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闹剧一沉浮》作者:BY先生   本文文案:   [沈非玉的自白]   是这样的,我是柳州沈家大公子,私生子那种,小时候得了个铃铛,长大后被骗到武林第一……好吧,也不是武林第一大派,但是武林第一在这里。   我喜欢那个武林第一。   CP:师徒年上   【小剧场】   洛闻初:我欲带非玉登山   沈非玉:何山?   洛闻初:巫山   微博:@有天绿鲤鱼说它想念驴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非玉,洛闻初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喜欢那个武林第一 第一章   沈非玉有个大侠梦。   然而这个梦在他十六岁那年加入凌绝派后彻底破碎了。   今天是个一如既往的晴朗天气,没有魔教中人肆虐中原,也没有纷飞战火,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沈非玉扫净飞竹殿外的灰尘,开始着手准备掌门洛闻初的午膳。   火房里已经有几个师兄在做饭:一人在莺蠹硬窨刂苹鸷颍一人对着个头小不丁点儿的土豆唉声叹气,另一人则薅着青菜叶子。三人本来交谈甚欢,见沈非玉来了,谈话只是略一顿。薅青菜叶的那个说:“小师弟你走不走啊?”   沈非玉啊了一声:“为何要走?”   烧火的师兄道:“再在这么个地方呆下去,简直是浪费青春浪费光阴,小师弟,你也来两年之久了,怎么还是这么愚钝呢,一点儿都不晓得为自己谋划。瞧瞧咱们那燕师兄,一年前退出凌绝派,接下了歇花宫抛出的橄榄枝,虽然是违反弟子约,赔了不少银钱,然不过一年过去,‘狂剑’的名号就已经在江湖中传开来,身价不可同往日语。”   沈非玉打点着手上的时蔬,闻言淡淡一笑:“那很好啊。”   “好也是因为离开了凌绝派!”师兄们恨铁不成钢,“非玉啊非玉,是人非玉,你这名字起得倒是一点儿没错。”   这话两年间沈非玉不知听了多少回,当初凌绝派招收新弟子,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名,并未被选上。可是第二天,某位被选上的弟子因为仇家追杀死于非命,这空缺的名额就落到了他身上。旁人羡他运气好,直至入了门才晓得何为天壤之别。   两年时间,有人剑法大成,有人离开自立门户,沈非玉依然是门中微不足道的一名小弟子,干着扫地煮饭的活计,铁剑在他手中,除了重量外,与那烧火棍无甚区别。   “不过这其实也怪不得小师弟,”烧火的师兄说,“门派中剑法大成的弟子,除了大师兄陆纪明,再来就数二师兄燕林生最厉害,其他出去自立门户的,没有名声和靠山,很快就被打压得抬不起头。”   “要知道十年前凌绝派不过是一个差点被灭门的小门派,即便有人才,那也良莠不齐,要不是洛掌门接下掌门之位,并于次年再次夺得问剑大会第一,又在那年冬天率领各门各派击退魔教,震慑武林,若非如此,如今的武林江湖绝不可能这般太平。”   “退魔一战,洛掌门居功至伟,打那之后多少人慕名前来,都想一睹掌门风采。我等有幸入门,却未料到掌门竟是那般跳脱的性子,明明身负神兵洛水,平日却连剑都不佩,没事儿摇摇扇子喝喝酒,洛水都要生锈咯,想从他那里学习剑术,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三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小,没有避讳沈非玉的意思。   沈非玉从头听到尾,三人对洛闻初的评判他不予置评,不过说到洛闻初的跳脱性子,沈非玉倒是十分认同。   当年他上山,初见飞屏山寸草不生的荒芜样,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路,没想到名人榜第一的洛闻初执掌的凌绝派竟然在如此荒山之中。   一般江湖正派大都选在山清水秀之地,仿佛地灵就能出人杰,沈非玉站在新入门弟子队列末尾走神,前方弟子都进门了他还待在原地。   这一次的弟子招新由凌绝派二把手、洛掌门的师弟贺知萧亲自负责。   贺知萧平日最是严肃律己,看见沈非玉的呆傻模样,眉头一跳,就要发作。   洛闻初在飞竹殿内待的正烦闷,出来寻酒吃,路过此地,见门外还站着个孤零零的小弟子,止住了正欲训斥的贺知萧,嬉笑着上前。   “怎么,发现这里与自己想象中的场景出入很大,心里有落差?”   洛闻初分明长了一张如明明皎月般的脸,一束长发用天青色发带随意扎起,额前垂下两缕,摇晃身体时那两根头发也跟着摇晃,朗月清风似的气质登时被破坏了个干净,只叫人觉得此人不羁放浪。   洛闻初并没有表明身份,沈非玉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二年前那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因此一开始,他没有把眼前人同记忆中的人联系在一起,更没想到堂堂掌门还有这等闲情逸致来逗小弟子,只以为他是门派中哪位和蔼的师兄,腼腆的笑了笑:“确实与想象中有些出入。”   “哦,”洛闻初慢吞吞的说,“但也没办法呀,谁叫你签了卖身契嘛,接下来三年你所做的一切劳动都属于凌绝派,绝无跳槽的可能。”   沈非玉纳闷:“什么卖身契?”   他明明是加入凌绝派的,怎么就成卖身了?   “你入我凌绝派,为我派弟子,即日起便要履行一应职责,或洗衣做饭,或扫地关门,与之相应的,我派将会为你提供安身之所,教导防身之招,除此之外,在外还要主动维护门派声誉,不得寻衅滋事、打架斗殴。”   洛闻初分析得头头是道,沈非玉听完却是一脸懵逼,圆滚滚的杏眼透出浓浓的疑惑:“可是这不是弟子条约么?”   “我管它叫卖身契,因为从现在起,你就必须为我所用,我让你往西你不能往东,”洛闻初舔了舔唇,看了眼天色,“就比如说现在,我想吃山脚的凉糕,限你一个时辰内买回来。”   沈非玉的疑惑更大了。   洛闻初腆着脸皮毫无羞耻心的说:“忘了跟你说,在下正是凌绝派掌门,洛闻初。小弟子,还不快领命去办事儿。”   入门第一天,沈非玉的大侠梦碎得比什么都快,同时碎掉的还有十二年前的旧人模样。更别提入门后洛闻初时不时的捉弄,和漫不经心的指导,到现在,沈非玉已经能十分心平气和的思考三位师兄所提出的问题。   听师兄们的意思,似乎离开更能体现个人价值,继续留在凌绝派就是虚耗光阴。   “其实教不教的,都没什么,现在武林这么太平,学一身本领也没用。主要是咱们也太穷了吧!每个弟子每月可领月银就只有半两银子,”说话的师兄举起手中的土豆,“就连下山买袋土豆,都得大家伙筹钱,还不如自己下山去风云榜上接任务。你们瞧人家燕师兄,出去一年,在泗水城最好的地段儿置办了两套房产!俗话说得好,早买一套房,胜读十年书,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有人唏嘘:“要是其他门派来找我,我肯定就跳槽了。”   另一人怼道:“林三全啊林三全,要真有,你还至于在这儿烧火么?”   “左二茂,你找打!”那人作势扬起柴火,另一人连忙出声制止。   “三全兄,你那柴值十分之一个铜板,快些放下。”   林三全一听,还真就不情不愿的放下了,飞屏山上寸草不生不是说着笑的,真的是一座啥也没有的荒山,烧的柴要么去山下买,要么翻山越岭去另一座山头伐。许多人嫌翻山太远,何苦舍近求远,价格也不贵,还能接济樵夫。   “还好又一届的问剑大会快开始了,要是掌门像九年前那样赢得胜利,就可以坐稳名人榜第一,咱们说不定就有可观的奖金可供月银发放了。”左二茂抬袖擦了并不存在的眼泪,“哎,说多了都是泪。”   “我看你那是烟进眼睛了。”林三全却有不一样的看法:“问剑大会三年一次,掌门赢了两次,翘了两次,这次还指不定怎么着呢。什么名人榜第一,还不是吃老本?再说江湖上人才辈出,哪怕掌门参加了,你怎晓得他一定能拔得头筹?而且你们知道么……”林三全故意弄得神秘兮兮,其他几人连番催促,适才扬起唇角,继续说下去,“那燕林生一月前放出狠话,说此次问剑大会第一名非他莫属,这是什么,这是在向咱掌门宣战呢!”   其余几人惊呼不止。   “有什么好玩儿的事,怎么不叫上我?”   来人唇角噙着温煦笑意,可一对招子却黑如寒潭,未起半分涟漪。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林三全看见来人,得意语气一收,诺诺地喊道:“大师兄。”   几人行过礼,陆纪明不在意的摆摆手:“说说看,刚聊什么呢?”   那些话题哪敢在掌门首徒面前提起?林三全连忙转移话题:“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罢了,师兄前来可是有事?”   陆纪明双眼微眯,被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会让人产生一种被深渊凝视的错觉,林三全被盯得直冒冷汗。须臾,陆纪明收回目光,依旧一副笑脸:“已逾午时一刻,你们的午膳做的如何了?师父他老人家该等得急了。”   “快好了快好了。”   半刻钟后,沈非玉被推了出来。   他提着红檀木食盒,面露无奈。   林三全说掌门偏爱座下亲传弟子,除此之外,再一个就是沈非玉,由他送饭,定能饶了几人做饭晚点一事。   沈非玉摇摇头,想说洛掌门对他才不是偏爱,仅仅是喜欢捉弄人罢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长了一张好欺负的脸。身无二两肉,一把少年骨,看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唯有脸上缀着点儿软肉,细腻软弹,捏上去手感极佳。   不光是洛闻初,就连这些个师兄们,没事干的时候也会来捏捏他的脸。   苦也愁也。   来到飞竹殿,沈非玉深吸一口气,作势敲门,便在此时,门内传出交谈声。   偷听非君子所为,因此沈非玉抬起的手并未落下。   直至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非玉微微怔愣,食指指骨最终轻轻落到门扉上,发出几不可察的哒声。   “派中亏损由来已久,早就没那个闲钱养这一大帮弟子,在这种情况下,你竟然跟我说不能动他们?这时候你知道捡起掌门的担子了?”   “弟子是门派的根基……”   “放屁!”   能这么跟掌门说话的,除了他们的师叔贺知萧外,还能有谁。   “你以为他们来凌绝派是真心学武功的吗?他们是想看你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可是你倒好,成天醉酒不佩剑,这么些年你悉心教导过谁啊?燕林生离山转投歇花宫,任生任死漂泊在外,常年不回门派,其余弟子,你可曾教导过一分剑法?也好意思说他们是门派的根基。”   “这不是还有一个纪明么?”   “你明知他是……你还――”   “而且任生任死逢年过节还托人给我捎特产好酒,可惦念我了,师弟呀,你不能因为没有徒弟孝敬你,就说师兄我未尽师道。”   “洛闻初!”   “好了好了,我的好师弟,别气了,气出病来无人替。”安慰的一点也不走心。   贺知萧哼哧两声,渐渐平息下来:“好,其余弟子不说,这沈非玉你还准备留他在山上?弟子条约时间将至,这两年多来,他在我凌绝派毫无武功建树,连下山接取风云榜的资格都没有,派中比试从来都在初试就被刷下来,他留在山上除了多张嘴多吃一口粮,能顶什么用?如果你是想留一个端茶送水的弟子,还不如从山下招个随从。”   “哎呀师弟,这不是没钱么?”   贺知萧的声音骤然拔高:“没钱你还要把人留下来?洛闻初,这不是我们当年的凌绝派了,对门派的感情、对弟子的责任不能当饭吃,没钱寸步难行,你他娘还拒绝了沈庄送来的请帖,我看等你哪天饿死了才晓得好歹。”   “……”   门外,沈非玉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他一瞬间想了很多,他的弟子约还有半年,到那时,便不需要履行门派弟子的一应职责,不需要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剑,不需要再做杂务脏活,甚至也不用再半夜被洛闻初从温暖的被褥中刨起来下山买酒,更不必再听他的酒后胡话。   如今看来,这个离开时间,怕是要提前了。   .   是夜,浩瀚穹庐下夜风拂过,掠起一片灰色衣袍。   沈非玉从弟子舍出来,借着月光,漫步走在空无一人的凌绝派内,他走得极慢,带不走一阵风,也惊不了一粒尘埃,目光从泛着泠泠月辉的楼阁屋瓦掠过,落到宽敞得稍显落寞的门派内。   恍然记起有次下山买菜,听闻山下人提起过,说飞屏山曾被毒火灼烧整整七天七夜,整座山被烧得光秃一片,腾起的毒烟随着十年前的大雨渗入土层深处,其中的毒素浸透了整座山脉,以至于十年来,山上寸草不生、动物罕见,孤零零的耸立在这海晏河清中,像块颓废的碑。   它是这平和江湖中的一抹疮痍,叫人不至于完全忘记魔教带来的灾祸。   穿过弟子舍,沈非玉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此处乃凌绝派弟子日常练剑习武之地,唤作练剑坪。   视线触及练剑坪后方的攀爬架与木桩,沈非玉脚步一顿,目光从木桩上挨个扫过,昔日师兄弟打闹的场景浮现于脑海――   “小师弟往后站站,来来来。”林三全拽着他的袖子,沈非玉一个趔趄,被拖到了木桩前。“待会儿啊,你就举起剑,这样……再这样,帮我遮遮贺师叔的视线。”说罢,林三全从怀里摸出一个肉包,冲沈非玉挤眉弄眼。   这帮师兄平日玩心重,不喜这枯燥的操练,或迟到早退,或偷吃零嘴,都会叫沈非玉帮忙打掩护,一来因为沈非玉的模样具有欺骗性,往那儿一戳,就是副极为认真的样子,二来则是因为也只有沈非玉才会答应这种无礼的要求。   “小师弟,不是我说,你这性格可得改改,山上还好,以后下了山,离了门派,还不得被人骗成什么样。”   沈非玉斜劈一剑,淡淡道:“不会的。”   林三全一噎,满是哀愁的摆头:“人世险恶,你这纯良好欺的性子,别被人害咯怪师兄没提醒你。”   沈非玉记起彼时的自己只是微笑。   如果不出意外,他这辈子都会老老实实待在山中,山下有什么好?他无处可去。   然而那些稀疏平常的日常生活,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沈非玉的笑容淡了些许。   便在这时,利刃划开空气的声音传入耳畔,沈非玉探头往声源处看去。   有人正在月下练剑。   月光溅落,剑风凌冽,有回肠荡气之势。下一刻,寒芒一闪,剑尖蓦然逼近,剑芒如雪,照得沈非玉眼底寒光一闪,睫毛微颤,眼中的讶然甚至来不及铺展开,就见几根额发从眼前滑落。   距离眼睛不足一毫的地方,剑尖堪堪悬停。   “小师弟?”   “大师兄。”沈非玉回过神,后退几步,颔首作揖。   陆纪明收剑入鞘,借着月光看清眼前人的装扮:“为何不穿弟子服?”   沈非玉不答。   陆纪明见状换了个问题:“这么晚了,小师弟怎的还不回去休息?”   他长身玉立,一袭白袍在夜风中白得刺目,冷月为其度上一抹可望不可及的清傲气质,与白日里截然不同,是以在质问时,语调也显得格外疏远冷淡。   沈非玉的目光觑向大门的方向。   陆纪明了然:“可有外出许可?”见沈非玉摇头,又问,“可是想要离开?师父知道吗?”   沈非玉沉默半晌,忽然抬眼,一错不错的望着陆纪明:“师兄,你同我说说掌门的事吧。”   那眼神澄澈干净,如同洒满星子的湖面,微微漾着光。   陆纪明一怔,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种要求。   作为同门师兄弟期间,两人关系还算不错,虽说交集不深,算不上多么亲厚。实际上,沈非玉同门中许多人都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感,亲切却不交心。   他沉吟片刻:“你若是想知道从前的师父是何模样,那恐怕要失望了。”   “自从师父接任掌门之位起,性格便一直如此,行事孟浪,叫人难以看清。我虽从那时起便在门内,可外人口中绝口称赞的师父,我却半点也不清楚。”说到此处,陆纪明微妙的停顿片刻,看向沈非玉的目光带了点审视,“小师弟,门派中许多人皆是为的同一个目的来到凌绝派,期间走的走留的留,我原以为你能……待得更久一点。”   如今天下太平,江湖安定,该发生的小事一件不少,什么何处有山匪作乱,何处又有杀人狂魔屠村,这些都是朝廷和地方势力该头疼的问题,轮不到江湖人士出头,不过也有那侠义心肠者,锄强扶弱,还一方安宁。总归都是小事,闹不到江湖各大正派面前。   于是练武一事,就显得可有可无。   安宁最是消磨心志。   居于安乐的人里,十之七八自己没本事却希望别人有本事,最好本事足够大,大到能护住所有人,这样其他人该吃吃该喝喝,一样不少。   被众人“寄予厚望”的人,不偏不倚,正巧就是洛闻初。   人人都赞颂他年少有为、智勇双全,率领武林正派击退魔教,并成功斩下魔头的首级,一时间风头无两,在腥风血雨里沉浮了数载的江湖转瞬间就找到了主心骨与向心力,没头没脑的朝洛闻初聚拢来,可是聚过来后,众人发现洛闻初压根儿不搭理人,甚至当众驳了正派统领的面子,偏偏还有人觉得这是“有实力的表现”,追捧之人一度把飞屏山踏平了。   陆纪明眼中闪动着不明的光:“这来来往往许多人,都在失望之后愤然离去。”   “小师弟,你呢,你也是那许多人之一?”   沈非玉摇摇头。   这误会大了去了,但他说不出原因。   一声轻叹很快与流水月光融入一起:“罢了,我送你到门口吧。……对了,师弟既然要下山,不知能否帮师兄带封信?”   “师兄请说,非玉定不负所托。”   陆纪明微微一笑:“你且附耳过来。”   偌大门派,除了守门弟子,估计也就他们二人还未入睡,大师兄这保密工作未免做得过头?沈非玉纳闷的凑过头去,陆纪明湿热的吐息顷刻便在耳畔炸开,声音低低沉沉的,混着绵绵絮絮的夜风,好似从远方传来。   “可听清了?”   见沈非玉点头,陆纪明便从怀里抽出一纸信封,火漆印上的图案神秘而陌生。   把信件交到沈非玉手中,陆纪明神色郑重:“有劳师弟跑这一趟了。”   “应该的,师兄不必如此。”   “非玉。”   就在沈非玉转身之际,陆纪明叫住了他。   “关于师父的传说一直不少,可是非玉,须知传说最终都是要陨落的。”   天边不知何处涌来一片乌云,陆纪明的脸一半染着月光的冷意,一半隐匿在浓重夜色中,叫人看不清神色,只觉那双眼黑沉如泥淖,骇人的念想如数匍匐在黑色的外表之下。   “……小师弟,保重。” 第二章   夜已深,明月黯淡,夜风泠泠。   听萧楼外,白衣弟子神色慌张。   “笃笃笃。”   门扉扣响,发出急促的音节。   不多时,只着里衣的贺知萧打开门,面露不虞:“何事?”   弟子行礼后禀报:“师叔,有人趁守门弟子精神不济之时擅自离开门派。”贺知萧挑高一边眉毛,弟子见状头埋得更低,“此名弟子在离开前,从大师兄陆纪明手中接过一物件。天色太暗,弟子未能看清是什么。”   说是守门弟子精神不济,实际上到底疲懒惯了,竟然连有弟子擅离师门都不晓得。贺知萧敛眉沉默,半晌后道:“你先去叫醒掌门,我随后便到。”   “是。”   弟子领命来到飞竹殿,敲门无人应,于是自作主张推门而入,映入眼中的便是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即将落地的洛闻初。   洛闻初打了个酒嗝,身子一耸,竟就这么摔了个王八朝天。   弟子意识到自己添的形容词,轻轻掌脸:“……罪过罪过。”   他将洛闻初扶起,想把人搬回床上。   这事极累人,洛闻初身量挺拔,醉酒后格外沉实,外加动个不停,更是加大了难度。   真不晓得平日里小师弟都是怎么照料醉酒的掌门的,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终于将洛闻初重新架回床上,小弟子心中倍感欣慰。   一刻钟后,穿戴整齐的贺知萧步入房门,一见睡得四仰八叉的洛闻初,句话没说,直接把人薅了下来。   小弟子:“……”心里有苦说不出。   脑袋二次着地的洛闻初嘶了一声,睁眼望向罪魁祸首,尔后四肢并用爬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的说:“麻烦吹下灯,我要睡了。”   这一次,贺知萧选择拿脚踹。   “我说八戒,你怎么这么浑呢?”洛闻初叫苦不迭,捂着屁股从床上蹦下来,“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难不成是想跟师兄抵足而眠,一叙手足情谊?”   对于他的打趣,贺知萧八面不动:“沈非玉下山了。”   洛闻初的表情微微一凝,不过瞬息又恢复成往日的不正经:“中午看见放在殿门外的食盒就该知道,你说这孩子心眼儿怎么这么实,偷听还往心里去了,又不会真赶他下山。”   “他最后见的人是陆纪明。”   洛闻初微顿,冲缩在床尾的小弟子道:“你先出去。”   离开前,那名弟子恍然一瞥,竟是从洛闻初的脸上看见了严肃二字。   他们家掌门惯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怎么会有严肃的一面?一定是错觉,嗯,错觉。   门扉阖上,烛火剪影蓦地一跳,慢慢趋于平静。   洛闻初揉了揉酒醉胀痛的脑袋,在桌边坐下,倒茶一饮而尽,冰冷苦茶入喉,暂缓醉酒后的一系列不适症状。   “他这是终于要行动了?”贺知萧也坐了下来,一坐下便迫不及待的开口,“这么些年我们一直想要钓出他在派中有无其他帮手,现在看来,便是那沈非玉了。”   洛闻初一手摩挲着茶杯边缘,一手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动作。   贺知萧深深的望着他:“你说的,放长线钓大鱼,现在大鱼就出现在眼皮子底下,该收网了。”   “不,不一定。”   “怎么说?”   敲击声停止。   “对方这些年来都未曾假手他人传递任何消息,这一次又为什么要交给沈非玉,仅仅是因为沈非玉要下山?这是其一。其二,我认为他在故意引导我们,八戒,你真的觉得我们安插在他周围的眼线他会一点没察觉?反向干扰我们的视线,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做过,”说罢,洛闻初叹息着摇头,“八戒呀,你还太嫩了。”   “不许叫那个名字!”   “好好好,不叫便不叫,都依你。”   贺知萧差点把茶杯捏变形。   洛闻初此人就是有本事把人气得七窍生烟,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都能让他气回来。   贺知萧深吸一口气:“其三呢?”   正如洛闻初知道怎么气他最能戳中痛点,他也知道洛闻初还有未尽之言。   “其三,”窗外漏进一丝风,烛火狠狠一跳,差点熄灭。光影变幻间,洛闻初眯起眼,眼中光芒闪烁,“非玉这孩子我还是晓得的,纯良秉善,虽然于剑术一窍不通,但胜在刻苦勤奋,韧性十足。我认为他不会是那条鱼。”   “他若不是鱼,那又是什么?”   “可能是迷障烟,亦或鱼饵,再或者,……随处可见的弃子。”   贺知萧呼吸一紧:“你的意思是?”   洛闻初放下茶杯,起身道:“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   飞屏山西南方向数里外,有一座常年被烟雾笼罩在内的城池,唤作烟城。   沈非玉入城时,正是清晨雾浓时分,铺天盖地的烟雾如影随形,步履带出一丝烟,转瞬又融入进周遭环境,道路两旁的房檐黑瓦影影绰绰,像是雾中混进了十几双眼睛。雾气隔绝天光,往上看只有灰蒙蒙一片,叫人凭空生出些许惶惶之感。   早起的小贩挑着担子在雾中穿梭来去,脚步放得很慢。   沈非玉叫住一名小贩。   得知他要去城郊古宅,小贩面色一变,打量沈非玉的目光顿时十分古怪。   约莫是看沈非玉面嫩,年纪又小,小贩拧眉,操着一口叽里咕哝的地方话咿咿呀呀,沈非玉仔细听了片刻,才知对方是告诫他千万不要靠近那座古宅。   “去不得去不得!”小贩摆手说,“小娃去那作甚?那地方死过人,住进去的都死了,现在那边早没人啦。”   沈非玉心下起疑,却还是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得把东西带到才行。”   见沈非玉不肯改变主意,小贩叹了口气,同沈非玉指明方向,随后挑起担子,一步一沉的消失在迷雾中。   古宅在烟城最北面荒郊,入目皆是遮天蔽日的三人合抱粗大树,层峦叠翠间,古宅的飞檐黑瓦露出浓墨重彩的一角。树下生着一人高杂草,密密麻麻的,遮住了通往古宅的道路。   看起来果真如那小贩所说,许久未住人了。   左右无路,沈非玉只好从杂草中趟过,途中,手掌被某种叶片锋利的植物划出一条血线。   沈非玉抹干血迹,并未上心。   穿过杂草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扇斑驳的木门,拿手轻轻一戳,门板咯嘣两下倒地,荡起灰尘。   沈非玉:“……”   天地可鉴,他不是故意弄坏人家门的。   “有人吗?”沈非玉试着敲了两下墙。   无人应答。   难不成师兄骗他?还是说他找错了地方?   沉思间,院内忽然传来咔吱一声,好似有人推开了古旧木门。   沈非玉又耐着性子扬声问了一遍,依旧无人应答。   或许方才是风吹开了门吧,他想。   正准备离开之际,院内忽响:“咳咳咳。”   沈非玉猛然回首紧盯院内。   总不能这也是风声吧,那这风得多}人。   思索再三,沈非玉决定进院看看。   这是一间二进四合院,中间院子十分宽敞,一眼看去毫无遗漏,只一张石桌,三大缸水缸。走近一看,水缸蓄满了水,表面飘着浮漂,映不出人影,也瞧不见水底。水缸显然在这个位置放置了很久,久到缸底周围满是青色苔藓,混着水缸剥落的褐色外壳,颜色驳杂无序。   沈非玉回身走了几步,打算进屋看看,猛地想起,烟城近两天未有下雨,水缸里的水从何而来?   少顷,沈非玉拔足狂奔向门口,然而不等他靠近,数十道人影先后从屋内、树丛蹿出,挡住了去路。   来人身着黑衣劲装,手执双刀,腕部露出一截妖异的蛇形纹身,竟是魔教中人!   再一回头,水缸里冒出三人,与堵他去路的魔教形成前后夹堵之势,沈非玉无处可逃,不自觉捏紧了怀里的信件。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大师兄叫他来此是为了杀人灭口?   陆纪明缘何这么做?他们二人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把东西交出来。”魔教为首之人上前一步,恶狠狠的盯着沈非玉。   沈非玉移开手,强忍着惊骇说:“什么东西?在下只是来此探亲,诸位鸠占鹊巢,还问在下要东西?恕在下不知。”   听上去倒是镇定,可是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   那人冷冷一哂:“别装傻,你难道不是从凌绝派来的?事到如今还能如此镇静,难不成,你还以为这是你们大师兄给你开的一个玩笑?”   沈非玉闻言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诸位说的凌绝派在下略有耳闻,尤其是凌绝派如今掌门洛闻初,数年前率武林正派击退魔教,还江湖武林一个安宁,立下不世功。”他这一通说辞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魔教之人痛脚上,就在为首那人即将暴起时,沈非玉话锋一转,“可是诸位请看,在下手无寸铁,不过一个两袖清风的书生,怎么看,也与那舞刀弄枪的江湖中人相去甚远,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魔教众人一看,确实,眼前的青年眉目带有三分江南人的温婉,明眸皓齿,面容白净,整个人斯文秀气,还真不像练武之人,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公子。   众魔教狐疑的盯着沈非玉,讨论渐起。   “看着是不像啊,生得那么白嫩,哪里像是个会武功的?”   “教主不是说这群中原的蠢货个顶个正义感爆棚吗?他若真是那凌绝派弟子,怎能容忍我等,还不一见面就滋儿哇啦的冲上来?”   “他如果不是凌绝派的,认不出我们的身份不是很正常?”   “……”   说着说着竟然自个儿吵了起来,沈非玉心里憋着笑,同时寻找着逃跑时机。   “都给老子闭嘴!”为首的魔教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啧了一声,扬刀,刀尖正对沈非玉,“刚刚差点忘记,这家人死了好几年,祖宗十八辈都被咱们屠干净了,――你说探亲,探哪门子的亲?”   最后一句,恰是冲着正欲逃走的沈非玉。   沈非玉暗道一声糟糕,直接往屋里钻。   魔教众人怒喝:“别跑!站住!”   耳畔剑风作响,沈非玉拧身举起包袱,柔软的布料缠住袭来的长刀,就势一拧,便是一个缴械,沈非玉丝毫不恋战,缴了一人武器,就地打滚,从另一人胯|下滚过,起身踩上木桌边缘,待身后人靠近,脚下发力,木桌弹起,碰的一下砸上那人脑袋。   那魔教被砸的眼冒金星,怒从心起:“格老子的,你不是说你是书生吗?书生会武功?他奶奶的敢骗老子,看刀!”   沈非玉边跑边想,师叔平日里总说魔教的人看起来不太聪明。   看这样子,是真的不太聪明。   “仙人板板的,你还敢跑!”   屋内总共就那么点儿大,地方有限,是以魔教的人并未全部进屋,沈非玉借着屋内摆设与人周旋,能砸能用的东西都用尽了,一眨眼的功夫下来,屋内满地狼藉,沈非玉身上不可避免的添了几道口子,他喘了口气,破窗而出。   外面的魔教早有预料,在他落地的瞬间,数把长刀抵住脖子,逼得他大气不敢出一下。   “少侠,好玩儿吗?”   沈非玉梗着脖子,一语不发。   为首的魔教啐了一口,正欲进行下一步行动,忽然狂风大作,弥留的雾气被尽数驱散殆尽,扬起的灰尘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紧接着,魔教众人连发数声惨叫,纷纷倒地不起,捂着胸口哎哎哟哟的嗔唤。   唯有为首的魔教提前察觉了这股来者不善的气息,从沈非玉身前退开数米。   “来者何人?”他喝道,“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神?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来人发出极轻的笑声,“弄死你们这群鬼,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非玉猛然抬头,烟尘散去后,他见到一张熟悉的、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   正是洛闻初。   这个人总是在他走投无路时,带着一阵清风闯来,又如破云之月洒落耀耀月辉,照亮茫然前路。   半刻钟后,洛闻初扔下倒了一地的魔教众人,朝沈非玉走来。   沈非玉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额头猝不及防挨了一弹。   “哎,疼。”   “知道疼还乱跑什么?还得本掌门亲自找你回去,沈非玉,你好大的面子。”   沈非玉捂着额头,缩了缩脑袋,气势立即短了三分:“洛掌门,在下已退出凌绝派,你不可……不可……”   “不可什么?嗯?”洛闻初对着那张脸就是一顿乱搓,“这样、还是这样?”   沈非玉很快就被他欺负得眼泪汪汪,说不出话来。   洛闻初最后拧了一把沈非玉的脸才收手,“你说你退出门派,我同意了吗?你的退出申请还没交到我手上呢。”   “我分明……”   “我没看见。”   “……”好气。   倒地的魔教人从二人的对话里捕捉到了一条消息――是凌绝派掌门洛闻初来了!就是那个杀害老教主的、该千刀万剐的洛闻初!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忽然,洛闻初说笑的神色一敛,拂袖转身,便将沈非玉完全护在身后。沈非玉悚然发现,这群魔教人不知何时竟是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眼神中的愤怒与怨恨浓烈得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洛闻初,纳命来!”   一人提剑劈来,洛闻初挥袖借力掸开,袖中折扇出,木质的扇骨竟然能与刀刃分庭抗礼,对方很快觉出洛闻初的逗弄之意,愈发不管不顾。洛闻初一边护着沈非玉,一边与魔教众人对峙,紧接着他就发现,这群人对沈非玉完全没有兴趣,一个劲儿的盯着他打,不过这样也好。洛闻初微微一笑,抬掌打在沈非玉胸口,他控制了力道,只将人推出包围圈,而不会伤到沈非玉半分。   “掌门!”沈非玉未等站稳便急急喊道,他其实在腰间藏了一把软剑,若是方才洛闻初不来,他打算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这会儿洛闻初手里除了一柄折扇其余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洛水都没带,几乎可以说空手接白刃的与魔教人来回对招,双方暂时都奈何不得对方,可如果时间拖得久一点,那情况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情急之下,沈非玉抽出软剑,遥遥朝洛闻初扔了过去,“掌门,接住!”   然而不知是他准头不行还是剑太软太轻,那剑飞到半途便直直下坠,差点戳伤一个魔教弟子的脚趾。那魔教看着从天而降的武器,不假思索,直接拔剑冲入战局。   软剑难缠,剑招变幻无穷,洛闻初应付起来稍有些费劲,他冲沈非玉道:“小非玉,你想要帮忙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能不能别给敌人送菜?站在那边给咱摇旗助威就成,加油会不会?就这样――嘿嘿,掌门掌门你真棒,打得魔教呱呱叫。”   沈非玉默默捂脸。   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魔教众人则气得七窍生烟,“弄死他个龟孙儿!”   洛闻初微笑:“不好意思,你爹我寿比南山。”   洛闻初秉持着输人不能输气势的原则,一直带着笑容与魔教众人周旋,三五不时嘲讽两句,在包围圈内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若不是了解他的为人,换个人在此恐怕真会被他骗过去。   别看他游刃有余,实际上魔教的包围圈并不简单,而是一个灵活多变的刀阵,分为三层,所有人都在不停游走,迷惑阵中人的视线,完全想不出下一击会从什么地方袭来,也就是洛闻初这类武林高手,能够听声辩位,靠听空气的流动声来躲避,然而攻击次数与频率逐步提升后,听声辨位便没了优势,何况什么时候攻击、几次攻击、攻击何处,全凭对方说了算,若是他施展轻功,对方就会迅速叠成人墙阻绝出路。   几番游走下来,洛闻初身上添了几道伤口,不深,都未及要害。   时间也耗得差不多了,洛闻初思考着该怎么破阵,便在这时,身后传来沈非玉镇静到可以说漠然的声音:“左三进一。”   洛闻初微怔,但出手极快,几乎是在沈非玉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来到他所说位置,伸手一捞。   位于三层包围圈中间层的那人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揪出来,其他人亦没想到。沈非玉沉着冷静的声音却像一道道催命符,不住传来:“退二左一、右五进三、退五――低头!”   不用沈非玉刻意提醒,洛闻初后仰滑步,足尖点地,腾身而起,衣袂翻飞,如一簇雪白的流火,踏剑而立,只闻“噌”的一声,足下剑刃竟直接崩断。洛闻初未等人反应,折扇已袭至脖颈,直接挑飞持剑之人。   这一系列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洛闻初翩然落地,负手而立,摇开折扇轻轻扇风,等了半晌,没听见接下来的指示,不由偏头问道:“小非玉,怎么不接着说了?”   他这一偏头,便直直望进沈非玉错愕的双眼中,那如猫眼般水润的眼,其间的景仰与濡幕还来不及褪却。   沈非玉很快反应过来,垂首盯着足尖,不叫对方发现他的异样。洛闻初倒是习以为常,凌绝派中的每个弟子,初次得知他便是掌门洛闻初后,都会用同样的目光注视他。   魔教众人知道大势已去,洛闻初只一把折扇就能把他们揍得起不来,再加一个怪胎沈非玉,不到一刻钟就能看穿刀阵的特点与弱点,为首那人略加思索,索性把刀尖对准了沈非玉,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飞身出阵。   沈非玉还在盯足尖发呆,丝毫不知危险将至。   “噗”的一声轻响,刀刃没入躯体的声音唤回了沈非玉的神志。   他一抬眼,便对上洛闻初冰冷的目光,浑然一惊。   为首的魔教略低头,看见贯穿胸膛的长刀,刀尖上是他的血,正在逐渐变凉。   临死前,他悲哀的想:他娘的陆纪明,不是说洛闻初已经不会用刀剑了吗?   沈非玉怔怔的看着倒在脚边的魔教,久久未能言语,直到额头一痛。   “战场之上,岂容你走神?”洛闻初收回手,看也不看彻底死透的魔教一眼,把手里的刀随意一丢,拍拍手掌,对群龙无首的魔教众人道,“今天我心情好,放你们一马,不想死的,麻溜点儿,滚。”   余下的魔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转身欲走。   “诶等等。”   于是他们不得不停下来,沉默无语的看着洛闻初,好似在谴责他出尔反尔。   洛闻初叉着腰,说:“我让你们滚,没让你们走。滚,各文滚,听得懂人话否?”   “听得懂听得懂。”魔教众人忙不迭躺下,滚着离开。   洛闻初这才转身,打算好好与沈非玉清算清算他的“不告而别”,弟子约中,弟子未经掌门允许退出门派,需得支付多少违约金来着? 第三章   遗憾的是,洛闻初并未能如愿和沈非玉清算。   他一转身,便看见对方脱力似得,两眼一翻,就要昏倒。   接住沈非玉下滑的身体,洛闻初迅速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在手心处寻得一抹细小的擦伤。   从伤口大小来看,显然不是魔教弟子所为。   只见沈非玉的面庞在短短数秒内变得通红,眉间绞紧,额头尽是汗珠。洛闻初伸手去探他鼻息,触到一阵急促灼热的气流,随即面色一沉。   沈非玉或许不认得,但是洛闻初怎么也不会忘记,――生长在古宅周围的“杂草”,是一种原本只生长在魔教旧址的毒草,名唤{象,其叶锋利无比,呈锯齿状。{象草的所有毒素都集中在锯齿叶片上,是以只要被轻轻划伤一道小口,毒素就会立即随伤口处进入血液,中毒者一个时辰内必然发作,若是急剧运功,毒发就会加快。   沈非玉之前的一番打斗,让毒发加剧了。   中毒者起初三天高热不退,三天后又浑身泛冷,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数不尽的噩梦,人的神志被困在幻境中,与自己最害怕的东西抗争不休,若是在这场争斗中输了,那人便没救了,又或者,中毒之人的身体底子差到扛不住高热与严寒,也会有丧命的危险。   总之时间不能耽搁。   洛闻初将人背起,在烟城里找了家客栈安置沈非玉,同时抓了消热和暖身的药,命店小二煎药,而他则重回北郊古宅,一把火烧了那片毒草。   火光泱泱映入虹膜,仿佛显出十年前的那场灾难。   那一晚,喜烛成了点燃帷幔的元凶,大红嫁衣揉进泥里,狂躁的火舌舔过,一缕丝线都不剩。   大火中奔逃不休的身影、迸溅的鲜血、不绝于耳的厮杀声,还有同门的呼救――   “师兄,救我!”   “救命啊!封师兄疯了、封云琴疯了!大师兄呢?大师兄在哪儿?大师兄救救我们……”   毒火与鲜血双重掩映下,洛闻初眼前只余一片血红,有人在这时蹭了蹭他的衣摆,却是手脚经脉皆断,只能匍匐在地的贺知萧。   洛闻初连忙将人揽入怀中。   贺知萧靠在他肩,红着眼,声声泣血:“师兄,飞屏山没了!凌绝派、也没了!”   那些声音穿透十年光阴,恶鬼一般紧紧纠缠着洛闻初。   半个时辰后,火光渐消,洛闻初重重的阖上眼。   最终,那些恶鬼哭嚎与枉死的同门都在渐渐平息的火势下散了开去。   等最后一星火光消弭无踪,洛闻初不再逗留,转身离去。   客栈内,沈非玉陷在床榻中不住扑腾,手脚并用,蹬开薄被,又摸索着扯开衣襟,大量的汗水濡湿里衣,连身下床单都变得泥泞。   洛闻初回去时就看到这么个不安分的沈非玉,不禁感叹:“真不知道是不是我欠了你这个小兔崽子的。”   命人打了一盆冷水,将沈非玉剥干净扔水里。冰冷的水有效缓解身体的燥热,沈非玉果然不再闹腾,沉沉的睡着了。   夜里,洛闻初给他喂完消热的药,在房内另一张床上合衣躺下。   黑暗中,洛闻初睁着双眼,毫无睡意。   三天过去,外界初夏来临,夏风燥热,仿若一只微热的手拂过脸颊,然而对于昏迷的沈非玉来说,却是隆冬将至。   他在大雪天里跋涉数日,始终寻不到出口,身心俱疲,蹲在雪地上稍作休息,偌大的冰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巨大的孤独与寒冷几乎不费多大力就摧毁了他的神志,他像小时候一样,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低低啜泣。   “嘶,怎么还哭鼻子呢?”洛闻初对着流泪不止的沈非玉没有丝毫办法。与三天前正好相反,此时的沈非玉冷得直往被子里缩,嘴唇发紫,虚汗连连,他浑身颤抖的缠紧自己的臂膀,窝在床褥中央啜泣,时不时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   这时,沈非玉呜了一声,竟然开始咬自己的手臂。   人但凡哭得心脏疼极了,会不由自主的开始伤害自己的身体以减缓心脏的负担。洛闻初目光微凝,动手褪去外衣,只着单衣上床,轻轻拥住一身寒气的沈非玉。   怀里像是抱了一团寒冰,不片刻,洛闻初的嘴唇被冻得苍白无比。   他抬起手,熟练的拍打着沈非玉的背脊,嘴里哼着不成调子的歌谣:“东边儿有个少年郎,小名叫狗蛋儿,害得村口王师傅折了一条腿,狗蛋儿他娘骂狗蛋儿,你可真是个倒霉蛋儿。”   “东边儿有个……唔?”   哼着哼着,怀里人不再伤害自身,反倒一口咬在他胸膛,伶俐的牙口隔着布料,磨得洛闻初脸色几变。   “嘶――小崽子,吃奶呢这是?”洛闻初拍打沈非玉的脸,好叫他吃痛松口,那张白润的脸都被拍红了,也只皱皱秀气的眉,呜呜几声,嘴里衔得更使劲儿了。洛闻初哭笑不得,心想老子在这又当爹又当妈,人爹妈看见了指不定会怎么骂他。   平时看着多正经可爱好欺负一小弟子,怎么中了毒反倒孟浪起来?   洛闻初拧了一把沈非玉通红的脸,拉过棉被盖过沈非玉头顶,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怀里人紧皱的眉和微微打颤的眼睫。   {象草毒制造的幻境滋味可不好受,然而此刻也只能寄希望于沈非玉自己扛过去了。   .   梦境中,沈非玉独行许久,身后的脚印不多时便被风雪覆盖,唇缝中漏出的喘息化作白雾,离了唇立时被风吹散,沈非玉搓手取暖,收回远眺的目光,继续向前走。   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极为模糊,不知道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后,沈非玉眼前出现一座气派的住宅,门外石阶旁立着两尊栩栩如生的石狮,正上方的门匾上书两个大字:沈庄。   沈非玉把这两个字压在舌尖上默念两遍,勾出一抹惨淡的笑容,随即眼前一黑,昏倒在石阶上。   醒来时,沈非玉诧异的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手脚小了不止一号,小小的掌心白里透红,并无练剑带来的薄茧。他连滚带爬的来到铜镜前,抹去境上白雾。   下一瞬,镜中那不过六七岁的孩子面露诧异之色,一动不动的呆站在境前。   “少爷醒了?”婢女鸿影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快些擦擦脸吧,问剑大会马上开始,少爷不是早就想去瞧瞧了吗?”   回到孩童期的沈非玉含糊的应了一声,嗓音又软又糯,鸿影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出门片刻,又端来早膳,是他爱吃的桂花酥,正值金秋桂花开,糕点的酥香与门外若有若无的花香混在一起,沈非玉却觉得这味道腻人得很,吃了两个便吃不下。   外面传来清越鸟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窗外景色吸引过去。   无风无雪,是个难得晴朗的秋日。   尾羽斑斓的鸟雀飞过亭台楼阁,停在九曲回廊之上,歪着脑袋,两颗绿豆大小的眼珠一错不错的盯着沈非玉房檐下挂着的风铃。   秋风过,风铃叮铃叮铃响成一片。   “少爷,该走了,老爷和夫人还有小少爷应该都到了。”   沈非玉收回目光:“走吧。”   沈家由铸剑起家,如今江湖中能排得上名号的神兵,皆出自沈庄。沈家除了做江湖人的生意,近二十年来还与官府的人打上了交道,每年都会向朝廷进贡一批质量上乘的武器,发展到现下,可以说沈家是柳州城唯一一家权威与质量并存的铸剑世家,江湖中无人能撼其地位。   说家大业大可能不太直观,具体一点――单是沈庄占地面积,就占了整个柳州城的三分之一,临江靠山,风景独好。   从百年前起,问剑大会便一直由沈家举行,唯有收到沈家请帖的江湖门派能够参加大会。   大会开始前,沈庄会对外开放,一直到大会结束,有想要观赛的人可交入庄费入庄观看,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江湖侠士,给钱就能进,来者不拒。庄内各项应急措施一应俱全,哪怕有歹人潜进庄中,在汇聚了各方高手的地方,也得掂量三分。   大会地点设在庄内一处平坦广阔的地方,设高台与擂鼓,高台四角架数丈高战神铜像,皆手持利器、目若铜铃,参试者皆在战神的注视下比武,寓为比武论剑,需公平公正公开。   鼓声由点成面,向四周扩散,滂沱之声不绝于耳,沈非玉来到高台下,自下而上仰望擂台。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谁家的小娃娃,也来凑这热闹?”这声音如清风入耳,激起阵阵涟漪。沈非玉回首,在他身后立着一作剑客打扮的青年,白衣黑发,肤若皓月,皎皎如雪。见沈非玉望了过来,还朝他露齿一笑,眼角眉梢皆是逼人的意气风流,“哎哟,小娃娃生得真好看,来让哥哥捏捏脸。”   说着便要伸手来揪沈非玉的脸,一旁的鸿影连忙将沈非玉护到身后,喝道:“不知这位少侠可是参试者,出自何门何派,怎的不与师门同行?既来了沈庄,便要守我沈庄的规矩,切莫把江湖上的习气带进沈庄。”   “嚯,这位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却怎的这般咄咄逼人?”   鸿影正要发话,眼前人影倏地一闪,消失不见了。   能照料沈非玉饮食起居之人并不是简单的小女子,她习过武,腿脚功夫干净利索,然而那人的凭空消失当真出乎意料。   须臾,耳畔传来一道轻佻的笑声。   鸿影察觉到发间被插了什么东西。   如此轻易的被近了身,证明此人武功远在她之上。   “这花衬你。”他道,百合花的清香瞬时涌入鼻翼。   鸿影微微发怔。   下一秒,她羞恼转身,一掌劈去,却见对方身形灵活,游移闪避倒像在玩耍,两袖兜满了风,猎猎作响。   “生什么气呀?气多伤身。”   “无耻之徒!”鸿影气急,“怎的如此轻浮!”   那人展颜一笑:“你都说我无耻了,轻浮一点又怎么了?”   “你――!”   鸿影还要说什么,侧边飞来一道人影,踩着那恬不知耻的青年的背,碰的一下把人踩进地里。   鸿影蓦地警惕起来。   来一个就够她受的了,还来一双?   谁成想来人却朝她投来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出门没拴绳,叫他跑了出来,若是惊扰了这位姑娘与小公子,在下替他说声抱歉。”   “封云琴!你丫给我起开!”   青年一手撑地,一手拔剑反手刺向身上那人。   唤作封云琴的青年轻巧翻身站定,面无表情道:“大师兄,师父让我出来寻你,叫我告诉你少惹事端。”   洛闻初掸开尘土,啧了一声:“我有这么让人操心吗?”   封云琴:“有。”   洛闻初:“……啧。”   不远处传来一男一女的呼喊,封云琴回首一望:“贺师兄与齐师妹也来寻你了。”   “八戒寻我是不假,师妹怕不是来寻我的吧?”洛闻初揶揄道,拿肩去蹭封云琴。   封云琴被他说得面上臊红,推了他一把:“你是大师兄,外人面前需得注意言辞,不要辱没师门形象。”   “是是是。”   二人说话间,那两人找了过来,其中那少年劈头盖脸就往洛闻初脑门上砸,“师父出门前说了多少次了,让你不要乱跑不要撩人,你当耳旁风吗?哎呀你怎么搞的满脸的泥?你看看你现在哪里有点大师兄的样子……”   少年喋喋不休,少女则来到封云琴身侧,昂首注视着封云琴,二人对视,眉眼含情,少年无意间瞥到这一幕,说话声音一顿。   最后,少年与封云琴一起按着洛闻初的脑袋,逼他给鸿影道了歉,这事才算完。   四人离开后,鸿影立刻告诫沈非玉:“少爷,以后见到那人记得躲远一点,那种人最是麻烦。”   至于到底麻烦在哪里,很快就有了眉目。   问剑大会参试者多寡全看沈庄主发放的请帖有多少,以此来安排日程,而这一届的问剑大会参试人数远远高于往届,盖因近年来魔教祸乱中原武林,重压之下,人才辈出,这一次的大会足足要举行七日。   前两日初试过后,又用了三日复试,决出四名佼佼者,这四人将在接下来两天分出胜负,而在第六日最后一场比试结束后,获胜者,即洛闻初,用他手中铁剑在西南角的战神像正面上书九个大字――   武林高手,吾一人足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骂他狂徒小辈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有,赞他自由不羁少年意气的人亦有之,褒贬不一。   这事很快就从看客口中流传出去,甚至登上了飞花楼头版,热度居高不下。   据说后来,无论沈庄主怎么修补战神像,这九个字始终铭刻其上,不得已,只得回炉重造。   当晚,沈非玉揣着一颗震荡不定的心,来到宴席上。这算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最后两场获胜者会受邀参加沈家的宴席,以示沈家与之交好的诚意。   然而今晚的宴席,洛闻初没来,来的那人第二天即将同洛闻初对战,看起来惶然不安,沈非玉落座前注意到他不住抖动的双腿。   主位的沈家主母冷冷觑了眼沈非玉,“让客人久等这种事,是否太不应该?”   沈庄主,也就是沈非玉的父亲沈明朗道:“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啦,来人,上菜。”   沈家主母哼笑:“可我教出来的孩子就不这样。”   坐在沈非玉旁边的沈明玉得意的冲他扬眉。   以前的沈非玉不知道,为什么同为一母所生,母亲对待兄弟二人的态度区别如此大,后来他知道了,却宁可自己不知道。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沈非玉明白,沈家主母这个时候发话就是想让他当众出丑,以此来驳沈明朗的面子。   果然,他说完后,沈家主母的脸色稍霁,还亲切的给沈明朗夹了一筷子菜,立时把沈明朗的话堵了回去。   沈明朗的目光在妻子和儿子之间游走,最后什么也没说,同那客人打起机锋。   当被问到明天是否有把握战胜洛闻初时,那人一个哆嗦,声色俱厉道:“沈庄主,非是我等心胸狭隘,乃是那洛闻初太过张狂,不知天高地厚,若是这一届大会有武林前辈们参加,岂容他放肆?”   战神像铜身有损,沈明朗也对洛闻初憋了一肚子的气,然而他不得不压下怒火,平静道:“此言差矣,若他当真有那个能耐叫嚣,随他去便是,少侠无需气恼。我观少侠今日比试,剑出惊鸿,稳扎稳打,想来明日拔得头筹也并非难事。”   “哪里哪里,庄主莫要打趣在下了。”   “这怎是打趣,沈某是真的这么想的。”   两人你来我往,沈明玉听着十分无趣,往右一瞥沈非玉,玩心忽起,装作小大人似的问道:“沈非玉,你不如告诉我,你今日究竟去了何处,怎会晚来一刻钟,我本来找到了好玩的东西要同你分享,谁知你一直不来。”   “没去哪里。”   沈明玉闻言,鼻子一皱:“你连我都要瞒?”   旁侧的鸿影出言提醒道:“小少爷,少爷今日看书入迷,因此来得晚了些。”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沈明玉高声道,“一介下人,叫你开口了吗?”   主座上的沈明朗颦眉轻喝:“明玉,住口,不得放肆。”   这时,一旁的沈家主母悠悠开口道:“若不是我儿开口,我倒是不知,主人家的宴席,一个下人是怎么到那里去的,究竟是谁放肆?”   沈非玉喉咙微动。她分明看见了,但是那会儿已经有一个发作的理由,便没道理再揪着鸿影,沈庄里所有人都知道鸿影是沈明朗特地给沈非玉挑选的婢女,不仅要照料他的饮食起居,还兼顾他的安危,从身份上来说并不是普通的下人。   奈何跟错了主人。   “是我的过失,娘要罚,便罚我吧。”   沈家主母恨恨的剜了他一眼,似乎是被“娘”这个字刺痛,未等沈明朗发话,她振袖一扬:“既如此,来人,带大少爷去禁闭室,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不许给他送饭。”   两名下人进门来,沈非玉起身,淡淡道:“我自己走。”   从头到尾,那位明面上沈庄的主人,都没能说出半个不字。   禁闭室是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小房间,阴暗、湿冷,只有一扇木窗,疏落的月辉透过木窗,投到另一面墙上。当乌云涌来,月光便成了久盼不至的奢侈之物。   唯有黑暗永随。   沈非玉抱膝缩在墙角,全身上下都泛着冷意。   为了转移注意力,沈非玉逼着自己数窗格,数了不知几何,这时,门被拉开一条小缝,有烛火沿着门缝跳进来,沈非玉的目光几乎立即就被吸引过去。   门边,沈明玉探了个脑袋进来:“喂。”   沈非玉沉默不言。   沈明玉皱着一张小脸,凶巴巴的说:“喂,死了没?倒是说句话啊你。”   “你来干什么?”   “原来没死啊,”沈明玉噘着嘴,循着沈非玉的声音扔了个什么东西,“喏,你那婢女求我给你带的,不然我才不来呢。恚走了。”   沈非玉看了眼滚至脚边的圆团,捡起来打开,是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他轻而又轻地说了声:“谢谢。”   沈明玉闻言,仿佛被谁踩了脚:“呸呸呸!谁要你说谢谢,肉麻死了。”   沈非玉勾唇一笑。   他这个弟弟,性格时好时坏,跋扈惯了,也天生傲娇,欺负他之后,隔会儿自个儿发觉不对,又别扭的跑来求原谅。   可在今夜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沈明玉走了两步,没听到声响,复又退回来:“你要是开口求我,我也不是不可以留下来。”   “你留下来作甚?”沈非玉明知故问。   “当然是陪你啊,你不是最怕黑吗?”   三岁之前,兄弟二人一直都是同塌而眠,可是三岁之后的某天,沈家主母就不让沈明玉再跟着他这个大哥同房睡,时不时寻个由头关他禁闭,三岁半大的孩子,对黑暗有种刻骨的恐惧,沈明玉知道后,总会在沈非玉关禁闭时跑来陪他说会儿话。   沈非玉唇边刚勾起一抹笑容,门外忽然传来沈家主母的声音:“明玉?你怎么在这里?”   “娘。”沈明玉局促的往后一退,刚好压住门。   沈非玉注视着的那点儿光明骤然消失,禁闭室内重归黑暗。   门外,沈明玉压根儿没想到娘亲会在这个时候来禁闭室,一句话说得畏首畏尾,“我来看看大哥,这就走……”   “大哥?”沈家主母的语气无比嘲讽,“明玉你听好了,他根本不是你大哥。”   “娘,这话什么意思?”这话给两名六岁的孩子带来的冲击一样巨大,沈非玉咬紧了唇,不发一言,外面的沈明玉惊讶得声音都尖细了几分,“娘,你说话啊!大哥怎么可能不是……”   “明玉,事到如今,娘便告诉你吧,也叫里头那个野种好好听听,”沈家主母沉了口气,缓缓说道,“三年前,接生婆突然找来,告诉我一件事,原来我当时生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双生子,他――沈非玉,是你爹落在外头的野种。那个疯女人生下他后,身子骨扛不住,在我临盆当日,抱着那个野种找来,真不晓得该说你爹有情还是绝情,他把那个野种抱进来,吩咐当时在产房的所有人,我生的是一对双生子,可你们二人又有哪里相似?哈,好他个沈明朗,狸猫充太子……明玉,这下你知道为什么了吧?”   “他沈非玉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杂种,也敢让你叫他一声大哥?别笑死人了,你才是沈家正统继承人,他算个什么东西,就连那沈明朗,也不过是入赘之身。明玉,你要记得,你没有什么大哥,你娘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将来继承沈家的也是你,不是沈非玉这个野种!” 第四章   深夜,沈非玉缩在洛闻初怀里,洛闻初胸口处全是他的泪水,而沈非玉还在不停哭泣打嗝。   “非玉!非玉、沈非玉!”洛闻初使劲的拍沈非玉的脸,不知沈非玉究竟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可怕的场景,若再这般沉沦下去,铁定没救。   “呜。”沈非玉打了个哭嗝,双手揪住洛闻初的衣襟,脑袋不断的往洛闻初怀里撞,又一下撞到了洛闻初锁骨,疼得他差点把人从身上掀下去。   “我可不是墙啊。”洛闻初撑着沈非玉的脸,骂骂咧咧的往床沿挪动,“咱的胸膛也就比豆腐硬一点儿罢了,你再怎么撞也――诶诶诶!祖宗快松口,咬不得咬不得。”   却是沈非玉“撞墙”受阻,开始咬自己的手指,他带了十足的劲儿,一口下去就是两排见血的牙印。   洛闻初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沈非玉的嘴,趁着没阖上的时候,抓起细绢直接塞进他嘴里。   沈非玉含着细绢,眼角挂泪,看起来莫名委屈:“呜?”   “呜个屁,再呜呜,把你踹下去。”   “呜……嗝。”   听起来更委屈了。   洛闻初深怕沈非玉把细绢吐出来再进行疯狗一般的无差别攻击,抬手卡住他的脖子,指腹触碰到濡湿细腻的肌肤,洛闻初呼吸一紧。他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摩挲两下,也不管身处梦魇的人能否听见,覆到对方耳边,喷出的气流灼红了耳根。   “沈非玉,听着,在我还没同意你退出门派之前,你永远是我凌绝派弟子,不可私自斗殴,不可违背掌门命令,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现在,我要你给我醒过来。”   洛闻初这厢絮絮叨叨的低语,似乎真的能传进沈非玉的梦魇中,他梗着脖子发出一声嘤咛,眉宇间沟壑深纵。   .   沈家主母扔出真相后,拽着沈明玉离开禁闭室。   黑暗中,只剩下沈非玉一人,他以头抢地,只为缓解心中的钝痛。   明明早就知道了,再次听见却还是疼得连不能自已。   这是沈非玉的噩梦,不知几时能醒。   “小娃娃,你今年多大了,还哭鼻子?”不知过了多久,木窗正对的墙面上盛着稀薄月光,随之而来的是青年上扬的尾音,“羞不羞?”   沈非玉抽了抽鼻子,噎了口气:“你是?”   “个小没良心的,今天下午我还对你招手了。”   今日最后一场比试,洛闻初持剑在战神像上落下九个字后,堂而皇之的向观赛众人招手,恨不得全天下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如此做派,谁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沈非玉鼓颊,敛眉不语。   “没想到沈家少爷是个爱哭鬼,还恁的小气。”洛闻初啧啧摇头。   沈非玉脆生生的问:“谁小气了?”   “你呗,”洛闻初笑着比了个手势,“这么小一丁点儿,气量能大到哪里去?”   沈非玉气结。   鸿影说的不错,洛闻初这种人,果然最是麻烦,哪怕不去招惹,也偏要和你过不去。   “小公子,接着。”   下一秒,有东西摔在地面,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沈非玉摸索着拾起来:“这是铃铛?你给我铃铛做什么?”   “既然这事儿叫我碰上了,就不能不管,但毕竟是你的家事,我看不如这样,你在这里待不下去的时候,就带此物上飞屏山凌绝派找洛闻初,也就是在下。那时,哪怕在下两袖空空,也定当倾尽全力给小公子搭个庇护所,捧着让你住进去。如此,你说好不好?”   沈非玉愣在原地,死死地咬住嘴唇,那串铃铛被他攥在手中,咯得手心钝痛。   许久得不到回答,洛闻初耐着性子重新问了一遍:“到底好不好,给个话呗,小公子。”   “……好。”   这是照进他噩梦的星火微光,燃着了黑暗一角,狰狞咆哮的撕开夜幕。   .   “沈非玉啊沈非玉,梦里究竟是有良人春宵,还是隐世秘籍?竟叫你甘愿沉沦迷失?还是说,你要违抗命令?那你可知要受到什么惩罚?先说好,抽几鞭子定是不够的,你――”   洛闻初止住话头。   眼前人睫毛微颤,缓缓睁眼。   洛闻初猛地收回手,盯着满手的晶莹,趁沈非玉还没清醒,又在他身上揩了揩。   “掌门?”沈非玉一开口,那细绢便滑了出来,洛闻初抖抖被褥,细绢乘着气流落到沈非玉看不见的角落。   沈非玉眼中碎光倾泻,嘴唇微张,似是梦呓,似是自问。他方逃离诡谲梦魇,梦里梦外皆是熟悉人声,外加醒来第一眼亦是洛闻初,沈非玉陡然恍惚起来,还以为自己是梦中那六岁孩童。   洛闻初复又将人轻轻拥进怀里,顺着背脊轻拍安抚:“醒了便好,再不醒,我可打算把你丢下了。”   说罢,衣襟蓦地被人揪紧。   洛闻初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骗你的。你做的很好。”   沈非玉眨眨眼,浆糊一般的脑子再怎么搅动依然是浆糊,他累极,梦里梦外都被折腾得够呛,醒来没多久便又阖上眼,沉沉的睡去。   感受到怀中人呼吸起伏频率平稳,洛闻初松了口气,抬手一抹,便是一脸的汗水。   他咕哝道:“个小崽子,到底梦到了什么,真能折腾。”   陷入黑甜梦乡的沈非玉紧了紧手中的衣襟,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窝在洛闻初怀里,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沈非玉下意识拿脸蹭了蹭洛闻初的胸膛,口齿不清的答道:“梦里……有你。”   “嗯?梦里有谁?”洛闻初来了精神,诱哄道,“小非玉,乖啊,再说一遍。”   沈非玉已沉沉睡去,洛闻初再撬不出一个字。   他心道:这小崽子,可太磨人了。   视线下移,一口气差点走岔。   怀里人当真担得起春色无边四个字,白皙的俊脸酡红一片,冷汗与泪水交织濡湿了额发,丝丝缕缕的贴在额头与颊畔,殷红的嘴唇上还有几处破了皮。   仿佛经受了……   洛闻初心虚的别过脸,目光却不受控制的黏在沈非玉尖削的下巴,那处恰有一滴汗珠滚落,划过细致脆弱的脖颈,沿着锁骨往下淌,没入目光所不及之地。   为了给沈非玉取暖,两人都只着单衣,然而穿跟不穿,其实区别不大。   湿透了的白色里衣紧贴在单薄的躯体上,仿佛裹住了一只无处可去的孤魂。   洛闻初伸手在被褥里摸索,很快便寻到沈非玉脚踝,不禁咋舌:手腕细也就算了,脚腕竟也细拎拎的,不足一掌,能轻轻松松握在手中。   美人坐怀还能不乱,那是君子,而非洛闻初。   实在太磨人了。   各种意义上的。   洛闻初眼神晦涩难辨,隔了许久,他的手缓缓搭上沈非玉的肩。沈非玉动了动脑袋,发璇蹭着洛闻初下巴,将自己缩成一个团子,面上尤带一点儿依赖。   窗外月色撩人,流萤盛着人心底的那点儿不可言说闻风起舞,时合时散,直至晨光熹微,愁绪方沉淀下来。   待到日上三竿,沈非玉悠悠转醒。   睁眼便对上洛闻初含笑的双眼,“小非玉,早。”   “早。”   沈非玉迷蒙的从他怀里坐起来,乌发倾泻,遮了半个裸露的肩。洛闻初捻了一泄青丝缠在手指上把玩,另一只手搭在沈非玉腰间,仍旧笑盈盈的望着他。   沈非玉觉得不太对劲。   ……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两个人、只穿里衣、睡在同一张床上,一个人还在另一个人怀里醒来,――若是一男一女,基本可以确定前夜的混乱关系了。   “洛掌门,昨晚,你我……?”   “你想问昨夜发生了何事?”洛闻初搭在沈非玉腰间的手后移,点着嶙峋骨节,一点一点往上爬。沈非玉眼睛瞪圆,整个人活脱脱一只受到惊吓后全身炸毛的白兔。   那只作恶的手最终扣住沈非玉后颈,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凸出的脊椎,亲昵的摩挲带着致命的引诱,一如洛闻初低沉的嗓音,“昨夜,你我同床共枕,仿若干柴遇着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便像这般。”   扣在后颈的手猝然发力,沈非玉完全没有防备,两人四目相对,均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呼吸交融,仿佛成了一体。   片刻后,沈非玉找回自己的声音:“洛掌门,还请自重。”   洛闻初从鼻中哼了一声,在沈非玉羞愤欲死的目光下扯开衣领,点着昨夜留下的“罪证”让他看,“你瞧,这儿难不成是我自己咬的?那我得多天赋异禀才能咬到自己的胸膛?”   洛闻初指的那处又青又紫,一看就知道遭到了非人的待遇。沈非玉只看了一眼,便羞红了脸,垂首埋进洛闻初颈间,只露出一双红得滴血的耳朵。   “洛掌门,是在下僭越,对不起。”   颈间传出细若蚊呐的致歉,洛闻初简直心情大好,堂而皇之的圈着身上人劲瘦腰身,侧首,嘴唇若有若无的触碰着沈非玉的耳廓,他故意压低声音逗弄道:“你若真心有愧疚,便答应我一个条件,也好抚慰我受伤的躯体。”   一听见“受伤”二字,沈非玉就恨不得找条缝把自己塞进去,全然没发觉某人的揩油行为。   “这样吧,你来当我的关门弟子如何?”   “啊?”   沈非玉抬首,只见洛闻初冲他笑得狡黠。   “剑术是没指望了,但我能教你关门啊。”   .   用过早膳,沈非玉从洛闻初这里得知自己前几日的状况,又是一阵道谢。洛闻初告诉他,魔教的人已经被打跑了,沈非玉如梦方醒,四处寻找起陆纪明交予自己的信件。   “在找这个?”洛闻初扬手,沈非玉的目光立时追随而来。   “别看了,上面啥也没有。”   沈非玉沉默半晌,“大师兄……陆纪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闻初:“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们不妨边走边说。”   “走?”沈非玉警惕,“去哪儿?”   “当然是回门派啦。”   最后,沈非玉逃跑无果,被“身体受伤”的洛掌门一举扛起,按在马背上。   洛闻初翻身上马,从身后环住沈非玉的腰,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路上,洛闻初同沈非玉说起陆纪明的来历。   当年,他带领武林正派围剿魔教大胜归来,回程途中救下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这人便是陆纪明。   据陆纪明所说,他的双亲皆死于魔教之手,洛闻初怜他孤苦,就收了陆纪明作为掌门亲传弟子,同时也是门内大师兄。陆纪明也确实是个勤奋刻苦的好苗子,一点就透,不需要洛闻初教他什么。平日洛闻初有什么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交由他来办,陆纪明完成得没有一丝差错。   一直到七年前,他才终于露出了马脚。   “那年魔教试图反攻,攻打不周门,不周门老门主请求支援,便是在那时,我无意中发现他在同外界进行信息传递。”不知是不是沈非玉的错觉,耳畔传来的声音混入风中,带着些微冷厉,“那一役过后,我便开始多加留意,三个月后,我确认了他魔教间子的身份。”   三年构建起来的信任,只消三个月便悉数瓦解。   说到此处,空余一声叹息。   “之所以留他在门派,无非是为了时刻监控,以及给魔教带去错误信息。”马背上颠簸,沈非玉刻意挺拔腰背,却还是时不时撞进洛闻初怀里,洛闻初就势一揽,低声道,“在你昏迷期间,你师叔来信,说终究还是叫他逃了。”   沈非玉不自在的微微拧身:“那他此番找上我,究竟又是何意?”   洛闻初下巴垫在他头顶,笑眯眯道:“可能是看你好欺负吧。”   “……”   又或许,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只不过是沈非玉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构成了他逃脱的一环。   说话间,飞屏山近在眼前。   与周围其他形态巍峨的山峦尽皆不同,飞屏山上寸草不生,步入山脚,便能嗅到淡淡的硫磺味,这是深埋于土壤之中的毒素,十年来还未被分化消解,像人身上的脓疮皮癣,久治不愈。   山路难走,两人下马徒行,洛闻初觑着少年白润的侧脸,与他天生上翘的一双笑眼不同,少年的眼角并无勾翘,反而圆圆钝钝的,显得既无辜又好欺,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好欺负的少年,破了魔教的阵法。   那目光太过明目张胆,无需凝神便能感觉到。   沈非玉侧首:“掌门可是有事?”   洛闻初也不与他绕弯子:“非玉,现在你能告诉我,那日你是怎么破阵的吗?”   沈非玉思索半晌,照实说道:“那阵初现,我便觉得眼熟,想起有一江湖武学断篇中曾提到过类似的阵法,名曰‘困魔阵’,意为控制困守,非是用作杀人一途,那群魔教之人修改了阵法,却只是徒有其表,在阵中需得有一名‘阵眼’把控全局,这人首先得有良好的大局观,其次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洞察力,接着才是预判敌人行动作出指示。”   说到这里,他抚耳一笑,借此掩盖耳根子浮起的一片红意。   奈何还是叫洛闻初瞧见了,他看破不说破,以折扇抵住嘴唇,笑得愈发不怀好意。   在这样的目光下,沈非玉连脖子都红透了,支吾着吐出下文:“弟子深知自己武功低微,对上他们就是死路一条,可是对方却依然选择用人数压制,谨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倒是可以猜测出他们对自己的武功其实并不自信,困魔阵用起来,根本达不到书上所述的威力,轻易就能让人发现破绽。”   洛闻初抚掌轻笑。   他都未能“轻易”瞧出的破绽,却让一个武功低微的小弟子看出来了,还说得如此轻松,到底是非玉还是璞玉,往后定要仔细琢磨。   沈非玉被那笑声笑得羞窘不已,这下更是连双颊都透着粉:“抱歉,掌门,是弟子自傲了。”   他垂下脑袋,只露出个发旋儿:“弟子是陆纪明用来逃脱的饵,那些人又何尝不是呢。”   “别妄自菲薄。”洛闻初手掌贴上沈非玉头顶,轻轻揉着。   全身上下猝不及防激起阵阵酥麻,沈非玉惶然无措的抬眸,顷刻间便被那平静如湖面的眼睛吸了进去。温热的湖水浸润着他的皮肤,渗入经络,温柔细致,却让人难以抗拒,直至满心满眼都只剩一个洛闻初。   他年少轻狂的样子、嘴上撩闲的样子、醉眼迷蒙的样子……无一不叫他心动。   沈非玉再次垂首,天地间安静的仿佛只有他一人的心跳声。   洛闻初的声音迟一步传来:“你这样,很好。”   世间怕是再没哪个人会对沈非玉说“你很好”。   视他为瘟疫恨不得驱逐的沈家主母不会,害怕妻子不敢对他表露过分温情的父亲不会,就连凌绝派中的师兄们,也只是摇头叹气地道一声“终究是人非玉”。   洛闻初好像能一眼看穿他的全部想法,手上没刹力道,狠狠拧了一把“饱经摧残”的脸:“你啊。……玉器呢,但凡有一点儿瑕疵,那几乎便是废了,可是人若没点儿瑕疵,那还能叫做‘人’吗?所以说,非玉好啊,非玉很好,好极了,好得不能再好。”   沈非玉无奈的听他一通意有所指的胡吹乱捧,面上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见他笑了,洛闻初这才收起不着四六的模样,俯首贴在沈非玉额间,四目交接,洛闻初低声喃喃着:“是人是玉不重要,最主要的是,我喜欢。”   “……掌门,莫要拿弟子说笑。”沈非玉试着挣脱,没挣开,最后只好以眼神示意洛闻初,这还在大路上呢,来往行人无不拿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   还别说,以前没往这方面想的时候,沈非玉顶多算是一个脸嫩好捏、眉目清秀的小弟子,现如今得了趣味,却是越看越有滋味,这种心情就像是乍然发现了瑰宝,而这瑰宝只在自己眼前绽放光华。   至于旁人?   “尽管叫他们看,让他们羡慕羡慕咱师徒二人的皮囊也不错。”洛掌门几时在意过旁人的眼光?他捻着沈非玉后颈的脊骨,语气莫测,“只是,你如今已成我亲传弟子,虽然还没举行收徒大典,名未正,但也差不离。小非玉呀,别的不说,先叫一声师父来听听?”   沈非玉沉思良久,久到洛闻初耐心告罄,才细声唤道:“……师父。”   仿佛这是什么拗口的字一般。   洛闻初皱眉,十分不满意:“大点儿声,拿出你吃奶的力气来。”   一提到这个,沈非玉的脸色就有点不好,面上由红转黑,最后竟恶向胆边生,提脚碾上洛闻初脚背,洛闻初吃痛,松开手,沈非玉趁机飞快的转身跑开。   “……嘶,这小崽子,还有没有尊长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凌绝派的大门出现在二人眼前,洛闻初也不顾小弟子的挣扎,将大半个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叫苦不迭:“哎呀好疼呀,可疼死我了。”   沈非玉:“……”被压的是我,你疼什么?   洛闻初指着门前一道人影:“喏,瞧见了么,你师叔在门口等着揪我呢,我若不装出重伤的模样,他定不能就此放过我。”   说着说着,洛闻初便笑开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师叔还是一点儿没变,小时候我与师妹偷跑下山买凉糕,丢他一人在山中,每次回来,都能看见他站在门外眼巴巴的等着。”   沈非玉讶然。   没想到刻薄如斯的小师叔,竟还有这等往事?   愈发离门派近了,洛闻初更加努力装病,“非玉,一会儿见了你师叔,二话不说先抱大腿哭两声,再道歉认个错,你此番私自下山,却是违了弟子约,我想护也护不住你。”   实际上是自身难保。   沈非玉点头,心里发苦。   贺知萧掌罚,派中几乎所有弟子都吃过他的戒鞭。沈非玉想起某次他从戒律堂出来直接昏过去的事情,鞭子打在身上那是真的疼啊,而且伤重程度全看贺知萧的心情好坏。   “回来了?”贺知萧冷脸扫过沈非玉,“我要与掌门谈话,你自个儿去领十鞭。”   沈非玉还未发话,洛闻初先不乐意了:“八戒,你就这么对我千辛万苦追回来的徒儿?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   “徒儿?”贺知萧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翻滚一圈,冷笑,“你那好徒儿陆纪明打伤弟子十余人逃之夭夭,洛闻初,你真是教了一个好徒儿啊。”   他落在沈非玉身上的目光审视中带着点儿讥讽:“你收徒也不挑挑,什么歪瓜裂枣都往兜里捡?”   “知萧。”洛闻初喝道,敛眉肃容。   他还从未在贺知萧面前摆出这种脸色。   “总算不装了?”贺知萧挑眉嗤道,他对沈非玉的针对并非毫无源头,起初是因为沈非玉自身天赋受限,一直是派中吊车尾,后来则是因为赤字经济,沈非玉便在贺知萧想到的第一批裁剪弟子中,最后,人跑了便跑了,洛闻初身为掌门还得亲自追回,门中缺少一大战力,那陆纪明几乎可以说毫无阻碍的逃离了飞屏山。   这叫他如何不气?尤其方才,得知这沈非玉还成了洛闻初第五名亲传弟子,贺知萧注视着躲在洛闻初身侧畏首畏尾的沈非玉,心中发冷,面无表情的吐出三个字:“二十鞭。”   “师弟你……”   “三十鞭。”   洛闻初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还不走?还想再多挨十鞭?”贺知萧说完,沈非玉忙不迭告退了。   沈非玉离开后,洛闻初拧眉,责备道:“你吓跑了我的鱼。”   贺知萧:“……”   片刻后,他收起不虞神色,瞥了一眼洛闻初。   洛闻初随即正了脸色:“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信中交代的不清楚。”   贺知萧望着苍芜的飞屏山,一阵清风贴地打着旋儿,他的声音仿佛随了这阵风,忽高忽低,难以捉摸其中情绪。   “师兄,这武林,怕是平静不了了。” 第五章   沈非玉挨了一顿不痛不痒的鞭子,他正纳闷,很快,掌罚师兄便为他解了疑:“今日早些时候贺师叔提前知会过,说若是沈师弟来领罚,不必重罚。不过回去后记得擦药,头两天别碰水,以防伤口感染。”   沈非玉点头应下。结合洛闻初的话,倒让他对冷面无私的贺师叔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这次回来,他还发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地方。   凌绝派的弟子舍乃是大通铺,十人一间,沈非玉回来的当晚便发现舍内少了两人,等了两天,始终不见这二位师兄回来,沈非玉问了林三全才知,原来那两人已经自行退出门派。   是夜,林三全睡在沈非玉旁侧,双手枕在脑后,嘴里衔着一根木签,叹息不下十遍:“师弟你还回来做啥呢?就这样走了一了百了,多好,回来就是受罪。”   “师兄这话是何意?”   “沈师弟恐怕还不知道吧,你不在的这几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沈非玉望向说话的另一名师兄。此次他私自离山被当成了事出有因,师兄们并不知晓他在山下发生的那些事。洛闻初嘱咐过他,叫他千万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这事,此时,沈非玉只好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师弟你不在的这几日,大师兄,哦不,陆纪明,那个魔教奸细,趁着掌门不在,打伤十余名弟子,窃取门派机密潜逃,受伤的十人里,有两名弟子此生都再无法习武,贺师叔给了一笔赔偿费,叫他们下山回家了。……弟子约中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入了门,门派就要给我们的人身安全提供保障,哈,想不到堂堂凌绝派,竟然叫个魔教奸细当了大师兄近十年!”   弟子舍内其他弟子乍见有人提起,连声附和痛骂。   他们度过了担惊受怕的几日,正愁没处发泄,因此骂得格外凶狠,仿佛负伤的是他们自己。   “我上山至今已经有四个年头,要武功没武功,要手艺没手艺,要是知道他洛闻初只教亲传弟子,我还上这儿来作甚?”   “不仅如此,他连魔教奸细都要教,我可不信堂堂掌门会让魔教中人潜伏在门内近十年,想来最初怕是打着向魔教内部传递假消息的念头,然而事实证明,留一个魔教奸细,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众人越说越激动,林三全呸的吐出木签,翻身对着沈非玉。   沈非玉注意到他神色有异,贴心的问了几句。   “没事儿,”林三全伸手拧了一把沈非玉的脸,“就是听着烦。”   沈非玉也不接话,只静静地注视着他,月色从木窗倾泻滑入他眼中,莹莹一片。   这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却仿佛带有让人沉静下来的魔力。   “啧,怕了你了。”林三全神色戚戚,“前日,我娘给我来了一封信。”   他的声音夹杂在一众情绪激愤的弟子中,平静得有些颓然,稍不注意就要漏掉。   沈非玉望着他,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听得见。   林三全缓缓开口:“信上说,老爹身子骨不行了,叫我回村里跟匠人们学点手艺活儿,好养家。”   “非玉你知道吗,我不想回去,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去。”林三全再次翻身,背对沈非玉,声音透着沉闷,“当初谁不是怀抱满腔热血和大侠美梦来到飞屏山的?可是这么些年过去,你也知道门中是个什么鸟样。如今,这个梦还没开始,就要到头了。”   几天前,是他对沈非玉说留在门派就是虚耗光阴趁早离山去吧,几天后,也是他对沈非玉说不想离开。   来到这里的人一开始都是怀抱着同一个梦想,可是追梦路遥,荆棘遍生,亦或飞来横祸,生生阻隔了他们的梦想,或止步不前,或放弃离开,现今还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人,……周遭吵闹声潮水般退去后,沈非玉四下顾盼,竟未发现一人。   时间如水,悄然流逝,转眼已去三日。   这几日中,洛闻初不是下山买醉,就是终日把自己关在飞竹殿,沈非玉多次上门,每次都吃了个闭门羹。   堂堂门派掌门,说过的承诺形同放屁一般无足轻重,答应的收徒大典至今连个影子都不见。换成旁人,早就恼羞成怒上门讨说法去,可这事落到沈非玉头上,他不恼也不闹,照旧每日给洛闻初送饭,天不亮就起来练剑。   这日,沈非玉正将食盒放置在飞竹殿外,贺知萧携风而来,看也未看他一眼,踹门而入。   “洛闻初!”他声色俱厉,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姓洛的你给我滚出来,留下张纸就是你想了这么多日的解决办法?简直狗屁不通!”   沈非玉这才注意到贺知萧手中攥着一张纸,只不过已经被他捏变形。   “洛闻初!”   贺知萧一连喊了好几声,始终无人回应,沈非玉本来打算打过招呼就自行退下,见此上前一步道:“师叔,师父他恐怕是又下山寻酒去了。”   贺知萧黑着脸冷冷扫过,稍作思考,抬手指向沈非玉:“你、去把他给我找回来。……堂堂掌门,如此像什么话。”   此时的洛闻初,正如沈非玉所说,窝在山下酒馆,左一坛陈年女儿红,右揽上好秋露白,面颊微醺,唇边浮着一抹酒醉后的痴笑,恍若无骨似的趴在桌上,眼角余光有一下没一下的瞧着楼下说书先生。   那说书先生鹤发鸡皮,胸中有没有沟壑洛闻初不清楚,不过脸上倒是沟壑纵深。   别看人外表如此,一旦说起话来,那叫一个唾沫横飞,状态绝佳。   “近来江湖上传言,有一专挑名人榜上侠士下手的剑客横空出世,没人知道他姓氏名谁、师承何处,他只在各大武林门派留下痕迹,且一旦出现,必定会取走一条性命。偌大个武林,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须臾门协同歇花宫倾全派之力也未能将此人拿下,还折损数十名弟子,无可奈何之下,歇花宫主谢卫河广发风云榜,重金悬赏此人,死生不论,然而剑客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再无踪迹。”   有人捧场亦有人质疑:“你说的都是传言罢了,那些个名人榜上侠士可都是实力高强之辈,怎么会轻易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剑客取了性命,再说,谢卫河广发风云榜,怎么我们这儿没收到?”他抬手一指,伫立在酒馆对面的风云榜已有数日未更换,张贴的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张二婶家的鸡丢了、花重金求生子药、甚至还有光棍讨老婆的。   “虽说咱们屏艾村是偏僻了些,可外面有什么消息隔段时间总会传过来,先生,您莫不是在编故事唬我们吧?”   说书先生摆头叹息:“现如今的武林门派,皆已遭逢变故……”   “切,吹牛。”   说书先生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别说远了,就咱这地儿,凌绝派出事儿了吗?没有吧,人洛掌门常年居于名人榜第一位,那剑客若想靠着踩他人鲜血上位,怎么不来这儿?”   “就是就是,我看他是没胆子来,碰到洛掌门这根难啃的骨头,咯牙了吧。”   说书先生一人难抵数张嘴,只好捋胡子故作高深:“不信且看看吧。”   听客顿觉没劲儿,却在这时,两块碎银从二楼掷下,在说书先生跟前的木案上弹跳两下,最后蹦入盛放赏钱的圆钵中。众人目光往上移,只见一邋遢的白衣男子倚栏而靠,随意的晃了晃酒杯,“小老头儿,故事不错,在下听得很尽兴。”   说罢,男子翻身,从酒馆二楼一跃而下。   众人无不惊叹。   有食客掐了掐同行之人的大腿,那人痛呼,随即一巴掌扇了过去:“你发什么疯!”   食客浑然不觉痛,指着白衣男子消失的二楼栏杆处:“刚刚那个,好像就是凌绝派洛掌门,洛闻初。”   同伴不信:“你别唬我,我可听闻洛掌门乃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剑法卓绝,当年问剑大会后,对他青眼有加的女子可从柳州城排到隔壁的扬州城,虽然这都快十年没他的消息了,可刚刚那人邋里邋遢的,又没佩剑,怎么可能是洛闻初。”   食客恍然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这厢,旁人口中议论不休的“白衣男子”翻身跃下,迎面撞上沈非玉,二人均是一怔。   “师父,弟子是来……”   洛闻初挥手断了他的话:“来的正好,非玉走,为师带你喝花酒去。”   “师父,你若再不回,师叔他……”   “哎呀说那么多作甚,走走走,今日你我师徒,不醉不归!”   沈非玉到底没能抗住,一来武力值相差悬殊,二来他没法拒绝洛闻初说的任何话,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被带到花街。   屏艾村虽地处偏僻,该有的却一样不少。   花楼里的姑娘涂着豆蔻,见到洛沈二人,均眼前一亮。   沈非玉只觉眼前一花,无数沾着脂粉的细绢从二楼飘下,糊了他一脸,等他掀开细绢,花楼里的老鸨正笑吟吟的望着他:“好俊俏的小公子,莫不是来这儿举行‘加冠礼’的吧。”说着,便要伸手来捉他手腕,“来来来,我们这儿的姑娘,绝对包你满意。”   “不、我不是……”沈非玉张口欲辩,老鸨露出一副我明白的表情,登时堵得他哑口无言。   局促间,背后突然伸来一双臂膀,将他拥入怀里,熟悉的气味顿时充斥身周。   沈非玉心重重一跳,背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不必了,”洛闻初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慵懒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寻一处安静的房间带我们上去即可。”   老鸨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穿梭,她开花楼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因此也只诧异片刻,唤来姑娘带两人上楼。   走过嬉闹与喘息此起彼伏的楼道,来到二楼最深处的房间,这里隔音效果一般,但已是花楼最安静的房间,洛闻初还算满意,丢给姑娘一枚碎银,随意打发了。   房内木案已经陈列好数坛美酒,洛闻初咂咂嘴,迫不及待的开封,醇厚的酒香瞬间飘满整个房间。他取了两个碗碟斟满,同时招呼沈非玉:“非玉快来。”   抬眼,却见沈非玉矗立在门边,丝毫没有过来坐下的意思。   “非玉你像个棒槌一样站那儿干啥,快过来,别当门神了,乖啊。”   沈非玉不安的看了眼那一排的酒坛子,“师父,弟子不喝酒。”   “不喝酒?”沈非玉忙不迭点头,也不知洛闻初脑子怎么长的,绕了一圈后脱口道,“不喝酒并不代表不会喝酒,非玉啊非玉,别跟为师耍文字游戏。”   沈非玉:“……”   洛闻初掀起眼帘,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唇边浮起一抹坏笑:“还是说,你是想叫为师过去请你?哎,好吧,小徒弟脸面呢,的确是要比我这个当师父的大。”   说罢,真就起身朝沈非玉走来。   “师父别!弟子这就过来。”   谁知道让洛闻初过来“请”会发生什么事。沈非玉硬着头皮走过去。甫一靠近,洛闻初长臂一捞一拽,直接将他拉至身侧蒲团上。   “不听话,来,先喝三碗。”   “师父……”   “六碗。”   沈非玉:“……”   结痂的鞭伤似乎在隐隐作痛。   这熟悉的翻倍语气,果然是师兄弟。   .   师徒二人从花楼出来时,已是弦月高挂,沈非玉被灌了整坛女儿红,倒不至于被放倒,只不过仍是步履虚浮,更遑论身上压着个洛闻初。他像一根随风摇晃的稻草,轻轻一只蜉蝣便能撼动。   沈非玉“驮”着洛闻初努力朝飞屏山靠近,殊不知背上人悄悄睁开一只眼,盯着他鬓边虚汗出神。   回到门派,洛闻初又以身上脏臭要泡澡为由,叫沈非玉背他去飞竹殿后院的冷泉边上。   今夜月色格外迷人,照入冷泉,莹莹月色如水留痕。冷泉边,洛闻初偏头靠在沈非玉肩窝宽衣解带,温热的气息染得沈非玉耳根尽红,只觉洛闻初有意刁难自己,解个腰带也要花上这么久的时间。   正想着,脖颈被人轻轻一触。   洛闻初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还带着一丝酒醉后特有的软软鼻。:“小非玉,为师解不开,帮帮我可好?”   沈非玉心中一烫,手忙脚乱的捉住洛闻初松垮的腰带,几乎不费什么劲儿,那二指宽的绸带便散了一地。   “接下来师父自己自己动手吧,弟子、弟子去给师父倒水。”说罢,也不管洛闻初什么反应,掉头就往殿内跑。   “我不要水,要酒!酒!”   沈非玉跑得更快了。   洛闻初抬起的手复又放下,念着大约是自己做过火了。   殿内,沈非玉伏在案边,酒壶就在手侧,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拿去给洛闻初,反而望着窗边落下的月色出神。   那厢,洛闻初解衣入水,冰凉的泉水涌来,从脚跟到胸腹,细密的熨帖着肌肤,顿时酒醒了大半,他咂咂嘴,回味着山下女儿红的滋味。   离了酒,果然不得劲儿。   这非玉怎么去了这么久?洛闻初敛去疑虑,扬声道:“非玉,你拿个酒把自己丢了吗?”   “就来。”   冷泉中的洛闻初甚至有闲情逸致吟诗:“天上明月光,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思……非玉……”   隔了一阵,洛闻初这才把下文补上:“思非玉的酒,哈哈。”   殿内顿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沈非玉的痛呼,一并传入洛闻初耳中。   听那声儿,应当是踢到桌腿儿了。   唇畔现出一丝笑意,他放声道:“师父不急,你还可以慢慢儿梳个妆再来。”   沈非玉气急败坏的唤他:“……师父!”   洛闻初哈哈大笑,眯眼望月,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今夜月色很好,若是配上美人含羞的眼,定能成为最可口的下酒菜。   殿内的沈非玉揉着撞疼的小腿腿骨,余光瞥见桌下的一页纸。   纸上有些折痕与破损,想来今日便是贺知萧拿着这张纸前来找洛闻初。   沈非玉拿起来一看,这是一张风云榜文,发榜之人乃歇花宫宫主谢卫河。   借着烛光,沈非玉一目十行,很快就把纸上内容看完,与白天在酒馆门口听见的说书先生讲的内容别无二致。   原来不是什么消息没传到,根本就是让洛闻初半道截下了。   风云榜背面,则是洛闻初的手笔。   沈非玉眼眸一黯,随即泛起丝丝冷意。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非玉才端着酒壶步入月下。   “师父,你的酒来了。”   “搁边儿上吧,你也累着了,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有大事。”   “是。”沈非玉走了两步又倒回来,“师父,今日你饮得够多了,最好莫要再饮酒。”   “你不想我喝酒还端来给我做什么?”   沈非玉认真地说:“闻着酒香也好呀。”   洛闻初:“……”   他竟无言以对。   片刻后,洛闻初摆摆手,带起一串剔透水花,“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为师心中有数。”   沈非玉抿唇:“知道你不会听我的,所以――罢了,师父也早些休息吧。”他声音压得低,是以洛闻初并未听清,只当他在抱怨,笑笑便算作回应。   沈非玉离开后,洛闻初端起酒壶,一饮才觉出不对:“非玉,我叫你拿酒,你怎的端的水来?”   那头,沈非玉说:“弟子说过,师父今日不宜再饮酒了。”   “……啧,不乖。这才收进门儿,就开始管我了?”洛闻初抚唇浅笑,蓦地拔高声音唤道,“小非玉,过来,为师有话要同你说。”   “什么话明日不能说?”   “明日不行,你要知道,师父是个急性子,你不来,我可起来寻你了。”   听了这满是威胁的话,沈非玉果然去而复返:“师父要说什么?”   “你再走近些。”洛闻初诱哄道,眼中蓦地闪过一丝精光。   沈非玉浑然不察,乖乖靠近冷泉,便在这时,洛闻初忽然起身攥住那细白腕子,一举拖入水中。   “!!”   沈非玉大惊之下来不及调整呼吸,直呛了好几口冷泉水,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意识游移之际,一具宛若游龙的身躯贴了上来。   .   明日便是洛闻初纸上计划之日,今天一整天都未见到洛闻初,贺知萧简直入榻难眠,也不知道那沈非玉找人找到哪里去了。   在这个当口,这对师徒净整幺蛾子。   月过中天,想来那对不像话的师徒应当回来了,贺知萧索性披衣下床,推门而出。趁着月色疏落,来到飞竹殿外。   他一靠近,便听得一阵剧烈的水花声。   哗啦啦,像是有人落水。   可别是他那好师兄吃醉了失足跌落吧?   想到还真有这个可能,贺知萧面色凝重的推开门,须臾,又是一阵哗啦水声,只是这一次,伴随而来的还有剧烈的咳嗽声。   贺知萧心中更是疑惑,疾步来到后院,眼前的场景顿时叫他止步不前。   月色流霜,冷泉上泛起白雾,两条湿漉漉的人影一上一下交叠在一起,气氛好不旖旎。凝神瞧去,却见沈非玉伏在他那好师兄肩上,咳得满面通红,十指扣紧洛闻初肩膀,濡湿的长发与衣衫粘合在一起,勾勒出那具少年似的身子骨,像只骨瘦嶙峋的幼崽,被人托住下盘拥在怀中。   从贺知萧的角度,恰能看见洛闻初紧实有力的臂膀是如何托住沈非玉的。   这成何体统!   贺知萧嘴角一抽,又看见他那好师兄借着顺气为由,光明正大的揩油,可怜那沈非玉懵着张脸,浑身上下都被老流氓洛闻初摸了个遍,占尽了便宜。   贺知萧抬手抓在门板上,逐渐用力。   冷泉中相互取暖的师徒二人竟谁也没能发现他的存在。   过了一阵,贺知萧摔袖离去。   这对师徒爱怎么弄怎么弄吧,关他屁事!   索性丢脸丢不出这山门。   至于明天?明天事明天再说。   冷泉内,沈非玉还在低咳,洛闻初分出一只手顺着沈非玉的背,附耳呢喃诓哄:“对不住啦,是师父不小心,非玉莫要生师父的气,好不好?”   沈非玉瞪了他一眼,实在是无话可说。   掌心下的骨肉瘦弱得可怜,洛闻初心中立时涌起一股痒意,强压下去后,又将沈非玉安置在冷泉边,披上外衣,拾起腰带潦草打了个扣,扭头就去解沈非玉的腰带。   沈非玉扒拉着洛闻初的手,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师父,你……你要做、做什么?”   “湿衣服穿在身上易着凉,乖,脱了吧。”   道理沈非玉都懂,可就是莫名觉得洛闻初话里有话。   “不用麻烦师父,弟子回去换衣服便是。”   洛闻初满脸不赞同:“这么晚了,你一身湿透回去,多影响师兄们休息,不如今夜留在飞竹殿,为师的床足够大。”   听听,听听。   这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总结为四个字,那就是“留下过夜”。   洛闻初垂眼,那双天生笑意的眼染上低落之色,“为师知道这些日子冷落了你,非玉,你这是在怪罪为师吗?”   沈非玉拽着领口,谢绝的话就这么被堵在嗓子眼。   他想到风云榜背面的字,想到明日即将发生的事,从骨子里升起一股悲意,这悲伤如寒冰破开心肺,连呼吸都冷得发紧,半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好。” 第六章   翌日清晨,沈非玉从满是熟悉气息的怀抱中醒来,抬首便对上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眸。   “非玉早。”   这语气太过熟稔,以至于沈非玉还未清醒的大脑没反应过来,问候就已脱口而出:“师父早。”   洛闻初一手揽着他的腰,慵懒而随性地问:“昨夜睡得如何?”   “还不……”   沈非玉微微一顿,刷的坐直身子,洛闻初的手就势滑到大腿上。   还捏了捏。   沈非玉神情紧绷,低喝:“师父!”   洛闻初收回手:“你呀,平日里到底吃的什么,怎么身上一点儿肉也没有。”   见他没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沈非玉屈膝,头也不抬的说:“白米饭。”   “肉呢?”   沈非玉耷拉着脑袋,委屈的瞅了他一眼:“买肉的钱都叫师父买酒去了。”   洛闻初:“……”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这小徒弟良善可欺的外表下,竟藏着一颗不皮不行的心。   倒是跟他有一点点相似。   洛闻初思索间,突然发难,抖开床被。   “好徒儿,看招!”   沈非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他反应迅速,在那双手袭来的瞬间猫腰打滚儿,从对方张开的臂膀下滚到床边,落地提鞋便跑。   跑到门口忽觉不对。   背后没有响动了。   回首一望,洛闻初正站在床畔,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的看着他,那双天生风流多情的眸盛着清明天光,映出沈非玉狼狈的身影。见沈非玉回头,唇畔挑起一抹慵懒随性的笑:“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沈非玉摸摸鼻子,想说你不来追,我怎么跑。   多次事实证明,思想一旦开小差,就容易出事。   上次是魔教袭向心口的刀刃,这次,则是气势汹汹的贺知萧。   论凶险程度,沈非玉可能会选择后者。   “你――”贺知萧垂眸冷冷地盯着沈非玉,抬手虚指,指向满脸无辜的洛闻初,“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洛闻初正猫腰穿鞋,闻言直起身:“什么什么关系,八戒,你未免想得太龌龊。”   “我龌龊?”贺知萧冷哼,提步迈入房门,“昨天晚上在冷泉里,究竟谁龌龊谁心里门儿清。”   对上沈非玉问询的目光,洛闻初眼珠转得飞快,“那就是个意外,非玉你别听你师叔瞎说,从小到大,他没一天不呛我。”   贺知萧翻了个白眼,侧身一瞥沈非玉:“还不走?”   沈非玉连忙告退,离开时,他甚至听到了贺知萧对洛闻初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简直不成体统,……哪怕你找个暖床的,也比他强。”   洛闻初说了什么沈非玉没听清,他一咬牙,步履生风,直接跑回弟子舍。   林三全被他长发披散的落魄模样吓了一跳,急忙问他发生了何事,沈非玉苍白着脸,咬唇不答。   午膳过后,门内师兄前来告知众人,说掌门召集全派所有弟子前往宣和堂,他要宣布一件事。   “师弟,你脸色这么难看,是身体不舒服吗?”宣和堂内,林三全关切的望着沈非玉,“要不你先回去?”   沈非玉摇头:“不用,……掌门来了。”   洛闻初与贺知萧一前一后步入宣和堂。在贺知萧经过时,沈非玉把头埋得很低。   二人走上台阶,在座椅上落座,洛闻初坐得没形没象,就差没把腿翘起来,惹得旁侧的贺知萧轻轻踢了踢他的座椅,洛闻初这才直起背,朗声道:“闲话少说,我就直接切入正文了。诸位入门最少的也有两年,期间少有归家,最近找我说要回家的弟子有点儿多,我看不如这样,给你们集体批个假,省得一个个来烦我……啊不是,省得耽误大家时间,你们看,如何?”   沈非玉心里咯噔一下,关于洛闻初写在风云榜文背面的决定,终于还是到来了。因为担心那剑客会对派中弟子下手,提前遣散弟子。若是再发生类似陆纪明伤人潜逃的事,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善了。   贺知萧对洛闻初这一番话不予置评,显然他们二人在今早达成了共识。   弟子们则炸开了锅。   “掌门,你这是何意?要赶我们走吗?”   “掌门,我入门也有六年之久了,虽然在派中排不上号,但对门派好歹是有感情的,眼下不过离开两名弟子,你却要把我们都赶走,你这样,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未免太不顾忌我们的感受。”   洛闻初平日没个正经,弟子们多数不怕他,挨个朝他叫板。   “说出来也不怕大家笑话,初入门派时确实想过要走,可是这么久也坚持下来了,你要赶我们走,总得给个理由。”   洛闻初眯起眼,奇道:“理由不是给了么,叫你们回家探亲呀。你们有多久没回去看望过老爹老娘了。”   “上月才回去过!”马上有弟子道。   洛闻初:“那是挺久了,该回去了。”   那弟子:“……”   还是贺知萧看不下去,出来圆场,“念在不少弟子回家路远,这次给大家放三个月假,三个月后,没回来的就不用回来了。另外,咱们凌绝派要参加今年的问剑大会,有想法的,三个月回来后让我看到你们的决心。”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还有不少弟子直接红了眼。   六年来,弟子们无一不念问剑大会,然而洛闻初连拒两次大会邀请,他们还以为今年也与之无缘了,谁能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林三全旁边的一名弟子拉着他的手使劲儿摇晃:“三全,你怎么不笑一笑啊,我们能去柳州城了,能去沈庄了!哈哈哈!”   林三全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哈哈,是挺……高兴的。”   “安静!”贺知萧喝止道,“此外,掌门也会参加此次问剑大会。”   堂内顿时落针可闻,紧接着,弟子们爆发出的呼喝简直要掀了宣和堂屋顶,就连沈非玉也抬起眼,满脸不可思议的望着台阶上的人。   昨夜他看见的风云榜文背面,可没有写这件事。   是今早与贺师叔商讨出的结果么?   不管怎么说,这位“传说”终于决定发展后续了么?   洛闻初宣布可以离开后,众弟子迫不及待地奔回弟子舍收东西,这次批假对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了喜事一件。回家跟亲人聚一聚,几个月后就能亲眼目睹掌门的风姿,天下还有比这更美的事情吗?   只有沈非玉在离开前发现,台阶上的两人,似乎在争吵。   待弟子全部离开,洛闻初立即问道:“知萧,我几时说过要参加问剑大会了?”   贺知萧:“你若不参加,我就不会同意你做的决定,就这么简单。”   “知萧你――”   “你知道你做的这个决定给门派带来的是什么吗?”贺知萧发狠的瞪着他,“弟子全部遣返?哪怕大家守口如瓶,可你让山下看见的人怎么想?‘堂堂名人榜榜首不敌无名剑客,遣散弟子自己逃命’,飞花楼江湖版首的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   洛闻初沉默。   “唯有遣返弟子的同时放出消息,回应沈庄主的邀请,广而告之,才能把对门派的影响降到最低。”贺知萧按住扶手,急切的去寻洛闻初的双眼,“师兄,那剑客不知什么时候会来,他的目标是谁你我都心知肚明,我知你不愿弟子受累,可既然担一份责任是担,担两份又有何不同?”   “师兄,你给他们希望太大了,十年前的你像个传说,十年后的你,却不能籍籍无名。”   .   弟子舍内,左二茂抖着包袱,身旁站着满脸愁苦的林三全。   左二茂凑到林三全身边:“三全,怎么了这是?摆一张苦大仇深的脸,走不啦?”   林三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包袱就要走。   这时,包袱一角被人轻轻揪住,林三全回身,沈非玉正微笑的看着他:“师兄且等等。”   沈非玉伏案,执笔写写画画,左二茂好奇的瞥了一眼,看见一本厚册子上画满了熟悉的剑招,不由奇道:“师弟你临摹门派剑法作甚?”   沈非玉没有抬头:“给林师兄的,带回家中,平日好练剑。”   