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阮郎归》作者:小妖   文案:   林佩啊林佩,我多唤你,便觉开心了。   结局BE 第1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1)   吴盛把阮当归告到皇上那儿去了,还给阮当归安了个响当当的罪名:藐视朝廷命官。   怎么个藐视法呢,嗯,阮当归把吴家三代单传的命根子吴世年给揍了,这可不得了啊,吴世年是谁,没听过,没听过就对了,可他爷爷飞将军吴忠的名号谁没听过,丝毫不夸张来说,这名字就是随风吹到边塞去,也能把那些边陲小国吓得瑟瑟发抖。   吴家世代为将,满门精忠之士,吴世年他爹吴盛虽不及他爷吴忠那般震耳欲聋的名气,但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将军,更别提前年与青漪一战,斩下敌国国主首级,逼得青漪割城求和,签下三十年不战之协议。   真是好风光地为国争了口气。   不过他儿子很顺利地把他为国争的那口气给放了,按吴世年的原话说:“爹,我这不是怕您给膨胀了嘛。”   偏偏吴家三代单传,到了吴世年这一辈,盛世到了,四海平安,除了几个没眼色的小国偶尔捣乱,一切都顺心地不得了,吴家觉得家中人丁零落,都是在战场上杀人太多,犯了煞气,吴盛夫人就生了一个儿子,肚子就再没动静了,于是一大家子人就狠劲地宠溺着这唯一的小公子。   搞得吴世年很是膨胀,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知道我谁吗?知道我爹谁吗?知道我爷谁吗?”   这发自灵魂的三句问话,往往如灵丹妙药,十六年来没有医不好的顽疾。   偏偏碰到了阮当归。   吴世年的家世有多好,阮当归的家世就有多差,吴世年同旁人比优越,阮当归同旁人比惨。   阮当归打小没了爹,只跟着他娘改嫁,六岁他娘也没了,改嫁的那夫家人心狠,十岁那年便将他赶了出去,他就一直流浪着,偷鸡摸狗什么事都做过,结果前不久,有个白面无须,自称咱家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自称是宫里的人,说要接他入宫。   彼时阮当归正从人家包子铺偷了两包子,被人放狗咬了三条街,好不容易甩掉了狗,蹲在墙角正准备享用他胜利的果实,他顶着宛如鸡窝般的头发,头也未抬,只蹦出两个字:“不去。”   陈公公笑脸迎了一半,尴尬地不上不下,他捏着嗓子说:“公子啊,你是没去过宫里,这天下都是当今陛下的,陛下住的皇宫,可是天下最好的地方。”   阮当归没理会他,陈公公转了转眼珠:“那宫里可有数不清的山珍海味,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话音刚落,少年抬起头,一张满是污垢的脸上,亮起一双饿狼般光芒的眼睛,他希翼地问道:“真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这得多少天没洗脸啊,陈公公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而后生生止住想要掩鼻的手,笑容僵硬:“咱家还能骗你不成。”   “管饱?”少年立马追问,嘴上的笑意放大。   陈公公点点头,下一刻便看到少年起身,将手上的两个包子塞进嘴里,囫囵吞枣地咽下去,然后把手上的油往同样褴褛且脏到几乎看不清颜色的衣衫上抹去,他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这是唯一干净的地方。   “那还等什么,走呗。”少年说话老道且油嘴滑舌。   先没走成,要真这副尊容见到圣驾,难不保皇上扔给他一个惊扰之罪,要洗澡,要洗澡,要洗澡,陈公公御前侍奉,深谙重要之事道三遍,他暗地里给阮当归伺候在前的小太监下了死命令,给小太监狠狠地搓,非得搓掉一层皮后,才肯让人出来。   屋子里不久便响起了阮当归的哭嚎之声,响彻云霄,惊起一树飞鸟,陈公公坐在院子里,躺在躺椅上,正悠悠品着香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2)   少年穿着一身白衣,衣上绣有青竹,他披着半湿漉漉的长发,未束发正冠,一张脸竟是惊为天人地好看,眉目俊郎,春日缱绻,他的眼中尚是赤子,干净又急迫。   陈义忽然明白皇上为什么会想要接他入宫。   阮当归的母亲是皇上林暮舟的义妹,皇上早些年还是亲王时,尚是少年心性,也曾带着自己的亲信微服出访,走过大江南北,途中遇到阮当归他娘安子然,几番交谈甚好,便结为兄妹,一起走过千山万水,惩恶扬善,好不潇洒。   后来先帝病急,林暮舟匆匆回宫,本以为还有相见之时,谁料先帝病逝,留下圣旨,让当初尚是亲王的林暮舟当了皇上,宫里几度变天,然后一晃十五年,他竟再也没有出过宫了。   至于为什么突然接阮当归进宫,据说是皇上夜里做梦,义妹魂魄归来,托此重任,皇上国务繁重,抽不开身,这才让他匆匆南下,凭着当年留下的一块玉佩,寻人而来。   那块玉佩被当了,当在永安当铺里,十两银子,真不知是当铺不识货,还是当东西的人真失了急,总归他顺着这条线索,花了小半个月,才摸到已经沦落成乞丐模样的阮当归身上。   陈公公第一次见阮当归,踌躇地问他名字,阮当归毫不犹豫地回答:“李二狗。”   陈公公:“李……二狗?”   “谁家给孩子起这名?”陈公公不信。   “贱名好养活呗。”阮当归坐在潮湿的小巷角落里,嘻嘻哈哈的模样,“这世道都这样,我还认识个名叫刘铁蛋的人,改天给您介绍介绍?”   “这块玉佩你认得不?”陈公公不想与他扯皮,直接亮出手中洁白无瑕的玉佩。   阮当归的神情滞住了,他动了动嘴,却没有说出话来,陈公公说:“咱家问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这玉佩便给你了。”   “当真?”阮当归看他。   “当真。”陈公公说。   些许沉默之后。   “我叫阮当归。”少年终于开口,“当归不归的归。”   阮当归就这样从温柔的江南来到了京城,入了宫,皇上的子嗣很少,除了夭折的大皇子,三皇子外,至今只有皇后刘氏所生的太子林清惜,同贵妃张氏所生的四皇子林清言,太子聪慧,整日在书房读书,不喜与人交之。倒是四皇子林清言,明明比阮当归还要小两岁,又是个内敛性子,却也不知怎么了,没多少时日,就与阮当归形影不离。   这次揍吴世年,林清言也有份,阮当归把人拉巷子里揍,林清言在巷子外头把风。 第3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3)   吴盛只字未提林清言,他也没胆子向皇上告皇子的状,所以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扔在阮当归身上,说阮当归恣意妄为,不知礼数,实在野蛮。皇上闻此,沉默片刻问道:“世年可有伤?”   吴盛的面子上很是尴尬,他低着头:“谢皇上关心……臣之子并无大碍。”   他实在说不出自家那个败家子让阮当归揍了一顿后又扒了上衣,扔在小巷子口不敢出来,最后扑到他娘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事情。   怂,太他娘的怂了。   有时候,吴盛会怀疑吴世年是不是自个的儿子,世人常道虎父无犬子,但到了他这,怎么就偏偏成这样。   皇上思量一下才开口:“既然无大碍,便让阮玖禁足半月,以示惩戒。”   才半月……吴盛面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小孩子家,不打不相识,兴许以后没准还能交为好友。”皇上打开折子,淡淡一笑。   吴盛见皇上虽明显护着阮当归,只得弯下腰,憋屈地回了句:“皇上所言极是。”   于是阮当归被禁足了。   翌日的早读之时,阮当归也没有来,李太傅李冉拿着戒尺考察昨日布置的作业,若是往常,阮当归的手能被太傅的戒尺给敲肿,整个书房里都响彻他高入云霄的嚎叫。   李太傅手中的戒尺,打过的人多不胜数,那是先皇赐的,专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智不勇之人,就连当今皇上的手,年幼时也被打过。   如今太傅老了,前年本就想告老还乡,皇上不舍,硬生生留住,给安排了个给皇子授业解惑的闲职,李老太傅素以严厉著称,朝中新一派暗地里喊他老顽固。   阮当归给李太傅起了个外号,叫做李胡子,原因无他,李太傅但凡提问亦或用戒尺揍人之前,总爱捏捏他苍白的胡须。   此刻,李太傅一张脸依旧严肃,他开口问:“阮玖怎么没来?”   林清惜坐在位置上,一张脸如画中仙一般,他听闻此话后,眼眸微抬,而后垂下,似乎毫不在意。   林清言毕恭毕敬地站起来,他穿着淡蓝色长衫,此刻太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颇为紧张:“回太傅,父皇昨儿下令让阮玖禁足半月。”   “他又闯祸了?”太傅皱眉。   这个又字用得微妙,林清言没有说话,太傅让他坐下。   好不容易下了早课,林清言正捣鼓他的东西,李太傅却喊他名字,林清言慌慌张张站起来,李太傅皱眉:“你将今日学业教于阮玖,足可以禁,功课不可落。”   林清言赶忙点头。   待太傅走后,林清言又继续收拾东西,林清惜瞧见,是些许吃食,什么桂花糕,枣泥酥之类,林清言见林清惜看过来,脸上微红,小声喊一句:“二哥。”   “拿这些作甚?”林清惜声音冷清,他素来不爱食甜,他不爱那股甜腻味。   “阿玖要吃的。”林清言解释道,“我去看看他,顺便给他带过去。”   林清惜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他已听闻阮当归揍了吴将军的独子吴世年,他虽比林清言年长一岁,性子却比这个弟弟沉稳许多,他喜静,阮当归给他的第一印象便是吵,很吵,吵得他不自觉想要退避三舍,阮当归第一次同林清惜说话,在书房外,隔着一扇窗,他笑得一脸灿烂,一双眼眸宛若琥珀,他很不要脸地对林清惜道:“你就是林清惜?我叫阮当归,今十四,比你还大一岁,按道理,你该叫我一声哥哥。”   真不知死活,林清惜想,上一个被他叫做哥哥的人,埋在地下十年有余,怕已是黄土一攘恕   他当时就觉得,阮当归是个不安分的主,这宫里的宁静日子,怕是要被打破了。   如今看来果真没错,他这才来了没多久,大大小小惹了多少祸。   “你倒同他亲近。”林清惜思及此,轻描淡写一句。   林清言尴尬地笑着:“阿玖挺好的。”   看着林清言离去的背影,林清惜实在没想出阮当归好在何处,也不知他这弟弟怎么就找了阮当归的道。 第4章 京城霸王吴世年(1)   阮当归自接回来时,便住在宫里头,本是于理不合,皇上却说阮当归的娘安子然如同自己的亲妹妹,她的孩子便相当于自己的亲外甥,他甚至私底下让阮当归喊他舅舅。   阮当归混迹街市这么些年,懂得观人眼色,嘴巴又甜,他很大方地喊着那个身穿黄袍,高高在上的林暮舟一声舅舅。   偌大的宫殿里,向来冰冷的皇上,眼中波澜,似乎陷入过往鲜衣怒马的岁月,他嗡动嘴唇,似乎想要呢喃出某个放在心底已经泛黄的名字,但他只是轻轻闭上眼,等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阮当归对于自己亲娘的印象早已模糊,只隐约记得,娘亲临窗而坐,日光从外面洒进来,娘亲正在为他缝补衣裳,那根银针在娘亲灵活修长的手指上来回穿插,年幼的他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根糖葫芦在吃。   “好吃吗?”娘亲问他。   小阮玖睁着大大的眼睛,使劲点了点头。   于是娘亲温柔地笑了,用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回忆的味道是甜的,冰糖葫芦的糖衣那般,只是待到余味散去,却能尝出一抹苦涩来,所以阮当归嗜甜,他觉得甜食吃多了,能压下心中一切的苦。   林清言来的时候,阮当归背对着他,坐在长廊之上,一条腿担在廊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悠哉悠哉地晃啊晃。   “阿玖。”林清言朝他喊道,“我来看你了。”   阮当归回头,一瞧见林清言,刷地从廊上一跃而下,朝林清言跑过来,胳膊一下子就搭在林清言肩膀:“你终于来了,我一个人可无聊死了。”   阮当归独居宫中一处,眼下他无所事事,又不能出去,便躲在长廊下乘凉。   林清言比阮当归矮半个头,他晃了晃身子,举起手中的食盒笑了起来:“我给你带了糕点。”   阮当归接过林清言带来的糕点,迫不及待地拿起桂花糕吃了一口,然后满足地道:“还是你那的糕点好吃。”   阮当归自从尝过林清言宫里的糕点之后,就开始喜欢从他那儿蹭吃起来,按他的话说,林清言那的糕点甜而不腻,实在让人贪口。   两人坐在长廊上,林清言瞧见不远处的树下绑着一个秋千,那是阮当归今早闲来无事做的。   林清言想去玩,但又不好意思说,他摸了摸鼻子,规规矩矩地坐着,而后想起李太傅的叮嘱,赶忙对阮当归道:“对了,太傅还让我把今日的早课授予你,功课也要按时做完,太傅说了,功课耽搁不得。”   阮当归正惬意地吃着桂花糕,闻此眼睛瞬间睁大,正想说话,却一口呛了起来,然后开始咳嗽起来。   待他咳嗽地眼角都发红了,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脸不能接受的表情:“有没有搞错,本以为禁足了就不用去上早课,这李胡子也太狠了些,他就不能放过我吗?”   林清言正色道:“太傅很尽职。”   “对对对。”阮当归将最后一个枣泥糕扔起来,然后张开嘴巴一口吃掉,“不过禁足一次,揍了那小子一顿,也挺值得。” 第5章 京城霸王吴世年(2)   阮当归说的是吴世年,想到揍吴世年的时候,吴世年抱着头,一个劲地喊着我爹是吴盛的样子着实好笑,说来这事也怪不得阮当归,那天天朗日升,阮当归一直嚷着要去吃百香楼的臭豆腐,于是就拉着林清言溜出宫,吃完心心念念的臭豆腐之后,还特地打包了两份。   林清言本来不喜欢吃这类味烈的食物,结果被阮当归软磨硬泡,尝了一口,然后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他有些好奇地问阮当归:“打包这么多?”   阮当归提上东西:“要送人的。”   “给二哥?”林清言忽然开口问。   阮当归点头,一双大眼睛笑弯了,显得干净极了:“他平日里都不出来,这么好吃的吃食,我就不信他会不吃。”   林清言想说他二哥也许真的会不吃,君子之礼,不食味烈,味冲之物。   两人在街上逛了许久,才准备往回走,林清言的目光被一旁摊位上的小玩意给吸引住了,阮当归瞧见不远处的糖葫芦,欢快地上前去买。   谁料一团东西迎面撞了过来。   躲闪不及之下,砰地一下,阮当归手中的臭豆腐掉在了地上,正当阮当归心疼不已之时,那团东西竟发了声。   吴世年十四岁的时候,是个小胖子,常言道心宽体胖,也足以见得吴世年那会儿日子过得多舒坦,白白嫩嫩,一张脸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让我看看是谁?”吴世年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哪个不长眼的撞的小爷我!”   大街上隐约有人围观起来,阮当归没想到这恶人会先告状,吴世年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衫,又因圆滚的身材,简直就像块金元宝。   吴世年不认得阮当归,这俩人均是第一次相见,阮当归正哀悼自己的臭豆腐呢。   “这青天白日的,你眼瞎啊,竟敢撞到小爷。”吴世年自觉在大街上摔倒,很丢脸,特别是见阮当归竟然敢无视他,他的怒火中烧,“你丫知道我谁吗?”   阮当归见面前这胖子如此猖狂,他指着地上的臭豆腐道:“我不知道你谁,但我知道我的东西被你撞地上了。”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吴世年一脸震惊,他自动忽视阮当归的后半句话。   阮当归皱着眉摇头,他说:“难道你不应该先赔我臭豆腐吗?”   “呵,好笑。”吴世年简直要从地上跳起来了,他指着自己的大脸,再次难以置信地问,“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阮当归觉得要不就是这货有毛病,自己自认倒霉,要不就是这货故意戏弄自己,思及此,阮当归问道:“你是谁难道我必须知道吗?”   从来没人敢这么问过,他们一般这时候都直接跪在地上求饶了,吴世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问:“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阮当归诚实地摇摇头。   吴世年抓狂:“那你总知道我爷爷是谁吧?”   阮当归再摇头。   阮当归觉得自己还是自认倒霉吧,他不想理会吴世年,准备离开。   谁知吴世年一把将他拦住,一脸拽样:“你撞了小爷,就得给小爷我道歉。”   阮当归第一次知晓人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阮当归笑着指着自己道:“我、给、你、道、歉?”   吴世年不可一世地点头,阮当归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简直像是脸上挂了个太阳。 第6章 京城霸王吴世年(3)   阮当归笑容满面,可吴世年却瞧他的笑得实在让自己毛骨悚然,吴世年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可还未等他再说出话来,面前的少年露出一口大白牙,一双眼里都是真诚:“道歉啊,我必须给你道歉,这都是我的错啊,完全跟你没关系。”   吴世年闻言挺了挺身子,没错,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吴世年,谁敢在他的面前撒野,那分明是不想活了。   阮当归道:“要不我们去那边,这儿人多,影响我发挥。”   吴世年顺着阮当归骨秀分明的手指瞧去,只见是一个巷子里,他不解,道歉还有发挥的余地,但吴世年娇纵蛮横惯了,于是他扬起三层下巴,不可一世地哼了声,想也没想就往巷子里走。   阮当归一脸笑容地跟了过去。   等走进巷子里,吴世年瞧着地方大,他满意地点头:“跪下给爷磕了头吧。”   阮当归向身后看去,然后低头在地上挑挑捡捡,吴世年不解:“你干什么呢你?”   阮当归惊诧地瞧着他身后,惊呼一声:“谁在那儿?”   吴世年被阮当归的高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   阮当归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棍子打向吴世年的身后,吴世年一下子就扑倒在前,阮当归自有分寸,他知道什么地方揍起来痛,什么地方不痛,他下手不狠,只是让吴世年吃点苦头,痛是痛了点,却不至于昏倒过去。   “哎呦哎呦。”吴世年未料如此,被揍得抱头鼠窜,身上的肥肉都颤颤地,他忍痛嚷嚷着,“你完了,你竟敢打小爷,我要,我要杀了你!”   阮当归又一棍子敲到吴世年的手上,吴世年痛得惊呼,缩回手去。   “阿玖。”林清言站在巷口,瞧见阮当归在揍人,一声惊呼。   阮当归回头对林清言一笑,没有丝毫胆怯:“清言,帮我守着,别让别人发现了。”   林清言向来都是乖顺,此刻见阮当归这般,第一时间竟然是呆呆地站在巷子口,还真一脸紧张地给他把风起来。   吴世年被揍惨了,他爹都没这样揍过他!   他被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阮当归将手中的木棍一扔,歪着头看吴世年:“怎样,我这道歉够诚恳吗?”   吴世年捂着脑袋哭道:“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吴盛!是吴盛!”   “吴盛?”阮当归眨巴眨巴眼睛,面色凝重起来,就在吴世年以为阮当归会吓得跪地求饶时,阮当归说出了一句让他吐血的话,“吴盛是谁?”   他的眼神迷茫,似乎当真不知。   然而阮当归不知,并不代表林清言不知,林清言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在吴世年说出吴盛的名字后,林清言心下一紧,瞬间便知晓了吴世年的身份。   原来是吴将军家的纨绔子弟。   林清言暗道不好,赶忙跑到阮当归身边,告诉阮当归这件事。   当阮当归得知眼前这个胖子竟然是将军的儿子,他的眼神也颇为复杂起来,他指着吴世年对林清言道:“……这就是将军之子?”   怎么又胖又怂。   林清言倒还清醒,他尴尬地掩着面,虽在宫中与吴世年见过几次面,可也未曾交谈过,就不知吴世年认不认得出他,林清言小声对阮当归道:“要不……我们前去吴家,赔礼道歉一番,吴将军大量,应该不会同我们小辈太过计较。”   阮当归闻此瞧着林清言,瞧得林清言面赫,阮当归忍不住笑道:“阿言,你要不要这么可爱啊!”   林清言的耳朵都红得发烫,他有点手足无措道:“那该怎么办?”   “当然是……跑路喽!”   反正也没人瞧见,阮当归看了眼抱住头怂得不能再怂得吴世年,眼珠一转,便对吴世年喊道:“把你的上衣给我脱下来。”   吴世年一脸震惊,阮当归恐吓他:“还不快点。”   林清言则恨不得用袖子将自己的脸挡得完完全全。   等吴世年哆哆嗦嗦将上衣脱下,光着上身将衣裳递给阮当归时,风一吹,吴世年吸着鼻子抱着胳膊冷意不绝。   阮当归接过衣裳,朝吴世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爹爹啊!吴世年只觉得自己要晕了过去。   而阮当归拉着林清言,眨眼之间已经溜之大吉了。   据说吴世年被找到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他娘都哭成泪人了,那两个贼人却无从寻起,只是阮当归没有想到,吴世年竟然守在百香楼整整半个月,这才撞见了再次偷溜出宫的阮当归,而后东窗事发,一发不可收拾了。   只是这禁足半月,何时到头啊!   阮当归从廊栏上跃下,拍了拍身上的糕点渣子,回头对林清言笑,“先不说这个了,去试试我新做的秋千怎么样。”   林清言眼中欢喜,他起身,便和阮当归一同荡秋千去了。 第7章 怎教明月识我心(1)   阮当归的足禁了半月,他哀嚎了半月,林清言也往他那跑了半月,耳提面命般传授着太傅教的内容。   等阮当归解了足,他简直像脱缰之马,先是跑到百香楼大吃大喝一顿,又去梨园饱饱听了一场戏,而后去杂园看了马戏,回来后还不忘买了一路零嘴。   途中碰见要去练武场的林清惜,林清惜穿着便衣,头发束起,连鬓角都一丝不苟,他的眉眼尚带着少年稚气,却严谨地像束之高阁的古籍,沉重而悠久。   阮当归散漫而慵懒,与林清惜截然不同,但他见到林清惜,总爱跑过去逗两下。   就比如此时,他怀中抱着一堆吃食,还偏偏拦在林清惜面前,林清惜其实远远便瞧见了他,只是不想理会罢了,没成想这人却没眼力至此,嬉皮笑脸地粘上来。   “林佩。”阮当归笑喊道,“你去练武场啊。”   林清言惯叫他二哥,众人唤他太子,父母管他叫惜儿,唯有阮当归喜唤他的字。   彼留之子,贻我佩玖。   林清惜不喜这般亲近,他皱着眉头,瞥了阮当归一眼,继续往前走。   “嗳。”阮当归见林清惜从自己身边走过,又追了上去,献宝似地问,“那个,我买的零嘴儿,你要吃吗?”   这已经不是阮当归第一次送他吃食了,林清惜不接受,他每回将东西让人退回去,阮当归也笑着接受,但下一次,他又不长记性地送东西过来。   特别烦人!   “不吃。”林清惜终于从嘴里蹦出来这两个字,而后加快脚步,不愿与他纠缠。   林清言曾见阮当归孜孜不倦地给林清惜送吃食,很是不解,他二哥的脾性他怎会不知,林清惜看不上吃这些市井东西,阮当归则道:“我送是一回事,他吃则是另一回事,送了代表我的心意,往后他若揪到我的错处,还望能念及我的好,饶我一回呢。”   敢情就是想同人套关系,称兄弟。   被拒绝后的阮当归没有丝毫介意,他抱着吃食,一摇一晃地去寻林清言玩去了。   林清惜见阮当归走远,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总觉得阮当归靠近自己,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而他最不喜欢就是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再过几日,就是林清惜的生辰,六月初八,皇上下旨摆宴,与百官一同祝贺,阮当归的生辰日同林清惜的相差无多,他是六月十五,林清惜过了生辰是十四岁,他过了生辰,便要十五岁了。   不过自从阮当归他娘死后,他已经很久未过生辰了。 第8章 怎教明月识我心(2)   李清言到了宁静宫的时候,毕恭毕敬地站在屏障外面,屏障上绣着百花盛开之景,这是张贵妃最喜欢的一道屏障,色彩斑斓,生机盎然,显得热烈夺目。   宫女告知他,贵妃正在午憩。   林清言便站在屏障外等候,宫里很安静,香炉里袅袅青烟,他等了半个多时辰,日影都移了几多,方听到里面传来些许动静,又等了一会儿,张贵妃的声音便传了出来:“进来吧。”   “是,母妃。”林清言落下字,而后走了进去。   张贵妃正在铜镜前,有宫女正为她梳发,涂有蔻丹的指尖在梳妆台挑挑捡捡一番,拿起了一个金步摇,宫女双手接过,轻轻将步摇插进云鬓,张贵妃左右瞧了瞧,忽然出声:“言儿,好看吗?”   林清言道:“母妃自是极好看。”   镜前的女人轻笑出声,她终于回头,一张脸艳丽绝美:“你这张嘴,何时竟也学会讨我欢心了。”   林清言脑子里浮现出阮当归平日里调戏宫女时的油嘴滑舌,脸上微哂。贵妃张氏张乐芸,大理寺卿张斐公之女,是皇上登基之后,与皇后刘氏同一年入的宫。   “再过几日就是太子生辰了。”张乐芸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的玉佩,语气平静,神色慵懒,“届时皇上宴请百官同乐,倒真是风光。”   林清言没有吭声,张乐芸拂开衣袖,将玉佩掷到桌上,玉佩清发出一声清脆,张乐芸道:“罢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她瞧向林清言:“我这儿有颗夜明珠,是你舅舅前不久托人送的,个头光泽倒也难得,你拿过去,送了当个礼物,好歹也别叫旁人比划下去。”   林清言的神色有些黯淡,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了礼,而后张贵妃又问及一些事情,林清言都一一做答,小片刻后,张贵妃便道乏了,林清言也就退下了。   六月初八的那天,阮当归神神秘秘。   朝中开了宴会,文武百官都来参加,还有一些小辈们,据阮当归所知,吴世年也来,等真见了那个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小胖子,林清言拉着阮当归的衣袖嘱托他,言辞劝诫他不能再惹是生非。   阮当归撇撇嘴,把藏在衣袖里的木棍扔了。   他瞧见了林清惜,眼前一亮,便朝他挥手:“林佩。”   林清惜看阮当归一眼,便蹙起眉头,而后快步离开。   阮当归转过头幽幽地对林清言道:“你二哥这般性格,以后出去会被人揍的。”   林清言:“……”   大宴开始,皇上同皇后还有张贵妃都来了,皇后乃是丞相之女刘温迢,在生下林清惜之后,又怀一胎,那时皇后身子弱,那一胎到底没保住,而后皇后便青灯古佛,也不知是真的虔诚还是为求一方寄托。   皇后贤良淑德,张贵妃艳丽魅惑,后宫能称得上位的,也就这两位主。   阮当归坐在林清惜的对面,吴世年坐在阮当归的身旁,至于林清言嘛,身旁坐着个少年郎。   吴世年此刻见到阮当归,自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偏偏在大殿上不敢动手动脚,要不然他都想用一身的肥膘将阮当归压垮,而阮当归也瞧见了吴世年不甚友好的目光,他朝吴世年看去,忽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吴世年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脏都承受不了了,他赶忙慌张转移目光,然后一下子就瞧见了低头不语的少年郎。   “呦,这不是李玟佑吗?”吴世年恼怒地朝那个少年郎喊道,似乎发泄方才同阮当归的不满,他道,“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吗?”   而后他似想起什么,哈哈大笑:“不是哑巴,是个结巴。”   作者有话说:   吴・各种作死搞事情・又怂又胖又爱欺负李小可爱・世年 第9章 温文如佑惊才艳(1)   少年明显身子一滞,而后抬起头来,一张脸很是清秀,一双眼带着春雨后的朦胧,他看了吴世年一眼,又默默低下头。   礼部尚书李局之子李玟佑,阮当归只在上一次国宴上远远瞧见过他一次,听林清言说过,李玟佑天生聪慧,十二岁画得《春日游湖图》,惊才艳艳,一手丹青无人可及,就连皇上都称赞他的画技,然而李玟佑几乎不怎么出门,也无亲近好友,原因无他,李玟佑天生残缺,是个结巴。   李尚书为了他这个病求医多年,却一直未能有方治愈。   京城多是官家子弟,像吴世年这样恶劣的,每回看见李玟佑,总要嘲讽一番,其余的,虽不至于恶语相向,但也自是不屑与天性残缺之人交谈。   “哎呦,谁踹的小……我。”吴世年忽然惨叫一声,他想到太子在这,硬生生把小爷改成了我。   阮当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吴世年的身旁,此刻弯着腰,正拿着筷子在他的面前晃,给他面前的碟子里夹菜:“多吃点,瞧你瘦的。”   “干你闲事,你……唔。”吴世年的脸痛得扭曲了。   林清惜从这儿可以看到,阮当归正一只脚恰恰踩在吴世年的手上,阮当归佯装没听清楚,脚下更用力:“你说什么?”   “松脚松脚。”吴世年龇牙咧嘴。   阮当归一脸不解:“吴兄,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吴世年已经痛得面色变了,最后的最后,吴世年认怂:“我错了,我错了。”   等阮当归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候,吴世年捂住自己的右手,一双眼里泪眼婆娑,他觉得自己完了,京城小霸王的威信在这一刻,彻底随风而散了。   阮当归感受到一股视线,他抬头看,李玟佑正在看他,于是他露出一张笑脸,李玟佑和他目光相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匆匆把头低下。   这场宴会觥筹交错,权臣之间相互交谈,君臣之中显得格外亲近,林清惜和林清言贵为皇子,自是无限风光,阮当归一直想同林清惜交谈,无奈林清惜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自个身边坐着一直用哀怨的目光看着他的吴胖子,颇为无趣。   于是阮当归拿起酒杯开始自斟自饮,酒入口,辣得他忍不住深呼吸一口,阮当归还记得幼时乞讨时听过的莲花落――月牙肉,梳子骨,几家欢喜几家忧,今儿月上柳梢头,不如伶仃一杯酒,一酒解千愁,随愁上重楼,哪管明朝在渡口,做那无名氏,随水长江流。   他见过那些醉得酩酊的酒鬼,扶着矮墙摇摇晃晃地走路,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手中的酒坛散发浓烈刺鼻的酒味,让人避之三舍。   垆边的姑娘是个好人,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梨涡,常常可怜他,趁着阿爹不注意,会给饿得两眼发黑的他塞上两个包子或一个馒头。   阮当归望着这琉璃杯上盛的酒,叫醉红尘,醉生梦死,滚滚红尘,天香楼的招牌,千金难求,和那酒肆里浑浊的,用粗翁坛子装的酒完全不一样,酒辣之后,唇齿之间慢慢浸出一丝清香,阮当归抿了抿唇,忍不住又饮一杯。   一旁的宫女为他斟酒,见他喝个不停,面上显出嘴意,便忍不住开口:“公子少喝些。”   宫女珠花才十六岁大,一双眼水灵,恍惚之间,阮当归似乎瞧见了垆边的姑娘。   “姐姐。”阮当归唤她,笑容愈发灿烂,少年的面上尚有几分稚气。   珠花眨巴眼睛,知晓阮当归算是醉了,这小公子嘴甜,平日里见到漂亮宫女,都嬉皮笑脸唤姐姐,珠花知晓他,却未见过他,这是她第一次被安排进大殿侍奉,也头一次见阮当归,被他这一叫,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阮当归又喝了几杯酒,脑子越发混沌。   他向前看去,灯火恍惚,影影重重,林清惜的身影由一个变成了三个,又由三个变成了一个,林清惜在灯火阑珊处,阮当归身子不由得朝后仰,差点翻倒,多亏珠花一直留心,在后面眼疾手快托了他一把。   宴会一直持续了很久,阮当归已经喝醉了,珠花跪在旁边服侍,所幸少年乖巧,就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我乖吗?”少倾,阮当归摆了摆衣襟,问道珠花。   珠花哄道:“小公子很乖,不要乱动,喝些汤水醒醒酒。”   阮当归微微蹙眉,将脸扭到一旁,于是珠花也没逼着他喝汤,阮当归忽然又道:“他乖还是我乖?”   珠花顺着他的目光瞧去,隔着舞女曼妙的舞姿,瞧见了林清惜。   群臣的笑声入耳,钟鸣鼎食之盛宴,大家都恭贺着小小的太子殿下又长了一岁,不过那个年方十四的太子啊,穿着长衫,身姿端正,面容正然,饮着酒水,探看不清喜乐。   珠花哑然,她可不敢多舌于太子。 第10章 温文如佑惊才艳(2)   “我瞧他啊,太乖了。”阮当归又有些兴奋,他双手比划着,“你是没见他整日窝在书房,谁叫都不出去,李胡子老是夸赞他,我很少见他笑过,你说他是不是不会笑啊?”   珠花忍不住笑了,她道:“小公子喜欢太子?”   阮当归听到珠花这样说,很认真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喜欢。”   说完深怕珠花不相信,阮当归孩子气:“我跟他说话,他总不理我。”   珠花未进宫前,家里有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弟弟爱缠人,也爱笑,虎头虎脑招人疼爱,她觉得阮当归像极了她的弟弟,她轻轻拍着阮当归的后背,柔声细语:“那我们便不同太子殿下说话,好不好?”   阮当归使劲摇摇头,有些执拗道:“可是我就是想跟他玩。”   还真是,让人些许头疼呢,珠花还想说什么,察觉到一旁吴世年频频看过来的目光,便住了嘴,阮当归闹着要喝酒,珠花便把汤水倒进酒杯里,阮当归喝了一杯,觉得味道不对,眨巴眨巴眼睛,不再闹腾了。   阮当归的脸发烫,他的眼睛愈发地亮,周围的声音都听得不大真实,他迷迷糊糊哼着记不清调子的歌谣,好久好久之后,宴会终于结束,皇上带着皇后和贵妃先走,文武百官也开始慢慢散去。   繁华散去,人声渐消。   林清惜也要往回走了,林清言却从后面喊住他:“二哥。”   林清惜回头,林清言朝他笑笑,林清言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那是一只陶埙,做得精致,色彩浓烈而古老,一看便不是宫里的东西。   这是林清言和阮当归出宫玩时,自个买的小玩意,当他在地摊上第一眼看到这个埙的时候,便被它散发的古朴所吸引,并且当即便想到把这东西送给林清惜。   只是不知道二哥会不会收下。   林清惜看着林清言递过来的巴掌大的埙,他记得林清言送过东宫来的礼品是颗东海夜明珠,但他也知道那或许是张贵妃的主意,林清言另送他物,却是代表着自己的一番心意。   林清惜接过那只埙,瞧了瞧,对林清言道:“很漂亮,谢谢。”   本来还忐忑的林清言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他罕见地有些拘束:“二哥喜欢便好。”   林清言其实很喜欢他这个二哥,他的二哥事事都好,样样精通,一直以来都如此优秀,父皇和太傅对其称赞,母妃虽然对二哥多有不满,但平心而论,他觉得他二哥也值得被如此簇拥。   “一起走吧。”林清惜问林清言。   林清言仓促地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阮当归:“阿玖也可以一起吗?” 第11章 温文如佑惊才艳(3)   此刻的阮当归,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把自己发烫的侧脸贴在冰凉的桌上,试图驱散心中那股说不出的燥热,忽然,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猛得坐直了身子,将珠花吓了一跳。   阮当归摇摇晃晃起身,环视一周,珠花赶忙伸手,想要扶住少年。   林清惜又蹙起好看的眉头了,林清言瞧见阮当归那样,疑惑道:“阿玖……喝醉了?”   林清惜不愿管阮当归的事,他正准备移开目光,然而很不幸的是,阮当归瞧了过来,两人的目光瞬间相对。   阮当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像是众里寻他,忽见南山,下一刻,阮当归便朝他走了过来。   不,应该是跑了过来。   这副情景让林清惜想起了年幼时豢养的小狗,看到了美味的骨头,连跑带跳地扑过来,这气势让林清惜忍不住往后退了小半步,而阮当归也跑到了他的面前,他闻到了淡淡的酒味。   “林佩林佩。”阮当归朝他道,声音欢快。   林清言原本站在林清惜的面前,结果一下子被阮当归撞到一边去了。   阮当归丝毫不知,他兴奋道:“我给你备了好东西,嘿嘿,我就不信你会不喜欢。”   阮当归一边说一边急不可耐地往自己身上摸,林清惜到底没拒绝出口,阮当归在身上摸了许久,什么也没有摸出来,他低着头,把头埋进自己宽大的衣襟里瞧瞧,还是什么也没有。   “咦,奇怪。”阮当归皱着眉头呢喃道。   林清惜见状转身便要走,阮当归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衣角,嘴里还道:“等等,我再找找。”   “阮玖。”林清惜从口中泠泠念出这两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人的名字,“松手。”   林清言看自家二哥的脸色已然不好,再闹下去,他怕无法收场,他正准备出声劝诫阮当归时,谁知阮当归忽然呕了一声,他的心都被提得高了,然而所幸虚惊一场,阮当归只是打了个酒嗝。   在旁边看热闹迟迟不肯离去的吴世年想冲上去踹喝醉的阮当归两脚。   林清惜亦然被阮当归吓到了,深怕阮当归吐到他身上,他试图从阮当归手中将自己的衣角拉回来,无果。   阮当归把他的衣角拽得很紧,他同林清惜差不多高,他看着林清惜的眼睛,胡言乱语:“哎呀,林兄别急,我有个宝贝让你瞧瞧。”   林兄?   林清惜深吸一口气,阮当归已经在他临近崩溃的神经上手舞足蹈,林清惜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隐约胀痛,他瞧向一旁踟躇的太监们,用冷若冰霜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把、他、给、我、拉、开。”   谁都看出太子殿下要发怒了,太监们赶忙上前,可还未碰到阮当归的一个衣角,阮当归却一把抱住了林清惜的腰,他耍赖皮是好手,即使喝醉了,也能把人逼疯,他闭着眼睛,口中嚷嚷着:“别碰我,都别碰我。”   林清惜措不及防让阮当归抱了腰身,阮当归力道很大,胳膊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来,阮当归身上的酒味扑面而来,让林清惜觉得几分晕沉。   太监停了下来,彼此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继续向前。   阮当归此刻嗅着凛冽而熟悉的味道,却想不出这是谁身上的。   他用力地想啊想,想啊想,胃里忽然翻江倒海,直接吐了出来。   身边传来惊呼声,他也未管,吐完之后,整个人都瞬间舒畅许久,阮当归没了力气,直接倒在地上,珠花赶忙上前探去,只见阮当归面有红晕,醉意深深,已然睡去。   留下了已经石化的林清惜和众人。 第12章 他朝孽缘今朝算(1)   这是阮当归第一次喝醉,当他醒来的时候,攀过窗棂的日光正正地照在他面上,他缓缓睁开双眼,满目温暖,有些许刺目,愣了一会儿,他将头微微一偏,缓了片刻,身上微微动弹,酸痛的感觉传了全身,头也有些痛。   他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子,你醒了。”珠花一回来,瞧见阮当归懵懵懂懂地睁开双眼,她赶忙将茶水糕点放在桌上,上前将阮当归扶了起来。   阮当归从床上坐起,使劲地摇了摇脑袋,头更痛了,看着他皱眉的样子,珠花把老早就准备好的醒酒汤端来,阮当归看了珠花一眼,见她漂亮,一双眼好看,便接过汤来,恶习不改,开口调侃道:“谢谢姐姐。”   珠花赶忙跪在地上,昨日之举已是逾越,她是宫女,而阮当归是皇上义妹的儿子,是宫里的小公子,比她不知尊贵多少倍的人,她哪敢一直让他唤作姐姐,她低头道:“奴婢名叫珠花,身份卑微,公子莫要唤奴婢姐姐。”   阮当归来到皇宫,什么都爱,唯烦一件事,便是这儿的人动不动就下跪,宫女太监给皇子大臣下跪,皇子大臣给皇上下跪,一天天的,礼俗繁多,让人头疼,他又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这么多人跪他,他心虚。   阮当归差点从床上跳开,手中的汤都洒了一半,少年慌张:“你不要跪我,我生平最烦别人跪我。”   珠花正眼中惶恐,让阮当归这样直白一说,愣住了,阮当归笑了,伸出另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他道:“你像我未入宫前的姐姐,我那姐姐顶好看,同你一样好看,不如你呆在我这儿,我叫你珠花姐姐,如何?”   珠花莫名被阮当归叩上一个姐姐的名号,正张嘴要说些什么,阮当归把剩下的半碗醒酒汤喝下去,他把空碗塞进珠花的怀里:“我这就去找清言,让他把你调到我这来。”   阮当归正准备往出跑去,衣袖却被珠花拉住,他回头,珠花忽然问道:“公子可否记得昨日发生的事情?”   阮当归一愣,一双琥珀色眼眸在眼眶打转,昨日是林佩的生辰宴,宴会好无聊,林佩不理他,吴世年好欠揍,欺负那个李玟佑,他看着舞女的舞姿,开始喝酒,喝了好多,还想继续喝,再后来,宴会结束了,他听到林清言在唤他,他想起自己给林清惜准备的惊喜,他抬头,看到林清惜站在不远处,在等着他。   他便朝林清惜走过去,嗯对,然后呢,然后他好像,抱住了林清惜,抱住了之后呢,之后……他好像……   阮当归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他看着珠花,伸出修长的手指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神色又显得分外委屈,舌头直打滚:“我我我、林清惜,我那个难不成……”   “吐在他身上了?”阮当归说完,全都想起来了。   在看到珠花点了点头之后,阮当归瞬间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儿,似劫后余生般呢喃:“还活着呢,还活着。”   再转念一想,又吃惊大喊:“我竟然还活着?” 第13章 他朝孽缘今朝算(2)   林清惜有洁癖,很严重的洁癖,他不喜旁人碰他,平日里穿衣正冠,也都是自己亲力亲为,阮当归先前不知,第二次同林清惜见面时,见林清惜一张脸好看,便趁人不备,勾上了林清惜的肩。   然后……被林清惜一个反手,胳膊扭到一连好几天都一动弹就痛,那时把许太医都请来了,为他正骨。   而后听东宫的宫女姐姐说,太子那日回来时,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在沐房里泡了半天,还差点因为水雾缭绕热气上头给晕了过去。   总之,两败俱伤。   听到珠花解释,昨夜若不是林清惜遭受如此措不及防的事故,以至于全程僵硬在原地,才被林清言偷了空,把醉倒在地的阮当归偷偷拉走了,阮当归绝对苟活不过今日。   阮当归很慌,踏出一步的脚都收了回来,而后往床上一坐,揉着脑袋装可怜:“姐姐,我晕。”   还不如晕死过去算了,这门他也不出了,保不齐林清惜现在就在过来杀他的路上。   阮当归在床上哼哼唧唧了半天,在外出的珠花打探到太子今日被皇上召见过去,直到现在还没从御书房出来后的消息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风风火火丢下一句“我去找林琅”,而后便如一阵风般骤然离去。   林清惜字佩,林清言字琅,两人寓意,子予古籍,佩我之琅。   林清言的住处阮当归常来,人人都识他,这儿伺候的人也多,不像阮当归那儿,受不惯人伺候,除了用膳打扫之时,就他一个人在里面晃悠。   有时阮当归也会坐在长廊上发呆,看着头上的蓝天白云,竟也有些怀念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   还有一个总是嘲讽他的乞丐少年。   羽衣和惠兰正端着糕点往里走,阮当归从后面跑来,伸出手便接过美人手中的东西,一转身,东西就拿到手上了,阮当归笑道:“不劳烦姐姐了,我去给清言端过去。”   羽衣同阮当归年龄相仿,却是个活泼性子,每回阮当归来此,总会与他争吵几番,羽衣插腰,一双杏眼睁大:“分明是你自己又想偷吃,这可是给我家殿下的。”   “哪回不是最后都被我吃掉,早吃晚吃,还不都落我嘴里。”阮当归也逗她,故意说话气她。   “你……”羽衣鼓起腮帮子,辩不过阮玖,很生气。   惠兰在旁忍不住笑着,她拍了拍羽衣的手背,而后对阮当归温柔一笑:“有劳小公子了。”   “还是惠兰姐姐好。”阮当归乐呵呵,朝气呼呼的羽衣做了个鬼脸,顺口吃掉一块桂花糕,又继续朝屋内走去。   林清言正在内室里作画,阮当归凑过来,手中糕点盘子已经空了一半,嘴角还有未擦掉的糕点渣渣,他伸长脖子,去瞧林清言的画,画上面只寥寥几笔,兰花清高之姿已被勾勒。   林清言收了笔,手上还有墨色,就连衣袖也被晕染一块。   “你何时学的作画?”阮当归随口一问。   林清言把画却收了起来,放在一旁:“刚起的兴致而已。”   “你寻我何事?”林清言问阮当归。   阮当归这才想起来,这次不是来这儿吃喝玩乐的,他赶忙正襟危坐,很认真地问:“你二哥会杀了我吗?”   林清言毫不犹豫且认真地点点头:“会。”   于是阮当归连剩下的半盘糕点都不吃了,他皱起一张俊脸哀嚎道:“清言啊,你可要救救我啊,依你二哥的性子,他今天不杀我,明儿也要杀了我啊,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林佩怎能绝情至此!”   阮当归说到最后,愤然,全然不想,当他吐得林佩满身时,可不也是绝情至此。 第14章 他朝孽缘今朝算(3)   “你得帮我。”阮当归趴在椅子背上,扯个大大的微笑瞧着林清言,整个人看上去人畜无害,林清言自然会帮他,即使阮当归得罪的那人是他二哥。   林清言叹了一口气,清秀的眉头微微皱起,而后又松开,他声音如玉石敲落:“我该如何帮你?”   林清惜有个习惯,每天夜里无事时都会在书房读书,虽然阮当归实在不了解,那么多枯燥乏味的书卷有什么可看,圣人的话到底真假几分,阮当归喜爱野史,多得意于秩事,最怕被李胡子拿着戒尺抵在手上追溯先人之意境。   阮当归让林清言帮忙,把珠花调到他那儿去,他的玄衣宫里,没人端茶倒水地伺候,本来皇上派了很多人,可阮当归有那福气没那命,不过几天,便被旁人的卑躬屈膝搞得郁闷,只又让那些太监宫女纷纷离去,他自个自力更生。   难得他挺喜珠花,这本就是小事一桩,林清言同陈公公提了一句,珠花便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变成了公子跟前伺候的红人。   不用再做那些粗乱活,只给端茶倒水,真让人羡慕。   而珠花揣摩不出阮当归的心思,每次见到阮玖,他总是笑着,把从四皇子那儿顺来的糕点塞给她吃,还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恍惚间竟真的让她觉得弟弟就在身边。   阮当归最近一直在捣鼓东西,还偷偷摸摸不给旁人瞧,自那日吐到林清惜身上后,林清惜没有杀了阮当归,只是日日都避着他,林清惜觉得,阮当归得父皇疼爱,他还真没办法把人家给怎么找,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看了阮当归那副笑颜,他恐怕得帮母后多抄几份佛经才能平定内心。   阮当归当然尝试过往林清惜身边凑,还没等踏入半尺距离,便被林清惜身边的侍卫给挡住了。   林清惜一个眼神也不给阮当归,转身离去。   阮当归失意地收回目光,铩羽而归。   是夜,夜凉如水,月色流光,往世间渡了一层银辉,书房里,林清惜正捧著书坐在窗边看书,烛火橘色,他的眼睫轻颤,神色专注,偶尔有夜风从窗边吹来,拂过他的额头,换来一阵清凉。   不远处的荷花池里传来虫鸣声,寂静的夜色被无限拉长。   贴身的侍卫就站在书房不远处,手背后,神色专注。   路的那头,林清言提着一盏小灯,只身一人而来,侍卫听到动静后,朝那头看去,看到来人之后,赶忙行礼:“见过四皇子。”   林清言走到二人身边,手中的小灯阑珊:“朱七,古三,我二哥还在里头?”   其中一个侍卫毕恭毕敬道:“太子殿下还在书房读书。”   朱七以为林清言要去寻林清惜,都做好让路的准备了,太子殿下只下过命令,让他们见到阮当归便要拦住,切莫让阮当归靠近他方圆之内,朱七深知,太子殿下真十分厌恶阮公子。   谁知林清言却停了下来,面对两位侍从的目光,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便不进去了,不如我们聊聊吧。”   朱七,古三两人瞬间一脸疑惑。   林清言强撑着笑容与几分羞意,想着自己的任务,便还是开口问道:“二哥可食过宵夜?”   这个古怪的问题让朱七的神情也古怪起来,但他还是认真思索着,端宵夜的宫女到底进去书房了没。   林清言的目光偷偷瞥向一旁,他看到少年身手敏捷。   朱七和古三的注意力皆用在思考问题里,因而没留意到,在一旁的树荫与夜色的掩护下,飞快跑向书房的那个身影。   枝头上鸟儿惊起,冲上一轮明月。 第15章 戏里戏外戏中人(1)   烛火寂静,林清惜的影子偶尔随着烛火在墙上摇曳,他沉浸在书中,并未察觉到窗外动静。   阮当归一路溜到了书房,猫着身子从房边蹑手蹑脚,慢慢往窗边过去。   爬到了窗子底下,窗边的芍药开得正好,那么娇艳的花儿,压低了枝桠,一朵花正垂在地上,阮当归伸手将它拂到一旁,他拍了拍手上尘土,从胸前掏出个东西来。   还好没被压坏,这是他给林佩准备的生辰贺礼,两个皮影人,甚至都还热乎着呢。   皮影制作精美,雕刻细腻,五根小竹棍分别操控着头和四肢,别看只小小两个,从选片到缀结完成,委实费了他不少心思。   林清惜听到窗边传来OO@@的声音,他以为是什么鸟儿之类,也不在意,他放下手中的书,身子有些酸痛,看这时辰也很晚了,桌上的夜宵直到凉了也未动,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捏了下眉头。   而后起身,想要将窗户关掉。   一眼瞧见阮当归那张脸,躲在窗下,实在惊悚,纵林清惜性子沉稳,也被吓得往后推了好几步。   待林清惜站稳了身子,一缕头发从额前狼狈垂下,他的声音里有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怎在此处?”   “你猜。”阮当归干脆起身,没个正形地趴在窗前,瞧着林清惜,笑得一脸张扬,活像调戏女子的地痞无赖。   圆月盈盈,就在他身后。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林清惜冷静下来了,一双眸子微眯,看神色不像玩笑。   阮当归却不怕这些恶话,他歪着头,下巴压在胳膊上:“你我之间的情意,不至于如此。”   林清惜倒被阮当归的厚脸皮气笑了,他几步上前,将阮当归从窗前推了下去,阮当归挣扎着,最终还是倒了下去,压坏身后一大片芍药,林清惜居高临下,神色似平静,眼神里的睥睨却简直要溢出来,他清清泠泠:“你我之间,何来情意?”   啪得一声将窗关上,阮当归从地上起来,一旁的皮影完好无损,他拿起其中一个,那个皮影衣袂翩翩,也是高傲性子,不是林清惜又是谁呢。   阮当归朝那皮影皱了皱鼻子:“脾气怎么那么大,得亏不是个姑娘家,要不然谁敢娶?”   “林佩,你开开窗啊,林佩,你开开窗啊。”阮当归在外面开始鬼哭狼嚎。   这厢的朱七和古三已经同林清言把酒言欢起来,本不饮酒的,谁料四皇子非要让人送酒过来,说什么举杯邀明月,朱七不敢不从,喝是喝了几杯,却不贪饮,保持着清醒。   朱七正同林清言聊着林清惜喜爱的书画,忽然沉默,而后对一旁的古三道:“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古三被林清言诓着,已经喝了一小壶酒水,他本就容易喝醉,此刻神智也不清醒,他一说话,酒气冲天:“哪来的声,我怎么没听见。”   “你别疑神疑鬼的。”古三冲朱七嘟囔一声,诚惶诚恐地接受着林清言再倒下的一杯酒。   “朱七,无事的。”林清言笑着,宽慰朱七的心。   书房离宫苑尚有一段距离,但此刻朱七他们还未出现,让林清惜产生些许疑惑。   窗口的人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吵得他头疼,林清惜把窗边的书捡起,桌上的灯火却蓦然燃尽,一时间月华流转,小轩窗上,月光把阮当归的一举一动映照得分外清晰。   阮当归止住了声音,林清惜一时拿捏不住他到底要做什么。   从窗内,只瞧见阮当归弯下身子,等再出现时,窗上的剪影里,他手中拿着两个东西。   阮当归手举起来,林清惜在内可看清,月光投影下,窗上的两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儿。   其中一个束发正冠,侧脸正色,不是他自个还是谁,另一个衣着风流,头发也披散着,腰上还挂着个玉佩,脸上带着无赖笑容,不是阮玖又是谁。   “咳咳。”阮当归清清嗓子,朝屋内喊道,“林佩,这是送你的生辰贺礼。”   林清惜看着窗上,窗外的少年手指灵活,手上的皮影仿佛有了灵魂,少年捏着嗓音,声音有些说不出的柔和,开始唱道:“俺也曾,见过堂前风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凤凰台上黄粱绕,场美梦睡到饱。”   作者有话说:   阮玖唱的戏文改编和选用自清代孔尚任《桃花扇》,下段还有,让我好好琢磨一下。   求海星,求海星啊,谢谢。 第16章 戏里戏外戏中人(2)   “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是谁家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皮影阮玖抬起头,朝皮影林清惜走去。   阮当归换下嗓子,动着手指,只见那象征着林佩的皮影人一抬脚,开口道:“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青苔瓦间一梦,酒肆闹街笑谈,与君双双去,天上人间,莫把邪念起,与君生离别,一寸相思呕血,枕边月儿不圆。”   皮影阮当归同皮影林清惜走到一起,双双作揖,看上去好不亲切。   阮当归捏着嗓子继续唱:“常说凤凰难得,我见君比凤凰美,芝兰玉树行流云,恩恩怨怨几时休,把酒言欢问青天,世上凡事无穷数,不与同我共风流,共风流。”   阮当归的小曲婉转,韵味十足,两个皮影人亦然和好如初。   屋内还没有动静,阮当归刚喊了句林清惜的名字,窗户便从里面被推开了。   林清惜一张俊美的脸在月光的笼罩下,犹如蒙上一层轻纱,有一种仙君的冷清,他对上阮当归希翼的目光,开口薄情:“唱的什么词,宫里的乐人怕也不屑于听。”   “她们都是这样唱的。”阮当归去过的地方可不少,花街柳巷旁,最是男欢女爱,他也常去那儿听小曲,曲听多了,词也就暧昧多了。   “还生气吗?”阮当归趴在窗边,将手中的皮影人都递过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他托着长长的声调道,“莫生气了,你最近都不理我,我这不都给你赔礼道歉了。”   林清惜垂下眼睑,睫毛轻颤,他伸手,接过阮当归手中的皮影,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生气了?”阮当归笑呵呵。   林清惜不想与阮玖过多纠缠,他怕越缠越深,他转身背对过阮当归,朝屋内走去:“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还是希望你能离我远点。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阮当归已经轻轻松松从窗外翻了过来,林清惜听到动静后转身,见到近在咫尺的阮当归,平静的神色俨然有些绷不住了。   林清惜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阮当归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火石,寻来烛台的蜡烛,再一次点亮,灯火重回,周围的一切可以看的更清楚些。   阮当归将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书卷捡起,瞥了一眼,毫无兴趣,他看向林清惜,扳着手指头数,不停看向林清惜,林清惜被他看烦了,皱眉道:“看什么看?”   “林佩啊。”阮当归开口道,“你都又长一岁,按道理也应当更懂人情世故,不若喊我一声哥哥吧!”   阮当归总爱在作死的路上一直狂奔且绝不回头。   古三趴在亭子的石桌上已经醉倒,林清言还同朱七交谈,朱七几次冲动想要去书房看看,都被林清言各种理由中断,正当林清言继续谈着诗词歌赋人生哲学时,书房那边忽然响起阮当归的惨叫,就连古三都猛然惊醒,朱七宛若离弦的箭,马上拿起长剑冲了过去。   林清言蓦然觉得自己很悲凉,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股脑喝下去,呛得他连连咳嗽,古三也要冲去书房,结果脚一拐,直直撞在柱子上,一下子晕了过去。   阮当归被后来的朱七五花大绑,给丢了出去。   林清言自认倒霉,依旧趁他二哥尚在气头上,把人捡回去,阮当归一路委屈,口齿不清地嘟囔道:“不就是让叫一声哥哥嘛。”   过了几日,吴盛将军忽然上报,要求将吴世年送到李冉太傅手底下,好好学习一番,他说他吴家都是莽夫,只懂得战场杀敌,如今四海平定,想要把唯一的小儿子好好培养成学富五车之人。   皇上当然欣然接受,最后一想,干脆将朝臣之中,所有合乎年龄的子弟都送到李太傅底下读书,又怕太傅忙不过来,还将今年翰林院的新科状元鱼子崖安排给太傅做打手。   一番事情忙下来,学堂里好不热闹。   吴世年和阮当归整日对着干,闹得学堂鸡飞狗跳,李玟佑坐在角落里整日不说话,林清惜的背永远挺得最直,林清言笑得温和。   吴世年这边有一批世家追随者,都是朝中官员的儿子,以前跟着他作威作福的人,阮当归在宫中虽无父无母,但他有很重视他的皇上啊,四皇子同他一战线,阮当归又把李玟佑拉到自己这方来。   至于林清惜嘛,一心只读圣贤书,保持中立,没人敢拉。   阮当归厚着脸皮去勾搭,林清惜毫不留情道:“走开。”   那新科状元鱼子崖,才恰恰十八岁,穿着一袭青衣,面容清秀,探花是个六十岁的老者,大殿之上看见鱼子崖这般年轻,竟痛哭流涕,说自己愧对先祖,竟败给小儿手中,悲愤之下,将一身名利抛,恳请皇上给他还乡清了此生。 第17章 名利场中一场梦(1)   一场闹剧下来,榜眼成了探花,传胪成了榜眼,年纪轻轻的鱼子崖也一时之间成为京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成了说书人檀板之后的一段艳羡传奇。   夏季漫长,日光像是要把人灼伤,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心烦意乱,就连未央池里的鱼儿都焉焉地,阮当归总喊热,珠花便把冰块捣碎,给阮当归做梅子汤喝。   今日太傅布置的学业,珠花劝着阮当归去做,阮当归趴在窗边,口中叼着毛笔,像个没睡醒的人儿般,敷衍地应声。   自从吴世年来了后,他那倒数第一的位置已经后继有人了,太傅现在在课堂上每天必备的两件事,一是总以欣慰的目光瞧着林清惜,赞赏之意溢于言表,二是用戒尺惩戒他与吴世年,他被打得次数多了,痛不痛也就那样,吴世年不同,那小胖子细皮嫩肉,何曾吃过这种苦,哀嚎声直冲云霄,吓得鸟儿惊飞,可太傅捏着他白苍苍的胡子,眉毛都没皱一下。   看着小胖子脸皱得像个大包子,阮当归在旁边就憋着嘴巴笑。   顶着炎阳,阮当归跑去找林清言,却被惠兰告知林清言不在殿内,林清言近来同李玟佑很是投缘,两者性格相似,爱好亦同,李玟佑不喜言语,但林清言总能猜出他想要说什么。   是以,林清言约了李玟佑在千机楼品茗下棋,阮当归扑了个空。   阮当归在那儿蹭了一盘糕点后,只得回去,结果这七月的天儿说变就变,方才晴日朗朗,一下子却下起倾盆大雨,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阮当归身上,阮当归举起手护在头上,一路跑了起来。   匆匆赶到附近的未央池里,人已经成了落汤鸡,阮当归使劲拍了拍衣裳,用湿哒哒的袖子抹额头。   凉意席卷一切,狂风吹起,树都沙沙作响,天色也暗了许多,阮当归余光却瞧见池里的红鲤鱼儿在雨的涟漪下,一个个浮出了水面,张大嘴巴,吐着泡泡。   鱼儿肥美,着实让人眼红,阮当归眼珠子一转,心中生了心思。   狂风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阮当归当起了垂钓翁,钓上几条鱼儿,带回他的玄衣宫,珠花瞧他像做贼似得,结果等他走近来,从怀中一下子拿出两条翻着白眼的大鱼,这鱼一看便是未央池里的红鲤。   珠花吓得不行,对阮当归道:“公子怎么捉的鱼,让人瞧见了,会落口舌的,快快放回去。”   阮当归晃了晃手中的鱼:“它死了。”   而后一双眼欲说还休地看她,于是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红烧鱼。   之后阮当归三天两头就去偷鱼,所幸池子大,少了几条鱼也没人留意。   气候慢慢凉下来,日子似乎一成不变,林清言的画越来越好看,他画山,画水,画小桥人家,画闹市繁华,恐怕这都得益于李玟佑的指导。   李太傅近来生了病,人老了就容易生病,鱼子崖自然而然地接替了李冉太傅的职责,太傅上课死板,戒尺在手,不拘言笑,鱼子崖却是温和性子,授业解惑时,谈古论今,他是布衣出身,所到所见之宽阔,让人好生艳羡,且最妙之处在于,犯下错误,人家以文动人,不以武伤人。   阮当归上课打瞌睡,吴世年上课吃东西,惩戒的方法便是抄书,把古今圣贤通通抄了个便。   吴世年小胖子不干了,面对资历深厚的李太傅,他怂,可这新科状元也敢如此对他,小胖子怒道:“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鱼子崖微微一笑:“我想吴盛将军应该很感兴趣公子在宫里课堂上的表现。”   吴世年在家里虽然是块宝,爷爷疼,娘亲爱,不过他爹一瞪眼睛吹胡子,他还是有点害怕的,要不然也不会乖乖来这里读书。   吴世年:“……我是想问,抄几遍?”   阮当归那是夜里做贼去了,偷了未央池里的鱼,猫在宫里烤着吃了,白天困得趴在桌上睡觉,功课也是林清言同李玟佑帮忙,模仿他的笔迹写的。   所谓模仿,要模仿到精髓,要模仿阮当归的鬼画符还真有些难度。   秋初的时候,李太傅带着那熟悉的戒尺又回来了,太傅宣布要考试。 第18章 名利场中一场梦(2)   阮当归愣了眼,平日里课堂上的知识它都不进脑子啊,阮当归自然是问啥啥不会,他坐躺倒数第二名,不过吴世年可不愿再做倒一,他爹昨儿刚同户部尚书吃完饭,回来后气得胡子都一颤一颤,扯着嗓子在院子里骂:“娘希匹的,那张剑是真的贱啊,不就是他小儿子今年考了个进士,还真当他张家后继有人了,在老子面前蹦Q炫耀,明里暗里笑我吴家莽夫,他就是秋后的蚂蚱,娘的不知死活。”   刚回家的吴胖子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他爹拽住他的后衣襟,使劲摇啊摇,苦口婆心:“儿啊,你能不能给爹争口气啊,咱吴家哪天能靠你光耀门楣,爹给咱门前就放炮,炸死那群文绉绉的对头。”   被他爹摇得眼冒金星的吴世年表示:“爹你别摇了,我想吐。”   所以呢,让他爹这一刺激,良心发现的吴世年决定在这次考试中发挥超长,让他爹也乐呵乐呵。   再所以呢,他伙同自己的一群人,开始往纸上抄答案,作弊。   吴世年放话了,他要做第三名,因为第一名必然是林清惜,第二名必然是林清言,这第三名,舍他其谁,还有谁?   吴世年还警告最有嫌疑得第三名的李玟佑,把卷子给他答灵活点,李玟佑垂下眼睑,没有吭声,吴世年还想再威胁,阮当归笑了,坐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遥喊道:“死胖子,你哪来的脸呢?”   吴世年像被吓到的猫,猛得从地上跳起来,腰间的肥肉颤抖:“你才死胖子,你全家都是死胖子。”   阮当归拉长声音:“哦……我全家,那算不算我舅舅?”   吴世年自然知晓阮当归口中的舅舅是谁,他一下子闭了嘴,一双眼睛使劲瞪着阮当归,若是眼神可化利器,阮当归此刻怕要成千疮百孔了。   等到了真考试那天,吴世年等人做好了准备,衣裳下面藏着答案,桌子上面用炭笔写着答案,不过是欺负太傅老矣,眼神不好使。   太傅将卷子都发下去,吴世年两个眼睛转得溜溜地,他同左右对视一眼,愤然提笔。   看看这孩子,抄得多努力,连头都不抬起来。   阮当归看着卷子,上面问何为君子之道。   他挑了挑眉,顿时来了兴致,提笔也写了下去。   太傅在考场上走来走去,手中的戒尺让人生怖,阮当归看到太傅站在林清惜一旁,看着林佩的卷子,面色颇为赞许,忍不住地点头,等太傅转到另一旁时,阮当归忍不住把目光往林清惜的卷子上瞧,他隐约看到一段话。   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林清惜察觉到阮当归的目光,身子轻轻一动,把自个的试卷用身体挡住了。   等一柱香已燃尽,太傅让交卷,大家都把笔放下,吴世年恋恋不舍地放下笔,卷子上写满了字,他吹了口未干的墨迹,脸上遮不住的得意。   就在他起身的时候,一个纸团从他怀中掉落,纸团滚啊滚,直直滚到太傅的脚下。   太傅虽老,但却不至于老眼昏花。   他弯下腰,把纸团拿起,待看清上面写的内容后,脸上一片铁青,他问道:“是谁的?”   吴世年那群人被吓得没敢应声,太傅拿着戒尺,戒尺上泛着寒光,太傅道:“不敢承认是吧,好好好。”   太傅明显气得不好了,竟然有人敢在他这作弊,真是不想活了,他绝不能允许自己作为师者的威严被挑衅,他一个个来到众人的桌边,要求检查他们的桌兜。   就连林清惜也不例外。   阮当归倒没什么,他在一旁看热闹,可怜小胖子现在脸都快青白了。   等太傅走到阮当归这儿,阮当归大大方方地让太傅检查,太傅的目光在阮当归的面上停了片刻,让阮当归把桌兜里的东西都拿上来。   阮当归照做。   一个竹蜻蜓,一个不倒翁,吃了一半的桂花糕点,阮当归一件一件往上拿,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团。   纸团?   阮当归愣住了,林清惜在旁也神色一愣,太傅一把拿过纸团,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正是和君子之道有关,铁证如山,阮当归立即摇头道:“这不是我的。”   “还敢狡辩,阮玖。”太傅呵斥,“我原以为你整日不学无术,何曾想竟整出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阮当归回头看了眼吴世年,指着吴世年道:“我说是他栽赃于我,你可信?”   吴世年此刻也是一脸懵,他就说他的小抄怎么少了,原来是在阮当归那,吴世年此刻以为是阮当归偷了他的小抄,还要把责任往他身上推:“胡说八道,小爷我……你才栽赃呢。”   “太傅,我相信阮玖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林清言在旁赶忙说。   李玟佑也用着急的目光看着阮玖。 第19章 日出江花红胜火(1)   太傅却不理这些个求情,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废口舌之争。   “我何曾愿做这些腌H事情,太傅若不信我,我就算说破嘴,也无济于事。”阮当归虽然笑着,可是笑意未抵眼里,他把背挺得直,不卑不亢道。   “你。”太傅被阮当归这种态度所激怒,白胡子颤抖着,怒然呵斥道,“蔑视考规,目无尊长,该打。”   “太傅。”林清言急道。   李太傅瞧向林清言,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示着不容求情的刻板与固执,林清言在太傅的目光之下,一时竟语塞,李玟佑在后面拉了拉林清言的衣袖,林清言神色黯淡,向太傅作辑:“学生失礼。”   李太傅将目光放在阮当归身上,举起戒尺,冷然道:“伸手!”   “打就打,太傅打重些,免得日后后悔。”阮当归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将两只手伸出来,少年的手指修长白皙,一双手骨秀分明。   太傅一向不喜欢阮当归,厌他不守规矩,恶他不知礼数,平日里没少打他,此刻更是下了重手,戒尺冰冷而坚硬,边缘锋利,重重落在阮当归的手心,不过一下,他的手心就泛了红,太傅足足打了十五下,到最后,阮当归的双手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且不自觉地颤抖。   阮当归咬紧牙关,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若在平日里,他恐怕叫声都要冲破天了。   在场一片寂静,只余老太傅的喘息声,林清惜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阮当归面上,他看着少年倔强的眼神,听着一声又一声的掌手,心中亦起了波澜。   他有些看不懂阮当归,阮当归嬉笑怒骂,鲜活地像是色彩浓烈的画,向来油嘴滑舌,与循规蹈矩的他完全不同,他有时觉得阮当归是把火,蛊惑着,燃烧着,明亮着,时时刻刻引诱着他这只飞蛾。   仿佛他稍有不慎,便会直接烈火焚身。   李太傅打完阮当归,又将目光放到众人身上,很明显,太傅的心情已经坏到极致,吴世年在原地抖啊抖,抖啊抖,太傅的目光如针般,刚落到他身上,吴世年便将自己的双手藏在身后,露出欲哭无泪的神情:“我……我……”   “这场考试作废,作弊之人,正午绕着城南门跑去城北门。”太傅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了。   林清言赶忙扶着阮当归,阮当归的后背都湿透了,城南门在最南边,城北门在最北边,若要跑,简直是横穿了整个皇宫,这么大的太阳,还不得把人跑死在路上。   但阮当归还是跑了,同吴世年一起。   这件事把皇上都给惊动了,当陈公公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告知林暮舟后,到底是小辈的事,林暮舟放下折子,沉默片刻道:“这孩子倔强的性格……真像他。”   陈义知晓皇上又陷入往事中,他,哪个他?   宫里很多人都来看热闹了,阮当归招人喜爱,一路上每隔几里就有宫女太监端茶倒水,擦汗遮阳,阮当归的脸色很不好,至于吴世年就更惨了,胖子本来跑两步就喘,他的脸红得像刚蒸出来的虾,汗如雨下。   这么多人瞧着,吴世年再也没力气说出那句“我爹是吴盛”的话,他恨不得把脸蒙上,这下真得丢人丢到家了。   林清惜本不来的,可坐在书房里,不知为何,根本静不下心来,蓦然把书放下,也到了城南路那儿。   阮当归一直跑一直跑,也不顾吴世年在一旁鬼哭狼嚎。   他嗓子像块炭,灼烧感很强烈,看到不远处有宫女候着,他跑过去,低头喘息着。   一杯茶水递了过来,阮当归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已经凉了许久,他将空杯递回去,手上的伤口像蚂蚁噬咬,他抬头道:“麻烦姐姐,再倒一杯……林佩?”   林清惜神色平静地接过杯子,提起茶壶给他倒一杯,一旁的宫女和太监都低着头。   阮当归呆呆地接过茶水,又喝完了,林清惜伸手拿过空杯,温热的指尖触碰到他灼热的手背,一时分不清是谁的体温。   “还要吗?”林清惜问,声音不似平日的清冷,反而像是在日光之下被晒融化的冰块。   “啊……不用了。”阮当归反应过来,声音沙哑,林清惜听到后,微微蹙起好看的眉,他把一块湿巾扔过来,阮当归接住。   林清惜道:“擦擦汗。”   林清惜的神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变化,像是波澜不惊的湖面,底下暗潮汹涌无人能知。   “水水水,给小爷水喝。”吴世年拖着身躯跑到阮当归面前,气喘吁吁。   待看清眼前人是谁后,三魂七魄都要吓飞了,舌头都掠不直:“太太太太太子。”   林清惜冷眼看吴世年,吴世年脸上挂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第20章 日出江花红胜火(2)   等阮当归和吴世年在城南门和城北门一来回后,腿软到直接坐地方,阮当归喘着粗气道:“死胖子,我、你给我等着。”   吴世年累到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接被抬回了家,也不知他听没听到阮当归的话。   阮当归走之前特地向林清惜打了声招呼:“林佩,我走了。”   林清惜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等阮当归被林清言搀着回了玄衣宫,珠花早就准备好了一切,消肿的药膏,解暑的茶水,填腹的点心,降温的冰块,珠花给林清言行了个礼,想要端茶倒水,林清言却说不用,让先照顾阮当归,珠花求之不得,她立马捧起阮当归肿得老高的手掌,心疼极了,一边给他抹药一边问:“疼吗?”   阮当归的倔强脾气也过去了,他典型蛇顺棍子缠,一听珠花这样问,开始装可怜,声音拖得老长,听着都腻歪:“疼,疼死我了,差点以为手都要被打废了。”   珠花沉默着用冰块小心翼翼地给阮当归消肿,阮当归痛得龇牙咧嘴,珠花是真心将阮当归当做自己的弟弟,看他疼成这样,现下难过,似乎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阮当归见珠花真被自己吓到了,赶忙道:“哎哎哎,珠花姐姐,你别哭啊,我不疼,一点也不疼,真的。”   阮当归一不小心把手碰到桌子上,疼得一张俊脸都皱起来。   珠花惊呼一声,查看他的伤势。   最后的最后,阮当归好说歹说才把珠花哄得露出笑容来,林清言同他呆了会儿,便也离开了,珠花去拿点心,阮当归一人躺在寝室的床上,从碗里拿出融化得棱角全无的冰块,扔到嘴里,牙齿轻轻一咬,满腔冰凉。   万万没想到,林清惜派朱七来,给阮当归送了一瓶药,说是消肿的。   阮当归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反应过来后,笑得一口白牙,朱七搞不懂他家殿下为什么要让他给阮玖送药,上次阮玖同四皇子骗他的事,他家殿下也未追究,要不然他早就想揍阮玖一顿了。   阮当归在床上躺了两天,珠花好吃好喝地都给他供上,阮当归好不幸福。   不过听说吴世年就没那么幸运了,考试作弊的事情被他爹知道了,气得他爹要打他,他吴家儿郎,怎能做出如此下九流之事,如果不是吴世年他老娘死命护着,没准吴世年还真要挨他爹的第一顿打呢。   本想让他爹扬眉吐气,这下倒好,用吴盛的话来说,张剑一张老脸笑得满脸褶子,贼眉鼠眼里的得意都要溢出来了,偏偏还虚与委蛇,做作地说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莫着急莫着急,吴大将军表示,再看张剑几眼,他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等阮当归身体恢复好了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吴世年秋后算账,他把吴世年约在上一次揍他的小巷子里,腰间还别根棍子。   吴世年不来,吴世年说哪个傻子才来。   吴世年说自己作弊是作弊了,可压根没有诬陷阮当归,他也不知道他的小抄怎么会跑到阮当归的桌兜里,他还要质疑是阮当归偷了他的小抄。   阮当归把后槽牙都咬碎了,死胖子这招贼喊捉贼,真不要脸。   吴世年:“啊啊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最后这件事也不了了之,等多年以后,阮当归同吴世年一起坐在边疆的篝火前烘手,天上都是一闪一闪的星星,说到此事,吴世年依旧不承认,阮当归气不过,却也打不过他,只得头一仰,将一旁的刀子酒入喉,结果被呛得红了脸,吴世年笑说,他应饮京城的温酒,这边塞的酒,太辣。   后面又考了一场试,太傅出题监考,鱼子崖也来了,这前狼后虎的,也没人敢作弊,吴世年稳稳当当的倒数第一,阮当归倒数第二。   后来太傅似乎寻到了新的惩罚方式,凡事违纪的,考试不合格的,都绕城南门城北门跑去。   从一开始的跑不动,腿都要废了,到后来一口气跑完全程都不带喘气,阮当归是越跑越欢快。   宫里的树叶发黄了,落了一地,每日清晨醒来,总能看到太监们在扫地,阮当归偶尔还跑去未央池里抓红鲤,鱼都被他吃怕了,现在那些红鲤一见到他,便散了去,搞得阮当归不带点鱼粮还都套不住鱼了。 第21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1)   天气冷了起来,台前霜满目,不经意中就将人滑倒,阮当归就摔了好几次,于是珠花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台阶上的霜扫去,阮当归很怕冷的,他还怕热,怕苦,怕疼,反正一切不安逸的东西,他都怕。   但他都挨过。   林清言和李玟佑要去泛舟,这两人芝兰玉树地,常常喜欢在一起,阮当归也要去,林清言便说:“那就一起去吧。”   “叫上林佩。”阮当归提议。   林清惜最近在作甚呢?依旧每日晨读,而后练字,下午去训练场练箭,晚上继续在书房读书,不过自打他十四岁生辰宴过了以后,偶尔林暮舟会让林清惜批阅一些折子。   林清言是个闲散性子,从来不争不抢,偶尔还会关怀他二哥,让他好好歇息,莫太过劳累。   林清言觉得他二哥不会来,结果没想到,他二哥竟然真跟着阮当归来了。   林清言微微吃惊,阮当归眉毛一挑,得意洋洋。   泛舟而游,一舟推开晨曦的薄雾,秋风爽朗,带着些许冰凉,拂过阮当归指尖,想来江南的莲子已经采过,阮当归站在船板上,衣角蹁跹,他手里端着一盘莲子糕,香甜软滑。   转眼林清惜来到了他身旁。   方才林清惜和林清言对弈,林清言的棋是林清惜手把手教出来的,林清言的母妃张氏,因生育林清言之后,身体虚弱,便一直未曾将林清言养在身边,林清言由奶娘李氏养育,在林清言的记忆里,孩时,他最常做的一件事,便是去找二哥玩。   那时他三哥林子毅还在,林子毅的生母逝世早,他父皇怜三哥,于是那时宠溺三哥。   林子毅不喜欢林清言,每次见到他,总拿着柳条追着他打,他那时懦弱,被打了,也只会哭着跑。   有一次碰见林清惜了,林清言想也没想,就朝林清惜跑去,然后躲到林清惜的身后,林清惜惊诧,而后瞧见林子毅,明白了,林子毅那时被宠得无法无天,拿着柳条,似乎要连林清惜都敢一起打,林清言吓得惊呼。   谁知林清惜一把握住柳条,狠狠一拽,便让林子毅摔倒在地,而后林清惜用柳条在林子毅身上抽了一下,抽得他三哥愣了一下,然后嚎啕大哭。   林清惜将柳条扔到一旁,冷声道:“原来你也知晓痛。”   说完便要走,林清言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欺负他的三哥哭得那么惨,一时不知该不该离开,林清惜却回头,眉眼淡淡地瞧着他道:“不走吗?”   “哦。”林清言怯怯应声,几步跑到林清惜身旁。   身后传来声响,林清言回头望,林子毅却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柳条狠狠朝这边挥了过来,林清惜大喊小心,下意识便挡在了林清惜身后。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过,一阵巨痛袭来,林子毅慌乱地看着他,扔到柳条后仓皇逃走,林清言的神识迷乱,他看到林清惜慌张的面色,最后陷入昏迷。   林清言笑着说出这件事情,落下一子,对面的李玟佑静静地听着,白子无声。   “然后呢?”李玟佑问,一旁的香炉静静燃着。   林清言回头,看了一眼在船板上的阮当归与林清惜,伸出手将自己右边的头发撩起,那儿始终有一小道伤疤,柳条留下的,林清言道:“就是因为这道伤疤,我二哥总觉得愧对于我,自那日起,我们便亲近起来。”   里面这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而外面的人,也是一番自在逍遥。 第22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2)   “要吃吗?”碟子里面还剩最后一块糕点,阮当归问林清惜。   “不吃。”林清惜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阮当归便把糕点吃完,心满意足了,船行在水间,两岸离离之草,秋意深深,鸟鸣偶尔,阮当归的碟子被下人收下,就在林清惜觉得阮当归太过安静的时候,阮当归忽然道:“林佩,你知道吗,我其实最讨厌深秋。”   林清惜一愣,阮当归的声音很平静,他想起了自己的曾经。   “深秋来临,风是绵绵的冷,似乎要吹到骨头里面去了,没有棉衣御寒,缩到某些人家门口,会被放狗咬走的,乞丐嘛,讨不到吃的,就偷就骗就抢,我可没少被狗追。”阮当归叙述着,语气里似乎还有点小骄傲,接着他又皱了下眉头,“叶子都黄了,深秋爱下雨,一下雨,找不到地方睡觉,那些破庙都被别的乞丐占了,你如果进去,他们会把你往死里打,反正没人在意。”   阮当归抿了抿唇,又重复说了一遍:“没人在意。”   “倘若我死在街头,怕是无人收尸。”阮当归歪着头,朝林清惜笑了笑。   少年有一双剔透晶莹的琥珀眼眸,他穿着浅色的长衫,腰间系着洁白的玉佩。   林清惜的目光落到阮当归干净的面容上,他比阮当归还要高出一点点,也仅仅是一点点,他看着阮当归的眼睛,忽然道:“我可以。”   “啊?”阮当归不知所以。   林清惜的目光已从阮当归的面上看向浩渺的水面,沉默片刻,他清清冷冷道:“如果某日你死了,我替你收尸。”   你不必担心尸骨无存。   阮当归眨巴眨巴眼睛,两个腮帮子鼓了起来,他似乎在憋着笑,然而却没有憋住,笑容灿烂得要死,他拖长声音,对林清惜道:“那就麻烦你喽。”   说完也不甚在意,在外面吹了一会儿风,又嫌冷,跑到船舱里看林清言和李玟佑下棋去了,林清惜的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阮当归从里面瞧着,觉得林清惜清冷不似人间。   回去后才知晓,西洲进贡了十匹汗血宝马,金银珠宝无数,犀牛角鹿角等等。   阮当归比较好奇汗血宝马,他还没骑过马。 第23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3)   阮当归拉着林清言往马厩跑去,马厩里西洲上贡的十匹汗血宝马,正规规矩矩地呆在里面。   到了地方,发现林清惜也在。   是皇上下的令,让皇子们自己挑上一匹喜爱的马,还特别恩准阮当归也去选马,因为林暮舟知晓,阮当归那个静不下来的性子。   阮当归自然高兴坏了,气候越来越冷,平日里又不上课了,他把宫里宫外都逛了个遍,梨园里的戏啊愁啊听得耳朵都起了茧,这下又有新鲜事物,还不得好好消磨时日。   阮当归同林清惜打了招呼,便急不可耐地走到马厩前,凑到马儿前面去看,这些马年轻漂亮,西洲可是草原上奔跑的民族,进贡的马儿自然也是马中好马。   阮当归一眼看中了一匹红棕色的马儿,鬃毛美丽,身形流畅,很是漂亮,那马儿正低头在马槽里吃草,他忍不住伸手去摸,结果马儿警惕抬头,忽然长嘶一声,一个喷嚏,直直扑在阮当归面上。   一旁的马倌吓得面色一变,生怕阮当归责怪下来。   谁知立于马前的少年,用宽大衣襟擦了擦面,指着那匹马,回头对马倌笑得灿烂至极:“我就要这匹。”   之后,林清惜同林清言也选好马匹,这两个人自幼骑马,胯下的马也同他们亲近。   阮当归这儿就难搞了,他好不容易在旁人的帮助之下,踏着马镫上了马,还没等握起缰绳,胯下的马抬起前蹄,直接让阮当归摔了下来。   阮当归摔在草地上,啃了一嘴的草,那匹马却跑了起来,最后遥遥停在了林清惜的身旁,还用头蹭了蹭林清惜的腿,似乎很喜欢他。   阮当归:“……”   林清惜坐在马上,背挺如青松,衣冠正然,一丝不苟,看着身旁红棕马,又看了眼阮当归,依旧清高模样,蹬了下马镫,便策马离去。   阮当归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林清言这时也来到身边,关怀地问他:“阿玖,没事吧?”   阮当归瞧着眼前的小马驹,咬牙切齿,摩拳擦掌:“无事。”   又一下子跨到马上,阮当归弯腰摸了摸马的身侧,嘴里嘟囔着:“宝儿宝儿,乖乖地。”   宝儿是阮当归方才给这匹马起的名字,他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哄骗意味,是最常用的伎俩,不过宝儿不吃他这套,扭动身体使劲想把身上这人甩下去,阮当归有了上次的经验,死死抱住宝儿不松手,宝儿甩不下去,一边嘶鸣,一边开始在马场上奔策。   “慢点慢点。”阮当归来不及收缰绳,呼喊都被吞噬在风中。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吻过他的额头,眼中的风景都在极力倒退,阮当归渐渐不再害怕,尝试拉住缰绳,不过宝儿太疯狂,怎么也拉不住。   林清言见他有难,也策马过来,想要帮助他,无奈宝儿一直跑,他近不了阮玖的身。   阮当归稳不住宝儿,却体会到骑马之乐趣,他胆子本就大,此刻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在空中挥手,朝林清惜遥遥挥起手来,嘴里还呼喊着,笑着。   只见林清惜在他眼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宝儿直接向林清惜冲了过去。   “停下停下,宝儿,停下来。”阮当归使劲拉住缰绳,可是效果甚微。   “林佩,躲开。”阮当归神色紧张地喊道。   一旁的马倌都面色大变,若太子受了伤,他们的脑袋恐怕真的要搬家了,就在阮当归以为自己真的要撞上林清惜时,林清惜猛然从自己的马上一跃而起,脚尖轻点,便出现在阮当归身后。   阮当归眼中满是仓皇,他回头看,头发拂过面庞,林清惜狠狠地拉住缰绳,手上因用力而起青筋,宝儿扬起前蹄,仰天长鸣,阮当归身子不止地往后靠,后背靠到一个胸膛,他嗅到清冷的味道,是属于林清惜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阮当归想到了江南的雨,还有湿哒哒的衣裳与孤寂的夜晚。   宝儿平静下来了,林清惜把阮当归圈在怀里,几缕头发散在面庞,为他清冷的面容添上几分凌乱,他微微喘息着,两人靠得很近,近到阮当归清楚地瞧见林清惜的眼睫,和他眼底的清冷,彼此的呼吸交缠着。   在一旁的马倌们和林清言赶忙跑过来,林清惜深深看了阮当归一眼,而后从马上跃下,手中传来刺痛,他微微将自己的手蜷缩起,背到身后,阮当归此刻也回过神来,慌张从马上下来,跑到林清惜身边,着急道:“你没事吧?”   “无恙。”林清惜道。   马倌将宝儿安抚着牵回马厩,林清言看两人似乎都没有受伤,终于松了口气,他方才也被吓到了,不过似乎只是虚惊一场。   “真没事?”阮当归深怕林清惜骗自己。   “你很聒噪。”林清惜瞥阮当归一眼,走到自己的马前,伸手摸着马头,他的马乖顺,低头静静享受着抚摸。   阮当归总是麻烦,这林清惜早已知晓。   事后阮当归对林清惜深表感谢,后面他又往东宫里送了好多零嘴吃食,还有街市里的小玩意,都是他平日珍藏的东西。   本来同往常一样,朱七把这些东西收拾着,又准备送回去,谁知他家殿下忽然叫住了他,他回头,林清惜看着朱七怀中的一个瓷娃娃,几番沉默,却忽然道:“放下吧。”   等朱七一脸难以置信地离开了,林清惜伸出修长的手,手掌处缠上了绷带,他拿起这个瓷娃娃看了会,放下后,又拿起一旁的风车,脑海里浮现出阮当归的那张脸来,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   阮当归近来跟他的宝儿较上了劲,每日都跑去马厩,别家马儿都休息呢,他非要把抗拒的宝儿从里面拉出来,不让骑,他就拉着缰绳在马场一圈又一圈地遛,遛到一人一马都走不动了才肯罢休。   无论是对人还是对马,只要把无赖贯彻到底,就不怕世上还有降服不了的妖魔鬼怪。   一连被阮当归折磨这么多天,那匹曾经在草原上骄傲的小马驹,终于低下高贵的头颅。   阮当归那个高兴呦,哄着宝儿:“以后跟着爷,吃香的喝辣的。”   阮当归常在马场里,见林清惜的次数也愈发多了起来,他很感谢林清惜上次救了他,于是每次林清惜骑马,他都要凑过去说两句话。   宝儿似乎非常喜欢林清惜,一直围在他身边转圈圈。   林清惜听着阮当归喋喋不休的话,聒噪之余,也能解解寂寥,偶尔谈及江南,他问阮当归:“江南有什么?”   阮当归乐了:“小水龟啊!”   “慢腾腾地,爬到鹅卵石上,一晒就是一上午的太阳。”阮当归笑道,“在河边很常见的。”   林清惜沉默片刻,啊,懂了,原来是只江南王八。   冬日来临的时候,阮当归把自己包裹得像只球,屋子里有地暖,他基本就缩在屋里不出来,就连林清言那儿,他也少去了,整日围在炉子面前,红泥小火炉,温上一壶醉红尘,便能消磨一整日的时光,再然后他就见到了一场鹅毛大雪,一夜之间,宫里白茫茫,江南没有这么大的雪,江南的冷是绵绵不断的冷,不像京城,寒风卷着雪,凛冽地吹到人脸上,简直要命。 第24章 好梅花应赠美人   那么多那么大的雪,从暗色低沉的天穹中落下,落在阮当归清澈的眼眸里,冰凉不再,续而化作温暖的泪水,偌大的皇宫寂静又萧落,似威严的神兽,静静地蛰伏在人间,一种莫名的悲壮从阮当归心中蔓延,这才是真正的北国风光。   珠花又开始熬姜汤,火辣辣的姜汤,里面还加着晒干的橘子皮,花椒等等,一口喝下去,心口都滚烫地翻涌,额头便被热出汗来。   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下,许久未动的秋千上落了一层厚雪,阮当归忍不住跑到长廊外,一个人堆起了雪人,双手冻得通红,每隔一会儿便要跑回房子里呵手跺脚。   珠花透过窗户看着他,微微笑,把给他剥好的橘子放在炉火旁。   冬日甚好,却又甚冷,大雪一连下了几天,也没瞧见日光,阮当归把自个的野史藏书翻了个遍,直直倒在柔软的床上,太无聊了,终于盼着盼着,天放晴了,日光照在面上,说不出的温暖。   梅园的梅花开了,珠花要去采些,拿回来做梅花饼。   阮当归要与她同行。   梅园是宫里的一座小园,据说是为了林家某位先皇的爱妃建造的,那宠妃独得恩宠,风光无限,因性爱梅花,先皇为讨其欢心,建了梅园,只可惜帝王恩朝夕改,妃子终是不再得宠,寥寥以渡余生,竟有一夜里,不知怎么地,一把火烧了梅园,自己也自焚而亡。   这儿便这样荒废了,再后来,草长莺飞,梅园里的梅花又活了过来,且一年比一年繁茂,不过钦天监说这风水不好,平日里除了宫女们采采花,也基本没人来此。   珠花给阮当归穿得严实,又披上了披风,披风帽外有一圈绒毛,衬得阮当归面色如玉,临走时,珠花还给阮当归手里塞个暖炉,阮当归不要,反倒给自己揣了几个甜橘。   路上积雪已清,青石板冰凉,空气中漂浮着一抹甘甜的梅花香味,阮当归灵活地动了动鼻子,推开梅园的木门,入目是一片片的红云,梅花正如火如荼地绽放,白的雪,红的花,料峭孤冷又满目喧闹。   阮当归的眼睛立马就亮了,他像条鱼儿般,一头扎进里面去。   来时还说要给珠花帮忙,此刻却只顾得自己玩去,珠花提着篮子拂去枝头的雪,一朵一朵采着枝头细蕊,阮当归不见人影,等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怀中抱满一怀的梅花。   衣上,发上,指尖上,都是梅花的清香,头发上尚粘有被雪打湿的花瓣,阮当归的鼻头出了点汗,珠花瞧见后,伸手将他头上的花瓣取下,又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柔声道:“折这么多梅花做什么啊,小公子?”   阮当归笑得开怀:“赠予美人去。”   珠花猜他要送给四皇子,他与四皇子素来交好,于是便笑:“去吧去吧,回来时候,我给你做梅花饼吃。”   “谢谢姐姐。”阮当归嘴巴抹了蜜,说完后,抱着一怀的梅花便急不可耐地跑出梅园。   阮当归自是跑去寻林清言,看到羽衣在殿外,便抛给她一枝梅花,羽衣慌里慌张地接过来,还没等说话,阮当归已经闯进殿内去了。   羽衣跺脚恼怒:“糟了,刚端上的绿豆糕。”   瞧手中梅花艳丽,嘟着嘴巴又说了句:“算了。”   阮当归一路跑来,可是散了许多枝,林清言在殿内正抄佛经,梵文在阮当归看来,像是鬼画符,可林清言落笔流利,他看到阮当归后,收了笔,阮当归把几枝尚带雪水的红梅插到他案几上的玉瓶里,左右欣赏,满意道:“好看。”   “你抄佛经作甚?”阮当归转头问道。   “皇后娘娘每年冬至都要去慧因寺烧香求佛,这不时日快到了,我誊写些佛经,也尽尽心。”林清言似乎写了很久,一旁的镇纸下,压了许多已写完的纸页。   阮当归不信佛,与其信佛,还不如信妖魔鬼怪,他想起郊外破旧的寺庙,漏风的屋顶,断了一只手的佛祖,满是灰尘的小寺庙,还有屋外倾盆大雨。   他坐在佛前,吃着刚偷来的馒头,然后噎住了,被噎得满脸通红。   阮当归没有在林清言这儿呆太久,糕点往嘴里胡乱塞了几块,便要走,他像只衔花的春燕,急急忙忙飞向下一家屋檐。   自然是去东宫了,捧着个花,骚扰林清惜去了。   到了东宫,被宫女告知太子不在,阮当归不想再走,便赖在这儿,说什么都要等林佩回来。   他几乎没怎么来过东宫,上次夜里来,灯火昏暗,也没好好瞧着,眼下四处环望,这宫殿大而精美,却陈设不多,显得空荡荡,只一个书柜引人注目,上面书籍良多,阮当归随意翻了翻,没有一本他感兴趣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能听出来是谁。   “你怎么来了?”林清惜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刚从母后那儿回来,便听宫女说阮小公子来了,阮当归倒是稀客,林清惜将身上的披风脱下,一旁的宫女接过。   阮当归回头,怀中红梅热烈,世上总有很多美好,盈盈的婵娟,秋江的莲藕,手中的红梅,阮当归将花举向他:“怎样,喜欢吗?”   林清惜的眼眸动了动,他立在他不远处,垂下眼睑,乖顺而脆弱。   “又是从何处折来得?”片刻后,林清惜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梅园折的。”阮当归回答。   林清惜近来身体颇为不适,怕是惹了点风寒,阮当归听了出来,他将梅花放在书卷上,关怀道:“身体不适?”   林清惜将手作拳抵在唇边,低声咳嗽一声,摇摇头,唇色有些寡淡。   给阮当归上了杯温茶,阮当归捧在手心,暖手用,他竟现下不打算离去,林清惜此刻也无事,便让人将火炉生得更旺些,阮当归热出了汗,便将身上披风退下。   他问林清惜:“你这儿有什么好吃食?”   怎么这般贪嘴,林清惜很少吃点心,他看了眼阮当归,对一旁道:“去多拿些果核糕点。”   关了窗,围在火旁,林佩少言,阮当归又找不到话题,便默默地吃着东西。   忽然,阮当归又道:“这雪还会再下吗?”   “往年都会下很久,今年想必也不会那么早结束。”林清惜在炉火前呵手。   “你喜欢这雪?”林清惜忽然想起阮当归是第一年来此。   “江南没有这么大的雪。”阮当归将手中的糕点屑拍了拍,“我瞧着新奇些。”   火炉偶尔传出噼里啪啦的一声响,是煤炭燃烧的声音。   林清惜看着他,殿内瑞脑消金兽,袅袅升起,两个少年都沉默着。   珠花摘了许多红梅,想着阮当归定会喜欢,花蕊上的薄雪仿佛都带着香味,她伸出手,将自己肩上白雪拂去,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听到一旁传来的脚步声,惊诧之余,她转头看去,于是她看到一双如春水一般的双眼。   从来处处好风光,天与地,人成双。   在东宫消磨了好大的时光,等阮当归回到他的玄衣宫时,珠花已经做好了梅花饼,她正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手里握紧一方手帕,面上有些红晕,见阮当归回来,才如梦初醒,赶忙起身,阮当归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梅花饼,晚上的饭便吃不下了,他忽然想到什么,让珠花熬了姜汤,临夜里又亲自给林清惜送了过去,说是驱寒的,喝了以后身体会好些,他还给他拿了点梅花饼,炫耀般的口吻,让他尝尝珠花姐姐的手艺。   林清惜本不爱吃甜食,但阮当归送来了,他这次竟也未说出口拒绝,在阮当归期许的目光之下,拿出一块饼咬了一口。   “如何?”阮当归问道。   饼皮酥脆,里面夹杂着梅花瓣的清香,不过馅里放了太多的糖,只因阮当归嗜糖,珠花做饼时,糖的量更是加大,吃一口便很是甜腻。   林清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动声色地饮完桌上一杯凉茶,才缓缓道:“好吃。”   “好吃的话,赶明我给你再送点。”阮当归笑道。   林清惜:“……”   冬日的日子是漫长而乏味的,阮当归许多未出宫闲逛了,未央池也结了冰,阮当归趴在亭子栏杆上,使劲往下看,如镜的冰面下,似乎能看到红鲤模糊的影子。   皇后刘氏每年冬至时,都要去彗因寺烧香拜佛,为民祈福,大抵要住上几日,再然后,一年到头了,朝堂之上,政务也尽了尾声,年关将至,张灯结彩,宫里一片热闹,似乎要将漫长冬日里的困乏都给驱赶。   阮当归坐在自己的秋千上,晃来晃去。   国宴之上,皇上与百官同乐,阮当归也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李玟佑,听说他近来画了幅《冬至》,京城权贵争相抢夺,至于吴世年,则更让阮当归震惊,吴世年竟然瘦了些,虽然身子依旧圆滚,但不比从前了。   阮当归很兴奋地上前挤兑几句啊,不过吴世年竟然没有理会他。   后来阮当归才知晓,吴世年患了疾。   病名为相思。 第25章 谁家玉笛暗飞声   这么说呢,吴胖子冬日在家,颇为无聊,人一无聊就多有闲事,小胖子把脑海里的仇家都问候了遍,忽然想起,户部尚书张剑,若不是他,自己怎会作弊,若不考试作弊,又怎会被太傅抓住,若不被抓住,又怎会又惹他爹生气。   吴世年干啥啥不行,甩锅第一名。   于是他愤怒了,他召集一群平日里的狐朋狗友,觉得得报复回去。   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对战,他们是不敢的,只能想着背后里出点阴招,不知是谁提及,张剑有个小女儿,自幼丧母,又因身体不好,被养在老家淮扬,后张剑在京城另娶妻生子,便一直没把那女儿接回。   前段时间,朝堂上有人就关税问题弹劾张剑,说张剑控制的税收过高,百姓身若水火,张剑自然也反驳回去,说什么国库要充盈,何事不需花钱,他又何尝不悯民。   那人又说:“算了吧,你张家小女还呆在老家,多年未顾一面呢。”   吴盛瞬间眼睛放光,他摩拳擦掌:“啥,张剑剑不管幼女,当真枉为人父。”   张剑听到吴盛对他的称呼,一张老脸红橙黄绿,眉毛都忍不住往上抖,他在腹中诽谤,恨不得咬死吴盛,面上却诚惶诚恐:“小女自幼有疾,不得行而为之。”   吴盛道:“你不得已了这么多年,真感动。”   张剑:“……”   要不是打不过,真想跟这莽夫拼命。   张剑瞧见皇上玉冠之下微微蹙起的眉头,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大喊冤枉啊!   皇上自是不管这些个大臣家务事,只是下朝之前言语深意一番,家事便如此,国事还能更忠贞吗?张剑心惊,深怕被政敌拿住把柄,下朝之后,立马派人去接他那身在淮扬多年未见的女儿去了。   吴世年一伙恰好把注意打在张剑这个的女儿身上,听闻张剑把女儿接回来之后,在府中好生照顾,力求全方位让旁人瞧瞧他到底有多心疼他女儿。   吴世年一想,张剑不是疼爱女儿吗?   那他就欺负她女儿。   欺负人的小套路,吴世年可是熟练于心,他都让人打探好了,张剑的女儿名叫张荣荣,隔天会出府去一趟灵秀庄买布料衣裳,他召集手下,已经准备好去砸场子了。   隔天一到,吴世年迈着两条小短腿,兴致冲冲地去了。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吴世年刚进店里,便财大气粗地喊道,手中还不忘摇起一把扇子,一旁顾客三两,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吴世年得意洋洋,然后一扭头,他就看到一个穿着粉衣的小姑娘,小姑娘在一旁用怯怯的目光看着他。   就一眼,吴世年愣住了,手中的折扇落地了,他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了。   他十五年来的春心,忽然溢满地了。   手下在一旁揪住老板的衣领,将人提到他面前,气势汹汹:“老大,人来了。”   吴世年结结巴巴:“还不……快看、看那位姑娘、要什么衣裳。”   手下们疑惑:“老大你在说啥?”   吴世年回过神来,用手敲手下的头,一边说一边用目光偷瞄张荣荣:“叫什么老大,我们是京城的混混吗?要叫我公子,懂吗?”   吴世年暗地里使劲往上吸气,想让自己的腹部看起来不那么突出,而后他朝人家小姑娘露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容,那姑娘神色一紧,眼中便有水雾浮出。   ……他把人小姑娘给吓哭了。   阮当归听到此处,恨不得锤着桌子狂笑,他努力憋着,腮帮子鼓鼓,吴世年本在伤花感月,神色哀伤,此刻被阮当归一搅和,怒了,将阮当归的胳膊从桌上推了下去:“有何好笑,信不信小爷我揍你。”   阮当归笑岔了气,连忙摆摆手:“我哈哈没笑哈哈哈哈哈哈。”   吴世年觉得自己就不该告诉阮当归这件事,他都如此放下两人恩怨,阮当归还是这般嘲笑,阮当归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揉着肚子道:“罢了罢了,小胖子,请我百香楼一顿,我有法子解你相思。”   吴世年眉毛一动,想佯装不再理会阮当归,却还是忍不住:“当真?”   “当真。”阮当归落下一声,面色在灯火氤氲下分外真诚。   国宴自是热闹盛大,宫里处处张灯结彩,歌舞奏起,太平盛世,一旁的宫女长得可爱,林清惜瞧见,阮当归不断小声同人家说话,逗得那个宫女面色浮粉,只抿着唇不断地笑。   不过有了前车之鉴,阮当归这次在宴会上并未多饮,宴会长久,宴饮到最后,喧闹声起,到最后众人离去之际,出了大殿,天上一轮明月高起,寒风依旧凛冽如初。   一些大臣们互相搀扶着说要再饮三百杯,林清惜却看到繁华之后满地的寂寥。   他欲离去,却被人拉住衣袖,回头一看,阮当归对他挑了眉。   “作甚?”林清惜饮了酒水,眼中不如往日冷漠。   “此时回去休息岂不无聊。”阮当归将他拉到身边,蛊惑着,“和我们一起去个地方。”   林清惜看到阮当归身后站着林清言和李玟佑,还有一脸复杂的吴世年。   “去何处?”林清惜到底没拒绝。   “去了你就知道了。”阮当归心生喜色,而后对一旁面色抗拒的朱七古三道,“把你家殿下借来用用。”   这两人正欲跟着,林清惜看向两者,说了句:“无碍。”   于是这五个人骑着马,趁着夜色如幕,来到了城东头的兰台,兰台高可摘星辰,是多年以前太上皇建筑的,本用来登高望远,后来也渐渐荒废起来,兰台上面仅有两个士兵把守着,见有人登来,厉声呵斥道:“谁人?”   阮当归从腰间扯下腰牌来,掷给对方,顺带扔了十两银子:“两位大哥饮酒去吧,这天寒地冻的,有我们几个在这呢。”   那两人对视一眼,已知晓对方何等人物,毕恭毕敬地将腰牌递上,赶忙行礼:“多谢公子。”   然后匆匆下了楼。   阮当归不知怎么就从身后摸出两坛醉红尘和几个琉璃杯子,得意地晃了晃,却又忍不住跺脚:“怎么这么冷啊。”   他的鼻尖微红,林清惜不动声色地挡在他面前。   “就这破地方,跑过来,冻死小……我。”吴世年话音转了又转,瞥了眼两位皇子,使劲咽了口口水。   “别急嘛。”阮当归兴冲冲地把酒坛子打开,芬芳馥郁的酒气便浮在空中,“来,先喝点酒暖暖身子。”   说罢,他给吴世年递了一杯,吴世年接过酒后,又瞥了两眼林清惜和林清言,见这两位都没正眼瞧他,才一饮而尽。   阮当归赠酒给林清惜,林清惜摇头:“再喝就醉了。”   “放心。”阮当归大笑,胳膊随意地搭在林清惜肩膀上,“醉了我便背你回去。”   林清惜闻此,眯起狭长的眼,看了一眼阮当归,接过冰冷的酒杯,也饮了下去,酒味清冽而绵长,胸膛慢慢也热了起来。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五个人躲在兰台的亭子里,此处甚高,可以俯瞰京城的阡陌交通,众生百态,灯火阑珊,远眺可以看到郊外,隐约可见护城河的水里波光粼粼,水面有人家正放着河灯。   “真好。”阮当归不由自主道,天意怜他,得见此情此景。   一旁忽然传来飘渺的笛声,随风飘散,阮当归回头看,李玟佑正在吹玉笛,玉笛清冷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里,就连吴世年也安静了下来。   一曲终了,似乎连寒风都温柔了几分,站在高处,愈发觉得个人之渺小,天地之宽广,悲喜不过一粟,而天上婵娟明亮,人间知己三四。   远处厚重的钟声响起,响彻整个京城,似乎要撕破黑夜,烟花也绽放在空中,整个京城的上空,都是花花绿绿,在兰台赏烟花,虽挨了冻,但真正是极美。   阮当归当初也是意外来到这里,赏了一下午的天边红霞。   “怎样?”阮当归大声喊,烟花声将他的声音遮盖五六分,他的眼里是盛世太平,“好看吧。”   风吹过林清惜的鬓角,他看着烟花爆竹,烟火照亮京城,也照在他半边面上。   吴世年这厢则大声回应:“好看。”   阮当归给众人都倒了酒,然后举起一杯酒,对着京城千万家,对着满天的烟火朗声道:“愿年年岁岁有今朝。”   “愿海晏河清。”林清惜拿起一杯酒。   “愿国泰民安。”林清言微微一笑。   “愿心、心想事成。”李玟佑结结巴巴。   “愿愿愿。”吴世年一个愿字说了半天,最后他干脆厚着脸皮道,“愿明日我能见到张荣荣。”   阮当归听到这话笑开怀,倒也没揶揄吴世年,众人将酒杯碰在一起,琉璃杯清脆,新年伊始,希望他们美好的期许都能成真,烟花不断,爆竹声起,京城此刻一片热闹。   阮当归仰头看烟火,面上却忽感冰凉,他伸出手来,一片雪花便幽幽在他手上。   “下雪了。”他呢喃道。 第26章 鱼儿欢快肚里游   阮当归近来同吴世年大有冰释前嫌之意,吴世年请客,阮当归在百香楼大吃大喝,吃完饭后,两人再去杂院看把戏,灵活好动的猴子在杂耍师的指挥下,一下子从火圈里钻过,赢得满堂喝彩。   阮当归在一旁将花生米高高掷起,啊呜一口精准地吃掉。   吴世年深怕阮当归将自己作猴耍了,他使劲憋着,最终还是开口催促阮当归:“你不是说有办法,有什么办法说出来啊!”   “急什么,胖子。”阮当归勾搭上吴世年的肩,挑了一下右眉,“今晚便让你如愿以偿地见到人姑娘。”   “再上一盘糕点来。”阮当归趁机要求。   吴世年见阮当归在这故作玄虚,姑且先信他这一回,若敢骗他,他非要他把今日吃的东西都给他吐出来不可,这厢都按着阮当归的心意来,阮当归很满意,临走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个糖葫芦,一双眼微眯,世外高人的语气:“今夜你且在府中静候。”   吴世年琢磨不出阮当归的计谋,老老实实在家里等着。   长街亮起灯火之际,阮当归敲响吴家的大门,小厮赶忙按照自家少爷的吩咐,把人请到他家少爷房间,小厮前脚也准备进去,结果阮当归反手将门一关,他被阻挡在外。   少倾,他看到他家少爷同阮当归穿着一身夜行衣,出门了。   阮当归说的好办法,便是翻张家的墙头,溜进张府,偷看张荣荣。   吴世年:“不行不行,偷窥这也太坏了。”   阮当归:“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吴世年生怕说慢了一步,“我就看看她,就看看。”   阮当归斜着眼睥他:“那你还想作甚?”   吴世年:“……”   这两人鬼鬼祟祟溜了出去,张府和吴府就隔了三个街道,走去也快些,夜里的胡同巷子不易被人察觉,二人跑到张府的后院墙外,吴世年仰起头看着高高的墙道:“怎么上去?”   阮当归老早便让人给这放了个梯子,也打听好了,张荣荣就住在后院西厢,从这儿翻墙过去,沿着长廊直走,地方特简单地找,他左右顾看,看到了梯子,便过去把它搬过来,吴世年见状两眼放光:“可以啊阮玖。”   很显然吴世年对此非常满意,阮当归催他:“快点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翻上了墙,不过等坐在墙头上,明月相照,吴世年看了眼底下,问阮当归:“怎么下去?”   “你怎么像个女子一样麻烦,上来了还怕下不去吗?”阮当归小声说完,毫不犹豫一脚将吴世年踹了下去,吴世年短促一啊,宛若折翼的胖乌鸦。   阮当归再从墙上跃下,四下瞧了瞧,将一旁堆积的木材挪到墙底下,然后拍了拍地上的吴世年:“行了快起来,当心被人发现了。”   所幸这里栽种一片竹林,竹叶细长,月华流转,与地上白雪呼应,静谧无声,阮当归和吴世年蹑手蹑脚,一胖一瘦的影子在地上也鬼鬼祟祟。   后院没人,他带着吴世年穿过长廊,长廊上挂着年灯,带着朦胧的醉感。   阮当归瞧见张荣荣的住处了,他给吴世年示意:“就是那里。”   这时,有几个丫鬟端着洗漱品过来了,从外面可瞧见屋内的灯火微暗,这两人赶忙一跃到长廊底下,躲过了众人,等丫鬟们都进了屋子又都出来了,才从底下现身。   “走,去看看。”阮当归道。   吴世年紧张地两只手搓来搓去,跟在阮当归身后,靠近屋子里。   “她很漂亮的,两个眼睛像葡萄,水汪汪的。”吴世年忽然说了一句,阮当归忍不住笑。   见四周无人再来,阮当归把风,吴世年趴在人窗户上,偷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阮当归觉得自己分外义气,而吴世年撅着屁股,投过昏黄的烛光,看到半遮半掩的屏风后,一抹光滑雪白的肌肤,他愣住了,心中升起一股躁动,过了好一会,又有人要过来了,阮当归赶忙拍了拍吴世年的屁股:“胖子,好了没?”   吴世年没吭声,眼看长廊那头的人愈发靠近,阮当归去摇吴世年,等他看到吴世年的脸时,他一愣:“你……流鼻血了。”   吴世年也愣,伸出手擦了擦自己的鼻子,殷红的鲜血在脸上铺开,在昏暗的灯火下,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鬼。   “你看什么了?”阮当归一脸好奇,也想趴窗户缝上瞧一眼,吴世年却一把拉住了他,话都说不利索了,“没、没什么没什么。”   这样说反而勾起了阮当归的好奇心,见阮当归不听自己的话,吴世年一时声大:“都说了没什么。”   所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吴世年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屋内,只听屋子里敏感惶恐的女声喊了句:“谁在外面?”   阮当归正想慌乱堵住吴世年的嘴时,吴世年捏着嗓子回了句:“姑娘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一脸铁青的阮当归:“……”   屋内猛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长廊那头的张家仆从们也提着灯赶忙往这边来,屋子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张荣荣哽咽道:“抓、抓小偷啊!”   “不不不,姑娘你误会了,我我我们不是小偷。”吴世年妄想解释。   “得了,死胖子,再不跑就跑不掉了。”阮当归见形势不妙,拉着吴世年的胳膊,往后扯,吴世年还频频回头恋恋不舍地瞧着屋内。   “什么人。”仆从们也大喊。   阮当归和吴世年蒙着脸,朝长廊那头冲过去,仆从想拦住他们,无奈阮当归手脚灵活,三两下便将一群人放倒在地。   “快点,快点。”阮当归对吴世年招手。   两人来到墙脚下,听着身后声音渐起,阮当归踩着木板很容易便上到墙头了,可吴世年身子肥硕,他踮着脚踩在木材上,手扒在墙头,阮当归在上面使劲地拽。   “就在那边,那两人贼人。”不远处又响起声音,隔着一小片竹林可以看到下人们手上拿的灯火阑珊,还有几声狗吠,阮当归死命拽着吴世年,这时一只黑狗却从黑暗里冲了出来,恶狠狠地咬住吴世年的屁股不松口。   吴世年被吓白了脸,黑狗发出阵阵嘶吼,吴世年用脚踹狗,颤着声音喊道:“走开。”   眼看另一只狗也要扑过来,危难之际,吴世年终于越上墙头,只听刺啦一声,吴世年的屁股上的裤子直接被狗撕破了,大红色的底裤暴露在皎洁的月光下,还有赶来的一众家仆的眼中。   几只狗趴在墙下狂吠,阮当归没有给吴世年悲怆的机会,两人赶忙从梯子上面下去,慌乱之中,吴世年脚下一滑,阮当归连头都没来得及扬起来,直接被吴世年压了下去。   等张家仆人赶到墙外的时候,只瞧见一个木梯子,还有雪地上一个明显凹进去的一个巨大身形。   林清惜发觉,阮当归近日消静了不少,他去马厩里,看到阮家宝儿在吃草料,看样子很久没被阮当归折腾了,毛发都油光水滑,看他来了后,宝儿兴奋地扬起前蹄,便要凑过来。   他伸出手,在宝儿面上抚摸一下。   “怎的不见他?”林清惜呢喃一句。   阮当归在做什么呢,自那夜和吴世年狼狈而逃之后,他被吴世年差点没压死,一瘸一拐回到宫里,直接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气都差点没缓过来。   听闻张府夜里遭了贼,两个贼人一胖一瘦,狡猾无比,是以最后让他们翻墙而逃,张剑大发脾气,他堂堂朝廷命官,竟然让两个毛贼闯进家门,倘若未被发现及时,是不是明儿他尸首分家他都不知道。   张剑把自个的政敌想了个遍,最终无奈发现政敌太多了,自己人缘不大好也没办法,他瞧谁都不怀好意,只得把府中人手加倍。   阮当归觉得吴世年就是他的克星,他再也不帮这个小胖子的忙了,简直是自己找罪受。   珠花给阮当归新做了件衣裳,水蓝色的长衫,花了近半月时间,阮当归穿着衣裳到处炫耀,跑去寻林清言,林清言又跑去和李玟佑游湖去了,这未央池的池水开始消了冰,阮当归回来途中,如同猫儿一般,伸出爪子趴在栏杆上往水里抓鱼。   抓到一只肥美的红鲤鱼,觉得烤着吃比较好,遂兴高采烈地寻了个冷宫的旮旮旯旯,生了火串了鱼,哼着小调唱着歌,准备饱餐一顿。   未料冷宫的门突然被推开,这儿平日里鲜少人来往。   阮当归始料未及,被当场抓包,而门口的林清惜的脸色很微妙,尤其是看到阮当归手中棍子上插着的一条鱼。   林清惜之前往未央池里放养了五条鱼,是稀有品种,同红鲤几分相似,林清惜也偶尔去池边喂鱼,喂的久了,每次他一来,鱼儿总是一拥而上。   年前一段时间,学业繁忙,倒很少去了,后来再去喂鱼,瞧着就有些不对劲,他放养的那五条鱼,仅剩了四条,再后来,四条鱼又变成了三条,现在看着阮当归棍子上的鱼,他总算知晓自己的鱼儿跑哪去了。   敢情全落在阮当归的肚子里了。 第27章 替他人作嫁衣裳   阮当归还以为是谁呢,看到林清惜的面容,蓦然松下一口气。   “吓死我了。”阮当归将手中的鱼在火上翻了个身,神色又悠闲回去,靠在一旁的红墙上,嘴里打趣,“来得真巧,你莫不是寻着香味来的。”   林清惜走进来,关掉冷宫的门。   冷宫内很荒凉,里面没有人,院子里有一摊没一摊的积雪,阮当归坐得随意,却因怕弄脏了珠花做的新衣裳,给身下铺了些稻草,烤鱼芬芳馥郁,林清惜定眼一看,这厮把调料都放在一旁。   看来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杀鱼事件。   “你这鱼……何处来的?”林清惜朝他走来,阮当归见状,将身子往一旁挪动下位置,给林清惜腾出干草位,林清惜脚下一滞,而后就坐了过去。   火堆很温暖,他微微侧目,便瞧见阮当归鼻尖上的细汗,他闻到阮当归身上醉红尘的味道,很淡很淡,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鼻翼。   阮当归听到林清惜的话,想林清惜平日里总是一副正气毅然,他若说了,还不被他念叨,阮当归琥珀色的眼眸在眼眶里机灵地转了转,林清惜知晓,他又要说谎了。   “唔,我从厨房里拿来的。”阮当归如是说道。   “拿来的红鲤?”林清惜语气嘲讽些。   阮当归眨巴眨巴眼睛,便听到林清惜继续道:“我瞧它怎么像是未央池的鱼儿。”   “胡说。”阮当归立即反驳,将鱼猛得塞到他面前,“你问一下这鱼是从哪里来的,看它回不回答。”   林清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往后躲,要不是一只手撑着地,都差点倒了,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字:“阮玖。”   阮当归笑呵呵,一口大白牙,他对林清惜说:“莫气莫恼,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它哪来的,反正待会都要入咱俩的肚。”   言罢,鱼也烤熟了,阮当归拿起一旁的调料细细洒上,那鱼金黄色的外皮微微卷起,孜然的味道愈发入味,阮当归用木棍将鱼分成两半,皆用小木棍插上,给林清惜递过去。   此刻靠近一看,这鱼头骨微鼓,就是他养的那五条鱼其中一条。   “这鱼可香了。”阮当归一口咬在鱼身上,烫得他又松开嘴,不断呼气。   林清惜默默伸出手,将那半条鱼接了过来,阮当归便不管他了,专心吃着自己的那半条鱼,刚烤熟的鱼,又烫又香,阮当归吃得尽兴,抬头后见林清惜还未动,以为他怜悯起鱼儿了,便道:“等会我们吃完,把鱼骨头埋了,给它立个碑位,它也算未白来人世一遭。”   林清惜:“……”   “无趣。”他说道。   林清惜也坐在那儿和阮当归一起吃着鱼,吃着他那本应该在池里自由自在的鱼儿。   待两人吃完鱼后,阮当归将燃尽的火堆用稻草遮掩一番,手一拍,便起身了,回头对林清惜挑眉:“这算是咱俩的秘密,可别说出去。”   转念又一想,又笑:“反正你也吃了,这叫分赃。”   林清惜瞧着阮当归眉眼,一会儿后收回目光,他本就生得风光霁月,没一点烟火味,此刻微微颔首,从嗓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似承认他与阮当归为同谋。   这是他同阮玖的,秘密。   珠花在给阮当归缝衣时,其实还做了件衣裳,她的手一寸一寸测量着衣袖和领口,一方手帕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她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发红。   阮当归不知跑哪儿玩去了,她在桌上给他备着糕点,等他回来吃。   在窗边坐了会,她忽然起身,带上衣裳,准备出门,走了半步又返了回来,将那洁白的手帕拿上。   梅园依旧繁花朵朵,地上落了许多梅花瓣,自从上次之后,她又来了这许多次,只是都没有碰到相见的那个人,这次也是赌赌运气。   天寒地冻地,她在这儿呆了半刻钟,不见一人来,想来第一次见面是运气,之后便无缘了吧。   珠花有些失落,她抱紧怀中的衣裳,准备离去。   忽听木门咿呀,有人进来了,她以为是采蕊的宫女,不甚在意,也直直地往门口走,然后她就看到了他,又是那双春水眼眸,含着微微笑意与温柔,他低声道:“姑娘,真是巧,又见面了。”   珠花心跳如鼓,张口时才发现自己哑了语,她的脸开始发烫,半晌才含糊道:“公子。”   “公子缘何而来?”珠花颤着声音问。   那人手里拿着一卷书道:“方才看了一篇寻梅传记,想起这儿的梅花,遂来此。”   珠花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那人一愣,也不自知地微微一笑。   吴世年约了阮当归几回,阮当归本不愿理他,无奈吴世年把地点约在百香楼,他左右无聊,便又去了,想着又可蹭一顿吃食,吴世年老远便在楼上张望,瞧见他来了,急不可耐地跑下楼,小胖子抓心挠肝得,一副饱受相思之苦的模样,央求阮当归再给自个支个招,阮当归摇头,阮当归说:“小胖子,给你机会你自个不中用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这胖子一屁股差点没把他坐死。   吴世年指责阮当归不够哥们义气。   阮当归说:“下辈子吧,等爷下辈子变成猫儿,有九条命了,再给你挥霍,这辈子呢,对不起喽,爷惜命。”   吴世年见阮当归油盐不进,拍拍手让人上菜来,他们在三楼的包间,帘幕轻掀,有美人步步生莲,端上菜肴,美人放下琉璃盘时,对阮当归微微一笑。   这第一道菜,爆炒肉片。   阮当归面不改色。   下一位美人,笑吟吟地放下第二道菜,宫保鸡丁。   阮当归右眉轻挑。   第三道菜,糖醋鲤鱼。   阮当归不自然地咳嗽两声。   接着是红烧干贝,拔丝苹果,小炒螃蟹,乳鸽汤,黄花鱼,麻辣豆腐……桌子都快摆满起来,再最后,一只烤乳猪被放到最中央。   阮当归的眼睛亮了起来,又有美人拿来一壶酒,盈盈暗香袖,拿起细口酒壶,给小巧的酒杯斟满,闻着味道,阮当归就知道是他最爱的醉红尘。   吴世年在旁用诚恳的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阮当归拿起酒杯,饮了一杯酒,他叹了一声,实在抵挡不住面前美食诱惑,他对吴世年道:“你过来,为师再指点你一二。”   吴世年赶忙凑了过去,阮当归对他叨叨:“你先这样,然后再这样,最后再这样。”   吴世年的面上渐有喜色,频频点头,两个下巴叠在一起。   日子渐渐暖了起来,屋子里撤了火炉,去了地暖,太过厚重的衣裳也重新放回衣柜,阮当归本就白皙,又捂了一个冬季,愈发衬得面色如玉。   穿着月白色青衫,恰是个翩翩少年郎。   吴世年依着他给的法子,又去张荣荣那撞了回南墙,阮当归告诉他,要想获得美人芳心,不若来一场英雄救美,吴世年想象着张荣荣红着脸向他糯糯道谢的模样,觉得这主意实数不错,担得起这百香楼一桌三百两的饭钱。   于是吴世年找了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家奴,佯装当街欺负张荣荣,自己则出面,于恶人手中救下她。   嘿嘿,嘿嘿,嘿嘿。   那日街头闹市,家奴跑去恐吓张荣荣,吴世年才刚喊出:“住手。”   一旁也有人喊着住手。   气氛一时间很微妙,吴世年不知是谁这般不长眼,敢跟他抢风头,回头一看,一个小公子,个头同他一般大,穿着奇异服装,头发从头顶辫成个小辫,堪堪及肩,见吴世年看了过来,那人微微咽下口水,手中还握着一把小巧弯月刀,他朝张荣荣看去,喊道:“放开那个姑娘。”   吴世年想,那是他的台词!   这货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少年比他先动手,握紧手中的刀便直直冲了过去,吴世年瞧他那架势,仿佛很厉害,然后他就看到那少年以优美的弧线被踹飞到一旁的摊子上。   吴世年:“……”   围观群众:“……”   那家奴也被突然冒出的这个人搞糊涂了,家奴朝吴世年使眼色,吴世年才收起看戏的心,恰好抛砖引玉,他要开始表演了,然而还未等他动身,那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又冲了过去,又不出意料地被踹飞了。   吴世年看向张荣荣,张荣荣红着眼看向那个公子。   再不出手戏份都被抢光了,吴世年圆滚滚的身子,拿着一把扇子,指向家奴,清着嗓子喊道:“放开那个姑娘。”   刹时之间,那个顽强的少年又又又冲了过去!   吴世年也赶忙动起了身子,赶在那个少年之前,三两下功夫,家奴佯装不敌,落荒而逃,围观群众一看,原来这就是英雄救美,也忒无聊,便三三两两又散了。   少年没想到这恶人竟被如此轻松对付了,一时间看吴世年的眼神都无比惊讶。   少年的脸受了伤,嘴角淤青一片,张荣荣凑过前,怯怯地递上一块香帕,糯糯道:“多谢公、公子相救。”   少年一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是我救的,多亏那位公子。”   吴世年此刻一脸悲催地盯着张荣荣递给少年的手帕。   苦恨年年压金线,替他人作嫁衣裳!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类似群像,主线是阮当归和林清惜,前期欢乐,就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副线人物在主线里描写一二,后面会专门章节写,因隔壁文还在更新中,所以这篇会很慢更新,隔壁文一完,立马就专心更这篇文,最后,感谢喜欢。   吴世年内心:卧槽卧槽,这小子谁啊,敢抢小爷我风头,知道我爹是谁吗?知道我爷是谁吗?娘希匹!!!! 第28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1)   近来,春日盎然,刀骊前来进贡,刀骊是边塞部落,起先是边塞八部之一,自十年前边塞王病逝后,刀骊冼氏得朝廷支持,吴盛带兵支援,镇压其他七部,一举得权,而年前冬至,刀骊下了一场大雪,草木凋零,祸不单行,又下了场冰雹,实在损失惨重,朝廷还派了粮草去救扶,也免了冬日的进贡。   冼氏有感皇恩浩荡,年一过,便派人来京,将未进的贡给补上。   冼氏派来的人不久已入京,阮当归略有耳闻,不过他倒未见到人,闷了一整个冬日,好不容易万物复苏,草长莺飞了,他那几日带着宝儿整日在马场撒欢,最后又嫌玩得不痛快,偷偷带着宝儿去踏青,在郊外玩得尽兴,滚得一身草屑后才回来。   林清惜和林清言可就没那么清闲了,他二人为皇子,事事都要陪同,阮当归已经好久未见过他们。   之后宫里传来消息,说要举行一场春狩,春日迟迟,好景如画,迎春花颤抖着枝桠,在枝头绽放出一朵花。   阮当归归程途中,骑着宝儿,身子微微一探,便将那花采在手中。   春狩的时候,很多人都参加,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御林军首领叫顾锦,自幼从军,十八岁那一年,和青漪一战,第一个攻进城池的人就是他,顾锦深得吴盛喜爱,回来后,皇上感其年少有为,赏赐百千强,又让他留在宫里,担了御林军首领的职责。   春狩之场所,外围皆重兵把守,一行人终于来到狩猎场。   阮当归穿着简单方便的衣裳,把头发高高束起,大臣之子皆在,狩猎人多才热闹,少年们都热血,渴望能在狩猎场上一较高低。   冼氏是异域之人,穿着饮食大都与中原不同,他看到吴世年正直勾勾瞧着皇上身边的一个异域少年看,便走到吴世年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你看什么呢?”   吴世年一脸抓狂:“就是那个家伙,截了我的胡。”   对于吴世年和张荣荣的事情略有耳闻,他知晓他给出的主意又失败了,阮当归一把勾住吴世年的脖子,劝慰道:“时矣,命矣。”   吴世年才不管什么时矣命矣,他只记得那个少年收走了张荣荣的手帕,那本应该是赠予他的!   冼荇正老老实实跟在他大哥身后,听着皇上的言语,却感觉一股视线如锋芒在背,他偷偷瞥着目光看,看到那日的胖少侠和一个面容俊郎的少年。   他面色一喜,那日自闹市分别,他不得而知那位少侠的名字,没成想在这里遇见。   这是他首次来京城,京城不同于边塞,这里处处繁华精致,他有很多好奇,不过阿姐说得没错,这京城的男儿都长得好看,就拿对面的这两个皇子而言,芝兰玉树的,就是不知手底下有无真功夫。   冼氏尚武,冼荇是冼氏最小的皇子,他今年才十四岁。   冼氏一族因为游牧民族,骑马射箭都是顶好的,族里常常比赛,输了的一方就要割去一寸头发,以发为首,败北之意。   冼荇不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抿起嘴唇,他上个月刚被割掉一寸。 第29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2)   狩猎自是皇上骑马射下第一箭,侍从们把猎物驱赶到一起,林暮舟被簇拥着,忽然想起,当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他曾去过大江南北,在真正的大草原上策马驰骋,回头对故人笑得意气风发。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还记得那人说:“大哥,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他那时怎么回答,他调侃:“只怕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那人笑得灿烂,安子然洗来野果子,见他们哄笑一团,便问:“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三妹,没什么。”那人连忙摆手说道。   “好啊,姓阮的,你不告诉我。”安子然双手叉起了腰。   那人赶忙起身,绕在他身后,安子然不依不饶,这两人像孩子一般胡闹起来。   笑渐不闻声渐悄,都过去了。   阮当归长得很像他父亲,他的二弟,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同他一般爽朗而灿烂,性子也一模一样,他的二弟去世已十七年,阮当归是遗腹子,他的三妹已去世九年,当年荒郊野岭曾拜山神,结成异性兄妹,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人了。   林暮舟射出去的那支箭,射中一头麋鹿,群臣欢呼。   他回头看到那群孩子们,正是青春,这便够了。   阮当归可是急不可耐就凑到林清惜面前去了,宝儿也亲昵地用头蹭了蹭林清惜的小腿,林清惜垂下眼睑,看宝儿和它主人一个不要脸的模样。   吴世年跟过来,他长得胖,难为胯下马了,不过吴世年告诉阮当归,他最近在减肥,他要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张荣荣面前,靠不了才华,他就靠外貌,也不知何人给了他这份自信。   “林佩,要不要比一比,看这次谁的猎物打得多,你若赢了,我请你去百香楼。”阮当归嬉皮笑脸,忽然反应过来,“咦,林琅呢?”   “他同李玟佑一起走了。”林清惜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最近都不同我玩了。”阮当归抱怨一句。   林清惜懒得理会阮当归,也不曾应允他的打赌,正准备离去,冼荇却策马过来,一张嘴便喊道:“少侠。”   阮当归笑了,他歪着头,如玉的面容打趣:“你喊谁少侠呢?”   冼荇看了眼吴世年,吴世年瞪了他一眼,恶狠狠道:“谁认得你。”   “那个,少侠你忘了吗?我们前不久才见了面,那日有位恶人调戏姑娘,我不敌手,是你出现把恶人打跑的。”冼荇真当吴世年不记得,傻傻给人解释。   宝儿自发走到林清惜身侧,阮当归和林清惜并排,阮当归憋着笑。   吴世年见冼荇一脸天真,忽生一计。   “听说你们刀骊善骑马射箭,有没有胆子跟我一比?”吴世年觉得上次在张荣荣面前,自己一败涂地,他现在要找回自己的尊严,别瞧吴世年胖,小胖子的箭术的确不容小觑,他爹可是吴盛啊,别的可许懒惰,偏偏在射箭这一方面,对吴世年极为严格。   吴盛曾对吴世年道:“我吴家儿郎,生来就是要上战场杀敌,战场上,拼刀更拼箭,箭术练得好,隔着十万八千里,一箭射进敌人的心窝,一招制敌。”   吴世年在心里诽谤,还十万八千里呢,谁能射中,但他不敢说,他只得练。   “这……”冼荇闻此却犹豫了,原因无他,他的箭术很差,非常差,他射出去的箭总是偏离轨迹,为此他没少挨父皇的骂,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他知晓父皇并不喜欢他。   “怕什么,同他比。”阮当归为冼荇打气,转头又给林清惜道,“林佩,我们也比比。”   吴世年扬起他的双下巴,驱着马蔑视地对冼荇说了一句:“走。”   冼荇想了想,还是策马跟了上去。   “我们也走,打猎去喽。”阮当归似乎心情很好,托着长长的声音,又倏忽吹了一声口哨,马蹄飞踏,恣意年少,林清惜不由得握紧他的缰绳,跟在阮当归身后。   两人入了林子,一群飞鸟惊起。 第30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3)   时运恰好,刚进了林子,阮当归就看到一只狍子,在矮小的灌木丛里机警地来回穿梭,他摸来马侧筒里一支箭,搭在弓上,还没等射出去,一支箭已经将猎物射中。   耳畔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我的箭更快。”   阮当归扭头看,那人面色张扬跋扈,头发辫成小辫子,都及了腰处,看上去很粗犷,冼氏的大皇子,阮当归隐约有点印象,他是冼荇的大哥,叫冼自城。   阮当归收回了动作,却在一瞬间半转身,将箭朝冼自城射了过去,箭头寒光一闪,冼自城竟面色不改,丝毫不躲闪。   那支箭带着呼啸的风,从冼自城耳边而过,一下子就射中了冼自城身后树下的一只兔子。   “你射中的,自是你的。”阮当归耸了耸肩,丝毫不在意地回答,说完后转头对林清惜挑眉,“第一只。”   林清惜知晓阮当归在说什么,他把目光从冼自城身上扫了一遍,面无表情,冼自城倒是对林清惜态度尚尊,他微微低头:“太子。”   林清惜回应一声,清声道:“大皇子可要玩得尽兴。”   言罢,缰绳一拉,马头一转,回头对阮当归说:“跟上。”   便先行一步了。   阮当归似感受不到这两人间暗流涌动,他笑吟吟把自己打来的猎物拿起后,策马跟上了林清惜。 第31章 林间流水未闻人(1)   冼自城面色不霁地望着这两人离开的背景,不过小儿,怕连刀枪都没摸过,如何让他俯首称臣,身后的随从也赶来了,他问道:“冼荇呢?”   “回大皇子。”随从赶忙回答,“小皇子方才随吴家公子一同打猎去了。”   “打猎?就他的箭法?”冼自城嘴角挂起一抹冷笑,又在脑中思索一番吴家世人是何人也,嘲讽道,“他倒会攀关系,同他那个卑贱的婢女阿娘一个模样,莫丢我冼氏的脸了。”   随从听闻冼自城的话后,将头愈发低下,因冼荇的母亲出身卑微,皇子们不喜小皇子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阮当归的心情并未因冼自城的争锋相对而低沉,他玩得乐乎,林清惜的箭法精准,不像阮当归般,偶尔会把箭射空,他一出手,弓半满,箭锋利,直直将猎物射倒,并无虚发。   林清惜再把箭射出去,看着猎物倒地后,他回头,难得对阮当归露出些许笑意与张扬,眼中几分少年:“比你,多一只。”   阮当归不服气,他搭起弓箭,鼻子泛起痒意,他开口,声音清朗:“哎呀哎呀,输赢皆未定,林佩你怎么这么沉不住心啊?”   林清惜微挑了右眉,将弓箭握在手中,林间清风频顾,空气清新,似乎还有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扑面而来,微风有情,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发梢。   阮当归俯身摸了摸宝儿的鬃毛,四周树木丛生,百草丰茂,没有旁人在场,林清惜看了眼身旁的阮当归,只觉一身轻松,权当今日陪阮当归游戏人间了。   林清惜看似不理凡尘,一副神仙模样,其实心中胜负欲很重,所以他事事都要做到最好,无论是骑马射箭,还是四书五经,这场比试他自不会输。   日头愈盛,两个人往林子深处去,猎物都四散而逃。   日光被茂盛的枝叶分割成光斑,落在地上星星点点,阮当归很快就累了,也喊不动了,趴在宝儿身上,一副没骨头的模样,宝儿甩了甩头,差点把他甩下马去。   四周已经不见人影,他们入了林子深处,树木中隐着鸟鸣,阮当归忽听见水涧之声,一下子直了身子,他兴奋道:“前面好似有条小溪。”   林清惜嗯了一声,阮当归好奇,林佩看上去一点都不累。   “去溪边歇息会,让我洗把脸。”阮当归驱着宝儿往声源处走。   林清惜见他已将比赛抛之脑后,也不曾作声,跟着他一起走了过去,果不其然,不久他们便看到一条蜿蜒小溪,鹅卵石静静铺在清澈的水底,水流潺潺,平静而沉默地流向远方。   阮当归越下马,赶忙凑到溪边,掬了一捧水往面上洗,水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拂去闷热。   宝儿和林清惜的马儿就在一旁歇息。   阮当归伸出手扯了扯衣领,毫不在意地坐在了地上,青草刚冒出点头,舒服得像条毯子。   “唔,你也洗一下。”阮当归道。   林清惜下了马,走到溪边,才刚弯下身子,只听阮当归喊一声:“林佩。”   他一抬头,清凉的水直接泼到他面上。   那溪水从林清惜的眉间流到精致的下巴,打湿了他的眼睫,林清惜睁开眼,溪水流进了他的眼里,阮当归还保持着泼水的姿态,两只爪子湿漉漉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他和林清惜就这样静静对视着。   “抱歉。”阮当归把手在衣上擦了擦,赶忙正襟危坐起来。   林清惜什么话也没说,阮当归低着头,忽然看到一旁的石头缝里开出一朵蓝色小花。   他偷偷伸出手,正准备摘来,却听到林清惜冷清的声音,唤他名字:“阮玖。”   “啊?”阮当归应声并抬头,什么都没看清,一捧水迎面浇来。   他尚张大着嘴巴,接了半口水,林清惜坐在溪边,面无表情,见阮当归又望过来,从溪中又掬了一捧水,朝他泼了过去。   “呸呸呸。”阮当归反应过来了,赶忙吐出口中的水,他不甘示弱,从溪里用手舀着水,对林清惜进行反击。   两个人你来我往,不一会上身的衣物湿了一半。   “不玩了不玩了。”阮当归笑着说道,顺势躺在地上。   林清惜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他甩了甩手指的水珠,也躺在青草地上。 第32章 林间流水未闻人(2)   两个人并排躺着,阮当归随意而行,林清惜可是第一次这般不顾仪态,但他做起这动作也行云流水,阮当归曲着一条腿,双手作枕,忽尔从嗓子里哼起一首曲子来,曲子温柔似水,他的歌哼得断断续续,偶尔还得想一想,再接着哼。   林清惜将右手覆在眼上,以遮挡绚目的日光,他闭目听着阮当归的曲子,心情分外平静。   一曲终了,阮当归沉默片刻,问道:“好听吧?”   “好听。”林清惜放下了手,看着湛蓝天色。   “嘿嘿。”阮当归笑道,“这是我娘亲给我哼的曲子,那时年岁小,只记得模糊音律。”   阮当归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娘亲常将他抱在怀里,亲他的脸,娘亲的样貌他已经不甚记得,但他记得娘亲的身上总是很香,娘亲会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哼着这首小曲,温柔的声音哄他入眠。   “林佩,你呢?”阮当归起了兴致,侧起了身子,看向林清惜。   林清惜淡然地看了阮当归一眼,对上他兴致勃勃的琥珀眼眸,轻轻垂下眼睑:“母后掌管后宫,平日里又常与佛前青灯相伴,我自两岁起,便由乳娘照料,后来大些,离了乳娘,便不需他人照料。”   他许久未想起他的乳娘了,他对乳娘的记忆,大抵类似于阮当归对于他娘亲的记忆吧,他幼时愚笨,和旁的孩童不一样,不喜开口说话,又不会走路,还记得自己学走路那会,乳娘在不远处,张开怀抱等着他,他蹒跚地走过去,颈上的长命锁起起落落,他险些跌倒,乳娘一把抱住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喊道:“小皇子呦。”   他喊什么,他那时笑着,口齿不清地喊乳娘:“娘……娘亲。”   四下无人,乳娘一愣,眼眶红了,颤颤巍巍地应了声:“哎。”   这是他和乳娘的秘密,乳娘一直照料他到五岁,直到有一天,他从书房回来,看到了乳娘满身是血的尸体。   他手里还握着一朵茶花,想着插在乳娘的鬓发上,定是好看,母后穿着一身红衣,那样的红,仿佛是用乳娘的鲜血染红的,他的母后对他说:“佩儿,过来。”   他像失了魂般,朝母后走了过去,脚下踉跄,摔倒在地,看到了乳娘那双不曾瞑目的眼睛,那双眼,曾笑意盈盈地看过他。   母后温柔地将他扶起,他呢喃道:“娘……亲。”   “娘亲在这呢。”母后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而后对他道,“走吧,佩儿,你该住东宫了。”   那日林清惜被封了太子,入住了东宫,被母后牵着手带离之时,他费力地扭头回望,他的乳娘留在那座宫殿,殷红的血迹上,一朵枯萎的茶花。   后来他才知晓,没有秘密才是最好的秘密。   林清惜没了声音,阮当归瞧他眉宇间覆上一层冷漠,便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   阮当归悻悻地准备躺回草地,林清惜却忽然一把抱住了他的身子,阮当归惊诧,还未问缘由,林清惜已抱着他在草地上滚动起来,只是须臾之时,他觉得天翻地覆。   林清惜的眸子明亮得紧,阮当归昏头昏脑地看向他,头发铺了一地。   林清惜压在他身上,目光冷然地看向他们方才躺过的地方。   阮当归顺着他目光看去,只瞧见几支森然的箭插在地上。   林清惜赶忙拉着他从地上起来,马儿察觉到什么,不安地动弹着蹄子,又有箭从林深处射出,林清惜一把推开阮当归:“小心。”   一支箭从阮当归的眼前射过,阮当归甚至听到它穿透空气时的鸣声,他的身后就是林清惜,阮当归仓皇地伸手去抓,堪堪抓住了箭尾,他回头看,那箭头已经射进了林清惜的右臂。   殷红的鲜血慢慢氤氲出来,浸湿了林清惜的衣袖。   事情发生地很快,林子右边传来声响,一支箭射了出来,最后力不从心地掉在他们不远处的草地上。   然后冼荇从林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握着弓箭。   他看到阮当归和林清惜时,下意识一笑,吴世年骂骂咧咧地从后面赶来,喘着气道:“我说了多少次,弓拉满,右手用力,瞄准目标,不要手抖不要手抖,你要相信,哪怕他是天王老子,你都能把他射中。”   吴世年走到冼荇身边,擦了擦脸上的汗,问:“怎么不……”   待他看到林清惜胳膊上的箭,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了冼荇手中的弓,又看了眼林清惜胳膊的箭,接着又看眼冼荇手中的弓,然后又看眼太子胳膊的箭。   我的天,娘希匹,苍天证明,这事跟他没关系。 第33章 自己人家莫客气(1)   吴世年面上处于崩裂的边缘,林清惜蹙着眉头,目光在周遭环视,若不见他额间沁出的冷汗,还真以为他不知晓痛楚,阮当归护在林清惜身前,生怕哪儿再冒出个冷箭来,他方才和林清惜一起滚动,发带已掉落在地,一头长发披在身后。   几人半晌僵持着,鸟鸣声又起,一切似乎如先前般平静。   阮当归松下口气,回头连忙扶住林清惜的身子,林清惜并未伤势严重到摇摇欲坠的地步,箭上应未涂毒,但他还是依着阮当归。   “没事吧。”阮当归一脸着急的神情。   林清惜摇摇头。   吴世年不知状况,他结结巴巴:“太子,这这这不怪我我。”   “不是他。”林清惜冷冷地说出这句话来,阮当归用力握住他的手,觉得他的手分外冰凉。   吴世年这才从慌乱中抽身,看到了不远处掉落的箭矢,他气极了,一巴掌拍到冼荇脑袋上,冼荇比他矮上几分,被他一打,捂着脑袋委屈:“少侠,你干嘛打我?”   “吓死小爷了。”吴世年吼道,“幸亏不是你射的箭,刺杀太子啊,重罪啊,想死啊,其心不轨……啊?”   吴世年忽然反应过来,他吴家虽为兵家,但却不是没脑子,不是冼荇射出的箭,自是有人要暗杀太子,今日狩猎场地这般大,有人混进御林军也不无可能,且刀骊一族在此,若太子真在今日遇害,别的先不说,冼氏自逃不脱嫌疑,若不是冼氏所为,谁又会是最大的赢家。   自是有更深的渊源,吴世年的眼珠在眼眶转溜,闭了口,此刻装傻充愣。   “这件事情。”林清惜轻颤着羽睫,他和阮玖相执手,掌心也渐渐有了暖意,压住了心中的寒意,他轻启薄唇,“我并不想听到任何风声。”   阮当归微微皱眉,抿了下唇,却也没说什么。   吴世年连连点头,一旁的冼荇却问:“为什么啊,是不是有人要害殿下,殿下莫怕,有我们在此,定会护你周全,这一看便是歹人所为,若不寻出……唔唔唔。”   这是哪儿出来的傻子,吴世年一边捂住了冼荇喋喋不休的嘴,一边笑得抱歉:“孩子傻不懂事,太子莫怪,莫怪。”   要死别牵连住他,万一太子把他也灭口了怎么办!   “你先坐下歇息,我去……我去回去取着药物。”阮当归担心林清惜伤口,他不理会那两人,而是扶着林清惜坐到一边的石块上,宝儿通灵性,也过来围着林清惜。   阮当归说完便要走,林清惜却用左手拉住他的衣袖,阮当归回头,林清惜微微喘息:“不用。”   “可是你的伤。”阮当归眉宇间尽是担忧。   一旁传来弱弱的声音,已经被吴世年教训一顿的冼荇微举起手,见他们看向自己,些许不好意思:“那个,我来处理吧。”   说罢,顶着阮当归疑惑的目光,冼荇熟练得从腰间衣带里掏出一瓶药来,他解释道:“这是我阿姐给我的药,用我们刀骊特有的秘方,治刀箭之伤可快了。”   没办法,只能让冼荇给林清惜处理伤口了。   所幸箭未射中筋脉,冼荇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弯刀和一小卷绷带,刀刃锋利,一见便知常用,他把刀和药与绷带都放在地上。   吴世年惊奇:“你平日里带这些东西作甚?”   冼荇抿唇,并未做深解释:“阿姐给备的,就一直带在身上。”   冼荇似乎并不想多聊,他握住箭身道:“殿下,我要拔箭了,可能有些痛,还请您忍耐些。”   林清惜的颈间出了汗,从阮当归这儿瞧着,他能看到林清惜的脖颈上,如墨的发粘在白皙的颈,林清惜嗯了一声,似乎中箭的人不是他般,冼荇正要拔箭,阮当归忽然喊道:“等等。”   冼荇生生止住了动作,林清惜也看着阮当归,阮当归忽把自己的右手衣袖往上卷,露出精瘦的小臂,伸到林清惜眼底:“林佩,若是痛,你便咬我吧。”   林清惜一时竟无语,片刻,他用左手将阮当归的手打掉,泠泠道:“……无聊。”   见自己一番好意,林清惜并未领情,阮当归还是坚持:“哎呀,自己人别客气。”   林清惜不说话,转而用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他,阮当归悻悻收手,摸了摸鼻子:“待会若痛哭了,可别怪我没帮你。” 第34章 自己人家莫客气(2)   林清惜低下头,似不忍阮当归的聒噪,冼荇握住箭身,阮当归又道:“林佩啊,我有没有告诉你,你长得可真好看,以后可能迷倒很多女子,哎呀哎呀,切莫说女子了,就连我都心动了,我若是个女儿家,你干脆就把我娶了算了。”   林清惜一脸难以置信,他的耳廓发红,激动地咳嗽起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怎么胡言乱语了,若是能嫁给你这样的男子,也算得偿所愿了。”阮当归继续笑吟吟道。   “放……放肆。”林清惜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向来如玉的面容都通红起来,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   若他现下无伤,一定要堵住阮当归那胡作非为的嘴。   右臂猛然一痛,鲜血流了下来,林清惜痛得颤抖了身子,回头看,冼荇已将箭拔出,阮当归见状耸了耸肩,松下一口气来,笑脸相迎:“不要那般骄傲啊,林佩。”   林清惜已然不想理会他了。   “把箭给我。”林清惜伸手道。   冼荇将箭递给他,然后熟练地卷起林清惜的衣袖,替他上药包扎,林清惜拿着箭细细端详,箭头锋利,似带寒光,沾着他的鲜血,从箭本身而看,根本看不出别类之处,只是常见的箭。   宝儿一直想往林清惜身边凑,阮当归把它拉走,宝儿死死不走,阮死死地拉。   “放弃吧,他不喜欢你。”阮当归一边把宝儿拉走,一边打趣。   宝儿颓败地低下头。   阮当归把宝儿安置后,凑到林清惜身边,冼荇已给他包扎完毕,林清惜将衣袖放下,遮住伤口痕迹,阮当归口中叼着发带,双手作梳,便将头发高高束起。   他凑得近,林清惜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自由而无羁的味道。   林清惜受了伤,猎自是打不了了,在原地歇息会,几个人就打算回去,才往回走了一小段路,阮当归总往林清惜那边瞧,生怕他在硬撑着。   快出了林子,远远看见了林清言和李玟佑。   “二哥。”林清言一边笑着朝林清惜挥挥手,一边策马过来。   林清惜看到林清言,蹙起的眉头也渐渐松了起来,待林清言过来,林清言一眼便注意到林清惜右臂的不自然,以及方才被清洗的衣袖上还有晕染的血迹。   “二哥受伤了?”林清言一脸紧张。   “无碍。”林清惜轻声解释,“打猎时,受的一点小伤。”   林清言还是担心,连忙说自己宫里有药,待回去之后,他就送过来。   “清言,莫担心,冼荇已经给林佩包扎过了。”阮当归策马到林清言身边,对他说,接着又道,“我好久未见你了,寻个时间,我们一起去百香楼。”   他侧过头,对李玟佑道:“阿佑,你也去。”   李玟佑回之微笑:“谢、谢阮公子。”   经阮当归这一说,话题跑偏了,吴世年什么话也不说,冼荇欲言又止,被吴世年瞪了好几眼。   回去途中,阮当归射了两只兔子,带了回去,之后皇上又在春光之下设宴款待,饮酒观舞一番,冼自城打了很多猎物,皇上称赞:“冼氏真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   冼荇闻之,默默低下了头。   这场春狩的秘密,有人蒙在鼓中,有人闭口不言,然而危机依旧放埋伏在林子里的暗箭,不知何时会射出来,林清惜自有自己的思量。   回去之后,林清言亲自把药膏送到东宫,又同林清惜下了一盘棋,品了一壶茗,方才离去。   阮当归也来东宫,他没送药膏,反倒送了一只烤兔子,林清惜收下了,阮当归道:“你受伤了,要不要我喂你。”   朱七同古三在殿内,一听到阮当归这样说,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下来,古三甚至都忍不住拔刀了,林清惜坐在窗边,眼里还在看着桌上的棋盘,他头也未抬:“古三,把他扔出去。”   古三摩拳擦掌,他已经好久没有做这种事情了,上一次把阮当归从东宫扔出去,还是去年,阮当归不知从何处抓来一条蛇,往东宫里送,还神神秘秘说要给太子看个宝贝。   等看到那条浑身翠绿滑顺,吐着芯子的小青蛇后,太子的脸色变得同那条青蛇一样的青。   林清惜怕蛇,他受不了蛇的光滑长长的身子,看一眼也觉毛发悚然。   他让古三把阮当归和他的小青蛇一起扔了出去。   “哎哎哎。”阮当归此刻调戏不成反被赶,他一把抓住了林清惜桌前的点心盘子,抱在怀中,还分外委屈道,“我错了我错了。”   林清惜见少年眼里坦荡,便看了一眼古三,开口道:“你们都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攻受已定,林攻阮受。 第35章 冰糖藕粉百香楼(1)   阮当归坐在林清惜对面,抱着碟子吃点心,他一边吃一边问:“你的伤当真无事,我总担心。”   林清惜伸出手指波弄几颗棋盘上的棋子,他道:“无须担忧。”   “你怎么整天都是一副表情,何不给我笑笑?”阮当归道。   林清惜淡淡抬眸:“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唔,我吃完了。”阮当归很快便吃完那碟子的绿豆糕,朝林清惜展示空空如也的琉璃盘,嘴巴闭上片刻,他又忍不住开口说话:“林佩,你无聊否,要不要我给你讲个故事?”   林清惜放下手中的棋子,这才注意到桌上的棋局乱作一团,皆是他方才无意识所执子,反倒将自己困于此中,他难得心中躁气,宽大的衣袖笼在棋盘上,将白子黑子皆收聚起来,轻轻闭目,而后睁开双眼,不喜不悲:“你说罢。”   “我听着。”林清惜语气平静。   “我曾翻看野史志怪,见过一则故事,出自何处忘记了,那故事讲的是一张氏大户人家,老爷名叫张峰,多年未有己出,多方求助,后得遇高人指点,去了趟远近闻名的山寺,诚心跪拜,夜里菩萨托梦给张李氏,说夫妻二人若行善积德,自有福泽来到,醒来张李氏将这件事告诉张峰,两人施粥捐粮,行善积德,果真不久,张李氏怀有身孕,怀胎十月后,产下一男婴,孩子什么都好,却有个毛病,天生不会笑,寻医觅方,皆不可治,这便奇了,不过张氏得子艰难,自不嫌弃。”   “十余年后,此子遇一心仪女子,情投意合,两家备婚,然大婚之前,女子却得了怪病,药石罔效,此子不忍心爱之人红颜薄命,亦不吃不喝,欲与女子同去,后有传闻道,唯有至爱之人之心,方可医治,这个事情传到女子耳间,绝然不肯,然此子却悄悄剜出自己的心,忍痛为女子熬了汤,哄骗其饮下,而后生平第一次露出笑来,说了句唯愿来生相见,便变成一堆石头。”   “原来此子本就是当年张李氏放在佛前的一块碎石变之,因而不会笑,然石头亦有心,经历人世情爱,他的那颗石头心,却成了身上最柔软的存在。”   阮当归趴在桌子上,讲完这个故事,而后几分好奇问道:“我见你亦不常笑,难不成也是石头变的。”   林清惜简洁回答:“许是。”   “那我想你可是没那么行运,哪个女子敢嫁你为妻。”阮当归已然摸清了林清惜的脾性,所以才敢如此摸老虎须子。   “有女子愿嫁你为妻?”林清惜反问一句。   “当然了。”阮当归的衣袖铺在桌上,上面是明媚的阳光,他挑眉,林清惜可以看到他的眼睫,像展翅欲飞的蝴蝶,“我生得这般风流俊朗,你瞧宫里谁人不喜欢我。”   “喜欢你总馋嘴爱吃甜食?喜欢你四处沾花惹草?”林清惜不缓不急道,“还是喜欢你前不久在自个宫里磕了脚,还掉了几滴眼泪?”   说起磕到脚这件事,阮当归表示,那是真的很痛!   春日乏困,气候又不热不凉,他睡在榻上,醒来的时候就直接赤脚踏在地上乱走,珠花都说了他好几回,生怕他伤了脚,他却不听话,那日睡得迷糊,闭着眼睛走了几步,狠狠地撞到尖锐的桌腿,痛楚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低头一看,脚趾都流血了,他便顺势坐到地上,恰珠花进来,他可怜巴巴地喊一句姐姐,眼泪就掉了几颗。   阮当归在珠花面前,愈发像是没长大的孩子,珠花对他事事照料,他愿意在珠花面前露出自己最无赖而纯真的一面。   恰巧那日林清言来寻他,给他带了点李玟佑送的茶包点心。   林清言来时,阮当归抽着鼻子,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块芙蓉糕,眼睛里亮晶晶的,珠花在小声跟他说话。   这件事就是这样由林清言嘴里,传到林清惜耳边,林清言当时看到阮当归的眼睛,憋了半天,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阮当归此刻听林清惜这样说,想反驳却无从出口,他难得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坐好了姿势,他说:“等你伤好了,就去百香楼。”   “不去。”林清惜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   “你不去怎么行呢,你不去谁请客?”阮当归说。   林清惜蹙起好看的眉:“怎么我请客?”   “林佩,你可别赖账!”阮当归道,“狩猎的时候不是打的赌,你若赢了,我便请你去百香楼,你输了,自是你请我。”   “我输了?”林清惜回想,那日他比阮当归多射了一只猎物,他忽然又想到,回去途中,阮当归射了两只兔子,兔子已经变成烤兔子了,原来真的是他输了。   “……我请便我请。”林清惜最后这样说道。   阮当归回去的时候,还拿了着东宫的点心,他说东宫的点心也好吃,他日后定会常来。   林清惜没说欢迎,也没说不许。   阮当归的玄衣宫,又在树下绑了个秋千,珠花还往院子里种了些花花草草,如今都长出来了,万紫千红总是春,这般热烈的美,也算是在这不甚自由的宫中的一种欣慰。   过了半月有余,一个好消息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林清惜的伤口痊愈了,坏消息是李太傅的学堂又开学了。   前者闻之高兴,后者闻之落泪,阮当归不想上学,却也不得不开始上学了。   珠花一早便给他把笔墨纸砚准备周全,临走前,还给阮当归口中塞了颗冰糖,笑着一边把人送走,一边道:“回来后,我给你做冰糖藕粉。”   阮当归一步三回望,不情不愿地进学堂。   老太傅依旧老当益壮,手中的戒尺生着寒光,一双眼严厉,捏着白苍苍的胡子让人把去年留着的学业都交上来。   阮当归和吴世年都老老实实地,大家都老老实实的,好不容易下了学,阮当归和吴世年都同时松了口气来。 第36章 冰糖藕粉百香楼(2)   阮当归撅起嘴,将毛笔放在嘴巴上面,一只脚在桌底下晃啊晃,李玟佑似有事,先行离去,余下林清言一人,阮当归瞧见后,对林清言喊道:“阿言,去我那儿,珠花姐姐今天做冰糖藕粉,我新做了秋千,一起去玩啊。”   林清言闻言,侧过头瞧他,微有喜色上眉头:“好啊。”   他也很久没同阮玖一起玩了,阮当归同他二哥走得近了,他也同李玟佑志同道合,除了偶尔见面寒暄几句,倒真没有好好交谈一番,反正林清言也无事,收拾好东西,就走到阮当归身旁。   “林佩,你要不要去我那?”阮当归问。   “不了。”林清惜手中握着一卷书,眉头未抬。   于是阮当归拉着他的小伙伴,快快乐乐地离开了。   来到玄衣宫,珠花果真做好了冰糖藕粉,瞧见林清言后,行礼道:“四皇子。”   林清言脸上挂着乖巧的笑,他从来不以身份尊贵而压人一头,是以他宫里的那些个宫女太监,都喜欢他,阮当归喜欢珠花姐姐,林清言自然也喜欢珠花姐姐,他称呼珠花:“姐姐。”   珠花想,她哪来的福分,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成为这偌大宫殿里如此珍重的存在。   阮当归笑着撞了下林清言的胳膊:“这是我姐姐,不能同我抢。”   珠花笑得无奈,给两人都盛了冰糖藕粉,给阮当归的那碗,还另放了很多很多糖粉,看起来就甜腻,偏阮当归嗜甜如命,藕粉晶莹剔透,阮当归和林清言坐在长廊下,吃得腮帮子鼓鼓。   吃完后,可以玩秋千了。   林清言很喜欢秋千,但他不怎么玩,他性子说得好是温润如玉,说不好听就是敏感内敛,他不会让他如此放纵,让自己的脾性如此被显露。   树叶青翠,日光斑驳,一旁的花开得芬芳,有一只白蝴蝶蹁跹飞过秋千,又乱入花丛间,阮当归让林清言坐在秋千上,他在后面推着他,林清言攥紧秋千绳子,又想往高荡,又害怕摔下来,他抿着唇道:“阿玖推慢些。”   阮当归一边推他一边喊道:“推得慢,又有什么可玩的。”   说罢,便推着林清言的背,让他推得高起,林清言的眼里露出欢喜而又克制的神色,他紧张地抿起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可曾欢喜。”阮当归问他。   林清言的头发微微凌乱,他回头看着阮当归笑:“甚是欢喜。”   “秋千要这样玩才痛快。”阮当归嘻嘻哈哈,“高处才能看到风景嘛。”   阮当归告诉林清言,日后若是想荡秋千,尽管来他这儿,他随时欢迎。   阮当归微扬起下巴,很骄傲地炫耀,说珠花姐姐做的糕点,比林清言那的还要好吃几分。   林清惜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时日,在阮当归几番催促之下,宴请阮当归去百香楼,同时也邀请了林清言,于是林清言拉上了李玟佑,阮当归拉上了吴世年,吴世年又带上了冼荇。   冼荇再在京城呆上几天,便要随兄长回去了,他把吴世年当做少侠,吴世年把他从情敌当成了小弟,因为吴世年问他喜不喜欢张荣荣,冼荇睁着天真懵懂的双眼,问张荣荣是谁。   “当真不记得?”吴世年说,“就是那天在街上递给你手帕的姑娘。”   冼荇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吴世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若记得了,我可是要揍你的。”   而此刻六个人相顾无言,百香楼可是京城最大的饭店,一壶醉红尘,醉了多少人的红尘,京城是皇城,繁华的重心,阡陌交通四通八达,林清惜包的楼上包间,临窗的位置,三楼是雅间,栏杆处俯瞰众生,街市热闹,人群熙攘,众生百态。   此刻也是临近夕阳将落,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在天边连成一片,温暖的余晖照耀在街市,将一切都氤氲作一幅画来。   临窗的位置,本有珠帘遮暮,阮当归将珠帘卷起,让余晖都落了进来,他的指尖都染上余晖,像是一段泛黄的岁月。   反正是林清惜请客,阮当归和吴世年埋头点了许多的菜肴,酒是少不了的,阮当归爱喝醉红尘,他要了好几壶酒。   阮当归拿起酒壶,一只手搭在林清惜的肩上,给他杯前斟满,而后将酒壶拿起,仰起头便喝了一大口。   “当心醉了。”林清惜将他的手拂下去。   阮当归转了个圈,依在窗边,晚风频顾,他舒适地眯起眼来:“放心,我自有分寸。”   林清惜骨秀分明的手,端起白瓷杯,指尖更比杯身还要白上几分。   美酒入喉,便是笑看众生。   冼氏的糕点没有京城这般精致与好吃,冼荇不知道糕点的名字,而吴世年长得胖,自是有原因的,他给冼荇一一介绍甜点与在边塞见不到的菜式。   冼荇吃了一块糕点,唔了一声:“好吃。”   吴世年道:“还算识货,这可是百香楼的千层心,最外面一层是糯米皮,第二层是豆沙,桂圆干,第三层是酸凉粉,第四层是芝麻与肉干丝,第五层可是最最好吃的珍珠丸子,做这糕点可不容易,全京城就百香楼一家有,一天也就做十份,就连宫里都没有,所以千层心又有另一个名字,叫千金糕,可不是千金嘛。”   冼荇似懂非懂地听着,忽从胸膛掏出一个小袋子来,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千层心,包裹起来。   “你作甚?”吴世年不解。   冼荇把糕点收拾好,轻轻放在一旁:“带回去给阿姐和阿娘吃。”   吴世年:“……你若带回去,都坏掉了。”   冼荇动作一滞:“对哦。”   “真是个傻子。”吴世年开口,似毫不在意,“明年你带你阿姐和阿娘来京城,我做东,请你们。”   冼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看着吴世年,最终露出开心的笑意来。   李玟佑和林清言很安静地吃饭,林清惜偶尔抬眸看一眼阮当归,阮当归喝着酒,看着街市,忽然于人群处看到了一阵喧闹。 第37章 春意正浓花满楼   原是街市的泼皮无赖,撞了街边的水果摊,还同那买水果的老人吵了起来,眼看就要挥起拳头来,路人都渐渐围成一个圈,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我这腿,磕着了,没个十两银子好不了,老头。”其中一个无赖,把自己的右腿拍了拍,而后一把揪住老人的衣裳,差点将人提了起来。   “这、这这……”老人可怜,哪见过这样的凶神恶煞,吓得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大爷饶命啊,十两银子实在是,小人拿不出来啊!”老人面色着急,不知该如何是好。   “拿不出来?”那个无赖是惯欺负人的主,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一脚将地上的春枣踩烂,扬起拳头便要朝老人脸上挥,众人皆一声惊呼,只是那一拳到底没挥下去,因为无赖发现,他的手动不了了。   “这青天白日的,天子脚下,这般欺负人,怕不甚好吧。”少年声音清朗,言语中还有几分揶揄笑意。   “关你屁事。”无赖回头看,看到一个少年,脸上挂着大大的笑意,无赖恼怒地喊道,挣扎着自己的胳膊。   林清惜在楼上,放下手中杯,看着阮当归依旧笑吟吟的模样,然后轻轻将手一动,那无赖便发出惊人的哭喊,阮当归一脚踹在人腿窝处,无赖跪倒在地。   “啧啧啧,不老实。”阮当归耸了耸肩。   林清惜收回目光。   吴世年和冼荇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林清言喝了几杯酒,神色竟已有些醉意,此刻拿着空杯子,不疯不闹,微笑着微笑着,身子就要往前栽去,李玟佑眼疾手快将他拉住。   而楼下的无赖也没想到阮当归如此好手脚,他痛得面色发白,却依旧嘴硬:“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表哥是谁吗?你敢动我,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此情此景颇为眼熟,阮当归手上更用力些,认真回答:“我不知道。”   “我表哥是李淳,吴将军府里的,吴公子的手下,你若惹了我,一定没有好果子吃。”无赖痛得哎呀咧嘴,希翼阮当归听到他放这狠话,能知道自己得罪了谁,跪下来痛哭流涕求原谅。   “哦。”阮当归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朝楼上看去,“原来是吴公子的手下啊。”   看来这京城恶霸,大多都出自一窝。   无赖以为阮当归怕了,面上还未扬起得意,岂料后背猛然被一踹,直接趴在了地上,他简直要哭了,今日出门怕未看黄历,怎么尽遇些恶煞凶神,连头都没有力气回,他听到身后传来声音:“给小爷胡说八道些什么?”   吴世年压根不认识这人,不过他口中的表哥,的确是他身边跟班,属于放火时倒油,揍人前放狠话的存在,吴世年表示有些心虚哈。   “打着将军府的名义,在外欺善作恶,你还有理了。”吴世年一脸正气,若不是顶着个大肚子,当真有点英雄本色。   那无赖回头,差点吓死:“吴吴吴公子。”   “得亏还认得我是谁?”吴世年真又气又恼,“谁给你的胆子敢这般放肆!”   无赖此刻顾不得身上疼痛,手脚并用地从地上趴过来,一边哭喊着自己再也不敢了,一点给吴世年磕头,吴世年见了心烦,让他滚,无赖大喜,正欲离开,吴世年却道:“慢着。”   无赖哭着回头,吴世年指了指落了一地的春枣:“老人家的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无赖赶忙从胸口掏出十两银子,塞在目瞪口呆的老人家的手中,然后看着吴世年,笑得尴尬又卑微。   “滚吧滚吧。”吴世年不耐烦地挥手。   无赖如大罪得释,一溜烟的功夫便不见了。   那卖春枣的老人一把拉住吴世年的手,喊着恩公,便要跪下来感谢,往常吴世年横着走,总欺负人,如今帮了人,被他人感谢,浑身都不自在,他把老人搀起来,没说什么,而是低头把散在地上的春枣捡起来。   阮当归也帮忙捡,挨着吴世年:“呦,胖子,脸红作甚?”   “闭嘴。”吴世年恶狠狠地说。   捡了春枣,那老人抓起好多,执意要塞给两人,阮当归贪吃,自不客气,用衣衫把春枣都兜在身前,春枣青翠,宛若翡翠,待人群皆散去之后,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凑到她家小姐耳边,对她家小姐道:“小姐,如此看来,那人倒也不坏。” 第38章 湿身不若再失心   几个人回去时候,火烧云满了半边天,阮当归扯着嗓子唱着歌,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街市上人群三三两两,大多已经归家,阮当归想要与林清惜勾肩搭背,林清惜把他一推,阮当归便转身勾搭上冼荇,他瞧冼荇一脸的天真,问道:“你也有个姐姐?”   冼荇谈及姐姐,脸上不自知得出现了笑意。   “我也有个姐姐呢。”阮当归炫耀似地说出口。   “我姐姐会做点心,缝衣裳,她做的桂花糕很好吃,她给我做了很多很多衣裳。”阮当归一边说一边晃了晃宽大衣襟,“这件衣裳便是她给我做的,好看吧。”   冼荇着急地也想说出自己阿姐的好,一回忆却是阿姐扭着自己耳朵呵斥自己的模样,他憋得脸都红了几分:“我阿姐会……会……会骂人。”   “她骂起人时,很好看。”冼荇又加了句。   阮当归哈哈大笑:“骂人啊,那一定很泼辣。”   “你阿姐漂亮吗?”阮当归追问。   “阿姐可漂亮了,阿姐是刀骊第一美人。”冼荇很骄傲地回答。   阮当归的眼眸转了转,他凑冼荇更近,指着林清惜的背影悄悄地问:“有他漂亮吗?”   “啊?”冼荇哑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林清惜身姿硕长,穿着一袭白裳,宛若画中仙,当真称得上漂亮二字。   “若是比林佩还漂亮几分,那你回去后可得让你阿姐等等我。”阮当归嬉皮笑脸。   “等你作甚?”冼荇不解。   阮当归觉得冼荇实在是太天真了,他忍不住用手捏了捏冼荇的脸,冼荇比阮当归还小一岁半,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婴儿肥尚未褪去,阮当归捏完之后道:“若我日后去了刀骊,你可要和你阿姐一起迎我。”   “还有我。”一旁忽然插了个声音,原来是吴世年。   冼荇重重点头,眼神里带着些许期待:“日后你们若是来了刀骊,我一定和阿姐遥遥相迎。”   阮当归挺喜欢冼荇的,好不容易多了个玩伴,他后面和吴世年带着冼荇玩遍了京城的大小巷陌,直到后面冼荇要回去了,几个人也意犹未尽,难舍难分。   冼荇承诺自己明年还来,他为自己在京城能交到朋友而感到开心,只是待冼荇走了之后,阮当归无聊了。   日温渐升,春意阑珊,换了薄衫。   李太傅又罚着阮当归从城南门跑城北门,阮当归已经习惯了,来回跑都不带喘气,跑完惩罚之后,顺带又跑去东宫了,阮当归近来有事没事就往东宫跑,按他的话来说,他近来喜欢上东宫的点心,实在贪嘴。   林清惜本不重口腹之欲,但因阮当归常来往,他宫里的点心果脯就再也没断过。   林清惜没在宫内,阮当归问了东宫的姐姐,才知晓林清惜刚从武场回来不久,此刻正在偏殿的汤池里沐浴,阮当归来东宫频繁,宫女们都识得他,他嘴甜,又爱说话,她家太子喜静,东宫里大多时候冷清,阮当归来了后,总带来欢声笑语,他常常出宫回来后给林清惜送小玩意,就顺带给她们买些胭脂水粉。   阮当归很讨喜,特别讨女孩子家欢喜。   阮当归刚跑完步不久,身上也觉得黏糊,他想了想,便跑去偏殿里。   林清惜沐浴不喜人近身伺候,他刚从武场射箭回来,天气愈热,回来后沐浴清心,拂去一身燥热。   林清惜的身子浸在温热的池水中,水雾氤氲得周遭有些模糊,他背靠在同样温热的池壁上,长发半干不湿,有几缕粘在他的后背上,他微微仰起头,闭目养神。   忽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林清惜缓缓睁开双眼,声音不同往昔清冷,似浸在水中,端得几分温润与低沉:“我不是说不需要近身伺候吗?”   他以为是殿内的宫女,脚步声更近,他也察觉出不是女子的脚步声。   是阮当归的脚步声。   林清惜刚要回头看,阮当归顺势已经坐在池边,宽衣解带,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短裤在身,一条腿曲着,手担在膝盖处,长长的头发披在身后,阮当归的身子并不单薄,他比林清惜还要白上几分,腰间线条流畅,手臂的肌肉隐约。   见林清惜看来,阮当归流氓似得吹了一声口哨。   林清惜呆滞了两秒,阮当归下水和他挨在一起。   “谁许你进来的?”林清惜沉默片刻道。   “门口又没人。”阮当归在水中伸展自己的手脚,跑步时的酸痛感已经渐渐消失在温水的轻抚之下,“我刚跑完步回来,李胡子太可恶了。”   林清惜看向阮当归,憋出一句话:“……离我远些。”   “哈?”阮当归看他。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句话,阮当归典型不听话,朝林清惜更靠近一步:“远些?林佩你是不是嫌弃我,我偏不。”   林清惜只觉面上的镇定已经碎裂了,他从未和旁人共同沐浴过,更何况他有洁癖,阮当归和浴池里温热的雾一起扑过来,他踉跄着往后退去,却忘了身后是池壁,退无可退,险些滑倒在浴池里。   阮当归的头发沾了水,浸在水中,他当然没敢真扑过去,不过见林清惜一身狼狈,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林清惜不愿再和阮当归待在一起,他蹙着眉,从浴池中起身,身下的衣裤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他身姿硕长,从一旁的台阶走上去,顺手拿了搭在屏风上的衣裳,披在身上。   “哎,林佩,你不洗了?”阮当归回头喊他。   林清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人。”阮当归嘴中抱怨,用手把水往自己身上浇,“我还想让他帮我搓搓背呢。”   得亏林清惜没有听到这句话,搓背,且不说林清惜愿不愿意,倘若林清惜若真给他搓,非得给阮当归搓层皮下来。 第39章 云破月来花弄影   阮当归给冼荇写了信,鸿雁传书,也不知何时能传到边塞去,信中多是琐碎之语,阮当归想到哪就写到哪,比如林清惜又莫名其妙地生气了,李玟佑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幅画,整整把自个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不出来,最后还是林清言去看,才发现李玟佑因太专注,已饿晕在里头,至于冼荇的吴少侠世年,最近致力于减肥这件事,就连百香楼都很少去了,还常常死不要脸地在大街上跟张荣荣偶遇,前儿个他还看见吴世年跟在张荣荣身后,拿着个珠钗逗人家笑,不知晓的,以为恶霸在欺负民女。   信寄出去之后,阮当归乐呵呵地跑去未央池,想捉几条红鲤,结果兴致冲冲来到了池边,却一眼看到了古三。   古三看到阮当归,想他家殿下果然料事如神,古三手里拿着一节竹竿,一边在手上点啊点,一边看着阮当归:“小公子,回去吧,这未央池里的红鲤,从今儿起,都由我看守,若是少了一条,可是会被我家殿下怪罪的。”   林清惜不久前给未央池又放了几条红鲤,让古三守着,别被猫儿偷了腥。   阮当归未曾想林佩把事情做得如此决绝,他睁大眼睛,猫儿一般的琥珀瞳里都是难以置信,半晌,阮当归苦下个脸,肩都矮了几分:“好吧。”   转过身,离开,然后走到古三看不到的地方后,一溜烟钻进草丛里,在草丛里钻了半天,终于绕到了未央池的后面,彼时荷叶田田,碧波荡漾,阮当归激动地搓着手,看到一条肥鱼游了过来,正准备捞呢,从天而降的一声:“小公子。”   阮当归抬头,古三抱着剑站在他身边。   阮当归尴尬地笑了。   于是从这天起,阮当归在这偌大皇宫里仅存的一点儿乐趣,也终于被剥夺了。   气得阮当归好几天不想理会林清惜,可憋了几天之后,又忍不住拿着从宫外捎来的糖葫芦去看他。   林清惜乐得阮当归不来烦着自己,可没过几天,阮当归又缠了过来,他坐在书房的窗边正看著书,便听到从门口传来的拖得声调长长的阮当归的声音。   “林佩,林佩。”   林清惜放下书,重重叹了一口气。   冼荇的书信过了近一个月才从边塞传了过来,信中可见少年稚嫩天真,把大家都问候了一遍,还给阮当归捎了些刀骊特有的马蹄糕和马奶酒,又特意给吴世年写了一封信,让阮当归转交,信中是他的箭术愈发精湛,竟得到父皇的赞许,他对吴世年很感激之类的。   吴世年看完之后,把信塞进衣袖里,哼笑道:“这个呆瓜。”   知了隐在枇杷树上没完没了地叫,把夏日都叫长了几分,冰盆放在阮当归身旁,幽幽的凉气贴着肌肤,阮当归的掌心还有今日被李太傅用戒尺打下的痕迹,珠花姐姐做的冰镇酸梅汤,阮当归喝了好几碗,就被止住了,说再喝夜里该不舒服了。   珠花坐在窗前,正低头绣着香囊,一针一线灵活于指尖,几缕发丝垂下来。   阮当归躺在一旁看,心中莫名心安,此情此景似与记忆中的情景重叠起来。   珠花又一茬没一茬地同阮当归说话,大多是琐碎之事,说着说着便听不到声音,一转头,阮当归已呼吸浅浅。   珠花微微笑,轻声走上前去,给他盖了薄被。   时间悠悠地走着,从初夏走到了盛夏,今年的气候分外炎热,就连雨水都许久未下,每年这时候,如果再不下雨,灾情也会接踵而来。   听闻朝廷里,折子像雪花一样往上呈,已经开始有地方发生旱灾了。   朝廷开仓放粮,但如果再不下雨,恐所作所为不过杯水车薪。   每个人都盼望着下雨,阮当归坐在栏杆上,看着院子里被晒得焉儿的花草树木,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过了半月,雨亦久久不落,皇上决定设祭坛,于兰台祈雨。   兰台已经多年未被启用了,这次设为祭坛的原因,也是登高以求临仙,大宗伯卜卦算出来的结果,文武百官都来祭祀,林清惜和林清言同皇上一起祭拜上苍,就连皇后和贵妃也来参加这场祭祀。   正午时分,阮当归看到着正装的林清惜,林清惜连发鬓都一丝不苟,俊郎的眉目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相较之下,林清言便温润许多。   皇后站于皇上身侧,华装凤冠,雍容华贵,贵妃次之而立。   祭司开始叨念神秘的经文,夸张的神情配上手舞足蹈的动作,手中的摇铃不断作响,却也没有在这沉闷的夏日搅得一丝清凉。   阮当归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经文被颂完,天子开始敬神明,若天上真有神仙,望怜众生百态。   皇上拜了神明,众人又敬了酒,文武百官在兰台下齐齐跪拜,黑压压的一片,酒水从琉璃杯中被洒落在地,阮当归抬头,却看见林清惜拿着一枝繁华的桃枝,上前几步,在手中轻轻挥舞着,行祭祀礼,本来这种事情是由皇帝亲手来做的,今年却由太子来行。   桃花枝上洒过水,此时随着林清惜的动作,与宽大衣袂,水滴滴落,林清惜发带飘飘,真似仙君下凡,恍惚间,阮当归觉得面上些许清凉,闷热的风中夹杂着淡淡的桃花芬芳,吹散他心头烦躁。   云破月来花弄影,石破天惊逗秋雨。   林清惜挥舞着桃枝,一回头,看进阮当归那双琥珀眼眸,阮当归忽眨巴下眼睛,眼眸清澈,是一弯星河,他朝林清惜笑了,林清惜微微愣了片刻,才接着下面的动作。   日光把人影投在地上,人影在地上转了又转,祈雨结束之后,依旧未下雨。   李太傅在课堂之上,读到民生问题,放下书卷,叹息声一声接过一声。   林清惜又得忙碌了,就连太傅的课,也缺了好几节,因为前不久朝廷拨款救灾,皇帝有意无意将这一任务落到林清惜头上,户部尚书张剑同林清惜,一同去了发生旱灾的地方。   阮当归已经快半月未见到林清惜了。   某一日,在林清言那儿消磨半天时光,把糕点吃得饱腹,气得羽衣腮帮子鼓鼓,阮当归又和羽衣斗了会嘴,才尽兴而归。   沿着长长的道路而行,两面宫墙高耸,天色忽然阴沉起来,风从对面一股脑地吹来,吹得阮当归的衣袖猎猎作响,阮当归不由得眯起眼来,还没待缓过神来,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朝他砸了过来。   雨势湍急,泻了人间满地,宛若天上破了一个洞。   几个月来的雨,上苍憋足了劲,雨水噼里啪啦,人不一会儿便成了落汤鸡,阮当归右手堪堪遮住面,疾步往前跑,雨势混淆着视线与声音,跑了一小段路,阮当归直直和对面人撞了满怀。   那人也不提防,被阮当归压在身下。   阮当归定目一看,笑了,这不就是许久未见的林佩嘛。   林清惜才刚回来,在他父皇那复了命,赈灾的事情圆满完成,他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弄得狼狈,不过更多是欣喜,终于下雨了。   “呦,林佩,回来啦。”阮当归笑得一脸灿烂,他和林清惜已经全身湿透。   阮当归压在林清惜身上,雨水顺着阮玖的鼻尖,又滴在他唇边,林清惜实在头痛:“起开!”   “哦哦哦。”阮当归一时见林清惜欢喜,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从地上爬起,林清惜要起,阮当归朝他伸出手,骨秀分明的手,被雨水打湿的手,指尖还在往下滴水的手,林清惜犹豫片刻,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阮当归把林清惜从地上拉起来,雨水宛若珠帘,阮当归朝林清惜喊道:“走吧。”   林清惜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去哪,阮当归已经牵起他的手,在雨中跑了起来,长长的空空荡荡的道路,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宛若玉珠落地不止,林清惜被迫随着阮当归跑了起来,他这样放肆地在宫中奔跑,风和雨都落在他身上,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由而无羁的味道。   珠花正准备拿着伞去四皇子那接阮当归回来,却被忽然闯进殿的湿漉漉的两个人吓到了。   阮当归一看到珠花,便松开林清惜的手,而后措不及防打了好几个喷嚏。   珠花看到阮当归带回来的那个人,惊诧到不知该说什么,赶忙行礼:“太子殿下。”   雨水汇聚在林清惜脚下,林清惜知晓珠花,他正想应声,结果也忽然打出一个喷嚏来。   于是最后的最后,在这儿简单沐浴一番后,林清惜穿上了珠花给阮当归新做的衣裳,所幸两人身量差不多,衣裳穿他身上亦是合身,珠花给两人熬了姜汤,两个人都捧着热腾腾地姜汤,一口一口地喝掉。   阮当归喝完姜汤之后,嘴唇被烫得殷红,他揉了揉鼻子,从琉璃盘里捏过一块红豆糕来吃。   雨还在下,且声势浩大,林清惜喝完姜汤之后,额间沁出些许细汗,天色阴沉,从窗边瞧到枇杷树下的秋千,被狂风吹得不断摇晃。   “终于下雨了。”阮当归语气轻松,说罢便顺势躺在榻上,怀中抱起一个老虎枕头。 第40章 他年我若为青帝   林清惜的头发都披在身后,平日里的少年锐利似乎都被这场雨抚平,他的发丝如墨,穿着阮当归的衣裳,熏着阮当归的香,坐在阮当归的床榻上,与他共赏这场雷雨。   阮当归以前顶讨厌下雨,一场大雨总能把腹中空空的人逼到狼狈地步,可如今在这锦衣华食中,竟也染上喜雨的恶习。   这场雨下得京城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雨后便入了初秋,各地的秋雨绵绵不断,天灾就这样过去了。   秋意深深的时候,李太傅又病倒了,为什么说又呢,太傅本就年事已高,虽已不理朝堂之事,却到底忧国忧民,前段时间为了旱灾的事情没少发愁,入秋感染风寒,反反复复,羸弱的身体扛不住了,发了高烧,直接卧病在床。   阮当归还在前一天时候,和太傅在课堂上顶了嘴,被打了三下手心。   阮当归听闻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挑了右眉,和一脸欣喜的吴世年相视一眼。   这该说是好事呢还是好事呢?   然后鱼子崖又来了,鱼子崖已是翰林学士,一身儒雅,面色如玉,阮当归和吴世年面色一变,讪讪地趴到桌子上,又有气无力起来。   又过了几日,林清言告诉阮当归,太傅病得很厉害。   阮当归未放在心上,还多有调侃:“难不成李胡子已经病到拿不起戒尺的地步?”   林清言叹息:“我们要不要前去探望一番?”   “不去。”阮当归一口拒绝。   “阿玖。”林清言微微蹙眉,唤了阮当归一声。   林清言这一年长得很快,只比他矮上几分,一双眼温润又多得无奈,阮当归这才收起面上的不以为然,他看向林清言,片刻之后妥协道:“我去还不行嘛。”   得知林佩也去,阮当归便跑去找他,约好一同前往,阮当归赖在东宫,吃着端上来的核桃酥,说道:“没准李胡子一看到我,便气得从病床上跳起来呢。”   说罢,自己被自己逗乐了,忽然面色一变,被口中的核桃酥噎住了,赶忙扑到林清惜旁,端起他的茶杯如牛饮水。   探望李冉太傅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阮当归和林清惜林清言一同去了太傅府中,太傅的府邸不大,只是一座微大的院落,一进去不久,就到了内室,而户部尚书的府邸,七拐八拐都是长廊。   太傅一生无儿无女,夫人又早年已逝,一生忠贞为国,晚年竟无天伦之乐。   下人将众人引进,太傅带病相迎,出了学堂,便是君臣。   林清惜看到一身惨病的太傅,赶忙迎去,将人搀扶屋内,这深秋天寒露重,深怕太傅会病上加病,太傅虽脸上病容憔悴,却还是严厉模样,在看到阮当归之后,显然一愣,没想到他也跟过来。   阮当归深怕李太傅猛然从身后抽出戒尺来,他对上太傅的眼,从林清言身后走出来,老老实实给太傅行了礼,毕恭毕敬地称呼一声:“太傅。”   太傅那严厉的目光在阮当归面上拂过,阮当归憋着气,太傅转身:“进来吧。”   阮当归松下一口气来,朝林清惜做了个鬼脸。   屋内陈设简陋,这会时节,仆人朝已经点了炉火,阮当归只要同太傅呆在一处,便觉得浑身不舒服,他鼻观鼻,眼观眼地坐着,林清惜和太傅在交谈,少倾有人上前奉茶,是个小姑娘,大约十一二岁,粉粉嫩嫩宛若团子,模样清秀,穿得也棉厚,抿着嘴,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水。   阮当归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小姑娘把茶水放到桌上,看起来颇为吃力,一时动作不顺,一只杯子从桌上滚落,眼看就要掉下去了,一只修长的手抓住了那杯子。   阮当归一边把杯子递过去,一边微低下身子,与小姑娘平视,两人都有一双圆圆的眼眸,阮当归笑着,眼眸圆润起来,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恣意,他道:“喽,拿好呦,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接过杯子,也不怕生,甜甜地道一声:“谢谢哥哥,我叫李秋书。”   “秋书,过来。”李太傅道,“见过太子和皇子。”   李太傅咳嗽一声后,转头对林清惜道:“殿下,这是我孙女李秋书。”   自非亲孙女,李秋书自幼便被抛弃,辗转牙婆子手中,被卖了又卖,一日无意让李太傅撞见,怜她可怜,便买了回来,取名秋书,养在了膝下。   李秋书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林清惜和林清言面前,动作笨拙却憨态可掬地行了礼,声音童稚,而后又赶忙给众人倒了茶水,等到她要离开的时候,阮当归手疾眼快地给她怀中塞了东西,李秋书低头一看,是许许多多的零嘴糖果,皆是阮当归今日出门时往怀里揣的。   李秋书眼睛都亮了起来,阮当归伸出手指,做出嘘的动作,李秋书连忙点头,遛了出去。   阮当归又开始神游起来,从京城的杂戏到江南的莲蓬,直到身旁传来林清言的声音:“阿玖,阿玖。”   阮当归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众人都看向他,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头:“作甚?”   “太傅给你说话呢。”林清言以手作拳,略微尴尬。   “哦,对对对,太傅说得极对。”阮当归赶忙道。   “太傅是说,让你把落下的功课别忘了补。”林清惜泠泠一声。   阮当归:“……”   几人在此呆了半晌,阮当归脸上挂着笑,其实什么也没听,出来的时候,瞧见府中院子里树叶飘落,平添几分荒凉,太傅颤巍巍地被老仆搀扶着,李秋书探出个小脑袋看众人。   “阮玖。”太傅用苍凉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   阮当归回头,太傅用严厉的目光看着他,阮当归笑呵呵,太傅却忽然叹息一声,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慈祥目光看着他:“如是如此,便已足矣。”   阮当归一愣,太傅已将目光落在了别处。   太傅再没回来了,鱼子崖一直为众人授业解惑,一直到冬日。   阮当归的手已经很久没挨过太傅的戒尺了,太傅一直在府养病,不久前,还想要告老还乡,却被皇上找了借口驳了回去,阮当归总往太傅府中送吃食,都是给李秋书的,但却没有亲自再登门拜访。   林清惜今年生辰时,阮当归偷偷摸摸送上礼物,送给林佩时,还一番挤眉弄眼,说是让林佩偷偷地看,这东西他得来可是颇废一番周折,林清惜哪知阮当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阮当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春光:“反正你会感激我的。”   的确很感激,在夜里灯火下打开那本书的时候,林清惜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再深吸一口气,耳尖泛起了红。   阮当归给他的是禁书!   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是,林清惜整整一个月没有再和阮当归说过话。   学堂的课结束之后,阮当归就窝在自己殿内不怎么出来,此时白雪皑皑,案牍上燃着袅袅的香,玉瓶中插着热烈的红梅,屋子中央的暖炉散发着暖气,琉璃盘上放着微微冷却的梅花饼和剥好的柑橘,阮当归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起身趴在窗口往外看,寒风卷雪,凛冽入骨。   宫里静悄悄的,他方睡醒不久。   珠花没在宫内,也不知去了何处,阮当归觉得有些怪异,平日里他也多出去玩,所以并未察觉到,珠花似乎经常会……出去。   阮当归正想着,听到动静,赶忙躺好,闭上了眼。   听到温柔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而后他嗅到寒风的味道,一双手把他身上的被子掩了掩,而后端起桌上的盘子,又离开了。   阮当归睁开眼,觉得他的姐姐有事瞒着他,他的心就像猫抓似的,想要搞清楚这一切。   第二天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阮当归的秋千上堆满了雪,今年他又往长廊上堆了个半人高的雪人,冻得鼻头发红,指着雪人对珠花道:“姐姐,怎样,好看吗?”   珠花抿着唇笑:“好看好看,你快过来,当心冻坏了。”   阮当归跑过去,珠花赶忙把手炉递给他,又踮起脚尖把他发上的白雪拨下来。   阮当归看着珠花笑:“以后年年,都要在这儿堆个雪人,和我一起,陪着姐姐。”   珠花看着她的小公子,小弟弟,阮当归已比她高出一头半,这个年龄正是猛长身子的时候,她赶着给他做衣裳,一件做完没穿多久便就小了,她说:“好,每年都堆,我陪着你。”   阮当归看着珠花的笑,温柔便泛到四骸,他看着珠花时,总会想起娘亲,他想知道珠花姐姐最近总出去干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他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他决定自个偷偷跟出去。   等了几日,下雪天,阮当归躺在榻上假寐,珠花脚步轻轻,便离开了,等她前脚刚走,阮当归后脚便跟了出去。   珠花撑着一把油纸伞,雪落在伞上,阮当归没撑伞,蹑手蹑脚跟在身后,等趴在拐角出,偷偷伸出头往外看时,耳畔传来一声:“你在作甚?”   阮当归吓得差点从原地跳起来,他惶恐地回头看,林清惜微微蹙眉,神色疑惑。   珠花听到些许动静,转过身来,阮当归一把将林清惜拉过来,抵在墙上,捂住了嘴。   珠花撑着伞,往右边去了,阮当归见没被发现,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回头看林佩,林清惜被他情急之下捂着嘴,阮当归手心滚烫,碰到林清惜冰冷的唇,林清惜的呼吸灼热,都落在阮当归手心,林清惜脸都快青了。   “抱歉抱歉。”阮当归抽回手,四下已不见珠花身影,阮当归赶忙要继续跟着。   林清惜拉住了阮当归的衣袖,阮当归没办法,一把抓住林清惜的手:“等会给你解释。”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 第41章 报与桃花一处开   林清惜被阮当归牵着,跟着阮当归一起跟在珠花身后,他本想挣脱,最后却没有。   他们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到珠花进了梅园,白雪落在阮当归和林清惜的发间,阮当归回头,鼻尖上有雪花融化,他对林清惜道:“进去看看。”   而梅园里,红梅盛开,梅香暗浮动,石子路上积雪如盖,轻轻踩上去,便能留下一串脚印,寒风卷起积雪,在日光下d耀生辉,珠花来此赴约,一想到能见到那人,心中不禁几分紧张与羞怯,更多的是期待。   她走得匆忙,又撑着伞遮目,一时间走得踉跄,竟向前滑倒。   “小心。”一声温润的声音从耳畔响起,油纸伞被扔在了地上,她被那人拉着,撞进了他怀里,刹时,他衣上熏香传来,待反应过来后,珠花赶忙从那人怀中起来,正想说话,抬头看清他面容后,不禁笑了起来。   那人见她笑,虽不知为何,却也心中欢喜,笑了起来。   珠花意识到自己失了礼,红着脸退后一步,指了指他的发:“大人,发上有花瓣。”   他闻罢伸出手去摸,却没有摸到,珠花见他几番未摸到,干脆踮起脚尖,轻轻从他发上将那瓣红梅取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气氛有些暧昧与尴尬,珠花红着脸道:“小女逾越了。”   她笑着摇了摇手中的书卷,露出几分女子的俏丽:“我这本书方读完。”   阮当归的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中掉落下来了,他握着林清惜的那只手,十分用力,他没有看错吧,他没有看错,那不是鱼子崖吗?他家珠花姐姐在和鱼子崖站在一起!   “我刀呢?”阮当归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一边就要往前冲。   林清惜一把把他拉了回来,阮当归被他拉回来,树上的梅花与积雪一起落到两人身上,林清惜面无表情道:“你去作甚?”   “你没看见吗?”阮当归哆哆嗦嗦地用手指指着花影重重下的两人,显然气极了,“那厮轻薄我家珠花姐姐,我当然要上去救人呢,没想到鱼翰林人模人样,竟是个登徒子,臭不要脸!”   阮当归气愤地说着又要往前冲,林清惜无奈,把人按在身边:“你去捣什么乱。”   林清惜虽冷漠,却也心有玲珑,他怎会看不出那两人自见面便情意流露,况且他看清了,鱼子崖腰间的香囊,怕是出自珠花手笔,林清惜道:“你平日里那些话本子都看到哪去了?”   阮当归眨巴眼睛,反应过来了,一双褐色眼眸焉下来了,心中说不清楚是何滋味,他嘟囔一句,似不讲理的孩童:“珠花姐姐就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珠花姐姐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疼爱他,她会为他在冬日添火炉,在秋日做藕粉,会为他做新衣裳,会拿着手帕温柔地擦他面上的汗,她是他唯一的姐姐,怎么能让给别人呢。   林清惜看着少年失落的面容,将目光放到了别处:“……要去东宫吗?”   阮当归焉巴地点点头,临走时分,又朝那两人瞥了一眼:“我想揍他怎么办?”   林清惜自然知晓阮当归说的他是谁,他捏了捏少年的手,他的手修长,握的时间久了,彼此的体温都氤氲开来,他冷淡地说:“忍着。”   阮当归被林佩牵着,此刻是一脸委屈。   倒不是林清惜真愿意一直牵着他,他是怕自己一放手,阮当归就能立马杀个回马枪,去把鱼子崖揍了,都过了十六岁生辰了,怎么还是小孩子心性,一点儿都没变。   朱七见阮当归又来到东宫,这次还是由他家殿下带回来的,简直一脸惊诧与抗拒,阮当归就是个小事精,每次来这都没好事,不是蹭吃就是蹭喝,何时他与他家殿下关系这般好了。   朱七板着个脸,若是往常,阮当归总要去逗逗他,今儿阮当归就跟霜打了一样。   林清惜对朱七道:“朱七,你去拿上两壶醉红尘。”   因阮当归常来,他这儿也就把醉红尘给备下了,朱七欲说又止,却老老实实去取了酒,阮当归正坐在炉火前,抱着点心盘子吃,见酒取了过来,便直接拿上一壶,倒头就饮。   林清惜也没拦着他,朱七退下之后,室内就他俩了,清辣的酒入吼,阮当归饮得疾,不由得呛住,咳嗽到脸色发红,少年如玉般的耳垂滚烫而鲜红,他趴在桌上,不想说话了。   林清惜此刻正襟危坐,拿起另一壶酒,倾倒琉璃杯中,又拿起杯来,饮酒入肠。   林清惜放下杯子,酒冷,入喉冻三分,他唇色愈发寡淡,他说:“把酒喝完之后,就回去好好歇息,切莫再闯祸,这是其一,其二,我记得珠花姐姐比你大一岁,明年便也十八,若她愿意,我给陈公公说说,把人放出宫,不蹉跎年华,再问问鱼翰林,是否愿意……”   林清惜还没说完,阮当归立马坐直身子,一脸愤怒:“他敢不愿意,我杀了他!”   林清惜冷冷地看一眼阮当归:“那你可真棒。”   鱼子崖并非没有分寸之人,林清惜猜想,或许那两人已情愫互通,他正在那琢磨着这件事情,阮当归又猛得喝了一口酒,身子歪歪,他看向他:“林佩。”   林清惜本不想离他,但阮当归见他不应声,便接着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他,林清惜气得无奈,只得朝他看去。   “林佩啊,你说。”阮当归的面上也有些醉意,他说话时,空中便浮动着醉红尘的酒香,不知他想到什么,他的神色几分寂寥,“是不是所有人,最后都会离开。”   林清惜又倒了一杯酒饮下,窗外只有一片白,炉火温暖,酒香浮动,他明明只饮了两杯,却觉得自己已不胜酒力,他不看阮当归,垂下眼睫,声音清冷:“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不过皆是过客。”   阮当归已经深深睡去。   从那日回去之后,珠花察觉到阮当归对她莫名闹起了别扭,比如给他熬的红枣粥,他说红枣太甜,吃了一碗便不吃了,早上起来,外面风雪方停,依旧寒冷,她让阮当归穿上披风,他偏不要,阮当归身子骨其实并不好,一受冷就容易感染风寒,他跑去林清言那儿玩,回来之后,夜里便发起烫。   阮当归梦到一个雨夜,他脚步踉跄地跑去永安当铺,慌张地当了那枚玉佩,画面一转,又梦到长街小巷里,人声鼎沸,那人似笑非笑地对他说:“阮阮,你真要走?”   “我与你,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阮当归听到梦里的自己用冷漠的声音如是说道。   等阮当归清醒过来的时候,先愣了愣,许久未梦到那人了,而后他发觉自己正握着一只柔软的手,侧过头看,珠花正趴在塌前,正在熟睡,阮当归捏了捏珠花的手,忽露出笑意,他轻轻起身,一身乏累,但还是动作温柔地把珠花抱上塌,给她盖好被子。   嗯,他姐姐真好看。   算了,不吃醋了,姐姐开心,他便开心,阮当归想通了,大病初愈后,神清气爽,窗外的雪夜里就已经停了,阮当归有些饿,便把珠花熬的红枣粥吃了,真好吃,昨儿和珠花闹脾气,只吃了一碗,差点没把他馋死。   珠花从睡意中醒来,发觉自己睡在榻上,她起身,屋内没有瞧见阮当归的身影,她出了屋子,发现阮当归正坐在长廊栏杆上,一旁憨态可掬的雪人陪他一起静默着。   阮当归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了她,从栏杆上一跃而下:“姐姐。”   珠花只顾着问:“身体如何?”   少年人笑得一口白牙晃得灿烂:“已无大碍。”   珠花叹一口气,阮当归跑过去:“是我惹姐姐生气了吗?姐姐莫恼我。”   他一边撒娇,一边做鬼脸逗珠花笑,珠花本想说什么,最终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阮当归见她笑了,松下一口气,也笑了起来。   阮当归同珠花一起站在廊下,阮当归微微上前一步,给珠花把寒风挡着,他笑着问:“之前与姐姐约定好,年年下雪,我堆雪人,你得陪着我,这约定算数吗?”   “自是算数。”珠花说道。   “倘若姐姐日后嫁作人妇,也允数?”阮当归又问。   珠花脸上一红,不知思及什么,但对上阮当归催促的目光,她语气温柔:“无论我身在何处,是何身份,允你的约定,我一定会遵守的,每年下的第一场雪,我都会陪你堆雪人,阿玖。”   阮当归闻此,笑容更加灿烂,他孩子气地伸出手:“我们拉钩。”   珠花虽不懂他为何如此执着,却事事都顺着他,她伸出手,声音里满是包容,就像在对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好好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阮当归笑着道。   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因为他的珠花姐姐,谁也抢不走。   至于鱼子崖鱼翰林,阮当归自然是寻去了,他带着一坛桃花酿,气势汹汹地冲到翰林学院,此时鱼子崖正在编撰一本历书,案几上皆是文稿。   作者有话说:   林佩(冷漠):那你可真棒!   哈哈哈,莫名想笑。 第42章 我自将心向明月(1)   谁也不知道那日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阮当归最后被抬了出来,醉得不省人事,而鱼子崖虽一身酒气,却还神识清醒,地上徒留几坛空酒,鱼子崖的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   阮当归醉了近两日,清醒后简直要捶胸顿足,怎么让他给喝趴下了?   写给冼荇的信,来往不过两三次,就断了音讯,等到冬日进贡时候,冼自城来了,冼荇却失了约,阮当归不喜冼自城,此人夜郎自大,酒宴之上,阮当归寻了个空,问冼自城关于冼荇的事情,冼自城眸光一闪,而后笑得不怀好意:“我那弟弟嫌弃长途跋涉之苦,故不肯来。”   吴世年跟在阮当归身侧,他也看不惯冼自城,就立马反驳道:“我们约定好的。”   “那你可就要问问他去了。”冼自城继续笑,粗犷的面容倒显得几分狰狞,灯火辉煌,却照不进人心,“不过公子啊,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个弟弟素来以哄骗他人为乐,滑头得紧,你可切莫被他骗了。”   阮当归冷笑,自知与他多说无益,他对吴世年道:“胖子,我们走。”   吴世年用冷漠的目光瞪了眼冼自城,转头跟阮当归离开了。   走了一半,吴世年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阮当归:“我都瘦了,别喊我胖子!”   这话倒是不假,吴世年减肥也有一段时间,他那三重下巴,已然变成了两层,就连鼓起的肚腩,也有回收之势,不过依旧圆润,吴世年最近最爱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每日起来揽镜自照,然后琢磨半天,由衷地感慨一声:“真帅。”   照完镜子之后,走到隔壁街道,守在人张府门前,求与张荣荣偶遇。   就在前天,吴世年他爹喝醉了酒,还要拿着放了多年都快生锈的长刀,叫嚣着去砍了那隔壁张家老儿的头呢,吴世年死死抱住他爹的腰,不让去,他心里想,那可是他未来的岳父大人。   他爹和张荣荣他爹每日在朝堂之上恨不得掐死对方,吴世年却流连于张府门口,只为能远远看到张荣荣一眼。   张府门前的石狮子,都快让他看羞了,张荣荣才从府中出来,然后他从迎面走过来,佯装偶遇,一脸惊讶,再说一句:“荣荣妹妹,今儿好巧啊。”   这句话张荣荣几乎每日都听过一回。   吴世年这儿,一个劲地往人家姑娘身边凑,张荣荣本就是个内向性格,偏遇到吴世年这样不要脸的,除却初遇时的尴尬,张荣荣一直记得那一日,在闹市里,吴世年教训了那个流氓地痞,还帮老者捡春枣,张荣荣认为吴世年是个好人,所以她每回都会朝吴世年笑得乖巧,露出一对甜甜的梨涡:“嗯,世年哥哥,真巧。”   阮当归见吴世年人逢喜事,顿时觉得自己屋漏逢雨,他白了吴世年一眼后,跑去寻林清言去了。   事后,吴世年和阮当归给冼荇又寄去许多书信,临近过年时候,冼荇终于回了一封信,信中说到自己之所以未来,是因前些日子骑马摔断了腿,不过现下已痊愈,他的来信并不长,吴世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看完后抱怨道:“让小爷我白担心。”   再过了一个月,除夕夜里,晚宴结束之后,五个人又跑到兰台上,与去年一模一样,不过又过了一年,兰台景色依旧,江山永远不会变了模样,林清惜比一年前更加沉稳,林清言则更加温润,吴世年瘦了些,李玟佑呢,依旧规规矩矩,沉默微笑,阮当归举杯邀明月,看兰台之下,长街灯火璀璨,他数道:“一,二,三。”   不远处的钟楼传来钟声,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烟火在夜空中绽放,阮当归举起酒杯对众人笑道:“新年伊始,来来来,不醉不归。”   阮当归和吴世年喝得兴奋,在兰台上抱在一起鬼哭狼嚎,林清言从李玟佑身边离开,然后来到林清惜身旁,他道:“二哥。”   林清惜看向他,风把两人的衣袖吹得猎猎,两人皆玉树兰芝,前不久,林清言被他母妃唤了过去,张贵妃只林清言一子,皇上子嗣伶仃,只余太子与他,然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命啊,却让她如何心甘,忽忆起一些往事,刘温迢事事压她一头,然而却很少有人知晓,在当年刚入宫时,尚是豆蔻年华,她也曾拉着她的衣袖,笑得明媚,一声一声喊着她姐姐。   想不通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张贵妃握住玉梳的手微微用力,半晌,她将左右遣下,对林清言道:“言儿。”   张贵妃道:“我知你是个温润性子,不争不抢,或许未来做个闲散王爷也就足矣。”   张贵妃拿起眉笔,在铜镜中细细描摹眉眼,她忽然想起自己入宫已二十年,一个女人,把最美的一生都蹉跎在这宫墙深深中,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丝细微的皱纹已悄然攀上,她得到了什么?   爱吗?权吗?   她把眉笔放下,不回头,华裳羽衣的长裙逶迤,她忽话锋一转,声音凌厉道:“这天底下从没有我张乐芸得不到的东西。”   “言儿,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不愿意,就可以避免的。”林清言听到他母妃的话里满是试探。   这件事情已困扰林清言多日,他从来没有生出别的心思,可他在此之前,亦或更早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母妃的不甘,林清惜于林清言心中,是永远的二哥,或许以后,二哥为君,他便为臣,他愿一直辅佐于二哥左右,忠贞不二。   林清言对着林清惜笑着:“我会永远站在二哥身边,不畏人言,不畏私利。”   林清惜听闻这句话,没有说什么,半晌,他才对林清言道:“我们是兄弟。”   身上流着相同血脉,这个世上最亲近的,谁都无法替代彼此的,兄弟。   林清言的眼中,渐渐有了星光。 第43章 我自将心向明月(2)   李太傅的身子依旧未能痊愈,鱼子崖依旧为众人传道受业解惑,阮当归故意在课堂上捣乱,被鱼子崖罚抄书三十遍后,哭唧唧转头就给珠花不断说鱼子崖的坏话。   珠花以为阮当归不知,她偶尔红着脸为鱼子崖争辩:“或许念之……翰林大人是为了你好。”   鱼子崖字念之,阮当归觉得自家姐姐不爱他了,特别是想起他去找鱼子崖拼酒时,鱼子崖对他承诺,只能珠花愿意,必将明媒正娶,聘书而来,他看得出,鱼子崖在说出这句话时,是真心真意。   珠花为阮当归做春裳,又另做了一个香囊,阮当归不爱佩戴香囊,却见珠花在做,知晓那是赠予鱼翰林的,他便缠着珠花道:“姐姐这是给我做的香囊吗?”   珠花的动作一滞,而后抬起眼,眼里春雾朦胧:“你平日里不是不爱佩戴这些小物,总嫌繁琐吗?”   阮当归只爱带着那枚玉佩,那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唔。”阮当归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我想要。”   珠花宠溺地看着他:“那我就给你另做个。”   阮当归靠近珠花,珠花今日给他做了枣糕,指尖萦绕着甜腻腻的味道,阮当归一本正经道:“这个香囊是要送给鱼翰林,真便宜了他。”   珠花一脸惊讶地看向他,而后脸上开始发红发烫,阮当归摸了摸鼻尖,沉默半晌道:“鱼翰林虽然无趣了些,但还算可以托付之人。”   珠花咬着下唇,似乎耳畔还回响着那人说过的话语,明媒正娶,十里红妆,她与他心意相通,珠花很早便被送入宫,宫中如履薄冰,处处小心,幸得遇见阮当归,这个把自己看做姐姐的少年,她也全心全意对他好,再然后,梅园初见,那人踏雪而来,便让她失了心神。   她觉得一切都幸福地无法言说,阮当归趴在桌子对面,将手握成拳头,对珠花道:“日后他若欺负了你,你只管寻我,我可会替你好好教训他。”   “我一直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阮当归正色道。   珠花心绪翻涌,忍不住红了眼眶,阮当归见她要哭,以为自己惹恼了她,正一脸慌张与迷茫时,珠花看向他,真挚地说了一声:“谢谢。”   阮当归一愣,而后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日光:“不用谢啊。”   “因为,我是你弟弟啊。”他柔声道。   二月初,草长莺飞,刚下过一场绵绵春雨,天色晴得一览无余,皇上下令,将先皇的皇陵重新修葺一番,先皇当年病重,越过当时的太子,急召林暮舟回宫,传位于他,太子一党自是不甘,先后几番陷林暮舟于危难,是以手足相残,最后太子自刎于东宫,死后尸首也未入皇陵,先皇打下的江山,后辈守着的江山,林暮舟知晓手足相残的痛楚,他也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再次出现,所以他早早便立了太子,所幸林清惜如他所愿,自幼便沉着冷静,秉性端正,而林清言性格温润,不争不抢。   只是……一想起这一点,林暮舟便皱起了眉头。   林清惜自今年起,便一直有帮皇上批阅些许奏折,而三月中旬,皇陵修葺一新,皇上携皇后贵妃,一起于皇陵拜陵三日,太子监国。   这是林清惜身为太子,第一次监国。   这是身为太子,身为未来储君,才有的权利。   这无异于昭告众人,林清惜的身份与地位,让暗地里的触手都收敛一点。   记得去年春狩,从林子里射出来得了箭,林清惜追查下去,却也最后什么都没有追查到,树欲静而风不止,林清惜被放到万众瞩目的位置,名正言顺,无人抗议。   下了早朝,张剑摸着下巴,一脸奸相,今儿朝堂中,皇上的一番话意有所指,大伙可都瞧见了,大理寺卿的脸色不是很好,在强颜欢笑,他琢磨出其中意味了,转头瞧见吴盛身边围着一群臣子,大都是没站好队或左右摇摆之人,想从吴盛嘴里问出点消息,岂料吴盛一脸严肃:“圣上之意岂能随意揣摩,你我为臣,自当唯圣上马首是瞻,旁的,沾染多不显臊得慌吗?”   围在吴盛身边不乏有资质深厚的老臣,被他所言,面上多少不光彩,便都讪讪而退了。   呵,这莽夫,也尽不怕得罪人,这时吴盛转过头来,恰好与张剑对视,两人皆冷哼一声,将头转过一边。   林清惜监国,不过普普通通的三天,也没出任何岔子,等皇上从皇陵回来后,便经常让林清惜同他一起批阅奏折,偶尔从中指点一二。   林清言渐渐不喜呆在宫里,便常常跑去寻李玟佑,或泛舟临江,或提笔诗赋,或跟着李玟佑学习丹青,李玟佑也算是他半个师傅,又是好友,关系日渐亲近起来。   林清言只盼望着,快点及冠,从皇宫里搬出来,有个自己的府邸,亦或他年封地,远离这俗世尘烟,若他二哥需要他,他便做他的臣子,一切尘埃落定时,或许便不会有这些个烦恼了。   初夏的时候,雨下得疾,江南一带出了水灾,本不严重,朝廷又及时拨款下去,不过中旬时候,开始有灾民出现,大举往城中迁移,且雨季绵绵,梅雨不断,难民多了,下面遮不住了,上面便知晓了。   皇上龙颜大怒,赈灾的白银五十万两,到底都花在什么地方了?   户部尚书张剑首当其冲被问罪,他职责手底下出的这事,也是他万万没想到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样敏感时期捅出这么大的事,钦差大臣都是装死的榆木疙瘩吗?   张剑跪在殿上,脸色刷白,承受着帝王的怒火,没有一个人敢在此时为他求情,是以所有人都没想到,吴盛会站出来,皇上见是吴盛,到底也给了三分薄面,毕竟这战将的功绩,也是有目共睹。   吴盛道:“臣以为,当今之计,应该再拨款,先安置灾民,至于追查灾款这件事,臣斗胆有一人推荐之。”   “何人?”大殿一片寂静,皇上坐在龙椅上,沉默片刻问道。   “太子殿下。”吴盛一板一眼地回答。   作者有话说:   文笔很烂,权谋啥也不懂,故事比较傻白甜,我用心写,希望大家多多包容。   伏笔埋得差不多了,后面开始第一个支线故事,阮当归之前在江南的故事,吼吼吼,有新人物登场呢。 第44章 故里江南旧曾谙   路边简陋的小茶馆,为炎炎夏日旅途中风尘仆仆的人留有歇息的余地,三两旅客在此喝茶闲聊,店家热情地招待着,气候闷热,但少倾天色便阴沉起来,措不及防地,噼里啪啦的雨便下了起来,众人见怪不怪,毕竟这三伏天,气候如同姑娘家捉摸不定的小性子,说变脸就变脸。   茫茫大雨宛若雨帘,将四方笼罩着,却见雨里跑过两个人来,匆匆忙忙来到檐下,身上多少被雨水打湿,一位公子正轻轻拍着衣裳雨水,几滴晶莹的水滴从他发间滴落,他抬起头来,容貌清冷,鼻梁高挺,似仙君下凡尘。   另一位公子一边哎呀,一边跺脚,身上湿了一半,胡乱地伸出衣袖,将面抹了一把,露出大大的笑来,一双琥珀色的眼里,全然没有被雨打湿的恼火,他腰间的玉佩通透,随着他的动作摇摆。   “这雨倒有些急了。”那二人正是林清惜和阮当归,阮当归一边拧着自己的衣袖,一边站在檐下看暴雨。   林清惜来江南,被任命追查灾款,而江南正是阮当归的故乡,自被陈公公接回京城,弹指间竟已两年半,这是伤心地,也是温柔乡,皇上思酌片刻,便让阮当归和林清惜一同来了,一同而来的还有顾锦,御林军的首领,协同调查。   众人途中遇见一次劫匪,不过被顾锦轻松对付,林清惜心思玲珑,让大队走了官道,他和阮当归则走小道,人分两队,两人走得快着,欲先顾锦一步,到达江南,并暗中探查。   两人接乔装打扮了,穿着粗衣,不那么起眼,无奈长相出众,气质非凡,阮当归本来还建议给面上抹些灰,被林清惜强烈厌恶并拒绝了。   店家开了十几年的店,见过无数人,早就练就一双慧眼识人,他一眼便知来人的不普通。   “客官,喝茶嘛?”店家赶忙凑上前去热情招待。   阮当归和林清惜坐在一张桌椅上,桌面陈旧,林清惜微微蹙眉,却也没说什么,阮当归却毫不在意。   茶水温热,店家给他们端上来,一碗三文钱,阮当归便饮来解渴,林清惜沉默一会儿,也伸出手,端起粗瓷大碗,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煞是好看。   饮下茶水,苦涩入喉,倒真解了渴。   两人歇息片刻,雨渐渐小了起来,风也止了,阮当归笑着问店家:“店家,有伞吗?我们急着赶路。”   “有的有的,客官。”那店家连连应声,他这小茶馆,总会备着些伞具给来往应急的旅客,说罢,店家去拿雨具,一把朴素而厚重的油纸伞,伞上落了些灰尘,店家有些赫然,“只剩下这一把了,两位。”   “一把便一把,我同他一起的。”阮当归接过油纸伞,往桌上一小块碎银,“谢了。”   “不敢当,不敢当。”店家看到那碎银,脸上笑容更甚,他果然没有猜错,这两位非普通人,出手如此阔气,今真行了大运。   阮当归撑起伞来,他同林清惜相同身量,伞不大,勉强容得下两人,阮当归已走进雨中,从伞下回头看他:“林佩,走吧。”   林清惜走向他,一把伞,笼罩一方世界,两人并肩而行,渐行渐远。 第45章 可有故人缓缓归   两人行路到底快些,虽然路途辛劳,但比原计划早半月来到江南,最热的天气已经过去,梅雨也停了,江南莲叶田田,水波荡漾,到处都是长桥烟柳,小船泛舟,看来雨灾恢复地差不多了。   林清惜是头一次来到江南,从来只在书中的风景,出现在眼前,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此刻他见到了一方山水,一方民生。   本来计划着要去江南司府,阮当归却让林佩别那么着急,他要让林清惜陪他去个地方。   “去哪里?”林清惜问道。   “去了你便知晓了。”阮当归解释道,“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我们赶在天黑之前,去江南司府就行。”   阮当归拉着林清惜,走过街巷,他在寻找某个地方,偶尔脚步停顿,思绪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下去,很快便离了繁华的大道,来到一处酒肆,林清惜抬头看,牌坊上写着二两酒肆。   阮当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拉着林清惜过去,很小的酒肆,屋外摆放很多酒坛,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酒香,不似醉红尘那般清烈,这里的酒味带着一股浑浊的辛辣。   阮当归有些颤抖地走了过去,酒肆里面有个姑娘,背对着他,正在柜子出摆放着酒坛,阮当归努力挂着微笑,唤了一声:“莺莺姐。”   那女子的背影忽然一滞,匆忙回头,待看清楚眼前人后,半晌不敢相信,她喊他:“阮阮。”   “你回来了。”胡莺真是又惊又喜,从柜后赶忙走出来,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胡莺便是那个当垆卖酒的姑娘,当初若不是她心善,常常趁着她阿爹不注意,给他塞包子吃,阮当归想,他一定会饿死街头,是她救了他。   林清惜注意到那个女子长相清秀,梳着妇人发髻,她红着眼眶,看着阮当归道:“怎么长这么高了?”   “你这几年都去了哪?”胡莺迫切地询问,“我找不到你,怎么也找不到。”   阮当归的眼眶也红了,他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莺莺姐,别担心我,我才知晓我娘有个哥哥,我的舅舅,他很有钱,便把我寻了过去,待我极好,我的日子过得可好了。”   “喽。”阮当归回头看着林清惜,坏心道,“还多得了个弟弟。”   林清惜沉默着,倒没说什么,胡莺这才看到阮当归后面的林清惜,她赶忙擦了下眼泪,笑道:“看我,失礼了。”   “他唤林佩。”阮当归笑着介绍,又给林清惜道,“这是我姐姐,莺莺姐。”   林清惜微微颔首,全然没有居高临下的态度,他也唤了胡莺一句莺莺姐。   自从和阮当归同行,别的没甚,他倒认了很多姐姐。   阮当归和胡莺说了好些话,阮当归才知晓胡莺已经成亲,阮当归问道:“是南街的吴秀才吗?”   忽想起过去,吴秀才明明喝不了酒,却总是隔段时间便来打酒,阮当归曾拦过他,问他是不是看上莺莺姐了,吴秀才便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胡莺笑着点点头,眼里些许羞赫:“他在书院里教书呢,你若想见,我去叫他。”   阮当归拦住了胡莺:“不必了姐姐,我这次回来还有些事,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你给我打上一壶酒吧,我想去看看阿娘。”   胡莺闻此便给他打酒,问道:“还同以前一样?”   阮当归点点头,胡莺便给他打酒去了,打了两小坛,胡莺道:“赠你喝。”   “谢谢姐姐,那我可不客气了。”阮当归回道。   欲离去时,胡莺好几次欲言又止,直到阮当归离开,她都没有问出那句话来,转头一看,才发现柜台上放了十两白银,胡莺微微吃惊,又续而微笑,看来他过得很好,那她就放心了。   阮当归提着酒,又去街市买了冥纸香火和糕点,林清惜已经隐约猜到他要去何处,阮当归面上也无甚悲伤,他带林清惜来到一处郊外,一座坟前。   坟前有碑,碑上刻着阮安氏,立碑之人是阮当归。   阮当归本以为坟前会一片荒芜,然而并没有,他上前摆酒的时候,发现香灰和糕点,或许是莺莺姐,或许是……他,阮当归将坟前清理一番,点燃香火后,又奉上贡品,他把林清惜带到坟前,对墓碑道:“阿娘,我回来了。”   “林佩,这是我娘。”阮当归柔声说着,微风从四周吹拂着,将他额前的发轻轻拂起又落下,宛若温柔的抚摸。   “晚辈林清惜。”林清惜一本正经对墓碑行了礼,声音清冷,“见过安姑姑。”   林暮舟是安子然的结拜大哥,林清惜唤安子然为姑姑理所应当。   阮当归嬉皮笑脸:“干嘛这么正经,我娘又看不见。”   林清惜道:“这是见长辈的礼数。”   阮当归打趣:“真正经。”   阮当归给他娘说了自己近两年的事情,林清惜听闻片刻,便静静远去,留给阮当归安静的时间与氛围,他想,阮当归一定有很多话要对他娘亲说。   而阮当归坐在地上,打开一坛酒,摆在碑前,这是给他娘的酒,记忆中的阿娘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会坐在窗前为他缝衣,然而他阿娘唯一的喜好,却是饮酒。   特别爱饮三白酒,那种喝下去辣喉,浑身发烫的酒。   阮当归记得很小的时候,阿娘饮酒,他踮起脚尖看桌上的酒杯,吞咽着口水,阿娘看见了便笑,将他抱在怀中,问道:“阮阮也想喝?”   阮当归点了点头,他娘便把酒杯拿过来,他迫不及待接过来,只伸出舌头舔了舔,便觉得辛辣无比,一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推开酒杯道:“不好喝。”   阿娘将那杯酒饮下,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一醉解千愁。”   那夜在小小的庭院里,阿娘酒兴来了,以树枝为剑,为他舞了剑,舞到深处,阿娘哭了,却又转过身很快擦掉了眼泪。   本来是一醉解千愁,为何愁上愁。   阮当归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自己的事情,说完后他回头看,林清惜站在不远处,风把他的衣摆吹起,离离草茂盛,他的面容在初秋的暖阳下,像是一副陈旧而泛黄的画卷。   “林佩。”阮当归一边唤林清惜的名字,一边来到林清惜身边,“我们走吧。”   “说完了?”林清惜问。   “嗯。”阮当归的身上若有若无萦绕着酒气,他抿着唇,侧脸俊朗。   两个人从郊外回去,欲去往江南司府,途中遇见卖糖葫芦的小贩,阮当归兴高采烈买了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林清惜一串,林清惜摇头:“不吃。”   阮当归咬下一颗,又酸又甜的山楂,他见林清惜如此扫兴:“你吃又如何,我又不会笑话你。”   以往阮当归出宫回来,给林清惜带的吃食里,就有糖葫芦,他想这么好吃的糖葫芦,怎么可能有人不甚爱吃,但林清惜死活不吃,阮当归正想说什么,林清惜的眼神却犀利起来,只见他一把抓住阮当归身旁一个人的手,手中用力,那人便吃痛地呼喊起来。   阮当归回来,那人长得普通,却言行举止粗鄙,并骂骂咧咧:“你小子干什么,我看你是不想活命了,无缘无故欺负人啊!”   “干什么?”林清惜目光不变,声音冷漠,“你方才想要干什么?”   他方才看到那人鬼鬼祟祟借着人群熙攘一点点靠近阮当归,一只手悄悄伸出来,想要去偷阮当归腰间的玉佩,贼心不成反咬一口,地痞流氓真到处都是。   “我干什么了,你看见我干什么了?”那人非但不心虚,还叫嚷着声音,周围的人群被渐渐吸引过来,隐约有围观趋势。   那无赖见林清惜依旧满脸冷漠,似乎毫不畏惧,阮当归快速将手中的糖葫芦吃掉,然后活动手腕与肩膀,笑得很是灿烂:“偷东西偷到小爷这里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你你、别过来啊。”那人见阮当归一步步过来,吓得想要逃跑,却因为被林清惜拽着胳膊,根本跑不掉。   这时,身后的人群忽然拥挤起来,带动着人流朝这边涌来,阮当归和林清惜皆被推搡着,不自觉地被挤散,林清惜手中不觉一松,那人便滑头地溜走了。   很多人很多人从阮当归身边走过,阮当归被迫跟着人流走动,他朝林清惜的方向看去,林清惜被带到反方向。   阮当归拨开人群,朝林清惜费力地走过去,林清惜亦拨开人群朝他走来,这时阮当归觉得腰间一动,一双手已将他玉佩拿走,阮当归被另一个人推向身后,那双手的主人早已经混淆在人群里不知所踪。   待人潮退去,两人皆些许狼狈,阮当归的面色难看,林清惜皱起眉头,所幸他怀中的印章书证尚未丢失,林清惜注意到他的玉佩丢失,下意识向前一步:“我们去追。”   他知晓这枚玉佩对阮当归的意义,阮当归虽表面不说,但对这玉佩分外珍视与看重。   阮当归拉住他的胳膊,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不急,我们先去江南司府。”   他知晓是谁拿了他的玉佩。 第46章 一探美人明月楼(1)   两人按照原计划先赶到了江南司府,却被小厮拦在府外,小厮通报后,管家匆匆忙忙地赶到,小心翼翼地问两人来头,阮当归已经等得些许不耐烦,冷声道:“告诉你家大人,是上面派下来的人。”   江南清吏司江西观,此次赈灾江南一带负责人,林清惜之所以来此,便是要查看此次赈灾的账本。   管家的面色瞬间青白,哆哆嗦嗦地跑进府,不多时,从府内来了黑压压一群人,为首的却是个妇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江西观的夫人,江西观的夫人名叫王烟艳,为江西观生下长子江烩季。   王烟艳本就是商人之女,对官场上的事情一窍不通,养在深闺之中,待在后院之内,哪里应付得了这种事情,阮当归刚问了一句谁是江西观,就看到那妇人眼中落泪,忍不住哭了出来。   阮当归最怕女人哭了,他一时头痛。   林清惜冷着面容,静静把众人审视一番。   “娘,别哭了,快请两位大人进府吧。”王烟艳身后,一位长相憨厚的人开口,那便是江西观的长子江烩季。   王烟艳方如梦初醒,赶忙擦去眼泪,给让出道来:“两位大人里面先请,里面请。”   进了府,被奉上了茶,阮当归听着王烟艳的解释,才知晓江西观被绑架了。   被绑架了!   简直无稽之谈!   王烟艳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窥着两人的神色,又拿帕子擦眼泪,哽咽道:“这都是十天前的事情了,我家大人说和张东有事,要很晚才能归家,我就先行睡去,结果第二天,发现我家大人没有回来,就打发小厮去了张家问询,我以为大人夜里饮酒过多,夜里在那儿宿了,他之前明明好几次皆如此,我没有放在心上,可哪知家仆回来后告诉我,说张东说过,我家大人夜里便回来了。”   “我吓得赶忙遣人去寻,可怎么也寻不到。”王烟艳面上悲伤万分,“我整整寻了三天,三天之后,有小厮送来一封信,说是前门有人送来的。”   下人已将那封信拿来,送到林清惜手中,阮当归见状,微微探过身子去瞧,他的一缕头发落在林清惜手背上。   林清惜曲了一下食指,似想抖落心中的痒意。   那信上写道,江西观已被绑架,却没有一字提到赎金与赎回,仿佛这封信只是告知而已,无落款无信封,江夫人垂泪,说这封信是被一个小乞丐送来的。   阮当归听到这个消息时,心神一动。   他们只是来看账本的,只要有账本,哪管江西观的生死,况且一路走来,百姓对于江南司似多有怨言,加之这江府豪华,就连奉茶的杯子,都是剔透晶莹的玉盏琉璃杯。   阮当归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他依旧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对于江大人的安危,深表担忧。”话锋又一转,“不知此次赈灾的账目在何处?”   “这……”王烟艳见这两人似并不关心江西观的生死,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第47章 一探美人明月楼(2)   迎面的红纱吹拂过来,带着幽幽的暗香,挑逗着男人们心底最压抑的欲望,有琴声娇笑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灯火昏暗却又明亮,女子柔软的身躯是最温柔的梦乡。   林清惜面无表情地将迎面吹来的红纱用手挡住,然后掀了过去。   几位姑娘们衣着暴露,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便已经欺身而上,林清惜堪堪躲开,一片衣角却让一个女子攥在手中。   “好郎君。”那女子见他容貌俊美,笑得像一朵颤栗的花,胸前单薄的衣料让柔软呼之欲出,“可有相好?”   来这的男人有几个是正经的,云娘这样想着,便要将身子贴过去,不料忽然有一把扇子挡在她身前,她扭头看,便看到一双含着笑的圆眸,竟也是个玉树临风翩翩公子,那公子看着她的眼,没有厌恶也没有嘲讽,干净清澈,她许久未见过这样一双眼了。   那公子笑着说:“姐姐,我这兄弟不喜旁人碰他。”   说罢,他伸出手,将云娘手中攥紧的林清惜的衣角拿了过去,林清惜抬手,衣角飘落,他始终不露出一点笑意。   “这榆木疙瘩。”阮当归回头说了林清惜一句,而后又转头,对云娘道,“我们是头一回来,自是没有相好。”   云娘又瞥了林清惜两眼,这般冰雪傲人的模样,落在这种红尘滚滚来去的地方,让人忍不住有一种想要将之摧毁的欲望。   “这里的姑娘都似姐姐这般好看吗?”阮当归离云娘很近,云娘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不浓烈,却让人留恋。   云娘捂着嘴笑着,挑了眉:“小公子嘴儿挺甜。”   她忽靠近阮当归,一双柔荑摸上了阮当归的胸膛,语气幽幽:“原是头一回来,小公子可愿做人家入幕之宾。”   阮当归笑着,伸出一只手握住云娘在他胸膛不安分的手,故作天真:“在这?”   云娘何曾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见她娇笑着,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阮当归的额头,嗔怪一句:“原来也是小冤家。”   云娘要将阮当归带回楼上厢房,她对阮当归揶揄:“不叫上你那兄弟,你就不怕他被这些个姑娘吃掉。”   林清惜身边已经围了一圈衣着轻薄的姑娘,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偏偏那些姑娘还总爱动手动脚,阮当归瞧见一个大胆的姑娘,伸出手要去摸林清惜的脸,他吓得魂都差点出来了,林清惜的手已经动了起来。   阮当归冲进温柔圈里按住了他的肩膀,拉起他的手往外冲:“姐姐们,让一下让一下。”   云娘在前头婀娜多姿地走着,阮当归对林清惜恨铁不成钢:“这里可是男人的温柔乡,你能别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行吗?”   两人走上长廊,廊边挂着欲望弥散的画卷,迎面一个男子放浪形骸,左拥右抱,还有女子坐在男子怀中,娇笑着把酒杯奉上,这就是明月楼,江南最大的青楼,多少男人流连忘返的地方。酒池肉林,醉生梦死。   江西观未归家的那夜,说是友人家中宿,其实来的地方正是此处。   根据王烟艳的说法,她家大人从来将账本放在唯有自己知晓的地方,是以从她口中,阮当归根本未能得知半分消息。   林清惜正想说什么,云娘却停下了脚步,原是已经到了她的厢房,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两人,似问阮当归:“这位公子也要当我入幕之宾吗?”   “我可不介意这种玩法。”云娘嘴角勾起一抹笑,似意有所指。   就连林清惜也忍不住红了耳廓,不是羞得,是恼得,风月场所从未来过,圣人的书本里也从未有如此大胆之言论。   “咳咳。”阮当归不自然地咳嗽几声,率先走了过去,在云娘灼灼的目光下,推开厢房的门。   林清惜犹豫瞬间,也跟了进去。   云娘刚关上门,就见那两位公子坐在桌前,桌上是五锭黄金,她眸光闪了又闪,没说话,阮当归倒也沉得住气,最终云娘开口:“这是何意?”   “不过是向姐姐打听个人而已。”阮当归道。   云娘咬了咬下唇:“何人?”   “十娘。”林清惜开口。   云娘终于听到林清惜的声音,果然声音同面貌一样,都是冷然。十娘是江西观在明月楼的老相好,这是江西观的那位友人所说,十娘或许会知晓些事情。   岂料云娘上前,从桌上倒了两杯酒来:“你们来得真不巧,十娘已经走了。”   “走了?”林清惜闻之蹙起好看的眉。   “是啊,被男人赎走了。”云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就在前几天,有个男人花了五百两赎走了十娘的卖身契,她同十娘是同一年被卖进明月楼的,一呆近乎十年,十娘却行了大运,自由了,这逛青楼的男人,多数玩玩而已,家中哪个不是有妻有子,谁知还真有人一掷千金来赎。   “你们寻她何事?”云娘问道,她平日里同 十娘关系甚好,她见这两位公子出手不凡,难不成十娘和他们有什么牵连。   “也没甚事。”阮当归的手指摩挲这白瓷酒杯,他问道,“既如此,姐姐可知晓江西观。”   云娘怎么可能不知晓江西观,这位江南司大人可是明月楼的常客,一掷千金的主,也是十娘的老顾客,她心思活络,开口问道:“难不成是江大人出了什么事,十娘知晓些什么。”   林清惜挑了挑眉,朝云娘看了过去,昏暗的灯光下,林清惜深邃的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烛火,清冷的神色看着隐约魅惑,他沉声道:“那你知晓什么?”   云娘巧笑起来,用手捂着嘴,她抬手,将桌上的两个酒杯推到两人面前:“那就看公子想知道些什么?”   “说了这么久,想必公子也渴了,喝点酒水吧。”云娘拿起桌上小巧的壶,仰起头来,提起壶,往口中倒入酒水,酒水从她殷红的唇边留下,沿着锁骨没入胸前,而后她身姿妖娆,顺势坐到阮当归的怀中。   阮当归措不及防,温香软玉入怀,整个人身子一僵。   林清惜坐在他对面,看到阮当归瞬间无从安放的手。   下一瞬,阮当归搂上了云娘的腰身,嘴角带笑:“姐姐这般热情好客,可是对所有人如此?”   “哪有,自是只对公子如此。”云娘将桌上的酒杯端起,缓缓递到阮当归唇边,少年唇色尚好,嘴角总不自觉地扬起,一看便是爱笑之人。   阮当归依着云娘的手,喝下了那杯酒。   林清惜微微蹙眉,阮当归怎个这般放浪形骸,云娘睇了个眼神到林清惜身上:“公子怎不饮酒,难不成也要奴家亲手喂?”   林清惜尚未开口,阮当归便道:“他这人不喜饮酒。”   林清惜却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下,阮当归唤了他一声:“林佩。”   林清惜抬起眼眸,眼皮褶子很深,像是个漩涡,阮当归莫名觉得林清惜此刻似乎在生气。   他为何生气,他在生什么气。   林清惜饮下一杯酒后,想要询问云娘关于江西观的事情,只是眼前突然模糊起来,他微微摇头,却觉得桌上烛火由一根变成三根,再由三根变成一根,天旋地转,他朝阮当归看去,阮当归已经倒在桌上,云娘走在一边,这时他方知自己大意,饮了那杯酒水。   林清惜意识混沌,最终也倒在桌上。   云娘见两人皆已昏迷,施施然走到内室,红纱轻飘,荡漾起阵阵涟漪,有脚步声从纱后传来,而后一只骨秀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那层纱。   “六爷。”云娘微低着头,语气敬重。   纱后的那人长着一张好看的脸,眼微长,总透着股邪气,鼻梁高挺,唇是薄情的红,下颚线条却很柔和,还有几分少年气色,他穿着玄色的衣裳,怀中抱着一只黑猫,猫儿有着绿宝石般的眼睛,正慵懒地窝在少年怀中。   他一步步朝桌前走去,待看到熟悉的面容之后,嘴角上扬,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那人的面容。   只是还未碰到,阮当归的声音便响起来:“谢钰。”   阮当归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冷然。   谢钰嘴角笑意愈发散开,怀中的猫也盯着阮当归看,谢钰道:“阮阮,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配角,真的总怕你们爱上配角。   林清惜把阮当归叫阮玖,林清言叫阿玖,谢钰叫阮阮。 第48章 二探前尘近往事   阮当归觉得又饿又冷,他蜷缩在肮脏的角落里,只露出一双饥肠辘辘的眼睛在外。   身上被别人打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稍微动动身子,痛楚便无法忍受,他一直在盯着对面那家酒肆里灯笼上微弱的光,他蜷缩成一团,想着再去偷去抢些吃食,可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连动一下都无力,会死吗?或许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他那时这样想着,死死盯着那灯笼里摇曳的光,直到一个姑娘轻声走过来,两个包子递到他面前。   他呆滞的眼珠转了一下,下一瞬,便一下子将胡莺手中的包子夺过来,赶忙往嘴里塞,他抢得太急,待胡莺收回手时,手背上俨然出现一团黑印和两道抓痕。   阮当归被包子噎住了,噎得满脸通红,胡莺想靠近他,她柔声道:“你没事……”   话还没说完,那个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孩子竟有力气一把推开她,一口气冲到酒台边,将碗里的几枚铜钱仓促抓走,胡莺被推倒在地,见那孩子抢钱,便惊呼一声。   酒肆里,胡刀闻声赶来,堪堪一脚踹在阮当归腰间,让阮当归在地上摔个一个跟头,手中的铜钱散了一地。   阮当归抓起地上的铜钱,还有一把尘土,顾不得痛楚与头昏,夺路而逃。   “阿爹。”胡莺见她爹还要上前去追,开口喊了一声。   胡刀虽然凶些,倒也关心女儿,他骂骂咧咧几句,赶忙回头看女儿伤势,阮当归片刻便没了人影。   “哪来的乞丐,下三滥,下回让我看见,看我怎么收拾他!”胡刀一边骂着,一边将胡莺扶起,皱着浓眉,左右看了看,“没受伤吧?”   胡莺摇了摇头,没说话,胡刀把地上散落的铜钱捡起来,让胡莺赶紧收拾下桌子,赶紧关门,叫了胡莺几声,胡莺才如梦初醒,赶忙去收拾东西去了,只是她还在想,方才那个孩子攥着铜钱逃跑的时候,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阮当归一瘸一拐跑到郊外的破庙,他最近一直宿在这里,这是被荒废的庙宇,所幸还有四面墙壁,能抵挡一些风寒,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两个乞丐,还生起一堆火,火上有个锅,锅里在煮着粥。   他闻到了粥的香味。   阮当归咽了一口口水,在那两个乞丐不善的目光下,默默将身子移到一旁的干草堆上,这时他才发现,草堆上还睡着一个人。   怎么他一回来,家就被人占了,床也被人睡了。   睡在干草堆上的人,同他一样,似乎也是个乞丐,面上肮脏,身上酸臭,看身量似乎也同他一般大,十一二岁的模样。   阮当归将手中的铜钱紧紧地攥着,似乎要把它攥进掌心里,干草堆也就那么大的地方,是他之前堆的,阮当归左右看了看,硬是挤进那个乞丐身边,身子一躺眼睛一闭,也不管不顾,开始睡觉。   一闭上眼睛,意识便开始迷迷糊糊起来,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和他接触,便觉得温暖而心安,直到……他被人从草堆里措不及防踹出去。   阮当归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干草堆上那人已醒,一双眸子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他。   阮当归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两个人僵持片刻,皆嗅到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粥香。   两人的肚子皆开始呻吟起来,阮当归揉了揉肚子,不再看那个乞丐,而是将目光放到那锅粥上面。   “看什么看,小赤佬。”其中一个乞丐察觉到阮当归的目光,狠厉地骂了一句,骂完后把手中的碗舔个干净。   “想吃?”另一个乞丐一边喝粥一边问,而后哈哈大笑,“做梦去吧。”   那两个乞丐似乎吃饱了,盛了一碗粥,对他们掂了掂,用戏谑而充满恶意的语气道:“过来给爷学狗爬,爷就赏你。”   越是低贱的人,就越是恶意满满,他们通过欺压羞辱比他们更弱小的人,来获得可笑的优越感,阮当归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漠然别过目光,不予理会,却看到对面那人从地上抓了一把土,蹒跚着朝那锅粥走了过去,两个乞丐见他过来,皆露出刺目笑容来。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直到走到两乞丐面前,那人手疾眼快,将土扬到那两个乞丐的眼中,两个乞丐一时被迷了眼,那人一脚踹翻锅里的粥。   阮当归目瞪口呆起来。   其中一个乞丐很快反应过来,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愤恨中一把抓住那人破旧的衣裳,接下来便开始对那人拳脚相向。   那人的衣裳被撕破,所谓衣裳,不过是挂在身上的一块破布,只听见一个乞丐忽然抱着腿哀嚎起来,殷红的鲜血从指缝流出,阮当归看到那人手中拿着一把匕首。   看来也是个刺头,但到底才是孩子,没一会便被制服,匕首也被夺了过去。   被刺伤腿的乞丐面目狰狞地拿着匕首,眼看着要将匕首插进那人的眼中,阮当归已蹑手蹑脚走到乞丐身后,找准时机,拼尽全力,用瘦弱的身子从乞丐身后撞过去。   他头昏脑涨,一把抓住地上那人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仓皇逃出去。   身后的两个乞丐自是不愿放过他们,阮当归觉得自己的两个包子白吃了,身上已无半点力气,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叫骂声渐渐远去,终于将那两个乞丐甩掉了。   夜色如幕,阮当归腿一软,瘫坐在草地上,他定眼一看,旁边是他娘亲的坟,于是靠在墓碑旁。   从庙里跑到这里,委实需要一些时间。   喘息片刻,他终于有力气去瞧一眼救下来的那人。   “你、你没事寻什么、什么麻烦啊!”阮当归一边咳嗽一边道。   那人似被打得很惨,月光下,面上都是伤口,一双眼睛冒着邪气,双颊内陷,看样子也饿了很久,似乎因阮当归救了他,他不再那般冷漠,他转头看向阮当归,冷眼冷语:“我瞧他们不顺眼。”   而后听见那人又笑着,一字一顿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阮当归沉默片刻,问道:“我叫阮当归,你呢?”   “你叫什么名字?”   “谢钰。”那人看了一眼阮当归身后的墓碑,而后坐到阮当归身边。   于是两个半大的孩子,脸上皆青一块紫一块,一起坐在坟前,在夜风微冷的吹拂下,伴随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仰头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   星空是他们目前唯一能触及到的美好。   阮当归便和谢钰呆在一起了,谢钰说自己也是孤儿,谈及家人,他的眼眸闪烁几分,说了一句早死了,阮当归觉得他比自己更可怜,因为谢钰压根想不起爹娘的面容,于是阮当归用偷来的两枚铜钱,买了一个肉包子,掰成两半,递给谢钰一半,他搂过谢钰的肩,终于露出这些天最灿烂的一个笑容:“喽,吃了我的包子,咱俩就结为异姓兄弟,就是一家人了。”   他拉着谢钰在他娘亲的坟前跪拜,其实他很感激谢钰,至少有他在,他觉得自己并非孤单一人。   怎么说呢,阮当归那年十一岁,就是一副骨头架子,身上时不时都添上几分伤痕,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挂在面上,大得可怖,不显可爱,倒显得可怜,谢钰亦是如此。   同他们一样的孩子还有很多,那年闹饥荒,抢地盘抢粮食,大乞丐欺负小乞丐,小乞丐就抱团欺负落单的小乞丐。   阮当归和谢钰不会被欺负,因为阮当归打架出了名的狠厉,谢钰打架出了名的阴险,这两人搭配,简直绝了。   他们两个风餐露宿,有吃的一起吃,没吃的时一起挨饿,很久之后,阮当归路过二两酒肆,一个过路人一把将他推开,骂了句臭乞丐,阮当归毫不在意地从地上爬起来,将本来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拍了拍,忽然有女声叫住了他。   “哎,那个……”胡莺忍不住开口,她小跑过来,递给阮当归两个包子。   阮当归犹豫片刻,抬头看着那姑娘善意的目光,不吭声,接过包子便飞快跑走了。   于是之后,那个买酒姑娘,常常趁着她爹不注意,给阮当归塞包子吃,阮当归不知她还记不记得自己,记不记得那个她好心好意递过包子却偷了她家铜钱的那个小乞丐。   后来慢慢熟悉了,阮当归把那个当垆卖酒的姑娘唤作莺莺姐,再后来,连同谢钰也跟在她身后,把她叫莺莺姐。   那一年的冬天很难熬,雪下得不大,却很久,久到寒意把人冻僵,万物都失去了生机,阮当归常看到路边有被冻死的乞丐,他和谢钰身上的棉衣,还是莺莺姐给拿的她爹的旧衣裳。   阮当归被冻得面色青白,他自幼便畏冷,但现在凡是能御寒的地方,都被那些乞丐占了,他们无处可去。   长街苍白而萧索,天地间仿佛都失了颜色,谢钰半搀半拉着发着高烧的阮当归,顶着风雪一步步前行,阮当归迷迷糊糊感受到谢钰的体温,他有些撒娇,又有些累了,他把头依在谢钰脖颈处,眼睫毛上覆盖一层霜雪,他说道:“阿钰。”   “阿钰,我想我阿娘了。”阮当归有气无力地说道。   谢钰抿紧唇,希翼能寻到一处遮挡风雪的地方。   而那一年,十岁的林清惜在干什么,十岁的林清惜坐在有温暖地暖的东宫,身上穿着华贵的貂绒,窗外大雪绵绵,他的怀中揣着暖壶,他坐得端正且一丝不苟,他已经整整在书案前坐了几个时辰,反反复复写着字,他抿着唇,很累,但他不说。 第49章 平生愿同尘与灰   温暖的日光照在阮当归眼皮上,温暖地让人想要落泪,他动了动身子,却觉得胳膊一重,睁开眼,看到谢钰枕着他的胳膊睡觉,两人的身上盖着些干草,他环顾四周,一眼便看到最中央的断了一只手的满面慈悲的石佛。   日光是从破了一个洞的屋顶上落下,阮当归可以看到日光下飞舞的尘埃,喧嚣又寂静。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那束耀眼的光,身旁传来动静,谢钰醒了。   阮当归嘴边挂着笑,身上疲惫,昨日他发高烧,最后陷入昏迷,是谢钰好不容易将他背到了这处,昨夜的雪已经停了,阮当归依在谢钰身旁,拖着长长的声腔:“谢谢啊。”   谢钰哼了一声,似不想理会他,沉默半晌却忍不住开口,声音童稚中又带着老成:“那你以后可别生病。”   谢钰又添一句抱怨:“你都不知你自己有多重。”   阮当归皱了皱鼻子,又舒展起眉头,尾音在舌尖转圈圈:“知道啦。”   其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所谓江湖,就是帮派,乞丐自然也不例外,这儿也有两大帮派,青龙帮和莲花帮,青龙帮的帮主是个叫龙爷的家伙,长得彪悍又凶残,莲花帮帮主叫连爷,眼细长,长得像老鼠,为人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一山不容二虎,两人自是不对付,两个帮派常常因抢地盘而大打出手,说是帮派,在阮当归看来,其实就是一群地痞流氓,江南官府不受其扰,于是只要不闹出人命,便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阮当归和谢钰被人提起来,狠狠扔在潮湿的角落里,温热的鲜血从阮当归额头缓缓流下,他的一只眼睛肿得压根睁不开,但他还是踉跄起身,护在谢钰身前。   阮当归冷眼瞧着面前的这群人,是青龙帮的一群手下。   “哎呦,这小子,我要把他的眼睛挖出来。”为首的乞丐胡老三看着阮当归凶狠的眼,不满地说道,上前又一脚把阮当归踹到在地。   阮当归和谢钰同青龙帮的渊源,皆因胡莺而起,龙爷无意间看上了胡莺,便日日借着喝酒的名义去调戏她,张龙是这儿有名的地痞,最关键的是,他是官老爷的外甥子,民不与官斗,就连胡刀也没办法。   阮当归和谢钰来寻胡莺的时候,恰好看到张龙对胡莺动手动脚,胡莺一脸羞愤与怒火,就在张龙将手伸向胡莺面上时,脑后被一块石子击中,他回头,看到两个骨瘦嶙峋的小乞丐。   谢钰拉着阮当归的手,警惕地盯着张龙,随时准备逃跑,阮当归手中还有一大把石子,见状都朝张龙面上扬去,张龙一边骂着,一边身手去挡,谢钰拦都拦不住,阮当归冲了上去。   胡莺在旁边着急地喊着:“阮阮。”   阮当归凶狠地像一匹恶犬,他为何这么愤怒,那是因为自他娘亲去世之后,胡莺是第一个给他温暖的人,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辱她!   阮当归自然打不过张龙,不过张龙也未占得便宜,皆因谢钰在旁看准时机,冷不丁地用匕首划他一道伤痕。   那日闹得引来了官兵,谢钰拉着阮当归跑路,临走的时候佯装恐慌地喊道:“连爷是不会放过你的。”   谢钰祸水东引,之后的几天,便同阮当归躲了起来,果然又听见青龙帮和莲花帮不对付的消息,然又过了几日,青龙帮的人到处寻找两个小乞丐,就连莲花帮的人也在寻找,阮当归和谢钰避无可避,终于被抓住了。   阮当归的头发被胡老三一把揪住,他被迫仰起头,面色痛苦,谢钰欲救他,又被一脚踹开。   “你们……”谢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随时准备冲过去,“放开他。”   胡老三忽然来了兴致,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刀,扔在地上,刀刃锋利,刀光如霜,胡老三说:“放了他也是可以,留下你的一根小拇指。”   谢钰神色一僵,阮当归瞳孔放大,而后用力挣扎身子。   “怎么,不敢吗?”胡老三同周围人皆笑了起来,“你若不敢,我便剁了这小子的一只手。”   说罢,胡老三向左右示意,身边有人出来,胡老三道:“一根小拇指换一只手,明显占便宜的买卖,你如果不情愿,这小子的左手还是右手,来,你选一个吧。”   胡老三松开阮当归的头发,身旁人拉住阮当归的左右手,用脚踩到地上,阮当归用力地喘息着,他想破口大骂,一只手便一只手,爱要便拿去。   然而,他看到有人捡起地上的那把匕首。   阮当归难以置信地费力抬头,看向谢钰,谢钰身子隐约颤抖,手却紧紧握住刀柄,目光冷静而狠毒,他想起阮当归递给他的半个包子,想起他搭在自己肩膀,一声又一声叫自己阿钰,想起他和自己蜷缩在寒冷的寺庙里,互相依偎,下一刻,手起刀落,谢钰的左手鲜血如注。   “放了他。”谢钰的声音颤抖着,脸色苍白,额头被汗水浸湿,他捂住左手,鲜血不断顺着指缝滴落。   在场的人皆被他的决绝而吓住了,阮当归从嗓子里发出一阵阵悲鸣,他的眼泪不断落下,最后也不知那群人是如何离去,阮当归只看得到满目的红,他连滚带爬到谢钰身边,却哆嗦着手,连碰他一下都不敢。   谢钰费力抬眸,看到阮当归泪流满面的脸,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哭什么?”   阮当归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他搀扶起谢钰,慌乱地不知所措,只得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事情皆因他而起,谢钰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何以为报,阮当归那时想,他要一辈子守在谢钰身边,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包括牺牲自己的生命。   谢钰的左手永远残缺,那道丑陋的伤口,一直刺痛阮当归的心。   青龙帮与他们为敌,处处欺凌,阮当归和谢钰没办法,只得加入了莲花帮以寻求庇佑,连爷看着站在他面前犹如过街老鼠的两人,手指搭在桌案前,意味深长地笑:“我为什么要为了你俩,去得罪青龙帮。”   “难不成连爷怕了?”谢钰看着连爷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挑衅。   连爷才不会上当,这样拙劣的激将法。   谢钰道:“若是我们加入莲花帮,连爷可不是在帮我们,连爷是在打青龙帮的脸面。”   连爷的面色晴了几分,他思索着,两个小乞丐的命到底是不足为贵,但若借此打了青龙帮的脸面,却也是好,张龙不就是仗着自己和官家沾亲带故,不过是个行事莽撞的地痞,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谁能比谁尊重几分,前不久,青龙帮同莲花帮抢夺地盘,把西街那块地方给抢了过去,那本来是莲花帮的地盘。   很少有人知晓,连爷和龙爷其实在一个人手底下行事,乞丐是这世间最不显眼的存在,但偏偏也是最重要的存在,因为乞丐到处都有,到处都是,他们能搞来很多消息,见到很多人,就如同明月楼中的美人,一个云中仙,一个土中尘,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却都在那人掌握之中。   阮当归和谢钰就此加入了莲花帮,结果他们遇到了熟人,这可不是件好事,因为那个熟人,正是在寺庙里让他们学狗爬的两个乞丐,被谢钰伤了的那个乞丐,名字叫李曹,另一个乞丐,叫做大吉。   连爷将阮当归和谢钰扔在这两人手底下,这两人自当有仇报仇,是以阮当归和谢钰之后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只得咬牙坚持。   谢钰和阮当归满身伤痕,互相搀扶着走过长街,长街清冷,唯有二两酒肆的灯笼,是黑暗中唯一的光,谢钰对阮当归说,总有一天,他会将所有欺负过他们的人,踩在脚底下,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谢钰把左手用黑布包裹着,很少把伤口示众,胡莺无意中瞧见他的伤口,哭了好几天。   新年到来时候,莲花帮也开始庆祝,难得有烤鸡,只可惜人多肉少,阮当归拼尽全力也只抢到一只鸡腿,他费力从人群中挤出来,却看不到谢钰的身影。   他出了寺庙,看到谢钰坐在台阶上,夜凉如水,他仰起头,看着天上一轮明月。   阮当归坐到谢钰身旁,把鸡腿递过去,油腻腻香喷喷的鸡腿,他咽下口水,只觉得肚子更饿了。   阮当归催促道:“快吃鸡腿,我可都吃过了。”   谢钰接过,看了眼阮当归又看了眼鸡腿,然后咬了一口鸡腿,便将它扔向阮当归,阮当归手忙脚乱地接住,疑惑地看向谢钰,谢钰道:“太难吃了,我不吃。”   阮当归闻此瞪大了眼睛,脸庞瞬间又痛了起来,那儿都肿了起来,阮当归一边龇牙咧嘴一边道:“您可真不好伺候,鸡腿哎,这可是是鸡腿哎,你竟然说不好吃。”   谢钰将目光落到阮当归面上,阮当归的脸真青一块紫一块,他又转过头,看向更黑暗的地方,他随意地说:“我不喜吃。”   “你吃吧。”谢钰说完便不再理会阮当归。   这时远方的烟花开始绽放,一瞬便照亮黑夜,阮当归和谢钰并肩而坐,身后传来那些乞丐的咒骂声,喧闹声,阮当归皆充耳不闻,他此刻正用艳羡的目光看着这些美好的烟花,看着它们由绽放到消瞬。   阮当归不知从何处摸来东西,喊了一声阿钰,谢钰回头,阮当归眼疾手快给他口中塞了个东西。   丝丝甜味从舌尖蔓延,便将满腔的凄苦都压了下去,原是一颗桂花糖。   阮当归对谢钰露出大大的笑,然后毫不客气地将那只鸡腿啃掉,他叼着骨头在嘴里,目光从谢钰的左手一扫而过,忽眼神黯淡,他将心中苦涩按压,扔掉骨头,而后躺在冰冷的台阶上。   他伸出手,将谢钰的衣裳一拉,谢钰顺势同他躺在一起。   天上的烟花不断,花花绿绿的光都倒映在彼此的瞳孔,阮当归问:“阿钰,你有什么愿望,告诉我,我会帮你实现。”   “就你?”谢钰哼笑一声,眉头松了起来。   “今日不行就明日,今年不行便明年。”阮当归嘴甜,他说,“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为你摘下来。”   他侧过头,认真地看着谢钰,没有半分玩笑,谢钰的心忽然一动,想了半天,他又继续望着天:“星星倒是不要……”   谢钰那时的愿望,是能摆脱如此境界,能够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活着,不会被别人用鄙夷的目光相待,不用为了果腹而放弃尊严,不用每天饥一顿饱一顿。   他想成为人上人,他想荣华富贵加身,功名利禄在侧。   只是后来,当他真的过上自己想要过上的那种生活时,阮当归已不在他的身边,于是他也就觉得,浮梦一大白,索然无味。   这时,谢钰说:“我暂且没有想要的愿望,不如你给我打个欠条,待哪日我有愿望了,便再让你实现去。”   “好啊。”阮当归承诺,“只要你说的,我都会去做。”   谢钰忍不住笑了起来。   春日迟迟而来,气候也终于不那么冷了,阮当归去祭拜娘亲,胡莺便趁着她爹不注意,偷偷塞给他一壶浊酒,阮当归离去的时候,撞到一个人,抬头看,是个布衣秀才,阮当归识得他,是东街的吴秀才,他常听见在东街那不大的书院里,吴秀才持书,一帮小学子便晃头晃脑,念着古人的诗书。   他看到吴秀才拿着酒瓶,傻傻现在酒肆门口,待胡莺看到他后,才红着脸说:“麻麻烦姑娘,打点酒、酒。”   阮当归听到吴秀才结结巴巴的声音,忍不住笑出了声,在吴秀才还没看过来时,便抱着酒离开了。   祭拜完娘亲之后,阮当归回去,街巷里遇见个孩童哭闹,抬头一看,原来是纸鸢挂在树梢上,阮当归本不想理会,却还是爬上了树,把纸鸢给拿下来,孩童用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没有伸手接过,反倒是转身一溜烟跑走了,阮当归愣在原地片刻,毫不在意地将纸鸢拿走。   等他来到街角,却左右找不到谢钰,若是往常时分,他们会在闹市长街里乞讨,夜里再将乞讨的铜钱交给李曹,若是有事,还得同青龙帮的那群人争地盘打架。   前段时间两个帮派常闹出矛盾,阮当归和谢钰没少挨揍,特别是李曹,时不时给两人下点绊子,还对之前的恩怨耿耿于怀。   谢钰躲在角落里,看着外面纷乱的战场,连爷和龙爷狭路相逢,话不投机,也不知双方是谁先动的手,局面一时失控起来,这时有个乞丐发现了谢钰的身影,二话不说,拿起手中的木棍便冲了过来。   只是痛楚瞬间传来,他低头看,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大腿。   那人抱着大腿痛得满地打滚。 第50章 身若浮沉命难求   阮当归等了很久,夕阳洒满了街巷,他看到归家的孩童与商贩,以及衔枝入巢的春燕,纸鸢被他放在一旁,同他一样焉焉地,他本来想等谢钰回来后,与他同放。   最后一抹夕阳挣扎着,却也不情不愿地从西边落下,他们说谢钰他们被李曹叫走了,眼看天都要黑了,怎么还不回来。   阮当归心中隐约不安,等到众乞丐皆蹒跚着要离去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动身欲寻谢钰,却被人拉住胳膊,回头一看,一个乞丐横眉冷眼地看着他:“干嘛去,今日的钱还没上交呢!”   阮当归把地上乞讨的碗塞到他怀里,破了好几个口的瓷碗里,少得可怜的铜钱发出声响,而后他头也不回地跑进人群,身后的乞丐晦气骂道:“下贱命,跑这么急寻死去呢。”   他在大街小巷中寻找,却不见谢钰踪迹,他甚至连李曹都没有看到,他的心愈发慌乱起来,一路上不知撞到多少行人,不知不觉,几盏灯火在长街亮起,等再次回神时,灯火阑珊,月上天边。   阮当归急急忙忙回到城北的破庙,所幸这次瞧见了大吉的身影,阮当归如见救星,一下子扑到大吉身前,他急切问道:“有没有见到谢钰。”   大吉正为今日的事情发愁呢,一道黑影便扑到他面前,将他吓了一跳,待看清阮当归的面容之后,大吉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一句:“滚一边去,别烦爷。”   “谢钰在哪?”阮当归红着眼角,语气发狠地问道,简直像匹凶狠的狼崽子。   大吉本欲辱骂的话语不知为何突然卡在喉咙里,庙外伶仃下起小雨,阮当归只觉得快要窒息,在听到大吉的回答之后,慌乱跑进如墨的夜色中。   他一路奔跑,春雨带着寒意,全往面上扑来,积雨空明,映着天上明月,阮当归不知自己到底哭没哭,他想起娘亲去世的那天,那双总是温暖的手,从自己的脸颊旁无力垂下,从那一刻起,他变成了一个人,在这纷扰拥挤的人世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阮当归总是嬉皮笑脸地着面对人生,哪怕是在乞讨时被人踹上一脚,也能换个地方继续蹲着,他想啊,他得表现地再无所谓些,这样上苍放过他,不会再夺走他所珍爱的人或事。   阮当归一脚踏进积水里,将水中的明月踩碎。   雨越下越大,长街空荡起来,他还在寻找,他知晓谢钰在等待他的到来。   阮当归不知自己到底跑了多久,待他发现谢钰时,谢钰身子早已冰冷,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血污不止,蜿蜒流下,阮当归的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谢钰身边,只看到谢钰面色全无的面容,他的呼吸若有若无,胸膛处的伤口触目惊心,血肉翻卷,阮当归的眼泪不断流下,他呼唤着谢钰的名字,咬着牙伸出手将谢钰背在身上。   雨水大得像雨帘,阮当归颤抖着声音道:“阿钰,我来救你了。”   阮当归说:“我来了,你不要死。”   阮当归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说着:“你不要死,不要死。”   不要像阿娘那样离开他,不要再让他孤独一人。   胡莺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雨声愈大,她隐约听到阮阮的哭喊声,待打开门,心神皆颤,阮当归被雨淋得全身湿透,背上背着谢钰,谢钰明显陷入昏迷。   “莺莺姐。”阮当归若非逼急了,怎会来寻胡莺。   胡莺赶忙让阮当归进来,胡刀听闻动静也出来了,见到阮当归和谢钰,浓眉一蹙,他认得这两个乞丐,他家女儿常常给他们吃食,胡莺怯生生喊了一句爹爹,阮当归背着谢钰,在大雨中用希翼而绝望的目光看着胡刀。   “进来吧。”胡刀最后妥协。   阮当归赶忙背着谢钰进屋,谢钰已经气若游丝,面色全无,胡莺被他胸前的刀伤吓到了,用手捂住嘴巴,阮当归此刻却很镇定,是的,他突然镇定极了,他不会让谢钰死去,哪怕是从阎王手中抢人,他也要把他抢回来,一定会抢回来的。   阮当归目光坚毅起来,他听到自己对胡莺道:“我去请大夫。”   说完他便冲进浓稠的夜幕与雨帘中,星星与月亮皆不可见,世间没有一丝光亮,阮当归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他跑到医馆,将门锤得作响,他一边锤门一边大喊:“大夫,大夫。”   “谁啊。”半晌,终于有人回应,门被从内打开,一个医徒揉着惺忪的眼,差点被阮当归的模样吓死。   “跟我去救人。”阮当归一把拉住医徒的手,那彻骨的冰冷让医徒不禁打个寒颤。   “哎哎哎。”医徒挣扎,“你别拉我啊,我只是个小小医徒。”   “况且风大雨大,这夜里出诊,需十两诊金。”医徒挣脱阮当归的手后,往后退了半步,看阮当归一身狼狈,语气怀疑,“你……有钱吗?”   “我……”阮当归嗓子发涩,闻此不知言语,他只得苦苦哀求,“你们先去救人,他快要死了,求求你们先去救人,好不好。”   如今这世道,灾情接踵,死人可是常有的事,与其怜悯一条生命,不若怜悯些银两,医徒不愿与阮当归多多纠缠,他退后到门内,摇摇头,言语冷漠:“没有银两是不会出诊的。”   说罢,便将医馆的门关上了。   阮当归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一种无力感从心中油然而生,他知自己没时间哭,谢钰还等着他去救,阮当归使劲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转头跑向永安当铺。   当铺的老板被人在深夜里吵醒,还未待发起火来,眼皮底下便瞧见一块剔透晶莹的玉佩。   那玉佩一看便知是好货,通身没有一丝杂质,宛若冰心玉壶之质,他敢打包票,这玉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玉,拿玉的人面色着急,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铺天盖地的悲伤与惶恐。   “这玉,能当多少?”阮当归急切询问,声音沙哑。   “这……”当铺老板面上丝毫没有被人从深夜惊醒的恼怒,他从阮当归手中接过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玉佩,眼珠子在眼眶乱打转,最后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银子,不能再多了。”当铺老板伸出自己粗硕的指头,上面还戴着两个金戒指,他一边说着,一边窥着阮当归的神色,托着长长声音,“你当,还是不当?”   这枚玉佩,是安子然临终时交给阮当归的,唯一的遗物,那夫家将他娘的所有东西都用一场大火焚烧殆尽,而后将阮当归驱逐出府,阮当归在最艰难的时候,就是靠着这枚玉佩才坚强活下来的,只是如今,物是死物,却有比玉佩更重要的活人。   “当!”阮当归没有丝毫犹豫地吐出这一字,雨水从发梢滴落,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待那人收下玉佩,慢悠悠拿出十两银子之后,阮当归一把将银子夺来,他扭头就跑,大雨将一切倾覆,阮当归跑到医馆,依旧是那个医徒,瞧见阮当归又跑来,稍微发怒的语气:“去去去,一边去。”   这句话阮当归曾听过无数遍,每次当街乞讨,亦或用垂涎的目光流连于包子铺时,总有无数人用不耐烦的语气,对他说着这样的话,刚开始他会脸红,觉得羞耻,到后来被饿得麻木,便什么也不觉了。   “我有钱。”阮当归将银子拿出来,塞到医徒手中,他拉着医徒的衣角不放,声音颤抖,到最后嘶吼出来,“去救人,去救人啊!”   医徒被阮当归狰狞的面色吓到了,手中银两沾着雨水,医徒木讷地应了声,赶忙跑进馆里,叫了大夫,少倾,大夫背着药箱出来了,阮当归便拉着大夫一路狂奔,大夫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地喊着慢些慢些。   等到了二两酒肆,大夫见到谢钰身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   谢钰唇色全无,周身冰冷,大夫赶忙把脉,阮当归在一旁急切地看着。   大夫让备上热水,胡莺赶忙去备,阮当归颤抖着声音问:“大夫……他怎么样?”   “外伤太严重了,脉搏微弱,命悬一线。”大夫皱着眉头如是说道。   阮当归的视线从谢钰的面上,落到他的左手那空荡荡的小拇指上,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他的命去换谢钰的命。   “一定要救救他,一定要救他。”阮当归最终低下头,无力地呢喃道。   谢钰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混沌,他见到了自己的爹娘,梦里并不觉得开心,甚至觉得恶心,他骗了阮当归,当初阮当归问他爹娘的事情,他告诉阮阮,他的爹娘死于饥荒,如果是这样便好了,如果是这样,他最起码还愿意思念,愿意回望过去。   那年天灾饥荒,草根树皮皆被啃光,于是常见易子而食之景。   他的爹娘,将他视作一件物品,衣上插着根稻草,当街叫卖。   如何不心痛,如何不愤恨,他命贱如草芥,无人疼爱,于是他跑了,与其被吃掉,不如饿死在街头,临走前,他把家门锁了,然后放了一把熊熊烈火,一双眼里全是麻木,就此漂泊,红尘无一安处。 第51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他梦到自己被欺凌,被侮辱,被打骂,有时檐下躲雨,抬头望天,竟不知人生如此艰难,难道他真的要一辈子这样下去,他不要,他要做人上人,他一定要将所有曾欺辱过他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梦到最后,是阮当归递过来的半个包子。   谢钰醒来的时候,阮当归正红着眼睛蹲在院子里熬药,药将他的眼睛熏得睁都睁不开,等他端着药回屋时,与谢钰两两想看,阮当归激动地差点连药都扔了。   “如何?”阮当归扑到床榻处,语气担忧而着急,“伤口痛不痛,可有不适?”   谢钰瞧见阮当归红通通的眼眸,愣了一下,用毫无血色的唇缓慢费力道:“你怎么眼睛,红得像兔子。”   “哪有!”阮当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没哭,我是被药熏得!”   “我又没说你哭。”谢钰道。   阮当归揉眼睛的动作一滞,他把药放在桌上,试图转移话题:“啊,赶紧喝完吧。”   