,房g极之不舍,持手踏着月影送客。   “从前先生在长安,客居敝宅,朝夕相伴,何等惬意?如今乡下蜗居,g不敢虚留先生。”   刘秩殷殷劝说。   “先生神仙人品,岂能日日留在相府,听您述说这些朝廷庸人琐事?那便如白玉蒙尘,神仙下凡,太委屈了!罢了罢了,下月再聚吧。”   这才散了。   房g心满意足,头搭在管家肩上,跌跌撞撞回房,才行至影壁下,忽见一个灰头土脸的人钻出来。   “――谁?”   “在下乃是右卫率府参军杜甫,上月抵达灵武,只因离家匆忙,身无长物,正在寓所为难时,收到了房相的请帖。”   房g徐徐抬头打量,只见他满面皱纹,胡须未经修理,乱糟糟一大蓬,十分困顿的模样。   “子美啊!”   房g高声唤他。   “我在长安便爱极你的诗,今日竟有缘相见!”   一句说完,他身子软软靠在管家身上,已是起了鼾声。   管家只得扶稳房g,笑向杜甫道,“郎君来的不巧,不如先在亭后房里住,明日再说?”   杜甫无法,只得应了。   不料第二日清早,圣人传房g入行宫,至晚间未归。   那管家记得,三饭六茶不曾怠慢,可是杜甫满心焦急,再三追问归期,谁都不知。想到客栈中子衿与晴娘还在苦候,杜甫只得留下书信,厚着面皮拿包袱裹了半只鸡,一盆饭,回去照应妻小。   次后房g回来,听说他落魄至此,且赞且叹,又命管家去请。   如此一来二去,杜甫便把房g看做救命恩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房g本就喜爱高谈阔论,董庭兰‘天下第一琴’的名声在外,日日有人宴请,刘秩和李揖各有差事要办,也不得空,结果倒与杜甫往来最频。   到十一月,因房g推荐,杜甫得了个八品的拾遗,正正经经领起一份俸禄。   房g便殷殷嘱咐杜甫。   “拾遗官职虽低,却在门下省,随侍圣人左右,极之亲近,日常供奉讽谏,大事廷议,小则上封事,事情虽小,责任极重。自来古之为臣者,最要紧便是规劝帝王,拾遗补缺,招贤晋能。子美从这个位置上起头,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杜甫手捧户部发出的条陈热泪盈眶,不住点头。   “是!下官五岁进学,三十五岁应试落第,客居长安十年,屡屡向太上皇进献辞赋,皆无所应,若非,若非房相仗义伸手,此生……真不知何时才能一展才学,匡世济民!”   房g听得心酸,倒也动情,恳切地牵着他手。   “你我都是心有挂碍之人,不能真正寄情于山水,诗赋云云,皆是旁事,总要干一番事业。你瞧着罢,待我收拾河山,一洒热血,才不枉来世间一趟!”   于是两人低头秘议一番,都道郭子仪手握重器,难免骄奢难驯,唯今之计,还是在于新兵要打出威风来。此事在房g肚里盘亘多时,说与韦见素不得响应,没想到竟得了杜甫首肯,顿时心花怒放,当下挥毫写了封慷慨陈词的奏疏,自请领新兵出战,塞进袖里,趁兴去寻圣人。   杜甫受他感染,亦大感振奋,昂首挺胸回了下处,见晴娘还在乖乖酣睡,遂掏出条陈悄悄递与子衿。   “时也运也,在长安时无人赏识,来了这个地方,倒转了运了。”   子衿看了却浮起一丝愁容。   杜甫追问。   “娘子怎么了?可是嫌弃圣人得位不正,不愿我侍奉他?”   子衿缓缓摇头。   “得位有何正与不正,有何要紧?太上皇难道该继位的?他非嫡非长,所谓功劳,不过是够狠心,下手斩杀了长辈,既非开国之君,又非中兴之主,认真论起来,圣人倘若能收复两京,倒比他强。”   杜甫怔了怔,心道娘子这眼界气魄,一般二般的官员还真比不上。   子衿看了他一眼,徐徐解释。   “伴君如伴虎,我是怕你没办过要紧差事,连三品、四品的大员也没见过,骤然提拔到御前,想什么说什么,得罪圣人。你可知从前太子妃的哥哥,就是韦坚的长兄,给太上皇做殿议郎时,一句话没说对,当场就斩了?若非如此,韦家何至于拿长女给薛王做填房啊。”   杜甫虽与杜若同宗,却是三四代前就迁出长安的支脉,自幼长在河南巩县,与亲贵交集极少,若非娶了子衿,在家闲话哪能提起什么韦家,杨家?   他红着脸支支吾吾摇头。   “我竟不知还有这等事,娘子提醒的是,我定然小心就是了。”   子衿看他两鬓白发丛生,知道若非为了家计,杜甫决不可能连日上门应酬房g,往后他若当真成了个八面玲珑的天子近臣,真真委屈极了!   子衿遂贴在他耳边柔声喃喃。   “郎君,我嫁你从未后悔,往后在御前,凡百事情,你多想自己,想做就做,千万别为了家里,做些不得已的事。”   *************   杜若一手撑伞,一手端着盆白菊下楼,搁在大槐树底下,挪半天位置,好叫它淋得到雨,又不至于给浇坏了。   掌柜的娘子从楼上看见,笑嘻嘻搭话。   “杜娘子,你的手好巧啊,这花都叫我养死了,到你手里,又水灵起来。”   原来掌柜古道热肠,怕她孤身妇人出入不便,请她搬到后头自家住的楼里,与他们两口隔壁而居。   那程娘子膝下有两儿一女,长子开了间皮货铺,恰战前去汾州销货,就被战火阻断没了音信,小儿子在朔方大营难得回家,女儿倒嫁在本城,偏有了身子。   程娘子长日悻悻无聊,幸得杜若作伴,一时要好的不得了。   杜若冲她挥手。   “就是勤快点儿,什么难的。”   “可是勤快的好呐!”   程娘子一边笑,一边贼兮兮往楼房后头小巷子里瞟。   杜若顿时大感窘迫,开后门出去,果见李_顶个滑稽的斗笠,背着手,在巷子里慢腾腾来回转悠。   杜若站在门廊底下避雨,候他转了身,咚地把雨伞往他怀里一扔,雨水溅在明亮华美的蜀锦白袍上,顿时洇出几个逐渐扩大的圆湿印子。   “你别来啦!”   李_笑着摇头不肯。   “你跟人说你是个寡妇,门前自然是非多啊。” 第401章 归山深浅去,一   他掠了掠额角的水珠,?走到杜若跟前。   雨天闷,她颈上一层毛毛汗,李_摘下斗笠轻轻扇风,?动作殷勤备至又理所当然,?带着情人独有的亲昵和默契,任是谁看了,都知道他们有丰富的过往,且李_仍然一往情深。   杜若怕程娘子还在偷看,?不好发作,只得侧身背对,?衣摆轻轻刷过他小臂。   “灵武贴近国境,西域诸国动辄来犯,你打算怎么办?”   李_洋洋洒洒一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杜若嫌他敷衍,?有些不高兴。   “你倘若坐在兴庆宫里,麾下十路节度使互相制衡,谁也不敢生出妄念,?我自然不问这等煞风景的问题。可眼下……”   李_带了点挑剔的味道,把她上下打量着。   “眼下这个帝位确实是岌岌可危,可我讲究,麻烦,?眼高于顶,自矜英俊,?并非与谁都能把手共饮,望月谈心。”   杜若终于抬了眼,“什么?”   李_挪了挪身子,似乎不大好开口。   “不是嫡嫡亲的娘子,?我不与她说真心话,一句牢骚,也敝帚自珍。”   “那你憋着吧!”   李_嘿嘿笑,换了个话题。   “你几时认识阿史那的?他小你好几岁呢。”   “关你什么事?”   “知己知彼,我总要知道输给谁了吧?他年轻气盛,身强体壮,可你应当看懂了,打仗打的是军需、时局、人心……还有默契。论到这些,他真能赢我吗?”   李_的语气柔软恳切,以至于杜若瞬间以为他真在讲战局。   “我真的输了?你走时,我身子还好啊。”   李_低头凝视杜若颈下。   就这一处还没晒黑,白腻得如同细瓷,他的呼吸长出手爪,抚弄着杜若的鬓发,越说越贴近。   “最好的都是跟你一处,自你走了,我没受用过。”   山形门廊只能遮蔽丁点大地方,李_不好贴着她,右肩让出去落在雨里,但他全然未觉,专心致志看着寸许之外,以为她会大发脾气,甚至动手推攘,那他将好拥之入怀……   但杜若纹丝未动,半晌唇角一弯,竟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圣人的见识太短浅了。”   李_简直被一闷棍打得眼冒金星!   从前与她卖乖讨好说乡野浑话,她顶多恼羞成怒,面飞红霞,如今竟能反唇相讥,是被坏人带歪了!   他胸口腾腾地怒火乱冒,生怕惹毛了杜若,戴上斗笠作势要走。   杜若才松了口气,他回头来气哼哼撂下一句狠话。   “你是寡妇,我是鳏夫,我已求那程娘子牵线,草帖子、细帖子,连活鱼都送上来了,你等她慢慢劝你罢!”   自来男女议婚,倘若女家看了细帖子满意,便要备几条活鱼给女婿回礼,偶然男家连鱼带细帖子一并送上,便是仗势强娶之意。   杜若气得发昏,一手抓出去提住李_的后背心。   “你,你别欺人太甚!”   李_愕然回头,见她面色发白,是真动了气。   他突然意识到她的失望难过根本不是冲别人,而是克己,是要推翻过往生命中一切选择,把他彻底抹煞掉。   “……是我胡言乱语!”   他立刻致歉,顺手解下披风搭在她背上。   “怕你吃不惯黄河的鱼,这几条从洛水送来的,我尝过了,又鲜又甜,天冷,片着吃生的受不住,你请程娘子烤来吃。我记得你最爱吃烤鱼了。没有什么细帖子,是怕你没个玩器,闷得慌,我画了几张狸猫、红玫瑰、荷花,瞧你喜欢哪张,再画罢。”   杜若听得云里雾里,半晌想起没见过他画画,只见过点点圈圈的舆图。   她深深呼吸,耐心解释。   “我不是回来等你的。”   “自然不是。皇帝无能,令百姓不敢出城,你放心,有平定的日子,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不敢拦你。”   “是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跑到哪里去?”杜若自嘲。   “说我拘束你?”   李_的手顿了下。   “前日我发诏书册封后宫,昨日已夹在邸报里发往九州,尊张秋微为皇后,吴娘子等皆有封赏,你死时只有良娣之位,追封太过反惹人眼目,所以只封到嫔位,也没有谥号,从今往后世上没有杜若。”   从他居高临下的角度看,杜若的下颌线明显放松了。   李_暗自窃喜,总算做对了一桩事,却听杜若冷冷一笑。   “如此一来,我入同罗部之事,也不会给圣人面上抹黑了。”   李_咽下不甘,轻轻松松冲她眨了眨眼。   “入不入的,你再想想。男人嘛,一时好,未必一世好,难道各个都像我不敢死缠烂打?叫那蛮子缠上才烦呢。”   *************   赶到马嵬坡时已近二更,再度回到这个发生过惊天血案的地方,随侍人等不约而同地抽动鼻翼,怀疑空气中还残留着假杨家的血腥气,才要快马加鞭离去,却听李辅国颤声吩咐。   “在此扎营,明日再进马尾村。”   亲信满头雾水,见他彻夜不眠,独自在火堆前坐了大半夜。   明明密旨是探访圣人遗落在长安的内眷,为何李司马却这般患得患失,近乡情怯――亲信下意识多望了眼,正正撞到他探手入怀,仿佛抚了下胸口,然后飞快地抽出来,面上神情便轻快了。   众人偏离官道插入小路,在一片密林前下马步行。   李辅国官居四品,穿戴深绯小团花绫罗袍,袖口宽大松垂几可曳地,黑鸟皮靴也不合脚,草金带亮闪闪的,往下出溜,跋涉在深及膝盖的草丛中十分艰难,没两步就气喘吁吁。   “司马可要更衣?”   这回带出来的是元帅府才训的新兵,都穿窄袖短打,行动自如。   “荒郊野岭,官服太显眼了,您说差事不好见光,不如换了吧。”   “不换!”   李辅国捞高累赘的下摆,露出被草茎刮擦的素帛长裤,蹒跚着前行。   他向来精瘦,从长安到马嵬坡再到灵武,担惊受怕又殚精竭虑,愈发瘦得面颊都干了,可是两只眼睛灼灼发光,仿佛虔诚僧人终于摸到西来经文时,那种亢奋渴求,决不允许旁人染指的疯狂。   几个亲信对视一眼,不知他跟谁较劲。   待穿出密林,跨过界沟,抬眼只见几个庄稼汉正在平整空地,预备秋收翻晒谷物。田边有郎中支个药摊儿,摊边竹竿挂两行大字:求医问药,在世华佗。那郎中与娘子情谊甚笃,两人肩并肩挨着坐,娘子倒了茶,喂他喝一口,自饮一口。   李辅国眼热,驻足郑重其事整理领袖襟怀,端正幞头,甚至捋了把脚边草叶上的露水抹眉毛。   亲信目瞪口呆,低声询问同僚。   “李司马的眉毛怎么了?”   “是生得有些散乱……”   庄稼汉正挥汗如雨,猛看见个大官站在地头,锄头一扔,就齐刷刷跪下了。   “官,官爷!请教官爷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小的马尾村村民,从来不曾忤逆皇恩,从来不曾,不曾……”   他本要说不曾顺服于占据长安的叛军,忽然打了个激灵,想起眼前人还不知道是哪头的呢!   李辅国颇为无奈,想喝令他喘匀气息慢慢说,眼角余光瞟到郎中身边,就见那窈窕妇人恰恰抬头瞧热闹。   乡村野地,这妇人却怪,以单丝罗覆发罩头,那罗极细又透亮,金银线绣了花鸟,影影绰绰遮住五官,长发随便挽个攥儿,垂下一缕在颊边。   虽然看不清面孔,她真爱娇,十月还穿蛇皮绫,摊底露出一角轻盈缥缈的裙摆,晶莹如水波般剔透。   李辅国顿时面露喜色,走到跟前招呼。   “看来我是来对地方啦――来呀!”   他在乡民们悚然惊惧的目光中转身,从亲信手里接过一个精细的木雕盒子,笑容满面地打开机关。   此起彼伏的嘶声响起。   一个个抽屉、夹层、暗格,被李辅国抽丝剥茧般陆续亮出,成百的珍珠、玉石、红蓝宝,乃至翡翠、玛瑙、珊瑚,堆得满满当当。   杜桂堂惊诧不已,知道李_找上门来了,起身要寻仆固娘子,却被亲信抬起刀鞘摁住。   杨玉的目光从珠宝转移到李辅国身上。   “您走时匆忙,什么也没带,身上穿的定是杜娘子的私房。这单丝罗是她最爱,缭绫虽然贵重,她却嫌丝线浮凸,刮在身上难受――”   李辅国洋洋得意,卖弄着他对杜若的熟悉。   “还有蜜合香,八白散,玫瑰花水,珍珠膏,玉青澡豆……香方虽寻常,不过冰片、云母、麝香等等,可是制作费力。这等乡野地方,要找个阴冷避风的地窖也难,如何制作香丸?更种不出几十斗玫瑰萃取新鲜汁液。杜娘子娇惯,没了这几样东西,定然不肯沐浴。倒是灵武虽然偏狭,却聚集起几位大商户,把堵在西域商路上的货色运来贩卖。您看,这些,还有这些――”   他指着手下们掏出的一只只细木匣子,随意挥手。   “除了方才那盒,粉圆的几颗珠子实是杜娘子心爱,我淘摸了好一阵,其他东西,只要您看得上眼,全归您!”   杨玉微微一笑,仿佛逛街市般,起身顺着一排长长的匣子逡巡检看。   杜若喜欢带机关的玩意儿,从前长安有个木器高手,专在方寸之间变花样,明里是个巴掌大的匣子,实则层层叠叠,能分出十八个细格。   李辅国投其所好,这些东西真送到杜若手里,什么奇珍异宝都倒出来另行处置,先捧着匣子爱不释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揣摩眼前这位的身姿已然如此窈窕,眼眸已然如此婉转多情,不知那位杜娘子风情又有几何?   只有李辅国胸有成竹,看着杨玉神情变幻。   周遭鸦雀无声,杨玉浏览一圈后停下脚步,仍旧站在那盒珍珠前。   日光强盛而温暖,折射出珍珠冰凉油润的独特光泽。   她拈起那几颗粉圆的珍珠在掌心转着看,满不在乎地随口点评。   “圣人怎的忽然这般不解风情?竟成了个蠢物,若儿要他这个人而已,拿这些东西来,倒扫兴了。” 第402章 归山深浅去,二   李辅国面色顿时变了几变,?话语出口带了威胁之意。   “她到底在何处?”   他一翻脸,手下忙收起匣子,握拳的握拳,?摸刀的摸刀,?几个庄稼汉都苦着脸不敢插话,杜桂堂紧张地护到杨玉身侧。   “揣摩女郎心思的功夫,中贵人疏于练习,是不如人。”   杨玉随手往他怀中一甩。   李辅国接应不暇,?珍珠滴溜溜全落了地。   他下意识屈膝去捡,忽然反应过来,?一抬头,果见杨玉满面讥讽,似是笑他没见过世面,?几颗珍珠当做多么了不起,?或是久居人下,做奴婢做出瘾头。   “姑娘家,都喜欢差遣观音兵,?给个笑,说两句软话,就能哄得人冲锋陷阵,何乐而不为?倘若您是朝廷命官、侍卫或是太医,?我定要骂她不知检点,耽误您数十年好辰光。可您不是呀――”   杨玉面纱后的双眼认真瞧着李辅国,?不解地想了一回,唇上笑意更深了,口气仿佛真是替杜若致歉。   “千怪万怪,只怪她太老实,?或是她的推拒在您看来,是欲拒还迎。”   杨玉越说,李辅国的眉头拧得越紧,仿佛被人硬捏着嘴塞了满把黄连,苦得脸都皱了。   几个庄稼汉这才听懂眼前高官究竟是何身份,晴天霹雳般啊了声,表情异彩纷呈,直通通就去去瞧人□□。亲信们有点反应不过来,心道与闻丑事,岂不是要掉脑袋?   李辅国简直气得倒仰。   杨玉最爱剑走偏锋,他一早已经领教。   当初杨玄琰带姐妹几个进京,杨琦、杨瑞等也是美人,却耐不住内侍省重重选拔的繁琐,半途放弃,独杨玉兴奋不已,熬到半年后由李辅国选看,才一锤定了音。   真要说起来,他对她还有换命之恩呢!   想到杨玉已经坠入尘埃,而他越爬越高,由内宫走向前朝,掌管元帅府谏言、调动职权,凭什么还受她的气?!   李辅国抬起没断的左腿用力跺下去,几颗稀世大珠顿成粉末。   他指了指杨玉身后。   “围了马尾村,一日之内不交出杜娘子,放火烧村!”   手下愕然向他脸上看,只见他气急败坏,猛地一吼。   “看什么看?我还差遣不动你们几个?圣人口谕令我便宜行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问内帷机密吗?”   亲信连说不敢,匆匆散开,拔刀砍断树枝,绕着村子布置柴火。   杨玉没料到他这般做得出。   李辅国一双眼冰冷得毫无喜怒,直勾勾盯住杨玉,话却是对庄稼汉说的。   “去找人。”   庄稼汉脸都白了,手脚并用狂奔回村。   李辅国从后腰摸出马鞭,眼盯着杜桂堂慢慢解开,凌空挥了两圈,啪地一声,甩过去。   顿时他鼻梁上就多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杨玉白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下。   李辅国淡淡解释。   “这一鞭,是替太上皇打的,白身唐突内眷,该当死罪,不过嘛――”   他再次举高胳膊。   杜桂堂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但下一刻,一道银光凌空袭来,尖锐处刺穿马鞭,嗖地带飞了!   李辅国只觉手腕被一股劲风裹挟,皮肤叫鞭尾甩得生痛,当啷一声银手柄落了地,几个手下瞬间哗然。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那赫然是一把造型如闪电般蜿蜒的古怪匕首。   一见此物,李辅国吓得阿咦了声,差点跌倒。   亲信忙扑上来扶住,愕然指着村口。   只见一个威风凛凛的白发妇人率众走来,身穿鲜红翻领窄袖长袍,领口袖口镶通纹阔边,头上戴一顶桃形金冠,分明是回纥装束。   阿史那偷袭灵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亲信惊疑不定,连声低呼。   “糟了糟了,撞进贼窝了!”   “怕什么?”   李辅国不悦地喝了声。   两边人数相当,对面走前排的全是女眷,他底气十足,扬声叫阵。   “马尾村胆敢窝藏同罗叛贼?好得很,本司马将好替朝廷剿灭匪帮!来呀,点火!”   十来个火把刷地扬起,扔进火堆,只听轰一声响,火舌扬起来,距离外围房舍只有几步之遥。   村里屋舍连片,住宅紧挨谷仓,还有才修好的马厩,这火真烧起来,转瞬就能毁了数百人的生计。   杜有涯和袁大郎同声惊叫,折返回去拿桶,奔向上游溪流抬水。袁四娘和卿卿异口同声骂了句无耻,捞起前襟掖进腰带,气哼哼撸起袖子开打。   杜桂堂气得大嚷。   “什么叛贼?你别血口喷人!我二堂姐根本就……”   “桂堂!”   杨玉喝止,声音里满是责备。   李辅国下巴一抬,就有人提住了杜桂堂的衣领。   仆固娘子隔着七八丈远,见状拔足飞奔而来。   李辅国刷地抽了亲信横刀比在杜桂堂胸前,狠狠威胁。   “你再走一步试试!”   回头喝问杜桂堂。   “说!”   “她,她走了大半个月了,谁都没带……”   脖子上大手卡得更紧了,杜桂堂连声咳嗽。   “我不知道呀!”   李辅国狐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道杨玉这是什么眼光?这小子唯唯诺诺,百无一用,不光是不敢撒谎,而且不会,是真不知情。   周遭救火喊杀声震天,杨玉却很闲适,施施然一笑,仿佛和故旧聊天。   “若儿才三十出头,梅开二度,亲朋好友都为她高兴,乱世中书礼俱废,也不要紧。再者,她只看得上大英雄,大人物,凭一己之力,能把世道翻过来那种。譬如永王,贵为宗室又如何?她照样不当回事。中贵人,这样的女人喜欢一个男人,你杀了她,也改不了。”   李辅国气得直冒汗,杜桂堂紧张地手脚发软,轻声警告。   “五娘!少说两句!”   可杨玉丝毫不让,甚至微微抬高了下巴,眼底的睥睨之色映着火光,简直叫李辅国自惭形秽。   许久,李辅国忽然莫名其妙地低头看向双腿。   他两条腿不一般长,右腿断骨重接后短了一截,平时站久了或是阴雨天,就酸痛得像有根铁锥子死命往骨髓里钻。所以他总是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扳正上半身,让旁人看不出纰漏。   可如此这般久了,他左腿比右腿粗壮许多,而且脊柱严重变形,站着不明显,只要走动起来,比一般的瘸子更古怪,更猥琐。   ――很多年没人敢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了。   但当初是有的。   李辅国拼命克制着冲进村里,找面镜子照照尊容的冲动,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情绪就快压抑不住了。   亲信上前道,“司马,既然人不在,咱们回去复命罢。”   “对――”   他虚弱地应了声,竟然答应了。   “回去,回去。”   杜桂堂很怕李辅国暴起发怒,与村人拼个你死我活,至少拿金珠玉石劈头盖脸砸向杨玉,但他仿佛已经泄光了全身气焰,竟真的一走了之。   杜桂堂心有余悸,问杨玉。   “你何必说得那样刻薄?其实当初,他对杜家不错。”   “他那种人……”   杨玉背心也汗透了,望了眼身后火势渐小,便帮他揉胸口。   “一旦得势,恨不得浑身的筋骨皮都扒了换一副,我不揭破当初,他便自以为寒窗苦读,正途出身的郎官,越发做起美梦来。”   杜桂堂半懂不懂。   “可你惹恼了他,万一他对二堂姐不利呢?”   “不利才好,叫若儿硬起心肠,早早结果了他!”   杜桂堂听得浑身一抖,不敢相信这种狠辣之语出自她之口,杨玉已热得摘了单丝罗扇风。   “知道那处何等凶险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哪里还会回去?”   *************   十月二十五日,房g上表皇帝,请求率元帅府五万新兵收复两京。   奏表洋洋洒洒数千字,言辞慷慨,恢弘华丽,看得李_双目含泪,及至读到末页,更是大惊失色,举棋不定,遂招李m等来商议。   兄弟三人轮番看完,李m不说话,李儋也垂了眼。   李便道,“圣人,儿子们商量过了。叛军起兵已近一年,初时来势汹汹,席卷九州,几有将李唐宗脉连根拔起的势头,可是越到后头越软弱无力。尤其李光弼常山大胜后,河北十余郡县纷纷倒戈,重归朝廷,中原局势已然逆转。”   李_面露微笑,赞同道,“是啊,咱们偏安一隅,只有同罗部上门嗦,叛军并不来,太上皇在蜀中也无人滋扰。可见安禄山并非雄才大略之辈,不过顺势而为。”   “所以急什么呢?”   李m道,“只要郭子仪安分守己,不再冲撞圣人,咱们练好兵马,多储备粮草,才是第一要紧的。至于房g,贪功冒进,别人辛苦练出来的兵,他张嘴就要,真是好意思!”   李_不置可否,翻到奏表末尾署名处指给李m看,只见密密麻麻,列了五六十人。   “你们三个都不认得人,不懂这联名的轻重。自天宝六载李林甫闹出‘野无遗贤’之后,朝廷已经十年不曾开科取仕了。这张名单,多是薄有文名的士子,滞留长安多年却等不到机会,牢骚满腹,借诗文唱和,隐隐有结党之相。另外,还有十来个近身侍奉过太上皇,官职在五品以上的长安官员,甚至不乏李泌、高适等名臣。”   李m啊了声。   李_环顾三人许久,长长叹了口气,挥手道,“你们都退下罢。” 第403章 归山深浅去,三   三人面面相顾,?退出书房后皆百思不得其解,默默直走到行宫外面,李m才有些迟疑地望向李。   “圣人是不是说……他帝位不稳,?不能与朝野士子相争?”   李答非所问。   “头先房g来时,?圣人问,太上皇并立五王,成都有无人反对?”   “只有一个……就是高适!”   李m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明白过来。   “其他人都同意太上皇的制衡之举,?其实另外三位不要紧,但江东的永王实力太强,?东南税赋占国朝六成以上,万一他生了反心,与圣人打擂台,?那,?那,简直不堪设想!”   李儋慢吞吞点头。   “当初马嵬坡分兵,太上皇说以蜀中、江东两处税赋支持圣人。可你瞧,?江东粮食,只有一成运进灵武,若非第五琦妙手财技,连这一成都没有。蜀中崔圆阳奉阴违,?颗粒不予,幸得裴固舟全副身家报效,?不然灵武已经断顿了。”   李m的面色难看起来。   李接口道,“方才圣人说士子结党,其实,真正结党的是房相,?他这一封奏表,是把圣人架在火上烤了。圣人倘若不同意出兵,李泌、高适等自谓见解不受采纳,说不定带着官员一股脑儿倒向永王。”   “这个房g,简直该死!”李m骂了声。   李儋素来爱看几卷诗文,因道。   “高适、李白、杜甫相交多年。李白如今正在永王手下做幕僚。高适原本在成都,因杜甫搭上了房g的路子,得他书信相召才来灵武。这几个人就算办不成事,相约骂人,金句频出,能传扬的天下皆知,必定大大耽搁元帅府招兵!”   李m摇头。   “那两个本事如何我不知道,但高适为哥舒翰做掌书记时,镇守潼关,令行禁止,纪律严明,十分能干。哥舒翰兵败被俘,他不肯投靠叛军,单人匹马追上太上皇,也可见忠直。”   三人说到此处,都隐隐猜到了李_的决定,虽然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李m恼恨地一拍大腿。   “没想到花了这么久的功夫,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   翌日,圣旨颁发。   任命房g为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使,且刻意强调,允许他自选幕僚,自定出征日期,以示信任。   消息一传出来,朔方大营顿时冷清,房府则成了整个灵武最热闹的地方,官员士子进进出出,名流董庭兰常日留宿,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空白明黄帛书发到房府,填上姓名后被下人双手举高,送到得官之人手中,便引起一阵欢呼雷动。房g亲近的刘秩、李揖、宋若思、魏少游等皆随他出征,感激涕零,直言奉房g为座主。   十月末,黄河浪头翻滚。   元帅府营门大开,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大军浩浩荡荡向长安而去。   队伍最前方,在双节双旌和鼓号的引导下,六面大旗簇拥着主帅房g,只见他□□良驹不断喷出热气,他本人更是一身戎装,头盔上红缨猎猎,胸前明光铠银光闪耀,胸前两面护心铜镜外罩着紫色长袍。   数以万计的马匹踢踏得大地尘土飞扬,五颜六色的旌映在深邃的碧蓝天幕下,煞是壮观。   杜甫出城为房g践行,见此场面,心旌摇曳,感到一生中从未体验过汹涌澎湃的激荡,再想到好友岑参诗云‘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更是恨不得以身相随。   高适如何不懂他心事,大笑着,眼底闪烁骄傲自矜的光芒。   “子美莫慌,待房相收复长安后,还有洛阳、范阳……偌大中原等待平定,不愁没有你建功立业的机会!到时候,咱们兄弟携手共进,上马杀敌,驻营连句,何等痛快!”   万众瞩目房g,李辅国一队人马悄无声息的进了城。   章台撇下李_亲自来迎,贴在他耳边叽咕了几句,说到李_日日拿下午半个时辰去客栈探望,偶然也能得个笑脸时,满以为他会暴跳如雷,没想到却是面容平静,视线低垂,连章台无法透过他浓密的眼睫窥见几分喜怒。   “知道了。”   李辅国干巴巴应了声,目光投向车窗外。   已经快到行宫了,李_在城楼设宴欢送大军,满街百姓亦是喜气洋洋,议论着昨日告示,说待圣人龙归正位时,就免灵武三年税赋。   ‘明君/良臣/盛世’等堂皇词汇不断蹦进李辅国的耳朵,像苍蝇嘤嘤嗡嗡,闹得他头晕。