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陆影帝怎么不开心》   作者:因酱   文案:   夏晰给大明星陆冕当了多年的地下女友,终于发现自己是在浪费青春   想明白以后也没有闹,心平气和提了分手   对方却不愿轻易罢休   他堵在家门前,态度恶劣:“别傻了,夏晰,你根本不能没有我。”   夏晰听着这自大的语气,笑了:“那我们走着瞧。”   -小剧场   番茄台开了档综艺节目,由于上一季收视平平的缘故,并没有很重视   赞助商寥寥,制作预算不高,请来的嘉宾咖位一个赛一个小   却不曾想在开录之前,竟接到了来自当红影帝陆冕团队的电话,主动要求加入录制   “片酬方面可以商量,您这边不用太担心的。”   大明星的经纪人客气有礼,简直让导演受宠若惊   正要约时间进一步商讨,电话那头忽然有声音乱入――   “把我跟夏晰分在一组!”   -人气爆棚影帝 vs 查无此人小花   -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每天都更   -微博@因因因因因因因(七个因)   内容标签: 娱乐圈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晰,陆冕 ┃ 配角:都是浮云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第1章 地下恋人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   台上的主持人笑眼弯弯,话未说完,台下的尖叫声已是此起彼伏。   活动硬生生耽误了一个半小时,粉丝们早就等不及了,纷纷叫出了那个名字――   “陆冕!陆冕!!!”   《心跳回忆》首映式,进行到了主创人员登场这一环节,简直成了陆冕个人的粉丝见面会。   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演员们登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同一处――那个走在最后、整个会场最耀眼的男人。   一双长腿比例惊人,简单的白衬衣将挺拔的背部线条展露无遗,精致到梦幻的脸庞,已不足以用简单的“英俊”二字来形容。最要命的是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眼镜,那是陆冕在影片中人物的标志性造型,如此禁欲感满满的斯文败类形象,早在预告片刚播出时就引发了一大片“上头”、“我可以”的嚎哭。   原本观众还因为活动时间严重推迟而怨声连连,一见到陆冕,再多的负面情绪也都在眨眼之间烟消云散,尽数化作为偶像欢呼的动力。   “明星的脸真的好小好小……”   “本人也太好看了吧,他在发光诶!”   “呜呜妈妈,这是什么神仙颜值啊?”   “呼……”看到会场里的气氛掀到了最高点,经纪人卓凡长吁一口气,心里的一颗石头落下来。   这次主办方也太不靠谱,竟然让影音设备临时出现了问题,导致本该在一个半小时前就开始的活动耽误了这么久,好在它现在已经在正常进行。   然而,石头只落了一颗,还有另一颗高高悬着。卓凡刚回到后台,就有助理急急前来汇报:“卓哥,能改签去宁市的飞机不多,最快也得是十一点那班。”   “十一点?”卓凡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非常剧烈地弹跳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那块肌肉,正习惯性地皱眉,另一个助理哭丧着脸直念叨:“怎么办怎么办?这样就赶不上夏小姐过生日了。”   “小声点!”立刻,卓凡制止她的话头,警觉地向四面都环顾了一圈。   艺人的恋爱情况都是公司严守的机密,怎么可以大大咧咧地把人家女朋友的名字挂在嘴边?   好在,这一整层都拨给了他们团队当化妆间和休息室,并没有什么闲杂人等。卓凡收回视线,却并没能放下心,反倒变得神色凝重起来。   今天是那位夏小姐的生日。   按照原计划,陆冕在结束了这场首映式后,就该赶去机场,飞到宁市陪她庆祝。现在活动延误,原定的航班自然赶不上,只能改签。   卓凡本来是设想,先让陆冕提前出场,早早结束他的环节,这样改签最多不过改到个把小时以后,不会晚得太离谱。   现在倒好,直接推到后半夜,等陆冕到了夏小姐那里,别说赶不赶得上切蛋糕,人家的生日早就过了。   卓凡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问道:“可以坐高铁过去吗?”   “纪市到宁市只有白天才有高铁。”具备基本职业素养的助理不会没考虑过这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开车也行不通,有一千公里呢。”   彻底没了辙,卓凡勉强保持镇定:“那起码先打个电话跟夏小姐说一声吧。”   话音刚落,两个助理面面相觑,竟互相犯起难来。   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敢拨号,去当那个传坏消息的人。   “不就是打个电话?”卓凡感到好笑,干脆自己拿出手机,去找那个号码。   倒也不能怪他们两个,这位夏小姐实在是不太好说话。她性格娇纵得厉害,经常会为了一点点小事向陆冕大闹特闹,波及到他们这群无辜的助理。   过去数年,他们领教太多了。   尤其今天还是人家的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   想到这里,卓凡的心也不免紧张起来,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都按不下去。   -   宁市,紫金山脚下的独栋别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庭院里的树上缠满了气球和彩灯,这晚来的客人都是相熟的朋友,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烟花升上夜空,散作斑斓的光火。   夏晰坐在泳池前的躺椅上发呆,怀里抱着一只萨摩耶,它的毛发蓬松又温暖,她尖尖的小下巴抵在上面,仿佛被那团雪白的毛团打了柔光,整个轮廓都变得通透起来。她的肤色天然干净,瞳仁又黑又亮,一只精巧的银冠卡在头顶上,瀑布般的长发柔顺地沿着肩膀垂下。   “夏晰,生日快乐。”有人托着鸡尾酒杯走近,道了句祝福。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从刚才的呆怔中抽离回来,抬头粲然一笑:“谢谢,今晚要玩得尽兴哦。”   那人也笑笑,扬了扬手里的杯子正要走,忽而收步,指指她身边亮起的微光:“是你的手机在响吗?”   夏晰低下脑袋,才发现卓凡已经打来好几个电话了。   “夏小姐。”卓凡的声音略带歉疚,只听着这副口吻,她就能猜出他大致要说些什么。   那边的行程耽搁了。   卓凡详尽地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最后局促地道:“实在抱歉,这次情况实在不受控制,希望夏小姐可以谅解。”   “这样吗,”夏晰抚摸着怀里的小狗,它吐出粉红的舌头,舔她的手指,“我知道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似乎还有点不放心,补充着解释:“陆先生不是故意的,他还特地为你挑了礼物。”   “嗯知道了,我会等他。”夏晰还是那个语调,漫不经心,她偏过脑袋看不远处狂欢的人群,“辛苦你了,快去忙吧。”   “噢……好,也谢谢你的理解,夏小姐。”卓凡几乎是在一种震惊之下挂断了电话,看着自动休眠的手机屏幕,他满脑子都是不相信。   就这样,没事了?   从前连普通的约会迟到都要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惊动公司的高层,卓凡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这次是生日,他以为怎么都得好一番折腾,已经做好了脱一层皮的心理准备。   结果,对方只是来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竟然这么大度就放过了他们。   经纪人的困惑不解,不在夏晰的关心范畴内。   放下手机,她将怀里的小狗抱紧了些,接着自顾自发呆。   她的瞳色偏深,目光凝滞时有一种钝钝的娇憨感,很是惹人怜爱。   “想什么这么专心?”林答款款走来,在身边坐下,伸手在夏晰的面前晃一晃。   而在得到回答之前,她心里已有了数:“人还没来?”   “人”是指陆冕,这是闺蜜之间不需多言的默契。   “没有,他有事要晚到。”夏晰回答。   林答耸了耸肩,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林答见证了夏晰这一段拉扯长达七年的地下恋爱。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林答能劝的都劝了,怎奈何恋爱中的人都是当局者迷。   时间还在流逝,热闹的夜晚总嫌短暂,不经意就溜走好远。   临近夜半,客人们一拨一拨来告辞。   “夏晰,时候不早,我们先走啦。”   “谢谢你们来,路上注意安全。”夏晰站起来,被他们轮番亲昵拥抱。   能来生日派对的都是信得过的朋友,尽管说好要来的男主角一整晚没有出现,他们并没有借此八卦,彼此心照不宣地缄口不提,选择把话头放在了别处。   “亲爱的,今晚太美了。”   “我们走咯,小公主,要开心。”   “找时间去我那儿喝酒哦。”   ……   张灯结彩的庭院渐渐空落,林答也走到身后,搭住夏晰的肩膀:“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而她摇摇头。   “你明天一早不是要飞巴黎血拼?”夏晰反手拍了林答一下,笑容浅浅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神色平和如水,林答看着莫名担忧,几度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无奈地一转身,在大门前上了车。   偌大的别墅冷清下来,夜晚恢复了本属于它的宁静。   佣人们收拾了残局,各自歇下,夏晰也上了床,熄了灯,却很快又坐了起来。   她望着忘了拉上的窗帘,发现原来这晚有月光。   -   一束昏黄的远光灯线穿梭过黑夜,熟悉的车停在了别墅的门前,门卫室也跟着亮了灯。   夏晰忘了自己在窗台前趴了多久,她托腮静望着楼下的一切,打完一个大大的哈欠,才慢吞吞地转了身,下楼接人。   这么晚,保安都犹豫要不要去贸然叫醒主人,见她自己下了楼,总算是松了口气,恭敬地上前道:“小姐,陆先生来了。” 第2章 地下恋人   陆先生来了。   这句话在脑海牵起细微的末梢神经,夏晰微微偏头,举目是茫茫的夜色,陆冕刚从那辆房车上下来,关了车门。   “砰!”不大不小的声响,在夜里听着要比白天清晰。他收回修长的手臂,同时转身,那张俊美的脸正好落入了她的眼帘。   眉骨高耸,鼻梁挺拔,路灯自头顶直直照下,他的眼眶与唇角被阴影遮蔽。看着这张脸,会有一种在欣赏杂志内页的黑白大片的感觉。   好看。夏晰在心里想。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冒出的念头,实在是没什么新意。她习惯性地想到,等意识过来时,只有自嘲地笑笑,然后朝着对方迈了两步。   陆冕也朝着她走来,他个高腿长,步伐跨度大,走动时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走路带风”。相比起来,提了行李的助理在后面跟着就稍显吃力,走近时还能听到喘,他小心翼翼地对夏晰笑:“夏小姐好,夏小姐生日快乐。”   夏晰点一点头,肩膀倏地一热,是陆冕的手落在了上面,很温暖。   “穿这么少。”他说她,不知道是体贴,还是不满。其实这会儿已是初夏,只不过被山间来的夜风一吹,裸露在外的皮肤温度骤降。   想着,肩上的温暖落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上楼。”   两个人的背影相安无事地朝着屋内走去。   助理原以为会迎来一场暴风骤雨,没想到氛围会这么和谐,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这夏小姐,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上一次那场激烈的争吵仿佛还在耳边,记忆犹新,那一度让他对恋爱产生了极大阴影。而眼下的反差则令人更是惶惑,他发着懵把行李交接到保安手中,退出夏宅的大门,急急忙忙边上车边打电话向卓凡汇报去了。   二楼房间,夏晰走到窗前,看到房车驶离的尾灯,停了两秒,便拉上了窗帘。   这是与陆冕在一起养成的习惯,独处时第一时间关窗拉帘,以防有狗仔偷拍。其实这栋别墅私密性做得很好,四周没有别的建筑,还安装了干扰航拍器信号的设备。但拉窗帘已经成了一种心理安慰,不做这一步,总感觉哪里不踏实。   夏晰还站在那儿,陆冕的脚步在地板上轻叩,他走到了身后,一双手将她揽入怀中。   “怎么不接我的电话?”他低柔的话语在耳畔响起。   手机上确实有几个未接来电,应该是陆冕结束活动以后打来的,夏晰发现的那会儿,他已经在飞机上了,她打过去听到关机的提示音,还恍惚了一阵子。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会漏接电话,她怀疑是手机坏了,还是她这个人出了什么毛病。   夏晰挠挠头,说:“我没听到。”   “我当时在和朋友聊天,今晚来了很多人。”她补充着道,她说的不对,应该是“昨晚”。   “真的。”背对着陆冕的脸,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只能从语调里听出他的半信半疑,还有试探,“不是生气?”   夏晰愣了会儿神,没说话,接着就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箍紧了些,他低下脑袋,与她的脸颊蹭了蹭:“对不起,我来晚了。”   呢喃声像亲吻,贴着她的耳廓低低渗出。夏晰心中有异样的悸动,她用深呼吸找回神志,忽然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生日快乐。”陆冕对自己说着,与此同时,夏晰抬起了她陡然变沉的左手腕。   一只宝石手镯挂在手腕上,随着翻转的动作,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是夏晰会喜欢的那种,上次在拍卖会遇到一个品相没这么好的,她没能拍到,当时还不太开心,本以为他不会放在心上。   精工细琢的手镯吊着她纤细的腕骨,苍白的肤色在折角处略微透明,焕发出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你喜欢的,对吗?”陆冕问她,她把头点了一下。   “那亲亲我。”他柔声道,像在和小孩说话,一面说,一面把脸递近了些。   夏晰抬起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脸颊,有点儿扎人,很晚了,他的胡茬长出了一点点,青青地爬在下颌边缘。   “嗯。”陆冕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把她转过去的时候,唇角往上扬着,“今天怎么这么乖?”   夏晰呆呆地看了他半晌,刚想到什么要开口,后脑勺被摸了摸:“是累了吧,我去洗个澡。”   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响起来,很久以后,夏晰才回过神,走到床前坐下。   一只黑色手机就躺在手边,是陆冕的,她无意一侧头,看到亮起的屏幕上,不断弹出新的信息。   “出分了出分了,豆瓣8分!#鼓掌##鼓掌#”   “票房也可以,这个题材第一天拿五千万很棒了。”   “自来水很多,后续走口碑路线,票房还有很大的上涨空间。”   是了,她想了起来,昨天是陆冕新电影首映的日子。   对于《心跳回忆》,夏晰了解不多,只知道它真的拍了好久,这部戏的导演是个爱烧胶卷的偏执狂。那段时间,陆冕动不动就处于失联状态,整个人也爆瘦。其实他不必那么辛苦的,他早红了,这部电影又不是什么大制作,片酬不高,题材也不主流。   是为了拿奖吧。   陆冕对影帝的头衔真的好执着,分明他的演技已被业内业外一致认可,拿满各项奖只是时间问题,他还不到三十岁。   准确来说,是二十六岁。   多好的年龄,事业上升期,前途无量。当陆冕的影迷,一定都很幸福吧,他的演员生涯还会很长很长,有无数新的作品在等待他们欣赏。   那么,如果当他的女朋友呢?   夏晰对着屏幕出神的当儿,又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见到夏小姐了吗?没有生气吧?要好好哄着人家。”发件人是卓凡。   夏晰反复消化着那几句话,直到浴室里的水声静止,她抿抿唇,将手机倒扣朝下,坐远了些。   “等无聊了吗?”人走到身边摸她的头顶,依旧是温柔笑着的,带着一股清爽的水汽,洗过澡的陆冕满身都是好闻的薄荷味。   他整个人抱过来,空气里都充满了清新缱绻的气息,灯在头顶上关了:“很晚了,早点睡吧。”这语调,确实是哄她的口吻,很有耐心。   她用手指摸摸他的脸,光滑而柔软,胡茬刮得很干净,他偏头就亲亲她的指尖。他们好像好久没有这么亲密了,她再碰他却没什么反应,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是睡着了的样子。   夏晰也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又睁开。   这一睁,就过了很久。真是奇怪,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疲惫归疲惫,到这个时候,仍旧没有一丝困意。   凌晨过后,就是黎明,天边渐渐出现微曦,沿着窗帘的缝隙透进来。   暗色中,夏晰撑起一边胳膊,慢慢坐了身。她端详着男人熟睡的脸,犹豫过后,对着他轻轻叫了一声:“陆冕。”   没什么反应,她并不抱什么希望,他睡得实在是太沉。   而几秒后,寂静中升起了一声回应:“嗯。”带着浓浓的睡意,陆冕的眼睛依旧闭着,眉头稍稍蹙起一点皱褶。   夏晰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睡不着。”   “嗯?”他的声音含含混混的,似还在梦境中沉湎,抽离不开。   夏晰背过身,又说了一遍:“我睡不着。”   身后又是良久没有动静,也许是她太过分了,是她自己睡不着,怎么能要求别人也跟着不眠?正当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只手拉住她,带进了怀中。   “怎么了?”陆冕睁着惺忪的睡颜,茫然地问她。   可能是领悟到了什么,不等她回答,他就自己得出了一个答案:“是想要吗?” 第3章 地下恋人   腰际的手温烫着人,陆冕问得她没有防备,只来得及摇了一下头:“不……”   剩下的话被他尽数封入唇中。   太阳冉冉升起,再西沉,夏晰醒来时房间里依然暗着,还以为自己没睡多久,而一推窗,外面已是落日了。   楼下的泳池水波荡漾,在余晖的映照下激起着金灿灿的水花,有人在游泳,“哗啦啦……”她抬起酸痛的手臂,揉一揉眼睛,认出来那是陆冕。   除了陆冕,不会有别人,他像游鱼般轻盈,从宽阔的泳池中穿梭而过,肌肉线条清晰的漂亮身体尽收眼底,从肩背到修长的腿弓都一览无余,入眼是种令人极其愉悦的视觉享受。   夏晰站定,想再看得更清楚些,不经意间一低头,脊柱牵动了身上各处的酸软,令她不由地“嘶”声吸气。   早上那会儿,不该叫醒他的。   后来还是她求他才停下,期期艾艾,音不成调。   “还会睡不着吗?”陆冕的喉结压抑不住地下滚,他问了好几遍,终于是放过了她,一结束她就睡死了过去。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还跌跌撞撞走不稳路,他已经早早起床,在楼下游泳,完全不像一个为电影宣传连轴转了好几天的人。   精力这样好,还高度自律,难怪八卦论坛盘点身材好的男明星,他都是首当其中上高赞,就连说到“基圈天菜”,都有他一份提名。   夏晰看着,直到陆冕一个潜泳钻出水面,顺势仰头的动作带着目光投了上来,她没来由地一乱,退后就关了窗。   洗了脸,再下楼,他已经上了岸,坐在躺椅上接过佣人递去的苏打水。   “小姐。”佣人一转身看见夏晰,颔首问候,他循声回过头。   黄昏的光线中,男人脸庞分明的棱角如同墨笔勾画,动静间惊艳绝伦。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声调淡淡地关心,等她走近,伸出一只手,将她握在手心里轻轻捏着,唇边浮出了笑。   夏晰想了想,回答他的问题:“我饿了。”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正要离开的佣人折回一步,好意提醒,夏晰却忽然移了目光发愣。   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陆冕肩上有东西,是一圈完整的牙印,被池水一激,暧昧的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除了那块牙印,还有一些细小的抓痕不规则分布在别处,她瞬间红了脸,挣脱他的手,走到一边。   “怎么?”陆冕不明所以,瞧见她从架子上拿下浴衣来,才了然,笑着起身接过披上,随手系了带,重新牵回了她,“去吃饭。”   夏宅的厨房熟知陆冕的饮食习惯,这晚为他单独准备的,照例是那固定的几样:油醋汁拌杂蔬、无油煎鸡胸、三文鱼炒藜麦。   这种彻底摒弃口腹之欲的食谱,夏晰最初也曾陪着他吃过两顿,实在是咽不下去,一直很佩服他可以数年如一日坚持这么久。陆冕倒并不是易胖体质,未入娱乐圈之前就是个清瘦的少年,无奈镜头对艺人的要求本就严格,而他对自己又近乎苛刻。   陆冕往鸡胸肉上洒着海盐,夏晰也拿起了一小碟蛋奶布丁,身体的疲惫让她对别的没什么胃口,只极度渴望甜食。吃完这一碟,她又将手伸向了另一盅红豆抹茶,这时陆冕的声音淡淡飘来:“少吃点糖,对身体不好。”他把甜的东西、淀粉类食物,统称为“糖”。   夏晰抬头看看他,他正往桌沿磕开一只白煮鸡蛋,动作漫不经心的:“上次是不是你喊牙疼?”   “我不是蛀牙,”夏晰有点无辜地纠正他的说法,“是长智齿了。”   她这么一说,自己想了起来,过了昨天的生日,她已经满二十五岁了。   为什么二十六岁的陆冕让人感觉好年轻好年轻,风华正茂,而她比他小一岁,反而会有一种危机感?夏晰睁大眼睛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时一只手伸来,把她的下巴提过去:“让我看看。”   她没在状态,下意识就听了话,对着人把嘴张开。   “啊――”陆冕好像个真的牙科医生,仔细地扫视了一圈她的口腔,目光灼灼的。   她的牙齿洁白又整齐,糯糯的两排,甚至有点可爱,尤其是舌头软软地窝在牙床间微颤。   陆冕收回手后,她就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很莫名其妙地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弯了眼,少见他这样乐不可支的样子。   “你笑什么呀?”夏晰还要懵懵地追问,手牵住他的袖子,看到他笑意反倒更深。   这时餐厅门敲了两下,一个手机被人递了进来。   “陆先生,电话。”   陆冕胡乱摸了一把她的脑袋,起身去拿,在夏晰的一阵失落中,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   接完了电话,陆冕直接上了楼。   夏晰跟过去,一直跟到房间里,见到他脱下浴衣,往身上套了T恤,顺手整理了一下行李箱。她挨着门框,问了一句:“你要走了吗?”   “嗯。”陆冕没回头,三两下套上了长裤,笔直的腿往旁边一跨,他从桌上拿下个什么放进箱子,“苏市有个活动,我得赶着过去。”   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连饭都顾不上吃完。   夏晰没说什么,默默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收拾着东西,无意间抓过桌上的一打剧本,顺手就拿起来,还以为是自己的。   “这是什么?”看清封面上的字,他才转过来,问她,“是你的呀?”   夏晰点点头。   “接戏了吗?”陆冕有略微的惊讶。说起来,夏晰也可以算得上半个圈中人,她是带着玩票性质参演过几部电影的,戏份不多,没激起什么水花。也有导演看好她,递来了橄榄枝,但电影拍摄周期动辄数月,这么长时间都不能与陆冕见面,她的考虑结果往往都是婉拒。   现在,她突然接了戏。陆冕随手翻了几页,看上面做的笔记,她接的还是女主角,以这份剧本的厚度,少说也要在组里待上半年。   陆冕有些不解,表面却还是装作随意地问道:“怎么突然想要演戏了?”   其实,他也是不赞同夏晰在演艺圈发展的,这条路太辛苦,以她的家境没有必要吃这碗饭。像以前那样随便演演打发时间,就挺好。他想到这里,不由挪揄着来了一句:“缺钱花?”   这句话当然是开玩笑,以夏家这么厚的家底,就算破产了也有每年大笔的信托基金可以领,怎么也不至于到缺钱的地步。   只是没想到,夏晰自门边走了过来,从他手里拿走了剧本,抱在怀中,还真的一本正经回答了他:“嗯,有点缺。”   陆冕挑眉。   “最近跟爸爸吵架了,”她低着头说,“他可能以后都不会给我零花钱。”   陆冕听着这句话中满满的孩子气,不免觉得好笑,她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夏父当作掌上明珠宠着呵护着,养出这么个爱闹脾气的小性子。   “就为这个?”他揽过她的肩,耐心地开导,“吵个架而已,夏叔叔那么疼你,过几天就好了。”   夏晰久久不说话,过一会儿,才用蚊蚋一样小的声音说:“不会了,这一次是来真的。”   立刻,她的鼻子就被刮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小坏蛋。”陆冕把她拉入了怀里,“没关系,以后我来给你零花钱,我养你好了,不需要你这么辛苦去工作。”   他的语气真挚动听,听得她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真的吗?”她的脸抵在他的胸口,声音被堵得闷闷的,“能养一辈子吗?”   “当然,怎么就不能?”陆冕反问道,可是下一秒,他的手机又在口袋里急急地响。   夏晰被放开了。   “车在楼下,我要走了。”陆冕弯腰提起地上的箱子,往外走。   她心口有什么扑棱了几下,人追出去,直到了楼下,有助理前来接他的行李。   这样的场景,夏晰经历过无数遍,她早该习以为常才对。然而这一次,她却无比恍惚,心中始终有个时钟在滴滴答答地响着,不让她安宁。   夏晰只觉得自己脚步一轻,人就踉跄下了台阶,上前去拉住了那个人的衣摆:“陆冕。”   “嗯?”陆冕回过头来,还当她只是分开前的不舍。   助理也知趣地提着他的箱子速速跑到车后,给他们留出单独告别的空间。   “陆冕,”夏晰直视着男人的眼睛,再次叫了一遍名字,“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陆冕为她郑重其事的态度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便放柔了声音问:“怎么了?”   “我有好多事情想跟你说,憋在心里很久了。”夏晰咬紧了嘴唇,其实她今早就想说的……每次见面的时间这么短,只够匆匆说上几句话,他就又要离开。   陆冕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当他的亲吻落在额头上时,夏晰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大口气。   然而,接下来他说出来的话却是:“下次吧。”直让她不可置信地仰起了脸。   “这次的活动很重要,很久以前就在准备了。”陆冕拉下她抓着衣摆的手,温柔地哄骗,“不要着急,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第4章 地下恋人   一大帮子人都在等,时间安排得紧凑,晚了又要耽误后续的一连串事,陆冕无暇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细想,匆匆忙忙就上了车。   晚上八点半,银城酒店砚海厅人潮如织,时尚杂志DC主办的华语电影文化沙龙已经开幕二十分钟,娱乐圈各界人士聚集于此,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闪光灯快门声不断。   注定充满忙碌的一晚,工作人员们不时在人群中盘桓周旋,接待侍应,确认一系列程序都在正常运转,才得闲停下来在角落歇口气。   “不是说,陆冕要来?”其中一个女接待翻着宾客名单,再次确认了一遍那个位列前排的名字。   另一个闻言探过头来看一眼,再环顾了一圈大厅:“不来了吗?还想问他要个签名的,我同学特别喜欢他……”   闲谈间,一群黑西装的安保人员从大厅的各个角落集结过来,步伐整齐划一地从大厅小跑穿过,引起了人群的一阵不小的骚动。   他们在厅门前停下,列成两排站定,其中两个走上前,分别去拉左右两扇厚重的厅门。这样的阵仗,让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将目光一同投过去,想看看要登场的是哪号人物,在这种大牌云集的宴会上,敢如此高调。   金色的大门缓缓拉开,灯光铺下来,一丛皑皑的白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来人上了年纪,眼角都是风霜,伴随着一抹招牌式的慈祥笑容。   人群稍愣一秒,立刻爆出惊呼:“李哲导演!!”   李哲,影史上成就最高的华人导演,从业数十年来并不高产,但手中十几部作品横扫了国际上的各大奖项,不用说这么大排场他完全当得起,光是他的出现就直接把整个晚宴的逼格都拔高了一层。   重磅人物亮相,众人尚未回神,就发现大导演身后还跟了一群人,全都是圈中有分量的知名演员,站在一起颇为壮观,跟随老爷子不徐不疾的步伐,浩浩荡荡一同入场。   这些人当中,就有陆冕。   高挑挺拔的身形,即使在众多明星中也出类拔萃,人群里一眼就能辨认出来,他穿着一身Poseidon高定西装,从容不迫地走在李哲身边――他竟是离大导演最近的那个,几乎并肩而行,只落后半身的距离,而李导偶尔还侧头主动与他说两句什么,微微笑起来。   一时间,众人内心除了惊讶,一个个都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   “陆冕?他跟李导合作过吗?”   “没听说过,可能是准备合作了。”   “天,怎么搭上的?”   窃窃交流了一轮下来,大家心中已基本有数,明面上,这个大排场捧的主角是李导演。实际最意气风发的那个是谁,再明显不过,这约等于是预定了下一部戏的男主角了。毕竟,在跟着李导的那一群明星中,就只有陆冕还没有拍过他的电影。   “李导。”还是有人先反应了过来,拿起香槟杯上前。   “文先生。”李哲笑眯眯地认出对方,百观奖协会的董事局主席,他侧身揽过自己一见如故的优秀演员,“我向你介绍一下……”   “介绍就免了,”对方把香槟往身后一递,直接握住陆冕的手,“这么红,谁不认识啊?”   身边的人们跟着哈哈大笑。   “咔嚓,咔嚓……”   摄影师们不会放过这一幕,从各个角度将影史的瞬间定格,毋庸置疑,如今的陆冕风头正盛,是他们今晚拍摄工作的重中之重。   “竟然要和李导合作了,资源真好。”一个摄影助理忙前忙后调整器材,嘟囔了一句。   “是我我也要他演我的电影,业务能力能打,人长得也帅……”摄影师看着镜头中无可挑剔的精致脸蛋,感叹着,后面又喃喃跟了一句,“嗯,野心也是真的大。”   陆冕的野心是写在脸上的。   无论什么,他都要做到极致,身材严格控制,演技悉心打磨,动作场面坚持亲自上场不用替身,出道五年时就拿到了他演员生涯的第一个最佳男主角,当时他还不满二十四岁,一举打破了周梦琪二十六岁成为最年轻华飞影帝记录。   眼下一部刚上映的《心跳回忆》,也是奔着拿奖去的,陆冕在片中把主角扭曲变态的性格诠释得淋漓尽致,丝毫没有偶像包袱。不说拿奖,提名是基本跑不了。   而现在他又拿到了李哲的资源,这是破一个记录还不够,还想再当个最年轻满贯影帝?   这么年轻,还真的有可能。   摄影师一面啧啧称叹着,一面把镜头焦距调近了些,好争取多拍几张未来大影帝的高清特写。   -   晚宴进行到中场,陆冕独自离席去洗手间。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软毯,脚落下去几乎都没什么声音,耳边的喧嚣与嘈杂暂时告一段落。他在水池前洗了手,水花溅到某处时忽感刺痛,抬起来才看到指关节上的一处小小的伤口,好像是什么小动物的爪子新挠上的。   片刻的失神,夏晰的那副柔柔弱弱的小模样浮现在了眼前,陆冕不经意笑了一下,正回身找烘干机,门外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陆先生。”   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站在那儿,从身上礼服的隆重程度来看,应该也参加晚宴的某个艺人,她脸上的妆容不重,腮红扫得略微夸张,倒是很适合她的年纪――只是这谄媚的眼神可不似她的长相一般清纯。   也许是因为陆冕转身时还沉浸在回忆中,脸上尚有笑容的余韵,她无形中得到了鼓励,大着胆子问:“你不记得我了吗?我跟你一起演过《囚心》,我演那个被绑架……”   “你是那个NG十七条的。”陆冕打断她的话,淡淡道。   本身身为敬业演员,对于这种严重违背职业素养的同行,自然印象深刻。   “是我。”女孩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感到惭愧,反而欣然往前走一步,“你记得啊,是不是因为我太笨……”   “离我远一点。”陆冕再次打断,脸上的表情骤冷。   冰霜般的冷峻与他平日的翩翩风度形成巨大的反差,让那人不由浑身一抖,后退了好几步。   精心准备的搭讪词全然不敢再继续,只能灰溜溜地退出去。   -   结束了沙龙晚宴,下一个行程接踵而至,陆冕又处于电影宣传期,活动基本就没有断过档。   一眨眼,他走了已经有一周之久,日夜兼程的人对于时间没什么概念,直到卓凡在车上跟他对起行程表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问一遍:“今天周几?”   卓凡说了,然后就看到他飞快地拿起手机,点开夏晰的头像。   卓凡略略瞟一眼,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很简短,大约就是“早安”、“晚安”这种互相问候的字眼,好在每天都有,从来没有间断过。   今天早上还发来了一句:“我起床了。”看来,陆冕的小公主目前情绪稳定。   那一刻,他好像和陆冕同时松了口气,在他们的共识中,这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对了,你前几天让我去申请副卡,银行已经给你发过来了。”正巧想起,他从包中掏出一只信封,“是要送给夏小姐用的吧。”   陆冕不置可否地接过,拆开捏在手里,眉宇间的神情都柔软了几分。那天跟那孩子说要养她,并不是随口哄她开心的,不知道她收到这张卡,会有多惊喜。   他沉浸在这念想中,甚至于有些期待她的反应,忽听卓凡满是感慨地道:“只要你们不折腾就好。”   从前见他们感情太好还会担忧,总担心陆冕哪天一个冲动就跟人家结婚了,把大好的事业前景断送。后来卓凡才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像陆冕这种事业心极强的人,不可能让感情上的事影响自己的星途一分一毫。   倒是他们频繁吵架,连带着他们这些工作人员要一起伤神费脑,整天挖空心思帮自己的艺人哄女孩子,这算什么事?   好在最近情况好了很多。   卓凡思索着这些,也有点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旁敲侧击提出他的困惑来:“有没有觉得,夏小姐最近脾气变好了?”   “有吗?”陆冕本能反问。   莫名,他对经纪人的这些话有点反感,却又不知道哪里奇怪。   陆冕想了想,摇着头为夏晰说话:“她以前性格也不差。”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到底是欣慰的,夏晰能学着懂事,理解他的工作,这样很好。   回想到上次见面时她对自己依依不舍的样子,身为男人多少享受这样的感觉,陆冕不觉弯起了唇角:“可能她只是越来越依赖我了。”   陆冕收起了卡片,保姆车照旧在路上稳稳行驶着,载着他去下一个远方。   而几百公里之外的某处,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独自在长椅上坐着,面容苍白,目光迷惘。   她细伶伶的双手捧着只手机,屏幕停留在备注为“亲爱的”的聊天界面,对话框上,静静躺着一条待发送的信息:   “我想跟你分手。” 第5章 失眠门诊   那一行字被她改了又删,来来回回打了好几遍,始终发不出去。   她仿佛可以看到之后发生的事,陆冕会挽留,而她会不舍,这种无聊的游戏不是第一次发生,她不想再重复了。   但是她又忍不住一遍一遍打出来。   忽有一道巨大的力量从她手上猛然带过,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到“啪!”的一声,手机脱手飞出去,重重摔在地砖上。   夏晰一惊,抬起头来,看到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从自己的面前冲了过去,一跃爬上了医院走廊的护栏。   似乎是要轻生,心脏快跳出了她的嗓子眼,好在,几个反应迅速的路人已纷纷上前拖住了人。   那个人拼命要挣脱,却无济于事,只能发出悲怆的哭喊,像是动物濒死的叫声,尖锐而嘶哑。闻风赶来的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将他拖了下来,按在地上打了一针镇定剂,场面这才控制住。   围观的人群散开了。   夏晰也起了身,去将自己的手机捡起来。屏幕碎成了蜘蛛网,按来按去都是一片斑斓的杂色。握着它,夏晰一时有些腿软,仍旧为刚才的那一幕惊魂未定。   自己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她胡思乱想着。   直到头顶上的广播叫了她的名字:“请23号患者夏晰到5诊室就诊。”   ――这一天,夏晰一个人来到医院,挂了失眠门诊。   “夏晰,你好。”推门是窗明几净的办公间,医生在桌后端坐,接过她递去的挂号单,“请坐下,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夏晰坐了下来,有些紧张地地下了头,她是第一次来公立医院,“我睡不着。”   “嗯,多久了?”对方是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问道。   而她仍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状态:“很久了。”   说完,就听见他轻声笑了一下:“很久,具体是多久呢?”   夏晰抬起了头。   这个医生的声音很温和,从她进来的那一刻起,始终都用一种友善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眼睛。   从前听说公立医院里的人态度都很冷漠,原来并不是真的。   她回忆着计算了时间,告诉了他。他一面在病历单上记录着,一面满是感触地道:“是有点久呢,一定很辛苦吧。”   夏晰半天都没有说出话,医生的温柔让她有点受不了,很想哭。   她紧咬的嘴唇缓缓松开:“我……我家里出了很不好的事。”   “了解了,”医生点点头,“你是在为这个焦虑,对吗?”   “我不知道。”夏晰说。   她在脑海里搜寻着词汇,犹豫着该如何表达:“还有很多,别的事情。”   “比如呢?”医生问。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似的,开了口:“我有一个在一起很多年的男朋友,因为他工作的性质不能公开,最近我总觉得我们……好像走不下去了。”   第一次对着别人叙述自己与陆冕的事情,夏晰感到很不习惯,甚至羞于去面对,尽管它们都是事实。   医生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过。   当她停下来的时候,他才有些抱歉地说:“夏晰,我只能解决你的睡眠问题。”   他低下头去整理她的病历:“其他的,属于心理疏导的范畴,可能心理医生才能给你帮助,我帮你写个转诊单好吗?”   “沙沙,沙沙……”夏晰听着笔尖在纸页上滑动的声音,发了会儿愣。   也对,这里是失眠科,并不是心理咨询。她居然对着个陌生的医生,一下子说了好多,大概是太久没有人倾诉了吧。   “对不起,”她小小声地道歉,“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对吗?”   听到这样的话,年轻医生写病历的手忽然顿了一下,他抬眸看了看面前的病人。   手里的笔一动,“唰――”一下,就将刚写下的那些字都涂掉了。   “倒也不是。”   -   正午的阳光照耀着花坛上的灌木,看完了医生的夏晰迈下医院门前的台阶,一辆亮银色的豪华跑车正徐徐驶来,为她落下了窗。   窗后,是林答的脸,墨镜卡在小巧玲珑的鼻梁上,烈焰红唇微微一扬,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上车。”   她刚从巴黎回来,好像都不用怎么倒时差,照样是一副神清气爽、精神饱满的样子。   夏晰在副驾驶上坐下,药袋放在腿上,手慢吞吞地去抓安全带。   手机摔坏了,身上又没有带现金,没法坐车回家,她只能借了医院的座机,给林答打个电话让人来接自己。   林答一踩油门开出了医院停车场的闸口,看了眼身旁苍白的小脸,发现她连妆都没有化:“这是怎么了,小可怜?”   “感冒还是牙痛?”林答看了一眼药袋,又疑惑得很,那里面的大盒子无论是体积还是形状,一点都不像是普通的感冒药,“怎么不去你自己家的医院?”   夏家产业涉猎范围广,旗下私立医院的医疗水平和服务质量在宁市数一数二,夏晰从小到大有个头疼脑热都是直接去那里看的。   夏晰抿了抿唇,回答:“怕我爸知道。”   所以,她一个人打车出来,连家里的车都没有用。   “为什么?”正巧十字路口是红灯,林答停下车,好奇地向她伸来了手,“给我看看。”   夏晰没有拒绝,任由她涂黑了指甲的手从面前把袋子提过去,翻出了里面的诊断书。   目光落在纸上的前一刻,她还是笑着的,等看懂上面的字,面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你怎么……”   后面的车忽然按起喇叭,是绿灯亮了。   林答眨了好几遍眼,才放下手里的东西,将车开了出去。   她花了一些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心情,良久,才对着夏晰说:“这个药,你要少吃。”   “我知道。”夏晰说得很轻松,“我只是,暂时调整一下。”   隔了几秒,她叮嘱:“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林答表情复杂地扭头看她:“陆冕知道吗?”   “他没空听我说这个。”夏晰只说了这一句,她就懂了,再没了话。   只是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握拳在仪表盘磕了两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   这天晚上,夏晰早早上了床。   她拆开了从医院带回来的药,照着医嘱单,就水吞下药片。药效起得很快,当她放下水杯时,晕乎乎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头顶,将她的思绪包裹着,这种状态,很像喝了几小口长岛冰茶的微醺。   药是有抗焦虑成分的,真的管用,夏晰关了灯,闭上眼睛躺在黑暗里,整个人都十分平静。过往种种困扰她的那些事情,此刻在她的脑海中就像化作了泡沫,一戳就破,随着空气的流淌蒸腾挥散了,留不下一点影子。   她就在这样的平静下,慢慢坠入了睡梦。   梦里竟然有婚礼,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教堂里,牧师手捧圣经,面色庄重而虔诚:“夏小姐,你愿意让陆先生成为你的丈夫吗?无论贫穷或富贵,快乐还是忧愁,健康也好,疾病也好,顺境也好,逆境也好……你都将对他毫无保留,绝对忠诚,陪伴他直到永远?”   几乎是不假思索,夏晰就脱口而出:“我愿意。”   牧师转向另一个人:“陆先生,你愿意娶夏小姐作为你的妻子吗?无论贫穷或富贵,快乐还是忧愁,健康也好,疾病也好,顺境也好,逆境也好……你都将对她毫无保留,绝对忠诚,爱护她直到永远?”   梦里没有颜色,也看不人的清脸,夏晰却清晰地听到了陆冕坚定的声音:“我愿意。”   那一刻,快乐飞出了彩绘的玻璃窗外,飘向无际的天空,干枯的树梢上缱绻地开出花来。   牧师笑着说:“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陆冕便转过身,托住了她的面颊,俯下来缠绵悱恻地吻。那个吻异常的真实,夏晰觉得,就像是真的发生了一样,直到醒来时,触感还在唇上久久停留。   直到她睁开眼睛,看见男人近距离放大的脸。   “唔……”夏晰呼出半声,余下半截却被陆冕悉数攫取吞咽,他动情地吮着她的唇瓣,拇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吻够了才松开她,往后退了些,他单手撑着脑袋,用另一手的指尖挠着她的鼻子:“做了什么梦?笑得好开心。”   “你,你……你怎么来了?”夏晰讶异地看着这个奇迹般地一大早冒出来的男人,半天回不来神。   陆冕的手在她的脸颊上轻抚着,他目光似乎有所沉迷,凝固了一刻,才轻声说着:“因为你说想我啊。”   夏晰琢磨着他的话,感到很茫然,是她失忆了吗?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我什么时候说过?”   说完,她看见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自己发给我的,怎么不承认了?”陆冕笑了笑,顺手从床头拿来手机,打开聊天记录给她看,只一眼,她就愣住。   是昨天,那条她删删改改好几次的信息,原来在手机落地的时候,就自己发了出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神奇地变成了三个字:   “我想你。” 第6章 失眠门诊   我想你。   夏晰直直地盯着那三个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发完就关机了,”陆冕的声音还在耳边持续,“打不通电话,信息也不回。”他的语气又没有责怪,不注意听倒像宠溺似的,“是不是就想让我担心?”   夏晰的脑袋瓜木木的,复杂的情绪交织成一片,她倒推的记忆停留在医院里,被那个病人撞飞手机的一刻。   也许,这是天意吧。   “我手机摔坏了。”她闷出一句解释,陆冕的唇角不经意弯了弯,看这表情似乎是没信。   毕竟在记忆中,夏晰的“前科”不算少,故意失联可不就像她会做出来的事?   她垂下茸茸的眸子,也不想与他多说,却被他捏着下巴再度提过去:“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夏晰还以为陆冕是要接着追究手机的事,反应便淡淡的,心想,大不了一会儿拿给他看看。   而他慎重地思索了一会儿,才委婉地问出来:“你父母最近有点不愉快吗?”   瞬间,夏晰的表情凝固。   他是听谁说的?   陆冕说的是她父母婚变的事。   提起夏晰的父母,宁市谁不知道他们相亲相爱,相敬如宾呢?   夏父是个浪漫的男人,人到中年,生意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为太太画各种各样的画像。   谁又知道,就在半个月前,母亲剪碎了家中所有的画像,烧了个精光,因为她无意间发现了丈夫出轨的证据。   