药很苦,阮当归嗅着味便觉得苦到心里去了,谢钰却面不改色地喝完,阮当归去前门叫胡莺,告诉她谢钰醒来的消息,胡莺高兴极了,胡刀在一旁却说:“醒了就赶紧走,谁知道你们惹了什么麻烦。”   “爹爹。”胡莺朝胡刀喊了一声,又满含歉意地看了阮当归一眼。   阮当归抿着唇,低头不语,盯着自己露出一个脚趾头的破鞋子看。   两人在胡莺家又赖了两天,便收拾着离开了,毕竟不想让莺莺姐为难,胡莺又心疼又无奈,却也不敢和自己的爹爹争辩着什么,她告诉阮当归,若有困难,便来找她。   “嗯嗯,知道啦,莺莺姐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阿钰。”阮当归搀扶着谢钰,对胡莺笑得灿烂。   好想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啊。   阮当归心中默默想着。   想有一个能让他和谢钰下雨天有地方挡雨,夜里有床可以睡,有被子可以盖的家啊。   谢钰这次受伤,其实与连爷有关,他是替连爷挡下的那致命一刀,当寒光从他面前闪过时,他恐惧过,但是他在赌,赌救下连爷之后,连爷能够报恩,他太想摆脱这样的生活了,即使命悬一线,他也甘愿冒险。   但是在他倒地之后,没有人救他,任由鲜血满地,他本以为自己会命丧于此,阮当归却来了,他在魂魄离体时,恍惚听见阮当归在喊,他让自己不要死。   原来这世上,自己于一人,竟也如此重要。   他拼尽全力才活过来。   谢钰近来身子不好,外面的天气却晴空万里,阮当归出去乞讨,偶尔带回一个包子一块桂花糖,都塞给谢钰吃,他竭尽所能去照料谢钰,跪在娘亲的坟前,希望娘亲能保佑谢钰快快好起来。   任何事情的付出终究是会得来回报的,更何况是以命相救,连爷在那次两帮相争中受了伤,大病初愈后,方才想起来为自己挡刀的小乞丐,问了一下,原是叫谢钰,还活着。   连爷听这个名字耳熟,后来才想起来,是上次惹了青龙帮的那个人。   一想到青龙帮,连爷气得心血翻涌,张龙敢明目张胆在他的地盘上闹事,是真当他死了不成,这次若非那个乞丐,自己指不定会落个什么下场,或许连命都可能没了。   这次这件事,他一定要告诉上面那位,不然难平他心中之愤。   至于那个叫谢钰的,连爷摸着下巴,目露思虑,左右救过他,还和青龙帮有仇,不若带在身边,没准以后还有用处。   于是当阮当归回来,不见谢钰人影,李曹和大吉却拥身而来,就在阮当归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俩人时,他们皮笑肉不笑地称呼阮当归为兄弟。   李曹甚至想上前,将胳膊搭在阮当归肩头。   阮当归退后一步,没有笑,他问道:“阿钰呢?”   还没待李曹回答,身后便传来谢钰的声音:“阮阮。”   阮当归回头,谢钰站在门口,却出乎意料对着他笑得灿烂,阮当归当下松了一口气,却见谢钰走过来,看着李曹和大吉:“以后还请两位大哥多多关照了。”   “哪里哪里,兄弟以后可是连爷身边的红人了。”李曹见谢钰如此上道,哈哈大笑起来,“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嗯。”谢钰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大家都为连爷做事,都是一家人。”   三人虚与委蛇,阮当归在侧,眉头皱得愈发厉害,待他两人离去时,大吉还在阮当归肩头拍了两下,阮当归只觉浑身都恶心,谢钰却转身看向他,神色止不住地开心:“阮阮,我们有家了。”   谢钰拉着阮当归的手,开始跑了起来,日光氤氲,鸟鸣不止,风从耳畔呼啸着,他们奔跑着,拐了好几个巷口,最终在一处门前有棵桂花树的屋门前停下。   台阶上有青苔,日光照了一半,谢钰急促地喘息着,难得神色抑制不住地欢喜。   “快进去看看。”谢钰对阮当归催促道。   阮当归犹豫片刻,推门而入,很小的院子,日光却很是明媚,杂草丛生,野花朵朵,还有一只蝴蝶蹁跹飞过,美得像世外桃源,阮当归眨巴眨巴眼睛,一时没缓过神来。   谢钰兴奋道:“阮阮,这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我们有家了。”   这是连爷奖励的房屋,不过是一座偏僻小屋,常年荒芜,房檐上的瓦子都参差不齐,但在这人世漂泊多年,这是他最梦寐以求的东西――安逸。   谢钰觉得值了,他拿命去赌,终究是没有赌错。   他们不用再乞讨,不用再饿着肚子,不用再挤在漏着雨水的破庙里等待日光的到来。   阮当归听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他眼里的笑一点一点收回:“你差一点死掉你知不知晓!”   谢钰看着他,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自古富贵险中求。”   “况且。”谢钰将胳膊搭在阮当归肩上,笑了,“这不有你嘛。”   阮当归没好气道:“下次死远点,别让我看到。”   “好。”谢钰应声。   阮当归跳脚:“你这人,就不能保证没有下次了吗。”   两人对视片刻,半晌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花了一天时间,将院子里的杂草拔掉,阮当归把缤纷的野花留下,谢钰将门前台阶上的青苔拭去,待庭院焕然一新之际,阮当归用胳膊擦拭额间薄汗,眼眸里春光无限。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家啊。   连爷差人送了些生活用品,棉被柜子,这屋子虽小,却应有尽有,屋内有窗,正午时候,日光恰好能从窗外落下,一地生辉。谢钰跟在连爷身边,不再去乞讨,虽常常见不到人,但总归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伤痕。   阮当归问谢钰给连爷做什么,谢钰说没什么,结果有一次他回家,阮当归瞧见他衣角上几滴血渍,他以为谢钰又受伤了,谢钰说没有。   谢钰并没有受伤,对于血渍的解释,他说回来路上,看到一户人家杀鸡,怕是路过时不小心沾染,阮当归便没再追问。   阮当归道:“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那就行了。”   谢钰的神色瞬间凝滞,却眨眼间恢复如常,他轻声嗯一下:“放心,我不会。”   连爷手底下有几家店铺,谢钰问阮当归识不识字,安子然教过阮当归字,阮当归自是识得,他点头,于是过了几天,阮当归被安排到一家店铺,平日里给人记账。   偶尔有闲暇时间,两人竟也能从衣里摸出几枚铜钱,于是便跑到二两酒肆去饮上一碗浊酒。   眼看胡刀吹胡子瞪眼看过来,阮当归便睁大眼睛瞪过去,把铜钱整整齐齐排在桌子上,朝胡刀撇嘴:“看甚,我又不是来喝霸王酒的。”   晚风把酒旗吹得卷卷,胡刀毫不客气把铜钱都收走了,阮当归在他背后扮鬼脸,被胡莺瞧见了,她抿着嘴唇偷笑。   谢钰在旁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酒,入喉辛辣。   胡莺还免费送他们一盘花生米,阮当归嘴甜道谢,而后和谢钰便能在此消磨好久,直到夕阳西下,两人一起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彼此依偎又彼此分离。   阮当归在家门口的角落里,眼尖地瞧见一团黑色,他上前看,一只巴掌大的黑猫蜷缩在那儿,见他来了,睁开眼睛,发出羸弱的叫声。   这只黑猫的眼睛是绿色的,宛若宝石琉璃,又漂亮又高傲。   然而这只猫并不如见到般高冷,阮当归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它的耳朵,它便猛得抖了下耳尖,又叫了一声,不由自主地蹭着阮当归的手指。   阮当归改用一只手抚摸它的毛发,黑猫舒服地闭着眼睛,阮当归忍不住将它抱在怀里,它竟也没有一起反抗。   看大小,这只猫儿怕才断奶不久,被阮当归抱起后,那只猫便往他怀中钻去,那么小小的温暖的一团,阮当归的心立即便柔软起来,他回头看,却见谢钰僵在原地,一双眼看着他怀中的猫。   黑猫探出个头来,朝谢钰喵呜一声。   谢钰的身子不禁抖了抖。 第52章 纸上得来终是浅   “你怕猫?”阮当归一边摸着黑猫的身子,一边对谢钰笑道,脸上一片灿烂。   谢钰稳了稳身子,目不斜视:“没有。”   “那你抖什么啊?”阮当归朝谢钰靠近一步,哈哈大笑,“你看看它,多可爱啊,是不是啊,阮小黑。”   阮当归已经给猫儿起了名,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捏了捏怀中黑猫柔软的前爪,黑猫喵呜一声,睁着水灵灵圆溜溜的大眼睛继续看着谢钰。   “你要……养它?”谢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当然了。”阮当归已经给小黑冠了他的姓,按理来说,小黑以后就是他的人了,谢钰看着阮当归满含欢喜的眼眸,本该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他半晌佯装毫不在意道,“随你开心。”   阮当归一激动,便又朝他走来。   谢钰狼狈后退,狭长的眼瞪大几分:“停停停,你别过来。”   “你不是不怕吗?”   “我哪里怕,我只是,只是、不喜猫儿。”   阮当归追在他身后:“那你摸摸它呗,它可软了。”   谢钰跑到小院子里,夕阳洒满地,他跟阮当归绕圈圈,声音难得狼狈起来:“阮阮,你别过来!”   自此,小小的庭院里,一方天地,两人一猫,外加门口一棵桂花树,岁月如流水,缓缓淌过,这是自娘亲去世之后,阮当归最幸福的时光,他时常和谢钰去二两酒肆喝酒,偶尔看到吴秀才打酒,便总护在胡莺身边,睁着琉璃琥珀眼眸,瞪得吴秀才红着脸离去才肯罢休,又时常和谢钰去拜祭娘亲,在坟前倒上三白酒,小小说上一会儿话,再或者抱着阮小黑,在院子里晒一上午的太阳。   谢钰有时很忙,三四天不见人影,有时却很闲散,还能和他一起去店铺。   谢钰识字却不会写字,没人教过他,阮当归知晓后,曾教他写字,不过谢钰在这方面耐性不够,字写得比阮当归还歪歪扭扭,待学会写阮当归同他的名字之后,便扔了笔。   阮当归头一回见到比他还懒得写字的人。   阮当归隐约感觉到一些人对谢钰的态度变化,比如李曹和大吉,他们常来寻谢钰,还一口一口称兄道弟,阮当归不喜那些表里不一之人,谢钰却笑着,,似乎对过往之事毫无芥蒂。   大吉看到阮小黑,便提过猫后颈,想要戏弄一番,谁知阮小黑一爪子直接将大吉的手抓破。   “这畜生!”大吉一脚踹在阮小黑身上,猫儿发出一声惨叫,仓皇逃跑。   阮当归刚从屋外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眸子瞬间冷下来,他冷声道:“的确是畜生。”   说罢不顾那两人眼色,转身去寻小黑了,   “这……”李曹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当真给脸不要脸之人,他抬头看着对面人尚是少年的面容,不是少年,更像孩童,轮廓还有些稚嫩,谁能想到做事那么狠绝,得到连爷如此赏识。   他的目光从谢钰的左手飘过,想起前几日,谢钰亲手切下胡老三的小拇指,脸上溅满鲜血,却满脸笑容的模样。   简直不寒而栗,这是个睚眦必报的魔鬼。   李曹有些后悔曾得罪过谢钰,但他同他一起在连爷手底下做事,他都如此示好了,如果谢钰不想节外生枝,必定要同他们表面亲近起来。   “李大哥莫怪。”谢钰打太极,给人台阶下,“阮阮就那个性子,他近来爱那只猫儿紧。”   “来来来,大吉哥,我敬你一碗。”谢钰说罢,满脸笑容递过一碗酒,大吉的面容终于乌云转晴。   待将李曹和大吉送出门后,谢钰转身,一点一点收起嘴边的笑容,直至最后面无表情。   他看到阮当归坐在院子里,抱着阮小黑,正低头,轻轻抚摸阮小黑的身子,那儿是被踹的地方,谢钰走到阮当归身边,他的影子将阮当归身子笼罩在内,阮当归未抬头。   谢钰在他身边坐在,小黑的尾巴无力地垂下。   谢钰垂眸,强忍着对阮小黑的恐惧,他开口:“抱歉。”   阮当归却抬头看谢钰,眼神锋利:“你到底和他们有多少交集。”   谢钰沉默片刻:“毕竟都在连爷手下做事。”   “做的何事?”阮当归逼问,“我不喜他们,你是知晓得,连爷能让你做何事,难不成还同青龙帮那群人抢夺地盘?”   谢钰不吭声,阮当归以为自己猜对了,他冷哼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与厌恶,那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眉宇间,阮小黑在阮当归怀里翻了个身,谢钰忍不住身子往后倒。   “阮阮。”谢钰声音软了几分,“这又有何可生气的。”   阮当归届时气也散了几分,阮小黑已经在他怀中恢复了活力,阮当归便顺手把小黑扔进谢钰的怀中,猫儿爪子锋利,扒在谢钰的衣裳上,嗅着谢钰身上味道,是熟人,便也舔了舔爪子,喵呜叫了一声,似在诉说方才委屈。   谢钰整个人已经僵硬起来,一动也不敢动,偏偏小黑伸出头来,在谢钰下巴处嗅来嗅去。   “喵呜,喵呜。”小黑伸出舌头,舔舐一下谢钰如玉的下颚。   谢钰只觉后背汗水淋淋,怀中的猫儿呼吸浅浅,带着温暖的体温,舌上倒钩让他发痒,他想扔了猫,却又怕惹阮阮不高兴。   阮当归无视谢钰求救的目光,他起身,对谢钰怀中的阮小黑道:“小黑,好好教训一下他。”   阮小黑歪着脑袋,一双绿宝石般眼眸清澈,也不知听没听懂阮当归的这番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阮当归虽然很安逸于眼前平静的生活,但这样的生活若是以谢钰的付出与沉沦为代价,他宁可不要。然在谢钰看来,阮当归实在过于天真,阮当归尚有一颗赤子之心,在饱受欺辱后还能相信这世间,他却不能,他不会再回到从前,他不会再去过那样的生活。   哪怕如今的生活是以将别人踩在脚下为代价,他也愿意做下去。   他会竭尽全力瞒着阮当归的。   阮当归同谢钰闹了几天脾气,最后还是谢钰买了糖葫芦来,阮当归看了他手中红艳艳裹着糖衣的山楂,没吭声。   谢钰摇了摇手中的糖葫芦:“阮阮,你不吃啊?”   阮当归别过面去。   谢钰佯装可惜:“既然你不吃,我就扔掉吧。”   说罢,便抛出手去,阮当归眼疾手快夺下谢钰手中的糖葫芦,愤懑瞪他一眼,然后咬下一颗糖葫芦,一拳锤在谢钰肩上。   谢钰吃痛,捂着肩膀。   阮当归瞥了他一眼,又咬掉一颗糖葫芦,腮帮子尚鼓起,像只仓鼠,许是这几月吃住皆好,阮当归的脸上也长了些肉,一双眼在脸上,不显大得可怖,倒显得几分稚嫩的英气:“你以后少同李曹他们来往,我怕他们带坏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下手可真凶。”谢钰揉了揉肩膀,直起身子来,学阮当归故意拉长声调,显得慵懒又随意,他的眼眸子狭长,带着几分狭促与笑意,他本来同阮当归一样身高,现在比阮当归高了半头。   阮当归哼一声,狠狠咬下山楂,不去瞧谢钰,待吃完糖葫芦,他便和谢钰一起回家了,等走到家门口,嗅到桂花十里之香,米黄小花隐在浓绿枝叶之间,桂花不久前才开,染人衣裳满香。   看到小黑正蹲在台阶上,阮小黑看到两人后,脚步轻盈地跑了过去。   阮当归蹲下身子,将轻轻一跃的阮小黑抱进怀中。   桂花开在初秋,胡莺便采来酿酒,酿了两坛桂花酒,赠予阮当归,阮当归同谢钰一起把酒埋在桂花树下,相约明年挖出来,再一同饮下。   江南最多便是荷花,放眼望去,接天莲叶,最美便是采莲女,乘一叶扁舟,入藕花深处,人面比花娇,古来多少文人骚客,留下千古名句,一世风流。   阮当归又在家门口捡到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不是只猫,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清晨,晨曦雾气很大,茫茫之中,几不见人,阮当归出门时,也未注意脚下,谁料便一脚踩在什么东西上,踉跄往前倒去,谢钰在他身后,想要扶住他,却也没扶住。   没有摔到青石板上,阮当归低头一看,差点吓到从地上蹦起来。   是个人啊!   阮当归和谢钰合力把人从屋外拖进来,幸好那人还活着,胸膛微弱起伏,面上滚烫,那人长得样貌平平,身上却有大大小小的伤痕,阮当归当机要出去请大夫,留谢钰在此照料。   谢钰嗯了一声,看着阮当归离去,他不若阮当归那般热心肠,他回头,冷冷将那人审视一遍,眸子里没有一丝感情。   忽然,一个东西引起他的注意,那人胸膛处露出一角染血的信封。   阮小黑在他脚下转啊转,仿佛也想知晓谢钰手中的那封信,信里到底说了些什么,才能使谢钰的面色在面无表情,渐渐变得凝重冷漠起来。   谢钰不由得喘息起来,欲望在一瞬间膨胀到了极致,狭隘的空间让他觉得窒息,眼中浮现出血红之色,耳畔尽是嗡鸣之声,待他回过神来,后背已被冷汗打湿。   小黑仰起头看谢钰,谢钰低下头,发缕已被汗水打湿,愣了许久。   直到屋外的脚步声才让他回神,谢钰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阮当归正准备进屋,谢钰正巧从屋内出来,两人迎面,堪堪相撞,大夫背着医药箱在后面气喘吁吁。   “那人如何?”阮当归问道,他方才小跑而去,此刻喘着气。   谢钰将视线落在阮当归身后的大夫身上,将屋门转身闭上,对那大夫道:“那人方才醒了,便自己走了。”   “走了?”大夫皱起眉头,那他这不白跑一趟。   谢钰上前,往大夫手中塞了点碎银,大夫眉头立即舒展开来,便也转身离去了。   “他走了?”阮当归用疑惑的口气问道,“他伤得似乎很重,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就走了。”   谢钰深吸一口气,将房门推开:“他已经死了。”   阮当归愣了起来,赶忙跑进去,那人躺在床上,阮当归探看,果然没了呼吸。   “你去找大夫的途中,他便已断气。”谢钰不知自己在说着什么,待回过神,话已出口。   阮当归见过许多尸体,去年饥荒,路边多得是无名尸,无人敛其骨,阮当归只震惊片刻,便叹气一声:“我尚不知他是谁。”   谢钰嗡动嘴唇,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阮当归和谢钰最终将那人埋在乱葬岗,乱葬岗是葬无名之人的地方,阮当归心善,还烧了纸钱,希翼那人能魂归故里,亦或渡过三途,不要留恋人世,投个好胎。   谢钰之后生了一场大病,夜里高烧不断,阮当归夜里照料,谢钰满头大汗,梦里抓紧阮当归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阮当归去听,却什么也听不清。   直到凌晨时分,谢钰才退了烧,江南也下了今年的初雪。   小雪如粒,薄薄在青石板落了一层,一脚踩下去,便能留下一个浅浅脚印。   阮小黑整个冬日都窝在屋内,也不爱动弹,一个冬日过去,显然圆滚滚起来,身上毛发黝黑发亮,阮当归冬日总爱抱着小黑,即暖和又心安。   冬至来了,要吃饺子,不然会被冻掉耳朵。   阮当归在屋子里等着谢钰回来,胡莺方来送了两碗饺子,饺子像是元宝,在碗里热气腾腾,阮当归一边等着,一边捞出个饺子给阮小黑吃。   片刻,他笑了,饺子是肉陷的。   不过这天阮当归并没有等到谢钰,来的人是李曹,此时的李曹神色不像上次,面上带着不屑的假笑,他像变了一人,神色谦卑至极,全然没有上次耀武扬威之态。   李曹弯着腰说:“阮兄,以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你们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们计较。”   李曹搓手:“以后若是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帮你。”   李曹尴尬地笑:“没想到谢钰原是顾老的儿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阮当归蹙着眉,一番话听得云里雾里,他冷冷打断李曹的话:“谢钰现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头痛,吃了药,卡文,码不出字,还想不出标题,有点痛苦,所以我当初为什么要写标题?! 第53章 君往红尘拂衣行   那天,阮当归一个人将两碗冷却的饺子吃下肚,入夜时,提着一盏灯在屋门口等着,却没有等到谢钰,翌日,他依旧没有看到谢钰,直到第三天,阮当归抱着阮小黑蹲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冻得鼻头发红,哆哆嗦嗦时,抬头在小巷处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   谢钰穿着华裳,身后簇拥着许许多多的人,阮当归奔向他的脚步一滞,不由得慢下步伐,他看到巷口华丽的轿子。   谢钰快步朝他走来,他一把握住阮当归冰冷的手,温暖的体温便传递到阮当归手心。   “阮阮。”谢钰对他笑着。   谢钰眉眼处皆是轻松,原来富贵只在一瞬间,命运如此作祟,对他薄幸不公至此,却又在翻云覆雨间,便让他上了云端,谢钰心怀巨大的喜悦, 他想他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凭借着那封染血的信,接着连爷的场,在苦苦等待数月之后,他终于得到了一个能见到顾老的机会。   连爷用他用得顺手,在他刻意为之后,如他所愿般,将他带在了身边,而此次恰好正逢顾老生辰,青龙帮和莲花帮皆来贺寿,胡老三用阴翳的目光盯着谢钰,几番想寻机报仇。   皆因谢钰以牙还牙般,趁着那次莲花帮拦了青龙帮的人,好巧不巧,胡老三也在里面,众人商量着如何给青龙帮一个教训,以解近日之辱,于是谢钰拿起匕首,手起刀落便砍掉了胡老三的小拇指。   鲜血溅起,耳畔传来胡老三的惨叫,谢钰却觉十分之悦耳。   连爷知晓这件事,连爷对他说:“看不出你原来这般心狠手辣。”   于是他把谢钰带来,就是为了气张龙,两帮不对付,你出丑我开心而已。   谢钰头一遭进入这么大的府苑,也头一遭看到富商如云,美女如锦,明月楼的姑娘们娇笑着,歌舞风流,搏君一笑是惯用的伎俩,谢钰一直老老实实待在连爷身后,低着头,待顾老出来之后,他右手压着左手,半晌,听到顾老同连爷讲话,他却悄悄伸出手,将桌上的酒杯打掉。   酒水倾倒一地,连爷尚未发火,谢钰佯装慌张,走到前方,身子动了动,一封信便轻轻落下。   他故意动静很大地去捡信,一边捡一边神色慌张:“这是我娘亲给我的信。”   谢钰把信捂在胸口,缓慢松下一口气,而后像想起什么似地,赶忙跪到连爷身边,大声解释道:“是我方才不小心,坏了爷的雅兴,这封信是我娘亲临死前给我的,她让我来江南,找我爹,她说我爹叫顾梦微。”   谢钰刚说出顾梦微这个名字时,顾老的身子便颤了颤,嫌少为人所知,顾老名顾鸣,字梦微,片刻,顾鸣站起身子,用颤音问道:“你娘亲可是谢玫?”   谢钰佯装吃惊,抬起头来,问了句:“你怎知我娘亲闺名?”   简直是上天安排,谢钰按捺住如鼓的心脏,忍不住雀跃起来,就连姓氏也同他一般,可不就是天赐良机,而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他如同台上的戏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泪眼朦胧,在顾老看过那封信后,含着泪腔问道:“你是我爹爹吗?”   顾鸣似陷入一段往事,他叹息一声,将手中书信放下,一旁的顾氏夫人拧着丝帕,顾家长子顾天乐红着眼盯着顾老,微微喘息。   顾鸣道:“是我对不起你娘。”   满座哗然。   顾夫人悲鸣一声,直接晕倒在顾天乐怀中。   顾老的私生子自个寻回来了,认祖归宗了,顾家现下乱作一团,但看顾鸣之意,似乎已经默认了谢钰的存在。   那些曾明里暗里得罪过谢钰的人,皆煞白了脸,连爷虽笑着,笑容却分外勉强。   谢钰被留在顾家,三天之后,便真正入了顾家的族谱,成了顾家人。   顾鸣和谢玫本是竹马青梅,然当年顾鸣为了荣华富贵,娶了如今的夫人,却又放不下谢玫,与其曲意暗通,谢玫后怀有身孕,又为情所伤,选择远走故乡,直至抑郁而终,写下一封书信,遣了儿子来寻父。   顾夫人醒后,遣散左右,只留顾天乐在旁,待只剩下两人,她慌张拉过儿子的手:“那小孽种不是已被杀了吗?”   顾天乐很早便知他爹有个私生子,因无意于他爹书房,见到一女子画像,寻着画像落款名字,凭借顾家人财之力,不难找到,此次在那私生子归来途中,他便已派杀手去解决这麻烦,事情变到如今地步,实在始料未及。   他安抚性地看了眼顾夫人:“娘亲莫怕,杀得了他一次,自然能杀得了他第二次。”   谢钰只想快点见到阮当归,但当他真正见到阮玖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阮当归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冻得有些麻木,半晌才道:“你找到你爹了,恭喜。”   谢钰笑了笑,忽想到什么,从衣袖里拿出东西,原是用手帕装着的桂花糕,还有温热,谢钰把糕点塞到阮当归手中,他有些激动道:“阮阮,你知道吗,我们再也不用过这样的生活了,我们可以住在很大的房间里,冬日也不必再挨冻,每日都能吃到美食,饮下好酒,我们这次真的不必再看谁眼色行事。”   “我们可以每天都吃到糖葫芦,谁也不敢再欺负我们。”   谢钰说着,上前一步:“走吧,你同我去顾府吧。”   阮当归犹豫着,他没有吭声。   “顾家于我陌生,虽认我归去,但那人生地不熟,若没你在身旁,我实在惶恐。”   “同我去吧,阮阮。”谢钰用希翼的目光看着阮当归。   阮当归回头看了一眼小巷里的家,家门口还挂着两盏红灯笼,薄雾轻渺,小巷寂静,门口的桂花树依旧是最忠诚的守夜人,阮当归看了一眼后,垂下眼睑,心中淡淡不舍。   但阮当归还是点了点头,谢钰意料之中地笑了,他似叹息又似莞尔地说:“阮阮待我自是极好。”   于是就这样,阮当归同谢钰住进了顾府,前几日,他们还是街边混混,现如今,身份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却对他们点头哈腰起来,顾家是江南最大的商贾,人脉四通八达,明月楼也在其收底行事,据说顾家在朝中有人,那人官职还不小,顾家黑白道通吃,在江南算得上一手遮天。   顾家很大,阮当归从来没见过这般富丽堂皇的府邸,他依旧同谢钰居住一隅,谢钰常常不在,阮当归也不知他在忙碌些什么,他闲来无事,又不爱呆在顾府,便常抱着小黑往外跑。   去二两酒肆,同胡莺说说话,喝上一碗酒,看着天边渲染成火的云霞,再抱着小黑哼着歌归去。   人生太无聊,太无趣,总想着一朝富贵,但如今真富贵起来,却也觉得无所事事。   新年来至时,谢钰才出现,距离上次阮当归见他,已经过去半月有余,阮当归正拿着块糕点逗小黑,小黑馋得简直要直起身子去抢他手中糕点,谢钰从门外而至,他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身上披风被寒风吹起,额间沁出细汗。   “阮阮。”谢钰在门口笑着唤他。   阮当归一听谢钰的声,身子立马直了起来,小黑的耳朵抖了抖,喵呜一口夺过阮当归手中的糕点,叼走了。   “阿钰,你终于回来了。”阮当归跑到谢钰身边,欢喜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哪能留你一人过年。”谢钰一边解开披风,一边道。   两人堪堪说了一会话,便有下人传话,说顾老要见少爷,谢钰嗯了一声,阮当归让他先去吧,他会在这里等他的。   “我去去就回。”谢钰如是说道。   等了许久,谢钰回来了,他对阮当归笑得如沐春风:“阮阮,我们走吧。”   “去哪?”阮当归问。   “你把那披风披上。”谢钰歪了下头,一缕头发从额间落下,难得表情都活跃起来:“喝酒去。”   两个人从顾府溜出来,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喧闹不止,灯火通明,阮当归披着披风,迎面还有寒风吹拂,让他忍不住打个喷嚏,两人跑到二两酒肆,酒肆依旧挂着灯笼,破旧的桌子放在一旁,胡莺正在店内打理柜台,她有些困意,却还想守着夜。   迷迷糊糊地,便看到阮当归凑着一张脸来:“莺莺姐。”   她瞬间清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眼,也瞧见了在门口的谢钰:“阿钰也来了。”   胡莺也许久未见谢钰,自从谢钰认祖归宗,便没见过他来此,倒是阮当归,时常一个人抱着一只猫儿,喝了酒缓缓离去。   “莺莺姐。”谢钰点头示意,“最近忙些,许久未来了。”   谢钰从袖中掏出一支珠钗,样式精美,他过去将珠钗递给胡莺,微笑道:“新年贺礼。”   “哎呀,阿钰你竟然瞒着我给姐姐备礼物。”阮当归托着声音,变戏法从身后拿出一个瓷娃娃,瓷娃娃憨态可掬,阮当归得意洋洋,对胡莺道,“我这礼物,可爱吧。”   说完把东西塞进胡莺手中。   胡莺手下瓷娃娃,却没有接过珠钗,她一看珠钗便知贵重,正犹豫着,阮当归却拿过谢钰手中珠钗,踮起脚尖,将它插在胡莺的发髻上,笑弯了一双圆眸:“真漂亮。”   胡莺有些不好意思,阮当归道:“跟阿钰还客气什么啊?”   言罢,用胳膊肘撞了撞谢钰的身子:“是不是。”   “姐姐收下吧,我的一点心意。”谢钰道。   “那好吧。”胡莺抿了下唇,而后笑着道,“今日酒水我请客。”   “好啊好啊。”阮当归欢呼。   “放烟火了。”阮当归忽然说道,拉了拉谢钰的衣袖,三人抬头,烟花于夜空绽放。 第54章 小楼春雨落杏花   江南下了一场春雨,烟雾朦胧,楼台亭阁皆隐于其中,晨曦中的街道,寥寥几人,显得几分寂寥,阮当归依在茶楼的窗口,漫不经心往楼下望去。   他看到一个卖花女,衣衫单薄,正走过长街小巷,篮子里放着许多芬芳的杏花。   这个时节,杏花恰好开了。   阮当归看了一眼,抖落身上寒意,他正准备收回目光,却看到一个一瘸一拐的乞丐,从身后恶狠狠地将卖花的姑娘撞倒在地,夺过她的花篮子,将花都扔在地上,肆意翻找铜钱。   卖花姑娘惊呼,想要夺过花篮,却被那乞丐推到在地。   一个茶杯从天而降,落在那瘸子乞丐面前,在青石板上粉身碎骨,吓得那乞丐哆嗦,胆怯又仓皇地抬头看,阮当归在看到那人的面容之后,只觉不可思议。   那个瘸子是李曹,他一身落魄,一条腿瘸了,毫无以前专横跋扈之样。   李曹见是阮当归,不知为何,竟吓得哆嗦,扔了花篮,转身就要跑,阮当归疑惑不已,快速从茶楼上下来,所幸李曹行动不便,也跑不远,阮当归看了一眼卖花女,似乎没受什么伤,他便也不管,朝李曹追去。   李曹见阮当归追过来了,更加往前跑,却一头钻进个死胡同,待看到无处可逃时,阮当归的脚步出现在身后。   “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李曹直接朝阮当归跪下去,一边胡言乱语,一边不断磕头,身子还因恐惧而不自觉颤抖。   “你……”阮当归只说了一字,便愣住了,他发现李曹的右眼已瞎。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阮当归赶忙问道。   李曹依旧胡言乱语说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阮当归蹙起眉来,他并不为李曹的现况而感到难过,此人作恶多端,或许是因恶有恶报,阮当归忽然不再纠结起来,李曹的好坏与他何干,阮当归叹了一口气。   天色阴沉,风把阮当归的头发吹起,他觉得有些冷了。   阮当归转身欲离去,李曹却忽然开口:“是谢钰做的。”   李曹崩溃地喊道:“他就是个魔鬼,他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李曹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就觉得灵魂都在受煎熬,谢钰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他就知道谢钰不会放过自己的,当年破庙里,李曹曾想打断谢钰的腿,还想用匕首戳瞎谢钰的眼,谢钰一直都没有忘记,他把这些仇恨都积攒着,若有朝一日,他能报仇了,他便会毫不犹豫甚至十倍百倍地将那份痛楚还回去。   “你在说什么?”阮当归自是不信,“满口胡言。”   李曹停下了动作,他的额头一片红肿,瞎了的那只眼呈青白色,宛若一个恶狠狠的诅咒:“他不是好人,不,他是比我们这些人还恶的恶人。”   李曹痛苦地抱住头,神色疯癫。   “不许污蔑阿钰。”阮当归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他才不会相信李曹的言语,谢钰同他一起,他怎么可能不了解他的为人,就在前日,一同逛街时,谢钰还给路边乞丐儿分了一些碎银。   李曹却似听到好笑之言,癫狂地笑了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瘸腿,一字一句满含怨念道:“这是谢钰让人打断的,他当时就在我面前,我都说我错了,我向他跪地求饶,说我再也不敢了,他还是笑着,让人打断了我的腿,他就在我不远处,笑着,看我痛苦哀嚎。”   “你以为他是个好人,就你一个人以为。”李曹疯狂道,“他怎么敢在你面前原形毕露,他不敢,他怕。”   阮当归于谢钰,是黑暗中唯一一缕阳光,那么温暖,谢钰怎么敢让阮当归看到他的阴暗与不择手段。   阮当归身子不由得晃了晃,面色苍白,他摇了摇头,努力不被李曹的言语所蛊惑。   “我不信你。”阮当归扔下这四个字,他垂下眼睫,身姿单薄。   李曹却说:“大吉死了。”   “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李曹神色恍惚,他失魂落魄地呢喃道,“因为那只猫。”   “谢钰说,因为他踹了那只猫。”   “而那只猫,是你的猫。”   阮当归耳边涌起四面八方的风,街巷旁的酒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他觉得恍惚,恍惚到不知所以然,他麻木地一步步往前走,忽然觉得面上冰凉,雾气散了些,春雨淋淋浇上心头。   他依旧往前走。   一个姑娘拦住了他的去路,阮当归抬头,是方才那个卖花女,卖花女用感激的目光看着他,她是个哑女,她用双手在空中诉说着什么,阮当归摇摇头,绕过卖花女,继续往前走。   忽然一大束杏花被塞进怀中,芬芳馥郁的花香于鼻翼萦绕,雨下得急了,在发间变成薄纱。   卖花女不好意思般,又看了阮当归一眼,然后拿着篮子跑走了。   杏花白如雪,被雨水打湿后,愈发娇嫩,人间是朦胧寒雨,怀中是杏花温柔,阮当归一瞬间鼻头酸涩,却只叹息一声。   谢钰撑着伞,刚走出顾府,准备去寻阮当归,抬起伞来,却见阮当归从雨中归来,怀中抱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杏花,他快步走上前去,把伞撑在他头上。   “怎么还像小孩子似得,让人操心。”谢钰这样说着,阮当归嗅到他身上的香,和春雨一样,都冷得让人颤抖。   谢钰见阮当归神色不对,喊了一声阮阮,阮当归抬头,千言万语想问谢钰,却嗡动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阮当归低头,从嗓子里嗯了一声,他把杏花塞进谢钰怀中,谢钰一手撑着伞,一手赶忙抱着花,他嗅到杏花芬芳,阮当归不再看他,径直从春雨中走了进去。   阮当归自那天回来之后,虽一切如旧,但偶尔看着谢钰,寡言寡语起来,那杏花被谢钰插进临窗的花瓶里,到底无根,没过几日,花瓣便落了一个案几。   春雨如愁思,断了几日又续了几日,天色阴沉,竟没有一日真正的好天气。   谢钰在顾府呆了几日,闲来无事,便描摹起字帖来,他原先不会也不爱写字,进了顾府之后,又开始练起字来,阮当归见他的字愈练愈好,比他的鬼画符好甚多了。   谢钰练字时,阮小黑便会从地上轻轻一跃,跃到谢钰怀中,寻个舒适姿势,猫儿吃得好,长得快,如今抱在怀中,也算有几分重量,谢钰也任由它,偶尔还伸出手挠挠小黑的下巴,小黑仰起头,眯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谢钰如今插手顾家产业,顾家长子和顾夫人自是处处为难,谢钰之所以练字,也是为了不露缺点。   阮当归整日无所事事,谢钰对他说过:“阮阮随心所欲下去就行了。”   所谓随心所欲,或许是被蒙在鼓里。   谢钰练了许久的字,天色已晚,灯火被点亮,阮当归正坐在一旁,看着手中的书。   “不练了,不练了。”谢钰扔了笔,活动下困乏的胳膊。   他把阮小黑抱到一旁的软榻上,看向阮当归:“你在看什么?”   阮当归摇了摇手中的书,无精打采道:“野史轶事而已。”   谢钰正想再说些什么,却有人来报,在门口喊了声六爷,阮当归识得那声音,那是谢钰身边一个叫顾山的人,阮当归心里一动,他道:“这么晚了,又要出去?”   “看样子是,最近有些忙。”谢钰笑着,却把话说得不清不楚。   “夜已深了,你先休息吧。”谢钰微笑:“等我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好。”阮当归轻轻说出一字来。   灯火之下,两个人的身影被映在窗前,面容似被昏暗与光明混淆,一眼望不进人心。   谢钰出去了,阮当归等了片刻,也出去了。   他跟在谢钰身后,夜色是最好的伪装,长街清冷孤寂,偶尔有几户人家门前的灯笼投着昏暗灯火,阮当归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李曹的话近来萦绕在他心头,像个诅咒般,无法摆脱。   私心里,他自不愿相信那番话,可谢钰真的如他所见表里如一吗?   阮当归不知心中到底是何感受,脚步声寥寥,谢钰的身影在前方时隐时现,顾山也同他一起,阮当归一直跟在他身后。   这时,谢钰停下了脚步,阮当归也立马停下脚步,他隐在小巷里,半晌露出眼,却见不到长街上他的身影。   阮当归跑了过去,左右环视,什么也没看到,这时他听到一旁巷子里传来声响,微微侧目,便看到谢钰站在那里,有人给他披了件披风,谢钰微微低头,嘴角尚有未散的笑意。   他的心里终于松下一口气,看来是他想多了,他就不该听信李曹的谎话,去怀疑他的阿钰。   阮当归动了脚步,朝谢钰走了过去,视线渐渐被打开,但待他看到眼前情景,笑意瞬间凝结在脸上,他愣在原地,只觉得再上前一步都艰难万分。 第55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钰的嘴角微扬,带着三分的笑,笑意却从未到眼里。   他垂眸,安静姿态,夜风将他的头发从肩上吹起又轻轻落下,少年身影单薄,眉间尚是青涩,倘若面前没有那个被捆绑着,浑身鲜血,长跪不起的人,阮当归或许会觉得,这和平日里的谢钰别无他样。   “还不肯说?”谢钰抬起眼,问了顾山一句。   这人是顾乐天身边的人,前不久刚落在他们手里,顾乐天将谢钰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自是处处暗地对付,几天前,谢钰就在归家途中,受到了一次埋伏,所幸他有准备,并无大碍,还抓了条小鱼。   不过这小鱼嘴巴有些硬,套不出半句话来。   顾山摇摇头,面对着比他年龄还小的谢钰,却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有半分轻视:“六爷,他不肯说。”   “他叫什么名字?”谢钰又问道。   “李川。”顾山回答道。   谢钰右手手指轻轻在点了点左手手背,他的左手戴着黑手套,最后的小拇指空空荡荡,他忽然笑了,声音在长夜中寂静而清晰:“李川是吧,总归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本来在地上宛若死尸的李川,在听到谢钰的这句话后,费力睁开被血污遮住的双眼。   人啊,只要活着都有弱点,而一些人的弱点,太好猜了,谢钰此人,虽面上无害,心思却比谁都沉暗,很多时候,他的善意与笑容,都是戴着面具的一种伪装。   阮当归心善,于是他每次上街时,总会给那些乞丐儿散些碎银,他真的同情吗?不,那些人的生死与他何干,只是阮当归会在一旁笑得灿烂。   他只是为了阮当归的笑,才俯身佯装善人。   “去找他的家人,绑过来,问他问题,他若不说,便砍掉他家人的手脚。”谢钰安静地说着这些血腥的话语,嘴角还带笑意,“看他说不说。”   “再不说的话,把人装麻袋里,扔郊外兰河吧。”兰河是荷花池,里面全是淤泥,能够吞噬世间万物,谢钰有些困意,又觉得有些乏味,李川红着眼绝望恐惧地瞪着他,谢钰只看了他一眼,便轻轻移过目光。   而后他便看到了……阮当归。   阮当归站在他身侧,将他方才的话语听得一字不差一清二楚,他看到谢钰用那么轻蔑的语气,将生死玩弄股掌之上,怎么可能,阮当归只觉得如坠梦境,这不是谢钰,谢钰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阮阮。”谢钰的表情一瞬间慌乱,像是被打乱的湖面,试图恢复平静。   阮当归没有应声,而是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谢钰此刻心中不负平静,他想要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他迎上阮当归,脸上挤出几分笑来,但那笑在阮当归看来,却像是虚伪的面具。   谢钰伸手,试图去抓住阮当归的衣角,阮当归拂袖,将他的手毫不犹豫地挥开。   谢钰愣住了,而后仓皇回头:“阮阮……阮阮,你听我解释,我……”   阮当归慢慢走到李川面前,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身躯,青石板上殷红的血迹蔓延,他觉得自己些许喘息不过来,顾山自知阮当归是谁,他也知晓,六爷平日李做的腌H事,都是瞒着阮当归的,顾山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向谢钰,却发觉谢钰此刻心乱如麻。   “这样的事,你做了多少。”阮当归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那双琥珀色眼眸里,全是冷漠。   谢钰赶忙解释:“这是有原因的,只有这一次。”   骗过他吧,就骗过他这一回,谢钰做过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忽然想起那一年,阮当归跑出去请大夫,他伸出一双颤抖的手,死死掐住那人的脖子,他浑身颤抖发汗,看着那人发出微弱的挣扎与呻吟,但他没有松手,直到那人不再挣扎,直到那人没有呼吸。   那时的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起来。   他会十恶不赦,会永坠阿鼻地狱的吧。   但他不怕,他给家里放了一把火,在屋子里听着里面爹娘的哭喊声时,他不怕,他亲手杀了那个不相识的人,李代桃僵时,他不怕,他用匕首在众人嘲笑中砍掉自己的小拇指时,他不怕,他被顾天乐暗杀,泛着寒光的剑从他面前落下时,他不怕。   可是现在,看着阮当归那陌生的眼神,他怕了。   阮当归的心坠入冰窟,一股愤怒涌上心口,小巷里的夜风如此寒冷,宛若刀剑,削肉剔骨,他的身子不禁摇晃几下,谢钰又想要上前,阮当归却转过身子,一双眼如浸春水般悲凉:“你还打算骗我多久?”   风卷起一地杏花,从这头吹到了那头。   两人之间是漫长的沉默,谢钰还试图狡辩,他在阮当归面前方寸大失:“我没有,阮阮。”   “你要相信我,真的只有这一次。”   “我、我,这是顾天乐派来杀我的人,我只是想问出一些线索。”   谢钰呼吸渐重。   “够了,够了。”阮当归呢喃。   谢钰还想要解释,阮当归却对谢钰喊道:“够了,谢子安!”   谢钰愣了一下,阮当归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阮当归很少喊过他的全名,更少喊过他的字,他总是叫他阿钰,他喜欢他叫他阿钰,他们一起经历痛苦的时光,一起搀扶着彼此,互相温暖,互相依靠。   阮当归道:“我见过李曹了。”   谢钰瞳孔微微放大,只恨未能斩草除根,他垂眸,终于不再挣扎,他用很轻的语气道:“是吗?”   谢钰算是承认了。   阮当归只觉面前的谢钰如此陌生,陌生到他不敢去相信,他摇了摇头,苦涩漫过心头,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怎么能……”阮当归压住嗓中哽咽,“怎么能,这般残忍。”   那是活生生的命啊,不是蝼蚁,纵然有千万般理由,冤有头债有主,为何要牵连无辜之人之性命,这十几年活得艰难,可阮当归有他的底线。   “阮阮。”谢钰抬头看他,语气些许嘲讽,些许无奈,似换了个人般,“你到底到天真到什么时候?”   荣华富贵岂非一蹴而就,但凡获得,就必须要付出代价,今天你不做的事,明日会有人踩着你做下去。   阮当归听懂谢钰的弦外之音,他一直觉得如今的生活很幸福,不用风餐露宿,不用饥寒交迫,不用再求他人施舍以度日。   他如今所获得的,安然处之的,皆是谢钰用他人鲜血筑成的。   那他还不如抛去所有,哪怕有一日饿死街头,无人敛骨,也好过内心煎熬。   “我做不到你这般。”阮当归苦笑,他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他别过面,看向地上尚有微弱呼吸的李川,他摇头,“我不是你,我做不到这般漠视。”   阮当归走到李川身边,顾山想要阻拦,却看了眼谢钰,没有动手,阮当归不顾满地鲜血,将李川艰难背在身上,他要带他看大夫,他不要李川死在他面前。   谢钰静静看着阮当归,风把少年的衣裳吹起,阮当归背着李川离去。   从来没有一个夜晚,让谢钰觉得如此荒芜,如此难熬,他一夜未眠,坐在窗边,像个雕塑般,一旁的糖葫芦色泽鲜艳,静静放置了一夜,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亲吻他的眼眸,尘埃与春光满目。   直至阮当归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阮当归的身上还染有鲜血,他的目光疲惫,他进屋,看到谢钰后,身子一顿,而后自顾自地开始收拾东西,期间,谢钰一直未出声阻拦。   谁都未曾开口,说出分离的第一阙词。   阮当归的东西很少,他甚至连一身衣裳都未带走,却带走了与谢钰一同在集市里买的瓷娃娃,小黑亲昵地蹭了蹭阮当归的腿,一声声地叫着,阮当归蹲下身子,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黑的耳朵,小黑抖了抖耳朵,用碧绿的眼眸不解地看着阮当归。   阮当归垂眸,在原地愣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阮小黑在后面叫着,跟了几步,回头又看了眼坐在窗边的谢钰,跑到谢钰身旁,咬住谢钰的衣角,往外拉扯。   谢钰不作反应,他看着阮当归未曾回头地离去。   从顾府走出去便是闹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阮当归站在街道上,竟不知要去往何方,他尚能嗅到身上血腥的鲜血味,耳畔尚存李川痛苦的呻吟与李曹狰狞的咆哮。   是谢钰做的,都是谢钰做的。   阮当归仰起头,日光温柔,抚摸他的面庞,他握紧手中的行囊,准备往东而行。   “阮阮。”身后传来谢钰的声音。   阮当归回头,谢钰站在他身后,他们隔着不远,却不近的距离,不断有行人从身旁走过,街市里喧闹的声音不止,谢钰嘴角带着凉薄的笑,声音清晰传到他耳边:“阮阮,真的要走?”   阮当归沉默片刻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钰却似听到好笑之言,大笑起来,他的眼中闪过狠厉:“好一个道不同,阮阮,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要得到的东西,纵千方百计,我也要得到。”   阮当归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五脏俱裂。   “谢钰,我与你。”他看着谢钰,眼神终于冷漠起来,他一字一句道,“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第56章 今朝剑指旧时人   陈义来寻阮当归的事情,谢钰自是知晓的。   他派的人一直跟在阮当归身后,自然知晓江南来了一批人,正在寻找阮当归的下落,对方来头不小,也知晓他的存在。   他起先以为那些人来者不善,不过未待他有所行动时,那方传话过来,说阮当归的舅舅寻他而来,警告他不要插手这件事。   阮当归何曾有个舅舅,谢钰未听阮当归提过,自是不信,再后来,他和陈义几番试探来往,虽没有点名对方身份,倒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再再后来,陈义要带阮当归离开。   谢钰也是在后来才知晓玉佩的事情,一块玉佩,十两白银。   他为阮当归断指,阮当归为他当玉,何曾彼此之间的纠缠,被命运分得如此清清楚楚。   谢钰派人给陈义传话:“他若愿意同你去,便去吧。”   阮当归最终选择与陈义一同离去。   那时正逢盛夏,荷叶田田,荷花十里,江南风景好啊,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每夜的江水河畔,画舫明亮,歌女们柔软的歌声与手中的琵琶,是游子最好的梦乡。   灯火如幕,天上圆月如故,阮当归要同陈义乘船,离开他生活了十四年的故乡。   阮当归站在船头,夜风温柔,吹拂在面上似乎还带走荷叶的花香,耳畔是歌女们的小调温柔,江水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他远眺江岸,沉默不语。   陈义走到他身边,捏着细长的声音问他:“可还有不舍?”   “未曾。”阮当归摇摇头,面上一瞬间的寂寥已被笑容取代,他歪着头,眼眸中是烁烁灯火,“有甚不舍,我可是要跟着你寻我那舅舅,过荣华富贵的好日子去了。”   一旁有歌女隔着船对阮当归遥遥挥手,阮当归也招手过去,许多姑娘抛来香帕和瓜果,少年似不知愁,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当真亲热。   阮当归不知,此刻的谢钰,骑着白马在闹市中横冲直撞,一连撞翻几家摊子,不顾人群的惊骂与哭喊,待匆匆下马,便朝着城南水岸跑去,夜风吻过他额头,月亮那么亮,那么圆,应照尽天下有心人。   只是等他跑到了江岸边,圆月映在平静的水面上,空空荡荡。   水岸边的船舫里,来客已经伶仃大醉,歌女的小曲也断断续续,空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谢钰在江边伫立许久,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直到顾山从身后追来,谢钰方如梦初醒,他回头,神色些许分辨不清,他说:“走吧。”   走吧,阮阮。   走吧,谢钰大步离去。   一晃两年多,总觉得时间慢得煎熬,谢钰拔掉了顾天乐的爪牙,在顾鸣重病之下,变相软禁了顾夫人,一跃成为顾家当家之主,他与江南豪绅皆有交情,虽少年有才,但因为人处世狠厉,在外的名声总不大好。   阮当归一入江南,消息便传到了谢钰耳边,闹市之中,他在拥挤人群中拿下了阮当归的玉佩,心中便笃定他们会再次相见。   这不,相逢了。   日日夜夜思念的面容此刻就在眼前,谢钰压住心头激动,抱着阮小黑,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面容。   阮当归睁开了眼,眼神冷漠,唤了一声:“谢钰。”   “阮阮。”谢钰笑容愈发灿烂,他许久未这样开心地笑了,“你回来了。”   阮当归伸出手,将谢钰的手毫不留情地拂到一旁,他方才被云娘喂酒的时候,心中留了意,是以饮下酒水,却又趁不注意,偷偷歪头吐在身侧的毛毯上。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林佩,林佩趴在桌上,似深深昏迷,看不清神色。   谢钰被阮当归拂了手,依旧笑着将手收回,轻轻摸了摸怀中的黑猫:“小黑,这是阮阮啊。”   猫儿被摸得舒坦,眯着眼,半晌才从谢钰怀中探出个头来,看了面前人一眼,又将头缩回谢钰怀中,似不知阮阮到底是谁,或许它早已忘记那个在有雾的清晨,将它从角落捡起的人。   “它不认得你了。”谢钰用可惜的声音道,阮当归用戒备的目光看着谢钰,谢钰抬眼,微微打量着阮当归,莞尔,“没事,我认得就行……你好像长高了不少。”   “我说过,你我若相见,如同陌路人。”阮当归永远都不会原谅谢钰,他忘不了长街夜幕下,谢钰冷漠嗜血的眼神。   “何必如此。”谢钰垂眸,又摸了摸小黑的毛发,叹息一声,“阮阮,三年前埋的桂花酒,已经成佳酿了。”   当初胡莺酿的桂花酒,他同阮当归埋在家门口那棵芬芳馥郁的桂花树下,本约定好来年同饮,但没等到来年,便分道扬镳,各行东西了。   “只可惜佳酿只能你一人独饮。”林清惜缓缓睁开双眸,坐起身子,眼神清晰,没有一丝混沌。   “你、你们……”云娘见这两人皆没有晕过去,不禁吃惊。   “何须吃惊。”林清惜话说至一半,瞥了一眼云娘,目光最终落在谢钰身上,声音沉稳,“不过是无趣的小把戏。”   林清惜到底是从小在宫中长大,各种手段也见过不少。   云娘听到林清惜的这番话,胆战心惊,谁不知这位六爷喜怒无常,小小年纪便成了顾家之主,明月楼的新主人,云娘觉得林清惜长得这般漂亮,真是可惜了。   然接下来的一幕让她些许目瞪口呆,谢钰并没有如她所想地发怒,谢钰微微低头,道了句:“大人所言极是。”   云娘看向林清惜,这人到底是何来头?她自是无从得知,谢钰对她挥了挥手,云娘便识趣地退出房间。   此情此景反而让阮当归不知所以然了,阮当归看向林清惜:“你怎会和他认识?”   林清惜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扫了一眼阮当归着急而困惑的面容,慢慢解释道:“同顾锦分两路时,你认为我会一点准备都没有?”   顾家是江南最大势力的家族,俗话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此行远离京城,查寻灾银,或许会遇到阻拦,借他人之力,事半功倍,上面派人来这的消息,早就散下来了,顾家自是应承,说是会竭尽全力地帮助。   要谢钰帮人可以,总要试探那人值不值得帮。   此次江西观失踪一事,谢钰也在调查之中,并且他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林清惜并不知阮当归同谢钰之间的恩怨,但就两人相逢而看,已然是旧时相识。   阮当归对林清惜深深蹙眉,声音不禁高了起来:“你怎能这般信……”   话说至一半,看到谢钰左手黑色手套处,眼瞳微震,余下那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他痛苦地别过眼神,微微喘息着,最后愤然离去。   阮当归的情绪是林清惜没有想到的,门被打开,楼上的红纱轻盈若梦,楼下传来男欢女爱之声,林清惜愣了片刻,一股暖风夹杂着胭脂水粉扑面吹来,他方回过神来。   “他还是同以前一样。”谢钰漫不经心道,“小孩子脾性。”   “喵呜。”阮小黑叫了一声。   “是吗?”林清惜听见自己这样说。   阮当归的过去,与他毫无关联的过去,与谢钰有着千丝万缕的过去,他窥探不到,也无从得知,心中渐渐升起一股焦躁,但林清惜面上不显,他不动声色道:“他好像很讨厌你。”   谢钰身子立马明显一僵。   林清惜同阮当归宿在江府,阮当归远远便看到王烟艳夜深中依旧等待,她期盼能听到夫君的消息,却见阮当归独自一人回来,身旁没有同行的那位大人。   阮当归神色松了些,不待他走近,王烟艳着急道:“大人,可有我夫君消息?”   他轻轻摇了摇头,王烟艳神色颓然,阮当归道:“夜里风寒,夫人当心身子要紧。”   “夫君下落不明,若大个江府只我一人苦苦支撑。”王烟艳心戚戚然,说着说着便要垂泪。   “娘亲。”一个声音从一旁响起。   阮当归朝那方向看去,江烩季站在黑暗中,正微笑着走过来,他走到江夫人身边,安慰道:“父亲的事情一定会有下落,娘亲不必太过担心,府中的事情还有我。”   江西观失踪之后,江烩季作为长子,自协助江夫人一直料理江家大小事。   王烟艳也自知失态,用帕子赶忙擦拭眼泪:“奴家失礼了。”   待王烟艳同江烩季离去之后,阮当归站在原地,盯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阮当归回来后,心情自不大好,待林清惜归来,本想寻阮当归再商量一二,但阮当归的房门灯火已暗,他在门口徘徊片刻,到底没有打扰。   阮当归心绪纷纷,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都是当年同谢钰的过往,醒来的时候,看着窗外日光,尚有不真实之感。   他一出门,便看到林清惜站在廊前。   阮当归本不想理会他,却还是走到他跟前,还没待开口,林清惜问他:“今是什么日子?”   林清惜看到府中喧闹,仆人来来往往,不若之前冷清,反倒是热热闹闹,有几个年纪轻些的丫鬟,携篮挽友,三三两两笑着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没榜单字数就颓废,有榜单字数就火急火燎地更新。   偷得了浮生,便乐意半日悠闲。   我慢慢更,诸君慢慢看吧。   哈哈哈,其实就是懒,别打我! 第57章 迷雾重重不见月   阮当归也不知,恰巧看到一丫鬟,正低着头匆匆从庭院走过,阮当归便上前,拦住了对方,他方叫了一声姐姐,那丫鬟却是吓了一跳,踉跄着身子往后退,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阮当归喊了一声:“当心。”   他伸出手,堪堪拽住那丫鬟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中。   丫鬟一愣,半晌反应过来,赶忙从他怀中出来,低着头,红着脸小声道谢。   阮当归毫不在意,他的眼里含着笑,微微探身,对那害羞的丫鬟道:“姐姐啊,今是什么日子,我看这府中挺热闹的。”   丫鬟匆匆抬头,似不好意思,飞快看了阮当归一眼,这丫鬟长得竟十分貌美,一双明眸欲说还休,她的声音也十分动听:“回公子……今是庙会。”   “原来是庙会啊。”阮当归含笑说了句,话题一转却又问,“姐姐平日都在何处,做些什么,忙不忙。”   林清惜在阮当归身后,闻他这样说,便知他的桃花心又泛滥了。   “回公子。”那丫鬟低头,双手在衣角边绕着,不敢抬头,只轻声细语嗫嚅道,“我是大少爷那边的人。”   林清惜瞬间便明了,又见这丫鬟貌美,怕已是通房,他几步上前,走到阮当归身侧,把人往身后拽了拽,对着那丫鬟道:“你下去吧。”   那丫鬟低头应声,行礼后便又离去。   “哎哎哎。”阮当归见人走了,眼巴巴地望着人背影。   “好色之徒。”林清惜泠泠地吐出这四个字来。   阮当归哼了一声,鼻子微动,似还在为林清惜瞒着自己同谢钰联系而生闷死:“若说貌美,又有谁能比得上你,我若真是好色,岂不是一生都要跟在你身边。”   林清惜静静地看着阮当归,那人说这番话时,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日光。   林清惜的心微微一动,于是为了掩盖这一点,他有些狼狈地转过头去。   今日是庙会,怪不得街市如此热闹,许多女子都去往城西的静西庙,阮当归自幼便和庙打交道,夜里多宿在被遗弃的小荒庙,庙里有神像,在夜里,不显慈悲,大多狰狞可怖。   所以他对庙会与神佛向来无甚好感。   林清惜倒有兴致,他对阮当归道:“江夫人今一大清早,便同江烩季去了寺庙。”   林清惜看向阮当归,询问:“不去看看?”   于是阮当归同林清惜,也出了江府,刚走没两步,便碰到了谢钰,谢钰正低头把玩着街边小摊的玩意,他穿着暗色衣裳,腰间系带,一抬头,看到了阮当归,便放下东西走了过来。   阮当归厌他至极,连话都不想同谢钰说,便伸出手,一把抓住林清惜的手,要把人拽走。   林清惜觉得,自从阮当归见了谢钰,便失去了冷静,变得任性起来。   当真孩子脾性,林清惜这般想着,反手将阮当归的手拉紧,把人拉住,不让其跑,阮当归瞪大了眼,挣扎不开,待谢钰走过来之后,他才将阮当归的手松开。   谢钰将两人动作尽收眼底,却忽想起,早些年,他与阮玖,也是这般亲密关系。   心头翻涌起一阵不舒服的感觉,谢钰知晓阮当归不喜自己这般,于是他将手中摩挲到温热的玉佩递了过去:“我是来还玉佩的。”   昨夜相逢太匆匆,阮当归一时忘了向谢钰讨回玉佩,温润的玉佩被递过来,阮当归一把夺回,他与谢钰的情意,早在几年前就被消磨殆尽,此时又何必留恋。   收回玉佩之后,阮当归欲走,谢钰问道:“阮阮,你们要去哪?”   “谢钰。”阮当归皱着眉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钰问的是阮当归,林清惜却回了话:“去逛庙会。”   谢钰的目光从阮当归面上,落到林清惜身上,侧身让道:“大人好闲情,不介意我陪同?”   林清惜拂袖,清冷模样,说了二字:“随意。”   “你愿同他去,你同他去。”阮当归不愿与谢钰同行,他甚至不愿再看到谢钰的那张脸,因为他不愿陷在往事无法自拔,让愤怒与纠结将自己淹没,说完这句话后,阮当归丢下二人,先行一步了。   阮当归随着人群,走到了山上的寺庙。   石阶上,走过去的都是众生,生老病死,百态观之,不知抱着何等心愿,何等寄托,去信一个缥缈的存在,远处传来隐约的梵声,和尚敲钟,余音不止,惊了一树的飞鸟。   阮当归也曾求过佛啊,但佛并不能让他填饱肚子,也不能让他免去寒冷,于是他觉得,求佛不如求己。   山上的寺庙此刻是人潮人海,香火络绎不绝,阮当归进了大殿,一眼便看到了佛像,还在跪在佛前的芸芸众生,甚是无趣,他若是佛,也嫌众生聒噪。   阮当归抱胸依在门口,冷漠的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没有瞧见江夫人和江烩季。   他转身,看到一旁挂满红绸缎的姻缘树,树下还有信女在虔诚地求着姻缘,阮当归走到树下,一个很是佛态的僧人慈眉善目地问道:“公子可求签?”   来求姻缘的大多是女子,阮当归摇摇头。   他仰起头,看着树上挂着的姻缘牌上到底写了些什么,满地的少女心事,然而待他要收回目光时,风将一个木牌吹得转起,无意中瞥见十娘二字。   阮当归立马仰起头,风把姻缘牌吹得摇曳,他见牌子上的一面提诗二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另一面,写着十娘的名字,还有一个男人的名字。   琛。   十娘早与他人曲意暗通,却又是明月楼里江西观的相好,落入风尘的女人,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只怕写下这诗时,字字呕血。   他寻不到江夫人,便想着要去寺庙后院瞧瞧,这才刚走了没两步,就看到神色慌张的江夫人,尚是一脸泪痕,江烩季不在身边,王烟艳没成想在这碰到阮当归,赶忙转过身去,似要逃离。   “江夫人。”阮当归自然不让她就这般离去,他遥遥喊道,几步跑到王烟艳身旁。   “原来是大人啊,我方才以为自己听差了。”王烟艳回头,对阮当归勉强地笑。   阮当归却不想同王烟艳扯皮,他道:“夫人来此作甚?”   王烟艳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求佛问僧,想知我家大人下落。”   阮当归道:“夫人一人来此?”   王烟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神色凄怨,一双眼眸都已哭红:“只我一人。”   说谎,阮当归却不动声色,林佩告诉过他,今儿个林清惜早起,他有晨读的习惯,天色尚未亮起,便看到王烟艳同江烩季从后门静静出去了。   “如此,不若我送夫人回府吧。”阮当归笑着,一双眼里未含半分笑意,他说着这样的话,王烟艳吞吞吐吐,却只能妥协。   “麻烦大人了。”王烟艳道。   阮当归注意到,王烟艳的手一直在不自觉地颤抖,眼神慌乱,他微笑着,佯装看不见,同王烟艳走出寺庙,信徒熙熙攘攘,迎面便看到林清惜同谢钰,这两人风月无霁,在人群中走来,也是显目的存在。   阮当归正想装看不见,谁料林清惜走近,递来个糖葫芦。   红艳艳的糖葫芦,修长的手指,月白色的长袖,林清惜道:“阮玖。”   语气低了几分,似含有无奈与妥协。   阮当归却没成想到这样,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林清惜递过来的糖葫芦,一时不知该不该接,林清惜靠近他几分,阮当归嗅到他身上清香,林清惜温声,余音微挑:“不吃?”   阮当归接过他手中糖葫芦,挑了下眉:“小孩爱吃的玩意。”   仿佛那个在街市上总嚷嚷着要吃糖葫芦的人不是他似的。   谢钰在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抹阴翳。   “江夫人。”林清惜这才看向一旁的王烟艳,称呼一声。   王烟艳向林清惜行礼,也看到了同行的谢钰,她当然知晓谢钰是谁,年纪轻轻,城府极深之人,之前江家同顾家,也有生意上的来往,谢钰注意到她的目光,嘴角上扬,露出虚假的笑:“夫人。”   王烟艳笑得已然万分勉强了。   她说自己身子不适,想尽快回府,阮当归便送她回去,而林清惜和谢钰,自然要探探这寺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阮当归吃掉最后一颗山楂,不再看那二人,悠悠跟在王烟艳身后,回去了。   刚一回江府,王烟艳便声称自己回房休息,阮当归耸了耸肩,道了句不打扰了。   然阮当归转身,便去江烩季的别院寻他,别院的下人告诉阮当归,大少爷不在,这本在预料之中,阮当归还惦记今早晨遇见的那个丫鬟,便多嘴问了句,下人回答:“小的也不熟悉,那姑娘是前不久跟了我家少爷的。”   “前不久?”阮当归问得仔细,“大概多久之前?”   “也就十来天吧。”下人回答。   阮当归忽想起什么,问道:“你家少爷字什么?”   “子琛,江子琛。” 第58章 我本人间痴情客   夜里时分,王烟艳却无法入睡,卧房的烛火依旧明亮,将她焦躁不安的身影映在窗上分明,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声响,那人的影子被月光照得长长,在寂静的夜幕中,宛若鬼魅。   叩门三声响。   “娘。”江烩季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王烟艳的心突兀一跳,待反应过来,赶忙去开门。   江烩季静静地站在门口,王烟艳警惕地朝左右看去。   “放心吧,无人跟来。”江烩季垂眸,轻声说道。   王烟艳将他赶忙拉到房间,她关门时,头死死抵在门背后,一回头,已是泪流满面,她死死抓住儿子的手,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呜咽声腔:“这下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娘。”江烩季却很是平静,平静地宛若一潭死水,“事已至此,不如一错再错。”   “可是……可是你爹……”王烟艳欲说出口的话被江烩季伸手捂住,她瞪大眼眸,一双眼里纷乱着痛苦内疚恐惧,却亦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娘,爹失踪了,如今生死下落不明。”江烩季见王烟艳不再呼喊,方松开了手,他带着怜爱,轻轻拭去王烟艳面上泪痕,儿子的镇定让王烟艳从混乱的状态中平定下来。   “放心吧,娘,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江烩季微笑道,烛火照耀下,他的脸神色难辨,只能听到他徐徐的声音,“娘亲只要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演下去就好了。”   阮当归心中有事,夜里睡不着,三更天才恍惚入眠,翌日天色未亮,被从睡梦中吵醒,他听到长廊慌乱,人声来往,起身去看,也瞧见林清惜披着长衫从一旁打开了门。   他走到林清惜跟前,很困,两只眼睛几乎睁不开。   林清惜扫了一眼阮当归眼下乌黑,没有说话,阮当归迷迷糊糊喊了声林佩,然后歪着头靠在林清惜肩上。   林清惜只觉肩头微重,耳畔是阮当归绵长沉稳的呼吸。   过了一小会,管家匆匆忙忙来了,神色煞白。   “出了何事?”林清惜心中有预感,蹙眉道。   接着便听到管家压不住的惊慌:“回大人,我家老爷……我家老爷的尸首找到了!”   阮当归猛得睁开眼,眼神冰冷。   五更天时候,天色微亮,守门人阿亮揉着惺忪的眼,打着大大的哈欠,从美梦中清醒过来,自从他家老爷失踪之后,府里忙碌,大伙都提心吊胆,外面传闻老爷被绑架了,半天也不见个动静,府里事物皆由夫人和少爷接管,可从京城里来了两个大人,说是大人,看年龄同他一般大小,还是个少年,身份却尊贵不得了,少爷暗地里嘱咐过,要小心侍奉,却又要多做事少说话。   想起少爷说这话的神情,阿亮不禁打个寒颤。   阿亮搓了下手,打开门,他看到一个人趴在台阶上,还以为是附近乞讨的乞丐。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趴在门口,不想活了吗?   阿亮上前,想要把那乞丐踹醒,驱赶他到一旁,结果待走近,见那人衣着眼熟,面色朝下,一动不动。   他哆哆嗦嗦过去,喂了几声,见依旧没动静,壮着胆子上前,伸出手将人推了一把,结果那人从台阶上滚下,最后仰面朝上。   待阿亮看清那人的神情,吓得屁滚尿流,大喊大叫几声,瘫坐在台阶上,半晌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回府,这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江西观死了,尸首被抛在江府门口。   阮当归和林清惜坐在大厅,看着王烟艳哭得几要晕厥,江烩季在一旁神色悲恸,衙门的仵作来了,查看江西观的死因,死因是一把匕首直接插进心脏,失血过多而亡。   江府现在乱作一团,江西观一死,赈灾账目的事情更无从查起。   顾锦来到了江南,一路上风尘仆仆,刚来便知晓江西观死亡的消息,林清惜给他看了那封信,让他去查这件事。   江家设了灵堂,挂了丧幡,也传了丧讯,梅雨时节已过,近来的气候正是炎热,尸首放不得,江府预备快快办好丧事,让江西观入土为安。   府中一片悲恸寂静,死者为大,阮当归和林清惜自不能说些什么。   林清惜对王艳烟道:“夫人节哀。”   阮当归觉得心累,他不愿再看到江府这乌烟瘴气的一家,顾锦查不出那封信的下落,这也在林清惜预料之中。   顾家收到了丧讯,派人前来慰问,来的人是谢钰,王艳烟强忍悲痛和江烩季一起招待来宾,阮当归不想见谢钰,便没有去前堂,他坐在长廊上,抬头看着天。   天色已晚,星星倒是不少,阮当归摩挲着手中玉佩,想事情想得入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林佩,阮当归回头,谢钰提着一盏灯,朝他走来。   “你来作甚?”阮当归皱眉,语气冷漠,起身便想离开。   “阮阮。”谢钰唤住他,“自你回来,我们还没有好好说说话。”   前堂隐约传来哭声,吊唁的人是否真的心怀悲痛,这人间一幕幕,都是一场骗局,而于阮当归而言,谢钰也是骗子,与其说是恨谢钰表里不一,嗜血冷漠,不如说是恨他虚伪无情,骗了他。   他们曾在冰冷无望的岁月里相互依偎,借着彼此的体温撑过寒冬,最终却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阮当归停下脚步,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谢钰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就那么恨我。”谢钰也停下脚步,他慢慢握紧手中的灯柄,缓缓道。   他们之间隔着鸿沟,没有人愿意向前一步。   林清惜撞见了这一幕,他看到阮当归依在柱子旁,双手抱胸,神色是少见的冷漠,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阮当归,不以嬉笑为面具,其实他比所有人都残忍,从不留恋,绝不回头,最有心却也最无情。   阮当归一抬头,瞧见了林清惜,他在谢钰身后。   “林佩。”阮当归神色瞬间活跃起来,唤了林清惜一声,便朝林清惜走了过去。   谢钰看着阮当归,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他仿佛看到了曾经岁月里的阮当归,那个还在小巷里的家,门口还有棵桂花树,阮当归抱着阮小黑,站在门口等他回家,天边都是温暖的晚霞。   那时,阮当归看到他,也是这样朝他走来的。   在阮当归和谢钰擦肩而过的那一刹,谢钰试图微笑,以掩饰内心慌乱,他伸出冰冷的手,拉住阮当归的手腕:“阮阮,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在他们还是连爷手下的乞丐时,阮当归曾许诺谢钰一个愿望,当时谢钰说,以后再说。   阮当归脚步一滞,谢钰用几近恳求的声音道:“阮阮,回到我身边。”   自阮当归走后,谢钰便觉得这人世索然无趣,他有时甚至会怀念从前的时光,因为那时光里,有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阮当归沉默片刻,甩开谢钰的手,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夜风把阮当归的发带吹起,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再回来。   谢钰知晓,阮当归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阮当归朝林清惜走了过去,他走到林清惜面前,看着林清惜的眼睛,他说:“林佩,我们走吧。”   林清惜将目光收回,垂眸,嗯了一声。   他同阮当归离开了,长廊上只余谢钰孤零零一人,或许从今往后,他都要这般孤零零一人了。   大厅里,江烩季跪在蒲团上,披麻戴孝,堂中央放着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江西观,他的亲生父亲,他有多久没同父亲这样静静呆在一起了?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处境。   江烩季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若在一旁人眼中,或许是因悲恸万分,一时情难自已,他的头发挡住他的神色,嘴角在不断抽搐着,厅堂里的烛火摇曳,丧幡安然。   “想笑便笑出来吧,这样憋着可不好。”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烛火晃动几下。   江烩季猛然抬头,看到墙上映着的人影,他回头看,阮当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清惜也站在一旁。   “大、大人。”江烩季出声,脸上七分悲痛三分疑惑,他从蒲团上起来,似乎跪了很久,身子踉跄一下,“大人,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阮当归反问道。   “我自是不知。”江烩季蹙起眉。   “我最讨厌撒谎的人了。”阮当归瞥了一眼江烩季,转头给林清惜抱怨。   “难道不该庆祝江西观……哦不,是你爹已死,死无对证,”阮当归微笑着,慢慢走去,一字一句落在江烩季心头,“而你这个杀人凶手,却瞒过了众人。”   “堂而皇之跪在此处,哭丧。”阮当归走到江西观的棺材面前,探身看了一眼棺材里江西观青白的面容,啧啧啧了两声,“我若是你爹,此刻恨不得揭了这棺材板。”   “大人!”江烩季的面色很难看,他强挤出笑容来,“大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若不是忌讳着面前两人的身份,江烩季藏于袖中的拳头暗自握紧,又蓦然松开,烛火昏暗,大厅里还有许多照不亮的地方,江烩季道:“家父无端身亡,凶手至今不知,府中更是一片慌乱,大人这张嘴,难道空口无凭就能污蔑他人?”   这人心,从来都没有让阮当归失望过,从来都这般恶心,阮当归看着江烩季虚伪的嘴脸,胃里翻滚着,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清香,林清惜已经走到了他身侧,阮当归抬头看了一眼他,神色又恢复如往日一般。   “你认识十娘吗?”阮当归问江烩季。   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江烩季一瞬间慌乱,他道:“……不认识。”   “那你认识她吗?”大厅门口又有一个声音传来,谢钰推搡着,将一个女子推了进来。   那女子正是阮当归在江府清晨所见的丫鬟,江烩季的通房,明月楼的十娘,江西观在外的相好。   谢钰并不怜香惜玉,十娘被推进来,身子踉跄,阮当归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十娘稳住身子,抬起脸,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和一双悲伤的眼。   十娘立马低下头,从阮当归手中抽出手来。   江烩季并没有回答谢钰的问题,阮当归道:“你喜欢她吧。”   江烩季微喘着气,用阴翳的目光盯着阮当归。   其实事情很简单,江南清吏司江西观把握着此次赈灾灾银,上面风声传下来,避无可避,便自导自演了这一出好戏,他本来同那位大人商量好了,先将这次事情糊弄过去,谁知这次派来的人竟然是太子殿下。   那位大人应允,只要他将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次风头过去,他会保他平安,要不然,大家只能一起死。   江西观自知自己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除了听从别无他法,他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夫人和儿子,便躲进了静西庙,只是人心不古,江西观到底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自己儿子手中。   在听到江西观计划之后,江烩季心中也渐渐升起一个计划。   同王烟艳去静西庙的那天,江烩季其实早先一步去了一趟静西庙,他去寻他的父亲,送他去黄泉。   说实话,江烩季一点儿也不后悔,他为什么要后悔,这种父亲没有总比有强,他将匕首插进江西观的胸膛时,看着他那震惊绝望的眼神,感受着指尖被蔓延的鲜血氤氲出的温暖时,他竟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就像此刻,江烩季低下头,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似疯魔般,笑声不绝。   “……子琛。”十娘呢喃一声,眼泪便从面上落下,她朝江烩季走了过去。   那些被羞辱,被打入尘埃里的过往,皆因遇见他,像是洗尽铅华,质本还来,她有多爱他,可她却妄想他能救得了她,她妄想获得另一种人生,妄想与他长相厮守。   用最为世人不齿的一种身份。   明月楼里风尘女子,他父亲的老相好,一个娼妓。 第59章 前尘往事俱消散   一半是为爱的奉献,一半是邪念难填。   阮当归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恍惚记得,幼年时,娘亲改嫁的那夫家,那人曾蹲下身子,拿着一块桂花糖逗他,那人说:“阮阮,喊我一声爹爹吧,你喊我爹爹,我就给你糖吃。”   阮当归想吃那桂花糖,阮当归不知道爹爹两字是何意思,于是他喊道:“爹爹。”   那人高兴极了,亲昵地将他抱入怀中,给他糖吃,直到安子然回来,她看到阮当归骑在那人身上,不止地笑,嘴里还呢喃不清地喊着爹爹,安子然跑过去,一把将他夺回怀中,他那温柔的娘亲第一次发怒:“你让他叫你什么!”   阮当归当时小,看着娘亲和那人争执,吓得不知所措,最后干脆在安子然怀中嚎啕大哭。   本以为娘亲会安慰他,并没有,安子然在那人愤然拂袖走后,罚阮当归赤脚站在床头。   小小的阮当归粉粉嫩嫩的一张脸满是委屈,琥珀色的眼眸掉着珍珠大的眼泪,安子然坐在床边,最后还是叹息一声将阮当归抱在怀中了,她低头,千言万语最终只汇聚成一句话:“那不是你爹爹。”   一滴眼泪便落到了阮当归面上。   阮当归他爹,在他尚未出生时便死了。   阮当归这一辈子,永远不可能见到他爹。   或许在江烩季心中,对于爹爹这个词,有着和阮当归迥然不同的认知,阮当归无从知晓这父子俩之间的恩恩怨怨,当爱尚未永生时,恨已悄然滋生。   江烩季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伸出手,将自己面上的头发撩到脑后,神色忽然温柔起来,他看了一眼十娘,沉默片刻道:“如今,你是自由身,你不是想看大雪吗?去北方吧。”   离开这个腌H处,伤心地,以另一种身份,明媚地活下去。   江烩季说完,忽从袖中亮出一把匕首,朝林清惜扑了过去,一切发生得太快,匕首的寒光刺痛阮当归的双眼,阮当归下意识地护在林清惜身前。   江烩季连林清惜的身都没有靠近,有矫健的身影从门外踏入,一脚便将江烩季踹飞,江烩季的身子狠狠摔在墙上,桌上的贡品散落一地。   烛火摇曳几下。   江烩季捂住胸口直接吐出一口鲜血,十娘惊呼一声,赶忙上前查看搀扶。   顾锦俊朗的面容带着一丝紧张,他转身向林清惜跪膝,他若晚来一步,太子殿下受伤,那他真的就难辞其咎了。   随后而来的士兵涌入大厅,拔剑将江烩季围起来,之后赶来的江夫人被拦在了厅外,王烟艳只知晓夫君的计划,是以当阮当归和林清惜初来江南时,她便在演戏,以求混淆众人视线。   她并不知晓江西观是被谁杀死的,那日她同江烩季去静西庙探看江西观,就发现江西观已经死在斋房,她悲痛难当,也被吓得魂不附体,她只能握住江烩季的手,一遍遍呢喃道:“是他们做的,是他们做的。”   他们,自然指的是牵扯这次灾款的上面人。   因为江西观背着上面,偷偷藏了一份赈灾款去向名单,他将这份名单交给王烟艳,所谓求人不如求己,官场狡诈,没有谁真正靠得住。   江西观当时心中隐约不安,他告诉王烟艳,若他真的遭遇不测,便将这名单交给朝廷派来的人,鱼若已死,网又怎能安然无恙。   王烟艳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身上带着的名单,一滴眼泪就掉了下来。   纵然夫君再不堪,他也是她的天。   她抬头,看到阮当归和林清惜并肩走了出来,她赶忙上前,拦在两人跟前。   “大人。”王烟艳微微喘息,她唤了两人一声,伸出颤抖的手,面上尚带有恐惧与挣扎,便将那份名单递了过去,“这是我夫君留下的东西。”   她看到阮当归的神色有些古怪,惊诧中带着悲恸,但她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夫君已死,她在江南无所依靠,所幸她还有儿子,她的子琛,她决定带他离开江南,去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重新生活。   王烟艳这样想着,心中能产生一丝欣慰。   阮当归接过王烟艳递过来的名单,低头没有说话,这时管家过来了,王烟艳道:“见到少爷没?”   “……他在里面。”未待管家回答,林清惜道。   林清惜看了阮当归一眼,轻声道:“阮玖,我们走吧。”   林清惜同阮当归向前走,王烟艳匆匆忙忙进了厅堂,他们走了没几步,蓦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悲鸣,划破黑夜寂静。   江烩季交于衙门,关入监狱,三日后处以死刑,王烟艳疯了。   这世间事,难两全,种下什么样的因,便结什么样的果,偌大的江府分崩离析只在一瞬间,江烩季被行刑的那一天,十娘准备离开江南,她身边还有一会儿呢喃自语,一会儿又哭又笑的王烟艳。   阮当归问她有何打算。   十娘道:“我要去北方,看一场真正的雪。”   北方的雪一定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到时候世界一片银装素裹,纯洁如初,十娘忆起他曾笑着温柔地抱住她道:“以后,我陪你去看别处的雪。”   只可惜,没有以后了。   阮当归看着十娘同王烟艳乘船离去,何处的风将他衣袂吹起,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午的太阳,这个时候,江烩季已被行刑。   林清惜拿到了赈灾名单,此行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在江南耽误了一个半月有余,一想起阮当归同谢钰之间的纠纷,林清惜便觉心中惆怅,他不是阮当归,自然看得清,阮当归那样排斥与厌恶谢钰,不过是为了不让自己忍不住去原谅谢钰,阮当归此人,林清惜观察得透彻,阮当归越是看重的东西,越是佯装无所谓,越是想靠近的东西,越是极力排斥,且心中道德正义感极强,对万物皆有怜爱之人,有时却又薄情冷漠到不可思议。   谢钰在阮当归心中或许无人可替代,但谢钰没有道德底线,谢钰不知何所为,何所不为。   林清惜想,倘若自己是谢钰,或许阮当归待他,同待谢钰没有任何区别吧。   但他不是谢钰。   失神想事的片刻,待回过神来,阮当归已不在身边,林清惜赶忙回头望去,却看到阮当归蹲在两个乞丐身边,身上衣裳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方,但他却毫不在意,他笑得灿烂,摸了摸其中一个乞丐的头。   林清惜走过去,将身上的银两都递了过去。   他一出手,便是十两白银,那两个小乞丐瞠目结舌,阮当归道:“把这银两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那本是要买糖葫芦的,阮当归把铜钱扔进他们面前缺了一口的碗:“这些……交给他们吧。”   两个小乞丐都欣喜不知所言,其中一个,将另一个的手拉住,抿着唇,小声道:“谢谢两位爷。”   阮当归嗡动嘴唇,只道了句:“你们要好好的。”   在他们离去时,恍惚听见一个乞丐兴奋道:“阿肆,我们可以买肉包子吃了。”   阮当归对林清惜道:“林佩,我想林琅了,我还想珠花姐姐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阮当归问道。   恰好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身旁走过,林清惜停下脚步,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两串糖葫芦,他转身,将糖葫芦递给阮当归,阮当归接过后,神色欢愉,立马咬掉一颗山楂,糖衣的甜与山楂的酸,让人胃口大开,阮当归道:“你不吃吗?”   “你吃吧。”林清惜看了阮当归一眼,他的唇角还粘着一片糖衣,看起来亮晶晶的,林清惜看了一眼后,便将目光转移,“我不喜甜食。”   这句话阮当归不知听了多少回,耳朵都听出茧来了,他才不管,他伸出手,将冰糖葫芦横在林清惜唇边,林清惜嗅到糖衣的甜味。   “男子汉大丈夫吃个糖葫芦怎么了,它好吃我才给你吃的,一般人我还不给呢!”阮当归耍起赖皮。   林清惜被他催促着,无可奈何,便依着他手,咬了一颗糖葫芦,做完后,才觉得此举有失君子,林清惜此人天生尊贵,但他发觉他所做的所有出格之举,似乎都是同阮当归有关。   好甜,好酸。   林清惜面无表情地嚼着糖葫芦,阮当归在旁道:“好吃吧!”   “不好吃。”林清惜这样说道。   连糖葫芦都不喜欢吃,阮当归觉得林清惜这榆木疙瘩没救了。   多日来心头的雾霭在嬉笑间已被扫清,拨开云雾得已见到月明,这是最后的盛夏,江南的风也染上几分颓废的热,阮当归想念珠花做的酸梅汤,想念林清言宫中的秋千,甚至想念吴胖子了。   阮当归祭拜完娘亲,同胡莺告了别,还把吴秀才拉出去,好好“交谈”了一番,江南的事情总算尘埃落定了,他们要回宫去了。   不知道下一次,再回来,会是今夕何夕。   阮当归伫立在船板上,恍惚想起上次离开时的情景,只是这一次,没有人骑白马,闹市之中奔城南。   谢钰,再见。   阮当归回头,林清惜就站在他身旁。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故事,林清惜和林清言,朱明承夜。   故事发展或许不像你们所想,骂角色可以,别骂我呦。   最近卡文卡到绝望,冬天好冷啊! 第60章 犹记当时年岁小   下雨天,雨下得很大,落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夜色浓稠,没有一丝光,林清惜抿着唇,在案几上写字,他也不知自己写了几个时辰,手臂有些发抖,待最后一撇落笔后,他方停下了笔,这才听见了雨声。   凳子有些高,他坐上去费力,下来时需要轻轻一跃,烛火摇曳几番,他的影子也随之摇曳几番。   林清惜抬头,一张稚嫩却好看的脸,他不像旁的孩童,脸上总有婴儿肥,他从小就是美人尖,配上不爱笑的性格,一双泠泠的眼,总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桌上的汤食已经凉了,林清惜写字时不喜旁人侍奉,是以书房并无左右,他活动了下肩膀,端起莲子羹吃了一勺,有些苦,他吃了一半便觉果腹。   夜风呜咽,雨下得湍急,初秋的雨,带着潮气与冷意。   忽然,他听到书房外传来交谈,一女声急促,似遇到很着急的事情,林清惜觉得这声音耳熟,似是林清言宫里的宫女,他便从书房里出来,果然是惠兰。   蕙兰红着眼,怕是赶来东宫急,身上被雨打湿了大半,而朱七抱着剑,伫立在一旁,拦住蕙兰,不让她打扰他家殿下。   “太子殿下。”蕙兰见林清惜出来,赶忙跪在地上,还未待林清惜询问,她便用哭腔道,:“求太子殿下救救我家四皇子。”   “阿言?”林清惜蹙起眉,“他怎么了?”   “我家……我家皇子失踪了。”蕙兰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今日早课下了之后,我家皇子就没有再回来,有姐妹看见,他同三皇子一起走了,我不放心,就出去寻,可是直到现在,都没见人影,我去过三皇子那边,三皇子早早就回来了,他说,他说没见到我家皇子。”   “林子毅。”林清惜蹙眉,一张脸在灯火下愈发如玉般清冷,他对这个三弟印象自然也不好,飞扬跋扈,娇纵蛮横,平日里似乎也没少欺负旁人,特别是欺负林清言。   外面的雨依旧在下,冲刷这这座低俯人间的宫殿,林清惜和林清言并不是一母同胞,林清言的性子内敛,林清惜是个冰葫芦,东宫同林清言的宫殿相距又远,是以两人并未有太多交集。   惠兰也是没有办法,她不敢告知旁人,又不敢得罪三皇子那边,想来太子平日同他家皇子尚有些交情,才来寻太子殿下。   林清惜最后还是派人去寻林清言,外面下着雨,他想了想,自己却也撑着伞出去了。   朱七紧跟在林清惜身后,为他撑着伞,东宫的人皆出动,地上积雨很多,浸湿了林清惜的靴子。   秋雨夹杂着夜风吹过来,虽刚入秋,却也让人不禁打个冷颤,寻了林清言多时,却依旧不见他人影,林清惜回头向朱七道:“你去找古三,让他寻些人,一同去找。”   “可是殿下你……”朱七话未说完。   “不必担心。”林清惜淡淡道,接过朱七递过来的手中的伞,而后转身离开。   林清惜沿着青石小路边走边寻,出声喊着林琅,走着喊着,渐渐走了僻处,他有些累了,来到一棵树下,雨势小了些,林清惜站在树下,歇息会。   忽然听到身旁传来细微的呜咽声。   林清惜收起伞,向四周环看:“林琅,是你吗?”   过了一小会,头顶传来林清言小心翼翼的声音:“……二哥。”   林清惜抬头,雨水落在他面上,他抬袖,将面上的雨水擦去,努力睁大双眼,就看到林清言坐在树上,抱着树干,似乎在抽噎。   “二哥。”林清言心慌得紧,又喊了他一声。   林清惜嗯了一声,仰头发问:“你在上面作甚?”   林清言支支吾吾:“三哥、三哥牵着狗……咬我,我我我……”   林子毅今下了早课,便在路上拦住了他,林子毅牵着一条凶狠的大狼狗,那狗龇牙咧嘴的模样让人后背发凉,林子毅牵着狗在他身后追,他怕,就只能慌不择路地跑。   然后看到了这棵树,也不知怎么地,等他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爬上来了。   林子毅见他吓得脸都青白,哈哈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那只狼狗冲着树上的他凶狠狂吠,林子毅喊道:“喂,胆小鬼,下来。”   林清言抱紧树干,说话都哆嗦:“三哥,我怕。”   “你下来。”林子毅喊。   林清言使劲摇头,林子毅不会爬树,便捡起地上的石子往上扔,有的没砸到,有的砸到了林清言的身子,林清言死活不下去,林子毅在下面喊着喊着没了耐心,便牵着狗又走了。   林子毅走了之后,林清言想下去,但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腿便发软,他爬得太高,不敢也不会爬下去了。   于是就这样,一直坐到了现在,也不见树下有人经过,屋漏偏逢连夜雨,傍晚秋雨下了起来,他在树上被淋得浑身湿透,冻得哆嗦。   林清惜听他所言,便知晓大概,他道:“你要下来吗?”   “我不敢。”林清言带着哭腔道。   林清惜道:“那我回去找人。”   “别。”林清言赶忙出声阻止,他虽平日里同这个二哥没什么交集,就连话也没多说过几次,但现在他害怕,天色漆黑,好不容易有人陪他,他不想再独自面对着黑夜。   “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案。”林清惜抬眼,对着树上的林清言道。   林清言怕林清惜真走,他犹犹豫豫道:“我、我爬下来,二哥别走。”   雨水打湿了林清惜的头发,衣裳也湿了,林清惜道:“好。”   林清惜等他从树上爬下来,林清言冻得半个身子都僵硬,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抱着树干,从树上往下爬,身子僵硬地难以活动,雨水打在身上也好痛,林清言手上忽然没了力气,他叫了一声,便像只折翼的纸鸢,从树上跌落。   林清惜心一紧,扔了手中的伞,赶忙上前查看,林清言摔在地上,抱着右腿痛苦地蜷缩着。   林清惜握住他的手,觉得他的手冰冷彻骨,林清言除了方才叫了一声后,便死死咬住下嘴唇,连一声呻吟都不曾发出。   “能走吗?”林清惜将他搀扶起来,让林清言靠在他身上。   林清言试图走动,但身子微微一动,右腿便传来剧烈的痛楚,让他的身子不禁向前趔趄,幸亏他二哥在搀扶他。   雨将两人都笼罩其中,林清惜握住林清言的手,见林清言实在走得艰难。   “等下。”林清惜道,将雨中的伞捡起来,递到林清言手中,然后便蹲下了身子,依旧冷冷声调:“我背你吧。”   林清惜这意外之举,真的让林清言愣住了,林清言呆呆地举着伞,不知作何反应,林清惜不仅仅是他的二哥,更是东宫的太子啊,此举已是纡尊降贵。   林清言的心中涌过一股暖流,今日的委屈像是忽然有了泄处,他使劲吸了吸鼻子:“二哥,不用了。”   “那你能走回去?”林清惜淡淡道,“快些回去看太医。”   林清言执拗不过,他屏住呼吸,俯身趴在林清惜的背上,一手环住林清惜的脖颈,一手为二人撑着伞。   林清惜背着林清言,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   雨水敲打着伞面,却又像是某种音律,不觉凄苦,倒有几分悦耳了,林清言一只手拿不稳伞柄,却还费力将伞檐遮向林清惜,过了一会,他道:“二哥,我重不?”   林清惜将他身子往上颠了颠,将他背住:“不重的话,才奇怪。”   林清言的鼻子堵住了,说话声音嗡嗡地,他哦了一声。   “林子毅总欺负你?”林清惜问。   “也、也没有。”林清言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闭口不言。   “他若再欺负你。”林清惜道,“去告诉你母妃。”   林子毅生母王氏,在林暮舟尚是亲王时,便是他身边的一个妾,也算是枕边的长情人,病死之时,林子毅尚在襁褓,林暮舟总觉对其有所亏欠,便事事对他都宽容些,谁知却养成他娇纵的性格。   林清言的母妃张氏,大理寺卿之女,娘家显赫,如若知晓,自然不会放任事情这样下去。   林清言没有告诉他母妃,林清言不想告诉他母妃。   林清言总觉得自己和母妃之前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使他无法亲近,或许是自幼他便由奶娘抚养的缘故吧。   林清言沉默着,轻轻嗯了一声。   待林清惜将林清言背回去时,两个人的身子都有些不适,夜里太医便匆匆忙忙来了,林清惜略有风寒,喝了几碗驱寒药,夜里发阵热就好了。   林清言就比较惨了,他被秋雨淋透,又伤了右腿骨头,接下来一月有余,他都行动不便。   林清言渐渐有些依赖林清惜,早读总是坐在林清惜旁,跟在林清惜身后,喊着二哥,像个小尾巴,林清惜倒无所谓,不过有林清惜在,林子毅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林清言了。   那一年林清惜十岁,林清言九岁,林清惜是林清言的二哥。 第61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阮当归和林清惜启程回宫,秋天已经来到了,归途中,阮当归一路买了好些东西,赠予林清言的,赠予珠花的,赠予吴胖子和李玟佑的,他倒甚是想念他的小伙伴们。   只是他不知道,宫里早已变了模样。   帝王心从来深不可测,朝堂之上,奏折如雪般堆积,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大理寺卿张斐公跪倒在地,大喊臣冤枉啊,其他官员鼻观鼻,眼观眼地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吴盛和张剑正在列举他的种种过错,听到最后,皇上的脸色青白,一怒之下,将奏折扔在了堂下张斐公的身上。   从十年前的修筑宫殿一事,到六年前的洪水劳力一事,再到三年前的瘟疫赈灾,还有最近的赈灾名单,没有一件事不跟他牵扯到关系,   丞相刘敏就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帝王的怒火没有人能承受地住,张斐公知晓,皇上这一次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   “臣……”张斐公跪倒在地,苍白的头发贴着冰凉的大殿地板,颤颤巍巍长声道:“冤枉啊!”   只可惜,有些事情不是喊冤枉就能被释免的,刘敏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在调查张斐公的这几日,朝堂之上越来越多对其不利的奏折也浮现出来,倘若细细分开,大多都是丞相这边,与其说这是一场权臣的贪污下马,不若说是一场权利的较量,皇上的天平已有倾向,输赢早在落子之前已成定局。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此案牵扯至深,上至大理寺卿,下至一个小小的县官,皇上这次是要连根拔起。   张乐芸几番求见皇上,林暮舟却对她避而不见,张乐芸去见皇后,却被告知皇后佛前念斋,不能打扰,无计可施,张乐芸便让林清言去见,皇上亦不见林清言。   几日之后,就大理寺卿张斐公十几年来,种种过错,贪污与腐败的这件事,有了结果,龙颜一怒,便倾巢无完卵,张家满门,一百三十六口于人午门问斩,张乐芸被降为贵人。   这几日就像场梦一般,张乐芸满眼憔悴,宁静宫里一片死气,林清言日夜都陪在她身边。   林清言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妄图去求他父皇手下留情,他不懂,他跪在御书房门前冰冷的石阶上,整整一天一夜,只是为了去求父皇网开一面。   哪怕只留下外公性命一条。   冷气让膝盖从麻木到剧痛,他顶着日光,顶着月光,顶着满心绝望,只换来陈公公的一声叹息:“四皇子,回去吧,皇上说,君臣有别。”   可他依旧不懂,何为君臣,何为父子,他与他的父皇,到底是君臣还是父子。   这一切,都发生在林清惜和阮当归走后的第一个月。   张乐芸坐在梳妆台旁半天,一动不动,她已经快两天没有吃饭了,林清言手中捧着一碗粥,强忍悲痛却还劝道:“母妃……吃一口吧。”   张乐芸转了一下呆滞的眼珠,开口声音沙哑,日光从窗外蔓延,正是午时,她道:“这时候……爹爹怕是已经……行刑了。”   哭是哭了多日,以至于现在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这样的结局当初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太突然了,像是一把剑,锋利地闪着寒光,迎面便要劈来。   大殿内的瑞脑已无金兽可消,只有附着在骨子里的冷,张乐芸抬手,将冰冷的手轻轻放在林清言面上,她苦笑着道:“言儿,我输了。”   到底心有不甘,她又道:“可是她也不会赢。”   华裳逶迤满地,张乐芸忽然道:“我还没有好好看看你。”   张乐芸缓缓将目光落到一旁满目关怀的林清言身上,这是她的孩子,可是从小她便没有好好的抱抱他,她忽然心中涌起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好好抱抱他。   林清言心神一震,一滴眼泪就落了下来,张乐芸抬手,将他的眼泪拭去,她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本就生死一博,如今看来,天意不站在我们这头。”   她野心勃勃,成功便是万人之上,只可惜失败的代价太大,皇上怕也是早有心思,这次支开太子,便要为储君之位清扫路障,而他们,就是最大的威胁。   烛火摇曳,风雨飘摇,张乐芸镇定起来,她起身,身子踉跄,林清言赶忙放下手中的粥,将张乐芸扶住,张乐芸平静片刻,转头对林清言道:“言儿,跪下。”   林清言愣了片刻,垂眸,便跪下了。   张乐芸不想逼林清言,但如今的地步,也不允许她再为他铺好一切路,张乐芸深吸一口气,桌上拿起一支珠钗,抵在自己心口处,目光冷然起来:“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母妃。”林清言开口,眼中尽是悲然。   “第一,坐上储君之位。”张乐芸的声音冷得像是深秋的雨,渗进林清言的骨头里,让他止不住地打颤。   “第二,此生不与太子兄恭弟谦,有朝一日,若他落于你手,杀之以慰我张氏一族在天之灵。”   “第三。”张乐芸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一个日光明媚的一天,她坐在秋千上,听着刘温迢哼着歌,宫墙里的云很白,天很蓝,自由离她那么近,那么近,多少年过去了,她还记得刘温迢哼的那首歌,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竟已成往事云烟,张乐芸目光变得决绝而狠厉,“别放过刘氏一族,我要你一个,一个都不能放过。”   张乐芸知晓林清言和林清惜之间的情意,但是错就错在他们生在帝王家,帝王家,感情只能是累赘,他们自出生起,便已经注定了彼此的命运,站在对立的一面,只能是敌人。   林清言瞳孔震荡,说不出话来,他死死咬住牙,不肯发出一丝声响,张乐芸攥紧钗子,胸口的衣裳渐渐被鲜血氤氲开来,林清言流着眼泪,却依旧不开口。   他摇头,不停摇头,泪流满面。   鲜血从珠钗上滴落,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林清言终于开口,声音悲痛欲绝:“我……答应。”   张乐芸笑了,她满意极了,她给林清言心中种下了种子,此刻,她要为这颗种子浇水,促它生根发芽,张乐芸道:“言儿,抬头,看着我。”   他的母妃那么美,美得惊心动魄,林清言记得小时候,他被奶娘抱着,抱到张乐芸身边,他那时小心翼翼的呼吸,张乐芸笑着,伸出指头轻轻戳了戳他额头:“怎么不唤我啊?”   林清言抬头,一滴眼泪顺着他的下巴落下,张乐芸看着林清言:“言儿,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下一瞬,鲜血喷薄而出,林清言只觉面上温热,眼中便溅上滚烫的鲜血,那血像是会灼伤他的面容,一直腐蚀到他心中去了,他只看到满目的红,他的母妃,便如同盛夏里最明艳的花,刹那间枯萎坠落,这世上与他最亲密的人,便已香销玉陨。   林清言呆愣不止,鲜血溅满他的白衣,似在衣上盛开出妖冶的花,过了许久,他轻轻颤抖着眼睫,呢喃一声:“母……母妃……”   没有人回答他,他连滚带爬到张乐芸身边,珠钗已经插入心脏,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林清言慌乱地握紧张乐芸渐渐冰冷的手,不知所措,他朝外面哭喊道:“来人,快来人啊,宣太医,快宣太医。”   李玟佑被锁在家中,限制了人身自由,他想要出去,去见林清言,却被他父亲拉住,如今朝堂乱作一团,张氏一族的鲜血在午门处还未流干,前几日宫中又传出张贵妃去世的消息,所有人都沉默着,在静观其变。   “我知你素与四皇子交好,但这次,佑儿,别去沾染是非。”李局如是说道。   李局知李玟佑性格温和,却有时执拗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生怕他不顾安危,去寻四皇子,便派人守在他院子,这段时间不许他踏出院子半步。   李玟佑日夜都难以入眠,他不知晓宫中局势,但他知晓林清言此刻应是最无助脆弱,他想见林清言一面,哪怕只是陪在他身边。   李玟佑但凡走出这院子一步,守着的仆人便会拦在他面前,讪笑道:“少爷,老爷吩咐过的……”   他无奈,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心烦意乱地画画,笔墨纸砚拿起,画卷铺了一地,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梦见林清言站在悬崖峭壁之上,风吹起他的白衣,忽然有鲜血从他身上氤氲,林清言回头看向他,目光悲凉,再然后,宛若折翼纸鸢,从悬崖上直直坠落。   “不。”李玟佑惊呼,满头冷汗,猛得从梦里醒过来。   天色竟已晚,日光已陨落,这正是一天中,从光明走向黑暗的过程。   他要去见林清言,他必须去见林清言。   李玟佑这样想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声音,有人在小声叫着自己的名字,他推开门,便看到吴世年穿着一袭夜行衣,还蒙着面,正用手砍晕院子的两个仆人。   “吴、吴世年。”李玟佑结结巴巴,一脸惊讶。   “你怎知道是我?”吴世年肥胖的身子一滞。   就这体型,穿着夜行衣,不是吴世年是谁。   “喂,结巴……”吴世年小声喊道,“李玟佑,要不要去见林清言。”   李玟佑的眼神瞬间一亮:“想。”   “怎、怎么见?”李玟佑问。   吴世年将手中的腰牌晃了晃,这是他爹的令牌,让他给偷了过来,有了这令牌最起码可以进宫觐见,他们向圣上说明来意,求圣上让他们见四皇子一面。   只是……要是被他爹知晓他偷了令牌,一顿皮肉之苦是绝对少不了的。   林清言虽是皇子,但到底也算是相交之友,吴世年这人平日里很欠揍,但其实重义气,宫里局势飘摇不定,他也不甚了解,但林清言的处境绝对不好,兄弟出事,他怎能置身事外。   只是希望他爹知晓他偷令牌的事情后,能轻点揍他。   李玟佑跟着吴世年,从府中溜了出来,从后院走了一半,李玟佑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吴世年沉默了,其实他把人家李府的后墙凿了个洞,一个很大很大的洞。   两个人从后墙洞里爬出来,身上落满灰尘与草屑,夜色长街寂静,秋风萧瑟,把长衣吹起,吴世年冻得打了两个喷嚏,李玟佑却来不及顾及他,他迫切想见林清言。   只是两人费了半天力,来到宫里,却被御林军拦住,吴世年横眉竖眼:“你知道我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知道我爷是谁吗?”   那年轻的御林军被吴世年的汹汹气势吓得语结,眼看吴世年就要硬闯进去,李玟佑想从后面拉住吴世年的衣袖,却被吴世年一挥袖,差点往后栽了身子。   “小世子啊小世子。”一个急促的声音从空旷的大殿小步走来,手中拿着拂尘,原是陈义公公,他几步走到两人面前,“怎么这时候来宫里。”   “陈公公。”吴世年喊了一声。   既然遇见了陈公公,想来就能见到林清言,吴世年还未开口,只听一旁李玟佑憋红了素白的一张脸,急促道:“陈公公,我、我们想见、四、四……”   “四皇子。”吴世年道。   听这小结巴说话,简直要把他急死了。   陈义一听四皇子,立刻用手指堵住自己嘴唇:“小声点啊,我的小祖宗们。”   李玟佑心中的不安愈发严重,他赶忙追问:“四皇子怎么、样?”   宫中一片沉寂,像是深渊巨口,白日里来的时候不觉恐怖,现在却看这如此陌生,让人惶恐,仿佛这里能吞噬掉一个个希望与人性,将一切美好都抹杀。   陈义叹气,自大理寺卿案件处决,张贵妃自杀后,林清言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整整三天了,听他宫里面的宫女说,四皇子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张贵妃被降为贵人,本不能以贵妃之礼葬入皇陵,皇上念其恩情,特许入陵。 第62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玄衣宫的树叶落了一半时候,阮当归和林清惜从江南回来了。   阮当归一路买了许多东西,赠予珠花姐姐的珠钗,吴世年的零食儿,李玟佑的山水画,林清言的玉箫,前尘往事恩怨已了,此刻最想见到的,是他的那些个知己好友,百香楼上喝壶醉红尘,醉他个三天三夜。   没有人告诉阮当归和林清惜宫中发生的事情,是以两人皆被蒙在鼓里。   太傅年事已高,久病不愈,全凭一身骨头与傲气硬撑着才没有倒下去,自去年病倒之后,鱼子崖便为众人传道受业,前一阵朝堂翻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为储君之位而清路,想来之所以让太子前去江南彻查灾银,也不过是支开太子的一种借口,四皇子与太子兄弟情深,耐不住后面的人心怀叵测,太子遇刺也不是一次两次,皇上坐在高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亦有自己思量。   太傅听闻这件事,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叹息又叹息,接着宫中传来张贵妃自杀的消息,四皇子被硬生生折了翼,今后难道真的就甘心俯首称臣,这难道真的就是皇上想看到的结果吗?   怕只怕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太傅本就气数将尽,又闻此变数,日夜难眠,天灾之后又是人祸,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太傅愁了一辈子,为家为国,恨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思绪纷扰,一夜未眠之后,竟觉得精神抖擞,恰好院落晨光正好,李秋书正在笨拙地扫着地上落叶,李太傅道:“秋书。”   “哎。”李秋书扬起童稚的一张脸,脸上泛着粉嫩的光。   “去将椅子搬出来。”李太傅微微一笑,白花花的胡子也颤颤巍巍,“祖父要晒会太阳。”   李秋书扔下笤帚,把家中的大椅子连推带搬出来,正转身要给泡茶时,太傅坐到椅子上,仰起头,日光洒在面上,秋天的温暖弥足珍贵,他刻板的神色缓和起来:“秋书,你过来吧。”   李秋书不解地走过去,李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慢着声音:“我要走了。”   “去哪?”李秋书睁着猫儿大的水汪汪的眼睛,两个小辫子还扎在脑后。   “去见你祖母。”太傅忆起亡妻,难得微笑起来。   李秋书没有见过祖母,自她来时,便只有祖父一人,李秋书道:“带上我一起去好吗?”   太傅笑着摇摇头,他道:“祖父累了。”   李秋书有些难过,她低下头,使劲吸了吸鼻子,她是不是又要被抛弃了,没待她多想,李冉将一封信递给了她道:“将这封信交给阮当归。”   “阮哥哥。”李秋书乖乖接过信,听到阮当归的名字,眼睛一亮,她可喜欢阮哥哥了,阮哥哥会给她买好看的衣裳,好吃的零嘴,还会陪她荡秋千,把秋千荡得比树都要高,简直似飞上天一般。   李冉想起阮当归,算算日程,他二人也快要归来了,接下来的路,得他们自己去走,他有一瞬间的悲悯,却知前路渺渺,归期已到,忍不住咳嗽起来,半晌停止后,他对李秋书担忧的目光道:“去泡壶茶吧。”   李秋书把信塞到胸口,伸出手拍了拍,而后跑去泡茶了,等她端着茶水过来时,李冉太傅靠在椅子背上,闭着眼睛,神色安详。   李秋书唤了几声,却再也没能将他唤醒。   阮当归和林清惜刚入京城,顾锦早在一日之前就先行一步回去复命,走时还顺带帮阮当归将沿途买的东西都带回宫中,阮当归本归心似箭,途径太傅府时,却心神一震,他看到太傅府中挂着灵幡。   同林清惜对视一眼,两人匆匆进入太傅府,只见里面亦是灵幡挂起,沉默静寂,李冉的牌位供在堂前,一身丧服的李秋书跪在一旁。   小姑娘低着头,一动不动,阮当归唤了一声:“秋书。”   李秋书抬头,看到阮当归,就像见到了亲人,她的眼泪珍珠大般,夺眶而出,她从蒲团上爬起来,带着哭腔喊道:“阮哥哥。”   她一边喊,一边朝阮当归跑过来,阮当归赶忙蹲下身子,将小姑娘抱在怀中,李秋书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她把头钻进阮当归胸膛,放声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喊道:“祖父走了。”   “他不要我了,呜呜。”   阮当归抱紧李秋书,他能感受到李秋书被抛弃以及面对死亡的恐惧,他无声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李秋书躲在阮当归怀中哭了许久,阮当归便耐心地蹲下身子,抱了她许久,直到怀中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到底年岁小,大哭大喊之后,李秋书在阮当归怀中睡了过去。   阮当归把李秋书抱起来,他垂眸,心中忽然铺天盖地的悲伤袭来。   “李胡子……去世了。”阮当归看着面前的灵牌,沉默半晌,小声道,他抱紧李秋书,李秋书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眼泪。   管家匆匆来到厅堂,方才他在后院,正遣散最后一批仆人,他对林清惜赶忙行礼,他也要回老家了,太傅一去世,这个家也就散了,小主人年龄小,太傅却也将她早已托付他人。   林清惜此刻些许痛苦地蹙着眉,他开口,声音比以往更冷几分:“老师仙去几日了?”   “回太子……已去半月有余。”管家弯着腰。   太傅曾桃李满天下,他去世的消息,让人震惊,皇上亦悲沉,为其谥号明臻,太傅活着时,最想做的事情便是归故乡,只是一年又一年,时光都老去,太傅也因重重原因,未能如愿以偿。   皇上下旨,将太傅的尸首运回远离京城的故乡,将其与亡妻合葬。   “我回来的……是不是太晚了。”林清惜伫立一旁,缓缓闭目,不肯泄露一丝悲伤。   “阮公子。”管家谦卑地唤了他一声。   阮当归的耳边是李秋书缓缓的呼吸声,他看向管家,管家将腰更弯下几分:“奴要归家了。”   “太傅临死之前,有一件事托付于公子。”管家心中揣测,也不知阮当归是否真的会答应,只是他话还未说完,阮当归便已知晓。   阮当归道:“是要将秋书托付于我吗?”   “……正是。”管家道,“老爷道公子心善,一定会帮助。”   “他平日里不是最讨厌我的吗?”阮当归低声说道,他想笑,嘴角却万分僵硬,他抱着李秋书,过了一会儿道,“放心吧,我会将她照料得很好。”   他站在李太傅的牌位旁说,似是说于他听。   中途李秋书便醒了,她抱住阮当归的脖子,声音很小地问道:“阮哥哥,我们去哪?”   阮当归摸了摸她的头发:“乖,我带你去我那儿。”   秋书从他怀中下来,拉着他的手,又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林清惜,她攥紧阮当归的手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沿着长长的路走着,两边的宫墙很高,很高,在小小的她看来,这宫墙比天还要高几分。   阮当归把李秋书带回了宫,林清惜刚入宫,便被皇上宣了过去,他走之前对阮当归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阮玖,不必耿耿于怀。”   林清惜说这句话时,面上一如既往的冷清,让人分辨不出他真实想法。   “是吗?”阮当归听见自己轻声道。   阮当归回到玄衣宫,珠花早早等候着,阮当归见到珠花,满腹心绪,唤了一声姐姐,李秋书躲在阮当归身后,半晌才小心翼翼探出头,也跟着喊了一声姐姐,珠花知晓这是李冉太傅的孙女,她露出温柔的笑,应了一声,从阮当归身后将秋书牵了出来,她对阮当归道:“回来了就好。”   “小公子啊,回来了就好。”珠花的笑容多少夹杂着凄苦,她看着阮当归,想说的话,几番却都没有说出来。   珠花将李秋书带去安顿下来,阮当归看到桌上放着一碗尚冒热气的粥,想来是珠花为他备下的。   而这厢,林清惜听完林暮舟对他说完的话,脸色苍白,身子也忍不住向后倒退几分,他抬头,眼神悲恸,一缕头发从面庞垂下,整个人像是冬日的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握住,林清惜看着他父皇的眼睛,那是一双无悲无喜,高处胜寒,在权谋中沉溺许久,把年少轻狂全都抛弃,才换来的那双眼,林清惜微微喘息着,一字一句道:“就因为我是太子。”   “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林暮舟看着林清惜,多年少的一张脸,虽冷漠却尚有温暖,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林暮舟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风声萧瑟,他的兄长拥兵而攻,那把锋利的剑指着他的胸膛,只为了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是明明不久之前,他的兄长还同他骑马射箭,两个人还溜出宫去,看了一场河灯繁华。   “这也是他们最终的宿命。”林暮舟想起宫殿外的鲜血,顺着长街流下,似永远也不会被冲刷干净,自那以后,他就没有兄长了。   作者有话说:   林清言不想争,但所有人都逼着他争这个位置,林暮舟灭了张氏满门,一是因为张氏有谋逆之心,他要为林清惜清路,二是因为他之前从亲王成为太子,经历了兄弟相残,他以为折掉林清言的羽翼,就可以避免这种情况。   张乐芸和刘温迢之间有段故事,我之前也有写到过,她恨刘温迢。   后面是刀,请玻璃渣里捡糖。 第63章 反目成仇亦如何   林清惜从宫殿出来,夜风吹拂额前,获得一瞬间的清明,他伫立在台阶之上,往下看,九九八十一阶台阶,每一阶都是禁锢,他抬头看,宫墙太高,此夜无月无云。   偶尔有宫人持灯匆匆而行,那点暗火,也转瞬即逝。   风把林清惜的长袖吹起,他微眯着眼,试图在黑暗中看清什么,可是他什么也看不清。   长夜漫漫,他往回走。   阮当归亦是一夜未眠,脑海里都是李太傅去年秋日,对他说过的话,如是如此,便已足矣,只可惜没有人能停顿在某一片刻,他们被推着,赶着,走向未知的未来。   阮当归趴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晨日探出头来,秋书刚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许不能适应,很早便起来了,珠花也正要扫院,秋书要帮忙,珠花婉拒,让她坐在阮当归做的树下的秋千上。   “姐姐。”阮当归趴在窗边喊道。   珠花抬头,见阮当归散着头发,穿着白衣,一张脸如玉,只是嘴唇无甚颜色。   “怎么开着窗。”珠花赶忙道,“当心着凉了。”   阮当归歪了歪头,正想说话,鼻子一痒,一个喷嚏便打了出来。   珠花面上露出心疼,她进屋,拿了件衣裳就要给阮当归披上,阮当归比珠花高出一头多,在她面前却乖顺如孩童,任由她为自己穿衣。   珠花正低头为他系着玉佩,阮当归忽道:“姐姐,我等会去寻林琅。”   “三个多月未见他,甚是想念。”阮当归兀自说道,“昨儿回宫,他怎么也不来寻我。”   珠花手上动作一滞,阮当归还道:“我知他喜欢山水画,还特意为他买了一幅。”那副画高山流水,配林清言一身诗雅正好,想来他收到礼物,应会非常开心。   阮当归急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然心中纷乱思绪会将他逼疯。   珠花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悲伤,很是缓慢,似乎在说着一件艰难的事情,“别去寻四皇子了。”   阮当归疑惑着低头,一缕长发垂下,发梢拂过珠花的手背。   “为何?”他心中渐渐升起不好的感觉。   “……张氏被灭了满门,四皇子半月有余闭门不出。”阮当归耳畔还回响着珠花的声音,她说,“我虽不懂其中缘由,但此时,小公子啊,别被牵连进去。”   珠花知阮当归重情重义,她就害怕阮当归去寻四皇子,如今有多少眼睛正盯着四皇子,珠花深怕阮当归会被牵连进去,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没有能力去保护他,就只能想方设法让他远离危险。   阮当归怎么可能会置之不理,阮当归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他不过走了三月有余,怎似乾坤颠倒,一切都变了样。   阮当归不顾珠花的劝诫,他跑去林清言的宫殿,刚一到,迎面看到了羽衣,她手中端着冷却的饭菜,阮当归唤了她一声名字,羽衣抬头,清秀的一张脸,一滴眼泪砸了下来。   偌大的宫殿很是空旷冷清,羽衣看着阮当归,哽咽又吃惊道:“阮、阮公子。”   “清言呢?”阮当归着急地问了一句。   羽衣又哭,死死咬住下唇:“我家皇子……把自己关在屋内,不肯见任何人。”   自张乐芸在林清言面前自杀,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林清言便闭门不出,他谁也不见,兀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死去。   阮当归要去见林清言,他被羽衣领到房门前,看到蕙兰正红着眼,在门前苦口相劝,看到阮当归之后,蕙兰亦吃惊,而后道了句:“也就公子,还敢来此了。”   自张氏一族出事,所有人对林清言避之不及,在此期间根本没有人来过卿云宫,亦无人探望,他们像是被抛弃在角落的物什,人人避之不及。   房门紧闭,不肯泄露一丝光,阮当归伸出手,使劲推了推门,发现门在里面被反锁了,他使劲拍了拍门,透过门缝朝里面喊道:“阿言,我回来了。”   里面没有一丝回应。   “你开开门,阿言,有我在。”阮当归的眼有些红了。   他愤恨又悲凉地拍着门,手都拍红了,他喊道:“林清言,你给我出来。”   出来,别躲在里面,别任由自己的伤口发烂发臭,别孤独而绝望地让心死去。   里面没有一丝动静,阮当归再次挥手拍门时,手被人从身后握住,他嗅到熟悉的香,回头看,林清惜俊冷的面容近在咫尺,他道:“够了,阮玖。”   阮当归被木刺划破了掌心,殷红的血珠划过他的肌肤,流到林清惜的指尖,林清惜低头,眼睫如墨,他拿出一方白手帕,不作声响地为阮当归包扎着伤口。   待包扎完毕后,他放开阮当归的手。   阮当归动了动手指,手背上尚有他指尖的温度。   林清惜朝一旁同行的古三道:“剑给我。”   古三奉上剑,林清惜拿着剑,抬眸,剑影如幻,朝那门生生劈了过去,那门吱吱呀呀响了几声,阮当归见状,回过神来,凛冽一脚踹过去,摇摇欲坠的门终于掉落,一股浓厚的酒气便弥漫开来。   羽衣和蕙兰赶忙跑了进去。   待视线适应了黑暗,便看到了满室的狼藉,屋内简直是一片废墟,所有的东西都被摔、被砸,地上到处都是空了的酒坛,窗门紧闭,光无法透进来,在这片废墟中,坐着一个身影,他背对着众人,披头散发,正抱着一坛酒仰头醉饮。   羽衣和蕙兰在旁,小心翼翼地唤着殿下,那身影不答。   林清惜朝林清言走了过去,古三在旁,抱着剑,神色警惕。   一个酒坛朝林清惜砸了过来,未曾想过躲闪,那酒坛碎在他面前,酒水流了一地,酒水打湿了林清惜的衣摆,他抬头,林清言微侧着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那是怎样的眼神,夹杂着深渊,麻木,甚至是厌恶,林清惜脚步一滞,便再不能抬步上前。   “别过来。”林清言开口,声音沙哑,像是陈年的高楼腐朽倾塌。   林清言说完,仰头喝了一口酒,长发遮挡住他的面容。   “阿言。”阮当归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混混沌沌的人就是风月无霁的林清言,他试图朝林清言走过去,他道,“我回来了。”   林清言似乎充耳不闻。   阮当归只觉眼眶温热,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林清言,林清言没有回头,他一字一字似没有感情:“阿玖……我母妃死了。”   “你知道吗,她就死在我面前。”林清言眼瞳扩散,身子不自觉颤抖起来,他想起溅在面上的滚烫的鲜血,那鲜血,满目的红,他的母妃,便死在他面前,音容面貌宛若一个诅咒,他再也无法走出。   林清言低着头,痛苦地皱着眉,手指插进头发里:“张氏、张氏一族被灭了满门。”   “为什么,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我一个人活着?”   “我去求了,我跪在殿前一天一夜,我求父皇能手下留情,我说我不争,我真的不争,如果父皇还不放心,我愿意以死明志,我不会……不会成为你的威胁的。”   “可是……没有用啊。”   “父皇不信我,母妃不信我,你们所有人都不信我,你们都要逼我!”   蕙兰死死捂着嘴在旁边泪流满面。   “二哥,二哥。”林清言忽然唤起林清惜,他竟忍不住笑了起来,长发挡住他的神色面容,林清言笑得浑身颤抖起来,手中的琉璃酒壶不稳,掉在地上,碎了一地,林清言回头,撩起了长发,露出那双含泪的眼,他的眼曾春风十里,端得是温润如玉,可如今只剩荒芜,他一点一点收掉了笑,他看着林清惜的眼,目光陌生到让人恐惧,他说,“为什么死去的不是你的母妃,被杀光的不是你的族人。”   “林清言!”阮当归厉声朝他喊道。   古三握紧手中的剑,剑刃对准林清言。   林清惜此刻浑身冰冷,这种冷已经蔓延到了心脏,每呼吸一寸便觉一寸困难,寒风从门外一股脑吹进来,吹得林清惜的衣裳猎猎作响。   林清言踉跄地站起身子,面上挂着几分讥笑,笑命运不公,又或许是笑自己曾经幼稚至极,竟妄想不争不抢,他与林清惜隔着一段距离相望,“就是因为你是太子……就是因为我不是太子。”   “够了。”谁也没料到阮当归会出手,他一拳狠狠地打在林清言的面上,林清言身子不稳,直接倒在身后的台阶上,鲜血自他唇边流下,蕙兰赶忙跑过去搀扶林清言,羽衣忍着恐惧张开双手,挡在林清言身前。   “这和林佩有什么关系,林清言你是不是疯了,张氏暗结私党,以权谋私,此次赈灾名单,亦出自他的手笔,让江南水灾中,无数灾民饿死街头,他不过是罪有应得!”   没错,此次林清惜和阮当归查出来的赈灾名单,顺藤摸瓜,便一路查到大理寺卿的头上,那些铁证如山的奏折虽是有备而来,却也绝非故意捏造,只是未待他们回宫,这场罪证已经被宣判。 第64章 可恨世人多负我   林清言的神色怔忡,他看着阮当归,看着他护在林清惜的身前,看着他与自己对立而伫,蓦然,他的手指一动,他垂下眼眸,轻轻地说了一句:“是吗?”   他所遭受的一切皆是因果,他所体会的痛苦亦是罪有应得。   只是一句简单的罪有应得,便让他落到如此地步,命运是否对他宣判,宣判他是何等罪行,是否应下阿鼻地狱,才能洗刷清为别人背负的罪孽。   可是再不堪,他也是自己的外公,她也是自己的娘亲。   他们也是自己在这世间……最亲最亲的人啊!   林清言的眼中,眼泪不断落下,他撑着手从台阶上起来,蕙兰想要扶他,却被林清言拂开了手,总是这样,林清言想,总归是这样,从小到大他从来都争不过他二哥,骑马射箭读书,二哥样样精通,深得父皇喜爱,他难道真的不失落,在二哥的光环照耀下,黯然失色的自己,扪心自问,在某一瞬间,难道心中真的没有一丝嫉妒。   世人只见他温润如玉,谦谦自若,可谁真的能心若止水,与世不争。   林清言想起无数个夜里,他独自一人系发挽袖,铺纸研墨,在白纸上作丹青,他并非痴情于作画,只是因为,林清惜,不善画工。   他想,他的二哥并非十全十美,即使他十全九美。   他想,他就在二哥唯一不擅长的画工处,努力再努力,或许有一天父皇会对自己赞许有加,或许有一天,母妃亦会笑着看他作画,他不奢求能超过他二哥,他只是想,能不能有一瞬间,不再活在他的光芒之下,能让林清言自由地,为自己活一次。   此刻看着阮当归同林清惜并肩而立,林清言想,又是他二哥赢了。   即使是他先遇见阮当归,是他先跟阮当归玩在一起,是他跟在阮当归的身后,与他嬉闹,可是阮当归如今,站在他二哥身旁。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林清言又觉得眼中灼伤般的疼痛,他伸出手,死死捂住右眼,自从张乐芸在林清言面前自杀,鲜血溅在林清言眼中后,林清言便时常能感受到,从眼中蔓延到心中的那份痛楚。   林清言笑了起来,声音沙哑,他道:“阮当归。”   “什么时候,你竟也能护着太子。”林清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温润的面容早已不复存在,“他不是最讨厌你嘛?”   阮当归愣住了,神色凄然,半晌嘴唇嗡动,喊了一句:“阿言。”   他不自觉想要上前去,林清惜却拉住他的手,林清惜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清言。   “你恨我吗?”林清惜忽然开口,声音寒冷,窗外落叶飘零,秋风萧瑟。   只有阮当归能感受到,林清惜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即使再努力,也无法遏制住颤抖,偏偏他面上不动声色,让人窥探不出半分内心,爱恨嗔怒都伪装,所以别人才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无心的人。   “是啊。”林清言看向他,两张相似的面容,血液中还有相同的血脉,他的眼中万分纷纭,最后都归于死寂,他一字一句道,“我恨你。”   他终于无力承担这份痛楚,这日日夜夜已将他逼到疯魔的地步,所以他啊,开始去恨,去迁怒,这个世上,已经没有林清言了,亦不会有他的二哥了。   吴世年听闻阮当归回京的消息后,呆在家里抓耳挠腮,仰头看天,恨不得飞出去,只可惜上次被他爹发现他偷了令牌,差点没杀了他,他娘护着他,然后吼道:“你凶孩子做什么啊!”   吴世年看到他爹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吴盛虽是将军,战场上一夫当关,却是个怕老婆的主,吴世年也不知道,为啥他娘平日里那么温婉的一个人,一遇到他爹,便凶得如同另一个人一般。   他娘然后回头看他:“儿啊,没事没事,有娘在。”   “夫人啊!”吴盛手中还攥着棍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知道这败家子都做了些什么,他竟然偷我的令牌,偷我令牌也就算了,还拉着李局之子,一起混进宫去。”   “李局那家伙,谨慎细微,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里也就那一根独苗,要是让这小子给霍霍没了,他还不得跟我拼命。”一说到这个,吴盛就来气,他儿子,不如东家会作画,不如西家会写诗,文不行,武又不就,就会败家。   吴世年肥胖的身子又抖了抖,躲在他娘身后。   “这不是没出事嘛!”他娘眉头都没动一下,两手叉在腰上,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回头对吴世年道:“年年,以后不许这样做了,你看玟佑,那孩子又乖又好看,可别被你带坏了。”   说完,他娘鼻子一皱,似想到什么:“可惜这孩子他爹就是个老顽固。”   他爹到底斗不过他娘,他怕他爹,他爹怕他娘,他娘又疼他,这完美的关系,让吴世年最后只落得禁足几日的惩罚,吴世年知晓他爹回房后肯定又去哄他娘去了。   “可惜啊。”吴世年躺在院子的椅子上,把椅子压得咯吱响,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见不到荣荣了。”   “阮当归怎么也不来寻我。”吴世年又想,他近来不知宫中情况,心里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啊,想来李玟佑也是如此情况。   同吴世年想得没错,自从上次偷跑出去后,李局不但让人把后院那个洞给结结实实堵住了,还派人一天时辰都守在李玟佑身边,就连吃饭睡觉也不落下。   李玟佑无可奈何,他比吴世年更惨,他甚至都不知阮当归归京的消息。   之后京城下了一场秋雨,特别漫长的秋雨,恨不得将人间颠覆。   阮当归染了风寒,珠花给他熬药,秋书端过去,要喂他喝药,以前阮当归喝药,总嚷嚷着药苦,非得就着蜜饯才肯喝,不过这次,阮当归将珠花拿过来的蜜饯递给了秋书,端起药便一饮而尽。   “不苦吗?”珠花问道。   阮当归忍不住咳嗽几声,珠花便将窗户关上,阮当归躺在床上,一头长发落了满床,他抬起胳膊,遮住了眼睛:“又不是小孩……哪能总怕苦。”   秋书在一旁,偷偷把蜜饯塞得腮帮子鼓鼓。   林清惜自回来后,便真正忙碌起来,张氏灭族,他的外戚刘氏自然而然就壮大起来,皇上对他委以重任,甚至让他辅助朝纲,同自己一起批阅奏折。   夜深雨大,依着烛火,林清惜批阅着手中的奏折,他看到了一件事,说是京城有一户富商,富商有两个儿子,长子是正房所生,次子为妾所生,富商年迈,病入膏肓,家产本因由长子继承,次子心妒,暗中给长子饭中下毒,妄想毒死长子,独占家产,那饭却被正房误食,正房一命呜呼,富商又恰是去世,长子在愤怒中将次子掐死,衙门将长子捉拿归案,长子不服,道次子死有余辜。   念及缘由,长子虽杀人,次子却是自食恶果。   衙门问长子:“此为你同父异母之兄弟,何以下此狠手?”   长子道:“其下毒欲害吾,亦不顾人伦,贫家尚有手足兄弟相争,争田争房,此不过人之常情。”   衙门不知如何判案,便将这事呈了上来。   “人之常情。”林清惜盯着这四个字许久,烛火摇曳,他的眼中明暗交错,半晌,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他低头,长发遮住了面容,他道,“原是……人之常情。”   纵是帝王家也不例外。   阮当归出了宫,去了百香楼。   吴世年听到消息后,亦马不停蹄地赶往百香楼,他还差使下人给李玟佑告知,至于李玟佑能不能出来,就要看他自己了。   吴世年有很多事情想问阮当归,但当他真的见到阮当归后,却不知从何问起,阮当归喝着芬芳馥郁的酒,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瞳是琥珀色的金,却满是消沉。   他看了吴世年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唔,吴胖子,你来了。”   吴世年见阮当归这种状态,他小心翼翼走到阮当归身边:“那个……”   话还没问出口,楼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珠帘被人猛然掀起,玉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李玟佑清秀的面容便露了出来,他尚喘着气,面色红晕,似是一路跑了过来。   李玟佑看到阮当归,眼中一亮,便冲到他身边,结结巴巴:“阮、阮公子,林琅可、无无事?”   阮当归抬眸,目光冷漠些,他抬手,便将一坛酒喝入,酒水浸湿他的衣袖,李玟佑对上他的目光,神色一滞,而后瞳孔渐渐扩大,他往后退了两步,吴世年拉住了他。   “……我想见、他。”李玟佑低头,半晌呢喃道。   阮当归没吭声,将醉红尘倒入喉。   阮当归在百香楼喝得伶仃大醉,醉了近两天,最后来寻他的人,竟然是鱼子崖,阮当归醉得一身酒气,被他唤醒后,头昏脑涨,舌头都讲恢保待能将眼前人分辨清楚后,他打着酒嗝:“鱼翰林,怎在这?”   “寻你。”鱼子崖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阮当归没喝,他随手拿起身旁的酒壶,酒壶里却半滴酒水都没有,阮当归摇了摇酒壶,随手将它扔在一旁,偏过头一边寻酒一边问:“寻我作甚?”   “珠花很担心你。”鱼子崖静静看着他。   阮当归两天未回宫,她自是担忧,便寻了鱼子崖,让他帮忙寻人,问了吴世年,便知他在百香楼,阮当归算是百香楼的常客,楼上那间常在的包间。   “啊。”阮当归醉酒方醒,他的声音绵软无力,愣了一下,才想起还有人等他回家,他从桌上撑起身子,晃了晃头,转身就要往出走,结果走了没两步,整个人一踉跄,身子就要往前栽去。   鱼子崖从身后握住他的胳膊,才把他身子稳住了。   “你去哪?”鱼子崖问。   “回家。”阮当归摇摇头,努力睁大眼睛,却看不清前路,“我要回家。”   最后是鱼子崖把阮当归送回宫,珠花接过醉醺醺的阮当归,阮当归一直强调自己没醉,然后把头欲埋在珠花肩头,却被鱼子崖拉住,最后也不知怎么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依旧是珠花守在榻前,珠花面色疲倦,眼眸轻闭,头一点一点,桌上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姐姐。”阮当归开口,声音嘶哑,他轻轻拉过珠花的手,珠花立马醒了过来。   阮当归内心汹涌的情感,化作鼻头微涩,珠花以为他醉酒头痛,赶忙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额间她掌心微微的清凉让阮当归获得一瞬间的清明,阮当归道:“我难受。”   阮当归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睛,他平静地又道了一句:“姐姐,我难过。”   但凡清醒的时候,就觉得一把刀在慢慢磨着他的心,脑中浮现出那日他护在林清惜身前,林清言看他时的目光,阮当归觉得林清言踏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而他,伸出了手,亲自将他推下了悬崖。   珠花闻他言语,心中亦悲伤,她努力微笑,握紧阮当归的手,试图为他传递一份温暖:“小公子啊,有我在。”   “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每个人都有他的轨迹要走,大殿里,林暮舟疲惫地靠在椅上,两鬓已有白发,陈义正端来一碗汤药;佛像前,刘温迢捻着念珠,闭目依旧诵着梵文;书房内,林清惜拿起了另一本奏折,朱七已经第四次劝他歇息;蕙兰把饭菜端到房门外,已不知劝说几时,就在她低头沉默时,忽然听到门声咿呀,她惊喜抬头,看到林清言苍白面容;吴世年做梦梦见他爹在院子里追着他打,张荣荣在一旁抿嘴笑;李玟佑正埋首于案牍,笔下墨色晕染,一室冷清。   而在那更遥远的地方,长风都在呜咽,冼荇跪倒在地,面上沾满鲜血与污垢,他仰起头,苍青色的天穹中,一如既往的绝望在无尽蔓延。   作者有话说:   又卡文,自闭。   最近在追《进击的巨人》第四季,熬夜追,补漫画,为兵长献出心脏!!! 第65章 因果早已天注定   十月份,京城下了初雪,这场雪纷纷扬扬,又落地无声,一夜醒来,阮当归听见李秋书在院子里欢呼雀跃的声音。   他推开门,满目的白,有些晃眼,寒风卷着碎雪,一股脑朝他迎面吹来,阮当归愣愣地摸了摸脸上,指尖上的白雪迅速融化,他抬头,有雪花落在他眼眸,冰凉却又温暖,李秋书正忙碌地在院子里堆雪,阮当归正要唤她,恰她脚步一滑,在院子里栽了个大跟头,阮当归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很久没笑了,此刻眉眼舒坦,像是一幅被徐徐展开的山水画。   李秋书啃了一嘴的雪,正要起身,结果听到阮当归的笑声,脸和耳朵都红了,分不清是冻得还是羞得,她想干脆把头埋进雪里不出来算了,不到片刻,腰却被人一抱,整个人像拔萝卜似从雪堆里给拔了出来。   阮当归把孩子放到地上,蹲下来,给她将身上的雪都轻轻拍点,一边拍一边笑。   李秋书鼓起腮帮子,终于忍不住问道:“有那么好笑吗?”   阮当归揉着肚子:“对啊,好好笑啊!”   李秋书:“……”   “你要干嘛?”阮当归捏了捏李秋书的脸,“堆雪人吗?”   李秋书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阮当归低头对她道:“我们一起吧。”   李秋书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最后仰起头,圆圆的眼眸笑得弯弯:“好咧,堆雪人堆雪人。”   阮当归同李秋书在院子里堆雪人,一片欢声笑语传来,世上银装素裹,纯白如初,珠花在长廊上瞧见了,遥遥唤阮当归穿厚些,阮当归应声,却在地上滚着雪球,珠花目前正为秋书缝着冬衣,见状露出无奈的笑,缓缓摇了摇头,她见阮当归露出笑颜,亦心中欢喜。   而林清言的宫殿内,蕙兰为临窗而伫的林清言披上貂绒,林清言的面色苍白,淡青色的血管在肌肤下静静蔓延,手亦冰冷,他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待反应过来,轻轻颤了颤眼睫。   “殿下。”蕙兰柔声道,“风大雪寒,当心着凉。”   林清言沉默片刻:“……无妨。”   他的声音嘶哑,完全不复往昔温润,他的声带已被损坏,这是近乎一月纵酒的下场,太医也无法治愈的伤。   林清言变得不爱说话,自从封闭的室内出来后,也鲜少走出宫殿,更别提与他人见面,他寝食难安,身体也日渐消沉,心结难除,久病不愈。   李玟佑再次见到林清言,是在十一月份,天寒地冻的时候,他走在长街上,寒风吹来,像是刀子割在身上,忽然与人擦肩而过,那人戴着硕大的斗篷,将面遮得严严实实,他却忽然一愣,停在了原地,而后仓皇回头,风把细雪卷起,纷纷扬扬。   “……林琅。”待反应过来后,李玟佑已经拉住了那人的手。   林清言苍白沉默的面容露了出来,他与李玟佑静静对视。   果真是林清言,李玟佑此刻激动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几番张口,却吐不出一句话,倒是林清言,收回目光,也挣脱开李玟佑牵他的手。   “等、等等。”李玟佑见林清言就要离去,赶忙拦在他面前。   林清言停下脚步,李玟佑结结巴巴,他有很多话想要说出口,无比痛恨自己此刻是个结巴:“阿言,你、没事吧。”   李玟佑和林清言很投机,大抵是因为两人脾性相近,自第一次相见,便知是一生知己,还记得有一次,长亭中,林清言弹琴,琴声潺潺,他便吹笛,笛声高低相合,一曲罢了,春光明媚,竹林静谧,林清言回头对他笑得温柔:“承吉的笛,和我心弦。”   他那时沉默,片刻后略微苦涩地笑道:“可、我天生、不足。”   寻医问客,这是天生的疾病,或许一生都治愈不好,他之所以孤僻,一方面是幼时遭遇官宦子弟的排挤欺凌,生性自卑,恐与人交流,另一方面,也是害怕那些或同情,或怜悯,或厌恶,或惊诧的目光。   那时,年幼的他,在那些种种目光之下在想,他想……他有什么……好可怜的。   可是林清言不是这样的,他看向他的时候,眼神清澈,没带一丝偏见,他的眼里有山水画墨,纤尘不染,他那时对他道:“你就是李玟佑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让他、让他如何不心动。   听了他一番话,林清言是这样回答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林清言伸手,琴弦上曲音流淌,声音温润,压下他心中滋生的悲怯,“很多事情,即使你不用说,我自会懂你心意。”   回忆戛然而止,长街沉默,林清言此番出宫,是独自一人出行,身旁并未有陪同,林清言抬头看向李玟佑,陌生的神情让李玟佑呼吸一滞,风欲将林清言的斗篷吹起,林清言拉了拉斗篷,将面容遮住,继续从他身侧走过。   “你去哪?”李玟佑快步跟了上去。   林清言脚步愈快,李玟佑只能一路小跑,眼看林清言拐进一个巷口,他跑了过去,还未待看清眼前,身子便被猛烈撞击到墙上,墙头上的积雪落下,落在他的发上,融化在他脖颈处。   却不及林清言目光里的冷。   林清言一手攥紧李玟佑的手,他与李玟佑身量相近,便平视他的眼眸。   李玟佑嗅到,林清言身上,寒风与雪的味道。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林清言的那双眼,这双眼毫无温度,所有曾经历过的痛苦,悲伤与愤怒,已经将他蚕食殆尽,李玟佑愣愣地看着他,他不知这漫长的近乎三月,林清言是怎样从那场噩梦中爬出来,不,或许他没有爬出来,而是被仇恨拖进了深渊。   “别跟着我。”林清言的嗓子沙哑,早已不复往昔熟悉。   李玟佑惊诧:“你的声、声音。”   林清言攥李玟佑的手愈发用力,他的目光犀利,李玟佑有些吃痛,林清言放开他的手,转身离去,李玟佑握紧右手,一大片肌肤发红滚烫,他还对于林清言的转变而感到不敢相信,一抬头,天地茫茫,他已看不到林清言的身影了。   偌大的张府,已经门前冷落,大街上空空荡荡,这一带街道早已被封锁,不过短短几月,已然荒废,曾经的大理寺卿张府的门匾掉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门上被朝廷贴了封条,上了大锁,那把锁已经生锈,如今却被人打开,林清言推开门,门上似乎还残留着污秽的血迹。   里面亦是一片慌乱,假山倾倒,满地狼藉,长廊上破损的灯笼在寒风中发出阵阵碰撞。   林清言继续往里走,直到看到花园里的一个亭子,那里有一个人。   林清言朝他走了过去。   “你来了。”那人着白衣,衣冠胜雪,神色淡然,面前的桌上还泡了一壶茶。   林清言朝他走了过去,坐到他的对面,四周都是积了一半的雪,与雪下狼藉的地,那人倒了一盏茶,茶水已经渐渐冷却,那人将茶递了过去。   林清言垂眸,看盏中因风吹皱的水,以及碧绿的茶水倒映下自己的面容:“……我没想到会是你。”   “是吗?”那人淡笑着饮下冷却的茶水。   “你不怕死吗?”林清言也饮下面前茶水。   “没有人不怕。”那人道。   “那你为何要帮我?”林清言皱下眉头,面容胜雪苍白。   对面的白衣者,伸手在桌子上点了点,而后开口:“不过是一个报恩的故事。”   这年头,报恩的故事已不稀奇,稀奇的是有人把这份恩情记在心中多年,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食不果腹,流浪街头,他摇摇晃晃,看着天上刺目的太阳。   街道忽然喧闹起来,官兵驱赶人群,他被人群夹杂着,只觉得头晕耳鸣。   街道上出现了一辆漂亮的马车,当真是漂亮的马车,车的四个顶檐处,皆挂着精致的流苏,马儿的颈上,也戴着清脆的铃铛,那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出行,特有的排场。   路人皆投去艳羡的目光。   但他好饿啊,又好累啊,他嗅到空中几不可闻的淡淡的香料,接着身后不知被人推搡着,便滚到了街上。   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哪来的臭乞丐,还不滚开。”   马车仓促停下来,耳畔传来的辱骂声不断,就在长鞭要挥下来的那一刹那。   “等等。”马车中的女声道。   “小姐。”车夫赶忙弯下腰,态度尊敬地回头。   车帘被轻轻掀开,珠帘晃眼,马车里的女子,隐约可见秩丽的面容。   “你会报恩吗?”女子声音悦耳,却藏着一股锋气,“倘若我帮了你。”   少年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抬起头,睁大双眼:“……会。”   于是那个女子便笑了,她随手扔给他一块银两,玉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道:“那好啊,我等你。”   马车一骑绝尘之后,他握住那块银两,踉跄地从人群中消失,耳畔隐约听到耳畔有人道,那是大理寺卿家的女儿,听闻今年就要入宫。   她名唤张乐芸。 第66章 世味年来薄似纱   林清惜昨夜回东宫的路上遇刺了,夜行衣的刺客,锋利的箭,黑夜吞噬一切的沉默,远方明灭的灯火,危险无处不在,所幸古三在旁,林清惜并未受伤,顾锦带着御林军巡逻,同古三将那刺客逼得走投无路,最后自刎于未央池旁。   顾锦会继续追查刺客的身份,林清惜看着刺客的尸首,面上并无太多惊诧。   阮当归是翌日清晨听闻林清惜遇刺的消息,他吓得连早饭都没吃,便匆匆忙忙地跑向东宫,朱七守在殿外,抱着剑,看到阮当归来,想要拦住他,最后却也没动,任由他闯了进去。   林清惜彼时正在榻上小憩,眉头微蹙,梦中亦不舒心,火炉在一旁温暖,殿内熏着安神的香,静谧到无声。   “林佩,林佩。”阮当归的声音将他从睡梦中吵醒。   一睁开眼,便看到阮当归那双琥珀色的猫眼,虽然阮当归眼中满是担忧,但还是吓了林清惜一跳,林清惜抬手,捏了捏眉心,身上的薄毯随着动作而滑下。   “你来作甚?”林清惜的声音略微沙哑,他的头发皆披在身后,凌乱几分。   林清惜的眼中尚有些惺忪,阮当归将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使劲拍了拍,力度之大,让林清惜微微吃痛,忍不住将他的手拂开。   “你没事吧。”阮当归问,摸着下巴又将他端详片刻,没有少胳膊少腿,他自言自语,“好像是没事。”   林清惜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阮当归松了一口气,接着坐到林清惜的身旁,他还顺手将快落在地上的薄毯拉起来,和林清惜一起盖上,他挨得近,鼻翼便萦绕着林清惜身上清洌的冷香。   “那刺客可知身份?”阮当归问。   林清惜觉得离他太近,想将身子往后仰,无奈他的后背已经靠在榻背,退无可退,他挺直腰身,一丝不苟的面容:“顾锦已去调查。”   “你觉得会是谁呢?”阮当归垂眸,摩挲着衣袖上的纹理,珠花为他做的衣裳,袖口有白色的海棠花,还能是谁,还会是谁,即使死无对证,最大的嫌疑清晰明了。   林清惜知晓阮当归话中之意,但他道:“我不知晓。”   “怎么可能知晓呢。”林清惜声音低沉。   阮当归在东宫赖了好久,将东宫的糕点吃得饱腹,拿起放在火炉旁的柑橘,柑橘被烤得温热,他剥开橘子皮,柑橘的芬芳溅发在空中,就连指尖都染上清香,他把剥好的橘子给林清惜递过去,林清惜正看书,侧过脸,不想吃,阮当归却把橘子直接塞进林清惜的口中。   无意间碰到林清惜温软的唇,他的动作微滞,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后恢复如常。   林清惜没有说什么。   顾锦最后报告,那个刺客是张氏门生,名唤陈林,至于为何刺杀,怕是觉张氏灭族与林清惜有密不可分的关联,誓要为张氏报仇雪恨。   这仅仅只是一个小插曲,年关将至,边塞出现战乱,刀骊王病危,刀骊一族内部争权夺位,小国之间纷争不断,刀骊此刻已无暇顾及,吴盛听了直瞪眼,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战场上,把那些边陲小国都顺溜整顿,难不成这些年舒坦日子过久的,这些小国都活腻了。   此时朝廷分为两派,一方说要派兵镇压,一方则欲隔岸观火。   吴盛主战,张剑主和,吴盛说出兵,张剑说淡定。   吴盛觉得张剑这老匹夫,诚心恶心自己,诚心同自己过不去,上朝时斗嘴没斗过,回府之后越想越亏,气得在院子里转圈圈,恨不得将张家祖坟给刨出来。   两府就在一条街,吴府后门一出,就是张府后门,吴盛回府喝了酒,酒喝高了,端着个梯子架在后墙,摇摇晃晃爬上去,对准张府就骂:“张剑剑,你奶奶个熊,老子主战你主和,老子说赈灾你说收税,你咋不上天呢,你有啥本事,整天就靠那张嘴,吧啦吧啦,说的他娘的全是废话,皇上就是被你这种小人蛊惑,亏你还是个户部尚书,真让人笑掉大牙,你他娘的就是个缩头乌龟。”   这边呢,张剑自然不甘示弱,他看这莽夫不爽也很久了,当即让下人架好梯子,一溜烟爬上去,探出个头阴阳怪气:“哎呦喂,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吴大将军嘛,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疯狗在乱吠呢,如今四海平定,国泰民安,你这将军我看怕是没用武之地了,不过圣上仁慈,闵朝还是养得起吃闲饭的人,你以后就用你那大刀剔牙,可别让刀生了锈哈。”   “你他娘才是吃闲饭的,老子带兵打仗时,你还不知在哪玩泥巴呢?”吴盛红着脸吼道。   张剑冷笑:“粗鄙之人,只懂舞刀弄枪的莽夫,要不是有我等良臣治国有方,闵朝如何国泰君安。”   “良臣?”吴盛打了个酒嗝,吼道,“你在放什么屁话。”   “你、你这不要脸的!”张剑气得将腰间玉佩扔了过去。   吴盛见状把手上的扳指扔了过去,张剑又把石头扔了过去,吴盛顺手把酒壶扔了过去。   吴世年仰起头,绝望地看着他爹和他未来岳父隔着一条街疯狂对骂,疯狂扔掷,要不是吴世年太胖了,吴盛都能把他扔过去,吴世年觉得完了,他未来岳父铁定对他爹连同他的印象都不好了,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隔天这事就传到皇上耳边,再后来,这场闹剧以朝廷官员有失颜面的罪名各罚一月俸禄为结果,落下了荒唐的帷幕。   之后,鱼翰林上奏出计,朝廷既不派兵镇压,又不隔岸观火,而是选择出手支援刀骊,刀骊王膝下共有六名皇子,思来想去,大皇子冼自城虽性格莽撞,却心思单薄,却较好拿捏,之后同冼自城取得联系,冼自城表示,若朝廷助他平定叛乱,他自俯首称臣,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鱼子崖被封为吏部尚书郎,官居三品。   之前就说好的,珠花年至十八,便将她送出宫去,由鱼子崖明媒正娶,但今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珠花不愿离开阮当归,她要守着她的小公子,她要他能好好的。   鱼子崖成为尚书郎后,从翰林院搬出来,有了自己专门的府邸,他也忙碌起来,年少时的抱负逐渐被实现,儿女情长便是要慢慢来。   珠花对他柔声道:“我等你。”   鱼子崖心中便泛上了密密麻麻说不出的情绪,他忍不住将珠花拉到怀中,珠花面上一红,嗅到了鱼子崖身上淡淡的墨香,她小声道:“……念之。”   鱼子崖轻轻应声,情之一字,从来由心生:“我定不会负你。”   秋书最近缠着珠花学做饭,但她总是把粥熬糊,把糕点做得七零八碎。   珠花点了点秋书的鼻子,问李秋书为什么要学习做饭呢?   李秋书扬起白皙的面容道:“因为珠花姐姐如果出嫁了,就没人给阮哥哥做饭,没人给阮哥哥做饭,阮哥哥会饿死的。”   正趴到桌前偷吃着绿豆糕点的阮当归听到李秋书童稚的声音,腮帮子里塞满糕点,差点没噎死,他使劲锤了锤自己的胸膛,好不容易将口中糕点咽下去。   珠花红着脸,小声道:“我、我尚未出嫁。”   李秋书眨巴着猫儿般的眼眸,狡黠地笑了:“我昨天有看到那个翰林院的哥哥来找姐姐,那个哥哥拉了姐姐的手,那个哥哥还抱……呜呜。”   珠花面上绯红,纵她平日里总是长姐稳重,但面对情郎,少女家的心事还是留露出来,她用糕点塞住了李秋书的嘴,似遮掩般道:“多吃点,多吃点。”   而阮当归一听鱼子崖竟然对珠花“动手动脚”,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要不是珠花拉着,直接就能冲到鱼子崖府邸,把人揪出来狠狠揍上一顿。   而后年关将至,宫里处处灯火通明,万国来朝,这世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似乎都没有关系。   林清惜总是忙,总是忙,很多时候阮当归去东宫总扑个空。   他也去找林清言,林清言闭门不见,他现在很少出现在众人眼中,而吴世年一颗心思都扑在张荣荣身上,前一阵子,听闻吴世年被人揍了,揍他的人是昔日里不对眼的官宦人家,他本势单力薄,可张荣荣就在他身边,于是吴世年跟人家打起来了。   又不是小孩子,还做流氓事,据说被揍得很惨很惨,但一句痛都没喊出声。   那些家伙被吴世年不要命的狠劲给吓到了,讪讪到最后也都溜了,吴世年的头被打破了,鲜血直流,却还护在张荣荣身边,小姑娘被感动地哭了,吴世年龇牙咧嘴地捂住伤口说了一句:“别哭,我会保护你的。”   英雄救美虽然老套,但绝对事半功倍,吴世年看着张荣荣心疼的目光,觉得这点小伤没什么大事。   虽然事后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李玟佑总想去见林清言,可惜他入不了宫,林清言也不愿见他,他只能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第67章 张荣荣番外   张荣荣十四岁之前,一直生活在淮扬,她和她的祖母生活在一起,就住在一个小镇上,小镇小小的,房屋也小小的,她仰起头,看到的天空也是小小的。   她的祖母并不是真正的祖母,而是她死去娘亲的乳娘,娘亲去世时,她尚年岁小,所以对娘亲并没有丝毫的记忆,但祖母说,说她娘亲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呢,还说她同她娘亲长得像,性格也像。   至于她爹呢,她知晓她爹在京城当个大官,因为她的祖母总是骂她爹,祖母骂着:“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扔在这穷乡僻壤,一个人在京城里荣华富贵去了。”   而后祖母会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口中念叨着:“我的小心肝啊,以后可要怎么办?”   张荣荣把脸从祖母怀中探出来,她并不觉得悲伤,前儿个同祖母去卖菜,她被几个坏孩子欺负时,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想哭却又不敢哭,但她想哭是因为石头扔在身上有些痛,而不是因为他们口中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前几日一场秋雨,她的老寒腿在夜里又开始疼了。   好穷啊,好穷啊,身上的衣裳都是补丁,她每次从集市回来,总会盯着对面糕点铺看,虽然没吃过里面的糕点,但路过时,糕点温软的香味总是让她忍不住垂涎。   只有这时候,张荣荣才会心生一点痴念,她想她爹不是个很大的官嘛,要是她爹忽然出现,给她些银两该多好,那样她就应有尽有了。   她也不需要很多银两啊,她爹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女儿啊。   张荣荣蹲在树底下,手中捏着个树枝,在看蚂蚁搬家,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感觉到手中凉意,一抬头,天色阴沉,小雨便下了起来。   院子里的衣裳还没收呢,张荣荣扔了树枝,赶忙跑回家去。   结果发现很多人围在小巷里,巷子口还停了一顶轿子,她很疑惑,拨开人群,看到了很多衣着华贵且陌生的人,她的祖母就在院子里,雨下得有些大了。   祖母看到她回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口中念叨着:“我的小心肝啊,我的乖乖啊,我怎么舍得?”   但是她最终还是坐着那顶轿子离开了,回头看,雨微凉,祖母年迈的身影出现在家门口,祖母亦步亦趋地走了几步,身影越来越小,再然后轿子一转,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听来接她的人说,在京城那边,她爹另娶妻生子,她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长途跋涉,她终于从淮扬来到了京城,京城的繁华自是淮扬偏僻的小镇所不能相比较的,人山人海,络绎不绝,一派生机,她被送进了张府,见到了爹爹。   说实话,她猜想过无数次她的爹爹长什么模样,她祖母说,她爹是京城大官,大官该长什么样子,总归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或许像城东杀猪的屠夫一般,络腮胡会扎人,或许会是城西的教书先生,整天知乎者乎。   她有点紧张,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闻声回头,她终于见到了她的爹爹。   一个看上去庄严刻板的中年男子,眉宇间是一丝不苟。   她的爹爹正微微蹙着眉头,打量着她,张荣荣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听到张剑道:“你就是荣荣?”   张荣荣拘束地点了点头,张剑又道:“……同你娘长得倒很像。”   她眨巴眨巴眼睛,他爹道:“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有什么需要向李管家说。”   说完似不想与她多交谈,转身便要离开,张荣荣不知哪来的勇气,她跟上去几步,嚅嗫道:“爹爹,我还……可以见到祖母吗?”   从方才见面到如今,张剑总是蹙着眉头,张荣荣想,她的爹爹果然不喜欢她,是因为,她长得像娘亲吗?   “你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了。”张剑说完这句话后,拂袖离开。   张荣荣就此留在了张府,吃穿用度便衣食无忧,虽然很多时候,她总能想起远方的祖母,不过最起码,张府的糕点可以安慰她思念悠悠的心。   她仰起头看着天,吃着甜腻腻的糕点,一个人一呆,便是一整个下午。   张荣荣第一次见到吴世年时,心中第一个反应是,好胖,吴世年摇晃着手中的折扇,整个人像是刚出炉的馒头,白皙的面团,第二个反应是,他看起来好幸福,一看就是那种爹疼娘爱的孩子。   她并不是很想哭的,当吴世年看向她时,她只是,觉得好羡慕。   她知晓她爹爹为什么忽然将她从淮扬接过来,她以为她爹爹其实心里一直挂念着她,她每天站在小巷口,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每当有陌生人走过,她总忍不住猜度,会不会有一个人是她爹爹,跋山涉水为她而来。   她的爹爹是大官,她的爹爹有家室,她的爹爹接回她其实是以堵住悠悠之口。   所以她忍不住,对着吴世年那张包子似的面容,鼻头一酸,眼中含泪。   面前的吴胖子,瞬间手忙脚乱,他一边说着别哭啊,一边抓耳挠腮。   “你、你别哭,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吴世年一脸不知所措。   她哽咽着,眼泪像珍珠一般,一颗一颗落下,她想,回家。   自那天后,她便常常能碰见这个小胖子,亦知晓了他是吴将军的儿子,因吴府与张府仅仅一街之隔,后门迎面相对,她住在后院,所以常常能听到吴府传来的一些动静。   她坐在长廊上发呆时,那边总是鸡飞狗跳,吴将军中气十足的声音冲上云霄:“吴世年你个小崽子,给老子过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吴盛。”比吴将军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这是吴夫人的声音,“你凶谁儿子呢,你再凶一个试试!”   于是吴将军的声音就弱了下来,再过一会,吴世年就会跑过来,他趴在梯子上,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小声唤道:“荣荣妹妹,荣荣妹妹。”   张荣荣抬头,天上是一轮明月,明月下是吴世年笑着的一张脸。   “世年哥哥。”她这样喊道。   吴世年总会给张荣荣买很多东西,他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爬上张府的后墙,这一次,他给张荣荣带来百香楼的千层糕,后院很少有人回来,这里离前院很远,偏僻,再加上大夫人明里暗里的意会,张荣荣只有刚来那几天风光,后面便渐渐被人遗忘。   吴世年把千层糕用白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包着,糕点还带着温热,一点也没碎掉,吴世年翻过墙时,一旁的竹林摇曳,月华静静流转。   两人就坐在长廊上,一起吃糕点。   “啊。”张荣荣略微迟钝地发出一声,唇角还有糕点渣,她对吴世年道,“世年哥哥,你以后翻墙小心些,之前就有小偷从这后墙翻过来。”   “是、是吗?”吴世年面上一红,欲盖弥彰。   张荣荣煞有其事地点头。   张荣荣吃完一块糕点后,心情微愉悦,她轻轻晃着脚,歪着头问道:“遇见你真好,世年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记忆里,只有祖母会对她这般好,把好吃的东西都留给她,张荣荣不理解,为什么吴世年也会对她像祖母一般,给她稀奇的玩意儿,给她好吃的糕点。   张荣荣这句话说出来,吴世年蓦然面上一红,他忍不住放慢呼吸,只觉得就连耳尖也开始滚烫起来,张荣荣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穿着粉红色的衣裳,头发扎在身后,一张脸懵懂干净,月光轻轻吻着她的面容。   “我娘说了。”吴世年结巴,“我娘说,小姑娘就该宠着些。”   他把最后一块糕点塞给张荣荣,能感受到张荣荣的目光落在他面上,吴世年努力吸腹,佯装毫不留意。   张荣荣低头,小口吃着糕点,声音低了起来:“你对我很好,就像我祖母一样。”   夜风从两人身边吹过,轻柔地拂开张荣荣额前刘海,吴世年看着张荣荣低头,眼睫似蝴蝶羽翼在微微颤抖。   “你想你祖母吗?”他察觉到张荣荣的情绪,他关键时候嘴笨,不知该如何安慰人。   张荣荣压低了声:“祖母在老家,见不到。”   吴世年觉得小姑娘可怜兮兮的,他不希望张荣荣难受。   从老家来到京城,一转眼便人生地不熟,祖母又年迈,没她陪在身边,该又多寂寞,祖母总念叨着她爹白眼狼,祖母总会摸着她的头发,叹息道:“我家荣荣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和她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起,过着食不果腹,贫穷的生活。   张荣荣吸了吸鼻子,听到吴世年朗声道:“别难受了,等到了以后,我带你去老家,带你去见你祖母,当然,祖母要是愿意,还能把她接过来。”   “真的?”张荣荣猛然抬头,眼中里星辰闪耀,不过她似想到了什么,神色又黯淡下去,“爹爹不会同意的。”   吴世年拍了拍胸脯:“这不是有我嘛。”   “我答应你,以后带你回家,见祖母。”吴世年许诺道。   张荣荣眼中星光无限,她露出大大的笑容,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吴世年整日往张府后院跑,他爹心大,倒没注意过,可他娘不一样,他娘怎能不知道儿子心里想啥呢,听闻张剑把女儿从淮扬接回来了,那个女儿她见过,姑娘眼神清澈,但看上去有些怯懦,想来这么多年一直被抛弃,如今回到陌生的父亲身边,自是拘束。   有一次,吴世年要出府,恰好碰见他娘回府,他娘看他随口道:“又去找你的荣荣妹妹啊?”   吴世年不好意思了,少倾反应过来,“您怎么知晓?”   待反应过来后,赶忙捂住嘴巴,他娘乐呵了,走过来,敲了一下他的头。   “跟你爹当年一个模样。”赵珍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忍不住笑道,“白长一张嘴,不知道逗姑娘,光给人家塞东西。”   吴世年将怀中的小玩意抱紧,赶忙道:“哪有,我我我是去找李玟佑。”   “哦?”他娘自是不信,“什么时候,你和李局家那孩子这么熟悉了。”   “臭小子,还瞒着娘。”赵珍又捏了捏吴世年的脸庞,感慨她儿子脸上的肉,忍不住又捏了捏,“这么胖,人家姑娘会喜欢吗?”   “呜呜……娘!”吴世年又羞又恼地喊了一句。   待吴世年从他娘的手下逃出来后,他一面揉着被捏红的脸,一面跑去寻张荣荣,他不是没减过肥,上次减肥饿得差点连自己都吃了的时候,张荣荣给他带了糕点,张荣荣问他为什么不吃饭。   吴世年打死也不可能说出理由,他支支吾吾道:“我不饿。”   吴世年的肚子也发出一声羸弱的呻吟,他迦徊挥铩   淮扬以前闹过饥荒,没有吃的果腹,那种日子漫长而痛苦,张荣荣知晓饿肚子是怎样的感觉,她用真挚的目光看向吴世年:“我祖母说,能吃是福。”   张荣荣又添了一句:“再说,胖胖的,很可爱。”   胖胖的,很可爱。   胖的,可爱。   可爱。   爱。   那时,吴世年心跳如鼓,刹那间便红透了脸,耳垂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所幸夜幕掩饰,张荣荣说完后,又低头小口吃着糕点,吴世年这个胖子,伸出手,也拿起一小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便从舌尖一直窜上了心头。   当个胖子也不错嘛。   当个能保护张荣荣的胖子更是不错。   吴世年为了保护张荣荣,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他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夜里,窗边传来声响,他推开窗,便看到张荣荣爬在墙头上,一身粉色衣裳,她看到了他,朝他使劲挥了挥手,手上还带着糕点。   张荣荣一直想要回到淮扬,回到祖母身边,她不知晓自己来到京城的意义。   但当吴世年用笨拙的身影保护着自己时,张荣荣想,真好。   这人世尚待她甚好,亦如祖母,亦如世年哥哥。 第68章 兰台温酒伴月落   于是不知怎么得,走走停停,又是一年年末。   宫中宴请百官,歌舞升平,似乎与去年毫无差别,宫灯一盏一盏,从长廊亮起,大殿内通明璀璨,宫女们端着盘子,脚步匆匆往大殿内赶,顾锦带着锦衣卫,沿着宫道正在一丝不苟地巡逻。   大殿上,林暮舟身旁,只坐着皇后刘氏。   林暮舟看着群臣,一双眼威严,似乎想看到每个人的心里,刘氏正色,右手上依旧拿着一串从不离手的佛珠。   隔着舞女曼妙的舞姿,管弦之乐入耳声声,一旁的宫女将杯中酒满上,阮当归看着对面的林清惜。   林清惜正饮酒入喉,抬头与阮当归目光相视,阮当归隔着遥远的距离对他微微一笑,灯火都在阮当归身后,明与暗总会相逢。   林清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喧闹的场景只让他觉得心更烦躁,他隐约觉得头痛起来,便以手抚额,闭上眼睛沉默起来,不过是一个张氏没了,似乎对谁都没有影响,所有人都是局外人,唯有他越陷越深。   李玟佑一直盯着林清言看,他看到林清言蹙起眉头,心中一紧,自从上次长街相见后,他就再没见过林清言,李玟佑觉得,他要同林清言好好谈谈,他想要从前的林清言回来。   吴世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隔着桌子喊了阮当归几声,阮当归也没听见,他觉得有些无聊,便用手撑着下巴,也不知荣荣妹妹在做什么呢,如果今回去得早,他想带张荣荣去护城河放河灯。   宴会散去之时,林清言便离了席,他一走,一直看着他的李玟佑便要跟在他身后离开,吴世年要去找张荣荣去,若是时间赶得上,放河灯的时候,还能一起看烟火。   于是三三两两,众人慢慢散去,林清惜饮了酒,坐在那儿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阮当归走到他身边,林清惜听到声响,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阮当归后,又低下头。   “醉了?”阮当归问他。   林清惜摇摇头:“未曾。”   “他们呢?”林清惜问阮当归。   “都走了。”阮当归道,“只剩下你与我了。”   林清惜沉默片刻:“你为何不走?”   “走?”阮当归笑了,他脸上的笑有些苦涩,他道,“我能往哪里走啊,我又没有家。”   阮当归嬉皮笑脸来了一句:“我就只能待在你身边,只要你别赶我走。”   林清惜看着自己的影子,眼睫轻颤,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再饮一杯,却又将手收回,半晌,他轻轻嗯了一下,他欲起身,阮当归伸出手来,骨秀分明的手,一把将他拉起。   “去兰台吧。”阮当归道,“就我们两个人,也要好好看一场烟火。” 第69章 兰台温酒伴月落(2)   林清惜跟着阮当归去了兰台。   今年,就只剩下他俩了,兰台依旧清冷,俯瞰整个京城夜景,从长街巷陌到护城长河,天上群星和一轮明月,热闹又冷清,一盏一盏的灯火亮着,似要通到天上去了。   阮当归脸上挂着大大的笑,不知从何处摸来几坛酒,是醉红尘啊。   “有些馋了。”阮当归说着,打开一小坛酒。   酒香萦绕,夜风寒意不绝,林清惜方才喝了酒,虽不至于醉了,但些许微醺,兰台好安静,耳边都是风声,兰台下的众生喧闹似与他无关了。   阮当归在一旁吵闹,于是他并不觉得孤单。   阮当归兀自道:“吴胖子这个没义气的家伙,说什么要去陪张荣荣,下次若遇见张荣荣,我定要告诉她,去年是谁翻墙进了张府做了贼。”   “珠花姐姐和鱼翰林看花灯去了,秋书死活缠着要去,不过去了也好,倘若鱼翰林欺负珠花姐姐,就让秋书咬他,那小丫头咬人可疼了。”   “近来未央池里的鱼儿,肥美鲜活,我瞧着好心动,可你又不许我吃。”   “我在宫外听了戏曲,梨园近来的曲子不错,只可惜你太忙了,未能同我一起。”   “怡红楼里的姐姐们可温柔了,长得漂亮,又笑得好看,她们让我常来。”   人间纷纷扰扰,阮当归不喜孤寂,亦不愿独自一人,寻林佩不得,林清言又不愿见他,他头痛难忍,便总想着逃避,寻花问柳,故作风流,从梨园出来,又宿在怡红楼,醉生梦死一段时间,回到宫中,却看到珠花哭红的双眼。   珠花道:“小公子,何必如此作贱自己?”   珠花一夜哭到天明,阮当归轻轻抚摸珠花的面庞,有些无措,像个孩子般慌乱道歉:“对不起,姐姐。”   这世上,总归有人爱着他,为了那些爱他的人,阮当归觉得,自己也应该振作起来。   阮当归抿了一口酒,酒冷,入口便暖,一路暖到心间,夜风凛冽如刀,吹得他面庞冰冷,阮当归和林清惜站在栏杆处,风把阮当归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林清惜看着阮当归的侧脸,月光明暗,为人间镀上一层银辉,方饮酒的缘故,阮当归的唇色水光潋滟,少年有着精致的面容,眉长鬓角,眼尾却带着一股风流,侧脸线条柔和,他正说着话,说到某处,笑了起来,整个人鲜活如画。   “阮玖。”林清惜用清冷的声音道。   “嗯?”阮当归以为他喝多了,身体不适,赶忙看向他,“不舒服吗?”   “阮玖。”林清惜用固执的神态又喊他一边,他看着阮当归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嗯。”阮当归应道,“作甚?”   “阮玖。”林清惜又道。   阮当归有些抓狂:“喊我做什么?”   林清惜冰冷的面容忽然露出一抹笑来,那抹笑似云间露出的月光,皎洁无暇,他转头看着阮当归,一双眼脉脉,用几近叹息的语气道:“你在啊。”   真好啊,你在。   风停云止,月落无声,兰台下的京城街道熙熙攘攘。   林清惜看他的眼神过于深情。   阮当归愣在原地,半晌,眨巴眨巴大眼睛,一股说不出的情愫由心底蔓延,他感觉自己的面庞发烫,甚至连耳尖都滚烫起来,是喝酒喝多了吧,他赶忙又喝了一口醉红尘,却喝得太匆忙,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唇边的酒水,白衣袖口被酒水氤氲成深色。   一抬头,却看到林清惜抱着酒坛,坐在栏杆上,他将一条腿曲起,仰起头,酒水便潺潺入他口中,本已束好的发冠被他随手拆了,玉簪扔在地上,一头长发随风而起。   他的后方是万里的群星,以及一片明月。   “你疯了,当心啊!”阮当归深怕他一头栽下兰台,赶忙抱住了林清惜的腰。   林清惜其实已经有些醉了,方才宴会上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水,如今又抱着酒坛喝,本想解渴,却越喝越渴,他的脑子里已经一片混沌,胸膛散发的热意似乎要将他灼烧,他试图去清醒,睁开眼来,只能看到阮当归的那双眼,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   酒坛被林清惜松了手,落在地上,碎了。   林清惜张开双手,寒冷的夜风于他指尖缠绵不绝,他笑了,伸出右手将遮挡面容的长发撩起,平日禁欲清冷的面容,此刻泛上了红醺,美人如花隔云端,美人笑了,他说:“是风啊。”   “阮玖,你看。”林清惜微微抬起头,眼中留露出羡慕与向往,他轻轻喟叹道,“多自由啊。”   阮当归仰头看他,阮当归从未见过如此的林清惜,林清惜在他眼中,从来都是少言寡语,他蹙着眉,不喜吃甜辣,亦不爱笙歌,他比书里的圣人还要圣人几分,他是在说着:无聊,无趣,无所谓。   他总是离他那么远,无论他怎样去靠近,是天上的月,是山林的风,是人间的雪,是峡谷之巅的花,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林清惜也有他的喜爱,却不敢表现分毫,林清惜最艳羡天上的鸟儿,张开翅膀,便能飞扬任何地方。   可他却做了天底下最画地为牢的囚徒。   “你是自由的,阮玖。”林清惜看着阮当归的眼,“若是哪天你想走了,我让你走。”   “我会让你走的,这宫墙之内,锁我一人便够了。”   漫长的沉默,林清惜渐渐清醒过来。   “林佩。”阮当归环林清惜眼神的手渐渐用力,他仰起头,公子白衣,他叹了一口气,歪着头,眼神忐忑,“初见君子,我心斐然。”   林清惜闻此,神色渐变。   阮当归忽然将林清惜从栏杆上抱了下来,林清惜一时呆愣,竟也由他抱着。   “哪有谁是真正自由?”阮当归靠林清惜愈发得近,他嗅到了林清惜衣上的酒香,还有他身上特有的清香,两者夹杂,让他觉得自己也醉了。   有些事情,如果不醉,他没有胆量做出来。   阮当归闭上了眼,他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身由心动,他的眼睫颤抖着,内心波澜惊涛骇浪。   他离林清惜越来越近,近到他感觉到林清惜的呼吸落在他面上,再然后,他吻上了柔软冰冷的唇。   醉红尘的味道。   当真醉了红尘。   半晌,他没动,也不敢睁眼去看林清惜,唇齿相依,一瞬间的懊恼与后悔充满他的内心,他是怎么了,都说男好女色,他却吻上了一个男人的唇。   