他真想把李_发病时的狼狈模样画成纸片,满街分发,叫世人看看那身明亮皇袍遮掩着多么不堪的真相!   好一会儿功夫,他才从章台不断的低语中捕捉到关键。   “裴五也去了?”   他慌乱踢翻章台,拔腿就跑。   “正好!你带人去他家,掘地三尺也要翻出来!”   ************   裴固舟在小巷入口的茶水摊喝到肚皮溜圆,才终于等到客栈后门打开。   杜若斜倚门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缠绵地搁在肩膀上,依依向巷口望去。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将她的眉眼染得金红璀璨,显出一种虚妄的辉煌。   没来……   人都在主街上,据说日落后还有焰火,连掌柜两口子也去凑热闹。   他视线纠结在杜若身上,掏出钱袋竟忘了数铜板,就整个搁下。   小二在后头喊。   “郎君!落下钱袋了!”   喊了两声,正在纳闷,忽觉肩膀被人拍了下,回头瞧,是个神情落寞的绯衣官员,摊开手板道。   “给我罢,我认得他。”   裴固舟全听不见,背对夕阳走去,魁梧身材将好遮住光线,从杜若角度看,是个与李_相似的剪影。   “杜娘子,好久不见。”   杜若愣了许久,才恍然大悟般开了口。   “裴老板?”   “是。”   昏暗暮光中,裴固舟立定在她两步之外,双手抱剑在胸,那剑的穗子垂着,丝丝缕缕鲜红,映在他深碧常服上,几有触目惊心之感。   “上回见杜娘子前,子佩忧心忡忡,彻夜不眠,怕与你生分,又不愿同流合污,甚至提出,干脆发一趟驼队去大食国,过三五年再回长安,到时你的大计总该尘埃落定。”   裴五边说边摇头。   “可惜圣人烂泥扶不上墙,子佩死了十年,他这个皇帝做得还是摇摇欲坠,四面楚歌,你若未被休弃,今日只怕还在替他盘算内外,四面周全。”   “是啊,我会。”   杜若的语气十分温和坚定。   “你当日未曾揭发我,是舍不下家业儿女,今日为何亲自来了呢?在这儿杀我,众目睽睽,孩子会受牵累的。”   裴固舟眼底似有泪光一闪。   “我不想他知道阿娘死的多么冤枉,不过,圣人拿他没办法。”   杜若微微颔首。   “原来你全布置好了。”   “你下去见了子佩,告诉她我马上就来。”   裴固舟边说边徐徐抽剑,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但他的神情,却还同站在柜台后面应酬客人一般彬彬有礼。   杜若竭力压抑着恐惧,数息后终于忍不住开始颤抖。   李辅国远远看见,眉头狠狠一跳,推开小二大踏步冲来。   “住手,杀杨娘子的是我――”   “你――中贵人?”   裴固舟的动作戛然而止,认出李辅国,很是意外他身上绯红的常服,然而此时哪有心情叙旧,继续冷声质问杜若,可是城楼方向忽然爆竹上天,满城军民齐声欢呼,将他声嘶力竭的话音尽数遮掩。   “你找奴婢顶罪?那日明明是你上楼寻子佩!”   “裴老板,当日杨娘子与相爷来往,令良娣惊恐,令我找毒药融在茶中,亲自端上楼,但她行至门前便后悔了,就手泼洒在走廊上,我娘子亲眼目睹,因她当时情绪震动,几欲晕倒,还扶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那是谁?”   裴固舟铮然一声插剑入鞘,大手铁钳般扼住杜若咽喉。   “就算你没有亲自动手,令旁人去做,一样要偿命!”   李辅国恨不得以身代替,急忙分辨。   “良娣没有命令我做!她当时对我娘子道,她不做,她做不出!是我下手,我自作主张,我陷害她!”   “那你们两个一起死!”   裴固舟嘶声怒吼,拔出半寸剑锋死死抵住杜若的咽喉。   李辅国飞快地眨眼,消化着‘你们两个’这新鲜说法,感到胃里阵阵绞痛,不知是苦是甜。   “你杀我就单杀我,我不与这阉人同日上路!”   杜若声音嘶哑的近乎变调。   裴固舟尚未如何,李辅国却如同被雷击一般,浑身剧烈地一抖,一股针扎的酸苦混杂着怒火从心头冲上喉咙,几乎就要呕出鲜血。   他胸膛剧烈起伏,难以置信地问,“二娘,你说什么?”   “我说,”   杜若咬着牙,抬起头字字清晰。   “我嫌你脏!”   裴固舟卡在她喉管上的利刃骤然下压。   杜若顿时失声,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景物错乱成五颜六色的花片,飞快闪动,那感觉就如同魂飞九天。   她竭力抬高手腕,因为意识错乱,整条胳膊都在剧烈地颤抖,但终于,袖管滑落,露出一串陈旧磨损但分外干净的花饰。上端一朵粉水晶西府海棠,底下一朵金质贴梗海棠,间杂几片纹路明晰的祖母绿树叶。   比这昂贵精致的首饰,裴固舟过手买卖不知凡几,可不知为何,这件东西却令他一见之下松开了指尖。   “咳,咳咳……”   杜若缓过一口气,捂着胸口干呕,一声声简直敲在李辅国心尖儿上,他胸腔急促起伏着,炽热的眼神触碰到裴五时陡然清醒过来,刷地劈手夺过宝剑。   ――嗤啦一声。   翠绿蜀锦袍衫被撕裂,涌出大股鲜血。   “你干什么?!”   李辅国不理杜若,每下喘息都仿佛抽干了肺腑的空气,突然手起刀落,裴固舟口鼻顿时鲜血齐喷。   “只有我才能杀她。” 第404章 昨夜裙带解,一   “你进去吧。”   李辅国啷当一声扔了宝剑,?端着两只血迹斑斑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擦拭。   杜若站着没动。   “我要杀你,只能先杀李_。”   他目光锁定在裴固舟的尸身上,?话却是对杜若说的。   “所以今天不行,?明天,他也死不了。不过你放心,他的命靠沉水吊着,见你之前,?不用个二三钱,连话都说不清。天下所有的沉水都在他――”   他指裴固舟,?然后指自己。   “现在在我手里。”   “你敢弑君?”杜若登时又惊又怒。   “当然不敢。”   李辅国轻飘飘甩下一句话。   “不下诏册立储君,皇帝怎么能死呢?”   他弯腰在裴固舟袍子上擦了擦手,慢悠悠向茶摊走去。   “话说的难听是为引开他注意,?叫我夺剑。进去吧,?待会儿章台来收拾,毁尸灭迹有什么好看的?”   **********   晚间,李_等宴罢回来,?都不安乐,尤其李m,路过空空如也的元帅府,如同被人夺走了心头肉,?难过得不吭声。李_看在眼里,欣慰儿子懂事,?更兼喝了酒,胸膛里擂鼓样砰砰跳,心知睡下也不能安枕,一时冲动,?便叫人散了,他自往客栈来。   “圣人!”   章台追上来,捧上一盏蜜茶往他嘴边送。   “今日不用了。”   “那不成啊!您还要出去,待会儿犯起来……”   李_屏住呼吸不去嗅闻那甜蜜又安全的气味,摇头坚持。   “不要。”   章台只得跟在后头。   李_背着手信步游走,满面笑意,却摸错了门,站在隔壁裁缝铺子的栅栏外头发怔。月亮黄澄澄地,漫天星斗,章台才要上前引领正途,忽听旁边一扇门栏吱嘎声响,一个窈窕的身影绕了出来。   “你来――”她柔声唤。   李_好似被拽住了缰绳的骆驼,向着她就去了。   “娘子。”   他站在门廊两级台阶底下,惘惘地向前倾倒,看起来比杜若还矮一点儿,头刚好栽进她的怀抱,然后搭上两条沉重的胳膊。投在地上的影子,像长手长脚的猴子挂在矮墩墩的狮子狗身上,又古怪又亲热。   “我每块骨头都疼,好热,在火里烧……”   杜若嗯了声,手掌快速搓热他面颊,略带疼痛的挤压会让人舒服放松,这是她在大非川学会的。   “疼得我睡不着,心口疼,背疼,脚腕子也疼。”   “我带你睡。”   杜若牵着李_,手太大握不住,就只握手腕,引他钻进院子,咔嗒一声从里面扣上了门。   章台在巷口目瞪口呆,一跺脚回行宫汇报。   两人OO@@摸上楼梯,拐角处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杜若怕他撞墙,回身拦了下,恰被他一脚踩到。   李_哎呀一声,蹲下问。   “疼不疼?疼不疼?”   伸手摸杜若的脚,还没摸着,就觉得头上下雨,湿哒哒一滴接一滴。   “……疼死啦!”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破了音,委屈极了像真被人狠狠弄伤。   李_心里揪起一团,想问,又怕问出更叫人难受的答案,索性直起腰,一把把人抱起来往上走,左边撞一下墙,右边撞一下楼梯,好容易撞进房间,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床呢?”   “靠墙的,那头,诶,那头。”   李_轻轻解开她的衣裳。   外面月色铺天盖地的辉煌,落到屋里只剩下细窄一条,将好从杜若半边下巴垂落锁骨,然后肩头,意犹未尽地止步于胳膊。   是该让人心猿意马的画面。   可李_的胸膛剧烈起伏,要死死咬着牙才能克制住不嚎啕大哭。   重重包裹下的杜若,还和从前一样白皙细嫩,素帛般滑溜,却亮着一块碗口大的伤疤,正正就在心口。   “谁弄的?怎么弄的?”   他俯身在她上面,激动地两手乱扒自己的外袍,想用胸膛贴近她的苦楚,近到杜若在这样微弱的光线底下,都能看到他唇角未剃尽的须根。   “……薛王妃,幸亏她力气不够,捅得浅。”   “她竟敢……”   李_话说了半截,想到什么,眼底倏然浮起复杂的情绪,仿佛懊恼不平,又仿佛疼惜缱绻,急着去拢刚扯散的领口,就被杜若摁住了。   “还瞒我?”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扯开他的衣襟,目光越沉,眼角越红,声音沙哑却带笑意。   “一样啊,将将好一模一样。”   李_倏而一下坐直了。   四目相对,两人断断续续抽泣,李_索性张开衣裳,将她手脚全收住裹在怀里,热烘烘地贴着,从颤抖的眼皮一路向下吻到滑腻的面颊。失而复得的喜悦和目睹爱人身体灵魂破碎的痛苦交织,逼得他心脏剧痛,一忽儿浑身发烫。   他愣了一瞬,杜若还在问。   “你怎么当皇帝的,让人家捅到心窝上?”   边问还很不老实,摸着疤疤癞癞十分难看的疤痕,用力摁两下,轻柔柔的用指甲盖儿刮一下,惹得他浑身的痒痒肉都跳起来。   李_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全身潮热狂躁的原因,简直又羞惭又好笑,想翻身扑倒,享受本来就属于他的一切,但杜若的长发纠缠在颈间腋下,一动就要扯痛,所以只能放缓呼吸,尽量庄重严肃地开口。   “当上皇帝就没人敢捅了。”   杜若抬起头。   “哦。”   一个人睡冰冷冷,挤着两个人又软和又温暖,然而在这样适宜的温度里,肌肤相亲却分外危险。杜若伸了个懒腰,舒坦地打起小呵欠,李_却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不是往日睡不着那种痛苦沉闷的鼓,而是昂然急欲冲锋陷阵。   “你过来。”   他揉捏着手下软肉,往怀里胡撸,往要紧处摁压,杜若咿咿呀呀挤出来,又被摁回去,如是者三她眼睛瞪圆了。   “脚也疼啊!”   李_一切企图化作梦幻泡影,认命地爬起来,脱了足衣细瞧。   左脚还好,皮肤糙,细细沐浴保养就是了,他揉了两下,心满意足地放下,觉得那蛮子真倒霉,得不着两天就丢了,再抬起右脚一看,呼吸顿时滞住了。   “刚才踩的这只?”   “嗯――”   杜若瘪着嘴,委屈巴巴地。   “一踩一个准儿。”   她还要嘟囔,被李_一口堵住,两人亲吻得难舍难分,片刻杜若推开他。   “都怪你,乌鸦嘴,非要我骑马,不会就不逞能了,生生叫马踩断的!”   李_低头。   她小腿连脚踝掩在长发底下,正是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不撩开看,香艳旖旎的像幅好画……他爱她,连一道伤疤都爱。   “谁给你接的骨?”   就因为爱,他得看,也得问,问完了更珍惜,更感激。   杜若两只小拳头贴在他胸口,比从前胆子都大。   “还有谁?阿史那啊……”   她理直气壮地说。   “他们突厥人有种草药,嚼烂了,和血混在一起,用来接骨,痛是痛的,像火烧,可是长起来快,长好了,两个人的血肉融在一起。”   李_呼吸一窒,七年,他只有她委托匠人雕刻的紫玉坠,阿史那的血肉却能贴在她的伤疤里永远凝结!   “突厥人傻,割开了掌心才想起我是长安人,恐怕跟他的血肉犯冲,又舍不得割我,更不可能去割星河的小儿子,来回愁了好久,说……”   杜若有点得意,举着李_的袖子遮住脸。   李_用力抓着她的手腕。   “他说什么?”   杜若的脸在袖子底下竟然胀红了,咬着下唇期期艾艾解释。   “说要是把我治死了,他也不管什么阿布思的恩情了,就陪我一道去。可是没事啊,我现在好好的,走路没有一瘸一拐。”   李_从没想过要听她亲口说这些,喉咙翻滚起热辣辣滚烫的玩意儿,说不清是吃醋还是自恨自悔。   是他教杜若的。   指望马匹在千军万马中认出你,拼了命地回来救你,不能靠鞭子、匕首,而是要与它对视,帮它洗澡,跟它玩耍取乐,信任它,也博得信任。   他不能遏制去想象杜若‘驯服’蛮子的画面,无比地渴望细节,自尊心又不允许他问出口,只能嘀咕。   “字都不会认的蛮子,一本医书没念过,你也敢让他下手治!”   杜若轻俏地哼了声,撞上他愤愤目光,有些得意,也心痛,小心翼翼,但掩不住好奇的样子。   “那只有我跟他,不治就死了,照你说,我便不该让他碰吗?”   李_忽然心虚了。   他当初便是从阿U手上抢的,倘若没有他操纵摆弄,杜若本该落选,那难说柳绩会不会退掉杜蘅的亲事,与杜若结亲。   总之不管是谁,官职多么低微,都不会让她涉险,不用学骑马,更不可能随同罗军去到西南西北,被马蹄踩断脚踝――单说肉身之苦,杜若所受,比他不相上下。   可他是自甘自愿的。   杜若呢?   全是受他拖累。   李_端着她的下巴,认真道,“自然应该,保住性命最要紧。”   “不是。”   杜若挣开他的把控。   “你真的不生气?你不是还要比……谁厉害?”   李_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小娘子从前百般伶俐,贴心贴肺,不叫他烦恼一刻,如今心都飞了,就非要问个究竟。   他情急道。   “比比比!赢了如何?赢了你不随他去?”   她目光往下出溜,像是看□□,又仿佛只是沉思着垂了头。   “……当真比我强?”   杜若想了想,伸出食指在他脸颊上刮了下,却是答非所问。   “阿玉说,未必就是年轻的好。”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   这下李_真生气了,扳正杜若的肩头,急急大吼,“她纵是从前再如何见多识广,这二十年全在圣人身边,能……”   他忽然明白过来。   “是你把杨玉带走了?!”   “你就在马嵬坡?你就这般沉得住气,不出来见我一回?”   杜若笑眉笑眼觑着他,两手熟练地拈着磋磨,看他火气一点点散了。   “你做你的正经事,我何必出来烦你?”   “啊?”   李_脚趾指尖麻麻软软,声气儿都虚了。   杜若贴着在他心口蹭了蹭,坦然道,“万一你分了心,输给太上皇,我岂不是抱憾终身?”   这是――承认,接受?   “我要你长长久久地活着,做我的赤奴。” 第405章 昨夜裙带解,二   次日清晨,?李_推开房门,见李辅国站在廊上,整个人灰扑扑仿佛蒙着―层灰白的纱,?简直大吃了―惊。   “怎么眉毛都白了?”   “大约昨夜天寒,?结了霜。”   李辅国毕恭毕敬道。   “奴婢本是赶来恭喜圣人杜娘子回来了,怕惊了驾,又瞧您没叫人布防,就守了半宿。”   “啊――”   李_面若寒霜,?横了他―眼,清清嗓子。   “朕怎会不布防?”   他下巴点着街对面两栋楼,?都是三四层高的,与杜若住这间隔街相望,看得清清楚楚。   “那里头有人,?章台没跟你说吗?”   杜若就跟在李_身后,?听见便皱了眉。   李_知道她不喜欢被人盯梢,偏当面揭破了,只得拉她手解释。   “你不肯回宫,?就我出来瞧你,人嘛,半个不带是不成的,我叫他们躲得远远儿的,?不准让你瞧见,好不好?”   头顶上没人出声。   李辅国难耐地微微抬眼,?满脸洗耳恭听的神情。   怪的是杜若没丁点不高兴,边笑边在李辅国面上来回扫射,“自然是宫里方便,上回圣人说,?册封了张良娣做皇后,这不是刚好?”   她扭头问李_。   “就是给我留的空儿吧?”   这要紧事章台偏未向李辅国转达。   他惊呆了,看两人眉目相对,火花四溅,李_年轻时动辄摇头晃脑百般N瑟的劲头竟又冒出来,满口恭维,或是――专要在人前显摆。   “我娘子真聪明,我娘子什么都算得到。”   “再去要换两身好衣裳,上回连脂粉都没抹,白叫看门的看低了,人家还笑话你,册了个布衣皇后。”   杜若笑俨俨地,不肯放过李辅国。   “中贵人,烦你备办些衣料首饰,鞋袜熏炉,我―概没有。”   李_大手―挥。   “随便置办两身就成,等回了长安,举国供奉,缺不了你的吃用!”   “圣人慢走。”   杜若盈盈下拜,目送他下楼。   片刻,果然对面楼下来两个人探头探脑坠在后面,至于李辅国,―路走―路握着拳,是气得狠了。   李_喜形于色,喋喋嘱咐,如数家珍。   “她自来挑剔,在外头吃了多年的苦,朕便是不穿蜀锦了,也得给她安顿妥当,你记着,玫瑰花水,蜜合香,玉青澡豆,通通要置办,东西问裴固舟要,再买几个丫头……嗨!”   李_懊恼地喊了声。   “偏是―个宫女都没留下!你又忙,没空替她弄这些。”   李辅国还没开口,李_已摇头反悔。   “是朕糊涂了,总想着太子府的人全散了,就剩下你,―碰到她的事儿就指派你,实则不应该,上回便当叫旁人去马嵬坡,你先回元帅府罢,耽搁半个月,公文够你批的。往后站班守夜的事儿,不要再做了。”   他说―句,李辅国心里便咯噔―下,说到末尾,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可是李_兴奋地两眼放光,望着街市上繁华买卖,想着收复长安指日可待,振奋地振臂大声呼喝,惹得街上采买的少妇、大姑娘纷纷看过来。   他这才收敛了些。   “最后―桩事,她最喜欢单丝罗,当年朕便会错了意,多加了几倍缭绫,实则不舒坦。单丝罗金贵,恐怕裴固舟手里也没有,你别说朕要,写信给第五琦,就说你要,如果江东有,务必捎上―份,实在没有就算了。”   “圣人。”   李辅国苍白的脸上浮起―丝犹豫,吞吞吐吐道,“其实奴婢昨夜去客栈,是想禀告圣人,裴固舟死了。”   “嗯?”   李_的滔滔不绝终于被打断了,开口就带点火气。   “怎么死的,竟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谋算朝廷命官?”   “做的倒是手脚干净,仿佛寻常劫财,翻得乱七八糟,轻便好搬动又值钱的玩意儿全卷走了,不过……”   他讪讪抿了抿唇,仿佛这话不好出口。   “他之前拿沉水要高价,章台没答应,这趟刚巧全丢了,奴婢疑心,是同罗人干的。兴许,杜娘子之前不小心说漏了嘴……”   “诶。”   李_想了―转,态度倒还很平静。   “说就说罢,反正东西已经没了,你手上还剩下多少?”   李辅国为难地挠脑袋。   “只有二两多点儿。”   “哦――”   这下子李_有点后悔了。   昨晚章台送上的那盏茶没喝,沉水遇水即化,搁久了全散在气味儿里,当时不喝,今早便是―盏寻常茶水。   他沮丧地闷闷走了两步。   李辅国瞧他―脸菜色,试探地问。   “杜娘子回宫自然最好,不过同罗人未必肯放手,说不定也使人盯着,奴婢在杜娘子身边安排些眼线,兴许能捉住杀害裴固舟的罪魁祸首?”   “不要!”   李_断然拒绝。   “朕之前让人跟,是怕有奸细冲朕来,如今尚未立储,太上皇年纪大把,万―朕死了,这天下就姓安了!可杜娘子宁愿―个人闯荡刀山火海,都不肯叫人管头管脚,你切切不可妄动!”   李辅国又气又不服气,―时竟没忍住嘴硬反驳。   “圣人不敢惹她,可她―个女人,挂着两军恩怨,偏就这么巧,她―来,裴固舟就死了,焉知……”   ――啪!   薄薄的袍子不当事儿,他肩头上火辣辣的疼起来。   李辅国不敢叫唤,头―低认了错。   “奴婢罪该万死!”   李_的脸拉得老长。   “朕与你知根知底,你与她也是微末时患难与共的情谊,朕能坐天下,你们两个居功至伟。当初以为她死了,你与朕―般伤心,今日你怎会疑心于她?她是个女人不错,可她坦坦荡荡,如不是真心爱慕于朕,昨日不会允朕进门,往后更不会玩弄什么阳奉阴违的手腕!”   这些话比马鞭藤条打脸还狠,―字字落在心上,火辣辣疼的他抽抽。   李辅国想躲,可是李_还没说够。   “你只顾对朕尽忠,城破时没管碧桃,朕之前不忍细问,怕惹出你的伤心。你只想倘若碧桃未死,在叛军手里遭受欺辱,待回了长安,你便要嫌弃她吗?那你反过来想想,她当初可曾嫌弃你宦官出身,遭马车压断腿?夫妻情深,原不在这些事上。若儿离朕千万里远,孤苦飘零,数度遇险,寻个依靠怎么了?朕难道盼着她以身殉情?”   李辅国听不下去,得不得讨饶。   “圣人,奴婢错了,别,别说了……”   李_只当他思念碧桃,叹了声。   “罢了罢了,今年长安必定许多孤儿寡妇,朕要办孤儿院,到时候,你挑个有眼缘的孩子,养在身边吧。”   李辅国难受地如同哑巴吃黄连。   从前李_便叫他认族亲,□□,时隔二十年,还是这套话没变。当年他感激李_替他着想――虽然这主意他嗤之以鼻,现如今,简直恨得牙痒。   什么意思?   他夫妻和美,儿孙满堂,瞧奴婢孤身―人伺候,便看不顺眼了吗?   然而好汉不吃眼前亏,李辅国嘴上应着。   “圣人关怀的是,收养孤儿是行善积德,往后阴司里能得好报。”   李_嗯了声,思路转回自己身上。   “沉水没了,兴许是好事,房g才走,这几日无甚大事,从前你帮朕戒过―回,再来就是,朕不怕皮肉上吃苦,不过别惊动杜娘子。”   他低声解释。   “样子太难看了,不想落在她眼里。”   李辅国点头。   “是,这种事不宜声张,趁着杜娘子要首饰衣裳,奴婢拖延个三五日,今晚就来,先把您最难的第―关过了!”   两人说说已走到行宫门口。   宫室盖得简薄,横纵两堵墙的接缝连灰泥都没抹,露着丑陋的碎砖头,李辅国看不下去,叫人搬了几个差不多的花盆遮挡。   李_站在花盆前,伸脚踢着解闷儿。   李辅国看他磨磨唧唧,就知道他舍不得这两三日的甜蜜。   “照上回看,今晚熬过去,明日便能轻省不少,清早拿三钱用在熏炉里,到下午必是有些颠倒,您先别去瞧杜娘子了,奴婢传个话儿,就说您病了,或是军情紧急,实在忙,扛到晚上,再用―二钱……”   “不去她定要犯嘀咕,头先日日去的,过了昨夜就不去,太不像话。”   几十岁的人了,旧情复燃,偏要做出老房子着火的丑态,李辅国压着怒火。   “您这好比旁人和离再娶,婚前避讳些也是应当的,杜娘子进宫的正日子,虽不能大肆宣扬,奴婢自然要替您张罗些花样,也好求个吉利。”   话说到这份儿上,李_终于松了口,勉勉强强嗯了声。   李辅国催他进了行宫,便―叠声打发人人通知郑旭、郭子仪、杜鸿渐、韦见素等,说圣人着了风寒,若无大事,这两三日不要打扰。至于李m兄弟三人的晨昏定省,该来则来,隔着帘子问候―声,就算合了规矩。   李_坐在寝室窗下,摘了玉冠拿在手里把玩,隔窗瞧见李辅国拉着秦大细细嘱咐,当是严守门户的意思。   想到今晚淬炼肉身之苦,李_就有点胆怯,盼望杜若坐在这里陪他,不用做什么,睁眼看着就行。他越想越觉得那情形美妙无比,她清澈透亮的目光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时李辅国进来,看他眉眼含笑,不用猜就知道他盘算什么。   李_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晚上万―你摁不住,或是朕形貌大大失常,比上次更吓人,你心里没底……就还是请她来。”   “那怎么行?”   李辅国耐着性子劝说。   “圣人―时任性,只怕吓着杜娘子,即便不嫌弃您发病样式,想到您的性命牵挂在药物上头,只怕也会疏远。”   李_没吭声。   李辅国心道,你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凭是她爱昏了头,见过―回,也没法儿再述什么衷肠。   两人议定,李辅国便打算亲去告诉杜若。   李_却叫住他。   “朕这个毛病,不管沉水续不续得上,都是不治之症,如今朕体能尚佳,凭意志力或能克制,往后年迈衰弱,体力不支,早晚要投降。真到那个程度,事事受控于人,倒不如死了算了……”   李辅国吓了―跳。   他是恨不得李_死了,才好杀杀杜若自以为真情多么了不起,多么强过他的威风,他就是要叫她看着,谁强,谁就能抢,抢到了,她总会屈服。可想象中,李_应当在他剑下哀哀挣扎,把丑态深深印在杜若眼底,他怎么能心平气和地自寻死路呢?   再者,九五至尊生出自戕之念,满宫奴婢甚至满朝文武都应当跪地谢罪,以命挽留。可他与李_数度并肩,出生入死,再叫他演肉麻狗腿,实在不能了。   李辅国连腰都没弯下去,就恳切又困惑地问。   “奴婢知道您坑杀安庆绪时不曾惜命,可那时样样不如意。如今杜娘子活着回来,您才刚与她重逢,怎么就舍得……”   “舍不得啊,”   李_很认真的想了―下才回答。   “以前总想继了位,整顿了山河,与她九州浪游……其实她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嫌弃朕的,她只会想着替朕治,治不好,她陪朕熬忍,熬不下去,她会陪着朕死,不过朕不会让她那么干的。” 第406章 昨夜裙带解,三   “――不好!”   城楼上斥候惊叫。   夕阳下,?一支被头盔、胸甲、长矛和战斧武装到牙齿的骑兵陡然出现在地平线上,快速移动着,转瞬之间已经连绵数里,?无数战旗迎风翻卷,?翠绿底色的三角旗上绣着一头露齿苍狼。在他们身后还缀着数万牛羊,仿佛部落迁徙的阵仗。   “快快,关闭四面城门!请郭将军!报圣人!”   仆固怀恩匆匆登楼一看,立即回头急令。   斥候才要说话,?就听见战鼓节奏铿锵,在短短数息之内已从隐隐约约夹在风中而变得清晰,?同罗骑兵结成锋矢阵,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压来,前锋张开的‘箭头’距离城楼已不足一里。   领头大将如山一般端坐马上,?手提式样古怪的弯刀,?胸前鎏金护甲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手臂上一圈圈环铠更是金光刺目。   可是他却未戴头盔,丰沛的长发又黑又卷,?披散飞扬,气势逼人。   “来不及啦!”   仆固怀恩眺望传说中的阿史那从礼,提起大马士革长刀高喊。   “朔方兵听令!”   “驻阵军即刻出城!”   “牵我的马来!”   仆固怀恩一马当先,率领五千驻阵军在城外匆匆集结,?旋风般出击,与刚刚杀到的同罗骑兵搅成一团。阿史那从礼的卫队被仆固怀恩挥刀斩落马下,?仆固怀恩的扈从也被两支锋利的矛头刺穿铠甲,扎入心脏,翻身跌落在马蹄卷起的尘埃中。   郭子仪赶到,令弓弩手从城头增援,?逼得同罗军不得不举起盾牌,边抵挡暴雨般落下的箭头,边挥刀拼杀。驻阵军不惜性命,一次次吹响冲锋号角,冲入排布密集的同罗骑兵,转瞬被淹没。   激战中,同罗军力不能敌,渐渐后移,分裂成若干个整齐的楔形编队,前端尖锐,后面扎实,然后依次从外围向中央集结,突然发起了猛攻!   郭子仪从高处俯瞰,惊叫道。   “鱼鳞阵?!”   形势瞬间翻转!   片片鱼鳞将唐军包在中间,仗着尖锐的楔头不断切割唐军,同罗军雷鸣般的战鼓一通接着一通,陌生古怪的节奏扰得唐军心烦意乱,而同罗军却齐声大吼着不明意义的祷告。   到处是挥舞的刀剑,漫天飞射的箭头丝毫无法阻挡同罗军潮水般意志坚定的进攻,他们不惧死亡,不怕疼痛,只管按照既定节奏出击。   队形大乱的唐军手足无措,不得不簇拥着主将仆固怀恩向城楼撤退。   郭子仪又惊又怒。   阿布思活着的时候,可从来不肯学习唐军阵法,只利用同罗骑兵又快又猛这一条,打的人措手不及就完了。这位阿史那从礼,都说是个蛮子,勇武无匹而头脑简单,没想到竟能使出诈败诱敌的手段。   “玄甲精骑,出城增援!”   郭子仪话音刚落,城门缓缓开启。   随着牛角号悠长的嘶鸣,一支生力军加入战团。   仆固怀恩心中大喜,玄甲营乃是朔方军精锐中的精锐,方才他舍不得动用,想以驻阵军与同罗军一较高下,现在看却是轻敌了。   鱼鳞阵的弱点在于尾部,玄甲营一出,即瞄准同罗军右后侧翼猛攻,一场空前激烈的混战展开。   在郭子仪指挥下,城头万箭齐发,玄甲营战士高声呐喊,挥舞横刀与同罗弯刀锵锵碰撞,同罗侧翼的斜面被挤压,被破开,前锋不断深入敌营,一个时辰后,甚至有零星同罗军狼狈地放弃阵型,暴露出阿史那从礼所在的中央部分。   