这对母亲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对夏晰又何尝不是如此。   “要不是我爸昨晚给我打电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陆冕坐起身,低头端详着她。   夏晰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家的家丑在宁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她听见陆冕疑惑地问:“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难怪那天她过生日,父母却都不在家,问佣人也都是支支吾吾前后矛盾,一会儿说工作忙,一会儿说出门玩了。   陆冕皱了皱眉头,回想着这些,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上次来时就觉得你怪怪的,是因为这个?”   夏晰没说话,她心里重复回放着陆冕的那一句:“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是啊,怎么不早点告诉他?   她明明有好几次都试图要跟他讲。   直到被陆冕抱起来,圈进了怀里,她还在反反复复地想,接近魔怔。   好在他下一句又轻易戳中了她的内心:“都是我不好,没有好好关心你,对不起,夏宝。”   夏宝是只有家人才会叫的小名,她终于平复了些,愿意去看他的眼睛。   然而也只是这么一会儿,随手放在一旁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陆冕放开她去接电话了。   夏晰的心空落了一阵,自己慢慢降了下来,她也自己起了床,走进浴室里洗漱。   镜子里的脸相比昨天,不那么憔悴,应该是昨晚早睡了的缘故,那药是好用的,她心也平静了,低头刷了会儿牙,又忍不住抬头看看自己。   陆冕接着电话不知去了哪儿,门外静悄悄,她照够了镜子,转身拐进衣帽间,从衣架上随手拿下了一条连衣裙。   清早的空气微微透着凉,睡衣从肌肤上扫过,仿佛有风在吹拂。夏晰衣服换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她忘了关门,那里不知何时有人的,陆冕一脸似笑非笑,又目光坦然地肆意对她望着。   夏晰一把就拉下了衣摆,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而陆冕则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把她逼退到一排衣架前,再后退就要被衣丛埋没。他伸手将她扶了出来,摸了摸脸颊,声音中有微不可闻的笑意:“夏宝真好看。”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一叫她的小名,她的心就软了。   “带你出门散散心,好吗?”陆冕问,他很难得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他的身份实在是不方便陪她出门。   夏晰点了点头。   却依然难为情,分外不自在地推了推他:“你先出去等等我。”   话说出口,陆冕并没有离开。   他靠了过来,抱着她转了一个方向,推了几步,将她抵在墙上。   低下头,声音喑哑地问了一句:“就在这里等不行吗?”   -   车在宁市的高速公路上轻快地行驶,夏晰软绵绵地倚着陆冕的肩膀,目光呆滞。   “爸爸常常给妈妈送花,而且是亲自去花店挑最好看的那几朵,从我小时候到上大学,他坚持了二十年。”   “不记得是哪一天我回到家里,看着餐桌上空荡荡的花瓶,忽然想起他好像很久没送了,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出了问题吧。”   “我妈妈应该早就知道,她一直憋在心里,没有告诉我,只是那天突然爆发……”   说这些的时候,夏晰的心里平静了许多,事情发生在她生日前夕,两周有余,她差不多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了过来。   陆冕握着她的手,偶尔安慰她几句。其实成年人对待父母的婚变照理不该如此脆弱,夏晰的种种表现像个小孩子,她是被过去的夏文轩保护得太好了。   他亲亲她的额角,说:“没关系,我带你去见见我爸爸,他正好要跟你谈谈这件事情。”   “你爸爸?”夏晰茫然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这好像确实是去那栋滨江别墅的路,她有些不敢相信,“他要跟我谈什么?”   难道是想帮夏文轩说话吗?   陆冕和夏晰,两家是生意上的朋友。   严格来说,是蒋家与夏家,陆冕的生父姓蒋,是宁市首屈一指的地产商人。   他风流成性,身边情妇无数,陆冕只是他众多子女中的一个。   这样的男人,对待“出轨”,自然是见怪不怪的。   夏晰想起他不免觉得讽刺,因为从前自己的父母恩爱和睦,她对待这种私生活不检的男人,从不掩藏自己的鄙视。   如今爸爸竟然也成了“这样的男人”……等见了面,那曾经被她看不起的蒋先生,又该如何嘲笑她呢?   车在流水潺潺的别墅门前停下,夏晰被陆冕牵下了车,蒋先生晚年身体抱恙,一直在这里调养。   穿过客厅到了后院,老先生就在林荫下煮着雨花茶,他气色还算不错,见了他们,笑得很精神。   见面就是喝茶,说的也是些家常话,一番寒暄后,蒋先生向陆冕递了个眼神:“我跟小丫头单独聊聊。”   陆冕拍拍夏晰的手背,便退了出去,她故作镇定地捧着小小的茶杯,没表现出忐忑。   总觉得下一秒,蒋先生就要出口说风凉话,然而他一开口问的只是:“你母亲还好吗?”   “她跟朋友出国散心了。”夏晰说,内心的忐忑消解了一些,蒋先生好像是真的关心这件事,她自己倒小心眼了。   蒋先生“噢”了一声,继续问道:“没回娘家?”   夏晰摇摇头:“我外公说……爸爸犯的是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他认错态度可以,以后不再犯就好。”   外公近来生意不顺,以后还想仰仗女婿的支持,在这件事里自然是和稀泥。   蒋先生默了一秒。   “那你觉得呢?”他问的是她的意见。   夏晰紧咬嘴唇,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离婚。”   那是她母亲的意思,也是她自己的意思。   夏晰的态度十分坚决:“必须离婚。”   “我猜到会是这样。”蒋先生笑了一笑,心中了然的样子,夏晰的性子就是这样,没什么意外。   他问出关键所在:“那有律师接这个案子吗?”   夏晰顿时语结。   提到这个,她不由消沉下来,父亲手握着国内几大律师事务所的人脉,业界不敢得罪,到现在也没有人敢接下这项烫手的业务。   面前的杯中续上了茶水,蒋先生语调轻描淡写:“我来帮你们找律师。”   过于轻描淡写,以至于隔了几秒,夏晰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诶?”   “为什么帮我?”她感到很意外,因为,一方面知道蒋先生和父亲交情甚密。   另一方面,她过去……对蒋先生很不尊敬。   岂止是不尊敬?   因为他私生活方面的作风,从前夏晰没少对他出言不逊,那会儿她仗着自己的父亲,胆子太大了。   蒋静儒能做到宁市首富,与他强势的手腕分不开,人人都对他敬畏三分。   也只有她不知天高地厚,常常在人前出言抢白,不给他面子。   那会儿他倒是都不介意,很大度地笑笑就了事,不仅从不与她这个小辈一般见识,还饶有兴趣地逗着她说了更多。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蒋先生笑眯眯地道,正要再推心置腹地与她说几句话,管家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出声打断:“先生。”   他颔一颔首:“南霆少爷来了。”   蒋南霆,听到这个名字,夏晰心中没什么波澜,再看蒋先生略略一思忖,便朝着她和蔼地道:“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会有律师联系你的,去玩吧。”   她便谢了他,不打扰他的正事,在管家的引领下离开。   只是走在通往前厅的走廊上,迎面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走来,隔着段距离就认出了她,欣欣然上前叫出她的名字:“小晰。”   对方主动打招呼,夏晰也就停下了脚步,礼貌地回应:“南霆哥哥。”   蒋南霆对着她笑了,打完招呼也没急着离开,关切道:“什么时候来的呀?”   似乎还有要聊起来的意思。   “少爷!”管家倒是莫名有些不安,下意识去提醒,“先生那边还在等着……”   他话头指向的是蒋先生,目光投往的,却是相反的方向――走廊的另一边,陆冕正朝着他们走过来。   一时间,气氛骤凉。 第7章 失眠门诊   夏晰也一眼看到了陆冕。   她则对空气中种种的微妙涌动浑然不知,收回了视线,转向蒋南霆,很平常地回答他的问候:“刚来没多久。”   顺带着也附和了管家一句:“快去见蒋伯伯吧。”   蒋南霆微微笑着,眼看她垂下脑袋,从身边走了过去,目光情不自禁追随着。   追随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扭转过头,视线尽头一晃,他发现原来她走向的人,是陆冕。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陆冕的眸光清冷如冬夜的寒星,蒋南霆狭长的双眼也不甘示弱地眯了起来,锐利似刀锋。   到夏晰走到陆冕面前,去拉他的手,蒋南霆才先一步移了目光,扬长而去。   夏晰这边则是刚触到了陆冕的手背,就忽地被他一把反握住。   算不得温柔,可能还有些粗鲁,让她直觉他握得太用力了,刚疑惑地仰起脸,就被他拉着大步往外走。   脚步很急,夏晰险些跟不上。   “就走了吗?”被他塞进车里的时候,夏晰才琢磨出情况不对劲的苗头,犹犹豫豫地往窗外探脑袋。   来这里就小坐一会儿,连午饭都不留下吃,会不会不太好?   陆冕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声音不冷不热:“不舍得走?”   话音中的哂声,令夏晰一头雾水地瞪大了双眼。   明明是他要带自己来的。   也是他,最为尊敬蒋先生,事事以自己的父亲为重。   即使在娱乐圈工作繁忙,陆冕也时常抽空来探望蒋静儒。   以至于夏晰后来渐渐对老爷子态度缓和,就是受了陆冕的影响。   他怎么了?   夏晰茫然地抓抓头发,听到“砰”的一声,他坐进来把门重重关上,对着司机吐出两个字:“开车。”   她很久没有发过脾气了,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只是皱皱眉头,别过脸面朝窗外,独自闷着。   原以为接下来的车程会是漫长的一路无话,而不过数分钟,还没驶出沿江车道,寂静的车中又响起了陆冕沉沉的声音:“车里没有瓶装水了。”   那司机愣了一下:“前天不是刚……”他忽然卡了壳,反应过来,重重一点头,“前边有个便利店,我去补点货。”   车疾驰下了高速公路,在一排小店前减了速,缓缓停下。   夏晰听着司机下车的动静,透着玻璃窗的黑色贴纸看见他消失在了便利店的门后。   一只手触到了她的后脑勺,慢慢滑到了颈侧,手指在上面轻敲了两下,伴随着陆冕比刚才柔和了不少的话音:“过来。”   夏晰不想理他。   他稍稍施加了一点力量,将她扳了过去,让她与自己面对面。   “怎么变成你别扭了?”陆冕好笑地去捏她耷拉着的脸,被她躲开,他便凑近了些,用额头将她抵住。   这么近的距离说着话,他嗓音压得微哑:“也叫我一声哥哥。”   夏晰的眼睛又一次瞪得大大的。   她好像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奇怪了。   “你……”她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也会叫东霆哥哥,与蒋东霆见面的次数还多些,不见陆冕为此不开心过。   蒋南霆长居国外,他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也就是今天才说了两句话而已。   看来陆冕还是在介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耿耿于怀。   夏家和蒋家,一开始是想撮合夏晰和蒋南霆的。   说来很巧,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南霆生在清晨,夏晰生在傍晚。两家便合在一块为两个孩子办了成人礼,那一场真是盛大无比。   夏晰就是在那场成人礼上与陆冕认识,只一眼,就喜欢上了。   当时都不知道他也是蒋先生的孩子,他明明姓陆,蒋家的那些关系实在复杂,恐怕他们自己都理不清楚。大概就是因为最开始以为他不是蒋家人,夏晰才会对他有天然的好感吧。   两家人知道了夏晰和南霆没成,而是与陆冕在一起了以后,也没有干涉太多,顺水推舟就默许了两人的交往,反正都是蒋先生的儿子。   这两个儿子本来就年龄相仿,时常被放在一块比较,直到陆冕后来放弃了从商,转向娱乐圈。   现在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混得风生水起,早就没什么可比性,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好像还是会暗中较劲。   “我以后不这么叫他了。”夏晰小声地对陆冕道。   想到也许确实是自己做得不妥当,她便服了软,陆冕却好像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他蹭着她的额头微晃脑袋:“叫我一声。”   夏晰局促地眨着眼睛。   “……哥,哥哥。”最终,气息很微弱地从鼻腔里挤出了一句来。   “乖。”陆冕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对着她的头发揉了一通,随手就从旁边拿来个盒子,“给你。”   “这是……”夏晰接住,它沉甸甸地坠在手里,崭新的外壳上还裹着未拆的塑封。   “不是说手机坏了?”陆冕道。   “……嗯。”夏晰回过神来,将它牢牢地抱住,应和的声音很轻。   早上说手机坏了,还以为他会不相信来着。   见她没有明显表现出高兴,他把她揽进怀里圈住,问:“还生气吗?”   “我知道这段时间陪你太少,让你一个人受了好多委屈。”他柔声细语说着好话,“等忙过了这阵子,我把行程都空出来,带你去旅行好不好?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夏晰终于没忍住,在他的注视下,笑了一下,两下。   “我想去看小美人鱼。”她抿了会儿嘴,很不好意思地道。   不得不说,陆冕好的时候,也实在是太好太好了,体贴得简直令人招架不住。   司机搬了水回来,看到的,便是两个人脑袋挨脑袋的温馨画面。   下车前还一副不对味的样子,这么快就和好了?他暗笑了一下,从后视镜上收回窥视,发动了引擎。   -   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斜斜从远处投来,铺满了泳池的水面。   水花四溅,应和着女孩子的尖叫声,夏晰被一双有力的手臂高高举出了水面,她又惊又嗔地紧紧抓扶陆冕的肩膀:“快放我下来。”   “叫哥哥呀。”陆冕的眼神带着抹邪气,他好像对这个称谓着了迷,一整天下来,换着花样诱骗她叫了自己好多次。   等终于玩累了,他将她托上了岸,用浴巾裹好:“去洗个澡吧,我打个电话就来。”   这一天原本是有通告的,为着夏晰的事,他才空出来,算算时间,怎么也得向经纪人确认一下之后的行程不会受到影响。   “一切照常,放心吧。”电话通了,卓凡告诉他。   卓凡不急着挂电话,之后就说:“今天回公司开会了。”   “最近非常时期,”卓凡指的自然是“电影宣传期”,这还关系到之后的拿奖,“公司高层又强调了一遍,你在个人生活上一定要注意,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吧?”   电话里的声音刚落,已经走进室内的夏晰,忽地转过身来,倚着门框对着陆冕展颜一笑。   那一刻,陆冕的心口没来由地突突挑了两下,隔得这么远,她应该是听不到电话里说什么的。   想明白后,他释然地对她挥了两下手,示意她快进去,以免着凉。   然后,才答应了卓凡:“我知道。”   “你的合约也快到期了,会上也提到续约的事。”卓凡逐字逐句向他传达着高层的意思,“公司很有诚意,给你的分成提了将近一倍,之后也将尽可能给你争取最好的资源。”   他期许着充满诱惑力的未来,话锋一转,“当然,公司同时也希望你,五年内不要公开恋爱,更不能结婚。”   夜风吹拂着身上未干的水珠,带起丝丝凉意。   台阶上的女孩已没了身影,她轻快的脚步一路上了楼梯,消散在看不见的夜中。   陆冕下意识仰脸,看到的只是泳池上方的遮阳顶。   他也只是静默了数秒,便风轻云淡地给了回复:“这个自然。” 第8章 失眠门诊   月亮爬上了梢头,结束了沐浴的夏晰也爬上了窗台,借着外面吹拂进来的习习山风,晾她那头蓬松绵软的长发。   月色泛白,光亮映衬着她的瞳孔,勾勒小半张侧脸,画面如同梦境般缱绻迷幻。陆冕走进房间,有一时半刻都没出声,他静静站在门边,是她无意中瞥到窗玻璃上倒映的人影,回过头来。   怔了一下,才在他凝固不动的注视中,无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什么?”   然后,面色微红地转过去,伸手去关那窗。   陆冕收回思绪,朝着女孩走了过去。   窗帘拉到一半,还攥在她的手中,他伸手扳过她的肩膀,俯下脸,将下巴抵入她的颈窝。   夏晰被蹭得发痒,没忍住“咯咯”地笑着,连连向他举手投降:“不要这样。”   他反倒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陆冕没有关灯,房间被旖旎笼罩,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逃不过他的眼底。   夏晰的双颊是光洁的白瓷染了一层绯色的胭脂,迷蒙的眼睛里也始终浸润着水色。   重新洗过了澡,她趴在枕头上缓了好久才清醒过来,陆冕去拿了电吹风,给她吹起了头发。她的头发很密,攥在手里一大把,又长长的,洗了总不容易干。   陆冕开的却是轻柔档的暖风,拨开她的发丝,一点一点仔细吹着,没有丝毫不耐烦。   “要是每天都可以这样,就好了……”夏晰惬意地享受着,感到很放松,情不自禁地说了这话。   说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唰”一下红了脸,她指的是“吹头发”这件事,陆冕明显解读出了另一种意思,蔫儿坏地笑了半天:“嗯?”   “要不要再来一次?”他捏着她的下巴凑近,声线故意压得低低的。   夏晰别开脑袋,假装没有听懂。   还以为他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多少要笑话自己几句,夏晰在脑海里紧张兮兮地思考了半天反击的对策。   陆冕却没动,只把吹风机搁在了一边,语调恢复了正常:“我明天上午走,最近工作太多了。”   那一刻,夏晰脑海里的节拍骤然断了线,变成一片空白。   她眼睛停止了眨动,片刻后,睫毛慢慢落下。   “嗯。”她说。   陆冕看着她,自然读得懂她脸上的表情,他多少需要说些什么:“别不开心,再过些时间……”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按在了陆冕的肩膀,他剩下的话没能说完。   夏晰面色平静地对着他摇头:“不用说,我知道的,没关系。”   说完,还淡淡笑了一下,印证是真的“没关系”。   陆冕以为会费上一番周折,结果,他准备好的甜言蜜语,都没用上,不过他总觉得哪儿哪儿放心不下。   夏晰眼前一晃,就多了样东西,他将一张金卡递在面前:“这个你拿着。”   她第一眼没明白,等看清是什么以后,很恍惚地接过,捏在手里看:“给我吗?”   “之后不是要打官司?”陆冕摸摸她的头,一开始以为她只是跟夏父赌气,送卡这个举动宠溺的性质更多,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要派上用场,“需要钱就用吧。”   夏晰什么也没说,手指将卡片紧紧捏着,嘴唇也紧紧抿着。陆冕看在眼里,恻隐自胸口涌动,情愫纷杂。   “再做一次,好不好?”他把她抱过来,轻轻地问。   -   万籁俱寂,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沉睡,除了夏晰。   身体精疲力竭,思绪飘忽了一阵,却愈加清醒起来。很久以后,她睁开双眼,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   夏晰轻手轻脚下了床,悄悄地从抽屉里拿出样东西,走出房间。   她在楼下的客厅里找到了水,含着一小口吞下半颗药片,熟悉的晕眩感很快裹挟了头顶,让她一下子安下心来,扶着楼梯扶手跌跌撞撞走上去,再小心翼翼的回了房里,躺下。   “夏晰,”脑袋挨上枕头,身边本该熟睡的男人意外地在此时叫起她的名字来,“刚才干什么去了?”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陆冕的一双眼睛在夜中睁着,沉静,深邃,透露着微微的困惑。   她以为他睡着了。   “我喝水。”夏晰躲开他审视的目光,说。   陆冕明亮的眸子更困惑了些:“你夜里都不喝水。”   多年时间的相处,让他对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小习惯摸得很透,女孩子爱漂亮,在这个方面很讲究,总觉得睡前摄入水分会让自己水肿。   “我吃了几颗维生素。”明镜般的目光扫着脸颊,夏晰感到额头很烫,她的心脏也在砰砰跳着,她得想一个办法圆过去,“最近皮肤不太好。”   “什么?”一只手摸上了那张软软嫩嫩的脸蛋,黑暗中的陆冕将她细细端详,倒看不太真切。   “我看挺好。”他不认同地道,而夏晰将他一把推开,有点消沉地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女人二十五岁以后,要开始长眼纹了。”   “胡说八道。”陆冕没忍住一阵笑,他将她拉扯过去,“过来。”   他帮她掖好了被角:“夏宝才十八岁,还早着呢。”   “别再随随便便吃什么维生素了,那也是药,对身体不好。”他训着她,“听话,记住了吗?”   絮絮的低语中,夏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心事,渐渐睡了。   被她惊醒的男人则一时半会儿都没了睡意,陆冕脑袋撑在一旁,出神地望着她安详的小脸。   睡梦应该很香,因为她时不时咕噜出一句模糊的呓语。   “什么?”陆冕听不清晰,耳朵凑近她翕动的嘴唇,仔细地分辨着,下一秒,眉梢跳了一跳。   她好像是在说:“分……分手……”   分手?   陆冕脑内的雷达忽然警觉地响了两声,旋即,他又释然地松开了眉头,不可能。   她是夏晰啊,分明连跟自己分开几天都难过得要命。   所以是在说父母吧?   连做梦都在操心她爸爸妈妈离婚的事。陆冕捻起她脸上散乱的发丝,怪是怜爱地附过去亲了一下。   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   次日一早,陆冕走了。   夏晰从被窝里翻过身,从床头捡起他留下的那张卡片,又发怔地看了几眼,随手丢进抽屉。   日子一天天照常在过,她仓促接下的那部戏,转眼就到了开拍的时候。   进组的第一天,许久未见的经纪人早早前来接人,面对戒备森严的别墅大门,犹犹豫豫地给夏晰打了个电话。   “稍等,这就来了。”通话挂断,贺君怡心里面还打着鼓,几秒之后,她就看见一个白T恤牛仔裤的女孩,手提一只小号行李箱出现在了面前。   “夏晰?”贺君怡试探性地叫出她的名字。   夏晰跟公司签的经纪约形同虚设,她不受公司控制,上次演戏还是在几年前,客串某部电影中的千金大小姐。   她本人就是大小姐,开心了就挑选几天去剧组拍戏,身边带一群佣人,打伞递水削水果,各司其职。导演还跟着巴结,因为说不定她爸爸一高兴会追加不少投资。   这次不知她怎么一时兴起,自己跑去试了个小导演的镜,对方挺喜欢她,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就真的认她当女主角了。   而她也竟然真的接下了这戏。消息通知到公司的时候,大家都是一头雾水,不过既然夏小姐想演,就让她演吧。   本以为按照大小姐的作派,恐怕是到现在还没起床才对,所以贺君怡才会来这么早,天都没亮就到夏家楼下督促她准备。   没想到她竟然早都收拾好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仅如此,行装也轻简得过份,恐怕夏小姐平时出门旅行,带的行李都比这个多,这还是她吗?   “是我。”夏晰点了一下头,门卫在旁恭敬地低头,想上前帮忙提行李,她却摆了摆手,走到贺君怡面前,“君怡姐,我们走吧。”   “确定吗?我们要在那边住几个月,你东西都带齐全了吗?”贺君怡不可置信地作了再三确认,这才把人请上了保姆车,一路上心都没什么着落。   车上还要给她打预防针:“夏晰,这个剧组比较小,条件可能简陋,你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的,君怡姐。”夏晰平和地对着贺君怡笑了笑,“能正常拍戏就行。”   贺君怡对这些话不以为然,只怕是大小姐说说而已,到了地方就要向她们这些打工仔发难。   片场前一停车,她赶忙先一步跳下去到处打点。   “夏小姐的化妆室在哪里?就是这个吗……噢好的,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清场呢?”   “清场?”一屋子群演与化妆师面面相觑,“我们只有这一个化妆间。”   “没有必要,我都一样。”一阵尴尬之中,夏晰跟上来解了句围,便径自走了进去,在群演中间找了个空位坐下。   她的表情很坦然,没有任何不自在的样子,甚至很随和地与身边的几个陌生面孔打了招呼。   贺君怡张了张嘴,在一旁观察了半天,这才惴惴不安地去张罗起别的事。   这夏小姐,怎么突然转性了?   -   “进组了?顺利吗?”屏幕上弹出陆冕的信息,夏晰翻过手机,点开。   他的关心来得及时,她却没来得及打出字回复,门外早早有人来催促:“夏小姐,导演在找你了。”夏晰便应着声,顾不上什么,手机随地往下一扣,赶紧快步迎上前。   剧组条件不尽人意,好在导演是个很有想法的人,那天试镜的时候她就感觉出来了,他足够专业,导起戏来一丝不苟。   夏晰的戏份很密集,几乎不见空档的时候,一整天下来,时间过得很快,得到“收工”的指令时,已经接近半夜。   她换下了衣服,才后知后觉感到累,回到酒店房间,匆匆洗了个澡就吃药睡了,只想着尽快恢复体力准备第二天的拍摄。其他的,完全没有心思顾及。   静了音的手机被遗忘在角落,偶尔亮起一线光,熟睡中的夏晰丝毫不觉。   另一边,卓凡从座椅里转醒,瞄一眼身边的陆冕,悠悠打了个哈欠。   这一天连轴跑了好几个通告,连睡觉的时间也只能在车上挤,他断断续续睡了好几觉了,每次醒来都能见到陆冕的这副模样,捧着手机,面色凝重,不知在焦虑什么。   “你今天怎么老是盯着手机看?”他瞥着男人的神情,不禁调侃起来,“魂都丢了,这可不像你。” 第9章 未接来电   陆冕没有理会人。   屏幕上的通话呼叫迟迟不见回应,车在过隧道,他总疑心是因为信号不好,把听筒贴到耳畔,那边信号声分明很稳定。   是她不接电话,也许时间太晚,人已经睡了。   只是睡了?   那也不至于连条信息都不回,整整一天了。   按照以往的规律,夏晰从进组开始,就会发来信息,叽叽喳喳向自己直播才对。   造型师夸了她皮肤白、导演亲身示范演戏笑得她肚子痛、某某和某某合不来原来是真的,一离了镜头就彼此暗暗挤兑了起来……   芝麻大点的小事都要跟陆冕说一遍,也不管他会不会回复。   这一天却意外反常,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夏小姐这次演的是女一号?又是第一天拍摄,应该会很忙吧,联系不上她就联系经纪人。”见自己的艺人脸色不太对,卓凡忙不迭放下戏谑,一本正经地安慰了起来,“你也别太担心了。”   他说完,就见陆冕把手机随手一丢,放倒椅背躺下,整个过程都面无表情。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   夏晰在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陆冕的未接来电,闹钟叫醒她时,天刚蒙蒙亮。   她对着满屏的信息提醒,呆了一会儿才握着手机坐起身。   “对不起,我昨晚睡着了。”赶紧一条解释发出去。   匆忙梳起了乱蓬蓬的头发,感觉不够,捡起手机又打了一句:“昨天很忙,我不小心忘了……”   对话框里的字刚输入一半,屏幕卡了一下,被新的来电覆盖。   “醒了?”电话里,陆冕的语调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问候早安。   “嗯……我拍戏,”夏晰回答,又问,“你怎么也醒这么早?”她有点担心,他是被自己吵醒的。   好在陆冕告诉她:“我也有通告,正在路上。”她就放心下来,听着他体贴地问道,“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吧?”   “挺好的。”夏晰一边说,一边走到行李箱前。   昨晚着急睡觉,都没来得及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好好整理一下。   她单手费力地拉开拉链,陆冕还在问:“酒店住得习惯吗?要不要我找人……”   “我快来不及了。”夏晰说。   陆冕沉浸在他自顾自的操心里,没防备被这突兀的一句话打断,整个人都是一愣:“嗯?”   夏晰侧头用肩膀夹着电话,感觉动作还是不太方便,而她又着急出门:“先挂了哦,晚点再联系。”   “嘟嘟……”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陆冕这头只剩下了冷冰冰的断线声。   他怔了怔,把电话慢慢放下来,充满怀疑地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   一晃,夏晰就度过了她在剧组的第一个星期。   忙碌起来的日子,每天都过得很充实,片场与酒店两点一线,让她无暇去考虑多余的事。如果要说还有什么值得烦恼,那就是上次去医院拿的药,所剩不多了。   夏晰是在夜里出门的,收工回到酒店,她从铝箔纸下剥出最后半颗药片,犹豫良久,拿着房卡下了楼。   酒店地段不在闹市区,夜晚的街道安谧而宁静,只有偶尔掠过的夏日晚风,便利店的落地窗前,有人在吃关东煮,热气缭绕,在玻璃上结出雾面来。   夏晰独自走过半条街,并不是很困难就找到了药店。临近午夜,里面倒是还零星有几个客人,在柜台前台结着帐,收银的店员看到她,顺口就问道:“请问需要什么?”   她走了过去,低声说出了药的名字。   药名不算生僻,对方数着零钱的手却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有处方吗?”   “处方……”夏晰犹豫起来,她来之前,隐隐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只是来碰碰运气,实在不行,还是要找理由请明天的假,再去趟医院。   “没有医生出具的处方,是不能购买这种精神类药品的哦。”店员礼貌地告知了规定,她没有挣扎,点了点头,就准备离开,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了一句话:“有处方的。”   夏晰脚步一滞。   儒雅温和的声音,语调很熟悉,让夏晰分外困惑,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好像是……   夏晰不太相信地转身,那天曾在医院里听她倾诉的失眠科医生,此时正站在排队结账的队伍中,朝她微微笑着。   “最近睡得好吗?”   “……”那一刻,夏晰张了张嘴,眼见着他提着公文包走上前来,放在玻璃柜面上打开:“等我一下。”   他从里面拿了纸笔,凝神写起处方来,甚至不需要问她的名字――居然还记得。他没有穿白大褂,简单的衬衣领单,气质一如那天在医院里的干净斯文。   夏晰下意识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她没在做梦。   他拿出自己的印章,在签名旁盖上,递给了她:“好了。”   “噢……好。”夏晰接过来,惊讶之余,也只说得出感激了,“谢谢,谢谢你。”   “你应该去复诊的。”医生说。   他皱了皱眉,问了她近日服药的情况,相应地给了些建议,结完帐后,一同走出了药店。   “你运气好,我平时不会随身带这种处方单,今天也是碰巧。”他转过脸来看看她,“工作有那么忙?”   夏晰点点头。   医生低头,刚拉上的公文包,再次打开。   “我给你留一个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再找我吧。”   “嗯,谢谢。”夏晰愣了愣,将名片接过来,上面印着他的名字,比他龙飞凤舞的签名好认得多,原来他叫秦冶,不是三点水的那个。   “不客气。”他说,顺带着笑道,“下次不要一个人这么晚出来,有点危险。”   夏晰眨了眨眼,回身把她酒店的方向只给他看:“我住得很近,就在那儿。”   “那好的,回去路上小心,”他点点头,挥手转身,“再见。”   夏晰也挥了挥手,朝着他的背影。   她揣着名片和药盒往回走,心里一颗石头就此放下,起码今晚不需顾虑,可以睡个好觉。   半条街的距离眨眼就落到身后,她平静地走上酒店门前的台阶,听到喇叭的声音时回了头,才看见一辆黑色的房车就在台阶下停着,不知来了多久。   夏晰微怔着将视线投向后厢的车窗,上面贴着黑色防窥膜,与夜幕融为一体。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是陆冕发来的信息:“上来。”   她上前,手刚触到后门的把手,车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一双手从她臂膀下抱过,将她轻松往上一提,整个人拖进车里。   司机默契地踩了油门,车沿着酒店四周绕了一圈,找到停车场入口,驶入地下。夏晰从陆冕的膝上起身,坐下的动作带着踉跄,好容易坐稳了,她很是意外地问:“你怎么会来?”   “担心你就来了。”陆冕靠着座椅,面朝的是前方,他的嘴角保持着往上的一点弧度,看着是笑,又不太像。   夏晰正琢磨着这个表情,他按着遥控器放下车帘,转过了身来,勾过她的腰,带向自己。   车驶入车位,司机从驾驶室下来,四下观察了一圈,走远了。   夏晰从长长的吻中找了个喘气的机会,软软地耷拉在在陆冕的肩头,被他捏着脸颊问:“这么晚,去哪儿了?”   “去了趟药店。”夏晰吸了吸鼻翼,刚才那个吻过于霸道,难以招架,直让她感觉自己严重缺氧。   “哪里不舒服?”他好奇地问,这关心中倒莫名有种审讯的调调,“药拿出来给我看看。”   她安静了两秒。   午夜的地下二楼到处都是这样的静悄悄,远处的司机蹲在地上,双手捧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表情很专注。   陆冕用十足的耐性等待,眼看着夏晰把手伸进背带裤的口袋,这条裤子宽宽大大的,衬得她脚踝细细一小圈,像是轻易就会折断一样。   当她把药盒拿出来的时候,他看清了,那是一盒布洛芬。   “我有点痛经。”夏晰说得心脏砰砰直跳,与上次的谎言一样,这句话她说得手心冒汗。   还好,她今天来了例假,刚才在药店里结账的时候,顺便就叫店员拿了盒止痛片。   陆冕看了那盒药一会儿,握起她的手,在手背上浅啄了一下。   “这两天我在这里陪陪你。”他抬起脸,目光在她单薄的肩上久久落着。   “刚才那个人是谁?”然而这一切没有结束,陆冕接着淡淡问。   夏晰知道,他多半是都看到了。   “路过的医生,”她这样说,好像也不算撒谎,“我买的药是他建议的,他让我有空去做个检查。”   夏晰把名片从口袋里一并拿出来,也是万幸,上面的抬头只写了医院的名字,没有标明具体的科室。   陆冕垂眸看了看,从她手里要过,不假思索便揉成了一团。   夏晰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它在他的手中划作条抛物线,飞进脚边的垃圾桶。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骗子?”他微哂,说出来的话令人无可辩驳,“这种陌生人,以后不许搭理。” 第10章 未接来电   白色的纸团静静躺在垃圾桶的角落,一下也不挣扎。   夏晰收回视线,转往窗外:“我先上去了。”她开门的动作被陆冕轻轻按住。   “去我那边吧。”他捉着她纤细的手指,不由分说拢在掌心,稍显疑惑地转头,扫了一圈停车场的环境,“你这几天一直住这种酒店?”   能住得习惯吗?   这种级别的酒店,已是那个小剧组力所能及挤出的最高预算,比经济型的略高一档,陆冕倒不是看不上,他自己赶行程时也偶尔需要将就凑合。   但她可是夏晰,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在家或出门都习惯被一群人围着伺候,怎么忍下来的,连一声抱怨都没有过?   “这里离片场近,来回很方便。”夏晰说。   从她的脸上找不到委屈的情绪,仿佛这对她而言,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陆冕注视着那对黑茸茸的眸子,若有所思。   “我那儿也很近的,”他拉住她,柔声哄诱。   “明早我送你去片场。”他又这么说了,夏晰将手缓缓地抽出来。   低着头,终究是顺了他的意:“我先上去拿点东西。”   -   十分钟后,车重新驶出了地面,开回它来时的地方。   五星级酒店的套房确实比小小的商务间来得豪华宽敞,夏晰被陆冕领进门,却也没什么闲心去那落地窗前的水吧里坐下品一杯红酒,她能睡觉的时间剩余不多,整理了带来的日用品,她径自就进了浴室洗澡。   洗完澡,裹着浴袍走出来,陆冕正站在桌前拆开止痛片的盒子,他烧了热水,倒在一旁的杯子里凉着。夏晰双手将它捧起来,慢吞吞地吹散上面飘绕的蒸汽。   “烫吗?”陆冕瞥来一眼,水温应该已经比刚烧开时凉了不少才对,然而夏晰是个猫舌头,温度只要稍微高一点点,都入不了她的口。   他目光动了动,搁下了止痛药:“我去拿瓶水给你兑一点。”   趁着陆冕转身去水吧的当儿,夏晰从带来的包包里摸出只小盒子,里面装着枚她每晚都要吃的药片,她把它丢进嘴,再一把将空盒子塞回包里。   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陆冕对此不会有任何察觉,她抬起头,看到他还背对着自己,正在水吧的小冰箱前专注地翻找。   那里面好像只有些酒精饮料,没有水,因为他找来找去都没有起身。药片渐渐在夏晰的舌根溶化,很苦,她很努力地往下咽着。   “怎么连水都没有……”陆冕终于起了身,皱眉抱怨一句,旋即转移了视线。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伸手抓起沙发上的一只背包,三两下从里面翻出半瓶水来。   “我自己带的,刚开没多久。”他回到她身边,见她目光出神,笑了一下,“嫌我喝过吗?”   他明知她是不会,故意问只为调笑,夏晰摇头,清脆的水流声在面前响了一阵,她接过那杯调温了的水,在他柔软的目光下,大口大口喝了个干净。   “我要睡了。”她放下杯子,推了推他,他便“嗯”了一声:“等我洗个澡。”   浴室的门关上,不一会儿,从里面传出哗哗的声音来。   夏晰揉着太阳穴往床前走,路过了沙发,她停下来,看到地毯上躺着的一只小小的册子。   那是陆冕的护照,打开封页,他英俊的面容印在照片上,淡淡微笑着,他一直都很上镜――即使是在这样的镜头中。   是拿水的时候不小心从包里掉出来的?夏晰恍惚有印象,刚才他的手带出了什么东西,真是马虎,这种证件弄丢了是很麻烦的。   她便帮他把那封护照放回包里,拉链一开,一封合同从里面露出个边角来。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停。   夏晰碰合同的手有些颤抖,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她知道他的上一份合约快要到期,最近已经在公司谈续约,没想到会这么快。   条款不少,手里的纸页很有分量,心慌之下她翻得粗略,“唰啦啦――”一直到了最后一页。   “合约期内,甲方有义务做好私生活的保密工作,不得擅自公开……”这样的字眼直白地跃入眼帘,她视线下移,看到左下角。   陆冕在三天前就签了字。   空调的风口上下摆动,带起一阵凉凉的微风,迎面而来,拂动起额前的发丝。   片刻后,夏晰将合同放了回去,把背包的拉链拉到原来的位置。   -   陆冕从浴室出来时,夏晰已经上了床,背朝他躺着。   他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发,又摸摸她的脸,她一动不动,没什么反应,似乎是睡了。   他便拾起她的胳膊,塞入被子里,轻声说了句:“晚安。”   灯光熄灭,房间彻底暗下来,一些不为人知的情绪尽数隐匿于夜中,久久不静。   “陆冕……”夏晰叫了他一声,得到的回应很快:“嗯?”   她却慢了下来,于无声中默了良久,还是觉得算了:“嗯,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呀?”陆冕便笑,本以为她没动静是因为睡着了,才早早关了灯不去闹她,听见她原来是醒着的,便将人翻了过来,细细吻。   他的唇瓣温暖而柔软,动情地与她缠绵了许久,不嫌够似的。夏晰紧紧闭着眼睛,隐忍着,当陆冕松开她时,目光略有意外地怔了一会儿:“苦的。”   应该是那颗药留下来的味道,但印象中普通的止痛片好像并不会如此。   陆冕疑惑的同时,想起了那个在药店前与她说笑的陌生男人,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烦躁。   “明天我叫人换一种药。”时间还是太晚,他想着,最终也只抚了抚她单薄的肩胛,“睡吧。”   -   清晨,夏晰离开得很早,陆冕还在梦中熟睡,她并没有叫醒他,动作很轻地出了门,自己打车去的片场。   “怎么精神不太好?”化妆师在她的额角发现了一颗痘痘,小心翼翼地用眉笔的另一头戳了戳,“痛不痛?没睡好吗?”   “嗯……没睡好。”夏晰笑了一下,“抱歉,增加你工作量了。”   昨晚本就耽误了些时间,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睡着,被陆冕抱在怀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人都是清醒的。   是她的身体对安眠药产生了耐受力吗?她脑袋钝钝地不适,也许该按照医嘱说的,加大剂量了吧。   “没有没有。”化妆师为夏晰的态度受宠若惊,摆摆手。这时门外忽然呼啦啦地集结了一堆人跑过去,镜子里看得不甚分明,两个人一起回了头。   “外面怎么了?”   是新的男主角加入了剧组。   这一天开工时,夏晰见到了他的面,由导演开心地隆重介绍,据说是还在读电影学院的学生,临时拉来救场的。   说来无奈,之前的那位男主角的演员,在开机前一天临时放了鸽子,大概是嫌弃剧组资源不好。以至于,夏晰一个人连续演了整整一星期的独角戏。   新的男主角长得挺好看,胜在年轻,脸上也没有动刀的痕迹,无需过多的修饰就足够俊俏,身材也是肩宽背挺,自带一股青春的朝气。   他第一次演戏,演技稍显生涩,好在人很聪明,一点就通,由导演与夏晰共同带着磨合,一整天下来,倒是也出了不错的效果。   “辛苦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导演一开心,破天荒地让大家提前收了工,那个大男孩却好像总有种意犹未尽的样子,拉着导演聊了一通还不算,更衣室门外遇上了夏晰,又很自然地跟上了她,一路搭着话往片场外走。   “夏晰姐姐,你也是电影学院毕业的吗?”   “我不是。”夏晰说。   男孩有些意外,好奇地问:“可是你的演技很好,是因为以前演过戏吗?”   “演过一点。”夏晰对他点了点头,脚步下意识匆忙了些。刚才她换衣服的时候接了陆冕的电话,他已经在片场外等她了。   “那就对了,”男孩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夏晰姐姐一定是很有天赋,刚才导演都夸了你呢。”   “你也很有天赋。”夏晰走到路口,停下来,看见了对面那辆等待她的房车,她微微侧头,“我要上车了哦。”   “噢噢,夏晰姐姐再见。”男孩后退两步,开心地与她挥手道别。她没作回应,加快步伐过了马路,去开了车门。   陆冕就坐在后排,看着她上了车,神色中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   “刚才是剧组的人?”问这句话时,也似乎还算轻松,得到她的一个“嗯”字,便转为了关心,“今早怎么没叫我?”   其实陆冕睡中总觉得不甚安稳,梦很多,光怪陆离,一觉惊醒时天大亮,身边已没了人,一股淡淡的怅然若失将他萦绕着。   夏晰说:“你平时很累,难得休息,就多睡一会儿。”这样的体贴,应该很暖心才对,然而放在她的身上,听起来去有种陌生感。   “嗯。”陆冕应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车开过夏夜的街道,风声掠过窗外,“呼――”很吵闹,也很寂静。   陆冕沉思着,忽然转过来叫了她的名字:“夏晰。”   “以后别再接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晚一点,如果九点更不了,我会在文案上另外说明时间   最近医院跑得勤,有点耽误码字,之后会尽量把时间稳定下来,大家谅解一下,抱歉哦 第11章 未接来电   那是平时的陆冕不太会有的语气。   车里光线不强烈,他眸色被睫毛的落影遮盖,在夏晰的角度看来,幽深如广袤星空的尽头。   “为什么?”她问。   陆冕的手伸了过来,捧住她的半边脸颊。   靠近了些,阴影后退,他的瞳孔又变得透亮了,仿佛能一望到底,他颇为认真地道:“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   “你以前每天只要吃吃玩玩,逛逛街,想想我……”陆冕说起这些时,眸中有不明的失意,“轻轻松松的,不是挺好?”   也许在陆冕的惯性思维里,他就是夏晰世界里的太阳,她围绕着他公转,也沉迷。   他自己倒是没想到这么深的一层,只是希望她尽快变回他习惯的模样。   想着,手指就略略施了力,在那娇嫩的脸蛋上捏出浅浅的凹陷。   “答应我,嗯?”   “你喜欢以前那样吗?”但夏晰未置可否,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睁着。   她的想法与他不太一样,那个“以前”,并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松,也不像他说的那么好。   风声还在呼啸,当中夹杂了某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内闪现,愈渐清晰。   “陆冕……”   “陆冕!”   似是有人在说话,对着她的耳朵,遥遥地叫唤,她左右转了头,自己又分明坐在密闭的车厢内,身边只有陆冕。   “你在做什么?”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藏着小心翼翼的疑虑,好熟悉的感觉。   “你在做什么?”又响了一遍,这一遍是含了低低的啜泣声的,无助而委屈,她恍恍惚惚地定住,认了出来。   那是从前的自己。   “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为什么说好了见面又要改下次?”   “你迟到了。”   那时的她好像每天都在和陆冕争吵,歇斯底里,向他索要他的爱护他的关注。他分身乏术,有心无力,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解释:“我只是在工作。”   陆冕说:“这是我的工作。”   这像极一道免死金牌,只要他说出来,就完全没有容人质疑的余地,但夏晰也不是每次都愿意做那个善解人意的温柔女孩。   “这是你的工作。”