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琬行商手札》全集 作者:烟秾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简介 新来的木匠?收了! 新做好的杏脯?很好,打包卖掉! 唔……至于向伟之么,看在他这么忠心的份上,就贱价收了吧! 种田文系,一位酷爱经商赚钱的女主靠自己的双手慢慢发家致富,又顺手降伏了一位腹黑男主的故事。 (此小说纯属YY,谢绝考据) ================== ☆、异世时空天外客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小说借用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典故引出整个故事,但并不是在描写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爱情(个人对司马相如有些鄙视,感觉他对于卓文君,其实只是在骗财骗色而已,喜欢司马相如的菇凉不要拍偶!)此文主要描写一位穿名叫陆小琬的菇凉在汉朝奋斗的故事,结局HE。 偶不是历史学家,也没有打算写一部严谨的历史着作,才疏学浅,经不起考证,请考据党放过偶,~~~~(>_<)~~~~ 例如,卓王孙父亲本是一子二女,这里我改成了二子一女用来突出卓文君在家受宠之类;另外汉朝的那种语言,例如回答“是”,当时用“喏”,偶感觉写出来文章怪怪的;还有很多背景设定都和历史不相符合,因为我只是为了自己小说需要而设定。 因为只是在写小说,偶就木有以史学家滴精神去研究西汉历史了,偶很鸵鸟的找出了大仲马的话来安慰自己:历史是什么,不过是我用来挂小说的钉子……噢噢噢,大文豪都这么认为吖,我更是赞成——啊喂,你其实是在掩盖你没文化好不好! 此文与《大周行医记事》想比,略轻松向,但仍然基本是正剧风格,不会是那种很萌,萌到爆笑的文文……摊手,偶也想卖萌,可就是不会吖! 希望我的小说能让大家看着开心,谢谢每一位来看文的菇凉! PS:专栏打滚求包养! 四月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杏花的芬芳,若有若无般钻进了行人的鼻孔。从高墙外走过一个人,闻着这股清香便停下了脚步,往那院子里望两回,一边感慨道:“这卓王孙就是阔绰哇,就是给女儿修个乡间住的别院,也能种上杏花百亩!” 旁边有人接话道:“这全天下的兵器里十之有七是卓家矿里出产的铁制成,所有用铁的农具都产自四川,你说这卓王孙怎么会没钱?” “有钱又如何?有钱却买不了女儿的好亲事!”茶水摊的老妪摇了摇头,瘪了瘪嘴,见众人都用垂询的眼光看着她,不禁有些得意,张开嘴便开始说出了原委:“这卓王孙有两位公子,可却只得了一个女儿,真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那老妪的门牙缺了几颗,剩下的稀稀落落把不住风,可众人还是听得出神。 “卓王孙的女儿是不是叫卓文君?”坐在茶水摊上喝茶的一位过路客人问道。 “正是。”老妪转过脸来看了看他,奇怪的问道:“客官可与这卓家有相交的关系?怎的知道这位小姐的闺名?” 那茶客一张白净面皮,一把胡须十分飘逸,笑着点头道:“这卓文君的美貌可谓是家喻户晓了,有人曾为她写诗道:文君姣好,眉色远望如山,脸际常若芙蓉,皮肤柔滑如脂。众位,看着这几句,你们就能想象她长得多美了。” 老妪听了这话,也是叹着气:“这位文君小姐不仅长得美,听说她还会写诗,弹琴弹得鸟儿都会从树枝上掉下来,这般兰质蕙心的姑娘,在本朝也是少见的呢,只可惜红颜薄命,唉……” 说到这里,老妪还货真价实的掉下了几滴眼泪,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得像咸菜一般的手帕子擦了擦眼泪:“想当年,老娘也是远近闻名的美貌,可惜遇人不淑,现在沦落到这里摆茶水摊子,红颜薄命,红颜薄命啊……” 众人聚在一块,本来是想听这老妪说些卓府的闲话,没想着她竟然感叹起自己的身世来,不由得纷纷催她快说那位文君小姐:“李婆子,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当年倒也看不出你的美貌来,老了反倒比年轻时好看些!” 那李婆子嗔怨的回眸看了下,惊得那些茶客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来,看着她眼角的鱼尾纹都深得快能夹死蚊子,还做这种小儿女情态,委实叫人看了惊悚。李婆子“风情万种”的环视了周围的茶客,这才慢悠悠的说:“卓家这位文君小姐在两年之前便订亲了,对方是荆王的孙子,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皇亲贵族不是?配着这位文君小姐的身份,也不会辱没了她,只可惜,听说那位荆王爷的孙子却突发急症,只听说已是不治,奄奄一息,要等着抬了文君小姐去冲喜呢。” 听了李婆子的话,众人皆是一片惋惜。荆王刘贾乃是高祖之堂兄,在抵抗淮南王英布谋逆时被击杀,虽说荆王死后,家世逐渐败落,可怎么说他的子孙后代还是皇室中人,也该是继续享受着那荣华富贵。这本来是一桩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亲事,谁又能料到竟然出了如此突然的转折,新郎病得快死了,要等着美貌的新娘子去冲喜? 望了望那边墙头杏花开得正旺,如霞似锦般从墙内伸出了枝子,上边一朵朵的杏花攀着春风不住的打着秋千般,微微颤颤的摆动着身子,众人摇了摇头,叹息着这位文君小姐命运多舛,正是如鲜花般盛放的季节,竟然就这样枉送了青春! 别院里头的一幢小楼上,陆小琬倚窗而坐,茫然的看着楼外盛开的杏花。 诚然,她觉得杏花很美,但她更震撼的是这里有这么多杏树,若是杏子成熟以后摘了下来做成杏脯,那该能卖多少钱啊?心里的小九九迅速盘算开来,一斤杏子若是能制成半斤杏脯,半斤杏脯能卖二十块钱…… 突然,陆小琬心里涌上了浓浓的悲伤,这二十块钱已经成了遥远的历史,今日从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开始,她便发现周围的一切都不对了。 她正躺在一张精工雕琢的牙床上,粉红色的薄纱软软垂放——这绝不是她学校宿舍的铁栏杆床,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有挂过蚊帐!再转了转眼睛,便看到这张精致的牙床旁边有一个铜质鎏金的灵兽壶,壶嘴里,正袅袅的吐出一丝丝安息香。 这是在做梦吧?陆小琬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道:“我是在做梦,我是在做梦……”睁开眼睛以后肯定就能看到天花板上有一架破旧的电扇正在摇头晃脑吧?方才看到的那些精致东西只是梦境里出现过的物事而已。 深吸了一口气,陆小琬面带微笑的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一切让她陷入了沉重的打击中,还是那张精致的牙床,粉色的垂纱帐幔!用力掐了掐手,很痛很痛,把盖在身上的薄被一掀,陆小琬坐了起来,准备趿拉了鞋子到处走走看。 床下有一双精美的绣花鞋,“北京布鞋”里最新的款式都比不上这鞋子的精美,上边用繁复的手法绣出了一朵缠枝牡丹花样,那花瓣最上边透隐隐的粉色,花蕊却是白里透出些绿气儿来,里头还杂着小颗的珍珠串绣,映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一闪一闪的刺着她的眼睛。 自己究竟是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连一双鞋子都能做得这么精致!作为艺术设计专业的学生,陆小琬全然没有了对于新环境的恐惧心理,蹲下来仔细观察着这房间里的装修。 整个房间都是木质结构,这张床是用出自吕宋的紫檀木精制而成,上面雕的花纹是镂空烟雨山水图样,每一笔每一划都无不显示了工匠无比精致的工艺。抚摸过那张床面,陆小琬暗暗咋舌,这样一张床,这样精美的工艺,该要卖多少钱啊! 看完了床,陆小琬又摸了摸那鎏金的灵兽壶,那精美的工艺让她再一次深深震撼了,难道说自己顺应潮流般穿越了?这是什么朝代又是什么地方呢?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淡紫色的绣花中衣,交领,下边是一条淡紫色的中裙,裙边上绣了一圈缠枝丁香,深紫色的花瓣和淡紫色的背景搭配出来一种和谐的效果——这是分明就是汉朝的睡衣,上学期她选修过一门中华服饰研究课,在讲到汉服时,教授给他们看的幻灯片里分明就有这种衣裳。 自己来到了汉朝吗?陆小琬来到靠窗的小几旁边,静静的观赏着外边的杏花林,一边揣测着自己的身份,从这个房间里的家具来看,这是个有钱人家,可为什么连一个贴身侍女都看不到?难道自己是一个不受宠的姨娘?脑海里钻出“小妾”这两个字,陆小琬便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想到了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那些打扮得让自己反胃的小妾来。 小几上边有一面铜镜,她抓了起来仔细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真不习惯镜子里照出来的只是一个人影儿,模模糊糊,怎么都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得清覆盖在额头前边是一排刘海,表明着自己这个身体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至于是不是貌美如花,就凭这面镜子简直无法考据。 这时,听到外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轻轻的交谈声:“但愿小姐今日能醒过来。” “就是呢,从送到别院开始小姐就闹情绪,好几日不吃不喝的,竟然就这样晕了过去。”那个声音幽幽的叹息了一句:“我们小姐真是命苦……” “有什么办法,亲事是两年前就定好了,现在再来反悔也来不及了,便是就只嫁过去便要当寡妇也没办法呀。”另外一个声音也忧愁的应和着:“我们进去罢。”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穿着白色衣裙,套着粉色半臂的侍女走了进来,看见陆小琬坐在窗边,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她们,吓得手一颤,端在手里的盆子一斜,水便顺着歪斜的方向流了一地。 “小姐,你终于醒了!”一个侍女终于反应过来,惊喜的叫喊了一声,推了推身边的同伴:“快去给夫人报信儿,小姐醒来了!” 旁边那个侍女也是惊喜万分,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道:“小姐,奴婢这就去报告夫人,你想吃点什么,小莲顺便去叫厨房给你做了端过来。” 吃点什么?陆小琬被她这么一说,还倒真觉得自己饿了,可也不知道这汉代的早餐吃的是什么,只能胡乱点点头道:“把我素日里喜欢吃的东西拣几样过来便是。” 那侍女喜不自胜的应着,步子轻快的跑了去出去,就见那白色的裙袂纷飞,似乎蝴蝶煽动的翅膀般,抽出一线悠长的幻觉,让陆小琬感觉到这般的不真实,仿佛闭闭眼睛,就能从那丫鬟的纷飞的裙袂里回到现实世界去一般。 剩下的这个侍女愣愣的看了下陆小琬,向她行了个礼儿道:“小姐,我去换盆水来,顺便告诉下如霜姐姐说你醒了。” 两个侍女就像凭空消失掉一般,屋子里又只剩下了陆小琬一个人。 夫人?如霜姐姐?自己该怎么样做才能蒙混过关呢?在这个地方自己可是一个人都不认识呢,会不会被她们看出来自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来不及再悠然自得的欣赏着窗外的杏花,就听脚步杂沓,人影憧憧,外边的走廊里有一群人往这边走了过来,陆小琬摸了摸心口,强装镇定,睁大了眼睛望着门口,就见一个富态的美妇人直扑扑的朝她奔了过来,一把搂住了她,眼泪珠子滴落在她的脸上:“文君,我的儿啊,你不要再这么吓母亲了!” ☆、饕餮突现卓家院 陆小琬前世是孤女,自从懂事起便在孤儿院长大,所以她一直很独立,还从未享受过这样的亲情,她第一次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泪如雨下,被那位美妇人搂得紧紧的,紧几乎都不能呼吸,上面还不时的有热泪滚滚,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尽管泪水不停滴在脸上的感觉不是十分舒服,可陆小琬还是很感动于这种母爱。那位美妇人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她一般,一双手不住的在她背上拍打,她的每一声呼喊都是那样哀戚:“文君,你这个傻孩子,以后你别再这样了,母亲都担心死了!” “文君”这个名字怎么听怎么熟悉,陆小琬用劲的晃了晃脑袋,搜索着自己所熟悉的名叫文君的女子——咦,西汉的卓文君,那个和司马相如共谱了一首千古恋情的才情女子,自己难道穿到了她的身上? 正在胡思乱想,就觉得头顶上的雨滴小了些,应该轮到自己说话了罢?抬头看了看那位美妇人,陆小琬脸上露出了一副惊奇的神色:“这位夫人,你是谁?” 听到这句话,那位美妇人似乎遭遇到什么打击似的,身子摇晃了下,一双凤眼盯住陆小琬不肯放松半点:“文君,我是你娘亲啊,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了?” 陆小琬迷惑的眨了眨眼睛,用手敲了敲脑袋,细长的眉毛蹙在了一起,白玉般的脸蛋上出现了一种惊奇的神色,仿佛是迷路的小孩在四处打量一般:“你是我娘亲?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那美妇人瞪着眼睛看了陆小琬半日,蹲下身子,摸着她的小手道:“文君,你不要吓娘亲,告诉娘亲,你是识得我的,对不对?” 看了看她焦急的神情,陆小琬很无奈的摇了摇头:“我醒来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我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了。” “小姐,不会的,你是故意骗我们的,对不对?”这时一个穿着齐胸儒裙的女子从旁边走了出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陆小琬:“小姐,你别让夫人伤心了,快些告诉她,你知道她是你娘亲。” 陆小琬看了看那女子,长得真是美貌,白嫩的皮肤,尖尖的下巴,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听她喊自己为“小姐”,也该是侍女一流的人物,可她与周围那些丫鬟又穿得不一样,那些丫鬟们,一溜儿穿着白色衣裙,配着粉色半臂,可她却是穿了一件齐胸的儒裙,上边是鹅黄的衫子,下边是浅绿和粉白搭配的连身长裙,衬托得她体态婀娜,行动姗姗。 “我真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陆小琬很抱歉的看着四周的人道:“今儿一早起来,我就记不起自己是谁了。”她的眸子清亮亮的看着那位美妇人,一种无辜的神情看得让人无端有一种信任感。 那位美妇人把手撑住头,又一阵低低的哭泣:“文君,这可怎生是好?你这模样,叫娘又怎放心得下?”旁边的那个美貌丫鬟俯下身来,在美妇人耳边说:“夫人,我去请钟大夫过来给小姐瞧瞧。” 那位美妇点点头道:“如霜,还是你机灵,快快去请了来。” 看着如霜的背影从屋子里消失,那位美妇人用手不住摩挲着陆小琬的额头道:“可怜的孩子,娘亲知道这件事情吓坏了你,可这也是你的命。我们卓家虽然家大业大,可却断断乎做不出食言而肥的事情来,你不要这般想不通。” 果然是卓文君了,陆小琬心里有一丝淡淡的悲伤,按照自己所知道的,自己或许该很快要做寡妇了,新寡在家时,还要被司马相如这个超级骗子用一曲《凤求凰》给骗走,自己在西汉的命运会是跟着这历史走向发展吗? “叫我一声娘亲罢,文君。”那美妇人还在锲而不舍的努力,她那悲伤的声音让陆小琬心里也莫名的痛了起来,她真怀疑是否这身体的主人还未离开,否则,像她这样的孤女,怎么会因为那份母爱而如此的伤心? 手被握在温暖的掌心里,耳边传来细细的说话声:“你小时候便喜欢杏花,我们就给你在这里植下了百亩杏花。文君,你往窗外看看,杏花是不是开得很美?” 陆小琬随着她的提示窗户外边瞧去,那杏花迷迷蒙蒙的一片,粉红粉白,交相争艳,风乍起,那漫天的花瓣便在空中飞舞着,如细碎的雪花末子般,带着馥郁的香味慢慢飘落。“杏花是很美,杏脯也很好吃。”陆小琬喃喃自语道。 “文君,你终于记起来一点东西了!”美妇人一把搂住了她:“你可不是最爱吃杏脯的?快叫我一声,阿娘都要急死了!” “阿娘?”望着美妇人那水波涟涟的凤眼,陆小琬不由得轻轻喊了一声,马上觉得自己再一次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上还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似乎是春天里新生的青草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钻进了她的鼻孔。闭上眼睛,陆小琬伸手抱住了美妇人的腰,在她的衣裳上蹭了蹭,又喊了一声:“阿娘。” 美妇人喜不自胜:“文君,阿娘的乖孩子!”捧着她的脸亲了下,柔软的唇触在她的脸上,一点点的微痒之感。 就听外边有人说话,抬头一看,却那个叫如霜的侍女领了一位老大夫进来,大家慌慌忙忙让开一块空地儿,让大夫给陆小琬诊脉。钟大夫伸出手指压住她的脉门,细细的诊治了一回,皱眉道:“文君小姐并无大碍,为何却不记得人了?”叫她换了一只手,再诊了一回,方迟迟疑疑的说:“卓夫人,文君小姐这病恐怕是忧思积聚,在脑部形成梗阻,故而会忘掉一些东西,这倒也不碍事,只需慢慢在她耳边提点便是了。我且开个方子,安神补脑,叫文君小姐服上几日,也便会好起来了。” 卓夫人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接了钟大夫的方子叫侍女出去抓药,这边又叫侍女把钟大夫好生送了出去。转身看了看陆小琬,卓夫人笑眼弯弯:“文君,这春光晴好,你且陪阿娘去走走。” 陆小琬心里想着一早起来还没吃饭,便被这群人折腾了老半天,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哪还有闲工夫陪卓夫人“寻花问柳”,于是皱了皱眉毛道:“阿娘,我饿了,先让我吃了早饭再说罢。” 听到陆小琬这般说,卓夫人恍然惊觉,赶紧叫侍女把早饭送了上来:“都愣在旁边做什么,赶紧把小姐的早饭给摆上!” 一个侍女拎着螺钿红漆食盒走了过来,打开盖子,就闻到一种浓郁的香味,陆小琬的食指不由得欢快得跳起舞来。侍女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的摆在小几上:一碟鹅油酥卷儿,一碟油炸娇耳,一碗金丝燕窝粥,三样小菜,麻辣榨菜丝,凉拌海参片,卤汁鸭掌儿,这边配着一碗鲜汤,似乎用的是干贝打底煨出来鸡汤,那香味直往她鼻子里边钻,让她不由得拿起汤匙就准备进攻那碗鸡汤,旁边的侍女一手把汤匙夺了过去,拿出一个玉质的小碗,一点点的把汤添了进去。陆小琬在一旁看得心急,伸手便去抓那鹅油酥卷儿,那如霜早已伸出玉箸把那酥卷儿夹到她面前的碗里:“小姐,你是想吃这个?” 陆小琬不由得心里暗自悲叹,她在宿舍里可是出了名的不注意形象,吃饭时看到自己想吃的东西就会完全忘记自己看似淑女的外表,双手并用,定要吃个肚子圆圆才罢手,可现在吃个饭都要被几个侍女给管着,她真是觉得有些烦恼。 如霜把碗向陆小琬推了推:“小姐,这鹅油酥卷儿在这个时候用方才好吃,不热不冷,鹅油味儿最浓,你快些吃罢!”旁边那个盛汤的侍女也把汤碗端了过来:“小姐,汤凉了。” 一屋子的人都在以关切的目光看着她,陆小琬丝毫没有食不下咽的感觉。见到总算允许她吃东西了,于是本色立现,一手用玉箸夹了鹅油酥卷儿往嘴里送,一手端了汤就稀里哗啦的往口里灌。 “好鲜的汤!”那汤里有说不出的鲜味儿,让陆小琬不由得大声赞美起来。 见着女儿这副难看的吃相,卓夫人吓得倒退了一步,捂住胸口微微喘了两口气:“文君,食不言,寝不语。” 陆小琬听到卓夫人喊她,抬起头来,看着她那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不由得张口塞得满满的嘴巴道:“阿娘,怎么了?”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嘴里原来塞满的鹅油酥卷儿,卤汁鸭掌儿就吧嗒吧嗒的掉到了汤碗里,溅起了几滴鲜汤贴在了她的脸上。还没等如霜把帕子递上来,陆小琬便已经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放下手的时候方才看见递到眼前的素丝手帕,她尴尬的接了过来擦了擦手,再偷眼看了看卓夫人,见她已是一副快要昏死的样子,不由得生起了愧疚之意。 “阿娘。”陆小琬小声的解释着:“是文君今日太饿了的缘故,所以……” 卓夫人掏出帕子来,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珠子,稳了稳心神,方才慢慢儿的说:“文君,你在阿娘面前这样也就算了,千万不能让外人看见你这模样,没由得笑话我们临邛卓家养出的女儿不知体面。” 陆小琬点了点头,细声细气的说:“文君知道了。”心里则是默默的、愤愤的在想:我的便宜娘啊,我还没有把脚翘在桌子上吃饭呢,若是你看到我那副模样,会不会昏厥过去? ☆、云英未嫁论寡妇 四月末的春日,阳光晴好。 庭院幽深,曲廊回合,长廊两旁的花朵开得正盛,拥簇在枝头,微微颤颤的在春风中摇曳,引得蜜蜂和蛱蝶在花丛中不住穿梭。不时的,树梢上还会停下几只鸟儿,扔下一串啁啾的鸣叫声,便展着翅膀往那一碧如洗的天空飞了过去。 陆小琬扶着卓夫人在别院的长廊里穿过,旁边跟着一大伙侍女婆子,那个叫如霜的,不时妙语连珠的说上几句应景的话儿,弄得卓夫人都笑着赞她:“如霜,你自小便跟着文君熟读诗书,果然是个不一样的。” 听着卓夫人这话,陆小琬心里默默的想,这个如霜可能便是自己的贴身侍女了?或者还兼着书童的职务罢?听她方才说出的话儿,倒真真可以说得上是个才女了,看来卓文君对于自己侍女的影响也是颇大呢。 转转念头她又想到卓文君是一个闻名遐迩的才女,心里便觉悲戚,自己对诗词歌赋半点兴趣都没有,若是要参加什么诗会之流的高雅聚会,这肚子里的几点墨水便足够让自己出乖露丑了。若是自己知道会穿越回古代,那肯定得要抱着唐诗宋词狂啃上几个月,也好拿出几首“横绝千古”的诗词来压场子啊! 其实,背诗词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该是要学会如何制造肥皂如何酿造高浓度酒如何做炸药……唉,似乎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自己知道的太少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诚不欺我!想到这里,陆小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卓夫人见女儿望着如霜在那边说笑,脸上露出一副忧愁的模样,轻轻拍了拍陆小琬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文君,你不必烦恼,这如霜不风雅些,怎么才能替你赋诗呢?你就让她在这些侍女仆妇面前出点风头又如何?外边的人谁又知道她的才名?还不都道卓王孙有个聪颖绝伦,美貌无双的好女儿?” 陆小琬心里一咯噔,莫非这卓文君的才名都是假的?全是这个叫如霜的侍女捉刀?但旋即她又觉得一阵轻松,看起来这具身体和自己还不是那么难融合的,本以为穿到了一个才名卓着的女子身上,却没想到这女子的才名竟只是个虚影儿,自己根本不消打起精神来应付那些风花雪月,自有侍女来帮她。 心神定了定,陆小琬向卓夫人甜甜一笑:“阿娘,文君省得的。”那一笑,比春天里的太阳更灿烂,洁白的牙齿闪着珍珠般的光彩,看得卓夫人都好一阵失神,突然想到女儿即将被嫁去去千里之外,而且或者很快便会成了寡妇,心中悲戚,眼泪珠子溅到了旁边的花叶子上,在叶子尖上打了个滚儿,落到了地上。 陆小琬见卓夫人突然又伤心起来,心里只觉莫名其妙,古时女子素日无事可做,也只能迎风洒泪,就如这位卓夫人,分明方才还是喜笑颜开,突然又掉了泪珠子。尽管心里腹诽,还是很恭敬的递上一块帕子:“阿娘,且擦擦眼泪罢。” 卓夫人接过帕子在眼角处印了印,举目往回廊那边一看,拉了拉陆小琬的衣袖道:“文君,你阿爹和兄长过这边来了。” 说话间,就见一个中年人带着两位年轻公子走到了面前。 那个中年人身子有些肥胖,穿着一身上等的蜀锦袍子,圆领配合着他圆圆的肚子,显得非常富态,一条腰带似乎多余的搭在腰上,腰带上边还镶嵌着一块硕大的猫眼石,映着阳光一闪一闪的,很是刺眼。 “文君见过阿爹和两位兄长。”陆小琬心知那便是卓王孙了,于是向他微微福了下身,然后静静的站在了卓夫人的身旁,开始打量起后边的两个便宜兄长来。 两位兄长倒也生得一表人才,两人都是白白净净的,站在那里颇有些玉树临风的意味。前世的陆小琬一直坚持家财万贯的二世祖,只要是作风正派五官端正,那就都可以划为美男子一列,按照她的分类原则,面前这两位便可以称之为超级美男了。 正在胡思乱想,就见卓老爷开口了:“听说文君失忆了,把我和她兄长急得连忙赶了过来,谢天谢地,还认得我这个老爹和她的兄长。” 大家都向你行礼喊你老爷,若我再不知道你是我的便宜爹,那我肯定是脑子没有长全,陆小琬心里一乐,低头偷偷的吐了下舌头。 “文君,你可还记得曾子杀彘的典故?”卓老爷看了看低着头,一副温顺模样的女儿,缓缓开口问道。 这是个家喻户晓的故事,难道卓老爷要拿来考自己的学识?陆小琬心里那个小人儿得意地手舞足蹈起来:来考我吧,这事我知道!没料想卓老爷根本没等着她回答,就自说自话起来:“曾子的妻哄骗儿子说等父亲回来便杀彘给他吃,曾子回来知道后果真把彘杀了。文君,你从小便知书达理,也知道做人该守信,即便是对孩童的戏言都要遵守,更何况是婚约?”他的眼睛盯着陆小琬,露出很忧伤的神色来:“我们卓家做生意更加讲求信用,若是连儿女婚姻这种大事都不能守约,那我卓王孙的信誉何在?文君,你要体谅到父亲的难处,体谅到整个卓家的难处。” 原来兜兜转转的说了半天,卓老爷是在对她晓以大义,让她为了整个卓家的利益牺牲掉自己的终身幸福,用曾子杀彘做为引子,说明人要讲信用,然后又循步渐进的引到卓家做生意极需要信誉度,既然需要信誉度,就更不能在儿女婚事这种大事上失信于人,所以,她远嫁去荆州做寡妇是必然的,是为了维护家族利益不得已做出的牺牲。 卓老爷这篇文章起、破、立做得十分到位,又融会贯通,水到渠成,若是放在前世的高考,该是一篇优秀作文了。但陆小琬丝毫没有被这篇优秀作文所说服,抬头看了看卓老爷那圆滚滚的脸,装出很忧伤的说:“文君听说那荆王的孙子已经是病入膏肓了,女儿嫁过去岂不是便要做寡妇……” “文君,不是阿爹说你,便是做了寡妇又如何?至少也得让人家面子上过得去不是?你若是真做了寡妇,阿爹过两个月马上接你回来,决不食言!”卓老爷那表情,似乎在说,你好歹让人家吃一口罢,别让人家饿了肚子。 陆小琬默默的退了一步,看着卓老爷那不以为然的表情,一阵苦闷:“阿爹,这个做了寡妇似乎不是件好事情罢?为何阿爹说得这样轻松?” “寡妇有什么不好?不外乎就是男人死了罢了。我卓王孙的女儿便是死了十个男人,都会有人来求亲的,文君,你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你第二次嫁的时候,阿爹会给你重重的添一笔嫁妆的。”卓老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摸了摸胡子道:“即便是寡妇,也是分等第的。像阿爹的文君,长得如此美貌,又天资聪颖,还有大笔财产旁身,这便是头等的寡妇;像去年死了男人的那个李婆子,年近五十,五大三粗,家里就三间茅草屋,那便是最末等的寡妇……” 卓老爷说得兴起,眉毛都飞了起来,口吐唾沫的说了一大堆,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关于寡妇的言论:夫寡妇者,寡居之妇人也,此乃世间不可缺少之人也。若无寡妇,又怎会有街头巷尾的谈资?便是那别院门口卖茶水的李婆子,脸上的皱纹形如沟壑,每天搽着粉儿像驴蛋上边打了霜,可还不是一样有群老汉围着转?所以这寡妇,竟是世间头等的自由人儿,做了寡妇,不该悲伤,应当欣喜才是。 陆小琬听着心里闷着只想笑,这位卓王孙老爹,只顾安慰女儿,怕她不愿远嫁荆州,竟连这番话都能说出。但他那话 儿倒也没说错,寡妇门前是非多,素日的闲聊里边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关于寡妇的香艳故事,这位卓文君小姐,不也上演了一场美人夜奔的戏码,变成了举国皆知的话头儿,而且还流芳千古了吗? 卓王孙见女儿脸上慢慢有了笑影儿,心中一喜,以为自己说的话生效了,就继续劝着陆小琬道:“文君,这世间寡妇也分九等,你若是真做了寡妇,也是那头挑儿的!”陆小琬点点头,心知卓王孙弦外之音是让自己只管安心等着做寡妇便是,即算是做了寡妇,她也是头等寡妇,嫁得出去的,不用担心。 就在卓老爷的声音越来越高的时候,卓夫人皱了皱眉,柔声制止了他:“老爷,咱们家文君还不是寡妇呢,为何一定要把她划到寡妇里边去?我们家文君福气大,冲喜以后女婿定会身子康复的。” 站在卓王孙身后的长子卓文也开口道:“阿爹,母亲说的很有道理,你便不要惹妹妹伤心了。不是有算八字的给妹妹测过,说她此生富贵不尽吗?又怎会和寡妇搭上边来?”叹息一声,他走上前来拉住陆小琬的手道:“文君,还有半个月你便要去荆州了,哥哥知道你舍不得家。可每个女子都必然要经历这一步。你也不必担心害怕,车到山前必有路,家里不会让你吃苦的。” 陆小琬看着卓文那温和的双眼,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这卓老爷看起来不靠谱,这兄长还是很不错的。那边卓武也走了过来拉住陆小琬另一只手道:“妹妹,你别怕,哥哥送嫁去荆州,定会向你夫家交代清楚,谁若是欺负我的妹妹,临邛卓武饶不了他!” 见两位便宜兄长如此热情贴心,陆小琬从心底涌上一阵温暖,从小到大都没有享受过的亲情,却在穿越之后突然拥有了,她有了一个完整的家,虽然这都不是她真正的亲人,可她还是暂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肩膀。 第二日清晨醒过来,陆小琬已经没有了昨日醒来的惊奇,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环境,看着雕花檀木床和铜质鎏金壶已经不再像昨日那般,傻乎乎的摸了又摸。她轻轻从床上翻身起来,没有惊醒睡在外间值夜的小莲,披了件衣裳便走下楼去。 晨光微熹,太阳尚在云彩掩映中没有露面。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流霜未去,还有着点点水迹,空气里有着甜甜的杏花香味和青草的芬芳,陆小琬伸直了手臂,拉长了腰,压了压腿,开始做起健身运动来。 绣楼上伸出了个脑袋,惊讶的看着陆小琬正在下边摸爬滚打,时而手脚抽筋般抖动,时而又蹦又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不行,我得要告诉夫人去,小姐她中邪了!” ☆、三清道长解身世 别院的一角有一幢气派的屋子,红漆廊柱,窗户板儿在镂空拼出的花纹里还雕出了云彩花卉等图样,一见便知这屋子修起来肯定费用不赀。 正是清晨时分,屋子外边一片宁静,可屋子里边却已经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卓老爷圆滚滚的肚子从敞开的门便可看到一半,他正坐在门边,手撑着软榻,伸直了腿儿,看着卓夫人梳妆。 侍女很手巧的给卓夫人绾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发髻,然后帮她插上两根长长的簪子固定好那乌油油的头发,拿着细细的羊毛软毫在胭脂膏子里印了印,轻轻的在她的唇瓣中间点出了两点朱红。 卓夫人等侍女们帮自己打扮好,回过头来朝卓老爷一笑:“老爷,为何今日还不回城里边去?难道不要和那齐家商量铸币之事?” 汉初允许私人铸钱,卓王孙家里有好几座矿,所以经常有人来和他商议合伙铸私钱的生意,他本来是在城里和一位来自长安的齐老爷谈这事儿的,听说女儿病重而且竟然失忆了,这才带着儿子急急忙忙赶到了城郊的别院。 现儿听着夫人一提醒,他方才想起这件事情来,点了点头道:“无妨,他不找我还能找谁去?我可不怕他跑了,只是他怕我跑了倒是真的!” 卓夫人见卓王孙说得如此自信满满,不由娇嗔道:“老爷,你可别把话说得太满了,须知小心谨慎才是正理儿!” 卓王孙见夫人眼中波光微漾,一点朱唇似乎门外花园里的蓓蕾般,心里不由一荡,抱了抱圆圆的肚子朝她一笑:“有什么事能都比陪着夫人梳妆更重要?” 这句话方出口,卓夫人便飞起了一抹粉色,卓王孙看得心痒,正欲起身去卓夫人那边偷香,门外却适时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侍女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朝着卓王孙和卓夫人行了一礼道:“老爷,夫人,小莲在外边急着求见呢。” 卓夫人听说小莲求见,紧张得变了脸色:“可是小姐又有什么事情?快把她传进来!” 那小莲一走进屋子便跪了下来,用手帕子捂着脸,可那眼泪珠子还是不停的从手指间流了出来,肩头一耸一耸的,耸得卓王孙和卓夫人心里都有些发毛,不知道女儿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竟然让这丫鬟如此惊慌。 “老爷,夫人,小姐……小姐她中邪了!”小莲极力控制住自己惊恐的心情,抬起头来眼泪汪汪的看着卓夫人:“方才奴婢见小姐状若癫狂,在院子里这头跑到那头,还把中裙全部挽起来堆到腰间,然后手脚抽筋一般在乱踢乱打……老爷,夫人,这全然不是小姐素日里的模样,肯定是中邪了!” 小莲一边说着,眼前似乎浮现出方才见到的那个身影,头发随意的披在肩膀上,晨风一吹,几缕青丝便飘飞在空中,露出发丝底下一张雪白的脸儿,那脸上一双大眼睛里边透着她不熟悉的眼神儿。素日里小姐的眼神是温柔的,就像开在春天的花那般软而娇嫩嫩的,而现在她的眼神却透着凶悍,简直是判若两人。 卓夫人呆坐在地上,好半天出不了声,望着卓王孙的眼神凄苦一片:“老爷,这可怎生是好?难怪昨日文君吃饭的模样就与原先不同,我还只道是失忆了,却没想着是中邪了。” 卓王孙狐疑的看了看小莲,想了想便说:“派人去玉虚宫清三清道长来别院一次。” 玉虚宫乃是临邛城西山上的一座道观,里边有个三清道长善于捉鬼驱怪,谁家若是有妖物作祟,只须清他下山一次便可让那妖物消停,据说是被他降伏了去。听说女儿中邪了,卓王孙自然便想起这位三清道长来。 家丁拿了卓王孙的拜帖去了玉虚宫,见着是卓家相请,三清道长笑得眉毛胡子都挤到了一处,那双小眼睛似乎都找不见了。穿上道袍,带了一个小道童便跟着家丁来到卓家别院。卓王孙和夫人见了那三清道长袍袖飘飘,鹤发童颜,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般,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想着即便是中了邪,遇到这老神仙,那妖物也该无处遁形。 细细的把症状向三清道长描述了一番,他也啧啧称奇:“方才我在外边看了看贵府的别院,却未见妖气,不知卓老爷卓夫人是否弄错?可否将小姐唤出,老道隔着帘子一望便知是否有妖物附身。” 听得道长这般说,卓夫人连声称是,赶紧让丫鬟把小姐找过来。 不多时,便听环佩叮当,那三清道长从帘子后边往前一望,一个身材高挑,长相极美貌的少女带着几个侍女走了进来,见着卓王孙和卓夫人,上前请安:“文君见过阿爹娘亲!” 三清道长只觉一阵目眩,那少女本就生得极美,这说话的声音还特别温柔恬静,真是人间少见的绝色!拿出阴阳镜来往那边照了照,镜子里还是一个穿着浅绿儒裙的女子,并未出现什么鬼怪的形状。 三清道长闭上眼睛念念有词了一番,然后用桃木剑轻轻刺了下大拇指,一滴血滴落在阴阳镜上边,桃木剑蘸了那滴血虚空一晃,一条血线便缘着那边儿往屋子上边去了。他大喝一句:“急急如律令!”只见剑尖冒出一阵白烟,一片木简在白烟里从天而降,重重的砸在他的头顶上。 摸了摸被砸的头顶,三清道长把木简捡了起来,定睛往那木简上一看,上边写着一行字,细细读过祖师爷圣谕以后,他恍然大悟,伸出手来掐指算了算,连连点头:“原来竟是如此,谢谢祖师爷指点!” 外边屋子里头,卓王孙和夫人和女儿闲聊了几句,便遣她去园子里玩耍,看着三清道长从屋子里边慢慢踱出,两人的眼睛都巴巴的望着他,都急着等他开口。 “卓老爷,卓夫人,两位不要着急。”三清道长拿出了方才那片木简笑眯眯的说:“贵府小姐乃是天上的善财童子转世。” “什么?为什么不是玉女转世?”卓王孙和夫人都异口同声发问,眼睛里一片惊讶之色:“竟然是童子转世?” 三清道长摸了摸胡子,笑着点头道:“这善财童子乃是一对童男童女,贵府小姐乃是那童女转世,两位不必惊慌。” 卓王孙这才恍然大悟般张大了嘴:“我道是为何夫人生了文君后,我这生意越发的好了,却是这个缘故,原是文君给我在招财进宝。” “卓老爷,这善财童子乃是受上天惩罚下凡来,要受三世历练才能回去,前日她合该是一次大劫,晕厥过去,可有此事?” 卓夫人连连点头:“道长神算,确有此事。” “这次大劫,善财童子的轮回被打乱,前世与后世重叠,故她现在有另外一世的记忆,所以才会有惊人之举,而且……”三清道长看了看卓老爷,欲言又止。 “而且怎么?”看着三清道长那严肃的神色,卓王孙心里有些忐忑:“可是有些什么不好的事情?道长请直说,若是花钱能化去这劫难,哪怕是万金,卓某也在所不惜。” “那老道就直说了。”三清道长清清嗓子,缓缓道来:“现儿正是贵府小姐历练之时,非但不会像原来那般给府里带来好运,恐怕她自己会命运多舛,前途堪忧。这也不是花钱能消灾的,是她命里必定如此,所以还请卓老爷卓夫人放宽了心思,不要太为小姐操心了。” 听着三清道长这话,卓夫人的眼泪珠子便滚了下来:“我儿,果然要做寡妇吗?” 卓王孙递了块帕子给夫人道:“夫人,你便听道长的话,莫要伤心了。文君乃是天上的神仙来人世间历练,指不定哪天就回去了,我们今后还是少疼她些,免得到分别的时候心里更难受。” 卓夫人接过帕子呜呜咽咽:“可文君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家人把她当成宝贝般养到这么大,没想到竟然只是来历劫的,我这心里可真是难受。”一边说着,那泪珠儿把手帕子濡湿了一边,看得旁边的三清道长都有些心酸,和颜悦色道:“卓夫人,天上神仙来贵府历劫这也是贵府经年积善才能有的造化,你不必如此伤心。堪破红尘这乃是第一等的要事,清净无为,任其自然,此乃道家要义,夫人可自己好生体会。” 说罢,接过卓王孙的谢仪,带着小道童飘然而去。 卓王孙看着夫人犹在哭泣,一双眼圈红红的,真似雨打梨花般,更显得楚楚可怜,伸出手来抱住她,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夫人,莫要伤心了,我们就当没有养过文君罢,把她嫁了出去便不再想了。” “老爷,怎么可以不想?”卓夫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卓王孙:“她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奶大的孩子,就算是神仙来历劫,闭闭眼睛就要回去的,我也照样会想。她陪伴了我十六年,乖巧可爱,我又怎么舍得不管她、不想她?老爷,我心里好难受……” 卓王孙长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是狠心之人,可作为男人,总是该从全局考虑,要为卓家前景着想,若是文君只是自身历劫那也倒算了,自己能帮衬着便帮衬些,若是她以后会给卓家带来灾难,他也不得不狠心舍弃了这个女儿。 “师父,那卓家小姐真是善财童子转世吗?”在回玉虚宫的路上,小道童眨巴着眼睛问三清道长。 “我不太清楚,祖师爷的话没说得很明白,我只是猜的。”三清道长拿了那片木简翻来覆去的看着上边的字:“此事大有玄机,可惜我只能看得懂三分。” “那你怎么和卓老爷这般说?”小道童鼓起腮帮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不把话说圆了怎么才能拿到谢仪?你喜欢吃什么,现在师父带你去买!”三清道长一只手拿着那木简,一只手摸了摸头:“祖师爷,下回你下圣谕可别再砸我头了,现在头上都好几个包了,难道你还想把弟子砸得满头包不成?” “师父,我怎么觉得是祖师爷在惩罚你,说你学艺不精,胡乱说话,看方才你把卓夫人都吓哭了……”小道童的眼里闪着不满的光芒,摇了摇头道:“师父,我们不去买东西吃了,好好回去研究下道术罢!” “你……”三清道长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在胸前起起落落个不歇,那小道童向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的跑出去了老远,那穿着青色道袍的小身影瞬间就和远处的青色山岚融到了一处,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桃之夭夭发嫁日 这是一个起雾的清晨,卓家别院的屋子影影绰绰的在那薄薄的白纱里显出一角黑瓦来,层层叠叠的屋檐下挂着垂瓣莲花铃铛,被晨风吹动着,洒出清脆的叮咚之声,与那早起的鸟鸣相互呼应。 陆小琬坐在窗口,手里拿着笔,在一块丝绢记下了一个数字:十五。 放下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如那枝头的杏花再美,也终将有凋谢的一日,在卓家的日子过得再惬意,也会有被打包送出门的一天。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大抵是这卓文君实在太出名了,人家荆王府无论如何也非得让她嫁去做新妇。在卓家别院,卓王孙好饭好菜的养了她十五天了,今日便是她出栏的日子——也就是说,到了她告别临邛,踏上远去荆州做寡妇的时候了。 院子里不似往日那般宁静,晨雾里能见有仆人们在轻声的走路,不时的发出几句交谈:“我们家小姐真命苦。” “是呢,昨日在对面茶水摊上得了消息,说荆王爷那个孙子,都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儿了,恐怕还撑不到小姐到荆州的时候呐。” “撑不到便是好事儿!”一个声音小小的说:“若是还没成婚之前,那荆王的孙子便落了气儿,我们家小姐就不要当寡妇了!” “呸呸呸,你都在说些什么话呢?”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甚是激动:“还没嫁过去姑爷便落了气,那我们家小姐不是要守望门寡?这个望门寡可比嫁过去再守寡的要糟糕了许多,人家都说守望门寡的女子不吉利,嫁了以后守寡的旁人只会叹息着说红颜薄命而已。” “原来竟是如此,我这才知道!天上的神仙,你们可要保佑着,让那姑爷在和我们家小姐成亲以后再落气,千万要多活几日才是。” 陆小琬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低声议论的侍女是小莲和小梅,从她们的话里,隐约知道了自己即将要面临的命运:做寡妇是必然的,就看自己究竟会成为哪种寡妇。其实就她个人而言,她更愿意接受望门寡,不就是名声不好听一点吗?以后不嫁人又如何?总比赶着自己去千里之外成亲,做了寡妇以后又赶着千里之外回来的强——况且她知道自己反正是会嫁得掉的,不是还有个司马相如吗? “小姐。”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陆小琬抬头一看,小莲和小梅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夫人和喜娘都来了,请小姐梳妆。” 陆小琬看了看放在床上的那件繁琐的吉服,鲜红的底色上用金线绣出了凤凰展翅的花纹,那凤凰绣得活灵活现,那翅膀和尾翎不断的在闪动,流光溢彩般,耀花了她的眼睛。走近一看,却发现那翅膀和尾翎是掺杂着银线和尖晶石绣出来的,所以才会如此璀璨。 她站在床边,整理了下自己白色的中衣,伸出手臂来,对着那两个丫鬟道:“你们先帮我把这吉服穿上罢。” 小莲和小梅应了一句,走上前来帮她穿这件礼服。三重广袖,交领立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就如那初夏的嫩藕一般,窈窕的身段因为那条宽阔的锦缎腰带束缚而更显婀娜多姿,看得站在门口的卓夫人和请来梳头的全福气太太都好一阵出神。 “文君,你且到这边榻上来。”卓夫人向陆小琬招了招手,示意她跪坐在梳妆台前边,那位请来的全福太太拿起一把黑檀木梳子开始帮陆小琬梳头,口里还慢慢吟咏:“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听着那柔软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反复,感觉到一双手捉住自己的头发用梳子慢慢的梳理着,陆小琬心里想着这吉祥话儿都是通用语言,尽管大家都知道她要嫁的是个马上就要落气的主,也还是祝他们白发齐眉,儿孙满地。 突然,她又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若是新婚之夜,那个病鬼如果起了色心还想和她同床共枕怎么办?陆小琬失神的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也可以知道年轻貌美。这如花的年纪要她拖着孩子守寡?自己可没有那么笨,若是那人敢靠近,干脆一掌把他打晕,反正不能让他占到便宜。到时候他手脚一伸去了地下,留着一只小包子让她慢慢的蒸,那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儿。 那全福太太见了陆小琬一副思量的模样,还以为她在因为即将离家而苦恼,笑着劝道:“文君,每个女子都会有这么一遭的,你且放宽心,若是想家,以后便多回娘家来省亲便是。” 陆小琬听了她的话,知道被误会了,也不辩解,只笑了笑,凝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铜镜模模糊糊的照着,里面闪现出人的影子,喜娘把一顶金冠端端正正的戴到她的头上。 这顶金冠没有十斤也有八斤重,压得她都抬不起头来,金冠上有几支如筷子般交叉的簪子,末端都有极细小的弯钩,小莲和小梅在后边忙忙碌碌的把一匹红纱挂到那些细细的弯钩上边,就这样,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几乎都被这些累赘压得差点双腿发软倒在地上。 旁边的如霜走上前来,一把扶住她,小莲和小梅在后边把尾砂挽起,陆小琬这才觉得全身轻松了些,卓夫人含泪把金冠前边的珍珠串子放下来遮住陆小琬的脸,刹那间,陆小琬便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白雾之间,看外边的东西都不甚清楚,眼前只能模糊的看见那顶金冠映着透进屋子的微微的日影,竟然还能有点点金光投射在地上。 “文君,我的儿,你一切都要好好的。”卓夫人眼中的泪水直打滚儿,依依不舍的看着侍女和喜娘们扶着陆小琬婷婷袅袅的往别院大门口走去,见着那远去的身影,一阵肉痛,那眼泪珠子便滚落下来,害得那个全福太太使出浑身数解才把她劝住。 晨雾刚刚散去,就听车轮辘辘,几十辆马车从远方慢慢迤逦而来,马背上的毛发还沾着露水,被初升的阳光照着,发出了淡淡的光芒。卓家别院对面茶水摊位的李婆子,正在拿着抹布擦着那些歪桌子和条凳,现儿看着这几十辆马车缓缓走了过来,不由得好奇的张大了嘴巴,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卓王孙家里今日是要去做什么呢?” 一清早起来便来李婆子茶水摊位上转悠的闲汉们看着那些马车,也在纷纷猜测卓家是准备要去做什么:“若是说出游,也该几辆马车就够了,怎么此时会有这么多?” 马车在卓家别院依序沿着围墙排好,就见别院大门敞开,里边走出了一大群仆人,抗着贴着红色双喜的箱笼,整整齐齐的码放在马车上边。 “原来卓家今日发嫁!”李婆子眯缝着眼睛看着那些仆人流水一般的把嫁妆装上马车:“我的天呐,卓王孙究竟准备给文君小姐多少陪嫁?这马队看起来少说也有三十辆,每辆车上放十抬嫁妆,也得三百抬了!更何况有些马车上可不止十抬呢!”一边数着那马车的数目,舌头吐在外头半天收不回来。 “要我说,那荆王爷的孙子即算是病得要死了也能活过来啊,如此美人,这般家底,啧啧啧……”一个闲汉眼睛里满是羡艳的神色,唇边一线涎水已经快滴到短褐的衣襟上,惹得那李婆子直皱眉,顺手递给他一块抹布:“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还不快把你那口水擦擦!” 那闲汉摸着脑门瞧着李婆子笑嘻嘻道:“龙配凤,狸猫配草鸡,我这模样也只能在你李婆子茶水摊上流点口水了,你可别嫌弃我!” 李婆子兜头便把那抹布罩到了闲汉的头上,满脸愠色:“又灌了马尿不成,大清早便在这里胡嘬,还不回去睡个回笼觉!” 这边正在骂,就听那边好大一阵喧哗,李婆子和闲汉都停下了磕牙往卓家别院的大门看了过去,就见一辆豪华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停在门口。这马车比一般的车子要宽阔些,雪白的蜀锦制成的帘幕,帘幕上织的是四时花卉图样,花瓣或卷或舒,那花蕊皆是金线挑绣,似乎正在迎风招展般,栩栩如生,马车的四角皆垂着黄金制成的铃铛,铃铛下边还吊着一块玉珰,正随着风起不断的发出细碎的碰撞之声,同时也显示出了马车主人的豪阔。 这辆马车已是看得众人好一阵发呆,这时就听喜乐齐鸣,几个穿着红色衣裳的喜娘从里边走了出来,分列在马车两旁,然后便见两个侍女搀出了一个穿着大红吉服的女子,金冠上垂下来的珍珠串子把脸给遮了个严实,看不到究竟长得是否标致,只是看着她那窈窕的身段,伸出广袖外的一双纤纤玉手,便可以推测到她是个绝色美人。 直到那女子被扶进马车,众人才把那掉落一地的眼珠子拾了起来:“这便是那文君小姐了,果然名不虚传!”有人啧啧称赞:“这般美貌,简直就是那瑶池仙子!” 旁边有人激动的抢过话头:“我看便是那仙子也比不上她!” “只是可惜了这样一朵鲜花,却要远嫁去做寡妇,唉……”李婆子摇了摇头:“这可不是红颜薄命吗?想我李婆子当年也是如花容颜……” “李婆子,你每日都说你当年美貌,是欺负我们没看到过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不成?”旁边有闲汉抢白着:“我看你大概是在自吹自擂罢!” 众人正在调笑之际,就见大道上一辆马车辘辘而来,马车旁边却跟着一些门下贼曹模样的人。众人相互看了看,皆是惊讶,这卓王孙好大的面子,女儿发嫁,连临邛令都跑过来亲自相送? PS:门下贼曹是汉代类似于后世的衙役、捕快之流的人,专职侍卫工作 ☆、临别一曲断人肠 卓王孙站在别院门口,看着那马车徐徐驶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摸了摸胡子,脸上装出很平静的神色,可心里却是得意非凡。饶你是临邛令,也不得不急急忙忙赶来巴结我这一介草民,还不是我们家的矿多,田地多,钱财多! 就见那马车驶得近了,停了下来,里边钻出两个年轻人。一个略微年长些,二十三、四的模样,脸上白净无须,身上穿着常服,带着官帽,他便是那临邛令王吉了。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卓王孙却也是识得的,原是那长安来的,和他谈铸私钱买卖的齐公子,只见他一身白色曲裾深衣,大领右衽,腰带上垂下一块玉玦,映着阳光流转着绿莹莹的光芒,更衬得他风采翩翩。 “听闻卓老爷今日发嫁,本令便与齐公子赶来道贺,幸得未晚,还能相送一程。”王吉望了望卓王孙身后的那辆马车,知道那便是卓家的嫁车了,端的是豪奢富丽,非普通人家所能添置的。身边的齐公子望着那辆车,眼中也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知道自己家中阔绰,长安城里是排得上名的,却没想到这卓王孙家里竟阔到这种地步。 他知道卓家的矿遍布各地,他也知道了卓家一处府邸里便有八百仆从,他却不知道连给女儿送嫁的马车都是金丝银线织就,四角的铃铛都是纯金打出来的,而且还系着价值不菲的玉珰! “听说文君小姐棋琴书画无一不精,特别是一手好琴艺天下无敌。”王吉朝卓王孙微微一笑:“不知本令可有耳福在文君姑娘辞别故乡之前听上一曲?”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纷纷附议,一个个鼓噪着说:“王县令说的是,只听说文君小姐弹得一手好琴,今日便要远嫁,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恳请文君小姐临行前弹上一曲,也给我们做个念想罢!” 卓王孙听了王吉的要求倒也不觉得突兀,笑着道:“既然王县令有此雅兴,我便和文君去商议下,请稍候。” 陆小琬在马车里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急,她从小便是五音不全,对音乐毫无兴趣,一听到音乐便想打瞌睡。前世为了证明自己乃是风雅之士,也曾花高价买了一张音乐会的门票,最终在激昂的交响乐里,在观众的鼓掌叫好的喧哗声中,她沉沉睡去,睡得香甜,口水把衣袖都打湿了一边。 这个王县令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拦着不让她走,非得弹了琴才放行?而且他还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来喧哗闹事!低头望了望自己现在的这双手,看起来尖尖瘦瘦,倒是适合弹琴,可自己也没把握是否有这位主子的记忆,若是不会弹,咣咣几声,就像弹烂棉花被子一般,那岂不是把卓王孙的面子都丢尽了? 想到这里,陆小琬柔声对着马车外边说:“爹爹,文君现儿不适合弹琴,头上那顶金冠压得我头晕脑转,哪有弹琴的心思?不能让王县令如愿以偿,文君实在愧疚。” 那王吉听到这话也是一愣,没想到这位卓文君小姐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就回绝了他,看了看周围百姓的脸上似乎都挂着嘲讽的笑容,好像在说:“你一个县令有什么了不起,人家说不给你面子就不给你面子!” 站在王吉身边的齐公子也是一愣,见王吉面色沉了下来,便知他心中不喜,赶紧出言相劝:“齐某尚在长安时便听说过文君小姐的琴艺非凡,本还庆幸着能聆听妙曲,却没想到没了这个运气,实在遗憾。齐某实不愿终生抱憾,厚颜再次相求,请文君小姐不拘什么曲子,随意弹上一曲便是了。” 齐公子这番话说得委婉恳切,实在叫陆小琬挑不出拒绝的理由来,就听那王县令也微微抬高了声音道:“在下也知文君小姐现在的情况,只求一曲,让临邛的父老乡亲都能饱饱耳福,这也不该是一件难事罢?” 陆小琬从广袖里伸出手来,十根手指张开做九阴白骨爪之状,对着一线光亮看了又看,然后把手收回了广袖里边。她不是不想答应他们的要求,只是不知道自己的手指碰上琴弦以后会是什么后果,在场的人会不会有一半逃之夭夭,还有一半拼命的用手指堵住耳朵? 正在为难之际,就见坐在身边的如霜凑过身子,小声的在她耳边说:“小姐,你答应了便是,现儿虽然小姐穿着广袖不方便弹奏,可是有奴婢在呢,奴婢帮你弹便是。” 看着她自信满满的那张美人脸,陆小琬愤愤的想,为什么不早说呢,害得她还在这里思前想后的,但是现儿这形势看来,责备她的话就别说了,让她赶紧来救场便是。找到了枪手底气便足了,陆小琬坐直了身子,抬起头,扬声对着马车外边说:“既是如此,请阿爹叫人将文君的琴取过来。” 马车帘子被微微掀起,小莲和小梅把一具古琴送上了马车,齐明珂从掀起的帘子一角瞥见了一个穿着吉服的美人,虽看不见面目,但那柔软白嫩的脖子却让他有一种很美妙的感觉,极想冲进马车,把那美人蒙面的珠帘掀起,看清楚她的容貌。 古琴摆在马车中央,如霜坐在古琴的后边,伸出纤纤玉指,开始拨出第一声。 陆小琬开始还努力的睁眼看着如霜那双白嫩修长的手在抚着琴弦,可这古琴的曲调实在太慢,比起前世听的那些交响乐更具有催眠作用,慢慢的,那些音符便化作了一双双柔软的小手般,替她抹下眼皮子:“好好休息吧,小琬。” 如霜全神贯注的弹奏着曲子,根本没有发现自家小姐已经靠着马车里的铺好的软垫打起了瞌睡。她的琴声时而缠绵悱恻,令人落泪,时而清亮悠远,响彻天际,就连过路的大雁都忍不住停了下来,排在卓家别院的上空,因为贪着听这优美的琴声,就连它们出于本能排出的“人”字形队伍都拉成了长长的“一”字。 “咣”的一声,划拨插弦,最终到了曲终的时候,余音袅袅,那琴声似乎绕了几个弯儿一般慢慢消散在天边的云际,马车旁边的人这才如梦初醒般,从那美妙的琴音里回到了现实,发出一片热烈的赞美之声。 “文君小姐果然好琴技!”王吉原先有的一点点不满都在听了这妙音之后烟消云散,一脸激动的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①!文君小姐这琴技,堪与我好友司马长卿相比,若是哪日你们相逢,便可以琴会友,好好的切磋一番!” 旁边的齐公子也露出了向往的神色道:“早听人家说文君小姐才貌双全,今日终于是眼见为实了!”朗声向卓王孙道:“来得匆忙,未带得好贺礼,齐某便将这方玉玦权充贺礼送给文君小姐罢!” 言毕,他解下腰间的玉玦双手向卓王孙奉上,卓王孙满脸带笑的接了过来道:“齐公子如此客气,卓某便代小女谢过齐公子了!”低头看了看那玉玦,成色极好,温润细腻,一看便知道是块老玉,养了不少年的,真可谓价值连城。卓王孙转身把玉玦交给小莲:“快快收好,放到添妆的那抬嫁妆里边去。” 小莲应了一声,便把那玉玦送到后边去了。这边王县令和齐公子又和卓王孙说了几句场面话儿,说说笑笑间,就听司仪高声唱起了祷祝辞,原来吉时已到,送嫁的队伍该启程了。就见卓武骑着一匹骏马带着一队护卫走在最前边,三十多辆送嫁的马车夹杂着那辆嫁车浩浩荡荡的往东去了。 王县令看着灰尘滚滚,摇了摇头:“荆王也的孙子,恐怕是好不了呢。” 齐公子和他缓缓的走向马车,听得此话,心中一惊:“果真红颜薄命?” “不仅仅是文君小姐的夫君身子不好,就是连她未来的公公婆婆都不好对付。”王县令长叹了一口气:“她的公公是荆王爷的第五个儿子,乃是美人姬所出,自小便不受宠爱,荆王被英布击杀后,荆王府便分了家,她公公想必是没分得什么钱财的,只是空有一个皇室子孙的头衔而已。文君小姐要嫁的是他的幼子,从小体弱多病,因为看中了卓家的财富,这才隐瞒了病情向卓家提亲的。文君小姐嫁过去,恐怕最主要的不是照顾她病弱的夫君,反倒是该想着法子来对付她那精刮的公公婆婆才是呢。” “原来如此。”齐明珂看了看前边,方才的喧嚣已经不见,仿佛根本没有卓家送嫁这回事一般,远方路上的扬尘也已经慢慢平息,清清楚楚的看到远处烟树隐隐,平林漠漠,似乎无边无际一般。再回头看看卓家别院,杏花仍然繁盛,可是似乎没有了生气一般,只是呆呆的停在枝头,静默着,不再摇曳生姿。也许杏花也在为美人的将来忧愁罢?齐公子又看了看卓家别院,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怜惜之情来。 陆小琬却丝毫不知道有人在为她的身世感叹,她在如霜的琴声中入睡,又在如霜的推搡中醒了过来。 “小姐,小姐!”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便见如霜那张激动的脸,双颊红扑扑的,眼睛似春水般荡漾着粼粼波光。 “怎么了?”陆小琬揉了揉眼睛,掀起马车一侧小窗的帘子望外边打量了下:“车队已经出发了?如霜,你快帮我把这金冠摘掉,压得我头痛得很。” 如霜犹豫道:“小姐,这金冠摘了会不会不吉利?” “你快点帮我摘了便是,若是这么一直带着,恐怕还没到荆州,我便先被压趴下了,这便可真是再吉利也不过的事情。”陆小琬把那珍珠串子手忙脚乱的撩了上去,转头望了望如霜道:“你方才想和我说什么,继续说!” “小姐,王县令说我的琴声能和长卿相比呢!”如霜的眼睛闪烁着自豪的光:“这真是莫大的夸赞呢,和长卿的琴艺相比,我可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她的羞涩的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王县令肯定是骗我的。” “长卿是谁?”陆小琬见如霜如此激动,非常不解,难道这个长卿是西汉有名的音乐家不成? “小姐,你难道不记得了?你不也一直很喜欢长卿的吗?”如霜不满的看了陆小琬一眼:“你怎么能连司马长卿都不记得了?”她那责备的眼神,仿佛在批评着她:你可以忘记卓老爷,可以忘记卓夫人,但是你怎么能忘记那个司马长卿! “司马长卿?”陆小琬转了转眼睛,她只知道有个叫司马相如的,如霜口里这个司马长卿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呢,于是犹豫的问:“那个司马长卿弹琴会比司马相如弹得更好?” 如霜惊讶的瞥了她一眼,马车里透进边或明或暗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形成了一种特别喜剧的效果,似乎一半脸儿是在笑着,一半脸儿又是在哭一般:“小姐,司马长卿便是司马相如啊,他本来叫司马长卿,后来因为倾慕蔺相如,这才改名叫司马相如的。小姐,你快点好起来吧,怎么能连这些都不记得了呢?” ①为了防止考据党拍偶,这里注释下:“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出自杜甫的诗,这里把这诗句也穿越了下,从唐朝穿到了西汉,只是单纯用来赞扬琴声动人的,请考据党勿拍偶,偶知道这诗句的出处。 ☆、夜半初逢不速客 车队行了半日,中午在一片小树林前边停了下来。 陆小琬坐在车上,撩了软帘往外边看,就见护卫和车夫们都在树林里舒舒服服的安顿了下来,几个喜娘正在和那些汉子们调笑,不远处炊烟袅袅,卓家派给她随嫁的侍女婆子们,有的在小河里洗菜,有些正在临时砌好的灶台旁忙碌着。 转过脸来看了看车厢里,那沉重的金冠已经滚在了角落里,点点金光映在了马车顶部。三重的广袖礼服如莲花花瓣般层层铺开,她端坐在这堆锦缎上边,虽说还是晚春时分,可因为衣物累赘,全身都有些微微的出汗。 如霜没有在马车里,她方才说去端了饭食过来,让她在马车里边吃饭——新嫁娘怎么能以面目示人呢?陆小琬一听着便觉头有些发晕,难道她要在这马车里摇上半个月才能出去透口气?想了一想,一个问题便冲口而出:“若是我要如厕,那又该如何?” 如霜脸上微微一红,掀开马车后边的隔帘露出了一个红漆马桶,还镶着黄金做成的边:“小姐,你就在马车里如厕,完了以后如霜帮你去倒掉便是。” 陆小琬望着那个木桶,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吃喝拉撒全在马车上,这对她来说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生活!作为一个享受过现代文明的女性,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马车里边如厕,“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她简直无法想象坐在隔壁的如霜听了这响声会有怎么样的感觉? 再仔细想着,嫁去荆州做寡妇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难道以后就每天窝在内宅,穿着那素色的衣裳守着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行,她绝计不能过这种生活!把这烂摊子甩给卓武去处理罢,看着如霜跳下马车的背影,陆小琬紧紧的握拳,暗自下定了决心。 马车旁边一直有人,因为她能听到脚步沙沙的声音,看起来卓武真是关心这个妹妹,时时刻刻都有人在等着她使唤。陆小琬闭上了眼睛,靠在马车壁上构想着如何逃跑:现在肯定不是最好时机,外边有这么多人,又是大白天,肯定跑不掉的,不如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伺机逃跑。 带着焦急的心情,陆小琬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长长的白昼,傍晚时分来到了一个小镇,那里有一家客栈,奇怪的是,竟然连一个客人也没有,整个客栈空荡荡的,没有马匹,没有进进出出的房客,也没有搭着毛巾拉长声音应答的店小二。陆小琬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这家客栈,便觉得有些古怪。 就见掌柜的笑着迎了出来:“卓二公子,小的昨日便已经把客栈清场,特地等着卓府的车队呢,快请进来。” 陆小琬听得分明,暗自惊叹,这卓家确实财大气粗,出手阔绰,竟然就把整家客栈给包了下来,难怪都不见旁的住客。这时如霜在旁边把那金冠捡了起来:“小姐,要下车了,奴婢帮你把这个戴上罢。” 见那沉甸甸的金冠,陆小琬立刻就觉得头都大起来了,看着如霜双手捧着那金冠,一副谦卑的模样,她无奈的点点头道:“进了客栈就把吉服换掉,以后就不用这般打扮了,免得哪里磕了碰了,到时候成亲时也来不及去修了。” 进了客栈的房间,陆小琬便迫不及待的把那身三重广袖的礼服给扯了下来,只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中裙,如霜在一旁看得胆颤心惊,赶紧寻了一件半臂给她套上,口里劝着:“小姐,切不可如此,万一闯进了什么人,看着小姐这模样,恐会不利于小姐名声。” 陆小琬白了她一眼道:“你也不必劝我,年纪轻轻便和那老妈子差不多了,噜噜苏苏的。若是在自己房间里都还要顾忌着别人,这么活着真可谓了无乐趣,你便随我罢,我只管哪样舒服就哪样穿着。” 如霜低着头应了一声是,也不说话,只顾着把那吉服叠了起来收进箱子里。陆小琬看着那箱子,眼睛转了转,推了推她道:“你去和我二哥说下,把人家添妆的那箱笼放我房间里边来。” 看着陆小琬眼波流转,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如霜不知道自家小姐在打什么算盘,暗地里叹了一口气,向陆小琬行了一礼便走了出去:哪有未出阁的小姐如此关心自己嫁妆的?现在的小姐,可越发的古怪了! 陆小琬全然不知如霜心中的腹诽,坐在床上开始计划着逃跑大计。西汉时没有银票,通用的货币是铸钱,背一大袋子铸币逃跑显然是很愚蠢的,得好好翻看下嫁妆里边有没有值钱又小巧的东西,这样便于行动。 如霜虽然心中对陆小琬的吩咐不以为然,但她的行动倒还是迅速,很快她便和卓武一起把四抬旁人添妆的物事送进房间。卓武看了看陆小琬那两眼放光的模样,只觉好笑,敲了敲陆小琬的脑袋道:“什么时候我的小妹变成这般爱财如命了?” 陆小琬朝他嘻嘻一笑:“二哥,这些贵重东西当然得好好保管了。” 卓武看了一眼蹲在嫁妆箱子前的陆小琬,觉得原来那个熟悉的妹妹已经不见了,面前的文君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原来沉静如水、不拘言笑的那个妹妹,现儿竟然如此活泼可爱起来,不由得摇了摇头,这变化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等到卓武出去了以后,陆小琬便开始对照那几张嫁妆单子看起来,一一清点,发现有块玉玦没有在单子里边,拿起那枚玉玦一看,似乎是个好东西,绿油油的,在灯下发出了温润柔和的光。把玉玦在身上擦了擦,陆小琬咧嘴一笑,便把那玉玦收入衣袋。如霜见陆小琬竟然偷拿嫁妆,不由得在旁边着急,赶紧开口相劝:“小姐,那是长安齐公子送的添妆,奴婢还想着要在嫁妆单子里补上一笔呢,你怎么能就这么私自拿了?这些都是到了夫家以后要展示给众人看的呢。” 陆小琬转了转眼睛,把如霜推到了门外:“单子上没有的,便是我的私房了,我放到身上也好,放回嫁妆箱子也罢,那都是该由我处理。你累了一天了,赶紧好好歇着罢。” 如霜在外边拍着门直跺脚:“小姐,你还没有梳洗呢,怎么着也得让奴婢服侍了你梳洗罢?况且今日该轮着小莲上夜,你现在就关了门,她怎么进来?” 陆小琬在里边扬声道:“这一路上旅途疲惫,小莲和小梅也该好好歇着。我又不是那嗷嗷待哺的幼儿,何须时时刻刻要人服侍?你便自去歇息罢,不用再理会我了。”说完也不再理如霜在外边拍门,把添妆物事里最值钱的金珠玉器之类都挑了出来,打成两个小包袱放在枕头上。 坐在床上,陆小琬看着那两个包袱,眉开眼笑,心里充满了欢喜。现在就等着夜色深深,她便可以逃之夭夭,有了这包袱里的东西,再加上她的赚钱手段,不怕做不了富家翁——不对,该是富家婆才是。 “你捡漏了几样东西,那些其实是很值钱的。”一声叹息从窗外传了进来,钻进了陆小琬的耳朵,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难道有人在窗户外边偷窥?这样的时分,这样的场合,能这样说话的人,肯定不是强盗便是劫匪!陆小琬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喊人。 但转念一想,这人竟然敢这般说话,想必喊人也没有用了,不如静观其变,看他想要做什么,自己再想方法对付。 “咦,你这小女子倒也大胆,竟然还能不声不响的坐在床上?”就听细微的“咯吱”一声,窗户被推开了,一个玄衣人从外边飘然而至。 他个子甚高,身材匀称,穿着一件江湖行走的必备装束:玄色的夜行衣,脸上还戴着一个银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端坐在床上的陆小琬只是笑吟吟的望着他,没有露出半丝惊慌的神色,玄衣人不由得心里一愣,这位长得如此美貌的女子,难道竟怀有绝世武功不成?怎么如此胆大? “我就算高声大叫又能如何?阁下能在旁边出声指点我,想必是有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那我叫喊又有何益?”陆小琬一边说一边从床上下来,趿拉着鞋子走到玄衣人面前,很诚恳的说:“这位大侠,请告诉我,这里边还有哪几件是值钱的?” 那玄衣人被陆小琬这真诚的表情弄得哭笑不得:“这位小姐,你真不怕我?” “我怕你做甚?你夜间来到这里,只是想劫财罢?”陆小琬摸了摸自己的脸道:“虽然我长得甚是美貌,可应该还未入了阁下的眼睛。” “何以见得?”那玄衣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望着陆小琬那极为认真的神色,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面前的这位姑娘:胆大?傻气? “若是阁下想劫色,此时早已扑了过来罢?为何还能让我在这里说上这么久的话?我也听说江湖上那些采花大盗一般是用迷香把那些女子迷昏以后才行事的,现儿看起来阁下并非此类,只是想来劫点财而已。”陆小琬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两个包袱,心里有点惋惜,可想着破财消灾才是正理儿,于是对那玄衣人说:“我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包袱,里边都是值钱物事。阁下拿一个去,给我留一个,这样如何?” 那玄衣人听陆小琬这么说,只觉有趣,指了指床上那两个包袱道:“我若是两个都要拿走,那你又将如何?”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竟然想把两个包袱都拿走!陆小琬心中一腔怒火,可又不敢向他发泄,若是他发起横来,一刀便把自己结果了,那包袱自己还不是一样到不了手。她只能堆出一脸的笑容道:“这位大侠若是喜欢,那就两个包袱都拿去罢!” 那玄衣人哈哈一笑:“这位小姐倒是爽快!”说罢,电石火光之间,一条鞭子挥了出去,那两个包袱便到了他手上:“多谢小姐美意!我此番前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庄子里多数人家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只能向小姐借点嫁妆了!” 陆小琬目瞪口呆的看着那玄衣人的举动,快得让她都没有看得清楚。这时那人已从窗户掠出,只轻飘飘的留下了一句话:“那块印章石可是珍宝,值钱得很,你莫要看它瞧着不起眼便丢到一旁了!” 追到了窗户边上,陆小琬只见月华如水,树影重重里,一条修长的影子正往外边飘去,她着急的跺脚大喊着:“这位大侠,你能不能把我也带走?” 那影子一怔,晃了晃身形,直接从树上摔到了地上。 ☆、此处无计可逃脱 夜色深深,四周一片寂静,这摔倒在地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响亮。 这声巨响把卓家的护卫惊动了,纷纷拿着武器跑了出来,不多时就把那玄衣人包围在院子中间。那玄衣人见人来得多了,却也不畏惧,只是笑得清亮,众人见他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皆疑心他准备使用暗器。就听那人大叫一声:“当心了!”卓家护卫听到这一句,脸上变色,各自忙着躲闪,避到墙角时却没听到暗器落地的声音,再抬头一看,天空月朗星稀,那玄衣人已是翩然远去,方才意识到中了那人的奸计,何曾有什么暗器?一个个指着墙头骂着“该杀的小贼”,愤愤不歇。 陆小琬在窗口看了一阵打斗,看得兴致勃勃,看着那玄衣人戏弄卓家护卫,只觉得他狡猾得紧,看着他跑远了,这才突然想到卓武可能会来查看自己安全,赶紧跑到嫁妆箱笼那边挑出那块印章石,又拿了几样看起来值钱一点的东西,抱着这一堆宝贝滚到了床上。 一灯如豆,照得纱帐内一片暖黄,陆小琬把玩着那块据说很值钱的印章石,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看不出来值钱所在,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土黄土黄的颜色,既没有玉器的温润通透,也没有金器的闪闪发光,这东西难道真的很值钱? 陆小琬研究着这印章石,便想到那个无耻的玄衣人,竟然把自己清理好的宝贝都包圆儿一锅端了,只留了一块破石头给她!再把摊在身边的那几串珠子抓起来看了看,明显就没有包袱里那些成色好。一想到自己丢失的财产,陆小琬就痛心不已,恨恨的咒骂着那玄衣人:“这个该死的强盗!吃了我的吐出来,拿了我的还回来。若是被我逮到你,我非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拆了你的骨头,挖了你的心!哼哼,总有一天我会叫你后悔惹到了我!” 风清月明,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而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发了一笔横财以后,月色似乎更明亮,星辰似乎也更璀璨了。向伟之正脚步轻快的背着两包金珠玉器飞奔在回庄子的路上,想着那位美貌小姐的言行举止,不由得轻轻一笑:“卓王孙的女儿竟然是这个样子不成?怎么和传说里的那个才名美貌的卓文君似乎对不上号来?” 正步履轻快、兴高采烈的疾速前行,他突然就觉得脖子后边凉飕飕的,不由自主的打了两个喷嚏:“奇怪,难道有人在诅咒我不成?”转眼看看,周围没有人,只有他和月亮下的影子,摸了摸头,继续往回走去。 陆小琬正躺在床上骂那那玄衣强盗,就听门外传来叩门声:“文君,是二哥,你快开门。” 卓武来得可真快,她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呢。陆小琬叹了一口气,把那些金珠玉器塞到被子里边,这才过去把门打开。门外边站着黑鸦鸦的一群人让她没有防备的吓了一跳:“二哥,你带这么多人在这里做什么?” “方才那强盗没有伤到你罢?”卓武大步跨了进来,端起桌子上的灯照着陆小琬的脸看了又看:“二哥害怕你出事,所以特地带人来守夜。” “什么?守夜?”陆小琬心里暗自叫苦,这还能逃得了吗?二哥你老人家也不要这般尽职尽责罢? 卓武看了看陆小琬那似乎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样子,心里倒是放下心来,看起来妹妹倒还是没有受到干扰。可放眼向屋子里一望,便见角落那边堆放的几个箱笼都是打开盖子的,心里咯噔一下,走了过去一看,箱笼里边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心里有一种不妙的感觉,扬声对陆小琬道:“妹妹,你有没有看见人进来?” 陆小琬见卓武盯着那箱子不放,心里也有些发虚,但是眼睛一转她便想到了应对的法子,几步奔到卓武身边,看着那翻得一塌糊涂的箱笼,脸上露出一副惊讶的神色:“哥哥,谁动了我的嫁妆?” 卓武见妹子一副惊讶和伤心的神色,不由得赶紧安慰她:“文君,没事的,只是被小毛贼偷去了些小物事而已。你拿嫁妆单子出来,哥哥帮你点点看都缺了什么东西,到时候造个册子教给此处县令,叫他去缉拿盗贼便是。” “若是抓不到那盗贼,那该如何呢?”陆小琬楚楚可怜的望着卓武道:“哥哥,你是不是和那盗贼交过手了?我方才在梦里听到一些喧哗的声音,哥哥,你可要小心,东西丢了不打紧,你身子是最要紧的。” 卓武听了甚是感动,伸出手来摸了摸陆小琬的头发道:“文君,哥哥省得。快拿了嫁妆单子出来,我们好好清点下,万一县令找不回这些东西,哥哥帮你再准备一份价值差不多的,送给你做私房罢!” 听了这话,陆小琬望着卓武的眼光方才真诚起来,有这样一个哥哥真是好:“多谢二哥了,文君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我们兄妹之间还客气什么!”卓武朝陆小琬笑了笑,低下头去,一样样的清点着那些添妆的物事,把丢了的东西从单子上勾了出来。陆小琬在旁边看着他如此细致,不由得心中暖洋洋的,在这个异世时空里能有这样一个好兄长,倒也是自己的福气。 整理了小半个时辰,卓武才将那些丢失的物事全部写到一块纱绢上边,看了看那些名字,他异常惊讶:“这盗贼难道是精心挑选过了不成?怎么挑走的的是那些最值钱的?这样精挑细选的,恐怕要不少时间呢!文君!”卓武脸上突然变了颜色,抓住陆小琬的手,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你……没有觉得身子有什么异样罢?” 陆小琬突然明白了卓武的意思,假装紧张的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中衣,摇了摇头道:“二哥,文君未觉察出什么异常。” 卓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望了望低头站在旁边,一脸惊吓的陆小琬,他心里油然升起一种愧疚之情,握紧了陆小琬的手几分:“文君,是哥哥疏忽了,竟然让那歹人得了手!” 一想着那歹人定是点了妹子的穴道,自己大摇大摆的在房间里挑选了半天,卓武便气得把手捏得咯吱响:“文君,哥哥这一路上会好好保护你,绝不会像今晚这么疏忽了!从现在开始,哥哥就到你旁边房间歇息,你房间里一定要有两个侍女上夜,不能再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了。” 陆小琬张口结舌的看着卓武,没想到这位哥哥如此考虑周到,把保护措施做得滴水不漏,这叫她怎么好跑路! “哥哥,你白天指挥着赶路甚是操心,晚上还让你睡不安稳,文君心中过意不去。我那些侍女们一路上都辛苦,没有必要晚上还让她们不能好好歇息。哥哥就别这样安排了,我现在不是没事吗?”陆小琬心里祈祷着卓武能听得进去她的请求。 谁知那卓武竟然犟得如牛一般,大手一挥,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行,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要紧?就是拼着半个月不睡,我也得保护妹妹你安全到荆州!” 拼着半个月不睡觉?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但是听他这么说也知道卓武是下定决心了,看来自己再怎么找借口也没有用,陆小琬只能装出一副很听话的样子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就多谢哥哥费心了。” 卓武咧嘴一笑:“我们兄妹俩,自家人,客气啥呢?”朝门外招了招手道:“小莲,小梅,你们今晚进房间上夜,务必得保护小姐安全!” 两个侍女应声走了进来,很自觉的把旁边一张小榻整理了出来,陆小琬坐在床上看着她们两人忙忙碌碌,心中一片惆怅,看来中途逃走是不可能的了,寡妇自己是做定了。唉,顺应历史潮流吧,历史上卓文君是做了寡妇的,自己既然穿进了她的身子,总会有那么点必然的事情该发生罢。 接下来的旅途倒是顺利,没有再出现什么异常的情况,卓家护卫个个尽心尽责,侍女婆子们在如霜的指挥下,行动也是井井有条,小莲和小梅寸步不离的跟着陆小琬,她除了在马车上便是在客栈的房间里,好像被装进了一只保险箱般,竟然找不到逃脱的机会。 渐渐的,路上的河流多了起来,河堤上成行的杨柳在暮春的微风里摇曳着细长的枝条,轻轻点在水面上,数圈涟漪慢慢的泛开来,就如陆小琬此时的心事,縠皱波纹,一片纷乱,见不到底儿。 如霜陪着陆小琬坐在马车里边,听着外边逐渐嘈杂的声音,掀起帘子往外边一看,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小姐,荆州到了!” 陆小琬本来斜斜躺在马车里边,抱着一只软枕,正在想着自己一片黑暗的将来,听着如霜这轻快的声音,也暂时把那丝伤感收了起来,爬到窗子边上,从如霜打起的那一线帘子往外边瞅着。 就见远方有一溜城墙,城门的正上方白底黑字写着“荆州”两个大字。卓家的车队正在通向荆州城的大道上,旁边有不少贩夫走卒,挑着担子,或是推着车子,忙忙碌碌的从马车旁走过,每一个走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回头看看这支车队,眼里流露出羡艳的神色。 “小姐,你说那个和二少爷说话的是谁?”如霜轻轻拉了拉陆小琬的衣袖:“那个穿着提花方字格长衫的人,应该不是姑爷罢?” 陆小琬顺着如霜的眼神往那边看过去,心里纠结得像一只麻花——那个鼠目獐头的人,难道就是自己将来的夫婿? ☆、朱门并无酒肉臭 一个穿着褐色长衫的人站在卓武的身边,年龄大约二十岁上下,脑袋有些尖,一双绿豆眼,现儿他正满脸堆着笑,挤得那双眼睛都快看不到了,嘴巴上边微微留了几茎胡须,让陆小琬不由得想到土拨鼠的造型,心里不免有了几分厌恶。 那年轻男子望着卓家的送嫁车队,唇边已经流出了一线涎水,眼中冒着金光,一双小眼珠子不停的溜来溜去,似乎正在估量着卓家这陪嫁的价值。 “大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们卓家已经包下了荆州城里的福来客栈,就不去贵府叨扰了,到吉日那天直接从客栈发亲便是。”卓武看着妹夫的大哥,一脸贪婪的神色,也很厌弃,断然拒绝了他的提议:“还未成亲便住到了贵府,恐怕不妥。明日我先去看看贵府帮我妹子准备的新房,到时候好把嫁妆搬过去。” 那刘廉听到卓武说搬嫁妆,早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没问题,那我明日便来接小舅子过府相看,我们刘家可是不会亏待文君小姐的,已经把最好的房间都腾了出来做新妇房呢,嫁妆包管好放!” 卓武见了刘廉那模样心中颇是不喜,但因着两家已是姻亲,也不好扫他的面子,于是挥了挥手,叫车队跟上,缓缓驶入荆州城中。 陆小琬攀着马车帘子往外边看了看,就见人来人往,两边皆是店铺,觉得这荆州倒也繁华,若是自己做了寡妇,不知道可不可以到外边开家店铺赚钱。瞄了瞄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大部分人身上穿着绫罗,看来有钱人还不少,若是自己开家店子专做新款汉服,应该是很有钱途的。一想到钱途光明,陆小琬不由得嘴角上扬,眉眼弯弯。 如霜见着陆小琬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看着外边,突然之间脸上有了笑容,也不知道小姐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心里只觉奇怪,她们这些丫鬟们正在为小姐的前途堪忧而操心,她倒好,一个人逍遥又自在,还能那么开心的笑。 车队驶入福来客栈,那刘廉站在院子中间,默默的数着送嫁车辆,心花怒放,弟弟这媳妇娶得可真值,竟然带来了这么多嫁妆,听说还是一位美貌佳人——其实,女子只要有钱便是佳人,在他心里,美貌的程度和嫁妆多少是绝对有紧密联系的。 眼睛滴溜溜的看着那辆嫁车,心里巴望着能不能见上未来的弟媳妇一面。就见两个长相清秀的侍女走到马车旁边,放下一个锦缎绣墩,一双穿着桃红色绣花鞋的小脚从马车里伸了出来,鞋子上边的花纹异常精美,绣花鞋上露出一截白色绫锦的袜子,看得刘廉暗暗吞了一口唾沫,从这双脚便能看出是一个美人。正眼馋的盯着,想看看佳人露面,卓武从外边不悦的拍了下他的肩膀:“大公子,请去里边说话。” 刘廉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跟着卓武走了进去,回头一望,便见一个美人婷婷袅袅的站在马车旁边,虽是背对着他,看不到脸,可依然能看出她身姿婀娜,腰若约素,看得他又吞了一口唾沫,心里直骂弟弟怎么这般运气好。 如霜下得车来,总觉得背后有人在偷窥自己,略微斜着脸儿一看,正是那站在路边疑似姑爷的男子,心中不由得一阵恶心,若小姐真的嫁了这等人,那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下半辈子又如何是好! 第二日,卓武便带着小莲和小梅去那刘府看新妇房。 刘府在荆州城内的主街上,从外边看上去倒也还算是高门大户,墙修得比寻常人家的略高些,大门也比小户人家的要宽阔,只是明显比那荆王府差上不止一分两分,绕着那围墙只走了几十步便到了刘府的大门。 门房见卓武带着两个侍女站在门口,起先还不知道是什么人,等卓武自报家门,又塞给他几个大钱以后,喜得眉毛都飞了起来,笑着露出了一口大门牙:“卓少爷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刘府的老爷刘梁和夫人正坐在厅里听着儿子刘廉谈及卓家的陪嫁之丰厚,也是喜笑颜开,两人都异口同声称赞娶了个好媳妇,这时就听门房来传,卓家舅爷过府来了。刘梁睁了睁那双小绿豆眼,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道:“快快请了进来!” 卓武和侍女们跟着那门房走进了刘府的大门,才走二十多步,就见到了前堂,小莲皱了皱眉,低低在小梅耳边说:“姑爷家这前堂与大门口也太近了。” 小梅点点头道:“可不是呢,前堂都这么窄小,还不知道后宅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卓武是练武之人,耳力要比一般人好,两个侍女的嘀嘀咕咕已被他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心里也是一阵内疚,没想到文君竟然要嫁到这等人家来。外边人说起来都说她命好,嫁了皇室子孙,可眼前这府里的模样,竟还比不上家里给文君修的别院,也不知道妹子以后在这里住不住得习惯。 走到前堂门口,就见亲家老爷刘梁和夫人,带着儿子刘廉正站在门口迎他,心里的不满少了几分,这刘府虽则穷了些,可看起来还是很有规矩,亲家老爷虽是皇室子弟,竟然如此客气,亲自出了前堂来迎他。 “卓少爷,府里院子小,让你看笑话了!”刘梁看着卓武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一尊金菩萨那般温情脉脉,看着这位少爷的穿戴,就可以看出卓家的家底丰厚来。就见他用金冠束发,上边还嵌着一块美玉,耀着阳光,闪闪的刺着人眼。身上穿的衣裳是极好的蜀锦,蜀锦上边隐隐约约的繁复花纹显示了这块衣料的价值不菲,腰带和配饰无一不是精品,看得刘梁眼睛都直了,真恨不能扒下两样东西据为己有。 卓武见着亲家老爷双目灼灼,似乎还发出幽幽的绿光来,心中有些别扭,对着刘梁道:“还请亲家老爷带卓武去看看新妇房,卓武便好安排人,明日将房间里的陪嫁大件送进房间。” 刘梁正等着这句话呢,听卓武这么说,笑得那双眼睛都已不见:“好好好,如此甚好。夫人,我们一道把贵客迎进去罢!”走前堂,穿过中庭,又绕了几步路,便看见了一道垂花门,楹梁上雕刻着两朵芙蓉花,只是能看出日子久了,那漆也掉了许多,楹梁上边有许多斑驳的印迹,似乎年久失修的模样。 看到了那道门,卓武皱了皱眉头,指着那门上的垂花道:“亲家老爷,这快要办喜事了,也该有点喜庆的样子罢?这门看上去也忒破旧了些。” 话音刚落,旁边的刘夫人已经拍着手儿落下了眼泪珠子:“卓少爷,你是不知道了,为了给我愹儿治病,家里的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哪还有闲钱来修缮园子!你们卓家家大业大,不会知道我们的苦处,就算愹儿没得病,家里上上下下,连带仆人一起好几十口人都要吃饭,哪还有什么钱可以浪费!” 那刘夫人一边用帕子擦着眼角,一边偷觑着卓武的神色,看他有何反映,心里想着,若是亲家真像传闻中的那般富可敌国,自然该拿出些钱来帮刘家修下园子罢? 卓武听了刘夫人的哭诉大惊失色道:“刘府上上下下只有几十口人?那园子又有多大?我们家给文君拨了八十口人做陪嫁送了过来,母亲还说到荆州再买百来口人给她使唤,亲家老爷家可能住下这么多人?” 刘夫人听说竟然来了这么多仆人,心里一紧,差点没有摔倒在地,这百八十号人要吃饭,一餐便要吃掉多少米哟!刘家又没多少出产,若是把卓家的仆人都接收了,刘府过两个月就该全家上街讨米做叫花子了。 “卓少爷,我们刘府不是你们外头想象的那般阔绰,你跟我进院子看看便是了。”刘老爷见着夫人脸色悲戚,也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但是他倒是比夫人要想得开,卓家既然派了这么多陪嫁奴婢过来,那嫁妆也必然丰厚,到时候大不了把媳妇的嫁妆单子握到手里头,然后把那些陪嫁都给卖了,这不足足的捞了两笔吗? 卓武也不言语,跟着刘老爷和夫人迈过垂花门,进到了内宅,就见几竿绿竹后头延出一条长长的石径通向后院,后院也不是很大,但也不小,由四个院子组成。一个是主院,刘老爷和刘夫人的住所,一处是刘廉夫妇的院子,还有一处是刘家两个女儿合用的,剩下那处便是小儿子刘愹的院子了。 走过去一看,卓武心里便有几分生气,姑且不说院子小,主要是喜事将近,这院子里却没有一丝重新装修过的模样,院子门上斑驳陆离的白色底板和那已褪成了暗灰色的红漆交错着,让人见着就觉得破旧萧瑟。 院子里边有一个小丫头子正在和一个小厮嬉闹,拍着手儿叫得正欢,脚边是一个木盆,里边泡了一些灰黄的东西,见有人进来,那小厮赶紧顺着墙跟溜到后边去了,那小丫头子坐了下来开始清洗起那盆里的东西。 卓武也不出声,看了看院子里边,有三进房子,无论如何是住不下卓家八十多陪嫁的,摇了摇头,他转脸问刘梁:“亲家老爷,我妹子若是嫁过来,陪嫁住到哪里?可有庄子安置?” 刘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磕磕巴巴的回答:“庄子倒是有两处,可人手已经满了,恐怕也不需添置这么多人。” “哦,既是如此,那我妹子这些陪嫁,我得想个稳妥的法子安置才是。”卓武点了点头:“亲家老爷放心,卓家的人自然不用刘府来养着。” 刘梁听了这话,心里头就像被挖了一块肉去一般,卓武这话,意思是儿媳妇的陪嫁人口还是归她管,和刘家没关系?自己还想着把这八十号人给卖了,狠狠的赚上一笔,现儿看起来泡汤了?一想到这里,刘梁只觉得自己肉痛得紧,堆着笑说:“卓少爷,这个陪嫁安置的问题倒也不难解决,你放心便是了,我自然有解决的法子。” 卓武也不接他这话,笑着对刘梁道:“可否让我去见见妹夫?” ☆、护嫁妆兄妹密谋 园子里头的太阳似乎很耀眼,明晃晃的在树影间浮动,投下数道光剑,刺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似的。 听到卓武提出这个要求,刘梁只觉得心虚,一时间慌了神,望了望旁边的刘夫人,示意她开口解释。刘夫人见着丈夫这模样儿,恨恨的横了他一眼,这才慢慢的说:“卓少爷,不是不让你见愹儿,只是他这病这些日子不能见风,所以我们都尽量不让人进他房间,还请卓少爷见谅。” “这病不能见风?那总该有侍女送饭进去罢?”卓武狐疑的望了望刘夫人:“是不是妹夫和传闻里说的那样……”眼睛往刘梁和刘夫人溜了一眼,见他们皆是变了脸色,心里明白了几分,淡淡的说:“既是不方便,那卓武今日只能过门而不入了,还望妹夫早日养好身子,和我妹子好好过日子。” 刘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连连点头:“卓少爷说得有理。” 卓武望了望那进房子道:“还请亲家老爷带我去看看新妇房。” 刘梁拈了拈胡须,显得格外快活,眉开眼笑的带着卓武和两个侍女去了中间那进屋子的最左边一间。 这间房子倒是有很大,只可惜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看起来是特意空出来,让卓家添置东西的。卓武心中暗暗叹气,幸亏母亲疼爱文君,什么都想好了,连装衣裳的箱笼都用紫檀木打了好几口,装着满满的被面铺盖从临邛运了过来。 溜了一眼,卓武心中有数,对着刘梁一拱手:“亲家老爷,我下午便派人把新妇房里的家用物事给送过来。” 刘夫人笑得甜甜蜜蜜,脸上似乎开出了一朵老菊花来:“卓少爷,那就有劳了。” 小莲在卓武身后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又看到刘氏夫妇那嘴脸,心里着实气不过,在后边鼓着嘴巴道:“亲家老爷,我们卓家帮小姐打的箱笼可都是紫檀木做的,底座都有天工坊的表记,里头那个卓字可是请着名大家仿着萧丞相的萧籀体写的呢,着实金贵,还请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派人好好看着,免得被人偷换了去。” 刘梁被小莲一语道破心事,一张老脸有些搁不住,清了清嗓子道:“你这小丫鬟也忒细心了些,这东西放了进来,怎么还会有人偷换?就休要想得太多了。” 小梅见刘梁红了一张脸,就像煮熟的虾子一般,不由噗嗤一笑,推了推小莲道:“叫你多嘴,没见这新妇房在院子的最里边,就是有人想来偷,也得经过亲家老爷亲家太太那院子,一眼就看见了,还能偷拿到哪里去?” 小莲点点头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我原来想多了些。” 两个侍女明里暗里的把刘家抢白了一番,刘梁刘廉和刘夫人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僵着一脸笑把卓武几人送了出去,关起门细细商量了起来。 “若是那家用物事上都有卓府的表记,那倒也不好替换了。”刘梁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原想着等卓家把东西搬进来,都换掉便是,没想那卓家富可敌国,却还如此斤斤计较,着实可恨!” “都是紫檀木打造的箱笼,光是那木料就该多少钱呢!”刘廉也是一脸遗憾,心痛不已,仿佛被人抢去了一块银子般:“总得想个法子罢?” 只有刘夫人阴恻恻的一笑道:“你们这两个没用的货色,着急什么!把新媳妇的嫁妆单子一收,东西入了后院的库房,那不就是我们刘家的了吗?” 刘梁望着刘夫人,眼睛里放出光来:“夫人这手段儿不错,新媳妇脸皮薄,过门后第二日便问她要了嫁妆单子,料她也不敢不给,人在刘家还藏着这些私房有什么用处?不如都拿了出来放到公中的库房里,由婆婆保管着比较稳妥。” “老大媳妇的嫁妆单子现儿不就在我手里收着吗?”刘夫人扬了扬头,甚是得意:“她一个新媳妇,初来乍到的,还怕她敢不从?” 刘廉听了母亲的话,也是一脸笑容:“我媳妇那嫁妆单子算什么,弟媳妇的嫁妆才丰厚呢,我昨日在客栈里数过了,马车都有三十六辆呢!” 刘梁和刘夫人听着这个数字,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来,眼睛里闪出了一丝贪婪的目光。 卓武带着小莲和小梅转回客栈,心里只觉得膈应得慌。搬嫁妆过去,又怕妹子到时候吃亏,不搬嫁妆,又怕别人说卓府的闲话,真是为难。 陆小琬见着卓武这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知是为了何事,拉了小莲到旁边细细一问,方才知道原因,心中大为光火,这不就是前世里的凤凰男吗?转了转眼珠子一想,这快落气儿的未婚夫也不能算凤凰男,凤凰男家里七大姑八大姨的一堆,个个都是穷亲戚,可这刘府说什么都是皇亲国戚呢,哪有这样的凤凰男! 要想让刘家不得逞,那就只有先转移婚前财产了。陆小琬眼睛转了转,向卓武招招手道:“二哥,别着急,我有个法子。” 卓武见妹子不慌不忙的神情,心里也安定了一半,自小文君便是个机灵的,现在看起来她定是有了主意:“文君,你说说看,该怎么做才好?” “哥哥,你赶紧去找家田契买卖的……”陆小琬望了望卓武:“那叫什么?” “牙行。” “你去找家牙行,买上几十顷地,然后把我的陪嫁仆人都安置在那庄子上,值钱的东西留几样,到街上金银铺子里不拘买些看着耀眼,实则不值什么钱的东西放到嫁妆里边,拿着这些陪嫁过去便是了。”陆小琬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芒,要不是考虑到陪嫁的东西太破烂会丢了卓家的面子,她还真想把荆州城里的杂货店都扫光,陪一堆坛坛罐罐嫁到刘家去呢。 “文君,这样不好罢?”卓武犹豫的说:“若是爹娘知道我们这般偷梁换柱,恐怕会有一顿好骂。” “二哥,难道文君以后的幸福就不重要吗?”陆小琬抬起头来,眼里有着盈盈的泪水:“从你们说的话风里边,文君觉得那刘家摆明就想把我的陪嫁仆人都去卖掉,还想偷换我的嫁妆。二哥,我在这荆州城人生地不熟,难道你就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受刘家的欺负?”陆小琬一头扑到了床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二哥,你可以和刘家说,因为瞧着他们院子小了,住不下这么多人,所以打发陪嫁回临邛去了,贴补了陪嫁银子,都在我这里收着。至于那些嫁妆,也只是成亲那日摆出来看看,不过是贪看个数量罢了,谁还会拿起来仔细看的?更何况我还留了些值钱的,每一抬里搭上一件,谁又敢说我们卓家的东西不好?” 卓武被陆小琬这一哭弄得六神无主,站在一旁搓着手道:“文君,你且莫着急,哥哥自然会帮你去弄好。” 陆小琬听了,立刻止住哭声,转身惊喜的看着卓武道:“二哥,你愿意帮我?” 卓武走过去,摸了摸陆小琬的头发道:“文君,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子,不帮你,难道还去帮那刘家?你放心,我下午就去联系牙行,到时候把田契交给你,你好好收着,可别让刘家人拿走了。” 陆小琬得意的一瞟卓武,心想这二哥可真上道儿,笑着对卓武道:“二哥,你放心好了,那嫁妆单子我自己会拿得稳稳的,那些东西再不好也是我们卓家的,我绝不会便宜给了他们刘家!” 卓武见着妹子笑得灿若春花,心里一动,回头把如霜小莲她们赶了出去,关上门对陆小琬道:“文君,二哥和你说个事儿,你可不要伤心,我瞧着妹夫似乎是不中用了。” 陆小琬觑了他一眼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这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卓武狐疑的望着她:“你竟早就知道了?文君,听谁说的?” 把眼睛望向纸糊的格子窗,陆小琬有些尴尬,总不能说我前世看的书里边写着卓文君做了寡妇罢?眼睛转了转,她低声说:“我听阿爹的话里总是安慰着说做了寡妇没事,两个月以后就会来接我回去,心里猜着是这么一回事儿。” 卓武点了点头道:“文君,你素来聪慧,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二哥只是想提醒你,若是妹夫身子真的不好,你可要自己心里有主意。” 陆小琬茫然的望着卓武,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是何意思,那纯真的眼眸望得卓武一阵尴尬,红了红脸,他清了清嗓子道:“二哥的意思是,若是妹夫真的病入膏肓,文君你便不要和他圆房,懂吗?” “圆房?”陆小琬恍然大悟,原来卓武的意思是要她保留清白之躯,等着二婚嫁人。 卓武见妹子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以为她是被惊骇住了,脸更是涨得通红,话都说不通顺了:“这些话本不该是二哥来说的……只是现在阿娘不在,只能由二哥和你说了。文君,若是你定然会做寡妇,不如留了清白的身子,男人都会喜欢自己的女人是……咳咳,反正这样对你好,再嫁以后第二个妹夫心里会舒服些。” 看着卓武红得像番茄的脸,陆小琬觉得甚是好笑,卓武也算是成年人了,说到这些还是会脸红,本来想好好调笑他一番,但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赶紧拿了袖子遮了脸,在衣裳遮挡下吃吃暗笑,肩膀耸个不停。 卓武看着陆小琬这样子,心中也是懊悔自己鲁莽,哪能和未出阁的妹子说这些话呢?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文君,你莫要哭了,都是二哥不好,但这些话二哥又不能不说,若是不提醒,怕你以后吃亏。你自己掂量着去,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陆小琬听了卓武这番话,实在有些忍不住,只能强装出一副颤抖的声音道:“二哥,我知道了,你且去帮我看看何处有好的庄子罢。” 卓武应了一句,看了看陆小琬,大步走了出去,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陆小琬这才放下衣袖,哈哈大笑起来。 ☆、巧心思招招妙着 吃过午饭,卓武便指挥着仆人先把新妇房里的家什送过去。几辆马车赶到刘府门前时,街道两旁的人皆是啧啧称赞:“临邛卓家可真是名不虚传,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原本荆州城的父老乡亲们今日下午本是没有眼福看到这几车嫁妆的,因为送进府的嫁妆上边是得蒙着红绸面子的,要把嫁妆都罩得严严实实,在成亲前一天这才把红绸给掀开,让街坊领居、亲朋好友上门观赏。 可是陆小琬想着这些要送进刘府的东西得要有个人证,到时候才能顺顺当当的从刘府里边拉出来,所以她叫卓武把那红绸面子故意拉到一角,有些红绸只是挂在箱笼边上在风里打着千秋,而有些红绸摇晃了几下,索性都慢慢溜到了箱笼的底下去了,没有盖住那些家什,露出了精美的紫檀木物事。 紫檀木又叫青龙木,乃是一种珍贵的木材,颜色黑里透着深紫,打造出来的家什不用上漆也是油光发亮,表面上呈现出缎子一般的光彩。午后的阳光灿烂,映着那几车的紫檀木,一溜儿紫汪汪的颜色,只看得两边的路人眼睛发直。 “全套紫檀木家什,嫁个公主也就这样的规格了罢?”一个老婆子看着那几大车物事,眼中尽是羡艳之色。 “公主还没这般规格呢!”身边一位老者摇了摇头道:“现在皇帝陛下要求勤俭,后宫里边衣不曳地,帷帐不修纹绣,每年开春之时,皇后娘娘还自己带头纺纱以示宫内需勤劳节俭呢,哪有那么多钱来给公主置办这样的嫁妆?” 一车车紫檀木的家什拉进了刘府,刘梁和夫人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眉毛挤在了一起,刘廉和他媳妇儿两人看着那些精美的物事,两人捂着胸口惊叹个不停,眼睛转了又转,唇边的口水把地都滴湿了一片。两位小姐听说二嫂的嫁妆今日要搬过来,也出了院子来看热闹,见着那么多值钱物事,看得眼珠子红了两双,心里思付着阿爹阿娘会不会把从二嫂这里搜刮到的东西分出那么几件给自己做嫁妆。 小莲和小梅协助着把家什搬进新妇房,两人拿出了嫁妆单子对了下,然后满脸愁容的把那单子交给了卓武:“二少爷,你可得和那亲家老爷数数清楚,别成亲那日,会短少了一半去!” 卓武拿着单子看了看,叫人喊了刘梁过来,一件件和他点过嫁妆,然后对他说:“劳烦亲家老爷仔细点看着文君的嫁妆,她是我们家最小的,也是最得宠的,东西样样都是精致物事,别叫人进了这间房子,乱磕乱碰的,碰坏了家什还好,就别冲了喜气!” 刘梁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见卓武手里拿着那嫁妆单子和他对数,眼巴巴的望着,一心等着他说完便把单子给自己。谁知说了半天,那卓武看了看屋子,笑着对他说:“亲家老爷费心了!”然后从从容容把那单子又揣回了怀里,害得刘梁伸出的那只手停在半空里老半天收不回来。 见着卓武带着下人们大步走出内院,刘梁在背后气得直骂人:“什么卓家富贵滔天,一张嫁妆单子都舍不得拿出来!商人商人,无奸不商!我们刘府是降尊纡贵才和你们卓家成亲的,是给了你们面子!” 刘夫人在旁边拍了拍刘梁的肩膀道:“老爷,你到这里骂又有何用处,那卓家二少爷都已经走远了,又听不到你骂了他,不如省着点口水罢!”见着刘梁耷拉着两撇眉毛,没精打采的站在那里,噗嗤一笑:“这嫁妆单子迟早要到我们手里来,就让他多收一天又有什么打紧,用得着挂了这么长的脸儿吗?” 刘梁听着夫人这般说,方才开心起来,眯缝着眼睛又望屋子里打量了一眼,只觉得那新妇房里紫光荧荧,好不富贵。 出了刘府,卓武把那些仆人都遣回了福来客栈,自己带着小莲和小梅并几个心腹在荆州城内逛了一回,把那些金饰铺子全看了看,指了一堆东西给那些心腹看,然后同这小莲小梅先走出了金饰铺子。在走之前贴这那几个心腹的耳朵千万嘱咐,一定在买金饰的时候要透出风声来,说这些东西都是荆王爷第五个儿子刘梁老爷要他们出来买的。 那些心腹在几家金饰铺子里头扫荡了一遍,把卓武点的那些东西全部包圆儿买了。有个老板见这几位客人出手阔绰,也颇为好奇,出口试探:“客官买了这么多金饰不好拿,不如小店帮你们送到府上?” 心腹见这老板倒是非常上道,不用自己绞尽脑汁去想法子透露风声,于是装出欢喜模样来说:“就送去那边刘府,荆王爷第五……” 旁边一个心腹也很机灵,连忙叱喝道:“还不赶紧闭嘴!”转身对着老板毫不客气的说:“这些须金饰我们自然是提得动的,就不必劳烦店家了。” 说罢,朝那个多嘴的人瞪了一眼,小声道:“叫你胡乱说话!可不闭紧了嘴巴!”装出满脸的不高兴,和旁边几人一起拎着金饰便出了金饰铺子。 老板看着他们的背影,摸了摸几绺胡须道:“荆王爷第五个儿子?他家素来小气,为何突然如此大手笔了?真是令人费解!” 老板娘歪在店子柜台上签着牙齿道:“不是说那个病秧子要娶媳妇儿了吗?肯定是用来打赏新妇的罢?” “想得美,刘梁会拿那么多金饰打赏新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差不多!”老板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儿似的:“那刘梁,多要他一个铸钱便似割了他的肉一般,还会这么大手笔的打赏新妇,万万不可能。” 这时老板娘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从柜台上直起身子,嘴巴张得老大,那根竹签子都从嘴巴里掉了出来:“当家的,我知道原委了!” 老板看着老板娘这咋咋呼呼的模样,眼角一抽:“你那脑子,还能想得清事儿?” “我和你说!”老板娘从柜台后边走了出来,趴在老板的肩膀上,小声的说:“那刘梁该是在打媳妇嫁妆的主意!今日我看着那卓家送新妇房的物事去刘府了,全是一色的紫檀木做的!那真是富贵逼人呢!只怕那些添妆物事也都是极好的,那刘梁定是想偷梁换柱,新妇嫁了过去看到东西不对,还敢公开和公公婆婆顶撞不是?自然只能忍气吞声,那些好嫁妆便被他们占了!” 听了老板娘的话,老板也惊得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联想着刘梁素日的为人,点了点头:“你这次倒是聪明,马上就想到点子上了!定然是这样,错不了!” 金饰铺子里边正在进行推理,卓武已经找到了荆州城最大的一家牙行,刚开口说自己想买地,一个牙子便满脸惊喜的看着他道:“这位客商要买多少地?” “你有多少?多多益善,最好是那些田地都连在一起的庄子。”卓武见那牙子的神色,估计着大概会是一个大庄子,心里也是高兴,合着妹子运气好,都不必零零碎碎的置买田地,爽快得很。 牙子犹豫的看了看卓武道:“城南有个庄子,有良田十顷,因为庄主故去,他的夫人准备带着孩子去投奔蜀地的亲戚,故而想要出手,不知客商是否有兴趣?” 这正是要睡觉就有人送了枕头过来,卓武满心欢喜,和那牙子约了明日上午去看田地,若是合意,下午便可办过户契约。 卓武回到客栈便去找陆小琬,想将今日事情的进展告之于她。刚走到屋子前边,就听里面一阵嬉笑声,清脆得像风中摇曳的铃铛。卓武的眉毛扬了扬,脸上露出了愉快的微笑许久没有听到过文君这般欢快的笑声了,从她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文君就一直不高兴,现儿能听着 这般开心的笑,自己这个做哥哥的见了也是舒畅了几分。 推开门,便见床上堆着一床的金饰,陆小琬正坐在那堆金饰中,拿着一些金饰凑在面前看个不歇,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身边如霜带着小莲和小梅跪坐在软榻上,只是抿着嘴儿在笑:“小姐,你素日在家里时,好东西见得多了去,可到了这荆州城,怎么就像没见过世面一般?” 陆小琬心中暗道:宝石什么的,姐可分辨不出,只有黄金最好辨认,姐就只认识真金白银!上辈子哪里有过这么多金子?看着自己身边堆着的金饰,陆小琬深刻的体会到了葛朗台为什么会每天眷恋的盯着那些金币看个不歇。 卓武见妹子只顾把玩着那些金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文君,等会我们得把嫁妆单子重誊写一遍下才是。那些贵重些的全收起来,不送去刘家那边。” “二哥说的是。”虽然陆小琬心中万分不舍,但她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保住嫁妆的大头,必须舍弃些东西,况且她还在琢磨着主意,尽量要把所有的嫁妆都弄出来,全身而退方才能够显示她的本事。 “文君,田庄我也联系到了,明日上午去看地,你该松口气,可以睡个安心觉了。”卓武摸了摸陆小琬的头发:“早些歇息,别想太多,就算有天塌下来,二哥也会帮你扛着的。” 陆小琬的眼睛从金饰这边移了开来,望着卓武一笑:“二哥,你真好。” 卓武的脸看起来也是黄澄澄的一片,不住的闪着金光,莫非自己看金子看花眼了不成?陆小琬用力揉了揉眼睛,卓武的脸上才没有闪金光了,看起来果然是看金子看得久了,再去看人,个个皆成了小金人了。 当天夜里,陆小琬便抱着一堆金饰美美的睡了一觉,睡得无比香甜。梦中,她踩着金子做成的风火轮,手里提着两把金子做的菜刀,气势汹汹的朝刘府扑了过去。一脚踢开刘府的大门,两把金灿灿的菜刀上下翻飞,把她的公公婆婆、大伯大嫂、小姑子们吓得屁滚尿流,躲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哈哈哈!”陆小琬见着这景象豪迈的笑了三声,把在小榻上轮值的小莲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姐这笑声太吓人了!虽然玉清道长说小姐是天上神仙下凡来历练的,现儿正带着前世的记忆,可小姐这前世也反差太大了,和以前那个文雅安静的小姐相比,简直就不知道是哪个墙角里爬出来的! 放个旧文链接吧,旧文也求关注噢 ☆、良田十顷当地主 第二日,卓武便带着几个心腹去了牙行,那牙子见是昨日来的大主顾,喜的两道稀疏的眉毛都飞了出去,堆上一脸谄媚的笑容,带着卓武去了城南。 庄子离荆州城没有多远,不过十余里地,路面也宽敞,马车在上边行走异常平坦。过了一座桥,就见牙子指着前方一垄围墙道:“向家庄到了。” 卓武抬头看了看那庄子,依水而筑,围墙里边伸出了一排枝桠,叶子随风招展,绿意盎然,叫人看了就觉得舒服。跟着牙子走了过去,便见院子前边是一块极大的坪,有几个小孩子正在嬉戏,热闹得紧。 牙子敲了敲木板门,扬声喊道:“向夫人可在家?约好来看庄子的客商来了!” 从屋子里边走出一位二十许的妇人来,头发随意的挽了一个髻,有几丝头发从簪子下边溜了出来,飘在耳际,倒也让她看起来增添了几分妩媚,她身上衣裳整洁,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望着卓武羞涩的笑了下:“这位客商是来看庄子的?请进来罢。” 卓武跟着那向夫人走进了院子,这才发现里边实在空旷,后边一排排的木质房屋整整齐齐的排列着,该是给请来的帮工住的。主屋只有三进屋子,修得也不富丽,只是简简单单的民间建筑,无甚特色。 向夫人摸了摸身边孩子的头顶,叹了一口气道:“阿宝,你去和阿狗他们一起玩,阿娘带这位客商去看看庄子。” 那个叫阿宝的孩子抬起头,眼里充满了希冀:“阿娘,是不是这位客商买了我们的庄子以后,我们便可以去叔叔那里了?” 向夫人朝那孩子温柔的一笑:“是呢,叔叔已经在来接我们的路上了,只要眨眨眼睛,宝儿就能见到叔叔了!乖阿宝,去门口的坪里和他们玩,你还可以看到叔叔进咱们庄子里边来呢!” 阿宝欢喜的笑了起来道:“阿娘,你早些回来。”说罢撒开两条腿飞奔着往前边去了。 向夫人见儿子去得远了,惆怅的叹了口气,带着卓武一行人就往田垄那边走去:“若不是先夫病故,我是断断不会卖掉这个庄子的。