郭子仪露出一丝微笑。   眼前局面只要再继续一个时辰,待同罗中央军彻底陷入混乱时,他便可以活捉阿史那――领功嘛无所谓,不过同罗人驾驭着禁苑抢来的两万匹好马,后头还有几万牛羊,如能全吞了就再好不过。   “圣人不亲自观战吗?”   郭子仪微笑着看向刚刚赶到的郑旭和李m。   与往日觐见不同,郭子仪一身乌黑锃亮的铁甲,两肩虎头狰狞,一柄陌刀斜斜插在背后,刀锋如冰寒气逼人,还带着未擦拭干净的血迹。   “同罗人奸诈,昨日房g才领大军出发,今日便上门来找麻烦,哼哼,以为灵武除了元帅府,再无人能治他?”   玄甲营的第二次冲锋更加气势磅礴,用上了火攻,无数根尾羽火箭穿透劲风落在同罗军身上,将整齐的鱼鳞片烧成了四散零落的黑色碎片。阿史那周围的完整保护圈已经支离破碎,只差最后一锤,就要落入唐军的天罗地网。   即使对郭子仪反感已久,看到这么大快人心的场景,李m也不得不承认,郭子仪用兵精到,实在自己之上。   譬如眼前情形,同罗军单兵作战能力虽强,人数却大大逊色于城中朔方军的规模,前者只有区区五千人,后者却有五六万人之多。如果让李m统兵,恐怕第一次开城门,他便会领三万人碾压过去,虽能仗势取胜,损耗必重,却不如郭子仪精打细算,来得聪明。   “灵武有朔方军镇守,实在令圣人安乐。”   李m心服口服,由衷赞赏,继而解释。   “圣人昨夜城楼开宴,将将感染了风寒,所以没来。”   “……风寒?哦,呵呵。”   郭子仪忍住了没翻白眼。   圣人竟是稻草扎的,风里喝一顿酒就受不了,真不知当初是怎么一人坑杀安庆绪五千兵马,又是怎么一日一夜从马嵬坡奔到长安,两渡渭水,再到新平?   这些事迹朝野传的沸沸扬扬,引多少兵卒倾心仰望,恐怕都是自卖自夸,又吹嘘不近女色,行宫里连个母蚊子都没有,照他和仆固怀恩私下猜测,也是为求名声故意撇清,可见虚伪。   李m想多说两句,忽见郭子仪眉头一拧,忙跟着向城下看去,这一看却是大惊失色,原来战局竟又起了变化,一场出人意料的变故正在发生。   阿史那深陷包围圈,渐渐露出败相,散开的同罗军楔形尾部却有一人径直突入,凶狠地挥舞起弯刀。那人身形细长,力道并不强悍,动作却分外果断凌厉,突然从背后杀来,几个唐军措手不及,竟至落马。   在他带领之下,同罗军重新集结,正与阿史那和卫队激战的仆固怀恩腹背受敌,身后亲兵被大片砍翻。   他试图反击,但那人眼睛好利,胆子好大,竟在万军之中陡然松开缰绳,左手一撑,跳上马背挺直站立,嗖地窜起,嘶吼着两臂抱紧弯刀,身体与兵器融为一体,以体重加持,对准玄甲营和驻阵军之间的间隙,正正插了进去!   霎时间贴近他的几匹马人仰马翻,沉重的横刀、战斧、弯刀纷纷失去重心,错误地砍向马腿马腹,唐军马匹顿时惊慌失措,尖锐的嘶鸣贯穿诸人耳膜,紧接着,仿佛传染病般,一匹接着一匹疯狂惊跳,甩下主人。   同罗马匹却是镇定如常,喘着粗气横冲直撞,踩踏得落马唐军一片哀嚎。   仿佛一瞬间,胜负已分。   唐军发出恐惧的呼喊,骑兵对阵,最怕马匹受惊,一旦蔓延开,谁都不是惊马的对手。   仆固怀恩眼前一黑,咆哮着向他冲来,瞬时近在眼前。   ――弯刀与大马士革长刀交错的刹那间,仆固怀恩察觉到对方体力不支,灵光一闪,索性冒险,徒手直直握住了弯刀的刀刃,竟轻轻松松夺刀入手!   “你――?!”   他满怀狐疑,却听身后阿史那大吼。   “星河,跑!”   大马士革长刀锐利沉重的刀面劈头盖脸压下,眼看她整张面孔要被拍扁。   千钧一发之际,阿史那双眼赤红,猛地当空甩出弯刀。   ――轰!   那仿佛是圆月又仿佛是镰刀的东西高速旋转着,在激烈的战场上锐不可当,唐军和同罗军,马匹和武器,全搅和在一起,随着利刃来去而疯狂躲闪,所到之处留下连片辨不清形状的血肉残骸。   仆固怀恩侧身避开攻击,正在惊讶阿史那的臂力究竟何等惊人?这东西竟飞旋了两三圈还没落地,却见阿史那身后,一个被砍断手臂的唐军,摇摇晃晃从烟尘碎石中站起来。   他痛得整个身体都蜷缩颤抖,上半身血迹淋漓,右边肩膀没了,只能用左手提刀。面对体型大出他一半的阿史那,他眼底分明畏惧,但更多的是疯狂和愤怒,身躯摇摆着,忽然猛地提高手臂!   “阿史那,后面!”   星河的头皮骤然绷紧,但还是慢了一步。   阿史那以闪电般的速度,反身横举灵蛇匕首格挡,但纤薄的利刃怎能抗拒沉重的横刀?他臂力再强也没用,整个人被兜头捅飞了出去!   那人一击得手,胸口剧痛,一口血呕出来,只得撑在刀上站定,盯着满地打滚的阿史那。   阿史那的卫队包围过来,有人一刀捅穿他心口,他和方才爬起来的动作一般摇晃着倒下去,可是那张满口鲜血却面带笑容的诡异面孔却深深地刻在了星河眼底。   星河毛骨悚然,眼睁睁看着阿史那爬起来。   他没有上马,随手捡了把刀,艰难但还是骄傲地昂起了头。   脖颈上的伤口汩汩流血,把他整座铁塔般的身体染成流动参差的红黑两色,他太庞大了,站在地上比骑在马上的唐军还要高,那副活鬼一般黝黑的面孔,幽深湛蓝的眼瞳直直盯着仆固怀恩,没有一丝偏离!   “……他,他,给我杀!”   仆固怀恩愕然下令。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排唐军,可仆固怀恩还是打从心底里感到恐惧,仿佛阿史那已经化身巨龙,或者苍狼,或者其他什么没有智识的狂暴野兽,正张开血盆大口要咬断他的颈项!   近在咫尺的星河第一个察觉到仆固怀恩的恐惧。   他已经忘了这个对手,眼里完全看不见她,只瞪着两眼战战兢兢地防备来自阿史那的攻击。   星河再看了一遍阿史那。   伤口太深了,太重了,如果擦干净那些血,就会发现,他的脖子连继续支撑头颅都很勉强,可是……   ――草原上应当有同罗的旗帜!   轻波和冰芜她讨不回来了,但是阿史那的弯刀就落在她脚边,沾满了同罗军和唐军的鲜血,其实这一仗根本打的糊里糊涂,她想说服阿史那入蜀杀李隆基报仇,阿史那却只想杀李_。   他们以为房g出城能讨个巧,却没想到郭子仪这般厉害!   星河想起阿布思说过,同罗需要一个能带领大家活下去的首领,他应当兼具力量、勇气和选择。   阿史那有力量和勇气,但是他做了错误的选择。   她没有力量,可她有勇气,还能做正确的选择。   星河哭着捡起弯刀,爬上马。   是唐马,方才还在胡乱惊跳,但她一上手,就能让马安静听话。   星河举高弯刀,对上卫队长的眼神,发布她的第一道命令。   “同罗部!撤退!”   岩石巨人般高大的阿史那愣住了,卫队长发出一声疯狂的长啸,却骤然放松了阿史那背后的防御,一提缰绳,高声重复。   “同罗部!撤退!”   阿史那眼前一片模糊。   激战的双方士兵渐渐重叠,分不出彼此。   同罗部逃走了,怀着对生存的渴望夺路而逃,阿史那听见星河的叫喊,惊愕又努力地睁大眼,却只看到生死之间横亘一道着粗硬的屏障,他深陷在他们触摸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但最终他脱落的头颅带着一抹欣慰畅快的微笑。 第407章 飘飘何所以,一   李m激动不已。   这是他第一次目睹万人以上战斗,?虽然持续不到三个时辰,却一波三折,步步惊心,?比起渭水边左骁卫与潼关散兵的遭遇战,?这场战斗,才真正体现出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时机和敌我心态对比,更突显出战术的重要性。   “郭将军!您,实在是太厉害啦!”   郭子仪却不大高兴,?摘头盔扔给亲兵,指着遍地尸骸勉强提点了两句。   “同罗,?名声虽大,实则比蹄林还不如,人口既少,?身后又没有同文同种的土地妇孺,?连马都是丢一匹少一匹,凭什么与李唐争锋?他们擅长的唯有快攻,打的人手忙脚乱,?一时失察,才能得好处。之前那主帅亲来挑衅,圣人尚耐得住性子不起冲突,如今更不可能倾其所有将之彻底剿灭。总之打的跑就行,?再来,再教训!”   李m听得敬服,?恭送郭子仪走了,自在城头观看,只见朔方大营数万人倾巢而出,检点了两个时辰才大致完毕。   原来同罗精锐约略是五千人,?聚集而来的九州胡人杂军更是不计其数,如今斩杀三万余,俘虏还有一万,甩下的牛羊马匹又有三万。可惜同罗人擅长驾驭,就算人手不足,单凭口哨,能跑的马还是全跟着跑了,丢下断腿中箭的伤马,被唐军一刀一个,切断脖子放血上路。   兵卒们高兴马肉吃到饱,郑旭却心事重重地不说话,李m用胳膊肘捅捅他。   “郑将军,发什么呆呢?”   “啊――”   郑旭从懵懂中骤然清醒过来,整个硕大的头颅颤了颤。   “下官是在想,同罗与李唐原本是友非敌,十年前奉信王刚刚归附,太上皇赐国姓,游宴曲江池,更与太子联姻,奉信王妃与杜良娣把臂同游,何等潇洒?当初青年才俊,傲视群雄,连安禄山都忌惮……如今却落得两任首领惨死,余众作鸟兽散,着实可惜。”   “郑将军怎的忽然伤春悲秋起来了?”   李m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   “西域草原天大地大,游离在国朝羁縻范围内外的小国部族数不胜数,且未必真心敬服李唐,更不是心甘情愿受中华教化,融入国朝。太上皇额外优待同罗、小勃律、南诏等等,封王封侯,赐宗女联姻,都是合纵连横的手段。上回圣人说,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你瞧今日郭子仪揍得同罗落荒而逃,仿佛生隙,实则待局势安定,兴许奉信王的儿子还要入朝为官。”   郑旭目光一滞,面红耳赤地回避。   “是,王爷的见解高屋建瓴。”   *********   李m趁兴走到行宫,想说与李_高兴,却见杜鸿渐堵在门口,高声吆喝几十个束手无策的工匠。地上更是堆满石料、木料,一片狼藉,见他来,才一个个肃容贴墙站了。   李m奇道,“杜郎官,又要加建房舍吗?”   杜鸿渐正累得满天星斗,满腹牢骚,虽礼敬皇长子,但大家胼手砥足多时,养出真情分,说话倒也直率。   “唉,圣人不知闹哪出,突然说要册封皇后,登基时样样将就,眼下倒兴出花儿来了,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上哪给他找几斤重的黄金如意?”   李m悚然色变,“哪,哪来的皇后?”   杜鸿渐长长地咦了声。   “李司马说,您是养在她膝下的呀,从小是她教导,连您那位正妃都是她亲手挑的,怎么,您不知道圣人要册封张良娣?”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下官还想着,这事儿要恭喜您哪……”   “这……”   李m的声音低下去。   李辅国带着一溜才净身的小内侍鱼贯而出,看见李m满面狐疑的模样儿,笑了笑,回身嘱咐章台带他们去值房,潇洒地一比手。   “王爷,下官将好有事儿请教您。”   两人转到寝殿背后,李m一路排演了几百种可能,一抬头,却见李辅国目光平静地没有一丝犹疑。   “前晚圣人偶感风寒,传话说要歇几日,叫几位王爷不用侍疾,可您知道,建宁王是怎么做的吗?”   这话题完全超出了李m的预料,以至于他张口结舌,竟忘了问张良娣不是早就死了吗?   “圣人与太上皇缠斗三十年,耗尽心力,连身子也拖垮了,才终于在马嵬坡翻盘上位。可若非太上皇实在无力平叛,恐怕连这遭,圣人都还不得出头。今年圣人四十五岁,王爷三十岁,奴婢请教王爷,打算重蹈圣人覆辙,做足十八年储君吗?”   李辅国身量平平,加上腿瘸,比李m矮整整一头,宽大华丽的绯色官服不仅没增添他的气度,反而映衬得他面孔声调愈发猥琐。而李m自主导练兵以来,意气风发,热情洋溢,比在长安时更有威势。   ――可李辅国的话却击中了李m的软肋。   他是李_的长子,这意味着他比弟弟们成熟的都早,参与朝政都深,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头衔几乎就是给立储铺路,所以李辅国问一句储君,并不能令他喜形于色。   但另一方面,他最年富力强的岁月将好与尚未老去的李_重叠,二十年后,李_如果选择更年轻健康的皇子,那他这一生,就是白白为他人作嫁衣裳。   李m面沉似水,刚要出口反驳什么,就见李辅国指着聚拢在寝殿外,正商量施工的工匠。   “五万新兵在房g手上,前途未卜,这一仗倘若落败,咱们这帮人,甭管什么皇帝亲王,司马将军,通通都是郭子仪手里的傀儡。可圣人惦记的只有那间屋子,要百斤花椒碾碎了和泥抹墙,又要抬高地基通地龙进去,不叫皇后冬日手脚冰冷。”   李辅国在阳光下摊开双手,托起一抹阳光赤金的余温。   十余年仔细保养,他的手比宫女还白嫩细致,戴满了碧玺、珍珠的戒指,鎏金的手环。   “杜良娣回来了。”   他平铺直叙。   “当初她走,避免圣人与太上皇针锋相对,实是牺牲良多,圣人本就爱极了她,又有亏欠,一俟重逢,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捏疼了。可她不是贵妃娘娘那样的红颜祸水,思虑比则天皇后更长远,当年初入王府,便埋下钉子在您身边,那杜思晦跟随永王去江东,您知道,江东税赋乃是国朝命脉……”   工匠们散开,在锤子上垫了绒布开始拆墙,砸松一块,两人上手卸砖头,深恐动静扰了圣人休息。   李m覆甲的手臂微微颤抖。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李辅国揭开了谜底。   “今早建宁王来,疑惑圣人大张旗鼓又避不见人,便寻奴婢探问,闻得要册封的竟是杜良娣……”   他顿一顿,意味深长地抬起眼。   “三个时辰前便去参见皇后了。”   “您晚了一步。”   李m错愕又慌乱地啊了声。   他来时满心热望,想对李_描述郭子仪指挥作战多么沉着,仆固怀恩杀敌多么勇猛,那同罗新首领又多么果断。甚至李m想说,待收复两京,他愿以皇长子之尊出使同罗,结交方才那位气力平平却极有胆色的无名首领,再结李唐与同罗的兄弟之盟。   毕竟当初太上皇强令攻打石堡城,才至同罗元气大伤,如能解开心结,有这么一支雄兵盘踞西北,便不用再忌惮郭子仪。   可现在这些他都顾不上了,满脑子盘旋着‘晚了!’,“来晚了!”。   李m紧盯李辅国,微微喘息,良久才不住地点头冷笑起来。   “我就不明白了,从前中贵人对杜良娣最是忠诚,她在王府扶摇直上,哪一步少了您的帮扶?就不说这些,有年我上仁山殿寻本书,听见翠羽与长风闲话,说但凡圣人在乐水居,您甭管三宿五宿也要守,他们几时熄灯,您才肯走,闹得铃兰给您备了间屋子。这份儿用心,便是阿翁服侍太上皇也没有的。如今她修成正果,您怎么反而倒戈了呢?”   李辅国早料到他有此问,从容掸了掸衣袖。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谁不想要?踩她下去,奴婢才能上。”   李m愕然。   “奴婢再怎么贴心贴意,也比不得枕边风,更何况杜良娣藏匿在同罗军中七年,算算日子,石堡城之战、大非川之战,她都在场,单这一条,就比奴婢,甚至比您还强!往后圣人跟前,内务自是她说了算,外头官员任免,财税贸易,甚至连军政她都要插手,哪里还有旁人置喙的余地?”   “这怎么可能?她毕竟是个女人!”   李辅国轻轻笑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   “王爷,您家祖上,可出过不止一个谋朝篡位的女人哪。”   锃亮的环铠随着李m的颤抖而反射出摇曳的光晕,他战栗地摇着头,不知是不愿相信还是遭受了屈辱。这个数次挡在李_身前承担刀剑,愿意为李唐粉身碎骨的青年,看上去竟然有些崩溃。   李辅国注视着他疾步后退,脚步踉跄地撞上墙根,等待他领会到所有这些对话的暗示,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章台匆匆闯到跟前。   “司马!不好了,房g大败于陈涛斜,唐军被杀伤四万余人!”   **************   郭子仪闻讯赶来,见李m、李、韦见素、杜鸿渐、崔光远、高适等皆神色焦虑,却被郑旭与秦大并肩拦住,坚决不让入内。   他勃然大怒,挥刀劈断了御案的台角。   碎块咣当撞向格栅,弹向墙壁,然后滴溜溜满地打转,惊得殿内诸人无不面目失色,李m踏前一步高声道。   “郭将军!军情紧急不假,可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   全身重甲的郭子仪把头一昂,满身甲胄跟着格拉拉作响。   “就为怕我朔方军得了功劳,把足足五万人断送给草包!我问你,朔方百姓的血肉不值钱吗?到底是收复两京要紧,还是你们玩弄的这些宫廷阴谋要紧?”   他气壮如虎,问得李m无话可答,讪讪低了头。   郭子仪在仆固怀恩等人的拱卫下,硬是推开郑旭,站到李_寝室门口。   “国难当头,我听说,圣人要立后啊?”   一众臣属顿时愕然,却见章台、李m皆默然不语,郑旭神情更是震动。   郭子仪哼了声,收刀入鞘,砰地一掌,狠狠拍在门上!   “要做今上的皇后,就出来与咱们同生共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4?12:06:45~2021-07-05?11:38: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olo?、你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岁月神偷?30瓶;尾戒闪闪?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8章 飘飘何所以,二   众目睽睽之下,?李辅国平端着皇后的手臂,走出来站到众人跟前。   她穿了一身艳丽华贵的朱帔绿袄石榴裙,长发束成开元初年流行的单刀髻,?高而耸立,?将好架起沉重辉煌的金嵌宝钿花鸾凤冠,当心的累丝嵌宝大凤,两只凤眼蓝中带黑,密密的毫无规律的黑点令它仿佛带着生命,?能跟随观赏者的目光流动,正是来自石堡城的瑟瑟。   郭子仪久在边疆,?少见长安奢华,一时被她妆容之浓艳,头面之繁复震慑,?忘了低头回避,?待平静下来,才发觉皇后眼眶通红,分明是哭过了头。   当啷一声清响,?仆固怀恩提着的大马士革长刀也倒了地。   “虽未行册封大礼,然立后已是铁板钉钉,礼部排日子,左不过十日之内。外官参见皇后,?当跪下叩拜。”   李辅国清了清嗓子,拿出御前大太监的架势,?郑旭等闻声全倒,仆固怀恩老实,也跟着规规矩矩地屈了膝。   独郭子仪上前一步,直视着她,?沉声问。   “房g吃了败仗,圣人就打发皇后出来见人吗?”   满堂寂静,杜若那双仓促间只得借李辅国的戒指充场面的手紧紧攥在一起,连指节都凸出了青筋。   自从亲眼目睹同罗部四散败走之后,郑旭对郭子仪就多了一分忌惮和畏惧,此刻他盯着郭子仪嘴角一丝不易发觉的笑纹,莫名感到了浓厚的敌意甚至血腥,下意识踏前半步,想挡在杜若面前。   可是他身形刚动,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郑旭低头一看,竟是李斜刺里伸出一只脚,触到他的目光,更是明确地摇了摇头。   “房g之败,圣人难辞其咎……”   杜若开了口,语声轻软,与她那堂皇隆重的打扮大相径庭,话里的意思却令郭子仪大为意外,满地大臣亦悚然色变。   向来皇帝是不能认错的,除非老天爷使雷劈他,山崩地裂,水池子干了,鱼都死了,群臣乌泱泱进谏,金殿上再碰死几个谏议郎……   这位皇后可好,走马上任第一句话,就是替圣人下《罪己诏》!   “圣人对阵安庆绪时胸口中刀,至今四个月尚未痊愈,听到大败消息,一时情急,竟致昏厥,故而不能亲自向郭将军赔罪……”   杜若语带哽咽,歉意地环环福身,腰上一圈琳琅环佩竟一声儿不出,足见高门贵女姿态端庄。   “圣人令本宫转达口谕,郭将军如能尽弃前嫌,于李唐定有再造之功,官职爵位都是应许之事,独天下百姓的景仰谢意,是谁也夺不走的。”   风呼地一卷,寝室内金幡漫天,檐下青铜鸟兽被吹得咣当当响,一种令人沉静安宁的香气兜头而来。   郭子仪高大威严的身板如同石柱,居高临下俯视这位与圣人青梅竹马的皇后,婚嫁时不得已让位给韦坚的妹妹,兜兜转转一大圈,竟还是她坐了正宫。   “册封礼办与不办都不要紧,本宫并非新人进门,连登基大典都因陋就简,皇后岂能凌驾于圣人之上?”   杜若目光扫到李辅国,柔声吩咐。   “中贵人另有高职,无需担当圣人身边琐事。再者,在灵武,就不要区分国库与内库了,为本宫一人花费,倒不如为上下官兵添置冬衣,加几顿肉菜。”   她想一想,客气地询问。   “郭将军,如今朔方大营的伙食,还是每人每天半只鸡或鸭,每半月十人分一头羊么?灵武寒冷,单是白水煮羊肉怎能御寒,添些枸杞、人参才好。”   李、李儋素来知道杜若管事极细致,但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她这样情真意切地娓娓关怀,大感亲切周到。   仆固怀恩心里也热乎乎地,见郭子仪不答话,便躬腰禀告。   “娘娘,吃用上头,圣人没亏待过朔方大营,可是枸杞、人参贵重,别说底下士兵,连臣,也没吃过呐。”   杜若便撇下郭子仪盈盈望着仆固怀恩。   “这不应当。章台,行宫库房有多少枸杞、人参?”   章台忙道,“三五十斤是有的。”   “你亲与杜郎官交接,库房里得用的药材,调味品,留下三五斤,其余通通搬去大营,再把行宫厨娘分去两个,指点他们制作药膳煲,开春再回来。”   她一句句吩咐,轻声细语,到末了话音一转,将视线投向仆固怀恩盔甲下露出的衣襟,轻笑了声。   “这位郎官,家中娘子不曾随军吗?”   诸人目光顿时交织。   仆固怀恩不好意思地伸手遮住衣上破洞。   “娘娘眼睛好利,臣全家都在军中,五个儿子摸爬滚打,扯烂衣裳无数,老妻顾着孩儿,便顾不得臣了。”   韦见素等忍不住噗嗤一声,独郭子仪面沉如水毫无表情。   杜若咽下笑意,肃容再度看向郭子仪。   “此番大败,灵武家家要办丧事,本宫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郭将军帮忙。”   “娘娘吩咐就是。”郭子仪冷冷侧头。   “头先太上皇举全国之力攻打石堡城,两军僵持良久,重兵在边关过冬,恰逢那年大雪,寻常衣裳不能御寒,以至战事未开,冻死冻伤已然无数。当时名相姚崇的孙子出面疾呼,太子府与京中高官内眷纷纷响应,张罗了五万件棉衣发往前线,为将士们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仆固怀恩听了鼓掌叫好,被郭子仪的目光一怼,不得不咽了回去。   “本宫想请郭将军出一道告示,城中女眷如肯为朔方军出力,请明日一早来行宫门口集合,登记造册后入宫居住,章台负责打点各人吃用。再请郭将军收拢麾下将士破烂的衣衫鞋袜,本宫带领女眷们缝补,或是有污糟的盔甲,血迹来不及清洗,也都送来。”   郭子仪偏偏头,故作不解地问。   “这个主意甚好,不过本将军的告示怎比得上皇榜?娘娘为何不以圣人的名义招募妇孺呢?”   事实摆在眼前,灵武及附近州府对新君的执政及军事能力本就半信半疑,房g大败的消息一旦传开,民心定会更偏向郭子仪,而他当面揭破窗户纸,意在何处,就更是明摆着。   李m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杜若却不为所动,笑容还是那般和煦温柔。   “那偏劳郭将军了。”   郭子仪还想发作两句,李辅国适时踏前,欠身向众人道恼。   “圣躬违和,只得娘娘一人照护,辛苦不已。”   “哼。”   郭子仪嗤笑了声,当先走出来。   仆固怀恩边走边感慨,“皇后娘娘真慈爱,年纪虽然不大,很有母仪天下的风采啊。”   “将士在外浴血奋战,功劳拿命换,宫中贵人嘛,只要顺水推舟做做样子,就能博得美名,实是可笑至极,偏偏还有你这等憨子为她叫好!”   仆固怀恩恍然大悟,想了想又情不自禁地描补。   “虽然如此,您瞧我这身衣裳,早该补补。”   李m不敢当众质疑圣人内眷,只做不知张皇后原是杜良娣,行完礼便出来,杜鸿渐等都在揣摩,皇后横空出世,显然不安于室,灵武局面愈发复杂,便也都沉着脸不说话。   郑旭有意落后一步,想等旁人离去单独回话,不想等了半天,竟还有一人也在磨蹭,瞧身上服色,品级才不过五,两人面面相觑半晌,那人满脸不得已,郑旭只得一跺脚,自己先出来了。   杜若这时才注意到站在门边,毫不起眼的杜甫。   “呀,杜郎官……?”   她太过意外。   想起子衿,立刻想起子佩,进而想起惨死在她面前的裴固舟,甚至多年前介绍他给子佩时,调皮的杨玉女扮男装,扮成子佩的三哥,捉弄的裴固舟面皮紫胀……桩桩件件如在眼前,一忽儿泪水就盈满了眼眶。   杜甫大受感染,竟忘了君臣之别,上手来扶她,却听一声暴喝。   “杜郎官!下臣觐见不可直视!”   杜甫尴尬不已,急忙后退。   杜若瞥了眼神气活现的李辅国,心道他怎么忘了自家已是朝廷命官,这些管头管脚的内侍活计,不用做了。   “子衿还好吗?”   “好,好得很,就在灵武,晚间臣家去转告今日之事,她明日便带臣的小女儿来缝衣裳!”   杜若含泪叮嘱他。   “本宫知道杜郎官有许多疑问,可是宫廷里……永远有几百几千件密事,杜郎官品级太低,越问,越容易沾上麻烦,就当做没见过本宫罢。”   杜甫张口结舌,讶异她说话怎么跟子衿一模一样,便诺诺去了。   杜若这才转过身正正面对李辅国。   “方才幸亏李司马……”   杜若飞快摘下戒指金环,一股脑交给他,冰凉指尖触碰到他的掌心,全然未察觉不妥,继续拆凤冠。   “……翻出这件东西来应急。”   她早习惯了无人服侍,再繁琐的衣裳首饰都亲自动手,看在李辅国眼里,却是恍如隔世。这种大凤冠,前后八个反勾的脚,一不当心就要扯到头发,从前海桐不在,龙胆上手,他还见过扯得她吱哇乱叫的场面。   “郭子仪远离长安,他手底那堆人更是乡巴佬,竟看不出这顶凤冠乃是皇妃常服规制,正宫皇后根本不能佩戴。”   “当年王海宾战死殉国,太上皇加恩他的夫人,这宝冠,王家当保命符收藏了几十年,却也保不住王忠嗣的性命。”   李辅国单手擎着凤冠对光看。   除开正中大凤,下贴口还有一溜五只金镶宝的小凤,一晃而尾羽摇动,各色宝钿花层层收束,结成一朵关顶。   王忠嗣节度朔方二十年,深耕本地,大宅修建的堂皇威武,规模是洛阳老宅数倍,正堂规制几与亲王府邸相当。为李_安排登基大典时,李辅国便从王家管家手上要出一张库房存货清单,内中逾制之物不少,有太上皇多年赏赐,亦有王忠嗣在外私吞的战利品。   其中金银丝帛器皿乃至香料花卉,已经第五琦之手化作马匹、铁水、粮草,独宝冠被李_特令留下,作为对王家太夫人的怀念。照常人眼光,这已是能传世的重宝,可在李辅国看来,这件东西,比起当初三王闯宫案,张秋微手里那件真正的皇后宝冠,不啻于以星照月。   杜若已经拆到耳坠。   “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是咱们这种人的功课,可是眼下要靠他们打仗。请李司马耐心陪本宫多演几场戏,还是那句老话,捧圣人坐稳了,才有咱们的,我跟你,慢慢斗。”   李辅国哑然。   房g大败的消息传来,郭子仪逼宫,而李_还在云里雾里沉浮,绝对不能见人,情急之下,他也是用同样的理由和口气,请杜若提前露面。   可是眼下杜若回敬,他却受不了。   “杜娘子……”   他想挽回两句。   比如说,他们才是最佳搭档,联起手来,能骗过帝国最勇猛的武将,最势利的宰相,最有良心的诗人,最野心勃勃的青年……李_根本多余。   又比如说,他可以让李_不经历那么多生不如死――只要她肯对他温柔地笑一笑,哪怕像方才敷衍仆固怀恩,或是认出杜甫时那样,都行。   杜若甩给他最后两件金刚石的玩意儿,利索地拿帕子蘸着旁边不知谁喝剩下的茶水,往眼皮上左右一抹,就见两道鲜红。   原来哭红的眼眶也是假的。   李辅国怅然若失,杜若撒开他,拔腿往内室冲。   他使劲拽住她的胳膊。   “你听我说!”   “什么?”   “在大理寺,他是清醒的。”   李辅国笃定道。   “他知道那是你阿耶,杜郎官认出他了,叫他太子,还提了你,求他放过。”   “我阿耶……”   杜若扭过脸,痛苦动摇的神情像蜜糖,滋润得他整颗心甜丝丝的。   “事后他写了一封信给王忠嗣,叫秦二送去石堡城,我拿不出那封信来证明真伪,但我说的是真的。”   李辅国的眼神再明白不过,他为她做什么都行。   “他是不得已,可你有别的选择。” 第409章 飘飘何所以,三   刚入夜杜甫就到了,?高适陪着。   董庭兰出面张罗的聚会,地方设在房府仅余的半边花园,照例先静听他弹奏新曲,?琴声淙淙,?余音尚未散尽,便有人沉痛地问。   “房相无辜受辱,身陷囹圄,吾等却在这里诗酒唱和,?实在可耻!”   董庭兰闻言把脸一抬,赫然两道泪痕。   场面静了。   人皆知董庭兰出身乡野,?浪迹江湖数十载,若非房g看重,出入携带,?岂能以区区伶人之身与名士官员结交?更不可能藉由那些定会流传千古的绝妙好句蜚声九州。再看他今日穿着,?一身纯白大袖袍,散发赤足,连玉佩都换了白玉,?通体缟素,飘飘然如在台上为人出殡。   “房相忠肝义胆,吾辈皆知,即便一时战败,?亦非他所愿。可恨圣人不敢面对百姓,竟推他做替罪羊,?把他下了大狱!”   董庭兰恨声道,“却是寒了天下有识之士的心!”   这话说的重了,在座的都不敢抬头,有年轻不知深浅地接口。   “可不是!自来灵武,?房相便是咱们长安官员的头脑。圣人仓促登基,诸事不备,若非咱们山长水远来投奔,这朝廷开得了张吗?”   又有人喊。   “多少人躲清静,在蜀中享乐,又多少人携家眷南迁?都是站干岸的,独咱们抛家舍业来与他操持,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才出这么一点子事情,竟就把屎盆子扣过来!这一杆子通通打翻,人人得罪,连在座诸公也有错处!”   董庭兰眉头动了动,沉声道,“你这话说的不错。如今不止房相下狱,连头先的户部侍郎刘揖,右司郎中魏少游,给事中刘秩,因与房相一道出征,通通都在狱中。哼,这世道竟是不做不错,越做越错!”   杜甫听得心口一阵焦躁,憋憋屈屈释放不出来。   入蜀能躲过战事,教养晴娘长大;而北上投奔圣人,一则来了未必有门路觐见;二来,太上皇退位的诏书还没发,这头圣人已登了基,可见两人起卯,所以在此地官运亨通,往后不定还是个把柄。   两相比较,他本当以家人为重,可是……   “士子当以天下兴衰为己任,不必理会谁做皇帝!”董庭兰傲然道。   众人抢着应和,一个个兴奋地离了座,嗷嗷叫起来。   “这里都是自己人!董先生不必兜圈子!”   “我后悔呀!”   董庭兰恶狠狠地咬着牙。   “少年任性浪游,不学无术,今日满腔愤懑,却不能落笔成文,更没资格在圣人面前据理力争……百般良言,千般计较,全如柳絮浮风,无着力处!”   “董先生何必自责?奏章要怎么写,您发个话!”   董庭兰砰砰拍桌子。   “照实写!”   “那我来写!”   杜甫腾地站起来,从末座上前,径直穿过整个月光溶溶的庭院,笔直站在董庭兰跟前。   高适坐在原地目瞪口呆。   房g的花园子曲里拐弯儿,巴掌大的地方愣是布置出了曲径通幽的效果,杜甫青翠的袍角在芭蕉树叶底下时隐时现,绣线映着月光和烛火流光溢彩。   完了。   他方才拉杜甫了,没拉住。   风里传来杜甫激愤的发言,说一句,董庭兰率众轰轰叫好。   **************   杜若站在窗边,脸上泪痕未干。   满地匪盗抢掠过的痕迹,热汤连碗扣在榻上,淋湿了几层,香炉翻倒,满地青灰,白瓷荷花缸砸了个缺,几尾金鱼在浅水里挣扎,明黄幔帐全打了结吊在半空,不叫遮挡视线,章台带着人收拾,没一会儿再次恢复了原状。   李_眼里倒映出一点微茫,那是杜若发簪上金刚石的火彩。   他才发作过一轮,因饿肚子没力气,破坏力有限,闹完安静下来,就盘腿坐在丝罗软垫上,头凑着烛火看兵书。夜已是深了,他面色憔悴,眼下一抹淡淡的青光,盘在跟前的脚踝肿胀得像注水猪蹄,又红又亮。   李辅国呵着腰回话。   “永王抵达江陵不久就张贴皇榜,招募数万兵卒,还补设了郎官、御史……虽说太上皇也任命了好几位宰相,但永王如此,仿佛要与圣人、太上皇并立,再设第三个朝廷。”   他忧心忡忡,李_故作轻松地抛下书。   行宫修得仓促,各样装饰不够格,可是房间很大,光线走不到墙根,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比别处更深的人形黑影。   “阿U单纯,又独掌一方,必有小人在他耳边废话,怂恿他与朕争天下,这都不妨事,只要粮食还来,朕都当不知道。”   “那――”   李辅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欲言又止。   李_不耐烦地一挥手。   “你叫杜甫拟一道敕令,命阿U去成都朝见太上皇,祈福也好,祝寿也好,或是说太上皇病得厉害,思念幼子!或是说些僧道如何如何的废话,总之寻个堂皇的由头!”   李辅国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看着他,想挖出他对永王到底动没动杀心。   “圣人早些睡吧,明日早起还要议房g的事,费神呢。”   他走了,杜若抽抽鼻子,回过身,手里捏着一摞信纸。   “思晦说只做纯臣,不奉君王……”   “他是向我示警。”   烛火还是那样黯淡,杜若纱衣的领口松松散开,露出锁骨,李_凝视着她无神的眼眸交了底。   “这封信发出来,思晦已是凶多吉少。”   “啊?”   杜若迟钝地眨了眨眼,心上像又被人扎了一刀,疼得滚烫。   “那日我差一点儿就能看见他……”   杜若捂着嘴,跌跌撞撞走来挨着肩膀坐下,浑身发抖。   李_的手腕胀痛得难以弯折,一点点角度改变都像被人硬拗断了骨头,可是他不肯让杜若知道沉水的破坏力有如此之大,神情刀子一般凛冽,居然一伸手就摘了她的簪子。   乌黑的长发迤逦而下,修饰面颊,淌过肩头,继续往下,抹平前胸后背所有起伏的沟壑,一股熟悉而亲昵的香气包裹着他,让他安心。   他沉醉地扎进去。   “你……?”   杜若不相信他还有别的心思。   内忧外患,按下葫芦浮起瓢,郭子仪虎视眈眈,李U只要动一动,就是兄弟阋墙,而她最后一脉亲缘即将折断。   “睡觉。”   李_抱着她往侧面倾倒,大腿贴着大腿,胳膊压着胳膊,他滚烫得分明又在发作,面上竟还挂着笑。   “你好几天没睡了,明日再说。”   **********   行宫没有大殿,只有宽敞的书房做议事用,但留了一条笔直的龙升道。   一行人踏着漫天雪花扬长而入,为首的派头不小,身披豪奢的玄狐斗篷,毛领子遮住大半张脸,下头飘出一抹碧青衣角,却潇潇洒洒走在成群绯衣官员前,末尾两人不等小内侍动手,亲自关闭了十三扇对开的朱红扇。   杜若坐在龙升道两侧的抄手游廊上,捧着手炉,凝神观望书房动静。   近旁置了架铜熏炉,烤得她半边脸颊发烫,雪又下起来,雪沫子一蓬蓬,风一吹,轰地散开,撞到人身上。   “里头闹什么?”   朝会不同寻常地连开了两个时辰,李_的精神根本支撑不了这么久,杜若有点焦躁,贴门站了四个才净身的小内侍,她招手叫一个来盘问。   “圣,圣人发脾气了。”   “郎官们呢?”   “郎官们说圣人不该,拿人下狱,还说……天下士子齐声唾骂,文章千古,史官刀笔,谁也遮掩不过去。”   “谁牵头?”   小内侍噎了一下,含糊道,“就是个小官。”   杜若很惊讶,递到嘴边的茶盏放下了。   御前哪有小官?   尤其在灵武,人人见风涨三级,满堂皆是宰相、大将军、节度使……就连那个上表劝进后专管盖房子的杜鸿渐也授了个兵部郎中,前几天因伺候的可心,加了凉州都督,其实都是空衔儿,只有郭子仪掌握实权。   小内侍惴惴抿着唇,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行宫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个内侍,白天夜里通班。圣人半夜老瞎折腾,闹得他们也没法睡,天亮了还得继续伺候上朝。郎官们看着人五人六,行事都像唱戏,好端端说着话,哐当就跪倒一大片,一会儿拿脑袋撞柱子,一会儿之乎者也背书,甚至当众哇哇哭叫。   早知道进宫要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还不如在外头挨饿,不过章台漏了口风,说快到头了。   过了晌午,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三人围住出来那个,披大氅,递茶盅。   李辅国松开领扣,连灌两杯热水才觉得肚肠暖过来。   他忧心忡忡地虑着几桩难事,眼神漫无目的地瞎转,忽然瞥见廊下一红一绿两道相映成趣的窈窕身影,顿觉满腹忧虑烟消云散。   从马尾村回来,他憋着满肚子火,借立后名目,划了一笔钱单管行宫开销,招内侍宫女,买桌椅板凳,帷幕窗纸,灯盏碗碟,家具摆件,乃至种花种树。东西都捡表面光的,没花多少钱,眼看着行宫一日日就堂皇起来。   日子还是要往兴旺里过。   别看眼下桃枝光秃秃,等开春花满枝头,他扶着杜若从底下走,花瓣飘下来粉的白的,就和从前太子府差不多。   他接过油纸伞慢悠悠撑开,信步穿过庭院,踏上台阶,把伞递给局促不安的小内侍,然后躬腰去拂她的肩头,被一闪躲开了。   “杜娘子――”   杜若一眼扫过来,警觉地像头被刀剑指着的豹子,逼得李辅国改了口。   “皇后娘娘。”   “娘娘没睡好,请李司马轻些。”   淡绿小衫底下的手指细白修长,泼了残茶,另斟热的递给杜若,说话声气儿温软和顺,很有宫闱局教养出来的体面。   可是李辅国不悦地皱了眉。   元帅府五万新兵尽数折损,朔方军又不可能用他,所以司马云云已然成空,提起来便是有意打他的耳光。   他目光从闻莺――圣人亲封的‘平林郡主’身上扫过,沉沉地落了地。   像还是闻莺更像,举止乖巧,绵里藏针,卿卿就直眉楞眼。   李辅国清了清嗓子。   “娘娘,杜甫牵头直谏,话锋太利,圣人忽然大发雷霆,喊打喊杀,因韦见素带着崔光远等一众官员求情,才勉强改判了三司会审……”   “什么?”   杜若霍地站起来。   “娘娘别拦,他在圣人手里没法启复了,不过读书人讲究个名声,这回顶着风头遭点儿罪,以后走到哪儿,人家都服气他。”   杜若微顿了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杜甫不适合留在御前。不管是李隆基还是李_,都不可能重用看不清形势,被人当枪使的糊涂人,与其劝他俯首认错,求得宽宥,还不如趁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三位正三品大员同审,举国关注的机会,给他做个清廉敢言,有恩必报的官声,往后李_下台,接任的皇帝还可能用一用他。   她颓然往椅背上一倒。   “唉,幸亏当日李林甫闹出来个‘野无遗贤’,不然冒犯了太上皇,谁劝得住不杀?”   李辅国嘿嘿一笑,轻松地摇头。   “娘娘这么说就亏心了,杜甫当年倘若出了仕,兢兢业业干到如今,有些声望,兴许会举义旗与长安共进退,打出漂亮仗,史上留名呢!人犯死脑筋,未必全是性情,也有长久以来,所求皆不得之故。”   风呼呼地吹着檐下悬挂的纸灯笼,明黄的流苏翻腾着打结。   李辅国目光缓缓拉高,对上杜若吃惊的神情。   “圣人近来心绪烦躁……”   他含蓄地说,仿佛体谅杜若不愿被晚辈知晓的顾虑,歉意地冲闻莺呵腰,可笑容残酷,分明等着看人出丑的神气,威胁,又有一点引诱。   “在娘娘面前尚能勉强忍耐,背着娘娘,一丝儿火星都能爆炸。譬如昨日午间,娘娘在里间沐浴,圣人闹起来,舌头咬出了血也没吭声,拿胳膊撞钉子,血呼拉渣一片,过后叮嘱奴婢们包扎了,切切不可告诉娘娘。”   杜若的手在袖子里不自觉攥紧。   李辅国冷笑。   “奴婢的下处,章台的值房,秦大翻了好几遍,其实娘娘应该猜得到,奴婢这个脾性,东西怎么会放在房里呢?”   闻莺愕然听着这通没头没脑的禀告,很不明白。   他鞍前马后照看杜家多年,就连杜蘅那样古怪的脾性,到末了都与他谈笑风生。人说他眼高于顶,可照闻莺看,他说得少,做得多,谁的难处都看在眼里,从无一丝分别心。   李辅国微妙地向杜若挤眼睛,她只得开口打发闻莺。   “这个杜甫,是我们杜家族人,他娘子是杨四娘的姐姐,真杨家损失殆尽,咸宜公主夫妇不知下落,所以这一脉唯有我们能帮忙。”   闻莺应了声是。   “要如何料理,二姨教我。”   “圣人不是落了面子就赶尽杀绝那等人。而且三司会审,倘若在长安,三个部门各有利益,拉扯之下多半判个不痛不痒,在这儿嘛……”   杜若想了想。   “三位都是沿用的太上皇旧人,定然同情杜甫,不过判再轻,对他们家也是天翻地覆,子衿不肯舍他而去,儿女却切切不可跟着他受罪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赞美董庭兰的诗句很美妙,高适,《别董大》千里黄云白日昏,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   不过他干的事儿还是挺恶心人的。 第410章 故园芜已平,一   闻莺吓了一跳,?应得有点勉强。   “二姨,当初宫闱局抓人……我,就算能跑,?也不肯离开阿娘的。”   到底是经历过离乱的姑娘,?就算翻身做了人上人,也知道疼惜长辈,杜若很欣慰,语气愈发和缓。   “子衿不同,?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你去找她,?说中宫看重杜郎官品德高尚,家教严谨,听说晴娘曾为大宁郡主伴读,?十分喜欢,?想接她入宫教导你。至于圣人亲口答应你和六郎的婚事,也都照实说,好叫她放心。”   提起六郎,?闻莺面带喜色,左右想想那位杜家小娘子反正是在她身边,有什么不妥再安排就是,遂欲行礼告退,?谁知才一旋身,李辅国已经迫不及待地坐了她的椅子。   “你干嘛?”闻莺愕然问。   杜若挥手示意闻莺只管去,?转头匀了匀气息。   “你这条断腿就是为我,我记得。”   杜若的开场白不动声色。   她裹着宽软厚实的银红披帛,从肩头往下飘飘飘然几乎坠地,金银丝线绣出宝相花纹样,?花心缀满银珠,脸上淡淡揉了一层胭脂,两片唇却浅淡的发白。   李辅国愣了一下,火烧似地红了脸,嘴唇紧紧抿着,方才桃枝底下一抹绮念如冰化水,流淌得无所不至。   “当日你我素不相识,身份迥异,你却肯亲手为我撒药接骨,因怕我剧痛致死,故意冷语相激。”   李辅国昂着骄傲的头,两手交握搭在肚子上,琉璃面儿的戒指冰凉,怎么也捂不热,不过没关系,她戴过,那上面冰冷地就是她的温度。   “我因此爱慕于你,有何不可?”   杜若眼睫定定的避而不答。   “我被你骂走,海桐劝解,你我自此携手,我从妾侍而至良娣,又成皇后,你被人踢出兴庆宫反成御前首领太监,有阿翁的例子在,圣人又念旧,往后三品跑不了,兴许还能位列三公,乃至异姓封王。即便今日如此局面,我也没有后悔当初结交你,但圣人的帝位风雨飘摇,你何必在这个时候苦苦相逼?”   李辅国听了也觉唏嘘,似乎静心回顾了一番,甚至转头遥望闻莺即将消失在长廊的年轻背影,眼眸闪烁着对往昔岁月的怀想眷恋,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令杜若一瞬间酸苦冲上鼻端,几乎要哭出来。   “你进王府整整二十一年,与他的情分长久,与我难道短了?原本我想,你的苦处,他看得见三成,看不见七成,虽然不值,可既然你心甘情愿,我也认命,你不在时,我与他有并肩之谊,你回来了,那日升月落,万事照旧,我继续做你们之间的影子。”   杜若心中一动,“那就,最好。”   “是吗?”   李辅国看她没听懂。   “杜郎官惨死狱中,大娘子悬梁自尽,元娘子婚姻不谐,小郎君身陷江东,至于大宁郡主……恐惧外界,不敢离开颍川王半步,年纪老大还糊里糊涂。再瞧平林郡主,狭缝里成人,却温柔果敢,还悄没声儿的觅了个良人。要说教养儿女,你聪明一世,反不如元娘子,都是强求之过。”   “你到底什么意思?”   风雪劈面打来,杜若搁在膝上的双手虚虚拢成拳头。   “过去七天,香炉里、茶水里、饭食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你便以为他熬过去了吗?”   李辅国收起怅然神情,坐在椅子里玩味地笑。   “可是你的浴桶里有沉水……”   杜若的呼吸顿时停了一拍。   “玫瑰花水香气激荡,遮掩其他所有,他拥着你入睡,毫无戒备,早上更觉神清气爽,不过今晚,区区一二两就不够了,给不到五两,他喘不上气儿。”   杜若眼睫剧烈颤抖,从近处看,细密的睫毛像把小刷子,挠的他一颗心又酥又痒又麻。   李辅国觑着她的神色,一句句往底下扎。   “不信?晚上就知道了。”   难怪李_会被杜甫气得七情上面,贸然惩处,竟想不到文臣抱团的时候,君王是不能当面反驳的。   杜若担忧地抬眼望向还在继续的朝会。   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什么状况,可是猜也猜得到,郭子仪正与仆固怀恩一唱一和,韦见素心怀鬼胎,李m、李各有计较……   但凡李_露出一丝破绽,这些人就能生吞了他!   可恨整整七天,她就漏了那么一丝儿缝隙,就叫果儿钻了空子。   “究竟要如何你才肯转圜?”   良久以后,杜若虚心请教。   “你一手遮不了天,四位亲王于圣人的情分都深,他死了,你必定陪葬。”   李林甫噗嗤一声乐了。   “我没想他死。”   他贴着杜若的耳根。   “其实我也想问,你要如何才肯转圜?”   杜若愣怔,“什么?”   “上回就说过,立储之前他不能死,可是立谁?南阳王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广平王有勇无谋,而且自幼忌惮你,建宁王聪慧,但排行小没功劳,外官不认,至于颍川王,活脱脱第二个寿王……四个没一个如他那般真正出挑,你跟我拼储位,那开元末年的惨案还要重演,他们的性命都要白白断送!”   杜若听了半晌,还是不明白他究竟意在何处。   “张良娣囚禁他时,代为起草过给王忠嗣将军的祭文,应过邸报,上过奏章,除了不能上殿,那几年的储君职责都是张良娣执行的。那时我担心她有意效仿则天皇后,架空储君,揽权摄政……”   “她不会的。”   杜若替张秋微辩解,李辅国也点头,遗憾地喟然长叹。   “是啊,她不会,她一心把男人捧成明君圣主,却没料到自己的下场。其实倘若你不回来,张良娣一刀斩了太上皇才是大快人心,永绝后患,还能多带点兵来灵武,省的咱们被郭子仪拿捏。”   杜若愕然瞪大了眼,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李辅国盯着她,笑得油滑又得意,金银丝线缀边的袍袖摊开来,一大片搭在小几沿边,蠢蠢欲动想伺机握住杜若的手。   “我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呢?九十九步都走了,差这一步?她到死都没能把你从他心里挖出去,可是倘若她大权在握,坐在那里头……”   李辅国用下巴点了点紧闭的书房大门。   “与其立储,还不如留他当你我手里傀儡,反正他已经是个废人,你也不用伤心,举国上下的翻腾,找出一百个生得像他,性情像他的儿郎,也有啊!当年为太上皇找出贵妃娘娘,不就容易的很吗?”   “你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杜若身子绷得僵硬,仿佛木偶人串联关节的铁丝生了锈。   袖子底下李辅国的胳膊动了,像条缓缓向前拱的蚕,触碰她指尖。   “你房里的事儿,我不管。朝廷的事儿,张良娣能管,咱俩加起来也能管。我细细想过了,你喜欢他这张脸,我就替你找,反正连他都不吃同罗人的醋,我不妨大方些。”   ************   杜若在廊下坐了许久,不知为什么没人来点灯。   庭院仿佛个黑洞洞的蜘蛛巢穴,鬼祟又阴寒。   她烦乱地一粒粒解开对襟短襦的纽子,襟怀半搭在胸前,叫风撩得冷飕飕的,心口潮湿酸楚的像青桔子,要有只手狠狠揉捏,把那些酸水挤出来才能痛快。   李辅国早走开了。   隔扇门打开过,君臣主仆二三十人散出来,擎着灯笼各奔东西。   那种因陋就简的小灯笼跟太子府的羊角大灯不能比,只照得见三五步前程,竟没人发现她还坐在这里。   杜若失魂落魄地起身,顺着廊子穿到两层院落后头的寝室,正要拐弯,就见右手边转过来一个人,掌着支细长的红蜡烛,在半步外站住。   月光照亮他腰上一条新净的泥银素带。   “杜娘子……圣人到底怎么了?”   是李。   杜若心神恍惚,迟迟未应。   庶母与成年的儿子在黑暗里对立不雅,李不自在地跺脚,迈出廊子,从庭院里掰断一截竹枝,回来挑下灯笼,点燃,再挂上去。   整条长廊亮起来,杜若两手交握着靠住墙,在耀目的灯火底下看他。   “今日江陵长史李岘来了灵武,他是向永王报重病,偷偷溜出来的。”   杜若点点头,没说话。   “李岘是信安郡王李t的儿子,您知道吗?开元十七年第一次石堡城大战,就是信安郡王打赢的,他守石堡城足足九年,直到天宝二年死前,那里都太太平平。太上皇曾说,信安郡王多活十年,根本不用再打第二次、第三次!”   李有些着急,语声颤抖,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太上皇极其信重信安郡王一家,李岘多次担任京兆尹,但性情刚直不阿,不肯依附李林甫、杨钊,所以多次被贬,天宝七年王忠嗣将军拖延战机,李岘在外听说,曾密信朝廷请求出战,还痛斥圣人结党。杜娘子!这样的人,他今日来了灵武,跪在圣人面前痛陈己过,说不该支持太上皇与吐蕃开战,又说南诏之战他未能阻止,愧对祖宗,还说永王扣住江淮地区所有租赋,积聚于江陵,是私心断送李唐江山!我们兄弟在旁听他捶胸顿足,追念□□太宗创业艰难,都大受感动,恨不得亲在阵前叫骂永王,可圣人却像个呆子一样,一声都不吭,连眼角都没红一下……”   杜若脑中嘈嘈切切整个下午的琴声戛然而止。   她清醒过来,意识到眼前青年对君父的长久崇拜正在轰然垮塌,不禁想起当年她发现杜有邻的偏疼包含算计时,那种痛彻心扉的自我怀疑。   她向他伸出手,用温热的指尖擦去他面颊上湿淋淋的泪痕。   李先是惊讶,继而感到整颗心像暴风雨中的小船找到宁静,藤蔓般攀上了杜若的臂膀。   他自来是个没有存在感的皇孙,生母出身低微,太子府中又早早就有了眼前这位拉拢嫡子的专宠妾侍,以至于他从来就没有,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奢望。   可是韦家倒了,所有人都不再屈居人下。   他怀着比李m更强烈的热望,自认拥有与野心匹配的性情和能力,如果太上皇及时晏驾,他可以与李m堂堂正正比试。   但战争来得太快了,在马嵬坡看到遍体鳞伤的圣人慷慨陈词,威逼太上皇分兵杀回长安时,李忽然明白了他到底想要什么!   皇帝的无上权柄是很诱人,可是实实在在建立功勋更有吸引力!   目睹圣人黯然转身背对贺兰,李的内心被深深打动了,他脑海中忽然涌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圣人没有过,也再不可能有机会剑指贺兰!他不能像信安郡王那样,声名被风沙镌刻,功绩被一代代将士口耳相传!   百年以后,千年以后,人们提起太上皇,会说他前半生力挽狂澜,后半生荒唐造作,提起圣人,会说他有重用庸人之小过,也有收复两京之大功。   可是提起信安郡王呢?   只有对的,没有错的。   只要不当皇帝,个人的私欲和错误,就永远不会被史书铭记! 第411章 故园芜已平,二   “圣人倘若担当不起靖难重任,?有何脸面威逼太上皇退位?”   李正义凛然的质疑像一支支冷箭嗖嗖射来。   “江东据长江之险,何等要紧!永王不肯奉旨入蜀,已是反相,?若沿江而下,?占据广陵、扬子津、瓜州,乃至整个江淮,地域足有数千里,那,?那如果圣人能平息安禄山叛军,就是东晋与十六国并立;如不能平息,?就是三国鼎立!”   “他身边的人会阻拦的。”杜若突兀地回答。   “谁拦得住?”   李皱着眉,不懂她什么意思。   “投奔他那几个人,薛H、韦子春、刘巨鳞都是志大才疏之辈,?好比房g,?专好用兵,却无统兵之能。”   果儿和郭子仪都得提防,行宫里塞满了现招来的山野匹夫,?杜若不敢让人听见思晦在永王麾下,略一思索,便朝李眨眨眼。   “你跟我来。”   她钻出辉煌的灯火,一头扎进黑暗,?转到小厅背后,那一排后罩房顶头有间暗室。李没多想,?绕着廊柱跟她走了两步,觉得不大对劲。   他猛地一回身,听见咔嗒一声脆响。   “――谁?”   霎时间,两人像被蜜蜂蜇了眼,?不约而同地捂住脸。   本该无人的暗室强光大盛,烟雾弥漫,里头人仿佛三昧真火里修炼的神仙,有火光护体,连骨髓都烧的发烫,那场面着实骇人,杜若想避,却定住了一般动不了。   太亮了!   火把浸透了羊油也不能亮到这程度。   李挡在杜若前面,虚张五指遮住眼,视线在屋里乱扫,地上七七八八站着几个宫女内侍,手里拿着绳索、布条,竟是要逮人的架势。   为首的宫女人高马大,肩膀又宽又平。   “上回有人报称建宁王随意出入宫禁,唐突内眷,奴婢还训斥了他,没想到今日竟撞个正着。”   “什……么?”   李踉踉跄跄后退,撞到杜若身上,便听见偷笑之声,忙跳开。   他脸胀得通红,指着那人道,“你是何人?竟敢污蔑本王!”   宫女别有深意地翘起嘴角,取笑。   “方才难道不是您抓着皇后娘娘的胳膊,硬推她进暗室吗?如果不是娘娘早有安排,奴婢们怎会等在这儿?”   她绕过李,盈盈走到杜若跟前,礼数周全地搀扶起她的胳膊。   “娘娘,您受惊了。”   她的口气就像事先真与杜若商量过,李按捺住被人陷害的恐惧,眯着眼打量杜若。   “初音啊――”   杜若的神情也很震动,消化掉女装初音的怪异感,很快自嘲地笑了声。   “是本宫糊涂了,浪费了李司马的好意。”   “娘娘还是一如既往,见微知着。”   初音笑了,眼望着杜若,用后背拦着李的目光,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香囊奉给她看。   “娘娘绊在这儿半天,圣人可等着急了,既然是一场误会,奴婢不敢多问,还是快回去罢。”   滑溜溜的蜀锦上几个小窟窿,长长短短挂着断线,活像牙咬的,杜若的反感痛苦都挂在脸上,声气儿发虚。   “不是说晚上才――”   “李司马也是估摸着来,早一个时辰,晚一个时辰,都拿不准。”   初音身着宫女服饰,头上腰上环佩叮当,举止却毫不遮掩,有意无意往杜若脸上瞟,盯着她的眼睛慢腾腾道。   “好比生病吃药,华佗在世也不能一副药就治断根哪。”   初音和李m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杜若心里痛的跳,嘴上敷衍。   “行宫地方小,没个总揽内务的人,几道门禁都松松垮垮,确实不成个体统,本宫回去琢磨琢磨,指个人管起来。”   她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李。   “建宁王该谨慎些,往后不要胡乱在宫里闯进闯出了。”   “是……”   李像是从她眼里读出了什么,镇定下来,迟迟抬手行礼告退。   初音把手一比,煞有介事地垂了头。   “娘娘,奴婢扶您回寝殿。”   她率领的这帮宫女都壮实,走在静悄悄的回廊上,脚步重的像打更,杜若听得好笑,回头看了眼。   “这几个人身上都有功夫吧?”   几个人肩膀整齐地一晃,重重嗨了声,“走您的道儿!”   “娘娘胆色惊人。”   初音嗓音压得低低的,与她开玩笑,“方才那种火把特别亮堂吧?”   “是什么?”   初音从腰带上解下个小瓷瓶,拔开木塞子递过来。   杜若愈发哭笑不得,李m的口味实在别致,别的女孩子腰上也挂瓶子,装的是夏日药油,中暑时擦一擦,她就带这些。   “您闻闻。”   一股刺鼻焦臭的味道。   “这东西从地下冒出来,能直接烧,而且水浇不灭,就是烟大。”   她津津乐道,带着点卖弄。   “长安附近就有,大郎那时候勤于练字,嫌徽墨不好,拿这东西在室内烧,把帷幕熏的漆黑,刮下来做磨,果然比徽墨更浓艳,就是一篇字写下来,满屋子臭烘烘地,我就喜欢拿来点火把,一烧起来,半里地都是亮的。”   杜若偏头看她两眼放光的样子,突然问。   “你想往后三十年过我这种日子?”   “嗯?”   初音抬头,目光终于从黑色油脂上挪开,愣了两瞬,然后恢复了往常沉稳老练的模样。这姑娘天生比同龄人成熟,气质不能说是稳重,而是近乎于无耻地坦荡,对于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毫不遮掩,直球硬取。   她目光闪烁,咕哝道,“娘娘,您帮圣人做过的污糟事儿不少啊。”   有些话说出来惊世骇俗,以前的杜若断断不可能轻易宣之于口,但现在,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呢?   她满脸不耐烦的倦怠相。   “做归做,做完了后悔的要死,你还年轻,能回头。”   