夏晰冷笑着重复他的话,不依不饶地质问,“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来承受这些跟我无关的事?”   陆冕被她问住,愣了好一会儿都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没错,”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语调冰凉地说,“是我错了。”   那双漂亮眼睛里麻木了一般的冷漠,瞬间将夏晰刺痛。   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都没有再说出什么,伤心透顶地转身走了。   他默默跟着,跟了一路,直到她走到家门前才发现。   不知所措的保安呆看着氛围明显不对的两人,不在乎有旁人在场,陆冕轻声问她:“夏宝,你不想要我了吗?”   眼泪汹涌而下,夏晰哭得一塌糊涂。   嚎啕的恸哭自耳边渐渐走远,乘着风声,又埋葬回了记忆深处。   夏晰如今想起这些,心里没有起太大的波澜,她觉得自己那个时候,确实挺无理取闹,挺讨人厌的。   这种傻事,以后她不会再做了。   那样的“以前”,也还是不要回去了才好。   “我今天想回剧组的酒店,”夏晰推开了陆冕的手,也转移了话题,“有些剧本上的问题不太明白,还要找编剧问问。”   陆冕盯着她的脸,眼神里有微妙的意外,与不可思议。   “什么样的问题?”他来了兴趣似的,或者更像是在开玩笑,“我也可以帮你看。”   顿了顿,他把她拉了回来,“明天再回?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们最终还是去了昨晚住的地方,司机是陆冕的,总不会听夏晰的话。   夏晰洗完澡时,陆冕已拿着她的剧本看了好些时候,她走过去想要回来,他翻回她折了书签的那一页:“这里演一遍,让我看看?”   “你……还给我。”她一时不免羞赧,原来刚才在车上说要帮忙看剧本不是玩笑话。   然而她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声情并茂地背台词,一张脸红红地道:“别闹了。”   她一把抢回剧本,陆冕没有动,目光仍旧灼灼停留在她的脸上:“演一遍,让我看看。”   他的表情很认真,盯得夏晰慢慢折了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然后清了清嗓子,眼神迎向空气,说起了剧中的台词。   陆冕专注地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面部表情的起伏。   “你对人物理解得不对。”他听完没有夸奖,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关键所在,“女主角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应该表现得这么决绝。”   见夏晰迷茫,他察觉到自己话说重了,把语调放柔了些:“夏宝是个幸运的孩子,从小就拥有很多人的爱,没有体会过缺爱的滋味,也就不知道渴望爱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我没有……”夏晰呆呆地辩解,但又没法给出有力反驳,证明他说的都是错的。   因为她确实就是个在爱中长大的单纯女孩。   陆冕微微笑了一下,继续说:“这个女孩的母亲确实做得很过分,完全不关心她,只把她当作赚钱的工具。她很清楚,但是要让她真正与母亲断绝关系,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她必然会很纠结。那不是因为她的母亲不够坏,而是,一旦作出了决定,就等于她承认了,自己是个不被爱,被抛弃的人。夏宝,你能理解吗?”   一席话,听得夏晰直发怔,不是因为不认同他的话,恰恰相反,她对自己要演的角色一下子有了全新的理解。   “要不要再试一次?”陆冕鼓励着问道,这倒是十分顺利地指导起来了。   明明他只是随手翻了翻剧本,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里面的人物琢磨得如此透彻。   意识到这一点的夏晰,心里却难以自抑地失落了起来,她重新解读着台词,努力将那些负面的情绪融入剧本人物的悲伤里。   陆冕,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演员。她在心里默默认同着。   所以,他做出选择,要专心将这条路走下去,把她排除在他的未来之外……也是真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更晚了,抱歉哦。要跟大家说一件事,因为我的愚蠢,导致这本书的第一个榜单没有了,哭哭……其实本来很期待上榜以后会多一点小天使给我评论,现在落了空,我还是会正常日更,只是想请大家多多评论,好让我在写文的时候不那么寂寞,给我动力。(话说今天去外地的医院,奔波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其实蛮困了,脑子不太清醒,磨了几小时才写几百字,忍不住想去睡觉来着,看到有新的小天使来评论,一下子来了精神把剩下的更出来,所以评论真的很激励作者哦   我说完啦,本章评论都发小红包~ 第12章 未接来电   别的不说,陆冕在对待演戏这种事的态度上,一直以来都是相当认真,一丝不苟。   他不厌其烦地帮她打磨着每一句台词,以及说话时神态的拿捏、情绪的处理,处处仔细到了极致。   夏晰是第一次见识到,原来专业的演员是这样的,她渐渐放下无谓的伤感与心理障碍,虚心按照他的要求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夏宝以后不演戏是件好事。”陆冕忽然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这句话突兀冒出来,先是吓了她一跳,以为是自己领悟得太慢,让他没了耐心。   下一秒他却笑了起来:“不然那些女明星要被你抢饭碗的。”原来是一句夸奖。   能从影帝的口中得到这样的肯定,夏晰怔了怔,即便不确定他是出自私心恭维还是真情实感,也不觉跟着展露出浅浅的笑容。   只是一会儿,转瞬即逝。   因为她随即意识到,“以后不演戏”,陆冕刚才是这么说的,他已经默认这部戏就是她演艺生涯的终点。   他一定是以为她答应了。   夏晰没有反驳,她不想在这种问题上过多拉扯,很浪费时间。   她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剧本。陆冕依旧在看她,他从她手里把剧本要了过去,搁在一旁。   “夏宝这部戏什么时候拍完?本来还想带你去旅行的,”他在耳边柔柔地说着这些话,“上次你说想看小美人鱼……”   “我没有特别想去看。”夏晰感受着他温暖的鼻息近在咫尺,呼吸不由重了些。   陆冕也贴得更近,声音变作低低呢喃:“等你拍完,我们就去吧。”   -   其实夏晰没有在说谎话,她想要的,并不是看小美人鱼。   在二十岁的时候,她就已经跟随陆冕去过一次丹麦。   那是陆冕第一次作为主角参演的电影杀青,他很高兴,一结束拍摄,便带着她出国四处游玩。   丹麦很美,但要说除了长堤公园里的人鱼铜像之外,那个国度相比起其他的北欧国家还有什么特别之处,似乎也不足为道。   如果不是离开前的最后一天,他们走进哥本哈根的一家小酒馆,多喝了两杯樱桃啤酒……   就是因为多喝了那几口。   以至于陆冕酒意作祟,一时冲动,他拉着她去教堂,一定要里面的神父为他们证婚。   是的,证婚。   丹麦的法律承认宗教婚礼,如果这场仪式顺利完成,他们就会是合法夫妇,即使回到本国,也一样具备法律效力。   没有任何的准备,连戒指都只是现成的情侣对戒,妆容还有些斑驳的夏晰,就这样被仓促地拉进了教堂。   “我们真的要结婚吗?”她不是很确定地看着陆冕的脸,“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   淡淡的醺色浮在陆冕长长的眼尾,他一笑,惊艳而冶丽。   “为什么要后悔?”他问。   他说:“我们本来就要一辈子走下去的。”   到现在夏晰都还记得陆冕说话时的眼神,她也永远不会忘掉,那天的自己有多快乐。   而预备宣誓的前一刻,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让人猝不及防,他们不得不暂时把浪漫抛到一边,跟随教堂的神父修女们紧急撤离。   后来回了国才从新闻里得知,那一天,哥本哈根发生了5.3级的地震。   丹麦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鲜少受自然灾害侵扰,怎么会突然发生地震?   十年里都未必能有一次地壳波动,更别说震感如此明显,还偏偏挑在了那个时候。   命运弄人,大概就是用来形容这种事的吧。   那似乎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次旅行,因为后来,陆冕的那部电影上映,他一炮而红,接踵而至的,便是终日忙碌,大概,他早就想不起那个被地震中断的婚礼了。   -   如今的陆冕依旧很忙,能连续挤出两个晚上陪她,已经属于很难得的事。   次日他把她送去了剧组,就赶往了机场,《心跳回忆》的票房口碑双收,身为无可争议的一番男主角,他要前往纪城参加庆功宴与票房分账。   夏晰照旧拍她的戏,探班的客人是在下午来的,不知何时坐在了影棚的后排角落,静静地在那儿看着。有好几次无意间瞥过去时,她都没有认出那是自己的母亲,直到中场休息时经过对方的身边,听到一声轻轻柔柔的“夏宝”,她才回头一愣。   妈妈旅行回来了。   婚变之前,檀丽十年如一日养尊处优,年近半百,皮肤依旧白皙细腻,身材也偏丰腴。   两月未见,她人轻减了很多,手脚被日光晒成了富有光泽的麦色,衣着更是素净低调。   不仔细看,真的认不出她是那个最最爱漂亮的“夏太太”。   “我来看你拍得怎么样。”檀丽点点头,这张美丽又慈祥的笑脸倒是与从前一模一样,她们没能说上几句话,拍摄很快又继续进行,她便坐回角落继续等待。她来得很是时候,这一整天,夏晰的戏都拍得很顺。   陆冕的指导戳在了点子上,夏晰演得几乎没什么磕绊,有好几场是连续一条过。   导演边喊“过”,边朝她竖大拇指,工作人员们一起鼓起掌来,她很不好意思地频频往檀丽的方向看,总感觉,大家这是特意在母亲面前给她面子。   母亲倒不是在关注她演得好不好。   收工后,走到身边的第一句话是:“好辛苦啊,宝宝。”   “没有,只是今天拍得久了点儿。”夏晰没说实话,其实今天因为家人来,导演又一次放了她提前下班。   她们一起回了酒店,路上夏晰还有点惴惴的,而直到进了房间,檀丽都没有对这家酒店的档次做出什么评价,她淡淡地环顾四周,只问:“陆冕来看过你吗?”   “他今早刚走。”夏晰点点头。   檀丽又问:“你们近来好吗?”看她继续点头,才略略放心。   说起来,爸爸妈妈都更喜欢蒋南霆一点,毕竟他是正经姓蒋的孩子,而陆冕直到快成年后才被接到蒋家,多少与蒋先生有所生分。   所以一开始知道女儿和陆冕在一起时,两个大人都暗暗担忧了一阵,不过看她实在喜欢,也并没有提出反对。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往事,如今夏晰跟陆冕嘻嘻哈哈了将近七年,还不清不楚着,这才是父母最为焦虑的事。   焦虑也不顶用,檀丽自我消化着,还是不多谈这个,说些开心的。   她坐下来跟夏晰聊了些旅途上的趣事,等时间稍晚点,便主动告了辞:“妈妈不打扰你休息啦。”   檀丽拿起包,出门前习惯性地去找镜子整理仪容,转身走进洗手间里,刚进门就退了出来。   “你自己洗的呀?”她用手指指里面,很是讶异。   夏晰初时没明白,往里面探身看看,才知道妈妈说的是晾在通风口的那条睡裙,她也就是每天起床换下来用肥皂随手搓搓,没什么大不了:“嗯。”   檀丽半天没动,好一会儿,才走过来,将女儿抱进怀里,在背上抚摸了好几下。   “宝贝怎么突然变得坚强了?”她很是不习惯地叹着,“妈妈心里面有点难受呢。”   -   另一边,陆冕的庆功宴刚结束。   这些年来他酒量见长,多喝了几杯,离席时也依旧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酩酊大醉的导演追到车前来,拉着他的手满嘴都是胡话,他把人送回对方助理的手里时,尚且是面带微笑,风度翩翩的。   一转身上了车,脸上的笑容瞬间退下,被疲惫代替。   “还好吗?”卓凡跟上来,不太放心地看着他的脸色,“你喝得也不少,难不难受啊?”   “没事。”陆冕说。然而车开动时,也不见他像往常那样闭目休息,他睁着一双眼直勾勾盯车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他不睡,卓凡从副驾探回身来,正好与他说正事:“你最近有个传闻传得挺厉害,八组和微博都有风言风语,自己知道吗?”   “什么传闻?”陆冕问。   “说你隐恋,有个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这是在说夏小姐?”卓凡大着胆子猜测,“夏小姐朋友里知道你的不少,是不是他们谁不小心说出去……”   卓凡思维发散到一半,陆冕转过脸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便噤了声。   “她的朋友不会这么闲。”陆冕说,“她自己更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卓凡讪讪地道。   他不过是疑惑传闻是哪儿来的罢了。   早些时候还以为陆冕保密工作做得不错,起码这么多年都没被狗仔拍到过,然而一深究起传闻的源头来,才发现几年前的爆料帖子里就零零星星有过这种说法。   这是虚假编料歪打正着,还是有心人泄漏,卓凡不清楚,他只知道这种传闻对于艺人来说没什么好处。而且网友说得有鼻子有眼,越传越离谱,甚至连什么秘密生子都扯了出来。   卓凡咽了一口口水,征询陆冕的意见:“那找个合适的时机,公开澄清一下?……夏小姐应该不会介意这个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大家的评论好开心,这一章还是每条都发红包~顺便说一下陆影帝离火葬场不远啦,不着急!! 第13章 做个决定   公关团队的效率很高,澄清声明在几日后便由官方微博正式发出。   “鉴于近日有个别网络用户多次通过各种网络平台大肆编造、散步、传播不实信息,损害我司艺人陆冕先生名誉,现就此做出严正声明:网传所谓‘圈外女友’纯属无子虚乌有……”   声明之后紧跟由事务所盖章发出的律师函,点名了几个最蹦哒的出头鸟给予警告,表示如果再不停止侵权,他们一定会被追究到底。   卓凡提前打点了营销号,一发布就迅速带起了不低的热度,再加上陆冕在影坛势头正盛,圈内趋附者众多,有过合作或交集的明星们不会放过这个示好的机会,纷纷帮忙转发。   最开心的应该是陆冕的粉丝,自家偶像最近时不时就要被这条“子虚乌有”的爆料拉出来CUE一下,再怎么反驳也抵不过三人成虎,诸如“反正我信了”、“坐等挖坟”、“这个楼主的爆料一向很准呀”……之类,无一不令粉丝们憋屈得慌。现在她们看到声明与律师函,全都松了一口气,忙不迭截图抄送各大论坛八卦版。   “支持陆冕,不信谣,不传谣。”   “我哥哥实惨,好端端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造谣的人恶意真大。”   “明星里像陆冕这样不营销不炒作专注出作品的已经很少了吧,黑子实在找不到黑点,就编这种假料恶心人。”   “最近我家票房好,招了一群红眼病,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舞了,给你们家废物蒸煮积点德吧!”   一份澄清声明眨眼就被送上了热搜头条,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陆冕又有新电影要上映。   夏晰自从进剧组拍戏,很少看微博了。   得知消息还是从别人口中,她午休完去化妆室补妆,几个同组的小演员正讨论得兴奋。   “只有我觉得陆冕这个声明是特意发给杨小萌看的吗?嘻嘻好甜哦。”   杨小萌是陆冕合作过的一个女演员,两人倒不曾有过绯闻,只是他们演过的那部糖水电影实在深入人心,到现在还被广大影迷恋恋不忘。   “啊你也吃绵羊CP?”   “哈哈哈对啊,CP粉今天宛如过年!请他们马上结婚!!”   “她们在说什么?”夏晰只模糊听到了陆冕的名字,镜子里瞥见那群女孩子满脸的眉飞色舞,便随口问了一句。   “你还不知道?”化妆师帮她把口红补好,便打开手机给她看,“今天豆瓣都在讨论这个。”   夏晰接过来,拿到眼前。   “我感觉他早该澄清了,”化妆师收拾着化妆箱,也忍不住点评了两句,“这个料挺假,居然有那么多人信,陆冕这种事业狂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谈恋爱……”   夏晰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一语不发,很长的时间里,她都看着手机屏幕,那封声明不过短短几百字,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够她看完。   “嗯。”终于,她应了一声,将手机还给了化妆师,“我去影棚了。”   -   这天晚上,陆冕在睡前来了电话。   手机在桌上嗡嗡振动,夏晰正剥着锡箔里的药片,听到声音,腾出只手接了起来。   “夏宝。”陆冕轻轻叫着她的名字,夜里很静,因而他的语调显得尤为温柔。   他问:“收工了吗?”   “在酒店了,正准备睡。”夏晰告诉他,然后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以为他是要来找自己说声明的事,也想象过他会用什么样的理由解释,然而陆冕对那一切只字不提。   “没事,就是想你了。”他若无其事说出这样的话,仿佛一个深情款款的恋人,夏晰闭上眼睛,又睁开:“嗯。”   “我明天还要早起,先睡了哦。”夏晰也没有问。   对她来说,现在没有比拍好这部戏更重要的事,把情绪浪费在别的地方,是一件很不理智的事。   陆冕说了声“好”。   “怎么没有说你也想我呢?”却又粘着她追问了一句。   “我也想你。”夏晰沉默了一会儿,说。   陆冕终于放心地挂了电话,她放下手机,喝水吃了那颗药,想了想,又剥出了一颗。   药量加了倍,果然比以往管用,也比任何无谓的甜言蜜语来得实际。   这夜的夏晰睡得很沉稳,连梦都没有做,清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睁开眼睛,全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没有任何特别。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数月的拍摄过去,夏晰的戏份杀了青。   离组的那天,林答迫不及待要找她玩,她还在路上,林答就已经先一步跑到家里等着。   眼看着一个模样陌生的女孩从车上下来,手里只提了只小箱子,连个助理都没带。   夏晰的长头发没有了。   剪得极短,贴耳根,刘海碎碎地搭在眉上,突显得一双眼睛比从前更大更亮。   “你真的是去拍戏了吗,确定不是去拍变形计?”林答不可置信地将她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人也瘦了一圈。”   “瘦了好上镜。”夏晰对着林答一笑,摆摆手拒绝了来接行李的保安,自己提着东西进了门。   她走到楼梯前,林答还在门外若有所思地呆杵着。   “林答?”夏晰叫了一声。   林答回神跟上来,眼神扫在她提着箱子的,细细的手腕上。   忍不住说了一句:“都快不认识你了。”   “变化有那么大?”夏晰眨眨眼,主动跟她说起自己的短发,“剧本演到后面,临时加了一个情节,我演的角色要对着镜子用剪刀把头发一点一点剪下来……”   当时导演还担心夏晰接受不了,酝酿了好几天,才去跟她商量这件事。   林答听傻了眼,想着夏晰从前那把好头发,免不了一脸惋惜:“你可以用假发呀。”   “那样效果也会假。”夏晰挽过她的手,走进房间里,“还有噢,我跟你讲……”   好朋友一聊起来,就没有停得下来的时刻。   “那你现在回来了,”说多了拍戏的事,林答总容易想到那个也经常泡在剧组里的男人,“陆冕什么时候来看你?”   “我没告诉他。”夏晰轻描淡写,她趴在床上,脸不经意侧过来,下巴瘦得尖尖的。   “吵架了吗?”闺蜜之间毋需避讳,林答发完愣,便直接问出口。   “没吵。”夏晰说完,自己倒是也发起了呆。   有时候,她其实很希望自己内心困扰的,是一些吵吵架就能解决的事。   能吵也好……   肩膀一沉,林答挨过来,把下巴搭在了她的身上。   “不说这些了,没什么意思。”林答换了张精神奕奕的笑脸,“晚上组个局,把大家叫出来玩?”   夏晰没能拗得过她,自己确实很久没有参加过朋友的聚会了。   许久不曾与这些朋友交流过近况,在俱乐部里的包间见了面,她们倒没有变得生分:“晰晰又拍戏了?”   得知夏晰这消失的半年都是在剧组度过的,一个两个都很关心:“什么时候上映?我们包场去看。”   还笑嘻嘻地先后来摸她的短头发:“真剪了啊。”   一群人在耳边亲亲热热地聊着天,夏晰始终淡淡笑着,浅浅的红晕浮在脸颊两边,她不时喝下杯子里的酒。   聚会不过半场,她人已有些微醺,软趴趴地倚着林答的肩,看她们玩骰子打扑克牌,氛围分外热闹,她的心却很安静。   “不行我要去上个厕所,夏晰快替我打这一把,”输的人脸上要被涂鸦,赵阳阳脸上画满了小乌龟,他赶紧借口尿遁,“输了算我的。”   说是这么说,夏晰稀里糊涂被推上牌桌,她不擅长这个,没有悬念地输了一把又一把,赵阳阳人却还迟迟不回来,大家自然不会放过她:“那只能画你脸上了哦。”   嘻嘻哈哈的笑声响起来,林答发现时已来不及,她看着成了花脸猫的夏晰,“你们别欺负她!”一句话刚脱口而出,却发现夏晰自己都在傻乐。   林答也笑了,转头看向紧闭的包房门,骂道:“赵阳阳这个狗东西掉坑里了,还不回来。”   她话音刚落,那房门就被推开,探入一张惨不忍睹的涂鸦脸,正是口中的那个“狗东西”回来了。   “快看看我在外面遇到了谁?!”他兴冲冲地大声说着,把身后的男人一把拉了进来。   林答猝不及防,看到那人的脸,一愣,想阻止已来不及。   “哇――”旋即包间里就此起彼伏响起了尖叫声,“大明星!!”   没有人知道陆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知道夏晰好久没带过他一起聚会,陡然又见了他,大家都兴奋不已。而他笑着挥挥手,回应了她们的热情,目光带着目的地在房间内搜寻一圈,最后定定落在某处。   角落的牌桌边,夏晰喝得有点多。   她倒在不知谁的身上,手里抓着一把牌,地上也散落了几张,小小的脸蛋被黑色马克笔涂了一道又一道,滑稽得让人夸不出可爱来,眼皮也懒懒地耷拉着,仿佛对正来临的一切浑然不知。   那一刻,陆冕的眼神暗了暗。   玩得挺开心嘛。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因为重写导致发晚了,抱歉哦,今天的更新还是正常发,现在就在写了,争取晚上早点发出来~   本章留言都有小红包么么哒 第14章 做个决定   陆冕走了过去,在她的面前俯下身。   四周的人自觉地往旁边挪开,为他腾出位置,他的手落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拍。   “夏晰。”陆冕低声叫她。   没有反应。   她安静地闭着双眼,像是没听到似的,陆冕等待一会儿,又靠近了些:“夏晰,是我。”   这一回,她有了动静,眉头微微皱了皱,就在他以为她醒了的时候,她忽然一个反手,对着他面前的空气重重一挥。   “啪!”陆冕的脑门就这样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猝不及防。   声音清脆而响亮,所有人都为止倒抽一口凉气。   “别吵。”夏晰说。   她眼睛依旧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咕噜着不满:“差一点点……就要睡着了……”   众人紧张兮兮地看向陆冕,他眼中没什么情绪,回过神来后,慢慢把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放下。   他握住了夏晰的一只手腕。   仍然是一副十足耐心的样子,动作小心地将她拉起来,一面往怀里带,一面低哄:“你喝多了。”   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柔软。   但夏晰挂在他的身上,似不愿醒来一样,始终软绵绵的,像极了一条八爪鱼,他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来。   众人目送着他们出去,半晌,才有个人呆呆地惊叹出声:“这狗粮撒得……”   “闭嘴吧你。”立刻,他就被林答狠狠瞪了一眼,她放下手里的酒,快步追了出去。   -   地下车库,房车内。   脸上有清凉的触感滑过,有人在细细为自己擦拭,那阵凉意令夏晰睁开了眼睛,用迷茫的目光望着头顶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清醒点了?”陆冕视线没动,仍旧专注在她的脸颊上,他拿着湿纸巾一点一点擦掉那些涂鸦,不忘发出微哂,“画得跟鬼一样。”   手一抬,摸上她的额发,拨弄了一下:“头发也剪成这个鬼样子。”   夏晰听着,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他说话的声音传递过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眼睛一眨,一眨,迟钝且迟疑。   隔了几秒,才回答他的不满:“是为了拍戏。”   说完,脸颊就被他一对手指捏住。   “拍戏拍到会所里来了?”陆冕轻嗤一声,目光嘲弄地在她脸上来来回回扫了一圈,“这张脸,也是拍戏需要?”   夏晰没有说话。   “你已经杀青了,”陆冕提着她的下巴,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不告诉我?”   要不是正好在这里有个饭局,中途出来透气的时候,又恰好遇上了她的朋友,他还不知道要被瞒上多久。   “亏我还一直在等你从剧组里出来。”陆冕说得心头越发躁郁,干脆一口咬在了她的唇上。   唇齿间的交流远比话语来得简单,他的吻侵占感浓烈,夏晰挣扎不过,手指徒劳地揪着他外套的衣料,被一把捉住,反剪到身后。   车里静下来,被交错的呼吸声充盈,在玻璃上漫出雾气,模糊了一片。   陆冕的动作也渐趋和缓,似被什么抚平了戾气,变得愈加缠绵。   “画得好难看,你自己知道吗?”那个吻结束以后,他把她搂在怀里,问。   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语气,但话音已不觉放轻了好多,陆冕说完,还不知从哪儿摸出面镜子,递给她看。   夏晰脸上的墨迹已经被他擦去了不少,一样惨不忍睹,尤其是两撇夸张的胡子挂在她的嘴角,跟个小老头似的。   陆冕陪着她一起看,两张脸同时入了镜框,她看到他忍不住笑了。   陆冕从来都做不到认真生她的气。   “小花猫,”他柔声地叫着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她的脸上,“你还没回答我,戏拍完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呢?”   夏晰依然不说话。   她今晚喝得太多,脑袋里就像灌满了糨糊,完全失去了运转的能力。   “夏宝。”陆冕又柔柔地唤了一声,额头与她蹭了蹭,这时,车窗被人从外面“咚咚”敲响。   “你在里面吗,陆冕?”卓凡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车窗一降下来,夏晰的存在把他吓了一跳,“……这是夏小姐吗??”   好像真的是夏小姐,剪了头发,脸上又画得乱七八糟,他差点没认出来。卓凡恍然大悟,难怪陆冕一声不吭出来了这么久,连电话都不接。   他多少有些无奈地道:“李导在找你呢,赶紧回去吧。”   “知道了。”陆冕点点头,推门下了车,把试图跟着下来的夏晰关了回去,“叫司机把她送回家。”   “好的。”卓凡一口答应。   刚要打电话,就听陆冕又说了一句:“等等。”他回头看看车,沉吟片刻。   “去把林小姐请下来。”   -   最后,是林答陪着夏晰回了家。   其实,喝醉了的夏晰除了不太爱说话,别的方面都很正常,她酒品不错,连路都走得稳稳的,回到家就自己乖乖去洗了澡,爬到床上,没有让人操一点心。   林答放下心来,也就跟着睡下了。   直到半夜三更,身边OO@@的响动将人惊醒。   夏晰出房间时尽量放轻了脚步,没察觉林答跟着,到翻出药盒时,才听见她小心翼翼地叫自己:“夏晰。”   夏晰回过头。   “你还在吃药吗?”林答探着身,一脸担忧地问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没记错的话,这个药她几个月前就在吃,当初还说只是暂时调整的。   如今这么久,也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副作用,给身体留下后遗症。林答走过去,握住夏晰的手:“别吃。”   夏晰看看她,也看了看手里的药。   她对着夏晰摇头:“你喝了酒,不能吃。如果睡不着,我陪你说话好吗?”   冬夜里的走廊滚动着若有若无的凉风,两个衣着单薄的女孩相视,林答眉头紧蹙,满脸都是恳求。   而下一秒,她就看到夏晰的手一松,轻易把药盒丢进了面前的垃圾桶:“好。”   “我只是想把它扔掉,”夏晰转过头来,看着林答欣慰与惊讶交并的脸,“你放心。”   “你……不是要吃它吗?”林答听得直愣了愣,总觉得不太敢相信。   夏晰摇头:“不是。”   “我确实是睡不着,”她一脸平静地道,“所以才爬起来做些事情,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扔掉。”   “妈妈诉讼的事情已经差不多有了结果,我也拍完了戏,暂时没什么需要顾虑的,”夏晰挽着林答转过身回房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所以要尝试停药了。”   “是这样。”林答怔怔点了一下脑袋。   “也是时候该下决心……”夏晰顿了顿,看着前方,把话说了出来,“跟陆冕分开。”   林答颇为震惊地看着她。   “真的吗?”   她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劝说夏晰。   最后一次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林答失望透顶地道:“舍不得分就不分吧,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说分手。”   如今一语成谶,那个难过的人反而成了她自己,看夏晰倒是一脸淡淡然:“真的呀。”   她牵扯起嘴角,甚至还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便回了房间,坐在床上,一时间都默默无语。   林答仓促间组织不出什么有力的安慰,只憋出一句:“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嗯。”夏晰说。   是真的做好决定了。   她歪过头去,抱起了自己的膝盖,亮晶晶的眼睛定格在某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就自言自语地说出一句:“好不甘心啊。”   嘴角还是弯弯的,眼角已有泪掉下,一颗接一颗。   “明明差一点就结了婚呢。”夏晰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着,林答却分明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动。   她哭出声来,被林答一把抱住,像孩子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来来回回地重复着同一句:   “我们差点就结了婚……”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都发红包 第15章 做个决定   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刻,夏晰给陆冕发了一条信息:“你有时间吗?”   良久没有回复,屏幕渐渐暗下去,被她的手指点亮。   “我们可以谈谈吗?”她又打出一行字,“我去找你也行。”   陆冕到下午才回了电话。   接通后还没说话,电话里就先传来了优美动听的机场广播,他刚下飞机。   也许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嗓音略显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怎么了?”   夏晰发了个小呆,广播播报结束,她听到了里面“纪市”的字眼,他人已经在一千公里意外的地方。   “陆先生,”在那条广播之后,电话里接着来了一句仓促的人声,“咱们动作尽量一点,拍完这条广告以后还有两个采访。”   陆冕扬声说了句“知道了”,再转回来,又变回低低哑哑的嗓音:“夏宝。”   “想我了?”他话声中夹杂的疲倦不知是什么时候没的,取而代之是温柔的笑意,“我在纪市,你要来吗?”   说完却又很快把自己否定:“这边一团乱,我可能抽不了时间照顾你,还是过几天吧。”   他说着便想挂电话,夏晰问住了他:“过几天呢?”   她还是头一次向他追究起具体的时间来。   陆冕也只有放慢脚步,认真寻思了一阵。   “等颁奖典礼结束好吗?”他说的应该是百观奖,因为,下一句他就问:“你想不想去港岛玩?”   一年一度在港岛举行的华语电影百观奖,已经在数日前公布了完整提名名单,陆冕与他的《心跳回忆》赫然在列。   “好。”夏晰淡淡应声。   有那么一个瞬间,陆冕隐约觉察出一丝不太寻常的意味。   然而助理一直在身边催促,他脚步多少匆忙,只来得及说一句:“我叫卓凡给你买机票。”便挂了电话。   夏晰放下手机。   “宝贝在给谁打电话?”檀丽从远处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怪严肃的。”   她摇摇头:“没什么,一个朋友。”再环顾四周一圈,“王律师走了吗?”   “嗯,走了。”檀丽说着,又一次打开了手中的离婚协议,看了眼末页的签字,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彻底覆盖下来。   夏文轩不愿意离婚,她本以为起码会纠缠到二审,甚至三审。   不知蒋静儒先生从哪里找来这么厉害的律师,各种非常手段运用熟练,也出其不意,逼迫得那个男人在临开庭前不得不选择了和解。   她小心地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协议收进了包里,挽过女儿的手:“走吧。”   母女二人一同下了台阶,却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夏晰回过头,看向了法院的那扇大门。   一个衣冠楚楚的高大男人正与两个律师从门后一起走出来,那正是她的父亲。   他也看到了她们,遥遥将目光投过来,沉默地将她凝视着,隔得太远,看不清眸中的情绪。   夏晰怀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情将视线收了回来,檀丽侧过脸,似也忍不住要回头,被她一把拉住。   “不要看。”   檀丽一愣,慢慢垂下那张美丽又忧郁的脸,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走吧,妈妈。”夏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   百观奖典礼当天,夏晰独自飞往港城,在机场落地时已是夜里了。   卓凡提前派了助理来接,从前夏晰没少跟过陆冕的行程,在这方面他很有经验,向来安排得妥当。   “陆先生已经出发去了典礼现场,夏小姐,我先送你到酒店,陆先生一结束就会马上回来。”助理和颜悦色地把她请上车,里面早备好了点心和热饮,她一坐下,对方就很有眼色地把拖鞋送到了脚边,然后才为她关上车门,转身上了副驾驶。   车驶出停车场,疾驰上了高速,夏晰倚在窗边朝外望着。   港岛的夜晚繁华而富丽,远处一片霓虹闪烁,似浮在天边的海市蜃楼。   “已经开始了吗?”自上车后就没吭声,她冷不丁问起时,那助理还在低头打字与卓凡汇报着接到人的消息,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对对,”猜测到她说的是颁奖典礼,他连连点头,“陆先生应该已经进场了,夏小姐。”   “嗯。”夏晰单手托着腮,仍旧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面色很沉静。   隔了一会儿又问:“你说他会拿奖吗?”   “这个嘛……”那助理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略带迟疑后反应很快地道,“陆先生为了得这个奖,付出了很多心血……”   他没能说完那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手中的机器响了起来,将他打断。   夏晰听出那边的来电是卓凡的声音,断断续续能听清几句,诸如“港城记者没下限”、“这群狗仔无法无天”、“一定要谨慎”……这样的字眼。   等那助理挂了电话,她便问:“出什么事了吗?”   助理点点头。   “卓哥说,酒店周围来了很多娱记,估计都是冲着陆先生来的。”他转过来,抱着歉意道,“夏小姐,一会儿可能要委屈你一下了。”   车开到酒店附近,找到一条少有人经过的小路,停下。   不多时,有人步伐匆匆地提着一只特大号行李箱来敲了敲门,送进车里。   夏晰不是第一次躲在箱子里,被偷偷运去见陆冕。   她身型纤瘦,稍稍屈身就可以藏匿其中,于各种公开场合来去自如。   如此就可以在娱记的眼皮子底下肆意约会,让他们煞费苦心的蹲守都落空,这种瞒天过海的感觉,曾是两个人乐此不疲的游戏。   她倒是没想到,来港城还能有机会再体验一次。   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小心一点……”车驶到酒店楼下,司机和助理一前一后将箱子搬出了车外,送进电梯中。   助理独自推着夏晰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平在地毯上,伸手去拉锁扣,手机陡然又响了起来,他动作一停。   “卓哥,怎么了?”他接起了电话,脚步不觉往门外走去,“好,好,我现在就去办……”   -   百观奖即将迎来最重磅的颁奖时刻,中场休息十分钟,陆冕起身去了洗手间。   一路上都有人以各种方式向他致意,他始终微笑满面,风度翩翩地一一回应。   今晚《心跳回忆》一口气拿了九项提名,目前已有五项奖公布,其中三项都由他们剧组摘得。   所以即使最佳男主角尚未揭晓,陆冕也是整场最受看好的那一个。   路过的人无一不艳羡地向这位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投以注目,直到走廊另一头,一名穿着唐装的矮个中年男人向陆冕迎面走来。   两个人隔了几米的距离,同时慢下了脚步,彼此对上了视线,气压便在顷刻间极速下降。   众多路人也就在此刻化作了吃瓜群众,纷纷惊掉了下巴,原来传闻中陆冕和尤小青导演不合,是真的。   说起来,陆冕主演的第一部 电影,就是由尤小青监制。   那部动作片是双男主,上映当天就票房火爆,陆冕的表现相当出彩,令人印象深刻。   但那年的百观奖报名,尤小青并没有把他作为男主角报上去,而是挑了明显逊色的另一位主角,至于尤小青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不明。   总之现在,这两个人狭路相逢……   巧的是,这次百观奖,尤小青送选的电影也提名了最佳男主角,即将与陆冕展开角逐。   众人正暗暗为这两个人紧张着,他们的对峙其实也就一两秒而已,微妙的顿滞过后,是尤小青先松口示好:“陆先生,好久不见。”   “尤导。”陆冕颔首,谦恭的态度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只是当他从尤小青身边走过时,对方阴阳怪气又说了声:“怎么陆先生见到我好像不太高兴?”   “哪里,”陆冕顿了步,神情依旧谦和,“尤导今晚辛苦了。”   他刚说出这句话,大家都看到尤小青脸色骤变。   今晚已有五项奖公布,其中分别有最佳导演奖、最佳编剧奖和最佳电影奖。   而尤小青一人包揽了他电影的导演、编剧、制作,自然这三项奖都有他的提名。   但最终得奖人都被《心跳回忆》剧组摘去,也就是说,尤小青今晚全程陪跑。   确实是辛苦了。   一时间,众人都憋得慌,想笑不敢笑。   “你不要太得意!”尤小青回头指着人怒道,竟不顾形象,当众失态发起火来,“奖还没拿到手呢!”   嗓子还一度破了音。   陆冕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微微嗤了一声。   “多谢您的指教。”   -   “……你理他干嘛呀,他说得对啊,你奖都没拿到手,”进了洗手间,卓凡心慌慌地拍拍胸脯,“要是你今晚也‘辛苦’了怎么办?”   陆冕走到水池前,自顾自地洗手,始终一语不发。   前台的背景音乐声被女主持人悦耳的提醒取代,中场休息时间即将结束,众嘉宾三三两两回到自己的座位。   几轮小节目下来,终于到了所有人最期待的时刻,由曾经的百观影后周嘉仪上台,公布最佳男主角奖:“第36届华语电影百观奖的最佳男主角是――”   她狡黠地眨眨眼睛:“陆冕先生,请问你现在心情怎样?”   在场的观众静了一秒,随即热烈鼓起掌来。   《心跳回忆》的同组演员与所有到场的幕后制作无一不起立,争先恐后上前与今晚的新影帝拥抱。   陆冕抱过所有人,以一种不疾不徐的步伐上台领奖,他表情淡定,仿佛对于这个奖本就志在必得。   实际上,私下熟悉他的人才会从他嘴角的弧度,找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以及如释重负。   “恭喜恭喜!”整场颁奖典礼结束,认识或不认识的嘉宾先后都来祝贺,“之后还有晚宴,陆先生去的吧?这么开心的事当然得喝几杯庆祝一下!”   “陆先生当然要去。”卓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拓展人脉的大好机会,笑呵呵地抢先替他答应。   至于尤小青导演颓然离场的背影,已经没有人去关心了。   就这样,陆冕被一群人簇拥着,转了场。   春风得意时,喝起酒来十分尽兴,除了偶尔会感到心里一阵不踏实。   但是他总想不通哪里不对,最后也只归咎成是获了奖后的不真实感,无关紧要的不真实感。   陆冕出宴厅时,已经是后半夜的事。   十二月末的港城,冬夜不甚泠冽,却也有分明的凉意。   夜风吹拂了微热的脸,陆冕仰起头来,正揉着太阳穴,忽有电光石火从脑海闪过,他转身就去看卓凡。   “夏晰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正式分手   本章评论发红包 第16章 做个决定   车一路飞奔。   卓凡酒醒了一大半,坐在前排偶尔从后视镜里偷瞥陆冕,视线一触之间,就被他冷峻的脸色吓出一个激灵。   今天为着颁奖典礼,所有人确实都是忙昏了头,可无论如何,怎么能出现这种离谱的错误?卓凡不住地搓着脸,慌张之下,又开始催司机:“快点,快点……”   宴会场地离酒店不过五分钟车程,生生要把人逼出瞬间移动的速度,那司机一着急满嘴都是听不懂的港城话:“不好再快啦,要超速啦,不好不好!不得犯红灯!!”   车还没在酒店的地下通道前停稳,陆冕就推门跳下去,疾步冲往电梯的方向。   先前那个负责接人的助理也刚好赶到,一见他就惶恐不安地迎过去想道歉:“陆先生,我……”   立刻就被一把推开,踉跄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回过神时电梯已经关上,LED屏数字一路往上闪烁。   房间在顶层,对别的客人暂停了开放,空旷走廊里静得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音,陆冕拿房卡开门的时候,大口的呼吸声一度有回音。   房间里同样寂静,一只行李箱安然躺在地上,灯光从走廊外照进来,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近前。   初次在高楼吊威亚拍动作戏时也不曾有过半分紧张,陆冕拉动拉链的手竟有微微颤抖。   夏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蜷缩成一团,像极了胎儿还在母体里的状态,她白净的额头上碎发整齐,被一层薄薄的细汗浸湿。   陆冕一时看得痴痴的,手悬在空中,迟迟不敢落下去。   他看到她的身体在微微起伏,呼吸绵长而均匀,大概是因为室内陡然有了光线,几秒后,她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挡在了眼上。   她睡着了。   陆冕剧烈的心跳声渐渐回落,慢下来。   -   夏晰从躲进行李箱的那会儿就觉得困,还以为是箱子密闭性太好导致缺了氧,被送进房间里没多久就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外界的一切都无从察觉,这么长的时间,她始终窝在箱子里安安稳稳地沉睡着。   被陆冕一把抱起来,紧紧拥入了怀里的时候,她也是在一种懵懵懂懂的状态下转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冕……”夏晰微弱地叫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把自己抱得这么紧,紧到她呼吸困难。   而他听到她的声音,反而抱得更紧了。   好不容易松开,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几下,陆冕又紧张地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检查:“有没有哪儿不舒服?难受不难受?”   夏晰摇头,揉了揉眼睛:“出什么事了?”她疑惑着,抬头看看周遭的环境,记忆慢慢回笼,令她分外迟疑,“……我睡着了吗?”   陆冕张张嘴,又闭了闭眼,再次将她一把抱入了怀里。   “对不起夏宝,对不起……”他说了很多遍,带着无比的歉意与自责。   而夏晰与他不同处一个频道,她发蒙地在内心确认着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刚才好像是真的在箱子里睡了一觉。   睡了多久?   她抬头看看窗外仍然黑沉的夜色,问陆冕:“现在几点了?”   他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告诉了她,神色间似乎更愧疚了些。   “三点半……”夏晰听得极其意外,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自从停了安眠药,她身体产生的戒断反应很强烈,过去一段时间以来,基本上没有睡过四小时以上的整觉。   也从来没有这么容易地睡着过。   她心里只顾着困惑,陆冕这边仍旧在后怕,他不放心地摸着她额头的温度:“确定没事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饿。”夏晰呆了很久,才握住他的手,从自己的眼前拿开,“我没事。”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她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睡着。   -   夏晰躺到了床上,倒是没有真的那么神奇地睡着,但闭目放空的时刻,她心里比过去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要安宁。   陆冕去拧了热毛巾,来来回回几次,帮她擦了脸,又擦手脚,打理好一切,最后在她身后静静躺下,一只手将她搂着。不知道睡没睡,她只要一动,他就会警醒,紧张地问她怎么了。   