小叔怕我一个孤身妇人带着孩子不方便,所以特地接我们去蜀郡和亲戚们一起住。” 卓武了解的点点头道:“孤身妇人要带大孩子自然是为难的。” 跟着向夫人走了一圈,见那田地都是良田,心里也是欢喜,见着向夫人孤儿寡母的,也没有和她压什么价,就照她出的价,只低了一成就买下了这个田庄。 牙子在一旁笑得格外开心,心里头早就打起了小算盘,看自己能在这笔买卖里挣多少钱。几个人一边说着价格一边走了回来,却见院子里站了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手里抱着阿宝,那张脸的轮廓和阿宝的非常相似。 阿宝见向夫人回来了,挣扎着从那年轻人怀里溜了下来,笑着对向夫人喊:“阿娘,叔叔来接我们了!” 向夫人紧走了几步,仔细打量了这年轻人两眼,泪珠子便簌簌的落了下来:“伟之,果然是你,我看了半日都不敢相信。”一边说,一边撩起衣袖擦了擦眼睛:“我还想着你该迟几日到的。” “我办完庄子里的事情便急着赶了过来。”向伟之笑着解释:“我们骑的是快马,自然就快了。”他朝卓武溜了一眼儿,问向夫人:“这位就是来买地的客商?” 向夫人点点头道:“正是,若没有这位大客商,我这庄子还真不好出手,一般人买不起这么大的庄子,我又等不得把这庄子分成小块卖掉。” “如此,还真是凑巧呢。”向伟之意味深长的看了卓武一眼,笑得很是开心。 卓武见他对着自己笑,也朝他笑了下,但是仔细看了看向伟之,似乎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有几分眼熟——自己分明不认识一个叫向伟之的,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这位爷,趁着天色早,赶紧去把这田庄过契罢?”牙子在一旁作揖打拱,只希望他们快些去把这事情办妥当,唯有银子落到了自己口袋里边才真正是自己的,方才哪怕是说了一千句愿意也比不上真金白银堆在牙行里边。 卓武也着急赶着回去,交割田契以后好把那几十个仆人送到这庄子上来,所以也连连点头称是,那向夫人见卓武爽快,也是高兴,转身对向伟之道:“伟之,你且陪我去趟牙行把田契交割了,我们回头就能出发了。” 向伟之点点头道:“这样极好。”吩咐跟来的那年轻人道:“去套好马。” 那年轻人点点头走开,不多时便赶着一辆马车过来,接了向夫人和宝儿上去,卓武乘了自家的马车,而向伟之却是骑了一匹雪白的骏马。那马儿一看便知是匹宝马良驹,让卓武这学武之人看了都眼热,坐在马车里都不住的往那马儿身上瞄。 一行人回到牙行,拿了田契去了官府那边办手续。 不得不说这官府里办事效率还挺高,不足半个时辰,府衙里已经把田契新主人的名字记载在官府的竹册里,一块黑铁铸牌和一幅丝绢田契也交到了卓武手中。 “两位,这事儿办得可忒顺利,真是天意也!”牙子露出一口大板牙,数着赚到到银两,在一旁笑得开心:“下次有什么需要,尽管再来找我钱牙子!” 卓武朝他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走出了府衙的大门本该是分道扬镳,那向伟之却突然莫名其妙开口说了句:“这位客商,我方才看登记的那庄子主人姓卓,似乎还是个女子,请问可是临邛卓家?” 卓武警惕的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临邛卓家?我可不认识。”说罢带着几个手下匆匆而去。向伟之看了看卓武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似乎还有好戏看呢,我是在这里凑热闹还是回蜀郡去呢?” 身旁那个随从皱了皱眉道:“庄主,你又想管闲事了。” 向伟之嘿嘿一笑,不言不语。方才看官府登记册子时,那庄子主人的名字写着卓文君,莫非便是临邛卓王孙的宝贝女儿,他那晚劫了嫁妆的小姐?想到那晚,自己潜入客栈,她不仅不惊慌失措,乌溜溜的一双眼睛毫不畏惧的望着他,心里猛然一动,突然对她买庄子的事情有了几分好奇。 为何这位文君小姐刚来荆州就急急忙忙的购置田庄?莫非是嫌自己嫁妆还少了?可看她兄长那模样,似乎另有隐情,想做得极为私密。 “有趣,甚是有趣。”向伟之喃喃自语道:“我还真想留下来看好戏呢。向龙,你且先送着我嫂子和侄儿回蜀郡,我到这荆州停留几日再回来。” “庄主。”向龙有些着急,睁大了眼睛控诉着他:“你总是这样,喜欢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跑,害得小的们在庄子里心神不宁的!” “我又没有叫你们操心,你们这不是瞎操心吗?”向伟之潇洒的弹了弹手指,树上几片树叶便应声而落:“你们还不相信我的功夫?废话少说,快些回庄子去收拾了东西,把他们先安全送回去!” 向龙见庄主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自己多说无益,骨笃了嘴,朝马背抽了一鞭子,那马便拉着车子辘辘的往前去了。向伟之见向龙走了总算是轻松了几分,抖了抖衣裳,便大步往福来客栈走了过去。 望了望客栈门口冷冷清清,向伟之笑了笑:“为什么到哪里都要把整家客栈包下来呢?卓家莫非钱多得没处花了?”此时,微微的起了些风,吹着向伟之的袍袖飘了起来,站在那里,似乎会乘风归去一般——事实上,他真的能乘风而行,那是在晚上,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飞到树上来偷窥这位文君小姐。 “这位大侠,你能不能把我也带走?”她的声音似乎还飘荡在他的耳边,软绵绵的,听了真让人舒服。向伟之望了望里边露出的屋檐,愉快的笑了笑:“今晚我再来看望你,文君小姐。” 一轮银色的月亮升起在空中,照在乡间的小路上,一匹骏马正在往城南奔去。 “二哥,还有多远才能到?”坐在马背上的陆小琬兴致勃勃,她总算有了自己的固定资产了!十顷地!一想到这个数字,她便心跳加速,若是在前世,成立一家房地产公司,专建小别墅出售,那可以卖多少钱呢。 “别着急,只有十多里路,很近的!”卓武低头看了看陆小琬,她正抬起头望着他微笑,那笑容让他这个做哥哥的感到很自豪,出门在外,自己就是妹子的靠山,可不能让她失望。方才和她说田庄已经买到了,文君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还催着带她来亲眼看看,他见着文君那惊讶的神色只觉好笑,难道这么不相信他这个做哥哥的能力? 不多会,城南向家庄便到了。 卓武把马栓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带着陆小琬漫步在田垄上。银色的月华如水,照在这绿意盎然的田野里,稻子被晚风吹拂得微微的弯腰,掀起了一波一波的碧浪,就见那线暗绿一波一波的推了过去,一直延绵到了很远的地方,似乎都看不到边际似的。 “这些都是我的?”陆小琬站在垄上,兴奋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是的,妹子!”卓武伸出手来把一块丝绢契书放到陆小琬手中,低声告诉她:“我把田庄的黑铁铸牌埋在庄子主屋里的床下边,丝绢你自己好好收着,官府的文书册子上是你的名字,即算是有人偷了你的丝绢和铸牌,你本人不在场,这庄子也不能买卖。可是你若丢了一样东西,同样也不能把这庄子卖出去,所以你得保管好了,知道吗?” 陆小琬握着那块丝绢,手心都要透出汗来,真不敢相信,这十顷地都是她的了:良田千亩,她算不算大地主呢?望着卓武那微笑的脸,陆小琬开心的拉着他的手摇了又摇:“二哥,你真是这世间最好的哥哥!” 远处的树上站着一个人,看着陆小琬和卓武在这田垄里上演着兄妹情深的戏码,眼中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色:“为什么卓家兄妹大晚上的还要跑来看这庄子?白天那卓武不都已经看过了吗?奇怪,甚是奇怪!” ☆、郡守夫人起怜心 春天总会让人喜欢犯困,到了春天,不少人都会觉得神思倦怠,赖在床上,身子软绵绵的,不愿意起来。 可是今日却是例外,荆州城里很多人都起了个大早。 荆王府里边花木葱茏,主院里头侍女们进进出出的甚是热闹:“夫人就起身了?” “是呢。”旁边一个端着盆儿的侍女扭头回答,脚下可不敢有半丝放松:“夫人昨日便接到帖子,五老爷那边今日要办夸妆呢。” 夸妆,乃是荆州城的风俗,新妇在过门前一日要将嫁妆悉数送去夫家,陈列在院子里,让街坊邻居,亲朋好友们来观看,这个夸字里头,听着含义颇深,实际上也就是新妇嫁妆大比拼而已。 昨日刘梁派人将夸妆会的帖子送到了荆王府,客气的邀请郡守夫人出面来参加,表面上恭敬,心里却存着在大哥面前炫富的心思。郡守夫人看了看那张硬质麻布做成的帖子,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听说娶了卓王孙的女儿?又听说那日搬嫁妆大件是全套紫檀木的家什?那倒是值得去看看呢。” 荆王爷一共有六个儿子,其中四个皆是嫡出,现在住在荆王府的便是荆王爷的嫡长子。荆王在抗击英布一役中身亡,皇上便一直没有下诏让荆王爷的哪个儿子承继荆王封诰,只是允许荆王嫡长子住在荆王府里,担任郡守一职,和国相一起同掌荆州,故这位大夫人也就是荆州的郡守夫人了。 因着心里藏着事儿,郡守夫人今日大早就起来了,穿上浅栗色三重广袖的外出礼服,让侍女梳了个反绾望月髻,用两根碧玉簪子固定住,然后又抹了点胭脂,这才端庄高雅的从塌上站了起来。 走到内室外边,天已经大亮,一轮柔和的太阳已升起在天空中,阳光淡淡而温和,郡守夫人笑道:“今日倒是个好天气呢,备车,去五老爷府上。” 刘府门前停了不少的马车,郡守夫人一到,早有人飞快的进去通传。刘梁听着郡守夫人来了,带着夫人满面春风的迎了出来:“大嫂,今日得空?” 郡守夫人听着刘梁喊自己大嫂,知道他不想用郡守夫人来捧自己,只用亲戚间的称呼,也不和他计较,微微一笑道:“今日的夸妆会可热闹?” 刘梁得意的擦了擦汗道:“大嫂进去看看便知道了。” 走在路上,就见出来的人个个啧啧称羡,只说刘梁聘了个好媳妇,嫁妆看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郡守夫人也是好奇,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走到最里边的院子,便见那月亮门边站了两个侍女,穿戴都与刘府的侍女不一样,大约便是卓家派过来守妆的了。郡守夫人留心看了下,见那两个侍女身上穿的是绢做的衣裳,头上还明晃晃的插着几件金饰,若不是站在这地方,在外边遇上了,定会被误认为是哪家的小姐,心里头不由得赞叹了一声,到卓家当个侍女都是富贵的。 走进院子,就见新妇的嫁妆一抬抬的放在外边,阳光照着那些金饰闪闪发光,耀得人们的眼睛发花。郡守夫人在那些金饰前边走过,弯下腰来仔细打量着每一抬上边放着的金饰,慢慢的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也慢慢的加深了:“卓家真是富可敌国呢,嫁妆之多,之精美,真让人大开眼界呀。” 刘梁听了这话儿更是喜得睁不开眼睛,引着郡守夫人往内室去看那些紫檀木的家什。一跨进屋子,郡守夫人的眼睛便被那汪汪的紫色吸引了,那紫檀木的光彩似乎随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在流动,让人移不开眼睛。 走近几步,伸出手来摸着紫檀光滑的外表,郡守夫人的讶异简直是无法形容:“这全套紫檀木,真是豪奢。”再转眼看看床榻上堆放的被子,她的眼睛再次睁大了,这些被子,全是用的最高档的料子:锦、绢、绫、罗、帛五种,颜色也是各异,几种主色调里边掺杂着不同的颜色,有提花织纹,有挑绣漂染,五光十色,让人看得只觉眼睛不够看。 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心里的那种激动,郡守夫人踱出屋子,望了望那满院子的嫁妆,嘴角不由撇了一下,看了看几个卓家派过来的奴仆,她转头问刘梁:“卓家陪嫁了多少奴婢过来?你这院子可容得下?” 刘梁尴尬的笑了下:“卓家觉得路途遥远,所以未曾有什么奴仆陪嫁,也就零星几个罢了。” 郡守夫人挑了挑眉,“哦”了一声:“陪了这么多嫁妆,却未陪嫁得有奴仆,这也倒是蹊跷了。” 刘梁满脑门子汗珠,又因着心虚不敢回话,见着那边来了客人,又笑着迎过去,把郡守夫人晾到了一旁。郡守夫人闲闲的看了他一眼,俯身又看了看那些金饰,嘴角的笑容便更深了。 回到荆王府,郡守已从府衙里回来,见着夫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不由问她:“夫人,今日遇上什么好事了?” “我在笑你那五弟呢,人不要脸可真是天下无敌。”郡守夫人回眸看了看夫君道:“今日我去你五弟家的夸妆会了,那卓家真是名不虚传,整套儿的紫檀木家什,各色珍贵织锦被褥怕是有将近百床,只是那些金饰玉器,唉……” 郡守见夫人突然唉声叹气,不由好奇:“金饰又怎么了?” “那些金饰玉器,怕是已经被五弟调包了呢。每一抬嫁妆里边就一两件是精品,其余皆是一般的货色。”郡守夫人兴奋的往夫君这边挪了下身子:“夫君,你想想便知,那卓家既然舍得全套紫檀木家什陪嫁,又怎么会弄些一般货色的金饰呢?况且每一抬里边又有些精品,这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那些值钱的小件金饰,大部分已经被五弟装进了他自己的腰包,然后随意买了些放在新媳妇的嫁妆里边。” 郡守皱眉道:“竟有此事?那新妇到时候知道了难道不会吵闹?”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五弟和五弟媳妇是什么德性?东西到了他们手里还会有出来的道理?新媳妇面皮薄,自然不好和公婆据理力争,只能吃了这个暗亏了。”郡守夫人叹气道:“倒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那侄子看着便要不中用了,她带着这么丰厚的嫁妆过来便要做寡妇,现在嫁妆都还要被公婆谋夺,唉……” 郡守素来是个心软的,听着夫人这般说,不由得对五弟这位即将过门的儿媳妇同情心泛滥起来:“夫人,到时候你多关照着这新妇便是了,她若是因着嫁妆的事情求到我们这些亲戚面前来,要我们给她去主持公道,我们自然得要帮着她些。” 郡守夫人点头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呢。听说当日卓家进荆州城时,有马车三十多辆,陪嫁奴仆怕是上了百数,我今日问你五弟,他却说没有奴仆陪嫁过来,难道卓家还会把这些陪嫁带回蜀郡去不成?定然是被五弟想着法子卖掉了!” “嘭”的一声重响,郡守恨恨的把手里的竹简摔到了桌子上边:“虽说五弟的母亲是美人姬,可从小也是在这荆王府长大的,为何现在眼皮子却如此浅,连媳妇的嫁妆也要眛下来!夫人,你可得好好盯紧了,别让侄媳妇吃亏!” 见夫君动怒,郡守夫人赶紧伸手帮他顺气:“夫君,我自然知道怎么做,总不能让五弟丢了我们荆王府的名声不是?” 郡守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是个贤惠的,难为你了,夫人。” 第二日,陆小琬一早起床便被几个侍女彻底摆布成了一个木偶,叫她抬手她便抬手,叫她低头她便低头,弄了一个时辰,才把她的礼服妆容弄妥当。就在如霜把那顶能把人压弯脖子的金冠戴上陆小琬的脑袋时,就听外边喜乐喧天,原来刘家接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客栈门口。 向伟之混在人群中,看到一抬步辇从客栈里缓缓抬出,雪白的毡毯上坐着一个穿着鲜红嫁衣的女子,身上的礼服上边绣着活灵活现的凤凰,似乎要带着她展翅高飞一般,头上的金冠映着阳光熠熠生辉,蒙住脸的珠帘垂到脖子那里,随着春风在微微的摆动。 “新娘子好美。”一个少年张大了嘴巴看着端坐在步辇上的那个女子,半天都合不拢来。 “她的脸都被珠帘蒙住了,你怎么能知道她很美?”旁边一个人嗤笑道。 “她美不美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第三位围观群众把前边两位都通通打了五十大板。 “她再美也是要去做寡妇的!”一个尖细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里充满了嫉妒:“就算她貌美如花,红妆十里又如何?那刘梁的儿子不快要落气了吗?” 向伟之听到那女子的话语,心里头没由得一紧,耳边似乎浮起了那晚上那位小姐在他背后的呼喊:“这位大侠,你能不能把我带走?”原来她是有苦衷的,他喊自己把她带走,是想要逃避做寡妇的命运罢?可惜当时自己只顾忙着逃跑,根本没有去理会她。 她会做寡妇?那么今日那位病入膏肓的新郎官还能和她圆房吗?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幅香艳的画面,向伟之突然嫉妒起那个即将死去的新郎官来了。 ☆、洞房姑嫂初交锋 陆小琬坐在步辇上,慢慢的从荆州城的大街小巷经过。 因为隔着珠帘面纱,别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她却能看得清周围的人,她能看到街边巷尾有着兴奋眼神的大叔大婶,有跟着步辇奔跑的孩童,还有那一脸羡慕的少女们。 步辇最终徐徐的进了刘府的大门,小莲和小梅扶着她走进了前堂。 前堂布置一新,倒也有些喜庆的味道,鲜红的绸缎扎成一个个的彩球垂了下来,一对大红的龙凤花烛在神龛前烧得正旺。 司仪大声喊着指令,让她和一个被两个侍女搀着的年轻人拜堂,她从珠子的缝隙里偷眼看了看她这位病入膏肓的夫君,消瘦的小身板,病歪歪的眉眼,心里掂量了一回,很好,若是想占她的便宜,这样的身子也禁不住她的拳头。 拜堂以后,陆小琬便被送进了新妇房,里边一片安静,没有旁人。 这西汉成亲竟和后世如此不同,居然让新妇一个人坐在洞房里,连作陪的人都没有,陆小琬坐正在床榻上胡思乱想着,这时就见人影一闪,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原来却是如霜。 “小姐。”如霜神情复杂的望了陆小琬几眼,然后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请小姐和奴婢将衣裳对换了。” 陆小琬愣了一下,撩起珠帘望着跪在面前的如霜,她的脸上有一种焦虑的神色,也有着痛苦挣扎的表情,但是她最终还是咬着牙说:“二少爷叫我替小姐圆房。”说完这句话,她的脸顿时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但是手却没停着,开始接自己的腰带。 “你等等。”陆小琬看着如霜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就觉得非常悲哀,这丫头竟然忠心到这等程度,为了主子,连自己清白的身子都可以舍弃?“你替我圆房,那你便不是清白之身了,难道你也愿意?” “小姐,奴婢的性命都是小姐的,你就别为奴婢着想了,还是抓紧时间把衣裳换了罢。”如霜把腰带解了下来,那深衣便向两旁敞开,露出了里面白色的中衣,领口那里露出了一片白嫩的肌肤。 “不用,你把衣裳穿上。”陆小琬摇了摇头道:“如霜,你虽然是我的侍女,可你也是一个人,我不能把我的幸福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我不用你代替我圆房。” “可是,小姐,二少爷说……”如霜看着眼前的陆小琬,觉得她和以前的小姐大有不同,可自己又说不出来是哪些方面。就如刚才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幸福、痛苦之类,听了以后她的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一直在揣摩着那句话的意思。 “没事的,我哥哥不过是怕我被占了便宜,可方才我拜堂的时候特地看了看,我那个夫君,身板那么瘦小,我还怕了他不成?”陆小琬朝如霜安慰的一笑:“你不用担心,他若是这么病歪歪的还满脑子想着那春色无边,那也得问问我的拳头答应不答应。” 如霜目瞪口呆的看着陆小琬,脑子里边一片空白,小姐这话里头的意思,难道是说她想用拳头把姑爷打晕不成?看着陆小琬那镇定自若的脸色,她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小姐若是这般坚持,那奴婢也只好去回复二少爷了。” “你跟我哥说叫他别担心,他若是不放心,便到时候藏到屋子后边保护我,如我打不过那病秧子,那他就赶快跳进来帮忙。”陆小琬笑嘻嘻的放下了珠帘面纱:“你快去罢。” 如霜向陆小琬行了一礼,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门口站着的小莲和小梅见还是如霜走了出来,很是奇怪:“你不是去和小姐换衣裳的吗?”如霜无奈的说:“小姐不愿意换,我也没办法。”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呢?”小莲和小梅蹙起了眉头。 “小姐说她会用拳头把姑爷打晕,若是姑爷想亲近她的话。”如霜挑了挑眉毛:“你们好生看着小姐,我得回客栈和二少爷传个信儿。” “把姑爷打晕?”小莲和小梅面面相觑,两个人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傻呼呼的对视着。 不仅是两个侍女惊讶,就连隐藏在屋子上边的向伟之也很惊讶,他根本无法想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素来都是夫为妻纲,妻子该把夫君看做天一般敬重,夫君让妻子去做什么,妻子就要去做什么,而这位卓小姐却准备对她的夫君挥拳相向?看来今晚可以来看热闹了,向伟之心情舒畅,看了看那一碧如洗的天空,闻着院墙外边飘来的花香,点了点头道:“这位卓小姐,真是越来越让我好奇了。” 陆小琬新妇房里的床榻上跪坐了一会,就觉得膝盖一阵酸麻,索性把两条腿从屁股后边抽了出来,用手敲打着膝盖,这才舒服了些。 “这个西汉真奇怪,为什么都要跪坐!难道跪坐很舒服吗?”陆小琬转着眼珠子想着:“我要发明八仙桌,扶手椅、美人榻……嗯,怎么舒服怎么来!” 就在她正在闭着眼睛想她能在大汉发明些什么以至于流芳千古的时候,就听站在门外边的小莲和小梅在和人说话,她无奈之下又只能端端正正的跪好在床榻上边。 门被推开了,有两双绣花鞋停在了床榻的前边:“二嫂,我们先来看看你。” 听这语气,该是刘家的两个小姑子刘旻和刘琰罢?陆小琬低着头,也不说话,看看她们准备说什么。 “二嫂,你的嫁妆真丰厚,我和姐姐看得眼睛都花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本以为全套的紫檀木家什就能让我们眼热一辈子的,却没想到二嫂你还有这样精致的金冠!这花冠该有几斤重罢?簪子上还有这么多宝石,看得妹妹眼睛都挪不开呢!” “是呀,二嫂,我方才和妹妹在说笑,若是以后我们成亲,问二嫂借这金冠儿带去拜堂,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呢!”另外一个声音吃吃的笑着说:“二嫂,我们也只是在说说,你可别往心里去呀。” 嗯,按照她们的逻辑推理,这个做嫂嫂的该是很温柔的说:“两位小姑,这金冠算什么?你们想要就尽管拿了去,也是我这个做嫂子的一份心意。”可惜陆小琬却没有走这大众化路线,她微微一笑,面前的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的沙沙之声:“两位小姑也知道在说笑便好,这样的话儿切莫说了出去,免得让人听了说刘家的姑娘没家教,新嫂嫂刚刚拜堂进了新妇房,还未曾坐热床榻,便巴巴的赶过来讨要东西,这话儿传了出去,恐怕两位小姑的闺誉会有所亏损呢!” 刘旻和刘琰听着陆小琬这挖苦的话,脸色一变:“嫂嫂,我们只是说笑而已,并未真正向你讨要,你可不要想得太多。”两人眼馋的看了下新妇房里富丽堂皇的摆设,梳妆台上珠光宝气的首饰,依依不舍的退了出来。 “呸,还是卓家的女儿,哪有这么小气巴拉的,我们只是说借着戴而已,她倒好,防贼一般把我们的话给堵住了!”刘琰一跺脚:“真是越有钱就越小气!” 刘旻见妹妹气急败坏的模样,轻轻一笑道:“妹妹,你又何必生气?我们就让她得意一天罢,明日母亲会收了她的嫁妆,到时候还不都是咱们刘家的?你我虽说不能占个大头,可出嫁的时候,阿爹阿娘自然会从里面拿出一些给咱们做嫁妆。” 刘琰低头一想,确实如此,开心的一拍手:“姐姐说得对。”转身朝新妇房里边重重的跺了一下脚道:“我就让你神气了今日,明天我便要看着你哭的模样儿!” 陆小琬在这新妇房里呆了一天,闷气得不行,肚子里头又咕咕乱叫,饿得慌,于是喊了小莲和小梅进来,叫她们去帮她寻些东西过来吃。 小莲愕然道:“小姐,不能在新房吃东西的。” 陆小琬撩起珠帘看了看外边,天色渐晚,眼见着月亮都要上来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道:“再不吃东西,我都要饿晕了,怎么有力气去和那个姑爷打斗?” 小梅听着她说的话也甚是着急,安慰陆小琬道:“小姐,你等着,我去厨房给你寻点东西来便是。” 陆小琬大喜,把金冠取了下来扔到一旁,急急道:“好丫头,赶紧去,再不去,我真要饿晕在这床上了。”小梅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 这边小莲见陆小琬把金冠扔了下来,唬得脸上变了颜色:“小姐,你不能把这金冠扔到一旁呢,这个需是姑爷来帮你取的,若是期间自己取下来,意味着两人不能白头到老,中间有个人要先走呢。” 陆小琬见着小莲一脸郑重的望着她,嘟着嘴儿站在那里,似乎在控诉她不守规矩般,不由失笑说:“好丫头,你们家那个姑爷,大家不都说他病入膏肓了吗?可不是我把这金冠扔下来他才会半死不活的呢。” “小姐!”小莲跺跺脚道:“你还是把金冠戴上罢,等会姑爷马上就要过来了,见你没有戴金冠,心里保准会生气,认为你在诅咒他呢!” 陆小琬无奈的说:“那你给我戴上便是。” 小莲爬到床头角落,把那金冠拖了出来,谁知那金冠的角儿甚是锐利,把床上被子的一线金丝给勾了出来,小莲见金冠上边勾着一缕金丝,好好的一床被子顿时皱成了一团,不由得心里一沉,看起来小姐这亲事定然是会以做寡妇收场的,诸事不利呢。 陆小琬见小莲半天没有动静,回头一看,小莲正呆呆的看着那床皱到一起的被褥,满脸欲哭无泪的模样,赶紧安慰她:“没事儿,不是说我的陪嫁里有一百床被子吗?你赶紧换一床便是。少一床还有九十九床呢,我这一辈子都盖不了这么多的。” 听着陆小琬这安慰的话儿,小莲反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小姐,是小莲不对,把你这百子千孙被给弄坏了,小姐责罚我罢!” 陆小琬看着小莲那模样,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没事,弄坏了刚好,谁和他去百子千孙呢,赶紧把这些子子孙孙都收到箱笼里边去!” ☆、新郎官血溅洞房 怯怯的看了陆小琬一眼,小莲心里充满了愧疚感,抽抽搭搭的应了一声,把那被子卷了起来,放进箱笼里边,帮着陆小琬戴好了金冠,行了个礼儿,退了出去。 看着小莲那萧瑟的背影,陆小琬长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丫鬟心里有了阴影,可这当事都人不着急她又急什么呢。靠着那堆被子半躺在床上,陆小琬摸了摸肚子道:“小梅还不回来,我好饿,我想吃鸡腿……” 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便砸到了她的膝盖上,敲得她一阵疼痛。把珠帘撩了起来,便看到了膝盖前边有个红绸包起的东西,伸手摸了下,还是热乎乎的。小心翼翼把那绸缎打开,一只鸡腿豁然出现在眼前。 “难道我竟然感动了上天?要什么就有什么?”陆小琬双眼放光,抓起鸡腿就啃了起来,一边啃着,一边嘴里念念叨叨:“天上的神仙,其实我的要求挺简单,要是能来份明虾汉堡,一份薯条,再来杯可乐加冰,那真是爽啊!” 坐在屋顶上的向伟之挠了挠头,这位卓小姐在说些什么东西呢?自己似乎都没有听到过,果然卓家吃的东西都与平民百姓不同。方才听她喊饿,就赶紧去了厨房那边拿了些东西出来,回来便听她说想吃鸡腿,看到自己拿回来的东西里边有鸡腿,心中大喜,便用红绸包着鸡腿扔了下去,谁知这位卓小姐接下来说出的东西都是他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由感慨自己真是井底之蛙,这么多好东西都未曾吃过。 陆小琬把鸡腿啃完,也不见上边再有什么东西掉下来,非常懊恼,心里想着大概神仙生活的这个时代没有那些东西,自己真是强人所难,于是大声喊道:“天上的神仙,随便再给我点东西罢,一只鸡腿怎么能吃饱?” 这下倒是灵验了,就听到啪啪几声,又有几样东西从天而降,陆小琬兴奋得无以复加,双手并用,风卷残云般把那几样东西解决干净,小心的拈着油迹斑斑的绸缎,选了一处没沾油的,把嘴唇擦了擦,看着自己油腻腻的一双手,却是犯了愁。 这时就听门响,小梅端着一个碟子走了进来:“小姐,我找到了厨房,可进不去,他们说刘府有规矩,进厨房得要有老爷或者夫人的牌子,因着怕有下人到里边去偷嘴。我好歹在外边找了一小碟子糕点,捡了几个别人没吃的带了回来。” 陆小琬已经吃得肚子圆圆,哪里还能吃得下别的东西?挥挥手道:“小梅,你和小莲在外边站得辛苦,你们拿去吃了罢。” 小梅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骨头,不由得惊奇道:“小姐,你用过饭了?谁给你送来的?是不是二少爷?我方才见他好像在院子门口呢。” 陆小琬胡乱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快给我帕子擦下手。” 小梅见陆小琬两只手伸了出来,映着烛光油汪汪的,不由抿嘴一笑,拿出帕子来帮陆小琬擦了擦:“小姐,你这手得打水方能洗得干净。你先等着,奴婢把这屋子打扫下再帮你去打水来梳洗。” 小梅把地上收拾了,又出去帮陆小琬打了盆水,帮着她净了手面,这时就听着屋子外边脚步声杂沓纷来,知道新郎官要被送入洞房了,赶忙把陆小琬扶到床榻上坐好,自己端着盆子出去了。 陆小琬坐在床榻上,就听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哄哄乱乱的声音涌了进来:“新妇坐得端端正正的正在等新郎官呢!” “这洞房可真是富丽堂皇,在这里春宵一度可是别有滋味呀!”一个猥琐的声音肆无忌惮的响起,周围的人哄堂大笑起来:“说得不错,就看着这紫檀木的家什,那力气也会大了几分,更何况新妇这么美貌,还不好好享用?” 陆小琬听了心中上火,真恨不能拿着扫把将这群猥琐的男人赶了出去,只是她必须做出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跪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这让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儿,只是说不出来。 喜娘见来闹洞房的人越说越不像话,赶紧出声制止:“新妇可禁不住你们这些风月场里的老手这么戏弄!现儿月朗星稀,正是洞房花烛的好时候儿,各位,我们就散了罢,让新郎官和新妇慢慢恩爱缠绵去!” 尽管那些闹洞房的人还有些不愿意走,可喜娘已经发话了,再看看坐在床榻上的新郎官,也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众人这才记起他身子不大好,纷纷笑着说了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吉利话儿,这才退了出去。 陆小琬端坐在床榻上边,从珠帘底下偷眼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新郎,就见他一双青筋爆出的手不停的捻着衣角,最终抖抖索索的抬了起来,准备去把她的金冠摘下来。陆小琬一惊,斜到了一边,自己伸出手飞快的把金冠取掉,然后鼓起眼睛看着他。 总算看清楚了。 他那身子委实让陆小琬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瘦得像根干柴不说,那脸色还白得像张纸一样。一对眼珠子深深的陷了进去,抬眼看她的时候,陆小琬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想到了前世电影里看到的僵尸。 “娘子,我们歇息罢。”刘愹朝她露齿一笑,陆小琬三魂六魄都快飞走了去,再配上这白森森的一口牙齿,这不是僵尸又会是什么! “你要歇息就歇息罢,我再过会自己去歇息好了。”陆小琬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再呆,从床上跳了下来,趿拉着鞋子便走到了一边,四周看了看,没有地方可以坐,干脆一屁股坐到了紫檀木的箱笼上边。 “娘子,现在夜深人静,正是该我们洞房花烛,你怎么能撇下为夫,叫我先去歇息呢?阿爹阿娘跟我说了,让我们得尽快生个儿子才是。”刘愹挺费力气的说了几句话,从床榻上挪了下来,朝陆小琬走了过来,心里想着可能是娘子面皮薄,不好意思宽衣解带,自己这个做夫婿的当然得主动点才行。 陆小琬见刘愹晃着身子走了过来,心下大惊,见他扶着墙壁慢慢走了过来,脸上变了颜色,拿着一对眼珠子瞪住他:“你不要过来,若是过来,后果自负!” 刘愹扯着嘴笑了下,那笑容映在烛光里甚是诡异:“娘子,为夫知道你害羞,可这一遭总是要过的,为夫会很温柔的,你别怕!”说罢,身子便歪歪斜斜的朝陆小琬扑了过来。 陆小琬心中一急,捉住那刘愹两只手,来了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啪”的一声,那刘愹消瘦的小身板儿便被摔在了地上,就像一张纸贴在地上一般单薄。他用双手撑着地,一节节的爬了起来,擦了擦嘴正在从嘴角缓缓流下的鲜血,望着陆小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悚:“娘子,你力气好大。” 陆小琬见刘愹那形状,心里也有些愧疚,她没想到这刘愹如此不禁摔,只轻轻一下,就把他摔出血来了。身为一个孤女,前世的陆小琬也学了些拳脚功夫防身,没想到竟然派上了用场,只因为对手太弱,所以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你好生歇息罢。”陆小琬走上前去,将刘愹扶了起来:“你身子这么弱,怎么还能乱走呢?”扶着他走到床榻那边,顺手把他嘴角的血迹抹在了床单上面:“你好生歇着,好好养病,不许再想那些事情。” 把刘愹丢在床榻的一角,陆小琬威胁的看了他一眼,把那刘愹看得一缩脖子,捂着胸口用微弱的声音道:“娘子,我知道了。”用力说完这句话,一口血用从嘴里流出,看得陆小琬一阵犹豫,要不要帮他喊个大夫? 此时后窗响起啄拨之声,陆小琬大喜,该是卓武在喊她,于是把那刘愹扔在了床上,快步跑到了窗户那里,推开木格子窗,便看见卓武正站在那里:“文君,你没事罢?听着屋子里动静很大,二哥怕你吃了亏。”上上下下打量了下陆小琬,见她衣裳整齐,这才放下心来。 坐在屋顶上的向伟之心里直乐,方才他在上边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卓小姐可真有点力气,竟然一把便将那病秧子摔倒在地上。她兄长还担心她吃亏,难道不知道他那妹子是个女霸王么? “二哥,我倒是没事,只是那刘愹被我一摔,现儿正不断的流着血,怎么办?”陆小琬有些内疚,毕竟刘愹是一个病人,只是刘氏夫妇拿了来骗她嫁妆的一枚棋子。因为他这病重,说不定刘氏夫妇早就放弃对他的治疗,只希望他能把她娶回来,留下一线血脉,至于他什么时候咽气,也就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内了。 卓武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了一颗药丸道:“文君,你拿这颗丸药给他,这是专治跌打损伤的,服了自然会缓解些,你好好歇息,二哥先回客栈了。” 陆小琬点了点头,手里托着那丸药,呆呆的望着窗外,便见卓武几纵几跃,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刘夫人笑里藏刀 向伟之在屋顶上看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打斗场面,又见陆小琬折回身去,把卓武给她的药丸塞到刘愹嘴里,又捧着一盏水儿服侍他服用了,再把他放平了身子,帮他盖好被面,朝刘愹一笑:“你好生歇息罢。” 这一笑让刘愹几乎快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一丝缝,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小声的赞美了一声:“娘子,你好美。” 陆小琬这才突然想到现在自己已经便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美人,不再是前世那个扔到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小女子了,赶紧收敛了笑容,恶狠狠的朝刘愹一鼓眼睛:“还不赶紧歇着去!” 刘愹见陆小琬转瞬之间声色俱厉,费劲的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陆小琬见自己威胁生效,得意的一笑,从紫檀木箱笼里翻出了一床被子铺到上边,然后跑到龙凤花烛面前,“噗”的一声吹灭了火光,然后摸着黑滚到了紫檀木箱笼上边,钻进了被子里。 刘愹牵了牵嘴角,本来想说:“娘子,阿爹阿娘交代过龙凤花烛是要点到天亮的。”可一想到陆小琬那凶巴巴的模样,决定还是闭上嘴不再说话,耳边传来陆小琬均匀的呼吸声,他身子有些燥热,可又没有起来的力气,而且也不敢乱动,眼珠子一个劲的溜来溜去,折腾了大半夜,最终沉沉睡去。 “这位卓小姐可真有意思。”向伟之看了看下边屋子一片漆黑,心情愉快的踩着树顶飞过,此次来荆州城竟然能遇到这样的新鲜事儿,真是叫他无法想象:“那我还到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再看看有什么热闹瞧没有。” 第二日清晨,陆小琬睁开眼睛,便见到了温暖的阳光从窗户外边透了进来,正照在她的脸上,揉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睡在靠窗的箱笼上边。爬了起来便觉得有些背痛,心里寻思着今晚得教人搬个软榻进来才行。举目看了看床上,那个刘愹还一动不动的睡着,心想这人倒也能睡,自己走路这么大响声都没有惊醒他。 打开门,陆小琬见到如霜领着小莲和小梅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盆子帕子,她们几人见了陆小琬,皆是眼睛一红,齐声道:“小姐,你还好罢?” 陆小琬哈哈一笑道:“我有什么不好?快来帮我梳洗下,顺便帮我按按背,有些痛。” 如霜率先走进新房,无意看了下那张床,不由得惊骇万分,转身含泪对陆小琬道:“小姐,你……和姑爷圆房了?” 陆小琬一愣:“如霜,你怎么这样说?” 如霜指着那婚床上的斑斑血迹道:“那血……” 几抹殷红在素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的醒目,陆小琬一看也是一怔,回忆了下昨晚的情景,这才很抱歉的指了指床上的刘愹道:“我昨晚把他摔到地上,结果他就吐血了。” 如霜她们这才知道床单上这血的主人竟是新郎官而不是新娘,不由得睁着眼睛望着陆小琬,三人皆是既庆幸又惊惧的神色。陆小琬被她们看得尴尬,不由得喃喃道:“他病得厉害,不经摔,真的,你们无论是谁都能把他摔到地上的。” 小莲捧着水盆儿走过来道:“小姐,赶紧梳洗罢,等会该去祠堂给刘家的祖宗敬香,还要给老爷夫人以及刘家的各位长辈奉茶呢。” 小梅和如霜也围了过来,三人帮着陆小琬梳洗打扮,谁都没有管那位躺在床上的新郎官。这时一个侍女端着水盆走了进来,向陆小琬行了个礼道:“二少夫人安。” 四个人回头看了下那侍女,心里俱是一阵奇怪,不知道刘府为何会买下这种侍女,难道是身价银子不高么?就见这个侍女,脸皮倒是白净,只可惜吊着一双眼睛,嘴巴有些歪斜,笑起来有些诡异:“二少夫人,我是服侍二少爷的翠花。” 陆小琬点点头道:“你去服侍二少爷起床罢。” 翠花应了一声便走了床边,推了推刘愹道:“二少爷,起床了!” 床上没有动静,翠花用了几分力气再推了下,终于见那被子有一丝抖动,刘愹微弱的呻yin道:“好疼……” 翠花紧张的扑了上去道:“二少爷,哪里疼?”这时眼睛却瞄到了床单上的血迹,心里突然开窍,原来二少爷是劳累过度,起不了床,于是伸出手来用劲扶着刘愹的背把他撑了起来,见着刘愹的脸色比以前更差,心里酸溜溜的想:“果然女色是不能亲近的,才一个晚上,二少爷就更憔悴了。” 将刘愹靠床放着,翠花挽起袖子从盆子里捞起一块帕子,帮刘愹净了面,见他身上衣裳都还是昨日的新郎官装束,心里奇怪,二少爷这是怎么了,圆房之后竟然还把自己的衣裳给重新穿上了,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看了看陆小琬坐在那边,洁白的皮肤,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巧笑倩兮的模样,心里暗自叹气,是不是因为二少夫人生得太美貌了些,二少爷怕自己没有节制,身子会吃不消,这才又将衣裳穿上,免得自己会索求无度?想到这里,翠花用力的点了点头,准是这样,没错儿! 几个人把屋子里两位主子收拾好了,翠花扶着刘愹,如霜和小莲跟着陆小琬走了出去,小梅留下来收拾房间。陆小琬走到屋子外头,就闻到了一种清新的花香,心里十分愉悦,再转头看看刘愹,见他半靠在翠花身上,主仆两人走得十分辛苦,于是向小莲呶呶嘴道:“去扶着点。” 小莲答应了一声,走了过去扶住刘愹的右边,这才走得轻快了些。觑了觑刘愹那边,陆小琬一时没有忍住,问翠花道:“难道只有你一个人照顾二少爷?这怎么忙得过来?” 翠花望了望刘愹,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神色:“老爷和夫人就只让我一个人照看,平日里头还有个送饭过来的,现儿二少夫人来了,总算有个帮手了。” 这回答听得陆小琬打了个哆嗦,合着她就是来当金主加保姆的,这刘家人真是好算计,过会见了卓武,得让他去庄子里调派几个人手过来帮着照看刘愹才是。 走到了主屋那边,就见刘梁和刘夫人已经坐在主座上面,两人穿戴一新,看这模样便是等着喝新妇茶的。陆小琬皱了皱眉,看起来得委屈自己的膝盖了,但是来西汉这么久了,她多多少少也习惯了这跪的姿势,于是很利索的以跪坐的姿势向刘梁和刘夫人敬茶。看了看刘梁那几撇老鼠胡须,陆小琬心里有些嫌恶,自己竟然要向这样的人下跪行礼。她擎着红漆托盘举过头顶,暗暗嘀咕,我这不是在下跪,我只是在演戏……念了几遍以后,果然舒坦了许多。 喝过新妇茶,红漆托盘里多了两样东西,陆小琬低头看了下,是一串手钏和一支簪子,看上去都不太光亮,显见得是用旧了的,这难道就是他们给的见面礼?正在打量着这两样东西,刘夫人便笑眯眯的说:“文君,你现在成了我们刘家的媳妇,咱们可是一家人了。” 陆小琬见她笑得含义颇深,也不接话,只是拿了一对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刘夫人。刘夫人见陆小琬一副懵懂模样,心里暗自高兴了几分,努力装出一副慈眉善目来,也不看自己的儿子刘愹,只专注的看着陆小琬,不知道的,定然以为陆小琬是刘夫人的女儿,否则刘夫人怎么会有如此亲热的眼神呢? “文君,你年纪小还不懂怎么当家,阿娘也怜惜你照顾愹儿任务重,所以想帮你做些事情,让你轻松些。”刘夫人笑着说道:“你要相信阿娘,阿娘可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的,绝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陆小琬见着刘夫人那伪善的模样,很有冲动把一口美人血全喷在她脸上,看她笑得像狐狸一般,心里肯定已经在打着坏主意,偏偏口里还要说得如此动听。她也不急着接刘夫人的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微微的笑看着刘夫人,想听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刘夫人见陆小琬不接话,心里有点憋气,这媳妇是痴的还是傻的?自己都说了一串儿好话了,她也该表态,主动把嫁妆单子交出来才是。见陆小琬只是微微的笑却不说话,刘夫人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清了清嗓子道:“文君,你那嫁妆委实太多,阿娘怕那些下人手脚不干净,随便拿走了一样,那可就损失不少呢,所以阿娘也只好辛苦些,帮你好好的把嫁妆保管起来,你可别误会了阿娘的一片心。” 听了这话,陆小琬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分明是刘夫人自己想要吞掉卓文君的嫁妆,可偏偏还要说得这般动听,若是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女子,恐怕会感激涕零,双手把嫁妆奉送出去。可陆小琬不是卓文君,就连卓家的丫鬟小莲小梅之类,都是警觉性极高的人,哪里又会相信刘夫人的花言巧语? 可自己毕竟现在是住在刘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陆小琬略一思索,笑着对刘夫人道:“婆婆这般关心文君,文君实在感激不尽,只是这嫁妆数目众多,一时片刻也清点不完,不如先去祠堂拜见了众位长辈,回来再和婆婆清点。” 刘夫人听到陆小琬这话,立时眉开眼笑,对着陆小琬连连点头道:“果然是个有心的孩子,怕长辈们在祠堂等急了。阿娘得了你这句话也就放心了,我们先带你去祠堂和刘氏的长辈们见见面罢。” 站在陆小琬身后的如霜和小莲大急,小姐怎么能就这样答应了呢,这有去无回的买卖,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吗?如霜悄悄伸出手推了推陆小琬,小莲也急得在旁边挪了挪脚。陆小琬回过头来,朝她们俩眨了眨眼睛,两人看到陆小琬脸上那笃定的神情,心里才安稳了几分。 ☆、陆小琬宗祠请命 春日的早晨,一切都是那般美好,不消说那清新流转的空气,不消说在云彩后透出的淡淡暖阳,光只是透过软纱帘子往外边看,荆州城里一派繁华的景象也让陆小琬看了心里雀跃。大街小巷上人来人往,还不时有吆喝声钻进她的耳朵,陆小琬微微一笑,若是自己在荆州城开个店铺,应当还会是有客源的。 刘愹有气无力的瘫坐在她的身边,不时的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陆小琬忍不住偏头看了看他,见他身材瘦小如十二、三岁的孩童,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病恹恹的靠在马车壁上,心里不免有些怜惜,放软了声音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刘愹见陆小琬竟然开口同他说话,眼里闪过一抹感激的神色,指着自己的胸膛,吁吁的呼了一口气道:“这里边疼。” 陆小琬见了他那艰难说话的模样,心里也是难受,这名弱冠少年,生在这样视钱如命的家庭,恐怕刘梁和刘夫人早就没有出钱帮他请大夫来看诊了。想到这里伸出手来帮刘愹顺了顺气:“舒服些了没有?” 柔软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那么轻轻的抚摸,刘愹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翠花也帮他顺过气,只是她用力很猛,差点把他的肋骨给拍断。现在有这样一个美貌的女子,用温柔的眼神关注着她,唇边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他呆呆的望着,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最终他喃喃说道:“娘子,你放心,我不会把昨晚你摔我的事情告诉旁人的。” 陆小琬听了有些心酸,点点头道:“你好好将养着身子,快些好起来才是正经事儿,别胡思乱想了。” 刘愹费力的点了下头:“娘子,我都听你的。” 马车辘辘之声不绝于耳,车里一片沉默,刘愹半闭着眼睛,身子随着马车的晃动在不断的左右摇摆,陆小琬坐在他身旁,揣测着究竟刘愹是得了什么病,看他这情状,大概是好不了的,只能看如何不让他那么痛苦。 车子停了下来,门帘被打起,翠花的脸出现在帘子旁边,因为背光站着,她的吊稍眼睛显得格外诡异,嘴巴笑得快歪到了耳朵边上:“二少爷,下车了。” 陆小琬和翠花两人合力把刘愹搀扶了下去,如霜和小莲赶了上来,见着陆小琬竟成了刘愹的侍女一般,两人的眼睛都红了一圈,恨恨的看着那病歪歪的刘愹。小莲上前一步,把刘愹的右臂抢了过来,用浓浓的鼻音对陆小琬道:“小姐,奴婢来扶着姑爷罢。” 见着小莲那双兔儿眼睛,陆小琬转了转眼珠子便知道了她的心思,冲她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便跟着刘梁和刘夫人走进祠堂。 祠堂的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一排人,刘梁是荆王排行最末的儿子,前边有四位兄长,皆是荆王妃嫡出,唯有他是荆王在外带兵时,门客们敬献的美人姬所出,所以他一见了几位兄长,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显出一副庶子该有的模样来了。 刘夫人倒是比刘梁多了几分自在,她是荆州郡臣的嫡长女,虽然郡臣只是一个小吏,可毕竟也算官家出身,所以她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份的低下,昂着头和几位哥哥嫂嫂打着招呼。 坐在最中间的是荆州郡守和郡守夫人,两人凝神看着缓缓走进来的陆小琬,皆露出了惊叹惋惜的神色。早就听说过临邛卓王孙的女儿才貌双全,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了,方才知道她配这几个字绰绰有余。 陆小琬身上穿着樱桃红三重广袖的曲裾深衣,裹在那重重礼服里边,人却不显臃肿,莲步姗姗,窈窕无双。她的脸如白玉般洁白,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让人见了就知是一个灵秀的人儿,小嘴带着浅笑,微微露出几颗石榴籽般晶莹剔透的牙齿。再看看她身边的刘愹,由两个丫鬟扶着,歪歪的站在一旁,显得极不般配。郡守夫人心里怜惜之情又深了几分,所谓红颜薄命,莫过如此了。 由刘梁和刘夫人引着,陆小琬拜见了几位伯父和伯娘,每人都赏赐了一些见面礼,如霜托着的盘子里边很快便堆了不少东西,看得刘梁忍不住恢复了本性,眉毛眼睛猥琐的挤到了一处,唇边还有一线口水,映着窗子外边透进来的阳光,亮晶晶的。 “文君,你既然已经成了刘家新妇,那咱们便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你都可以和你大伯娘说。”郡守作为荆州刘氏的宗子,率先发话了。郡守夫人怜惜的望着陆小琬,招了招手道:“好孩子,你过来,让大伯娘好好看看你。” 陆小琬听着这话便略微一愣,她没想到荆州刘氏的宗子和宗妇竟然这样和蔼可亲,莫非是自己叫卓武在金器铺子里边散步的流言传进了郡守的耳朵,所以这夫妇俩看着自己都是一副慈祥的模样?看着他们俩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有什么难处便快快告诉我们,有我们罩着你,你那公公婆婆绝不敢欺负你!” 迎着郡守夫人的视线,陆小琬慢慢的走了过去,让郡守夫人看到她那悲苦的眼神:“大伯和大伯娘都这样关爱文君,文君真是受之有愧。只是文君却真有两件为难事儿向两位长辈禀报。” 郡守夫人没想到陆小琬一见面就真的直接提出了要求,略微愣了愣,旋即又笑着说:“这才是好孩子,没有将大伯和伯娘当外人!有什么为难事儿你就直说罢,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你想个法子。” 陆小琬低头恭敬的说:“文君昨日嫁进刘家,便是刘家的人了,理当为刘家出些力气。我见夫君身子虚弱,院子里却不闻药香,恐怕是公公和婆婆并未延医请药。昨日在新房里边,两位小姑闯入进来,开口便问我借头上的金冠……”说到这里,陆小琬眼中泪光闪闪,看得在座的几位刘氏兄弟也是怜惜万分:“这金冠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也是我阿娘的一片心意,为了我出嫁聘请了巧匠打造的,还请了玉虚宫的三清道长祭了七日,祷告了上天请佑我一生福运,所以实在难以从小姑之命。” 听到这里,郡守夫人脸上已是不悦,对刘夫人道:“弟妹,你回家后该好好管束着两位侄女,这般眼皮子浅,日后嫁了出去,别堕了我们荆州刘氏的名声!” 刘夫人老脸涨得通红,只能唯唯诺诺的点头,眼睛斜觑着陆小琬,心里不住的咒骂着她,没想到这倒是一只不会叫的狗,表面上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转身就狠狠的咬了自己一口,也不知道她答应得好好的嫁妆会不会送到自己手里来。 “大伯娘,文君倒也不是想说两位小姑什么,只是觉得这般看来,公公和婆婆委实日子过得拮据,文君愿意为刘家减轻些负担,故盘算在荆州城开个铺子,所获之资皆用来供夫君诊病以及为我们俩的日常嚼用,只是希望这事公公婆婆不要干预不要插手。”陆小琬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实际上就是一个意思,我想开店子赚钱供养自己,希望公公婆婆不要来打秋风。 刘梁听了她的话马上便叫了起来:“这怎么成?儿媳妇开铺子赚得的钱财当然要交公中,由我们俩来打理。” 众人听到这话,也皆是蹙眉不语。刘梁说的话没错,只要是没有分家,那便该把钱财上缴,可若是上缴给了刘梁夫妇,那陆小琬就别想从他们手里拿到一个铸钱。于情,他们极想支持陆小琬的想法,可于理,却又只能站在刘梁这一边。 陆小琬笑吟吟的看着刘梁道:“公公,钱财上缴也可以,只是你必须要当着众位伯伯伯娘之面写下契书,这赚来的银俩只能用在我夫君延医请药和我们的日常嚼用上边。”她顿了顿道:“我在家里是散漫惯了,现在看着公公婆婆手头不宽裕,也只能紧巴一点过日子,每月大概用三百两银子也便差不多了。” 刘梁和刘夫人听了,两人眼前好一阵晕眩,三百两给他们过一年都差不多了,这新娶的儿媳妇,竟然一开口每月便要三百两银子!两人皆露出忿忿之色道:“这话怎么说?给你三百两银子一个月,那我们喝西北风去?” 郡守夫人却点头道:“文君这个提议倒也是个理儿,她赚的钱财,交与公中,也当然得主要花在他们二人身上,只是请你们保管一下罢了。” 听到大嫂如是说,刘夫人眉头一皱,拍着手便叫了起来:“若是她每月连三百两银子都赚不回来,那我岂不是要倒贴?这又叫我如何能答应?” “五弟妹倒是好算计。”郡守夫人嘴角露出冷冷一笑:“文君赚的钱全要悉数上交与你,赚得多了自然全被你占了,若是赚少了你又不愿意贴补,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儿?我且不用宗妇这身份来压着你,就问问在场几个妯娌,看看她们赞成不赞成?” 刘家几兄弟和几位夫人看着刘梁和刘夫人的眼神都是极端不满的,看得刘梁夫妇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看看你们夫妇两人,愹儿病成这样子都舍不得给他延医请药,是不是都钻进钱眼儿里边了?不管了,这事儿我就做主了,阿春,去拿笔墨过来。”郡守夫人脸上有薄薄的怒色:“文君,你那铺子的收成就自己管着罢。” 陆小琬心中大喜,撇了一眼旁边刘梁夫妇一副蔫头蔫脑的模样,深深向郡守夫人拜了下去:“文君谢过大伯娘做主。” PS:由文君当垆的故事来说,汉代女子应该可以在外经商的,喜欢正剧走向的菇凉包容下啦,若是拿了后世的男女大别来考据陆小琬,那我这小说也不用写了,(*^__^*)嘻嘻…… ☆、知轻重嫁妆得保 一线温暖的阳光从祠堂的天窗照了进来,明晃晃的映在郡守夫人的脸上,让她的脸如同镶了一道暖黄的金边一般,显得格外的温柔。陆小琬站在她的面前,心里掂量着该怎么开口说第二件为难事儿比较好。 “还有一件事儿,便是我的嫁妆。”陆小琬掂量了下,迟疑着开口了。 很明显这个问题比上边那个问题更令人关注,几位长辈们眼前顷刻间便晃过了那温润油亮的紫檀木家什,毕竟那些实在太打眼了,由不得让人不记得。几个人眼睛互相扫了下,都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不消说,这位弟弟和他夫人在儿子新婚第二日便打起嫁妆的主意来了。 刘夫人愤怒的看了陆小琬一眼,一口牙齿都几乎要咬碎——这个不相识的夯货,在家里答应得好好的,一出门便找人给她撑腰,想反悔不是?她总归是住在家里头的,看回去以后自己怎么收拾她! 陆小琬温柔的笑着对众人道:“婆婆怜惜我年纪小,不会打理,所以主动提出来帮我掌管嫁妆,文君也是感激涕零。”回头看了刘夫人一眼,陆小琬脸上全是感激的神色:“只是文君想着怕旁人误会了婆婆的一番好意,到时候外边传出去说婆婆侵吞了儿媳的嫁妆,又是如何难听,文君又怎敢让婆婆背着这样的骂名?” 听到陆小琬赞扬自己,一心为自己名声着想,刘夫人心里舒服了些,装出一副慈爱的模样道:“我还不是怕你打理不了才这般做?拼着让人误会也就罢了。你现儿又准备要开铺子,自然更没心思去打理这些的,不如我在家帮你管着便是了。” 刘梁的几位兄嫂听了刘夫人这番话,只是心里冷笑,侄媳妇陪嫁过来的都是金玉器具和紫檀家什,既无店铺,又无田庄,这样的嫁妆还需要打理?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分明是刘梁和他老婆打算把侄媳妇的嫁妆据为己有找的由头罢了。郡守家里虽说不上富可敌国,但也颇有些财力,对刘梁这做法自是不屑,而其余兄长皆是眼热,见他无端端便要进一大注财物,心里愤愤不平。 “婆婆说得在理,可文君却想着不如这样更妥当。”陆小琬朝几位长辈行了个礼道:“文君把嫁妆悉数交予婆婆掌管,但把嫁妆单子交给宗祠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收藏着,若是到时候文君要动用嫁妆,便可由这位长辈替文君出面向婆婆讨要。这样一来,婆婆就只是行了替文君保管的事儿,别人也不会再说什么,婆婆的名声自然就无碍了。” 郡守夫人听了陆小琬的话,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心道好个机灵的丫头!知道嫁妆放在婆婆那里是羊入虎口,没有回来的时候,干脆横下一条心,把嫁妆单子拿了出来交给自己保管,自己做为宗妇,就算眼热,也没办法去从刘梁夫妇手里把嫁妆抠出来,而刘梁夫妇若是想要侵吞儿媳妇的嫁妆却也是个难题,毕竟嫁妆单子在自己手里,他们又怎敢把那嫁妆昧了去! 这边刘梁和夫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人的眼珠子只盯着郡守夫人,希望她不会答应陆小琬这个请求。刘夫人清了清喉咙道:“文君,你这孩子也忒不体贴人了,想你大伯娘乃荆州刘氏的宗妇,每天有不少的事儿要打理,又哪里能分出时间来帮你保管着这嫁妆单子?还不快些回去,莫叫人看了笑话。” 此时刘梁的二嫂却不紧不慢的开口了:“五弟妹说的哪里话!大嫂作为宗妇,做的事儿便是处理族里的日常庶务,这事儿不正得归大嫂管的?”抬眼看了看陆小琬,刘二夫人点点头道:“好一个体贴孝敬的新妇,为了怕婆婆难做人,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既顾全了婆婆的名声,又能让婆婆达成心愿,真正是个灵巧人儿!”笑着望了望郡守夫人,刘二夫人细声细气的说:“是不是该抄一份嫁妆单子让侄媳妇自己也留一份呢?” 郡守夫人眼角扫了一下刘二夫人,知道她是怕自己在中间得了好处,于是也笑着说:“我正有这意思呢,还没来得及说,二弟妹便提出来了。二弟妹果然是心细如发,难怪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在外边看了都爱呢。” 陆小琬见这些贵妇人眉眼带笑的说着话,话里话外都带着机锋,心里虽觉得累,可还是能听出来她的提议被接受了,甚是开心,于是也笑着对几位长辈道:“长辈们这般为文君着想,文君感激不尽。时候也不早了,不敢耽误各位长辈的时间,还请大伯娘随我回府去做个见证。” 郡守夫人瞅了瞅刘梁夫妇脸色灰败,站起身来道:“文君,你既然是我刘家媳妇,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关心着,五弟,五弟妹,你们前头带路罢。” 刘梁夫妇见事情无可挽回,只能耷拉着脑袋走出了宗祠,陆小琬满心快活的看了看刘梁夫人的背影,朝几位伯伯伯娘行了一礼:“多谢长辈们厚爱,文君的店铺开门之日,定会给府上送些店里的出产,略表文君的谢意。” 刘氏几兄弟见陆小琬这般识大礼,一个个都很是满意,催促着郡守夫人快快跟去刘府,替侄媳妇坐镇,免得被刘梁夫妇下了手去。郡守夫人挽了陆小琬的手道:“文君,你放心,伯娘不会让你吃亏的。” 陆小琬本来已经准备了一份厚礼,打算来贿赂郡守夫人,现在看她如此热情,却又犹豫了。她原计划是按着她和卓武后边拟的嫁妆单子清点嫁妆,然后把原来那份嫁妆单子给郡守夫人,到时候自己跑路回临邛时,非得叫刘梁夫妇大大的破一次财才行。要能让这个计划实施成功,最主要的就是要靠郡守夫人,现儿她见这位伯娘不像是个贪心之辈,不知道送厚礼会不会弄巧成拙,所以有些拿不定主意。 两人一路走了出来,郡守夫人见了陆小琬那辆豪华的马车,啧啧称赞了一番,顿了顿话头,又问到了她带来的陪嫁:“听说你带了百来号陪嫁来荆州,刘府又如何能安置得下?” 陆小琬不知她问这话什么意思,只能揣摩着回答:“家里陪嫁了八十口过来,本来还说要在荆州置办百多人的,可刘府确实院子太小,也就没买了,原来那八十多个,文君也未曾见得,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郡守夫人感叹的拍了拍陆小琬的手道:“文君,有些事儿可不能糊涂,毕竟关乎自己的利益。伯娘也不是想挑拨你和你公婆之间的关系,只是想告诉你,人可千万别太实诚,有些事儿你就该像今日一样直接摆出来,否则自己吃亏了也只能憋在心里,难道你就不会觉得憋得慌?” 陆小琬是个机灵的,听了郡守夫人这番话,心里大喜,知道这位大伯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于是装出一副很柔弱的模样道:“文君受教了,日后倘若有什么事情,自然要来找伯娘的。” 春风吹起了郡守夫人鬓边一缕秀发,她慈爱的朝陆小琬笑了下:“文君,你不远千里嫁来荆州也不容易,愹儿又是这个模样,你心里本来就很苦了,若还有人要欺负你,伯娘绝不会放手不管,定然会帮你撑腰。” 来到刘府,由郡守夫人带来的管事和刘府管事一起对着嫁妆单子把陆小琬的嫁妆清点了,除了那套紫檀木家什和一些铺盖衣物,其余皆一件件的放进刘家的库房封存起来。刘梁夫妇两看着那金灿灿的饰物和白玉翡翠之类,眼睛直冒火,一想到只能看看,却不能挪用,心里更是火大,巴不得能把那嫁妆单子抢了过来,揣到怀里不放,只是畏惧着郡守的势力,又畏惧着宗妇亲自跟了过来,两人站到那里,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把衣襟都沾湿了。 陆小琬等嫁妆皆进了库房,从管事手里接过嫁妆单子,转身向郡守夫人走过去,在行走的时候,悄悄从袖袋里摸出原来的那张嫁妆单子,双手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郡守夫人接了过来,看到那么多精美陪嫁,也是暗暗赞叹,召了管事过来道:“把这单子抄一份我带回去。文君,这份你还是自己保管罢。” 管事拿了单子便跪坐在小几上写了起来,才写了几件,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自己分明没有见过那些东西,为何又出现在这单子上边了?可既然是主家吩咐下来的,自己也只管照办便是,于是不再考虑,游龙走蛇的把那份单子照抄了一遍交给郡守夫人。 陆小琬见那份单子到了郡守夫人手里,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笑着对她说:“伯娘,文君还想麻烦你一件事儿。” “你说便是,不必客气。”郡守夫人把那嫁妆单子放进了怀里,笑眯眯的看着她。 “我想请贵府管事帮我去荆州城转转,在比较热闹的地段租下一个铺面,我想着手开始准备开店的事宜。”陆小琬心里已经计划了个七七八八,她要在荆州开一家成衣铺子,利用她艺术设计的专业优势,打造荆州汉服品牌。 “这有何难?”郡守夫人点了点头,转身吩咐管事带了如霜出府去帮陆小琬去聘店面,然后向刘梁夫妇辞行:“五弟,五弟妹,你们家可真是娶了一位好媳妇儿,一进府便急着想帮你们分忧解难,他们小两口的嚼用不用你们操心,这可是去了一桩大事呢!” 刘梁直着脖子道:“若是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那便每月交饭米银子过来便是!” 陆小琬笑眯眯的看了看刘梁,阳光照在她脸上,更显得白里透红,就如春风里的桃花一般:“公公,婆婆,我的侍女昨日也曾去了家里的厨房看了下,说里面狭窄不堪,怕是做不了这么多人的饭食,我准备今日下午便请工匠来在院子里砌个小厨房,以后公公婆婆也不必操心我们的饭食了。” 这样一来,刘梁夫妇又少了一笔可以克扣的银两,刘夫人气得瞪了刘梁一眼,拂袖而去,刘梁摸了下老鼠胡须,也悻悻然的跟着夫人大步走去了主院。郡守夫人看了陆小琬一眼,赞许的说:“文君,这便对了,正是要如此强梁,否则你定会被你公婆欺负得死死的。” 陆小琬脸上一红,没想到这郡守夫人还会夸奖她,低声说道:“伯娘,您真好,就像我阿娘一样对我好!”说罢从袖袋里摸出一支簪子道:“这支羊脂玉簪子乃是我阿娘最爱,今日文君把簪子转送给伯娘,请伯娘不要嫌弃!” 郡守夫人接过簪子一看,那簪子通体透亮,温润柔和,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心里便知价值不菲,笑着收到袖袋里边,拉着陆小琬的手道:“文君,我没有女儿,今日一见,甚是投缘,就把你当亲生女儿看了。” 陆小琬感激的跪了下来,行了个大礼:“文君见过阿娘。”心里得意的想,以后在荆州城里头总算是有个靠山了。 郡守夫人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心里赞叹,真不愧是卓王孙的女儿,算盘打得精刮响。一支羊脂玉簪子认了个干娘,以后有什么事情,自己自然会替她出头。其实就算没这支簪子,没认下她做女儿,自己不也帮她出头了?就如方才这张嫁妆单子,分明就不是入库清点的那一份儿,自己不也一声不吭? 或许这便是缘分罢,郡守夫人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陆小琬,心里不由得也快活了起来。 ☆、生活充实忙开店 陆小琬忙碌的生活开始了。 下午她就请了工匠过来在小院里砌了一个厨房,在围墙上挖了一扇门出来,方便她出出进进,又叫小莲去了外边药堂替刘愹请了个大夫过来看诊。 刘愹被翠花扶着坐在院子里边,躺在树下晒太阳,看着陆小琬指挥着那些工匠干活,全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他心里羡慕不已,真想自己能健康的站在她身边,替她分忧解难,可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在旁边歇息。 陆小琬似乎意识到了身后的视线,抬起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儿,回过头来对着刘愹一笑,那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烁着柔润的光泽:“你若是坐累了便起来走走,老这么坐着也怪难受的。” 西汉的桌子都是矮矮的小几,难道就不能做高些,跪坐久了膝盖便会发麻,难道大家都意识不到这种坐姿的不便?陆小琬心里合计着,把那木匠拉到一旁道:“你能不能做套高些的桌椅?” 那木匠摇摇头道:“我们做家什都有自己的尺寸,除非少夫人有图样给我,我去琢磨着做套试试。” 陆小琬听了大喜,赶紧拿了笔墨出来,在一副素色的丝绢上画了套桌椅出来,把那结构和木匠说了说,那木匠也是个活泛的,陆小琬一说他便知道了意思,点着头道:“少夫人,我今日回去便着手做做看。” 这边陆小琬正在和木匠说着话,就见一位老大夫跟着小莲走进了院子。 老大夫走近了些,看见刘愹那模样,心里暗自摇头,这位公子看上去不是长寿之人,只怕延医请药也是枉费功夫了。伸出手来号上一脉,更是心惊,这脉象虚浮,极为微弱,已是病入膏肓之症,看来是活不过一个来月了。 刘愹按着胸口轻轻咳嗽两声,对着老大夫道:“大夫,我这病可是药石无效了?” 老大夫为难的看着刘愹,怕自己说的话会伤了他的心,所以只是沉默的写着方子,刘愹见了,咧了咧嘴道:“大夫,你也不用回答我,我自己的身子情况自己知道。”望了望那边指挥着工匠们干活的陆小琬,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失落:“只是她刚刚嫁进来,便要做寡妇,实在是命比纸薄。” 老大夫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一位美貌的年轻女子,正挽着袖子在和工匠们一起干活,不由得也惋惜起来,可人的命运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旁人的嗟叹惋惜也改变不了。老大夫开好了方子交给小莲道:“拿这方子去抓药罢,只能是尽人事知天命了。” 陆小琬得知了大夫的交代,心中也是默然,只希望能在刘愹最后的日子里让他活得轻松自在些。 院子里的小厨房外边有一个熬药的小灶,白雾从黑色药罐的嘴里吐了出来,袅袅的往天上去了,走进院子便能闻到浓浓的药香。刘梁夫妇带着女儿刘旻刘琰过来看刘愹时,闻着那股药香,皱了皱眉头:“媳妇,为何成天都在熬药?” 陆小琬放下笔,看了看那一家子人:“夫君病成这模样,为何不要天天熬药?” 刘梁摸了摸几缕稀疏的胡须道:“过日子便是要节约的,若不节约,这日子自然愈过愈穷。听说那药熬两次就倒了,那岂不是可惜?可以多熬几次罢?” 看了看陆小琬身上的穿戴,刘夫人也笑着说:“文君,你这孩子原来在家里就散漫惯了,不知道过日子的艰难,阿娘帮你来掌掌柄如何?” 这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来刘梁夫妇嫁妆主意没打到,又想把手伸进她们院子里来,陆小琬站了起来,朝刘夫人施了一礼:“婆婆如此关爱,文君受宠若惊,只是这院子里事情杂,婆婆也没这么多空来打理,我身边还有奶妈和贴身侍女可以帮我分忧,倒是不敢劳烦婆婆了。” 听着这话,刘夫人顿了下,又笑着说:“我知道文君你是个能干的,不用我帮,那你就帮阿娘一个忙,带着你两位妹妹学学打理家里庶务,免得她们将来出嫁以后被婆家欺负。”说罢把刘旻和刘琰望前边一推:“还不谢过你二嫂。” 刘旻和刘琰极其配合的行了个礼,娇滴滴的说:“二嫂,辛苦你了。” 陆小琬一看这架势便知刘夫人是想把两个小姑子塞给自己,要自己管她们的饭食,说不定过两天梳妆匣子里的东西便会少了一半。可刘梁夫妇已经打了这样的主意,自己也没办法回绝,只能笑道:“既然婆婆这么信得过我,那文君也就厚颜做下两位小姑的老师了。” 刘梁夫妇见陆小琬没有回绝,笑得眉眼都挤到了一处:“如此甚好,那我们先走了,刘旻刘琰你们好好向二嫂学学如何打理庶务。” 看着那两人的身影在自己面前消失,陆小琬看了看对正在不住打量自己房间的姐妹花,淡淡的说:“两位小姑且跟我来。” 刘旻刘琰不知道陆小琬要她们做什么,互相看了看便跟着走了出去,陆小琬指着那正在冒着白色雾气的药罐对刘旻道:“请小姑劳烦看着,若是有药水从罐子嘴里边溢出,就把盖子揭开凉一凉,再放上些水,让药滚三次就把药汁倒出来,凉上半个时辰,然后让你二哥喝了。” 对刘琰笑了笑道:“你现儿和翠花一起去陪着你二哥说说话罢,我这边忙着,也没有顾得上他,刚刚好小姑你来了,可真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呢。” 听着陆小琬这般吩咐,刘旻和刘琰都大叫了起来:“我们是来学着打理庶务的,可不是来给你做使唤奴婢的!” 陆小琬冷冷一笑:“照顾病人自然是极重要的庶务,你们二人应该好好学着,若是心里头不愿意,那便回自己院子里好了,免得说我欺负了你们二人。”说罢,也不看那两姐妹,便转身离开。 刘旻和刘琰面面相觑,想到阿爹阿娘交代的,务必要在二嫂这里搜刮点东西回去,再不济也得在这院子里混饭吃,家里厨房没有弄她们的饭食,两人忧愁的叹了口气,无奈的做起了陆小琬交代的事情。 陆小琬透过窗户望外边看,点了点头:“不错,刘梁两口子真大方,给我送来了两个不要钱的侍女。”重新坐了下来看了看摆在小几上的企划案。店铺地址已经选好了,在荆州最热闹的大街上;名字她也想好了,叫“缟衣青衿”,取自《诗经》里边的“缟衣綦巾”和“青青子衿”;做衣裳的女工从自己的陪嫁里挑了五名精通针黹的,又在外边招了数十人,已经在那店铺后边的院子里开始按照她的设计图样开工了。现在最需要的是要确定店长和招募伙计了,陆小琬的手指敲着桌子,心里计暗暗盘算。 本来想着要如霜去做这个店长,可她见着如霜素日里的行动,和大家闺秀相差无几,若是让她去做了这个店长,恐怕都会用团扇遮着脸儿和别人谈生意,这自然是不妥当的。转了转眼睛想到了小莲,小莲是个泼辣货儿,做事爽利,说起话来一溜一溜的,这可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就定了她罢! 至于伙计,男女伙计都要招募些来,要招些俊男靓女,可以兼职做模特,让到铺子里来买东西的人见了他们穿在身上的衣裳便心里喜爱。陆小琬想了想,点点头,这样的伙计必不可少,干脆把前世的那种奖金制也推行进来,成功推销一件一两银子的衣裳,奖励铸钱五铢,这样便能调动伙计们的积极性。 想到这里,陆小琬拿起笔来,飞速的在企划案上加进“员工奖惩制度”一项,这是必不可少的,今日下午便叫小莲去铺子门口贴告示,招募一些伙计,过两天就去面试一次,精挑细选出几个合适的人来。 下午小莲依着陆小琬的吩咐去了铺子,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几大包衣裳,这都是陆小琬自己设计的汉服,准备送给几位伯伯伯娘的——这也是活广告不是?特别是郡守大人和郡守夫人,那可是她这家铺子的活广告呢。 陆小琬把包袱打开,拿出一件浅棕色掺点豆沙绿的提花织锦衣裳,这是一套曲裾深衣,高高的交领,从腰开始流水线般下展,到裙裾的地方呈鱼尾状,每一重滚边上都有着精美的绣花。陆小琬摸了摸那光滑的面料,微微一笑:“郡守夫人该会喜欢罢。” 带着小莲,陆小琬坐车去了郡守府,看门的见这马车豪华,也不敢怠慢了她,派了小厮一溜烟的跑进去通传,郡守夫人正坐在窗前听侍女们说外边的闲话儿,听到陆小琬来拜府,一连声的说:“快快请了进来!” 陆小琬进了内室,跪坐下来,笑眯眯的朝小莲一招手,小莲把那包袱打开,露出了那款衣裳。郡守夫人疑惑的看了看,眼中流露出赞叹的神色:“文君,这是你自己做的?” “阿娘,正是文君的店铺做的。”陆小琬看了看郡守夫人道:“文君也是估量着阿娘的身量,画了几张图,让铺子里的绣娘连夜赶制出来的,阿娘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郡守夫人的手抚摸过那柔软的织锦,望了望陆小琬道:“文君太体贴了。”说罢站了起来,走进旁边的屋子,叫侍女们给自己更衣。当她再走了出来的时候,陆小琬的眼睛一亮,不由得大声赞美起来:“阿娘穿这件衣裳可真是让人看着眼馋,走在街上,保准别人会说你是我姐姐。” 郡守夫人听了心中得意,面上却是淡淡儿的不显半分:“文君,你这小嘴可真是甜。”在陆小琬身边坐了下来,望了望她道:“你要不要还打算着买个田庄?” 听着郡守夫人这话,陆小琬心中一惊,莫非她在试探自己? PS:汉代通用的货币是五铢钱之类的铸钱,银子不是做流通货币,金子用得多些,有时候布帛都可以当做货币使用进行交换货物,这里为了写文更方便些,我就把白银也写进来啦,请菇凉们轻拍! ☆、向伟之应聘伙计 “文君,你长在深闺,自然不知道外边的形势。”郡守夫人见陆小琬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道:“我大汉天下初定,百姓尚未得温饱,又因着商人各处流动,没有田产,朝廷不好征收赋税,故本朝重农轻商,所以生意做得大的商人不是捐钱买爵位,便是买田庄把自己的身份变成农户,我想你父亲该有爵位罢?” 陆小琬心里突然便有些明白了。她知道汉代商人地位低下,士农工商的排位里边是最后一位,前世就看过一本书里边写,汉高祖规定贾人不得“衣丝乘车”,当时心里还觉得奇怪,难道汉代商人全是穿着麻布衣,靠两条腿走路去洽谈商业的吗?听了郡守夫人这么一说,方才明白原来他们都会巧妙的钻空子改变自己的身份。 “你那夫君,我见着也不是个长寿的。”郡守夫人拍了拍陆小琬的手道:“你可要给自己好好的谋算下才行。你现儿是刘家的媳妇,那自然可以鲜衣怒马招摇过市。可若是不幸成了寡妇,照你这性子,我琢磨着自然会要求出户,可此时你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很多事儿就不好办了,所以阿娘建议你去买个田庄,这样就会方便得多。” 听着这推心置腹的话,陆小琬心中大呼侥幸,穿来汉朝虽然遇到了一些小人,例如刘梁夫妇,例如那半夜抢自己包袱的家伙,可还是有不少的人在货真价实的关心着她。眼圈儿一红,陆小琬拜倒下去:“多谢阿娘指点,文君省得了。” 郡守夫人笑吟吟道:“文君,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什么话儿我只要透个话音,你就便知道我的意思了。你的衣裳我就穿着了,等你铺子开业我再去到场祝贺。” 陆小琬听了大喜,把包袱里那一套衣裳也拿了出来:“这是给阿爹做的,阿娘把这个帮文君转交给阿爹罢。” 郡守夫人见那套衣裳的用料和她这件竟然是一样,只是款式不同,在衣裳下摆处用银线压着绿色绣线绣着一丛修竹,拎起来抖了抖,只觉衣裳华贵,不由惊奇道:“这颜色还能做男子衣裳?” “是啊,阿娘,若是你和阿爹两人穿着同一块布料的衣裳站在一块,任凭是谁都会看得出来你们是一对神仙眷侣呢。”陆小琬笑得眉眼弯弯,这前世的情侣装搬到西汉来,也会让人爱不释手罢? “文君,你真是兰质蕙心,连这都想得出来。”郡守夫人摸着那光滑的面料,迎着外头的阳光,那衣裳似乎还在不断变化着色彩,真是让人看得移不开眼睛:“你该给另外三位伯伯伯娘准备了罢?” 陆小琬抿嘴一笑道:“都有的,阿娘就不必担心了。” 郡守夫人看了看陆小琬,笑着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你考虑得很周全。” 过了两日,小莲从铺子里边回来,笑嘻嘻的瞅着陆小琬道:“小姐,来报名当店伙计的还不少呢,我原和他们说好了六月初八面试,明日你就去把人给定下来?” 陆小琬拿过小莲手里的名单看了下,皆是“王六”、“张二”之类的名字,蹙了下眉头,看来报名的都是些平民百姓,难有气质好的模特了,但是不亲眼去看看也难以死心,她点点头道:“明日我们早些去铺子里边,顺便可以清理下库存,等着十号开业。” 第二日,陆小琬便带着小莲和奶妈往铺子里边去了,留了如霜和小梅在家看着那两位小姑在院子里边的举动。刘旻和刘琰这些日子倒是学乖巧了,她们素日在自己院子里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到这边还能找陆小琬说上几句话儿,同时又觉得二哥二嫂这边的饭食比阿爹阿娘的要做得精致,所以也愿意到这边来,陆小琬交代她们做的,她们也不会反问“为什么要我做”,都一声不吭的去做了。虽然说她们便温顺了,可陆小琬还是有些不放心,院子里边总要留着人,以免两位小姑一时疏忽,带走了一样两样东西去。 陆小琬那辆豪华马车辘辘走在荆州城的街道上,引来了一阵侧目:“这便是那刘梁新收的儿媳妇的车!” “连辆马车都弄得这般豪奢!”行人纷纷惊叹:“真是卓王孙的女儿,嫁妆丰厚!” “听说那刘梁夫妇已经借着帮新妇打理嫁妆的名义,把那嫁妆收归已有了呢。”有人摇头叹息说:“这嫁妆收了,羊入虎口,哪还有回来的时候?” “但是这新媳妇也厉害,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挟持着那刘梁夫妇,让他们允许她在这条街上租了个铺面准备做生意,今日便是去挑伙计的呢。”一个中年汉子看着那马车远去,笑着摇头:“竟然有人不愿意在家里做现成的少夫人,偏要跑出来做生意,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人群里的向伟之听着这些议论,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惊奇的神色。他刚刚从江东那边办了点私事,还准备抽点时间去看看那位独立特行的卓小姐,没有想到进城不久便看到她的马车,听到关于她的闲话。 她真的把嫁妆都交给刘梁夫妇了?向伟之摇了摇头,不可能的,那个爱钱如命的小女子,面对着他这样的强盗都要尽力争取留下一些财物,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把自己丰厚的嫁妆双手送出去?马车白色的帷幕已经在街的尽头淡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向伟之拍了拍头:“我去她那铺子看看热闹去。” 荆州城的市中心有一幢两层的楼,现在已经修缮一新,明油涂过的廊柱迎着初升的太阳,亮晃晃的叫人睁不开眼睛。大门上边挂了一块牌匾,用红绸子蒙着,看不到上面写的字。 站在街道上望那铺子里边看进去,便可以看见一位女子,端坐在软榻上,拿着一份单子在看,她的左边和右边都排了长长的队伍。 陆小琬看了看手里的名单,一一对应了下,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没有看到长得俊美帅气的男子,只得随意指了几个,叫他们进旁边屋子由特地聘来的稳婆进行“体检”。 那几个被陆小琬指了名字的男子,本来是喜气洋洋的,以为自己是被留下做伙计了。进了旁边屋子,却见几个婆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尺子面无表情的说:“把衣裳脱了。” 听了这句话,有两个人已是惊吓得面无人色,抓住胸口的衣裳转身就跑,好像遇到了可怕的恶鬼一般。胆子大一点的,抬手把外衣解了下来,正准备脱掉里边的中衣,几个婆子出声了:“不必了,着中衣。” 拿着尺子量了下各人的身高、肩宽、手臂与腿部的长度等等,几个婆子一边量,一边记载了下来。量完后又面无表情的说:“你们可以到外边去了。”看着他们如释重负的背影,几个稳婆摇了摇头道:“第一次听说选伙计还要量尺寸的,别说他们,我们都羞得慌,一张老脸皮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陆小琬看了看里边送出来的单子,最终拍板定了三个伙计,看了看那三个满心欢喜的小伙子,陆小琬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向他们交代要做的事情和奖惩措施时,有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望着陆小琬微微一笑:“听说贵店要招伙计,夫人看我是否可以?” 陆小琬抬头看了看那名男子,心里喝了一声彩,这人不就是她要找的模特吗?就见那人高高的个子,身材挺拔,站在那里如一株轻松般沉稳,而且他眉眼间流露出来的那种气质非常好,根本就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 “这位公子在说笑罢?你又是哪家王孙,故意乔装来外边寻乐子的?”陆小琬斜着眼睛看了看向伟之:“我这铺子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神,还请公子移步去别家罢!” 向伟之见陆小琬竟然赶他走,转了转眼珠子,挤出了两滴眼泪:“这位夫人为何如此没有同情心?天哪,这叫我如何是好?想我向小三自幼失父,母亲含辛茹苦把我拉扯长大,现在也该是我报答她老人家的时候了,可是出来找了几天事,店家都不愿意收留我,都说我是来闹着玩的。难道人长得好也是一种罪过,竟然人人都拒绝我?” 陆小琬听了向伟之的话,“扑哧”一笑,向小三这名字挺有喜剧性,他说的那话也挺夸张的——不过,说实在话,他长得着实不错,是个好模特的料儿。想到这里,陆小琬朝他点点头道:“既是如此,你明日便来帮着整理店铺罢,后日就要正式开业了。” 向伟之见陆小琬答应了,不由得开心的向她拱手行礼:“多谢主家夫人了。” 孰料旁边有个刚被录用的伙计愤愤不平的喊了起来:“主家夫人,他为何不要去旁边那屋子你便录用了?这对起先那些人甚不公平!” 陆小琬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小莲,带这个向小三进旁边屋子去,让婆子们量了尺寸再带他出来。”转脸瞥了这个店伙计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吴二狗。”那伙计受宠若惊的摸了摸头,小声的回答,脸上立刻有了一丝红晕。 “二狗多难听,以后我就叫你吴二罢。”陆小琬笑得很温柔:“以后你也要这样,一定要坚持原则。若是你做得好,我会有多余的奖赏的。” 吴二狗看着陆小琬那动人的笑容,一时看呆了去,呐呐的说:“我知道了,主家夫人。” PS:关于商人,《史记》里有记载:天下已平,(汉)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驰商贾之律。 在此文里略微有调整,因为是写女主经商赚钱,所以请读者不必过于考据。 ☆、物尽其用人尽才 向伟之跟着小莲走进了旁边屋子,几个稳婆见来了个英俊男子,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拿着尺子对他说:“把衣裳脱了。” 脚下一个趔趄,向伟之差点没有摔到地上。这位卓家小姐在弄些什么名堂?选个伙计还得脱衣裳?难道是看她的夫君不中用,想选几个能陪她的男……伙计?抬眼见那几个婆子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感觉又不是那么一回事情,向伟之略微尴尬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这衣裳该不该脱。 “哎呀,你这人也真是,婆婆妈妈的,不是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来应聘做伙计的吗?这么扭扭怩怩的,那你还来当什么伙计啊?”小莲伸手戳了向伟之的胸膛一下,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来:“快把衣裳给脱了!” 向伟之摸了摸鼻子道:“这位姑娘,在下因为家贫,所以没有钱买中衣穿……” 听了这话,饶是泼辣如小莲,一张俏脸也是涨得通红,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向伟之道:“你怎么能不穿中衣就出门!”旁边几个婆子却是经历了不少事情的,听着向伟之这么一说,反而嬉皮笑脸道:“不穿中衣是想让老婆子们看看你的本钱不成?” 小莲听了这话更是羞愧难当,低了头,一双脚儿跟起飞了似的跑到外边,贴着陆小琬的耳朵细细的说了下方才的事儿。陆小琬听了,不由得生了恻隐之心,对着小莲道:“那你先到后边库房里拿套中衣给他,叫他穿好了再出来量身。” 小莲点了点头,飞快的走到后边库房,取了一套大号的中衣出来走到屋子里边,跨进屋子一看,向伟之已经被几个婆子揿着,靠墙站得笔直,叫他抬手就抬手,叫他收腹便收腹,正乖乖的由她们量身记录。 “你不是没穿中衣吗?”小莲瞠目结舌的看着向伟之,现在他身上穿的不是中衣又是什么?那身外衫已经被婆子们扒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嘿嘿,小莲姑娘,你年纪轻,脸皮薄,自然不敢往他身上看,老婆子们可不会被他骗了去!那外衫腰部有些褶皱,一看就知道里边穿了中衣的……”一个婆子呵呵大笑,露出了一口大门牙,上边还沾着半张青菜叶子,看得向伟之一阵肉紧:“他小白脸儿不愿意脱衣裳,老婆子们便只好帮他脱了!” 小莲气鼓鼓的望着向伟之,把手里抱着的那套中衣恨恨的往旁边小几上一摔:“你!向小三,你这种奸滑之徒,休想让我们家小姐把你留下!”说罢骨笃着嘴儿往外边去了。 向伟之无奈的耸耸肩道:“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就这样当真?” 婆子帮他把尺寸量了,把他的外衫往他怀里一塞:“快出去和主家夫人好好说道说道,她心肠软,说不定还会把你留下来呢。” 向伟之把外衫穿上,瞥了一眼小几上的中衣,用手捞了起来抱到胸前,接了婆子手里那张单子,笑眯眯的走了出去,见到陆小琬,没有半分尴尬的把那单子递了过去:“多谢主家夫人赏赐的中衣。” 陆小琬结果单子看了下,果然是标准身材,看了看向伟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倒也赞许这厮脸皮之厚,说话之油滑,是快做生意的好料子,不顾小莲在旁边撅嘴白眼的,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留下你了。” 店长是小莲,四个男伙计,还有两个婆子给小莲当下手,若非西汉开放程度还不够,未出阁的女子一般不被允许去店铺应聘做伙计,陆小琬还真想请几个女模特,穿得妖妖娆娆,让进店的人看了就眼馋,不愁客人荷包里的钱一点点的飞进她的小金库。 原来结婚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现在自己就能带着侍女婆子们自由的到外边行走,比刚到荆州城时只能窝在客栈里不出门可强多了,陆小琬眯着眼睛看了看外边太阳明亮,伸手伸脚的靠着软榻打着饱嗝儿。 前世自己有个好友在企鹅上的个性签名里边写着:我此生最大的愿望是吃饱喝足,带着一群狗腿子走到明媚的春光里,当街调戏良家少男。看过她的远大理想后曾经笑话过她:“像我们这种人,天生便是劳碌命,没有父母可以依靠,全凭自己打拼,哪里来的闲钱去雇一批狗腿子调戏良家少男?”没想到一朝穿越,这种生活竟然就实现了。陆小琬翻了个身,问站在身边的小莲道:“都准备好了罢?那几个伙计都训练了一番没有?” “小姐!”小莲气嘟嘟的说:“那个向小三,你干嘛把他留用?还给他准备了一套这么好的衣裳!这种奸滑之人着实可恶,难道不该让他出门左拐,好走不送的吗?” 陆小琬见小莲撅着嘴儿,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坐直了身子道:“小莲,我们用人就该用他的长处,你看他长相和身材都是这几个伙计里边最好的,就该用他穿上等的衣裳给客人看,吸引着客人来买那些衣裳。做生意最要紧的是要学会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你说他奸滑,我们就不让他管钱,只让他穿着衣裳招待客人,这不就行了吗?” 见小莲还在犹豫,陆小琬笑着推推她道:“你放心,若是那向小三弄出什么花招来,这不还有你家小姐在吗?这铺子是我开的,本钱也是我出的,难道我会眼睁睁的见它亏本不成?” 小莲瞥了一眼陆小琬,点了点头,又踮脚望了望窗户外边,刘愹坐在院子里,刘琰和翠花两人正陪着他在晒太阳,叹了口气儿道:“姑爷今天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陆小琬站了起来,看了看那个瘦弱少年,摇了摇头:“他怕是好不了啦,我现在也只能是尽量照顾着他,只求他不要感觉太痛苦。 “小姐,那你不是要做寡妇?”小莲担心的看着她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临邛去?这个铺子还要开吗?” 望着天边几抹流云悠悠,陆小琬唇边露出一丝笑容:“自然要开,为什么不开?”好不容易逮了个机会可以用自己的嫁妆来练练手,怎么能失去这个机会? 初十真是个好日子,一清早就见天边的朝霞红艳艳的一片,陆小琬的心情快乐得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般,一迭声的催促着如霜帮自己梳洗打扮好,刘愹歪歪的靠在床榻上,见陆小琬快乐的模样,不由得羡艳的说:“娘子,我若是身体好,定然帮你把铺子打理得好好的,不让你出面辛劳。” 陆小琬回眸看了他一下,冲他微微一笑:“你好生养着病,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看看我的铺子。” 刘愹喘了喘气儿,朝陆小琬点点头道:“娘子,你可要说话算话,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去看看你的铺子,帮你招呼客人。” 陆小琬心里一颤,低下头去含糊的应了一句,站起身来便走出了院子,催着小莲喊人备车,两人带着张妈一起去了铺子。 铺子已经打开了几块门板,向伟之一张帅气的脸正探出头来往外看,见陆小琬由小莲和张妈扶着下了车,很殷勤的行了个礼儿道:“主家夫人,什么时候把门全部打开?” 陆小琬白了他一眼道:“吉时未到,你急什么!”又瞧了瞧他身上的穿着,陆小琬很不满意的说:“看看你,都穿着什么衣裳?不是告诉你要穿我上次给你的那件服装吗?” 向伟之被陆小琬严厉的目光盯得缩了缩脖子:“主家夫人,我看那衣裳很好,准备到重要的日子再拿出来穿的。” 听了这回答,陆小琬哑然失笑,原来这向小三还以为自己把这衣裳送给他了呢?她板着脸儿对向伟之道:“那衣裳可不是送给你的,我是叫你穿在身上打广告的。” “打广告?”向伟之很艰难的消化着这三个字:“恕小的愚钝,还请主家夫人明示。” “所谓广告,就是广而告之。也就是说,你把那衣裳穿在身上,别人看你穿着效果不错,自然便会想要来买,明白了吗?”陆小琬见向伟之眨着眼睛,似懂非懂的模样,笑了笑说:“我给你的那衣裳一套五两银子,卖出一套,你可以在工钱之外拿二十五个铸钱作为奖赏,多卖多得,这样慢慢下来,也是一笔不少的钱呢。” 站在面前这个伙计,长得帅气,身材又好,自己可得把他留住做铺子里的好导购。陆小琬笑眯眯的看着向伟之,一双眼睛睁得如两枚铸钱两般圆溜溜的,而且直冒金光,看得向伟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摸了摸脑袋道:“那我现在就去把那衣裳穿上。”说罢急急忙忙蹿去了后边院子。 陆小琬奇怪的看着向伟之的背影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也是个害羞的。” 这时从旁边屋子走出了一个穿着浅蓝色衣裳的男子,怯生生的向陆小琬行了个礼,直起身子来,脸上却是通红:“主家夫人,我能不能穿这件衣裳?” 陆小琬转脸一看,是新招的伙计吴二狗,只见他穿着一件儒衫,手脚似乎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一般,那衣裳就像是挂在他身上,与他的气质完全不相符合,似乎是一张皮与人体剥离了一般。 “我上次给你的不是这件吧?”陆小琬回忆了下,前天她走的时候,给吴二狗的是一套布衣,不是这件儒衫,为何他今日却穿着这衣裳出来了? “上次那套衣裳……”吴二狗看了小莲一眼,鼓起勇气说:“上次那衣裳一套才卖半两银子,卖一套我才得两个半铸钱,这儒衫值二两银子……” 没想到这金钱刺激马上见效了,陆小琬有些沾沾自喜,可又有些沮丧,吴二狗穿着这儒衫,膝盖都不能站直了,还能把衣裳给推销出去?小莲也真是胡闹,总不能怜悯着人家便把自己的计划给破坏了罢? 可员工有积极性自己自然不能去打消,既然是这样,不如就让吴二狗试上一试,让他自己看看结果,到时候也便无话可说了。 ☆、好草自然有人爱 街上的行人渐渐的多了起来,陆小琬带着小莲站在门外,见一队人正往这边而来,他们身上穿着彩色外衣,有的是鱼虾形状,有的是猛虎形状,这便是西汉的“兽舞”队了。跟在兽舞队后边是一群敲锣打鼓的人,那锣鼓声震耳欲聋般,几乎要把半座荆州城的人给敲了望这边看过来。 陆小琬见了也是新奇,她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演。那支队伍来到她的铺子面前,就在街道上表演起来,模仿着各种动物的动作,倒也是栩栩如生。她看得满心欢喜,大声喊:“赏!”小莲便端着一笸箩铸钱朝那班主走过去,那班主看到那笸箩里边盛满了铸钱,也是眉开眼笑的喊着:“主家给赏钱啦,丰丰足足的哇,儿郎们尽力跳起来啊!”一时间,伴着那锣鼓喧天,满街的虾蟹乱爬,老虎摇头摆尾,街上一片热闹气儿。 闹了大概小半个时辰,陆小琬见那些兽舞队员们有疲惫之态,便吩咐停了下来,这时就见郡守夫人穿着她送的衣裳从马车上下来,由两个丫鬟扶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走到店铺门口,见陆小琬正站在门槛上,门上的牌匾由一块红绸盖住,不由笑着问道:“文君,还没有揭牌儿?” 陆小琬笑着迎上前去,替代侍女扶住郡守夫人的手走到门边:“就等阿娘帮我来揭牌呢。这揭牌可得请身份高的人才能镇得住,我人小体弱,怕是压不住这快牌子!” 郡守夫人听了这番奉承话儿,心里也是得意,虽说夫君做了郡守多年,奉承话也听了多年,可依旧听不厌。于是笑着对在场的荆州百姓说:“这家成衣铺子乃是我的干女儿,也是我的侄媳妇卓文君所开,今日我便做了这个揭牌的人,还请各位乡亲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支持她。” 说罢,接过陆小琬递过来的红绸,轻轻往前一揭,那块红绸便滑落了下来,露出黑底金字的牌匾:缟衣青衿。郡守夫人看了看,拍了拍陆小琬的手道:“果然是满腹诗书,这诗经上头的句子都给你用上了。” 陆小琬微微一笑,迎着郡守夫人进了门,后边那些亟不可待想要看看热闹的群众也跟了进来,一脚跨进铺子的大门,很多人便发出了赞叹的声音:“这些衣裳真是不错!” 整个铺子是陆小琬根据前世的时装店进行布置的,因为西汉没有模特架子,她便叫木匠做了几个立架和一些衣架,把衣裳挂在了上面。立架上的衣裳都是她的主打产品,用衣架挂在墙上的则会比立架上边的要差些。 郡守夫人挽着陆小琬的手在铺子里边溜了一圈,又要陆小琬把她带去后边院子里看了看那些绣女们做衣裳,看过以后非常开心点的说:“不愧是卓王孙的女儿,这般机灵,开个成衣铺子都这么多花样儿!” 斜眼看了看那边招呼客人的小莲和几个伙计,眼神落在了向伟之身上:“这个伙计看上去不像是出身一般人家。” 陆小琬顺着郡守夫人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他自述出身寒苦,想来做伙计赚点钱供养母亲,我也不揭穿了他,反正工钱只有这么多,雇他和雇别人是没有两样的,雇了他还能穿着我铺子里边的衣裳,让别人看了就眼热想买呢。” 郡守夫人笑着点头道:“可不是这样。” 现在的向伟之深深的后悔他来应聘这个店伙计了。自从铺子正式宣布开业,涌进来一群花痴般的老婆子大嫂子大姑娘,他就被骚扰得不胜其烦了。不时的有大嫂斜着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他,不时有大姑娘走到他身旁,伸手摸摸他那衣裳的面料,脸上一红又飞快的退到一边,更有甚者,有个老婆子还不住的问他的生辰八字,说她有个孙女,俊俏无比,可以许配给他。 被这么多人骚扰,向伟之不敢再在铺子里晃悠,便按照陆小琬吩咐的,站到门口那边去,笑着朝进来的人说:“客官里边请”。不料这时却有一双手摸上了他的肩头:“哟,这衣裳可真精致!” 抬头一看,是一位涂脂抹粉的夫人,脸上的粉怕有一斤重,刚刚说句话,她的脚边便簌簌的掉了一层粉。向伟之见着有些恶心,往旁边退了半步,笑着对那夫人道:“夫人若是喜欢,铺子里有几种这样的衣裳,我可以带您去看下。” “行啊!”那位夫人眉飞色舞的盯着向伟之英俊的脸,扶着侍女的手跟在他后边往柜台走去。向伟之和小莲说了下,叫她拿一套他身上穿的这衣裳给这位夫人看,谁知道那夫人只溜了一眼,就把衣裳放到柜台上,手倒摸上了他的胸膛:“我怎么就觉得你穿着的这件衣裳要比那件精致些呢?” 从她的手搭上胸膛的那一刻起,向伟之真想一记手刀将这不要脸的女人劈倒,可是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是成衣铺子的小伙计,也只能放弃了这个念头,若是把她劈晕了,卓家小姐的铺子也该要关门了,那她还不得把自己骂死? 低头看了看那位半老徐娘,向伟之皮笑肉不笑的说:“这位夫人,不如这样,我现在去里边屋子把这件衣裳穿上给你看看,若你还觉得比不上我身上穿的这件,那你就把我身上这件买下来,若是觉得两件一样,那就把后边拿出来的这件买下如何?” 那位夫人听了向伟之这话,眼睛眉毛挤到了一处,把贴身侍女的手拨到一边,恶狠狠的对她吼道:“到外边站好了等着我出来!”转过脸来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望着向伟之道:“那我得跟着你进去,亲眼看看你换衣裳。” 向伟之听到这话便是一惊,不知道这位夫人究竟出身哪家府上,竟如此放荡,公然在众人面前说出这不堪之语来。可他倒也不畏惧这种无耻妇人,心里想着合该叫她吃个苦头才是,所以倒也没有生气,朝那妇人笑道:“夫人若是想跟着进来看向某换衣裳也不是不可,但却要一次把两件衣裳买下来才行。” 那夫人露齿一笑,脸上的粉又簌簌的掉下来一些:“这有何难?我曹大娘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铺子里的人听了她自报身份,脸上皆露出了了解的神色,纷纷侧目看着她跟着向伟之进了旁边屋子,不屑的议论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城北歌舞坊的曹大娘,难怪看见长得俊的就如蚂蚁见了蜜糖似的!” 陆小琬听着旁人的议论,心里有些明白,这汉代的歌舞坊或许便是后世的青楼罢?这曹大娘兴许就是老鸨之类的人物。虽然她想赚钱,可这种出卖色相的钱她还是不屑于赚,于是赶紧站了起来朝着向伟之的后背喊:“向小三,小三!”可是那伙计便如聋了般,充耳不闻的把那曹大娘带进了隔壁屋子。 曹大娘倒是满心欢喜,没想到在一家成衣铺子还能遇到这样知暖识趣的风流人儿,竟然也不避讳,直接就答应了她的要求,根本都没有和她回一句嘴。自己见过的俊俏郎君多了去,可偏偏都不如面前这个体贴又嘴甜,想到这里曹大娘已是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脂粉掉得几乎掩盖不住她黄色的面皮。 一脚跨进屋子,曹大娘就眼巴巴的望着向伟之道:“这个小哥儿,赶紧将衣裳脱了,让我来看看那件衣裳穿上去是不是一个样儿。” 向伟之一言不发,伸出手来扣住曹大娘的手腕,稍一用力,那曹大娘便哭爹叫娘了起来:“这位小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要你换衣裳了,我马上就出去!” 向伟之微微一笑:“现在知道怕是晚了。你若是把这两件衣裳都买了,那我还可以考虑下不把你的胳膊卸了下来,若是不答应,你这条胳膊就从此废掉罢!”说罢一用力,就听嘎啦一响,曹大娘的左臂已经脱臼,软答答的垂在一边。 “我同意,我同意!”曹大娘痛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滚了下来:“只求壮士放手,我随你出去付账买了衣裳便是。” “那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我可没有逼你。”向伟之冷冷的看了过来:“你若是想要死得快,出了门也可以去报官,我在这里等着你带官府的人来抓我,可你要想想为着两件衣裳,少条胳膊或者少条腿,究竟值不值得。” 曹大娘听了这威胁的话,连忙摇头:“壮士,我愿意花十两银子买下这衣裳,绝不报官,还请壮士把我的胳膊接好罢!” 向伟之听了她的保证,略一用力,那胳膊便推回关节里边,然后带着曹大娘往柜台那边走过去。陆小琬见向伟之这么快就出来了,一颗心也略微放松了些,笑着对那曹大娘说:“曹大娘,我们铺子里头衣裳都是荆州城里边最讲究的,其实你也不必一定要他换了衣裳给你看,一样样的好。” 曹大娘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子道:“刘少夫人说的不假,贵店的衣裳式样我一看就喜欢,这两套衣裳我全要了。” 陆小琬点点头道:“小莲,你把向小三身上穿的这种衣裳取两件给这位曹大娘罢。” 小莲应了一声,从柜台里边取出了两套,曹大娘忍痛付了十两银子,扶了侍女的手,一溜烟的走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一下,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她一般。向伟之看了看她的背影,朝陆小琬伸出手道:“主家夫人,我可以多拿五十个铸钱了罢?” 陆小琬见他这模样,不由一笑:“家里是不是着急用钱了?本来是每个月结算一次的,若是你着急,那我现在就把这两件衣裳的奖励给你罢。” 向伟之本来也只是随口说说,想多和陆小琬说上两句话的,听她这么一说,摆摆手道:“我是不知主家夫人的规矩,还以为是卖一件算一件呢,我不着急的,先记下罢。” 听他这么一说,旁边的吴二狗倒是满心不舒服,他百般讨好才问了小莲要了一套儒衫,可开业这么久了,却没有一个人往他身上瞄,其余两个伙计也多多少少得了几个铸钱了,而向伟之更狠,转眼就得了五十个,只看得他心里直冒火,暗地里重重的哼了一句:“还不是赚那种不要脸的钱。” PS:因为西汉还没有鞭炮,所以小琬童鞋的开业只能用锣鼓喧天来表示热闹了。鞭炮最早记载见南朝梁代宗懔《荆楚岁时记》记载:“正月一日,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避山臊恶鬼。”摊手,只好用别的庆祝活动了。舞狮子在西汉也没有,但自古便有模仿百兽的兽舞,所以这么写着了。有关舞狮子的记载,最早见于《汉书·乐志》,其中提到“象人”,照三国时魏国人孟康的解释,“象人”就是扮演鱼、虾、狮子的艺人。 ☆、三人行必有我师 晌午时分,伙计们聚集在后院准备吃饭。 饭厅里大门敞开,迎着外边的日头,倒也敞亮,众人已经换回了自己原来穿着来的衣裳,跪坐在红漆小桌子旁,一边聊着,一边等着饭菜上桌。 “向小三,你可真狠,一上午就赚了五十个铸钱!”一个伙计羡慕的望着向伟之道:“我才得了十个呢。” 向伟之瞥了他一眼道:“你卖了四套衣裳,我才卖了两套,还是你狠些!” “那个曹大娘有没有对你……”旁边一个人挤眉弄眼的望着他,还很猥琐的“嘿嘿”笑,笑得两个肩膀都耸动起来,可才笑了两声,他那肩膀竟然就麻了,挂在耳朵边上,放不下来,惊恐的望着向伟之道:“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向伟之学他那样耸了耸肩膀道:“我、我、我……可什么也没有做!” 那人疑惑的挪动了下肩膀,突然间又觉得能动了,小心翼翼的瞄了向伟之一眼,吞了口唾沫,不敢再胡乱说话,这时门口的地面投下了一片阴影,陆小琬带着小莲走了进来。 朝几个伙计打量了下,见他们都是低垂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只有那个向小三头昂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心中暗自思付,此人绝非小门小户出来的,也不知他犯了什么事儿,竟要到自己这个成衣铺子躲起来,莫非是大隐隐于市? “大家辛苦了一上午,下午继续努力。”陆小琬笑着对几个伙计说道,转眼看着那吴二狗,见他显得特别没精神,耷拉着头坐在那里,背上似乎压着重担般,一张脸都快挨到了桌面上。 “吴二,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陆小琬知道大概是他上午没能赚到额外的铸钱,心里有些不快,想鼓励下他,也顺便告诉他,并不是越贵的衣裳穿在身上就能获得越多的奖励,衣裳挑人,要有这种气质才能穿得出来,让人有想买的欲望。 “主家夫人,我想下午还是换上您上次分给我的衣裳罢。”吴二狗掂量了半天,还是开口了,若是下午他还是一套衣裳都卖不出去,不仅没有面子,而且也得不了实惠。 “你此时该懂了我给你那衣裳的原因罢?”陆小琬点点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气质,不是贵的才是好的,一定要选择适合自己的。” “小的知道了。”吴二狗也突然明白了原因,自己一天学堂都没有进过,偏偏抢着去穿儒衫,哪能穿出那读书人该有的儒雅来?不如穿那种市井常见的衣裳,看看能不能卖得更顺当些。 向伟之坐在旁边,听着陆小琬和吴二狗的对话,心里突然一动,这位卓家小姐如此会做生意,要不要向她拜师学习下?那个田庄被自己打理得入不敷出,还落到了半夜去打劫别人的嫁妆来维持庄子的嚼用,说了出去也委实可耻。 现在大哥故去,庄子也卖掉了,庄子里那些好不容易招募到的人也跟着去了蜀郡,突然多了这么多张嘴要吃饭,真是个难题。前不久去江东,就是处理这事情的,那边有位祖父的旧部,忠心耿耿,听他说起这难处,竟然卖掉了自己一处田地,把卖得的钱财悉数都给了他。虽然现在庄子里吃饭不成问题,可还是要多积攒些钱财才能成大事,所以自己还真要好好跟着这位卓家小姐学习如何经商才行。 陆小琬向吴二狗交代清楚,便叫小莲去厨房传饭食,一转头,就感觉有道视线紧紧的跟着自己,眼珠子偏了偏,就见向伟之嘴角带笑的看着她。 这伙计甚是蹊跷,不知为何,看他竟有种淡淡的熟悉感,陆小琬见向伟之只是笑着也不说话,朝他警告似的瞪了一眼:“我这成衣铺子,虽然说要赚钱,可也没到出卖色相去赚钱的那种地步,以后看见那种婆子只管站到我身后来扮柔弱便是,何必那般猥琐的应和着她的无理要求!” 向伟之本来还满心考虑着如何向陆小琬拜师,没想到她小嘴一张,一堆话噼里啪啦的砸到了自己脸上,开始有些生气,后来再把那话仔细一回味,竟觉得陆小琬是在关心自己一般,于是笑着说:“主家夫人如此厚爱,小三心领了,下次定然不会这样强出头,惹得主家夫人扫了脸面。” 陆小琬见这向小三甚是机灵,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只管好好做,我必然亏待不了你。”正说着话,就见几个婆子端着饭菜上来,看了看那饭食,虽不是精致细点,倒也能让这几个汉子吃得肚子饱饱,陆小琬这才把心放了下来,和小莲一起去了旁边用饭不提。 “主家夫人甚是大方。”吴二狗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不由得赞叹出声:“这真是掉进了福窝里边了。” “你便快些吃罢,吃过饭我们又该去招呼客人了。”旁边那伙计端着碗狼吞虎咽着:“上午赚了十个铸钱,下午若是还能赚上十个,今日可真赚大了。” 吴二狗默默的咽了一口饭,深深的后悔着自己没有听主家夫人的提议,若是穿了那套寻常衣裳,说不定自己现在已经额外赚到几枚铸钱了,看来自己还真没福分穿好衣裳,转眼看了看门外,眼前便浮现出小莲的笑脸,主家夫人这个丫鬟长得挺俊俏,自己要是攒多了钱,就可以向主家夫人提亲罢? 成衣铺子开业到下午酉正便歇业了,几个伙计收拾了东西,一脸满足的笑容自往家里去了,只有向伟之和吴二狗还留在铺子里边,眼巴巴的看着陆小琬拿着记载的单子一边看一边用笔写了些看不懂的东西在一块绸布上边。 “今天进账三百两银子,纯利四十两,真是不错。”陆小琬把笔放下来,两眼放光的看着小莲:“虽说今日是第一天,总归生意会好些,明日就不见得有这么多利润了,可随着这铺子品种多样,慢慢做出名气来,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赚更多的钱。” 小莲也是兴奋得在一旁直搓手:“小姐,你都不用算筹就把账目算清了?有没有算错?怎么会一天有四十两的纯利呢?” “你这么不相信我?错不了的!”陆小琬站了起来,衣裙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在向伟之听来就像金珠坠地的声音一般响亮动听,她的脸映在这薄暮的黄昏里,也显得分外生动起来,脸上有着淡淡的光彩,就如明珠的柔辉流转。 “主家夫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向伟之站在陆小琬身边,脑袋里飞速运转着:“你有没有田庄?如果你去经营一个田庄,如何才能让田庄得到最大的利润?” 陆小琬没提防向伟之突然问出经营田庄的问题来,略微一愣,反问道:“向小三,你难道是田庄经营不善,被人逼债,所以跑出来了?” 向伟之见陆小琬那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突然想到自己因为救田庄之急去打劫她的事情,暗道糟糕,有没有被她看出来那晚的强盗就是自己?他强作镇定道:“最近得了笔祖产,是一个庄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约二十顷,只是那庄子不是肥田,所以出产不多,庄户们也不太乐意种地,依着主家夫人看,该如何整饬?” 听了向伟之提的这个问题,陆小琬沉吟了片刻,她努力的在想前世的农庄经营模式,机械自动化生生产,省时省力,种子好,又有各种化肥。有池塘果园的还可以把农庄改为农家乐模式吸引游客来度假。可现在是西汉,优良稻种没有出现,只有人工肥,有钱人家都自己有田庄,农家乐是绝对行不通的,那该怎么样才能把庄子经营得有起色呢? “你那庄子能不能种些经济植物?”陆小琬转脸看了看向伟之,见他一副不理解的样子,便耐心解释道:“所谓经济植物,便是一些比稻谷更能换钱的植物,例如有些地适合种草药,有些地适合种花卉,有些适合种水果,这些都会比稻谷卖得更贵,那你赚得也就多了。