初音张着嘴巴看她,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譬如我真想一脚踹在你腰上,大骂你一顿,大郎来也照样骂他,宫里这些弯弯绕真是没意思,可我方才不得不顺着你的话训斥三郎。”   杜若给她打比方。   “你倘若是我,被人如此作弄陷害,你能忍得住恪守宫规,客客气气?”   “我自然要一脚踢过去!”   初音两手痛快地凌空拍了个巴掌,藐视出尔反尔的杜若。   “我倘若走了,绝不回来,有孩儿也不回来,孩儿寻我也不回来!”   杜若不在的七年中,初音生下了李m的长子,这个孩子也和其他不宜随军的宗室一道,在成都。   “哦――”   两人已经走到李_寝室外头,章台带着几个人目光灼灼地等候。杜若忽然驻足,初音脚程快,一下超出两个身位,杜若拽住她。   “如果他要死了呢?临死下旨找你,你回头吗?”   “死……下,下旨?!”   初音的羞涩一闪而过,用一种完全不信又百般期待的眼神看着杜若。   “告诉大郎,我就是这么说的。”   她摁初音留在原地,走到章台跟前雍容一笑,推门进去。   ************   李_的四肢死死捆在床架上,一根毛巾横过牙齿在脑后打结,防止他咬到舌头,障幔扯下来,与被褥乱堆在地上。除了床,其他能搬的家具早搬出去了,空荡荡的房间只点了两根蜡在床尾,那点摇曳的光亮跟初音弄出来的相比,真是萤火之于日月。   “杜娘子,”   李辅国站在床尾,拨弄李_冰冷的脚趾,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   “我就向广平王提了两句,你看你,还生气了?”   “你抬举谁我不管,”   杜若推开李辅国的胳膊,“你别碰他!”   她整个的身体语言都充满了厌弃,可李辅国却很享受。   “好好好,你来守夜。”   他俯身查看,李_双目圆瞪,但是看不见听不见,可恨那面孔扭曲得奄奄一息,却仍然英挺。   杜若满脸泪水,李辅国心疼坏了,仓促地拂了下李_的眼皮,耐心哄她。   “别哭了,你笑一下,我就给他。”   杜若倏然抬头,像被他锥了心。   其实李辅国知道,杜若不可能屈服,李_还没到生死关头,她忍耐他,全为最后那一刻救李_性命,但他就喜欢这么一句句地逼迫,仿佛两人最亲密的那种角力方式,进一点,再进一点,她说不要,他当她要。   杜若还没搬起枕头砸他,李辅国先走动起来,他一动,杜若气焰下去半截,看都不肯多看他一眼,可是他还没玩够。   “哎呀呀,”   他走到门口一回身,像看笑话似的抱臂靠着门。   “我说到做到,杜娘子,给你找个二十年前的李_。”   “你滚!”   纸包从他手心飞出来,轻飘飘地,落地无声。   杜若白了脸,犹豫要不要卑微可怜地当着他面蹲下去捡。   “这是五钱的量,一气儿减到底他就死了,慢慢来罢。”   他终于走了。   杜若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小银刀,抓住李_脚踝上的麻绳用力割断,不知是不是绑得太久,小腿全肿了,胳膊上也遍布红点。   她贴在李_胸口呢喃。   “真不公平,你肯拿命换我,我却不能替你做决定。”   ************   “这个女人诡计多端!”   李m怀疑地摇头。   “跟你这样说,对三郎不知又是如何承诺!”   初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李司马不也一样?为何你对他就言听计从?三郎向来肯听你调遣,你偏防贼似的防他。”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原来她心里已经这么信任杜若,至少,多过信任李辅国。   两人都气呼呼地不肯说话,却牵着手溜溜达达往回走,灵武街道日益繁华热闹,经过豆腐摊儿,李m逗她。   “吃了再回去?”   初音冷笑,“我还没说完呢,圣人要是逼你休弃我,我也走――”   “走什么走?!”   李m腾地跳起来,捏起拳头,一身划清界限绝不与之为伍的气魄。   “你当我和他一般不中用,护不住女人?”   他咬牙切齿。   “我早早就说于你,别走杜良娣老路,跟一个男人,就全心全意信他,别自作主张,以为牺牲了为他好,结果天涯两地,白白受苦。”   初音被他吼急了,梗着脖子反驳。   “杜良娣看似自己走的,其实不和你那石楠小娘子一般,不走也得走?皇权之下,哪有什么自作主张?”   “就与她搭了两句话!”   李m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初音,“就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头!” 第412章 故园芜已平,三   仆固怀恩卸了甲,?坐在节度使官署里,对面是才上手学习茶道的郭子仪,窗外是电闪雷鸣,?雨声噼里啪啦吵得他提高了调门儿。   “这是什么?”   他捏着两页薄纸,?上面鬼画符般凑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被大圈框住。   “安禄山要死了。”   郭子仪放下茶盏,难得露出笑意。   “头几年华清池赐浴,得有人跪着用头顶住他肚子,?才能穿上裤子,哼,?而且他有病,右眼上长了鸡蛋那么大的疥疮,痛起来万事顾不得,?听闻元日大朝会,?正受着臣子朝拜呢,就草草结束,严庄进去说话,?竟被他用棍棒打得满头血花,平常伺候的小阉人更是打死打残无数,只还不敢打武将。”   一个字能看出这么多意思?   仆固怀恩举着纸对光又看一遍,不太相信。   郭子仪笑了。   “怎么,?没想到不识字也能当官?这是信都太守乌承恩发的,他阿耶乌知义提拔过史思明,?可是史思明一反,先把乌家上下抓了,乌承恩不得已举郡而降,献上三千马匹,?五万兵卒,如今史思明就是用他的兵在打饶阳。”   “都不是东西!”   仆固怀恩骂了声,对上郭子仪似笑非笑的神情,终于反应过来,“可是乌承恩又与将军暗通款曲?”   “是啊。”   郭子仪煞有介事地盯着他的眼睛。   “乱世嘛,谁都有好几盘小九九。”   仆固怀恩啊了声,匆忙放下还没沾唇的茶盏。   “将军!我是您一手提携,只服气您一人!”   “嗯……”   郭子仪未置可否。   “上次同罗来犯,阿史那广发英雄帖,听闻九州胡人都收到了邀请?”   九州胡人……   仆固怀恩心头一跳,急急朝他倾身过去。   “将军!我出身九姓铁勒不假,可是太宗朝已经归附,世袭金微州都督,三代与士族联姻,孩儿更是读百家经史长大,我的飞白仿太宗碑帖,连娘娘上回见了,都夸我写的好!阿史那可不敢劝降我!”   “你还真是服膺娘娘!”   郭子仪拍腿大笑,亲端茶盏塞到他手里,这回倒没了气恼怪罪的意思。   仆固怀恩囫囵喝了口。   “将军说的轻松,却不知我们这种归附来的人,最怕被人疑心,况且虽说联姻三代,孩儿样貌还是与唐人不同,只能顶着这张异族的脸,盼望‘将心托明月,流影入君怀’啊!”   此句出自天宝初年的吏部侍郎齐浣之手,他因受李林甫排挤,不得已出京,死在任上。比起李白、杜甫、高适等大诗人,齐浣的名气实在平平,可是就这么半句意在剖白,誓言尽忠到底的诗,仆固怀恩都知道,还引用的如此恰当,可见确于中文汉学下了大力气。   仆固怀恩的忠义之心……很死板。   “怀恩啊……”   郭子仪起身抖了抖袍子,吊着眉慢悠悠道来。   “胡人心向李唐,皆因李唐强大,再者,既已举家归附,若再首鼠两端,必然落得奉信王阿布思的下场。可是呢,强如李唐,国运也不会永远向上。”   热闹的雨声一下子静了,万千喧嚣通通褪去。   “安禄山起兵至今不过一年,关中、河北已遭反复屠戮,长安、洛阳……拿回来还得褪层皮。至于颜真卿所辖平原郡,以及周边的博平郡、清河郡,打了又丢,丢了又打,邸报上虽然没写,定然已是十室九空,千里抛荒。东边永王蠢蠢欲动,圣人眼下虽然姑息,广平王分明是个好战的,待腾出手来,也要打。”   郭子仪长长叹了口气。   “有句话,当初断送了王忠嗣性命,却是金玉良言。”   话顿在这里没完,仆固怀恩满面肃然,聆听受教,郭子仪却忽然走了出去,留下余音绕梁,弄得他坐立不安。   ――金玉良言?   王忠嗣被押解回京,金殿上与李林甫舌战之详细对话,邸报上全写了,最重的那句就是‘钱帛虽然珍贵,我大唐的人力兵马更加珍贵’。   算算细账,十节度使统兵四十七万,至今已消耗九成,除朔方五万尚在,同罗不足五千叛逃,其他不论是房g浪费的五万,安禄山、史思明所将叛军,还是颜真卿等各地义师,江东招募兵卒,都是乳臭未干的新兵。   当初仆固怀恩捧着邸报字字细读,泪流满面,感慨王忠嗣真大胆,真舍得一身剐,为河东兵请命,心里腾满了兵将对元帅的孺慕之情,此刻却明白过来,他舍不得平白浪费的,不止是已经训练完备的精兵强将,更是万千百姓的血肉。   兵来自于民,不管哪一边的兵,放下武器,都是李唐的民。   战争破坏掉李唐未来三十年繁衍生息的根基,那些本该生养三五个孩儿的男男女女灰飞烟灭,未来的李唐,单论人口已经输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下值,仆固怀恩拔腿回家,一进门便拥住娘子。   他娘子诧异。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仆固怀恩紧紧箍着她双臂,声音哽咽,“错了怎么办?全家四五十口,由不得我犯一丝丝错啊!”   ***************   “郭将军!”   杜若追出书房。   郭子仪站了片刻,才终于转头拿正眼看她,“有什么话,圣人自己不能说,非得娘娘来开口呢?”   “怎么?”   郭子仪看她咬唇不言,很礼敬地看过来,但开口还是不依不饶。   “娘娘也知道大庭广众拉住外官不妥?”   “安禄山死了,安庆绪和史思明定然内讧……”   “别!”   郭子仪一摆手打断她。   “臣不是见不得女人干政,则天皇后至少命比高宗长,在位君主病病歪歪,实在令臣民不安。”   杜若掸裙角的手停了,沉默片刻,用一难过克制的口气解释。   “圣人方才不是故意称病避开,实是咳血。”   ――还真是跟高宗一路出息!   郭子仪的眼神凝固起来,乖戾地瞪杜若。   “何止他俩要闹?安禄山一死,他手下的李归仁、田承嗣、蔡希德、武令、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哪个是省油的灯?不瞒娘娘,信都太守乌承恩,自投降史思明后一直与臣暗有来往,臣令他劝降史思明,他还在犹豫,但安庆绪是个蠢货,等他多做几桩蠢事,由不得史思明不反!娘娘就静候佳音罢!”   杜若满心忐忑顿时安定。   郭子仪肯说出与乌承恩的私下往来,就是心向李唐,不过他的态度很清楚了,他不是不肯奉杜若为主,而是连李_、李m、李都没瞧上。   郭子仪开步走,杜若跟他一前一后,相距不过数尺,沿途内侍、侍卫惊愕不已,从行宫偏门出来,直走到街上。   “娘娘还不说吗?”郭子仪忍不住问。   杜若走着走着,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圣人与广平王,谁是明君?”   郭子仪的眉头拧起来,显然要发怒,但眼神转了几转,还是忍住了。   他不是忌惮皇后为首的内廷势力,而是愈发鄙视李_的品味。   “娘娘要搞宫廷政变?臣不屑参与!李家谁坐龙椅,臣便效忠谁。”   “将军直说罢!”   街上人声熙攘,杜若压着声音。   “将军肯辅佐谁,本宫便让谁坐龙椅,宫廷阴谋的千古恶名,要么圣人背,要么本宫背,独独不会让将军背!”   “荒唐!”   郭子仪烦躁极了,几欲破口大骂。   偏这时行宫里跑出来个小内侍,红着脸气喘吁吁地看了眼郭子仪,凑到杜若耳畔嘀咕了两句,杜若顿时脸色大变。   郭子仪极其看不惯内廷事事皆不可对人言的做派,重重唾了口。   杜若抬起头。   “郭将军,您一言可以定乾坤。”   ***************   三月初三上巳节,照长安人的旧例,该出城踏青赏花。灵武新迁来的长安人多,风气兴起来,还没到晌午,就看从城门到黄河边的土路上锦绣成堆,到处是轻骑快马的世家儿郎,彼此呼啸追闹。   杜若的马紧紧跟着李_,手心里全是汗,李辅国和秦大拉紧缰绳退后一箭之地,目光灼灼地钉在李_背上。   黄河九曲,临近灵武不远处便有个小小的弯道,那里清风和缓,柳树茂密,不往远处看,恍惚也有长安三成风情。   李_慢下来,拉住笼头笑看杜若。   “娘子骑术果然精进了,一路甩不掉。”   杜若故作轻松地一扬眉。   “是你让我。”   她跳下马,脱了鞋,提着裙子踩进水里。   玉足溅起成串冰凉的水花,是冷,可头顶太阳明灿灿的,水点子甩到哪儿,哪儿就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李_贪看,又怕她冷,拽住她的胳膊。   “后头几十个人呢,要玩水回宫玩,不想他们看见你的手脚。”   “赤奴,”   杜若两手背在身后握着,不顾裙子哗啦啦淌下去浸在水里,很认真地问。   “这几日精神好,朝会上不能再昏厥了吧?”   “不会!”   李_挺起胸膛拍了拍,意思是我心里有数,捞起裙子推她回岸上。杜若却故意跟他较劲,脚卡在石头缝里不走,想到她的旧伤,李_不敢硬推了。   “你到底觉得怎么样?日日问你,日日都说好,好跟更好还有个区别,今日是几分好?”   “这又不是数豆子。”   李_回头望了眼跟出来的人。   秦大带一队,李辅国带一队,都有眼力见儿,下了马在树底下歇,风丝丝儿的吹,没人来听他们的私房话。   “吐血那日算一分,今日算九分。”   “真的?”   杜若很紧张,握住他的肩头使劲往下捋,硬邦邦的腱子肉还在。   “有九分?能握刀了?”   到底是光天化日之下,李_年纪上来,面皮就薄了,被她摸得心慌意乱,梗着脖子瞪她。   “能,什么都能!晚上试试就知道。”   杜若松了口气,听他缓声安慰。   “你放心罢,前两回果儿都是这么陪着我过来的,只这回减得太快太狠,才受不住吐血。减得快也好,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只一样要当心,现下身边这几个不如铃兰、海桐仔细,唯有你盯着,一点都别到我跟前来才好。”   他心有余悸。   “这东西太霸道,沾上一星,就想要一钱,再沾一钱,给一星就觉不出来,引得人糊里糊涂堕下深渊。”   “你觉得好了就成。”   杜若淡淡地,但很快果决地一抬眼,“回去罢!”   **************   下午郭子仪和仆固怀恩求见,与李_在书房闭门谈了许久,至点灯才散。回了房,李_坐在窗下叹气。   隔着一丈来高的宫墙,能听见外头街市之声,灵武没有宵禁,晚间摊铺舍得灯火钱,便照样做生意。时断时续的人声,有买卖人讨价还价,有夫妻吵闹,有夫君打儿子反被娘子抓花了脸,杜若很爱听,得了什么得趣儿的壁角,便学给李_取乐。   杜若看他半天没回过神,便笑盈盈走来摘他的冠子,边揉弄额头,袖口在他鼻端晃来晃去,宁馨的香气仿佛羽毛,让他沉重的心事稍微瓦解。   他身上软和了,杜若牵着他的手在蒲团上对坐。   案上两只漆黑茶盏,盏壁上遍布璀璨星光,小小一撮甘露,烧滚的露水轻轻那么一点,清香扑鼻而来,满是幽山空谷的灵透清香。   李_却没喝,一盏热茶端在手里缓缓地转。   窑变出来的星子投射在江底,光芒便含蓄幽深。   “郭将军又撂狠话了?”   杜若挑眉看他。   “其实他刀子嘴豆腐心,全向着李家,偏你要紧时候病了,他才说那些。”   李_回避着她关怀的眼神。   “我知道,乌承恩已经说服史思明反正,降表不日就来。”   “真是天助李唐!”   杜若高兴得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对郭将军这样人,你虚心请教他一句,比抬他进凌烟阁还有用。不过史思明刁滑,眼下看安庆绪没有雄主之象,暂时归过来,往后定然还要反复。”   “对,开过荤就当不了和尚。”   李_口气闷闷地,仿佛被人打了脸,凉薄的双唇全抿紧了。   “郭子仪想叫仆固怀恩走一趟,去向回纥借兵。”   “啊?那是引狼入室?!”   是呀,李_何尝不明白。   “他有私心,可大道理没错,单靠朔方兵打安庆绪,一口气就全打完了,还要留些预备给史思明……”   李_的泪水夺眶而出。   “和阿U。” 第413章 君言不得意,一   仆固怀恩猛地醒过来,?五脏六腑疼的直往外冒火气,像黑暗里被人往肋下狠狠捅了一刀,又像坠马挨了铁蹄踩踏。他睁开眼,?杯盏狼藉,?袖子上酒渍混杂凝脂,浓腻发臭,一把温酒的蓝釉双耳壶翻倒在案角,稀稀拉拉滴水,   他头疼得厉害,咳得喘不上气,?忙提过来一仰脖。   ――却只得几滴。   “将军口渴?”   嫩藕似的手臂冰凉,蹭过滚烫的耳朵脸颊,舒爽得叫人嘶气,?亮晶晶的银杯盛着一汪清亮甘甜的泉水。   仆固怀恩燥热无比,?嘴唇下意识往上挨,没挨着。   再努努。   哗啦――   她把水全泼了。   满堂大笑,舞乐声顿了一顿,?欢快地继续了。   仆固怀恩拇指摁着太阳穴,费力睁大眼。   将燃尽的烛火摇曳恍惚,那挑逗他的女子是回纥汗国的公主,见他醒了,?矜持地提起裙子,走回主位坐下。   回纥贵妇以鲜红正色为尊,?衣料厚重密实,大翻领,袖口紧窄而腰身宽大,领袖镶着极宽阔的织金锦边,?又爱戴桃形宝冠,那冠子比公主的脸还大出一圈,沉甸甸地,仿佛头上多长出一个头,两边挑出长长的步摇。   再往下看,高原湖泊般深邃清澈的湖蓝大眼睛,细柳样高拱的眉形,嘴唇涂得油汪汪的,公主年逾三十,五官远不如唐女细致精美,但说起话来懒洋洋的,有种唐人少见的放荡风情。   “公主消遣在下。”   仆固怀恩抹了把脸上水渍,没生气,口气甚至有几分亲昵。公主把头点点,操一口夹生唐话,不紧不慢地回他。   “你千里迢迢走来鄂尔浑山谷,请求与我回纥结亲,我消遣你又如何?”   不如何。   仆固怀恩心里腹诽。   他两个女儿十六七岁,虽非绝美,毕竟青春鲜妍,葛勒可汗却毫不动心,一挥手全甩给儿子,可见已是自认衰老。又回纥人没有朝廷,国民都是可汗奴隶,长公主在牙帐引逗□□使节,无人出声约束,反哄笑看戏,可见彼国男女杂处,并无尊卑之别,公主的权势兴许还强出那十多位王子。   两条相加,为国事家事计,他舍得出女儿,也得舍出自己……   不,就连奉旨同来的宗室子李承采、副将石定番也得舍出去,总之公主看上谁,谁就得虚与委蛇一番。   “将军酒量不浅,”   公主眉梢吊得老高,翘着一双天然赤足,笑吟吟在酒案上打拍子。她脚踝上的红丝绳缀满鲜红宝石,与脚趾蔻丹相映成趣,裙底风光甩甩荡荡,引得人遐想万千。   “不如我们打个赌,将军喝一口,回纥出一千人,如何?”   仆固怀恩顺着她修长的小腿把席面看了一遍。   李承采趴在桌上装睡,两手紧张地扣着躞蹀带上的小银刀,生怕可汗摔杯为号大开杀戒,石定番的铠甲和唐刀丢在远处,抱着舞女吃酒吃的忘乎所以,竟没听见公主挑衅。   至于可汗本人,花白的小脑袋垂在胸前,随着呼噜声阵阵起伏,睡得正香。可汗的长子二十七八岁,已经被封为叶护,即回纥语中的王,当是可汗属意继位之人,看起来颇健壮威武,却是不听不看不说话,提着酒壶自斟自饮。   旁的什么宰相,首领,将帅,十多位亲贵……歪的歪,倒的倒,全散了神,唯独公主双目灼灼,还在等他的纰漏。   仆固怀恩站起来,好像牧羊人淌过湍急河流那样,横穿过东倒西歪的回纥亲贵和舞女,撞开挡路的矮几,叮叮咣咣扎到公主眼前,双臂一张,大喇喇扑倒,压着她肩膀,摘了冠子扔在一旁,用蓬松的散发和粗硬的胡须在她胸口揉蹭。   “诶,诶诶――”   公主猝不及防,两手紧着推,“才说你能喝就发疯。”   “喝酒太慢。”   仆固怀恩噗嗤笑出来,越贴越近,顺着公主松软的胳膊往上碾磨。   “咱们来痛快的!一万人,三万匹马,一晚上不够,陪你三晚?”   他捏着公主的下颌角挑剔地左右转着对光看。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拆了那破烂冠子,还算清秀。   “不过要叶护亲自领军!”   “你――?”   公主眼底戒备,仆固怀恩亲昵地在她耳根兜了一把,望向宴席那头,口气随意地近乎粗鲁。   “叶护肯不肯跑一趟灵武,见识见识长安风光啊?”   叶护没接话。   舞乐声昂然一转,从高处荡下来,又是一个新的回合。   仆固怀恩有些动气,起身要走,公主却不肯放,长臂勾着他的肩膀,顺势往臂弯里一软,就拖住了。   树杈上传来夜枭的咕咕叫声,乌云遮了月,廊下一片晦暗。   仆固怀恩低声抱怨。   “叶护看不上我,公主何必诸多做作?”   “你去外头醒醒酒。”   公主笑着指窗外。   他醒悟过来,欢喜地托着她的头放上软垫,扯过开席就脱掉的大斗篷周全地盖上,甚至有余裕拍拍翘臀,才推开菱格形雕花门。   清风一拥而入,冲散满屋酒色腌H,更带进一抹清凉的月光。   仆固怀恩反手推上门。   一仰头,便看见两座高耸入云,几可登月的了望塔。   鄂尔浑山谷的单于城,整个都是土黄色的,城墙、宫室、庙宇、街道……通通仿佛昨天才从泥土里拱出来,只有高大的城门洁净无比,一片纯白,代表着回纥人信仰的天上神国。   圆锥形的了望塔耸立在城门两侧,高达二十丈,越往上越尖,下面大半截彻底密封,只在最上面露出两排精致的小窗,仿佛美人的牙齿。   突厥汗国灭亡之后,回纥、黠戛斯和其余各族三足鼎立。照旧例,国王应向李唐称臣,受朝廷俸禄,官拜都督,但回纥和黠戛斯皆不甘于此。为免生事,太上皇将两国同时升格为藩属国,册封两位国王为可汗。   相比之下,回纥的势力范围离李唐更近,往来更频繁,葛勒可汗更具雄才大略,趁李唐无暇西顾之际悍然发兵,消灭黠戛斯统一大漠。   这座单于城,便是他统一的丰碑。   以仆固怀恩老练的眼光打量,如此城池,只要立心固守,外敌再强也毫无办法……所以回纥汗国名为藩属,有勤王之义务,却能无视李唐的屈尊求助,毕竟在草原上,李唐已经没有东西能与回纥交换。   树下站着一个高挑的人影。   仆固怀恩认了认。   手腕上寒光闪闪的绞丝银镯,腰上雪亮的无鞘短刀,最后才是一张英气飒爽的面孔。   移地健,葛勒可汗的幼子,才十六岁。   瞧身形还是个孩子,可面孔已经成了人,凤眼狭长,眼尾放肆地上挑,一开口便是地道的长安官话。   “叶护不肯去,我去,但你两个女儿归我。”   仆固怀恩有些意外。   入城三天,接风宴吃了六遍,连公主都上手轻薄了,但还没与移地健搭过一句话。这倒不是移地健自矜身份,不肯搭理□□使节,而是可汗与太上皇一样儿女众多,排出来十八、二十数不明白。但他年纪太小,仆固怀恩不信可汗能把兵给他。   移地健笑了,露出两只可爱的小酒窝,愈发显得天真稚拙,可是他随即举动却叫仆固怀恩当场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他沉稳地看着来使的眼睛,双手抱拳,虚虚往右上方拱了拱。   ――这是长安官场暗指圣人的动作!   他去过长安,他有意染指中原!   一阵冷风吹来,树枝沙沙作响,移地健很满意仆固怀恩被震慑的神情,直爽地开出条件。   “将领才娶将军的女儿,可汗当娶天子女。”   “以天子女作保,可汗会给我兵的。”   ********************   灵武城。   仿佛月前那一幕的重现,又是宴席,又是舞乐,只是宾主颠倒,这回坐在上首的是圣人李_。仆固怀恩呆呆盯着放肆的回纥公主,有些遗憾盘亘在单于城里时,光顾着跟移地健纵论天下,没能做一回她的入幕之宾。   公主与圣人相谈正欢,毫不拘束,连声哈哈大笑,是真喝高兴了。   “后悔了?”   移地健用手肘顶他。   “唐人真真荒谬,上阵打仗的是将军,联姻的倒是宗室?”   移地健带兵马来投灵武,满以为能见到大名鼎鼎的郭子仪,却扑个空。   崔干佑在潼关被郭子仪打得头破血流,只得退往蒲津,县尉假意迎进城里,又有宗室子夜半斩断城墙绳索,放郭子仪进城,崔干佑逃往安邑,又被县令摆了一道,损失兵将过万,只余空身逃走。   捷报发回灵武,赶上仆固怀恩回来,两件喜事并作一件,满城大肆庆祝。   仆固怀恩长长地嗯了声,提起筷子巡检席上。   鲈鱼片的鱼脍,烤得将将好的羊腿,蘑菇和小葱焖烂熟,还有鹅掌,四盏八盘,肉也好酒也好,都是灵武罕见的奢华贵重,可他只喜欢白水煮牛肉。   “话不能这么说,郭将军不是寻常将军。我在回纥时,他因夺回永丰仓,打通了潼关到陕州的道路,已经升任天下兵马副元帅,以兵部尚书、平章事之尊,兼领朔方、陇右、河西三镇节度使,离王忠嗣只有一步之遥。且王忠嗣致死仅有军权,从未加封平章事,而郭将军虽不在中书、门下,却有参预朝廷机密之权,既是将又是相呐!”   仆固怀恩觑着移地健。   “你大哥是叶护,你叔叔达干是宰相,你最多算个将军,回纥人能一身兼将相两职吗?”   移地健纤薄的嘴唇抿紧了,孩子般不服气地用筷子戳牛肉。   “他既大权独揽,何必替李家拼死拼活?那个什么王,一看就是窝囊废!”   李承采确实提不起来,听圣人给回纥公主上尊号‘毗伽’,公主又一径瞅着他笑,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御前瑟瑟发抖,说不出个整话。圣人只得加封他做敦煌王,他才哆哆嗦嗦应了个是。   可是刚才公主酒鼾嚷热,说着话忽然当众扯开披帛,露出满身雪白皮肉,惊得李唐官员纷纷垂首走避,李承采张口结舌,竟晕了过去,惹得公主大为嫌弃,皱眉踹了两脚,场面一时尴尬,最后还是皇后下座揽了她遮掩。   “你不懂。”   仆固怀恩往嘴里塞满牛肉。   “唐人讲究门当户对,公主喜欢招揽什么人在家,圣人不会追究,可是明面儿上不能让将领与外族联姻。”   “那你女儿不作数了?”   仆固怀恩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我女儿,只是你的滕妾,不是正妻。”   经他这么一说,移地健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调皮地在桌子底下抓住仆固怀恩的腰带,仿佛盟誓,又仿佛许诺。   “我可只认您这一座泰山哪!”   “不不不……”   仆固怀恩顿时紧张。   从鄂尔浑山谷回灵武这一路,移地健都在表达差不多的意思,他推拒过,也警告过,但这孩子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总把话绕回来。   他不可能跟女儿女婿去回纥讨生活。   仆固家经营数代才在李唐扎根,有了时代风云中循隙而上的机会。   他的野心,最多到异姓封王,绝不可能勾结外族自立――那有什么好处呢?华夏正统讲究法理和血缘,将领自立便是予人口实,人人得而诛之。   “岳父大人,您瞧着罢!”   移地健手指轻轻点着桌角,两眼冷冰冰瞟圣人。   “从前□□不肯把真帝女嫁到草原,只给宗室女甚至宫女,却要草原人磕头叩拜,尊为可敦,甚至以其子为可汗。但这回,我要替可汗开个例!您给我透个底,圣人最宠爱哪位帝女?”   “圣心难测,外官如何知晓?这个你得问敦煌王,不过真帝女尊贵已极,为何还要最受宠爱的呢?”   话是这样说,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上头。   皇后坐在圣人身侧,一只手被圣人亲昵地握住搭在腰上。   烛光照亮她头上辉煌的金凤,却刚好隐去了她柔婉的五官,令她的身躯像个陈列首饰的底座。这真可惜,她膝下无儿无女,不然单凭这份宠爱,谁娶了她的女儿可不就平步青云吗?   “嗯?”   移地健疑惑他为何如此愚钝。   “掌上明珠落入他人手中,他才知道怕,知道听话呀。”   仆固怀恩一愣,蓦然发现,他给李唐招来一匹喂不饱的狼,可他却不能发作,只能徐徐劝导。   “三位帝女俱已婚嫁,膝下儿女成行,不宜和亲。”   “是吗?”   移地健挑高眉头,故作不解地反问。   “不是一个寡妇,一个待嫁吗?” 第414章 君言不得意,二   杜若退席更衣,?闻莺担忧,追上来说了两句话,被她悻悻挥开。   转过回廊,?再过一道门便是内廷范围。   今时不同往日,?前朝后廷的区隔已经淡化,新征召的女官、宫女皆是灵武本地妇人,时时请假回家,或是带三五岁孩童入宫站班缝衣,?宫规荡然无存。   所以看见郑旭站在门边,杜若并不意外。   “娘娘,?”   郑旭谨慎地确认她身后无人,“微臣有要事禀告。”   杜若对他没一点架子。   “就在这儿说。”   “微臣有个朋友,城破日顾不上家眷,?托微臣照看……”   “李冰芜在灵武?”   杜若一抬头。   郑旭的眼睛瞪得溜圆,?八尺高的汉子,拳头比她头还大,倒像是给吓住了,?啪沓沓直往后退。   “微,微臣不知道什么李冰芜。”   “胡说!”   杜若反驳,“同罗首领知恩图报,会记这笔账的。”   “娘娘慎言!”   郑旭心惊肉跳,?紧张地四面看了看,很怕隔墙有耳,?更拿不准杜若和同罗部到底是什么关系。   半年前她才刚一露面,同罗部紧跟着就来了,这回出使回纥,郭子仪担心路上遇到同罗伏兵,?或是到了才发现同罗已是回纥盟友,落个自投罗网。但两桩事都没发生,同罗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并没冒出来寻仇。   看起来――同罗已无心针对灵武,或是,清楚灵武的诸般动向。   他凑近些,想再试探两句。   杜若瞧他一眼,直通通问,“阿史那的遗骸,也是你收敛的?”   郑旭的神色变了,上下打量杜若,语气生硬。   “娘娘,您的私仇,李林甫和谢君同已经死了,至于太上皇和圣人,不配灵武百姓陪葬!”   杜若皱了眉,道理是没错,可身为天子近卫,这话还是过分了。   “郑将军怀疑本宫暗通敌营?当初在大非川,您放同罗妇孺一马,在湟水县城您又救下李冰芜。仆固将军前线厮杀,提着脑袋不说,还赔出去两个女儿。郑将军却在后方收容敌人遗孤,养虎为患,真摊开来,您比我更像脚踩两条船。”   郑旭气得脸都青了。   然而这是内廷,她是皇后!   他别过头不看她,一巴掌拍在廊柱上,震得灰土撒了杜若一头脸,错身时杜若拽住他胳膊。   “李冰芜还活着吗?”   郑旭扬手甩开,没回答。   一串脚步声从前头来,打头的是李辅国,杜若远远瞟见心里便发烦,郑旭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心里一动,忽然轻声道。   “娘娘,李轻波是微臣亲自行的刑!”   “啊……”   杜若的唇抖了下。   “在哪?湟水吗?”   “对,就是奉信王妃去找您的那晚,她一走,就杀了。”   郑旭犹豫的语气带出一丝遗憾。   “太子府的秦二想拦,也……”   杜若没发作。   她痛心,但也懂。   同罗小叶护的名号太响亮,郑旭能对冰芜网开一面,但轻波非死不可,就像当初韦水芸的孩儿保不住。这就是李唐最忠直的武将,不用谈什么国法家规,人情伦常,甚至不用谈郑旭身在李_阵营,且对星河有过一丝情愫。斩草除根,不让同罗有机可乘,才最要紧。   没意思!   杜若冷笑,一双妩媚的狐狸眼盯着地面。   灵武城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儿,才十月就连日雨雪交杂,老天爷比她选秀那年还丧气,从行宫大门进来,回廊上全是污泥积水,没人手收拾。   李辅国已经走到跟前,虾子青的窄衫,腰上锃亮金束带,清爽又神采奕奕,他整个人也意气风发,眼神在郑旭身上扫了一遍,随口问,“郑将军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喝多了。”   郑旭揉了揉太阳穴,满面歉意。   “下官明日来向圣人请罪,请中贵人记一遭罢。”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李辅国岂会放在心上,闲闲应了声,转脸对杜若笑。   “回纥好大的口气,不过娘娘不必介怀,奴婢有法子应付。”   “昨夜本宫与圣人闲话,说起同罗接连折了两个首领,新选出来的竟是个女流之辈,也算稀奇。”   杜若脸上看不出情绪,淡淡道。   “不过女人不比男人,不爱打架生事,既然没与回纥结盟,兴许猫在哪儿开垦田土,休养生息。”   李辅国很意外他们对话的尾音落在同罗上,狐疑地瞄着郑旭,郑旭也品出味道来,沉吟着没说话。   “走罢!”   李辅国一比手,“天晚了,外官不宜久留。”   ***********   杜若坐在灯下慢慢吃一碟烤豆子,手边压着郭子仪的来信,听李辅国絮絮说起如何挑选宗女,巧立名目,如何不给回纥人落下口实。   她食不甘味,疲惫地敷衍了两句。   李辅国看向门口,小内侍摇摇头,他便一屁股坐在对面,拈了颗尝。   “散席还早,你怕什么?今日份量管够,出不了纰漏。”   杜若颓然放下筷子。   “我真没骗你,这量将好,他总不能糊里糊涂坐在那儿应酬公主吧,那公主可是个人精子,差一丁点儿都能看出来。”   “我知道。”   杜若揉着眉心。   外头天色是才磨出来的浓墨,黏腻得一笔蘸起,半天滴不下地。   “我怕我这么日日的用在篦发水里,早晚也得上瘾。”   李辅国猛地往前一扑,像心爱的字画被人揉了扔进炭火,急着来抢救,一双手差一点就捞住杜若的发髻,可他还是控制住了。   他收回手,看见十根指头上精致玲珑的戒指,顶显眼一个是葫芦形的整颗绿松石,戒面比他手指还粗,周边用小金珠做的连珠纹,幽蓝深邃的石头和凝滞的金边相得益彰,叫人感慨‘真金入骨沉’。   原本这都是给杜若预备的。   红宝、蓝宝、绿松、碧玺、珍珠,甚至一百匹好马换一颗的瑟瑟,什么色泽花样都有,可她却不肯戴,忽然之间就不喜欢了,不是嫌弃他寻摸来的东西。有日清晨他站在窗外窥伺,看见李_献宝似的摘了珍珠簪递给杜若,也被她随随便便搁在旁边。   “绝不会!”   他斩钉截铁地保证,“我摆弄十来年了,还没上瘾呢。”   杜若抬眼,轻俏地挑了下眉。   “没有吗?也许有,你都没发现。”   清清静静的晚上,她就非要说这些!   李辅国心里怄着股火,可是对她发火又像是如了她的意。   自从那日他开诚布公地说了计划,杜若别无选择,半推半就地应承下来,接手呈送给李_的大半奏章和邸报,朱笔画押,筛检回复,盖私印,甚至给太上皇写信,偶然也给永王写。   这一手拿出来真叫李辅国大开眼界,原来她仿李_的字能仿得十足十,连太上皇和永王都看不出来,照这么说,多年前她已经能架空李_,自行其政,却没伸手。   两人心不在焉地做着伴,直到夜半李_回来,李辅国抢在前头去迎,跟章台左右架着,满面堆笑地问。   “可把那公主喝倒了?”   李_满身酒气,闻言嘿嘿一笑,空着两只手捋袖子,眼神竟还颇明锐,盯了李辅国一阵,问他。   “你瞧出来没有?那个移地健,在长安待过。”   李辅国愕然,“嗯?奴婢在时,他没开口说话。”   “他不敢!”   李_话没说顺先打了个嗝儿。   “他贴着仆固怀恩坐,装得没见过世面怕人,哼!可是上冰花的时候,公主惊掉了下巴,他却未动声色!”   杜若将好迎到门边,一手推开李辅国,提腕贴在李_的额头量了量。   “还说!十月里吃什么冰?为给人家卖弄,发起热来了。”   李_的指尖探出袍袖,往前朝方向一指。   “他吃过裴家的宴席!”   杜若和李辅国同时变色,下意识对正眼神,却被李_一手一个握住手腕。   “那雕冰花的师傅是大食国人,前二十年都在裴家,是裴固舟带到灵武的,他死了,厨子、绣娘出不了城,全进了行宫。朕问过师傅,当年长安城里数他拔尖儿,三月碧桃、四月牡丹有人学,唯独飞仙,只有裴家有!”   ――飞仙?!   那还是杜若撺掇子佩试的新法,时光荏苒,操刀的师傅竟在此处重逢。   “葛勒可汗年过六十,亲自打了两场大仗,膝窝上带了箭伤,定是无力东征,叶护骑射俱佳却不露头,宰相达干又是另一派势力,据仆固怀恩说拿不定他什么主意,独这个移地健主动请缨前来,朕还当他是小儿子着意表现,可要说他吃过裴家的宴席……”   李_抬起头。   “那他希图从李唐手里分一杯羹,就不是一日两日!”   杜若和李辅国听得眉目微振,却都不应声。   郭子仪走了,城防空虚,移地健的一万兵和三万匹马就屯在城外,犹如刀悬头顶,他是蓄谋已久还是顺势而为,又有什么要紧?   “朕已经答应他了。”   李_说着话,忽感头皮冒出一层冷汗,心跳更是快如擂鼓,砰砰地不停歇,他闭上眼睛竭力喘息,每一口都像从胸腔深处榨出汁液,仿佛置身无间地狱,皮肉筋骨毛发血液尽被淬炼。   这样的熬忍,短则数息,长则一二刻,这一向大家也都惯了。   杜若不敢惊动他,甚至不敢触碰,只能眼睁睁看着。李辅国轻忽地把玩着玉佩,忽见有个宫女在门口探头探脑,就把手一招。   她跑过来,贴着李_耳朵说了两句话。   “朕没事……”   李_看着杜若,用一种举重若轻的克制,拉过她的手在鼻翼停了停。   “拿回长安,朕不止给他帝女,金帛、奴隶都给他!”   ――区区回纥,何德何能?   杜若猛地抽回手,不大置信地看着他。   两人相隔不过数寸,杜若甚至能感到他鬓角的发丝微湿,带着一股令人不快的油腻气息。   立国百余年,与吐谷浑、吐蕃、契丹、宁远和亲十余次,从未发嫁真帝女。往上数,汉、秦、燕、凉、魏……甚至荒唐的隋朝,亦皆是以宗女、宫女冒称帝女。更别说他还任由外族劫掠京城,土地带不走,金帛和奴隶拱手相让,这是什么样的奇耻大辱!   更别提卿卿冲动,红药软弱,谁去能落个好下场?   杜若厌恶,甚至恐惧地往后退。   地板咚地一响,里外几层站班的内侍吓了一跳,全循声抬头往屋里看,原来是杜若踢翻了冰格子,红的李子、黄的杏子混着冰水满地流淌。   杜若走回桌边举起那封信摇晃。   “圣人,郭子仪已经与乌承恩商量好了,他儿子在史思明帐下做亲卫,只要您下旨派乌承恩去范阳慰问,就能干掉史思明……”   “他商量?他许诺给乌承恩什么?杀了史思明,乌承恩做范阳节度使吗?”   照理他对杜若说话不会揣着恶意,可上下两句连起来,怎么听怎么像质疑她弄权,杜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咬牙。   “郭将军再不济,关起门来是我李唐的官员,移地健算什么?”   李_陡然站住。   李辅国和他一样瞠目结舌,没想明白杜若什么时候和郭子仪联起手来。李_的白袍窄袖折起来,一把声音干燥地不带丝毫情面。   “拿来――”   他冷冷道,“朕看看他是怎么勾结内眷的!”   杜若瞬间哑然。   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几盏烛台一起剧烈摇晃。   李辅国走去关窗,就在这时,行宫外头传来一片嘈杂的马蹄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杜若冲口问,“什么时候……”   紧接着她的话戛然而止,忽然明白过来。   李_就是要给郭子仪个措手不及,趁他不在推仆固怀恩另立门户。真慢慢布置下来,仆固怀恩和移地健有翁婿之谊,乌承恩是郭子仪劝降的,再加乌承恩暗杀如果成功,从史思明手里拿到的土地兵卒,他们连成一条线,郭子仪不止功高盖主,简直就是凌日之辉!   绕过郭子仪,才能避免他独占克服两京的功劳,坐稳天下共主的名望!   “已经动了,方才最后一圈酒喝完,大郎当场与移地健结为兄弟,砸完杯子就走了。”   “已,已经?”   杜若望向窗外――原来那是元帅府发动的声音。   “一万人哪!”   李辅国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军需、粮草还没筹备,就凭那三万匹马,就动了?路上吃什么?喝什么?沿途官员如何配合?这,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人您怎么突然……?”   李_冷酷地解释。   “移地健想喝汤,就拿人命来填!不管他和裴固舟有过什么勾当,反正已经死了,明码标价,一万人换一个真帝女,几万金银奴隶,朕不亏!” 第415章 君言不得意,三   李_端坐在金丝楠木大案后头,?案上摆着堆积如山的各地奏章和没看完的邸报,下头站着各部堂的官员,随侍的拾遗、殿议郎等,?都捧着簿记听他差遣,?时不时添上一笔。   贴案台最近的是刚从江东回来的第五琦,独他背着手,数目字和地图全刻在脑子里,不用笔墨。   “郭将军攻打永丰仓,?杀敌万余,其子郭旰战死,?开仓得存粮六万石,水纹绫五千匹。”   户部侍郎捧着簿记一句句念出来,这边兵部的库部司郎中大笔一挥,?照样记录,?然后抬头等圣人示下。   李_道,“绫罗无妨,要紧的是粮食如何处置?”   库部司郎中踏前一步。   “圣人,?六万石足够大军吃用数年,倘若由库部司负责运回灵武,路上损耗至少一成,再遇雨水山洪,?三四成也有可能,那还不如不运。”   灵武存粮已不足一万,?这六万石是块肥肉……   李_挠头,这时章台一溜小跑过来,在案下跪倒。   “圣人,吴娘子来了,?带着宁国公主。”   “六郎呢?”   李_难得地露出笑脸,“是他押车?”   “颍川王不曾来,押车的是剑南道郎将。”   李_点个头,未置可否,章台退下。   库部司郎中颇感棘手地继续。   “但搁在原地,昨日圣人已下诏令朔方军回凤翔,没了大军驻扎,万一叛军杀个回马枪,不说重占永丰仓,就怕一把火全烧了。”   兵部职方司郎中亦叹气。   “郭将军与叛军周旋一二年,所向披靡,唯有四月败给安守忠,部众溃散,刀剑全丢。安守忠如今人望大增,离得又近,他倘若动念……”   李_猛地一醒,听懂了他俩的弦外之音。   灵武缺粮,叛军却不缺,平卢、范阳两处土地丰沃,百姓竭力供奉,虽比不上蜀中、江东产量庞大,要喂饱叛军还是绰绰有余。真说烧,他和郭子仪不舍得,安守忠却舍得!   李_正犯愁,章台再次进来,这回没在堂前跪,直接伏到李_耳边,“宁国公主掀了桌子,要死要活地闹起来了!”   李_忙向堂下众人摆手,“先下去,过午接着议。”   ************   红药大咧咧坐在寻常杜若的位置上,吴娘子敢怒不敢言地站在下面,杜若和闻莺左右陪着给她擦眼泪。   李_进门先瞪了一眼吴娘子。   “你瞪我阿娘干什么?”   红药很不客气地吆喝。   “从前在长安,你就屡屡教导我们安静规矩,别在外头给你做祸,如今当上皇帝了,愈发不能庇护儿女,还是要我们替你和亲打仗?你把大哥支出去,也是逼他的?你自己怎不去?我阿娘拢共一儿一女,都要断送在你手里吗?”   李_不出声。   红药并着两只手腕往前一送,仿佛败军之将束手就擒,金臂钏在袖子底下叮叮当当撞成一堆,奏响离乱的哀音。   “我来了!我妹妹云英未嫁,我舍不得她去狼窝吃苦!”   “红药怎……”杜若站在吴娘子侧边,瞠目结舌。   吴娘子拿帕子捂住脸,哭得肝肠寸断。   “她要抻头,她非要抻头!她要报答卿卿救我性命!我怎么不早点死?!平白拖累儿女!”   “阿娘何必妄自菲薄?!”   红药站起来,满脸公主的傲气,指着杜若恨恨道,“连她都能冒名顶替当皇后,您往后也少不了一顶凤冠!”   她绷着劲儿,极力控制着,声音都有些抖。   “再说,葛勒可汗还敢杀了我吗?我可是正正经经的帝女,熬死他,我要回大唐来的!”   “你能这么想很好。”   杜若放开吴娘子,平静地望着她。   “回纥公主还在灵武,她是葛勒可汗的长女,养着许多面首死士,与几个小王子、回纥周边部族的关系都很微妙,想活,先从她入手。”   红药不信杜若,轻蔑地一昂头。   “你当我是你,八面……”   话没说完,她瞥见吴娘子悲痛下抓住一线希望的期盼眼神,讪讪哑了口。   杜若看看她,又看面色灰败的李_,走来先推了他一把。   “第五郎官来,必有大事向圣人单独奏对,您先去罢。”   红药全当她是故意指一事敷衍,赌气嚷起来。   “我是圣人的亲女,我的婚事,圣人不当在场与闻吗?”   顿一顿,她鄙夷地长长呸了声,“卿卿怎么有你这样凉薄的生母?!”   杜若的脸登时垮下去,露出一股红药前所未见的狠劲儿,吩咐章台。   “关了内廷的大门,今日谁也不准去书房传话!”   李_瞧她一眼,从善如流,飞快走了。红药强迫自己不流眼泪,不去看他,可还是没忍住,心想最刻薄地瞪他一眼总是应当地,可是眼皮抬起来,却成了委委屈屈,亟需宽慰的一眼。   “我只跟你说一桩事。”   杜若看得心痛,硬起心肠道,“回纥旧俗,可汗死了,可敦要嫁继任可汗,不论是儿子还是敌人。”   “什……”   红药浑身都僵住了,像个石头雕的人像,吱吱嘎嘎转身面对杜若。   “不可能,他们是野人吗?!”   说着话,眼泪就不争气地滚下来。   “我教你怎么办。”   杜若揽着她。   卿卿太高大了,简直揽不住,红药倒是刚好,依偎在臂弯里乖顺脆弱。杜若像姐姐又像阿娘,温柔地教导她。   “你去结交回纥公主,第一桩事,是弄清楚可汗想传位给谁,谁不服气,谁跟谁一边儿的,真到那时候,你要先发制人吓住他们。国朝倘若已经平定,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你大哥一定会发兵接你回来,怕就怕仗没打完可汗就死了,那你要豁出去!才有生机。”   ***********   至德二载九月二十八日,天高云淡。   圣人遥祭宗庙,犒赏三军,钦点已经先行抵达长安城外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李m为中军主帅,回灵武整顿完毕,再次出发的郭子仪为副帅,率藩、汉兵马合计十五万前去收复长安。   大典上群臣袒臂赤膊,振奋嘶吼,圣人却只勉励了几句便匆匆退朝。   翌日,宁国公主出降和亲,回纥毗伽公主偕行。   为表郑重,圣人诏令汉中郡王兼太常卿李r,任册封使,左司郎中兼兵部郎中李巽,任副使,另差冀国公裴冕送至国界。整支队伍加起来不足一百人,半数是毗伽公主的仪仗亲卫,宁国公主的气势反倒相形见绌。   吴娘子局促地坐在宴席角落,不敢哭,也挤不出笑,杜若不停给她夹菜,“多吃点,吃完就回成都。”   吴娘子很不好意思,“我来这十几日,样样都是娘娘张罗……”   “换你做皇后,便是你帮我张罗,有什么要紧?”   杜若没把后位当回事,   “场面活儿谁不会干?坐在席上笑就罢了,如今就指望大郎争气,大伙儿好回长安。”   吴娘子一颗心这才终于舒舒坦坦的落了地。   杜若说的是,只要没战死,储位多半归李m,再熬几十年,真正的皇后、太后,只能是她。想当初张良娣威逼利诱,要李m把头生子落在窦家,如今初音与李m琴瑟和谐,哪还有窦家什么事儿?可见人最要紧的是运气。   她悲而复喜,感慨万千,正遮遮掩掩地笑,忽见华贵澜袍停在眼前,玉带镶金珠,遍地锦的绣法儿,一丝空都没有,一抬头,是精心打扮的李辅国。   吴娘子没在意。   果儿嘛,不用客气,可杜若贴着她的胳膊一抖,紧张地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红云织锦的小包袱,颤颤坐下了。   “果儿总是这样惦记娘娘。”   吴娘子抿了口葡萄酒。   包袱顿在膝头,杜若解开细索,露出巴掌大,顶盖梅花网纹路的手炉,香丸正烧得旺,银纽子都发红了,一股热气冲头而出,香的人熏然欲醉。   “还没进十月,就怕娘娘冷了。”   杜若静静地坐着,视线低垂,两只手交替搭在滚烫的网面上,手心手背翻着烤,没一会儿就额头冒汗,可她还是继续扯开袖子耐心熏染。   吴娘子瞧了她半晌。   “娘娘……”   她觉得不太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隐隐明白杜若叫她走,不是单纯顾虑灵武距离战场太近,恐遭兵祸,而是出于更大的善意。   “红药……圣人亏欠我,大郎又能干。”   她战战兢兢压低了声音,平生第一次有底气宽慰别人,做出承诺。   “有我在,你放心,卿卿,保得住。”   *******************   夜里宴席散了,诸人退去。   杜若握着李_的手悄悄从行宫角门溜出来,走进淅淅沥沥的雨幕。   李_面孔赤红,浑身发烫,瞪着那只手,仿佛认不出来是谁,提近嗅一嗅,还是困惑地喃喃。   客栈距离行宫不远,长长的街道贯穿整个灵武城,中间还是青石板,两侧拼的全是碎石,大军浩浩荡荡走一遍,就把碎石压塌了架,比中间低半寸。   杜若站在客栈后院外头,指着墙头一盆白菊。   “我不喜欢菊花,尤其是白菊,年年开完这个,剩下什么都没了。”   老半天,李_没动弹,然后恍然大悟般。   “啊……若儿?”   他脑子里嘶拉拉很多杂音,头皮痛得直跳,可杜若的笑颜仿佛提起皮影戏人偶的那根绳索,拽着他的神智支棱成人形。   “我知道,你还不喜欢茶花,喜欢海桐和铃兰。阿U去宫里讨金茶时,问我你不喜欢怎么办,我叫他自己琢磨。”   “皇帝如果死了,天下士子都要簪白菊。”   杜若扯开衣袖。   从隔开五十步远,秦大和李辅国的视线看过去,宽袖窄腰,翠绿衣裙的杜若像只玉色大蝴蝶,飞蛾扑火般张开温柔的翅膀,整个罩住了李_的头脸。   在他们看不见的角度,杜若慌张地,用力地,看到他眼睛里。   “国家不能落在疯子和狂人手里。”   “洛阳的瑶台玉凤,拢共只有三千盆,还有两千在上阳宫中,京中买一盆,五十两银不止。成都的垂丝长,街头巷尾都卖,一两百钱,翻年就能分小盆,还有二乔、松针、狮子绒、白牡丹、珠联……赤奴最喜欢哪种?”   “你不会怪我罢?” 第416章 昨夜月同行,一   成都的裴府后院不大,?但整备的精心,老枝樱花连片,池塘边―条回廊,?又借了树荫,?又能看荷花。   李隆基就坐在廊下喝茶,边喝边等。   茶是好茶,名字也美,叫九曲红梅,?浓浓泡上―壶,清苦甘甜,?比京中流行的抹茶法更能静心。可再好的兴致都经不起长久等待,日头往西边滑时李隆基烦躁起来。   “怎么回事?”   铃铛忙道,“奴婢这就去瞧瞧!”   他等的是崔圆手下―个部将,?叫做郭千仞,?品级甚低,面皮深黑,长得圆头小眼,?下巴上缀几根胡须,但人很灵光,舌头尤其灵便。自李隆基搬到裴府住,他便常在门房与人闲谈,?送―壶新酒,―碟新炸的红糖糍粑,?说是给铃铛过口取乐,高力士偶然尝尝,渐渐摆到了李隆基的桌上。   晚间,郭千仞到廊下拜见李隆基,?指着―人道,“太上皇瞧他,叫王猛,天生神力,可举鼎过头。”   李隆基闷等―日,正无聊透顶,听了这等闲汉取乐的话,竟当真大力鼓掌。   “好呀!就举鼎来瞧瞧!”   高力士敞怀坐在李隆基背后,两人分―把花生吃,亦大笑。   “西南边地,何来铜鼎?”   “铜鼎虽难寻,要考他也容易,请哥哥赶―辆牛车,堆满铜炉、屏风、花瓶甚至金银……”   郭千仞看周围树影瞳瞳,笑着补充。   “可惜今夜月色不明,点起蜡烛来看才好!”   高力士都依他。   于是唤来仅剩的七八个小内侍,都在回廊两边站立,手持烛盏,明晃晃举过头顶,顿时照得周围亮如白昼。王猛从树丛走来,上衣已脱了,袒胸露臂,两条筋肉扎实的臂膀,硬邦邦好似铁棍。   李隆基老眼昏花,平日看什么都恍惚,没想到如此这般于―团漆黑中聚光取景,倒看得清楚分明,遂放声大赞。   “好英雄!这等英雄,当得五品俸禄!”   王猛听了也不说话,扎紧腰带,就地往碎石子路上―躺,把胳膊伸着。   铃铛几鞭子抽不动牛,加力再抽才勉强走了两步,车斗里咣当咣当物事碰撞的闷声。他估摸这―车少说两三千斤,真从人身上碾过去,不死也得断条胳膊,遂拉住缰绳问。   “王英雄!您还是举铜炉吧?”   “――来!”   这―声力拔山兮,吼得铃铛毛发皆竖。   郭千仞跑到李隆基跟前,从圆石几上抓起半杯残茶,提壶注满,塞到王猛手里,正色道。   “这是太上皇赏你的茶,―滴都不能洒!”   铃铛―咬牙―瞪眼,啪地―鞭子!   车直直碾过,刚压上去便卡住了不动弹,铃铛深恐压死他,挥鞭连抽,但实在沉重,那牛憋足了力气也过不去,直打响鼻。   李隆基许久不曾这般痛快,大声道。   “有趣!真有趣!快快,拿金银赏他!”   王猛屏息猛地―挣!   只听嘎啦―声,那车越过他,轰隆隆撞上老树,各样摆件接连摔落。李隆基跟去,踩着碎瓷渣子俯身看他手膀,果然茶―滴没少,膀子上连个红痕都无,竟是毫发无伤。   “真英雄也!”   李隆基满面红光,命人拿把宝剑出来赏他。   那王猛接过来,脱了剑鞘挥舞两下,就舞出许多条臂膀,―片剑光闪闪,犹如千万条银蛇嗖嗖乱掣。众人看得眼花缭乱,连内侍顾着看,被蜡油烫伤手指,李隆基连连称赞,拉着郭千仞与王猛喝酒聊到半夜。   过后二人常来往,渐渐成了例,夜半郭千仞在府里走来走去,没人多问。   这日用过晚膳,郭千仞又来,向李隆基提议。   “明日九月初九,乃是重阳节,本地民俗应当登高望远,不如大家―道出城,往青城山玩耍。”   李隆基听了心动。   成都气候迥异于长安,十月还可穿单衣,爬到山巅迎风―立,清爽宜人,几可媲美春日游览终南山,当下连连道好。   郭千仞便与铃铛商量何时出城,何处休整饮马,喝茶看花,才说到兴起,回头忽见―蓝袍青年目光灼灼站在背后,望着他问。   “――这位是?”   铃铛谈在兴头上,只虚虚行了个礼,快活地指着郭千仞。   “颍川王来瞧太上皇么?他老人家在灯下坐着打瞌睡,奴婢怕着了风凉,搀到里头去了。诶,郭军曹!还不快向郡王行礼?”   郭千仞慢吞吞跪了下去,眼角扫着宝蓝镶边在身前顿了顿。   “难得你能哄太上皇高兴,往后回了长安,圣人自会大大封赏。”   “是!”   “不过如今战乱,真要出城游玩,托不得大,还是先与崔圆商量,点―二百兵护卫才好,不然撞上乡匪路霸,惊了太上皇的驾,反而是罪过。”   郭千仞很不情愿,却不敢不答应,六郎进屋又瞧了―遍李隆基,细细检查门窗烛火等事,出来看着他问。   “郭军曹还不走?老人家这―睡就明日才得醒了。”   他重重叮嘱。   “重阳不独登高祈福,还应拜神祭祖,宴饮祈寿。如今我李家虽然落魄,远离宗庙―千多里,想祭拜也无法,所幸还有太上皇在,儿孙们拿他当在世神仙―般敬慕,圣人亦是心心念念,再三叮嘱小王,断了―根头发丝儿都要嗦。尤其明日,我十三叔颍王,还有几位公主、郡主、侄儿侄女们,都要来问安,你不要带他出门了。”   他说―句,郭千仞应―句。   六郎瞟着他走了,才跟在后头慢腾腾走出府邸。   次日清早,露水还未干,六郎等人便出了花坊巷。   小圆直摇头。   “太上皇真是老糊涂,在人檐下过,裴固舟又去了灵武,他还不消停些,关门闭户读几本书,看猫儿狗儿打架不好么,怎么连这种地痞流氓都结交?”   柳潭安慰她。   “都知道他是落了毛的凤凰,倒也好,谁来打他主意?市井宵小贴过来,就为在外头说嘴取乐,翻不出风浪。”   才说着,前头―个小内侍飞跑来大叫。   “不好了!郭千仞―早来,背着诸人说动太上皇,掏现钱打点了外头节度官署站班的人,―顶小轿抬着,悄没生息出了城!如今高爷爷急得痰症大发,已是昏了过去,铃铛不知如何是好,叫小的请颍川王商量!”   小圆等听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去裴府,果然进门就听见―片哭声,却是内侍宫女团团在哭高力士,又有张野狐等乐工哭太上皇凶多吉少,再问铃铛何人陪在身边,竟是―个没有!   六郎气得―推铃铛。   “还耽搁什么?快牵马来!”   铃铛抹眼泪。   “哪里有马?咱们的马路上都毁完了,进城时骑的乃是剑南道的军马,当日便叫当兵的牵走了。”   六郎道,“那人必是没安好心,不过……掳走太上皇能当银子使么?即便死在成都,外头节度使也好,圣人也罢,断断不会发兵勤王,至于崔圆,更是不闻不问,草草收场也就罢了。”   小圆道,“许是有私怨,或是目光短浅,看不明白形势。这都不细论了,倒是寻些刀枪□□来是正经!”   她拍了板,六郎与柳潭两个对视―眼,都赞同。   六郎道,“外头局势不稳,蜀中也难清净,吐蕃蠢蠢欲动或要来犯,崔圆叫满城搜罗武器,连略长些的菜刀都收进库里了,如今要刀枪,唯有去问他要。”   于是几人分工。   六郎去节度使官署讨要马匹武器,小圆和柳潭换衣裳站在官署门口等候。   不半刻六郎匆匆出来,后头跟个兵,拿了对牌,于是又去库房。   三人都换了甲胄,横刀、陌刀五六把,□□交叉挂在背上,箭囊足足提了三十来个,加盾牌、长矛等等尽力搬拿,最后牵了六匹好马,轰然拍马而去。   那兵看得咋舌,指着他们背影问库房守卫。   “这,这真是皇子公主?”   守卫摇头晃脑唱了句戏词。   “龙――生九子哪,各个不同!”   小圆等―路追至城外驿站,果然听人道,才刚有顶黑帷小轿在此歇脚,下来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与人谈笑风生,快活得很,眼下当走到玄英楼了。   原来蜀中多山,独成都是块平原,景致便单薄,玄英楼足六层,就建在丘陵上,顶上高出成都三五十丈,虽不甚高,亦可俯览全城景致。   小圆等赶到跟前,没看到人,只得爬上玄英楼四面探查。   平地上不觉得,上了楼才发现,树木高大茂密,枝芽横纵交错像块幕布,反把什么都挡住了,正在着急,忽见密林中树枝攒动,七八十人挤挤挨挨走出来,把个白花花的脑袋夹在当中,还有只黑手在他头发上胡撸。   小圆不敢轻举妄动,六郎想了―转。   “我去骗他上来,你小心行事,□□刀剑都藏好,别叫人看见。”   他便脱了甲胄空手下楼,摇把扇子当风―展,满面笑意迎上众人。   郭千仞正在得意,猛抬眼看见是他,吓了―跳,颤声问。   “你,你怎么来了?”   边问边推王猛上前,又推李隆基与王猛并肩,自己反缩在后头,只探个头出来搭话。   六郎看他行事猥琐,想法几变,傍住王猛的膊头称兄道弟。   “兄台这身筋肉如何练得这般壮硕,教小弟几招?在外头唬人最好。”   王猛甩开他,皱眉问。   “你是何人?”   郭千仞才要说,六郎―眼溜过来,目光闪烁,却是请托他不要露相之意。   “哈哈,小弟不过是无名之辈,将好认识郭大哥罢了!”   王猛便哼哧两声,由着他把住。   六郎见郭千仞悄悄松了口气,便合上扇子指着玄英楼。   “郭大哥!那上头去了吗?我才从前头肉铺打了二十斤酒,两扇羊肉,叫他们做熟送来,听闻川人吃肉爱放紫苏、花椒?若是只有我―人,在下头就罢了,既然大家―道,不如上去喝酒,又有风吹,又能看景致,如何?”   郭千仞等天色将明便出门赶路,又饿又累,尤其王猛,头先抬轿子的是他,方才李隆基下轿小解,背去树后的亦是他,听说有紫苏羊肉,简直食指大动,边咽口水边张望,指望送酒肉的小二快些,不过路上空空如也,并无人影。   王猛便摇头。   “这楼我们从小爬到大,早看腻了,你们俩没见过,你们去罢,我们就在楼下守着,万―那小二来了,我们替你收下就是。”   郭千仞想,上去就上去,反正只有―道门可供出入,还怕你插翅飞了不成?便笑呵呵地哄他。   “你们去玩耍,我们在下头守着。”   李隆基已经玩累了,看着王猛瓮声瓮气道。   “朕爬不动啦,背朕上去。”   王猛装作没听见,旁人更是―动不动。   六郎大大叹气,在李隆基面前蹲下。   “罢了罢了,今日重阳,合该崇老,我背您老人家上去罢!”   众人―通哄笑,在树下解开衣襟扇风纳凉,六郎背着李隆基,―踩上楼梯,步伐便大大加快。   李隆基大喊。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颠得朕胸口痛!慢点,慢点!”   六郎才不管他,―骨碌往上跑,边跑边数落。   “您可真糊涂!他们拿您去卖,您还帮他们数钱!”   恰小圆下来接应,两人打个照面,小圆冲到底层锁上门,又往上跑。六郎已放下李隆基,抹把汗走到阳台去看,那群人在树下团团围坐,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鹅,各个翘首以盼,等着吃羊肉。   “郭千仞!”   小圆得了李隆基在手,胆气便壮了,劈头大骂。   “好你个狗贼,胆敢聚众冒犯至尊,罪无可赦,株连九族!除非速速进城向崔圆请罪,本公主便饶你―条狗命!” 第417章 昨夜月同行,二   郭千仞愕然仰头张望,?见三人全副武装,把弓箭明晃晃对着他,顿时吓得腿都软了,?却听王猛皱眉骂了句。   “哪里来的泼妇,?好大口气!”   郭千仞顿时醒转。   他劫了李隆基,李家根本无可奈何,连公主都亲身上阵,他还有何可畏惧?   “颖王怎不来?崔圆怎不来?就凭你们三个,?也敢多管闲事?!”   六郎扬声劝降。   “郭英雄绑走太上皇所求何事?不妨说与本王,本王虽无用,?寻常四五品的官职,三五万的金银,还做得主,?或是你要谁家女儿,?岳家不肯放人,或是你与何人结仇,不敢出门露头?”   郭千仞怒骂。   “你当我是手板向上的乞丐?!”   六郎哈哈一笑。   “非也非也,?你做了国朝十来年七品军曹,一年到头职田有三百亩,俸银有三十两,俸料又有几十石,?在外招摇撞骗,有市井油水可刮,?若还是身无长物,家无余财,非得行此下策才得安身,那定然非嫖即赌,?或是滥饮无度,或是娘子卷包跟人跑了,究竟是哪样?”   郭千仞愈发大怒,指着楼上道。   “哼!你不用得意!待我将他献给安禄山,也封个王,也娶个公主,我瞧你们还敢这般瞧不起人?来呀!杀了他们!往后便是咱们跟人摆威风!”   其实安禄山正月里便死了,邸报写的清清楚楚,乃是梦中被他儿子安庆绪所杀。可是郭千仞品级太低,不够资格与闻,满以为蜀道之外仍是安家说了算。   他一招呼,七八十人齐声站起来,掏出匕首、铁棍等,独王猛赤手空拳,走到门前,轰地一锤,砸的门上铁环咣当当乱响,众人齐声叫好。   郭千仞昂头大喊。   “你们乖乖下来,他面上还有些光彩,待会儿被人提着领子提溜下来,那才真是丢人现眼!”   李隆基原本热汗涔涔坐在屋里扇风,忽然听见这句,整个人都怔住了,半晌默默垂泪。小圆等背对着他,只顾张弓射箭,全没看见,片刻砸门动静小下去,有人惊叫呼痛,又有人骂骂咧咧。   李隆基呆坐许久,振作起来,走到小圆身后,却见底下东倒西歪遍地血迹,已是一片狼藉,郭千仞与王猛两个还不肯放弃,王猛更举起大石猛砸木门。   “他们便这样讨厌朕?朕与他们相处甚欢,并非一日啊。”   李隆基老泪纵横,低语自问。六郎想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   到夜里,崔圆听了十多遍周遭百姓报告,实在闹心,才点了两百兵卒,亲自走来收尾,到现场一看,郭千仞大腿中箭,王猛胳膊上扎得像个刺猬,其余人等更没几个活口,倒是六郎等越战越勇,连骂带嘲,还在兴头上。   崔圆令人绑了郭千仞,手一抬,咔嚓就结果了,砍下来的头原地打转飙血,王猛吓得面白腿软,有进气没出气,软软瘫倒在地上。   六郎背着李隆基下来,见竟有一辆车马等待,忙向崔圆道谢。   “多谢崔郎官回护体谅,太上皇年纪大了,委实不能再骑马了。”   崔圆看六郎的眼神颇有几分欣赏,虽未下马,亦客客气气与他拱手。   “早上王爷走得急,下官话没说完,圣人已收复了两京,等路上太平些,你们就能回去了。”   ――啷当一声。   束发的玉簪落地碎成两截。   崔圆侧头,看见伏在六郎背上的李隆基,满头白发全散下来,眼底更是倏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   他不耐烦敷衍昏君,一夹马肚子,慢慢走到前头去。   六郎扶李隆基进车厢休息,上马赶到崔圆身侧,两人并驾齐驱。   崔圆嗤笑着问。   “王爷还有何事吩咐下官?”   六郎坦然一笑,有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吩咐谈不上,经此一役,朝廷威权已经大不如前。譬如今日,崔郎官明知圣人收复长安,接下来第一桩事必是整顿吏治,更换朝臣,可您对太上皇还是爱答不理,并未借机向圣人示好,可见您对圣人也没什么敬畏之心。”   崔圆瞪了他半晌,才傲慢地点了点头。   “我自有兵,我又有粮,没自封为王已算忠肝义胆,他还要如何?史思明还在呢,虽降了,难说以后。圣人的糟心事儿多,顾不上敲打我。”   这是事实,六郎面色平静。   “小王承郎官的情。”   “什么情?”   “与小王说真话的情,世人说的多是废话,如崔郎官这般坦诚直言,实在难得,真话也实在好听。”   崔圆很意外,意外当中又有惊喜。   “哈?哈哈哈哈哈!”   他指了指马车。   “真没想到,昏君生了个好孙子!”   六郎没再客套,直接道,“小王想请崔郎官帮个忙。”   ****************   至德二载十一月二十八日,太上皇车驾出成都,从驾文武仪仗过百,剑南道扈从兵马六百人,浩浩荡荡,旌旗飘扬,明黄妆点漫山遍野。   大队走到扶风郡那日,正是岁末。   李隆基躺在宽大的御辇里昏昏欲睡,什么也不琢磨,只想一头扎进龙池殿的大床,彻底忘记离京这四百八十多天的经历。   六郎领队,隆重地披挂了满身的骑兵铠甲,从护脸、护颈、护胸、身甲直到护臀,背后还有一根‘寄生’竖在马鞍尾部,与马头同高,形似扇面,涂抹红红绿绿的色彩。   穿戴成这个样子,遥遥从城楼上辨认不出是谁,郑旭很谨慎,轻骑来请教。   “郑将军快升官了吧?”   他是武将,上回见面,铠甲上血迹未清,动辄呼喝挥刀,这回却变了个斯文人,深绯小团花绫罗袍,腰上束草金带,足足有十一,厚厚的翻毛披风衬托出他仪表堂堂的面孔,伸手出来一看,袖口上丝线无丁点磨损,光鲜地抬脚就能拜祭泰山。   “哎呀――原来是颍川王!”   郑旭欲滚鞍下马拜见,但马鞭斜刺里伸过来,抬住他的胳膊。   “别急,我问你,圣人出城迎驾吗?你带了多少人?”   郑旭环视周围。   当初跟随太上皇西逃的中枢臣子,死的死,逃的逃,抵达成都后大部分陆陆续续投效灵武,如今队列里没几个响当当的名头。如果六郎不站出来撑场面,恐怕只有年过七十的高力士来问这个要紧问题。   他从容一笑,满是胜利者的自矜。   “圣人仁孝,自然要亲迎太上皇,不过这仪式嘛,千头万绪,繁琐至极,未到吉时,龙体不好擅移,再有,三千精兵就在扶风城内。”   “三千……呵!”   六郎索性摘了头盔,直直看着郑旭,那目光深沉迫人,似乎要透过他的笑脸刺穿后头引而未发的暗示。   风穿过他背后明黄的仪仗,纱幔轰然卷起,犹如祥云。   “卸甲了吗?”   郑旭面上一哂,不答反问。   “王爷,您什么时候卸甲?”   他说的是实在话。   崔圆偏安一隅,给面子借六百人,再多不能有了,且这六百人也不是六郎能随意指派的――即便指派得了,又能顶什么用处?   六郎自嘲地笑了声,提起水囊沾了沾唇。   “卸甲就不必,将军既然来了,本王将好交差。”   于是六百剑南兵就地整顿,仪仗全收起来压进箱子,当即开拔回川。剩下的人且走且停,次日抵达位于咸阳东面的望贤宫,第三日日临近金光门。   李隆基激动不已,郑旭却道吉时乃是高僧推算,不得随意进城。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擦黑。   “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隆基在短榻上辗转反侧,束好的发髻早滚散了,鞋袜也脱了,脚上密密皱纹和老人斑,手里抓着一把甜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高力士不想搭牢骚话,装作没听见。   李隆基只得对六郎摊开手,顿时撒了满地枣子,仿佛叫他评评理。   “把朕晾在城外头,等他的示下?”   车里全是心腹,没人跟他见外,六郎饿了一天,实在等不下去,正端着一碟发糕果腹。   “阿耶摆摆威风,过完这关就好了。”   李隆基立即坐直了,拉开架势想跟孙子好好论一论做儿子的道理。   ――咻!咻咻!   尾羽火箭熟悉的气声惊得李隆基一把抓住高力士的佩剑。   “力士!谁在放箭?那逆子竟敢在长安杀朕?!”   高力士也没底,护他在角落,小心翼翼掀起车帘。   ――咻!   又是一声,车里君臣苍老惊慌的面孔被满天火树银花映得透亮。   原来是烟花上天的声音。   “他还庆祝?他凭什么庆祝?!”   李隆基重重往板壁上一靠,不悦道。   话音未落,御辇已经穿过城门。   满街人轰地涌上来,高力士只觉一股热浪迫近,脂粉香和汗水馊味兜头打来,窗外密密麻麻无数热泪盈眶的面孔。   “太上皇!太上皇您回来啦!您回长安啦!”   御辇停了。   六郎在后头推,高力士在前面拽,李隆基脚踩在半人高的位置,抬头就是太极宫巍峨但陈旧的宫门。   高力士松开手,撩起前襟刷地跪下。   人群汹涌的波动凝固下来,百姓没跪,呆呆地仰头看着,满眼震惊。   天下所有的道观都供奉着圣天子李隆基的牌位,与元始天尊并列,与天地齐寿,与日月同辉,可眼前人竟和他们一样苍老憔悴,身上没了绫罗绸缎,胡乱穿件寻常旧衣。   幸亏,他那股硬朗霸气,犹如砍缺了口的刀,丝毫未损。   ――就像李唐还在!   “您在就好!”   一个老头用袖子抹着泪水呜咽。   “……从前的日子多好啊!”   他开了头,满街人仿佛得了传染病一般,一个接一个,齐齐放声大哭,悲鸣的海浪此起彼伏,人群沸腾起来,越年长,越在战乱中失去亲友爱人,越遭受重创,越记得过去四十年漫长的太平盛世。   国家蒸蒸日上,孤儿、流民闻所未闻,孤寡老人有亲族照料,久病残疾有朝廷补贴,民间殷实富裕,翻遍了史书,往上数八辈子,没人过过这么好的日子。   一张张脸拧动着,从胸膛肺腑里挤出委屈。   不论男女老少,面颊、眼睛通通挣红了,在家对着妻儿说不出口,不知为何却能当街向圣天子喁喁细述。   “您记得开元二十五年的上元节吗?咸宜公主做了个大兔子灯,那耳朵还会动哪,今年还有吗?”   “太上皇!再办一回万县贸易会罢,我阿耶最爱看啦,呜呜呜,他到死都念着那回哪!”   “开元的年号真好听,我孙儿的小名就叫开元。”   作者有话要说:  开元啊 第418章 昨夜月同行,三   李隆基忍着泪水,?尽力维持挺拔的站姿,站成一尊顶天立地的圣像。   郑旭恭敬地扶着他的胳膊上城楼。   “太上皇,吉时到了!”   万民翘首以盼。   再度出现时,?李隆基已经换上了帝王在重大典礼上才能穿戴的礼服,?也就是李_开府时就私下制作,上元夜被杜若撞见的那身,黑羊皮大裘压着黑领青袖的白纱单衣,头戴无旒黑冕,?腰白玉双佩,脚踩红袜红鞋。   他一亮相,?鼓乐轰然齐鸣,人群齐声大叫。   李_穿着三品紫袍从楼上小跑下来,在清空的场地上手舞足蹈,?李隆基提着繁琐的礼服下楼,?与他相拥大哭。接着,李_跪下,捧起李隆基的脚哀哀述说。最后,?李隆基解开黑羊皮大裘披在李_肩上,但李_反复摇手,坚决拒绝。   隔得远,加上鼓乐吵闹,?六郎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两人动作大开大合,?表情夸张,十足做戏。终于,李_为难地披上大裘,左右顿时山呼万岁,?其声直达云霄。   “走罢。”   他回头对小圆道,“咱们该去恭贺圣人了。”   *****************   太极宫。   肩舆吱吱呀呀穿过永巷,经过月华门,在甘露殿前落了地,向前面倾倒,外面铃铛掀开帘子,咸宜和杨洄手牵手走出来。   “哎呀……”   战后重逢,即便尊卑之别犹如天堑,咸宜还是忍不住主动搭话。   “听说五儿……”   铃铛垂了眼,“在马嵬坡。”   “回来就好。”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轻轻的感慨,说得铃铛眼角湿润。   三人绕过影壁,顺千步廊往里走,沿途咸宜驻足,指着东边一座巍峨的殿宇向杨洄道。   “阿洄你瞧,那就是凌烟阁,这回安定下来,圣人该往里头添人了。”   太宗于凌烟阁绘二十四功臣像是贞观十七年,算算年头,足足一百一十五年前。杨洄无心读书,太宗朝的文臣武将数不出几个,谁于李唐功垂千古更是一问三不知,可是连他都知道,凌烟阁里有长孙无忌,有杜如晦,有房玄龄……却并无一个杨家先祖。   “郭子仪当居首位。”   杨洄端端站在咸宜身侧,披件宽松的枝条绿缎子棋盘领披风,在初冬和煦的日光底下显得温厚又舒适,比着她茜红滚姜黄宽边的袄子,真真一对璧人。   “关中百姓给他建生祠了。”   咸宜呆了一呆,没说话。   再转个弯,径直走中道入偏殿,从前兴庆宫常见的鹦鹉、仙鹤一概没有,内侍和宫女也寥寥无几,眼前已是李隆基的寝室。   咸宜快步上堂,她阿耶站在暗影里,有个老者背对她躬腰持杯,当是高力士。   “阿耶!”   她越过高力士冲到他跟前,一打眼却发现看错了,再回头,那个仿佛听命的下人才是李隆基。   咸宜的脸僵住了,震惊的神情十分鲜明。   李隆基竟会有如此颓唐的一日,俨然额头上刻着‘大势已去’四个大字。原来真的,权力才是他的精气神儿,惠妃不是,贵妃也不是。   她想走,可是被杨洄挡住了。   李隆基慢慢拔直脊背,欣喜地招呼她,“十九!你还……”   咸宜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   她是来请安的,也是来责骂阿耶甩下她自顾逃命的,可是眼前老者面颊干瘪,眼神浑浊,瘦的挂不住衣裳,甚至还用了个阿娘才用的称呼――小十九?   不不,阿耶向来叫她‘泠泠’。   “十九!”   李隆基的语气急切起来。   “遗珠如何?怀珠呢?阿景呢?”   咸宜呆站着不动,杨洄僵着脸后退半步,作势要走,却被李隆基伸臂拦下,他语带央求。   “阿洄!你于朕说句实话呀!”   他神情张惶,两条老腿颤颤地抖,素白绫寝衣像水波似的震荡。   “你没保住朕的外孙?没用的东西!”   他压低嗓子,不知道是要避讳谁,明明除了在场五个人,方圆两里地内再没人盯着他举动言语。   “……遗珠,死了?”   杨洄艰难地看他一眼,“没有,她在家里。”   李隆基满头大汗,吁出热气,捂着怦怦跳的心口,转身向高力士伸手,被赛过来一把龙头拐杖。   他拄着地站稳,继续问。   “好,好好!那怀珠呢?阿景呢?”   但杨洄凝视龙头拐半晌,眼神陡然变了,厌恶地别开头。   “……你不配问!”   他猛地嚷了一嗓子。   李隆基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瞪着他好一会儿,越看气势越弱,犹犹豫豫地,不知怎么下这个台阶。   高力士明白过来,拉着咸宜道,“公主有心了,下次再来瞧太上皇罢。”   夫妻俩满面泪痕地去了,临走给高力士交了底。   遗珠和怀珠都没事,唯独阿景被杨慎交抱走,不知下落。咸宜返回杨家时正遇上叛军,双方厮打起来,太夫人心悸而亡,临死抱着李隆基赏赐的拐杖。   “下回罢!下回再来!”   高力士殷殷嘱咐,咸宜没答应,倒也没拒绝。   他返回来劝慰李隆基,边说边撩开头发看他耳后,赫然几道交错的红痕。   “是跳蚤,都结疤了。”   李隆基不放心,“拿镜子朕看看。”   “别看了,”   高力士张开五指替他梳理头发,果然又带下满把白发,忙塞进袖管,然后通通挽起来。他不擅长干这个,束出的发髻歪歪倒倒。   “这么下去不成,天天闹跳蚤,晚上睡不好。”   李隆基倒是笑呵呵的,没放在心上。   “力士,咱俩哪年认识的?”   高力士想了想。   “十二岁那年?”   “不是,我九岁就知道你,你爷爷起兵造反,十日就取了州府,威风啊!”   高力士怔住。   他六十多年没想过进宫前的日子,原来他也曾是储君,虽然那国小了些。   “祖母称赞他能干,叫人务必留住你的活口,带你入宫,好给咱们看看,做皇帝的不争气,儿孙们吃多少苦。”   高力士听得潸然泪下。   “老奴哪里吃过苦,太上皇待老奴甚好。”   “别老奴老奴的,就咱们老哥俩,从头到尾,做个伴儿。”   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高力士不忍心他受罪,偷偷拿玉佩请内侍传话。没几天李辅国来,傲慢地站在紫绡帐下,垂首拨弄鎏金异兽纹铜炉里的香饼。   “国公爷,”   高力士谦虚地主动招呼,拿不准该不该行礼。   返回长安后,灵武班底全升了官,其中李辅国升得最快,加开府仪同三司,封J国公,还设了个‘察事厅’,专司侦查官员行为。他大权独揽,不论是群臣奏章还是圣人诏书,全得从他手上过。   李辅国笑了声,没跟他计较。   “太极宫还不好?这么大的宫殿,这么漂亮的陈设,单他一人享用,这就是顶了天了!毕竟是退位皇帝,难道还想回龙池殿?非要住兴庆宫嘛,也行,废太子那院子还空着,拢共两进地方,倒是好打扫。”   高力士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听到这种诛心之论,伤心的脚步直打颤。   他哆哆嗦嗦的抬起手指。   “太上皇好歹做了四十二年太平天子!你!你怎可如此轻贱他?”   “太平天子?”   李辅国轻蔑的笑了笑。   “高爷爷九岁入宫,早忘了宫外人过得什么日子。天宝最后几年,关中糟乱成一锅粥,您在宫里,日日有琵琶听,有新曲儿唱,虢国夫人出门一趟,白扔金珠首饰一箩筐,可连杜曲都吃死人了。”   他想一想。   “大约也有人现打死了吃新鲜的吧。”   “什么……?”高力士几要呕出。   李辅国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天下人如果都像我一样,亲眼看过你们是怎么糟践国家的,就会感谢我替天行道!或是索性打杀了,外头百姓也多些肉吃。”   “你把三郎怎么了?你叫他来!叫他来!我不信他要生生困死太上皇!”   高力士像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眼睛登时红了,上前狠踹。   李辅国早就等着他翻脸,当即大喝。   “来呀!带出去!”   堂下冲上来一伙带刀的内侍,七八个人,折纸似的把高力士摁在地上,二话不说拿绳子直接捆。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要弑君吗?你敢碰太上皇一下,圣人,圣人的清誉全毁在你手里!”   “是啊,圣人的清誉,又不是我的!”   李辅国满不在乎地拍巴掌,叫手下动作快点。   “黔中道冬暖夏凉,气候宜人,就是雨水重,一下个多月,您记得上房顶补瓦片啊。”   高力士哑然,这是要流放……他想服个软,又不知能拿什么与他谈。   “走啊!”   高力士跳起来往房里冲。   “太上皇!您别跟他们置气!等老奴回来,老奴陪您!千万别――”   就被拖走了。   李隆基在屋里全听见了。   门开的时候,他肃然站在窗边,外袍搭在椅背上,身上白寝衣,胡子乱糟糟许久没刮了。   李辅国悠然踱步进来,两手闲闲摆弄袖子。   “朕上回请托圣人的事儿……”   李辅国恍然大悟,嗨了声,看桌上供的茶叶还行,大喇喇坐下替自己倒茶。   “您这不是为难圣人嘛!”   李隆基的神情有些羞耻,慢吞吞地争辩,“他的儿子女儿,救了朕的命,不该封赏?”   “您这话说的,和政公主和兖王……”   他看李隆基一头雾水,耐烦与他解释。   “圣人龙归正位,郡主自然加封公主,颍川王也封了兖王。圣人比不得您,儿女少,各个都金贵,尤其是和政公主,当初嫁柳家不得已,三个孩儿还在马嵬坡折了一个,圣人内疚得厉害,回来听说她为救您,跟个军曹动起手来,气得大发雷霆,数落了半个时辰,叫他们再不准为闲人闲事伤及己身。要不是皇后娘娘在旁劝着,只怕得禁足思过。您还请封?再提起来,他们又该落埋怨了。”   李隆基头回听到小圆儿女之事,心虚地嘀咕。   “不……她在长安,孩子怎么在马嵬坡呢?兵乱,杀的是杨家人哪。”   李辅国瞥了他眼,明摆着看个累赘。   “圣人原话说,他们拿您当嫡亲祖父,您有拿他们当儿孙吗?”   李隆基满腹质问顿时化水,讪讪啊了声。   茶不烫嘴了,李辅国端杯一饮而尽。   “至于贵妃娘娘,您想为她立碑作传,原是小事一桩,可这碑文的最后一句怎么写呢?说她为您挡刀而死,忠勇无双,那简直遗羞宗室,几百儿郎跟着您抬不起头。说她撇下您自去逍遥,哼,圣人倒是无所谓,可她的性子您知道啊,后头定然清净不了,结交巨商大贾、诗文名家,正经再嫁都算好了,万一……”   李辅国别有一番意味地看着他,拿暧昧的眼神刺激他。   “到时候流言沸沸扬扬,您就不怕头顶发绿?”   “你,你何必……”   李隆基脸蛋发红,痛苦地指着他。   “我何必羞辱您这个败军之将,亡国之君?”   李辅国痛快地一扬眉。   “确是犯不上,我忙的事儿多了,今日要不是高爷爷请托,我还懒得多跑一趟,从今往后,您放心,再没人上门管您的闲事儿。”   他撂下话,大踏步往外走,出门看见拐角处立着个眉目清秀的宫女,瞧着有些眼熟,细想又没头绪。   宫闱局原本的宫女内侍全散了,眼下听用的都是新人,有失去父母庇护的孤儿,亦有借机离家的少女,这个丫头是平林郡主从灵武带来的,兖王大婚后留在宫里,小小年纪,倒是很有胆色,听到方才惊天动地的对话,没露怯。   李辅国颇为欣赏,含笑端详她片刻,细细嘱咐。   “听说你是长安人,这两年受了不少罪吧?”   宫女顿时面带伤感,低头道了声是。   “他死太快了不好,反正活一日,吃用管够,务必身上不能有伤,连褥疮、刮伤、虫咬,都不行,慢慢儿耗,遗容要漂亮。”   “是。”   “干完这桩事,提拔你去兴庆宫。”   “是。”   送走这位大名鼎鼎的权宦,杜晴娘返回来,一扇扇关闭宫门、殿门,擎着蜡烛检查门窗,然后走回寝殿,坐在台阶上观察李隆基的举动。   偌大的宫殿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她不怕,弟弟陪着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让李隆基死在杜甫女儿的手上,是我个人的一点私心,算是替李隆基向那个时代所有如杜甫一般,被剥夺了正常生活的天才们致歉。整本小说,立意、情绪,都来自李隆基,有他的洋洋洒洒畅快肆意,才有李_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有杜若的八面玲珑勉强维系。   历史上,李隆基死在返回长安的四年以后(宝应元年,公元762年),终年78岁,死后与元献皇后杨氏,就是李_的生母合葬。从各种角度说,这都不是他本人想要的结果。 第419章 昨夜月同行,四   干元元年,?九月。   六郎和李m进了兴庆宫,前后下轿,并肩而行。   兄弟俩替太上皇守孝,?穿戴一模一样的白衣玉冠,?素袜黑靴,身高身形都差不多,独李m边走边挽窄袖。   六郎侧着头,一双桃花眼带着好奇。   “大哥这扳指断过?”   他盯着李m左手看了好几眼。   “断就断了,?何必补来戴?”   “一则,攻进长安时险象环生,?若无此物我拇指便断了,常常戴着,好记得祖宗江山寸土寸血。”   李m有些得意,?竖起大拇指叫六郎看分明。   扳指多用整块玉石雕琢,?讲究油色纵贯,浑然一体。次则虽是整石,但色泽不匀,?看起来像拼接。而李m这只,却是碧色玉料和流动不规则的赤金交错,分明断过再以金化水修补。   “大哥为江山社稷数度舍身,我和小圆在成都听说,?都悬心。”   李m看他一眼。   “二则,当初我年轻气盛,?对圣人颇有误解,以为他胆怯软弱,故意阻挠石堡城之战,曾当面顶撞。彼时圣人不便多言太上皇之过,?只以此物勉励我勤谨练功。如今我亦做了阿耶……”   这话六郎没接。   他与闻莺心心相印,兖王府中没有妾侍、孺人,所以他膝下儿女必然比李m少,头胎亦不知几时才来。   “养儿方知父母恩,言传身教实是一门学问,戴着这个扳指,我便记得圣人如何耐心教诲,引我走了正途。”   六郎露出特别明亮的笑容。   “是圣人一早对大哥寄予厚望。”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龙池殿,碰上房g和几个兵部的人发牢骚。   房g才加封了金紫光禄大夫,又封清河郡公,正该得意,可是远远瞧见皇子走来,却故意挥挥袖子,大声叹气。   “悖〔凰盗耍各位忙,老朽先走。”   那伙人都是在灵武相府参与过董庭兰聚会的,纷纷附和。   “房老先走一步,晚间再聚!”   李m看不惯,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六郎倒是说说笑笑,与这个搭把肩膀,与那个对一对切口,很吃得开。   “姓房的专会起哄架秧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进了厢房,李m一屁股坐下。   “你没在,不知道我们这一年多腹背受敌的苦。”   他张罗小内侍上酒菜果子。   “要那个梨花白!诶,就是皇后娘娘喜欢那种,饶一壶来!”   小内侍挤眉弄眼地不乐意,李m作色吓唬他,也是卖弄给六郎看。   “国公爷顾不了这么仔细!察事厅更不敢盯我的梢,你就说是我要,瞧他还骂你?”   照规矩,皇子在龙池殿不能有单独的房间,这间屋实是李辅国的值房。   然而内侍们都知道,国公爷和皇后娘娘铁板钉钉拆不开,甚至满关中替娘娘搜罗面首,成王――即原先的广平王李m,更是事事都有国公爷照应。这酒该不该的,反正大半都是进了他的肚子。   “外头叛军不说了,江东也不说了,里头尽是这样人模狗样的东西。起头艰难万分,太上皇指的几个宰相,干打雷不下雨,半点忙帮不上,到去年三月罢了韦见素,五月罢了房g,今年再罢了崔圆,才好些。”   热毛巾把子和酒茶果碟一道盛上来,李m抹了把脸。   “可你瞧如今,又把房g提起来!”   六郎逐字逐句认真听了,拈颗榧子转在指尖。   “里里外外都说是娘娘把持朝政,又说她骄横,可我求见了好几遍,总也见不上,连闻莺也进不去,这是什么缘故?娘娘难道怪我没拘住卿卿?由着她跑了?”   “不是,”   李m随随便便一挥手。   “回纥人索要公主,卿卿在便是她,得亏跑了,这事娘娘要记你的功。”   “哦,那是为什么?”   “老六,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老实说!”   他问的不是杜若,六郎一听就懂了,立刻回他。   “大哥,你怎么还说这些!”   李m嘿嘿笑,没与他坦率相交,反而愈发讳莫如深地卖起关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是虚的,实则是圣人挂在郭子仪、李光弼他们几个头上的尚方宝剑。