晨曦一点一点从天边升起,幽暗的微光中,夏晰坐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将帘幕拉开一角。   陆冕从身后靠近,为她披上条毯子,将她裹好。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边,一起看了一次港岛的日出。   “好美啊……”夏晰由衷地说。   有好多漫长的夜晚,她都在苦等日出的时刻,有时她感觉自己永远都等不到。   “你喜欢吗,”陆冕把下巴放在她的头顶,轻柔地摩挲,“我以后都陪你看。”   听见他这么说,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在陆冕的视角下,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到她微微侧了脸,往前去了些。   她一只手贴在玻璃上,仿佛想把外面看得更清楚似的。   “这次回去就可以办申根签证了。”陆冕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扣住她的每一根手指,“我已经让卓凡看了丹麦的机票。”   “奖拿到了吗?”夏晰开口却问另一件事。   他虽不明,还是说了句“嗯”,随即听到她莞尔:“那就好。”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夏晰对着窗外说。   他准备了那么久,可不就是为了这个。   陆冕未置可否,沉静许久以后,才轻声对她说:“这个圈子里竞争很残酷,一刻都松懈不下来。”   他倒是很少推心置腹与自己聊起这其中的艰辛,夏晰嘴角扬了扬。   “我知道的,可是你不用担心。”她抽出自己的手,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后一定会比现在还要红,而且会红很久很久。”   在她瞳孔的倒影里,陆冕笑了。   “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夏晰认真地点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对此坚信不疑。   当一个人目的如此明确,可以为之将所有旁骛都放到一边,那么就不有什么能阻止他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我现在要走了。”   夏晰的这句话,陆冕没听清,过一会儿反应过来,也没懂:“什么?”   下一句,她就明明白白,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了出来:“我们分手吧,陆冕。”   陆冕愣住。   -   “夏宝,”回过了神,陆冕眼里的神色尚且温和,“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如往常一样将她看作一个哭闹着要糖的小孩子。   而夏晰神情淡淡,从他身边绕过,把肩上的毯子丢回床上,去行李箱里捡起了自己来时带的背包:“我知道。”   她检查着里面的随身物品,护照和通行证都在,手机电量不多,好在移动电源的余量还是足的。   陆冕跟过来,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你是在为被关在箱子里的事生我的气吗?”他试图让气氛缓和,“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你想怎样都好,夏宝,这种玩笑不要再开。”   夏晰的目光落在他青筋盘踞的手背上,她摇头,推走。   “我不怪你。”她说,“真的,不是因为这个。你不相信么,我来之前就已经想好要跟你说了。”   她拉开包的拉链,给他看里面的东西,几乎什么都没有,她明显是做好了打算,只来见他一面,说完以后,就立刻连夜坐飞机回去。   但陆冕一眼都没看,他眸光骤结成霜,只直直地盯着她的脸。   “忘了恭喜你,第二次拿影帝,”夏晰想起来,诚心实意地补上未说的话,“恭喜你,陆冕,祝你以后都好。”   她停顿一下,接着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影帝结束了事业线,全面开启主线・漫漫追妻路   本章评论发红包:) 第17章 新的起点   夏晰离开了酒店,时间还很早,港市的一天刚刚开始,到处都充满着宁静与安谧,清晨的薄雾尚未化开,出租车载着她行驶在车马稀疏的道路上,一小束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映着她的半边脸。这座初醒的城市像极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检查了手机上的未读信息,刚回一条,林答就直接把电话打过来:“怎么样?说了吗?”   “嗯……”夏晰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听见她的话还有下一句:“这么久才回我,担心死了。”满满都是抱怨。   她本来想陪着夏晰一起来,又不巧丢了护照,因而只陪到了机场。   从夏晰上飞机的那一刻起,林答的心就一直悬着,夏晰失联了一整晚,恐怕她觉也没睡好。   夏晰都明白。   她抱着歉意地对林答说:“对不起,出了点小意外。”   然后,告诉了她:“已经说了,都结束了。”   “太好了!”这句话险些要从林答嘴里脱口而出,她及时控制住自己,换了一副镇定且关怀的口吻:“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毕竟是七年的感情被画上句号,林答屏住呼吸,静了下来。   良久,夏晰在电话里微微一笑。   “我很好。”   似乎觉得不够,还补充了一句:“好得不能再好了。”   -   同一时间,卓凡那头已是另一番境地了。   昨夜的宿醉尚未消退,一大早,他就被一通夺命连环Call叫醒,头痛欲裂地从床上爬起来,火急火燎地赶到顶层的套房。   “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早?”   眼看着偌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陆冕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他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夏小姐呢?”   “走了。”陆冕盯着他,说。   那眼神有些恍惚,并不带有攻击性的成分,却无端令人背后发凉。   卓凡“咕嘟”咽下一口口水。   “……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他是确认了虚惊一场以后,才放心睡下的。   这还没能合一会儿眼,就被叫了下来。   卓凡小心翼翼地问道:“夏小姐是还在生气吗?”   “她说不是。”陆冕这时才移了眼神,令卓凡顿感轻松不少,别过脸暗暗吁出几口气。   再看陆冕时,他的眼光已移到某处,失了焦,看着像是颇为专心致志地思考着什么。   思考了有好一会儿。   然后用一种不耐的语调咕嘟出一句:“不知道又在闹什么小脾气。”   一边说,一边抬手用力地拧了把眉心。   “订机票去宁市吧。”他思考无果,单手撑起下巴,目光总不免飘忽不定,“越快越好。”   “哦好……”卓凡倒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刚拿了影帝,这几天都是专门空着的,稍微放松一下,就当作小吵怡情。   他很快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关于小潘……”小潘,就是昨天接夏小姐的那个助理。   卓凡刚提到那个名字,一个抱枕就朝自己砸了过来,直中胸口,他手忙脚乱抱了个满怀。   “滚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他!”   -   夏晰的航班要改签。   来港城之前,她买好了当夜回程的机票,因为昨晚的那段小插曲而误了机,只能去柜台办手续。   早上的机场人很多,她排在长长的队伍后等待,恍惚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小晰。”   她回头四处望望,没有立刻找到声音的来处,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直到又听见了一声:“小晰。”   一个衣着考究、风度不凡的青年男人,从视野的一侧,朝她走了过来。   “东霆哥哥。”夏晰有一点意外,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熟人。   蒋东霆朝她点点头:“有一阵子没见过你了。”   夏晰与这位蒋家的长子并不熟悉,他身为兄长,对她们这些后辈是照顾的,然而他性格寡淡,天然有种疏离冷漠的气质,总是让人无从亲近。   “要回宁市么?”蒋东霆问她,她也点点头,他便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长龙,“队伍这么长,飞机赶得上?”   她只能不好意思地道:“已经赶不上了,我准备办改签。”   “哦。”蒋东霆抬手看了一眼表,似乎是要离开的样子,她也就做好了与他道别的准备。   而他略略转身,对着候在不远处的助理看了一眼,对方便立刻一通小跑步上前:“蒋总。”   “小晰,”蒋东霆对着她说,“可以的话,帮我个忙。”   -   半小时后,夏晰在豪华机舱里的真皮沙发上坐定,从空姐的手中接过了一小杯手冲咖啡。   她说着“谢谢”,对方随即拿了张毯子,俯身为她盖在膝上,柔声说:“我的荣幸。”   空姐的高跟鞋声消失在舱门后,夏晰扭头,看向脚边不远处的几只大大的泡沫箱。   那应该就是蒋东霆口中要她帮忙看顾的东西。   当时提出那句“帮忙”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原来就是为了这一飞机的彩瓷。   用私人飞机运送几箱昂贵的古董无可厚非,只是眼下它们都被安全气囊层层包裹,五花大绑,夏晰完全看不出哪里有需要照看的地方。   即便有,也不必特地请她帮忙,光是那个服务处处周到的空姐就可以代劳。   蒋东霆只是想让她顺便搭这趟飞机回家而已,但他一板一眼地对她说:“小晰,这些彩瓷对我父亲有特殊意义,我临时有事不能自己去送,务必帮我好好照看,亲手送到他老人家那儿,拜托了。”   能把予人方便这样的事,反说成请人帮忙,如此的绅士风度,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接手了家族产业的男人。   夏晰没有碰那杯咖啡,暖了手以后,她顺手搁在了杯架上,放下椅背,也拉下了遮光板。   戒药有了些日子,身体好像在慢慢恢复正常,她发现昨晚的睡着并不是偶然,躺在这张舒服的沙发上,又有了一点困意。   一觉醒来,飞机落地了。   循着蒋大少的嘱托,夏晰跟随彩瓷一起上了来接的专车,尽心尽力地护送它们直到蒋静儒的滨江别墅。   不巧的是,老先生并不在。   “父亲今早病情加重了,刚去了医院。”是蒋南霆接下了那些瓷器,“没关系,我已经跟大哥在电话里说过了,交给我就好。”   “那就拜托你。”夏晰点了点头,她的任务完成,就要告辞,蒋南霆起身跟出来:“我送送你。”   她在前面走几步,才想起来自己神经粗,忘了关心病人:“蒋先生没什么大问题吧?”   蒋南霆笑着摇头。   “父亲一直很喜欢你,”他只说,“要是有空,可以去医院看看他老人家,他会很高兴的。”   “好。”夏晰答应下来。   无论从前她对蒋静儒看法如何,他始终是帮她的母亲度过了最难的时候。   她想起这个,出了会儿神,还是蒋南霆在耳边叫她:“小晰。”   “嗯?”她抬眸时,下意识地朝人笑起来,却见他怔了怔神,没防备地脸红了,稍挪了眼才问出要问的话。   “你跟陆冕,还好吗?”   -   “陆先生,这串项链的设计初衷是以银河为灵感,为了打造出满天星光璀璨的效果,磨废了百来只高净度优白钻,最后才挑出了最通透的这六颗,用超精细镂空工艺处理过的铂金镶嵌在一起,您看……”奢侈品牌Thetis高定部的客户经理用饱含深情的语调介绍着盒中的珠宝,用双手托稳了盒子,殷情地向陆冕展示。   他手指交叠躺在沙发椅上,倦懒地朝那项链看了一眼,不说话。   “您再看这个,”经理丝毫不灰心,吩咐人把项链撤下,换了一样,“这枚戒指,主题是著名童话《小王子》,戒身的黑曜石代表着B-612小行星,铜质戒圈刻意做旧,雕琢成玫瑰花枝盘绕的形态,别看它材质平平,设计师是已经过世的Thetis创始人米兰先生,助理从他二十年前的手稿里找到的遗作,从上面记叙的文字来看,是他原本打算送给自己病逝的初恋情人作为求婚礼物的,意义非凡……”   陆冕依然只是瞟一眼,不置一词。   “这颗胸针……”那经理锲而不舍地再要献出下一样宝,他忽然开口:“全都要了。”   正一旁静观其变的卓凡立刻两眼一瞪。   “陆先生?”Thetis经理喜不自胜,也受宠若惊,“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话音刚落,那个躺在沙发椅上的男人向他投来没有情绪的一瞥,眸色深沉不见底。   卓凡见状赶紧摆摆手,用眼神把这一屋子的品牌公关都打发出去。   “我让他们先把东西都留下了,要不要再说。”送走了那群人后,他关上门折回来,“你怎么回事,说什么就信什么,给什么就要什么,没必要买这么多吧?”   虽说陆冕在这方面向来出手阔绰,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冤大头。   而他动也不动地倚在那儿,仿佛对着空气问:“她会喜欢吗?”   “当然,”卓凡说着不由抚了抚心口,那么多钱,他都替陆冕肉疼,“我记得夏小姐最喜欢收集这些东西了。”   “嗯。”陆冕只淡淡地应了一个字。   嘴唇却不觉上扬,微微勾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 第18章 新的起点   夏宅的二楼走廊,大大小小的纸箱排排堆放着。   林答在拐角后找到夏晰时,她正捧着一摞黑胶唱片从书房里出来,要把它们往其中一只箱子里放。   “真的要搬呀……”林答走近了些,探身往房门里看,那几排搬空了的书架像是落光了叶子的枯树,有种说不出的冷清。   “嗯,以后就住到纪市去,”夏晰收拾着剩余不多的书,“那样工作方便一点。”   毕竟国内的大部分娱乐公司都在那儿,工作机会也相应会多一些,她是仔细考虑过的,“而且这栋房子,”她说,“我打算还给爸爸。”   林答怔了怔神。   “我记得,这是夏叔叔送给你的……”   夏文轩是学建筑出身,这栋别墅是他的心血,从选址到动工,落成,再到最后的装修布置,每一个细节都由他亲自设计把关,在夏晰满十八岁的那天,成了她的成人礼物。   夏晰在这里住了七年。   而此时她恍若未闻,只顾着把手里的东西堆叠整齐,说:“等我一下,这是最后一箱了。”   “这么多东西,能带得走吗?”林答问。   “实在是舍不得丢掉,”夏晰轻轻抚摸着一张黑胶唱片的封面,“先放到我妈妈那里,让她替我保管。”   “那这些呢?”林答又转头看看另一侧敞开的房门,那是夏晰的衣帽间,里面琳琅满目的贵重衣饰依然保持原样悬挂摆放,似乎是半点都没动过。   “那些啊……”夏晰蹲在地上,远远地扫过去一眼,似有些头痛,“该卖的卖掉,该送走的送走吧。”   她说完,林答就在身边蹲下来,伸手搂住了她:“你就这么走了,以后我……”   夏晰抿了抿唇,挤出一个笑容,拍拍林答的手:“想我就去看我。”   她们挨一起说了几句贴心的话,慢慢轻松了些,起身走进房间里坐下。   聊着聊着说起昨天给蒋老爷子送东西的事,林答问:“那你在蒋家见到南霆了吗?”   “见到了。”夏晰点头,倒是没想到林答会问自己这个,她原本都没打算提。   “上次出去吃饭遇到了他,还向我打听你的近况呢。”林答笑笑道,“总觉得,他对你还有意思。”   夏晰眨了眨眼。   “没有的事,”她轻描淡写,也没有把林答的话放在心上,“这话不能乱讲。”   林答却有点八卦劲儿上来了的意思:“蒋先生一开始好像是想让南霆跟你在一起。”   看到夏晰摇头,她没往下深入了说。   “过去的事情不要提了,”夏晰皱皱眉,“他有未婚妻的。”   蒋南霆有婚约,也是蒋先生为他精挑细选,并极力促成的亲事。林答不是不了解这些,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会提些有的没的。   夏晰以为这个话题就要翻过,林答却笑了笑:“其实那个未婚妻……”   “外面吵什么?”夏晰便站起来,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去,楼下似乎有人在激烈地交涉着什么,她走到窗前就往下望。   ……   “怎么了?”林答见她眼神滞住,便跟过来瞧热闹,一看,也瞬间呆了呆。   楼下站了三两个人,一辆极其眼熟的车正在大门外停着。   -   “我没有那种意思,我不是为难你,”卓凡对着门卫各种好话已说尽,公关多年养成的圆滑性格在此刻也生生气出了棱角,“都说了只是让你帮忙转达一下,起码让夏小姐知道陆先生来了!”   而对方始终是油盐不进的那一句:“不好意思,小姐特别吩咐过不要去打扰她,也请你理解。”   卓凡扶了把额头,实在是没了辙。   过去这两个人小吵小闹也好,大吵大闹也好,还从来没有过不让人进门的时候。   “陆先生是夏小姐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他多少感到气急败坏,“小情侣吵个架斗个气,没有必要这么死板吧。”   门卫面无表情地拿起对讲器,也下了逐客令:“你们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你叫人,现在就叫,最好能把夏小姐叫下来。”卓凡也全然不甘示弱,直到车里的人一声叫住他:“卓凡。”   陆冕推门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已在车上听两个人掰扯半天,走到门卫面前,脚步倒仍是不疾不徐。   “邢叔。”他礼貌尊称着对方,面色温文尔雅,“我打不通夏晰的电话,实在是担心,能不能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在家吗?”   “对不起陆先生,我什么都不清楚。”门卫的语气虽然缓和了些,但依然是那副“无可奉告”的态度。   这么一来卓凡就更忍不住质问:“人在不在家你也不清楚?”   门卫冷冷地看他一眼,拿起对讲机就要请保安过来,一转身愣了一下:“小姐……”   远处的台阶上,夏晰正徐徐走下来,朝他点了点头。   -   夏晰走在前面,带着陆冕进了院子里的小道。   褪尽了叶的梧桐树上,还挂着初夏生日派对时的彩灯,上面结了层薄薄的白霜,她仰起脸看时,一只手握过来,裹住她的手。   “好凉。”她出来时穿得不多,陆冕将她的手捧在唇下,轻轻呵出热气。   夏晰分了会儿神,将手抽回来,才想起自己刚才要说什么:“陆冕,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问得生硬,陆冕微微挑了一下眉,没表现出不耐,这并不是该赌气的时刻。   “我给你买了礼物。”他对着夏晰柔声说,“都是你喜欢的。”   刚才进来的时候忘了,应该从车上一起带下来才对。   陆冕脱下身上的外套,就要为人披上,还没碰到肩膀,夏晰整个就往后一退。   “你不要这样,”她让得远远的,语气更是疏远,“我们已经分手了。”   已经分手了。   这几个字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敲在陆冕的脑海里,带着他温习了一遍当日的场景。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每当这句话在脑内回响,陆冕的心里都会生出一股不顺畅、不服气的滋味,莫名心烦气躁。   他不觉眯了眼,眸光也变得锋利起来。   “告诉我理由。”陆冕再说话时,声音已有了些许的凉。   夏晰闭上眼睛,让自己镇定了一会儿。   “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不是没有勇气再说一遍,只是觉得多说无益,可能他永远都不会真正明白。   话音散在风里,哂笑响在了耳边,陆冕果然不屑地轻嗤出声。   “你说,想做回你自己,做回夏晰,”他朝着她走近,淡声对着她复述那天说过的话,“而不是我陆冕的女朋友。”   夏晰后退一步,他就跟上一步,面上风轻云淡,脚下步步紧逼,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树干,被他握住了肩膀。   “可是你已经做了七年,”陆冕的声音十分平静,和缓,也许在他心中,那就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你明明一直都很开心,不是吗?”   夏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别闹了,夏晰,”他看着她的反应,笃定了似的轻轻笑了,“你根本离不开我。”   陆冕的语调轻飘飘的。   落入夏晰的耳中,却沉重不已,她的嘴唇不由颤抖了两下。   她刚要说话,林答从远处大声地叫住她们:“夏晰!”   陡然被人打断,陆冕不觉间扭转了视线,稍稍一分心,夏晰就从他的手里脱开。   “随你怎么想,走着瞧吧。”她咬牙道,故意当着他的面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大步朝着林答跑去。   直到上了车,被林答载着驶离别墅,都不曾再回头多看他一眼。   -   陆冕回到车前时,卓凡什么也没敢问,只是默默帮他拉开了车门。   他站在车前回头看这栋房子,良久没有动。   “陆冕……”卓凡忍不住开口要劝,耳边不防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一辆空的货车在咫尺的距离停了下来,他疑惑地转身上下打量。   与此同时,一群搬运工忽从别墅正门里跑出来,人手一只大纸箱往车上搬。   卓凡惊讶:“你们这是……”   “夏小姐准备搬家了。”门卫道,这一次倒是没有“无可奉告”。   “搬家?”卓凡张大嘴。   “陆先生,你来得正好。”这时,就有三两个工人跑到面前,“这里有些东西,夏小姐说要还给你。”   陆冕转头看看那些纸箱,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动都不动。   那几个箱子大多没有封口,里面装满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精致礼盒,卓凡伸手掀开其中一只,手镯上的大颗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锐利的光,险些闪瞎了他的眼睛。   这不是陆冕送给夏小姐的那只生日礼物?   卓凡赶紧把盒盖盖回去,不知卡到了什么,怎么也合不上,他重新掀开一看,原来里面还有一张卡。   是陆冕特意让他去办的那张副卡。   卓凡彻底傻了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陆冕定定地看着。   目光移向这一个,再望向那一个,始终不发一言。   “这箱不是,你们别弄错了,”一旁的门卫忽然指向其中唯一一个贴了封条的纸箱,“这箱是夏小姐的书,她很宝贝的。”   “噢对,不好意思。”那个工人反应过来,立刻转而搬往了货车上,其余的众人也纷纷跟着附和――   “慢点慢点,别磕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陪着我度过了没榜的一周,没想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我这次上榜啦!感谢大家给我的力量,这章评论还是要发!红!包! 第19章 新的起点   阳光透过玻璃橱窗洒落,冬日的花店里光线明媚,暖意融融,还有优雅的爵士乐在耳边流淌。   夏晰和林答在买花,她们并肩走过一排排装点精致的花架,有一搭没一搭地挑选。   几个导购的店员热情地跟在身后提购物篮,不忘见缝插针地作推荐,这两位客人虽然看起来情绪不大高的样子,但着实挑了不少,快赶上小半天的营业额,店员们笑得嘴都合不上了,更加卖力地推销起来。   墙上的音乐声越发轻快,氛围好得不能再好,因而当林答忽然从嘴里冒出一句咒骂的时候,店员们齐齐被她吓了一跳――“狗男人!”   花店里顿时鸦雀无声,在场的男性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莫名感觉自己膝盖中枪。   “分手了还敢来纠缠。”林答沉浸在愤怒的情绪中,咬牙切齿地继续低咒,不忘把一支金灿灿的向日葵丢进身后的购物篮,“就该让保安打出去。”   店员们愣了几秒后纷纷如释重负,忙不迭把满了的购物篮换成了新的,再小跑步跟上。   林答骂完也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扭头去看夏晰,她默不作声地在前面走着,情绪不明,只能看到她手指偶尔掠过架子上的花叶。   “你没事吧?”林答问。   “没事。”夏晰漫不经心地答着,捧起了一把蓝绣球,她喜欢这花,可惜它是冷色调,与她们要买来送病人的主题不搭。   她把它们小心地放回去,继续往前走,总在不经意间,又想起那时在院子里陆冕对她说的那一句话。   你根本离不开我。   根本离不开我。   别闹了。   他说这话时很轻松,气定神闲,带着一如既往的从容。   就像是吃准了她一定还会再回头。   “夏晰……”林答走上前来,摇了摇她的肩膀。   她这才醒过神,低头看去,在无意识间,自己的手指已经差不多快揪秃了一支白月季。   几个店员错愕地看着她,地上七零八落的都是叶子。   “对不起。”夏晰很抱歉地把那支残花放进购物篮。   店员们虽感奇怪,但又怎么可能会介意,连忙齐声安慰:“没关系没关系,不要紧的。”   -   “你真的没事吗?”出了花店,林答问她,“要不要先让人把花篮都送过去,你改天再看老爷子?”   宁大国际医疗中心的住院部离花店不过十米远,走两步就到,林答却很是担忧地就在门前将人拉回来。   夏晰仰起了脸,在林答的注视中,望向前方。   “来都来了。”她还是朝着医院走了过去,“一会儿见了面,你别提我跟陆冕分手的事就好。”   倒也没有想刻意隐瞒的意思,不过她知道以蒋静儒的性格,必然是要刨根问底的。   而她现在的心情还不足以支撑自己说那么多。   蒋静儒的状态比想象中好,他坐在病床上吃切成小丁的苹果,见到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夏晰却也同样想象不到,一见面他就笑眯眯地问自己:“怎么一脸闷闷不乐,是因为跟陆冕分手了?”   他一说出口,夏晰很是没有防备,着实愣了一下,倒是林答片刻就反应过来,很自觉地退了出去:“北霆弟弟也在吗?我去找他玩。”   一时间,病房里便只剩下夏晰呆站在蒋静儒的面前。   “坐啊。”老爷子和蔼地对她说。   夏晰慢慢拉来了椅子,坐下。   “是南霆告诉你的吗?”她懵懂地眨着黑绒绒的眼睛,问人。   除了家人和林答,只有蒋南霆知道,是那天他主动开口问的。   “怎么就是南霆告诉我?”蒋先生却是一脸狡猾,“就不能是林答说的吗?”   夏晰又是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自己。   本来心情正不太好,听了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辞,忽然就没了什么好脸色。   “林答才不会说。”她皱了皱眉,急急地道。   目光一撇,心底的嘀咕也不觉脱口而出:“就喜欢包庇自己的儿子,老东西。”   最后三个字她其实说得不能再小声,语毕还自知失言地低了头,蒋静儒总归是听到了,瞬间哈哈大笑。   算一算,夏晰已经有些年头没再对他这样“出言不逊”,年龄的增长磨平棱角,她渐渐学会怎么用平和的心态去看待所有自己看不惯的事和人。   但总觉得她身上从此少了点儿什么。   “南霆没想告诉我,”他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她,“是我自己猜到的。”   蒋先生深谙说话的艺术,“没想”和“没有”可不是同一种意思,夏晰正狐疑着,他就转向了自己一开始就想问的话题。   “说说看,为什么突然就不要我儿子了?”   该来的还是会来,夏晰深深地呼吸着,好让自己心平气和一点。   “没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这种虚无缥缈的说辞,并不能打发蒋静儒,他索性问具体些:“他欺负你了吗?”   “没有。”夏晰说。   “告诉我实话,我为你做主。” 他一本正经地道,又若有所思地算了算时间,“你们是该结婚了……”   夏晰听到那个字眼,只觉得讽刺,摇头。   “怎么了,”蒋静儒对她这个态度感到相当的新奇,“觉得他哪儿不好了?”   “他没什么不好的。”夏晰说。   “没什么不好,”蒋静儒略略思忖,“那就是不喜欢了?”   对于这个问题,夏晰默不作声,因为她不想说谎。   人的感情是没有那么容易说收回来就收回来的。   “那是他变心了?”如她所想的一样,老爷子果然很爱打破沙锅问到底。   而夏晰又一次摇了摇头:“他不会变心。”   设想过无数可能,全部都被否认,蒋静儒实在是不太明白了。   他也惊讶于夏晰对这最后一个问题的坚定不移:“这么肯定?”   蒋静儒还以为,在见识了最敬爱的父亲出轨之后,她应该已经能认清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永远专一的男人。   然而他看见夏晰近乎痛苦地笑了一下:“他不会。”   她十分肯定。   因为,陆冕的心,从来都不在她这里。   事业才是他真正的爱人。   -   “嗡嗡……”手机在衣兜里响,夏晰从与蒋静儒的对视中移开了眼,拿出来看看,“我去接电话。”   她起身,脸上的表情片刻恢复如常,脚步急匆匆就往外走去。   “夏晰,”是经纪人贺君怡打来的,“你在做什么,方便说话吗?”   她问完总感觉对面异常的寂静:“你怎么啦?”   “没事。”夏晰回神靠住了身边的白墙,忽然想起,这一句“没事”,她今天说了好多遍。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尝试用手指牵扯出一个真正“没事”的微笑。   “噢好,我是想问问你,”贺君怡便说起了正事,“我这里有个综艺节目就快拍了,不算特别好的资源,但是临时缺一个女孩子的位置,需要找人补位,你想不想来试试?”   她语速很快,夏晰初听时大致懂了,却不太敢确定:“什么?”   贺君怡便清了清嗓子,放慢速度,和颜悦色地又说了一遍,夏晰的眼睛呆呆地瞪大,总感觉这不是真的。   “要去的,”她说,“我要去。”   夏晰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来了工作。   几年前没有抓住好时机多演几部戏,她的演艺事业严重荒废,上次能接到一个女主角纯属误打误撞。   在那部戏拍摄的过程中,贺君怡又帮她联系过几个剧本,但又都不了了之,现在的夏晰基本上可以算是没有作品,也没有名气,除非依赖资本运作,正常情况下不会有好的剧本愿意选她。   她以为自己会空档很长一段时间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资料我一会儿发到你邮箱里哦。”贺君怡也很高兴地道。   “谢谢你,君怡姐。”夏晰完全反应过来时,除了感激,已说不出多余的话,“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贺君怡笑着问,她不会知道,正失落时陡然接到这样的好消息,对夏晰的鼓动有多大。   她正色道:“先说好,录综艺不比拍戏轻松哦……”   “我知道,”夏晰对着空气重重点了一下脑袋,再次认真地道,“谢谢你。”   她挂了电话,发自内心的笑容一点一点爬上了嘴角,像花一样绽放开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一抬头,便看到了从长廊的另一头走来,刚顿住了脚步的蒋南霆。   灿烂的笑还挂在脸上,尽收对方灼灼的视线中,夏晰蓦然窘迫,有点尴尬地敛下情绪,对着他点了点头,就算是问好。   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然后朝她走过来。   “来看望家父?”蒋南霆笑着问。   夏晰说是。   正好遇见了他,她便顺口委婉问了句:“蒋伯伯好像知道我分手的事了呀……”   蒋南霆稍顿。   过了几秒,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承认得出奇干脆,还真的是他。   “为什么?”在夏晰的印象中,蒋南霆并不是口风不严的人。   “因为……”他似有所犹豫,而依然只是稍顿一会儿,他便说出了口,“父亲让我给他一个充分的理由。”   夏晰不解:“什么的理由?”   她一脸疑惑,并没有注意到,蒋南霆那对温和的眸子,始终静静地定格在自己的脸上。   “我已经解除婚约了,小晰。”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哦 第20章 新的起点   同一时间,宁市某星级酒店的套房内。   “啪!”杯子应声而落,清脆的破碎声宛似琴音,“哗啦啦”在地板上四溅散开。   陆冕单手支着下巴,神情游离地坐在沙发上,随意架起一条腿,动作慵懒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摔过杯子的人。   “他算个什么东西?”唯独在说出这句话时,尾音中透出的些许咬牙切齿,才让人隐隐察觉到了一丝极力隐忍的怒意。   卓凡战战兢兢地退出房间,重新拿起了手机。   电话还未挂断,刚才来电通风报信的人显然也听到了杯子摔一地的声音。   “这……这是怎么了?”对方一头雾水,“南少悔婚对陆先生来说,难道不是个好消息吗?”   他还不曾听说陆冕和夏晰分手的事情,自然也就没办法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观察二者之间微妙的联系。   只知道蒋南霆的这门婚事,蒋静儒一直十分重视,现在蒋南霆无预兆地反悔,那么老爷子必定会大失所望,不是正遂了陆冕的心意?   “怎么陆先生不但不高兴,还发这么大火啊?”报信人小心翼翼地揣测。   “陆先生的心思,”卓凡苦笑,“你还是别猜了。”   这几天为着夏小姐的事,已经把他折腾得够呛,眼下蒋南霆竟然也来凑热闹,添了把火。   是嫌事情不够大吗?卓凡连连唉声叹气:“这蒋南霆……”偏偏挑在这种时候搞这一出。   “这蒋南霆也是想不开,”电话对面立刻附和,说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虽说他跟赵家那位千金是没有感情基础,但是婚事定了这么多年,他忍也忍了这么久,婚后各玩各的就好,怎么他突然就不忍了呢?”   两个人本来在鸡同鸭讲,一番话,却听得卓凡细思极恐。   一开始他还感觉陆冕在这件事上过于敏感了,现在自己也不得不怀疑了起来。   蒋南霆悔婚的事该不会真的跟夏小姐有关系吧?   想来想去都不得其解,他只有擦擦额头上的汗。   “总之你在那边仔细点,再有什么情况还是第一时间向陆先生汇报。”   卓凡挂了电话,正打算着折回去再劝陆冕几句,一转身那道房门已然是开着的,陆冕站在那儿,一对清冷的眸子幽幽朝他看着。   把他惊出一身冷汗:“陆冕?”   陆冕只是看看他,少顷,就从身边绕了过去。   “我去趟医院,探望老爷子。”   -   “你不要有压力。”蒋先生的病房外,蒋南霆对夏晰说。   他们一同从病房里出来,走过了寂静的长廊,电梯刚好在这一层停下,徐徐打开。   门后便是镜子,抬眸就是两个人的倒影,夏晰的视线触及那张脸,男人正略有出神地沉吟着。   “我不全是为你。”开口却是分外坚定的语调,“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   夏晰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蒋南霆话中种种对于自己而言,都来得太过突然,从得知他解除婚约的那一刻起,她就处于一种很震惊的状态,之后又强撑着若无其事,进病房陪老爷子聊了好久的天,到现在还是没能缓过来。   然而他这样对她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回应我。”   夏晰欲言又止几次,最终只低下了头:“那我先走了。”   “好的。”蒋南霆笑了笑,稍微往后退了一步,十分绅士地伸出一只手,挡住电梯门。   看着她走进去以后,才收回手挥了挥:“去吧。”   再无他话。   好像这一切真的只是他“自己的事”,与她全然无关。   -   电梯下了一楼,夏晰收拾了心情,去找林答。   国际医疗中心的设施应有具有,草坪宽阔得像海洋,高尔夫球场边接着网球场,林答正在那儿与蒋北霆打网球,你来我往,玩得不亦乐乎。   北霆不是蒋先生最小的儿子,但毫无疑问是最受父亲宠爱的那一个,不仅连带整个蒋家上下一起宠他,林答也对他喜欢得不得了。他今年刚满十五岁,胶原蛋白满满的一张脸已初见俊美的端倪,看到夏晰,远远就挥舞起球拍和长长的手臂:“小晰姐姐!”   “要一起玩吗?”林答问她,见她摇头,便意犹未尽地道,“那等等我,再打两把就走。”   夏晰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手机,贺君怡刚给她发来了那个综艺节目的资料。   她随手翻了几页,确实如贺君怡所说,不算是多好的资源,主题看起来并不是很吸引人,似乎已经办过一季,收视率平平的样子,而已确定的嘉宾阵容也是一些知名度不高的艺人,三四线居多。她却已经很知足了,一页一页地翻到最后,竟然还看到一张熟面孔。   是那个跟她一起拍过半年戏的小男主角。   可能是团队制作跟不上的缘故,他的照片选得很随便,就是临时从微博上扒拉下来,直男角度的本人自拍。夏晰看着那双故意对着镜头放大的鼻孔,没忍住笑了一声。   “噗嗤!”   很轻微的笑声,大不过风吹草叶的沙沙响,她脑袋晃了两晃,背影落在一道怔怔的视线里,几近消融。   “二哥!”直到蒋北霆看见了来人,兴奋地直接把球拍一丢,就飞奔过来。   陆冕很默契地转身屈了膝,让他一跃窜到了自己的背上,托稳。   夏晰几乎是在一种错愕中从草地上起了身。   她应该早点催林答走的。   先前在家中对峙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这才不过半天,就又碰上了面。   林答那边也登时是警铃大作,她急急忙忙跑了过来,站在夏晰身边,用充满警觉的目光瞪着陆冕。   空气里的氛围很凝重,只有单纯的小孩子没什么感觉,蒋北霆开心地大笑着从陆冕的背上滑下,亲热地吊着他的胳膊撒娇:“陪我打球吗?”   陆冕揉了把他的刺猬脑袋:“我要去见见爸爸。”   “他挺好的,我给他削了好多苹果。”蒋北霆说。   “乖。”陆冕再拍拍小伙子的肩膀,然后,便扭过头看向了夏晰。   那一刻,夏晰的手指不觉在身侧攥紧,林答也颇为紧张地瞪住了他,生怕他会有什么出格举动。   “我就说嘛,小晰姐姐都来了,二哥应该也会来才对。”蒋北霆还在旁边笑嘻嘻地道。   陆冕没有接弟弟的话,只是用一种平淡的眼神将夏晰注视着,一如往常,他嘴里轻声说了句:“我先去了。”   说完这句,他就去了,没有一分一毫想要纠缠的意思。   夏晰微怔着目送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怔过以后,却也释然。   这里是老爷子的地方,又有蒋北霆在,陆冕绝对不会容许自己在他们面前闹出冲突。   她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可以为之豁出体面的必需品,她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道甜点,聊胜于无,只有寂寞时刻才会让人生出几分兴趣,招之则来,闲闲品酌。   “我们赶紧走吧。”林答拉住了夏晰的手,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有一丝愧疚。   跟蒋北霆告别,走出段距离,她便道了歉:“对不起,要是我不多玩那一会儿就好了。”   “没关系呀。”夏晰答得轻松,反倒安慰起她来,“又没有发生什么事,见个面而已,分手了也不一定就非得老死不相往来的。”   老死不相往来。   她说到这一句,心里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旋即就抿住了唇,开门上车。   车很快启动,朝着医院外驶去,越来越远。   直到在陆冕的视野尽头,化作模糊不清的小黑点,终究是不见了。他站在窗前,仍旧一直眺望着。   “她走了吗?”病床上的蒋静儒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心中了然。   “你后悔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   以及一则通知:这篇文准备入V了,跟编辑商量过,决定在11月11日【周一上午10点】发V章,一共三更。V后还是很需要大家的支持,所以V章也会给每条评论发红包的,请多多捧场哦,比心心   顺便安利一下自己的预收《白老板好像有心事》,跟本篇是系列文,也写追妻火葬场,风格会轻松点,有兴趣可收藏   沪城名媛圈中,人人都觉得顾三寻资质平平,能够得到白老板的垂青,不过因为她乖巧听话,善解人意   连白老板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沉浮生意场多年,见惯套路的他,还是更喜欢顾三寻这样简单纯粹的性格,从不玩欲擒故纵的那一套把戏,不曾想有一天她会对自己说分手   很好。白老板警觉地眯起了眼,是想用这种方式索要名份?   他平生最讨厌被算计,很失望连单纯如顾三寻也不可免俗选择了这样的路   不假思索答应后,便冷眼等待着对方痛哭流涕来挽回的那一天   直到……那个雪夜,他看见她与一个陌生男子并肩走过落满雪的街头   冻得鼻头通红,却笑得很甜 第21章 综艺节目   陆冕收回了视线。   他的手稍一上抬, 就拉下了窗扇里的百叶, 人随之转身, 面向自己的父亲。   “您在说什么?”陆冕唇角上挂着淡漠的哂然,几秒之前还不经意间从背影中乍泄的落寞, 此刻已荡然无存。   蒋静儒一愣之下, 既而便不足为怪地笑了。   也是, 他这个儿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人活得明白, 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字典里恐怕从来没有“后悔”这两个字。   是他老糊涂了,居然会问这种无谓的问题。   “可是你跟小晰……”蒋静儒还想再问, 喉头忽然涌上一股不适,话说一半就不住咳嗽起来。   陆冕冷眼看着,到老爷子的咳声越发剧烈, 颤抖的手指伸向床头的水杯,却怎么也拿不稳。   眼看着那水就要泼洒出来, 他才走过去,伸出只手扶住。   “咳……”蒋静儒喝得着急,不断有水滴自他的嘴角漏出, 沿着枯瘦的脖子流成水柱,病号服的前襟由此浸湿了一片。   陆冕一手托着杯子, 另一手抽出几张纸巾,塞进他抖个不停的手中。   一杯水喝完,蒋静儒粗喘了几大口气,靠在枕头上, 慢慢缓了过来。   他无力地转了脸,看着陆冕一声不响地擦干了杯子外的水迹,放在桌上,提起水壶重新倒满。   “真的老了……”他不由自嘲道,出声时嗓音异常嘶哑。   而陆冕放下杯子后接着擦起了手指,一点一点,慢条斯理。   “医生说您只是着了凉,没什么大问题,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听了他这话,蒋静儒才稍稍有所慰藉,若有所思地静了一会儿。   “你跟小晰之间,好像出现了不小的矛盾。”想过之后,他还是又提起了这事。   陆冕头也没抬,在他的心里,他和夏晰已经一起走过了七年,经历了太多事情,这一次的矛盾来得莫名,比起过去实在不算什么。   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她会想明白的。”   她回到他的身边,不过是时间的早晚。   “可是有的女人,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轻易回头了。”蒋静儒意味深长地看自己的儿子,过于自负并不是件好事,“你想一想小晰的母亲。”   那一刻,陆冕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而身为父亲,自然可以看出在一瞬间,他眼中曾一闪而过的那丝怀疑。   “是么?”   -   “妈妈,”夏晰从被子里换了个姿势,翻转过来侧卧着,面朝向檀丽,“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檀丽正伸手关了灯,她也躺下来,才回应了女儿:“嗯?”   母女二人好久没有同床共眠,这会儿面对面相视着,久违的亲切感席卷而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对着彼此笑了一下。   房间里很黑,只有夏晰那对清透的瞳孔依稀泛着微薄的光亮,随眨动而慢频次地闪烁着。   她问道:“离婚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很没有头尾的一句话,在檀丽听来也不是太懂,她不免感到困惑:“夏宝是想问什么呀?”   夏晰犹豫着想了想。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一颗心始终乱糟糟的。   “只是觉得妈妈好坚定的样子,”夏晰的目光在眼眶里来回流转,“离开爸爸对你来说好像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   特别简单。   无论是离家出走,找律师打官司,还是对抗流言蜚语与来自娘家的压力,檀丽的态度一直没有变过,哪怕期间父亲尝试挽回了无数次。   “真的吗?”檀丽立刻又笑了,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却依然美得惊人。   她笑得停顿,稍微沉静片刻,才温柔地告诉可爱的女儿:“也不简单的,很难哦。”   然后,她便换了一副十分认真的语气说:“难也要做下去。”   夏晰听着,若有顿悟。   “妈妈当然也曾经想过要不要算了,你爸爸认错的态度真的很有诚意,很能打动人,”檀丽感触良多地道,“而且他对我好了那么多年,看在那些年的情分上,我也……”说到这里,她又摇摇头。   “可是一转头我就又从他的手机里发现,他还和那个女人有联系呢。”   “还有这样的事?”顿时,夏晰睁大了眼睛。   从前檀丽不曾提过这些不堪的细枝末节,真正说起时,直令人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妈妈觉得自己好天真,差点就上了他的当,你爸爸对着那个女人一口一个宝贝……过去他也是那么叫我的。”檀丽的话音有些破碎,夏晰担忧地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而她反手握过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夏宝你知道吗?”   “有些事,一直摆在那里,你不能避而不见,”檀丽说,“因为它就一直摆在那里,不会自己凭空消失。”   夏晰听得沉重,不是很明白檀丽指的是什么,但又莫名觉得自己是懂的。   “夏宝你可别学妈妈,活得稀里糊涂的,前半辈子靠爸爸,后半辈子靠老公。”檀丽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越来越低,“到头来才发现,两个都靠不住。”   她轻抚着夏晰的手背柔声道,“而你就不一样了。”   她说:“你还年轻,以后要学着靠自己。”   -   以后要学着靠自己。   次日上午,坐在飞往纪市的飞机上,夏晰脑海里还不时闪现这一句话。   她回想着檀丽说话时的神情,语调,望向窗外漂浮的云朵,看着它们层层叠叠地铺向天边尽头,心里莫名有一种很安定的感觉。   她搬到了纪市。   新住所离市中心很近,中介在热河区为她找到了一间公寓,单套室,地方小了点儿,胜在环境与物业都不错,据说不少小网红和一些刚出道的艺人都住在这儿作为临时过渡。贺君怡来看她的时候,倒也没有特别惊讶,只微笑着问:“离录制还有十来天呢,你不多在家休息休息再来吗?”   