竟然田庄不好出产,你可以不用全部拿来种稻子,只拿一小部分种供给庄子里边需要的口粮,其余都可以种植别的,看看哪些最适合,销路最好。这方面我也不是行家,你最好请懂行的人看看,我也只能给你一个建议。” 向伟之眼前一亮,可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种稻谷?蜀郡天气比江南干旱,不适合种植水稻,那就可以种些别的,只要能卖出钱来,再去低价买稻谷进来又何妨? 陆小琬见向伟之一点就通,笑着对他说:“向小三,我原也不指望你能给我当多久的伙计,但看在我给你指点迷津的份上,你至少也得做满一个月再走,否则我会扣你的工钱哟。” 这卓家小姐为啥就这么斤斤计较呢?扣他工钱?一个月工钱才一两银子她也扣得下手去?向伟之看着一本正经的陆小琬,心里甚是不解,她不是卓王孙的女儿吗?卓家富甲天下,她也该是见惯了金银珠宝的,竟然要和他这小伙计来一两一两的盘算,真是匪夷所思。 旁边听了他们好一阵谈话的吴二狗却突然开口了:“主家夫人,你放心,我绝不会出尔反尔的,我会一直在你这铺子里做下去。”虽然这话是说给陆小琬听的,可他那一双眼睛却盯着小莲不放。陆小琬转眼看过去,见吴二狗那副嘴馋的模样,不由得轻轻一笑:“话别说满了,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事儿呢?但是我能理解你们,你们也要理解我开这铺子的辛苦,前日你们自己都在那契约书上边按了手印儿的,三个月内一两银子一个月的酬劳,三个月以后适当会涨点钱,做不到半个月便走的,一个铸钱也不给。” 看 了看一脸探索神情的向伟之,陆小琬笑吟吟道:“向小三,我知道你家大业大,不在乎这几个钱,可是我得给你说清楚了,免得到时候说我欺负你。” PS:关于算盘想说两句。前边几章里有一句话说“果然是卓王孙的女儿,算盘打得精刮”,其实西汉该是没有算盘的,关于算盘的来历,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600年,据说我国当时就有了“算板“。古人把10个算珠串成一组,一组组排列好,放入框内,然后迅速拨动算珠进行计算,古时候,人们还用小木棍进行计算,这些小木棍叫算筹。东汉末年,数学家徐岳《数术纪遗》载:“珠算控带四时,经纬三才。”北周甄鸾注云:“刻板为三分,位各五珠,上一珠与下四珠色别……” 偶这文很多地方都经不起考据,就是想把自己脑子里的故事写下来,喜欢考据的菇凉肯定会拍死偶滴,轻轻儿拍哈,留一丝气让偶能继续把这故事写完。 ☆、醉翁之意不在酒 斜阳慢慢的向西沉了下去,明亮的天空也一点点变得暗了下来,天边的流霞映着空中弥漫着的暮霭,模糊而有诗情画意,而坐在豪华马车里的陆小琬看到这如画般的暮色,却只想到了一件事情,要不要去聘个扎染师傅来,开个布料加工坊,和自己的成衣铺子一起来赚钱,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成本呢。 马车慢慢的在荆州城的大街上驶过,陆小琬看了看端端正正坐在一旁的小莲,笑着推了推她:“我的侍女就是招人喜爱。” 小莲没提防陆小琬会这般说,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小姐,你取笑奴婢做什么?” “那个吴二狗,我觉得他对你有些意思。”陆小琬抿嘴一笑:“你可不能轻易让他得手了,至少让他在铺子里边做上三年苦力再说。” “小姐!”小莲羞得都不敢抬头。 “他做满了三年才能攒些钱来求亲呀,我才不会想把自己的侍女嫁给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人。”陆小琬拍了拍小莲的肩膀:“你也别害羞,我看着他挺老实,但还有些心眼,你可得提防着。” “小姐,你还是提防着你那公公婆婆罢!我觉得我们回府他们就会过来问今日的收入了。”小莲撇过头去,不看陆小琬:“也不知道小姐现在怎么想的,姑爷身子那么不好,眼见着快不行了,你倒一天比一天对他好了。” 一提起刘愹,陆小琬眼前便闪过那张惨白的脸,闪过刘梁夫妇那贪婪的眼神,一丝同情又油然升起:“我还能怎么想?说到底他也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因为这病弱的身子,爹不疼娘不爱的,我对他好些,你还有意见不成?” 小莲急得转过脸来道:“小姐,奴婢是担心你会要替他守节到头呢。” 陆小琬一怔,这才想起今后的麻烦事儿来:“你放心,我可不会在刘家做一辈子寡妇,他若是去了,过了他的头七我就会要求出府,不再和刘家有来往。” 西汉对于寡妇其实是相当宽容的,难怪卓王孙那日在花园里边会自信满满的对她说,若是刘愹死了,两个月以后便接她回卓家。寡妇再嫁变得相当困难是在宋代以后,特别是明清期间,因为程朱理学的影响,社会上形成了要求寡妇“守节”的风气。曾有史书记载,河北有寡妇欲再嫁,被族长带族人“合群以殴杀之”。陆小琬想到那种惨状,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心想着谢天谢地,自己是穿来了汉朝,若是穿到明清,那可真是惨事一桩。 小莲听着陆小琬的话,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些,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掀开帘子一看,刘府已经到了。 刘梁和刘廉站在刘府的外边,两人都长着一样的老鼠胡须,稀稀拉拉的挂在下颌上,风一吹便翻转过来兜住了半张脸,正不住的拿手去拨弄,见陆小琬带着丫鬟过来,两人嘴角边上都露出了笑容。 “老二媳妇,可回来了。”刘梁笑眯眯的望着陆小琬,似乎在看一块大金饼一般,眼神显得那般饥饿。 陆小琬见了刘梁这少见的笑容,也是一愣,心里旋即警惕起来:“公公,可有什么事情?竟然还劳烦公公亲自在门口等我,文君实在心里难安。” “没别的事儿,今日是你那铺子第一日开业,我便想着咱们家该坐到一处吃个饭儿表示庆祝,所以特地在门口等你回来。”刘梁推了推身边的刘廉,呶呶嘴儿,示意他说上几句话。 “弟妹还未吃过你嫂子做的饭菜罢?”刘廉的绿豆眼儿挤在一处不停的转着:“今晚就让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见这两人献着殷勤,陆小琬也不好拒绝,笑着说:“那可是好事儿,一直就听说大嫂手艺好,偏生没得机会,今晚可要好好品尝下了。” 跟着刘梁父子俩拐了几个弯便到了刘府的花厅,里边摆了一张长长的条几,是由两张小几拼在一起的,小几旁边已经跪坐了几个女人,见到陆小琬进来,都是兴高采烈的站了起来:“可算是来了。” 陆小琬扫了一眼,刘夫人,旁边一个大约二十多岁妇人,这大约就是刘梁老婆了,长着一张圆盘脸儿,倒也是讨喜,一眼看上去就能感觉到她是一个糯米性子的人儿,可以由着人搓圆打扁的那种。刘廉老婆旁边便是她的两位小姑子刘旻和刘琰了,两人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彩,见了陆小琬,身子弯了弯,似乎是要扑上来的前奏。 “倒麻烦大嫂了。”陆小琬见着这场面,心里知道这公公婆婆又在打主意了,大抵是和她的成衣铺子有关系,她向刘廉老婆笑了笑,便施施然在小几旁边坐了下来。 “文君,听说那成衣铺子生意不错?”刘夫人一脸的愉悦:“这可真是好了,我们刘家总算能松口气了,以后吃穿嚼用也能放松些,不必过于节俭了。” 听到刘夫人这话,陆小琬心里亮堂,原来是这意思,刘家大概是想打块温情牌子,几句好话说下来,自己就乖乖的把这成衣铺子送出去,当成刘家的产业了,那以前当众写下的那份契约就是一张废纸了?不,不,不,不是一张废纸,是一张废绢,这时候还没纸张呢,陆小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婆婆又听谁说我的铺子生意不错?” “我们派了人去看过,都说铺子人来人往,可真是热闹,也见着不少人在买衣裳,还有不少是买了好几件的,这还不算生意好?”刘夫人的脸上有些不悦:“文君,莫非你还不想把赚的银两拿出来放到公中不成?” 陆小琬觉得膝盖有些发麻,直起了身子望着刘梁夫妇,笑得甚是温柔:“不知婆婆有没有帮我算过账?这房子租赁的费用,请的人工,原料这些,难道都不是钱?这些都是我一个人投的钱,又和刘府有何关系?前些日子在宗祠里边当众写下的那份契约,我想公公婆婆应该还记得罢?不至于就忘记了。” 正说得起劲,就觉得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了下,转脸看过去,就见刘廉老婆正在小几底下伸出手朝她摆了摆,示意让她不要和刘梁夫妇争吵。陆小琬看着她那张包子脸就有些泄气,听说这位大嫂的嫁妆可是成亲后的第二日被刘夫人收了去,连嫁妆单子都没给她留,她怎么能这样软弱? 想到这里,陆小琬也不看刘夫人,只是盯着刘梁夫妇道:“如果公公婆婆有意于文君这个成衣铺子,我倒也可以退一步。” 刘梁听了这话,喜不自胜:“老二媳妇果然是个贤惠的,说说看,如何退一步?” “公公婆婆只消把这铺子的本钱和转让费给我,那文君也不介意这个铺子变成刘家的产业,以后你们便可以自己去经营,赚多赚少,文君都不会有一丝儿红眼。”陆小琬得意的看着刘梁夫妇的脸慢慢的变了颜色:“你,怎么会这样贪心!儿媳妇的东西不该就是公公婆婆的吗?竟然还这般讨价还价!” “我倒未听说过儿媳妇的东西便是公公婆婆的,这话说到哪里去都不会有人赞成罢?”陆小琬挺直腰杆,理直气壮的说:“若是公公婆婆想要我的成衣铺子,那便拿钱来买,没钱,那文君也只好对不住了,你们俩就睡觉做梦的时候想想罢。” 看着那桌饭菜,陆小琬微微一笑:“都说大嫂手艺好,我先来尝尝,”说罢叫小莲给她随意选了几样菜式尝了下,点点头道:“果然好味道,大嫂手艺真不错,只是文君心里牵挂着夫君,先告辞回自己院子了。” 小几旁边的人都变了脸色,见陆小琬缓缓站了起来,刘旻和刘琰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她道:“嫂子,听说你铺子里边衣裳很精致,我们很想去看看。” 陆小琬望了望这一对小姑子,知道她们也只是想要一两套新衣裳穿,这花季少女谁又不爱美呢,所以倒也不觉可恶,笑着点头道:“明日我叫人送两套衣裳到府里来,应该刚好合适你们的,若是不嫌弃,就拿着穿罢。” 刘旻和刘琰没想到素日一毛不拔的陆小琬今日竟然对她们这样大方,喜出望外,连声道谢,陆小琬柔声说:“你们在我院子里帮忙照顾你们二哥,也尽心尽力了,二嫂正不知如何感谢呢,现在就给二嫂这个机会罢。” 刘旻刘琰姐妹俩不仅得了新衣裳,听着陆小琬又说得这般委婉,心里有说不出的舒服,望着陆小琬的眼神也温情脉脉了起来,两人吸着鼻子道:“二哥病得厉害,我们这些做妹妹的理应照顾着他。” 刘梁夫妇和刘廉见刘旻刘琰竟然平白无故便得了两套衣裳,心里嫉妒不已,刘廉摸了摸那几根老鼠胡须道:“弟妹,大哥这衣裳也穿得旧了,不知你那成衣铺子里可有合适的衣裳给大哥穿?” 陆小琬一皱眉,心里想着这刘廉真是厚颜无耻,见着父母亲要不到铺子,妹子们得了衣裳,就连一套衣裳都眼热了起来,眼皮子真是太浅。此时刘梁夫妇也点着头道:“是哇,我们府上也要置办衣物了,刚刚好老二媳妇这时开了成衣铺子,那就一并置办了罢。” 陆小琬听得心里怒极,却因为见着他们这般贪婪而笑了起来:“公公婆婆这般关照文君铺子里的生意,文君真是感激不尽。这样极好,婆婆先把要置办的衣裳统计个数目上来,文君算下大概要多少银两,到时候再把预算交给婆婆过目,如是觉得满意,婆婆先把预算经费的一半给我,文君便可以开始吩咐绣娘们做衣裳了。” “你……你竟然还要先拿一半钱才给府上置办衣裳?”刘夫人指着陆小琬的手指都在发抖:“自家人,你竟然还要算得这么清楚?” “婆婆,我还没说完呢。”陆小琬抬了抬眼皮儿,面无表情的说:“那另外一半,在我把衣裳交到婆婆手里的时候也要付给我哟。” 还真把自己当成一个取款机了不成?也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陆小琬看着刘梁夫妇那气得发白的脸,无比愉悦的走出了花厅。 ☆、俏如霜悲叹身世 回到自己院子里已是夜色朦胧,一轮洁白的圆月挂在乌蓝的天幕,旁边缀着几点寒星,不断的在闪烁。院子里沿着墙载着一溜紫槐树,成串的槐花一嘟噜一嘟噜的从枝头垂下,沉甸甸的把枝条拉得很低,几乎擦到了她的头发,一股槐花特有的芳香幽幽的在鼻尖上回旋,那种香味不浓烈,可也不清淡,让她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 走进院子门,就见屋子里一灯如豆,那暖黄的颜色从窗子里边透了出来,隐隐能看见塌上斜坐着一个人,正在不住的往外边张望。 “那是姑爷在等你回来呢。”小莲看了看那单薄的剪影,也有些不忍:“小姐,其实姑爷生在这样的人家,真是满可怜的。” “所以我们要尽力照顾他,不让他觉得孤单,也不要让他看出我们在同情他。”陆小琬点点头道:“以后我便只上午去下铺子,下午就回来陪着他说说话罢,多一个人在他身边,他自然会快活一些。” 掀起帘子,陆小琬走进了内室,因为听到她的脚步声,刘愹本来是半眯着的眼睛立刻睁开了,看到陆小琬姗姗走了过来,坐直了身子,苍白的脸上有一丝红润:“娘子,铺子开业生意好吗?” 陆小琬赶紧扶住他:“你坐好。铺子好得很呢,只是你阿爹阿娘看着我这铺子好像很赚钱,就想要把我这铺子拿过去呢。” “你别答应他们。”刘愹轻轻咳了一声,摸着胸口显出痛苦的神色来:“我这身子是好不了的,若是我去了,你没有钱财旁身怎么行!” “你就别想这些事情了。”陆小琬心里轻轻的叹息一声,扶着他躺在床榻上:“好好养着身子,到时候我还要你亲自去看看我铺子热闹的情景呢。” 刘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兴奋的神色:“是吗?我可以去娘子铺子里边看看吗?” “可以的,怎么不可以呢?”陆小琬温柔的看了看他:“睡罢,早些休息精神会好些。” 陆小琬安置了刘愹睡下,自己走到外边书房,拿出几幅素白的丝绢开始设计起汉服来。她成衣铺子里的衣裳,大都是为中层民众设计的,高档的不多,她想着以后做出名气来,要开一家连锁,只接待上层人士,专业设计,量身定制,走限量版的路线,这样既不会担心销路,又能有更大的利润空间。 如霜和小莲小梅站在陆小琬身后,很惊奇的看着她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套衣裳来,裙袂飞扬,似乎如翩翩舞蝶般吸引着她们的目光。 什么时候小姐会绘画了呢,如霜疑惑的看了看陆小琬,以前的小姐确实很安静,也读了许多诗书,可她似乎天分不高,每次交去给教习先生看的诗词都是由她代笔的,便是她最感兴趣的弹琴,每天都在认真的练习,可也比不上自己的琴艺。卓家没有请画师来教授过绘画,为何小姐竟然能无师自通,而且画得如此惟妙惟肖,真是令人费解。 陆小琬设计了四套衣裳,见站在身后的几个侍女都有些撑不住了,回头笑道:“小莲,把这画收起来,明日带去成衣铺子,叫绣娘们照着每样做三十套出来,每六套一种颜色,而且都要分大小码,知道了吗?” 小莲小心翼翼卷起那些丝绢收到小包里去,几个人服侍着陆小琬梳洗以后皆各自睡去。小莲和小梅睡得甚是安稳,只有如霜在床上辗转,难以成眠。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要做陪嫁侍女的,小姐初订婚的时候,她听说对方是一个王室子弟,心里还有 几分欢喜,王室子弟那都是人中龙凤,自然是英俊潇洒的,自己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做美人姬——陪嫁侍女很多不就是这样的命运吗?为了固宠,主子把自己的贴身侍女献出去,就是为了让夫君更好的住到自己院子里头。 可跟着小姐嫁到荆州来,看到刘愹这个样儿,大概自己也不需要去爬床了,如霜心里虽然觉得安稳了些,可又有些隐隐的惆怅,难道自己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年纪大了便被随意去指配了家里的小厮,这岂不是辜负了她这样的花容月貌? 暗暗的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就见窗户外边一轮明月像个大圆盘般,发散着银色的清辉照着小小的院子。高大的槐树被风一吹,地上的影子在不住的摇曳,突然那树影里竟然似乎钻出了个人影,一晃就过去了,看得如霜心里一颤,惊慌的瞪大了眼睛不敢出声,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日清晨,陆小琬见如霜眼睛下边两个青黑的眼圈,知道她没有歇息好,心里暗自揣测,不知如霜这丫头究竟有什么心事,竟然夜不能寐,旁敲侧击的说了两句,便让如霜去补眠了,自己带着小莲去了铺子。 成衣铺子已经开门了,向伟之一张英俊的脸儿迎着闪闪的朝阳在微笑,害得陆小琬见了也有片刻的失神,这向小三长得委实不错,可他用得着这般当街卖笑吗?就见铺子旁边那些婆子婶子们都是一副花痴摸样朝着向伟之傻笑:“向小三,我可是说真的,我孙女儿真的很俊,和你配得上。” 旁边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婶儿不满的朝说话的婆子鼓起嘴巴道:“你那孙女儿长得也就那样,还好意思夸成一朵花?我家甜儿才真是美貌呢,向小三,你可别被钱婆子骗了,你看她长得那模样,高高孤拐就可以想到她孙女儿是什么样子。” 向伟之靠在门口也不答话,把手儿捞在怀里,看着一众妇人为了抢他做女婿或是孙女婿各种互相嘲弄,陆小琬见闹得不像话了,朝向伟之喝了一句:“向小三,还不赶紧去铺子里边好好做你的伙计去!” 见到陆小琬薄怒的脸,向伟之心里有几分得意,这位卓小姐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嘛,和一群嫂子婆子多笑了两下,她就挂上了这副表情。对陆小琬咧嘴一笑,向伟之兴高采烈的说:“主家夫人,我这便是在干活啊。旁边几家铺子里的老板娘方才在我们铺子里挑了几套衣裳去了,不相信你可以问问她们。” 陆小琬才一回头,街道上那群流着口水的大嫂婆子们纷纷点头为向伟之作证,还把手里的衣裳举起来给陆小琬看:“刘少夫人,你这伙计是雇对啦!他太会做生意了,我们一次买五套衣裳,虽然每套衣裳他少要了两个铸钱,可还是有赚的不是?” 向伟之朝着陆小琬嘿嘿一笑:“一两银子我拿五个铸钱的奖赏,这五套衣裳都是一两银子的单价,我只拿十五个铸钱便是了。” 嗳哟,这向小三还真不简单,马上就无师自通学会了些经销手段,这是分明走了薄利多销的路线嘛。陆小琬偏头打量了下向伟之,微微一笑:“你倒是很用心,只是那些大嫂婆子们的口水都快把我们铺子给淹了,到时候你可要到外边挡着。小莲,给向小三今日的业绩里记上一笔,注明奖励的钱数。” 转脸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三个伙计,身上都穿着一般的衣裳,一脸怨恨的看着向伟之,陆小琬把他们三人喊到面前勉励了一番,眼睛瞟了瞟那站在旁边带着一副“快来夸我”表情的向伟之,重重的说:“并不是一定要长得帅气才会吸引旁人的目光,你们现在所缺乏的是自信,只管把腰杆儿挺直,头抬高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旁人看。”陆小琬指了指吴二狗道:“吴二,我看你是个有心向上的,若是你哪个月能卖出三百套衣裳,那我可以升你做店长的助手,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吴二狗听到陆小琬如此看重他,激动得脸都红了,哆哆嗦嗦回答:“主家夫人……小的自然是愿意的。” 向伟之本是站在一旁听陆小琬调教几个伙计听得津津有味,又听她突然转了口风,指着吴二狗要升他做小莲的助手,心有不甘,对着陆小琬挑眉道:“主家夫人,你难道不该把这位置许给我?” 吴二狗正沉浸在对今后的幸福生活的憧憬中,听着向伟之竟然跑出来和他抢位子,心里一急,眼巴巴的看着陆小琬,生怕她会反悔把方才的话收了回去。 “向小三,你非池中之物,迟早是要跑路的,我费尽全力培养一个随时要走的伙计又有何用处?倒是吴二狗,他是这荆州城人氏,家里贫穷,全靠着他在我铺子里做伙计来维持家用,所以培养他比你更可靠。”陆小琬朝他温柔的一笑,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洞若观火的神色:“我可以和你打赌,你在我这铺子里边呆不上一个月。” 见着陆小琬那唇边一抹嘲讽般的笑容,向伟之突然觉得有些泄气。诚然,最开始他是觉得这位卓小姐与众不同这才想留下来看看热闹,可看了这么些天的热闹以后,他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心里突然有了她的影子,若是见不到她,竟然还有了些念想。 他本来是早该回庄子里去了,庄子里还有事情要处理呢。可现在他为何却还心甘情愿的呆在荆州城做个成衣铺子的伙计?向伟之懊恼的看了陆小琬一眼,也不接口,转身怏怏的走到一旁,脑子里想着究竟什么时候回蜀郡的问题。 吴二狗见威胁解除,向伟之那神色表明大概他真不会在这铺子里做满一个月的,于是殷勤的凑了过去,笑得分外甜蜜:“向兄不是普通人,若是哪日用得上小弟帮忙,小弟定然全力以赴……” 话音未落,就听耳边传来冷冷的一个字:“滚”。抬头一看向伟之,满脸寒霜般,眼神冷冽,吓得吴二狗缩了缩脖子,讪讪的走到一旁,骨笃着嘴,不敢再说话。 ☆、几思量夜探刘府 铺子外边阳光灿烂,还有一群朝他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子。身上穿着丝绸衣裳,吃得饱抱,这也该是幸福人生了罢?可向伟之没有感到半分幸福,只是觉得很气恼,真心话,他这一辈子还从未觉得这般气恼过。 那个和他打赌说他做不完一个月的卓小姐,中午没有出现在后院,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到现在铺子里也没有她的踪影。几次想去问小莲,却见到令他恶心的吴二狗正趴在柜台上,一脸讨好的朝着小莲笑。 向伟之在铺子里踱了几圈,最终按捺不住,走到柜台边,把吴二狗的手往旁边一推,很霸道的占了大半张柜台,抬眼看了看小莲,扮出了一个自以为潇洒无敌的笑脸:“主家夫人呢?怎么午时起便不见她了?” 小莲头也不抬的摆弄着手里的算筹道:“你问主家夫人做什么?有什么事情和我说便是了,是不是你想换套衣裳穿着?” 向伟之被小莲的回答呛得无法开口,拉了拉身上的衣裳嬉皮笑脸道:“小莲姐姐若是觉得可以便帮我再换一套衣裳罢,这衣裳穿了一上午,不想穿了。” 小莲也不出声,转身到柜台那边取出一套衣裳扔给他,附赠了个白眼:“谁是你姐姐!不爱穿这套就换了罢,喜新厌旧的,看着就不是个好人。” 向伟之被这个白眼砸得头晕眼花,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说过他不是个好人呢,竟然被一个小侍女说道了,喜新厌旧?就因为找了个借口向她打听卓家小姐,便被说成了喜新厌旧?难怪孔夫子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拿了衣裳到里边屋子换了出来,就见一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和小莲贴着耳朵说了几句话,小莲的脸色突然变了,结结巴巴的问:“那这铺子要关门吗?” 婆子拍拍手道:“关什么门,小姐就是叫我来通知你的,她说你回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不如在这里安心帮她打理着铺子,若是刘家的人来上门吵闹,便要强横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强占了去。” 虽然那婆子和小莲两人在角落里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向伟之自小练武,听力比一般人要好些,他听到后边那几句声音稍微大些的话,不由得警惕起来,刘家出了什么事情?竟然还想要来霸占这成衣铺子? 刘家真出了事儿,刘愹过世了。 本来知道他命不久矣,可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咽气,却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中午陆小琬回到自己院子,同两位小姑一起陪着刘愹用了午饭,刘愹吃得很少,翠花用小匙喂他喝的稀粥都有些喂不进去,粥从嘴角流了出来,滴在衣襟上。 陆小琬见着刘愹这模样,心里一惊,接过翠花手里的小匙在碗底舀了些稠的送到刘愹嘴边,可他竟是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似的,毫无血色的嘴唇竟然都不能张口,那盯着陆小琬的眼神也逐渐在涣散。 “刘愹!”陆小琬喊了一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你不是说过要快些好起来去看我们的成衣铺子吗?你快些睁开眼睛看着我,还有你两个妹子!” 刘旻和刘琰跪坐在一旁看着只觉不妙,爬了过来抓住刘愹的胳膊摇晃着:“二哥,你别吓我们,你快些看看,我们是你的亲妹子啊,你睁眼看看我们!” 刘愹吃力的张开了眼睛,扫过面前几张关心的脸,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娘子,妹妹,我知道自己不行了……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下辈子……”说到这里,对陆小琬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下辈子我再去看咱们的成衣铺子罢。” 说着话儿,手便渐渐的松开,眼皮也无力的闭上,翠花抱着他的身子,感觉到一点点的凉了下去,不由得弹出了眼泪珠子:“少夫人,二少爷他去了!”说到这里,翠花悲伤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是个天生丑相的丫头,生下来便惊吓了父母,将那份初为人父和初为人母的情怀掐死在襁褓里。两人把她养到了六岁,便将她送去牙行,刘府的管事出来挑人,见她长得丑没有人要,一时怜悯给了五十个铸钱就把她买了下来。 进了府,开始是做粗使丫头,管着洗一个院子里的衣裳。有个大雪天气,二少爷远远的见着她瘦小的身子埋在一堆衣裳里边,觉得甚是可怜,就将她讨要了过来做贴身侍女,这一做便是十年。她亲眼看着二少爷的身体一点点的垮下去,年幼时那个只是脸色苍白身体瘦弱的少年,到了后来只能每日斜躺在床上,病歪歪的没有半分力气。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刘府,每个人都没有给她好脸色,调皮的小孩子见了她会故意惊恐的大喊:“有鬼啊……”一边喊着一边嬉笑着跑开。只有二少爷,他从不嫌弃自己,他不嫌弃自己长相的可怖,也不嫌弃自己做事儿毛手毛脚,没轻没重。这些年来,她已经把二少爷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一般,把他看做自己最亲的人,可是今天他却和自己永别了! 翠花嚎哭的声音很大,比陆小琬和刘旻刘琰的声音要大得多,远远的传了出去,让刘府一片惊慌,不知道二少爷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等大家匆匆赶了过来一看,方才知道刘愹已经过世了。 刘樑望了望儿子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头只闪过一丝淡淡的哀伤,马上就被另外一件事情湮没了。刘愹是自己的儿子不假,可他这些年身子一直病怏怏的,给他延医请药花了家里不少钱,来看诊的大夫们都说已是病入膏肓,最多拖不过半年去,所以他这才和夫人商议着,狠狠心停了他的药,就专等卓王孙的女儿嫁过来占了那丰厚的嫁妆。 可没想到卓王孙这个女儿着实厉害,做事儿滴水不漏,成亲第二日去宗祠见各位长辈就趁机保住了自己的嫁妆和铺子。目前首先得想点办法叫她掏钱出来把愹儿这丧事给办了才行,她不是说那成衣铺子赚的银子是供她和愹儿的吃穿嚼用吗?这丧事当然得算在里边! 刘樑还没开口,刘夫人却已经说话了,拭着眼泪,她弯身对陆小琬道:“老二媳妇,愹儿走了,你也不必太伤心了,还是早些给他办了事儿,让他入土为安方是正事。” 陆小琬听着这表面关心,实际上心里正打着小九九的话便有些烦恼,“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道:“婆婆,夫君的丧事我自会操办,您就别担心这费用问题了。” 见陆小琬如此爽快,刘夫人自然也是高兴,难得这媳妇不和自己斤斤计较,所以迈着步子走了出去,把管事喊了进来让他着手去安排,在管事走的时候还向他使了个眼色,管事是何等精明的人,见着刘夫人这个暗示的眼色,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欣然领命,就准备出去。 “慢着。”陆小琬喊住了他,指着自己身边的婆子道:“管事一个人出去跑也太辛苦了些,春生娘,你跟着管事一道儿去,打把下手罢。” 那婆子行了个礼便迈开步子走到管事身边道:“我们走罢,快些将事情安排妥当。” 管事一看这这架势,便知道这次要从中捞些油水的指望泡了汤,回头看了刘夫人一眼,无奈的耸了耸肩,耷拉着脑袋走了出去。刘夫人见陆小琬现儿脸上一副伤心神色,可做事仍旧是滴水不漏,不由得烦躁起来,拉了拉刘樑,两人在一旁坐了下来,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儿子,虽然心里伤悲,可更想解决的便是儿媳妇这笔可观的嫁妆。 向伟之夜晚潜入刘府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到处都挂着白纸,这才惊觉到原是刘愹过世了。这几天不见陆小琬在铺子里露面,他甚是心神不宁。今日晚饭以后,他在铺子后院坐立不安的转了几圈,这才下定决心准备来刘府探个究竟。 没想到从后边翻墙进来,就见一条人影从前边一闪而过,仔细凝神一看那人面容,却被吓了一跳,就见一个吊着眉眼,斜着嘴巴的丫头,捧着一篮子白花儿,哭哭啼啼的往一边去了,她的哭声嘶哑,显见得是哭了几日,已经没力气再哭。 连府里的侍女都哭成了这样,她一个未亡人会如何悲痛呢?向伟之站在那从珠子的后边,突然想到了那个风清月明的夜晚,她冲着自己的背影喊着:“这位大侠,能不能把我也带走?” 若是自己带走了她,她现在也不会如此伤心了罢?向伟之心里突然对自己痛恨起来,为什么那时候不能答应她的要求呢?一想到陆小琬哭得通红的双眼,向伟之的心也不由得莫名感到疼痛起来。 正静静的站在那里,踌躇着要不要去她院子里边看望她,向伟之就见两条黑影往这边走了过来,两人边走便交谈,谈话的内容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廉儿,再过几日便是头七了,我和你阿娘商量着,最迟不过头七晚上你就该动手了,否则出了头七,她去宗祠里向那些长辈提出自请出府,那些嫁妆可就长着翅膀飞了。” “阿爹,你放心,廉儿保证把这事情办妥当。”一边说,一边还嘻嘻的笑起来,那声音就如夜枭一般,听了让人碜得慌。 见着那两条黑影慢慢的远去,向伟之捏了捏拳头,看起来刘家父子正在想办法对付卓家小姐。不行,自己绝不能袖手旁观,一定得要好好保护她才是。 ☆、偷鸡不成蚀把米 夜色一点点的深了,陆小琬站在这小小的院子里边举目四望,全是白色的幡幛和花束,被夜风吹着,簌簌的晃动,似乎有人就站在那些帐幔后边似的。 今日就是刘愹的头七,过了头七以后,自己也该提出出府的要求了。汉代对于寡妇甚是宽容,但一般人都会在一个月以后再提出来,因着怕伤了亲朋的心。可陆小琬却觉得自己一刻也捱不下去般,总觉得这刘府的院子里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她,让她坐立不安。再加上刘梁夫妇眼里流露出来的贪婪神色,也让她心生警惕,只想快快出府。 正在想着心事,就听后边“喀拉”一声,似乎有树枝被踩断的感觉,转头一看,便见一个人影正在朝她靠近。那人手里提了一盏小小的灯笼,衣裳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在膝盖处飘飘荡荡的,看得人甚是惊悚。 陆小琬心里一惊,莫非真是刘愹的魂魄回来了?不由自主轻声喊了一句:“刘愹,是你吗?” 那人听了陆小琬喊“刘愹”,也吃了个惊吓,手里的灯笼掉到了地上,“噗”的一声便灭了,周围陷入了一片模糊的黑暗,他声音颤抖的说:“愹弟,你……真回来了?” 所谓头七,指的是人死去后的第七日,据传说死者会在这一个晚上回来看看亲人,然后便不再留恋这个世间,去转世投胎了。陆小琬本是无心喊了一声“刘愹”,却把那做贼心虚的刘廉吓得魂飞魄散。 听到那人喊“愹弟”,便知他是刘廉,陆小琬冷冷的瞥了那团瑟瑟发抖的人影一眼道:“刘廉,你到我院子里来做什么?” 刘廉听到陆小琬声音平稳,也缓了缓心神,看了看周围,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原来只是自己吓自己,于是大起胆子来往陆小琬这边走了两步,涎着一张脸儿斜乜着她:“弟妹,愹弟虽然过世了,可你也别太悲伤,这不还有我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小琬警觉的看着刘廉,今日是十九,月亮还没变成下弦月,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眉皱眼的,越发的显得面目可憎。 “弟妹,你年纪轻轻便成寡妇,我这个做大哥的看了也心疼,不如今后就由我来照顾你罢!”刘廉一张脸儿凑了过去:“你给我平妻可好?” 陆小琬听到这无耻的话,气得全身发抖,扬起手来就给了刘廉一记响亮的耳光:“你是喝酒喝多了来这里胡嘬?还不快些滚开!我明日便会去宗祠自请出府,用不着你在这里疯言乱语的!” 刘廉伸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心里的怒火蹿得老高,他和刘梁夫妇商量着在头七夜里带些人来刘愹院子,若是陆小琬愿意和他欢好换下半生依靠,那就将她做平妻娶过来,若是陆小琬烈性不愿意,那便叫手下冲进来捉奸,非要诬陷陆小琬和他已有奸情,那么陆小琬便只能他做美人姬,嫁妆什么的,自然就全归刘家了。 “弟妹,你不要这般不识抬举。”刘廉摸着脸,声音嘶哑的说:“你最好是答应了我的要求,否则你等会想做平妻都做不成了,只能做一个低贱的美人姬,天天伺候着我们全家,做什么都要看我的脸色行事。” “你在做梦吗?”陆小琬听着这话,心里只觉好笑:“你们刘家还有什么阴招,都使出来罢,让我也开开眼界,看你们到底是如何算计我的!”说到这里,她已经暗暗做出了防备,背部微微弓起,就如蓄势待发的猛虎一般,眼睛紧紧的盯这刘廉。 刘廉见陆小琬态度强硬,扭着脖子对着院子门大喊一声:“你们怎么还不进来?难道是要爷来请你们吗?” 话音刚落,就见一条人影从院子里奔了出来,手里提了个东西朝刘廉招呼了过来,“扑”的一下就敲在了他的膝盖上,刘廉吃了这一记闷棍,痛得蹲在地上只一个劲的哼哼。陆小琬抬头一看,却是卓文君的乳母春生娘。 “春生娘,做得好!”见刘廉蹲在地上哼哼唧唧,陆小琬走上前去用力的踢了他一脚,把他踢翻在地,然后伸出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春生娘,去寻些绳子来把他捆结实了。哈哈,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来,我还正在合计用什么理由自请出府呢,这货自己送上门来了,我怎么能错过这个好机会呢?” 刘廉被陆小琬一只脚用力的踏在胸口上,痛得半天开不了口,但犹在拼着性命喊:“你们都死了不成?还不快进院子来救爷!” 原来他还带了帮手,难怪如此有恃无恐,只是他那些帮手怎么还不快快现身?按道理,他们也该冒出来了。正在思索之间,春生娘拿着一块抹布和一堆绳子跑了出来,把抹布往刘廉嘴里一塞,然后咬牙切齿的拿着绳子就像捆粽子般将刘廉捆了个结实。这时如霜带着小莲和小梅也拿着绳子跑了出来:“贼人在哪里?” 陆小琬用脚踢了踢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刘廉,轻蔑的一笑:“就这副小身板,还想来欺负我们院子里的人?”转脸对春生娘和几个侍女道:“你们跟着我出院子外边看看。” 几个人轻手轻脚的摸到院子门口,探头往外边一看,就见有四个穿着刘府下人衣裳的人正瘫在门边上,显然是被人做了手脚,几个人的眼睛惊恐的转着,不住的在张嘴,可却说不出话来。 看来是有人暗中帮助自己了。陆小琬直起身来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一拱手:“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暗中相助,文君感激不尽。”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陆小琬摸了摸头:“高人已经走了?”也不想这么多,指挥着侍女婆子把那几个人捆了,全都拖进了院子,然后把院子门给关上。 “我现儿就去郡守府找郡守夫人商议事情,你们几个在这里把他们给看好了,可不能让他们跑了,若是跑了,我想自请出府的理由都没了。”陆小琬满意的看了看那几个人被拖到刘廉的身边,几人互相对望,眼里全是沮丧。 “小姐,郡守府离刘府还有三条街呢,你怎么过去?”如霜有些担心,轻声问:“现在喊人套马车,会不会把老爷夫人惊动了?” 陆小琬瞥了她一眼,只觉好笑:“三条街还用得着乘马车吗?你们好好的看守着这几个败类就行,我自己走路过去,也不过就是片刻之久。”说罢走到了院子里的后门那里,打开了门,利索的钻了出去。 出了门回头一望,见刘府那垄院墙延绵,心里感慨不已,好一家皇亲国戚,为了谋她的嫁妆,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感慨了一番,拔足便往郡守府奔去,月亮的光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拉出了一个长长的身影,孤零零的印在了路面上。 正在行走间,便听到了嘶嘶马鸣,“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过来了,“吁”的一声停在了她身边。陆小琬回头一看,那骑马的人穿着灰墨色的衣裳,额头高高,一双灵活的大眼睛正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不是成衣铺子里的伙计向小三又会是谁? 向伟之今晚潜伏入刘府,依旧坐在屋顶上,见刘廉鬼鬼祟祟带着几个下人往陆小琬院子里边过来,他用小石子把几个下人点了穴道,然后在屋顶上看着这刘廉究竟要做什么不入流的事。 当他听到刘廉厚颜无耻的提出来要卓家小姐给他做平妻时,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手里抓着的那枚石子都被他捏成了齑粉。等他在屋顶上边再寻了块小石子准备去点刘廉的穴道时,却见一个婆子用棍子生猛的把刘廉打得蹲在了地上,然后又目瞪口呆的见那位看上去娇怯怯的卓家小姐一脚把刘廉踢翻,伸出一只脚踏在了他的胸口。 这动作真是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向伟之都忍不住在屋顶上摇晃了下,就差点翘起大拇指高声赞上一句“好”!这卓家小姐真是出人意表,不仅能写诗弹琴,竟然还是练过武功,这卓家究竟是怎么样培养她的? 听她和婆子侍女们说话,想要徒步去郡守府,向伟之心里琢磨,这郡守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虽然只有三条街,可步行过去也还算有段路程,不如自己好事做到底,送了她过去罢。想到这里,他长啸一声,招呼来自己的坐骑,便追赶了过来。 “主家夫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向伟之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看了看陆小琬,见她鬓发凌乱,衣裳上边也有不少褶皱,心里惊奇,方才看着她根本没有吃亏半点,怎么现在就是这副模样? 陆小琬看到向伟之骑在马上,不由大喜:“向小三,你这匹马借我下可好?” 向伟之一愣,没想到陆小琬直接开口问他借马。“你会骑马?”他的眉毛一挑,有些不相信,卓家就连骑马都让她学了。 “呃……”陆小琬也是一怔,自己一时心急,倒忘了这身子不是前世的自己,还不知道会不会骑马呢。 向伟之看她一副为难的样子,轻轻一笑,俯□去,伸手一捞,陆小琬便觉得自己腾云驾雾一般,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月夜共骑马蹄疾 “我去郡守府,快点送我过去罢。”既然这向小三愿意做好人,那就该好好利用他的剩余价值。呃,这该属于政治经济学里边说的相对剩余价值?通过延长工人的劳动时间获得的价值……陆小琬坐在马背上,抱住了马的脖子,脑袋里模模糊糊的想着。 奇怪,自己的思维怎么如此与众不同?照理来说,在这银色的月光下,一匹奔马上有着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帅气,女的美貌,该有些不同的遐想罢?为何自己满脑子都是政治经济学?陆小琬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果然自己就是个奇葩体质,难怪前世找不到男朋友。 坐在她身后的向伟之可没有陆小琬这种奇怪的想法,他与别的正常男子一般,小心思不住的在翻腾。她为什么会这样香?向伟之用力的吸了一口气,一种幽幽的清香钻进了他的鼻孔,让他舒服得五脏六腑都通通顺顺的。低头看了看陆小琬,就见着她洁白的脖子,在衣领外边,映着那淡淡的月色,形成了一道优美的曲线。 两人用这样的方式骑乘,她就在自己的怀里,向伟之又细细的呼吸了一口香味,心里不胜满足,正在想入非非,就见郡守府邸已经在眼前。向伟之翻身下马,伸出手来:“我扶你下来。” “不用。”陆小琬抓住辔头,一个优美的翻身,裙袂纷飞,如一朵怒放的鲜花展开花瓣般,重重叠叠的幻影里,人已经稳稳的落在了地上,看得向伟之目瞪口呆:“你学过骑马?” “当然。”陆小琬心里很是得意,看来前世的一些东西还没有被忘记,跟着自己穿到了西汉。骑马是原来暑假里边在一个俱乐部打工的时候学会的,虽然骑术有限,但是上马下马还是能够对付。 “主家夫人,要不要小的在外边候着?”向伟之弹了弹衣裳,站在那里卓尔不群,口里却说得甚是谦卑。 “这大晚上你还在荆州城里纵马,定是有急事罢?我不用你等了,你且去把你自己的事儿办好再说!”陆小琬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向那扇角门走了过去。 角门上夜的婆子正捞着手儿缩在旁边的小房子里打着瞌睡,听到有人拍门,揉了揉眼睛走了出来,开门一看,却是一位长得如天仙般的女子站在那里,沐浴着银色的月光,娇娇娆娆。 “这位小姐,这么晚了你还来郡守府找人?”婆子疑惑的眯了眯眼睛,这么美的姑娘,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有见过? “这位妈妈,我是郡守夫人的侄媳妇,今晚有要紧事儿找她,麻烦您给通传下。”陆小琬从袖袋里拿出一块银子塞到了她手里,笑吟吟道:“你就说卓文君求见,我相信郡守夫人该会见我的。” 守门婆子看了看手里那一小块银子,暗暗用指甲掐了掐,掐不进去,心里就有了底儿,朝陆小琬一笑:“你在这里等着,老婆子这就去通传。” 陆小琬看着那婆子的身影慢慢的去了,无聊的转身过来,却发现向伟之还牵着马站在不远的地方,心里很是感激,这向小三可真是有心人,害怕她一个弱女子在外边受欺负,定是要看她进了郡守府才放心。于是冲他笑了一笑:“你走罢,没事儿的,郡守府门前谁还敢胡来么?” 向伟之见陆小琬出言赶着他走,心里也觉得无味,本来自己可是特地来救她的,可面前这人不知情倒也罢了,却还急急忙忙的想撇开他,似乎自己不受她欢迎一般。泄气的看了陆小琬一眼,向伟之耷拉着脑袋上了马,得得而去。 陆小琬看着那一人一马走远了,不住的感慨:“这向小三人挺好的,也不知究竟是哪家的公子?是不是因为争家产被赶出来的?” 正感慨着,就听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便见那婆子引着一个侍女朝这边走了过来:“原来是刘少夫人,老婆子眼拙,竟没有看出来。”那个守门的婆子笑得甚是卑微,把那银块又塞了回来:“只是通传一声,刘少夫人不必如此客气。” 陆小琬见她虽然是把那银块往自己手里塞,却攥得紧紧的舍不得放手,微微一笑道:“这么晚了还劳烦妈妈替我通传,如何敢当呢?这点银子就给妈妈去买点茶水喝罢。” 那婆子一脸喜出望外的看着陆小琬,把那银子在身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的放在袖袋里,见这位刘少夫人已经跟着侍女走了进去,背影婷婷嫋嫋,不住的擦着眼睛道:“刘五老爷家素来吝啬,不想这个刘少夫人却是个大方的。” 陆小琬跟着侍女走到主院那里,郡守夫人已经跪坐在前厅里等着她了。等下她一副慈祥模样,看得陆小琬心里一暖,上前跪拜下去:“文君无状,打扰阿娘歇息了。” “文君,你这么晚来找我,定然是有急事,说说看,究竟所为何事?”郡守夫人看了看陆小琬,就见她鬓发零乱,衣服也有撕扯的痕迹,心里一紧:“今日是愹儿头七,难道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陆小琬酝酿了一下情绪,拼命想挤出两滴眼泪,可怎么也挤不出来,只能扯了衣袖挡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做哭泣状:“今晚大哥刘廉闯进文君的院子,欲行不轨,还声称要纳文君为美人姬。文君无奈,只能和乳母一起把大哥打倒捆了起来,心里害怕,只能来找阿娘寻个主意。” 听了这话,郡守夫人气得一张脸都变了形状:“不争气的东西!庶出的果然眼皮子浅,生出来的个个都是这副德性!”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刘愹也是刘梁的儿子,稍微顿了下,见陆小琬没有丝毫不自在,这才继续骂下去:“这下流坯子,竟把主意打到弟弟的未亡人身上!我看这该不是 刘廉一人的主意,合着是你公婆一起商议过的。” 陆小琬拿出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文君也这么想着,若是刘廉只贪图美色,便不会在头七晚上过来,想来是公婆怕我提出出府的要求,想着只要我委身了刘廉,自然就不会再自请出府了。可文君即便是死,也不会让他们这种龌龊的主意得逞,请求阿娘还文君一个公道,若是不能,文君宁愿一头撞死在宗祠里头,和夫君一起去黄泉之下相见。” 郡守夫人见陆小琬神情肃穆,似乎不像在开玩笑,不由得被吓了一跳,赶紧叫身边两个侍女去扶住陆小琬,生怕她一个想不通真的会去寻了短见,自己走上前来道:“文君,你何苦这般来?你究竟想如何做,先把你的主意说给阿娘听听,阿娘能帮你的自然会做。” “阿娘,明日我想请各位长辈去宗祠处理我这自请出府的事情。”陆小琬坐直了身子,双手端端正正的放在膝盖上边:“阿娘是最公正的,自然会给我一个公道。刘廉现在正捆在我院子里,我怕公公婆婆带了人过来,那我满口是嘴也说不清,还请阿娘派人去把他捉了到郡守府里比较妥当。” “这样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郡守夫人点了点头:“我派人去把廉儿捉到府里来,明日一早便发帖子给其余各房,请他们来宗祠议事。” 陆小琬见郡守夫人松了口,心里极是高兴,从袖袋里掏出几块金饼道:“还请阿娘在发帖子的时候送上一点辛苦费给几位长辈,天气燥热,他们出来一趟也是难得,且拿了这些阿堵物买些消渴的凉茶喝喝罢。” 那几块金饼子大小都差不多,在灯光照耀下发着黄澄澄的光,郡守夫人见了也是一阵惊叹,这卓文君真是手脚大方,自己和几位叔伯妯娌不过是顺水推舟的许她出府,她竟然就拿出这么多金饼子来做酬谢,此女看起来文弱,其实真乃豪爽之人。 再看看灯下的陆小琬,眉目如画,这么美貌的女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着实也叫人怜惜,郡守夫人点了点头,对陆小琬道:“文君,你放心,阿娘不会让你在刘府呆着的,是你的东西都会跟着你一道出府,一丝一毫都少不了。” 陆小琬得了这句许诺,这才心里踏实了下来,再次拜伏在地,做出哽咽之声:“阿娘对我真是恩重如山,文君都不知如何报答。” “好孩子,快别哭了,以后日子长着呢。”郡守夫人亲自将她扶了起来,唤了侍女过来给陆小琬梳妆:“看你头发都乱成这个样子,先把妆容整理下我们再出去罢。”手摸过陆小琬光滑如黑缎般的头发,又咬牙切齿的将刘廉骂了一番,竟然如此禽兽不如,在弟弟的头七里就想着对弟媳下手。 陆小琬听着郡守夫人把刘梁夫妇和刘廉骂了哥儿痛快,低下头去只想笑,刘廉都未曾挨着她一块衣角,这头发和衣裳都是她自己故意弄乱的,目的就是想要激发郡守夫人的同情心,现儿看来目的是达到了。 “阿娘,你得多派几个人去我那里,因为刘廉还有四个手下,也被我们同时抓住了。”梳整完毕,陆小琬站了起来,扶了郡守夫人的手往外走,一边把自己院子里躺着的实际人数说了出来。郡守夫人听了奇怪的转了过来看着她道:“你有几个贴身侍女,竟然能收拾了这么多人?” “我那乳母,力大无穷。”陆小琬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 ☆、睡觉有人送枕头 第二日早上醒来,陆小琬就觉得神清气爽,一想到自己就要跳出这个火坑,心里便有说不出的快活。阳光从外边照了进来,暖洋洋的晒在她的脸上,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在抚摸着她的脸庞般。 紫槐树下一地的落花,落花上有拖曳的痕迹,非常明显,那是昨晚春生娘将那几个下人拖过来的印迹。陆小琬支着手腕看着那一地落花,想着昨晚那幕场景,心里就有些后怕。若是昨晚那四个下人没有被人暗中制住,恐怕自己要费一番功力才能逃出去罢?虽然说自己有些拳脚功夫,可院子里几个人要对付四个壮汉,恐怕还是不可能的。 究竟是谁在帮自己呢?陆小琬蹙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究竟会是谁这么及时的来帮助了她。新婚之夜从屋顶上掉下鸡腿,昨晚那些下人又莫名其妙被人制服,这绝非偶然,也该不真是有神仙相助,可这人究竟是谁呢?难道是卓武留在这里的暗桩,命他暗中保护自己的? 院子外边响起了敲门声,如霜应声走了出去开门,打开门一看,外边站着刘梁夫妇俩,身后还跟着刘廉媳妇和几个下人,见了如霜,刘梁夫妇相互对视,一抹奇怪的笑容在脸上浮现。昨晚就叫廉儿来院子里把这新寡妇人给睡了,到时候纳做平妻,就不怕她能跑到天边去!这么晚了还院门紧闭,想来廉儿昨晚是得手了,两人激战一夜,睡得正沉罢?站在他们身后的刘廉媳妇,一张小圆脸儿绷得紧紧,雪白雪白,嘴唇咬成了薄薄的一条缝,似乎都要滴出血来般。 “二少夫人呢?我们找她有些事情。”刘梁色迷迷的看了下如霜,怎么今天才发现儿媳妇有个这般美貌的贴身侍女。 如霜被刘梁那眼神刺得一阵不舒服,弯腰行礼道:“二少夫人刚刚起床,正在梳洗呢。” “都日上三竿了,为何才起床?”刘梁夫妇听了这话,把如霜拨在了一旁,大步朝里边走了进去,刘廉媳妇也一脸哀愁的跟了上去。 门口的帘子被打起,陆小琬抬头一望,该来的人终于来了,她微微一笑,那阳光便化做了她眼底的清影,亮亮的掠过门口那几个人:“请问公公婆婆和大嫂今儿这么早就到我这里来了,有何贵干?” 刘梁把脑袋探了进来,眼睛瞄到了床上,见上边整洁光鲜,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鏖战的痕迹,不由惊奇道:“咦,廉儿怎么没有在这里?” 陆小琬等的正是这句话,刘梁话音刚落,她便猛的从跪坐的小软垫上站了起来,手抖抖索索的指着刘梁道:“公公,你在说什么胡话?大哥他为何要在我这里?你这般说究竟有和用意?” 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尴尬的刘夫人和刘廉老婆,陆小琬回忆了一下前世看的那些电视剧里的泼妇形象,扑到床上便大哭大闹起来:“夫君啊,可怜你才撒手人寰,就有人欺负到我头上来了,竟然诬陷我和你大哥有私情!这都是什么事啊?清早公公婆婆到未亡人内室来找活着的儿子!”陆小琬一边哭喊,一边用手拍着那床榻“砰砰”响:“你要是在天有灵,你快来看看你的好阿爹阿娘,这是要逼死我不成!” 听着陆小琬这般哭闹,刘梁夫妇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是刘廉媳妇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些笑容,走了过来在陆小琬身边跪坐下来,摸着她的头发道:“弟妹,你想多了,公公婆婆只是来看看你现在精神可还好呢……” 陆小琬腾的坐直了身子,泪眼汪汪的望着刘廉媳妇道:“我的耳朵还没聋,我的脑子还没糊涂,公公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清清楚楚!你跟着过来难道也是这个意思?你竟然还会跟着他们过来?夫君哟,我跟着你去了罢,省得人家总是在打我的主意!”望了望刘梁夫妇,陆小琬恻恻的一笑:“不对,是打我嫁妆的主意,我这人又算什么,自然是嫁妆更重要!” 刘梁夫妇被她一顿夹枪带棒,说得脸皮通红,站在那里面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搁,身后几个仆人也是臊得满脸通红,没想到自己的主子竟然会这样没脸没皮。 就在陆小琬正在撒泼打滚的时候,有个小厮走了进来,大声对刘梁夫妇说:“老爷,夫人,郡守夫人下了帖子过来,叫你们带着大房二房的一起去宗祠呢。” 刘梁夫妇面面相觑:“这又是出了什么事啦?” 陆小琬“腾”的站了起来,揪住刘廉媳妇的衣襟走到刘梁夫妇面前,捋了捋袖子,凶神恶煞的说:“我还正想闹去宗祠呢,正合我意,一起去罢!” 听着这话,刘梁夫妇也慌了神:“老二媳妇,你别当真,是你阿爹今日早上多喝了几杯,满口胡言,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陆小琬冷冷一笑道:“我看公公这模样可是清醒得很呢,哪有半分醉酒的模样。”说罢抬腿就往门外边走 :“刚刚好大伯娘下了帖子来喊,我们赶紧去罢。”刘夫人一心急,拉住了陆小琬的衣袖,正准备柔声相劝,却被赶上来的春生娘一手便将衣袖从她手里扯了出来,和如霜小莲她们拥着陆小琬往外边去了。 刘夫人恨恨的看了一眼刘梁,跺了跺脚道:“都多大岁数了,说话总不合时宜!走罢,免得大家在宗祠等久了。” 刘梁应了一声,没精打采的跟着刘夫人走了出去,只有刘廉媳妇,惊喜的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昨晚夫君并未和弟妹睡在一起,他是清白的!可是公公婆婆为什么要诬陷他呢?想到这里,她爬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宗祠的门大开着,走在外边就可以见到里面隐隐绰绰的坐了好些人,陆小琬红着一双眼睛迈步走了进去,根本就不理会在后边紧紧追赶的刘梁夫妇。进到宗祠里边,便看见郡守夫人关切的眼神,二话不说她跪拜在地,呜呜咽咽:“请各位长辈为文君主持公道!” 刘氏几位长辈都互相看了一眼,心道刘愹死了这侄媳妇自然会提起出府一事,可没想到这卓家小姐竟然提得这么早!跟进来的刘梁夫妇看了看几位兄嫂的脸色,心里略微放宽了些,看起来大家都不赞成老二媳妇这么早自请出府,那自己还有机会做点手脚。 “各位长辈,昨日是夫君的头七,今日一早公公婆婆便带了大嫂来我内室找大哥,请问文君这脸面又该置于何地?公公婆婆又是何居心?”陆小琬脸趴在自己的衣袖上,竟然泪如泉涌,嗯,这是入戏了么? 听了她的话,几位刘氏长辈都大吃了一惊:“竟有此事?” 陆小琬抽抽搭搭道:“若非他们这般心急,我又怎会提出这种要求来?昨晚大哥就潜入文君院子里欲行不轨,幸而文君的乳母将他制住,否则……”说到这里,陆小琬抬起头来,一双红肿的眼睛楚楚可怜的扫视了下端坐着的长辈们:“否则文君也只有一死,追随夫君于九泉之下了!” 郡守大人听了此事,勃然作色道:“刘廉在哪里?把那孽畜带进来!”旁边几位刘氏长辈也是讶异不已,纷纷交换了个眼色,大家心里一轮,便知是那刘梁夫妇准备打媳妇嫁妆的主意,怕她带着嫁妆出府了,所以才叫刘廉去污辱了她,让她不得不留在刘府。想到此处,众人脸上皆是不屑,看着刘梁夫妇的眼神全是鄙夷。 刘廉便带了进来,依旧是昨晚那帮捆着,看起来他也受了一晚上罪,眼圈青黑,神色疲惫,见到宗祠里众位长辈怒视的目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道:“都是阿爹阿娘叫廉儿这样做的,廉儿也是无奈之举,毕竟父母之命不得不从。” 听到刘廉这急不可耐想给自己洗清的话,刘梁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这个儿子太没有用处了,难道就不知道反咬一口,说是老二媳妇诱骗他去行不轨之事,他坚决不从,结果老二媳妇恼羞成怒,干脆以退为进呢? “五弟,五弟妹,你们也听得清楚了,这事我们就是想站到你们这边都不行了。”郡守夫人凌厉的看了刘梁夫妇一眼:“我认为侄媳妇自请出府的要求很合情理,她不适合再在刘府住下去。” 旁边的刘二夫人也点头道:“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儿?我们听了都觉得心里寒碜得慌,做得没脸没皮的,真是丢了咱们荆州刘府的脸!”说罢望了望陆小琬道:“侄媳妇,你也别怕,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自然不会委屈你。”一边说,一边想到了那块金饼子,心想着这侄媳妇还真是不错,自己嫁进刘家二十多年,老五送的节礼加起来都没有送过半个金饼子呢。 其余两位刘氏长辈随着刘二夫人的话,也纷纷发表了他们自己的意见,每个人都点头称是,刘四夫人更是尖锐的提出了嫁妆的问题:“我觉着侄媳妇的嫁妆也叫她今日带走罢,因着数量庞大,我们几个一起去做个见证会比较好,免得回了府里,老五夫妇又不认账,少不得叫可怜的侄媳妇吃亏。” 陆小琬听着心里欢喜,但也明白这位四伯娘话里的意思,不就是叫她再送点给她们,她们就会让刘梁夫妇把嫁妆全部归还么?这好说,毕竟她还准备狠狠的坑刘梁夫妇一把的,那些坑来的银子就全送给几位刘氏长辈罢! ☆、施钓饵引君入瓮 从宗祠去刘府并不很远,时辰尚早,路上行人不多,那挑着担儿走街串巷的几个买卖人听着沉闷的马车辘辘之声,不由回头看了下,就见晨风吹拂着马车的帘幕,不时的掀起了帘幕的一角,看到了里边奢华的丝衣,马车四角的铃铛正转动着身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荆州刘氏的马车!看那帘幕上的图案便知。”一个中年男子好奇的望着几辆马车从身边缓缓而过,不由得张大了嘴:“这个架势,是荆州刘氏都出动了!” 旁边一人点着头道:“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我们跟过去看看热闹罢!” 不多时,马车后边便跟了一群人,大家一脸好奇的神色,交头接耳的在议论,脚底步子飞快,生怕被马车甩了看不到热闹。 马车停在了刘梁的府前,围观民众皆是恍然大悟:“这事准和他家那新寡了的儿媳跑不了干系,刘氏五房都出动了,看起来真是出了大事呢!” 刘梁夫妇俩似乎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两个人慢慢腾腾的后边挪着,真不情愿那么快就走到前厅。可惜再怎么慢,该来的事总归是来了,两人有气无力的看着郡守夫人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嫁妆单子来:“现在就按着这单子将文君的嫁妆拿出来罢。” 刘梁夫妇挥了挥手,喊来了管事:“去将二少夫人的嫁妆搬出来。” 管事领命,带着郡守夫人带来的管事和陆小琬的乳母去了刘府库房,不多时,那管事便脸色苍白的奔了出来,额头上不住的流汗,怎么擦都擦不掉:“老爷,夫人……这嫁妆……”说到嫁妆两个字,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嫁妆怎么了?”刘梁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抖什么抖,快些把嫁妆去拿出来!” “可是嫁妆少了好些件,有一些也不是嫁妆单子上面的东西了!”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库房分明每天都是有人守着的,钥匙也只有老爷夫人和我才有……”说到这里,眼睛斜乜着刘梁夫妇,心里暗暗思付,是不是老爷夫人暗地里拿了,却要把这事赖到他头上来?天地良心,他可是冤枉的! 刘氏几兄弟一听管事的那般说,脸上露出了一副了解的笑容,这嫁妆去了哪里,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吗?钥匙只有三个人有,管事胆子再大,也不敢打这些金贵物事的主意罢?还不是刘梁夫妇暗地里拿走了一些,没想到今日却东窗事发了。 陆小琬见此情景,心中一喜,这个时候不趁机加上一把火,也不能显得她的手段了。想到这里,她便软绵绵的往一边倒下,小莲和小梅赶紧扶住了她:“小姐,你怎么啦?” 陆小琬用手按住胸口,悲悲切切的说:“我这才知道,公公婆婆昨晚指使大哥去我院子是有原因的,大哥口口声声说要逼奸了我,然后把我纳做美人姬,原来是这嫁妆已经被他们搬空了,这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虽然眼里流出了两行清泪,陆小琬心里却没有一丝悲伤,看着刘梁夫妇,觉得甚是痛快:“美人姬,和奴婢又有何差异,还能自己保管嫁妆吗?公公婆婆,你们俩,好狠的心!” 刘氏几位长辈听着陆小琬这般控诉,脸上的鄙薄之色又重了几分,郡守大人咳嗽一声,慢悠悠的说:“五弟,弟妹,你们还是把拿走的嫁妆拿出来还给侄媳妇罢!” 刘梁一听郡守大人这般说,也是气得跳了起来:“我何曾动了她的嫁妆!大哥你也不必在这里袒护她,我刘梁没拿便是没拿!”虽然吼得理直气壮,可眼睛拐了个弯看着身边的夫人,心里又是一凛,莫非是夫人没有告诉他便偷拿了? 刘夫人一看刘梁那神色,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看丈夫这眼神,就是准备拿自己出去顶罪了?这说不定就是他偷拿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拿去城北歌舞坊讨那些小贱人的欢心了,竟然倒打一耙! 众人看着刘梁那眼色,心说这嫁妆跑不出就是他们两口子中谁拿了,现在倒是狗咬狗,一嘴毛了。郡守大人看了看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又看了看刘梁两口子无赖的样子,不由深深的同情起她来,这么美貌的一个弱女子,遇到这样强横的公婆,真是不幸至极,于是下定决心要替她主持正义。 “老五,弟妹,你们也别推诿了责任,这钥匙只有你们三人有,你们可别告诉我是这管事的胆大包天,竟把如此贵重的嫁妆偷运了出去。” 管事一听郡守大人这话,吓得魂飞魄散,伏在那里连连磕头:“郡守大人明察,小的只是一个管事,又怎敢去打那些嫁妆的主意?还请郡守大人明察秋毫,小的……”说到后边,恐慌得只剩呜咽之声。 陆小琬见郡守大人站在她这边为她出头了,心里暗自高兴,看起来自己的演技还算不错,要是放在前世,有这世的美貌,不知道能不能去投考影视学院。看着刘梁夫妇逐渐变化的神色,她觉得异常痛快,其实她原也不想这样整他们,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谁叫他们惹到她头上来了呢? 可是这事儿究竟还是要想个折中的法子解决了才行,因为那些丢失的嫁妆她心知肚明去了哪里,也不好过分逼迫刘梁夫妇,敲上一笔,就当给他们一个惩罚也就算了。 “各位长辈,文君在这里多一句嘴。”陆小琬由侍女们扶着走到刘氏兄弟面前,水汪汪的眼睛扫了过去,看得众人皆是心疼不已:“文君觉得,公公婆婆虽然设了如此歹毒的计谋来害我,可他们仍是文君的长辈,文君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不依不饶。至于这丢了换了的嫁妆,公公婆婆看起来是拿不出来了,文君又急着今日离府,不如折价换成银子罢。那些欠缺了的,就按十一之数来计算,也不用公婆原价赔偿了。” 陆小琬这话一说出来,在座刘氏长辈都动容了,多么好的媳妇儿啊,自己儿子怎么就没福气娶到这般美貌大方,善良体贴的小姐呢?看她都被自己公婆逼到死角了,竟然还站出来替公婆说话,真是难得。 “五弟,弟妹,你们觉得如何?”郡守夫人不满的看了一眼还是一副不乐意神情的刘梁夫妇:“我觉得文君这个提议实在算宽厚之举了。” “是呀,到哪里去找这样贤惠人儿!”刘二夫人都不禁啧啧赞叹:“偏偏你们这两个没福气受用的,这么好的儿媳妇都不知道好好对待,一定要把她赶了出去才罢手!真不知你们心里是如何想的。” “也不必要去询问他们的意见了,就按文君说的办。”郡守大人重重的拍了一下小几,拿出了刘氏宗子的威仪来:“若还是不服,那刘氏宗祠自然有处罚的条例,或者郡守官邸也可以招待你们夫妇二人。” 听到郡守大人这狠话,刘梁顿时全身委顿下来,对着管家有气没力的说:“你去清清看,还要补多少银子。”刘夫人心痛得一皱眉,本想说话,可看着几位兄嫂那不悦的脸色,只好把那句话吞了回去,眼睁睁的看着管事走去库房。 陆小琬心里轻轻一笑,虽然她只要了十分之一,可这也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毕竟少了的都是精品,都是足金首饰,或是那玉珰翡翠之类,这价值可不好估量呢。 果然,管事去了很长时间都不见回来,在场的人都等得心急了,这时才看到几个人影往这边过来了。那管事一张脸儿雪白,腿直打颤,见了刘梁夫妇,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鼓起眼睛看着他们俩。 “要补多少银子?你快说呀。”刘夫人毕竟心痛银子,也不顾管事面色不对,使劲的催促着,心里暗自骂今年流年不利,娶了这么一个丧门星媳妇回来,克死了儿子,还要拐带了钱财出去。但是一想着若那些嫁妆真是刘梁拿了,自己出一成的银子又如何,也稳稳的赚了九成,只是不知那些好东西有多少已经被他送去歌舞坊了,想到这里,看着刘梁的面色就不虞起来,一副苦瓜相。 “回夫人话,略微算了下,是按现在外边价格的一半儿算的……”管事哆哆嗦嗦的说,还没说完,便见刘夫人的眉毛舒展开了,心道莫非嫁妆真是夫人暗地里拿了?看她不担心,反而一副开心神色。思及至此,心也放下来了,胆子也大了,流流利利的说:“大抵短缺了四万两银子的物事,按十一之数算,该补四千两银子呢。” 刘夫人点点头道:“既是如此,就取了四千两银子来给二少夫人罢。” 听刘梁夫人说得轻松,几位刘氏兄嫂心中尽是愤愤不平,看起来嫁妆真是被他们眛下了,看她那神色,一片舒心模样,哪有什么为难的样子,这不分明是因为占了便宜的缘故吗?想着刘梁夫妇无端端的便进了一注财喜,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 陆小琬见了几位长辈的脸色,也知道他们心里所想,赶紧又拜了下去:“文君因着几位长辈怜惜这才能顺利办妥这件事情,这四千两银子文君就敬献给刘氏宗祠,伯伯伯娘们看着如何分配,自己决定便是。” “文君,这怎么行!”郡守夫人大惊:“这银子你且留着旁身罢!” “文君感念各位长辈不吝伸出援手,这只是文君的谢仪,请千勿拒绝了文君这份心意!”陆小琬眼泪汪汪的看着各位刘氏长辈:“文君出府以后,还会在荆州居住,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事情要叨扰各位,届时请勿嫌弃文君烦扰才是。” “这个好说,文君,愹儿已经过世,可你还是我们的亲人。”刘二夫人见平白得了一千两银子,不由得笑弯了眼:“以后你便是我的亲侄女儿!” ☆、陆小琬床榻抚琴 这边刘氏四位长辈只跟着来了一趟刘府就每家得了一千两银子,看着陆小琬的眼神自然又比原来热络,而刘梁因着无端损失了四千两银子,只觉得做了一场噩梦般,眼神游离的望着管事带着仆人把那白花花的银子端了出来。 刘夫人见刘梁这副模样,心里不以为然,这不是赚了吗,干嘛还拉长着一张脸,好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伸手推了推他,轻声说:“夫君,叫文君赶紧把银子点清,搬了东西好出府去罢。” 刘梁见自己夫人一副笃定的模样,心里拐了几个弯,顿时空爽了不少,死老婆子暗地里做得一手好生意,早就偷偷把嫁妆藏了起来罢?想到此处,他也开心了,连连点头道:“那就快点清了。” 陆小琬坚信不义之财不能要,若是拿着横财,必有灾难,这四千两银子是自己敲诈了那刘梁夫妇一笔,是决不能留下来的,所以她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用这笔银子收买了刘氏几位长辈的心,真是一桩划得来的买卖。 “文君,你出府可有地方居住?要不要伯娘帮你去觅套宅子?”刘三夫人拿了一千两银子,白净的面皮多了一丝红润,心里过意不去,只想要帮陆小琬做点什么才是。 “谢谢三伯娘关心,文君前些日子已经在城南十里之外买了一处庄子,出府便可去那庄子里居住了,若是几位伯伯伯娘有闲情逸致,还可来文君庄子里盘旋几日。”陆小琬不禁得意起来,自己这庄子买得可真是好,说要出府,马上就有地方好住。 刘府中门大开,陆小琬的车队由刘氏几位长辈的马车护送着一路去了城南向家庄,她伏在马车里,心里想着刘梁夫妇俩现在定是在府里闹得不可开交,心里便是洋洋得意。 刘梁夫妇果然没有辜负陆小琬,等刘氏四兄弟的马车送着陆小琬出府以后,刘梁和刘夫人转过头来,瞪着对方,异口同声的问:“那嫁妆你收到哪里去了?” 两人眼珠子转了转:“难道你没有拿?”刘夫人手叉着腰,冷笑道:“你该不是拿了那些值钱东西,全送去城北的歌舞坊里边了罢?” 刘梁气得几根胡须乱抖起来,伸出手指着刘夫人道:“你这死老婆子,我又几时会这般豪阔?即便是我去歌舞坊,也不过几十两银子就打发了的事情,还用得着这么多花费?”转了转眼睛,他深究的看着刘夫人道:“莫不是你拿了回娘家去贴补你那没有的爹娘兄弟了?听说有个还要去推举做秀才,没得银子又如何能得察举?” 刘夫人没料到刘梁开口便诬陷她把老二媳妇的嫁妆弄回娘家去了,只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刘梁在一旁冷笑道:“果然是了!我这就去你们家讨要去,岂有此理,四万两银子就往娘家搬,你还真做得出来!” 见着刘梁迈开腿就往外走,刘夫人又羞又气,猛扑了过去拉住刘梁便厮打起来:“你却是疯了不成?我怎会把这些贵重的东西放回娘家去?倒是你给我好好交代,究竟把那些物事藏到哪里去了?难道是准备一个人偷偷挥霍了不成?” 两人打成了一团,旁边的奴仆见着不知道该帮谁才好,最后管事回过神来,吩咐仆人把主家老爷和主家夫人拉开,两人脸上手臂上全是抓痕,狼狈不堪,却还在愤愤的看着对方,但是看得久了,终于意识到那嫁妆并不是对方拿的,定是陆小琬做了什么手脚才会让他们损失了四千两银子,这才幡然醒悟过来。刘梁蹲在地上半天没有说话,而刘夫人已经瘫坐在大树底下,拍手拍脚的大声嚎哭起来,那声音穿过刘府并不深的院子飞了出去,惹得刘府附近的民众纷纷站在刘府门口打听:“这是怎么啦?怎么哭得那么悲伤?跟死了儿子差不多。” “他们家不刚死了个儿子吗?准是在想儿子了呢。”旁边一个人连忙解释:“才过世八天,今日儿媳妇就自请出府了,还是郡守大人亲自准许的。唉,这个儿媳妇,未免也太心急了一点,难怪刘夫人这么伤心。” “你知道个屁!”另外一个人啐了他一口:“那刘夫人肯定是在哭儿媳妇的嫁妆!我和你说,那儿媳妇可是卓王孙的女儿,十里红妆嫁过来的,可刘府在夸妆那日便已经把她的金饰换掉了,带来的百来号仆人全部卖了!” “竟有这事?”先前那人惊讶万分,连连摇头:“这我真不敢相信。” “你不相信?我大哥就是那边开金饰铺子的,夸妆那日很多金饰都是我大哥铺子里的货色!你想想,卓家陪嫁全套紫檀木家什,怎么可能陪嫁那些成色不怎么样的金饰?百来号陪嫁跟着进了荆州城,你也是亲眼所见,可这些人现在一个都没看见了!”那人看着围过来听他闲话的人越来越多,异常高兴,一拍胸膛,唾沫星子乱飞:“我李老六还能乱说的不成?既然郡守大人都准了那寡妇出府,其中定有蹊跷!” 素日里刘梁夫妇在这街上也口风不好,大家都知道这两人小气精刮,哪怕是一只从他们家门口飞过的大雁都会被拔下几根毛才肯放走的,听得李老六这么说道,也纷纷点头:“儿子刚死,就打儿媳妇嫁妆的主意,着实可恶。” 人群慢慢的散了,关于刘氏五房的闲话随着这人群的散去传得更远,到第二日,就连避居在向家庄的陆小琬都听到了。 “这可不是我在造谣,完全是荆州民众目光如炬。”陆小琬躺在小榻上,翘着二郎腿直打晃,笑眯眯的伸手从小几的盘子里拿了一片凉糕儿往嘴里塞:“刘梁夫妇是什么样的人,大家还不知道吗?” 如霜侍立在小榻旁,拿着团扇在给陆小琬扇风,见她翘着腿儿,裙子翻到了腰间,露出中裤的粉白裤管儿,里边的腿也露出了一截,不由得大急:“小姐,你的裤子和腿都露在了外边!” “露在外边又如何?”陆小琬奇怪的望了她一眼:“这里不就只有你一个人吗?露给你看没事儿罢?”说完这话,还翘着腿荡了两下,脚趾勾着一只葱花绿的绣花鞋,也跟着在荡着秋千:“风流俏寡妇该是这模样罢?嘻嘻!” “小姐,我知道……”如霜的眼圈儿一红:“姑爷过世了,小姐做了寡妇不开心,但也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啊。”她望了望满脸愉悦的陆小琬,猛的跪了下来:“小姐,奴婢劝你还是要好好保重身子,别再这样了。若是不开心,奴婢便去寻具好琴来,小姐对月抚琴,想想原来在临邛的生活,自然会心里舒畅得多。” 对月抚琴?合着还该焚一炉好香,这才叫风雅罢?陆小琬脑海里浮现出一副图画,向家庄后院里边,一炉香袅袅而起,如霜垂手侧立,她两只手抽风般在那琴弦上摸来摸去——琴声把那些陪嫁的奴仆们弹得翻来覆去只睡不得觉:“这是谁在半夜里杀鸡呐?造孽啊……” 一想到这种情景,陆小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看着如霜那坚定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也只能无奈的把翘起的腿放了下来,翻身坐起顺手把如霜拉了起来:“干嘛呢,快些起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搁稳了罢,你们家小姐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的觉得这日子过得不错,有滋有味的。” 如霜擦着眼泪儿站了起来,看着面前一副根本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的陆小琬,心里长叹一声:“这小姐心里准是有主意了,可她好歹也要给我们一个信儿才是,怎么能让我们成天心上心下的呢?按理来说,也该回临邛去了,哪有在这荆州城呆着的道理?” 陆小琬见如霜还是怏怏不乐,夺过她手里的扇子扇了几下,扑哧一笑:“你就放心罢,我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的,别为我操太多心!” 回临邛?好不容易才变成自由身,还自己送回临邛去坐牢不成?陆小琬望着如霜惆怅的背影,心里暗暗计较,自己先到荆州住个一年半载的,到时候再看看情形罢。望了望窗户外边,如水的月色映在地上,窗外的花卉不停的在摇摆着,仿佛在快乐的舞蹈,就如她快乐的心情。 陆小琬回头看了看那几只紫檀木箱笼,其中有一只装着她那些金饰玉器,心里就充满了一种满足感。陆小琬走了过去,打开盖子,便见金光闪闪,耀花了她的眼睛,她望着那些金饰,嘴角拉出一条上翘的弧线:“卓武真是不错,对妹子可真大方。” 她又想起了卓武对她说过的话,田庄的契书放在床榻下的盒子里边,她又迅速的扑到了床榻上边,如一条美人鱼潜泳进大海一般,东敲敲西摸摸,听哪边声音是空响。从前世的小说里看到,如果是放了什么在床榻底下,那个放东西的地方肯定是空的,用劲儿敲就会有空空的响声。 坐在窗外大树上的向伟之开始听着侍女在劝慰陆小琬,心里也是惋惜,这位卓小姐因为死了夫君,竟然连自己的兴趣都发生了改变,着实可怜。后来见着陆小琬查看了紫檀木箱笼,又一个箭步扑上了床榻,翘着屁股在床榻上不住的爬着,心里只觉奇怪,这位卓家小姐到底在床榻上做什么呢?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就见她把脸贴在床榻上,一双妙目满足的闭着,两只手在身边不住的敲打着,仿佛在弹琴一般。 只听说那卓文君诗才出众,弹琴更是天下闻名,莫非她现在手指痒了,在回味如何弹琴?否则那两只手怎么在床榻上动个不停?只是可惜了她现在虽有阳春白雪的情怀,却没有琴可以弹奏,这是多么遗憾的事情呢?向伟之眼睛转了转,自己该不该替这位卓小姐去找架好琴来?她月夜寂寞无聊,弹琴也是一种安慰。 ☆、李家庄瑶琴失窃 走在银色的月光里,向伟之脚步轻快的潜回了成衣铺子,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脑海里总是有一个影子挥之不去,一想到每天晚上她的纤纤细手抚过他送的瑶琴,就满心快活得很,两条腿儿只想在床榻上踢上几脚才心里舒畅。 宝刀赠英雄,名琴送美人,要到哪里去弄一架好琴来呢?若是去那些制琴铺子里挑,自己不懂音乐,对于琴的好坏一无所知,被骗了去也未必知道。况且要是真有好琴,说不定他身上带的银子还不够买一架好琴呢,所以,思来想去,向伟之很痛快的便做出了决定:他去有好琴的人家借一架来送给那卓家小姐去解闷。 早上的阳光很好,见到带着侍女款款而来的陆小琬,向伟之更是心情愉悦,走上前去朝陆小琬一拱手:“主家夫人安。” “什么主家夫人不主家夫人的,我们小姐已经出府了,她和刘府已经没关系了!”小莲朝向伟之瞪了一眼道:“谁今后还这般喊小姐的,就不用再来成衣铺子做伙计了!” “小莲姐,你别生气嘛。”向伟之朝小莲嘻嘻一笑:“那你好歹该告诉我们下,以后怎么样称呼主家……呃……”他用手指了指陆小琬:“卓小姐?” 陆小琬见几个伙计都眼巴巴的看着她,笑了笑道:“你们就喊我掌柜的罢,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听了都耳朵酸。” “掌柜的安。”旁边三个伙计卑微的弯了弯腰,眼睛里全是谄媚:“掌柜的,不管你叫我们去做什么,我们都会听从你的安排。” 陆小琬点了点头,示意她已经知道了,朝小莲吩咐道:“你就领着他们开业罢,我去后院看看绣娘们就回庄子去了。” 看着那道苗条的身姿慢慢的融入后院,向伟之心里燃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快乐,今天她的脸上容光焕发,看起来心情很舒畅。回头看了看小莲,正拿着算筹在皱着眉毛算着银两,吴二狗正两只胳膊撑开,趴在柜台前一副痴呆模样看着她。 向伟之走了过去,用一只手便将吴二狗提了起来扔到一旁,挑了挑眉毛道:“你还不去门口站着招待那些进店挑选衣裳的嫂子婆子们!” 吴二狗揉着被抓痛的胳膊,敢怒而不敢言的看着向伟之,见他竟然施施然趴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眉开眼笑的望着小莲,心里顿时充满了无比的勇气,冲上前去大声喝问:“你为何也趴到这里?不该你去接待那些客人吗?那些嫂子婆子们进店看不到你才会失望呢!” 向伟之也不回头看他,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掌,吴二狗便跌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无奈的看着向伟之在和小莲说说笑笑:“小莲姐,听说我们掌柜的很会弹琴,又很会做诗,是不是真的?” 小莲抬起头来看了看向伟之,白了他一眼道:“这还能假得了?我们小姐弹琴可是真真了不得的妙!发嫁那天弹了一曲,天上的大雁都听得呆了去,徘徊在卓家别院的天上,舍不得走呢。” 向伟之眼睛一亮:“弹得这么好?那掌柜的哪天有空弹给我们听听看?” 小莲吃惊的张大了嘴看着向伟之道:“掌柜的有空弹琴给你听?你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个伙计罢了,还想支使我们家小姐做这做那的?你就别做白日梦了!我们小姐弹琴可是要看心情的,哪能这么随随便便就弹的?你知道吗?这弹琴可是一件风雅之事,需得要有好景色,焚一炉好香,有一具好琴……”说到这里,小莲惋惜的摇摇头道:“我们小姐知道来荆州没安生日子过,将琴放在临邛,现儿就是想弹琴都办法弹呢!” 吴二狗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悄悄站在向伟之身后聆听着他和小莲闲话,听到他们谈的是掌柜的会弹琴的事情,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乖巧的站在门边去招呼客人:“哟,这位大嫂,您来买衣裳?是给自己还是给大哥买哇?要不要我帮着给你挑挑?” 殷勤招呼客人的声音钻进了小莲的耳朵,她抬头看了看吴二狗,一边在招呼着客人,一边还在偷眼看着她这边,脸上还有点灰色的印记——该是刚才被向伟之一掌推到地上时弄出来的,不由得抿嘴一笑,拿出一块帕子,用手指了指脸颊道:“吴二,你过来,擦把脸,脸上脏了。” 吴二狗没想到小莲会这么关注他,乐得合不拢嘴,颠巴颠巴的跑了过来,接过小莲的手帕子,朝向伟之示威似的瞪了瞪眼睛,见向伟之一脸的不虞之色,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很坚定的站在柜台前,维护他自己的地盘。 向伟之本来还想捉弄下吴二狗,可看着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虽然害怕,却还是很瞪着眼睛站在那里,两只胳膊反撑在柜台上面,看上去滑稽可笑,于是也笑了笑说:“你既然这么喜欢呆在柜台这里就呆着罢,到时候别怪我抢了你的生意。” 吴二狗见着向伟之笑了笑便走开,也不为难他,松了一口气,可旋即想着向伟之的话,又提心吊胆起来,不招揽客人怎么能赚到额外多的钱,又怎么能攒到媳妇本呢?他把帕子在脸上抹了抹,小心翼翼的折了起来,巴结的望着小莲笑:“小莲姑娘,这块帕子被我弄脏了,我洗干净再来还给你?” 见小莲点了点头,吴二狗便如喝了蜜一般,心底里边都是甜丝丝的,把帕子揣进怀里,开始往铺子门口走了过去,小莲瞧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无声的笑了。 过了几日,荆州城发生了一起奇怪的失窃案。 城北的李家庄的庄主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姐,这位小姐极喜爱风雅,李庄主也尽力满足女儿的心愿,只要她开口,没有不答应的。一个月前这位小姐听人提起,要想成为一名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该是无所不能。这个琴字放在第一位,定然是四种里最重要的,所以便吵着闹着想要学琴,而且一定要李庄主替她买一架好琴来,李庄主疼爱女儿,自然便答应了,花了千两白银,购得古琴一部。 孰料那琴刚刚买回来,李小姐还只学着弹了几个晚上,过了几日便失窃了。 不仅是失窃,那个该死的窃贼竟然还用一段烂木材伪装成古琴的模样,用丝绸覆盖,上边还留了一封信给李小姐:琴声嘲哳,实在难听。为了李家庄民众能睡得安稳,不得已而出手,万望见谅。 李小姐拿着这块写着字的素绢,手都气得发抖,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李庄主见了也是又急又气,拿着这幅素绢就去荆州城贼曹掾史报案。 贼曹掾史拿着这幅素绢,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转眼看着李庄主一副气愤模样,赶紧端正了脸,摸了摸胡子吩咐旁边小吏道:“把这案子详细记录下来,即刻便派人去李家庄查案。” 李庄主于是一五一十的把整件事情讲述了一次,贼曹掾史听着不住的点头,附和着李庄主,这贼人实在可恶,竟然敢如此羞辱李小姐!等小吏记录完毕,便发了根签子下去,派了几个人去了李家庄取证。 李庄主的身影刚刚消失,贼曹掾史便笑得直不起腰来,整了整衣冠,便向郡守大人去报告这桩怪事了。 郡守大人听着这件盗事,也是觉得惊奇,想了想,皱眉道:“这贼人定然便住在城北李家庄附近,好好去暗访下,若是找到了,就劝他将琴还给李小姐,罚些银两,向她致歉也就是了,不必过于深究了。”想了想,朝那贼曹掾史招招手道:“那李小姐弹的琴果然如此不堪入耳?” 贼曹掾史躬身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若是大人想要知道,唤了那李小姐来弹奏一曲便知。” 郡守大人哈哈一笑:“也不过是好奇而已,不必多此一举。” 晚上回到府邸,郡守大人就将此事向夫人一说,弄得郡守夫人也是讶异不已,竟然还有这样的贼子,不偷金子不偷银子,只因着李小姐的琴声打扰了他歇息,就将那具琴偷了去,果然是怪事! 第二日郡守夫人去成衣铺子给自己挑衣裳时,秉着八卦大家共同分享的原则,忍不住将这件趣事儿向陆小琬说了出来,一边还打趣她道:“我早就听说文君你的琴艺可是天下无双,若那李小姐弹得有你一半儿好,想那小贼也不会去将她的琴偷走了。” 说罢看着陆小琬绯红的双颊,不由得吃吃一笑:“文君,我可不是在捧你,你的才名谁人不知,何必害羞?” 郡守夫人不知道的是,陆小琬红了双颊是因为愤怒。 昨日晚上,带着侍女们在向家庄外边的田垄上散步回来,就见自己房门口摆着一个东西,用绸子蒙着,看那形状,该是一块木头。如霜上去揭开那绸子一看,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看了过来:“小姐,是一具瑶琴,从这木材质地来看,该是不错的。”手指抚过琴弦,清亮亮的乐音便袅袅的流转在空中,似乎有金石之音。 “小姐,这琴下边还有一幅素绢呢。”如霜放下瑶琴,把压在下面的一幅素绢拽了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好琴赠美人。拿着素绢,如霜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难道小姐不回临邛是因为有一个神秘的追求者吗?而且这人如此知冷知热,知道小姐喜爱弹琴,竟然默默的替她找了一具好琴过来! 陆小琬看了看素绢上边的字,气恼得把那素绢往地上一摔:“哪个精神病送过来的,脑子有毛病啊?” “小姐,精神病是什么?”小莲在后面听得清楚,不耻下问。 “就是那些得了失心疯的人,疯疯癫癫的……”陆小琬走上前去,抬起脚来,准备把那具琴给踢翻以表示自己的愤怒,却被如霜牢牢的抱住了:“小姐,再怎么样你也得体恤那位公子的一片心意啊!” 陆小琬无奈的看了一眼如霜,摇了摇头,心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悲哀,自己都还不知道这个精神病是谁呢,如霜倒是一副笃定的模样,好像就把那人赖在了自己身上似的。收回脚,她叫如霜站了起来,然后对着侍女们道:“这送琴来的人必有古怪,我们切勿上了他的当,先将这琴收好,等着看那人准备怎么做。” ☆、向伟之辞行回蜀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起启用防盗章,请菇凉们注意了,早上发的两章都是防盗章,下午才会替换正文,给菇凉们带来不便之处,希望谅解!全是被盗文网逼迫所致啊! 这个晚上,陆小琬因为这具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房门口的琴而失眠了。究竟是谁送来的?好琴赠美人?这诗句听上去倒是香艳无比,可自己承受不起啊! 细细的回想了下来到汉朝所认识的男子,没有一个是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来,本来还有些遐想的,可仔细的推想下来,这遐想的念头也被自己掐断了——该不是那个恶心的刘廉罢?如果真是他送的,自己的晚饭都会呕出来! 第二日来成衣铺子,因为心里压着事儿,只觉得向伟之的笑容都没有往常那么灿烂了,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句,便在柜台后边交代小莲今日要重点推出的款式,这时就听吴二狗结结巴巴的声音道:“郡守夫人安。” 陆小琬抬头一看,便见郡守夫人笑眯眯的站在门口,向她招了招手:“文君,我来选衣裳,你可有什么合适的可以推荐给我?” 见来了金主儿,陆小琬也暂时把心里的那疙瘩放了下来,朝郡守夫人甜甜的一笑,走了过去,挽起她的胳膊,指了几套新出的衣裳给她看,见她似乎不很满意,陆小琬对郡守夫人道:“如此,文君帮阿娘单独设计几套,过几日便把那设计图样给阿娘送过去,若是阿娘觉得满意,文君便叫绣娘们开工。” 郡守夫人一听,心里舒畅,在陆小琬成衣铺子里的八仙桌旁边坐了下来,一边赞叹了这桌椅的新奇,一边将李家庄的失窃案向陆小琬说了一次。 听到郡守夫人这般一说,陆小琬心里突然就像闪过了一道亮光一般,谁会大半夜的偷偷摸摸去“好琴赠美人”呢!原来这人是有目的的,他分明就想陷害自己去坐牢!是不是刘梁夫妇派人这么做的呢?故意栽赃给她,然后指使人去官府提供线索,然后扑去向家庄,来个人赃并获? 想到这里,陆小琬一脸凝重,半天低眉不语,郡守夫人见她的神色,不禁也有了疑问:“文君,怎么了?” “阿娘,你且来内室,文君有话要和阿娘说。”陆小琬想着事不宜迟,得赶紧将自己撇清了才是,所以拉着郡守夫人进了旁边房间,将昨晚莫名其妙得了一具好琴的事儿向郡守夫人说了一次,听得郡守夫人大惊:“文君,这是有人准备陷害你不成?” “阿娘,文君也正是这般想。”陆小琬点了点头道:“莫非是刘梁夫妇他们仍然不死心,所以收买了盗贼故意为之,准备栽赃陷害于我?” 郡守夫人猛的站了起来道:“文君,你且不需着急,我这就派人去给你阿爹送信,怎么着也不能让他们奸计得逞。” 陆小琬感激的看了郡守夫人一眼,行了个礼道:“文君谢过阿娘怜惜。” “都在说什么呢,傻孩子。”郡守夫人慈爱的把陆小琬鬓边一缕头发放回耳后:“你且放心,阿娘绝不会让你被人陷害的。” 两人携手出了房间,在门口便见着那一脸傻笑的向伟之,殷勤的拿出一柄扇子,弯□子替郡守夫人扇风。陆小琬见着他那副狗腿样,皱了皱眉毛道:“向小三,用不着你来招呼我们,快去招呼买衣裳的客人罢。” 向伟之把扇子搁在柜台上,怏怏的走到了门口,吴二狗在旁边见了心里暗自高兴,这个向小三,仗着自己长了一张不错的脸,见了小莲就献媚,掌柜的骂他,骂得好,合着该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才行! 吴二狗站在向伟之身后挤眉弄眼,向伟之也知道,可他现在真没心情去理会他。刚才站在那房间外边想偷听陆小琬和郡守夫人的谈话,却听到她在怀疑那瑶琴是刘梁夫妇买通盗贼想要栽赃她,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 自己怎么可能是和刘梁一伙的呢?自己只不过是想让她无聊的时候有事情做而已,没想到好心当成驴肝肺,她竟然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向伟之站在成衣铺子门口,低头望着地上,脚尖不住的踢着门槛,心里一股怨气怎么也按捺不住。 “哟,小三哥,你怎么这般模样,心里不痛快?”耳畔传来娇滴滴的一声,抬头一看,却是对面齐婆子的孙女儿阿花,一双眼睛正扑闪扑闪的看着他,睫毛迎着阳光,浅浅的一抹灰色,像一把小扇子一样,不停的飞舞着,似乎想把他夹进眼里去一般。 “我哪里有什么不痛快,你看错了。”向伟之淡淡的说,因着心里有事,也不向平日那般说话,声音只是没精打采。 “小三哥……”阿花见着向伟之不理自己,撒娇的拖长的尾音,正准备伸手去拉向伟之的衣袖,突然旁边冲出了一个人把她挡住:“庄主,你在这里做伙计做上瘾了?现在庄子里出了大事,等着你回去处理呢!” 向伟之抬头一看,却是自己的手下向龙,听他说得郑重,不由得一惊:“出了什么事情?” 向龙低头回答:“二爷回来了。” “当真?”向伟之一脸惊喜:“我二哥真回来了?” “小的岂敢骗庄主?你回庄子去看看便知道了,二爷回来了,还带了一堆麻烦回来呢!”向龙的两条眉毛耷拉成了一个倒八字,看上去十分的滑稽可笑:“庄主,你再不回去,小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向伟之沉吟了一声,回头看了看铺子里边正陪着郡守夫人在闲话的陆小琬,有几分不舍,可现在形势又不得不走,心里好一阵犹豫:“我原是和卓小姐签了契约,至少也得做满一个月罢?现儿还小半个月呢……”一边说,一边眼睛又瞟了过去,粘在陆小琬身上,再也舍不得离开。 向龙在一旁见了甚是着急,庄主是被那卓家小姐灌了迷魂药不成,竟然连庄子都能撇下了?想到这里,一颗忠心激发出豪情来,冲进铺子里边连连磕头道:“卓小姐,求你把卖身契还给我家庄主,让他回去罢,庄子里边一堆事儿等着他去处理呢。” 陆小琬正和郡守夫人说得开心,突然铺子外边莫名其妙冲进来一人,对她磕头如蒜,口口声声要她将什么庄主的卖身契还了——难道他口里的庄主是向小三?自己又何曾要他签了卖身契?迷惑的一抬头,就见向伟之大步走了进来,把跪在地上的那人拎了起来,对着她咧嘴一笑:“我手下不会说话,惊扰了掌柜的。” “向小三,你是不打算在我铺子里边做下去了?”陆小琬闲闲的看了他一眼,自己早就知道他非池中物,做不得长久的,却没想到才做了二十日不到,竟然就要走了:“你还记得我和你打的那个赌吗?我赌你做不了一个月,现在看来,我赢了。” “是,掌柜的,你赢了。”向伟之拱了拱手道:“我输了,那我的月钱也不要了,就恕我告退罢。” “庄主,你能拿多少钱?”被向伟之拎到一旁的向龙听了,满眼发光的跨了过来:“庄主,哪怕只有一个铸钱,那也是钱啊……” 陆小琬见着这仆人急切的模样,心里想着是不是向小三那庄子真的难以为继了,那仆人一听见有月钱,竟然眼睛都红了。想到这里,陆小琬也很是同情,对着小莲呶呶嘴儿:“小莲,帮向小三结算下,把他的银子结算清楚。” 小莲在柜台后边遥遥的应了一声,然后拿着算筹算了起来,不一会便清清脆脆的报出了个数字:“一月工钱是一两银子,这向小三在铺子里做了二十天,给他算七钱银子,另外还有那个奖励的薪酬,他这二十日,也积攒了五百个铸钱呢。” “你也别算得这么精细,给他一两银子便是了。”汉初的铸钱很多都是不足分量的,有些铸钱用的材料少了,放在地上用脚一碾就能碾碎,所以把五百个铸钱换成一两银子,那可是向伟之捡了好大一个便宜。 向龙在旁边听着庄主在铺子里边做了二十日伙计,竟然就得了一两七钱银子,不由得眉毛都飞了起来:“庄主,要不是你带着钱先回庄子,小的代替你在这铺子里边做伙计罢。” 陆小琬听着向龙这般说,抬头看了看他,就见他一张紫红脸膛,眉毛粗得像根碳棒,活像那年画里的门神,站在那里,不知道会吓跑多少娇滴滴的小姑娘,于是赶紧冲他摆摆手道:“既然你们庄子里有急事,你们就快些回去罢。我这里随便就能招到人的。” 向龙很真挚的上前一步道:“卓小姐,我很能吃苦的,你就让我到你铺子里边当伙计罢,你叫我做什么我绝对会做得很好,妥妥当当的。” 看了向龙一眼,陆小琬凉凉的说:“竟然如此,你现儿去绣朵花出来,若是绣得好,那我便把你留下来做伙计。” 一听说要他去绣花,向龙张大了嘴巴站在那里呆呆的望着陆小琬道:“掌柜的,我不会绣花哇。” 陆小琬一摊手道:“那我也没办法了。” 向伟之见手下一副呆子模样站在陆小琬面前,不由好笑,接过小莲递上来的一两七钱银子,揪住向龙的衣领便把他扔了出去:“还不快给爷去备马?” 转身向陆小琬一拱手:“卓小姐,叨扰多日,对不住了。” 陆小琬笑着点点头:“你是个不错的伙计,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聘你做伙计呢。” 虽说是句客气话,可向伟之听了心里一把火“腾”的就燃了起来,眼前一片光亮,他灿烂一笑道:“如此,向某便等着那一日了。” 这时吴二狗拎了个包袱过来对着向伟之真心诚意的说:“小三兄,这是你放在房间里头的包袱,我给你拿过来了。” 看起来吴二狗真是巴不得自己快些走了,竟然如此体贴的跑去他房间里头帮他收拾东西了。向伟之看了看一脸殷勤的吴二狗,接过包袱,朝他挥了挥拳头:“你竟然不和我说便去了我房间?” 吴二狗见那只拳头在面前挥舞,吓得闭上了眼睛,嘴里犹在强辩:“我是怕你赶时间这才给你去收拾的,你可别不识好人心!”等了半天,也不见拳头招呼到脸上来,睁开眼睛一看,原来向伟之早就站在街上了。 看着向伟之挺拔英武的背影走出铺子,陆小琬朝郡守夫人无奈一笑:“阿娘,我走了个俊俏伙计。” ☆、碧波潭瑶琴重现 郡守夫人从成衣铺子里边一回去,便马上派人去将郡守请了回来。 “夫人,你找我有事?”郡守大人刚刚进家门,就见夫人蹙着眉头迎了上来,心里也不禁有些着急:“出了什么事情了?” 郡守夫人抓住他的衣袖把他带进了内室,两人跪坐在软榻上小声的聊了起来。 “夫君,你说李家庄这案子,到底会不会是五弟喊人为之?”郡守夫人把陆小琬所说的话转述了一遍以后,小心的推测着。 “不至于罢?五弟虽然爱财如命,可却也不至于会去勾结盗贼做出这等违法之事来,我对他很了解,他胆子小得很。”郡守大人沉吟道:“既然那琴已经找到,那我们也不大肆声张,就叫贼曹掾史去将那琴退还给李小姐便是了。” 郡守夫人偏着头想了想,抓住郡守的手道:“夫君,你可得要确保文君不受牵连才是。这孩子乖巧懂事,红颜命薄,我不忍心看她被人诬陷栽赃。” 听着妻子这伤感的话,郡守大人心里也有些恻然,拍了拍夫人的手道:“你放心,我自然会叫那贼曹掾史把事情办得妥妥的,不会让文君受牵连。” 看着夫君自信满满的模样,郡守夫人点了点头:“如此甚好。”突然又似想起什么来般,“哎呀”一声:“文君给你做了一件衣裳,叫你试试,若是不合身,便拿回去重新修改。” 郡守大人感叹道:“还真是个有心的孩子。” “可不是呢。”郡守夫人也是叹了一口气:“那份贴心细致,真真是让我觉着熨帖!我没有女儿,原本不知道这养女儿的好处,现儿得了文君这个干女儿,却如同多了件小棉袄一般,无处不舒服呢。” 当日晚上,陆小琬便打发了春生娘带着如霜把那具瑶琴送到了郡守府上,郡守见了那琴也是感叹了一番,琴果然是好琴,只是落在不会弹琴的人手里,便失去了它的价值。 “听说你家小姐很会弹琴?”郡守大人突然想到了关于卓王孙女儿的各种传闻,不免好奇的问了句。 “是。”如霜低着头恭恭敬敬的说:“小姐的琴艺确实精湛,奴婢们只要是听着小姐抚琴,再疲劳也不觉得了。” “哦,竟是如此!”郡守大人眼里流露出向往的神色:“不知哪日能有幸一闻。” 如霜不敢抬头,嘴里答道:“郡守大人对我家小姐恩重如山,若是想要听小姐弹琴,她自然会答允的,就看郡守大人和夫人哪日有雅兴来庄子听琴了。” “好好好,你这侍女倒也是个机灵的,赏!”郡守大人一开心,命人赏了如霜和春生娘每人五十个铸钱,便让她们回庄子去了。 第二日,郡守大人把那贼曹掾史唤了过来:“李家庄的失窃案可有进展?” 贼曹掾史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属下无能,未能有进展,就连半点线索都没有。” 这案子可真是蹊跷,那琴是摆放在李小姐的书房里边,与内室只有一墙之隔,可那晚无论是李小姐还是上夜的侍女,都没有听到半点响动。按理来说把一块这么大的烂木头运进来,又把琴搬出去,无论如何不可能没有半点响声的,但李家庄那晚竟没有一人发现异常的情况。 按照贼人留下的那幅素绢去查,也似乎是根断掉的线索,那素绢竟然是来自李庄主的一件中衣,撕了一大块素绢下来,剩下的那块破布就搭在李小姐闺房外边的树枝上,被风一吹,就胡乱摇晃,仿佛一个人吊在那里一般。 贼曹掾史也请了个擅长鉴定笔迹的秀才看过素绢上那字,又命里长将李家庄附近十里识字之人召集起来,命令他们把素绢上的那行字写出来,请那秀才仔细甄别。看过那几人的字以后,秀才摇摇头道:“都与那素绢上的字迹不相同。” 查来查去,这便成了一起无头公案了,贼曹掾史只觉头大如斗,现在听着郡守大人这么一问,只觉两股战战,心里直呼倒霉,难道因为这桩莫名其妙的案子,自己便要被免职不成?心里直把那不会弹琴的李小姐骂了个狗血淋头:“没有天分学什么弹琴,害得老子被郡守大人斥骂!” 郡守大人看着贼曹掾史这汗不敢出的模样,温和的一笑:“今日一晨,有一个放牛的孩子来了府衙,说是有重要事情禀报,我听说他是李家庄人,心里想着许是和那李家庄失窃案有些干系,你去问问罢。” 听了郡守大人的话,贼曹掾史心里这才一喜,用衣袖揩去下巴上的汗珠子,向郡守大人行了一礼:“属下这就去找他询问。” 进了旁边房间,就见里边有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看见贼曹掾史走进来,好奇的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可就是那贼曹掾史大人?” “正是,你有什么事情禀报?”贼曹掾史低□子笑眯眯的望着他:“听说你是李家庄的,是不是和李小姐的琴有关系?” “大人,今日我去放牛,在水潭便看到了一具琴!我觉得那该是李小姐丢的!”那小孩子跳到贼曹掾史面前:“我叫我弟弟在水潭边守着呢,大人,我们快去把那琴捞出来。” 贼曹掾史转了转眼睛上下打量了那个小孩子一眼:“你没有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那小孩奇怪的看了贼曹掾史一眼:“我可是好心才来给大人报信哪,大人,我也不要什么,就给我几十个铸钱便是了。” “你能确定?”贼曹掾史将信将疑的看着小孩那期盼的脸,心里想着这小孩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若是真的能将那失窃案给破了,那倒也是功劳一件,就算那不是李小姐的琴,也不外乎多跑一段路而已:“那好,我跟你去,若真是李小姐丢的琴,那我便给你兄弟二人五十个铸钱。” “那好,大人,我们快些去罢。”那小孩很是愉快,跳着跑了出去。 贼曹掾史带着两个手下来到城北的一个水潭边,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孩子骑在水牛背上,远远的看见他们走了过来,便站了起来在牛背上晃晃悠悠的挥着手大喊:“哥,那琴还在呢,没有人来这里!” 几个人走了过去一看,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具琴在清亮亮的水里边,贼曹掾史心里大喜,叫手下跳下水去,将那琴捞了出来,湿淋淋的抱着去了李家庄,李小姐一看便心中大悲,眼泪珠子滚滚而下:“这正是我的琴,却没想被那贼人抛入水潭里!” 贼曹掾史一看李小姐认下了,也是松了一口气:“这样便好,那我就回府去了。”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自是无比轻松,却没想那李小姐咬牙切齿道:“大人,我这琴找了回来,可那贼人又在哪里?” 贼曹掾史身形一顿,皱了皱眉,这李小姐为何如此纠结,既然琴已经找到,还问那贼人做什么!拿了一双眼睛很是不悦的看着李庄主,暗示他去安抚李小姐。李庄主见着贼曹掾史的眼神,无奈的对女儿说:“阿芸,大人已经帮你找回了琴就可以了,那贼人端的狡猾,一时半刻抓不到也是常事,你就不必如此执着了。” 李小姐冷笑了一声道:“都是一群吃白饭的罢了,阿爹也不必替他们掩饰了。”看了看那湿淋淋的瑶琴,她给了贼曹掾史一个白眼,气哼哼的带着侍女走回了内室。 李庄主见着贼曹掾史一脸尴尬,不由得赶紧过来打圆场:“都怪在下把她惯坏了,还请大人多多担待些。”说罢向旁边的管事招了招手:“去取二十两银子来做谢仪,感谢大人帮我家阿芸找回了那张琴。” 贼曹掾史听着有银子拿,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等管事拿着那二十两银子出来放到他手里,心里不平之气平息了,向李庄主道别了一声,便带着两个手下走出了李家庄。一路上,那两个手下都因着李小姐那骄横的话语愤愤不平,贼曹掾史无奈的摇摇头道:“这些稍微有些钱的人家,眼界高得很,都还看不起官府里的人呢。罢了罢了,只要了了这桩案子也就算了,不和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他本想着尽量不节外生枝,早些把这案子了结,免得一直挂在那里,成天提心吊胆,怕见着郡守大人不悦的脸色,谁知李小姐却不愿放过他,第二日李小姐带着两个抱着琴的侍女来府衙了。 贼曹掾史大人一看到李小姐就觉得头疼,无奈还得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招呼她:“李小姐,今日来府衙有何指教?” 李小姐脸上全是一种兴奋的神色:“大人,小女子找到了一条重要线索!” 贼曹掾史也是一愣:“重要线索?” 李小姐朝那两个侍女点了点头,那两位侍女便抬着琴走了过来,把那琴身翻了过来。李小姐指着琴腹里一处很隐秘的地方道:“大人,你可自己看好了!” 贼曹掾史将身子凑了过去,就见那里刻着极小的一行字:好琴赠美人,卓氏文君小姐惠存。他直起身子来,惊讶的看着李小姐道:“这卓文君小姐可是……” 临邛富商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嫁给荆王爷的孙子刘愹,刚刚结婚便做了寡妇,这事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现儿这个闺名被刻在这琴上,可真是有些意思了,难道这位卓小姐和偷琴的盗贼有所往来?寡妇门前果然是非多!贼曹掾史想到这里便一身都热了起来,对于破案立功极度渴望起来——同党的名字都有了,一个小寡妇而已,吓唬几句,用用刑,还怕她不招供? 贼曹掾史摸了摸胡子,朝李小姐笑道:“多谢李小姐提供线索,我先叫人把这证据抄录下来,然后便派人去拿了那卓文君过来问话。” 李小姐高傲的点了点头道:“听说那卓文君弹琴天下闻名,大人将她抓来以后,我要亲眼看看她究竟长得什么模样,还想让她弹弹琴,听听她是否真是名符其实。”说到这里,李小姐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贼人嫌我弹琴弹得不好,竟然想将这琴偷去送给她,难道她就弹得好不成?” ☆、陆小琬公堂逼供 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真是坐在家里,祸事也会从天而降。 陆小琬正带着侍女乳母在田垄上漫步,看着田野里因为风过而起的一波波绿浪,好不惬意。主仆几人正在说说笑笑之间,就见几个门下贼曹往她们走了过来。 “你可是那卓文君?”一个门下贼曹打量了下陆小琬,抖了抖手里的锁链。 “这位官差大人,小女子正是。”陆小琬看了看那门下贼曹抖着络腮胡子,一脸凶横的模样,心里也是漏着跳了几拍,难道还是和那具瑶琴有关?真不知那贼人居心何在,竟然想要这般陷害她。 “既然你便是那犯妇,就跟我们走一趟罢!”那门下贼曹望着陆小琬笑眯眯的说:“好事不做,竟然勾结歹人去做那鸡鸣狗盗之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罢,一抖手里的锁链就准备往陆小琬身上招呼了过来。 站在一旁的春生娘见了大急,伸手就把锁链抓住,用力一带,那门下贼曹没料到有人竟然敢阻拦,被春生娘这猛然一出手,便被抖到了稻田里边,等他挣扎着从田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身泥浆。 “竟然敢拒捕?”那门下贼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恨恨的看着春生娘,回头一挥手:“将这几个女的全给我抓了起来一并送牢里去!” 陆小琬见那人动气,心里也是一惊,赶紧行了个礼,赔着笑脸道:“这位官差大人,并未文君拒捕,只是未见贼曹掾史大人的签子,自然不敢随意跟陌生男子走动,万望大人见谅。” 那门下贼曹摸了下脑袋,没想到这小寡妇竟然还有些见识,不似一般无知妇孺,看见官差来了就抖抖索索,哪里还敢问他们要看那个捕签儿?听陆小琬提起,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根签子道:“你瞧瞧,自是错不了的,这下你该无话可说了罢?” 陆小琬接过签子看了下,果然是跟捕签,上边写着卓文君三个字。无奈的摇摇头,是祸躲不过,还是赶紧派如霜去郡守大人那里通个气儿才是出路。看着面前气势汹汹满脸泥水的门下贼曹,陆 小琬很抱歉的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托在手心里对那门下贼曹道:“这位官差大人,我的乳母也只是一时心急,所以才会如此为之,请大人看在这位兄弟的面子上,饶恕了我的乳母和侍女们罢,文君跟你们回府衙便是了。” 虽然只有一小块银子,可阳光照耀下,一晃一晃的也能耀花人的眼睛,那门下贼曹见着那点点银光,已经是笑得眼睛眯倒了一处,都看不见他的眼珠子了:“这个好说,好说。”伸手接过那块小银子,朝春生娘道:“这次便放过你,以后见了爷可得给我放聪明点,别再做这样的蠢事了。” 陆小琬回头朝如霜和春生娘眨眨眼道:“我去去府衙就回来,你们也别着急,我不会有事情的,郡守夫人不是我的干娘吗?” 身后的侍女和乳母心里正在着急,听到陆小琬这么一说,这才突然醒悟过来,那贼曹掾史又算什么东西,自家小姐还是那郡守夫人认下的女儿呢,赶紧去郡守府传个信儿可比在这里和那些不识相的东西争辩要好。这么一想,几个人都放下心来,朝陆小琬行了个礼儿道:“小姐,奴婢们知道了。身正不怕影子歪,小姐清清白白,又何惧去府衙回话?” 见如霜她们领会了意思,陆小琬满意的点点头道:“如此极好,我去去便回。”转过头来笑着对那几个门下贼曹道:“官差大人,我们这就去罢。” 跟着去了府衙,那贼曹掾史正坐在房间里,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具瑶琴,见陆小琬跟着手下进来,精神抖擞的坐直了身子,瞪着不卑不亢站在那里的陆小琬厉声喝道:“站着的课是犯妇卓氏?见了本官,为何不下跪行礼?” 陆小琬浅浅一笑:“贼曹掾史大人,您是否弄错了小女子的身份?谁给小女子定下罪名了?大人不分青红皂白,见面便直呼小女子犯妇,这可是毁谤之罪,小女子不甘受辱,定要为自己洗清罪名方才善罢甘休!” 贼曹掾史本是兴高采烈,心里想着总算有些线索,若是能速速把这案子给结了,少不得能在郡守大人面前表功。没想到这卓文君竟是伶牙俐齿,甫一见面,就把他威吓的话一句句戳破,而且还反过来威胁他,要将他无故给她定罪的事情闹大,看来这个卓文君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他脸色一沉,做出一副威严的姿势来,冷笑一声:“犯妇卓氏,竟敢还在此处狡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你且看看这琴上刻着的名字再来说话。”说罢示意手下将那具瑶琴搬到陆小琬面前,把刻在琴腹里的几个字给她看。 陆小琬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字,心中只是感慨,这种拙劣的栽赃手法,竟然能骗过这位大人,让他如获至宝的当做证据,看来郡守大人手下的这些官吏颇不得力啊。抬头看了看洋洋得意的贼曹掾史:“若是有人想要诬陷大人,在这琴腹里刻下赠贼曹掾史大人几个字,大人是否也该将自己抓起来呢?想我卓文君,乃是临邛卓王孙之女,家中不说黄金砌屋,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这具琴还入不了我的眼睛,更别说我初来乍到荆州城,哪有能力指使高人潜入李家庄去盗窃这具瑶琴?” 听到陆小琬的辩解,贼曹掾史大人也是一愣,她这话也未必没有道理,可是他听陆小琬竟然把他也绕了进去,心中恼怒,指着陆小琬道:“犯妇竟敢狡辩,来人,先打她二十板子,看她说不说实话!” 站在旁边的门下贼曹应了一句,走了两个过来,抓住陆小琬的两只胳膊,便准备拖了她下去行刑,陆小琬心中大急,怒喝道:“我又未犯法,大人为何无故行刑,难道就不怕小女子去郡守大人那里喊冤吗?” 贼曹掾史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凉凉的说:“若你还是那刘梁的儿媳妇,或者还有见着郡守大人的机会,可现在你却只是个自请出府的小寡妇,还要威吓我说要去郡守大人那里告状?你以为郡守府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得去的吗?” 陆小琬见那贼曹掾史糊涂得紧,不由得心中大急,没想到竟然遇到这么一个糊涂官儿,自己今日这皮肉之苦是吃定了,不知道如霜她们有没有找到郡守夫人,赶紧过来救场才好,否则就马上要被那些门下贼曹打得死去活来。 正在想着,就听外边一阵嘈杂,紧接着一群人涌了进来,走在最前边,脚步又急又快的,便是郡守夫人。陆小琬一见着她的脸,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头搁稳当了,这个贼曹掾史,一看就是个没用的,郡守夫人来了,随便扔句重话儿,不怕他的腿肚子不打颤,想到这里她站直了身子,笑眯眯的看着贼曹掾史,看他会怎么做。 果然,见到郡守夫人走了进来,贼曹掾史赶紧从站了起来,笑着迎了上去:“夫人今日怎么到下官这里来了?” 郡守夫人抬起头,也不看那贼曹掾史,只是向陆小琬走过去,大声呵斥抓住她胳膊的两个门下贼曹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文君小姐乃是我认下的女儿,你们竟然敢对她不敬?” 那两个门下贼曹一听这话,瞥了一眼贼曹掾史,见他正战战兢兢,额头上的汗珠子一点点滚了下来,不由也慌了手脚,赶紧将陆小琬的手放开,默默的退到一边去。 “夫人,下官只是有些疑惑,所以传了卓小姐来我这里问话而已……”听着郡守夫人如此介绍面前这犯妇的身份,他也不免有些为难,看起来郡守夫人是想叫他放过这卓氏了,可那李小姐怎会善罢甘休? 