阮当归想,林清惜应该会狠狠地推开他,他或许会杀了他吧。   他是疯了不成。   阮当归缓缓睁开眼,松开林清惜的腰,甚至是往后退了好几步,他的面上血色全无,无法解释鬼迷心窍的行为,他痛苦地捂住右眼,不敢去看林清惜的脸,他慌乱解释:“我……”   只是没有料到,林清惜一把抓住了阮当归的手,他将他拉到身前。   阮当归抬头,看到林清惜如墨的眸子,里面情愫太多,昭然若揭,阮当归愣住了,他几度张口,却失了声。   “林佩。”阮当归呢喃他的字。   林清惜握住阮当归的手愈发用力,两人久久相望。   阮当归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静默下去了,林清惜的神色在半明半暗之间,沦陷与挣扎之中。   “为什么,你先露出了破绽。”林清惜叹息一声,低下眼眸,眼角不再冰冷,带上几分垂怜,“我亦有七情六欲。”   阮当归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不过情难自禁。”林清惜低语道。   说完,他吻上了阮当归的唇。   烟花在刹那于夜空绽放,照亮了孤寒的京城,脚下众生欢呼着雀跃着,钟声响彻云霄,城外的护城河上,飘满了明亮的莲灯,一盏接着一盏,像人间的星河,一直燃到了远方。   阮当归睁大了眼眸,林清惜伸出手,按住他的后脑,无尽的吻,无尽的索求,阮当归比林清惜矮上半头,他之前总愤愤不平,然而此时,这样的身高,连亲吻都格外方便与缠绵。   林清惜的气息充斥阮当归整个身心,阮当归攥紧林清惜的衣裳,他颤抖着身子,是梦吗?天地颠倒,天崩地裂,如此不真实的感觉,他的双眸已溃散。   嘴角猛然吃痛,却是林清惜不满他的失神,他咬着阮当归的下唇,却又舔舐着他的唇角。   离经叛道的事情已经做了,怕什么,最坏的结果就是林清惜醉了,也只有他醉了,才会吻他。   阮当归本性风流,那双唇吻过无数美人绛唇,却从未吻过这一双冰冷的唇。   爱慕之人就在眼前,自江南归来,当他发现自己心悦于一个男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疯了,他或许有病,甚至病得不轻,不然怎么可能会喜欢上男子,他那段时间甚至不敢直视林清惜的眼,唯恐林清惜察觉到他卑劣的内心。   他在花街柳巷宿了一夜,美人在侧,香肩丰乳时,他低头去吻如雪洁白的肌肤,脑海里却浮现出林清惜那双含着冰雪的眼。 第70章 我心如星君如月   于是他推开美人,夺门而出,身后半裸的美人扯着轻薄的纱迷茫地喊道:“公子去哪?”   他赤脚踏在冰冷的地板上,长发披肩,茫然若失。   他心有爱慕之人,此情不被世俗所接受,他甚至不敢泄露他的一丁点爱意,那样压抑的爱,日复一日,沉淀在心中,不但没有销声匿迹,最后还水落石出。   阮当归伸出手,抱紧林清惜的腰身,他不管不顾了,从来珍惜眼前人。   他回应着林清惜的吻,欲望里沉迷,烟花已涅,钟声散去,天地幽幽,多情人不问人间事,脚下的醉红尘被打翻,酒水流了一地,馥郁的酒香被夜风吹得很远。   阮当归和林清惜相拥着亲吻,从栏杆处吻到了背风的墙角,阮当归把林清惜压在墙上,他吻林清惜的下巴,吻他优美的下颚,吻他优雅的脖颈,林清惜低声,从唇角漏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然后,阮当归一口咬住了他的咽喉。   林清惜吃痛,从背后扯住阮当归的头发,迫使阮当归松了口,抬了头,他垂眸,眼角泛着红,声音沙哑:“怎像只狗一般。”   阮当归露出两个犬牙:“这样一来,你就是我的了。”   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谁都不见此处荒唐,林清惜是他的了。   他又吻上林清惜的唇,两个人唇舌相逐,似要将彼此拆之入腹。   待到真正分离时,阮当归微微喘息,唇齿间都是林清惜的清香,他们的头发彼此纠缠,阮当归将下巴担在林清惜的肩头,侧过脸,在他的耳畔问:“你疯了吗?”   林清惜靠着墙,风把意识的浑浊都吹散开来,他看到阮当归红若血滴的耳垂,鬼使神差般,他伸出手,捏住阮当归滚烫的耳垂,阮当归身子一颤,林清惜在他耳边道:“我未曾疯。”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阮玖。”   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绝非一时意乱情迷的冲动。   从这一刻起,他们并未知晓,他们踏上了一条与世人背道而驰的不归路,这条路满是荆棘,前路渺然。   阮当归夜里失眠了,月光如水,顺着窗子照进来,阮当归还觉一切如梦似幻,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是痛的,不是梦。   什么是爱,他想不通,男女之间相互爱慕,那男子与男子,不能情投意合吗?   爱是不分性别,不分年龄,不分尊卑的,心动而行,是天生之本能,他欢喜林佩,并不是因他是男子而欢喜他,而仅仅只是欢喜于他,他恰好是个男子罢了。   不知何时睡着了,翌日醒来,又下了小雪。   秋书在长廊上看雪,她穿着红色的棉袄,梳着两个小髻,发髻上绑着金铃铛,最天真烂漫的年龄。   飞雪入庭廊,珠花端着热水过来了。   阮当归醒来觉得头有些痛,珠花道他昨夜喝了许多酒,是太子殿下将他送过来的,阮当归洗脸的动作一滞,拿了毛巾擦了脸,匆匆便要往出跑。   珠花在后面喊,问他去何处。   “东宫。”阮当归声音被风吹来,人已跑远。   阮当归快要到了东宫,却生生停下了脚步,他忽然有些怯意,一个人在高墙之下左右徘徊,蹲在墙角,细雪落在他发上,他在想要不要见林清惜。   想见他,可见了之后要说些什么。   阮当归兀自纠结,听到头顶飘来一句:“阮公子。”   他抬头看,朱七撑着伞,看着他。   阮当归刷得一下便站起身子,朱七问他:“来此是寻我家殿下?”   “呃……这个么……我只是恰好恰好……那个,路过……对,刚好路过。”阮当归琥珀眼眸乱看。   阮当归总爱来寻他家殿下,朱七已经从刚开始的排斥,到现在的接纳,他家殿下不喜喧闹,东宫也是日复一日的安静,阮当归来时,这东宫也能添些热闹气。   他家殿下也能多笑笑。   朱七兀自说:“我家殿下去皇后那边请安,公子进来等着。”   阮当归拍下身上的落雪,应了两声。   朱七觉得今日的阮当归分外扭捏。   阮当归坐在东宫,等待林清惜,他看到桌上的奏折批阅了一半,朱砂笔放在一旁,素玉瓶里的梅花是他之前摘的,花瓣落得七七八八。   桌子对面就是窗户,现下可见小雪连连。   阮当归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是林清惜深夜坐于此,身侧只一盏孤灯相伴,他低头,一丝不苟的看书,写字,任由窗外流年变换。   忽然生出一丝渴望,想要知道那个他未曾见过的林佩。   阮当归在东宫等了些许,有些饿了,便吃着桌上的点心,林清惜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阮当归腮帮子鼓鼓,嘴角还有糕点残渣,古三也在侧,瞧见阮当归:“公子干脆把东宫里的点心都吃光算了。”   一点也不给他留。   若是以往,阮当归绝对会狠狠点头,恨不得将嘴裂到耳后根,但今日,他捏着点心没吭声。   古三瞠目结舌:“见鬼,你脸红作甚?”   阮当归觉得林清惜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他的脸更热了,他看着古三嚷嚷道:“外面不是下雪了嘛,我这是冻得!”   “阮公子。”古三才不信他的鬼话,古三道,“你是不是疯了。”   阮当归和古三还欲斗嘴,林清惜捏了捏眉头,用清冷的语气道:“古三,去打些水来。”   古三只得老老实实打水去了,只余阮当归和林清惜共处一室,阮当归忽然又拘谨起来,他赶忙擦掉嘴角的点心渣滓,却不知说些什么,复低下头,林清惜解开斗篷,在室内走动,也沉默着。   忽然,一个金黄色的小柑橘被放到桌上,阮当归睁大眼眸,林清惜收回手,淡然道:“这个甜。”   阮当归心中似开了无数朵花。   等古三打水回来,阮当归面前又落了许多橘子皮,林清惜撩了清水洗手洁面,一张脸清冷如仙君,林清惜坐在一旁,阮当归问道:“你很忙吗?”   “新年伊始,三年一祭祖,由我来全权负责,父皇近日身体不适,朝廷之事暂经我手,张氏……张氏一族余孽未清,虽无大碍,却也缠得人头痛。”林清惜坐在桌前,拿起未看完的奏折。   林清惜很忙,偷不了浮生半日闲,不知从何时起,父皇已将大半权利放手于他。   今日,他去向皇后请安,刘温迢正在抄写经文,自他小时起,他的母妃便一直如此,他与母妃不亲近,若说亲近,他同奶娘更亲近些,只是如今,他早已记不清奶娘的模样了。   同母妃说了两句,便无话可说,他欲代刘氏抄写经文,刘温迢却摇头:“这得亲自来,以示心诚。”   “母妃所求于何?”他问道。   “佑我刘氏昌运。”刘温迢捏着手上的念珠,神色慈悲。   刘氏昌运,便要让张氏灭族,莫说他不知其中的弯弯道道,其实他都懂,不止他懂,父皇也懂,只不过顺水推舟,不过是为扶持他而扫清路障,倘若他不是太子……林清惜忽然想起林清言那日说过的话,倘若他不是太子,会不会,一切就会不同。   阮当归见他出神,伸出手,在他面前晃啊晃。   林清惜持奏折,轻轻敲了少年的头:“莫闹。”   举手投足间的亲昵让人脸红,四下无人,隔着桌子,阮当归将头凑过去,一双眼琉璃,泛着琥珀光:“让我亲一口,我便不闹了。”   林清惜抬眸,一双眼像漩涡,他静静地看着阮当归,直到看得阮当归脸上无赖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算了算了,不亲就不亲。”阮当归撇着嘴,欲抽身离去。   林清惜探过身,在他柔软温热的唇上留下一吻。   尝到了柑橘清甜的味道。   阮当归的脸瞬间红了,林清惜倒神态自若,批阅起奏折来。   阮当归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窗外的小雪纷乱,室内一片安静,熏香袅袅,他撑着下巴,盯着林清惜的侧脸看。   怎么看怎么好看,当真不厌。   待阮当归离去之后,朱七进来了,林清惜放下手中奏折,未抬头,问道:“见到人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漠。   “属下无能。”朱七恭敬地低下头,“被察觉了。”   恐怕那人刻意,一直带着他兜圈子,雪大风急,消磨着彼此的耐性。   “是吗。”林清惜又拿起一本奏折来,“接着跟。”   “属下遵命。”   林清言如今算是半废的皇子,相较于林清惜的风光,他这里门可罗雀,无人关心,若是往年,年后拜访者络绎不绝,如今张氏倒台,众人也是墙头草,风吹便倒,不,倒也有两人,一个口口声声说着报恩,一个又傻得可怜。   想起李玟佑,李玟佑对他说:“我会永远陪着你,直到你走出来。”   怎么可能走出来,他张氏一族的亡灵就在他身后,日日夜夜死不瞑目地看着他。   年过不久,京城出了一件事,本来不大的事,一环套一环,闹到了皇上耳边,也就闹大了。   起因是一个名叫刘子英的纨绔子弟,逛花楼和御史大夫魏仲之子魏逸起了口舌之争,失手将魏伯推下楼台,谁曾想魏逸就这样摔死了。 第71章 纷纷扰扰人间事   那刘子英也就是个小小的京城都督,平日里酒囊饭袋,与一群狐朋狗友留恋于花街柳巷,不甚有啥大作为,这件事本应按照流程,交于刑部处理,但刑部却惩罚甚轻,只把人关在大牢几日,又放出来了。   魏仲自是不干,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凶手竟已逍遥法外。   刑部为什么会放了刘子英,原因无他,刘子英姓刘,他是刘氏外戚,算起来还是林清惜的远远远房表哥,如今刘氏正风光,朝堂之上人人巴结,刑部尚书为人圆滑,自不愿得罪刘氏,于是象征性把人抓起来,流程一走完,就赶忙把人放了。   刘子英好不得意,狐假虎威,魏仲知晓这件事,顿足捶胸,一纸控诉,字字血泪。   那纸控诉是借着鱼子崖之手盛到林暮舟面前的。   本来只是一件刑事,如今性质便不同了,刘氏一族猖狂,目无王法,皇上大怒,鱼子崖在旁,白衣翩翩,恭敬道:“皇上应派人彻查此事。”   林暮舟面色隐在玉旒之下:“依爱卿所言,应派谁人?”   鱼子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臣愚钝。”   翌日,皇上便封四皇子林清言为监察御史,命其彻查此事,林清言奉命行事,不多时日,按当朝立法,将刘子英斩首示众,刘子英死到临头还在大喊:“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刘氏一族,若是杀了我,你们全都得死。”   林清言冷漠地看着刘子英,他沙哑的声音不容一丝情感:“行刑。”   手起刀落,刘子英人头滚落在地,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刘丞相倒没说什么,上朝退朝例行公事,朝堂之上安静如初,树大招风,皇上此举便是在旁敲侧击,林清惜听闻此事,依旧清冷面容,他不甚在意,只是一想到林清言,做不到心如止水。   初春时候,冰雪消融,河流解冻,万物复苏,又是草长莺飞。   皇上下令在郊外举行春狩,阮当归已许久未骑马了,他家宝儿在马厩里养得毛色油光,也是时候在草场上奔驰了,时日过得飞快,这是阮当归入宫的第四年,上一次春狩尚在两年前,阮当归忽想起冼荇,后来他寄给冼荇的信都石沉大海,再后来他便不再写信,刀骊内乱尚未平息,也不知少年是否安好。   宝儿很兴奋,在草地上不断走动,若不是阮当归拉着缰绳,只怕早就跑了。   林清惜同他在一起,吴世年没来,在家静养着,听闻是给张荣荣爬树上取风筝,结果从树上摔下来,摔伤了腿。   这胖子,就没一天消停时候。   此刻被阮当归念叨着的吴世年,正坐在床上,聚精会神,一双胖手努力做工,竹条画纸满桌,上次给张荣荣做风筝不成,这次,他要给张荣荣做灯笼。   李玟佑跟在林清言身旁,他无法舍弃林清言。   忽有一瞬间物是人非之感,阮当归转头看向林清惜,林清惜正抚摸着宝儿,微微低头,日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真好,林清惜还在他身边。   先是宴会开始,春光无限好,在此惬意美景中,难得放松。   只是初春了,日光温暖,林暮舟依旧围着貂绒,面容些许憔悴,仔细看来,两鬓白发更盛,明明才是中年,满腹的心事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陈义安静伺候在侧,皇后去寺庙念经去了,是以并未来。   好不容易宴会结束,林暮舟便进入营帐歇息,阮当归骑上宝儿,宝儿兴奋地长嘶一声,阮当归拉着缰绳回头,林清惜正朝他奔马而来。   “走吧,殿下。”阮当归嬉笑道,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林清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含着些许笑意。   林间有潺潺流水,未名小花,阮当归搭上弓箭,一眼便看到了一只肥美的兔子,他出箭,将其收入囊中,得意一笑:“旗开得胜。”   林清惜其实并未有太多心思放在打猎上,微蹙着眉,也不知想些什么,他们朝林间走去,渐渐四周寂静,唯有鸟鸣花香,林清惜本就沉默,如今更沉默了,若不是同阮当归呆在一起,他怕都忘了如何去笑。   “哎,林佩。”阮当归从林清惜身旁策马而过,伸出手,林清惜只觉耳畔一痒,便听阮当归道,“整日呆板,何不笑笑。”   “我喜欢看你笑。”阮当归道。   林清惜伸手去摸,在耳畔摸到一朵花,阮当归狡黠道:“配你恰好。”   “胡闹。”林清惜淡淡道,伸出手欲将耳畔的花取下来。   阮当归驱着宝儿来到他身旁,一双明眸看着他:“这样好看,我喜欢。”   于是也不知怎么就亲上了。   宝儿和林清惜的马疾风被拴在河边,风吹起,疾风的耳朵动了动,抬头望,不见自己的主人,宝儿一个劲地往疾风身边凑,疾风眼神睥睨,走到一旁吃草去了。   阮当归被林清惜压在身下,束好的发髻都散了一地,他的衣袍松散,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少年此时有一种妩媚,眼眸里盛满琥珀光。   林清惜吻他的唇,阮当归起了捉弄之心,便趁他不注意,探出舌头,林清惜身子微僵,阮当归却笑了,他的吻技一向好,他慢慢引诱着林清惜。   林清惜和他唇齿分离,他捏着阮当归的下巴,声音欲望,眼睛眯了起来,忍不住喘息道:“怎么吻技这般好?”   这得益于阮当归留连于花街柳巷,那里的美人姐姐超级热情,朱唇相送,阮当归自不客气,只不过看着林清惜的眼,阮当归没敢说出来,他打哈哈:“那啥、天赋天赋。”   林清惜看着阮当归左右飘忽的眼,知晓他又在说谎,他低头,发丝落在阮当归脖颈处,微凉,他俯身轻吻着阮当归的锁骨,又几分舔舐,怜爱之余,却又忍不住去伤害,想将之拆之入腹。   阮当归觉得又痒又痛,他最受不了痒又受不了痛,忍不住弓着身子笑了起来,眼睛里又冒出泪花。   林清惜无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相拥片刻,两人从草地上起来。   阮当归拍了拍衣裳的草屑,林清惜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阮当归看着自己锁骨处的红晕惊然:“林佩,你才是属狗的。”   林清惜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没有反驳。   两个人都牵着马,沿着河流在茵茵草地上慢慢走着,日光被林叶分割,落在地上成斑驳,阮当归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林清惜大多都静默地听着,狩猎的事情,其实并不重要,没甚事情比能和彼此待在一起更重要。   慢慢悠悠地走着,林清惜把马拴在一旁的树上,背起弓箭,转头对阮当归道:“去那边吧。”   阮当归从马上跨下,嗯了一声。   两个人往林子深处行,更深之处,阮当归道:“若是能遇见只黑熊,我便为你打来,做个貂绒大衣。”   林清惜指尖在弦上试了一试,弦紧绷,箭锋利,对于阮当归的玩笑话,他也闻之一笑。   “哎,你别不信啊。”阮当归嬉笑道。   “我何曾说不信。”林清惜无奈道。   林清惜一直走在阮当归身前,阮当归无意识地跟在他身后,林清惜走的是林间小路,一路上杂草颇多,顺势而上,见两侧林鹿警惕,阮当归被吸引了目光,正搭着箭,准备射鹿时,却听见林清惜的身影忽然自前方消失不见。   “林佩。”阮当归赶忙拨开野草,踏步上前,身子却一咕噜,也滚了下去。   林清惜才堪堪吐出一字:“别……”   待阮当归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拿下头顶上的树叶时,林清惜拂额,抬头看了眼洞口处的天,阮当归清醒后赶忙先关怀林清惜:“你受伤了没?”   不知哪儿来的大洞,洞底下是柔软的稻草,洞很高很高,内壁光滑,无可攀登之处,这洞怕是用来狩猎黑熊等猛兽挖下的陷阱,林清惜的脚崴了,他坐在地上,稍微动弹便觉脚踝处痛楚难忍。   “不要紧。”林清惜试图站起来,可撕裂般的痛楚让他脸色苍白。   阮当归立马搀扶着他,林清惜抬眸,眼神并未太多疼痛,他看着洞口,半晌,林清惜垂下眸:“似乎上去有些困难了。”   林清惜想了想道:“你先上去,再寻人来救我。”   林清惜道:“这地虽远些,但顾锦应该在北处驻防,你去寻他,不然我于你是累赘。”   只能这样了,林清惜崴脚,不便行动,阮当归蹙眉,依旧不放心:“你一人可以吗?”   “就算来了一只黑熊,也无妨。”林清惜握住已经断了的弓箭,把玩着锋利的箭矢,微挑眉,“正好予你做个貂衣。”   阮当归微p:“你这人……”   分明是他先说的。   阮当归道:“那你在这等我回来,我很快的。”   “嗯。”林清惜点了点头,“我等你。”   阮当归手头功夫尚好,接着弓箭插在内壁作为支撑,从洞地终于翻了出来,他回头:“我很快的。”   林清惜坐在洞底,日光从林叶间落下,他仰起头,宽大衣襟及地,面色如玉,面色虽冷漠,眼神里却是温柔的,阮当归说完便离开了,他要寻顾锦,亦或其他人帮助,不能让林佩等太久。   待确定阮当归离开之后,林清惜眼底的温柔渐渐淡漠,日光落在他面上,二三月的时候,总是温暖得让人留恋,他起身,动作流利,丝毫没有一丝不适,这个大洞是他让人挖的,只是没想到阮当归关心则乱,也跟着下来了,不过没关系,他将阮玖支开了。   林清惜也不知自己等了多久,或许好久了,或许方没一会儿,鸟鸣风起,不知为何,他忽然忆起孩时,孩时的记忆乏善可陈,每日读书习武理乐,有一天,一只受伤的鸟儿误入他的书房,翅膀上还有未凝的鲜血,它飞不了,林清惜看着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屏住呼吸,终于轻轻地,轻轻地用手捂住了它。   那只鸟儿在他的照料下,伤势很快好转,他想要放了它。   他想要出宫放了它。   在宫里放飞,害怕它的翅膀,飞不出这高墙,但正当林清惜想要偷偷溜出宫时,耳畔传来一个二哥,回头看,林清言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鸟儿。   “二哥,你要放了它吗?”林清言凑过来,眼神里充满憧憬。   林清惜犹豫片刻,矜贵地点了点下巴,声音冷静:“我要出宫放了它。”   “哎?”林清言疑惑一声,但他没问为什么,他说道,“我可以摸一下它吗二哥?”   林清惜又点点头。   林清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鸟儿的翅膀,柔软的触感使他开心地笑了,最后他决定和林清惜一起溜出宫,放了那只鸟。   那时夕阳满目,他同林清言偷溜出宫,在一处僻静郊外,他将那只鸟儿放飞,一根羽毛幽幽落下,蓝天之下,鸟儿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林清惜和林清言没有立即回宫,而是在闹市之中,就坐在路边摊,吃了两碗馄饨。   他们二人都未带钱财,林清惜将腰间玉佩给了摊主老妪,端上来的馄饨热气腾腾,上面洒着翠绿细碎的葱花香菜,林清惜和林清言面面相觑片刻,林清惜抿了下唇道:“吃吧。”   林清言眼中含着惊喜,重重点了头。   吃完馄饨后,两个人从街道走回去,林清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问:“二哥,鸟儿飞往哪里呢?”   “不知道。”林清惜捏着林清言的衣角,深怕两人在人群中分离,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清言被夕阳染红的面颊,嘴角微微上扬,“或许,是飞向更辽阔的天空吧。”   听到脚步声了,回忆戛然而止,林清惜缓缓睁开双眼,便看到洞口旁,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林清言。   林清言静静看着他,片刻,声音沙哑不堪入耳,与他清风润月的模样截然不同:“真巧,太子殿下。”   林清惜没有说话。   “阮当归呢?”林清言看着洞内只林清惜一人,握着弓的右手不自觉地用力,他似嘲讽又似询问,“竟没在你身旁。”   林清惜不愿仰头,那样太累了,他似乎很疲倦,便依身在洞壁上:“他不在这。” 第72章 何处得来有情郎   四下无人,唯风声鸟鸣,林清言穿着玄紫色的衣袍,那么沉重的颜色,压得他似也沉重得不行,总觉得下一瞬,林清言便会被压垮。   “你怎不上来?”林清言道,他站在洞口,注视着林清惜。   “因为我要给你一个机会。”林清惜看他。   “什么机会?”   “你恨我吧,阿言。”林清惜用平静的口吻道,他很少唤林清言如此亲密的称呼,林清言总唤他二哥,从小到大,林清言总是跟在他身后,他和他胜似一母同胞的兄弟,八岁那年偷溜出宫,最后被寻了回去,刘温迢责罚林清惜跪在佛前一夜,刘温迢对林清惜道:“你要知道,你是太子,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林清言未受责罚,张乐芸对林清言并未太过关注,若非消息传过来,恐她连林清言溜出宫的事情都不知晓。   林清言夜里偷偷跑来找他,因刘温迢惩罚,他那夜未食,林清言带来一些糕点,为林清惜果腹。   林清惜不喜甜食,无奈腹中空空,便吃了一块糕点,停了下来,他看林清言也跟着跪在一旁,问道:“你跪这做什么?”   “我陪二哥一起。”林清言朝他露出微笑。   林清惜扭过头,看着佛前袅袅升起的香火,有些生硬道:“不需要。”   昏暗的地板上,被烛火照出两个小小的身影,林清言也不恼,他如玉般通透的面上透着一抹红:“二哥就给我这个机会吧。”   林清惜道:“给你一个,杀了我的机会。”   林清言的目光带着几分狠厉,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才从唇边挤出来这句话:“你以为我不敢吗?”   曾经林清言说过,他愿俯首称臣,愿做他二哥最忠诚的臣子,愿永不背叛,愿永远相随,那他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拿着弓箭,锋利的箭头对准他的二哥。   他的深仇大恨。   林清言微微喘息,目光赤红,手中的弓箭带着寒光,箭头直指下,是林清惜不悲不喜的一张脸。   林清惜没有想着躲避,林清言的手微微颤抖。   箭在弦上,便不得不发,林清言只觉手中一松,林清惜只听到耳畔呼啸而过的箭风。   铮铮的箭羽声从背后传来,未动他分毫,林清言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眼瞳动摇,他看着自己射出的那支箭,方才,他是真的有想杀了林清惜的心。   空无一人,林清惜又处劣势,若是杀了他,母妃应该就可以安息了吧,就可以……不再日日夜夜折磨他吧。   为什么,为什么没下得去手,明明已经,明明都已经下好了决心。   如此优柔寡断的自己,怎能成就一番事业,怎能完成母妃临死之前约定好的三件事情,林清言下意识地伸出手,从羽筒想要再摸出一支箭来,他愣了,羽筒里面已经没有箭了。   对林清惜而言,这是个最好又最坏的结果。   等阮当归带着顾锦寻来时,林清惜坐在洞中,静静等待着,阮当归松下一口气,爬在洞口喊道:“林佩,我来了。”   “殿下,请稍等片刻。”顾锦带着几个御林军,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救援。   “等了很久吧。”等林清惜上来,阮当归立马从顾锦身边挤到他身前,“脚踝还疼不疼?”   “无碍了。”林清惜轻声道。   阮当归眨巴眼睛,有些不解,之前见林清惜的神色,以为受伤很重,如今他却一副自如动作,阮当归看向洞旁,看到一支深深射进洞壁上的箭,他似想到了什么,又抬头向四周看去,四周林木高耸,重重叠叠,若是藏匿于树上,不仔细看,是看不出什么的。   林清惜握住阮当归的手,阮当归看到林清惜的眼神,带着痛苦与挣扎。   “走吧。”林清惜道。   阮当归沉默起来,便同林清惜一起离开了。   回去之后,阮当归再未开口询问过春狩上的事情,他已经猜到了。   经过刘子英事件之后,林清言在朝堂之上有了一席之地,朝堂之上,也尚有张氏门生,林清言曾几次出宫,成了百香楼的常客,也曾出入声色之所,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却无人知晓,于是慢慢地,朝堂中也暗流涌动着,沉默的帝王坐在冰冷的王座上,静静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吴盛是个中间派,若说顽固,虽年纪不大,却和逝世的老太傅有得一拼,自他当年平乱后,从边塞回来,便稳居京城,天子信任,未曾收回他的兵权,而后四海升平,将军无甚用武之地,按吴盛的话来说,一把骨头都快要生了锈。   张剑总觉得吴盛是个莽夫,朝中多少人看着吴盛的风向,还持举棋不定的态度。   吴盛倒好,一副忠臣模样,说什么他奉主于皇上,合着就他忠臣,就他爱国,就他好人了。   张剑不似吴盛,吴盛出身将相之家,吴盛他爹飞将军吴忠的名号谁人不知,但他不一样,他是靠自己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来的,入仕为官,一点点被提拔上来的。   忽忆起前尘,方想起故里还有人等着他回家。   但他永远不会回去了。   为了仕途,他另娶娇妻,永驻京城,那些多余的情爱,都是无用之物,抛便抛了。   张剑不喜欢张荣荣,因为张荣荣长了一张肖似她娘的面容,一张天真懵懂到愚蠢的面容,他尚记得,他走的时候,穿着她亲手缝制的衣裳,与她在渡口惜别,那时她已有身孕,却不知会永远等候,等候一个永不归来的夫君。   他知晓夫人对张荣荣所做的一切,但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想看到张荣荣那张脸,还有那双单纯的眼。   四月份的时候,天气方热,蝉鸣不绝,李媒婆兴高采烈地踏进了张府,便扯着殷红的唇和灿烂的笑:“哎呦喂,张大人,喜事啊喜事,真真是天大的喜事。”   张剑皱着眉头,李媒婆来他府中何事之有,还未待他问清,李媒婆便道:“我是替那位大人家的公子,向张大人家女儿提亲啊,这可是上天注定的好姻缘。”   “我家女儿?”张剑蹙眉。   “正是。”李媒婆凑来,“年芳十七的荣荣姑娘,大人疼爱有加的大女儿。”   张夫人在旁捏着手帕假笑。   “谁提的亲。”张剑又问。   “门当户对得很,大人定会心满意足。”李媒婆道,“可不就是隔着一条街道的吴将军家的公子嘛。”   “谁?”张剑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   “吴世年。”李媒婆笑着喊道,“就是吴盛吴将军之子,吴世年。”   李媒婆直到被粗暴赶出张府,还是一脸懵逼,方才张剑听到吴盛的名字后,那面部表情,像是,嗯,用不文雅的词语形容,简直就像踩了狗屎一般,张家大门啪得一闭,李媒婆一张巧嘴的功力连一成都没有用上,脑子里还回荡着张剑说的那句话:“想娶我女儿,就那莽夫家的儿子,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李媒婆把张剑的原话照说不误给吴盛,吴盛黑着一张脸,待李媒婆走后,赵珍刚走过来,吴盛便破口大骂:“瞅瞅瞅瞅,张剑剑这个老匹夫!老子给儿子提亲,娶的又不是他,这厮嚣张个鸟啊!”   “谁让他是人姑娘的爹呢。”赵珍说道。   “我最烦就是这种阴险小人,两面三刀,整天阴沉个脸,活像谁欠了他八万两似的。”吴盛又道。   “谁让咱儿子喜欢呢,那家姑娘又不错,看着文文静静。”赵珍接过话。   说起这个,吴世年今年冬日若生辰一过,就十九岁了,成亲的事情本是不急,奈何前不久,有个士家子弟,竟往张府去提亲,所幸被拒绝了,因那士家在朝中,站的是四皇子党派,张剑可不想惹一身骚。   吴世年知晓这件事后,深感危机,若说情感,他喜欢张荣荣,虽未将话挑明,但他相信张荣荣也是喜欢他的,可不能让别人抢先一步,于是吴世年和他娘亲商量,两家欲先说好亲事。   吴盛知晓吴世年有喜欢的姑娘,起初还一乐,再知晓那姑娘是张剑之女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才不想和张剑成为亲家,想来张剑也不太乐意。   吴夫人发话了,为了她家宝贝儿子,这亲提也得提,不提也得提。   结局也是意料之中地被拒绝了。   吴世年就像霜打得茄子一般,张荣荣得知吴世年提亲,小姑娘不知该如何是好,竟开始躲着吴世年,吴世年见不到张荣荣,这下更惨了。   于是萎靡不振,日渐消瘦,过了好几日,都在自闭中。   谁知夜里,他坐在院子里叹气,试图从张府后院墙上爬过去时,张荣荣在墙底下仰起一张脸喊道:“世年哥哥。”   两个人四目相对,脸都深刻地红了红。   吴世年和张荣荣坐在张府后院竹林旁的石凳上,吴世年给张荣荣带了百香楼的新糕点,吴世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月,清风,竹林,两人。   这时候该不该告白呢。   吴世年的心思还在肚子里翻滚,却听见张荣荣轻声道:“世年哥哥,你喜欢我啊。”   作者有话说:   兄弟两人都在彼此试探着…… 第73章 闻说姑娘有良配   吴世年瞬间连呼吸都停住了,面上滚烫,耳朵滚烫,心也滚烫着。   他结结巴巴:“对对对、啊。”   “我喜欢你,荣荣。”吴世年深吸一口气,他抬头,看向张荣荣的眼睛,张荣荣乖巧又温顺,一双眼宛如小动物一般,湿漉漉的神色,让他忍不住怜悯。   吴世年不再退缩,他觉得他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此刻,他问道:“你呢,你喜欢我吗?”   张荣荣低着头,没有回答,吴世年在旁只能瞧见她白皙的侧颜,夜风吹来,拂去心头郁闷,竹叶在身后发出清凉的声响,吴世年的心一直高高提在胸膛。   “我啊。”张荣荣低头,她的手无意识地捏着手中糕点,她很认真说,“世年哥哥很温柔,世年哥哥是这个世上除了祖母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世年哥哥总会挡在我身前,保护我,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世年哥哥,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一点也不怕了。”   盈盈月光下,她抬头,素白无暇的一张脸,眼神里都是依赖,她嘴角带笑,眼角含泪:“所以我很高兴,很高兴提亲的那个人,是世年哥哥啊。”   或许冥冥之中,天命自有定数,有缘人自会千里相见。   吴世年恍惚听到了耳畔自己心跳的声音,如此之清晰,如此之剧烈,如此之滚烫。   吴府提亲的次数更多了,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李媒婆都要把张府的门槛给踏烂了,第无数次被张府赶出来后,李媒婆气喘吁吁地一手撑着腰,一手撑着张府门口的石狮子,愁眉苦脸且气愤不已道:“造孽啊这!”   张剑近来被吴家请来的媒婆扰得实为恼火,本来两家就不对付,吴盛瞧不起张剑,张剑看不上吴盛,无奈吴世年喜欢张荣荣,为了儿子,吴盛被迫在张剑面前低了一头。   今早上,刚下完朝,张剑要走,吴盛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张大人啊,且慢。”   张剑用一副面无表情的面孔看着吴盛:“吴将军有何要事?”   为了儿子,为了儿子,为了儿子。   吴盛从面上挤出笑意:“同朝为官,这不要联络联络感情嘛,不若我做东,请张大人去好好喝一顿?”   “哦。”张剑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还未等吴盛反应过来,便一口回绝,“不去。”   说完后,扔下几声嘲讽的笑,飘飘离去,徒留原地石化的吴盛。   吴大将军回府之后,简直气炸了!   吴盛对赵珍提议:“夫人,要不然我们去抢人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给儿子抢个媳妇回来,还不用看张剑的那张臭脸。   赵珍伸手扯住吴盛的耳朵:“想甚呢,给我再去提亲!”   吴盛的提议被夫人驳回,吴世年在旁神色失落,但这亲他一定会提成功的。   过了几日,张剑觉得自己被跟踪了。   作为一个户部尚书,作为一个在同僚中不怎么讨喜的户部尚书,作为一个在同僚中既不讨喜说话又很欠揍的户部尚书,张剑的确树敌无数。   自从前几年,有两个贼人翻入张府,张剑就给自己府中安排侍从,甚至从顾锦那儿借人手,他可惜命得紧,这几日朝廷风向不对,总有人请他喝酒,今这个酒楼,明那个酒楼,人心隔肚皮,大家一起虚与委蛇,挂着职业假笑打太极。   很累的,张剑告别虚伪友人,三分酒气被夜风吹散,踉跄的脚步走在暗黑的街道。   影子被月光照亮,在身前徘徊。   张剑走了几步,有一个身影也出现了,带着微微的喘息声,张剑微睁开醉意朦胧的眼,又佯装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个小巷,张剑扶着墙,几步走了过去,一拐弯。   身影看人已消失在街巷,脚步微急,深怕跟丢了,向前跨出一大步,刚转过街巷,还未看清楚,眼前一黑,便听到身旁的声音:“是何歹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敢跟踪本官,给我狠狠地打!”   张剑奉行一个宗旨,打完再说,一切好谈。   吴世年惨叫声不止,划破寂静黑夜。   嚎了半天,张剑才从惨叫声里听出断断续续的“我爹是吴盛”这几个断句残字,他喊道:“停下。”   “大人。”一旁的侍从停下揍人的动作。   “让我看看他的模样。”张剑道。   面上的麻袋被扯了去,月光下,吴世年鼻青脸肿,鼻血晕染半张脸,右眼不知被谁狠狠揍了一圈,已经青紫,不能睁开。   张剑对吴世年有几分印象,看这身影,看这模样,的的确确是吴家的,张剑蹙眉:“你跟着我作甚?”   殷红温热的鼻血从唇上落下,滴落在地,吴世年痛得实在不想说话,听到张剑发问,却赶忙伸出手将面上鲜血用手擦拭,他仰一张肿脸:“还请大人将荣荣许配于我。”   张剑久久不说话,吴世年浑身都痛,似散架般,但他看着张剑,一动不动地。   半晌,张剑甩出一句话:“凭甚?”   吴世年愣了一下。   “我……”吴世年开口,竟不知说些什么。   “你文不成,武不就,有何本事,让我把女儿嫁给你?”张剑居高临下,看着吴世年的眼神带着轻蔑与不屑。   吴世年此人,从小到大,飞扬跋扈,仗着他爹名号,没少做过坏事,若非之前遇到阮当归,吃了亏,算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现在绝对就是标准的世家纨绔子弟,除了败家,啥也不会。   张剑一句话就堵得吴世年无话可说,张剑又嘲讽:“若非你爹,你今日能站在此处同我说话,吴公子还是从哪来打哪去,我张剑的女儿,怎么也不会嫁给一个,酒囊饭袋。”   吴世年的鼻血不止,落到地上成一小滩。   张剑无意同吴世年纠缠,不过小儿,他拂袖欲离去,吴世年猛然道:“张大人。”   张剑停下脚步,只听吴世年低头说:“我是真心喜欢荣荣的,我与她情投意合,我自知不入大人之眼,大人说得对,眼下我除了这颗真心什么也没有。”   吴世年抬头,目光坚毅:“大人给我两年时间,我会证明我自己的,届时还望大人成全我和荣荣。”   张剑不喜吴盛,连带着看他儿子亦不顺眼,听闻吴世年这番话,张剑眯了眯眼,又将吴世年细细打量一番,长得胖,没吃过苦头,模样有些秀气,瞧不出阳刚,不过……   世间的情啊爱啊,最惹人烦,不谙世事的少年们醉倒在这滚滚红尘之中,非要碰个头破血流方才罢休。   吴世年不肯退步,少年心高气傲,却也甘愿为爱情折腰。   张剑的酒气散了些许,他看着狼狈的吴世年,只觉得这厮同他爹一样烦。   但,张剑从吴世年身边走过去,吴世年挣扎着摇摇晃晃地起身,想要拦住张剑,张剑向前走,一片黑暗,街道上只有月光微亮,这月光粼粼竟如同记忆中的江水不碣,只是那尽头已没人再遥遥挥手,相迎而笑。   吴世年的鼻血成痂,在他那张大脸上,笑得可怖又可笑,他以为张剑不同意,他没有能力去说服他,可是,可是荣荣。   谁知张剑留下一句:“记住你今日所言。”   吴世年眼中的失落立马被狂喜所占据,他张大嘴巴,张剑瞧他这傻样,瞬间后悔了,他揉了揉头:切,我可是真不喜你们一家,尤其是你爹这个老顽固。   他抬步走,不知自己鬼迷心窍般,就应了吴世年的话。   大抵是因为,近二十年内心的愧疚。   阮当归听闻,吴世年近日缠着他爹娘,要进兵营,好好的世家公子,京城纨绔也不当了,也不知吃了什么迷魂汤,家中被缠不过,也就允了。   吴盛本欲将吴世年安排在自己手下,他儿子什么性子他能不知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但吴世年自小被宠坏,绝非能吃苦之人,他耐不住夫人的请求,应了他儿子的要求。   结果吴世年不愿意在他爹手下,吴世年对他爹说:“爹,我要成大器,我要光耀门楣。”   吴盛:“少给老子胡扯,说人话。”   吴世年肥胖的身躯一震,脸一红:“我我我,我要娶荣荣。”   “德行。”他爹嘟囔一句,他娘在一旁捂着嘴巴笑。   最后将吴世年扔给自己曾经的下属,洪彪,一个有着大胡子的魁梧男子,人送外号大胡子,洪彪并不久居京城,吴世年自跟着他四下奔走,吴世年离开京城前往南宁时,告诉张荣荣要等他。   张荣荣红着脸点头,乖巧又认真:“等你,世年哥哥。”   阮当归这厢,在宫中无趣,总感觉就他闲人一个,林清惜很忙,林清言也很忙,他想出宫去花街柳巷,但林清惜不让,上次林清惜发现他衣领处的唇印,抱着他狠狠惩罚了许久,之后的好几天,他的下唇一直红肿。   林清惜今方下了早朝,回到东宫,一进来,便被人从身后抱住。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他脖颈,微痒,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一个亲昵的吻便落在他耳边。   作者有话说:   主线是阮和林,但还有其他人,这是个偏群像故事吧,小胖子的故事先就这么多,有没有发现他超级幸福,按捺自己想搞事情的心。 第74章 玉簪笑颜猜灯谜   林清惜朝身后一抓,把人抓到跟前,阮当归脸上露出大大的笑,一口白牙晃人眼:“哎呀。”   耳垂处的缠绵感让人不禁耳红心跳,林清惜面色平静,只是耳朵红得惊人,他连朝服都未换,暗素色的衣襟上,以银线绣着飞鹤,举手投足时,银鹤也若隐若现,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之中。   阮当归凑过去,无赖口吻:“来来来,让爷亲亲。”   林清惜伸手,挡住他的脸,微微将他向后推:“别闹。”   阮当归未能得逞,鼓起腮帮子,动了动鼻子,哼了一声,林清惜一边走向案桌,一边将身上的外裳脱去,他身影修长,唇上黯淡的红,案桌上放着一些奏折,有些杂乱,林清惜神色一顿,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问了句:“来了多久?”   “方到不久。”阮当归还嫌林清惜不给亲,转身坐到一旁歇息的榻上,阮当归爱极了这个榻,林清惜办公时,他困了累了,又不想离去,就在榻上歇息,一旁的桌上还放着点心零嘴,这是自阮当归来东宫后,东宫才有的习惯。   阮当归随手拿起自己带来的书,躺着翻阅,过了一会儿,又偷偷从书后面露出眼睛:“林佩。”   林清惜正襟危坐,看着手中的奏折,不理会他。   阮当归想不通,林清惜为什么总有事情要忙,他不喜林清惜看奏折,他想要林佩的目光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   阮当归颓然,将书盖在自己面上,扯着嗓子声声喊:“林佩,林佩,林清惜,小佩佩。”   话音刚落,面上的书就被一双骨秀分明的手拿了起来。   林清惜眉目倦淡,他低头,看着阮当归:“乱叫什么。”   阮当归因他的目光,心跳如鼓,说不出话来,林清惜拿著书,瞥了一眼,忽然问阮当归:“今儿吃了什么?”   一说起吃的问题,阮当归便立即陷入了思考,让他想想,今早起来,喝了一碗珠花为他熬的八宝粥,饭后和李秋书一起喝了点酸梅汤,过来东宫时,又往身上揣了花生糖,方才在东宫这,又吃了点红枣糕。   阮当归一个个数着,也都说出来,他忽然想起:“还有杨……”   林清惜俯身吻了下去,他探出舌,在阮当归口中品尝,阮当归仰起头,愉悦地接受他的吻,林清惜抚摸着阮当归修长的脖颈,半晌,唇齿相离,他伸出手按了按阮当归的唇角,平静道:“杨梅。”   没错,桌上的琉璃水晶盘里,盛放着鲜艳多汁又酸甜可口的杨梅。   朱七欲入殿的时候,阮当归正好回去,彼时五月初,今年的夏日不甚炎热,但阮当归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脖颈都包裹着。   阮当归看到朱七,眼神有些不自然,他下意识想拉开衣领喘口气,却又想到了什么,揉了一把头发:“林佩就在里面,我先走了。”   话说完,一溜烟跑了。   朱七莫名其妙,他进去,给林清惜报告一些事情,一眼就看到盘子里的杨梅所剩无几,怕都是落了阮当归的口。   林清惜觉得口中的杨梅味久久不散,当然还有阮当归的味道。   阮当归途径未央池,看到池中红鲤肥美,说来许久未吃了,之前林清惜不让,但,今时不同往日,阮当归想,林清惜都是他的了,这鱼再不让吃的话,简直天理难容。   他低头捞鱼,身后传来动静,回头看,竟是林清言,林清言也未料到在此见到阮当归。   “阿言。”阮当归的笑意凝结在眼里,他起身,唤了林清言一声。   林清言听到这声熟悉的阿言,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阮当归,你口中的阿言早就已经死了。”   同张氏一起死了,留下来的这个人,只是闵朝的四皇子,叫林清言。   那些往昔情分,只恨不得一刀两断,林清言的神色尽是阮当归看不清的漠然,林清言同阮当归已疏远许久,毕竟当初是阮当归,无声选择站到林清惜身边。   阮当归心中凄然,此刻面对林清言,不知说些什么,他嗡动唇齿,半晌道了一句:“对不起。”   阮当归觉得,他始终欠林清言一句对不起,他刚入宫时,是林清言陪在他身边,他每回闯祸时,也是林清言同他一起受罚,他们曾一起偷偷溜出宫,去看京城繁华,他们也曾泛舟江上,谈起彼此的过往,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一起坐在秋千上,不识愁滋味。   阮当归于林清言是背叛者,是抛弃者,早就该知晓了,他从来争不过他二哥。   林清言不想与阮当归多言,只愿再见,是陌生人,他欲转身,目光落在阮当归身上,蓦然,他似看到了什么,神色里闪过一丝惊诧。   *   空荡荡的大殿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陈义弓着腰,毕恭毕敬,对林暮舟道:“陛下,该歇息了。”   林暮舟缓缓将视线从手中奏折移开,他声音疲惫:“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子时夜深。”陈义道。   陈义深深担忧,陛下的身子纵然喝再多的药,也每日愈下,偏偏公务繁忙,虽大多事物交给太子处理,但太子看过的奏折,陛下又要重新再阅一遍,不知不觉就忙到这个时辰了。   “该歇息了,陛下。”陈义忍不住再一次出声劝道。   “以后有的是时候歇息。”林暮舟语气沧桑,明明才人至中年,却华发早生。   林暮舟近来做梦,常常会梦到过往,从兄长的兵乱,到父皇仓促召见自己回宫,再往前追溯,还是年少时,当个闲散王爷,走过大好河山,和二弟三妹一起闯荡江湖,惩恶扬善。   一晃二十年,故人与世长辞。   林暮舟很累了,他身子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假寐,就在陈义以为陛下睡着了时,林暮舟开口:“事情办得如何?”   陈义赶忙道:“吴大将军已经知晓,一切安排妥当。”   问完这句话,林暮舟似乎用光所有力气,他缓缓地闭上眼,不再理会一室清寒。   *   吴家和张家定了亲,这简直把朝中人的下巴齐齐震惊掉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张家吴家隔着一条街对骂,仿佛对方刨了祖上老坟,今年的这时候,吴家世年竟然同张家荣荣订了亲,大家可是亲眼所见,吴家那一箱箱定亲礼抬进了张家大门。   李媒婆如今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媒人了,能把仇家说成亲家,巧嘴实在厉害。   阮当归知道这件事后,立马跑去同林清惜说。   吴盛一直是两派拉拢的对象,手握兵权,但此人为人正直,是以保持中立,张剑是只老狐狸,左右逢源,却又摇摆不定,如今两家结为亲家,势必在政治上也化作一心。   张剑已经被请了无数次去百香楼,早已不耐烦,偏他还不能像吴盛那样怒目一瞪,说不去就不去,今日又有客至,管家通报时,他不耐烦,起身整理衣冠,却听到一声:“张大人。”   原客已至,张剑看着那个一身白衣的儒士,沉默起来。   “你何时知晓的?”阮当归缠着林清惜问。   “也就不久前。”林清惜道。   其实吴世年离京之时,林清惜便已知晓这两家亲事,毕竟这两家牵连太多事情,风吹草动都有人关注。   “那为甚不告诉我?”阮当归问。   “有何可说?”林清惜反问。   阮当归气结:“你若早早告诉我,我还能多调侃吴胖子几声呢。”   吴世年离京,算来也两月有余,入了军营,行军之苦便只有个人知晓,原以为胖子会受不了,吃些苦头就回来了,结果吴世年真执拗到底,誓死不归!   甚至连一封书信也未寄来。   阮当归趴在窗边暗生闷气,看窗边的芍药开的娇艳,便伸手去摘,忽想起那一年林清惜过生辰,他为讨他欢心,让林清言打掩护,推开窗为他送的皮影人。   他神色有些焉巴,摘下一朵芍药,在手中随意把玩。   忽有身影覆盖他,林清惜在他身旁,声音淡淡:“缘何生气?”   阮当归挑眉,用林清惜的那一套来对付他:“我何曾生气?”   林清惜动作微顿,抬头见月儿弯弯,夜风频顾,他伸出手拉起没骨头的阮当归:“要不,去走走?”   “你不忙了?”阮当归疑惑。   林清惜想起桌上堆积成山的案牍,又看阮当归微拢的眉眼,无时无刻都有事情要忙,但是,他捏了捏少年修长的手指,淡声道:“今日不忙。”   待两人溜出了宫,阮当归简直要欢呼雀跃了,恰逢今日庙会,一条街灯火通明,纵是夜里也热闹非凡,难得今日好时候,阮当归很少同林清惜能一同出来逛街,他此刻兴奋地不得了。   林清惜不喜喧闹,但有阮当归在的地方,他总归是喜欢。   阮当归停在猜灯谜的地方,一排排的灯笼,明亮又温暖的灯火,他正抬头,仔仔细细看着灯笼上的灯谜,面容被橘色的灯火照亮,一袭长发高高束起,穿着银白长衫,夜风将灯笼吹得打转,他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拿住灯笼。   “红娘子,上高楼,心里痛,眼泪流。”阮当归呢喃一遍,稍稍琢磨,便笑了,“是蜡烛。”   “公子真聪明,答对了。”灯笼摊主笑道。   答对一个谜语,可得一块自家做的花生糖,答对三个,可自选一个灯笼,阮当归想要灯笼,他看到那个灯笼上画着两只兔子,憨态可掬。   林清惜走到阮当归身边,他比阮当归微高,林清惜说着阮当归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到那个灯笼上。   一个灯笼上写着:“风里去又来,峰前雁行斜 ”   林清惜想了片刻道:“凤仙。”   “这位公子,对了。”   阮当归正在看下一个,林清惜靠近他,他的衣袖拂过阮当归的指尖。   “二人相依偎,青草底下栖。”   阮当归又呢喃一遍,思绪依旧未有,林清惜却道:“是芙。”   阮当归听闻后,止不住从耳朵一路红到了面颊,摊主却笑道:“正是。”   “公子要哪个灯笼?”摊主问道。   林清惜道:“兔子灯笼。”   待他从摊主手中接过灯笼,将灯笼递给阮当归,唤了他几声,阮当归方如梦初醒,掩饰般接过灯笼。   “你在想什么?”林清惜似随口一问。   “没、没什么。”阮当归此刻又羞又恼,他才不会告诉林清惜。   “走啦。”阮当归提着灯笼,打算继续逛街。   遇到了糖葫芦,是要买一串,遇到了桂花糕,也要停下来尝一尝,两人慢悠悠地逛着,阮当归心情愉悦,走走停停,他这次又在路边停下,是个首饰摊。   上面的首饰虽不名贵华丽,但胜在样式别致。   阮当归想要给珠花买一件,他一眼便看到一支红豆簪子,红豆艳丽,插在女子的发髻上,定是美丽。   给珠花买了,也要给秋书买啊,阮当归挑了个小小的长命锁,正欲结账时,看到一旁一支簪,象牙白色,无甚样式,握在手中冰冷,像是浸在水中的玉梳,阮当归转头看向林清惜:“林佩,这簪子像不像你?”   哪有将簪子比作人,林清惜早已习惯阮当归的胡言乱语,未待他说话,阮当归便道:“我给你戴上瞧瞧。”   林清惜今以冠束发,不同于阮当归的恣意,就连鬓角都一丝不苟,阮当归将灯笼塞进林清惜手中,此刻跃跃欲试。   林清惜看阮当归神色欢喜,并未出声拒绝,阮当归已微踮起脚尖,取下原先的簪,将这个簪子横插入冠中,他抚着林清惜的肩,温热的呼吸的气息都落在他面庞。   似乎世上只余彼此,就连心跳都渐渐融合,四下灯火皆阑珊。   阮当归听到林清惜用冷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小声道:“如此,像不像是,我是你的夫。”   夫君的夫。   原来他懂方才阮当归心中所想。   阮当归被平白这般调戏,可不会害羞了,他盯着林清惜的唇,只恨现在在人潮之中,不能吻了上去。 第75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   秋书困倦地睡在榻上,珠花在一旁等候,珠花见秋书的头一点一点地,一双眼强撑着,又很快闭了起来,便道:“秋书,这儿我等着,你先去睡吧。”   李秋书立马抬起头来,使劲瞪大双眼:“我不困我不困,我要等阮哥哥回来。”   自李秋书被阮当归接到玄衣宫来,差不多一年了,起初秋书认生,珠花亲近不来,刚来的时候,李秋书压根不敢睡觉,每回都要扯着被子跑去找阮当归,男女有别,阮当归便让她睡在他床上,自己起来守夜,阮当归会把烛火点亮,让黑夜得以光明。   李秋书说想祖父了,阮当归绞尽脑汁:“没准夜里会梦到。”   她怎么也睡不着,耳畔忽然传来模糊又温柔的歌谣,阮当归为她哼着歌,一曲终了,她还是睁大眼睛,但心里却不再那么惶恐了,阮当归戳戳她的脸,对她说:“睡吧,我在这陪着你。”   所以李秋书很依赖阮当归,阮当归有时归家晚了,她也要等阮当归回来,亲眼把人瞧瞧,才肯放心睡觉去。   阮当归回来时,李秋书已经第三次从梦中醒来,并打了无数个泪眼朦胧的哈欠,阮当归见两人等他,一愣,赶忙道:“姐姐,怎么这么晚还不睡,都说了不必等我。”   珠花见他回来便安然,她笑笑没说话。   阮当归半是内疚半是献宝,将红豆簪子拿出来,递到珠花面前。   “这是……”珠花疑惑。   “我今去逛庙会,在摊子上买的。”阮当归凑过去,露出灿烂笑容,“配着我家姐姐的好颜色。”   珠花脸红,她接过簪子:“真好看。”   阮当归道:“等姐姐以后出嫁,我专门给你打一整套头面首饰,保准比这个还要好看。”   李秋书揉着惺忪的眼,一个劲看着阮当归,一双眼圆又水灵,阮当归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直到秋书鼓起脸颊,他伸出手指,在她额间轻轻一弹,李秋书吃痛地捂住额头,阮当归笑着把长命锁系在她脖颈:“平平安安呦,小鬼。”   李秋书小心翼翼地碰起小小的长命锁,脸上露出大大的笑。   李秋书本就孩童,忍不住困意,强撑着等阮玖回来,此刻被珠花赶忙遣去睡觉。   珠花给阮当归留了温粥,给阮当归端上来,阮当归不饿,但不想浪费珠花的心意,便坐在桌前吃粥,吃了一半,忽道:“之前差人去淮阳,好似有下落了。”   珠花又惊又喜,目光希翼:“真的吗?”   珠花自幼便被家人卖进了宫,如今进宫也快十个年头,她模糊记得,那年洪水肆意,很多人都流离失所,她家中尚有一个弟弟,虎头虎脑,可爱乖巧,只是年岁太过久远,她实在想不起来任何面容。   珠花的老家在淮阳,阮当归之前就有遣人前去寻找珠花的家人,不过什么也没找到,他知珠花虽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很想知晓家人下落,爹娘卖她,纵她不说,心中多少怨恨,但她还有个弟弟,同阮当归一样大的弟弟。   “真的。”阮当归一边吃粥一边回道,“说是有姐姐故乡里的旧相知,虽还要耽搁些时日,但总会找到的。”   他吃完粥,嘴角粘着米粒,珠花拿起手帕给他擦拭,阮当归就笑着腆着个脸,安安静静又乖巧。   “姐姐,就算是寻来家人,你也要最疼爱我,知道不。”阮当归睁开眼,就着橘色的烛火,撒着娇。   珠花伸出手,在他额间一点,笑得宠溺:“好好好,最疼你,我的小公子。”   初秋时分,秋高气爽,皇上却突然生病了,一连几日未能上朝,本以为病情会愈,结果却是愈发严重,太医说是积劳成疾,皇后日夜服侍在其左右,再然后,太子林清惜代理朝纲,群臣听令。   林清言从宫里搬了出来,在京城设有自己的府邸。   李玟佑常常去找林清言,但林清言大多时候不见他。   表面平静的京城之下,其实暗流涌动,群臣百官都蛰伏着,伺机而动。   长长的京城巷陌,李玟佑提着一盏孤灯,依这些许灯火,一直往前走,林清言不见他,他心中的相思却无处避免,夜风太冷,吹得他的衣袍翩然,月光落在地上,显得心中都荒凉。   疾步走了许久,眼看到了林清言的府邸,林清言府邸清冷,大门紧闭,两旁的石狮子静然。   他裹紧身上的衣裳,朝那走过去。   措不及防被人抓住了手腕,一下子拉了过去,就在李玟佑慌张时,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别怕,是我。”   灯笼晃了又晃,李玟佑看清眼前人:“阮、阮玖。”   来人正是阮当归,阮当归是偷偷溜出宫来,谁都没有惊动,他来此等候已多时,夜风把脸都吹僵了,阮当归吸着鼻子,伸手搓了搓脸:“李玟佑,这么晚了,你来找林琅?”   李玟佑点点头,有些怕阮当归再追问他来此的目的。   阮当归同李玟佑也是许久未能好好谈一谈了,阮当归依在一旁的石狮子上,在思考着什么。   “你也来、寻他?”李玟佑问。   “再过几日,林佩要去巡视京郊大营。”阮当归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一句。   李玟佑不明所以。   阮当归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而后认真地看着李玟佑的眼:“不,我只是随便走走,碰巧走到此处而已。”   李玟佑愣滞着,他同阮当归相互对望,手中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曳,烛火亦摇曳,李玟佑似乎从阮当归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他握着灯柄的手用力到发白,一张脸瞬间毫无血色。   阮当归深深看了李玟佑一眼,然后转身,随意地摇摇手:“我走了。”   李玟佑几番张口,想要发出一个声音,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玟佑见到林清言时,他已经在林清言府邸等候许久,夜深人静,林清言却才风尘仆仆地回来,不知从何处回来。   蕙兰走上前一边接过林清言手中披风,一边道:“殿下,李公子来了。”   林清言动作微滞:“来了多久?”   “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蕙兰低着眉眼,“说寻殿下有要事。”   林清言蹙起眉来,他蹙起眉头时,同林清惜的神色有几番相似,三分冷漠三分倦怠,十二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林清言进殿,一眼便看到背对着他的李玟佑,李玟佑听到动静,赶忙回头,见到林清言,便上前去。   “林琅。”李玟佑靠近林清言,便嗅到他身上的寒意。   “你去了哪?”李玟佑问道。   林清言看着他,面无表情,但李玟佑神色里无限关心,林清言用沙哑声音道:“没去哪。”   “别做傻事。”见林清言不愿说,李玟佑又逼近一步。   “蕙兰,你先出去。”林清言忽对蕙兰道。   蕙兰行礼后出去了,屋子里只剩林清言和李玟佑,林清言退后一步,曾经总是温润的面容,在记忆里,却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时光了。   一琴一笛,算是此生所求,可身旁如果不是这个人,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阿言。”李玟佑目光悲凉,“我只想、你好好的。”   “我只做自己该做之事。”林清言闻此,嘴角扯出嘲讽的笑意,“你算我什么人,谁让你关心我,谁让你管我,谁让你来这儿同情我!”   “你觉得我很可怜吗?”林清言的目光犀利,是无情的刀锋,深深刺痛李玟佑的心。   看着林清言绝情的面容,李玟佑只觉得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心中不安,觉得自己尚未拥有便已经开始失去他了。   “我是、是……爱你之人。”李玟佑抬眸,一滴晶莹的眼泪便顺着眼眶落了下来。   他亲自揭开自己的遮羞布,心生悲凉,又止不住难过,眼泪一滴滴落下,像是破碎的心,他喜欢林清言啊,喜欢那个唤着自己承吉,同样温柔的人啊。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即使他竖起全身的刺,他也想去拥抱他。   李玟佑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抓住林清言的衣袖,林清言却伸出手,直接打开他的手。   “别碰我。”林清言的眼神里带着震惊,还有些许说不出来的情感。   “……我我。”李玟佑越是想要说什么,越是说不出来,他急得眼泪又落下。   “不过是一个结巴。”林清言握紧手,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嘲讽更甚,他径直从李玟佑身边走过,用厌恶的语气说道,“离我远点。”   李玟佑僵在了原地,浑身冰冷,他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再看林清言一眼,羞辱与自卑贯彻了他整个灵魂,让他止不住的颤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眼泪在脸上蔓延,已经冰凉,半晌,李玟佑扯出一个痛苦的笑,结巴道:“莫、莫嫌我、脏。”   这小心翼翼的,羞于启齿的,却又怎么也掩盖不住的,他的感情,并不脏。   恨只恨,自己是个结巴,怎能将爱坦然说出口。   林清言听着李玟佑离开时的脚步,渐渐远去,他想,他终于又是一个人了,总算,是一个人了。   拼死一搏,或万人之上,或为阶下囚,他不想等待了,他亦没有耐心可等待,或许,他这么急切,不是为了生,而是为了迫不得已的死亡。霍 第76章 霜寒夜叩声声急   顾锦在今日早些时候,被入宫的鱼子崖以君上之名骗到宫中一偏僻住处,鱼子崖领着顾锦前行,路越走越偏,顾锦疑惑:“陛下深夜见我,为何在此地方?”   “自是要事,不便直接接见。”鱼子崖神色不变。   “要事?”顾锦斟酌着。   就在顾锦想要停下脚步时,鱼子崖出声道:“到了。”   这里是一处荒废的偏殿,屋内可见灯火,鱼子崖侧身,嘴角带着一抹笑意:“或许指挥使可以亲自询问陛下。”   顾锦的右手悄然握紧腰侧的刀柄,看了一眼鱼子崖嘴角的笑,沉下心踏入屋内,灯火昏暗,他试探着叫了一声陛下,忽身后传来落锁的声音响起,顾锦仓皇回头,方知上当受骗,鱼子崖在门外道:“顾指挥使,还请见谅。”   顾锦几步上前,使劲拉了拉门,门纹丝未动,他深深蹙眉:“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鱼子崖沉默片刻:“报恩。”   电光火石之间,顾锦似知晓鱼子崖想要做什么,他惊然:“你疯了,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   “顾指挥使不知,念之自幼为孤。”鱼子崖语气丝毫未波动,他一边说着,一边让早已安排好的两个侍卫在门口守着,他的身影被月光映得孤寂,他对顾锦道,“成败不过一刹,人事已为。”   前方是一片凶险,已经踏步就没有回头路可行。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留恋的?”眼看鱼子崖要走,顾锦不甘心,仍在屋内喊道。   鱼子崖身影停顿下来。   “没有。”他几不可闻地说完这两字后,抬步离开。   随着林清惜在巡视京郊大营途中遇刺,生死不明的消息而来的,是林清言携张氏旧部与一万大军以保护圣上为名,破宫而入的事情。   阮当归夜里被吵醒,眼里一片清明,推开房门,珠花也醒了,抱着秋书,一脸不知所措,阮当归将自己的外裳披在珠花身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姐姐莫怕,有我在。”   话说完,阮当归走出殿去,只见院内火把照彻,似把黑夜都要燃尽,一排排的胄甲泛着寒光,森然可怖,领军人阮当归识得,他年少时揍过的京城纨绔,赵路缇,大理寺少卿赵光然之子,当初为了一串糖葫芦揍得鼻青脸肿,也曾百香楼高共饮醉红尘。   “阮玖。”赵路缇喊他的名字,一脸萧杀,“太子殿下遇刺生死不明,四皇子入宫,查寻歹徒。”   阮当归听到这个消息,瞳孔一震,却又很快镇定下来,他讥讽一笑:“查寻歹徒,倒往宫里查来了,当真打得如意算盘。”   赵路缇沉着面容,自知阮玖在讽刺着什么,他不欲多说,抬起右手一指,几个侍从便将阮当归团团围住。   几人僵持了片刻,林清言来到玄衣宫,阮当归见到他,怒目而视:“林清言,你疯魔了不成?”   他没想过林清言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阮当归的语气软了几分,手中的剑似无力握紧:“林琅,你这是在谋反。”   夜风呜咽着,院子里的秋千也沉默着,别有用心的夜,明明熟悉的面容,却已经不再熟悉了。   “是你们逼我的。”林清言开口,声音沙哑不堪入耳,当真做到如此地步,他的心里此刻却是万分平静,他看向阮当归,一字一字道,“都是你们逼我的。”   母妃,父皇,兄长,林佩,还有死去的张氏一族,他们都在逼迫着他,死去的人死不瞑目,活着的人日夜煎熬。   而阮当归此刻看到林清言身后的那个人,真真愣住了:“鱼……鱼翰林。”   珠花带着李秋书躲在门后,她将秋书抱在怀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安慰死死捂住嘴巴的秋书不要怕,明明自己已经害怕到无法呼吸,此刻听到阮当归的话,猛然抬头,深深颤抖的眼瞳里都是难以置信,她呆滞地回头,将门推开一条缝,她看到很多的人,很多火把,很多闪着寒光的兵刃,还有那一张熟悉的面容。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泪已经争先恐后地落下,可珠花的脑海里一片混沌。   阮当归也是不敢相信,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鱼子崖,怎么会是他,不应该是他啊,阮当归回过神来,下意识想要回头看,但他没有那样做,他死死盯着鱼子崖的眼,目光凶狠,似要将他撕碎。   “你怎么对得起我姐姐。”阮当归眼神赤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鱼子崖沉默片刻:“阮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同他一起,以下犯上!”阮当归叱责,“谋反为不忠,欺瞒为不义,你这样不忠不义之人,还有什么借口可言!”   *   阮当归一行人被困在玄衣宫,重兵把守在外,而宫内灯火通明,一阵人仰马翻,局势已经被控制,陛下重病不起,皇后也被监视着,林清言站在大殿内,神色警惕,他做的事情离经叛道,天理不容,或许史书会永远将他订在宫变的羞耻柱上,直到鱼子崖出现,林清言垂下眼眸:“事情都办妥了?”   “消息已经散了下去,不久自有一场好戏。”鱼子崖道。   “太子那边呢?”林清言握紧手中的长剑。   “赵大人亲自埋伏,太子坠入山崖。”   林清言抬眸,烛火映在他眼瞳,“可曾亲眼见他……尸首?”   “已经派人搜查。”鱼子崖微微蹙眉,“山崖之高,几乎无幸存可能。”   林清言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带着苍凉,又有一种报仇雪恨的酣然,长长的头发遮挡面容,不知他神色是否悲痛。   吴盛被宣旨立即入宫,理由是宫里出现刺客,皇上需要被立即保护,天色黑暗,泄不出一丝光亮来,赵珍听到宫里派来的消息,愣了一下。   宫变的消息压根没有传出宫去。   吴盛赶忙追问:“陛下可无恙?”   “陛下只是受了点惊吓。”那个太监低着头,“刺客不止一人,顾指挥使尚未捉到刺客,陛下不安心,这才宣将军入宫。”   吴盛忠贞,闻此自然赶忙正衣,要随众入宫,赵珍的右眼皮一直跳,她欲言又止,亲手为吴盛正衣冠,忍不住抱怨:“都这个时候了,忽然宣你入宫。”   吴盛道:“陛下的旨,我做臣子的哪有不接之意。”   赵珍狠狠掐了吴盛一把,痛得吴盛倒吸一口凉气,委委屈屈喊一声:“夫人。”   “行了行了,早些回来。”赵珍道,“晚上我给你留门。”   “不必等我,你先休息。”吴盛看着他的夫人,眼神温柔。   赵珍瞪他:“不见你回来,我哪能睡得着。”   吴盛嘴巴一裂,笑了起来。   目送吴盛同一行宫人渐行渐远,赵珍久久伫立于府门前,秋风凉,卷起一地落叶。   吴盛刚入宫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带头的宫人只沉默着,一个劲往前走,他的身后从方才就跟上两列侍从,手持寒刀,身后的宫门已经紧紧闭住,吴盛一边走,一边佯装不经意问:“怎么不见顾指挥使呢?”   前头的太监道:“指挥使同皇上在殿内,还请大人移步。”   吴盛没有应声,继续跟着他往大殿走,殿门紧闭,见他到来后,有宫人将殿门打开,吴盛一眼便看到,坐到龙椅上的林暮舟,还在站在台下的林清言,鱼子崖,赵光然。   包括一些朝廷重臣,世家子弟,吴盛眼尖,认出在场的都是朝中四皇子一派的支持者。。   “吴将军,你来了。”林清言带着诡异的微笑,对他道。   “陛下。”吴盛快步进入大殿,殿门随即而关。   吴盛走近才看到眼前一幕,林暮舟的四周都对准锋利的弓箭,箭头寒光,林暮舟颓废地低下头,似病入膏肓,吴盛冷眼看向林清言,声音若霜:“四皇子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找出刺杀父皇的凶手。”林清言道。   吴盛向前走了一步,沉着脸,“可曾寻到?”   “这就要问吴将军了。”林清言抬眸,一双眼没有任何感情。   “问我?”吴盛已经知晓眼前局势,“殿下这是要造反,难不成还要弑父杀兄?”   林清言听闻他的话,直勾勾看着吴盛的眼,忽然一笑:“兄倒是已经杀了。”   “什么?”吴盛一脸沉重。   “明早清晨,太子殿下于京郊大营途中遇刺的消息会人尽皆知,父皇病重,膝下又无其他子嗣,将军说,这当如何是好。”一条路已经铺在眼前,恍惚之间,林清言觉得耳畔传来母妃的气息,他的母妃似在他身侧,看着他所做的一切。   母妃,如此你便能安息了吗?   “吴将军手中尚有戍边十万兵权,只可惜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将军已生私心,妄图拥兵自立,于是安排刺客暗杀君王,事情曝光之后,死于御林军剑下。”林清言冷言道,“将军以为如何,倘若不喜欢,还有另一种听起来较光明磊落的死法。”   在林清言一旁的鱼子崖出面,白衣一身儒雅,语气不紧不慢:“在场世家大夫皆可为证,吴将军于刺客手中舍身救陛下,实为忠义英勇,然死于乱箭之下,令我等悲恸万分。”   入宫时搜身,吴盛并未带兵刃,但他横目,战场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刻怒目起来,让人心惊胆战:“就凭你们,也敢杀我?”   有些人见吴盛面露凶相,已经经不住往后退去。   林清言的语气渐渐平静:“我尚记得孩时,将军于战场归来,回京复命,沿途的百姓争相跪拜,父皇说,将军是闵朝之矛,可是这矛,有时也不宜过锐。”   “将军一生为国,忠义至极。”林清言抬手,指向林暮舟的所有弓箭拉到满弓,林清言看向吴盛,“吴将军,让我看看,你的忠。”   万箭若雨,锋利无情。   “陛下。”吴盛嘶吼一声,锐箭划破黑夜,刺入血肉,被激起的鲜血四处溅落,暗红色的血液落在地上,洒在墙上,也溅在人心上。   所有人都这样看着,看着吴盛拼命冲过去,将陛下护在身下,那些无情的利箭穿透他的身子,将他活生生穿得千疮百孔,吴盛呕出一口鲜血,有利箭穿透他的身体,也射在身前人的身上,吴盛跪在那人身前,颤巍喊了一声陛下,抬头却是满目的不敢置信,一句话也无力开口,就这样死去了。   他非死于万箭之中,而是死于他的衷心。   那个人,不是林暮舟。   鱼子崖的白衣上,溅了一滴鲜血,显得极为刺目。   “殿下。”鱼子崖唤了林清言一声。   林清言久久看着大殿内,吴盛插满箭的尸首,半晌才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吴将军死于刺客之手,将这消息传下去吧。”   林清言走出大殿,他站在殿前,风吹起长袖,寒月高悬,其实他至今觉得恍然,一切都太过顺利,林清惜的死,入宫的夜,轻而易举的安排,丝毫不出任何纰漏的过程。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唯有继续下去。   在内殿里,药味浓重,灯火黯淡,林暮舟侧身眠于榻前,两鬓白发惹人眼,陈义刚得到了消息,便匆匆忙忙来到内室,在林暮舟旁小声唤道:“陛下,陛下。”   林暮舟方惊醒,半晌才清醒过来,他方才怎么就睡着了。   “陛下。”陈义的声音很是悲痛,“吴将军……去了。”   林暮舟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纵然意料之中,却还是缓缓闭目:“是吗?”   他沧桑的声音落地,像是一种叹息。   翌日群臣惊赫,丞相几番要求入宫面圣,都被林清言以圣体抱恙为借口拒绝掉,太子下落不明,或许早已命丧黄泉,吴盛的尸首被送回将军府,赵珍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昨夜还活着的夫君,如今躺在那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这一定是她做的一场噩梦,只是这场噩梦没有尽头。   林清言开始代理朝纲,将张氏门生遍插朝野,刘氏一族开始迅速失势,自古人心如此。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还看不懂,没关系,伏笔还没写出来,我可以的(贫瘠的微笑),后面会有大量人物领盒饭,请做好准备,我不可能让吴胖子就那样幸福下去,而阿言,也该放过他了,自从张氏灭族之后,阿言就不再是阿言了,他活得很痛苦。   推一下隔壁文,最近在快穿文里写了一个被神抛弃的傲娇神使和从小就能看到妖怪的少女,不收藏没关系,因为我觉得我这个故事写的真的还不错,想骗大家去看看,哈哈。 第77章 离人台上唱红白   宫中这几日戒备极其森严,阮当归被囚禁在玄衣宫,不得踏出殿门一步。   阮当归坐在秋千上,一院子的枯黄落叶,珠花的状态很不好,整日以泪洗面,她纵然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知晓是不好的事,鱼子崖参与其中。他方把珠花哄入眠,珠花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眼泪,阮当归让李秋书在旁照应着。   殿外刚开始不断传来声响,尽是来往巡逻,再过了两天,便什么声响也不会传来了。   又过了两日,朝中一些臣将怨声愈大,有的依旧纷纷吵着要入宫面圣,有的接连好几日都抱恙,闭府不出,有的已经接受眼前事实,太子已死,陛下重病,大局已定。   张荣荣没日没夜地陪在赵珍身边,吴世年离京三月,未曾归来。   李玟佑至今还不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早在宫变之前,李局便因李玟佑与四皇子亲近过甚,而将他关在府中避嫌,眼前出了这样的事,反倒庆幸李玟佑被蒙在鼓里,否则按他的脾性,一定要进宫去见四皇子。   林清言和他的父皇静静对峙着,林暮舟的身体状况每日愈下,清醒的日子并不多,林清言软禁着他的父皇。   林暮舟不肯将他立为太子,林清言却也不急,因为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成王败寇,父皇,是我赢了。”   “纵然父皇不肯承认,但如今站在您面前的,是我,而不是二哥。”   “父皇,可曾后悔过?”   林清言的神色些许癫狂,他越来越不像从前,他一直被困在张氏灭族的悲剧之中,他试图在他的父皇口中讨要一个答案。   但他的父皇永远不会给他那个他想要的答案。   事情的转机来得太突然,就在所有人以为结局已定时,林清惜却出现了,他并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还带着三万大军,围住了皇城,他运筹帷幄,与宫中顾锦里应外合,以包围之势,将林清言逼于宫中。   阮当归得知这个消息时,并未太过吃惊。   阮当归早就知晓的,所有的一切,从很早的时候,林清言那边派人几次暗杀林清惜未果,张氏旧部也在暗地集结,之前有士家子弟向张荣荣提亲,那士家子弟背后是林清言这边的人,其目的也是为了拉拢张剑,只是张剑拒绝,鱼子崖也曾亲自登门拜访,张剑却道:“我们做臣子的,只管效忠陛下。”   “这是臣子的本分。”张剑意有所指。   张剑两边皆不顾,而吴盛早已同太子殿下有所联络,吴盛察觉这天要变了,吴世年恰吵着要去历练,吴盛巴不得让他避人耳目,远离这是非之地,吴世年走时,吴盛将兵符塞给了他。   吴世年不明所以,吴盛虽知前途艰险,却不可避免,他对吴世年喊:“替爹保管些时日。”   吴世年什么都不知晓,这近二十年的娇生惯养,养出个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却还怀着对未来的无限美好幻想,离开京城的时候,意气风发,就连头都未回,他未曾想此次与他爹别过,竟是死别。   借着吴盛托吴世年手带出的兵符,林清惜同洪彪等人杀回京城。   于吴世年而言,这就像是一场噩梦。   林清惜穿着一身铠甲,面容清冷,脸上却溅着殷红的鲜血,他一步步踏上长长的台阶,林清言就在那台阶的尽头。   两人彼此对视着,命运的最终时刻终于降临。   一树飞鸟惊起,坐在秋千上的阮当归这才被惊醒,缓慢地抬头,有人推门而入,逆着光,阮当归看到来人,面上挂起僵硬的笑:“林佩啊。”   林清惜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千万无语此刻无声,阮当归看到林清惜袍上暗红色的鲜血,忽然想起,自己曾在林清惜桌上看到的奏折,那份奏折是吴盛写给林清惜的,想来林佩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是故意给自己看。   阮当归也的确看到了,于是他去寻林清言,只是走到林清言的府邸外,他却犹豫了,倘若此举打草惊蛇呢?他有把握能劝林清言放弃吗?倘若输的人是林清惜呢?   他怎么敢赌得起。   他依身在石狮子旁,任凄凉月光洒满身上,而后他看到了提着一盏孤灯而来的李玟佑。   阮当归没有向李玟佑直面挑明,他只是告诉李玟佑,林佩要离开京城。   他只是希翼,林清言不要铤而走险,以下犯上。   他只是想,回到从前而已。回到那个书堂,春光无限好,林清惜在依窗看书,林清言嘴角带着笑,身边是李玟佑,吴世年在一旁偷吃,他凑过去嬉笑唤着林佩,而李太傅正捏着苍白胡子,手持戒尺从门外走来。   一方胜,便有一方败。   林清惜告诉阮当归自己所计划的一切,他让阮当归同他一起走,他怕余阮当归一人,恐他遭遇不测。阮当归拒绝了,他选择留在宫中,他不能让林琅起疑,他赌林清言不会伤害他。   事实上,林清言逼宫后也只是软禁了阮当归,年少时的情分,到底下不了手。   阮当归又一次选择了林清惜,当初在谢钰同林清惜之前,他选择了林清惜,后来在林清言同林清惜之间,他亦选择了林清惜,这是他的私心,他并非圣贤,他一直在割舍。   他不敢开口,不敢询问,只愣愣看着林清惜的面容,试图在他的眼中寻找什么。   林清惜大步跨前,满身的血腥与风霜,他走到阮当归面前,右手才松开,手中沾满鲜血的剑被扔到地上,铮得一声,林清惜微喘息,目光分外克制,眼角却发了红,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阮玖,我回来了。”   他看进阮当归的心里,忽伸出手来,将他拥入怀中。   阮当归任由他抱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都纠缠,阮当归压下心中哽咽,缓缓闭目,琥珀色破碎的眼眸里,一滴眼泪便落了下来。   他回抱住了林清惜:“林佩……辛苦了。”   林清惜并没有杀了林清言,而是将他投入狱中,鱼子崖为同谋,也锒铛入狱,赵氏父子同张氏旧部,以谋逆罪名打入死牢,深秋后问斩。   此事牵连甚多,之前林清言趁机削弱朝中刘氏一族,丞相刘敏,亦林清惜之外公,前些日子求见皇上不得,后一直称病未上朝,此次闻林清惜率兵平反谋乱,很是大喜,他同张斐公是一辈子的对手,当年他刘家女入宫,张家女随后,他刘家女先诞下龙子,张家女隔了一年亦有身孕。   刘敏到老都赢在他张斐公前头,这天下到头来,还是他刘家血脉。   林清惜去了一趟丞相府。   他去的时候,刘敏正在整理他的朝服,见林清惜来,喜不自禁:“太子殿下。”   林清惜虽为人孤僻,甚无亲近之人,但他私底下还是称呼刘敏为外公,并无身份之差,只是这次。   “丞相。”林清惜面色平静,显然是有备而来。   刘敏感知到其中的不同,他微眯着眼,却似忽然发现,他再也看不懂林清惜眼中的情绪了。   谁也不知道那日林清惜到底同他的外公,闵朝的当朝丞相刘敏说了什么,只知道刘敏之后一直称病抱恙,再过半月有余,借故疾病,辞去丞相一职。   但那段时间,没有一个人去刘府探过病。   林清惜欣然接受,又赐黄金百两以表慰问,   林暮舟的病情愈发膏肓,宫中的御医道是积劳成疾,这病根深蒂固,久治不愈,朝堂之中由林清惜代理朝纲。   林清惜下完朝,回到东宫,阮当归已经在内静静地等着他了。   “回来了。”阮当归见到他后,笑容有些勉强。   林清惜亦疲倦,但看到了阮当归,一直蹙起的眉头便散了下来,他轻轻嗯了一声,林清惜知晓阮当归来此作甚,林清言被关进牢房,对外宣称重病,他刻意不去想这件事情,却始终如鲠在喉。   那日在殿前,林清言看着率兵而来的他,沉默许久,却道了一句:“二哥,原来你没死。”   自从去年贵妃去世后,林清言就再未喊过自己二哥了,如今听他再喊,竟恍然如梦,不知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看来该死的人,是我了。”林清言露出一抹笑容,不知是嘲讽还是释然。   “阿言……林清言的事情,你准备如何处理?”阮当归终究问出自己的问题。   林清惜微低下头,清冷的面容似不被任何东西所打破,他反问道:“你觉得该如何做?”   林清惜的心里难道不难受,林清惜比谁都痛苦,林清惜闭上眼睛,问阮当归,却又似在逼问自己:“阮玖,我该怎么做。”   阮当归哑口无言,他怎么会知道,他完全无法做出抉择,他不愿舍弃林清言。   吴盛将军入葬的那一天,林清惜和阮当归去了吴府吊唁,阮当归一进府,便看到吴世年跪在堂前,吴世年憔悴到阮当归第一眼都不敢相认。   前来送葬的人来来往往,一批接着一批,吴世年却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78章 多少秋风你容颜   阮当归缓缓走到他跟前,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吴胖子。”   吴世年这才似清醒般,抬起了头,但待他看清眼前人的时候,他眼中的愤怒显而易见,只因他看到林清惜在阮当归的身侧。   吴世年管什么君臣之别,他什么忠义都抛在身后了,此刻的他猛得从地上起来,就要朝林清惜挥起了拳头。   阮当归眼疾手快,一下抱住了他:“胖子,你做什么?”   吴世年通红的眼眶又有眼泪流出,他朝阮当归吼道:“我做什么,你问我做什么,我爹死了,我爹死了你知不知道。”   阮当归冷意不绝,双臂渐渐没了力气。   吴世年面容狰狞,他恨不得杀了林清惜,吴世年直呼他的名字,声声泣血:“林清惜,你们兄弟俩要争,谁死谁活,哪怕把天都捅破,关我家什么事。”   “关我爹什么事。”吴世年哭喊道,一声声地诘问,“凭什么我爹要死,凭什么,凭什么!”   吴世年哭得狼狈又懦弱,因为他终于知道,再也没有人会挡在自己身前。他从小到大,总是横行霸道,他惹过多少祸,可每次他都会说:知道我爹是谁吗?他爹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他爹是这王朝里最忠诚的臣子,他爹是远近闻名的怕夫人的夫君,他爹是那个在他闯祸后,拿着棍子追着自己满院跑却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的男人,他爹是他的骄傲,是他仰视的存在。   林清惜静静看着吴世年,看着他低吼挣扎,面上不曾有过一丝波澜,吴世年怀疑,林清惜根本就没有心。   吴世年看着他,悲怆问道:“是不是就是因为,你是君,而我是臣。”   林清惜的眼瞳猛然放大,他的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头痛欲裂,恍惚间想起相同的情景,是林清言绝望地问他,二哥,是不是因为你是太子。   吴世年失去所有力量,坐到了地上,他呢喃道:“君要臣死,是君要臣死。”   阮当归回头看,林清惜独立秋风中,身影萧条,眼中黯淡无光。   后,吴将军以厚礼入葬,林清惜追谥其为忠义大将军。   *   珠花清晨醒来的时候,嗅到了一室的药味,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渐渐明亮起来。   阮当归端着药进来了,见她醒了,带着惊喜的笑:“姐姐。”   “小公子。”珠花的声音沙哑。   阮当归赶忙上前,将珠花扶坐在榻上,怀中人那么瘦弱,阮当归鼻头微酸,眼眶便湿了,他赶忙眨巴眼睛,深深吸一口气:“药我熬好了,该喝药了。”   珠花已经病了好久,这病阮当归请来宫中御医来看,御医说是受了惊吓,又加之受了风寒,所以才会如此,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珠花温柔地低着眉眼,依着阮当归的手喝下苦褐的药,阮当归看到她眼睫颤抖,待珠花喝完,阮当归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果脯:“姐姐快吃,压下苦味。”   那果脯漂亮,带着糖霜,是阮当归喜欢吃的零嘴,平日里这殿内的衣食都是由珠花一人准备,阮当归渴了,珠花会为他端水,阮当归饿了,珠花会为他做温热食物,阮当归累了,珠花会为他熏上安神的香,阮当归冷了,珠花便会拿出早早备下的冬衣,阮当归是珠花唯一牵挂的人。   珠花吃了一小块果脯,片刻虚弱地笑了笑,问他:“是谁准备的这些吃食?”   “是秋书。”阮当归低声,忍不住屏住呼吸,他甚至怕多呼出一口气,珠花就会消失在他怀里。   珠花靠在阮当归怀中:“秋书在哪呢?”   “在厨房。”阮当归微笑,“她在熬鸡汤,说要给姐姐补身子。”   屋子很安静,窗外吹过的每一阵风仿佛都能听到,秋风极尽缠绵,泣诉着人间疾苦,珠花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那就好。”珠花道,“那就好。”   翌日秋日高升,珠花撑着身子下床,阮当归和李秋书见她如此有精神,都分外高兴,阮当归带着珠花在院子里晒太阳,珠花微仰起头,暖洋洋的日光照在珠花面上,温暖又眷恋。   “小公子。”珠花握住阮当归的手,看向他的眼睛,“我有一事相求。”   “我想见一面他。”珠花努力微笑,眼泪便掉了下来。   阮当归心都要碎了,他舍不得见珠花哭,珠花一落泪,他便要断肠。   阮当归最后还是让珠花见到了鱼子崖,就在鱼子崖行刑的前一天夜里。   朝中没有人敢明面上奏说要如何处理四皇子,因为没有人能猜透林清惜真正的心思,但对于与之同谋的鱼子崖,当然除之而后快,是林清惜亲自下的旨,念其曾为师,为众授业解惑,行刑便不公之于众。   珠花跟着阮当归到地牢去,隔着冰冷的铁栏见到了她相见的人。   阮当归抿紧唇,和狱使一起走远些,为这两人腾出些空间,因为他知道,这是珠花最后一次见鱼子崖了。   曾经的海誓山盟,倾心相许,许诺过的十里红妆,不离不弃,终究成了一场泡影。珠花看着狱中满身潦倒背对着她的男子,眼泪便流出来,她哽咽道:“为何不回头看我。”   鱼子崖身子一僵,听到身后人的哭腔,胸中翻涌起无限苦涩,片刻才回答:“因为愧对于你。”   本来了无牵挂,谁知情爱并非自己所能左右,他是真心喜欢珠花,也曾想过要娶她回家,但情爱并非他人生的全部,或许在鱼子崖心中,还有比情爱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珠花抬袖,擦干面上的泪水,她知晓鱼子崖或许有自己的理由,比她更为重要的理由。   “那你可曾喜欢过我?”珠花问道。   她生性腼腆,从来不肯问出如此大胆的问题,但珠花害怕,她此时若不问,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鱼子崖想起顾锦问他,到底有没有牵挂之人时,他心中一闪而过的珠花含笑的面容。   “只庆幸我未曾耽误你。”鱼子崖只说出这一句话,他此刻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年幼时的那份恩情就像卡在他心间的一根刺,是救赎亦是深渊,尖锐且痛苦,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鱼子崖想起宫里行宴时候,他向张贵妃表明缘由,隔着珠帘,张贵妃绛唇巧笑:“是你啊。”   “那如今,你是来还我的恩情吗?”张贵妃问道。   “是。”鱼子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为了那扔在马车前的十两白银,他行大礼,缓缓道,“臣来报恩。”   