毕竟离上次拍戏杀青,才过去不到一个月,那样高强度的拍摄,很多时候连贺君怡都替她受不了。   “反正在家没事。”夏晰笑了笑,俯身将倒好的热水放在贺君怡面前。然后坐过去,拿起她带过来的节目台本。   名字改过了,由原来的《荒野攻略》改成了《荒野逃生》,形式也较上一季作了很大改动,节奏变快了许多。   第一季的节目形式大概是把一群嘉宾分拨放在小岛上,他们需要动用手边可以找到的材料来制作工具,再由此做出各种生活用品以及食物,来维持一种十分原始的生活。其实节目的点子是好的,但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最后的成片上映后普遍反馈节奏冗长,剪辑混乱,看起来无聊又虚假,还不接地气,唯一值得一看的是其中的竞技部分,几个小队之间互相争夺资源的“部落战争”,总是能引起弹幕里的一片爆笑。   因而第二季在换团队之后,直接把拖沓的部分砍去,保留了最吸引人的地方。新的节目形式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真人版的生存游戏,把一群人限制在岛上,分成几个小队,以虚拟武器互相竞技,抢夺物资,最后的生存者即可胜出。   “这种节目女孩子参加可能有点吃力,所以在你之前的那个就临时打了退堂鼓,才把位置空了出来。”贺君怡暗暗地观察着夏晰的脸,“反正正式合同还没签,如果你也觉得……”   话未说完,夏晰将台本合上:“我觉得可以。”几乎是不假思索。   贺君怡讶异的反应,在夏晰的意料之中。   事实上,过去几个月里,夏晰身上发生的种种变化,她不该没有察觉才对,只是到现在还没能完全接受过来。   “君怡姐,你不用担心我。”夏晰打消了贺君怡的顾虑,“我知道自己以前错过了很多机会。”   “现在我只想重新开始,好好把这条路走下去,今后要请你多多指教了。”她郑重其事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更是让贺君怡一愣:“嗯……嗯……”   “那我现在把合同拿出来让你签了。”贺君怡手忙脚乱地就去翻包,夏晰从她的手里接过签字笔的时候,两人的目光无意对撞了一下,贺君怡忽然笑了。   “夏晰,加油啊。”她动容无比地说。   -   《荒野逃生》的这次录制地点选在了纪市周边的一座新开发的人工岛,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性,第一天的录制内容还包括了集结所有的嘉宾,统一乘坐节目组租的游船进岛的过程。   清早,夏晰就在家中准备完毕,等待节目组的人来敲门,在摄像头前随意聊了几句后,便下楼坐上专车,一起去接下一个艺人。   那个嘉宾是坐早班飞机从沪市飞来的。   车开到机场停下,摄影师扛着镜头下车接人,夏晰坐在车里耐心等着,不多时,恍惚听到车外有阵阵骚动。   抬头看时,才发现不知从哪儿呼啦啦涌来一群年轻女孩子,一个个都满脸兴奋地伸长了脖子,举着灯牌追过来,好像把什么人送上车走了。她们却还停在原地叽叽喳喳地交流个不停,迟迟不愿离开。   “这是谁家粉丝接机?”司机等得无聊,探出头观察了半天,“……陆冕啊?难怪。”   听到那个名字,夏晰微怔了一秒。   但也只是一秒。   她知道自己今后可能会经常听到这个名字,不必每次都要大惊小怪。   想明白了以后,也就很自然地笑着应和了一声:“噢,是他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有红包 第22章 综艺节目   “好红的, 这个人。”对方“啧啧”称叹, 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举出了一堆自己七大姑八大姨围绕陆冕的疯狂追星事迹,末了还颇为感慨地道, “要是我们组能请到他当嘉宾, 那可就不愁拉不到赞助了吧?”   “请谁当嘉宾?”摄像师带着人回来, 刚好听到了这一句, 边问边敲敲车窗。   那司机赶忙下去接行李。   “你好。”夏晰主动与刚从飞机上下来的嘉宾打了招呼, 演喜剧电影出身的演员詹小小,与夏晰是节目组里唯二的女孩子, 年龄也相仿。   也许是因为赶早坐飞机的关系,詹小小本人不如荧幕上富有亲和力,神色中不掩饰疲惫, 没顾着镜头在,只淡淡回了句“你好”, 便闭目休息起来。夏晰也不以为意,看着窗外的风景,很快就到了码头。   车还没停稳, 早有人开开心心地跑过来:“夏晰姐姐!”   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一起拍了几个月戏的小男主肖航,夏晰下了车与他寒暄了几句, 有个认识的人在,心里多少是踏实了点儿。据说拍摄是封闭式的,不仅经纪人不能同进,连通讯工具也不允许带。   只不过这股踏实感没持续多久, 跟着众嘉宾一起上了船,她才想起这个节目还有分组这一说,被节目组分到不同的船舱后,她就再也没见到肖航的人。   “嗨。”船舱里,换过迷彩服的夏晰与自己的两个队友碰了面,她已经提前了解过他们的资料。   费麟是歌手选秀出道,拿的是那一届的亚军,只是之后水花不如同期的冠军和季军大。   汪子灿则是凭一部网剧红过一阵子,但由于后续资源没有跟上,曾经在微博下疯狂喊“老公”的女友粉们现今大多已转而爬了别人的墙头。   “嗨……”打过招呼后,两个大男人一时都有些呆呆的,面前的女孩子骨骼单薄,手脚纤细,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到时候恐怕还要分神来照顾她。   这次的嘉宾一共有九人,分三组,也就是说其中两组会分到女孩子,概率还挺大。但就连夏晰自己都知道,如果一定要选,估计所有人宁愿要詹小小,因为她的体型在女艺人中属于十分健康的那一类,平时演的角色也都是女汉子人设,从主观印象来看就明显更有战斗力些。   可眼下队都已经分好,他们也只能默默在心里嘀咕一下,夏晰不想浪费时间,转头就检查起了现有的资源包,把里面的装备都清点了一遍。   “我拿着这个,其他的都给你们,可以吗?”费麟和汪子灿定睛一看,夏晰手中只拿了把看起来很袖珍的手、枪,剩下的一堆资源都摆在了他们面前。   “你不要防弹衣吗?”费麟把这每个小队只有一件的珍贵装备拿出来,它可以增加三次中弹的机会,自然是要留给防御值最低的女孩子。   然而夏晰摇摇头推了回去:“不用,我走在你们后面,尽量小心点就行了。”   游船将每个小队各自放在不同的地点靠岸,随着信号弹“嗖”的一下升上了天空,游戏便由此正式开始。   各组隐蔽的机位都已架设好,还有无人机在头顶上方盘旋着俯拍,夏晰跟两个队友谨慎地探查着周围的环境。   这一季节目还是保留了一点上一季的设定,那就是可以从各种地方拾取事先放置好的食物资源,用来作生命值补给。所以当汪子灿发现灌木丛里斜插着的压缩饼干时,心头登时一喜,四处观察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便跑过去要将东西捡起来。   只是手连饼干的边都没碰到,耳边就冷不丁传来“咔哒”一声响,子弹在身后的枪里上了膛。   敌队的严宁已在树后埋伏了很久,端着把AK,用枪口抵着他的后背,得意地笑:“投降吗?缴枪不……”   “砰!”一声枪响把最后那个字生生崩回了严宁的嗓子眼,手腕处传来的中弹感应让他一呆,下意识就要扣扳机,却连一发子弹都打不出来。   这个游戏设定逼真就逼真在这儿,如果手腕受伤是没办法马上开枪的。   “砰砰砰!”在他发愣的当儿,接连几枪补在了身上,直接耗光了他的生命值。胸口的红灯亮起,发出“Game Over”的提示来,他只能灰溜溜地丢下身上的物资,自行回基地待命。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汪子灿嘴巴大张着,直到夏晰把手、枪别回了腰上,几步跑过来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拾进背包里:“没事了,走吧。”   -   弹幕里炸开一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严宁这个逗比死于话多”,已经是两周后的事了。   与之一起的还有:“小姐姐太酷了吧,快!准!狠!”   “汪子灿实力表现什么叫做一脸懵逼。”   “汪子灿他足足傻了三分钟没有说话。”   “汪老师你还嫌弃人家是女孩子吗?”   录影棚里灯光打下来,汪子灿面对镜头独坐,回忆当时的心路历程:“我一回头看到是小姑娘举着枪。嗯……呃,我估计费麟在她旁边也没反应过来吧。”   镜头便转而给了费麟一个大大的特写。   他摸着头呆了三秒,然后傻笑:“就觉得枪法挺准的嘛,哈哈,哈哈。”   -   在弹幕的阵阵狂欢中,陆冕一把摁灭了手机,“啪”的一声倒扣在桌上。   无聊的游戏。   他垂眸往后仰去,靠住了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想着那视频片段,并不觉得有一丁点的好笑。   很难笑得出来。   一个月没有联系到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见到这张脸竟是在节目上。   涂满了油彩,头发比之前还短。   咋咋唬唬的,跟群男人在丛林里蹦来蹿去,还从地上捡东西吃,活像个野猴子。   以及那个开头粘粘乎乎叫她“夏晰姐姐”的小狼狗……   这一切掺和在一起,都令陆冕越想越觉不快。   良久,他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把手机拾回来,皱着眉头又点开了刚才未播完的进度。   下个画面一转,不偏不倚就是那个小狼狗。   陆冕本能想拉进度条,下一秒夏晰又出现在眼前,原来是两人遇上了。   那句“夏晰姐姐”再次响起时,他抬手就拧了拧眉心。   小狼狗心机很是深重地放弃了抵抗,直接举起双手对着夏晰投降,顶着一张故作姿态的无辜脸。   “夏晰姐姐,不要打我。”   弹幕已经化作一片粉色少女心的海洋:“啊我死了,呜呜呜弟弟这么可爱不要欺负他~~~”   陆冕冷着一张脸就去关弹幕。   而手指落下去的那一瞬,“砰!”枪声也响起来,夏晰干脆利落地将人爆了头,一击即中。   他动作一滞,弹幕立刻又炸开了锅:“我的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姐姐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竟然没被弟弟的美色迷惑吗?起码犹豫一下吧??”   那一刻,陆冕愣了一下,不觉中,唇角就勾起了一边。   这个节目好像也不完全是那么的无聊。   他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镜头已然从夏晰那一队结束,转到了詹小小。   《荒野逃生》对于嘉宾的体力要求比较高,只请到了两个女嘉宾,其中一个是走谐星路线的詹小小,另外一个就是夏晰。   节目组愿意请夏晰的小心思不要太明显,就是看中她体格弱,想拿她的软妹形象来衬托詹小小的女汉子人设,好引发观众的争议。   万万没想到夏晰看着柔柔弱弱,上来就直接抢了钢铁直女的剧本。   反倒是那詹小小,不知怎么的一直兴致不高的样子,就差把“划水”两个字写在了脸上。游戏刚开始没多久,她就“不小心”暴露在了敌人的视线中,送了一血。   所以即使后期剪辑力挽狂澜,也没能给詹小小多剪出几分钟的镜头,还是着重突出了夏晰的部分,她一直跟着队友东跑西跑,到处捡物资,玩得不亦乐乎。   游戏到最后,并不是夏晰这一队赢的,她倒也没有拖过一次后腿,在自己的生命值耗光之前,还趴在地上举着枪“砰砰砰”送了敌军三发子弹,荣获败方MVP。   只是看着她从土里爬起来,满头灰和迷彩糊在一起花了脸的样子,陆冕的脸上顿时又晴转多云。   关掉手机后,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轻轻敲着桌子,眼神有些空洞地坐在桌前久久思忖着。   最后给卓凡打了个电话。   “荒野逃生?”卓凡初听到这个名字时,只觉得有点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看过,“是什么新节目吗?我去看看。”   当百科词条上跳出夏晰的照片时,他愣着抓抓头,重新看了一遍节目的介绍,立马就冲到了楼上的办公室。   “什么意思,下周你电影就要开机了,你现在告诉我,让我想办法给你空出一个月的行程?”卓凡不可置信地当面确认,以确认是陆冕本人向自己提出的要求。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更是快疯了,“就为了去参加这种十八线综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三更,还有一更晚点会发,本章和上章评论都发红包哦 第23章 综艺节目   傍晚六点, 十八线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第三期的录制。   夏晰坐在回酒店的车上, 挽起了一边裤管, 膝盖上擦伤了一大块,连着淤青, 还往外渗血珠。她从贺君怡手里接过碘酒棉签, 小心地在伤口周围一点一点涂拭, 不经意带到了痛处, 小声地吸气。   “疼坏了吧?”贺君怡扶着药箱, 怪是害怕地看着,即使夏晰反应不大, 但光是从她有点扭曲的眉毛上来看,就知道痛得不轻。   “一点点,还好。”她只这么说。   贺君怡是跟着导演一起看监控直播的, 画面中夏晰为了逃脱敌队的追击,跑的过程中被根横在地上的树枝绊了一跤。   贺君怡当时一惊。   然而嘴还没捂上, 就见夏晰一骨碌爬了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跑。她摔到的地方还铺着层落叶,动静不大, 稍微没注意看的,可能都不会发现她摔了。   她的队友还是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啊, 走。”夏晰往枪膛里补了几发子弹,便朝着下一个物资点去了。   “下次别那么拼,差不多就可以了。”贺君怡剪好了纱布递过去,“你看看人家詹小小, 每次就划划水,现在第一期节目播出来,观众居然还挺心疼她的。”   詹小小从一出现在镜头就不在状态,游戏刚开始没多久更是第一时间领了饭盒。   然而节目播出这几天以来,粉丝普遍评论都是:“看不出小小平时在电影里那么搞怪,私底下是这么丧的一个人啊。”   “是啊,感觉她好疲惫的样子。”   “给我们带来这么多快乐的人,自己却不快乐……唉。”   夏晰低头将胶带贴在腿上,缠了半圈,心平气和地安慰贺君怡:“不一样的,小小姐有作品,她可以这样,我不行。”   道理确实如此,贺君怡语塞。   不过也亏得夏晰努力,第一期大部分的精彩镜头都是由她贡献的,收视率好像也还可以,比预期好太多。   弹幕虽大多叫不出她的名字,但一个个小姐姐喊得特别亲昵,看得出来都对她印象不错。   “反正你之后要给我注意点啊,”贺君怡嗔恼地白了她一眼,“保护好你自己。”   “知道了,君怡姐。”夏晰乖巧地笑笑,处理好伤口,药箱收拾完,酒店也到了。   下车没走几步,贺君怡搭过她的肩膀,忽然神秘兮兮地说:“其实今天有个导演打电话来剧组,要走了一份你的资料。”   那倒让夏晰意外地顿了下脚步。   “真的?”   贺君怡揽着她继续往前走:“还是个有点名气的导演,你猜猜?”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电梯里,夏晰知道自己猜不着,还是配合地说了几个名字。   “是拍动作片的噢,”贺君怡提示完还不忘挪揄了一句,“可能就是看中你比较能打?”   说说笑笑间,电梯在身边合上,缓缓上升。   几秒后,一只手从门外点过来,按住了开门的按钮。   “陆先生,这边。”高导按完电梯便折返回去,点头哈腰地为客人引路,“这边走,脚下小心。”   作为临时被推过来接《荒野》这个烂摊子的总监制导演,高鹏飞虽从一开始就立志必要把这个项目做好,但做梦也不敢想,大明星陆冕居然会有向他抛来橄榄枝的一天。   尤其是,这一天还来得如此突然。   “高导不必客气。”戴着墨镜的男人薄唇轻启,更是令他受宠若惊,悄悄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以确定不是做梦。   电梯下行到底层,门又开了。   高导殷情地让到一旁,等陆冕带来的人都进了电梯,自己才最后一个进去,按了楼层号。   他搓着手:“其实大致的情况我们已经都在电话里沟通过,不知道陆先生这边是否还对哪方面存在疑惑……”   “我没什么问题。”陆冕微笑着道。   太棒了!   等众人都从电梯里出去,走在最后的高导喜不自胜地握紧双拳,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然后才小跑着跟上。   “我记得您之前还说想和谁分在一组……”高导记得当时电话里,陆冕是说过类似的一句的,不巧信号不太好,他没能听清那个名字。   这会儿正好想起来,便顺口问一声。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导问完蓦然感到,气压有隐隐约约下沉。   “是这样,”一阵沉默中,卓凡仓促接上了话头,“陆先生的意思是想跟实力不错的队友合作,您这边尽量安排一下就好,我看像李思贤,韩越,夏晰这样的就挺不错的,挺好的。”他说完擦擦汗,一连举了三个名字,刻意把夏晰混在里面,还放到最后说,这导演应该不会察觉出什么。   “我明白了,”高导满脸堆笑着连连点头,再开口时却有些为难,“不过,这个节目会考虑到每个队之间的平衡……”   他说着,没有立刻发现对方心不在焉。   直到陆冕的脚步慢下来,用一种缓缓的动作将墨镜从脸上摘下,向着前方仰起了头。   众人也随之停下了步伐,顺着他的注目看过去,走廊的一头,一对男女正站在房间门前说笑。   男生在门前拉住女孩的袖子,用一种撒娇的小幅度将她摇晃着:“夏晰姐姐,你为什么每次都打我打得那么狠?”   他不让人进门,夏晰不得不转过头去,告诉他:“这是游戏精神,你也可以反过来还手的。”   转头的瞬间,她语调稍稍顿挫,然后朝着这边看过来,目光定住。   “可是我都不舍得对着你开枪。”肖航依旧是一脸委屈巴巴,被她提醒,才一同转了头,面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行人,无辜地眨了眨眼。   一时间,走廊彻底安静,半晌后高导才轻咳一声,将人都叫过来。   “这是我们组的嘉宾,夏晰,肖航。”他对着陆冕介绍,“陆先生看过咱们节目,应该有点印象?”   何止有印象,陆冕眉毛微抬。   未开口时,却意外见了夏晰先朝他展颜一笑:“陆先生好。”   陆,先,生。   陆冕的眸光暗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   淡定而从容,礼貌中透着疏离,仿佛真的初次见面,素不相识。   好样的。   他也冷冷回了同样一句:“夏小姐好。”   犹觉不及,他又朝她伸出一只手,好把这虚假的礼节贯彻到底。   伸出的瞬间,冷不防被另一个人一把握住。   “陆先生你好,我……我我见到你特别激动!”肖航激动得连话都说得磕巴,两只手将他越握越紧,“我是你的粉丝!你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了!我考电影学院就是想当一个像你这样的大明星!”   有一瞬间,陆冕人是懵的。   好在高导及时将那孩子拉开:“肖航你控制一下你自己,别吓着陆先生。”   他才回过神,露出一丝合宜的微笑:“没关系,我很荣幸。”   “你是要来加入我们节目吗?”肖航的眼睛亮晶晶的。   “是。”陆冕这时的笑容又亲切了些,俨然一个温柔偶像,他目光稍转。   夏晰也正看向了他,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表情变化被他捕捉在眼底。   他扬起唇线:“之后请多多指教。”   “不敢当,陆先生。”夏晰说。   这“陆先生”一声两声地叫,就像是一种提醒,生怕他记不住一样。   偏高导这时也乐呵呵地附和:“陆先生别看夏晰是个女孩子,表现一点都不输给男嘉宾,尤其是一手、枪玩得特别好。”   “嗯,我看过节目。”陆冕想他是把这个给忘了,一面答着,目光还是笼在夏晰沉默的脸上,“夏小姐的表现让我印象深刻。”   依稀还有第一次带夏晰去射击馆的记忆,她笨手笨脚,而且娇滴滴的,被子弹出膛的后坐力震一下都嚷着害怕,胡乱地指着靶子瞎打一气。最后一颗子弹都没有打中,全喂了靶子上方的天花板。   夏晰说:“谢谢夸奖。”   这一句,好在没有接“陆先生”了。   陆冕心头稍有舒展,就见她黑亮的眸子幽幽抬起:“还要感谢前男友教得好。”   “……”一时间,在场除了傻笑的高导和肖航,其余人都陷入了一股死般的寂静。   陆冕把墨镜戴回了脸上。   “时候不早,我们先去会议室吧。”卓凡最快反应过来,打了句圆场。   高导恍然:“哦,对对,不好意思。”   一行人便向着来时的目的地点走去。   卓凡跟高导并排走在前面,刻意把他的步子带快一点,只希望赶紧离开这条走廊。   “哎?”身后却传来肖航的嚷嚷,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夏晰姐姐有前男友呀?”   陆冕的脚步不觉又慢下来。   卓凡恨不得过去堵住那小子的嘴。   那个欢乐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提问!”   问题便来了:“那夏晰姐姐现在是单身吗?”   “陆先生?”即使神经大条如高导,也发现了一丝丝异样。   他转过身,与陆冕一起看到了――夏晰和肖航那两个人,正面对面相视,好开心地笑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 第24章 综艺节目   此情此景, 高导忽地会心一笑:“陆先生见笑了。”   “不用管那两个, ”他大大咧咧地挥一挥手, 接着就是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们搞对象呢。”   “……?”那话一出, 旁边的卓凡和两个助理齐齐僵硬, 第一时间去观察陆冕的反应。   好在陆冕什么也没说, 墨镜把他的情绪遮挡得很好。   只有额角隐隐暴起的青筋, 暗示着影帝的心情不比寻常, 不过以高导那种麻绳编的神经多半是察觉不到的。   助理们回过神,提心吊胆地就将人给赶快拉走了。   -   新一期的录制日来临, 夏晰在进岛的游船上又见到了陆冕,内心早早做过了思想准备,半点波澜不起。   他头戴棒球帽, 穿一身黑衣低调地上船,一出现还是在一群嘉宾当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是本人吗?签合同的时候没说有他啊?”   “假的吧, 怎么请到的?”   “……好像真的是本人!!!”   “什么情况?”连万年不在状态的詹小小都犯起了嘀咕嘀咕,伸长脖子去看,“搞模仿秀吗?”   下一秒, 她就捂着嘴激动地冲过去,挤进了沸腾的人群中:“啊啊老公!!”   詹小小是真粉丝见了偶像, 超开心,因为跑回来后她还破天荒地向夏晰搭了句话:“你不去合影吗?”   夏晰和气地对着她笑了一下。   “前几天在酒店正好碰到他来参观,已经合过了。”   重磅嘉宾登场的环节做足了效果,节目流程正式开始。   照常遵循每期都要打乱分队, 重新洗牌的惯例,节目组首先按照新的队伍编排分发各队的制服。   这次因为陆冕的加入,九个嘉宾变成了十个,原有的三人三队便打破了平衡,只能将其中一队安排成四人。   为了考虑新的平衡,策划也是下了好一番功夫,最后的结果就是夏晰、詹小小、肖航和费麟分到一队。   费麟中规中矩,夏晰是女孩子,而詹小小爱划水,肖航只会卖萌,这俩都不是正经参与游戏的,更像是节目的吉祥物。   如此一分配,好像也就不会因为人数上的优势,而压过其他两个全员男性的三人组。   “夏晰姐姐!”一拿到队服,肖航第一个就兴冲冲地跑到了夏晰身边。   也是不容易,节目录过三期,没哪一次两个人是同队的,夏晰每次遇到肖航都是毫不留情一通扫射。   他倒也丝毫不记仇。   摄像机还在怼着脸拍摄,肖航凑近她的耳朵窃窃道:“导演肯定是上次听到我说,不忍心对你开枪,所以把我们分到一组啦。”   肖航是压低声音说的。   夏晰侧过脑袋,初时不知道他想对自己说什么,听得很认真。   听清以后也就是“噗嗤”笑了一下,让他不要乱讲话。   而这个画面在某人眼中,则是别一番意境了。   “陆冕,咱们的船舱在这边哦。”手捧队服的严宁停下脚步转了个身,友好地提醒新来的队友。   卓凡也疾步上前,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敲打他的艺人:“我已经尽最大努力安排时间,让你有空来参加这个节目,你要知道,不是所有情况都是能如你愿的,希望你万事都能保持冷静,好好表现。”   “不用你提醒。”陆冕面无表情地回答,转而就扬起笑脸,挥着手迎向了严宁。   -   节目组经过三期的试水与磨合,对游戏形式进行了一些必要的升级,由这一期开启了“扎营模式”。   所谓扎营模式,就是队员的生命值耗尽后不再会立刻被判出局,可以回营地,等足一段时间后复活。   如此一来,就避免了嘉宾一开场就早早下线的尴尬,也适当拉长了战线,让节目内容变得更加丰富。   游船把所有人送到各自的营地就位,在发令枪正式宣布开始之后,夏晰就跟费麟商量好了大致的战术。   很简单,让肖航带着詹小小主打后勤,尽量保证不送人头,而他们两个则负责主要的战斗。   “一定要照顾好小小姐,看到有人就赶紧跑来找我们,知道了吗?”向后勤小队分配了一些简单的采集任务之后,夏晰特意叮嘱肖航。   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大大的“OK”:“放心吧,都交给我。”   夏晰便跟着费麟一起出去探路。   只是还没走出去多远,林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了“砰砰砰”三声枪响。   紧接着,耳麦里响起一句低沉的系统提示:“鹰角队陆冕完成首轮三杀。”   “什么情况?”费麟傻了眼,抬手看表,这距离游戏开始才刚过去了十分钟不到。   夏晰顿住脚步,四周环望了一圈,看到远处的密林里扑棱棱地飞出受惊的鸟群,四散着消失在天空尽处。   面对这样的情形,她并不觉得奇怪,一开始就预想过陆冕那队会把其他两队压制得很惨。   但是没想到他节奏这么快,开场就把一个小队给团灭了。   陆冕有IDPA国际防卫手、枪协会Expect级别的射手认证。   是在拍摄那部著名的杀手电影《绝地狙击》的时候拿到的,他那会儿整天泡在射击俱乐部长达数月,仅仅为了完成影片其中几个完全可以用特效呈现的镜头。   只要涉及演艺工作,那个疯子无论在哪个领域都要做到极致。拍武侠片他学咏春拳,拍赛车片他就要考赛手执照……射击不过是其中一项。   虽然陆冕拿的只是Expect,成绩在IDPA协会里并非顶尖,跟Distinguished Master还存在一定程度的差距,但是这样的专业水准用来对付他们一群业余选手,何止绰绰有余。   简直就是虐菜。   夏晰定了定神,从腿上的绑带包里抽出枪拿在手中:“没事,我们先回去找肖航他们汇合。”   费麟便拿起对讲机,那边已经先一步传来了信号:“哇,刚才的三杀你们听见了吗?好厉害!”   肖航不愧是卖萌专业户,到这种时候了心还是挺大。   “你们小心点……”夏晰皱皱眉,“先在原地不要走远,等我们过去。”   “知道啦!”他快乐地答应着,话音刚落,那边传来了詹小小的一声尖叫:“啊!”   “怎么了?”夏晰急忙问,对讲机却在这时断了信号,她急忙跟着费麟往回跑。   毕竟是走得不远,赶回去也就是半分钟的事,只是当他们遇上从林子里飞奔出来的肖航的时候,他就只剩一个人了,身后还拖了两个穷凶极恶的追兵,显然是陆冕那个队的严宁和韩越,他们居然是分两路行动,怪不得来得这么快。   “我靠!”费麟惊得立刻把他拖到一旁的树后躲好,举枪就是反击。   “砰砰砰……”激烈的一轮枪战下来,两边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各自掉了点血。   这样下去却不是办法,战线拖得太久,陆冕迟早会赶过来,夏晰一个烟雾、弹朝对面扔过去,喊了声:“跑!”   -   “小小呢?”三个人气喘吁吁地挨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暂且脱离了危险,费麟问肖航。   他吐了吐舌头:“挂了。”这是预料中的事,他又补了句,“系统说五分钟后复活。”   “噢……”费麟吁了口气。   还好这期游戏设定做了改动,重伤后大家都有复活机会。   不然照这个节奏下去,游戏恐怕不到半小时就要早早结束了。   他一口气没来得及吐完。   “砰!”一声枪响,一个小红点从费麟脑袋上的帽沿一闪而过。   随即就是系统的提示音:“你已身受重伤。”   夏晰抬起头,看到的就是提着枪杆从远处走来的陆冕。   -   新的一轮逃跑再次开始,夏晰拖着肖航东躲西躲,枪击出的红外线不断地点在她的脚边、面前,每次都差一点点就击中,陆冕好像是故意打得不准,闲闲地追着他们玩,享受着猫捉老鼠的乐趣。而夏晰时不时回头还击,她是真心尽力瞄准了的,但他总能轻松躲过,简直像是开了外挂。   随着又一声的“砰”响起,肖航忽然“呜哇”了一声,捂住肩头,那里中了枪。陆冕好像开始玩真的了,夏晰一惊,更是扯着人跑得飞快。   他们毕竟不剩多少体力,脚步还是渐渐慢下来,肖航再次“哇”的叫出来,陆冕打中了他的腿。   特制的队服上装了感应设备,腿部中枪会自动下坠,给人迈步的动作施加阻力。肖航也十分入戏地推了把夏晰:“呜呜夏晰姐姐,你先跑吧,别管我了。”   他刚说完,“砰!”一发子弹打在另一条腿上,引得他再度哀嚎:“啊!”   夏晰被叫得一惊,本能扶住了他:“没事的,你别怕。”   几米之外,陆冕的表情黑沉沉的。   中弹的感应装置只会传递给人震感,并不会让人觉得痛,这个小狼狗一惊一乍的,一被打中就吱哇乱叫,真的是极其做作。   怒有心中起,恶向胆边生,陆冕目光一冷,朝着肖航的手臂又开了一枪。   “啊啊!”肖航痛叫声迭起。   手脚都是掉血低的部位,中枪后不会损失太多生命值,更多是带来功能的暂时损伤。夏晰此刻十分明白,陆冕在捉弄人,她皱着眉头把肖航挡在身后,他却刻意避开了,找准角度,每一枪都还是精准无误地打在肖航身上。   “砰、砰、砰……”   终于,系统提示姗姗来迟:“你已身受重伤……”肖航也很配合地躺倒在了地上,做了个鬼脸扮演起尸体。   陆冕这才把枪口转向了夏晰,朝着她走过来。   不得不说,陆冕很适合军装,他身型高大而挺拔,皮带束着他结实而薄的窄腰,笔直修长的小腿被长靴包裹,走动起来,每一步都非常优雅。   夏晰喘着气坐在地上,从遥望,到仰视,眼看着他就要露出胜利的笑容,忽然从一旁捡起自己的手、枪,对准自己的脑门就崩了一下。   重伤提示再度响起,监控室里的导演抓了抓头发:“厉害。”   枪是设定的无差别攻击没错,在这个游戏里,队友也可能打伤队友,但他都没想过还有自杀的情况……   夏晰直接自己爆了头。   “肖航,”陆冕还发着怔,夏晰已然丢完身上的装备,从地上扶人,将肖航拽起身,“一起回营地。”   肖航“噢”了一声,拍拍屁股站起来,被她一手牵住。   “我们走。”   在陆冕近乎怨毒的眼神中,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忘了评论,都有红包的哦 第25章 综艺节目   这一幕被节目组直接做成了预告片, 在微博及各大视频平台上提前放出。   后期剪辑是个会的, 深谙如何挑动观众恶趣味的种种精髓, 他特意把夏晰与肖航手紧紧牵在一起的镜头,与陆冕当时的脸部特写, 剪到了一块, 并且反复来回切换, 简直就是官方自带鬼畜。   于是预告发出还不到一小时, 官博的评论区就化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 赢了游戏,输了人生。”   “太过分了吧??打不过就诛人家的心吗?陆冕这个生无可恋的眼神, 单身狗实锤了。”   “陆冕真的好认真在玩游戏,吃到狗粮的时候一脸懵逼,笑得我直打嗝噗哈哈哈!!!”   “心疼我哥哥,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哈哈哈哈哈哈!!”   转评赞迅速发酵,呈井喷式增长, 热搜词条“陆冕惨遭狗粮杀”短时间内就登上了榜首,被争相转发到各种娱乐论坛上。   “陆冕好惨一男的……”   “我不允许还没有人看过这个视频!”   “大家还记得《荒野攻略》吗,出第二季了, 比上一季好看很多,下期还有陆冕登场。”   由此引发了一系列对节目的安利, 以至于《荒野逃生》在各大平台的播放量与搜索排行呈指数上涨,达到空前的热度。   相关的种种衍射讨论也都跟着冒出来,一波接着一波。   “夏晰和肖航这一对,好甜啊, 有瓜吃吗?”   “真的甜,你们没看他俩上船的时候还讲悄悄话?”   “楼上的,你是没看到前几期夏晰把肖航打得有多惨吗?”   “楼上+1,晰姐:我的眼里只有爆头,我莫得感情,疯起来连我自己都打。”   吃瓜群众讨论无果,转而还是将更多的兴趣放在了夏晰一个人身上。   “给超飒的夏晰小姐姐开个安利楼,冷酷无情丛林女杀手・爆头爱好者・实力宠队友了解一下!”   网友自发建起了图楼后,竟然还有人翻到了夏晰几年前客串过的电影。   “只有我刚刚知道《青春记事本》里的校花学姐跟《荒野逃生》里的帅比小姐姐是同一个人吗?”   帖子下的回复一片惊呼。   “啊天哪!居然就是她吗?完全没发现!”   “就是她啊,电影里只有几个镜头,但真的是惊鸿一瞥,当时从电影院出来我各种搜演员的资料,本来很期待她可以红起来的,结果后来没演戏了,我还可惜了一阵呢。”   “好看的,我夏晰姐姐是好看的!啊我血槽空了!”   “我靠太娇俏了吧,好美,气质好好,明明就是个小仙女啊?”   在这些回复后面,很快就有人掏出了一张《荒野逃生》的截图。   “所以这个端着AK杀气腾腾表情狰狞的女汉子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卧槽哈哈哈哈!!!”好好的帖子立马奔着奇怪的方向歪过去,网友们一边爆笑,一边不断上传新的截图,比谁截得更有魔性。   “请问这短短的五年内,都发生了什么?”   “可是有一说一,这么死亡的角度居然硬是扛住了,夏晰的五官好能打。”   “啊呜呜呜,对对,我也好吃她的颜!!!”   八卦从微博蔓延到论坛,兜兜转转发散了一圈,又被转发回微博,一夜之间,夏晰的粉丝就突破了七位数。   先前仅仅只有十几万粉丝,还是贺君怡随手注册的号,匆忙买了些僵尸粉,没来得及好好经营。   一打开微博贺君怡就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拿错手机了。   “挺好。”而夏晰对此的反应也只是朝着她笑一笑,“之后要辛苦君怡姐帮忙打理了。”   夏晰刚结束了录制,从船上下来人很疲惫,因而话比平时还要少些。   她躺在放平的椅背上,阖着双眼,在浅浅的睡眠中沉沉浮浮着。   “大明星的流量果然厉害。”半梦半醒间,贺君怡捧着手机在身旁喃喃地感叹。   “要是他每一期都来跟着录多好啊……”   -   陆冕是飞行嘉宾,他身上同时还有别的行程,因此只抽空来参与了两期。   上一期夏晰自杀后带着肖航回了营地,之后就一直跟几个队友四处东躲西藏,采取保守的游击战术,避免与陆冕正面交锋。   效果意外不错,居然让他们苟了整整一期下来,游戏到最后未分胜负,便等到这一期录制时继续进行。   于是这期一开始,他们又故技重施,找一些很隐蔽的地方偷偷收集资源。   因为这个游戏已经不存在彻底死亡的机制,单纯的击杀情况便不能用来评判结果,等到了规定的结束时间后,会按照总体积分排名来分胜负。   所以即使没有击杀过其他玩家,光是靠足够的物资也可以达到高分,他们又是四个人,在采集这方面本来就占优势。   想法是美好的,四个人开开心心地采着蘑菇,就连詹小小都因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也积极了一回,边干活还边说段子逗他们乐。   一场本该激烈凶险的枪战,就这样被他们玩成了无比温馨的种田游戏。   可能就是印证了那一句“乐极生悲”,眼看着游戏阶段已无限接近尾声,物资也搜集得差不多,四个人都渐渐放下戒备,等待着系统宣布结果。   猝不及防,一颗手榴、弹从天而降。   四个人反应迅速地鸟兽散,紧接着又迎来一阵枪雨,夏晰躲到树后,发现了山坡上那三个往下扫射的男人,她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难怪他们一直没被发现,还以为是藏得好,原来对方是早早埋伏好了,就等着这最后一刻来抢波现成的。   明白过来也为时已晚,游戏即将结束,夏晰唯一能做的就是举枪反击。   她打不着陆冕,就重点打另外两个,靠着层防弹衣硬是吃了几个枪子后,居然真的让她成功把对面的韩越给反杀了。   正要再去解决严宁,他已经“哎哟”一声喊出来,是躲在另一头的费麟打中了他的胸口,生命值直接耗尽。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为费麟叫好,就又听到“砰”的一下,陆冕也是同样一发子弹把他送回了营地。   “……”夏晰再环顾四周的时候,整个队只剩下了她一个。   对面也只有一个,但那是全套装备在线,手握加强版AUG的陆冕。   随着五个重伤玩家排成一排齐齐回营地领便当,他从山坡上慢慢起了身,高大的身型站在逆光处,面容冷峻地往下俯视着。   她下意识仰起脸。   目光相接的一刹那,男人手里的扳机就毫不犹豫扣下,“砰!”   ……   夏晰睁开眼睛,她没有听到想象中的重伤提示,低下头,有点茫然地看看自己手里的枪。   陆冕打中的目标是这个。   是因为吸取教训,防止她像上次一样自爆?   其实夏晰没想那么多,之前的自爆不过是为了让陆冕少拿一个人头,而现在结局基本已定,他少拿不少拿都对结果没什么影响。   想着,那个人端着枪,一步一步往下走。   “不杀你。”他说。   “东西交出来。”   离结束已不到五分钟,不需要动手,只要拿到他们这队的全部物资,就算是陆冕那方赢了。   夏晰侧头看看躺在身旁的物资包,又再抬头看看他。   陆冕也朝她看着,神情十分淡漠。   配合着他那股子虚假的悲悯,就差告诉她,无论做什么挣扎都是没有意义的。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   一颗眼泪悄无声息地从夏晰呆滞的眼角滑落,陆冕本能地慌了一下。   “……夏晰?”   他走过去,枪也不觉放下,站在夏晰的面前,蹲下身。   她垂下剪水般的双瞳不看他,一张小脸脏兮兮的,被泪痕冲出一道沟壑,膝盖也磕在地上,裤子上都是泥,   航拍无人机在耳边振转着螺旋桨,近距离对着他们拍摄,他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   毕竟那可是人家辛辛苦苦两天的成果。   “别哭。”他手足无措地挤出两个字,想着要不然干脆让她一把。   陆冕伸出手去,想把人先扶起来。也就是这个时候,夏晰十分突然地朝他的另一只手一扑,两手的动作闪电般迅速,直接抢过了他的AUG。   “砰砰砰……”夏晰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完了所有子弹,把那把枪扛到肩上,站了起来。   令人措手不及。   陆冕胸口的指示灯亮了,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死不瞑目”。   他坐在地上,眼睛一瞪再瞪,直看着她一一拿走了自己的武器、弹夹……   那个女人下巴上还挂着的那一颗眼泪,在阳光下折射出光点来,就好像是他的幻觉一样。   载满装备的背包从身上脱离的时候,陆冕犹不死心地拉住了一小截背带,眼睛死死地瞪着夏晰看。   系统在耳麦里再次提醒了一声:“您已身负重伤,请勿作出不合适的行为。”   而夏晰看都没看他,稍用了点力,就从他手里扯开,背着满满的东西大步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   下一章的更新在明晚的11点以后,具体到时候文案会通知~   本章评论发红包 第26章 二十五岁   陆冕最后的表情, 被剪辑成了慢镜头, 缓速放大, 再变成黑白定格。   配上凄凉的背景乐,观众们无一不爆发出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妈……”   厚厚的弹幕墙一层一层叠高, 覆盖了整个屏幕。   “天啊发生了什么?”   “这个操作666!!!”   “陆冕:不好, 大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没想到, 妈的原来夏晰这么坏!”   其实直到上一刻, 观众们还都沉浸在“怜爱小姐姐”、“啊夏晰这几期真的很辛苦”、“抱抱, 不要哭呀”的氛围中。   夏晰突然夺枪的举动,直接让她们都懵了, 还未彻底反应过来,游戏的胜负已然反转。   “什么?怎么回事?原来眼泪是假的,想赢才是真的吗?”   镜头给到夏晰正面, 由特写拉长到远景,她背着包扛着枪走在路上, 一张脸冷冷的,并无得意之色,甚至有些狼狈, 却有种说不出来的酷。   后期非常应景地为她P上了墨镜烟斗大金链子三件套,这一幕被截下来, 在各大论坛上疯狂传播。   “夏晰,一个用演技骗过了影帝的奇女子。”   “都看新一期荒岛了吗?我命令你们马上去看!”   “《荒岛逃生》这个游戏,果然不到最后一刻,根本猜不出谁输谁赢, 陆冕一开始三杀的时候我以为他是铁赢了。”   “我……不说了,今天也是为夏晰小姐姐打Call的一天。”   “夏晰人设崩了吧,用这种方式赢,呵呵说好的钢铁直女呢?”还有标题党故意发出看似引战的言论。   点进帖子,主楼内容却来了个弯道大漂移:“嘤嘤,姐姐原来是腹黑的,为了胜利居然不择手段!好喜欢。”   回复充斥着一片认同的嗷嗷叫。   “楼主讨厌!我提着大刀跑进来,骂你的话都想好了!MUA亲一个,我也好喜欢认真玩游戏的姐姐啊。”   “说的对,我真的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用力参与综艺的艺人了,是因为小透明必须要努力抓住机会吗,好心疼哦,说实话我觉得那颗眼泪其实不全是挤出来的吧?”   网友们津津乐道着夏晰的同时,当然也不会放过调侃陆冕。   “心疼影帝。”   “影帝以后还会相信女人的眼泪吗?”   “你们不要再嘲笑我哥哥了,输了游戏还要被你们截图做表情包,真的好惨哦,怜香惜玉有错吗?”   “哈哈哈哈其实陆冕应该多参与一点这样的综艺,感觉他平时好高冷,第一次发现他还有这样一面,好可爱哦。”   看到这些言论,卓凡其实还挺开心的,至少这代表了节目效果不错。   毕竟,在陆冕加入之前,《荒岛逃生》真的只是个十八线无人问津的小综艺。   能引发起如此大的讨论,一方面有力证明了陆冕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另一方面也实实在在为他增加了不少讨论度。   而陆冕显然不这么认为。   新戏已开拍许久,他偶尔还是找不到状态,拍摄间隙总一个人躺在房车里的靠椅上,很长的时间都在发呆。   “休息好了吗?影棚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可以过去拍了。”卓凡走到车前,探进个脑袋,见到的,就是他这副怏怏不乐的样子。   “你怎么了?”   陆冕的眼睑抬起来,对着他,招了下手。   卓凡上了车坐下,眼角瞥见身边的一条腿伸过去踢上了车门:“有什么事要说?”   ……   半分钟后。   “什么?还想再录一次??”卓凡的吼声快掀翻车顶,甚至顾不得会被人听到,他简直气得要跳脚,“你戏还要不要拍了?”   陆冕冷眼面对他的暴走,一言不发。   肾上腺素飙升的那股劲儿退了点后,卓凡勉强冷静了下来,音量也降到正常值,他咬着牙质问:“你这是想直接加入他们常驻嘉宾组了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除非我死!”卓凡的态度十分坚决。   而陆冕也完全不买他的帐。   眼皮子一落,冷漠地回了句:“那你就死。”   “你疯了?”卓凡气得手指都在抖,“这可是李导的戏,你花了多少心思争取来的机会?”他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人道,“确定要三番五次跟他请假,去拍综艺节目?他那么欣赏你,这下该有多失望!”   陆冕当然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他用指节揉着额角,没再说话。   只是脑海里一直还在反反复复回放录制那天发生的种种,那个女人,那颗眼泪……   以及她开枪的时候,那个冷冰冰而又倔强的眼神。   耿耿于怀这一切的同时,陆冕终于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夏晰好像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不太一样,是非常、非常不一样,跟记忆里的那个,完全就是两个人。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陆冕在不可捉摸的惶惑中垂下了脑袋,怔怔地喃喃念着。   回忆一一捡拾,怎么都与现在对应不上。   他困扰而不解:“明明一个单纯的小孩子……”   失落的余音在车厢中缭绕不散。   “夏小姐可不是小孩子。”卓凡闻言抬起了下巴,好半天后,有些讶异地纠正了陆冕的话。   看到陆冕整个人一呆,卓凡才惊觉原来他一直都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的。   卓凡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提醒面前这个执迷不悟的男人:“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   “二十五岁。”   试镜台下的监视器前,孙雪照导演看着手上的资料,念出这个数字。   面前的屏幕中,夏晰点了一下头,随着这个小小的动作,五官微微产生了一点角度变化,无一遗漏地被捕捉在镜头里。   她的脸很上镜,光线自头顶上扫下,流转一圈,透过高帧度的录影设备,可以清晰地看到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替,由此产生出各种美妙的视觉效果。   娇俏又生动,精致却不失故事感。   这张脸不能说出什么有不完美的地方。   如果硬要挑剔,那就是,它一定比不上五年前的青春可爱。   孙雪照倒也不是少女感长相的崇尚者,他不过是觉得,年龄小一点的演员,能更好地被塑造,会拥有更多再创造的可能。   “可惜了,”他摸着下巴寻思着,问了出来,“你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入行呢?”   夏晰慢频率地眨着眼睛。   算起来,这是她这个月参加的第三次试镜。   近来《荒岛逃生》的大热,让她收到了很多工作邀约,其中不乏一些知名度很高的大导演,孙雪照就是其中之一。   机会看似都是好的,反馈却并不太乐观,导演们不过是普遍撒网,之前那两个试镜说是再联系,后续却不了了之。   现在她才明白了原因出在哪儿。   名导大多爱挖掘新人,她的年龄跟那些新人比,好像确实尴尬了点。   “我确实没有抓住最好的时候,”夏晰思忖着,她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不存在任何可以用来开脱的借口,“这是我的遗憾。”   “现在的我不能改变过去,我想向前看,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弥补这个遗憾。”她说不出太漂亮的场面话,唯独求一个诚恳,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个。”   孙导演听后思忖良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如果早点能遇到你就好了。”   “嗯,抱歉。”夏晰说。   她已经能想到自己的结果,低一低头:“耽误你的时间了,孙导。”   夏晰站起来就要离开,却听见了孙雪照说了声:“坐下。”   她愣一下,坐回了灯下的椅子上。   “你叫夏……”其实夏晰只是选角助理从一海堆资料里挑出来推荐上来的,孙雪照还叫不出她的名字,话出半截,又低头去看膝上的资料。   “我叫夏晰。”而她直接告诉了他。   声音清灵中载着莫名触动人的坚定,她轻声说:“晰是清晰的晰。”   “清晰的晰啊。”孙雪照盯着那个字,喉咙里不觉发出声会心的笑,然后抬起头来。   “年后三月到十月,你能空出档期吗?”   -   夏晰跟着贺君怡一同走出影棚的大楼外,天色灰灰的,有冰凉的东西落在她发烫的脸颊,很柔软,眨眼间,融成清凉的水滴。   “下雪了。”贺君怡展开手里的外套,为她披在肩上。   “下得刚刚好。”