这时,郡守夫人身边钻出一位侍女,朝贼曹掾史跪了下来:“大人,我们家小姐是被人栽赃陷害的,还请大人明察,若是大人一定要行刑,奴婢愿代我们小姐受刑!” 陆小琬见如霜跪下来求情,也为她的忠心动容:“如霜,你起来,大人肯定会查清这案子的,不会叫我平白无故的蒙受冤屈。” 如霜擦着眼泪站了起来,一双眼睛泪汪汪的看着陆小琬,看得她心里也是一阵惊叹,这样美貌又多才艺的女子竟沦为她的贴身侍女,真真是埋没了她! “曹大人,你得好好查下才是,究竟是谁竟然如此丧尽天良想要诬陷我的文君!”郡守夫人气哼哼的由侍女扶着在一旁跪坐了下来:“我就在旁边听着,看你是如何审案的!” 贼曹掾史见着这情景,哪里还敢提审案两个字?心里着急得不行,又把那多事的李小姐恨恨的骂了一番,没事情做干嘛把那具琴看得那么仔细,琴不是找回来了吗,一定要揪着不放,何必呢? ☆、李小姐较量琴技 就在贼曹掾史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门下贼曹擦着汗跑了进来,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大人,不好了,外边来了一个自称叫卓武的,正带着一干人在外边吵闹,说若是大人不秉公断案还卓氏一个清白,他就要把这府衙给拆了!” 陆小琬听了也是一惊,这卓武怎么来了?难道是卓王孙遣了他来接自己回临邛?就听贼曹掾史大怒道:“哪里来的莽夫,竟敢在府衙前边撒野!快去把他捉拿进来!” “不用大人劳神,我自己进来便是。”门口响起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屋子里众人往门口一望,便见一翩翩公子带着几个手下站在门口,对着那贼曹掾史冷冷一笑:“大人,岂有这种不问青红皂白的便去拿人问罪的?” 站在他旁边的春生娘有了底气,双手叉着腰道:“来庄子上拿我们家小姐,竟然说她是犯妇,可有凭证?犯妇岂是你随口能说的?” 贼曹掾史没想到连一个婆子都敢质问他,脸上有些挂不住,重重的拿着签筒拍了拍小几:“本官执法,岂能容你们这些刁民在一旁指手画脚?还不快快给我退到一旁!” 郡守夫人听了这话很是不悦,这个指手画脚里自然也包括了自己不是?轻轻咳了一声道:“曹大人,你说文君勾结歹徒盗走了李小姐的琴,可有人证?又究竟是怎么盗走的?你怎可草率断案?” 站在一旁的卓武也上前一步道:“我妹子要勾结歹人去盗琴?这话说出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父亲花了万金为妹子购得绿绮琴,从小文君便是弹着那琴的,绿绮名满天下,想必大人也听说过那琴的名声,难道我妹子是疯了不成,自己有名琴还要去偷这种不起眼的东西?”看了看那具摆在大堂上的瑶琴,卓武轻蔑的一笑:“这种琴,不如拿了去做柴烧罢!” 听了卓武的话,贼曹掾史也是一怔,一个穿着锦衣的人去偷别人的布衣穿,这事恐怕是不会有的罢?看了看卓武眼里的揶揄,他也甚是为难:“可这琴上究竟是刻了令妹的名字,本官也不得不细细察访。” “这好说,把琴给我,我将这名字抹去便是。”卓武走上前一步便准备去拿那具瑶琴。 “哥哥,不可。”陆小琬心里一急,喊了出来:“我还指望着贼曹掾史大人帮我查出究竟是谁这样栽赃诬陷呢。” “谁敢动我的琴!”门口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只见一位穿着鹅黄衣裳的女子带着两个侍女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最后目光在陆小琬脸上停住了:“你便是那卓文君?看你也不像是个性子低劣的,为何要和贼人勾结偷了我的琴?” 陆小琬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李小姐,凡事要讲求证据,你就凭着那几个字,怎可断定是我指使旁人来偷你的琴?” “小姐说得对,指不定还是你嫉妒我们家小姐的才名,找人刻了几个字,然后再拿到大人这里来喊冤……”如霜斜眼看着李小姐道:“你想做大家闺秀也没有人拦着你,何苦这么踩着旁人?” “你……”李小姐听着如霜的话气得全身发抖,可却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她,只能看着贼曹掾史道:“大人,你定要将此事彻查才是!” 贼曹掾史已经是头大如斗,望望这个,望望那个,都不知道该如何断案比较好。令他更头大的是,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郡守大人也凑热闹般赶了过来。 “既然如此,那你便慢慢察访,但这事却和卓小姐无关。”郡守大人摸了摸胡子微笑着看了那具琴一眼:“若不是他有意栽赃,这偷琴之人也算是个雅贼,早就听说过临邛卓文君琴动天下,所以想送具好琴给她。” 旁边李小姐轻轻哼了一声:“都只是听说而已。” 如霜见李小姐说得阴阳怪气,不由得狠狠的剜了她一眼,李小姐见陆小琬身边的侍女对她都这般不客气,不由得也有了怒意——她自出生,李庄主便是将她当宝贝一般宠着的,哪里又受过这样的气?于是指着陆小琬道:“郡守大人,这琴既然已经找到,看着贼曹掾史大人这般为难,那我也不指望他能将这歹人找出来了。” 听着这话,屋子里的人皆松了一口气,尤其是贼曹掾史,擦着额头的汗珠子,心里直呼侥幸,这李小姐怎么就突然开窍了? “只是小女子却有个请求,想要和这位卓小姐斗琴。”李小姐瞥了陆小琬一眼,洋洋得意道: “虽然小女子只修习琴艺一个月不到,甚至被那歹人嫌弃,竟想拿了我这琴去讨好这位卓小姐。可天下这浪得虚名者多的是,我倒要看看她是否和传闻里一般,琴艺精湛,甚至能让天边大雁都徘徊不去。” 郡守大人一听,眼睛一亮:“李小姐这个提议不错,我也早闻文君琴名,可无缘得听,今日终能了却夙愿了。” 卓武和陆小琬的侍女乳母听了李小姐这自不量力的话,皆是噗嗤一笑,如霜更是贴着陆小琬的耳朵道:“小姐,这位李小姐真是丑人多作怪,你一定要好好的弹上一曲,让她知道什么才是弹琴。” 陆小琬见着大家都是自信满满,心里很是着急,自己可是个音盲,即便那李小姐只学了一个月,可也该比她要弹得好罢?可这时已经不容她反对,郡守大人已经叫人布置下去,把院子里打扫出一角,把那具瑶琴摆了上去。 李小姐也不客气,敛了敛衣裳便在那琴后边坐了下来,指尖抹过琴弦,就听“铮”的一声,短暂的响声爆得人的耳膜一震,接下来她便开始弹奏了,整首曲子也听不出什么音调来,就听拉七杂八的一些音符围绕在耳边,叫人有说不出的难受。 郡守大人听得皱眉,心里想着难怪那贼人要将这琴偷走,听说这位李小姐分外勤勉,为了能快速学成弹琴,竟是要弹到半夜才肯罢手的,李家庄的民众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夜夜不得安生了。 “咣当”的一声,李小姐已经收势,琴弦急促的响了一声便停住了那些难听的曲调,在场的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望着李小姐,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李小姐短短一个月就能弹成这样,实属不易!”琴声歇止了,郡守大人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努力找了一句话来赞扬李小姐。 听了郡守大人的夸赞,李小姐的脸上也堆起了笑容,得意的看了一眼陆小琬道:“卓小姐请罢!” “妹子,二哥也好久没听你弹过琴了,就弹一曲罢!”卓武在旁边看着陆小琬,笑容满面的催促着她,看得陆小琬心里好一阵犯愁,要是自己坐到琴后,动动手儿就将院子里的人都惊跑了,那可不是出了大丑? 可现在这形势却容不得她细想,如霜已经扶着她坐在那具瑶琴后边了。陆小琬闭上了眼睛,心里暗暗把她所能记得的各路神仙的名字都念了一遍: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上帝,安拉,你们要保佑我,至少不要让面前这些人听了我弹的曲子都逃之夭夭了! 祈祷了以后,双手摸上琴面,很奇怪竟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她,陆小琬心里一喜,莫非这位卓文君小姐自身的一些能力还没有消失掉?伸出手,她捻起一根琴弦,悠悠的颤音便传了出来,那声音清越绵长,就是对音乐毫无鉴赏力的陆小琬听起来也觉得很动人。 当下陆小琬便放下心来,看来卓文君的琴艺还存在这具身体里边,她全身放松,开始随着那股莫名的力量指挥着挪动着手指,只是因为她自身对音乐的免疫,所以一边弹奏,一边却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不能睡,不能睡……”陆小琬不住的警告着自己,努力睁大了眼睛,免得眼皮子粘到一处便不能睁开,一双眼珠子盯着自己的手,看着纤细的指尖在琴弦上不住跳跃,洁白的手指,指甲盖像珍珠般圆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终于能停下来了,陆小琬欣喜的看着自己的手轻柔的挑起一根琴弦,绵远悠长的尾音颤抖着传出去很远,似乎能钻进人的心房里一般,还旋转着在那里绕了两圈,一种说不出来的甘美和惆怅交织着,让人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文君,你这么久没练习了,可还是弹得和以前一样好!”卓武反应过来,在旁边拍手称赞:“家里的绿绮琴每天都有人打理,阿娘说等着你回家弹呢。文君,明日便跟二哥回临邛去罢,阿爹和阿娘都想你得紧了。” 陆小琬揉了揉快要粘到一处的眼皮子,深深呼吸了一口,在她都快支撑不住想要睡觉了的时候,琴声总算停下来了,否则说不定她还真会一头栽到那具瑶琴上边。听着卓武这般说,她心里也直犯难,看来自己还真得回临邛去了,幸福的生活总是那么短暂。 “文君,你的琴艺果然是名不虚传。”郡守大人和夫人都笑眯眯的看着她:“这琴声,任由是谁,都会听得如痴如醉,阿娘真想能天天听到你弹琴的声音!可既然是你二哥来接你回家,你就跟着他回家罢,以后你成亲一定要送个信来荆州,阿娘一定要去给你添妆。” 在荆州才过了二十多天自在日子,马上又要回临邛了,陆小琬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转转眼睛便想出了借口:“二哥,荆州我还有个成衣铺子,还有一个田庄呢,我若是跟着你回临邛,那这铺子和庄子怎么办?” 卓武朝她一笑:“没关系的,成衣铺子继续给小莲打理便是,田庄就交给你乳母春生娘和阿福一起管理,你就带着如霜和小梅一起回去便是了。” 这时旁边的李小姐款款走过来,深施一礼:“小女子今日方才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这弹琴的技巧,还请卓小姐不吝赐教,指点小女子一二。” 陆小琬见她一副真诚的模样,一双眼睛流露出热切的目光,愁得直皱眉,这人太会来添乱子了,指点她弹琴?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弹呢!可她也不能直接就拒绝了她罢?转脸看了看如霜,把她推了出去:“如霜,你去指点下李小姐。” PS:史书记载,绿绮琴本是梁王赠予司马相如的,这里挪了个位置,归了卓府。 ☆、涉千里故地重返 白云悠悠,芳草萋萋,微风吹得柳条乱飞,不时温柔的拂过陆小琬的鬓边,干扰着她挥毫作画的兴致,更可恨的是不远处还能传来一阵阵琴声,让她舒服得想要打瞌睡。 “文君,若是累了就休息罢,不着急的。”卓武坐在陆小琬身边,看着她灵巧的勾勒出一套套衣裳来:“以后你在家中画出款式,再派人送来荆州便是了,何必这么辛苦自己,一定要今天画出来?” 陆小琬放下笔,懒洋洋的看了一眼卓武,他说得倒是轻巧!派人将设计图从临邛送到荆州,难道这不是在增加成衣铺子的运营成本吗?无论如何她也得在走之前设计出几套衣裳出来,还得把要交代的话和小莲好好说说。 “小莲,我回临邛以后你就在荆州替我打理这个成衣铺子。”陆小琬看了看站在面前一副依依不舍的小莲,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做出一副这模样来,以后我有时间就会来荆州收账的呢。” “小姐,奴婢就盼着你常来荆州。”小莲可怜巴巴的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你可不能就这样把奴婢给忘记啦!” “我忘记谁也不能忘记你呀!”陆小琬瞧着小莲笑弯了眼睛,我怎么能忘记你呢,你在帮我赚钱呀,难道有银子不要?“你好好帮我管着铺子,每个月收入结算下,其中十分之一就是我给你的嫁妆。” “小姐!”小莲吓了一跳,跪了下来:“帮小姐打理铺子分忧解难乃是奴婢该做的事情,哪里还能拿小姐的银子,这岂不是在做不仁不义的事情吗?” 陆小琬见着小莲坚定的目光,摇了摇头,这侍女被彻底奴化了,但自己也不能强迫着她接受自己的思想观念,只能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我知道你很忠心,可是你也不能这样白白辛苦不是?要不是这样,你好好替我打理着,你成亲的时候我给些东西给你添妆。” 小莲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红润,低头小声说:“奴婢谢过小姐了。” “你还要记着,招募几个能设计衣裳的绣娘来,要不是咱们铺子里和别的铺子做的衣裳款式差不多,又还会有谁来买呢?”陆小琬把手里几幅素绢交给小莲:“这上边是我写好的各种需要注意的,平时没事情做便拿了去琢磨着。” “是。”小莲接了过来,眼中全是泪水,牵着陆小琬的衣角,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个吴二狗,你自己好好观察着去,若是觉得他可靠,等他攒够了媳妇本儿便叫他遣人来我这里向你提亲便是。”陆小琬拍了拍小莲的手:“别这么伤心了,我们以后还会经常见面的。” 这边主仆正聊着,就见如霜领着李小姐从那边走了过来。李小姐向陆小琬欠了□子,眼睛却是盯着卓武不放:“卓小姐,多谢你的侍女指点我弹琴,可惜你就要去临邛了,否则还真想多来叨扰你呢。”说罢直起身来,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卓武,傻子都能看出来她的意思。 “李小姐,若是你有时间,欢迎你来临邛做客。”陆小琬笑着望了李小姐一眼,见她似乎喜出望外,紧接着不咸不淡的说了句:“我的阿爹阿娘热情好客,你去了,我们全家,我阿爹阿娘,我两位兄长和两位嫂子都会很欢迎你的。” 本来还唇边带笑的李小姐,听到陆小琬说到“两位嫂子”的时候,那笑容便凝滞在唇边,半天都不能扯平,只能生硬的继续装着笑:“如此,若是我有时间,定去临邛拜府。” “欢迎之至。”陆小琬看着李小姐带着两位侍女,抱着她那具瑶琴走出庄子,不由得转脸朝卓武笑了笑:“二哥,你看看,你来荆州一趟,就让人家看中了。” 卓武板起脸道:“文君,切莫胡说,回家说漏了嘴,小心你嫂子拧我耳朵。” 陆小琬偏了偏头,躲过卓武伸出来的手:“二哥,没看出来你还惧内!”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大步走进了屋子,只留下卓武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文君就变得如此活泼开朗了?记忆中她一直是那么文静秀美,就像一株修竹一般,静静的站在那里,显得那么孤高。现在的文君,不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有说有笑,脸上有着明媚和快乐,她的笑容让人一看就感觉舒服。 卓武望着陆小琬的身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面前的这个妹妹,似乎已经不再是自己原来那个妹妹了。阿爹阿娘请来的那个道长说过她是天上神仙下凡来的,带有三世记忆,是不是现在这个文君和原来那个文君,实际不是同一个人,相同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不同的灵魂?卓武甩了甩头,不管她是哪一世的灵魂,她还是自己的妹妹,自己该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第二日,陆小琬便跟着卓武踏上回临邛的马车,攀着马车的软帘,她恋恋不舍的看着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的荆州城,心里充满了淡淡的惆怅,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就要结束了,让她好不伤感。 郡守夫人很早就过来给陆小琬送行,身上穿着的是她送的衣裳:“文君,你可得记着,若是要成亲就给阿娘送个信来,不要把阿娘撇到脑后了。” 陆小琬连连点头应着,虽然和郡守夫人只接触了这么久,可她真是一个慈爱的长者,一直关照着她,让她在荆州的生活没有吃半点苦头,就是她要走了都还特地来送行,真让她感动。 挥手作别,马车辘辘的声音响在这宁静的清晨,显得分外清亮,似乎碾着树叶的沙沙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陆小琬掀开软帘,贪馋般看着荆州城熟悉的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伴着蒸笼里热腾腾的烟雾扑面而来,茶点铺子里边掌柜的和伙计们正忙忙碌碌的给客人上着茶水包点,看得她不由咽了下口水——并不是她肚子饿了,而是她心里空了,这是她所向往的生活,能够自由自在的走在大街小巷里,开间铺子,做点买卖,可这种美妙的生活到尽头就结束了。 如霜见陆小琬叹气,知道她心里不舒畅,只能轻声安慰着:“小姐,你别伤心了,回临邛以后,你想做什么可以和老爷和夫人说,他们定然不会让你不快活的。” 陆小琬回头看了她一眼,如霜的眼睛被软帘外边射进来的阳光照着,亮晶晶的,大概她已经受够了自己在外边的饿所作所为,只想哄着自己回家去过那种循规蹈矩的生活呢。有一个不靠谱的主子,侍女也难做啊,陆小琬笑着对她点点头道:“我知道呢,如霜,你且把心放安稳便是了。” 如霜将信将疑的看了她一眼,坐正了身子,不再说话,可心里却还在想着小姐这话的可信度是多少,在荆州过了两个月不同寻常的生活以后,她真的有些害怕小姐再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出来。 在路上摇晃了十多日,终于回到了临邛,卓夫人一见陆小琬便泪如雨下,抱着她痛哭流涕:“文君,你瘦了,阿娘看着你这模样,真是心痛。” 瘦了?陆小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顺便用帕子擦去卓夫人滴落在她脸颊上的眼泪:“阿娘,我哪有瘦?文君过得挺好的,你就别担心了。” 卓夫人哽咽着说:“好孩子,你自小便最贴心,总是怕阿娘为你担心,所以受了什么委屈也不肯告诉阿娘。你在荆州受的那些苦,阿娘都知道,文君,我和你阿爹商量好了,以后一定要用心帮你找家高门大户嫁进去,不论要多少陪嫁我们都答应,不能让我的文君受半点委屈。” 嫁进高门大户?一听到这四个字,陆小琬就全身发麻,所谓的高门大户,规矩繁多,嫁了进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自由自在的走出来。先前嫁的刘家虽说也是所谓的皇室贵胄,可实际上只是小门小户,自己拿点金子就能压死刘梁夫妇,可若是落去了真正的世家大族,自己这些金子他们未必会看在眼里,自己想要点自由都不可能了。 “阿娘,我刚刚寡居回家,你们暂时别急着给我再找婆家,文君愿意好好陪在阿娘身边过段快活日子。”见卓夫人眼里坚定的目光,既然不能拒绝,那就只能用缓兵之计了,拖得一时是一时。 “阿娘也舍不得文君呢。”卓夫人慈爱的摸了摸陆小琬的头发:“你放心,阿爹和阿娘会用心帮你去查看的,绝不会再是嫁去刘家这样的人家里了。” “阿娘,你真好。”陆小琬装出一副僵硬的笑容看着卓夫人,心里却满是苦涩,高门大户有什么好嫁的?若是要嫁到里边和那些美人姬们争宠,还不如趁着天黑就偷偷跑掉呢! 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美人夜奔?司马相如也该来临邛了罢? ☆、春风欲度卓家院 无聊的日子过了一日又一日,陆小琬每天窝在卓府,都感觉自己全身似乎都要长毛了一般,每日早上起来做了些运动以后有侍女替她梳洗,然后去卓夫人那边请安,陪她用早膳。吃过早饭以后,卓夫人便要去打理家事,陆小琬便无聊的在院子里逛逛,然后回自己房间里画几笔画,或是在如霜的琴声中昏昏入睡。 有时候两个嫂子也过来看看她,大嫂有张讨喜的小圆脸,很有福相,二嫂却是标准的鹅蛋脸,杏核眼儿,桃腮带赤,笑起来嘴角边有两个酒窝,也算得上是位美人儿。和她们接触几次,发现她们都还算和平人士,没有宅斗圣女的各种明显特征。大嫂总是温柔的笑着,问她一句,总要琢磨一阵这才细声细气的回答几句,看来长媳真是不好做,年纪轻轻便被锻炼得这般沉稳。 二嫂便没有大嫂这般拘束了,说起话来就如放连珠炮般,噼里啪啦的一长串,还像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般毫无顾忌,一边说还一边飞舞着两条细长的眉毛,让人看了心情也好了不少。陆小琬一时好奇,问了她的年纪,竟然还只有十七岁,难怪她到现在还能保持一份少女的娇媚。古人成亲就是早,二嫂已经成亲了大半年,自己这具身体十七岁不到,就已经是寡居在家了。 “你二哥担心你心情不好,叫我多来陪陪你。”陆小琬正百无聊赖的在园子里兜圈的时候,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就见一身松花绿的绸衫飘飘,二嫂已经带着两个侍女走了过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看花呢。二嫂,你看这桂花开得多好。”轻轻伸手拉了拉低矮的树枝,那金黄色小米粒般大的花朵便从枝头飘落了下来,就像一团浅浅的雾色般笼住她的身子,同时还有一种馥郁的芬芳扑入鼻孔。 卓二少夫人看着陆小琬站在那里,桂花簌簌的从枝头坠落,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头发上,那种悠然,那种自在,显得她仿佛是来自世外的仙女般,站在那里优雅无比,真真不似这世间的人:“文君,你可真美。” “二嫂,你又来取笑我了。”陆小琬假装害羞的低下头,来到西汉快半年了,也学会了所谓大家闺秀该具备的一些东西,不住的拿出来试验下,免得让人看了觉得心生诧异。 天呐,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又过上荆州城那种生活呢?陆小琬用脚尖踩扁了几朵桂花:“二嫂,我们可以拿了这些花去酿酒,肯定会好喝。” “文君,你就是雅致得紧,想得出这种主意来。”卓二少夫人走上前去帮她把鬓边溜出的一缕秀发拨到耳后:“你知道吗,司马相如来临邛了,阿爹已经发了帖子,邀他明日来卓府赴宴呢!” “什么,司马相如来了?”陆小琬心里突然像漏了一拍似的,司马相如来了?也就是说她明天可以夜奔出府了吗?好好好,现在赶紧去准备好东西,明晚跟着他跑出卓府,然后半路把他给蹬掉,大道两旁,各走一边! 卓二少夫人看着陆小琬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心里感叹,果然是佳人爱才子,听说司马相如要来,小姑激动得连脸色都变了:“是真的,司马相如和临邛令王吉是好友,这次是应她的邀请来临邛的,已经到了几日了,听闻临邛令府邸里每晚都有琴声不绝,听过的人都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呢。” “二少夫人,这是真的吗?”如霜从后边向前走了一步,眼中闪着兴奋的神色,声音都有些颤抖:“司马相如这些天都在临邛令府里弹琴?” “我怎么会骗你们?是二少爷和我说的,明日那司马相如就要来我们家,若是你们好奇,尽可以到帘子后边躲着看上几眼便是了。”卓二少夫人含笑看着陆小琬和如霜,没想到这位司马相如竟然有如此魅力,就连府上的侍女都对他心仪不已。 “二嫂这个主意好,那明日你得好好安排着。”陆小琬一双手紧紧的攥着衣袖,一颗心噗噗乱跳,不管卓府如何守卫严,她总是逃得出去的,否则也不会有历史上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那个香艳典故了。 站在身旁的如霜也是一阵激动,脸上都飞起了一片红云,低头站在那里,连陆小琬喊她去取果盘出来都没有听到。陆小琬回头看着如霜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好笑,若是放到前世,这丫头真是个狂热的追星族,连司马相如都没见过,竟然就为他如此颠倒。 “如霜,你和小梅去取果盘过来放在这边,我和二嫂到这里说说闲话。”陆小琬轻轻推了推如霜,她这才猛然惊醒过来,向陆小琬行了一礼,答应了一声,便急匆匆的带着小梅往里边去取东西了。 在桂花树下铺好一块毡毯,摆上一张小几,各色干果和时令水果端了上来,还配了一小瓮绵阳造的米酒,姑嫂二人便坐在树下,开始喝酒闲话,直吃得两人双颊是红滟滟的一块,真真是艳若桃李,旁边立着的侍女们看了也是心下赞叹,自家小姐和二少夫人真是美人,饶是女子,见了也动心。 陆小琬想着明晚便可逃出去过自己惬意日子,不免多喝了几盏,没想着竟然就上了头,昏昏的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下午,阳光从窗户外边透进来,照得一间房子亮堂堂的,直刺着她的眼睛。 “如霜!”陆小琬揉了揉头,低声喊了句。 “小姐,你醒了!”听着陆小琬的呼喊,如霜惊喜的跨了进来:“吓坏奴婢了,你可总算醒了!” 陆小琬只觉得脑子还有些昏沉沉的,见着如霜穿了件嫩粉色的汉服,娇艳无比的站在床前,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如霜,我又不是没有醉过酒,你这么担心做什么?”转了转眼睛,想起了昨日二嫂过来传的口信,再看看如霜,不由得失笑:“你这可是准备穿了给那位司马相如看的不成?如霜,你若是真想去见他,就算我没醒你也可以偷偷去后堂的帘子看看他嘛。” “小姐!”如霜用力跺了下脚:“小姐何必这样取笑奴婢,难道小姐便不想见他?” “见他做甚?”陆小琬支起身子来,一只手撑住额头:“他不还是长着一个脑袋两只眼睛?有什么好看的!” 如霜见陆小琬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大急,拉着陆小琬的衣袖道:“小姐,你昨日不是和二少夫人说想见司马相如,为何今日便反悔了?” “是吗?我有说过?”陆小琬放下手,放倒身子舒舒服服的摊在床上:“或许昨日我真说过,可现在我只想继续睡觉,管他是司马相如还是死马一匹,我都不想见了。” “小姐,二少夫人方才还派了玉竹来问,看你什么时候去找她呢,我答应说等小姐醒来就去,你可别让二少夫人白等呀。”如霜心里十分焦急,可面上却不能显,只能一味的把二少夫人抬出来,想煽动着陆小琬起床。 陆小琬听得好笑,用衣袖遮住脸不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狡黠的笑容,如霜这丫头真是太逗了,分明自己想要去见司马相如,可却拿着二嫂做由头想催着自己起床,真真也佩服她这份小心思——既然她这么喜欢司马相如,不如就撮合他们两人? 一想到这里,陆小琬便热血沸腾起来,翻身坐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如霜,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起来:“如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司马相如?” 陆小琬这具话把如霜吓得跪倒在地:“小姐,如霜绝对无意要和小姐抢司马公子,如霜只是对他的琴技向往而已。” “你起来。”陆小琬甚是懊恼,这如霜都在想些什么,一听自己这么问便以为自己也喜欢司马相如,真是喜欢一个人便会很敏感,以为周围的人都会喜欢他。这司马相如可不是一个好人,骗了卓文君和他私奔,还辛辛苦苦当垆卖酒养家糊口,最后竟然还有娶妾的花花心思,还害得卓文君悲惨兮兮的写了一堆诗来挽回他的心,自己若是把如霜撮合给他,以后如霜会不会怨恨自己? “小姐。”如霜怯生生的站了起来,见陆小琬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由得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你要不要梳洗了?晚宴很快就要开始了。” “行,你赶紧打水过来给我梳洗。”陆小琬打了个呵欠,催着如霜出去端水。 看着那窈窕的身影,陆小琬陷入了沉思,老实说,一个人想要跑出卓府真是为难,有如霜做帮手便好办多了,可自己究竟要不要带着如霜一道上路夜奔呢?带上如霜,不用说她肯定会和司马相如走到一起去,这是否真是成人之美呢? ☆、凤求凰君子求偶 清秋的夜晚分外凉爽,一轮明月已经高高升起挂在天边,旁边有着数点寒星,冰凉的映衬在月亮旁边,显得分外清冷。 小琬带着如霜慢慢的走在通往画堂的回廊上,二嫂刚刚又派人送来消息,说晚宴以后司马相如会在画堂那边弹琴,她已经命人挂了一幅珠帘在那里,陆小琬可以在后边清楚的看到司马相如。 自己前世看到过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里,是卓府里边帮助卓文君逃出去的,这个人是不是二嫂呢?她和司马相如有什么关系,为何要如此卖力的撮合她和司马相如呢?陆小琬蹙着眉头往那边走着,心里却不住在思量着,不知道二嫂在这夜奔里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如霜紧紧的跟在陆小琬身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心里全是激动“终于要见到司马相如了!她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他的才名,一直仰慕着他,好几次在梦里还与他相会,只是还没看清楚他的面目时,梦便已经醒了。而现在,她跟在小姐的身后,走在这通往画堂的长廊上,只要走到那边,就能看见他了!一想到能见着司马相如,如霜的腿便软绵绵的,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慢慢的向前挪了过去。 沿着长廊往前走着,慢慢的就能听到人声嘈杂,画堂的雕栏玉阶在月色下已经露出了它的形状,玉阶反射着清辉,如水银倾泻在上边般,一点点碎玉纷呈,不住的滚动着亮光。陆小琬带着如霜走进画堂后边的花厅,卓二少夫人已经等在那里,见她过来,欣喜的向她招招手:“文君,快些过来,他们刚刚起哄让司马相如弹琴呢。” 陆小琬笑着走了过去道:“多谢二嫂给我留了个好地方。” 卓二少夫人捏了捏她的手心道:“客气什么,知道你想见见司马相如,特地给你留的,我已经将侍女们都遣散了,你便带着如霜在这里好好听琴罢。”说罢朝陆小琬摆摆手,带着贴身侍女走了出去。 听琴?陆小琬努力的回想着前世所知道的美人夜奔的故事,因为司马相如有些口吃,所以他在卓府的晚宴上并未开口说什么话,只是在大家起哄让他弹琴时,他便弹奏了一首《凤求凰》,高超的琴艺让在座的人皆为叹服,也顺便虏获了珠帘后听琴的卓文君芳心,竟然不顾一切便夜奔了他。 一切都是骗局,他分明是算计着卓家的财富才故意琴挑卓文君的,卓家富可敌国,即算是寡居的女儿,再嫁也会有丰厚的陪嫁罢?可他没有料到卓王孙抠门到对女儿不闻不问,最后还是卓文君想出个法子,自贬身价当垆卖酒,这一举动让卓王孙面子上挂不住,这才派人送了些钱财给司马相如,叫他带着卓文君去帝都居住,不要再呆在蜀郡,否则他的老脸都被不孝女丢光了。 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白痴,陆小琬不由得狠狠的把卓文君鄙薄了一番,若不是自己想出卓府过自在日子,才不会做出那种傻事出来呢。弯腰往珠帘那边看了看,就见一位白衫公子从人群里走出,高傲的扬着头,也不言语,径直走到绿绮琴前边坐了下来。 “小姐,那便是司马相如?”如霜一脸爱慕的看着那个白衣公子,他是多么的俊美,他的举止又是多么潇洒,她的一只手紧紧的掐着另一只手,差点都要把手上细嫩的皮肤掐破,可就是这样却无法阻止她一颗心在狂野的跳动:“司马相如,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一表人才,英俊无俦!” 陆小琬回头看了看如霜,见她脸上是一副痴迷神色,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长得好看又如何?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可他是司马相如呀,小姐!”如霜见陆小琬对心里的偶像不以为然,赶紧为他辩护:“他可是闻名于世的大才子呢!” “好好好,你别激动,他要弹琴了,我们静下来听他弹什么曲子。”陆小琬伸手拍了拍如霜的肩膀,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一头扎了进去,才见到司马相如一面,便如此维护着他,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份。 如霜听着陆小琬说到弹琴,也静了下来,一双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坐在琴后边的司马相如,似乎有所感应,司马相如竟然偏头向珠帘这个方向看了过来,如霜的脸马上浮起一片绯红:“小姐,司马相如在看我们这边。” “爱看不看。”陆小琬向后退了两步,这绝对是有预谋的,要不是司马相如的眼睛怎么会不歪不斜的刚好往这边瞟?肯定是有人向他通过气,说她会在这珠帘后边。她退在如霜身后不远的地方透过珠帘往外看着,珠帘微微的在晃动,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她仍然能看得清楚,那位司马相如长得确实还不错,有传说中“面如冠玉”的那种感觉,可她一想到司马相如恶劣的行径就觉得全身不舒服,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接下来他该要弹奏那首煽情的《凤求凰》了罢?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呀呀呸,艳女,你才是骚男呢,都不知道那卓文君怎么会因为听了这曲子便起了仰慕之心的。 正在胡思乱想着,琴声响起,听着倒也婉转悠长,似乎还不错,单看如霜眼里那激动的神情就知道水平挺高。在一旁瞧着他们两人互动倒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陆小琬虽然一听到音乐就有昏昏入睡的感觉,可现在眼皮子下有八卦看,又怎么能安安心心的打瞌睡?揉了揉眼睛,就见如霜手捻着珠帘,好像有想冲出去的感觉,那袭粉色衣裳的裙裾不住的被晚风卷着从下边飞到了珠帘外面。 “满堂春色关不住,一袭红衣出帘来。”陆小琬笑嘻嘻的篡改了一下名诗,却见如霜惊讶的回过头来看着她,眼里流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似乎卓文君本尊不太会做诗?陆小琬心里暗自回想刚刚穿过来时卓夫人和她说过的话,难怪如霜看她的眼神会如此惊异。她尴尬的朝如霜笑了笑:“没事,你继续听琴。”瞄了瞄如霜没有回头的意思,陆小琬讪讪的说:“我看那司马相如长得不错,琴也弹得不错,能配得上你。” 如霜听着这无厘头的话,张大了嘴看着陆小琬,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转过头去默默看着那边司马相如卖力的弹奏,陆小琬见她一双星眸盈盈,紧盯着司马相如不放,心里也在天人交战,如果如霜到时候愿意跟着自己夜奔,要不要告诉她司马相如花心的事情? 正在想着,突然画堂那边来了一个人,穿着青衣,看上去年纪不大,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看起来该是个书童之类的人,就见他低着头走了过来,步子极快,还没等陆小琬看得清楚,那小书童便蹿到了如霜身边把一块素绢塞进她手里,然后又低着头飞快的跑开了去。 这就是那私下约定夜奔的条子了罢?可惜这小书童识人不清,竟然把条子交给了如霜。陆小琬眯了眯眼睛打量了下,说实话,如霜长得还真不错,又跟着卓文君饱读诗书,有大家闺秀的风范,那小书童认错也没什么稀奇。 陆小琬正在这里悠悠闲闲的打量,那边如霜已经抖抖索索的打开了那幅素绢,看了一眼上边的字,惊叫了一声,便托着那幅素绢快步来陆小琬身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你看……” 陆小琬接过那幅素绢扫了一眼,上边写的郝然便是《凤求凰》的诗句,这是□裸的挑逗罢?司马相如,你卖得一手好风骚呀!陆小琬看着那几行诗句,啧啧作响,抬头再看看如霜,脸上已是春色一片,无论怎样掩饰都不能盖住她的小心思。 再往下边瞄过去,诗句下边还有极细的一行字:子时星稀,待月后墙,布谷三声,以为表记。哎呦,这就约上了?这司马相如真是骚男一名,连卓文君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就这么着急的约了私奔?他敢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不是为了卓文君的钱财? 陆小琬抬起头,看了看满脸陶醉的如霜,轻轻咳了一声:“如霜,我们回去。” “小姐……”如霜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珠帘外边的司马相如:“我……” “别你呀我呀的了。”陆小琬站了起来:“我知道你舍不得走,可我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尽管心里有万般不舍,可如霜毕竟不敢违了陆小琬的命令,只能一步三回头的跟着陆小琬走了回去,画堂离她越来越远,心里就越发难受,刚才画堂听琴,见到他的眼睛似乎在看着自己,一颗心早已融化成了一滩春水,慢慢的向他那边流淌了过去。 回到自己内室,陆小琬便命如霜把门关上,然后指着素绢最底下那行字道:“你且看清楚了这行字。” 如霜把那素绢凑近烛火一看,脸上顿时变了颜色,身子都在打颤:“小姐,此乃……淫奔之事……”口里艰难的说着,心里却在羡慕着陆小琬,小姐真是命好,竟然让一代才子司马相如写信私约!看着陆小琬娇美的容颜,眼神里不免多了几分嫉妒,自己不过是因为出身不及她,又有哪一点比不上她?为何她就能锦衣玉食,还能让司马相如倾心于她? “你也不必说些这样的话,我只问你一句。”陆小琬瞅着如霜那变幻莫测的眼色,缓缓说道:“若我有意撮合你和那司马相如到一起,你可愿意?” “小姐!”如霜大惊,跪倒在地:“奴婢不敢!那司马相如分明是心悦于小姐,奴婢又怎敢僭越!” “什么心悦不心悦!”陆小琬嘲讽的扬起嘴角:“他只看到了珠帘后你的衣裳,怎么会知道那人是你还是我?他分明只是心悦于知音之人而已。” “是吗?”如霜迟疑的抬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珠子不停的在转动:“小姐……你难道就不喜欢那司马相如?你怎么会愿意将我和他凑到一处,难道你就不觉得心里不舒服吗?” 偏偏头看了看如霜,她神色显得有些紧张,身子有些微微的发颤,那袭粉红色的衣裳也跟着不断的在摇曳,陆小琬见着她如此紧张,仔细想了想她的话,唇边不由得慢慢的漾起一个笑容。 如霜,原来是心有不甘呢。 “你且看着我,如霜。”陆小琬抬了抬手示意如霜站了起来:“今晚你和我一起出卓府,以后你就叫卓文君,这世间便没有了如霜,你可愿意?” 如霜吃惊的看着陆小琬道:“小姐,这怎么可以?我叫卓文君……那小姐你呢,你叫什么?” 陆小琬笑容可掬,一个字一个字吐了出来:“我是你的远房表妹,我叫陆小琬。” ☆、月如水美人夜奔 月色静静的透进了窗户,如轻烟般笼住了房间里的两个人,细微的呼吸流转在空中,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小姐,你真的愿意撮合我和司马相如?”如霜不敢相信的看着陆小琬:“你愿意舍弃卓家,舍弃卓文君这个名字?” “舍弃名字又算得了什么!”陆小琬淡淡一笑:“你就顶了我的名字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罢!你记着,以后喊我表妹,我叫陆小琬。” “小姐……”如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响头:“小姐对我的恩德,如霜没齿难忘!”抬起头来,眼睛里亮闪闪的一片,似乎眼泪就要流出来了般。 “快些起来,我们去打点下,看看要带着什么东西走。”陆小琬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看了看自己的梳妆匣,挑了几件值钱的,眼睛落到一块深绿色的玉珏上边,据说是别人送来的添妆礼,很是值钱,也随手系在腰带上,掖在了裙子里边。 如霜在一旁看着陆小琬利利索索的就收拾停当,自是眨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看小姐这模样,似乎是下定决心要走的,卓家如此富贵,她又何必因着想成全自己就把这舒适的生活给抛下了!一想到这里,如霜便眼泪汪汪,站在那里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别看着我,好歹把头发梳下,别梳这样的发式!”陆小琬从梳妆匣里摸出几支簪子来:“梳个如意髻,配上这几支白玉簪子,这才是那闻名在外的卓文君呢!” 催着如霜打扮停当,两人又收拾出来两个小包袱,坐在地上呆呆的望着那烛火不断摇曳,头脑里一片乱哄哄的,陆小琬在想着出去以后该如何过日子,如霜则在想着那司马相如会不会相信自己就是卓文君。 渐渐的,烛火暗淡了下来,如霜看了看沙漏,悄声对陆小琬道:“小姐,快子时了。” “别喊我小姐,要喊小琬。”陆小琬纠正着她的错误:“你若是不记住这一点,被司马相如看了出来,我也没办法帮你。” “是,小姐。”如霜低头应了一声,突然又想到自己又叫错了,红了脸,迟迟艾艾的喊了一句:“小琬……” “没错,就该这样叫我。”陆小琬站了起来:“我们准备走罢。” 如霜跟着站了起来,看了看陆小琬,小声而又坚定的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能不能把那绿绮带走?” 果然是女生外向,都还没嫁给司马相如,便在替他着想了。绿绮乃天下名琴,价值万金,放在卓府却也是埋没了它的价值,宝琴赠名士,不如就让如霜带走,到时候他们夫妻俩琴瑟共御,倒也是美事一桩。 “你去琴室取了来罢。”陆小琬点了点头:“我在院子门口等你。” 主仆两人蹑手蹑脚走出房门,院子里已经没有灯火,只有明月当空,把她俩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印记。 如霜往两边看了看,走去了琴室,不多时便抱着那绿绮琴出来了,看得出来那琴有些分量,她抱着琴走得有些吃力,陆小琬见了,不由得上前搭了把手儿,主仆两人扛着琴走到了后墙。 守角门的婆子不知道在不在,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陆小琬想起了那素绢上写的“布谷三声,以为表记”,撅起嘴来模仿着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叫了三句,墙外边也应和了三声,然后便见角门被慢慢推开,那个小书童跑了过来向如霜行了个礼道:“卓小姐,我家公子正在外边马车上面相候,看门的婆子已经被灌醉了,你且快快跟着我出府罢。” “那就快些走。”陆小琬心里大喜,看门的婆子醉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催着如霜道:“文君,我们快些走!” 如霜微微一愣,这才想到以后自己便变成了卓文君了,跟在陆小琬身后走了几步,既惶恐又欢喜,抱着绿绮钻过低矮的角门,一步跨了出去。 墙边不远出有辆马车,车厢不大,也就能坐两三个人的样子,但倒是有两匹马拉着,而且这两匹马看上去还不差,算是高头大马。那司马相如此时该是个穷酸货,为何还能有这么好的马来拉车?指不定就是向他那好友王吉借的车罢?这人倒还算是有个好朋友,先给他造声势,做宣传广告,然后整个卓府上下替他打点好,最后还贴心的帮他准备了逃跑的必备交通工具。 陆小琬很是为司马相如有个知心好友感叹了一番,走了过去却不见司马相如的影子,该是坐在车里罢?这车也才能坐几个人,未必那司马相如还想和她们一起坐一个车厢不成?陆小琬走到马车前边,毫不客气的拍了拍车厢:“司马公子,这马车小,你还是出来把车厢让给我们罢。” 身后的如霜听得大惊失色,低声道:“小……琬,挤一点就挤一点算了。” 马车帘子被撩起,司马相如那张白净的脸出现在陆小琬面前,见外边站着两个女子,司马相如也是一愣,不知道究竟谁是卓文君。仔细回想了下今晚在卓府弹琴的时候,一抹粉红色的裙裾从珠帘下边翻起……该是后边这位抱着琴的女子罢?想到这里,他跳下车来走到如霜面前施了一礼,低声吟道:“文君姣好,眉际如望远山,面色常若芙蓉……果然是美人如花!长卿多谢小姐垂怜,不嫌长卿粗鄙,夜奔赴约。” 如霜也羞答答的还了一礼:“公子文名天下皆知,却不嫌文君蒲柳之姿,也不嫌弃文君乃新寡之人,文君已是感激万分……” 陆小琬在旁边冷眼瞧着这如霜还是入戏满快的,只是这两人在这里酸来酸去的,等会卓家的人追出来就大大不妙了。想到这里跨出一步,拉了拉如霜的衣袖道:“文君,有什么话等会再说,小心有人发现了。” 银色的月光照着她的脸,似乎给她镀了一层银色的边,她的眉眼在这月色里显得更是动人,司马相如看了看陆小琬,不免有些动容:“这位小姐是?” “我是文君的远房表妹,叫陆小琬。”陆小琬抓住如霜的手,将她拖到了马车旁边:“司马公子,我想现在的情况,不容你们站在路边互诉衷情,还是赶紧离开这里的好。车厢窄小,我和表姐坐着,你和你那书童走路还是骑马,烦请你们自己决定了。” 就在司马相如和他的书童惊讶的张大嘴的时候,陆小琬撩起裙子钻进了车厢,接着招呼了如霜坐了进来:“把帘子放下来罢。” 如霜虽然拿着一双眼睛恋恋不舍的看着站在外边的司马相如,但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对陆小琬有着依从的心理,赶紧把软帘放了下来,把绿绮放到一旁,坐直了身子,将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陆小琬见着如霜这模样,心里啧啧称赞了几句,这如霜扮小姐都丝毫不费力气,这气质这面容,都是难得的,只是司马相如那厮,典型的骚男一枚,到时候如霜的一片真情恐怕要被他踩在脚底呢。 马车缓缓的行进起来,听到车轮碾过路面,一阵阵细碎的沙沙作响和马车车轴沉闷的声音交织着,在这宁静的夜里特别的响亮。在车里闷着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陆小琬有些坐立不安,不由得掀起马车帘子,透过那一角望了出去,只见道路倒是宽敞,两旁的树影绰绰,黑黝黝的一片,看上去有些吓人,再往正前方看,就见司马相如和他的书童每人乘坐一匹马,正抱着马脖子随着马颠簸个不停呢。 看着司马相如那狼狈的模样,陆小琬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霜见她望着前面发笑,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那两匹马欢快的奔跑着,司马相如却狼狈不堪的抱着马脖子,不肯松开一点,显见得他是未曾学过骑马的,所以才会如此。 “小……”如霜还没叫出一个完整的称呼,便被陆小琬狠狠的掐了一把,突然醒悟过来,马上改口道:“小琬,你看那司马公子如此辛苦,能否让他来车厢里坐着?”一边说着,一边怜惜的看着司马相如,他那件白色的衣裳被夜风吹得猎猎做响,而配着他低伏在马背上的模样,却没有半点潇洒的感觉。 “表姐,你着急什么,司马公子很会驾车的,你没看这两匹马跑得这么欢腾?”陆小琬闲闲的看了如霜一眼,只见她满眼都是担心,心里暗自哼了一句,我是在帮你提前整治这位司马骚男啊,不叫他吃点苦头,他又怎么会珍惜呢? 转转眼睛,陆小琬想到了文君当垆的故事,心里更是高兴,到时候自己也要开家酒坊,让司马相如天天擦桌子洗碗筷,让他当专职店小二,尝尝做苦力的滋味! ☆、金风玉露宿客栈 马车奔跑了大半个晚上,总算是来到了一个小镇上。 路总算是平坦了些,都是碎石铺成的,马蹄踏在上边,“的的”作响,声音十分清悦。陆小琬撩开帘子看了看前方的司马相如,见他总算是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有了些玉树临风的模样。 “去找间客栈歇息罢,跑了大半夜,也累了。”还真不是在体贴司马相如,而是陆小琬实在累了,汉代这马车工艺差,坐着本来就不舒服,司马相如弄的这辆马车又比卓家的大马车小了很多,坐着便更不舒服了。在甜水里泡大的陆小琬——呃,至少是泡了大半年罢,现在陡然坐上这种马车,真有些觉得硌得慌。 司马相如回头一看,帘子后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骨碌碌的转,是那位陆小姐罢,她的性子可真活泼,和矜持的卓文君截然不同。他挺了下背部,舒缓了下筋骨,虽然一身酸痛,可毕竟美人被骗到了,而且美人还不知道带了多少财物,单单就是她抱着的绿绮琴都已是价值万金了,想到这里,司马相如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凤求凰,这么轻而易举就把美人追求到了,这也是自己的本领。 抬头望了望前方,不远处有一所大屋子,檐下吊着一盏灯笼,隐约可以照见门上有“客栈”两个字,司马相如心中一喜,翻身下马,牵了马走了过去,叫书童叩开门:“可还有房间?我们要住店。” 开门的伙计见外边站着一位白衣公子,带着一个书童,身后还有一辆马车,心中欢喜,没想到大半夜的还有人来住店,赶紧作了个揖:“给公子开一间上房?” “开两间上房罢。”司马相如把马缰交到店伙计手中:“等会去将马喂饱了。” “两间上房?”店伙计不解的看了看书童,心里想着这书童可真有福气,跟了这么好的一个主子,哪家公子还给书童开上房住的?一边想着,一边就着那明亮的月色再打量了那书童一番,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能闷在心里奇怪,脸上却是笼着一团笑的接过了缰绳:“公子放心,小的定然会把马给喂饱的。” 正说着话,就见马车帘子被掀起,从里边下来了两位女子,店伙计抬眼一望,眼睛立刻都直了。这是一个小镇,人口不多,那店伙计又何曾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而且她们的穿着打扮与镇上的女子完全不同,一看就知道是出自高门大户,看得店伙计一颗心噗噗直跳,不敢多看,却又舍不得不看。 “小二哥,帮我们弄间干净些的上房。”陆小琬见店伙计站在一旁,偷偷的觑着自己和如霜,手里牵着马缰,脚却没有挪动半分,不由得出言催促,在马车上被摇了这么久,实在想扑到床上好好的睡上一觉,可偏偏这店伙计就同傻子一般,站在那里半天不动,真恨不得上去拍他一掌,叫他快些去做事。 店伙计被陆小琬催促着,赶紧去捡拾出两间上房来,然后弯着腰将他们领去了房间,看着四人分别进了两间上房,他仍然呆呆的站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这么美貌的女子和这样斯文的公子,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晚上陆小琬睡得十分香甜,如霜却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司马相如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伸手便能触及。她躺在那里,耳边传来陆小琬均匀缓和的呼吸声,心里羡慕着小姐心放得真宽,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能安然入睡。 可是转念之间,如霜便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一丝苦涩浮上心头。她做了十多年的奴婢了,在小姐的准许下,她今日变成了一位小姐,这曾经梦想过的身份终于变成了现实,可她却仍然觉得心情异常沉重,没有一点点欢喜——这幸福是偷来的,是小姐允许以后才有的,若是小姐反悔了,揭穿了她的身份,那么她的幸福也就会飞走了。 而且,司马相如是那么优秀的一个男子,喜欢他的人肯定不少,他会不会一直像今晚一样让自己感受到那份情意,能让自己长久的幸福下去?望着窗户外皎洁的明月,如霜眼里滴落出晶莹的泪水,对于未来的惶恐,让她的心一直在踟蹰徘徊。 尽管痛苦,但如霜又舍不得放手,毕竟那是司马相如,是她一直放在心上的人。以前只能在梦里看到他,而现在他却那般真实的站在自己面前,就是那么轻轻的瞥她一眼,都让她从心底里觉得快活。无论将来会如何,只要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一天,自己也是心满意足了。如霜抱着膝盖坐在床角,月华照着她的脸,眼中虽然有泪,可微笑却慢慢从唇边漾开,就如春天的花朵那般娇艳明丽。 第二日起床,如霜还是像以前那样服侍陆小琬梳洗了,拉开门去倒水,便见外面站着一位白衣人,抬眼一望,正是那司马相如,如霜的脸上飞起一片红云,低下头去,端了那水盆儿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表姐,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呢?”陆小琬瞥见了一角白衫,心里不屑,这司马骚男一大早就跑来钓美人鱼了,没事穿得那般风骚的站在那里招人眼球,如霜这情窦初开的少女,以后定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我……我去倒水。”如霜心慌意乱的答应了一句,正准备端着水盆出去,没承想手中的盆子却被司马相如接了过去,似乎无意般,手指还从她的手背上轻轻滑过,让她的心都颤栗起来:“司马公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卓小姐天资聪颖,怎会不知道我的心意?”司马相如一双眼睛斜斜看着一脸红晕的如霜,心里想着这位卓文君生得确实美,她不都是寡妇了吗,怎么还动不动就脸红,跟没有见过男人的处子一般,倒也有几番情趣。 “公子,文君谢过公子垂怜,只是现在这小镇偏僻,又无三媒六证,实在不是适合谈论这事的时候。”如霜低着头,不敢看司马相如,一颗心狂跳不已,多么想就这样放开心思跟着他走掉,可想到卓文君的身份,怎么能就随意轻率的答应?即使心中一万个愿意,口里还是要推搪一下的。 “表姐,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端着什么架子。”陆小琬舒舒服服的调转了个角度,将门口俊男美女暗地里调情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在一旁听着如霜说的话,只觉得牙齿酸倒了一边:“我看你们俩郎情妾意的,也别拘泥那些礼节了,不如就请司马公子的好友,临邛令王吉给你们证婚,然后让他拿了婚书去县衙里边登记下,你们便是正式夫妻了,就算我那阿舅追来也没有法子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听了这话都点了点头,司马相如手中的盆子跌落到了地上,水溅得遍地都是,他却没管这些,转脸招呼着书童:“阿松,快些去找王吉大人,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陆小琬听司马相如口里说得随便,心道这王吉和司马相如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关系,看起来是铁哥们一个,司马相如的书童都能将他请过来。走到门边推了推如霜:“表姐,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快去梳洗?” 如霜这才惊觉到自己的失态,红了脸弯□子去捡地上的盆子,那粉红的抹胸没有能完全遮住雪白的肌肤,微微起伏的波澜让司马相如看呆了眼睛。陆小琬见他眼睛粘在如霜的胸前,甚是不悦,没想到这司马相如竟然如此猥琐,从袖袋里抽出一块帕子,朝司马相如面门一甩:“表姐,今儿风真大,没由得吹了砂子进来迷了眼睛,我们还是快些进屋子去罢。” 司马相如没提防被陆小琬甩了一帕子,面皮被帕子一角擦过,因为那帕子的角均用绣线牙边勾勒,不免有些起伏,所以擦刮过去让他感觉到有些微微的疼痛。望着屋子里边两个女子窈窕的身影,司马相如伸出手来摸了摸脸,好端端的,这位陆小姐干嘛拿帕子甩自己?是不是……他的心突然狂喜起来,是不是这位陆小姐也心仪自己,见她表姐要和自己成亲,不免有些醋意? 人长得帅气,又有才名,这桃花运可是接二连三,司马相如眯着眼睛看了看屋子里边的陆小琬,这位陆小姐生得甚是美貌,比她表姐只会更美,不由得心里一阵荡漾,古时舜帝便能坐拥娥皇女英,我司马相如为何不能享齐人之福呢?先娶了姐姐,把嫁妆谋过来,用她的嫁妆去结交达官贵人,通过他们的举荐青云直上,然后再纳了妹妹,左拥右抱,这岂不是人间美事? 司马相如就这样站在门边,痴痴的看着屋子里的陆小琬和如霜,直到陆小琬横着眼睛走到门口,“嘭”的一声把木门拉上,隔着门对他大声呵斥道:“非礼勿视,司马公子饱读诗书,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陆小琬临邛当垆 正在想入非非,眼前仿佛一片春色,突如其来的被陆小琬怒斥了一声,司马相如的幻想立刻成为了一个风中消散的泡沫,无声无息的升起,又无声无息的破灭。整了整衣裳,他怏怏的退回了自己房间,跪坐在小榻之上,心里不住的翻腾。 这位陆小姐虽然很美,但泼辣得很,还是先把她放到一旁,去暖暖那知情知趣的卓小姐罢。毕竟是个寡妇,经了人事的,性子柔绵,不似她表妹这般不通人情世故,竟然把自己关在了门外! 正在愤愤不平的想着,就听外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他的小书童已经气喘吁吁的跑到了门口,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带着笑影儿:“公子,王大人来了。” 司马相如心里一喜,好友王吉果然够交情,不辞劳苦的跑来这小镇替他主婚,赶紧站了起来迎出门去:“王兄,这却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王吉谦让道:“能为闻名天下的才子才女主婚,这可是在下的荣耀,哪当得起辛苦两个字!”笑着看了一眼司马相如,贴耳细说:“听说竟然有两位小姐同时夜奔于你?” “有倒是有两个。”司马相如洋洋得意道,但一想着陆小琬那横眉竖眼的模样,赶紧又改了口:“只是有一个是她的表妹,并不是冲着我才夜奔的。” 王吉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长卿不必谦虚,她若是无意,又怎会跟着她表姐夜奔?可能是因为深闺处子,尚且有些羞涩,等见着她表姐和你恩恩爱爱,自然会不再矜持,到时候你许些好处,不怕她不从你。” 听着王吉这般说,司马相如点了点头,也对,以为养在深闺的小姐,怎会轻易流露出对旁人的好感来?还不是要扭扭怩怩一番,想到这里心里方才舒服了些,竟觉得陆小琬那关门的动作也不显得那么粗鲁,只是在掩饰她心里的紧张而已。 两人说话之时,那边房里走出了两位女子,王吉一看,也是暗自羡艳司马相如的运气,这美人竟然是成双结对的奔了他,真是艳福不浅。当下便在客栈里给司马相如和如霜主了婚事,客栈里一片沸腾,店伙计在旁边看得咋舌,怪不得这几位气派这般大,原来竟是那文才出众的司马相如和临邛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夜奔了。 自古至今没有人不喜爱闲话八卦的,更何况是这样香艳的典故,不多时,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一事便沸沸扬扬的传了开去,大街小巷里上至八十岁老妪,下至总角小儿,端着饭碗聚在一处,第一句话便是:“卓王孙的女儿和司马相如私奔了,你可知道?” “怎会不知道?临邛令王吉给他们主婚了,现儿就住在临邛不远处的一个小镇子上,听说因为走得匆忙,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不得不放□段准备开酒肆赚银子供开销。”接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起来刚刚从外边做活回来:“我刚刚听外村的李三嫂子说,那卓文君准备租了她娘家空置的屋子,准备当垆卖酒。” “哎呦,那卓王孙富可敌国,怎么会看着自己的女儿抛头露面的做小买卖呢。”那汉子的老婆殷勤的给他送上一碗饭:“想必那卓王孙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去认下这个女婿的,听说那卓文君在家里做闺女时,可是极其受宠的。” 那汉子接过饭碗,匆匆扒了两口,抬起头来,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含含糊糊的嚼着饭道:“这个就不管我们的事情了,反正就算那卓王孙给他女儿一座金山,也不会有一点金屑子落到咱们院子里来。” 就在村夫愚妇们在议论着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时候,卓府上下也在议论着卓文君夜奔之事。卓夫人怅然若失的坐在女儿的闺房,视线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似乎上边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她伸出手来轻轻抚过那梳妆台,紫檀的家什汪汪的闪着鲜艳的光泽,仿佛能照出女儿的影子来一般。 “文君,你这个傻孩子,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眼泪滴落到了梳妆台上,卓夫人最终忍不住这孤寂的房间,哀哀哭泣起来。站在身后的几位侍女听她哭得悲伤,却也无计可施,只得一味拿了“夫人且放宽心,小姐不会有事的”这些话来劝慰卓夫人。 “夫人,你又在这里伤心了!”门外传来卓王孙的声音,紧接着便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肚子挺了进来:“三清道长也说过了,文君乃是天上神仙下凡来历劫的,她现在离开卓家,便是去别处历劫去了,夫人就不必如此为她伤心了,就当我们没有生过这个女儿便是了。” “可她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怎么就能不管她?”卓夫人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卓王孙面前抓住了他的手,泪眼朦胧的看着他:“老爷,我知道你觉得文君这么做让你很没面子,可她毕竟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再说那司马相如也算是个名士,文君嫁了他倒也不算辱没了身份,你就承认了他们的亲事,让他们住回来罢!” 卓王孙这一生最捱不过的便是夫人的眼泪,只要看到卓夫人那双泪水盈盈的眼睛,他便心肠无由的软了下来。现在见着夫人两只眼睛肿得像一双红桃儿一样,再看看眼前这熟悉的房间,也长长的叹了口气,握住卓夫人的手,轻声安慰她:“夫人,你快别再哭了,文君那里我会派人去送些东西给她们,不会让她缺衣少食。只是回来住便万万不能,毕竟她已经跟着那司马相如私奔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还能回娘家住着?除非是她的夫婿没有什么本领,自愿做那入赘郎。我瞧着那司马相如也不是一般人,凡属是有志气的男子,谁又愿意入赘?夫人,你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罢。” 听着卓王孙这话,卓夫人停止了呜咽之声,从袖袋里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老爷,你说的我都知道,可心里就是割舍不下。不让文君回来住就依着老爷,可无论如何老爷也得去给他们送些钱财,这转眼就要到冬天了,文君也不知道带了被褥衣裳没有……”说到这里,卓夫人呆呆的看了看窗外的树枝:“树叶都快掉光了,天气渐渐的冷了,文君的衣裳有没有穿够呢?” 窗外的树上叶子已经黄了,西风一过,那树叶便簌簌的从枝头飘落了下来,卓王孙拉了拉身上的衣裳,想着夫人说的话,又想着卓文君乖巧可爱的面容,眼圈儿也险险的红了,他点了点头道:“夫人,你放心,我会派人去给文君送东西的。” 卓夫人看着地上的落叶被风吹起,又慢慢飘落到地上,感怀着女儿飘零在外的身世,靠在卓王孙身边不言不语,心里却在想着该要给她送些什么东西过去才好,文君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不知现在过得怎么样。 临邛一个小镇上,新开了一家酒肆。 掌柜的是一个妙龄少女,手下还有三个打杂的伙计,一女二男。 小书童正吃力的把一缸酒扛了出来,放到酒肆前边,回头便看见自家公子穿着布衣,肩膀上搭着一块帕子,穿梭在几张小几之间,殷勤的抹着桌面儿,而自家少夫人则坐在一个大盆子边上,用力的洗涮着酒杯酒盏,只有柜台后边坐着的那个少女,翘着腿儿嘻嘻的笑着,拿着一把算筹无聊的掷过来又丢过去,悠闲自在得很。 “公子!”小书童心里憋着一股火,把司马相如拉到一边:“凭什么我们就要做苦力,她却在一旁轻松自在?” 司马相如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子,不满的朝小书童白了一眼:“你知道什么,这是陆小姐对我好,这才让我做苦力的!” “什么?”小书童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来:“公子,让你做苦力是对你好?这都是些什么话!”回头看了看柜台后边的陆小琬,她似乎已经玩腻了算筹,正趴在柜台上闭目养神,眼睛眯着,睫毛微微上翘,形成了一个美好的弧线——公子莫非是被她灌了迷魂药?竟然对她言听计从,就是少夫人也对她这个表妹似乎有些忌惮,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不去反驳! “阿松,她当然是为了我好。”司马相如严肃的对小书童道:“我朝分等级,士农工商,商人乃是最低贱的一等,她不愿我沦到最低层,才让我做伙计的。要知道,经商之人是不能得到推举的。她这样做,分明就是舍弃了自己,成全了我的名声。”说到这里,司马相如情意绵绵的往柜台上瞟了一眼,这位陆小姐,分明就是对自己有意,可每日却装出一副别的模样来,对他呼来喝去的,可能是因为自己和她表姐新婚未久,怕表姐不高兴罢? 小琬,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司马相如心里默默的说,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深山荒村遇酒酒 若是陆小琬知道司马相如现在所想的,肯定会给他两个老大的耳刮子,打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可惜她没有读心术,而且她的注意力全在账本上边。 自从王吉给如霜和司马相如主婚以后,又给他们的婚书落了籍,如霜总算是顶着卓文君的名义嫁给了司马相如,她也终于恢复了自己的姓名,每日听着旁人喊“小琬”,心里便分外亲切,似乎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似的。 如霜和司马相如成婚的第二日,两人便来找她商量以后的安排,陆小琬不假思索便回答:“当然是在这镇上开家酒肆!”肯定要开酒肆才行,文君当垆卖酒这情节不出来,怎么才对得住流传千古的香艳典故呢。 陆小琬见如霜一脸娇羞的模样,小鸟依人般依偎在司马相如身边,心里也替她高兴,无论如何如霜总算是心愿已了。她走上前去拉了如霜的手道:“表姐,我们在这里开个酒肆如何?你没带什么值钱物事出来,以后的开支用度便没有来源,只能先做点小买卖,把这个冬天对付着过去再说。” 听了陆小琬这句话,司马相如身子微微摇晃了下。昨晚洞房花烛,两人情意绵绵,他抱住如霜肆意亲昵之时却发现她竟然还是处子之身,心里暗自高兴,感激老天爷垂怜,本来以为卓文君已是残花败柳,却没想到她前夫如此不中用,破瓜的力气都没有,自己真是好运道,人财双收。想到此处,心中只觉甘美,也不顾如霜是初承雨露,提枪上马一路直捣黄龙,两人浓情蜜意缱绻情深直到花烛燃尽。 本还想过两日再问夫人带了多少值钱物事出来,是否能去长安谋得一席之地,没想到这么一大早便听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司马相如的脸黑了半边,没有嫁妆的卓文君和有嫁妆的卓文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若是想娶个没嫁妆的,多少个都娶了,何必来巴巴的娶个寡妇,即便她还是处子,可名义上仍然是个寡妇! 陆小琬看着司马相如的脸色,心里冷冷一笑,脸上却是不显:“表姐,你想想看,若是你和姐夫开酒肆的事情传了出去,阿舅面子上挂不住,自然会要送些值钱物事,赶紧打发你们去别处的。堂堂卓王孙的女儿竟然流落在乡野卖酒为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坐视的。” 如霜依顺的点了点头道:“表妹,就按你说的办吧。”回头看了看司马相如,一脸的期盼:“夫君,我觉得表妹说的颇有道理,夫君如何看?” 还能怎么办?你都没有嫁妆,我可不能白白赔上自己的婚事。司马相如无奈,朝如霜点点头道:“就按陆小姐说的做罢。” “既然如此,那我便分配任务了。我呢,就做掌柜,专管收钱找钱,表姐负责洗酒杯酒盏,你和你的小书童负责在外边招待客人,擦小几和座垫儿。”陆小琬神情愉快,很利索的便把各人的任务交代得清清楚楚。 客栈的外边种着几棵桂花树,枝繁叶茂,空气中飘荡着迟桂花的味道,同卓家大院里的桂花一般馥郁,那芳香,似乎有着新生的希望般,清爽甜美的往人鼻子里钻了进来,陆小琬站在桂花树下,心情也格外愉悦。 几个人都同意了她的提议,只有那小书童嘟囔着说:“为什么不请个人来做伙计,我们家公子是做这事情的人吗?” “你家公子不做事,难道吃白饭?”陆小琬双手叉腰,眼睛里满是不屑:“难道做伙计就辱没了他?你若是不想让她做伙计那也行,先把住客栈吃饭的钱交给我,我替他在客栈里租间房子,让他安心读书,这样可好?” 小书童没料到这美若天仙的女子翻脸比翻书还快,见着陆小琬彪悍的模样,不由倒退了一步,口中喃喃道:“我们家公子现儿身上没银两了……” 陆小琬可不会让他这么就逃跑,走上前一步,脸上浮现出一丝甜美的笑容:“你们公子身上没银两了,莫非你身上有?那你就来帮你家公子付了罢?若是你没有,那把你卖去别人家做家奴,好歹也能拿上几两银子……” 小书童被陆小琬逼得没有退路,只能躲在司马相如身后,露出了小半张脸,眼睛里尽是恐怖之色,小声而坚定的说:“我不要离开公子,我不去别人家做家奴!” “既然如此,那还是让你家公子和你一道去做伙计罢!”陆小琬把甜美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张晚娘脸:“别以为你们家公子就比谁要高贵些,人活在世上,不都是一样的吗?又怎么能因为从事的行业而去歧视别人?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陆小琬斜睨了司马相如一眼,心里恨恨道:眼前这厮,就是负心人的典型。 身子一扭,陆小琬忿忿的走了出去,裙裾因为脚步的急促而扬起很高,露出了小巧纤细的脚踝和葱绿的绣花鞋,看得司马相如一阵心猿意马,眼睛追着那抹葱绿不放,直到那浅浅的颜色消失在院子门口。 如霜站在旁边看得清楚,脸色暗了一暗,心里有怅然若失的感觉,无论自己有多么美,跟在小姐身边,总会被她的光彩掩盖。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藏在袖子里,可心底那份苦涩却怎么样也隐藏不住。 “文君,外边起风了,你进去罢,小心着凉。”司马相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让她突然又有了一丝丝甜蜜,毕竟他还是在乎自己的,回眸向司马相如浅浅一笑:“没事的,妾身愿意陪在夫君身边。” 陆小琬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多时她便已经选好开酒肆的地方,谈妥了租金,又打听到离这个镇上不足二十里的山里有一家酿酒的,主人姓孟,能酿十几种酒,价格也公道。“阿松,你过来。” 陆小琬朝那小书童招招手:“我们别在这里打扰你们家公子和夫人,去山那边买些好酒过来。” 阿松怯怯的望了陆小琬一眼,挨挨擦擦的从院墙那边挪了过来:“陆小姐,我们怎么去?” “怎么去?不是有辆马车吗?”陆小琬指了指身后停着的马车:“前晚不是你和你家公子赶的马车?我们俩就驾着马车去那里,不足二十里地,很快便到了。” “陆小姐,”小书童的眉毛耷拉成了个倒八字:“那天晚上是想着在逃跑,所以也顾不上了,就抱着马脖子,用鞭子胡乱的抽了几下,那马就跑了,可其实我真不会赶车呀。” “既然胡乱赶车都能赶得这么好,认真驾车就更了不得啦!”陆小琬不由分说便把马鞭塞到小书童的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能行,咱们走罢!” 小书童望了望手里的鞭子,又望了望扬着眉笑嘻嘻看着他的陆小琬,愁眉苦脸的爬上了马背:“陆小姐,你可得坐稳了。” “没事没事,你只管驾车便是。”陆小琬的手攀着马车的车厢,看着树木慢慢的往后倒退,口里说得很轻松,却随时做了跳车的准备:“不错,你赶得很好,不用担心做不好事儿,应该放开手去做。” 小书童也没有辜负她的夸奖,一路平安的把这马车赶到了梅花岭,那位指路的老大爷说的地方。陆小琬跳下马车东张西望了一番。这地方虽然叫梅花岭,可却没看见梅林,只见大片的桂花开得正盛。绿色的枝桠间黄金万点,灿灿的浮在眼前,叫人看了心里甚是欢喜。站在小溪的桥上往山那边看过去,就见一角屋檐在绿树后隐约伸展,合着该住了一户人家,陆小琬迈步便往那边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这才发现这院子修得实在雅致,一人高的竹篱笆旁边栽满了各色花卉,虽是秋季,却有不少花朵正当季盛放,依着竹篱笆摇曳生姿。屋子旁边是大片的竹林,绿意幽幽,映着那幢小木屋,倒有几分隐士的风味。 “请问这里可是酿酒的孟家?”陆小琬伸出手推开虚掩的柴扉,扬声朝里边喊了一句。 “谁要买酒?”里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回答,竟然是个女声,这让陆小琬没有防备的吃了一惊,难道这位酿酒的师傅竟然是个女子? 正想着,便见小木屋的门打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位少女,梳着双鬟,两绺头发从耳边垂下,在阳光的照射下乌黑发亮,衬得她的脸洁白无瑕,一双明眸更是如夜幕里的寒星般,盈盈发亮。 “我叫孟酒酒,方才要买酒的人可是你?”那女子走到陆小琬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到我这里买酒的都是男子,像姑娘这样只身前来买酒的,我倒是头一番见着。” “姑娘既然是卖酒的,只要有人来买酒,又何必管主顾是男是女。”陆小琬淡淡回答,也是微微一笑:“孟姑娘,我不仅是来买酒的,而且是要买很多酒,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进屋子里好好谈谈。” 孟酒酒迷惑的看了陆小琬一眼,伸手把柴扉拉开:“如此,请进。” ☆、卓王孙小镇寻女 孟酒酒把木板窗户推开,让外边的阳光透进房间,照在一屋子的酒坛子上边,封口的红绸布在阳光照射下显得鲜艳,似乎吸引着人想伸手去揭开酒坛的盖子一般,屋檐四角吊着的铃铛在微风吹拂下不住的打着旋,叮咚作响,仿佛在催促着买酒的客人快快品尝醉人的美酒一般。坐在这样的环境里,就算还没有尝到酒的滋味,陆小琬便已决=觉得自己有了几分醉意,看着孟酒酒的眼神也逐渐模糊起来。 “哟,我才揭开这梨花白的盖子,你就禁不起了?”孟酒酒的两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梨涡:“还装做来买酒的呢,这样怎么好谈买卖?” “孟姑娘,我只是觉得你这屋子坐着甚是舒适,并不是因为闻到酒味禁不起。”陆小琬睁开眼看着孟酒酒用小勺舀出一小盏酒来,光看着那清洌的成色便知这酒定是不错。 孟酒酒把酒盏捧了过来,笑着对陆小琬道:“既然如此,就请尝尝我酿的这梨花白。” 陆小琬朝孟酒酒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酒盏看了看里边清亮亮的一汪,再把酒盏端起来放到鼻子下边闻了闻,一股幽幽的清香便冲入心脾:“孟姑娘,真是好酒。” “你都没饮,怎知是好酒?”孟酒酒的双眼水汪汪的瞟着陆小琬,看得她吞了一口唾沫,喉头有些发干,这乡村荒野里竟然还有这等颜色,看着她的气度也该不是一般的村姑,不知她究竟是什么家世。 “好酒何须饮?”陆小琬哈哈一笑,把酒盏交还给孟酒酒:“孟姑娘,我准备到镇上开家酒肆,想长期和姑娘合作,姑娘意下如何?” 孟酒酒收敛了眼中浮光,换成了一副正经脸面,上下打量了下陆小琬道:“姑娘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为何沦落到开酒肆的地步?” 陆小琬看着孟酒酒迷惑的眼神,朝她点点头道:“姑娘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为何沦落到酿酒卖钱的地步?” 这话才说出口,孟酒酒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也不看陆小琬,只是把酒盏搁在小几上,转过背去惆怅的看着院子里秋花摇曳:“世事无常,奈何奈何。” 陆小琬缓缓走了过去,站在她的身旁道:“不管世事如何多舛,只要不逃避,勇敢面对,总会找到法子,能有出路。” 屋子外边秋高气爽,大雁南飞从空中经过,愈飞愈高,点点黑影排成长长的队列,一径儿掠了过去,最终只在天边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秋风慢慢吹起,院子里一地米粒大细碎的桂花从地上飞舞在半空中,带着淡淡的清香,落在了她们俩的肩膀上。彼此对视了下,孟酒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不错,那我交了你这个朋友,你叫什么?” “我叫陆小琬,现儿是准备在镇上开个小酒肆,但只会暂时开段时间,以后我准备去长安做买卖,赚尽天下黄金白银,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富家姐。”陆小琬转过身来,看了看这一屋子酒坛子:“若是你不想在这乡野埋没,卖光了这些酒,我们可以一起去长安。” “是吗?”孟酒酒的眼睛一亮,瞬间又变得黯淡:“长安乃是富庶之地,酒酒做梦也想去的,可苦于没有盘缠,只能留在这山野,靠着父亲传下来的手艺维持生计。” “只要你想去,我走的时候可以带上你。”陆小琬看了看身边的孟酒酒,年纪也就十七八岁,可是却有着一份独到的坚强,眼神里也有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如果自己要准备出去闯世界,那不如也喊上她,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要好办事。 “你说话算话?”孟酒酒惊喜的看着陆小琬:“那我们可说好了,到时候一起去长安。” “没问题。”陆小琬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还是先来谈生意罢,你酿的酒我每种要两坛,价格怎么算?” 和孟酒酒商谈了一会,把价格谈妥当了,陆小琬便出了院子叫小书童过来搬酒,三个人来回几次,总算把二十坛酒搬上了马车。回去倒是快捷,小书童驾车已经是轻车熟路,不再像来的时候那般担惊害怕,在马背上坐得端端正正,不时朝用鞭子轻轻抽打下旁边那匹马,两匹马在他的指挥下撒着蹄子跑得挺欢。陆小琬坐在马车里边看着小书童有板有眼的模样,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人就是锻炼出来的。” 过了几日,卓氏酒肆便正式开业了,这酒肆不仅卖酒,还卖茶水,还附带卖点下酒小菜,由于酒的味道好,小菜烧得可口,又加上酒肆里有两位美女,来喝酒喝茶的人还真不少。镇上有几个松活钱的人,每天总爱揣上几个铸钱往酒肆里跑,打上几角酒,点上几碟小菜,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一边闲话一边拿眼睛瞟着年轻貌美的掌柜和那个女伙计。 除了镇上的人,还有外地慕名前来喝酒的人。自从艳名在外的卓文君夜奔了司马相如这事传开以后,世人都密切的关注着他们这风流韵事的后续,听说夫妻两人在临邛偏远的小镇上开了一家酒肆,更是令人惊叹,有不少人便专程跑来这个小镇喝酒,为的是来看看落魄才子司马相如和痴情美女卓文君。 “这就是名人效应啊。”陆小琬一边收银子,一边眉开眼笑的想,西汉没现代化电子产品真是遗憾,要不是只要将他们夫妻二人卖酒的光辉形象录制下来,到全国播放一次,临邛这小镇说不定就会成为旅游热点: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工作过的地方…… 最开始司马相如挺不适应,听着酒客们一边喝酒一边指指点点,脸都红了一大块,但陆小琬鼓励他道:“姐夫,这说明你名气大,才会有这么多人关注你。要知道全国的酒肆何其之多,为何他们就来我们这里喝酒?还不是冲着你和我表姐来的?你们二人当垆卖酒乃是风雅之事,日后定能流芳千古。” 陆小琬说得极为认真,巴掌大的脸蛋上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盯着司马相如,表情也是一副崇拜的神情:“就连我在闺中都听说过你的大名,没想到你竟然成了我的姐夫,小琬都觉得我表姐真是三生有幸呢。” “是吗?”司马相如被陆小琬几顶高帽子戴上去,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也不再觉得自己身上的布衣粗鄙,换了一副愉悦的神情:“那倒也是,他们又有谁能比得上我?就只会说几句闲话罢了,何足惧哉!” “对啊,正是这样呢。姐夫,还是你聪明,他们谁又能和你相比?”陆小琬看了看不远处有位酒客朝柜台这边张望,赶紧推了推司马相如:“姐夫,你快些过去,似乎那边客人要添酒了。” 司马相如此时浑身都舒畅得狠,头脑也是一片发热,听着陆小琬催他去招呼客人,很麻利的把白毛巾搭在肩膀上边,提了酒壶就往那边走了过去,看得他的小书童不住摇头,自家公子可真是糊涂,家里虽说条件不怎么样,可也不至于要他来做苦力,可现儿到这穷乡僻壤做起了店伙计,他不仅不埋怨,似乎还做得有滋有味。 “阿松,你摇头晃脑的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拾那边的小几,那边客人已经走了。”陆小琬见着小书童脸上一副忿忿之色,知道他心里又在为司马相如抱屈了,二话不说,立刻支使他去做事情。只有两手不空的时候才不会有闲情逸致去想些别的事情,要想那小书童不为司马相如感到委屈,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没时间去想。陆小琬站在柜台后边,托着腮帮子看着她的酒肆,屋子虽然不大,可酒客众多,三个店伙计在不停的为客人斟酒,生意可真红火! 陆小琬站在柜台后边,心里合计着卓王孙究竟要什么时候才会来给自己送金银过来,按道理不出一个月就会来了罢?可自己还真舍不得这间小酒肆,才开了大半个月,又要丢开手,自己还真有点觉得遗憾。 荆州的成衣铺子开了二十多天便被卓武接回了临邛,现在这家酒肆也开了二十天了,难道自己又要关门走人?自己莫非真没长久做生意的运气?陆小琬拿着算筹在手里,心不在焉的把玩着,关了酒肆去长安或者是继续在这里开酒肆?这个问题其实不必纠结,去长安有更好的发展前途,可自己怎么就舍不得丢下这个才开业便要结束的酒肆呢?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如霜突然白着脸跑了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小姐,卓府的管事大人在酒肆的对面呢!” “什么?”陆小琬惊讶的张大了眼睛,为什么现在自己想什么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刚刚还想着卓王孙什么时候派人来送金银,结果马上就来人了! “小姐,怎么办?夫君会不会知道我是假冒的卓文君?”如霜望着陆小琬,用极细的声音耳语着,一脸苍白的神色,额头上滴下豆大的汗珠子,身子摇摇欲坠,似乎要晕厥过去一般。 ☆、向伟之黯然伤神 抬眼望了望酒肆外边,有几道身影在晃动,身上穿的正是卓府奴仆的服装。 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如霜,陆小琬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没事,你就大大方方走出去见他们,就说小姐自知私奔之事让卓府面上蒙羞,不敢再见阿爹阿娘,就让你来转达小姐的话,让阿爹阿娘好生保重,就当没有生过文君罢。” 如霜紧紧的抓住陆小琬的手道:“小姐,我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陆小琬瞥了一眼,那边司马相如挽着袖子在洗酒盏,抬起头来正往这边看:“你快出去应付下,若是等你那夫君陪你一起走出去,那可真是掩盖不了啦。” 转脸看了看司马相如,他已经站了起来,仿佛要往柜台这边走,如霜身子一抖,旋即又坚定的挺直了背,迈开步子往酒肆外边走去。 “文君去了哪里?”司马相如站在柜台边,看着如霜的背影消失在酒肆门口,很是奇怪:“她怎么脸色会如此苍白?” 陆小琬看了司马相如一眼,心道这个司马骚男对如霜倒还是有几分上心,也看出来如霜脸色不太正常,于是点头道:“阿舅派人找来这里了,表姐现在出去见他们了。” 司马相如脸上一喜:“文君家中来人了?”拔腿就想往酒肆外边走,陆小琬心中大急,怎么能让司马相如跟出去呢?那如霜的身世岂不是暴露了?她一把拽住司马相如的衣袖用力一拉,想要阻止他前进的脚步,没承想那布衣的料子不好,又兼着陆小琬练过拳脚,“刺啦”一声,竟把那袖子扯了一半下来,司马相如跌坐在地上,袖子的缺口里露出一条雪白的胳膊来。 “呃……”陆小琬尴尬的笑了笑,望了望酒肆里齐齐抬头看着他的酒客:“我们自己人,正在打打闹闹,各位请继续喝酒!” 司马相如听着陆小琬说“自己人”,心里也是痒痒的一片,站了起来拍拍屁股,眼睛里chun色一片望着陆小琬,笑着对酒客们道:“请各位不必惊慌,我们只是在开玩笑。”安抚了酒客以后,司马相如走到柜台前面,微微低头,眼睛却从眉毛下飞出了一个调笑的神色来,低声说道:“表妹,你可真调皮。”说话间,手指仿佛无意般飞速略过陆小琬的手背,让陆小琬不由一阵恶心,对司马相如竖起两条眉毛:“那边的酒盏还没洗完罢,姐夫?还不快些去把酒盏儿洗干净了!” 文君当垆,相如涤器,多么风雅的典故,却没想到这司马相如是个花心大萝卜!陆小琬斜斜靠在柜台上,眼睛瞟了那边的司马相如一眼,心里全是愤怒,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感让她几乎要呕吐。 可是她这眼神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别有一番风情。酒肆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帽子的酒客,他的眼神正从拉低的帽子下边越出来盯着陆小琬,心里满是苦涩。 “店伙计,结账!”那酒客的手慢慢的捏紧成了一个拳头,上边爆出了青筋,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十分激动。 “庄主,庄主!”他的耳边仿佛回响着向龙的声音。 “我方才听到一个了不得的消息!”向龙紫红色的脸膛因为奔跑而变得更红,全身充满了八卦的气息:“是关于荆州城那个女掌柜的!” “什么消息,瞧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向伟之从账簿里抬起头来,懒洋洋的问他。这些账簿真是让他头大,看得他头晕眼花,他宁可去练一天功夫也不愿来看一小时的账簿,就在乏味得很时,突然听到了想要知道的消息,总算心里头有了些舒畅的感觉。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消息!”向龙神秘兮兮的凑了上来,眼睛溜了一圈这才公布谜底:“那位卓小姐和司马相如私奔了,两人在临邛一个小镇开了一家酒肆,门庭若市,很是赚钱,这位卓小姐还真是天生能赚钱的主儿!”向龙一边说着一边遗憾的摇着头:“可惜她看不上我,不要我做伙计,要不是我也能多赚些银子。” “你说的可是真的,不可能吧?”向伟之看着向龙那兴高采烈的脸,心里充满了苦涩,似乎天空瞬间便灰暗下来——不,他不相信,那活泼伶俐的卓小姐,怎么就会和司马相如私奔?他们以前似乎也不相识,卓小姐怎么会就这样和他私奔? “庄主,千真万确,假不了!”向龙说得唾沫横飞:“美人爱才子,司马相如那厮文才天下闻名,卓掌柜喜欢上他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这可是一桩了不得的风流韵事,怕是举世皆知了!” “我知道了,你若是没什么别的要说,就先退下。”向伟之用力的撑住小几的桌面,费力的一个字一个字吐了出来:“快走!” 向龙看了看向伟之那近似乎狰狞的脸,有些害怕:“庄主,你没事情罢?” “我能有什么事情?你退下罢!”向伟之的拳头捏得咯吱响,向龙听着这声音,也有些害怕,闲话八卦的心情早飞到了九霄云外,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去。 向龙的身影刚刚消失,向伟之的拳头便狠狠的砸在了小几上,结实的木材面料上出现了一丝裂缝:“卓掌柜,卓文君,你眼睛瞎了吗?怎么就会喜欢上司马相如那个小白脸?不,我不相信,我要亲自去看到你和他真在一起了才会死心!” 衣襟上似乎还有着那晚共骑时她留下的清香,可现在伊人却琵琶别抱了,向伟之骑马奔往临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果然是有话要趁早,不能犹豫,阴差阳错的,他便与自己喜欢的人失之交臂。秋风萧瑟,吹得枝头的树叶东歪西倒,山野里有一种无法言语的萧瑟,如同他此时的心情,枯萎蜷缩成了苍凉的一片,似乎用手一戳便会变成齑粉,纷纷扬扬随着西风飘到不可知的地方去。 停在临邛小镇的酒肆外边,向见到了卓文君的贴身侍女,荆钗布裙,正跪在卓王孙的面前,眼泪汪汪的说话:“小姐自知夜奔之事使卓府蒙羞,不敢出来见老爷,故派如霜前来领罪,请老爷责罚,如霜愿意为小姐受罚!” 听到这句话,向伟之的喉头一甜,这事情是不用自己去证实了,她的贴身侍女说出来的话,难道还有假?可究竟仍然心有不甘,迈步走进酒肆,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在柜台后边和司马相如调笑,直到他走开,她的眼神仍然含情脉脉的跟着他,瞟着他洗涤酒盏。 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无法直视眼前这夫妻恩爱的一幕,捏紧了拳头喊了那个小伙计过来,扔下十几枚铸钱,大步走了出去。 “客官,你给多了,用不着这么多的。”小书童捧着铸钱追了出来大声喊道:“客官,只要四个铸钱的!” “你那掌柜的不是喜欢钱吗,把这些铸钱给她送过去罢!”向伟之翻身上马,朝小书童摆摆手:“你告诉你们家掌柜的,向小三看过不少见了钱就眉开眼笑的,可没有谁有她笑得这样……”摸了摸脑袋,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向伟之想了又想最后挤出了一句话来:“没有谁有她笑得这般贼眉鼠眼的。” 小书童看着那匹马欢快的跑开了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讪讪的说:“看起来该是陆小姐的朋友了,她成日里疯疯癫癫的,连她的朋友都是这般疯疯癫癫的。”捧着十几枚铸钱,小书童走到了柜台旁边,把十几个铸钱重重的往柜台上一摔:“陆小姐,你刚刚来了个朋友,这些是他留下的酒钱。” “这么多?”陆小琬眼睛一亮,把那铸钱用手扒拢来,开始眉开眼笑的数了起来:“我的朋友?怎么自己不来见我?” “他自称向小三,还叫我给你带句话。”小书童望着正在数钱的陆小琬,重重的咳了一声,果然那人说得没错,这位陆小姐真是见钱眼开,笑成了那幅眉眼,真不是常人所能及。 “向小三?”陆小琬眼前马上便冒出了那超级模特的好身材来,吧嗒吧嗒了嘴巴,只觉得有口水泛滥的感觉,遗憾的叹了口气:“他既然来我这酒肆喝酒,竟然不和我来打个招呼,真是岂有此理!” “他托我带话给你。”小书童洋洋得意的看了陆小琬一眼,慢吞吞道:“他的原话儿是这样的,向小三看过不少见了钱就眉开眼笑的,可没有谁有她笑得这样贼眉鼠眼的。” 小书童本想着陆小琬听了这话会气得暴跳如雷,没想到面前这位陆小姐竟然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只是笑嘻嘻的说:“那他向小三是没见过几个人罢,竟然这么形容本姑娘!见多了爱财如命的,他才会知道本姑娘见了钱便笑得灿若春花呢!”说罢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凑到小书童面前来:“你看看,我现儿是不是很美?” 一张俏脸贴近,两腮有淡淡的粉红,小嘴上翘就像艳艳红菱,看得小书童一阵脸红心跳,赶紧跑开:“哪有很美,分明就是一个丑八怪!” ☆、黄金闪闪迷人眼 酒肆外边西风猎猎,如霜跪在地上,身子发抖,一边害怕着卓王孙会怒不可遏真的叫人责罚她,一边还要担心着司马相如会追出来因此戳穿了她的身份,万幸的是,她担心的事情全都没有发生。 “你去转告小姐,我也不怨她什么了,既然她要采用这方式,那便是自己选择了离开卓家。虽说她狠心不要我和她阿娘,但我们却狠不下心对她不闻不问,现在我再给她一笔嫁妆,她就拿着这些金子和司马相如远走他乡,不要再到这里开酒肆,让旁人看我卓王孙的笑话!”卓王孙冷冷的哼了一声:“告诉小姐,以后她也不必回卓家了,我们卓家没有这种不知羞耻的女儿!” 如霜跪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说,身子匍匐在地,听着卓王孙怒气冲冲的说了一长串话,就连身边擦过去一匹马都不知道,若是她抬头,定然能见着向伟之也端着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打马狂奔。 “黄金三千两,也够她舒舒服服的过上一辈子了。”卓王孙按住胸膛,费力的吐出几句话来: “这金子我一句叫管事从后门放在了他们的马车里边,明天就走罢,明天起这里就不能再有这家酒肆,若是还在这里继续开酒肆,休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听到有黄金三千两,如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小姐再嫁卓家还能有这么多的打发,这卓王孙和夫人也真是太疼爱小姐了,就算她做出了这样悖逆的事儿,仍然还能给她这么多嫁妆。 百感交集的想着,等她抬起头,却不见卓王孙的身影,路上一辆豪华的马车已经辘辘而去,扬起了一地灰尘,迷住了她的眼睛。 黄金三千两!如霜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袖,要不要告诉小姐?她会给自己留多少呢?她站了起来,茫然的望着酒肆的大门。从门那里看过去,可以看见陆小琬正在柜台后边站着,低头写着什么,司马相如就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渴求的光芒。不行,不能告诉小姐老爷给了这么多黄金,若是小姐全部拿走了,司马相如根本就不会多看她一眼。如霜下定了决心,悄悄的从酒肆的后边转了进去。 马车上有两只箱子,如霜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来,揭开了一只箱子盖,金灿灿的颜色耀得她眼睛都花成一片。耳边似乎有细微的声音,她猛的关上盖子,仓皇的转过身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只有一只猫踩着轻快的脚步沿着墙溜得飞快。“喵呜”!那猫扭头看了她一眼,舔了舔爪子,背部弓起又慢慢的拉伸成一条长长的弧线,在如霜还没有反应过来,那猫猛的便跳上了墙头,飞快的踩着瓦片跑得无影无踪。 “死猫!”如霜喃喃自语道,定了定心神,重新打开箱子盖,吃力的搬出了几块金饼,气喘吁吁的把它们运回她和司马相如的房间,来回了好几次,才搬空一箱,刚刚把那些金饼金锭收拾进箱子,伸了伸发软的手脚,再来到马车旁准备搬第二箱时,却看见陆小琬疑惑的站在马车边,正探头望里边看。 “小姐。”如霜的脸色倏的变白了,两只手紧紧交握,触到了手指上的几个水泡,感觉很疼痛,心里也不住的擂鼓似的狂跳。 “不是说过你别这么叫我吗?”陆小琬朝她摆了摆手:“这马车里边怎么多了个箱子?” 如霜的嘴唇发抖,说话都有些颤抖:“这是老爷派管事送过来的嫁妆,有黄金一千五百两,我……”她抬眼望了望陆小琬,吧嗒了两下,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暗自庆幸自己还算聪明,预先藏了一箱金子,现在小姐就算把这一千五百两都拿了去,自己也得了一千五百两黄金,足够她和司马相如花销了。 陆小琬见如霜一副紧张模样,笑着对她说:“一千五百两黄金不算什么,我原本以为阿爹会拿三千两过来呢,没想到他还真是生气了,竟然只给一千五百两。” 听着陆小琬的话,如霜的心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般,难道小姐早就知道老爷送了三千两黄金过来?否则为何她会说这样的话,是在试探她吗?她望着陆小琬,心情复杂,不知道该不该向她坦白自己私藏了一千五百两黄金的事儿,正在左思右想,就听耳畔传来陆小琬柔和的声音:“也罢,一千五百两也足够你和那司马相如手头宽裕的做一对富家翁了,你便和他拿着这一千五百两黄金去度日罢。” 如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身体慢慢的沿着门槛溜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珠子就像雨点般滴落下来,溅在泥土上,地上马上就湿了一块:“小姐,你怎么能对如霜这样好,如霜对不住你……” 陆小琬不明就里,看着如霜哭得一塌糊涂,走上前去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如霜,你哭什么呢,我既然让你顶了我的名字,那卓家的嫁妆也自然该你拿着,要不是你那夫君司马相如可会失望的哟。”掏出一块帕子给如霜擦了擦眼泪道:“我就拿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就足够花费了,你难道不相信你家小姐赚钱的本领?” 如霜被她一番安慰,弄得心里更是难受,只觉得自己面目卑劣,竟然对小姐生了不贰之心,还把卓王孙给的嫁妆偷偷藏了一部分。陆小琬愈是宽容,她愈是觉得自己猪狗不如,无法面对陆小琬纯真的眼睛,索性哭了个惊天动地,哭声把外边店子里的司马相如都引了过来。 见着如霜手攀着门槛哭得伤心,陆小琬在旁边站着轻声的劝说着,司马相如也是一愣:“文君,怎么了?” “阿舅刚才说要和表姐断绝父女关系,所以表姐现在心里难受,你快些来安慰她。”编吧编吧,陆小琬心中暗道,姐编故事的能力还是有一手的。 如霜听了这话又是一愣,小姐是不是躲在旁边都听到了,怎么就知道老爷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呢?抽抽搭搭的抬起头来,红肿着眼睛对司马相如道:“父亲给我送了嫁妆过来,叫我们马上就关掉酒肆回你家乡去,不要再在这里丢他的脸,他不再承认我是他的女儿了!” 司马相如听说卓王孙给女儿送了嫁妆过来,心里有说不出的舒服,看来把卓文君拐了来做老婆还是挺有回报的,最终卓家还是补了嫁妆过来,没有枉费他一番心血策动着私奔这件事。妻子既美貌,又大笔嫁妆旁身,这可真是一桩合算的买卖。 “那我们现在就将酒肆关门,明日便离开此处。”司马相如笑着把如霜搂在怀里:“文君,你不必如此伤心,既然岳父给了你嫁妆,他还是在意你的,以后你若是想回娘家,长卿愿意陪着你长跪卓府门口,就算你阿爹心狠,阿娘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这司马骚男的脸可真厚,陆小琬在一旁啧啧称奇,没想到前世看到的对司马相如的各种描述竟然全是骗人的,此人真是脸皮厚如城墙,算得上刀枪不入,竟然还能想出去卓府门口长跪不起的主意来,难道是想把卓家当一座金矿不成? “我阿舅可是那种不会改变主意的人,话一出口,绝不会更改,若是他是那出尔反尔之人,又怎能赚到万贯家财?”陆小琬见着如霜的脸色已经雪白一片,人也摇摇欲坠,似乎随时就要倒下,知道她心里的恐惧,赶紧出来将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司马相如浇了个透心凉:“你即算是跪一年,也没有人搭理你。我舅娘虽说心要软些,可我阿舅自然有手段不让她知道你们俩在卓府面前长跪不起这件事。” 司马相如听到这话,显出一副失望的样子来:“既然如此,还是算了。文君,你阿爹给了你多少嫁妆?” 如霜望了望司马相如,又望了望陆小琬,张开嘴很艰难的说:“阿舅送了三千金过来,我和小琬每人一千五百金。” 陆小琬听到这里,方才明白为何刚才如霜见了她如此胆怯,又为何如此伤心的哭,原来她是做了亏心事儿。一边感叹着人心难测,哪怕是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亲如姐妹般的贴身侍女,背地里还是会为着自己打的小算盘背叛自己,一边又在可怜着她这种处境,她也只是想要多争取点旁身的钱财,又害怕自己会把那些金子全部拿走。 “表姐,你就不用为我打算了,从小到大你都关心着我,唯恐我吃了亏去,这黄金三千两分明便是阿舅给你的嫁妆,哪有我们一人一半的道理?我便不来蹭这嫁妆了,你还是把这三千金收稳妥了,好好打点下自己以后的日子罢。” 司马相如在旁边听着卓王孙给了三千金,竟然有一半是给外甥女的,心里就像谁用刀子挖了他一块肉去一般,没想到卓王孙眼里亲生女儿和外甥女没什么两样!正在心疼不已之时,意外的听到陆小琬谦让,轻轻松松一句话儿就把那一千五百金送了回来,喜得眉毛都飞了起来:“表妹真是通情达理。” ☆、明月夜痛打骚男 如霜听着陆小琬的话,心中更是惭愧,在一旁扶着门哭得更厉害,司马相如轻声安慰了几句,扶着她去了后边房间。 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树叶在西风吹拂下沙沙作响便悄无声息,陆小琬站在马车旁边长长的吐了一口浑浊之气,脑子里想到如霜对她的背叛,司马骚男的无耻,便觉得吃了个苍蝇一般,分外恶心。 明日便和他们分道扬镳,此生不复再见,陆小琬暗自下定了决心,如霜以后活得快活也好,活得不如意也罢,都与她没有半点干系。望了望天边暮色,陆小琬收敛了沮丧的神色走到了外边酒肆里,酒客们已经陆陆续续散去,酒肆里只有小书童在收拾着东西。 “把门关了。”陆小琬无精打采的吩咐了一句。 “晚上不开门?”小书童惊奇的睁大了眼睛,这位陆小姐可是爱财如命的,为什么竟然会叫他打烊?太阳是从东边落下去的嚒,小书童望了望酒肆外边,一轮暗红的太阳正在往西沉了下去——没有变化呀,他摸了摸脑袋,看了陆小琬一眼,走到门边很顺从的把酒肆的大门关好,又继续收拾起东西来。 陆小琬结算了下,这二十多日开酒肆,借着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名头倒也赚了几两银子,她把给孟酒酒的银子包了起来,从马车上解下一匹马便骑着去了梅花岭。 “你明日就去长安?”孟酒酒睁大了眼睛,满是向往。 “一起去?”陆小琬鼓动着她:“不是说好了的?” “不行,我父亲的周年还没满,我好歹得要守坟守满一年才能动身。”孟酒酒难过的摇了摇头:“我不能就这样离开这里。” 陆小琬叹了一口气把一堆铸钱和银子交给了她:“那你到时候来找我。我倒了长安会托人给你带信儿来的。” 握住那个钱袋,孟酒酒黑亮的大眼睛里泪光闪闪:“小琬,我会来找你的。” “那我们长安见。”陆小琬向她挥挥手,轻快的走了出去。 踏月而归,银色的月华如水照着回家的山路,马蹄声在曲折曲折的山路上“得得”作响,仿佛是一曲美妙的歌谣,想着明日便能轻松上路,陆小琬的心情格外轻快,恨不能眨眨眼就能到天亮时分,背着包裹骑马上路。 回到酒肆,院子里静悄悄的,屋子里也没有灯火,该都是睡下了。陆小琬牵着马轻轻的迈步走进后院,把马系在马厩里,添了两把草料,摸了摸马儿光滑的鬃毛,亲昵的在它耳边说:“多吃点,明日好有精神上路!” “表妹,你明日打算去哪里呢?”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陆小琬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见司马相如手里提了一个灯笼,正笑嘻嘻的看着她。见她回过头来,司马相如把那灯笼挂在马厩的横梁上,一张脸凑了过来:“表妹,你一个单身女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不如跟着我和你姐姐回我家乡去罢。” 这是什么话?跟着他回老家?回他老家做什么?他好饭好菜的供着自己,然后找户人家把自己卖出去?陆小琬暗暗捏紧了拳头,心中怒火腾腾而上:“姐夫,你为何对小琬这般照顾?小琬就不去打扰姐姐和姐夫了,我自有自己的去处。” 司马相如拂了拂衣袖,故作潇洒的把手背到身后,眼睛盯着月下的美人,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浮的笑容:“表妹,你跟了姐夫回家,姐夫纳你做平妻,你和你姐姐效仿前世娥皇女英,岂不又是一段千古佳话?” 没想到这司马骚男竟然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娥皇女英,他以为他是谁?只要是个女的便要倾心于他不成?陆小琬一口气险些没有提上来,闷在胸口好半天没,没有出声。 “表妹,你害羞了?”司马相如往陆小琬身边靠了靠:“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给姐夫绝不会让你吃亏的。想我司马相如一表人才不说,文才更是天下闻名,以后得了推举,定然前途……”话音未落,就觉得手上一紧,低头一看,陆小琬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由眉开眼笑:“表妹,原来你确是心仪于我的,不用这么着急,我……” 司马相如一身骨头都软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一双眼珠子望着陆小琬动也不动,就见陆小琬抓住他的手,身子一弓,还没弄得清是怎么一回事情,他便已经被甩到了马厩里边,身边传来草料和马粪交织的味道,还有马尿的骚味儿,那种咸涩的气味直冲鼻子,让他差点没有呕吐出来。 扶着草料槽子,司马相如艰难的站起来,他的脸上还很不幸的被马舔了几口,几颗马牙印子浅浅的烙在他的脖子上,还伴着马唇里流出的一线口水。再低头看看自己洁白的衣裳,上边灰一块白一块的,似乎粘着不少马粪,还散发着一种熏臭的味道。 “表妹,你这又是何故?”司马相如奇怪的看着避开很远的陆小琬,捏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为什么要把我扔到那草料槽子里边去?” 陆小琬心里正不爽,本想好好打司马相如出气,可他衣裳上粘着马粪真让她不好下手。转转眼睛,陆小琬笑眯眯的说:“姐夫,我是在考量你这身板禁不禁得住呢,瞧你瘦得像竹竿一样,还想娶平妻,恐怕会吃不消罢?” 司马相如听到陆小琬这话,似乎是有意于他,只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不由得一挺胸道:“表妹,你也太看轻了我些!”说罢小心翼翼把外边的衣裳脱下,露出里边的中衣,猥亵的笑道:“表妹,可还要我脱掉中衣呢?” “脱!”陆小琬指着他大声说道:“既然外边衣裳已经脱了,里边的中衣怎能不脱?也要让我验验货罢?” 没想到眼前这位陆家表妹,平素看上去一副正经模样,暗地里却是这般风骚,竟然迫不及待让自己脱衣裳,难道是想在这里成其好事?司马相如望着陆小琬,嘴边都要流出口水来,三下两下把自己的中衣脱去,上半身赤luo着站在那里,在月光照耀下白花花的发着亮光来:“表妹,你不是说要来验验货?”他挑逗般看了陆小琬一眼,打了个寒噤:“你快些来,这个时节有些冷,你就不怕冻坏你姐夫?” “别着急。”陆小琬走到一旁,伸手从横梁上取下一条马鞭,笑着向司马相如走进:“姐夫,你打起精神来,我可要来验货了。”话音刚落,她便把那鞭子甩了出去,软软的马鞭被她一用力气,竟如钢鞭一般向司马相如奔去。 “哎呦!”司马相如本是美滋滋的等着美人入怀,没提防陆小琬会挥鞭打他,见着鞭子迎面而来,赶紧闪身,可还是迟了些,鞭子已经火辣辣的抽在了他身上,很快那白色的肌肤上便出现了一条红色的痕迹。 “表妹,你为何打我,你疯了不成?”司马相如捡起地上的中衣就往一旁跑,也不敢看陆小琬气势汹汹的模样,可他站的实在不是地方,后边是一堵墙,左边是两匹马,右边是草料槽子,只有前面可以跑出去,但是陆小琬却凶神恶煞的拿着鞭子堵在那里,杏眼圆睁的看着他:“还问我为什么打你?打的就是你!” 陆小琬挥着鞭子,霍霍有声:“我打你这个拐骗两家女子的色狼!我打你这个得陇望蜀的浪荡子!我打你这个披着名士外皮的烂人!”几鞭子抽下去,把司马相如的头巾抽落在地,他披了一头的乱发在那里跳脚求饶:“表妹,你且停手,以后我再也不敢对你有什么企图了,你便放过我罢!” “放过你?”陆小琬停下手来,恶狠狠的盯住司马相如:“若是想要我放过你,你向我下跪求饶,磕上十八个响头,我还可以考虑放过你,若是做不到,我非把你抽得半死不活不可!” “我……”司马相如为难的看着陆小琬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可以跪天跪地跪父母,又怎能向你下跪!” “现在倒有骨气了,倒想起那些所谓的廉耻来了,可方才你都说了些什么话?你还有廉耻之心否?”陆小琬又高高的举起鞭子:“我非得把你打清醒些不可!” “小……琬!”身后传来一丝颤抖的喊声,陆小琬回头一看,如霜和小书童都站在后院的门口,瞠目结舌的看着她。“你来得正好,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夫君,竟然用言语来挑逗我,说什么要纳我做平妻。我呸,也不睁大他的狗眼看看本姑娘可是那种伏低做小的人!”陆小琬恨恨的把鞭子收了回来看着泪眼汪汪的如霜道:“今后我便与你们分别了,但愿一辈子也不要再见面了,表姐!” 她把“表姐”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如霜听得万分惭愧,为了成全她,小姐放弃了自己的名字,让她顶了卓文君的名嫁给了夫君,却没想到夫君吃了碗里的,望着锅里的,竟然还想染指小姐,这让她更是无地自容。她泪眼婆娑的跪在了陆小琬面前,哽咽着说道:“表妹,这事情是我们做错了,你且消消气。” “什么叫我们做错了?是你那夫君做错了,与你何干?”陆小琬见如霜愚昧得紧,只是一味在为司马骚男在求情,不由得心中难受:“你也不必为着他向我下跪,我说一不二,今晚我便连夜走了,以后天高水长,不复再见!” ☆、旅途无意救阿息 陆小琬心中郁闷,回房间拿了那个小包袱,到后院把马牵了出来就准备骑着上路,没料到那小书童追了出来,鼓着腮帮子道:“陆小姐,这马是临邛令王大人送给我家公子的,你怎么能把它骑走?” 陆小琬瞧着小书童躲闪着站在门后,脑袋伸了出来,似乎预备着随时缩回去一般,可还是极认真的把自己想说的说了出来,不由也失笑:“这马是王大人给你家公子的?我不能骑走?” 那小书童点了点头:“正是。” “那你喊它一句,若是这马儿答应了,我便不骑着它走了,这样可行?”陆小琬笑眯眯的看着他,心里想着我都大大方方的送了三千两黄金给你们家夫人了,竟然还为了一匹马和我来斤斤计较,这小书童果然不愧是司马家出来的,和他那主子一样,小算盘打得不要太精,竟是一丝儿亏都吃不得的。 “这马又不是人,怎么能答应?”小书童苦了一张脸道:“陆小姐,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若是少了一匹马,这马车又怎好行走,还请陆小姐把这马留下罢!”