所以如今若说后悔,并不后悔,倘若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还会这样做。   只是,他不会选择再和她相遇。   珠花这些天,只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下,片刻沉默后,珠花道:“我什么都不懂,你什么也不曾说。”   她只是宫里小小的一个宫女,同鱼子崖的身份天差地别,命运让彼此相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不懂太子和四皇子的恩恩怨怨,她只会洗手作羹,手中针线穿相思,她曾想,倘若嫁他为妻,便要为他做一辈子的衣裳,为他长夜里点亮一盏明灯,她会长长久久陪伴在他身边。   狱中黑暗,就连月光都未有,只一点火把,照亮潮湿阴冷的气息,与无言的恐慌。   “君且走好。”最后的最后,珠花只留下这一句,“黄泉路上莫孤单。”   而鱼子崖也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怕他看了,会生出无限的留恋,会不敢去死了。   阮当归很担心珠花,珠花一路上都沉默着,待回到玄衣宫,珠花便说累了,要去歇息,阮当归不吭声,垂下眉眼,跟在她身后,珠花瞧见了,知晓阮当归的担忧,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下阮当归的脸:“小公子,别担心。”   “我知晓,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去睡吧,一觉睡醒,一切都会好的。”珠花的声音缥缈如雾。   阮当归拉着珠花的衣袖,看着她的眼睛,似还是当年那个少年,只小声唤她:“姐姐。”   “赶明早,我给你做莲子羹。”珠花面上带着微笑。   阮当归这一夜并没有睡好,前半夜守在珠花房门外,夜里,珠花屋子里的灯火亮起,珠花打开门,发现了他,似吓了一跳,催他去睡觉,阮当归提心吊胆许久,身心俱疲,珠花为他捏好被子时,他想他只眯一下眼,只打个小盹。   翌日,却是被李秋书哭着摇醒的,阮当归的心一下子就沉入深渊,他连滚带爬般,冲进珠花的房间。   看到她神态安详,仿佛睡着了,只嘴角一抹黑色干涸的鲜血,触目惊心。   一旁的桌上,放了两封信,一个空瓶子。   “姐、姐姐。”阮当归不敢相信般,赶忙握住珠花冰凉的手,他已经被吓傻了,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几番张嘴,只能一遍又一遍喊着姐姐。   眼泪太多,模糊眼前所有的一切,就连珠花的面容都看不清楚。 第79章 月子弯弯照九州   那桌上的其中一封信,是从淮阳寄过来的,简短几句,信上阮当归派去的人写道,经询问旧人,珠花的爹娘和弟弟,早在那年灾情,便饿死在街头,珠花早已没有任何亲人了。   信纸上,满是眼泪滴落的痕迹,也不知她将这封信,夜深人静时读了千百遍。   另一封信,是熟悉的字迹,珠花的字是阮当归亲手教出来的,温婉秀气,一如她的人。   “小公子啊,莫气莫恼。”清秀字迹入目,阮当归的眼不知不觉又湿了,似珠花温声耳语在身旁。   “我这一生,活得很好,能遇见你,遇见念之,我很幸福,我并非贪恋之人,从你们那得来的一点温存,便已足够了,秋书是个好孩子,有她同你相伴,我唯一的牵挂也算了却了,只是说过要长长久久得陪在你身边,是姐姐食言。”   “冬衣已缝好,天冷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秋书。”   “人世间无甚留恋,莫要为我伤神,至少在这一刻,我并不后悔。”   “小公子,莫哭,你要好好的。”   珠花的信也是寥寥几句,似真的无所留恋,阮当归低头,任由眼泪落下,他忽然后悔,后悔去寻找珠花的家人,后悔让她同鱼子崖相遇,更后悔那年醉酒,依着灯火拉着她的衣袖,唇齿不清喊她姐姐。   倘若没有这些事情,珠花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死,他开启了这个因,是他害了她。   林清惜赶来的时候,阮当归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李秋书端着饭菜,坐在阮当归的房门口,不说话,缩着身子,只一个劲地抹着眼泪。   她一直哭一直哭,眼泪怎么也流不完,她被迫承受着周遭所有太匆忙的变化,内心惶恐又无助,似回到了祖父去世的那一段时间,忍不住浑身颤抖,却又忽然想起在某个等着阮当归回家的夜里,她看着珠花手中针线,同她聊着天,珠花忽然认真说了一句:“秋书,你要好好照顾小公子啊。”   珠花含着笑,憧憬着未来美好,带着少女的羞怯:“……待我出嫁了。”   话未说完,脸却发红:“我就把小公子交给你,你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那时秋书的眼眸亮晶晶,仿佛被授予神圣的任务,她用力点头:“好!”   想到此,李秋书再也忍不住,一边哭一边敲门:“阮哥哥,你出来,我害怕。”   她几乎哭得喘不上气来,珠花姐姐已经不在了,但她说话的话,秋书未忘,她在这世上,也只有阮哥哥了。   阮当归只觉得,自己要被淹没,他想起娘亲离世时候,那种孤独无措,娘亲是幸福的,因为她终于可以去见他爹了,珠花也是幸福的,她也去见她想见之人,唯有自己,被一次次的舍弃,为什么她们都要离开他,他心如死灰,眼神没有一点生机。   直到,门外传来李秋书的哭喊声,像是混沌里的一抹光,劈开了一切。   阮当归打开门的那一刻,李秋书便哭着撞进他怀中,怀中的温暖让阮当归落泪。   李秋书死死抱住他的腰,哭着道:“阮哥哥想要珠花姐姐,我来做珠花姐姐,我来为你做冬衣,为你点夜灯,为你做饭,我来长长久久陪在你身边,永永远远地陪在你身边。”   她来做他所需之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她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保护他,从这一刻起,她是他的任何一个人。   阮当归瞳孔放大,任由李秋书抱着,听着她哭喊的话,一低头,落满泪。   他一点一点弯下腰,终颤抖着抱住这个孩子,像是抱住他的救赎。   林清惜看着他痛苦,却无能为力,珠花和鱼子崖,一同葬在郊外。   秋书开始不再撒娇,偌大的玄衣宫里,就她和阮当归两人,她记得阮当归所有爱好,为他做饭备衣,将一切打点妥当,成熟得甚至不像个孩子。   林清惜派来几个宫女,也都被李秋书回绝了。   过了几日,冬天来了,一切银装素裹,沉寂且安静,阮当归推开门时,寒风卷起碎雪,吹到他面上。   秋书为他端来熬好的粥,殿内的暖炉温暖,阮当归有些难过:“你别为我准备这些东西。”   秋书仰起一张固执的面容:“我要照顾你。”   阮当归看了她许久,笑了一下。   林清惜近来倒是主动来寻阮当归多次,天一寒,阮当归便不爱出门了,他担心阮当归,特意抽出时间来陪他。   林清惜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身雪,他没带随从,秋书又要去泡茶,林清惜见阮当归面色不好:“没休息好?”   阮当归愣愣地看着窗外:“是初雪。”   他低下头,细不可闻地说了一句:“骗子。”   这一年的初雪,没想到来得这么早,林清惜见他面容落寞,心也被牵连着痛,他走到阮当归身边,缓缓捧起他的脸,在他唇角落下一吻:“乖。”   林清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温热的吐息都落在他面上:“有我在。”   他们唯有相互搀扶着,才能熬过这漫长寒冬。   *   李局终究没能瞒过李玟佑,想来这想法也是异想天开,如今林清言被软禁在宫,宫里给出的消息,是林清言久病成疾,无药可医,保不准哪天就“去世”了。   李局管得了他一时,却管不了他一世,李玟佑想去见林清言,却无法入宫,所有人都说林清言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李玟佑不相信,李局道:“我何苦骗你?”   李玟佑信了,急得夜不能眠,不知从何处听闻有一灵山,山上有仙人,仙人手下有仙丹,仙丹妙药可医白骨,治万疾。   这世上有神仙吗?没有人知晓,这只是一个缥缈传说。   李玟佑要去求仙丹,只要有了仙丹,林清言的病就会好了。   李玟佑向来执着,认定的事情便不会回头,李局深知这一点,拦也拦不住,叹息一声,便用苍凉的声音道:“去吧去吧。”   雪落京城,下得最大的时候,少年只身一人,便离开了。   *   吴家遭受如此大的变动,吴夫人伤痛欲绝,日夜以泪洗面,怎么也不相信这个事情,忽有一日,吴世年为赵珍洁面,赵珍忽然道:“你爹什么时候回来啊,看这日头都已经下了早朝,他是不是又瞒着我去喝酒了!”   吴世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娘亲,赵珍一脸茫然。   “娘,我是谁?”吴世年颤抖着声音问。   “你这小子。”赵珍眉眼生动,全然不见悲伤,“也学你爹那样子,来气我。”   赵珍不记得她的夫君已死,她满世界找她的夫君,纵然吴世年不得不说出他爹去世的事实,赵珍也是听过便忘记了,她每日站在府前远眺,等待着永不归来之人。   有时,赵珍会跑去寻人,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吴世年和张荣荣几乎找了一整天,才在一家面摊上找到人。   吴世年忍不住朝赵珍吼道:“娘,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能不能不要乱跑。”   赵珍一愣,吴世年的眼泪快要落下时,赵珍忽然伸出手使劲拧吴世年的耳朵:“连你娘都敢吼了,当心你爹揍你。”   赵珍出身普通人家,自幼无爹娘,年轻时性子泼辣,吴盛第一次见赵珍时,赵珍正一个人和街市泼皮对骂,泼皮欺负老人,吴盛那时刚随他爹回京,逛京城,看那儿人围作一团,跑过去凑热闹,迎面便扔来一个西红柿,结结实实砸在他眼上。   也砸在他的心上。   赵珍嫁给吴盛时承诺:“我会做饭缝衣,往后我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   吴盛笑得眉眼都不见了,他凑过去亲她:“夫人,啥事都不用做,只管给咱家生个孩子。”   夕阳落满街道,张荣荣跟在吴世年身后,吴世年跟在他娘身后,他娘又是跟在谁身后呢?   吴世年想,或许在他娘眼中,他爹还活着,旁人看不见,他娘却能看见。他睁大眼睛,试图在他娘身侧,瞧见他爹伟岸的身姿,白雪衬着夕阳,很是刺眼,张荣荣上前,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   过年时候的国宴上,林暮舟终于露了面,只是面带病色,陈义一直在旁边小心服侍,林清惜正襟危坐于他身侧,皇后垂帘于旁,一年的压抑在歌舞中缓缓释放,酒过三巡,气氛终于热闹起来。   无论权政如何更迭,当尘埃落定之时,会发现这事其实与大多数人没关系,该如何还如何,唯有局中之人,才会辗转难眠,痛不欲生。   宴会过了一半,皇上便因身体不适而离席。   酒宴快要结束时,皇后忽然说话了:“太子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   立业之后便要成家,林清惜如今也十八岁了。   一瞬间,阮当归手脚冰凉,却又听到林清惜缓缓道:“母后,不急。”   林清惜微微蹙眉,灯火照在他眉目,动不了情。   酒宴过后,阮当归和林清惜去了兰台。   一年又一年,阮当归只觉昨日恍然如梦,他抬起头,看一片乌黑的天际,台下灯火通明,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只庆幸,林清惜还在他身边。   郊外有人在放孔明灯,全当做星星,把黑夜点亮。   林清惜走到阮当归身旁,同他一起在栏杆处看望,风吹起两人的衣袖。 第80章 李玟佑番外   李玟佑,礼部尚书李局之子,十二岁便画得《春日游湖图》,惊才绝艳,名震四方,只可惜天性残缺,是个结巴。   怎么就是个结巴。   李玟佑张开嘴,试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可惜努力半晌,光洁的额头都沁出汗渍来,脸都发红,口中却只能发出几个咿呀的声音,听到门口传来侍女走动的声音,他赶忙闭上了嘴,坐在桌前画画。   “哎呀,公子。”侍女见到十岁的孩童,正正经经地坐在桌前,粉团一样的面容,却污了一片,忍不住笑了,“怎么成了大花脸。”   李玟佑眨巴下眼睛,待反应过来,脸又红了,他赶忙伸出手擦拭,却不知手上在作画时染了墨,此刻擦了脸,反倒更花了。   侍女笑着走来,拿出手帕轻轻擦拭他的面容,李玟佑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公子不急不急,慢慢来。”侍女对他笑道。   十一岁那年,李玟佑被吴世年捉弄了,这不是第一回 了,吴世年总是经常捉弄他,在李玟佑眼中,吴世年就是个小霸王,他被叫到堂前的时候,看到吴世年被他娘提着耳朵,此刻正撕心裂肺地嚎着呢。   他爹看到他:“承吉,快过来。”   他有点不想过去,他有点怕吴世年,但他还是乖乖过去了。   赵珍看到李玟佑的额头,被白纱包裹着,一双眼水汪汪,模样清秀得像个女娃娃,面色看上去有些苍白,这完全就是拜她儿子所赐,于是赵珍捏她儿子耳朵的手又使了点劲,小胖子又嚎起来。   “吴夫人,行了行了,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不打紧。”李局无奈道。   李玟佑觉得,他爹也许是受不了吴世年的嗓门才这样说,毕竟吴世年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了,谁不知道吴家就这一个宝贝,吴夫人下手也不可能就这么狠,说到底还是给李局做做样子。   赵珍收了手,又有些不好意思,便催促吴世年:“还不快给玟佑道歉。”   吴世年狠狠吸了下鼻涕,丝毫没有对他娘妥协,他指着李玟佑:“小结巴。”   吴夫人:“……”   李局:“……”   接下来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李玟佑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爱出门,整日把自己闷在家里,有时候无聊了,便坐在墙根下,抬头看看天,看看云。   十二岁时候,丹青之手,一画难求。   除了作画,他还喜欢练琴,吹笛,下棋,看书,只要不用说话,他都爱去做。   十三年那年,他遇见了林清言,草长莺飞的初春,他难得愿意出来,因为想画一幅初春图,他来到郊外,见到许多纸鸢在天上飞,他看到一只漂亮的纸鸢,在和另一只纸鸢你来我往。   一旁的交谈声引起他的注意。   “我飞得比你高,小丫头,还不认输!”阮当归得意。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鼓起圆圆的腮帮子,瞪了阮当归一眼,这可是她阿爹给她做的纸鸢,能飞得又高又远,怎么可能会输。   “哼。”小姑娘哼了一声,对于这个外来之客,不服气。   阮当归被她轻蔑的态度逗笑了,他挽起袖子,要拿出点实力来,只是一阵风之后,阮当归手中的线忽然断了,阮当归瞬间石化在原地。   李玟佑听到有声音在喊:“阿玖,线断了。”   他顺声去看,看到一张温润的面容,他认得这人,之前随他爹入宫赴宴时,见过这张脸,是四皇子,他看到他在笑,穿着普普通通的衣裳,坐在地上,日光洒在他面上,他笑得很开心,而后他看到一个少年,追着随风而飘的纸鸢。   “阿玖,慢点。”林清言一边笑着,一边喊道。   阮当归捡起地上的风筝,回头看,露出一脸灿烂。   那日的初春图并没有画好,说是初春,没有草长莺飞,没有清风徐徐,只有两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一个捡风筝,一个在笑。   这一年的太子生辰宴上,又碰见了吴世年,吴世年依旧不改横行霸道的性子,却在阮当归手下吃了瘪。   事后他有心感谢阮当归提他解了围,走到两人面前,张开嘴,鼓起勇气结巴道:“谢、谢谢。”   阮当归一只胳膊搭在林清言肩上,林清言也就任由他搭着,阮当归挥挥手:“不用谢。”   “下次那个胖子再欺负你,我来揍他!”阮当归乐呵呵。   林清言听闻,在旁无奈道:“阿玖。”   那时林清言还和阮当归亲近,太子殿下总爱一个人独处,对于吴世年,李玟佑能避则避,可后来不知怎么就都亲近起来,阮当归每爱往太子身边凑,碰一鼻子灰也不在意。   林清言闲暇时,跟着他学丹青,一起下棋,一起琴笛。   他十四岁那年,阮当归时常跟着太子殿下走,吴世年喜欢上一个叫张荣荣的姑娘,林清言落单时,就会同他泛舟秋江,看红枫满林,偶有一次,林清言无意道:“幸我身边有你相伴,倒不至于落得孤单。”   他愣了一下,面上不禁有些泛红,于是那一句话一直记到了心里。   后一年,认识了冼荇,这个异族少年天真烂漫,对于京城有着无限好奇,他说:“若是能让我姐姐来看看,该有多好啊。”   阮当归在一旁眉眼含笑地问:“你姐姐长得漂亮不?”   春狩开始了,李玟佑的手头功夫并不好,林清言便同他牵着马儿,沿着溪流慢慢地走,日光很好,河水清澈,石头底下还有灵动的鱼儿在游,阮当归早就按耐不住性子,一股脑冲到林子里打猎去了,他和林清言坐在一旁的草地上,青草刚冒出芽,柔软宛若毯子。   林清言坐在他身边,挨着他,身上清淡柔和的味道便萦绕在他身边。   “真好啊。”他记得那时林清言这样说,语气都带着暖意,“好想一直就这样,就这样下去。”   他也想这样一直下去,就这样一直下去。   只可惜不能。   这一年天旱,江南赈灾出了问题,吴将军推荐太子前去调查,于是林清惜和阮当归去了,阮当归离开时还道:“待我回来,给你们带江南的特产啊。”   只是太子和阮当归一走,好日子就结束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过往里的所有美好,刹那间烟消云散,张氏一族被灭了满门,如此措不及防,却又是早有预谋。   听闻林清言跪在殿前求情,却始终无用,陛下不可能网开一面,张氏一族的鲜血,似浇在林清言的心头。   他爹知晓他对林清言的情意,生怕他惹出什么祸或者被牵连进去,于是他爹关他禁足,他心中无限担忧,夜里都做着噩梦,梦里的林清言,一袭白衣被鲜血慢慢浸染,被无数双手拉进地狱。   他必须救他啊,如果他不去救,林清言会死的。   吴世年溜进他家,偷他爹的令牌,两个人一起溜进宫去,可谁知连林清言一面都未见到,张贵妃死了,林清言把自己关在殿内,一步不出。   也就是这一年,林清言同林清惜反目成仇,林清言把无言的怨恨都归结在林清惜的头上,而阮当归,自是站在林清惜身边。   他再次看到林清言时,白雪皑皑,林清言不复从前的模样,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露出尖锐的獠牙。   林清言迷失了自己。   李玟佑想啊,他总得陪在他身边,纵然林清言无数次对他冷漠,他也不愿意离开,因为林清言除了他,似乎已一无所有。   就算林清言踏进地狱里,他也要伸出手,把他给拉回来。   李玟佑抬头,阴沉的天际,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在他眼眸。   他轻轻颤抖着眼睫,抬袖,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凛冽的寒风,面前是被白雪包裹着的高入云层的灵山,手指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面上也是一片麻木与僵硬。   灵山上求仙丹,仙丹可医白骨,起死回生。   他咬牙,抵着风雪继续前行。   李玟佑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山上的台阶湿滑,也落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一时风大眯了眼,他脚下踉跄,便跪倒在地。   一滴鲜红绽放在白雪上,有温热的液体划过唇,李玟佑的眼睫上,都是白雪,他伸出袖,擦了擦鼻血,想要驱动着身子继续走下去,意识却在风雪中渐渐模糊下来。   是哪一年的盛夏,他记不太清楚了,天气炎热,在屋内,侍女端来冰块消暑,冰块在慢慢消融,他研墨作画,林清言坐在窗边下棋,偶尔举棋不定,过了一会儿,听不到动静,他落笔迟迟,悄悄抬眸,却见林清言枕着胳膊,俯在窗棂边睡着了。   日光将窗户的阴影投在林清言面上,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他浅浅地呼吸,离他那么近。   棋子下得三三两两,无人收敛,就像他落了一地的心事一样,太无处遁逃,只有在无旁人时,他才敢用这样炙热的目光看着那人。   他怀着虔诚,屏住所有呼吸,吻上了林琅的唇。   待李玟佑醒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宿在一张榻上,他立马起身,却听到身边慈悲一声:“阿弥陀佛,施主,你醒了。”   寻声而看,是个僧人。   “这、这里、是?”李玟佑声音沙哑,他询问道。   “这里是灵山寺。”僧人朝他合起双手,解释道,“施主昏倒在寺庙门口,被扫地僧带了进来。”   “灵灵山寺。”李玟佑似想起什么,急忙问道,“我要、要见仙人,我要求、仙丹。”   僧人听到他这样说,不禁摇摇头笑道:“这里哪有什么仙人,更没有什么仙丹。”   李玟佑愣住了,他低下头,片刻又抬起头,分外固执道:“有有啊!”   怎么可能没有仙人,怎么可能没有仙丹,林清言还等着他去救,一定有的。   “一定、会会有的。”李玟佑颤抖着身子,想要从榻上下来,只是身子分外虚弱,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僧人想去扶他,李玟佑紧紧抓住那僧人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求大师,赠、赠我、仙丹。”   说不出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似要压抑不住,只觉得五脏六腑似烈火焚烧,若是此刻再说一句话,怕是要呕出一口鲜血才肯罢休。   僧人看着他,一副为难表情。   他们不给他仙丹,他们说没有仙丹,李玟佑不相信,他无数次恳求,他说有人在等着他,他说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取,僧人们也只是叹息着摇摇头,道一句无能为力。   李玟佑跪在佛前,佛祖怜悯众生,微垂眼眸看着他,又似在看芸芸众生。   寺庙外风雪依旧呜咽,哪管什么有情无情,都卷入一场纷乱中去。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施主何必如此固执。”   当真不疯魔,不成活。   李玟佑在寺中住了大半月,执念几乎成了魔,他低声下气地哀求着仙丹,无时无刻,此刻主持拿着一个小瓶子,缓缓走到他面前,李玟佑的眼神渐渐活了起来,主持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少年的目光清澈,最是无暇,他只为他所认定的事情而执着。   “仙丹就在这里。”胡子苍白的主持,用苍老的声音道,“我赠予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除非真正要用,否则中途不可以打开。”主持说道,“不然药效尽失。”   李玟佑红着眼,一滴眼泪便落下,他想林琅终于有救了,他重重点头并承诺,待拿到了仙丹,他连一刻都未曾停留,挨着风雪赶回京城。   彼时新年已过,白雪渐渐消融,李玟佑微微喘息,他骑马一天一夜,旅途都未觉疲惫,他怀中揣着那瓶子,只觉得马上就要见到心心念念之人,忽然听见丧钟回荡在整个京城。   这人世薄情,无论如何努力,如何去挽留,总要被命运捉弄于手掌心,浑身的力量都被抽走,连哭都哭不出来,他的心里莫名泛起不可言说的恐慌。   闵朝四皇子林清言,殇。 第81章 烟笼寒水月笼沙   一场春雨朦胧如纱,台阶蜿蜒而上,两旁林木翠嫩,有人撑着一把伞,独自走着,长靴踏碎空明积雨,天地之大,似只有他一人。   他腰间的玉佩剔透,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摇曳着。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目的地,阮当归抬起伞檐,看着面前紧闭的寺庙。   灵山寺。   他上前两步,敲门,很快门便被打开了,门背后探出头的小沙弥心念,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撑着伞的男子,穿着银白色的衣裳,长靴沾了雨,伞下是副好面容,一双眼沉默,在泠泠的雨声里,却显得有点说不出的……悲伤。   “施主。”心念正了正身子,行了佛礼,以为他是上香的香客,只可惜近几日,寺里来了个大人物,执念出家,主持最终答应了,寺庙也停了几日,“今日寺庙不迎香客。”   “我来寻人。”阮当归道。   “咦?”心念疑惑,却又犯了嗔戒,赶忙住嘴。   “敢问施主寻何人?”心念问。   “此人名叫李玟佑。”阮当归抿了抿唇,又加了一句,“礼部尚书之子,前不久决意来此出家。”   “李玟佑?”心念想了想,忽然惊呼,“是悟痴师兄啊!”   “悟痴。”阮当归嘴里重复一句,苦笑道,“对,我想见他。”   “这个嘛……”心念却犹豫了起来,“悟痴师兄不愿见人的,他到现在都呆在自己的斋房里。”   悟痴师兄就是前几日来的大人物,应当是京城里的大人物,心念也是刚来此不久的,听其他师兄说,悟痴师兄也是前不久出家的,天方亮,有师兄打开门,准备扫地,却发现在门口站了不知多时的悟痴师兄,悟痴师兄的脸都被冻成惨白,抬眸,只极其缓慢地说了一句:“我要出家。”   “麻烦小师傅了。”阮当归握紧伞柄,“你告诉他,是阮当归来寻,若他不出来,我是不会离开的。”   “你就这样告诉他,他会来见我的。”   心念见眼前人目光执着,斟酌片刻,点了点头,便进去了,阮当归目光长长,站在屋檐底下,合上了伞,雨水落在青石板上,汇聚又流淌。   他看着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身后传来了动静。   阮当归回头看,看到了李玟佑,只见李玟佑穿着僧衣,低着眉眼,已经削发,完全不似曾经名满京华的公子。   “承吉。”阮当归喊着李玟佑的字,心中百感交集,深吸一口气,他上前道,“同我一起回去。”   李玟佑出家是所有人都未能想到的事情,在林清言去世之后,他求得所谓的仙丹,世上真的有仙丹吗?世上本就没有仙丹,当他打开那个瓶子时,里面只有一句话:诸行无常,一切皆苦。   京城的雪落在他身上,寒风吹来,他抬头,看着苍茫暗沉的天,只觉身若流荧飞末,一刹那离繁华远去。   李玟佑不顾家人劝阻反对,一意孤行,来到灵山寺,出了家。   李局被气得卧病在床,因李玟佑天生有疾,他便一直宠爱,甚至于溺爱,李玟佑自幼孤僻,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李玟佑认定的事情,便不肯回头,李局一夜白了头,却见儿子一双已经死去的眼,只能闭着眼睛背过身去:“你走吧。”   李玟佑跪下来,给李局磕了三个响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此刻听到阮当归这样说,李玟佑垂眸,合着手掌,虔诚的模样:“你、回吧。”   “我意、已决。”李玟佑用平淡的声音道。   阮当归心中酸楚,几番开口才说出字来:“是因为阿言吗?”   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李玟佑心神一荡,但他很快便平静了,他摇摇头:“你回去、吧。”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我知你对他情意深重。”阮当归赶忙拉住李玟佑的衣角,面上带着痛苦,“他……他在离去时,想见你。”   那时李玟佑去求仙丹,未及回,林清言仰起头,牢房里唯一的窗户,漏出一点月光,像玉一样洁白,落在他身上,林清言又好似变成了从前的林清言,他好似卸下所有的担子,安心等待这最终的宣判。   林清惜下不去手,那是曾经唤过他二哥的人。   但林清言却说:“让我走吧,二哥。”   他说:“我好累啊,好想……好好地睡一会。”   他说:“母妃会原谅我吧?”   他说:“二哥,我这一生总是赢不了你,便也不赢了,见你事事顺畅,却又觉得我张氏亡灵难平,是以,二哥,我愿你此生得到便会失去,独拥这盛世江河,永远无法与相爱之人长相厮守。”   林清言说着这话,目光却是看着林清惜身旁的阮当归。   阮当归用惊愕的目光看着他,林清言微笑,又将目光落在林清惜身上,他早就知晓了,二哥的秘密,他有无数次机会将这秘密宣之于众,他本可以用阮当归做要挟,但这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月光落在林清言的面上,他缓缓闭上眼睛,眼睫轻颤,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年的盛夏,他依窗假寐,李玟佑在旁边小声唤他名字,他正欲醒,却有人俯身,轻轻吻上他的嘴角。   少年面薄,又心生欢喜,只记得那日的风从窗外吹来,蝉鸣鸟叫都在窗外,他嗅到了淡淡的墨香。   李玟佑停下脚步,却依旧未转身,片刻后,走入寺庙。   阮当归看着李玟佑的背影渐行渐远,雨水泠泠,他一身萧索,就这样遁入了空门,悟痴,勿痴,何处来何处去。   阮当归回宫后,李秋书已经等待多时,她赶忙为阮当归准备热水与毛巾,林清惜也在屋子里,他把奏折带来这处看,林清惜见阮当归沉默着,便知李玟佑心意已决,阮当归前前后后一共去了四趟,皆无功而返。   林清惜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一手持朱砂笔,在奏折上批阅。   阮当归觉得心烦意乱,秋书准备好热水端进来,阮当归洁面后,秋书便自觉退下了。   身体里的冷渐渐回温,阮当归依在窗边,静静看着林清惜。   直到现在,他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那夜同林清言私下见面之后,隔天清晨,林清言便自杀于狱中,其实阮当归早有预感,但他根本不能阻止一切的发生。   宫中对外宣称林清言病逝,他府邸里的下人已尽数遣散,只剩下蕙兰和羽衣不愿离去,林清惜未强求,便让她们一直呆下去。   阮当归近日总是做梦,梦到孩时娘亲哼着的歌谣,梦到同谢钰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梦到歌酒宴看林清惜,梦到曾在百香楼下醉饮红尘,梦到骑白马,阁楼上的姑娘们,挥出纤纤玉手,笑意盈盈。   再后面,梦到娘亲去世,与谢钰恩断义绝,与林琅形同陌路,与珠花姐姐生离死别。   他只剩下林清惜了,但他无法拥有他,或许他永远也不可能拥有他。   “林佩。”阮当归声音分外沙哑,他说,“我知承吉对林琅的感情。”   林清惜笔下一顿。   阮当归敏感地看出来,李玟佑喜欢林清言,不是兄弟之情,而是男女之意,同他对林清惜一模一样。   林清言死前说出的那番话,一直在阮当归的心中缠绕,像是无形的枷锁,快让他窒息了。   阮当归垂眸,他想,林琅果然很恨他,他第一次心生惶恐,所谓爱情,不是仅仅只有两人相爱便行,身份之差,性别之差,或许注定他们的爱情无法暴露在日光之下。   “或许,我们就不该在一起。”阮当归话音刚落。   “阮玖。”林清惜呵一声,将阮当归拉回清醒。   阮当归抬头,看到林清惜微蹙眉,他伸出手捂住眼睛,说了一句:“抱歉。”   林清惜在听到阮当归这句话时,心也痛了,他同阮当归从来没有明面倾诉过情意,但阮当归于他而言,是无法割舍的人,他也同样,他也只有阮玖了。   动心太难,所以一旦动心,便是永远动心。   阮当归听到林清惜靠近的脚步声,他听到他的气息,林清惜握住阮当归的手,将他拉入怀中,他才感受到阮当归衣上的寒意,他把阮当归抱得更紧些:“会好的。”   阮当归缓缓抬手,环住林清惜的腰身。   “嗯。”他从嗓子里压下颤颤巍巍的一声。   只是真的会好吗?   刘温迢之前提及林清惜应当选取太子妃,被林清惜拒绝,但刘温迢显然对这件事上心了。   她差人送了几幅画像送到东宫,只是林清惜看都未看,又原封不动给送回去了,且还是那句话,不急。   如今是她刘温迢笑到了最后,吃斋念佛的这么多年,最应该清心寡欲的人,其实比谁都更在意权利的得失,她并非局外人,当初张氏倒台,到如今斩草除根,她都参与着。   林清惜探了他外公的病,便释了他外公的权,她知晓后,虽心有惊诧,却还是慈悲地低下眉眼道:“算了,爹爹年龄也大了,惜儿想做什么,就由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还请诸君快乐。 第82章 此时还恨薄情无   林清惜受召,去见了他的父皇。   如今的朝政,基本已由林清惜全权负责,偶尔有遇事不决,才会由林暮舟拿起主意。   他进去殿内,殿内依旧是环绕不散的草药味,陈义在一旁伺候着,偶有咳嗽声起,林暮舟听到声响,在帘子内缓缓睁开眼:“是太子吗?”   隔着珠帘,可以看到模糊的身影。   林清惜端正地行了礼:“父皇。”   林暮舟嗯了一声,他总是心力不足,他道:“钱塘水灾都处理好了吗?”   “父皇放心,儿臣已处理妥善,朝廷出面赈灾,稳住了民心。”林清惜道,“后续已交由张剑处理。”   林暮舟又提起一件事:“黄河上游说是发现玄龟石像一事,国师说是不久后灾害肆起,必有兵戈之战,又当如何?”   “人祸岂是天意定之,只怕不过怪石,却成了有心人的有心事。”林清惜身姿端正,一丝不苟道,“边塞之国,刀骊又起谋乱,其他七部近些年也闻声而起,儿臣以为,是当出兵镇压。”   事实上,早在去年,边塞就战火纷飞,只不过当时京城也正值权利交锋,自也无暇顾及。   听闻冼自城被人暗杀死了,如今冼氏一族,好似是二皇子当家。   兵刃相见是避无可避的,看样子又要出兵打仗了。   “你怨朕吗?”林暮舟忽然道。   林清惜身子一僵,而后道:“未曾。”   “若不是朕杀了张氏一族,言儿也就不会拥兵造反,你们兄弟也就不会手足相残。”林暮舟叹息,终究还是这个局面,想起另一个孩子,他为人父,心又如何不会痛,“我知你同言儿之间的情意。”   林清惜缓缓颤抖眼睫,心中的情绪翻涌呼啸,他不由得握紧了手,面上却还是淡漠:“未曾。”   “是不是因为你是太子,是不是因为我不是太子。”记忆中林清言问他的问题,他至今仍无法回答。   “何为君子之道?”林暮舟停顿片刻,又问道。   林清惜忽然想起那一年的考试,阮当归在自己后面,伸着脖子看他试卷,太傅捏着胡子持着戒尺,停在他身旁,不住地点头。   “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我见众生,无非亦众生见我。   “何为君王之道?”   林清惜听到这个问题,终知晓父皇今夜为何宣他,他低下眉眼:“儿臣不知,还请父皇指点。”   林暮舟咳嗽两声:“你过来。”   林清惜终于走到珠帘内,林暮舟两眼炯炯,面色红润,看不出是久病之人,林清惜走上前,搀扶着林暮舟。   林暮舟道:“去城楼。”   陈义拿来披风,林清惜为林暮舟披上,他搀着林暮舟缓缓走上城楼,早春的清风还冷,天色微亮,只见万里河山不改,远眺极目之处,天高地远,天地悲凉。   林暮舟微眯着眼,这就是困了他一辈子的皇宫,一直宛若一道牢笼,高墙耸立,飞鸟不渡,风吹起他两鬓白发,林暮舟握住林清惜的手腕,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怒马鲜衣,侧帽风流。   “这……就是君王之道。”林暮舟抬起手来,指着正前方。   林清惜只觉得清风过堂前,可见江流不歇奔入海,群山巍峨立两岸,鸟鸣花香醉,林深鹿饮溪,良辰美景月上仙,锣鼓喧天嗔痴念,悲喜在梨园唱罢,战火焚烧在塞外,卷起花瓣,便一股脑吹向人间。   最后的最后,只入了一双琥珀色深情的眼。   “惜儿,你接下来的路,必须走下去,已无回头路,所有人都将看着你,那些逝去的,或心怀怨恨,或死不瞑目的人,都将凝视着你,将这荆棘之路,以血泪为代价,走下去。”林暮舟告诉林清惜。   林暮舟微微喘息道:“我将这座王朝给予你了,惜儿,你要好好,好好守护着它,这是每一代帝王不可割舍的职责。”   就此,林暮舟终于卸下他担了二十多年的担子,这座王朝需要被注射更年轻,更热血的活力,此刻他竟意料之外地一身轻松。   林清惜低头,只道了一句:“父皇。”   他不知晓,他此生所有的悲剧都因此夜而被注定。   林暮舟下诏退位,林清惜便成功登基,新皇登基,祭天地,受文武百官拜贺,天下得以大赦。   林暮舟是在林清惜登基一周后薨,陈义晨起伺候时发现的,不过据陈义道,先帝去世时,神态很安详,应是了无牵挂,京城处处挂起了白幡,丧钟敲响,举国哀悼。   阮当归去找林清惜,林清惜还是什么都没有留露出来,阮当归问:“你没事吧?”   林清惜缓缓摇头。   夜里很深,林清惜依旧忙碌,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帘幕上,他低眉,满身的倦意,又像是被合上且束之高阁的一本书。   阮当归心疼,他抿着唇,忽拉起林清惜的衣袖:“走,带你去个地方。”   “何处?”林清惜仰起头,唇上寡淡的色。   阮当归伸出手,抬起林清惜的下巴,拇指在他唇上狠狠地擦了擦,直到将他的唇色擦得殷红,他俯身,直接吻了上去,吻着吻着便坐在林清惜的怀中,林清惜死死按住他的后脑,不让他逃离,林清惜的吻像是一种发泄,阮当归觉得吃痛,直到尝到一股血腥,唇角怕被他咬破了皮。   林清惜离开他的唇,微微喘息,他的目光说不出的悲怆。   阮当归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有我,别怕。”   他成了许诺的那个人:“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阮当归带林清惜逃出了宫,当真荒唐,此夜深人静,宫中只守门侍卫,偶尔还有一队巡逻侍卫,阮当归之前并非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是以很顺利地溜出了宫。   待走出宫门的那一刹,阮当归牵着林清惜的手,跑了起来,夜风呼啸在身后,星辰陨落在远方。   林清惜的心忽然轻松了起来,他也跟着阮当归跑起来了。   阮当归带林清惜来到了百香楼,他们很久很久没有来此了,就连醉红尘,阮当归也很少喝了,两人寻了个楼上包间,叫了四坛醉红尘,阮当归直接抱起酒坛:“来,林佩,一醉解千愁。”   说完,自己先灌满一口,酒入肠,辛辣又清香。   阮当归拉着林清惜的手:“怕什么,让他们都走吧。”   阮当归随意挥手:“都走,都走。”   “我不走,林佩。”阮当归似想到什么,赶忙扯着林清惜衣袖,“我只认准你了,赶我走我也不走。”   林清惜脑子发热,跟他跑了出来,此刻阮当归把酒坛塞他怀中,阮玖催他:“赶紧喝!”   喝醉了便不会痛了,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明日还要上朝。”林清惜拥着酒坛,嗅到空气中浓郁的酒香,重新冷静道。   他低着头,一缕头发从束好的玉冠下散开,灯火之下,纵再冷漠的面容,也添了几分可怜。   阮当归动作一滞,现在林清惜连喝酒都不敢醉了,对啊,他是君王,他有他的职责所在,他压根不可能随心所欲做自己,阮当归胸膛冒出火来,他猛得将手中的酒坛摔碎在地,美酒流了一地,阮当归骂道:“去他娘的皇帝。”   “我替你喝,你不醉,便看着我醉!”阮当归打开另一坛酒,抱起来便痛饮,酒水打湿他前襟,阮当归喝了半坛,林清惜伸出手,将酒坛夺了过来。   “够了。”林清惜蹙眉道。   阮当归面色略微红醺,他凌乱地走到林清惜面前,看他:“我不知该如何做。”   “如何做,才能让你好受些。”阮当归目光悲凉,他知晓林清惜性子薄凉,从不坦露心中的痛,“他们都逼你,我知晓,林佩,我见不得你不快乐,可是,为什么君总是不快乐呢?”   林清惜的心慢慢地痛,又慢慢地痊愈,阮当归道:“哪怕你哭一哭。”   林清惜低下头,额头抵着阮当归滚烫的额头,他闭目,把最脆弱的内心展露在他面前,用沙哑的声音颤抖着道:“你多……吻我。”   彼此的体温炙热,挨着对方又像是能灼伤对方,阮当归死死吻住林清惜,恨不得抚平林佩所有伤口,他们都只剩下彼此了,就凭借着对方续着最后一口命。   阮当归的嘴里都是醉红尘的味道,林清惜方清醒的头脑只觉浑浑噩噩,他不想再清醒下去了,他只想在此时沉沦。   阮当归吻上林清惜的侧颈,湿漉漉的吻,半是舔舐半是撕咬,一路缠绵,衣物太阻挡,他伸出手,扯去林清惜的腰带,林清惜微眯着眼,抱紧他的腰,忽用力,便同阮当归滚到了地上。   林清惜反客为主,将阮当归的腰带解开,阮当归却伸出手,按住他想要抽出阮玖腰带的手。   林清惜压在阮当归身上,抬眸,眼中深意,眼角带抹疯狂的红。   腰带没抽成,松松散散压在阮当归腰下,林清惜将身下人的衣裳解来,白如雪,两粒茱萸含羞,他俯下身,将其中一颗含入口中。 第83章 我欲与君相欢好   阮当归忍不住呻吟一声,不知是不是浸了酒水,他的声音绵绵。   林清惜的指尖带火,一路燎原,阮当归只觉得自己不是自己,烛火昏暗,隐匿了一切,他睇着眼,看到林清惜的长发披肩,林清惜松了口,吻便向下蔓延。   阮当归的衣裳被一层一层解开,他手中攥紧林佩的衣袖,不自觉地扬起头,脖颈出了星点薄汗。   林清惜的发丝微凉,落在阮当归的腹部,又微痒。   阮当归闭紧双眼,身下却没了动作,林清惜又俯身在他耳边,吻了吻他滚烫的耳垂,声音嘶哑,似忍耐到了极致,一直在蹭他:“阮玖,阮阮,阿玖,放轻松。”   他在阮当归耳边喘气:“把腿……分开些。”   林清惜无论此刻说什么,于阮当归都是一种挑逗。   阮当归只觉得林佩的声音是从千里之外传来,模糊了一切,耳边传来泠泠的雨声,宛若珠玉落地,又像皎洁的月光,裁剪成一段布匹,林清惜动了动身子,挨上了一块冰冷,低头看,是阮当归腰间系的剔透玉佩。   情欲把人分成两半,一半清醒,一半沉沦,林清惜红了眼,低头咬上阮当归的锁骨,阮当归吃痛,忍不住皱起了眉。   少年清淡的熏香,夹杂着地上的酒香,蹂躏了情欲味道,能把人带进一个梦境里。   “疼吗?”林清惜微凉的鼻尖,蹭了蹭阮当归的面颊。   阮当归侧过头,眯着眼,开口声音也全然不似自己的声音:“不疼。”   林清惜慢慢舔舐阮当归锁骨处的咬痕,带着怜悯与疼惜:“抱歉。”   到底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他压在阮当归身上,不舍起身,是最缠绵悱恻的爱啊,他吻着身下人颤抖的眼睫。   阮当归在很久之前的林清惜某次生辰,曾送给他一本春宫图,林清惜记得,他向来过目不忘,哪怕只瞧过一眼,阴阳相柔,男女交合,色欲情爱,便如同此情此景。   总夹杂着深夜荒唐的意味。   阮当归用朦胧的目光看着林清惜,少年的目光媚丽,勾人魂魄,林清惜对上他的眼,身下更炙热,都是初尝情味,在欲望里浮沉。   阮当归躺着身子重重喘息,觉得自己都要融化在林佩身下。   收拾起来的确很麻烦,所幸百香楼夜里,有专门为那些宿醉客人,提供住宿洗漱,美人打来了水,又安静离去,阮当归先洗,林清惜借着他洗过的水,再洗一遍身子。   身上的酒味也被洗散了,阮当归坐在床前,低头用毛巾擦拭着头发,林清惜闭目依在桶壁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烛火偶尔摇曳。   林清惜从桶里出来,阮当归却有些不敢看他,直到林清惜道:“阮玖,帮我擦擦头发。”   林清惜披着一件衣裳,袒露着前胸,头发湿漉漉地黏在如玉的脖颈处。   林清惜来到他身边,阮当归抿唇,伸出手擦拭他的头发,指尖碰到他微凉的肌肤。   林清惜就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玉石,带着矜持与贵气,阮当归得此宝,不知该如何爱护,才能算得上是呵护。   他慢慢擦干林清惜的发,两人呼吸浅浅,从侧面瞧,阮当归看到林清惜卷翘的眼睫,他从身后拥住了林清惜,埋首于他颈处,声音几分温存:“林佩,我爱你。”   心如此滚烫,便倾诉衷肠,哪管世上流言蜚语,还有未知的灾难。   阮当归吻林清惜的脖颈,毛茸茸的头发蹭得他痒,林清惜阖上眼眸,享受着这一刻。   “嗯。”他淡淡道,声音像窗外朦胧月色,“我知晓。”   彼此的气息都糅合在一起,不分你我,他们相拥而眠。   五更天时候,阮当归带着林清惜溜回了宫,他们入宫的时候,街市正处天光交接之处,最远方的一抹澄红,划破天际的青暗,林清惜驻足,久久看向天边。   阮当归拉他衣袖:“走吧。”   于是转身,把良辰美景都抛之身后。   只是两人刚踏入承景宫,便觉得不对劲,朱七和古三低头跪在两侧,林清惜沉下了面容,再往内殿走,一屋子的宫女太监都跪在刘温迢的脚下,瑟瑟发抖中。   “惜儿。”刘温迢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双眼深不可测。   “母后。”林清惜行礼。   刘温迢看向林清惜身旁的阮当归,一双眸子不留感情,阮当归勉强笑着,跪下行大礼:“皇后娘娘。”   这个小孽障,刘温迢没有吭声,阮当归便没有起身,自打先皇将他接入宫,差不多也有五年了,惹是生非等等,她懒得管,只如今,牵连到林清惜身上。   “你昨夜去了何处?”刘温迢问道。   昨夜茫茫,她在宫内,想惜儿近日劳累,加之想缓和下母子情意,便差侍女翠鸣给他送去盅汤,结果承景宫里的奴才百般阻挠,翠鸣回来告诉她,她生了疑,前来探看,古三本想拦住她,朱七却拉着古三的衣袖,跪在了一旁。   林清惜果然没在殿内,她大怒,宫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她诘问众人皇上到底在何处。   没有人吭声,刘温迢便让所有人跪了一夜,她坐在这里,等着林清惜回来。   “儿臣昨夜出了宫。”林清惜蹙眉,“此事与他们无关。”   “那与谁有关?”刘温迢呵道,“与他吗?”   林清惜目光瞬间冷漠,看向他的母后:“亦与阮玖无关。”   刘温迢的手慢慢收紧,平日里再吃斋念佛,也做不到如菩萨般慈悲为怀,林清惜本就不愿与她亲近,想到此,她缓和些口气:“惜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林清惜垂下眼睑,他走到阮当归身边,伸出手,将少年从冰冷的地板上拉起来,阮当归起身愣愣地看着林清惜,林清惜没看他,而是有意站在他面前:“母后,父皇曾说过,阮玖是他情同手足的义弟之子,父皇亦将其视为己出,若非大事,不必行跪拜大礼。”   林清惜与刘温迢彼此对视,目光里分毫不让。   刘温迢最终松口,她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母后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只是惜儿,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今日的事,众人皆该罚,皮肉之苦免了,罚上一月俸禄,至于阮当归,同你私自出宫,论罪更重,罚他半月禁足。”刘温迢缓缓道,用下一句话堵住林清惜的嘴,“既你父皇将他视为己出,我亦算是他母后。”   还未待林清惜出声,阮当归便道:“阮玖甘愿受罚。”   “行了,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时候不早了,皇上也该上朝了。”刘温迢起身,左右侍女小心伺候着。   临走之前,路过阮当归身边,刘温迢将他深深看了一眼。   “没事。”阮当归对一旁的林清惜道,露出笑容来,“你快去收拾收拾上朝去吧。”   身旁都是人,林清惜想说什么,却压住了,他嗯了一声。   阮当归蹑手蹑脚回到玄衣宫,方探个头,守株待兔的秋书便扔了个枇杷过来,阮当归一手抓住了枇杷,看到小丫头一脸怒火。   “你还知晓回来!”李秋书鼓起腮帮子,气得圆溜溜的眼睛明亮。   阮当归讪讪摸着鼻头,觉得秋书愈发像李太傅了。   “昨夜皇后娘娘将宫里翻了个遍,你是不是将林佩哥哥带出了宫。”李秋书一边说着,一边把阮当归揪过来,她嗅到阮当归衣袖上的酒味,“竟还喝酒了!”   “这不回来了嘛。”阮当归小声道。   这事不由得李秋书不生气,珠花在的时候,珠花说的话,阮当归还听两句,珠花不在了,秋书压根管不住阮当归,她总担心他闯祸,怕他受到伤害。   阮当归走到李秋书面前,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又软又糯的触感,于是又戳了戳。   “下次不会了。”阮当归拉长声音,“下次我去哪里,都会告诉你。”   “别生气了,小鬼。”阮当归扮鬼脸道歉。   李秋书本不愿理会他,阮当归站在她面前,眉飞凤舞的模样,让人不禁发笑,她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阮当归见她笑了,也就松下一口气,李秋书道:“讨厌死了。”   阮当归被罚禁足的半个月,便老老实实呆在他的玄衣宫,半步不曾离去,之前院子里的秋千坏了,他给李秋书另做了个,没事的时候,李秋书坐在秋千上,他在后面轻轻地推。   日光洒在地上,慢慢便进去了夏季,蝉鸣声起,李秋书在树上找到了晶莹剔透的蝉壳,林清惜来看过他几回,他告诉阮当归,吴世年要去边塞了。   边塞不太平,朝廷派兵平叛,吴世年也要去。   阮当归初闻此消息,愣了一下:“吴胖子怎么……”   话音刚落,就看到林清惜面上落寞的神色。   自从吴大将军死后,吴世年便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吴家也渐渐败落起来,吴世年纨绔,之前仗着家世得罪的人不少,所以如今下井落石的人亦不少。   张剑对吴家也慢慢冷漠起来,莫说张剑势利,之前吴家尚有功绩择为良配,如今又拿什么去配他张家。   吴世年怎么甘心如此窝囊渡过一生,他的爹爹,他的爷爷,都是守家卫国的大英雄。如今这样活着,同死又有什么区别,他爹曾说,他吴家儿郎,就算是死,也是要死在沙场上!   他要用战绩证明自己,他要告慰他爹爹在天之灵,他还要风风光光地迎娶张荣荣。   吴世年将赵珍托付给张荣荣照料,他终于长大,一个人去抗下所有。   五月初头,人间正值风华,吴世年随着军队从京城往边塞出发了,只有阮当归前来送他。   张荣荣被张剑关在府中,不许去送行,张剑生硬道:“这桩婚事成不成还有待商榷,如今你未出嫁的姑娘,众目睽睽之下跑去践行,不成体统。”   张荣荣急得眼泪落下,生平第一次顶撞张剑:“爹爹若失信,岂非为他人所耻笑。”   张剑冷目扫过,张荣荣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可还死死咬住下唇,无声之倔强,张剑心中烦躁,挥着衣袖,让丫鬟将张荣荣拉进屋子。   “行了,胖子。”阮当归使劲拍了拍吴世年的肩,却觉掌下的骨头都硌手,他鼻头一酸,把手中的醉红尘递过去,带着很重的鼻音道,“路上喝。”   吴世年接过酒,他瘦得有些病态,一双眼恋恋不舍望向人群,出发了,告别阮当归,一步三回头,人群熙熙攘攘中,未有他心爱的姑娘,他想到了什么,神色黯淡,却伸手握住腰间的香囊,那是张荣荣亲手缝给他的。   阮当归自打禁足完了后,白日里不再去寻林清惜了,一来林佩政务繁忙,二来他知晓,皇后娘娘不喜他靠近林佩。   他消停了,反倒是林佩做那夜行之人。   最夜深人静的时候,万物都沉默起来,他未眠,听到高墙之上有动静,推开窗抬头看,却看到明月清风般的林清惜坐在墙头上,心中吃惊,赶忙跑出去。   “你疯了。”阮当归在墙底下小声喊道。   林清惜眼底还有倦色,他方批完奏折,佯装歇息,闭上眼,脑子里都是阮当归,想来上次见他还是回朝的途中,在宫道上匆匆一别,于是怎么也按耐不住思念,翻着窗,躲过了众人耳目,偷偷溜到此处。   他还从来没有爬过墙,实在新奇,想来阮当归总爱爬墙,也是有道理的,这从高处吹来的风,似乎都更凉快些。   阮当归仰着头,一片云悠悠,月光洒满头,他看到林清惜在月光下清冷的容颜,不似在人间,他生怕林清惜摔着,甚至还伸出手,想要将他接住,林清惜见他着急神色,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抹笑,他从墙上跃下,阮当归抱得正当。   “翻墙是小人行为。”阮当归抱得美人,心都柔软起来,他嘴上嘟囔着。   “既如此,便当一回小人。”林清惜道。   阮当归又好笑又无奈道:“那小人越墙,意欲何为?”   林清惜把阮当归抱入怀,埋首于他侧颈,声音难得温柔:“欲与君欢好。” 第84章 唇含齿羞眉欲蹙   阮当归对于刘温迢这个皇后娘娘,其实没甚深刻印象,除了每年必要的出席,这位皇后娘娘都在她的宫内,不轻易露面,她常年与青灯古佛为伴,一年中有大多数日子里,都会去寺里祈祷。   从林清惜口中,也得知他与他母后并不亲近。   林清惜对大多数人都并不亲近,他就是那样的性子,阮当归还记得林佩之前对他说过的那个奶娘的故事,刘温迢念佛,却不是个真正吃素的人,经过上次阮当归带着林清惜偷溜出去的事情,刘温迢绝对不喜阮当归。   林清惜曾拥着他,细细地吻:“我喜欢你便足矣。”   隐约可见前路艰难,但林清惜不愿放开阮当归的手,他愿陪他到尽头。   林清惜过完生辰宴,便也十九岁了,他当太子时,便不近美色,连个侧妃也无,就最亲近的侍从,也就朱七古三这两人,如今做了皇上,首当其冲的,便是子嗣的事情。   刘温迢不知已向林清惜提过多少回了。   之前林清惜一直拿边塞战乱的事情搪塞她,如今朝廷已派兵镇压,这件事亦已解决,林清惜又以政务繁忙作为理由来推辞,每日去给刘温迢请安,总是刚来了没一会,便又要离去。   “惜儿。”刘温迢唤住了他。   林清惜知晓母后又要说些什么,却未曾想,刘温迢向他招手,声音柔和,拍了拍自己身边:“来,坐到这来。”   林清惜停顿片刻,清清冷冷的声音:“母后可还有事?”   “我许久未曾与你好好说说话。”刘温迢低下眉眼,隐约能从她的韵味中看到从前的韶华。   林清惜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他嗅到他母后衣裳上的熏香,太寡淡的味道,又带着檀木香,他不喜欢,身边这人虽与他有最亲密的血缘关系,可于他而言,又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林清惜轻轻蹙了下眉头,却又很快散了。   “惜儿,你一直都是母后最重要的牵挂。”刘温迢嘴角是最慈悲的笑,像菩萨。   “你要知道,无论母后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刘家好。”   林清惜看着刘温迢发上的白兰簪,却想到了茶花的红,想到了他的乳娘,倘若乳娘活着,或许他也不至于变成如此了无生趣的人吧。   “我知晓。”林清惜忽然冒出这一句。   刘温迢沉默片刻,眼角眉梢的细纹微微舒展,她道:“母后此生与佛相伴,已别无心愿。”   话音刚落,便绕了三绕:“你还记得若若表妹吗?”   刘温迢口中林佩的若若表妹,名唤刘京若,是刘温迢亲弟弟的女儿,说到底,还是刘家的人。林清惜抬眸,又是这样,最后一点温存也已散去,他已经对他的母后不再抱有任何期望,他的眼神又恢复淡漠:“不曾记得,母后若是无其他事,容儿臣先行离去。”   说罢他便起身,刘温迢见林清惜如此冷漠,呵然道:“惜儿!”   “为何三番五次拒绝?”刘温迢沉下脸来,之前她未曾重视林佩娶亲,是因为张氏在一旁虎视眈眈,如今风波已定,这些事情自然要提上日程。   林清惜年少时,同阮当归林清言李玟佑和吴世年,算是有些情义,如今这些人都已慢慢散去,只有阮当归还陪在林清惜身边,只是这样的陪伴已经不再被需要,也不再会被允许,刘温迢看着儿子那张清冷的面容,无法探测到他最真实的内心。   那日与刘温迢不欢而散,过了一段时间,朝臣呈来的奏折里,竟都是劝诫选妃之事,林清惜对此不露声色,但其中有一份奏折,从先帝先皇之孝道,说到古往今来之人道,文笔斐然,倒引起他的注意。   稍稍打听了下,写这文章的人,是工部侍郎的门客陈咏,于是从中提拔,入了翰林院,做了个翰林学士。   阮当归见过这陈咏一面,陈咏长样周正,笑起来却有些憨气,突如其来的提拔使之春风得意。   事情闹得这么大,阮当归自也知晓选妃一事,林清惜不从,却也第一次知晓身不由己,无能为力。这份特殊的爱怎么该向世人宣之于口,又该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阮当归这段时间不甚爱笑了,他有时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慢慢看云卷云舒,便能看上一下午。   李秋书给阮当归变着花样做了好多吃食,阮当归却无食欲。   阮当归忽然想吃城东的馄饨了,他先告诉秋书,李秋书撇了撇嘴:“我也会做。”   “那你早点回来呦。”李秋书嘱咐道。   “知道啦知道啦。”阮当归赶忙应声。   得了允许之后,他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城东的馄饨摊远近闻名,阮当归之前和吴世年算是吃遍了京城美食,从城东吃到城西,从百香楼吃到了小摊位,这个地方他们也是常客。   阮当归来此,吃了一碗馄饨,落霞在天边,不知是谁在裁剪,阮当归碰到了张荣荣和赵珍。   张荣荣穿着粉色的衣裳,长发温婉,坐在对面的那人,是吴夫人。两人点了两碗馄饨,慢慢地吃着,吴夫人正在第十遍给张荣荣讲她和吴盛的故事,张荣荣一如既往地耐心听着,耳边的明月轻轻摇曳。   吴世年去了边塞,阮当归便不见他的消息,大抵他处境也艰难,没有吴盛的庇佑,天壤之别的落差显现在眼前,所有磨难都蜂拥而至。   “那……世年哥哥,有没有被吴盛将军揍?”张荣荣眨着明亮的眼睛,有些心疼,又有些好奇。   赵珍给张荣荣讲到吴世年小时候横行霸道,惹得他爹生气的故事。   “他哪里会揍啊,他只是做做样子,其实他比我还疼儿子。”赵珍捂着嘴笑,又赶忙说了一句,“我们快回家吧,我怕他在家等久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吴盛。   张荣荣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同赵珍离去了。   阮当归把头深深地低着,久久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宫的时候,趁着天色半暗,去承景宫里找林清惜去了,难得他今日买了糖葫芦,也带了回来,想着给林清惜吃。   林清惜又是忙碌了一天,天色渐昏,他坐在椅子上,未点烛火,他闭目养神,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一听便知晓来者是阮玖。   阮当归蹑手蹑脚,小心翼翼走到林清惜面前,只见他闭着眼,眼睫卷翘,面如玉,阮当归俯身,眼看就要亲到林清惜时,林清惜道:“怎不出声?”   林清惜温热的气息落在阮当归唇上,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像玉石。   阮当归挑眉,管他三七二十一,便吻了上去。   林清惜知晓阮当归今日又溜出宫去了,林清惜知晓阮当归昨天坐在秋千上一整个下午,林清惜还知晓阮当归并不快乐。   阮当归吻他用力,两人唇角依偎,舌尖柔软,偶尔林清惜微冷的鼻尖蹭到阮当归滚烫的面颊,阮当归含住林清惜的下唇,慢慢描摹,他坐在林清惜身上,本来穿得整齐的衣裳,被解得松散。   林清惜一只手探到阮当归衣内,他的指尖冰冷,抚摸着阮当归滚烫的身躯。   殿外有宫人守着,阮当归咬着下唇,不敢泄出一丝呻吟,林清惜埋首于他胸前,那种撩拨一直痒到心间,他伸出手,以指为梳,穿过林清惜的发。   林清惜慢慢抚摸着手中滚烫,直到感觉到黏稠,他抬起头,从阮当归衣摆下抽出手来,手指湿漉漉的。   在阮当归面前晃了晃,阮当归的脸深刻地红了红。   “湿了,怎么办?”林清惜声音沙哑。   阮当归坐在林清惜身上,伸出手,按住了林清惜衣裳之下已经按耐不住的炙热,他垂下眼眸,面上带着羞赫,轻轻上前,在林清惜的注视之下,含住了他的手指。   一点一点地舔舐干净。   阮当归的发,落在他手上,林清惜只感觉到他舌尖柔软又温存,像是温顺的动物。   天色将落,紧闭的窗户,关着一处风景与秘密,其实比起阮当归,林清惜更爱在欲望里浮沉,他喜欢抚摸阮玖,喜欢他身上自由的气息,喜欢他因他而颤抖,甚至喜欢看他面上留露出那些隐晦而下流的神色,一如此刻。   “我要怎样,才能拥有你。”林清惜沙哑着声音,问阮当归。   只能以这种方式相爱,不,他不愿意,林清惜要阮当归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人的瞩目之下,他要余生与他为伴,他要牵着阮玖的手,走过这一生。   阮当归自然懂得林清惜话中之话,他轻轻抚摸林清惜的发,一丝苦楚从心间涌上,少年时,以为心动便心动,从来没有考虑过后果,唯一害怕的,是林佩是否喜欢他。   而如今,原来不仅仅两人喜欢就可以了,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这么简单,彼此的选择,每走一步,便犹如逆旅行舟,不敢暴露,不敢倾诉,唯恐被他人发现,穷尽此生想要走到对方面前,可挡在前面的,是万万人,是人伦常理,是不可为之。   阮当归拉起林清惜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他看着林清惜的眼:“我不会放弃,林佩,你须知,我比世人更爱你。”   就是因为阮当归这一句话,在面对群臣上奏的压力,林清惜依旧不肯屈服,他以为先帝守孝为由,拒绝选妃。   作者有话说:   我成年了,你们成年了,大家都是成年了,车门已焊死。〃?〃   林美人:想看你脸上隐晦又下流的神色。   我不要脸了。 第85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   阮当归近来夜里又开始失眠,其实他一直有失眠这个毛病,珠花之前一直为他熏着安神香,后来同林佩关系亲近了,爱上林清惜身上淡淡的不可捉摸的幽香,失眠的毛病渐渐减弱,再后来不曾有了。   阮当归睁大眼睛,蜷缩着身子,将右手手指曲起,不安地放在嘴边咬着。   怎么像个女儿家,心中惶恐得要死。   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阮当归开始想念珠花,倘若珠花在这,她一定会陪在他的身边,就像娘亲一样。   不知夜里什么时候睡着,醒来的时候,秋书端着水盆进来,阮当归看得朦胧,便托着声音绵绵开口道:“姐姐。”   李秋书惊诧朝他看去,阮当归的意识逐渐清醒,他起身,觉得身子酸痛,这才口齿清晰喊道:“小鬼。”   李秋书以为阮当归发烧了,赶忙凑过去,伸出手摸摸他的额头,所幸阮当归的额头并未滚烫,秋书松下一口气,但经由他这么一提,她也不可遏制地思念起珠花了。   她低下头,刘海轻轻遮住额头,发梢遮住眼眸,很是失落。   阮当归心里一揪,便把她拉到眼前来,伸出手来秋书圆圆的脸上揉来揉去,故意逗她:“你长胖了,脸上好多肉!”   李秋书今年虚岁十四了,她都是个小姑娘了,她都明显感觉胸部鼓鼓了,男女已经有别了,阮当归却总拿她当小孩,以为她还是两年前那个需要他一路抱着带回宫的小丫头。   秋书故意皱了皱鼻子,和阮当归一样色泽的琥珀色眼眸里,满满的嫌弃:“你才胖了。”   早晨她为阮当归熬了软糯的白米瘦肉粥,阮当归最近胃口不好,只吃了一碗就不再吃了,秋书做的多,剩下的粥又舍不得倒,阮当归呢喃一声:“要不给林佩送过去?”   秋书赶忙给自己又盛了一碗:“我还没饱呢!”   “都吃了两碗了。”阮当归吃惊,“还没饱?”   秋书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滚烫,她掩饰似大口吃饭,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来:“饿。”   秋书早饭吃撑了,简直要扶墙走,小腹一直胀鼓鼓的,隐约有些坠感的痛,直到中午时候,一股热流从下面涌出,她一抹,只见满手的血,简直吓人。   她以为她要死了,于是哭着去找阮当归。   阮当归正坐在窗边持笔,画卷上勾勒几笔,此刻见到秋书哭得一脸眼泪鼻涕,右手还有鲜血,也是一惊,以为她哪里受伤了,在大概听懂秋书惶恐的哭诉后,阮当归如玉的面颊上,浮现一抹红晕与尴尬。   秋书张大嘴巴一直哭,一边哭一边问:“阮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死了,谁来照顾你呢?”秋书抽噎着道,她这个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阮当归的心柔软地一塌糊涂,他摸着李秋书的头安慰道:“别担心,你不会死的。”   他托相熟的宫女姐姐,给带来了月经带,又花了半天时间,给秋书讲明白什么是葵水,让宫女姐姐帮忙,教秋书如何用这个东西,秋书知晓葵水是怎么一回事后,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面色滚烫。   阮当归给她备了红糖水,待她收拾干净身子后,让她喝了红糖水,上床休息。   女子月经都会小腹痛楚,秋书第一次来,小腹更痛,眼泪都疼出来了,小脸煞白,阮当归心疼又无奈,只得一整天守在她身边。   秋书把巴掌大的脸埋一半在被子下,眼睛明亮,唤了他一声:“阮哥哥。”   “嗯?”阮当归应了一声,伸出手拨开她额头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李秋书嘴角不禁露出笑容来,也不说话,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小心翼翼拉住阮当归的衣袖,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她心安,许是此刻太幸福,眼皮不断打架,她看着看着,便慢慢睡觉了。   阮当归松下一口气,轻轻从秋书的手中,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来,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他走到门口,不放心又回头看了秋书一眼,她睡得很熟,于是他轻轻地关了门。   闲来无事,继续坐在案前,画他的画。   阮当归的丹青尚算不错,更何况有李玟佑的耳濡目染在前,他落笔慢慢描摹,清冷的面容寥寥几笔勾勒,阮当归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全神贯注之下,也不觉日过西山。   林清惜忙完自己的事,又跑了过来。   近来,阮当归不甚主动去寻他,他却越发想念阮玖,只恨不得让他变成一块玉佩,时时系在腰间。   “你怎么来了?”阮当归见来人,微微吃惊。   “你又不来见我。”林清惜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清,下一句莫名却有委屈味道,“我只好来见你了。”   阮当归留个心思,快步上前,将屋子的门闭上,方回头,林清惜便把他拉入怀,埋首在他颈处,含糊不清道:“放心,我让朱七帮我守在殿门口,有急事知会我。”   两人的情事,只两人知道,朱七虽不知林清惜最近怎么总想去寻阮当归,却也没多问。   阮当归打趣:“总觉得是在偷情。”   猛然一痛,忍不住叫出了声,又想到秋书在内殿睡觉,赶忙捂住了嘴巴,林清惜下口太狠,阮当归觉得自己估摸让他给咬块肉下来了。   阮当归倒吸一口凉气,用手去推林清惜,林清惜这才松嘴,捏住阮当归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声音低沉又带着疑问:“偷情?”   阮当归讪讪地笑了,便听林清惜道:“日后娶了你。”   娶?那是娶女子才用的话。   阮当归回道:“不若是我娶了你。”   这事的确有待商榷,林清惜看着阮当归倔强又挑衅的眼神,把他抵到门后,将阮当归两只手拉过头顶,阮当归也配合着他,佯装挣扎下,便不挣扎了。   林清惜低头,靠近阮当归,低头吻上了他。   总算是为自己渡了一口生气。   阮当归勾着他的舌,往自己唇里带,缠绵,抚摸,触碰,挑逗,林清惜渐渐气息不稳,阮当归却瞧见什么,忽把林清惜用力往后一推,林清惜撞到身后的桌子上,桌上一壶隔夜凉茶落地,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阮当归有些慌张狼狈,朝他身后走去:“秋书,醒了?”   李秋书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今日睡了一下午,浑身的乏力都过去了,她糯糯地嗯了一声,待真正清醒,才看到一旁的林清惜,和碎了一地的茶壶。   “林佩哥哥……唔,陛下。”秋书赶忙正衣冠,行大礼。   “免了。”林清惜沉声道。   阮当归长长嘘了一口气,才觑向林清惜,方推他出去,林佩没有任何防备,他有些抱歉,赶忙关心道:“怎么那么不小心,林佩,没事吧?”   林清惜看着阮玖模样,阮当归冲他挤眉,想来他说偷情,倒真有几分相似。   “无事。”林清惜回答道。   李秋书纠结地看着碎了的茶壶,把怀疑的目光投到阮当归身上,不禁喊道:“怎么碎了,我多喜欢这个茶壶。”   阮当归在一旁道:“是林佩打碎了。”   李秋书赶忙改口:“这茶壶用了许久,也该换了,碎得好。”   几个人大眼看俊眼,林清惜看着这一大一小,沉默了起来。   最后也没多久,只呆了片刻就走了,秋书还一脸迷茫,不解林清惜为何来此,难不成就为了同他们说说话。   其实朝堂之上,近来不太平,太后刘温迢给林清惜施压,就在今日,朝堂上几个年老的老臣,纷纷称病,白发苍苍的老太尉手持笏板,上奏选妃,在林清惜拒绝之后,从开朝初始说到建业不易,说得是老泪纵横,见帝王的脸依旧如玉石一般,不动分毫,呜呼一声,竟要往一旁的柱子上撞。   以死进谏,被礼部尚书李局为拦了下来,虽撞晕了过去,不过不要紧。   林清惜一整日都心情压抑,去见阮当归才好些,他有意拦下消息,后宫之中,也无甚风声,阮当归自是不知。   林清惜近来平白患了个头痛的毛病,痛到深处,只觉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就这样磨着耗着,初秋来了。   阮当归先是去了一趟灵山寺,不是去劝李玟佑回来的,或许做个悟痴,比做李玟佑要轻松得多。阮当归去拜了佛,想了想,又去求了签,签是下下签,他修长的手捏着签,笑了笑,扬长而去。   林清言的府邸里,只有蕙兰和羽衣守着,羽衣红着眼,挡在阮当归面前,不许阮当归入府,她恨阮当归,亦恨太子殿下,她恨所有伤害过林清言的人,蕙兰轻轻呵斥羽衣一声,羽衣的眼泪就滚滚落了下来。   阮当归唤一声:“蕙兰姐姐。”   蕙兰给阮当归吃她做的糕点,是阮当归以前最爱吃的桂花糕,看着满院的枯枝败叶,蕙兰看他:“小公子,以后……就不必来此了。”   阮当归去郊外,拜了珠花和鱼子崖的坟,坟上草青青,故人与世长辞。   作者有话说:   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满座衣冠胜雪。   be结局,不会在一起。 第86章 佛前滚鞍落下马(1)   阮当归就像是林清惜最后的城池,林清惜一退再退,退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固守在他的城池面前,对面迎来的是千军万马,他不会,也不肯再让分毫。   他这一生,从未有想要拥有的东西,无论是身份,还是万人之上帝王的位置,想来实在嘲讽,林清言也不想要,到底是谁催着促着,把他们逼上了绝路。   想不通便也不想了,他会如他们所愿,做个好帝王,只愿上天垂怜,见他失去了一切,能把阮当归留在身边。   他要的不多,他只要阮玖。   可阮当归消失了。   偌大的宫内,已经找遍了,皆不见人影,林清惜有一种恍惚,顾锦将宫里翻了个底朝天,朱七和古三把宫外阮当归走过的街市寻了一遍又一遍,不见人。   林清惜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什么也听不见。   “再去找。”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似乎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   朱七和古三相视一眼,低下头:“是。”   找了很久很久,林清惜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奔赴于朱墙璧瓦之中,这皇宫真大,他走在宫里,恍若置身梦境,这皇宫真小,容不下一个阮当归。   林清惜抬头,看见一只鸟儿自由翱翔于蔚蓝的天际。   从外面看到的天,一定是比宫里看到的天更广袤无垠,林清惜有一瞬间想,是不是阮当归离开了,他不要他了,他要去追逐他永远无法触碰的天地。   可林清惜又想起,在最孤独的夜,阮当归俯在自己耳边,缠绵悱恻时,相互依偎,十指相扣说过的那句:“我不会放弃,我比世人更爱你。”   他一动也没有动,脑海里无数思绪翻涌叫嚣,身子一点一点麻木,冷意缠绕心头,林清惜想起,阮当归曾无数次唤自己的名字,每次都是,遥遥看到他,阮当归就会开心地笑着:“林佩。”   “林佩,好巧啊!”   “林佩,这是我从街市里给你带的小物什。”   “林佩,林佩,笑一笑,人生虽无趣,但有我相伴。”   “林佩,我爱你。”   林清惜是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玉石,人生无趣,也是无声,结果就在这无趣的帷幕下,阮当归朝他走来,带着光明与希望,带着他从未有过的自由与勇气。   纵是无心,若遇上这样的人,谁能不心动。   找了整整一天,甚至就连太后那都找了,什么也没有找到,秋书哭得声音都沙哑了,古三拦着她,她哭着喊着要出宫去寻,她明明说过,要他早早回来,她明明说过,她会等着他的。   最后,震惊众人的是,林清惜沉着面容,提着一把剑,闯进了静安宫,那是太后的宫殿,里面住着的人,是他的母后,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与自己血缘亲近的人。   宫女大惊失色,翠鸣拦在他面前,一脸惊恐:“陛下,这是作甚?”   林清惜没有理会她们,他持着剑继续向前走,冷峻的面容像是千年的寒川,明灭的烛光落在他面上,刘温迢在内殿里,跪在佛像前,手中还敲着木鱼阵阵。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没有一丝慈悲。   “惜儿。”刘温迢看着林清惜,和他手中锋利的剑。   林清惜没有一丝表情:“阮玖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刘温迢皱起眉来,翠鸣恭敬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刘温迢的手搭在翠鸣的手上,末尾的指套长长。   林清惜皱起了眉,上前逼近一步。   “你疯魔了不成。”刘温迢与他对峙,满眼不可置信,呵斥道,“就为了一个小孽障,难不成你要弑了我?”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刘温迢话中深意,欲看到林清惜心里去。   林清惜毫不退缩迎上她的目光,抬起手中剑,寒光剑头直指刘温迢,吓得一众宫女都俯身跪地,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一字一字地问:“阮当归到底在哪?”   刘温迢眼瞳猛缩,佛的画像在前,慈悲的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切。   她看懂了林清惜眼中的话。   刘温迢不顾剑锋上前,抬手一个耳光便落在林清惜面上,长长的尾指瞬间划破他的面容,殷红的鲜血慢慢流出来,像是落在宣纸上的朱砂,林清惜的头被打偏,几缕发丝垂下。   刘温迢心中猜得七七八八,却实在不敢相信,其实京城显贵里,也有些特殊癖好的,在外养娈童或小官,以攻自己亵玩狎昵,但这绝不是林清惜可以做的事情,他是闵朝的皇帝,这件事若传出去,岂不为天下人所耻笑,她为他做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林清惜,你到底要不要礼义廉耻。”刘温迢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她咬牙切齿,身子都有些站不稳,用力依着翠鸣,“你的人伦纲理,你的古今道义,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林清惜只觉脸上刺痛,但他什么也没说。   刘温迢的脸在烛火下,陌生到无法相认,似诅咒的怨恨:“你永远也别想见到他,永远。”   林清惜又想到了他的乳娘,想到了鲜血和茶花的红,想到了那双不曾瞑目的眼,想到刘温迢牵着自己进入东宫的那双手,这世上,可以没有林清惜,但不能没有刘温迢唯一的血脉。   这样啊,是这样的,林清惜想到了林清言,是否他也曾这样绝望过,望着自己那不甚相熟的至亲,亲手在自己的心上插上一把锋利刀子,直至血肉模糊。   林清惜回手,将那把锋利的剑抵到自己颈处,他垂眸,眼睫欲卷,鲜血染湿他的衣襟,但他只是冷静地在问:“阮玖在哪里?”   天边一声惊雷,轰隆隆,而后闪电起,劈成一道光,林清惜的容貌在明灭间,恍若修罗。   这是初秋的第一场雨,不一会儿,便听到雨声淋淋,落地若珠。   顾锦赶来静安宫的时候,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而太后扶着桌角在重重喘息,再往前一步,顾锦看到地上的佛祖画像,已经被撕成了两片。 第87章 佛前滚鞍落下马(2)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沾满鲜血的木桩上,绑着一个男子。   这里连烛火都是阴冷无比,那个男子气若游丝,头无力地低垂着,头发遮挡住面容,他的身上皆是伤痕,几乎体无完肤,不难看出遭受到酷刑,更令人恐怖的是他的右脚,那里血肉模糊。   大理寺的牢房,几乎没有人能活着出来,在这里,或许死人更为常见。   自从张氏倒台之后,大理寺卿一位便空了出来,那时刘氏当道,动了些手脚,这个位置上也自是刘家的心腹,陈民受太后刘温迢之命,将这人抓了过来,严刑拷打。   他不问其中原由,只是奉命行事。   即使这个人,叫阮当归。   阮当归让人用一桶水又泼醒了,血迹从他身上被冲刷,慢慢地,他睁开了眼,什么痛楚也感受不到,只觉得身体不似自己的,灵魂与肉体都要分离。   阮当归呕出一口血水,森然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唇齿,显得分外可怖。   阮当归见过太后,在他来这儿之前,他被绑着,扔到刘温迢的面前。   太后娘娘很慈悲,垂眸看他的眼神亦慈悲,看他时,宛若在看一只卑微蝼蚁,她问他:“你同惜儿是什么关系?”   阮当归笑嘻嘻的模样,似不惧怕:“情同手足,兄弟相称。”   灯火很暗,阮当归只能看见刘温迢右手指甲上长长的指套,她轻轻动了动手指,说道:“李秋书,太傅李冉之孙女,不过也不是亲生的,自幼被牙婆子拐卖,幸得李冉相救,李冉去世时,将她托付于你,所以说,除了你,她在宫中无依无靠。”   “你要知晓,在宫中,死掉一个人非常容易。”刘温迢声音淡淡的,在黑暗中带着最致命的威胁。   阮当归的笑意凝固在唇角,慢慢消失不见,他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他的眼眸渐渐冷了起来。   “太后娘娘以为是哪种关系,就是哪种关系。”阮当归微微扬起下巴,抬头看她,眉眼里含霜。   两人静静对视,阮当归眼中视死如归,刘温迢的眼中显过一丝狠辣,她停下手中的念珠,意有所指:“离开他。”   阮当归觉得好笑,这样的戏文他看过,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在梨园里听戏,台上的戏子唱腔悲凉,一对恋人被主母棒打鸳鸯,主母横眉冷眼:“你与他云泥别,怎配红烛霓裳起,莫言情爱两不移,明月枝头挂,长河入海流,各自南飞雁,各自散别离。”   况且他是男子,更况且林清惜是帝王。   阮当归的回答宛若一声叹息,又带着些许嘲讽:“离不开啊。”   他就是那戏台上任人侮辱的戏子,哪怕被棒打,被流言蜚语揣测,怎奈何心非木石,情不由己。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阮当归被扔进地牢时,心中想着的是这段曲。   他缓缓睁开眼,有鲜血从额头流下来,又从他的眼睫处滴落,身子在渐渐冷却,一旁的烛火偶尔发出燃烧的声音。   “大人。”一旁的狱卒也拿不准陈民的心思,回头觑陈民的脸色,自从无端将这人抓过来一天了,各种刑罚都用了上去,折磨得他体无完肤,偏偏上面还有人下了命令,要废了他一只脚。   他们挑断了他的右脚筋。   这潮湿的地牢,曾响彻阮当归凄厉的惨叫,闻之使人毛骨悚然,可到最后,这人连一声都发不出来了。   陈民自是知晓阮当归的身份,可这是太后的命令,先皇已逝,这个小公子又是如何与太后结下恩怨,他亦无从得知,但他不敢不从。   就在他沉思的片刻,外面传来声响,陈民皱下眉头,他分明警告过不许让别人进来。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陈民呵斥的话音还未出口,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他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朝自己跑来,一旁的狱卒见状上前拦截,却被那人一脚踹飞。   “大胆!”陈民的话刚出口,紧随其后的一把带着寒光的剑就落在他脖颈处,他抬头,看到古三那双嗜血的眼。   他忽然明白来者是谁,双腿无力,直接跪倒在地。   林清惜朝阮当归奔去,他一眼就看到阮当归,他跑到他跟前,看着他满身鲜血,忽然连碰他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他忽然很害怕,害怕阮当归没有呼吸。   “阮、阮玖。”林清惜唤他一声,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林清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阮当归只觉虚无,他的双眼已经渐渐失去了光芒,他似乎听到了娘亲哼唱的那首歌谣。   此刻听到林清惜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他用力拉了回来,他一点一点恢复了意识,目光落在他身上,用尽最后的力气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林佩啊。”   林清惜第一次流下了眼泪,滚烫的泪水混淆着冰冷的雨水,无人察觉。   林清惜此刻恨不能手持一把尚方宝剑,杀尽天下不爱阮玖之人。   他解开阮当归身上捆绑的绳子,不敢用力,他看到阮当归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在流血,阮当归落在林清惜怀中,像一朵花,林清惜将他背起,手上都是他的鲜血,他觉得阮当归正在从自己手中逝去。   他什么也顾不得,背起阮当归就往外面冲。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漫漫长路不见一丝光明。   “没事的,阮玖。”林清惜背着阮当归,雨水如帘,落在两人身上,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阮当归亦感受到冰冷的雨水,他累了,他埋首于林清惜侧颈,气若游丝:“下雨了。”   林清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再流下眼泪,朱七见两人出来,赶忙揭开车帘,太医被从太医院揪出来,正在马车内静候,见到阮当归的伤势,大吃一惊,赶忙进行救治。   将阮当归放下时,阮当归的脸色苍白若纸。   林清惜握紧少年无力的手,他的身上染上阮玖的血迹,耳畔却还回荡着少年的那句:“……我不怕。”   刘温迢说,既然阮当归不肯离开林清惜,那就废了他的脚,让他一辈子真真正正地寸步不离。   他真的不曾怕过。   作者有话说:   我有一个毛病,我不喜欢完美的人。   所以李玟佑是结巴,谢钰断了手指,林清言喝酒哑了嗓,阮当归瘸了一条腿。 第88章 惶恐滩头说惶恐   林清惜是真的动了怒火,他不但将大理寺卿陈民的职位撤了,更是把朝中一些刘氏的爪牙给连根拔起,朝堂上一片肃杀,帝王一怒,雷霆俱撼。   但之前朝堂经过洗礼,一半都是刘氏的人,如今宫中传出帝王与太后不和的消息,半信半疑者居多。林清惜心中知晓,他根本无法撼动刘家势力的根本,最终结果不过两败俱伤而已。   当个皇帝又如何,怎么可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今天又有朝臣称病,朝堂之上只剩下三三两两,吴盛手中的兵权经过瓜分,一半已在边塞,一半的一半落在刘子英刘将军手中,剩下的在林清惜手中。   “既然生了病,不若都告老还乡,安心养病去。”林清惜冷着声音亦压不住怒火。   请病的奏折全被扔到大殿内,殿内鸦雀无声,林清惜看着殿下的零星的臣子,心知肚明这是刘温迢给自己的施压。   但他顾不上了,自那日把阮当归救回之后,林清惜把阮当归带在身边,他生怕自己一个疏忽,阮当归会丧命。   宫中起了流言蜚语,加之林清惜一直不肯选妃,龙阳之好就这样传出,更有甚者,说阮当归是林清惜养的男宠,以供亵玩之。   阮当归都知晓,他自己背负污名没有关系,他见林清惜日日眉头紧蹙,只恨连累了林清惜。   他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却又像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   于是他固执地回到自己的玄衣宫,林清惜拗不过他,把古三派过去贴身保护。   阮当归的右脚算是废了,他现在整日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练习走路,每走一步,脚宛若踩在刀锋上,痛得珍珠大的汗水从额头滴落。太医说筋骨断了,他再也不能跑了,不能骑马,不能疾行,可阮当归笑着说:“没关系啊。”   他安慰着林佩:“整天跑来跑去,多累啊,这样正好。”   林清惜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强颜欢笑,一寸寸地,眼中失去了光。   京城又起了流言,街巷之中孩童之口编出来的歌谣:捡来金元宝,日日忘不掉,郎啊应当归,归去见天子,一雄复一雄,不爱胭脂爱男容。身系同心锁,怎去扮红妆,郎啊复来归,飞入承景宫,夜夜笙歌起,君王从此不上朝。   阮当归微微喘息,抬头看了一眼日光,初秋的日光很温暖,他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歇息,把拐杖放到一旁,低下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了秋书。   秋书端着一盆水放在他身旁,此刻把毛巾打湿又拧干,上前为阮当归擦拭面庞。   阮当归的身上有很多伤口,都未痊愈,李秋书还记得那夜她见到浑身是血的阮当归的情景,一想到这,她就忍不住颤抖。   伤口微痛,阮当归蹙着眉,闭上一只眼,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逗她:“小鬼,好疼,我自己来吧。”   李秋书从他回来后,就再没同他说过一句话,阮当归知道她在生自己的气。   秋书充耳未闻,她捧起阮当归的手,彼此的体温传递着,她轻轻为他擦拭,就在阮当归以为她不会理他时,李秋书说:“你喜欢林佩哥哥。”   她没有喊阮当归阮哥哥,阮当归亦愣,半晌才曲了曲手指,将手从她手中抽出,他知道秋书听到那些传闻了。   “是假的吧。”李秋书一直低着头,一字一字地说。   阮当归说不出话来,如鲠在喉,半晌,他才低声道:“是真的。”   话音刚落,他看到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到秋书的手背上,阮当归愕然,李秋书抬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哭道:“为什么啊?”   “阮哥哥,你为什么要喜欢林佩哥哥。”她的眼泪不断落下,她看着他,心中压抑的情感昭然若揭,一阵风从长廊上吹过,树影在地上晃了又晃,李秋书跪在地上,崩溃地将脸埋在双手中,发出一声声嘶哑的质问,“林佩哥哥是男人啊。”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喜欢男人。”太痛苦了,她小心翼翼的爱意,无处安放的爱意,李秋书放声大哭,仅存的一线希望已经破灭。   阮当归坐在秋千上,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这件衣裳是李秋书亲手为他缝制的第一件衣裳,她曾说这衣裳穿在他身上,好看得不得了,只因一针一线,从来是他不曾知晓的情深。   他愣住了,这才恍然明了,却又不敢相信,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姑娘,他一直以为她还是那个初见时,连茶杯都拿不稳,需要踮起脚尖看人的小孩,是那个对他笑着,伸手要拥抱的小孩。   什么时候,情窦初开,不敢惊人。   