这是凌绝派自开门祖师留下来的剑法,洛闻初不教,他们便自己照着剑谱练习,林三全的剑谱一年前不慎丢失,他想着剑谱中的招式大都记得,便没有再抄录,每日练剑时提着木剑跟着旁人比划,正好偷懒。   “害,原来如此,那我就先走了。”左二茂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听闻只是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招招手,潇洒的转身,袍角带风,走得分外潇洒。   林三全望着他的背影,微红了眼眶。   弟子舍内,很快就只剩下林三全和沈非玉。   沈非玉放下笔,吹干墨渍,阖上书册,递到林三全眼前,表皮上用正楷书写着四个端正大字。林三全颤抖的接过来,张口念出来:“凌绝剑法。”   捧着这本还散发着墨香的剑谱,林三全不知该作何表情,于是只好哽咽着一遍遍道谢:“谢谢、谢谢你小师弟。”   沈非玉眉目柔和下来:“师兄,旁人我不晓得,但我知道,你这一走,是当真不会再回来了,师弟小小心意,权当饯别。”   林三全上前,发狠的抱住沈非玉,攥起拳头锤了两下他的背:“你这小子……”   沈非玉闷咳两声,“师兄,让师弟送你一程吧。”   师兄弟两人走到山脚,还有不少人如他们一般背着包袱,从山上走到山下,又在山下分别。林三全满目眷恋的回望荒芜的飞屏山,他的年少时光,都在这座山上了,他的英雄梦想,也已遗落。   不过怀里揣着的那本手绘剑谱,林三全却又隐隐有种预感。   乾坤未定,怎能轻言结束?   林三全收回目光:“小师弟,你呢?你不回去?”   沈非玉张了张嘴。   除了飞屏山,他无处可去。   “怎么?”   沈非玉摇头笑道:“暂时不回去。师兄这便要走了吗?”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师弟,就送到这里吧。”林三全抱拳,“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送走林三全,沈非玉没急着上山。   沿着山脚转了一圈,夏风熏热,吹得人头脑发昏。走了两圈,天色渐暗,山脚的人家点了烛,泱泱灯火照亮长夜。   沈非玉不再停留,选了另一条不常走的道路上山。   夜色凄迷,他只想一个人静静的走过这段路程,奈何天不作美,行至半山腰,一道熟悉的嗓音盛着疲倦与怀念,随着夜风飘来。   僻静的小道上,一人执灯伫立,那背影沈非玉见了无数次,怎么也不会认错。   “……师父?”   洛闻初蓦然回首,面容隐匿在夜色中,叫人难以看清神色,沈非玉却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悲意。他身前有两个隆起的小土包,既无墓碑也无贡品,就这么孤零零的耸立在这飞屏山上。   洛闻初见来人是沈非玉,很快整理好情绪,对着沈非玉招手:“非玉,过来。”   他执灯而立,于这夜间,仿如黄泉路上的引路人,神秘莫测,勾着人的魂儿,引着他们堕入无边地狱。   沈非玉好似被魇住了一般,提步走去。   “这里葬的是你师祖和另一位师叔,来给他们磕个头吧。”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雾,听不真切。   沈非玉照做。   磕了三个头,沈非玉起身,问道:“为何选择将师祖与师叔葬于此处?”   这个地方如此偏僻,寸草不生,怎么看都不像安眠之地。   洛闻初笑了一声,声音低而哑,如一壶醇酒:“你师祖生前最是无拘,爱惨了自由,说哪一天去了,就让我们几个随处挖个坑埋了便是,我们做徒弟的,哪敢不听?可又哪敢如此轻率?然而世事无常,到底还是让他老人家如愿了。”   沈非玉不知道他所说何事,不知道他口中的“我们”又包含了哪些人,甚至不知道此时的洛闻初需不需要安慰。   师父这么强大的人,也曾是天之骄子,需要的安慰或许比寻常人要少一点儿。   这般想着,沈非玉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食指。   洛闻初反手裹住沈非玉的手,“好哇小非玉,趁机吃为师豆腐。”   沈非玉耳根一红,拿出那晚洛闻初的说辞平静回嘴:“师父比豆腐硬,吃不了。”   洛闻初默了一阵:“那天晚上,你都听到了?”   “有点意识,”沈非玉说,“还听到了师父唱歌。”   洛闻初:“……”   又过了一阵,似是哀悼完毕,洛闻初道:“走吧,别扰了师父他老人家的清净。”   二人身后的那两个小山包,好似两座忠诚的守卫,十年来一如既往的守护在此。   沈非玉问他为什么葬在此处,其实没有什么为什么,也不是他所说的那什么狗屁的爱自由。   不过是恰好。   ――恰好在那个地方死去罢了。   当时的情况,连悲哀都来不及铺散开,更别提好好入殓下葬,草草挖了个坑就地掩埋,避免白骨露于野的凄凉。事后再寻来,却找不到哪块焦土才是师父的安息之地,他与贺知萧不愿打扰死者,便将师父的一柄断剑埋在那处,一同埋下的,还有恩师的女儿,他们的小师妹。   清明已过,今日又不是他们二人的祭礼,会到这儿来,无非是听了贺知萧一席话,深有感触,上这儿来发发呆罢了。   故人已逝,生者更应顽强的活。   他放弟子们离开的目的简单得很,然而知萧不懂。   或者说,不愿懂。   他们二人自打那一天起,早已被世人架了出来,做了什么事情,得了什么名声,都不再是自己说了算。   “对了,非玉怎么不回家?”洛闻初这才想起这茬来,“门派中所有弟子都走了,你莫不是留下来给我还有你师叔煮饭的吧?这么关心我们?”   沈非玉面色一沉。   他如何听不出,洛闻初这是在赶他走。   沈非玉把手一抽,闷声往前走。   洛闻初握了握拳,竟有些不甘让那份触感溜走。   “非玉别走那么快,等等为师。”   沈非玉走得更快。   “嘿这小破脾气……”洛闻初追上去,逮着沈非玉的脸就是一通揉搓,“非得逼我动手是吧?啊?还走不走那么快了?”   “唔唔。”   “瞧你说的哪门子鸟语,说人话。”   沈非玉:“唔唔唔唔!”那你倒是把手拿开啊!   就在师徒二人掰扯不清时,一道人影踏月而来。   沈非玉余光里寒光乍现,等到他反应过来时,那剑刃已经逼近洛闻初后颈。   此人不知潜伏了多久,觑准时机,只为一击毙命。沈非玉立即想到说书先生口中的剑客,心念斗转,身体僵硬,唯有大脑能够运转,他想出声提醒洛闻初,可是脸颊被揉圆搓扁,根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沈非玉瞪大双眼。   只听啪嗒的一声,洛闻初不知何时捡了石子夹在指中,石子自颈边往后弹射,击中剑身,剑尖歪了寸余,剑风擦着二人而过。   “拿着灯!”洛闻初把灯塞到沈非玉手里,将人挥开,仅用袖中扇便抵挡住了剑客的攻击。   沈非玉只觉周身如清风包裹,眨眼间便到了战局外围。   很快,打斗声响起,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洛闻初的调笑之语。   “洛某还在想,阁下几时会来。千挑万选,选的真不是时候。”洛闻初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淡淡的戾气。   “扰了洛掌门的雅兴,在下在此陪个不是。”剑客无不讥讽,“等解决了洛掌门,我再把他送下来陪你,黄泉路上再与你的小徒儿风流快活去吧。”   “阁下口气不小,吃蒜了吗?”   剑客:“……”   “没有武器,你以为你能做什么。”剑客戴着特殊口罩,声音有异,像是一壶煮沸的水,叽里咕噜的冒着泡,“洛掌门难不成真的以为一把破扇子就能打赢我?”   洛闻初折扇轻阖,抬眸,懒洋洋的开口:“不巧,洛某正是如此以为的。”   剑客大怒:“洛闻初,你未免太狂!今日,我便要揭开你丑恶的嘴脸。什么旷世奇才天之骄子,现如今不过是一个不敢拿剑的懦夫!”   洛闻初:“我谢谢你啊,选在这个地方,不就是叫我想拿剑都拿不了吗?”   “废话少说,看剑!”   剑客身法如游龙,月下惊鸿,一点寒芒稍纵即逝,洛闻初架住剑势,抬腿揣上剑客小腹,剑客早有预料,弓背弹起,向后倒飞数米,拉开距离。   “啧,这就退了?我可连筋骨都没活动开。”   “狂妄!”剑客举剑在前,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支离弦利箭,刷的冲刺想洛闻初。   洛闻初注意到旁边眼巴巴的往这里看的沈非玉,唇角一提,扬声道:“非玉,看好了,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沈非玉面露疑惑。   “对方使出毒龙钻,我们可以用洛一指抵御――”   沈非玉:“???”   毒什么洛什么?   今夜风太喧嚣,他什么也没听见。   却见那方的洛闻初不慌不忙,抬起一指,虚虚抵住剑尖。   沈非玉揉揉眼,怀疑是周围太暗没看清,可等他眨眼再看,洛闻初的姿势依旧没变。   一指,只一指,便抵挡住了剑客势如破竹般的进攻。   轰的一声巨响,对峙的两人身周土石迸溅,涛涛内力如蛟龙翻腾,以两人为中心化作气波向外扩散,修习不到家,诸如沈非玉,被震得耳膜发聩,心脏皱缩,在内家高手比拼内劲时连气都提不起来。   耳畔轰鸣,沈非玉蓦地想到,或许遣散弟子根本不是怕被剑客误伤,反而是现在洛闻初的模样,根本不能让其他人看去。   内力震开的大坑中,洛闻初鬓发飞扬,衣袍猎猎,眼瞳深处黑如深渊,脸上再不复吊儿郎当的神色,取而代之的如沉冰一般的寂冷,浑身上下交织着一股令人骇然的可怖气息。   云层涌来,月华黯淡,辽阔荒芜的飞屏山上,魁魅尽出,群魔欢舞。   有一股无形的气,携着森寒气息,一寸一寸,冰冻三尺。   剑客顿觉手中剑刃沉如千斤铁,连托举都显困难,他嘶嘶呼着气,心却跟明镜似的:“原来……如此,哈哈,我说呢,身为剑客,十年不用剑,怎么可能?原来,是练了魔功……”   对于剑客而言,手中剑刃便是他们的另一条性命,像洛闻初这般弃命于不顾的,本就是怪胎异类,武林中有不少猜测,剑客在来之前也听闻不少消息,还有一些来源可靠的,然而没有哪一条说过,洛闻初是因为练了魔功而弃剑不用。   “你只说对了一半。”此时洛闻初浑身上下都叫嚣着渴望鲜血与厮杀,眼中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冷冷的注视着剑客,“我不用剑,却不是因为练魔功。”   剑客执剑与之对峙,倏地兀自笑了起来:“罢了,我想挑战的是背负盛名却行为不端之人,虽然杀了你并拆穿事实,你也会遭万人唾骂,但对于这个烂透了的武林江湖来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乌云散去,月光铺在洛闻初白色衣角,虽不至纤尘不染,却也叫人难以直视。   听完剑客之言,洛闻初抚唇一笑:“阁下这便要走了?洛某还未尽地主之谊。”   话音未落,洛闻初顷刻间化作一星流火,朝剑客奔涌而去,手中平平无奇的折扇在此刻却好似幻化成了一柄神兵,扇骨流光倾泻,轻轻点在剑客胸膛。剑客始料未及,根本来不及反应,而那轻若鸿毛的一点,在接触到他胸膛时骤然化为洪流,悍然汹涌!   剑客倒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洛闻初收回手,开扇:“将部分内力集中到一点,再一起喷发出来,我管这叫一心一意。小非玉,可记牢了?对付这种三心二意打了就想跑的人来说,就得用这招打脸,千万不能手下留情。”   沈非玉:“……”   经过一番激战,洛闻初有些疲倦,他闭上眼,一面平复逆行的经脉内力,一面使唤道:“非玉,过去将他捆起来带回去交给你师叔,你师叔的鞭子早就寂寞难耐了。”   “可我没有绳子。”   “腰带嘛。”   “哦。”   “年轻人,要懂变通的啦。”   就在沈非玉靠近的瞬间,那看似重伤昏迷剑客却忽然直起身,张嘴吐出两枚细钉,沈非玉侧身躲过,却还是被擦着了脸,而那剑客趁机抛出迷烟弹,迅速撤离。   烟雾散尽后,哪里还有剑客的影子。   沈非玉深知自己坏了事,面对洛闻初时连头也不敢抬。这倒给洛闻初行了方便,摸头摸得不亦乐乎。   “叫他逃了就逃了吧,让为师看看有没有破相?”他捏着沈非玉下巴仔细端详,末了,扬起欠揍的笑容,“还是那么俊俏,就跟为师一样。”   沈非玉:“……”   “怎么这幅表情,还想被我掐脸吗?”沈非玉迅速变了脸色,洛闻初这才收起笑闹语气,正经的说,“为师要外出一趟,想必你也猜出来了,那剑客不能放着不管,另外,遇害的门派也要去走一遭……”   沈非玉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袖。洛闻初话音被断,垂眸一扫,似笑非笑:“你这是做什么?撒娇?”   沈非玉立马松手,直勾勾地望着他。   洛闻初莫名就想到十几年前贺知萧养的那只松鼠,抢它食物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表情。   “个小家伙。”洛闻初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他掸了掸沈非玉眉心,起身望向凌绝派的方向,“自然……是带着你一起为师才能安心。” 第七章   东方大陆经历过一段风雨飘摇的黑暗时光。   百年间,群雄割据,风霜洗礼,国主残暴不仁,百姓深受其害,幸有武皇揭竿而起,推翻暴|政,改立国号陈,后退蛮夷、镇四方,这才有了如今万国来朝的繁荣安定。   陈国国土广袤,人民安乐富庶,其中尤以五座主城为首,――除了皇都临泽,再有便是江南扬州与柳州,两城比邻,隔江相望,其次蜀中泗水,最后边界新都,与境外交流沟通,贸易往来,同时也是人种最为驳杂的一座城。   从飞屏山往东南走,不日便抵达泗水城外。   入夏以来,天气极速升温,今天与昨天相比,又热了好几个度。沈非玉呼出一口灼气,看向一旁几乎不怎么流汗的洛闻初:“师父,我们要进城吗?”   洛闻初抬首望天:“太阳快落山了,进去找家客栈歇脚吧。”   进城时,守城官兵拦下师徒二人:“干什么的?”   洛闻初打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微微眯眼:“进城办事。”   官兵上下一打量,问:“办什么事?”   “这就不关你事了。”   “你――”   沈非玉连忙拉住官兵,“这位官爷,消消气,我兄弟二人欲前往柳州探亲,途经此地,见天色不早,只想进城寻家客栈住下。”   沈非玉态度温和有礼,官兵脸色稍缓:“进城先去那边登记。”   “登记?”沈非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两年前在下路过泗水城,那时还无需登记,可是近来发生了什么?”   沈非玉面若白瓷,瞧着嫩生生的,语调又软,看着就很顺眼,官兵忍不住同他多说两句:“前两月江湖上出现一个剑客,搞得腥风血雨,歇花宫主广发风云榜,近两月不少江湖人士都往泗水城跑,鱼龙混杂的,谁知道你是来帮忙还是添乱的。”   “原来如此,多谢这位官爷。”   这时,洛闻初也依言来到登记处。   等级的官兵头也未抬:“姓名。”   “洛闻初。”   “年龄。”   “二十八。”   “性别。”   “你不会自己看?”   那官兵抬头一看,撇撇嘴,又问:“是否婚配?”   “你们这儿登记人员信息还外带查户口?”   官兵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挥手让下一个人上前:“姓名。”   “沈非玉。”   守城官兵突然问:“你不是说你们是兄弟吗?怎的兄弟不同姓?”   沈非玉啊了一声:“他是我小舅老丈人的女儿的姨母的儿子,唤一声大哥也是应该。”   守城官兵:“那你们这关系可隔得够远的。小兄弟,我看你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我家有一待字闺中的妹妹,不知你可有中意人?若是没有……”   沈非玉:“……”   洛闻初在一旁等得失去耐心,见那守城官兵还拉着沈非玉不放,甚至还硬给他介绍妹妹,直接拉下脸:“说完了吗?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也不顾沈非玉挣扎,搂着他的脖子将人带离城门口。   行至半途,洛闻初忽然道:“看不出啊小非玉,骗人倒挺有一手。”   沈非玉面色微红,融入黄昏色中,瞧不太分明,“功夫不到家,可不就得另寻出路?”   “是么?”洛闻初笑吟吟地说。   许是这笑容太过温煦,和落日一般暖融,沈非玉一时看痴了。   “既是如此,叫声大哥来听听。”洛闻初用折扇轻挑沈非玉下巴,仔细端详,“除了长得好看,你我师徒还真不像。”   沈非玉别过脸,不自然的避开对方直白的目光,“师父,勿要拿弟子开玩笑。”   “面皮怎的这么薄?”洛闻初啧啧摇头,“让为师来给你练练你这一撩就软的性子。”   随即上手,啪啪两下。   “!!!!”沈非玉捂着屁股,脸上红得犹如火烧云。洛闻初调戏完人依然端着一副笑脸,沈非玉四下顾盼,好在天色昏暗,没人注意到这对师徒的放浪行迹。   “怎么这个表情?”洛闻初状似无辜的执起沈非玉的手,“生气了?不然为师让你打两下?左右你也不会吃亏。”   “师、父。”   这一声可谓咬碎了牙。   洛闻初笑容甜蜜:“诶,为师在此。”   沈非玉:“……”   他这造的什么孽啊。   .   城门处,洛沈师徒二人背影彻底消失不见,负责登记的官兵收回八卦的目光,戳了戳守城官兵:“诶,燕别,你说他们会不会是那种关系?”   名唤燕别的官兵疑惑的看着他:“哪种关系?”   “就是,这种关系啊,”说着竖起大拇指,比了个亲嘴的手势,“有的江湖人可不就喜欢哥哥弟弟相称么?你还介绍妹妹给他,没看他‘哥哥’那快要杀人的眼神吗?”   燕别:“说什么呢你。”   “那不然人怎么到这个岁数还没成家?你啊,也不先问问清楚再介绍,以你家现在这条件,你妹妹还愁找不到好人家?”   天色大暗,燕别跟其他人一起拉上城门,这才苦恼道:“你不懂,以我家小妹的标准,家境好不好都是次要,我们家养得起,关键是看脸――长得丑的不要,长得矮的不要,长得胖了也不要,要面目端庄,气质柔和,最好像我大哥那样翩翩公子潇潇剑客才好。”   “跟燕林生一样?你妹还不如终生不嫁。”   “你再这么说信不信我揍人了啊。”   “别介啊……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嘛,真是。”   与守夜同伴交接,燕别脱下官兵的服饰,一身粗衣麻布,混入人群中不过是最最普通的模样,然而这位“貌不惊人”的燕别,走进人声鼎沸的繁荣街道,停在一座大气别致的宅院前,立即便有家仆侍女迎接他:“二公子回来了,晚膳已经备好,大公子和小姐正在等您。”   “别叫我公子,怪不习惯的。”都说由俭入奢易,可燕别从小穷到大,贫穷时的俭已深刻入骨,哪怕搬进这样豪华的住宅有一段时日,燕别依旧感到别扭。   家仆连声称是,面上笑容未减。   燕别知道自己说了对方也未必听得进去,心中叹息:家里有个过分优秀的大哥,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厅中,燕林生与燕离已经落座,燕离正拽着燕林生的衣角同他撒娇:“哥,你这次回家就住上些时日吧,歇花宫明明就在泗水城内,可这一年也不见你着家几次,我可想你了。”   燕林生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侧首望来时最是勾魂,眼角泪痣更为这张脸平添几分难以言说的惑人,然而他天生不苟言笑,嘴角下撇,也只在弟弟妹妹面前,才有一点笑容:“最近因为那无名剑客的事,门内忙得很。明日是你生辰,我才得空回来,今晚呆一晚,明日午饭后便要回去。”   “诶?不嘛不嘛。”   燕离与燕林生长得像,从小就是美人坯子,瘪嘴撒娇的模样我见犹怜。   燕别站在院中,望着厅内二人有说有笑,顿时生出一种格格不入之感,不过他很快就将这种情绪抛出脑海,负手步入厅内,“大哥,小梨儿,我回来了。”   燕林生微微颔首:“回来了。”   燕别娇嗔:“二哥再不回来,菜都要凉了。”   “这不是去给我家小梨儿弄生辰礼物去了么?”   “是什么呀?”燕离好奇的睁大双眼。   “我知你爱花,所以便去采了些,”燕别从背后拿出一束捧花,欢喜道,“当当当当,喜欢吗?”   叫燕离失望的是,这束捧花不是什么名贵花种,而是随处可见的、路边野花。   登时犹如遭人戏耍,而这个人还是最亲的哥哥,燕离扁嘴,不悦道:“二哥,你耍我呢!拿开拿开,难看死了。这礼物一点儿也不好,我不要!”   燕别抚着她的发说:“野花有什么不好?质朴、坚韧,过去的我们不正如这些野花,虽然无人可求助,无港可避风,无家可依托,不也茂盛生长起来了?做人,不能忘本。”   燕离至今不过二八年华,年纪最小的她一直是两个哥哥的掌中宝,哪怕小时候再苦也苦不着她,未真正经历风雨,她还不能明白燕别话中之意。   燕林生却道:“这也是你二哥的一番心意,且收下吧。”   燕别回首与他对视,燕林生很快将目光移向别处。   燕离无奈接过花放在一旁,看也不看燕别一眼,只顾着同燕林生说话:“大哥,这次我生辰,你可想好送什么了?”   燕林生放下筷子,擦擦嘴角,动作得体,挑不出一丝差错,“听小梨儿这么说,是有想要的东西了吧。”   “嗯嗯!”   “但说无妨。”   “我不缺什么,我就想知道,大哥你是真的打过剑圣前辈了么?”   一年前,燕林生退出凌绝派转投歇花宫,隔不久便与江湖中的老前辈,素有剑圣之名的闻人客比了一场,也是这一场比试,让燕林生从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跻身江湖名人榜前列,那一个月的飞花楼江湖版首全在讴歌燕林生的事迹。   说他家道中落,清贫中自有一分不屈傲骨,弃笔从武,投入凌绝派,却不得志,幸而后来遇到谢卫河这位伯乐。   他一出现在世人眼前,便携着无限风光与掌声,随之而来的,是无数世家子弟与名门正派的结交与追捧,地方富豪更愿意花重金聘请名人榜上侠士。燕林生靠着聘请金偿还凌绝派的“违约金”,甚至还在泗水城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置办了两套房产。   对上燕离殷切的目光,燕林生无言。   当时他与剑圣闻人客的那一战,事后落入说书先生口中,添了无数形容词,什么“惊天动地”,什么“气摇山河”,不一而足,比试结果倒成了次要。亦有人追问结果,都被一句轻描淡写的“二人经此一战,结为论剑道友”堵了回来。   剑圣承认的朋友,那剑法还用得着质疑吗?   比武论剑,论剑到最后,成了以剑会友,这难道不是对对方最直白的认可吗?   某些笔者福至心灵,埋头数日,熬干墨水,将燕林生的事迹记入传记志谈中,供世人传看赞颂,他们亦能收取一笔可观的费用。   燕离几乎把这些传记都买完了,每一本都看得津津有味,只觉自家大哥真如书中描述那般,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武功高到可摧山抽河,简直和那下凡的神仙没什么两样,哦不,神仙可能都没她哥长得帅!   “大哥你说呀,你是胜了的吧?”   燕林生尽量放柔了语气问:“小梨儿为何如此执着此事?”   燕离闻言撅起嘴:“还不都怪那成是非,一天到晚搬弄口舌,仗着自己肚里有点儿墨水,写了一篇狗屁不通的东西。”   那是一篇不同于主流的传记,笔者成是非在传记里说燕林生与闻人客那一战根本就是弄虚作假,骂他毫无大侠风骨,尽做些龌龊小人才干的勾当,极尽恶劣之词。   不巧,这篇传记让燕离给买了回来,看完后火冒三丈,当即找到成是非理论。   奈何根本说不过人家,这才急于找燕林生求证。   燕林生不赞同的看着她:“小梨儿,姑娘家说话怎能如此没轻没重,那成是非是什么人,别脏了自己的嘴。”   “哦。”燕离吐了吐舌头,仍是对这问题穷追不舍,“哥,你倒是说呀,你有没有赢?”   注视着妹妹崇拜又闪着希冀的目光,燕林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含糊的唔了一声:“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就说嘛!大哥最厉害了!”燕离果然高兴起来,跳下凳子,搂住燕林生的脖子原地蹦了两下,尔后倚着燕林生的胸口,满目欢欣,“我就知道,大哥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最最最最――厉害!”   “小梨儿你这样大哥吃不了饭了。”燕别将燕离扒拉下来,按回凳子上,燕离娇哼一声,不欲理人。   燕别见燕林生神色难辨,心中疑虑更甚。   每每提到这件事,大哥的表情就不对劲,到底是否真如大哥所说,还有待确认。   不过这些还是别让小梨儿知道得好。燕别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小梨儿,你不是说叫我守城时帮你物色物色未来夫君么?我今天瞧见一个。”   “二哥你别骗我。”燕离睁大眼睛说,“我要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的小公子,最好还会使剑。”   “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燕林生难得调笑道,“没想到我家小梨儿这么喜欢自己。”   “大哥!”   “别是花架子就好。”   燕别:“瞧着还真像小公子,不过会不会使剑就不知道了,他哥哥看着倒像个蛮厉害的江湖人。”   剑客一生所求,不过剑之极限,听闻有强者,燕林生顿时来了兴致:“哦?叫什么?”   傍晚时才听到的名字,倒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燕别仔细回忆一番:“好像是叫……洛闻初?对,是这个名字。”   燕林生瞳孔猛缩,右手下意识按上重剑成狂,“二弟,你说谁?”   “二哥,那个小公子呢?叫什么?”   双重发问,燕别谁的问题也没听清。燕离见他不答,又扒着他的手臂晃:“二哥,你说呀,那小公子叫什么?好不好看我听名字就知道了。”   这丫头……   燕别失笑:“名字挺好听的,姓沈,名非玉。虽然叫非玉,可我看他的气质如玉温润,精雕细琢,好看得紧。”   “哥,听你这么说,你该不会也瞧上人家了吧?”   “丫头瞎说啥呢。”   二人的打趣声燕林生浑然不觉,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名字。   洛闻初。   沈非玉。   不会错的,是师父来了。   燕林生攥紧成狂,兴奋得连手掌都在发抖。   .   泗水城客栈内,洛闻初提笔写信,沈非玉看了开头,是写给贺知萧的。   两人刚入住客栈,贺知萧的信紧跟着就来了。信中追问洛闻初到底是何打算,为何走之前连句招呼都不打。   师徒二人此番下山走得匆忙,甚至没能跟贺知萧见面,只留下一封书信。这会儿洛闻初正在给贺知萧报平安,以及安排后续事宜。   都说字如其人,洛闻初的字随了主人,同样的放浪不羁,一列看下来全是歪七扭八的扭扭字,叫人不忍直视。   也不晓得贺师叔收到这样一封回信会作何感想。   洛闻初在信件最末写了个狂草的洛,吹干墨渍,交由沈非玉。   沈非玉来到凭栏跟前,吹响口哨,紧接着一只灰白杂色相间的鸽子扑扇着翅膀落到手臂上。这是专门训练用以在特定人之间传递消息的信鸽,它长途跋涉来到此地,沈非玉细心地喂了水和食物,信鸽满是不舍的蹭着沈非玉手指,直到沈非玉连番催促,这才振翅离开。   就在沈非玉转身进屋时,浓浓夜色中横劈过来一道剑光,擦着沈非玉臂膀穿过,强韧的剑风劈断栏杆,留下一道可怖剑痕,窗门皆毁。   飞扬的木屑与烟尘中,一道人影迅速掠出,沈非玉眼前一花,顷刻间人便来到屋顶。   洛闻初攥着他的肩,颦紧的眉在发现沈非玉毫发无损后才舒展开来,回望来人,折扇已捏在指尖,“阁下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撒什么泼?”   一道高挑人影穿过夜色,携剑而来。   “不过一年而已,师父便认不出弟子了吗?”   在这泗水城,有这个能耐探听到他的行踪,还张口就喊师父的,除了燕林生,洛闻初不作他想。   收起外放的杀气,洛闻初摇开折扇,“燕小兄弟千万慎言,这话若是叫谢卫河那老家伙听见了,岂不得跟我闹翻天。”   燕林生一顿,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是林生不懂规矩,还望洛掌门多多见谅。”   “好说。”   燕林生提剑来到洛闻初眼前,如画眉眼,眼角泪痣,天生下撇的嘴角,极精致也极冷漠的一张脸,在这黑夜中仿若鬼魅。   “林生听闻洛掌门抵达泗水,兴奋难遏,遂决定前来拜会,不知洛掌门可否赏脸?”   “你都把洛某房子拆了还来问我赏不赏脸,小林生,出来一年都学会不要脸了。”   “哪里哪里,都是洛掌门当初交予林生的东西罢了。”   “……”   两人谁都不愿让对方占口头便宜,沈非玉好奇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来回穿梭。   还在凌绝派时,这位燕师兄不苟言笑,最喜清净,人前的他向来维持着矜傲冷清的形象,沈非玉还从没看过他这般与人呛嘴,难免稀奇,盯着瞧上一会儿,额头便被不轻不重的弹了弹。   “眼神儿收着点,待会儿师父让你看个够。”沈非玉捂住额头,敢怒不敢言。   洛闻初十分自然的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对燕林生说:“夜深阑静,你我三个大男人立于房顶,传出去影响不好,尤其对你来说。”   燕林生:“林生不在乎这些虚名。”   洛闻初嗤笑,根本不与他客气:“看来你出来这些日子听了不少鬼话,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懂了。我是叫你有话快说,说完赶紧赔钱。”   燕林生的目光扫过栏杆与门窗,微微无语,尔后像是没看到般移开目光,右手执剑,剑尖朝下,往洛闻初面前一推。   在江湖上,这便是挑战的意思。   “你想挑战我?”洛闻初以扇抵唇,眸中两点微光冷若寒星。   燕林生:“正是,本想在问剑大会上击败洛掌门,奈何洛掌门当了好几年缩头乌龟,这一次,林生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大会上同洛掌门交手。今日听说洛掌门光临,林生四处打探,终于让我寻到洛掌门的落脚处,若是今日不找上门,林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完成这个愿望。”   “不巧,本派正打算参加本届问剑大会,消息应该很快就能传到泗水城了。小林生,你的愿望很快就有着落了。”   燕林生紧握剑柄,胸腔内激越着澎湃战意,一想到洛闻初此刻就站在面前谈笑风生,他就冷静不了,浑身都在叫嚣着与之一战,“无需多言,今日,洛掌门不想拔剑,也不得不拔剑。”   洛闻初满脸无辜:“可洛某压根儿没带剑。”   燕林生:“……”   他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洛掌门还是一点儿变化都没有,依旧如此狂妄自大。”   “不带剑就狂妄了?”洛闻初询问的看向沈非玉,沈非玉摊手,表示师父就是很狂,洛闻初会错意,“林生你看嘛,非玉都觉得你这话没道理。”   沈非玉:“?”   不是,我是觉得你没道理啊喂!   接着,沈非玉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没道理。   “我看不如这样,非玉呢现在是我弟子,就由他替我一战了,若你能胜他,便有资格挑战洛某,若胜不了,就乖乖赔钱。”   沈非玉带着满脑门的问号,被推至燕林生跟前,面对这位曾经的师兄,沈非玉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最后倔强了一把:“燕师兄晚上好,夜已深,我看咱们不如洗洗睡,明天再讨论比武一事?”   回应他的,是重剑成狂的冰冷刀锋。 第八章   成狂剑光冷凝,一闪即逝。   沈非玉狼狈躲过,握紧腰间软剑,肃然伫立。   泗水城缘来客栈房顶,三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挥出一剑的燕林生转首面向洛闻初:“叫我与他比试?洛掌门确定?不怕林生伤了你这新收的宝贝徒弟?”   洛闻初无比自信:“有我在,你伤不了他分毫。”   沈非玉一颗心砰砰直跳,兀自欢喜起来,没等他咂摸出一丝甜蜜,雪白的剑刃便已至眼前,剑气滂沱,狂躁不已。   一如此剑名――成狂。   重剑三千,我自成狂。   在这时候,石子撞击的啪嗒声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成狂的剑刃歪了些许。燕林生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看着脚边碎石,剑势一凝,几乎停滞下来。   沈非玉却在此时动了。   抽出腰间软剑,顷刻间,剑如蛇形游走,剑光荡开,刺目,且令人分神。   多重剑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这才是这柄软剑的真正面目。   沈非玉知道自己无法从力量上追赶其余师兄,唯有技巧与头脑。他总是习惯看清敌人招式轨迹再出剑,这也造成了偶尔刺出惊鸿一剑,角度刁钻且精准,直取要害,却无法保持这极准的剑路。只因千人千面,无法以一概之。   这种方法在出剑速度不够快的人面前还算够用,一旦对上出剑速度肉眼难以捕捉,亦或剑路诡谲多变的对手,又或者多人围攻时,往往力有不逮。   而这把软剑,从侧面弥补了不足。   燕林生起手落了下乘,竟被沈非玉压了一头。   洛闻初眼睛一亮。   通过计算对手的路子来调整自己的出招时机与角度,这法子虽然不错,可是,有一个致命问题,当他的身体跟不上脑子,或者脑子跟不上身体本能的时候,这些想法倒显得多余。   仿佛印证他的想法一般,沈非玉渐渐技拙。   燕林生身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剑客,这世上大多数剑客的路子他都清楚,沈非玉固然能算到他的出招,可那又怎样?他亦能!   改换攻击方式,专挑死角攻击,封住对方攻势,让他只能随着自己的心意出招。他倒要让沈非玉看看,他们二人之间的差距在哪儿。   果不其然,未过三招,沈非玉便开始招架不住。燕林生心中冷笑,比起苦心经营维持,徒有其行的攻击,他早就把一招一式熟记心中,并在一次又一次的实践中融会贯通,哪怕近来手生,经验却是早就刻入骨子里的。他沈非玉会计算又如何?能招架得住他的重剑!?   燕林生眼中星火迸裂,发出猛兽似的低吼,抡起重剑斩向沈非玉头顶。   剑气激荡,毫不藏锋。   由自身重量与高度加持,使得这一击重若泰山又迅猛无比。   清浅的虹膜印出这一幕,沈非玉的大脑无比清晰的告诉他:躲不开。   唯有奋力抵挡,方有机会与之一搏。   可是他的软剑本就设计得轻盈,一把重剑拍下来,不碎也得裂缝。   千钧一发之际,有什么小玩意儿同时击中他的膝弯和右臂。沈非玉单膝跪地,手中软剑不听使唤的往侧面一削。   “!!!”   燕林生大惊,那剑尖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而过,危险来临之际,燕林生反应及时,手臂往旁侧移动几分,两人就这么奇迹般的擦身而过。   携裹着雷霆之怒的这一击,落空了。   沈非玉看了看自己的软剑,又望向同样一脸难以置信的燕林生,最后把目光放在一旁看戏的洛闻初身上,――这人在房顶上找了个平坦的地儿,此刻正坐在那里剥花生。   察觉到沈非玉的目光,还冲他招了招手,把手里的花生全倒进嘴里,嚼得咔吧咔吧响。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去拿的。   燕林生深吸一口气,神色阴笃:“再来!”   堂堂“狂剑”,居然和一个凌绝派吊车尾打成平手。聪明如他倒是立刻想到对方有洛闻初在暗地相助,可不过几粒花生米,又能改变多少战局呢?   可是很快,燕林生就被“打脸”了。   还是与初次交手一般的感觉,对方极尽算计,甚至算得虚汗连连,看起来真真儿外强中干,一拳就能撂倒。   然战况持久,燕林生不仅撂不倒对方,反而数次遭了对方师徒的算计,比如沈非玉快要滑倒的时候剑尖突然往他下巴刺来一下,再比如,明明一剑刺来的距离不够,沈非玉腰一塌,原本不够的距离补齐,从燕林生腰间划过,腰带崩断。   沈非玉狼狈的趴在地上,自下而上看去,只觉眼前一花,倏地被一双大手捂住眼睛往怀里扯。   像在揣什么团子似的。   “非玉不许看,他脱裤子,流氓!我们不跟他打了。”   被某人抱在怀里的沈非玉面无表情的想:现在这局面不正是师父您老人家的手笔吗?   正欲开口,就让人塞了一嘴的花生米,洛闻初的手依旧挡在他眼前,耳畔传来似有若无的触碰,“给你剥的,不许不吃。”   师徒二人闹得高兴,或者说洛闻初一人闹得高兴,落入旁人眼中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两人一前一后,沈非玉坐在洛闻初怀里,被洛闻初从后整个拥入怀中,洛闻初无处安放的长腿摆成个圆,似乎专门为了圈住沈非玉,再加上两人靠得极近的头颅,那鼻尖都快靠到一块儿去了吧?   因为燕离浑闹,晚饭基本没吃什么的燕林生忽然之间觉得自己饱了。   眼前的“狗男男”实在碍眼,燕林生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比剑中途出了这种岔子,是他万万没料到的。   更可气的是,洛闻初似乎才注意到他,“你怎么还不走?”   燕林生整理好衣衫,持剑相视:“比试还未分出胜负。”   “怎的,你是非要打残我家小徒弟还是想被打残?”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洛闻初按着沈非玉的脑袋,似乎真打算一眼也不让他瞧见燕林生此时的模样。   “林生。”   燕林生微怔,洛闻初是有多久没有用这种语气唤过他了?   算起来,也快有三四年了。   “林生啊,”洛闻初口吻平平淡淡的,像在叨家常,“不让你俩继续,是因为再打下去也不会有结果。非玉的确胜不了你,可你也未必能胜过他。”   这是何意?说他赢不了一个派中倒数?是故意气他的吧?   真还别说,只要想到说话之人是洛闻初,也不无可能。   “你的剑势,太得意忘形华而不实。”   燕林生张口便要反驳。   “先听我把话说完,”洛闻初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持剑之人,需得摒弃一切杂念,才能做到心中有剑,人剑合一。你不妨告诉我,在发现非玉的弱点后,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   “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击败他,而是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样的方法让他看看你的厉害之处,你在秀你的剑技,秀你的反应速度。别否认,一个人的剑路与气势,能够反映出那人当前的心境,你不会不知道。”说到这里,洛闻初低低一笑,“我都想为你鼓鼓掌。你真是好厉害呀,林生,不愧是名人榜排行第十的‘狂剑’。”   不知怎的,燕林生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如半开桃花,尤带羞怯。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羞愧的羞。   片刻后,洛闻初的声音合入夜风中,吹得燕林生背脊一凉。   “在比试中,倘若你没有彻底击溃对手的想法,这是在折辱你的剑,――亦是对自己的侮辱。”   燕林生下意识看向手中成狂。   这柄剑,是当初洛闻初寻得一块天外陨铁,专门求另一铸剑世家,根据他的性格与习惯锻造得来。剑长三尺三,重九斤九两,剑身宽一掌半,通体漆黑,唯中间刻有一条蜿蜒血线,隐隐透出诡异的红。   曾经,见识过成狂威力的人大多都已经死了,现如今,他的剑同他一样,接受着世人的赞誉,已经很久没有饮血了。   见燕林生不答,洛闻初懒得与他周旋,狠话撂完,扛起沈非玉就走。沈非玉挣扎无果,还被拍了两下屁股,简直羞愤欲死。   洛闻初走到半道,忽然停了下来,却没回头。   “对了,记得把修理费补上,顺便给我们退个房,也别再四处打探了。”   说罢,身若清风踏月,顷刻间消失在错落有致的街道上。   燕林生魂不守舍的走进洛闻初下榻客栈,赔了修理费,客栈老板娘看见他,手中水烟没拿稳,直直摔落在地,在人心间敲上不轻不重的一击。燕林生冲她一点头,抽身离开客栈。   隔了一阵,客栈中忽然传来老板娘放肆的尖叫声。   “那是燕林生!是林生啊!我竟然没有找他要签名!啊啊啊啊老娘亏死了!!!”   至于客栈老板听见这话作何反应,就不在燕林生的考虑范围了。   他抬手摸上自己的脸,苦笑。   这张脸在泗水城,已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能跻身名人榜,有一半也亏了这张漂亮的脸。   弦月高挂,清幽月辉照耀着那段深埋于心的过往――   十几年前,燕林生还不姓燕,言才是他的姓。   他爹曾是朝廷大官,后来则因为党派斗争,被弹劾流放至边疆。   父母受不了边疆艰苦的生活,计划着逃跑。   被流放的人一经发现潜逃,便是死罪。与他们一起逃亡的人都死了,一家三口在泥地里躲了三天两夜,等到搜查的官兵离开了再出来,路上不敢停留。   逃回中原后,他们不敢回到天子所在城都,隐姓埋名,在同为边界但富庶安宁的屏艾村中苟且度日。   他爹以前是文职,逃回来后靠写江湖志怪杂谈赚点小钱,熬夜赶稿时连灯油都舍不得点,夏夜会捉点萤火虫回来当灯照明,冬夜则在白雪的反光下奋笔疾书。   一家人的生活虽过得拮据,倒也其乐融融。   几年后,燕别跟燕离相继出生。   他们的出生,带走了燕林生的父亲,母亲染上恶疾,没多久便随着他爹一起去了。   别离别离,一别一离。   燕林生当时不过九岁,左手牵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背上背着个哭闹不休的小婴儿,他力气很大,便想着去染坊里干苦力赚钱,然而管事嫌他妹妹太吵,再说,屏艾村始终不太富庶,全因边上的飞屏山如一道屏障,抵挡着外界的风沙,众人才能继续安心的在此地生活,各人自个儿的生活都困难,更遑论接济这三个小孩了。偶有同情燕家遭遇的,会拿出家中用剩下的柴米油盐和粗麻布衣,施舍给这几个孩子。   然而这些根本不够,远远不够。   小梨儿还没断奶,他得给小梨儿请乳娘,弟弟好几月吃不上肉食,面黄肌瘦的,毫无生气,燕林生看着难受,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让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吃穿不愁,就跟他以前的生活一样。   后来,燕林生拿起了父亲的笔。   他只有这个了。   寒来暑往,院中梅花开了又谢,一眨眼,小梨儿都六岁了,天真无邪,穿着漂亮小裙子,像只可爱的蜜蜂,绕着燕林生飞了一圈又一圈。这些年来,燕林生的眉眼愈发精致,眼角一颗小红痣仿若坠泪,当他微微垂眸去看只长到膝盖的小萝卜燕离时,眼中的温情能把人腻死。   这时候,燕离就会捂着脸,说长大以后要嫁给哥哥当媳妇。   燕别笑骂她:“兄妹不能成亲。”   燕离鼓着嘴:“那就要像哥哥一样的人,二哥二哥,你帮我找嘛。”   “好好好。”   那个时候,燕林生笑容真挚而美好。   距离他理想中的生活还差得远,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   然而天不遂人愿,魔教入侵中原武林,妄想称霸天下,首当其冲的,便是飞屏山。   那一晚上飞屏山上的浓烟,即使隔了数千里也能看见,在那之后,洛闻初执掌凌绝派,想要为上一任掌门报仇,可是数不清的流民与山匪就够让人头痛,或许是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并没有选择治安维序,而是参加了第二年的问剑大会,并组织起一大批反攻魔教的势力。   他们这一走,山匪猖獗起来,冲进村来烧杀抢掠,燕林生带着弟弟妹妹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数月,这天,他安顿好燕别和燕离,出来寻食物,不成想被山匪捉了个正着,那些山匪见他长得不错,竟横生歹意,恰在此时,凌绝派的人回来了。   羞辱他的山匪很快就被打得爬不起来。   动手之人一袭白衣,身如修竹,傲骨凛凛,执剑而立的模样似九天下凡的神君。   燕林生不止一遍的朝他呼唤:救救我、救救我……   这红尘苦海,他受够了。   可是他身边已经有一位比他年龄稍小的少年,正牵着他的手,怯怯的叫着师父。   而他摸了摸徒弟的头,转头灭掉了两座山的匪窝,飞屏山很快又成了一座无坚不摧的堡垒。   一月后,凌绝派对外扩招弟子,燕林生义无反顾的上了山,可他毫无基础,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他回来后一边写志谈,一边练剑,每当凌绝派招收弟子,他就往山上跑。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凌绝派某一次对外扩招时,他通过考验,得以留在派中,这一待便是六年。   他于练剑有天赋,自身又勤奋刻苦,入派不出两年就成了掌门亲传,有了足够的实力下山接取风云榜赚钱补贴家用。   赚的钱越多,他又开始不满足在山中的清苦生活,况且洛闻初的真实模样,与他想象中的相去甚远,他开始更加频繁的下山做任务,踏遍万丈红尘,看尽人世悲欢,死在他剑下的人不知凡几,一颗心逐渐冷凝。   某日,他踏月而归,却不想洛闻初就坐在门外喝酒,见他满身血气的归来,丢来一坛酒:“坐下,陪为师赏会儿月。”   明月藏进云层中,黑暗漫漫,遮去燕林生嘴角冷意。   “小林生,你来飞屏山追求的是什么呢?”洛闻初问。   燕林生攥紧成狂,启唇道:“剑之极致。”   “是吗?”洛闻初晃了晃酒坛子,听着那悦耳的叮咚声,笑容开怀,“那什么才是剑之极致,林生你说说看。”   “将每招每势发挥到极限,是为极致。我中有剑,剑中有我,人剑合一之境,是为极致。……拼尽全力,是为极致。”燕林生微微一顿,眼含轻蔑,“像师父这般早已抵达极境之人,怕是再没体会过何为拼尽全力。”   洛闻初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讥讽,微微一笑道:“你说‘我中有剑,剑中有我,人剑合一,是为极致’,我且问你,你心中真的有剑吗?”   “或许有,你又将它摆在何处?还是仅仅将它当做得到某种东西的途经?”   “心有杂念,心中无剑。林生,红尘欲念多如河畔飘絮天上繁星,莫要让它们吞噬了本来的你。”   “……”   本来的我?   燕林生恍惚的想:是指泥淖中摸爬滚打的我,还是弟弟妹妹面前笑颜如花的我,还是为了崇高理想义无反顾的我。   他早已记不清了。 第九章   “听说了吗,昨夜燕林生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比试,一剑斩塌缘来客栈。”   “害,这谁不知道,那老板娘就差没把塌掉的地方围起来,参观收费了。”   “我刚去了回来,她已经这么做啦!参观半时辰二两银,关键是还真有傻子去看。”   “我方才路过歇花宫,正听得浮花手在歇花宫门外叫骂呢。”   街边酒馆内,诸如此类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此时,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步入馆内。   小厮立马眼前一亮,他们这馆子乃是城内最大的酒馆,除了提供本地人闲聊吃酒外,大江南北的商旅游人一来会到这儿歇脚,二来则是探听些消息,这小厮因此练就一双金睛火眼。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二人身无武器,下盘却稳,尤其是为首的黑衣男子,身如修竹、高挑挺拔,大热天的也不见出汗,据说有些臻至化境的内家高手便是如此,盛夏自凉,寒冬恒温。   小厮不过这番打量一阵,前后不出几秒,那黑衣男子便精准的捕捉到他的目光,挑眉一笑:“你们这里可有清静些的位置?”   小厮忙道:“有的有的,客官里面请。”   小厮领着二人在屏风后落座,两人只点了些清淡小菜,小厮离开前,黑衣男子又追加了一壶陈年好酒,惹来白衣青年不赞同的瞪视。   黑衣男子只含笑的注视着对方,白衣青年的耳朵几乎立即就红透了。   小厮瞄了一眼,揣着疑惑退下了。   菜出得很快,一样一样被端了上来。   “客官,您的菜上齐了。”小厮欠身道。   “劳烦,这位小哥,你可知道他们都在议论何事?”   青年指的是周围食客都在议论的事情。   小厮怔了怔,方才他的注意力几乎都在黑衣人身上,白衣青年的存在感极低,这会儿骤然出声,他才惊觉对方面容清秀,瞧着还是个少年郎,一双眼睛干净通透,小厮与他对视片刻,在腰间挂着的抹布上擦干净手,左右顾盼:“客官,您这个吧……”   见他这般模样,白衣青年心下了然,递出一枚银子。   “客官使不得使不得,”小厮一面说着推拒的话,一面将银子放进腰后钱包里,笑逐颜开,“我看客官气质不凡,想来是江湖中人,多少也听说过‘狂剑’燕林生的名头吧?听说昨夜那燕林生与人比武切磋,弄塌了缘来客栈,其实也就一小角,客栈老板娘今早把那地方围了起来,专供人参观,现在大家都在议论与燕林生比武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白衣青年垂首,不大好意思的抹鼻尖。   这小厮做梦也不会想到,昨夜与燕林生比武的“何方神圣”就在眼前呢。   “那浮花手又是?”   “这又要从两月前无名剑客出现说起了。因为他,谢宫主广发风云榜,近两月这泗水城可热闹了,来来往往的侠士中不乏名头响亮的,像是什么昆仑一脉的楚西君、凉鼎寺一指神通方纳大师,那浮花手出自梧桐阁,姓曲名靖之。这些人名声赫赫,武功不俗,其中尤以浮花手脾气最火爆。这燕林生跟曲靖之两人,一个名人榜第十,一个第十一,曲靖之不服啊,每次来找燕林生,都铆足了劲儿要比试,结果都遭到推脱,毕竟泗水城是官家管着的地,不可太过胡闹,结果燕林生昨晚上自个儿去找一个无名之人比试,这可气坏了浮花手,白耽搁两个月,估计气昏头了才会去歇花宫叫骂。”   青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曲靖之,莫不是他想的那个曲靖之?   桌子对面的黑衣男子抿了口酒水,扬手示意小厮可以离开。   小厮转身之际,余光里一道黑影迅速掠过,他回头,正对上老板养的黑猫,那黑猫被养得油光水滑,一双兽类竖瞳反射着黄澄澄的光,小厮疑心自己看错,摇头晃脑的走了。   屏风后只剩下两人一猫,黑衣男子冲白衣青年轻佻一笑,递过去一枚银子,正是方才青年给小厮的那枚。   “以后遇到事情,别傻乎乎的给银子,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银子解决的。”   “哦,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再说了,这种不值一提的江湖八卦,听了糟耳朵。”   沈非玉:“……”   能把那些江湖前辈的名号与事迹当做污耳朵的八卦之人,也就只有他师父洛闻初了。   话说昨夜二人与燕林生分开,随意寻了家客栈歇脚,一夜好梦,倒是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在泗水城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桌上佳肴勾得人食指大动,沈非玉正准备动筷,一阵细软的呼噜在脚边响起,裤脚处被柔软的东西蹭了又蹭。   沈非玉垂首,与那只黑猫四目交接。   洛闻初看了一眼:“它这是在向你讨食呢。”   沈非玉分给黑猫一块肉,黑猫吃完,再次蹭了过来,翘着尾巴去勾沈非玉的小腿,昂首的小模样乖巧极了。   “我发现非玉你好像特别招动物喜欢,”洛闻初笑容里掺杂了点其他东西,“昨夜来送信的鸽子,还有这只猫,都挺喜欢你。”   “是么,我倒没发现呢。”   因为沈家主母遇见这类毛茸茸的小东西就浑身起疹子,所以沈庄内无人饲养小动物,飞屏山上又寸草不生,根本不适宜动物生存,洛闻初不说,沈非玉倒还没发现这一点。   黑猫吃了一块肉,沈非玉又夹了一块给它,它却不吃了,眼巴巴的瞅着沈非玉,前肢扒拉着裤腿,沈非玉便将它抱上双膝,揉着黑猫胖嘟嘟的脸,黑猫舒服得胡须打颤,翻着肚皮满脸享受。   洛闻初忽然很不是滋味儿。   过了半晌,他状似不经意的提起:“对了,我看那只鸽子也老了,脚力不如从前,非玉这么瘦,是该补一补了。”   沈非玉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黑猫就已经察觉到杀气,背脊上的毛全部炸起。   洛闻初凉凉一扫:“老一辈的人总说黑猫不吉利,据说是因为它们能看到很多人看不见的东西,黑猫通灵,非玉可别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了,不如将它……”   话音未落,黑猫凶恶的朝洛闻初哈了口气,从沈非玉怀里蹦出来,几下跳没影儿。   沈非玉面露可惜:“啊,走了。”   洛闻初清了清嗓子:“若是非玉喜欢,为师屈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啊?”   洛闻初正襟危坐,沈非玉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结果就看见洛闻初张开嘴:“喵。”   .   正午时分,太阳毒辣,有人叩响燕宅大门。不多时,燕林生从家中离开,随之来到歇花宫。   歇花宫门正对热闹大街,九十九步汉白玉砌成的阶梯,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白光,阶梯旁的两根石柱雕龙画凤,很是气派。阶梯下驻守着弟子,手执长兵,庄严肃穆。   虽然身处热闹街市,不过平日里歇花宫四周却是十分安静,一来这里不许闲杂人等逗留,二来江湖门派在普通人眼里,始终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他们通过话本与传记里了解到的侠客事迹,是被一改二改甚至三改的版本,早就神化了不知多少回,心生向往的同时也心生畏惧,就算城中不少女子私底下哭着喊着要嫁燕林生,否则终身不嫁,然而明面上,她们也不敢来歇花宫门口撒泼,万一让男神瞧见自己不堪的一面怎么办?   不过今日却有所不同,歇花宫门口格外吵嚷。   说来可能不信,这吵嚷声,皆出自一人。   “你大爷的燕林生,给小爷我滚出来,他奶奶的你个鳖孙儿、大骗子,你又不是秃驴你怎么敢驴我?”   “燕林生你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打碎你歇花宫门口的俩柱子了我告诉你!”   “你曲小爷不是好惹的!等你出来了,看小爷我不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   “……”   路过的人频频回头:“这人谁啊,抽筋扒皮,以为自己哪吒转世啊?”   身边同伴道:“瞧你这没眼力劲儿的,‘丹凤眼高鼻梁的矮冬瓜’,梧桐阁浮花手曲靖之是也!”   叫骂的人忽然扭头,“说谁矮冬瓜呢!信不信小爷削你!”   两人赶忙走了,谁都不想去触这位“曲小爷”的霉头。   燕林生还未走近,就听见那一声声中气十足的叫骂,颦眉问道:“他在这里叫了多久?”   “回燕师兄,都叫一上午了,用不用我去赶走他?”   “不用,让他叫着吧。”   说罢,从侧方一扇暗门进入歇花宫。黑暗通道内,燕林生神情难辨,走了一阵,又道:“待会儿去给他送点水。”   “是。”   “此番师父叫我回来,可有说什么事?”   “师父没说,只说让燕师兄尽快回来。”   走出通道,燕林生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还未靠近,便看见一黑一白两道人影从殿内踏出,他顿住脚步,那黑衣人似有所察,向他所在遥遥看了一眼,那目光穿透力极强,燕林生整个人不自在起来,身旁的师弟问他为何驻足不前,燕林生恍然回神,回了声没事,再看去,那一双人影已经走远。   燕林生满怀心事来到殿内,谢卫河一见他进来便道:“林生啊,我们这下有救了。”   燕林生讶然。   因为那无名剑客的事,谢卫河几乎两个月都没露过笑容,成日里念叨着“声誉”“名气”,摆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本就苍老的面庞看起来更加憔悴,像是老了十岁,今日骤见他用这种语气,燕林生一时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联想到了什么:“方才我见有人从殿中离开,是与那二人带来的消息有关?”   谢卫河捋捋胡子,乐呵呵的说:“既然你都看见了,老夫也就不瞒你了,方才那人正是你曾经的师父,洛闻初,他此番前来,带来了一则消息,一则对我们来说,可以将名气翻倍的消息。”   “林生,你且附耳过来。”   谢卫河如此这般的说道一番,燕林生大惊:“师父,万万不可!此事兹事体大,一着不慎,歇花宫就要沦为其他各派的笑柄。”   “所以才找你回来嘛,咱们从长计议。”   燕林生的眉几乎要绞拢到一处,声音打着颤,甚至交织着一分痛苦:“师父,这是――欺世盗名啊!”   谢卫河面色立刻冷了下来:“哼,燕林生,你也不想想,你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燕林生顿时说不出话来。   一年前,谢卫河找到他,说能帮他实现理想,在凌绝派着实委屈了他,并且许诺只要燕林生投入歇花宫,也能像林广一般跃入名人榜,成为名人榜上最耀眼的存在。   对那时的燕林生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诱人的条件。   尔后,在胶州附近的一处岛屿上,他与闻人客论剑,周围站着十几个眼巴巴的笔者,那位江湖老前辈神色不耐的对他说:“后生快点吧,老夫还要赶赴下一场,要不是老夫与你师谢卫河是同门,半时辰只收你二百银,你这小娃娃还不知道在哪儿刨泥巴呢。”   身为剑圣,可是很忙的。   现如今,林广死于无名剑客之手,风云榜第四的位置空了出来。谁都想挤上去,燕林生也想,然而昨晚与沈非玉那一战,让他被名誉掌声严丝合缝捂住的心裂了一道小口子,洛闻初的话犹如刀子一般狠狠扎了进来。   燕林生无比清晰的意识到,现在的一切不过是虚名。   他到底有多久,没有真正像样的比过一场了?   .   再说那头的洛沈师徒二人。   两人走的大门,一路上,洛闻初不住拿扇子遮眼,沈非玉以为是光照的缘故,问道:“要不要弟子去买把伞来?”   洛闻初扭头:“买伞作甚?这么点儿阳光,为师不至于这么娇气。”   这么“点儿”阳光?沈非玉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模样,没好意思戳破。   洛闻初啧了一声,“非玉你不觉得这地板砖太刺眼了吗?我瞧着碍眼,想给他掀了。”   沈非玉认真道:“师父,你要是给人家这儿掀了,我们今晚的住宿费也就省了。”歇花宫保准打扫出一间最豪华的客房,“请”洛闻初住进去。   洛闻初默了一阵,“为师不过顺嘴一说,你这么较真干嘛,找打是不是?”说着扬起手,作势揍人。   沈非玉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开。   “个小崽子,越来越N瑟了。”洛闻初不由怀念起沈非玉初入门时的模样,青涩得很,一捏一个软,根本不敢跟他呛声,看来是他最近太过仁慈,得想个法子……   阶梯下,沈非玉与那矮冬瓜四目相接,擦出了一点不一样的火花。   曲靖之瞪大眼,极细长的丹凤眼硬生生被他瞪出圆眼的感觉:“你、你、你不是……沈家的大公子吗?我认得你。”   “什么沈家你家大公子?”洛闻初这时才从阶步上摇下来,一把扇子扇的呼啦直响,“这分明是我家小公子。”   “我家”二字咬音极重。   也不知是天气太闷热还是怎么,沈非玉的脖子迅速泛红。   曲靖之:“你又是谁,随意插话你不知道你这样很无礼吗?”   洛闻初摇扇轻笑:“那也比在人家门前泼妇一般大吼大叫知礼识趣得多。”   “你说谁是泼妇!?”   “谁接话就是谁咯。”   “你――”吼了一个上午,曲靖之意识到自己战力不足,很有可能就此落败。他并不甘心,放出狠话,“你姓氏名谁,赶紧报上来,如今又在何处落脚,小爷我去补充体力,待会儿便来找你战个痛快。”   能把口舌之争当成一场战斗的,也就只有柳州城四大世家之一的曲家小公子,如今梧桐阁浮花手曲靖之了。   沈非玉曾经“有幸”见识过这张嘴的厉害,若不拉住……   “好,我应了你的挑战。”   沈非玉扶额: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再继续与曲靖之纠缠,以这位曲公子的大嘴巴程度,沈非玉保证他的身份很快就会被捅破。   正如洛闻初修习魔功不愿朝他透露一般,沈非玉也不想这么快就让洛闻初知道自己的秘密。   就在洛闻初开口时,沈非玉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洛闻初投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沈非玉却对曲靖之说:“相遇即是有缘,战不战的,何必伤了和气。”   “沈非玉你敢拦我试试,信不信我告诉――唔?唔唔唔?”   好了,这下被捂嘴巴的人成了两个。   洛闻初忽然又有点不高兴。   至于为什么说又,他自个儿也答不上来。   约莫就是今日的阳光太足,晒得他口舌发干,于是乎,他小心翼翼的伸出舌头,润了润唇,其过程不可避免的触到沈非玉柔韧的,带着些微湿意的掌心。   他尝到了味道。   咸的,还有些苦涩。   洛闻初不解,他以为沈非玉会是甜的。   就像那种含上一口就会融化的甜食,一路甜进心底。   少时的他但凡舔上一口,能开怀一整天。   不过后来,比起甜腻的食物,他更偏爱辛辣的酒水,穿肠而过,如毒入骨。   瞥见沈非玉红透了的侧脸与耳根,洛闻初咧嘴笑了,呼吸尽数喷洒在对方掌心,将那处彻底濡湿。   沈非玉终于遭不住他这流氓行径,收回手来,不动声色的在背后揩了揩。洛闻初意犹未尽的舔唇,促狭的笑着,眼尾上翘,眸中盛着一抹勾人的光,“既然非玉不想比,那咱们就此别过吧。”   曲靖之:“唔唔唔唔?”   这沈非玉怎么能厚此薄彼?他还被捂着嘴呢!   紧接着,曲靖之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嘴里,入口即化,沈非玉便在此时收回手,冲他歉意一笑:“曲公子,不好意思,喊了一上午,想必这会儿也说不出话了,不必相送,就此别过,再也不见。”   曲靖之:“嗯?嗯嗯嗯!”   完球,还是说不出话,这心黑的沈非玉到底喂他吃了什么!? 第十章   街边,有小贩打着嘹亮的号子叫卖,叫得累了,便歇下擦擦汗,只见他的衣襟与双腋均被汗水浸湿,后背则是重灾区,整块布料都贴在背部,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今年夏天不比往年,似乎格外的热,这才入夏,便是这般,也不晓得秋老虎来临得热成什么样。   这时候,就万分想念隔了两条街的王记客栈的冰镇酸梅,冰凉的水与酸甜可口的梅子,小贩想得口舌生津,忽觉眼前掠过一阵穿云清风,整个人都清明起来。   探头一看,只能瞧见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一黑一白,步履矫健,挺拔如竹,洒脱似风,光背影看着就跟神仙似的。   小贩心里嘀咕,待两人走远,又馋起冰镇酸梅。   “非玉,你最后给那人吃了什么?”   拐到另一条街,洛闻初的好奇心终是按奈不住。   顶着对方探究的目光,沈非玉实话实说:“是徒儿自己捣鼓的一点小玩意儿,能让人哑巴一个时辰,若是他强行运功,逼出毒粉,也就能让他闭嘴半刻钟。”   “这般有意思的东西,非玉何必藏着掖着?”   洛闻初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不用问都知道,这家伙铁定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沈非玉笑了笑,没接话。   小时候,明玉尚且与他同心,可人是会变的,尤其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也不知他打哪儿学来的一些污言秽语,嘴巴越来越毒。   是人都有三分脾气,沈非玉从一江湖郎中那儿讨来偏方,本来是治哑病的,逆着方子一改,就成了让人哑巴的药,对身体倒是全然无害。   这个原因实在上不得台面,沈非玉转而挑起另一个话题:“师父,为何要将那无名剑客受伤的消息卖与谢前辈呢?”   小徒弟转移话题的技术可不高明,洛闻初看破不说破,唇角勾起一道弧:“消息是掌握在我们手里的,卖给谢卫河不过是因为他最急着要,我敲他一笔又如何?”   至今回想起谢卫河开口五十两的壕言,洛闻初都恨不得狂笑一番,“这下有钱吃酒了。”   对上沈非玉无奈的眼神,又强调一句:“这是为师挣来的,如何花,为师说了声。”   “是是是。”   洛闻初眯着眼凑过去,同他耳语:“不过可以分给小非玉一半,谁叫你是我最喜欢的徒儿呢。”   从皮到骨,皆是一顶一的喜欢。   只不过这话若是说出来,怕吓着他小徒儿,故而洛闻初只摇扇故作矜持。   “……师父。”沈非玉深吸一口气,暂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愫,“那师父说他最急着要,这又是何意?”   “你可知谢卫河广发风云榜一事?”   “弟子晓得。”   洛闻初:“那你可知这些发出去的风云榜,最后换来了什么?”   沈非玉思索一阵,摇摇头。   “歇花宫本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跟柳州沈家一样,歇花宫也与官家有交情。”说到沈家,洛闻初注意到小徒儿的眼神有片刻闪躲,暗自记下,又徐徐开口,“正因如此,连唐门都遭到仇家迫害从江湖中隐匿,歇花宫却屹立百年不倒。”   “除了燕林生和死去的林广外,他们还占了名人榜十个位置,在江湖上,名人榜的意义不用我多说吧,那是整个江湖侠士,以武力值排高低的地方。有十数名高手坐镇,歇花宫为何还会叫一个无名剑客得手?死的偏僻还是排名第四,按理来说‘武功最强’的林广?谢卫河给的说法是林广不小心着了道,然而死者已入土为安,伤痕给出的讯息也一并埋进土里。歇花宫失去一名高阶弟子,痛定思痛,联合须臾门,决定报复。可是后面那场围剿的结果,却是让无名剑客给逃走了。”   听着洛闻初暗含嘲讽的话,沈非玉反应过来:“有人开始怀疑歇花宫到底有没有这些账面实力。”   “不错,”洛闻初摸了摸他的发,给予褒奖,“哪怕流言再微不足道,也始终是一根扎在心里的刺,轻易消不掉,并且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周围人,用不了多久,其他人也会开始想,‘他们真的有这么强吗’。发风云榜文是谢卫河的无奈之举,亦是最后的救命草。广招天下群豪,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看看,并不是他们菜,而是对手太强。”   “可是剑客跑了,就此消失了两个月。”沈非玉渐渐地也能跟上洛闻初的思路,“方才我观谢前辈面露愁苦,想来这两月定是烦透了。”   “岂止烦,还有急。他急需找一个发泄口,一个向天下证明的机会,而我,给了他这个机会,”洛闻初摇扇轻哂,“端看他能不要脸到何种程度了。”   沈非玉喃喃:“师父,我好像有些理解无名剑客的想法了。”   那一晚,剑客说想要挑战的乃是背负盛名却行为不端之人,他难道是想……   未及想明,头上便挨了重重一敲。沈非玉吃痛:“师父,打弟子作甚?”   “打你是因为该打,”洛闻初收回扇子,面容微冷,“你理解他,你理解个头啊。那剑客背的是人命,用鲜血凿出一条猜忌之路,他的做法并不能让这武林变得更好,只会引来漫天猜疑与争斗,你以为一个谢卫河的事情败露了,就不会有下一个谢卫河吗?他们只会做得更隐蔽。到时候,正派之间互相猜忌提防,若是这时魔教袭来怎么办?”   洛闻初搅着眉,他不是心系天下苍生的救世主,然倾巢之下无完卵,真等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沈非玉挨了一顿训斥,心跳比往日快了些许,他昂首注视着身边人的侧颜,神思走岔。   这才是……这才像是人们口中的那个“传说”,他所追逐的,崇拜的,无比炙热的存在。   沈非玉默默勾住洛闻初衣袖的一小角,嗫嚅道:“师父,弟子知错。”   比起认错,倒更像在撒娇。洛闻初心仿佛泡在蜂蜜里,软成一片。小徒儿似乎没发现他做这些的时候,纯然无辜的模样对旁人有着怎样巨大的冲击和吸引,叫人忍不住想欺负他、更欺负一些。   目光下移,落到那几根玉白的手指上,再往上,捕捉到那双干净眼瞳中还未收回去的情愫。   濡幕,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对上那双剔透的眼睛,洛闻初心念急转,脱口而出:“非玉如何证明已经知错?”   “这……”这要怎么证明?   “不知道?”   沈非玉点点头。   “为师教教你。”   话音刚落,沈非玉骤然察觉对方欺近,颊畔清风拂过,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扫而过,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沈非玉怔在原地。   洛闻初拥着怀中纤细的人,温声诱哄:“以后认错,都要这样,可明白了?”   沈非玉足足花了两分钟才搞明白当下的状况,情急之下,推人、转身、逃跑,三个步骤无比连贯。   幸好洛闻初早有准备,在对方转身的瞬间攥住他的手腕。沈非玉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在原地踏步,不由颓然:“师父……”   一只大手抚上了他的脑袋,轻轻的揉着。   “非玉,你可知憧憬是世上最远的距离,……为师不想你离我这么远。再亲近些、胡闹些也无妨,你的任何想法都可以跟为师说,即使犯了天大的错,为师也兜得住。”   沈非玉背对着他,心中发苦。   静默良久。   就在洛闻初松手之际,沈非玉忽的抬手,蜻蜓点水般亲吻食指,转身,将手指印上洛闻初的唇,眉眼如春风般柔和,叫人看一眼便不由自主的沦陷进去。   “徒儿若说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师父可还兜得住?”   若是兜不住,还请不要这般撩我心弦。   一旦心弦颤动,除非崩断,否则绝不停止。   .   夜色凄迷,酒肆幡子迎着夜风猎猎作响。   江湖太大,红尘万千,总有一些人借酒浇愁,奈何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   一身黑衣的酒客趴在桌面,衣襟被酒打湿,鬓发混着酒与汗黏在脸侧,目光迷离的盯着某处,不片刻又低低笑开,一副醉酒的痴样。   有人踏着夜色而来,惊动门口悬挂风铃,叮铃叮铃的声响吸引了黑衣酒客的目光,他眯着眼,笑说:“云琴来啦,还有小师妹,也来啦,怎么……嗝,怎么不见知萧?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们瞒着他偷跑下来的,啧啧啧,师弟太苦。”   青年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冰冷冷的,舒服的他想要呻|吟,主动贴过脸去,笑嘻嘻的:“还要,这边、这边也要!”   那只手的主人遂了他的意,忽然,酒客一个哆嗦,紧紧握住他的手,“要走了吗?别走……别走。”   青年一顿,安抚的说:“师父,弟子不走。”   “师父?师父也走啦,他们都走啦,你骗我……嗝,你骗我……你怎么能骗我!你不许骗我!”   跟醉鬼是无法讲道理的。   青年清秀的眉轻轻隆起,再不多话,捉着双臂将人背起,动作已是十分熟练。   趴在一个并不宽阔的背脊上,黑衣酒客顿时安静下来,双手环住对方脖子,酒气喷洒,染红了对方耳郭。   “你不许走,嗝,只有你,不许离开,知道不知道,说话!”   青年浅笑:“好,不走,我哪儿都不走,离客栈还有些路程,师父睡一会儿吧。”   颠簸的频率恰到好处,黑衣酒客没多久便坠入梦境。   是十年来不曾做过的美梦――   “洛闻初你在做什么?”少年贺知萧跑过来,看着他在树下捣鼓的东西,眼睛一亮,“秋千?做完了吗?让我玩玩。”   同样稚嫩的洛闻初动手赶他:“去去去,我给小师妹做的,哪有你的份儿。”   贺知萧气成包子脸:“你不给我玩儿我就告诉师父你又偷他酒吃!”   洛闻初一听,脸色直接变了:“八戒,我警告你,你不要乱说。”   “你不给我玩儿我就要说。”   师兄弟二人一言不合,差点动起手来,还是一抹倩影的出现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贺知萧连忙整理仪容仪表,收拾妥当才怯怯的迎上去,“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齐思语颊畔含春,微微笑着说:“我正要去寻封师兄,你们瞧见他了吗?”   与一脸失魂落魄的贺知萧相反,洛闻初嬉笑道:“没瞧见没瞧见。师妹找他何事,一会儿我见到他也帮你知会一声。”   封云琴乃是近几月才上山的弟子,少年老成,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却在派中弟子比试中拔得头筹。   身为大师兄的洛闻初没有参赛,据他本人说是不想伤了师弟们。   派中只齐思语一名女弟子,容貌甜美可人,不少人倾慕于她,不过齐思语眼里只有一个封云琴。听见洛闻初的话,齐思语面露遗憾:“算了,我再去别处找找他。”   “师妹慢走。”   那一抹倩影消失后,贺知萧一拳锤上洛闻初胸膛:“你怎的不留下她?你不是要让师妹坐你的秋千吗?”   洛闻初捂着胸口,瞪大眼睛:“你没瞧见师妹的心思根本不在你我身上吗?自己害羞开不了这个口便要怪到我身上?”   贺知萧再次气成包子脸,只不过这一次,是气他自己。   “好啦,”洛闻初揽过他的肩,故作老气横秋的说,“师弟,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这么英俊潇洒,将来可是要做大侠的,还愁找不到佳人美眷?”   “你不懂,”贺知萧烦躁的推开他,双臂抱膝坐到草地上,“我这辈子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你这种连山下母猫都要勾引的花花公子铁定不懂。”   “……贺知萧信不信我揍你。”   贺知萧冷冷一哼,没接茬。   洛闻初紧挨着他坐下,嘴里衔草,吊儿郎当的说:“我现在是不懂,不过那个人出现了,我就一定会懂。”   “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懂?”   “直觉。”   “切。”   彼时被贺知萧嘲笑的“直觉”却在此时此刻,毫无预兆的发动了。   洛闻初忽然睁开眼,眸色清明,根本无一丝醉意。   在他眼中,青年肤色胜雪,比月光更皎洁,眉眼似乎要比平日更精致,多了些别的什么,让人神属不思,意犹未尽,不管看多久都不够。   忆起白日里的那个“指吻”,洛闻初喉结几不可查的上下滑动,浑身的热意都集中到某处,微微弓身拉开距离,不让青年察觉。   然燥热的夏夜中,蛰伏的情感愈加汹涌。   洛闻初眼神微黯,不动声色的拿目光描摹着沈非玉精雕细刻的侧脸,有几颗剔透的汗珠正蜿蜒滑下。   忽然之间,耳边杂音万千,他什么都听不清,唯有脑子无比清晰。   ――想吻他。   大脑明确下达了指令。   他微微探身,用唇齿去接那滴恰到好处的汗珠。   瞬间的甘甜滋味,仿佛品到了世间最甜蜜的味道,叫人的心都跟着融化成一片琼浆。   .   翌日,洛闻初头痛欲裂的从床上坐起,薄被从腰间滑落,露出白色里衣,洛闻初抬袖一闻,是干净清新的皂角味,他掀起薄被往里一看,连裤子都换成了新的。   昨夜沈非玉背他回来,他几乎沾枕即睡,竟然没来得及借换衣这样的大好时机发作一番,实在是失策。   洛闻初敲打着手心,恰在此时,沈非玉端着水盆进来,见他醒了,唤了一声,放下脸盆就要离开。   “等等。”洛闻初叫住人,来到桌前坐下,喝了一口水润桑,斟酌的开口,“昨日……”   “昨日是弟子逾矩,师父不必放在心上,弟子已自罚,日后再不会有此等行迹。”   声音冷淡,略带疏离。   洛闻初挑眉:“罚在何处,给我瞧瞧。”   沈非玉不答,双手绞紧了衣料。   洛闻初心里跟明镜似的,见状哪能不晓得,“手伸出来。”   沈非玉依旧没动,洛闻初耐心的又说了一遍,他这才颤巍巍的举起左手。   洛闻初看着他,微抬下颚:“另一只。”   他气场全开,周身似乎蛰伏着一只凶猛野兽,沈非玉在他面前就如同待宰的羔羊。   隔了半晌,终是迫于压力的抬起右手。   只见白皙的掌心交织着几道可怖血痕,洛闻初一看立时眉头紧皱,尔后翻找出金疮药,一语未发的为沈非玉上药。   细看之下,那些伤口几乎全都翻起肉花,足见沈非玉对自己下了狠手。洛闻初每发现一道伤痕,脸色就沉几分,到得最后,已是黑如墨汁,拿毛笔在脸上一蘸就能写字了。   上好药,沈非玉忙不迭将手抽回去,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摩挲着腕骨,那处还留有洛闻初手掌的温度。   洛闻初看得也是好笑,不过眼中冰冷一片,笑意没有直达眼底,深呼吸几次,才将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下去。   徒弟再闹心,也不能骂。   要宠。   何况在他面前的还是沈非玉。   二十八年来的灵犀一动,便是他了。   “说起来,昨日确是师父不对。”   沈非玉望着他,慢慢歪头。   洛闻初垂眸,喝茶,神色转换自如,从黑脸魔刹变为笑意盈盈的纨绔公子,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去调戏良家妇女。   哦不对,良家少男。   “任凭谁,在面对心上人告白时,都会兜不住的吧?”   轰的一声,沈非玉只觉周遭建筑尽数崩塌,连带着心中构建的坚固堡垒一并粉碎成渣,眼前人嘴巴开开合合,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见对方起身朝他走来,沈非玉敏锐的嗅到一丝危险,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再次上演一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洛闻初没有去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唇边浮起志在必得的微笑。   沈非玉啊沈非玉,你尽管躲。   还不信破不了你这缩头乌龟的龟壳。 第十一章   泗水城之所以被称为泗水,盖因城中有四条源源不竭的河流,可供应城内百姓日常用水,而此时,沈非玉就来到了青雾江边。   准确说,是逃。   清晨与日落时分,江边漫起大雾,周遭皆是青山绿水,透过雾看去青一色的,因而得名青雾江。   此时,清晨大雾已散,露出江边民生原貌,一些渔民靠着打渔为生,虽然每日捞得数量不多,但也够一家人整天的吃食。   与繁荣的主街道不同,这里好像另一个世界,听着江水声,激荡的心慢慢落回原处。   微风细细的吹,江水青青,波澜翻跃,渔民打着号子下江,恰在此时江风骤急,那一叶扁舟便如细叶滑入江水,湍急而下,连连躲过几处暗礁,瞧着很是凶险。沈非玉抱膝而坐,看着那些激流勇进的渔民,颇为感慨。   再强大的人面对这股浑然天成的力量都仿如螳臂当车,难免心生畏惧退缩,偏有人迎难而上,与这股不可抗之力斗争不休。   与之相比,自己的小儿女作态,实在上不得台面。   收回目光,沈非玉忽然发现一点不同寻常。   江边有一儒生打扮的青年正一步一步,缓缓向江水中心走去。   竟是想要轻生!   沈非玉顾不得其他,飞奔过去,褪下外衣和鞋子,涉水入江。   青年很快在他眼前沉入水中,连一根头发丝儿都见不着。沈非玉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扎子潜下水,四肢极有规律的刨水游动,幸好还在江边,水不深,礁石少。   不多时,他便寻得那轻生的青年,攥住衣领,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捞出水面。   刚一出水,沈非玉便扯开嗓子喊救命,水里阻力巨大,仅凭他的力气,顶多保证两人不再下沉。   很快有渔民注意到这边,组织起人手,把两人捞了上来。   青年瘫倒在地,昏迷不醒,只有口中不断吐水。   有渔民认出青年:“这不是成家那小子吗?”   沈非玉拧干衣摆,抹去脸上水珠,微喘着气问:“老伯,您认识他?知道他家在哪儿吗?他的家人应该在等他回去吧。”   渔民摆摆手:“他哪里还有什么家人。成家小子也是惨,全家的积蓄都给他当盘缠去考功名,结果这小子不争气,落榜了,回来就写写画画,不务正业。前些日子他家中来了一批江湖人,听说是因为写的东西得罪了那些人的主子,他爹娘当场就被吓死了。”   渔民说这话时,沈非玉注意到青年眼角有泪滑过,便问了他家住何处,渔民指了方向,沈非玉谢过,扛起人便走。他们身后,周围的人依旧在指指点点。   到得没人的地方,青年忽然说:“放我下来。”   沈非玉依言将他放下,他注意到青年早就醒来,因为渔民戳破了伤心事,又不愿在人前清醒遭受指摘,便带他离开。   谁知好心没好报。   青年瞪着眼睛,恨不得冲过来揍沈非玉一顿,凶狠道:“你我素不相识,就不能放任我死了?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沈非玉不是那般滥好心之人,闻言脸色一沉:“若是早知道你的情况,我便不救了。”   青年一噎,显然没想到刚刚救了他的人能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一时惊呆了:“你、你这人怎的这般没有善心。”   “救了人还要被骂,我为何要对你有善心?”   青年转念一想,确实是自己胡搅在先,而且救都救了,他转头再去投江的话总觉得不得劲儿,眼下不由客气了几分:“在下成是非,先谢过公子救命之恩,不过,公子还是别和在下扯上关系为妙。”   沈非玉哦了一声:“那我走了。”   “诶等等,”成是非上前一步拉住沈非玉的手,沈非玉吃痛,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成是非连忙放手,“我什么都没做啊。”   沈非玉咬唇不答,成是非方才拉的是他右手,之前救人的时候不觉得痛,现在一看,掌心上的伤口再次裂开翻起肉花,又因为泡了水,肿得不成样子。他望向一脸无辜的成是非,颦眉问道:“你还有何事?”   “是这样的,公子可否借在下几文钱买碗面吃,”这人仿佛天生不知羞耻,一通话说得毫无滞塞,“在下腹中空了几日,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断不会寻死。”   沈非玉:“……”   半个时辰后,街边一处面摊,成是非毫无形象的大口吃面,吃得满嘴油沫。   在路上听成是非提起,他本来靠写话本杂谈和卖字画为生,不过前些日子家里被人砸了,不仅几个月的心血付之东流,甚至还与亲人天人永隔,眼下凄楚万分,觉得再没有前程可盼,这才想着寻死。   有的人,即便不惹是生非,是非却偏要来找他。   沈非玉想,可能还是跟名字有关吧。   至于成是非如此落魄的原因,则是因为他写了一篇不同于主流的杂谈,大肆抨击江湖上的歪风邪气,这才被人家找上门。至于具体是何门何派何人,成是非打死不说,只说真相越少人知道越少人遭殃,他爹娘已经被那些人害死,他不能再害了沈非玉。   渐渐地,桌上的面碗垒成小山,沈非玉怀疑的盯着成是非。   这怕不是饿了几天,是饿了几个月吧!   身上带出来的银子,转眼就不剩多少。   成是非注意到沈非玉的眼神,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忙说饱了饱了:“对不住啊沈公子,让你破费了。”   沈非玉僵笑两声。   街上忽然糟杂起来,人潮都往同一个方向涌去,沈非玉先前看过,知道那处立着泗水城内贴风云榜文的告示牌。   待人群散去,沈非玉走过去一看,没想到居然是谢卫河发出的榜文,依旧是召集天下好手去捉那无名剑客,不过这一次,明确写了剑客身受重伤正在某处休养。   沈非玉觉得有些搞笑。   如此大张旗鼓,旁人就不会疑惑那剑客知道了跑路吗?   可是看周围百姓的模样,沈非玉默然。   与知道些许内情的他不同,这些平民百姓多数认为剑客是名饮血狂徒,大门派的人死绝之后,就轮到他们小老百姓了,这种祸害就要快快除了才好。   正想着,耳畔忽然传来暴怒的喝骂:“谢卫河这个狗娘养的无耻之徒又要耍什么花样欺世瞒众!”   沈非玉骇了一跳,侧首看去,说话之人竟是成是非,他当即有了猜想。   砸了成是非家,又害得成是非爹娘双双离世的人,莫非就是谢卫河?   为了什么呢?   未等他想完,成是非已向他作揖拜别:“今日多谢沈公子,在下找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不会再轻易寻死了。今日之恩,无以为报,只愿此间事了,再为沈公子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   “沈公子心善,那今日的饭钱也一并……”   “不成。”见成是非一副被震住的表情,沈非玉嘴角带笑,“日后你有了钱,直接送往飞屏山凌绝派便是,自有人收钱。”   想来贺师叔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心里肯定美翻了。   送别成是非,沈非玉遥望天色,靛蓝色从远方席卷,不片刻便吞噬了落日余晖。   收回视线,提步向客栈走去。   因自己情难自禁的举动勾出的天雷地火,不论是引火焚身还是隔离疏远,总归是要面对的。   哪知一进门,就被敲了个脑瓜崩。   “你还知道回来?”   沈非玉下意识抬手去捂,抬到一半忽然顿住,暗道不好,果然,洛闻初面色微沉,用了些力度攥住他手腕,叫他想藏也藏不了:“手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经过半日,手心的伤更显可怖,除了伤口,别处的皮肤也破了皮,看上去全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白点。沈非玉心知瞒不下,索性将下午之事全盘托出。   听完,洛闻初脸色更臭,心里就跟打翻了调味瓶似的,很不是滋味。   他一面给人上药,一面冷声说:“下次,不许逞英雄。万一你要是跟他一起沉下去,你是想让为师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非玉觑了眼洛闻初一头乌发,没敢顶嘴。   “就你这点儿身量还去救人,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该谢天谢地了。”   “师父教训的是。”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你手上还有伤你搁那儿瞎掺和啥?”   “师父说得对。”   “今天晚上不许去其他地方,就在为师这儿睡。”   “徒儿都听师……”   沈非玉忽然住了嘴,紧接着他就被提着后领子扔床里面了,一具火热的身体迅速贴过来,手臂压下锢着他的腰,将他死死摁在床上。   洛闻初的吐息近在耳边:“非玉今日落了水,为师怕你晚上着凉,所以今夜抱着你睡,可有意见?”   沈非玉:“……”   有,大大的意见。   可不敢说。   “这次怎么不说‘师父说得对’了?”洛闻初用鼻尖去蹭沈非玉冰凉的耳垂,发出一声尤带问询的嗯字。   沈非玉瘫在床上装死。   “小缩头乌龟,”洛闻初嗤了一声,不再逗他,“睡吧。”   沈非玉摩挲着手心,药味萦绕鼻息,心中半是甜蜜半是愁苦,回来前的心理建树被一股摧枯拉朽的狂风给摧残得渣都不剩,他念着,要么还是跑吧,跑到天涯海角,或许就不用受这份甜蜜的折磨。   半夜,沈非玉试着直起身,想要一点一点从洛闻初固若金汤的臂膀下挪出来,还不等他挪一下,洛闻初便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沈非玉立时一动不动。   黑暗中,洛闻初眼睛睁开一条缝,暗笑不止。   还想跑?   跑得掉么你。   .   第二日下午,洛闻初带着沈非玉来到歇花宫,原来谢卫河专门派人给洛闻初送了一张榜文,其意思不言而喻。   沈非玉强打精神:“师父,谢前辈是真的查到了剑客所在吗?”   洛闻初拧了一把他软乎乎的脸:“你不是都猜到了。我本以为他的不要脸程度与我不出左右,现在么,我甘拜下风。”   沈非玉:“……”   标榜自己不要脸的,他师父也是独一份。   洛闻初呈上榜文,门口弟子将他们带到大殿。粗略一数,已聚集有十来名叫得上号的江湖侠士,沈非玉在其中发现了曲靖之,立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到。   然而曲靖之已经看见了他,正要过来找他算账,恰在此时,谢卫河带着若干弟子步入殿内,原本吵嚷的大殿顷刻间安静下来,曲靖之决定忍一时之气,只气鼓鼓的瞪着沈非玉。   在谢卫河斜后方,燕林生沉默不语,嘴角的弧度似乎往下陷得更深。   “诸位,”谢卫河朗声道,“老夫先谢过诸位大驾,不过此次本是为了协同一致,力除我们共同的敌人,老夫就不与诸位客气了。”   一莽汉道:“谢老头儿,勿要废话,快快告诉我等那厮身在何处,去晚一步,说不定就要叫他逃了。”   “逃不了逃不了。”谢卫河眯眼一笑,“老夫收到情报,那贼人如今正在城西密石林。”   城西密石林,又称迷失岭。   山上怪石嶙峋,树木参天,据说是按照八门遁甲的方式来排列的,但凡有人误入,一着不慎便会迷失方向,被永远困在山中。先前疑心情报真假的侠士听到这消息,倒是安心了不少。   若是那无名侠客伤重之下误闯密石林,倒极有可能跑不掉。   众人此时倒也不急了,有一道人说:“谢前辈两月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指的是谁擒住剑客,就给谁黄金千两一事。   在场有不少人是冲着钱来的,另一些则是真正的侠义之士,只想为武林除祸。   还有一些,则是谢卫河的“自己人”了。   比如这位名叫云容的道人便是谢卫河花钱雇来的托儿。   谢卫河捋着胡须,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自然作数。”   云容早就与他串通好了,这会儿只管背台词:“好!有前辈这句话,也有诸位同道见证,到时候便各凭本事,谁也莫在背后嚼舌头。”   众人都点头称是。   就在此时,洛闻初忽然侧身,与沈非玉耳语道:“这个道人不对劲,一会儿离他远些,还有那背头刀客,以及那笑面书生,最后,那个颈子上绣着花绣的男人也别靠太近。”   前面几人沈非玉倒是看出来了,这是组队来的,“最后那个又怎么呢?”   洛闻初神神叨叨的嘀咕道:“为师看了一圈,发现就那小子长得好看点,你不许乱看,知不知道?”   沈非玉:“……”   说曹操,曹操就看了过来,沈非玉与对方四目交接,习惯性的露出笑容,对方稍作吃惊,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沉静的眸中蛰伏的情感缓缓流动。沈非玉没有注意到对方那奇怪的眼神,吸引他的是对方颈上花绣竟然蜿蜒至另一半边脸上,如藤绕花,此时脸上那朵花正闭合着,含苞待放,透出诡异妖艳的美感。   除开名人榜百位侠士,其他有名气的侠士里,没听说有这么个花绣男。   正想着,猝不及防被敲了个脑瓜崩。   “疼。”   “疼就对了。”洛闻初懒洋洋的一打扇,那花绣男一见他,皱了皱眉,洛闻初回以挑衅的眼神,花绣男不悦的移开目光,这时,谢卫河已组织起人手,准备带领众人前往城西密石林。洛闻初与沈非玉落在最后,就在即将踏出大殿时,沈非玉听见耳畔传来一句询问:   “花绣与为师,孰美?” 第十二章   城西密石林外,众人昂首望向那数人高的石头阵,沉默不语。   古往今来,但凡来闯密石林的家伙,没一个能全须全尾的走出来,要么缺胳膊断腿,要么出来没多久便疯了,也因此,泗水城的密石林,可谓“声名远播”。   依旧是那莽汉打头阵:“你们都在这里干站着等那厮自个儿出来吗?”   道士云容觑了他一眼,与背头刀客、笑面书生交换一个目光,上前一步说:“既然到了此处,断没有退缩的道理,我等要先进去了,要是待会儿由我等先捉拿那剑客出来,诸位可不要眼红。”   莽汉冷哼:“谁先捉到还不一定呢。”说罢,他蹲身使劲一蹦,竟足足蹦了几丈高,如千斤坠般急剧落入密石林中,碰的一声巨响,鸟雀惊飞。   他一进去,踌躇的众人反倒热血上头,操起武器从入口蜂拥而入。有人不走寻常路,选择与那莽汉一般运起轻功,翻跃而入,燕林生便在此列。曲靖之见他进去了,瞪了眼沈非玉,追逐着燕林生的背影而去。   前来的侠士只剩下洛沈师徒二人。   “洛掌门不进去玩玩么?要是捉到了‘剑客’,那黄金千两可就是洛掌门的了。”   洛闻初展扇,目光落到谢卫河身上:“区区黄金千两,洛某还不放在心上。”   谢卫河:“哦?老夫听闻凌绝派近来都快揭不开锅了,想必是那用心险恶之人散布的谣言吧。”   “谣言止于智者,洛某希望,在谢老前辈这里,乃是智慧的智,而非智障的智。”   谢卫河身躯一震,横眉冷对:“洛掌门,贵派的涵养与礼数何在,你故去的师父,便是教你如此待人的吗?”   听他提起师尊,洛闻初唇边挂着一抹不含笑意的弧:“是晚辈顶撞了,望谢前辈见谅。”   说罢,话音一转,“不过前辈且听晚辈一句,人到老年,脾气还这么火爆,伤肝伤肺,于延年益寿无宜,前辈还是把脾气收一收吧。再者说,里面那些垫脚石们不知道内情,晚辈还能不知?谢前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按照辈分来说,谢卫河的年纪大洛闻初两轮,洛闻初都能管他叫一声爷爷,论江湖地位,歇花宫在凌绝派之上,不论怎么看,断没有洛闻初说一声闭嘴,他就乖乖闭口不言的道理,可望着男人眼角冷光,谢卫河竟生出一丝心虚。   他捋着胡须,心思斗转,作出一副德高望重的前辈模样:“洛掌门言重。……依洛掌门所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既对老夫的黄金千两不感兴趣,那又为何来到此地?”   洛闻初假意叹息:“晚辈前些日子收了名不成器的小徒弟,遇着事便跑,胆子比松鼠还小,晚辈想着,既然来了,便叫我这小徒儿好好历练一番,也长长见识。”   旁侧差点站成一根木头的沈非玉:“???”   不是,之前没提过这茬啊。   他还没来得及发话,就被洛闻初提着领子,扔进石林中。   一进石林,才知别有洞天。   在外看着不过寻常一片石林,沈非玉原本以为所谓“入口”也不过是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随便选个地方进便是,可进来了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除了身后入口,其他地方,瞧着是空的,走过去却会撞头。   沈非玉摸着眼前透明的墙,手掌覆盖过去,阴影之地才会露出石墙原本的面貌。   是光线问题?   放眼四望,根本看不见一个人影,师父与谢卫河对话的这一小会儿功夫,那些比他早进来的人竟就走没影了?   他不敢往里走,只在一处空地原地转圈,踩得树叶枯枝啪啪作响。   “非玉?怎么没往里走?”这时,洛闻初笑着从入口进来,光影明灭,衬得他笑容尤带三分模糊,“难不成特意等着为师?”   沈非玉快步迈过去:“师父,弟子发现了一件事,这些石头――师、父?”   话音戛然。   他的目光落到贯穿胸口的长剑上。   阳光隐匿,石林露出原本的样貌,一堵堵三人高的石墙将此间切割成条条框框,泾渭分明的笔直长线,不论是有意闯入的人,亦或无意闯入的动物皆被困在此间,目眩神迷,遗梦重重,黑白颠倒,不知往昔。   天光黯淡,剑光却雪白,如同一尾星火坠入长湖,在湖面燃起高亢火焰,引得天惊地动。   烈焰平息后,湖面又恢复了平静,碧波荡漾,风光迤逦,习习微风吹动湖面,波澜万阔。   此剑名――洛水。   三尺青锋,剑镂流云纹,再烙上一枚小小的沈庄刻印,沈非玉眼如火烤,灼灼的痛了起来。   那枚沈庄印与洛水的名字烙在一处,自上而下,歪了寸许,旁人或许不知道沈庄印烙歪了,他却知道。   因为这枚印记是他烙上的。   洛水出炉那天,沈明朗牵着沈非玉的手走到铸剑炉前,说要让他来烙这个印记。   年幼的沈非玉歪着头问:“爹,再有一月便是我与明玉生辰,娘说要让明玉来的。”   沈明朗不大自在的咳了咳:“叫你来你便来,不要废话。”   “是。”   沈非玉兴奋的握住烙铁,两只小手攥得死紧,结果就因为攥得太紧,导致手抖,这枚印记便歪了。   印记打上后,沈非玉高昂的兴致转瞬低落,垂首嗫嚅道:“对不起,爹,我没做好。”   彼时沈明朗抚着他的脑袋,笑容温柔:“非玉乖,没事,日后不论谁得了这柄剑,也算与你有缘了。”   后来沈非玉知道,他比明玉早出生一个月,洛水出炉那天,正好是他六岁生辰,这是沈明朗给他的生辰礼物。这事被沈家主母知道了,免不得又是一阵数落,沈明朗再不敢做这种事。   那一天沈明朗的所为,对沈非玉来说,是一生仅有的一次温柔。   而现在,他的目光从那枚印记移到“洛闻初”脸上,死死的盯着。   那披着洛闻初皮囊的魔笑嘻嘻的开口:“这么瞧着为师,为师可受不住。”   一边说着,一边抽剑。受损的内脏受到第二次绞痛,沈非玉口中溢出一丝鲜血,咬牙道:“你不是他。”   那魔笑意切切:“怎的不是?”   沈非玉闭眼,再不去看他,“师父此次与我下山,根本没带剑!你究竟是何人!”   灼热的吐息在耳边炸开,“但你不就是喜欢他持剑的模样?翩翩剑客,风流君子。若非如此,也不会生出‘我’来。”   “你是――”   一只手自后从后背伤口处探进胸膛,轻而易举的寻得那颗勃勃跳动的心脏,轻轻一捏。   沈非玉登时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冷汗直落,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   “我是你的心魔。”心魔伸出舌,将他眼角泪珠舔去,又在细细颤动的眼皮上轻啄一口,温柔得几近残忍。   “‘我’因他而生,只为与你一同覆灭。”   .   沈非玉进入密石林后,洛闻初再无心与谢卫河打机锋,也跟着进来了,从入口踏入,身后的景致都缩成了一团白色光晕。   洛闻初提步往里走,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个疯疯癫癫的刀客,洛闻初皱眉避开,借着昏暗光线,寻到了靠坐在石墙下的沈非玉。   他的小徒弟垂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俨然一副昏迷状。   洛闻初心思一动,周遭顿起魑魅魍魉,仿佛他是什么可口的美味,纷纷化作故人的模样朝他涌来,洛闻初目不斜视,走出一步,气劲自内向外,如水纹扩散,震得那群孤魂野鬼发出惊惧哀嚎,顷刻间魂飞魄散。   他从心魔中毫不费力的抽身,来到沈非玉身边,探过鼻息,稍微安下心来。   望着小徒弟苍白如纸的面孔,上回{象草的事还历历在目,洛闻初心中一叹。   “你呀,这次又遇到什么了?”   那头,沈非玉与心魔对峙,劈掌拉开二人距离,自从猜到他是自己的心魔后,沈非玉反倒安定下来,再一低头,果然,胸膛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   见他发现此境的秘密,心魔发出嗬嗬的笑声:“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可是我怎么还没消失呢?”   沈非玉冷静道:“因为你是我的心魔、我的妄念,妄念不灭,心魔难消。”   心魔:“你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消除自己的妄念?不消除妄念,你就永远别想离开这儿。”   “有何可消?”沈非玉持剑而立,白衣胜雪,面容微冷,此时此刻,从他身上竟能找出三分洛闻初的影子。   “左右都是我自己,消除哪一面,都不完整。你若引我覆灭,我便偏要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里。”   “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可你当真做得到?”   沈非玉含笑一瞥,“做不做得到,你看看自己不就得了。”   心魔微怔,垂首看向自己逐渐消失的双腿。   这是由石林阵中光线折射入眼,而在大脑皮层形成的虚实结合的幻象,会呈现出人心底最渴望的一面。论心无人是圣人,但凡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三千烦恼丝,有的人会在心魔面前就此坠入阿鼻地狱,有的人则选择斩断自己的欲念与不堪。   而沈非玉,选择接受自己。   心魔蓦地爆发出惊天大笑,笑罢,双目紧紧盯着沈非玉双眼,“你可想好了?”   沈非玉望着他,抿唇不答。   “你知道你要接受的是什么样的自己吗?你怯懦,偏又渴望,在心上人面前却装出一副无辜清白的样子,真叫人作呕!你隐瞒自己身份,只为在那荒草不生的山上寻一处落脚,可那里真能容得下你?你妒恨,嫉妒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心魔越来越说不下去,因为他的脖子马上就要完全消散。而沈非玉始终清清泠泠的站在原地。   心魔住了嘴,即将消失前,他摇身一变,化作沈非玉的模样,拼着最后一点时间,狰狞咆哮:“沈非玉,终有一日,你我会再见面的。”   沈非玉的回答则是一剑劈开心魔的脑袋,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   “恭候大驾。”   .   沈非玉睁开眼,树梢筛漏阳光,落入眼中的只有些许跳跃的光斑,并不刺眼。身下有些颠簸,频率却令人舒适,沈非玉懒洋洋的发出一声喟叹,转了转脑袋,把自己团得更舒服些,他动了动唇,还带着一丝惺忪睡意,像猫一样撒娇:“师父……”   洛闻初背着人,施展轻功,在树林中飞跃,闻声直接酥了半边身子,险些一步踏错摔了下去。沈非玉注意到起伏弧度扩大了些,双臂搂着洛闻初脖子,浅浅笑开。   洛闻初忽略那点不同寻常,翩然落到一枝粗壮的树干上,“醒了?下来看戏吧。”   树下,有片开阔空地,场中四人对峙。沈非玉探头看了一眼,竟然是曲靖之与那三人小团伙遭遇上了。   洛闻初绝口不问沈非玉昏迷前遭遇了什么,端的是不动如山,沈非玉在他背上赖了会儿,翻身下来,跟他一起蹲在树上,望着下方四人。   洛闻初则同他粗略交代了密石林大致地貌。   简单来说便是经过了一座迷宫后,又穿越一片树林,到了石林阵中央的空地,洛闻初试过,可以用轻功进来,但是却出不去,基本上只能在阵内绕圈,他言简意赅:“这里的石头和树都会动。”   这些动静都是悄无声息的,等人进来后,再封锁出路或暗中改道,是以从树的年轮与树叶指向根本辨不出方位。   就在两人悄语间,下方的战斗,也打响了。   居然是曲靖之先手。   飞花拈叶,千树万树梨花开。   定睛一看,才知那根本不是什么梨花,而是雪白的圆点,圆点周围成锯齿状,谁要是不小心被擦过,便是一条血淋淋的伤痕,这些圆点也不需要曲靖之费心操控,这还不是他真正的绝招。   曲靖之猛地跺脚,内力震起地上残枝败叶,将四人包裹其中,曲靖之灵动的身影在其间穿梭自如,随心而动,手拈飞叶,于无形中取人性命。   “可惜,”洛闻初点评,“浮花手,还是要在花里才好看。”   一片枯枝败叶的,能好看到哪儿去?   战局中,那白面书生先倒了下来。   他是曲靖之的第一个目标。   第二个目标,则瞄准了云容道人。   曲靖之刚至身前,云容像是早就料到了般腾身而起,两袖鼓囊,曲靖之警铃大作,暂且退开,下一秒,他原本所在地被两股绞成细细一条的龙卷风浪击出两个洞,看那周围不规则的痕迹,不难想象这股气劲要是被打入身体,脏腑会成什么样。   在这时,那背头刀客取出横刀,往地上一插,举刀一划,便划出一道石板,石板压下,轻而易举地将飞叶震落。   而此时,那倒地的白面书生竟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随手抹去颈边血痕,连带抹去了一层厚厚的粉。   沈非玉看得眼角直抽。   敢情他一身的白皮儿都是涂上去的,甚至厚到能抵挡致命一击,这是什么令人窒息的保命操作?   下方,云容从袖子里掏出止血药,丢给书生,转首面向曲靖之:“大家都是来捉拿剑客的,何必自己人打自己人,小兄弟,你说是不是?”   曲靖之生平最恨人说他矮说他小,梗着脖子说:“小什么小!我兄弟可不小!”   说完,自觉哪里不对劲,便住了嘴。   