小书童絮絮叨叨的说着,却见陆小琬举起鞭子来,赶紧把头缩了回去,在门后躲了片刻,没听见鞭子打在门上的声音,再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就见酒肆前边的路上灰尘滚滚,那马早已驮着陆小琬遥遥远去了。 陆小琬从离开酒肆的拿一刻起,心情才陡然轻松起来,什么卓文君,什么司马相如都和她没有半分关系,她终于自由了,成为了那个熟悉的自己。她,便是陆小琬,她要在这大汉朝一展身手,赚尽真金白银,买上一个大田庄,做个真正的富家姐。 “我要良田千顷,我要奴仆成群,我要全身披金戴玉,我要看尽美男无数……”陆小琬在马上昏昏欲睡,可仍然兀自一人喃喃自语,刻画出一个暴发户的嘴脸——自己的身子似乎无限膨胀起来,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状体,肥肥的手肘胖得和猪肘子无二,手腕上挂着的几个翡翠手钏满满登登,没有一丝儿空隙,大眼睛因为脸上堆满了肥肉而变成了两条缝,“邪魅”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一排花样美男…… “哈哈哈!”陆小琬被自己成功刻画的人物形象逗得哈哈大笑,人也精神了不少,打马扬鞭,飞快的朝前方进发。果然人是需要动力的,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有了这个伟大目标以后,人也精神了不少,雄赳赳的骑着马儿跑到了一家客栈。 店伙计似乎也习惯了半夜投宿的客人,默默的把她领到了房间,送上一壶热水,又默默的退了下去,陆小琬简单洗漱了下,便抱着枕头沉沉睡去,梦中还流下了长溜口水——刚刚那些花样美男还没看完呢,现在继续做梦接着看! 第二日起来,陆小琬向掌柜的询问了去长安的路程,又在客栈里买了足够两日的干粮,因为没有零散银子,她只好在金钗上掰下一朵花来做为住店的费用,掌柜的见是真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殷勤的让店伙计去把陆小琬的马喂得饱饱,又额外赠送了她几个干粮饼子:“姑娘,你最好去镇上的金饰铺子把金钗给换成银子,没有零散银子随身带着,很是吃亏。” 掌柜的胖乎乎的,看上去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好心的给她出着主意:“金饰铺子的彭老板是个实诚人,他会按正常比例给你换的,姑娘你就放心罢,别怕吃亏,彭老板是不会骗你的。” 陆小琬听掌柜的说的在理,昨日自己出来匆忙就带上了那个准备好的包裹,竟然忘记到柜台把零钱拿走,方才付账的那朵小金花,若是换成银子,那也够住十来天客栈呢。她笑着向掌柜的道了声谢,便牵着马去了小镇的金饰铺子。 金饰铺子的彭老板果然如客栈掌柜说的那般实诚,见着陆小琬递过来的金钗,摇头叹息道:“姑娘这钗子本是极好的一件金饰,做工甚是精致,便是出一百两也会有人想买。只可惜上边拧掉了一朵金花,这便要大打折扣了,我最多给你兑换五十两银子。” 陆小琬见他说得不假,点头同意了他说的价格,心里暗自懊悔今日早上自己太过性急,竟没想到还有金饰铺子可以兑换银子,生生的折损了一半银两。看起来这世间到处都是学问,自己可不能托大,凭着前世的那点所谓开阔视野就想在这大汉朝闯出一番事业来。 彭老板叫伙计称了五十两白银,端了过来给陆小琬看,每个银锭子都是雪白的银丝纹儿,看上去成色不错。陆小琬接过银子,把金钗交给了彭老板,向他抱拳道了声谢,骑上马便往北而去。 站在门边看着陆小琬那英姿飒爽的背影,彭老板摇了摇头道:“这姑娘北去莫非是要上长安?但愿她在大青山那边别出什么事儿便好。” 店伙计站在旁边奇怪的问:“老板,大青山怎么了?” 彭老板长叹了一口气:“我有个远亲在大青山,前些日子投奔了过来,说大青山那边遭了灾,颗粒无收,不知道会要饿死多少人呢!” “官府难道会不管?朝廷该会拨下赈灾款项罢?”小伙计望着彭老板一脸的担心,挠了挠头: “再说这大青山遭了灾,和这位姑娘又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朝廷拨下的赈灾款项就能到灾民手里去?层层盘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能到民众手里头去!我看这位姑娘面相纯善,若是从那大青山经过,恐怕会出手相助……唉……”彭老板又摇了摇头:“但愿不会出事哟!” “那姑娘愿意救济民众是好事儿,还会出什么事情?”小伙计口里嘟囔着转身走了进去:“我们老板愈发的神神道道,说出的话儿都让人听不懂了。” 陆小琬却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金饰店老板和伙计闲谈的内容,她一路扬鞭,白天骑马赶路晚上住店打尖,过了四五日,便来了一个叫大青山的地方。 现在虽然已是深秋,可一路上还是看了不少优美的风景,树上的叶子都已经变成了黄色,被秋风一吹,便如那翩翩舞蝶,漫天飞舞,不住的在空中旋转着身子,然后慢慢飘落在肩头,有些山上则全是满山红叶,漫山遍野的红色,映入眼帘,流朱走霞般,看得人的心都跟着燃烧起来,啧啧赞叹大自然的优美画卷。 可是自从进入大青山,陆小琬就敏感的发现了这个地方与别处的不同。 树枝光秃秃的,上边不见一片叶子,田野里没有金黄的麦浪,只有开裂的土地,上边长着稀稀拉拉的杂草。路上少有行人,偶尔见到一两个,也都是一脸憔悴,行走迟缓。陆小琬一边催着马往前走一边思索着这地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如此萧索。 正在走着,突然见到路边上倒着一个人,翻身下马走了过去一看,是一个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模样,她目光涣散,一张小脸蛋瘦得连个巴掌大都没有了,嘴巴皮子干裂出了一条条的沟。 陆小琬看着这可怜的女孩子,动了恻隐之心,伸出手来轻轻摇了摇他:“孩子,你怎么了?怎么倒在这路边?” 没想到的是,那女孩突然猛的抓住陆小琬的手指,拖着就往嘴里塞,锋利的牙齿瞬间划破了她的皮肤,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让陆小琬猛的缩回了手,低头一看,那手指破了一块皮,两枚牙齿印子处有血丝正往外边渗透出来。 陆小琬握住手指,低头看了看那个女孩,见她眼睛竟然慢慢有了些光采,口里喃喃道:“我饿……” 原来是饿晕了?陆小琬叹了口气,在马背上的包裹里拿出半个饼子捏碎了喂给那女孩吃,可她的嘴唇皮子已经干裂,饼渣子粘在嘴唇上,无法吞到嘴里去。陆小琬只能又拿了些水,蘸着饼儿一点点喂他,过了好一会,一个饼子才去了半个,但那女孩的精神明显好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陆小琬怜悯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我叫李息息,他们都唤我阿息,我家就住在大青山里边,今年天气干旱,庄稼没啥收成,又遇着虫灾,我们那里颗粒无收……”阿息抹了一把眼睛,小声的抽搭了下:“家里没有存粮,能吃的都吃光了,阿娘把能吃的都给我吃了,她自己饿死了……”说到这里,阿息开始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连没有一片树叶的树枝仿佛都被这哭声感动,微微的摇晃着身子,似乎在为阿息的母亲送别,四周一片肃穆,有死一般的寂静。 “阿息,你先别哭,你们村子里还有多少人没有走出来?”陆小琬见阿息的眼睛已经哭出了血泪,心里也是一片酸楚,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悲悯之心油然而生。 “村子里强壮一些的都已经逃去外边了,剩下的只有跑不动的老老小小了,我饿得实在受不了,没有人带也自己从山里跑了出来。”阿息了一把眼睛,抬起头来看着陆小琬:“姐姐,你还有多余的饼子吗?可不可以给阿息一些,阿息拿了回去给村子里的阿公阿婆们吃?” ☆、县城买粮救灾民 陆小琬只觉周围的气氛变得分外凝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息,阿息的眼神紧紧的盯着她,似乎害怕一个不注意,陆小琬便会摇头拒绝了她。 多余的饼子?陆小琬吞了一口唾沫,她马背上的行囊里边驮着干粮,够她一个人吃三天,可这些拿了去给村里的人吃,无异于杯水车薪。况且若是把这些饼子给了村民们,自己又该吃什么呢?能不能活着走出大青山? “姐姐,你就发发慈悲吧。”阿息挣扎着爬起来,伏在地上朝她磕头如蒜:“只要让他们吃饱了,引导着他们走出山来,沿路乞讨,也该能走出一条活路来。” 陆小琬最见不得的便是别人哀求她,而且她也想到了前世的自己,在被孤儿院收养之前,她也有过挨饿的经历,饿昏在了街头,是别人看她可怜,喂她吃了些东西,然后才把她送去孤儿院的。现在见着这阿息哭得甚是可怜,陆小琬心里一软,似乎有谁用什么东西戳着她的心窝子一般,生生的痛。 “你起来,我这里就这么些饼子,也救不了你们村里那么多人。”陆小琬把阿息拉了起来:“不如这样,我现在去城里买些粮米,雇辆车给村里人送过去,你先拿了这剩下的几个饼子回去救急,好不好?” 阿息听到陆小琬这般说,脸上露出了笑容,点着头用虚弱的声音道:“姐姐,你真是个大好人,我们村就在大青山脚下,叫梨树头,我会在村子外边那棵大梨树下等着姐姐来的。” 陆小琬也不和她多说,把行囊里剩下的饼子交给了阿息,自己翻身上马,飞奔着往镇上去了。到了镇上,才发现那里的粮肆已经关门,门上有一层浮尘,向人展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开业了。陆小琬呆呆的在马上看着那粮肆紧闭的大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旁边铺子却是开着门的,铺子的掌柜是个好心的,见陆小琬在马上犹豫的模样,殷勤的问道:“姑娘,你可是想要买粮?” 陆小琬点点头,指着粮肆的大门奇怪的问:“这粮肆怎么就关门了?” “唉,你是不知道了。”那好心掌柜叹了口气:“今年大青山遭灾,官府趁机巧取豪夺,叫各处粮肆的老板把粮米按照平价送到官仓里去,说是说要赈灾,可这赈灾粮米却未曾发到大青山村民手里去,倒是全进了县令小舅子开的粮肆里去了!我们这镇上的粮肆老板早就被那县令逼得关门歇业了,只是他心眼多,留了一手,还私藏了些。姑娘若是想要买粮米,去镇子东头第二户人家便是。” “他存的粮米不多罢?”陆小琬心里略一合计,若是存的不多,那杯水车薪,也无济于事,况且这个小镇上还有不少人要买粮米,若是自己都买了,他们便该断粮了。 “肯定存不下什么来。”好心掌柜摇了摇头:“若是丰年,那倒是粟米满仓,可今年是灾年,又被官府这么一趁火打劫,存粮不到往年的一半呢。但是姑娘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你的口粮他那儿定是有的。”那掌柜摸了摸胡须,笑呵呵的指着石子路对陆小琬说:“姑娘,你直走,拐个弯便到了镇子东头,你看门上刻了梁字的,便是那粮肆掌柜的家了。” 陆小琬向那好心掌柜拱手谢过,骑了马便往镇子东头去,按照提示找到了那粮肆掌柜家,用力叩门却没有人答应,看来是不在家,陆小琬只得骑了马怏怏的去了县里边买粮。 到了县里,跟人打听粮肆,大家一听要买粮,都露出了一副同情的脸色来,指了方向,匆匆走开,摇着头道:“唉,又一个去送银子的!” 陆小琬到城里金饰铺子用两件金饰换了三百两银子,赶着马便去了粮肆。 走到粮肆门口,便见那里稀稀拉拉的排着几个人,手里拎着袋子或者端着盆子,愁眉苦脸的站在粮肆门口,一个个都在唉声叹气。 陆小琬牵着马走过去一看,外边的木板上写着今日粮价,粟米每斗十个铸钱,一钧为三百个铸钱,一石二两银子加二百个铸钱。这个价钱也未免贵得离谱了罢?陆小琬转着眼珠子想到了原来在荆州城,成衣铺子旁边不远处便是一家粮肆,好像粟米只要五个铸钱一斗,这青山县竟然贵了一倍,难怪那些来买粮的人都是一副愁容。 陆小琬走了过去,敲了敲木板,里边探出一个脑袋来,那伙计见着陆小琬长得美貌,身上穿的衣裳也是好材料,不由得笑眯了眼睛:“这位姑娘可是要买粮?” “我想倒是想买,可你们粮肆的粟米也太贵了些!”陆小琬皱着眉头道:“能不能便宜些?我打算买一百石粟米呢。” “一百石?”那伙计的嘴张得大大的,结结巴巴说道:“姑娘,你等等,我去问下掌柜的才能给你回复。” 陆小琬点点头道:“那你去罢,我等着听回信。” 没多久,那伙计便跑了回来,疑惑的打量了陆小琬一眼道:“我家掌柜说,姑娘要买一百石,那就把便宜些,二两银子一石,再也不能少了。” 陆小琬心里憋着一股子气,这粟米该都是盘剥了各个镇上粮肆掌柜的,收进来不过三、四个铸钱一斗,现儿却翻了三倍的价格卖,给她二两银子一石还说是便宜她了,想想都来气。可自己现在只是一介草民,人家是青山县令的舅子,随随便便伸出根手指头就能捺死自己,还是不要强出头的好。 想到这里,她对那伙计笑了笑:“麻烦小二哥稍等下,我先去雇几辆马车。” 那伙计探出头来眼馋的看着陆小琬,殷勤的笑道:“姑娘尽管去,我在这里等着姑娘回来。” 陆小琬喊了五辆送货的马车,与那伙计点清了粟米和银两,然后便同着马车一道送着粮食去了大青山。一路上,赶车的车夫都在询问陆小琬与大青山的渊源,当得知陆小琬只是个路人,因为怜悯他们才替他们买粮的时候,几个人具是啧啧称赞了一番,其中有个老些的车夫摇着头道:“姑娘,你原本是一片好心,可我不得不提醒你,那大青山本是盗匪改做良民的聚居地,虽然做良民也有二十来年了,村里青壮又都已经逃了出去,但你这样大张旗鼓的去送粮,总归不太好。” “这……”陆小琬听了心里也直打鼓,若真是如老车夫所说,她还该不该去送粮? “不如这样罢。”那老车夫见陆小琬犹豫不决,给她出了个主意:“我们把这粮放到村子外边不远的地方,放下就走,姑娘你骑马去和村里的人说一句便赶着马回来,这样应该也不会有别的事儿了。” 陆小琬听着老车夫说得在理,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就按你说的办。” 赶了大半天的路,陆小琬和几位车夫终于把车子赶到了大青山不远的一处平地,车夫们忙着卸下粟米,陆小琬付清了银两,赶着马便往山里头跑了过去。 山口有株梨树,树干挺拔,只是上边也没有了几片叶子,孤零零的在上边旋转着,摇摇欲坠。树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在往山外张望,见到陆小琬骑着马飞奔过来,欢快的跳起来迎接她:“姐姐,你真的来了!” 阿息的眼睛里有着泪水,小脸蛋涨得通红,扑到了陆小琬的马前:“村长说你是骗我的,可我觉得你不会骗人,你肯定会说话算话的。” 陆小琬心里一阵感慨,翻身下马,摸了摸阿息的头发道:“阿息,我不会食言的。我已经买了一百石粟米,放在进山的一块大坪里,你叫村长喊人去搬了回来,应该也能支撑一段时间了。” “一百石!”阿息惊呼了起来,攥住陆小琬的手,眼泪珠子掉了下来:“姐姐,你真好心,我们这下便不会挨饿了。” “你快和村长去说下,我要赶路,就不陪你了。”陆小琬说罢便准备离开,这时旁边走来了几个人,走到她面前就跪了下来:“姑娘,多谢救命之恩!” 低头一看,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带着几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想来便是那村长了:“我们大青山遭了灾,青壮年都出去寻活路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在村里等官府救济,没想到这赈灾粮米一直不下来,村里都饿死好几个人了……” 陆小琬心里一酸,扶起了村长道:“我给你们买了一百石粟米,该能挨上一段时间,你派人去运了回来罢,就在前边不远的一块大坪里。” 村长听到有一百石粮米,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你是我们大青山的大恩人哪!阿息,还不带着恩人进村子好好休息下?现在天色已晚,姑娘便在村里住上一宿,明天再动身出发罢。” 陆小琬抬头看了看,天色沉沉,暮鸦归巢,一抹似火的晚霞也渐渐变成青黑,涂在天空里,冷冷的幽深。阿息在她身旁,拉着她的手欢快的跳着:“姐姐,你到阿息家住着可好?”她抬着头看着陆小琬,眼睛亮晶晶的,纯真似水,看得陆小琬不忍拒绝,点头道:“好,我跟你回去。” ☆、世上难测是人心 阿息的家在大青山脚下,几间低矮的茅草屋就是她的栖身之所。 屋檐低矮,几蓬茅草从上面耷拉下来,几乎能碰到陆小琬的头发。推开门,一股霉味儿便扑面而来,看起来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住过人了。 阿息跑了进去,用衣袖拼命的擦拭着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小垫子,似乎想把那张垫子抹得干干净净,这样才好让陆小琬坐得舒适自在些。陆小琬见阿息那努力的模样,心头一酸,走过去把垫子接了过来放到地上,然后自己坐了下来:“阿息,没事的,你好好坐下,饿了那么久,难道还有力气做这做那?” 阿息咧嘴一笑:“阿爹从军去了,已经有差不多十年没了音信,家里原本还有阿公阿婆和阿娘,可后来他们都一个个离开了我,所以我从小便特别能干。” “你几岁了?”陆小琬拉住阿息,看了看她的小手和小脸蛋,心里感叹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么小小年纪便如此能干,这要是放到前世去,肯定能上那些电视亲情节目,让大家都一起来帮助这可怜的孩子。 “我十二岁了。”阿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回答。 “什么,你十二岁了?”陆小琬看着阿息这小身板,这不就是个八、、岁小孩的模样,怎么竟然就有十二岁了?可能是长期营养不良罢,否则按照古代女子发育来看,十二岁怎么样也该有些女性特征了。 “我真十二岁了,姐姐。”阿息却不知她的想法,很肯定的点了点头:“我什么都会做,真的。” 两人正说着,就听外边一阵脚步声,有个老人吃力的提着一袋粟米站在了阿息的茅草屋外边: “阿息,这是分配给你的粟米,村长说今晚叫你带着贵客去他家里吃饭,他要好好招待贵客。” “我知道了,三阿公。”阿息走了出去接过那袋米拎了进来:“我就去村长家帮忙,我要做些好吃的来招待姐姐。” 看着陆小琬微笑的看着她,阿息红了一张脸,小声对陆小琬说:“姐姐,你好好歇息着,我这就去村长家。饭菜弄好了我便过来喊你。” 陆小琬点点头道:“你去罢。” 见着阿息跳着出去跟着那个三阿公走远,陆小琬伸了个懒腰,这才惊觉跑了一整天,全身酸痛, 骨头好像要散架一般,用一块脏得分不出颜色的布把小床抹了下,陆小琬解下包袱放在床的最里边,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觉得有人在摇着自己,陆小琬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就见阿息一头汗的站在小床前边:“姐姐,你快走!”她的脸上有着一种仓皇失措的神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怎么了?”陆小琬腾的坐了起来,老车夫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起来——大青山本是盗匪改做良民的聚居地,这具话让她好一阵发慌,难道村庄里这些老弱病残还想着要来图谋不轨? “姐姐!”阿息看陆小琬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用力把她拽了起来,推着她往外边走:“你快走,你快走,村长马上就要带人来谋害你了!” 陆小琬犹如耳边响起炸雷般,好一阵嗡嗡作响,一边跟着阿息走了出去,一边奇怪的问:“村长为何要带人来谋害我?” “姐姐!”阿息咬着嘴唇道:“村长见你出手阔绰,又穿着好衣服,觉得你该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想要谋财害命。我刚刚去村长家帮忙做事的时候无意中听到村长他们在商量,村长原本不同意这么做,后来被他们说动心了,就点头允许了,我不敢拖延,赶紧溜回来给姐姐报信,姐姐赶紧走罢!” 陆小琬心里一沉,没想到那老车夫竟然一语成真,这帮人匪性难改,自己好心给他们送粟米,他们竟然恩将仇报,想要谋财害命!可现在形势紧急,也不容她多想,翻身上马就准备离开,眼角扫过,看见那阿息可怜巴巴的站在茅草屋前边看着她,一副恋恋不舍的神情,眼睛里泪光闪闪,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似乎马上就要弹出来般。陆小琬的心里突然发酸,揪住阿息的手道:“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阿息惊喜的看着陆小琬,用力的点点头:“姐姐,你愿意带我走?” “上马罢!”陆小琬伸出手来,阿息吃力的爬上了马背,这时就听着身后有紧促的脚步声,陆小琬也顾不上回头去看,夹住了马肚子,狠狠抽了一鞭,那匹马便如离弦之箭,飞奔着往前边去了,身后传来叫嚣声,还有什么东西带着风声朝她飞了过来,万幸的是马儿速度快,并未砸中她。 一气狂奔了十多里地,陆小琬这才放松了缰绳,马儿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的走着。陆小琬颤抖着的手总算平静了下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阿息,谢谢你来报信。” “姐姐,是阿息不好,若不是阿息求你去给村里的阿公阿婆们送粮米,你也不会遭这么大的罪。”阿息不敢回头,低着头伏在马背上,哽咽着回答,陆小琬只觉得自己的手背上一凉,心里知道那是阿息的眼泪滴落在她的手上了。 “阿息,不管你的事,你不要自责。”陆小琬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阿息的头发就像枯草一样,稀稀疏疏的,一片淡淡的黄褐色,因为方才策马狂奔,已经不成形状,东倒西歪的贴在她的头上,肩膀上。 “我不明白为什么村长他们要那么对你。”沉默了一会,阿息开口说:“你不是好心的给村里送了粮米吗,这是姐姐的一片好意,为何他们就还想图谋你的行李,他们说里边肯定有不少值钱的东西——可是东西是姐姐的呀,就算是有值钱的东西,也不该去打这种主意罢?更何况是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呀,行李!”陆小琬脸色一变,突然知道了为何一路上自己总是心神不宁的原因。她把行李放在了阿息家的小床上边,方才出来得匆忙,竟然忘记拿行李包袱了! “怎么了,姐姐?”阿息赶紧到身后的陆小琬突然紧张的坐直了身子,呼吸也急促起来,隐约知道出了事情,担心的转过头来看着陆小琬苍白的脸:“姐姐,怎么了?行李怎么了?” 陆小琬没有回答她,只是心里在不住的盘算要不要冒险回大青山去拿那个行李,阿息见陆小琬不言不语,抬眼望了望陆小琬的双肩,脸色也慢慢苍白了起来:“姐姐,你的行李怎么不见了?” “行李放在你家的床上。”陆小琬僵硬的一笑:“没事儿,我头上还有两支金簪子呢,卖掉了也够我们俩去长安的费用。” “姐姐,我给你回去拿。”阿息挣扎着想跳下马去:“你在这里等着,我帮你去拿回来!” 陆小琬按住了阿息不住扭动的身子:“阿息,你别去了,我那行李说不定早就被村长他们拿去了,你回去也是白搭,小心把你自己这条小命绕进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账,我迟早会来讨还的。” 阿息的眼泪就像下雨一般滑落了下来:“姐姐,我对不起你。” 陆小琬摸了摸她的头发道:“阿息,忘了大青山罢,以后你就跟着我闯荡好了。我叫陆小琬,你叫我陆姐姐,或者小琬姐都行。” “小琬姐,小琬姐。”阿息喃喃的重复着:“这个名字真好听。” 陆小琬莞尔一笑:“傻阿息,以后咱们俩便是相依为命的好姐妹了,长安繁华,姐姐要赚尽天下真金白银,咱们姐妹俩做一对富家姐妹花。” 阿息的眼里流露出向往的神色来,旋即脸色一暗:“小琬姐,我们怎样才能赚钱呢?你的行李都丢在大青山了。” 陆小琬摸了摸腰际,那里有根硬硬的丝绦络子。 丝绦络子下边系着的是一块玉珏,是长安一位姓齐的公子的添妆礼,据如霜说那玉珏很是值钱。因为这玉珏值钱,所以她夜奔之前特地把玉珏系在了衣裳下边,就是想留一件宝贝做后手的。若是头上两支金簪子不够在长安开铺子的本钱,那到时候自己去寻一家当铺把玉珏给抵押了,赚了钱再把它赎回来便是。 “阿息,你就别管姐姐用什么办法赚钱了,反正你要相信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我们能住大房子,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 “我每天能吃三个玉米饼子吗?”许是阿息饿狠了,听到住大房子,穿漂亮衣裳都没有反应,一听到“吃”便兴奋起来,吞了口唾沫:“我刚刚在村长那里帮忙的时候,他家蒸了一锅粟米饭,冒着热气儿,闻着可香呢。” “能。”陆小琬沮丧的低下了头,肚子应景般“咕噜”的响了一声。 今日她只吃了早饭和午饭,晚饭还没来得及吃便带着阿息逃了出来,现在倒是有几分饿了。摸了摸马背上的行囊,里边只有一点细碎的饼末,她伸手摸了两颗碎末出来塞到嘴里,只觉得那碎末分外香甜,刺激着她更想吃东西了,肚子里不时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小琬姐,你饿了吗?”阿息伸出手指放在嘴里舔了舔,她也饿,可她不能让小琬姐着急,她只能默默的吞了下口水:“这路边树上的叶子看上去很是鲜嫩,我们摘几片树叶吃了充饥罢。” 陆小琬心里拔凉拔凉的,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起来今日是要做食草动物了。 ☆、长安朝雨浥轻尘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日起正式防盗,早上发的文是防盗章,大家不要购买,下午两点以后才会放更新内容,盗文网逼迫所致——收益都不够支付每天的电费了,痛哭……请看文的菇凉们谅解!PS:沐沐,偶想你了,~~~~(>_<)~~~~ 两人一起上路比一个人人还是要快活了许多,陆小琬带着阿息一起,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开心。阿息因为这路上吃得饱饱,青菜般的脸色也开始添了些红润,脸蛋不再像原来那般尖,两颊也堆了些肉,看上去不再那么寒碜人了。 走了十来日,总算是隐隐的看见了一道延绵的城墙,青灰的砖块静穆的立在那里,配着清晨的斜风细雨,就如一幅写意山水,就差有人撑着精致的油布伞,站在隐约的雾气里低吟:“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陆小琬兴奋的指着那道城墙道:“长安城到了。” 阿息抬起头看了看远处,好奇的问:“小琬姐,你怎么知道?那不就是一堵城墙吗?” “这城墙和我们路上见到的城墙相比,要高得多呢。”陆小琬点点头道:“县城、郡国、帝都的城墙尺寸皆有不同,其中帝都的城墙最高,设防也严格,光看这堵城墙,就能有不同的感觉。” 崇拜的看了一眼陆小琬,阿息又小声的问了句:“小琬姐,我们的银子够在长安住多少天客栈?” 陆小琬也是一愣,旋即拧了一把阿息的小脸蛋:“你这一路上别的没学,倒是这个精打细算被你学了个九成九!阿息你便放心罢,我的银子够在长安租个小房子住上几个月了,只要不住客栈,一日三餐都自己做,那便不需要太多花销了。” 阿息听到这里,脸上才展开了真心的笑容:“这就好,我以为我们没了银子会要去做乞丐了。” “想什么呢!”陆小琬拍了下阿息的头:“跟着你家姐姐,还能让你去乞丐?只要你乖乖的听话,姐姐保证不会让你饿肚子。” 两人说说笑笑,骑了马便往城墙那边去,等及走近,便能看见城墙上镌刻着两个大字:长安。通往城门的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挑夫,有推着车子的老汉,还有挎着篮子的大嫂,当然还有像陆小琬这样两手空空的行人。 “好多人啊!”阿息惊呼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小琬姐,你看那辆马车,好漂亮!” 陆小琬顺着她的手指往后一看,官道上来了一辆马车,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帷幕是雨过天青色的提花蜀锦,帘子的一角还绣着一枝梅花。这马车虽是漂亮,可还是比不上卓家打发给自己的嫁车豪奢呢,陆小琬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想到了那马车四角金子铸就的铃铛,每次出行都会在风中打着旋儿,发出清脆的叮咚之声。现在这叮咚之声也只能在梦里重温一下了,陆小琬捏紧了拳头,以后自己一定要赚大钱,购置得起那种豪阔的马车! “哟,齐三公子去了哪里,这么大清早的便从外边回长安了!”一个对这马车很熟悉的老人凝神看着马车从身边挨擦着过去,长长感叹了一声:“齐家三位公子都是不错的,个个儿从了父亲,全有一副精明头脑!” “这位阿公,这齐家既然有三位公子,那你怎么知道那是齐三公子的马车?”阿息在一旁好奇的发问。 “齐大公子的马车上绣着的是松树,二公子的车绣的是修竹,三公子马车帘子上边是一枝红梅,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你们俩是从外地来的吗?”说话的老人转过头来打量了下陆小琬和阿息:“你们是来走亲戚的?” 陆小琬笑着摇摇头道:“我想带着妹妹来长安做点买卖,赚钱养家。” 听到这话,老人的眉毛拧到了一处,重新打量了陆小琬一番:“姑娘,这长安城做买卖可是不易,你不如回家学点刺绣,早些找个婆家嫁了罢。” 陆小琬失笑道:“老丈,我知道到长安做买卖不容易,可若是连试都不试,那又怎么会有结果呢?谢谢老丈关心,小女子自有主张。” 那位老人听着陆小琬说得笃定,看着她的眼睛多了几分欣赏的神色:“既然姑娘执意要在这长安城闯荡,我也可以给姑娘指点一二,这长安城以皇宫为中心,划出了几片低区,愈是靠近皇宫的,那里住的人就愈富贵,愈是往四角走,那里的房租就愈发便宜些。富贵达人那边的买卖自然好做,可房租却是贵得吓人,平民巷子房租便宜,可又赚不到什么。” “那现在长安城里什么买卖好做呢?”陆小琬虚心向老人请教。 “这个嘛,可真说不准。”老人摇了摇头道:“任何行当都有它的赚钱的窍门,摸准了那门路,别人做不下去的一样能赚得盆满钵满,只是这个如何才能摸到这个窍门,这便难咯!”老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也经商数十年,可依然没有找到什么窍门,可能天生我便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子。” 陆小琬这才注意到老人身上背了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看起来这位老人也是一位行商之人,于是笑道:“老丈,这世间的事可是说不准的,说不定今日你这买卖却是能赚上一笔的。” 老人听陆小琬说话顺耳,也是欢喜:“姑娘嘴甜,说出来的话中听,确实是做买卖的料子,说不定过了几年便可赚出自己的嫁妆来了!” 一边与老人说说笑笑,陆小琬和阿息一边往前走,不多时便进了长安城。 长安果然繁华,陆小琬只觉得自己两只眼睛不够用般,看了这里看不到那里,街道比荆州城的要宽阔得多,街道上满满登登的都是人,街道两旁全是店铺,伙计们站在门口殷勤的招徕着客人。人来人往里,不时还有高头大马拉着的车子辘辘而过,让阿息看得一阵眼热:“小琬姐,这长安城里的马车怎么都那么好看?” 陆小琬刮了她的鼻子一下:“以后咱们也会有这样的马车呢。” “是吗?”阿息兴奋的望着前边一辆远去的马车,开心的说道:“那我每天要坐着那样的马车出门三次!” 陆小琬听着阿息说得孩子气,不由也笑出声来,拉着阿息在一家小早点铺子胡乱吃了些东西,喊着伙计来结账,竟然要十个铸钱,陆小琬不禁暗暗咋舌,这长安城物价可真贵,这铺子还是在靠着城门不远的地方,想来还是平民区,这物价就比荆州城的要贵了,若是到市中心,那可不知道又是个什么价儿。 但是这从另一方面也说明长安城的商机无限,陆小琬坐在小几边呆呆的想着,自己该从什么方面入手做买卖。若是继续开成衣铺子,目前来说是很有难度的,荆州城里有郡守夫人罩着,找铺面和绣娘都是郡守府的管事帮忙去办的,布料进货渠道也是通过郡守府的关系打点,所以做起来顺风顺水。而现在这长安城人生地不熟,什么都得自己打点关系,真可谓举步维艰。 正在这想着,就见店伙计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抹布,嘴里嘟嘟囔囔个不歇:“还不是昨日在家受了气,今日便来骂我们,有本领去诊治自家老婆去!” 陆小琬听店伙计无比委屈的模样,随口问了一句:“小二哥,怎么了?” “还不是我们家掌柜的?”店伙计低着头抹着小几,暗暗瞥了柜台那边一眼:“他父亲在世的时候留下两套宅子,一套归他,一套给了他弟弟。前些日子他弟弟亡故了,掌柜的老婆便欺着弟媳妇孤儿寡母的,想要把他弟弟那宅子便宜买过来,没想到他那个弟媳妇硬气得狠,非要他拿三百两银子才肯卖,掌柜的没弄好这事,被家里那个骂了,今日一早便对我们没个好脸色。” “三百两银子!”阿息惊呼起来:“好多呀!” “那个宅子三百两银子值,这长安城,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店伙计不屑的看了阿息一眼:“你当这是乡下?三百两银子够一家人过一辈子?” 陆小琬听着这话,心里不禁有了点想法,摸了摸包袱袋子里边几十两银子,她笑着问店伙计道:“小二哥,那你倒是给我们这两个乡下人说说看,三百两的宅子是个什么样子的,也让我们好开开眼。” “她那宅子,有三进房子,后边有个小园子,前边还有很阔的一块坪,这个不值三百两?”店伙计摇了摇头,不屑的看了阿息一眼:“再说,那宅子可是在在平民巷子和富贵人家相接的地方,位置好着呢,不说是黄金地段,也是平民巷子里顶好的一块了。” 陆小琬听着店伙计的介绍,心里也有了个底儿,笑着对那伙计道:“原来竟是这样,小二哥,若不是你仔细跟我们说了,真还想不到一个小宅子便要这么多银两。不知这个宅子具体位置在哪条街?” 店伙计把毛巾搭在肩头,本是要转身走的,听到陆小琬问得温柔,又见她笑得灿烂,唇边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皮肤比那十二月的雪还要白,不禁眼馋,吞了口唾沫道:“就在那边槐树胡同,再往前直走两条街便能看见,街口有一排大槐树,数过去第三户。” 陆小琬心里默默记下,拉着阿息站起来道:“多谢小二哥了。” ☆、客舍青青柳色新 槐树胡同真是街如其名,一排大槐树挨溜儿种了过去,排成了一行,甚是壮观。虽是深秋,槐树叶子却还未落尽,枝头上边稀稀拉拉的点缀着一些叶子,差不多都已经黄透,映着初升的阳光,有些透明的感觉。 陆小琬带着阿息叩开了槐树胡同第三间的大门,站在门后的是一位三十左右的妇人,正警惕的打量着她们。 “这位大嫂,我听别人说你这宅子要卖出?”陆小琬见那妇人生得和善,一张圆圆的脸盘,嘴唇略微有些厚,不似奸诈之像,不由得心里又安稳了几分。 那妇人眼皮儿也不抬,淡淡的说:“三百两银子,不还价。” 陆小琬看她说得笃定,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转了转眼睛笑着说:“这位大嫂,三百两银子好说,只要是你这宅子合了我的心意,便是四百两,五百两我也愿意出。你可否能带我进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妇人听陆小琬说得软款,似乎是个好说话的人,脸上这才堆出了些笑容,又见陆小琬身上穿着的衣裳用料考究,做工精致,要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才能穿得起,于是彻底放下心来,叫她把马栓在前边院子里,带着陆小琬往后边看了过去。 陆小琬见这宅子不算小,格局布置得不错,三进房子掩映在花丛里,后边园子更是树木扶疏,微风轻过,就见地上树影憧憧,倒有几分情趣。园子里一角还有个小池塘,里边残荷已尽,只有几支荷花梗如箭一般伸出水面,高高的擎着几片枯萎了的荷叶,虽然此时看上去破蔽,但仍然能想象出夏日的繁盛景象。 转脸看了看跟在身边亦步亦趋的妇人,陆小琬问她:“这位大嫂,怎么称呼?” “夫家姓张,你唤我张二嫂子便是。” “张二嫂子,我觉得你这宅子布局极好,住着很是舒服,不知为何却要卖掉?”陆小琬打量了一番张二嫂子,就见她头上插着一支银簪子,身上的衣裳也不鲜亮,手头该是不宽裕,可也不该到卖宅子的地步。 那张二嫂子听到陆小琬如此问她,不由得悲从心中来,抬起手擦了擦眼睛道:“我夫君在世时也没积攒下几个钱,他前些日子得了急症,请大夫抓药便将那积蓄花光了。他过世以后家里便无余钱,现在儿子私学已经出师,就要去官学,还得缴纳二两银子一年,以后还得帮他打点银两去得推举的名额,哪样不是要银子……”说到后边,张二嫂子的眼圈又红了起来:“长安城居之不易,我打算把宅子卖了,花几两银子去乡下买几间屋子住着,好歹也能节约些柴米下来。” 陆小琬听得她说得凄凉,不由得也频频点头,这张二嫂子说的也是实情,要在长安城生活,没有个赚钱的主心骨,真是不容易,可卖了宅子也不是个办法呢。想了又想,她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张二嫂子,我倒是有个主意,可以解决你的燃眉之急,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张二嫂子听得陆小琬如此说,也是一愣:“姑娘请说。” “我见你这宅子位置不错,建得也好,这么卖掉真是可惜了。”陆小琬觑着那张二嫂子听得认真,还不住的点头,心也稍微放宽了些,于是继续说下去:“不如这样,我先付你三十两银子,算是买房的首付款,剩下的二百七十两,我三年内付清,每年九十两,若是你这三年内反悔,不想卖了,我也不勉强,那三十两银子便权充三年的租金,而且你和你儿子还可以不搬出这个宅子,我给你们一进屋子居住,你看可好?” 张二嫂子被陆小琬这番绕来绕去的话绕得发晕,但是迷迷糊糊只听到她说自己可以收回宅子,还能继续在这宅子里住着,不免也有些欢喜,抓住陆小琬的手道:“姑娘,你再与我说说清楚,我怎么便听着有些发晕呢。” 陆小琬心道,我这都是前世的理念,三十两是买房首付款,以后是分期付款,但是前世的分期付款另外要付银行利息,可这汉朝也没有银行能贷款给我,所以这利息当然就要减免了。见张二嫂子一脸期盼的看着她,陆小琬笑了笑道:“不知你儿子在不在家?若是在家,那可以喊他出来帮你筹划筹划。” 张二嫂子听了连连点头:“他正在书房,我带你们过去。” 跟着张二嫂子拐了几个弯,进了第三进的书房,就见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男孩坐在小几的后边,拿着一幅竹简看得认真,见张二嫂子带着陆小琬走了进来,赶紧站起身来向她行了一礼:“阿娘安好。” 张二嫂子笑着走了过去道:“阿珲,这两位姑娘是想来买我们宅子的,但是她提出来的方法却甚是古怪,你给阿娘算算,这究竟合算还是不合算?” 陆小琬见那孩子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清了清嗓子道:“这位小公子,你阿娘将这宅子标价三百两银子,我今日出三十两作为首付的定金,可是还剩二百七十两?” 那个叫阿珲的男孩点点头道:“不错,余款确实是二百七十两。” “这二百七十两我分三年付清,每年的今日付九十两,三年以后,便刚好三百两,你用算筹算算是不是这样?”陆小琬见识过汉朝人的算术,所以很好心的建议阿珲使用当时最流行的计算工具:算筹。 阿珲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摸出一把算筹在小几上排列了一阵,方才点头道:“确实如此,刚好三百两。可姑娘为什么要这样付款呢?为何不一次将三百两付清?” 陆小琬笑道:“我见你阿娘对这宅子恋恋不舍,知道她心里是不愿意卖出的,所以给她一个比较长的考虑时间,若是这三年里她不想卖宅子了,我也不强买,那首付的三十两银子就算做三年的房租,而且这三年里,你们母子二人依旧可以在这宅子里住着,我会给你们几间屋子居住,你看可好?” 阿珲听到陆小琬这般说,眼里闪过一丝激动:“这位姑娘,真能这样?” “我陆小琬说一不二,不会骗人。”陆小琬看着那孩子欢喜的神色,心里有了底儿,看起来自己是在做好事,既找到了个便宜的住所,还帮了人家母子俩的大忙呢。 “既然如此,还请姑娘和我母亲去京兆尹府衙找门下吏去立字据。”阿珲转脸看了看张二嫂子道:“阿娘,这位姑娘提议甚是合理,你可与她去立下字据。” 张二嫂子听儿子说得轻快,心里也是欢喜,正准备带着陆小琬和阿息去京兆尹府衙去立字据,刚刚打开宅子门,便见门前有一个胖乎乎的妇人,带着一个侍女模样的人站在那里。那女人穿着一件暗蓝色的缎子衣裳,裹着一身圆滚滚的,看上去和一个球没有两样。见张二嫂子出来,她高傲的扬起头,肥嘟嘟的手指伸了出来:“弟妹,你要去哪里?考虑好了没有,这宅子一百五十两卖给我可好?” 陆小琬脑海里飞快的闪过那店伙计说的话,看起来这人便是那早点铺子掌柜的老婆了。就见她一张脸搽得雪白,好像糊了好几遍浆子的墙一样,一张嘴却抹得红艳艳的,对比异常明显,看上去特别滑稽。 “大嫂,你可来晚了,这宅子我已经卖出去了。”张二嫂子笑眯眯的看着那妇人道:“我早就和大嫂说过了,我这宅子位置好,你要买便趁早,现在我都已经卖掉了,你再来找我也是白搭。” “卖掉了?”张大嫂子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一圈,突然咧嘴大笑:“不可能,谁会来买你这宅子,三百两银子,你道那些人钱多不成?富贵人家谁看得上这槐树胡同的宅子?没钱的谁又能拿出三百两银子出来买这小宅子?你骗鬼啊,弟妹,不如就减点价卖给我算了,我们好歹是亲戚,该互相照应着。” 陆小琬在一旁听得暗自点头,这张大嫂子不愧是商人之妇,说话倒是滴水儿不漏的,圆圆满满的一段话,若是耳根子软的,自然会被糊弄着带到那圈子里边去,这张二嫂子看起来也是个有主意的。 “这倒不劳大嫂记挂,我这便是和这位姑娘去京兆尹写契约的,宅子是这位姑娘买去了,三百两银子,一个铸钱都不少,还允许我和阿珲能继续在这宅子里住着。” “什么?”张大嫂子狐疑的看了看陆小琬,见她堆着一头乌鸦鸦的头发,上边却没有一根簪子,不由得冷笑一声:“弟妹,你骗人也得看着点来,这位姑娘,头发上一根金簪子都没有,还能买得起宅子?正经亲戚你不相信却相信外人,你莫要被她骗了去!” 陆小琬本来在旁边站着看妯娌两人争吵,却没想这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见那张大嫂子不屑的看着自己,冷笑一声道:“所谓狗眼看人低,本姑娘是什么人还不用你来胡嘬!不说别的物事,就是本姑娘身上这件衣裳,做的时候都花了一百两银子,你睁大了眼睛好好儿看着!” ☆、齐明珂邂逅美人 陆小琬说完那话,傲然站在那里,心里充满着对张大嫂子的不屑,这等贪婪小人,竟还敢在自己面前挑鼻子挑眼,若是在临邛,自己身边任何一个侍女都比她要穿戴得好,可惜自己出来仓促,又遭了劫匪,真没有什么好拿来镇住她的。 身上的玉珏虽然贵重,但最好还是藏起来,财不露白这是真理,好在卓王孙对女儿舍得花银子,身上这件衣裳还真不是凡品,拿出来秀秀也能让压下张大嫂子的气焰。 张大嫂子听陆小琬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仔细打量了下她的衣裳,这才发现织锦挑纱绣的,袖口和裙裾上绣着的缠枝牡丹都是用的金线和银线,领口处还有一排细碎的小翡翠饰物,迎着朝阳闪闪发亮,刺着她的眼睛都有些发花。 这样的衣裳真不是一般人能穿得出来的,而这位姑娘穿着那衣裳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仿佛她每日都是穿着这样的衣裳一般,张大嫂子心里也是疑惑,不知道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犹疑着问道:“姑娘,你是谁家千金,怎么竟看中了这个小宅子?” 阿息站在旁边早已忍耐不住,大声驳斥张大嫂子道:“你管我小琬姐是谁家里的,反正这宅子我们买定了,你若是没什么事情,便可以走了,宅子门有些窄,可容不下你这富贵的身子!” 围观的二男听着阿息这话,轰然大笑起来,这张大嫂子身子圆滚滚的,站在那里就如一堵墙般,而现在张二嫂子的宅子只开了边上一扇小们,想要进那宅子,除非大门两扇都打开了,否则还真有些难度。 张大嫂子被阿息这句话气得说不出话来,恶狠狠的看了阿息一眼,叉着腰对周围看热闹的人叫道:“笑什么笑,再笑小心老娘把你们的牙齿都给拔了!”说完便一扭屁股,拖了那个小侍女飞快的往旁边那宅子走过去。 “原来你大嫂就住在隔壁。”陆小琬惊奇的问:“她是不是想把这两所宅子打通做一家,所以才这样着急?” 张二嫂子点点头道:“姑娘果然冰雪聪明,她正是这般想的,若是她给我三百两银子,我也就卖了,可她却趁火打劫,我又怎么能答应?孤儿寡母,就靠着这银子过活,她还要少了一半去,分明是不想让我们活了不是?亏得姑娘仁义,如此为我着想,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陆小琬听着张二嫂子诉苦之后又将自己表扬了一番,不由得心里美滋滋的,既便宜又合算的得了一个栖身之所,还能让卖家感恩戴德,真是一笔好买卖。 跟着张二嫂子去了京兆府找到了门下吏,和他说了下来由,门下吏惊得眼睛都睁圆了:“竟然还能这样买卖宅子的?我可是头一遭听见!”望了望张二嫂子到:“你可是自愿卖宅子的?” 张二嫂子笑着点头道:“自愿的。” 门下吏也不多说,一式三份写了契约,张二嫂子和陆小琬在上边捺了手印儿,各人收了一份,官府衙门记档一份,这宅子便算买下来了。陆小琬和张二嫂子回到槐树胡同,陆小琬从行李里拿出三十两银子交给张二嫂子:“张二嫂子,我们去找家金银铺子看看成色,称下重量,我先把首付给你。” 张二嫂子见了白花花的银子,也是欢喜,带着陆小琬去了长安中心位置的金银铺子,那掌柜一一验过,点头道:“不错,十足的雪丝纹银,重量也足,整好三十两。” 听到金银铺子掌柜如此说,张二嫂子一颗心总算放下,拉了陆小琬便往钱庄走:“陪我去把这银子放到钱庄里去,反正你早晚也得和这钱庄打交道,不如现在就把路给探清了。” 陆小琬也正有此意,于是便跟着张二嫂子往那热闹地方去。走了不过一条街,就远远的看见一块显眼的招牌,上边写着几个大字:汇通钱庄,再往后边看过去,又见一块气派的招牌,汇通当铺。 “张二嫂子,那汇通钱庄和汇通当铺该是一家罢?谁家这么有钱,又开钱庄又开当铺的?”见那两家铺子门面弄得甚是气派,陆小琬不免有些好奇。 “还不是那齐家?现在这长安城里的商户,他们家可是头挑儿的!都说长安齐家,金山银山,好几辈子都吃穿不尽呢!”张二嫂子看着那气派的红漆铺面,啧啧感叹:“什么时候我们家能有半间这样的铺子,我也心满意足了。” 陆小琬笑道:“张二嫂子,这过日子还得看自己,富贵一天也是过,贫贱一日也是过。若是有一颗平常心,不用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自然过得快活,若是总在怨念,想着一些做不到的事情,这日子定会凄苦。每个人生活环境不同,想法也不同,外人怎么看都不打紧,最重要的是要自己快活,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就是这个理儿?” 张二嫂子怔怔的站在那里,回味着陆小琬的一番话,心里似乎有些感悟,觉得面前似乎有一线光亮,正悄悄的透了过来一般,可因为原来那阻隔有些厚了,所以还阻在那一边,只能模糊的看见些亮光影子。 “这位姑娘说得甚是妙!”身后传来一声赞叹:“若是世人皆如这位姑娘这么想,那天下必然会安定不少。” 陆小琬和张二嫂子回头一看,见一位穿着青色衣裳的公子正站在钱庄门口,手里拿着几块竹简,笑眯眯的望着她们俩:“姑娘妙语连珠,明珂甚是相得,敢问姑娘芳名?” 明珂?陆小琬皱了下眉,一个男子取的名字竟有些女性化,听起来怪怪的,抬头看了看那年轻公子,她微微一笑:“我姓陆,名小琬,方才不过是几句胡言乱语,这原本也不值一提,没想到却被公子听进耳去。” “我姓齐,全名齐明珂,很想和姑娘交个朋友,不知姑娘可否愿意?”齐明珂看着眼前的这位女子,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极淡的熟悉感,他知道自己以前定然没见过她,可却总觉得有点儿熟悉,所以冒昧的提出了这个要求。 陆小琬惊异的一挑眉:“见到陌生姑娘便要求交个朋友,这难道便是长安城的礼节?这样恐怕不妥罢。”陆小琬拉着张二嫂子便往钱庄里走去:“日后若是有缘,定然还会再见,可如此冒昧,小琬也知不妥。” 张二嫂子挣扎着被陆小琬拖进了钱庄,回头看看那青衣公子还站在钱庄门口注视着她们,不由轻声在陆小琬耳畔埋怨:“方才那人可是齐家的三公子,别人巴结他还来不及,你倒是好,自己把他推开了。” 见了张二嫂子一副着急模样,陆小琬不禁失笑道:“张二嫂子,你不用这么着急。他乃富家公子,我现在落难,与他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何苦自己凑上去让人觉得轻贱?再说我也暂时还没有去结交他的必要,若是到时候有用得上他的地方,我自然会想法子重新认识他,你这个大可以放心,还是先安安心心把银子给存了罢。” 张二嫂子见陆小琬神情笃定,也不知道这位姑娘究竟有什么手眼通天的本领,竟然连齐三公子都不放在眼睛里,也不敢多说什么,把三十两银子存进了钱庄,拿了收据便和陆小琬走出了钱庄。 齐三公子的马车还停在钱庄门口,陆小琬心里知道他还坐在马车里边,故意眼风儿都不送一个,目不斜视的跟着张二嫂子往前边走。她知道齐明珂会在马车帘子后边看她,可她就是不理睬他,他有钱又如何,自己以后一样会很有钱,她不想给别人印象,自己看见有钱人便赶着上去,即便是他自己先提出来说要交朋友,她也不能忘乎所以的顺着杆子上去,总得要有个矜持的过程,这才会让他不看轻了自己。 齐明珂从马车帘子后边觑着陆小琬和张二嫂子走过去,心里不住的翻腾,他齐明珂在长安城里也算是有名的角色,虽然家中是经商发家,可早已捐钱买了爵位,脱了商籍,所以他的身份不说贵不可言,但还算是有些地位的,家中最不缺的是钱,平素最不缺的是女子的青睐,而今日遇到的这位陆姑娘,却是恁大的架子,偏偏不屑理他。 这位陆姑娘穿着实在富贵,照那衣裳的精致程度,长安城里头的贵女们也没几个穿得起的,可往头上看去,却素净得没有一支饰物,她究竟是什么身份,真是让他猜不透,而且她的脸总让他觉得有种熟悉感,自己都弄不清楚在哪里见过她。照理来说,这样美貌的女子,看了一眼总会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可他就是记不起是在哪里记过她了。“难道是在梦里?”齐明珂坐在那里喃喃自语,猛然间起身撩起帘子往外边看过去,长安街头人来人往,早已不见了那位陆姑娘的身影。 ☆、慧眼识得一桶金 陆小琬跟着张二嫂子走过一条街,眼睛瞟过去,街对面竟然有一家卖各式鲜果干果的铺子,心中大喜,这一路上风餐露宿,都没吃到过零嘴了,好不容易看见了这种铺子,怎能就此错过?所以也不管张二嫂子在一旁唠叨“这铺子里东西很贵”,拉了她便往铺子里走。 走到铺子问了下价格,确实贵,贵得让陆小琬咋舌不已。 她最喜欢吃的杏脯,在这铺子里竟然要二百铸钱一斤,张二嫂子扯着她便往外边走,一面低声说:“这里的杏脯都是大批量从南边收过来的,味道也不怎么样,你若是想要吃杏脯,我们那胡同后面有一个王家阿娘,她做的杏脯味道可比这里卖的要好得多,价格便宜得很,还只要五十个铸钱一斤呢。” 陆小琬听到这话,眼前一亮:“果真?” “真的,我骗你做甚?”张二嫂子絮絮的说:“你是大家小姐,都不知道这些铺子黑心得很,分明最多不过是几十个铸钱一斤从南方运来,摊上运费人工,运到到这里便翻了几倍,还不就是仗着这里店面位置好?王家阿娘没钱租店面,都是自己做了些存在家里,我们这些街坊领居逢年过节的娶买一些,自然要便宜得多。” 陆小琬听得点头,转身走到柜台那里:“给我称二两杏脯。” 店伙计斜斜的看了她一眼,也不站起身子,只懒洋洋道:“姑娘,这二两杏脯可不多呢。” 见着他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陆小琬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管这二两杏脯是多还是少,既然我要称二两,你便给我称二两,何必啰嗦。” 店伙计见陆小琬也不恼他,只是心平气和的和他说话,又见她生得美貌,不禁来了些兴致,站了起来给她足足的称起了二两杏脯,陆小琬摸出大约一钱重的小银角子交给他:“你去称下,多了就把铸钱找给我。” 店伙计见着银角子,也不说多话,接过来称了下,找了十个铸钱给陆小琬:“姑娘好走。” 张二嫂子见陆小琬掏出一个银角子,才买了这么点杏脯,不禁心疼起来:“姑娘你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大手大脚,这银角子若是拿去买王家阿娘的,都可以买一斤了。” 陆小琬拈起一块杏脯送到张二嫂子手上,淡淡一笑:“张二嫂子,你且尝尝滋味,等会我还要你带我去买王家阿娘的杏脯呢。” 张二嫂子接过那杏脯,听着陆小琬这般说,便是一愣:“你不是买了杏脯吗,怎么还要去王家阿娘那里买?” “我在这里买就是想比较下,看看哪家的更好吃,张二嫂子,你尝尝看这杏脯滋味如何?”陆小琬拿起一块来嚼了两下,这杏脯味道儿倒也还算正,可惜因为存放时间久了,有些发干,嚼起来显得有些硬硬的,不软和。 张二嫂子肉疼的把那杏脯放到嘴里,一边喃喃道:“我的天,这么金贵的东西也来买着吃,都不怕浪费了去!”嚼了两口便皱起眉来:“这杏脯如何能与那王家阿娘的比!” “真是这样?”陆小琬听了心里很是高兴:“烦请张二嫂子带我去王家阿娘那里看看。” 王家阿娘住在槐树胡同后边的一个院子里边,院子门虚掩着,推开进去就看见有一进屋子,屋子不大,但前边却有一块很大的坪,被弄得平平整整的,该就是平日晒杏脯的地方了。听到有人敲门,王家阿娘蹒跚着过来开门,见张二嫂子身后跟着一位美貌姑娘,不禁疑惑的问:“阿珲他娘,可是有什么事情?” 张二嫂子笑着说:“这位姑娘买了我宅子准备在槐树胡同住,她喜欢吃杏脯,我带她来你这里买些。” 听到有买卖上门来,王家阿娘笑得眯了眼睛:“好啊,快些进来罢。” 走到屋子里边,王家阿娘就热情的拿出了一把杏脯:“姑娘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陆小琬拈了一块放到嘴里尝了尝,一股杏子的清香便从两颊升起,那杏肉仍然软和,真不知道那王家阿娘有什么绝招才能将这杏脯做得这么好吃。张二嫂子在一旁觑着陆小琬眉目间有说不出的满意,这才放下一颗心,笑着说:“我没骗你罢?王家阿娘的手艺,在我们这一块都是出了名的!只是没本钱去开家铺子,若是有钱……”说到这里,看着王家阿娘脸色黯然,这才顿住话头不再往下说。 陆小琬见着那王家阿娘一副沮丧的神色,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不知道这位阿娘究竟遭了什么变故,以至于现在只能躲在这小院子里。她觉得方才快活的气氛被张二嫂子这具话给搅冷了,赶紧笑着说:“就是不开铺子,酒好不怕巷子深,自然也是有人来买的。阿娘,你还有多少杏脯?我全买了。” 王家阿娘和张二嫂子听了陆小琬的话,两人俱是一惊,王家阿娘看了看陆小琬道:“姑娘,你要买这么多杏脯做什么?我这里少说还有百来斤呢,你总不能拿了做饭吃罢?更何况还要留着些过年的时候卖给街坊邻居呢,我可不能全卖了给你。” 陆小琬心里想着这王家阿娘倒也是个实诚人儿,旁的人见了有上门的好生意,早就不假思索答应了,可这王家阿娘还将街坊邻居们记在心上,倒也是个难得的,今后可以长期和她合作。见王家阿娘犹犹豫豫的看着她,陆小琬安慰的朝她一笑:“阿娘,不如这样,我先在你这里买二十斤,看看你有没有存余再说。” 王家阿娘听到陆小琬如此说,眉头也舒展了些:“姑娘,我这里还有上好的梅条和桃肉,你要不要尝尝看?若是都要,我可以四十个铸钱一斤卖给你。” 那王家阿娘走到里边屋子里,打了个转儿出来,手里拿了一只小碗,里边装了些梅条和桃肉,陆小琬每样尝了点,好久不曾吃过这些零嘴,只觉得口舌生津,舌尖上有种酸酸甜甜的感觉,说不出的舒服。 “我每样要二十斤吧。”陆小琬点了点头:“阿娘你给我称好便是了。” 张二嫂子看了看陆小琬道:“要不要把马牵过来驮着回去?六十斤还是有些分量的。” 陆小琬摇摇头,微微一笑:“不用,我拎着回去便是。” 听着这话,王家阿娘和张二嫂子都瞥了一眼陆小琬,心里奇怪这看上去娇怯怯的姑娘,竟然能有那么一把子力气。 不多时王家阿娘便将六十斤杏脯梅条桃肉称好,算了下来该是二千四百个铸钱,五两银子只少一百个铸钱,陆小琬干脆给了她五两银子,剩下的一百个铸钱就抹掉了,喜得王家阿娘连连道谢:“姑娘真是仁义人儿。” “阿娘,你这零嘴做得好,我恐怕到时候还会来买呢。”陆小琬把那个小袋子拎了起来,那袋子灰暗的颜色衬着她娇艳的浅绿色衣裳,对比分外强烈,看得王家阿娘都觉得不好意思,心里想着这位姑娘穿着讲究,被她的这个袋子衬得都降了身份。 陆小琬和张二嫂子回到槐树胡同,推开门就看到后边那屋子顶上有缕缕炊烟升起,张二嫂子惊喜的说:“哟,你那妹妹还会弄饭食?我怎么看着她才八九岁的模样,没想到竟是个小大人了。” 陆小琬心里一酸,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阿息怕是已经做惯那些事情了。“我那阿息妹子已经十二岁了,家里的活计她都能做呢。” “哎呦,那还真看不出来。”张二嫂子笑道:“我去厨房看看,免得累了她。”嘴里说着,脚下却一步也不肯歇着,一阵风儿般去了。 陆小琬拎着袋子走进了屋子,放下袋子打量了下屋子,整个房间是典型西汉的装修,全是木质结构,有两张小几,还有几张坐垫,看起来张二嫂子原来家境还算好的。三进屋子,那阿珲要读书,书房在第三进,干脆就叫他们母子住到第三进去罢。 “小琬姐,吃饭了。”正在想着,阿息跳了进来喊她:“呀,今天可能好好的吃一顿了,有热腾腾的粟米饭,还有肉呢!” 陆小琬笑着摸了下阿息的头:“开心罢?以后我要争取每餐都让你吃到肉!” “真的吗?”阿息的眼睛睁得老大,亮晶晶的看着她,脸蛋涨得通红,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真的……每餐都能吃到……肉?” “我不会骗你的。”陆小琬拉着她的手往后边走:“你相信我便是。” “好啊好啊!”阿息开心得蹦了起来:“小琬姐,我要每餐吃肉,还要跟着阿珲哥哥念书识字!阿珲哥哥非常好,他一点都没有不高兴,刚刚他教了我写自己的名字。” 陆小琬瞥了一眼阿息,一阵发自内心的笑容在她脸上浮现,映着明媚的阳光,她就像快乐的精灵,手舞足蹈,完全不知道人间忧愁一般,大青山下那个饿昏在地的阿息,早已远去。 吃过饭,陆小琬和张二嫂子简单的说了下自己关于屋子分配的想法,张二嫂子和阿珲听了皆是高兴,母子俩没想到自己还能住在自己的屋子里,而且还照顾到阿珲要读书,让他住在带着书房的第三进屋子。 “陆姑娘真是考虑周到。”张二嫂子用袖子擦着眼泪,眼圈儿止不住变红了:“我真是遇到贵人了。” “快别这样说。”陆小琬拿出手帕子递给她:“大家住在一起就该像一家人一般,阿珲就像是我的亲弟弟。一切都会慢慢好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张二嫂子听着她安慰自己,眼泪珠子却是掉得更凶了,把陆小琬那手帕子全部都打湿了:“陆姑娘,你真是个好心人。” 陆小琬笑了笑,心里想着,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好人,至少这买宅子上边,我还是占了些便宜的。 ☆、西市挑担卖果脯 回到房间,陆小琬招招手叫阿息过来,给她尝了点杏脯梅条和桃肉。阿息平素哪里又吃过这些东西,把那些零嘴放到嘴里,才嚼了两口,眼睛便亮了起来:“小琬姐,真好吃呀。可是也不用买这么多回来罢?” 陆小琬拈了一块杏脯放到嘴里,慢慢的尝着,尝到甘美之时,转脸看着阿息道:“你会不会编小柳条筐子?” 阿息眨巴着眼睛道:“会的呀。那时候我娘便是编筐子拿了去卖换家用的,我从小便跟着我娘编,会编不少花样,编得可好呢。” 听到阿息如此说,陆小琬腾的坐直了身子,抓住阿息的手道:“那好极了,我们马上就要开始赚钱了。” “赚钱?”阿息也睁大了眼睛:“是要我编筐子赚钱?那个赚不了什么钱的。” “不是叫你编筐子赚钱。”陆小琬得意的笑了笑:“我们先去外边买几个放零嘴的坛子,再买些编筐子的材料来,然后在家编十几个小筐子。” 阿息虽然不明白陆小琬要她编筐子做什么,可还是很听话的编了几个筐子的样品出来。陆小琬拿在手里一看,果然编得不错,编了几种花样,有编成小鸭子造型的,也有编成小牛的,还有四四方方的小筐子,上边的花纹交织,很是精美。 “快来教教我,我和你一起编。”陆小琬见阿息坐在那里,身边是一堆藤条,她低着头全神贯注的看着手里的藤筐,不住的勾起那细细的枝条,飞快的穿插交错,阳光照在她身上,鼻子尖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一片。 跟着阿息学了半天,陆小琬最后还是放弃了,她发现自己编筐子完全是浪费材料浪费时间,费尽心力编了一个出来,东倒西歪不说,还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笑着把那个藤筐扔到一旁,走出院子到富贵人家住的那地方的一家成衣铺子里,花了五个铸钱,便找了一堆边角废料回来,大部分是丝绸,其中还有几块织锦。 幸亏这槐树胡同与达官贵人家住的地方相去不远,一来一回也就花了大半个时辰,回到家,阿息身边已经高高的堆起了一堆小藤筐子,数了一下,一个下午做了十八个。 “今日就做这么多罢。”陆小琬打了一盆水,开始洗刷那些小藤筐子,阿息蹲在旁边看得奇怪:“小琬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小琬把藤筐穿了起来晾到两根晒衣竿子上,回眸一笑:“我这是在赚钱。” 第二日吃过早饭,陆小琬便忙了起来,分装了十八筐子零嘴儿,每样装了六小筐,每筐里放了半斤。然后每个筐子上边用丝绸扎了一朵漂亮的花,或者是系了个蝴蝶结,看上去煞是精致。 阿息呆呆的张口看着那些小藤筐子旧貌变新颜,不可置信的抱起一个看了又看:“小琬姐,你是要拿了这些去卖?” “是呀。”陆小琬笑着点头道:“一筐卖一百个铸钱,买两筐优惠到一百八十,多买优惠便多,这样是不是能卖得快些?” “可是你不是说四十个铸钱一斤从王家阿娘那里买来的吗?现在半斤便要一百个铸钱,谁会来买呢?”阿息担忧的看着陆小琬道:“是不是太贵了些?” “我昨日在长安中心那个干鲜果子铺里边买的,还没有这个小藤筐,都要二百个铸钱一斤呢,现在有了这么漂亮的小筐子,还扎了花,味道又比那铺子要好,价钱还有优惠,肯定会有人买。”陆小琬拿出一个小碗,小心的放进一把切成碎丁的果脯:“这些是给别人尝味道的,尝了味道好吃,定然有人会买。” “谁去卖呢?”阿息看着陆小琬说得笃定,也逐渐的有了信心,小脸蛋上满是兴奋的神色:“小琬姐,我去卖可不可以?” 陆小琬犹豫了下,阿息去卖倒是不错,她看上去年纪小,随便说些借口,什么家道中落,只能靠她出来卖钱养家之类,定然能赢得大家的怜悯,可能会卖得快些,可她又担心会不会遇到流氓地痞之类的欺负她。 “小琬姐,你跟着我去,站在旁边收钱就是了。”阿息见陆小琬低头不语,以为她不让她去,有些着急:“小琬姐,我一路上吃你的用你的,也该做些事情来报答你,你就让我去罢!” 陆小琬见她请求急切,点点头道:“那我们一起去,我在一旁给你看着。记住,一筐便是一百,一次买两筐便是一百八十个铸钱。” “我知道的。”阿息急不可耐的跳了起来:“我们出发罢!” 向张二嫂子借了个挑子,阿息和陆小琬两人挑着担子朝长安的中心街道走了去。虽然才十八筐子果脯,算起来不足十斤,可因为阿息个子矮小,那小箩筐就像贴在地面上一般颤颤悠悠的,还没走到大街上,旁边就有人不时在指指点点道:“瞧这小姑娘真够可怜的,这么小就要出来养家糊口了。” 陆小琬跟在阿息不远的地方走着,听了那些话心里也难受,可没有办法,要想博取大家的同情心理,也只能委屈阿息了。 两人不多时便走到了长安的西市,陆小琬找了一处空地让阿息停了下来,那里有一棵树,阿息便在树下开始摆摊儿了,大声吆喝起来:“好吃的杏脯梅条桃肉啦!” 陆小琬本来还在想着要不要去做个托,假装去买阿息的东西,免得她觉得害羞不敢说话,没想到阿息竟然如此泼辣,都不用她启发,自己就开始吆喝起来,这也是一个天生的小算盘呢。 因为阿息声音清脆,不多时便吸引到一些人来她的摊位前边看,阿息拿出那一小碗样品给那些人品尝,有人尝了以后面露惊异之色:“这味道着实好。小姑娘,再给我一块尝尝?” 阿息紧紧的护住碗口道:“这位阿叔,我们家实在是没办法才叫我出来做点买卖的,若是都给你尝了,后边来的人可尝不到了,我的东西若是卖不完,那该如何是好?” 那人听得阿息说得认真,哈哈一笑:“小姑娘,你再给我尝尝,若是好吃,我买一筐子去便是。” “这个尝一块就知道滋味了,何必再尝一块?”阿息极认真的看着那人道:“阿叔,我看你穿得阔绰,是个富贵人,就别来戏弄我这个穷丫头了。” 周围的人都斜眼看着那汉子嘲笑道:“你也真是的,为了一小块果脯跟一个小丫头来磨牙!”期间有个人道:“小姑娘,给我拿一筐子杏脯,这可比前边干鲜果子铺的杏脯好吃多了,我买回去给我们家小姐去尝尝,得的赏钱肯定不止一百个铸钱。” 阿息见有人愿意出一百钱来买一筐,心里大喜,赶紧挑了一小筐送了过去,那人先付过钱,然后才接过那筐杏脯,走之前还摸了摸阿息的脑袋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姑娘挺不错。” 兴奋的摸了摸袋子里一百个铸钱,阿息更有了信心,大声的吆喝着:“好吃的果脯,一百铸钱一筐,两筐卖一百八十个铸钱哟!” 这王家阿娘做的果脯确实好吃,加上阿息小嘴甜甜,不一会便卖掉了八九筐,阿息喜得眼睛都眯到了一起,摸了摸放在箩筐里的钱袋,心里充满了兴奋。侧脸看了看站得不远的陆小琬,朝她挤了挤眼睛。 陆小琬看得心里好笑,走过去两步,正准备和阿息说话,这时却看见那边走来了一个人,横披着衣裳,脸上堆着肥肉,手搭在胸前,一副彪悍的模样。 “喂,你这小丫头,竟然敢在这里卖东西,难道你不知道在这里卖东西都要交钱给九爷的吗?还不快快把钱交上来!”那人走到阿息的摊位前,放下手来,低头看了看阿息,眼中露出不屑: “也不问清楚就在这里摆摊,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不是?” 阿息见那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害怕,缩了缩身子,但一想到这钱都是自己和陆小琬的心血,不由胆子大了几分,冲那两人大声说道:“我是第一次来摆摊,不知道规矩也是正常,请问九爷,在这里摆摊要交多少钱呢?” “你卖了多少钱,便交一半上来!”那人见阿息不但没有一副害怕的模样,反而冲他问到底要交多少钱,不由得也大感兴趣:“我方才看了一阵,你也卖了八百铸钱了,那就交四百个铸钱上来便是,否则……” “否则怎么样?”站在旁边的陆小琬心里一急,走了过去,接过话头。 那汉子见旁边突然来了一个美貌女子把话接了过去,不由得也暗地里吃了一惊,弄不懂陆小琬的来头:“你是何人,为何要来管这档子闲事?” “我是何人你管不着。”陆小琬淡淡一笑:“你又不是这京兆尹手下管长安商贸收税的小吏,你有什么资格叫这小姑娘交钱给你?” 那汉子听了陆小琬的话,就如听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我九爷在这西市可是响当当的一块牌子,比那京兆尹手下小吏又强到了哪里去,你竟然不知道吗?也罢,看在你生得美貌的份上,就不和你计较,小姑娘,你还是乖乖的把钱交了上来罢!” ☆、笙翁主限量购衣 阿息看着那壮汉的手蒲扇一般伸在面前,吓得全身发抖,可她却仍然不甘心就这样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交出去,嘴唇皮子咬得发白,小手捏得紧紧的,可就是不去解钱袋。周围的人有大胆些的走了过来劝着阿息:“小姑娘,你还是把钱给他罢,免得挨打。” 阿息倔强的看了那壮汉一眼,挺直了背,闭上眼睛道:“若是挨打就可以不交钱,那你便打我一顿便是。” 那壮汉听着阿息这孩子气的话,不由大笑:“我倒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倔强的丫头,也罢,我便少收点,今日你交两百个铸钱给我,就随便你在这里摆多长时间!” 陆小琬心里暗自叹气,看起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十八筐果脯能卖一千八百个铸钱,给他两百,相当是抽了九分之一的税收,若是赶在收市税的小吏来之前便卖光回家,那也还能节约下几个铸钱。于是她假装劝着阿息道:“小姑娘,既然这位爷这么说了,你便给他两百铸钱便是了,以后你说不定要常来做生意,也不好得罪了这位爷,还是交了罢。” 阿息听得陆小琬这般说,心里也知道没办法,只能弯腰下来解开那个钱袋,从里边掏出一把铸钱来,一边数着,眼泪一边就流了出来。她站起身来,把那两百个铸钱交给那壮汉,把头偏到一边去抹了把眼睛,看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好个爱财如命的小姑娘!” 阿息狠狠的咬着嘴唇皮子,也不说话,那壮汉接过铸钱,也不去数,放在手里掂量了两下道:“一回生二回熟,小姑娘,以后你到西市来买东西,九爷罩着你,你别害怕!”说罢腆着肚子一步三摇的往那边去了。 周围的围观人士这才为阿息松了一口气,纷纷出言安慰她:“你算是收得少的了,他对别人都是至少要抢三一之数呢,人没挨打便好了。” 这时候阿息的眼泪珠子才弹了出来,蹲□子,抱着脑袋放声大哭:“我宁愿他打我一顿也不要把钱给他!” 陆小琬看得辛酸,蹲□子抱住了阿息,轻轻在她耳边说道:“不要紧的,阿息。我们还是赚了不少呢,何必为了几个铸钱让自己吃亏。” 阿息抽抽搭搭的说:“不是几个铸钱呀,是两百个啊,两百个!”她打出生以来,身上都还没带过这么多钱,眨眨眼便被人给抢了去,如何心里不心疼。眼睛里还淌着泪水,看着那壮汉一摇一摆走远的背影,牙齿几乎都要咬碎。 陆小琬掏出帕子擦了擦阿息的眼睛和脸,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阿息,别伤心,以后我们肯定能赚很多个两百铸钱的。” 阿息点点头止住眼泪慢慢站了起来,又大声吆喝了起来:“好吃的果脯哟,一百个铸钱一筐,一百八十买两筐啦!” 话音未落,不远处来了辆马车,车子停在阿息的摊位面前,从上边走下一位侍女,婷婷袅袅的走了过来:“小姑娘,你这果脯还有多少?能不能便宜些?我们家翁主想全要了。” 见来了顾客,阿息又精神了起来,数了数箩筐里的小筐子:“这位姐姐,还有九筐,你都要吗?” 那侍女弯腰看了看那些小藤筐,眼里露出喜爱的神色来:“这小筐子编得真漂亮,筐子上的花也搭配得很好看呢。方才我们家翁主的乳母买了一筐回去,翁主吃了觉得很是爽口,所以特地寻了过来想多买些回去,你能不能让些价格?” 阿息听着那侍女说要全部买回去,本来还开心了一下,又听说叫她让些价格,不禁皱起了眉头,小脸蛋和那苦瓜相去不远:“方才才被人强要了两百个铸钱去,我实在没办法能减价了。” 陆小琬在一旁也帮着阿息说话:“穷人家出来做点小买卖也不易,翁主尊贵无比,又怎会计较这点小钱?这位姐姐就不必为难她了。” 侍女见阿息那模样,委实是一副情非得已的样子,走回马车旁边和那车上的人说了几句,一边说一边还不时的回头望了这边几眼。马车里的人似乎在交代她什么话,那侍女不住的点着头,然后走过来道:“一百个铸钱一筐,我们翁主都要了,她怜惜你被人欺负,补你一百个铸钱,足足给你二两银子。”说罢便将一个小银锭子递了过来。 阿息没有收过银子,也不知道多少,伸手接了过来,愣愣的看着那银锭子,半天说不出话来。那侍女看着她那模样,不由失笑:“哟,这小姑娘是傻了不成?拿着银子都不会说话了!” 阿息的脸涨得通红,紧紧的攥着那银锭子,低头喃喃道:“我从来没有收过银锭子,也不知道这银子是多重。” 一句话说得周围的人皆是叹气摇头,想来这小姑娘家太寒酸,连二两的银锭子都未曾见过。陆小琬从那箩筐里拿起小秤称了下,银锭子倒是十足的分量,二两还略微有多些,于是交给阿息道:“没错儿的,你只管将果脯送去那位翁主的马车罢。” 阿息这时脸上才露出笑容来,小小的身子挑着那箩筐便往那马车那边去,陆小琬也跟了过去。 马车帘子撩起,便见里面坐着一个美人,鹅蛋脸儿,眼睛如天边新月,正弯弯的笑着,眯成了一条缝儿,笔直的鼻梁下边是一张樱桃小嘴,见着果脯搬上来,拎起一个小篮子看了看,拨弄了下那蝴蝶结,笑着对阿息道:“你可真心灵手巧。” 阿息骄傲的指了指身后的陆小琬道:“这绸子花可都是我家小琬姐做的。” 马车里那翁主看了看陆小琬,“咦”了一声:“姑娘,你这衣裳是哪里做的,甚是精致,我在旁处都没看见过这样的式样。” 陆小琬笑道:“这是我自己画的图样,找人做的,举国也只有我这一件呢。” 那翁主听了陆小琬都呃话,羡艳不已,上上下下打量了下陆小琬道:“姑娘,那你能不能再找人给我做一件?你这衣裳花了多少钱,我双倍付给你,但是你以后绝不能再穿这衣裳。” 陆小琬心道这位翁主大概是喜欢限量版的品牌服装?财大气粗的说双倍付款,但是剥夺了自己穿这衣裳的权利。可以嘛,这衣裳我可以不穿,但是你没有说阿息不能穿,放到箱子里边压一年,我以后再拿出来给阿息穿便是了。 想到这里,陆小琬脸上露出了笑容:“翁主,我这衣裳可是织锦缎子的,当时请的是荆州城最有名的绣娘做的,衣裳料子和工钱差不多是五十两银子。你若是不相信,尽管去问荆州郡守夫人,这绣娘还是她帮我请的呢。” 马车里听到陆小琬说五十两银子,脸色也微微一变,但是旋即又咬着牙道:“那好,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你给我做一件一模一样的衣裳送过来。”停顿了下,看了看陆小琬,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快意:“以后你就不能再穿这衣裳了!” 陆小琬微微一笑:“翁主,我陆小琬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以后我绝不再穿这衣裳,若是穿了,定遭天打雷劈。” 或许汉代的人对于发誓这事情挺相信,那翁主看了看陆小琬,得意的一笑:“既然你都发过誓了,那本翁主也放心了。秋月,你取一百两银子送去这位姑娘府上。” 陆小琬听了这翁主说的话,心里感慨万分,这真是一尊财神爷啊,买了果脯送银子,现在又送银子买衣裳。说实在话,她这衣裳只花了三十两银子,若是挂到成衣铺子卖,那肯定会要标五十两的。现在长安繁华,物价比荆州城要高些,人工费用也高,要做出来大概也少不得要花上四十两银子。但即算如此,还是利润可观,这位翁主真是大方,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送了几十两银子给她花。 马车也没有再停留,辘辘远去了,那名叫秋月的侍女领命捧了一百两银子跟着陆小琬和阿息回了槐树胡同。张二嫂子见一个穿得不俗的侍女竟然给陆小琬送了一百两银子回来,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来,更是觉得陆小琬身份深不可测,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阿息见她那幅吃惊样子,得意的一笑,扯了张二嫂子便去了后院准备中午的饭食。 “我们家翁主是随王爷来长安小住一些时日的,你须尽快些,别等我们家翁主离开长安都还没做好。衣裳做好了你便送去御前街江陵王别院,你就说找笙翁主送衣裳,自然会有人带你进去。”秋月一边交代清楚一边打量了下屋子,只觉得这屋子和陆小琬的穿戴气度都配不上,略感奇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陆小琬知道她心中所想,含笑对她说道:“秋月姑娘,我定然不会让笙翁主失望的,你放心好了。”说罢塞了一个小银角子在秋月手里:“以后说不定还有需要照应的地方呢,这点银子秋月姑娘且拿去喝茶罢。” 秋月看了陆小琬一眼,嘴角拉起笑了笑:“你倒也是个机灵的。” ☆、巧绣坊又生财路 第二天一早,陆小琬便同阿息往外边去了。 阿息照旧是挑着两箩果脯去了西市,陆小琬则是奔长安有名的巧绣坊而去。 巧绣坊已经开门了,外边的柜台后边站着一位女掌柜,见着陆小琬走了进来,朝她身上溜了一眼,发现她穿的衣裳精致,非寻常人家的女子能穿得起的,不由得堆上一脸的笑迎了上来:“这位小姐可是想做衣裳?” “是。”陆小琬点点头,拿出一幅图样来:“做这样的式样,照着我的身量做,织锦面料,大概得要多少银子?” 那掌柜的扭头朝后边屋子喊道:“阿慧,快些出来看看。” 里边有人清脆的答应了一声,然后便见一个高挑身量的女子从里边走了出来,见了陆小琬,也不由得朝她身上的衣裳多看了两眼。 果然是职业习惯吗?陆小琬也打量了下她,就见她一张容长脸儿,露在外边的一双手非常白净,十指尖尖,看起来是惯会飞针走线的。 掌柜的那着那素绢图样给阿慧看了下:“你算算,照这位小姐的身量做一套这样的织锦缎子衣裳,该要多少布料?我好告诉她要花费的银两。” 那名叫阿慧的女子低头看了看那幅图样,不由得也讶异起来:“这衣裳可真精致,这位小姐,是衣裳样子是你自己画的?” 陆小琬瞅了一眼阿慧点了点头:“是。” 那阿慧把掌柜拉到了一边,低声说了两句话,掌柜的又重新看了看那图样,转过脸来对陆小琬道:“这衣裳用料和手工一起四十两银子,若是小姐能将这张图样留给巧绣坊,那我只收你三十两银子,你看如何?” 听着掌柜的这话,陆小琬心里突然亮堂了起来,她又多了一条生财之道——放在前世,那便是一个时髦的职业:时装设计师,可现儿就只能被称为卖衣裳样子的。 “掌柜的,很是不巧,这衣裳是为江陵王家的笙翁主做的,她已经出了多余的银子将这图样买了下来。若是你想要买衣裳样子,我可以另外为你画几套衣裳,你们看着满意再来谈价格。” 女掌柜抬头看了陆小琬一眼,见她长得甚是美貌,言谈举止之间隐隐有大家风范,也拿不准她究竟是什么人,但看着手里的图样也颇是喜爱,仔细掂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道:“那好,你明日送几张衣裳样子过来,我们看过了再说。” 陆小琬指了指阿慧手中图样道:“笙翁主的脾气很大,若是你们敢再偷偷的做一件,若是给她知道了,准会推着江陵王来把你们巧绣坊给拆了,这后果你们自己先掂量着。” 一句话说得女掌柜和阿慧都打了个寒噤,忙不迭代的点头道:“小姐放心,我们绝不会做第二件,做完了这衣裳样子自然会要退还给小姐的。” 陆小琬满意的看了两人一眼,这才抬起头来说:“给我量下尺寸罢。” 阿慧殷勤的给陆小琬量了身子,陆小琬预付了二十两的押金以后便昂首走出了巧绣坊,走了没多远,便见齐家当铺和齐家钱庄就在街对面。 摸了摸腰间那丝绦带子,陆小琬突然想起了这块玉珏,自从那个行李包袱丢在大青山,她便一直心中惴惴不安,总怕哪天不小心,这玉珏也丢了。现在看到那当铺和钱庄,突然就浮现出一个念头来,先将这玉珏给当了,把当来的银子存到钱庄里边去,以备不测。 大踏步进了齐家当铺,伙计眼睛尖,见着陆小琬穿着讲究,肯定是有什么好东西要来典当,笑得眼睛都眯到了一处,作揖打拱的迎了上来,撞得当铺后边的栏杆都在砰砰作响:“这位小姐,可是要典当东西?” 陆小琬托起那块玉珏在手里道:“我想把这玉珏给当了。” 那枚玉珏躺在她的手心里,雪白的皮肤衬着那汪汪一碧的绿色,更显得葱翠可爱,波光流转般,滟潋生辉。店伙计低头看着,不由得也呆了去,只是喃喃问道:“小姐是想要死当还是活当?” 原来典当行还有死当活当这一说,陆小琬呆了下,望了望店伙计道:“死当怎么当,活当又怎么当?” 见有美女发问,店伙计不由眉飞色舞的担任起义务解说员:“死当又出称绝当,是当户不再赎回所当物品,而活当便是在一个期限内,当户可以赎回,死当与活当相比,肯定当的钱要多些。” “那我把这玉珏死当,能当多少银子?”陆小琬瞥了一眼这块玉珏,她实在不太了解玉器的行情,来西汉也只有这么长时间,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研究,素日里看着卓府倒是摆了不少值钱的玉器,可自己只是觉得它们温润,也没觉得它们贵重在哪里。玉珏只是一个装饰品,不如当了换成金银比较实在,以后赚到银子了,想要去买这样的玉珏,哪里没得卖? “小姐若是要当死当也可以,只是这玉珏如此贵重,当了就不能赎回了,岂不是可惜?”店伙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望了望陆小琬:“小姐,若非急着要钱,这样贵重的东西还是不要死当,以后能来赎回也有个念想。” 这当铺竟然还有这般为当户着想的伙计?看来他也该不会在价格上坑自己。想到这里,陆小琬温婉一笑:“不打紧的,你帮我估个价儿,若是合适,我便当了。” 店伙计见陆小琬说得坚决,情知她心意已决,无可挽回,对陆小琬一拱手:“小姐略等下,我进去喊朝奉来给这玉珏估价。”(朝奉本是明、清时期对当铺管事人的称呼,现在移至西汉) 不多时就见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跟着店伙计走了出来,脸皮白净,面上蓄着几绺长长的胡须,见陆小琬站在那里,知道是要来死当的当户,客客气气的对她说:“小姐有枚贵重玉珏要死当?” 陆小琬点点头道:“正是。”说着便将那玉珏拿了出来。 那朝奉接过玉珏对着外边的阳光一看,心中暗自赞美了一句:好宝贝!再仔细看了一眼,不由得眉头皱了起来,拿着那玉珏,不住的侧看反看。 “这位朝奉,难道这玉珏有瑕疵不成?”陆小琬看那朝奉神色古怪,不由得担心的问了一句。 朝奉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小姐,我们当铺最怕收假货,当然要仔细验过。” 陆小琬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不再追问,好奇的看着那朝奉拿着玉珏看个不停,又见他拉了店伙计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店伙计张大了嘴看着朝奉,好半天才像如梦方醒般,点着头飞奔着出去了。 陆小琬看着这架势似乎有些不对,莫非这块玉珏是什么赃物不成?可如霜分明和她说过,这玉珏是长安的一位齐公子送她的添妆礼——齐家当铺?陆小琬眼睛转了转,心里突然有所感悟,莫非这朝奉认出了这块玉珏是他东家的,所以才拿了一副看贼一般的目光瞅着她? “这位朝奉,你是不相信这玉珏是我的?”陆小琬笑吟吟的看着他:“若是你们东家丢了块贵重的玉珏,想必这事你也多多少少会听说,既然没有半点风声,那说明这玉珏便不是他掉的。” 那朝奉正因为认出了这玉珏是齐三公子以前佩戴在身上的,所以才会让店伙计去钱庄那边给齐明珂报信,听得陆小琬大大方方指了出来,倒是拿不准了,擦着额头的汗珠子,赔着一脸笑道:“小姐不必误会,我也是怕自己看不准,所以叫人去喊个更精于此道的人过来瞧瞧。做我们这一行的,万一收错了物事,身家财产全部填了都补不起这个窟窿呢。” 陆小琬听那朝奉解释得勉强,也不想揭穿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那朝奉假装在拿着那玉珏看来看去。不一会,先前那店伙计便从后边屋子走了出来,贴着朝奉的耳朵细细的说了几句话,那朝奉这才对陆小琬点点头道:“小姐,这样罢,这枚玉珏就给你当一千两银子,活当,一年之后赎回,如何?” 陆小琬愣了一下,旋即回答:“我要死当。” 朝奉和店伙计两人面面相觑了下,不知道陆小琬为何如此执拗。那店伙计机灵得很,早已又跑到后堂去问话了。 陆小琬见着店伙计钻进了后堂,心道这该是那位送添妆礼的齐公子在后边了,就是不知道是齐家哪位公子,自己拿了他送的添妆礼来他家的当铺来典当,倒也是一件挺可笑的事情。正在想着,就见那店伙计走了出来跟朝奉耳语了一番,一边说着一边还不住的看着陆小琬,似乎很是惊讶。 “小姐,你可能是急着要银子,那不如这样,先将这玉珏活当,一年为期,当一千两银子,然后去旁边钱庄再借一千两给你,一分息,你看如何?” 这齐家当铺倒是颇有些意思,为什么死活便不肯让她将这玉珏死当了?甚至还开出这般优厚的条件,帮她去旁边钱庄借一千两银子,只收一分的利息,自己今天早上起来莫非踩到了狗屎?若是自己再强着要死当,倒也显得太不领情了,于是陆小琬点点头道:“那就活当罢,银子我不用借,活当一千两,将这一千两银子帮我存到旁边钱庄里便是。” 那朝奉和店伙计听了陆小琬的话,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这位姑娘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本来还以为她是遇到什么急事被迫来典当这玉珏,没想到她却要他们将典当的银子存到隔壁钱庄去,这姑娘脑子有些问题罢? ☆、翠玉珏物归原主 后室里有明媚的阳光从格子窗里透了进来,照在小几上那块玉珏上,玉珏摆在一块白色的帛缎上边,投下了疏淡的影子。 齐明珂皱眉看了看这块玉珏:“这是我送给临邛卓文君的添妆礼,为何又会在这位陆小姐手上?这陆小姐和那位名满天下的卓文君又有什么关系?”他微微闭上了双眼,回想着临邛卓府前惊鸿一瞥,微风掀起驾车的帘子,他看到了一段雪白柔嫩的脖子,珠帘下边的脸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能看见那尖尖的小下巴。 好像和这位陆小姐有些相像呢,齐明珂想得有些出神,伸手拿起了那枚玉珏,放在手里不住的旋转着。临邛的一曲仙乐让他一直牵挂,很想再见到那位才华横溢的女子,只可惜红颜命薄,听说她嫁去荆州以后不久,夫君就因病亡故了。正在为她命运多舛而悲叹之时,却又传来她和司马相如私奔,两人当垆卖酒的香艳事儿,一时间让他错愕不已,静下心来一想,才子佳人,倒也是天生的一对,慢慢的,卓文君的影子在他心里淡去,成了一个灰白的剪影,如挂在疏桐上的一片月影,淡淡清辉寂寞冷。 现在这玉珏又突然出现在了面前,临邛的记忆又被勾勒了起来,他不禁对陆小琬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她到底是不是那嫁车抚琴的佳人?想到这里,他猛然站了起来,急匆匆的向外边走了过去。 陆小琬一点也不知道此时齐三公子正为她的身份坐立不安,她哼着小曲心情愉快的来到阿息的摊位上。一见到她走过来,阿息便高兴得跳了起来:“小琬姐,你回来了?事情顺利吗?” 陆小琬笑着点头道:“挺好的,都商谈好了。”一想到来长安才几天,便赚了这么多银子,陆小琬心中便充满了喜悦,低头看了看阿息的箩筐:“还有几篮子没有卖出去,今日想吃果脯的不多了?” 阿息的眉毛皱在一处,忧悒着道:“今日没有昨日那般行俏,还有五篮没有卖出去呢,而且还被那个九爷收了保护费去了,今日又收了两百个铸钱。” “没事,这果脯又不会坏,留着慢慢卖便是了。”陆小琬拍了拍阿息的肩膀道:“这保护费的事情便算了,古往今来,哪里都是弱肉强食,至少他还只收了你两百个铸钱,没有把你的钱全部抢光,已经算是仁慈了。” 阿息撇了撇嘴,还在为那平白无故被抢去的两百个铸钱伤心,陆小琬已经把扁担拿了起来:“我们回家。” “这剩下的呢?”阿息着急的把扁担抢了过来:“卖了再走罢?” “没事,今日那衣裳便赚了六十两银子,我们可以歇息一会,明天多卖几篮也就是了。”陆小琬抿嘴一笑,见阿息眼中有着亮闪闪的光,拧了她一把道:“小财迷。”心里想着,若是告诉了阿息,她典当了一千两银子,恐怕阿息都会高兴得晕了过去呢。 两人笑眯眯的收拾了东西便往西市外边走去,这时就见前边来了一个人,在人群里低着头躲躲闪闪的走着,就在他和陆小琬擦肩而过的时候,身上掉下了一个荷包儿。阿息眼见,看到那个烟灰色的荷包掉在地上,于是大声的朝那人喊:“阿叔,你荷包掉了!” 谁知那人如同没听见一般,一双脚儿走得飞快,左拐右拐的就不见了。阿息把箩筐从肩膀上卸下来,蹲□子便想去拾那个荷包,陆小琬一把拉住她:“阿息,不要去捡。” 阿息奇怪的问:“小琬姐,为什么不能捡?我们捡了那荷包等那位阿叔来寻的时候便给他,要不是被贪小便宜的人捡了去,那阿叔便找不到自己荷包了。” 陆小琬把阿息拉到一旁道:“你喊的时候那人分明离我们还很近,不可能没有听到你的喊声,他不仅不停下来,反而走得更快,你不觉得蹊跷?你先别去捡,我们站远了看着,看看究竟会有什么事儿发生?” 被陆小琬这一提醒,阿息也警觉起来,两人不再理睬地上的荷包,只是挑了箩筐往旁边走,找了一棵树到下边歇息,眼睛却没闲着,直往那掉钱的地方看。 那荷包也还算醒目,虽然是烟灰色,但鼓鼓囊囊的一个包掉在地上,总会被人看见,不多时便有一位来西市买东西的老人看见,弯腰捡了起来,到处望了望,大声的吆喝了起来:“谁掉了荷包?” 陆小琬推了推阿息道:“你看到没有?那里有两个人,一个穿灰色衣裳,一个穿蓝色,两人一直就在荷包旁边,他们分明看见荷包了,一直不弯腰去捡,等到老大爷捡了荷包,他们便走上去问情况,岂不是很可疑?我怀疑他们是一个团伙,专门骗人钱财的。” 阿息留心看了下,点了点头道:“确实。” 这时先前那个丢钱包的汉子出现了,他低着头在地上不住的寻找,似乎是丢了什么东西,捡到荷包的老人看见了他,便拦住他询问:“你是不是掉了东西?” 那人惊喜交加的说:“是,我掉了个烟灰色的荷包,敢问可是老丈捡到了?” 见那人说的东西和捡到的荷包对上了号,老人拿出那个荷包道:“这可是你的?” 那人一见荷包,惊喜交加:“正是我的荷包,多谢老丈。” 老人将荷包递给他道:“以后务必小心些。” 那人点头谢过,一面打开了荷包,突然之间便惊叫了起来:“我这荷包里原先有两个银锭子,为何现在只有一个了?”他望了望老人,口气不悦说:“老丈,你这就不对了,你捡了我的荷包若是想要点酬谢银子,直说便是了,何必到里面偷拿了一个银锭子?这个银锭子有五两重,也是大数目了,还请老丈退还给我。” 听得那人如此说,陆小琬将这事儿看了个通透,这不是讹诈吗?难怪阿息喊他掉了荷包的时候,那人溜得这么快,原来是不想回来捡荷包,这个是一个诱饵用来钓鱼的。 阿息看了眼前这一幕,也是气愤得要跳了起来:“卑鄙、无耻!”陆小琬都没有来得及拉住她,她便一溜烟儿似的跑到了那几个人面前,伸手指着那汉子道:“你这人甚是奸猾,分明是设了个圈套在这里!开始你掉荷包的时候我喊了你,你故意装作没听见,等这位阿公捡了荷包,你便来讹诈他!” 那汉子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小姑娘,竟然对他指手画脚说他奸猾,不由得凶狠的瞅了阿息一眼道:“他就是偷拿了我五两银子!我这荷包里原有两个五两的银锭子,现在只有一个了,不是他拿了,又是谁拿了?” 周围的人见有热闹可看,都乱哄哄的围了拢来,那老人站在人堆里,看着那汉子一个劲的要他赔银子,只是笑笑,也不说话。 陆小琬见阿息拦在老人面前和那汉子理论,生怕她吃亏,也赶紧拨开看热闹的人走了过去,哭丧了一张脸道:“谁看见我的荷包了?我掉了个烟灰色的荷包,里面有一个五两的银锭子,这可是我们家一个多月的开销啊……” 那汉子没想到半路跑来个抢荷包的,呆呆的看了陆小琬一眼:“这位姑娘……” 话还没说完,那荷包便被阿息抢了过去,拿在手里翻着给众人看:“大家看好了,这荷包里就一个五两的银锭子,还有一块碎布条儿。既然这阿叔说他的荷包里有十两银子,这便肯定不是他的了。” 陆小琬心里暗暗赞叹阿息机灵,这个小鬼头,竟然闻弦歌而知雅意,还手脚灵活的把她们扎果脯篮子的一块小碎布条给塞到荷包里边去了。她望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抹着眼泪道:“我那荷包里就放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子,还有一块碎布,是抽纱绣丝绸,绣的是春兰秋菊,若是不相信,请一位德高望重的阿公或者阿娘看看便知。” 旁边有个老人拿过那块碎布条儿,眯着眼睛看了看,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说罢又将那碎布条儿递给周围的人都看了一下,大家纷纷说道:“原来这荷包竟是这姑娘的。”皆拿眼睛瞟了瞟那个汉子,一脸鄙夷之色,似乎都知道他是在讹诈。 那汉子气得脸涨得通红,狂叫一声,招呼了那两个同伙,举起拳头便向阿息和陆小琬招呼了过来。阿息看着一个碗口大的拳头奔向面门而来,吓得缩了缩脖子闭上了眼睛,但闭了半天眼睛,也没见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些奇怪的睁眼一看,就见那个收保护费的九爷正抓住一个汉子的手,把他扔到了一旁:“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敢到西市来撒野?难道不知道这里是我九爷的地盘?” 阿息见那九爷威风,一出手便制住了那个骗子,高兴得在一旁拍手道:“九爷,你好威风,打得好,狠狠的揍那些骗子!” 跟在骗子身后的那两个同伙,见那九爷一脸横肉,说话的口气又大,也不敢再上来和他较量,扶起倒在地上的同伙,三个人灰溜溜的在旁人哄然大笑中走开了。 阿息崇拜的看着九爷道:“九爷,原来每日交钱给你也还是有些用处的。” 九爷横着眼睛看了她一眼道:“你以为九爷只拿钱不干活的不成?你还不去看看你的果脯,好像有人拿了几篮子呢。” 阿息听到九爷提醒她,这才突然想到自己把箩筐放在那边树下,赶紧撒腿跑了过去,跑过去一看,那果脯却只剩了两篮子,她抱住箩筐“哇”的一声痛哭了起来。 ☆、无意识得青管家 看热闹的人见阿息因为管闲事,竟然把自己拿出来卖的东西丢了,皆是摇头叹气,可同情归同情,也没有谁会愿意出银子将这钱给补上,摇了几下脑袋,叹了几声气之后,都慢慢散去了。 陆小琬攥着那个烟灰色的荷包,看了看周围的人,心里也在犯难,这个荷包本是赃物,没想到却这样莫名其妙归了自己,看了看那边斜披着衣裳一副洞若观火的看着她的九爷,陆小琬不禁微微一笑,拿着荷包走上前去递了过去:“九爷,今日可是麻烦你了,我这个妹妹以后还要在西市来做些买卖,还请九爷多多关照。” 九爷看着陆小琬笑靥如花,阳光照射在她脸上,皮肤光滑如剥了壳的熟鸡蛋一般,心里突然有些慌乱,也不敢看她的脸,扬着头瓮声瓮气道:“这点小事不值一提,我九爷价格公道,也不会乱收钱,更不用你拿这么一个大银锭子来……”挠了挠头,他眼珠子转了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话:“用不着这样来讨好我!” 陆小琬心里一怔,没想到这九爷倒也是个有原则的,于是把手缩了回来,微微一笑道:“既然九爷这样讲原则,那我陆小琬也不勉强。”她从袖袋里摸出一锭约莫一两银子道:“九爷也辛苦了,拿去和手下喝杯酒,若还有盈余,那便麻烦九爷叫茶铺里送几桶茶水来,让这西市卖东西的人也能润润嘴唇皮子。” 九爷听着陆小琬说话声音软款,说的话儿又让他觉得舒服,简直是全身三百六十五万个毛孔,没一处不熨帖的,见陆小琬白白嫩嫩的手心里拖着一个小银锭子,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向她拱了拱手道:“如此,我九爷便代西市这些行商走卒谢过陆姑娘一片心意了!” 陆小琬笑着向他摆摆手,然后快步向阿息走了过去,九爷着迷的看着她婷婷袅袅的背影,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娘的,恁般美貌的一个姑娘,也不知道谁有福气娶了去!” 树荫下边,阿息已经止住了哭,正抽抽搭搭的在吸着鼻子,身旁还蹲着一位老人在低声劝慰她。 陆小琬掏出手帕子来给阿息擦了擦眼泪道:“阿息,没事的,这丢了的果脯就当我们在家做零嘴吃了。” 阿息抹着眼泪道:“小琬姐,我是不是在多管闲事?” “没有,你做得很好,我们怎么能看着那些骗子到处行骗呢?”陆小琬夸奖着她:“就是要有你这样的人,这才会天下太平呢。” “是吗?”阿息抬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片:“真是这样?” “是这样,小姑娘,你做得很好,若是你今日不挺身而出,小老儿便要被那几个人讹上了。”旁边的老人也笑呵呵的回答:“你是一个好孩子。” 他低头看了看阿息箩筐里剩下的那两篮子果脯,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小姑娘,这果脯装到篮子里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阿息指了指陆小琬道:“是小琬姐想出来的,这篮子上的花也是她做的。” 老人拿出一篮果脯出来,看了又看,连连点头称赞:“真是奇思妙想,我从未看见过这果脯篮子也能做得这般精致。随便去京城哪家铺子买果脯,都是一块布包了就打发了,哪有这般精致物事!” 陆小琬趁机在旁边推销道:“这果脯吃了以后,篮子还可以盛些别的东西,或者可以做装饰物事,这位阿公,你要不要把这两篮子都买回去?买两篮子只要一百八十个铸钱呢。你买回去以后,可以一篮自己吃,一篮进献给主家享用,定然会得夸奖的。” 老人站直了身子,眼睛望着陆小琬,眼神里全是赞赏:“这位姑娘,莫非你认识我,否则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管事?” “这位阿公,我看你穿的衣裳是绸缎的料子,虽不是蜀锦或者织锦,但也算是好布料了,可是你的手上有着粗茧,说明你也是做过粗活的,再看你腰间配着几片粗大的钥匙,这可是大户人家管事才有的,所以我便想着你是哪家的管事,不知道我说得对也不对?”陆小琬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人的脸色由讶异变成了微笑:“不知道阿公要买什么东西?若是小琬能帮忙找找,也很乐意。” 那位老人笑着点头道:“这位姑娘果然是冰雪聪明,我正是梁王府的总管事,最近梁王准备在长安西郊修一座园子,先要把园子的围墙修起来,我是先来西市看看有没有好材料,先比较下价格,再定一批下来。” 陆小琬听了这话,眼中一亮,这可是大商机呀,这个老人刚刚被讹诈的时候难怪不动声色,原来是见惯了风浪,背后有个撑腰的梁王府。如果自己能帮这位管事找到好货源,中间转转手,那就是一笔可观的佣金,另外梁王修园子,肯定有设计或者装修之类的活计,自己前世学的就是艺术设计,肯定能学以致用。一想到这里,陆小琬便全身热血沸腾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住了那位老人。 “姑娘,你莫非有什么好主意?”老人见陆小琬那兴奋的神情,也不觉好笑,笑眯眯的望着她,想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请问阿公,梁王这个园子要修成什么规格?准备如何布局?”陆小琬开心的问他:“小琬不才,可愿毛遂自荐,为梁王设计下这园子。” “设计园子?”那位老人喃喃自语道:“这园子还用设计?不就是看梁王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就修成什么样的?他说哪里挖个湖,哪里建个亭子,不全都是他来定?” “不,不,不!”陆小琬有些紧张,又有些生气,梁王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园子呢,这分明就该修成一处经典园林,可不能让他给毁了!她看了看那位老人,诚恳的说:“阿公,可不可以和梁王殿下说说看,我帮他整体设计一处园子,他若是觉得好,付给我设计费用,或者索性聘请我做监工,我来负责将他的这园子修得美不胜收。” “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那老人惊讶的一扬眉,重新审视了一番陆小琬:“若是能这样,自然更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便与你相约十日,十日以后我来取你的设计图样。” “我叫陆小琬,住在槐树胡同的第三家宅子,十日可能仓促了些,我只能将园子的一半画出给你。”陆小琬朝那老人行了一礼:“而且,我还得先去看看那园子的选址,看下那周围有些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又有什么需要舍弃,所以十日还真是仓促,还请管事阿公和梁王殿下美言几句。” “我叫刘青,你就叫我青叔罢,其实我还不满五十呢,只是生得老相些,你们就这样阿公阿公的叫我,喊得我都觉得自己老得该掉牙齿了。既然如此,那我便今日下午来槐树胡同找你,带你去看看那园子的选址。”刘青笑眯眯摸了摸阿息的头道:“你们俩都是不错的,相信以后定会有出息!” 阿息睁大眼睛看着刘青道:“真的吗?我没想那么多,只要每天都能吃到肉便好了。” 刘青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对阿息道:“你把剩下的那两篮子果脯卖给我罢,我买回去送小翁主吃着玩。” 阿息拿出秤来想要称那小碎银,刘青摆摆手道:“这银子最多也就半两,方才你为我解围丢了几篮子果脯,这就当补偿罢。” 接过那块银子,阿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向刘青行了个礼儿道:“谢谢青叔。”抬起头来,眼里已是泪花闪闪。 刘青和蔼的说:“没事的,你们姐妹俩快回家罢。” 陆小琬领着阿息去屠案那称了些肉,买了些菜,又去了长安城的书坊,买了一些笔墨和写字的素绢,阿息的箩筐里满满都是东西,她一边挑着走一边止不住的笑:“小琬姐,真没想到今天我就能吃着肉。” 见阿息总是提到吃肉,陆小琬心里不免心酸,这孩子以前真是过得太穷苦了些,能够吃上肉都能让她这么高兴。正在想着,突然听着阿息的声音变得凄凉凄凉:“若是阿娘在,那又该多好,她定然会很高兴,她也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她把最后一个干粮饼子给了我吃,最后她却饿死了……小琬姐,都是我不好,若是没有我,她也不会死了……” 陆小琬听阿息说得伤心,紧紧的搂住了她:“阿息,你不用伤心了,你的阿娘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她在天上也会很高兴的。” “小琬姐,阿娘真的在天上看着我吗?”阿息抬起眼睛瞄了下天边,将信将疑。 “当然呀,我们所有故去的亲人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只有我们过得好,他们才不会担忧。”陆小琬笑着安慰她:“阿息的阿娘若是看到阿息有肉吃,有衣穿,肯定也很开心。” “小琬姐,那你的阿爹阿娘呢?他们也在天上看着你吗?” 陆小琬听阿息关切的发问,突然之间也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阿爹阿娘?卓王孙和卓夫人算不算?自己总不可能红口白牙的诅咒他们升天了罢?可看着阿息安慰的眼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朝阿息笑了笑道:“我的阿爹阿娘若是知道我过得好,当然会是很高兴的。” 为了不让你们平白无故便升天了,只能这样模糊的说下,你们千万不要怪我,陆小琬心中默默念叨。 ☆、得来全不费工夫 回到槐树胡同,张二嫂子见阿息挑回来满满两箩筐东西,也甚是惊讶,心里钦佩着这陆小姐真有些本领,随随便便就能赚到一注银子,望向陆小琬的眼神越发的温柔了些,心里有了些想法。 阿息和张二嫂子一起生火做饭,陆小琬便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开始构思要给巧绣坊送去的衣裳样子,可她一提起笔,脑袋里塞满的却是前世所看到的各种园林美景,根本就不想动笔去花衣裳,一盏茶功夫过去了,便连半片衣角都没有画出来。 “小琬姐,该用饭了。”阿息清脆的声音从外边响起,陆小琬这才从梦里惊醒般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素绢,还是空白一片,未着半点墨迹。叹了一口气,陆小琬匆匆的走了出去,看来一个人真是不能太把自己当一回事情,贪多嚼不烂,能认认真真做好一件事情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若是满天麻雀都想抓住,那可真有些难度。 吃饭的时候,张二嫂子很热情的给陆小琬夹菜,一边试探性的问:“陆小姐,我看你很会赚钱,什么时候也能带我去赚点钱补贴下家用?” 陆小琬“噢”了一声,看了看张二嫂子那张期盼的脸,她也知道张二嫂子一心想要攒点钱给儿子博个好前途,一片慈母心不言而喻,可她又能做什么呢?让她去西市卖果脯?那会不会给阿息的生意造成困扰?陆小琬还真担心若是张二嫂子去西市卖果脯,会不会大肆降价,薄利多销,这样便形成了恶性竞争。 想了又想,陆小琬也只能想到让她在家里编篮子,虽说手艺可能不及阿息,但毕竟比放她去破坏市场价格要好。想到这里,陆小琬点点头问:“那你会不会编小篮子?” 张二嫂子愣了下道:“我小时候做闺女那会儿编过,后来只做针黹女红,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做。” 阿息在一旁欢快的说:“张二嫂子,没问题,你若是不记得了我教你便是。” “那你就先帮着阿息编篮子罢,编一个篮子五个铸钱,你可愿意?”陆小琬心里在滴血,五个铸钱呐,本来她想说一个篮子两个铸钱,可实在说不出口,阿息手快,一个下午大约能编十七八个,张二嫂子大约能编十个,也能赚到五十个赚钱,算是一笔不少的收入了。 果然,张二嫂子听陆小琬这般说,不由咧嘴笑了:“多谢陆小姐了。” “你不必谢我,你暂时帮我做做篮子罢,以后若是有什么合适的事儿,我再帮你想想法子。”陆小琬柔声说:“知道你也是想为阿珲攒点钱,也不容易。” 张二嫂子被陆小琬这细声细气的一句话勾起了心底的酸涩,眼圈子红了红,一颗眼泪堪堪要滴落出来。 “张二嫂子,你别哭,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阿息在一旁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着她,伸出手来给她擦着眼泪:“小琬姐说以后会每日都能吃到肉呢。” “对了,张二嫂子,你们家阿珲还在长身体,你每日也给他送一次饭去罢。”陆小琬指了指那瓮炖得烂烂的肉道:“这个吃了长力气,等会你就送了去官学给阿珲吃罢。” 张二嫂子听了更是心中难受,从袖袋里翻出一块手帕子拼命的擦着眼泪道:“我算是遇着贵人了,陆小姐,你对我们母子俩的大恩大德,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快别这么说,咱们现在都在一个园子里住着,都该是亲人一般,何必如此生分。”陆小琬细声劝着她:“你快吃了饭去给阿珲送饭食,饭菜凉了可就不好了。” 这句话成功的止住了张二嫂子的哭声,她匆匆扒了几口饭,然后便用一个漆器食盒将饭菜分装好了,拎着盒子便走了出去。看着张二嫂子的背影,阿息叹了口气:“张二嫂子好可怜,没有丈夫,还有个儿子要养。” 陆小琬坐在一旁沉默不语,本来她只是单身一个人,现在身边多了个阿息,慢慢的她又开始关心起张二嫂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自己还没有达呢,就想着兼济别人了,她真不知道自己同情心过剩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正坐在自己房间里胡思乱想,就听阿息在外边喊道:“小琬姐,青叔来了!” 陆小琬应声出去,便见刘青从门口走了进来,打量着这院子,惊讶的说:“我还没想到这地方还有这样的院子,独门幽户,进了里边来一看,倒也算是景色宜人。只是这院子还配不上你穿着的衣裳,我今日上午看着你的衣裳,原以为你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小姐,没想到却看走了眼。” 陆小琬笑道:“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穿精致衣裳,还真骗了不少人。但是一看我这头发便知道,半点饰物都没有,大户人家哪有这样的小姐!” 刘青看了看她的头发,也笑着说:“倒也是,可我今日上午怎么就没看你头发呢。” 阿息将陆小琬拉到一旁,有些担心的说:“小琬姐,要不要我也跟了去?” 陆小琬心里很是感慨,这阿息,可真是贴心。摸摸她的头发道:“你就在家里教张二嫂子编篮子罢,不打紧的,若是青叔是坏人,你去了也无济于事。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我只是跟着去看下园子选址的地方呢。” 刘青在旁边远远的看着,心里感叹着姐妹俩真是感情好,看着陆小琬走了过来,笑着对她说:“你妹妹担心你?” “她人小心眼却细。”陆小琬点了点头:“可真是贴心。” 刘青挑挑眉毛道:“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会对你不善?” “青叔,你作为一个堂堂梁王府的管事,还不至于要对我这样的穷丫头下手罢?”陆小琬看了他一眼道:“若真是要对我不善,那小琬也没得办法,一条贱命拿去拼了便是。” 她说得风轻云淡,刘青听了却是心惊肉跳,没想到这陆小姐竟然如此刚烈,瞧她说这话的神情,似乎心里早有计较,不得不佩服她的从容,于是笑着说:“陆小姐,你便放心罢,我青叔可不是那种歹人。” 两人说说笑笑的走了出去,便见外边停着一辆马车,油布帷幕,看上去倒也宽敞,由两匹马拉着,周围站着不少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哟,这马车上还有梁王府的表记!” “真是的呢,怎么竟然在张二嫂子这里停着?” 一个婆子神秘兮兮的说:“现在这里已经不是张二嫂子的宅子,是一位姓陆的小姐买下来啦!这梁王府的马车该是来接她的!” “原来如此!”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啧啧惊叹,露出了牙齿上粘着的一片青菜叶子,映得她青面獠牙般,可她却没有半分自知之明,却依然朝着刚刚走出门来的刘青不断的暗送秋波:“那位肯定是梁王府有地位的管事,瞧他佩着的那玉环,多富贵!” 刘青目不斜视的将陆小琬送上马车,然后自己坐在马车前边和车夫并排坐着,梁王府的马车扬起一地的灰尘消失在那些碎嘴婆子的眼里。马车虽已远去,可闲话的人却不愿放过这话头儿,一个婆子深思着道:“这位新搬进来的陆小姐是什么身份呢?竟然劳驾梁王府的管事来请她?” 旁边卖菜的婆子咧了一张嘴笑道:“这还用说,定是梁王养在外头的美人姬!” “美人姬怎么会在这里买个宅子,还能允许张二嫂子和他们同住在一起?”旁边一个老汉颇有见识的说:“高门大户养在外头的美人姬都是独门独户的,方便主子随时过来寻欢作乐,又哪有这样住在闹市的美人姬!” “那你说她是你什么身份?”卖菜的婆子被驳斥了一番,骨笃了一张嘴,很是不乐意:“怎么梁王府的马车和管事会来这里接她?” “我倒是觉得这位陆小姐该是梁王养在外头的美人姬所生的女儿,因为不能正大光明的进梁王府,只能在外边给她买个宅子,好饭好菜的供养着。你没看那陆小姐的气度,那穿着的讲究,那可是大家女子才有的!”老汉笑了一笑,朝那卖菜婆子眨了眨眼:“现在王爷们在外头生的子女难道少了去?说不定你也是哪位王爷在外头生的呢!” 卖菜的婆子笑着啐了他一口道:“你是看着我生的,还说这样的话?” 众人看得好一阵发晕:“你们两个就别在这里寒碜人了,都老夫老妻这么久了,还能如此黏糊,真是不佩服也不行!” 卖菜的婆子和那老汉异口同声说道:“我们且自说我们的,又与你们有何相干?”说罢还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得众人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 这时张大嫂子在人群后探出了半个头,心里不断的掂量着老汉那话,若是陆小琬当真是梁王生在外头的女儿,那旁边这个宅子是抢不到手了,她望了望旁边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有一丝丝绝望。 ☆、郊外再逢三公子 一路上倒没有什么好风景,因为快接近冬天,到处都是疏败的景象,河边的金丝柳早已落尽了绿茸茸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迎风乱舞。柳树旁边还有一排笔直的乔木,稀稀疏疏的挂着几片叶子,树枝直指蓝天,似乎要把那片天刺破似的。 官道上走动的人不是很多,大抵是因为到了郊外的原因,陆小琬撩着帘子往外边看着,就见路旁站着的大部分是荷锄的农人,心里想着梁王的园子也该不远了。 没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刘青打起马车帘子,笑着对陆小琬道:“陆小姐,我们到了。” “青叔,你就别喊我陆小姐了,听着别扭。”陆小琬提起裙子跳下马车,看了看眼前一片开阔的荒地,转头对刘青道:“你还是喊我小琬罢,这样听着亲切。” 刘青听了点点头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小琬,你且过来看看,这个木桩开始便是梁王别院的范围了。” 梁王府已经用绳子将地圈了起来,陆小琬跟着刘青往里边走,只觉这园子的面积很大,大得超出了她的想象。本以为别院只是一个小宅子,也不过就比寻常人家的大了那么点罢了,真没想到梁王的别院,竟然会圈这么大一块地盘子,不是说文景之治时期,皇上都提倡节俭吗?为何面前这块空地竟然有那么大? 陆小琬一边跟着刘青往里边走,一边仔细察看着地形,脑袋里却在想着这别院该建成什么样的风格。梁王乃窦太后最喜爱的儿子,一直希望景帝死后能传位给梁王,他恩宠甚重,圈块这么大的地也不足为奇,只是她倒是得好好考虑下,怎么样才能将这园子设计得大气精美些。 绕着木桩和绳子走了一圈,陆小琬心里也有了些底,提着裙子抖了抖上边的灰尘,她回眸一笑:“不知道梁王殿下是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刘青张大了嘴巴,不知所以的看着她道:“风格……是什么?” “就是说,平常梁王殿下喜欢什么颜色,他所用的器具是小巧一点还是粗犷一些?知道了这些,我才能投其所好,为梁王殿下设计出他喜欢的园子。”陆小琬低头沉思道:“就是梁王妃的喜好我也想知道。” “原来是这样。”