阮当归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头,想说抱歉。李秋书却抬头,毫不犹豫打开他的手,她冲他大喊:“我最讨厌阮哥哥了,我讨厌你一辈子。”   她哭着跑开了,水盆被踢翻,盆里的水流了一地。   树影婆娑,日光渐渐散去,冷意泛上心头,阮当归抱住自己的头,身子深深弯下,似无力承担所有,无论是流言蜚语,还是李秋书的眼泪。他无意伤害任何人,这世间情爱纷多,却容不下他这份情深。   林清惜又来寻阮玖,即使他知晓这宫里有无数双目光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神色也十分憔悴,眉眼间的疲惫让人心疼,但在看到阮当归之后,他露出了微笑。   阮当归坐在秋千上,也露出了笑意,林清惜疾步上前,去牵他的手,才发觉他手冰凉。   林清惜双手捧住他的手,蹲下身子,将阮当归的手抵在额间,轻轻合下眼眸,眼睫似蝴蝶停泊:“你大病未愈,手这么凉,怎么一人独坐于此。”   阮当归看着林清惜如玉的面容,歪着头,说了句:“等你。”   林清惜握紧阮当归的手,沉默片刻,看到阮当归放置一旁的拐杖,想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却又问不出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定不移的爱着他。   “阮玖。”林清惜仰头看他,眼眸充满痛苦,“我爱你。”   阮当归伸出手,轻轻抚摸一下林清惜的鬓角:“嗯,我知道。”   流言蜚语愈演愈烈,直到朝堂之上,有人拐弯抹角地试探,言阮当归自先帝收养以来,已有六年,与其深居深宫,不如前去边塞,建功立业。   所有人都附和着,乌泱泱跪倒在地,他们在逼林清惜,逼他送走阮当归。   林清惜面前垂着冕旒,谁都猜不出这年轻帝王的心事。   月华流转千百回,他们是被逼到角落里相拥的野兽。   他吻着阮当归的手腕,轻轻地密密麻麻地吻,恨不得将他占有,柔软冰冷的唇落在那结痂脱落的粉红伤疤处,阮当归攥紧他的衣袖,感觉林清惜的吐纳温存。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一滴眼泪从眼角落下,林清惜吻上他眼睫,吻干他的眼泪。   阮当归睁开眼,最琥珀色眼眸,盛满一湾月光,他伸出手,环着林清惜的脖颈,小声带着眷恋道:“你不该来此。”   舆论像是一个漩涡,阮当归身处漩涡中心,身边都是异样的目光,他是如此,林清惜只怕更甚,林佩今夜来此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林清惜的唇离阮当归很近,他捧着他的脸,声音是月光下最薄凉的雾:“我爱你,与他们何干,与天下人何干?”   阮当归却推开了他,没有烛火的室内,只有一片月光落下,阮当归努力微笑,心往无底深渊里一直坠,他终于明白,终于肯面对现实,肯去承认了,他颤抖着声音:“林佩,原来即使相爱,也不能在一起的。”   权利,欲望,世俗,谬论,是与世间万万人相背离。   林清惜听懂了阮当归的弦外之音,他忍不住后退一步,身子抵在身后的案几边,案几的白玉花瓶上,放着几束枯败的花,他抬起头,眼中有了怒火:“你怕了吗?”   其实就在今日,刘温迢派人给他传了话,她告诉阮当归,林清惜如今在朝堂上寸步难行,他不同阮当归,只躲在这深宫里,只要佯装不闻不问就可以了。林清惜要面对的,是天下子民。   阮当归有些狼狈躲开林清惜的目光,似无法负重,他重重地喘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于他,他不怕,于林佩,他却怕了。   林清惜觉得愤怒,可愤怒过后,浇上心头的,更多是无能为力的虚脱。   他低下头,月光把两人的影子都落在地上,阮当归坐在椅上,他站着,一室的沉默。   “你没了我,依旧是阮玖。”林清惜痛苦地说,“我若没了你,我就只能是林清惜。”   只能是那个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爱恨嗔痴,不觉人间冷暖,只剩下一个皮囊,高高在上的傀儡,是阮当归让他明白,原来他也会爱上一个人,不像玉石一般无心,原来他也会为一人心动,为一人奋不顾身。   他不怕流言蜚语,哪怕被人唾弃,只恨它让阮当归蒙上了耻辱,让这份爱不能得见天日。   林清惜恍若浮沉,竟不知怎么地,对阮当归道:“阮玖,我们逃吧。”   阮当归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以为幻听:“你……你在说什么?”   “我带你走。”林清惜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他心中一个无法压抑的念头冒了出来,是溺水之人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89章 江山明月随手抛   阮当归流下眼泪来:“林佩,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林清惜只说:“相信我,阮玖。”   皇宫庄严静穆,禁锢着埋葬了多少人,每夜幕降临时,这里就是巨大的墓陵,那些鲜衣怒马的年少眨眼而过,眼前人匆匆离去,江山万里虽好,但林清惜更想怜取眼前人。   阮当归答应同林清惜走,他们终于都疯了。   阮当归唯一的要求,是要带走李秋书,阮当归垂眸:“是我把她带进宫的,我要亲手把她送出去,我不想让她一辈子留在宫中。”   他苦涩地说:“她还那么小。”   “好。”林清惜拥住他,“我们给她自由。”   林清惜道一切交由他,只让阮当归静静候着,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林清惜不常来此,宫中又传言以色侍君终不长久,阮当归也不知朝中动向如何,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内,每日练习着走路。   秋书从那日起,一直避着他,阮当归也寻不得话,便也沉默着。   然后就传出林清惜要选妃的消息,宫里最近要好忙活了。   林清惜去见了刘温迢,他难得对刘温迢放下姿态:“儿臣鲁莽了。”   到底是血缘相亲,刘温迢叹了口气,拉过林清惜的手:“惜儿,母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林家的江山,你不要怨我。”   黄道吉日慢慢地选,刘温迢为了选妃这件事,也忙碌起来,想起来阮当归了,从翠鸣口中问下,翠鸣说自从阮当归得知林清惜要选妃,便不再出门,说得难听些,帝王总是薄情,哪怕是林清惜,刘温迢更愿意相信,这段孽缘,不过是风起湖波皱,待风过之后,一切无痕。   刘温迢虽然让人时时监视着玄衣宫这边,可渐渐的,宫里所有人都觉得,阮当归失了宠。   选妃的名额已定,光打着刘家名号的,就有三个之多。刘温迢同刘京若要去山中寺庙,去求姻缘签,且看生辰八字,她们离去的这天,宫中要设宫宴,歌舞霓裳,群臣来此,阮当归坐在院子里,他头发未束,就用带子松松绑起来,深秋来临,一片枯黄的落叶掉进他怀里。   古三给阮当归带来口信,戌时正点,临华道处会停留一辆马车,这辆马车只在此停留一刻,守在西午门处的御林军,会被调走,趁着这空荡,他们会永远离开这里。至于李秋书,古三直接将她带走了,他们有另一种不冒风险的办法将她送出去。   秋书不语,跟在古三身后,忍着满眶的眼泪没有回头。   阮当归点了点头。   古三欲言又止,走了两步却又回来了,他红着眼:“小公子,我家殿下……”   阮当归用力地微笑,却显得如此悲凉。   古三带着秋书离开了,阮当归看着空荡荡的长廊院落,和孤独的秋千,这个地方,终于也要人走茶凉了。   到了夜里约定的时间,阮当归收拾好行囊,朱七前来接应他,路上有惊无险,朱七带着一瘸一拐的阮当归来到了临华道。   那里果然有马车静候,林清惜揭开车帘,看到了阮当归。   心跳如此之迅速,阮当归不敢喘息分毫,他刚来到马车前,林清惜伸出手来,阮当归看他一眼,月色之下,林清惜的目光坚定,他牵住林清惜的手,朱七驱动马车,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林清惜将他接住,紧紧拥抱他,在他耳边说道:“没事了阮玖。”   阮当归嗅到林佩衣裳上的香,清冷的香。   他将面埋在林清惜的臂弯处,压着声音嗯了一声。   马车行驶着,风色都抛之脑后,明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还要去搏一搏不可见的未来。   林清惜握紧阮当归的手,把这些年的一切都抛弃了,荣华富贵,权利更迭,不过皆芸芸众生。   心跳渐渐平稳,马车一路驶去西午门,马车内两人皆沉默着,阮当归挨着林清惜,他的手脚一阵冰凉,林清惜慢慢搓着他的手指。   西午门的守卫果然没在此,朱七沉下面容,将衣帽往下拉,将面容遮住,月亮隐于云层中,可就在此时,忽然有御林军出现,朱七赶忙拉下缰绳。   “前方何人?”御林军手持长刀,护在高大的西午门前,为首的御林军长问,“这马车内坐着何人?”   “回军爷,马车内是醉酒的大人。”朱七斟酌着道。   阮当归握紧林清惜的手,马车内亦漆黑,他甚至都看不清林佩的面容,听到车外传来的长靴脚步声,林清惜伸手,将一个令牌扔了出去,令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御林军将令牌捡起,他自识得,这是朝臣的入宫令牌,但看着马车,也不知是哪位大人。   林清惜压着嗓子,声音略带几分不悦与酒气:“还不退、退下。”   “卑职惊扰大人了。”御林军惶恐行礼,声音还犹豫着,“只是大人……何故出宫不行正门?”   朱七冷眼看着这些御林军,夜色下,他的手慢慢握紧腰间佩剑。   一时间,明月从云层中探出了头。   “哎呦,大人,等等我啊。”寂静的夜色里,有一人抱着酒壶,身影摇晃地跑过来,待走到众人跟前,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来人正是翰林学士陈咏。   “方喝酒正尽兴,大人怎么突然离席,还念叨家中夫人牵挂,偏偏要走偏门,快些回家作甚。”陈咏笑得几分憨态,“不如与我去百香楼,再饮三百杯。”   陈咏脚步浮乱,他似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御林军,怀中的酒洒在衣裳上,他对御林军行了一个可笑的作揖,便转头往那马车上爬,一边爬一边道:“这酒没喝尽兴,大人我们出宫后再喝。”   陈咏就这样爬进了马车内。   留下朱七与这些御林军面面相觑。   半晌,在御林军强忍着不屑的神色下,终于让出了一条道,朱七见状毫不犹豫摇动着缰绳,马车穿过西午门,离皇宫渐行渐远。   马车内,陈咏深深作揖,头低垂:“臣冒犯了。”   林清惜冷冷看着眼前人,阮当归在他身旁。   陈咏方才看到他们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就在陈咏额头上的汗水滴落下来的时候,林清惜才道:“不必行礼。”   马车载着三人,一路从京城行到了郊外,夜风凄冷,卷起车帘来,待从马车上下来,林清惜问陈咏为何帮他们,这件事若是暴露,可是性命攸关大事。   陈咏道:“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   阮当归看着陈咏,却又似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都是为了报恩,怎么这些读书人皆如此。   “臣今夜未曾见过陛下,也未曾见过……阮公子。”陈咏心中尚惶恐,林清惜若不放他走,或许就会杀了他灭口,想来自己也十分荒唐,竟然做出这种事情,只是这二十多年,寒窗苦读终是落榜,平生抑郁不得志,没成想因为一篇文章得到了林清惜的赏识,实现了多年抱负。   他怎能不感谢,被提拔后,他终于放肆饮了一回酒,酩酊大醉时,泪如雨下,想来对得起泉下父母。   风把林清惜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霜重百草折,说到底,还是陈咏帮了他,林清惜道:“你走吧。”   陈咏叩首,终消失在远方。   阮当归看四周,如此之宽阔,如此之凄凉,如此之自由,林佩就在他身边,此刻天大地大,无人能将他们禁锢,他们就这样从宫里逃了出来,不觉真实,倒像是做了一场梦。   等了片刻,一点灯火渐渐靠近,是古三带着李秋书来了。   阮当归对秋书有一种愧疚,特别是当他知晓秋书的心意之后,秋书沉默着,阮当归走到她面前,她也不愿抬头看他。   阮当归蹲下身子,看到一滴晶莹的眼泪自她面庞落下,他伸出手,轻轻为她拭去,可她的眼泪总是在落,面上一片冰凉。   阮当归道:“秋书,你长大了。”   “这天下,有巍峨高山,有奔海川流,有漫山遍野的花,也有日不落的森林,你之前总是吵着闹着要出宫。”阮当归嘴角带着微笑,他总在离别的时候这么温柔,“你有大把的时间去看,去吧。”   阮当归说着,将手中的包裹塞给她,他没有什么能给她的,这里面的东西,能让她后半生无忧,做个快乐的人。   他希望她成为一个快乐的人。   秋书死死咬住嘴唇,却掩不住呜咽,她将包裹抱住,却又伸出一只手,拉住阮当归的衣袖,悲伤又惶恐地问:“阮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记忆里,空荡荡的前堂,挂着白幡的府邸,是他将她抱入怀中。   长长的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宫道,是他坚定地牵着她的手。   是他为她夜间点灯哼着小曲,是他躲在窗户后面,扮鬼脸逗她开心,是他推着秋千让她欢笑,他早已是她狭小世界里的全部,在这样纯白的年纪,遇上这样温柔的人,怎么能让她不心动,如何能让她不心动。   阮当归颤抖着眼睫,轻轻抚摸她的面容,艰难道歉:“对不起。”   “这一次,请让我为自己选择吧。”他已泪流满面。   林清惜为他放弃了一切,阮当归想回馈他同样的爱,他想把自己的所有都献给他,林佩不做这江山帝王,他愿意臣服于他脚下,献上最虔诚一吻,做他唯一的君下之臣。 第90章 红烛盖头赴春宵(1)   林清惜同阮当归,互相搀扶着走向远方。   脚下是崎岖不平的道路,头上是永无止境的黑暗,前方等待他们的,或许是不见天日的深渊。   秋风吹起两人的衣角,似恋人缠绵又分离,听着身后朱七驱使着马车离开的声音,阮当归握紧林清惜的手,他行动不便,故走得一步深一步浅。   阮当归依偎在林清惜身边,他听到林佩稳重的呼吸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冷。   林清惜知晓,这条路已经无法再回头,但此刻他的心中并没有一丝恐惧,他说话,声音被风吹得很远很远:“阮玖,我在。”   我就在你身边,一直都在你身边。   阮当归颤抖着声音:“嗯。”   他们走了很久,夜色深重,衣裳沾满霜露,林清惜担心身后会有追兵追来,阮当归身子不好,却也强撑着没吭声,林清惜不敢停留,就搀着他一直走一直走,待黎明的第一抹曙光照亮天际时,他们踉跄着来到了一处农家。   是处很普通的农家,院子里种着些许蔬菜,一旁还有鸡舍。   李大娘晨起便出来喂鸡,她低着头,麻利把饲料拌好,正准备往鸡舍里倒,却听到一声略微急促的称呼:“大娘。”   她抬头看,是两个男子,一个脸色苍白,穿着月白色衣裳,衣摆已经被霜打湿,他剑眉紧蹙,似乎痛苦万分,此刻正半依在另一个男人身旁。   而搀扶着他的男子,是李大娘从未见过的雍容贵气,宛若谪仙般,又像块玉石,他的面色紧张,唇角抿起,说了一句:“可能借宿?”   李大娘把他们引进了屋子,这两人看衣着打扮便知不是普通人,只是两名男子,何故会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地方。   阮当归的身子一阵冷一阵热,他身上未曾痊愈的伤口又痒又痛,走了近乎一夜,右脚不觉任何知觉,他躺在床上,墨发散开,皆被汗水打湿。   阮当归双目紧闭,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嗽一直止不住,似要呕出五脏六腑。   林清惜守在他榻前,一边又一边为他擦拭额头。   李大娘道阮当归身子虚,是中了风寒,才会高烧起来,这里太偏远,但大娘家中尚有自山间挖来的草药,她此刻正给阮当归熬药去了。   少倾,李大娘便端着药进来了,林清惜起身去接:“谢谢大娘。”   林清惜给了李大娘十两银子,作为投宿的报酬,没有谁同银子过不去,李大娘自然尽心照料。   “不客气。”李大娘笑吟吟道,“客官……需要帮衬不?”   林清惜摇摇头,李大娘想了想,去厨房做饭去了,因为从早上一直忙碌着那位公子的事情,这个客官一直没有休息,看上去面色也不甚好。   林清惜端着药碗,将阮当归搀扶入他怀中,他抿下唇,侧脸清冷,一缕发丝从束额中垂下,显得几分凌乱,他安慰道:“喝了药就会好的。”   阮当归睁开眼,看林清惜着急的神态,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依着林清惜的手,将那一大碗苦涩的药喝入喉,片刻,林清惜问道:“苦吗?”   这户人家自然没有果脯来压苦,林清惜向李大娘方才讨要了块冰糖,阮当归摇摇头,垂下眼眸,不欲吃,林清惜看着他,叹息一声,将他的手紧紧握住,放在自己的胸膛处。   阮当归感受到掌心之下,是林佩有力的心跳。   两人就在此处宿下了,因阮当归身子不好,要调整几日。   李大娘的男人,在附近的镇上做工,尚未归家,李大娘为人热情好客,虽有些猜度这两人的身份,但也没过多地打听。   后来,阮当归告诉李大娘,他与林清惜是行商至此,遭遇了山贼,才会如此狼狈,他们不会叨扰太久,待他身子养好,他们就会离开。   李大娘瞧阮当归唇红齿白,风流倜傥,自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阮当归本就深受女人喜爱,交谈至深,李大娘甚至热情好客到把鸡舍里的鸡捉出来,给他补身子用。   林清惜中午从山上摘草药归来,看到阮当归坐在院子的矮凳上,头上还粘着一缕鸡毛,正弯腰给盆里的鸡烫毛。   林清惜把背上的背篓放在一旁,他穿着大娘给他的夫君的旧衣裳,纵然一身尘土,却也比旁人多出分风光霁月,林清惜有洁癖,之前又何曾穿过这种衣裳,但他却一句话也没说,他锦衣玉食多年,一朝抛下所有,阮当归看在眼中,委实心疼。   阮当归捏着鸡脖子,朝他晃了晃,努力露出笑容来:“喂,林佩,今晚吃鸡呦。”   林清惜见他,心中的雾霾也渐渐消散,他嗯了一声,把摘来的草药都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摊晒起来。   他们不敢轻易出城,因为害怕宫里派人来追,也不敢轻易出去,不知外界消息。   本来林清惜是打算和阮当归一起离开京城,这天大地大,四海为家吧,但阮当归身子虚弱,行程就此耽搁。   李大娘看着阮当归瘸了一条腿,都感慨了半天,阮当归告诉李大娘,这是躲避山贼时从山崖上摔下来造成的,李大娘一脸心疼地问他痛不痛,阮当归笑着摇头,不痛。   林清惜本就不爱说话,除了上山摘草药,其余时间都陪着阮当归,他的眉头永远深深蹙着,阮当归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地按。   日光很暖,深秋总会染红山林,林清惜挖草药时,见到一棵巨大的枫树,叶子似着了火一般,随风摇曳,在翠绿林木中尤为亮眼,他捧起一片枫叶,带回去给阮当归。   生命如此之热烈,却又如此脆弱,得分外珍惜。   阮当归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更痊愈,再后来,也就不需要喝药了。林清惜打算着,带阮当归离开。   李大娘翻出旧衣裳时,翻出了压箱底的喜服,喜服不知何时被老鼠咬了个大洞,李大娘好一阵难过,告诉阮当归,这是她当年成亲时穿的,但所幸那红盖头还完好如初。 第91章 红烛盖头赴春宵(2)   阮当归好不容易把李大娘哄开心了,李大娘才不抑郁,起身做饭去了。   他和林清惜坐在院子里,山林的风拂面时微醺,阮当归把手搭在林清惜手中,珍惜着这一刻的安宁,林清惜看着院子里搭在绳上的红盖头,忽然出声:“我们成亲吧。”   阮当归听清楚了,这句话。   他看林佩,林佩也看着他,他们目光相对,眼神里爱意无处可藏,最破釜沉舟的冲动,最离经叛道的想法,不过只是想要和身边这个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但凡是碰到阮当归的事情,林清惜总不如平常冷静。   阮当归鼻头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他不想哭,一个大男人落泪会让旁人笑话的,可是他无法扼制此刻内心的情感,似江水滚滚汹涌而来,这句话,光说出来,就要用尽平生所有力气。   林清惜看着阮当归的眼泪,他在等阮当归的一声回复。   阮当归怎么能拒绝,他使劲点头,眼泪落在林清惜的掌心里,风吹过来,他的眼中是长途跋涉的羁旅倦客最思念的故乡。   林清惜终于光风霁月地笑了。   夜晚时分,吃完晚饭,李大娘已就寝。   林清惜牵着阮当归的手,阮当归手中握紧一方红盖头,和两个红蜡烛,夜晚的山林寂静又温柔,夜风凉,月如霜,待走到山林中的那棵枫树下,两人方止住了脚步。   没有成亲时专用的龙凤红烛,就用红蜡烛来代替,没有成亲的喜服,就穿上一身粗衣,没有亲朋好友,便跪拜天地众生与山河,没有锣鼓喧天,就以风声鸟鸣为伴。   林清惜将红烛放在地上,点亮后,微弱的橘色灯火在夜风中摇曳,时明时暗。   那方红盖头,林清惜接过,轻轻为阮当归盖上头。   阮当归一直看着他,他看到林清惜的眼中只有他,他的面上浮现处几分羞赫,盖头慢慢落下,林清惜牵着他。   没有什么好怕的,真的,阮当归就这样对自己说。   林清惜正坚定不移地走向他,他不能逃避,因为他们对彼此的爱,永远不会消磨。   盖头盖上,便看不到周围的一切,林清惜牵起阮当归的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撩拨他的心弦。此刻万物已无声,心跳声都静默,阮当归垂眸,心甘情愿。   “一拜天地。”林清惜清冷的声音响起,天与地,见证这份荒唐姻缘。   他们将身子深深弯下,对天地鞠躬。   “二拜高堂。”林清惜泠泠而道。   哪有高堂可拜,倘若刘温迢知道这事,怕是要杀了阮当归。他们转身,向着这棵百年枫树,这此风此夜的见证者,两个人一拜。   “夫妻对拜。”   这四个字,满含深情,两人相对,成亲之大事,从来对拜不是男女,而是所爱之人。   终于再跪拜。   夜风吹灭了树下的葳蕤烛火,月光白得苍凉,林清惜抬起骨秀分明的手,将那红盖头慢慢被揭起,阮当归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一寸一寸,从如玉洁白的下巴到挺直鼻梁,再到那一双暗含风流的琥珀眼眸,阮当归对他露出笑意,他只要唤出他的名字,就足够开心了,他颤抖着声音:“林佩啊。”   林清惜静静地看着他,多年之前,他因同林清言出宫放飞一只鸟儿,被刘温迢惩罚,跪在佛前,他看着灯火下慈悲的佛像,佛问他所求何?   他这一生,所求为何?   如今看着阮当归月光下的面容,他终于知晓,自己所求为何。   所求阮当归,白头不分离。   林清惜上前,吻上阮玖的唇,阮当归拥住林清惜的腰身,慢慢地躺下。   地上是一堆落叶,是谁的衣裳轻落,铺在落叶之上,林清惜与他唇齿相依,他们都在极力地奉献着,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对方,林清惜的指尖穿过阮当归的发,散开他的发带,阮当归在他身下,头发像水一样温柔。   月华落在他们身上,一点一点地勾勒,林清惜微微喘息,他压在阮当归身上,吻他滚烫的耳垂。   他伸出手,把阮当归的手一路向下引,他俯在他耳边,字字都滚烫:“解开。”   阮当归此刻温顺到不可思议,他是一湖春光,荡漾在林清惜的心头,他依言,解下了林清惜的腰带,便将手伸了进去,无法言说的情深不寿,情到深处,总会归结于色与爱。   林清惜缠绵地吻着阮当归的耳垂,紧绷的下颚,感受着那侧颈之下,跳动的静脉,阮当归忍不住从嗓子里呻吟一声,他仰起头,林清惜吻上他的喉结。   解开了上衣,阮当归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瓷白。   阮当归将手抽回,他捏着林清惜的一缕发,鬼使神差般,他将那缕发拿到手上,用力嗅了一下。   林清惜的身上总有阮当归喜爱的味道,从前浸著书香墨气,夹杂着风雪清冷,给他以遥不可及之感,可他总忍不住想要靠近,如今流浪奔波,亡徒之旅,林清惜也染上烟火气息。   林清惜轻轻咬着他柔软的唇,阮当归的身子不禁颤抖。   阮当归的腰线优美,腹肌明显。   阮当归觉得羞耻,面上滚烫,心跳不断,他侧过头,目光里含着些许明亮,锁骨精致,他伸出胳膊,挡在眸处。   今夜无言,月如钩,似是坠进一场盛大的梦。   林清惜欺身而上,将他挡在面上的手拿来,他低声问阮玖:“害羞了?”   林清惜的声音染满了欲望,低沉又沙哑,仿佛克制到了极致。   阮当归为人风流,哄骗过多少女子真心,浑不要脸的,林清惜却发现,越是亲密靠近,阮当归越是不知所措,他看到最柔软最脆弱的他。   阮当归自诩见过万种风情,殊不知他是别人眼中的风情万种。   不知何时,林清惜已经解开阮当归的衣物,阮当归的一切都呈现在他面前。   林清惜借着夜色说了句风月浑话:“真美。”   阮当归的身上,其实还有纵横的伤疤,它们褪去痂,便留下永久的印记。   作者有话说:   微博停车场:小妖aily   我设置为粉丝可见,因为实在要脸,大家悄悄看,看完点个赞让我知道大家看了就行,捂脸,我害羞了。 第92章 彩云易散琉璃脆   阮当归似胡言乱语,情欲迷乱时,问了林清惜一句:“倘若我是女儿身,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在一起了。”   他喘息着,林清惜与他缠绵悱恻。   说出这句话来,连他都觉得自己可笑可耻又可怜,倘若可以,他甚至希翼自己是个女儿身,可以堂堂正正和林佩在一起,不必忍受世俗浑浊的目光。   林清惜身子一滞,他听出阮当归话中的悲伤,但他撑起身子,在阮当归身上,看着阮当归琥珀色的眼眸,坚定地说:“不,你不需要是女人。”   林清惜拥住他,抚摸着他的长发:“你只需要是阮玖,就足够了。”   阮当归鼻头一酸,闭着眼睛,颤抖着声音嗯了一声。   林清惜细细吻去他的眼泪。   林清惜和阮当归在李大娘家又呆了一日,便要动身离去,李大娘甚是舍不得阮当归,阮当归便笑道:“要归家了大娘,要不然家里人会寻来的。”   林清惜去房内收拾行李,李大娘凑过来,用一种包容的目光看着他,叹息一声问道:“你们是偷偷跑出来的吗?”   阮当归惊诧地望着李大娘,李大娘目光祥和,和阮当归一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她看着日光落在阮当归身上,把他的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温暖:“我虽老了,还不至于老眼昏花,你们两人定是那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阮当归没有说话,眼眸微垂,算是一种默认。   “我看出你们之间的情意。”李大娘继续说道,“林公子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你的身上,你们有些……”   李大娘叹息:“亲密过了头。”   阮当归的手在侧,攥紧衣裳,他不曾辩解,半晌他才自嘲似问道:“大娘怎不觉得我有疾?”   一个男人,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在大多数世人眼中,这就是荒唐而可耻的事情,是不被允许的存在。   李大娘道:“的确有疾。”   阮当归没有吭声,日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你这腿疾怕是医治不好了,可不有疾。”李大娘却是这样回答道,阮当归听到李大娘继续说,“哎,这人世间的事,一样有一样的理,人的情感,非自己能左右,你既喜欢他,他又欢喜你,你们愿意,我又何苦来嘲讽,这本就与我无关,我知晓,你们光是面对这份感情,就已经鼓起旁人无法想象的勇气了。”   听了李大娘这番话,阮当归的心又酸又涨,但他还是说道:“谢谢。”   从这条与千万人相背离的道路上,这是第一个不曾对他异眼相看的人。   他们背上行囊,朝着前方走去,阮当归一瘸一拐地,林清惜便放慢脚步,搀扶着他。   林清惜问阮当归想去哪里,阮当归摇摇头,反问道:“你想去何处?”   不待林清惜回答,阮当归便说:“我都陪着你。”   林清惜愣了一下,看着阮当归的目光,出声宽慰道:“不急,阮玖,我们还有半辈子的时间。”   阮当归的脚伤,受了风寒就痛,如今这季节,应往南方行,才能躲过这场寒流,林清惜不曾这般自由过,天地茕茕,他们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阮当归抿紧唇,便听到林清惜温声道:“我听闻南方有个小镇,名唤苋城,常年温暖如春,花开不败,人们称之为桃源仙境,远离尘世烦恼,不过很少有人能找到。”   他摩挲一下阮当归的手背:“我们去碰碰运气吧。”   阮当归点点头:“……好。”   那就要一直朝南走,要走过琳江,渡过邬河,越过重重山峦,迢迢两岸,荒郊野外,便看一路月光,风餐露宿,只要有彼此在身旁,便不觉凄苦。   偶有一夜遇见风雨,林清惜和阮当归在一处废弃的小寺庙避雨,这时节马上就要入冬了,阮当归的脚踝又钻心地痛,林清惜生了火堆,把他抱在怀中。   他的伤就像是一个鉴定,纵使丑陋与痛苦,却是他爱林佩的记号。   阮当归依偎在林清惜怀中,火光把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   蛛网结墙,檐外落雨,寒风凛冽,火光明媚,阮当归嗅着林清惜身上的清香,看着他衣摆处点点泥污,只记得多年以前,他也曾在断手的佛像前躲雨,一个人狼狈地哆嗦着,受尽人世欺凌。   但林清惜不该如此啊,阮当归忆起第一次见到林佩的情景,弯弯曲折的长廊绕得他心烦意乱,皇宫的风吹来都闷热,陈义带着他匆匆地走,当时叮嘱的话语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唯一记得一句:“那就是太子殿下。”   他无甚兴致地抬头看,隔着一支开得灿烂的木槿花,看到了一眼一生的那个人。   那日,林清惜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衫,襟口处用银线绣着云纹,日光落在他如玉的面容上,为他周身都要镀上一层金辉,他低头看着手中之书,眼睫如翼,神色不苟,似乎万物都不足以让他动心。   他忍不住跑上前去,林佩抬头,当真称得上漂亮的一张脸。   他屏住了呼吸,被他冷漠地注视着,一时之间竟紧张地不知说些什么,他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你就是林清惜?我是阮当归,今十四,比你大一岁,按道理,你该叫我一声哥哥。”   林清惜当时,只觉一个麻烦要来了。   夹杂着风月与混沌,明媚与希望,麻烦,就这样来了。   阮当归觉得,林清惜就该生活在那里,安安稳稳生活在与之匹配的人生里,而不是如今夜雨寄北,被困在破旧的寺庙里。   阮当归拉了拉林清惜的衣袖,对他轻声道:“林佩,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可喜欢你了。”   “我当时在想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儿,比我都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加之在一起都要好看。”   “我大抵是个好色之徒。”阮当归低声忍不住调侃道,“才会对你念念不忘到如今。”   林清惜闻之微笑,他现在总是爱笑,虽不明显,但嘴角微微勾起,眼眸里是一片温柔,他现在只是林清惜,他还有阮当归,他已经满足了。   “是吗?”林清惜的声音绕着火堆转了转,染上几分温热,“那我何其有幸,能得你垂青。”   屋外雨声泠泠,灯火明亮又黯淡。   “是啊是啊。”阮当归应衬着,笑得开心,“那可不是嘛。”   “我多爱你。”阮当归喟叹着说完这句话,看两人投在斑驳墙上的影子,相依偎,不分离。   雨停了,便继续赶路,走走又停停,其实两人在路上走得并不快,一路上遇不见太多的人,便也不知京城消息,偶尔回首望去,后路已被尘嚣淹没。   入了兰陵镇,两人宿在客栈,洗去一身疲惫。   夜深人静时,浴桶里,两人肌肤相亲,阮当归被抵在桶壁内,死死咬住下唇,失神地望着室内,面上潮红。   林清惜滚烫的手握紧少年劲瘦腰身,长发半湿,美人情欲正浓,鼻尖也沁出点汗渍,他低头,吻上他光洁的后背。   水流随着激烈的动作而湍流,阮当归随着身后人的动作而摇曳起伏,他微微呻吟,口中呢喃地喊着林佩,林佩。   林清惜不回答,狂风暴雨般,他从后面抱住了阮玖,忽然闷哼一声,阮当归亦忍不住握紧桶壁,颤抖着眼睫。   林清惜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侧过脸,探身唇齿亲热。   夜里迷迷糊糊,是同爱人相拥而眠。   林清惜清晨醒来的时候,阮当归已经醒了,他一眼就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那双眼弯了弯,盛满一碗琥珀光:“早啊,林佩。”   枕头上,两人长发纠缠,同一张被子下,两人肌肤触碰,阮当归把手伸到林清惜的胸膛,感受着掌心之下动人的心弦,林清惜吻了吻他额头。   阮当归仰起头来,去追逐林清惜寡淡柔软的唇。   林清惜便低头,任他亲吻,他看到阮当归脖颈处斑驳的吻痕,眸色微深,便翻身在他身上,又要了他一次,而后阮当归更主动,他坐在林清惜身上,昏暗的日光从窗外探来,阮当归闭着眼,沉浸在无尽的欲望里。   天光已亮,两人又简单沐浴一番,在客栈吃了碗豆花,豆花鲜软,街道上隐约传来人声,林清惜道:“时辰尚早。”   阮当归却道:“时辰要到了。”   今日他们便要渡过琳江,这才不满一月,林清惜却觉自从宫中出来,已经很久很久了,终于要离开了,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这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他因身份而担负多年的重任,徐徐负重前行,终于都被他抛之脑后。   或许百年之后,史册留名,他注定是个污点。   这又有何关系,江山没了他还是江山,他只想为自己活一次,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是阮当归教会他的,命运不曾双手奉上,那就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   清晨的渡口还泛着雾气,摆渡翁白发苍苍,佝偻着腰身立在船头,静静等候着,林清惜方走了两步,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却看到阮当归停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开学一周了,忙得要死要活,这个月一定会把这本小说码完。 第93章 半江瑟瑟寒风冽(1)   阮当归静静地看着他,不再往前走一步。   林清惜愣了一下,心中忽然惶恐,他朝阮玖走了一步,身后寒江上的风一个劲地吹来,终于觉得冷了,林清惜对阮当归道:“阮玖,过来。”   阮当归极缓地摇了摇头。   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喊道:“阮当归,过来。”   阮当归微笑着,笑容里是无法言说的苦涩,他说:“这就够了,林佩。”   山一程水一程,漫漫路走到如今,已经够了,再走下去,是要遭报应的。   林清惜的心一点一点冷去,不久前他们还抵死缠绵,他的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风把林清惜的衣角卷起,林清惜出乎意料的平静:“你不愿同我走?”   林清惜忽然头痛,痛得他面色一白,几欲站不稳身子,耳畔传来巨大的耳鸣,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颤抖。   “林佩,你知道吗?”阮当归平静地说,“我真的有想过,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怕什么人世伦理,我不怕,我就是喜欢你啊,有什么办法,我既喜欢你,当然要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阮当归看着林清惜,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他若再往前走走,便能挨到他的衣角,可是这几步,大抵这辈子,他也不会再到达他的身边了。   “我以为,我真的不曾怕。”阮当归说完,自嘲地笑了,他真的曾经怀揣着这种视死如归的想法,可是当流言蜚语袭来,最先受到伤害的,是林佩。   “我把你毁了,林佩。”阮当归的眼泪滴滴落下,“是我的爱,亲手把你推向了深渊。”   阮当归每当想起刘温迢的话,无力感与坠感将他淹没,林清惜在朝前顶着最不堪的猜度,一个王朝的帝王,爱上了一个男人,而他只能委身在宫墙之内,喘息在虚假的安逸与温存之中。   阮当归瘸着一条腿,潦草一身,坐在庭院里,在刘温迢看来,就是十足的废物,既可笑又可怜,她长裙逶迤,多年焚香依旧压不住她内心的欲望,朱唇轻启,眼神里带着纡尊降贵的不屑,对阮当归道:“若非惜儿,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阮当归连眼皮都未抬起,沙哑着声音:“……我知晓。”   “惜儿未经情事,才会做出这种荒唐事来。”刘温迢沉着声音,像无心的菩萨,叹息一声,“总要做些荒唐事。”   “我允了。”刘温迢眼神怜悯,语气像施舍,话风却又一转,“可任何事,都要有个度。”   “先皇怜你幼孤,将你从江南接入宫中,亦待你如己出,你却爱慕吾儿,此为一罪。惜儿登基,这闵朝江山社稷皆在他手,你却诱他,使他抛家弃国,此为二罪。世有伦理,男情女爱,子嗣繁衍方得生息,你又凭甚,断送林家香火,让吾儿背负这千古耻辱,一错再错,罪上加罪,阮当归,你担得起吗?”刘温迢话至最后,像扯掉了阮当归最后的遮羞布,将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暴露出来,她诘问着。   阮当归能怎么反驳,阮当归无言以对。   他能给林佩什么?给他爱吗?   多渺小的爱,在世人的耻笑中,他的爱会亲手将林清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阮当归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大口喘息,他红着眼,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过了许久,话从嗓子眼被一字一字挤出来,他道:“给我……一些时间。”   阮当归这句话方说出口时,他就觉得,自己要失去林佩了。   阮当归一生离经叛道,衣衫褴褛蜷缩在寒冬街巷处,也锦衣华贵宿在明月楼,人生要及时行乐,他想要活成最恣意的那个人。   林清惜一生循规蹈矩,生在帝王家,不解人间疾苦,不会哭也不会笑,心是木石无七情六欲,未见过如阮玖一样鲜活而自由的人,他目光所及处,是高高的宫墙。   林清惜这一生唯一做的最离经叛道的事情,是带着阮当归,抛下了所有,逃出了宫。   阮当归这一生唯一做的最循规蹈矩的事情,就是骗了林清惜,说要同他一起走,其实他知道,他们走不远。   所有人都瞒着林清惜,陪他演了这场戏。   如今,这场戏也该落下帷幕了。   “惜儿,莫要闹了。”刘温迢的声音响起,她从渡口亭中缓缓走过来。   林清惜这才注意到,渡口不知何时已经被乔装打扮成百姓的御林军包围了,林清惜眼瞳骤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阮当归,除了阮玖还有谁,他们一路而行,刘温迢又是如何知晓他们的行迹。   “我说过了,我爱你。”林清惜的情绪猛然爆发,五脏六腑仿佛要被揉碎,他不再冷静,“你怕什么,阮玖!”   他抛下了所有,只为和他在一起,他冒天下之大不韪,虽千万人亦往矣,他什么都不怕,他早就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   “我们走不了的。”阮当归没有勇气去看林清惜,他们都骗了他,万箭穿心之痛怕也不过如此。   水路早已被控制,即使他们坐上船,恐怕连这个渡口都离不开。   可林清惜咬紧牙关,只盯着他,至死都要一个答案,他又一次固执问道:“跟不跟我走?”   阮当归没有回答。   就在这非常时刻,一切都归于沉默,云止云停,什么都没了。   林清惜似知晓了答案,他已经知晓了答案,寒江上的风吹起他的发,吻过他指尖,林清惜忽苦笑了一声,像是剔透的玉佩出现无数裂痕,他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你不要我了啊,阮玖。”   阮当归鼻头一酸,胸口翻涌而来的情绪让他生不如死,他看着林佩,林佩站在渡口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寒江水和一叶渔船,多年以后,阮当归都还会梦到这幅场景,他还会忍不住去想,倘若他回答了另一种答案,是不是他们会有另一种结局。   但是他说:“林佩,我不要你了。”   “你去当你的帝王,你我相逢一场,缘起缘灭,桥路各归。”   “好一个桥路各归。”他呢喃道,林清惜的心,落在这江水里,此后的每一夜,但凡想起阮当归,心便开始冷起来。 第94章 半江瑟瑟寒风冽(2)   林清惜一直都知晓,阮当归才是世上最薄情的人,他破碎的心,如何再去拼凑,他有想过很多阻碍,对于这份感情,世人嘲讽,另眼相看,舍弃荣华富贵,甚至是违背对他父皇的誓言,林暮舟曾将闵朝交给他,这座王朝,埋葬了多少人,才落在他手里。   偏他要感情用事,离经叛道做出这种事来。   他没有想过,阮当归会离开他。   这近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不过浮生一大梦,林清惜垂眸,梦醒了,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原位,他的面容恢复清冷,甚至于冷漠。   刘温迢乐见如此,她嘴角微勾起笑意:“惜儿,回宫吧。”   “国不可一日无君。”刘温迢正色道。   在林清惜离开的这段时间,是刘温迢对外宣称皇上病重,虽她垂帘听政,但多少引起群臣不满,阮当归的来信,总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着再等等,再等等。   等等又如何,总是要走到尽头来。   一旁的马车静候着,宫人颔首低眉,所有人都看着林清惜。   林清惜终是缓缓走了过去。   阮当归低着头,但他听到了寒风在呜咽,林清惜一步步朝他走来,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再落泪。   他嗅到林清惜身上清冷的香,他贪恋他的温暖,曾相依偎时,阮当归爱缠着林清惜,一声声林佩地唤着,他还笑,一边笑一边吻着他:“林佩,你真好闻。”   他再也不是他的了。   林清惜就这样,与阮当归擦肩而过,没有再回头。   他一点一点地,变回了曾经的林清惜。   回宫的那天,京城下起了鹅毛大雪,今年的初雪,寒风刺骨,冷得让人发抖,京城巷陌孤寂清寒,那些雪飘进阮当归的眼眸中,少倾便化作热泪落下。   林清惜入承景宫,他入玄衣宫,玄衣宫里空无一人,昼夜灯灭,颓圮至极,树下的秋千被厚雪压住。   林清惜回来的第一夜就生了一场大病,他烧得滚烫,神识都不甚清楚,承景宫不夜天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宫女无数,刘温迢守在他床榻前,太医们跪在地上,也煎熬了一夜。   点滴更漏到天明,林清惜的烧才渐渐褪去,他面色苍白如纸,额间沁汗,将鬓角都打湿。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刘温迢关怀的目光,无悲无喜。   “惜儿。”刘温迢端来一碗汤药,似要亲手喂他,彼此之间从未如此亲密,刘温迢算是服了软,她柔声道,“喝了汤药,烧便退了,便会好的。”   “你切莫怨恨母后,母后也是迫不得已。”刘温迢还想说什么,却被林清惜用沙哑的声音打断。   “儿臣不曾怨恨。”林清惜接过刘温迢手中苦涩汤药,便一饮而尽,他平静道,“是儿臣痴妄,以后不会了。”   荒唐事,做了一次,便不会再做了,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沉在寒江里。   刘温迢满意地笑了。   林清惜大病初愈后上朝,群臣跪拜,少年天子坐在世间最高的权位上,神色冷漠一如京城的风雪。   边关战事频频,前线伤亡亦惨重,边塞七部以刀骊为首,同闵朝誓死相抗,异族善骑马,民风彪悍,两军僵持着,这一年,尽是人心惶惶,朝廷决定再派兵增援。   届时有朝臣上奏,抱着试探目的,谏言林清惜选妃,林清惜沉默片刻,应允了。   屋外下着雪,阮当归在宫内烧了火盆,火星溅在他右手上,灼出一个伤疤,他把身子尽量蜷缩着,还是觉得冷,长发披肩,火光映在他面上。   翠鸣来此,给他说了这个消息,她道:“娘娘的意思,阮公子应当知晓。”   “按照约定,公子还是离开京城吧。”翠鸣低眉颔首。   当初之所以能那么顺利地离宫,是因为阮当归求刘温迢,给他时间,给他机会,他说他会让林佩死心的,于是大家都来演一场戏,朱七古三都知情,刘温迢特意离开皇宫,那夜守门的御林军被调走大半,破绽百出。   林清惜以为他们逃了出来,殊不知分离的脚步已经愈发逼近。   刘温迢说,阮当归留在宫中,留在京城始终是个隐患。   刘温迢让阮当归去边疆,她说,我放你走,阮当归,你既然选择离开,那就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不要归来。我会告诉惜儿,你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这个消息会传回宫中,惜儿或会难过,但你已经死了,活人又会为死人悲痛多久,他终会渐渐忘了你。   阮当归的存在注定是林清惜的耻辱,他还有什么理由去说爱他。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最后的最后,刘温迢落下这句话,“你忍心看他因为你,而被万人唾弃吗?”   她拿捏住阮当归的软肋,势必逼他就范。   阮当归那么爱林佩,他为他残了一条腿,弄得满身伤痕,他爱得如此光明磊落,却畏惧于人言可畏。   阮当归也同她预料的那般,同意了。   这一年,就这样在风雪与塞外战火中,走到了尽头。   除夕夜,万家灯火,宫中歌酒宴,林清惜坐在大殿上,他饮了一杯酒水,便觉得自己要醉了,他无意留意,却也知晓,阮当归没有在宴下。   阮当归此刻人在兰台。   高台的寒风更凛冽,低头看,便可看到京城的阡陌交通,灯火明明灭灭,战火之年,京城似乎也疲倦,少了许多欢声笑语,阮当归抬头看,一片漆黑的天际,无星无月。   他拿着一壶醉红尘,仰头饮下。   酒更冷,醉红尘啊醉红尘,哪能醉得了红尘,放眼望去,众生不过蚍蜉,何以撼动这滚滚红尘。   他颓废地靠着栏杆,慢慢坐在地上,低着头,不知想到什么,又发出了几声笑。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与君双双去,天上人间……”   “一寸相思呕血,枕边月儿不圆。”   作者有话说:   凌晨四点,醒了,听到外面下雨,不是夜阑卧听风吹雨,倒似点滴更漏到天明。   少女情怀总是诗。 第95章 从此江湖无故人   烟花盛开于黑夜,烟花美丽,但不长久,午夜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恍惚间听到了脚步声,阮当归抬头看。   林清惜站在他面前,阮当归停下了口中呢喃不清的哼调,他歪着头,似乎努力去看清眼前人,他的酒壶被自己扔在了地上,馥郁的酒香沁散,他笑得没心没肺:“林佩啊。”   话音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走。   林清惜的眉眼与初见时那般,含着霜。   阮当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醉红尘浸湿他的衣袖,他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对林清惜行了跪拜大礼,他的额头挨着冰冷的地面,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句:“陛下。”   阮当归从来没在私底下这样唤过他,林清惜没有吭声,兰台的风依旧很冷,每一年,他们都会来兰台,犹记那年,京城落雪,阮当归是头一遭看到如此磅礴的雪,眼里都是兴奋,兰台下的京城欢呼着雀跃着,李玟佑的笛声缥缈温柔,把整个夜都安抚。   他们五个人在此,喝着醉红尘,不知愁,自以为看尽人生百态,便可恣意江湖。   林清惜看着阮当归跪在地上,他垂下眸,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凭栏远眺,极目长夜。   阮当归身子一僵,又笑了,自顾自地从地上起身,他没有回头,他努力用着轻松的语气道:“我要去边疆了。”   “吴胖子未曾有过一封来信,我也想去看看他。”   阮当归努力咽下哽咽,他的身子僵硬,曲着手指,心也在冷:“……我去了,大抵就不会回来了。”   “你……多保重。”阮当归的余音落下。   林清惜握紧栏杆的手一阵冰冷,兰台的风吹起他的衣角与鬓发,京城上方烟花不断,那些色彩浓艳的烟花,又于刹那间泯灭。   他听到阮当归一瘸一拐离开的脚步声,一步两步,终消失在身后。   林清惜头痛欲裂,他伸出手,死死捂住右眼,无数次想要回头,想要挽留,脑海里却是阮当归的那句话,他不要他了,半晌,一抹冰冷落在他手背,林清惜抬头看,洁白雪花落在他面上,似赠予最寒冷的一吻。   选妃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但在其前,是朝廷派十万将士奔赴边疆。   行军之前,陛下亲自践行将士,林清惜站在兰台上,看着脚下乌泱泱一片,他举杯朗声道:“各位将士远赴边疆,保我国土,护我国民,你们是闵朝的英雄,且饮一杯,来年归故里,洗去一身风尘。”   他说五个字,不知是向谁说去:“……我且待君归。”   言罢饮下碗中酒,阮当归仰起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林佩看,他想把他的身影面容都深深刻在脑海里。   战士们在兰台下高呼陛下万岁,阮当归也喊着陛下万岁。   他希望他万万岁,即使不曾开心。   所有人都饮下这碗践行酒,阮当归也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酒入喉太烈,要不然他的眼泪怎么会不禁流下呢。   在京城呆了近七年,多少欢乐多少忧愁都埋葬了,少年就这样离开了,无论情愿或不情愿,舍得或不舍得,那些爱啊恨啊,都不曾回头,随着千万大军,一起赴向了边塞。   林清惜坐在空荡又清冷的宫殿里,唯一盏灯火昏暗地亮着,映着白布投下他的身影,他坐在地上,头发披肩,只一支玉簪斜插着,衣摆落地惹尘埃,他也不在乎。   骨秀分明的手指,灵活地捏着两个皮影,那皮影栩栩如生,一个正色衣冠,另一个却嬉笑着,衣着风流。   林清惜垂下眼眸,眼睫的阴影落在他面上。   白布上,两个小人儿活灵活现,这是阮当归送他的生辰礼物,一直被他细细珍藏,只见那代表林清惜的皮影走到代表阮当归的人影面前,停了片刻。   林清惜想起,阮当归和他拜了天地,想起阮当归吻他时,嘴角温柔的触感。   阮当归把自己的那块玉佩给了林清惜,在他们拜了天地之后,阮当归曾看着他,认真地道:“林佩,你是我此生最爱之人。”   扪心自问,他对阮玖有过怨恨吗?   有过,但他终是爱阮玖的,直到现在,只要他说愿意跟他走,纵前方千军万马,他也不会退缩,但他知道,阮当归不会跟他走的。   进退维谷的局面,阮当归把他还给了世人。   他该怨恨阮当归没有他这般的勇气吗?   不,该怨恨的,是他自己。   刘温迢告诉他,放过阮玖也放过他自己,她说,你既然留不住他,就让他自由吧。直到阮当归离开,他才松下一口气,这京城诡暗风云,他时时都深怕阮当归受到伤害,他再也不敢泄露他对他的爱,他有意让他们认为他已心如死灰。   阮当归就像他孩时救下的那只鸟,阮当归一直都是自由的,他护不住他,便只能让他远离纷扰,远离这些阴谋算计。   每个人都有自己与生俱来的责任,或是与生俱来的枷锁,他剑走偏锋,可这世间,不仅仅止步于爱。   所以他要当这千古帝王,他要坐拥江山,他要失去他此生所爱,总得二选其一,他无法抉择,阮当归便替他做了抉择。   心越发空旷,只觉得世间只剩下他一人,林清惜开口,声音清冷,戏曲悲伤又缠绵,诉不尽此生情话:“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怎说到,怎说到,平白地分开了。总朕错,总朕错,请莫恼,请莫恼。”   有时候,他恨不得自己是块无心的玉石,那样就不会觉得痛得无法呼吸了。   入夜,林清惜做了一个很深重的梦,梦里走马观花,灯火通明,人流纷纷,不知身在何处,他低头看,看到自己身着华裳,手中拿着一根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他微蹙眉,不知自己为何会捏着一根糖葫芦。   他抬头看,临窗的酒肆,他看到林清言穿着一袭长衣,正低头抚琴,有缥缈的笛声传来,李玟佑在旁和着曲意。   又听熟悉的喧闹声,回头看,是一脸幸福的吴世年一手牵着张荣荣,一手提着一盏花灯,张荣荣笑得开心。   有两个孩童从他身边跑过,不小心撞到了他,他脚步踉跄,身后有女子声音温柔:“太子殿下,小心点。”   林清惜看到一双温柔的,含笑的眼,还有那发鬓上簪着的艳丽茶花,他愣住了。   他看到羽衣和蕙兰手挽手从他身旁走过,看到吴大将军和张剑正在不远处争吵,看到鱼翰林为珠花簪上一支发簪子,看到了李冉太傅清风道骨,捏着白花花的胡子,李秋书吃着桂花糕,一摇一晃走在路边,而他的父皇两鬓华发,坐在一家小摊位上饮酒,陈义忠诚地在一旁伺候着。   天上纷纷扬扬落下了花瓣,街巷拥挤,人声喧嚣,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带着熏香的风迎面吹来。   他看到了很多故人,都带着幸福的微笑。   林清惜忍不住微微上前一步,想要靠近众人,想要沉醉于这份幸福之中。   可忽然充斥在心中,是无处不在的悲伤,太重的悲伤,让他无法喘息。   似乎少了一个人……   梦里林清惜无论如何用力,都想不出到底少了谁,一个于他而言分外重要的人,他拨开人群,一直往前跑,把身边的一切都抛之脑后,那个对他而言分外重要的人,似乎已渐渐离去。   他不知那人是谁,只觉心戚戚然,就在这时,他醒了过来,天色昏暗,时候尚是深夜。   烛火安安静静地燃烧着,昏暗又温暖的光,将他渐渐拉回现实。   林清惜伸出手捂住了双眼,他抿紧寡淡的唇,半晌,无声喊出一个名字来。   阮玖。   夜深忽梦前尘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选妃前夕,朱七带回来一个人,是已经离开皇宫的李秋书,她又回来了,她攥紧手中的包裹,目光坚定,为了她的爱。   李秋书跪在他面前,她抿紧唇,看着他:“陛下,可愿娶我?”   林清惜静静地看着她,玉树芝兰,在秋书眼中,却像失去生机的枯树,他半晌才问:“为什么?”   李秋书晶莹的眼泪缓缓落下,有过怨恨吧,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初来葵水的那一天,她躺在榻上,阮当归坐在一旁,她只觉得好幸福啊,幸福到都不敢用力呼吸,唯恐是一场梦,但她看到了,在睡醒之后,看到林清惜和阮当归相拥在一起。   她窥探到了一个秘密,她什么也没说,慌张被瞬间掩盖,她努力相信这是一场虚假。   她那么喜欢她的阮哥哥,他是她黯淡生活里唯一的光,就像对珠花承诺过那般,她愿永远守护他,守护他的一切,包括他爱之人。   她愿意做林清惜示向世人的一个借口,以成全他们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爱。   李秋书压着嗓间哽咽,微带哭腔,但就像她对阮当归说过的那样,她已经不是一个小女孩了,她对林清惜道:“因为我们皆爱着同一个人。”   林清惜有一己私心,他对李秋书承诺过,倘若她以后想要离开,他还是会让她离开的,只是在此之前,在他还未放下阮玖之前,留在他身边。   也许,他还能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和故人谈起阮当归的名字,他还抱有一线希望,希望能与君再相逢。   不会遗忘那双有着琥珀色眼眸的少年。   不会遗忘曾一起走马观灯雾里看花,看尽京城繁华。   不会遗忘年少时那些青春正好的事。   近来,有两件大事生出非议。   一来是林清惜力排异议,迎娶李冉太傅之孙女李秋书为后。   二来是这京城最大的客栈百香楼,于一场意外大火中,焚之殆尽,醉红尘终葬在了滚滚红尘。   作者有话说:   朱明承夜这卷就写完了,能看到这里,大家也算无惧be了。这篇文打算再写一万字左右就完结,因为我还没刀完一个人。   挺喜欢秋书的,当时写她没在预算里,她喜欢阮当归,为了阮当归自愿放弃了自由。   我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自由,大抵是因为我巨人看多了。   当我在刀你们时,创哥也在费力地刀我。 第96章 边塞萧条人未老   边塞的风在耳边呼啸,一年又过去了,冬日的寒依旧在蔓延,两军对峙,僵持不下,军营里总是一片死气沉沉,朝廷派兵增援,按行程,今日援兵应该抵达。   吴世年行军将近一年,军营的生活不同于他二十年前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之前从来没杀过人,可是就在前不久,在一次战争中,他亲手砍下了一个异族少年尚带惊恐面容的头颅,鲜血溅到他面上,他已有些麻木。   吴世年没有了他爹,在军营里,什么也算不上,他想要有军功,想要迎娶张荣荣,就得奋力杀敌。   或许是他吴家世代为将的缘故,吴世年虽为纨绔子弟,但在战场上,却显出些作战行军之天赋,前几次战争,吴世年出了妙计,把敌军诱至低谷,低谷路窄而马不易行,迫使他们下马,又埋伏高处,弓箭射击,使敌军损失惨重。   吴世年也幸得程澜大将军提拔,统领两千人马,守在两军之间。   吴世年善用计,又依仗着崎岖的地形,让刀骊吃了不少苦头,他们要想攻过来,必须先过吴世年这一关。   吴世年怕,却又不怕,他日日夜夜都不曾安稳睡过一觉,唯恐自己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但他又不怕,他的父亲永远活在他心中,他吴家儿郎,生来就是要上战场,他有了军功,打赢这场仗,就可以归京了。   他知晓,在那战火尚未蔓延的京城,有他娘亲,还有一个姑娘,在等着他归去。   “将军。”有士兵出来,两旁篝火摇曳,“这马上天色黑了,还是进营帐里等着吧。”   天色昏暗,似要压下来,边塞的景色荒凉至极,放眼望去,都是一望无际灰蒙蒙的路,这里连一抹生机都看不见。寒风呜咽着,吹折地上枯黄的草。   吴世年一直站在寒风里候着,当他得知阮当归要来边塞,也是吃惊,京城的流言蜚语微微打听,也就一路飘了过来。   “不必了。”吴世年摇摇头,“我就在此等着他。”   营帐里有人出来,影子落在地上,来到吴世年身边,那人的头发堪堪及肩,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唇薄,且微微抿着,行动还有不便,这很明显一张异族风情的面庞,不是冼荇又会是谁。   冼荇并未身着刀骊服饰,而是穿着一袭粗布,他的右脸上一片擦伤,结了痂,目光看向远方。   吴世年蹙了蹙眉:“你怎么也出来了,你的伤势还未痊愈。”   冼荇笑了笑:“我陪你一起等他。”   冼荇是前不久被吴世年救过来的,从刀骊手中,刀骊政权纷争,冼自城早已死去,最初是二皇子冼泽夺位,冼泽却又被四皇子冼雷杀了,如今冼雷统领着刀骊与其他七部,与朝廷抗衡。   冼荇是最没有资格的七皇子,他的阿娘出身奴婢,他自幼便被众皇子排挤,如今刀骊内乱,冼雷得权,自然为防范于未然,将其余幸存皇子全都以莫须有的罪名加以迫害。   吴世年遇见冼荇时,冼荇被拖在马后,马儿疾跑,鲜红的血迹染红了碎石。   当年京城一别,他们通过几番书信,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了同对方的联系,如今再见,已此去经年,两人站在敌对的地步,他救下了冼荇,这个少年扬起脸,眼神里依旧单纯,他看着他,轻轻喊了句:“少侠啊。”   吴世年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军营。   刀骊内乱不断,冼荇这些年处境艰难,军医在给冼荇治疗伤口时,吴世年看到少年身上无数陈年伤痕。   打仗是两国的事,冼荇于他,却是私交之事。   远远看到一个身影,踽踽独行在昏暗的远方,吴世年心有所感,大步上前,他看到熟悉的面容。   阮当归一身风尘一身伤,看到吴世年,有些愣住,因为面前的人,几乎看不到一丝那个曾经叫嚣着知晓我爹是谁的纨绔子弟的身影,吴世年穿着铠甲,身姿硕长,他以前白又胖,像个馒头,如今刚毅的侧脸被寒风吹着,显得几分心事沉重。特别惹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一道疤,从右眼划到了左脸。   阮当归反应过来,对着故友笑着,挥了挥手中的书信:“呦,胖子。”   阮当归说:“好久不见。”   吴世年上前,将阮当归抱入怀中,千言万语都化作沉默。   阮当归给吴世年带来了张荣荣的书信,张荣荣每月都给吴世年写信,只是旅途遥远,驿站缓慢,一封浸染着京城烟火的书信,越过硝烟与战火,来到边塞,总要很久很久。   阮当归也看到了冼荇,夜风里,三个人围着篝火,火光把面容都照亮,让人觉得温暖。   阮当归抬头看,天上有星星,这里的夜风更冷,刮在人脸上,些许刺痛。   吴世年看着阮当归瘸着的一条腿,不语,抬起酒坛便往口中灌了一口酒。   “怎么弄得这样。”吴世年终还是忍不住说道。   阮当归夺过他手中的酒,不在意的口气:“就这样了。”   他笑吴世年:“还说我呢,你怎么也成这副模样了,咱俩真不愧是难兄难弟。”   “当心荣荣妹妹嫌弃你。”阮当归调侃道,用胳膊撞了撞安安静静的冼荇,“你说是不是啊,冼荇。”   冼荇露出个微笑来。   阮当归喝了一口酒,方喝进去,辣得他差点喷了出来,他忍不住咳嗽,面上滚烫的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是边塞的刀子酒,顾名思义,后劲大得不可思议,酒喝进去,就像喝了刀子,一路从嗓子灼到胃里,又能御寒,虽不入醉红尘那般醉生梦死,却也多得戍边将士的喜爱,毕竟行军打仗,思乡的苦闷只能以此疏解。   吴世年对他的反应是意料之中,他哈哈大笑,把酒夺回来,自己又喝了一大口:“你当饮京城的酒,这里的酒太辣,你喝不惯。”   吴世年拍了下胸口,荣荣的信就塞在胸口,信里她写道,京城下了一场雪,她带着他娘亲去看雪,她们种了一棵红梅,今年只开了两三朵花,却艳丽异常,张荣荣说,待吴世年回来,那棵梅树就会满树繁华。   她和娘亲,一直等着他归去。   “荣荣最思念我。”吴世年笑道,谈及心爱之人,就连脸上的伤疤都不再可怖。   阮当归辣得眼泪出来了。   *   阮当归因身子残疾,本被编制于战后方,但他执意要去寻吴世年,上面的人受命于刘,见阮当归执意如此,也不甚管他,便把他抛给了吴世年这里。   阮当归其实在军营里,能做的事情并不多,他身体残缺,自不能上得战场,既不能上战场,在军营里自会被低看。   阮当归呆在吴世年身边,当了个军师,然吴世年在战场上脑子分外灵光,刀骊几番攻占,都让吴世年打回去了,如今迫不得已停战,阮当归惊奇:“当年太傅课堂,怎没见你如此聪慧?”   吴世年撇了撇嘴:“李胡子整天之乎者也的,你能懂?恐也就太子不嫌乏味了。”   阮当归听到了林清惜,神色蓦然黯淡,他讪讪岔开话题。   吴世年之前也听到风声,此事实在荒唐,可看着阮当归的面容,他只能佯装没看见。   驻扎军营的地方,有一条河,河水奔流不歇,夕阳西下,落寞的余晖会把整条河染上橘红,阮当归去的时候,冼荇一个人坐在河边,他像一个雕塑般,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身后动静,冼荇回头,看到阮当归,对他无力地一笑:“阮公子。”   阮当归觉得命运实属捉弄无常,他从吴世年那听到冼荇的事情,这个少年承受了太多,只可惜他如今也是颠沛流离,阮当归坐到冼荇身边。   两个人沉默着,看着眼前一成不变的风景。   冼荇忽然道:“这里春天的时候,是一片草地。”   “绿油油的青草绵延千里,牛羊低头吃饱,春风吹过来,夹杂着草的清香,都是暖的,刀骊族人会放声歌唱,歌声会飘到很远的地方去,有心爱的姑娘,会应和着歌声,在草原上此起彼伏。”冼荇的目光中留露出怀念的神色,“羊儿白得像云朵,马儿恣意奔驰……阿姐最喜骑在马背上,她说那样是最自由自在地。”   “阮公子,我不懂。”冼荇愣愣地看着流淌的河水,曾有一段时间,这河里的河水都是红色的,“我不懂,为什么要打仗呢。”   冼荇有一个阿姐,他的阿姐是这个世上最好的阿姐,她笑起来很漂亮,虽然她总爱训斥他,可是每当他被其他皇子欺负时,是阿姐挡在他面前,保护着他。   阿姐给了他刀,给了他创伤药,给了他抵挡世间不公的勇气。   阿姐死在他面前。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冼荇还记得,刀骊政变的那一夜,火光冲天,阿姐拽着他的手,想要带着他逃出重重包围,阿姐握紧他的手,告诉他:“冼荇,不要怕,有姐姐在!”   阿姐将他塞进巨大的酒桶后面,跑出去引开那些人。   他们抓住了阿姐,逼问他的下落,阿姐自是不说,于是血溅三尺。   皆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为什么他总是被保护的那一个,懦弱的代价太大,大到他已经无法承受了。   作者有话说:   努力这周完结。 第97章 算如今重到须惊   塞外的寒风从营帐外吹来,吴世年在微弱烛火下,呵手给张荣荣写信,他写道荣荣,我一切安好,军中亦一切安好,塞外天寒,比京城自冷许久,前不久这儿也下了场大雪,我仰起头,看着这片天,一想到同你看的是同一片天,便心生欢喜。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娘亲。仗总会打完的,我也会回到你身边,那棵梅花,我们一起看。   吴世年这人,不太懂文墨,却在信里一字一句都是情深,他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待这封回信写完,若送回京城,恐怕已经是山花烂漫的时节。   阮当归来到边塞已半月有余,刀骊又进攻了一次,借着地势,吴世年让刀骊寸步难行。   这是阮当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战争与死亡,他看到了杀伐果断的吴世年,看到满目的鲜血,听到了痛苦与愤怒的咆哮。   刀骊只派了几百人冲锋,几百人无一活口,待这场试探性的战争结束后,阮当归脸色苍白,强忍住胃中翻涌,吴世年将他嘴掰开,给他灌了满口的刀子酒,阮当归的脸色才被压住,他捂住胸口,眼神还些许震惊。   吴世年伸手擦了擦面上的血迹,司空见惯的语气:“打仗嘛,总是这样。”   阮当归抿着唇,目光悲凉地看着前方尸骨累累。   春天就这样慢慢地来了,边塞总算添了几抹绿意,不至于满目苍凉,阮当归也慢慢会饮这里的刀子酒了,偶尔他会想念京城里的醉红尘,想念庙堂之高的那个人,他对自己说:“勿痴勿念。”   他甚至害怕自己因为思念,而害了他。   冼荇身上的伤也渐渐痊愈,他每天都在练习如何打仗,跟着军营训练。   吴世年身边的人,有提醒过吴世年,切勿与冼荇太近,毕竟他是异族之人,说这话的时候,吴世年正在巡查军营,他看到冼荇持着长枪跨步做着冲锋的动作,目光坚毅,即使面上被汗水打湿。   冼荇曾告诉吴世年,他说他要推翻刀骊的政权,他说他要替他的阿姐复仇。   冼荇在失去与被逼迫中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权利的皇子就是明晃晃的诱饵,总会落个被人蚕食鲸吞的下场。   吴世年道:“我信他。”   吴世年自与冼荇相逢,他知晓这个少年依旧未变,他依旧是还是五年前那个即使弱小,也要对抗强大,无惧受伤的那个人,冼荇的初心还在。   因为再未割发的缘故,冼荇的头发慢慢长了,有一次,冼荇去河边打水,用来洗发。   结果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河边湿滑,冼荇一个不慎,滑进了河里,河水不高,却湿透了全身。   他狼狈爬上岸,水中漂浮的水桶却被一只手提了起来。   抬头看,是吴世年,吴世年穿着铠甲,刚从后方战线回来,前方奋力杀敌,后方高官却在贪图安逸,竟营中歌舞琵琶,在看着吴世年一张铁青的脸后,还笑道:“不过小小刀骊,见我闵朝如此厉害,只怕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再出兵来犯。”   他们抱着柔软美人,还笑道:“吴将军不必太过较真,有将军这样的人守在前线,我们何来忧患?”   吴世年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嘲讽道:“还请诸位夜里睡得浅些,免得被人割去头颅,还尚不知晓,死不瞑目,这下属可是无能为力。”   吴世年有时候行事特像他爹,丝毫不愿给别人留面子,听了这些话,那些人的脸上一阵红绿,而吴世年冷漠地转头就走。   回来时,恰好看到冼荇落入河中。   “你怎么这么笨。”吴世年本有些郁闷的心情豁然开朗,“不对,是你本来就这么笨。”   他朝冼荇伸出手,冼荇狼狈地从河中站起来,身上湿透,风一吹,冷得打颤,他似有些不好意思,看了吴世年一眼,才把手伸向他手中,吴世年有力一拉,便把少年拉上了岸。   “打水作甚?”吴世年问。   “……洗发。”冼荇道。   吴世年忍不住调侃:“这下都成落汤鸡了,你这是活生生洗了个澡。”   冼荇还想说什么,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   初春的风还是寒冷,冼荇冻得哆嗦,吴世年笑,把冼荇带回自己的营帐,找了衣裳给他穿。   衣裳很宽,冼荇穿在身上像袍子,吴世年眉眼都含着温柔,口中微微炫耀:“这可是荣荣给我做的衣裳呢。”   冼荇低头看,这衣裳针线密密,他挥了挥宽大衣袖,压根不记得张荣荣长什么模样,那年的记忆都微微泛黄,只记得他被踹出去了三次,吴世年轻而易举就将欺负少女的恶霸打跑。   吴世年去外面打了水,在营中篝火上烧,冼荇来到火堆前,拢火。   冼荇道:“少侠很厉害,无论是那时候还是现在。”   吴世年当然没好意思告诉冼荇,那个恶霸是他的人,他只能打哈哈:“可不嘛,你知道我爷是谁吗?你知道我爹……”   话音戛然而止,吴世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水烧开了,寻来一个高凳子,木盆一放,皂角拿来,冼荇笨拙地洗头。   用瓢来倒水,一瓢又一瓢,把头发浸湿,自从被吴世年救下,冼荇就再也没有扎过小辫,火光温暖着,把他的身影投在营帐上,冼荇不小心把水弄进眼睛里,他喊道:“少侠,毛巾。”   吴世年叹了一口气,就走过来,把毛巾递给了他,而后拿过瓢,把水倒在他头上。   “行了,我来吧。”吴世年说道。   冼荇低着头,用手将毛巾按在眼中,水流流过,他的眼泪慢慢沁了出来。   上一次为他洗头的人,是他的阿姐,阿姐总说他笨,连洗头都洗不好,可是阿姐虽佯装凶巴巴,但实际上她总是温柔的。   此刻冼荇只听到四周寂静,他甚至听到篝火里偶尔噼里啪啦一声,听到吴世年的动作,衣物之间的摩擦。   他哭,是因为这久违的,来之不易的幸福。 第98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   抬起头,一张清秀的面容,似被水润得,灯火下双眼如雾。   “少侠,为什么。”他轻轻说,声音转瞬即逝,“是你来此呢。”   吴世年把干毛巾扔在他头上,胡乱地擦拭他的头发:“哈,你说什么?”   冼荇用力微笑:“没什么。”   两方战况愈发紧迫,其实从打仗到至今,劳民伤财,浮尸遍野,有时吴世年觉得可笑,当权者口口声声为百姓,可这恒古天下兴亡与衰落,受苦的,亦是苍生。   阮当归算是被流放于此,永不能回京,而吴世年不同,在经历变故之后,他是所有人中成长最为迅速的,他肩负起自己的职责,他不再是那个满口都是仰仗父辈的纨绔子弟了。   吴世年告诉阮当归,他之所以来此,不止是为了张荣荣,他看着一望无际的荒凉远方,又似乎在缥缈中看到了什么:“我爹说过,我吴家儿郎,生来就是要上战场的,就是要守卫脚下这片疆土的。”   圆月之下,吴世年面上伤疤狰狞,他手持一把剑,寒光下,剑身锋利,他穿着一袭铠甲,他怎么能后退呢,他的身后是他的故国,有他心爱的姑娘,有他的娘亲,他终于明白他爹说的那句话,保家卫国,才是他真正的使命。   三月初,边塞气候渐暖,青草渐绿,边疆也添了一抹生机,两方交战几番,刀骊深夜涉水而渡,却被吴世年及时察觉,一场小小交战,便将潜伏的刀骊逼退。   只是,夜里发现刀骊渡江时……冼荇在场。   营中本就对其刀骊身份所不满,如今抓到他与故国私通的消息,自然流言而起,打仗本就积压军愤,如此似寻得一处发泄,营中将士逼迫吴世年将冼荇军法处决。   按照军法,叛军私通是要杀头的罪。   吴世年深深皱起了眉,看着被众人围而攻之,不掷一词的冼荇,少年似乎也早已习惯这种谴责,他穿着吴世年的衣裳,头发束着,是闵朝的装扮,他低着眉眼。   他听到吴世年走过来的脚步声。   吴世年很冷静地问:“你可曾与刀骊暗自交涉,偷泄情报?”   冼荇不吭声。   吴世年呵声道:“看着我,冼荇!”   冼荇这才抬头,他在吴世年的眼中没有看到猜度与质疑,吴世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冼荇忽然向他走了一步,他急切地解释道:“我没有,我只是去河边打水,我对此毫不知情,少侠,我真的……”   “我信你。”吴世年打断了他的话。   夜风吹起少年额前刘海,一双眼便从前事看到了如今,千夫所指的情况,他不是第一次被如此羞辱对待,其实他早已习惯,真的,冼荇衣袖下的手握了又松,心中却被不可言说的情感充斥着,最终,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在吴世年的一再维护之下,冼荇被单独软禁在一处营帐,除了吴世年,也就阮当归常常拿酒来同他共饮。   冼荇不太会喝酒,偶尔被阮当归逼着,几口便喝红了脸,阮当归却常常自顾自地喝着,喝醉后就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眼神里满是落寞心事。   四月份,天气炎热,夜里篝火,将士们围在一起,闲话说起,不知是谁起了头,纷纷聊到了故乡,大家都来自天南地北,口音皆不同,有京城人士,有淮阳人士,秦淮的,南盛的。   有人说秦淮悠悠河水悠长,画舫里佳人笑着,歌声温柔。   有人说自己的阿爹阿娘白发苍苍,还等着自己归家呢。   有人说着家乡吃食,有人唱着吴侬软语,有人说自己了无牵挂,何处来何处去,有人说渡口的姑娘还捧着一坛海棠酒,心上人啊在远方。   各家有各家的忧愁,各家有各家的活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鲜明的生命,都有属于他们的或许平凡普通的人生。   四月中旬,我军后方遭受敌军偷袭,后方是造梦者最安逸的温床,那些权贵者何曾有过一丝防备,正应了吴世年的那句话,他们在睡梦中,被砍去了头颅。   吴世年被紧急调去后方,只留一千余人留守战线,后方现下远比前线危险,吴世年把阮当归和冼荇皆留于此。   而后下了一场巨大的暴雨,隔绝一切视线,天像破了一个洞,雨水倾盆,打得营帐不堪重负地发出羸弱的声响,地上满是泥泞,阮当归的右腿又开始钻心地痛,他痛得几乎下不了地。   吴世年还没有回来,他也不知后方战况如何,营中没了吴世年,加之这场雨,听得人心发慌。   夜里,阮当归睡到一半,腿伤将他痛醒,外面雨水已小,似乎月光已落,他听到泥泞被践踏的那种细微声音。   一道影子投在营上,阮当归冷冷看着:“谁人?”   听到熟悉的一声,是冼荇道:“阮公子。”   阮当归一愣,应了一声,听冼荇在帐外道:“我见雨水不断,恐阮公子腿疾又痛,给你带了些酒。”   阮当归道进来吧,冼荇便进来了,阮当归瞧见他的衣裳被雨打湿,手中拿着酒,阮当归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冷汗,他露出笑意,惨白的面容如鬼:“你怎知我嘴馋。”   冼荇把东西放到桌上,阮当归又听到外面雨疏风大,冼荇把酒倒在粗糙的瓷碗中,递给阮当归。   阮当归接过酒水,忽然说一声:“吴胖子怎么还不回来?”   冼荇重重抿了下唇,灯火下,少年似乎一如当年模样,他声音轻轻,配着营帐外湍急雨声:“许是大雨阻了路。”   “是吗?”阮当归已仰头将酒水饮下,他抬袖擦了擦醉,“也不知那边战况如何。”   “少侠会好好的。”冼荇说道,他似一直就这样坚信着。   阮当归嗯了一声,两人堪堪聊了两句,见阮当归睡意起来,冼荇留下酒,吹灭灯火,便离开了,待听到少年的脚步渐远,阮当归猛然睁开双眼,神色没有丝毫倦意。   他的手紧紧攥着床被,深色床被上,有被湿润的痕迹。   这种伎俩,很多年前也用过一次。   在他故意提到吴世年时,冼荇有一瞬间的心神恍惚,他佯装喝酒,便将酒水偷偷倒在上面,之所以这样做,是他的直觉刹那对于冼荇的怀疑,不知为何,总觉得今夜的冼荇与以往不同,可他又说不出何处不同。   阮当归轻轻下床,右脚疼痛,一瘸一拐地走着,轻轻揭开帘。   有雨落在他面上,冰冷又让人清醒,月亮又被乌云遮住,地上没有光,阮当归讨厌一片漆黑,黑夜给人以无限恐惧,他冷着眼警惕地看向四周,视线之内却模糊不清。   雨水打湿他衣摆,阮当归本以为自己疑心过重,他有些痛苦地用手按了下鬓角,余光却看到一道鬼祟身影,从一处营帐中出来。   阮当归看清楚了,身影手上拿着的,是一把剑。   还在滴血的,锋利的剑。   不止是那一个营帐,周围许多营帐,皆被这些身影袭击,阮当归心跳如鼓,在一道视线向他这个方向投来时,已躲进了黑暗里。   冼荇的面容不似平日,他面上带着冷漠,甚至于冷酷的神情,有部下来到他面前,毕恭毕敬地跪在他面前:“七皇子。”   冼荇看向周围,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老刀骊王死后,刀骊便发生了内乱,那是冼荇最不愿回想的,绝望的日子,而刀骊与闵朝政权冲突,以至于后来兵刃相见。   没有权,就真正什么都没有了,这是冼荇终于明白的道理,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明了,若早明了,或许阿姐就不会死。   冼荇委身于冼雷之下,看似臣服于他,实则一直暗中寻机。他听闻闵朝来了个少年将军,行军打仗如有天军,打得本有胜算的刀骊节节败退,一路从瑶城退到了木那河,逼得刀骊把先前攻占的城池土地都吐了出来,还往南退了三十里。   他听到了那个将军的名号:吴世年。   是少侠啊。   是故人。   于是心生一计,骗得冼雷助自己打入闵军内部,又对吴世年以年少情分哄骗。   他骗冼雷,道吴世年久病不愈,闵朝后方防御薄弱,以兵力攻之定能取胜,又对吴世年道,前些日子刀骊被其重创,刀骊军力不甚,前方有他们守着即可,他们绝不会此刻攻来,他让吴世年先救后方,后方有粮草,行军打仗之要点。   待调虎离山,祸水东引之后,他则引来刀骊渡江,这场雨来得太及时,太持久,闵朝将士本就水土不服,刀骊为游牧民族,民风彪悍,自比他们如鱼得水,趁着雨夜掩饰一切,他们像鬼魅一样,潜入营帐,杀人不见血。   冼荇知晓阮当归于吴世年的重要性,所以他不会杀阮当归。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所以不要犹豫,不要慈悲,他必须心狠手辣。   可冼荇的脑海里猛然回响起吴世年坚定的那句:“我信你。”   就在冼荇恍惚之间,不远处的火光冲天,纵使雨夜,也把一切燃尽。   “着火了着火了。”不知是谁喊起,黑夜不再压下死一般的寂静。   火光亦照亮了那些陌生的异族的面容,在看到无数尸体后,将士们的长剑被从刀鞘中抽出,彼此厮杀:“有敌人,有敌人。”   一个将士话音未落,便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腹中鲜血浸红了衣裳。   一具具尸体倒下来,混淆着冰冷的雨与温热的鲜血,满地的泥泞不堪,火光凄厉地照亮长夜,嘶喊声,悲鸣声,兵刃相见的残酷,已经淋漓尽致地被揭露。   雨水打湿阮当归的发,不知是谁的鲜血溅在他面上,又很快被雨水冲刷,身后传来剧痛,一道刀伤让血肉翻卷,他将剑柄翻挽,刺进敌方。   身体痛楚千百遍,意识无法支撑下去,阮当归一个趔趄,径直跪倒在地上。   手腕颤抖,无法拿起长剑,余光有寒刃,是谁的刀欲落下。   阮当归的脑海里,此时此刻,浮现的是一双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把匕首遥遥掷来,熟悉的声音撕心裂肺般喊道:“阮玖。”   阮当归忽一腿将那敌人勾倒在地,伸出手接过空中那把锋利匕首,毫不犹豫插进身下人的胸膛,双手都染上了滚烫的鲜血,由远及近的马儿跑来,吴世年伸出手,便拽住阮当归,将其拉上了马。   吴世年只觉,这一切都不似真的。   火烧连营,雨水如幕,冰与火之夜,到处影影憧憧,似假还真,风吹起吴世年的发,血腥中夹杂着寒冷的风雨,他拉起缰绳,马儿扬蹄长鸣,泥泞满路,他抬头,隔着遥远的距离,明明是模糊的面容,可冼荇觉得,吴世年的目光如炬,让他无处可避。   冼荇没有料到吴世年会突然出现,这是始料未及,他有一瞬间呆愣在原地,少倾却不再躲闪目光。   阮当归靠在吴世年背后,小声无力道:“冼荇与刀骊勾结……我放了这把火。”   吴世年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此刻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让他思量,周围不断有敌人逼近,他说不清此刻心中的悲愤为何。   “胖子,我们先走。”此刻情势不利,阮当归深怕两人都身陷囹圄,先逃出去再说。   吴世年活捉了冼雷,虽然损失惨重,但这场仗终于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他终于能够归家了,只是冼雷这时已反应过来,他狰狞着面容,在地上嘶吼且狂笑:“我们都中了冼荇的计谋了,是他欺我,是他诓我!”   吴世年纵使不信他的话,但亦胆战心惊,于是先众军一步,骑着快马,在雨夜里往前线返回。   远远便瞧见这里火光冲天。   被背叛的痛楚来不及思考,雨水落进眼中,酸痛异常,看到远方有箭如雨射来,吴世年将背上披风一扬,挡着那些利箭,他的声音带着愤怒,冲破长夜:“冼荇!”   一把长剑便被他抛出,遥遥劈向冼荇。   冼荇身旁的部下,将掷来的长剑击下,兵刃相碰时,清脆的声响刺耳。   冼荇抬头,看到吴世年与阮当归仓皇逃去的背影,部下见冼荇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不禁出声催促道:“七皇子,我们不能让他们逃走。”   冼荇没有说话,雨水已将他浑身打湿,但他此时感受不到一丝冷意。   “皇子!”他们声声喊道。   很奇怪的感觉,冼荇异常地冷静,他甚至觉得自己冷静地已经不像自己了,就在这时,冼荇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给我弓箭。”   只见少年接过弓箭,他抬袖,搭起箭身,箭头锐利,弓如满月,眼前的一切仿佛静止,雨水停在半空,火光摇曳不动,鲜血溅如珠玉,只余他看着眼前他们的背影。   冼荇从前不善骑马,不善弓箭,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可是他却最不擅长这些东西,为此他曾受过多少嘲笑,那年他入京,第一次看得京城繁华,春日林宴狩猎,吴世年嘲笑他连弓箭都不会,他很不好意思,吴世年撇了撇嘴,喊道:“行了,本大爷教你。”   “眼看前方,盯着你的目标,不要顾左右。”   “箭头瞄准,拉住箭羽,弓拉满,你再用力拉些。”   “哎哎哎,胳膊抖什么抖,挺直腰身。”   “我说一二三,你就放箭,可听清楚了。”   “一,二,三,放!”   回忆戛然而止,冼荇睁开眼,眼中无尽的冷漠,他松开了弓,那只箭便带着呼啸的风,穿透雨夜的寒,多年前的那支箭,穿过漫长岁月,终朝着吴世年射了过去。   阮当归甚至看清楚那支箭,是如何擦过他的侧脸,射进吴世年的后背。   面庞刺痛,沁出温热鲜血,却不及吴世年的鲜血溅满他的面。   吴世年差点滚落下马,阮当归抱住他的腰身,握住了缰绳,朝着看不清前路的黑暗中奔去。   鲜血不断流出,身子也渐渐冷了起来,吴世年用力抬眼,看到那从胸膛里冒出来的,半个染满鲜血的箭头。   冼荇部下欲追,冼荇道:“他们跑不远。”   事实上,亦是如此,阮当归驱着缰绳,带着吴世年跑了一半,马儿便折了蹄子,直接将两人摔下了马,吴世年受此重创,一口鲜血喷出,陷入了昏迷。   阮当归摸黑爬到他身边,颤抖着声音道:“胖子,胖子。”   等吴世年再次清醒过来时,是阮当归跪在他面前,声音沙哑地唤着他的名字,吴世年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千斤之重,他想说阮当归哭得样子好丑,但他张开嘴,鲜血染红了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彼时已快至黎明,雨停了,天很凉。   阮当归让吴世年别睡,吴世年觉得阮当归好吵啊。   他无神的眼睛看着灰暗的天际,嗡动苍白的嘴唇,阮当归贴耳去听,费力地听到一句话:“我想归家。”   阮当归的眼泪滴滴落下,他使劲咬牙:“对,你还有张荣荣,还有你娘亲,她们都在京城等着你呢,你不能死。”   吴世年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神里有了些光芒,但少倾,他低垂着眼眸,靠在树旁,像一块腐朽的墓碑。   阮当归把吴世年放在捡来的木板,用衣裳当绳子,拉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吴世年承诺道:“我们归家,我带你归家。”   吴世年气若游丝,胸膛已经冰冷:“好。”   “你不会死在这里的,胖子,你还要和张荣荣拜堂成亲,你们会生下许多小孩,你会儿孙满堂。”   吴世年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躺在木板上,只能看到一成不变的苍凉的天色:“……好。”   “你不是要成为和你爹一样的大将军吗,这一仗打完,天下就太平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若生个女孩,定要像宠爱张荣荣般,宠爱着她,若生个男孩,便让他以后好好长大,战场杀敌,正如他爹所说,他吴家儿郎生来就是要上战场的。   阮当归没有听到吴世年的回答,他不敢回头,他努力说话不颤抖,哀求道:“吴胖子,你应应声。”   半晌,吴世年才道:“好。”   “我们去吃百香楼的千层糕,去看兰台的烟火,去郊外狩猎,我们把林佩林琅还有李玟佑都叫上,喝着醉红尘,我们去策马,去听梨园的戏曲,去看艺园的杂戏,你还是那个京城霸王,他们谁都不敢惹你,我以后跟着你混,胖子。”阮当归的泪水模糊了面容,“胖子,只要你别死,好不好。”   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可直到晨曦橘红色的光芒洒落大地,身后都再也没有传来一丝声响。   吴世年被血浸红的胸膛,露出了家书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   冼荇回去的第二年,没来京城,阮当归和吴世年去问冼自城,冼自城说我这弟弟最善欺骗伪装,其人表里不一。   这是伏笔,嘿嘿嘿嘿。   终于写完了,我要哭了,这本书写了十个月,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感谢一些读者,对我不离不弃。这本书是疫情在家时写的,忽然想写一群少年成长与分离的故事,写文几乎没大纲,写哪里就哪里。   be伤身啊,我要缓缓,这本书写到后面其实很压抑,我每天晚上几乎都锤床咬被不想码字,这场悲剧,谢谢你们陪我看完。   少年人,各自殇,天各一方,无恙无恙。   接下来会更《变成了师傅的师傅怎么办》,还有一本快穿文《快穿之关于拯救的二三事》,感谢诸君,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