云容:“那这位兄弟?你何必跟我三人过不去?”   “我看你们偷偷摸摸跟着燕林生,不像好人。”   云容嘴角一抽,他想说他跟着燕林生只是为了助他找到那剑客,顺便打跑其他人罢了,这人也不知哪根筋搭错,非要来拦他们的去路,而燕林生知道他们三人是谢卫河找来的打手,只冷冷丢来一眼,居然就这么自己走了。   对方久久不言,曲靖之自觉找到了对方痛脚:“我告诉你们,能打败燕林生的,只能是曲小爷我,你们都得靠后。”   “没意思,”树上,洛闻初摇着扇子,百无聊赖的说,“非玉,走了。”   沈非玉:“师父,就留他一个人吗?”   他指的是曲靖之。   “一个人怎么了,我看他一对十都没问题。还是说,非玉你担心他?”洛闻初眯眼道,“素昧平生,担心他作甚?”   洛闻初忽然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昨日你俩嘀嘀咕咕,难不成以前认识?听闻这浮花手曲靖之乃是柳州四大世家之一的曲落书的小公子,你与他相识,又姓沈,难不成……”   说到这里,洛闻初忽然说不出话了,只因沈非玉眼中涌上的挣扎,那目光看得他心软不已,立即住了嘴。   无论是时间,还是场合,都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便在这时,震天响声在众人耳边炸起,土层翻滚,震荡不已,滚滚烟尘腾空而起,洛闻初神色一敛,揽过沈非玉,二人翩然落地,曲靖之惊呼:“你们怎么在这里?”两人顾不得理他,洛闻初望着浓烟中的方向,深深颦眉。   “听声音,是霹雳子,可是威力却比我所知的大得多。”   而这样威力巨大的霹雳子,一般只用在战争中,寻常江湖人哪个会没事干揣着火|药到处跑?这是官家明令严禁的东西。   “走,过去看看。”   密石林中的人不约而同朝着爆炸点而来,然而等到众人聚集过来时,只看到一具被炸成焦炭的尸体,看身形,是那个莽汉的。   “他一定与谁发生了争斗。”   “这也太惨了,找个人而已,何必把命都搭上去?”   众人议论纷纷。   “凶手是谁?”   “谁不在这里,想来就是谁了。”   有人反驳:“不在这里的人可多了,进来三十二人,到了这里的不过十六人,多数折在进门后的心魔境中,再说,若凶手去而复返,混入我们这群人中,怎么分辨?”   “还分辨什么?死个人而已,只能怪他自己运气背,大家都是出来闯荡的,谁不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   最后这人的说法得到了多数人的支持,毕竟这种事发生的太多了,谁也无法还原当时情景。   却在这时,燕林生押着一名行动不便的人出现在众人视线,他瞥过在场众人,在那尸体上多看两眼,而后把人往前一推,“剑客,捉到了。” 第十三章   照理说,剑客捉到了,众人没了目标,也该回去了,可是现下死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燕林生身上,端看他会如何做。   燕林生拧眉不语,他根据谢卫河给的提示,一进来直奔那地点,这条路是歇花宫花费许多人力物力找到的一条“明道”,但是谢卫河也不确定这条路会不会因为石林移动而产生变化,给燕林生的唯一嘱托便是快。   最终燕林生在给定地点附近找到了剑客。刚将人绑了,正打算原路返回,谁知一声震天巨响,伴随而来的还有细微的轰隆声,隐藏在爆破与风声中,一般人很难察觉。   可这逃不过江湖人的耳朵。   燕林生心道坏了,道路改变,就连他,此刻也很难找到出去的路,而且他也没料到这出闹剧会出现死伤者。   垂眸扫过那具焦尸,燕林生眼底闪过一丝暗光:“眼下,先找到出去的路罢。”   “说得倒轻巧,你来找?”   进来时的头晕脑热到现在也散得差不多,从入口进来的人经历了一场幻觉,心智坚定些的清醒过来便见到身边同伴陷入心魔境,一副被魇住了的模样,那颗贪财的心热度稍降,当即打起了退堂鼓。   说来也邪门,明明转身就能看见入口,却怎么也靠近不了,只能看着入口离自己越来越远,上一秒还在身边的同行者转瞬消失,不得已,只好进入中心腹地,一面寻着剑客,一面寻找着破解石阵的关窍。   他们如同四处乱窜的无头苍蝇,还是那场爆炸将众人引到一处。   回望众人或是期许或是疑惑的目光,燕林生摇摇头:“燕某也不知道该往何处走。”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吵囔过后,又各自为营,分别朝不同的方向散开。   只不过,他们却没有真的就此离开。   众人不约而同的躲入石后、树丛里,暗中窥伺燕林生的一举一动。   燕林生乃歇花宫高阶弟子之一,而密石林又在泗水城地界之中,他们不信谢卫河会不给燕林生一点指示,跟着他,比自己胡来安全得多。   燕林生微微叹息,对旁人的目光分外敏感的他又怎会察觉不到躲在暗处的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只是懒得再去辩说。   一时间,还留在原地的只剩燕林生与剑客,以及云容三人。   云容带着谄媚的笑容凑到燕林生身边,“燕公子,咱们休整休整,便离开此地吧。”   燕林生丢去一个冷淡的眼神:“离开此地,又该往何处走?”   云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谢老前辈不会没给一点提示吧。”   “哪怕说了,此时也没有价值了。”   “这又从何说起?”   燕林生默然。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石林重排,树木改道,可有千条路。”   几人望去,只见洛闻初一袭黑衣,懒洋洋的靠在树下,横抱双臂,虚着眼望着自家找路的小徒儿,唇边勾着一抹比阳光还温煦的笑意,将剩下的话补充完整:“同理,亦可无路。”   背头刀客粗声粗气的说:“眼下可如何是好?”   “你问我,我问谁去?”云容没好气道。   “路嘛,总是人走出来的。”洛闻初气定神闲的说完,走到沈非玉身边,替他擦去鼻尖的灰尘,“可找着了?”   先前沈非玉说让他一试,洛闻初便当真不管,无论沈非玉是蹲着查看树干,还是趴着找地上的痕迹,他都一概不问,只在沈非玉露出明朗笑容时,这才施施然上前。   “算是吧,”沈非玉指着某个方向,“我推算得不错的话,该往这边走。”   燕林生满面疑惑,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小师弟一直都是温润沉静的模样,甚至沉静到有些沉闷,只在旁人问到时才开口,别的时候都挂着文静笑容站在暗处,却不知他还会这些东西。   “沈师……非玉,你确定这条路没错?”他忍不住问道,着实是心中太过震惊。   沈非玉又埋下头看了看,肯定道:“没错的。”   几人将信将疑的跟了上来,在几人身后,远远缀着一群尾巴。   约莫半个时辰,几人走出树林,出现在眼前的,是密石林最外围的石阵迷宫。   沈非玉指着石阵说:“这阵里的石头有些特殊,在阳光下会‘隐藏’自己,只有在阴暗无光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而且它们时时在变动,眼睛所看见的,会扭曲自己的感觉,哪怕你想选择一条路直线前进,也未必能走出直线。所以才有进来的时候用轻功没问题,出去的时候却行不通,只会觉得入口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众人听闻,茅塞顿开。   刀客问:“那我闭着眼睛,轻功飞出去不就得了?”   “都说了石头会动,”洛闻初晃了晃脑袋,“你又不是那一生只歇一次的鸟,总有停下踩踏借力的时候,你一闭眼,怎知落脚处是不是安全呢?再者,你就算落地前睁眼观察,这些石头能根据日光折射,使人产生幻象,你又如何确定自己能够恪守本心?”   “既然如此,那我们轻功进来的时候怎么没中招?”   沈非玉一语道破玄机:“这个石阵,只会困住想要出去的人。”对于急着往里送死的人来说,放他们过去便过去了。   洛闻初悄悄打量着沈非玉。   先前他数次试着出去,离出口只越来越远,往里走却没任何反应,小徒弟当时尚在昏迷,他是从自己的三言两语中推导出的结论?   洛闻初的目光愈发玩味起来,沈非玉在他眼中好像成了一个缠满谜团的古朴宝盒,起初若是不注意,或许就要被他的外表骗过去了。   刀客哼哧两声,显然不服,却又想不出旁的问题来刁难。白面书生敲了敲他的臂膀,安抚一阵,随后长袖掩面,细长的眼眯了起来,见缝不见眼,转向沈非玉:“那听小郎君的,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一路上都不见他开口,谁知一开口便是戏腔调子,声音如黄鹂啼鸣,清越悠扬。   “若是不急,可在此待到晚上再说。”   沈非玉不觉有异,洛闻初却听得眉头一跳。   小郎君?   当着他的面儿唤他的人郎君?看他不打死这个“美娇娥”。   白面书生对上洛闻初的视线,倏地浑身发冷,戏腔改白话,改得无比顺溜,“缘何要等到晚上?现在不行吗?”   沈非玉冲他微微一笑,日光衬得他肤色如雪,眉眼如琢,一双杏眼润润的。   “等到晚上,没了强光,这些特殊的石头就变成了普通石头,哪怕会移动,也引不了人入幻境。”   书生不错眼的盯着他看,颊畔浮红,连一指厚的白|粉都遮不住红霜。   洛闻初捏着扇子的手暗自使劲。   ……你他妈还敢脸红?   沈非玉没发现自家师父的反常,依旧笑着说:“眼下,先稍作休整吧。”   没人否决他的提议。   几人一合计,背对石阵,或拾柴生火,或闭目调息。   洛闻初上树捉了一对飞禽,还顺走了三颗蛋,沈非玉娴熟的拔毛破膛,把肉拿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等那些未除尽的毛烧焦后,再细心的拔掉。   没有调料,烤出来的肉没什么味道,可肉香飘十里,勾起人的馋虫,离得远的还好,闻不到味儿也就仿佛听不见肚子的叫唤,离得近的就惨了,只闻肉香,却吃不到。   光这样还不够。   洛闻初从火堆下的土里挖出那三颗蛋,一时间,肉香与蛋香,伴随着一阵一阵的咕咕声,就连石阵外的谢卫河都暗自吸了口气,他都还没吃饭呢!   云容腆着脸皮来讨吃的,被洛闻初轰走:“干什么干什么,想吃自己捉去。”   云容等人欲哭无泪。   以为他们没这么试过吗,这里面别说鸟了,连虫都找不到一只,也不晓得洛闻初打哪儿擒到的鸟,好像就只是在树上转了一圈,就提了两只肉质肥美的鸟回来,还有它们那未出世的孩子。   师徒二人吃到一半,林中忽然响起一声仿狼嚎,紧接着树叶乱飞迷人眼,一道人影在纷飞绿叶中翩然而至,沈非玉呆了一瞬,手里的蛋消失无踪。   曲靖之一招得手,张嘴便往嘴里送。   洛闻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成功夺回鸟蛋。   燕林生瞳孔微缩,在那一瞬间,他甚至看不清洛闻初几时出手。   曲靖之最终吃到了自己的手,一连呸了好几声,哭唧唧的跑到沈非玉身边扒拉着他的手:“非玉哥哥,你就把蛋让给我嘛。”   燕林生:……曾经的曲小爷哪儿去了?   曲靖之表示:呸!为了蛋,他什么都可以!   沈非玉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曲靖之气得跺脚:“沈非玉,你听见没有,小爷我要吃你的蛋!你给是不给?”   洛闻初这厮也加入战局,不紧不慢的说:“非玉的蛋只能由我吃。”   这对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儿呢?   沈非玉到底还是把剩下的那只鸟分给众人,只是在给白面书生时,是由洛闻初亲自给的,曲靖之则捧着属于他的一整个鸟蛋幸福的冒泡。   天光转暗,日月当空,众人就着习习晚风,享受着果腹后的闲暇时光。   那剑客被捉后一语不发,在场几人除了曲靖之,其他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去搭理。   众人在密石林中浪费了一天时光,却是不知,在山下泗水城中,一封绝笔信流传开来。   写信之人是名书生,这书生说自己去年赶赴皇都临泽,打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奈何数门科考皆落于人下,放榜之日,亦是心灰意冷之时,正打算去胶州岛附近水域寻死,不巧,目睹了一场“大戏”。   浪潮阵阵,一如书生内心起伏不定,他在岸边看见执剑对立的两人,一人满头须发,模样苍老,却一身浩然正气,不知是江湖中哪位前辈,跟老者对峙的是名容貌冶丽的青年,眼角一颗泪痣,明明是艳丽无双的样貌,却偏偏选择一把重剑当武器。   这反差让书生怎么也忘不了。   两人周围,还围了一圈眼巴巴的“观众”,他们手握纸笔,似乎就等着书写一篇洋洋洒洒的传记了。   接着,两人开打。   书生在信里留了一段空白,以此表明自己心中的不可置信。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这两人一人举剑,另一人抬手格挡,动作比蜗牛还慢。   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什么“剑光耀九州”,什么“一剑荡起滔天巨浪”……   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这哪是什么江湖高人,分明是逢场作戏的戏子。   书生浑浑噩噩,一时都忘记了自己是来寻死的。他回到泗水城青雾江边,开始写写画画补贴家用,日子过得拮据,却算不得多苦,再后来,他上街卖字画,无意中看见了被人簇拥着的燕林生。   那张举世无双的脸,就算烧成灰他都认得。   书生开始多方查问燕林生这个人,掌握了几乎所有消息后,书生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写书,披露这个无耻小人,他要这糊涂世人看清燕林生和歇花宫的真面目!   可是很快,他就迎来了对方的报复。   歇花宫派人上他家来,打砸家具,将他的心血付诸一炬,他的爹娘更是在与那伙人的推搡中摔倒,磕破了脑袋,无力回天。   吓死,只是对方为了顾及颜面的说辞罢了,他们留下一笔赔偿费,书生毫不犹豫的回拒了。   杀人凶手的黑心钱,双亲的买命钱,他哪里敢要?   绝笔信的末尾,书生印上了自己的血手印,并称这是自己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样东西,便用他的死,来叫醒这些愚信蒙昧的世人,揭开歇花宫欺世盗名的虚伪面纱!   这封信在今天下午,被人贴到告示板上,紧挨着谢卫河发出的风云榜,路过的人时不时瞥两眼,很快就发现了这封绝笔信。   在泗水城,一旦关乎歇花宫,关乎燕林生的,几乎都算大事,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官府派人来疏散,一个身形小巧的少女得了空子,一举钻了进去,刚站到告示板前,看了三行便气得抖如筛糠,“一定是那成是非,我得找他理论去。”   有人听见她的话,立即问道:“小姑娘,你说你知道是谁诽谤林生?”   少女咬牙点头:“知道,我还知道他住在哪儿。”   “姐妹们,抄家伙,走起!敢诽谤老娘的心尖尖?非打断这畜生三条腿不可!”   一呼百应。   半个时候后,一支由妙龄少女到四十岁妇人组成的队伍,浩浩汤汤的开到青雾江边。少女指着破漏的门板说:“就是这儿,上次我还来这儿跟他理论过,可惜我嘴笨,说不过他。”   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睛,“我哥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剑客,剑法举世无双,岂容他这般三番五次污蔑诽谤。”   “妹妹别急,看姐姐我的。”   那姑娘说完,抡起铲地用的锄头,轻而易举破开了那两扇弱不禁风的门板。   “怎么没人?”   “妹妹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燕离一抹眼睛,急道:“肯定没错。”她敲了旁边的住户询问,得到了确切的答复,“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像说的那般轻易寻死,绝对是去哪儿躲起来了,着实可恶!”   很快有人出了一条主意:“我们这儿只有妹妹你见过那成是非,你不如依着记忆画下来,我们记着,暂且先散去各干各的,泗水城这么大,我不信他不现身。”   这法子得到了众人的同意。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月光黯淡,星子疏落,颇有几分萧瑟之感,可泗水城的大街小巷都还热闹着,酒肆里热火朝天,全在讨论今日下午的那封绝笔信,还说到了一群女子集结起来,要去捉拿那写信之人。   成是非小口啜饮,面露苦笑。   他也曾有一身傲骨,立志效忠,投身家国建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而距离庙堂一步之差,便就此错过。   眼见那些考场舞弊的家伙一个个成为秀才探花,而他递上去的检举信被打下,沦为废纸一张,他心知不是自己的问题,他努力过了,不是不行,是老天不公。   家徒四壁之时,他多希望自己写的东西、画的画,能出现在更多人眼前。   不为名不为利,只为闲来能喝一壶热酒,双亲能够携手安度晚年。   现在是愈来愈多的人知道他,看到他写的东西了,可是成是非心里非但没有解脱得意之感,反而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今夜注定连梦中都飘着酒香。   .   城西密石林中,众人集结,在洛闻初的呼喝下,那些躲藏的人终究还是走了出来,大部队一起行动,互相之间还能照拂一二,再者,他们离得远了,等沈非玉几人拐几个弯后,他们便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沈非玉路过白面书生跟前,步伐一顿:“他怎么了?”   云容:“不知道啊,可能是吃坏肚子了吧。”   白面书生捂着肚子,弓着背,疼得直吸气。   大家晚上吃的都一样,没道理只他一个人吃坏肚子。   “罪魁祸首”朝着沈非玉走来,自然而然的执起他的手,“非玉,你还要在前面领头呢,这种事就别管了。”   沈非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跟随洛闻初走到队列前头,又嘱托了几句,无非是让人跟紧些,否则石阵改路,将人冲散了,那就不好寻找了。   “若是冲散了也不要紧,只需记着,遇岔路,尽量选择靠东北方向的那条路。”   曲靖之悄悄问道:“为何是东北方?”   沈非玉:“因为生门在这个方向。”   “生门又是啥?”   “八门遁甲中,分别有开、休、生、伤、杜、景、惊、死这八门,生门对应的,便是东北艮宫。”沈非玉查看过树木的移动痕迹,推算许久,终于确定生门的方位并未随着阵法的改变而移位,这也意味着,这个阵法,其实是死的,经年累月,都只是按照既定的顺序与规律活动。发现这些规律,对沈非玉来说,并不是难事。   曲靖之点点头,旁边的云容也跟着点头。   曲靖之问他:“你不是道士吗?怎么也不知道?”   云容尴尬的摸摸后脑勺说:“打扮成道士,只不过是因为这样最像神棍罢了。”   “哇,原来你是为了骗钱!”   云容一阵猛咳:“少侠不要乱说,这年头,为了生计大家都不容易嘛。”   一行人就这么吵吵闹闹的往阵外走,一路上有惊无险,还找到了失散的其他人,队伍慢慢扩大。   众人出阵之时,月已过中天。   等了一天的谢卫河几乎要靠着树干睡着了,一行二十多个人的声响,惊飞了瞌睡虫,他望着乖乖待在燕林生身边的“剑客”,满意极了。   很好,这下话题与热度又有了。 第十四章   清晨,淡金日光冲破薄雾,酒肆幡子迎风招展,小厮哈欠连天的打开门闩,让风涌进来。清晨的风尤带冷意,趴桌上的青年哆嗦了下,霎时清醒。   成是非揉着眼睛直起身,脖子后的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他煞白着一张脸,等待肩膀的酸痛过去,叫来小厮,想打一盆热水洗脸。   小厮嫌弃道:“这位客官,您当这儿客栈呐。昨晚上没把你赶出去已经算店长仁至义尽了,洗脸这种事儿,还是回家去做吧。”   成是非闻言一愣,起身离开酒肆。   走在大街上,骨子里的冷意叫他缩手缩脚,头还一阵一阵的泛着晕,空空如也的胃只装了酒水,抗议似的叫唤起来。才走了几步,便腹中绞痛得走不动路,成是非弓腰坐到酒肆边的石阶上,抬首便是告示牌。   照理来说大清早的不会有什么事,可现在告示牌周围围了五六个人,正对着一张告示指指点点,言谈之中夹杂着或鄙夷,或安心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   成是非强忍腹痛走近一瞧,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他慌张的扑到告示牌上,撞到了人也浑然不觉,目光黏在新帖的告示上,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狠狠的瞪着眼,喃喃自语:“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不可能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剑客当真被捉住了?   不是别人,还是那燕林生?   燕林生捉住了剑客?   他难道不是装作武林大侠的吗?怎么可能?   一时间,成是非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他昨天所做的一切,都完了。   自己昨天还大骂对方欺世盗名,可转眼,人家就来这么一出打脸大戏,成是非只觉面上火辣辣的,连腹中疼痛都算不得什么了。   再听周围人的言谈,无一不在骂昨天写绝笔信的书生,无一不赞扬燕林生武功高强,当之无愧的狂剑,实乃江湖第一剑客。   “第一剑客?”成是非哈哈大笑,红着眼睛咆哮,“他到底做了什么就成第一剑客了?问剑大会都还没开始呢,你们这就给他安上名号啦,不怕他受不起吗?他燕林生哪里值得你们赞颂?”   “这人谁啊?疯了吧?”   周围人对着成是非指指点点:“看这邋里邋遢的样子,一身酒臭,不知打哪来的酒疯子,去去去,一边儿凉快去。”   说着便要动手赶成是非。   这时,一只裹着黑纱的手截住了那人。   拦截之人全身裹在黑衣中,头戴斗笠,黑布蒙面,只能瞧见一双阴笃的眼睛。他背着一柄剑,浑身透着戾气,一看就很不好惹。   那人心生怯意,但见周围人渐渐围拢,心下安定几分。   “你谁啊?跟他一伙的?怎么,还要打人啊?你动手试试,看是官府的人先赶来还是――啊!!!!”   一声惨叫,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衣剑客冷哼一声,转头撕下那张告示,用内力震碎,纷纷扬扬的纸屑漫天飞扬。   “这位小兄弟说得不错,燕林生,与那歇花宫,的确配不上这些赞誉。”   剑客嗓音喑哑,颓废而阴郁。   “你凭什么这么说?”燕离冲出人群,高声质问道。   她一宿没睡,大清早就等在这里,看见告示的刹那便放心了,正准备打道回府,又出了这等变故,她再也坐不住,冲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喝:“你说我哥配不上,他到底做了什么,凭什么要遭你们这般污蔑,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黑衣剑客扫视四周,最后落到燕离身上。   燕离一个激灵,这人的眼神看得她好不舒服,如同被蛇盯上一般。   “你要干嘛?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乱来,我哥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不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燕离探头张望,面上一喜,是官府的人来了。   而且领头的居然是二哥,燕离当即趾高气扬的说:“这下看你往哪儿跑。”   黑衣剑客轻哂一声,眨眼间便登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匿在众人眼前。   燕离撸起袖子叉起腰:“说不过就跑,欺软怕硬!”   燕别寻妹心切,发现燕离竟然在骂人,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定是没什么大事,忙上前将人拉住,“小梨儿别追,仆人说你天不亮就不在家里,害得我以为……”   “哥,我就是睡不着,”燕离收回目光,轻摇着燕别的胳膊,撒娇了一会儿,又指向成是非,“哥,就是这个人,四处散布谣言,说大哥坏话,我要你把他抓起来。”   黑衣剑客是跑了,可成是非还留在这儿。燕离瞅了他一眼,冷傲的哼了一声。   燕别犹豫:“这不太好吧,他又没犯事,再说,我也没权利指挥他们。”这些人只不过是看在燕林生与歇花宫的面子上,才肯答应随他一同来找燕离,现在人也找到了,燕别不想再生事端。“小梨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还是先回吧。”   燕离瞪大眼,难以相信这些话是从燕别口中说出来的,“二哥,这个人骂的可是大哥啊,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兄妹二人没争出个所以然,半柱香后,燕别扭头一看,哪里还有成是非的影子?   .   却说那黑衣剑客,施展轻功不到半盏茶功夫,便在一处深巷停驻,脚步虚浮,不得已扶了扶墙,轻轻喘气。   受伤的内脏在短时间内还未愈合,他本不应该此时出现在世人眼前。   可谢卫河那老贼竟敢随意找个人冒充他,其无耻程度,真令他大开眼界。   “谁?出来。”   甩手往暗处丢去一枚柳叶钉,金石之声传来,柳叶钉掉落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声响。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暗处走出。   为首那个颔首:“阁下真是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   “找你合作之人。”那人笑道,眸若深渊。   黑衣剑客并未放松警惕:“敢问阁下是?”   “凌绝派陆纪明,现已叛逃。”   陆纪明自曝身份,黑衣剑客略一抱拳:“鄙人吴鸣,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陆大侠抬举,先告辞了。”   “连斩数位名人榜侠士,阁下早已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何须自谦?”   吴鸣步伐一顿,“我杀的,都是不配出现在那个位子上的人。”   陆纪明拍手附和:“正是如此。”   吴鸣双目微眯,“据我所知,陆大侠乃是洛掌门座下首徒,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凌绝派掌门,为何突然放弃大好前程,非要跑来找我这种人合作?”   陆纪明叹息道:“这样的江湖,一派掌门做来有何用?勾心斗角的,为了名利你争我夺,哪里还有江湖的样子?照我说,风云榜这玩意儿,就不该出世。……反倒是阁下的所作所为,颇有侠士风骨,我知阁下有心搅起风云,然而仅凭一己之力实难改换天地。”   吴鸣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他要说什么了,嘴角嘲讽似的牵起:“你究竟是想助我,还是助那魔教,搅乱中原武林,好一举攻破?”   若不是察觉到洛闻初与贺知萧隐隐有除去他的意思,伪装再难继续,陆纪明也不会舍近求远,转而找上吴鸣这把双刃剑。   “阁下既然知道在下身份,那便好办许多。”陆纪明提步缓缓欺近吴鸣,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说实在的,不论初心,阁下之前的所作所为,与我们魔教何异?”   “你现在已然成为整个中原武林的敌人,早就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陆大侠这话,说得实在诛心。”吴鸣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可惜,我早已没了心。”   撂下这句话,吴鸣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巷子。陆纪明身后人走上前来,露出半张妖冶花绣的俊脸:“公子,要我去……”   “不必。”陆纪明摆手,“他会明白什么选择才是最好的。”   “是。”   “对了,我叫你跟在洛闻初身边,你没露馅吧?”   花绣男名唤莲,闻言皱眉道:“他注意到我了,但并未发现我的身份,与那汉子交手后,我便迅速撤离,没人发现是我干的。”   “那霹雳子现阶段也不过试验期,效果很不稳定,以后少用为妙,免得引人注意。”   “属下遵命。”   .   距离歇花宫告示张贴出来,不过一个时辰,歇花宫大门外便聚集了若干群众,有想见男神燕林生的如花女子,亦有想要掌握一手资料的各方探子,更有一些文人作者等待着新的话本题材。   待到巳时三刻,燕林生甫一出现,便炒热了气氛,人潮一拥而上,将歇花宫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请问燕大侠,昨天晚上真的是你捉住了那杀人无数的剑客?”   “没想到燕大侠年纪轻轻,身手如此了得,若是那日燕大侠在歇花宫,林广或许也不会成为剑下亡魂。”   为了不叫燕林生的名声跟林广一样被无名剑客辱没,谢卫河曾暗示过剑客刺杀林广,以及之后的围剿,燕林生因为执行别的任务,并未现身,除了那成是非,众人怀疑歇花宫账面实力之时,暂时还没人怀疑到燕林生头上,这也方便谢卫河的后续操作。   有一女子冲在最前面,面色潮红,仰慕之心昭昭,“燕大侠,你能详细复述你是如何捉得此人的吗?”   歇花宫附近禁止大声喧哗,守卫见此情形,横刀在前,开始赶人,谢卫河现身,偷偷将守卫拖到暗处。   守卫不解道:“宫主,难不成就放任这些人在门口大肆喧哗?”   谢卫河一脸高深:“诶,话不能这么说,等到林生开口,自然就安静了,而且,他们得到了想要的,就会自己散去,你们拿着武器上前赶人,要是磕着碰着,反倒不美。”   “进入石林后,”正如谢卫河所言,燕林生一开口,人群果然安静下来,“我一路向西,穿过石头迷宫,来到……我与那剑客搏斗一二,发现他身上带伤欲逃,当即提剑追上……”   他说一句,众人便在纸上写一句,这个问题答完,立马又有下一个问题。   “燕大侠,敢问歇花宫要如何处置那无名剑客?”   “关入密室,先审,审完再给大家一个交代。”   没人清楚无名剑客身上背负的血债到底有多少,他骤然出现在江湖上,又是带着什么目的,亦或受什么人指使,可问的东西有很多。   “燕大侠,你说进入密石林后直往西去,请问这是为何呢?你是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西边吗?”   这问题问得燕林生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去看谢卫河。   到底忍住了。   他神色淡淡的答:“不过是直觉罢了,或许他本不在西边,只是为了躲避从其他方位寻来的人而跑到西边,被我恰好碰到了也说不定,这都是运气。”   “燕大侠,若那剑客没有受伤,你能有几分把握拿下他?”   燕林生负在身后的拳逐渐握紧。   先前谢卫河告诉他问问题的人会顺着他的话来,偶有刺头,让他小心应对。   然而这个“刺头”的问题,几乎全都问到了这一事的疑点上,精准的可怕,燕林生不得不谨慎起来:“这个问题恕我无法奉告。”   “燕大侠会这么说,是否是因为自认他比你强?”   这个问题实在惹人嫌,周围不少人都拿眼睛瞪他,似乎他要再敢说一个字就要群起殴之。   燕林生沉吟道:“我不明白你为何会有此疑问,因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全盛的这种假设。”   那人仍不死心:“我是说如果……”   燕林生却打断道:“在比试中一切皆有可能,哪怕我认为自己比他强,比试结果也不一定是我胜,天时地利人和,各种因素都要考虑进去,举个例子,你让大门派的首席弟子与街边孩童比试,在旁人看来,结局已然写好,可若是那首席弟子在前一晚吃坏了肚子,亦或者走在路上摔断了腿,孩童不战而胜,你也要去问那孩童若是对方全盛时期有把握赢这种话么?”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向来反应平淡,冷傲无双的燕林生,今日竟然破天荒的说了这么多话。   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当然,这是极端的例子,我不是那名孩童,剑客也非名门正派弟子。比试不存在假设和如果,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别人不会因为你受伤就对你投来怜悯的目光。”   大家只会注视胜利的那个人。   这一席话,打消了不少人的怀疑。   .   整个上午过去,茶楼里关于燕林生的话本就换了七八个样式。从他英勇擒敌,到最后发人深思的胜败论,竟引发了数波辩论狂潮,坐在茶楼里,不用凝神去听都能听见楼下激烈的辩论声。   洛闻初饮了一口茶,品论道:“还是酒好。”   沈非玉按下他试图掏银子叫小二换酒的手,“再喝,该没钱住店了。”   想他们飞屏山上当真穷得揭不开锅,却也要凑出掌门的买酒钱,这掌门非但不领情,在酒这一物上挥霍无度,沈非玉深刻怀疑他身体里的血都快变成酒水了。   洛闻初反手扣住沈非玉的手,掌心相对,十指纠缠,抬眸与之对视,“不如,为师剩下的钱也交由非玉来打点?”   沈非玉抽了抽手。   没抽动。   “不无不可。”他声音镇定,耳根子却浮起一片惹人遐想的薄红。   洛闻初眼神晦暗,半晌,他叹道:“哎,最好的下酒菜就在眼前,却没有好酒,真令人扼腕。”   桌上除了茶壶就是茶杯,沈非玉满目茫然:“哪有什么下酒菜?”   成年男子的气息欺近,如一张细致的网,将沈非玉笼在其中,他瞪圆了眸子,一错不错的注视着探过身来的洛闻初,心如擂鼓。   洛闻初伸手从那红透了的耳垂上抚过。   “如此秀色可餐,非玉却不能满足为师,可惜,可惜。”   既是说酒,亦是说人。   被抚摸过的地方蹿起细小电流,酥酥麻麻的,沈非玉僵着身子欲往后躲,躲了一半,又慢慢坐直。   不能躲,既然决定直面本心,纵使疾风大浪,也要顶上去。   何况,师父是他的港湾,才不是什么狂风骤雨。   洛闻初挑眉:“不当缩头乌龟了?”   “嗯,不躲了。”   这副耳尖绯红却一动不动任君采撷的模样,好似在对洛闻初说:你快点来摸,不摸就别怪他反悔。   洛闻初的手最终落到了沈非玉的脸上。沈非玉抬起头,就见洛闻初笑吟吟的注视自己,嫩生生的脸蛋在他手里被掐出一片嫣红,洛闻初得意大笑:“我的小非玉呀,你怎么――你也太好欺负了。”   沈非玉:“……”不是,你放手,不给摸了。   这不甘心又不敢说的小模样,简直让洛闻初心情大好,笑容愈发放肆。   害得上来送茶的小二以为这位客人得了失心疯。   师徒二人这厢折腾,街上骤然响起喊打喊杀声,沈非玉探头往下一看,不由惊讶。   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女子追赶的人,赫然是那成是非。   沈非玉看向洛闻初,洛闻初心领神会,轻功翻下楼,拎着成是非的后领将人带了上来。追在成是非身后的女子只觉眼前一花,成是非的身影就消失无踪了。   “多谢大侠救在下于水火,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得了,你也报不完 。”   成是非作揖完,一抬头,愣了:“沈公子?”   楼下的女子没追上人,气得连名带姓当街叫骂,成是非浑身一哆嗦,忙把身后的窗户关上。   “冒昧的问一句,成公子如今这是怎么了?”好似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成是非一叹:“说来话长,有酒么?”   洛闻初冷哼:“没有。”   “哦,有茶也行。”   洛闻初:“……”   他看向沈非玉:这人一直如此厚颜无耻吗?   沈非玉冲他一点头。   洛闻初:早知道不救了。   成是非一连喝了十壶茶,将这两日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他像是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扒着沈非玉袖子,说着说着落下泪来,洛闻初不动声色的弹出一粒花生米,成是非即将倒在沈非玉双膝上的身子蓦然坐直,唤了一声疼。   他一个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肩膀中了一击尤带内力的“暗器”,当即泛起青紫。   沈非玉看向洛闻初。   洛闻初瞄着紧闭的窗户。   就在成是非诉苦之际,楼下的说书已到了尾声。黑衣剑客冷冷的注视着周围陷入狂热状态的人们,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茶楼。   街上,黑衣剑客与周遭的热闹喧哗格格不入,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就像一道透明的影子,在人世间游走,无人可见,无人同行。   拐了几个弯,竟然又回到了那条巷子。   陆纪明正站在原地等他,好似早就料到他会去而复返。   “阁下终于还是决定与我们合作了吗?”   吴鸣回忆着方才所见所闻,对上陆纪明的目光,眼睫微垂。   “你要什么?”   “想借阁下名与剑一用。”   “……可。”   只愿,吾道不孤。   .   今夜没有皓月,只有一条如丝带般盘亘在天幕的烂漫星河,明星璨动,却照不清前方。夜风吹动房檐下的排排灯笼,忽的一下,烛火熄灭。   夜深了,街上人影罕见,透出些冷清萧索之感。   燕林生抱剑而行,神色比今晚的夜色更凝重冰冷。   更夫提着灯笼慢步走过,打了个哈欠,忽觉不对,揉揉眼,退回三步,笑意爬上脸庞:“燕大侠,这么晚了还在街上溜达呀?”   燕林生转首:“你认识我?”   更夫说:“害,您呐,现在整个泗水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再过一阵,恐怕整个江湖的人都要知道您的名号了。”   “那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更夫似乎觉得眼前人脑子出问题了,“当然是好事啦,燕大侠名气上来了,歇花宫名气也跟着水涨船高,那咱们泗水城,更是声名远播,这有什么不好呢?”   “那我问你,若是一夜之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的姓名样貌,所用武器,修习内功心法,你的一切无所遁形,哪怕仇家上门讨命,也不会错认这张脸,门派中越是危险的活越是要你去做,而你还不能行差踏错,一步都不行,你依然觉得这是好事?”   他的语气让更夫瑟缩了一下。   “害,您跟我说这个干啥,我就一粗人,名气这东西带来了什么,难道不该是您自己最清楚?”   燕林生眉头微动,叹息:“是啊,我最清楚,再清楚不过了。”   更夫离开后,燕林生迈步往酒馆的方向走出,酒馆内人声鼎沸,透出薄红,倒与这萧索的夜迥异,燕林生没有进去,他改道去往更深更暗的巷子,踏在青石板砖上,声声入耳,如同接连不断的疑惑在叩问心扉。   前方十字街口,燕林生忽然顿住脚步。   “跟了在下一路,敢问是哪方英杰?”   一个全身裹在夜行衣中的人从燕林生身后走出,声音喑哑,晦涩难辨:“无名氏,无名剑。”   燕林生怔了怔,眼中划过一丝复杂,“总算来了。”   黑衣剑客眯起眼,“燕大侠早知我会来?”   “猜测罢了。”   歇花宫随意找个人顶了剑客的名号,以剑客的血性,肯定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来,谢卫河今日清晨才嘱托过燕林生,不可单独行动。   然而不亲手捉住这剑客,用那等拙劣的手段蒙蔽世人,终究于心中之剑有损,剑法无法精进不说,极有可能助生心魔,对持剑者来说,乃是头等大忌。   他的心剑已有破损,决不能再裂开第二条缝。   燕林生拔剑相对,剑尖朝下,目光凌厉冷然:“今夜,便让林生讨教一二罢。”   霎时间剑光大作,黑衣剑客身法如游龙惊鸿,剑出鸿蒙,一剑劈开夜雾,直逼燕林生面门。   好快!   燕林生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与高手对战,叫他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剑过三招,燕林生铲步滑走,险而又险的躲过剑锋,然而剑气却还是划上他的额头,留下一条血线。   重剑嗡鸣不止,燕林生抚过成狂剑身,呢喃:“你也等不及了么,也罢。”   黑衣剑客察觉到了什么,退开数米。   夜风贴着地皮,从远处吹来枯枝败叶,又携裹着逃离这是非之地。黑衣剑客集中精神,只见燕林生周身腾起翻腾不止的狂风,剑意澎湃,黑衣剑客打算先躲过这一击,然而他方抬头,一柄由剑气凝结而成的金色巨剑正悬于头顶,气势凶悍,叫人难以直视。   不过眨眼,金色巨剑挟裹狂风落下。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晃动不止,周遭陷入睡梦的人纷纷惊醒,以为山崩地裂,结果打开门窗一看,街道尽毁,一道可怖的口子生生撕扯开地表,露出底下的岩石层。   人们后怕不已,忙收拾细软准备逃命。   慌乱之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燕林生”,众人这才安定下来,往窗外看去,灰尘散尽后,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燕大侠在跟人比试。”   “谁那么不知好歹啊……”   话音戛然。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凝固在同一个地方。   飞扬的血花溅落,一条臂膀飞入高空,手中重剑无力支撑,直直坠下。   啪嗒一声,似乎也打在众人心间。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的听见那一声细微的噗嗤声。   夜风携裹着血腥气涌向四面八方。   .   半刻钟前,另一条街道上,沈非玉扶着浑身瘫软的成是非走出茶楼,洛闻初的眉都快挑到发际线里去了:“这人到底是怎么靠喝茶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的?”   满满的嫌弃。   沈非玉朝洛闻初伸出求援之手:“师父,搭把手。”   “谁能想到他叨叨了一下午呢,索性丢下得了。”洛闻初提溜着成是非扔到一边,成是非踉跄几下,撞到门口柱子,直接昏了过去。   沈非玉:“……”   便在这时,脚下大地发出一记怒吼,紧接着整座泗水城都震荡起来。   “非玉小心。”洛闻初伸手一揽,截住沈非玉往后仰倒的身体,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之色。   沈非玉站稳,不确定道:“这是,燕师兄的成狂?”   每把神兵都有各自的特征属性,而成狂,确能使地摇山摧,山河怒吼。   每每燕林生手持重剑开路,皆无往不胜。   可这一次,两人都有不好的预感。   洛闻初果然道:“我去看看。”   “我也去。”   洛闻初抓住沈非玉的手,略一点头。   等二人闻声赶去时,浓重的血腥味四散,令人作呕。而燕林生则倒在血泊中,如破败的柳絮,生死不知。   那黑衣剑客见到洛闻初,也是一愣,未做停留,掉头就跑。   “非玉,照看好林生。”洛闻初撂下话,化作一阵清风追去。   沈非玉跑到燕林生身边,呼吸猛地一窒――燕林生的右臂,竟然被齐整切开,一直在往外汨汨冒血,将他整个染成血人。   沈非玉学过一点歧黄之术,包扎止血手法娴熟,只是燕林生伤得太重,他这点包扎手法,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当即不再犹豫,拾回重剑成狂,小心避开燕林生断臂处,将人背起,直奔歇花宫。   好在歇花宫也感受到了之前的大地颤动,派遣弟子前来,沈非玉半途遇到歇花宫弟子,跟着一同来到歇花宫。   谢卫河叫人把整个泗水城的大夫请来,等天色冥冥亮的时候,燕林生的伤口才终于止住血。   所有人的脸色都跟床上的燕林生差不多,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歇花宫弟子们个个红着眼,之前那无名剑客夺去林广师兄的性命,现在又来一个黑衣人重伤燕师兄,他们歇花宫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们都去歇息吧,”谢卫河这几个时辰像是苍老了十几岁,头上白发又添几根,他吩咐完弟子,又对沈非玉说,“还未谢过沈小兄弟,天色也不早了,老夫派人给你安排了一间上房,不如暂且住下,也好等你师父回来。”   沈非玉摇摇头:“谢前辈快些去休息吧,燕师兄这里有我照看。”   谢卫河还要说什么,可一转眼,又什么都说不出口,空余一声叹息,“那便有劳了。”说完,在弟子的搀扶下,离开房间。   沈非玉守候在燕林生床前,秀眉轻颦,他梳理了整件事的脉络,也认出那黑衣人就是之前无名剑客的打扮,可是这件事有说不通的地方。   那黑衣剑客与师父对战当晚,分明受了严重内伤,燕林生全力一击,他怎么可能逃得那么游刃有余?从逃跑的背影来看,沈非玉完全看不出他哪里受伤。   其次,黑衣人出现的时间点,太凑巧了。   说他不是为了破坏谢卫河精心安排的这一出戏,沈非玉都不信,只是不知,这夜过后,歇花宫与燕师兄,会变成何种模样。   咔哒一声,拽回了沈非玉的思绪。   一道身影从窗外翻身而入,又仔细阖上,将夜风阻隔在外。   “师父,可追上了?”   洛闻初黑沉的脸色回答了一切。   沈非玉默然。   洛闻初走来,伸手探了探燕林生鼻息,虽然呼吸孱弱,好歹活了下来,心里一松,挨着沈非玉坐下:“他伤势如何?”   沈非玉掀开被褥,洛闻初见到那断臂,瞳孔猛缩,气息翻涌不止,放在膝头的手握紧成拳,几息之后,方平静下来。   “大夫怎么说?”   “伤口可愈,心伤难治。”   洛闻初于是不说话了。   没了手,剑客还要如何使剑?哪怕让燕林生改练左手剑,也非一朝一夕就能练成,而燕林生心心念念的问剑大会,今年注定无缘。   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成狂上,曾经这把剑在燕林生手上凶悍无比,锋芒毕露,然而此时此刻,这柄剑却剑光黯淡,与一般铁剑别无二致。   第二日午时,燕林生醒来一次,睁眼颓然,看了一圈,落到洛闻初脸上,张了张口,洛闻初心领神会,甫一靠近,便听见燕林生颤巍巍的说:“那人,不是无名剑客,……他、熟悉我的、剑法。”   说完这句,燕林生又陷入了昏迷。   谢卫河心急如焚,这时两名弟子走进来,一番耳语,谢卫河勃然变色:“叫他们滚,老夫现在没心情搭理他们。”   “可是,他们说,咱们要是不给出一个交代,就赖在门口不走了,这要是传出去,始终是负面影响。”   谢卫河沉吟片刻,叹道:“走吧。”   在弟子们的护拥下,谢卫河来到大门,门外已经围了一圈面色不忿的民众。   “烦请谢宫主叫燕林生出来,给我们一个解释。”   谢卫河认得出来,今日与昨日来的差不多是同一批人,昨天他们还在为燕林生叫好,今日便骤然变了颜色。谢卫河皮笑肉不笑的说:“林生受了伤,还在休养,诸位若是不嫌弃,老夫亦可为你们解答,若是不想听,那便请回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勉为其难同意了这个做法,挨个上前询问。   “那么请谢宫主说一说,为什么那无名剑客又出现了,究竟是你们看管不牢叫他逃了,还是,你们根本就没捉住那剑客,只是随意找个人来滥竽充数!”   “对对对!昨日清晨,我还在告示牌前看见了那黑衣人,跟风云榜上描述一模一样。”   “……”   群情激愤,谢卫河不得不抬手,示意安静:“这次,确实是我们歇花宫看管不力,叫他逃了,在此,老夫给大家陪个不是,若是昨夜有受伤者,或是有任何损失,都可从歇花宫领一份抚恤金。”   旁边的弟子瞪大眼睛,“师父,为何要……”   “闭嘴。”谢卫河怒目而视,现在这种情况,不论说什么都无法挽回失去的公信力,不如主动承认看管不力,总比之后被人骂找人做戏沽名钓誉好得多,而且能彰显己方知错就改的正面形象,影响力度会降到最小,再辅以金钱安抚。果然,众人慢慢安静下来,寻思着能不能捞到一笔费用客观的“抚恤金”。   这群弟子跟了他这么久,竟然连这些小技巧都学不到,怎叫他不气?   谢卫河趁热打铁道:“老夫方从林生那里得到消息,再一比对,发现昨夜的黑衣人,剑法路子与无名剑客完全不同,要么,是有人冒名顶替,要么,便是剑客同伙,伺机为之报仇。”   话题一下子就从一个杀人凶手变成多个杀人凶手,在场的几乎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民众,闻言打了个冷战,咬牙道:“那你们还不去捉那两人?难道还要等到他们的势力越滚越大吗?”   “诸位放心,昨夜老夫便已经与官府的人联系好,即日起,封锁城门,设立宵禁,还望诸位配合官差盘查,好早日揪出那黑衣人与其同伙!”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还有一些人频频皱眉,慢慢从人群中隐去身形。   他们是其他门派留在泗水城的探子,本来以为今日能一举踩得歇花宫翻不了身,却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谢卫河一派胡言那是张口便来,说得虽然暧昧,但胜在你我都拿不出证据来证明对方是在说谎,于是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只不过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到底还是超出谢卫河预料,燕林生的名气受损,几个一直与歇花宫交好的地方富豪或委婉或直接的表示不会再雇佣燕林生,本是真金白银的流水线,眼看就这么断了好几条,谢卫河心痛至极,又无可奈何。   燕林生的追捧者少了很多,男女皆有,就譬如那缘来客栈的老板娘,变脸如同变书,前几天还把燕林生损坏的房屋围起来供人参观,转头就说燕林生那晚赔的钱不够,要上歇花宫来讨钱。   茶馆酒肆中,关于燕林生的说书至少少了一半,众人言谈中无不透出唏嘘。   只是这样愁云惨淡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一则足够震惊江湖的消息,以潮水蔓延的趋势,朝整个中原武林扩散开来。   身负神剑洛水、霸占名人榜榜首整整十年的凌绝派掌门洛闻初,居然要参见今年秋天的问剑大会!   一朝风起云涌,江湖变幻莫测。   所有门派严阵以待,派出探子前往飞屏山,可都只得到一个人去山空的消息,各大门派的掌门不禁心生疑惑,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难不成是这洛闻初在憋什么大招?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一时间,再没人关注一个小小的燕林生。 第十五章   十日后,燕林生伤势好转,能够下地活动了。   沈非玉端着煎好的汤药进门,便见燕林生摔倒在地的狼狈身影,他没了右臂,站立时难免把握不住平衡。   “师兄!”   沈非玉放下碗,扶着燕林生重新躺回床上。   燕林生拍拍他的手:“我无事,这几日,多谢沈师……非玉了。”   沈非玉没有在意那停顿,“以前师兄曾救过我性命,如今非玉这点照顾,不算什么。”   “哦?”燕林生挑了挑眉,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明艳,“我怎么不记得了。”   “于师兄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愿闻其详。”   沈非玉端起药物:“那师兄先把药喝了。”   燕林生嘴角一抽:“能不喝吗?”许是身体素质好,他打小没生过几次病,对于苦药,向来是闻到味儿便想吐了。   “良药苦口。”   “……我不听故事了不成吗?”   “我听师父说过,师兄有次受伤不肯喝药,非吵着要吃蜜饯才肯――”   燕林生羞恼的轻喝一声,接过碗仰头一口闷,苦味在舌苔上蔓延,顺着食道来到胃,那滋味激得他浑身发抖,实在是难喝至极,燕林生开口,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就势堵住了接下来的话,酸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苦味被击退,任由甜意侵占。   是蜜饯。   一抬眸,便对上抿唇浅笑的沈非玉,燕林生一时无话。   他想,原来印象中那个有些沉闷的沈师弟,笑起来竟是这般。   燕林生正了正脸色,“药喝完了,你的故事呢?”   沈非玉斟酌着语句,半晌后道:“约三年前,凌绝派招新,我途经青州地界,被山匪捋去,当夜燕师兄打马而来,鲜衣怒马,一剑削落悍匪头颅,很是意气,叫非玉欣羡不已,只不过当时燕师兄来去匆匆,非玉未能当面答谢,来了凌绝派才发现燕师兄竟是同门师兄,奈何始终说不上话。”   燕林生那时沉浸在别的事务中,对同门师兄弟毫不关心,门派中皆传他清高孤冷,除了问候,没人敢在他面前多话。   也是那时候,燕林生注意到自己所在的各个角落都能找到沈非玉的影子,练剑时,旁边缩了一个团子,完成任务归山时,门后总有一双眼睛。   良久,燕林生突然说:“沈师弟,谢谢。”   受伤这十日来,燕林生极力阻止自己回忆起曾经往事,尤其是风光的事迹,与眼下这幅惨状相比,过去的那些倒显得讽刺,然而听到沈非玉话语中毫不保留的羡慕与崇敬,燕林生心弦微颤,他开始有些迫切的想要养好伤,左手剑便左手剑,在个体消亡前总归能练出来,他还要和洛闻初好好比一场,这是心头的刺,也是一直以来奋进的目标。   燕林生此时的心境颇有几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舒朗坦然。   沈非玉浅浅一笑:“何必言谢。”   门外,一道影子悄悄地来,又悄然离去。   走了几步,迎上谢卫河等人。   谢卫河微微颔首:“洛掌门,林生可醒了?”   “醒了,”洛闻初回了个礼,目光望向谢卫河身后两人,“这两位是?”   “哦,这是林生的二弟燕别,这是小妹燕离,之前林生的伤情过于严重就没让他二人来。”   一别一离?洛闻初含笑:“这名字倒是有意思。”   谢卫河回身对兄妹二人道:“林生的房间你们也去过,自行过去吧,老夫同洛掌门有事相商。”   燕别谢过,带着妹妹奔往燕林生的房间,谢卫河则抚掌相迎:“洛掌门,这边请。”   洛闻初抻了抻衣袖,提步跟上。   燕林生房间内,燕离扑在床边,泫然欲泣道:“哥,究竟是谁打伤你的,小梨儿这就去给你报仇。”   “傻丫头,净说胡话。”燕林生抚着燕离秀丽乌发,唇边浮起暖融融的笑意,望向一旁的燕别,见他也红着眼,不由叹了口气,“我没事了,这几日,害你们担心了。”   “不管怎么说,保住性命就好,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燕别比燕离自控力强一些,此番前来,除了探病,还有另一则重要消息。“昨夜有人挟持了城主千金,硬闯城门,往青州方向逃去了,消息传回来,说是三个黑衣剑客。”   燕林生:“城主千金人没事吧?”   “今早被马驮了回来,惊吓过度,性命无虞。”   燕林生与沈非玉相视而望,都从对方神色中读出了凝重。   自从黑衣剑客的名头在江湖中传开来,一直是个独行侠的形象,骤然出现的同伴,究竟又是怎么回事?据燕林生所说,那晚上的黑衣剑客还十分熟悉燕林生的剑路,若非掌握了燕林生的情报,那么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第二种情况还好,眼下就有一个怀疑目标,若是第一种情况,则说明燕林生身边有敌人安插的间子。既然在歇花宫都能安插间子,那么其他门派呢?   意识到这两种情况,燕林生与沈非玉都沉默下来。   “哥,你都不知道,周围那些人是怎么说的,一个个说得难听死了。”燕离不忿道,“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成是非!带领一群人散布对你不利的消息,现在整个泗水城的人都把哥当作……”   说到这里,燕离看了眼沈非玉,立马打住。   沈非玉见状,也不多待,告退离开。   燕离这才把接下来的话补完,一脸愤懑。   “别气了,这件事确实是我错在先。”   “哥?”   燕林生捏了捏燕离白嫩的脸,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方才那位便是你二哥说的小公子沈非玉,可谓芝兰玉树一表人才,小梨儿看着可欢喜?”   “哥,你说什么呢?”燕离腾地红了脸,支吾道,“我我我、我方才都没注意看,哥,说这些作甚?”   燕别也想起来了,含笑道:“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现在给你找着了,你倒不注意看了。”   燕林生说:“在凌绝派时,非玉是我小师弟,年龄与你正好相合,乃是心思纯良之辈,有侠义心肠,那天晚上也是他将我带回来的,这几日更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若是小梨儿觉得合适,哥哥便与他说这门亲事。”   “哥!”   “此事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燕林生自有他自己的考量,虽然舍不得妹妹嫁人,可是与那黑衣剑客对峙的场景历历在目,他接下去要走的道路并不顺畅,或许会遭世人唾骂,或许一辈子都难登剑之高峰,唯有将妹妹托付给一个自己信任的人才能安心。   燕离撇撇嘴,说了声好。   转头便去找沈非玉了。   沈非玉正在喂一只杂毛鸽子,鸽子吃了食物,便歪着头在他手心里蹭羽毛,沈非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表情温柔,看得燕离心脏砰砰直跳。   方才时间太短,她的心思都在燕林生身上,倒是没仔细瞧过这人。此时那白衣青年凭栏而立,合身的衣物衬得他身段挺拔,窄窄的腰身连她看了都要嫉妒。   并不刺眼的日光洒在那张白皙明净的脸上,五官精致秀美,如琢如磨,越看越讨人喜欢。   燕离捧心倒退几步。   无论哪一方面,这沈非玉都太对她胃口了。   正要上前寒暄几句,却见一黑衣人出现在沈非玉身边。   燕离瞪大双眼,她完全没有看见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黑衣人也是朗月清风般的人物,燕离觉得眼熟,稍一回想,记起先前谢卫河称呼他为“洛掌门”,想来是沈非玉的师父。   洛闻初一来,便抬起一臂,撑在沈非玉旁边的朱红柱子上,沈非玉则仰面望着他,侧面看去,那段修长纤细的脖颈十分打眼。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燕离躲在一根柱子后,悄悄探出个头,滴溜溜的望着两人,可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少顷,洛闻初似是说了句什么,惹得沈非玉发笑。   燕离抠着柱子上的红漆,心想原来还有比大哥笑起来更好看的人。   紧接着,燕离猛地捂嘴转回来,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她闭了闭双眼,前一秒的画面却萦绕不去。   画面里,洛闻初笑着欺近沈非玉,两人四目相接,洛闻初抬手将一缕发丝抚到他耳后,并没有收回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捏沈非玉耳垂。   那亲昵自然的姿势,怎么看也不像寻常师徒。   燕离吓得直接跑开。   没想到第一次心动,竟然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   “师父怎么了?”   洛闻初收回目光,“没什么,一只小雀儿,刚刚飞走了。……你师叔信上说什么了?”   沈非玉:“师叔说最近来飞屏山附近来了许多江湖人,想来是打听消息真伪的,还说……”   “还说什么了?”   “还说叫师父到时候别食言,话已经放出去了,不能叫别人看我们的笑话。”   “那是自然。”洛闻初道,“非玉,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今天就走。”   用过午膳,拜别谢卫河,师徒二人准备离开歇花宫时,路上碰到了燕林生。   燕林生:“师弟,我有话同你说。”   沈非玉略一颔首,随他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非玉,是这样的,我想问问,你可有心上人?”   “嗯?”饶是沈非玉,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展开。   燕林生挠了挠脸颊,“先前你也看到了,我家妹子――”   听他起了个开头,沈非玉便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忙制止了他。   “非玉,我知道说这事唐突了,或许会惹你不快,只是,我就这一个妹子,接下来,怕不能照顾好她,燕别也始终要成家。”他的语气沉重而真挚,叫沈非玉也不得不严肃起来。   “燕师兄厚爱,非玉无福消受。”   “为何?你是看不上我妹子,还是有喜欢的人了?”   沈非玉却不说话,目光越过他,落到远处洛闻初身上。燕林生回首,洛闻初还冲他扬了扬眉。   燕林生当即反应过来:“你跟洛掌门,你们……”   沈非玉无比坦然,眼中澄明一片:“他是我钟情之人。”   “他知道吗?”   “我没对他说过这话。”不过他应该早就明白了,沈非玉冲燕林生狡黠一笑,“烦请师兄帮我保守秘密。”   与燕林生道别,师徒二人再次踏上路途。   谢卫河送了两匹千里马,两人快马加鞭,直往青州方向奔去。路上,洛闻初向沈非玉打听燕林生同他说了什么,沈非玉想了想,说:“燕师兄想把他妹子嫁给我。”   闻言,洛闻初眉毛都快扬到发际线里去了,“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师父这把年纪都没成亲,我小小年纪便娶妻,他定不会放过我。”烈风吹起沈非玉一袭长发,笑容清俊舒朗。   虽是挪揶,洛闻初却没生气,只目不转睛的凝望着他,心说你要是应了,为师就得去抢新郎了。   .   再有一天便抵达青州,这日傍晚,师徒二人打算在驿站稍事休整,晚些时候,一则消息传到了此地。   ――燕林生退出歇花宫,成为无门无派的游侠。   此事一出,关于燕林生的热度又起来了,茶楼酒肆,时不时飘出关于他的嘲讽句子。   “说是一己之力承担事情后果,他想得也太简单了,那剑客这么轻易砍了他一条手臂,他难不成还打算一个人将剑客捉回来?”   “揽责任的时候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当然也有另外一些声音。   “不过我倒认为他还有几分担当,听说损坏的街道楼房,他一人承担全部费用,死伤者的家属抚恤费也是他自己出。”   这些声音很微弱,不多时便被其他人怼得没了声儿。   “这有什么,大主城里可是禁止私斗的,没被关起来都算好的,虽然情有可原,但出点修理费怎么了?名人榜侠士就没有不富的。”   “现在他失了手臂,也跌出名人榜啦,前几日飞花楼放榜,就没有他的名字。”   “说起来这名人榜,怎么每次榜首都是那劳什子的洛闻初……”   接下来的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没想到这么小个茶楼,嘴碎子竟如此多。”人们话题中的另一个人物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小林生也真是。”八成是他倔脾气上来了,不想自己成为歇花宫声誉的污点。   沈非玉黯然垂眸。联想到那日燕林生的托付之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二天一早,师徒两个打马离开驿站,直奔青州。   与蜀地山林不同,青州这地方,崇山峻岭颇多,还都是奇山险阻,山势拔高,易守难攻,因而青州地界,盛产山匪。   早几年间,官府出兵剿匪剿了几次,不仅没剿成,还倒贴进去千八百人,后来实在没法子,想着招安,结果事实证明,招安就是引狼入室,山匪在官府吃饱喝足,杀了知府大人,抢了钱财与貌美姑娘,又回到匪窝,当起了山大王。   在这之前,青州知府不是没想过向上禀报,到底是自己的地界出了问题,自己没能力解决,向上级求助,更显得自己无能,这都是政绩啊。等到人死,事情捅破了,更加没人来管,谁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青州就这么民生凋敝了一段时间,忽然有一天,一个江湖剑客来到此地,一举砍下青州势力最大的山匪头子首级,山匪们顿时开始了窝里斗,这一斗,便是两年,青州人民得以喘息,发展民生。   虽然发展之后还是要被抢,但许多人家世世代代在此扎根,日子总是要过的。   日落时分,横亘在师徒二人眼前的,是滑落的山体,阻隔了官路,不时有官差和百姓拿着铲子铲土。   一问之下才知,原来青州连日暴雨,山体滑坡导致了官道阻塞,旅人需要从旁边的山道绕过去,山中没有野兽,可以放心走。   由于两人身上还有包袱行李,施展轻功多有不便,便随着一支商队走上了山路。   走着走着,前面的商队忽然消失不见。   死一般的沉寂伴随夜雾弥漫开来。 第十六章   商队领头何成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陈国目前只有两处可待长久开采的矿藏,一是靠近边疆的乐特山脉,二是冰雪封天的昆仑。昆仑气候恶劣,千里冰封,雪山连绵,除了由楚西君率领的昆仑剑派旁支,没有人愿意待在这种鬼地方,当今遂决定在乐特山脉附近采矿,并制定了详细计划,派遣官员前来监督。矿工多是发配至此的官员及其子女,进去了就甭想出来。自打十几年前发生过一次逃跑事件,矿山周围的出入口时刻有官兵把守,监工的官差时常对矿工横眉冷对,动辄打骂,就怕跑脱一个给自己招麻烦。   别看底层辛苦,这边的官差可都是肥差,单是一个监工,细数家产恐怕都要比各州知府来得多。   矿石可谓国之重器,尤其是铁矿,兵器与铁马战车等辎重,全赖乐特山这一片连绵不绝的矿山,官府严格把控矿藏的流出渠道,各种售卖渠道都必须经过上面的同意,包括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铸剑世家。   何成的东家,恰是柳州城沈家。   问剑大会将至,但是这一次没听说有什么神兵出世。并不是沈明朗卖关子吊大家胃口,而是……材料不够,还没锻造好。   除了问剑大会需要的那一把武器,还有一批向上进贡的“秋贡”,若是紧赶慢赶,在问剑大会之前赶出来不是难事。   材料差得也不是很多,恰好是何成这批货的数量。   所以何成急啊,然而商队一到泗水城,就碰上封锁城门,几日后出城遇上连日暴雨,在路上耽搁了小半月,这会儿又遇上山体滑坡,眼见官道被阻,何成恨不得给货物插上翅膀让它们自行飞到柳州城。   就在商队打算走山路绕开时,有两名江湖人想要随行,何成没多想,反正他们的货物又不是什么真金白银。   不过对某些人来说,这十来箱货倒是比真金白银更珍贵。   临近傍晚,山里起了雾,能见度低,为了防止有人掉队,何成吩咐众人在腰间拴绳。   连下几天雨的山地空气清新冷冽,泥土湿润,土腥味混着冷冽夜雾扑鼻而来,激得人鼻子酸涩,一行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鞋裤上全是溅起来的泥点子,路边杂草丛里还有不少生着倒刺的藤蔓,不小心划到,便是条条口子。   饶是如此,何成依然满脸急躁。   “快快,走快点!都没吃饭吗!”   有人不乐意了:“没法儿走快,没看到雾这么大?你不说话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儿。”   何成怒道:“我花银子是请你们办事的,不是叫你们使性子跟我撂脸色的。再不走快点,入夜遇上山匪该当如何?”   山里虽然没有猛兽,但是青州地界,还有一样东西远比猛兽更加可怕。   那就是山匪。   谁也不能保证这座山里有没有匪寨。   商队虽说人多势众,真要算起来,他们赶路急,一没请镖师,二没有高手坐镇,遇上虎视眈眈的山匪,基本上就得折在这儿。   “说得好像山匪白天不出来似的……”   那人嘀咕了一句,不再说了。   这时,另一人发现了不对劲:“那两个大侠呢?是不是掉队了?”何成催得急,商队走得很快,在大雾天中,渐渐地跟那两人拉远了距离。   “他们要是遇见山匪了怎么办?”他不由有些担心。   “即便掉队了也轮不着你关心。”何成冰冷冷的说,“还是关心好你自己该做的事罢!”   事实上,与此人相反,何成想的是那两人遇上了山匪正好,这样他们商队就能平安翻山离开了。   正想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动了。   何成心下一惊,连呼喊都没来得及,就直接栽了进去。   他在前面带路,身上还连着绳子,后面的人就跟下饺子一样,挨个往下跳,全压到何成身上,最惨的是,箱子打翻,铁矿石滚落,一个不差的砸在何成脑袋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差点魂归西天。   “何领队,您没事儿吧?”   “没事――个屁!快从我身上起来!起来!”等人手忙脚乱解开绳子起身后,何成又忍不住气道,“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捡起来啊,一个个都是不顶用的……”   有名挑夫环顾四周:“这里瞧着像是猎人挖的坑,怕猎物逃走,挖得又深又大。”   一个大得能装得下三四十个人的深坑,坑底距离地面差不多三丈有余,也不知道什么猎物要挖这么大个坑才能困住。   他试着徒手攀上去,结果却抓了一手的稀泥:“不行,没有可使力的地方,爬不上去。”   “不是说没有猛兽么?这么大个坑,捉啥呀?”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众口纷纭,吵得何成头大疼不已。就在这时,又有人掉下来,竟然是那两个江湖人其中之一,不由双眼一亮。   他们这些人不懂轻功,掉下来了就上不去,只能等猎人来,但是这江湖人不一样啊。   正准备上前搭话,忽见另一人翩然落下,落地的刹那便抓住白衣人手腕,轻声叱道:“怎的这么不小心,摔着没有?叫为师看看。”   哦,原来是师徒。   何成想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的黏在二人身上。   看着看着,忽然咂摸出一点儿不同寻常。   查看伤势就查看伤势,那手往哪儿放呢?   这两人,莫不是……那个吧?   接着就听两人道:   “师父,我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万一伤在腰后背,你背后又没长眼睛。”   “真没受伤,我感觉得到。”   “感觉是最不靠谱的东西,转过去我看看。”   “……”   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公然调情。   饶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何成,也不免面上一臊,甩袖远离这两人。   向他们求助,还不如自救呢!   沈非玉望着想要上前,最后却气愤离去的商队领头,嘴角提起一点无奈的弧:“师父,何领队有事要说,别闹了。”   “无非是想开口求我们帮忙,”洛闻初揽着沈非玉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卷,抱了个满怀,下巴垫在对方肩上,看着那白嫩的耳垂被自己呼出的热气一点点染红,语气夹着些许愉悦,“哪怕人救上去了,货总不可能让我来吧?这周围也不知道哪儿有人家,能不能借到绳索,还不如等着猎人来搭救呢。”   沈非玉:“可问题是,猎人一般都是定期来查看陷阱,若是时间隔得久――”   “那就咱俩上去。”   见小徒儿一脸被噎住的模样,洛闻初心情甚好的搂着人晃了两下:“放心,最近连下大雨,陷阱易遭到破坏,猎户定然查看得勤。”   话音未落,上方透来明亮火光,众人抬头,只见巨坑周围乌泱泱的围着一圈人,这些人头戴面纱,全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其他部位都裹得严严实实,连打灯笼的手都罩在衣衫内。   洛闻初与沈非玉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正了脸色。   这些人,不正常。   到底是什么猎物,值得全村人来看?   何成则像是被那火光烫着一般跳起来,反复念叨着有救了。   洛闻初眼皮撩了撩,未置可否。   商队的人开始向上面挥手求救,而那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说话。半晌,人群中一名中年男人说:“是一支落难商队,没有恶意,先救起来罢。”   说话的男人名叫庄白。   从庄白口中,众人了解到他们是这座深山的居民。据他说,极少会有商旅上山,而且这里是青州最外围的一座山,远离城镇,没有山匪会来这地方。   沈非玉问身边一个全身裹在纱布里的男人:“那这位大哥,你们难道就没下山去过?”   “我们隐村的人,不能下山!”男人恨恨的剜了他一眼,其中的凶狠劲儿差点让人以为沈非玉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沈非玉迷茫的重复了一遍:“隐村?”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正欲开口,被洛闻初拦下。   在沈非玉不解的目光中,洛闻初抬手,伸向庄白肩膀。   庄白举着火把走在队伍最前面,这会儿正低着头叮嘱大家注意脚下,似乎半点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也仅是似乎。   洛闻初手还未落下,庄白像是背后长眼一般,猛地回头。   沈非玉和那双眼睛撞了个正着,只见一丝冷然狠厉迅速划过,快到难以捕。   而庄白很快调整过来,眼中杀意就像寒冬冰面下的水流,静静蛰伏。   “这位公子有事吗?”   洛闻初将手揣到腋下,另一只手抚着下唇,半垂首,盯着某处瞧了一阵,接着抬眸:“大哥,你这腿可是伤过?”   那眼神太过清明,仿佛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庄白暗自皱眉,随即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上个月去挖草药,不慎跌落,伤了腿脚,村里没大夫,根本没得治。不过养了一个多月,慢慢也就好了,只是平时走路会有点坡脚,没想到这位公子眼力过人,一眼就瞧出来了。”   洛闻初微微笑了下,没有接话。   庄白胸中压了一口闷气,继续带领众人前进。   庄白转身后,洛闻初嘴角的笑容慢慢消散。   深山里的村落没有大夫,没有会治病的人,干什么需要采草药?洛闻初不动声色的打量起隐村村民,奈何天色暗,迷雾重重,村民又裹得严严实实,洛闻初毫无所获。   .   一个时辰后,庄白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穿过雾霭蔓延的森林,拐到不算平坦的羊肠道上,道路尽头是处小村庄,村口石碑上面的字已经风化,看不出原本字样。   “我们这里地方小,诸位不嫌弃的话,可自行与村民商量在何处歇脚。”   天色已黯,有住的地方就不错了,何成道过谢,带领商队与村民沟通,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而隐村也不过二十来户人,几乎每家都匀出一间房给他们,没分到房间的人只能睡阴冷的柴房。   庄白望着站在原地不走的洛沈二人,“两位公子若是不嫌弃,不若来寒舍歇歇脚,只是没有多余的房间,还得你二人委屈一番。”   来到庄白家中,才知他口中的“委屈”是指的什么。   庄白是隐村村长,一个人住在村子最深的地方,土屋木瓦,一间主屋加一间耳房,看着倒是比别的人家修得好。庄白直接带着两人来到耳房。   踏入门内,逼仄狭小感顿时如潮水袭来,拢共只有一张木床那么点儿大的空间,两个人站在房中,转个脑袋便“近在咫尺”了,不仅如此,这房间还四面透风,没有门,只有一道仅作遮掩用途的布帘子。   因为洛沈师徒二人进屋了,屋里没有其他落脚处,庄白只好站在“门”外,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村里条件只有这样了,两位公子……”   “这儿正好。”洛闻初一撩衣摆,在床上躺下,笑吟吟的望着庄白,“烦请庄大哥离开的时候把‘门’带一带。”   这就要下逐客令了。   庄白沉默片刻,离开前,又叮嘱了一句:“两位公子晚上若是看见、听见了什么,还请保持安静。”   “此话怎讲?”   “今天晚上,是我们隐村的大日子。”   .   新月如弓,枝头叶尖悬挂着一段清凌凌的月辉,夜风从墙上的孔洞渗透进来,发出凄楚的呜呜声,好似冤魂悲泣。   一灯如豆,明明灭灭,照着木床上两条泾渭分明的影子。   夜深,那股呜呜声更大,也更冷,沈非玉睡得极不安稳,裹着被子一滚,直接滚入另一人的怀中。洛闻初笑着纳他入怀:“好徒儿,你这是在投怀送抱?还是在考验为师的定力?”   沈非玉红着一张俊脸,只抬头瞅着洛闻初,不说话。   昏暗灯火中,那双眸子亮极,轻易就点着了洛闻初心间火。   “夜寒露重,不如做些使人暖和的事儿。”他说道,随即支起上半身,没了束缚的黑发如瀑倾泻,垂洒在沈非玉耳侧,轻轻挠着他的耳廓。   “师父,别闹。”沈非玉一张口,便含了几根发丝。   洛闻初笑着将发拿出,瞧见尾端的湿润,眸色转暗:“如果我说我不是在同你闹呢。”   沈非玉眨眨眼:“可是脱衣服会冷。”   “不脱衣服也行,放心,师父会让你很快暖和起来的。”   两人呼吸越来越近,沈非玉忽然凉凉的开口:“师父知道得还挺多。”   洛闻初:“……”   刺啦一声,火熄灭了,危机感油然而生。   他眼珠子转了转,灵机一动:“你师叔教的。”   “师叔?”沈非玉将信将疑。   “对啊,你别看他成天板着个脸,我们这群人中,他是第一个提出逛花楼的人。”   当时正年少,谁还没点儿糗事?   洛闻初抬手支着脑袋,侧躺在沈非玉身侧,把玩着一截乌发,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讲述起一段少年往事――   当年师兄弟几个左不过十八岁少年,放在寻常人家,也该请人说亲成家了,而那时整个飞屏山上都只有一件喜事,那就是小师妹齐思语和封云琴的婚事。   这场婚事,足足筹备了两年。   与小师妹待嫁的雀跃心情不同,眼见心爱的姑娘就要走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贺知萧难受得如同万蚁啃噬,整日遭受情毒灼烧心肺之痛。   某日,洛闻初、贺知萧、封云琴与另外几名弟子执行任务回来,路过一家花楼,贺知萧见从门内走出的人皆面色潮红,浑身酒气,也没抬头看一眼,就指着花楼大门对封云琴说:“你跟我进来,拼酒,敢不敢?”   近日贺知萧常常找封云琴比试,不是比剑法就是拼酒量,众人都习以为常。   可是,去花楼拼酒?   剩下几人相互对视,惊讶不已,还是洛闻初反应最快,一把搭上贺知萧的肩:“八戒,你又整什么幺蛾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云琴他好事将近,你带他进去是要做什么?”   好事将近这四个字刺痛了贺知萧,他一把推开洛闻初,哼了一声:“不就是拼酒,怎么,不敢接?就这样也想娶小师妹?”   洛闻初说不出话来。   直到这时,如郎朗修竹般站在一旁的封云琴微微颔首:“好,这次你若输了,到我成亲之前,都不要来烦我。”   贺知萧气得脸红脖子粗:“好!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一步迈开,进了花楼。   洛闻初在后面头疼扶额。   进了大门,香粉与甜腻的脂膏气味立时熏得贺知萧腿软,他恍然发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再看如老僧入定般不为周遭所动的封云琴,贺知萧只想转身就跑。   带着师妹的未婚夫婿进花楼拼酒?   要是小师妹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看他呢。   奈何门都进了,现在退却岂不跌面?   老鸨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听见封云琴说要在这里拼酒,脸上的粉都惊掉了一层。   贺知萧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转头一看,洛闻初那厮还站在柱子下面冲他发笑。   酒上来了,封云琴挥开面前的小碗,直接抱着坛子开喝,洛闻初拍手称好:“云琴好酒量!”   贺知萧剜了他一眼,也抱起一坛开喝。   这一次拼酒,他们二人直拼到了月挂枝头时分,花楼里的恩客要么歇下,要么回家,偌大花楼,此刻竟显得颇为冷清。贺知萧喝得脸色酡红,一边喝一边哭:“为什么是你呢,师妹喜欢的人为什么是你呢?我……我到底哪里不好了……呜……”   封云琴一双笼着烟雨的眼望过来,里面的柔情能溺死人:“当然是因为我更好呀。”   贺知萧:“你可拉倒吧,看不出来,你比洛闻初那厮还要自大!自恋!”   抱着柱子睡过去的洛闻初登时醒了:“谁叫我?”   贺知萧抄起一个酒碗砸过去:“美女在梦里叫你!你快歇你的去吧。”   “哦。”洛闻初说完,竟真的叫老鸨开了间房,拎着剩下几名师弟去房间休息。   贺知萧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委屈没处发泄,最后就这么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己正睡在女子房中,身边还躺着一名少女,贺知萧当时就吓懵了。   那女子酥肩半露,眼波含春的转过身来,娇切的望着他,贺知萧脑子当机,问道:“我怎么在、在在在这儿。”   女子笑容含羞:“公子你还说呢,昨夜你喝得半醉,直接闯开奴家房门。奴家……奴家还未梳拢呢。”   梳拢,是指烟花女子第一次接客。   贺知萧闻言,差点没厥过去。   啪啪啪。   门口响起一连串拍手声,伴随而来的还有洛闻初的声音,落在贺知萧耳中,宛如救世主。   “姑娘,天没亮就爬床,讹谁呢?”洛闻初步入门内,好整以暇的望着他们,贺知萧连忙捞过衣服来到洛闻初身边,还躲了躲。洛闻初给了他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对那姑娘道,“男人醉酒硬起不来你难道不知道?也就我师弟这种愣头青才会上当。说吧,你一会儿还打算敲他多少银子?”   那女子眼见事情败露,立即换了副嘴脸,冷着脸提好衣服就走了。   贺知萧艰涩的挤出两个谢字。   洛闻初:“没什么,大约是看你跟云琴昨日为女人拼酒,以为你是个用情至深的人,想借机敲你一笔赎身费,要是你再对她愧疚一些,人家说不定还想委身于你呢。”   一想到那个场面贺知萧就浑身难受,“还是算了吧。”他一心对小师妹,别的女人在他眼里跟动植物没有区别,他忽然想到昨夜与他拼酒的另一人,“封云琴呢?不会也有人对他下手了吧?”   “云琴比你好些,发现有人爬床,就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洛闻初神秘兮兮的拉过贺知萧,覆在他耳边说:“滚。”   “洛闻初你丫找死!”   “……”   年少的记忆总是带着些跳脱,言谈之中,洛闻初自然地带上了一抹微笑:“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亏得我机智,如若不然,他整个家当恐怕都得交待在那儿。”   沈非玉也勾起一抹笑,伸出手,点了点他唇角浅窝。   洛闻初捉住那只作乱的手拢在手心,亲吻着玉白的指尖,“非玉,为师今夜可都打算放过你了。”   被亲吻过的指尖酥酥麻麻的,沈非玉眨眨眼,眉眼弯弯的笑开了:“可是非玉不打算放过师父呢。”   “哦?”洛闻初翻身将人压在身下,“那你打算绑我多久?一辈子?”   “一辈子?”沈非玉认真算了下,摇摇头,“不够的。”   洛闻初垂首轻咬沈非玉鼻尖,嗓音低沉,透着满足的喟叹:“……个小贪心鬼。”   就在他想进一步行动时,那一直被两人刻意忽略的呜呜声越发清晰。之前以为是风声没注意,这下听清了,洛闻初脸色骤变,“他们似乎在举行祭祀。”   “祭祀?”   这是一种被官府明令禁止的东西,由外疆传入陈国,被定为邪术。   因为但凡祭祀,都需要向上苍或者哪个旮旯的神明上贡,有时是牲畜,有时,是人。   而在陈国,大家能祭拜的,只能是国主,信奉和崇拜其他东西的人都被视为愚民,一旦被官府捉住,牢狱之灾随之而来。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庄白离开前所说的话,当即披衣而起。   等两人赶到村口那片空地时,祭祀前的祷告已经结束。商队也有不少人被吵醒,正站在外围支着脑袋好奇观望。   看来庄白都告诫过其他人了,商队的人虽然好奇,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声。见洛沈师徒二人赶过来时,两方人打了个照面,颔首便算作招呼。   此时村口站满了人,前方设了半人高的台子,台上堆着柴堆,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正烧着滚烫的沸水,蒸腾而起的热浪冲散了夜间寒气。   庄白走上高台,他手里捉着一只毛皮赤红的动物,由于距离远,前面的村民还脑袋叠脑袋的,沈非玉垫着脚也看不清,洛闻初凭借身高优势,比他先一步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压低声音道:“是只狐狸。”   这时,村民自发自觉褪下脑袋上的面纱,露出满是疮疤的面庞,甚至有的伤口还在流脓,看得人眼皮直跳,饶是走南闯北的商队,也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糟心的玩意儿,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看台上,火红的狐狸被庄白攥着脖子拎到铁锅前,它张嘴发出尖而细的叫声,似乎在求饶。   全村人目不转睛的看着,眼中盛着期盼与渴望。   这一幕实在是诡异无比,那几名商队的人脖子瑟缩,像是料到了接下来的画面,不忍再看。   台上,庄白冷笑着将狐狸尾浸入沸水中,狐狸叫声陡然变得凄厉,如惊雷般划破央央长夜。   沈非玉身体不受控制般迈开腿,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直至越过众人。   庄白的目光一下子锁定到他身上,村民的目光也变得格外不善。   洛闻初揉身上前,攥住沈非玉手腕,微微摇头:“非玉,不可。”   “可是师父,”沈非玉双目无神,愣愣的指向庄白,“它在向我求救啊。”   洛闻初回首,正好对上一双金色兽瞳。 第十七章   那是一抹极其纯粹的金色,在夜色中静谧流动着。   “看来沈公子也着了道。”庄白惋惜道。   “师父,弟子并未……”   洛闻初上前一步,抬手劈在沈非玉后颈,沈非玉顿时身子一软。洛闻初将人揽入怀中,扫过那红狐狸鎏金似的瞳,复又转向庄白:“这狐狸的眼睛,能摄人心魄?”   庄白一怔,没想到自己准备的说辞竟从对方口中说出。庄白立即反应过来:“既然洛公子已经猜到,再隐瞒下去也无必要。这红皮子狐狸又叫金目灵狐,一双眼睛有蛊惑人心的效果,最易使人着魔,已有许多村民接连中招,此乃妖物啊!”   “使人着魔?”洛闻初缓慢品读哲这四个字,魔教外栽种着的幻{草需顺着伤口将毒素送入人体,泗水城石阵亦需借助光线变换才可使人入魇,哪怕是天底下最鬼魅的幻术也需要时间与媒介,单单一只狐狸的一个眼神?洛闻初不信。   隐村村民狠狠的瞪着洛闻初,义愤填膺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少顷,洛闻初露出一个“恍然”的笑容,“如此,我代非玉向诸位陪个不是。”   “哪里哪里。”庄白乐呵呵的摆摆手,目送二人离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捏紧。   在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洛沈二人身上时,没人注意到祭祀队伍中有一女子悄悄离开。   .   洛闻初抱着人回到了庄白的住处,就在他准备将人安置在榻上时,衣襟忽然被揪住,怀中人睁着眼,面上带着罕见的愠色:“……师父!”   从未见过小徒儿如此生动的模样,明眸皓齿,眼尾染红,像一只冲主人弱弱哈气的幼猫。   “弟子并未被迷惑,为何――”   洛闻初伸出一指,轻轻点在他唇上,“我知道,然方才确非好时机。非玉可曾看见村民藏在袖中的袖箭?”   沈非玉沉默。   洛闻初掂了掂怀中人的重量,只觉自己抱了一把嶙峋瘦骨。   “太瘦了。”   “?”   “为师是说非玉以后行动还需小心,谋定后动。”话题转得毫无破绽。洛闻初将人放在床上,倏地眼神一暗,挥袖灭灯,翻身上床。   突如其来的靠近令沈非玉绷直了身体,一只温热的手覆在颈侧轻轻摩挲,沈非玉张了张嘴。   “别出声。”   洛闻初静静的搂着沈非玉,低声道:“闭眼,睡觉。”   外面的风声似乎停了,漆黑的房中只有一小段寂寥月光。   一直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被虫鸣打破,洛闻初才从床上起身,他的面容隐匿在黑暗中,神情莫测。   凝固的空气开始缓缓流动,沈非玉忍不住瞅了一眼身侧人,饶是耳力不及旁人,他也猜到了方才有人从房外经过,“是那庄白?”   洛闻初沉吟不语。   良久,外面再无响动,沈非玉这才开口:“他的说辞,师父信几分?”   “一分都不信。”村民眼中对金目灵狐流露出的渴望,绝不可能是“妖物”那么简单,若非顾忌小徒儿和商队……洛闻初眯了眯眼。   “关于隐村,师父可有耳闻?”   洛闻初精神一震,细细打量着他,许久才吐出两字:“不曾。”   沈非玉似是浑然不觉洛闻初眼中探究,将自己少时从沈明朗书房里看到的事情娓娓道来:“大约八|九年前,青州地界某个村子的人染上了一种怪病,患病者全身多处溃烂,并导致残疾,大夫对此束手无策,患者最后因伤口感染发炎感染而亡。起初只是一个村子,官府没有放在心上,后来,第二个、第三个……周围村子相继出现染病的人,这才发现病情的蔓延速度,其程度不下于一场瘟疫,官府派人封锁村落,只准进不准出,放任村民自生自灭,那之中,甚至还有身体表征尚且正常的未感染者。”   这件事曾被官府极力压下,只有少数人知晓。单凭沈非玉的描述,仅能窥见两分当时的惨状。   为官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患者的哀嚎与健康人群的激愤,在官府的铁腕政策下,最后只余荒荒白骨。   尸骨露于野,千里无人烟。   洛闻初心有触动,沉默片刻后问:“后来可发生了什么?”   “此病蔓延之初请的大夫中,有一位名叫盛华茂的大夫,是他保全了二三十人,恳求官府放众人离开,隐姓埋名,再不出现。”   洛闻初眉梢一挑:“可是再世扁鹊盛神医盛华茂?”   “不错。”   盛华茂未及加冠便开始行医,医术高超,且仁心仁德,无人不救。   悬壶济世二十载,世人皆称其再世扁鹊。   “官府同意了盛神医的请求,却画地为牢,将众人赶入某座深山,勒令其不得出现于世间。”   洛闻初叹道:“这之后,甚至连神医本人都没了行踪。”   “师父,方才村民面纱下的脸……”   言未尽,洛闻初已明白隐村的由来。   沈非玉踟躇片刻,“那庄白会不会就是盛神医?”   洛闻初起身下床,没有点灯。   “非玉的意思为师晓得了,但那盛神医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而且,他不会武功,断不会是庄白。”   “再者,盛神医曾对为师有恩,为师不至于记不得恩人的模样。”   世有驻颜换容之术,武功还可以再练。沈非玉瞧着床前洛闻初的背影,没把这话说出口。   洛闻初凝神细听,一声细响自主屋传来。   庄白离开了房间。   “非玉且在此等候,为师去探探那家伙虚实。”说罢,几息不见身影。   沈非玉侧躺在塌,脑中一遍遍过着今晚和洛闻初的对话,恍神间似乎又听到了那红狐狸尖锐的哀叫,眉头夹起,不知不觉神游天外。   那厢,洛闻初跟着庄白渐渐离开隐村。   庄白此人虽有一些功夫,可到底是外家功夫,只对杀气和冲着自己来的气息敏感,对于被人跟踪这码子事完全没有觉察。洛闻初敛去气息,不近不远的缀在他身后,不多时便来到村外野地,只见庄白谨慎的左右环顾,没发现跟踪的人,这才移开石板,猫着身子进入密道。   洛闻初躲在树后,心中默数,数到五十,刚迈开腿,石板摩擦的声音再次传来,洛闻初迅速收脚。庄白打开石板探了探头,第二次确定没人跟着,遂安心进入密道。   当真行若狐鼠,差一点就着了道。   洛闻初这次更谨慎,数到了一百才走出树影,轻松提起石板,再次合上,其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密道下竟是座地下牢狱,早年间,陈国战乱,类似这种的监狱不计其数,多是为了方便用私刑,折磨犯人而修建的。这座地底牢狱经年不见日月,空气中弥漫着不知是人还是动物肉身腐烂后发出的味道,潮湿、晦涩,令人作呕。   许多牢门已经生锈,铁锁上锈迹斑斑,洛闻初轻轻一拧便囫囵拧了下来。   洛闻初:“……”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又把锁挂了回去。   经过三个转角,隐隐有人声传来,洛闻初不再前进,猫进角落屏神凝听。   “老东西,这个月的药呢?”是庄白的声音,粗声粗气,语气张扬,与之前装出来的和善敦厚大相径庭。另一人的声音更加细弱,洛闻初听不大清,下一刻,只听重物落地的闷响,庄白冷哼,“你若不救他们,他们可就要死了。你都救了他们这么多年,不过是再拉一把,有何不可?”   “……造孽……不能,狐……”   “几只畜生而已,我杀便杀了!”庄白骤然暴怒,“怎么?堂堂神医,竟因为几只畜生就罔顾人命吗!?”   “再说一次,这个月的药呢?拿不出来?好,你就去给那只狐狸陪葬吧!”   这之后,砰地一声巨响,再无声音。   洛闻初连忙抽身往回走,经过某间牢房,福至心灵,拿开铁锁往门内一躲。   地下光线本就黯淡,除非打着火把,否则压根儿瞧不清门里有什么。庄白似乎气急了,脚步生风,根本没注意到某间铁门的锁掉了。   确定庄白离开,洛闻初好整以暇的从角落出来,把锁归回原位,提步来到密道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牢房区别于其他牢房,铁栏杆与锁都重新加固了一道,内里设有伏案与床榻,甚至还有一系洗漱用具,比起牢房,不如说是简居更为恰当。   墙上烛火照亮这间逼仄的牢房――伏案侧翻,书籍与手稿散乱一地,头发花白的老者靠在塌边,胸口处有轻微的起伏。   洛闻初试探着出声:“盛神医?……盛华茂!”   老者虚张开眼,气若游丝:“你是?”   洛闻初俯首作揖:“晚辈洛闻初见过神医,多谢神医当年救我师弟一命,当年未及道谢,神医便匆匆离去,这之后,晚辈遍寻不得,原来是被困在此间,晚辈这便救神医出来。”   “不,慢着――”   可惜盛神医说晚了。   洛闻初望着拧下来的锁,甚是无辜的眨了下眼。   盛神医瞪着眼,连说几句“你你你”,没你出个所以然,恰在这时,神医胸口起伏变大,一个小家伙从神医内衫里探头而出,耳朵耸动,红色的脑袋掉了个转。   于是,洛闻初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金瞳。   明显还处于幼崽时期的金目灵狐小脑袋一歪,声音清脆尖细:“嗷?”   洛闻初几乎是在看见它的瞬间冒出了一个想法:送给小徒儿当宠物许是个不错的法子。   殊不知他前脚离开,一名偷偷摸摸的女子后脚便敲开了沈非玉的“房门”。 第十八章   洛闻初紧随庄白离开后,沈非玉接待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女子拉下兜头面纱,露出一张清秀婉丽的面庞,皮肤虽因经久风吹,已不似花季少女般光滑,但与隐村村民所露出来的溃烂皮肤全然不同。   沈非玉瞧着,隐约有些熟悉。   “恩公。”   见了沈非玉,女子竟是纳头便拜。沈非玉吃了一惊,连忙托住女子手臂:“姑娘不可。”   心中记挂着庄白或许会去而复返,而女子并无恶意,沈非玉思索再三,决定让她进房说话。   进了屋,趁着沈非玉点灯之际,女子砰的一声跪倒,以头抢地。沈非玉回首,正是手足无措,最后只得软硬兼施,好说歹说将人劝起,叫她坐在床沿,自己则站在一侧。女子见他不坐,也站了起来。   两人相望,沈非玉尴尬得无以复加。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师父回来看见――   沈非玉猛地摇头,把那个场景抛出脑后。   “恩公可是头疼?”   沈非玉望着她,心道:是啊,非常头痛。   最终,沈非玉在女子关切的目光中泄了气:“恕在下冒昧,姑娘唤在下恩公,可在下并不记得……”   闻言,女子咬了咬唇,语气悲凉:“那日须臾山脚一别,数年已过,恩公自是早就忘了小女,但是恩公救命之恩,小女此生难忘!”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猛地将沈非玉拽回三年前的那场山匪祸乱中。   那年他从柳州城出发前往飞屏山,途经青州须臾山附近,走了“大运”一般,正巧碰上山匪下山洗劫村庄。彼时一户人家接亲,山匪截杀新郎,意图劫走新娘子回寨做压寨夫人。沈非玉趁乱没人注意,钻进新娘轿中,将新娘子救出。   若山匪抢了人回去发现轿子是空的,山下的百姓还要遭殃,沈非玉代替新娘留在轿中,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仗着自个儿是男儿身,有一点三脚猫功夫,比女儿家更容易脱身,没成想,山匪头子男女不忌,硬是逼着他成婚。   十来岁的少年人身着大红喜服,孤身陷入匪寨,若不是匪寨内部龃龉暗生,两股势力起了冲突,外加燕林生上山剿匪,那一晚沈非玉定然自身难保。   那日之后,沈非玉记下的是燕林生的救命恩情,倒是把那位被自己救下的女子给抛到脑后了。   觉察沈非玉目光闪躲,女子表情更加哀怨,半晌后,她拢了拢袖子,“恩公记不得小女不要紧,但希望恩公听小女一句。”   “这里的人,人心向恶,为虎作伥,过了今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   与此同时,隐村外废弃地牢内,洛闻初与神医盛华茂相顾无言。   准确来说,是盛神医盯着洛闻初手里的锁无言以对。   “罢……”神医挥挥手,抚了抚怀里的小狐狸,小家伙咬住他的袖子,嗷嗷叫唤着。   “你别这么瞧我,你娘亲多半已经不在了。”   小家伙似乎真的通人性,听他这么说,松口哀哀叫了一声,尔后便趴在盛华茂胸口一动不动。   “它的娘亲,莫不是一只尾巴尖带黑的狐狸?”正是今夜被隐村村民献祭的那只狐狸。   眼见盛华茂点头,洛闻初不由沉默。那狐狸,在他离开后,恐怕多半已经……想到这里,再看盛神医胸口上的狐狸,洛闻初神色复杂。   再怎么说,他今晚都扮演了一次见死不救的角色,在这只小家伙面前,不知怎的有些虚。   这话说出去没人会信,第一个怼过来的估计就是贺知萧。   他那师弟多半会是一副牙酸的表情:“你洛闻初有朝一日竟会心虚?哪怕你说母猪会上树都比这有根有据。”   盛华茂没在意洛闻初的走神,他的目光落到没了锁的铁门上,“那个人每天都会来我这一次,明天再来的时候,老头子我估计是活不成了。”   洛闻初颦眉:“您不跟我走?”   盛华茂苦笑摇头,隐晦的看了眼自己双膝以下部分,洛闻初心中一咯噔:“是那畜生干的?”   神医的沉默相当于默认。   “治不好?”   “环境所限,医术所限。”   也是,被关在一个连药罐药杵和药草都要别人施舍的地方,身为医者,天大的本事也治不好,更何况这里还有需要首先医治的患者――隐村村民。   来到此地八年,就为村民治了八年的病。   “您能说一说,您带着那二三十人来到隐村,这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暗淡灯火下,洛闻初神情严峻,眸若寒刃。   盛华茂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不听到真相是不会走的,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叙说当年事――   约八年前,他带领二三十个染怪病的患者来到这座山,开田建房,打算安顿了他们便外出寻找治病药方,可是村民们的体质极弱,来的路上就病死了几个,安顿下来后更是三天两头生病,这个地方他们出不去,鲜少有人经过,游医更是没有,一旦生病发个热什么的,或许没几天就会不治身亡。于是盛华茂决定留下。   留下后,盛华茂先是教村民分辨草药,从中挑了几个病情没那么严重的年轻人传授医术。   许是天怜人,来到隐村后,患病者再没发病,遍布全身的溃烂逐渐停止,但一身脓疮可憎可怖,他们依然无法离开这里。在这段时间里,盛华茂除了研制根治怪病的药方,再来就是修复身体溃烂的方子。   皇天不负有心人,盛华茂无意间发现这座山的某种生灵的血液带有奇异的治愈效果。   说到这里,洛闻初看向盛华茂胸口的狐狸崽子,没有开口询问,静静聆听后续。   某日,有个身负重伤的男人来到隐村,打破了村子一直以来的和平安定。   这个男人,就是庄白。   也是盛华茂新药的第一个实验者。   “当我决定给他用药时,我就应该猜到,这个决定注定会带来祸端。”   那时的庄白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皮肉,活像被人剜了一身血骨,后来才知道,庄白是遭受了一场凌迟。   灵狐血的效果出人意料的好。   盛华茂救过一只金目灵狐,正是用它受伤时流的血制成药引,辅以其他药物调制成药膏给庄白敷上,按照他的比例,所需灵狐血其实非常少,而灵狐得了他的救命之恩,投桃报李,春日衔桃枝、夏日摘野果,为盛华茂枯燥的生活增添许多生趣。   庄白能重新下地走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冬天。   被迫隐居深山的村民对山下的世界带有强烈的好奇与想念,庄白休养期间,理所当然的成了村民打探的对象,他长相敦实憨厚,提到一身的伤只借口说替好友挡灾,谈及江湖事、天下事眉飞色舞:飞花楼最近又有谁上了版头、凌绝派依旧无人参加名剑大会、沈家那极少见外人的大公子竟然和杨家最跋扈的二小姐订了婚……   村民目露憧憬,愈发频繁的来找庄白。村民眼中毫不掩饰对外界的怀念,对山下生活的向往。   其中不乏阴暗怨怼:凭什么我不能生活在阳光下?   庄白敏锐的捕捉到这一丝怨念,而忙于其他事的盛华茂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盛华茂坦言:“我当时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村民用药。”   一旦掺了灵狐血的药大量投入使用,带来的后果无法估计。   “不能因为自认万物之长,便以为可以凌驾在所有生灵之上,人,不过是万千生灵中的一种。”   这个说法甚是新奇,洛闻初唔了一声,他已经料到了后续。   “他们还是那么做了。”   剥皮放血。   洛闻初打晕沈非玉往回走的时候听见了刀子划开皮肤的声音。   “是庄白?”   盛华茂疲惫的闭了闭眼,算是默认。   半晌,盛华茂调整过来,继续说道:“那日我正在调药,没成想他早就打上了灵狐的主意。”   庄白对人隐瞒了真实身份与性格,实际上,他是一个极端虐杀狂魔。   “他来之后,村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些惨死的动物尸体。”   