她轻轻地说着,仰起脸面朝着天空,眼尾弯成月牙的弧度。   车在路上稳稳当当地行驶,载着她们回节目组的酒店。   再录制两期,《荒岛逃生》这个项目就可以完美收官,年节也将至,这个新年,应该会过得很安稳。   夏晰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做“安稳”,现在则明白了自己过去那些日子里的不安是因何而来。   雪下得大了些,透过车窗,她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恍惚感觉自己在不断上升,飞往高空。   不多时,酒店到了。   门前的落地玻璃上已早早贴了剪纸,到处都透着一股过年的喜庆,夏晰下了车,刚好看到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从里面出来。   相对一望,两个人就都各自停下,那人先对着她绽开了笑容。   温和的眉眼一如融化的落雪涓涓流淌。   “南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收到了好多评论,超惊喜的,谢谢大家,我每一条都看了,特别开心,希望自己可以不辜负你们的期待,写出让你们满意的后续   本章评论发红包 第27章 二十五岁   认出了他, 夏晰迎上前。   玻璃的倒影中, 两个人距离拉近, 相对的视线由水平变得倾斜。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仰起的脸还留有密闭空间里缺氧后的微红,耳根也是红的。   说着话, 温软的唇瓣在冬日的黄昏暖光中呵出白雾来。   蒋南霆凝神追望了一会儿, 目光仿佛想要捉住些什么。   最终还是尽数敛回, 变成眉梢和煦的暖意。   “过来谈点事, 这边有个项目。”   原来如此, 夏晰点一下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出这个理由, 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总担心他是专程为自己来的。   “刚好也住在这个酒店吗?”她问。   “不是刚好。”蒋南霆说。   在夏晰微微的讶异中,他如实说了:“檀姨告诉我的。”   “妈妈?”夏晰眼神稍滞。   前几天刚跟母亲通过电话,自己确实给了她酒店地址, 让她帮忙邮寄自己的户口本――夏晰来纪市时没有带上,虽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一些手续办起来总有诸多麻烦。   蒋南霆打开大衣的一侧,手从里面的口袋拿出了东西:“她让我把这个顺便给你带过来。”   他递过来的,正是她遗落在家的那一本。   接到手里, 触感温热,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打开看一眼, 合上,再抬头时,听到了按喇叭的声音。   一辆车开到近处,灯光闪烁着停下, 司机从车上下来,开了门。   “我先走了。”蒋南霆下了台阶,夏晰才想起忘了说谢字,跟上几步,他回了头。   “晚几天,一起吃个饭好吗?”他问,还不等她答,就笑一笑,弯腰坐进了车里。   连再见都未说,似乎是不想给她拒绝的机会。   车渐渐远走。   “他是谁?”贺君怡走到身边,跟着一块眺望,眼光中充满了好奇,“男朋友吗?”   模糊记得,撞见过几次夏晰在片场给人打过电话,偶尔还会被车接回酒店,一直不见那位的真面目。   不过刚才的男人说像也不太像,虽然明显感到了些暧昧的情愫,但两人看起来总有种不太熟的样子。   “不是。”果然,夏晰摇头。   “只是两家父母认识而已。”她挽着贺君怡转身进门,将手里的东西揣入兜里。   一本证件而已,叫个快递不是不可以,并不至于要托人亲手送来。   等着电梯的时候,夏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看来母亲多少还是对南霆存着希望,明明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说起来,两个人可以算作从小认识,蒋先生的儿子那么多,夏晰能处得来的就那么几个,蒋南霆算得上是一个。   不过,自幼儿园以后,他就一直都在国外读书,高中毕业时再听到这个名字,夏晰的感觉是陌生的,仿佛记忆中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是南霆呀,你最喜欢的南霆哥哥。”檀丽揉着她的小脑袋,“你们还是同一天生日,忘了?”   他们是同一天生日。   因着这层羁绊,夏晰恍惚有了印象,想起了一点屁颠屁颠跟在人家身后到处跑的日子。   可即便如此,想到自己的十八岁成人礼要去蒋家过,夏晰还是很不情愿。   她并不讨厌南霆,只是不喜欢蒋静儒,而且对于爸妈没有事先听她的意见,就自行做出安排的做法,十分抵触。   “南霆哥哥现在长得可高了,又高又帅。”去的车上,檀丽还在耐心地哄。   到了蒋家,又把一只精致的盒子塞进夏晰的手里:“夏宝乖,一会儿自己去把这个送给南霆当生日礼物?”   连要送的礼物都帮她准备好,目的性不要太明显。   “知道了。”夏晰敷衍着接过了,一骨碌溜下了车。   蒋宅的院子已相当热闹,她没有等父母,自顾自穿过一拨又一拨的人群,边走边自己揭开了盒盖,先看看里面是什么。   一只做工复古的金怀表,样式别致,很漂亮,适合民国电视剧里才会有的那种绅士。   但这个年头已经没有人用这个东西了,在当时的夏晰看来它老气沉沉的,真的要拿来送给南霆?   她走在路上,很随意地把怀表的链子用一根手指勾着,旋转着甩啊甩。   一不小心就被她甩了出去,“咻”一下飞到远处的草丛中。   夏晰一惊,正要上前,已经有一只手先一步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她的脚步就此生生顿住。   “你是谁?”她呆呆地问。   也是呆呆地,一动不动看着面前这个,面容俊俏、身材颀长的陌生少年。   初夏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半侧身体都浸在茸茸的光圈下,像极素描的留白,消融了一样。   他把怀表捧在掌心中,低头看着,再抬起墨画般的眼眸,看向了她。   “你是谁?”夏晰又问。   她心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点非常笃定,这个人绝对不是南霆。   她怔怔迈出脚步,手也伸出去:“还给我。”   -   夜已经很深,陆冕从行李箱的暗层找出了那样东西,把它拿出来,放在灯下看。   这几年来他在外一直随身带着,只是差不多快要忘记它的存在,原来早就坏了。   灯光下,它锋利的指针一动不动,时间凝固在了一刻,八点三十分,是夜里,还是白天,那就不得而知。   他徒手鼓捣了半天,没什么结果,想了想,打了个电话到前台。   “细螺丝刀?”星级酒店的夜班经理颇有职业素养,听到这种奇怪的要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请问您是想处理什么物品呢?”   得知对象是只怀表,大半夜,外面还在下着雪,他竟然不到二十分钟就送上一整套修理工具来,站在门前彬彬有礼地询问:“需要我帮忙吗,陆先生?”   陆冕看了看他,将人请进来。   “这只怀表看做工应该是很早以前的古董了,还是机械发条呢。”经理拿着手电为陆冕近距离照明,好让他看清里面每一个精细的零件,“对您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陆冕恍若未闻,他一点一点将怀表拆解,动作很专注,偶尔低下头,小心吹去零件上的灰尘。   毕竟不是专业的修理工,零件一一清理完毕,再装回去,总有哪儿哪儿多出来的。   那经理凑近了脑袋,也帮着各种调试:“这里再试试?或者这里……”   终于,“咔”的一声,所有的零件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陆冕合上表盖,屏住呼吸,一圈一圈上起发条来。   那经理也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眼睛快要蹬成斗鸡,一眨不眨地看他缓缓松开手。   发条脱了力,一秒后,自动回转起来。   “咔哒、咔哒……”   这短短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悬着一颗心,直到怀表里响起那段古老的旋律:“叮咚叮咚叮咚叮……”   一瞬间,陆冕如获大赦般地笑了。   -   夏晰与蒋南霆一起喝了下午茶。   做了艺人之后,吃饭总有诸多的不便,忌口这个,避讳那个,很容易影响同桌人进食的心情。   她对这些深有体会,权衡之后,还是把约聚的地点改成了酒店旁的一家旋转咖啡厅。   钢琴师在大厅中央弹奏着潺潺的奏鸣曲,全景玻璃笼罩的摩天大楼顶层,采光很好,冬日的下午飘着雪,室内依旧温暖明亮,如盛夏的晴空。   蒋南霆话不多,但话题没有停顿的时候,他会跟她说自己的近况,像是交待一样:“这段时间,我在逐渐脱手英国那边的业务,想把重心转回国内。”   停了停,他说得具体了一些:“转回纪市。”   “纪市么?”夏晰跟着轻轻念了一遍。   她喝下一口黑咖啡,被对面的男人注视着,他的视线循着她的动作,慢慢抬起:“我记得你很怕苦。”   夏晰又低了一下头,看看自己快要见底的杯子,笑了笑:“是,很怕苦。”   蒋南霆沉默了一会儿。   “走这一条路,很辛苦。”他表情稍有凝重地说着,再抬眸时,目光化作一片柔软,“不过,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为你感到开心。”   “谢谢。”夏晰抿了抿唇。   她发自内心地小声道:“其实我也为自己开心。”   -   咖啡厅沿着轨道缓缓地旋转,落地窗外的雪花翩翩起舞,美得像是在梦境一样。   “陆先生。”两个女服务生踌躇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对不起,打扰一下。”   窗前独坐的人抬起那张精致绝伦的脸,比荧幕上更加好看到不真实。   她们暗暗激动了几秒,红着脸道:“是这样,我们是你的影迷,喜欢你好久了,可以请你签个名吗?”   陆冕的睫毛低低降落,像是羽毛被风垂动,没有犹豫,他就点了头。两个女孩子开心极了,喜不自胜地握拳之后,连忙递上纸笔。   “雪停了吗?”陆冕接过来,落笔之前,问了这么一句。   女孩子们有些诧异地望了一眼窗外,落雪的景色近在咫尺,分明连头都不用抬就能随便看见。   “还在下呢,”其中一个回答,贴心地问道,“您是需要借用雨伞吗?”   “不用,谢谢。”陆冕淡声说着,手指微微一动,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28章 二十五岁   “可以写我的名字吗?”就在陆冕要将纸笔递还回去的时候, 女服务生大着胆子又问了一句。   他侧目, 看到她一脸期待地双手合十:“我叫何田, 人可何,田野的田, 拜托了。”   陆冕没说什么, 又低下头去, 满足了她的要求。   不仅写下名字, 还在后面添上句祝福:“百事顺意, 万事遂心。”   叫何田的女孩双手捂嘴,高兴得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   他签完了, 另一个女孩又迫不及待地上前:“还有我还有我!我叫西西。”   听到熟悉的字音,陆冕的手顿了顿。   垂落的眼睫慢慢有了光。   “哪个西?”他问着,不觉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实在是过于迷人, 以至于回到吧台后,两个女孩子都还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转不过弯来。   “我刚才紧张得都快要晕过去了!”她们泪眼汪汪地把签名炫耀给同事看, 一面交流着,一面还忍不住八卦其他的细节。   “他本人脸超小,身材巨好!”   “点了一桌的甜点, 但是一口都没有动诶,当明星原来真的都这么严格吗?”   “啊啊是啊, 光看他喝苏打水,一杯又一杯,跟喝酒似的……”   “这么说起来,他笑起来确实是有点忧郁的样子……要命了要命了, 怎么感觉更有魅力了呢?”   两个女孩子左一句,右一句地说个不停。   听得人分外心动,其他的服务生也都跃跃欲试,纷纷拿了小册子过去要签名。   夏晰起身从座位离开时,便注意到那边的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她慢下脚步,随意回头望了一眼,蒋南霆也跟着她一并回了头:“怎么了?”   店里的服务生不知怎么的,全都围在一张桌子前,挤得水泄不通,也不见领班经理来维持秩序。   “不知道那边在吵什么。”夏晰出神地张望着,同时又对自己感到了一点莫名。   很奇怪,明明她平常是不会对这种热闹好奇的。   想来无果,她收回视线。   “先走吧。”   -   酒店离咖啡厅并不远,隔了两条街,开车不过眨眼就到的距离。   这天不知怎么的,远在几个路口外就堵成长龙,慢慢吞吞,半天才能往前挪上一步。司机下车探头探脑看了半天,回来说大约是雪天路滑,前方出了车祸。   等待的时间里,倒也不是太枯燥,蒋南霆断断续续与夏晰说些家里的事,提到蒋静儒的病情,说是自从上次入院后,一直在病房里常住着。这个消息在夏晰听来,有些意外,她想起去探病那天,老先生尚且脸色红润,坐在床上很开心地吃着北霆削的苹果。   “我记得,他只是普通的呼吸道感染。”   蒋南霆摇头:“医院发现了一些别的病灶。”   他简短而平静地说完这一句话,把目光放在远处,扑簌簌的雪花落在四周的车顶上,堆成薄薄的积雪。   夏晰也若有所思了一阵。   “过些日子回到宁市,我再去看看他。”   听到她这么说,蒋南霆欣慰地笑了笑:“好。”   “那到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他话音柔软,渗入夏晰的耳里,她思绪不觉飘忽。   张了张嘴,总想再说点什么,这时车流却动了。   司机顺利地将车开到了酒店门前,蒋南霆过来开门的时候,夏晰已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车内车外冷热交接,风灌进来,吹着她的半边胳膊,凉飕飕的,几秒后她才有了反应,一只脚跨出去。   “其实南霆。”电梯里只剩下两个人时,夏晰开了口。   蒋南霆刷房卡的手略略停滞:“嗯?”   “我想了很久,还是要告诉你……”她对上那双转过来的眸子,很短暂地犹豫了一下。   蒋南霆有双绵羊的眼睛,温和似水,非常容易令人产生恻隐之心。愧疚四面八方涌来,裹挟了夏晰,但该说的迟早还是要说。   “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她认真地道。   电梯在上升,数字跳跃得极快,有半晌,蒋南霆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回答。   夏晰摸不着底,不知道他听清没有,听懂没有。   “叮――”电梯已先到达了夏晰的楼层,她正思索该怎样告别,身边的男人按住了开门键。   “如果有的人就是愿意被耽误呢?”她听见他这么问。   -   夏晰回到了房间。   室内的暖气供得太足,脱掉外套犹觉燥热,她光着脚从地板上踩过,走到冰箱前开了瓶冰水,一口气咕嘟嘟喝下大半瓶。   氤氲在头顶的热气逐渐消解,蒋南霆的话却仍响在耳边。   “小晰,我并不介意等待,哪怕没有结果,而你不至于连这一点点权利都要剥夺,那样就对我太残忍了。”   水珠自下巴滚落,夏晰抬手抹了一把,想着这些话,她搁下塑料瓶,在地板上静坐了一会儿。   当初刚跟陆冕在一起时,夏晰不曾察觉蒋南霆有任何的异常态度,尤其不久之后,蒋静儒就为他另外物色了未婚妻人选。   订婚宴她没有去,不过听说那位未婚妻是浩宇资本的千金,也是自小长居海外读书,社交账号上展示着各种做公益演讲的照片,看得出优雅大方,美貌与知性并存,显然跟温文尔雅的南霆是极其般配的一对。   她一直认为两边都是圆满,皆大欢喜。   后知后觉如夏晰,想不到在七年以后,故事还会有这样的展开。   “嗡嗡――”手机在一旁响动,打断了她的迷思,贺君怡在电话里告诉她:“节目组晚上要聚餐,快准备一下哦。”   突如其来的通知,混在乱糟糟的思绪里,仿佛是来自异次元的声音,夏晰一时分神。   “听到了吗,夏晰?”那头又说了一遍,她才回过神来,答应着道:“好。”   补着妆的时候,贺君怡来敲了门。   夏晰把人请进来坐,转而对着镜子继续整理起了眼线,顺带着问了一句:“怎么突然要聚餐?”   “群里临时通知,没说为什么。”贺君怡也不太清楚,打开信息列表研究了一下,没有结果,便坐在沙发上,拿起本酒店杂志随手翻了翻。   不经意间一抬头,见夏晰妆容已大多完好,不像是短时间能化出的效果,便随口一问:“今天出门了吗?”   夏晰正小心补着睫毛膏,含糊地“嗯”了一声。   “约会?”贺君怡来了兴趣,也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在酒店前遇到的男人,“噢,是那个朋友呀?”   “不是你想的那样。”夏晰有点无奈地摇摇头,正好收拾得差不多,拿了手机便挽着她往外去。   贺君怡显然没有那么好打发,反倒更加好奇地摇着人追问:“那是哪样?”   打打闹闹穿过了走廊,等着电梯的时候,贺君怡还不死心地捏夏晰的脸:“快说快说,从实招来――”   她笑着反捏回去,门就是在这时开的,一电梯的人行来注目礼,两个女孩子光速把手收回,也在一瞬间僵硬。   “……你俩干嘛呢?”高导轻咳一声,“赶紧进来。”   人群往后让了让,挪出一块空间。   “高导好。”贺君怡讪讪地拉着夏晰进电梯,转而向另一边,继续叫人,“陆先生。”   听着那个称呼,夏晰初时缄默地站在角落,隔了几秒,还是跟着叫了一遍。   “夏小姐,心情很好的样子。”陆冕微微侧头,语气意外平和,那句“夏小姐”也并没有半分阴阳怪气的感觉。   夏晰一时间有些不防,眨着眼睛,回想起刚才的尴尬场面,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夏晰你怎么不说话?”偏偏高鹏飞要逗着她调侃,并且哪壶不开提哪壶,“先前录节目的时候胆子还挺大,敢捉弄陆先生,现在知道后怕了?”   要说起来,在录过那期节目之后,夏晰确实没打算再与陆冕见面。   想不到他还会再来。   现在同乘一部电梯,是有那么点冤家路窄的意思。   陆冕闻言却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当她抬起头时,他一双眸子半垂着,看不清睫毛下的情绪。   “不要放在心上,我不介意。”陆冕轻声对她说。   那一刻,夏晰的眉头皱了皱,仿佛碰上了一团棉花,无从下手。不知道他这副变了个人似的态度,究竟是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好在贺君怡隐约看出了她的无所适从,适时替她寒暄起来:“陆先生也一起吃饭呀?”   “当然,”高导见缝插针拍马屁,“这次咱们节目收视率破二,最最要感谢的,就是陆先生。”原来这就是要聚餐的原因。   夏晰埋着脑袋,没听到陆冕回答,卓凡一叠声接上了话:“哪里,哪里……应该是双赢才对,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   说笑间,电梯就到了餐厅所在的楼层。   这场饭局来得仓促,地点倒是极近,在酒店高层订了个商务包房,上个楼就能到。   一早候在电梯外的服务生出声就是欢迎,高导殷情地往旁边让开:“陆先生走前面吧。”   听他这么说,夏晰也本能让了让,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却没动。   “夏小姐先走。”陆冕声音清浅,语调淡淡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严重卡文,所以坐在电脑前连续写了两天,明早要早起去医院,所以今天就发这么多了,少的一更周四之前会补给大家,抱歉哦 第29章 二十五岁   话出口时, 高导也上赶子跟着附和:“对对对, 女士优先。”   至于之后诸如“还是陆先生周到”之类的马屁, 夏晰顾不上听完了,径直就走出去。   在她之后, 贺君怡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红着一张脸追过来:“夏晰等等我。”   跟着她一起进到包间坐下时, 还忍不住悄咪咪地呜咽了声:“真的好绅士哦。”   夏晰拍拍她的手背, 没说话。   贺君怡的心口在扑通扑通乱跳, 其实她作为经纪人,入行这么些年头, 好看的男明星又不是没有接触过。   刚才出电梯时,那个男人也只是轻声说了句“慢点”,不知声音里带了什么魔法, 她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一片飘飘然。   好苏。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致命吸引力?陆冕不愧是顶级偶像,红成这样果然是有道理的。   贺君怡这边还久久不能平静, 偶然间瞄了眼夏晰,意外发现她仍旧一脸漠然,好像从进电梯时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表情。   原以为她是见了大明星感到紧张, 贺君怡还帮着回了两句话,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她似乎压根就是对人家不感兴趣。   说来也是,夏氏财阀的千金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之前在酒店门口碰见的那个男人已是生活中难得一见的优质,又明显在追她的样子,但从她提起人的口吻中来看, 并不怎么动心。   所以要成为她的男朋友得有多大的魅力?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贺君怡忽然恍惚了一下。   说起夏晰那个神神秘秘的男朋友,贺君怡好像很久很久都没见她与人联系过。   该不是分手了?   贺君怡正为这一无意中的发现震惊不已,高导领着人进了包间,忙前忙后引路,拖椅子,安顿好陆冕和他经纪人后,转头望向随便挑了个角落就坐的女孩子:“夏晰怎么坐那么远?”   他的助理很有眼色地又拉出两张餐椅:“夏小姐不如坐这边来吧。”   来回两句话间,贺君怡收起思绪,回归了现实。   受到导演的特别关照,她自然是高兴的,正要拉着夏晰挪位,身边的女孩先对着人粲然一笑:“谢谢高导,我不会喝酒,就不扫兴了。”   -   节目组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场,包间里变得热闹起来。   觥筹交错中开了席,夏晰这顿饭吃得安静,只有当席间话题偶尔带到她时,她才抬个头,回答几句。   饭局将将过半,有人姗姗来迟,趁着众人沉浸在各自的说笑中,猫着腰偷摸着溜进来,在身后低低叫了声:“夏晰姐姐。”   “你怎么才来?”夏晰回头愣了下,倒是一直没发现席上缺了人,她与贺君怡各自往旁挪了挪,给他腾出点位置。   “这两天朋友找我打排位,酒店附近没网吧,我就偷偷回学校了,没想到……”肖航眼神狡黠,嘿嘿一笑,就要搬个凳子入座。   这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肖航。”   夏晰和肖航一起抬起了头,隔了点距离,陆冕就坐在对面的贵宾席位,目光望向这个试图浑水摸鱼将迟到蒙混过去的男孩。   其他的人也一并投来了注目。   “诶,肖航才来啊?”   “又去哪儿上网了不是?”   “一休息就要往外跑。”   一句接一句的调侃声中,陆冕却冲他招了招手。   “来这边坐。”   卓凡随即往旁边挪了个位,让出座来。   肖航讪讪地站起了身,有那么一刻,他挠着后脑勺,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夏晰一时也同样吃不准陆冕想做什么。   “叫你过来,”直到高导扬了扬眉,“还不过来?”   肖航在茫然中走了过去,在陆冕的身边坐下,被房间里的众人注视着。   “听说你游戏打得很好。”陆冕看着他,柔声道。   陆冕的声音不大,在静谧的包房里是清晰的,没有人想到,他问的会是这个。   “并不是很好,只是喜欢打啦。”肖航抓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忽然间就想起了什么,“啊陆冕哥――”   “我今天听室友说了,你是不是准备演一部电竞题材的电影?”好奇心代替了紧张,肖航无意识朝人凑近了些。   这个传闻其实已经有了阵日子,电影是根据某部大热的电竞小说改编的,近来宣传方一直在溜粉,迟迟没有官方通告。   陆冕不置可否,把服务生送来的酒杯推到他的面前:“我很少打游戏,可能之后要向你请教了。”   “原来是真的!”肖航的表情陡然兴奋,“难怪Twinkle大神发了和你的合影!”   从肖航嘴里冒出的名字,夏晰没有概念,但结合他满脸的崇拜,以及那个名字的后缀,不难猜出,是位电竞领域很厉害的人物。   “你喜欢他?”陆冕微微笑了笑,“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   “喔……”男人之间的话题还在继续,贺君怡在旁看得呆呆的,“对待后辈也太温柔了。”   不过几分钟下来,只见肖航一对眼睛闪闪放出光芒,小狗似的巴巴瞪着,前一句“陆冕哥”,后一句“我亲哥”,已然被收服了的样子。   再度让贺君怡产生那种感觉:“要命哦。”   ――“这个男人怎么一直在散发魅力。”她嘴里喃喃地念叨,眼前影帝的迷人光环更加耀眼了几分。   众人的目光都带艳羡,唯独夏晰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对付着盘子里的水果,大口大口将柠檬水喝下。   她自顾自地吃喝,间或着埋头看看手机,回回信息,起身时,贺君怡不明所以地问了句:“怎么了?”   “洗手间。”夏晰指指门外,得到点头的回应后,便从座位离开,默然走出了包房。   走廊比室内清静了许多,出门的瞬间一大股新鲜空气涌来,夏晰稍感躁郁缓解,走远了些,想多透会儿气。   转过了拐角,尽处却见一点星火,在缭绕的烟雾中半明半灭。   “小小姐?”夏晰远远认出那人的脸,走近几步,得以确认。   詹小小靠在墙上,懒懒地转过头来,眼皮微抬,斜睨着人。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一个人躲在这里独自抽烟,身旁的垃圾桶上摆了只杯子,里面浸着好几个烟头,显然有一阵了。   “室内不能抽烟。”夏晰眨了会儿眼,好意提醒。   但詹小小显然并非不清楚纪市的规定,她慢条斯理又吸了几口,仰头对着天花板吞吐云雾。   半天才懒懒地一笑:“我都看过了,没有烟雾探测器,也没有摄像头。”   然后,悠悠朝夏晰递出只烟盒来:“你也来一根?”   “我不会。”夏晰委婉地拒绝,詹小小递烟的手却又扬了一下,锲而不舍。   “干这一行怎么能不会抽烟呢?”她谆谆善诱,刻意用了副蛊惑的语调,“试试。”   袅袅的白雾自詹小小的指尖升空,蒸腾在四周,夏晰垂眸看着那剩余不多的烟盒。   也是那刻,詹小小的目光顿了顿,有所犹豫地往上抬高,朝着夏晰头顶后的方向投去:“陆先生……”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软底的皮鞋踩在上面,几乎没什么声音,陆冕走近了,夏晰才转身看到他,仰起脸。   “怎么都躲在这儿?”他瞧着她们,仿佛捉住了逃课学生的教导主任,偏还带了笑问。   干净的眉眼映在詹小小的瞳孔中,她脸上徒生出羞赧,与刚才那个慵懒的老烟枪判若两人:“……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出来待会儿,里面有点闷。”   陆冕的视线往下移去,她本能想背过双手,却也反应过来这只会是掩耳盗铃,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忽地听他说了句:“也给我一根。”   “噢,好,好呀。”詹小小愣了一秒,接着便手足无序起来,匆忙中把烟叼在了嘴里,再然后抖着双手将烟盒打开,推出了一根给陆冕,又摸出只打火机,要帮他点燃。   “谢谢。”陆冕把烟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修长的指节弓着好看的弧度,面对她的殷情,他又笑了一下,“我自己来。”   詹小小也是一笑,脸红红地递过去,她的打火机被陆冕拿在手中,男人眯了眼,似有意把玩了两圈,才闲闲按下,“咔嗤……”   气孔闪过一星光点,之后却再无动静。   夏晰偏过脑袋,凝眸看他又点了几次。   “咦?”詹小小很奇怪地将打火机要了回来,“我新买的呀,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她徒劳地鼓捣了一会儿,依旧点不着火,愈加困惑,“你等等,我包里还有一个。”说着话,脚步已向着包房去,走着走着,又变成了跑。   顷刻间,背影消失在回廊后,只留下夏晰与陆冕两个人。   沉默的空气氤氲在彼此的周身,夏晰站在原地,有几秒的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后,她看到陆冕手一扬,从詹小小那里要来的烟就被丢入了垃圾桶。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就要走,可实在是为时过晚。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握在了手腕上,将她一把拉回来,转瞬就抵上了墙。   “陆……”她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余下所有抗拒被他的唇重重堵住。 第30章 二十五岁   这一吻来势汹汹, 夏晰的肩胛骨尚有被墙壁冲撞的钝痛, 本能一松口, 就被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再无抵抗的可能。   她反应过来后就是挣扎。   拳脚并用, 胡乱踢打出去, 各种只要还能使得出力的动作, 一股脑儿都招呼到男人的身上。   却无济于事。   陆冕双手捧着她的脸颊, 亲吻得专注而动情, 任由她徒劳地张牙舞爪,丝毫不受影响。   夏晰的那些动作, 就像是尽数给了铁板,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   过了好久,才漫不经心一挡, 将她的两手握起来,先后钉在墙上, 不费吹灰之力扣押住――他制服她,不过像掐住一只小猫的后颈一样轻松。   多年的恋人关系也让人分外熟悉彼此的每一个反应,陆冕极尽了缠绵地吻着, 将重重的渴望尽数喂出,感觉到手下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吻得愈加深沉。   夏晰闭上了眼睛。   铁锈的味道自齿间破出,在彼此的口腔蔓延开来。   陆冕呼吸重了几分,下意识将人松开,脱力的瞬间, 她一个耳光就甩了上去。   “啪!”   极其清脆的声音,响在空空的走廊里,隐约还带有回声,听起来力道十足。   夏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还处于在半空中僵悬的状态,迟迟想不起放下来。   她狠狠地瞪着陆冕,他好像被打蒙了,胸口起伏着,手指慢慢抬起,攀上嘴唇抹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很快又被深深的执迷不悟取代。   眼看着他还要上前,夏晰不带犹豫地又送出了一巴掌,“啪!”   回音再来一次,这回可要真切得多,她打得比之前更重,就是要让他彻底清醒。   陆冕的脚步僵滞在原地,他的脸往一旁偏着,瞳孔一点一点收紧,仿佛能看到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   “你喝多了。”夏晰毫无惧色地直视着那双眼,一扭身从他身边擦过,大步流星走出几步,再匆匆跑开。   迎面而来的卓凡被撞得一个踉跄,冲着那个一溜烟远去的背影“哎”了一声,无果才转过来,望向陆冕,多少琢磨出了一丝不对的苗头。   “刚才那个是夏小姐吗?”他狐疑地走过去,低头瞥到男人裤腿上凌乱的鞋印,骤然就倒抽出一口凉气。   “你做了什么??”   没有回答,陆冕面色冷冷地抬手理了理领带,往回走。   刚去拿打火机的詹小小也在这个时候折了回来,兴冲冲地把东西举着送上:“陆先……生?”   后半截尾音弱下去,被他径自撇在了身后。她不知所措地瞄了眼卓凡,对方也没看她,急急追着人去了。   包间里酒过三巡,众人大多喝得醉醺醺,陆冕回到席间坐时,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   唯独肖航顶着张熏红的脸,迷迷糊糊看了看他,傻乐着把果盘转过来:“哥,上火了呀?多吃点水果。”   陆冕侧头,从桌上的手机屏幕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张线条锋利的嘴唇上,突兀横着一道渗血的裂口。   “陆先生。”同一时间,高导的声音也幽幽从身后传来,一只手搭上了陆冕的脖子,勾住。   他微微皱眉,听见那男人神志不甚清醒地道:“感谢感谢,这回真的感谢你,这么忙还抽空过来。这个节目多亏有你,真的,真的是……”   高导顶着酒意,舌头都大了起来,含含糊糊咕噜了半天。   “还有夏晰,也让我意外得很,这个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他自顾自地叨咕着,目光一路搜寻过去,却扑了个空。   “夏晰人呢?”   -   “你人呢?”贺君怡走出包间,给夏晰打了个电话。   说是要出去上厕所,这一晃快半个钟头过去,都没有见人回来,连导演都问了,她不免感到担心。   “我有点不舒服,就先回房间了。”电话那头,夏晰声音淡淡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消沉,“对不起君怡姐,忘了跟你说一声。”   “不舒服?”贺君怡听来呆了一下,关切道,“怎么了,要不要紧啊?”   耳边沉默了一会儿。   再出声时依旧是轻描淡写:“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噢……”贺君怡把脑袋点点。   夏晰会说一个“累”字,实属难得,可见是真的累了吧,这些天来确实辛苦了她。   贺君怡也就不多问:“那你好好休息,我来跟导演说。”   水珠自发梢滴落,沿着脖子淌下来,夏晰放下手机,抓起毛巾一端,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   她刚从浴室里洗过澡出来,纤细的手腕抬起,被手指勒出的红痕还隐约可见,带出一阵火辣辣的疼,她静静看了看。   转而回到镜子前,又重新洗了一遍手。   “妈妈。”再晚些时候,寂静的房间中,腾升出一个单薄的声音。   “夏宝?”檀丽接到电话,略略意外了一下,“怎么啦?”   纪城的夜景比宁市来得壮丽,夏晰站在窗前举目望去,星星点点遍布绚烂的虹光,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   “没事,就是想找你说说话。”她眼望着夜色,问,“妈妈,你在干嘛?”   “我呀,”檀丽笑着顿了顿,“我在和朋友跳舞。”   “跳舞。”夏晰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和苗苗阿姨吗?”她说的是母亲的好闺蜜,大概就相当于她和林答那样的关系。   “是呀,”檀丽脚下似在走动,隔了几秒,那边果然传出一阵柔和的钢琴声,“听到了吗?宝宝。”   “嗯。”夏晰轻轻地应着。   “嗯。”檀丽也说,她的声音柔柔糯糯的,“对了夏宝。”   “妈妈今天学了烤饼干。”她说着又发出动听的笑声来,“是不是好厉害?”   那声音里透露着小小的雀跃,连带夏晰也受到感染,跟着笑了一下:“真厉害。”   “等你回来了,我烤给你吃。”檀丽说。   “好呀。”夏晰说。   她放下了手中握着的纱帘,转过身:“我要睡了,妈妈,你别玩得太晚。”   “晚安,”檀丽道,不忘添上那句,“爱你,夏宝。”   夏晰忽然就笑得好开心。   她关了灯睡下,感觉自己那颗刚才还乱着的心脏,又找回安放的地方了。   -   有人进了梦乡,而有人才刚刚从饭局中离开。   卓凡与节目组一干人来来回回客套完毕,总算是上了车,却不能立刻享受应酬完毕的清静。   他频频抬头从后视镜暗暗观察那个坐在后排的男人,酝酿了一时半刻,才试探着回头关心道:“没事吧?”   陆冕靠着椅背,目光冷淡而木然地放在某处,一动不动。   虽然他这副模样平时也见得不少,卓凡还是心有惴惴,搭讪着从旁拿起瓶水:“要不要喝点儿?”   谢天谢地,陆冕很正常地接了过去,拧了盖。   车平稳地开着,卓凡也稍微安稳了些,回过头去看看手机短信,忽地听到低低的一声“嘶――”。   瓶口接触到了陆冕唇上的那处伤,他猝不及防吃痛,回过神来,用一种很茫然的眼神从手机前置里看自己的伤口。   夏晰咬上来的那会儿,他倒并没有感觉出她下口有这么重。陆冕手指按着太阳穴,恍恍惚惚回想。   这一幕被卓凡看在眼里,老脸一红。   ……这都做了什么,怪激烈的。   但愿不会影响明天拍戏,找化妆师多上点遮瑕,应该能盖得住。   “你也别太担心,”想完他就又去安慰陆冕,告诉他自己刚收到的消息,“蒋南霆刚才已经坐上回宁市的飞机了。”   顿一下,接着再道:“他英国那边的生意出了大问题,没那么容易说放就放的。”   “废物一个。”就听陆冕冷着声说。   卓凡一时被这句话音里的寒气略略冻到,他还有下一句更凉:“就这么点本事,也配跟我抢。”   陆冕说完就喝水,表情一度因伤口痛得扭曲,也因而显得阴森可怖。   卓凡一句话也没敢回。   “早点休息吧。”辗转着回到了酒店,他把人送到房间门口,知趣地消失。   明早还要赶去片场,他也赶紧回房,洗洗就睡了。   忙活一整天,照理说应该会睡得很沉才对,夜半三更时分,卓凡却总觉得有风声在耳边呼来啸去,扰人清梦。   眼一睁惊醒过来,看到的就是窗帘在床前飘摆着,原来回来得匆忙,阳台的门忘了关。   卓凡揉着眼下了床,走过去。   他伸手去捞那扇大开的格子门,半天没捞着,一阵叮咚叮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就在这时从外面传过来。   “哇哦――”卓凡一探身吓了一大跳,人也清醒了不少。   隔壁房间的阳台上,他的艺人正在那儿独自站着,手里握着只怀表,定定地看得出神。这副景象看来怪是诡异,又莫名有种独特的意境感。   “叮咚叮咚叮咚叮……”清脆的弦音又一次传来,原来是那只怀表在响。   夜风吹拂,并不温暖地穿透睡衣,卓凡上阳台时不免有些哆嗦。   “你干嘛呢?”他隔空就喊了声,陆冕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漠然把他收进视线里。   然后回答了他的话。   “我睡不着。” 第31章 冬季悲歌   睡不着。   卓凡听着这句话, 脑袋里一片嗡嗡的, 像是灌进了冬风, 思绪被吹成一团乱麻,只剩下四个明晃晃的大字:那怎么办?   干他们这一行, 大多数连觉都不够睡, 从来没听说过谁会有这种奢侈的毛病。   他哈欠连天地挠着后脑勺下了阳台。   “你要不要来点这个?”卓凡敲开陆冕的房间时, 手里拿了包烟, 见面就递上去。   这是他自己一惯依赖的解压方式, 也是一大部分圈里人都拥有的习惯,能想得到的办法也只有这个。   娱乐圈内高压是常态, 这玩意儿治焦虑,抗疲劳,还对减肥有奇效, 一根下去烦恼全消,包治百病的灵药也不过如此。   即使一开始不抽的, 之后也都会慢慢跟着沾染,可陆冕是个例外,他从来都没有对它产生过什么想法。   卓凡原本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 果不其然,他只是看看那东西, 便转身去了水吧,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苏打水,顺便给卓凡也拿了瓶可乐。   “……”卓凡摆摆手拒绝,瞠目结舌盯着这个男人拉开了易拉环。   气泡水碰伤口, 光是看就觉得很酸爽……这是要越喝越清醒的节奏。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叹上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自律,不愧是房车上也要放哑铃,一有机会就要拿起来练练的男人。   得用“变态”二字来解释才勉强算得上合理吧。   陆冕闷头喝水,卓凡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话开口。   模糊听到他嘴里喃喃,竖起耳朵才听清了一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语调充满困惑,却不是问句,更像叹息。   “你说夏小姐吗?”卓凡这便开导着,“别想那么多,你要不再哄哄……”他是惯性说出这样的话,只到半句就反应过来,生生收住。   这一句已经不适用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卓凡就隐隐意识到一件事:这一次,好像并不是简单哄哄就能完事的问题。   夏晰的态度非常明确,她的改变来得突然也坚决,坚决到不再有一丝一毫回旋的余地。   “你回去睡吧,”陆冕又拿起了那枚怀表,低头转动着,给它上发条,“让我自己想一想。”   “你这样明天还能拍戏吗?”卓凡站起来的动作很迟疑,“要不要我和李导再请请假?”   陆冕的鼻骨很高,鼻尖又收得刚刚好,侧脸显得如同精工雕琢,透着股天然的清冷。   他垂着眼睫时,那张侧脸就更冷寂了一分。   “不用。”   “真不用?”卓凡看看时间,距离预定的闹钟只剩不到三小时,明天还要拍夜戏,估计是要到半夜才能收工的节奏,陆冕这个样子总让人心里悬悬的。   “不用。”而他又说了一遍,摆手,“去吧。”   -   最后一期《荒岛逃生》顺利录制完毕,夏晰一个人乘飞机回到了宁市。   临近年关,工作日白天的机场大厅一样人满为患,她头戴顶毛线帽子,素着一张脸,心很大地挤在人群中取了行李,一路往外走,倒是也没有人把她认出来。   “夏晰――”因而,当一群高举着名牌,挥舞着小旗子的男男女女站在出口的地方,欢乐地蹦哒着,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了愣,脚步在原地顿住。   这是怎么回事?   最近节目的反馈是很好没错,不过,连她这种小透明也有接机的粉丝了吗?   “夏晰!啊啊啊夏晰!!!!!夏晰我爱你!!!!”见她迟疑,那群人更加积极地挥起手来,用充满热情的肢体动作鼓励她过去,还整齐划一地喊起了口号:“爱晰护晰!欣欣向晰!”   四周的行人也忍不住纷纷侧目,朝她投来好奇的眼神,想看看这是哪路明星。   夏晰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爱晰互晰”的口号还在耳边浩浩荡荡地响,她感到一阵迷幻的同时,忽然发现人群里面那个领头的,分外眼熟。   “林答!”她立刻就拖着拉杆箱跑了过去。   “大明星回来啦!”众人眼看败露,停止了口号声,一通哄笑,跑近了的夏晰才发现都是熟脸。   哪儿是什么粉丝接机,分明就是自己一群爱胡闹的朋友假扮的。   “你们……”她一个一个用手指着,抢过一块写着“晰姐威武霸气”的牌子,被逗得没绷住,一下子笑得乐不可支,“你们好无聊!”   “怎么也要给你撑撑场子,”林答挽过她的手,接着又有人帮她拿走了行李箱,“毕竟你可是快要有电影上映的女主角了。”   -   离杀青已几个月有余,夏晰主演的那一部《情歌而已》,终于出了个先导预告片。   电影本身关注度并不是很高,但由于男女主角同是最近大热的《荒岛逃生》里的嘉宾,加上夏晰在网上拥有一定的讨论度,所以官博一发布预告视频,就引起了一波不小的关注。   “转一下,这部电影里有夏晰自剪头发的情节,据说是真剪。”   “真的吗?预告里镜头很短呢,只看得出发质很好的样子,是真头发?她怎么舍得剪?牺牲太大了吧。”   “结合她在荒岛里的表现我觉得多半是真的!”   “原来夏晰长头发这么好看,天啊太仙了吧!本颜狗在线舔屏!”   夏晰的头发被拿来津津乐道的同时,肖航也带动了不少话题。   “说起来肖航在这里面好深沉,我都不习惯了,跟荒岛里的那个逗比完全是两个人叭??”   “演技出乎意料的可以哎,我可以!”   “肖航本来就是电影学院的呀,有演技真不奇怪!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很多科班出身的照样演得稀烂就是,弟弟还是很棒的。”   “我知道弟弟很可爱,没想到还可以这么帅,啊嗷嗷年轻的肉、体真美好!!”   热度持续走高,加上预告片本身质量不错,剪辑得处处都在点子上,演员颜值又过硬,得到的普遍是正面反馈,评论转发里有不少人都表示了期待。   一同录制《荒岛逃生》的嘉宾们也相继主动转发支持,又使得官博超话的关注度水涨船高。   在大大小小的支持声中,夏晰发现陆冕也转发了这条预告片,得到的点赞数甚至比原博还要多。   “……”立刻,她右滑了屏幕,把有他名字的页面给翻了过去。   -   宁市的隆冬,少见天气明媚的日子。   去宁大国际医疗中心看蒋静儒的那天,阳光难得灿烂,夏晰和林答一如既往是在医院门外的花店前停了车,照例要给蒋先生挑几个花篮。   “你呀,非要让我确认了南霆人还在英国,才敢来。”林答一边解开安全带下车,一边嗔怪着抱怨,“有必要这么躲着人家?”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夏晰关了车门,动作不觉放缓,嘴里轻轻地说着。   她以为有些事只要说清楚,就可以解决。而从上次谈的情况来看,蒋南霆根本是个无解的题,她不知道应该把他摆到哪里。   现在听说他在国外忙于工作暂时抽不开身,她反倒轻松了不少。   两个人絮絮说着话,踏入了花店,门口的风铃“叮叮咚咚”响了一阵,店员们齐齐开口:“欢迎光临――”   立刻就有人迎了上来:“两位买花呀?”   “嗯,是要给……”夏晰正回答着人的问题,蓦然一顿,目光定定扫向了前方。   “怎么了?”林答循着她的视线方向一同望过去,微微愣一下。   一个斯文清隽的高个子男人正站在那边,身穿挺阔的驼色风衣,单手拿着束包好的满天星,同样也朝这边注视着。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男人朝前走来几步,而夏晰也下意识朝他走过去。   “你是夏晰。”他语调和善,只带着稍稍的不确定。   夏晰的目光由一双干净的鞋面慢慢移上那张清癯的脸,称呼他:“秦医生。”   他立刻就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说:“剪头发了。”   “嗯。”夏晰眨着眼睛,点点头。   “很适合你。”秦冶道。   这话像是他这样的人会说的,又不全然像。   夏晰又说了声:“谢谢。”   这样一来一回的寒暄,倒仿佛一对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   分明上次这个人留的名片,她都没能保存下来,更不用说再联系,她都有点担心他会问起自己。   但他没有。   “我在附近听课,”他什么都不问,只是轻声向她说明自己在这里的原因,“顺便买束花送老师。”   夏晰微微垂眸,看向年轻男人拿在身前的那束用牛皮纸包裹的满天星,一簇簇馥郁的浅蓝色,实在是好看。   她说:“我看望病人。”   “那么,”秦医生微微笑着,“再见。”   夏晰也点了一下脑袋:“再见。”   秦冶从夏晰的身边走过,而她转过身去,目送他离开,走出玻璃大门。   “叮咚咚――”风铃被扬起,碰撞在一块,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晰遥遥望着,林答也跟着凑过来,伸长了脖子,颇为好奇地观望了好一会儿。   “他是谁?” 第32章 冬季悲歌   医生的背影渐行渐远, 夏晰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回头时发现林答在看着她笑。   笑意盈盈, 对着她上上下下打量,带着审问的调调:“他是谁呀?”   “不是谁。”夏晰的睫毛闪动两下, 抿住唇, 她牵起林答的手, 那女孩子乐嘻嘻地被她带往了花架前。   阳光折射过橱窗玻璃, 落在她们身后浅色的橡木地板上, 冬日里不多见的温暖在彼刻触手可及。   夏晰将一支一支向日葵从架子上挑出来,放进花篮里。   它们绽放得正灿烂, 明艳夺目,似一簇一簇燃烧的焰火。   “是个医生么,看起来好年轻。”