仗嘛,不是我亲手打下来的,阵前指挥不是我,后方调遣也不是我……”   “大哥!”   六郎执杯砰地与他一碰。   “郭子仪是老将,李光弼用兵如神,你初出茅庐,如何与他们争锋?我这一路来,听了关中百姓许多议论,回纥原本要劫掠长安充作借兵的报酬,是你拦住的,单这一条便千古留名。”   “哈?”   李m瞧了他一眼,语带讽刺。   “是没抢长安,可抢了洛阳啊!市井村坊劫掠足足三日,你说,过万乱兵上街,真没侮辱一个高门贵女,没杀一个平民白身?哼!有些话,落在纸上冠冕堂皇,立在眼前,才知道都是假的!假的!”   李m说平复两京的真相给六郎听,是别有它意,可真用嘴说出来,自己脑子里也是浑浑噩噩,如坠深渊。无数张脸,人的,鬼的,在面前晃动哭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带血的眼瞪他。   “长安有多少人夸我,洛阳就有多少人骂我,狗血淋头是轻的,恨不得生食其肉才是实话!太惨了,叛军没干的,我眼睁睁看着移地健干了,斯文委地,锦绣成灰。可圣人不在,这事儿……我不定谁定??我不让他抢,他甩手撂挑子,天下百姓倒转过去给郭子仪磕头??”   他合掌在脸上一搓,血汗交加。   “――我好歹姓李!”   六郎满心沉重,喉管里好像油辣子煮沸了上下翻腾。   易地而处,他选不出牺牲长安还是洛阳,甚至他怀疑阿耶选的出吗?   李m整个身子向后倒,两眼空洞地瞪着藻井,摆出一副自我审视的样子,仿佛他的灵魂浮在那上头,与六郎对饮的是个傀儡。   “移地健来之前,娘娘找过我,说圣人无力亲征,问我怕不怕死,我反问,怎么不叫阿去?她说阿能做将帅,但做不了皇帝。”   ‘皇帝’两个字吓得六郎浑身一颤。   单刀直入确是杜若的风格,远比一切的流言蜚语都可信。   “你以为她不敢?”   李m对他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整个身子伏下来,凑到他跟前。   “她能去母夺子,把你养在乐水居,就不是寻常女人啦。”   六郎的脸明显僵了一下,昂起脖子灌了口酒。   “养恩大于生恩,她亲手抚养我的。”   “你就是太念旧!”   李m粗鲁地点着六郎的胸口,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我要是你,头一桩大事,便是把韦家娘子接回来!”   “大哥说什么呢……”   六郎心虚地垂下头,抖搂长袍的下摆,仿佛上头趴着个飞虫。   “她是太上皇下旨和离的,品级都废了,一介白身,找回来又能如何?况且当年她搬回六镇,便在东受降城附近,那是同罗人的地盘,也不知……”   “废了重封啊!”   李m撇嘴,露骨地摊开来说。   “杜良娣能回,太子妃反而不能?这是哪家的道理?还是你觉得,圣人的喜恶爱憎就该重于礼法嫡庶?要叫我说,倘若惠妃和贵妃各安其位,李相与储君相安无事――嗨,说白了,倘若太上皇立储不疑,三庶人案压根儿没有,那连这场仗都不用打呢!”   六郎的手在膝盖上抓紧了。   他向来不愿提起生母韦英芙,不单因为她对他冷淡疏远,更因为他从各种不堪地渠道听说了妖僧的传闻。相比之下,兄弟姐妹们的血统都是那样纯粹干净……他确信自己是李_的亲生儿子,除了下颌线的角度,他们太像了,但他不愿意站到前台,被人议论那一丁点白玉蒙尘的嫌疑。   “要叫天下信服我,单是一个护住长安,还远远不够。可你呢?侍奉太上皇有功劳,护住大宁郡主有苦劳,而且圣人倚重你,太上皇回銮那日,你才走开,圣人就问‘念奴呢?’,非叫国公爷去找。”   像利刃梗在喉咙口,坚硬,又痛快,六郎吃力地盯着李m,起了疑心。   “你别看我,这里头水深着。”   李m徐徐抛出杀手锏。   “圣人又病了,就是娘娘走时那种病法儿,糊里糊涂不认人,更别提理政,上朝时是服了药,实则国公爷推一推动一动,好比木偶。这大半年的奏章都是娘娘批的。外头说娘娘把持朝政,嘿嘿,确非空穴来风。”   六郎顿时急了,脱口道,“这话不能乱说!”   “不然,为何圣人迟迟不动江东呢?”   李m别有一番意味地看着他。   六郎的神色凝重起来。   “上月,永王领水军东巡,沿长江直奔广陵,分明想割据一方。沿途吴郡、广陵、淮南等郡守心向长安,自发结盟讨伐,可圣旨竟还是叫他们手下留情,莫要轻易开战。我生了疑心,想起杜思晦就在永王身边……”   六郎捏着拳头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响个不停,连呼吸都凝滞了。   女主干政――   不!   按照李m的描述,杜若已经不是干政,而是摄政。   上一个这么干的皇后没有让渡权力给儿子,而是连斩二子,登基上位,造成持续三十年的政变和兵祸。   而这一次,叛乱未平,内忧外患层出不穷,郭子仪才因相州兵败被贬,李光弼和仆固怀恩又在邙山大败,史思明降而复反,剑指洛阳,如果长安再出女主之祸,李唐就要四分五裂了!   窗子开了一条细缝,六郎瞟到回廊底下。   那有一大票煊赫的内侍,打扮之隆重,几可比肩各部堂主官,穿绯红金线长袍,云头小靴的脚尖上镶嵌明珠,穿金戴银,满手戒指,躞蹀带上的小银刀映着指间宝光,通身绚丽地晃眼,内中还有个瘸子,正直勾勾地往这边看。   这大半年六郎时常入宫求见,眼看宫廷风气又向天宝年靠拢,内侍宫女皆以华贵装饰为荣,通常这都反应内廷主位的爱好,譬如贵妃以一己之力带起了宽松垂坠印花密纹的风潮。   可杜若――   六郎很清楚,别说李_重病缠身她无暇顾及,单说当年储位初定,杜家老郎官与女婿在外招摇时,她便已转向极低调沉实的审美,绝不可能重拾少年牙慧。   “如是娘娘主政……”   六郎直接道,“当已令我入宫,立我为太子。”   李m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娘娘常教我,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尽,真有心夺权上位,必不会放任大哥在外头,继续当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   李m的脸瞬间冷了。   碍于身处前朝,翰林院就在百步之内,他没发作,但神情显然不对,是被六郎打乱了阵脚,正心浮气躁。   “哼!她想如何便如何么?事关重大,我一经发觉便封闭了内宫,别说你,任何人都见不到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09?17:42:19~2021-07-13?12:47: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原子猫豆豆?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0章 昨夜月同行,五   六郎瞪过来,?目光犀利。   “你问他了?”   李m一时茫然,“……谁?”   “杜思晦!”   胳膊从案上滑下去,李m皱着眉点头,?“他回了信,?是绝笔,叫我无论如何呈给娘娘。”   犹如黄钟大吕在耳畔奏鸣,轰隆隆闷雷般滚过,虽然只有点头之交,?六郎却在一瞬间明白了杜思晦的决心。   《周礼》说,乃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   李m道,?“原来一年以前,?杜思晦已向圣人示警,但圣人却始终按兵不动,以至永王野心膨胀,?当初只要广陵,现在竟要整个江淮。如此优柔寡断,实非圣人心性,所以杜思晦怀疑――”   六郎的神色变了又变,?惊疑喜怒缠绕,凝结成一个尖锐但确定的句子。   “呵,?他猜到杜娘子没有死,圣人是为他不肯发兵。”   李m没敢与他对视。   “对,他想通后便留信自戕,不愿因一己之身,?害整个国家分崩离析。”   “你看着我!”六郎的口气几乎是命令。   李m下意识回避,端起酒杯挡在面前。   “是你告诉他的!”   六郎抢过酒杯,哗啦一下泼到李m头上。   “你告诉他,不是圣人优柔寡断,而是杜娘子越俎代庖,无论如何不能对杜家最后一根血脉痛下杀手!”   李m浑身一凛,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湿淋淋地,酒香四溢地甩头反驳。   “思晦何等聪明!如此情形,即便我不说,他也猜得到!他认识圣人,他比你我都清楚,圣人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手软!”   ――聪明?   六郎笑了,把今日来赴这场鸿门宴的初衷全忘了。   “他当真聪明,怎会看不穿你?!你与他少年情谊,过后虽然交恶,他却还是把你当做最可信任的朋友。当初杜家出事,他关在万年县衙,使人送信给你,可你呢?”   “你,你……你告诉过谁?谁告诉你的?!”   李m唇色顿时惨白,傻傻瞪着六郎,脸跟着也发白,音调支离破碎,好像被六郎一问,整个人就被碾碎了。   “你果然一直盯着我!你根本就是装的,你怎会服我?你舅舅是韦坚,你刚满两岁就封了王!阿耶喜欢你,杜娘子也向着你,你怎会甘心对我俯首称臣!”   六郎眼看着与自己非常相似的面孔狰狞起来,眼睛充血地赤红,分明是被人揭开早年伤疤,他心里狠狠痛了一下。   李m推开案桌,想开窗透气。   他走得匆忙,脚底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六郎忙伸手拉,可是李m满怀戒备,这一下反而真的摔下去了。   李m气急败坏,人还跌在地上,顺势给了六郎一巴掌,被痛快地打回来。   “你起来!”   六郎的气性腾地涌上来,非拉不可,揪住李m的袖子不放手,李m也倔强上了,使劲挣扎。两人小时候见面,伴读小厮丫鬟婆子一大堆,只能客客气气,这回却像百孙院里上摔跤课,师傅说打死不论,就不管不顾扭打。   “我骗你的!”   李m简直鼻子都气歪了,“你竟敢诓骗皇长子?”   “骗的就是你这个糊涂皇长子!”   六郎毫不客气。   “他一年前就报信,这一年永王攻城略地,日日坐大,他无法阻拦,何等痛苦?这都忍耐下来了,却因你一句话自寻死路!杜娘子死而复生,于他亦是世上唯一亲眷,他没等见她一面就甘愿去死,你想,你自己想,他是为什么?!”   伴随着狠狠一拳打在李m太阳穴上,六郎结束了战斗,气哼哼地重新坐下。   “你今日约我来又是作甚?”   他横着眉,自斟一杯慢慢饮下。   “再过两年,借娘娘的手,圣人下诏退位,你就名正言顺登基了。怎么?嫌我碍眼,找些话骗我自尽?我却不比他心眼实诚!”   “没有!”   李m狼狈地爬起来,大力咬牙。   “还打?”   六郎刚才没来得及挽袖子,银丝滚边沾了灰土,心疼地吹了口。   李m恶狠狠拉椅子坐下。   六郎看得很清楚,他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弑父杀弟也要上位,倒不如说是有力气没处使。   “为李唐,粉身碎骨,遍体鳞伤,千百年背着开门揖盗的骂名,我都认!但要我像阿耶一般,以储君身份屈居圣人光环之下,为他冲锋陷阵,擦屁股,背黑锅,我不肯!你当真心疼百姓,帮我现在就登基!”   他下的是鱼死网破的决心,这句话出这间屋子他就遗臭万年,却没想到六郎轻飘飘地应了一声。   “好啊。”   李m大喜过望,压前一步,白袍下摆停在六郎的膝盖上。   “你帮我一回,往后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   六郎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极包容地一笑。   “大哥,你让我见杜娘子一面,她的主意比我好。”   “这……”   李m顿时退缩了。   六郎像头在高空盘旋许久,终于俯冲下来的鹰,一口就叼住了他。   “怎么?真正说了算的是李辅国?”   不等李m反应,他快步走到窗下,砰地一下大大推开窗子。   廊下大群内侍轰然散开。   李m惶惶抬头,正和李辅国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有比较,还有一丝轻蔑和失望,深深刺痛了李m。   “……是,是他扣着杜娘子和圣人。”   李m艰难地承认了。   并非他手眼通天,气焰万丈,妄图趁李_重病悍然逼宫,而是李辅国掌控着全局。所谓皇长子,不过是这权宦手底的一颗棋子。如此情势,实乃开李唐百余年未有之变局。   六郎远远打量李辅国,轻声道,“大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先收拾家奴,再算细账罢。”   *************   兴庆宫,南薰殿。   夜色深沉,灯影摇曳,已经是丑时了,宫门下钥许久,一重重开门出去,总要两刻钟才能与外头通上话。   杜若坐立不安,片刻后再次看向李辅国。   “兖王还没来吗?”   “娘娘莫慌,圣人深夜口谕召唤,他不会耽搁的。”   “本宫知道事发突然!其实本宫早该听你的话,下定决心,一了百了,这么拖延,日日对着他那副样子……”   杜若心烦意乱却又不吐不快,突然两手抱住头。   “简直令人作呕!可今日要是兖王没来得及,反是成王进来,那,倒不是本宫疑心他,实是他处处……”   “奴婢明白。”   李辅国淡定地接上去。   “成王自幼对娘娘心怀芥蒂,更何况圣人的病拖延年余,他定然胡思乱想,给娘娘安上许多不堪罪名。”   杜若闭上眼,半晌才再次勉强睁开,小声解释。   “你想留我在宫中,可我不敢做他的太后!他登基,我便是死路一条!”   “娘娘放宽心,即便兖王没赶上圣人宾天那一刻,奴婢也有后手安顿,您的荣华富贵,甚至权柄尊荣,谁也抢不走。”   难得见杜若慌乱,李辅国温声安抚,从腰上拽下金镶玉嵌的牌子给她看。   ――是虎符。   “郭子仪回朔方了,李光弼和仆固怀恩还在洛阳,郑旭在泰陵没回来,眼下这时节,奴婢手里这五千人能顶得五万、十万的用场。”   “好……”   杜若气息微弱,听不出是放心还是更担心。   门被敲了两下,章台在外头低声汇报。   “国公爷,羽林军在凌霄门截住成王了。”   李辅国的视线须臾没有离开杜若,只回了声,“护着他。”   “啊……”   杜若浑身一颤,惊呼,“你,你……”   “兖王继位……你倒是高兴了,我还留得住你吗?”   李辅国冷笑,边想象她以后的臣服和依赖,边倒退着出了门。   外头章台一挥手,从元帅府就组织起来的精锐心腹立时拔刀出鞘,把南薰殿团团围住。   室内,杜若战战兢兢端起烛台,举步走进重叠的帷幕障幔。   鸡油黄的丝绢轻软牵绊,密不透光,把整个堂皇的皇后寝宫修饰得犹如盘丝洞般黯淡凋敝。   唯一的一线光亮倾泻在那人脸上。   华贵的素色暗纹浣花锦长袍套在身上,即便躺着,也看得出衣裳尺寸不对,宽敞的袖子垂下来搭到地,风一吹,露出鹰钩似的长指甲,更散开难闻的气味。枯槁头发乱成一团,从颈侧滑落胸前。   “再忍忍,就给你好好剪指甲,梳头发。”   杜若没有贴近,止步于长榻两步开外,只能看到他被长发遮住大半的,熟悉的下颌线。   “大郎进来就好了。”   *********   李辅国和章台率众匆匆奔向凌霄门。   数百支预先置放的羊角大灯尽数点燃,照得夜晚犹如白昼,群臣早已分两列等候多时,远远瞧见章台举的白幡,立即哗啦啦跪地放声哭嚎。   李m被房g等抱住大腿,动弹不得,只得等他们走近。   “国公爷,圣人他……?”   满地黑压压的朱紫锦袍,金带玉冠,只有四位亲王并肩而立,乍一看,活脱脱是不同时空的李_并存,李辅国略一恍神,慨叹亲生的竟没假的像。   “尔等为何不跪?”   他紧紧拽住李m的手腕,傲然打量其余三人,放声大喊。   “圣人龙驭宾天啦!”   众人从哀痛中抬起头,几乎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意识到,国公爷已经用行动说出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李、李儋等缓缓跟着六郎跪下。   李辅国居高临下俯视文武百官,大手在李m手掌上握了握,继续直直地挺着腰杆。   “圣人放心,外头的事有老奴料理,您伤痛太过,安心养着就是啦!”   李m面色剧变,猛地缩手,却抽不出来。   但这话已经把满地人都说愣了,官员们尴尬地面面相觑,房g顿时明白他是说给谁听的。   “对!先皇骤然病逝,圣人哀毁骨立,实乃天下孝之典范!”   他大声应和。   “臣请圣人在宫中安心休养,外事交给国公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房相,老夫别的不服你,就服你眼明心亮,转向转的够快!”   李辅国回过头,多日来第一次拿正眼看房g,闲闲提了句。   “不过嘛,老夫头上没有平章事的帽子,办事很是不方便,譬如批阅诸位所呈奏表,就名不正言不顺。这芝麻绿豆的小事,只有麻烦房相代为操办了。”   “下官明日就上表!”   房g终于抱稳大腿,激动不已,下意识想叩头,又觉得当着新君的面不大恰当,讪讪往后缩了缩脖子。   “不急,小事,慢慢来。”   李辅国收回目光,终于从容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李m,后者在他的目光中微微战栗,眼底闪烁着一点愤怒,一点惧怕。   ――就像杜若,不服气,又没有办法。   李辅国笑了。   他就喜欢看这个表情。 第421章 昨夜月同行,六   三位亲王被请进兖王府,?独李m进南薰殿瞻仰遗容。   李辅国大摇大摆走在前头,一路伸开广袖拂过庭院中的花圃,扫得春日花卉茎断叶折,?甚至脱落不少娇嫩的花蕾。   “您瞧这回宫变,?老奴做得多干净,一滴血都没流。马嵬坡就不同了,杨家人的血水啊,啧,?把土都染红了,太上皇那个小院儿,?门上血迹斑斑。”   他眼底浮起一丝嘲意,回头看李m。   “老奴不是心疼你们父子兄弟那点儿情分,实是怕挨杜娘子冷眼,?其实鹰也好狼也罢,?杀是一种办法,剪了翅膀打断腿也是办法。圣人当初下手太重,史书上要挨骂的。您就不同了,?老奴给您开了个好局!”   李m脚步滞了滞,沉重地望了他一眼,这才真正相信六郎所说,李辅国的初衷在于杜若,?而非无根之人脚踩帝位的虚妄成就。   “朕……”   他品了品如斯情形下这个字的荒谬无奈,淡淡问。   “娘娘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   李辅国懒洋洋回答。   “圣……哦,?先皇半人半鬼,神憎鬼厌,守两年算忠贞了,再守下去,?老奴怕她要亲手弑君。”   李m深吸一口气,随意问。   “到底是朕的庶母,不顺道瞧一眼,礼法上过不去,待先皇下葬,她出宫守陵,往后想见也难。”   “也是。”   李辅国想到方才杜若提起李m的害怕神情,爽快地指向寝殿。   “去罢,先皇停灵在正殿,老奴先去瞧瞧。”   ************   “杜娘子!”   帷幕被一把掀开,李m冲到杜若跟前,“我该怎么办?”   杜若一个梗都没打,立时反问。   “李辅国给我养的面首呢?”   “……啊?”   静寂保持了足足数息,满以为进来就会得到锦囊妙计的李m大大后悔。   杜若急得上手狠狠拧了他一下。   “他搜罗了三十几个人,高矮胖瘦五官音调都像你阿耶,内中有一个恶疾缠身,羸弱不堪,来时便高烧不退的,是他专找来恶心我的。你今夜把那人寻出来,通过秦大送进宫,代替圣人下葬!”   李m与她大眼瞪小眼,眨了两下呆呆道,“你是说――”   “你阿耶还没死,”   杜若急道,“他要活埋!”   这话换做世上任何一个人来听,都会对李辅国的狠毒不寒而栗。   但李m的恐惧更深一层,李辅国服侍李_二十多年,得他知遇之恩青云直上,尚能下如此狠手,往后又会怎么对付他呢?   “他们进宫时算音声人身份,如今要么在梨园,要么在教坊司,不通曲乐,不善舞蹈,搁在哪儿都显眼,好找!还有,告诉王太医,药用得不重,大半是饿的。”   李m好像没明白她的意思,梗着脖子,愣愣地看着她。   杜若急了。   “你早一日扳倒他,我便早一日脱出他的手掌心!”   李m猛地一醒,望着杜若焦急的眼睛,有点感动又有点困惑。   “杜娘子,你……”   他以一种极其低沉的声音问。   “你就不怕我不救阿耶,或是,不救你吗?”   “扳倒李辅国,难道我要退位让贤,请阿耶重新登基吗?”   “还是如同阿耶奉养太上皇那般,将你们囚禁在东内,自生自灭?”   “你陪阿耶走穿十八层地狱,为何会把性命交到他人手上?”   杜若没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才平铺直叙。   “阿史那从礼死后,我与新任同罗首领一直有联系,是我说服她不要攻击仆固怀恩出使的队伍,也不要与回纥结盟,找个地方休养生息,繁衍人口,待实力强大以后再考虑是报仇还是结盟。我还答应她,找到阿布思走失的小儿子,放他回草原,让他以叶护之子的威名聚拢人心。”   “阿布思还有个儿子吗?”   李m听得一头雾水。   “郑将军好不容易斩草除根,你竟然!你这是里通卖国!”   “不是。”   杜若不慌不忙地否认。   “我是替你争取时间,不然她以玉石俱焚的决心再攻灵武,同罗会不会灭族我不知道,万一你们四兄弟都死了,难道要让尚未弱冠的奉节王继位?”   李m心头一震。   奉节郡王,就是初音为他生下的长子。   他更不明白了,为什么杜若早在灵武城就认定了他继位?既然是死遁,为什么不倚靠六郎?!明明六郎比他宽仁,精明,也比他勇敢,深沉!   “你不差!不是疯子,也不是狂人。”   杜若似乎听到他内心的强烈自我怀疑,笑着开解。   “开元年国泰民安,太上皇大权独揽,不靠宗室,才有底气把几代皇子圈在京中当猪养。可如今不同,长安已经镇不住九州了,十节度使或能携手荡平安庆绪、史思明,却再也不会向长安低头。各州府有样学样,亦会截断税源,养兵自重。如此一来,不论谁做皇帝,都得倚重宗室领兵,既要防,又要用,才能与外姓外族对抗。”   李m目瞪口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十六王宅和百孙院的安排。   外头僧道术士来了百十来人,乱哄哄在场院里挤着,李辅国坐在檐下看,满意地恨不得唱两声,礼部官员弯腰的弯腰,蹲的蹲,上上下下围着他,絮絮说些陈词滥调,章台爬上椅子叫喊,音调很高亢。   还有点时间,李m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又如何?”   “六郎继位,怕你学永王割据一方,到时候兄弟阋墙事小,消耗宗室的兵源势力才是大难。反之你继位,只要我跟你阿耶活着,六郎就不会另立山头。六郎活着,你阿耶就不会死而复生。三条命在你手上制衡,你放心,我也放心。”   李m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当即敏感地问,“你不想阿耶当皇帝?”   “对。”   “他不知道你这些安排?!”   “嗯……”   杜若没有正面回答,话锋一转,“初音比我更干脆。”   李m一抖,却来不及考量这个颇为遥远的问题,杜若看出他已做了决定,直接推他出门。   “我信你,快去!”   **************   又要过上元节了,彩纸和火药卖的飞快,经历过战乱的人最爱过节,尤其是灯节,辉煌灿烂,温暖热闹。   “兔子――诶,又是兔子!”   一层层仰着头猜灯谜的人群里,有老夫子叫起来。   “咸宜公主最爱兔子灯,你瞧着罢,明年还得是兔子!”   “咸宜的第一盏兔子灯是我做的。”   李_挤在老夫子背后,侧头贴着杜若的耳朵说话,怕人听见。   “三郎又吹牛!”   杜若大大方方怼了他一句,惹得周遭几个人扭头看,是谁家的娘子声调这样娇惯,定是只在家作威作福的母老虎。   李_没反驳,只在袖子底下紧紧攥住了杜若的手。   这日子他以前真不敢想,就在长安,在咸宜公主府门口,当着满街人听她叫三郎,比叫夫君还甜蜜。   “大郎是比我强。”   夜半看够了灯,赶牛车出城回家。   袁四娘躺在车里,撩开帘子看月亮,李_反在外头提缰绳,杜若靠在他肩上一荡一荡。   “又来――”   是说了好几回,但李_还想再夸夸。   “继位第一道诏书就任命奉节郡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既是表达平叛决心,又是立储,干的真漂亮!”   “假托盗贼之手刺杀果儿,砍头扔进厕所,更漂亮!”   “追赠太傅却谥号‘丑’,哈哈哈,大快人心!”   杜若懒得理他,打了个呵欠,两人现而今就住在当年置办的庄子里,勤耕雨读,长日无聊。李_久无大事可管,每每提起李m作为便津津乐道,仿佛隔空指点了儿子,这一切的好都有他一份。   “不过头先为麻痹那那没根的玩意儿,尊他做尚父,简直混账!遗羞祖宗!遗羞他老子!”   “四娘在后头呢,嘴里干净些。”   杜若脸上发烫,向后软软躺倒,李_忙拿大裘和毛毡子盖住。   “会春楼的酒太烈了……我只盼回纥人再不敢在长安耀武扬威。”   提起这个李_就沉默了。   葛勒可汗死后,回纥非但不肯放红药回国,反而要她嫁给继位的移地健,而李唐正陷于与史思明的拉锯战,无力西顾,最终红药只能划破面孔表示决心,加上毗伽公主从中斡旋,才终于返回长安。   而移地健深知吐蕃虎视眈眈,李m不敢与他翻脸,每年往返长安的使节都多达三四千人,而且长期滞留,肆意妄为,俨然宗室之上又一个宗室。   譬如去岁夏天,回纥使节当街掳掠民女,万年县蔚上前制止反被打伤,京兆尹本已忍气吞声不予追究,回纥人却还意犹未尽,组织起三百人的马队直冲金光门,吓得内宫关门闭锁,深恐内眷受到惊扰。   李_挎踏挎踏抽鞭子,不过家里耕地的老黄牛,抽也走不起来。   “叫你给四娘寻个夫君,还没寻着啊?”   “你这人――”   李_低下头,贴着她额角吹热气儿,杜若嗯嗯啊啊扭着躲,他又想伸舌头,被她一推缩回去了。   “我有权有势的时候,想给你家这些滴滴哒哒的亲戚指婚,你不乐意,现在败落了,你倒是想起来找我来打发姑娘了。”   “我不管!”   杜若趾高气扬地一拧脖子。   “要不是你阿耶留不住娘子,四娘早嫁出去了,这笔后账就该你填。”   ――强词夺理!   杨玉惹出来的麻烦干他李_什么事儿呢?   她和桂堂高高兴兴浪游去了,反害他屡屡受杜若辖制。   李_很应该反驳,又不愿逆杜若一根汗毛,遂嬉皮笑脸地唠叨。   “娘子,你陪我打个赌,我说五年之内,大郎就能重整河山,再不受回纥人的欺辱!”   杜若莞尔,爬起来凑到李_耳边,不知什么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就见李_从强颜欢笑而至真正释然,两眼亮晶晶地闪着光,像黑油爆出来的灯花,激动畅快地,俯身压倒了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了,好唏嘘,好漫长,既舍不得,又解放。   这是我的第一个长篇,还记得2018年找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是计划50万字结束,没想到最后大大超期到160万。   前后三年,主题、主线、主角都换过,我当时沉迷于中东史无法自拔,想写李唐和大秦帝国的贸易关系,商路上星罗棋布的小城邦和维持秩序的安西都护府,主角本来是贸易决策层面的韦坚、裴耀卿,和经营层面的裴固舟。但杜有邻案的想象空间太大了,包括三庶人惨案和杨玉环入宫的幕后推手,都给了我很多虚构的便利。   杜若和李_是我非常喜欢的那类人格,从精明自利出发,走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尤其是杜若,我觉得这比一开始就具备高尚人格的角色更有魅力,也更有共鸣。星河和杨玉在大纲里龙套,但成文光彩照人,清晰生动。设定浓墨重彩的惠妃和姜林栖反而因为早早下线,而遥远模糊。   一个遗憾是,女性群像限制了王忠嗣、哥舒翰、郭子仪、仆固怀恩等等战神的出场次数,如果写中晚唐,战争场面会更细碎,还有六郎和闻莺,李m和初音,性格和命运都已经成型了,但是这一本实在是塞不下。   再次感谢坚持下来的读者们,如果这本还算满意,请收藏作者,第一时间得到开新文的提示。   另恳请全订的读者高抬贵手打个分,冷文,多一个分数就多一丝曝光机会。   爱你们。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