庄白捉住灵狐,便要行使一贯手法,然灵狐慧极,抓伤他便要逃走,庄白吃痛,也在灵狐身上落下伤口,灵狐血流到伤口处,伤口奇迹般的开始自动愈合,数分钟过去,伤口不治而愈,庄白自觉抓住了自己一身伤痕痊愈的关键。   恰在此时,盛华茂被一人一狐闹出的动静吸引过来。两人相对,盛华茂看见了庄白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   盛华茂喘了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他就是个疯子。”   这之后,他就被庄白敲断双腿控制起来,而庄白用灵狐血可以修复伤口为名,煽动村民对灵狐大肆捕捉残杀。   “几乎整座山的灵狐都被他们捉住,流血至死。”   偏安一隅的小村落,隐藏着如此可怖的阴暗面,被囚禁在地牢的每一个夜晚,盛华茂闭上双眼,都能看见那些活泼可爱、极具人性的小家伙被拧断脖子,悬挂在家家户户门前的场景,――鲜血顺着早就被拔干净皮毛的身体流下,滴入下方的木桶的。   啪嗒。   啪嗒。   血滴不断。   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亦是隐村村民偿还不了的罪孽。   可悲的是,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做了多么令人发指的事情。   “我治得好他们的病,治不了他们的心。”   “在他们眼里,光滑的皮肤,可人的容貌,漂亮的外在才是支撑自己一身空壳的骨架,才能有‘面子’的下山,出现在世人眼前。”   洛闻初目光微动,喉结滚了滚:“那您……为什么要他们活着呢?” 第十九章   “您为什么让他们活着?”   不啻于惊雷落下。   盛华茂目中聚集了一点星火,全部倾注到洛闻初身上,仿佛要将他烧成火人。洛闻初跟没看见似的,自说自话:“这几年来,庄白找您拿药,您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在药里下手,但您没有,隐村的人也并没有如您所说的那般,用了灵狐血便恢复如初,他们至今身怀恶疾。您没有把正确的药方给庄白,――您压根儿不想救他们。”   此刻,他像是地狱判官,一五一十的罗列鬼魂生平恶与善,不因其善悲悯,亦不因其恶怒目,他神情淡淡,宛如九天下凡的谪仙,视天下之物如草芥,不在意自己是否戳人伤疤,就这么平铺直述的,撕开了盛华茂血淋淋的伪装。   “您不救他们,却让他们活着,倒叫他们比死了还难受。”   盛华茂死死瞪着洛闻初,口中连连呼气,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显然气得不轻。片刻,地牢内爆发出一阵狂笑,盛华茂笑得捶胸顿足,咳嗽不止,眼泪从眼角溢出。   “你这后生,满口‘晚辈’、尊称,倒是一点没把老夫放在眼里,你难道一定要把老夫最后一点遮羞布扯干净才满意吗?”   “晚辈不敢。”洛闻初再次俯首作揖,“晚辈只是想弄明白神医不离开的真实原因。”   “听也听了,你要如何?”   “今夜,是晚辈叨扰了,祝神医睡个好觉。”说罢,起身便走。   “呵,好觉?”盛华茂轻哂,冷声一喝,“站住!”   他翻身从一堆手稿里翻出一沓纸,扔到门外:“这是老夫这几年攥写的医书,记录了老夫生平所见病例与对应药方。”   洛闻初拾起稿纸,神情莫辨。   “老夫出不去了,让它替老夫走出去。它的价值不在这里,有幸在这里还能遇见一个人,能将它带离此地。”说完,竟是舒了一口气,带着十足的倦怠挥手赶人。   洛闻初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医者医得了旁人的病,医不了旁人的心,那么,医者自己的心,又该如何医治呢?   恐怕是无解。   洛闻初回去的时候,沈非玉正坐在床沿,昏黄灯火柔和了他的面容,眼睫投下一片煽情的阴影,听到他回来,抬了抬眼皮,洛闻初这才发现他眼中竟带着一丝雾气。   “师父回来啦。”他软软的唤道。   夜深露重,浸了冷风的心在这声软语中慢慢融化成春水。   仅有一道帘帐的屋中,玄服男子紧紧拥着自己的蜜糖,低低的应声:“嗯,回来了。”   沈非玉挣扎过,没成功,索性软了身体,任人施为。   “那师父有何发现?”   “发现很多,我一一说给你听。”洛闻初一手圈着他,一手揉着眉心,用简洁的语句勾勒出事情全貌,最后总结陈词,“这地方待不得,我们还需尽早动身。”越迟离开,越易生变,何况他们还在追寻黑衣人的下落。   “师父不急。”   洛闻初看着他。   “就这般走了,弟子心中郁结难除。”   还在想那惨死的狐狸?洛闻初拂过沈非玉面庞,落在他肩上,那里正有一点月光,他摊开手掌,好似能接住洒落的皎白月光。   “非玉心中可有了计划?”   这便是答应留下了,沈非玉松了一口气,将计划娓娓道来。   他从那名叫青挽的姑娘口中得知,这些年来并非无人经过隐村,相反,路过隐村的商旅还不少,那些人皆成为庄白与村民的刀下亡魂。   庄白是不可能轻易放他们离开的,外加听了神医的事,更加坚定了沈非玉的想法。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瓷瓶,“师父可将此药投入村中水井,明日清晨村民取水,不出半刻便会有效果。”   瓷瓶的冰冷让洛闻初打了个颤:“这是?”   沈非玉笑出一口小白牙:“一种让人看上去像是中毒的药粉,对身体无碍。”   .   清晨薄雾未散,隐村第一个来水井前打水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藏匿在暗处的人,他一如往常的打水回家,洗漱做饭。   炊烟升起,角落的洛闻初与沈非玉对视一眼,成了。   村民陆陆续续起床打水,雾气渐散,某户人家忽然传来一阵尖叫。隐村本就只有十几户人家,这一叫,惊动了所有人。   “怎么了这是?”   有人进了那家人的门,没一会儿便惊慌的跑出来:“快去叫村长,快!”   “刚刚那是青挽在叫吧?出事的莫不是大郎?”   青挽是三年前逃到村子来的,说自己差点遭到山匪抢亲,双亲与新郎官皆死于山匪刀下,恳请大家收留。张大郎“好心”收留,却在晚上叫来狐朋狗友,对手无缚鸡之力的青挽行不轨之事。女子名节大过天,事后青挽再如何,也只能委身于面目丑陋的张大郎,且绝口不提当晚发生的事。她一个模样姣好的妙龄少女,在隐村中显得格格不入,不知真相的村妇大多对她冷眼相待,没事就酸几句,这会儿出事了,多是看戏的心态。   “说不得就是她害的大郎呢?大郎对她情谊深厚,还有收留之恩,她倒是成天摆一张怨妇脸,给谁看呐。”   “就是,我听说他和吴家儿子也有往来呢。”   “昨夜我看到她一个人回来,不知道跑哪家偷汉子,大郎也真是,不管管自家婆娘。”   “……”   洛闻初听了一耳朵,转首便看到沈非玉握紧了拳,“非玉可是认识那女子?”   出乎意料的,沈非玉点头称是,默了一阵,补充道:“昨晚她是来找我。”   这次拈酸的人成了洛闻初。沈非玉见他神色间似有不虞,立马澄清:“三年前我救过她,今天这事,能不能成还要看她。”   洛闻初扬起笑容:“哦,为师的小非玉这么好,被人惦记实属正常。”   意思我都懂,能不能换个词?惦记这词说得好像有人要偷你的东西似的。沈非玉心中默默吐槽,尔后将注意力放到被人请来的庄白身上。   庄白控制了神医后,只让神医出来过一次,后面则宣称神医年岁高身体不适,已经下山离开了,而他则以神医弟子的身份,留了下来,对灵狐血有着绝对的掌控,村里所有人每个月所用药都是从他这里拿。庄白的说辞引得人们唏嘘不已,对他更是唯命是从。原本是盛华茂担任村长,庄白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村长之位。   神医被控制起来,更无人检验灵狐血是否还含有其他毒素,村民长久茹毛饮血,或许早就中毒而不自知。沈非玉与青挽的计划,正是想要把今晨“毒发”的原因栽到灵狐血上。师徒二人在暗处尚且好说,暴露在众人眼前的青挽才是随时面临着坠崖的危险。   洛闻初眼见庄白步入张大郎家,安抚的拍了拍沈非玉攥紧的拳。   庄白看过张大郎后,表示对方这是中毒了,询问青挽:“他今天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青挽泫然欲泣:“没有,今早起来突然就这样了,倒是昨天晚上喝了灵狐血。”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灵狐血是什么?   是他们奉为圣药的东西,岂能容青挽红口白牙凭空泼脏水?   就在这时,又有几家人传来了尖叫声。庄白黑着脸一一看过,召集村民,说出了事实:这些人,全是中毒之相。   这下,方才还信誓旦旦的人们瞬间哑口无言。   庄白皱了皱眉,倒是没有半点慌张,只道:“大家不要慌,再仔细想想,除了狐血,还有没有吃过喝过其他东西。”   一村妇道:“还喝了水。”   庄白的目光扫过水井。   这口水井位于村中央,谁都有机会下毒,会是商队的人?还是那对师徒?   庄白问青挽:“你早上打的水呢?”   众目睽睽之下,青挽不由发憷,进屋舀了一瓢水出来,“在这里。我打水回来就看见大郎变成那样,还没来得及做饭。”   庄白目光微冷:“喝了它。”   青挽怔在原地。她在村里名声不好,庄白这个决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怜悯心,她的目光扫过某处,一咬牙,仰头饮尽。   半刻钟过去,青挽除了脸色苍白些,身体并无任何中毒特征。   庄白皱眉不语。   暗处,沈非玉笑着给洛闻初擦了擦汗,某人得寸进尺,顺势把自己塞进对方怀里,“都按照你说的做了,商队的人也打过招呼了。”   不片刻,商队领队何成出现,向庄白辞行:“叨扰一夜,我们这便启程。”   庄白皮笑肉不笑道:“何领队,此事有些难办。”随即将清早发生的事说与何成,何成听完脸色铁青,庄白又道,“在我们没查明真凶前,你们恐怕走不了了。”   “不行!”这批货再不送到,恐来不及,何成当即表态,“若东家没拿到这批货,商队的人都要跟着遭殃,今日我们必须得走!”   庄白一个眼神过去,村民会意,上前几步将何成团团围护,何成悚然:“你们――你们这是作甚?”   “叫人送何领队下去稍事休息罢了,待我们检查过后,再放行。”   “放开!放开我――”推搡中,何成打掉了某个村民的面纱。昨夜他并没有看隐村祭祀,也没人告诉他,因此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村民的可怖面容,骇得他大惊失色,“啊!你、你的脸!不、不要碰我,你真恶心,走开!”   挨骂的村民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墨来,其余村民也对何成怒目相视。   “还不快带何领队下去休息。”   那村民收到庄白的眼神提示,心领神会,阴恻恻的笑了,三两下将何成绑起,大步离开。   庄白吩咐另一人:“去把那对师徒也控制起来。”   村民很快去而复返。   听到那两人消失不见,庄白瞬间将真凶锁定到两人身上,不待他开口,青挽摇晃着身体走过来,目光呆滞,口中含糊念叨着什么。   庄白之所以对这个外来女子网开一面没下杀手,是因为她与张大郎已有夫妻之实,张大郎得了美娇妻,数次恳求他将青挽留下,然此女不识好歹,总说神圣的祭祀是邪妄之术、奉狐血为圣药的村民愚钝,教训了一次两次,逼着她喝下一碗狐血才算消停。   如今又搞什么幺蛾子?   这个不稳定因素始终像是长在心里的肉刺,庄白对青挽向来吝惜好脸色:“你这是做什么?”   “血……我要血,我要你的血……”   青挽抬起头,一双美目红肿充血,面目狰狞,庄白怔愣数秒,稍不留神,竟被青挽一口咬在手腕上,青挽像头发了狠的狼,死死咬住庄白,鲜血的味道登时逸散开来。   在场村民发憷的同时,竟从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渴望。   数名男人同时上前,齐力按住青挽,被制住的青挽不分青红皂白的咬人,边咬边咆哮。   “血――啊!我要血!!”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庄白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蒙上阴影。   一个弱女子而已,居然要这么多人才能勉强压住。   青挽被押下去,眼下,安抚人心最重要,随即沉声说:“我已经知晓真凶是谁,大家随我一起抓凶手。”   暗处,洛沈二人悄然退场。   待到无人处,洛闻初挑眉:“你教她这么做的?”   沈非玉直视他的目光,毫无闪躲,“师父可会觉得弟子工于算计?”   洛闻初眨了两下眼,驴唇不对马嘴的来了一句:“果然像我。”   “?”   “样貌一流,自夸一流。”   沈非玉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噗嗤一声笑出来:“师父且看着,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章   乌云蔽日,空气格外沉重烦闷。   似乎又要下雨。   “血――给我血,我要喝血!!”屋中暗室关押着一名披头散发目露凶光的女子,自打半个时辰前被关进来,凄厉尖啸一直没停下来。   庄白走进暗室,其中一名看守忍不住说:“村长,她一直吵着要喝血,不如就给她一点狐血吧?”这咆哮声实在骇人,听得人心里发怵。   庄白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沉吟半晌,点头同意。   很快,小半碗灵狐血呈上。   青挽十分急切的接过碗,昂首一饮而尽,暗红色的狐血顺着唇角流下,衣襟上浸染出朵朵糜艳红花。   放下碗,青挽冲众人勾勾唇角,猩红的舌舔净唇畔血渍,一双美目光彩流转,通风窗送进一丝湿润凉风,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青挽到底得了什么病,还是中了什么毒?”一看守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也太渗人了。”   不过好在喝了狐血,青挽安静下来,不再发出野兽般的嘶嚎,伏在床畔,不消片刻便传来放缓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看守者无不松口气。   另一批村民扛着农耕用具走来,满脸颓废。   庄白:“还没找到人?”得到答案后,庄白脸色愈发阴沉,“昨天晚上还在,他们不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走。”   除非,那两人的武功高出他许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此地。   庄白下意识的忽略这种可能,盖因师徒二人从未在他眼前展现过武艺,洛闻初的首次试探也被他识破,为此,庄白对洛闻初的态度甚至可算得上轻蔑。   身无兵刃、被陷阱困住、试探手法低等拙劣,能被他轻易察觉,无论哪一点,都没有高手的样子,更别说身边还跟了一个拖油瓶。   半日过去,商队的人逐一被他控制起来,下山的路也派人堵死,那两人能跑到哪里去呢?   庄白心中的不安扩大。   最后看了眼青挽,命人好生看管,庄白来到地下牢狱,可是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不翼而飞的门锁,和大敞的牢门。   盛华茂被人救走了。   这个认知让庄白愤恨不已,咆哮着踹了一脚牢门,直踢断一截木头。   庄白粗喘着气,眼睛通红。   一定是那对师徒干的,一定是!   返回村中,看守青挽的村民神色慌张的找来:“村长,青挽死了!”   庄白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雨终于落了下来。   暗室内,昏暗无光,只能看见地面上隆起一团。   轰隆隆!   雷声阵阵,绛紫色闪电划过苍灰色天幕,像是要把天劈开。   骤然亮起的闪光照亮了暗室――青挽安静的伏在地上,没有呼吸起伏,已经变凉的手边倒扣着盛狐血的碗。   没有人说话,一时间,只闻震耳雷鸣。庄白的脸色一如窗外雷雨天,脸色变了几许,挨个扫过身后站着的村民。   死一般的沉寂蔓延开来。   在场众人都知道青挽是在喝了狐血后不久身亡的,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再服用灵狐血了。   惊雷下,有人颤抖着开口:“村长,青挽的尸体……”   “老样子。”   所谓的老样子,其实就是丢到村后十里的“沉寂地”,那里的土地掩埋着无数商旅的枯骨。   庄白的目光落到一名年轻人身上:“陈五,这事交给你和方小七去办。”   被点名的青年微怔,少顷,咬牙点头:“是。”   骤风暴雨下,山间一切都变得潮湿泥泞,大雨阻隔视线,陈五和方小七两人抬着一具尸体走不快,蓑衣与斗笠被雨水浸湿,滚滚水珠从竹篾空隙渗透滴落,沾湿头发和衣裳。方小七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途中不慎滑了一跤,青挽的尸体也滚落下来。   方小七大骂晦气:“我看不如就这样吧,剩下的路不好走。”   滚入杂草丛里的青挽浑身湿泥,陈五心生不忍:“要不咱们挖个坑吧?”   方小七看着瓢泼大雨,嫌弃的说:“尸体在外面被猛兽吃,在土里被虫子吃,死都死了,还管这做啥?”顿了顿,嗤笑道,“还是说你对她余情未了?”   “瞎说什么?”   “最好是我瞎说。”   陈五沉着脸,目不转睛的瞪着方小七。   方小七浑然不觉:“以前村里谁不惦记她?但不过是拿她开开荤罢了,还是想想等张大郎醒来,该怎么跟他说青挽死了的事吧。”   最后看了眼青挽,陈五舒了口气,转身离开。   二人离开后,有人打伞踏雨而来,在青挽的“尸体”旁停驻,蹲下。一枚药丸顺着雨水,从青挽微张的唇滑了进去。   “回魂了。”   .   商队的人被分开关押,昨晚借宿的村民家成了坚固的牢笼,村民以棍棒农具作为武器,一旦有人露出不耐的神色,立马冲上去一顿教训,何成则被单独关在一间密室,篝火跳动,更映衬出手执鞭子的青年面目丑陋。何成哆嗦着闭上眼,等待着疼痛降临。   奇异的是,率先等来的却是青年的惨叫。   何成睁开一条缝,只见密室大门洞开,雾气涌入,隔雾看雨,白色细线在地面上腾跃不止,随后,一双红头鞋出现在何成视野里,吓得他瞪大双眼,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   看守的三两村民三魂吓没了两魂,“青挽,你……你是人是鬼?”   女子身披大红衣衫,明艳不可方物,拈指巧笑,十指红蔻丹。   不对,仔细看,那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青挽已死的消息被庄白压下,但架不住有心人的传播,不足一个时辰,众人都知道青挽因为一碗狐血丧命的消息。   “死活重要么?”青挽上前,娇柔的身体靠上那人胸膛,感受着那骤然变得僵硬的身躯,心中冷笑,唇边溢出的却是铃音般的笑声,“吴郎,你从前总说带我逃离此处,如今可还记得自己许下的诺言?”   名唤吴郎的丑陋男人冷汗直冒,染血指尖不住的在脸上拂过,思及从前自己的所作所为,顿觉那略尖略长的红指甲随时可以将自己戳出一个窟窿。   “罢,”女子叹息,“你若还记得,我尚且会念旧情,请狐仙大人饶你一命。”   “狐仙大人?”   “是呀,”女子柔弱无骨的身子再一次欺近,“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还魂?你们做下这般恶事,对狐族,你们剥皮抽筋,悬吊放血,对同族,更是痛下杀手,任其尸骨腐烂!”   听见这话,有人往门口挪移,不待出门,便被一股大力掀了回来。   青挽眼中闪过一丝报复得逞的快意,“不要逃呀,你们做的恶事,我会代替狐仙大人,一点一点,从尔等身上讨回来!”   暴风雨似乎更加猛烈,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势必要涤净世间丑恶。   .   中毒的村民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双目紧闭,面色铁青,若不是微弱的呼吸,恐怕会以为躺在那里的是一具具死尸。   庄白听着汇报,预感这一场暴雨,恐不会轻易停息。   失踪的村民愈来愈多,一同失踪的还有商队的人,关押何成的那间密室早就人去两空,留在现场的,唯有一缕火红皮毛。死于他手的金目灵狐没有一千也有数百,那顺滑的手感,以及类似血液的颜色,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山里还有一只灵狐?   还是说,有人借机挑事?   向来是他躲在背后搞事,如今身份颠倒,庄白隐隐萌生退意。   刷的一下房门大开,猛灌进来的大风吹灭了烛火,明明是下午时分,屋内却如央央长夜般令人心悸。   “去把门关上。”   被指使的村民敢怒不敢言。房门重新闭合,甚至上了门闩。疾风敲门,门扉被撞得咔哒直响,众人悬着一颗心点灯。   微弱灯火重现。   “啊――!!!!!”   尖叫彻响。   庄白铁青着脸踹了过去:“叫魂啊!”   村民抱着脑袋,颤巍巍的抬起手:“他们、他们坐起来了。”   只见方才还躺着床上的中毒村民们,此刻竟自己坐了起来,青白的面容正对众人,紧闭的双眼好似下一刻就要睁开。胆小一点的村民找到米缸,把头埋进去。庄白把人拽出来,恨铁不成钢的咆哮道:“看不出来吗,有人在装神弄鬼!”   “可是我怕。”村民颤着嗓,目光忽然停在庄白身后的墙面上,“有……”   还未说完,就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没用的东西!”庄白松开手,忽然,墙面上移动的影子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除去中毒的几人,屋里加上他,还站立着的共有五人,而墙面上,怎会有六个人的影子?   耳畔蓦地传来尖细的笑声,又似乎是哭声,高高低低的声音扯弄着众人头皮,撩拨着神经。   很快,有人发现墙面上多出来的影子,顶着一对动物的耳朵。   “狐狸……是狐狸!”   “是灵狐返魂要来吃人了!”   “救命啊!”   众人一窝蜂涌向大门,拉开门闩,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大门,仿佛有一股力量,要将他们生生困死在此。   就在这时,有人透过门缝瞧见了――   一双璀璨金瞳。 第二十一章   临近傍晚,雨势渐小,陈五与几名村民躲在屋中柴垛后。   “村长今日的行为太反常了。”   “我看见他披头散发从屋里出来,嘴里念着什么‘灵狐返魂’了,莫不是疯了?”   陈五冷笑:“若不是疯了,怎么解释那一屋子死人?”   庄白发疯后,陈五立马带着人进屋查看,除了离去的庄白,屋里的人全都没了呼吸。   “这些年咱们跟着他沾了多少无辜的生命,他什么做不出来?”陈五环顾一周,这些被他召集来的人多数都对庄白心存不满,只是碍于庄白积威甚重,一直隐忍不发。果不其然,听了他的话,这些人立马叫嚣附和起来,陈五抬手往下压,示意众人安静,接着说道,“据我猜测,包括早晨的下毒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灵狐血是害人毒药,他还煽动我们喝,害死青挽不说,现在又害了这么多村里人,而咱们什么时候见他喝过狐血?”   “对啊,他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喝过!”脑子转得快的,已经逐步跟上陈五的思路,“他一个外来人,本身就很可疑,那身伤我早就觉得不对了,说不定盛神医根本不是离开咱们,而是被他给――”   “盛神医那么好的人!”   “庄白真是个畜生!这么多年咱们听他的喝狐血,可是对病情一点用没有,害苦我们了!”   见自己要的效果已经达到,陈五不再发言,盯着愈来愈小的雨势发呆。   青挽误闯这座满是豺狼的村子,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天。   她美丽动人,顾盼间多少人的魂儿都被她一齐勾走,陈五自然也不例外。可是他深知自己丑陋的面貌会吓跑对方,若是重来一次,他定会冲上去给自己一巴掌。   若他当日能主动踏出这一步,又怎会叫张大郎辱了她?   张大郎一个人还不算,还叫上他的狐朋狗友!   那夜之前,青挽像是骤雨初歇后悬挂在萌绿叶尖上的晶莹露珠,而那之后,则不慎陷入泥淖,滚了一身脏污,甚至死后,连一方土地都容不下她。   村里每个人的内心都住着一头猛兽,庄白唤醒了它,于是整个村子都成为了庄白祸害世人与此间生灵的利爪,陈五恨自己的怯懦,恨自己的软弱,如今,斩断过去那个得过且过的自己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毫不犹豫的攥紧了它。   .   方小七睁开眼,入目昏暗无比,不由怔了怔。   他还记得自己运送青挽的尸体回来后就被安排去看守商队,这实在是一件无趣的事,于是他召集了其余看守玩色子,正在兴头上呢,没成想忽然之间涌来一股邪风,烛火不堪重负般摇曳闪烁,没几下就熄灭了,四周陷入漆黑。方小七握住后腰的棍棒,便在这时,一道倩影闯入视野。   女子一身红衣宛如披血而来,更叫方小七发憷的,是女子那与青挽一般无二的面容。   这之后,方小七就没了记忆。   此起彼伏的嘶气声拽回了方小七的思绪,挣扎着起身,尝试往前走了两步,远处的灯火拖长影子也照不尽全貌,但这足够方小七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此处竟是一间地下大牢。   灯火来自牢狱最深处,方小七勾长了脖子也看不见里面到底有什么。   倏地,女子明艳动人的脸庞出现在铁门外,与方小七来了个“深情对视”,方小七啊的一声尖叫出来:“鬼啊!!”   “青挽,别玩儿了。”   兀自惊疑的方小七压根儿没听见这句话,两眼一翻,当场吓晕过去。   沈非玉从深处走来,头疼扶额,这已经是遭青挽二度惊吓的第五人了,沈非玉怀疑再这样玩儿下去,这些人会产生严重的心理障碍。   青挽撇撇嘴:“恩公,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距离他们躲入地下已过去两个时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庄白已经来过一次,确认此处没人,更不会想到将神医救走的洛沈二人会悄悄折返,把这里当作临时根据地。   青挽负责在地面上作妖,装神弄鬼挑战隐村村民心理极限,洛沈师徒则负责“打扫现场”,除了庄白和另外几人,其他村民都被关进牢房中,商队的人与盛神医一起在最深处,盛神医挨个给他们诊治,没发现有人被感染。哪怕怪病的传染性在这几年消匿,盛华茂仍不敢大意。   沈非玉收回目光,对青挽说:“等雨停。”   “恩公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青挽料想沈非玉定然会将隐村村民交给官府,由官府处置,果然,沈非玉下一秒的话就印证了她的猜测,青挽不甘心的咬着下唇。   沈非玉语气软了下来:“我知你心中怎么想,若你执意,我可把张大郎与其他几人交予你,尊王法也好,私了复仇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事。”   青挽沉默片刻:“容小女再好好想想。”   这个女子三年前遭逢大灾,死里逃生流落此地又失了清白,一腔怨恨无处发泄,沈非玉没有出言劝慰,无论青挽最后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尊重她的选择。   头顶石砖被轻轻扣响,果断利索的三下轻响,哪怕在光线昏暗的地底,沈非玉眼中骤起的光亮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师父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洛闻初矫捷跃下,黑色衣角如展开的黑翼。见到二人,他直言道:“雨停了,陈五正带着人搜寻庄白。”   “陈五?”青挽对此人略有印象,“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头脑清醒的正常人。”   “我们现在上去,或许还能看见好戏落幕。”   .   庄白没疯。   兴许也差不远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村中二十来口人,怎会说消失就消失?他是领头羊,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决定着全村人的方向,可是没了身后跟着的羊,他这头“领头羊”顷刻间变成了四处乱闯的迷路羔羊,那种随时可能被人宰割的危机感几欲将他逼疯。   难道真是那狗屁的狐狸的报复?   鬼才信!   得罪世家子弟、遭受酷刑后侥幸逃脱、在这深山中重获新生……数次死里逃生,让庄白以为自己运气极好,可是现实给了他一个大耳巴子。   等到思绪理清,庄白毫不犹豫的收拾起行李,这些年他从路过商旅手上抢了不少东西,带下山卖掉,也足够后半生荣华富贵。   黄昏时分,下了一天暴雨的天空骤然放晴,庄白顺着唯一的一条出村路来到村口,却没想到会遇见陈五等人。   庄白面上一喜:“你们……”   怼过来的犁耙差点把他天灵盖挖下一块。   “你们这是何意?”   任谁话没说完被打一犁耙心里都不好受,庄白强压怒气,对几人怒目而视,五六人而已,还不够他热身。庄白想弄明白的是这些人为何要反他,难不成今天发生的这些怪事都是陈五策划的?   思及此,庄白看着陈五的目光愈发不善。   陈五冷哂:“杀了那么多人,如今却想一走了之?”   “什么杀人?”   “别狡辩!”陈五身边一个干瘪的男人咆哮道,“青挽、大郎、小七……村里所有不见了的人,这么多年我们替你做事,到头来就得到这么个下场?庄白,你这个畜生!”   对方的攻击毫无章法,庄白躲了几次,索性抢过犁耙,屈膝一顶。   咔嚓一下,犁耙闻声折断,庄白随手丢开断成两截的犁耙,面容阴沉,“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村里人消失跟我没关系。”   “那青挽呢?”陈五捏紧拳,目光含恨,“青挽是在喝下狐血后死去的,要么,是我们这么多年喝的狐血有问题,要么,是你在里面下毒,谁能知道那些消失的人是不是因为你给的狐血有问题!”   半晌,庄白阴恻恻的笑了:“罢!既然你们这么认为,那我不介意送你们去见那些人。”   陈五等人悚然一惊,庄白的身影便已近在眼前,陈五挨了一记重拳,武器脱手,倒在地上呕出一口血。   其他人都没料到庄白会有如此气力,且足够狠心,顿时慌张起来。   庄白冷笑不止,就这点决心,还想扳倒他?简直痴人说梦。   撂倒所有人后,庄白抹去手臂上的鲜血,转身之际,一抹黑影翩然而至,折扇出手,庄白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出招,剧痛袭来,庄白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醒来已是在青州的衙门口。   清晨露珠顺着檐角滴落,不偏不倚,恰滴在庄白鼻尖,他登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乍见周围围观的百姓,庄白仍然头脑发昏。费劲转身,看清身后门匾上的几个大字,庄白心中一紧,再次昏了过去。   .   据悉,青州知府破获一桩数年前的悬案。   犯案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法折磨凌|辱受害人至死,犯案地甚广,因身怀武艺,衙门中的捕快刀头不敌,数次叫他逃脱,直至犯案人来到青州,惹怒当地世家子弟,残害府上千金,世家连发风云榜,不到三日就捉住了犯案人。   谁成想,经受凌迟之刑的犯案人,竟然还有力气撂倒行刑官兵,拖着伤残的身躯一跑便是数年。   这次不知是哪位侠义心肠的英雄好汉将人送至衙门,不仅如此,还送来一批身怀恶疾,对犯案人唯命是从的“下属”,知府以雷霆之速审讯,将青州无名山头上的事告知公众,并对这些人进行处罚:   庄白,秋后问斩。   隐村村民,为庄白帮凶者,杀!   未犯命案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诸如陈五几人,需要在牢狱里服役,五年后方可重获自由身。   一时间,茶楼酒馆到处都在讴歌这位无名英雄。   无名英雄端着酒杯就要送到唇边,又被人按下,十分怨念:“非玉。”   青年充耳不闻,转向敬酒之人,“盛神医,我家师父戒酒多日,还请不要为难。”   “我家师父”四字很好的取悦了洛闻初,放下酒杯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刺得盛神医眼角一抽。   “再者,应是晚辈敬前辈。”沈非玉端起茶,一饮而尽。   望着眼前这位芝兰玉树般的青年,盛华茂唏嘘不已。昨日离开隐村时,沈非玉一席话叫他至今印象深刻。   “神医悬壶济世数十载,如今远居避人尚不能发挥半点余温,岂不辱没这一身医术?晚辈虽可将医书送与其他医者,然医者之间的交流进步,绝不仅仅是一份冰冷的医书手稿能够替代,前辈难道就不想亲耳听听其他医者对您之药方的见解?难道就不想亲眼见见世人根据您的药方研发出更简洁、用材更廉价,让普天之下所有病患都能用得起的药方?”   一句话概括:你的价值不在山水田园!   盛华茂心动了。   彻底打动他的却是下面的话:   “论心无人是圣人,哪怕圣人也不敢保证一言一行皆无差错,更何况,作为一个人,我认为您没有任何过错。对于隐村,您叹其食古不化,对于灵狐,您心怀愧疚,可您想过没有,世间的隐村,恐不止一处。早数十年,陈国边界曾有过以人为食的部族,官府派人前去教化,无数人前赴后继,舍生忘死,其中艰辛不言而喻,如今,您去边界,再没有食人部族跳出来要将人下油锅,这便是教化的力量。晚辈不才,斗胆将教化与医学同一而论,在前辈跟前放厥词了。”   盛华茂思索良久,终是决定同众人一起下山,双腿不便,还有轮椅等代步工具,实在不行,在山下开家医馆,无论如何都比在山上强。   盛华茂一番心思无人知,他深深的看了眼青年人,道了句:“大善之人。”随后饮尽杯中酒水。   商队的人用过饭,也来同师徒二人道别。   何成惭愧抱拳:“之前多有冒犯,还请二位不要见怪。”   沈非玉莞尔,温和道:“何领队言重了。”   言毕,商队便匆匆上路了。   最后,仅剩一名青衣女子。   青挽咬唇:“恩公,可否允许小女跟……”   “不行。”洛闻初对泫然欲泣的青挽视若无睹,“我不允。”   青挽眼睛一眨,两行清泪蜿蜒流下。   沈非玉瞪了眼自家师父,转向青挽:“我二人本为追查黑衣剑客而来,前路多有凶险,你跟着我们,不合适。”   语气委婉,但拒绝的意味十分明确。   洛闻初摇扇点头,非常满意小徒儿的说辞。   青挽再如何不舍,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注定落空,自从决定让官府的人处决仇人后,她的心里就一直空了一块。   与青挽告别后,洛沈二人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去。   青挽神思不属,怅然若失,半晌,耳畔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若你实在无处可去,不如和我这个老头子搭个伴?”   青挽沉思良久,答了声好。   盛华茂抚着腿上的小狐崽,见小家伙一错不错的望着师徒二人远行的背影,轻轻笑了:“你可是也想独自去闯闯了?”   “嗷?”   盛华茂慈爱的将狐崽放到地面,“去吧。”   当时大狐狸将狐崽“寄存”在他这里时,盛华茂就预感有一天要放它离去,大好河山,才是这些生灵的归处。   “机灵点,莫被人捉住了。”   狐崽歪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嗷嗷叫了一嗓子,蹿入人群,不多时便消失无踪。 第二十二章   青州,须臾山山脚某小山村,凶悍的山匪驾马而来,冲进村里抢劫,但凡有人反抗,立马脑袋搬家。   一袋袋粮食从村民家中搜出,还有年轻村女被绑至一处。为首的悍匪跨坐在马背上,抬眼冷冷一扫,似有不满的啧了一声,立即有手下谄媚道:“当家的,村里的年轻姑娘就这些了,剩下的都是五六十往上的老太婆。”   里正与剩下的村民团缩在一起,面色苍白如纸,瘦弱的身体似乎风一吹就能倒下。当悍匪驾马行至跟前,里正登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悍匪狞笑:“以后要是再有去须臾门或者官府报信求助的人,我会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一年前,本已分崩离析的混天寨卷土重来,二当家成为了大当家,行事手法比之原寨主更加阴狠毒辣,须臾山下各大村落,皆被洗劫一空,不仅如此,如今的混天寨主还派遣手下驻扎到各村里去,行监管之责。   自从混天寨控制了山下村落,每个村子时隔两月就要上交一定份额粮食,中间还要被“监察使”昧下三成,这就意味着,山寨要十成的话,村民必须上交十三成乃至更多,比朝廷苛捐杂税还要多。   村民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与逃跑,然,木棍农具岂可与刀枪相比?反抗,只会增添更多的流血牺牲。   于是里正想出一个办法,派人偷偷离村,向驻扎在山上的名门正派须臾门求助。   被委派出去的正是里正的孙子,然而半月过去至今未归,想也知道结果如何。   救援没等来,倒是等来了新一轮的屠杀。   见震慑效果已经足够,山匪扛起粮食和人便离开了村庄,徒留满地鲜血与神情麻木的村民。   .   穿梭在山林间,暖阳带来的温度令人十分舒适,道路两边绿草萋萋,繁华盛景,美不胜收。   饶是在追寻黑衣剑客的途中,洛沈二人也不由自主放缓脚步,以期这条路更长一些。   前方山花烂漫,洛闻初见之心起:“非玉在此稍后,为师去去就回。”   正欲开口,身侧人已然没影,沈非玉无奈的叹了口气。   不过眨眼间,花香萦绕鼻翼,驱散了心中怅然。   抬眸,一株红色花朵闯入视野。   六月末,正是朱槿绚烂之时。   沈非玉愣了半晌,哭笑不得的接过来:“师父这是作甚?”   “可喜欢?”   “嗯……”说实话,不太懂赠花的浪漫。   洛闻初眨眨眼:“方才瞧见,便觉得与非玉相配,欣喜不已,惟愿徙著吾家。”   这次,沈非玉懂了,冠玉般的面容刷的一下,变得与手中朱槿无异。   某人笑弯了眼:“如此,可喜欢?”   “嗯。”   “好,为师便当非玉答应了,再不许反悔。”   沈非玉:“?”等等,我答应什么了?   眼下的情形却不容他反驳。   腰被揽住,背靠古木,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下颌,轻轻抬起,视野之中顿时只剩下另一人无双面容。灼热的呼吸渐渐逼近,直至呼吸缠绵,那一刻,从心脏到头发丝儿都快乐到发颤。下一瞬,手指主动勾住对方后背衣物,随即攥紧,往下压。   洛闻初有片刻讶然,尔后便恭敬不如从命,顺势将整个人都倾压在沈非玉身上。   林间鸟雀不知何时停止啼鸣,清风过处,只余温柔。   少顷,二人均气息不稳。   沈非玉垂首盯地面,只露出一对红得快冒气儿的耳朵。   洛闻初俯身,以额头相抵,逼迫对方抬头。   不远处芳菲染尽,也不如怀中人颊畔春色。   喉咙一梗,洛闻初艰涩的开口:“在隐村那晚被打断的事,非玉准备几时应允为师?”   沈非玉莫名背脊发凉,错开对方幽深的目光,干笑两声:“师父在说什么呢?弟子听不明白。”   “也罢。”洛闻初喟叹一声,看起来是打算放弃说此事,沈非玉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被对方下一句钉死在原地。   “那为师下次,便送合欢花。”   心弦几经撩拨,发出微不可查的颤音,甜蜜似水纹扩散,在心头蔓延开来。洛闻初趁机卡进一条腿,屈膝往上,沈非玉双膝发软,不得不掐紧对方手臂。   “师父……”   飞鸟乘风而起,清越鸟鸣掩盖林间细微声响,半刻钟后,洛闻初揩干净手,将双腿发软的小徒弟拉起来。   稍作休息后,沈非玉换了身衣裳,将朱槿妥帖存放,两人继续行进。   过了午时,一丝微弱血腥味顺着花香飘来,师徒二人齐齐变了脸色。   来到视野开阔之处,顿时将山下小村的惨状收入眼底。   两人对视一眼,皆拧眉不语。   他们显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此地正处须臾山下,山匪横行,须臾门到底知不知晓?   若是不知,便有失察之过。   若是知晓,那问题可大发了。   洛闻初比沈非玉想得更深。前几日无意间探听到了黑衣剑客的消息,判断出对方正往须臾山去,这条路线到底是无意还是刻意?如果是刻意将他们引来……思及此,洛闻初沉下脸。   .   山上看不分明,直至下山,进了村,山匪肆虐过的痕迹才变得触目惊心。   门板上的补丁拆了又打,村妇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洗木头,然而其上的深黑血迹怎么也洗不干净。大敞的房门可以清晰窥见四壁,冷清至极,有老伯对着粒米不剩的米缸发呆,猛地一头扎进缸中,沈非玉脚步停驻,洛闻初闻声而动,搭着老伯肩膀将人拽出来,缸底中心皲裂开来,还带着老伯额头鲜血。   沈非玉给人上药包扎,期间,老伯一直用凄迷的目光看着二人:“救我作甚,救我作甚――”   四下村民围了过来,皆是同样的神色,麻木中透着希望断绝的悲戚。   “哪怕现在救回来了,下次山匪再来时,给不出足够分量的粮食,一样活不下去。”   说话的是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从他口中,两人得知老伯乃是村中里正,村子这是第三次遭遇混天寨山匪洗劫。   “混天寨?”洛闻初约莫有些印象,“我记得三年前被小林生灭掉的,就是这混天寨。”   “约一年多前,又重新出现了,可苦了我们这些山下百姓了。”   混天寨不仅在每个村中设立“监察使”,不准与外界通信,三五不时还要下山抢上一回,村民当真快成山匪的奴隶了。   “干什么干什么!都围在一处干什么!”粗声吆喝由远及近,村民脸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惶恐、不安,以及,愤怒。   从村民的反应来看,不难猜出来人是谁。   无非是山匪安插在村子里的“监察使”。   见里正伤势无碍,洛闻初握住沈非玉手臂,“非玉,我们先躲起来。”   “监察使”是名五大三粗的汉子,身量高出旁人一大截,走近了看几乎像一座小山,他走过来,恶声恶气的问:“你们围在这里干嘛?”目光一转,发现人堆里的里正,“想死啊?告诉你,没那么容易。若是下个月交不齐粮食,你那宝贝孙子可就真的没救咯。”   “下个月?不是刚搜走了一批吗?”   “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粮食,这可如何是好啊。”   里正则双目一亮:“多多没死?我孙儿还活着?”   “监察使”嗤笑:“当然,只不过你们若是无法按时上交粮食,那可不保证还活得了了。”   无异于给了希望又将其掐灭,里正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躲在破败小屋后的师徒二人眼见“监察使”趾高气扬的撂下话扬长而去,神色微冷。   “师父,我们便这么走了?”   洛闻初收回目光:“非玉可是想救他们?”   沈非玉不答,暗自攥紧拳头。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了上来,“非玉,你且记住,若斩一人可救一人,救便救了,可你若想救百人、千人、万人,仅斩一人,是远远不够的。”   斩了那名“监察使”,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监察使”,如若不能将混天寨连根拔除,杀再多山匪也没用。   话又说回来了,在青州地界,为何“山匪热”经久不衰,这不仅仅是灭掉一个寨子的问题,根本原因,是为官者不作为,治下多蛀虫,才使得山匪灭了又生,如同烧不尽的杂草。   “监察使”走远,洛闻初握住徒弟手腕,“我们跟上。”   两人不远不近的缀在“监察使”身后,看着他回到住所,有仆人正在洒扫房屋,来往仆从皆是妙龄少女,见他回来,垂首唤一声“老爷”,听得人牙酸。   “非玉且在此等候,为师去与他交流交流。”   洛闻初说的“交流”,那肯定不仅仅只有交流。   饶是站在对立面,沈非玉都想给对方点根蜡烛。   小半个时辰后,洛闻初回来了,带回一则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里正的孙子已经死了,”阴沉的嗓音似乎正酝酿着一场风暴,“将村子求助须臾门的消息告诉混天寨的,正是须臾门人。” 第二十三章   接近天穹的地方,云雾缭绕,峰插其中,飞鹤环伺。   此山名,须臾。   须臾门盘亘山巅,已有百年历史,比起遗落在繁华市井的歇花宫,更像是出尘剑仙的居所,然而开山祖师却是个佛门弟子,无怪乎门派名字起得如此禅意。   门派名本意是顷刻之间,敢叫天地改换。   然某人曾故意歪曲:“我派名字取自‘会当凌绝顶’,乃登高极致之意,须臾?岂非登高途中所见一花一草的时间,走过之后,也就忘了。”   这话放在百年前没人敢说,但是在百年后的今天,就连一向要跟某人呛声的贺知萧都不免赞同:“比起开门之初,须臾门如今确是没落了。”   说没落都是委婉之词。   沈非玉举目四望,山无山道,杂草遍生,可见山上人鲜少下山,山下人亦然。   这能说明很多事。   与外界失去联系,没有交易交流往来,消息闭塞,或许生活也不大好,可以预见门中情形当与眼下凌绝派无二。   不,凌绝派好歹没有断绝与山下世界往来,这须臾门难不成是打定主意要当自生自灭的野人?   若非提前得知须臾门与山匪有勾结,沈非玉兴许会认为门中不晓得山下发生了何事也挺正常。   赶了半日,连轻功都用上了,才堪堪在太阳落山前抵达须臾门,遥遥看去,暮霭笼罩了整个须臾门,隐隐透出一角黑瓦,由上及下,藏青色的石板砖棱角被岁月磨得十分圆润,远处有几名身着藏蓝门派服饰的弟子在扫地,越是打量,越是觉出这个门派的古拙与神秘。   二人甫一靠近,守门弟子立刻拔剑而指:“来者何人?”   “在下凌绝派掌门,为无名剑客而来。”   几月前,无名剑客杀死了须臾门内两名弟子,也因此,门主震怒,遣人下山与歇花宫一同追捕剑客。   闻言,守门弟子没有放松警惕,“待我前去禀报门主,再做定夺。”   洛闻初略颔首:“有劳。”   很快,通报的弟子跑来,持剑作揖:“洛掌门,门主有请。”   与凌绝派的布局不同,须臾门内百转千回,光是一路上路过的厅堂就不下三十间,回廊曲折,若非有人领路,根本不知道前路通往何方。   “这位小兄台,”洛闻初叫住人,遥遥一指,“南面升起的白烟,可是有何事发生?”   领路弟子抬眼,面色刷的变了,急忙撂下一句:“门主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等洛掌门,还请洛掌门自行前往。”   见洛闻初将折扇拿在手里,沈非玉好奇道:“师父发现了什么?”据他观察,他家师父拿扇子出来,无非只在两种时候,一是要打人了,二是装……咳咳。   眼下,怎么看都是第一种情况。   “太警惕了。”   “嗯?”   经他提醒,沈非玉这才注意到须臾门内来往弟子不算多,但基本都是目不斜视,满脸肃容,手按在剑柄上,健步如飞,洛闻初曾尝试搭话,对方只作揖后迅速走开。   “会不会是因为无名剑客的关系?”   无名剑客取走门中两名弟子性命,还成功脱身,门内弟子时刻如临大敌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洛闻初否定了这个观点。   “这种警惕,更像是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所以才需要时刻警戒,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洛闻初叮嘱道:“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一定距离为师五步内。”   “是。”   两人来到路尽头的房间,门外弟子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将二人迎了进去。进门前,洛闻初往南边看了一眼。   升起的白烟,已经停了。   屋中点着香炉,清雅宁淡的香气能够有助身体舒缓,使内心平静。屋内并无任何出格的摆件,甚至比起洛闻初的居室还要简陋许多,唯有墙壁上挂着一幅白龙饮水图吸引了沈非玉的目光。   “此画乃前朝一位画师所绘,无意中寻得,甚合鄙人眼缘,怎么,这位少侠也是喜画之人?”说话的人年近不惑,气质相当儒雅,放柔了语气说话时,叫人难生出一丝恶感。   “陈门主。”直至洛闻初出声,沈非玉这才回过神来,跟着揖拜。   “洛掌门果真如传闻中一般,芝兰玉树,不羁洒拓。”   “哪里哪里,陈门主也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啊。”   沈非玉:“……”   客套完,陈宣道出疑虑:“不知洛掌门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陈门主是个爽快人,洛某也不与你客气,敢问陈门主,须臾山下莲花村一年之间被山匪劫掠三次,此事你可知晓?”   陈宣一惊:“竟有此事?”   洛沈二人仔细观察,发现他的表情不似作伪,心中疑惑更甚。   便听陈宣叹了口气,语有戚戚:“此事说来惭愧,陈某不欲隐瞒,还望洛掌门听罢为陈某保密。”   意思是叫你听完不要到处说,洛闻初呵呵一笑:“好说。”   “是这样的,因为那无名剑客一事,门中弟子人心惶惶,请辞脱离门派之人,此月不下十人,说出来也不怕洛掌门笑话,原先门中弟子百余人,个个仰赖陈某养活,”说着抬袖擦泪,“然则行至今日,门中早就无以为继,实在无力应付旁事。师父临终前将门派交予陈某,眼见须臾门曾经的辉煌就要止于陈某之手,百年之后,我还有何脸面下去见他老人家啊!”   就一句话:没人没钱,还让我关心其他事?可拉倒吧!   沈非玉惊得抽了口气。   以前觉得师父脸皮颇厚,见识过谢前辈与陈前辈后,才知师父当真是武林各大门派执掌人中的清流,瞧瞧眼前的陈前辈,哭得那叫一个自然,其间的隐忍与辛酸表达得恰到好处,不知道的,或许真就被唬过去了。   洛闻初保持八风不动笑容:“陈门主,哭完了?”   陈宣打了个哭嗝:“哭、哭完了。”   “那洛某再问一事,陈门主可曾接触过一名山下来的少年,名唤多多,乃是莲花村里正之孙,前来求救。”   “未曾……”   “许是门中弟子接触过,而门主不知呢?”   陈宣脸色一变:“陈某这就严查门内,天色已晚,两位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定给两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有劳。”   .   陈宣为师徒两人安排的房间在最北面一间,带路小弟子领人来后,便匆匆告退,两人检查过屋中有无可疑的东西,用过自备的干粮,洁牙净面后,准备就寝。   屋中有两张床,为防夜中生变,两人都未解发,只着中衣,就在沈非玉吹熄油灯打算睡下时,转头发现洛闻初不知何时跑到了他床上,美其名曰:“为徒儿暖床是每个好师父的必修课。”   沈非玉嘴角一抽,径直往另一张床走去。   步子刚迈开,腰身一紧,随即被扔上并不算柔软的床榻。洛闻初翻身压下,“五步以内,非玉可是忘了?”   “……”   “放心,在你我二人之事汇报给岳父岳母之前,为师都会恪守礼节。”   恪守礼节?忆起白日林间的事,沈非玉不气反笑。   “师父。”   “嗯?”   “低头。”   于是洛闻初尝到了幼时渴望不已的甜蜜。   “非玉,你可知这是在诱为师破礼?”话虽这么说,语气却难掩惊喜。   沈非玉伸出双臂,也笑道:“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洛闻初闻言,埋入沈非玉脖颈间,低沉的笑音漾开,箍紧怀中人。   一夜好梦。   第二日,陈宣果真从门派中请查出一名小弟子,将人带到师徒二人眼前,如此这般说道一番,大体意思就是这名小弟子私自收受多多的“求助金”,却没把事情上报,这之后,多多去了哪儿,一概不知。   陈宣给足了诚意,“若是二位尤嫌不够,陈某可让该弟子随二位下山与山下村民亲自道歉。”   但是多的,陈宣也给不出来了。   望着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小弟子,洛闻初深知不可能真的把他带下山,最后,两人怎么上的山,还是怎么下山。   “洛掌门留步,”陈宣远远追来,“下山之路不好走,陈某派弟子送二位下山吧。”   “有劳。”   下山与上山的路并不是同一条,有须臾门弟子带路,师徒二人走上了砖石铺就的小路,昨日在山下他们转了两圈都没发现这条隐秘山路。   只是沈非玉有点疑惑:“你们修路为何沿着悬崖修?”   带路弟子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话,眨眨眼,懵懂的样子令人不自觉心软三分,这弟子瞧着比沈非玉还年少几岁,家中有弟弟,沈非玉不自觉就拿出大哥的语气来:“这条路可是在你入门前就有的?”   小弟子糯糯的唔了一声,摇了摇头。   在山中的岁月着实无聊,怕是也尝不到什么滋味,沈非玉目光柔软,从兜里掏出一把松子糖,“回去分给门派中的师兄师弟吧。”   小弟子欢喜的接过,脆生生的道了声谢。   “我说呢,”洛闻初凑近,用一种“别的小朋友都有糖”的语气酸道,“非玉这么甜,原来是随身携带了糖。”   沈非玉眼珠一转:“今日早饭可是杂粮饼子?”   “是又如何?”   “那便是师父随身带着醋,弟子闻着味儿了。”   洛闻初:“……”嘿,这牙尖嘴利的。   殊不知那小弟子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梭巡,暗了几分。   几人与崖边保持着一定距离行路,快到半山腰时,山林间忽然飞出几支镖,洛闻初神色一凛,提着两人领子离开原先的位置,镖身斜插入地,周围的草叶迅速枯萎下去。   是毒镖。   洛闻初祭出折扇,“你们到我身后去。”   沈非玉与小弟子乖乖往后靠,小弟子攥住了他的衣袖。   “别怕。”沈非玉出言安抚,不动声色的将人护在自己身前。身后的悬崖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对沈非玉虎视眈眈。   树后躲藏的人走了出来,不下二十人,皆手持利器,一身黑色短打,眉宇中透出几许疯狂,洛闻初心念一动:“山匪?”   有人吹了声口哨:“还算识货。”   “哦?原来你也认为自己不是人,是个货物。”   “你――”那名山匪涨红了脸,几欲争辩,却被身侧人制止。   以山匪对他的恭敬程度来看,八成是这群人的头领。   “阁下竟然一点儿不怕?”   洛闻初像是听闻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纵然人数再多,杂毛而已。”   他还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山匪头领挑眉,也没发怒,气定神闲的模样却让洛闻初心中一紧,骤然涌上强烈的不安。   “师……”   身后有风动。   洛闻初闻声侧首,倏地睁大双眼。   视野中,方才还懵懂软糯的须臾门小弟子保持着推人的姿势,目露凶光,而他小徒儿的身影,只在虹膜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影子,随后坠入悬崖,生死不知。 第二十四章   许多市面上流传的话本里总是这样写的:   主角因各种原因遭受灾难,生死弥留之际,因缘际会获得绝世秘籍,于是勤修苦练,不仅治好了伤,还修为大增,再次问世便引起了轩然大波,搅弄江湖风云。   沈非玉自认不是话本主角,也没那般大气运,一生所求更绝非不世功法、扬名天下。   或许曾经做过的大侠梦里是有那么一点渴望,但是现实是天赋有限,剑术难登峰造极,梦想破碎还与某个放浪不羁的人有关,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他只是有点感慨。   “嗷?”一声低鸣引得沈非玉转首――在被推下山崖时连续撞到山壁里生长出的树木,大伤倒是没有,可是腰闪了,一提劲儿就劈裂似的疼,如今只有脑袋能动。   在被推出去时,沈非玉本想运功抓住点什么,然而体内空虚,半点气力都提不起来,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昨天陈宣房间里的熏香。   千防万防,谁知药效竟然是隔夜发挥的,也不知道师父如何了。   “嗯?”在看清不远处那小家伙时,沈非玉十分疑惑,“你没陪着盛神医?”   居然是金目灵狐。   比起分别时,灵狐长大了一点,不过个头依旧小小的,它踱着步子走来,用鼻尖蹭了蹭沈非玉手指。   “这是?”待它走近了,沈非玉才发现它嘴里衔着一株草,它用爪子轻轻掀开沈非玉破烂的袖子,然后把草嚼碎,混着唾液一起敷在伤口处。沈非玉扬眉,语气柔和,“谢谢。”   灵狐从出生起就跟在盛神医身边,且聪慧异常,不仅懂人言,还会辨认草药。至于它为何会出现在此,也不难想出:盛神医无意拘着它,山川才是它们这种自由生灵的归属。   接着,小家伙又叼来许多株草药,分别敷在沈非玉擦伤的地方。   饶是生性敏捷爱玩闹,数十次来回,小家伙也累得不行,蜷起身子,软软的靠在沈非玉胸前,拿鼻尖一下下蹭他的下巴,这让一直担忧洛闻初情况的沈非玉轻松不少。   直到入夜,沈非玉才感觉伤痛好些,尝试翻身坐起,抚了一下背脊,没断,遂安下心。寻了些柴生火取暖,怀里揣着小狐狸,手边是小狐狸叼来的野果,一夜过去。   清晨雾气弥漫,沈非玉以树枝做拐杖,寻找着上山的路。   “小狐狸,你找到我之前,见没见到过我师父?”   灵狐趴在沈非玉肩头,摇了摇脑袋,蓬松柔软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是么。”沈非玉神情低落,不过很快调整过来,继续寻路。数个时辰后,他终于回到坠落的地方。天色已近黄昏,暮色昏凉,微风送来血腥味,提示着这里前不久发生了一场血腥屠杀,沈非玉的心倏地提了起来。绕着崖边走了几圈,确定没有发现任何有关洛闻初的线索,心中一松的同时不免感到失落。   不远处隐隐传来人声,沈非玉神情一凛,往林中躲去。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寨主带着二三十个兄弟出去,受了重伤回来,好悬捡回一条命,又派我们来寻人,寻不到就剥去职务当奴隶,可若寻到了,那么多人都奈何不得一个人,这不是叫我们送死么?”   “依我看,那人铁定下山了,要不就去了须臾门,他徒弟是须臾门弟子推下山的,这笔账肯定要算。”   “害,得了吧,须臾门那是什么地方,除了寨主,我们压根儿进不去。”   两人渐渐走远,声音也越来越小。   “……诶你听说了没,现在须臾门里那位,可是前朝太子遗孤,咱以后,说不得要到他麾下,鞍前马后……要是立了军功,兴许还能封官拜爵……”   沈非玉犹如遭受雷劈,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人说话声断断续续,沈非玉只能从其中捕捉几个字眼:前朝太子遗孤、招兵买马、造反……   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陈宣房中挂置的白龙饮水图。   沈非玉记起来了,那龙根本不是在饮水,而是龙困浅池!此画是当今国主连下数城后,派使者送给前国主的画,前国主一直以真龙天子自居,当今国主送画的目不言而喻。   这幅图在皇都被铁骑踏破之时随着宫中一场大火消失无踪,同样消失无踪的,还有当时的太子遗孤。若陈宣当真是前朝太子遗孤,收藏这幅图很可能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忘耻辱。   岔神之际,又有两两一队的山匪往这边走来,沈非玉收敛心神,往丛林深处躲藏。   “你们几个去那边,顺六顺七,随我到这边。”说话的是名女子,随着走动,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二寨主,您这……要不把铃铛取了吧,敌人大老远就听见声音,肯定就往反方向跑了。”   “所以你以为我让其他人去那边的用意是什么?”   “您赶羊呢这是。”   二寨主轻哼:“谁叫他把我哥伤得那么重,让我捉住,非扒了他的皮!”   铃铛声响忽远忽近,沈非玉不由苦笑。这位二寨主想法虽然简单,但是行之有效,对于功夫不到家的人来说,很容易陷入他们的包围。   不幸的是,自己正在此列。   “小狐狸!回来!”肩膀上的灵狐纵身一跃,嗷嗷叫着蹿入丛林,沈非玉低喝一声,想要去追。   “谁在那儿?”   沈非玉只得又蹲回去。   灵狐一边跑一边叫唤,生怕敌人不跟着它跑似的,叫声愈来愈大。   沈非玉心念斗转,反应过来小狐狸这是在救他,可是不片刻便传来小狐狸的惨叫。沈非玉心下一紧,抚向腰间软剑,安定下来,直起身,往灵狐惨叫的方向走去。   来到视野开阔之地,周围约站着十来名山匪,中间一名身着碧色夏衫的女子正提着灵狐细细打量:“皮毛颜色挺正,让我想想扒下来做什么好。”   灵狐后肢被箭矢贯穿,疼得它小声唉叫,后肢不自然的颤动着。   就在这时,冰冷剑锋骤然袭至,悍然撕开一道缺口,两名山匪捂着脖子瘫倒在地,落地闷响吸引住了其他人,却不见白色身影已翩然行至女子身后。   女子对于杀气十分敏感,就在沈非玉站到身后时,猛地抽出了腰间长鞭。   刷――   鞭子犹如黑蛇,叫嚣着要撕裂一切。沈非玉面色沉着冷静,雪白的身影好似梨花翩跹,轻盈得不可思议。女子大惊失色,手中鞭动作微顿。   机会!   沈非玉不顾后腰的疼痛,拧身挥剑,一剑惊鸿。   女子深吸一口气,旋身躲过,白皙的脸颊却还是被剑气划出一条血痕。   “你!!”女子向来跋扈惯了,尤爱自己这张脸,“给我拿下!”   此刻她也顾不上灵狐,甩手一丢,小家伙落到草丛间,冲沈非玉嗷嗷的叫。   “跑!”沈非玉迅速刺伤意图去捉灵狐的山匪,抵在灵狐跟前,在他面前,数十名山匪露出狰狞的笑容。   “嗷嗷。”   “跑啊!”见它还是趴在原地不动,沈非玉心下一狠,剑气扫过,灵狐受惊,转身蹿入丛林,消失不见。而这时,后腰的疼痛几乎让他站不稳,脚下趔趄,跌坐在地,随即颈边架来十几柄刀刃。   两根纤细的手指掐住下颚,迫使沈非玉抬头,清澈的眸中映出女子饱含怒气的面容:“你、很好。给我押回去,不准让他死了!他现在出现在须臾山,肯定不是什么无关的人。”   “是……直接押到刑房吗?”   “废话。”   女子扔来冷冷一瞥,手下想到那一屋子的刑具,瞬间打了个哆嗦,这一年来死在二寨主刑房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被关押者的惨叫与二寨主放肆的笑声,比杀人不眨眼的寨主还恐怖。   山巅之上的须臾门中,也正在发生一场厮杀。   与其说厮杀,不如说单方面的屠杀来得准确。   单枪匹马的洛闻初,仅仅是一把折扇,便使得须臾门内血流成河,他未杀一人,只将人重伤,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陈宣面对这样一位黑阎王,吓得肝胆欲裂,他都已经躲进地下的锻造室了,怎么还能被找到!   “你身为武林正派凌绝派掌门,怎可如此行事!?此番行径,与磨头何异?”死到临头,陈宣还不忘叫嚣。   “陈门主,此话差矣,”洛闻初寻了个干净的地方,一撩衣摆,大喇喇的坐下,眉目含笑,却要比冰雪更冷,“江湖上的锻造师皆是当今认可,人家可是持证营业,你这算什么?”   举扇一扫,地下四处可见巨大锻造炉、铸剑台、熔炉、以及堆放在墙角的大量铁矿石,熔炉顶端蒸腾白烟缓缓上升。   “私自锻造兵器,可别说是门派福利。”   “与山匪勾结,别说是为了资源共享。”   “啊,还有你房间的龙袍,就藏在那副画后面。”   每听一句,陈宣的脸色就惨白几分。   洛闻初毫无怜悯,谈笑间,给出最后一击:“上任须臾门主死得蹊跷,临死前传位于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当时我记得江湖上颇有争议,须臾门内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如今,他们都去哪儿了?”   陈宣霎时心如死灰,他知道,对方今日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忽然,陈宣眼中露出一抹疯狂:“不,我不甘心――苦心经营数载,我不甘心就此止步。”他死死瞪着洛闻初,癫狂大笑,“洛闻初,我这送你去跟你那小徒弟团聚。”   说罢,从袖中拿出一个圆球,不等洛闻初反应,直接点燃火折子。   “……”   “碰――!!!”   “轰隆!”   “哗啦!”   短暂的沉寂后是巨大的爆破声,空间似乎被压缩到极致,尔后猛烈释放!   巨大气流掀飞了周围的一切,而陈宣也在那一刻化为齑粉。地面摇晃不止,头顶落石滚滚,眼看就要塌了,洛闻初捂着伤口――方才霹雳子爆炸时弹片不小心镶入手臂――施展轻功,来到入口处,竟然已经被落石堵住。   洛闻初举起折扇,汇聚内力一击,挡路碎石皆碎成粉末。   夕阳西沉,一道黑影从逐渐崩裂的地面蹿出,随后静止不动。他的背影孤傲清冷,屹立于苍劲古老的门派前,注视着它在历经百年历史后轰塌的这一瞬间。   声音响彻琼宇,地动不止。   此时,混天寨山匪正押着沈非玉回寨,忽闻响动,抬头一望,不免瞠目结舌。   只见高耸入云的须臾山山体中间,生生裂开了一条缝。 第二十五章   青州知府再破奇案!   数日前,知府收到不明人士传来的消息,说须臾门主乃是前朝太子遗孤,私制龙袍、锻造兵器、招兵买马。   收到消息的青州知府惊惶不已,若消息为假,自然皆大欢喜,若消息为真,单是这第一条,上面定会治他个监察不严之罪,严重一些官位不保。   知府再小也是个官,觊觎这个位置的不知有多少人,要是消息走漏,被有心人参一本,说是他窝藏前朝太子遗孤,小命都有可能丢掉。   于是,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知府亲自带人来到须臾山。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中间裂了一条缝的山体,仿如有人拿大锤从山巅重重敲下,裂缝深入地底,众人绕过裂缝,小心翼翼的来到山巅,映入眼中的是一个崩塌陷落的深坑,曾经辉煌一时的须臾门,此时已成废墟。   废墟之下,官兵发现了霹雳子的碎片,知府猜测是这种威力巨大的炸|药引发地动,进而造成山崩。   能造成如此深不见底的裂缝,当时得引爆多少霹雳子?知府越想越后怕,更是对那个给官府送信的人产生感激。   收拾现场时,官兵从废墟下搜出了一件明黄袍子,知府一看,当即眼前发黑。   烧了!必须烧了!   烧完要不要往上禀报成了知府的最大疑问,上报的话,岂不是坐实了须臾门窝藏前朝太子遗孤一事?可是不禀报,在场众人,并不都是他的心腹,只要有一个人传出去,他一样要被问罪。   师爷靠过来,如此这般的说道一番,知府豁然开朗。   还是要上报的,但如何说,那就是语言的艺术了。   除了龙袍,还搜出一批没有毁坏的兵器,以及一些身受重伤的须臾门弟子,各个身上都带伤,但是不致命,致命的是须臾门坍塌的那一瞬间,许多弟子来不及出逃,被落石砸了个正着。   略略清点,存活者数十人,一时间,衙门大牢床位供不应求。   兵器充公,须臾门弟子押入大牢。   在狱中,这些人什么都招了。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须臾门弟子,原先的须臾门弟子早就被陈宣清空,内部大换血,这些人,都是陈宣从别处招来的,其中还有十来岁的少年。   除了须臾门一事,知府还发现山脚下的几个村子竟然有山匪安插的监视者,当即下令捉拿,一并审问。   不审不知道,审完,青州衙门内也进行了一次大换血,负责与这些村子接洽的收税官统统换人。对于混天寨,衙门数位官员一致决定,该剿匪了!剿不完也要剿,总之先操练官兵。   因为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此事在江湖上,流传的是另一个版本。   须臾门现任门主欺师灭祖,行为不端,与山匪勾结,遭一侠客肃清门派,至今起,江湖上再也没有须臾门。   .   边境矿洞中,两名灰头土脸的青年领着一群矿工出逃。这些都是被卖到此处来的良民,当地官员却一概不论,强硬的将人留在此处,为他做工。两青年被一条线索吸引过来,没想到陷在此处的良民竟有数百人。   为官不仁,江湖人却不能动手杀人。   不过有的是让他们吃苦头的办法。   在他们来之前,已经通知这官员的死对头,相信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久了。   数百矿工的安置,自然是让他们回家,没有家的,则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暂住,因为伤病回不了家的,就请同乡带着,其中有数名腿脚不便的青州少年,他们结伴出游,被人贩子打晕卖到此处,不识回家的路,两青年一合计,决定带着他们上路。   先前同贺师叔通过信,知晓师父给他们收了名小师弟,不仅如此,师父还打算参加这一届的问剑大会,贺师叔在信里说,按照他们师徒两人的脚程,应该已经到了青州。   因此,青年的下一个目的地,正是青州。   途中又得知须臾门与那助知府办案的热心侠士的事情,两青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是师父!”   两青年洗净面庞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后,眉目竟有七分相似,只是一人气质如微风拂过的湖面,另一人眼角微挑,勾唇挑眉尽是邪异。   “哥,你说,师父收的这位关门弟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温润青年唇角含笑:“一定是心智坚韧的好孩子。”   “我觉得不。一定是长得好看,才能入师父的眼。”   “……小四,这话不可当着小师弟说。”   “知道啦哥。”   .   此时的沈非玉尚且不知自己被两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惦记上了,他被押回混天寨刑房后,本以为会遭到严打酷刑,可是那二寨主就跟忘了他似的,一连数日,都未露面。   更奇特的是,他作为匪窝里的阶下囚,每日三餐,顿顿大鱼大肉,偶尔还能吃得上宵夜。送饭来的山匪每次都要盯着他看好一阵,直到他把饭菜吃完才满意的收走空碗。   沈非玉不由得沉思,究竟是这位送饭的山匪大哥思想道德觉悟高,不准他浪费粮食,还是打着让他吃饱了好上路的念头?无论哪一种,养伤与保存体力才是最重要的。   经过几日的休养,后腰基本不痛了,软剑在二寨主手里,沈非玉盘算着赤手空拳能不能逃出去。   正想着,许久未曾被推开的门扉吱呀一声轻响。   沈非玉凝神,抬眸。   该来的总算来了。   进来的除了二寨主,还有一名高大的男人,正是那天拦截他们的山匪的为首者。沈非玉见二寨主亦步亦趋的跟在男人身后,心中有了计较。   男人在沈非玉面前顿住脚步,目光如鹰,狠厉一闪而过,“我认得你。”   “前不久才见过。”   “不,”男人忽然倾身掐住沈非玉的脸,粗粝的手指在细嫩的皮肤上摩挲,“三年前,大哥接回来的新娘子,是你。”   闻言,沈非玉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果真有一丝熟悉感,他的目光掠过旁侧的女子,忽的怔住了。   女子腰间,系着一只铃铛。   先前未曾注意,此刻骤见,再联系到男人口中大哥,沈非玉刷的变了脸色。   三年前他与青挽互换身份被捉到混天寨,当时的寨主左右手边分别坐着他的二弟崔与三妹崔锦瑟,崔垂涎寨主之位已久,在寨主喝的酒里下毒,并发起内斗,意图夺位,却不想半途杀出一个燕林生,打破了他的计划。   崔冷笑:“那燕林生,好像曾是凌绝派弟子,而你,是他师弟?当真风水轮流转。今日,你落到我手里,就别想活着出去。”   崔锦瑟:“哥,可是要我杀了他?”   “不,暂时不要杀他,”崔一个手刀将人劈晕,直起身道,“青州衙门已经在组织人马准备拿我们开刀,他和那些村民一样,是我们的筹码,而他更具价值。”   “怎么说?”   “须臾门遭逢巨变,我们的出路被堵死了,应该是他师父干的。”崔冷冷的俯视着沈非玉,“他可是他师父的心头好,利用好了,未免不能反将一军,那洛闻初可是战斗力超群啊。”   崔锦瑟笑了笑:“还是哥哥想得周到。”   “去布置好,叫弟兄们别偷懒,那洛闻初,随时可能会混进来。”   门外一道身影匆匆掠过,听见这话,嘴角微挑,勾出一抹冷凝的弧。   他来到守备最严的地方,面上笑容霎时变得自然和煦,高声喊道:“兄弟们,开饭咯!”   山匪们顿时一阵欢呼,抢饭的动作无比迅猛。   有人见他站在旁边抢不到饭,好心给他扔了一个鸡腿,“喏,乙二,赏你的!”   “谢兄弟。”   名唤乙二的男人咬下一大口鸡腿肉,笑容明媚。到了无人处,并起食中二指,点向咽喉,顿时将方才吃下去的食物吐了出来。   他摸了摸脸,摸到边缘,轻轻一撕,那张扔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的脸顿时一变,露出一张俊美无双的脸来,正是崔兄妹想方设法防备的洛闻初。   “这人皮|面具戴久了真是不舒服……”   洛闻初往刑房看了一眼,见崔兄妹双双离开,再看狼吞虎咽的山匪们,目光微凝。   现在才想着戒备?晚了。   却说那日,他从须臾门出来往山下走,遍寻不得小徒弟的身影,气得肝火直冒,对须臾门,也对山匪,转头就打算去找那劳什子的混天寨的麻烦,行至半途,忽闻一阵嗷嗷叫,洛闻初拨开草丛,就见金目灵狐气息奄奄的倒在草丛中。   而它嘴里死死咬着一片白色衣角。   是沈非玉穿的衣服料子。   洛闻初当即带灵狐下山求医,随后将陈宣的事情传信给青州知府,须臾门一事算是暂告一段落。   冷静下来后,洛闻初仔细回忆了番,须臾门内,弟子不足两百,打造的兵器数量却远超这个数,陈宣断然不可能领着这百来人造反,他的“兵马”肯定在他处。   这个“他处”,想都不用想,混天寨。   以一挡百还可尝试,但面对千军万马,武林高手也得甘拜下风,哪怕是江湖公认的武林第一。洛闻初制定了详细计划,当天晚上就潜入混天寨,与一名负责送饭的山匪调换身份,凭借职务之便,给他家小徒儿送饭,每餐都比别人多一个鸡腿。   每次望着刑房里的小徒儿,洛闻初陡然生出一种圈养幼崽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略显病态,不足为外人道也。   远处有两名山匪走来,洛闻初重新戴上人皮|面具,与二人擦肩而过。   .   入夜,一丝呛人的烟气混在夜风中,烟气类似柴火与稻草燃烧发出的浓烟,却无一人察觉。   烟气渐浓时,急促的呼喝才传遍整个山头。   “失火啦――!” 第二十六章   最先察觉失火的,是沈非玉。   浓重漆黑的夜空,明亮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夜幕,由于起火的地方离他最远,是以只能闻见淡淡的烟气。   沈非玉从通风口向外看去,只见看守的两名山匪皆昏昏欲睡,尽管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却也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一个绝妙的逃跑时机,当即不再犹豫,从鞋垫中抽出细针,往大门摸去。   门外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沈非玉顿住脚步。   这个时候不去灭火,反倒来找他?   沈非玉察觉来者不善,指间夹针,藏于门后。   少顷,门开了,一道黑影潜入。   沈非玉不再犹豫,扬手落针,极细银光一闪而过,划破黑夜,只为一击封喉。   啪。   轻微的闷响传来,沈非玉后知后觉自己的攻击被挡住了,腕部泛起钝痛。   银针掉落在地。   来人似乎没有想到他身上还暗藏银针,为了保险起见,没有进一步动作。   沈非玉与之对峙,由于逆着光,他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能估摸出对方比自己高一个头。   往门外一瞥,大火凶猛扫过山寨建筑,所经之处一片焦黑。再过不久,就要烧到这里来了。沈非玉不愿花时间在与对方周旋上,猛然出拳,袭向对方面门。   不料对方比他更快,侧身抬臂,伸出两指,敲向沈非玉肘部麻筋。   沈非玉顿觉顿时整条手臂酥软不已,神情一凛,拧身横扫,却被捉住逼至墙壁。   门,缓缓的关上。   冲天火光被隔绝在外,密闭空间内,只有自己与另一人的呼吸声。   意识到眼下情况不妙,沈非玉倒抽一口冷气,厉声问:“你是谁?”   对方没应。沈非玉却能感受到他不断欺近的身体,和平缓的呼吸。   幽闭暗室加深了心底的惊骇与紧张。   “你――”   刚说完一个字,沈非玉倏地瞪大双眼,唇上传来的温度令他震惊不已,更有软物在试图撬开他的唇缝。   紧着着发现,身体竟然动不了了。   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只有嘴巴,沈非玉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咬下。   “啧。”   沈非玉短暂得到身体的控制权,抬手挡在胸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师父……”   对方猛地停止了所有动作。   沈非玉语气冰冷的问:“好玩吗?还是说,师父想继续?”   那人不说话,起身,同沈非玉拉开距离。隔了一阵,他终是忍不住好奇:“咳,非玉是如何发现的?”   清朗声线,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为师还以为装得足够好。”   大火烧来,火光映出那张深刻于脑海的熟悉脸庞。沈非玉眸子一黯,无比迅速的在对方还留有自己温度的嘴唇上轻轻一点。   “这里的味道,我记得。”   眼见对方猛地呼吸一窒,沈非玉缓缓勾出一抹微笑,在愈发接近的火光中,那张清俊的面庞染上三分明艳,与往日的清明灵动不同,此时此刻,竟显得无比惑人。   洛闻初喉头滚动,恨不得现在就把人办了。   .   时至半夜,山匪们从迷药的药效中醒来,瞥见不远处的火光,脸色一白。   “失火啦!”   “快救火!”   火势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朝整个山寨蔓延。   崔是被烟气呛醒的,一边呛一边穿鞋,囫囵披了件衣服就出门,当他发现火势竟已蔓延大半时,心中愤怒压下了惊骇:“传令下去,都到此处集合,清点人数。”   “可是寨主,火不灭了么?”   “先确定人数齐不齐。”寨子被毁成这样才有人惊叫着灭火,许多屋子已经被火烧塌,根本无法补救。崔脸色发沉,随即想到了什么,“把做饭送饭的人给我统统抓来,看少了谁。”   不多时,负责伙食的山匪都被推搡到崔跟前,手下道:“寨主,都在这儿了,唯独少了乙二。”   “乙二?你们当中可有谁今天见过他?”   “见过见过,我们今儿中午就是他送的饭。”   “那火起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被问话的手下苦恼道:“在、在……”   顶着崔快喷火的目光,手下说不出在睡觉这几个字。   望着冲天火光,崔眼中掠过一丝狠意:“全寨搜查,一旦发现可疑人,直接杀了。”   “寨主,火……”   “都烧成这样了,还救个屁的火!”   崔锦瑟猜测道:“哥,会不会是洛闻初潜入进来了?”   崔一惊:“锦瑟,带几个人,跟我一起去刑房。”   然而刑房早就空无一人了。   崔气得击碎了门柱:“哪怕是搜山,也要把人给我找到!”   .   山道间,沈非玉步伐如风,走得飞快,洛闻初紧紧跟着,时不时拽一下他袖子:“非玉,还在生为师的气?”   “弟子不敢。”   洛闻初一噎,又有点委屈的开口:“那时,非玉分明也是高兴的。”   沈非玉稳健如飞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双目斜视,洛闻初见状,立即黏上来。   “若非玉觉得不甘心,那为师让非玉一次有何妨?”   说着,自己靠到树干上,握住沈非玉的手,“来,掐我脖子,……哦对,还有腿。”言毕,又主动抬起腿蹭上沈非玉柔韧的腰,目光软和又无辜,“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   “要亲要骂,绝不还手,……顶多还口。”   身后是艳艳红火,眼前是钟情之人,火光衬得眼前人愈发目深唇红,沈非玉嘴唇动了动:“师……”   “什么?”   回答洛闻初的是撤开的手,和远去的背影。   洛闻初单手支颐,满目纠结。   另一边,青州知府带来的官兵正在山下集结,望着山间火光与滚滚浓烟,知府皱紧了眉。手下军官上前询问:“大人,今夜可否攻寨?”   不论今夜的大火是人为还是自然因素引起的山火,大火过后,混天寨的这群悍匪可不一定会待在原处,如果不能趁对方陷入混乱时一举拿下,再让他们逃跑流窜到其他地方,就更难捉拿了。知府随即做出决断:“攻!”   山匪们正分散了人员搜查洛闻初和沈非玉的下落,怎料迎上一队官兵,连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发就被乱剑砍死。官兵就这样一直攻上了混天寨,将寨子团团围住,最前方的弓箭手对准了在场山匪。   知府十分激动,要知道青州多年来匪祸不断,知府这位置上的人换了又换,却都是一样的隐忍,如今终于有底气放狠话了:“放下武器,还能留你们全尸!”   “大言不惭!”   一把锋利钢刀向知府疾射而来,幸而手下官兵相助,知府才能躲过这险象环生的一击,回过头,就见崔与崔锦瑟兄妹率领一支精兵从山寨侧面走来,将他带来的官兵围起来,看人数,竟比官兵多出两倍有余。   知府眼前阵阵发黑,难道这才是陈宣招的兵?   他就应该听师爷的话,留在衙门坐镇才是。   就在知府满心绝望之际,又有一拨人涌来,为首的,竟然是个满头华发的老者。   知府心肝一颤,内心不免咆哮,面上却还做出十分镇定的样子:“不知道这位老人家,又是来此作甚?”   想不到那老人身影一晃,眨眼间便来到知府眼前,和蔼笑道:“瞧大人说的什么话,连老夫都不记得了吗?”   “你是……”   “前几日,不就是大人写信告诉老夫,你遇到困难了吗?今日,老夫率领歇花宫弟子,来为大人助阵。”   歇花宫!知府顿时笑逐颜开:“啊是的是的,几年不见,还真要认不出谢宫主了,当真是越来越潇洒了。”   谢卫河眯了眯眼,笑容坦然。   比起这两人,崔就没那么舒爽了,脸色阴沉,正要说话,又有两支庞大的队伍到场。   “梧桐阁受邀前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忘忧门前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凉鼎寺……”   谢卫河的笑容有裂开的迹象:好你个洛闻初!什么捡便宜提声望,想不到竟然还叫了其他人,当真是个无耻小辈!   而被谢卫河如此惦记的洛闻初,此时正在青州某间客栈的房门外,好声好气的哄着自家徒儿。   “好徒儿,非玉,小非玉……亲爱的?”   门开了。   洛闻初腆着脸笑:“非玉让为师进去吧,没客房了,总不能睡走道吧,非玉忍心?”   沈非玉:“……”   纵使他忍心,洛闻初也已经一步跨入房门了。   “看看为师给你带什么来了。”   一只皮毛火红的狐狸崽子从他怀里探出小脑袋,见到沈非玉便发出欢快的嗷嗷叫。   “小狐狸?”沈非玉伸出手,灵狐拱出洛闻初的怀抱,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攀爬至肩膀,亲昵的蹭着沈非玉下巴,还舔了舔。沈非玉抬手挡了一下,瞥见灵狐后肢包扎的绷带,顿时心软不已,把小家伙捧到眼前,逗弄着敏感柔软的耳朵。   “嗷。”   一人一狐画面温馨极了,洛闻初抱着双臂,忽然想到鸽子与黑猫,眼神愈发幽怨。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沈非玉起先转过身,背对着他,后来干脆抱着狐狸上床,放下床帐遮蔽那如影随形的目光,结果――   没多大用处。   叹了口气,掀开床帐,“师父,上来。”   “哎!”   某人就跟得了赦令似的,连语气都欢快起来。   熄烛,上床,房内很快传来喁喁私语声。   逐渐的,私语变低吟,一只白得过分的手探出床帐,张开五指,紧紧拽住薄纱般的床帐,清辉越过窗棂,映出细腕上的骨节,汗珠滑落。   这时,另一只更显有力的手握上那只细腕,拇指缓缓摩挲着腕骨。   “嗷嗷嗷!”   脆生生的叫声打破了房内旖旎,紧接着,房门大开,衣衫不整的洛闻初长发披下,手中拎着一只狐狸崽,毫不留情的往外一丢。   沈非玉无奈:“师父你这又是……”   “嘘,我们继续。” 第二十七章   翌日清晨,薄雾消去,树枝梢头晨露坠落,濡湿青石板。早起的小贩挑着担子上街叫卖,各类店铺相继开店,店主们相视而笑,互相恭维着说些好话。鸟雀顺着斑斓羽翅,两颗小绿豆似的眼珠子正打量着客栈二楼的某间房。   床褥上,黑发散开,似乎铺满了整个床铺,貌若谪仙的男子睁开眼,眼底一片慵懒之色,像是偷腥后睡得心满意足的黑猫,伸出五指,轻轻梳着枕边人黑发,尔后将自己的头发与之结在一处。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小非玉,你说好不好?”   沈非玉当然不可能回答他,昨夜被翻来覆去折腾到晨曦微亮时分才噙着泪睡下,眼下呼吸清浅,眼角尤带红痕。   此情此景惹来某人怜惜的一吻:“不说话?那为师权当你答应了。”   思及这一路,从师徒到滚上床,竟也没花去多长时间,洛闻初越想越得意,撩起身侧人一缕乌发送至鼻间轻嗅,满目柔情似春日融化的湖面,闪着泠泠微光。   沈非玉一开始还睡得很好,呼吸浅浅,唇边挂着舒心的笑容,可是过了午时就开始发起热来,浑浑噩噩的梦到泗水城外密石林。   光影变幻,心魔与他相对而立。   那心魔一会儿幻化出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冲他叫嚣:“恭喜你啊,心想事成了。”   一会儿又幻化出沈家主母的样子,歇斯底里的尖叫:“你这个私生子!凭什么要赖在我们沈家!”   倏地沈明玉出现了,对他嫣然一笑,出口却满是恶毒:“哥哥,你要与我争家产?你配么?”   沈明玉身边,站着沈明朗,满脸漾着慈爱:“明玉,你才是我的儿子,爹为你骄傲。”   场景一变,竟然又回到了凌绝派,贺知萧端坐在宣和堂内,高高在上的说:“你哪怕是找个暖床的,也比他强……他哪点能入你的眼?剑术、心性、计谋,还是模样?”   令沈非玉惊出一身冷汗的是,贺知萧旁边坐着洛闻初,闻言十分配合的点了点头。   梦境骤然破碎成片片尖锐琉璃,映出沈非玉狼狈的身影。   .   “大夫,我徒儿缘何高热不退?”距离混天寨被官府与江湖各大门派携手围攻已经过去三日,这三日,沈非玉卧病在床,高热迟迟消不下去,大夫起初以为是初次行房导致的,可是再把脉,不由得连声叹息。   “令徒忧虑过重,身体倒是没多大问题,不出意外今明两天就会醒来。只是你身为师父,往后还需多加开导。”   “是……”   送走老医生,洛闻初关好门,回到床前,便见沈非玉睁开了双眼,不由大喜。   沈非玉动了动食指,摸摸趴在床边的灵狐脑袋,对洛闻初说:“师父,弟子想给你讲一则故事。”   关于一个苦命女子。   洛闻初想了想,没有开口打断,反而捞过灵狐,坐在一边,静静的听他讲述。   女子本是名大家闺秀,某日,一位江湖侠客负伤闯入女子后院,女子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尔后两人情愫暗生。女子家中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两人便一起到乡下过起了粗茶淡饭的日子,然而好景不长,侠客的仇人追上门来,为了不连累女子,侠客独自吸引仇家,女子一直等,等了几个月,突然发现怀有身孕,不得已,请求家里动用关系寻找侠客。   终于找到了侠客,再见却已是别人的丈夫。   侠客成为了天下第一铸剑世家沈家的入赘女婿,改姓为沈。两人成婚不久,沈夫人就被诊出有孕在身,沈家全家欢喜,期待着他们的小少爷/小姐。   女子终是含恨离去。   寒来暑往,女人临盆了,生下一个瘦得可怜的小男孩,不哭不闹,模样干净讨喜。   可是长久以来对侠客的埋怨与贫瘠的生活在女人身体里种下了祸根,生产完立即发了病。   预感自己大限将至,女人终于做出了决定,带着儿子找上侠客,不巧,沈夫人早产,恰在那天临盆。女人留下孩子,拂袖而去,没多久就死了。   婴儿磕磕绊绊的长大了。   与弟弟一起。   弟弟是早产儿,先天不足,无法长时间运动,这意味着弟弟注定与练武无缘。而哥哥从娘胎里带来的体弱让他在同龄人面前始终小上一截,两人一样的体弱,而补药大多进了弟弟的口中。弟弟逐渐养好了身子,虽然不能当个武林大侠,但拿剑欺负哥哥却不在话下。   数载春秋,问剑大会三年一次如期而至。   这一届问剑大会,凌绝派不世天才洛闻初夺得神兵洛水,并赠予小少年一物,可惜,少年后来途经须臾山,被山匪捉住,铃铛遗失。   那一届问剑大会,少年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找到娘亲的坟墓,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三年后,问剑大会再临。少年在看台上,垂首寻找凌绝派的席位,却只看见洛闻初孤身一人。大会结束,洛闻初便消失无踪,少年气馁,却始终记得那一个约定。   ――“带此物上飞屏山凌绝派找洛闻初,也就是在下。那时,哪怕在下两袖空空,也定当倾尽全力给小公子搭个庇护所,捧着让你住进去。”   “如今,信物已失,师父可会爽约?”   静静的听完这不算太长的故事,洛闻初莞尔:“怎会?你师父一言九鼎。”   沈非玉也笑了。   “不过徒弟,你实在不适合讲故事。”   沈非玉:“……”这是重点吗!?   不含情|欲的吻落下,洛闻初拥着他,口中安抚:“再睡一会儿吧。”   身体还有些发热,沈非玉顺从的点点头,闭上双眼。   怀中人睡颜如稚子,倒是让洛闻初回想起那有些暗淡的青葱年岁――   那时他初至柳州城。   繁华街道上商铺林立,身着修身装束的正派弟子来往不绝,或是好奇打望,或是整容肃穆,一列队伍整齐有序,小贩们似是习惯了这般光景,叫卖着自家的东西。   彼时凌绝派掌门齐无为刚到柳州城就被柳州城特有的桂花酿吸引,挥手让女儿和三个徒弟自行安排,洛闻初身为大师兄,自然不可独自游玩,师兄弟几个带着小师妹乘船泛舟、下荷塘挖莲藕,好不欢喜。   玩闹之际,天边涌来一簇黛青色云朵,绵绵秋雨随风抖落,笼着远方山水,如墨似画,鼻翼间充斥着清新藕香,恍若入梦。   几人匆匆揣着莲藕回街上避雨。   雨势渐猛,屋檐下,雨线如帘,深秋凉意扑面,齐思语打了个喷嚏,贺知萧顿时紧张的脱下外套想要给她披上,未料已经有人先一步将衣服罩在小师妹身上。   齐思语未语先笑,顾盼之间眉飞色舞:“封师兄,你把外套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封云琴凝眸思索一阵,莞尔:“师妹不如与我共披衣?”   贺知萧粗着脖子干瞪眼儿,正要搅合身边郎情妾意的气氛,手中倏地一空。   “洛闻初你丫抢我衣服作甚?”   洛闻初故作惊讶:“咦,这难道不是师弟关心师兄我,主动将衣服交到我手里的吗?”   “胡说!我什么时候要把衣服给你了!我那是给……”   不待他说完,洛闻初抖开手中外套往头上一罩,猛地冲进雨幕中。   “洛闻初你给我站住!别跑!把我衣服还来!”   师兄弟二人在雨中追逐嬉闹,隔了老远还能听见洛闻初放肆的大笑。   雨珠滚滚,这场秋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饶是披着衣服,还是免不了落汤鸡的下场。洛闻初在一家卖油纸伞的店门外停下,落后一步跑来的贺知萧更是浑身湿透,往那一站,像只怨气冲天的水鬼。   “衣服还你。”   接过湿漉漉的外套,贺知萧累得直喘气,根本无暇搭理人,只能恨恨的拿眼瞪他。   “八戒,不是师兄说你,追女孩子的手段第一个人用那叫新鲜,很多人用那叫套路,”忽略自家师弟炸毛的“别叫那个名字”,洛闻初挑选起纸伞来,一边挑一边说,“眼见云琴用过了还要凑上去,这叫自讨没趣。”   “我没想……”   “你想了。”   “我――”贺知萧梗着脖子,思及方才自己的行为,颓废道,“好吧,我想了。可那又怎么样,师妹还未嫁作他妇,我就还有机会。”   洛闻初回首凝望:“你啊。”   贺知萧忽的凑过来,双眼濡湿:“师兄,你帮帮我。”   对方这状如小狗的模样叫洛闻初心中一软,咳嗽两声,“我又没追过女孩子,怎么帮你?”   “切,屏艾村里哪个未出嫁的姑娘不念着你?”   洛闻初顿时哭笑不得:“好吧好吧,谁让你师兄我长了一张大众情人的脸。”   贺知萧:“……”   贺知萧:“呕。”   “你再呕,我就不帮你了。”   贺知萧立马收起鄙视的表情:“师兄,您请说。”   “……”洛闻初默默拿起一把油纸伞,撑开又关上,“投其所好很重要,但你不知道。”   “再不说重点我就把你丢出去。”   洛闻初撩了撩眼皮,没把对方的威胁放心上:“女孩子嘛,总归是喜欢漂亮东西的,比如一支金步摇,又比如,一把伞面绣花的油纸伞。”   闻言,贺知萧立即买下了一把油纸伞,“师兄说得对!这会儿送伞,还可以遮雨。”   某人没有说话。   两人各自买了伞,贺知萧归心似箭,恨不得瞬移到师妹身边,再把伞送出,洛闻初则步伐悠然,似是一点察觉不到师弟的心急如焚。   忽然,一阵空灵铃音穿雨幕而来,音色清脆,绵延数米。   洛闻初顿了顿,循着铃音转开步伐,来到一处遮雨棚前。   棚中坐着一对老夫妻,在萧瑟秋雨中眼见顾客上门,遂笑逐颜开:“小伙子看看吧,同心铃,送给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挂在支架上的铃铛用同心结串联在一起,老人摇了摇支架,便叮铃叮铃的响起来。   贺知萧本来想扔下这位磨蹭的大师兄自己先回,听见老人说同心铃,心思微动,掏出几个铜板:“老人家,我买一对儿。”   “哎,好嘞。”   贺知萧觑着洛闻初:“师兄竟也喜爱这小玩意儿?”   “给未来媳妇儿准备一个,也不无不可,”洛闻初没接他的茬儿,“老人家,请给我两对儿。”   “你买俩对儿干啥?送人啊?”   洛闻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贺知萧接过铃铛,莫名觉得对方的眼神充满怜悯。   后来,直至封云琴与小师妹成亲前三日,贺知萧才知道多的那一对儿铃铛买来是做什么的。   而他买的伞也没能送出去,全因他二人找到封云琴与小师妹时,雨已经停了,将伞递出去的时候,封云琴和小师妹脸色都不是很好。   贺知萧后知后觉的想:伞,同散。   不由当街咆哮:洛闻初你又骗我!   彼时,洛闻初已经摇着铃铛,随着城郊吹来的风,一同翻入酒肆,寻得一壶桂花酿,浑然不知手中同心铃,不日将赠予一小公子。 第二十八章   发热症状消去,沈非玉便不再躺着,按着在派中作息习武练剑,偶尔洛闻初心情颇佳,还会指导一二,或是师徒二人对打,沈非玉能从对方的动作和话语中悟出一丝有益自身的东西来。   这日,谢卫河派弟子找上门,洛闻初出门一趟,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两坛酒。   “谢老头子深知我心啊。”   对方眯着眼睛笑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偷了腥的狐狸。沈非玉顿了顿,将扫兴的话咽下肚,转而问起歇花宫弟子为何会出现在此。   洛闻初小酌一杯,神情迷醉:“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前几日,洛闻初孤身入匪寨前,还给不下五个江湖门派传信:“距离最近的是歇花宫,其次凉鼎寺,只要他们带领门中弟子前来相助青州知府,不论人数还是战力都远胜混天寨。”   “预想当中,歇花宫与凉鼎寺那帮秃……高僧断不会拒绝。”结局出乎意料,不止这俩门派,梧桐阁、忘忧门、万剑宗都来了。   虽然这些掌门彼此打了照面后都在暗地里戳洛闻初小人,然而经此一役,这五个门派在民间的声望急剧上升,歇花宫更是摆脱了黑衣剑客带来的负面影响,成功化解一次公关危机。   至于洛闻初本人,则是深藏功与名。   “怎样,为师厉害吗?”   “师父厉害。”   “有多厉害?”   沈非玉想了想,笑着摇摇头。   “你这孩子,有话就说。”洛闻初捏着扇子起身,作势要敲他的头,沈非玉错步躲开,仍是笑吟吟的望着他。   隔了半晌,许是觉出自己的问题和做法特幼稚,洛闻初自个儿也笑了,复又坐下,自斟自饮。   一只红团子从窗外蹿入,稳当落于桌面。   这几日,沈非玉天天拿各种小零嘴喂它,短短几日,灵狐伤口痊愈,皮毛愈发顺滑有光泽,如上好的绸面,摸起来手感绝佳。   此时,它正歪着头,与饮酒的洛闻初人狐相视。   洛闻初见状,取来一只筷子,沾了点酒,送到小家伙眼前。   灵狐被投喂得产生了习惯,见有东西喂到嘴边,想也未想,张开嘴,舔了一下筷子,顿时被辛辣酒水刺激得连打喷嚏,俯趴在桌面,两只爪子搭上鼻子,不住的甩耳朵,蓬松柔软的大尾巴一扫一扫的。   “酒劲”过去,灵狐冲作怪的某人龇牙,一溜烟蹿到沈非玉跟前,开始打滚撒娇。   沈非玉捞起灵狐,指尖点了点它的爪子,灵狐便凑过来蹭他的手指。   修长的手指在火红的皮毛掩映下,更显白皙玉润,不由让注视它的人回忆起这双手握紧后又被强行掰开的情景,若隐若现的指节与淡粉色的指甲,在不断增强视觉冲击。   洛闻初端起酒杯走到沈非玉面前,一指挑起对方下巴,含住酒水,倾身落下一吻。   知晓洛闻初的喜好,谢卫河派人送来的酒与寻常酒水完全不是一个辛辣程度,一杯酒下肚,饶是酒量胜于旁人的沈非玉亦颊面飞红,醉眼迷离,似晕着一汪水,抬眸的刹那,水波微漾。   洛闻初眼中似有一团火,挣扎叫嚣着焚烧自身与眼前人。   酒杯在空中抛出一道曲线,完美落于桌面,随后,门一开一合,门外多了只团起来的小狐狸。   屋内,床帐再次放下,从清晨到落日,一直未曾撩开。   三日后,沈非玉从洛闻初那里了解到匪祸后续。   经过衙门剿匪成功一事,青州知府名声大噪,直接升了官。而在青州盘旋已久的山匪恶势力,不说连根拔起,却也被重创一番。   功劳则要落到剿匪无比积极的歇花宫头上。   当初一个燕林生就差点毁了一个山寨,如今整个歇花宫倾全力而出,搅得山匪们无一日安宁,纷纷“逃离家园”。   可以想见,数十年内再没有哪个匪寨能像混天寨那般兴起。   被掳去的村民全部安全救出,知府还好生安抚了这一年来那些死于山匪刀下之人的家眷。如今,再无匪祸悬在头顶,各村洋溢着喜气,宛如过年,流水席摆了五天五夜,用以招待青州衙门的官兵和武林正派的大侠们。   至此,青州事了。   师徒二人再次寻找起黑衣剑客的踪迹,终于从某个村子的人口中得到消息,三名形迹可疑的江湖人士,在半月前往扬州方向行去。   灵狐不愿离开,洛沈二人索性揣上小狐狸,踏上开往扬州的船只。   两人前脚刚走,任生任死后脚抵达青州,带少年们到衙门登记。   青州知府再破悬案。   一时间,青州成了炽手可热的当官候选地。   .   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但七月的扬州有另一番风光。   站在堤边,往远处眺望,几艘画舫、几叶小舟笼罩在晨雾中,十里荷花其华灼艳,接天莲叶露珠重重,好似盛的琼浆玉液。回过身,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道路两旁柳树一字排开,千万绿丝绦迎风微摆。   循小路往前走,或秀美或奇绝的园林景观纷至沓来,九曲回廊、亭台水榭、竹影萧萧,在众人眼中,恰似层叠山水画,拨开一层,还有下一层,令人叹为观止。   洛沈二人来得正是时候,七月初,又一次园林比赛开始,洛闻初乘兴拉着沈非玉逛了几个园子,似乎完全忘记来此地的初衷,就连贺知萧寄来的信件也是看了一眼就放在旁边。   信里问洛闻初到底什么时候回门派,派中弟子放假期限将至,已有弟子陆陆续续回山,摩拳擦掌期待着两月后的问剑大会,而他这个掌门倒游起山玩起水来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贺知萧是隔了半月才收到回信的,就俩狂草字儿:不回。   贺知萧:“……”   好在某人还算有点良心,没多久又送回一封信:八戒你看着办,两月后,柳州会面。   贺知萧看完,差点当场捏碎那页纸。   在扬州的师徒二人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小狐狸很会给自己找事做,聪慧异常,不需要时时顾看,两人于是白日踏遍风景独好处,风与锦瑟和鸣,入夜回房又如游鱼戏水,搅弄一池春水。   如此孟浪数日,某天,日薄西山时分,入夜向来清冷的街道上却无端热闹起来。   沈非玉整理好衣襟,推开窗,万千灯火映入眼帘,整座扬州城都被炫目灯火笼在其间。   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紧紧扣住他的腰,低沉悦耳的声音从头顶响起:“竟然忘了,今日是七夕。非玉可想出去看看?”   沈非玉没有接话。   洛闻初望着他的侧脸,那神情分明就是想的。在怀中人小腹处一掐,苦恼道:“……非玉还是这么瘦,怎么都喂不胖呢。”   下一秒,怀中人好似被灯火照红了面颊,艳若桃李。   沈非玉慢吞吞的拿开洛闻初放在身前的手,“那也要看师父喂的是什么。”   洛闻初怔愣片刻,忽然大笑出声,捞过沈非玉用力盖上一个戳,“回来再收拾你。”   两人甫一出现在街道上,立刻引来无数道目光,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   出门前,洛闻初特意给自己和沈非玉换了装束,会引起这样的效果,他一点也不奇怪。   他徒儿本就生得儒雅俊秀,此时换上质地轻盈的冰蓝罗衣,绣着雅致花纹的雪白滚边更衬得肤如羊脂玉。长发挽起,用一支雕刻狐狸抱酒的梨花木簪固定。于辉煌灯火中回眸凝视,眸中似有璀璨星河,唇边弯起的弧,颇有少年意气的恣意风流。   洛闻初出神的想:这是我的少年。   他难得没有警惕四周,更不知周围有更多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   墨色衣袍,袍内露出镂空朱槿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木扇,同样梳起长发,却更显气宇轩昂,丰神俊朗。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皆如朗月清风。   比起他身边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姑娘们更爱这般英俊倜傥的人物。   两人走在前方游赏灯会,身后跟了一水儿的年轻漂亮姑娘。   沈非玉放下花灯,无奈的回身一望,发现比之前跟着他们的人更多了。   “何必去管旁人。”   “可是……”   “嘘。”着锦服玄袍的男人锁住自己的少年,乘风而去。   留下原地一干惊得合不拢嘴的群众:   “天哪刚刚那是神仙吗?”   “什么神仙!你真是昏了头,分明是武林大侠的轻功!”   “你别诓我,谁的轻功能有这么好,我把头拧下来!”   “……”   二人落地,身后的姑娘与他们隔着人群,暂时过不来。就见洛闻初摇头晃脑:“非玉你说,我要他的头作甚?”   “许是因为师父轻功卓绝天下,放眼整个武林,也无人出其右,再者,师父很久不曾出现在世人眼前。”众人似乎都忘了,当年那个写下武林高手只他一人的洛闻初。   这通说辞说得洛闻初身心通畅,之前想的果然没错,他的小徒儿的确是甜的,一路甜进心坎儿里去。   “有人在抛绣球选夫君!”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原本如同小溪流水般的人潮忽然急速涌动,但凡手里没事的都挤到不远处的楼阁下,眼巴巴的望着三楼。   七夕节本就承载着有情人的美好祈愿,选在这个特殊时间点选亲,也算情理之中。   师徒两人随着人潮来到人群后方,打算凑个热闹。   阁楼三楼上站着管家模样的男人,见气氛已热,便进去迎他家小姐。   小姐面挂轻纱,只露出一对翦水秋瞳,碧波盈盈,千万风情不及她一眼。   “咦。”洛闻初疑惑出声,目露探究,“非玉,你看出来了吗?”   沈非玉点头:“那位小姐,他是……”   二人说话间,那小姐已经抛出了绣球,惊奇的是,绣球抛高后散开,化作一条红绸,似有意识般袭向人群末尾。   沈非玉话音未落,就被红绸裹住腰身,缚住双手。   