刘青心里一轮,可不是这样吗?梁王的别院,当然要修得符合他的喜好,否则辛辛苦苦画出来的图样子,梁王看了不中意,那不是白画了?还是女子心细,先前自己也请教过长安一个有名的工匠,那人只是说比着长安修得最豪奢的王爷别院修就行了,这样一看,两人的高下便已经能隐隐看出。 “梁王和王妃的喜好我倒还是知道些,我现在慢慢和你说。”刘青一边陪着陆小琬往回走,一边絮絮叨叨的和她说起梁王和王妃的喜好来,陆小琬一边认真听着,脑海里一边迅速在记忆里筛选着前世有名的园林建筑。 “齐三公子,你今日也过来了?”正在说着,突然刘青停住了话头,向前边快走了几步,迎着对面来的人拱了拱手:“这些须小事,派个人来看看不就行了?” 齐明珂却不答话,只是盯着他身后的陆小琬,眼睛一亮,没想到在这里又见着了这位陆小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就见她昂首跟在刘青的后边,落落大方,根本没有本分羞怯矫揉的神态,直看得她有几分失神来,眼光稍稍一滞,在陆小琬身上又溜了一圈,这才走上前去拱手行礼道:“青管事,陆小姐,两位好!” “咦,你也认识小琬?”刘青疑惑的看了看齐明珂:“看来齐三公子真是交游广阔。” 陆小琬笑道:“我又哪里能识得这样的贵人,还不是齐三公子客气,还记得我这个寂寂无名之辈。齐三公子今日来梁王别院做什么呢?”陆小琬一边说心里一边噗噗乱跳,这齐三公子该不是和自己来抢生意的罢,好不容易搭上了这根线,可不要被这半路杀出来的齐三公子抢了去。 “青管事,梁王别院这般浩大的工程,这用的木料石料定是不少,我今日先来看看,心中有个数会比较好,否则还不知道该抽多少银两出来做些预备。”齐三公子举目一望,啧啧称赞:“果然梁王是太后最宠爱的王爷,这围地的木桩和绳子都看不到边际了。” 刘青嘿嘿一笑:“太后对哪位王爷都是一样,齐三公子可别这样说。” 齐明珂点点头道:“这话,在外边说当然只能这样,可现在嘛,”他眼睛迅速的瞟过陆小琬,在她脸上溜了一圈:“现在这里又没有外人,这么说说又何妨?” 刘青笑而不语,转头对陆小琬道:“小琬,我叫车夫先送你回去,我还要陪齐三公子在这园子里转转。” 陆小琬行了个礼儿道:“青叔,你忙你的便是,我先回去了。” 刘青点点头,喊了那车夫过来,交代他要安安全全的将陆小琬送回槐树胡同,这才伸手向齐明珂做了一个里边请的手势:“齐三公子今日若是想看看,那我就先陪你转转,只是现在园子设计图样还没出来,我也没办法估计会用多少石料木料。” “设计图样?”齐明珂有些好奇:“听说青管事已经去问过了伍修,他可是长安城鼎鼎有名的工匠,难道他没有给你大体规划下?” “他只是说比着其余别院修建就行了,只是最近他回了老家办事,还没往这里看地形。”刘青摸了摸下巴上几绺胡须,回头看了看那辘辘远去的马车道:“方才的小琬姑娘就是毛遂自荐要来给园子画设计图样的,说十日之后便能把图样给我。” “哦?她还会这个?”齐明珂也顺着刘青的目光往后看去,就见梁王府的马车已经远去,在扬起的一路灰尘里,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小黑点:“这位姑娘真是非同一般。” 她究竟是不是那卓文君?如果她是卓文君,那和司马相如私奔了的女子又会是谁?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在临邛开酒肆将卓王孙老脸丢尽,他打发了他们一笔金子让他们回司马相如老家了。又听说他们俩在司马相如老家过得甚是惬意,琴瑟和鸣,每天晚上都要对月弹琴,互相切磋琴艺,若那个女子不是卓文君,那她又怎会有如此高超的琴艺?这真是一个难以解开的迷。 陆小琬被梁王府的马车送回家,在街坊邻居们或是羡艳或是嫉妒的眼神里边走回了院子,她根本没时间理会那些人的目光,现在她的脑海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园林结构。粉白的影壁,进门的太湖石,抄手游廊,垂花门,月亮门,这些就像放电影一般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全身热血沸腾,只想设计出一座精致的别院来。 “小琬姐,你回来了?”阿息欢快的叫着跑了进来,看着陆小琬呆呆的坐在地上,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面对着一幅素白的绢布,愣愣的看着前方,她不由一呆:“小琬姐,怎么了?” 陆小琬抬头朝她一笑:“没事儿,我在想画衣裳样子呢,明天送去巧绣坊换钱花。”看着阿息的小脸蛋,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朝阿息点了点头:“你去驿站帮我送封信去临邛梅花岭,给以为叫孟酒酒的姑娘。”说罢从小几下边拿出一幅尺素来,上边写了一段话,有她现在住的地方,催着孟酒酒快些来长安和她见面。 “好,我知道了。”阿息接过尺素,小心翼翼的揣在了怀里,然后就见陆小琬又递过来一个小银锭子:“你叫驿站送加急的快件。” “嗯。”阿息点了点头,飞跑着出去了。陆小琬见着她火急火燎的小小身影,不由得会心一笑,这个阿息还真是个开心果,即使生活对她苛刻,可她却从来没有失去对生活的信心,一直便是那样笑嘻嘻的,还能让别人开心。 眼睛一转看到了自己面前的那幅素绢,先别想那么多,还是画几张衣裳样子才是最要紧的,梁王的园子工程浩大,交上去也不一定能通过,倒是这衣裳样子是可以实打实赚钱的。陆小琬提起笔来,先将在荆州设计的几套衣裳画了下来,然后又设计了两套冬装,画完以后看了又看,自己颇觉满意,小心翼翼的吹干了墨汁,这才将素绢放到一边去。 坐在那里看着挂着的素绢,陆小琬歪着头左看右看,不知道那巧绣坊能看中几幅图样,若是都能有十两银子一幅的价格,那也利润可观。当然这点钱和前世的时装设计师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可现在时代不同,自己自然不能揪着巧绣坊的掌柜去给她输入什么现代理念,告诉她时装设计师是高尚时髦的职业,身价不菲,可不能这么些银子就打发了她。十两银子已经是个不少的数目,她在荆州城开成衣铺子的时候给向小三他们开的月钱都只有一两银子一个月呢。 向小三?陆小琬的眼前突然闪过一张英俊的脸,似乎看见他穿着自己设计的衣裳站在成衣铺子门口“招蜂引蝶”,又想起了司马相如的小书童转述过来的话:“向小三看过不少见了钱就眉开眼笑的,可没有谁有她笑得这样贼眉鼠眼的。” “我笑得贼眉鼠眼?”陆小琬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又能找到我这样美貌的老鼠?” ☆、长风阁梁王拍板 第二日,陆小琬和阿息继续分工合作,阿息卖果脯,她去卖图样。 进展异常顺利,拿去的六幅衣裳图样都被巧绣坊看中了,给了六十两银子便将那六幅图样给买了下来,陆小琬一手接过银子,迈步就向齐家钱庄走去。 齐家当铺的店伙计此刻正闲着,从后院溜到了钱庄这边来说话,一抬头便看见站在柜台那里的陆小琬,正拿着银子准备存进钱庄,他看得一阵头晕眼花,用力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没看错,确实是昨日那位小姐。 直到陆小琬走了,钱庄伙计这才伸手推了推他:“怎么了?看到美人就脚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当铺伙计捶了同伴一下道:“又不是没见过美人儿!我只是奇怪这位小姐昨日来我们当铺当东西,该是缺钱花,可今日却又来存银子,她这招式可真是叫人猜不透啊!” “这世上让人猜不透的人多得很,你不过才见着一个,便做出这样的样子来。”钱庄伙计嗤笑着道:“毕竟当铺里见的有钱人少,你若是来我这边站上一个月,保准你见了什么都不会吃惊了。” “也是。”当铺伙计摸了摸头,讪讪的往后堂去了,一转脸,便见主家齐三公子正站在门槛上看着钱庄柜台这边,一脸不悦。他以为自己溜号的事情被齐三公子发现了,两腿颤颤的行了个礼便往当铺那边一溜烟的去了,回头一看,齐三公子还背着手站在那里,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三公子今日真是奇怪。” 齐明珂站在那里望着门前车水马龙的长安大街,摇了摇头,极力想将那一瞬间的失落给甩在脑后,他是着了魔还是怎么了?竟然对这只见过几面的陆小姐牵肠挂肚起来,他齐明珂又不是没有见过美貌女子,为什么刚刚见了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就有拔足追赶的想法?若不是理智尚存,生生的制止了自己,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笑话来。 陆小琬心情愉悦的往西市去与阿息会合,走到了那里,发现阿息的摊位前边没有什么人围着,倒是那位叫九爷的正站在她的箩筐边上和她说话。 难道九爷又来欺负阿息了?陆小琬心里一急,大步走了过去,到了摊位面前,阿息惊喜的站了起来抓住了她的手高兴的对陆小琬说:“小琬姐,九爷可真好,今日他还帮我联系了一家要做酒席的人,虽然收得便宜了些,一篮只卖了八十个铸钱,可是那人是包圆儿买走了,爽快得很,我就卖了,小琬姐,这样没事罢?” “没事,这样很好呀,我们可以早些回去。”陆小琬抬头看了看站在那边傻笑的九爷道:“你有没有给九爷谢仪呢?” “啊,还要给谢仪?”阿息攥着钱袋子,犹犹豫豫的说:“那我该给九爷多少谢仪比较好呢?九爷,你要多少?”她抬起头来看着那站在一旁的九爷,口里说给钱,手却紧紧的捂着钱袋,不愿意将那根绳子解开。 陆小琬将阿息那小动作看在眼里,只觉好笑,看着在一旁抱胸而立的九爷道:“九爷,那今日便付双倍费用罢?” 谁知这话一说出口,那九爷的脸便红了一片,慌乱的摆着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举手之劳,陆小姐不必客气。”说罢大踏步走开了去,看得陆小琬一阵错愕:“这九爷今日怎么不要钱了,甚是奇怪!” 阿息却在一旁高兴得跳了起来:“我说过了不用谢仪的嘛。小琬姐,我们回家去罢!” 陆小琬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戳了戳阿息的脑门道:“小财迷!” 过了十日之后,刘青按时过槐树胡同来取图样,当他看到那几张图样时,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陆小琬用了颐和园做底图,然后参考了江南园林建筑的典范拙政园的风格,形成了一种大气中有精致的情调。她画了一张平面设计图,又画了两幅水粉画,一幅是远瞰图,一幅是近距离写意风景,那鲜艳的颜色,灵活的笔触,看得刘青赞叹不已:“这园子,就跟在眼前一样哇!” 见着刘青拿着画看了又看,陆小琬微微一笑:“青叔,这只是粗略的设计图样,若是梁王殿下喜欢这设计,我还要进一步更精致,更到位的全局设计,那至少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今日你带了这图样去给梁王殿下看过,若是他觉得可行,那我再继续帮他全局布置,但也烦请青叔跟梁王殿下提下,我这设计可是要收钱的。” “你要多少银子?”刘青挑眉看了看她,这小琬姑娘真是钻到了钱眼里边,谁不想搭上梁王这根线细水长流的好多挣点钱,可她却还偏偏理直气壮的问着要! “我也不要多了,大约是这园子建起的百一之数罢。”陆小琬笑吟吟道:“若是修这园子耗费万金,那我便要一百金。” 刘青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把陆小琬拉到一旁道:“你也要得太多了些!梁王殿下这园子修下来,何止万金,恐怕要十万金之数呢,难道你便要一千金?这也……”他看了看陆小琬道:“你还是少要点罢!” “都听说梁王殿下礼仪下士,对有才能的人尊敬有加,难道就偏偏对我这设计图样如此小气?我可是要花大气力来做这事的。”陆小琬沉吟了一声道:“也罢,我便少收点,五百金如何?我不是单单只设计图样,建造的期间有什么设计上的问题我都会亲自到场指点,而且到时候我还会负责室内的装修——青叔,这费用可是另外算的,我只负责出主意。” 刘青瞟了腰杆儿挺得笔直的陆小琬,这姑娘还真是厉害,说出五百金来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连大气也不喘下,似乎五百金在她眼里只是五百个铸钱而已。他疑惑的看了看陆小琬,小心翼翼的将那几幅素绢卷了起来揣在怀里:“我先和梁王殿下说说看,你且在家里听我消息便是。” 陆小琬含笑把他送了出去:“静听青叔佳音。” 刘青回头看了看陆小琬,就见她眉如远山,一双眸子如有盈盈秋水,站在门边上,气质雍容高雅,给人的感觉是她站错了地方,她该是站在那金碧辉煌的地方,身后有成排的侍女相拥——她究竟是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呢?刘青有些好奇,这槐树胡同绝非她出生之处。 回到梁王府已经是天色将暮,听得自己的小跟班说梁王殿下今日回来便去了长风阁,心中一喜,看起来梁王今日心情不错。长风阁乃是梁王殿下最宠爱的美人姬苏姬的居所,梁王除了去王妃处最多之外,去长风阁的日子也是比较多的。 刘青走进园子,七拐八弯的来到了长风阁门口,请管事婆子通报了声,不多久那婆子便笑着走出来道:“梁王殿下叫你进去呢。” 见着那婆子脸上的笑容,刘青心里也有了底儿,直起腰板便往长风阁里边走了进去。走到内院,就听到里边传来低低的调笑声和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便见侍女们抬着琴到了中庭,那里铺着一块毡毯,旁边还有一个香炉,里边有白色的烟雾袅袅的升了上去,看起来苏姬是要准备弹琴取悦梁王了。 “刘青,你今日有何事情来找?”梁王笑眯眯的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苏姬,美人如玉,真是令人销魂。 “殿下,就是为了那别院之事。”刘青拿出了那几幅素绢,先将两张水粉风景递了过去:“殿下,有人毛遂自荐为殿下设计园子,这是她的画的景观图。” 眼睛扫过那两幅图,梁王坐直了身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两幅画用色鲜艳,描摹的景物几乎是纤毫毕现,碧绿的荷叶里有粉色的荷花箭一般窜了出来,茸茸的金丝柳在岸边飘拂,显出了远处的楼阁亭台,看上去便如在蓬莱仙境一般。 旁边的苏姬也伏过身子看了过来,见那两幅画鲜活可爱,不禁啧啧赞叹:“青管事,这是哪位画师画的?画得可真美,这画上的东西竟和活的没有两样呢。”苏姬纤纤素手拿着那两幅画,对着烛光看了又看,深思着说:“只是当朝根本没见过这种绘画风格,也不知道他是师从何人?” 刘青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那苏姬,老老实实的回答了梁王的问题:“这是一位姑娘画的,她自荐帮梁王殿下设计园子,只是提出要修园子费用的百一之数做为酬劳,我觉得似乎有些贵,于是便回绝了,和她议好五百金之数。” “百一之数?”梁王沉吟片刻,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姑娘倒也是个妙人儿,竟然敢如此开口要价,难道她不知道是我要修这园子吗?” “老奴已经和她说过,但她坚持说设计园子是付出了心血的,所以五百金是不能再少,而且园子修建的时候有什么设计上的问题,她还会来给予指导。”刘青低着头回答,虽然极想看看梁王殿下的表情,可却不敢抬起头来:“她还有一张奇怪的图样,老奴看半日没弄懂是什么意思,她说叫做平面设计图,说所有的设计要点都在这里面了。” 梁王把那张图样拿过来看了又看,好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想了半日,方才缓缓开口道:“既然那小女子这般笃定,该是有些真材实料的,我便答应她的条件,只是她要保证园子修出来要有这设计图样的效果。” 旁边苏姬贴在梁王的身上,腻着声音说:“王爷,可不能提前就将这五百金都给她了,若是园子还没修好,她人都不见了,那该如何是好?” “唔,美人提醒得极是。”梁王握住苏姬白嫩的手,轻轻抚摸过她的手背:“刘青,你去和那位陆小姐说,她的设计图样都出来以后给她三百金,园子修好了再将两百金给她。” 刘青听了,心里有些埋怨那苏姬多嘴多舌,可毕竟梁王殿下还是答应了让陆小琬设计这园子,不能不说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低着头,满脸笑容的向梁王行了一礼,拿着图样便退了出去。 ☆、挥毫设计赚黄金 陆小琬得了刘青的信儿,心中欢喜,这三百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多少人家做一辈子还没三百金呢。把图样摊在小几上边,映着门外透进来的艳艳晴光,画卷上的荷花似乎也在欢快的舞蹈。 见陆小琬笑得两眼弯弯,刘青叹了一口气道:“小琬,你只不过是运气好,那时候梁王殿下心情不错这才会答应。其实你何苦问梁王殿下要设计的费用,若是把那设计图样献给梁王,他一高兴,随便赏个什么东西给你,或是让你在修园子中间得份什么差使,岂不是比拿五百金要强?” 见刘青眉头蹙起,一副担忧的样子,陆小琬笑着安慰他:“没事的,青叔,这不是金子到手了吗?你就别担心了。” 刘青见陆小琬不以为然,知道自己多说无益,站起身来道:“那你就认真设计着,尽快把图样弄出来,现在不是农忙时节,人手好找,趁着冬天将园子的地给整平了。” 陆小琬点了点头道:“没问题,青叔,你再过十多日便可来接整体图样了。” 见着刘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陆小琬坐在那里,唇边浮出一丝笑容,她要梁王的赏赐做什么?那赏赐又不能当饭吃,即算是赏赐什么值钱的物事,进了当铺也不值钱了,不如这五百金来得实惠。至于给她差使,那更是敬谢不敏,自己在长安人生地不熟,没有门路,又不一定是自己所擅长的方面,就算给她差使,她未必也能赚到五百两金子,还是到手了便是实惠! 况且若是她的设计图样被梁王采纳,她便可以开一家广告设计公司,利用名人效应,开创长安园林设计、室内装潢、广告设计的先河。这公司该叫什么呢?陆小琬闭着眼睛想着,不多时,璇玑阁这三个字便出现在她脑海里,对,就用这个名字,这些天自己一边设计梁王的园子,一边出去找找看有没有比较合适的铺面,赶紧修缮一下便可以开业。 正在想得舒畅,就听“吱呀”一声,门板被推开了,阿息从外边跨了进来,拉长着一张脸,嘴巴瘪着,似乎要哭出来似的。 “怎么了,阿息?”陆小琬吃了一惊,站了起来望着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小琬姐,今日只卖了八篮子果脯。”阿息听着陆小琬关切的问她,嘴巴瘪得更厉害,眼圈也红了:“都没有什么人来买,而且我发现还有个阿婆也拿了果脯来卖,她的卖得很便宜,虽然没有我们卖的好吃,可她也编了篮子装着,只卖一百五十个铸钱一斤,人家都去她那里买了。” 陆小琬叹了一口气,望了望门外,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时辰已经不早了,阿息没卖完果脯,心里自然糟心。她把阿息拉到面前,轻声安慰她:“阿息,你别着急,现在我们可不少银子用,你每日只管挑了去卖,能卖多少便是多少,不用担心这果脯卖不完。” 阿息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她道:“小琬姐,我们要不要降点价格?” 这便是前世看到过的恶性竞争,因为商品过剩,为了吸引顾客,商家会普遍采取降价的手段来促销。可若是一味打价格战,今日你降二十个铸钱,明日她降二十个铸钱,这价格最终就会降到没有利润可言了。 “不用,你就随她卖一百五十个铸钱一篮子。”陆小琬拉着阿息的手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耐心向她解释:“如果我们都降价,最后说不定会降到六十个铸钱一斤,编篮子的材料和人工算进去,那就根本没有银子可赚,况且还有付九爷的保护费,还有西市官吏来收税,我们岂不是还要倒贴?” “那该怎么办啊?”阿息着急的说,一脸懊恼:“我知道自己运气不好,做什么事情都会拖累了别人。唉,连卖个果脯都做不好,我还能做什么?” “你不用着急,明日你去西市还是按照原来的价格卖。”陆小琬摸了摸阿息的头:“我们不降价!” “为什么?如果我们不降价,别人都会去买她的呀。”阿息有些着急:“小琬姐,我们还是也卖一百五十个铸钱一斤罢。” “没事儿,我们打品牌。你不是说那人的果脯没有我们卖的好吃吗?别人贪便宜买了她的,尝了味道不好,便会知道便宜不是货的道理。我也没想你能每日卖完十来斤果脯,卖一点是一点了。我看那九爷其实是个仁义人,也不会每日都收两百铸钱的。”陆小琬心里想着,卖不完又如何?卖不完的果脯自己吃,或者等璇玑阁开业,拿到那边去招待客人便是,反正只有四十个铸钱一斤买进来的,这几日已经卖了快三十斤,本钱早就卖出来,还有不少盈余呢。 “是,听今日只收了我一百个铸钱。”阿息低下头去,满脸的不好意思。 “我说的没错罢?别愁眉苦脸的了,我给你算算啊,我四十个铸钱一斤在王家阿娘那买了六十斤,给了她五两银子,这些天我们差不多卖了十两银子,早就赚啦,剩下的卖不掉,咱们就自己吃,赚了钱还不能让自己多吃点东西?”陆小琬搂住阿息,笑着看了门外的那对箩筐,里边还有十多篮果脯,还有两颗青菜:“我不是说咱们可以天天吃肉,怎么今日你没买肉回来?” “今日没赚到钱,当然不能吃肉。”阿息抹了抹眼睛:“小琬姐,我们不能这么大手大脚,要不是遇到饥荒,就连粟米都买不起了。” 看起来大青山遭灾的事在阿息心里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陆小琬心疼的搂紧了她一些:“阿息,你放心,再有饥荒,我都不会让你饿肚子。告诉你一件高兴事儿,青叔刚刚过来,说梁王殿下已经采用我的设计图样了,只要我把整个园子都设计好,我便能拿三百金,园子修好以后,我还能拿两百金呢。怎么样,够你吃肉的了吧?” 陆小琬满意的看着阿息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急促起来,磕磕巴巴的问着:“三百金?是真正的金子吗……是三百两黄金?” “是呀。”陆小琬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就觉好笑,伸出手来捏了捏她长了些肉的脸颊:“我这三百两黄金,可够你过上十辈子每日吃肉的生活啦!” 阿息欢呼一声,弯□子在箩筐里找出那个装钱的袋子来,打开口袋,抓出了一把铸钱就往外边跑。 “你去做什么?”陆小琬见她脚板不沾地般,跑得飞快,不由好奇。 “我去胡同口子看看那个卖肉的还在不在!”阿息回头扮了个鬼脸,推开门便跑了出去。陆小琬见她风风火火,也无奈的摇了摇头。 阿息自从跟着她也快有一个月了,因为营养跟了上来,个子似乎长了些,脸颊也开始往外边鼓了起来,原先那青黄的脸也染上了一抹红润,若是继续这么好生将养着,她也会和十二岁的女孩没有太多差别了。 接下来的几日,陆小琬都是在家里苦心设计着梁王的园子,她原本认为园林设计对她这个艺术设计系的高材生来说只是小菜一碟,更何况这是在西汉,这个朝代的人没有看到过后世那些精美的建筑,自己画出来的东西肯定会让他们惊叹。可真正设计起来,自己方才惊觉,原来过不去的是自己的心。 她在设计的时候总想着要尽善尽美,好像不能随意下笔一般,原来想着随便画上几笔的想法在她握着笔的一瞬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想到了前世看过的小说,梁王在他的封地梁国都城修建了一座梁园,规模甚至超过了汉景帝修的上林苑,可因为梁王极受窦太后宠爱,又因在王位问题上,汉景帝一直对唯一的同胞兄弟怀有愧疚,所以对梁园竟然是大肆褒奖,以至于梁园后来成了梁王招徕贤士的活动中心,成为文人墨客们的集中地。 若是自己将梁王在长安的别院修好,说不定梁王还能叫她去设计梁园呢。 梁园她是异常熟悉的,因为在园林设计那课程上,西汉园林的典例便是梁园。当时她翻开课本,就对“梁园雪霁”这四个字有深刻的印象,那幅插图里,梁园白雪皑皑,玉树琼枝作烟萝般,期间还有不少常绿树,抖去了雪花,露出翠玉一般的树叶来,在白茫茫的一片里交相辉映。梁园以“吹台”为中心,筑东苑,方三百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平台三十里。修建亭台楼阁,铸造猿岩龙触,豢养珍禽异兽,种植松柏桐竹,修建成一座豪华的园林,“宫观相连,奇果佳树,珍禽异兽,靡不毕至”,这就是天下着名的梁园,后世有不少文人墨客曾为它写过流传千古的佳句。 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再繁华的景象终究有衰败的一天,陆小琬握着笔慢慢的的画着,眼前似乎出现了红楼梦里那悲惨的结局来,手下一僵,一滴豆大的墨汁滴落在素绢上边。 “ 我在想什么呢?”陆小琬苦笑一声,将这素绢移到一旁:“我管好自己如何赚钱便是了,还要想着悲天悯人,岂不是吃饱了撑着?各人有各人的命运,我又怎么能妄想改变。” 是,就如梁王得了汉景帝的应诺,百年之后传位于皇弟,因而变得野心勃勃,最终又因形势变化不能如愿以偿,最终得病郁郁而终,这些都不是她所能参与进去的,她唯一要想的是如何赚钱。 ☆、长安城里找铺面 这天陆小琬去巧绣坊接了衣裳便去了御前街江陵王别院。 御前街上居住的人皆是王侯之类的达官贵人,按照汉制,诸侯王基本上是住在自己的封地,但他们在长安城仍然有自己的别院,特别是权势大的诸侯王,那就干脆挂着XX王府的牌匾,典型风头人物便是梁王刘武。 这江陵王该是刘氏的旁支,所以气派也大不起来,陆小琬拎着包袱看着那小小的牌匾,黑底金字:江陵别院。这位笙翁主还叫她不能再穿这衣裳呢,自己还以为她父王有多么神气,没想到御前街这块牌匾看起来就是个不够大气的。 朝着门子笑了笑:“这位小哥,我是来给笙翁主送衣裳的,麻烦通传下。”说罢往那门子手里塞了几个铸钱。 她本来打算是塞一角小银毫子的,可转念想着,自己和笙翁主的生意已经做完了,以后也不见得会再上门来,所以不必刻意讨好她家的门子,塞几个铸钱也就够了。没想到那门子拿了几个铸钱,望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喜:“姑娘你等着,我就去喊人带你进去。” 看起来这江陵别院素日来的人不多,这门子接了这几个铸钱都能高兴成这样,陆小琬微微一笑,抱着包袱站在了门外,不多时便见那门子领着一个婆子走了出来:“这位姑娘,你便跟着她进去罢。” 陆小琬点了点头,朝他嫣然一笑,那门子差点没有把魂丢掉,张着嘴儿望着陆小琬的背影,手里不住的摩挲着那几个铸钱,喃喃自语道:“好美貌的姑娘,好大方的姑娘……” 江陵王别院修得倒也精致,园子虽小,可那江南建筑风格让人异常舒服,看起来江陵王还是很会享受生活的。跟着那婆子在抄手游廊里拐了几个弯,进了一道月亮门,那婆子便引着她去了一个小院子,远远的见了院子门口玩耍的几个侍女,那婆子高声喊道:“采玉,快来将她带去见翁主,说是给翁主送衣裳来的。” 一个侍女应声走到陆小琬面前,斜着眼睛觑了她一眼,旋即便收回了轻慢的心思,正了正衣裳对着陆小琬道:“你跟我来。” 陆小琬见她看人说话,也不点破她,微微行了一礼道:“有劳采玉姑娘了。” 跟着采玉进了院子,就见有几进屋子,在修竹后边露出飞檐几角,往里边走了进去,就见廊上坐着一位紫衣女子,身边立着几个侍女,采玉急走几步上前行礼:“翁主,这位姑娘说给你送衣裳来了。” 那紫衣女子转过脸来,陆小琬一看,正是那日马车里的女子,她笑吟吟的对着陆小琬道:“衣裳做好了?” 陆小琬将包袱递给了她身边的秋月:“衣裳已经做好了,幸不辱命,翁主可以去试穿下,这是在京城巧绣坊做的,若是不合身,可去唤那巧绣坊的绣娘来修改。” 笙翁主瞧了那大包袱一眼,也不着急打开,吩咐秋月道:“你先将衣裳挂起来,父王说要在长安过了年才回江陵,有的是时间,不用这般着急。” 见那笙翁主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陆小琬向她行了一礼,便大步离开了江陵别院,这笙翁主大方得紧,心里还希望着她能喊住自己再替她设计一套衣裳,没想到她却没声没息的,这让陆小琬心里好一阵惆怅。 不管是什么钱,大钱小钱,能赚到都是开心的,可惜这位笙翁主竟然不给她再赚钱的机会。但是陆小琬有自己的原则,不能因为赚钱而去奴颜婢膝,所以她离开江陵别院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大步跨出了宅门。 刚刚从江陵别院走了出来往前走了十多步,就见另外一家的大门里出来了一位年轻公子,向宅子的人拱手道:“管事大人不必客气,齐某自当静心为王爷办妥了这件事情。” 听到“齐某”这个自称,陆小琬不由好奇的看了那人一眼,因为她在长安城里也认识一个姓齐的人。一眼望过去,陆小琬不禁略微有些发呆,这不就是那位齐三公子吗?为什么到哪里都能遇到他,长安城有这么小吗? “陆小姐!”齐明珂这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陆小琬,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衣,却不显臃肿,只觉得她面容俏丽,比那春花还要娇艳。紧走几步,他走下了台阶,异常高兴的说:“陆小姐,我们可真有缘分,又见面了。” 陆小琬微微点了下头:“齐三公子,真是好巧。” “陆小姐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要不要我的马车送你?”齐三公子站在陆小琬的身旁,着迷的看着她,听刘青管家说,梁王别院这设计的事儿就交给了她,而且梁王竟然出了五百金的设计费用,这个数字听得他一阵眼热。虽说齐家家大业大,可一次就能赚五百金的买卖,一年也没有几桩,这位不知何方神圣的陆小姐,竟然轻轻巧巧就能赚到这么一大笔金子,可真是不简单。 “我方才去给江陵王家的笙翁主去送衣裳,现儿准备到长安街头看看铺面,就不劳齐三公子相送了。”陆小琬见齐明珂眼神热烈,看着她的那神色,仿佛就在看着一个金元宝似的,直看得她有些不自在,赶紧转过脸去。 “陆小姐想要在长安开铺子?甚好甚妙!”没想到齐明珂倒是热络的凑了上来:“若是陆小姐不嫌弃,明珂可以陪着陆小姐转转,替陆小姐分析分析。” 陆小琬看着满脸笑容的齐明珂,心里虽然有些不自在,但也并不反感,这齐三公子对长安城的商业区可谓了如指掌,既然他愿意带路,那又何乐而不为呢?自己对长安城不熟悉,房租也不太清楚,有他陪着看,自然是件好事。想到这里,她对着齐明珂嫣然一笑:“那就有劳齐三公子了。” 齐明珂听陆小琬答应了,喜得一身都轻松起来,望着陆小琬道:“既然已经是朋友,以后你便喊我明珂罢,我叫你小琬,这样可好?公子小姐叫来叫去的,叫人听了别扭。” 这人还真会打蛇随棍上,什么时候自己答应他做朋友了?陆小琬瞪了一眼齐明珂,转身就往前边走去,齐明珂看她一副闹小性子的模样,唇边浮现出一丝笑容,快步追了过去:“陆小姐,你打算开什么样的铺子,卖什么东西?” “我要开的铺子是这长安城里没有过的,独一家。”陆小琬脚步轻快的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关注的看着街道两旁的铺子。 齐明珂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了,长安城里从来没有过的铺子,那会是什么?他齐明珂自小便跟着父亲涉足商海,什么样的行当没见过?可像这位陆小姐这么自信满满的说出她要开的是长安城没有的铺子,这让他真想知道答案。可陆小琬却偏偏不搭理他,只是嘴角噙着甜甜的笑容,一路径直往前走着,齐明珂的心里仿佛有几只小猫的爪子在挠着一般,痒得难受。 在长安闹市溜达了一圈,还真给陆小琬看到了一家要转让的铺子。 那家铺子在西街靠近街尾的地段,可能因为位置不太好,再加上这干货店子在长安比较多,行业竞争大,主家决定结束了生意,把这铺子转手盘出去,也能少亏损些银子,若是还这么开着,恐怕每天的收入还不够支出掌柜的和伙计的月钱。 齐明珂站在陆小琬身边,看了看那干果店子,几块门板交叠摆在一旁,里面有些暗,东西放得也很杂乱,两个伙计似乎没睡醒一般,眼睛睁了一半眯了一半,伏在柜台上百无聊赖。他不由得轻蔑的一笑:“这铺子的主家是左京辅都尉,官职不大,自然没办法和那些达官贵人去争门道,铺子地段又不好,偏偏还用了些不得力的伙计和掌柜,自然赚不到银两。他还算明智,赶紧将这铺子打出去,还能减少损失。” 听了这话,陆小琬不由也生了一分佩服之心,这齐明珂竟然对长安城的商铺都如此知根知底,这才是做买卖的人,所谓知此知彼,百战不殆。“你倒是有心,这些铺子的主家都是了如指掌。”陆小琬回头笑着看了他一眼,看得齐明珂一颗心跳得厉害。 “那是自然,若不能知道这些商铺的底细,那我又怎么能去分析形势,或者能和他们去谈价格?”齐明珂见陆小琬露出佩服的神色,不由得更是洋洋得意:“不是我齐明珂自夸,这长安城的铺子没有几家我不知道主家底细的。当然,若是陆小姐要接手了这铺子,我还真不知道你的底细,不知道陆小姐是否能让明珂知道呢?” “我是正经做生意的人,知不知道底细又有什么打紧。”陆小琬望着齐明珂一笑,那洁白的牙齿映着阳光,就如光润的珍珠一般,看得他好一阵失神。 “小琬,你要做什么生意,我可以帮你。”齐明珂的脸有些微微发红,一颗心不争气的狂跳,心里都在鄙视自己,多少年摸爬滚打了,怎么今日竟然这般不争气,见了陆小琬便挪不开步子一般,脚还一阵发软。 “我要做的生意嘛……”陆小琬看了看齐明珂,心里头琢磨了一下,这齐明珂结交的是长安上层社会的人,他要是这般有心,不如就利用他的关系去结识一些达官贵人,这样对自己的生意也有好处,毕竟装修房屋,园林设计,这只是富贵人家的专利,穷人哪有闲钱去弄这些? ☆、喜洋洋春风得意 迈进那家铺子,店伙计见进来的两位客人都穿着讲究,也收拾了懈怠的心情,两人脸上堆着笑迎了上来。等及问清楚两人是来打听这铺子转让的事情,脸儿拉得老长,一个店伙计慢吞吞的扭着脖子对着里边屋子喊:“掌柜的,有人想问租铺面的事情。” 店伙计动作缓慢,那掌柜的倒是行动敏捷,话音刚落,一个圆球便从里边滚了出来,就见那掌柜个子不高,但却异常富态,肚子撑得鼓鼓囊囊的,如同身怀六甲的妇人一般,见了齐明珂,不由得吃惊的睁大了眼睛:“齐三公子,你今日怎么来小店了?” 身后那个店伙计一听竟是闻名京城的齐三公子,皆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着齐明珂,没想到这么年纪轻轻便已是商场上一把好手! “我这位朋友想要来问问铺面转让的事儿,所以我便陪她过来了。”齐明珂指了指陆小琬道:“这位陆小姐,可是和梁王府、江陵王府都有生意往来的。” 陆小琬听着齐明珂一下就把她捧高到那种地步,心里有些惶恐,梁王府倒是说得上,可说和江陵王府有生意往来也太牵强了,就只是给那笙翁主做了一件价格昂贵的衣裳罢了。她局促不安的看了一眼那掌柜,生怕他会露出不相信的神色来,可一眼望过去,只见那掌柜圆球似的脸上露出了一副鲜艳的表情来:“齐三公子的朋友都是人中龙凤,如此年纪轻轻便能和王府做上生意,委实难得。既然这位小姐有心想要租下这铺面,我也将主家的意思告之了。这铺面一年租金是一百两,一年起租。” 陆小琬心中一合计,一年一百两,一个月大约要十两银子,单单从这铺子的地段来看,应该不要这么贵,这掌柜难得是看到齐明珂和她一起过来,以为齐家家大业大,白玉为堂金作马的,所以便想多要些银子?她笑嘻嘻的看了那掌柜一眼道:“掌柜的,你这租金也要得太多了罢?前些日子我三百两银子还买了个小宅子呢。” “那是姑娘会砍价,可这长安中心的商铺,寸土寸金,如何能和外区的小宅子相提并论!”那掌柜的赔着笑脸儿道:“我们主家早就有想把这铺子转让出去的心思,开始还要两百两银子一年呢,只是因为那个价格太高,没有人来问,这才降到一百两的。姑娘若是不相信,尽管问齐三公子便是。” 齐明珂迎着陆小琬疑惑的眼神点了点头道:“他这话倒是不假,长安城的商铺可谓寸土寸金,齐家钱庄当铺那条街上的铺子,小铺面每年至少都要三百两一年的租金呢,铺面大的便要五百两了。” 陆小琬听着齐明珂和她细细分说,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麻烦掌柜的去和主家说说,我有意租下这铺面,租三年,第一年的租金现付。若是他同意,便可送个信儿去槐树胡同第三户,找陆小琬便是。” 掌柜的一迭声应了下来,伸出手来擦了擦柜台上的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下总算好了,可以回府去了。” 陆小琬和齐明珂一起走了出来,疑惑的回头看了看铺子里掌柜的圆滚滚的身子:“这铺子租出去了,这位掌柜怎么会如此欢喜,他不是得下岗了吗?” “下岗?”齐明珂困惑的皱起眉头道:“敢问小琬,这下岗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没事情好做了。这铺子转了出去,掌柜的自然就不能再做掌柜,为何他还会欢喜不胜?”陆小琬突然之间发现自己有时还是会不小心把前世的习语带了出来,赶紧想着词语来补救。 “这掌柜本该是那左京辅都尉家的管事,在府里随意做点什么差使,不说多了,一年五、六十两银子的外水总是能捞到的,可现在分到这里做掌柜,却是抠不到几分银子还得费尽心机,他如何不想回府去?”齐明珂淡淡一笑:“大户人家里边的事情,见怪不怪。” 陆小琬瞧着齐明珂说得风轻云淡,心里想着这齐明珂家里肯定也是奴仆成群,所以自然知道这些事情,也不知道他家有没有宅斗,夫人和各位美人姬之间勾心斗角,只求博得齐老爷的欢心。 回到槐树胡同,阿息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院子里编篮子。 她真是一刻也闲不住,陆小琬看了阿息一眼,就见她两只手上下纷飞,手里的柳条儿嗖嗖的去了半根,真是心灵手巧。陆小琬走上前去,在阿息身边跪坐了下来:“阿息,你且歇着罢,刚刚从西市回来便编篮子,何苦呢。” 阿息这些天一直和那位半路杀出来的阿婆在苦苦鏖战,因为陆小琬让她不要降价,所以来她摊位上买的只有那么几个老主顾,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位阿婆每日赚得盆满钵满,笑得缺了牙齿的嘴都瘪了进去。 “小琬姐,我们降价罢!”阿息气闷的丢开手里的篮子,气鼓鼓的望着她,脸颊涨了起来,活像一只鼓气的青蛙。 “这些日子还是有几个来你这里买的,这就够了。”陆小琬望着阿息的模样就觉好笑,把她拉到身边道:“你不能把天下的钱全部赚尽,好歹也要让人家赚点。再说了,那些来你这里买果脯的人肯定是因为味道好才来的,那位阿婆该是见了果脯生意好,这才仓促上阵,她自己做的应该早就卖光了,现在卖的该是她从村子里收购过来的,你放心好了,你便睁着眼睛看她还能支撑几日!” “小琬姐,你为什么以为这位阿婆不会来卖了?生意这么好,她还不知道做?”阿息奇怪的望了陆小琬一眼,低下头去,咬着嘴唇皮子拿过一个即将完工的小篮子,闷闷的把玩了一阵,又丢开了手。 “你以为那些乡邻们不会知道这其中奥妙?多卖了几日,人家自然会眼热,不想让她一人独赚,肯定会把价格提高,小篮子的编织价格自然也会高了。再说乡下人谁又有那么多闲工夫大批量的晒这果脯?每人家里不过就是那么一点儿,全部搜刮着来了,也卖不了一个月呢。”陆小琬朝阿息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果脯卖不完咱们就自己留着吃,我准备在长安租个铺面,以后你就帮我去守铺子便是了。” 阿息听了这话才高兴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影儿:“是呢,他们都说那阿婆卖的果脯味道不及我摊位上的。” 陆小琬见阿息开心了,也跟着高兴起来,原来两个陌生人相处久了,也能产生出相互依偎的感情,现在她已经将阿息当成了亲妹妹,她的情绪也不自觉的在影响着自己。正想着,就见张二嫂子端着两碗酥酪过来,笑嘻嘻的道:“小琬,阿息,来喝点酥酪,刚刚做出来的,喝了暖暖身子。” 朝张二嫂子笑着点点头,陆小琬接过她手里的酥酪,慢慢的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口里弥漫着,望了望身边的阿息和张二嫂子,陆小琬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这是因为在西汉找到了自己亲人的原因吗? 阳光和煦的照在院子里三个人身上,从远处看就像一幅精致的仕女图,在这大汉的天空下,她们挣扎着寻找着自己的生存方式,慢慢的走到了一起,成为了彼此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经过了大半个月,陆小琬总算是把梁王的别院设计了出来。 怀里揣着设计图纸,陆小琬跟着刘青去了梁王府,梁王那日没在,她见到的是梁王妃。那是一个端庄雍容的女子,穿着明红色的广袖深衣,见了陆小琬呈上来的设计图,她皱了皱眉毛,委实看不懂上边画了些什么。只是在展开那幅水粉画全景图的时候,她的眼里才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这画真是美。” 陆小琬趁机上前一步,拾起那放在一旁的平面设计图,耐心的向梁王妃解释:“王妃,你可以看下面的小标注,这是大门,这是影壁起着阻隔的作用,只有绕过影壁眼前才会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影壁?”梁王妃惊讶的望了陆小琬一眼,又看了看那幅全景图,指着大门口那道粉白的墙壁问:“是不是这里?这倒是个新鲜名字。”说罢又拿着画儿仔细看了半天:“这画怎么就和真的一样呢?我都几乎想伸手去摸了。” “王妃,这影壁也就是取了个意思而已,就是说人来过这里,留了个影儿罢了。”陆小琬看着梁王妃一副满意的样子,可仍旧小心翼翼的措辞,生怕一个不小心,梁王妃就会挑出刺来。 “嗯,这名字取得新鲜,也怪好听的。”梁王妃点了点头:“我看了你那全景图就迫不及待想住进去看看了,你设计得很不错,殿下果然没有找错人。青管家,你和李妈妈拿了对牌去库房取三百两金子给陆姑娘。” 陆小琬听到梁王妃这话,知道自己的设计图样通过了,一颗心这才落到实处,快活得想要跳了起来。 ☆、璇玑阁新春开业 三百两金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两个梁王府的小厮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抬上马车,笑着对陆小琬道:“恭喜姑娘,这可真是日进斗金!” 陆小琬从袖袋里摸出两个银角子塞到小厮手中道:“有劳两位小哥搬箱子了!” 那两个小厮抓住银角子在手心里,暗地里摩挲了下,只觉有些分量,两人的嘴不禁咧到了脑袋后边:“姑娘实在太客气了些!” 刘青在旁边冷眼觑着,佯怒的踢了靠着自己身边的小厮一脚:“就会趁机打秋风,真真是丢了我的脸!” “青管家,青阿爹!”那个小厮一副油条样儿,挨了一脚也不以为杵,反倒深深的向刘青作揖下去:“小的们没你那手眼通天的本领,也只能做些体力活赚几钱银子花花,就还请青管家不用如此苛求了!” 一番话说得刘青笑了起来,摸了摸稀稀疏疏几根胡须道:“就会油嘴滑舌,还不快去用心做事!” 那两个小厮听了刘青这么一说,便知这个银角子已经稳稳的落入腰包了,向陆小琬又行了一礼,两人撒腿便跑得没了个影子。刘青望了一眼身边的陆小琬道:“这三百两金子若是就这样拿回去,定会招人的眼睛,所谓财不露白,我觉得你还是拿了存去齐家钱庄会好些。” 陆小琬点点头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还请青叔陪我去下。” 到了齐家钱庄,齐明珂竟然也在,见陆小琬和刘青抬了三百两金子来存,也是笑弯了眼睛:“小琬真是本领了得,来长安这么短的光景,就给自己挣下了一份这么大的嫁妆。” 刘青也是连连点头:“谁要是娶了小琬,哪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她可真是财运好,随随便便做点什么都能来钱!” 陆小琬只是抿着嘴笑,也不搭话,什么财运好,总归得要有一技之长不是? “小琬,长安西街那铺子有没有给你回音?”齐明珂着迷的看着陆小琬唇边浮现的笑容,只觉得那梨涡深深,似乎要把他吸引了进去一般。 “前日就给我来了信儿,只是我那会忙着给梁王画别院的设计图样,没得空,明日我便和他去写契书。”陆小琬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这三百两金子清点起来也真费工夫,忙了一会竟出汗了。 “那你不必存三百两金子,留十两到外边罢?”齐明珂好心的建议着:“你还要装修那铺面,还要进点货物,那可不是小数目。” “小琬,你要开铺子?”刘青惊讶的看了身边这个小女子一眼,她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这边刚刚设计好梁王的别院,那边就忙着开铺子。原以为她赚了这笔钱就会收手,没想到她还准备继续折腾些别的东西:“小琬,你可别糊涂,答应好要帮梁王将别院修好的,你别忘了,还有两百两金子是要在修好以后才给的,这可是大头,你开个铺子说不定一辈子还赚不到两百金呢!” “青叔,你便放心好了。”陆小琬微微笑着,自信而乐观:“我开的这铺子,不一定要我天天在那里守着的。我要做的事情自然得先做好,做买卖最重要的便是要讲诚信,难道我还会自毁口碑不成?” “如此甚好。”刘青欣赏的看着陆小琬,这是一个让他怎么也看不透的女子,他刘青在梁王府做了大半辈子事儿,也算是阅人无数,可像陆小琬这样的女子还是头一次看到。 陆小琬和齐明珂谈了一会,最后确定金子全部存了,然后从钱庄里取两百两银子出来做开铺子的前期资金。 “你确定二百两就够了?”齐明珂有些疑惑:“这铺子的修缮,进货的银两都要准备齐全才行。” 陆小琬笑着点点头:“足够了。”她这个铺子剥去租金便是无本生意,只消添置一些桌子椅子供客人们坐便行了,她现在最急需的便是要将梁王别院做出一个实地模型出来,拿了这个给自己的铺子做广告。 眯了眯眼睛,她仿佛看到了墙上挂着自己画的全景图,铺子中间是一块巨大的模板,上边用木材搭出实物模型,玻璃迎着外头的日光熠熠生辉……不对,西汉没有玻璃!陆小琬从云端跌到了地面,没有玻璃,没有高端材料,还不知道自己这模型做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呢!没精打采的摸出那张一千两的存根交给钱庄伙计:“取两百两银子,剩下的继续存着。” 齐明珂看着陆小琬突然变化的脸色,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着那张一千两的存根,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珏,心里也是一片苦涩,她难道就没发现自己身上佩戴的玉珏就是她放到当铺来,口口声声坚持要死当的那块吗? 几天后,陆小琬便将一切都办妥当了,铺面弄到手,刘青帮他找了些工匠,开始给她装修铺子,她画了一套桌椅,吩咐那木匠照着图样去做好,木匠看了那画上的东西瞠目结舌:“陆小姐,这些都是坐具?” 陆小琬见着他那惊讶的样子,心里也知道原因,西汉这坐具实在有些让她无法接受,一天下来两个膝盖都有些疼痛,她早就想做一套高一点的桌椅了,哪怕只是八仙桌八仙椅都会让她觉得坐着舒服。 “你便按照我画的去做罢,若是做得好了,我宅子里还要全部另外做几套。”陆小琬指了那桌椅道:“高度一定要是这个尺寸,你千万不能改我的。” 那木匠拿着图样,一边看一边去了,口里还嘟嘟囔囔:“做了一辈子木器,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 陆小琬听得清楚,心中感叹,这就是人的惯性,只一味的照着原来的东西去做,没有自己的创新,又如何会有社会的发展?既然今日来到了西汉,那我多多少少也该为社会发展做点贡献,自己没能力去在政治上改变什么,就从生活习惯上做些小小改变罢。 送走了木匠,陆小琬便在院子里潜心研制起梁王别院的实物模型来。天气渐入寒冬,因担心阿息的身体吃不消,陆小琬便不让她出去卖果脯,只叫她在家里帮着打些下手,和张二嫂子一起下厨房做饭菜,没事做的时候便出去溜达,顺便把听来的闲话儿来转述给陆小琬听。 “小琬姐,这有给你的信。”一日,阿息从外边跑了回来,额头上亮晶晶都是汗珠子,手里拿着一块布条挥舞着。 陆小琬接过布条,拿出一块手帕子丢给阿息:“还不快快擦下汗珠子,小心着凉了。”低头看了看布条,惊喜的叫了起来:“酒酒要来长安了!” 孟酒酒在信里说因为她要守过父亲的周年忌日,所以得过了年以后才能来长安,预定出了上元节就动身。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让陆小琬啼笑皆非的话:我会把那几坛埋在地上很多年的美酒带过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喝个痛快! 看到这句话,陆小琬便想起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场面”,酒酒那纤弱的身子,也不知道能喝得下多少。用手支着头,鼻子下边仿佛已经是浓浓的酒香,熏得她有些迷迷糊糊的只想瞌睡。 “小琬姐,谁要来长安了?”阿息跪坐在一旁好奇的看着那块布条:“她会和我们一起住吗?” “我的一个好朋友,也是你的姐姐,她叫孟酒酒,过了上元节她便会从临邛往长安过来了。”陆小琬脑袋里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酒酒过来了,该不该让她继续酿酒,然后开一家酒肆? 慢慢来,自己会把买卖越做越大的,陆小琬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拿起手边没有做完的模型,开始细细的给那木头上色。虽说没有高端材料,可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法估量的,只要她画出来的图样,那木匠都能做出个十之八九来,一点也没有让她失望,实物模型里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那座别院雏形渐成。 最终经过将近两个月的辛勤工作,陆小琬的璇玑阁正式开业了。 照例请了兽舞队来进行了表演,一片欢腾声里,齐三公子为陆小琬揭了牌子,他们俩一左一右的站在璇玑阁的牌匾下边,引来了周围群众的议论纷纷:“齐三公子和这位陆小姐是什么关系?” 有人挤眉弄眼:“你还看不出是什么关系?真是脑子不好使。” 陆小琬今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半截高腰小袄连着一条散花裙子,衣领高高竖起,上边还镶着一圈白色的狐狸毛,衬得她一双眸子黑宝石一般,盈盈发亮,脸上有着淡淡妆容,粉白的皮肤,两腮带着微微的粉红,一张小嘴红滟滟的,映着冬天晴好的阳光,就如宝石般发亮。站在一旁的齐三公子穿了一套白色的衣裳,玉树临风般站在陆小琬的身旁,看上去就如一双璧人般。 “这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竟然能让她一个人在外做买卖,想必……”旁边有人小声的议论,声音里边带了几分猥琐,旁边几个人也开始附和起来,纷纷猜测着陆小琬的身份,一时间兽舞队的锣鼓喧天声也有些盖不住他们的声音。 阿息站在陆小琬的身旁,耳朵里听了一两句闲言碎语,心里甚是气愤,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就想和那些人去理论,陆小琬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大声的对围观的人们说:“小琬到长安还不久,不足之处,还请长安各位父老乡亲多担待些。若是有些什么做得不好的,还请大家告诉我,小琬也好改改。” 用足力气说了这几句话,扫视了周围的人,陆小琬继续说道:“我的铺子只承接园林设计、室内装饰和广告设计,若是大家有兴趣的,皆可来我铺子里咨询。” ☆、向伟之拈酸吃醋 围观的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铺子,人群里西街东街的掌柜们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本以为会是多一个竞争的同行,没想到却是半分关系也没有,所以也换了一副真诚的笑脸,不再说那些有的没的,随着陆小琬往里边走了过去。 铺子本是一进三间屋子,陆小琬将其中两间打通,铺子中间摆放的便是梁王别院的实物模型,她给那些木材都细细的刷了颜色,摆在那里红红绿绿的,倒也能吸引人的视线。墙上挂着她画的梁王别院的全景图,绿柳垂地,十里荷花,让人看了啧啧称奇。 除了这两样东西就在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柜台,屋子里还有一些家什,具是说不出名字来的,和素日用的小几坐具完全不同,奇形怪状,但是坐了上去又颇舒服,特别是实物模型旁边有几张圆圆的凳子,还能不住的转动。 陆小琬见蜂拥而至的人进了铺子便张着嘴儿半天说话不出,也是得意,看着大家都在望着她,指着那实物模型道:“这是我为梁王爷所设计的别院模型,大家看看风景可好?”又指了指墙上那全景图道:“到时候修出来便是那画上的模样了。” 听到这话,大家都围拢过去看那模型,有人还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去摸,抬头看了看陆小琬含笑站在那里,真不敢相信这么气势恢宏的园子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弄出来的。 “以后若是谁家里要装修室内,或是有园子要修,便可与我这铺子联系,保准大家满意。”陆小琬朗声说道,满意的看着铺子里的人都是连连点头:“这是自然,陆小姐既然能将梁王爷的别院修得这般好,这份巧心思都是一流的。” 站在陆小琬身旁的齐明珂仔细看了看那实物模型,心中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感,这陆小琬真是奇思妙想,为何能做出这般精致的东西?梁王别院他也曾打过主意,请了几个工匠去看地方,可他们都只说比照着当下时兴的园子修筑便是,最终梁王没有同意让齐家一手把持这园子的修筑。没想到半路杀出来的陆小琬却真是有几分本领的,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招数来。 “小琬,我有个园子想要翻修,你能不能给设计下?”齐明珂突然有了想做她的第一个顾客的主意。 “真的?可以呀!”陆小琬高兴的点着头:“你去到阿息那边登记下。” “登记?”齐明珂侧头看了看她。 “呃,就是记载下。”陆小琬也侧头看了看他,两人的视线似乎交织到了一起,看得周围的人一阵起哄:“齐三公子,陆小姐,你们没有必要这大庭广众只下表演卿卿我我罢?” 陆小琬听了不以为意,挺直了背便带着齐明珂往柜台那边去,却没有注意到人群里有一双眼睛在紧紧的盯着她,那眼神是愤怒,生气,还有伤心。 阿息站在柜台后边,看到齐明珂过来,笑着鞠了一躬:“公子好。”抬起头来,亮晶晶的八颗牙齿露在了外边。陆小琬心里点头,这可是自己训练了阿息很久的成果,看起来也初见成效。 “公子有什么要求,请先写到这里。”阿息拿出一本素绢做成的本子和一支笔推到齐明珂手边,还是一脸的笑容。 “要求?”齐明珂有些为难的拿起了笔:“这个又怎么好写呢?” “也就是说你想要设计成什么样子?大气一些还是精致小巧一些?你喜欢什么颜色多一点?要不要太多的小摆设之类。”陆小琬将手支在柜台上,耐心的讲解着,齐明珂望着她的眼神也越发的温柔了。 “小琬!”就听铺子门口有人大叫了一声,陆小琬回头一看,便见一个纤细的人影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带暗红碎花的棉袄儿,笑嘻嘻的看着她。 “呀,酒酒!”陆小琬开心的跑了过去抓住了孟酒酒的双手:“真是来得好巧,我这铺子刚开业你就过来了。” “我们先去了槐树胡同,我把带给你的酒都放在那里了,张二嫂子告诉我们说你的铺子今日开业,所以我偶们就自己找了过来。”孟酒酒嘻嘻一笑,拉着陆小琬看了又看:“当掌柜啦?瞧这架势足的!” “酒酒,你等等。”陆小琬被孟酒酒一串流流利利的话儿弄得有些懵懂:“你一直在说我们,难道还有谁跟你一起来的不成?” “对呀对呀!”孟酒酒欢快的点着头:“我在路上被人欺负,遇到一位好心人救了我,他是想来长安买些新奇种子运回庄子里去种的,我们便一道结伴来长安了。”孟酒酒说到这里,贴了脸过来得意的说:“我还认了他做哥哥,以后我就不是一个人啦,我有哥哥了!” 陆小琬拧了她一把道:“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妹子?真是喜新厌旧!你那哥哥呢?叫他过来喝盅热茶!” 孟酒酒回头看了看人群,奇怪的说:“咦,人呢?方才是他先进来打听的,这下倒好,人都不见了。”赶紧提了裙子往铺子外边走了过去,不多时便拉了一个高高的男子走了进来:“小琬,这便是我大哥。” 陆小琬一见到这个人便乐了:“向小三,怎么会是你!” 向伟之横了她一眼道:“酒酒的大哥是我,你觉得很惊奇吗?”看了看陆小琬巧笑嫣然的站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一袭白衫的齐明珂,他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这到底是什么和什么!自从知道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私奔了,他心灰意冷,决定不再想她,要把她从自己心里赶出去。好不容易熬了几个月,送着酒酒来找她妹妹,却不曾想,她又这么突然的闯进了自己的世界,身边还站着一个不是司马相如的男子! 听着大家的议论,好像她和那齐三公子已经是一对,而且她还改了名字,不再叫卓文君,而是叫什么陆小琬,她究竟是怎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才这么几个月,她就换了三个男人!向伟之气鼓鼓的看着陆小琬,她竟然还这样若无其事的朝他笑,而且笑得那么自然甜蜜,没有一点心虚,看得他更是生气,真恨不得能把她揪住,大声的叱问她,她可知道“洁身自好”这几个字怎么写。 “酒酒的大哥是你我当然惊奇了,因为酒酒只有一个妹妹,那便是我,怎么又凭空掉出一个大哥来了!”陆小琬笑吟吟的看着向小三:“那我岂不是吃亏了?那时候你在我成衣铺子里边做伙计,可是要向我低头弯腰的,现在因着酒酒,你也变成我大哥了,那不是可以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齐明珂听着陆小琬和向伟之的对话,又看了看向伟之那略带阴沉的脸色,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威胁感,这个男人看起来好像对陆小琬有着某种不同一般的感情,只是陆小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而已。想到这里,他走上前一步,朝向伟之拱手道:“向兄,幸会!” 向伟之正一股子气没处发泄,却见齐明珂走上前来施礼,冷冷的瞟了一眼道:“这位兄台,我似乎不认识你。” 齐明珂尴尬的站在那里看着向伟之,不知道该继续往下边说什么话,陆小琬见向伟之那副模样,笑着说:“向小三,今日你怎么火气这么大?我来给你介绍下,这位是长安鼎鼎有名的齐三公子,他家的产业可是遍地都是,你若是想发家致富,可以和他多学学。” “哦,鼎鼎有名的齐家?”向伟之一挑眉毛,朝陆小琬挑衅似的说:“可有临邛卓家富?听说临邛卓家,那可是富可敌国!” 这向小三是诚心要来砸场子不是?陆小琬蹙起眉头看了看向伟之道:“齐家和卓家到底谁富些,我怎能知道?向小三,你今日甚是奇怪。”转头看了看孟酒酒道:“酒酒,你半路认下的这个大哥,可有些古怪呢。” 孟酒酒也明显感觉到向伟之言辞有些不善,推了推向伟之道:“大哥,小琬今日铺子开业,你怎么也得说些吉利话儿,怎么在这里呛人呢?” 向伟之冷冷看了陆小琬一眼道:“酒酒,我已经把你送到长安了,现在我去市场转转,看有没有我要的种子,买到以后我自回蜀郡去,你就和这位……呃,叫陆小琬了不是?以后你就和这位陆小姐一起安安稳稳的住下来罢!” 孟酒酒难过的拉住向伟之的衣袖道:“大哥,你不要酒酒了吗?到长安多住几日罢。” 见着孟酒酒的手抓住向伟之的衣袖,陆小琬心里突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酒酒怎么能这样呢,大庭广众下和一个男子这般亲热,虽然说她喊向伟之“大哥”,可毕竟他们不是亲兄妹呢。 “这位陆小姐家大业大,还有这长安城知名的齐三公子撑腰,你在长安肯定会活得滋润,大哥在这里不在这里都没关系。”向伟之不露痕迹的将衣袖从孟酒酒的手里抽了出来,又朝陆小琬看了一眼,转身就离开了铺子。 ☆、梁王妃西街捧场 孟酒酒追了出去,倚在门槛往大街上看去,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哪里又能看见向伟之的影子? 沮丧着脸走了回来,对陆小琬道:“小琬,大哥他走了。” “走了就走了呗。”陆小琬倒是不以为然:“他那庄子打理得不好,还是我教他种点经济型植物呢。想必这次来长安便是想买些稀罕物事的种子回去的。他有自己的正事儿,我们就不用管他了。” 孟酒酒站在一旁点着头,可眼睛里还是有些湿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大哥。” “这不容易吗,想见他了就回蜀郡去看看呗。”陆小琬把孟酒酒拖到了柜台后边,按着她和阿息站到一起:“你来得可真好,以后这个铺子里边你就招呼着罢,阿息的字还认不全呢,我还得先教她认字才行。你识字又通文墨,最好不过了。” 齐明珂看着陆小琬和孟酒酒站到一处,真真是一对娇艳的姐妹花,孟酒酒略微清瘦些,瓜子脸儿,一双大眼睛楚楚可怜,而陆小琬则是神采飞扬,有一种说不出的朝气。方才听那向公子有意提起临邛卓家,难道陆小琬真和卓家有什么渊源不成?齐明珂疑惑的打量着陆小琬,一心想知道那个答案。 这时门口好一阵喧哗,陆小琬紧走几步往外边看去,就见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自己铺子门口,那帘幕上用金丝银线配着彩色丝线绣着五彩牡丹,那大红的花瓣由深绿色的叶子衬着,鲜活可爱。 “这是梁王府的马车,看那角上的表记!”眼尖的人已经认出了那是梁王府的马车,不由得出声惊呼起来。 帘幕被侍女掀了起来,梁王妃的脸孔出现在众人面前,两个侍女走上前去,轻轻将她搀扶了出来。梁王妃看着目瞪口呆的陆小琬,微微一笑道:“我听说陆小姐的铺子今日开业,甚是热闹,所以过来看看。” 陆小琬一愣,瞧着梁王妃那说不出含义的笑容,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得弯了弯腰道:“梁王妃,请进。” 梁王妃踏着优雅的步子走进了铺子,甫一进去就见铺子中间摆着的实物模型,疑惑的走了过去,围着那模型看了一圈,抬起头来望着陆小琬道:“陆小姐,我们家的别院可也是这种样子?” 陆小琬莞尔一笑:“王妃,这就是梁王别院的实物模型。” “实物模型?”梁王妃有些不解:“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梁王别院修建出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模型,乃指模拟之形状,和实实在在的东西差不多。”陆小琬指着那模型道:“王妃请看,这便是梁王别院的湖,依湖而建的这几幢房子便是王妃的住所。试想每日早上起来,推开窗户便能见到碧波粼粼,微风一过,便如同揉碎黄金万点般,清澄澄的一片,又是何等惬意。” 梁王妃被陆小琬的介绍说得心动,不住的点着头:“确是如此。”她俯□子来认真的将整个别院布局看了一遍,直起身子来,望着陆小琬的眼睛里有些许赞许:“陆小姐兰质蕙心,真是世上难得的女子。” 陆小琬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伸手抚平鬓边碎发,谦恭的说:“王妃过誉了,若是说世上难得的女子,那可不是我,该是王妃才是。梁王府那么多繁琐事情都能被王妃打理得井井有条,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梁王妃听了陆小琬的赞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和陆小琬说了几句话,又看了看墙上的全景图,这才心满意足的带着侍女们款款而去。 梁王妃来陆小琬的铺子,这不啻于给她的铺子打了活广告,一时间长安城里都知道有一家“璇玑阁”,得了梁王府的青睐,开业的时候梁王妃都亲自去了那里,还对掌柜的赞誉有加。 梁王是谁?梁王乃皇上的同胞弟弟,是太后最宠爱的儿子,他哪样东西没有见过,有什么东西没有用过?偏偏却对着家小铺子如此看重,想来这铺子定有它的过人之处。所以下午时分,璇玑阁倒比上午更热闹,不少达官贵人都闻讯来看陆小琬的铺子,弄得里里外外拥挤不堪。幸好陆小琬这铺子不是一般的商铺,也没有商品可卖,要不是还真担心有谁会浑水摸鱼随手拿走些什么。 那些闻讯而来的达官贵人倒也没有失望,见到了他们未曾见到过的东西,陆小琬这铺子所卖的也是他们以前闻所未闻的。因为有着梁王别院设计在前,又有齐三公子的第一单生意在后,不少人也起了让陆小琬去设计园子或是重新装修下屋子的念头,一个下午就签了四笔生意。 “小琬姐,能赚多少银子?”阿息拿着那本子不断的翻着那些素绢,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看着陆小琬的眼里全是崇拜。 “还不知道呢,我是按照面积来算的,要去测量了那些人的园子屋子才知道。”陆小琬用笔嗖嗖的写着一些数字,签好的单子里她写的是抽取修缮费用的百一之数,先预付一半的设计费用,另外一半在装修完了以后再付。这个百一之数颇难界定,保不定哪些小气的富人们会为了抠一点设计费用,另外造一笔假账,所以她的契约上也写得很清楚,这些人家准备用什么档次的材料,必须先做个预算交给她,否则她就不接这生意。 若是那些人预算里写着用低档材料,结果用了高档的材料,那她更有话好说。反正她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女子,不怕撕破脸皮去京兆府告状,白底黑字写得这么清楚,为了一笔小小的设计费用就这样欺负她一个弱女子,这事情捅了出去,被笑话的人绝不会是她。她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那些人都是在长安城有几分面子的,若是他们自己愿意去做街头巷尾的闲话聊资,那她也乐意给长安的父老乡亲们提供八卦素材。 阿息和孟酒酒站在一旁看着陆小琬的笔动得飞快,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写些什么,就见那素绢上边列着一些看不懂的字体,歪歪扭扭,如同长长的蚯蚓在爬行。 “这五单生意嘛,”最终陆小琬放下笔来笑着看了阿息和孟酒酒一眼:“如果他们都只用一般材料,不好也不差的那种,我们至少能赚一百金。” “一百金?”阿息和孟酒酒都睁大了眼睛,只是她们睁大眼睛的原因不同。 “怎么可以只赚一百金?梁王别院不是赚了五百金的吗?”阿息耷拉了两条眉毛,变得没精打采:“五家人才赚到一百金呀……” “小琬,你竟然一天便赚到了一百金!”孟酒酒的眼睛里放出金光来,抓住她的手不住乱摇: “你这手是点金石吗?随随便便就有一百金,真是神奇,有些人家里一辈子不吃不喝都攒不够一百金呀!” “酒酒,不是一天能挣这么多,这只是签了契约,以后就得忙了,这铺子麻烦你看着,我明日开始便要带阿息去量园子,看屋子了。” 阿息和孟酒酒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无论陆小琬说什么,她们都会认为是对的,谁叫她这么会赚钱呢。 陆小琬看着眼前的两位好姐妹,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我们一起努力,到时候也能住上梁王别院那样的园子。” 阿息和孟酒酒都转过脸去,看了看那实物模型,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全景图,不由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真的吗?要是能到里边住上一日,我便是死了也甘心。” “说什么死啊活啊的,我保证你们以后也能住上大园子。”陆小琬招了招手道:“回去罢,张二嫂子该已经做好饭菜在等我们了。” 三个人嘻嘻哈哈的走出了铺子,一边看着长安街头的晚景,一边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个男子不紧不慢的跟着她们,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张二嫂子果真已经做好饭菜了,回到槐树胡同就见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在小几上,陆小琬心里也是欢喜,这便是她前世梦想中的生活,回到家就有人弄好饭菜,还有一杯热腾腾的清茶放在茶几上边,现在在这异世时空,梦想竟然成真了。 阿珲已经从官学回来,张二嫂子怕新来的孟酒酒不习惯和男子同席吃饭,便没有叫他出来,打算等会把饭菜送去书房,陆小琬知道了笑着说:“怕什么,阿珲就是我们的弟弟一样,兄弟姐妹还忌讳什么,快些喊他出来。” 听着陆小琬这般说,张二嫂子红着眼圈儿去书房那边喊阿珲过来一道用饭,孟酒酒看着她踽踽而行的背影,奇怪的问:“张二嫂子这是怎么了?” 阿息嘴快,在旁边说了下张二嫂子的情况,孟酒酒也叹息道:“都是运道不济之人。”说到这里,眼圈儿也红了,阿息想到了自己饿死的阿娘,也差不多要弹出几颗泪珠子。陆小琬见着这模样,赶紧缓和气氛:“都别伤心了,既然有缘走到一处,以后咱们可是贴心的姐妹了,都是最亲的人。” 孟酒酒和阿息拿出手帕子擦了下眼睛,看着陆小琬,两人都重重的点了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来:“是,我们都是最亲的人。” 泪眼婆娑里,就见着张二嫂子领着阿珲走了进来,房间里一片温情脉脉。 ☆、夜半无人私语时 这个晚上异常宁静,陆小琬坐在窗前,心情却颇不宁静。 阳春二月,江南该已是万物复苏,柳树枝条上都该长出了嫩芽儿,可长安城的柳条依旧是光秃秃的,没见一个米粒大的树芽儿。陆小琬把目光投向了窗户外边,天空里有一钩上弦月,淡淡的清辉洒落在这院子里边,在地上投下了稀疏的影子。 微风拂过,树影不住的晃动,却见一团黑影添加了进来,形成了一个无比怪异的图像。陆小琬心中一惊,蹑手蹑脚的站了起来,推开门便往外边走去。 突然身后一阵风刮过,有些寒冷,再往地上看,就见自己的影子后边还有个人的身影,从那影子的长度来看,该是一个男人。 陆小琬的心如同掉到了冰窟窿里边一般,凉得一手都僵直了——这长安城里谁想要暗算她?没有同行,自己身上又没有带着金银,难道这歹徒是为了劫色而来?她暗地里摆了个反击的姿势,心里想着,只要那歹人扑过来,她便给他一个过肩摔。 身后那人好半天没有动静,就是那么站着,陆小琬心中有些奇怪,这人究竟是谁?来了这么久都不说话,你沉得住气,姐可沉不住气了。于是她沉声问:“来者何人,为什么在我身后装神弄鬼?” “哦,卓文君卓小姐不是胆子很大的吗?随随便便都能跟着男人半夜三更的跑出去,还怕别人装神弄鬼?”身后那人徐徐开口答话,这熟悉声音让陆小琬全身的警惕状态放松了,她的肩膀软了下来,手也收了姿势,笑着转过身来道:“向小三,你怪会神神道道的,今日白天你不愿意和我说话,晚上跑来吓唬我呢。” 没料想这话还没说完,一双手便将她箍在怀里,铁桶一般围住了她,让她半点也动弹不得。陆小琬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向伟之,有着薄薄的怒意:“向小三,你在做什么?还不放开手!” “我偏不放手,一放手你便不知和谁又私奔了。”向伟之紧紧的抱住了陆小琬,贪婪的闻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着迷的看着月光下她白玉般的脸蛋。自己该唾弃她的,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自己该正眼都不瞧她的,为何还会如此痴迷,只想多看她一眼,只想紧紧跟在她身边? 今日上午说要去买种子后便从她铺子里冲了出去,走在长安街头,看谁都是她那张脸,卖种子的铺子里边的伙计热情的给他介绍着各种各样的种子,他都有一句没一句的答话,弄得那个店伙计也有些不耐烦了,不知道这位客商到底是诚心来买种子的,还是拿他来消遣的。 晚上随便吃了一点东西,一双脚步像不听使唤一般的来到槐树胡同,在胡同里走了几圈,最终还是跃上了那个小宅子的屋顶,蹲在上边看着她和酒酒还有一个女子在说笑,然后她拿出一条绳子来,教那个女子看着什么,然后用树枝在地上写着字,一笔一划的教着那女子认字。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玉白色的光辉,她的眼睛水盈盈的,让他不由自主受到吸引,他坐在屋顶上想了很多,若是他去打劫嫁妆的那个晚上,依着她的话将她带走,或者一切都不会这样了,没有了司马相如,也没有了那个讨厌的齐三公子。他的手攥得紧紧的,这世上为什么会没有后悔药?要是有,他无论如何也要买一包来。 夜深人静,院子里寂静一片,他蹲在屋顶上,看不到陆小琬的身影,于是飞到了树上想从窗户那边看看,没想到却将陆小琬惊了出来,见着她纤纤的身影站在院子里,孤独无助的徘徊着,他再也忍不住了,终于飞了下来站在她的身后。 现在她就在自己怀里,那睁得大大的双眼愠怒的看着他,腰肢是那样柔软,就像春风里的柳条一般软软款款的在他的臂弯里。向伟之只觉得自己大脑不听使唤一般,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在催促着自己,他用力将陆小琬抱紧了些,一张脸就朝着她的脸贴了过去。 陆小琬有些心慌意乱,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从未与一个男子这么亲密的接触,向伟之那有力的双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让她怎么样的也挣脱不开。本来想抬腿来袭击他,可是两条腿这时却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来,眼见着向伟之那张英俊的脸孔越贴越近,陆小琬一颗心砰砰直跳,似乎要从喉咙口里挣脱出来一般。 自己这是怎么了?遇到色狼不该是果断用膝盖顶他那个要害部位吗?分明知道得很清楚,可身体却已经失去执行的能力,只能低声喊道:“向小三,你到底想做什么?” 向伟之也迷迷糊糊的头脑不清楚,他贴着陆小琬的脸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就是想亲近你,想抱着你,想……”说到这里,嘴巴已经贴了过来,紧紧的粘在了陆小琬的嘴唇上,不得要领的在她唇瓣上擦来擦去。 陆小琬大惊,闭紧了嘴唇,提起脚来,用力的踩到了向伟之的脚上,这下把向伟之踩得跳了起来,松开了手,抱着脚“哎呀”的叫个不停。陆小琬瞅准这个时机,赶紧返身就往屋子里跑,没想到向伟之的速度快得让她的眼珠子险些要掉了出来——分明落后好几步,眨眼之间他便已经飘到了她的前面,而且那姿势,那步伐有说不出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向伟之很体贴的关上房门,一脸委屈的看着陆小琬道:“你为什么要踩我?” 而陆小琬已经没有心思斥责他占便宜的事情,伸出手来指着他,结结巴巴的说:“是你,抢走我嫁妆的人就是你!” 向伟之摸了摸脑袋,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是,是我。那时候庄子上很多人家都不能维持生计了,我才想此下策……我给你做一辈子伙计来还债,你看怎么样?” 陆小琬气得双颊通红,望着向伟之的眼睛都似乎要冒出火来:“我就说在荆州的时候,我怎么看你感觉有些眼熟,原来你就是抢我那嫁妆的人!竟然还有脸到我成衣铺子里去做伙计,你的脸皮可真比城墙还厚!” 屋子里有一盏豆油灯,暖黄的灯光映着陆小琬愤怒的表情,美得让向伟之选择性忽略了陆小琬的指责,竟然一心只想知道为何面前的陆小琬没有和司马相如回老家,而是在长安做起买卖来了:“你不是和那司马相如私奔了吗?为何又改了名字在长安城?”向伟之踏上前一步,伸出手把她搂在怀里:“告诉我,那个和司马相如私奔的人不是你。” 这人真真是厚颜无耻,打劫了她的嫁妆还要到这里表现得含情脉脉,陆小琬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用手拼命的推着他:“我不想和你说话,你快些滚开,否则我要报官,说你抢劫、骚扰民宅,数罪并举,判你在牢里过一辈子!” 向伟之根本没有搭理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陆小琬耳边的碎发:“其实我也为你做了很多事情的,能不能就抵消了我打劫的罪过?小琬,不知为什么,我天天想要见着你方才心里舒服,是你给我下了蛊不成?我那次在临邛看到你和司马相如当垆卖酒,心里极其难受,我这一辈子都没有那样过。以前我跟着父亲师傅修习武艺,若是一点没做好,他们都会打我骂我,可我却不觉得难受,偏偏那次看见你和司马相如在酒肆里打打闹闹,我心里就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小琬本来想说:“你是情窦初开了。”但是一想到这个对象是自己,也只能闭了嘴巴不说话,默默的看着向伟之,看着他那轮廓分明的面孔和一双明亮的双眸。这个向小三说的是真的吗?陆小琬盯着那英俊的脸孔看久了,被他搂在怀中搂得久了,突然心里也活络起来,这向小三说得怪动人的,抛开他打劫了自己的嫁妆不说,还是一个很合适的恋爱对象的,长相好,力气足,是个便宜的劳动力。 “小琬,你怎么要改名字?”一种浓浓的男性气息包围着她,陆小琬几乎要溺死在向伟之那似水柔情的眼神里,她软弱的回答了一句:“因为我的侍女如霜中意那司马相如,所以我便让她替了我的名字跟司马相如到了一起。” 这句话刚刚说完,就觉身子一紧,向伟之又将她搂紧了几分:“真的?”他的声音里边无限欢喜,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她的耳边回旋,让陆小琬也心神恍惚起来。 “当然是真的,要不是为何我现在要叫陆小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全身发软,脸颊滚烫,心里虽有一丝理智尚存,可向伟之就像一汪春水将她包围了,让她无处可逃,而且他的唇已经落了下来,舌头就像灵活的小蛇一般在她的唇上蠕动。 “向伟之……”陆小琬用力躲避着他的攻城略地,努力的想到了那个问题:“你说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情,都做了些什么?不就是帮我卖了几件衣裳吗?” 向伟之贴着她的脸轻声说:“你新婚之夜我帮你去厨房拿了鸡腿,刘廉在你那个死去老公头七想来对你下手,是我把他和他的手下打晕的,那天晚上是我送你去的郡守府。嗯,还有就是我给你弄了一架古琴来解闷。” “那古琴原来是你放到我门口的?”陆小琬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生怕自己的怒火会让心中的小宇宙爆炸。 “我听说你擅长弹琴,又看你每天寂寞无事可做,便去李家庄帮你弄了架好琴来,反正那李小姐弹琴也弹得糟糕,李家庄的民众早已不堪忍受。”向伟之洋洋得意的说:“怎么样,那琴的音色还好罢?啊……” 惨叫声从陆小琬的卧室里传来,传得很远很远。 ☆、向伟之被迫返蜀 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几个人聚在一块议论着今日要做的事儿,阿息点头应着陆小琬的话之后,接着她便睁着一双眼睛盯着陆小琬道:“小琬姐,昨晚我怎么听到你房间里边有说话声似的,而且好像是个男子的声音。” 陆小琬白了她一眼道:“你听见了?我怎么都没有听见?你做梦了罢?” 阿息摸了摸头道:“我做梦了?” “是呀,肯定是你做梦了。要是有男子到我房间,我肯定会喊你们起来帮忙,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呢。”陆小琬拍了下她的脑袋道:“别想得太多,小心今晚睡不着做恶梦。” 阿息见陆小琬说得认真,不似在开玩笑,吐了吐舌头,朝陆小琬扮了个鬼脸:“知道啦!” 这时坐在旁边的孟酒酒却闲闲的说:“我也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陆小琬心里把那罪魁祸首向伟之痛骂了千次万次,脸上却装出一副惊讶的神色来,用手捂着胸口道:“是吗?你们可别吓我,今晚我都会睡不着了。” 孟酒酒疑惑的看了看陆小琬道:“小琬,你睡得可真死,我们的房间都是并在一起的,我和阿息都听到声音,你却一觉睡到大天亮。” 旁边张二嫂子笑着给陆小琬夹了一筷子咸菜道:“这才是有福之人呢,像我们这些没福气的,不容易落觉,还睡不安稳,有时睡着还能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张二嫂子住在最里面那进房子,不如阿息和孟酒酒那般住得近,自然没听到什么声音。但是现在她心里已经将陆小琬看做贵人,无论陆小琬做什么,张二嫂子都觉得是正理儿。 “原来是这样。”孟酒酒点点头道:“或者我和阿息真是没福气的,两人都睡不安稳。” 陆小琬见张二嫂子出来说话帮她圆了谎,心里这才安稳了下来,匆匆吃过饭,便带着阿息走了出去,到齐三公子那边去测量他要修缮的园子。 齐明珂领她去了园子那边,不多久便被钱庄里来的人叫走了,走之前交代管事好好招呼陆小琬和阿息,还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两眼。那管事早已练成人精,齐三公子那眼神,他一看便知道什么意思,心里想着难道这位陆小琬姑娘还会被抬进齐府来做美人姬? 齐家三位公子,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已经娶妻,三公子正在要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这位陆小姐虽是生得美貌,可看她竟然一个人单身在外漂泊闯荡,家世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老爷自然是不会将她聘了来做儿媳妇的,做美人姬到是够资格,生得一副好皮相,又是无根浮萍,可不是天生做美人姬的料儿! 想到这里不由得殷勤了几分,巴结着陆小琬,端茶递水跑上跑下的,虽说才是初春时分,脑门子上边已是油亮亮的一片汗渍,映着初升的太阳,亮晶晶的一片儿。 陆小琬不知道这位齐府的管事抽了什么风,对她这般客气,端茶递水还不打紧,还端了果脯来给她享用。看到那个果脯篮子,阿息不禁笑得弯了腰,贴着陆小琬的耳朵道:“小琬姐,这可是从我这里买走的果脯。” 看着那编得精巧的篮子,陆小琬也不由会心一笑,那个和阿息竞争的阿婆隔了几日真没有在西市出现了,阿息便牢牢的占稳了“果脯业”老大的位置,那六十斤果脯,终于在过年之前全部卖光了。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还能看到自己亲手做的东西,真是百感交集,挺让人觉得惊讶的。 “小琬姐,你说那齐三公子是不是派人来买了不少果脯,要不是怎么都到二月了,这里还有我们卖的果脯呢?”阿息拈了一块杏脯放到嘴巴里嚼了两下,感叹的说:“没想到还能吃到自己卖的东西,滋味真是不同一般的美味。” 陆小琬见着阿息那可爱的样子,不由得也嫣然一笑,拈了块杏脯到嘴里尝了起来,旁边那齐府管事看了只是摇头,心想着毕竟是没见过世面的,见了一篮子果脯就这般喜爱,吃得津津有味,若是大家的小姐,谁会这样在外人面前显露自己的不斯文的吃相? 陆小琬冷眼看着那管事的脸色忽冷忽热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就见他眼珠子这边转到那边,看起来就分外滑稽。陆小琬也懒得搭理他,带着阿息将要测量的都量过,把整个园子都看了下,然后便向那管事告辞,那管事派了辆马车将她们送回了璇玑阁。 从马车上下来,陆小琬往璇玑阁大门望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什么时候自己又聘了个伙计?那门口站着的人又会是谁?一身淡青色的衣裳,见了客人便堆出一副谦恭的笑容来:“这位客人,欢迎光临璇玑阁!” 那不是向小三吗?瞧他那副打扮,是想赖到铺子里做伙计了?他口里的欢迎用语,还是自己在荆州城的时候培训他们说出来的客套话呢。陆小琬怒气冲冲的走过去,把向伟之从门口拉了出来:“向小三,你在这里做什么?” 向伟之委屈的看着陆小琬,装出一副可怜的眼神来:“我昨晚说过了,我要在你这里做伙计,做到我还清那些……” “住嘴!”陆小琬尴尬的看了看身边的阿息和闻讯赶来的孟酒酒,怎么能让她们知道自己便是那个外边传得沸沸扬扬的和司马相如私奔了的卓文君呢?她厉声喝道:“你赶紧买了种子回蜀郡去,难道你就不担心误了农时吗?” “小琬姐,昨晚果然是有人在你房间你说话,原来我没有听错!”阿息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来:“今日早上你干嘛骗我们?”她疑惑的看了看向伟之,拉了拉他那件淡青色的衣裳指控着陆小琬:“你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就对我们撒谎!” 孟酒酒也在一旁开口道:“大哥,你和小琬难道……”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陆小琬赶紧发言澄清事实,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想到昨晚向伟之将她抱在怀里,热乎乎的气息围绕着她,头就有些发晕。 “小琬,你脸红了。”孟酒酒看了看她道:“喜欢就是喜欢,你别假装不喜欢。” “我……真没有喜欢他!”陆小琬看着向伟之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用一种“你要抛弃我了吗”的哀怨眼神控诉着她,心里就有些别扭:“你这个人这么没有责任心,你要想想你庄子上的那些庄户们,他们还在等着你送种子回去呢!我这里不缺伙计,你还是赶紧买了种子回蜀郡去罢!” 向伟之可怜兮兮的望着她道:“小琬,我知道你嫌弃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齐三公子,所以你便看我不顺眼?”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陆小琬气恼的看了看向伟之,旁边充满疑惑的阿息和孟酒酒,还有站在不远处,似乎随时要围拢来看八卦的人,一言不发的转身往璇玑阁里走去:“我不缺店伙计,也请不起你这尊大神,还请向公子速速离去!” 可那向伟之偏偏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般跟了上来,在后边不住的唠叨:“小琬,我知道我做得不对,让你着恼了,可你也要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是不是?我要给你当一辈子店伙计,你就答应了我罢。” 这真是恶俗的八点档狗血电视剧,没想到竟然在自己身上发生了。陆小琬瞪视着向伟之那英俊的脸孔道:“向公子,我现在已经不计较以前你冒犯我的事情了,也不要你补偿我了,你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向伟之怅然若失的看了她一眼道:“都说女人心狠,果然是这样。你真已经原谅我了?不再计较我做的那些冒犯你的事情?” 陆小琬坚定的点了点头道:“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了。” 向伟之也笑着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自然是极好的,那我便去了。”说罢拨开看热闹的人,那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看得陆小琬好一阵惆怅。 “小琬姐,别看了,人都走了。”阿息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看他还没那个齐三公子对你好,咱们就不用理睬他了。” 孟酒酒在旁边听了,默默的走到一旁小声的说:“小琬,其实我觉得我大哥也有他自己的优点,那齐三公子可是比不上的。” 嗯,他的优点和便是厚脸皮,陆小琬心里暗自思付。 夜色深深,陆小琬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了昨日晚上和今日白天发生的事情,脑袋里就如一团浆糊,怎么也理不过来。眼前出现了向伟之那带着狡猾的笑容,抬起手来抚过嘴唇,仿佛上面还留有他的味道,腰间似乎还有一双手在紧紧的抱着她。 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这向伟之的功力如此深厚,竟然影响到了自己?该死的向小三!陆小琬恨恨的咒骂了一句,没事干嘛来招惹自己。 就听“嗤”的一声,一团东西挟着风往这边扑了过来,陆小琬吓得往床里头一滚,等到没有动静了,睁眼一看,就见一个布团子落在了枕头边上。 伸出手将那个布团拿了起来,小心打开来一看,上边细细的写着几行字,凑到烛火面前,她看到那几行字是这么写着的:小琬,多谢你不再计较往日得罪之处,我买了种子送回蜀郡再来长安给你当伙计,无论如何我要还清我欠你的。伟之。 陆小琬拿着那张布条,突然之间有几分无力感。 ☆、风味庄大快朵颐 向伟之走了以后,陆小琬的生活暂时平静了些,她每日不是忙着在家里进行设计就是去园地现场指导,日子过得也很充实。 唯一让她烦恼事的便是齐明珂。 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虽然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看了齐明珂那眼神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她便该是个弱智了。 刚刚去齐府校量施工进程的时候又见到了齐明珂,他寸步不离的跟在自己身边,问东问西的,分明和这园子修缮没有半点关系也问你没完没了,弄得齐府的管事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她,似乎她就是个妖孽。 这齐明珂虽然不错,但在陆小琬心里根本就不是个合适的对象,经过了两世为人她已经对于感情这事已经看得通透,她才不要那种死去活来的爱情,等好不容易到了一起,便发现对方有多种缺点,然后互相唾弃,爱侣变怨偶。 那齐明珂出自长安城有名的齐家,他家的媳妇,肯定要在有身份地位的贵女圈子里挑选,像自己这样无家世无钱财无地位的“三无产品”肯定不在齐家考虑范围之内。特别是让她觉得无法接受的是,齐明珂的父亲、大哥和二哥都有好几个美人姬,这个好色肯定是遗传因素,即算是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和齐明珂成亲,保不定他还能弄出几个美人姬来。 再说了,陆小琬转了转眼睛,这齐明珂怎么看也没有向小三帅气嘛。一想到向伟之,陆小琬的脸微微有些发红,自己怎么会想到他身上去了?敲了敲脑袋,陆小琬开始着手收拾工具,几缕秀发飘在胸前,看得齐明珂心里也飘忽不定起来:“小琬,我今日请你去长安城有名的风味庄吃饭,如何?” 陆小琬笑着招呼阿息将工具箱子兜起来,朝齐明珂歉意的一笑:“真对不住,我习惯和我的姐妹们一起吃饭。” 齐府的管事在旁边听到陆小琬拒绝了齐明珂,更是惊得一张嘴怎么也合不拢来,这位陆小姐脑袋有问题不成?难道她不知道长安城有多少女子梦想着能得到三公子的青睐,她竟然就这样轻轻松松就拒绝了! “那就也把你们的姐妹们都喊上罢!”齐明珂显得很是开心:“没事的,多请几个人我还是负担得起。” 阿息在旁边听了也很是欢喜,风味庄是长安城最富盛名的酒楼,每次从那边走过去闻着那香味儿都直流口水,只是听人说那里就是一盘素菜都得要一两银子,这让她打消了怂恿陆小琬前去尝试的主意。现在听到齐明珂竟然愿意做金主来宴请她们,不由得眉开眼笑的拍手道:“好啊,好啊,小琬姐,我们去风味庄吃饭吧,我还从来没尝过那里的饭菜呢。” 陆小琬转头看着阿息脸上开心的笑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那就一起去罢,我们先去璇玑阁喊上酒酒,她来长安快一个月了,还没有出去吃过饭呢。” “我也就在槐树胡同外边那个小面摊上吃过两次早饭而已,”阿息嘟囔着嘴道:“小琬姐有些偏心,就记得酒酒姐。” 陆小琬笑道:“你倒好,和酒酒争风吃醋起来。”伸出手拧了她一把,陆小琬笑着走了出去,更让那站在后边的齐明珂好一阵心跳,也不理会站在旁边呆若木鸡的管事,一撩衣裳下摆,大步跟了出去。 回到西街喊了孟酒酒,陆小琬她们三人便和齐明珂一起去了风味庄。 风味庄不愧是长安城数得上的酒楼,光看外边的装修,便能看出它的气派来。酒楼修了三层,一串串长长的红色灯笼从屋檐的飞角上垂了下来,几乎要挨到地面,随着微风不住的旋转着身子,几个店伙计站在灯笼下边,殷勤的招呼着前去吃饭的客人。 齐明珂刚刚走进去,掌柜的便笑着招呼道:“齐三公子今日来了?”扬声对候在一旁的店伙计道:“还不快将齐三公子带去他素常去的包间?”一面喊着,眼珠子溜溜的转了一圈,将陆小琬三人打量了一番。 进了包间,店伙计便殷勤的将茶水送了上来,齐明珂随意向他交代了几个菜市,然后转过脸来儒雅的对几人一笑,指了指那几杯茶道:“先喝茶润润喉咙,这茶可是雨前明茶,喝上去爽口。” 听着他这么一说,几个人皆伸出手去拿茶,不经意的,齐明珂去拿的时候正好和孟酒酒的手指碰上,孟酒酒的脸立刻红了起来,迅速的将手缩了回来。齐明珂也是一愣,看着孟酒酒杏眼桃腮,不由得也有一瞬间的失神,赶紧将茶水端到孟酒酒面前:“孟姑娘请。” 孟酒酒握住那个茶盅,低头不语,心里就像揣了只消兔子,突突的跳得厉害。她就坐在齐明珂的对面,一抬头就能看到的眼睛,她觉得齐明珂长得很潇洒,举手投足之间有说不出的儒雅,可她也知道齐明珂的眼睛一直只往陆小琬身上看,所以她只是小心翼翼的躲在角落里观察着他,没想到今日竟然就坐在他的对面,这让她好一阵发软。 齐明珂也注意到孟酒酒那窘迫不安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陆小琬在旁边看着,心里很是感慨,果然这个好色也是遗传的,那齐明珂望着酒酒的眼神,也是那样温柔,都看得酒酒低下头去。 整个包间里边,只有阿息没有感觉到气氛不对,她喝了一大口茶,烫得哇哇大叫:“这茶哪里好喝了,烫死人了!”陆小琬笑着伸手将她揽了过来:“就你贪吃,茶是要慢慢品的,谁让你喝得这样急!” 齐明珂看着陆小琬白皙的手揽过阿息,心中又是一软,笑着看向了她,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不仅美貌多才,还温柔体贴,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这时包间的门被打开,店伙计托着大盘子过来,将菜一样样摆好。陆小琬见着那几碟子菜,盘盘做得精致无比,与前世电视里看到的美食也差不到哪里去,一时食指大动,拍了拍阿息的肩膀说:“这下可要慢些吃,小心再烫了嘴。” 陆小琬和阿息吃得有滋有味,这边齐明珂和孟酒酒却是心不在焉。虽然孟酒酒觉得眼前的菜式看起来很令人有食欲,但她却不敢像陆小琬那样大口吃菜,只是非常矜持的,小口小口的吃着。她父亲是蜀郡孟氏的三房之子,她也算是大家出身,只是因为家族内部的争权夺利,她才跟着父亲避居到了临邛山野。父亲在世时一直悉心教育着她要注意礼仪,千万不能在别人面前失态,所以她的举止算得上优雅有礼。 齐明珂看着孟酒酒的动作,心中也是奇怪,没有想到这位酒酒姑娘吃相如此斯文。他不由放下筷子问了句:“敢问孟姑娘和蜀郡孟家有什么关系?” “我父亲孟频乃出身孟氏三房。”孟酒酒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声回答。 “原来孟姑娘竟然是出身名门!”齐明珂大惊:“为何流落到了这般地步?” “孟氏内部各房因利益相争,所以我父亲被迫搬离蜀郡,带着我去了临邛,没想到父亲竟然染病身故,只剩下我一人苦苦支撑。后来遇到小琬来我这里买酒,这样一来二去成了好姐妹,我因无处可去,这才来到长安找小琬的。”孟酒酒的声音很低,也许是想到了她苦难的过去,家族轧压,一滴泪水掉在小几上。 陆小琬从小几下边伸手握住了她的:“酒酒,一切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你和蜀郡孟家再没有关系,你就是我陆小琬的姐姐孟酒酒。” 齐明珂心里梗了一下,小琬怎么能这样劝酒酒姑娘呢?多少人想和蜀郡孟氏搭上关系,她倒好,一个劲的劝她脱离孟氏。难得托生在这么大的一个世家大族,竟然就轻率的舍弃了这个出身,这可不是明智之举。不行,自己得好好劝劝酒酒姑娘,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做。 刚刚吃过饭,嘴巴都还没擦,就有随从急急忙忙的来找齐明珂,说老爷有事情找,陆小琬很善解人意的说:“齐公子,既然你家有事我们也不便打扰,就先回去了。”说完一手拉着阿息一手拉着孟酒酒逃也似的从风味庄跑了出去。 “小琬姐,干嘛走这么快。”阿息个子矮,腿也短些,直跑得气喘吁吁,等小琬放开她的手站住了身子,这才捂着胸口问她。 “我们不快走,还留到那里付账不成?”陆小琬白了她一眼:“风味庄的饭菜收得很贵,若是那齐明珂忘记付账这事了,直接走了,那可不是我倒霉?” “啊,还会这样?”阿息回头看了看风味庄高高的木楼,害怕的拉了陆小琬飞快的往前边溜:“走远一点,走远了才放心。”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了看,生怕有店伙计大叫着追出来问她们要银子。 孟酒酒在旁边细声细气的说:“别这样想,齐公子该不是这样的人。” 陆小琬转脸看了看她,见孟酒酒鼓着嘴巴站在那里,一副为齐明珂抱怨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可没说齐公子是那样的人。” ☆、齐老爷苦心教子 齐府主院里气氛很沉闷,齐老爷坐在中间椅子里,眼睛望着屋子外边,手里摸着茶盅盖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茶盅的边缘,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屋子左边坐着齐大公子齐明浩和齐二公子齐明敏,两人见着父亲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齐明浩轻轻咳了一声,询问的看着齐老爷:“父亲,今日喊我们来主院可是有什么事情?” 齐老爷点了点头道:“确实是有要事,等会你们三弟回来我再说。” 听到这句话,齐大公子和齐二公子不禁有些紧张,难道父亲准备分家产了不成?可哪有父母健在就分家的道理?两人面面相觑了下,也不知道父亲究竟想要说什么,只能端起茶盅慢慢的饮着茶,眼睛也往屋子外边望了去。 就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走了过来,不多时齐明珂的身影便出现在屋子门口。他环视四顾,发现父亲和兄长都在,不禁愕然了一下:“父亲,大哥二哥,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寻我回来?” 齐明浩和齐明敏两人都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屋子中央的齐老爷,就见他指着右边的椅子道:“你先坐下来,我找你回来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齐明珂见父亲脸色严肃,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接过丫鬟送过来的茶正准备喝,就听齐老爷硬 邦 邦的说了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明珂你也该聘房媳妇了。”齐明珂心里一惊,茶盅掉到了地上,热茶溅得到处都是。 对面的齐明浩和齐明敏皆是大失所望,心里想着果然父亲对三弟偏心,连他的婚事都还要问过他本人,自己那时候可没这样好的待遇。又见齐明珂听了那话竟然打破了茶盅,不由得暗自惊奇,难道这里边竟然有什么玄妙不成? “我都还没将话说完,你便这般惊慌,莫非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成?”齐老爷脸上终于显露出了一副气愤的神色来:“听说你和一名叫陆小琬的女子来往过于密切,今日还请她去风味庄吃饭,可有此事?” 齐明珂见父亲一副质问的神色,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 “你这个孽子,难道你还想亲事自己做主不成?”齐老爷气得鼓鼓的脸颊涨得通红,指着齐明珂便痛骂起来:“听说那陆小琬乃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梁王看中了她,这样的女子怎么能进我齐府的大门?” “父亲,你是没有见过小琬本人,若是你见过她便不会这么说了。”不由自主的,齐明珂竟然帮陆小琬分辩起来:“她不仅是生得美貌,更重要是兰质蕙心,冰雪聪明,若是她嫁进齐府,也是我生意场上的好帮手。” “哼,女人不在家里相夫教子,还要出去抛头露面?看起来这个陆小琬也是个不安分的!”齐老爷看向坐在左首的两个儿子道:“你们三弟的亲事你们两个做兄长的也该关心着,怎么连他这般荒唐都不闻不问!” 齐明浩和齐明敏两人对望了下,真是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三弟倾心于一个女子这事难道也归他们管?父亲真是忒偏心了些。可是既然父亲都这么说了,他们不说上两句话也不好,于是齐明浩便劝解道:“三弟,父亲说的话没错,那女子来路不明的,怎可放心娶回家来?不如叫大嫂帮你多看看别家的闺秀,到时候你自己去挑挑。” 齐明敏在一旁也直点头:“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外边抛头露面,和一干男人周旋,如此轻浮,三弟你又何必放在心上?我们也是自己的事情太忙,所以没能照顾上你的事情,你尽可放心,以后做兄长的自然会多替你操心些。” 齐老爷见大儿子和二儿子异常上路,也满意的点了点头,冲齐明浩摆了摆手道:“明浩,你倒不用着急要你媳妇帮明珂去相看,以前你和明敏娶的媳妇都是考虑着家里的买卖发展选的,所以出身都低了些,现儿我们齐家也算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富户,前年我也已经花钱捐了个爵位,自然不能再从那卑微的商户里边挑选了。” “不能从商户里边挑选?”齐明浩嫉妒的看了一眼齐明珂,心里愤愤的咒骂,真是什么好处都给他占尽了。因为三弟比他们小了十来岁,所以齐老爷从小便对他异常宠爱,一直当心肝宝贝般养着。他和齐明敏两人打小便开始跟着齐老爷在外边跑单帮做买卖,什么苦头没吃过?而三弟生出来就有乳娘丫鬟小厮围着,打个喷嚏一家人都要紧张大半日。 等他长大了以后,齐老爷便手把手的教他做生意,齐家钱庄和齐家当铺两样最来钱的买卖全让三弟管了,现在又在张罗着给他娶出身高门的媳妇,说不定到时候还要他们出钱给他办亲事呢!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齐明浩正在愤愤的想着,就听齐老爷清了清嗓子道:“明珂,你今年也十八有余,该娶亲了,不论你娶什么样的媳妇,都得要先经过我的允许。”又望了望齐明浩和齐明敏道:“你们两人跟着我做了这么久的买卖,自然积了不少私房钱,先每人拿一百金出来预备着,明珂亲事什么时候定下来,你们便将那金子交给你母亲,让她拿着去操持明珂的亲事,总得弄得热闹些才是。” 齐明浩和齐明敏两人垮了一张脸,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了一声,有气没力的问齐老爷:“父亲,你说的这事我们现在已经知晓了,若没有其余的事情,请容儿子便告退。” “去罢。”齐老爷满意的挥了挥手,这两个儿子还算是能干又听话的,自己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反驳,倒是小三真让人烦恼,总是有自己的主意。两个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屋子门口,齐老爷这才转过脸来看了看齐明珂,神情严肃的说:“今日我和你说过的话你可得听进去,不要再和那名叫陆小琬的女子牵扯不清了,听说她在帮你那个园子修缮。那个园子建了才几年,就要翻修?我看你分明是被色迷心窍,一心想让她记得你的好才那样做。那园子修缮完了赶紧和她了结清楚,不要再有牵扯!” “父亲,我们家已经很有钱了,何苦要我的妻也身世显赫?大嫂二嫂家世也很普通,还不是一样的过日子?”齐明珂有些纠结,不知父亲为何一定要计较家世。他的眼前闪过陆小琬巧笑嫣然的脸,又突然掠过了孟酒酒那娇怯的容颜,若是小琬能有那位孟姑娘的身世,那便一切好说了。 齐明珂心里暗自叹息了一声,他也曾派人去调查她的身世,过了一个多月,回来的人禀报说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私奔的时候带走了一名贴身侍女,她该就是那个侍女了,那枚玉珏可能是卓文君为了感谢她帮着自己逃了出来,将玉珏做了谢仪赐给她的。父亲说得对,现在齐家急需有身份的媳妇,她出身低微,怕难以被父亲接受,不管她如何美貌聪颖,终将不是他的良配。 “你不用和我多说,百事孝为先,你就该听从我的安排娶个世家女子,明日起我便去找长安的官媒,让她送一些适龄贵女的画像过来给你挑选。”齐老爷看着儿子那惆怅的面容,心里知道他在想什么,盯着他道:“我自小便宠爱你,难道你竟然要为一个女子来和我作对不成?美貌能有什么用处?更何况她每日抛头露面,和那些男子纠缠不休,这样的女子又怎么能做我们齐家的媳妇?” “父亲,儿子先行告退。”齐明珂见父亲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似乎也没有话好说,向齐老爷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齐老爷看着他萧瑟的背影,心里有着愠怒,儿子大了就不听话了!那个管事真是个糊涂人,早就该将这事情告诉自己了,为何拖到了今日?想到这里便叫人喊了那管事进来,狠狠的将他骂了一通,心里头才舒服了些。 陆小琬可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了齐老爷嫌弃的对象,她正在忙着给第二家签订契约的客人设计室内装修。齐家的园子过几日也该装好了,满打满算的能挣到四十多金,这让她感到很是满意,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坐在油灯下闭目沉思,回想着以前专业课程里关于室内装修的各种要旨理念。 突然她觉得一阵风扑面而来,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向伟之正咬牙切齿的看着自己:“小琬,你怎么可以跟着那齐明珂去吃饭!” 向小三回来了?莫非是自己在做白日梦?揉揉眼睛一看,向伟之那张拉长了的脸还在眼前,原来是真人版。陆小琬伸手推了推他:“跟他去吃饭怎么了?我又不是一个人去的,还有阿息和酒酒一起,他可是请我们去风味庄吃饭呢,京城最好的酒楼,不吃白不吃!”转转眼睛,陆小琬又深深的后悔了,自己干嘛和他解释,又不是他什么人,自己想和谁出去吃饭还得他批准不成?看他那沉沉的脸色,简直是捉住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该有的模样。 “就算是阿息和酒酒和你一起去也不允许,我就是不许你和齐明珂在一起!”向伟之咬牙切齿的说:“你没吃过饭菜吗?京城最有名的酒楼有什么稀奇,一定要去吃吗?” “既然你觉得不稀奇,那你请我们去吃一顿如何?”陆小琬笑嘻嘻的看着向伟之,她知道他是一个穷光蛋,虽然有个庄子,实际上入不敷出。 果然,向伟之闷闷的将双手松开些,嘟着嘴道:“你又不是知道我很穷!” ☆、灰太狼摇尾入室 果然这是向小三的软肋,一提到银子他便没了底气,也不知道他那庄子究竟有多大,为什么有个庄子还不能赚到银两,莫非他是天生便没有财运不成?陆小琬看着向伟之那懊恼的神色,温柔的安慰他:“不打紧的,银子以后慢慢可以赚出来的。”刚刚说完这话,心里有觉得别扭,分明是向小三蛮不讲理的对待自己,为什么自己还要反过来安慰他?她能感觉到环在腰上的手紧了几分,好一阵郁闷。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向伟之开心的说,双手一用劲便将陆小琬抱起,那速度快得陆小琬没有半点提防,直到发现自己两腿已经离开了地面,才惊觉自己以一种奇异的姿势依偎在向伟之的怀里。 “你做什么?快些放开我!”陆小琬真是又气又急,伸出手来捶打了向伟之两下,可这对向伟之没有造成半点影响,他抱起陆小琬,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院子围墙边上,这才将她放了下来。 “向小三,你真是可恶!”双脚站到了坚实的地面上,陆小琬有了骂人的力气,横眉冷对着向伟之还不足片刻,就觉得腰又被向伟之的双手环住,身边的树干在自己眼前急速上升,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她便晕头转向的看到自己坐在大树上边,两条腿正悬在空中打秋千。 “上次我和你说话,酒酒和阿息都知道了,这次为了不让她们知道,我们便到这边来,清净得好,又没有打扰。”向伟之并排和她坐在大树上,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咧嘴对着陆小琬“憨厚”的一笑。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起这事情,陆小琬便气不打一处来:“上次我都已经掩饰过去了,倒是你跑了出来胡说八道,要不是她们怎么知道。”她脸一沉:“快放我下去,我明日还得早起呢,可没心思陪你在这里说胡话。” “这是说胡话吗?”向伟之的眉毛耷拉下来:“小琬,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自从认识了你,我就没有想过第二个女人,我就想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是站在你身边,我心里也高兴。” “你……还想做点什么?”陆小琬忿忿的说:“真是龌龊。” “当然想做点什么,美人如玉,哪有不心动的。谁叫你生得这般美貌又这么有趣。”向伟之理直气壮的回答,伸出手来揽她入怀:“你别动,乱动便会掉下去,这可不是好玩的!”说罢一张脸贴了过来,鼻翼里热乎乎的气息在她耳边流转。 这向小三真是可恶,真是不要脸!陆小琬心里恨恨的想着,可又惶恐的发现自己好像不抗拒他的亲近,似乎有点心动,一身都没有了力气。“向小三,你别这么乱来,若是再不将我送回屋子去,我便一辈子也不和你说一句话!”陆小琬挣扎着,用一丝尚存的理智大声的喊了出来。 向伟之的唇贴在陆小琬的耳边,听到这句话,也是全身一僵:“原来你是这样讨厌我!”他的话说得有些迟缓,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受伤的味道,听得陆小琬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心里有些歉意。谁知这句话刚说完,向伟之的声音又变得很愉快:“今后我要尽力对你好,让你不讨厌我。我会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保护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时时刻刻跟在自己身边?分明是想向别人宣布对自己的主权罢?陆小琬皱了皱眉,可也懒得再和他分辩,这向小三惯会胡搅蛮缠,和他分辩简直是浪费时间,说不定一个晚上都不用歇息了。想到这里,陆小琬将他推开一点:“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情,我现在要回屋子去了,你不带我回去我便自己跳下去。” 向伟之被陆小琬说的话吓了一大跳,他知道陆小琬是个倔强的人,也害怕她说到做到,赶紧揽了她的腰送她回到地面,陆小琬朝向伟之点点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若是天天跟在我身边,那是个什么好男儿?还是自己去找点事情做比较好。” 天上的月亮很圆很大,银色的流霜倾泻在大地上,也照在向伟之那英俊的脸上,只见他也点点头道:“我本来也是个好男儿,只是遇到了你我才变成这个样子,你也该要负点责任罢?总不能惹了我便不管我了。” 陆小琬听着向伟之的回答,真是哭笑不得,不欲和他再纠结,转身便往屋子里走去。谁知向伟之可怜兮兮的跟在她身后道:“小琬,我打算睡到屋顶上保护你,可这二月的天气着实寒冷,你能不能给我一床被子御寒?” 身子一僵,陆小琬的手藏在袖子里紧紧的捏了个拳头,她真的很想扁人,想把身后这块牛皮糖痛打一顿然后扔到宅子外边去!