林答还在耳边笑着, 不过,她也只是说到这里, 就不再往下问了。   -   时隔数月,再踏入国医中的住院部大楼,这里一如既往的气派奢华, 乃至金碧辉煌,数层楼高的喷泉在天井下跳跃着, 进门是令人极其舒适的暖气,而从大厅一路到走廊,到处都因空旷而显得冷飕飕的,让人产生一种非常奇异的矛盾感。   特护病房区的登记台比上一次来时要热闹, 蒋先生病了的消息早早传开,各界人士闻风而来拜访,夏晰只是其中的一个,她和林答挑的花被摆在一大堆花篮中的角落,与那些花一起堆满了小半个走廊。   前来探病的人们坐在等候区,焦虑地等待着被接见,护士只看了眼夏晰的证件,便为她指引方向:“夏小姐,您往这边走。”   夏晰与林答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朝着病房走去,长长的回廊望不到尽头,在她们往那个方向去的同时,一个男人也刚好从那一头走来。   隔着远远的距离,面容不那么真切,只看得清那优越的肩颈线条,修长笔直的双腿,裹在剪裁考究的衣料下,显得优雅而矜贵。   夏晰有意避开了目光,林答却明显替她紧张,手指用力握了握,与来人越近,林答便握得越紧。   直到对方目不斜视与她们擦肩而过,相安无事地彼此错开了方向。林答才松懈,却也有些困惑地回头看了看。   刚才那个走过去的,不是陆冕吗?事到如今再相遇,竟然已变得像陌生人一样。   反倒是夏晰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没事。”   夏晰还记得上次那两个耳光。   响亮的声音犹在耳边,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也用了很大的勇气,事实证明那有用处,现在他总算对自己死了心,就这样彼此放过,再好不过。   夏晰想着想着失了笑。   再好不过。   她们已走近蒋先生的病房,那扇门倒是敞着的,几个护工模样的人拿着打扫工具进进出出,不时地清理出一堆瓷片匆匆运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这时蒋静儒的特助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到了面前先鞠一躬:“夏小姐,林小姐,请暂时在这里稍等。”   林答问:“发生了什么?”   “先生心情不好,对冕少爷发了点脾气。”那位特助倒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了实情,听得林答嘴大大张开,对方又笑,“还要拜托两位一会儿多劝劝,夏小姐的话,先生总是愿意听的。”   “……我吗?”夏晰微怔。   不多时,里面已经清扫完毕,她们被请进了门。   蒋静儒正在病床上静坐,看得出刚吵过架后目中阴鸷的眼神,夏晰还想着怎么开口,刚和林答一起叫了声“蒋伯伯”,就见他抬起头来,露出一脸和蔼的笑容:“小晰,答答,你们过来坐。”   夏晰走过去时,只觉得他仍旧有些压抑。   “蒋伯伯你摔东西啦?”林答坐下便问,蒋静儒脸上的笑虽未退,眉宇间却沉了沉,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   夏晰则一面环顾着这病房里的种种摆设,一面跟着道:“摔的是上次送过来的彩瓷吗?”   “那可是我从港城坐飞机一路护送回来的。”夏晰看向老先生,特意添上了这一句。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忽然间,一声哧笑从蒋静儒的鼻腔里迸出,他脸上一下子绽放了开来:“实在是对不住。”   病房里的气氛眼看着轻松了不少,两个女孩子和和气气地陪老先生聊起天来。   说到兴处蒋静儒开怀大笑,从夏晰的手中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忽地看着她道:“小晰今年去哪里团年?”   一句话将人问住,夏晰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像往年一样,随父亲回老家的祖宅度过除夕夜了。   “和你母亲一起来我们家吧。”蒋静儒说,不等她愣怔,又立刻接着补充,“我不让陆冕来,保证他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夏晰被蒋先生的话震了一下。   “那让他去哪里?”想想也觉得不可能,她摇头表示怀疑,“你自己的宝贝儿子,舍得吗?”   老爷子人很狡诈,果然一被她揭穿,就只剩滑头的笑了。   明明前一刻还在发脾气,一转头,就又为这个儿子铺起路来。   蒋静儒这一辈子风流成性,子女无数,要说最喜欢的孩子,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   长子东霆,由第一任蒋夫人所生,自然极受看重。   第二任夫人生的南霆,从小就得到尽心尽力栽培,在他之后出生的孩子起名皓霆,受关爱的程度就远不如南霆多。   北霆是私生子,但因为蒋静儒溺爱之极,没有人敢将他看轻,无一不极力讨好着,因而他比一些正牌的蒋少爷还要受宠。   北霆之后,蒋家不是没有男丁再出生,梵霆、超霆……偏偏有一个字始终空缺。   传闻,那一个“西”字是留给陆冕的。   他本名应叫蒋西霆。   蒋静儒对陆冕与其他的儿子确实不太一般。   才刚随随便便对着人摔掉了几百万的古董,这会儿就为他黯然叹惋起来:“是我欠他的,让他吃了很多苦。”   夏晰并不想接茬,蒋静儒又道:“小晰,有时候你其实,可以不要对他太苛……”   “蒋伯伯。”她出声打断,面色变得冷峻,“你是在为他说话吗?”   蒋静儒一愣。   接着,他摇头:“不是。”   他说:“你知道我不是。”   -   “你不是这家的人呀?”   那天,蒋家后院的树屋上,少女和少年并排而坐,初初交换了彼此的名字。   夏晰知道了,原来捡了自己的怀表的这个人,不姓蒋,他叫陆冕。   所以他应该不是蒋家的人吧。   “我么……”当少年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神情其实是飘忽的,若有所思了一些时间,才迟疑着答道,“我不是。”   “那就好。”夏晰分外高兴地说。   纤细的小腿悬在空中,不自觉晃动了起来。   她没有注意到陆冕回答之前的短暂沉默,只是很庆幸,他不是蒋先生又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儿子。   少年的目光停留在她弯弯的眉梢,亮亮的眼睛,和翘翘的嘴角,略略失意。   他问:“你很讨厌他们吗?”   “嗯,很讨厌。”夏晰撇嘴。   可是看着他,旋即就忍不住呆呆地笑了笑。   “所以你不是,就太好了。”   再相遇是几天之后。   初遇极尽美好,再遇就不那么尽人意,天真懵懂的少女已发现自己上当受骗的事实,气冲冲地找到骗子面前,就是一通质问。   “你为什么要骗我?”   少年被问得猝不及防,一时间,神情怔怔的。   等到她转身跑开,才意识过来,叫着她的名字,跟上。   “我……没有骗你,还有……”   草地上,终于跑不动的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坐着,夏晰瞪着大大的眼,看到陆冕松开手掌,一只金灿灿的怀表顺着修长的手指坠下来。   “你忘了拿走这个了。”   夏晰看着它,愣了愣。   “你这个骗子,小偷。”片刻,她气急败坏地咒骂,一把将东西抢回到手中。   少年则垂了眸子,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骗你。”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干净澄澈,像透明的琥珀,也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雨滴。   到如今夏晰还记得那天他茫然看着远方的样子。   “只是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天欠的更新补上了,下周还会争取加更,么么哒   这章评论给大家发红包 第33章 冬季悲歌   在年少的陆冕身上, 时常会出现一股混乱而挣扎的脆弱感。   夏晰想, 也许那就是她最初会对他深深着迷的原因。   但往事都已成为往事, 在脑海里短暂地晃一晃,一如井底捞不起的水月。   那又明明都不是她的责任, 轮不到她来体谅。   夏晰回归了现实, 正色对蒋静儒道:“我不想说这个。”   老先生张张嘴, 欲言又止, 他脸上的失落她并非视而不见, 反倒是明明白白看在眼里,觉得分外荒唐可笑。   “你儿子的事, 还不都是你自己作的孽……”夏晰忍不住出言讥讽,可只说了一句,林答就暗暗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蒋伯伯, 咱们还是聊点开心的事吧?”林答嘴角咧得高高的,努力把话题拉回愉快的节奏, “听说北霆最近那个竞赛拿了奖呢。”   蒋静儒略有失神的双眼转向她,呆滞了一会儿后,点点头:“嗯。”   “我一直鼓励这孩子, 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提到那个小宝贝,他还是欣慰了些, 眼底慢慢地又有了笑容,“他没有让我失望。”   就这样继续聊着,在有意避免了某些令人不快的话题之后,病房里的气氛很容易就重新恢复轻松。   到她们起身告辞的时候, 蒋静儒已是一脸温和与宁静,他对着两人慈祥地笑:“要走了吗?”   “我们走了。”林答弯腰帮老爷子捻去病号服上的一根落发,再细心地掸了掸,“要保重身体哦。”   蒋静儒抬起手挥一挥,脸颊上的酒窝浮起,那模样倒像极了一个单纯的小孩子。   她们便也含了笑离开。   就在转身出门的一刹那,身后的人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   床头的警报器响了。   护士闻声而来,一面安抚病人,一面做着紧急措施,点滴架上的吊瓶乱颤个不停,医生随后赶到接了手。   一片混乱中,夏晰和林答被赶出病房,不知所措地在走廊上站着。   一旁的张特助已在给蒋家人打电话,冷静而有序地报备消息,一个通知完,又接着通知下一个。   “夏,夏晰……”林答直愣愣地瞪着眼睛,大口呼着气,手摸索过来,被夏晰一把握住。   手指传来潮湿黏腻的触感,让她们同时低下头,入目是斑斑点点的猩红,落在夏晰的手背上,衣袖上。   那是刚才她扶住蒋静儒的时候,老爷子咳出来的。   她们却来不及消化这一切,病房门很快开了,一群医护人员推着病床跑出来,脚步匆忙。   两个女孩子下意识追上,一路跟着。   蒋静儒被直接推往了重症监护室,随着滚轮骨碌碌地滑过轨道,大门在她们的面前合上,紧紧关闭。   “……”混乱归于沉寂,夏晰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   斑驳的血点已见稍许的凝固,她魂不守舍地盯着,身后有人走近时也没察觉。   直到一块手帕从旁递来,放进她摊开的手掌。   “秦医生?”在极度的恍惚中,夏晰抬起头,看到的,是几小时前偶遇的男人,此刻竟就站在自己身边。   他望着ICU门上亮着的灯盏,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整洁的白衣,听她叫自己,点了一下头。   “里面是你今天来看望的病人?”   “是。”夏晰说。   她垂眸看手中的手帕,柔软干净的灰色布面,平白沾染了血迹。与此同时,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别太担心。”   听了这话,她又仰起了脸:“什么?”   医生的话语总是比一般人来得有份量,这个男人语调平平淡淡,有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有我的老师在,”秦冶说,“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不会有事吗?”不等夏晰说话,林答就急急发问,迫切想要一个更确切的答案。   也是同时,走廊里响起一阵杂乱的步伐声,是张特助领着几个人到了。   走在前面的那一位衣冠楚楚、在这种时刻依然保持镇定不乱的男人,赫然是蒋家的兄长,一认出来,林答就奔向了他的怀里:“东霆哥哥!”   “没事,没事,你别慌。”蒋东霆把人接住,按在怀里轻拍着。   夏晰怔怔看着他们,秦医生是在这个时候离开的,几声清浅的脚步过后,她再回头,只看到半截背影消失在拐角。   另一边,蒋东霆则将目光投向了那监护室的门:“爸爸就在这里面抢救么?”   张特助说了声“是”,蒋东霆皱了皱眉头:“本来不是好好的……”   “冕少爷来过。”而当对方给出这个简短的解释,他倒也立刻就弄明白了的样子,嘴角轻扯一下:“那他人呢?”   “已经通知了,在赶回来的路上。”张特助说,夏晰听在耳里,目光在那一刻顿住。   蒋东霆“嗯”了一声,放开怀里的女孩子,几秒后,又失笑着问:“老爷子还能见他吗,会加重病情吧?”   -   宁市的白天变成黑夜,萧瑟的冬风隔了扇窗户呼啸着来回穿梭,吹尽了树梢最后几片枯叶,而医院的室内仍是春天,身下的大理石地砖都是温暖的触感。   夏晰坐在楼道里的台阶上,接过林答递来的水杯:“谢谢。”   她身上的血污大多已清理干净,只剩袖口还零星遗落着些暗色的痕迹。   “老爷子还在抢救中,不知道怎么样了。”林答向她传达最新的情况,顿了顿,“陆冕也来了,就在门外守着。”   “嗯。”夏晰听到那个名字时反应平平,将杯子捧在手里,却下意识又说了一遍,“谢谢。”   “你一直在这儿躲他,也不是办法,”林答不免忧心忡忡,“要不然先回家?再有情况我打电话给你。”   夏晰摇摇头,等不到人脱离危险的消息,她没有办法安稳离开。   林答叹了口气,只能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边坐下。   “我以为你很讨厌蒋先生的。”   “我是很讨厌他。”夏晰的眸光不带聚焦地流转,“到现在都是。”   可是那不代表眼前的这一切是她希望看到的结果。   欠蒋静儒的人情,她都没来得及还。   以及,她心里隐隐还有一个忐忑的念头……   “林答你说,”夏晰转过脸,“我们聊天的时候,老爷子脸色还很好的样子,怎么突然就?”   她有些犹豫地发出怀疑:“是不是因为我之前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跟你没有关系。”林答赶忙打断她,慌慌张张地握了握她的手,“别多想,他身体确实已经不太好了。”   “……嗯。”夏晰的睫毛忽闪忽闪着,她垂下脑袋,想到秦冶的那一句:“不会有事的。”渐渐安下了心。   “不会有事的。”此时,林答也对她轻轻说着,起了身,“我再去看看。”   步子迈出去,一只脚跨到走廊,倏地定住。   “你怎么了?”夏晰抬眸时见林答一步一步往回退,起身去扶住她,就看到陆冕紧跟其后走了进来。   “爸爸刚脱离危险,”他站在门边,面对她们时的神情很平和,“要去看看吗?”   -   透明的玻璃窗后,夏晰抬起一只手掌,缓缓贴上去。   输液一点一滴流淌,监控仪器上的指征很平稳,戴了呼吸面罩的老爷子闭目躺在里面,胸腔的起伏绵长而均匀。   她观察了一会儿,收回手:“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夏晰。”陆冕在身后叫住了她。   “我们谈谈好吗?”   夏晰一时在原地顿住没动,捉摸不清他的意思,是林答回头质问:“你想干什么?”   她没什么好脸色地睨着那个男人,却见他目光直勾勾对夏晰的背影凝望:“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向着女孩走近几步,保持了点距离,没有过份逾越。   夏晰静默了片刻。   “就在这里说。”   背对着陆冕,她看不到任何的表情,他的呼吸倒是清晰可闻,有些沉重,听起来不似他平日里的那般从容。   “那天的事,我很抱歉。”身后的人开了口,说的是这个。   夏晰低下眼帘,一语不发,继续等待陆冕的下一句,只等来之后长长的沉默。   “如果没有别的话,我就走了。”她拉了林答要离开,听见他又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夏晰。”   眼角的余光里,一只手朝她伸过来,未触及时停住了。   夏晰微微侧头,瞥见他眸底黯淡的光。   “这段时间,我心里很不好受。”他这样说着,语调似带艰难,又过一会儿,才问出来:“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她闭了闭眼,没回话。   “我每天都在想我们分手的事,我一直觉得不是真的,但是夏宝,你这次确实是铁了心要分开,对吗?”陆冕说。   等不到回答,他便继续说:“我每一天都会不断意识到这件事,很痛苦,夜里也会一直一直想,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他声音越发消沉,带着令人不忍卒听的落寞。   “说够了吗?”在这样的情境下,夏晰转过了身,没什么情绪地将他打断。   那让人猝不及防,陆冕的愕然都停留在脸上,呆呆地看着她既冷漠又漂亮的一双眼。   她就那样冷冷地说:“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身旁的林答,也同样看得目瞪口呆。   “你真的觉得痛苦吗?”夏晰轻声问着,但那又其实不是问,她有自己的答案,“那是应该的。”   “这种事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谁也躲不掉,只是现在轮到你了而已。”她轻描淡写地告诉陆冕这个道理,然后近乎麻木地扯了一下嘴角。   “而我早就好了。” 第34章 冬季悲歌   夏晰走时, 没有受到阻拦, 陆冕默然停留在原地看着她与林答一起离开。   她的步伐轻轻巧巧, 背影单薄,似一折就断, 令人无法相信在这具弱不经风的身体中, 会藏着一颗那么冷硬的心。   “叮叮――”手机响了很多声, 在走廊来回飘荡着, 无人应答。   它变作单调重复的背景音, 缓解着这难捱的寂静,陆冕听得木然, 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直到蒋东霆从不知何处走过来:“不接么?”   蒋东霆在陆冕的身边站定,顺着他视线所在,望望同一个方向。   走廊已空无一人, 只剩精心修剪的绿植在两侧摆放,试图为白茫茫的医院添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却反倒让整个色调显得更冷清了些。   陆冕从口袋里拿出了电话。   它响了停, 停了又响,锲而不舍,显然是经纪人打来的。   来宁市看父亲原本就是从百忙中的拍摄中抽出来的时间, 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又要赶回剧组。   再接到他病情突然加重的消息时,陆冕人已经上了飞机, 临起飞前硬生生赶回来,卓凡就一直在火急火燎地等这边的消息。   “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陆冕说。   “那就好,”卓凡总算松气,“那我帮你买明天上午的机票……”   “买今晚的吧。”陆冕说。   稍作思忖, 他道:“我现在出发,大概过一小时能到机场。”   他话声落下,蒋东霆侧过脸,眉毛微挑起一边。   “现在?”卓凡抬手看时间,这个点出发到机场,就算能立刻登机起飞,要落地又得是凌晨了,“你不用休息休息吗?”   陆冕挂了电话,未抬头,一只手搭住了他的后背。   “我送送你。”蒋东霆说。   蒋东霆陪着陆冕,一路走到医院楼下,自温暖的室内出了大门,外面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朔风席卷着雪花迎面刮来,那是种很锋利的冷冽,吹拂在脸上会直觉刺痛。   痛得人睁不开眼睛。   “有空多回来看看,弟弟。”蒋东霆说这话时,表情一如既往的寡淡,只有扶在他肩上的手还带些温度,“爸爸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最惦记你的。”   “是么?”陆冕仰起了脸。   朦胧的视线中,苍茫的夜空不见尽处,纷纷的雪花迎头飘摇着,缓缓落下,覆住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雪已经下了那么多天,他以为早就该停了。   但直到现在都没有。   -   外边天寒地冻,北风瑟瑟,满屋子里洋溢着的黄油焦香却有一种扑鼻的暖,甜蜜而温馨。   “夏宝,饼干可以吃了哦――”母亲的声音遥遥传来,夏晰应了一声:“等一下,就来。”   洗手间里亮着明黄的灯,水流声涓涓地淌,她站在水池前挽起了袖口,正清洗一条灰色手帕。   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处理掉它们需要多花一点时间,她耐心地搓揉着,檀丽在门后探出一个脑袋,好奇地观望了几眼。   “哪儿来的?”   夏晰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抬头看镜子里的妈妈,檀丽温柔的眼睛转悠了一圈:“我记得你可不喜欢这类过时的东西。”   “有吗?”说得夏晰愣怔一下,提起手里的东西,看了看。   手帕主人的那张清癯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儒雅地微笑着,把它放在了自己手里:“别太担心。”   夏晰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把别人的东西弄脏了,就洗干净而已。   现代的社会确实已经很少有人会使用手帕。   就像很少有人还会用到怀表一样。檀丽笑吟吟地看着女儿。   思绪晃一晃,不经意勾起那段久远的回忆,随之在脑海涌现出画面来。   ――“怀表呢?”   ――“弄丢了。”   “弄丢了?”檀丽可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哭笑不得,“知不知道,那可是你爸爸费了好大的劲从古董贩子那儿淘到的?”   “确实是老古董,”娇纵的少女点着头,满不在乎地评价,“这个年头谁还用那个啊?土到不能再土了。”   现在,她站在镜子前,洗着一条同样可以称之为“老古董”的手帕。   看颜色和材质,似乎都不像是女士的所有物,檀丽的眼睛弯弯的:“对妈妈有秘密了吗?”   “没什么好秘密的,”夏晰也笑笑,埋下脑袋继续了动作,“洗干净就还给人家了。”   -   灰色的布帕被拧干铺平,晾在阳台上,在偶尔吹来的风中微微地摇摆。   夏晰坐到餐桌前,伸手从盘子里拾起一块还略微烫手的饼干,在檀丽期待的目光中,“咔嚓”一口咬下。   “好好吃。”夏晰掩了唇,这本能的第一反应令檀丽喜出望外:“真的吗?真的吧,我可是失败了好多次才总结出来的经验呢……”   她开开心心地分享起了自己最近对烘焙的种种尝试,夏晰认真听着,直到贺君怡给她一连发了好多条短信。   “给你看,你的定妆照。”贺君怡发来几张照片,都是夏晰在孙雪照导演那儿拍的,现在已经筛选出来,做完了后期。   “再过几天就官宣了噢,到时候你就正式成雪女郎啦。”文字看不见表情,但字里行间都掩饰不了贺君怡的兴奋。   夏晰回复了一句“收到”,看一眼时间,然后打字问:“这么晚还在工作?”   “是呀,你知道最近有多少合作邀约来找你吗?”贺君怡说着,就发来一长串Excel截图,给她看自己归类整理好的待联络列表。   C&C、Oceanus、Amalthea……光是看了前几条代言邀约的品牌名,夏晰就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发了呆:“这些……都是真实的吗?”   “当然是真实的!”贺君怡一连发来好几个笑脸,“你现在势头超猛的好吗?好好抓住机会,演好孙导的电影,咱们冲击一线!”   “一线。”夏晰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么远。   她拍戏的初衷也就是能有个基本的经济来源,好让自己和母亲没有后顾之忧。   至于再更上一层,夏晰不曾奢望过,她不确定地问:“我还有机会吗?”   夏晰怀着种莫名的心情,双手托起了腮。   时间很快,过了这个新年,她便要开始向着二十六岁迈进了。   娱乐圈竞争残酷,有的是十几岁的漂亮女孩子,雨后春笋般一波一波往外冒头。   “嗡――”手机一振,是贺君怡的信息回复了过来,一条短短的语音。   她伸手按了一下,拿到耳边,就听到经纪人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对自己道:“夏晰,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   天将亮未亮时分,卓凡在机场门前下了车,一过安检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疾步跑往VIP休息室。   “人在哪?哪儿呢?”一面跑,一面给助理打电话,说话几乎都是用吼的。   此刻他万分后悔,没亲自来接陆冕的机,看着时间点太晚,把任务直接派给助理后,自己就倒头睡了。实在无奈,最近几天一直连轴转,是真的缺觉。   一觉惊醒,得知几个废柴到现在还没能把人接回酒店的消息,他简直吓出一身冷汗,立刻就焦头烂额赶了过来。   “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终于见到两个助理的面,卓凡劈头盖脸就骂。   “我们也没办法,劝了好久,就是不肯跟车回去啊……”两个助理满脸无辜,尤其是新来的那个还瑟瑟发抖,“陆先生他坚持就要在那儿等着,您赶紧给劝劝吧?”   贵宾休息室就在几步之外,卓凡叹了口气,走过去敲两下,将门推开:“陆冕。”   陆冕在里面,他坐在一张餐桌后,双手交叠,垂头似在沉思。   卓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怎么不跟人回酒店啊?”   “他们把我的箱子弄丢了。”陆冕朝他转过脸来,语气倒是温和的,“你去处理一下。”   “我知道,正在处理呢。”卓凡咽了一口口水。   情况在来的路上他已经都听说了一遍,航空公司在托运的过程中,弄丢了陆冕的行李。   只是一件行李而已,不会是什么大问题,就算真的找不到,让人照额赔偿就是,以陆冕的性格怎么都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钻牛角尖。   “先回酒店可以吗?他们找到了会第一时间通知的。”卓凡搓了搓后脑勺,提醒他,“今天还有拍摄呢。”   陆冕恍若未闻。   一双眼睛幽幽眨动:“怀表在里面。”   “什么?”卓凡整个人都傻了一下,“什么怀表?”   ……   “对不起对不起,非常抱歉,看监控应该是被别的头等舱旅客误拿了,按理说这种情况是很少出现的,真的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尝试在联系对方,只是电话暂时还打不通……”地勤人员接连鞠躬,忐忑不安地暗瞄着男人的脸色。   他并不是想象中的怒气冲天,态度恶劣,相反,坐在那儿的姿态相当平静。   “没关系,”陆冕说,“我就在这里等。”   “陆冕算了算了……多大点事?”卓凡瞧着那几个地勤慌里慌张的样子,陪着笑打圆场,“咱们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怀表。”陆冕只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他说罢缄口不语,目光低垂,那对深邃的眼眸没有聚焦地涣散,在一团虚无的空气中飘渺。   似无来处,也寻不着归途。   “我明白,明白。”卓凡深深地吸了口气,说。   他走近两步,安慰着这个蓦然陷入失意中的男人:“不会丢的。”   “他们已经答应找了,找回来就可以了。” 第35章 冬季悲歌   天光渐渐透亮, 于浑沌的暗空绽放微曦, 日出了。   无论夜晚如何漫长难捱, 新一天的早晨总会来临。   宁医附院的门诊楼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进了诊室却觉得空气里又添一分清冽。   入眼的桌台上摆了只透明的玻璃杯, 几株薄荷叶在水中斜斜插着, 绿意被窗外的风雪映衬得鲜明而盎然。   “这段时间里, 入睡困难的情况有没有再发生?”   “没有。”   “身体是否有其他不适反应?”   “没有。”   “焦虑的情绪呢?”   “有一点, 不过大部分是来自工作吧……”   医生与患者之间的对话还在絮絮进行着, 夏晰清透的瞳孔偶尔会从面前的男人脸上移开,飘往四周。   眨眼快过去大半年, 到今天她终于来补上了“复诊”,这间办公室依旧像初次来时那样阳光和煦,窗明几净。   而医生也是一如当日的目光友善附带关怀, 细细问着种种问题,再专注倾听她诉说。   “家中的事解决了吗?”   “和那个男朋友分手了吗?”   “不会再为这些事困扰了吗?”   ……   “恭喜你。”终于, 笑容自他的脸上松懈,“我想你应该已经不需要后续的治疗了。”   “谢谢秦医生。”夏晰说。   听着男人提笔“沙沙”地写起了病历,她敛着唇角低下头去, 从膝上拿起一只小小的纸袋,将它置于桌上, 轻轻往前推。   “这个是还给你的。”   秦冶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拿过去,他的手指苍白略带透明,打开袋口时目光微微一动。   那方手帕整齐地叠放在里面, 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皂液香味。   好像是茉莉的味道。   他抬起眼眸,与此同时夏晰的视线也对了上来:“有件事要向你说对不起,秦医生。”   “你上次给我的那张名片,我不小心弄丢了。”她揣着歉疚,以及忐忑,不好意思地发问道,“可以再给我一张吗?”   秦冶看着她,眨了会儿眼:“嗯。”   他放下钢笔,拉开抽屉似要找名片盒。   夏晰将身体往前倾了些,直起腰,双手也放在了桌面上,做好了去接的准备。   却见他动作一顿,拿出一只手机来,凝神点按几下,调出二维码的页面。   然后微笑着递到她的面前:“这样就不会弄丢了。”   -   纪城短暂放晴了小半日,积雪稍见融化,反倒比下雪时分更冷,电影《深蓝色》的拍摄现场,场务人员无一不缩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抖抖索索地工作。   在各机位的镜头监控下,陆冕上身只着一件单薄的黑衬衫,贴合的剪裁衬托着他完美的身型轮廓,黑色长裤包裹下的双腿也充满着爆发力,笔直一脚飞出去,轻易踢碎了群演挥过来的道具板凳。钢丝绳固定在他身上,吊着人往上一提,一个漂亮的侧空翻下来,他接连躲开两旁的突袭,再转身回击,将人尽数打倒。   “卡!”李哲导演提起扩音器喊停,“可以,这条过。”   话音刚落,在场工作人员集体鼓起掌来,包括从地上连滚带爬站起来的群众演员们。   足足五分钟的打斗,不借助任何特效剪辑,直接一镜到底。   这种多人参与的长镜头要拍好可是相当有难度,更别提它还是场打戏,所有人都做好了磨合几天的准备。   竟然只在拍前排练了两遍,到正式拍时就一次过了,简直不可思议。   “陆先生辛苦了,刚才超给力的!”场务殷情地跑过来为陆冕拆掉身上的威亚装置,助理也紧随其后,用大衣将他裹好,无意间触到他手上的皮肤,凉得人直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则只淡声说着“谢谢”,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到李导带着赞许的笑意走过来,也就露出了一点笑容作为回应。   此情此景,远在一旁暗暗观摩的卓凡,心里一块大石头放了下来。   看到李导笑容满面地拍着陆冕的肩膀,似乎是对他刚才的表现颇为满意,就更加欣然地抚了抚胸口:“幸好幸好。”   幸好没影响拍摄。   本来还在担心陆冕彻夜未眠,情绪又不佳,立刻就来拍这种环境恶劣且高难度的室外打戏,能不能吃得消,没想到他不仅一秒就进了状态,更是如此轻松就完成了拍摄任务。   “这家伙,”卓凡不觉摇着头发笑,“在拍戏的事上从来没掉过链子。”   “果然一把他拉回片场,人就正常了。”他自言自语地发出感慨,一扭头看到个助理幽幽在旁站着,冷不防吓了一小跳,“什么事?”   “卓哥,”对方紧张兮兮地开口,“刚打电话去机场问了一遍,他们还是没找到陆先生的箱子。”   “还没找着?”卓凡懵了一下,“又不是长翅膀飞了,有那么难吗?”   “说是拿了箱子的人手机一直打不通,而且对方还是个外国人,找起来更麻烦……”助理的一通复杂解释,说得卓凡越发觉得头大。   眼见着剧组要换场地,继续下一场拍摄,他忙着跟上人群,索性摆摆手:“不管了吧,找不到就算了。”   “算了?”助理满心发慌,追过去确认,“可那里面不是有夏小姐的……”   “丢了也好。”卓凡大步走着,撇头丢下句话。   那两个人,明明在几个月前就分了手。   纠纠缠缠到现在,平白浪费这么长的时间,也是时候该画上句号了。   -   电影有条不紊地拍着,转眼,蒋家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经过几日的疗养,蒋静儒的病况暂且得到了控制,除夕当夜,他在一帮人的悉心看护下,从病房回了滨江别墅。   家人早早齐聚一堂,每年的这天,是蒋家子女集得最齐的时候,不说就近住在宁市的那几个少爷,连远嫁国外的两个小姐,都要领着姑爷赶回来陪父亲守岁。   因而家宴未半时分,席上便有人出言关切:“怎么不见南霆哥哥?”   三房的女儿蒋晗之过去一整年都在西北的高原捣腾自己的摄影作品,难得回趟家,就瞄到些异样的端倪。   ――老爷子与夫人同坐首席,紧挨在他身边的人,却由南霆变成了陆冕,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冕才是那个正房所出的二少爷。   “南霆哥哥还在英国处理家里的生意。”蒋静儒和蒋夫人都未发话,是蒋皓霆回答的。   众人便相继关心了一番,蒋晗之听得尚觉困惑,话题已慢慢转向了别处,这时,她的手肘忽地被人轻轻顶了两下。   “说是处理公司的事。”姐姐蒋润之不动声色地附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是被流放了吧?”   “流放?”蒋晗之还没对这一复古的词汇琢磨过来,就听到对方趴在自己耳朵上说:“南霆和赵家小姐解除婚约了。”   那让她为之一震:“真的?为什么?”   全家人都知道父亲极其重视这门婚事,蒋南霆不应该做出这种愚蠢的举动。   “谁知道呢?”蒋润之耸了耸肩,笑着与她碰了一杯酒。   不管怎么说,现在坐在父亲身边的,确实是陆冕,胜利的那一个,无疑是他。   他眉宇间没有明显的情绪外露,不见风光得意,面对老爷子不时投去的笑容,象征性地帮忙倒杯酒,仿佛消受着这一切是理所当然。   蒋晗之不由暗叹,果然相比起正牌蒋夫人生的孩子,还是已故白月光的儿子更受疼爱。   当年地产大亨蒋静儒向交往两年的影后汤笛当众求婚遭到拒绝,一度闹得满城风雨。   之后不到半月,汤笛发表长长的分手声明,并宣布息影退圈,下嫁不知名的陆姓教授,再度引起轩然大波。   蒋静儒是在不久之后迎娶现任蒋夫人的。   这些都是蒋晗之小时候从母亲那里听到的八卦,有关于蒋夫人是否曾介入当时红躁一时的“蒋汤恋”,众说纷纭。   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汤笛病逝后,从蒋静儒认回儿子的那一刻起,陆冕与蒋南霆之间的竞争就没有停过。   而现在的局势显然是蒋南霆暂被淘汰出局,在嗅出这丝意味后,众人看陆冕的目光,多多少少都有了些变化。   说起来,陆冕刚来蒋家时除了空有一张脸,别的方面实在默默无闻,不过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罢了,连改回蒋姓都不配。   如今再看,“蒋西霆”这个名字还真的极有可能是专为他留的。   “陆冕哥哥,”因而酒过三巡,座位渐渐错开时,便大有人围在陆冕身边不走,蒋梦霆拉着他直套近乎,“你最近的几部电影,我都有请同学包场看哦。”   陆冕道了谢,就见人一张脸红醺醺的,已然是醉了的样子:“还有嫂子的那个综艺,噢,嫂子最近也好红……”   身边人乍听“嫂子”这个词语,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傻乎乎的蒋梦霆喋喋不休地追问着:“二哥那你什么时候跟小晰姐姐结婚啊?”   才一个两个生生惊住,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人拖下去。   “你疯了?他们两个早就分手了!” 第36章 又是一年   场面混乱了一阵, 那句“分手”显然是竭力压低了声音说的, 但也可能过于竭力, 通过气声重重吐出,传入耳朵里反倒愈加清晰。   连无意旁观的蒋东霆都别过头来, 看了他们一眼。   “都喝多了。”一片嘈杂中, 他抬手提起桌上的水壶, 注满陆冕面前的杯子, “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水流声清脆如击弦, 陆冕坐着没动。   他眼睛里点着空幽的荧火,平淡而消极地烧灼, 徐徐消解在这喧嚣的岁末。   半晌,他朝着蒋东霆抬起了脸:“哥。”   -   夜深了。   车自蒋宅门前的无人街道驶出,行在冷冽的冬夜里, 一路少见来往的车辆。   宁市只在这一天,这一刻, 才拥有如此的寂静。   司机在前方开车,后排的乘客默默无言,过隧道时, 窗玻璃上各自映出两个人的倒影,蒋东霆视角里的陆冕闭目靠在椅背上, 面颊被灯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圈,神情沉静似在安睡。   穿过大半个宁市,便是老城区,车开到一所不起眼的洋房小区前, 放慢了速度。   “三栋、四栋……五栋……”司机一面环绕着小区围墙,一面探头辨认着楼面上的数字,费劲地数着。   身后的蒋东霆也跟着开了窗,认真地眯起眼仰望了一阵,忽地皱了眉:“这六栋后面怎么成了二十栋,七栋呢?”   “可能在另一头。”司机忙踩了油门,加快速度去求证自己的猜测。   车围着小区四周环环绕绕,转悠了数圈,在一侧围墙边缓缓停下。   “东霆少爷,那里,七栋在那儿。”终于看到了那个数字,司机高兴地伸长了手指道。   “嗯。”一向不苟言笑的蒋家大少,眉宇间显露出少有的舒展。   这小区楼号分布得复杂,要找到一栋楼,可比审阅项目文件要难得多。   他下了车,陆冕也随之从另一侧下来,走到他的身边,两个人一起仰脸。   “一、二……”蒋东霆举目望去,眼神专注地念念有词。   找到了楼栋,再数楼层。   也不知道助理搜罗来的资料是否准确,数完,他抬手去指:“是那层么?”   陆冕循着他的目光仰望,漆黑的眸底与头顶的夜空浑然一色。   “是那层。”   窗户里灯光通明,隐约能见到玻璃上新贴的红色剪纸。   一时间,两个男人的唇角都无意识地扬起相似的弧度。   蒋东霆笑完方感莫名,从怀里摸出根烟叼住,点燃,略带困惑地扭头看身旁的弟弟。   蒋东霆不曾做过这种无聊的事。   除夕夜不在家守岁,反倒陪着人找来女人的楼下,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进一步举动,光是在这里没有意义地傻看着。   一缕雾气缭绕着飘出,打火机揣回了兜,手机随即响起,蒋东霆顺手接了电话,是家人打来的。   “大哥,都快过零点了,”已经糊弄不住父亲的蒋北霆急急抱怨,“你们人在哪?”   “就来。”蒋东霆简短答了句便挂了线,脚步却不动,他慢条斯理地顶着冷风抽烟,任由陆冕在这静静的街巷消解情绪。   午夜的脚步渐渐近了。   “咚――咚――”   钟声响起,夏晰尚浑然不觉,她本来陪着檀丽在看电视,没一会儿就倚着母亲的肩头坠入了睡梦,到荧幕里的主持人齐声倒数时,仍睡得酣甜。   “夏宝,有电话哦。”还是檀丽拍着她的脸蛋,将她叫醒。   手机窝在沙发的角落响,檀丽帮着女儿拿过来,看屏幕便“咦”了一声,“是蒋家那个孩子?”   夏晰意识模糊地睁开眼,一度以为檀丽说的是蒋南霆。   “……东霆哥哥?”接了电话才懵懵懂懂地认出那头的声线,在这种时刻,接到蒋东霆的电话,不免令她深感讶异,“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蒋东霆说。   语调是夏晰再熟悉不过的寡淡,疏离,包括之后而来的祝福也是如此:“只想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男人一手拿着电话,另一手夹了烟,悠然搭在身边人的肩上。   陆冕半垂了眼睫,侧耳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回答,那声音轻软而柔和。   “嗯,新年快乐。”   -   夏晰的新年很快乐。   一开年,孙雪照导演的新电影《捉影捕风》官方微博正式发布了女主角的定妆照,迅速引起网上一波热度不低的讨论。   “啊居然要演孙雪照的电影了,这个发型好好康,吹爆造型师!”   “李涛,夏晰要跟孙雪照合作这波是什么水平?”   “综艺之后资源大飞升呐,团队还挺能趁热打铁的。”   “孙导真有眼光,别的不说,夏晰这张脸不仅好看,还很有辨识度,只要演技不辣眼,绝对吃得起演员这碗饭!”   “朋友们入股夏晰吗?包你不亏,本事业粉现在嗑得一本满足,好上头!!”   当男主角的定妆照随后公布时,网民们就更加沸腾起来,包括夏晰和贺君怡也都跟着吃了一惊。   对象竟是正当红的超人气偶像程宸。   初步与孙导那边敲定合作时,关于男主角的人选,对方曾提过这个角色已有意属对象,比较红,还要看对方有没有档期再定。   之后就没再向她们这边透露过什么消息。   没想到,这一公布,就直接爆出个顶级流量。   说到这位选秀出道的小鲜肉程宸,已经完全不属于“比较红”的范畴,他的粉丝群体庞大而且个个死忠,热衷于打破各种各样的数据纪录,创造过连续成功申报五项吉尼斯的壮举。   定妆照一出,粉丝们闻风而动,在十分短暂的时间内就占领了超话,为自己的偶像疯狂顶起了数据,热搜话题#捉影捕风官宣#排名因此迅速飙升,后面紧跟着一个“爆”字。   夏晰也沾光涨了不少粉,她看着满屏不断跳着数字的信息提示,一度感到极其梦幻。   然而没什么时间细想,贺君怡只略略把手机往她面前晃了一圈,便收起来,催促她快点去换衣服。   夏晰这才收回神,抱着裙子闪入更衣室。   她这日正在影棚拍摄新一期《ONLY》的封面照片,是四月刊的单人封,颇受杂志重视,也特意请来了相当有知名度的摄影师――一提到色彩鲜明华丽,圈内无人不晓的钟弥。   “低头,转身,眼神……对对对!这样正好,再换一边,手抬起来,放空放空――”拍摄过程很顺利,钟弥不时露出满意的笑容,拍完还特意走来,勾住夏晰的肩膀,给她看相机里未修的小图,竖起大拇指,“镜头感非常好!”   “谢谢钟老师。”夏晰莞尔,正要与对方进一步再交流几句,有人在门外叫了她一声:“夏小姐。”   “有位先生在楼下等你。”   -   夏晰换下了拍摄服,夸张的头饰也一并摘下。   浓烈的妆容却来不及卸,夏晰的五官原本是清丽挂,在着重强调了眉眼后,也变得妩媚妖娆起来,颇有种摄人心魂,恃靓行凶的味道。   睽违数月,她就以这样的面容,在杂志社的会客室里见了父亲。   与她不同。   与檀丽也不同。   夏文轩几乎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衣着光鲜,形象伟岸而正派。   只是坐在她的面前,神情偶尔会流露出一点不安来,他就这样不安地发问:“妈妈好吗?”   “好。”夏晰说。   她身上穿着件宽宽大大的针织白毛衣,糯糯的质感将那张小小的脸颊映衬得粉嘟嘟的,一对冶丽的眸子却透出反差极大的冷艳感来。   夏文轩默了一刻,又问:“那你呢?”   “我也很好。”她说。   “我看了你的节目,表现得很棒,就是看起来太辛苦了。”夏文轩避开了父女之间的对视,望向别处,“如果缺钱的话,你可以找我要的,还有那栋房子……我并没有打算收回去。”   夏晰静静地坐着,未发一言,他犹豫几秒,又问:“听说你跟陆冕分手了,是吗?”   她依旧不回答,看向他搁在膝上的左手。   一只陌生的戒指取代了之前的那枚,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察觉到那阵目光,夏文轩下意识缩了手,另一只握过去,将它挡住。   “夏宝,”他低下头去,有些艰难地问出这句话,“你在恨爸爸吗?”   夏晰的视线也从他的手指上收回来。   她看着这个疼爱自己无数年月的男人,眼睛眨动一会儿,轻声说出来:“我要谢谢爸爸。”   那一刻,夏文轩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怀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以及微妙的期待,慢慢抬起了头。   夏晰的眸光很温暖,是记忆里久违的亲近,触目即令人分外动容。   她话锋却在下一句波澜不惊地直转急下。   “如果不是你对妈妈做的事,给了我一个警醒,我可能不会意识到自己有那么多的问题,也不会有足够的勇气去分手。”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夏晰的语调仍然温和,但给夏文轩的感觉,完全就像个陌生人,他怔怔消化着,听到自己的女儿又轻轻说了一遍:“谢谢你,爸爸。”   夏晰起身走了,留下父亲一个人呆坐在会客室里。 第37章 又是一年   “夏晰, 可以跟你合个影吗?”电梯门前的女孩跃跃上前, 隔了几步, 小心翼翼提出请求。   刚从夏文轩那里过来,夏晰尚处于一种复杂的心虚中, 冷不丁被拦住, 停下脚步时还有片刻错愕, 盯着面前的女孩子呆了一阵。   “可以吗?”对方紧张地问, 她脖子上挂着工作证, 看样子是杂志社的员工。   夏晰慢慢回过了神。   “好啊。”   自从综艺播出之后,这样的要求她已不是第一次收到。   微微一招手, 那女孩子就高兴地捧着手机跑过来,挨在了身边,她也偏一偏头, 与对方靠近。   “我要拍咯……”女孩调整着两人的角度,微笑的弧度变得越发灿烂。   快门未按下时, 却忽然停了停。   脑袋随目光朝她的方向偏去:“你头发乱啦。”   加了美颜滤镜的镜像画面中,夏晰的一张脸小巧精致,完美得几乎无可挑剔, 唯有额前的碎发支愣起几缕。   她抬手要去整理,那女孩已经先一步有了行动, 轻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帮她抚平。   那动作自然而亲昵,让夏晰内心稍稍一动,下意识扭过头去, 正好与对方对视上。   “你本人好好看哦。”也是同一刻,女孩子对着她出了神,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夏晰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夸奖,真心也好,客套也好,她都笑笑说:“谢谢。”   “好喜欢你,《荒岛》里面第一眼看到你就被吸引住啦,”那女孩子却依旧没移开眼,连最要紧的照片都忘了拍,“你要加油呀,一定能红的。”   陡然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还是面对面的,夏晰听得呆呆的,总觉得那不是在说自己:“真的吗?”   “加油,你的电影上映我一定会去支持的!”直到合影完毕,女孩子心满意足挥着手离开,夏晰还略有失神,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非常奇妙的心情中。   原来这就是被人肯定的感觉。   她初初有此感受,反应过来时,贺君怡已抱着她的外套和随身物品走来:“夏晰,咱们可以走了。”   “……嗯。”夏晰从思绪中抽离,伸手把自己的东西接过。   两个人自电梯下楼,迈出写字楼的大门,一个男人的背影刚没入车里,随着那一下关门声,被载着驶离。   她们不约而同顿住,停在门前,目送那辆车远去消失在路上。   “不好意思,”贺君怡颇有些抱歉地道,“以后夏总再来找你的话,我会想办法拒绝的。”   先前在会客室门外撞见的那尴尬的一幕,此刻仍在贺君怡脑海里回转。   直到今天她才了解到这对父女之间的龃龉,在此之前虽然隐隐听说了有关夏董事长的一些桃色新闻,但一直没料想夏晰已经与父亲彻底闹僵。   “没事。”夏晰说。   她走下台阶,在开门上保姆车之前,顿了顿,朝着贺君怡回了一下头。   “你会不会认为我做得很绝?”   “什么?”贺君怡似乎一时没听清,跟了过来。   夏晰已在座椅上坐下,对着经纪人充满困扰的脸,淡声笑了笑:“没什么。”   她只是恍然间想到了陆冕,想起他父母那一辈的种种纠葛。   陆冕的母亲是在怀着他的时候,毅然离开蒋静儒的,能在怀孕的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不知道需要多大的勇气。   