众人纷纷倒抽一口气,只见那小姐轻盈一跃,足尖踏着红绸滑至沈非玉眼前,抬起手臂,就要去勾选好的“夫婿”的下巴。   洛闻初横插一手,抬手转腕击向对方手腕。   对方反应极快,踏着红绸凌空翻身,急速退走,至房顶,单手一拽红绸,掳了人便跑。   “找死。”   周围一切随着这两字尽数冰冻,燥热的夜在这一刻竟比冬日还冷,所有人都没看清那个黑袍男人做了什么,只能不断的搓手抱臂,感叹一句真乃神仙也!   追出不足一里,洛闻初就被一柄长剑拦下。   剑身极窄,不足二指,剑锋却比寻常兵刃都利三分,剑芒微闪,一如昆仑雪。   洛闻初自是认得这把剑的,眉峰颦起,缓缓吐出两个字:“碎寒。”   像是回应他的话,长剑微微颤抖,发出铮鸣之音。 第二十九章   被人裹在绸子里像抗麻袋似的扛在肩头的滋味可不好受,随着此人轻功起伏,肩上硬骨咯着沈非玉小腹,胃里排山倒海一般,他强忍着反胃,从红绸缠绕的缝隙里伸出手,问道:“这位公子捉在下前来,不知是出于何目的?”   他虽然武功平平,但审时度势。   先前暗自记录下对方行走路线,若不出意料,对方应该在往扬州城郊赶。   师父没有追上来,能说明两种情况:一是对方轻功卓绝到洛闻初跟不上;二是对方有帮手,洛闻初被绊住,一时没追得上。   前一种情况几乎可以不考虑。   所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拐人事件。   掳走自己的人男扮女装遮掩身份,且目标一开始就是自己……   沈非玉心中一紧,恰好扛着他的人轻功踩树,借力飞跃,瞬间涌来的晃荡感使他揪住了对方后背衣服,脑子一刻不停的思考着:   扬州城紧邻柳州城,会不会是沈家的人?   紧接着,沈非玉便推翻了这个猜想。   在柳州城,包括他爹沈明朗在内的所有人,都应该认为他已身死,沈夫人绝不会容许他爹在寻人上花多余的人力。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   任死觉得很新奇――这个新奇不是指穿女装。   肩上小师弟的身体一开始十分僵硬,既不挣扎也不反抗,问了句话后却开始捏他后背的衣服。   他在紧张?   任死在想法出来的一秒否定了它。   小师弟上一秒开口语气很平稳,听得出他是真的镇定,那他又为什么要捏住自己的衣服?   哦,又放开了。   还细心的抚平衣服,――像在掩盖罪证。   任死目视前方,不动声色的垫了垫身上人的重量,小师弟瘦得过分,抗袋米都比他重。任死开始怀疑这几年师父和凌绝派是否有虐待弟子的行为。   沉默半晌,沈非玉颤声开口打破沉寂:“放我下来。”   任死回过神,听见小师弟抽冷气的声音,赶紧找了处平坦的地方把人放下来,“怎么了?”既然已被识破男扮女装的身份,索性换回本音,“肚子不舒服?方才磕着了?”   对方紧张的神色不似作伪,沈非玉心情复杂:“……只是有点反胃。”   脚踩实地后,胃里的翻江倒海瞬间风平浪静,沈非玉动了动手,摸到剑柄。   剑锋出鞘,刹那锋芒一闪即逝。   红绸碎成片状,飘零落下。   任死垂眸,目光落到横在颈前的软剑上,他的表情未见丝毫慌乱,反而眼神灼热:“看来我该对你的初印象有所改观。”   “不知师父可曾向你提起,我名任死,是他第四名亲传弟子。”   沈非玉没有因为对方这句话而松懈。   “好吧好吧,我们换个话题。”任死口吻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天晚上宵夜该吃烤兔还是烤鹅,“小师弟你能告诉我,你是如何识破我的伪装的?”   “声音、气质、容貌,我何处不似女子?”   沈非玉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愣了半晌,颇有些哭笑不得。   方才在阁楼下距离稍远,都能认出,何况眼下二人距离如此近,在沈非玉眼中,对方的伪装更是漏洞百出。   持剑的手始终平稳如初。   沈非玉还不能确定对方那句话的真实性,谨慎地选择措辞:“公子常年习武,下盘极稳,走路和站姿皆与旁人不同。”   再者,寻常女子不会有男子这般硬朗的骨架。   任死闻言,陷入长久沉默。   虽照着女子的装束和妆容倒腾了一身,却未习得女子的神韵步态,在能一眼识破之人的眼中,他画虎不成反类犬类,男扮女装,不伦不类,少不得奚落一番,然而他在沈非玉眼里却没看见一丝一毫的嘲讽与得意,那双眼睛干净得如同清晨露珠,纤尘不染。   城内灯火远远落在身后,唯有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光耀四野,视物不难,甚至在这个距离,任死能清楚的看见沈非玉双眼一亮。   “师父!”   横在脖子前的剑收了回去,任死反倒不如先前镇定:“小师弟说什么呢,师父现在应该被我哥绊住脚脱不开身才对,声东击西不是这么用的。”   “哦?”任死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笑吟吟的:“那如何用?像你和你哥那般?”   任死仿佛是被人捏住后颈的小动物,脸上表情精彩极了。沈非玉有幸目睹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心里忍不住一乐,眉梢染上喜色,与洛闻初对视一眼,诸多忧虑如洪流飞奔,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闻初温柔的望了他一眼,随后扬起令人背脊发冷的笑容,“小四,见到师父还不转过来?”   “不,你只是有师父声音的……”任死还在负隅顽抗,“――的妖怪!休要迷惑我,小师弟,师兄带你走――啊!”   “走?”洛闻初扬唇,“你走得了么?”   “救命啊,杀人啦!谋杀亲徒啊!!!!”   这夜,杀猪般的叫声一直徘徊在扬州城郊,一度让住在附近的村民以为闹鬼,还请了大师来做法。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此时,沈非玉正抱着剑,饶有兴致的旁观这场“师徒反目、师父清理不孝徒弟”的戏码。   师父向来能懒就懒,能邋遢就邋遢,对待派中弟子态度随和,却单独在任死面前露出这般神色,就好像任死是家中顽劣的小儿子,而他是对其又爱又恨的严厉父亲。   这种类比,让沈非玉有些酸。   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回想着洛闻初对待其他几个师兄的态度,渐渐走了神。   师父对陆纪明,是一种信任,这名掌门首徒,洛闻初给予了相当高的信任与权力,可是当陆纪明的身份暴露后,这种信任带来的反噬,沈非玉仅是想想都替师父心疼。   对燕林生,师父谆谆教导,苦口婆心,不希望他走歪路,在燕林生出事那晚,向来喜怒不行于色的师父竟然出离愤怒,暴怒情绪外露,虽然很快就止住。   对自己,则是鼓励奖赏,培养自信。   对待不同的弟子,他总能找到对应的角色,不一样的教导,一样的爱护。   想到这里,沈非玉眼神愈发柔软。以前他想多知道一些关于洛闻初的事情,无论是凌绝派差点被灭门的那几日,还是日后攻打魔教。   君生我未生,他错过了太多,所幸现在为时不晚。   察觉有人靠近,沈非玉提剑刺去,来人躲开一击,叫苦不迭:“师弟别!自己人!”   沈非玉看了眼被洛闻初追着暴揍的任死,再看向来人,不确定的唤了声:“师兄?你不是在被师父揍?”   “我是任生,”他苦兮兮的说,“已经被师父揍过了。”   原来是双胞胎兄弟。沈非玉脆脆的喊了声:“三师兄好。”   任生任死常年在外,与门中弟子皆不亲厚,这一声师兄直叫得任生身体酥了半边,一阵舒爽,立即从萎靡不振变得精神焕发:“小师弟好。以前我跟你四师兄不常在门派,你没见过我们也是自然,以后啊,师兄罩你。”   沈非玉莞尔:“谢师兄厚爱。”   清澈的眼眸,柔软的嗓音,抿唇时唇边若隐若现的两个小窝,向来持重端方的任生一时有些手痒――小师弟怎么这般可爱,越看越想掐呢?   殊不知任生顶着一张被揍成猪头的脸露出谜之笑容,显得愈发傻气。   沈非玉移开目光,悄悄远离了这位师兄。   那边,洛闻初再一次追上任死,给了他最后一击。   “啊――!!!!!”   .   翌日清晨,一前一后被揍成猪头的任生任死来到洛闻初房门前,打算给师父请安。以前但凡被打,兄弟二人会买来好酒好肉献给师父,以期得到原谅。   今日却略有不同。   “你去。”   “不,你去。”   “凭什么?”   “就凭上一次是我敲的门,这次该你了。”   “上一次也不晓得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你记性不好,指不定上次是我敲的门。”   “……”   两人差点没打起来。   忽然,房门开了,一只狐狸扔到任生脸上。没来得及询问,就看见洛闻初满脸阴沉的站在门前。   一盏茶的时间,兄弟二人外加一只红团子疾风似的蹿出客栈。   半刻钟过去,两人又悄悄回来。   房门未关,出于礼节,任生抬手正打算敲门,抬眼,房中的情景让他二人怔在原地。   只见他们的师父,正压着他们的小师弟,在床柱跟前厮磨。   小师弟只穿着里衣,衣服松松垮垮,几根手指无助的揪着师父背上的衣服,似乎被欺负得狠了,反抗似的呜咽出声,杏眼蒙上一层漂亮的水雾,雾蒙蒙的望过来。   三人视线交汇的一瞬间:“……”   下一秒,两扇门砰的关上,要不是任死眼疾手快,任生的鼻子就要伤上加伤。   任生显然难以接受方才所见:“小师弟他……”   任死扶着他的肩,“不怪小师弟,是师父太禽兽。”   房间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任死果断闭嘴。   “嗷。”   站在走廊栏杆上的小狐狸舔舔爪子,鎏金眼眸锁定兄弟二人。   任生试探着伸出手,见小家伙没拒绝,便将它抱了下来,抚摸着脖颈处略厚的皮毛,“你方才也是被赶出来的?”   “嗷!”小狐狸在任生怀里打了个滚。   两人一狐就这么结成了奇妙的联盟。   任死:“所以一切都是师父的错。”   房间的咳嗽声更大了。   .   一个时辰后,洛闻初与徒弟三人外加一只金目灵狐聚首。   自然不是在洛闻初与沈非玉的房间。   因为某些不必言明的原因,他们来到了任生任死的房间。   沈非玉从袖中摸出消肿药:“给两位师兄。”本来昨天晚上就想给,但是被某人拦住了。   任生接过,颔首,从怀里摸出一本书籍:“我们也给小师弟带了见面礼。”   那是一本剑谱。   翻了两页,沈非玉面露愕然:“这是……”   任生:“看来小师弟是识货人。”   “相传,昆仑派的剑法是武林至高武学,可惜二十年前昆仑派因自己门派斗争几近灭绝,只留下一脉不成气候的旁支,当中比较出名的也就是小昆仑派掌门楚西君,名人榜排名十五。”任死说着,话锋一转,“但是,楚西君的昆仑剑法也未成气候,因为他学的,不是完整的昆仑剑法。”   昆仑剑法分为两套,一套气势滂沱,剑招大开大合,专为攻击,另一套则灵活多变,诡谲奇巧,不易捕捉,易守难攻。   “楚西君学的就是第一套,气势有余,灵巧不足。”洛闻初轻扣木桌,目光微凝,“所以你们是去抄了昆仑派遗址?”   任生垂首抱拳:“师父,请恕弟子无能,某次涉险营救人质,碎寒剑身裂开一条细缝,不得不去昆仑寻找与碎寒材质相当的矿石重新锻造。”   昨夜与任生对峙时,洛闻初就发现了,比起他给任生时,碎寒剑身重了些许,他无意追究任生口中的涉险,只道:“人没事就好。”   任生不语,任死接话:“来到昆仑,我们本想暗中行事,却不想迎面遇上一支魔教小队,那个时候,楚西君因为无名剑客的事情,从昆仑去往泗水城,派中无依,我们料想这支魔教小队或许是派出来的侦查队,一路尾随,果然发现驻扎在暗处的大部队。”   算时间,应该与陆纪明叛逃相差无几,沈非玉正了脸色,凝神细听。   “之后,我们趁夜杀掉了领队魔教和半数魔教弟子,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只得退出昆仑地界,在领队魔教的身上,我们搜出了这本剑谱。”   沈非玉:“师兄的意思是,二十年前昆仑派的内斗,有魔教参与其中?”   任死:“事实真相如何,现在已未可知。”当然了,既然打定主意要给小师弟送礼,礼物不能轻,所以更不可能将剑谱还回去。任死咳了两声,“重要的,是魔教越境,入我中原武林,怕是要烽烟再起。”   “问剑大会在即,我们与贺师叔传递消息,得知大师兄叛逃,派中要参加问剑大会,于是一路赶回来,途中又遇到一些事,耽搁了不少时日,终于昨日相见。”   任生与任死相视一眼,同时抱拳,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师父,如今风云迭起,危机四伏,得知师父与小师弟正在追查无名剑客,同时追查叛徒陆纪明的行踪,还请准许弟子留在师父身边,助师父一臂之力!” 第三十章   扬州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听闻闺中好友说起西街新开了一家脂粉铺子,名叫水烟坊,他家的脂粉香而不腻,深受扬州城内女子喜爱,还有各类脂膏,效果出奇的好,方英若听了一耳朵便忍不住,然而最近有个怪人盯上了她,只要出门,就会被那人盯上。   如影随形的目光,只叫人头皮发麻。   方家乃扬州首富,为人大气慷慨,广结善缘,得知有人盯上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方老爷勃然大怒,叫家丁暗中保护方英若。   收效甚微。   方老爷又发风云榜,希望有江湖大侠捉住那窥伺自己女儿的登徒子,奈何那登徒子武功极高,他请回来的人均不敌他。   如此,方英若只好闷在家中。   枯坐数日,方英若到底耐不住好奇,梳洗一番,带着贴身婢女前往水烟坊。   还没走到西街,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又出现了,一步一步,仿佛走在遍地芒刺上。   方英若拧起秀眉,唤来身边婢女:“翠柳,去后面看看。”   翠柳领命,回来时有些慌张。   “小姐,又是那个人!”   见方英若脸色不佳,翠柳会意,“小姐,要不我们还是回吧,他总不能跟回府上。”最近府里戒严,周围几条巷子都是方家的人。   却不想方英若一口回绝:“不回。”   翠柳露出为难的表情,方英若眼眸微亮,冲她招招手:“我有一个主意,来。”   半刻钟后,一行人来到布庄,离开布庄时,除了“翠柳”,每位婢女手上都抱了两匹丝绢。   行至分岔路口,“翠柳”收到其他命令,脱离队伍。   渐渐地,“翠柳”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人在追她。拐进一条巷子后,“翠柳”抚着胸口微微喘气,抬起一张艳若桃李的俏脸,分明是方英若。   两人在布庄内互换衣饰,只为给方英若争取一段自由时间,好逃脱开那怪人的视线。   说来也是奇怪,那人不做多余行为,只是不近不远的看着、跟着,像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尾巴,这种类似监视的行为让方英若烦不胜烦,连着推了好几次茶会和插画会。   不过现在,总算得了片刻自由。   唇角的笑纹还未消去,方英若看着眼前走来三四个地痞,心中一紧。   小巷内很快响起男子下流的笑声和女子的求饶,半晌,有人大声叫骂一句,接着,方英若狼狈的逃出小巷,地痞不甘到手的美人就这么飞了,一并追了上去。   方英若循着来时的路狂奔,此刻也顾不上大家闺秀的端庄秀雅,逃命才是要紧。   前方不远出现翠柳她们的身影,方英若面上一喜,可是同时,那双始终在暗处注视她的眼睛也从翠柳身上移开。   四目相对,对方深邃的双眸让方英若打了个冷战,到喉咙的呼喊也咽了回去。   那人出剑了。   身后地痞甚至没来得及呼救,便已人事不省。   那人解决地痞,方才使剑的飒爽消失不见,变得局促而不安,他握紧剑柄,上前一步:“方、方姑……姑娘,你、你没……”   话音未落便粗暴被打断。   “滚开!不准过来!”   冰冷剑锋映照出方英若崩溃的脸。   “……哦。”脚步应声而停,“我、我不过去,你――”   方英若没等人说完,狠狠的剜了地痞一眼,再看被他挡住的翠柳等人,转身就跑。   那人愣了半晌,眨了下眼睛,清秀的脸庞写满了委屈,低下头,一字三顿的呢喃道:“我、我只是、喜欢你呀。”   .   客栈内,洛闻初扶住任生任死二人手臂,颔首示意:“起来吧。”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明白师父这是同意了。   接下来,几人交换着各自的情报。   “所以现在的线索是,无名剑客多了两名同伙,逃往扬州。”   洛闻初展扇:“只是扬州方向,不一定是扬州,或许早已离开扬州。”   “那师父与小师弟为何直接来了扬州?”   洛闻初扫了一眼任生,“只是为师的一点私心罢。”   “私心?”   扬州是个多情地,有情人不会想错过。   任死拽了拽他哥的衣袖,示意他别说话,自然而然的接过话头,“师父,有一点很奇怪,我们在去青州的路上,乍闻须臾门一事,与你说的,似乎不太一样。”   “哦?”   “你说陈宣是前朝太子遗孤,招兵买马,私自锻造武器,意图造反,整个须臾门在他接任门主之时有过大清洗。”   “不错。”   “可是江湖中流传的版本根本没有提及前朝太子遗孤一事,只说他勾结山匪,接任掌门时暗中刺杀不满他的人,之后更是进行了许多不法交易,如此品行,不配为武林正派。”   洛闻初与沈非玉同时一怔,无他,这种说法实在与剑客朝歇花宫泼脏水时太相似了。   无名剑客想通过这种披露恶行的行为,让江湖中人认清这些门派的真面目,偌大个门派,内里竟如此肮脏,他想引起世人对这些门派的攻讦,以一种不会大面积流血牺牲却更为恶毒的手法来替换掉这些蛀虫。   可是他却不清楚,武林正派之间的争斗,远没有如此简单。   单就拎出昆仑派为了武学秘籍内斗一事,整个昆仑派成了内斗的牺牲品。门派之间的内斗尚且如此激烈,何况是门派与门派之间?   沈非玉沉吟道:“前朝太子遗孤这种事,官府不会宣扬,同时立足江湖与朝堂的人少之又少,与其说一个与世人无关的前朝太子遗孤,还不如说他品行不端,如此更能引起世人的仇视。重要的,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那两日洛沈二人“杂事缠身”,没能顾得上查探消息,自然无法追查来源。   洛闻初一手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徒弟三人都没有说话,耐心等待着。   “为师设立了三种想法,其一,无名剑客找到了同伴,暗中搜集各大门派的把柄;其二,有第三方势力加入;其三,”敲击停了,洛闻初沉着脸,望向窗外黯淡的天空,“无名剑客的同伙是陆纪明。”   三人大惊。   任生问:“师父,你的意思可是说无名剑客与魔教勾结?”   “不一定,师父只是猜测。”沈非玉的脸色也说不上多好,大家都知道,第三种可能代表了什么,――魔教正在利用武林正派之间的龌龊事,好让他们不攻自破。   没有哪一个门派是彻底干净的,就连凌绝派,也出了一个魔教奸细陆纪明,以及身怀魔功的洛闻初。前者的事门派上下尽力隐瞒,后者的秘密,仅有少数人知晓,且可大可小,端看会在什么场合暴露。   “任生、任死。”   “弟子在。”   “我稍后会告知你们贺师叔,叫你们负责派中暗线,你二人全权负责情报打探一事,尤其查最近有没有中小门派起冲突,或者突然与外界失联。”大门派中不能见天日的事情藏得更深,也更隐蔽,不好追查,洛闻初猜测无名剑客或许会从中小门派入手,“如果有,辛苦你们走一趟。”   “是!”   兄弟二人领命退下。   房内只剩洛沈二人与一狐时,沈非玉忍不住问:“师父,那弟子做什么?”   “非玉想做什么?”洛闻初长臂一伸,将人捞进怀里,顺着乌发下滑。   沈非玉往后捉住某人作乱的手,眉间轻颦,眼中带上几分恼怒:“师父,谈正事。弟子也是门派的一员,与师兄们没有任何不同。”   潜台词是不必因为两人之间的特殊关系有所优待。   洛闻初没有接话,只是将人用力的按在怀中,双手抚上沈非玉黑色长发,不大会儿的功夫就编出几条小辫子,手艺十分熟练。   沈非玉下巴垫在洛闻初肩上,似乎胸膛相对,心跳同频,就能心意互通。   洛闻初给他编了辫子又散开,半晌才说:“方才我问你,你想做什么,现在可有答案了?”   沈非玉轻轻颔首:“做力所能及之事,量力而行。”   洛闻初放开他:“不要逞强。”   “好。”   .   离开客栈,站在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沈非玉心中稍有犹豫,不知该迈向何处。   须知每座城池都有“地头龙”,不是一人,而是一群手握情报,优先享有最高权益的人:世家、富豪。   他们的势力与情报网络盘根错杂,若是没有门路,一头热血踩进去,就会变成被蛛网圈住的猎物。若想对方注意到自己,在释放友好信号的同时,也要展示自身价值,毕竟趋利才是人的本性。   起码沈非玉在柳州城看到的便是这般。   但是这里是扬州城,他除了听说当地首富姓方之外,就没有一点头绪。   有的事沈明朗不会限制他,比方说绝世秘籍残页,但有的事还不是他能够接触的,譬如沈庄的各项生意,到现在他也不清楚沈庄除了铸剑和问剑大会卖门票外,还有什么收益能够支撑偌大家族。   这时,一名女子跌跌撞撞跑来,经过沈非玉身前,忽然脚下一崴。沈非玉回过神,接住女子往前扑倒的身体。   “姑娘,你没事吧。”   那女子抬起头,面上惊疑不定:“谢……”   话音未落,女子像是看见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秀眉一拧,就往沈非玉身后躲。   沈非玉侧首,望见一名朝自己走来的男子。   男子身形高挑,容貌清秀,皱眉时,眼神锋利如刃。   沈非玉见他拿着剑,没有犹豫,直接挡在女子身前。   “让、让开。”   男子有些口吃,不过语气坚定,眸子一错不错的盯着沈非玉身后女子,眼中怒气一闪而过:“为、什、么、要、跑?”   女子正是方英若,闻言吓得抓紧了沈非玉衣袖,“公子,此人这两个月一直跟着我,不知是何居心!”   “……我、我!”男子情绪激动起来,口吃得更厉害,“我只是、只是……担、担心你……”   “仅仅是担心你会偷偷跟我这么久?有病!”   沈非玉垂眸扫去,女子衣衫不整,手腕上还有道道红痕,抬眸看剑客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这位公子,是你自己走,还是我请官府的人带你走。”   扬州是个富庶的好地方,这里人日子过得十分平和,这也就意味着,生活里没有其他乐子,骤见此处有争执,纷纷放下手中事物围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方英若:“那是不是方富豪府上千金?”   “这是遇见小流氓了吗?”   “害,怎么可能,人千金大小姐,出门带保镖的,怎么会流落到衣衫不整的地步?”   方英若本来躲在沈非玉身后,两人之间还有一小段距离,可现在方英若也顾不上礼义廉耻,只想把头埋进这陌生男子背后,周围人的语气和猜测愈发下流,撩动着方英若紧绷的心弦。   刷拉一声,肩上落了件带有体温的外衣。   方英若闻声抬头,恰好对上沈非玉的目光:“披好。”   方英若下意识听对方的话,将衣服紧紧缠裹着自己的身体。   沈非玉回身面向那名男子,表情清冷至极:“诸位,家妹一向害怕人多的地方,今日竟被此人逼至如此,有人可愿意助在下一臂之力,将此人扭送官府,在下定重金酬谢。”   重金二字,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方英若身上移开。   面对周围如狼似虎的人群,持剑男子愣了一瞬,登时羞愤不已,拔剑指向沈非玉:“你!”   沈非玉早在话音落下之时带着方英若退出人群,男子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气红了眼,却又谨遵师父教诲,不能伤及无辜,无奈,只得狼狈逃走。   沈非玉将方英若送回方府。   一路上,沈非玉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听见那人救了方英若,却反被方英若厌弃时,颇有些哭笑不得。   谁让对方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的路呢,也不能怪人家女孩子误会。 第三十一章   此时,方府众人急得像窝热锅上的蚂蚁。   听闻小姐走丢,方老爷受到惊吓,直接派出所有家丁出去寻人,并且狠狠责罚了翠柳。   距离方英若走丢已经过去两个时辰,翠柳不得不带着后背的伤出门寻人,没想到刚出门就遇见方英若,翠柳喜极而泣:“小姐!”   方英若快速上去,与她拥在一起。期间不小心擦过翠柳后背,翠柳发出一阵惊呼,方英若拉着她的手,急切的问:“可是爹爹责罚你了?都怪我,要不是我……”   “小姐,不碍事,”翠柳从小侍奉方英若,方英若待她情如姐妹,本就是她没看好小姐,让小姐吃了许多苦,眼眶顿时更红了些,“小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可是遭遇了什么?”   两人手拉手絮叨了一会儿,方英若这才想起沈非玉,“就是沈公子带我回来的,翠柳,迎沈公子入府,待我换好衣服,再亲自招待。”   “哎好。”   沈非玉本想推辞,抬首望见门匾上力道遒劲的“方府”二字,心思一转,决定顺了方英若的意。   之前还在愁该做什么,眼下机会送到眼前,怎能让它溜走?   翠柳将沈非玉带入迎客厅,转身出门时,沈非玉叫住了她:“姑娘,这是伤药,效果比一般金疮药好,”见翠柳红着脸,但就是不接药,又添了句,“用了不会留疤。”   翠柳捏了捏手指,接过药,细细的说了声谢谢,尔后飞快离开迎客厅。   沈非玉看着她的背影,轻轻颦眉。   那奔跑的速度,怎么看都不像受伤的样子。   .   等人期间,方家下人送来一盏茶,碧色清透的茶水盛在精致的瓷杯里,沈非玉一眼就瞧出这套茶具价值不菲,啜饮一口,顿觉口齿留香,回甘无穷,他并非爱茶之人,因此只喝了一口,便放下茶杯,而方英若,此时也已来到迎客厅外。   短短时间内,方英若便换了一身水蓝色长衫,不仅如此,还精致的装扮了一番,画唇描眉,额贴花钿,鬓角斜插玉簪,端方中带着一丝娇俏。   方英若唇边带笑,款款走来:“沈公子久等。”   “没有多久。”这是实话。   方英若笑意加深:“今日多谢公子搭救。”   两人客套一番,方英若深谙待客之道,一言一行皆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谈吐不俗,举止优雅,令人倍感舒适。   “听管家说,家父半个时辰前迎来一位客人,眼下正在招待,无暇分心,便让小女代为接待沈公子。天色已晚,沈公子不若留下吃个饭再走。”   看来是见不到方老爷了,沈非玉没有留下用饭的打算,“谢姑娘好意,只是还有人在等在下回去。”   方英若眉梢微动:“沈公子竟已成家?”   “成家不敢说。”   “那便是心仪之人了?不知沈公子心仪的女子是何人物?”   沈非玉:“……”这话该怎么接?他的心仪之人就不是个女子。   方英若骤然变亮的双眼让沈非玉有些无措,上一秒还挺正经呢,下一秒就八卦起来了,女子都是这般善变?   “他……”   正思索着说“他不是女人”会不会给方小姐造成什么认知方面的伤害,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   “沈公子,失陪一下。”   沈非玉抬首,就见方英若提着裙角往厅外跑,厅外站着两人,一人身形略圆润,眉目慈和,方英若跑到他身边,甜甜的喊了一声“爹”。   方老爷身边则站着一名身姿挺拔的剑客,那身影,莫名熟悉。   对方似有所察,侧首,准确捕捉到沈非玉的视线。   两人视线交汇,都愣住了。   还是对方反应更快,几乎就在下一瞬间,剑客大步向厅内走来,方老爷在他身后连续喊了几声,他都视若无睹,直至来到沈非玉跟前,长臂一伸,将沈非玉狠狠抱进怀里。   沈非玉身体僵硬,就要拔剑,陆纪明快速低语:“你若不想方家血流成河,就把手从软剑上收回去。”   沈非玉闻言,已经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最后还是缓缓松开。   “师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你。”陆纪明放开沈非玉,扬起灿烂笑容,看得沈非玉眉头直跳。   跟着进来的方老爷搓了搓手,乐呵呵道:“原来是陆大侠的师弟,那这位,也是凌绝派弟子了?”   陆纪明颔首:“师弟先前接了一个危险的任务,好几月都联系不上他,我们大家起初都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现如今见他没事,我也放心了。”   方老爷抚着方英若肩头,心有余悸:“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对了,”方英若笑道,“爹,他还是女儿的救命恩人。”   方老爷的神情立即就变得诚恳许多:“当真是青年才俊,英气少年啊。”   方老爷拉着沈非玉千恩万谢,当场要送他百两银子。   “方老爷您不必如此,这些都是我正派之人应该做的,”陆纪明笑意愈深,一字一顿的问,“你说是不是啊,师弟?”   一样尖锐的东西悄悄抵上沈非玉后心,他垂下头,神色平静:“是。”   他越是表现得柔顺驯服,陆纪明心中越是嘲讽。   做了两年师兄弟,陆纪明自然是知道这位师弟的实力,――吊车尾、丝毫没有习武天赋、练得再多,反而体现出“勤不补拙”。   门中皆传沈非玉是人非玉,陆纪明不以为然,在他眼中,对方顶多算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做到与玉石媲美。   只是稍稍有些惊异的是,这块小石头竟然没死在烟城城郊,不过好歹起到了一定作用,转移了洛闻初的目光,叫他顺利离开凌绝派。   陆纪明双眸微眯,藏在宽袖中的手腕一转,搭上沈非玉命脉,不由分说打入一道内力,见他瞬间面如金纸,这才收手。   凶悍的内劲会在沈非玉体力横冲直撞,除了令他无法逃脱后,还会挫伤经脉,运气好一点,只是经脉俱断终生无法提剑,运气不好,等出了方府大门,就会七窍流血爆体而亡。做完这一切,陆纪明难得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怜悯。   不过在他看来,沈非玉这条命早在接过他给的“秘信”那一刻起就已经挂上倒计时,还能活这么久,算是赚了不少。   因此这份假意的怜悯很快散去。   却在这时忽闻对方开口:“方老爷,方小姐。”   陆纪明眉梢一挑,抵在沈非玉后背的尖锐往前推进,威胁意味明显――如果他再说什么废话这柄尖刀就会毫不留情的刺穿心脏,叫他当场死亡!   沈非玉浑然不觉,俊雅的面庞因体内错乱的气劲失去血色,苍白如纸,神色却丝毫不见慌张,反而扬起一抹笑容:“……我与师兄实在许久未见,就不叨扰府上了。”   “也是,那便不留二位了,我送二位出门。”   “方老爷留步,在下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完,沈非玉提步便走,稳健的步伐根本让人觉察不出青年正在遭受什么痛苦。陆纪明怔了一秒,迅速收回尖刀,冲方老爷笑了笑,提步追去。   在方府,陆纪明不敢用轻功去追,怕谎言戳破,可是沈非玉步若乘风,竟然已消失在大门处,他心中一惊,追至门外,却见消失的沈非玉正倚在门外等他。   也不能说等,但凡沈非玉还有一点气力,早就跑了。   陆纪明尤带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叹:“沈师弟,士别三日,当真刮目相看啊。”   沈非玉不答,在方府强装出的镇定瞬间崩塌,额头布满细汗,牙关咬紧,痛得心肺欲裂,双腿发颤,直直向地面扑去。   “师弟你怎么了?”陆纪明假装关切,上前勾住他的腰,实则夺去他腰间软剑,随后单手穿过腋下,半拖半抱的将人带离方府大门。周边街巷本来布满方府家丁,但两个时辰前外出寻人,这会儿还没全部回来,是以陆纪明能够放心大胆地在巷边动手。   “方才,你本可一走了之,但是没有,是怕你跑了我对方家的人下手?”   沈非玉痛得难以自持,紧紧拽住衣摆,抓出道道褶皱,根本没有听清陆纪明在问什么。   陆纪明眼眸暗了暗。他其实不会告诉他,今日他来找方老爷,是谈一笔生意,生意谈成,他怎会杀他的合作伙伴?   “小师弟总有些不合时宜的善心,殊不知,这点善心,终会害了你。”   来到第二条巷子口,沈非玉终是忍不住剧痛昏厥。   莲从暗处来,半脸花绣宛如暗之花,他从陆纪明手里接过沈非玉,直接打横抱起。   陆纪明看了眼他的动作,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   “再搜一次身。”   莲颔首应下,当他的摸到沈非玉腰部时,动作一顿。怀中青年腰部细窄,十分柔韧,没有丝毫赘肉,若是腰间装了东西,其实很容易摸出来。   一息后,莲神色正常的抬起头:“没有搜到其他暗器。”   陆纪明点点头,莲办事,他一向放心。   “你们那边做得怎么样?”   “清光派和正一门已经发现门内弟子为对方所害。”   “吴鸣呢?”   “他处理完后续,最迟明日就能赶来。”   陆纪明负手在后,心情出奇的好:“计划顺利,还捉到一只自投罗网的雀儿,大事将成,只待两个月后――”   身后的高大男人闻言,垂首看向怀里人,他似乎只是在安静沉睡,带着点天真,一如稚子,可是皱紧的眉出卖了他。   莲动作轻柔地拭去怀中人额间汗珠,跟随陆纪明连拐过几个弯,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躲在一面墙后的翠柳这才颤抖的瞄了一眼。沈公子给的药当真神奇,她涂上没多久,背后就不痛了,她想当面道谢,却得知沈公子和他师兄离开府上不久,欢喜的追出来,却目睹了沈公子昏倒一幕。   分明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跟他师兄在一起就晕倒了?饶是翠柳,也晓得那一幕不正常。她不敢暴露自己,确认两人走远,这才往回赶,将此事告诉老爷小姐。   .   城南城隍庙,破旧且偏,基本没人会来这儿,倒是给了陆纪明二人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落脚点。   莲安置好沈非玉,转首面向陆纪明,难得犹豫起来。   天色渐晚,陆纪明外出拾柴,生起火堆,城隍庙内很快温暖起来,橘色火光映照出莲脸上半边花绣,光晕染色,摇曳生姿。   发觉手下走神,陆纪明点了点膝盖,询问道:“莲,怎么了?”   莲:“无事。”   “你这模样,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莲沉默不语。   陆纪明深邃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五年前将你救回来,这一身花绣,你可怪我?”   “不敢。”彼时他经历一场烈火焚身,衣服黏着血肉变得焦黑可怖,性命垂危,为了不连累伙伴,拼着最后一口气离开,若非路上为陆纪明所救,后来又为他找到刺绣师,说不定他后半生都要以面具示人。   “公子大恩,莲从无怨。”   陆纪明唔了一声,用树枝拨弄着柴火,状似随意的问道:“那时你救的人,如今怎样了?”   “他……”莲下意识看向墙角蜷缩成一团的沈非玉,目光柔和了点,“他现在很好。”   陆纪明点点头,没有追问。   “我给吴鸣发了消息,他收到就会赶来与我们会和。”   “是。”   两厢无话。   一时间,城隍庙中只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声响。   两人都没注意到,早已陷入昏厥的沈非玉,此刻无声的睁开了眼睛,默默调息着错乱的内劲。   夜深了,陆纪明靠在墙边闭目浅眠,莲犹豫片刻,朝沈非玉走去。   听闻身后脚步,沈非玉攥紧指尖,闭上双眼。   黑暗中,所有感官都在放大,他听到了衣服落到身上的声音,亦感受到微凉双手擦过额头的触感。   直到莲起身走到旁侧盘膝坐下,沈非玉这才微微放松。   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着,一个时辰后火光暗了下去,莲再次起身,添火加柴,好让庙内保持暖和,陆纪明在他走动的瞬间睁眼,手也按在了剑柄上,看清是谁,又重新闭眼,手却一直没从剑柄上离开。   沈非玉小心翼翼的从腰带里抠出一支竹管和黄豆大小的药丸,吞下药丸,将竹管放到唇边,轻轻一吹,无色无味的白烟逸散开来。   啪嗒。   莲手中的柴木落地,发出轻响,陆纪明似乎被这响声惊醒,晕晕乎乎的抬起头,视线中,莲缓缓倒地,而本不该此时醒来的沈非玉,竟然从墙角爬了起来,一步步走到莲的身前,拿回软剑的同时,还顺走了莲的腰包。   那里面――装了大量的霹雳子。   陆纪明强行驱逐困意,并起双指,连番点在身上几处大穴,令人心惊的是,他仍然提不起任何力气。   “你……”陆纪明惊骇的瞪大双眼。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见沈非玉扬起的剑锋。   雪白剑刃映出青年毫无表情的面庞,和冰冷双眸。 第三十二章   时间往前推少许。   沈非玉离开客栈后,洛闻初当即找来纸笔,传书贺知萧,入夜方收到回信。洛闻初一目十行,看完后唤来任生任死,命他们先往徐川去一趟,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出手。   二人领命,就要离去。   “等等。”   “师父还有何事?”   洛闻初问:“今天下午,可有见过你们师弟?”   任生任死对视一眼:“未曾见过。”   说话间,店小二带着一名管家模样的男人找上门来。   “请问三位可认识一位姓沈名非玉的公子?”   洛闻初神情微冷,问那管家:“非玉怎么了?”   管家一听,知道自己总算找对了人,便把今日傍晚发生在方府的事和盘托出:“小姐命老奴来这周围客栈打探沈公子的熟人好友,话已带到,老奴这便告辞了。”   任生叫住管家,给了他一锭银子,“谢老伯告知。”   管家的任务已经完成,收下银子后离开了客栈。   “师父……”任生本想先请示一番,未料刚抬头,眼前只剩下一道残影,木窗大开,O@虫鸣顺着夜风传来。   洛闻初不知去向。   任生任死心知事有蹊跷,立即寻找起小师弟的行踪。   .   “呼……呼……”   夜晚的森林夜雾重重,杂乱无序的树木枝桠像极了一个个手舞足蹈的人,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祀。万籁寂静中,粗重喘息由远及近,不多时,又被偌大森林吞噬,只有越过草丛时惊起的流萤能证明方才有人经过。   一名狼狈青年在森林中奔逃,青年的外衣不知所踪,只剩下单薄而凌乱的中衣。   正是沈非玉。   方才就在他提剑打算永绝后患时,黑衣剑客突然闯入,搅乱了他的计划。沈非玉只能暂且收手,转而开始疯狂逃命。   先前陆纪明打入体内的内劲始终徘徊游走在经脉间,此刻更是提不起一丝内力,只能依靠两条腿跑路。   一边跑,一边回首望向身后。   虽不见剑客身影,沈非玉依然没有停下逃命的脚步。   倏地眼前一花,寒光乍破,沈非玉下意识停下脚步,剑刃自斜后方劈下,险些削到鼻尖。   下一招袭来前,沈非玉直接从护手里抽出一卷丝帛,抖开丝面,轻盈粉末涌向剑客面门。   吴鸣吃了一惊,倒飞数米,方才悬停。   趁此时机,沈非玉再次逃走。   吴鸣鼻翼微动,并没有任何奇异的味道。他始终不敢大意,半个时辰前他根据陆纪明传书抵达城隍庙,刚好将沈非玉袭击陆纪明的一幕收入眼中,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显然这个青年并不像表面这般“弱不禁风”。   有獠牙、有心计,只是平时轻易不撕下和顺的面具。   夜风送来一缕粉末,吴鸣用剑尖接住,仔细辨认,竟然是面粉!   吴鸣顿时怒不可遏,循着青年方才逃去的方向追去。   夜雾弥漫,青年一席白衣,倒是很好找。   吴鸣追出一段距离,毫不意外的发现前方的白色背影。在吴鸣看来,那跑路姿势煞是奇怪,转念一想,对方早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般模样实属正常,遂揉身上前,一把按住白影,往身前捉来――   居然是空的!   白色外衣披在树枝上,袖口用枝桠撑起,主干则由细丝线绑在树上,由于重量极轻,被夜风带动,夜雾阻隔视野,遥遥看去,就像是一个人在奔走逃命,甚至还有上下起伏,营造出气力不支的假象。   先前追上沈非玉时,对方似乎就只穿着中衣……想到这里,吴鸣手里的外衣几乎要被拉扯变形。   对方既然使了一出诱敌深入,接着肯定是瓮中捉鳖。   吴鸣双目微睁。   斜前方的树干上,绑着一颗霹雳子。   不好!   想要撤退却已来不及。   砰地一声巨响,数棵树木拦腰齐断,爆破带来的气流吹得周围树木向外倾倒,枝叶乱颤,森林中刷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持续向外扩散。   刚踏足森林的洛闻初眉心一拢,顺着气流涌来的方向寻去。   .   爆破带来的动静逐渐平息。   距离爆破中心百米远的一棵树后,沈非玉现出身形。   望着被树冠遮挡大半的夜空,沈非玉眼中满是疲惫,经脉中的疼痛变得更加尖锐剧烈,他狠狠喘了口气,闷痛声从嘴角泄出。   “唔……”   长睫忽闪,清亮的眸子黯淡下来。   这一日下来,几乎花光他身上仅剩的“积蓄”――迷晕陆纪明与莲的迷烟、藏于护手中用来迷惑敌人的面粉粉末、还有一种能让人短暂进入情绪躁动期,不会深入细想周围不对劲的药粉。   第三样东西是掺杂在面粉中的,吴鸣只要吸入一点,就足够沈非玉完成计划。   哦,还搭上一件外衣,以及一些从莲腰包里顺来的霹雳子。   沈非玉在看见吴鸣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对方不会放过自己,与其耗费体力的胡乱逃窜,不如放手一搏。   至此,事将成。   非但如此,还找到了密石林中使用霹雳子杀人的真凶,沈非玉着实没想到真凶居然是那花绣男子。   不断飞舞的黑白小点侵占了视野,沈非玉再没力气去思考其他,大脑放空后忽觉钝痛,不由自主的靠在树上,顺着树干跌坐在地。   扬首喘息,唇角却带着一抹畅快的笑意。   这出诱敌深入,他完成得不错,没有掉链子,暂且捡回一条命,可是浑身泛起针扎似的疼,注定他今夜走不出这片森林。   “师父……”   想到某个人,沈非玉情不自禁呢喃出声,就在这时,心尖忽然蹿起一阵细微的疼痛,像是心脏被攥紧了一般,呼吸紧跟着一窒。   视野中的黑点扩散,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原是那道内劲流窜至心肺了。   不远处,爆破带起的烟尘彻底散去,沈非玉强聚涣散的目光朝那边瞥去,却在此刻看见一道剑光,长剑轻颤争鸣,似有悲恸之意。   垂下眼,他轻声叹道:“原来还是不成啊。”   像是印证他的话一般,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尖便已抵住咽喉。   吴鸣脸上用来伪装的黑纱斗笠尽皆破损,露出一张疤痕盘错的脸庞。   “竟是小看了你。”他声音嘶哑,说不出的阴森,“你的那些小伎俩呢?使完了?”   沈非玉神色平静:“多说无益,动手吧。”   吴鸣却不想就这般杀了他:“留着你,比杀了你更好用。”   说罢,一掌击晕沈非玉,抗在肩上,正准备离开时,一丝寒气顺着脚踝贴了上来。   熟悉的感觉令吴鸣心惊肉跳,后退五步,定定的望着来人。   洛闻初手持折扇,笑容似春花灿烂,眼底却如寒冰,叫人瞧上一眼便冻在原地。   “阁下要带洛某徒儿去哪儿呀?”   吴鸣不答。   “要么,放下我徒儿自己走,要么,我送你走。”   在看见小徒儿的瞬间,洛闻初胸中怒意节节攀升,还能客气说话已是极限,偏偏眼前剑客不识趣,不由勾唇冷冷一笑:“罢,做个了断吧。”   话音未落,洛闻初已袭至吴鸣眼前,周身气势翻腾,似有鬼魅魍魉嚎叫。吴鸣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洛闻初的身影,胸膛便中了一掌,稳住身形后,咳血不止。   沈非玉的身体从空中落下,洛闻初踩树借力,揽过沈非玉顺势与吴鸣拉开距离。   甫一落地,他便伸手探了探怀中人鼻息,发现小徒儿并无明显外伤,心中稍定,但当他一把脉,发觉一股蛮横的气劲在沈非玉体内横冲直撞,当即不再保留,沸腾杀意直指吴鸣。   吴鸣心中震撼不已,到底是活命的想法占了上风:“你徒儿中了陆纪明暗算才会如此,若不及时救治,一生当个废人都是次要的,小命恐将不保。”   洛闻初冷眼一瞥,不再停留,打横抱起沈非玉往回走。   吴鸣捡回一条命,强撑着身体回到城隍庙,带走了陆纪明与莲。   ,   “师父!”   任生任死外出寻人,刚得到消息,便回来告诉洛闻初,没想到洛闻初下一秒便抱着沈非玉回来了。   “小师弟这是怎么了?”   洛闻初沉着脸:“任生任死,守好门,三天内,谁也不许进来。”   说完,便抱着沈非玉进门,任生任死还想问什么,却被闭合的大门拦在外面。   三天很快过去,洛闻初面容阴沉的走出房门,任死问道:“师父,师弟如何了?”   “命保住了。”   任生任死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听师父这语气,命保住了,但是其他的呢?   “看护好你们小师弟,我去魔教走一趟。”   任生任死异口同声:“师父不可!”   洛闻初掀了掀眼皮,摆明了去意已决。   任生咬牙坚持:“若师父非去不可,那带上弟子一同前往。”   “阿生,不要胡闹。”   “可是师父,您一个人……”   “我独自前去,更方便些。”   具体方便在哪儿,任生没问,想也知道,师父这是嫌他们扯后腿。   洛闻初望向房内,目光这才柔和一点:“我离开期间,非玉就交给你们了。”   任生还想再说什么,被任死拽住:“师父放心去,我和哥哥会看顾好师弟的。”   洛闻初点点头,下楼找店小二要了匹上等的骏马,驾马离去。   .   魔教总坛设在陈国西南方,沿着官道一直走,出了国界再走数十里就到了。   洛闻初跑死两匹快马,剩余的路程使用轻功,终于在十日后来到魔教。   魔教本名氏阿多教,在陈国内统称魔教。初时由异邦人组成,因其信奉“无上自由”,威逼利诱,哄骗民众入教,数年间扩大十倍有余,尔后更是以教化之名,行杀戮掠夺之事,上任教主叶非以人血入药,练就魔功,最终被洛闻初一剑斩首,魔教总坛更是被他一把火烧没了。   然而众人没料到的是,叶非之子叶寒继任教主之位,直接将魔教总坛新址设立在旧址之后,乃是一片沼泽地。   一路行来,可见一簇簇在微风中摇曳的{象草,毒草之后,便是魔教总坛旧址残垣,剥落的神像与覆满苔藓的石料,显出破败没落之意。继续往前走,蛇虫鼠蚁多了起来,脚下泥土愈发潮湿,终于,一脚踩下去像是踏入了软绵的脂膏中,抬起脚,甚至有水珠从鞋底滑落。   湿润的风送来远方不详的气息。   洛闻初脚步一顿。   到了。   番外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贺知萧仍然对洛闻初入魔的事耿耿于怀。   凌绝派几近灭门的第二年,洛闻初召集武林各派,商讨灭魔一事,诸位掌门百般推脱,是洛闻初依次上门拜访,“说服”了各位掌门跟他一道前来。   此次联盟,大部分人受了洛闻初威胁,少部分人认为此行于平定动乱江湖有益,还有些老谋深算的,意图从中赚取好名声。一行人各怀鬼胎,行进路上倒是相安无事。就在队伍抵达距离魔教十里之外的当天夜里,营地篝火盈天,帐内几名掌门商讨着进攻对策,不知怎的就吵了起来。   “当是由我青山派为先锋。”   “谭老弟,不是我说,你门派那点儿弟子,怕是还没冲破第一阵就败下来了。”   “那崔门主之意又是如何?”   “听闻魔教有十二道连环阵,如今在场门派远超十二之数。不若以门派弟子实力分配,好生选选每一阵,该派哪些门派。”   “可大家都知道,十二阵后便能直抵魔头所在,诛魔首功又该如何清算?”   “当然是谁快算谁的。”   “那破第十二阵的,岂不是最快抵达的?”   “话不能这么说……”   “崔尚老儿,你敢说你不是这样想的?”   帐内争执之声许久未消,伫立在角落的两名青年抱剑不语,眼见他们争不出什么结果,两名青年一前一后离开营帐。   “这些老头儿当真可恶,这次各派联盟是分明是你提出来的,召集众人的也是你,哪怕问一句你的意见呢?凭什么把咱们薅在一边?”   在他身边,束着马尾的青年眉眼精致漂亮,带着刀刃似的锐利,却不见了洒脱,全是淬炼后的沉稳,利刃般的锋芒隐藏在平静的外表下,薄唇微启,音色如空谷中蔓延的山风,清凌凌的:“我派式微,破阵的功劳,送与他们又何妨?”   语气淡薄,浑然不在意送出去的究竟是一份怎样的功劳。   贺知萧仍是不服:“可是掌门师兄,他们摆明了就是欺负咱们。”   “知萧,慎言。”   贺知萧用力握紧佩剑,因骤然发力,手腕至双臂的经脉隐隐发痛,咬牙忍住疼痛,贺知萧狠狠地说:“师兄,要是我还是以前的我,定为你掠阵!”   青年回过头来,好整以暇的望着他,薄唇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八戒,怎么以前不见你说这样肉麻的话?难不成不是伤在手脚,而是伤了脑袋?”   他一笑,那份不羁洒拓的少年意气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贺知萧怔了片刻,恼怒道:“洛闻初你丫找打!”   洛闻初自然不可能被他打到,――贺知萧的伤虽被治好,但这一生都再难出剑了。   各门派掌门争执了两天,总算定下了章程,然而等到破阵时,这份章程却没派上用场。魔教外围的{象草,几乎夺去半数人的神志,魔教弟子趁虚而入。   一场厮杀下来,还站着的只有寥寥数人。   武林各派各个血亏,各派掌门人当夜就想找洛闻初的麻烦,却没找着人。从脸色不好的贺知萧那里得知,洛闻初压根儿就没回来。   等到众人再见到洛闻初时,已是五天后。   ――青年提着魔教教主的首级一步步走出来,血染透了白衣,背后的魔教总坛倏地燃起熊熊大火,衬得他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   所有人望着这一幕,不约而同的想到:凌绝派被魔教屠戮的那日,也是这般冲天火光。   那一刻,哪怕是贺知萧,心里也不免打了个突。   他清楚的知道,他的师兄,有哪里不一样了。   洛闻初平安归来,愈发显得这场结盟仿佛是个笑话,所有风光都让洛闻初一个小辈占了,各大门派的掌门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却忌惮洛闻初身上那股亦正亦邪、时而疯癫时而刚正的气质,寒暄过后便带着各派残存弟子返回门派休养生息。   如此大事,江湖上很快便传开来,所有人都在赞颂斩下魔头首级的洛闻初,求上门来拜师的人从大门一直排到山下,洛闻初一个都不见,唯独收了一个小徒弟。   那是洛闻初从路边捡回来的小孩。小孩说自己家人被魔教的人杀了,无依无靠,还说自己叫陆纪明。   凌绝派再次有了一个掌门首徒。   可是贺知萧发现,对于这个徒弟,洛闻初根本没有认真教过,连剑法都是丢给陆纪明一本剑谱让他自己练。洛闻初本人则从那天开始醉酒,每天喝得人事不省,从不离身的洛水被随意丢放,贺知萧甚至有次进门时还被洛水绊了一跤。   想到洛闻初消失的那五天,贺知萧心里越发笃定是那五天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洛闻初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得知真相是在这样一个契机下――   某日,洛闻初从山下寻酒回来,不知为何走错门,醉倒在听萧楼外,贺知萧披衣而起,看着门外烂泥一摊般的洛闻初,心中百般滋味,怒气有、无奈有、惆怅亦有,此外,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这一天,是师父与小师妹的忌日。   白日里,洛闻初做他的甩手掌门,逍遥自在,入了夜,只有酒能够麻痹神经,偷得一夜安眠。   贺知萧费了点劲把人带回飞竹殿。   躺回榻上,洛闻初忽然扬手,差点一巴掌拍在贺知萧脸上。   贺知萧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往他屁股上来了一脚,洛闻初滚到里面,作乱的手把枕头挥到床下,同时落地的还有一个香囊。   贺知萧看向洛闻初的目光顿时就变了。   难不成他在山下有了喜欢的姑娘?   带着这样的想法,贺知萧偷偷打开了香囊。   不同于一般香囊的馥郁芳香,拉开锦绳的瞬间,苦涩的草药味道扑面而来,贺知萧眼神晃了晃,尔后直接倒地不起。   梦里,他回到小师妹和封云琴成婚当晚,洛闻初送了一对同心铃,还把洛水交了出去。   洛闻初笑着扬眉:“我也送不出什么好物,当初师妹念着想要一把好剑,我便把它赢了回来,本来就是给师妹攒的嫁妆。”   后来毒火燃起,映红了洛闻初的面容,贺知萧匍匐在地,眼睁睁的看着他把洛水送进封云琴的胸口,而封云琴脸上则带着平静释然的笑容。   喜烛引起的大火把什么都毁了,师妹的婚礼、视他们如己出的师父、栖身的门派……统统都毁了。   贺知萧醒来时脸上尤带泪痕。   洛闻初则坐在塌边,眸色深沉的望着他。   “那个香囊里面的,是什么?”贺知萧哑着声问,“别给我装傻,打开香囊的一瞬间陷入梦魇,{象草?还是其他什么?”   “是{象草的药粉。”   贺知萧气极反笑:“洛闻初、洛掌门!你真是好样的。白天酗酒,晚上噩梦,有你这样消磨自己的么?”   “知萧,你不明白。”洛闻初靠在塌边,一手挡脸,语气是满满的疲惫。   “我不明白什么?”   “我不敢忘。”   “什……”   贺知萧如遭雷劈般僵硬在场。   他的噩梦是凌绝派陷入危机的那一晚,洛闻初又何尝不是?   不同的是,他极尽全力想要忘记,而洛闻初则反其道而行。   “为什么?”贺知萧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不能说?”   那人只是沉默。   沉默得,仿若死去。   贺知萧忽然一把扣住洛闻初手腕,细细探寻。都说病久成医,平日无事,他会翻一翻医书,哪怕不能完全治好手,也能拓宽知识面。   越是探寻,越是心惊。   洛闻初体内有两股内力在不断交锋,一股澎湃浩然,另一股邪妄阴寒,显然是两种不同的练功路子,却不知为何在他体内寻得了平衡。   不,不对。   非是平衡,阴邪的那股力量隐隐压制着另一股,若是不加引导,说不得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所以,他才会用{象草制造的幻境,每日每夜逼自己陷入梦魇,好用疼痛来坚定意志。   “你怎么不告诉我?”   洛闻初收回手,挑眉看过来。   那眼神在说:告诉你又如何?   贺知萧讪讪:“还可以找盛神医。”   “神医去年就消失无踪了,去何处找?”   “什么时候中的招?”   洛闻初笑了笑:“现在问这个有意义?”   贺知萧板起面孔:“对我来说,有。”   对方于是又不说话了。   “是你孤身闯魔教失踪的那五天,对么?”   贺知萧猛地锤了一下床板,眼里红了一片:“要是我还有武功,你就不会……”   温暖的手抚上他的后脑勺,安抚着贺知萧躁郁的内心,一下一下,动作娴熟无比,就像小时候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贺知萧抬起头来,洛闻初的面容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般柔和,“是我选择的道路,路阻且长,我习惯了。”   贺知萧怔然。   在遇见他之前,洛闻初也是这样,一个人讨生活、一个人漂泊,而如今,又一个人背负起整个江湖的期待,踽踽独行,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内心。   哪怕是贺知萧,也自认不够格。   所以当得知那个人是沈非玉的时候,才会如此震惊,如此难以置信,一度对这名小弟子态度恶劣到极致。   为什么是沈非玉呢?   当江湖一切风波彻底平静下来,贺知萧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沈非玉呢?   他不是最好的,是一块有瑕疵的玉石,有难以抹去的黑点,可是,他对师兄又是最真挚的,每一次抬眸望过去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光,这时的他看起来像个热乎乎的发光体,在寒冷黑夜行走许久的人,最易被这份光和暖吸引。   于是贺知萧释然了。   或许,他是该下山走走,就像洛闻初说的,给自己找个徒弟,总好过一生都搭在门派琐事中,这样不仅防衰老,还有助身心健康。   但当他真收了徒弟回来,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时光倒流,回到过去给自己和洛闻初每人一个大耳刮子。   此事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三十三章   故地重游,愈是靠近,记忆中的火就烧得越旺。   胸口莫名滚烫,洛闻初抬手摁了摁,抬眼的刹那折扇祭出。   “什么人胆敢擅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眼前骤然多十几名魔教弟子,均冷着脸,表情不善:“实相的乖乖回去,免受皮肉之苦。”   魔教子弟劝人回返,此事搁在以前绝无可能。   “自然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才来的。”   “这么说,是来挑衅的了?看你的样子,难不成是什么武林正派弟子?”   “是,也不是。”洛闻初展扇,绣有竹叶的扇面轻轻摇晃,越过扇面,一双多情却似无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这使他看起来像名离家出游的贵公子。   “烦请通禀教主,就说,凌绝派掌门,洛闻初前来拜会。”   .   如今坐在魔教教主之位的,是上一任教主的儿子,名唤叶寒,上位时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与他那个摄人血炼药、主张侵略中原武林的魔头爹不同,叶寒是个不折不扣的“温和派”,在教中长老眼里,叶寒的性子甚至温和过了头,失去了他父亲的野心,也失去了男儿的血性,整日龟缩在教中,不思进取。   这日,大长老来找叶寒,说如今的中原武林正是薄弱之时,人心各异,门派之间倾轧不断,言辞之肯定,语气之笃定,差点会让人以为他亲眼见证了中原武林的衰微。   叶寒听他说完,吊儿郎当的嗯嗯两声,转头就把他打发走了。   大长老唉声叹气的出来,想到之前在叶寒房中见到的那名男子,眼珠转了两转,闪过一道精光。正巧遇见前来禀报的教中弟子,大长老将人截下:“如此匆忙,可有要事?”   那弟子低眉垂眼:“回长老,是教主要的夜明珠到了。”   几年前,三大长老曾一起撺掇叶寒攻打不周门,十六岁的叶寒在教中无甚根基,只能人云亦云,像一片随波漂流的浮萍,更像是三大长老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没有话语权,只能下令,命教中弟子倾巢而出,然而这一次反攻非但没能让魔教一雪耻辱,反倒折了半数弟子,叶寒当机立断,令魔教弟子撤回大本营,韬光养晦。   大长老本以为再次攻入中原要不了多久,可不周门一役后,人心凋敝,二长老更是回来后不久死于旧疾复发,在大长老不知道的情况下,旧教众几乎被清理一空。   大长老曾怀疑过是叶寒在背后操纵,可他既然有这样的手段,怎么还是如此……如此废材一个?整日耽于享乐,纵情声色,年纪轻轻,带回来的男男女女倒是不少。   望着通禀的弟子,大长老神色复杂,半晌,一挥衣袖:“你去吧。”   大长老离开后,不多时,便有一魔教弟子领着洛闻初来到叶寒门前。   叶寒亲自将他迎了进去,命亲信弟子准备酒水。   入门,房中还飘散着某种气味。   洛闻初的目光落到叶寒身上,了然一笑:“看来洛某来得不是时候。”   亲信端来酒水,叶寒给洛闻初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清了清嗓子说:“洛掌门哪里话,你只要想来,随时欢迎。”   寒暄客气后,洛闻初道明来意。   叶寒正了神色,哪里还有在大长老面前吊儿郎当的模样?   “洛掌门是说,有人借着我教名头生事?”   “依在下之见,并不是‘借名头’。”洛闻初更正。   叶寒虽是笑着,眼里却无半分笑意:“哦?洛掌门是在怀疑我?”   “不知教主知不知道,陆纪明这个人。”   叶寒嘴角笑容一僵。   洛闻初见他这幅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娓娓道出陆纪明与无名剑客合谋祸乱武林之事,以及任生任死在昆仑所见所闻。   “哦对了,洛某碰巧在烟城城郊也遇见了一支由魔教弟子组成的小队,腕绣蛇纹,行事风格与……对洛某的仇视,确实出自魔教不假。叶教主可曾派遣弟子去这些地方?”   叶寒摇摇头:“不曾。”   洛闻初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叶教主,还需好好管理治下啊。”   “谢洛掌门提醒,我会的。若非特殊情况,以后你都不会看见魔教弟子出现在中原领土。”   既然叶寒做出保证,洛闻初也不多为难,他知叶寒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如此,洛某还有一件要事相求。”   严肃的话题揭过,叶寒对洛闻初的这件“要事”倒是提起了几分兴趣:“洛掌门但说无妨。”   “我想要……‘神池水’。”   .   洛闻初离开后,屏风后走出一名高挑的黑衣男子,前襟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男子大步走到叶寒身后,将他拥入怀中,两人在桌边耳鬓厮磨一番,黑衣男子这才问道:“刚刚那人可是凌绝派掌门洛闻初?你就这么把‘神池水’交出去了?”   叶寒偏头躲开对方炙热的鼻息,却被捏住下巴强行扳回来,叶寒无奈,眼角沁出一点红意,顾盼间自带一丝惹人风情:“别闹,嗓子现在还疼。”   “那便不用嘴。”   叶寒瞪他。   对方果然立马妥协:“那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不准躲。”   叶寒垂眸,理清思绪:“他说用作救人,多半是遇到他师弟当时那种情况了。”   “当时?”   “十几年前,叶非曾在凌绝派埋下暗桩,那人叫做封云琴。”   叶非便是上一任教主的名字,也是叶寒的父亲,可他在说这个名字时,表情没有一点变化,仿佛那是个与他毫无关联的人。   “封云琴入门不久便取得全派上下的信任,与叶非私下通信,很快又得了掌门之女的芳心,封云琴的新婚之夜,便是我教第一次侵入中原武林。”   凌绝派所在飞屏山恰是阻挡魔教入主中原的一道天然屏障,叶非筹划多年,以为终于可以统摄武林,却不想封云琴对叶非多有隐瞒,凌绝派虽灭,但火种犹在,仅一个洛闻初,就逼得教中弟子折损三分之一。   说到这里,叶寒唇边提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被鹰犬反咬一口,这大概是叶非没想到的。”   微微一顿,叶寒接着说:“封云琴以毒火烧山,大多弟子死在大火与毒烟中,……不知他与贺知萧有何仇怨,不仅废他武功,还在他体内留下一股内力,非逼得人经脉俱断,不仅如此,甚至挑断手脚筋。即便那贺知萧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活下来,后半生也是废人一个。”   黑衣男子了然:“所以洛闻初来讨‘神池水’,是想救他师弟?你给了?”   所谓神池水,乃是叶非寻天下草药,炼制出的药,色泽碧绿,药性温和,最明显的一个作用便是舒筋活络,恰好能够中和他以人血入药的烈性,不至于走火入魔。   “听说陈国有一名神医,真的研制出了接经通脉的药。”叶非将看守与熬制的任务交给叶寒,在洛闻初只身入魔教寻药时,叶寒直接就给了。   “他可曾胁迫你?”黑衣男子惊讶的问。   “自然,否则他根本进不来。”   叶寒自幼在叶非手里受尽折磨,好不容易出逃,刚逃到门口,就被洛闻初给捉了。   “当时的确惊险,我险些在他剑下丧命,不过后来,我用一个条件同他换取了药水。”   黑衣男子追问,叶寒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男子装作拈酸的模样将他压倒,轻轻哼了句:“你这欲说还休的模样,可真不好,无论是放在平时,还是在床上……”   叶寒轻笑,不过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眼中蒙上一层水汽,湿润又柔软。   事后,疲惫袭来,叶寒闭眼小憩,过往场景却不由自主的在脑海中闪现――   叶寒尚幼时,对父亲的印象只有薄情冷意、残虐不仁。也因此,魔教中并没有一个人真正忠于叶非。   人心叵测,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利欲的洪流。   那时,唯有娘亲会抚着他的头顶嘘寒问暖。   得知叶非在外面还有一个女人,娘亲质问叶非,却被大怒的叶非逼得灌下一大碗黑水似的药。尔后每一天,叶非会带着小弯刀,从娘亲身上剜下一片肉。   每次被叶非剜肉,娘亲都会把他锁在柜子里,绝望又愤怒的目光像毒蛇一般从叶非脸上一晃而过,落到柜子上,和叶寒对视。   起初叶寒被自己透过缝隙看到的场景震慑,无法思考娘亲此举深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痛意和恶心感反复折磨他的神经。后来,娘亲得到解脱,叶寒对叶非的恨意攀上顶峰,这时叶寒才知道娘亲的用心。   她就是想让叶寒痛恨自己的父亲,通过这样的方式反向报复叶非。   叶寒顾不得深究,他只想要叶非死。   晦暗画面一闪而过,最后停留在那个被洛闻初挟持的夜晚。   夜风很冷,可是按着自己颈项的手很灼热。   叶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做个交易吧,我给你药,你帮我取叶非的命。”   回忆戛然。   叶寒睁眼,看见躺在身侧的男人,从枕头侧面摸出一根毒针。   少顷,叶寒叫来亲信,“老样子,处理干净点。”   亲信点头称是,进了门,动作娴熟的用染红的床被裹住失去呼吸的男人,叶寒敞开衣襟靠在门边吹风,他皮肤白皙,更衬得身上痕迹刺目,亲信垂着头,盯着足尖:“教主,酒凉了,可要换一壶?”   “不用了。”嗓子是彻底哑了,叶寒抚唇,神色不辨。   这次大长老送来的人空有皮相,没有脑子,猴急得很,好在技术还行。   叶寒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到那盏洛闻初一口都未曾动过的酒杯上,走过去,端起酒杯送到唇边。   洛闻初是个很好的盟友,若不是自己深陷在泥淖一般的魔教之中,早已浸染得黑皮黑心,不然还真想邀他畅饮一番。   两秒后,叶寒放下盛满酒水的杯子,挥了挥手:“一并收了吧。”   “是。”   “等等,找些人去查查教中哪些人与外人有联系。”   在他耐心告罄后,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也蹦Q不了多久了。 第三十四章   沈非玉恍然又梦见那一年问剑大会。   白衣男子飞身折花,微凉秋风掠过发梢,卷起的弧勾动少年心湖,波澜涌动。   画面一转,身形欣长的男人折一朵朱槿递到眼前,笑着说:“惟愿徙著吾家。”   鼻翼间充斥着馥郁花香,以至于睁开眼时,犹似在梦中。   “师父,小师弟醒了!”   沈非玉的目光随着那道身影落到门外,一簇开着黄白小花的树枝越过栏杆,热烈盛开,昭示着秋天的到来。   下一刻,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越过门,朝自己走来。   沈非玉眼波微荡,开口低低唤了声:“师父。”   洛闻初来到他床前,指腹擦过他略显苍白的脸,目光中似有柔情千万。   眼见没自己什么事,任死借口离开。   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的时候,洛闻初的动作便放肆起来,手指碾过没有血色的唇瓣,指尖忽的感觉到一阵温润湿软。   他抽回手,看着上面淡淡的压印,挑眉:“能咬人,看来恢复得不错。”   沈非玉嗯了两声:“就是筋骨酥软,提不起劲。”   “这是用药后的正常反应,休息两天就好了。”   沈非玉又嗯了一声,声音柔软,乖乖巧巧的。   像是有把小刷子扫过心扉,闹得人心痒痒的。洛闻初眯了眯眼,随即感觉衣袖被扯了扯,垂首一看,只见两根手指勾住衣袖一角,因为身体绵软,手中无力,只能轻轻的勾着。   这一勾,直接让心脏狠狠一跳。   洛闻初将对方的手拢在手心,倾下身,与之额头相触,“怎么了?大病初愈,想在师父跟前撒撒娇?”   沈非玉没有否认:“师父,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   “唔……梦见你……”   身下人话音断断续续,眼睫上下忽闪几下,忽然就没了声音。   竟然又睡着了。   讶然过后,洛闻初无奈勾唇,在小徒儿眉间轻啄一下:“好梦。”   .   又过了足足半日,沈非玉才有力气下床。   大病初愈,并不能立马吃一些大补的食物药品,于是洛闻初吩咐客栈小二将鸡肉撕成条,熬煮入粥,又添了几味药性温和并不想冲的补药,熬出来的粥清香四溢,药味很淡,闻着就很有食欲。   任死在一边酸道:“我入门八年,可从没见过师父对谁这么上心。”   洛闻初端着粥碗,头也不回的说:“要是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你,为师也会这么做。……非玉张嘴,小心烫。”   “啧,区别对待,师父就不会亲自喂我喝粥。”   任死的嘀咕声虽小,但房间就这么点儿大,想不听到都难。沈非玉红着脸,被投喂几口就忍不住去夺碗:“弟子可以自己来,不必劳烦师父。”   洛闻初故我道:“你我之间,有何劳烦?”说着又舀了一勺送至沈非玉唇边,“至于某些言辞,大可不必理会,无非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任死砸了下嘴,发现是真酸。   某道幽怨的目光过于明显,以至于忽视不能,沈非玉被盯得心里直发毛,直接抢过碗,一口咽下。   洛闻初:“……”   他转过头,目光不善的睨向任死:“还没问你呢,徐川之事处理得如何?”   洛闻初带回神池水后,任生任死便一刻不停的赶往徐川,在他们抵达之前,清光派与正一门不知受何人挑唆,两派之间互相残杀,清光派的大师兄不幸身死,双方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两人赶到时,正巧碰上徐川的其他小门派借机浑水摸鱼,想要坐享渔翁之利。二人自然不可能看着事态如此发展,便捉了其他小门派的弟子询问。不问不知道,原来清光派与正一门在元气大伤后,关于两个门派的龌龊事也被摆到台面上来。   清光派掌门尹清光,名人榜排名九十八,年四十有六,却偏生喜欢水灵灵的幼童,拐了不知多少孩童,这些孩童自打进入清光派就没再出来过。正一门大师兄陈程,名人榜排名八十六,有一副好样貌,先后抛弃三名女子,始乱终弃,其中一名还为了他跳崖自尽。   最好笑的是,据说这些龌龊事还是两个门派对峙时互相爆出来的。   江湖上流言四起,任生任死遂决定留一人在徐川追溯流言根源,并等待事件走向,另一人返回扬州将徐川之事告知洛闻初。   洛闻初哦了一声:“说也说了,你可以走了。”   任死:“?”   啪嗒一声,却是洛闻初将空了的粥碗放到桌上,转身走向沈非玉,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俯身,蜻蜓点水般的掠过那略显苍白的唇。   回身望向呆在原处的任死,洛闻初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举措有何问题,“接下来为师要同你师弟说些悄悄话,你还是不走?”   眼见床幔已经放下,任死顶着满脑子问号退出房间。   关门声传来,沈非玉推了推洛闻初:“师父,师兄走了。”   下一秒,沈非玉顿觉天旋地转,他与洛闻初的位置调换过来,变成了他趴在洛闻初身上的姿势,洛闻初的手臂锢在后腰,根本不给他逃离的机会。   “师父……”   “最近我时常在想,要是我晚生十年就好了。”   沈非玉吃力的抬起头,下巴垫在洛闻初锁骨下方,极力仰头也只能看见对方的鼻尖。   看不见师父的表情,这让他有些心慌:“师父为何会有此感想?”   “晚生十年,我是不是就能与你在同一个年岁相遇?”   洛闻初今年二十八,沈非玉才十八,相差十年,又不仅仅只有十年。   十年前的洛闻初早就成为公认的武林第一,高居名人榜榜首,每天围绕着他的话题不说一百也有五十,他是个活在风雨里的人物,而十年前的沈非玉,还是个八岁的小少年,满心满眼想的是如何调节家庭关系,与同父异母的弟弟好好相处。   十年过去,沈非玉追上的,似乎仅仅是十年前的洛闻初留下的一个影子。   “非玉,我没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耗费了。”   沈非玉默然,忽的明白过来洛闻初这番话的含义。   那晚与无名剑客对峙时,这个念头像是从深潭钻出的猛兽,虽然很快潜伏,可是如今又再次探出水面,并狠狠咬住了沈非玉命脉。   他伸出手紧紧拥抱着洛闻初,仿佛这样紧密的拥抱能让二人融为一体。   “师父,非玉知错。”他把头埋进洛闻初胸膛,声音因而显得闷闷的,又格外柔软,“谋定后动,以后不管遇见什么,弟子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目的已经达到,洛闻初唇边提起一点笑意,又很快消下去,唉声叹气道:“你何错之有,为师只不过是在说自己注定要先你一步老去罢了。”   “师父不老。”   “老了老了,什么都不比从前,这人呀,上了年纪,就开始出现各种毛病。”   “胡说!师父好着呢。”   “何处好?”   “无一不好。”   “那……”洛闻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活儿也好?”   沈非玉反应过来,对方只是想捉弄他而已,顿时恼怒不已。不等他开口,身体先一步察觉不对。两人贴得没有一丝缝隙,因而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能立马传给对方。   “师、父。”已然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诶,在呢。”   一切不满悉数淹没在不能自已的浪潮之中。   .   夜半时刻,桂花香伴随入梦,而客栈的某间客房内却床柱微颤,被褥上晕开大片深色花朵,微弱猫吟响起,又很快被夜风吹散,愈发显得无助。   “非玉还没回答为师的问题。”   “什……”   “为师到底好不好?”   “唔,”青年满脸羞红,含糊回答,“师父,自然是好的。”   “那到底是这儿好,还是这儿更好?”   青年面露难堪,别过脸去,倏地又被掐着下巴扳回来。   那人似乎非要从他这儿讨一个确切答复,大汗淋漓,仍十分执着:“说呀,何处更好?”   青年哑着嗓子不住摇头,身体彻底化成一潭水,任人予取予求。   那人到底心软了,微叹一声,松开对他的钳制。   青年忍了半夜,终于决堤。   .   时至九月,问剑大会在即,贺知萧飞鸽传书,说他已经带着凌绝派弟子前往柳州城,希望洛闻初能做好接应准备。   首先便要提前订客栈。   任死自打上次被洛闻初打发走,后面就没再露面,留下书信说去徐川找任生,于是洛沈师徒二人决定再逗留两日,搜寻陆纪明与黑衣剑客的行踪,但两人都知道,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他们还留在扬州城的可能性很低。   逗留的两日,方府曾派人过来,给方老爷传话。   那日陆纪明与沈非玉离开后,翠柳回来报信,方老爷与方英若都觉得不对,方老爷仔细回想一番,这才再次派人前来。   原来陆纪明找到方老爷不是偶然,是想要借正派弟子的身份,请方府打造一批“特殊”的武器,方老爷当时没答应,后来深思熟虑过后,更不可能答应。   传话的人交代清楚来龙去脉,放下武器图纸,便告退离开。   看到图纸的师徒二人都是一脸沉重。   “是霹雳子。”   还是沈非玉从莲身上找到的那种,比军队把控的霹雳子更小、形式更多样、威力也更大,沈非玉忧心道,“他必然不会只找方老爷。”   所有富豪,都是陆纪明的潜在招揽对象。   与叶寒对过消息,洛闻初本来能够肯定陆纪明哪怕有帮手,也不会太多,但是当得知对方要的霹雳子数量后,他又一时拿不准了。难不成魔教真有人背着叶寒与陆纪明通气?并且已经拉出一支颇具雏形的队伍了?叶寒到底能不能处理好利害关系?   “师父,不若公开陆纪明魔教间子的身份?”   “不行,”洛闻初一口否决,“问剑大会在即,挑明他的身份对门派声誉会有一定影响。”   可如果不公开他的身份,又会被他拿去当做与地方富豪结交的筹码,毕竟凌绝派掌门首徒的头衔,对一些想要巴结大侠、找武林门派做靠山的富商来说,宛如深海明珠般吸引人。   “不急,既然对方有心搅乱风雨,那么问剑大会,无疑会是最好的舞台,”洛闻初眯了眯眼,好整以暇道,“我们只需做好准备,守株待兔即可。” 第三十五章   问剑大会三年举办一次,受到邀请的门派以及有心见证这场武林盛会的人大都会提前一个月动身,不仅因为武林盛会,还因为飞花楼会在同月举行选美大赛。   没错,就是那个每月放榜、江湖各种消息汇聚一堂的飞花楼。   据说飞花楼的前身,乃是青楼,也有人说,飞花楼曾接待过当今国主,与朝廷要员有着紧密联系,柳州城的官府都要忌惮三分,还有人说,飞花楼是一个杀手组织,兼打探情报,否则怎么能掌握那么多消息?   无论这些猜测说法是真是假,世人顶多听一耳朵,很快就被台上娉婷婀娜的女子吸引过去,美丽的皮囊与似是而非的猜测,大多数人显然更关心前者。   选美大赛比试点就设在飞花楼一楼大堂,小厮打扮的人站在门口敲锣打鼓,试图引起行人注意:“走一走看一看,选美大赛火热开赛,现场报名现场比赛。我们的比赛绝对公平、机制透明、奖品真金白银!不要门票,真的不要门票,进来就能看!观众可对心仪的选手投掷绢花,比赛一共三天,三天里,哪位选手获得的绢花最多,魁首就是谁的!赶紧购买绢花,对心仪选手投上一票吧!”   不少人被这通说辞勾得心痒难耐,听到不要门票,纷纷涌入,一时间,飞花楼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吵嚷大堂内,众人却能清晰的听见一声声气拔山河的呐喊。   “准备――起!你不投我不投,风鸢姑娘何时能出头?你一票我一票,博得风鸢姑娘回眸一笑!”   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在大堂中回荡,不少人询问身边人:“那风鸢姑娘是何人?可有倾国倾城的容颜?”   有的人老神在在的回答:“风鸢姑娘是五号,一会儿就要出来,且等着瞧吧!”   不多时,一名胸口别着五号牌子的女子,从天而降。   所有人瞪大眼睛,一错不错的望着那有着仙女之姿的女子,她从天上缓缓落下,一席水蓝色长衫迷人眼,玉足轻轻蹬地,系在脚踝上的铃铛霎时发出清脆铃音。女子步态轻盈,就势一跃,至半空,微张双臂,彩色绸带自袖中探出,紧紧拴住二楼栏杆。众人眼前一花,发现半空中的风鸢竟换了身衣裳,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腰肢,倾身时似能窥见诱人沟壑,不过那等隐秘风景一眨眼便过,快得几乎像是幻觉。   下面有人低呼:“简直像神女下凡。”   神女风鸢似乎能听见他的话,纤腰一折,翩跹翻身,就要落地,不过在落地前,皓腕翻转,直直飞向说话之人。那人怔怔的望着她,直至玉指点上胸膛,他才恍然回神,激动不能自已,正欲上前,神女却急速往后退去,直至消失在众人眼前。   大家知道,这是比赛选手下场了。   短短几分钟,却给众人留下了难以替代的惊艳体感,那被点了胸口的男子更是趴在地上绝望呐喊:“风鸢姑娘!也将我一并带走了吧!”   没有人嘲笑他,因为他们的想法同他不谋而合。   随着风鸢的消失,不少人心头好像缺了一块,连接下来上场的选手都没心思再看。   这些人里,自然不包括洛闻初。   用他的话说,老天赐予他一双欣赏美的眼睛,自然要物尽其用。   不过徒弟就在身边,那些美人于他而言仅是红尘浮粉。望着那设立在赛场右侧,几乎要被人群淹没的报名处,洛闻初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   “少爷、少爷!等等阿才!”   阿才快步追在一名青年身后,眼见青年越走越远,不由哀嚎:“少爷,夫人吩咐过你今天不能出门,若是被发现小的没看好您,我……呜呜呜……”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青年身着锦衣,腰悬美玉金铃,他一动,铃铛声声,清脆悦耳。   忽的,铃铛声停,青年转过头来,如琢如磨的精致脸庞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行了行了,我会很快回来,你自己回去吧。”目光一错,便望进飞花楼内,大堂内衣香鬓影,喝彩阵阵,然而青年打眼一瞧就心生反感,反观阿才,却直愣愣的望着里面,走不动路了。   青年面上嫌弃更甚,半晌,眉峰一挑,掏出两块金条,“想去就去看,这两块金条,拿去给你喜欢的姑娘打赏吧,别再跟着我!”   “少爷……”   青年恶狠狠的一瞪,阿才在凶恶少爷与柔软娇媚的美人之间,犹豫一番,很快选择了后者,“少爷记得早点回去!”   青年嗤了一声,转身离去。   阿才站在飞花楼外,仍有些犹豫,门口负责引人注目的小厮见状,丝毫没有因为他一身布衣而露出嫌恶之色,笑吟吟的迎上来:“这位小兄弟,是来看比赛的么?”   “啊,是……可是我……”   “没关系,我们选美比赛不像沈庄那样,不要门票,进去只管看就成!”   阿才听见他暗踩主人家一脚,也没什么怒色,眼巴巴的瞅一眼,“真的、可以吗?”   小厮脸上笑容更甚:“当然!你只管进来看!”   在他的热情鼓舞下,阿才终于迈出第一步,进了大堂,步伐就急切起来,最后几乎是飞一般蹿到人群之中,凭借个小的优势,很快挤到最前排。   神女风鸢的出场早就过去,后面几个选手不管从模样、身段、还是技艺上都远不如风鸢,观众未免有些意兴阑珊,不过接下来上场的选手,却让众人眼前一亮。   与前面上场的单人不同,接下来上场的,是两个人。   当那两道高挑的影子一前一后登台时,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手中的绢花皆是花钱买来的,恨不得当场掷到那两人脸上去。   “怎么回事,选美比赛,上来俩男的?你们飞花楼存心消遣我们呢?”   “林飞花呢,叫他出来!老子不看了!后面都是什么玩意儿,老子花银子买了十把绢花,心疼死老子了,赶紧的,退钱!”   “就是就是!退钱,不看了!”   观众破口大骂,看清两人面容的阿才瞪大双眼,愣在原地。   在无数谩骂中,台上两人倒是镇定自若,身形更为高大的男子看也未看台下,手持折扇,笑望另一人,“非玉,出剑。”   男子对面的青年浮现一丝恼意,似乎在无声嗔怒他的自作主张。   不过都已经上台了,沈非玉心一横,闭眼,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   眼睛睁开时,他的身影在同一时间动了。   剑光激荡,如同抖落三千星辰。   但哪怕再夺人眼球的剑光,也比不上持剑人眼中璀璨。   被那样极认真的目光凝视,饶是洛闻初,也不得不收敛心神,专心应对。   台下众人在一开始囔囔过后,竟然奇异般的安静下来,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台上交错往来的身影。一人用剑,一人用扇,打得有来有往,不是那些博人眼球的花架子,每一次出剑的时机都刚刚好,除了剑光闪耀了那么一点,剑招真真朴实无华,但更能显出持剑人的稳扎稳打。   “斜劈、上挑、刺、撩――我猜猜,下一击莫不是横扫?”   话音刚落,众人无不惊讶,因为持剑青年的下一击,果然是横扫,有人嘀咕上面两人不过是做戏,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青年每一剑都带了杀意,速度快极,有雷霆之势。   柳州城乃是问剑大会举办之地,每隔三年就能看到顶尖武学碰撞,风气使然,柳州城的百姓随便挑十个出来,八个都是练武的。   选美选美,美人跳舞抚琴美吗?   自然是美的。   可是兵器相撞,发出金石之声,一场不相上下、酣畅淋漓的对决,亦是美的。   后一种美,天然就能勾动习武之人骨子里的血性与颤栗。   洛闻初以扇挡住沈非玉剑尖,倾身掠去,手指从青年光洁的下巴轻轻勾过,侧身单眼一眨,极尽轻佻。   台下人吸了口气,不想承认方才那一幕竟引得人心痒难耐,激动难遏,更有人喊道:“是男人就揍他!”   “对!上啊!揍他!”   青年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揉身上前,收剑,拧身,抬腿,动作一气呵成。洛闻初早就料到,不慌不忙的退开,青年就势脚后跟点地,带了内力,砰地一声,地板裂开了,碎屑纷扬。洛闻初没想到这竟然是个幌子,粉尘与碎屑还未落地,剑芒竟已逼至眼前。   “这么认真?”洛闻初还有心情逗弄小徒儿,“就这么想赢为师?”   凌冽杀意代替回答,洛闻初露出一个古怪笑容,沈非玉心有疑惑,但是剑既出,去势如虹,已经收不回来了。   台下人咦了一声,与台上的沈非玉有同样的疑惑。   人呢?   忽然,系在二楼的绸带纷纷断裂下垂,刚好遮住比赛台,如同在四周支起一道屏障,青年的身影笼在其间,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飞鸟。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贴上沈非玉后背,沈非玉心神俱震,没有片刻犹豫,提剑刺向身后,可是剑上没有传来任何感觉。   一击落空,沈非玉面色微沉。   鬼魅一般的黑影来去无踪,台下观众与沈非玉一样摸不到头绪,但是青年没有心慌,沉下心,认真感受周围每一丝空气流动。   微弱的风掠起青年的发,既而温柔的拂过脸庞,一只手不知从何处袭来,游走在青年笔直的后背,指尖从尾椎往上滑,黏糊、暧昧,却又隐忍克制,另一只手则顺着青年持剑的手臂,来到劲瘦的腰间,手的主人显然知道那处有多曼妙,轻轻覆上,肌肉的颤动无所遁形,一五一十的通过掌心传递过来,在某个特殊时候,这处凹陷下去的弧,足够令人发狂。   台下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台上交错的两道身影。   青年忽然抬起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侧后方的人,手肘堪堪触及对方衣角。   忽然之间,视野颠倒,青年被拉进一个怀抱,有力的臂膀环过窄细的腰肢,紧紧扣在后背,像是扣住了自己的猎物。   然而――   比这一番变故更快的是青年的剑。   洛闻初垂眸,凝视横在颈前的长剑,神色不明。   青年窝在他怀里,神情像一只高傲的猫。   薄唇微扬,他道:“师父,你输了。” 第三十六章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喝彩,台下众人方从二人对战带来的热血沸腾中抽离出来,纷纷鼓掌,那个买了十把绢花的人更是把所有绢花都投给了沈非玉。   时间已到,洛沈二人退场让后面的选手登台。   阿才再没有心思看下去,他飞快的出了门,沿着大路往西,小半个时辰后才来到一座气派府邸前,通过下人禀报,阿才登门,直接找到了他家少爷。   “少爷!”一看见他家少爷,阿才火急火燎的嚎了一嗓子,“大少爷回来了!”   青年本来正在同友人喝茶,闻言放下茶盏,动作又急又快,也顾不得茶水跌宕洒落出来,直接揪住阿才衣领,把人拖到跟前:“你说什么?他回来了?”   青年的友人奇道:“你不是最不喜欢你那大哥么?怎么一听说他回来,就如此激动?”   青年自觉失态,松开阿才,坐下喝了口茶,待心情平复后颔首示意阿才,“你接着说。”   阿才往旁边看了一眼,青年搁下茶杯,“有话直说,许观不是外人。”阿才这才将先前在飞花楼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倒腾出来,不等他说出最后暧昧一幕,青年又坐不住了。   “他还知道回来?”青年冷哂,也不顾许观如何表情,道了别便匆匆离去。   在路上,青年想起阿才还有未尽之言,“接下来还有什么,继续说。”   阿才看着青年的精致侧颜,心里打了个突,将自己看见的全部交代了,“大少爷和那个人上台比试,最后大少爷被那个人抱在怀里,大少爷他,笑得很开心。”   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一想到阿才口中的“那个人”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青年就忍不住了,声音冷了几个度:“笑得开心?如何开心?”   阿才回忆了番,惴惴不安的说:“至少小的在庄内,从没见过大少爷那种笑容。”   那种意气风发,又狡黠舒朗的笑容,眼神流转之时,甚至可以让所有人都沾染上他的喜悦,和在沈庄时相比,更加鲜活,也变得更像这个年岁的人该有的模样。   听见阿才的形容,青年的脸色顿时阴沉无比。   阿才打眼一瞧,骇得不敢出声。   沈庄所有人都知道,三年前那场意外导致沈大少爷下落不明,打那以来,二少爷沈明玉的性情越来越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和和气气,下一秒就如疾风骤雨,偏偏沈夫人是出了名的溺爱这位二少爷,整个柳州城,沈二少爷皆可横着走,沈庄的下人更是战战兢兢,唯恐惹恼了这位活祖宗。   见沈明玉不说话,阿才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少爷,咱还去找大少爷吗?”   半晌,沈明玉笑了:“自然要找,怎么不找?我倒要看看,他这三年不回来,到底混成什么样了。”   .   从飞花楼出来,师徒两人挑了条人少的道路往客栈走,路上,沈非玉小心的提起方才之事:“师父觉得,弟子可有进步?”   洛闻初斜眼一瞥,见他满脸不安又忍不住露出期盼的眼神,好笑不已:“非玉,你可知此时你脸上写了三个字?”   “啊?”沈非玉眨眨眼,顺势问,“什么字?”   “‘求、表、扬’。”   小徒弟一脸被噎住的表情很好的取悦到洛闻初,伸手抓住沈非玉的手,用指尖在他手心挠了挠,不出意料的,小徒弟的耳尖立马飞红,不过却没挣开,任他施为。   洛闻初缓缓勾起唇角,“你师兄给你带的见面礼很是不错,若能照着剑谱练下去,日后未必不能成器。”   自从沈非玉醒来,每天几乎发了狠的练功,洛闻初知他是在那晚受了刺激,迫切想要提升,“可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循序渐进,持之以恒,方为正途。”   “弟子明白。”   那日收徒,洛闻初口中的“教他关门”其实是俏皮话,这一路走来,洛闻初几乎是见缝插针的教导他――武功要诀、为人处世、谋划决策……不一而足,沈非玉获益颇多,愈发能够体会到洛闻初的良苦用心。   沈非玉清了清嗓子,换了种问法:“师父,方才比试中,你出了几成力?”   “难道那不是非玉一个人的舞剑节目吗?”洛闻初嬉笑道,“为师只是来为你助兴呀。”   也就是说,可能一成力都不到。   他家师父这已经不是放水了,而是泄洪。   沈非玉肉眼可见的沉下脸,先前的小得意被抛到脑后。   他与对方的鸿沟一直在,岂能因为这点小事窃喜?   “好啦,”温暖的手抚上头顶,对方的声音轻得仿佛蝴蝶振翅,“非玉真的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沾沾自喜不可取,但也不能因此妄自菲薄,你得学会肯定你自己。”   ――不。   沈非玉拿下洛闻初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还不够好。   心里有个声音在否定对方的话,沈非玉抬眼,直直望进对方眼底,微微启唇:   “想跟师父……站在一起。”   一路走来,几乎没有一件难题是单独靠他解决的,一桩桩一件件,全有师父为他奔波的身影。   “所以,非玉还不够好。”   ――但是,只要眼前有这个人,他就一定能追上去。   仿佛读懂沈非玉眼神传达出的坚定,心脏难以自制的颤动着,洛闻初轻轻吸了口气,“你真是……”   洛闻初一手按着沈非玉后脑勺,倾身凑近。   千言万语,尽数融化在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中。   “呜,师父……有人。”   “我特意选的偏僻巷子,放心,没人注意我们。”   话音刚落,便有人来煞风景。   洛闻初抬眼,同时伸手接住朝小徒弟脑门掷来的石子,神色冷了下来。   在感受到杀气的刹那,沈非玉迅速转身拔剑,看清来人时,不由怔在原地。   “明玉?”   沈明玉红着眼,眼神如火,好像要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   “你还知道回来啊,”骤然相见时燃起的一腔炽热平息下来,沈明玉转而翘起唇角,饱含嘲讽与恶意,“我们都以为你死在外边儿了呢,……哥哥。”   不是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美好的,起码对沈非玉和沈明玉这对兄弟来说不是。   沉默半晌,沈非玉收起剑,略显无措,再多话语最后汇聚为两个字:“抱歉。”   沈二少爷静静看了他一阵,抬步上前,拽着人就要走。   “慢着。”   沈明玉步伐停驻,目光落到横在眼前的手臂上,随后缓慢上移,像是才发现这么个人似的上下一打量:“你是凌绝派掌门?”   洛闻初参加问剑大会次数不多,恰好沈明玉都看过,恰好还都记得,不过也仅限于“记得”而已。   “让开。”   “沈非玉现为我派弟子,这位公子要带走在下的人,总得经过在下同意吧?”洛闻初虽是笑着的,可唇边的弧度却很冷,沈非玉注意到他已经把折扇捏在手里。   “他是我哥!”蓦然拔高的嗓音,阿才知道他家二少爷已经动怒,忙不迭上前打圆场,却被沈明玉斥开。   沈明玉盯着洛闻初冷哂,“你又是他什么人?我带我哥回家还用经过你允许?”   “什么人?”未成想洛闻初闻言发出一声轻笑,开口轻轻吐出两个字,“爱人。”   他语气之虔诚,丝毫听不出戏弄与调笑之意,沈明玉气得索性丢掉了沈家二少爷的涵养礼数,骂得十分难听。此时,沈非玉大脑一片空白,根本顾不上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到底说了些什么。   沈二少爷说得口干舌燥,反观洛闻初气定神闲、你骂任你骂的态度,更是火冒三丈,到最后竟然生出一丝错觉:“你说得肯定是假的,我哥才不会跟你这种轻浮的人厮混到一起。”   “不信?”洛闻初挑眉,“这好办。”言毕,迅速倾身在沈非玉脸上一触即过,挑衅似的回望沈明玉。   沈明玉:“?????”   他一口否定:“不,我不信!”   “没想到沈少爷年纪轻轻,竟然害了瞎眼的毛病。”语毕,还惺惺作态的叹了口气。   沈明玉:“……”   沈二少爷饱含希望的目光落到他家大哥身上,希望大哥能给他一个不同的答复。   沈非玉倒吸一口凉气,被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头皮开始阵阵发麻,随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趁沈明玉不注意,一把挣脱开对方的桎梏,拉过洛闻初掉头就跑。   边跑边朝身后喊:“明玉,不要告诉爹我回来了!”   沈明玉追了十几步,最后眼睁睁看着洛闻初揽过他哥的腰,施展轻功,几乎是眨眼就从他眼前消失了。   沈明玉用力攥紧拳,指甲陷入肉里也没注意,只一个劲儿的盯着二人消失的方向,眼圈通红。   阿才被方才所见震住,一时未敢上前。   良久,沈明玉才转过身,面色阴沉如水,“阿才。”   甫一接触沈明玉的目光,阿才像是被烫着一般猛地垂首,“小的在。”   “去查城内所有客栈的入住记录,给我找到他们。”   “找、找到之后呢?”   “之后?”沈明玉笑了笑,“他们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为了问剑大会?大会在即,各门各派都会先派人到柳州城提前订好客栈。你说,若是没有客栈肯接纳他们,他们会去哪儿?……到时候,我哥是不是就肯回家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仿佛叹息,又冷得像是昆仑山巅雪,阿才打了个哆嗦,只当自己没听见。 第三十七章   夜幕降临,各家各户门前点起灯笼,让归家之人不至于迷失方向。   沈明玉刚回到沈庄,沈夫人的贴身婢女便出现了,叫他去给沈夫人请安。   沈夫人单名一个虞字,年过三十五,保养得当,看起来与十八年前无异,不过是把岁月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变成了成熟的韵味,比起以前更加娴静淑婉。   见到儿子,沈虞温温一笑:“回来了?”   沈明玉身形微顿,点了点头,“娘都知道了?”   “叫你在庄内看书习武,你有几次遵循过娘的话?”沈虞亲自倒了一杯茶,推到沈明玉面前,“才摘下来的新茶,喝一杯吧,解解渴。”   沈明玉依言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在手中把玩,修长的手指扫过杯沿,昏暗的天光下,沈虞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沈虞转动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不咸不淡的问道:“可是在外面遇见什么了?怎么没瞧见阿才?”   “叫他办一件事去了。”   “什么事?”   “无关紧要的事。”   沈虞不赞同的望着他,“怎么?连娘都要瞒着?”   沈明玉没接话,过了许久,开口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关的话,“娘,三年前,你真的派人搜过郡山吗?”   沈虞转动镯子的动作顿住,抬眸,瞬间的锐气撕破先前贤良温婉的伪装:“你在怀疑娘?”   蓦地,沈虞呼吸加重,双手撑在桌面,倾身凑近沈明玉,四目相对,沈明玉在她眼中看见了受伤与悲切。   “儿啊,当时牧大人倾尽整个衙门的力量,也没能找到那个杂……”注意到沈明玉刹那阴沉下来的目光,沈虞适时改口,“没能找到非玉,最后找回来一具穿着他衣服的尸体。应你之言瞒下此事,对外宣称非玉失踪,但你是知道的呀,尽管面容模糊,可身形一看就是他,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忽然,她双目微瞪,“你是不是,今儿在外面看见他了?”   沈明玉起身,目光自上而下落到沈虞脸上,少顷,摇了摇头:“没有。”   沈虞唇上提起一点弧度,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其他:“他从小就聪明,许是找了法子逃脱,只是既然没死,为何不回来?肯定是他心里有气,气我对他不好,不愿回来,但沈庄始终是他的家。你爹近来忙,若是他在,你们兄弟二人也能帮衬一二……”   话里话外,都在怪沈非玉有家不归,沈明玉越听越烦,打断她:“若无其他,儿子就先告退了。”   青年挺拔身影消失在门外,沈虞一点一点坐直身体,视线扫到沈明玉喝过的茶杯,眼光立时怨毒起来,不过这丝恨意与羞恼很快消散,她唤来贴身婢女,“去给牧大人送信,问问他近几日入城的人里有没有那个沈非玉。”   婢女领命离去。   屋中只剩沈虞一个人时,她猛地振袖一扫,将茶具扫落,陶瓷破裂的声音刺耳无比,似在嘲讽她当年的仁慈。   .   沈明玉没有急着回屋,而是提灯穿过亭台水榭,来到庄内西边最偏僻的地方,那里有一处“小黑屋”,小时候大哥经常不知怎么就惹了娘不高兴,常常被关就是一整天,后来才知道,原来大哥不是娘亲生的,所以才百般刁难。   沈明玉就想:没关系,我保护大哥。   可是这种想法似乎惹恼了娘,于是愈发看大哥不顺眼,在爹和外人面前还能强撑,私下里没少打骂,明明同是沈庄少爷,沈非玉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随着时间流逝,当兄弟俩在各方面都拉开了差距时,沈明玉的想法也在悄然改变。   十来岁的少年,正是逆反心理最重的年纪。沈明玉被爹娘带着出入柳州城高官富豪家中,富家子弟全都围着他打转,反观沈非玉,年纪越长,越像是沧海遗珠蒙了尘,性子软弱,除了捣鼓一些让人失语的药,几乎毫无成就,射箭拉弓不行,提刀舞枪不行,连跟人打嘴仗都笨得不晓得怎么开口,他的那些朋友们都在嘲笑他有一个窝囊废大哥。   沈明玉也气,明明是大哥,却处处都不如他,他要护着的就是这么一个废物?   让兄弟关系有所缓和的契机在他十三岁生日那年。   那年沈庄宴请城内有名望的人,无数富商赶赴柳州城只为给他庆贺生辰,生日宴席上,长辈与同辈之人都向他敬酒,夸他少年英气,年纪轻轻便有了他爹的风范,沈明玉兴致高涨,来者不拒,数杯酒下肚,直接就醉得脑袋昏沉,接下来的宴席是参加不了了,下人送他回房,他却在途中撒酒疯,撇开下人出了门,一出门便被人贩子套了麻袋。   救了他的偏偏是他那窝囊废大哥。   沈非玉发现他被人贩子带走,让鸿影先回庄内搬救兵,独身一人,一边留记号,一边跟上人贩子,不幸遭人贩子发现,被捉住后下了迷药,同样被人贩子拐来的还有另外五个模样清秀的少年,几人昏睡到目的地,才发现这伙人原来是想把他们卖给某位大人,供那位大人享玩。   沈明玉学到的功夫在这里几乎派不上用场,表明身份也没用,人贩子头子说进了某某大人的府上,就别想活着出来,像他这种有背景的,划花脸往乱葬岗一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人找来也没用。   那人还说,有的人还就喜欢找有背景的少年,因为心气儿高,驯服之后的满足感更强。   听见这话,沈明玉恨不得当场一头撞死。   是沈非玉拉住了他,并悄悄告诉他,在二者交接时才是最佳逃跑时机。沈明玉半信半疑,沈非玉却已经与其他几名少年交流沟通好了,还暗自解开了绳索。   人贩子把他们安置在某间破庙里,没有直接把他们送去那位大人府上,而是那位大人派人来领。   当人贩子出去见人时,沈非玉给所有人松了绑,几名少年仓皇的从后门逃走,不过很快就被发现,几人当中最年长的少年主动站出去吸引注意力,并且在庙内放了一把火,打杀声响起,沈明玉软着双膝,沈非玉便将他背到背上。   那一刻,沈明玉觉得再也没有比大哥的背脊更令人安心的存在,哪怕身后是滔天大火,只要待在大哥身边,就是安全的。   沈非玉将他安置在某处无人居住的茅草房,打算回去救人。   得知他的打算后,沈明玉难以置信:“你疯了吗?”   大哥微喘了口气,目光坚定柔和,沈明玉心脏砰砰直跳,想也没想,拉住沈非玉的手腕,“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可大哥却温柔的抚上他的头顶,笨拙的拍了拍,就像小时候那样对他说:“没事,我很快回来,明玉在这里等等。”   “我不要……”   话音未落,沈非玉已经挥开他的手,毅然转身。   沈明玉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怔住了。   记忆中总是逆来顺受、性子软弱的大哥,居然也会有那样决然坚定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亮光,竟叫他难以直视。   沈明玉抱着双膝等了半个时辰,沈非玉总算带着人回来了,可惜那人全身大面积烧伤,连脸都烧烂半边,沈非玉只懂得微末医术,根本医不好他,冒着再次被捉的危险去到最近的城镇,沈明玉放心不下,出来寻找,恰好遇见沈庄的人。   兄弟两人成功脱困,可当他们返回茅草屋时,那个烧伤的人已经不见踪迹。   沈非玉显得很难过。   沈明玉便说:“可能是他不想死在我们面前吧。”   本来是想安慰大哥的,不知道为什么,大哥看起来却更难过了,眼睛像是浸了水,望过来时沈明玉一阵心虚。   本来他答应要照顾好那人的,却没有做到。   幸而大哥并未怪罪他。   回程途中,沈明玉围着大哥打转,想像小时候那样去牵大哥的手,或是让大哥摸摸自己的头,怕被拒绝,心中忐忑不已。   沈非玉或许是累了,又或许是默许,总之没有拒绝,沈明玉久违的感受到那深刻在骨血里的亲缘温情。   这次事件之后,沈虞加强了沈明玉身边的护卫,更不准他无故不归家,连带着也对沈非玉的脸色好了许多。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兄弟二人十五岁那年,天降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柳州城内各大富商慷慨解囊,建大棚、架火堆、煮米粥,收容难民流民,沈非玉对每一个能看见的流民施以援手,看病诊治,拿出自己的积蓄接济难民,沈明朗见此,便将安抚难民的工作交给他,一时间,向来足不出户的沈庄大少爷沈非玉的名字传得家喻户晓。   