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道:“中间第二进屋子没有人住,你随便去挑一间屋子住下便是。” “如此甚好。”向伟之声音欢快,这让陆小琬更是郁闷了。 第二日清晨,鸟儿在外头的鸣叫都没有能够吵醒陆小琬,昨晚实在是让她大伤元气,只能通过睡眠好好的补补精神。睡得正香,就听外边一阵响动,阿息和酒酒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小琬,你起来了吗?” 陆小琬呻吟一声,支撑着爬了起来去将门打开,外边站着穿戴得整整齐齐的阿息和酒酒,见了陆小琬这披头散发的模样,阿息奇怪的问:“小琬姐,你素日都比我们起得早,今日却是为何?” 陆小琬撩起头发拢在脑后,打了个呵欠道:“昨晚没有睡好。” 孟酒酒同情的看着陆小琬一双大眼睛下的黑眼圈,赶紧将她引到了床边:“你快些多歇息会,我和阿息先去铺子里头了。” 阿息也欢快的跳着脚儿道:“小琬姐,你就放心的睡着罢,酒酒姐的大哥今天一大早便来敲门,他说他准备来给你当店伙计的,蜀郡的庄子有他二哥在打理,他打算过来给你帮忙呢。这下可好了,咱们又多了一个人手啦!” 陆小琬无语的倒在了床上,一大早便来敲门?他向小三还真是会演戏!她乏力的朝孟酒酒和阿息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去罢,我歇息会就过来。” 孟酒酒和阿息应了句,两人便轻声退出了陆小琬的屋子,出去后还细心将房门带上。陆小琬躺在床上,没有了半分睡意,屋子里很静,一缕阳光从外边透了进来,照得屋子里边亮堂堂的。她睁了眼睛看着那明媚的阳光里浮着的灰尘,心里一阵胡思乱想,向伟之究竟是不是个好的结婚对象?她没有谈恋爱的经验,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就喜欢上了向伟之,而且最要命的是她一点也不相信有爱情的存在。 前世看过那么多小说和电视剧,她对于爱情已经没有向往,她只想要找一个能尊重她和她一起过好日子的就行,她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可要在西汉找这样的人可真不容易。陆小琬翻了个身,齐明珂和向伟之两张脸在自己面前不断交错着。 昨日在风味庄吃饭的时候,她能注意到齐明珂的眼神不时的落在酒酒身上,这让她觉得齐家男人好色的遗传因子在齐明珂身上没有发生基因突变。而且就在齐明珂不住的打量酒酒的时候,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吃醋的感觉,反而笑微微的在一旁看着齐明珂那猥琐的小眼神,想知道他下一步准备做什么,这该说明自己对齐明珂是没感觉的罢? 倒是向小三,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心理,她对他既觉得讨厌,又觉得想要他靠拢。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也会想到他在做什么,过得可好,还担心着他那庄子因为经营不善会被卖掉,可是他一出现在自己面前又觉得他挺厚颜无耻的,非常黏人,怎么样也甩不掉。 睁着眼睛想了半日,陆小琬完全没有半点要瞌睡的感觉,只能怏怏的爬了起来,穿好衣裳,先去后边吃早饭。张二嫂子将早饭热在灶台上边,正在一旁做着陆小琬教她做的小模型,看着陆小琬进来,赶紧站了起来帮她端来了早餐。 “阿珲在官学学得怎样?”陆小琬一边吃一边问张二嫂子。 “我们家阿珲……”张二嫂子的脸上有说不出的骄傲神色:“先生都说他聪颖过人呢,好好的在官学学上几年,该也能得个推举的名额。”张二嫂子低头给那小模型刷上颜色,一边又喃喃自语道:“只是我觉得他太累了,每日背着的竹简木简都要将他的脊背压弯。唉,读书辛苦哇,也怪我没能力,没钱给他去买帛书……” 陆小琬见张二嫂子眼圈儿红红的说到竹简木简,心里突然一亮,就像阴暗的屋子里突然透进了明媚的阳光般,她知道了自己下一步该要做什么了。 ☆、学造纸巧手天工 作者有话要说:沐沐,乃客串的角色初来了,咳咳,可爱的小男生,典型酱油党一枚 其实这个造纸还是沐沐原来你建议我写的啦,反正咱们是写小说写着玩,不是写历史,造纸术变提前一段时间出来了。话说这个造纸的事情基本上是我亲身经历,只是那个交换学习技术是捏造出来的,我真的在黔西南州一家少数民族家里学过造纸吖!是我们导师带去做田野实习时学到的,当时师兄师姐们师弟师妹们大家齐齐上阵学造纸,只是我力气小,每次捞出来的都不均匀,将好好的一张纸做残废了。现在想着以前真是快乐啊,唉…… 来到西汉这么久,很快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唯一不适应的便是没有纸张。 陆小琬前世是学艺术设计的,每日都要练习绘画,接触过各种纸张,她喜欢光滑洁净的素描纸和速写纸,也喜爱柔软雪白的宣纸,她喜欢握着笔在纸张上画出自己心里想的东西的感觉。可是来到西汉,这是个没有纸张的年代,富贵人家用素绢丝绸和帛缎来写东西,寻常人家用棉布之类,穷苦人家就只能用竹片木片了。 非常不习惯没有纸张的生活,陆小琬深深的怀念着雪白的纸张铺在桌子上的场景。现在她房间里的家具都已经换上了前世的那种桌椅,唯一缺乏的便是铺在桌子上的纸张。 现在看到张二嫂子那微蹙的眉头,陆小琬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她要改变历史,她要造纸!提起造纸,陆小琬还真能自豪的说上一句:我会造!不用做实验,也不是在脑海里随意YY,她真能造纸。 其实她也是无意中学得造纸的。前世的一个暑假,导师组织她们去贵州黔西南州的万峰岭一个少数民族村寨去做写生实习,那里风景优美,无数山峰耸立,若登上一座山头放眼四望便能看到周围有群山延绵,仿佛就是山后边长出来的一般。晨光微熹,能看见布依族村民们穿着各色布条镶嵌的衣裳,背着竹篓慢悠悠的走在羊肠山道上,口里的竹哨发出悠长的声音。 她住在一位叫阿巴朗的村民家,他家世代造纸为生,每次赶集便推一车纸出去,回家的时候那车子上边不再有一张纸,只有一堆生活用品和一些小零食,他的孩子们会欢呼着围拢过去,在那车子里搜索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布依族的村寨在深山里边,交通很不方便,基本上属于物物交换的状态,除非有人下了大力气,推着车子去大山外头的县城,一次将东西买个足够,所以阿巴朗家的纸张不愁销路,算得上山寨里的富裕户。他家的门口有两个大水池子,里边总泡着一些东西,陆小琬原来还没怎么注意。直到有一天,阿巴朗的大儿子抱着一堆竹子,用刮刀努力的刮去竹子上的青皮时,陆小琬这才惊讶的发现,有一个池子里泡的全是竹子。 “这是用来造纸的材料?”陆小琬指着那个池子,吃惊的问他。 那孩子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继续用刀子刮着竹子上的青皮。陆小琬愣了下,突然想到这或者是他们家的祖传秘方,是不能和外人说的,于是也没有勉强他,只是支起画板,开始迅速的勾勒出一个正在辛勤劳作的少年的轮廓。 阿巴朗的儿子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见陆小琬的笔动得飞快,摸了摸头站了起来,似乎想走过来看她在做什么,可能是想到刚才自己不理陆小琬,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望了她几眼又蹲了下去,继续拿着刮刀“吭吭哟哟”的刮起青皮来。 陆小琬见那孩子着实可爱,也想逗逗他,故意不搭理他,就在她快要画完的时候,那孩子终于忍不住了,蹿过来往那画板上看,一见到画纸上的孩子分明就是自己,而且画得活灵活现,他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指着陆小琬道:“这是我?” 陆小琬笑了笑:“你觉得不是你又会是谁?” 那孩子羡慕的看着那画纸上的自己,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摸了摸,然后对陆小琬说:“你能不能教我画画儿?” 看着那孩子纯真好奇的目光,陆小琬本来想一口答应下来,但是为了捉弄他一下,陆小琬偏着头看了看他道:“这可是我不外传的本领哟,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们家是怎么造纸的,那我自然会告诉你我是怎么画出来的。” 听到陆小琬这么一说,那孩子抚摸着画纸的手停顿了下来,脑袋越来越低,一直低到了胸口,脸色也变得痛苦起来。就在陆小琬忏悔着不该捉弄他,想要告诉他自己是和他开玩笑的时候,那孩子抬起头来,咬着牙齿说道:“我去问过父亲再回答你!” 过了几日,阿巴朗皱巴巴的脸孔出现在门口,身旁跟着那个孩子,他一副为难的表情道:“我听说你想学造纸?” 陆小琬看了那汉子难受的神情,笑着摆了摆手道:“我只是说着玩的,你不要当真,我学了有什么用,外边都是机械造纸,又快又好。” 阿巴朗摸了摸头道:“其实我教你也没有什么,反正你不会在我们寨子里呆久了,你跟我来,我现在就教你怎么造纸,但是希望你也信守诺言,教我的阿达沐怎么画画。” 跟着阿巴朗走到水池边上,他指着那两个池子道:“左边这个池子里头都是我收集来的破布绳子之类的,右边的全是竹子。这两个池子造出的纸是不同的。” 按照阿巴朗的介绍,先要将这些原材料浸泡三个月以上,竹子要去青皮,等到这些泡烂了,再将那些东西和石灰一起放到一个大桶里边蒸煮几日。蒸煮以后便浆桶子里的东西放到一个石臼里边不断捶打直到它们变成浆子。接下来便是将这些浆子倒入一个水槽,用筛子不断的筛去水,只余一层薄薄的纤维浆粘在上边,然后小心的将那筛子翻转过来,一张湿纸便形成了。 如此反复,一直到水槽里的纤维浆全部捞光,旁边也会堆起小山一样的纸张,只是因为刚才水槽里捞出来,都还是湿漉漉的,这时便要拿木板挤压去湿纸里的水分,最后拿到土砖砌成的灶上烘焙,干了以后便是纸张了。 阿巴朗指着那个竹子池,骄傲的说:“那池子里边我会加一些我们山上特有的树汁,这样做出来的纸张不仅白,而且还有香味儿。我们寨子里头就我们家造纸,全寨子里的孩子上学都是用我家的纸呢!” 那个夏天,陆小琬不仅画了很多写生,不仅收了一个小徒弟,而且还成为了一名造纸熟练工。最开始她不会均匀用力捞起纤维浆,筛子从水里提出来,细细的网眼上残留着厚薄不均匀的纤维浆。经过反复训练以后,她可以做到一气呵成,筛子潜下水去,在水里趟上一趟,两只手抓住筛子把手平稳的捞出水面便可以看到筛子上有一张平整的纸。 阿巴朗不在家的时候,她捞纤维浆,阿达沐在旁边支起画板有模有样的给她画速写。从把她画成模糊不清的一个球开始,到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最后还能抓住她的眼色和神情,这让她不得不感叹阿达沐真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我今天捞了一千多张纸。”陆小琬甩着胳膊,疲乏不堪却又有着骄傲。 “我今天画了十几张你的画像!”阿达沐举着速写纸在她面前晃…… 多么遥远的记忆,多么温馨的回忆,离开布依族山寨的时候她将自己的画具都留给了阿达沐,鼓励他继续画画,还给他留了地址,要是能出大山到县城读书就给她写信,自己会尽力给他帮助。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了,阿达沐会不会写信给她?会不会她已经不在那个世间,信封上写着“查无此人”又退了回去? 陆小琬坐在桌子旁边,脸色阴晴不定,没想到自己前世的记忆如此鲜明,没有丢失掉一点。自己可不可以试着造纸呢?记得历史书上说东汉蔡伦是用破布、破麻头和破渔网之类的造纸,和阿巴朗家造纸的原材料中一种类似,自己能不能也挖个池子来试试? 如果自己造纸成功,这将会是一件改变历史的大事,今后可能就不会有“蔡侯纸”这个名字了。陆小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后边那个池塘,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更重要的是,如果自己造纸成功,肯定能获利多多,那这项发明会不会吸引来一些嫉妒的人要从她口里挖出这个秘密? 陆小琬想到了那个成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看起来自己可不能凭着一时冲动就决定造纸,先在院子里做些实验,在做实验的同时要想好去找一个大靠山,自己才能放开手脚造纸赚钱。 靠山?陆小琬眼睛转了又转,梁王不知道算不算大靠山? 就她所知道的历史来说,梁王现在还能风光一阵,因为窦太后健在,又还未立太子,汉景帝甚至有过百年之后传位于这个同胞弟弟的念头,所以梁王目前来说还是一个非常理想的靠山。 院子里的池塘一片幽静,残破的荷叶漂在水面上,枯萎的叶片让人看不到半点生机,陆小琬在池塘边上兜了半圈,走到靠近围墙的一角,看着那细细尖尖的池塘边缘,心里暗自想着,不如将这个尾部截留出来做一个小池子拿了做实验基地。 “那就试试看罢!”陆小琬心里鼓励着自己,拿了个篮子,开始捡起地上细碎的布头来。 ☆、某人胡同一枝花 春风终于缓缓的吹过了京城,冰雪消融,枝头嫩芽点缀得整个长安一片朦胧的烟柳之色,站在高楼上俯瞰长安,只见一片淡淡的鹅黄绿,柔软得让人的心都能化掉似的。 陆小琬的商业大计里边多了两项,第一项自然是进行造纸的实验,另外一项却是另外开一家铺子,专卖美酒和小零食。 由于向伟之加入了这个团体,成了她贴身保镖,到处都能看到他紧紧跟随的身影,陆小琬只觉头疼,一心想派个什么事情给他,免得他时时刻刻跟在她身后,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小琬,我觉得我大哥很好哇。”孟酒酒小心的挖着地面,一边看了看腿上放着一块木板,正低头飞快写着什么东西的陆小琬:“你为什么总是对他不苟言笑?任凭是谁都看得出来他眼睛里只有你一个人,就想讨好你,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他呢?” 店铺规划书,陆小琬才写下这五个字,就听孟酒酒突然说到这话,笔尖儿一偏,拉出了长长的一段墨迹。酒酒知道什么,她那大哥可真不是个好东西,打劫了自己的嫁妆这事姑且不说,现在每日晚上都还要赖在她房间里头,直到他的嘴唇脸上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脸庞,这才恋恋不舍的回自己房间歇息,他分明就是一个……陆小琬憋了半日,才想出“采花贼”三个字来。 “是呀,我看向大哥那么喜欢你,你难道忍心让他失望?”阿息帮着孟酒酒小心翼翼的将浮土扒去,露出埋在里面的酒坛来,盖子上的红绸还是那样鲜艳,没有褪去半点颜色。她回头看了看陆小琬,只见她继续在写着什么东西,仿佛对她和孟酒酒说的话置若罔闻,拍了拍手走到她面前道:“小琬姐,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怎么能就只想着做生意却不想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呢?” 陆小琬抬起头来看了看阿息,来长安半年她已经长高了许多,就像一支抽条的嫩柳一般,站在那里婷婷袅袅。脸蛋长圆了些,一双眼睛活泼灵动,脸颊白里透红,淡淡的粉色看得她有时候都“色心大起”的想摸上一把。 “你小小年纪知道些什么?今年才十三罢?”陆小琬笑着放下笔:“这事酒酒劝我也就罢了,你劝我未免也太……” 阿息站在那里扭了扭身子道:“我虽然才十三,可是我知道的不少!” “是嘛?难怪你老是没事就去西市看那九爷,果然是懂事了。”陆小琬笑嘻嘻的望着阿息:“那九爷可是一个游侠儿,比你大了快十岁,我看呀,不合适。” “游侠儿又怎么样啦?只要他以后跟着我们正正经经做买卖,那还不是没什么两样?”阿息咬了咬嘴唇,很不服气的说,当她看到陆小琬促狭的笑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孔一红,跺了跺脚道:“小琬姐,我们分明是在说向大哥的事情,你怎么就给扯到九爷身上去了!”说罢走回孟酒酒身边,低头继续干活,只是粉颈通红。 陆小琬看了看那边在清理着泥土的两位姐妹,心里感慨着向小三真是高招,从她最亲近的人下手,让她们来给他做说客,就连张二嫂子对这个突然住了进来的男子都是赞誉有加:“小琬,这位向公子真是不错,每日帮我将缸里的水都提满再出去,还教我家阿珲读书,这样的好男人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哇!” 他这是要发动人民战争,利用群众攻势不成?陆小琬心不在焉的写着那店铺规划书,眼前晃过向伟之的脸。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每日都看见他,向伟之的模样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便是没有在身边,也能清楚的看到他那轮廓分明的脸庞和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我这是着魔了不成?”陆小琬停下了笔,托腮细想:“为什么总能想起向小三这厮来?” 正在想着,就听那边传来脚步声,三个人转脸往门边上看了过去,就见向伟之拎着一个筐子进来了,里边满满的全是破布条儿。大步走了过来,他献宝的将那筐子捧到陆小琬面前:“小琬,你看,我方才又去拾了一筐布条儿回来。” 一筐破布条儿映着向伟之那张脸孔,很诡异的非常协调,似乎他天生就是拾破烂的,虽然他穿着整洁,脸上也没有烟灰之色,可他捧着筐儿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筐子就该是他拿着的。 宅子后边的小池子已经被向伟之很勤快的隔出一段尾巴来,里边浸泡着一大堆破布条、绳子、烂渔网,发出一种奇特的气味,就连陆小琬走过去都觉得有点恶心了,可偏偏这向伟之还每天坚持从外边拾一筐子破布回来倒到池子里边,而且还乐此不疲。 看着向伟之欢快的拿着筐子往后院走了过去,陆小琬的眼睛不住的转着,这造纸做实验容易,可就是那些破布竹子要泡烂比较费时间,而且气味也难受,她已经在隔断的池子边上栽下了一圈香花,希望能掩盖些气味,可若是要大规模经营,这也很难做到。不如先打发向小三回蜀郡那个庄子,把那里做为造纸基地?向小三曾经对自己说过,他那庄子也挺大,有十多倾地,给他一些本钱,叫他去隔出一块场地来专门经营造纸,当然那地方的环保工作也得加强力度,尽量不要影响到农田。 “向小三!”陆小琬越想越觉得可行,站起身来,大步追了过去,站在一旁的孟酒酒和阿息看了,直在一旁挤眉弄眼,原来陆小琬方才说的那些话只是女儿家的矜持而已,看到向伟之还是真情流露了。 向伟之没提防陆小琬今日会如此热情,就见她笑生两颊,灿若春花,脚步不歇的朝他飞奔了过来,他一个激动,手里的筐子便滚落进了池子,双腿不由得发软,险些跌进池塘,他赶紧提气往上拔身飞起,蹿到了树上挂住身子,平静了下心情,这才飞了下来站在陆小琬的面前。 陆小琬见向伟之在那里上蹿下跳,很是奇怪,不能理解他为何如此精力充沛,低头看到那池子上边浮着一个筐子,筐子侧着沉了一半,破布条儿从筐子里滚了出来,七零八落五颜六色,到处都是。 “小琬,你喊我有什么事情?”向伟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陆小琬,心里不胜欢喜,今日她终于主动和自己说话了,还是和颜悦色的模样。 “我在想一个大计划,看你配不配合。”陆小琬眼珠子转了两转,笑眯眯的看着向伟之,仿佛看见了一大块金子。 “你说,我什么都听你的,没有什么配合不配合的话。只要你说的,我便去做。”向伟之搓了搓手,笑得眼角拉出一条尾线来:“你和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嘛!” 谁跟你一家人啊,陆小琬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沮丧,这向小三真是联想丰富,什么都能扯到这上边来。嘟着嘴看了看他,陆小琬继续往下说:“我想租用你一块场地,做成这样的池子,泡满碎布条儿,要泡三个月。” “说什么租用呢,好难听!”向伟之一拍胸膛:“我的就是你的,你说,要多大场地,怎么整治,我马上赶回蜀郡去弄好。” 陆小琬已经懒得纠正他的话了,把他拉进了书房,拿着笔在素绢上和他勾勒了下大致轮廓,然后强调说:“一定要修高高的围墙将那地方围起来,沿着围墙种满树,而且要挖排水沟,沟里边要放铁丝网,要做净化处理,要……” 向伟之被陆小琬一大串话说得迷迷糊糊的,最后干脆放弃了聆听:“你别和我说太多,我脑袋笨,记不住,不如你和我一块回蜀郡去布置一下,否则我真弄不清楚。” 跟他回蜀郡?陆小琬猛的一愣,这孤男寡女的……望了望向伟之,她的脸突然有些发热,心里暗自骂自己懦弱,和他一起去蜀郡又如何,怎么便如此忸怩起来了。 “我听阿息说,你在大青山被那些村民们欺负,还掉了个包袱在那里,难道你不想要去拿回来?我可不相信你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向伟之剑眉一挑,朝陆小琬送了个脉脉的秋波:“难道现在有我这免费的保镖还不会用,还要自己赤手空拳去报仇不成?” 陆小琬见他努力的眨着眼睛,那笑容分外的滑稽,不由得莞尔一笑:“你就能确保我的人身安全,而且还能帮我把包袱拿回来?” “那是自然,小爷的武功你还没见识过罢?”向伟之得意的抱胸而笑:“我和你说,我自小便师从崆峒赤霞子,练就了一身好本领,否则劫你嫁妆那日,怎么会没有被你哥哥和护院们发现呢?那自然是我身手非凡了。” 陆小琬见向伟之还洋洋得意的用劫嫁妆做他武艺好的佐证,不由得沉了脸道:“你还有脸再说这事!” 向伟之也意识到自己得意过头,赶紧向陆小琬行了一礼,讪讪的笑着贴了过来:“小琬,那日是我鬼迷心窍,千不该万不该动了那龌龊的念头,你打我罢,只要你心里舒服了,打我出气我也高兴。” 听着他这般说,陆小琬毫不客气的赏了他一个过肩摔,又一脚踏到了他的胸膛上:“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哼!” ☆、陆小琬筹划考查 在向伟之的撺掇下,陆小琬心思也有些活络,现在快到农忙时节,出来做闲工的人手少,那几家装修的人家行动都稍微要缓慢些,再说阿息跟着她到处跑,也知道了大致的流程和要领,只需将注意事项写到素绢上让她照着去做便是。 还是在荆州城做伙计的时候,向伟之便不时的提起他那庄子,说是经营不善,庄子里头的庄户们都快没有饭吃了,所以陆小琬出于一分热心,是极想去庄子上看看的,现在又想将造纸中心给挪到那里去,更是想去实地考察下。 最终陆小琬将大家聚集在一起商量这事情,阿息听了快活得拍起手来:“好啊好啊,我就管着外边的事情,酒酒姐便管着铺子,张二嫂子继续看着细处,有我们三个在,你就别担心了,只管放心的跟着向大哥去便是了。”一边说还一边朝她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说:你心里想什么我们都知道。 陆小琬见阿息这急不可耐的模样,知道她误会了,再望孟酒酒和张二嫂子看过去,就见两人脸上都写着“赞许”两个字一般,两人都笑得眉眼弯弯,张二嫂子更是点着头道:“是该去向公子家看看,他的父亲母亲定会喜欢你的。”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分明是鸡同鸭讲,陆小琬懊恼的坐在一旁不说话,向伟之倒是笑得春风得意,朝桌子那头三个女人点着头:“多谢大家为我们着想,我和小琬也只是去去便回,一切便拜托你们了。”嘴里说着话儿,手从桌子底下伸了过来,紧紧的握着陆小琬的手,一边含情脉脉的看着她,只看得那头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多般配的一对儿呀!孟酒酒心里想着该好好的酿一批好酒给婚宴做准备了,阿息想着要把攒下来的钱去买件合适的礼物给小琬姐添妆,而张二嫂子则擦着眼圈想到了自己成亲的那光景,小琬不会女红,自己得抽时间出来给她做件精致的嫁衣! 陆小琬根本不知道对面那三个女人丰富的想象力已经延展到了她成亲的片段,只是挣扎着想要把手从向伟之手里拔出来,偏偏向伟之力气大,怎样挣扎都没办法摆脱,最后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恨恨的看了向伟之一眼,别扭的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只觉得自己手臂上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和大家商议等于不必商议,三个人都欢天喜地对陆小琬去蜀郡这事表示赞成。陆小琬长叹一声,只怪向小三太会伪装自己,害得纯洁无瑕的孟酒酒和阿息将他看做一位正直好心的大哥,就连颇有社会经验的张二嫂子都被他骗过,以为他是优秀的五好青年。 想到梁王的园子正在热火朝天的修建中,陆小琬带着阿息和刘青去“请假”几日。刘青听着说陆小琬要出去一段时间,这园子修建暂时由阿息代她来监工,不由得有几分奇怪:“小琬,你要去哪里?” 阿息嘴快的在一旁道:“她要去见公婆。” 刘青愣了一下道:“小琬什么时候订亲了?都不告诉我一句,少不得要送分贺仪的。” 陆小琬拍了下阿息的手,尴尬道:“你别听阿息乱说,没有的事情,我只是想做点生意,想要到蜀郡去开块地盘子。” “原来是这样。”刘青摸着胡须呵呵一笑:“我就说为何要去蜀郡见公婆呢,齐三公子家不是在长安的吗,怎么去了蜀郡。” 听了这话,陆小琬更是大窘,为何大家的思维都如此跳跃,齐三公子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怎么在青叔眼里他们俩倒成了一对? “青叔,你弄错啦,小琬姐才不喜欢齐三公子呢,那齐三公子每次见到我,总是高高的昂着脖子像只鹅似的,还喜欢摆着一幅臭脸,好像他有多么了不起一样,向公子看见我就笑呐,人可好了。”阿息听到刘青将陆小琬心上人的身份弄错了,不由得着急的解释:“而且听说齐三公子家里头现在正给他挑媳妇呢,不知道有多少贵女都巴望嫁到齐家去,他这般花心,我们小琬姐才不要喜欢她!” 刘青和陆小琬都瞠目结舌的看着阿息,这真是最新八卦。刘青想着现在的年轻人真让自己摸不透,分明看着齐三公子见着小琬便笑得温柔,没想到转眼间就忙着相亲了。而陆小琬则在庆幸自己没有傻呼呼的喜欢上齐明珂,这齐三公子绝非良偶,看他家里一院子的美人姬就知道了,父亲有二个,大哥三个,二哥四个,保不定到他这里就变成了五个! 见陆小琬神色变幻不定,刘青以为她心里难受,赶紧开解道:“齐三公子家大业大,估计也会看不上你的出身,小琬,你便别再想了。” 陆小琬哭笑不得的回答:“青叔,我知道,我没有在想这事。” “是呀,向大哥对小琬姐特别好,小琬姐才不会想那个齐三公子呢。”阿息在一旁点头赞成:“齐三公子有什么好,还是向大哥最好!” 刘青看着阿息那欢喜的样子,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相信了陆小琬并没有因为齐三公子转移了视线而悲伤,随意聊了些梁王别院的事情,又喊了梁王府的马车送她和阿息,在她上车之前笑着祝她去蜀郡一路顺风。 陆小琬一只脚提起踏在马车上一只脚还踩在地上,听着刘青的祝福,看着他满是笑意的双眼,心里不由得一阵憋屈,这下好了,本来也只是宅子里头几个人误会了而已,现在慢慢的已经被外边的人误会了。 “小琬姐。”阿息见陆小琬闷闷不乐的坐在车上,讨好似的爬了过来将头搁在她肩膀上边:“向大哥真的很好,你不要这样对他嘛,他很委屈的。” ——他很委屈?我还很憋屈呢!一想到那个晚上,向伟之动动手指头便将她的两包嫁妆给抢了去,陆小琬便余恨未消。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阿息见她脸色不好,也乖巧的没有说话,坐在旁边无聊的玩着指甲。 第二日陆小琬便和向伟之出发了,她和向伟之每人骑了一匹快马,不足几日便到了大青山那个地方。远远的望了过去,那山路曲折蜿蜒,一直延伸到了大山里头,山外的田地里边已经有了些新绿,看起来那遭灾的庄子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我想先去看看阿息的屋子。”陆小琬勒住马看了看那淡青色的山峦,心里百感交集。 向伟之跟着翻身下马道:“你别着急,先去找个地方住着,我去那个庄子里看看情况,我们才两个人,若是全村人受了煽动都拿着棍子跑了出来,我们也没办法对付。” 陆小琬听着向伟之说得在理,点了点头,两人去了最近的镇子里住了下来,店伙计见这对男女看上去仪容不俗,也悉心打点了两间上房,引着他们住了进去。 夜色一点点的袭了过来,一轮明月爬到了头顶,银色的清辉洒在地面上,如水般沉静。陆小琬坐在房间里等得心急,不知道向伟之什么时候喊她一起去大青山,可越是心急就约等不到人来,春虫细细的吟唱声落在她耳里无比聒噪。 再也无法忍受,拉开门走到向伟之的房间,伸出手敲了敲门,里边没有动静,从门缝里往里边看了过去,隐约能够看到房间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豆油灯还在发出微弱的亮光。陆小琬紧走几步奔向后院的马厩,走过去一看,马厩里已经见不到向伟之骑的那马。 “他竟然自己偷偷去了大青山!”陆小琬呆呆的站在马厩旁边看着几匹马不住的在摇头晃脑,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愚笨。心里一阵火大,陆小琬解开自己的马,翻身骑了上去,就听一阵“得得”之声,她已经催着马去了很远。 守在后院的店伙计看着陆小琬远去的身影,奇怪的摸了摸头:“这两位客人甚是奇怪,大半夜的一个个睡不着,骑着马出去看风景么?” 陆小琬骑着马奋力的往前追赶着,一心想追上向伟之,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一种隐约的恐慌,害怕向伟之会出事——毕竟大青山那里的群众连老头子都是匪性难改,要是年轻人回来了,向伟之还不知道能不能对付。 马蹄踏在空寂的街道上,清脆的撞击声让陆小琬的心跳也砰砰加速起来,她不能让向伟之涉险,毕竟钱财失去了还可以赚,若是人失去了性命,那可是什么都没办法救回来了。“向小三,你可不能出什么事情!”陆小琬一边策马奔驰,心里一边祈祷着上天庇佑。 前方隐隐的出现了一团黑影,还有清越的马蹄之声,那黑影慢慢的接近了,陆小琬认出那是向伟之的马,上边坐了个黑衣男子,脸上带着一个银色的面具,马背上还横驮着一个人,手脚软瘫的垂了下来,不知道是生是死。 陆小琬见马上那人的装扮,正是向伟之那日劫嫁妆时的行头,不由得放下心来,旋即又大怒道:“向小三,你就这般不声不响的走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月夜生擒魏阿大 向伟之翻身下马,将那马上的人提了下来扔到地上,将面具推了推道:“小琬,你不是说大青山的村民很多都是强盗从良?我又怎么能让你跟着去冒险!”指了指地上那人道:“你看看这是不是那个带人抢你财物的,他是现在大青山的村长。” 陆小琬听向伟之解释得真诚,心里的火气这才消了些,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人,身子扑倒脸着朝地上,看不清他的模样。她踢了一脚,将他翻过身来,便看到了一张有着深深皱纹的老脸,就是那人,她记得很清楚,就是带着人来接粟米的大青山村长。 “就是他!”陆小琬点了点头,蹲□子,伸出手拍了拍那村长的脸:“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给你们村送粟米去的傻子,没想到你们就是一群白眼狼,竟然要害我,幸得阿息来报信,否则我恐怕已经是一具白骨,也不知道埋在大青山哪里了。” 那老人睁大眼睛惊恐的看着她,迟迟艾艾的说:“原来是你!”说完这话,他颓然的闭上眼睛道:“从你逃出去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你们动手罢,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是自己犯下的错。” 月光照在他脸上,层层的褶皱显示出他经历过无限沧桑,眼皮子虽然闭着,可那不停转动的眸子显示他内心其实很恐慌。陆小琬轻蔑的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杀了你还得偿命呢!我只是来讨还自己的东西的。” 那人听到这话睁开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你只要那包袱?”旋即神色又暗了暗:“那包袱里头的东西全部被分掉了,我也没办法找回来。” 向伟之见那老头的眼睛转来转去,一言不发的走上前去将他一把提了起来:“你这鬼把戏可别在我面前耍!我只问你一句,你是要钱,还是要命?”说罢,一道寒光闪过,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那老头的胸膛上。 “壮士……壮士饶命!”那老头颤抖着声音乞求:“若是放我回去,我可以将那包袱里的东西慢慢凑齐再给这位姑娘送回来。” “放你回去?”向伟之冷冷一笑,因为带着一张面具,只能看到他嘴角的抽搐:“魏阿大,你也太少看了我向某人!要想让我放你回去也行,我会当众揭露你的罪行,恐怕大青山里有很多人家会想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罢?” 听到这里,陆小琬不由得好奇发问:“怎么了?向小三,莫非我走了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成?” 向伟之将那魏阿大掼到地上,踢了他一脚:“你自己说说看,你在粟米里加了什么?” 魏阿大费力的从地上撑起身子,看着向伟之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恐惧,他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指着向伟之道:“你……你怎么知道?你是人还是鬼?” 向伟之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弯□子问:“你只要告诉我,陆姑娘的包袱,你藏在哪里?若是你敢说假话,耍花招,我便将你捆在大青山村头的大树上,并且将那日做的事情散布出去,我想不消半个时辰,那树上捆着的便会是一副骨架了。” 魏阿大听着向伟之这狠辣的话,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一双眼睛绝望的看着向伟之:“包袱我用一个铁盒子装着,沉在我家后院的井里头去了。” 向伟之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把魏阿大提起来扔到马上,自己翻身上马:“我们走,去县太爷府衙给他送礼物去。”陆小琬听着向伟之的话,只觉得一头雾水,但看向伟之那胸有成竹的模样,也跟着他去了县衙。 已经是晚上了,县衙里空荡荡的,向伟之拎着魏阿大站到大门口,然后摸起了鼓槌用力的敲打起那具喊冤鼓来。阵阵震耳欲聋的鼓声将县衙里轮值的门下贼曹惊醒,揉着眼睛跑了出来,大声叱喝:“你这人是怎么一回事呢?半夜三更的在这里击鼓鸣冤,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 向伟之也不着恼,笑眯眯的望着那门下贼曹道:“你在这里做贼曹有好几年了罢?想不想被提升?” 那门下贼曹打了个呵欠,打量了下向伟之道:“你这人倒是有些眼光?你怎么知道我做贼曹有几年了?莫非你识得我?” “识得倒不是,只是见你出来便大呼小叫,一般新任的贼曹都会要用心些,唯恐失去了立功的机会,只有做惯了的老油子才会这样不经心。你再看看你身上那贼曹衣裳,已经被穿旧了,还磨出些毛边来……啧啧啧,怪不得你一直出不了头,有个天大的功劳送到你面前都不知道要。”向伟之摇摇头道:“看起来你还真没那个命。那好,我明日白天再来,这功劳就可不知道落在谁头上了。” 那门下贼曹见向伟之说完这话,提着手里的那个人便转身要走,也是一急,赶紧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这位公子,我方才是睡得糊涂了,你千万别见怪。你快说说,是个什么事儿?”低头看了看魏阿大,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个老头是嫌疑犯?” 向伟之转过脸来道:“合该你走运,他身上可有十几条人命呢,这案子破出来,你能记个首功,到时候还怕没有升迁不成?” 那门下贼曹感激涕零,只差没有向向伟之下跪了:“这位公子,赶快先进去,坐下来喝口茶润润喉咙。” 陆小琬在旁边看着门下贼曹那模样,心里十分鄙夷,这种人委实太可恨了,官府里就是多了这些人才会导致办事效率低下。但是转念一想,这些人也可怜,在官府里混了这么久还不得出头,自然会怠慢些。就像前世自己去超市做兼职,每天有几个小时站在柜台后收银,久而久之便对钞票产生了一种厌倦感,发现自己有这个苗头以后,她吓得赶紧辞职,若是对钞票都无爱了,那她的生活定然会失去激情。 向伟之提着魏阿大跟着那门下贼曹走进府衙,回头向陆小琬喊了一声:“你也进来,我要让你知道一个故事,什么叫人心险恶。” 门下贼曹喊起了几个同伴,开始记录苦主陆小琬的诉状,同时也对那魏阿大进行审讯。魏阿大横着眼睛道:“你们这些小小府吏还想从我嘴里挖出些东西来?我魏阿大想说便说,不想说你们也休息从我嘴里挖出些什么来。” 见那魏阿大闭紧了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那门下贼曹气得全身发抖:“我就不怕你不说!来,兄弟们,给他上刑具!” “你们难道就不怕我告你们屈打成招?”魏阿大眼睛都不睁,只悠闲自在的说着:“李县令可是爱钱如命的,若是我送他一笔银子,不仅会没事,你们还要跟着遭殃。” 那些门下贼曹听着魏阿大这么一说,也愣住了,几个人手里拿着刑具站在那里不敢上前。向伟之在旁边冷笑一声道:“看来你和李县令的交情不错嘛,可你也总要能将银子送到他手里便才行。”说罢飘身来到魏阿大面前,伸出手指点了他一个穴道:“你先尝尝这滋味,慢慢享受下。” 几个人好奇的睁大了眼睛看着魏阿大的脸色开始发红,额头上掉下豆大的汗珠子,他全身扭动起来,嘴里发出愤怒的诅咒声:“你这人甚是卑鄙,怎么能点我麻穴来要挟我!” 向伟之将手捞起,从容不迫的站在他面前道:“我只点了你的麻穴你便说我卑鄙,和你做下的那些事情想比,我做的事儿真是不值一提。对了,你半夜歇在你媳妇的床上,若是你儿子回来知道这事,恐怕他也不会送钱来赎你出去罢?而且我也很好奇你那个不足一岁的孙子是你的还是你儿子的?” 旁边的人听了皆是张大了嘴巴看着魏阿大:“娘的,没想到这老头身子骨这般硬朗,还能和媳妇滚到一堆去!” “你若是不想说也行,我这就帮你把全身筋骨都捏碎,然后用刀子在你身上割成百上千的口子,抹上蜂蜜,叫蚂蚁来舔血吃肉,让你享受慢慢死去的滋味,替那些被你害死的村民报仇,你觉得这个方法如何?听起来不错罢?”向伟之站在魏阿大面前,满意的看着他逐渐扭曲变色的脸孔,伸出手指在他身上比划:“我该从那根骨头开始呢?”他的话低沉又清晰,一点点的击碎着魏阿大的心理防线,最终在向伟之的手指落在他的肋骨上边时,魏阿大就像杀猪一般狂叫起来:“我说,我全说。” 还是在阿息回村报信说有个好心的姐姐去买粟米来周济大青山的村民,魏阿大就起了贼心。见到陆小琬以后打量着她的穿着打扮,心里更认定是个有钱的主,看着她背着的大包袱,心里便生了条奸计。 陆小琬跟着阿息去她屋子歇息,魏阿大喊了村里人剩下的人来他家吃饭,他在粟米里暗地里加了毒药,想一锅子饭将大青山剩下的人全毒死,那就可以独占了那一万石粟米和陆小琬的包袱。 谁知道剩下的几个老家伙还是贼性难改,吃饭前便提出来要将陆小琬去杀了,然后分了她的包袱,无奈之下魏阿大只能改变计划,带着村民们先去杀陆小琬。却不想他们的计划被前来帮忙的阿息听到,先前一步回去通知陆小琬,两人竟然逃脱了,只是陆小琬的包袱还留在阿息家的床上,被他们找到了。 “后来……”魏阿大耷拉着脑袋,有气没力的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干嘛还来问我。” 向伟之冷笑一声:“后来你就提议先吃过饭再分包袱,那阵子正是饿得不行的时候,自然大家都抢着去吃饭,想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在分金银时多抢点东西,结果那十来人都死了,是也不是?” ☆、李县令光头溜溜 魏阿大看了向伟之一眼,闭上嘴巴不说话,旁边的门下贼曹们都听得心旌动摇,竟然还有这么残酷的事情发生,在闹大饥荒的时候,有人好心给他们送粮,不仅不感恩,还想杀了恩人,夺她的财产,又因分配的问题,竟然毒死了全村剩下的老人,这也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陆小琬也吃惊的看着魏阿大,她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的心竟然会这样恶毒,因为激动,身子不断的发抖。若是那晚阿息不来报信,她也已经是魂归九天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听到那日的真相。 “你可想过这样做,你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就为了包袱里的那点金银?”陆小琬悲愤的问他:“我那包袱里的东西,折卖了加起来也不过三千多两银子,就为了这些银子,十几个人丧生,你可还有一点点良心?” 向伟之走过来揽住陆小琬发抖的身子道:“若是他还有半分良心,自然便不会这样做了。官爷,请即刻派一支人马去大青山起赃,明日一早县令来府衙,你们便可以邀功了。” 那门下贼曹满脸笑容道:“多谢公子!”看了看向伟之和陆小琬,他又犹豫着说:“只是我们县令非常爱财,若是起了赃物,必然不会退还给这位姑娘了……” 看着门下贼曹那为难的模样,知道他也是好心提醒,向伟之却没有放在心上,若是那县令当真如此厚颜无耻,小小的一个县令府,还不够挡住他向伟之翻墙的脚步,他淡淡一笑:“不打紧,我们先去起了赃物再说。” 县衙后院里一片沉寂,向伟之和那几个门下贼曹已经带着魏阿大出发去大青山取赃物和取埋藏的遗骸了,陆小琬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外头银色的一片,心里祈祷着向小三可要平安的回来,千万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提心吊胆的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就听到外边有一片喧嚣,橐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哗啦”一声,门被打开了,向伟之和那些门下贼曹涌了进来,向伟之手里提着一个大铁盒子,上边似乎有水迹斑斑,盒子被灯光照着亮闪闪的。 “小琬,来看看是不是这些东西。”向伟之旁若无人的将那铁盒子打开,里边露出一个包袱,陆小琬一见便点了点头:“正是我的。” 向伟之将包袱皮儿打开,露出里一些金簪饰品,虽然一直沉在水下,倒也没有褪色,被灯光照着,流光溢彩般,耀得人眼睛发花。几个门下贼曹围拢过来,都露出了惊奇的神色:“难怪这老贼要起谋财的心思,姑娘真是好大一份家当,这包袱里的东西任凭是谁看了也会动心!” “你们动心吗?”向伟之笑着扫视了他们一眼,那几个门下贼曹原本兴奋羡艳的神色在向伟之那凌厉的目光扫视下渐渐的消退了原来的神色,讪讪的说:“总怕我们县令大人会动心呢。” 向伟之点点头道:“你们这位县令的贪财,我倒早有耳闻,听说他断案是看钱财多少,哪方送得多,哪方就能胜诉,可是这样?” 那几个门下贼曹相互看了一眼,怯怯的闭嘴,不敢当着同僚的面揭县令的老底,只是那鄙夷的眼神说明了他们的心理。李县令的贪财好色,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谁也不敢明说,只能递给会心的神色罢了。 第二日清晨李县令刚到府衙,就见一个门下贼曹急急忙忙奔了进来:“大人,昨晚属下带人破获了一桩案子,受害者多达十五人。” 李县令听得此话,不胜欢喜:“果真?”疑惑的看了看站在面前的那门下贼曹,他有些不相信的说:“曹五,你能破这样的大案?再说我县什么时候又出过这样大的案件,本县令怎么又从未听说过?” 依照汉律,谋杀十五人,那可是了不得的重案,若是能破获,县令当年的考绩便可记载为“优”,对以后的提升也大有裨益,所以李县令开始听着自然欢喜,但转念一想,这曹五在府衙当了好几年差了,没见他有过什么特殊的才干,怎么突然就破了一起这样的案子?自然有几分不相信。 “大人,这案子可是自己送上门的。”曹五眉飞色舞的说着,回想着昨晚那通沉重的鼓响,真是觉得在做梦。见李县令正奇怪的看着他,赶紧一五一十的将昨晚的事情禀报了上去。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李县令摸了摸胡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赃物可取了回来?都有些什么?” “大人,那赃物全是些值钱的金珠饰物,看起来都是珍贵无比呢,那位姓陆的姑娘恐怕家世非同一般。”曹五偷偷的看过去,见李县令已经笑得眼珠子都看不见,不由得添上了一句,希望李县令听着这话能够不雁过拔毛,将这包物事据为己有。 “还等什么,升堂!”李县令眉开眼笑的说:“带原告,人犯,赃物!”说到赃物时,他的声音激动得有点走调,说得有些含糊不清。 不能不说李县令的办案效率颇高,刚刚坐稳了身子,便急急忙忙摸那个令签筒子,一个签子掷了下去,便令仵作前去验尸。因为魏阿大当时没有人帮忙,掩埋那些遗骸的洞挖得比较浅,所以那些被毒害的村民遗骨很容易便被挖掘了出来,仵作走上前去验过遗骸,发现骨头都城了青黑色,显是中毒身亡,写下结论呈了上去。 李县令又将昨晚连夜审讯的结果看了,很是满意:“曹五这次做事情倒是麻利。”重重夸奖了一句,然后拿出朱砂笔来写了个结状,着人将魏阿大关押大牢,等案件呈报去廷尉府得了批复以后处斩。 发落了魏阿大以后,李县令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子上边,他的眼睛转了转道:“这赃物便充公了,来人,将它送到府衙里头去。” 陆小琬站在一旁看着李县令手脚利索的结了案子,果然就将主意打到她的包袱上来了。她冷冷一笑,走上前一步道:“李县令,这包袱是小女子的,怎么能充公呢?还请李县令将包袱退还给小女子。” 李县令正满心欢喜,突然苦主竟不识好歹的站出来和他抢包袱,不由得勃然大怒,但抬起头来一看陆小琬的脸,不由得半边身子都酥软了,真是好一个美人呀!肤如凝脂,脸若春花,看得他不由自主流下了一线口水:“姑娘是哪里人氏?” 陆小琬见李县令这模样只觉厌烦:“李县令,我是长安人,李县令若是问完了便可以将这包袱还给我了。” “不着急不着急。”李县令看着陆小琬的模样,越看越是喜爱:“姑娘有没有订亲?”这话刚说出口,不知为何,他头上的乌纱帽便掉落下来,骨碌碌的滚到了大堂中央,那纱帽静静的躺在那里,阔大的帽檐对着屋子上头,似乎一张被撕裂的嘴。 李县令只觉一阵风闪过,莫名其妙的乌纱帽便掉了下来,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他心里一惊,也顾不得垂涎陆小琬的美貌,捂着头大喊:“快将本官的帽子拾了过来,将那赃物送去后院,退堂!” “那县令的乌纱帽是你摘的罢?”陆小琬和向伟之并肩从县衙里走出来,看了看满脸铁青的向伟之,陆小琬便知道了那乌纱帽滚落的缘由。 “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向伟之的书握得紧紧的,刚才他差点没有控制住自己,想将那狗官的一双眼睛挖出来:“他若是再这样胡乱问下去,说不定我真忍不住了。” 陆小琬嗔怨的看了他一眼:“你真爱吃醋,这种人你也和他计较,自贬身价。” 向伟之见陆小琬那眼神突然变得有几分妩媚,一颗心也软了下来,赶了上去笑道:“我知道那样的人不值得计较,可心里头还是不舒服。以后我就计较那齐三公子,其余的人我都不计较,可不可以?” 陆小琬又好气又好笑,瞧了向伟之一眼道:“齐三公子用不着你去计较,他算不了什么。” 听了这话,向伟之大喜,将陆小琬的手拉起来摇了两下道:“小琬,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是也不是?” 陆小琬白了他一眼道:“瞧你这疯疯癫癫的模样!”说罢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开了去。 第二日,青山县出了一件怪事,李县令早上起来便发现自己的头发一根也没有剩下,只剩一个光溜溜的头顶,映着太阳光发出光亮来。他昨晚歇在最宠爱的小妾那里的,早上起来,小妾摸到一个光头皮,惊得大叫起来,几乎以为是有个和尚溜到了她的牙床上。李县令被小妾的惊叫声喊起这才发现自己头发已经一根不剩,不由得心里惶恐,伏在床上身子直打颤,若是昨晚这人要自己的命,那还不是易如反掌?只消将那剃头刀轻轻在脖子上拉上一刀,自己便见不到今日的太阳了。 “大人,大人!”一阵急促的呼喊声远远的传来,李县令听着是内院总管事的声音,心里便觉不妙,拉起被子遮住头,冲着帐幔外边喊:“何事惊慌?” “大人,昨晚不知是谁将库房撬开,里边值钱的物事都被拿走大半,还留下一封信,上边指明要呈给大人看。”内院总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儿,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李县令怪罪下来,他就是把全家都卖了也填不上这个窟窿呀。 ☆、喜洋洋衣锦还乡 阳光异常和暖,照在李县令新剃的光头上,亮晶晶的蒙着一层细细的汗珠,他绝望的看着手里的那张素绢,上边罗列着他库房里失去的东西,每一样东西的来由都写得清清楚楚,在清单下边写着一行字,笔迹潇洒,遒劲有力:若是李县令想要追查这批财宝,那将会有两个后果:其一,这些金银珠宝会直接呈送到御史大夫的案几上,并且附带着如何得来的理由,其二:过两日给他剃头发的刀子会移到他的喉咙上,如果李县令对这两个选择都不满意,那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保持沉默,对失窃一事讳莫如深。 李县令的手不住的颤抖着,心里仿佛被人扎了一刀子。自己容易吗?好不容易才积累了这么些钱财,竟然被这小贼不费吹灰之力便拿走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看了看那幅素绢,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又转。虽然心痛钱财,可他更珍惜自己的生命,那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自己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自然也能轻而易举的将自己抹了脖子。自己在明处,歹人在暗处,防不胜防哪,李县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吩咐总管事道:“这事就到这里为止,噤声,谁都不许再议论,就当没发生过!” 那总管事本来腿都已经吓软了,突然听到李县令就这般轻轻巧巧的放过了他,心里大喜,向李县令行了一礼,转身就向外走去,这时又被李县令喊住:“你等等!”听着这声音,总管事心里一跳,莫非老爷又改变了主意?他心惊肉跳的慢慢转过身来,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李县令,不知道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速速去城里的剃头铺子给我买顶假发过来!”李县令光亮的头皮沐浴在阳光里,摇头晃脑,就像一支亮闪闪的移动蜡烛,总管事看了忍不住想笑,见着李县令那懊恼严肃的脸,赶紧将扯开的唇角收了回来,弯腰退了出去。 风和日丽的时节,官道两旁绿柳成荫,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已经有农人赶着牛在田地里开始忙碌,新犁开的田地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和清晨树枝上新开的第一朵花的芳香混在了一起,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春天到来的欣喜。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陆小琬和向伟之两人骑着马悠闲的在官道上走着,陆小琬的背上已经多了一个包袱,正是她原来丢失在大青山的那个,包袱里不仅没少东西,还莫名其妙多了几样金银饰品。 向伟之笑了笑,没有答复,对于大青山的调查,他上次从长安回去就已经开始着手做了,听阿息提起小琬差点在大青山丧生,他心里便有说不出的火来。回蜀郡以后他命令向龙带几个人手彻查这件事情,发现去年的某日,大青山竟然很蹊跷的一天同时饿死了十多个人,最终只剩下村长魏阿大坚强的活了下来。 这个发现让向龙觉得不可思议,就继续追查了下去,发现了不少可疑之处,向伟之从那些证据推断该是魏阿大为了谋取陆小琬包袱里的东西,侵吞她送去的粟米,所以用了计谋将村庄里其余的人杀害的。他本来想亲手去结果了魏阿大,可想着毕竟自己不是主宰冤狱的官吏,自然没有权力去杀人,所以这才将魏阿大转交给官府。至于李县令,他已经盯了好久了,早就计划着要来洗劫一次,这不过只是顺手牵羊而已。 转脸望着陆小琬,向伟之的眼神变得异常温柔,谁敢打小琬的主意,他都会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得到报应!原来听说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私奔了的时候,自己痛苦了很久,一直懊悔着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向她表白。可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她的侍女顶了她的名字和司马相如跑了,她还是单身一人,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惊喜万分,而且也下定了决心要牢牢盘踞在她的身边,再也不会离开。 “我脸上难道沾了什么东西?”见到向伟之望着自己傻笑,陆小琬伸出手来摸了一把脸:“不会吧?我洗脸很仔细的。” “没有脏东西,是我自己有些傻,见了你就想笑。”向伟之朝陆小琬点了点头:“唉,想我向伟之也曾是风流潇洒一男儿,怎么遇到你就全部变了,行事说话根本不比原来,每日里都在想着如何能让你高兴些。” “你又在胡说了。”陆小琬心里微微发窘,狠狠的抽打了马儿一鞭,那匹马便飞快的往前边跑去,向伟之见陆小琬跑远,也赶紧骑着马追了上去。两人很快就超过了前边不远处的一脸马车,那赶车的汉子有一张紫红脸膛,看着两匹马一前一后从自己身边掠过,挠了挠头:“庄主这是发什么疯?”急急忙忙抽了马两鞭子,那两匹拉车的马吃了一痛,撒开蹄子跑得飞快,马车里头的一口大箱子里发出清脆的叮咚之响。 走了几日,向伟之和陆小琬终于到了蜀郡的庄子。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陆小琬骑着马跟着向伟之经过田野,就见嫩嫩的绿色将原野覆盖,看上去爽心悦目。一大群鸭子正从河水里上来,被放鸭人的竹竿赶得嘎嘎乱叫,成排的穿过田野小道,一直往农庄那里去了。 “这便是你的庄子?”陆小琬环视四顾,看上去不像是肥田,因为田里的庄稼长得并不如她在荆州庄子里看上去的那般葱茏,是不是比较适合种不需要太多养分便能肆意生长的植物呢? “是,这便是向家庄。”向伟之自豪的一挺胸:“怎么样?田地还算多罢?” “我大哥给我在荆州城里买的那个庄子田地不会比你这少。”陆小琬眼睛一转,心里突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为什么那个庄子也叫向家庄? “哈哈,你在荆州城的庄子原是我大哥的,大哥过世以后,大嫂便将庄子卖了,带着侄儿来蜀郡了。”向伟之看着陆小琬笑眯了眼睛:“转来转去还是一个圈里的,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呢!” 陆小琬怔怔的看着那笑得很贼的向伟之,心里想着这就是缘分罢?人生路上兜兜转转,结果无论如何,两个人还是在一起,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割断的联系。 这时庄子的大门里冲出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看见骑着马的向伟之便高兴得跳了起来:“阿叔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阿姐!” 向伟之伸出手将那孩子捞到马背上,点了点他的鼻子道:“阿宝,你怎么说话的?阿叔回来了,带来了个阿姐?”他假装恶狠狠的鼓起眼睛看着阿宝道:“快叫阿婶!” ——阿婶?陆小琬满头黑线,还不如直接叫大婶罢?这都是什么称呼! 那个叫阿宝的小孩转着眼睛看了看陆小琬,又朝向伟之嘻嘻一笑,摆出一副完全不怕他生气的模样,脆生生的说:“这怎么会是阿婶?阿叔你眼睛花了罢?分明就是阿姐,长得可美的阿姐!” 陆小琬听了只觉得舒服,一把将阿宝从向伟之的马背上抢了过来:“阿宝真乖,阿姐喜欢你!” 阿宝抬起头来用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道:“阿宝也很喜欢阿姐!”说罢用手环住她的腰,一颗小脑袋在陆小琬胸前蹭来蹭去。 旁边的向伟之看得满脸发黑,一把将阿宝从陆小琬的马背上掳了过来,拍了一板屁股,双腿一夹马肚子,那马儿便撒开蹄子欢快的往庄子里边去了,只听到阿宝哇哇的哭声嘹亮的响起:“阿叔是坏人,我阿姐带我骑马玩!” 陆小琬抿嘴一笑,赶着马走进了庄子,就见里边布局也还算整齐,一排排的农舍错落有致的依山而建,农舍上头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风里传来粟米的香味,还夹着淡淡的菜香,这就是所谓的阡陌纵横,鸡犬之声相闻的农家生活罢?陆小琬牵着马站在庄子门口,着迷的看着暮色里的风景,觉得心情突然平静了许多。 向伟之这时已经将马栓好,倒提着淘气的阿宝向她走过来,阿宝一只手捉住向伟之的衣襟,一只手在空中乱划,不住的喊:“阿叔,快放我下来!” 陆小琬见阿宝的脸色有些发红,知道是充血的缘故,赶紧走上前去,将阿宝的身子扶好,朝向伟之瞪了一眼:“还不把他放下来?”向伟之见陆小琬生气,赶紧松手将阿宝放到地上,刚一松手,阿宝便扑了过来抱住陆小琬的脖子道:“阿姐,你别理阿叔,他很凶的,我们玩去。” 阿宝正缠着和陆小琬说话,农舍里走出一个年轻妇人,见着阿宝粘在陆小琬身上扭来扭去就像牛皮糖一样不肯下来,向伟之站在一旁盯着阿宝和陆小琬,面色不虞,赶紧走上前来将阿宝拉了下来:“阿宝,快别闹了,进屋吃饭去罢!” 抬眼望了望陆小琬,妇人露出欢喜的神色来:“伟之,这就是向龙说的那位陆小姐?” ☆、迷雾重重露端倪 陆小琬最终弄清了这个向家庄的人口结构。 庄主是向伟之,他的大哥去年故去,大嫂带着侄儿前来投奔他,不多久以后,他失踪好些年的二哥也奇迹般的出现在这庄子里头,而且更戏剧化的是,这位二哥看上了大哥的遗孀,而向大嫂子也看中了向二爷,两人在今年新春喜结连理,向大嫂子变成了向二嫂子,在向伟之不在庄子里的时候,两人便当之无愧的负起责来,帮着打理农庄。 最令陆小琬惊讶的是这个农庄人口比列的不协调。据向伟之说这个农庄有八百多亩地,可是庄户老老小小全算上竟然有将近两千人,这是在开救济所不成?难怪向小三穷得要去外边打劫来救急。 两千人守着八百多亩地,一亩要养活将近三个人,西汉的生产力不高,一亩不过几百斤的产量,三个人要靠这几百斤过一年,真是痴人说梦!陆小琬跟着向伟之在农庄里转了转,她发现大部分庄户都是很强壮的那种人,看起来就很能吃的模样,她开始对向伟之劫嫁妆的做饭开始表示了一些理解,没办法,任凭是谁也不想看着自己庄子里的庄户活活饿死罢? 陆小琬看着向伟之一边在田垄上走着,虽然脸上笑得轻松,可还是能感觉到他有几分勉强。指着地里种的东西,向伟之笑道:“我听了你的话,这次去长安买了些稀奇种子来,只希望能有收获。” 瞧了瞧不远处的几座山,陆小琬心里想着,不知道这山是不是也属这个庄子里头的,若也是向伟之的财产,她倒还是能想出几个法子来增加收入,这农田里的活她不懂,只是在纸上谈兵罢了。 见陆小琬一双眸子熠熠发光,正瞅着对面那几座山头看了又看,仿佛眼前出现的是一座金山一般,向伟之不禁也往那边望过去,他见识了陆小琬点石成金的本领,见她看得认真,心里不住在想,那几座山头底下难道还埋了可以变金子的石头? “向小三,那边几座山可是你的?”陆小琬看那山上树木葱茏,不似荒山,也该能出产些东西,只是不知道产权的归属。 “是,那边五个山头都是和庄子一起买的。”向伟之有点兴奋:“小琬,是不是你想到了赚到银子的法子来?” 看了看向伟之那一脸兴奋的神色,陆小琬不禁悲叹一声,守着一笔财富不知道挖!若是自己,肯定买下来的时候就种上各种果树,现在也该可以出产了,然后在山上放养土鸡,生的蛋可以拿去卖钱,鸡肉味道鲜美,也是生财的好方法。这山下还可以圈出一块地来做造纸厂的基地,到时候农庄上多余的人手便可以去造纸厂打点零工。 “等我给你好好想想,明日你带我看过这几座山头再说。”陆小琬朝向伟之点点头:“只要有地就不愁没有银子出来。” 第二日清晨,陆小琬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外边有一阵阵的号角声。那号角声吹得铿锵有力,延绵悠长,不但将她从梦里惊醒而且让她的眼前浮现出前世的高中生活。一到早晨校园里就响起催命般的起床铃声,接下来广播里边会播放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大家打着呵欠,揉着眼睛,睡意朦胧的大部队涌到操场上去做广播体操。 陆小琬支起身子望窗子外边看去,就见一些黑黑的身影从各处农舍里涌了出来,黑影慢慢的结成了整齐的队伍,排成几行望后边走去,脚步踏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震得陆小琬一阵心惊,看这个架势,这哪里是农庄,分明是军营!向伟之究竟是什么身世,什么来头?难怪昨日看到那些庄户,个个身强力壮,看上去都不像是种地的农夫。 正在想着,就听到门上有啄剥的声响,一个清脆的童音在屋子外边响起:“阿姐,你起床了没有?” 陆小琬叹了口气,这个阿宝还真是缠上她了,昨日他便缠着要和陆小琬睡一个床,被向伟之凶狠的眼神威胁了以后,只能摸着小脑袋怏怏的退到向二嫂子身后,使劲朝向伟之扮鬼脸,但终究还是怕了向伟之,这小鬼头没有敢蹿进她的房间。没想到,今日一大早的他便跑了过来,真是精神好。 拉开门,就见外边站着一脸稚气的阿宝,见了陆小琬便像一只小猴子般跳上来,两只手勾住她的脖子,半点也不肯放松。这是家学渊源不成?这么小的孩子,弹跳力如此惊人,怕是跟着向小三学的,以后翻墙上树肯定是身手一流。 “阿姐,你不能睡懒觉哦,阿宝练剑都好长一段时间了!”阿宝抱住陆小琬的脖子,在她脸上蹭来蹭去:“阿姐好香!” 这是跟向小三学的吧?是吧是吧?陆小琬将阿宝的手掰开,将他放到地上:“阿宝,你别这样,阿姐先去洗脸。” “阿姐,你不喜欢阿宝,是不是?你不想和阿宝一起玩,对不对?”阿宝跟在陆小琬身后走,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似乎马上就要滴出眼泪来,小嘴一瘪一瘪的,无限委屈的看着陆小琬。 “不是这样的。”陆小琬最见不得小孩子的眼泪,见阿宝这模样,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阿姐得要先洗漱了才能和阿宝一起玩呀。” “原来是这样。”阿宝的眼泪霎时就不见了,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看得陆小琬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天资,放在前世不去演电影拿小金人,那可是暴敛天物!一边拿着盐末子擦在牙齿上漱口,一边含含糊糊的问阿宝:“你们庄子里的人都起得这么早?我方才好像听到号角的声音。” 一口水喷在地面上,在青石板上溅出了淡淡的水迹,陆小琬又忙着去打水来洗脸,阿宝跟在她身后走着,极其认真的说:“阿姐,这是我们庄子里的习惯,每天清早都不能睡懒觉,要出去操练的哦!” 操练?陆小琬端着水盆的手抖了一抖,这阿宝说起这个词来无比熟悉,那该是素日听得不少,这农庄难道只是一个幌子,用来掩盖秘密军营的事实?难怪这个只有八百亩田地的庄子上要养两千多口人。庄主向伟之,究竟又是什么身份?是官兵还是盗匪? 洗漱完毕跟着阿宝出去转了转,农庄的清晨还是挺令人心旷神怡的,若是没有被那个盘踞在脑海里的念头说困扰,欣赏清晨美景该是一件不错的事情。阿宝拉着她的手走到这边走到那里,不停的指给她看:“这是我和阿娘种的东西,阿宝很能干罢?”他一脸希冀的看着陆小琬,脸上分明写着四个字:“快来夸我!” 陆小琬摸了摸阿宝的头称赞他:“阿宝很能干,阿姐都比不上你呢!” “是吗?”阿宝雀跃了起来:“那以后阿姐便跟着阿宝学便是了!阿宝教阿姐种庄稼!”小脚跳了还没两下,身子便被人提了起来,陆小琬见阿宝被向伟之拎在手里不断的在挣扎,就如同小鸡被一只老鹰抓住般,不由得撇嘴一笑。这边阿宝的两只手划了几下,见陆小琬只是笑不来解救他,嘟着嘴道:“阿姐,你还不来帮忙,阿宝要被阿叔欺负死了!” “这么大一个人欺负侄子,也不害臊。”陆小琬伸出手指了指阿宝道:“你快将他放下来,我有话问你。” 清晨流霜未去,天色只是有些微微的发亮,站在晨曦里朝他说话的陆小琬眉眼弯弯,看得向伟之一阵发呆,将阿宝抛到一旁,他走上两步低声道:“小琬,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我今日早晨听到了号角。”陆小琬盯住向伟之简洁明了的说:“我想知道原因。” 一阵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向伟之看了看陆小琬,嘴巴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可却没有说出来。 “既然你让我来蜀郡,自然不打算向我隐瞒什么,你是想让我自己费力去查看还是自己告诉我?”陆小琬一眼看穿了向伟之的伪装,她能感觉到那平静里有着一份深沉,有着一份执着,或者向家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琬,我一直很想告诉你,可又觉得没有必要,但你今日既然已经提出来,我便不向你再隐瞒。”向伟之看着陆小琬那双聪慧的眼睛,知道自己的秘密迟早会被她知道,不如亲口告诉了她:“我的爷爷姓项。” 陆小琬几乎要笑了出来,向伟之的爷爷不姓向,那该姓什么?她眨巴了一双大眼睛,忍住笑,冲向伟之点点头道:“我知道,你爷爷姓向,你父亲姓向,你自然也姓向。” 向伟之却极其认真的摇了摇头道:“小琬,你弄错了,我的爷爷姓向,但不是这个向,却是工页项。” 一种微妙的感觉从心底浮现,陆小琬用开玩笑的口吻望着向伟之道:“你不会接着告诉我,你爷爷名字叫项羽罢?” 这次却轮到向伟之惊讶了:“小琬,你是怎么知道的?” ☆、力拔山兮气盖世 一种莫名的沉重凝结在空中,犹如清晨草叶的露水,饱满的坠在叶尖上,堪堪要掉下来,却迟迟没有滴落。陆小琬感觉自己和向伟之的关系也是这样。他喜欢着她,可是仍然有保留,她在观察着他,也没有全部信任他,就如那草叶尖儿上的露水,迟早有掉下来的一刻那般,他们之间的一些事情,迟早会摆到明面上来。 陆小琬此生的目标是赚尽黄金白银,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她没有祈望嫁进世家大族,就连齐明珂那种家庭都不愿嫁进去。本以为向伟之该是比齐明珂更是个可以考虑的人选,没想到生活远远超出了自己想象的那般狗血。 自己本是随意一说,没想到向伟之竟然来了个反问句,这也说明了他爷爷还真是项羽。项羽不是在楚汉之争里自刎乌江了吗?为何他的孙子还在召集人马躲在暗地里操练?难道是想替他复仇的? “小琬,对不起,我向你隐瞒了身世。”向伟之诚挚的看着她:“可是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陆小琬无力的朝他摆摆手:“没事,我原也没问过你这些。”她现在脑子里边一团糟,自己或许真是喜欢上了向伟之,一想到他操练人马可能要去送死般反抗大汉的天子,她的心里便有些难受。她知道得很清楚,文景之治、汉武大帝,这是西汉初期中期的辉煌,就凭他向伟之这两千人马要去挑战,还不够刘氏家族塞牙缝的。 “那……小琬,你如何看待我训练兵马的事情?”向伟之试探性的问。父亲死之前便将他们三兄弟聚集在一起,让他们要切记世仇,要招兵买马,精心操练,要重新把江东统一起来和大汉对抗。他没有选择,哥哥们也没有选择,这是他们生来便负有的使命。 大哥病死了,大嫂给他写信道,要将庄子卖了来投靠他,原先大哥的庄户们也会跟着过来了,庄子里无缘无故便多了一千来人,负担更加沉重,不得已他才想出了劫陆小琬的嫁妆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后来自己慢慢喜欢上了陆小琬,复仇的心思也渐渐减弱了,直到二哥也来到他庄子上,还告诉他在江东那边有很多祖父潜藏的旧部也积极帮他们招募了一些人马,只是这一切都需要银子。 没有银子寸步难行,他依着陆小琬原先在荆州帮他出的主意去了长安买种子,没想到又见到了她,真是惊讶于她有一双巧手,简直是点石成金,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她能嫁给自己,帮自己出谋划策,便能解决军费这个大问题。可现在他又犹豫了,自己该将她拉下水吗?他不忍心看着她和自己一起去送死,因为他也看得很清楚,经过汉初几十年休整,人民都只想安安乐乐的过日子,没有谁想要打仗。若是二哥和自己一定要孤注一掷,那他们的结局必然很惨。 “你要我直说吗?”陆小琬见向伟之问得艰难,脸上是一副迷茫的表情,也知道他心里的挣扎,只想点醒他:“你身负家仇想要报仇这种心理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为了去报仇死了也便算了,可那些被你招募来的人呢,他们难道也要为了你的家仇去送死?你难道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看着向伟之陷入沉思,显然正在思考自己所说的话,陆小琬又抓住时机更进一步的对他进行教育:“汉朝已经逐渐走上发展的道路,你也该顺应形势,不必一定逆流而上。你爷爷兵败乌江,并不就是刘邦的过错。争夺天下本来就是残酷的,任何加入争夺的人心里都很清楚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你爷爷加入这场战争是他自己的选择,若是他在世,也不会希望你们这些子孙背负着他的仇恨活下去。” “真的吗?”向伟之若有所思的看着陆小琬道:“我爷爷在世不会让我们去替他报仇?”他背负着这个包袱有很久了,蓦然听到陆小琬说起这样的话,真是觉得看到了一线光亮,似乎自己都轻松了很多。 “那是当然啦。”陆小琬面不改色心不跳,拿出了她前世参加辩论赛的那种劲头来:“你须知道你爷爷乃是人中豪杰,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他叱咤风云纵横天下,那是他心有壮志,想要一展自己的抱负。”瞄了一眼向伟之,见他听得认真,陆小琬马上将话题一转:“可是这也仅仅是他的选择而已,他并没有叫你们这些子孙后代都和他一样,也没有希望你们替他去报仇,他的死是英雄末路而已,没有谁在谋杀他,是他参战的那一刻便注定了有一半的几率会失败,这只是宿命而已。” “宿命?”向伟之喃喃道:“难道真的是上天早就注定好的吗?” “既然是宿命,那便与旁人无关,和你们这些做孙子的更无干系。现在大汉正是国力逐渐强盛的时期,你拿什么去报仇?为什么不就带着这些人好好的过日子?每个人都有选择活下去的权力,他们不应该为了你们的私仇便将自己的性命也搭上去。”陆小琬拍了拍向未知的肩膀道:“你好好想想罢,想好了再告诉我你的决定。若是你还是继续想复仇,那我就当自己这一趟白走了,即刻便回长安,若是你放弃了主意,那我便留下来帮你好好规划下你这庄子该怎么改才能生财致富。” 她不过只是个自私的女子,而且她也希望向伟之是个自私的男子,就如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写的那样: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人,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个人主义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夫妻。她不想有一个个人英雄主义的夫君,她跟着他到处颠沛流离,所以她才会这样来要求他,她需要的只是平凡恬淡的生活而已。 向伟之看着陆小琬轻盈离去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她说的话都是自己一直压抑在心底不敢说出来的,他其实也在这样想过,可从来就不敢和哥哥们说出“我们放弃罢”这句话来,因为谁说了就意味着是项家的不孝子孙,哥哥们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罢?可他们也和自己一样,都闷着不肯开口。 大哥死了,这复仇的计划就落在了二哥和自己身上。二哥刚来庄子的时候有些落魄,全身都带着伤痕,是大嫂悉心照料他才慢慢的恢复,今年过年的时候二哥和大嫂正式结为夫妻,他也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们拜堂的时候,心里便酸溜溜的想着那个和司马相如私奔了的卓文君,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可快活。 二哥的笑容越来越多,二嫂的肚子里又有了一个新的生命,他们两人愿意为着报家仇放弃现在安逸的日子吗?向伟之脑袋里面堆满了问题,都有些理不清思路了。 “阿叔,吃饭啦!”阿宝蹦蹦跳跳的走了过来牵住他的手道:“喜欢一个人,哪有你这样的,呆头呆脑的,我怎么就有你的阿叔!” 向伟之竟然受了一个六岁孩童的指责,简直觉得有点哭笑不得,摸了摸阿宝的脑袋,向伟之一本正经的问:“那我该怎么样去喜欢呢?” “你要像我阿爹喜欢阿娘那样,直截了当的对她说我喜欢你!”阿宝一边走一边满不在乎的甩着向伟之的手道:“我就听过阿爹和阿娘说过这话,后来阿娘就嫁给阿爹了。这个真的很灵验的,阿叔你赶紧去试试。” 向伟之口里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句,心里却美滋滋的想着,我对那个阿姐做过的事情可多呢,你这就不知道了。他一把将阿宝抱起来,扛在肩头大步走回了农舍。 屋子里充满着新蒸出来的馒头香味,向二嫂子在小几上摆了一大碗馒头,还有几个碗,里边盛着清淡的白米粥,小几中央还有几个碟子,里边有着咸菜。见向伟之举着阿宝进了屋子,双手在衣襟上搓了搓,伸出手来便要将阿宝接过来。旁边已经坐好的向二马上站了起来,拦在向二嫂子前边接过阿宝,一边望她肚子上溜了一眼:“这些事情你别做,危险。”吭吭呼呼说完这句话,便将阿宝安置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碗粥:“拿个馒头,就着粥吃。” 向伟之在旁边看着二哥和二嫂之间的互动,倒也是温情脉脉,不由得有些羡慕起他们来,低头看了看陆小琬,她正坐在小几旁边,捧着碗喝粥。就好像那粥是什么绝世美味般,她喝得津津有味,不时的发出一声赞美:“向二嫂子,你这粥熬得真好,配着这咸菜吃,可爽口了,早上能喝到这么一碗热粥真是舒服。” 这粥有这么好吃吗?向伟之疑惑的在陆小琬身边坐了下来,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这不和原来的粥味道差不多吗?听着陆小琬这么说,他还真的以为出去的这几个月,二嫂的厨艺精进不少呢。分明是在拍马屁,向伟之看了陆小琬一眼,见她吃得高兴,心里不免腹诽,张二嫂子做的酥酪才好吃呢,热腾腾的一碗,上边漂浮着羊乳沫子,油星足足儿的,喝上一口,从喉咙到肚子里都暖和,甜而不腻,还有着淡淡的乳香。 见向伟之睁着眼睛看着自己,陆小琬心中觉得好笑,伸出筷子夹了一点咸菜洒在稀粥里,慢慢的品尝了起来,看得向伟之更觉得奇怪了,他怎么就尝不出来二嫂这稀粥的味道鲜美呢?莫非自己的口味不同? ☆、难取舍兄弟交心 “这粥很好喝?”向伟之用手肘碰了碰陆小琬。 “这粥虽然不比酥酪香甜,可对于那些口味清淡的人来说,已经很好了。”陆小琬擎着碗边儿,回头朝向伟之一笑,那笑容里似乎别有深意:“就如有些人喜欢的是叱咤风云做万人景仰的英雄,而有些人只希望老婆孩子热炕头,男耕女织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而我就是后者,你是不是前者呢?” 看着陆小琬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向伟之一时答不出话来,他也向往着和小琬一起无忧无虑的生活,可父亲的遗言却像一个不可推卸的包袱沉重的背在他背上,或许自己的向往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抬头看了看坐在桌子那头的二哥二嫂和阿宝,他们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三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让人觉得温情脉脉。陆小琬见向伟之看得发呆,抿嘴一笑:“你为何不去问问你的二哥呢?说不定他也和你有相同的想法呢?” 一束希望的火花从向伟之心里升起,似乎在黑夜里看到了黎明的光亮。他从来就没有问过二哥这个问题——他真会有与自己相同的想法吗?就像船只前行鼓荡起白色的风帆一般,向伟之心里有说不出对未来的向往,端起白粥慢慢喝着,感觉确实滋味不错。 吃过早饭,阿宝拉着陆小琬便往外边跑:“阿姐,我带你去那边山上玩玩。”陆小琬也正想考察那边的山头,和向伟之说了句,便跟着阿宝穿过田野往山上跑了过去。 向伟之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这才转过脸来对二哥说:“二哥,我有件事情想问下你的意见。” “你是不是想和小琬姑娘成亲?我和你二嫂都赞成,小琬是个好姑娘。”向二坐在小几旁边,把鞋子脱下来磕了磕上边的泥巴:“长相不提,看她和阿宝那么亲近便知道这姑娘心地善良,没有什么小心眼。” “我问的不是这事儿。”向伟之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道:“二哥,你还记得咱们阿爹死前说过的话吗?” 向二的手停住了,一手拿着那只鞋,一只手握住小几的角,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向伟之道:“三弟,你今日突然说这个事儿究竟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一直很想说了,只是不敢说。”向伟之跪坐在那里,两只手无意识的在坐垫上划着圈圈:“我觉得自己活得很累,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些话一直压在心里,让自己不能有半点放松。父亲说要我们招兵买马,推翻大汉为爷爷报仇,二哥,你说说看,我们能实现得了父亲的遗愿吗?” 向二的眉头皱到了一块,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回头望了望正在灶台边上忙碌的向二嫂子,她正在擦拭着灶台,但动作很缓慢,很明显她也在关注着他的回答。“三弟,如果要我说真心话,我和你感觉一样,父亲的遗愿让我活得很累,可那毕竟是父亲的遗愿,我们做儿子的只能去遵循,哪怕是陪上了自己的性命也没办法。” “可是,难道你不想要那种和平宁静的生活吗?你看看,现在二嫂有了身孕,你们的孩子也快出生了,还有阿宝,他聪明伶俐多么招人喜爱,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们跟着我们,为了父亲那个不可能实现的遗愿付出自己的生命?”向伟之想到了陆小琬方才和他说过的话,越发觉得她说的是正确的,自从心里做出放弃的决定那一刻起,自己便感到了无比的轻松和快活——他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的幸福而努力,却要囿困在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里? 屋子里面一片幽静,向二保持着那种滑稽的姿势,只是手里拿着的鞋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地面,让向二嫂子也保持了这种节奏,慢悠悠的抹着灶台。 “我很希望咱们能白头到老,看着阿宝和我们的孩子慢慢长大,娶媳妇,等我们老了就带着孙子到处走走。”向二嫂子突然说话了,吸了吸鼻子,似乎她正在流泪,只是她正背对着他们,向家两兄弟没有看到她的眼泪珠子。“我和你大哥刚成亲的时候,他便忙着招人手,我原以为他是想要让庄子里多出产,结果他每日都忙着操练那些庄户,农庄里的出产也刚刚好勉强够糊口。他过世以后,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把持不了大局,大部分庄户都走了,我也只能将庄子卖掉来投靠老三。后来我和你结成夫妇,心里想着或许因为我们有了孩子以后你便会放弃那种偏执的念头,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坚持,要死守着你父亲的一句遗言。难道我们这么多人的幸福都比不上那一句话吗?” 向二的脸上一阵扭曲,他心里正痛苦的挣扎着,三弟没有说错,妻子也没有说错,可他始终却迈不过心里这道坎去。俗话说“百事孝为先”,父亲临终之前说过的话,只能去依照执行,哪怕是明知这是条死路,也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向伟之看着二哥脸上的神情,知道他心里也在挣扎,这确实不是一件随随便便就能做出决定的事情。“二哥,你好好想想罢,我真是乏了,我觉得小琬说得对,我要和她好好的生活在一起,生一群娃儿,一起将他们抚养长大。若是二哥还是坚持的话,我便将这个庄子给你,我和小琬去长安,以后就不回来了。” “三弟……”向二虚弱的喊了一声,后边的话始终没有能够说出来 ,他转脸看了看向二嫂子明显垮下来的肩膀,手紧紧的抓着那只鞋子,直到那鞋被捏成了一团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都没有能够说出一句话。 向二嫂子慢慢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一把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默默的看着向伟之走出屋子的身影。 “你是不是很失望?”向二一脸歉意,伸出手来摸了摸向二嫂子的小腹:“其实我也不想让你失望,可毕竟那是父亲临终的遗言,现在便是连三弟都不愿意了,我不去努力,那我们三兄弟死后怎么有脸去见九泉下的父亲!” 向二嫂子温柔的看着他道:“我不怪你,既然嫁给你了,我就一切都听你的,但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要求你的儿子也做这样的事情,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你能答应吗?” 向二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你放心,我自己知道这样做的苦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会让我的孩子也承受着这样的痛苦的。” 向二嫂子将头温柔的靠在向二的肩膀上,微笑着点点头:“我希望他是个男孩子,能撑起家里的门户,这样也就够了。” 山间小径有点微微的潮湿,或许是清晨的雾气比较浓重的原因,地上的黄泥带着湿润的气息直扑鼻孔,这山地看起来土质不错,不是那么石头山,陆小琬一边走一边有脚来试探泥土的潮湿程度。山上树木葱茏长势还是不错的。她认出了山上有成片的板栗树,而且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陆小琬摸着粗壮的树干心情大好,这就是财富啊,她眼前冒出了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来西汉这么久了还没吃过糖炒栗子呢,现在居然看见板栗树,嘴巴里自然就有了那种甜丝丝软乎乎的感觉。 “小琬,你摸这树做什么?”向伟之的声音在后边响起:“你难道认识它是什么树不成?” “我当然认识啊,这可是财宝呀,这就是摇钱树!”陆小琬抱着树枝不肯松手,恋恋不舍的看着板栗树上的叶子,着迷的闻着它散发出来的清香。 “摇钱树?”向伟之围着树转了一圈,摸了摸那树干:“我们都是在秋天便砍了枯枝当柴烧的,树上结的那个刺球谁也不敢去弄着吃,看着就怪呛人的。” “咳咳,你们竟然如此暴殄天物!”陆小琬叹息着,不住跺脚,多么好的资源呀,竟然没有人敢去尝试那板栗的滋味,难怪有人说第一个吃螃蟹的是勇士,果然如此。 “怎么了?这刺球难道很好吃?”向伟之疑惑的看了看那棵树:“再好吃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夸张罢?摇钱树,能摇出多少钱来?” 陆小琬脑袋里飞快的在转着念头,看起来西汉对于板栗这东西认识不够,自己完全可以开辟一个板栗连锁业,糖炒栗子,板栗烧鸡,板栗烧鸭,板栗烧鹅……想到这些,陆小琬的嘴角动了动,真恨不得板栗树上现在就能结出果子,她好给向伟之示范下。 “小琬,我方才和二哥说了,虽然二嫂也赞成你的意见,二哥还是迈不过心头这个坎,我知道他是觉得自己愧对父亲遗言,所以不能立刻便点头答应我的提议。但是不管他了,我还是赞成你的意见,咱们和和美美的过小日子。”向伟之迟疑的伸出手来:“小琬,如果你愿意,那你就拉住我的手罢,我们就这样一辈子牵手在一起。” 陆小琬看了看向伟之真诚的眼神,嘴角一撇:“那你老实告诉我,你原来有没有那种想利用我替你赚钱的念头?不许骗我,要老老实实的回答!” 向伟之点点头,很不好意思的低声说:“曾经那么想过,但是也就那么想了一下,然后我就再没有那么想过了,我发现自己只希望和你在一起,不管你会不会赚钱……” 他的深情表白还没说完就被陆小琬狠狠踩下的一脚打断了,他抱着脚可怜兮兮的看着陆小琬道:“小琬,你不是说叫我老老实实的回答吗?我都老老实实说了,为什么你还要这样对我?” “老老实实说了就不惩罚你了吗?哼!”陆小琬白了他一眼,朝躲在一棵树后的阿宝招了招手:“阿宝,我们继续走,不理你阿叔了!” 向伟之一瘸一拐的跟在后边,嘟嘟囔囔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尽管他说的声音很小,前边的女子和小人都回过头来,两双眼睛朝他怒目而视,向伟之看着两张粉脸上都是生气的神色,马上闭了嘴,朝两人拱手,点头哈腰:“我是想说,这句话真说错了。” ☆、双手浇开幸福花 一路走过,山上的风景也不错,有些花时早的山花已经开了,有种巴掌大小的白色花朵更是让人看了移不开眼睛。陆小琬心里暗自惋惜,可惜这西汉没有保鲜的法子,若她是前世看过的穿越小说里边那些全能型女主便好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工业农业军事等等都是顺手拈来,那她也可以提炼香精,制造香水之类了,可惜自己只是一个只会画上几笔画的笨蛋,加上一点点小聪明和好运气这才在西汉能赚到金银。望着那洁白的花朵,陆小琬遗憾的摇了摇头,真是看着银子没法拿,财迷心窍的她实在难受。 向伟之见陆小琬那模样,一时会错了意,以为她想要摘那花朵而不得,于是卖弄的飞身过去,在高高的树上摘下几朵花来,轻轻巧巧的翻身落在陆小琬面前,手心里托着那几朵花儿笑道:“小琬,给你。” 陆小琬见向伟之会错了意,但见到那几朵花洁白可爱香气袭人,也顺手拿了过来,阿宝却在旁边缠着向伟之要教他这飞身上树的功夫。向伟之得意道:“等你大些,阿叔自然会教你,现在你就好好陪着阿姐玩。” 阿宝的执拗让向伟之也让步了,她是阿宝的阿姐,他是阿宝的阿叔,那自己岂不是低了他一个辈分?这都是什么和什么!陆小琬悄悄的一抿嘴,心里筹划着山头改造计划来。山上可以栽种果树,看起来这里和适合板栗树生长,那就干脆都种板栗便是,她不是农业专家,也不太清楚西汉时期已经有了哪些水果,哪些又适合在蜀郡生长,只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进行推测。现在眼前就有长得繁茂的板栗树,那便只要推广种植就行了。 除了种果树,她记得在某本小说上看到过,女主便是在山上种草药发家致富的,这个可以去咨询下药堂掌柜,有哪些药适合在山上种植的,至少不能种千年人参——农庄的人都死了好几批了,人参都还没开花怎么办!那些书里写种千年人参的都是有随身空间,用那里边的水滴上一滴,人参就会像萝卜一样疯长,壮实得能长到人胳膊那么粗,而且还是珍贵无比的紫参…… 自己也好想要随身空间,陆小琬咬着牙齿默默的想,真羡慕那些金手指大开的女主们,嚯嚯嚯,带着空间大杀四方,哪里像自己,办个造纸厂都还要想着去找靠山,自己单枪匹马是绝对保不住这专利的。人比人气死人啊! 既然没有神奇的空间,就只能自己脚踏实地的干活了。除了种植业,还可以开展养殖业。山上可以放养鸡鸭之类的,修筑正规的鸡舍和鸭舍,蛋和肉都可以拿出去卖,粪便可以肥田,鸡毛鸭毛可以做毽子,填枕头……陆小琬心里想得美滋滋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向伟之见了,知道她有了赚钱的好法子,也是高兴,又不敢显露出来,怕陆小琬生气说他就是想利用她赚钱,只能讨好巴结的跟在她身后,看着阿宝和陆小琬叽叽喳喳个不停。 考察了一圈以后,陆小琬回到农庄便写了一份规划书给向伟之,把种植业、养殖业和造纸厂三个部分详细规划了一番,向伟之看得似懂非懂,但是他却坚信,只要是小琬想出来的,必然是会赚钱的。拿着规划书,他笑容满脸:“我先去弄你说的那个造……厂。” “那个字念纸,造纸厂。”陆小琬见他跳过了那个字,也觉好笑,赶紧教他。 “这个纸是什么?”向伟之见陆小琬心情还不错,讨好的凑了过来:“我怎么好像没有看见过这个字?” “这个东西你肯定没看见过,我也只是在试试看能不能成功,你放心,若是造不成功,我会赔偿你的损失。”陆小琬心里突然有些发慌,如果她造纸成功,造出了大家都没看见过的东西,别人会不会以为她是妖孽? “你在说什么?”向伟之一脸懊恼:“什么叫赔偿我的损失?我的不就都是你的吗?为什么你还拿我当外人?”说完这句话,向伟之拿着规划书怏怏不乐的走了出去,陆小琬看不到他的正面,但是能想象得到他那不虞的神色。 这个向小三真让她纠结了,陆小琬觉得此时的自己很迷茫。慢慢的,她已经习惯了有向小三的存在,没有他在身边,自己仿佛失去了什么似的,心里有空荡荡的感觉,可知道了他的身家背景之后,陆小琬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悬在空中,总害怕他和他那个二哥一时头脑发热,揭竿起义什么的,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阿宝跪坐在她身边,看着陆小琬眉头不展的模样,仰着头对陆小琬道:“阿姐,你怎么有些不开心?是阿叔欺负你了吗?你别着急,我去告诉阿爹阿娘,让他们教训阿叔去。” 陆小琬摸了摸阿宝的头道:“阿宝,阿姐是想爹娘了,没有不开心。”心里暗自叹息了一声,牵了阿宝的手出去找向伟之。 找到向伟之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人热火朝天的开始挖池子了,速度还真快。见陆小琬牵着阿宝过来,他撇□后的庄户们,擦了擦脸上的汗便走了过来。陆小琬见他穿着一身短打衣裳,裤腿卷得高高的,两手都是泥土,看了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这样的男人或者真是靠得住的,她不如就这样在西汉和向小三白头到老算了。 向伟之显然没有料到陆小琬心里此时的想法,若是知道,他肯定会赖着脸粘上来,他只是看着陆小琬一脸傻笑:“你看看,这大小怎么样?” 陆小琬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办多大的造纸厂,所以只叫他们挖两个不大的池子,见向伟之一脸讨好的笑着询问意见,她淡淡的点头道:“你做得很好,就这个大小罢。” 向伟之得了陆小琬的夸奖,喜得眉毛都飞了起来,只可惜没有生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若是有那尾巴,此时肯定是摇得甚欢,一副讨好卖乖的模样。 身后的庄户们看着站在地头牵着阿宝的陆小琬,又看了看自家庄主那傻乎乎的样子,心里感叹着怎么庄主英雄一世,竟然就落到了这种地步,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几个人挤眉弄眼的低低私语了一番,见向伟之转过头来,又赶紧低下头去干活,陆小琬见了那些人的模样,知道自己在这里会给他们无尽的遐想,和向伟之说了一句,便拉着阿宝的手走开了。 “庄主,这是庄主夫人吗?”陆小琬刚刚转身,那群汉子便停了下来,手里扶着锄头,一副要将八卦挖掘到底的模样,一个年龄稍微大一点的汉子不负众望的站了出来问向伟之,一张嘴都快咧到耳朵后头,黑黑的皮肤衬出了他一口雪白的牙齿。 “这个事情还说不定,但我正在努力想把她变成庄主夫人。”向伟之快活的笑了笑,望着那群满脸祝福神色的庄户道:“你们别管这事了,保证你们到时候能喝上喜酒!还是快些干活罢!” “庄主,挖这个池子准备要做什么?难道准备养鱼不成?庄子里不是有个大鱼塘了吗?”一个庄户一边挖坑一边问向伟之。 “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是陆姑娘要我挖的。”向伟之很勤奋的举起锄头用劲的挖着泥土,好像恨不得能今日就将池子挖出来般,一锄又一锄的下去,都顾不得擦额头上的汗珠。 听到向伟之这句话,几个庄户皆是一愣,手下也凝滞了下,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便开工,只因为是陆姑娘要他挖的!庄主真是不可救药了。可是看着向伟之那使劲的模样,大家也不好打击她,跟着他拼命的挖起坑来。 两个池子不到三日便挖好了,当向伟之一脸谄媚的请陆小琬去视察的时候,她心里真是有了几分感动。站在池子边上,看着庄户们挑着水送了过来,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桶桶清亮亮的水倒进坑里,不多时便见池子里边泛起亮汪汪的波光,迎着日头闪着人的眼睛,如同揉碎白银万两,洒在水面上,说不出的耀眼。 这么多人来来回回的挑水真是吃力,陆小琬脑海里灵光一现,她记起前世去一个农家乐吃饭看到过水车,水渠里有一个类似于摩天轮的圆盘,上边有很多竹筒,一头连接着一架长长的水槽通到地里边,只要风一吹,或者是人在上头踩着就能将水抽到地里去。具体的原理她知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聪明的手艺人,只要听了自己的描述就能得到启发,将水车制造出来。 “庄子里可有那种原先是工匠出身的庄户?”陆小琬转脸问向伟之,他正在指挥着庄户们灌水,喉咙都有些嘶哑。 “有,钱阿四便是,他做出来的东西都很精巧,又耐用,我给你去将他找过来!”向伟之擦了一把脸,便飞快的跑去找钱阿四过来。 钱阿四是个个子矮小的男子,大约四十多岁,走到陆小琬面前有些懵懂,看了看陆小琬,又看了看向伟之,这才慢吞吞的问:“陆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想造一辆水车,你能不能帮我?这样大家就不用去挑水了。”陆小琬见钱阿四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就指了指面前的这个池子:“你看,有这么多人在挑水,多浪费时间和劳力,现在只要有一辆水车,人在上头踩着,便自动能将水送到池子里边,这样多节省时间。” “有这样的车子?”钱阿四眼睛睁得老大,对陆小琬的提议有莫大的兴趣:“陆姑娘,你能不能和我说仔细些,怎么个做法,到底是什么法子将水自动送过来的呢?” ☆、水车转水水转车 水车的原理是靠下半部置于水中,上半部逆流而转,水车上的竹筒起到叶轮的作用,利用水的冲力使水车转动起来,浸在水里的竹筒提满水上升,越过顶部下降的时候,水便会倒入水槽里流向目的地。水车上有无数竹筒,周而复始的上升下降,水槽里的水便会越来越多,水车转得越快,水槽里的水也就会越多,流速也就越快。 当陆小琬手里拿着树枝在沙地上向钱阿四比比划划的解释了一番,钱阿四的脸上逐渐的露出了明了的神色,当陆小琬全部介绍完毕时,钱阿四一拍大腿,兴奋的站了起来,向站在旁边一副深思模样的向伟之行了一礼:“庄主,我现在便去试着做。” “你去罢。”向伟之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行动,自己蹲了下来,看着陆小琬在沙地上画的那简略的水车结构图想了好半日,这才抬起头来望着陆小琬道:“小琬,你怎么想出水车这个东西来的?为什么我每日和他们在地里头都没有想到过!” 陆小琬心里得意,你想不到也不奇怪,这可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前世的中学物理课本里就有过水车原理的解释,自己又实地看到过真正的水车,现在只是在复述一个看到过的东西而已。若是自己以前没看到过这东西,恐怕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我也是突然灵机一动,你看看,要想将这池子灌满,得要多少人挑水呀,如果有条水槽能直接从河里把水送过来,那多么省事呢?我记得在荆州城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个大户人家的后院池子里边有个这样的小车,他们该是摆着好玩的,风一吹那叶子就呼啦啦的转,把水溅得四处都是,所以想着能不能接一根水槽,将水保存起来。这样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你就先别夸我了,等钱阿四做好以后再看看有没有用罢!”陆小琬心里也有些发虚,毕竟自己是正在窃取我国劳动人民的智慧成果,要理直气壮的说是自己发明的,还真说不出口来,干脆就捏造一个,反正向伟之也不会起疑心。 果然,向伟之听着陆小琬的解释便频频点头道:“还是你聪明,一个装饰的小东西也能让你想出新点子来。”他心情激动,两眼含情脉脉的看着陆小琬道:“小琬,我真是三生有幸,能遇到你这样冰雪聪明的女子。” 陆小琬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拉着跟屁虫阿宝便走去看钱阿四做水车了,只剩下向伟之还站在那里傻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 钱阿四的手果然很巧,大约过了十来天,他就已经将陆小琬告诉他的水车做了一个小小的模型出来,陆小琬过去看的时候简直就觉得意外,她根本没有想到钱阿四会将水车做得那么精巧,就像前世的精品店里看到的那些纯手工制作的工艺品般。 “陆姑娘,我已经试过了,真能将水车上来。”钱阿四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结结巴巴的说着,手心里托着那架水车:“真的,真能可以。” 陆小琬将水车浸在水中,用手指头按着那水车的踏板,不住的按着,那水便将半盆水哗啦啦的抽到了那个小水槽里,又沿着水槽流到了外边。钱阿四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的肯定,蹲在一旁指着那些小竹筒解释道:“我发现这些竹筒的位置要安排好,要有一定的斜度才能将水倒出来,试了好久才弄好。” 陆小琬看着他一脸憨笑,心里也惊讶着他的心灵手巧,劳动人民就是聪明呀,他们将自己素日里的实践和自己提供的点子联系在一起,一点就透,做得远远比自己想的要细致。像这个竹筒和轴的角度她根本就没有提,钱阿四竟然就能自己摸索出来,这些日子他肯定反复做了不少实验才成功。 按照书上说的,在活水的地方不用踩,通过水流的冲力运动下去,可自己担心向伟之这边水流不够大,就自己又加了个想法,用脚踩,没想到也被钱阿四摸索出来了,他可真是花了大工夫。陆小琬试验了几次都没问题以后便将模型交给阿宝,阿宝欢呼了一声:“阿姐,你给我玩?” “什么给你玩,叫你好好练习下,以后遇到干旱的时候你便负责踩水车!”看着阿宝饶有兴趣的用手指按着那机关水车,陆小琬不禁抿嘴一笑,抬起头来夸赞了钱阿四:“不错,你做得很好,就这样罢,你先造一架大水车来。” 两人详细讨论了下水车的高度和竹筒的倾斜角度,陆小琬又临时想起那水车里还可以加桨叶,让水车可以在活水里边自己转动。钱阿四听着陆小琬指手画脚的和他讨论着,脸上露出了佩服的神情:“陆姑娘,你懂得可真多。” 陆小琬笑了笑道:“我不过只是纸上谈兵罢了,还不是靠着你的手艺才做出来的?你可是大功臣,以后庄子上边就不用人辛辛苦苦的去挑水了。” 钱阿四自豪的咧着嘴笑了,矮小的个子好似也高大了几分:“陆姑娘,若不是你的想法,我怎么能做出来!你放心,我这就将我两个徒弟喊拢来,十天里边就将水车给造出来,刚刚好能赶上农时,不耽误。” 站在一旁的向伟之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心中有压抑不住的奔腾,他原本以为这只是陆小琬突发奇想而已,没想到还真被钱阿四给造了出来,看着阿宝的小手不住按着那小水车,一股银色的水箭便哗啦啦的流到了水盆外边,他的一颗心也跟着那水车不停的转动起来。小琬,蹲在阿宝旁边教他怎么玩那水车的小琬,是多么聪明伶俐又美貌动人的女子! 当大水车造出来的时候,向家庄都轰动了。 钱阿四和徒弟将水车安装在庄子里的水渠里,渠道上围着成群惊奇不止的人:“快来看,这便是那陆姑娘要钱阿四造的水车,听说以后咱们浇地浇园子都不用挑水啦!”向二和向二嫂子站在人群里一起看着那高高耸立的怪物:“那是什么?竟然有这样神奇?” 起风了,水渠旁边的柳树枝条开始随风乱舞,钱阿四用手推了下车轮,就见水车里装着的叶片缓缓的运转起来,水流带着水车开始转动,不一会,第一个竹筒便从水下开始往上升,带着满满伊通清亮亮的水,当升到最上边,它往下行时,那竹筒便慢慢倾斜,筒里的水便流入了水槽,沿着那长长的槽壁往附近的田地里流了过去。 “哎呀,真的可以!水渠里的水到田里边去了!”人们惊奇的看着一个个竹筒从下道上,轮流往水槽里注入新鲜的水流,看得大家一阵眼花缭乱。钱阿四走上前去,开始用脚踩起了那架水车,一点点的,水车速度越来越快,钱阿四头上的汗珠子慢慢的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时候,水槽里的水也汇成一股清泉欢快的朝田地里奔流而去。 “这可真是神了!”旁边的庄户看得目眩神迷,一个个走上前去要求实践,钱阿四送开脚让他们过来尝新鲜,一边骄傲的说:“这可是陆姑娘的主意,她教我这么做的。今后咱们可要省力不少哇!” 庄户们崇拜的目光从钱阿四身上转到了陆小琬那边,见她只是恬静的笑着和向伟之站在一起,没有半点居功自傲的神色,不由得皆是啧啧赞美:“这位陆姑娘不错呀,咱们庄主真是有福气,要赶紧尽快将她娶回来才是。这么好的姑娘,肯定有不少喜欢的,千万不要错过啦!” 向伟之听着庄户们的议论,心里也不免有同感,他用手碰了碰陆小琬的胳膊道:“你听到没有?” “听到什么?”陆小琬装糊涂,不想让他顺杆子爬上来。 “听到他们说要我尽快将你娶回来呀!”向伟之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你便被别人抢去了。小琬,你给我个准信,别让我这样提心吊胆的好不好?” “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着急什么。”陆小琬白了他一眼,走到水车边开始和钱阿四讨论水车改良的问题:“钱阿叔,是不是还可以造一个用手摇的?有时候光用脚踩,用力过猛,怕脚吃不住痛。” 钱阿四拍了拍脑袋,眼睛里亮光一闪:“是啊,用脚踩,用手摇,这样会更省力些。”他兴奋的看陆小琬道:“我再去做一辆,就试试用手摇可不可以。” “还是先做模型试验过了再做实物罢。”陆小琬见钱阿四那兴奋的神情,恨不能今日便做出来一般,笑着拉过阿宝的手道:“钱阿叔先歇息几日罢,看你手上都起了血泡啦。” “不碍事!”钱阿四连连摇头:“我尽早做出来,庄户们也可以尽早用着,这样要省不少人工呢。”这时旁边冲过来两个年轻庄户,有一个人抓住陆小琬的手,一脸诚挚的看着她道:“陆姑娘,那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田里能增产?” 陆小琬看着那边铁青着脸大步走了过来的向伟之,赶紧将手甩开:“这个我也不是很懂,大概是要多施肥罢。”记得书上说过绿肥草木灰肥之类的,还有化肥……不对不对,化肥自己是绝对弄不出来的,就在胡思乱想着,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一个人握着,那两个前来问话的庄户已经被挤到了一旁:“小琬,跟我走。” ☆、归长安暗流汹涌 向家庄自从陆小琬的到来,正在逐渐发生改变,河渠旁边竖起了两架巨大的水车,远远看着就如两个巨人一般,每天被风吹得不住的哗啦啦的转动。田里开始沤肥了,绿色的草籽花漂浮在水面上,厚厚的一大片。远处的几座山头上搭起了一排排整齐的鸡舍,点子是陆小琬出的,选址和鸡舍的大小是由庄户里颇有经验的老人来决定的。除了鸡舍,山上来整出了一垄垄梯田,这样既能有效利用山地,还能便于灌溉。 站在山上俯瞰着向家庄,就见一片绿色的掩映里,一排排黑色的屋顶看上去整齐划一,屋顶上升起缕缕白色的烟雾。“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有感而发,陆小琬不由得高声吟诵了一句她还能记得的诗句,听得周围的人全用拜服的眼光看着陆小琬:庄主真是福泽深厚,他何其有幸竟然能遇到这样聪慧的女子,机灵敏捷不说,竟然还会作诗!一群大字不识两个的庄户们都咧着嘴在笑,若是这位陆姑娘能嫁给庄主就好了,以后自己的娃也可以来向她学习认字了,她这么宅心仁厚,想必是不会拒绝的。 总之,陆小琬此次蜀郡之行非常圆满,她几乎将向家庄男女老少一网打尽,在他们心目里留下一个美好的形象,以至于送她回长安的时候,庄户们都自发的聚集在庄子门口,依依不舍的看着她。 向伟之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好一阵酸溜溜的,以前他每次出去都是一个人就这样走了,谁来送过他?这次他的庄户倒是齐心哇,嘴里说着:“庄主一路顺风”,眼睛却是瞟着马背上的陆小琬。尤其可恶的是那个小阿宝,竟然赖在小琬的怀里扭着身子:“阿姐,我不让你走,你留下来陪阿宝好不好?” “阿姐的姐妹们都在长安,她们都想要阿姐快回去呢,下次你跟阿叔来了长安,就住到阿姐家里,阿姐带你去玩,好不好?”陆小琬笑得温柔,伸出手来摸了摸阿宝的脸。阿宝将头埋在她胸前,小嘴一撇道:“你会不会和阿叔那样说话不算数?他说过带我去长安玩的,可现在都没有带我去过。” “你觉得阿姐会是那样的人吗?”陆小琬笑眯眯的看了看阿宝。 “阿姐当然和阿叔不一样,阿姐肯定是说话算话的。”阿宝的手紧紧捉住陆小琬的衣襟,正在扭动着身子,突然被人一手提了起来,腾云驾雾般从陆小琬那马背上飞了出去,然后又被那人轻轻的放到地上。站稳了脚跟,阿宝揉了揉眼睛看了下面前站着的那个人,原来是一脸不快的阿叔,他吐了下舌头缩到了向二嫂子身后,向陆小琬挥了挥手:“阿姐,我会去长安找你的!” 两匹马载着两个人一点点远去,慢慢的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向家庄的庄户们纷纷往庄子里走着,远远的看到那架水车,不由得叹息道:“陆姑娘什么时候会再来呢。” “她不是说过了吗,三个月以后会来教我们做个什么东西,如果我们学会了,以后就吃穿不愁了。”旁边一个人很乐观的说,顺手从旁边地里摘了一根空心草,吸了下汁液:“今年这空心草都比往年要甜些。” “张三,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谁?小心庄主知道了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看着张三那神情,和他并肩走着的同伙嘲笑起他来:“也不掂量下自己,陆姑娘岂是你能肖想的。” 那张三被人说得脸红脖子粗,横了旁边那人一眼道:“我有什么小心思?若是说我有小心思,那么你们谁又没有小心思?我只是佩服陆姑娘而已,觉得她是神仙般的人物,可没有那亵渎的心思!” 闲谈声慢慢的在空中散去,愈来愈远,淡到几乎没有人听到,向二倚门看着庄户们远处的身影,又回头望了望向二嫂子,皱了皱眉毛,沉默不语。 “别想这么多了。”向二嫂子温柔的对他一笑:“我说过你若是一定要做那件事儿,我只能站在你身边支持你。”她的眼神落到了在一旁玩耍得很开心的阿宝身上,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当然,若是你不想做,那便再好也不过了。” 阿宝奇怪的抬起头来看了下阿爹和阿娘,见到他们两人脸色都很奇怪,跑了过来拉着向二嫂子的手问道:“阿娘,你们怎么了?” “你阿姐走了,我和阿爹阿娘都很难过呢。”向二嫂子摸了摸他的头道:“阿宝乖,自己去玩罢。” “阿爹,阿娘,阿姐会回来的,你们便别担心了。”阿宝信以为真,捏了捏向二嫂子的手,这时一只大蝴蝶飞了过来,色彩斑斓,还飘着两根尾翼,阿宝欢呼了一声,便朝那只蝴蝶追赶了过去,他此时已经不再为陆小琬的离去而伤心了。 看到槐树胡同熟悉的道路,陆小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是自己已经将这里当成家的原因吗?胡同里的大槐树已经抽出了新叶,走的时候还只看见树枝上有一个个微微的凸起,回来的时候便看见枝头一片绿意葱茏,时间过得真是快,细细一算,自己和向伟之已经离开长安两个多月了。 推开宅子的大门,张二嫂子正在外边院子里晒被子,见到门口站着的陆小琬和向伟之,愣了一愣,用衣裳面子擦了下手,快步走了上来,握住陆小琬的手道:“小琬,你总算回来了。”这句话刚说出口,眼泪珠子便掉了下来。 “张二嫂子,这是怎么了?”陆小琬见到她那眼泪珠子也吓了一跳,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张二嫂子擦了擦眼泪,开始说起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来。原来陆小琬走之前便已经定下了一个铺面,准备开个食品店,准备采用前世那种小超市的格局,专卖精致食品和酒酒自己酿的美酒。孰料阿息找了木匠准备去装修铺面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伙无赖,他们说那铺子里的主家欠了他们一笔银子,这铺面是抵了债的,所以他们和那主家签的契约没有用处,这铺子自然不能租给他们。 阿息是个争强好胜的,见着那些无赖横披着衣裳,语言粗鄙不堪,心中气愤难忍,当即便质问他们,让他们拿出证据来,若是有官府记档的欠条,她们便会追问那主家要回定金,契约做废。没想到那伙人横蛮不讲理,伸手便将阿息打了一顿,把她丢在街边上,哈哈大笑一番,扬长而去。 这街头巷尾的事情传得很快,不知道怎么就被那西市的九爷知道了。第二日他便带了一伙兄弟去找那帮人,想要替阿息出气,没承想一时力气大了些,竟然将一个人打残了腿,当即便被闻讯赶来的门下贼曹们捉了去。现在九爷被羁押在京兆府的大牢里边,阿息每日都去给他送饭菜,回来时眼睛都是红红的。 陆小琬听着这事情蹊跷,总隐隐的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来。她问张二嫂子道:“那伙人是哪里的无赖?京兆府可查清没有?” 张二嫂子只是叹着气儿摇着头,其余皆是一问三不知,陆小琬好一阵闷气,握着手安慰她道:“二嫂子,不打紧的,我们只管等着,若是有人故意为难我们,这人总会冒出头来的,只是连累了九爷而已。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也会将他救出来。”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院子门吱呀一声,闪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低着头慢吞吞的走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陆小琬一见又心痛又好笑,快步走了过去接过她的食盒,大声在她耳边喊了声:“我回来了!” 