没多久,沈虞提出要到郡山若虚寺为灾民祈福,兄弟二人陪同前往。   天有不测风云,队伍在路上遇见凶悍的流民,一行人分散开来,沈虞更是被流民劫持掠走,沈明玉心急之下,被人砍中左手臂。   沈非玉和鸿影护着他退离至一处山洞,沈明玉心中念着沈虞的安危,可大哥并没有同意他想要前去救人的想法,见沈非玉仍是冷静自持的模样,沈明玉心里冒出一丝凉意。   “哥,”沈明玉声音哽咽着说,“哪怕娘对你不好,哪怕她不是你的生母,你也不能……”   沈非玉静静的看着他,目光中有迟疑有纠结,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淡漠。不多时,那份淡漠融化成了深深的无奈。   “我去。”他说,“你留在这里,鸿影,照顾好二少爷。”   鸿影:“少爷,让我去吧……”   “鸿影!”沈非玉似乎天生不会端架子,哪怕是斥责,也是温和的,“你留下,我才放心。”   鸿影还想说什么,沈非玉不容她多说,转身出了山洞。   “哥!”沈明玉追出山洞,叫住人。   沈非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等我回来。”   “哥,你一定要回来。”   大哥似乎笑了一下,沈明玉听见他的笑音了,心里有点可惜看不见大哥笑,他在庄内几乎看不见沈非玉笑。   “嗯,我保证。”   他其实很想大哥能像之前那样拍拍他的头,告诉他不要怕,大哥一会儿就回来,然而这次沈非玉走得又急又快,根本没给他多余的时间。   沈明玉回到山洞百无聊赖的等待着。   然而最后等来的,是一具穿着大哥衣服、已经看不出容貌的尸体。 第三十八章   “离开山洞不久,我遇见了沈夫人。”   洛沈师徒二人甩开沈明玉后回到客栈,稍作洗漱,沈非玉同洛闻初讲起了他与沈明玉的故事。   说到三年前沈夫人为流民祈福却遭袭击的意外时,洛闻初注意到小徒弟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沈非玉浑然不觉自己逐渐变得漠然的表情,自顾自的讲述着――   离开山洞,沈非玉顺着逃跑时的路往回走,没多久就看到了被流民包围起来的沈虞。   过了一阵,沈夫人见他真的是孤身一人,索性也就不装了,挥退流民,走到沈非玉跟前,开口便问:“明玉如何了?”   “没大碍。”   听得出他语气淡漠,沈虞轻声哼笑道:“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被流民带走前,沈虞一反常态的躲在沈非玉身后,双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借助宽大的衣袖,在沈非玉手上快速写下几个字:带明玉走,你一个人回来。   流民都是沈虞提前雇来的,认得她,却未必分得清沈明玉和沈非玉,因此才误伤了沈明玉。   说到这里,沈非玉放在桌面的手捏紧茶杯。   青年五指修长,仿若匠人精心打造的工艺品,泛着玉一样的光泽。洛闻初没忍住,拉过那只曾被他无数次紧扣在床褥上的手,放在掌心把玩,口吻透着漫不经心:“她要你离开沈庄?”   虽然没亲身经历过,但洛闻初年幼颠沛流离,听说不少大户人家的腌H事,为了财产亲兄弟反目成仇,为了主母的位置姐妹花勾心斗角,不一而足,他对大院子里的事不感兴趣,听过一耳朵就过去,未曾想身边人也算是一个公子哥。依照沈夫人对沈明玉的溺爱程度,怕是心里早就定好了下一任庄主的名字,为了给儿子铺路,自然不许沈非玉这个非亲生子的风头盛过沈明玉。   洛闻初若有所思……或许,非玉在沈庄,过得并不如意,这个青年甚至宁愿在无名剑客找上凌绝派时留在门派也不愿回去。   “不,她想要我死。”   思绪一断,洛闻初猛地攥紧了沈非玉的手,双眼犹如俯瞰的鹰隼,锐利无比。   沈非玉心中微漾,回握住洛闻初的手,语气带着安抚,“最后或许是她心软了,又或许,我若真的死了会更麻烦,所以她让我离开,对外的说辞是沈庄大少爷意外失踪。”   过了许久,又好像只过去两三秒,洛闻初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为什么?”   为什么?   沈非玉轻轻笑了起来,这个笑容印在洛闻初眼中,他只觉得十分刺眼,像是精致琉璃破碎的一瞬间。   好在沈非玉唇边的弧度很快隐没,声音不复平日的温软,明明说着自己的事,却冰冷生硬得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可能最开始是因为我爹的欺瞒,慢慢的,认为我这个外人不配享受庄内主人家的待遇,直到那年天灾,我在柳州的声望头一次超过了明玉,她认为我开始对他儿子――沈庄继承人产生了威胁。”   沈虞控制欲极强,尤其是对自己的丈夫与孩子,当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视为野种的人竟然在沈明玉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对于柳州人交口称赞沈非玉一事非但没有怨恨,反而乐见其成,再加上外界的评论,沈虞终于忍不住了。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沈非玉渴望从这个女人身上获得亲情,哪怕一丁点,也足以让他铭感于心,可是没有。   可即便是她在知晓真相前,也不曾对沈非玉流露出半点关怀,一应照顾仿佛例行公事。   沈非玉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想要离开,去飞屏山追寻那个承诺,却没想到离开的契机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我答应她,保证会离开柳州城,走得远远地,再也无法威胁明玉在庄内的地位。”   沈非玉深吸一口气,最沉重的心事摊开,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小时候,我对明玉的感情很复杂,我知他是同我血脉相连的血亲,肩上担负着大哥的职责,不自觉就什么事都让着他,这好像给他造成了一种可怕的幻觉,气焰一日比一日嚣张,在他第一次伙同其他人捣乱时,我便知道,他与我已经在慢慢走远。”   “除此之外,我对他,还有一丝隐秘的嫉妒。”   不是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剖析内心,可却比之前那次更加刻骨,沈非玉用力攥紧了洛闻初的手指,又被对方一根根掰开,十指相扣,从掌心传来的温度抚平了那份随着回忆一同浮现出的伤痛。   犹记得八岁那年,沈非玉获得许可,能在庄内练武。   毕竟是铸剑世家,庄内藏书室藏有许多失传秘籍和剑法,沈夫人并不阻拦他进去,却一直不允许他和沈明玉一样提剑练武,总算能够接近梦想一点,沈非玉练得比谁都刻苦。   他仔细挑了一把剑,一把最像洛水的剑。   时值盛夏,沈非玉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练得大汗淋漓,双目被汗水激得几乎睁不开,衣服黏在身体上,愈发衬得他瘦弱矮小,就在他擦汗晃神之际,一群半大孩子在沈明玉的带领下鱼贯而入,抄起摊在石桌上的秘籍就走,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还来夺沈非玉手中剑。   沈非玉举剑佯装砍人,小孩顿了一下,眼泪汪汪的控诉他,沈明玉见状从侧后方一跃而起,迅速夺了剑开溜,小孩见状,立马笑逐颜开,甚至冲沈非玉做了个鬼脸,在沈非玉反应过来之前,一溜烟跑没影了。   沈非玉快气炸了,鸿影出去办事还未归,他便只好自己追出去,追至城外树林,听见前方传来嬉闹与流水声,沈非玉不作他想,循声而去。   眼前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前几日发大雨,溪水暴涨,能淹过成人腰部,沈非玉环顾四周,没能发现沈明玉和其他孩子的影子,正疑惑,后背袭来一股大力,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扑通――   溅起的水花劈头浇上距离溪边最近的那几个孩子,他们却笑得无比开怀。其中一个指着在水里扑腾的沈非玉道:“你们看他像不像一只踩水的鸭子。”   他的话引得众人哄笑。   沈明玉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在他身侧站着先前冲沈非玉变脸的小孩。   小孩眼珠子转了转,扯过沈明玉:“你不是说你大哥会水吗?他怎么还不起来?捉弄得过了他会不会去找你爹告状?”   听见前半句话沈明玉还有一丝担心,听到后面则轻蔑一笑:“我哥才不会去告状。”   “你知道得可真清楚啊。”   “毕竟是我哥,我当然清楚,”沈明玉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夹杂着一种隐晦的自得,“他性子那么软,事后我跟他求求饶,撒撒娇,就过了。”   对话一字不差的传到正在水中浮沉挣扎的沈非玉耳中,他怔了一秒,就在这个瞬间,湍急水流急速冲下,汹涌的水流冲进嘴巴和鼻子,沈非玉失了力气,挥舞的小手臂很快被溪流淹没。   他听见沈明玉惊恐的呼喊。   紧接着,便是冰冷刺骨的黑暗。   醒来时,沈明朗和沈虞正在争吵。   “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非玉可是他大哥!”   “你没听许大人和许夫人说的话吗,他们家许观都说了,是几个孩子在玩耍间不小心出了事,他自己不小心落水,害得明玉下去救他,现在明玉还因为风寒躺在床上,你怎么不关心不关心明玉呢!他沈非玉是你儿子,明玉就不是吗?”   说是争吵,实则单方面数落,沈明朗在沈虞的唇枪舌战面前,永远没有战斗力。   在几个孩子爹娘的掩护下,事实被歪曲成了沈夫人口中那般,沈非玉在水下窒息超过一分钟,抵不过沈明玉的小风寒。   被褥下的手不断握紧,指甲深陷也浑然不觉。   这是年幼的沈非玉,第一次品尝嫉妒的滋味。   这件事之后,沈明玉开始变本加厉。   譬如同沈非玉外出时,丢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看他被地痞围住欺负,欣赏大哥浑身颤抖的模样,最后再带人“营救”。   沈明玉知道大哥怕黑,便带着一群少年将大哥架到没有猛兽的树林里,绑在树上,过一晚再放他回来。   诸如此类,捉弄手段低劣无比,偏偏沈非玉无法逃脱,以沈明玉为中心的那群少年个个养尊处优,联起手来坑人更叫一个花样百出。沈明玉背后有沈夫人撑腰,可谓无法无天。   沈非玉奈何不得他,后来,索性闭门不出,任凭弟弟如何道歉求饶撒娇都不予理会,一应“邀请”由鸿影全数打发,沈明玉被沈明朗暗中教育一顿,这才安生下来。   听着小徒弟平淡的话语,洛闻初心中泛起怜惜,可是他知道沈非玉不需要他的怜惜,这个青年是如此坚韧,外界再多困难都打不倒他,从一棵小树苗成长至今,风吹雨打是他成长的养分,更加难得的是这份坚定如一的心性。   每每多了解这个人一些,就会不由自主多爱他几分。   洛闻初吻过青年颤抖的眼睫,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覆上他的唇。   “没事,他们不疼非玉,为师疼你。” 第三十九章   亥时三刻,牧府的门开了条小缝,管家对门外女子挥了挥手,“麻烦姑娘回去告诉沈夫人,我家大人已经就寝,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杨管家,您行行好……”   杨管家看也未看她,直接对身边小伙子说:“阿善,送澄柳姑娘回沈庄。”   澄柳正是先前被沈虞派出来的那名婢女,跟随沈虞多年,深知沈虞脾性,若是今日空手而归,她定要受刁难,不由心一横,打定决心哪怕是哭着吵着也要见到牧大人,可不等她开口,管家将门打开,先前被门扉挡住的男子露出雄武有力的身形,袖子捞起,手臂上是一块一块隆起的肌肉,只见阿善伸臂一提,澄柳便如小鸡仔般被他提在手上,登时大气不敢喘一下。   阿善提着澄柳向沈庄走去,杨管家关好门,来到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桌案边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正在翻阅手中简册。   管家进门拜了一拜,便道:“大人,沈庄来的人已经打发走了。”   “可知道沈庄遣人来所为何事?”   “是想请大人帮忙看看进城人员名单,有无那沈家大公子。”   牧守闻言微顿,不片刻,房内再次响起翻书声。   “看来是沈夫人派来的。”   “是。那澄柳乃是沈夫人贴身婢女。”   “三年前叫我偷偷送沈公子出城并找死尸替代,对外宣称失踪,本就不合规矩,若不是老庄主当年帮了我一把……”说到这里,牧守摇了摇头。   在这柳州城,四大世家沈、曲、杨、许背后势力盘根错杂,这四大家族几乎掌握了整个柳州城的命脉。当年,他新官上任要想站稳脚跟,不触及世家的利益几乎是不可能的,是老庄主力排众议,使得朝廷的各项法典有效推行,这其中固然有老庄主想要同朝廷搭上关系的成分在,但牧守仍十分感激沈老庄主。   老庄主去世后,牧守对老庄主的独女自然能帮就帮。   一开始,沈虞只是请他帮些无关痛痒的小忙,后来则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在一些买卖上面,让官府不要卡得那么严。沈庄本来是铸剑世家,所有买卖都与兵器相关,朝廷本不允许民间大批量生产武器,但沈虞说那些只是残次品,留着也只能报废,不如发挥最后的价值。牧守见那些兵器的确是次品,而且数量不多,便应允了。   他留了个心眼,记下武器运送地,发现这些武器全都运往青州。虽然纳闷,但也没有深究。   直到前不久青州传来消息――前朝太子遗孤竟然打算举兵造反!   据他在青州的好友说,官府搜出来的武器数量可不是小数目,尽管有须臾门的地底锻造炉,但产出与效率没法跟外面的锻造家相比,想要自己大规模生产武器,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么,这些武器,从何而来?   想清楚其中关窍,牧守惊出一身冷汗,哪怕沈虞的买家并非陈宣,只要送货路线一查,他照样脱不开关系。   这些日子,除了衙门,牧守哪里都没去,前不久,沈虞的货物在出城时被卡了一次,曾派人上门,牧守没见,今日又派人来,他还是不见,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了。   沈虞不是傻子,她应该能猜到自己态度转变是为了什么,若她再聪明一些,这时候就不该上赶着给他找不痛快,双方安分守己才有助于长远发展。   .   “牧府上的人是这么说的?”   沈庄内,沈虞倚靠在软榻上,身边站着两名为她取发饰的婢女,澄柳跪在地上,垂着头,闻言称是。   出乎澄柳意料的是,沈虞并未发火,“你下去吧。”   澄柳退下后,又有一名婢女进来通禀。   “夫人,少爷又去了庄内西边那‘黑房子’。”   “咔嚓”一声,一把做工精巧价值不菲的琉璃梳在沈虞手中断成两截。   听闻澄柳连牧守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赶出来也不见沈虞发火,却单单在听见沈明玉去了“黑房子”时勃然大怒。   婢女们纷纷屏息,若她们中有人敢抬头看一眼,便会发现,近几年越来越矜持稳重的沈家主母的脸上满是阴寒之色。   不顾手心被梳子锋利的断层划出的血痕,沈虞甩开断梳,起身往床榻走,至塌边,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庄主呢?”   “回夫人,庄主在铸剑炉。”   上月,何成商队归来,比预计时间晚了半月,沈明朗最近一心扑在炼制的神兵上,已经连续好几日睡在剑炉旁的小屋。   “吩咐厨房明日备些清爽可口的饭菜。”   秋天已至,温度降了下来,但剑炉旁无论何时都堪比酷暑,连着几日住在那边,经受炎热炙烤,沈虞到底担心丈夫是否能吃好住好。   “是。”   “好了,都退下吧。”   沈虞躺上床,婢女为她拉过帐帘,熄了灯,这才退下。   .   翌日,非鱼客栈。   洛沈师徒二人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昨夜行迹太过孟浪,今日起床时沈非玉还觉得有些不适,某个令人不齿的部位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整个人散了架一样,连腰都直不起来,坐起来不到两秒又倒了下去,身下柔软的床榻像是温柔的海绵,细致的包裹着他,沈非玉不免生出几分倦怠。   他扯着被子遮住半张脸,转眼瞧去,洛闻初已经穿戴整齐。   “想再躺一会儿?”   “嗯。”话出口才发现低哑得不像样子,沈非玉又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洛闻初动手掀开被子,迅速俯身在他唇上掠过:“那就再睡一会儿,小懒虫。”   “懒虫”沈非玉颦眉,咕哝道:“也不知道是谁害的。”   洛闻初挑眉:“昨夜为师可‘害’得你不舒服了?”   “……”   洛闻初掌心一拢:“不说话,那就是舒服。既然舒服,又怎能用‘害’来形容?”   沈非玉:“……”   在这方面比脸皮厚度,他可能永远不及师父。   戏弄够了,洛闻初见好就收,为小徒弟掖好被角,起身开门。   门外,客栈小二早就敲得一脸不耐烦,见人终于出来了,秉持着顾客就是财神的信条,深吸一口气,换上讨好的笑容:“客官,不好意思,小店被人包了,还请您二位移步其他客栈,您放心,您之前付的定金会一分不差的补给您。”   之前洛闻初就付了整整一个月的房费,订了十间客房,除此之外,还包下了隔壁客栈的所有房间,好让问剑大会期间,凌绝派弟子能有落脚地。   而现在……   蹬蹬蹬――   有人在上楼,经过拐角便瞧见洛闻初与小二,那人面上一喜,“洛公子,可算找着你了。”   洛闻初认出此人是隔壁客栈的跑堂,已然猜到几分,面上却还是不徐不疾的问:“有什么要紧事吗?别说是也有人包了客栈,要退我定金?”   跑堂一噎,望向非鱼客栈的小二,两人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明白了什么。   最后是非鱼客栈的小二开的口:“客官,真的不好意思,要不这样吧,您付的定金,我们退双倍,可以吧?实在是这包下的人吧……”   “我去见你们掌柜。”   “客官别啊!客官你回来!客官你找我们掌柜也没用!”小二哭嚎着就要追去,半途被一只手截住,小二哭丧着脸回头看去,眼前的青年比他高半个头,江湖中人最常见的侠客装扮在他身上似乎穿出了贵公子的味道,此刻,清俊的面庞染着一丝凝重。   “是不是因为包下的人你们得罪不起,甚至不惜开罪一整个江湖门派?”   那双弥漫着雾霭的眼眸扫来,小二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脑袋已经不由自主的点了点,而后又疯狂摇头。   老板说了,不能透露那人的身份。   青年:“是沈庄吧。”   小二呆愣道:“公子你怎么知……不不不,不是沈庄不是沈庄。”   “那便是沈二少爷了。”   “……”这公子真是神了。   “走吧,一起下去。”   小二亦步亦趋的跟在青年身后,少顷,挠了挠头问:“公子,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   青年脚步一顿,歪头望来,露出些许迷茫的神色:“我没见过你。”   小二憨憨的笑了:“公子听口音是这边的人吧,没见过我也是正常,我是三年前来柳州城避难的流民,天灾夺走了我的家人,就在即将带走我的时候,是那沈庄大少爷救了我,可惜那么好的人,怎么说失踪就失踪了呢……”   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   小二一直念叨到楼下,见到对峙的老板和洛闻初,顿时话音一收,歉意的望向青年。   幸而青年并未露出任何不耐,还对他展颜一笑,“我们或许真的见过吧。”   “啥?”   青年撂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便抬腿走到洛闻初身边。   洛闻初正在对掌柜进行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不带脏字的各种言语攻击,见他走来,稍微收了收,“总之,这事你身为掌柜,总得给客人一个交代,先到先得,亘古不变的道理,你们生意人应该最讲诚信才是。”   掌柜听得八撇胡子都在颤抖,无奈极了:“客官,这事是真的对不住,这样吧,定金三倍退给你,这些钱,你去哪家客栈不行呀?”   “恐怕现在真的哪家都不行了。”沈非玉淡淡的接了一句。   若说方才与洛闻初对峙,掌柜只有尴尬,那么现在,则是头皮一炸。那位祖宗派人来吩咐过,他旁敲侧击,搞明白了那位祖宗到底是为何闹这一出,自然也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沈二少爷是位活祖宗,沈大公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三年前美名远播,紧接着传来他意外失踪的消息,如今大活人就站在面前,掌柜凭空脑补出一场夺位大戏:或许三年前的意外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沈二少爷刻意安排的,为的就是将沈大少爷驱逐出柳州!   掌柜为自己的脑补差点没哭出来:这对兄弟闹归闹,殃及池鱼干嘛!   却不料这沈大少爷的下一句话竟是:   “不好意思,劣弟顽皮,叫掌柜的难做了。”   掌柜瞪大双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啊?”   沈非玉:“我会好好教育他的,此事就算揭过吧。”   掌柜:“哦。”   不对,那你们到底走不走了!? 第四十章   掌柜的吹胡子瞪眼儿,正愁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嗓音:“这家客栈,我们包了。”   围在非鱼客栈门口看热闹的人齐刷刷看去,那是一支三十来人的队伍,两两并排,皆身着蓝白打底的服饰,腰间挂剑,气度不凡。   有人认出了为首之人:“这不是昆仑楚西君么?”   楚西君名字婉约,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糙汉,国字脸,络腮胡,浓眉下面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单看面向,就是个刚正不屈的人物,事实上二十年前昆仑剑派惨遭灭门之灾时,正是楚西君带着剩余弟子逃出生天,躲避追逼,成立小昆仑派。当年有人诟病他没有留下同门派共存亡,而是选择趁乱而逃,但也正是因为他,昆仑剑派才得以延续,昆仑剑法不至于彻底失传。   众人不约而同为小昆仑派众人让开道路。   “嗯?”楚西君脚步一顿,抬眼扫去,眼神顿时变得犀利无比,“这不是凌绝派掌门么?怎么,今年终于有兴趣搅合这大会了?”   “楚掌门言重,洛某自认没那个本事搅合大会,观观战还是可以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看热闹的群众没料到方才那个同客栈老板据理力争、市井气十足的人居然就是那个连续夺得两届问剑大会第一的洛闻初!?   楚西君听着旁人的抽气声,心里有了计较。   先前就听说凌绝派会参加大会,而今不过是再次从凌绝派掌门口中确定了这一消息。   至于洛闻初不参赛权当旁观一事,楚西君持怀疑态度。   问剑大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二十五岁以上侠士不得参加大会。   这显然是为各个门派掌门人专门规定的,不然每个掌门都来参一脚,太欺负小辈了。但前三届大会时,洛闻初就以凌绝派掌门身份参赛并拔得头筹,其中固然有各种外因,洛闻初也未至二十,但这种行为,已经破坏了比赛的公平公正性。   有他这个“先河”,此后两届大会均有一些门派掌门参赛,如今这个规矩已经形同虚设,再无任何约束力。   所以,楚西君听完也就笑笑,并不放在心上。   “听闻楚掌门要包下这家客栈,不好意思,这家客栈,我们凌绝派包了。”   楚西君不错眼的盯着洛闻初,对方却只是拿出扇子扇了扇,惬意的眯起眼。   两人尚且无任何动作,周围群众却莫名感受到两股力量在暗中较劲,明明大会还未开始,论剑台下的剑拔弩张,真真是刺激不已!   “那隔壁……”   “隔壁也包了。”   “……”   沈非玉不免好奇的望了一阵身旁人,在他印象中,好像没哪一个门派掌门人是师父待见的,同样的,也没哪个门派掌门待见师父。   正疑惑,忽然之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被注视感,沈非玉警觉起来,不动声色的感应着目光来源,没想到竟是出自小昆仑派的队伍。   目光一晃,便对上一双满含怒气的眼眸。   是在扬州遇见的那个人。   没想到尾随方姑娘的那个变态,竟然是小昆仑派的弟子。   那人见沈非玉已经发现自己,索性一步迈出队伍,在一众惊呼中行至沈非玉面前,抽剑、剑尖朝下,悬停在沈非玉面前。   沈非玉没有动作。   那人执拗的把剑往沈非玉身前推:“接。”   在他动作时,洛闻初已经做好随时出手拦下的准备,发现此人居然只是想挑战小徒弟,眉梢一挑,冲沈非玉耳语:“仇家?”   沈非玉摇摇头,神色复杂莫辨。他没有去接那把剑,微微启唇,语气很淡,可是内容却足以让人暴跳如雷:“阁下既身为正派弟子,当约束自身行为,谨遵礼法,当日之事,阁下不引以为耻,反倒要将气撒到在下身上?”   当众被人训斥,那人已是面红耳赤,双眼通红的瞪着沈非玉:“我们……比一场!”   楚西君脸色一变:“什么时候我们昆仑派的弟子轮得到凌绝派来管?”   洛闻初反应不可谓不快:“小辈之间的恩怨,何须扯上门派大旗?依我看,不若让他们两人说说当日情形,交由在场诸位评理,谁也不偏袒谁,如何?”   想要挑战沈非玉的那人刷的一下,脸色由红转白,显然也清楚此事若是像洛闻初说的当众挑明,占理的绝不是自己。   两位掌门都是人精,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   楚西君瞥了眼自家弟子:“长青,洛掌门面前,不可放肆,还不退下?”   厉长青紧了紧手中剑柄,不情不愿的垂了下去,点头称是,随后回到队列中。   楚西君挂上一抹假笑:“这名弟子在派中历来随性,今日闹到洛掌门与令徒面前,我代他向你们陪个不是。”   “楚掌门哪里话,小辈们的纠缠罢了,何足挂齿,非玉你说呢?”   “是,师父。”   此事就此揭过,楚西君顺坡赶驴,“既然洛掌门说这两家客栈都被凌绝派包了,那我们就换另外一家客栈,论剑台下再见。”   说是台下见,其实谁都知道是台上见真章。   双方一触即走,谁也没占着谁便宜。   洛闻初回首,看见非鱼客栈掌柜垂头丧气的呆坐着,给小徒儿递了个眼神,意思是怎么办。   沈非玉摊手,表示先住着吧。   .   阿才回到沈庄,没在少爷房间找着沈明玉,立马往西边“黑房子”跑,果然在石床上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沈少爷。   叫醒沈明玉,阿才便将今日早晨在非鱼客栈门前看见的一幕幕如数讲给沈明玉听。   在冰冷的小黑屋睡了一晚上,全身膈应得慌,可当听见大哥的那句“劣弟顽皮”时,却还是止不住的裂开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也收不回来,幸而光线昏暗,并未叫第二人发现他的表情。   “少爷怎么办?还要向掌柜的继续施压吗?”   “不用,”沈明玉清了清嗓子,伸了个懒腰,“告诉掌柜,务必好吃好喝的供着我哥。”   “啊?可是这……”   “这什么这?”   “这不是违背少爷的初衷了么?”   “我的初衷?”沈明玉目光向下,落到阿才身上,“我的初衷需要你来告诉我?谁教你揣测主人家的想法的?”   “小的不敢,小的知错。”阿才忙不迭跪伏在地,头磕在地板上,发出一记闷响。   “行了,起来。”沈明玉不耐烦的挥挥手,阿才方颤巍巍的直起身子,沈明玉嗤了一声,复又问,“这事没让我娘知道吧?”   “少爷吩咐过不让告诉夫人,小的就没说。”   也就是说,他娘的确是问过了。   沈明玉对三年前的意外一直存疑,他本想私下找到那些劫持沈虞的流民,却得到这群人纷纷暴毙的消息。想来是有人不愿他知道当年的真相,而整个柳州城中,唯有一人真心盼望大哥离开又对他百般呵护。   除了沈虞,沈明玉不作他想。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个人是他的娘,所以即便是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沈明玉沉默半晌,问:“我爹呢?”   “回少爷,老爷昨夜在铸剑炉旁呆了一宿,方才我回来的时候听说老爷天亮才睡的。”   “那便不去叨扰他了。”   沈明玉起身往外走。   “少爷,我们去哪儿啊?”   “去找我哥。”   匆匆吃过下人送来的早膳,趁着沈虞派人来找之前,沈明玉先一步出了沈庄大门。   一出门便看见倚靠在墙上的少女。   沈明玉拉下脸,掉头就走。   “站住!”   少女低喝一声,见沈明玉不停,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轻功追上沈明玉后,单手撑在他脑袋上,使了个巧劲,翻身站定。   “你――!!!”   任谁被人摁着脑袋都不会有好心情,沈明玉更是出离愤怒:“你怎么敢!”   少女冷哼一声,十足嚣张:“我不仅敢摸你的头,我还想揍你呢。”   “杨娴!你别以为跟我们家联姻就可以放肆,我哥不会娶你的。”   少女――杨娴跟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没把同沈非玉之间的协议告诉沈明玉。   “行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我问你,你哥是不是回来了?”   沈明玉:“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你昨天派人把整个柳州城的客栈都翻遍了。”杨娴翻了个白眼,“查人查到我们家名下客栈,除了你哥回来了,还有什么能让你这么兴师动众?”   沈明玉沉默半晌,说:“我没找到他。”   “撒谎。”   “???”   “非玉告诉我的,你只要撒谎,眼睛一定朝下看。”   沈明玉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了,大哥还始终胳膊肘往外拐。   见人始终不答,杨娴渐渐失了耐心。   沈非玉于她算是至交好友,整个柳州城的世家子弟,杨娴只瞧他顺眼。三年前沈非玉意外失踪后,杨娴发动家里的力量也没能找到人,好在他爹与牧大人私交不错,捕风捉影的得知了那么一点儿可靠消息,放下心来的同时,愈发不满毫无作为的沈明玉。   她不止一次想问:这两人真的是兄弟么?为何在家中地位待遇如同天上地下?   她某次随爹去沈庄做客,堂堂沈庄大少爷居然在做下人做的活计,为客人端茶送水,还要跪在没铺软垫的冰冷地面,听大人们动辄三五时辰的枯燥吹捧,沈夫人美名其曰锻炼长子,这也就罢了,在她看来沈非玉对长辈们的礼仪已经挑不出任何毛病,偏偏沈夫人就一副“你做错了,自己去领罚”的表情。   事后得知沈非玉常常被关小黑屋,杨娴对沈虞就再也生不出除厌烦外的任何想法。   “别墨迹,赶紧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沈非玉幼时那瘦小的模样,杨娴心中一阵烦闷,在沈明玉的拒绝声中推着他往前走。   沈明玉:“你别推我!别以为我不打女人就对你没辙!”   杨娴掏了掏耳朵,“想什么呢,再说你打不过我啊。”   众所周知,杨娴是柳州城里一众世家子弟里,武力值最强悍的那个。   沈明玉推拒无果,认命般的带着人来到非鱼客栈。   向老板一打听,才知沈非玉他们半刻钟前已经出门了,原因好像是凌绝派弟子被曲家少爷拦在了城门口。   曲家?   二人对视一眼,想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曲家大少爷在皇都为官,许久不曾回来,曲二少爷经商多年,走南闯北,也极少回来,曲小少爷曲靖之与前面两个哥哥都不一样,他选择了走江湖,临近问剑大会,按理来说的确该回来了。   拦下凌绝派的,会是他么? 第四十一章   与沈明玉、杨娴想法一致,收到贺知萧送来的消息,洛沈师徒二人也以为拦下他们的是曲靖之,然而当他们到了城门口,才发现不是。   那是个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的男人,单从背影看,身上没有一点武林人士的气息,下盘虚浮游移,两条腿都在打着晃,走得近些,才看清这人的面貌,顶多称得上五官端正,不白不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无甚特点。   师徒二人与贺知萧等人顺利汇合。   除了看守门派的,其余凌绝派弟子皆赶赴柳州。时隔数月,众弟子再见掌门难免心潮澎湃,当下齐整喊了声“掌门”,气势如虹,路过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多弟子还是第一次来柳州城,眼神时不时从小贩摊子上溜过,待重新落到掌门身上时,不由一怔。   怎么说呢,几月未见,洛掌门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的掌门总是吊着眼睛,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不修边幅到了一定境界就成了随性洒脱,然而现在,那吊儿郎当的气息消失了,转变为一种更为深沉内敛的特质,被那双乌漆的眼注视着,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臣服之心。   横扫全场,见弟子们个个安静得像鹌鹑一般,不闹也不四处乱瞥,洛闻初满意莞尔,拍了拍贺知萧的肩:“师弟,辛苦你了。”   “不辛苦,”贺知萧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恼,“……但是你最好把这个人给我解决了。”   只见那个自称“曲家公子”的男人呜呜啊啊的惨叫几声,竟然趴在地上开始捶地:“啊呜,你就如此厌恶我么?临走前也不来看我一眼,你好狠的心啊!”   人就挡在主道上,凌绝派众人想走也走不了,周围渐渐围了一圈好事百姓。   “害,曲公子瞧这模样,当真是个傻的。”   “能把人和畜生认错,也是没谁了。”   “……”   沈非玉目光微转,问身边的人:“王大哥,你说这位,是‘曲公子’?可是曲家那个曲?”   “啊?是的,是曲如林,曲公子。”被唤的中年男子懵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小兄弟,你怎么知道我姓王?诶,不对――这位兄弟,你看着好面熟啊,可是咱米庄的贵宾?”   “晚辈只是名无足挂齿的小人物。”笑笑揭过这一茬,沈非玉便问起了曲如林的来历。   王大哥皱了皱眉,“曲如林本是曲家外戚,前两年举家迁徙,前来投奔,曲家三公子常年不在柳州城,曲老太爷想念儿孙小辈,便叫曲如林留下了,谁知道曲如林那黑心窝子的爹娘当夜偷了曲家珠宝玉器逃窜,留下一个痴傻的儿!”   沈非玉点点头,心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他都不知道曲家还有这号人物。   曲如林最后到底是被心善的曲家老太爷接纳了,但是他爹娘在过后被官兵追捕投入大牢,不关个六七载不会放出来。   “小兄弟,咱们真的没见过?”王大哥还不死心,他是米庄账房,记性向来不错,眼前青年给他一种模模糊糊的熟稔感,可就是想不起哪儿见过。   沈非玉露出无奈的笑容,“可能我们真的哪里见过吧。”   那年天灾,沈大公子难得出类拔萃一次,沈明朗捂着嘴乐,让他负责难民的食物药品发放,沈非玉桩桩件件亲力亲为,免去了转手过程中可能产生的各种缺斤少两事件,这王账房着实厉害,当年自己不过是跟着他一同进米仓看了一眼,他竟然还对自己有印象。   转眼一瞧,在他攀谈的数分钟内,曲如林居然已经爬到贺知萧脚边,还伸手扯他的衣服下摆,口中喊着:“啊呜啊呜啊呜,你不要走了好不好,不要走了,陪陪如林嘛。”   “你再呜呜试试!”贺知萧不知何时把鞭子攥在手中,看那羞愤的神情,大有曲如林再呜呜一声,就算拼着手再废一次也要把人抽死。   若不是洛闻初拦着他,或许现在呈现在沈非玉面前的,就是曲如林的尸体。   同王账房道过谢,沈非玉赶紧走过去,将自己打听到的告知众人。   贺知萧没好气的说:“你问问啊呜到底是什么东西。”   “问了,是曲如林养的一条狗,半年前死了。”   贺知萧:“……”   刷的一声,鞭子破空,甩出一道凌厉的弧。   “好啦师弟,何必跟个傻小子计较,你说是不是?”洛闻初笑容惴惴的挪开贺知萧的手,好让他下一鞭子不伤到任何无辜者。   “啊呜你好凶,我不跟你玩儿了,我不要你了!哼!”曲如林如今不过三岁小孩心性,哭着哭着忽然眼睛一亮,“金戈!”   沈非玉起初没在意,直到一道黑影蹿至眼前,他下意识的摁上腰间软剑,却顾虑着出剑会否伤人,分神的结果就是,他被曲如林整个抱进了怀里。   “金戈你回来啦!我好想你!”曲如林甚至还在蹭他的脸。   当沈明玉和杨娴赶到城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洛闻初和沈明玉同时黑脸。   一个出扇,一个拔剑,一时间,速度竟然不相上下。   最终还是木扇早一步抵达。   说时迟那时快,扇沿堪堪擦过曲如林后心衣料,下一秒,曲如林往前滑步,不多不少,刚好巧妙的避开这一击。   洛闻初收回攻势,神色凝重的看向手中木扇。   方才的感觉,很不对劲。这曲如林到底是无意的动作,还是提前察觉避开了?他真的是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痴傻儿?   他望向曲如林,后者却对他的探究全无反应,抱着沈非玉一个劲儿乐乎:“金戈金戈!我抓住你了,不许再飞走了!”   洛闻初收手了,并不代表场上另一人会收手。   “曲如林,放开我哥!”   沈非玉闻声看去,顿时抽了口冷气,厉声呵斥:“明玉,住手!”   剑势始终如一。   曲如林抱得很紧,紧到沈非玉快喘不上气,既然挣脱不开,那就只好双手环住他的腰,后腰与腿脚同时发力,抱着人转了半圈,避开剑芒。   一剑刺空,沈明玉气急败坏道:“哥!?你让这个傻子碰你?你知不知道他……他多久没洗过澡了!臭的要死,像个乞丐,你还抱着他?”   沈非玉:“……”   本来他什么也没闻见,听沈明玉说完,忽然就闻着味儿了。   曲如林似乎知道自己刚被“金戈”救了,嘿嘿傻笑,“金戈金戈,我们和好吧,我再也不把你关在笼子里了。”   洛闻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一步,在曲如林两只手背、手腕、手肘处各敲两下,带了内劲的敲打很快震得曲如林双臂发麻,松开对沈非玉的钳制。   “你抢我的金戈!”   曲如林鼓起脸,恶狠狠的瞪向洛闻初:“我要你死。”   这话出口,众人都注意到,周遭空气似乎冷了两个度。   洛闻初丝毫不慌,从容的打开折扇,扇面一点一点打开,轻微的“噗”声连绵响了二十二下,扇面什么也没雕刻,平平无奇得好像只是二十二片锋利的木片拼凑到一起。   可沈非玉知道这是一把怎样的杀人利器。   只要他师父想,淡褐色的木扇转瞬就可以染成瑰丽的红。   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闷寂静得能听见人群的心跳,不知道的人根本想不到,堂堂凌绝派掌门会为一名弟子跟傻子对峙。   忽的,洛闻初动了。   他上前一步,口吻淡定得就像在谈论今日弟子习剑课业。   “若阁下看准的是在下的命,还尚有活路。”   “若是瞄准的是在下的人,不好意思,此路不通。”   .   叫围观群众失望的是,他们到底没能看见那个曾经的武林神话出手。   就在所有人以为会有一场对决时,曲家的人找来了,带走了他们这位外戚少爷,阿才也顺着人群找来,沈明玉最后心不甘气不顺的跟他回了沈庄。   沈非玉思索半天,问洛闻初:“师父,你觉得他说的金戈是什么东西?”   洛闻初亦不知。   这时,一直未曾出声的杨娴这才开口:“是他养的一只金雕。”顿了顿,杨娴继续说,“不过那只金雕捉来后,被他折断了双翅,关在笼里,不出半个月就死了。”   思及曲如林方才的话,洛闻初眯了眯眼,眼中寒芒飞逝而过。   “叙旧留在之后,”看出杨娴与小徒儿有眼神交流,俗称“眉来眼去”,洛闻初心道若是有醋,够他喝一壶的了。“先安顿你师叔他们。”   “是。”   安排贺知萧与众师兄到客栈修整,沈非玉便被杨娴拽了出去。   午时将至,日光不甚明媚,穿过檐角,洒落在凭栏走廊上,光束里,无数细小尘埃飞舞追逐,漂浮是旅程,落下即为终点。   杨娴难得如她名字般娴静下来:“三年前,到底怎么回事?”   沈非玉在柳州世家这些千金少爷小姐中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杨二小姐算一个,此女从小便性子泼辣蛮横,像匹脱缰的野马,也只有对沈非玉时,才能不撅蹄子。更别提他们二人还有另一层关系――父母指婚,世家联姻。   沈非玉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格外松快:“猜到了还问我?”   杨娴一秒破功,抬腿踹了一脚沈非玉:“就是想从你这里得到真实答案啊?我知道我猜对了,但是没人肯定也是一种寂寞。”   沈非玉笑笑没接话。   杨娴觑着他,上下一打量:“沈非玉,一段时间不见,你倒是变了许多。”   沈非玉疑惑的歪了下头。   “倒是件好事,”杨娴嘀咕了声,自然的揭过这个话题,“你离开的这几年,有没有遇见什么奇闻趣事?”   沈非玉思索片刻道:“离开柳州城后,我去了须臾山,在那里……”   二人并未避开任何人,洛闻初见到的,就是青年倚坐在栏杆上,低声叙说的情景。   日光柔和了青年的眉眼,洛闻初静静站了数秒,随后同贺知潇去了另一个房间。   洛闻初随贺知萧离开后,杨娴打断沈非玉:“几年前你同我退婚,是因为你师父吧?”   沈非玉怔了怔,尔后不躲不闪,点头承认。   当年沈家与杨家有心结成亲家,沈明玉不肯被束缚,与杨家联姻的事就落到沈非玉头上。   他对杨娴没有男女之情,碰巧,杨娴对他也没有。   按杨娴的话说:“我对你唯有滔滔不绝的母子之情。”   那会儿二人因为联姻这事偷偷来到酒楼商量对策,决定暂时服从家里安排,成年之后有能力掌控自己的生活再同时提出退婚。   杨娴喝了口酒说:“父母指婚,完全扼制了爱情自由,我才不干!”半晌,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杨娴反问,“沈非玉,你呢?你是因为什么想退婚?本小姐这么好一人,你都不喜欢?难不成……你心里有人了?”   杨娴性格似火,却并不像那些直肠子一根筋的人,很懂得看菜下碟,外加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很得世家子弟青睐,追求者甚多,她说这种话,在场两人都不觉得奇怪。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捧着酒杯,不知是醉了还是因为少女的话,脸上酡红一片,眼中清清朗朗的,盛着碎光。   他小声说:“没有,我心里没人。”   杨娴眯了眯眼,将他的酒杯扫开,把两个酒坛子搁到他面前:“不说实话是吧?本小姐面前还想蒙混过关?”   沈非玉眨眨眼,乌黑的眼眸闪过一丝紧张:“杨娴,你知道,我酒量不行……”   “废话那么多,不喝完你甭想走,鸿影来了也没用。”   沈非玉为难的看两眼酒坛,又看两眼杨娴,最后认命。   两坛酒下肚,火辣辣的感觉一路烧进胃里。   沈非玉第一次尝到醉酒的滋味,不过他本人却没有记忆了。   后面听杨娴说,醉酒后的他特别真诚,问什么答什么,心里有没有人一清二楚,沈非玉明白自己被杨娴套路了,不过杨娴之后什么也没问,这倒让沈非玉轻松不少,此事暂且揭过。   这次醉酒带来的唯一好处,恐怕就是沈非玉有心锻炼酒量,及至很久之后,被师父灌酒,也没再醉过。   想到往事,沈非玉眉眼柔和不少,转念想到早上城门口发生的事,面色沉了下来:“对了,关于曲如林的事,你知道多少?”   杨娴耸了耸肩:“曲家外戚,两年前突然来到柳州,他父母犯案,把他留下了,如你所见,一个痴傻儿,平素养些小动物,不过都很快死亡。你对他这么上心,他有什么问题么?”   沈非玉摇摇头:“说不上来,他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个痴傻儿罢了,即便有问题,能有多大问题?能杀人还是能放火?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问剑大会吧,你放宽心,如今这柳州城高手汇聚,哪怕有人生事,在这么多高手面前,还能翻出花儿不成?”   沈非玉提了提嘴角,看起来是被说服了。 第四十二章   那边厢,洛闻初与贺知萧一进门,不约而同正了脸色。   “信上说不清楚,”贺知潇一撩衣摆,率先坐下,倒了两杯茶,抬眸看向洛闻初,“你给我仔细说说。”   洛闻初饮了口茶,思考该从何处说起。   半晌,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同贺知萧大致说了遍路上发生的事,当他说到前往魔教找叶寒时,贺知萧抬手打断他。   “等等等等,”贺知萧难以置信道,“你怎么能断定在中原活动的魔教弟子不是叶寒派出来的?万一他早就联合陆纪明等着给咱们下套了呢?”   “现在的水还不够浑,”洛闻初轻轻敲打着桌沿,目光转到贺知萧身上,“若是他出手,现在的情况绝对不会是这般……尚有转圜余地。”   而且叶寒未必对搅乱中原感兴趣,这话他没说,怕说了惹师弟不高兴。   果不其然,贺知萧一听便高高扬起眉,语气刻薄尖酸:“你涨敌人志气?”   “非也,实话实说罢了。”   “洛闻初,你别忘了,我们和魔教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可是师弟,”洛闻初垂眸,“我们仇恨的对象,应该是叶非带领的魔教。”   “魔教就是魔教!”贺知萧蓦然拔高声音,“洛闻初,容我提醒你一下,你是凌绝派掌门、名人榜榜首、武林翘楚,永远不可与之为伍。”   “知萧,你吼这么大声,是想全天下都知道么?”   “你――你可真是个混账玩意儿。”贺知萧出离愤怒,眼前人始终维持着不咸不淡的模样,这点更令人恼火,还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房门开了一道小缝,沈非玉探了半个头进来。   “我与你师父讲话,涉及派中机密,还不出去!”   随便的师父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也是没大没小的,贺知萧随手抄起桌上的茶杯,往大门方向一掷。   茶杯刚脱手,便被洛闻初抬手拦下:“知萧,茶杯是无辜的。”   贺知萧:“……”   “非玉也是无辜的,”洛闻初道,“他方才敲门,你没听见,我让他进来的。”   “……”   这位护徒弟敢不敢再护得更大胆些。   贺知萧翻了个白眼,懒得与他分说,起身要走。   “知萧不再坐坐?”   “反正从小到大,你总是有主意,我懒得管,”贺知萧走出大门,与沈非玉错身而过,“也管不了。”   沈非玉进门时,表情还有点儿不安:“师父,我是不是打扰到你跟师叔了?”   “没事,”洛闻初拉他到身边坐下,“你师叔一直那个样,一点不对眉毛都要扬到天上去……你那位红颜走了?”   “不是红颜。”沈非玉纠正,“是青梅。”   洛闻初脸色不变,“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为师懂。”   沈非玉斜眼看去,眼中全是促狭的笑意,“她还是弟子的未婚妻。”   洛闻初的表情终于变了。   “世家联姻,我爹本想将她指给明玉,但是明玉不肯,沈夫人便让我替他,”没等洛闻初发言,沈非玉主动交代,“我同杨娴说好了,等我二人成年,便各自上门退婚。”   洛闻初不动声色的吃起醋:“那若是她不肯呢?我的小非玉这么好,她难道一点儿都不喜欢?对了,还有之前的青挽,扬州方府千金……哦,还有林生的妹妹。啧,还挺多。”   小徒弟脸上的颜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洛闻初心道:这陈年老醋,吃起来还挺香。   沈非玉其实有些无奈,他也曾为此暗自烦恼过,有时候太招人喜欢并非是件好事,尤其是,自己身边这位还是个隐形醋缸的情况下。   “喜不喜欢,弟子确实不知,”沈非玉仔细斟酌着措辞,同时觑着洛闻初的脸色,“她们对弟子或许有情谊,但这份情谊并非都如师父这般。”   “我这般什么?”   对方心里的算盘沈非玉一清二楚,偏不让他如意。   “不如师父这般,招女子喜爱。”   洛闻初:“……”   “当年师父问剑大会上几场对决,惊为天人,喜欢热爱你的女子从柳州排到扬州,”说到这里,沈飞叹了口气,“非玉实在自愧弗如。”   洛闻初:“?”   徒弟翅膀硬了敢骑在师父头上了?   少顷,洛闻初眯着眼,笑颜生花:“非玉。”   看着对方越凑越近的脸,沈非玉抖了抖身子,示意对方看窗外,“师父,此时还是白日,不可不可。”   谁知对方一声嗤笑,长臂伸来,“情至浓时,何时不可?”   半个时辰后,外出觅食的灵狐从窗户跳进来,舔舔后颈的毛,舔了一阵,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再看向放下的床帐,歪了歪头,又开始心无旁骛的舔毛。   .   贺知萧派弟子到沈庄送拜帖,一来是为了告知对方凌绝派已经到了柳州城,二来是提供参加大会名单,三来是询问大会开始时间。   每届大会时间都并非固定,其中多为天气因素,沈明朗会请人勘测演算,确定好日子再统一向各门派发放入庄帖。比试场次则会在大会前一日公布。   傍晚,弟子回到客栈,同时带回沈庄的入庄帖。   大会时间定在三日后,再迟一些,天气就要彻底冷下来,距离柳州城较远的门派,到那时就不得不顶着风雪回去。   入夜,各家各户挨个熄灯,柳州城慢慢变成一座万籁俱静的城池,沈非玉披着外衣登上客栈房顶,怀里揣着灵狐,两个月过去,灵狐身体逐渐拉长,皮毛泛着细细的润光,此时像条毯子般趴在沈非玉肚子上,蓬松柔软的尾巴轻轻搭在腰侧,一拱一拱的,像在给沈非玉挠痒痒。   沈非玉捉住它不安分的尾巴,洛闻初接过手,打了个结。   灵狐张嘴,一口小尖牙咬在洛闻初的衣服上,戳出两个洞,洛闻初手痒得很,将灵狐从沈非玉怀里提起来。   “嘶――你这小畜生。”   灵狐嗷嗷着摆动四肢,想要挣开对方的钳制,无果,便使劲伸着前爪去够沈非玉。   沈非玉握住它的爪子,在爪尖轻轻扫过,灵狐无辜的看着他:“嗷,嗷。”   声音有点像婴儿啼哭。   “师父,放开它吧。”许是夜风太凉,嗓子一开才知道哑了。   洛闻初嫌弃的丢开灵狐,解下外衣给沈非玉披上,“大晚上的,非说上来看星星。”   “难道不是师父说的?”   “我说过吗?”洛闻初的样子十足诠释了何为装傻的极致,“我必不可能这样说。”   沈非玉眨眨眼,由于给他披衣,洛闻初的胸膛近在眼前,沈非玉思索片刻,忽然昂首啃了下对方光洁的下巴。   徒弟难得主动,洛闻初此时却是惊讶大过惊喜。垂首触及沈非玉的目光,洛闻初视线一偏,便从对方松散的衣襟往下窥探,青紫缀在白皙皮肤上,随着目光的深入而逐渐清晰。   洛闻初视线往上,咳了两声,“可满意了?”   沈非玉松开他,撇了撇唇角,语气带点委屈:“师父好歹让我一次。”   看这模样,洛闻初不由自主的想小徒弟是不是已经变成了恃宠而骄的撒娇精。   “让你什么?”   沈非玉没说话,目光却放肆的打量着他隐在薄薄中衣下的胸膛和腹部。   洛闻初反应过来,笑容莫测:“下次一定。”   沈非玉顿了顿,嘀咕了句:“师父的嘴,骗人的鬼。”   “你说什么?”   “我说好,师父可要记着今天应允了什么。”   “嗯,都记着呢。”洛闻初笑得很温柔,黑如沉夜的眼眸里着酝酿不为人知的风暴。   身处风暴中心的沈非玉似有所觉,但放肆了半日,又吹了一夜冷风的结果是脑子里堆满浆糊,转头就把这丝不对劲抛到脑后。   “对了师父,这次派中参加大会的有多少人?”   名单的事情洛闻初交给贺知萧处理,只要求了一点,“我叫你师叔把你的名字也添上了。”   “我?”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沈非玉对扬名天下并没有执念,更何况,他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沈明朗等人眼前。   “非玉难道不想检验下自己三年来的成果?”   “我不行的,”沈非玉下意识道,“在派中便是吊车尾,离开门派后更是疏于练功……”   额头蓦地一痛。沈非玉抱着脑袋躲远了点。   “回来。”   沈非玉一顿,又抱着脑袋挪回原处。   “还记得为师说过什么?”洛闻初板起脸,眼神睥睨,“忌骄傲自满,更不可妄自菲薄。”   “那师父认为,弟子能在此次大会撑过几轮?”   问剑大会向来是淘汰制,只有不断的胜利,才能堆砌成功。   洛闻初摸着下巴,吐出一个字:“二……”   沈非玉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师父就是这么拆台的。   “――十轮吧。”   沈非玉:“……”   历来大会,人数最多的一届,也就十轮,他师父倒好,直接整个三十轮。   “弟子先回房睡觉了,师父也早点休息。”   洛闻初没有拦他。   等到吹够风,洛闻初慢悠悠的起身回房,却没有发现沈非玉的影子,他在走廊上转了一圈,在院中发现了小徒弟的身影。   天边黑暗褪去,一线亮光驱散开浓重的黑,光线蔓延开来,映照在剑刃上,如一线雪,纷扬了整个视线。   院中的沈非玉似有所感的抬起头,刚好瞧见洛闻初离开的背影。   白衣青年抿了抿唇,摒弃杂念,心神合一,手中软剑再次变成龙蛇狂舞,剑走如风。   洛闻初回来时,手边多了一壶酒。   在这黑暗犹存,将亮未亮的清晨,洛闻初凭栏而坐,自斟自酌,目光时而落到酒盏上,时而看向院中练剑之人。   光芒终于照出小院子的全貌,日光喧嚣着抖落倾洒,悉数洒在练剑的白衣青年身上。   此时的他,仿佛变成了光。 第四十三章   各大门派已于昨日将拜帖送至沈庄,由庄内下人整理叠放。清晨,三名下人均托着厚厚一叠拜帖往剑炉赶,这些帖子包含了参加大会的弟子名单,需等庄主过目再编号排场次,然而不等见到沈明朗,就被沈虞截下。   “庄主日夜铸剑,今日方大成,已经歇下,这种事就不用劳烦他了。”   说罢,沈虞挥手赶走了下人,就在剑炉旁的房间看起帖子和名单来。   沈明朗在内屋睡着,隐约能听见一点鼾声,沈虞翻看的动作轻而又缓,纸张翻篇的声音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内屋燃着有助睡眠的熏香,可沈虞时不时就能听见沈明朗翻身的声音。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被子滑落的声响传来。   沈虞合上一张帖,起身走到内屋,替沈明朗重新盖好被子,随后再继续拿起下一张帖子。   忽然,她的目光顿住了,拿帖子的手紧了又紧。   帖子封页上写着凌绝派,参加大会弟子名单最后一排,用楷书整齐书写着沈非玉三个字。   大会日子已经定好,剩下的,只有还未发布的名单和比试场次。   本届大会和以往不同,将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初入江湖的晚辈之间的比试,胜者获得神兵,第二阶段则是已有名气,或已经登上掌门之位的侠士进行“友好切磋”,第二阶段侧重武学交流,胜者得白银千两。   这个决策可以说基本解决了历届大会出现前辈与晚辈较量导致结果不公的问题。此外,在第一阶段,将首次采用评委制。   设置五名颇具名气的评委席,给参会侠士打分,若有人胜了比试,却没能在评委手里拿到合格分,那么这场比试将无人晋级。   这样一来,那些靠不当手段取得胜利的人就会被刷下来,最大程度保证大会的公平公正。   评委名单还未公布,但能担任这项工作的人自身需得具有一定名气和不俗的武功,通俗的说,能震得住场子。   撇开沈庄提供的钱财与各种资助不说,能够被邀请成为评委,在问剑大会上露脸,还能直接决定一个参会者是否晋级,亦是对评委本身能力的一种肯定。   问剑大会历来只邀请各大门派,某些有名气却无宗门师门依傍的游侠难以参与进这场武林盛会,无不遗憾,沈庄提出评委制的同时还放出消息,表示评委大都从游侠中挑选。   果不其然,消息送出去不久,便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沈虞给心中定下的人选递上请帖,起初有人语焉不详跟她打太极,不说答应,也不拒绝,沈虞却明白,这些人一开始就定了主意,不过是想等到最后再同意,为的是突出自身价值,好让筹码提升。   沈虞懂得怎么做能让情况转变成对自己有利,但她没有。   评委制度一出,一开始的好处或许不明显,但往后走,绝对利大于弊。   不说其他,单说现在,评委制度带来的可操作性,已经大大提升了。   比如,可以让一个没什么名气的侠士,在第一轮直接出局。   因为对方没什么名气,没有人会去特意关注他,而沈非玉身份特殊,乃是在自家场地比试,世人更不会相信沈庄会坑“自家人”。   心中有了主意,沈虞勾起唇角,将沈非玉的名字同另一门派弟子的名字写在一起。   .   两日后,参会人员名单与比试场次一同放出,张贴在柳州城内各处风云榜上,各门各派可派人抄录,与此同时,沈庄还宣布本次大会将首次使用淘汰制加评委制双模式。   非鱼客栈。   贺知萧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还没喝上一口就放下,少顷,再次端起茶杯,不到两秒又放下,反复数次,洛闻初终于没法继续装作视而不见。   “师弟,焦虑也没用。”   贺知萧下意识反驳:“我没焦虑。”   他再次端起茶杯,“我就是……有些没料到沈庄会这么玩儿。”   洛闻初懒洋洋的坐在窗边,垂下一条腿,秋天的阳光不如夏日灼热,令人浑身都暖洋洋的,连带着语气都透出一股子不徐不疾:“对整个武林来说,咱们凌绝派会参加本次大会也是他们没料到的事。”   “可是其他门派或多或少都提前知道了这次大会的规则,咱们这是从起点就输了。”那阵子他忙着处理陆纪明的事,外加洛闻初带徒弟下山历练,派中一应事宜全部落到他头上,贺知萧光是应付徘徊在飞屏山上其他门派的探子就足够操劳,等到弟子返回派中,又着手准备率领弟子奔赴柳州,无暇去探听情报,这劳什子评委制当真给了他当头一棒。   “非也。”洛闻初从怀里掏出一个梨,边咔嚓边道,“难道他们提前知道了就能想出对策?”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反正决定权在评委手里,相当于掌握了参会者的生杀大权,难不成,他还能贿赂到评委身上去?再说了,到现在也不清楚有哪五位评委。   贺知萧心里平衡了许多:“他们藏得可够深的啊。”说着拿了个梨走到洛闻初身旁,“你从刚才起就一直看外面,看什么呢你……”   他一垂眸,院中练剑的青年便闯入视线。   手中的梨忽然就不香了。   贺知萧无语的一停顿:“你特意找我换房间,就为了一开窗能看见徒弟?”   “那不然我凭什么喜欢你这屋?非玉又不肯跟我住一个房间。”   说这话时,他这位掌门师兄连个眼神都欠奉。   “师兄,你……”   贺知萧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近来这对师徒之间多了一种旁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膈应人。   “什么?”   “……无事。”大会在即,贺知萧只希望别出岔子。   抄录比试场次的弟子回来,贺知萧接过弟子呈上的纸,平铺在桌上,挥退弟子,唤洛闻初来看。   这次大会的形式他们有所了解,而此时,他们则需要针对这份场次表,为门派中参加大会的弟子做最后的分析。   凌绝派弟子热情高涨,光是报名都有不下二十人,再看其他门派,歇花宫十八人,凉鼎寺五人,小昆仑派十七人……   所有人分散打乱重新排号,同门的全部错开交手。只一眼,洛闻初与贺知萧心里便有了个大概。   “今年正一门与清光派只派出一二名弟子,”贺知萧轻叹一声,“我们来的路上还听见他们两派打得不可开交。”   洛闻初:“不仅此二派,那些中小门派今年也只有寥寥数人。”   任生任死还在暗中追查,发回来的消息是有不少中小派陷入各种争斗中,洛闻初仔细再看场次图,发现往年参加的不少门派并未报名,而任生任死并未发回任何相关消息,他目光微暗,不易觉察的摇了摇头,心中那根弦逐渐紧绷,不妙的预感降临。   .   入夜,沈非玉正盘腿端坐在床上擦拭佩剑,灵狐团在枕边安眠。   门扉微动,沈非玉抬眸,视线与推门而入的洛闻初撞了个正着。   “今夜不练了?”这两日沈非玉天天在院子里练剑,洛闻初也习惯每天回房,推开窗就能看到人,却不想今夜落了空。   他思忖片刻道:“明天便是大会,今晚保存点体力也好。”   沈非玉下床为他倒茶,“我与师父想的一样。师父前来可是有事?”   “给你分析分析对手。”喝完徒弟孝敬的茶水,洛闻初拉着他来到床畔。   沈非玉挑挑眉,意思是非要在床边谈?   某人权当没看见,动作麻溜的上床,然后拍了拍身侧,沈非玉拧眉看他,神情无奈极了。   “来呀,一般人没你这待遇。”   饶是再无奈,沈非玉也只能妥协,“师父要说什么?”   “问剑大会每一场时间都不会太长,其中一方被打下论剑台或主动认输就算另一方赢,但今年加了评委制,大家都摸不准这个制度到底如何,评委们又会以何标准打分,是个人喜好,还是比试者现场发挥,亦或德行品格,一切都尚未可知。”   听着听着,沈非玉渐渐严肃起来。   “在一切都是未知数的前提下,为师建议,”洛闻初直视沈非玉,眼中似有一片星河,“展现你的实力,绝对的实力,让人无可挑剔的实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可是弟子……”   “不许说做不到。”   沈非玉垂眸,紧紧咬住下唇。   这些日子日日练剑,可是瓶颈始终在那里,没有寸进,在门派比试中当吊车尾的日子历历在目,越是到了比试前,沈非玉越是迷茫:   自己真的可以么?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头顶,温柔的揉了揉。   “还记得为师说过什么吗?”   “……忌骄傲自满,更不可妄自菲薄。”   “不是。”   沈非玉:“?”   洛闻初乌黑的眸中映出青年秀气的脸庞,语气温柔得好似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流:“非玉,你很好,真的很好,多相信自己一点儿,――也多信我一些。”   沈非玉有那么几秒钟心跳如鼓,为这句话震撼不已,紧接着就被洛闻初下一句话搞得哭笑不得。   “毕竟为师的眼光,绝不会错的。”   都快分不清到底是自夸还是夸人了。   沈非玉别过脸,遮去唇边笑意,动作却称得上撒娇的,拱了拱洛闻初放在头顶的手。   “弟子晓得了。”   .   翌日,阳光晴好,桂花馥郁,沈庄门口汇聚了江湖各大门派,一时水泄不通。   沈庄庄主沈明朗亲自出门迎接,送完歇花宫与凉鼎寺,转头看见下人领了一支由五六十个人组成的队伍,个个身着白衣。队伍浩浩荡荡的走来,仿佛一条纯白溪流,尤其是领头者,――年纪看着不大,白衣飘飘,身如修竹,哪怕在高手如云的眼下,依旧从容淡定。   朗月清风般的面容,却有着一对风流多情的桃花眼,仅仅是对视,已经叫沈明朗心惊。   这幅容貌安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并不显得女气,反而有种刻入人心的矜傲自持。   不过令沈明朗惊心的不是此人的模样,而是……   “沈庄主,多年不见,还是这般风华无双啊。”   本是一句恭维的话,却说得沈明朗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哪里哪里,洛掌门这可算出山了啊,不知数年过去,武功是否又有了精进?”   “场上自见分晓。”   庄内不少人都在关注沈明朗与洛闻初的谈话,见他如此自信,均脸色齐变。   有个门派的小弟子问身边师兄:“师兄,为何掌门在发抖?”   师兄答:“可能是忆起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那边厢,同洛闻初打了招呼,沈明朗便借口接引其他门派,不欲与他攀谈,错身离开时,余光瞥见某道白色身影,顿时心中一紧。当他再回身去看时,凌绝派弟子已与其他门派交错混杂在一起,难以寻找。   沈明朗压下惊骇,往门口走去,路上沈明玉找来:“爹,瞧见凌绝派的人了没?”   大会在即,这个儿子反而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沈明朗一个人忙活数月,此时看见他就有些头疼,没好气道:“刚走。”   “哦,那我去……”   “慢着,”打定主意要磨砺二儿子,沈明朗板着脸道,“你若没事,跟我一起来做接引。”   “这些事交给下人去做不就好了?”   见儿子连这么好的开阔世面、扩展人脉的时机都不晓得把握,沈明朗厉声喝道:“你来不来?”   沈明玉一怔:“可我想去找……”   “找谁?又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   沈明玉动了动唇,没接话,最后依依不舍的看了眼混乱的庄内,垂着头跟着沈明朗到庄外接引各门派的队伍。   庄内,洛闻初挥手屏退领路的沈庄下人,同贺知萧一起率领众人往论剑台下走,途中他稍微落后贺知萧半步,站到沈非玉斜前方。   “不相认?”   沈非玉目不斜视:“不相认。”   “多大仇?”   “没仇。”   “我不信。”   沈非玉无奈:“眼下这种情况,即便相认也只是给他带去压力。”   “待会儿你上论剑台时难道就不会给他带去压力了?”   “起码他会有时间消化。”   说完,沈非玉陷入沉思。   看沈明朗方才的样子,根本不像是知道他会参加大会,难不成他没看到名单?   以前都是爹一人负责这些事宜,他总是为了一些琐事劳心劳力,难不成今次大会有了变化?   能有资格从爹手中接过这些事物的,除了沈明玉,便只有沈虞了。   思及此,沈非玉眉宇间染上淡淡的愁色。   他的比试,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第四十四章   巳时二刻,参加大会的所有门派均已到齐。   接着,是提前从各种渠道购买到入庄票的老百姓,在沈庄下人训练有素的带领下,就坐“观众席”。   历来大会从不缺观众,今年也是一样,尤其是得知本届大会,洛闻初将会参加,更是人满为患,众人都想一睹这昔日武林第一的风采,想看看他功力究竟是倒退,还是进步,如今又到了何种程度。   黄牛票炒到新高,一张票的价格抵得上普通百姓一个月的开支,却依然有不少人买,其中半数以上是女子,成了亲的,就怂恿相公一起来,也不顾枕边人黑成锅底的脸色,没成亲的,则使出各种手段,爹娘拗不过,只得随女儿闹腾,甚至还差点闹出过“人命”。   据知情人说,那是昨天夜里,隔壁家的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扬言“如果你们不让我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跳哪儿去尚未可知,单就这股闹腾劲儿,当真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也有那没买到票的,削尖了脑袋想钻空子,沈庄下人眼尖,挑出一个直接撂了出去。   观众席上,气氛热烈。   “快看,那是小昆仑的楚西君,本人长相和名字完全不符,不过很有阳刚之气啊!听说他收了一名悟性极高的弟子,前两次都没带来,不知道今日能否得见。”   “梧桐阁的在那边,吴阁主仍旧是那般俊俏儒雅,浮花手也在他身边,看样子似乎有些不服气?”   “姐妹,这你竟然不知?昨日放出场次时,浮花手就闹着要报名第二阶段的比试,不过被阁主拦下了,这会儿估计正在发脾气。”   “曲少爷还真是一点没变。”   “吴阁主一如既往的宠呢。”   话题逐渐往另一个方向拐,说话的女子本来彼此并不相识,听见这话,目光一转,视线交汇之时,面上绽开了然的笑容。   这时,对面的观众区爆发出一阵惊呼。   武林各派的队伍在论剑台前,而观众席则在论剑台两边高台上,距离各派队伍有近有远。引起惊呼的正在位于观众席正下方的队伍――凌绝派。   为首的年轻男子手持折扇,端的是君子风流,俊美无俦。   当他抬眸的瞬间,看台上不少女子竟捂住嘴,泪眼婆娑。   “有生之年竟然还能与君重逢,我真是死而无憾了。”   “九年了,九年了啊!”另一位女子声声泣血,倾诉衷肠,“九年来的每个日日夜夜,思君不能寐,思念成疾君可知?”   “……”   在几人旁侧,一名身着鹅黄衣衫,面容俏丽的女子面露不屑,“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哪儿有那么夸张。”   “小妹妹,这你就说得不对了,”前面那些激动难遏的女子没回头,却是一个抱小孩儿的妇人对她说教,“十二年前,那凌绝派的洛大侠乃是整个柳州城女子的幻想,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谁能不爱?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傲视群雄,这个世间除了洛大侠,还有谁能做到?”   额黄衣服的女子想也不想就道:“我哥啊!”   “你哥?”妇人眼中流露出一丝讥诮,还没发话,便见女子身旁那人轻咳一声,女子瞬间乖顺下来,妇人目光落到那戴着斗笠的独臂人脸上,脸色几变,“你是……”   独臂人略一颔首,伸出食指竖在唇前,“烦请姑娘保密。”   “燕大侠独自前来?”   燕林生莞尔:“方才家妹口不择言,请姑娘见谅。”   谁都无法否认洛闻初当年的成就,柳州城的百姓皆是见证人。   妇人神色复杂的移开视线。   燕林生饶有兴致的望着下方同沈非玉打趣的洛闻初,根本无需分心,就能察觉有道畏畏缩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梭巡。   燕林生猛地回头,那人没料到自己的暗中打量这么快就被发现,心虚的扯了扯嘴角:“燕师兄也来看大会啊。”   燕林生冲那人笑笑,雌雄莫辨的面容有种摄魂夺目的美:“林师弟不也来了。”   “师兄还记得我?”   “自然。”   林三全没想到自己这个小虾米还能得燕林生记挂,当场惊喜不已,坐得离燕林生近了些:“师兄退出歇花宫,就没法参加大会,不觉得可惜?”   燕林生的笑容别有深意:“可惜什么呢?名声还是钱财?与我而言,都不再重要。”   “是这个理。”林三全离开凌绝派返回老家后,便再也没有回去,却比在门派时更加勤奋练剑,短短三月,沈非玉给他抄录的凌绝剑法已经有了磨损,他深知自己往后要走的是一条注定不会有掌声与吹捧的道路,可意外的比从前坚定许多,曾经那份对燕林生的羡慕嫉妒也随之淡去。   他不由自主的问了一个问题:“燕师兄,你的剑之道,找到了吗?”   燕林生扬眉,目光灼灼:“还在路上,绝不停息。”   二人交谈正欢,燕离插不上话,能陪她聊天的二哥还在泗水城,此时正无聊,只能趴在护栏边朝下张望。正下方是凌绝派队伍,歇花宫在其旁侧,谢卫河多次想找洛闻初说话,奈何对方一直在同小徒弟调笑,就是不给他搭话的机会,一张老脸黑成锅底,燕离看久了,也觉得有趣。   从前她心里只有一个大哥,认为大哥天下第一,大哥举世无双,可是这种想法止于大哥受伤那一晚,燕离这才明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林中是真的高手如云,人才辈出。   这次大哥特意带她出来,是不是也存了几分让她长见识的心思?   既如此,那便要好好看。   下方突然安静下来。   燕离不明所以,忽然,她闻见一阵淡淡的花香,抬起头来,视野中突兀地闯入一道张扬至极的红色纤影,如热烈盛开摇曳的野蔷薇,亟待人采摘,而那微微垂下的眼眸,又像神明垂首凝望世间,那是绝美和佛性的完美融合。   女子施展轻功,在空中完成舞蹈。   当她以同样的方式退场时,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开场秀”!   不少人暗自抽气,不过是开场舞而已,沈庄竟然请来了风鸢姑娘,果然财大气粗。   接下来出场的人,更是将气氛炒至顶峰。   只见论剑台边缘设置了五张桌椅,大家心知肚明,这是给第一阶段的评委们准备的,大家保持好奇与观望,可谁也没想到,首次开设评委制,沈庄就玩儿了个大的!   受邀前来的五位评委当中,竟有剑圣闻人客!   外行的人觉得剑圣这名头响亮,便认为他是顶厉害的人物,实际上或许并不十分清楚闻人客的成名经历,与闻人客同时代的江湖老前辈多是在二、三十年前便已成名,江湖中有名气的大侠更迭过于|迅速,名人榜也是时不时就要换一波新人上去,所以只闻名头不知其事迹的大有人在。   了解内情的各大掌门在看见闻人客的那一瞬间刷新了对沈庄的认知,尤其是那些出钱请闻人客给座下弟子打出名气的掌门人,不约而同的感到一阵肉痛。   无他,实在是因为剑圣这名头,太贵了!   只图热闹的百姓不知道,这位老前辈不图名,不图剑法,只图钱。   只要钱到位了,让他把“剑圣”这名号送出去也不无不可。   这次沈庄邀他来担任评委,真可谓下了血本。   是以,收了大把好处的剑圣前辈走路都带风,年近五十,仍然带着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观众席上的燕林生下意识握紧了成狂,随后慢慢放开,目光平静的看向闻人客身后的其他评委――神机子许翁、千面郎君柳垂风、毒君子谢骏、以及,凉鼎寺的一指神通方纳大师。   前四人都是游侠,最后一位却是一门之主,这是否也说明了,各派掌门都有资格成为大会评委?   之前没动心思的人,看到这一幕,心思逐渐活络起来。   沈明朗上台,没有长篇大论,开口直奔主题。评委每人代表一分,若是比试胜出的人没能拿到三分,也算作不合格。说清比试规则后,沈明朗施施然下台。   鼓声震天。   第一场比试,开始了。   .   第一阶段共有八十九人,分为四十四场,一人直接晋级下一场。那个幸运儿还没来得及高兴,笑容便僵在脸上。   按照场次表,第一场胜利的人将是他下一场的对手。   那名为厉长青的阴沉男子站在台上,一手昆仑剑法颇为凌厉,比赛开始不过半刻,他的对手认清现实,打算认输,然而认输二字根本没来得及喊出来,便被厉长青一剑擦过脖颈,吓得直接失声。   最后那人是被抬着离开的。   五名评委对视一眼,只有三人给了分,闻人客与方纳大师没给分,他们均认为此子心思太过深沉,手段略显狠毒,不讲情面。   厉长青全无顾虑,环顾四周,在左下方找到了凌绝派的队伍,然后做了个大家意料之外的动作。   台上青年长身玉立,剑指台下,目光睥睨,暗含凶狠。   被剑指着的白衣青年抬头,因为刺目日光眯了眯眼,视线中厉长青的身影反倒虚化模糊起来。   沈非玉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什么表情,不过看厉长青收剑走人的架势,估计不会是什么好脸色。   沈明朗坐得较高,没能看清白衣青年的模样,不过却本能的眉头一跳,侧首看向沈虞的位置,才发现夫人不知何时离开了位置,再一看沈明玉,竟也起身要走。   “去哪儿?坐下。”沈明朗不悦道。   “爹,我去看看娘。”沈明玉回道,方才沈虞离开时的表情,让他不得不在意。   沈明朗见这小崽子不听话,提了口气,打算好好教育他,不料下一场比试的敲鼓声又响了起来,淹没了他的声音,沈明玉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装作听不见,离开的步伐没有一点停顿。   沈明朗心中微叹,把注意力放到接下来的比试上。   第五场比试开始前,评委依次离席,众人没有在意。   不多时,第五场比试开始了,沈明玉和沈虞前后脚回来,母子俩视线交汇的刹那,沈虞心中腾起一丝不安。   沈明朗无暇关注夫人与儿子的异样,他的目光牢牢黏在台上青年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安然。   最后,沈明朗死死的盯着青年的脸,眼眶微红,双拳握紧,几乎就要克制不住情绪冲下场。   “咳,”沈虞淡淡地开口,“庄主,你可是东道主,外人面前,多少顾虑下形象。”   沈明朗怅然若失,“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沈虞不答。   “为什么瞒着我?”   沈明玉捏捏手指,试着唤了声:“爹?”   沈明朗充耳不闻,最初的晃神过去,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名单经过沈虞之手,他因为信任,并未过问,三年前的那场意外他追问无果,暗中派出人手查探沈非玉的下落,却被三番五次阻挠。   思及此,沈明朗自嘲一声,再不多言,专注的看向台上。   沈虞见状,默默绞紧了袖口,眼神愈发怨毒。 第四十五章   “第五场,凌绝派沈非玉,对战,正一门徐江年。”   鼓声落下,台上多了两道身影。   本次大会,正一门只这一名弟子前来,他的师门现如今情况如何,外人并不清楚,但看他颓废的目光与恹恹的神色,多少也能猜出一二。   更多的目光放在徐江年对面,那个白衣青年上。   观众席直接炸开了锅。   “我没听错吧?沈非玉?当真是沈大公子?不是重名?”   “哎呀前面的别站起来,挡着后面的了,坐下!快坐下!”   如果说方才是柳州城的女子在惊呼,现在整个观众席的人都惊诧不已。   “呀,真的是大公子,长得更俊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这沈非玉失踪了吗?怎么拜入凌绝派了?凌绝派的门槛那么高,他怎么进去的?难不成一直对外隐瞒了会武的事情吗?”   还有人认出他是那天飞花楼选美大赛的选手之一,“我说呢,怎么瞧着这么面熟,敢情是沈大公子。”   “……”   外界的纷扰无法惊动台上两人。   徐江年神色平静:“出剑吧。”   沈非玉持剑颔首,下一秒揉身向前,剑锋疾驰,徐江年早有预料,不慌不忙的避开一击,出剑上挑,化解了对方攻势。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很有君子之风,谁也没有出暗招,一板一眼,难免叫人看得无趣。   方才群情激愤的观众逐渐冷静下来,见台上胶着,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分析:“三年前沈大公子失踪一事可当真是给人心里蒙了层阴影。现在他不仅拜入凌绝派,还武功有成,我怀疑三年前那所谓的流民作乱,必有蹊跷。”   “可不是――老兄,我实话实说吧,我也是那数万流民中的一人,沈公子的好我们可都时时记在心中,怎么还会有人……”   “此言差矣,人有善恶之分,兄台你知恩感念,但同样也有恩将仇报的小人,说不准是那群流民见沈家家大业大,起了歹念,也不好说。”   “这固然有理,可我们不妨从另一个角度看待问题。沈公子失踪后,沈夫人与二公子,以及多名沈庄下人安全回来,沈夫人亲自去官府请牧守大人搜山搜寻沈大公子的踪迹,然而只搜出了一具面容模糊的尸体。”   “还是穿着沈大公子衣服的尸体。”有人补充。   “当时情形究竟如何,诸位不妨试着推测一下。”挑起话头的人冲周围同伴挤眉弄眼,“我先说一种情况――沈公子智斗歹徒,与之对换身份,逃了出来。”   当即有人质问:“那沈公子既然逃出来了,为何不回沈庄?”   “或许,”有人受到启发,面色凝重,“是他不能回来。”   “为何?”   那人摇摇头:“不知。”   众人露出失望的神色。   坐在几人附近的黑衣剑客却起了心思,他与身旁人交换了一个目光,对方点点头,抽身离去。   台上,原本胶着的双方,由于沈非玉露出一个破绽,徐江年步步紧逼,导致局势一度陷入一边倒的情形。   沈非玉多次被逼至论剑台边,大半身体都探出场外,下方凌绝派众人个个握紧长剑,恨不能亲自上场替下小师弟。   “小师弟再被压制,估计离认输不远了。”   “你放什么屁!”左二茂喝道,“小师弟是我凌绝派上场第一人,代表门派的脸面,第一个人就认输?你怕是没睡醒。”   论资历,这话轮不到左二茂来说,但他平日里与小师弟沈非玉走得很近,林三全变相脱离门派后,派中弟子肯出声维护沈非玉的,也就他一人。   是以,洛闻初与贺知萧都没有出声阻止。   贺知萧一眼扫来,见洛闻初神色淡然,奇道:“你难道一点不担心?”   “我作何要担心?”   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贺知萧心说还好没有告知门派,沈非玉已成掌门亲传一事,否则真要输了,面子得丢到魔教去。   还没想完,场上局势骤然生变。   白衣青年一改被迫应敌的劣势,剑招繁杂起来,如包容万物的水,容纳并化解了对手一次又一次的攻击,防守做得滴水不漏。   徐江年不由心神俱震,一次是偶然,那么两次,三次……无数次呢?他的攻击好像打在棉花上,被吸收蚕食。   对方似乎提了点速,剑招晃得快要看不清。   不,不对。   不是对方快了,而是他的出剑速度与步伐变慢了。   这一场比试足足比了一个时辰,比前面四场都要久,没有惊心动魄的绝技,没有绚丽的剑招,仅仅是一次体力的较量。   到最后,徐江年每一步都像踩在软乎乎的云朵上,倒下去之前,是双膝无声的抽痛。   碰――   一声闷响过后,是震耳欲聋的击鼓声。   “第五场比试,胜者,沈非玉!”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人们脸上带着终于比完的庆幸。   然而紧接着,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下面,请评委为沈非玉打分。”   无疑,胜者沈非玉,可要大家说这是一场精彩的比试,很多人都做不到,毒君子甚至在比试中途就打起瞌睡,还是方纳大师的一声咳嗽唤醒了他。   面对眼前白衣胜雪的俊俏青年,毒君子没什么节操的说,“我给你分,你得感谢自己长了张漂亮的脸。”   沈非玉颔首:“多谢。”   方纳大师没发言,默默举起代表一分的牌子。   沈非玉再次道谢。   轮到另外三名评委时,沈非玉久久没有等到打分。   良久,柳垂风嗤了一声:“糟糕至极的比试,毫无亮眼之处。”   意思显而易见。   沈非玉也不多纠结,将目光放到剩下两位老者身上。   剑圣闻人客,以及,神机子许翁。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方才沈虞同他们说的话。   沈虞知道劝说方纳大师这种心性正直的人无果,毒君子又是个偏爱美少年的,索性只找了闻人客、许翁和柳垂风三人。   柳垂风已经表过态,暂且不说。   闻人客是个没什么节操的人,从他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肯干的态度就能看出。   许翁则不同,他并非因剑术闻名,而是因为他的各种奇巧机关与傀儡,浸淫此道多年,许翁明白独自探索一项尚未有人走过的道路当中的辛酸,眼前的青年虽然习的是剑术,但不骄不躁,眼中光华却与他当年极为类似。   那是一种渴望向上,渴望认同的目光。   终究不愿因为旁人的一己之私而阻挠一名有志青年的发展道路。   许翁举起了牌子:“孩子,永远不要放弃你追寻的,且坚守本心。”当年他收过一名悟性极高的弟子,本以为机关之道能够发扬光大,奈何对方钻了牛角尖,将心思放到旁门左道上,后来被他发现,逐出师门。   至此,沈非玉已拿到三分,闻人客表不表态都不再重要。   沈非玉朝五人深深鞠了一躬,利落下台。   看着他从容的身影,沈虞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趁着下一场比试开始,闻人客轻声问许翁:“这么做,就不怕沈庄出尔反尔?”   许翁老神在在的捋了下胡子:“反正也是我先出尔反尔。”   闻人客笑骂:“越老越不要脸。”   “你后来不也没表态?”许翁啐了他一口,“何况,我还有更深层次的考虑。”   闻人客目光微凝,扫向高台之上的沈家三人。   许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恰与沈明玉对视上,那青年冲他礼节性一笑。许翁叹道:“后生可畏啊。”   闻人客哼了一声,不再作答,却不由自主回忆起一个时辰前,沈虞前脚刚走,沈明玉后脚出现的场景。   那青年活脱脱一个世家子弟的倨傲模样,“不管我娘说了什么,都请跟她反着来。”   命令的语气,颇令人反感。   闻人客当即怒骂:“我肯来此处便是给了沈庄当家面子,岂有你这小辈叽里呱啦的份儿?”   青年不羞不恼:“前辈自然可以不给晚辈面子,但不会不给未来沈庄庄主面子。”   年纪轻轻,却已有了当家人的自信与把控力。   着实是,后生可畏。   .   第一天的比试一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除了沈非玉,后面没人用如此龟速的方式,上场便是杀招,一击不中就认输,观众眼中跟走过场似的,一场接一场的看,到最后印象深刻的反而是沈非玉和徐江年那一场。   在那一场当中,有不少人提前退场,黑衣剑客便是其中一员。   剑客背着剑,往一条偏僻小巷走,来到一间破旧的屋子前,抬手有节奏的敲了三下,又三下。   隔了数分钟门才被拉开。   陆纪明的脸隐匿在门扉的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侧开身子让剑客进门,陆纪明关好门,进屋取出一封信件,交到剑客手中。   “这是什么?”   “盟友书。”   吴鸣愣了好半晌才打开信件,看完后,神情古怪:“此人这么好心?”   陆纪明提了句:“私仇。”   吴鸣了然,“沈非玉的身份?”   “莲去查了,他比我们更容易在柳州城活动开。”   方才混进沈庄的正是他们二人,一如洛闻初先前所想,问剑大会是整个江湖的盛世,人们的目光聚焦此处,在此时扔下任何一颗石子,都足以搅乱这场盛会。   而今日,他们找到了一颗绝好的“石子”。 第四十六章   问剑大会第一日过去,凌绝派晋级下一轮人数有十五人之多,这大大出乎了其他门派的预料,在他们看来,洛闻初龟缩飞屏山不问世事,心性早不知被打磨成何等模样,经他调|教的弟子应当与他类似,殊不知正是凌绝派的有意孤立于世,造就了门派弟子耐得住寂寞与枯燥生活的性格。   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就只能练剑、练剑、练剑。   鲜有机会与外界高手切磋,那就门派内部互揍,每月一次的派内比试,都是诸位弟子进步的最好阶梯。   洛闻初作为一派掌门,是有失职之处,然而贺知萧的存在,填平了门派内可能出现的各种漏洞。是以派中弟子大都害怕贺知萧超过洛闻初。   今夜,本是凌绝派弟子的庆贺之夜,他们在山中闷了太长的年岁,都快忘了加入门派的初心是练就一身绝世武功,扬名天下,今日骤然出了一把风头,见其他掌门铁青的脸色,心中别提有多畅快,酒过三巡,正是酒兴上头之时,贺知萧一声冷冷的“明日不比了”唤回众弟子的神志。   问剑大会的残酷性不在于它的淘汰制,而是一轮接一轮,当中完全没有休息可言,若是在第一场比试中拼尽全力,即便赢了,后面几场比试恐怕难以发挥应有水平。在这一点上,反倒是沈非玉稳扎稳打,既没有出杀招,也没有累过头,比试时间比起平日练剑时间少了不知多少,对手稍逊一筹,所以体力也节省了。   经贺知萧提醒,众弟子都清醒了不少。   洛闻初饮了口酒,“烈酒虽好,多饮伤身。”   沈非玉斜睨了他一眼,洛闻初于是连忙把酒杯搁得远远的,趁其他人没注意,拉过小徒弟的手拢在手心。   大庭广众下的亲密触碰,沈非玉不自在的动了动指尖,被死死摁住,不由得在桌下踹了洛闻初一脚。   左二茂嗯了一声:“谁踢我?”   旁边有人回他:“谁吃饱了踢你啊?”   “我分明感觉到有人踢了我一脚。”   洛闻初掩着嘴角笑了笑,对左二茂说:“许是外面的野猫蹿了进来。”   掌门都发话了,左二茂再疑惑也只能把疑惑揣回肚子里。   结清酒钱,洛闻初与沈非玉故意落在队伍末尾。   “随便踢人可不好,你说是不是,小野猫?”   暧昧的呼吸近在咫尺,撩拨得不行,沈非玉的耳朵一点一点红透,灯火照来,一片绯色,惹人浮想。   洛闻初看得心痒,瞥见斜前方有条暗巷,正准备拐了人过去,贺知萧走了过来。   沈非玉就在这时挣开洛闻初的钳制,快步追上前面的师兄,融入队伍中。   方才结账,贺知萧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被洛闻初看在眼里,转念一想,便明白贺知萧想说什么。   “还有多少?”他问。   “最多支撑一个月。”派中赤字经济一直不曾好转,要不然贺知萧当初也不会动了裁剪弟子的心思,“若你能在第二阶段取得最后的胜利,那现在的穷困都算不了什么。”   “我若输了?”   “我会杀了你。”黑暗中,贺知萧冰冷的眼眸直视洛闻初,一字一句地说,“然后解散凌绝派,再自杀。”   “师弟不可,”洛闻初哗的一声展开木扇,远离贺知萧,“我早已心有所属,师弟此举乃是殉情,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我却不行。”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讲冷笑话的贺知萧:“……你再开口说一句试试?”   洛闻初咳了两声,正要开口,这时,前方队伍忽然停住,洛闻初咽下未出口的话语,目光掠过人群,定在拦路人身上。   来人穿了一身锦衣玉袍,衣袖上绣着的银线在暗夜中如月色静静流淌。   他生了一副好相貌,奈何表情太冷,目光微微朝上,透出一股清傲之气。   沈非玉无奈的望着他,“明玉。”   沈明玉哼了一声:“爹让我来找你。”   此时已经有人认出沈明玉的身份,再联想到观众台上时不时传出的惊呼,凌绝派弟子的表情像骤然得知惊天秘密一般,诧异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平日里温顺柔软好欺负的小师弟,竟然是沈庄大公子!   沈非玉没有在意众师兄眼中燃起的熊熊八卦之火,抿了抿唇,说:“有什么事可以等大会结束再说。”   “沈非玉,你――”傲气青年的表情几乎快喷出火来,顾忌到对方还有同门师兄在场,只好拽着他走到暗处,低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今天你差点就无法晋级了。”   出乎沈明玉意料的,大哥只是垂眸叹气:“猜到了。”   “闻人客、许翁和柳垂风被娘买通,本来是不会给你分的,”沈明玉唇边挂着得意的笑,等着沈非玉开口询问,然而过去一秒、两秒……沈非玉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表情,沈明玉泄了气,“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许翁为什么要给你分?”   “既然由你开口点出,想必与你有关,”沈非玉平静的注视着他,“如果因为这个,想劝我回去,我――”   话音未落,便被纳入一个怀抱中。   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倨傲青年紧紧锢着他的腰,头埋在颈间,闷声说:“我不是想以此胁迫你,我只是想你回家,……哥,三年了,求你,回来吧。”   说到最后,竟染上了一丝泣音。   沈非玉只觉得胸腔内最柔软的那处被狠狠拧了一把,整个人都快被潮水般的愧疚击倒。   少顷,他缓缓抬手,拍了拍青年的背。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凌绝派众人吹了声口哨,感叹着兄弟情深,唯有洛闻初黑了脸,他来到队伍前方,正好看见沈明玉从沈非玉颈间抬起头,两人目光胶着的一瞬间,沈明玉勾起唇角,对他做口型:   “大哥是我的,你休想。”   洛闻初:啧!这兔崽子。   最后,沈非玉答应了弟弟回家一趟,见爹一面,很快就回。洛闻初饶是再不满,也只能以微笑回应。   兄弟二人离开时,沈明玉背过一只手,冲他比了个中指,看得洛闻初想冲上去把他手指掰断。   .   沈庄几乎没怎么变过。   类似论剑台那般宏伟广阔,可容纳千人的场地只不过是庄内不甚起眼的某一处罢了。在庄内生活十几年,沈非玉也没能摸清庄内的每一个角落,此刻,沈明玉特意挑着路带他走,眼前的风光如同展开的画卷,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   “哥,那边种了桂花,我记得你喜欢吃桂花糕,已经让人去做了。”   “哥你总说夏天太热,你看那边,我特意在那里开辟了一处池塘,盖了凉亭,夏天的时候你还能瞧见睡莲,离你的院子不远,……对了,我还在你院里移植了一窝葡萄藤,做成了遮阳的绿棚子,还有,你怕黑,我……”   沈非玉忍不住打断他:“这些都是你做的?”   “当然。”   沈非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沈明玉不明所以:“哥,你看什么呢?”   “看你这会儿是不是尾巴都翘起来了。”   在沈非玉的注视下,沈明玉撇撇嘴:“好吧,下人做的,我提供思路。”   三名打着灯笼夜巡的沈庄下人看见并肩而立的沈明玉两人,垂首行礼:“见过少爷。”三人行过礼便准备离开,却被沈明玉叫住,不明所以道,“少爷还有何吩咐?”   沈明玉板起脸:“见到大少爷怎么不问好?”   三名下人茫然的抬起头,沈非玉的大半个身体都被沈明玉挡住,灯火照不清全貌,本以为是少爷的友人,没想到居然是沈非玉,连忙跪下行礼:“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大少爷归来,还请少爷责罚。”   这三人都是沈虞手底下做事的,沈明玉正想借机给他娘提个醒,不料被沈非玉一把拉住。   “哥,你给他们求什么情?”沈明玉不满道,“下人罢了。”   沈非玉拧眉不语,沈明玉嘀咕了句什么,挥手放人走了。   “哥,你别总是这么温温柔柔的样子,性子太软容易受欺负。”   “小时候欺负我最多的,可不就是你?”   沈明玉急切唤道:“哥!我那时年纪小,这么多年过去,你就原谅我嘛。”   突然,沈明玉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猛地捉住沈非玉的手,“哥,那个洛闻初没欺负你吧?”   沈非玉觑了他一眼:“他便是欺负了,你能如何?”   沈明玉脸色涨成猪肝色,一想到某种可能,他就气得磨牙:“那个畜生――”   怒火止于大哥的一根手指。   “嘘,别出声。”   沈非玉不容分说的将沈明玉拽至身后,拔剑猛地刺向三步之外的树丛。   草叶摇曳,簌簌地响,灯笼照去,未见一人。   “方才这里似乎有个人。”   “哥,你是不是眼花了?”   沈非玉摇摇头,他没有告诉对方,在凌绝派这三年,外加跟师父一路走来,他对气息的判断日益加深,刚才这处树丛,分明就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走,带我去见爹。”   本来还想和大哥开开玩笑,聊聊这几年的生活见闻,闻言,沈明玉不得不加快步伐。   两人离开后,距离树丛不过一尺的假石后,走出一道劲瘦黑影。   黑衣人看了眼兄弟二人离去的方向,暗自记下,随后跟上了先前路过的三名巡夜的沈庄下人。   那三名下人此时正在小声咒骂着什么。   走得近了,黑衣人才听清他们原来在骂沈非玉。   一时间,黑衣人不知该作何表情,明明责骂他们的是沈明玉,扬言要责罚的也是沈明玉,最后背黑锅的人却是沈非玉。   “……三年前不说失踪了?怎么又回来了?”   “但凡跟他有关,少爷脾气就会变得愈发难以捉摸,这些年,少爷因为他,没少发脾气,苦的还不是我们,真是个灾星。”   黑衣人觉得好奇,这些人口只有“少爷”,没有“二少爷”之分,似乎是默认了沈庄未来只有这一个主人。   “害,他刚出生没多久,他娘就因病去世,说不准真是带着灾难来的呢。”   此人说这句话时,神情平静,而其余两人也是一脸平常的样子,黑衣人眯了眯眼,望向沈家兄弟离去的方向。 第四十七章   “爹。”   书房内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闻声迅速回头,一双眼睛透出来的是几经风雪沧桑后的沉静,然而此时此刻,见了走进书房的白衣青年,那份沉静顷刻间荡然无存。   “非玉……”沈明朗颤声唤道,“过来点,孩子。”   沈非玉依言靠近。   沈明朗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神情像是捉住了一场梦,许久后才道:“你长高了,也长变了许多。”   在沈明朗眼中,儿子身上一直带着份逆来顺受的压抑感,少言寡笑,久而久之眉宇间都笼着一层忧郁,可是现在,忧郁气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青年人的意气风发,顾盼间皆带着光。   沈明朗宽慰不已。   父子二人就这么相顾站着,沈非玉说着这些年发生的事,沈明朗安静的听着,鲜少发言。   沈明玉被晾在一旁,没有半点不耐,反而兴趣盎然的听大哥说话,好像这样就能弥补大哥不在的三年时光。   夜色渐浓,沈明朗抬手,沈非玉会意:“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师父他们会担忧。”   “我是让你就在家里住下。”沈明朗哭笑不得,“既然回来了还住什么客栈?你的院子每日都有人打扫,直接入住即可。”   “爹……”沈非玉还要再劝,沈明朗神情坚定,就是不让他离庄。   忽然间,父子二人齐齐变了脸色。沈明朗屈指凝气一弹,窗外忽闻坠地闷哼,沈非玉便在这时提剑破窗而出,身手矫捷,看得沈明朗大为宽慰,吩咐沈明玉一应事宜,随后追着沈非玉离开的背影离开。   书房里存放着许多秘籍残页,还有各项交易与契约书,平时书房就是庄内戒严之处,却不想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沈明玉按照沈明朗的话迅速唤来守卫之人,将书房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后自己守在房中,防备来人可能有的同伙。   那厢,沈非玉追着黑衣人来到林间道,此处乃是盛夏纳凉之地,绿树环绕、层峦叠翠,巨大的伞状树冠为黑衣人遮蔽身形提供了绝佳场所。   沈非玉追至林中便失去了黑衣人的行踪,他伫立在树下,屏息凝神,手中软剑泛着泠泠暗光。   黑衣人受了爹一击,肯定没法跑远,沈非玉冷静的思考,两个吐息后,从怀里掏出一枚糖果,从外包装来看,很像那日他在须臾山上递出去的松子糖。   然而剥开裹着的那层纸,展现出的却不是松子糖,而是一种类似煤炭的小黑球。   沈非玉捏着黑球,用力往地上一掷。   黑球触地的瞬间发出响亮的爆破声,但是却连沈非玉一片衣角都没惊动。   沈非玉同时打量着四周。   下一秒,沈非玉足下轻点,剑锋朝一处晃动的树丛掠去。   “唔!”   浓重的血腥味传来,预示着这一剑刺中了。   黑衣人显出身形,一刻都未停留,奋力往大门奔去。   沈明朗赶来刚巧看见沈非玉掷黑球的一幕,笑容中带着赞许:“惊弓之鸟,办法用得不错。”接着话音微顿,指向黑衣人逃跑的方向,“三年未见,不妨让爹检验检验你在凌绝派都学到了什么?”   青年闻言,眉梢挑起:“爹,您要以大欺小?”   沈明朗一噎,尔后笑骂:“我看你是没大没小。”   父子二人不约而同结束话题,片刻不耽搁的追了上去。   黑衣人越跑越吃力,眼看气力耗尽,连轻功都无法施展,只好错身蹿进下人的屋舍,一时间,惊呼与求饶救命声不绝于耳。   黑衣人捉了人质,在屋内高喊:“要想他们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沈明朗脚步一顿,他倒不是顾忌几个下人的生死,只是大儿子心肠软,叫他看见这些,不合适,未料沈非玉脚步不停,直直闯入屋舍,剑锋直指黑衣人。   黑衣人也被他这一下骇住,他不想伤了沈非玉,然则此刻自身难保,暗自叫苦,躲闪间心思一转,索性将人质推向沈非玉,往后纵身一跃,破门而逃。   沈明朗早就等着他,黑衣人心中微叹,从腰间摸出两枚霹雳子。   沈非玉看清那小而尖锐的东西,低喝道:“爹,当心!”   沈明朗下意识闪避。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无比正确,因为就在下一刻,他刚才站立的地面被炸出一个不小的坑,其威力,比起沈非玉自制的“惊鸟弹”不知高出多少,扬起的泥土与烟尘遮蔽视线,黑衣人再次遁逃不见。   沈非玉有些懊恼,他已经猜到了来人或许跟陆纪明有关,却没提前防备好对方这一手,还是让对方跑了。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传来,紧接着是落水声。   庄内有大湖,紧挨着下人住的屋舍,大湖连通柳州城各水域,若沈家人想去扬州,也可从大湖坐船,船行一日便可抵达扬州。   刚才落水的明显是黑衣人,但这个结论并没能沈明朗放松警惕。能在如此混乱场面中准确找到黑衣人,并将对方打落下水,来人的武功,许在自己之上。   可是很快,沈明朗便打消了顾虑。   来人一袭白衣,仙得不能再仙,却笑得宛若一只没安好心的狐狸:“岳父好。”   沈明朗嘴角一抽:“洛掌门唤我什么?”   沈非玉不知何时来到洛闻初身边,伸手在他腰上一拧,洛闻初从容改口:“洛某是说,沈庄主晚上好。”   三个字变十个字,当他耳聋?   沈明朗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深夜来访,洛掌门有何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   “今夜便要,等不到明日。”   沈明朗好奇:“哦?那是何事?”   “您儿子。”   “什么?”沈明朗怀疑自己不是耳聋,而是压根没长耳朵。   沈非玉笑着再次拧了一把洛闻初腰间肉,这一下洛闻初感觉到了疼,轻轻嘶了口气,口吻正式不少:“非玉乃我派弟子,被令公子带走,许久未归,我是来接他的。”   沈明朗颇为不悦,对方的话乍听没有毛病,可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诸多漏洞,堂堂掌门,为何会亲自来接一个小弟子?语气还如此,如此……暧昧?见多识广的沈庄主忍不住发散了一下思维,然后发现这件事不能推敲。   一推敲就会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沈明朗板着脸说:“真是笑话,非玉是沈庄少爷,什么‘许久未归’,他这是归家,难道贵派还不允许弟子回家探望年迈的老父亲吗?”   洛闻初眨眨眼:“派中每年都有探亲假,洛某并未拦着。”   沈明朗狠狠皱起眉,对方这话岂不是在说是沈非玉根本不想回来?想到沈非玉悄无声息离开的原因,沈明朗望向儿子的目光便柔了三分:“非玉,是爹不好,但是你也知道,庄内许多事,实在力不从心。”   这话说得含糊,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非玉明白。”   沈明朗欣慰的点点头,大儿子从小就不需要他担忧什么,从来都是善解人意的那一个。   却在这时,洛闻初啪啪啪的鼓起掌来,“难怪世人皆说‘懂事的孩子得不到糖’,看来是真的。”   沈明朗虽然没听过这句话,但却不妨碍他展开联想,甚至套用到个人家庭上,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洛掌门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   沈非玉忍不住出声提醒,洛闻初好似学会读心术,冲他莞尔一笑,示意他不要开口。   对上洛闻初双眼的那一刻,对方眼中流露出的温柔令他双腿发软,从内到外都被那股汹涌热烈且毫不掩饰的爱慕充斥着。   沈非玉微微颤抖着,望向洛闻初的眼眸里写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而他,从不辜负他。   “沈庄主,我的少年,他本该生长在花团锦簇的地方。”   “比如说……”   “――我的心间。”   不得不承认,当这个看似风流的家伙一本正经的说着情话,没有人可以抵挡住他的魅力。   沈明朗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沉夜来形容,他先看向沈非玉,后者躲开他的目光,在庄内微弱的灯火下,好像连耳根都红透了,然后再看向洛闻初,不切实际的思考着出其不意的把人揍一顿,最后倒下的会是谁。   最终还是沈非玉打破僵局:“那个……我们是不是都忘记了什么?”   洛闻初还沉浸在他情话小王子的形象中拔不出来:“记得你,就记得全世界。”   沈非玉伸手晃了他两下:“醒醒师父,刚被你打落水里的黑衣人呢?”   三人沉默半晌,沈明朗试探着开口:“大湖连通城内水系,或许,已经从水里逃了?”   沈非玉:“……”   沈明朗命令下去后,未至天亮,湖底每一处都被捞了个干干净净,连某对爱人分开时扔进湖里的定情信物都被捞了起来,也没能发现黑衣人的踪迹。   早就料到结果如此,洛闻初在沈明朗下令后不久,便带着沈非玉回了客栈。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离开时,沈明玉忽然出现,固执的拦在沈非玉面前:“哥,留下吧,这里是你的家,你的院子我每日都会亲自打扫,还用夜明珠装饰了两盏床灯,我知你怕黑,有了这两盏夜明灯,你……”   “明玉,”不等人说完,沈非玉便残忍的掐断话头,“明玉,有件事不得不说,我已经不再怕黑。”   “什、么?”沈明玉脸上表情有一刹那的空白。   沈非玉叹息道:“是,年幼的我是怕黑,因为被关怕了,身处黑暗中会不由自主的害怕,可是很早很早之前,我就不怕了。”   很早是多早呢?   大概就是在他收到那串铃铛的时候。   “我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大哥了,你不用再……”沈非玉斟酌措辞,“不用这么花心思讨我开心,至于以前的事……”   沈非玉笑了笑,“我从没有怪过你,你亦无需我原谅。” 第四十八章   翌日,问剑大会照常举行,沈明玉直接缺席,沈虞在得知昨夜发生的事后,根本没给沈明朗好脸色,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翩然离去,沈明朗其实也想离开,他现在一看到论剑台下的洛闻初就头疼,然而他是庄主,只能强撑着到第二日结束。   傍晚,今日的比试结束,杀入第三轮的凌绝派弟子不足十人,沈非玉今日一举掀翻昨日给众人留下的印象,持剑的模样酷似冷面修罗,剑招不乏凌冽杀意,开场三分钟便把对手送下场。   这一次,连柳垂风都因为他过于出色的剑法而举起牌子。   沈虞自然知道昨日是沈明玉坏她计划,对于沈非玉如今高歌猛进的状态,唯有做出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回到客栈,沈非玉拿出自己抄录的场次图,依次划掉淘汰者姓名,目光随即落到“厉长青”这三个字上。   如果不出意料,再赢一场,他就会对上厉长青。   想到厉长青当场挑衅的画面,沈非玉头疼不已。而明天的比试,也将是一场硬仗,他的对手,是位老朋友了。   黑衣人的情况沈庄已经上报官府,牧大人带着人沿着水域搜寻,一天下来,毫无所获。   最坏的情况已经出现,――对方很有可能已经完全逃脱,回到了同伴身边。   为了保证大会顺利进行,沈庄选择隐瞒昨夜之事。   对此,洛闻初相当配合,用他的话说:何必给岳父找堵。   收起场次图,沈非玉准备休息,攒足精力才可应对明日的比试。   就在他靠近床沿时,原本团在枕边安眠的灵狐突然竖起双耳,冲着大门龇牙低吼。   沈非玉一怔,他并未察觉其他人的存在。   不过灵狐有着比人更为敏锐的听觉和嗅觉,沈非玉打起精神,手按在剑柄上,缓缓移动到门边。   说时迟那时快,一枚暗器戳破窗纸朝他急速射来。   沈非玉甚至来不及思考灵狐冲大门低吼,为何暗器会从窗外来这件事。   险而又险的躲过这一击,沈非玉猫腰来到窗户和大门的死角处,灵狐已经先一步冲过来,在他脚边低声嘶吼,动物的本能告诉它:今夜,很危险。   沈非玉一动不动的缩在原地,进入极度戒备的状态,呼吸轻到几不可查的地步。   忽然,诡异的咔哒声在狭小的房内响起,沈非玉眼皮一跳,这时,夜风灌进房间,卷走烛火带来的最后光明,不等眼睛适应黑暗,似有若无的歌声仿若贴着头皮唱响:   “鸟儿为何向往蓝天?只因能够振翅翱翔?”   “不行、不行。”   “――你只能被我关在牢笼里。”   “你在哪里?嘻,不管在哪儿,我都会……”   沈明玉神情凝重,持剑而立:“谁在装神弄鬼!”   令人头皮发麻的歌声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时间。   歌声停止的瞬间,楼上传来木板碎裂的声音,一个庞然大物摔到沈非玉面前。两个呼吸间,沈非玉借助窗外月光勉强辨认出掉到自己面前的东西。   是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有着人形的一堆木头。   ――傀儡。   而它正是那些咔哒声的根源。   身后传来幽灵般的叹息:“找到你了。”   沈非玉瞳孔猛缩,正要回头,余光瞥见一阵反光,当机立断拧身侧踢,同时躲过傀儡口中射出的暗器。   只见那人形傀儡嘴巴大张,从嘴里伸出的铁管泛着冰冷光泽。接着,它抬起双手,手腕关节向上对折,露出同样的铁管。   沈非玉早有预料,躲得不慌不忙,躲闪的同时往方才的位置瞥了一眼:哪有什么人,不过是一具体形较小的人形傀儡。   大傀儡从天而降的巨响巧妙地掩盖了它破窗而入的声音。   此时,两只傀儡和沈非玉在狭小的房间里无声对峙,下一瞬间,双方同时动作。傀儡抬起双手,张开嘴巴。   突突突――   暗器连发,如同天女散花。   沈非玉则以各种高难度姿势躲避着密集如雨的暗器,实在躲不掉,才用软剑格挡。暗器发射不知是什么原理,竟然震得他虎口发麻。   一波攻击未停,下一波立马接上。   在如此密集的攻击下,无可避免的受了伤。   青年抬手抹去脸上涌出的血沫,感到半边脸都酥了,当即靠在门边,翻出解毒散服下。接着,耳边传来轻微的响动,青年脸色骤变,来不及多想,立刻猫腰往旁侧一躲。   就在他躲开的瞬间,木门被铲开一个大洞。   形如推车,前方安着大铲子,两侧镶着敖钳般的东西缓缓开进房间。   从洞开的大门可以看见对门的情况:房门紧闭,房内的人似乎一点也没被这边的声响惊醒。   沈非玉的心微微沉了下来。   整间客栈都是凌绝派的人,他这边的响动竟然没能吵醒周围的师兄,可见情况有多糟糕。   他不再躲闪,而是主动出击,身形掠过时只留下一道残影,傀儡速度不及他,被前者斩断一只木手。   沈非玉握紧软剑,方才斩下去的一瞬间,有种怪异的感觉,似乎除了木手,还斩断了什么。   像许翁这般精通奇门巧技与机关术的前辈,傀儡术不过是其研究中的一个冷门,亦分上中下等。沈非玉心思活泛,随即拿出火折子,往上一照,暗道一声果然。   灯火照亮了傀儡身上连着的数十根银线。   线的另一端,隐匿在楼上。   提线傀儡,乃是傀儡术中最下等。真正上等的傀儡一应行为与人无异,无需格外操控。   斩断银线,沈非玉沉声问:“阁下还要装模作样到几时?”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阵OO@@的响声,接着是一道低沉的声线:“呀,被发现了,……不玩儿了。”   沈非玉赶上楼时,迎接他的,只有一具浑身铁青的尸体。   不多时,洛闻初与贺知萧从外回来,他们察觉到客栈内不同寻常的静谧,进门便看见昏迷过去的掌柜和伙计。   三人碰头,洛闻初言简意赅:“客栈掌柜他们只是被迷晕,没有大碍。”   随后,贺知萧挨个叫醒弟子前来问话,弟子们均表示晚上都在房间,且没听见任何响动。   贺知萧隐隐处在暴怒边缘:“蠢货!被下药了都不知道!”将弟子赶走,贺知萧喝了一整壶茶水,也不足以平息心头火气。   沈非玉望着他二人:“师父与师叔,今夜不在客栈?”   洛闻初颔首:“发现了可疑人,追了出去。”   却没料到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的回望沈非玉:“有没有受伤?”   沈非玉摇摇头:“弟子无碍。”   心里却道:以师父的智谋,不会看不出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洛闻初看出他的疑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团:“他还留下了这个。”   展开纸团,上面的话一目了然:我会毁掉你珍视的所有。   贺知萧放下茶杯,杯底接触木桌发出碰的声响,灵狐受惊般躲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师兄珍视的,不正是门派的每一名弟子?他这是想要灭了凌绝派?当真狂妄!”   沈非玉却有预感,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对方来去无踪,且有傀儡术傍身,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实力如何,手下傀儡几何,又分别到了什么程度。   今夜的事情,比起刺杀倒更像是戏耍。   随后,贺知萧连夜报官,牧守派人来走过场,没有保证什么,只说竭力追查可疑之人,会给凌绝派一个交代。   .   问剑大会第三日,观众台上少了不少人,但是城内各大世家子弟却纷纷到场。前两日的比试是去除糟粕,从观赏性与技术性来说,都不如今日以及往后的比试,世家们会从比试的人当中进行挑选,试探着与之交好,再与其师门搭上关系,这是惯常操作。   别的不说,能有一个武力高强的大侠做朋友,说出去多有面子,反之亦然。   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全家出动来给某人加油的行为。   当曲家老太爷在观众台上冲着梧桐阁的队伍挥舞拐杖时,曲靖之直接黑了脸。阁主吴寒林见状笑道:“紧张了?”   曲靖之冷哼:“小爷我怎么可能会紧张?”   说罢,轻功登台。   今日时不时会吹来一阵清爽的风,挟裹着落叶飞花,场面可称得上唯美。   曲靖之站在微风中,望向对面的白衣青年。   “小时候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并不像表面装出来的那样弱气,”曲靖之眯了眯眼,故作严肃的娃娃脸叫人忍俊不禁,“可我没想到,你这一忍就是十几年。”   对面青年一席白衣,容貌清俊,不似凡尘之姿,往那一站,便是清尘卓绝。   青年清透的眼眸看不出一丝战意:“你还欠我一个蛋。”   曲靖之:“……”他万万没想到当时那颗蛋竟以赊账的形式被对方记下。   “你若想不起来……”   “不就是一颗蛋,你小不小气!”   青年:“那不仅是一颗蛋,还是一个未出生的生命。”   曲靖之气急败坏道:“沈非玉你脑袋被门夹了吧!”   他怀疑对方是脑子有病。   与他相反,台下的吴寒林却说:“这个沈非玉,很聪明。”   梧桐阁弟子纳闷道:“他费心激怒靖之,有什么用?”   “浮花诀的要诀在于对落叶飞花的控制,也即对内力的精准把控,”吴寒林摇摇头,“你觉得,是一个怒火上头的人能把控住内力运行,还是一个睿智冷静的人更能把控自身?”   那名弟子不说话了。   吴寒林微微一叹:“靖之还是太年轻,易冲动了些。”   闻言,弟子脸色古怪:“那沈非玉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台上,曲靖之怒而出手,无数飞花与落叶形成一个牢笼将沈非玉困住,还不等他得意,便见沈非玉合力冲击一点,竟就这么被他轻易给破了。   曲靖之心下一沉,内力翻涌,铺于台面的细小尘埃随之震动浮起。忽然之间,强风袭来,裹挟着细小的白色花瓣随风涌动,曲靖之扬手,比先前更为霸道的气劲冲向沈非玉,随后在青年面前分做两股左右包抄。   其中,连最细小都尘埃都能化作取人性命的利器。   面对此景,沈非玉从容不迫地开始比划一套剑法。   若隐若现的剑光勾得人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然而数分钟过去,始终没有听见青年被击中的声音。被飞花牢笼包裹的青年身形逐渐清晰起来,众人这才看清,他竟是用剑招为自己开辟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壁垒,长剑与飞花碰撞发出金石之声,叮叮当当的声响好似场中有无数人在过招。   众人无不在想:那诡异的剑法,居然能防得如此严实?   台下,楚西君呼吸一窒:“这是……”   尚且年少时,他曾在师父那里见识过这套剑法。   柔中带刚,刚柔并济,退可严防死守,攻可雷霆万钧。   楚西君不由自主的往凌绝派方向看去,为首的洛闻初察觉他的目光,侧身冲他略一颔首,便再度将目光放到高台之上,唇边噙着温软的笑意。   楚西君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类似表情,一时怔住,当他回过神来,却是因为观众爆发出热烈的呼喝,其中夹杂着一两人因下错注而破口大骂的声音,不过很快便被淹没。楚西君这才反应过来,台上的比试已经结束,白衣青年获得最后的胜利,看神态,甚至是轻松的。   申时不到,第三日的比试结束。明日只有三场比试,分别定在辰时、午时和申时。   没等洛闻初带弟子离开,楚西君便带着门派弟子赶来,两派之首客套完,楚西君开门见山:“方才我观沈小兄弟的剑法,很是眼熟啊。”   洛闻初淡笑道:“剑术无非是劈刺、点撩、崩截的排列再组合,昆仑剑法集天下剑法之大成,楚掌门看着眼熟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楚西君一时竟分不出对方是在夸奖昆仑剑法,还是借机夸自己徒儿。   只好假笑道:“那就期待明日令徒与长青的比试了。”   语毕,转身带着弟子离开。   历长青脱离弟子队伍,走到沈非玉面前:“明日你我……是……第一场,别、别迟到了。”   一如既往的口吃弱化了这句话原本想要表达的狠劲儿,落在旁人耳中,倒像是担忧的提示。   因为狠话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历长青狠狠拧起凌厉长眉。   最后他是鼓着脸走的。   不远处,许观戳了戳沈明玉的胳膊:“你哥近几日大出风头,你就没什么想法?”   今日被沈明朗强制带到论剑台的沈明玉闻言冷笑:“我要有什么想法?”   “你没想法,那你娘呢?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柳州城的人在说什么,‘沈大少爷武功好,模样佳,心肠赛菩萨’,三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把你比下去,你娘受得了这个?”   沈明玉皮笑肉不笑的瞥了他一眼:“你这是打听情报打听到沈家头上了?”   “我哪敢呀。”   二人扯皮的时间里,又有一支队伍找上凌绝派。准确说来,是找沈非玉。   吴寒林款款走来,与洛闻初抱拳以示问候,而后,目光落到沈非玉身上,温和的开口:“我是来替靖之谢过沈公子的。”   “谢我?”沈非玉着实不解。   吴寒林:“靖之向来大咧惯了,冲动易怒,今日的比试,给了他一个教训,但是他拉不下脸来道谢,便由我替他来了。”   “谁拉不下脸了!”即便隔着老远也能听见曲小爷不满的哼哼,“阁主你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话音刚落,便被曲老太爷敲了一棍子:“怎可对阁主如此无礼?”   曲靖之捂着脑袋,委屈的模样惹得众人哄笑。   沈非玉眉眼含笑,在接触到曲家末尾的那人时,笑容顿时一收。   曲家今日是特地来看曲三少爷的比试,全家出动,连曲如林这个外戚少爷都捎上了,此时,曲如林正缀在曲家最后面,时不时戳一戳路边石灯,时而又贴在树上,看那身体扭动的章法,似乎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条虫子。   无论对方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行为,有痴傻儿这个名头,乍看上去还算正常。   不知怎的,沈非玉回忆起那日在城门发生的事――   当日,曲如林抱着他,一口一个金戈,外人皆以为曲如林把自己当成了他养的金雕,然而有了昨夜发生的事,沈非玉无端惊出一身冷汗。   曲如林将贺知萧比作狗,因为狗儿足够忠诚。   贺知萧对凌绝派赤诚一片,绝无二心。   而对方将他比作鸟,那关押鸟儿的牢笼又在何处?   恍神间,他和曲如林的视线对上,那双眼睛清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哪有半分痴傻儿的模样?可凝神再看,曲如林似乎真的只是在装虫子,哈哈呵呵的笑着。   沈非玉正准备进一步观望,论剑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黑色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好似天公沉下了脸。   尚未离去的各派返回论剑台下,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布满裂纹的论剑台。   紧接着,轰隆巨响,四方战神铜像斜倒,高台崩塌。 第四十九章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得措手不及,还未走远的沈明玉看到这一幕更是脸黑如铁。许观抿了抿唇,借口家族有事先行离开。   隔着人潮,沈明玉同沈非玉视线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重。   旁人可能不知道,但是身为沈家人,两兄弟十分清楚,论剑台内里实则用最坚固的玄铁打造,水火不侵,不论台上人如何打斗,都能保证论剑台根基不损,而如今论剑台却在众人眼前骤然崩塌,此事传出去,败坏沈庄名声倒是其次,就怕是有别用心之人故意使计,后续手段尚未可知,仅仅是对方手里握有能炸毁论剑台的东西,就足够他们谨慎对待。   沈明朗去送各派离开,此时还在返回的路上,沈明玉唤来几名下人,遣一人去禀报沈明朗,对剩下的人说:“吩咐下去,封锁庄内,一只鸟都不能飞出去。”   “可是少爷,这样做恐会引来许多人不满。”   “若有人问起,便说是那无名剑客混了进来,”沈非玉不知何时来到沈明玉身边,“以各派对弟子的爱惜,是不会多说什么的。”   因着大哥靠近,沈明玉深深吸了两口气,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下人见状不便多问,领命退下。   命令下达不超半刻钟,整个沈庄出入口都被严格把控,就连刚出庄的人都被请了回来,各门各派与观众们听了下人给出的理由,原先的不悦退去,配合着沈庄下人的查验,偶有几人不服气,被其他人以“无名剑客同伙”的目光扫射半晌,纷纷老实下来。   沈明朗赶回来时,奇异的发现自己脑中想的事情均已妥善处理好,至论剑台下,骤见兄弟二人比肩而立,似在商讨什么事,沈明朗表情放空了一瞬,紧接着便涌起无限暖意,迟他一步赶来的沈虞见此,却是脸色铁青。   沈非玉抬眼对上沈虞的目光,拍了拍沈明玉的肩,识趣的退回凌绝派队伍中。   等排查完毕已是日落时分,秋日夕阳凉薄,夜风送来些许冷意,沈明玉接过下人递过来的外衣,下意识往大哥那边瞥了一眼,正好看见沈非玉同洛闻初并排站着,两人的侧脸镀了层暖融融的余晖。沈明玉脚步刚迈出去就收了回来,披上外衣,过去和沈明朗核对各项事宜。   排查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人物,沈明朗还想亲自再筛查一遍,奈何许多世家向他施压,不得不开庄放人。   曲家离开时,沈非玉特意看了曲如林好几眼,可是对方的表现并无丝毫不妥。   今日杨家也来了,杨娴趁着混乱来到凌绝派队伍边上,察觉沈非玉的目光,凑上前问道:“你怀疑他啊?”   “不确定。”只是有种怪异的感觉。   “我有办法。”杨娴眼中闪过狡黠。   “你要做什么?”沈非玉警告她,“别乱来。”   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贸然行动或许会打草惊蛇。   杨娴眨眨眼:“放心交给我就好。”   话虽如此,回到客栈,沈非玉还是放心不下,同师父说了一声,准备外出。   洛闻初拉住他:“我陪你一起去。”今日杨娴同沈非玉说的话他都听着,打从城门口遇见起,始终没有放下对曲如林这个人的防备与猜疑。   贺知萧不赞同的看着他二人:“明日还有比试,沈非玉你是第一场。”   三人相顾无言,正此时,沈庄派人来说,因着论剑台崩塌,暂时未能开辟新的比试场所,所以明日的比试后延一日。   贺知萧:“……万一你们离开了,昨天晚上的事情重演怎么办?师兄你必须留下。”   洛闻初皱了皱眉。   贺知萧:“我陪他去。”   师徒二人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精彩。   良久,洛闻初才道:“八戒,你认真的?”   “……不准叫这个名字。”贺知萧剜了他一眼,“师兄是掌门,理应为门派弟子性命保驾护航,这点小事,我去即可。”   “如此也好,”在这一点上,沈非玉与贺知萧想法一致,“师父便留下来。……其实,弟子一人去便好。”   贺知萧站起身,“你一个人去,某人少不得要担心挂念,我可不想看见他牵肠挂肚的模样。”   某人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罢了,早去早回。”   .   杨府门外,得知杨娴不在,沈非玉沉重道:“你家二小姐可有回来过?”   守门下人摇了摇头:“小姐今天一直没回来,不过她从府上抽调了十名武功较好的护院家丁。”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替代,夜色降临。   沈非玉沿着大街寻找,心急如焚。杨娴可称得上他第一位朋友,早知如此,先前就该狠狠制止。   不过以杨娴的性子,越是让她不要做,就越不安分。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街上泛起淡淡的夜雾,行人的声音渐渐消失,整个柳州城陷入诡秘的寂静中。   贺知萧忽然伸手拽住沈非玉,言简意赅:“前面有人。”   哪怕武功尽废,在感知危险方面,贺知萧远比常人敏锐,沈非玉停下脚步,二人同时抬头,夜雾中缓缓现出一个僵硬的轮廓,咔哒声响了两息,随后又渐渐远去。   贺知萧看向沈非玉:“追,还是不追?”   对方放出傀儡,极有可能是引他们过去,好瓮中捉鳖。沈非玉咬牙思索两秒,毅然决然:“追,师叔可以先行回客栈告知师父。”   贺知萧乌黑的眼眸一错不错的盯着他,薄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就在沈非玉以为他不会答应时,对方却忽然应了声好。分开前,贺知萧难得叮嘱道:“不管什么情况,优先顾及你自己。”   “是。”   跟随傀儡的咔哒声来到一间古旧的四合院,推门时呛了沈非玉一鼻子灰尘,借着月光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沈非玉握紧了剑柄,随便挑了一扇门推开。   这似乎是间女子的闺房,梳妆台上,干涸的脂膏散出腐朽的味道。   铜镜上有黑光掠过,沈非玉及时抬臂格挡,仍是被这一击震得手臂发麻,傀儡一击不中,急速退走,不多时消失在房内。   与昨晚的傀儡相比,这个傀儡无论从力道还是速度,都比昨夜的更上一个层次,起码沈非玉没有在它身上看见操控线。   傀儡许久不出现,沈非玉搜查房间的同时提高警惕,等待着随时可能发动的攻击。   一炷香后,傀儡悄无声息的移动到房梁上,没有五官的脸看上去格外恐怖,它紧紧“盯”着沈非玉后脑勺,当对方彻底把后背暴露在它面前时,傀儡扬起木手,一跃而下。   破空声传来,一条黑鞭卷住半空中的傀儡,将它狠狠掷向梳妆台。   贺知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你师父没教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后背暴露给敌人吗?”   沈非玉不动声色的将手从剑柄上挪开,“弟子受教。”   没有询问贺知萧为何去而复返,两人就傀儡砸开的大洞展开讨论:“进,还是不进?”   同样的问题出现在一刻钟前。   沈非玉的答案一如先前:“进。”   进去之前,沈非玉一剑对穿傀儡的脑袋和胸膛,面对贺知萧疑惑的目光,他答道:“控制傀儡行动的动力枢纽,一般在大脑和后背。”   “了解得还挺多。”   “家中有许多相关书籍,闲来无事翻看,便记着了。”   沈非玉含糊略过,贺知萧亦没多问,像沈庄这种世家,家族底蕴深厚得可怕,对方涉猎范围广,他并不感到稀奇,只是突然有些感慨:“若你不来凌绝派,现如今又该是什么模样?”   沈非玉:“师叔,需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种假设。”   贺知萧点点头,不再发话。   沈非玉点燃火折,幽幽火光照亮深邃的通道,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条三岔路。   “如此寻下去太费时间,你我各选一条。”   沈非玉应下,两人再次分道。贺知萧走了没多久,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扬唇一笑:“这么快便来报恩?”   身后的青年面不改色的说:“弟子选的那条是死路。”   “你倒是很有意思。”   “前面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若岔路的后面还是岔路,我们仅有两人,不可能全部查看,不如选一条路走到黑。”沈非玉顿了顿,委婉的提了句,“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贺知萧冷声道:“我哪怕没有武功,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沈非玉:“是弟子厚着脸皮寻求师叔庇护。”   从前在派中,贺知萧从未过多关注这名小弟子,而今发现自己当初竟是看走眼了。贺知萧沉着脸,不知在思索什么。   通道越来越宽敞,其间遇到各类陷阱,均有惊无险。不知过去多久,两人终于走到尽头。   出口开在石壁上,往下眺望,乃是一处深坑,火折子快要烧尽,贺知萧将之扔下,在半空中火便灭了,余光依旧没能照亮深处。   两人不抱希望的对视一眼,打算原路返回。   继续走下去说不定会遇到什么不可控事件,救人虽要紧,但前提是不能把自己搭上。   “谁?是谁来了?”空旷寂静的深坑底下传来颤抖的呼唤,“我看见光了,有谁在上面?”   沈非玉听出这个声音属于谁,“杨娴?是你在下面?”   “非玉!”杨娴惊喜道,“你怎么找来的?”   “一会儿再说,我先下来找你。”   计划再变,沈非玉打量着石壁斜度,心道若是师父在此就能直接轻功下去了,他轻功不到家,估算不了底部距离,贸然施展轻功很可能会摔断腿。   “师叔麻烦了。”他从腰包里摸出一条结实软绳,贺知萧嫌弃的接过,沈非玉拉着绳索,一点一点往下走,最后绳长不够,沈非玉不得不松开绳子纵身跃下。   幸而距离底部已经不远,落地时踉跄一下,好歹稳住了身形。   下一秒,冷风掠过,沈非玉一回头,便发现贺知萧也下来了。   对方好心解释了一句:“石壁上有块石头,系在石头上,方便一会儿原路返回。”   话音刚落,绳子便掉了。   贺知萧:“……”   他没从半空摔下来还真是命大。 第五十章   “若是师叔不下来,我们或许还真能原路返回。”   当然,这话也就只能心里吐吐槽,断不敢说出来的。   沈非玉再次摸出火折子吹燃,发现杨娴安然无事,明显松了口气,一问之下才知对方陷入如此困境当属无妄之灾。   “虽然是打算将曲如林套麻袋敲打一番,但是这不没来得及施展么,反倒被那些木疙瘩捉住。”   她口中的木疙瘩,就是那些傀儡。   “我怀疑啊,他这是想利用我引你上钩,并且已经得逞。”   “何以见得?”   “看到你我就知道了啊。”   沈非玉:“……”   的确,不管过程如何,他们三人如今都被困在此处。   杨娴被困在地底时间更久,早就把周围探查过,“除了你们下来的地方,只有那边有道石门,外力毁不掉。”   沈非玉示意她让开,举着火折子向门靠近,正如杨娴所说,石门厚重坚固,仅凭外力无法打开,指腹传来的冰凉触感让沈非玉打了个颤。   “这是什么?”贺知萧突然出声,指着石门上一处,沈非玉立即举着火折子照过去,贺知萧指的那处刻着繁复花纹,像是四重花。   沈非玉觉得这个图案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随即摇了摇头,贺知萧又沉默下来,双眸闪过一丝暗光。   “你们在看什么?”杨娴凑过来,咦了一声,“这不是神机门的标志么?”   沈非玉灵光一现:“传闻许翁前辈曾经收过一个徒弟,不过后来因这人心术不正,便将他逐出师门,或许……”   “这都是猜测罢了,”贺知萧敲了敲冰冷墙面,“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出去。”   其余二人颔首,三人于是分散开来,各自在四周寻找,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的地方。   .   一夜过去,晨曦微露。   客栈里,洛闻初支着脑袋枯坐一夜,见天空愈发敞亮,心绪始终平静不下来,昨夜风平浪静,别说傀儡刺杀,连一个可疑人都没发现,但师弟与小徒弟却彻夜未归。等所有弟子都起床洗漱,他交待完相应事宜,拽过还在酣眠的灵狐,径直离开客栈。   灵狐发出不满的呜咽,被洛闻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你应当比人类嗅觉更灵敏,能闻到非玉和知萧的味道么?”   灵狐瞪大双瞳,前肢拍在对方脸上,在利爪即将擦破皮肤时被洛闻初抬手摁住:“不乐意带路就算了。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若灵狐能吐口水,现下大概已经喷了他满脸。   灵狐挣扎着跳离洛闻初魔掌,往前蹿了几步,回首发现那人没跟上,尾巴冲他甩了甩:“嗷嗷。”   洛闻初收敛笑意,提步跟上。   同一时间,沈庄。   沈虞步履匆匆,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喜色。   “站住,要去哪儿啊。”   直至身后传来沈明朗的声音,沈虞脚步一顿,而后重新挂上温婉贤良的笑容:“庄主昨日为论剑台的事忙了一宿,我准备去厨房亲自给你做些滋补的。”   沈明朗闻言没有半分动容:“昨夜我问了巡视的下人,他们说前天晚上一直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许是这些下人警觉性不够,叫歹人钻了空子。”   “可是他们却说那天晚上看见夫人出去过。”沈明朗话锋一转,锋利的目光直逼沈虞。   沈虞心下一沉,面上却丝毫不显:“难道庄主仅凭下人的一些言辞就怀疑到我头上?”   “平日里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过问,和什么人打交道又和什么人做生意我可以一概不管,因为我知道你是沈庄女主人,不会做背叛沈庄的事。”   “沈明朗!”沈虞提高声音厉声喝道,“我看你不是不管,而是没法管,你该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明朗负在身后的拳紧了又紧,最终无奈的松开,被打压十几年的反击就这样,被沈虞轻而易举地推了回来。   沈虞冷笑:“你别忘了,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沈庄给的,区区入赘之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说罢,便要甩袖离开,在视线触及前方高挑青年时,脸上的怒火顷刻间消失不见。   “明玉,你怎么在这儿?”   “昨夜娘彻夜未归,儿子只是担心。”   一句话,使得沈虞唇角的笑容逐渐冷凝:“好孩子,娘的事,无需操心。”   沈明玉颔首,最后看了一眼双亲,抽身离开。   直至出了沈庄大门,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憋闷感才稍稍散去一些。   即便是潜藏术再好的人,要想人不知鬼不觉的在论剑台四周埋下足够的炸|药,无疑是天方夜谭,若这个人换成是沈庄的主人,根本不会有人防她。   可问题的关键是,他娘为什么要这么做?从表面看,只是拖延问剑大会的时间,多出的一天,又有何用?   百思不得其解,沈明玉逐渐走到茶馆前,此时正是吃早茶的时间,人们一边喝茶,一边听说书人唾沫横飞的述说:“……冰雪天里,大侠为了躲避仇杀,躲进一户人家,被那户人家的小姐收留,那侠客身上有着把酒江湖的豪气,小姐心向往之,两人渐生情愫,后小姐诞下一子,大侠却不知所踪――后来女子得知,大侠竟转头做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   酸掉牙的剧本,不少人听得意兴阑珊,结清茶钱准备离去时,又听那说书人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振聋发聩:“那名大侠,正是当今沈庄庄主――沈明朗!”   沈明玉蓦然瞪大双眼,还不等他出口,说书人以极快的口吻说道:“这沈明朗原姓陈,贪图沈家家世显赫,勾引沈老庄主独女,在其临盆之日,原配找来,却被此人下黑手杀之,奈何虎毒不食子,终将原配之子接回庄中,欲瞒天过海。其人心黑手辣,实乃人渣败类、武林公敌!问剑大会乃是江湖中一等一的盛世,由这等人举办,连老天都看不下去,遂降下怒火,直劈论剑台……”   话音未落,说书人便被人当胸踹了一脚,身子倒飞,撞烂茶馆护栏,摔到大街上,惹来不少人围观。   说书人年过五旬,哪经得起这一脚,尤其看见罪魁祸首是谁后,更是趴在地上不住叫唤,“杀人啦,沈二少爷杀人啦,哎哟我的老腰,”随即眉毛一扬,“大家看哪!这就是沈家的教养,一个黑心窝出来的,连我这么个垂垂老者都不放过。”   沈明玉怒极反笑:“我没告你污蔑就不错了,你反倒张口嚎上了,也罢,今日本少爷便叫你看看,什么叫黑心窝的。”   语毕反手抽剑,朝着说书人走去,说书人冷汗糊了满脸,一个劲儿后退,“救、救命――救命啊!沈二少爷杀人啦!”   沈明玉怒火滔天,身形一动,剑尖急闪而过,眼看就要刺穿说书人的喉咙,却被一把平平无奇的木扇挡住。   “让开!”沈明玉看也不看来人,“让我杀了这个鬼话连篇妖言惑众的老东西!”   “你若杀了他,岂不落了旁人口实?”来人手腕翻转,便将沈明玉的剑挑飞,“越是这种时候,你哥越是沉着冷静,你若有他半分冷静,便不会在这大街上行凶。”   听人提起大哥,沈明玉的脸色好看一些,抬头一看,这不看不打紧,看见来人的脸后心中怒火简直快要喷薄而出:“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洛闻初笑着将他从人群中带离。   离开前,那说书人不怕死的又重复了一遍先前在茶馆中所说,沈明玉再次转头,却被洛闻初拦下,在一众怀疑的讨论声中开口:“诸位,且听洛某一言。”   周围有不少人识得洛闻初,见他开口便安静下来。   洛闻初微微一笑。   “洛某只有一句话,谣言止于智者,希望对诸位来说,是智慧的智,而非智障的智,言尽于此。”   此话相当于用自己本身的名气为沈庄正名,不少人开始沉思,却也有人抓住一个点不放:“沈非玉是你凌绝派弟子,你当然偏袒沈庄了,谁知道你们这种大侠是不是背地里沆瀣一气?那燕林生的例子还不足以说明吗?再说,还有那死于无名剑客剑下的名人榜大侠,他们是不是也和燕林生一样沽名钓誉?哦对了,燕林生好像也是这位洛掌门的徒弟啊。”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变为一锅沸水。   “洛掌门,您可否就此事再说明一下呢?”   “洛掌门,您霸占名人榜榜首十年之久,其中可有同飞花楼老板林飞花交往密切的缘故?”   “洛掌门……洛掌门……”   噌――   两柄剑同时出鞘,斜插入地,顿时令所有人消声。   不同的是,一柄剑身极窄,冰寒之气覆于剑身表面,无端叫人打了个冷颤,另一柄乃是重剑之首,霸道之气透过剑身源源不断地往外扩散。   有人认出这两把剑,小声惊呼:“是碎寒和成狂。”   人群中,三名青年从不同方向走出,视线相交的刹那,重逢之情已不用言表。   断了一臂的青年容貌i丽,在众人或鄙夷或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拿起成狂,同时掷地有声的说:“名人榜的规矩无需在下多言,凡想更进一步,挑战便是。燕某不才,至今还在第十的位置,诸位若有想要这个位置的,自行来拿。”   名人榜的排名方式并不公之于众,但有两点可以确定:一是名气,二是挑战榜上侠士成功即可获得对方的位置。   昨日沈非玉险胜曲靖之,已经自动进入到名人榜第十一名。   有人不想以排名的形式暴露实力,也有江湖老前辈不屑与小辈争锋,这类人单独联系林飞花,以交易的形式不让自己“榜上有名”。   然而能进入名人榜,对许多人来说更是一种肯定,前仆后继绝不停止。   此时听见燕林生这般说,真敢动手的寥寥无几,先前出言讽刺的人嘀咕道:“仗势欺人,算什么本事。”   任死拨开燕林生,嘿笑一声:“我便是欺了又如何?你能奈我何?”   说着就要撸袖子揍人。   “小四够了。”洛闻初无奈的开口,一手提一个,将任死和燕林生带离人群。   被忽略的任生和沈明玉不得不跟上。   话题的中心人物不在了,人群再没了压抑感,热烈的讨论起方才的一幕,没人注意到那个引起骚乱,现已经“功成身退”的说书人。   说书人远离人潮,退到一条暗巷中,冲着巷尾深处的高挑男子点头哈腰:“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其他茶楼会陆陆续续开始讲这个剧本。”   男子点点头,扬手一抛,沉甸甸的钱袋便落入说书人怀里。   感受到钱袋的分量,说书人脸上的褶子都快挤到一堆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如果没事,小的先走一步。”   男子正要说话,忽的目光一顿。   只见巷口的说书人刚转身,颈边喷出一簇血花,连临死前最后的呼救都没喊出来,便已魂归西天。 第五十一章   说书人倒下后,现出沈明玉精致却无甚表情的脸庞,好似方才只是随手捏死一只蚂蚁。   巷中人在察觉不对前便找好了退路,转身的刹那却被任生任死当胸一脚踹出小巷,再抬首时,脖子前横了一柄重剑。   燕林生厉声喝道:“谁指使你的。”   那人冷冷一笑,只道:“我魔教之火,必将燎原!”语毕,口中溢出毒血,立时毒发身亡。   燕林生脸色骤变,揭开他的袖口,果然发现代表魔教的蛇形纹身。   “师父,这……”   洛闻初持扇,轻轻敲了敲他的肩:“障眼法。真正的魔教弟子纹身衔尾蛇,蛇头自上往下咬尾,此人的乃是蛇头朝上。”   其中细微的差别,鲜少有人注意,不少人用类似的纹身混淆视听,其恶劣行径全数算到魔教头上,若是叶寒在此,定会大呼一声冤枉。   燕林生若有所思,倒是洛闻初解决完这桩事,便捞起一只皮毛蓬松顺滑的红狐狸,掉头往反方向走:“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任生任死在来的路上被嘱托过要好生照料客栈内的师弟们,燕林生早已不是凌绝派弟子,洛闻初管不着他,见他快要消失的背影,犹豫半晌,还是迈步跟上,沈明玉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跟了上去。任生任死对视一眼,随即默契十足的同时出拳。   任死咧嘴一笑:“哈我赢了,哥你回客栈。”   “难道我没说吗,赢的人回客栈。”   “哥,你耍赖。”   “有吗?”   任死:“……”   两人后又以三局两胜划拳比输赢,胜的人留守客栈。   分出胜负后,任死郁闷不已,任生则沿着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   沈非玉三人陷在地底,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火折子还有两个,为了以防万一便没用,此时,沈非玉正在黑暗中锲而不舍的摸索着石壁。   不远处传来一阵咕噜声,杨娴丧气道:“我试过让它不要叫,可是没用,它不听我的。”   贺知萧的声音透着淡淡的嘲讽:“少说话,还能节省一些体力。”   贺知萧对谁都是一副冷脸,杨娴也不会自讨没趣,哼了声便转头问沈非玉:“沈大公子,你不饿吗?找了这么久可找着出去的法子了?”   对方很长时间没有回答,就在杨娴以为他出什么事的时候,沈非玉道:“找到了。”   杨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循声摸过去,“真的?你不是诓我呢吧?”   沈非玉点点头,后意识到黑暗中对方看不见,这才道:“石壁上有一些纹路,像是迷宫图,这样的图,有三张。”   杨娴:“?”   “三张迷宫图的终点,就是大门的开关,需要三人同时按下。”   “……”   杨娴忽然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沈非玉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就完全成了天书。在此之前,杨娴完全不知道竟然有人能在全黑的情况下,单靠手摸摸出来迷宫图,还一摸就是三幅,这得需要多强大的空间记忆力与想象力?   贺知萧与她相反,心中没有敬佩,唯有质疑:“你怎么确定那三处就是开门机关?”   沈非玉:“直觉。”   贺知萧嗤笑一声,“你信直觉。”   “我信我自己。”   贺知萧:“……”   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这名师侄。   少顷,贺知萧道:“分别在哪儿?”   话音落下不久,一只略冰凉的手捉住他的手腕,沈非玉道了声“得罪”,执起他的手放到石壁上,特殊时候,贺知萧也不怪他的突然冒犯,用指腹摩擦着石壁上的纹路,果然发现沈非玉让他放的地方与周围不一样。   当三个人都将手放上去后,沈非玉倒数三声。   “三、二、一。”   尾音刚落,石砖与石壁摩擦发出滋滋声,杨娴喜上眉梢:“能出去了!非玉你是什么小机灵鬼啊!”   沈非玉:“咳咳。”   幸亏现在全黑,没人看得见他红透的耳朵尖。   “别高兴得太早,”贺知萧泼了一盆冷水,“听声音,有地下暗河。”   石门彻底打开,呈现在三人眼前的是漆黑的隧道,河水奔流的声音由远及近,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水流急速冲刷过石壁,朝着三人的方向汹涌而来!   .   再说洛闻初那边,身后跟着的三个小尾巴,一早就暴露了,洛闻初懒得搭理,跟着灵狐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子。   院内静悄悄的,屋内摆设的物件老旧,落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入住了。   许是粉尘太厚,到了此处,灵狐便抬爪捂鼻,哼哧喷气。   洛闻初等人分开查看,没多久,燕林生唤来众人,指着梳妆台道:“这周围的落灰与其他地方不一样,或许有暗道。”   洛闻初示意众人让开,掌心聚气,一掌劈向墙壁。   下一秒,整个房间都晃了晃,灵狐飞快的蹿到洛闻初肩上,扒拉着他的衣服。   摇晃停止后,一条长长的隧道出现在几人眼前。   沈明玉看向洛闻初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怪物。   洛闻初笑了笑:“危房、危房。”   沈明玉:“……”   这一片区域都是近十年建成的,只是长久无人居住而已,怎么就成危房了?   摇摇头,甩开脑中不合时宜的想法,沈明玉提步跟上。   黑暗中亮起火光,洛闻初叮嘱道:“都小心些,说不准前面会有什么。”   对洛闻初,沈明玉感观复杂,当年问剑大会,他虽年幼,却也知道对方一剑出而天下惊的恢弘气势,除了好奇与距离感,没有其他念头,所以在得知自家大哥与他乃是那种关系后,心中惊讶比厌恶多。   毕竟以沈非玉前十几年的作为来看,这两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怎么就……?   想着心事的沈明玉不知道,本来走在最前方的洛闻初脚步逐渐慢了下来,直至对方出声,才惊觉他的靠近。   “有心事?”   沈明玉下意识呛了一句:“有心事也轮不到你来管。”   谁知对方竟十分认真的说:“按理说,你是我小舅子,真要管,还是管得着的。”   “……”那声“小舅子”,不偏不倚,正好戳到沈明玉逆鳞上,“谁是你小舅子!你跟我哥八字都没一撇呢,别乱攀亲戚!”   他声音太大,灵狐换了边肩膀蹲。洛闻初安抚了下灵狐炸起的毛,随即望向沈明玉,表情隐匿在昏暗烛火下。   沈明玉直觉那不是什么好表情。   “什么八字没一撇,若我二人中有一人是女子,‘八’字都快成‘人’字了。”   沈明玉起初没明白什么八字人字的,转念一想,脸色变得十分精彩,忍了又忍,若不是看在对方是寻他哥的份上,早就一剑刺过去了。终于忍不住,才憋出一句:“我哥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   洛闻初继续没脸没皮的说:“我这种人怎么了?他是你沈庄大少爷,我乃一派掌门,与你们沈庄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且四肢健全,无病无灾,顶多没有子嗣。”   两人说话之时,走在前方的燕林生和任生默契的保持缄默。   沈明玉神色复杂:“你可知此事若是叫旁人知晓,与我哥会有怎样的影响?”   “你不是你哥,又怎知会有影响?”洛闻初淡笑道,“人间情爱,如人饮水。”也不过冷暖自知罢。   “你……”   “旁人我管不着,所以旁人也别想来驾驭我的想法。”   “……真是不可理喻。”小声嘀咕了句,沈明玉不再多言,打定主意找到大哥后立即劝说这两人分开,大哥性情温和,耳根子又软,对上洛闻初这种巧言善辩之人,根本讨不到好。   四人相顾无言的往前走着,途中遇见分岔路,两两一组分开,又会在路的尽头相遇,如此反复数次,也不知自身究竟在什么位置,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后,洛闻初叫另三人停下:“有水声。”   任生将耳朵贴在石壁上,少顷,他道:“还有脚步声。”   沈明玉呼唤道:“哥!是你们吗?”   燕林生不赞同的扫了他一眼,捂住他的嘴:“对方是敌是友尚且不明,若是敌人,你出声便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沈明玉不喜他人接触,不过是他莽撞在先,点点头后迅速推开燕林生,拿袖子擦擦嘴,却听见下方有人回应:“明玉?是你么?”   声音渺渺,沈明玉却立即听出是谁,难掩喜色:“哥,是我!你们在哪儿?”   洛闻初听着声音仔细辨清方位才道:“待在原地不要动。”   “师父!?”   饶是沈明玉也不得不酸溜溜的承认,这声“师父”可比先前那声“明玉”饱含更多喜悦。   “嗯,”洛闻初应了一声,“你们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   沈非玉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没有,我们都很好。”   几人心下稍安,跟在洛闻初身后,又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找到沈非玉三人。   众人汇合,看见双方的同时,悬着的心都落了下来。   沈明玉想冲过去给大哥一个拥抱,没想到洛闻初捷足先登,先他一步将人搂进怀里,随即皱眉:“怎么都湿透了?”   再看贺知萧与杨娴,无一例外,全身湿漉漉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像是顶了一头海藻。   杨娴身上裹着沈非玉的外衣,倒是没有贺知萧两人那么狼狈。洛闻初二话不说,褪下外衣罩在沈非玉肩上,将他裹紧后再次搂入怀中。   沈非玉先是一僵,而后放松身体任他抱着,越过洛闻初的肩,可以看见其余人都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沈非玉脸皮没那么厚,做不到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泰然自若,伸手推了推,结果没推动,洛闻初反倒将他搂得更紧,温热的唇贴着耳朵,热乎的气流几乎要将他点燃。   “没发现么?你在发抖。”   将近一日腹中空空,又在水中当了一段时间的浮萍,好不容易挣扎上岸,便遇见洛闻初等人,沈非玉根本没注意到身体的异样。   火热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有点热。”   在那双黑如沉夜的眼睛面前,沈非玉这才后知后觉,浑身都燥热起来,头重脚轻,下一瞬,便眼前一黑,软倒在洛闻初怀里。 第五十二章   沈非玉醒来时,正好听见杨娴在说:“……要不是因为救我,他根本不会下水,后来又被落石砸到,上来后还把衣服给了我,……都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一意孤行,虽然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杨娴说罢,沈明玉接过话茬冷嘲热讽:“杨二小姐不是武艺高强么?怎么还会这么不小心?”   “我虽然打不过那个人,但打你还是可以的。”   “你要干什么?你别乱来啊!”   “咕――咕咕――”   杨娴捂着肚子,脸色发白:“不行,肚子饿得没力气,你们谁带了吃的啊,可怜可怜我吧。”   沈明玉正要嘲讽一声谁会带吃的,就看见燕林生从怀里掏出一袋肉包子。   沈明玉:“……”   杨娴大呼好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杨家的恩人!”   任生凑过去问:“二师兄,你怎么随身揣着肉包子。”   燕林生无奈:“本是给小离儿带的早饭,还不回去,她恐怕会担心。”   距离他们下来,已过去不知多少时间,杨娴吃了一个包子就不吃了:“给非玉留着。”   沈非玉还处在才醒来的迷糊阶段,乍听见自己的名字,脑子转了个弯儿,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肩上一凉,脑中登时清明一片。   视线往下,原来是师父解开了他的衣衫,正在给他上药。   洛闻初沉着脸瞥了他一眼:“方才我抱你时怎么不说?”   那时他只把对方的身体僵硬当做是冷水泡多了,却不想是碰到了他的伤处。   单单是听杨娴讲述也能明白他们三人这一路有多不易,困在地底数个时辰,后被地下暗河冲走,又遭落石,期间还分散了一次。   “不想师父担心。”沈非玉乖巧躺好,一动不动。灵狐趴在他的胸口,毛茸茸的身体又软又暖,沈非玉眯了眯眼,又有了睡意。   洛闻初上好药,见小徒弟一脸享受的模样,没忍住往他肩上轻轻戳了下,果不其然听见对方的抽气声,洛闻初嘴角噙着冷笑,手下动作却轻柔不少:“这样我就不担心了?”   沈非玉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他。   半晌,洛闻初败下阵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再休息一阵,准备出去了。”   沈非玉撑起身子,灵狐就从胸口滑到腿上,沈非玉抱起灵狐,“不必,还是早点离开此处为好。”   洛闻初细想片刻,点点头:“也可。”   吃了杨娴递过来的包子,沈非玉攒了点体力,头重脚轻的症状好了许多,一行人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燕林生与任生带路,洛闻初与沈非玉殿后。   走了不知多久,期间解决数种陷阱机关,虽无人受重伤,却极大的消耗众人的体力,闯过最后一轮陷阱,眼前豁然开阔。   此处很像是最初困住杨娴的地方,四周都是石壁,除了众人来的洞口,石壁上平整光洁,一眼望去,暂且没有发现石门或其他洞口。   洛闻初环顾四周:“先原地休整片刻。”   闻言,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松了口气,就连素来挑剔的沈明玉都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调息,刚坐下,便看见大哥走到最中间,昂首打量头顶。   沈明玉不由自主的随着对方的目光向上,借着火把的幽光,勉强能看清上方情景,随即瞳孔猛缩,“这是……”   他的惊呼引来其他人疑惑的眼神,往上一看,顿时和他一样愣在原地。   头顶上方并不像众人想象中的那般空无,反而缀满了铁锁链,纵横交错,在众人眼前交织出一片铁锁构成的画卷,而其中一条铁锁上连着一组滑轮,滑轮下方悬挂着木椅,而现在,木椅正在缓缓下落。   “我们这是有救了?”不能怪杨娴有如此猜测,眼前的一切简直就是为了他们出逃量身定做的,只要站上木椅,利用轮滑组,就能上去了。   可是希望破灭的十分迅速。   木椅下降到一半,就不再下落。   杨娴走到沈非玉身边,还未开口,齿轮转动的咔咔声便从脚底传来,而同时,木椅开始回升。   沈非玉神情一凛,带着杨娴走到旁边,齿轮转动的声音愈发明显,木椅上升到一半开始下降,最后缓缓落到众人眼前。   杨娴脸上的笑容不再,小心翼翼的扫了眼其他人:“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沈明玉从暗处走来,“就是你想的那样。”   杨娴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方才的景象她看在眼里,如果说木椅是出逃的希望,那么必将有一个或者多个人被留下,才能够使木椅上升。   “师父。”   沈非玉走到洛闻初身边,剩下的话不必说,洛闻初心领神会:“我上去看看。”   话音落下,洛闻初足尖轻点,整个人化作轻盈的燕子,飞至半空,向石壁借力,一蹬一踩,顷刻间来到纵横铁锁间,不过几个呼吸间,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地面,面对众人希冀的目光,微顿后摇了摇头。   哪怕达到了方才的高度,他也没能看见出口,或者顶点。   这也意味着,想靠他轻功带人一个个飞上去,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他是人,总会有力竭之时,力气还是保存下来应对其他突发情况比较好。   “所以,谁留?”沈明玉抱臂,话一出口,地底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闷下来。   贺知萧眉头紧锁:“会不会有其他出口……”   “师叔,没那个时间了,”任生摇头道,“保守估计,酉时已过,若不能在明日清晨之前出去,那小师弟就赶不上明日的大会了。”   哪怕关于沈明朗的流言四起,明日的问剑大会不出意料的话,应该会照常举办。   经他提醒,贺知萧这才惊觉已在地底度过一天一夜,若是不能在规定时间出现,那么会自动判定厉长青取得胜利。   凌绝派弟子经过三轮还留下来的,仅有四人,其中一人就是沈非玉,哪怕他对沈非玉和厉长青的比试不抱任何希望,这并不代表他会将晋级的名额主动让与厉长青,以己度人,沈非玉大抵也不会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便失去资格。   任生的保守估计只是个大概,实际上,现在外界的时间,恐怕已至深夜,不仅要在天亮前逃离此处,还要适当的休息,否则以这种状态上场,那跟白送对方晋级名额没什么差别。   “我留。”   无视集中到自己身上的目光,贺知萧若无其事的说:“门派有师兄在,我无需担心,届时你们在下来寻我即可。”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   隔了一阵,杨娴说道:“还是我留吧。你们都是一个门派的,怎能落一个在此?燕林生还有个妹妹等他,至于沈明玉,他就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人。”   沈明玉正要奚落,忽闻一声怒喝。   “不行!”   众人循声看去,竟然是沈非玉,青年身材削瘦,却好似带着谁也无法击溃的不屈意志,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的说:“谁都不能留下。”   贺知萧双眼微眯:“哦?”   就在他准备拿长辈的架势压人时,沈非玉指了指头顶,言简意赅,“落石。”   洛闻初刚才上去,除了查探出口,还将上方的各类危险尽收眼底,若是真有人被留下,下场可以预见。   贺知萧想起地下暗河冲来奔流之时,顶上石壁同时伴随落石掉落,若是不慎被砸到,不死也是重伤。   一筹莫展之际,沈非玉缓缓开口:“师父和我留下,你们先上去。”   贺知萧低喝:“胡闹!谁都可以留下,唯独你不行。”   洛闻初:“我倒觉得,非玉所说可行。”   一个人的重量不足以启动机关,让木椅升空,两个成年男子或许足够,而他留下,亦能最大程度保证他与小徒儿的性命。等到其他人脱困,他再轻功带人上去与其他人汇合。   贺知萧瞪了他一眼:“你就由着他胡闹?”   洛闻初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他听,贺知萧听完沉默半晌,眉头依旧紧拧。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任生说着,率先走到木椅边。   “一次可上去两个人。”他抬头问道,“谁先?”   上去之后也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打头阵未必是好事。   燕林生上前一步:“我先吧。”   无人反对。   燕林生与任生一起坐上木椅,沈非玉将灵狐交到燕林生手里,与洛闻初一起走到中心处,咔哒一声,机关启动,木椅缓缓向上升。   时间在此时仿佛被无形的手拖慢了,铁锁的每一次提起下落都无比缓慢,咔哒咔哒的折磨着众人内心。   木椅升至方才洛闻初轻功登上的地方,没有停留,继续上升,半刻钟后,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忽然,锁链停住了。   与此同时,上方传来燕林生的声音:“这儿有个山洞――”   声音徘徊响彻,下方几人相互对视,松了口气。   确认顶方没有危险,剩下的人依次坐上木椅,轮到沈明玉的时候,这位小公子不情不愿的赖在大哥身边,刚开口就被杨娴一脚踹上木椅。   “你做什么!”   杨娴甩了他一个白眼:“磨磨唧唧,浪费时间。”   沈明玉正要发作,沈非玉先一步安抚住他,“明玉,上去等我。”   沈明玉沉默不言,待木椅升起,才扒拉着把手往下看去,下方那两个白色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完全看不见。   上方似乎没有尽头,沈明玉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四周,忽闻一阵闷响,他迅速扭头,“你听见没?”   “没……”杨娴话还没说完,那闷响突然变大,连带着整个地底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似的怒吼,杨娴脸色大变,“不好,是落石。”   无数巨大的石头从上方急速坠落,两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数量,耳边传来气流急速滑动的声音,杨娴惨白着小脸,不自主的抓紧了沈明玉的衣袖,“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两人头顶上方笼罩着一片巨大阴影,沈明玉视线往上,瞬间收声。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鞭子甩来,缠住悬挂木椅的铁锁,将木椅连带两人一同拽进石壁上破开的洞穴之中。   两人刚扑进洞口,鞭子松开,木椅由于惯性往回摇摆。   砰――   刷――   两道声音不分先后响起,巨石下落产生的混乱气流掀飞了二人的衣摆和长发。   “!!!”沈明玉回首,趴在洞口边,声嘶力竭的大吼:“哥――!!!!”   贺知萧收回鞭子,甩了甩手,哪怕方才有燕林生和任生相助,巨大的拉扯力还是差点伤了手腕,扭头便听见这堪比鬼叫的呼号,轻轻嘶了口气:“鬼叫什么,你哥好着呢。”   贺知萧刚说完,沈明玉就看见下方有道白影飞掠而上,落石速度已经很快,然而跟那道影子的速度比起来完全是云泥之别,那道白影通过沈明玉的声音判断出他们的位置,紧接着便一鼓作气朝这边冲来,过程中还躲了不下五次落石,简直是游刃有余。   沈明玉:“……”   平安与众人汇合后,沈非玉挣开洛闻初的怀抱,“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离开吧。”   任生点燃火把,在前带路:“这边。”   他与燕林生先一步上来,已经查了遍周围的情况,“往上依旧不知道会通向哪儿,见此处有一洞口,便自作主张躲了进来。”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无比正确,如果放任木椅升至顶,或许还轮不到沈明玉两人坐上木椅,落石就会滚落。   “随机应变,遇事果决,……你们做得很好。”   听了师父的点评,任生笑了笑,声音轻了许多:“这些年,我与任死三番五次死里逃生,做决定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不过最后结果证明,之前的选择没有错。”   任生的判断力,是从无数次危难场合下磨练出的,几乎没有出过错。   洛闻初微微颔首,这个徒弟向来不需要他操心。   几人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迎来微弱亮光。   .   夜色降临,本该沉寂下来的柳州城,却如一锅烧沸的水,四处冒泡。   茶楼酒肆,灯火通明。   “听说了吗,沈庄主在入赘之前,竟然已经和人成了婚,有妇之夫入赘沈庄,沈老庄主若是知道,当年肯定不会将女儿嫁给他。”   “要我说,若是沈老庄主泉下有知,定会掀翻棺材板,起来揍他一顿。”   “诶诶,这么说起来,那沈大公子,岂不成了私生子?”   “害,这关沈大公子什么事儿,都是他那个爹不好,沈大公子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受害者好吧。”   “兄台,此话怎讲?”   “这话我悄悄地说,来,”酒客神秘兮兮的招来众人,“我有亲戚在沈庄做工,平时听里面的下人说,沈庄只认沈明玉一个少爷,沈大公子从小被欺负长大,沈夫人更是恨他恨得紧,不过也正常,谁看见自己丈夫与原配的孩子会高兴得起来?因此,沈大公子的处境就更难熬了,这沈明朗因为入赘之身,在庄内没地位,无法给儿子撑腰,这不就只能被欺负了嘛。”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哦,早就听说城里那些世家公子们,向来只邀请沈明玉,根本不与沈大公子交往,以前我还以为是沈大公子生性高洁,不屑成为纨绔之流,没想到啊……”   几人旁边那桌坐着一名眉眼凌厉的青年,从头到尾听下来,脸色与平常无二。酒壶见底,青年起身结账,因为口吃,所以干脆不说话,丢下一锭银子匆匆消融在夜色中。   经过非鱼客栈门口,还能看见几名凌绝派弟子在不安的踱步,从今日早晨开始,几乎所有凌绝派弟子都散发出一股深深的不安,不过这都与他无关,青年掠了一眼,折身走进小昆仑派租下的客栈。   整个一楼大堂只有楚西君一人。   楚西君正在喝闷酒,见厉长青走来,抬手招了招:“长青,过来。”   厉长青走过去,取下长剑搁置在桌面,坐下后腰杆挺直,“师、师父,你找、找我,何事?”   无论是天资还是样貌,江湖上能出其左右的不过尔尔,奈何一把好牌烂在了口吃上,楚西君胸中憋闷,到底念着是自己徒弟,没有将嫌弃表现出来。   “长青,今日的某些流言蜚语,你都知道了吧?”   厉长青颔首,又道:“与我、无关。”   他从来不关注这些无趣之事。   楚西君把玩着酒杯,表情耐人寻味:“因着二十年前那场斗争,世上再无昆仑派,小昆仑派因此成立。不过成乃小昆仑,毁也小昆仑,这个‘小’字,无时无刻不在告诫世人,小昆仑终非正统。”   随着他的话音,酒杯上被内力震出一道裂纹。   “我时常在想,如何能将‘小’字去了,长青,你有什么看法?”   厉长青平静道:“师父,你、醉了。”   “连你也认为我异想天开么?”楚西君呢喃着,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下午他去找谢卫河时的场景――   谢卫河人老了,却依然把持着偌大歇花宫,哪怕有污点,也能迅速用另外的事件去抹平,使污点逐渐淡出世人眼光,不得不说,这份手腕,楚西君很是钦佩,也因此,在那个想法初现的刹那,他便没忍住,找上了谢卫河。   楚西君还未开口,谢卫河似是了解他的来意般,长长叹了口气:“楚掌门,你是今日来找老夫的第三个人了。有的话已经重复两遍,老夫不介意重复第三遍――楚掌门,你是聪明人,也很有野心,可是你的聪明与野心吃得下这次机遇吗?”   楚西君仿佛被人当头棒喝一般,面上火烧,心如猫抓,难堪与羞恼一齐涌来,话音中不自觉夹杂起讥讽,“既然谢宫主这么说了,那便是也收到消息了?”   就在昨日问剑大会结束,楚西君收到一封神秘来信,信中说沈明朗人品败坏,已坐不稳沈庄庄主之位,沈夫人似有休夫之意,长期被沈庄把持的问剑大会举办权,不该是沈家人用来挣钱的手段,江湖平静太久,是时候掀起波澜了。   前头如何先不论,问剑大会举办权!   单单想到这个,楚西君便呼吸炙热起来,那可是武林盛世,多少英杰的成名战出自问剑大会,若是能把大会举办权独揽在手,声誉、名望、在各派中的地位,甚至是钱财,无一不唾手可得。   这样的信,既然有一封,就会有第二封、第三封,楚西君不信谢卫河没收到,实际上,谢卫河可能会是最早收到消息的人,毕竟要论野心和钱财,由歇花宫来举办大会,都再合适不过。   思及此,楚西君的目光冷了下来:“难道说,谢宫主打算独揽?”   谢卫河摇摇头,向来闪着算计与精明的眼睛此时只剩黯淡的光:“楚掌门,你因为不想和老夫争,所以才来找老夫合作,想在流言上推一把,再一起夺得大会举办权,楚掌门,老夫说的,是也不是?”   “既然话已经挑明,谢宫主不妨直说,今早街头小巷传开的消息,难道其中没有您老人家的手笔?”   “那你有没有想过,流言开始,便是争斗的开始,在这上面,有多少人能把持住不陷入争斗中心呢?哪怕不是为了争夺举办权,在此时踩一脚沈庄,也能有痛打落水狗的快意,更不论,有人会趁此时机,踩低捧高,借沈明朗德行败坏之名宣扬自身品行高洁。”   “怎么会?”楚西君怔住了,“若有人行此事,岂不大家都知道背后是谁在推动流言了?于他有何好处?”   谢卫河的眼中忽然迸射出锋利的光:“你不会,难道你的竞争对手也不会吗?”   楚西君没有从这个方面思考,或者说,他下意识避开这个思考方向,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谢卫河说得没错。   他的确不会借此行踩低捧高之事,但是难保竞争对手不会,若是有仇家,更有可能将他和小昆仑派推至舆论高峰。   你不好,我就好了。   浑水摸鱼,不外乎此。   楚西君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需要重新思考寄信之人的动机,然而经过一上午的发酵,流言无孔不入,几乎是人人都知道沈明朗的事情,但凡有点背景的,都对大会举办权虎视眈眈,在这种情况下,人心欲望被无限放大,很难保证不会做出什么背德之事。   比如他就动过念头,在流言背后推一把,再把罪名栽赃到魔教头上。   可是听完谢卫河一席话,他又动摇了,因为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为了让他打消争夺念头而扯出的场面话,等其他人都放弃,这老谋深算的谢老头再来一出“独揽大权”的戏码。   从谢卫河那里离开的时候,楚西君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此时再看面色冷厉的厉长青,楚西君久久叹息,隔了许久才道:“沈庄先前遣人送来消息,已经寻好了另一处场地,明日照常比试即可,虽然你明日对上的是沈庄大少爷,但也不要有心理负担。”厉长青面色如常,楚西君便知道最后一句纯属多虑。   想了想,楚西君正色道:“那沈非玉的剑法,有几分我昆仑剑法的意思,你要小心。”   昨日浮花手就败在那诡谲多变的剑法之上。   忆起沈非玉那套与已故师父极为类似的剑法,楚西君颇有些头疼,“他肯定不知打哪儿得到了全套的剑谱,竟然就堂而皇之的拿去用了,真是――强盗行为!” 第五十三章   辰时未至,沈庄门口已聚集了大量行人,人数甚至远超前几日,滞留的门票全部售出,沈庄下人却不见一人喜悦,均一脸肃容,不少妄图从下人口中套到情报的人不由讪讪离去。   沈庄还未开门,厉长青难以忍受越来越聒噪的环境,同楚西君知会一声,走到行人稀疏的地方,静靠着墙壁,同时在脑海中模拟稍后的对战。   之前沈非玉害他大庭广众之下难堪,这一战,他要打得沈非玉心服口服。   倏地,眼前光线一黯。   长剑出鞘,抵在来人心口处。   “谁?”   来人裹在长袍中,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那人不答,厉长青兀自猜测着,“找我、切磋?”也不怪他这么想,沈庄门口有不少类似打扮的人,多是不愿暴露真容的游侠散客。   那人摇摇头,从宽大袖袍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厉长青眉头一跳,在此人动作时,他就已经进入戒备状态,却见对方摊开手掌,掌心中捧着一把粉末。   “我是来助你取胜的,一会儿你只需将此物朝对手身上挥去。”那人的声音和他一般神秘诡谲,透着几分蛊惑。   厉长青神色微冷:“我不、需要。”   “不,你会需要的。”   “在、我动、手前,滚。”剑尖已经刺破外衣,再进一步,就是血肉。   “可惜。”言毕,那人往后退了三步,猛地一扬手,粉末散入空中,厉长青双目怒瞪,来不及思考,抬手捂住口鼻,蹿进身侧的巷中。   不确定空气中是否还有未散尽的粉末,厉长青始终没有放下捂口鼻的手,另一只手则紧紧攥住剑柄,用力到连剑身都微微发着颤,而那狡猾的长袍人早已消失不见。厉长青周身溢出杀气,肃冷得可怕。   辰时将至,小昆仑派有人来唤厉长青,此事不过小插曲,厉长青很快便将之抛到脑后,他探查过全身,并未发现任何不适,遂未将此事上报。   沈庄安排了新的比试场地,就在论剑台旁边,有一处巨大棋盘,棋盘四周水光潋滟,众人抬首,还能看见飞流直下的瀑布,水雾扑打在棋盘周围,折射着曦光,如同人间仙境。   棋盘下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字:烂柯局。   厉长青飞身上了棋盘,脚下纵横交错,真乃棋盘也。   就在厉长青等对手的这段时间,棋盘下方众人望着他,不禁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成了典故中,那观棋的樵夫。   .   凌绝派是最后到场的门派,这群白衣剑客一到,便有人拿目光去戳他们,领队的任死黑着脸,薄唇抿成一线,抱剑不语的模样冷漠到了极点,倒也没人敢真上前询问。   楚西君和几个怀着别样心思的掌门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沈明朗的身影,反倒只有一个沈夫人坐在高位,纤细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把手,没有半点不耐。   几名掌门目光交汇,空气中似乎燃起了火|药味,噼里啪啦四处溅射,随后他们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移开视线。   辰时已过,沈非玉还未上场。   众人有些不满。   与之相反,沈虞唇边的笑意则越来越深,扬手唤来下人,那下人领了命,先是跑到凌绝派询问一番,而后才大声宣布:“今――因凌绝派沈非玉未按时间到场,遂取消……”   话音未落,一柄重剑自上而下,闯入众人视线,重重插进石板里,厚重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碎块因澎湃剑气四散开来,众人不得不退开几尺避免受伤。   自是有人认得这柄剑的,轻轻嘶了一口气,嘀咕着:“这燕林生,倒可真狂啊。”   重剑开路,我自成狂!   因着前几月的事,众人惊觉自己竟然忘了,重剑成狂的主人,本该如此狂。   “且慢。”一道清绝的声音这才慢悠悠的从后方传来,“谁说沈非玉没到,这不来了。”   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沈虞冷了脸,双手紧了又松,朗声道:“既来了,便不要耽误大家时间,快上台罢。”   白衣青年从容拨开人群,站到棋盘下。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厉长青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离开。   “非玉,去吧。”   朝洛闻初等人略一颔首,沈非玉纵身来到棋盘上。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才从地下逃脱的七人各自分开,杨娴回了杨家,贺知萧和任生混入门派队伍,沈明玉则悄悄溜到沈虞旁边。   “昨儿一天去哪儿了?”沈虞抬了抬眼皮,锐利的目光直射身旁青年。   在回来的路上沈明玉已经想好说辞:“儿听到城内流言,着手清理去了。”   “敢在沈庄背后嚼舌根的人,就该是如此下场。”说着,沈虞神色柔软了些,“明玉,你爹因为流言,这几日都不会出面,你可把握时机。”   话中暗示意味太强,沈明玉无法装作听不懂,只好道:“娘,儿子到底年轻,有很多事还需向爹讨教。”   就在他说完这话,沈虞脸上的柔情霎时被不虞替代,忽的,像是想到什么般,沈虞状似不经意的提了一句:“对了,你爹不是常夸你哥行事进退有方,有儒侠风范么,今日你可好好学学。”   不知为何,沈明玉心中涌起了不安。   二人说话之际,棋盘上的对决也拉开了序幕。   “你、看起来、不太好。”厉长青断断续续的说,同时打量着眼前长身玉立的白衣青年,――衣摆处沾了灰渍,甚至有些不太合身,腰腹和肩膀略宽松,连头发都像是匆匆打理好的,头顶还有一簇胡乱翘着。   就像是……   就像是早晨起床迟了,匆匆套上别人的衣服,粗略洗漱过就来了沈庄,而且还必须是一路狂奔赶来,否则脸上的薄红怎么解释,总不可能是看到他脸红吧?   今日的沈非玉少了前几日给人的清冷沉稳感,倒是充满了澎湃生机,眼中光华璀璨,像旭日初升,又清透得像草叶间第一滴垂落的露珠。   如此意气风发。   “咳。”沈非玉应道,“多谢关爱,我无事。”   实际上他的确是一路飞奔至此。从地底逃出前他们遇上了无数傀儡,一阵厮杀后,他那沾了水又裹了灰的衣服压根儿没法看,师父便将他的衣服给了他,出来后发现天已大亮,根本没时间回客栈换身衣服,只好顶着不合身的衣物和乱糟糟的头发前来参加比试,连早饭都是随手买了几个肉包子解决的。   厉长青闻言拧眉:“我不是、关心你,我、我只是、怕你的状态,影响到、比试结果,说我、我欺负你。”   这一席话说得磕磕绊绊,沈非玉厘清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后,颇为哭笑不得:“不会有人质疑比试结果。”   厉长青顿时放心多了:“那便、开始吧。”   话音落,剑光激荡,厉长青迎着晨曦斩出第一剑。   沈非玉提剑格挡,金石之声与破风声交错响起,两道身影在棋盘上飞速碰撞、回撤,又碰撞。   并不平坦的地面为比试增添几分难度,但两人都没有花多余的心思在这上面,眼里只有对方的身影和手中长剑。   渐渐地,厉长青觉出一丝不对劲,好像他的每一招沈非玉都算到了似的,不仅躲闪及时,还抓到空当回击了几次,他反倒被压制了。   棋盘下的楚西君看得比厉长青真切。   “果然、果然是……”楚西君痛心疾首,就差没指着洛闻初的鼻子大骂你们这货强盗了。   前日与曲靖之比试时,沈非玉还留了一手并未暴露全部实力,而今不再隐藏,楚西君第一时间就认出他所使剑法正是师父曾演示的那套,完整的剑谱早就不知所踪,没成想竟然被凌绝派给霸占了!   当目光偏到洛闻初身上时,楚西君惊异于对方身上那套皱巴巴的“黑衣”,印象中,这位洛掌门虽然闲散,但仪容仪表那是无论何时都不曾出错的,怎么今日……?   这份疑惑,冲淡了他想要质问的想法。   就在此时,棋盘上忽起异变――   只见沈非玉借势撩开厉长青的长剑,错步前倾。   “噗”的一声,在这只有交锋声的当下无比明晰。   软剑没入厉长青胸膛,沈非玉身形一顿,紧接着,厉长青的身体便软软的向他栽来。   短短时间里,沈非玉思考了无数种可能。   或许这是对方的计策,又或许是真有事,或许……   总之,在厉长青身体前倾时,沈非玉收回剑,避免了软剑给对方造成二次伤害。   厉长青的血很快染红他的怀抱,沈非玉能感受到对方的颤抖,和想要极力蜷缩起来的动作。   “厉长青,你怎么了?”   厉长青抓了抓他的衣襟,“毒……有人……那个……长袍……害……”   话音未落,人已彻底昏死过去。   五个评委最先意识到情况不对,许翁冲上棋盘,探了探厉长青的脉搏,又掀开他青黑的眼皮,面色沉了下来,不善的目光直戳沈非玉。   沈非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许翁怒气冲冲的诘问:“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会中化骨粉?”   化骨散,名如其效,中毒者的骨头会被毒性侵蚀慢慢化掉,从脚到头,其过程极为痛苦,且发作时间极长,中毒者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骨头从无到有,最后只剩下一滩血肉。   后上前的毒君子谢骏登时脸色大变,从随身携带的瓷瓶中倒出一枚药丸:“先给他服下,延缓毒发。”   厉长青的呼吸放缓,紧皱的眉头松了开来。许翁觑了眼厉长青,便把目光重新移到沈非玉身上,他实在没想到颇为看好的年轻人竟然会用这种下作手段,连说话都带了三分寒意,“你……哪怕自知胜利无望,也不能用这种卑鄙手段。”   方纳大师宣了声佛号:“许翁,尚且不知毒为何人所下,还望谨言慎行。”   许翁:“但他是最大嫌疑人。”   棋盘下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楚西君和洛闻初相继上前,楚西君一上来便听见三人的对话,脑中的弦啪的一下,断掉了。   “你――你个无耻卑劣的小人,我要你偿命!”   惊呼四起,沈明玉腾地站起,沈虞低喝:“坐下!”   “娘?”   沈虞缓缓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笑容:“看到了吗,明玉,这就是你爹生在外边的野种做出来的下贱事。”   “娘……”   沈明玉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目。   在这一刻,眼前这个女人叫他倍感陌生。 第五十四章   说时迟那时快,楚西君出剑到一半,被一柄木扇拦住,锋利的剑尖抵住脆弱扇柄,剑锋竟不得寸进。   楚西君双目通红:“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且不说楚掌门杀不杀得了,洛某认为,当务之急,是先替令徒解毒。”   见楚西君面露不甘,试图暗中与他较劲,洛闻初轻哂,四两拨千斤的挑开长剑,好整以暇道:“还是说,楚掌门宁可叫令徒毒发身亡,也要对我师徒二人下杀手?”   楚西君自然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但是……   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厉长青,再看洛沈师徒,握剑的手愈发用力。   洛闻初长长哦了一声:“洛某明白了。”   楚西君:“你明白什么?”   “平日里小昆仑与我派井水不犯河水,几乎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叫楚掌门拿捏把柄,今日你向我们师徒二人出手,的确‘师出有名’,可你杀了,小昆仑当真能借机踩下凌绝派么?或者换个说法,洛某这名人榜榜首的位置,你就这么想要?”   “!”   心里的小九九被当众戳破,楚西君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洛闻初,休要血口喷人!!”   “师父。”眼看楚西君快被自家师父刺激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沈非玉不得不出言提醒,眼下的受害者是昆仑派,世人更多的把同情的目光放到昆仑派上,若是此时言语相激太过,恐怕有损凌绝派名誉,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将厉长青交由许翁等人,沈非玉来到楚西君面前,“楚掌门,令徒之毒,与我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楚西君愤恨的目光如利刃落到沈非玉身上,若不是忌惮一旁的洛闻初,他早就冲上去将其乱剑砍死,“先偷学我昆仑派剑法,现又用卑劣手段毒害我徒,沈非玉、沈大公子!你可真是跟你爹一般,令人不耻――啊!”   话音未落,楚西君便被掀翻在地,挣扎着起身,却被洛闻初以木扇抵住喉咙,“楚掌门,事情还没查明,奉劝你收回方才的话。”   虽然对方脸上带笑,楚西君却感到一股寒意自后颈蔓延,浑身上下汗毛倒立。   好像在这个男人面前,只能臣服――   不。   是唯有臣服,才能祈求到一线生机。   “你!洛闻初,你别太……”   “哎呀,楚掌门难道跟令徒一样,得了口吃的病么?”洛闻初笑道,只是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洛某脾气不好,许多话只说一遍。”   “洛掌门,够了吧。”闻人客负手而立,不怒自威,“今日事,与你徒弟脱不开关系,你为人师,非但不教训徒弟,反倒出言讽刺中毒之人,如此心性……”   洛闻初回首望了他一眼,闻人客被他眼中刺骨的冰冷刺得心头狠狠一跳,没能把话说完。   想到自己竟然折服于小辈威压,闻人客连番摇头。   最后,是方纳大师出言圆场,小昆仑弟子匆匆领回厉长青,着手解毒。   为了给小昆仑派一个交代,沈虞命人将沈非玉扣留在庄内一处偏僻小院,说是小院,实则牢狱,说是等到真相查明再放他出来。   沈非玉没有反抗。   离开前,楚西君放言:若厉长青有个三长两短,定叫沈非玉偿命。   接下来的比试众人看得心不在焉,只等着结束便冲到茶楼酒肆宣扬今日所见。   不过短短半日,沈非玉在柳州城的名声,也如沈明朗般,不复往昔。   .   入夜,沈庄,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潜入关押沈非玉的小院,发现对方,均不由分说大打出手。   用剑的黑衣人发现对方的武器乃是一柄木扇,心中一个激灵,拉下蒙面巾,“是我!”   对方果然停手,“沈庄少爷怎么在自己家也像个贼似的。”   沈明玉额头青筋跳动,强忍着才没把剑刺出去,“洛掌门才是,深更半夜翻人家后院,意欲何为?”   洛闻初走到门前,薄唇微张,吐出两个字:“偷情。”   门内门外的人:“……”   沈非玉红着脸开门,将人拽进房内,又冲沈明玉招招手。   洛闻初进了屋,适才揭开蒙面巾,“徒儿如此心急,倒真有几分偷情的意思了。”   沈明玉黑着脸走到沈非玉身边:“哥,你真的不考虑换一个么?虽然我脸皮不及他厚,但其他方面绝不比他差。”   沈非玉瞪大眼,讶然道:“明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明玉别过脑袋,深深吸了口气:“哥,我实在是不忍你落到这种人手中,这种花言巧语的人有什么好……嗷!你打我!?”   洛闻初收回扇子:“打的就是你。”   沈明玉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你!”   接着,他便看见对方压着大哥旁若无人的亲吻,缠绵的水声刺激得沈明玉不知道将目光放到何处,最后只能傻愣愣的看着他们亲完。   许是方才沈明玉的发言太过惊世骇俗,洛闻初不得不用一点手段向他证明,亲完了也没放开沈非玉,而是挑衅似的看向沈明玉,“我这种人如何?我能给的,你给不了。”   沈明玉的脸色由红转黑,最后变成铁青,双拳握紧,怒骂:“混账东西!”   话脱口便再迎接一敲,“要叫哥夫。”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沈非玉脸上还带着因缺氧而涌上的潮红,眸光潋滟,嘴唇红润,当着亲弟弟的面被人轻薄所产生的羞耻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因而故意不去接触沈明玉的目光,直接谈起正事,“厉长青情况如何?”   “延缓毒发,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洛闻初正色,“都在想办法替他解毒。”   沈非玉颔首,“或许可以去找盛神医。”   “不行。”洛闻初想也没想,一口否决,“我若去了,你怎么办?”   “这点自保能力,弟子还是有的。”   沈明玉总算能插上话,“我会保护好我哥,不劳你费心。”   沈非玉也道:“事不宜迟,师父。”   “当真是翅膀硬了,都敢替为师做决定了。”   洛闻初走到门边又折返,双臂撑在沈非玉身侧,将他禁锢在桌子与自己的怀抱之中,不顾沈明玉的叫骂,一双笑眼只映出沈非玉清绝的面容,“差点忘了,今夜我可是来找你偷情的,情没偷成,可不能这么走了。”   沈非玉面上薄红才消,又因为这句话涌了上来,垂眸不语,长睫上盛着微弱的光线,轻轻一眨,抖碎光影,诱人又煽情。   他自身尚且不觉,殊不知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是何等活色生香。   洛闻初俯下身,正要动作,却听见怀中人细若蚊呐的一声:“等此事了,非玉任凭师父处置。”   “处置”一词极妙,带着惩罚意味,经沈非玉之口,直搅弄得洛闻初心火难遏,喉咙干渴,喉结滚动数次,才将人放开。   离开的背影甚至称得上落荒而逃。   沈明玉看向大哥的目光像在看什么世间奇人。   隔了许久,沈明玉干涩的问道:“哥,你确定了吗?就是此人了?”   一直不敢看他的沈非玉却在此刻抬起头,笑靥如花,“嗯,我确定。”   “好吧。”沈明玉深吸一口气,有些说不上来的落寞,大哥前几天晚上的话徘徊在耳边,他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大哥了,沈非玉要做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他都无权阻止。   顿了顿,沈明玉这才想起来意:“近几日还要大哥委屈一下,白日里不管谁送来的东西,都不要吃。我会每天晚上来看你,给你带食物的。”   沈非玉目光微沉:“我知道了。对了,爹呢?”   今天一天都没看见沈明朗的身影。   沈明玉苦笑:“连我也不知道爹在哪儿。”   “怎会?”   “听阿才说,昨日爹娘吵了一架,之后就不见了,”沈明玉向来不曾在人前敞开的不安与烦躁,在大哥这里都可以倾吐,“哥,娘好像变了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受……”   沈非玉圈着弟弟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沈虞身上发生了何事,他们兄弟二人不得而知,但是以他对沈虞的了解,她爱惨了沈明朗,绝对不会让沈明朗出事,宁愿忍受他的存在,也不想同沈明朗摊牌决裂,所以目前,沈明朗应当性命无虞。   .   小昆仑派所在客栈。   楚西君与门派长老围坐在厉长青的房间,厉长青平躺在床,面色铁青,嘴唇乌黑,双手手背有些微凹陷,乃是化骨散开始发作了。   毒君子谢骏给的解毒丸只能暂且压制毒素,当务之急还是要研制出化骨散的解药,此事拜托给了谢骏。   到底非己之长,谢骏没有一口答应,只说尽力。   同时,沈虞派人帮助昆仑派在民间寻访医术高明的大夫,柳州城内所有大夫齐聚一堂,但都束手无策。   “方才我去凌绝派所在客栈找他们洛掌门,竟然推说掌门不在,”某长老气愤道,“看来是不打算见我等。”   “你看他白日里的行迹就该知道了,他们根本不打算为此负责。”楚西君嘴角噙着笑,眼中却尽是杀意,“谁不知道那沈非玉是沈庄大少爷,如今关在沈庄,倒可算是一重保护,沈夫人的做派亦不过是为了面子好看罢了。”   “掌门,此事必不与他们干休!”   “我知,”楚西君安抚众人情绪,“若是长青有任何闪失,定要向他们讨个说法。”   众人无不附和。   等人都离开了,楚西君留下照看徒弟,凝视着因毒发而眉头紧拧的青年。   烛火跳跃间,楚西君缓缓抬手,放到厉长青脖间,神情宁静,手指间却骤然用力收紧。   青年的脸很快因窒息而涨红。   “长青啊,不要怪师父,哪怕有幸能解毒,你全身的骨头也恐怕支撑不了自身的重量,更遑论提剑了,你这一身武功再无用武之地,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楚西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喃,“若是不幸解不了毒,为师实在不忍你这么痛苦的离去,索性,不如为师送你……”   厉长青大张着嘴,重重喘息,额颈间冷汗交加,似有转醒的迹象。   “师、父……师……”   楚西君一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倔强的小脸。   彼时他刚捡到厉长青,小孩就是这样一张倔强的模样,抬头凝视着他说:“我想活下去。”   厉长青的父亲是个赌鬼,输光了家产,讨债的上门,抢占厉家田地房产,还要把厉长青母子卖到窑子,厉长青在他娘的帮助下逃了出来,为了躲避追捕,一路逃进昆仑。   昆仑雪域,终年弥漫着大雪,冰雪封路,只有特定的时间能够出入无阻。   厉长青逃进来,压根没想过要怎么出去,冰天雪地里冻得口齿都不利索了,唯有活下去这三个字说得无比坚定。   或许是昆仑太冷,连楚西君的血也给冻住了,他问那个小孩:“我救你,你能带给我什么?”   小孩很长时间没说话,等到楚西君不耐烦了,他才颤巍巍的开口:“救了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楚西君本想说你的命又不值钱,我拿来作甚?可对上小孩的双眼,这句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后来,他把小孩带了回去,他教他习武,领悟昆仑派至高武学,他要把小孩打造成一柄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能给式微的门派带来赞誉,重拾昔日荣光,让它再度矗立在武林之巅。   可惜,这把神兵还未来得及彻底绽放光芒,就注定要蒙尘。   想着想着,楚西君渐渐脱力,疲惫的靠在床沿边,看着厉长青出神。   方才安抚他人的说辞只是楚西君随口说的,背地里,他有另一番考虑。   出兵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这四个字同样适合被放到波澜诡谲的江湖门派之间。   说打人就打人,灭门就灭门,那是魔教的做派。   武林正派想要彻底讨伐另一门派,需要理由,一个足以在世人讨论中站住脚的理由。   一名被陷害身死的弟子就是个不错的理由。   ――起码在一刻钟前,楚西君是这么认为的。   最终,楚西君只是给厉长青掖了掖被角,便起身离开。   楚西君离开后,床上的青年忽然睁开了双眼。 第五十五章   沈非玉本以为事情能在洛闻初讨回解药后告一段落,不论是厉长青所中之毒,还是小昆仑派对他的敌意,等到师父回来之时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没想到不过一个晚上,便出了变故。   “哥!哥你快走!我拦不住他们!”   一大早,沈明玉慌慌张张的闯入关押沈非玉的小院子,沈非玉正在练剑,他这一嗓子喊来,剑势走歪,险些劈着他。   “明玉,何事慌张成这样?”   这位小少爷向来嚣张跋扈,沈非玉还从未看过他如此惊慌的一面。   沈明玉来不及喘气,拽过沈非玉便走:“往后门走,快!楚西君那个疯子,带着小昆仑的人闯进来了!”   沈非玉用了些巧劲挣脱出来,反手制住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厉长青不见了!他们以为是凌绝派为了逃避责任连夜将厉长青带走,要拿你抵命!”   沈非玉感到略微的荒唐:“这不可能。”   哪怕再蠢的人都知道,如今厉长青再出点什么事,可就真的跟他沈非玉脱不了干系了,师叔以及师兄们绝不可能放任派中弟子胡来。   “其中或许有误会,但是……!”   “但是什么?”沈非玉被亲弟弟这突如其来的咆哮惊了一瞬,紧接着便被他挣脱开。   “但是楚西君那个疯子不会听你们的解释,他徒弟出事,能有一个对你、对凌绝派下手的理由,他巴不得呢!我猜,他们恐怕是想先斩后奏,捉住你便有了和凌绝派谈判的筹码,凌绝派那边我派阿才去通知了,凌绝派有你师兄和师叔,他们没那么傻去硬碰硬,但是沈庄不一样。”   沈明玉看着他,眼中满是绝望。   沈庄不一样。   是了。   没有武林高手坐镇,庄内下人虽然懂些功夫,到底不精于此道,空有人数罢了。   最重要的是――   沈虞不会保他。   实际上,恐怕在小昆仑众人强闯沈庄时沈虞便收到了消息,若她有意阻拦小昆仑众人,沈明玉也不至于被逼得如此狼狈。   思及此,沈非玉反倒镇定下来,安抚的拍了拍弟弟的肩,“明玉,去请方纳大师。”   “你要做什么?”沈明玉反应极快的捉住他的手,“哥,你在想什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仿佛为了配合他似的,院外传来楚西君的怒喝。   “沈非玉――你把长青藏到何处去了!”   这一声倾注内力的呼喝震得沈明玉耳膜臌胀,头脑发昏,险些意识不清,就在他一个踉跄即将跌倒时,一双并不强健的臂膀接住了他。   干燥温热的手捂住他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将魔音隔绝在外。   沈明玉抬头,视线落到沈非玉苍白的脸上,忽然,他瞳孔猛缩,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的情绪:“哥?你的耳朵……”   鲜血从玉白的耳垂蜿蜒流下,滴落在肩上,染红白衣。   “去找方纳大师,”为了让弟弟安心,沈非玉用简短的语言阐明自己的想法,“我不能走,一旦走了便是坐实恶名,之后有口都说不清,眼下庄内唯有方纳大师算得上完全中立,且对方颇受赞誉,哪怕是楚西君也会顾忌一二。”   五位评委受邀来到沈庄,自然是住在庄内,小昆仑派闹得动静如此大,恐怕评委们也坐不住。   “明玉记住,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撑到师叔和师兄他们前来。”   .   正如沈非玉所料,小昆仑派闹的动静太大,沈明玉在半路上遇见方纳大师等评委,简明扼要的说清情况,沈明玉再三恳求:“请大师为我哥主持公道,来日大师有任何困难,明玉绝不推诿。”   方纳大师生得慈眉善目,闻言和蔼道:“沈施主言重,还请前面带路。”   沈庄请评委,其目的之一便是保证大会的公平性,事情真相还没水落石出之前,这些评委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沈明玉感激,连连道谢,带着人脚下生风,恨不得瞬移到大哥身边。   未至院子,先见四道冲天剑光,许翁落下一步,跟在方纳身后,轻轻嘶了口气:“四时剑阵,这帮老小儿用得着这么对一个江湖小辈吗?”   沈明玉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与昆仑剑法齐名的便是这四时剑阵,分别由四名内家高手坐镇东南西北四角,进可攻退可守,起阵四人若配合默契,完全足以将实力在己之上的高手活活困死。   先前沈明玉从后门离开,此时那扇脆弱的木门因无法抵挡院中四道滂沱剑气而四分五裂。沈明玉一脚迈出,却被方纳大师拽住后衣领拖了回来。   “沈施主请在门外等候。”   “我……”   “让你候着是为你好。”许翁撂下这句话,也随着方纳闪身进入院中。   院内,由剑气凝结而成的冰蓝色小剑缠绕在白衣青年四周,时而缓慢时而迅速,若是青年躲闪不及,身上就会多添一道伤口。   那身白衣沾了不少血污,而青年始终面色沉稳,不动如山。   “你这使阴毒诡计的后生,还我派弟子!”位于剑阵东方的长者喊道,“一炷香过去,看你还能撑过几炷香。”   沈非玉咳出一口血,“诸位这是要屈打成招?”   那人怒极:“你――你简直倒打一耙!分明是我等不想与你这小辈计较,方困住你,叫你交出我派弟子,怎的如此不知好歹?”   “用四时剑阵来困一名初出茅庐的江湖新人,这难道不是同在下计较?那什么才是计较?”   “诡辩!不要转移注意力!”   “清礼,此子与他那师父一般能言善辩,你省点力气,”楚西君口吻阴森,“他若不交,那便让他吃些苦头,如此方能长教训。”   却不料阵中青年朗朗一笑,眉眼舒展如三月春风。   陈清礼拧了拧眉,还是没能忍住:“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想到前些日子的一桩事了,”沈非玉身染鲜血,却像是一柄从鲜血与灰尘中打造出的长剑,浑身都闪着尖锐刺目的光,“那日楚掌门与家师在客栈门口争执,楚掌门一句‘什么时候我们昆仑派的弟子轮得到凌绝派来管’,在下至今还记得,今日在下斗胆反问诸位一句――什么时候凌绝派的弟子轮得到昆仑派来管教了?”   话音刚落,两声轻笑由远及近。   “小师弟,说得好!”   一左一右,两道白影飞掠而至,同时出剑袭向坐镇东、西方位之人,剑光凌冽,不亚于阵中难以计数的小剑光芒。   陈清礼与剑阵西方那人同时一怔,下意识抬剑格挡,剑阵骤然多出两道空缺,楚西君见状,目露凶光,竟是不管不顾飞身靠近阵中青年,长剑刺出――   噌!!   金石之声传来,楚西君剑尖被弹开些许,他猛地一个侧翻,稳住身形后不善的盯着来人:“此事乃我派与凌绝派之间的事,还请方纳大师移步。”   方纳一手维持着虚虚一指的姿势,另一只手却稳当支撑着伤重不支的沈非玉,哪怕眼前的楚西君双目快喷出火来,仍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楚施主,既是两派之间的事,为何又要在别人家中大开杀戒?”   任生任死逼退陈清礼二人,退回沈非玉身旁,两人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并无致命外伤,心下稍松,任生向方纳拱手道谢,搂过小师弟瘫软的身体,“师弟莫怕,师兄来了。”   沈非玉在剑阵中耗费过多心神,骤然见到熟悉可亲的师兄,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哥!”不顾剑阵中还留存着能够撕裂空气的剑光,沈明玉飞奔上前,“哥你怎么样了?”   “我无事,”喘了口气,沈非玉站直身体,目光越过方纳,与楚西君交汇,半晌,他轻轻一叹,“楚掌门这又是何必,若真有心拿在下问罪,一开始就该对在下痛下杀手,如此这般瞻前顾后,一面行不义违心之事,一面顾惜门派在外的声名,属实……”   后面的话青年没说出来,楚西君倒是奇异般的能领会。   他一直生长在昆仑雪域,以为自己的心可以做到与昆仑雪一般冷冽,却因着一个少年坚定的眼神,软下心肠。小昆仑派成立至今,为了门派存活,并重拾昔日荣光,诸如歇花宫那般欺世盗名的事,也做过不少,为了门派利益,私下里与其他小门派争抢,倾轧打击新成立门派,都是常有的事。   若世事都如自己所想一般发展,那便不会有“事与愿违”。   坐到掌门的位置后,看待事情的目光拔高,不能只着眼于一点,时常会发现先前所行之事不够谨慎,一个闹不好,自己小心维持、耐心经营的门派就会成为世人唾弃的存在。   于是他需要更小心、更谨慎。   顾虑太多,难免优柔寡断起来,对待厉长青是这般,对待问剑大会举办权是这般,借口讨公道实则想要将凌绝派一脚踩下也是这般。   他还没有这个初入江湖的年轻人看得透彻。   深吸一口气,楚西君问:“我姑且最后问你一遍,长青消失,是否与你有关。”   沈非玉口吻坚定:“与在下无关。”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贵派有任何难处,凌绝派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话音刚落,任死不赞同道:“师弟你想什么呢?”   任生抿唇,抬手敲了他一下,“笨死了,好好思考师弟这么说的用意。”   任死脑筋转了一遭,豁然开朗:“如此不仅能体现师弟胸襟宽广、气度非凡,还能让旁人对凌绝派交口称赞,最主要的是,能突出他们的小心眼儿。”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楚西君嘴角抽了抽:“其实用不着……”   他刚开口,任生立马接话:“既然楚掌门发话,我们岂有不遵的道理?寻找贵派弟子一事,我们还是不来添乱了。”   楚西君:“……”   这兄弟二人,哦不,师兄弟三人,跟唱戏似的。   他有理由怀疑,这才是对方的真实目的。   既不出力,也不落人口实。   场面一度无比沉默。   打破这份诡异沉默的是一道红衣人影。   “听闻今日是问剑大会第一阶段的最后一场,我这算是赶上了?”红衣人身轻如燕,在空中留下一抹张扬绝艳的红意,尔后在院中站定,轻轻一笑,绝代风华。 第五十六章   来人用玩笑般的语气说完,沈明玉惊觉气氛稍松的场面再次陷入剑拔弩张中,连向来和颜悦色的方纳大师都微微沉下脸。   沈明玉正疑惑来人的身份,不多时便有人为他解疑。   “魔头叶寒,放着你的魔教不待,跑来中原作甚?莫不是又在憋什么坏水?”   红衣人――叶寒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他生了一副摄人心魄的好样貌,此时笑起来,更添三分绝艳,“这位大侠切莫乱说,魔头这称呼在下可消受不起。”   陈清礼冷哼:“你爹是魔头,你接任魔教教主之位,自然也是个小魔头。”   叶寒理了理额发,懒得与他多说,“小昆仑掌门何在?”   “我派掌门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陈清礼气得吹胡子瞪眼儿。   叶寒这才给了他一眼:“原来你也是小昆仑派的,正好,你们派的弟子,自己领回去吧。”   陈清礼大惊,正要发话,又有二人从正门入内,身后跟着名只穿了白色中衣的青年,正是消失不见的厉长青。   厉长青的状态比昨日看起来好多了,脸上因中毒浮起的青黑脸色消退不少,能自己走动了。   任死吹了声口哨:“原来楚掌门的徒弟是自己走脱,如此一来,跟我们非玉可没什么干系。”   当面被打脸,小昆仑派众人脸色都不是很好,陈清礼哼了一声:“长青,你在干什么?怎么能和魔头混到一处?还不快过来。”   两名魔教护法来到叶寒面前,唤了声“教主”,得到准许后,便将厉长青往陈清礼面前一推。   楚西君心中一紧,迅速来到厉长青跟前,接住他略显无力的身体。谢骏等人从后门鱼贯而入,见状走上前来为厉长青诊脉。   谢骏啧了两声,楚西君以为厉长青出了什么事,提剑正要找叶寒讨说法,谢骏紧接着问叶寒:“实在是奇怪,你到底用了什么,竟压制了他体内之毒?”   差一点就要出剑的楚西君愣在原地。   叶寒好整以暇道:“以毒攻毒,不过总归治标不治本。”   陈清礼因他的说辞倒抽一口凉气:“你对长青做了什么?”   “我若是真要做什么,你们还能见着他?”叶寒嘲弄道,“还是先想想如何把人看牢了,别又像今日这般,随意撞上什么人,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般善良心软的。”   方纳大师等人:“……”   听一个魔教教主说什么善良心软,众人此时的心绪,真可谓一言难尽。   小昆仑等人本身为着寻人而来,如今人找着了,便没了留下来的理由。离开前,楚西君看了沈非玉好几眼,最后到底没能拉下面子找小辈道歉。   小昆仑的人离开后,闻人客上前一步,眼神忽而凌厉起来:“叶教主也该说说,今日到访所为何事了吧。”   