阿息正是满腹心事,走路都是心不在焉,猛然听到陆小琬在耳边喊了一声,呆呆的抬起头来,看到站在眼前的是陆小琬,猛的表情呆滞了下,然后立即醒悟过来,抓住陆小琬的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琬姐,你可算回来了。” 阿息的脸贴在陆小琬的肩膀上,呜呜咽咽的哭了个不停,陆小琬的衣裳不多时便被她的眼泪珠子弄湿了一大片。她拍了拍阿息的肩膀道:“阿息,你别哭,快和我说说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听到陆小琬温和的声音,阿息似乎吃了颗定心丸般,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的看了看陆小琬道:“小琬姐,那些人肯定是故意的,你一定要救救九爷!” 陆小琬点了点头道:“阿息,那些人只是幕后的小喽啰而已,他们身后肯定有个神秘的人物,是他派他们来做这事的,而且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九爷,是我们三个里边其中的一个。或者我的可能性更大。”看了看这个住了大半年的院子,陆小琬皱眉道:“或者这院子也不安全了。” 听了这话,阿息身子颤抖了下,从陆小琬肩膀上抬起头,四周看了一圈,又迅速低下头去,身子缩成了一团儿,睁大眼睛不敢说话,而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向伟之则伸出手来握住陆小琬的手道:“小琬,你放心,有我在,一定会保护你们安全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在明处,那人在暗处,总归得想个法子将那人引出来,看他究竟想要做些什么才是。”陆小琬沉思着,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自己挡了他的路,想要以此威胁自己? ☆、寻黑手求助王府 陆小琬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她经营的璇玑阁,现在便是京城建筑行业的一匹黑马,似乎是一夜成名般,璇玑阁便成为街头巷尾里口口相传的一家商铺,将京城一些长年经营建筑装修的商贾们砸了个头晕眼花。 虽然璇玑阁开业不久,可因为听说陆小琬便是梁王别院的设计者,很多人慕名而来,希望能将自己的园子也弄得别致些,所以璇玑阁的业务已经满满的排到了明年。陆小琬一直在感叹自己在长安根基不稳,所以没办法将长安的的匠人组织成几支工程队,这样便能承接更多的业务了。 果然是贪多嚼不烂吗?现在有人眼红了,准备朝自己下手,九爷只是在针对阿息的时候引出来的一支旁线而已。陆小琬冷冷一笑,虽然自己来长安不久,可也不是这样任由别人搓圆打扁的!她摸了摸阿息的头发道:“阿息,你不要担心,我自然会要让那些人走到幕前来的,我们怎么会轻易便被那些人打败呢?” “小琬姐,那你准备怎么做?”阿息抬起头来,眼里还有着未干的泪水。 陆小琬沉默了一下,首先该要利用自己手里有的资源去将九爷给保出来,那人沉不住气自然会再想办法,或者请市井无赖,或者亲自出马,总之那人必然会露出马脚来。她转头对向伟之道:“现在就看你的了,我们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小琬。”向伟之站直了身子,无比自信的回答。 第二日,陆小琬便动身去找青叔,向伟之不放心,一路陪到梁王府门口,陆小琬和那门子说了声找青叔,顺便塞了几个铸钱在那人手中,门子点着头便叫一旁那个通传的婆子去找青叔了。 不多时刘青便匆匆走了出来,听到陆小琬说起这事,很是惊讶:“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真是可恶!”转眼看了看陆小琬身边的向伟之,便想到那时候阿息说过的话,疑疑惑惑的问陆小琬道:“这位可是向公子?” 陆小琬微笑着点了点头,刘青又打量了向伟之一番,不由得赞叹道:“果然是气宇轩昂,人中龙凤。”向伟之听着这话心里很是舒服,笑着朝刘青点了点头:“青管家好!”刘青见他谦恭有礼,对向伟之的印象便更好了。 “既然你们今日来找我,自然是想解决那事儿的。”刘青摸了摸胡须,沉吟片刻这才对陆小琬和向伟之说:“我倒是可以直接拿王爷或者王妃的名剌去京兆府,可这样做始终不太好,先与王妃知会一句才是正理儿,咱们不做那狐假虎威的事。” 走过弯弯曲曲的走廊,他们终于在内院的花厅见到了梁王妃,她正跪坐在一架古琴旁边,愣愣的瞧着侍女刚从园子里摘来的一大把鲜花。鲜花的花瓣上还沾着早上的晨露,可是有些花瓣就蜷缩了起来,似乎失去了生气一般,梁王妃看着侍女们将鲜花插到旁边的高脚瓶子里边,不由得心里涌上一种悲凉。嫁给梁王也有十多年了,她的青春就如这花朵般慢慢的在梁王府后院凋谢了,后院里的美人姬越来越多,看着她们青春的脸,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苏姬是皇上去年赐予梁王的,生得眉目娟好,又善琴艺,颇得梁王喜爱,现在她住的长风阁已是梁王府里一干下人向往的地方,去苏姬那里做事儿必然会得不少好处,这位苏姬出手阔绰得很,不由得叫人不动心。 苏姬出手阔绰是因为梁王给的赏赐多,她又不用操心整个王府的吃穿用度,自然阔绰。可自己却做不到这一点,外人看这梁王府便觉得金碧辉煌,自然不会想到她的难处,其实事情远非是一般人所能想象。 抬起头来,便看到刘青引着陆小琬和以为年轻公子站在花厅门口,梁王妃点了点头,示意刘青将他们带进来。陆小琬见着梁王妃眉头紧蹙的模样,心里想着这梁王妃该是有什么烦心事,自己还不知道好不好开口呢。 眼睛溜了溜,便看见梁王妃面前的那具古琴,陆小琬心里一亮,不如就从兴趣爱好上慢慢入手,聊得梁王妃心里舒畅了再慢慢提那九爷的事情。想到这里陆小琬朝梁王妃微微一笑:“王妃也喜爱弹琴?” 梁王妃没想到陆小琬开口竟然是说到弹琴上边,而且用了个“也”字,眼睛便亮了起来,望着陆小琬的眼神热络了三分:“陆姑娘难道莫非也精于此道?” 陆小琬低头谦逊的回答:“略微弹得几首曲子,不能说精妙,尚且能入耳罢了。” 向伟之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一亮,陆小琬原来叫卓文君的时候,那琴艺可不是天下闻名,只是自己还没有耳福听到过她弹琴呢。他望着陆小琬的眼神也分外热烈起来:“小琬,你弹琴弹得那么好,不如弹上一曲给大家听听?” 因为上次和李小姐赛琴,陆小琬得知本尊的手艺还在,所以听向伟之这么一提议,倒也不慌张,只是回眸嗔笑道:“你没看王妃坐在琴边?她弹出来的才是清越之音呢,只是王妃身份高贵,我们自然不敢奢望有那个耳福了。” 梁王妃听着陆小琬这话里有话,笑着从琴那边站了起来道:“陆姑娘,我也只会些须皮毛,我们梁王府里头弹琴弹得好的是那长风阁的苏姬,若是你有心想听琴,我哪日唤她弹上一曲让陆姑娘点评下。但是听这位公子说的话,似乎陆姑娘很会弹琴,还请不吝赐上一曲罢,也让我们饱饱耳福。” 陆小琬见梁王妃都站了起来,自己也不便推托,姗姗走到古琴边,伸出手来放到上边。真是奇怪,和上次一样,自己的两只手放到琴弦上的时候,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支使着自己,手指也灵活异常,不停的自动在琴弦上跳跃。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前世看到过的弹琴弹到妙处琴师该有的反应,是不是一脸陶醉的神情,微微闭着眼睛,手指下的琴弦不断颤抖,发出龙吟凤鸣的声音? 花厅里头静悄悄的,厅里几个人惊讶的看着陆小琬的双手灵活的拨动着琴弦,耳边传来那清越悠扬的琴曲,真是一种莫名的享受,就连花厅外头的脚步声都停了下来,生怕打扰了这优美的声音。 当陆小琬的手终于在琴弦上划上一个终止符时,那悠悠的琴声却似乎还在花厅上空飘荡,梁王妃兴奋的抚掌赞叹:“甚妙!我今生都未听到过这般美妙的琴声。”旋即她抬头一笑,心里暗自开心:“苏姬啊苏姬,你自以为琴艺了得,却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哪!” 陆小琬站了起来,朝梁王妃一躬身:“多谢王妃谬赞,我不过只是平素没事做的时候弹着玩罢了,这等技艺,实在拿不出手。” 梁王妃此时却亲亲热热的拉了她的手道:“陆姑娘不必自谦,我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美妙的琴声,若是陆姑娘不嫌弃,这个月的十六是我们家王爷的寿辰,能不能请陆姑娘来王府弹奏一曲?” 陆小琬为难的蹙眉道:“王妃如此看重,为梁王爷祝寿也是一件极其荣耀之事,小琬本当是不能推辞的,可现在家里摊上了急事儿,刚才本是想来求王妃帮忙的……”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不言不语的看着梁王妃,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 “陆姑娘,你遇上什么为难事儿了?”梁王妃主管王府这么多年,看陆小琬的神色,焉能不知她是有事来求自己,若是自己答应帮她,她也自然会来为梁王寿辰弹奏曲子。一想到苏姬那妖妖乔乔的模样,梁王妃便差点要将手指甲掐断,她那日要将陆小琬的曲目排到前边,珠玉在前,看那苏姬三脚猫的功夫敢不敢拿出来献丑! 陆小琬见梁王妃主动出口相询,心中大喜,不由得将这件为难事情给梁王妃说了一遍,听得梁王妃两条眉毛拢到了一处:“竟有这样的事情?刘青,你且拿了我和王爷两人的名剌去找那京兆尹,问问他究竟是如何断案的,先将那几个无赖泼皮捉了来好好拷问一番,不信就找不出幕后指使者。你和他说,若是这幕后指使者找不出来,那他这个京兆尹也不必做了,让能干的人来罢。” 刘青躬身领命,笑着对陆小琬道:“陆姑娘,你放心,我们王妃既然答应了,那便没有半点问题,你就在家里好好休养,等着十六来给王爷祝寿便是。” 陆小琬心里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梁王现在正处于嚣张时期呢,等他过了这些年,刘彻被立为太子以后,他的气焰才会慢慢低落下来。现在他在大汉的地位只比皇帝差那么一点点,甚至因为窦太后的庇护,某些待遇比皇帝还要好呢,所以现在梁王妃敢这么高声大气的指使着刘青去京兆府办这事情。 可是历史局势变幻,梁王最后还是因为没有达成心愿郁郁而终,其实他本来可以当一个过得逍遥自在的闲散王爷,快快活活饮酒作乐的过一辈子,但因为窦太后纵容,汉景帝糊涂,让他有了那种非分之想,这才会生出不该有的贪念来,希望得越大,失望得越多。 想来想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只能怪汉景帝这个做兄长的糊涂,竟然有想传位给弟弟的念头,他甚至在一次酒会上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百年之后传位于皇弟”的话,害得窦婴着急得话都快说不顺溜了,急急忙忙跑出来将那话驳了回去,不停的说“皇上醉矣,快扶入内殿歇息!” 陆小琬看了看站在花厅中央的梁王妃,心里感叹,不知道梁王郁郁而终的时候,陪伴在他病床之侧时她可会后悔没有好好劝阻他。 ☆、九爷受难终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某烟新文昨日挖坑,各种求关注,求收藏,求留言按抓,求推荐给亲朋好友!沐沐,爱爱,geminiliang……呼唤乃们在新文上留下的爪印! 不得不说梁王的名头就是响,京兆尹见了梁王和梁王妃的名剌,一改往日趾高气扬的模样,非常殷勤的迎了出来,见着外边站着的是刘青,并不是梁王和王妃,微微一愣,却又赶紧拱手道:“原来是青管家到了,不知梁王有何事情吩咐?” 刘青指了指身边的陆小琬道:“这位陆姑娘可是梁王府的贵宾,最近府尹大人办了一桩案子和她的亲人有关,梁王和王妃都命你好好查清那案件,不能误伤好人,绝不能错过真凶!” 京兆尹一听,吓得魂飞天外,这话儿说的可真让人心里直打颤,这可不分明是在说他乱抓了好人吗?最近自己都办了些什么案子呢?府尹大人努力的回想着,也没有半点线索,照理来说这位陆姑娘若是来过京兆府衙,自己也该能记住她,可真的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怎么知道梁王和梁王妃究竟是说哪个案子? 陆小琬看着京兆府尹这神色,心里便有了底,看起来这个官儿也是个欺软怕硬,一心想抱大腿的,于是上前一步道:“府尹大人,我有一个亲戚叫九爷的,现儿正在京兆府的大牢里边呢,不知大人可记起了这个名字?” 听到陆小琬提起“九爷”,京兆尹脑子里边灵光一现,想起了前些日子抓到的一个当街打人行凶的游侠儿,他举起手来,悄悄擦去额边的汗珠子,两股战战,本来以为只是一起寻常的斗殴案子,没想到竟是连梁王都牵动了,难道这案子并不寻常? “府尹大人,我相信你断案如神,这事绝不是表面上看的这么简单,请大人务必将幕后主使者找出来,否则接下来还会有人受害!”陆小琬朝京兆尹深施一礼:“方才小女子从梁王府出来的时候,王妃说有句话要青叔带给大人,小女子人微言轻,不敢转述,还请青叔告之大人罢。” 刘青笑了笑,心道好一个狡猾的陆姑娘,好人她全做了,对着京兆尹彬彬有礼,却推着自己去做恶人。但是毕竟她身份不合适这般说,自己是梁王府总管事,这些话自然也得自己说了。刘青为难的看了一眼京兆府尹道:“小人本是万万不敢僭越说些不中听的,可王妃叮嘱我务必将这话说给大人听,请大人恕罪。王妃让我问问大人究竟是如何断案的,怎么倒将好人关押了起来。王妃让大人先将那几个无赖泼皮捉了来好好拷问一番,不信就找不出幕后指使者。王妃还说了,若是这幕后指使者找不出来,那他这个京兆尹也不必做了,让能干的人来罢。” 一番话说得京兆尹双腿发软,战战兢兢的说:“下官知道了,请管事回去告之梁王妃,下官一定会按照她交代的办案。”转脸看着陆小琬笑嘻嘻的看着他,只觉得那笑容别有深意,赶紧讨好的说:“陆姑娘,你先去接了贵亲戚出来罢,去那边签个字儿就行了。” 京兆尹的速度真不是夸出来的,喊了个小吏过来,须臾之间那出狱手续就办得妥妥当当。那小吏打开大牢的门走了进去,不多时便将九爷领了出来。 当九爷慢慢的一步步挪到大牢门口时,外边的光线很是刺眼,他眯了下眼睛,再睁开眼睛一看,心里分外讶异,大牢外边的庭院里站着陆小琬和两个男子,他们正热切的看着站在门口的自己。 “九爷,你受苦了。”陆小琬走上前去,正准备伸手扶住他,没想到向伟之一个箭步蹿了过去,将手搭住九爷的胳膊,一只手越过肩膀扶住了他,这动作值迅速只看得陆小琬一阵眼花缭乱,看得刘青心中暗自好笑,这位向公子可真是紧张小琬呢。 当阿息见着向伟之扶着九爷走进院门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张大了眼睛,眼泪簌簌的掉落了下来,直到九爷走到她面前,她才迟疑的伸出手去摸上他的肩膀:“九爷,真是你,真的是你。” 九爷看着喜极而泣的阿息,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看到她在眼前,好像自己就不担心什么了,虽然她没有陆姑娘的美貌,可她却是真心真意的在乎着自己的。自从阿息和他熟络起来以后,他才觉得自己其实和别的男人没有什么两样,他不再是称霸西市的泼皮游侠儿,他是一个平凡的男儿,可以成为一个姑娘心里所喜欢的人。 伸出手来将阿息脸上的泪珠子拭去,九爷咧嘴笑了笑道:“你别哭,我这不好好的吗?” 陆小琬拉了拉向伟之的衣袖,眼睛瞟了阿息和九爷一眼,心里想着这向小三也太不识相了,没见到人家见面了在诉衷情吗,站到那里呆愣愣的撑着九爷,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呢?莫非原来那些夜探深闺之类的是他一时的灵感之作不成? 向伟之被陆小琬一拉,也突然醒悟过来,将九爷的手拉着往阿息手里一送,哈哈笑道:“阿息妹子,九爷便交给你好生照顾了……小琬,我去将我旁边那屋子收拾出来让九爷在这里歇息,如何?”九爷本是受了些拷问的,手被镣铐锁着本有些难受,被向伟之这么拉着往前边一送,痛得他在那里呲牙咧嘴直哼哼,阿息看了九爷这难受的模样,十分心疼,对着向伟之翻了个白眼:“向大哥,你不会照顾人就别假装了,你还是快去做你的事情罢。” 向伟之被阿息挤兑了两句,倒也没着恼,飞一般的奔去了屋子里边收拾去了。阿息扶着九爷慢慢往院子里边的小石凳上走了过去,两人坐了下来,在那里窃窃私语。 陆小琬见着这里仿佛没有自己的事情,心里记挂着璇玑阁,昨日回来得晚了便没有去看店铺里边的记载,今日又赶紧去了梁王府,接着又去了京兆府衙,一路儿跑下去没得歇气的时候,现在这边总算是安定下来了,她该去铺子里边看看,顺便再去将那些负责装修食品铺子的师傅找回来,下午赶紧开工。 走到璇玑阁一看,铺子里没有客人,只有孟酒酒坐在柜台后边,低着头在那里,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酒酒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铺子里边没有客人而惆怅,或者在担心九爷被关进京兆府大牢的事情呢?陆小琬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在柜台前站定了身子,笑眯眯的对孟酒酒道:“你不用着急,九爷已经被放出来了,铺子没客人我都不着急,你还着急什么?” 孟酒酒猛的跳了起来,似乎陆小琬的声音让她受了极大的惊吓,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陆小琬,结结巴巴的说:“小琬,你快要吓死我了!” 陆小琬疑惑的看了看孟酒酒,昨晚上只顾着和阿息说如何救九爷的事情,没顾得上和酒酒多说话,只是觉得她有些深思倦怠,自己问她一句她便机械的答上一句,没有以前那种活泼的劲头。原本以为是最近发生的这事让她担忧,可现在看起来不是这么一回事情,因为她面前的孟酒酒,正两眼茫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这不是担忧的眼神,这是一种很伤心的眼神。陆小琬看着孟酒酒那张愁苦的脸,心里突然若有所动,阿息是在为九爷担忧,酒酒绝对不是,酒酒……莫非是有了心上人? “酒酒,有什么心事你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担,不要一个人痛苦,好不好?”陆小琬走了过去,轻轻握住孟酒酒的手,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心事怎么都隐藏不了,你很伤心,是为了某个人吗?” 孟酒酒的手颤抖了下,她没想到陆小琬的眼光这么敏锐,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事。自从风味庄一起进餐以后,齐明珂的身影便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是那般温文尔雅,他对自己怜惜的目光让她一阵阵脸红心跳,她甚至幻想着要违背父亲的意志回蜀郡孟家,若是做了孟家的小姐,在身份上便能和齐明珂门当户对了。 可是这一切都只是幻想,等她还没来得及去实践的时候,齐明珂竟然就订亲了!半个月前,长安城里流传着一则了不得的八卦,鼎鼎有名的齐三公子竟然和丞相府里贼曹大人的女儿订亲了!那贼曹大人虽然官阶不高,可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官儿,可齐三公子家里再有钱,齐老爷也出钱捐了个爵位,可始终是商家出身,身份上是不相般配的,所以这桩亲事让长安民众津津乐道了很长时间,都在推测究竟齐家送了多少聘礼过去,否则正正经经的官家千金怎么会下嫁给商户呢。 听到这个消息,孟酒酒的心里便不自在了,若是齐三公子娶的是身份高贵的贵女,她可能也不会这样难受,可齐家下聘的对象竟然是丞相府里的贼曹大人,这在长安城里哪里又排得上号呢?这位贼曹大人,便是给蜀郡孟家提鞋儿都不配,可现在他的女儿竟然就要嫁给齐三公子!那白衣翩翩儒雅温和的公子,终究是离自己越来越远,孟酒酒的心就像被谁摘去了般,每日里都难受得无法入眠。 ☆、苦口婆心劝酒酒 作者有话要说:某烟新文昨日挖坑,各种求关注,求收藏,求按抓留言,求推荐给亲朋好友!沐沐,爱爱,geminiliang……呼唤乃们在新文上留下的爪印! “酒酒,你可是喜欢上了那齐三公子?”陆小琬见孟酒酒红着脸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心里想着多半也就是齐明珂惹下的风流债,谁叫他上次吃饭的时候那样关注酒酒呢,古时女子见陌生男子的机会少,若是稍微给点眼色,总怕便会将一颗心系到他身上去了,《西厢记》、《牡丹亭》这类作品无一不是一见钟情的最后诠释。 听了这话,孟酒酒的脸更红了,低着头,眼睛里似乎要掉出眼泪来:“小琬,我……我原以为他喜欢的是你,若是他喜欢你我倒也没这份心思了,毕竟你是我妹子,又那么能干美貌,我是万万不及的,可没想到他家竟然向丞相府的贼曹大人家下聘了,我怎么想都不心甘情愿……” 陆小琬见孟酒酒说得凄苦,将她按到座位上坐好,细心的劝慰道:“那齐明珂虽然一表人才,性子和善,可他终究不是你的良配。若你不回蜀郡孟家认祖归宗,他家必然看不上你的身世,即便是你回了孟氏,你可能忍受齐明珂以后会纳美人姬?你难道没看见他父亲兄长都有好几个美人姬吗?” 孟酒酒抬起脸来,错愕的看着陆小琬道:“若是他喜欢我,自然不会再纳姬妾的。” 陆小琬叹了一口气,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是一样,心中全是执念,认为对方只有自己一个人,可这一生一世一双人,古时又能看见几个?所谓家风使然,齐明珂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可能并不会有着和孟酒酒相同的心思,美人姬不过只是玩物,纳上几个又何妨? “小琬,我知道我很傻,说不定他根本对我便没有那种意思,一切只是我在一厢情愿,可我真的好想和他在一起,若是能嫁给他,我这辈子也没有遗憾了。”孟酒酒紧紧的抓住陆小琬的手,就如落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一般,眼里闪出几分光彩来:“小琬,若是我认祖归宗回孟家,会不会有希望?” 怜悯的看了她一眼,陆小琬摇了摇头:“酒酒,你便不要想这么多了,即算你以后回到孟家,他也已经订亲了,忘记他罢。” 孟酒酒含着泪呆呆的坐在那里,只是紧紧的抓住陆小琬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陆小琬也是无限同情的握住她的手,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第二日京兆府那边便传来了消息,九爷那件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即日便会有审理结果公布出来。陆小琬笑着向前来传讯的门下贼曹塞了一个银角子道:“到时候我们自然会去府衙听大人的训下。” 结果令陆小琬吃了一惊,她本以为幕后主使者便是那长安城的建筑业老大,看了判决才知道,原来自己只差对了一半,也在感慨着谣言的力量何等巨大。这案件经过府尹大人审讯以后终于真相大白,幕后主使者有两人,一个姓秦,乃是长安有名的建筑商贾,而另外一个人却让陆小琬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是丞相府里的贼曹大人,姓汤。 只因为这位汤小姐听着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说那齐三公子喜欢陆小琬,心中只是嫉恨,在家里哭闹着要父亲去治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精。汤大人略微一打听,果然也听到了这般事情,据说齐三公子还以为那个狐狸精和自己父亲顶撞呢,那可是齐大公子和齐二公子那边传出来的,岂会有假?为了打击狐狸精的气焰,确保女儿的终身幸福,他这才找到了对陆小琬恨之入骨的秦老爷,两人商议出一个法子,他们倒也不是想要陆小琬的命,只是想要制造些事情让陆小琬知难而退,不要再到长安呆下去,扰乱别人的幸福生活。 陆小琬只听得一阵苦笑,这可真真是飞来横祸。她好端端的坐在那里,没想到算计便从天而降了,而且这算计让她有些哭笑不得,那秦老爷倒也罢了,毕竟自己挡了他的道儿,可那汤老爷来算计她,这又是何苦来着!京兆尹将那秦老爷拘了起来,可汤老爷究竟是在任官员,即便是官阶小些,可也得斟酌行事,先得像丞相大人回禀以后才能请示逮捕之令。陆小琬听着连连点头,只要事情查清了,究竟怎么样判决她倒是不关心,杀鸡骇猴,看长安城以后谁又敢对她暗地里下手。 带着阿息等人从京兆府衙回到家,胡同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软帘上那修竹的标志格外醒目。走在身边的孟酒酒突然白了一张脸,伸出手来紧紧的抓住了陆小琬:“小琬,那是他的车子。” 陆小琬自然认得出那是齐明珂的车子,而且她也看见了站在大槐树下的那白衣公子,依旧是潇洒无俦的一袭白衣,长相俊秀,温润如玉。 见陆小琬一行人慢慢走到门口,齐明珂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给小琬带来这样的祸事。与汤家结亲,是父亲经过比较以后做出的决定,他最后只能无奈的接受,毕竟父母之命难违,父亲疾言厉色的说若是他不接受这亲事,那以后钱庄和当铺都不会再交给他管理。看着旁边一脸欣喜的兄长们,齐明珂咬咬牙答应下来,既然自己和小琬无缘,无论如何也该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亲事早些日子订了下来,他没有半点喜悦,在下聘的时候看到了屏风后边有一个人影闪动,贴身的小厮告诉他道:“听说汤小姐生得十分美貌,公子你就不必担心了。你瞧见屏风后那影子没有?该是汤小姐在偷窥公子呢……” 小厮说得眉开眼笑,嘴角似乎都要流出涎水来,可齐明珂却有些心不在焉,眼前闪过陆小琬那巧笑嫣然的脸,他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她,可形势所逼,却只能娶了这位面都没见过的汤小姐,这真是人生憾事。可周围的人都不是这样吗?喜欢的是一个人,和自己结婚的却又是另外一个人,大部分的家庭也许都是这样。 齐老爷见儿子心不在焉的模样,知道他心中所想,用手推了推齐明珂,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你给我争气点!爹给你挑的可是真正的官家小姐,以后你的后代身份都不知道高贵了几分。你若是真喜欢那个陆姑娘,到时候纳了来做美人姬,多疼惜着便是了。” 美人姬?齐明珂唇边浮现出一丝笑容,像小琬这样心高气傲的女子,会愿意做美人姬吗?自己也不愿意让她做美人姬,她是不容亵渎的,只希望有一个真心喜欢她的人陪在她身边,好好珍惜着她,而自己,也只能默默的在旁边看着她幸福,这也就够了。 可是突如其来的事情将他的希望破碎了,他的未婚妻和岳父竟然暗地里和别人去算计小琬,这简直让齐明珂无法面对。他不敢对父亲发泄自己的怨气,只能默默的坐上马车到外边溜了一圈,心中的那股郁闷却无论如何也消除不了。 “三少爷,咱们还去哪里?”车夫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闷闷站着的齐三公子,心里只觉古怪,这时节已经不是踏青的时候了,三少爷这样不言不语的站在郊外是闹哪一桩? “去槐树胡同。”齐明珂简单的吩咐了一句,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他想见小琬,想要向她道歉。 看到陆小琬从那边缓缓走了过来,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边,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就这样看着陆小琬走到他面前,向他微笑着道:“齐公子,多日不见。” 齐明珂无意识的点点头,看着陆小琬微笑的唇瓣,心里不住的在翻腾,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喃喃的说了一句:“小琬,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陆小琬回眸一笑:“这事情又不是你做的,只不过以后我自然不敢和你再来往了,以免你那没过门的妻子到时候请来杀手,一刀子将我抹了脖子,那我岂不是太亏了?” 阿息也恨恨的看了齐明珂一眼,她本就对齐明珂没有太大好感,现在因为他,连累九爷都被关进牢里受了阵罪儿,这事情尤其让她不爽快,听着陆小琬开玩笑般向齐明珂抱怨,她更是觉得委屈无比:“齐公子,你也该回去好好和你那位汤小姐说说,她的胆子可真大,竟然就敢下这样的辣手。再说小琬姐可是清清白白的,和你哪里半分瓜葛,竟然就这般蒙受了不白之冤,你可得要她给小琬姐一个交代才行。” 齐明珂被陆小琬和阿息的话抢白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眼睁睁的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进宅子,一阵微风吹来,大槐树上飘落下一朵朵洁白的槐花,带着微微的香气,不一会他的脚边便落满了一地,就如同他一颗失落的心般,落在了尘埃里。 在门外呆呆的站了一会,车夫这才小声的提醒道:“三少爷,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车夫站在齐明珂身边也直犯愁,这条大胡同人来人往,一个个都拿着异样的眼光看着这辆马车和三少爷,明日长安城里又该有新的闲谈了。 齐明珂点点头道:“回去罢。”没精打采的钻进了马车,掀起软帘一角,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心中满是惆怅。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原来本以为服从了父亲的话聘了那位汤小姐,自己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关心着她也便足够,可现在看来自己连默默关心她的资格都已经失去了。 ☆、梁王府献艺祝寿 十六的那日,梁王府门前真是可以用车水马龙来形容,陆小琬站在梁王府的门口看着一辆辆豪华马车在门口引路的小厮指挥下,缓缓驶入规定的位置,整条街几乎都要被堵塞得水泄不通,心里赞叹着这梁王真是影响力非凡,过个生日都是如此大场面。 站在门口的刘青眼尖,瞥见了陆小琬和向伟之站在那里,赶紧推了推身边那个管事婆子道:“快些去将那边穿浅紫色衣裳的姑娘接进去,她是王妃请来的贵客。” 管事婆子听了也不敢怠慢,堆着一脸的笑走了过来:“陆姑娘,你跟我来。”走到门口,却又伸手将向伟之拦下:“对不起,这位公子,你可不能跟我进来,这边是女眷出入的。” 陆小琬见向伟之一副不放心的模样盯着自己,朝他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罢,我演奏完了马上便回来。” 向伟之摇了摇头道:“我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杏花纷纷扬扬的飘洒了下来,落在向伟之的肩头,不多时衣裳上便沾满了粉白的杏花花瓣,他站在树下,双手抱着胸,微笑的看着她,陆小琬鼻子一酸,突然有种冲动,想要穿过人群拉着他的手跑去官媒那里,两人交换婚书了事,就这样和他在大汉的天空下平平淡淡一辈子,未免不是一种快乐。 管事婆子将陆小琬带进内院,梁王妃正在和一群夫人们闲聊,见到陆小琬的身影出现在厅堂门口,朝她点头笑了笑,屋子里的夫人们都惊奇的转过脸来看着站在那里的陆小琬,心中疑惑她的身份。 陆小琬走上前去向梁王妃行过礼,梁王妃指着远处一个小几道:“你便坐到那里罢。”转脸向各位夫人笑道:“这位是陆姑娘,可真有才气,我们家的别院都是她设计的,修好的时候大家可以去看看,端的精致无比。” 此话一出,众位夫人的脸上均露出了了解的神色,端坐好了身子,也不再关注陆小琬。陆小琬默默走到梁王妃指给她的那个小几后边坐了下来,望了一眼旁边的两位夫人,她们俩本是在偷偷打量陆小琬的,见她视线扫过来,两个人都迅速调转视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挺直了脊背,微笑的看着前方,眼风都没给她一个。 这就是所谓的带着面具生活罢,陆小琬跪坐在那里,心里甚是不屑,这两位大概觉得她身份不够和她们交谈,可自己刚好还懒得和她们装腔作势的说话呢。她懒洋洋的坐在那里,环顾了一下周围,小几后边一般都坐了两三个人,只有她是独个儿坐着的,这不由得让她想起前世开家长会的时候,别人都是和父母坐在一起,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课桌后边。现在的情况与前世既有相似之处,又有不同的地方,但现在她倒挺喜欢这种被孤立,因为她本无意于打入那些贵妇人的圈子里边去,而且也刚好,小几上的瓜果零嘴就可以供她独自享用了。 没有人来打扰陆小琬,她口里嚼着零嘴,听着旁边的夫人们说着最近的八卦,倒也是其乐融融。不一会,一两句议论声便飘进了她的耳朵:“你竟然不知道这事儿?”一个夸张的声音在她不远出响起,仿佛在嘲弄着对方的信息闭塞:“齐家和汤家解除了婚约,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齐家?会是齐明珂吗?陆小琬回想起和齐明珂订亲的那个女子也姓汤,父亲是丞相府的贼曹大人,或者就这么巧?“他们齐家不过是个做买卖的,竟然还看不起官家小姐不成?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去提解除婚约的事?”一位夫人气鼓鼓的说:“莫非现在这些商户都这么猖狂了?” “你是不知道了,汤家……”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哟哟哟,我都不想说,说出去都丢人呢,一个堂堂官家小姐,还没有过门便和人家争风吃醋,这要是娶了回去,还不知道如何彪悍呢!只可惜带累了汤大人,现在都被丞相府销了名字!” “怎么了?竟然销名了?”身后有人惊奇道:“不是说那个狐狸精只是个寻常做点小买卖的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来头,竟然连汤大人的官帽都没有保住?”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齐家已经去向汤家提出要解除婚约了,也不知道汤家的反应怎么样,真真是可惜了!汤家那女儿我倒也见过两面,长得倒也清秀,只是听说性格有些古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位妇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其实呢,说到底还是要怪那个狐狸精,若是没有她,汤小姐又怎会去做那样的事情!” 陆小琬听着众位夫人热烈的讨论,她们大部分都点头同意这事的根源便出在那个狐狸精身上,那个狐狸精怎么不去死,害了人家一段美好姻缘!不仅是这只狐狸精该死,全天下所有的狐狸精都该去死光光! 唇边露出一丝苦笑,看起来她们嘴里的狐狸精无疑便是自己了,陆小琬继续很镇静的吃着果子,一边想着齐明珂为什么要退婚的原因。她倒不同情那汤小姐,自己没招她惹她,无缘无故便让父亲找人来设计自己。陆小琬只是在替齐明珂惋惜,若是不退婚,他一辈子便要和这种偏执狂生活在一起,若是退婚,他再要去找什么官家小姐便困难了,啧啧啧,可怜了他一副好皮囊和高远的志向。 跟着夫人们一起用过餐,便有侍女引着大家去了园子里边,在一处极大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台子,这便是为梁王祝寿搭造的舞台罢。陆小琬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再往旁边看,便见右边那一块是清一色的男子,原来西汉时期男女大防并不是很严重,都能坐到一处看戏听曲儿的。 不多时出来一个老者,轻轻咳了几声,园子里边马上静了下来,果然来的都是有素质的人,陆小琬暗自点头,即便没有麦克风,现在这老者的声音也能让人听得清楚。第一个上来表演的是某某官员,据说能双手写字,有人展开两幅素绢,就见他一只手握一支笔,龙飞凤舞的写了起来。等那字迹干了,仆从将两幅字挂起,却是一幅对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两幅字看上去整齐划一,看不出有太大的差别,众人见了皆啧啧称赞。陆小琬敬佩之余也在考虑这人是不是精神分裂症的前兆,能分裂到这种地步也真是难得。 第二个上来的却是一位武将,手执青锋表演了一套剑术,陆小琬对于武功是没什么心得体会的,只听得满堂喝彩,她也跟着大叫“好”,惹得旁边一位夫人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责备她的趋众行为——门外人不懂便不懂,叫什么“好”呢! 正在津津有味的往下看,有个侍女穿过人群向她走了过来,屈膝行了一礼:“陆姑娘,王妃请你去后边等着,下边便轮到陆姑娘你一展琴艺了。” 这么快就到自己了?陆小琬一愣,但也没说多话,便跟着那侍女穿梭着往后台去了,坐在陆小琬旁边的那几位夫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这位陆姑娘莫非是有几分真本领的?连王妃都请她上台去弹琴!要知道今日能上台献艺为梁王祝寿的都不是普通人,要么身世不错,要么有惊人的技艺,原来竟是小看了这位陆姑娘! “陆姑娘,你一定得好好演奏,别丢了王妃的脸。”那侍女一边走一边叮嘱:“这可是到了你报答王妃的时候了。” 陆小琬只听得一头雾水,自己弹琴和报答王妃有什么关系?难道给梁王祝寿有这样重大的意义?或许罢,作为梁王的王妃,自然希望整个生辰宴办得妥妥当当的,不要出半分差错,自己也该好好的表现一番,不要让王妃丢了面子才是。 台子后边到处都是人,看起来这个祝寿演出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陆小琬站在角落里拿出帕子擦了擦汗,虽然才是四月的天气,可站在人堆里边还真出了些汗。她眼睛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人群,发现男男女女一大群,皆是盛装打扮着,似乎在过节一般,特别是在登台的口子那里站着一位盛装丽人,打扮得格外抢眼。就见这女子穿着一套广袖深衣,上边绣的是缠枝芍药,琬了一个八宝同心髻,插了一枝嵌珠绞丝灯笼簪,长长的流苏垂到了细白的脖子那里,在她鬓边微微颤动着,显得妩媚而灵动。她正在不断的焦急张望着前台,看起来她很是希望马上便去一展身手了。陆小琬仔细打量了下, 陆小琬这边正在偷眼打量着,已有两个侍女抬着一架琴往前台走,那位盛装女子似乎激动了起来,提起裙子下摆便准备往前边走,这时陆小琬身边的那侍女冲了过去拉住她的手道:“苏夫人,这还没轮到你呢,且站稳些。” 那女子一扬眉毛,长长的凤眼露出一丝嘲弄的神色:“怎么一回事?我不是和王妃说过了我要给王爷弹琴祝寿的吗?” 侍女低头道:“王妃自然是知道的,可现在还不是苏夫人的位置,苏夫人且耐心等等罢。” “哦?原来还有人要弹琴?”那位苏夫人微微一笑:“也罢,就让她给我暖暖场,我再来弹奏便是了。” ☆、卓武长安遇小琬 作者有话要说:某烟新文昨日挖坑,各种求关注,求收藏,求按抓留言,求推荐给亲朋好友!沐沐,爱爱,geminiliang……呼唤乃们在新文上留下的爪印! 原来王妃请自己来给梁王弹琴祝寿是有原因的。陆小琬瞥了一眼那位叫苏夫人的盛装丽人,她正高傲的抬起头看着走向阶梯的自己。 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梁王妃这么出力帮自己摆平那事情,唯一的目的便是想要利用她的琴技来打败这位苏夫人。这苏夫人是梁王的美人姬罢?大概是比较得宠的,所以梁王妃才想借助自己打击下她的气焰。 莫名其妙便卷入梁王的妻妾之争了,陆小琬走上那个大台子的时候,心里无比懊恼,但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不就是弹一曲琴吗?弹一曲琴便能让九爷被释放出来,就能将暗害自己的幕后指使者抓出来,这个买卖难道不合算? 果然自己是个大俗人,连弹琴这么高雅的事情都能和买卖挂上钩来,陆小琬心里想着都觉得异常欢乐,她在古琴后边缓缓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伸出了双手搁在琴弦上,开始顺着心意弹奏起来,那美妙的琴音袅袅的在空中流转,在场的人都不由感觉到有说不出的舒服,那琴音如林中流水,又如月下虫鸣,悠长而缠绵,不断的拨动着人们的心弦。 坐在台子周围的人都惊讶的打量着弹琴的陆小琬,就见她正闭着眼睛用心演奏,嘴边噙着一丝儿浅浅的微笑,仿佛已经沉醉了一般。台子有后边几棵大梨树,洁白的花瓣悠悠的从上空坠落,飘在她浅紫的衣裳上边,就像衣裳上本身便绣着一朵朵艳丽的花朵般,美不胜收。 “好!”周围的人忍不住大声喝彩起来,连梁王都忍不住多看了陆小琬两眼,伸出手来拍了拍梁王妃的手道:“这位演奏的陆姑娘名字听上去有些耳熟,她是哪一家的贵女?” 梁王妃心里得意,朝梁王嫣然一笑:“王爷,她便是为我们设计别院的姑娘。素日你只说苏姬的琴艺无人可及,这位陆姑娘的琴艺与苏姬相比又如何呢?” 梁王眯着眼睛看了一下陆小琬,不住的点头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苏姬的琴艺和她又如何能相提并论!没想到这位陆姑娘倒是心灵手巧,不仅会设计园子,会画画,还弹得一手好琴。” 梁王妃见了梁王那专注的神色,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手里微微有些汗意,难道自己是才赶走了老虎又来了狼?但愿这位陆姑娘不要贪慕虚荣,借着自己给她的这个机会便想挤进梁王府来。 陆小琬一曲已毕,从台子上边姗姗而下,就看到那位盛装的苏夫人已经没有了起先那高傲的气焰,白了一张脸,狠狠的盯着她,梁王妃的侍女接着她从台上下来,一脸高兴的神色对着那苏夫人道:“苏夫人,暖场的也暖过了,你便上去弹罢,免得将琴搬来搬去的,怪不方便的。” 苏姬一脸惨淡的看着那侍女,牙齿咬得咯吱响,原来梁王妃是有意的,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一位高手,安排在自己的前面,珠玉在前,自己怎么还能上去自取其辱呢?她望着陆小琬的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全身颤抖,扶着旁边侍女的手,咬咬牙道:“你去将那琴撤下来罢,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长风阁歇息去了。” 梁王妃的侍女弯腰应了一句,便叫后台候着的侍女去将琴搬下来,然后笑着对陆小琬道:“陆姑娘,我送你回座位上边去。” 陆小琬摇摇头道:“不用了,我先回去罢,铺子里还有不少事情等着要去做呢。” 那侍女点点头道:“如此,那我送陆姑娘出去。” 走出梁王府的大门,陆小琬便见向伟之还是在老地方呆着,只是将站的姿势改成了蹲着,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她轻轻走上前去敲了下向伟之的头道:“向小三,难道你一直在这里等着?吃过饭没有?” 向伟之被她吓得跳了起来,站直了看见陆小琬,这才放下心来,嘴巴一撇道:“我哪有在一直等着你?我可是回去吃过饭再来的!” 这边说着话,肚子里却“咕噜噜”的响了起来,向伟之自己的脸都红了一片。陆小琬又好笑又好气:“我不是叫你先回去?非要到这里等着,饿坏了罢?” “本来挺饿的,见你出来便不饿了。”向伟之嘻嘻一笑:“不是说秀色可餐吗?” 两人正在说说笑笑,准备回槐树胡同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大喊“文君”。陆小琬的身子一阵僵硬,这声音,分明就是本尊的二哥卓武,他怎么来长安了? “文君,你可真狠心!”无奈的转过头来,陆小琬便对上了卓武那张欣喜若狂的脸,他气喘吁吁的抓住陆小琬的手道:“你知道吗,母亲都为你病倒了!” 陆小琬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歉意,自己确实是自私了些,没有想过卓文君家人的感受,只顾着离家出走便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望着卓武嗫嚅道:“二哥,母亲怎么了?” “听说你和司马相如私奔,父亲气得不想认你,还是母亲多次哭诉,父亲才跑去临邛给你送了三千金子做嫁妆,让你和司马相如离开临邛好好过日子。今年开春,母亲写了信去了巴郡安汉县(司马渣男的家乡),希望你能回娘家小住几日,可你却真是狠心,直到现在都没个回信,母亲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情,急得病倒了!”卓武一口气将家里的情况大致说了下,说完以后才看见陆小琬身边的向伟之,他张着的嘴半天都合不拢来:“文君,这……这不是司马相如罢?” 陆小琬见着卓武满脸的讶异,点了点头道:“二哥,实不相瞒,和司马相如私奔的是如霜,不是我。”抬头看了看向伟之那嫉妒的眼神盯着卓武拉着她的手,不由得莞尔一笑,伸手推了推向伟之道:“他叫向伟之。” “他和你?”卓武狐疑的在陆小琬和向伟之身上扫来扫去,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他们的关系,妹子从装扮来看还是少女的打扮,可看她和向伟之的那种眼神交流,分明又是亲近得不行的那种。 “他们是好朋友,正如我和小琬一样。”卓武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陆小琬抬头一看却是齐明珂来了,还是穿着一身白色衣裳,玉树临风的站在那里——这人究竟有多少件白色衣裳,每日都穿这颜色的,难道不会怕被人误会他的衣裳就只有这么一件? “卓武兄,你方才为何跑得那么快?我跟着你出来都没有追上你。”齐明珂看了看站在那里的向伟之和陆小琬,心里有一阵说不出的滋味,那日回去以后他便和父亲提起要退亲事,起先父亲还不同意,直到自己告诉他汤家的官位可能保不住了,他这才打定主意派人去汤府提退亲的事儿。 尽管退亲了,可他终究和小琬也没了缘分,在小琬心里,自己或许便是一个不重感情的人。但是一看见向伟之站在小琬旁边,他心里便有说不出的难受,真恨不得自己没有看到他们两人才好。 卓武回头看了看齐明珂,齐明珂眼里那飘忽不定的眼神让他觉得甚是奇怪:“我都大半年没有看到过我妹子了,自然得抓紧来追到她,否则一不留神她又溜了我去哪里找她!”说罢生气的握紧了陆小琬的手几分:“文君,你怎么能这样!” 齐明珂这才注意到陆小琬的手是握在卓武手中的,他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小琬……她竟然是你妹子?她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卓文君?” “不是她还会是谁?”卓武朝陆小琬一瞪眼,拖着她便往前走:“齐三公子,对不住了,我先去我妹子那边看看,改天再和你谈那个铸钱的问题。”一边说一边拽着陆小琬向前边去了,向伟之也赶紧跟了上去,三个人并排走到了前边,将呆呆的齐明珂甩在了身后。 齐明珂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心里百感交集,他回想起物归原主的那块玉珏来,自从她拿出玉珏那一刻起,自己便该要相信她便是那卓文君,可笑的是自己派出去的小厮打听回来说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私奔了,自己也就相信了。 他摸了摸系在腰间的玉珏,后悔的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若是自己坚持反对父亲要给自己订亲的主意,坚持到卓武到京城来以后,或者他也能和向伟之竞争一番也说不定,可现在他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一个订过亲又退了亲的人,又还有什么脸面去说自己有一颗真心呢? 站在那里,身边有成群的人纷纷扰扰的经过,齐明珂恍然未觉,只觉得自己胸口很闷,一阵苦涩的滋味涌上了舌尖,他揉了揉胸口,喘了两口气儿,眼前那真发黑的感觉这才消失。无力的转过身,见到自家小厮担心的看着他,摆了摆手道:“你去叫车夫将马车赶出来罢。” 小厮见到齐明珂脸色很差,哪有以前半分潇洒儒雅的模样,不敢拖延,赶紧去唤了车夫赶了车子将齐明珂送回了齐府。齐老爷一看儿子那模样也慌了神,一边差人赶快去请大夫,一边询问小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小厮犹犹豫豫道:“我也没弄清楚个首尾,只是好像那位叫陆小琬的姑娘,便是最近来过咱们府里那位卓公子的妹妹。” 齐老爷听到这话,眼珠子鼓得老大,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小琬大展身手 卓武一路跟着陆小琬到槐树胡同那宅子,背着手走到里边转了转,停在那浸满破布条儿的池子那里看了下,嫌恶的皱起眉头道:“文君,你这都是在做什么?” 陆小琬眨了眨眼睛道:“二哥,我这是准备发财致富!” 卓武一把拉住陆小琬的手便将她往院子里带:“文君,不是二哥说你,你看看你现在住的这宅子,又小又破旧,难道在这里住着比在家里还舒适?你就赶紧跟着二哥回家去,不要再在长安呆着了!” “二哥……”陆小琬犹豫的看了卓武一眼,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可自己也不想丢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甩了甩卓武的手道:“二哥,难道你不希望文君一生幸福吗?文君已经离开卓家了,也向父亲保证以后不再回卓家了,怎么能够出尔反尔呢?” “你就不挂念母亲?她都为你生病了,你就不回去看看她?你的心肠有这么硬吗?难道你便忘记了母亲对你的好?”卓武的脸色很难看,也不顾张二嫂子和阿息在一旁忧心忡忡的看着他们,大声的吼了出来:“难道你要我回家告诉母亲,我在长安看见了文君,可她却不愿意跟着我回来?” 陆小琬听了卓武的话也是一阵语塞,卓武这么一说,她发现自己真的很自私,可是自己若是跟着卓武回临邛说不定便不能出来了,这可怎生是好?正在胡思乱想的,身边的向伟之却挽住了她的手道:“我和小琬成亲以后自然会回家省亲的,二哥可以向岳母大人禀明下情况。” 这向小三真真是会利用机会!陆小琬不满的瞪了向伟之一眼,没想到他却将她抓得更紧,笑眯眯的看着卓武:“二哥,你放心罢,我会好好对小琬的。” 卓武打量了一眼向伟之,突然伸出手来朝他一拳打过,向伟之吓了一跳,直直往后飘开,两人你一拳我一脚的在院子中央斗了个不歇,只看得几位女眷目瞪口呆。 “二哥,向小三,你们还不停下来!”陆小琬见开始还不怎么激烈,打到后边,拳脚越来越快,带着些呼呼作响的风声,她有些着急,唯恐谁一个不小心没有收住手便会伤了对方,所以心一横,冲到他们打斗的圈子里边出声制止。 见陆小琬竟然冲进了圈子,向伟之和卓武都吓了一跳,两人皆赶紧收住了手。卓武走上前来拉住陆小琬的手道:“我和向公子在比划拳脚,你上来凑什么热闹,若是伤到了你那可怎么办?”转脸看了看向伟之,卓武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向公子身手不错,我把妹子交给你也就放心了。只是向公子这拳脚套路我似乎在哪里见过,有些熟悉。” 陆小琬心中只觉好笑,怎么会不熟悉,那次向小三来劫嫁妆的时候卓武便和他大肆打了一场,早就见识过他的套路了。卓武拉着陆小琬的手埋怨了几句,无外乎是女生外向,找到了如意郎君就不顾母亲兄长,说得陆小琬目瞪口呆,连声告饶,没想到卓武唠叨起来比一般的女人没得差。 “二哥,我再过两个多月便回趟临邛,你叫母亲不必挂念。”陆小琬真恨不能将这个唠叨不休的卓武打包赶紧托运回临邛,也不知道他在二嫂面前是不是这副德行。 “你别这么着急赶二哥走,二哥还有正经事儿呢,家里边和齐家一起开矿铸钱的事从去年开始筹划,到现在还没有弄妥当。原先允许私人铸钱,现在行不通了,得找个封了领地的王爷,用他的名头开矿铸钱才行。我和齐三公子商议着找梁王殿下,所以今日厚厚的去梁王府送了一份礼,却没想到竟然遇着了你。”卓武点头道:“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在长安过得舒适自在,便不想家了。” 陆小琬笑着挽住卓武的手,制止了他的唠唠叨叨,让向伟之去做苦力收拾了房间,安排卓武住到槐树胡同来:“哪有妹子的宅子不去住,非得住客栈的道理?” 第二日陆小琬便带着卓武去看她的铺子,璇玑阁刚好来了个客户,卓武目睹了孟酒酒接待的全过程,见陆小琬不用半分成本便谈了一单生意,直呼意外,看着璇玑阁里摆着的实物模型和墙上的画,卓武更是啧啧称奇:“文君,以前在家的时候你虽也学过画画,可绝没有画得这么好,三清道长说过的话果然不假,你便是天上的善财童子转世的,竟然变化这么大!” 陆小琬心中暗道侥幸,若不是三清道长那通胡言乱语,恐怕卓武现在看她的眼神都没有这样坦然罢?说不定会以为她是被鬼怪附身了。领着卓武又去了她准备开业的“撰玉阁”,装修的匠人正在努力按照陆小琬画出来的装修图样进行装修,卓武看着那一排排的架子,很是奇怪:“文君,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我打算开一家专卖精致零食的铺子,这个购买方式和一般铺子不同,你到时候便知道了。”陆小琬笑眯眯的看着那些架子,心里想着这几天得实践造纸术了,那些布条泡了快四个月了,也该试试是否能派上用场了。 过了两日,托张二嫂子做的围裙好了,其余的工具也准备妥当了,陆小琬便正式开始了她的试验。张二嫂子看着陆小琬将那围裙穿上,不由得看了又看:“小琬,这是什么衣裳?我怎么看着觉得透着古怪?” 陆小琬笑着用筢子将浸烂的布条捞到了一个大桶子里边,沤上了一层厚厚的石灰,然后叫张二嫂子往池子边上砌好的简易灶台下生了旺旺的火,将大桶架到那口大锅子上边去:“这火三天不能熄灭,劳烦二嫂子多操点心了。” 张二嫂子一边往那灶台里边添柴,一边回头笑道:“你去忙罢,只不过是看个火罢了,我每日也没别的事情好做,耽误不了的。” 向伟之刚刚帮着陆小琬用筢子捞破布条儿,身上的衣裳全溅满了泥浆点子,看着陆小琬从容不迫将身上那奇怪的衣裳脱下来放到一边,这才发现那衣裳竟有如此妙用,不由得喜气洋洋道:“小琬,能不能多做一些这样的衣裳去卖?” 陆小琬张口结舌的看着向伟之,心里想着这向小三是被她熏陶出来了,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能看出银子来。正在添柴的张二嫂子也是一拍大腿道:“是呀,这法子不错,这这些日子我便赶着做几件,你到时候挂到璇玑阁和那个新的铺子里边看有没有人买。” 原来受影响的不只是向小三,连张二嫂子都机灵起来了,陆小琬笑着点头道:“这个法子好,二嫂子若是没事儿做便可做些,放到铺子里挂着,多多少少能卖掉些,只是不宜做多了,怕销不动。” 毕竟西汉时期大家穿的衣裳没那么讲究,一般都是粗布衣裳,若是穿着绫罗绸缎的,也不用下厨了,所以这个围裙也不用大规模生产,估计卖不了几件,只是为了不想打击张二嫂子的积极性,先让她做几件试试罢。 几日以后向伟之便正式派上用场了,那些经过蒸煮以后的破布条已经成了糊糊的一团,陆小琬指挥着他将那桶糊糊倒进石臼,然后让向伟之发挥力气大的优势,拿着石杵不断的捣着那团糊糊,直到变成浆子为止。 坐在一旁歇息,看着向伟之拿着石杵奋力的在舂着那团糊糊,陆小琬不禁联想起神话嫦娥奔月里头的玉兔了,大概那兔子便是每日做这样的事情罢。陆小琬仔细观察着向伟之,他还真的像一只兔子,越看便越发觉得像了。 “小琬,已经全部弄好了,你来看看。”向伟之抬起头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就像邀功似的请她过去检查。陆小琬走到前面一看,果然向小三力气就是大,那堆糊糊已经变成了浆子,灌在了桶子里边,正等着她进一步的操作。 “将这些浆子倒进水槽里边罢。”有个帮手就是好,陆小琬无比感慨,就见向伟之屁颠屁颠的将那桶浆子倒进了水槽,转脸望着她笑道:“小琬,还要我做什么?” 自己是不是该好好奖励他一下?陆小琬朝向伟之嫣然一笑当做夸奖,向伟之的脸笑得越发灿烂,就如捡到了肉骨头的小狗一般,只可惜身上没有长尾巴,否则早就摇得像电风扇般看不到叶片儿。陆小琬见着暗暗好笑,摇了摇手道:“现在不用你做什么了,你便看着我如何做罢。” 将筛子浸到水里,陆小琬将它左右摇摆了几下,然后闷着一口气提了上来,筛子上薄薄的蒙着一层纸浆,陆小琬按捺着心里的高兴,将筛子翻转,倒扣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大木板上边。 向伟之看得出神,就见那木板上薄薄的覆盖了一层,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伸出手去一摸,那纸浆上边便出现了一个大洞,气得陆小琬将筛子扔到了水里,冲着向伟之大喊道:“向小三,你若是闲得慌,力气大,那赶紧来帮我做这事儿!” 被陆小琬一吼,向伟之吓得跳了起来,看着陆小琬满脸不悦,赶紧耷拉着脑袋走过来讨好的说:“小琬,你要我做什么?” ☆、找靠山再进梁府 第一批纸张终于成功的造了出来,陆小琬见着雪白的纸张,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概,眼泪珠子弹了出来,将一条手帕都湿透了。来到西汉这么久了,终于见到了前世里自己用得最多的东西,虽然因为工艺还不到位,做得有些粗糙,可这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纸张,是能写字画画的东西! 见到陆小琬哭得伤心,向伟之他们在一边发呆,不知道陆小琬究竟是为什么这样伤心,也不知道面前这叠白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陆小琬一个人痛痛快快的哭了一次,转脸发现大家都奇怪的瞧着自己,不由得也不好意思起来,她拿起一张纸道:“我给这个东西取个名字罢,就叫它纸。” “纸?”众人都望着陆小琬,不知道她为何要取这个名字。 陆小琬将那张纸放在桌子上边,用笔蘸满墨汁,开始用正楷写下了三个字:撰玉阁。众人围拢过去看着纸上的这三个字皆是一脸惊奇:“这东西上边可以写字?”张二嫂子激动的拿起纸片,看了又看:“好轻呀。” “是呢,等我去找了梁王商议合伙办造纸厂的事情妥当以后,阿珲便不用背那么重的竹简上学了。”陆小琬将一叠纸交给张二嫂子道:“你可以让阿珲先将竹简上的内容抄录在纸上,可是在我没有和梁王谈妥之前,千万不能将纸张给别人看见,否则会给我们招来祸害的,知道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陆小琬是懂得的,可张二嫂子不一定懂,所以她得好好的叮嘱她一番。张二嫂子捧着纸张的手都在颤抖:“小琬,你真的费心了,我……”抬起手来拭去泪水:“我代阿珲感谢你。” 向伟之出神的看着那些纸张,激动的抓住陆小琬的手道:“你叫我在庄子里边挖的池子便是准备造这个东西的?” 陆小琬朝着他点了点头:“两个月,那些泡在池子里的东西也该快烂掉了,我便和你回去教会他们该怎么样造纸。有了这独门的技术,不怕咱们赚不到金山银山。”陆小琬拿着一片纸张手上折出了一只小小的乌篷船来:“这东西用习惯了,可是千家万户必不可少的呢,它成本低,利润大,最最好赚钱。” 向伟之“呜啊”一声,冲过来抱住陆小琬便蹿上了旁边的大树,害得站在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九爷抬眼看着树上的向伟之和陆小琬,脸上露出了佩服的神色,直着脖子在下边喊:“向大兄弟,我跟你学这个,行不行哇?” 阿息推了推九爷道:“你年纪大了,腿脚也不灵活了,做点粗重的活计还行,这种事儿恐怕就等下辈子再说罢。”九爷见阿息发话了,吐了吐舌头便不再吱声,张二嫂子看得忍不住笑了起来,陆小琬和向伟之站在树上,彼此相望,也是会心一笑,一时间院子里边欢声笑语,大家都沉浸在对美好将来的渴望里。 第二日陆小琬便带着几张纸去找刘青,请他替自己向梁王禀报,她有一笔很合算的买卖想和梁王做。刘青疑惑的看了看陆小琬道:“小琬,我们王府主要靠的是王爷的禄米,还有封地的缴纳,并不用做生意来赚银子的。” 陆小琬微微一笑,心里想,除了这些,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恐怕是太后和皇上的赏赐,还有官员们巴结着送的礼罢。但是这些事情只能心里想想,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她拿出了两张写满字的纸交给刘青道:“青叔,烦请你将这个交给梁王,便说我想和他做这个买卖,我不用他出本钱,只要能给我做靠山便可以了。” 刘青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低头看了看,心里一惊,赶紧问陆小琬道:“小琬,这叫什么?我如何与梁王说呢?” “你便说这东西叫纸,是我做出来的,你看看梁王殿下有没有兴趣想和我合伙,若是没有兴趣,我只能再去寻找别的权贵给我当靠山了。”陆小琬看着刘青拿着那几张纸匆匆的走了进去,心里想着,若是那梁王有眼光,自然会考虑自己的请求的。 果然,不出一盏茶功夫,刘青已是一双脚儿不着地般飞奔着出来,满脸笑容的对陆小琬道:“小琬,你快跟我来,梁王殿下看了这几张纸,连声叫我喊你进去。” 陆小琬心中得意,跟着刘青便往主院那边过去,在跨过垂花门的时候,对面走来个面善的侍女,见着刘青行了个半礼喊了句“青管家”,看清了刘青身后的人时,她惊讶的喊了一句:“陆姑娘,怎么是你?你今日来梁王府了?” 见对方轻而易举喊出了自己的名字,陆小琬一愣,旋即回想起梁王寿辰那日领自己去台前弹琴的侍女来,对她微微一笑道:“我和梁王有些事情要谈,正是要去见他。真真是巧,竟然碰上了姑娘。” 那侍女笑着答了一句话儿便推着说“王妃有事,不便多说”,和陆小琬道别了下便匆匆的离开了。刘青望了望她的背影道:“那是王妃面前的紫菀,最最伶牙俐齿的,也最最擅长挑拨离间,可王妃却一味拿了她当心腹看,只怕有一天被她当刀子使了都不知道呢。” 陆小琬含含糊糊的应答了句,实在对王府这些污糟事儿没兴趣,一路紧走慢走的去了正厅。正厅乃是梁王接待贵宾的地方,陆小琬一走进去便觉这房间修饰得气派不凡,不消说那白玉雕成的捧花侍女有真人高大,便是那供客人跪坐的软垫都是蜀锦制造,上边还绣着精致的花纹,金丝银线嵌在里头,一拿起来映着外边的阳光都能耀花人的眼睛。 梁王饶有兴趣的看着陆小琬,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这为替自己设计别院的女子,只见她长得眉目娟好,一张瓜子脸儿,白玉般的脸蛋上有着淡淡的粉色,一见便知道是个灵秀过人的女子。 “我听青管事说了你的来意。”梁王拿起了小几上的那几张纸道:“这东西以前确实没有见过,比起笨重的木简竹简,甚至比起素绢来说都要轻巧许多,只是你这东西的成本高不高?若是太高,恐怕一般民众也用不起。” 听梁王这口气,这事儿也写希望,陆小琬心中激动,望着梁王爷道:“若是梁王爷愿意与小女子合作,小女子不用王爷出本钱,每月和王爷结算一次,我们二八分成,王爷拿二,我拿八,保准我们都能赚个盆满钵满。” “二八分成,我二你八?”梁王瞪大眼睛看了看陆小琬,心想这个小女子真是胆子比天还大,想借着他做靠山,可开出的条件竟然如此低,若是别人来求他,至少也得开五五分成,甚至□分成,从来没听说过二八分成的,这位陆姑娘也真真说得出口。 “怎么,王爷不满意这个分成?”陆小琬愁眉不展的看着梁王疑惑的脸,心中暗暗叫苦,我去,梁王的胃口也太大了罢?她完全没有理睬刘青在旁边伸出五个手指朝她打暗号的动作,咬了咬牙皱着眉儿道:“既然王爷不满意,我便再提高些,三七分成,王爷拿三成,我拿七成,如何?” 梁王看着陆小琬那难受的表情,都要快乐得笑了出来,很久没遇到过这样让他觉得好笑的事情了,他拼命的克制着自己想笑的念头,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好罢,看陆姑娘那模样,想必也是利润不多,再让也没什么利可获了,就三七分成罢。” 陆小琬见梁王终于答应下来,心里大喜,坐直了身子向梁王颌首行礼道:“既然如此,还得麻烦梁王派青管家去京兆府写好契约才是。”说完这话再转脸看看刘青,他正站在一旁不停的抹汗,不由得奇怪的问:“青叔,这天气还不是很热罢,为何一直在擦汗?” 刘青摆着手苦笑不得:“没事儿,你先和梁王殿下说好事宜,我陪你去京兆府便是。” 梁王见刘青那尴尬得不行的脸,心里也快活得不行,笑着对刘青道:“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主要写明两点,我一两银子的本钱都不用出,另外是获利三七分成。” “梁王殿下,那可知是一部分,这是你要享受的利益,可你也该有些要做的事情呢。”陆小琬见梁王就这样简简单单将契约内容定了下来,心中大急:“例如说,如果有人来骚扰我工厂的生产,梁王殿下便要派人出面调停……总之,梁王殿下必须保证我的厂子正常营业,其实保护我也是保护殿下自己的利益,是不是呢?” 陆小琬心急,这一串一口气便说了出来,流水儿一般,只听得梁王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她说完了才细细体会一番,这才点着头道:“陆姑娘这话说得在理,果然该是这样的,本王可不能只拿银子不干事。刘青,你便按照陆姑娘的意思写契约罢,她不是不讲理的人,相信你也会细心写契约书的。” 他瞟了瞟小几上那几张纸,突然露出一丝笑容来:“你尽可以拿你造的纸去写契约,这不是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有这新鲜东西吗?” 咦,梁王还很有广告头脑嘛,陆小琬点点头道:“梁王殿下,小女子正是这样想的,既然殿下答应了,我便先和青管家去签契约,失陪了。” ☆、争风吃醋定赌约 刚刚踏出正厅的大门,陆小琬便见梁王妃带着侍女从垂花门走了过来,她走得很快,行色匆匆,就连陆小琬给她行礼都似乎没有看见。 刘青默默的叹息了一声,王妃人是个极好的,一心想要打理好王府,对下人也好,可是有时偶尔会被她的贴身侍女们撺掇着去做些不合情理的事儿,最后结果发现是她做错了又会很快的承认错误并且做出补偿,这又是何苦呢! 看看刚才她那态度,大抵又是那位侍女在她耳边煽风点火,否则她又怎么会这样巧的赶来正厅了,但愿王妃不要想得太多。看了看走在身边的小琬,也难怪王妃会多想,长得美貌,又如此聪慧,还弹得一手好琴,这都是让人不放心的。 梁王妃走到正厅里见梁王坐在小几后边,正拿着几张奇怪的东西在看,走过去见礼以后坐在梁王身边问:“王爷,方才那位陆姑娘来王府做什么?” 梁王一边欣赏着纸上的正楷字,一边不经意的回答:“她想和王府合伙做买卖。” “王爷,这后院的打理都是妾身操持,她为何不来找妾身,却要来找王爷?”梁王妃听了心里的无名火腾腾升起,紫菀说得对,那个陆姑娘就是故意的,难道她不知道做买卖的事儿全是归自己管吗?王爷身份矜贵,怎么会去理睬这些俗务呢,她来找王爷不外乎是想多见王爷一面,想要在王爷心里留下印象罢了。 “她说的可是个大买卖,你可不一定能做得了主,这事还非要我定夺才行。”梁王听着王妃言语里边似乎有些不高兴,抬起头来惊讶的看着一脸薄薄怒意的梁王妃:“王妃竟然生气,这是为何?” “有什么买卖是妾身不能决定的?王爷也不必为她遮掩。”梁王妃直视着梁王道:“王爷,不如直言罢,若是王爷喜欢陆姑娘,那我便可以去和她说说,看她愿不愿意来梁王府做美人姬。” “胡闹!”梁王将手里的那几张纸放到桌子上,眉头拧到了一处:“这次又是谁在你耳边煽风点火?陆姑娘才情过人,本王确实欣赏,但倒还没有纳她为美人姬的想法。她本性清高,定然绝不是愿意在后院做花花草草点缀本王庭院的,王妃不要将世俗的眼光加诸于她的身上。” 梁王妃听了这话,身子摇晃了一下,挺直的脊背差点垮了下来,王爷竟然在帮她说话!才见了她两面,就为着她来反驳自己,这难道还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吗?只怪这陆小琬太狐媚,让男子见了都为她神魂颠倒,上次跟着她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公子,看他的那神色,也甚是痴迷,红颜果然是祸水! “王爷并无纳她为美人姬之心,可保不住她却有来王府做姬妾的意思,否则为何今日不来找我商议这事却是径直来找了王爷?”梁王妃悲愤的看着梁王道:“王爷敢不敢和妾身打赌,这陆小琬有自荐枕席之心?” 梁王本是觉得此事甚是无聊,可看着王妃那认真的神色和几乎要哭出来的脸,不由得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王妃说说看,如何打赌?” “我派人将陆姑娘请来王府,王爷向她提出愿意纳她为美人姬,看她是否答应,若是答应了,那妾身便赢了,王爷请将陆姑娘交予妾身处置;若是不答应,那便是王爷赢了,以后妾身再不过问王爷纳美人姬之事。”梁王妃气鼓鼓的坐在那里,脑袋里想的话从口里哗啦啦的冲了出来,她看着梁王舒展开的眉头,疑惑的问:“王爷,你莫非觉得妾身的提议很荒谬不成?” “倒不是你想的这样。”梁王摆了摆手:“这日子太平淡了也无滋味,王妃倒是提了个消遣的好法子,本王便和你打了这个赌,过几日你便将那陆姑娘请来,本王亲自问她,王妃可躲在屏风后边听听陆姑娘的回答。” “谢过王爷。”梁王妃徐徐站了起来:“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过了几日,陆小琬正在一家权贵家的园子里看工地情况,这个园子是陆小琬一手设计的,主人家也大手笔,同意以整个修园子费用的抽百分之一作为她的设计费,陆小琬自然干得起劲,每日都要去工地上跑两回。 正在工地上看情况,这边梁王府来了一个小厮,说梁王有请陆姑娘过府叙话,有要事商议,陆小琬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于是喊着向伟之一起随那小厮往梁王府去了。正走在半路上,陆小琬就觉得马车一阵摇晃,她掀开马车帘子探出头来,便看到有三个蒙面人在和向伟之打斗,梁王府的小厮抱头缩到一边瑟瑟发抖。 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要暗算她?陆小琬见三个人围攻向伟之,他显然有些吃力,看起来那三个人不是寻常人,也该是江湖好手。陆小琬见向伟之抵挡得辛苦,从马车里抄起一根铁棒便冲了过去,向伟之瞥眼一见陆小琬竟然下车来和他一起御敌,不由大惊喊道:“小琬,你快跑,估计他们是冲你来的。” 陆小琬哼了一声道:“我若是跑了,他们三人打你一个,你寡不敌众,自然他们还能追得上我,不如和你一起放开手脚打,我也是懂些拳脚的。”回过头来又朝梁王府那个小厮和马车夫道:“你们也别站着,快些过来帮忙,早点办完事儿早点回王府。” 向伟之听着陆小琬说话就像喝白开水一般也有些好笑,梁王府的小厮和马车夫倒也听话,真的寻了两个棍子便跟着陆小琬冲了过来,现在变成了四比三,人数上他们占了优势,而且向伟之本身武艺又好,不一会那三个蒙面人已经落了下风,见势不好,三个人使了个眼色就想溜。陆小琬大急,也不顾肮脏,从地上摸了一把泥就朝一个人眼睛上甩了过去,那个人正边打便退,没想到凭空飞过来一团泥巴蒙住了眼睛,前边立刻黑了一片,只得停下手来去抹眼睛,瞅准这机会,向伟之便点中了他的穴位,那两人本来还想来救同伙,见他已经被点中穴道倒在地上,赶紧匆匆忙忙逃掉了。 得了一个活口,向伟之也就没有再去追那两人,只是寻了跟绳子,将倒地那人捆了个结实。陆小琬用一块破布将那人的眼睛周围的烂泥擦了个干净,那人好不容易又重见天日,咧着嘴吐了口气,见着陆小琬笑眯眯的站在他面前,勃然大怒道:“你究竟懂不懂规矩,怎么能如此不讲仁义,怎么能扔泥巴暗算于我?” 陆小琬听了那人的话也是一愣,这才想到两汉魏晋时期的游侠儿都要求打斗要光明正大,不能暗箭伤人的,她这种手段可以说是不入流的。看着那人气鼓鼓的脸,陆小琬嫣然一笑,指着向伟之道:“你们三个人打他一个人,可是光明正大?我扔快烂泥又如何,还不是你们不仁义在先。” 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巴,沉默着不说话,陆小琬和向伟之先将那人送去了京兆府衙,京兆尹听说是梁王府罩着的那位陆姑娘又来了,巴巴结结的亲自迎了出来,见他们俩还捉了个人,身后两人穿着梁王府下人衣裳,心中暗自思量,不知道这个被捆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历,怎么还由梁王府的下人一起送了过来。 “府尹大人,方才在回梁府的路上遇到了三个贼人妄图拦截我的马车,被我们捉住了一个,劳烦大人好好审查下。”向伟之将那贼人交给府衙里的门下贼曹,向京兆尹行了个礼,将方才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梁王府的小厮和车夫也皆出声作证。 “青天白日竟然无故行凶,真是可恶!”京兆尹听得气愤不已,摸着胡须不住点头:“向公子,陆姑娘,你们不用担心,本尹自当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 从京兆府衙出来,两人便去了梁王府,到了王府进了内院,远远看见正厅的屋檐飞角,向伟之却被人拦住了,说梁王只见陆姑娘一个人,还请向公子在这里等候便是。 向伟之见陆小琬跟着小厮慢慢的沿着抄手游廊走进了院子里边,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恐慌,方才路上遇险的事情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梁王只见陆姑娘一个人?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越想越可疑,若是那梁王是个色中饿鬼怎么办?小琬……向伟之脑袋里边轰然的一声,喉头苦涩,手也紧紧的捏在了一起。 不行,自己得要跟在小琬身边,要保护她的安全。 向伟之看了看身边那个小厮,虽然他陪着自己站在一起,可眼睛却没有望着自己,正咧着嘴儿朝往这边走过来的侍女们飞着眼风儿。趁他不注意,向伟之伸手点住了他的穴道,望着四下无人,将他挪到小门旁边的大树后头站着,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委屈你到这里站上小半个时辰,穴道自然会解开的。你放心,我不会乱来,我只是要跟着小琬一起进去看看,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经波折姻缘得定 陆小琬走进正厅的时候便觉得有些古怪。 厅里就只坐着梁王一个人,旁边没有小厮或者侍女。难道不该有大把的人服侍着的吗?记得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这正厅里边还有好几个侍女给上茶呢,今日难道是因为梁王府没法月钱,所以她们都罢工了? 正在胡思乱想,就见梁王笑眯眯的指了指右边那个小几道:“陆姑娘请坐。” 向梁王行过礼,陆小琬坐了下来,望着梁王一脸古怪的笑容问道:“不知梁王殿下今日找我来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梁王看了看陆小琬,摸了摸胡须,心里十分犹豫,其实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虽然他后院有不少美人姬,可那都是人家送的,自己还真没有主动提出来纳美人姬的事儿。瞟了一眼屏风后隐约的身影,梁王轻轻咳了一声:“不知陆姑娘可否许了人家?” 这话若是在别的女子面前说是十分失礼的,问得太是唐突,梁王开口问了以后自己也觉失言,懊恼不已,心中暗自骂王妃疑神疑鬼,竟然提出这个无聊的赌约来。好在陆小琬却没有如一般女子那样忸怩不已,只是落落大方的说:“小琬尚未有婚约在身,梁王殿下这么问,莫非是想做媒人不成?” 听到这话,屏风后的梁王妃差点没有站稳,身子晃了一晃,紫菀赶紧伸手扶住了她。梁王妃咬牙切齿的望着屏风那头,真恨不能冲出去将陆小琬打上一顿,这不要脸的东西,竟敢和王爷如此调笑,言语轻佻到骨子里头去了。 “若是本王想自荐,陆姑娘觉得如何?”梁王悠闲的望了陆小琬一眼,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以后他自己都有些汗颜,这算不算是在调戏小姑娘? 陆小琬听到梁王这句话吓了一跳,狐疑的看了看梁王,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自己虽然长得美貌,可也没有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地步,梁王后院姬妾成群,不可能就少了她这一朵,以梁王这么高贵的身份,怎么可能自己开口要她来做他的美人姬呢?若真是想要纳她为美人姬,只消对手下的人透个口风,自然有巴结梁王的跑过来做她的思想工作,这里边肯定有些什么古怪。 但是无论有什么样的古怪,自己也断断乎不能答应梁王的要求。陆小琬坐直了身子,谦恭的回答:“梁王殿下青眼有加,小琬受宠若惊,可是小琬却万万不能答应。” 梁王听到这句话,虽然觉得有些高兴,他赢得了赌约,可心里还是有些淡淡的失落,看了看坐在那里,一脸平静的陆小琬,梁王不解的问她:“陆姑娘,你为何不肯答应本王的要求呢?本王自觉也算得上是个人物,跟了本王自然不会辱没了你,况且你做本王的美人姬,以后你便不需要东奔西跑为自己谋生计了,难道这样不好吗?” “好或者是不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陆小琬唇边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梁王殿下觉得这种生活很好,但小琬却并不向往。每日在后院看看花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悠悠闲闲的过一辈子又哪能比得上自己去开创属于自己的生活好?与其一成不变的在后院过一辈子,我更喜欢自己设计自己的生活,那样才会多姿多彩,有继续向前的欲望。” “自己设计自己的生活?”梁王喃喃自语道:“这句话有点意思。” “是。自己的生活自己做主。若是做了梁王殿下的美人姬,我的生活便只能由殿下和王妃做主了,每日虽然有人服侍着,可那样的生活意义在哪里?”陆小琬看了看梁王,歉意的一笑:“梁王殿□份高贵,品格出众,本是天地间顶天立地的男儿,也是众多女子倾心的对象……” 梁王听到陆小琬这么夸他,也正是喜滋滋的,突然就听陆小琬又开口说:“既然梁王殿下已经掳掠了这么多女子芳心,所以也就不少我一个了,殿下不必和我计较。” “那陆姑娘是否已经有心上人了呢?”梁王饶有兴趣的看着陆小琬,这真是个有趣的女子,只可惜她志不在后院,自己也不愿意勉强她,否则要是她来了梁王府,可能还真是会热闹许多。 头顶上似乎传来细微的声音,陆小琬心里一咯噔,难道向伟之这个不怕死的竟然蹿到屋顶上边去了?梁王却是将目光投向了屏风后边,陆小琬看着心里觉得今日实在诡异,站起来向梁王行了一礼道:“梁王殿下,我确实已有心上人,不知这样回答殿下可否满意?若是没有别的问题,恕小琬先行告退。” 梁王笑着点点头道:“那你去罢!”等到陆小琬的身影离开正厅,他便得意的对着屏风后边喊道:“王妃,这个赌约却是本王赢了。” 梁王妃由紫菀扶着从屏风后边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正厅,喃喃自语道:“原来我错怪她了。”转脸狠狠的看了紫菀一眼,梁王妃在梁王身边坐了下来道:“王爷,妾身输了赌约,以后便不再管王爷纳美人姬之事。” 梁王哈哈一笑,握着梁王妃的手道:“我有八位美人姬已经足够,王妃不必日夜都惦记着这个,她们只是姬妾,哪能和你相提并论,王妃大可放心,不必成日里耿耿于怀。” 抬头看了梁王一眼,梁王妃默默低下头去,脸上飞起了一抹绯红,细声应道:“是,妾身知道了。” 陆小琬走出垂花门,便见向伟之一脸笑容的站在那里,她大喊一声:“向小三,方才你是不是又爬屋顶了?” “哪呢哪呢?我方才可是一直站在这里等你。”向伟之乐呵呵的说,那笑容更大了,嘴巴似乎都要咧到耳朵根子上边了。 “站在这里等我?”陆小琬眼尖,看到了他衣裳上边有几片淡淡的青色,分明是擦到了瓦片上的苔藓:“那是什么?总不至于会擦到那个位置罢?这分明是你蹲在屋顶上蹭的!”陆小琬朝他直点头:“真是好大的胆子,万一被当成刺客捉住了,你可想过后果?” “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见那梁王嘛!”向伟之见自己行踪被揭穿,扭着身子朝陆小琬作揖:“我是关心你,小琬,你就别生气了。”贴着身子挨到陆小琬身边,向伟之轻声问道:“你方才和梁王说你有心上人了,那人是不是我?” 陆小琬朝他白了一眼,大步就往前边走去,向伟之赶紧追了过来,一迭声的问:“是不是,是不是?” 两人闹闹嚷嚷的一路往前走了过去,树后头伸出了一个脑袋,那位被点了穴道的小厮终于能活动筋骨了,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的出去了,不由得咋舌:“这位公子真是大胆,竟然敢爬到屋顶上去偷听,幸得没有闯乱子,否则我今日也是一顿板子逃不掉。” “小琬,嫁给我罢。”夜深人静,陆小琬正准备歇息,没想到向伟之又一次故技重施,将她掳到了树上:“我真是不放心,连梁王都觊觎你,我得赶紧将你娶回去才行。” 望了望天边的下弦月,陆小琬只是抿着嘴儿微微笑,笑得向伟之心里不着地:“小琬,你有什么要求,究竟要如何考验我就直说了罢,不要这样老吊着我在半空里。” 陆小琬眼角扫了他一眼:“我想睡了,先放我回屋子去,我明日起来再告诉你答案。” 第二日,向伟之便一直跟着陆小琬转,不肯放松半分,看得宅子里的人甚是奇怪。吃早饭的时候,九爷突然想到了一个事情,端着碗问陆小琬:“小琬,我识得一个手艺极好的木匠,璇玑阁还要不要人?” 陆小琬咬了一口饼子点点头道:“收了!” 阿息也笑容满脸的向她汇报:“小琬姐,王家阿娘新做了很多杏脯……” “很好,打包卖掉!”王家阿娘做的杏脯就是好吃呀,陆小琬的嘴里不由得已经流出了一线口水:“阿息,去取点过来,我来尝尝!” 向伟之坐在陆小琬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小琬,我昨天问你的事呢?” 一桌子人都齐刷刷的望着陆小琬和向伟之,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见陆小琬笑眼弯弯的瞅着向伟之,好半日方点头道:“嗯,至于向伟之你嘛,看在你忠心的份上,我就贱价收了罢!” “收了?”向伟之眨巴了下眼睛,这话来得太突然又不符合寻常逻辑,他一时之间没有领会意思。陆小琬见了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古人的思维就是死板,难道一定要她回答“我愿意嫁给你”不成? “收了,就是将你变成我的了,以后你要继续忠心下去,若有背叛,我马上就将你打包卖出,你到底懂还是不懂?”看着向伟之还是用那无辜的小眼神看着她,陆小琬一阵懊恼,真是被他打败了,恋爱中的男人难道智商为零? “小琬姐答应嫁给你了,向大哥真是个呆子!”阿息拿着杏脯站在一旁唉声叹气,向大哥为什么一摊上小琬姐的事情就不开窍了呢? “原来是答应了?”向伟之喜得跳了起来,在屋子里不住的走来走去,嘴里还不停的念叨:“我该准备些什么?小琬,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我现儿就去置办!” “哼,你身上有银子吗?”陆小琬朝向伟之点了点头:“原来竟然背着我们攒私房钱呢。” “那是媳妇本儿。”向伟之涎着脸贴了过来:“你方才都说过了要收了我的,可不能反悔啊……” ———————————— The End ——————————————————— 新文地址: ☆、后记(一) 齐三公子与孟酒酒 作者有话要说:某烟新文昨日挖坑,各种求关注,求收藏,求按抓留言,求推荐给亲朋好友! 齐明珂觉得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倒霉的人了。 怏怏不乐的回到齐家钱庄,就见门口停了一辆小小的马车,车子旁边站着一个侍女,见到他走过来,惊喜的迎了上来,向他行了一礼道:“齐公子,你可回来了。” 齐明珂觉得很是奇怪,这侍女他根本不认识,为何她却喊得如此熟稔,似乎和她主子是好友一般,莫非是要来钱庄存银子的?看了看那辆小马车,齐明珂断然否决了,该是来办借贷的? 这时马车帘子被掀起,一位小姐姗姗来到他到他的面前,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瓜子脸儿,倒也生得耐看,只是颧骨高高,让人看了觉得有些不舒服。那小姐看着齐明珂,一双眼睛里全是泪水,看得齐明珂心中一阵发慌,那神情似乎自己欠了她一笔银子似的。 “齐三公子。”那为小姐看了他好一会,这才喊出了他的名字,神情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说不出的激动,脸颊上红红的一团,看了一眼他,又低下头去。 “你是?”齐明珂有些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跑来了这样一位小姐,那古怪的神情让别人看了都会以为是他欺负了她一般。 “我姓汤。”那位小姐终于抬起脸来,眼中有说不出的凄苦:“今日我来,只是想问一句,不知三公子为何要退亲?莫非是我德行有失,配不上公子?” 齐明珂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那找陆小琬麻烦的元凶,也是他刚刚托人去退亲的汤家小姐。面对着他,齐明珂有些尴尬,也有些不舒服,她竟然还跑来兴师问罪,她确实是德行有亏,要不是她派人去对陆小琬下手,他也不会气得想要去退亲。 “是我配不上汤小姐,汤小姐乃是官家千金,我不过是一介商户,身份悬殊,先前求亲乃是我父亲不知天高地厚冒昧前往,我唯恐辱没了汤小姐,这才托人前去退亲,还请汤小姐谅解。”齐明珂斟酌着用词,只求不要让汤小姐听了伤心,毕竟她生气也是自己引起的,若是不去退亲,可能她也不会如此。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汤小姐发出一声冷笑:“你不就是被那个狐媚的陆小琬迷住了心窍?她有梁王府撑腰,我的谋划都还没算计到她头上,反而让我父亲丢了官,她倒是好大的本事!现儿你为了她又来与我退亲,还有一个姓向的,每日都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你们一个个都被她迷晕了头还是怎么样?”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一边说还一边发出冷笑声,听得齐明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汤小姐,你究竟今日所来何事,还是说清楚些罢,你出来时间久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我来这里的目的便是要求你信守婚约,不要退亲。”汤小姐朝齐明珂点了点头:“想我自小心性高傲,竟然被你如此折辱,成了长安城的笑柄。我要你重新托人去我家求亲,场面要气派不凡,这样才能挽回我的面子。” 齐明珂愣愣的看着汤小姐,没想到她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以为婚约是什么,难道是小孩子的过家家酒?竟然还要自己派人再去求亲,她真能说出口来。 “怎么,你不愿意?”汤小姐脸上变了几分颜色,指着齐明珂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我原也想照着父亲的安排与你成亲,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算了,可没想到你却是个心如蛇蝎的女子,竟然想着歹毒的法子去害人,这样的亲事又让我如何能答应?汤小姐,你回去罢,你的要求我没法答应。”齐明珂摇了摇头,瞥了那面色惨白的汤小姐一眼,撩起衣裳下摆,就准备望台阶上走去。 “齐明珂,你若是不答应我的要求,恐怕你那个心上人会有危险!”身后传来汤小姐声嘶力竭的叫喊,齐明珂回头看了下,就见两个侍女扶着汤小姐站在那里,三个人都使劲的盯着他,让他不由自主一阵发凉。疯癫的女人大致如此,一哭二闹三上吊,齐明珂也不会惧怕她的吵闹,朝那两个侍女淡淡一笑:“还不快些扶你们家小姐回去。” 汤小姐终究被侍女们搀扶着上了车,齐明珂望着那辆小小的马车辘辘而去,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若是他娶了个这样的夫人,每日疑神疑鬼还下手狠辣,他以后的日子定然精彩,幸得自己退了亲,否则还真难过日子呢。 平平静静的过了一段日子,时间就如握不住的水流一般,慢慢的一日日过去了,湖边的柳枝绿了,枝头的杏花开了,春暖花开的日子又到来了。临邛卓武来到了长安,代表卓家来商议两家铸钱之事。原先朝廷允许民间铸私钱,现在皇上突然改变政令,不允许私人铸钱,要铸钱必须通过朝廷批准,所以两家决定要去朝廷争取这个铸钱大户的名额。 两人准备找皇上最倚重的梁王去疏通关节,知道他是四月十六做寿,两人厚厚的备了一份礼,也去了梁王府贺寿。没想到在梁王府见到了陆小琬,她被引到台上弹琴一曲为梁王祝寿,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里升起,他仿佛在哪里听过这美妙的琴音般。转脸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卓武,正睁大了眼睛在看着台上的小琬,心里不由得一惊,小琬是卓文君身边的侍女,该不会被卓武认出来,然后被捉回临邛? 一曲完毕,小琬向台下的人深施一礼,然后姗姗的退了下去,身边的卓武已是坐立不安,不多时他便站了起来,飞快的穿过人群朝梁王府外边走去。因为担心小琬,他也跟着追了出去,结果却让他知道了真相,小琬,竟然就是卓文君!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迅速下沉,沉到了一个不深浅的谷底,因为自己的浅薄,竟然放过了世上少有的璞玉! 若父亲知道小琬便是卓家的女儿,恐怕他也会打消娶官家千金的念头,无论如何也会帮着他去临邛提亲的。可一切都晚了,他都是一个订过亲又亲手婚约的人,小琬肯定会对他不屑一顾,他只能躲在远处默默的看着她。 又过了几日,京城里传着一条消息,那位璇玑阁的陆掌柜,竟然在从梁王别院回来的路上被人拦截,幸得她身边那位向公子勇猛,活捉了一个,跑了两个。齐明珂听到这消息,心悬到了半空里,落不到实处,这会不会便是那汤小姐所为? 齐明珂抽空来到璇玑阁,偌大的屋子里边只坐了孟酒酒一个人,见一角白衣出现,再看到那张脸,孟酒酒不由得局促不安的站了起来:“三公子,可有什么事情?” “我没别的事,只是想来告诉小琬一件事情。”齐明珂没有注意到孟酒酒失落的脸色,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对不住小琬,是我害了她。” 孟酒酒的神思被这一句话拉了回来:“三公子,这话又怎么说?” 齐明珂看了看孟酒酒担忧的脸,这才注意到她似乎比在风味庄吃饭时消瘦了不少:“孟姑娘为何瘦了些,难道是长安的饮食不合姑娘口味不成?” 见他将话题突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孟酒酒脸一低头,脸色飞起两朵红云,被外边的日头影子照着,分外娇艳:“春天,自然有些神思困乏的,三公子有心了。” “我怀疑小琬那事,和原丞相府贼曹大人的女儿有关。”齐明珂又转回了原来的话题,跳跃性之大,让有些心不在焉的孟酒酒更是一头雾水:“她是谁?”仔细一想,才琢磨出那是齐明珂已被退亲的未过门妻子。 “小琬在哪里?我要去找她。”齐明珂见孟酒酒明显有些魂不守舍,觉得不便打扰,开口相询陆小琬的去向,谁知孟酒酒却突然抬起头来,眼里有着决然的目光:“我带你去找她。” 齐明珂一愣,这璇玑阁岂不是要关门歇业了?再看看孟酒酒,已经敏捷的转身站了起来,简单的收拾了下,便带着东西先走了出去,齐明珂也没办法在里边呆着,只能跟着走了出来。 孟酒酒带着齐明珂在一个权贵家新建的园子里找到了陆小琬,陆小琬见着翩翩而来的两人,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齐明珂还是那白衣公子,微风吹起他的白色袍子,呼呼的翻着往一边卷起来,身边的酒酒,一袭鹅黄色春衫,容颜娇美,站在他身旁真是刚刚好的一双璧人般。 “小琬,我有事情要告诉你。”齐明珂很简明扼要的将那次汤小姐来找他的事情说了一遍,陆小琬听得心里激动,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人家心目里的假想敌,而且这个女人还竟然如此疯狂,一把扯住向伟之的袖子道:“我们去京兆府衙。” 齐明珂犹豫道:“这样不好罢,毕竟她是官家小姐出身,现在父亲被免职,又遭遇退亲……” “官家小姐出身就可以胡作非为了不成?难道我这条命就要比她贱?伟之又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若是哪天疏忽了,被她派来的人趁虚而入,那我这小命就玩了。”陆小琬一提起那日的事情便气得脸颊发红:“不行,我非得去把这事儿了结了不可。” 齐明珂嫉妒的看着向伟之伸手将陆小琬拉到怀里道:“我什么时候不会在你身边?胡说,我要时时刻刻陪着你,你就放心罢。”两个人打打闹闹了一番,好得蜜里调油,看得齐明珂一阵失落,他什么时候也能够有个人陪着打闹呢? 最终陆小琬还是去找了京兆尹,将齐明珂所提供的线索告诉了府尹大人,京兆尹连蒙带骗的将那个被抓住的人审讯了一番,那人见京兆尹竟然已经知道幕后花钱指使他们的人,心里大惊,也不否认,一五一十的交代得清清楚楚。京兆尹贴了通缉令,追捕其余逃脱的两个贼人,一边派人将那汤小姐请来京兆府衙问话。谁知去的门下贼曹来报,说那位汤小姐竟然已经落发出家了,汤家人愿意出钱给苦主,只求不再追求此事,京兆尹只能又和陆小琬来商议。 听说那汤小姐竟然出家了,陆小琬也有些微微的难过,或者她也只是一个痴情女子而已,毕竟在古时,出家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无异于等于放弃了生命一般,青灯古佛远离红尘,已经是方外之人了。她放弃了追查到底的想法,就让那汤小姐一个人默默在寺庙里度过余生罢。 过了些日子,陆小琬正准备和向伟之回蜀郡去开始着手造纸厂的事儿,两人正在小声商议,突然见孟酒酒羞答答的从外边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齐明珂。陆小琬不禁一愣,什么时候孟酒酒和齐明珂如此走得近了?难道自己这些日子在外边忙着赚钱,竟然没有顾及到姐妹们的思想动态不成? “小琬,我也想跟着回蜀郡。”孟酒酒羞涩的开口了,脸上掠过一丝红晕。 “你回蜀郡去?”陆小琬有些迷糊:“你不是和父亲从蜀郡孟家搬出去的?为何又要回去?再说你跟我们一起回去,璇玑阁岂不是没有人看了?” “阿息答应帮我看着呢,这些日子便辛苦九爷一个人看着撰玉阁那边了。”孟酒酒羞涩的笑着,回眸看了下齐明珂,这才细声道:“明珂说终究是要认祖归宗比较好些,我想着父亲孤零零的葬在临邛乡野,墓地也无人照顾,心里始终有愧……” 陆小琬听了后边这话,终于知道了重点,笑着对孟酒酒点点头道:“恭喜,恭喜。只要肯花银子,你回去的事儿倒也不难,只是你们什么时候对上眼的,我竟然毫不知情,该罚!” 齐明珂呵呵一笑道:“这个缘分是天定的,我们都挑好日子了,准备在七月里头成亲,可比你们还要早些。” 一句话听得向伟之嫉妒不已,拉着陆小琬的衣袖便想撒娇:“你看你看,酒酒他们都后来居上了,你偏偏还要定到今年秋天,实在太久远了!” 陆小琬眼睛一横道:“这么多事都没做完,今年秋天都算早的了,本来我还想要推迟到明年春天的呢!成亲可没有赚钱重要,先将造纸厂弄上正规再说。你若是对时间不满意,那便另外去找个可以早点和你成亲的人便是了。” 向伟之摸了摸脑袋,瘪了瘪嘴,不敢再说话,只见陆小琬笑着扯了下他的衣袖道:“酒酒要成亲了,你这个做大哥的该有些表示罢?”这话儿成功的转移了向伟之关心的重点,开始和她讨论起给酒酒添妆的事情来。 回蜀郡的事情倒也顺利,蜀郡孟家的族长听说孟酒酒要嫁的是长安城里有名的齐三公子,看着齐明珂送上的厚礼,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只恨自己没有伶俐孙女儿能攀上这样的富贵人家——孟家是大族,几百年下来,早就只剩一个空壳,若说实惠,不如嫁给家中金银多的人靠得住! 孟氏族长解释说孟酒酒的父亲只是带着她迁了出去,族谱上并未除名,酒酒自然是他们孟家的姑娘,到时候成亲便从蜀郡发嫁,会由孟氏长房的兄长送嫁去长安。 孟酒酒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畅,望着族长那苍老的脸,不由得感激涕零,只有齐明珂心里明白,那是自己送的礼物比较贵重的缘故,将孟酒酒拥在怀里,替她拭去了泪珠,轻声道:“你放心,这一辈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明月照在庭院里,一袭白衣在如水月华里更是醒目,孟酒酒抬头看了看身边那人,不禁微微的笑了。 ☆、后记(二)司马相如和如霜 作者有话要说:某烟新文昨日挖坑,各种求关注,求收藏,求按抓留言,求推荐给亲朋好友! 手里拿着临邛的来信,如霜愁眉不展。 这信是卓夫人写过来的,她殷殷的叮嘱着“文君有时间务必回来看看”。如霜拿了那张素绢看得欲哭无泪,若她真是卓文君,早就带着司马相如回去了,问题是她只是如霜,卓文君身边的贴身侍女,真正的卓文君不知道现在正在哪里逍遥快活。 “少奶奶,少爷回来了。”门口传来侍女喜鹊欢快的叫声,如霜一阵心慌,赶紧将那素绢揣到怀里,刚刚站起身来,司马相如那张英俊的脸出现在门口:“文君,你在做什么呢?” “我……看着眼前这美景,不禁有些诗兴,正在想着如何赋诗,夫君就进来了。”如霜忐忑的看了司马相如一眼,不知道他看见了自己藏素绢的小动作没有,却只见他笑得一脸春风,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文君,我和你说一桩喜事。”司马相如笑吟吟的走了进来,拿了一张薄薄的素绢给如霜看:“梁王殿下竟然给我来信了!” “梁王殿下?”如霜也惊喜的站了起来,接过司马相如手中的素绢贪婪的看了起来,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亮色,果然自己没有看错人,夫君的才学终于有人赏识了!若是真能离开这个安汉县,就是外边再苦,她也愿意。 自从和司马相如私奔回了安汉县,他们两人靠着卓王孙给的三千两黄金,日子倒也过得舒适。司马相如的母亲早逝,只剩下一位酗酒的父亲,生活本来是极其潦倒的,幸得如霜带了一车金子回来才缓解了下困境。 可是坐山吃空始终不是个法子,虽说三千黄金不是个小数目,可司马相如和他的父亲两人都太会花钱,才来安汉县不到一年,就已经花掉了一百多金。司马相如的父亲一直唠叨媳妇不将嫁妆给他掌管是大不孝,可如霜却无论如何不敢将手里的金子送出去——这位公公实在太会花钱了! 他们回到安汉县的时候,公公欠了酒楼五百多两银子,见司马相如带着她回乡,早就喜得胡子都飞了起来:“这就是卓王孙的女儿?”他当着自己的面问司马相如:“卓家打发了多少嫁妆?” 司马相如脸上一红,小声对父亲道:“父亲,你便少说一句罢!”可晚上究竟还是挨着她来说好话儿,要走了二十两金子说有急用,如霜知道他是拿去给父亲还酒账了,也不揭破他,只是笑着从匣子给了他一百金:“夫君,拿着这些去购个宅子,买几个使唤侍女罢。” 司马相如想着文君素来是娇生惯养的,跟着他这般吃苦,心里也过意不去,又见了一百两金子,更是心里头舒服,抱着如霜便好好温存了一番,两人颠鸾倒凤,声音缠绵,只听得旁边屋子里的司马老爹一夜无眠。 第二日两人便去了牙行,买了一个大宅子,又买了几个使唤的人手,等那边收拾好了便搬了过去。结果搬进去还没几日,就抓到了司马老爹和一个年方十八的侍女搅到了一块,两人正在屋子里边弄得热火朝天,声音肆无忌惮的传到了外边,将院子里的人引了过来,大家推开门便看了一场活春宫,司马老爹正精神振奋的扑在那侍女身上耕耘,下边那个被压着的侍女一个劲的哼哼唧唧,似乎挺受用。 如霜被管事的婆子请了过来,此时两人都已经穿好衣裳,只是不齐整些,司马老爹叫着要娶这个侍女为妾——还让如霜给他去聘房继室,听得如霜浑身直哆嗦,这又得花多少金子,还得帮他养一妻一妾,若是又生了子息,还得帮他养儿子!如霜望着一脸不在乎的公公,气得只差没有吐血,等司马相如回来和他一说,司马相如也是一筹莫展,作为儿子他还真不好去说父亲,况且这看起来还是个正当要求! 从那日开始如霜一心想着是怎么样离开安汉县,她宁可将这宅子留给司马老爹,也不愿意再在这里面对他,而且她也渐渐发现司马相如和他那老爹一样,两人都是风流种子,每次司马相如来她房间,总会多瞄自己贴身侍女喜鹊一眼,那喜鹊也是蚂蚁见了蜜糖般,说话都是甜丝丝的。 总算要搬走了!如霜心里窃喜,无论如何也不再呆在这地方了,那个喜鹊就留在安汉县罢,她到时候和谁滚到一起也不管自己的事情了。如霜愉快的看着那幅素绢,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来。 第二年,司马相如果然带着她去了梁王封地,在梁国做了长史,秩俸六百石,素日里梁王还不时有些赏赐,加上原来的嫁妆,小日子过得倒是有滋有味。如霜只有在梁国的时候才觉得是自己最舒心的日子,上边没有公婆管束,下边还没有儿女,素日里司马相如带着她赴宴,谁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喊上一声“司马夫人”。而且每次宴会里边都会请她弹奏,司马相如赋诗,众人皆称赞他们乃是郎才女貌。 不久后因为朝堂形势变化,梁王回到了封地居住,大兴土木建造梁园。据说还从长安带回了有名的园林设计师,请她做整体的布置,为了欢迎这位贵宾,梁王还特地举行宴会接待她。 那是一个春夜,溶溶月色如一层轻纱笼罩在大地,梁王府的后院里灯火通明,侍女们托着盘子来来往往,小厮们不停的领着客人前来就坐。如霜和司马相如两人走到了后院,便见那边已经坐了不少人,等他们安坐好以后,就有人拖着声音喊:“梁王殿下驾到!” 如霜偷眼看了看梁王和梁王妃,只觉得两人气派不凡,真是皇亲贵戚,风度自然不一样,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几个人,正眼一望,如霜的手心便有细细的汗珠涌出,这不是她原来的主家,真正的卓文君吗?她的身边还跟着向小三,那个荆州成衣铺子的伙计,他们什么时候搅到了一起? “向公子和向夫人乃是我请来的贵宾,今后梁园会建成什么样子就全靠向夫人的一双巧手了。”梁王举起酒杯四方望了望:“一起举杯来敬梁国的贵宾!” 如霜呆滞的举起了酒杯,她的头好一阵发晕,小姐什么时候会设计园林了,她可是闻所未闻,可听梁王殿下这么一说,仿佛还真有其事。司马相如这时也在她耳边吃惊的说:“文君,那不是你那个表妹,闺名唤做陆小琬的不是?” 如霜点了点头,低声说:“确实是她。” “她会设计园林?你以前知道吗?”司马相如羡慕的看着陆小琬道:“方才听旁边相国大人说,仿佛这位陆姑娘在长安给梁王殿下设计别院,收了五百金的费用呢,倒是看不出来她竟然如此心灵手巧。” 见司马相如看着陆小琬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如霜心里一阵难受,这就是她原来一心想要嫁的人,其实成亲以后才发现,除了能写几句诗能弹几曲琴,他什么用处都没有,不会体贴关心自己,也不会赚钱,家里还是在靠自己的嫁妆在过日子,若是三千金花完了怎么办?昨日司马相如才在这里拿去一百金,据说他父亲准备娶填房,需要银子办喜事,父亲发了话,做儿子的不能不从,司马相如又只能到她这里要银子——他就不能自己赚些钱不成!梁王的赏赐又不能拿去变卖,被司马相如当宝贝一般供在家里,吃穿用度都还是花卓王孙给的金子,这般坐吃山空下去,该如何是好! 陆小琬在宾客群里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宴席之后便急急忙忙去找了如霜。拉着她的手看了看,如霜似乎清减了些,不由得低声问她:“司马相如对你不好?” 听着陆小琬关切的问话,如霜眼圈一红,低着头答道:“夫君……还是好的,只是夫君的父亲有些荒唐。”此时见着陆小琬便如同见了亲人一般,噼里啪啦的便将心头的苦水都倒了出来。 陆小琬听得一阵怜悯,这个司马老爹分明就是一条吸血虫嘛,自己不能赚钱,竟然还老着脸皮花媳妇的嫁妆钱!方才如霜说现在已经花去了三百金,才一年多一点,她那三千金可真不经花,到时候要是有了孩子,那便更要花钱了。 若是一般家庭,三千金足足有余,能过好几世了,可司马渣男要求生活要有档次,如霜这三千金可真不够,孩子大了以后还得准备聘礼嫁妆,哪一样不得花钱?陆小琬见如霜愁眉不展的看着她,心里也是惋惜,毕竟是服侍过自己的,也不愿意看她就如此穷途潦倒:“我倒有个法子,你去开个铺子便是。” “我也曾这么想过,可是夫君不让,他说他乃风雅之士,怎么能去做那种低贱的事情。”如霜的脸涨得通红:“我也没办法呢。” 陆小琬听得柳眉倒竖,气得就想破口大骂:“他难道忘记了在临邛开酒肆的事情了?那会儿没骗到嫁妆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现在手头有几个钱就看不起商户了?” 如霜含着泪道:“小姐,是我对不起你,夫人写信来说想要见你,我都没有托人去找你说这个事,可你偏偏还记挂着我……” “没事,我二哥在长安见了我,我和伟之成亲以后回临邛见了母亲。”陆小琬见如霜脸色有些发白,知道她的心事,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们是暗地里见面的,我已经和母亲说明了这事,她也答应不会拆穿你,你便放心罢。” 听到这话如霜才将一颗心落到了实处,犹犹豫豫的问起开铺子的事情来。陆小琬想了想,心中一轮,便和如霜交了个底。她和梁王合伙办造纸厂,现在已经开办了好几家,长安城里已经有纸肆,卖得很好,每日能赚上千两银子,如果如霜愿意,她可以用最优惠的价格供货,梁国这边梁王自己开了一个专卖,如霜可以将铺子开到荆州去,那边小莲在——小莲已经和那吴二狗成亲了,吴二狗管着成衣铺子,小莲可以和如霜一起经营纸肆。 如霜低着头想了半日,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允下来,看到她那神情,陆小琬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过不久司马渣男也该红杏出墙了,如霜到时候抱着枕头去哭罢。 “小姐,谢谢你的好意,我先和夫君去说说,再给你答复。”如霜还是没有能够下定决心,见司马相如从那边走了过来,向陆小琬行了一礼,便匆匆向他迎了过去。 果然是个没救了的,你就等着那个茂陵女来做小三罢。陆小琬想着前世看过的那些版本,貌似是司马渣男看上了年轻貌美的茂陵女,准备纳回家做美人姬,卓文君愤慨的写了一首《白头吟》,据说是挽回了司马渣男的心——才不相信这么轻易就挽回来了,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肯定会继续红杏出墙,狗改不了吃屎! 陆小琬去荆州开办纸肆的时候和小莲说了下,以后每个月的红利都拿出百分之五的数目给如霜备下来,以防她有不测,若是她后来想要来加入铺子管理,那就匀出五分之一的股份给她。荆州的纸肆可不是她一个人经营的,自己占了大头,郡守夫人入了些本钱,小莲也占了其中的五分之一。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着名的《白头吟》终于横空出世了,陆小琬不由得佩服起如霜来,还真有两把刷子,这诗也亏得她想得出来,尤其是那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简直是后世被引用得如洪水泛滥啊!看来司马渣男还真的出轨了,从如霜写的这诗就看得出来,她心情凄苦万分。 出于对以前主仆情意的照顾,陆小琬写了一封信给如霜:“若是想与他和离,那便离了罢,你有金子旁身,怕什么!” 谁知这信还在路上呢,就听着旁人议论,司马渣男又回到了如霜身边,据说是被她写的诗所感动,发誓以后一辈子对她好,再也不背叛她了。陆小琬轻蔑的一笑,什么被她写的诗感动,估计司马渣男没银子包养小三,只能回如霜身边了。 如霜拿着陆小琬的信看了又看,哭得眼睛都红了,她没想到自己苦心追求的良人竟是如此花心,和他那个没脸没皮的父亲完全是一个样。可是现在还能怎么样呢?她离开司马相如又能去向哪里?别人又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待她? 站起身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如霜不由得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几年前和小姐一起偷偷溜出卓府的心情已经完全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与无奈。 第二年,司马相如竟然又犯了老毛病,偷偷在外头养了一个美人姬,等如霜发现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双宿双飞快半年了。这次如霜没有再写诗,只是等司马相如在那个美人姬怀里乐不思蜀的时候,她带着金子去长安陆小琬那里。一进门便跪了下来:“小姐,都是我贪心,想要奢求那些不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老爷给的三千两金子的陪嫁现在只剩两千两不到了,如霜全部交给你,以后还是给你做贴身侍女罢。” 陆小琬见如霜说得凄婉,搀了她起来帮她好好筹算了下。现在她的小日子过得实在滋润,纸肆的分号全国都有,随便安插如霜去哪里便是,可如霜却口口声声说不离开小姐,无奈之下只好让她去管理璇玑阁。 虽然给如霜找了些事情做,可她终究心里还记挂着司马相如,那个人影却始终还在她头脑里盘旋不去。陆小琬在旁边冷眼看着,觉得如霜现在就像一只疲惫不堪的骆驼,只要再加一根稻草,便能将她压垮。 不久以后这根稻草终于从天而降了。 司马相如又来长安了——他一脸愧疚的表情看着如霜道:“文君,是我错了,我不该背叛我们之间的约定,你跟我回去罢,我会好好对你的。” 陆小琬见如霜那张脸已经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一把将她拽在身后道:“司马长卿,你也该有点脸皮好不好?旁人都赞你是个风流才子,我看你就是一个吃软饭的!我给你指条路儿,你有个同乡叫杨得意,是给皇上喂狗的,你去找他,叫他给你推荐下,你前途不可估量呢!” 司马相如见如霜只是缩在陆小琬身后不出来,知道事情难以挽回,指着前边的一座石桥道:“你们都这样看不起我,我司马相如在这里发誓,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此桥!”(咳咳,这桥本是在成都,原名升仙桥,是司马相如初入长安时在那里发誓来着,只不过现在剧情需要,本人发扬搬运神功,这桥便跑到长安来了。) 陆小琬笑道:“罢罢罢,看在我文君表姐的面子上,小琬便给你出个点子,你可以先将你写的那《子虚赋》让人四处传诵,然后给那狗监杨得意送点钱财,以后你便会飞黄腾达了。” “真的?”司马相如惊喜的看着陆小琬道:“你又如何知道我最近写了《子虚赋》?” “我知道的事情多呢,你就不必来刨根问底了,你若是想要升官发财,那便用我这个法子便是了,其余的话都少啰嗦,向小三,送客!”陆小琬只高声喊了一句,身旁的向伟之早就跨上一步,笑眯眯的对司马相如道:“相如兄,前出去罢!” 司马相如沮丧的看了陆小琬和她身后的如霜一眼,怏怏的离开了,不久以后便传来他被皇上赏识的事情,真的飞黄腾达了。(历史提前了,不要拍我!) 陆小琬见如霜每日里愁眉不展,知道她心里还记挂着那司马渣男,也只能为她惋惜,却不能将她唤醒,情之一字,如何能说得清楚!她只能默默关注着如霜,尽量去让她过得富足些,可感情上的事,终究不是她能解决得了的。 过了不久,司马相如又一次来接如霜,陆小琬见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知道自己怎么阻拦也不能阻止如霜的飞蛾扑火,只能长叹一声,将她送上马车。果不出她所料,司马相如在长安春风得意,做了大官,纳了几房姬妾,如霜终日闷闷不乐。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几年光阴转眼过去,陆小琬正和向伟之在后院教导着几个孩子打算盘,就听管事进来通报说有位夫人求见老爷夫人,走出去一看正是如霜,她清减了不少,眉头紧蹙,见了陆小琬便滴出泪来:“小姐,我能不能再和你住到一起?” 陆小琬见她神情凄婉,心中一动:“是不是你夫君……” 如霜点了点头道:“夫君得了消渴症,前些日子已经仙去了。”说罢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着陆小琬,似乎她已经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从此,如霜终于过上了安稳日子。 ………………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