叶寒表情很是无辜:“不是说了么,来看最后一场比试。”   “不巧,大会时间延后,叶教主请回吧。”   哪怕如今魔教没有作恶,众人对他们的感官依旧不好,语气冰冷冷的便下了逐客令,完全将沈庄的“主人家”晾在一旁。   听了这饱含冷意的逐客令,叶寒倒也没恼,而是转向任生师兄弟三人:“见你二人白衣似雪,是凌绝派的吧?我要见你们掌门。”   .   “所以,你们就把他带回来了?”   非鱼客栈门口,若不是当着外人的面,贺知萧当真想给任生任死一人一个脑瓜崩。   那叶寒是什么人?   如今的魔教教主。   魔教和凌绝派之间有什么关系?   灭门之仇!   这兄弟俩出去一趟,该带回来的人没带回来,不该带的反倒带了三个。   贺知萧如今只是黑脸,而没有直接甩鞭子抽人,那都算得上他修养好。无视任死的嘀咕,贺知萧冲叶寒摆摆手:“今日便当没看见你,下次再见,定不饶你。”   哪怕下令灭凌绝派满门的人不是叶寒,却也是叶寒的父亲、上一任魔教教主,总归与叶寒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何况叶寒与他父亲有三分相似,看见他,就好像看见叶非,贺知萧恨不能亲手拧下叶非的头颅,好祭奠死去的师父与同门师兄弟。   叶寒看出他的不情愿,心中微叹,临走前问了洛闻初几时回来。   任死估算了下师父的脚程,以及青州到柳州的路途,给了个大致时间。   叶寒颔首:“多谢,那我两日后再来。”   叶寒三人走后,贺知萧到底没忍住,给了任死一个脑瓜崩:“你告诉他作甚?”   “师叔,”任死好不委屈,“我见他是真的有事相商,才答应带他前来,不然你说,他一个魔教教主,只带两名护法来到中原,图什么?而且叶寒在位这么多年,除了不周门一事,其后再没作恶……”   贺知萧瞪了他一眼,任死一噎,顿时收住话音。   与任死估计的不同,直至三日后,洛闻初方带着盛华茂赶来,一来便带着神医直奔小昆仑派入住客栈,道明来意,楚西君神色有异,终究还是受了这份好意。   洛闻初返回客栈,这才了解到自己离开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听到楚西君摆四时剑阵困沈非玉,略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   顾不上喝一口水,洛闻初只身去找叶寒,在夜色中疲惫而归,带回一身冰冷夜风。   灵狐守在沈非玉的房间,洛闻初推门进去时,睡得正酣的小家伙猛然惊醒,随后便被揉进一个充满凉意的怀抱,灵狐挣扎无果,用爪子轻轻戳了戳洛闻初的胸膛,而后团起尾巴,窝在他怀里,再次睡着。   昏暗的房间,唯有洛闻初的眼睛,像是盛着星火。   他从叶寒那里得到一个重要讯息:   陆纪明眼下正在这柳州城。   经过洛闻初的敲打,叶寒顺藤摸瓜,清理教中,剔除了许多别有二心之人,更是派人秘密潜入中原,暗中打压陆纪明的势力,灭其党羽,还打探到陆纪明不止找一人研发杀伤力巨大的火器,找的还都是当地富商,先抛出凌绝派掌门首徒的身份博取信任,若没用,便威逼利诱。   叶寒用同样的手段折断其火器锻造链,雷霆手段,迅速、精准、狠辣,绝不给对方留一条活路,恐怕陆纪明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后路与可用资源已经被人悄无声息的抄了。   如此一来,陆纪明现在可称得上孤军作战,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   叶寒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最好要让陆纪明没有反应时间,一击致命。   洛闻初欣然同意。   因为厉长青中毒一事,大会再次后延,距离盛华茂研制出解药还有些时日,他打算在这段时间里速战速决。   当然了,这件事是一定要瞒着知萧的,他那师弟眼里揉不得沙子 ,要是知道他与叶寒有往来,指不定要吵成什么样。   若是非玉在此,想必会支持他的决定。   他从来,都不会拒绝他。   想到小徒弟,洛闻初喉咙一梗,随后摇摇头,轻轻笑了:   这才几日不见,竟然……开始想他了。   .   沈非玉此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放在心尖尖上念着,他与外界隔断,所有消息都只能从沈明玉那里听来。沈明玉很享受这种感觉,好像大哥成了自己养着的小白猫,不管他说什么都会软软的回应。   距离洛闻初回来过去三日,沈明玉始终没告诉大哥这件事,也不告诉他厉长青病情已无大碍,又过了三日,才不情愿的告诉他厉长青化骨散已解。   沈非玉与厉长青的比试,不日将继续。   又一日,沈明玉来送晚膳,刚进门便看见大哥坐在窗边写信,桌上还站着一只灰鸽,正歪头打量他。   “哪来的鸽子?”沈明玉走过去,目光一瞟,信件上的内容一览无余,“数日不见,衣带为君宽两掌……”   “明玉!”沈非玉懊恼道。   此时就算他想遮也来不及了,因为沈明玉嘴快,已经把后面的话念了出来。   “……什么时候来摸摸!?”   “靠!这人要不要脸!”单从内容就可以猜出写信的人是谁,沈明玉想到那天晚上某人光明正大调戏大哥的场面,差点把食盒扔出去,“哥,你给他回什么了?不许回他!知不知道?亏他说得出这种下流话。”   竟然忘记了他们还能飞鸽传书,真是失策!沈明玉磨牙暗道:等一会儿就把这呆头鸽捉了煮来吃。   可怜的鸽子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两个人想要它的命,还想把它做成菜品。   沈非玉无奈:“未经允许偷看他人信件,视为无礼,爹教的你都忘了?”   “我不管,”沈明玉哼道,“反正哥你不许回他。”   忽然,他眼珠子一转,“哥,不如我帮你写吧?你脸皮薄,肯定想不出这么暧昧的情话。”   沈非玉差点让他气笑:“你怎知我不会?”   “那你写。”沈明玉搬了根凳子紧挨着他坐下,眼睛忽闪忽闪的,“你写呀,我绝不多话。”   沈非玉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尔后失笑,落笔时笔锋微顿,接着便如行云流水般,挥毫泼墨,不片刻,几行话跃然于纸。   沈明玉轻轻念出声:“今日中午明玉带来一盘桂花糕,甜而不腻,吃完后唇齿留香,师父闻到了吗?……这算什么情话?一点也不暧昧好吧。”   他怀疑大哥的脑袋想不出什么叫暧昧情话,装模作样的摇头叹气,忽然对上大哥笑吟吟的眸子,沈明玉一怔,后知后觉出不对劲来,捞过信纸,一个劲儿的盯着“唇齿留香”四个字瞧,瞧完了又盯着沈非玉看。   最后,啪的一声把信纸拍到桌上,耳朵尖都红透了。   离开的时候活像逃跑。   沈非玉松快的闷笑出声,分明是沈明玉要看他写的,真写出来了,反倒比他这个回信的人还害羞。   门外,沈明玉去而复返,声音闷闷的,透着窘迫:“那什么,后天便是你和厉长青的比试,就这样……哦还有,那洛闻初最近不知在干些什么,看起来十分忙碌的样子,大晚上出去,哥你要小心后院起火啊,说不准他每天晚上去会了什么人呢!”   沈明玉等了半晌,才等来一句:“这么关心你哥夫啊?”   沈明玉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一句,甩袖走人。   屋内,沈非玉在信的末端添了几个字,等到墨干,这才折叠好,绑到鸽子的腿上,顺抚了下灰鸽的羽毛,将之放飞。   沈明玉走在小路上,听见鸟雀扑腾翅膀的声音,气呼呼的往天上看了一眼,果然就见那鸽子从沈非玉的院子飞向天空,他还在思考要不要打下来,那灰鸽便已经飞远。沈非玉咂咂嘴,心道可惜,暂且饶它一命。   殊不知鸽子飞出沈庄不足三米,便被一枚淬毒飞镖击中。   鸽子掉落草丛,因为毒素蔓延,浑身抽搐抖动,乌黑的眼珠子不一会儿便暗了下来。   曲如林从树后走出,取下信件,读到最后,眉毛一扬,手指沾了点鸽子的黑血抹到信上。   当晚,凌绝派收到一封飞镖传书。 第五十七章   秋夜寒风凌冽,吹摇更夫提灯,他拢了拢衣襟,步伐加速,路过某间客栈时报出时辰。客栈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摆,烛火晃动,明明灭灭。   烛光洒下的光辉中,一抹黑影疾驰掠过,消散在风中。   客栈二楼窗口,坐着一名面色苍白的青年,许是大病初愈,是以青年并未注意到今夜的不平静。   吱呀。   门开了。   青年回头,起身道:“师父。”   来人见他衣着单薄的靠在窗边吹风,眉头拧起:“你的毒才解,还是不要吹风的好。”   随即三步走来,将窗户关好。窗外,一男子静静的依在墙上,他的气息平静得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关好窗,楚西君点了点桌子,望向厉长青,青年的眉眼在烛光雕琢下,弱化了往日的清冷,只是眼中的倔劲儿始终没变。   “师父、有事?”   楚西君收回手,“那天晚上,你其实醒着。”   厉长青没有否认,只是平静的注视着楚西君。   楚西君忽然感到一丝难堪,以咳嗽掩饰心虚,他说:“那时为师鬼迷心窍,你莫放在心上。”   隔了很久,厉长青才慢慢的开口:“若是、我的死,能让门派……变、变得更好,长青无怨,本来,这条命、就是师父给的。”   “既无怨,又为何要跑?”   厉长青摇摇头:“长青活着,更有用。”   楚西君半晌没说话,叹道:“此事日后再说吧。”   厉长青的命虽然给救回来了,但是落了病根,据盛华茂说,每到冬日,他的骨头便要疼上一遭,而昆仑派坐落于广袤雪域中,厉长青怕是回不去了,他的生与死,往后都不再跟小昆仑挂钩,他的荣与辱,亦然。   楚西君只期后天他与沈非玉的比试能够顺利比完,再揪出给厉长青下毒的人,厉长青如今还算小昆仑派弟子,弟子受欺负了,总是要找罪魁祸首讨回来的,如若不然,派中弟子会怎么想,世人又会怎么想?   一大堆烂摊子摆在眼前,楚西君揉揉额角,好生叮嘱了番厉长青,便离开了。   他走后,窗外黑影一动,不过眨眼,便出现在空旷街道上。   下一瞬,黑影身边多出一道俏丽绝艳的红。   “追到了吗?”红衣人问。   黑影摇头,红衣人眸中闪过冷光:“躲了这几日,他也该乏了。”话音刚落,就见一只白色鸽子穿越夜色,停到黑影肩上。   “你师弟的传书?”   见他读完后手指骤然绷紧,红衣人问:“出什么事了?”   “我回去一趟。”黑影说完,将传书塞进他手里,几个呼吸间,就已消失不见。   红衣人低头,借着微弱烛火看清传书上的内容:   ――沈非玉出事了,速归。   .   地底,沈非玉从昏迷中醒来,口中呢喃,正要翻身坐起,一动便感到浑身上下泛着剧烈的疼痛。   “啊……”   青年侧着身子蜷缩,哪怕缩成一团也无法减轻疼痛半分,他疼得直冒冷汗,脸色惨白,下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的压印,一线血珠渗出。   沈非玉迷茫的睁开眼。   黑暗,无边的黑暗,很像是被沈夫人关黑屋的那些日子,睁眼闭眼都是没有尽头的黑暗。   在昏迷前,他最后的记忆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了他的院子,交手过后发现对方不但身手了得,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甚至他还放出了傀儡。   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人与那天晚上偷袭的人脱不开联系。   后脑被傀儡重击,造成昏迷,导致此时只要随便想想事情就会疼得眼前冒白光,沈非玉索性放空大脑,慢慢调整身体状态。   不多时便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是有人在自己身上摸索。   沈非玉想要抵抗,奈何手脚不听使唤,只能任凭那只手将他从头到脚捋了一遍,甚至还想脱他的裤子,沈非玉悚然一惊,吓得几乎要睁开眼,这时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裤子就不用了吧,里面还能藏什么东西不成?”   “上次没搜干净,就让他跑了,万一藏了呢?他可是重要的鱼饵,决不能叫他跑了。”   “他被我和我的傀儡伤成这样,想跑也跑不了。”   “说不定呢,上次我也以为万无一失,可是他连内力错乱的痛都能忍受,小心一点不为过。”   隐秘之处暴露在湿冷空气中,沈非玉感到羞愤,好在那只手的主人只是检查他身上还有没有藏什么逃跑用的小玩意儿,并未有半分轻薄之意。   这让沈非玉稍微好过一些。   最开始说话的人又发话了:“果真是打小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这皮肤瞧着,是要比寻常人白一些。”   似是想到什么,那人发出轻蔑的笑声:“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才能爬上掌门的床?”   “若不是看见那封信,我还真不知小师弟和我那好师父竟然有这样的关系。”   沈非玉听出来了,对话的两人是那天晚上暗杀他的人和陆纪明。   感觉到有人靠近,沈非玉心里一紧,接着,下巴便被人掐住,迫使着抬头。   “小师弟,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好好与师兄说道说道,你是如何勾搭上师父的?我在门派这么多年,可从未见过他找人,说是寡情淡欲也好,随意闲散也罢,终究是没人能入他的眼,究竟是你手腕高明,还是……”   陆纪明俯身,在沈非玉耳边说了句话,沈非玉腾地红了脸:“你住口!不许污蔑师父!”   在火光映照下,他蕴含羞恼和薄怒的目光倒是亮得吓人,面颊染上红晕,看得陆纪明眯了眯眼:“以前不觉得,眼下倒是觉得小师弟当真清秀可爱,秀色可餐。”   似乎这般言语的羞辱,能让陆纪明获得快慰,他又接连说了几句,直说得面前青年拧紧眉头,怒不可遏。   这些天他像是只能躲藏在暗处的老鼠一般东躲西藏,稍有松懈便会被洛闻初和叶寒的人追上,至此,他已认清,他在中原和魔教两头布置的一切,尽付诸东流,幸好还有吴鸣和曲如林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帮手,如今他们正躲在曲如林打造的地下迷宫,莲在外打探消息,吴鸣守着入口,一旦发现风吹草动,几人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撤离。   连日来的隐忍,被追杀的憋屈,都在调戏小师弟的过程中得到了抒发,他倒不好这一口,不过看着对方因自己的话激动与愤怒,还是非常有成就感的,尤其是,他还从没见过小师弟生气的一面。   “你再多说几句,我怕这小子会羞愤得去死啊。”   那人开口,沈非玉这才将注意力从陆纪明身上转移。   “哟,好久不见啊,我的金戈。”   “是你。”   曲如林挑眉:“你似乎不惊讶。”   沈非玉定了定神,“你暗示我这么多次,我早该注意到的。”   不论是那首暗示意味极强的诡异歌谣,还是第二天曲如林眼中泄露的嘲讽之色,可惜那时他没有足够把握,紧接着遭遇一系列事情,渐渐的把这个最直接最明显的人给忽略了。   曲如林咂咂嘴,忽然笑了:“你觉得,凌绝派和你,在你师父心中哪个更重要?”   “什么?”沈非玉不明白对方怎么会这么问,却下意识觉得接下来对方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换个问法,”曲如林欺近他,目光在他脸上梭巡,“毁了凌绝派,和毁了你,哪个会让他疯?”   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钻心的疼从手腕传来,直击大脑。   曲如林的“毁”,那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破坏、毁坏、摧毁。   沈非玉在那一瞬间痛得连惊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提脚,再次狠狠往下睬去。   咔嚓。   好像是骨头崩裂的声音,又好像地面开裂。   沈非玉眼前冒着一圈又一圈的黑点,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自始至终,曲如林脸上都带着报复一般的爽快笑容,连陆纪明都站得离他远了一些。   “听说你很能忍,那我便看看,你能忍到几时。”   当他第三脚即将落下时,黑衣剑客打扮的吴鸣走了进来,看见这一幕,他怔了一瞬,很快说道:“洛闻初来了。”   曲如林放下腿,整理好衣摆,这才缓缓道:“他倒是来得挺快,一个人?”   吴鸣颔首:“方圆十里我都探查过了,只有他一个人。”   曲如林拍了拍沈非玉的脸,语气说不出的嘲讽:“看来还是你比较重要。也罢,今日他既然来了,不管什么烂账,都是时候清算了。”   .   黎明,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   洛闻初一人与三人对峙。   曲如林、陆纪明、吴鸣。   每一个都实力不俗,洛闻初扫了一眼,没发现自己想看见的人,神情冷了下来:“我徒儿呢?”   陆纪明侧身示意:“就在我身后的山洞里,师父若是胜了我们三人,就让你过去。”   “好说。”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陆纪明,“你已不是我弟子,乱攀什么关系。”   陆纪明嘴角含笑,从容改口:“洛掌门,这些天四处追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未曾。”洛闻初连个眼神都奉欠。   曲如林冷笑:“你……”   洛闻初:“要打就快打。”   曲如林:“我还有话……”   “嗦什么,直接动手不好吗?”洛闻初掏掏耳朵,乍看全身都是破绽,然而只有潜藏在他身后的莲知道,若他出手偷袭,要不了一秒,就会被反制。   曲如林沉下脸:“我要说――!!!”   这次洛闻初没有说话,直接出手,打得曲如林堪堪躲过,再多的话都化为了怒火。 第五十八章   曲如林怒火中烧。   洛闻初的态度让他回想起九年前的大会。   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九年前,曲如林还不叫这个名字,没有利用下作手段去与一名曲家外戚对换身份。   他的真名叫林衡。   当年的林衡也是位翩翩少年郎,天赋过人,异常聪慧,八岁便拜江湖上极负盛名的机关大师许翁为师,十岁制作出属于自己的傀儡,十三岁小有名气,可以说,林衡于机关这一道有光明坦途。   却因一场比试,丢了初心。   九年前,十八岁的林衡信心满满的登上论剑台,这是最后一场比试,赢了,他就能问鼎江湖,亦不用再靠大门派记名弟子的身份才能拿到问剑大会的请帖,到时候他会开辟宗门,创造属于机关的盛世,让这个江湖再也不只因剑与酒而澎湃动荡。   他带着万丈豪情登台,熟料输得狼狈不堪。   他的对手,是与他相同年纪的洛闻初。   林衡听说过发生在对方身上的事,师门惨遭魔教灭门,四处求援却无人伸出援手,听说前不久还在组织各门派攻打魔教。   对洛闻初的事,他深感同情,但比试只能是他胜。   开场,林衡想说点什么,诸如输了也不要灰心之类的话,刚说了一个字,对面的白衣青年就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明明语气淡漠得像一潭水,却冻得人背脊发寒。   他说:“快点,我赶时间。”   林衡心底冷哼,索性依他,同时操纵五只傀儡,之前与人比试他只需要放出三只傀儡就能够使对手惊骇,来不及招架,甚至直至被他打落台下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方法来抵抗,他的傀儡都是选择上等材料锻造而成,寻常铁剑根本斩不断,且暗器极多,这一次他直接放出五只傀儡,足以见对洛闻初的重视。   有的人天生五感敏锐,能够感知杀气,然而傀儡本身无法释放杀气,哪怕它就静静的站在人背后,也不可能被觉察,可以说防不胜防。   谁知开打后,洛闻初根本不与傀儡纠缠,竟是想直接将他拿他开刀。   “你未免小看我了。”林衡操纵一只傀儡绕到洛闻初身后,两只护在身前,还有两只在前面一只的掩饰下,左右包抄,哪怕洛闻初突破了眼前两只傀儡的防御与后一只的偷袭,也难以兼顾偷袭之后的偷袭。   林衡还没来得及得意,眼前骤然一花,凝神看去,场中哪里还有洛闻初的影子?   “太慢了。”   清冽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同时,五只傀儡与他失去联系,林衡大惊之下,来不及多想,断掉手中傀儡线,反手抽出腰刀,格挡住这一击。   林衡为了这种情况专门练过,哪怕是近身战他也不惧,甚至体力比一般人还要好。   “想不到吧,我……”   没等他说完,大力袭来,林衡被震得虎口发麻,腰刀脱手而出,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使剑的剑客,怎么会有这一身蛮力。   “你怎么……”   “我说过,我赶时间。”洛闻初的剑尖不知何时已经抵上他的咽喉,“你太嗦了。”   脆弱的脖颈哪怕喉结轻轻滑动都会不小心触到洛水的剑锋,谁也不会想要挑战洛水的锋利程度。   最终,林衡咬牙认输。   洛闻初收剑便走,就跟之前所有比试一样。   林衡打从出生起就一直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自从拜入许翁门下,更是受到无数吹捧,他是机关一途的绝世天才,洛闻初亦是剑道天才,可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从对方眼中看见一丝同等的尊重,反而处处受他言语打压。   他的机关术、傀儡术,在这个人面前,就像个笑话。   甚至得不到应有的重视。   直到洛闻初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林衡收拾自己的傀儡时才发现,五个人形傀儡脖子上都有一道裂口,从裂痕的程度来看,若是人,早就身首异处。   方才在比试中,他都不知道对方到底何时出的手……   回忆结束,曲如林――或许该称他为林衡。   林衡满目扭曲,一口气放出二三十具傀儡……那次大会输了之后,他改了制作风格,不再追求每一具傀儡的精良与细致,更多的注重量产与操纵手法的多样性,他整日整日回想、模拟、再现当年比试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分析他的对手,拆解对手的动作,力图将傀儡打造成人人闻之色变的存在,为此甚至不惜私下活捉大量的人来试验。   让傀儡和人一遍又一遍的战斗,使傀儡的关节适应各类人用武器的习惯,能够更快更灵敏的转动。   三年后,他再次登上论剑台,却得到洛闻初避世不出的消息。   在那一瞬间,林衡觉得自己三年的磨砺完全就是个笑话。   心境的扭曲改变了他的性格,林衡转头开始研发各类杀人利器,捉回来的人全都成了他的试验品。事情闹得太大,终于惊动了许翁,在一个雷雨夜,他精心研制的所有机关、傀儡如数被毁,而他也被许翁逐出师门。   他不怪师父许翁,他只恨洛闻初。   是洛闻初挡在他前进的路上,是洛闻初让志得意满的他摔得头破血流,他毁了他的一切,所以,他也要毁了他珍视的所有。   饶是林衡也不得不承认,洛闻初很强,强得不像凡尘客,他与陆纪明、吴鸣联手都不能完全将他压下,而洛闻初仅凭一把扇子,就将他们四人耍得团团转。   不过他的目的并不在于赢过对方。   趁着洛闻初被陆纪明与吴鸣联手困在傀儡群中,林衡掉头冲进山洞。   一直躲在暗处的莲眼见他跑进山洞,心中不轻不重的咯噔一声,在这一瞬间,脑子里到底想了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衡进入山洞的第一件事,就是摸索石壁上的按钮。   突然,一道人影挡在面前。   林衡错步后退,想也未想抬脚一踹,这一脚力道极大,那人摔倒在地后,不住咳嗽。   一边咳,却还一边挣扎着要出去,血腥味很快蔓延开来,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对方不自然下垂的右手。   “没想到竟然挣开了,还真是顽强。”林衡轻蔑一笑,抬手覆上石壁,摸到凸起的小石块,毫不犹豫往下一摁。   石头摩擦的声音听得人胆战心惊。   山洞里面的人怔然发现身下的土地开始往下滑,周围石壁皆被打磨成弧形凹面,根本攀附不住,他与林衡所在的平面不断拉远。   同时,屏障似的石块从石壁两侧伸出,挤压着视野里最后的光明。   映在虹膜上的最后一幕,是林衡眼中一闪而过的轻嘲,以及那句像是宣判他死刑的话语:   “这是为你量身打造的牢笼。”   “再见了,我的小金戈。”   .   林衡转身,迎面一道剑光,他闪身避开,冲来人怒目而视:“你这是何意?”   莲沉默不语,出手一次比一次快,直将林衡逼出山洞。   两人这边的情况落在陆纪明眼里,陆纪明眼睛一眯,“莲?你要背叛我?”   莲仍是不说话,脸上的花绣随着他的动作摇曳开来,汗水浸润皮肤,那纹在脸上的花朵徐徐开放,似烈焰一般。   “好啊,你……”   因为这一分神,陆纪明被木扇击中,洛闻初可不像以前教他练剑时那般保留七分力,巨大的冲击力自扇尖传来,陆纪明倒飞出去,呕出一口鲜血,暗道不妙。如今他和吴鸣联手才能将洛闻初困在傀儡阵中,如今他这里破了一角,傀儡阵,再也困不住洛闻初了。   果然,一抬眼,便见洛闻初以他所在缺口为首,硬生生将傀儡阵撕扯开一条难以补救的口子,哪怕林衡放再多傀儡也补不上这个缺口。   洛闻初破阵而出,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往莲和林衡那边奔去。   见他靠近,莲迅速道:“他被困在里面,地面下陷,上方阻断,如果不找到停止的按钮,他恐怕会被永远困在下面。”   哪怕方才莲的动作再快,也来不及救下沈非玉,只能退而求其次,试图从林衡口中逼问出来。   林衡畅快大笑:“想救他是不是?求我啊!求我就……”   话音戛然。   在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瞪着洛闻初。   却见男人收回木扇,越过林衡倒下的尸体,留下两个字:“嗦。”   “你怎么――”莲刚一出口便顿住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以林衡这般为人,以他对洛闻初的恨意,无论洛闻初说什么都不会松口的。   莲惊讶于对方如此迅速的判断力、且果断决绝、毫不留情,这与洛闻初平时散发出的懒散随性全然不同。   只有在这一刻,才能真切感受到这个身为一派掌门、稳坐名人榜榜首的男人所带来压迫感。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男人眼中沉淀的情绪,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夜的海面,波涛起伏间撕扯开水面底下暗流的一角,仅仅是这一角,就足以带来摧枯拉朽般的破坏力。   莲不由自主的让开道路,看着对方的身影逐渐隐匿在山洞中。   .   一直在下沉、仿佛没有尽头的地面,轻微摇晃带来的眩晕感。   无力支撑的身体,骨折的右手臂,全身上下没有一件自保的东西……   这一切看起来都糟糕透了。   地面的不断下沉带来的是视线的隔绝。   如果有人问,地底深处有什么?   ――黑暗。   沈非玉会这样回答。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怕了,没想到却还是陷入了刹那的惊骇中。   纤细修长的手指弯曲成爪,企图在光滑的石壁上抓住些什么,脆弱的指甲在他这近乎自残的行为中不堪重负,折断、崩裂,鲜血从指甲缝里流出来。   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祈求生存。   要出去、要出去……他方才听见师父的声音了……   黑暗令人分不清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沈非玉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噔”,像是落到底了,又像是地面下沉被停住了。   上方被隔断的地方,石块正缓缓向两边回缩。   光芒倾泻而下。 第五十九章 正文完   且说洛闻初进入山洞后,莲几次想跟进去,但是最后,莲咬咬牙,转身朝陆纪明走去。   “过来干什么?”   意料之中的,陆纪明神色难看至极,大有若是他再往前走一步就要出剑的架势,只不过依照陆纪明现在的伤势,莲能很轻松的搞定。   不过他到底没有靠得太近。   “抱歉,公子,”这是他对陆纪明说的第一句话,“我不能看着他死。”   “原因?”   “五年前从火场救出我的人,就是沈非玉。”   纵然有过猜测,听到对方如此坦诚的答案,陆纪明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他问:“所以你跟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有机会还他人情?那次他能如此轻易逃走,是你故意的?”   莲沉默。   沉默即是默认。   陆纪明深吸一口气,双拳紧握,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就在他忍不住快要破口大骂时,莲却迅速地说:“之前我出去查探,发现魔教的人在街上搜寻,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   言下之意,先跑为上。   一旁始终没开口的吴鸣忽然说:“几次行动都失败,我看我们的合作还是就此作废罢。”他一个人,也能抠出正派里鲜为人知的腌H事,无外乎时间快慢而已。   陆纪明:“……”   现如今,他已没有筹码能留住盟友。   而且说到底,吴鸣的想法仍与他有出入,他的目的是搅乱中原,以高调的姿态回到魔教,坐上教主之位,然吴鸣只是想改变各大门派现状。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他在魔教的人都被叶寒不动声色地铲除了,再没有接应他、拥他为教主的人了。   见他不说话,吴鸣脑筋一转,倒也猜到几分他的想法,无声叹了口气,接着便离开此地。   留下陆纪明与莲二人大眼瞪小眼。   莲试探的开口:“公子,走吧?”   陆纪明:“自今日起,你也不必跟我,我不需要一个背叛者。”   “公子……”   “今日不杀你,是看在你跟随我五年的份上,他日再见,必取你性命。”   “……”事到如今,莲无话可说,默默地选择了一条与陆纪明相反的道路。   五年前他从沈非玉兄弟二人身边离开,是为了不连累他们,后来被陆纪明救下,用花绣代替烧伤的皮肉,这才有了如今的他。   他用五年时间去报恩,习惯了听从陆纪明的安排,现在孑然一身,反倒不知何去何从。   .   时至午时,柳州城。   楚西君受邀来到一家装潢清雅的茶馆。   三楼某间房内,各正派掌门齐聚一堂。见楚西君进门,众人先是客客气气的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有人点名了今日聚集在此的目的。   “除了凌绝派洛掌门、歇花宫谢宫主、以及凉鼎寺的方纳大师外,凡这次参加问剑大会的门派掌门,均已到齐。邀各位前来,乃是有一事相商。”楚西君认出来,说话之人名李程,是程乾派的掌门。   “相信诸位在此前都收到过一封信……”   “便是收到,如你何干?”   “崔门主,倒也不必这般如临大敌。”李程微微一笑,“我认为,这是我们在场诸位的一个好时机。”   “问剑大会自第一届起便由沈庄举办,并用锻造出的神兵作为大会优胜者的奖赏,吸引了不少英杰豪侠,这本并无不妥,乃是武林中人的盛事,然则往后,沈庄坐地起价,售卖门票,以此牟利,此为不妥之一;问剑大会比的是众人的武学才识,天下之大,英豪并不屈居一方小门派,更多则是游侠散客,然而能拿到大会请帖的,只有依傍大门派的侠士,此为不妥之二;”他稍稍一顿,“第三,沈庄庄主沈明朗品行不端,抛弃原配入赘沈庄,有骗婚之嫌,为世人诟病。问剑大会本是秉持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为各路英豪结实知己、共同领悟武学奥义提供交流场所,然而此三不妥,已严重违背了大会举办之初立下的准则,有违我辈江湖人初心,是以,我认为,应当剥夺沈庄大会举办权,转为由各大门派轮流举办。”   话音落,屋内落针可闻。   这一席话显然说到众人心坎里去了。   据不完全统计,每一届问剑大会的举办,光是平民百姓的入场门票就能赚上千两,更有沈庄在背后推动本价回收高价卖出的倒卖行为,各大门派都有情报探子,对此看破不说破,实则谁都眼热得紧。   试问一个门派立身之本是何物?   弟子。   出一名威名远播的弟子,连带师门也能一起美名远播。   但是养弟子要花钱。   打造最好的剑要钱,日常生活饮食起居要钱,门派统一服饰要钱,修缮山门要钱……一言蔽之,钱就是最重要的。   如今整个江湖安宁太久,恩怨没有那么多,风云榜上任务更是些鸡毛蒜皮,重金求助的单子,有,但是少,真出现一个,还得抢。   在场许多门派都是表面风光,私下里喝西北风。   不是所有人都像谢卫河那样懂得操纵舆论把握市场的,听说这老家伙背后坐拥豪宅十几处,光是想想就要得红眼病了。   沉默数息,有人问:“听说那凌绝派沈非玉是沈庄少爷,若是直接向沈庄施压,难保凌绝派不会站在我们对立面。”   凌绝派是个穷酸小门派,但因为有洛闻初与贺知萧两人把持,仍屹立不倒。   在场众人几乎都是在洛闻初手下吃过亏的,此人十年前就是个厉害人物,纵然这些年谁也没见过洛闻初,不知道他的功力是进是退,不过既然他能稳坐名人榜榜首十年,想来这本事只会有进无退,有他一人,便可以一挡百。   一听“我们”二字,李程就知道有戏,他故作神秘的说:“其实呢,我这里刚得到一个有关洛闻初的逸闻。”   “什么逸闻,别卖关子,快说。”   “谭老弟,别心急,”李程老神在在的笑道,“我问你们,那洛闻初当年得了洛水,柳州城倾慕他的女子能排到扬州城去,他倒是一个也没看上,十年里也没听过洛掌门的风流韵事,你们就不猜猜,他到底……”   “我明白了,”青山派谭掌门一拍大腿,“他不行!”   众人:“……”   楚西君尴尬得都快捂嘴了,眼神一瞥,发现身边的吴寒林摇摇扇子,端的是儒雅俊秀,笑容挑不出一丝错。这屋子里就数他最年轻,秀致得像个读书人,坐在那里就是一幅画,不过并没有人欣赏。   大家还震惊于谭掌门的发言中。   李程的表情有点挂不住,吴寒林适时开口:“恐怕李掌门要说的,非是如此吧。”   见有人解围,李程的脸色这才好转,“我要说的是,他与他那徒弟沈非玉,是契兄弟。”   此言一出,屋中顿时传出嘶气声,李程得意洋洋道:“也真是奇了,他沈庄怎会有那么多上门女婿呢?若明日凌绝派有人站出来,便说他们掌门是为了维护老丈人的颜面,端看他们如何收场罢。”   还有人认为他这话是无的放矢,楚西君也倾向于此,然而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忆起来到柳州城的第一天,小昆仑派与洛闻初师徒撞上,那对师徒之间的气氛,确有些不同寻常。   往后众人讨论了什么,楚西君都没听清,他一会儿想着可能吗?一会儿否定自己的想法,就这样苦恼的回了客栈。   天色渐暗,不远处凌绝派下榻客栈安静得不同寻常。   楚西君去看了眼厉长青,发现对方还在练剑。   在盛神医的调养下,厉长青的身体恢复了大半,楚西君叮嘱他不要练太晚,若是明日他胜了,还要对战另一人。   厉长青乖巧应下。   同一时间,非鱼客栈。   洛闻初怀里抱着沈非玉闯进了贺知萧的屋子。贺知萧在闻见血腥味时本来已经抽出鞭子,当人来到面前,他只剩下惊愕:“他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去救他了吗?”   洛闻初没回答:“去找盛神医。”   一刻钟后,盛神医被任生任死请过来,先是捞起沈非玉的右手细细摸索,不小心擦过伤处,惹得昏迷中的人眉头一皱。   洛闻初忍不住道:“神医,你轻些,他怕疼。”   怕疼还这么折腾自己?指甲全断,右手手骨不自然弯曲……盛华茂看完后说:“骨头没断,指甲再长出来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情,一会儿给他正正骨,你们都出去。”说完特意看了一眼洛闻初,“说你呢,出去。”   洛闻初没动。   最后是贺知萧生拉硬拽把人带了出去。   房门阖上,贺知萧劈头就问:“你在他身边还能搞成这样?早知道就不听你的让你独自前去,明日比试他怕赶不及了,我派人去跟沈庄说。”   洛闻初思索良久,点了点头。   “人呢,捉到没?”   洛闻初摇摇头:“杀了一个,陆纪明和他的同伙跑了。”   贺知萧皱眉。   洛闻初说:“不过他们应该跑不远。”   “你怎么知道?”   洛闻初回来时给叶寒去了消息,相信这会儿叶寒已经带人连夜追了出去。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贺知萧自讨了个没趣,撇撇嘴,抱臂不言。   少顷,屋内传来沈非玉的闷哼,伴随着清脆的正骨脆响,最后,沈非玉到底没忍住,痛呼着从昏迷中醒来。   看着熟悉的装潢,沈非玉被疼痛袭击的脑袋一点点反应过来:“盛神医?”   “嗯,”盛华茂:“看来没失忆,那就好。我开些药,你吃个十天半月,在这期间,别动武。”   沈非玉下意识否决:“不行,两日后就要……”   “还两日后呢?”贺知萧与洛闻初推门而入,“你和厉长青的比试今天早上已经结束了,你没赶得上。”   沈非玉:“?”   他睁着一双空茫的眼睛望向洛闻初:“师父,已经两日后了?我竟昏迷了这么久?”   洛闻初定定的看着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沈非玉转过脑袋,重新盯着上方:“你骗我。”   洛闻初示意众人都出去,他则在床沿坐下,指腹擦着沈非玉的脸颊,一路摸到眼角,而后俯下身,与他额头相抵:“你受伤了,要好好休息,为何要执着于和他的比试呢?适当的放弃也是可取的。”   或许……或许不是放不放弃那么复杂的事,沈非玉说:“他向我挑战,我接受了,就要赴约。”   此事说来有些好笑,他们二人的恩怨本来是因方家小姐而结,其中诸多误会,又起冲突,沈非玉能感觉出厉长青在这件事上似乎有执念,而他既然应下了对方的挑战,那么就不能做失约之人。   “哦,原来是约定啊,”洛闻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沈非玉感觉到额头上的湿润与温度,却是洛闻初从额头开始细吻,吻过他秀气的眉、长而颤抖的眼睫、挺拔的眉峰……   “师父别……”   一声急喘被压进唇齿间。   下嘴唇忽的一痛。沈非玉不明就里的歪了下头。   洛闻初抬起头来,紧锁住他的视线,像是圈住了自己的猎物:“与他的是约定,与我的便不算?非玉哪怕再‘厚此薄彼’,也要分个‘亲疏远近’吧?”   沈非玉这次是真的懵了。   “谋定后动,保护好自己。”洛闻初给出提示,毫不意外的看见小徒弟的脸色从惨白一点点变红,他心中微漾,又低头在沈非玉脸上咬了一口,“我说过,为师没有多少个十年了……”   话音未落,沈非玉突然抬起左手,压下洛闻初的脑袋,四片唇瓣重重的磕到一起,痛感驱逐了心中的酸麻感。   唇分时,沈非玉重重喘了口气,视线与上方人交织到一起,双方一眼看出彼此怀有相同的感觉。明日还要比试,他不想缺席,然而此时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眼前人的爱慕点着了沈非玉,他只想放纵自己。   而洛闻初向来是克制的,尤其在沈非玉身上带伤的情况下。   不过沈非玉显然深谙如何点燃他。   “师父,在无边黑暗里,不断下沉中,我只想到了你。”   洛闻初喉咙一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非玉莞尔,露出一个温暖明媚又格外舒朗的笑容:“师父,非玉好疼,你疼疼我。”   两个人的呼吸再次混杂。   “哪儿疼?为师摸摸就不疼了。”   “不要摸,要亲,”顿了会儿,沈非玉才红着脸补完下面的话,“……浑身都疼。”   理智的弦在心上人一再撩拨下,终于崩裂,洛闻初眸色暗了下来,匍匐的姿势、微微睥睨的眼神,宛如最强悍的捕猎手,将猎物牢牢压制在掌心下。   “你说的,后面可别求我。”   .   翌日,难得的晴朗日子,太阳懒懒的挂在天上,阳光并不让人感到刺目。   小昆仑派早早等候在沈庄,见时间一点点过去,而凌绝派还没人来,不由有些替厉长青心急,门内弟子小声的讨论着,被楚西君喝止。   高台上仍然只见沈虞,不见沈明朗。   察觉到场上暗流汹涌,楚西君暗自皱眉,与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昨日牵头的程乾派掌门李程,今日也是由他挑起话题。   “沈夫人,趁着凌绝派的人还没到,我们想与沈庄商量一桩美事,不知沈庄主现在何处?”   沈虞靠在靠椅上,美目半阖,慵懒道:“李掌门想来不知道庄内规矩,女主人,也是主人。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李掌门就顺势说:“既如此,恕我唐突。沈庄举办大会多年,还要负责锻造神兵,听闻这次的神兵还是在大会开始前几日铸好,如此赶时间锻造出的兵器,不知效果如何?当然了,我这话不是在质疑沈庄的铸剑能力,只是为沈庄主与沈夫人担忧,兼顾两头,实在是过于操劳了些。”   沈虞这才正眼瞧他,少顷,唇边绽出一抹笑容:“此事不劳李掌门担忧,乃是我等分内之事。”   “此言差矣,问剑大会既是整个江湖人的盛世,又岂能由沈庄一力担之?”   这话得到了在场众掌门人的赞同,沈虞目光巡视一圈,“看来你们今日是有备而来。李掌门,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吧,到底要商量何事?”   李掌门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辉,顿了顿,掷地有声道:“我等认为,问剑大会该由各门各派轮流举办,此举既能减少沈庄负担,同时能够让所有门派更加积极投入这场盛事,与有荣焉!”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道蕴含薄怒的呵斥:“我不同意!”   “哪个宵小――”李掌门回头一看,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   只见沈明朗在两队人的簇拥下施施而来,台上沈虞的表情立马变了:“你怎在此?”   沈明朗含笑道:“夫人,我是沈庄庄主,大会当日,怎能不在场呢?”   沈虞脸上红黑交错,她明明在几天前就把沈明朗单独关押,如今……她的目光落到沈明朗旁边的女护卫身上,眯了眯眼:“鸿影?”   鸿影以前是沈非玉的护卫兼婢女,功夫尚可,自从三年前沈非玉出事后,她便辞去护卫之责,不知去向,没想到竟然被沈明朗养成了他自己的护卫。   粗略一数,这批护卫数量还不少。   此时的沈明朗在护卫拥簇下更显意气风发,与之前忍气吞声的形象相去甚远,他冲沈虞微微颔首:“夫人,先解决眼下事,我们之间的事,稍后再说,可好?”   沈虞一连说了三声好,沉着脸再不发言。   李程等人的火力顿时集中到沈明朗一人身上,他们才不管这对夫妻之间的恩怨情仇,若是沈虞他们或许还要忌惮三分,但是面对沈明朗,可没这个顾忌。“沈庄主,好些日子不见,莫不是去躲那些风言风语了?”   “实在是抱歉,近来有批急货被挡了下来,沈某便是去解决此事,对于城内的言论,我想,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这是承认自己抛弃原配,入赘沈庄骗婚了?大会举办权落在你这种人手里,当真给我辈武林中人丢尽脸了。”   沈明朗微微一笑:“此乃私事,与大会举办权无关,咱们还是来谈谈举办权的问题吧。先前李掌门说的话沈某也都听到了,既然诸位有心为沈某分忧,那沈某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   惊喜来的太快,李程有些不适:“你的意思是,你同意将大会举办权让出?”   “正是。”   “你方才不是说不同意么?”   沈明朗乐呵呵的说:“我同意让出举办权,但是不同意各门各派轮流举办。说句不好听的,各位派中什么样子,大家心知肚明,有的门派明明连锅都揭不开了,难道还要将大会举办的重担压在他们身上吗?未免太令人寒心。沈某建议,不如将大会举办权让给有能力举办的门派,诸如――歇花宫、梧桐阁、凉鼎寺……以及,程乾派,各位意下如何?”   被点到名字的门派掌门人心中腾起一股窃喜之情,李程尤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不过他很快调整表情,咳了两声:“如此恐怕不妥吧,那些没能揽到举办权的门派,岂不是对他们不公?”   “如何不公?”沈明朗反问,“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亘古不变的道理。”   李程的呼吸炙热起来,不顾场上涌现的些许不满,恨不能当场拍板,当他的目光扫到谢卫河与吴寒林身上时,又警惕起来,无他,这两人没有半点喜悦,谢卫河甚至还带着看好戏的笑容。   此时又听沈明朗道:“既然大会举办权交出去了,那么我想,大会优胜者的奖赏,是不是也该由举办的门派提供呢?”   有人立即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在这次大会的神兵天赐铸造中,沈某不小心伤到了手腕,铸剑这门活计,是时候交与两名犬子了,在他们学成之前,沈庄怕是都不能提供相应的神兵利器了。”   沈明朗连番的说辞打得众人措手不及,谁都没料到是这个展开,但是左想右想,居然一点错都挑不出,想要举办权,可以,不过给优胜者的奖品也要自己准备了。   许多门派参加大会除了打响门派知名度外,还十分垂涎沈庄铸造的神兵,谁不知道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神兵,皆出自沈庄,单就这一点,足够众人前仆后继。没了足够令人动心的奖赏,哪怕争到了举办权,有没有这么多人买账还是个问题。   众掌门人吵闹一阵,慢慢安静下来。   虽然大家不说,但是心知肚明:这事儿,怕是黄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等待凌绝派等人到场中度过。   沈明朗走上高台,沈虞面色黑沉,美目一错不错的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瞪出两个洞。   众目睽睽之下,沈虞到底是给了他面子,起身让开主座。就在她想要甩袖离去时,沈明朗拉住她的手。   成婚前的日子是沈虞最幸福的时光,对于这个眉目俊朗的男人恨不得捧出一腔爱恋,那时的沈明朗很迁就她,会时不时执起她的手,或是带着她轻功飞上楼顶,看星辰日月。   上一次沈明朗拉住她,是在多久之前呢?   沈虞怔神之际,沈明朗已经将她拉着摁在次座上,“一会儿是非玉的比试,他也是你的孩子,不是么?”   沈虞回过神来,冷笑:“他什么时候成了……”   “夫人,”沈明朗抿了抿唇,“我会向全天下人阐述我的错误,在那之前,我只想求得一个人的原谅。”   沈虞愣住了。   “这么多年,忽略了你,是我不对,你不过是把对我的怨转移到非玉身上,那个孩子其实有什么错呢?”沈明朗温柔的注视她,“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放下成见,多看看他,他也很优秀,可以令你骄傲。”   沈虞:“沈明朗,你能不能――”   话出口,顷刻间便被一阵呼喝掩盖过去。   “凌绝派来了!”   “他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又得迟到。”   “来了来了,诶,沈大公子看起来有点不太对?”   “我看见他的手缠着绷带,受伤了吗这是?”   “……”   热烈的氛围叫沈虞怔了怔神,不自觉的朝众人的目光汇聚处看去。   白衣青年迎着光向比试场地走来,芝兰玉树,神采飞扬,像是空中落下的星辰,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好极了。   论剑台没有修好,比试仍然在烂珂棋盘上进行。   洛闻初手执木扇,笑着将一缕被风吹起的乌发撩至沈非玉耳后,收回手时作恶的捏了捏,不出意料的看见小徒弟耳根蔓延开来的薄红,调笑心思渐起:“怎么了这是,怯场了?”   “没。”沈非玉飞快的看了他一眼。   “那就是要师父抱抱?”   “也不是。”   洛闻初本来作势要抱他,听他这么一说,单手撑着下巴,苦恼道:“那非玉想要什么?”   沈非玉抿了抿唇,在微风中轻轻开了口:   “看着我。”   “师父,我想要你看着我。”   洛闻初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展开折扇,挡住所有人好奇的目光,倾身在沈非玉唇上印了一下,眼中仿若星河满天,语气温柔几近呢喃:“那么,如你所愿。”   上台时,沈非玉同厉长青对视一眼,同时上台,在棋盘中央站定,厉长青打量着他,“你、受、伤了?”   “不碍事。”在来之前,沈非玉向盛华茂讨了能够有效抑制伤痛的药,药效足以支撑今日的比试。他握紧手中软剑,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的对手,“来吧。”   鼓声敲响,震耳欲聋,声响止住,报场次的人扬声说:“凌绝派沈非玉,对战,小昆仑派厉长青。”   “――比试开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选择在2020的2月20号20点20分20秒正文完结,也算一种圆满了吧。   本身这文其实是不圆满的,中间有近两个月的时间没有更文,剧情走向如同脱缰野马,人物塑造也让我很不满意,我就一写故事的,故事写得不清不楚,自己也挺难受。   最初开文是想写一个沙雕的固氮,写着写着不知道为啥偏正剧了,由此可见,我沙雕功力不足。   姬友看我的文最大的感受是:主角不如配角写得好,不出彩。后面我自己看了遍,还真有这问题,视角不会跟着固定的人走,于是后来把视角改成了不明。想写的很多,但是写出来就变样,还是功底不足的问题。   说下这两个人物初设定吧:   洛闻初呢,打小是个孤儿,被凌绝派上一任掌门带回去,成为门派大师兄,门派就成了他的家和责任,后被交托后背的师弟封云琴捅了一刀,他亲手手刃了封云琴,――用的那把原本准备送给小师妹当嫁妆的洛水。到后来练魔功,就再也没有拿起过洛水了。   其人嘴撩、还有点小皮,闲散的外表下裹着一颗光风霁月的心,是沈非玉的光。   沈非玉,人如其名,是人非玉,武功平平,外表柔弱好欺,哪怕练了昆仑剑法,仍称不上惊才绝艳之辈,就是这样平淡的他,经受了幼年的遭遇,有了自己的小手段和心计,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怕痛却能忍,决绝果敢,详情参见从陆纪明手下逃脱,那时他是真的想直接杀了陆纪明,不过吴鸣赶回来了,他没有下手时间,即便这样,他仍正直良善,从不主动与人为恶。   文写到一半我在想,是不是从沈非玉小时候写起,从他各人经历发展剧情,会不会比较好把握人物性格,想了想还是没有改,总归要尝试,虽然目前看来,是一次不太好的尝试。   不说失败,只是不够好,还可以更好。   所以――在完结之前会全文修一遍,之前修到了三十章orz   也不改啥大剧情,就改改自己不太满意的地方,删去画蛇添足的东西,或者加上后面剧情需要的开启钥匙。   后面还有几篇番外,是我自己想写的,如果有想看的,可以评论留呀,车就算了哈~ 第六十章 少年事1   夏日酷暑,高温炙烤大地,哪怕在乘凉的小院里踱几步,汗水转瞬沾湿后背。   这是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天气。   在夫人生产之时被下人唤走的沈明朗,自然也谈不上好脸色,可是门外站着的妇人,枯槁的面容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焕发光彩。   沈明朗不奈的责问咽在喉咙里,被烈日一照,呲儿的化成烟消散了。   那妇人虽然潦倒,但依稀能从眉眼中辨出几分曾经的妩媚,她将手中襁褓塞进沈明朗的怀里,哑着嗓子说:“将他养大吧。”   顿了顿,又说:“求你。”   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一团,或许是天气太热,身体不由自主的伸展着,贴着皮肤的柔软绢布濡湿一片,小婴儿踢了踢腿,嗷呜一嗓子睁开雾蒙蒙的双眼。   沈明朗忽的就怔住了。   同一时刻,下人出来唤他,说沈虞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出血十分严重。   沈明朗再没心思管那名妇人,匆匆转身,与之擦肩而过。   好在当他赶过去时,沈虞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咬牙闷哼,屋内传来婴孩啼哭声,非常洪亮,仿佛有所感应似的,怀里的小孩也哭了起来。   沈明朗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沈虞生产完,来不及看一眼,再次昏厥过去。沈明朗吩咐下去,保证今天的事除了他的亲信与屋内的接生婆之外,谁都不知道真相,就连沈虞也一样。   .   冬天的柳州城鲜少落雪,今年却落了一场大雪,纷扬雪花铺满街道、码头,各家各户的院中皆堆了一层薄雪。   沈庄的某间装潢别致大气的房间里,安放着一张柔软摇床,床内并排躺着两个有几分相似的小婴儿,其中一个醒得早,脑袋一转,就能看见身旁睡着的小孩儿,他还不会翻身,短小的四肢抬起又放下,时不时扫到旁边的孩子,那孩子约莫是被闹腾得睡不好,短促的呜呜两声,于是他立马不动了,眨巴下眼,张着小嘴,呆呆的看着身边的兄弟。   日子一长,他就知道身边躺着的是他的大哥,爹爹给他们取名:一个非玉,一个明玉。   他们是双子,会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存在。   沈非玉会说话的时候沈明玉还只会打滚儿,顶多撅着小屁股慢腾腾的爬到哥哥身边,然后小身子一歪,把哥哥撞倒。   每到这时,沈明玉就会笑个不停,而哥哥,除了扁扁嘴,做出被欺负惨了的模样,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于是小鬼沈明玉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三岁之前,兄弟二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直到某一天,沈虞忽然要求他们分开睡,沈明玉并未意识到什么,成天追在哥哥屁股后面傻乐,哥哥从小就表现出对书本的喜爱,六岁之后,更是成天泡在藏书室里,常常一呆就是一整天。   对此,沈明玉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哥哥很长时间没有陪自己了。   小明玉绞尽脑汁想,不能欺负哥哥,那就消灭掉吸引哥哥注意力的东西好了。   某日,趁着哥哥午睡睡着,沈明玉偷偷摸到藏书室,用蜡烛点燃书籍的一角,然后飞快的离开。   回到哥哥的房间,沈非玉刚好醒来,揉着眼睛,软糯的问:“明玉?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大哥出去玩儿,娘买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儿。”   沈非玉注意到,弟弟的小脸蛋有些红,他凑近了些:“明玉,你脸好红,是热的么?啊……更红了。”   沈明玉想要推开让自己脸发热的根源,手放上去又舍不得用力,“哥,你就陪陪我嘛。”   “不行,下午要看书。”   “哥,下午你没书可看了。”   沈非玉:“?”   沈明玉笑容狡黠,有点小得意。   藏书室的火灾很快有人注意到,因为及时灭火,书保留下大半。   之后,沈明朗和沈虞叫来两个孩子,问他们是谁干的,沈明玉揪着衣角说不出话,沈非玉瞅他一眼,说:“早晨看书点了灯,应该是走的时候忘记熄了。”   为了保存一些秘籍残篇,藏书室铸成密闭的空间,只有一扇窗户用作透气,里面光线很暗,放置了桌凳和桌台,方便在里面找书和看书。   其实沈明朗在此之前问过下人,都有谁进过藏书室,下人回答说二少爷,他本来想给明玉一个坦白的机会,未料到非玉会主动帮弟弟担责,看向沈非玉的目光不自在带了几分赞赏与肯定。   沈虞在一旁觑着,冷淡道:“既如此,就罚你关一天小黑屋,记着自己的错,下次别再犯。”   “娘……”沈明玉还要说什么,却被沈虞直接打断。   “你也到了念书的年纪了,怎么就不学学好?”   这样算是两个孩子都批评了,沈明朗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当夜,沈明玉偷偷拿了钥匙溜进小黑屋,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他能看见大哥背对他蜷缩在角落。   沈明玉轻手轻脚的靠了过去,尔后……   “哥!”   沈非玉被吓了一跳,然后就被人一把抱住。   沈明玉跟小狗似的拱在他的脖颈里,闷闷的笑着:“被我吓到了吧!”   沈非玉:“……”   他没好气的说:“没有。”   “那就是有。”沈明玉,“哥,我还不知道你么。”   “……”   半晌,沈非玉拉着他在角落坐下:“你来做什么?娘要是发现,肯定让你跟我一起关小黑屋。”   “才不会,娘疼我!”   沈非玉噎了一下,“倒也是。所以你来作甚?”   “来陪你呀,”沈明玉咋咋呼呼的说,“你不是怕黑么,怎么样,弟弟我是不是很贴心?”   “去去去。”沈非玉将他的脑袋推到一边,嘴上嫌弃,其实心里好受多了。   他怕黑这件事,只有沈明玉这个弟弟注意到了,至于爹娘和其他人,要么忙到看不见,要么视而不见,沈非玉黯然了一瞬,很快又因为沈明玉的话打起精神。   “对不起哥,今天本来是我的过失,让你背锅了。”   “你下次,别做这种事了。”沈非玉轻轻揉着弟弟的脑袋,“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许是大哥的声音太过温和,沈明玉眨了下眼,困意涌来,枕着大哥的肩膀就这么睡了。   沈明玉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六岁孩童,其性格却开始往世家公子哥慢慢靠拢,见多了沈虞训斥下人,自然而然地学了起来,平日里对下人是一副面孔,在大哥面前又是另一幅面孔,几乎是切换自如。   沈明玉在梦里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咂咂嘴,手臂缠上沈非玉的腰,黏糊的劲儿将沈非玉从神思走岔当中拽了回来。   推了推,没推动,沈非玉便由着他了。   此时的兄弟二人相处尚且称得上愉快,沈明玉就像个粘人的小跟屁虫,大哥在哪儿,他就在哪儿,能牵着手就不分开,就抱着就不牵着。   两人都没想过,再过不久,兄弟感情会出现裂缝。 第六十一章 少年事2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沈非玉放了沈明玉一次鸽子,他看了一整天书,沉浸在书中,完全忘记了答应过弟弟什么,沈明玉因此单方面开启冷战。   恰逢又一届问剑大会在即,沈非玉心向往之,没有在意弟弟口不对心的说辞和表现,沈明玉气得不行,嘴上没把门,他因为迟到一小会儿被沈明玉挑刺儿,鸿影帮他说话反被呵斥。   受罚,还是关小黑屋。   这一晚,他了解了自己的身世,门内门外,沈明玉与他,都震惊不已。   原来自己并非沈夫人亲生,怪不得他对自己和明玉的态度天差地别。   同是这一晚,他得到了那个人扔进来的铃铛。   那青年就像一阵风似的闯进沈非玉心扉,卷走了一切烦忧,叫他只记得与他的约定。   那晚过后,沈明玉不再同以前那般时时来缠自己,沈非玉有了许多时间规划安排自己的事。   转眼两年过去。   这日,柳州城内各世家举办赏花会。   一众少年在会上安分不下来,以沈明玉为首的世家子弟提议玩儿投壶,每个人押点值钱或有意思的东西,投中最多的人获胜。沈明玉想了想,找到沈非玉,说明来意。   沈非玉着实有些惊讶,那天晚上以来,沈明玉好像有意躲着他,哪怕同在一个屋檐下,也鲜少见面,今日沈明玉主动寻他,若不答应,怕是会让沈明玉觉得下不来台。   “好。”   沈明玉闻言心里有点儿高兴,却没摆在面上,淡淡的点头,带他来到众少年跟前,“这是我哥,沈非玉。”   少年们知道他有个哥哥,却从未见过,其中一少年来到沈非玉跟前,上下一打量,对沈明玉说:“你们虽是兄弟,穿衣风格倒是很不一样,单说一点,你腰系流苏美玉,你哥腰间却只挂个铃铛,沈明玉,你看你哥多朴实。”   这话看似打趣,却在暗中讽刺沈非玉穿着不上档次,周围少年鬼精得很,哪能听不出少年话中之言。   沈明玉扫了对方一眼,不悦道:“刘琪你会不会说话,还玩儿不玩儿?”   一名脸蛋圆润的矮小少年跑来圆场:“哎沈明玉你别生气,刘琪他没别的意思。我们本来按照年岁排序,年长的先投,我看不如这样,让你哥先投吧,也算一种谦让了。”   沈非玉拍拍沈明玉的肩:“就这样吧,我没意见。”   沈明玉撇撇嘴,不满的应下。   加上沈家兄弟,一共八个人,最后的结果是沈家兄弟两人平手,远远甩下其他人。这个结果总算让沈明玉露出一点笑容。   许观说:“这样不行呀,平局,你们兄弟要么再比一次?”   沈非玉同沈明玉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可以。”   第二次,二人投的还是一样多。   少年这边的动静渐渐吸引来其他宾客。   一次又一次平手,激起了兄弟俩的胜负欲,不过长时间的比试令他们有些精力不济,在其他少年的建议下,决定稍作休息。   这时,鸿影突然找来,“少爷,夫人叫你过去一趟。”   沈非玉颔首,与弟弟打了个招呼,随鸿影离开。   沈虞避开其他宾客,将沈非玉带到僻静的后院,开口道:“你们孩子玩儿的什么我管不着,但是一个游戏罢了,用得着不死不休的比拼?你们这样,让外人怎么看?你是哥哥,总该让着点弟弟,你说是不是?”   沈非玉抿唇,心头的火热被冷水浇灭。   “你这孩子怎么没一点儿规矩,长辈问你话,连是或不是都没一句么?”   半晌,少年松开了握紧的拳。   “非玉明白。”   沈虞的偏心,他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知道便好,明玉日后是要做庄主的,你这个当哥哥的,作为扶持他的人,既然已经‘登堂入室’了,可不能再‘喧宾夺主’啊。”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少年深吸一口气,保持着几近完美的礼数告退,快走到投壶场地时,才猛然发觉心脏疼得厉害。   沈明玉见他过来,眼角眉梢都带笑,远远的喊他:“哥。”   亲昵又欢快。   沈非玉调整好表情,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迎上去,然后输的一败涂地。   沈明玉完全没有取得胜利后该有的骄傲,他愕然的瞪大双眼:“哥,你是不是……”   “许是没休息好,接下来你们玩儿吧,我想先回了。”   沈明玉脸色惨白,十指绞紧:“难道是娘跟你说了……”   “没有的事,”沈非玉打断他:“明玉,外人都看着呢。”   当天晚上,沈明玉怒气冲冲的从沈非玉屋子里出来,撞倒了前来送晚膳的鸿影。   这之后,三五不时找些带有竞争意味的游戏找他比试,或者每件事都要跟他争高下,每回赢了,面上也不见喜悦,甚至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沈非玉其实不是很理解弟弟的心理,赢了难道不该高兴么?   许是因为他的表现令沈虞觉得满意,准许他习武,某天他在院中练剑,被涌进来的少年夺了剑,他一路追至城外,直到后来被人推下水,刺骨冰凉的水流提醒他:弟弟已经变成了另外的人。 第六十二章 少年事3   “二少爷太过分了。”鸿影一边整理房间,一边抱怨着,“分明是他欺负大少爷,夫人为何总是向着二少爷?同样染了风寒,一次也没来看过……”   “鸿影。”少年穿着中衣靠在床榻上,借着烛台灯光看书,若他不开口,鸿影怕是还要说上一个时辰。   鸿影缄默片刻,还想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   “哥、哥是我,明玉,我能进来吗?”   鸿影张了张嘴:“以前二少爷可是从不敲门的。”   “鸿影,你先出去,”沈非玉提高点声音,对门外的沈明玉道,“进来吧。”   鸿影不情不愿的出了门,每次只要沈非玉离开她的视线总会出事,而且十件事里九件都与沈明玉有关,鸿影都快整出心理阴影了。半个时辰过去,沈明玉带着笑意开门离开,鸿影等不及的敲开门:“少爷,你就这么原谅二少爷了?”   沈非玉放在膝盖上的书翻过一页,闻言抬起头,清俊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疑惑:“何以见得?”   “二少爷走的时候心情好得能蹦起来。”鸿影说,“少爷你就是心软,二少爷快要被你和夫人宠坏了,前些天我还看见他和他那一帮子少爷朋友出入勾栏瓦舍,他才多小啊……”   沈非玉放下书,鸿影见他面色沉重,以为他是要过问沈明玉的事,谁知沈非玉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并未说过原谅他。”   “那二少爷他……”为何如此高兴?   “只不过是答应他一起过中秋罢了。”   “少爷。”鸿影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少爷无论在谁面前都是一副温润至极的模样,但因为年纪小,这就使他看起来格外柔软好拿捏,像今日这般说话,还是头一遭。   “鸿影,明玉同我乃是血亲,哪怕再多龃龉,这都是不能改变的事实。日后他成为庄主,我就是辅佐他的人,沈庄家大业大,爹娘怕他一个人撑不起来。他们不会允许外人插手沈家家业,所以这担子我不担也得担,但是在那之前,娘会把明玉身边的人变成一条条唯他是从的狗,愚蠢、但忠心,这样她才放心。”   “我越是顺从,她才会降低对我的戒心,我越是软弱无能,叫人看轻,才能凸显明玉的美玉无瑕。”   “少爷……”   “鸿影,你从我出生起就开始照料我的饮食起居,我且问你,今夜,你可听到什么了?”   烛火下,少年俊雅的侧脸经火光细细雕琢,透出两分薄红,眸子却清冷极了。   鸿影打了个寒颤:“回少爷,鸿影、鸿影什么都没听到。”   “你下去吧。”   鸿影离开时,回身望了一眼,沈非玉又拿起书,一行一行认真的看着。   待屋中只剩下一人呼吸时,沈非玉这才从书中夹页拿出白日里信手涂画的人物画像。   画上画的是那个武功冠绝天下、身如清风的人,沈非玉渐渐出了神。   他对鸿影说了他的野心,却绝非他的真心。   他的真心,此刻已经飞到千里之外的飞屏山上,在脑中勾画着山上的一草一木,再难以收回一丝一毫,去关怀其他什么了。   .   往后的日子乏善可陈,中秋转瞬就到了,家宴上沈虞借着佳节名头要沈非玉兄弟二人各自作诗一首,沈明玉爱玩,早就厌烦了读书,想从大哥这里抄作业,沈非玉默默刨了一口饭,说:“我不会。”   沈明玉有学有样:“我也不会。”   沈虞的脸色精彩极了。   家宴还没完,沈非玉就被关了禁闭,沈明玉被沈虞看牢了,一直到他睡下也没能抽身去看望小黑屋中的大哥。   而沈非玉望着被皎白月光照亮的墙壁一角,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   心里有道声音诱惑着他:这里什么都不是,他想要的,远在千里之外。   他想离开了。   .   往后的年岁就如写好的话本一样,沈非玉在沈明玉等人面前愈发“窝囊”,用沈明玉的话说,就是“读书读傻了”,沈明玉一如既往的欺负他,完全忘记了那天夜里同大哥保证过什么。   沈非玉则想,既然他决定甩手不干,在离开前,怎么也得让沈明玉这坏小子吃吃苦头。   兄弟二人还未学习轻功的时候,沈非玉就时常把弟弟骗上房顶,再把梯子挪开,等到自己都唾弃幼稚时再搬回来。   有次沈明玉从房顶上摔下来,沈虞质问怎么回事,沈明玉脸烧红了也说不出是被大哥整了,仿佛说了脸上就要掉块肉,此事不了了之。   后来沈明玉学会了言语挖苦讽刺,结果沈非玉就向路过的江湖大夫学了点歧黄之术,加之本身也有天赋,捣鼓出一种让人哑巴的药,导致某段时间里沈明玉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沈非玉的反抗看起来像是小猫挠痒痒似的,愈发激起沈明玉的好斗心。   兄弟俩暗地里展开诸多幼稚斗争,而沈非玉明面上依旧端的是平庸的姿态,哪怕沈虞开始怀疑,却始终抓不到把柄。   某日沈明玉半夜里发起高烧,迷迷糊糊想到大哥那儿可能有药,半夜摸了过去,险些被当成贼打一顿。   沈非玉点了灯才看清他的模样,将他安置在自己床上,亲自去熬药,鸿影惊醒后发现他在做什么,立即来帮忙。   沈非玉却说了一句令她汗毛倒立的话:“鸿影,我要是在里面加点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少爷你,别做傻事。”鸿影艰难的吞咽一口,惊恐的看着他,“你说过,二少爷始终是你血亲啊。”   沈非玉似笑非笑:“那年我几岁,如今我几岁?人总是会变的。”   “那年你八岁,如今不过四五年过去。”   少年拿着蒲扇,一双杏眼又圆又亮,像只猫儿,他加了一味药材进去,鸿影在一旁吸凉气的声音逗笑了他:“强身健体的,不是什么鹤顶红。”   说沈明玉心大也好,下意识依赖他也好,沈二少爷是完全没想过,大哥既然已经能捣鼓出让人哑巴的药,其他药又有何难?   两个时辰后药才熬好,沈非玉端着药碗给沈明玉喂下,见沈明玉被苦到攥紧被子直皱眉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若是往里面下毒,你也这么一口干了?”   沈明玉张口就说:“哥你不会的!”语气十分冲,带着怒火。   沈非玉缄默的想:你怎知我不会。   约莫是药效发作,沈明玉缓缓眨着眼睛,有些困了,手指却探出被子,拽住沈非玉的衣袖,嘀咕道:“你就是不会。”   等到他完全睡着,沈非玉才抽出自己的衣袖,将他变凉的手塞进被子里,推门出去了。 第六十三章 少年事4   潮州是最靠近皇都临泽的地方,繁华程度不输皇都。   贺家是潮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贺知萧是贺府的小公子。   贺知萧五岁那年,北方降下天灾,民不聊生,当时在位的皇帝与其下官员尸位素餐,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还没发到流民手里就被地方官员昧下了,非但如此,还紧闭城门,谎报死亡人数,导致数十万灾民无处可去,最后倒在城外。   于是,有人就揭竿而起了。   潮州远离天灾地区,贺知萧只能靠听人说了解到这些事――起义军如何英勇、大破城门、灾民涌入城内……他娘贺陈氏不让他听这些,说这是谋反,是不对的,让他读圣贤书,将来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贺知萧不喜读书,但他考虑过未来要么从商,要么当官,总不会跳出这两个选择。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武林人士。   命运仿佛同他开了个玩笑,在他七岁那年拐了个弯儿。   .   灾民与沿途百姓成了起义军的一员,谁都没料到他们会一日日壮大至此,当军队开到国度中心地带,朝廷终于坐不住了。   朝廷开始征兵征粮,临泽城内富豪和普通百姓家要么掏空了家底,要么独子被拉走,临泽城征收到的兵和军饷不够,那就扑向其他地方。   他们如一匹饿狼,发疯的冲向四面八方。   潮州的贺家首当其冲。   贺家家主一次次掏空自己从祖上积攒下来的家底,每一次朝廷军队进来,都像蝗虫扫荡,年不过三十的贺家家主没多久便抑郁在床,接下来军队又来了几次,都是贺陈氏出面顶住,前来征讨军饷的人见她貌美,竟动了歪心思,恰巧那日贺知萧与家丁都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待人走了,贺知萧朝大门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朝廷怎么养着这样的玩意儿?”回头看向贺陈氏,“娘,我以后绝不可能入朝为官,这样的朝廷,没了才好!”   贺陈氏被他的话骇了一跳,连忙跳起来捂他的嘴:“知萧,不可胡说,叫人听去了,我们全家都要抄斩。”   贺知萧沉下脸,凌厉的扫过周围,年纪轻轻却初见几分狠厉:“我看谁敢说出去。”   下人缩在一旁不敢吱声。   贺知萧心情烦躁的出了门,他是去给爹抓药,这种活儿他不放心交给下人做。   爹时常教他与人为善,要相信、宽容、善待他人,可贺知萧并不这么认为,他从书中窥见人心难测,如魑魅魍魉,诡谲狡诈,且变化多端,除了爹娘,这世上他谁都不信。   怀揣着心事,走路时不慎撞到一个小乞丐。   “哎呀你这个人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地上掉了一袋包子,白生生的包子皮儿上滚满了泥土,一如贺知萧此时的脸色。   他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油渍,告诫自己要平心静气,善待他人。   熟料他还没发话对方倒先长开嘴叭叭了,“怎么不说话?我的包子被你撞到地上了连句道歉都没有吗?瞧着是哪家小少爷,怎的是个哑巴?怎么这么看着我?难道是不想赔?”   贺知萧:“……”谁还没张嘴了。   “你……”   他一开口,对面就迅速的接话:“原来不是哑巴,那敢情好。要么赔钱,要么赔包子,别以为我是乞丐就好糊弄,你这样的富家少爷,我一个能打十个。”   贺知萧深深吸了口气,决定不跟乞丐计较,“多少,我赔你钱。”   小乞丐转了转眼睛,目光从他腰间系着的玉佩上一晃而过,开口报数:“二两银子。”   “区区一袋包子你要二两银子?你这是敲诈!”   “堂堂贺家小少爷,潮州的大富豪,连区区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么?”   贺知萧冷笑……不是拿不出来,是不想拿钱砸狗。   他抬腿要走。   “诶诶,不给钱不准走。”   面前拦了一道身影。   贺知萧:“我便是走了,你奈我何。”   然而他发现,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这小乞丐都能提前堵在前面,贺知萧生了较劲儿的心,结果他累得满头大汗,小乞丐连一滴汗都没流,甚至都不带喘气的。   再一抬眼,贺知萧眼睛顿时瞪圆了:“我的钱袋!”   小乞丐堂而皇之打开钱袋,从里面顺走钱财,然后重新系上,抛还给了贺知萧。   “算是陪你玩儿收的小费。”   “我什么时候要你陪我玩儿……”贺知萧打开钱袋,细细数了数,发现只少了两个微不足道的铜板,所有白花花的银子都好端端的叠在钱袋里,“你到底――”   抬起头时,那小乞丐早已溜走。   他最后只拿走了一袋包子的钱。   贺知萧因些微运动而沸腾的血液缓缓沉静下来,他去药铺买了药,往回走时发现了不对劲。   他家的方向,起了浓烟。   “爹、娘……”   大夫给仔细叠好的药袋掉到地上,贺知萧手足无措的往家里跑,行人纷纷朝他投来怜悯的眼神,贺知萧顾不上细想,用上生平所有的力气冲回家,随即,汹涌的大火与浓烟吞没了他。   .   “爹、娘!你们在哪儿?回答我呀!爹――娘――”   小少年嗓子都喊哑了,经过府内池塘时,下意识顿了顿,然后跳进水里,冰冷的水冲淡了内心的恐惧。   贺知萧一面骂着自己为什么要在路上跟一个小乞丐浪费时间,一边掩住口鼻推门找人。   火势不大,而且贺府里不是所有房子连成一排的构造,他在起火的房子周围喊了半晌,咬牙来到没着火的地方。   然后他就看到了某扇正对他大开着的房门里,那不堪的一幕。   作为贺府的小少爷,他自然知道那间房里有什么。   贺家的地契、粮票、钱庄、米庄等产业的票子,全在那里,说是贺家的金库也不为过。   而今,不仅这些要落入外人手中,连他的娘亲……   “这群畜生!”   贺知萧抹干眼泪,掉头往火房跑,家里唯一可能有武器的地方,只有那里。   火房距离较远,还没被烧着。贺知萧一来一回却觉得自己在飞,吸入肺部的空气火辣辣的灼烧着五脏。   他没干过这档事,所以在手上缠满了绷带――只为菜刀不脱手。   然后又找来烧火用的夹钳,这东西铁做的,有些重,贺知萧完全是拖着跑的,等他快跑到那间房里前时,慢慢放缓脚步,钳子尾端离开地面,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屋内的人办完事儿,精神难免放松,而后,从后背被戳了个对穿。   鲜血呈放射状往外喷出,大半都撒到了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上。   贺知萧放倒男人,又用了手里的菜刀,一刀、一刀,确保男人彻底咽气后,丢开钳子,用那只干净的手为贺陈氏拢好衣襟。   “娘……”   少年哽咽着。   贺陈氏睁开眼,满脸虚弱。   门外传来谈话声,母子二人脸色微微一变。   贺陈氏不知从哪儿找回的力气,抓住贺知萧的手臂把他往屏风后塞:“知萧你快走,这里有条密道直通外面,快走,不要管我,快走……走。”   “娘,我要跟您一起,对了,爹呢?”   谈话声近在咫尺,忽的停住了,门外二人显然已经发现了死去的弟兄,开始搜寻四周。   “你爹他……”说了三个字,贺陈氏就闭上嘴,惨白着脸,只一个劲儿的将贺知萧往密道里塞,见他不走,又哀求般念着:“你走,快走,我不要你管我,走啊!”   那两人听见这边的响动,过来查看,见母子二人拉扯哭泣,当即目眦欲裂,要他们母子偿命。   大刀落下,贺陈氏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贺知萧推入密道,然后扭动机关。   暗门在眼前关闭。   黑暗侵入视野之前,贺知萧看到的是飞溅的鲜血和娘亲义无反顾的挡在密道外的身影。   .   “呜呜、爹、娘……呜……”   眼泪止不住往下淌,贺知萧却一步也不敢停,身后的步伐穷追不舍,他不敢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贺知萧腿快跑断了,出口终于出现。   外面的空气清新自然,在密道里那微微的窒息感顿时消弭无踪。贺知萧不敢停留,转身就走,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贺知萧猛地停驻脚步:“是你?”   小乞丐也回过头,他手上还捧着一袋热乎乎的包子,听到呼唤,小乞丐桃花眼眨了眨,而后眯起,带出三分笑意:“哦,原来是你。”   贺知萧一把拽过小乞丐怀里的包子,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猛地将包子甩到地上,白生生的包子又一次滚了灰尘。   “你――”小乞丐气得险些失声,“就算你讨厌我,也不能这么糟践粮食啊!你简直罪大恶极!”   “我罪大恶极?”贺知萧气红了眼睛,“就是因为跟你在那儿耽误了一点时间,我爹娘没了!我家也被人烧了!我连我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好意思说我罪大恶极?”   他的眼神和濒临绝望的猛兽差不多,盯上猎物了,就要不死不休。   小乞丐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说:“对、对不起啊。”   忽然,小乞丐眼睛一缩,来不及捡地上的包子,拽过贺知萧就跑。   两人将将避开,一把大刀就呼啸着劈向二人原来的位置,在地面上砸出道道裂纹。   小乞丐得空吐槽了一句:“后有追兵的时候,你怎么还有闲心找我麻烦!?”   贺知萧跟在他后面跑,有些狼狈,他的体力消耗殆尽,快要跑不动了,小乞丐回头一瞥,倒回来背着他跑。   “你放我下来。”   小乞丐:“你不是说因为我,你爹娘没了?那算我欠你两条命,你这条命,我是一定要救的。”   “你怎么……”   “闭嘴,省点力气,待会儿换你背我。”   贺知萧想说我才不干,结果忽觉危险直逼后脑,连忙吼道:“低头!”   小乞丐反应极快,贺知萧紧紧趴在他背上,才躲开那横扫而来的大刀。   “看你们往哪儿跑!”   小乞丐对潮州城的各处小路简直了如指掌,背着贺知萧七拐八绕,竟然从偏僻小巷中直接拐到人潮如织的繁华街道。他边跑边喊:“丘八杀人啦!丘八杀人啦!朝廷的狗官罔顾人命!烧了贺府一家不说,还要对平民百姓下手啦!大家快逃啊!”   他的话配合着身后的追兵,几乎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街上行人就乱了套,你推我撞的,人潮淹没了两个孩子的身影,两名追兵被推搡得心烦意燥,却极力控制着手中的刀,即便这样,他们也知道,滥杀无辜这个名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了,如此一来,征军饷一事必受到阻挠。   最后,他们只得不甘心的回去了。   躲在小摊子下方的小乞丐对贺知萧竖起两根手指。   贺知萧莫名觉得,对方这模样,有点欠打。   .   “我叫洛闻初,你呢,贺家小少爷?”   小乞丐――洛闻初说道,他带贺知萧回到自己的暂时落脚地,那是个由竹架和破布组成的四方形,风一吹,四面都漏风。   “贺知萧。”   说完,贺知萧就把自己团在角落,他实在太累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醒来时他发现小乞丐竟然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出门。   说出门也不大对,但贺知萧没心思纠结。   “你要去哪儿?”他直接拽住了洛闻初的衣袖。   “去酒馆当小厮啊。”   “你不是乞……”丐字还没说出口,洛闻初就笑眯眯的揪了下他的脸。   “白天当乞丐,晚上当小厮,这不冲突啊,人活着,总要吃喝拉撒,不去赚钱,我怎么养活自个儿?”   洛闻初走了,凌晨时才回来。   他回来时发现贺知萧蜷缩在角落,呜咽着什么。   洛闻初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然后才听清贺知萧在念什么:   “爹、娘,别不要我。”   洛闻初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刚要叫醒他,掌心下的温度却烫得吓人。   洛闻初顿了顿,然后环住贺知萧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你再坚持坚持,明天晚上我就能结工钱了,到时候就有钱给你买药。”   贺知萧呜呜两声,也不知听没听见。   他脑子昏昏沉沉,时而在海底,窒息到不能言语,时而像被放在大火上炙烤,热得想哭嚎,就在这时,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歌声:“东边儿有个少年郎,小名叫狗蛋儿,害得村口王师傅折了一条腿……”   歌声不算好听,却兀自送来一阵清风,吹开了躁郁,仿佛所有伤心都能被这温柔的声音吹散,如数送去远方。 第六十四章 后来事1   贺知萧从榻上醒来,脑子还点昏沉,像是才从大火灼烧的家中逃出生天。   二十多年过去,没想到那些记忆如昨日发生般,连记忆里的少年面容,都清晰可辨。   梦的最后,是他和洛闻初被师父带走的场景。离开潮州不过三月,就听说起义军破开潮州城门,这之后,却并未传来任何起义军烧杀百姓、劫掠财物的消息,反倒是起义军因为亲民,得到了百姓的认同。   如今的潮州城有贺知萧熟悉的一切,没变过的街道、同以前模样的糕点味道、连墙瓦的颜色都无甚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潮州再没贺家了。   “师叔,您起来了吗?”门外传来敲门声。   贺知萧披衣坐起,“醒了。”   “收徒大典就要开始了,掌门命来叫您。”   贺知萧嘶了口气,就说有什么东西给忘记了。   ――是了,今日是洛闻初的收徒大典。   问剑大会结束,凌绝派便回了飞屏山,山门紧闭,山下的风云跌宕、荣辱风光皆挡门外,洛闻初又当起了闲散掌门,没有半点问剑大会第二阶段第一名的自觉,成日游手好闲,最爱做的事就是和徒弟颠鸾倒凤。   “咳咳。”   贺知萧自觉想岔,道了声“马上就来”,起身穿衣。   宣和堂上,凌绝派弟子分两列而立,沈非玉持剑走来,在台阶下跪好。   “弟子沈非玉,今日起――拜入掌门座下,为掌门亲传弟子,往后需明辨笃行、谨慎思考,尊师重道……”   冗长的大段话念完,任生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往后可要相互扶持呀,小师弟。”   沈非玉也笑:“谨遵师兄教诲。”   洛闻初在上面坐不住,沈非玉刚说完便亲自将他扶起来,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给你的收徒大典,为师可没有忘记。”   沈非玉察觉到握住自己手臂的大手在手臂内侧摩挲,瞪了洛闻初一眼,谁成想当夜便受到了教训。   入夜,飞竹殿内传来可疑的吱呀声,像是床板因大力的冲撞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师父……饶了、饶了非玉……”   “那日在沈庄,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沈非玉红着眼,“说……什么?”   洛闻初将小徒弟试图挡脸的一条胳膊拉下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你说,‘等此事了,任凭师父处置’,自己说的话,记不得了?”   经他提醒,沈非玉想起来了,结合眼下的情况,怎么想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于是他说:“不记得了。”   声音又软又委屈,还带着一两声从鼻腔里发出的哼哼,洛闻初啧了一声,眸子暗了下来。   “那为师帮你想起来。”   一夜风流。   第二日,直到任生来到飞竹殿门口,喊沈非玉晨练,沈非玉才迷迷糊糊的从榻上起来,滑落的被子遮不住一身痕迹,沈非玉垂眸一看,师父的手还按在他腰上,不安分的动了动。   沈非玉脸黑的挪开腰上的手,下床穿衣,刚站稳,一条手臂迅速从床褥中探出,捞过他的腰将他摔在床上。   “嘶――”   酸软的腰肢经不住这番折腾,沈非玉开口求饶:“师父别,师兄还在外面。”   “我不做什么,就抱一会儿。”   两刻钟后,沈非玉恨不得回到两刻钟前,给鬼迷了心窍的自己一巴掌。   任生听到里面的动静,知趣的走了,还捎带帮沈非玉请了三天的假。   从柳州城回来,任生任死便接过之前陆纪明管理的一应门派内务,替贺知萧分担不少,诸如督促弟子晨练一事,也归他们管。   洛闻初这个甩手掌门当得风生水起,收徒大典后,隔三差五就拐了小徒弟下山寻欢作乐。   啊不对,是闯荡江湖。   拉一张蒙面巾遮住脸,谁都不知道走在大街上的是凌绝派掌门和如今名人榜排名第十一的沈庄大公子沈非玉。   起初沈非玉觉得自己担不下这个名头,想找林飞花来一笔不为人知的交易。   结果转头就被师父知道了。   沈非玉对洛闻初长达十年霸占名人榜榜首这一事十分好奇,不止他,江湖上所有人都很好奇洛闻初是怎么做到的,流传度最广的是“洛闻初花了大量金钱买下榜首的位置”这一说法,但是以凌绝派长久的赤字经济来看,谣言不攻自破。   找林飞花做交易的事情败露后,沈非玉顺水推舟问出了心中疑惑。   本以为师父要推脱一番,谁知道洛闻初听完,眨了下眼,颇为无辜的说:“这件事吧,我也没料到林飞花会这么玩儿。”   洛闻初与林飞花的关系乃是至交好友。   这一点江湖中人鲜少知道,只是传闻他二人关系匪浅,真实情况如何尚未可知。   洛闻初:“简单说来,便是志趣相投的好友。”   洛闻初认识林飞花,比认识贺知萧还早一段时间。   几岁的孩童,年纪尚幼之时,便想做出一张言论操控网。   在这张网里,他随手拨两下,江湖上的言论就会随之一变。   都道人言可畏,林飞花想做的,却是操纵人们的言谈与思想。   “这、属实……”沈非玉一时之间找不出形容词。   洛闻初笑着饮下一口酒:“觉得荒谬是不是?人心善变,怎么能说操纵就操纵的呢?可是他做到了,就凭一张名人榜。”   “名人榜?”   “对,名人榜。”   沈非玉恍然。   名人榜问世不过二十载,却牢牢把握着江湖上各大门派的荣辱兴衰,今天谁的名字上去了,后天谁的名字消失了……百姓的目光从一开始的不经意,到黏在这张榜单上,话题时常围绕着榜上的名字。   “虽说依然有人对名人榜不屑一顾,但不可否认,从这张榜问世起,江湖也成了逐利场,越来越多的人被影响、被带入,更多的人是身处漩涡而不自知。”   变成这样的情况,人们会说什么,会想什么,其实也不难猜测了。   其中让沈非玉有些悲哀的是,不知真相的广大百姓所看到的,其实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他们同友人讨论的事情,是一开始就被别人料到的事。   门派之间互相倾轧打击,为了“榜上有名”大打出手,挣得头破血流,除了百姓,各大门派也没能逃出林飞花的股掌。   沈非玉抖了抖身子:“此人着实可怕。”   尤其是想出这一法子的人,当时还是名孩童。   “若说江湖上最大的骗局是什么,”洛闻初不紧不慢的转着杯子,目光如炬,“当属名人榜。”   “可是后来林飞花他腻了,不想好好做这张榜了,我找上门的时候,他正愁怎么撤掉这张榜。”   沈非玉:“……”   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才好。   洛闻初眯了眯眼,陷入某段回忆当中,连声音都带出一丝沙哑:“九年前,我本想联合各大门派一起围攻魔教,可是非玉你也知道,那些掌门个个精明得很,没有好处的事是断然不会做的。”   那时正值问剑大会时期,各大门派齐聚柳州,再没有这样好的机会能够让他一天之内跑遍各大门派,然而即便是这样,他的时间也还是不够用。   有的掌门根本不听他说什么,见他上门直接轰出去,要么就是打机锋,换着花样同他磋磨,数日下来,没有一个人同意他的提议。   “于是我去找了林飞花。”   “我问他,要做什么,才能坐上榜首的位置。”面对小徒弟瞪大的双眼,洛闻初摊了摊手,“只有这样,我才有话语权。但是毕竟当时我也不知道跻身名人榜榜首到底需要什么条件,索性直接去问他了。”   沈非玉:“……”这要换成其他人,林飞花怕是根本不会同他见面。   沈非玉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后来呢?”他轻轻问道。   “后来?”洛闻初面色古怪了一瞬,“后来我就一直在榜首了。”   “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付出?”   “什么也没付出。”   沈非玉:“……”   这话该让其他掌门人听一听,保管气死。   不过随后,沈非玉渐渐品出其他意味来:“以各大门派对榜单的趋之若鹜程度,师父独占榜首这么久,他们就没动其他心思?”   “所以我这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过了这么些年么,就怕什么时候走外边儿被人咔嚓一刀了。”   “……”说人话谢谢。   洛闻初揉了揉他的头:“其实是林飞花腻味的同时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左右这张榜单了,围绕名人榜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链条,花钱即可上榜,炒热度也可上榜,单单为了一张榜单,展开的勾心斗角不可计数,硝烟在问剑大会、正常切磋比武之外蔓延,这是林飞花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震住其他所有人的榜首,只要这个位置牢不可破,只要身处这个位置上的人其身正、其名扬、其心淡泊名利,就能给其他人带来无形的影响,是忌惮,……也是标杆。”沈非玉觉得嗓子干涩极了,一段话说得磕绊,他想到陆纪明曾说“传说最终都是要陨落的”,心口忽然间缺了一块,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只有深入了解过才能知道洛闻初的本性,他随意闲散、风流恣意,只想活出自己想要活的样子,丝毫不在意世人目光,却要被这样架在天下人眼前,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正义无比的大侠,做一个活传说。   外面所有人都看着他。   目光有欣喜钦佩的、也有恶意露骨的,摩拳擦掌等待着他的“陨落”。   沈非玉忽然伸出手拽住了洛闻初的衣袖。   “怎么了?”包裹住徒弟的手掌,才发现他在颤抖。洛闻初抬起他的脸,本以为会见到满脸纠结的神情,却不想对上了一双坚定无比的眼眸,心间顿时淌过热流。   “师父,”沈非玉喊了一声,手不再发抖,反手扣住洛闻初的手,眼睛里闪着期待、和一分小心翼翼的光芒,“你能不能……”   “什么?”洛闻初不由自主放轻了语气,手指的摩挲着沈非玉光洁的面庞,凑过去亲吻他的嘴唇,与他额头相抵,“你说,我听着。”   似是被这一吻鼓舞,沈非玉愈发坚定。   “你能不能……只做我的大侠。”   不要再做别人眼里的大侠、活传说,只做我心里的,最真实的你。   洛闻初微微怔住,热流途经的地方忽然芳菲浸染,开遍心房。   他轻轻的吻着向他提出要求的青年,像是朝圣一般,吻他眼睛,声音几不可查、又坚定无比。   他说:“好。” 第六十五章 后来事2   听说沈非玉回了沈庄时,沈明玉正在核对账本。   听到消息的一瞬间,沈明玉摔下账本飞奔回庄,谁知刚进门,就听见他爹一声怒气十足的“不孝子”。   定睛一看,那个被沈明朗赶出门的不正是大哥么?   沈明玉问阿才:“这是怎么回事?”   阿才摸着后脑勺,吞吞吐吐的说:“今日大少爷回来没多久,就跟老爷说,他有了心上人。”   最后三个字阿才说得很轻,但沈明玉还是听清了,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沈明玉:“……”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哥就这么说了?”   阿才:“是啊,还说那个人就是凌绝派掌门,洛闻初。”阿才的表情有一刹那的放空,“现在庄内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少爷可真厉害。”   沈明玉踹了他一脚,“管好自己的嘴。这里没你事了,下去吧。”   那边厢,沈明朗还在气头上,抄起藤条就要抽人,沈非玉往日里温顺得像只小绵羊,这会儿却犟脾气上来了,硬扛着没躲,也没运功抵御,白衣上很快现出条条血痕,沈明玉嘶了一声,上前阻拦:“爹,别打了,再打我哥也不会改变想法的。”   沈明朗听了这话,差点想连他一起抽:“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怎么也不劝劝你哥?”   沈明玉:“这不是……没劝动么。”   沈明朗瞪他一眼,沈明玉顿时息声。   “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日回来,只是同您分享这个消息。”   言下之意,就是“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沈明朗握紧藤条,双目通红,哑着声音说:“我且问你,你这想法是出现在拜入凌绝派后,还是之前就有?”   沈非玉沉默片刻,“之前,是我先对师父产生了非分之想。”   沈明朗气得手抖,连说几个“你你你”,扬起的藤条到底没有再落下去。   一时之间,迎客厅内再无人说话,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良久,沈明朗疲惫的挥挥手:“长途跋涉,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今日……”说到这里,沈明朗哽了一下,“是中秋,一家团聚的日子,实在不该说这些扫兴的事。”   “非玉明白。”   沈非玉被沈明玉搀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自从上次问剑大会过去,兄弟俩已经两年没见了。   两年的时光,将沈明玉打磨得愈发沉稳,沈明朗时常给他布置一些任务,他都能出色的完成,今日唯一一次失态,是摔账本狂奔回家。   虽然先前沈非玉往家里寄过书信说今年中秋会回来,但是真到了这一天,沈明玉心中还是有些兴奋的,只不过这点高兴在回家的瞬间转变为了苦涩。   “哥。”   来到沈非玉的小院子,院中被打扫得纤尘不染,沈非玉闻声回头,嗯了一声:“怎么了?”   “你今天回来,只是为了宣布那桩事吗?”   沈非玉抿了抿唇,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而后径直回了房。   沈明玉站在院子里,一时没能琢磨出大哥方才行为有何深意。   一直到晚上,也没能思考出来。   晚上的家宴沈虞也在,她没什么表情,安静的坐在沈明朗旁边。   两年前,问剑大会结束后,沈明朗向天下人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主动交出大会举办权,许多门派为此撕破脸皮,最后敲定了由三大门派轮流举办,分别是歇花宫、梧桐阁,和凌绝派。   谁也不知道向来避世不出的凌绝派缘何一出手就玩儿了个大的。   风波平息后,沈虞像是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哪怕是沈非玉坐在她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吃完整碗饭。对于这幅不冷不热的态度,沈非玉反倒觉得正常,从前的经历注定他们两个人之间没有更深的交流,沈虞不会对曾经做过的事道歉,即便道歉,沈非玉也不需要了。   身上的伤口似乎裂开了,晚饭过后沈非玉寻了个借口退下,回房重新上药。   手里拿着药瓶,正准备上药时,房门被人推开。   “谁?”   沈非玉厉声喝道,取下挂在墙上的软剑,还未看清来人,便被纳入一个稍凉的怀抱。   “徒儿衣冠不整,是在邀请为师吗?”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声音叫沈非玉放下戒备,“师父怎么来了?”说着若无其事的整理衣襟,却被一双手按住。   “你爹揍你了?”   洛闻初揽着他坐到床边:“药瓶给我。”   冰冷的手指擦过火辣辣的伤口周围,抚平了疼痛,沈非玉下巴垫在洛闻初肩上,以树袋熊的姿势挂在他身上。   这姿势亲密无间得能让彼此第一时间感知对方的身体变化。   沈非玉意义不明的笑了一声:“师父,弟子身上有伤,这次,不如让让我?”   洛闻初想了想,应了声:“好,今夜让你一次。”   第二日,沈非玉醒来时,师父已不在身侧,他揉着酸痛的腰坐起,心中惆怅万分。   洗漱过后,沈明玉找了过来:“哥,洛闻初来了,爹叫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沈明玉走近了上下一打量:“哥,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来了?”   沈非玉:“……”   “你这一脸……”   “咳咳!”   兄弟二人来到迎客厅,洛闻初正在同沈明朗说明年的问剑大会事宜,并诚恳的邀请沈庄参与进来。   两年前的问剑大会事故频发,厉长青与沈非玉的比试一推再推,好不容易来了一次公平较量,结果两人双双体力不支倒下了,这次比试乃是平手,且都无缘角逐第一,剩下还有一人自动荣升为第一。   那人是歇花宫弟子,听说自己不战而胜后,委婉的表示这个结果他不服,主动放弃第一名,并约着厉长青和沈非玉三年后再比过。   问剑大会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三人之间的事迹广为流传,世人津津乐道。   沈明朗赶制出的神兵一时之间无人问津。   而到了第二阶段,各大掌门之间的交手,但凡对上洛闻初,无一不是惨败。   尤其要数楚西君败得最为惨烈,比完后衣服都成了破布条。   洛闻初用实力向天下人证明,无论过去多久,他仍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依照往年的规矩,第一名可以得白银千两。   数不清的任务和邀约接踵而至,凌绝派紧闭山门半年,随后一改昔年避世不出的态度,弟子们接任务接到手软。   事实证明,凌绝派不是穷,只是以前不想富有。   至于不想富有的原因,众说纷纭,无一确切答案。   两年时光足以让一个门派从式微走向荣光,也能够让一个门派迅速衰败。   厉长青因身体原因,终究没能回到昆仑,可谓变相的被驱逐出门派。小昆仑缺少年轻一辈的精锐弟子,这两年愈发沉静,反倒是凌绝派一举崛起。   和凌绝派合作,这事本来是双赢,不过在洛闻初说话期间,沈明朗一直黑着脸,既没答应,也没反对。   洛闻初说到问剑大会的改革,三派掌门终究还是决定放宽参会侠士的限制,往后没有门派依傍的侠士也能参与到大会中来。   “洛某要说的话已经说完。”   沈明朗点点头,放下茶杯正要开口,又听洛闻初说了一句:“还望岳父能早日给洛某一个答案。”   沈明朗怒极反笑:“你想要答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没门!窗都没有!你休想!”   最后,洛闻初是被沈庄下人轰出来的。   他摇摇头,目光微转,看见某道熟悉的影子从沈庄偏门偷偷摸出来。   洛闻初走过去,用扇子敲了敲那人的头:“沈少爷,你怎么也出来了?”   沈非玉理直气壮道:“被我爹赶出家门了。”   “哦?”洛闻初眨眨眼,执起他的手,“那小少爷岂不是无家可归了?”   “是啊,师父要不要收留我?”   “这是自然。”洛闻初牵起沈非玉的手放到心口处,“往后呀,你就住这儿。”   ――全文完―― 第六十六章 后记   明玉,展信佳:   问剑大会在即,今年中秋便不回来了,替我向爹问好。   顺便帮我问一句,爹是真的打算不再过问大会了么?   ……   “嗷嗷。”   窗外忽然出现一只火红的团子,用前肢拍打窗户,沈非玉写信被扰,抬眼看去,不由愣了愣。   只见红团子的身侧,不知何时多出一只白团子。   沈非玉推开窗想让两只团子进来,灵狐却甩了甩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后肢着地,立起身子,前肢交叠在一起,冲沈非玉拜了一拜。   虽然早知灵狐通人性,沈非玉仍是被眼前这一幕震在原地。   灵狐“作揖”后,便跑到白狐身边,回头望了一眼沈非玉,随后头也不回的奔向远方。   沈非玉恍惚间反应过来,灵狐方才,是在同他作别。   三年前问剑大会结束,沈非玉便将灵狐带回了飞屏山。   山上寸草不生,沈非玉起初以为灵狐会不习惯,不过见灵狐在派中上跳下窜的,甚至比在山下还活泼,沈非玉逐渐放下心来。   却不知,离别的日子来得这样快。   出门同门派师兄一打听,沈非玉往门派外走。   听师兄们说,师父今日一早就出了门,不知去了哪里。   出了门派,沈非玉茫然了一瞬,随即似有所感一般,朝着山腰某处走。   他去的,是有两座小土坳的地方。   还没走近,就看见自家师父蹲在小土坳面前,不知在捣鼓什么。   “师父。”   沈非玉唤了一声。   洛闻初回头,向他招招手:“非玉过来。”   沈非玉依言走过去,一眼就看见洛闻初身前的土地里钻出的绿芽。   沈非玉学着洛闻初的样子蹲在绿苗跟前,用手指去拨弄柔嫩的叶片。   “师父,飞屏山上,长草了?”   洛闻初扬起笑容:“是啊,长草了。”   十三年了,寸草不生的飞屏山,终于有了第一株小草。   沈非玉也跟着笑了:“真好。”   两个大男人,一个三十而立,一个去年才行过弱冠之礼,两人蹲在一株小草面前,笑得像是傻子。   “对了师父,灵狐找到同伴,往后怕是不会回来了。”   沈非玉抚着草叶,洛闻初便抚摸他的头,“这不是很好么?它找到了归处。”   沈非玉没有接话,转而说起另一桩事:“师父,今年中秋我不回去。”   “嗯?不回家了?”   沈非玉抬眼看他,笑得温柔。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有师父在的地方,才是家。   ――此心安处是吾乡。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