真实原因不为人知,一直都有说法是因为男方不忠,而眼见过蒋静儒各种风流韵事的夏晰,自然对此深信不疑。   她因此更加看不惯蒋静儒,并对于陆冕还一味执着地敬重这样的父亲,感到十分不可理解。   “我要是你呀,我就离这个乱七八糟的家远远的,跟老色鬼说拜拜。”   陆冕当时笑了很久,对于“老色鬼”这种称呼,他意外的并没有生气。   他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的,像是眸中藏了烛火:“夏宝,有些事你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夏晰不服气地问。   宠溺与无奈在陆冕的脸上交织,夏晰被拉过去,倚住他的肩头,他的手一下一下轻抚她毛茸茸的脑袋。   “那我问你,”他说,“如果有一天,夏叔叔也做了让你接受不了的事,你会果断跟他划清界限吗?”   “爸爸不会的,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夏晰回答得不假思索。   说完她再直起身来,看着少年清透的双眼,却没来由感到一阵心虚。   “如果他……真的对妈妈不好了,”夏晰撇头做出这种假设,蓦地就心烦意乱起来,咬咬牙,“我一定永远都不再理他。”   “嗯。”陆冕轻轻地应着声,用一种温柔的目光将她注视着,淡淡的怅惘游离在周身的空气里。   半晌,才把她拥回了怀中,怜爱地吻了一下额角。   “夏宝好坚强。”   -   如今,夏晰还是不理解那一句“坚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是真的如当初所说那样做了。   ――尽管夏文轩从没薄待过她,背叛的只是檀丽。   “其实没什么绝不绝的,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贺君怡也上了车,扣着安全带的时候,偏头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如果决定了,我这边当然是会配合你的想法去做。”   夏晰听来脑袋里“嗡嗡”了一刻,抬起了眼,见她怪是感慨地摇了摇头:“本来我还想给你走个白富美的人设呢,演不好戏就要回家继承亿万家产的那种,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那一刻,夏晰微有讶异,随即发出“噗嗤”一声笑。   “原来你还有过这种打算么?”   ……   说笑间,车载着她们,朝着下一个通告赶去。   工作安排得满满的,忙碌起来时间不知流逝,半个月过后,孙雪照导演的《捉影捕风》开机了。   这部电影从名字就可以瞥见端倪,是谍战题材,背景设立在民国时期的旧沪城,夏晰扮演的角色是个拥有双重身份的百乐门歌女。   第一天的上午,拍摄强度并不高,导演试着先让夏晰与男主角程宸各拍两段找找感觉,稍作了磨合,便放了大家去午休。   夏晰在保姆车里躺着时便没多少困意,将椅背抬高坐起来,拿来剧本翻看,好为下午的拍摄做好准备。   发现一张脸正扒在窗外朝里望的时候,她多少受了点惊吓,回神看清只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才松了口气,将车窗降下来。   “你是干什么的?”   小姑娘可能以为里面人在睡觉,没想到会被发现,一问之下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   却眨巴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站在那儿,半天没有走。   但夏晰对这张脸全无印象,只能猜想她是找错了人:“你找谁?”   “是程宸的粉丝吗?”夏晰能想到概率最大的情况是这个。   果然,一提到那个名字,那小姑娘就有了反应,软嘟嘟的嘴巴扁了扁。   “告诉你哦。”她脆生生地开口,“不要以为你跟程宸拍戏了,他就会对你产生兴趣。”   “啊?”这种八点档里才有的台词迎头砸来,夏晰不免愣了一下。   对方却相当严肃地要将这场狗血戏码演下去:“你最好不要借着拍戏的机会占他便宜。”   “这部电影主题是战争,我跟程宸演工作搭档,是没有感情戏的,放心吧。”夏晰也一本正经回答。   她是真的把这小姑娘当作了粉丝,并没有觉得被那两句挑衅的话冒犯到,相反还有点忍俊不禁的意思。   “哦。”小姑娘闷闷地道,脸上倒是浮现出一种挫败感。   她却还不走,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盯着夏晰看了一阵,语调莫名丧气:“你很漂亮。”   “谢谢。”夏晰笑着说。   这时,一个富带磁性又明显慌乱的声音传来:“朵朵?”   小姑娘刚转头,就被一只手抓了过去:“你跑这里来做什么?胡闹。”   夏晰从窗后认出那个身影时,目光定定卡了一下壳,不及惊讶时,他已很快拎着小姑娘走开了。   隔了一会儿,外面才被“笃笃”敲两下,那人折了回来:“抱歉,那孩子不懂事,给你造成困扰了。”   “没事。”夏晰直起了身,附在窗口,有些迷茫地瞧着面前的男人。   重新思索起了他和那女孩之间的关系。   “她是我女朋友。”应该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程宸轻咳一声,解释道。   “嗯。”夏晰怔怔道。   虽然会觉得离奇,但想来也只能是这种情况。   当红偶像私下里谈恋爱倒不是什么特别难以理解的事。   “我每次拍戏,她都很没有安全感,非要跟来片场看看。”程宸还在说话,“如果对你说了什么冒犯的话,你千万别介意,我替她向你道歉。”   “嗯。”夏晰还是怔怔地道。   她面对这位娱乐圈里数一数二的顶级流量,一度很想发问。   就这样放任女朋友跟着自己在剧组乱跑,不用担心被发现的后果吗?   她不解地想着,却在一个瞬间反应过来。   这样的问题,对她而言,早就没有意义了。   “她没说什么,别担心。”夏晰抬眸对着人笑起来,声音无形柔软,充满了善意,“快去陪她吧。” 第38章 又是一年   这件事于夏晰而言, 不过是段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下午的拍摄还是一切按部就班, 照常进行。   倒是那小鲜肉偶像挺会做人, 当天收工后就找她加了好友,顺带还问了句她对Poseidon的时尚展是否感兴趣。   Poseidon这个主打高端成衣的古老奢侈品牌, 已拥有过百年的历史, 在时尚界一直占据不可撼动的金字塔尖地位。   以前的夏晰也不是与这种级别的品牌展览无缘, 要弄到门票对夏董事长的千金来说还是很轻松的, 只是在父母婚变的消息传开之后, 她就很少再收到这些品牌的主动邀约了。脱离了父亲的光环,以她目前在娱乐圈里的一点点知名度, 受邀参加蓝血品牌的活动远不够格。   因而当程宸提起时,夏晰以为他仅仅是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   结果隔天就有主办方找到了贺君怡那儿, 发来了正式邀请函。   “……诶,不是骗子。”在与业内的朋友确认了邀约人员的身份之后, 贺君怡震惊归震惊,回过味来以后立马喜滋滋地开始了准备。   毕竟娱乐圈里大多数资源通过事在人为,多少都能摸到点边, 唯有处于食物链顶层的时尚界,递来的橄榄枝可遇而不可求。   Poseidon的春夏成衣系列发布会就在沪城举办, 从片场开车过去约莫一小时的车程。   来回很方便,然而光是妆发造型就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提前捣鼓,毕竟是夏晰作为艺人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贺君怡对此格外重视。   夏晰的头发已经略生出一些长度, 过了耳垂,造型师精心帮她打理了层次,烫出蓬松的空气卷。眉妆则刻意突显了眉峰,再辅以适当的修容,将脸部骨骼的轮廓感着重强调出来。搭配的服装是Poseidon当季的一款灰色羽毛裙,这种色调中性的烟灰被她白皙的肤色一衬托,立刻就变成了无比柔和的暖调。   “漂亮。”终于妆点完毕,贺君怡退后几步,摸着下巴满意地打量,忽而发现了一处不足的小细节,“腰这里还可以再收一点。”   “夏小姐是太瘦了。”造型师笑着拿了别针上前,做最后调整,夏晰的腰实在是细,0号的裙子裹在她身上,尚有肉眼可见的松垮。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动作是不是可以稍微快点?”贺君怡抬手看表,催促刚出口,就听一声倒抽凉气,同时造型师拿别针的手迅速弹开:“不好意思!”   “扎到了?”贺君怡吓一跳,急忙改口,“慢一点,小心一点。”   她上前摸了摸夏晰的胳膊,嘴里安慰,“扎痛了吗?没事吧?”   夏晰皱起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摇摇头:“没关系。”   “没办法,裙子是活动方借我们的,尺码不对是很正常的事。”贺君怡看了造型师一眼,帮忙转圜着说话,“能主动借我们已经不错啦,只能用别针凑合一下,穿完还要还回去。”   “是了,”造型师顺利固定好了别针,终于松下气来,也跟着调笑道,“跟夏小姐同期出道的有一个叫袁想的女孩子,名气比夏小姐差了远呢。她是直接买了条高定当作门票入场,裙子就是自己的,随便改,也是任性啊……”   娱乐圈中的轶事说来总是停不住,夏晰抬头给了对方笑容,贺君怡则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这算什么?”   她偏了脑袋,看向身边这张光彩明艳的脸。   “我们夏晰以前在宁市的那个别墅里,就有个很大很大的衣帽间,用来收藏各种当季高定,只可惜……”   “君怡姐。”未能往下说,夏晰叫住她。   贺君怡才觉失言,被自己惭愧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活动要开始了,走吧。”   她扶着夏晰走出化妆室,心里还在打着鼓,反省刚才的话是不是给人带来了不愉快,手却在这时被反握住。   “那些东西, ”夏晰对着贺君怡,平和地说了出来,“以后还会有的。”   -   P家的秀场地点位于城南望舒广场正中央的羲和饭店,夜幕将将降临,酒店外的几列车道被豪车堵得水泄不通,门前也是人潮如织,集结了大批记者。   夏晰到得不早不晚,距离开场十五分钟时在门外下了车,握着手包前往巨幅海报墙前签下自己的名字,接受几句媒体采访后,刚好众嘉宾也陆陆续续到齐,开始进场就坐。   程宸是在夏晰之后到的,间隔很短,两个人在差不多的时间里一前一后进了秀场,她特意停下等了他一会儿,好为被邀请的事道声谢。   “客气了,”程宸点头,并绅士地夸赞,“衣服很适合你。”   她也回了句恭维,在摄影师的镜头面前与对方程式化地合了个影后,就欲离开。   只是还未转身,有人就迫不及待上前抢到她的面前:“宸宸你也来啦!最近戏拍得怎么样?”   身为眼下圈内炙手可热的当红流量,程宸出现之处,有的是人前赴后继。   夏晰给人让出位置,正打算去找自己的座位,冷不防又有两个人从身后上前加入了对话,擦肩而过的一刻,没留神重重撞过了她的胳膊。   脚下还踩着三寸细高跟,夏晰就这样失了平衡,直往后踉跄几步。   后背直直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也就是片刻之间的事,惊悸尚存时夏晰已然挨着人站稳。   “抱歉!”两个字本能到了嘴边,她脱口而出后才回了头,看清对方的样子。   夏晰撞上的人是陆冕。   ……   认出人时,夏晰并没有太慌张,异常镇静地从他怀里脱开,后退了一段距离。   陆冕徐徐将悬在空中的右手抬起,正了正领口的领结,动作无形中有说不出的优雅与矜贵。刚才她撞过去时,好像就是被这只手扶了一下。   他会出现在这里,夏晰并不感到奇怪,像陆冕这样的时尚圈宠儿,被邀请来参加活动应该都是家常便饭的事。   岂止P家,像是T家、G家……那些有资格以单字母简称的品牌们,谁家不是争先恐后地要将他讨好,希望他在出席各种各样的电影盛会的时候,穿的是自己家的高定?   夏晰正走神,身边的闪光灯“咔嚓咔嚓”亮了一片。   “两位不是认识吗?”摄影师手握相机拍照的同时,还不忘撮合,“要不合张影吧?”   他说着就打手势,示意两人站近。   夏晰转头看了陆冕一眼,他也同时看过来。几秒之后,他们配合着摄影师的要求,相继往对方靠了一点距离,再扭回头面向镜头。   摄影师却在这时候把相机慢慢放下来,看着各自站得笔直、互不相干的两个人,讪讪一笑:“不再近点儿?”   在他充满期待的手势下,夏晰象征性地朝着陆冕挪近了一点点。   “……”摄影师凌乱了一阵,也就放弃挣扎,连焦都没认真对就按下快门,“咔嚓――”   声音刚落,两个人就彼此错开,各归其位。   陆冕的座位自然是在第一排的黄金位置,他转身走时,立刻有一帮人簇拥着围过去。   而夏晰被安排在了后列,她在一张椅背上找到自己的名牌,独自落了座。   大秀即将开始,广播最后一次播报开场提醒,示意众嘉宾尽快回到座位上。   夏晰还在与邻座的两个小明星交换联系方式时,秀场的工作人员走到了面前。   “非常抱歉,这边不小心把您的名牌贴错了。”对方彬彬有礼地半蹲下身,在她耳畔沟通道,“方便换个座位吗?”   她便起了身跟着人离开,以为不过是换到另一个靠后的座位,却没想到,会被领着一路朝前排走。   “您的座位在这里,请坐。”那位工作人员将她领到次排的一个空置的座位前,做出邀请的姿态。   那让她不由产生迟疑:“你确定吗?”   略望一眼,座位两旁全是能叫出名字的明星大咖,看到夏晰这张陌生面孔,多多少少都投来好奇的注目。   “当然,这一次不会弄错了,夏小姐放心吧。”那场务微微地笑着,手指之处的椅背上,还真贴着夏晰的名字。   -   开场音乐的前奏响彻整个大厅,夏晰走过去,坐了下来。   其实她以前看秀也都是坐在差不多的前排位置,再来一次,并不会感到不自在。   这个座位视野极好,能够很清晰地看到模特迎面走来时身上衣着的每一个细节,也是摄像机重点照顾的地方,不时有打光灯从脸畔扫过。   身边的女星虽然不认识她,但偶尔忍不住就着模特评论两句,夏晰也能很自然地转过去接上话,就跟过去看秀时一样。   春夏时装秀整场并不长,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结束了所有的成衣展示,再由品牌的设计总监,上台阐述本季的主题与理念,博得一阵热烈的掌声之后,活动便到了尾声。   “夏小姐,是否愿意留下来参加After Party?”离场时又有工作人员上前来询问,特地强调了一句,“是品牌内部的鸡尾酒会,不是那种对所有人开放的购物Party。”   “……当然,”贺君怡本来正要带夏晰回剧组酒店,一愣之下,便替她点了点头,“很荣幸,很荣幸。”   对方欣然一笑,领着她们前往秀场后的更衣区,挑选参加酒会穿的礼服。   那里已经有一个夏晰在看秀时认识的女明星,见了她就笑着打了个招呼,俨然熟络了的样子,看得贺君怡更是一阵愕然。   “程宸这个人情给得也太到位了吧……”夏晰走进独立更衣室时,贺君怡便忍不住跟了进来,感慨大发,“又是安排你在前排看秀,又是让你参加内部酒会的,现在的流量明星,都已经有这么大的能耐了吗?” 第39章 又是一年   夏晰反手从背后摸拉链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想那么多, 换座位的那会儿也猜测应该是沾程宸的光, 可现在由贺君怡说了一遍, 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程宸先生也在吗?”换好衣服由工作人员引领出去,夏晰便问。   “夏小姐,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After Party, 而非认购会。”对方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诙谐地朝她一笑, “不是所有人都能收到邀请的。”   “……”夏晰一时愕然, 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而这时他们的脚步已经到了酒会的宴厅门口,未有人伸手, 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伴随着自头顶降落的彩带,里面侍者热情的声音传入耳中:“欢迎夏小姐参加Poseidon的春夏梦之夜!”   春夏梦之夜, 倒真的如其名,是个富含梦幻的夜晚。   与更注重舞台格调的秀场相比, 这里的装饰与氛围要明显精致浪漫许多,室内色调虽本着Poseidon惯有的黑白为主,但整体给人的感觉相当蒙太奇。天花板上的羽毛灯、自助餐台上的马卡龙、卡座里的粉色香薰蜡烛……就连钢琴师与小提琴手合奏的音乐, 也是轻快的民谣小调。   受到邀请的嘉宾们已到场了部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一边品着鸡尾酒,一边愉快地聊着天。一眼看过去,正中间那个换了身白色西装的男人,分外出挑, 只一个背影就透着股出尘的气质。   陆冕天生是行走的衣架子,再华贵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都不过是装饰,用以衬托他本人风流的体态,轻灵的骨骼。如此出色的驾驭力,难怪奢侈品牌的公关们都对他宠爱有加。   先前那位在台上总结发言的设计总监此刻就站在陆冕的面前,眉飞色舞地说着些什么,眼神里满满的欣赏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来。   面对眼前的一切,夏晰顷刻间有所顿悟。   “先去那边拍照吧,夏小姐。”工作人员体贴地提醒道。   没有回答,他带着一种困惑的目光扭过头,看向夏晰。   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隔了些时间才有所反应:“嗯。”   夏晰跟着人走过去,拍照片,印掌纹,签名……一系列仪式感满满的流程走完,她分到了一杯专属的特调鸡尾酒,迎头就看见先前那个一起看秀的女星朝自己走来。   “小可爱,我说怎么觉得你眼熟?”她勾过夏晰的脖子问,“你是不是那个最近官宣的雪女郎,在拍孙导的电影?”   “是我。”夏晰点头,对方便弯起了眼,她是当今娱乐圈里不多见的风情挂的演员,笑起来时一对眸子漂亮又勾人:“那真是前途无量了。”   “嗯……”夏晰发出单薄的音节,沉默一会儿,才接着出声,“谢谢丁瑶姐姐。”   丁瑶的笑意由此变得更深。   她是世纪初红起来的明星,早年凭借参演几部经典港城电影,积累了不错的口碑,近年作品少了些,重心更多是放在圈内的人脉经营上。   面前的年轻女孩显然是个不错的结识对象,刚才她在看秀时的种种表现已足够证明这一点。   “那边有好几个杂志的主编,”丁瑶主动发出邀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打个招呼?”   本以为这提议应该是个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却意外地看到对方摇了摇头。   “不了。”夏晰说。   那一刻,丁瑶扬起了眉毛,眼底起了一丝讶异。   记得刚才看秀的时候,面前这位还是个挺会来事的姑娘,主动跟自己聊了半天Poseidon的历年圣诞特辑,分明是对品牌做过很多功课,对这场展会十分重视的样子。   现在还有幸来到了如此重要的After Party上,虽然丁瑶并不理解她是靠什么关系来的,但本该趁热打铁的时刻,她的脸上不该出现这种明显外露的,不加掩饰的消极。   丁瑶迷惑不解地问:“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难得的好机会,确定不要好好把握吗?”   “把握么?”夏晰略微愣怔地重复。   这失神倒是也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秒,她再摇头时已完全坚定:“还是不了。”   这种由别人无故拱手送来的机会,还是不要把握才好。   -   丁瑶是在一种难言的失望之下走开的。   而酒会依旧在一种轻松浪漫的氛围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夏晰在这种全是大牌聚集的场合上,无足轻重,她的懈怠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铆钉么,我不喜欢铆钉元素,更偏好于简洁风格。”   “噢,那么舒曼特这种风格适合你。”   “82年是个好年份,但只是属于波尔多的好年份。”   “你说的对,如果是勃艮第的话,那82年就纯粹是智商税了,还不如喝00年以后的……”   嘉宾们的闲谈时时从远处传来,有意无意灌入耳朵里,再飘飞出去,半点痕迹都不留下。   整场酒会下来,她一直独坐在角落里,整个状态游离在外,只等着散场时,跟在第一个退场的嘉宾脚步后头离开。   以至于连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人都不知道。   “夏小姐,”工作人员走过来时脚步一阵夸张的轻缓,目光拘谨地从她的头顶掠过,语气也是小心翼翼憋着声,“嘘――”   酒会在这时已到了尾声。   正准备起身离场的夏晰,带着莫名一回过头,就看见那个背对自己,垂头不动的男人。   白色西装依旧整洁光鲜,不见折痕,头发也一丝不苟,看似慵懒的发丝实际都是精心打理过的错落有致。   如果光是看这个背影,也许不会有人发现他睡着了,他甚至坐得很直,肩背仪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稍微探一下头,就能看到他阖着双眸,睫毛呈静止状态,薄唇无意识地微张,上唇在下唇上投下带了弧度的阴影。   陆冕睡得很熟,沉湎于梦境,面容安详得如同初生的婴儿。   “……”他是什么时候坐在了这里,夏晰完全没有任何觉察。   对陆冕的上一个印象还是酒会刚开始时,他被一群人包围在中心的场面。   那时还是举止从容,好不风光的样子。   现在却直接坐在这儿陷入了睡梦――以如此紧绷的姿态,夏晰还从未见过有人坐着睡着的,不免恍惚了一阵。   也完全弄不懂这个人怎么能在这儿睡着。   潺潺的钢琴声仍然在流淌,和着宛转又俏皮的小提琴音,节奏鲜明而轻快,并不是容易催人入梦的曲音。   将要散场的宴厅里也充斥了嘈杂,实在不是个适合打盹的场地。   更何况时尚圈向来不好得罪,这么重要的场合,夏晰连提早离开的任性都不敢有,陆冕居然还可以睡觉,这大概是来自影帝的随心所欲吧。   “嘘――”偏偏品牌方的工作人员丝毫没有不满,反而紧张兮兮地一再提醒她动作小一点,生怕吵醒了人家。   夏晰也就放轻脚步,配合地缓慢从自己的位置上挪了出来。   得到工作人员的一声“您走好”的问候,她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漫长的夜晚,总算是到此为止了。   -   回去的路上,夏晰从网上翻到了自己在秀场里的照片。   她坐在前排看秀的一组抓拍,在几个小时之前一经官博发布,就被网友单独拎出来热烈讨论了一轮。   照片的捕捉到的画面,是她与几个当红女星坐在一起,专注地欣赏自前方走来的秀场模特时的各色姿态。   网友们盛赞丁瑶的美貌,老牌港星曾经一度被时代淘汰,如今时尚轮回,她们又重新成为了潮流的标杆。   另外两个女明星相对来说年轻些,跟夏晰差不多大,脱离了童年滤镜,口碑便富于争议,有褒有贬。   夏晰在一堆评论中找关于自己的,也许是因为网友们对不太红的人更容易宽容,到了她这里,口径出奇的一致。   “夏晰坐在丁瑶这种大牌身边居然一点也没怯场??”   “讲道理,气场没输啊,不卑不亢的,举止太大方了吧!”   “颜值更是没输,就不拿丁瑶这种有年纪的人来比了,只跟旁边两个小花比,我更吃夏晰的颜。”   “楼上+10086!”   夏晰看得脸热,好在有关她的讨论其实不是重点,只草草湮没于评论一角,就被一带而过,她一个小透明的讨论度是怎么都不会高过那两个专演上星剧的小花旦的。   评论拉到后面,更多都是在为小花A和小花B谁的脸动过的刀子多而撕逼,双方粉丝吵得不可开交,还由此衍生出一大堆相关讨论的帖子来。   至于夏晰为什么会跟这三个人同坐一排,完全没有人在意。   夏晰同时也来回翻了几遍微博,暂时没发现有媒体提到自己还去参加了后续内部酒会的事。   内心顿时松快了不少,夏晰暗自庆幸的样子,正好被转过头来的贺君怡逮了个正着。   “你还没告诉我,那个Party怎么样呢?”贺君怡立刻附了过来,一脸好奇地问道。   “挺好的。”夏晰将手机放下,心也似乎被她放了放。   酒会里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里过了一遍,回想起来像梦,被她轻描淡写。   “只是我融不进去。” 第40章 又是一年   结束了这场闹剧, 夏晰短时间内已无再参加别的活动的欲望, 次日回归剧组恢复拍摄, 便全身心投入了其中。   事情却并没有告一段落,Poseidon的公关在几天后打来电话, 询问的她们是否有兴趣开展后续的合作。   “是品牌大使么, 不是那种……品牌挚友?是我理解的这样, 没错吗?”电话里, 贺君怡确认了好几遍, 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才相信不是在做梦。   千谢万谢之后就兴奋地跑去了片场, 把夏晰从拍摄中扒拉出来,迫不及待要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想而知,夏晰听说后的第一反应, 只有说不出的满腹荒唐。   不说那晚她在酒会上的表现有多糟糕,以她目前在演艺圈中的资历, 名气,无论哪一点都够不着消受这么大一块饼。   见她半天没有吱声,贺君怡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高兴得都呆了吗?”   夏晰转过脸来。   她刚出影棚, 身上还穿着戏中的洋装,黑色的纱网笼在额前, 格影投在精致的眉眼间,和玲珑的鼻梁上。   看起来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感,和隐秘的哀愁。   唯独不见有任何与高兴沾边的情绪,半点也没有。   “我不想接这个代言。”夏晰直截了当地说。   这句话让贺君怡瞬间有听觉出错的怀疑:“为什么?”   那可是Poseidon的品牌大使, 一般的小明星光是能捞得着个品牌挚友的头衔,都属于原地飞升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问?”夏晰只给了这一句,那边就传来了一声:“夏小姐!”   孙导的助理远远在招手,催促她回去,她看一眼,抬手拢了拢蕾丝披肩的领口,径自走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贺君怡呆立原地怀疑起了人生:“为什么?”   -   “嘟――嘟――”   电话拨出,车里回荡起了信号音,单调,重复,而漫长。   最后一声响过,沉寂片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机械的语音提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无人接听。”   夏晰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呼叫失败的号码。   它在黑名单里躺了好几个月,直到今天的午休时分才被翻找出来。   现在她要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告诉那个人,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令人非常反感。   “夏小姐。”夏晰还要再尝试拨一次号,这时的车外传来了敲窗声。   她仰起脑袋,隔着黑色的窗玻璃,一束百合凑到了眼前:“你的花。”   很大的一束百合,夏晰跳下车接到怀里时,两手一起抱着犹觉吃力,她茫然地低头去找花束上的卡片:“谁送来的?”   没有卡片,送花的人就站在对面台阶旁的一盏路灯下,夏晰被助理伸手指引着,看过去,抬头就见到那张笑脸,   依旧是那对温和的眉眼,再弯一弯,柔软就要溢出来。   夏晰微微踮脚,看得再清楚些,确实是他,已经有很长一阵子没回国了。   夏晰捧着花走过去,脸被花束支得高高的,男人的目光随着她的靠近慢慢降下。   “小晰。”蒋南霆叫她。   她抬着头,脑袋上的道具帽子渐渐松动,脱开了发夹往下滑动。   蒋南霆上前,托着她的后脑勺扶了一下,帮她重新戴好,然后将她怀里的花接了过来。   手一空的夏晰下意识就捂住了头,这时,低低的笑声就落在了头顶上。   “来这边。”   剧组来来回回人多又杂,说话不太方便,两个人一起上了蒋南霆的车。   他们在车后排一人一边坐着,那捧大大的花束就放在彼此的中间,夏晰眼角的余光飘过去,只感觉他的心思很巧妙。   送的不是意义明确的红玫瑰,而是这么一大束新鲜又馥郁的百合,让人想拒绝都没什么理由。   她垂下眸子,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英国的事情,怎么样了?”夏晰问。   听到他说:“已经处理完了。”   她为他略略地放松了一下,头一点:“那就好。”   听闻他上次飞去那边后,就一直在为那些事奔波忙碌,年节时分都没能抽出空回来。   想必都是些很棘手的事情。   “嗡嗡――”手机在这时响起来,打断思绪。   听到那声音的时刻,夏晰是有些意乱的,还以为是之前没打通的那个电话这时回拨过来了,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贺君怡。   “Poseidon那边的代言,还等着我的回复,你是真的不要接吗?”接通以后,她对夏晰说的是这个。   不大的声音把狭小的车厢铺满,收入身边男人的耳里,他侧过头,看来一眼。   顾不得有人在旁,夏晰几乎是本能地回答:“不要接。”   她的神情也在同一时分骤然凝重。   但这种情境下,打工作电话总归不太合适,夏晰反应过来时,声音也放缓了些:“君怡姐,你等等我,一会儿再回电话给你。”   她说完挂了,握着沉寂下去的手机,咬了咬唇瓣,再松开。   然后,恢复如常地扭头再去面对蒋南霆,笑了笑:“不好意思。”   “没关系。”他面色和善地道,略顿一秒,转而问道,“为什么要推掉?”   蒋南霆这句话问出来,让夏晰脑袋卡了会儿壳,才意识到他指的是刚才电话里的事。   那让她心头小小地异样了一下,回神时倒依然是笑着的:“怎么会问我这个?”   夏晰想那不过是他顺口找找话题。   而他接下来的回答也证实了她的猜测应该是对的。   “没什么。”蒋南霆说,他目光闪烁了一阵,似躲闪般升高,升到车顶,又飘出窗外。   “就是有的时候,很想帮帮你。”   -   “是你。”   病床上的老先生声音虚弱,因干瘪而爬满纹路的手如筛糠般地抬起来,往前伸去。   陆冕把自己的手递上前,被他颤颤巍巍地一把握住,握紧。   蒋静儒说:“最让我感到骄傲的孩子,一直都是你。”   这声音嘶哑,干涸,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寸草不生的沙漠。   都说熬过了冬天的老人约等于可以多活一年。   而开春后,蒋静儒的病情反倒更加恶化,他说话已经很困难,开口像是抽动的风箱,“嘶嘶”的气音刺激得人头皮发麻。   却仍然一直要坚持说。   “南霆那孩子,还是愚钝,我不得不帮他把路都铺好,到头来他只会让我失望。”他喘着气的时候,气道里也带出哑声,似濒临窒息。   就在人以为他已经全部说完了的时候,他又提着口气张了张嘴:“你就不一样了。”   蒋静儒浑浊的眼球转动着,枯槁的目光投在了陆冕的脸上:“你很顽强,放在哪里,都能活出不错的样子。”   陆冕无声地盯了老人家一会儿,长时间里都是沉默。   良久,他将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挣脱开,放进被子里,小心掖好,再站起了身。   “你好好休息吧。”   出了病房,一直等在门外的医生旋即迎上:“陆先生。”   “你说。”陆冕走在前头,略微放慢了脚步,听着那位主任医师详尽地告知自己,有关病人的大体状况,以及之后的治疗方案。   他点着头,间或问一两个问题,最后说:“那就拜托你们了。”   “应该的。”那医生客套完,忽然颇为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他的脸,“陆先生――”   “我看你注意力偶尔会不集中,眼神时而恍惚,又时而异常亢奋,”对方用一种推测的语调向他求证,“应该被失眠困扰很久了吧?”   电梯门已开,陆冕本欲跨出去的脚步顿住。   “能看得出来么?”他侧头看医生,那是位称得上知性的女士,作为一名副高级别的医生,她看起来十分年轻,最多三十出头,笑起来时可谓极尽了优雅。   此刻她就是如此优雅地在笑:“并不是很明显。”   “陆先生你精神状态其实乍一看非常饱满,给人一种永远不会疲惫的感觉,但有时候一些小的肢体动作会流露出来,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那医生有理有据地分析着,“我只是出于医者的敏感,猜测一下罢了。”   陆冕也就一起笑了笑:“不愧是叶医生。”   他笑起来给人明眸皓齿的感觉,不经意之间总容易触电,见惯世面的叶医生也不能免俗,看在眼里,嘴角不觉翘得更高。   她弯着眼角将目光移往了别处,让自己稍作克制,然后听见男人沉声请教:“有办法吗?”   叶医生略一思忖,遗憾地摇了头:“这不属于我的领域。”   她毕竟只是呼吸科的医生,想了想又说,“但我有个还不错的学生是主攻精神科的,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噢。”陆冕轻轻应声。   她以为他答应了,正考虑如何为两人牵头,对方下一句却变成:“不用麻烦了,谢谢你。”   “不用?”叶医生听来诧异,“这样下去,身体吃得消吗?”   陆冕不置可否,伸手再按电梯门,它已下了楼,从底层重新上升。   有那么一瞬间,她口中的“恍惚”从他眸中一晃而过,来不及捕捉,稍纵即逝。   “陆先生是不是乍一听是精神科,感觉有点严重?其实没什么,这个领域的病症广泛分布在正常人的群体中,就像普通的感冒发烧一样。”叶医生忍不住要劝说几句,“不必害怕接受医生的帮助。”   话音收尾,电梯门开了,陆冕走了进去,对她的话恍若未闻。   叶医生正要叹气,他转过身用手指按了楼层,然后用一双透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一笑:“我的问题全都是自作自受。”   “恐怕连医生也帮助不了。” 第41章 春日小雨   电梯徐徐关上, 叶医生的欲言又止被挡在门后。   陆冕走出医院时, 淅淅沥沥的小雨正下得缠绵, 他迈下台阶,助理手抱大衣, 盛着把黑色长柄伞跑过来, 举向了头顶。   “现在去机场吗, 陆先生?”   “嗯。”陆冕接过衣服穿上, 一面走, 一面抬手抚顺前襟,尽管它平整如新, 一丝不苟。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步伐回头,举目望向那所壮阔恢弘的住院部大楼。   助理急忙收脚, 跟着他一起停下,下意识也转身去看。   “你说他还能活多久?”陆冕的手左右沿着衣沿落下, 目光依旧定在那一处,若有所思。   助理眼睛睁圆,嘴唇因震惊张了又张,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他似乎并不是要问, 仅仅自言自语罢了,说完只一会儿就回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助理缓过来,疾步跟上。   “您的手机刚才响了很久。”   陆冕便把手伸向了大衣口袋, 哧声是在同时发出的,因为这种时候会打电话来的人,多半是卓凡。   “每次出趟剧组,都催个没完没了。”他不耐地哂了句,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一眼看到了上面的未接提醒,声音戛然而止。   绵长的雨丝还在下,助理帮忙举着伞,捕捉到空气中的一丝丝不寻常,偷瞄过去。   陆冕凝神对那屏幕望着。   眼眸倏地变得异样柔软。   -   远在宁市之外数百公里的地方,车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不需要帮助。”夏晰说。   温软的唇稍稍一动,就轻易吐露出这样的话来,带着不似孱弱外表下会有的倔强。   蒋南霆看向她的目光有微微的失意:“小晰……”   “每个人都要努力做好自己的事,而不是指望别人来帮忙,”夏晰又继而说道,将他想说的话直接堵了回去,“这是最基本的,不是吗?”   她转过头来:“南霆,你现在不应该在这里。”   蒋南霆怔住。   “我听说蒋先生病得越来越厉害,而你好不容易回了国,这种时候,没有什么做法比陪在他身边更合适。”夏晰告诉他,“不仅仅因为他是你需要珍视的父亲。”   她语速放缓,将道理慢慢说给他听:“还因为这是你表现的机会,关系到你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在家中的处境。”   至于夏晰自己,是什么时候明白这种道理的,无从追溯。   可能从前跟陆冕在一起时间太久,耳濡目染,不知不觉就体会到了这些属于成人世界的法则。   但如果可以的话,她由衷希望自己永远没有机会运用到这些。   蒋南霆还为这一番话久久回不过神,夏晰已然有心让见面到此为止,她用淡淡的笑容结束了聊天:“谢谢你来探班。”   “花很漂亮。”一只纤纤的手伸过来,轻抚着百合娇嫩的花瓣,蒋南霆犹抱有最后一线希望地投去了视线,片刻,那只手却不带留恋地收了回去。   “如果是蒋先生收到,他一定会比我开心。”夏晰不无惋惜地说着,推门下了车。   星星点点的雨水被微风吹着,飘过来亲吻脸颊,夏晰将帽沿往下压了压,往回走。   她拿出怀里振动的手机,看清那个名字,朝四周看了一圈,找了个避雨的屋檐走过去,接通。   “夏宝。”耳边传来的声音温情脉脉,和着头顶上沙沙的雨声,比迎面吹拂的春风更加和煦。   夏晰听着这语调只会觉得讽刺,他一定是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起了作用,让她深受感动,马上就要转回头示好。   “我刚才在爸爸那儿,忘了带手机。”那边是久未听闻的笑音,陆冕的庆幸不加掩饰,“你不是打错电话,对吗?”   问题饱含期待,被轻轻抛过来,得到的回应却是长长久久的沉寂。   久到对面渐渐感到不确定,困惑地又叫她一声:“夏宝?”   “陆冕。”夏晰闭了闭眼。   她咬牙说出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做一些会让我困扰的事?”   “什么?”陆冕这一句听来猝不及防。   余音中的讶异十分真切,好像真的不明白她话中所指,他这个影帝当得果然实至名归。   夏晰唯有苦笑的份。   她的左手在身侧攥成拳:“我知道你陆冕神通广大,在圈子里吃得开,资源应有尽有,要施舍一个无名小卒不过是看心情的事。”   话已到这个份上,陆冕还在坚持他的茫然:“夏宝你在说什么……”   “的确要不是你,”夏晰抢声打断,音调里浸透满满的悲怆,“我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再坐在前排看秀,更不用说参加之后的内部酒会,谢谢你的慷慨,只是那份代言我实在消受不起,请你收回去,并且以后别再来打扰我了。”   “你在说那天的秀吗?”他终于愿意回到频段上,开始正视这个问题,“我什么也……”没做。   后面两个字湮灭在风里,夏晰挂了电话。   -   她放下手机,抬起了头。   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在不远处站着,略略歪着脑袋,用一种带了好奇的目光打量她,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让人感到一阵熟悉。   夏晰想了起来,这是那天趴在车窗外偷看自己的小女孩――程宸的小女孩。   “怎么跑这儿站着,”夏晰把手中还在振动的手机长按关掉,走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姑娘面前,用下巴指了指片场的方向,“不进去吗?”   小姑娘呆楞一秒,低头扁嘴。   “门口新来的把我当粉丝了。”她闷闷不乐,“说什么都不让进,宸宝的手机在里面老没信号。”   夏晰“哦”了一声,嘴角无意识间弯了弯。   “走吧,”她揣起手机,迈开腿,“我带你进去。”   小姑娘反应很快地跟上,神色中却都是不可置信。   “你叫朵朵?”临近片场大门,在门卫的注视下,夏晰伸手搭住身侧的肩膀,“以后再来,就说是我表妹。”   “……你都不记仇的呀。”朵朵回神,愣愣地问。   看着那张天真可爱的小脸蛋,夏晰不禁笑了。   “你是指什么?”   -   “不合适,实在是太不合适了……”调查归来的助理汇报完情况,嘴里喃喃地道。   陆冕独自端坐在沙发上,双手于双膝交叠,思虑他刚才接收到的种种讯息,脸色冷峻而不发一言。   “南霆少爷不懂娱乐圈,那种买来的品牌大使只会是国内特供,官网都不会给姓名,这是被人坑了么……”助理眉头紧锁,深感匪夷所思,“圈子里水这么深,他一个外行也敢随随便便插手。”   陆冕静静听着,不予置评,只是在思忖良久之后,问了一句:“资金是哪儿来的?”   那该是笔不菲的费用,在填补了英国的那个大窟窿之后,蒋南霆居然还手头宽裕,够拿来讨女人的欢心。   “这……”助理一时被问住,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并非全然不知情,而是……即使能猜测到个大概,也不敢说出口。   但陆冕显然心中有数,他淡笑一声,带着嘲弄。   “父亲对他真大方。”   屋子里洋溢着危险的气压,助理战战兢兢地颔首,小心将话题转开。   “其实南少这样乱来,很有可能会给夏小姐的名誉带来不好的影响。”助理还是把重点放在始作俑者的头上,“无缘无故获得与实力不相衬的资源,公众的恐怕要误会夏小姐背后有金主在捧。”   他说完却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陆冕的表情明显阴沉下去,他眼皮一抬看在眼里,生咽了一口口水。   这哪是误会。   蒋南霆的所作所为,与“金主”的性质差不了多少。   “也好在南少是真的不懂,只会花些冤枉钱,”助理赶紧力挽狂澜,硬着头皮补上后话,“后续连水军都不知道投放,也没买热搜,出不了多大的水花……”   话说一半,陆冕突然抬眸投来冷冽的视线,吓得他当即噤声。   只见男人神色凝重,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系上西装的纽扣。   “我要再去见父亲一面。”   -   国医中的特护病房区走廊,一如既往的清幽宁静,叶医生手捧检测报告,一脸微笑地与病人家属重复着情况。   尽管相同的问题回答了数不清多少次,面对SVIP的这帮家属们,她依然保持着绝对的耐心。   “陆先生?”听见了脚步声,扭头看到那个翩然走来的英俊男人,叶医生笑着转过身迎上,“不是说回纪市拍戏了吗?”   “我放心不下,还是再来看看。”陆冕面向叶医生时,目光尚且温和,在这之后,他视线稍抬,看向她身后的男人。   “陆冕。”蒋南霆走上前来。   当着外人的面,这位南霆少爷永远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笑起来的眸光温和似水,不会给人挑出错处的机会。   陆冕瞥去一眼,没有任何回应,径自从他们身边走过,旁观的叶医生略感奇怪,微怔着叫了一句:“陆先生?”   他本已走出段距离,似乎是闻了声才想着要折回来,直到了蒋南霆的面前。   带着副平静而淡漠的表情,出其不意一拳挥过去。 第42章 春日小雨   结结实实的一拳头, 正中蒋南霆的左脸, 他整个脑袋被那股力量冲击得一偏, 人也往旁踉跄了好几步。   陆冕气定神闲地将手收回,由另一只手握着, 悠然拧转了腕骨关节, 发出两下清脆的“咔嚓”声。   整个过程短短不过十几秒, 叶医生瞠目结舌, 下意识捂嘴才不至于惊呼出声。   蒋南霆很快站稳, 直起身来,缓缓把脸抬起, 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瘀晕在了嘴角上。   他舌尖抵着槽牙张了嘴,拇指重重地拭下一点血迹,狭长的双眼眯起对那抹红色看了看, 再把目光转向陆冕。   他想还手,直直一拳挥了过来。   却被陆冕一把接住, 反手拧了回去,趁他吃痛不能招架,又是一记左钩拳砸中右脸。   蒋南霆直接被打倒在地。   “陆先生!”叶医生这时才反应过来该制止了, 她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刚才在陆冕挥拳的刹那,眉眼中一闪而过的那道暴戾的凶光。   而收手之后, 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平静,他眼色温和地站在原地活动着手指关节,脑袋稍稍歪向一侧,眼睛盯着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的男人, 似乎很满意地在欣赏自己的一项杰作。   然后又上前去,单膝抵在蒋南霆的身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起来,目光阴狠地继续一通痛揍。   长期健身和练习格斗的作用在这时就体现了出来,蒋南霆几次想反抗,全部被毫不费力地抵挡,他每试图还手一次,陆冕都打得更重。   到之后他完全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保安集结了过来。   但陆冕的助理来得更快,他领着群保镖,将地上扭打一团的两人层层围住,把其他人都隔离在外,连只蚊子都不会放进去。   “叶医生受惊了,”他彬彬有礼地把女人请到一旁,“这种画面还是不要看才好。”   蒋静儒的特助从病房里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愣怔一下,赶紧原路退返。   蒋北霆也是在同一时刻从走廊外跑过来的,眼前所见让他惊呆,他急忙上前扒在两个保镖的肩膀后,朝陆冕呼叫:“二哥!快住手,二哥!!”   听到弟弟的声音,陆冕有短暂走神,侧过头时耳边响起呼呼风声,他本能一躲,险险避开蒋南霆的一记重击,反应过来后立马又将人制住,再冷冷打还了手。   “陆冕少爷,先生叫您进去呢。”张特助再急急从病房里出来传达的消息时,陆冕已经打红了眼,对外界的任何声音都置若罔闻。   “二哥――”所有人束手无策,只有蒋北霆还一声接一声在喊。   他眉头紧拧,实在没了办法,一咬牙一闭眼,急吼出来:“蒋西霆!!!”   瞬间,走廊里被寂静笼罩。   陆冕被叫住,慢慢抬起了头,手一松放下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站起了身。   保镖们散开让出条道,蒋南霆倒在地上喘着气,半睁了淤青的双眼瞪着他,那眼神却没有任何人在意。   在众人的惊愕中,陆冕面无表情地整理了衣摆,径自走进了病房。   -   宁市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急风骤雨,沪城这边则从始至终风平浪静。   这一天难得早早收了工,夏晰回到酒店房间洗过澡,晾着头发的当儿,贺君怡敲门来跟她说了些工作上的事,没着急走,坐下来又闲聊了一会儿。   “你最近好像跟那个小女孩走得挺近?”   “哪个小女孩?”夏晰问。   仔细想一想,剧组里除了不谙世事的朵朵,好像也没有人再能被称为“小女孩”。   “你不要管她。”贺君怡拿起茶几上的酒店宣传页,手里闲不住地将它一再折叠,“她和程宸长不了的。”   夏晰把玩着头发的动作慢了一拍。   抓抓脑袋,用一种钝钝的语速重复她那句话:“长不,了的?”   “大家都在说他们迟早会分手。”贺君怡摇着头笑了笑。   “迟早,会分手吗?”夏晰若有所思地又一次重复,听见她很肯定地说:“对啊。”   “一个圈内人,一个圈外人,步调都做不到一致,况且程宸年纪还这么小,十年后再结婚也算早了。”贺君怡一本正经地分析,“那小女孩现在二十出头,可能还觉得自己等得起,再过几年呢?”   夏晰听后静静的,坐在窗台前想找外面的月亮,夜空中只有隐隐约约才能辨认出的浮云。   夏晰轻轻地叹一声息:“她如果知道原来大家都在背后这么说,会很难过的。”   她不经意流露出的微妙心绪,贺君怡无暇细品,手机一翻就吱吱哇哇嚷嚷起来:“Poseidon那个公关又发信息来了。”   先前她们聊的工作,就是围绕这个,夏晰的立场很坚定,贺君怡仔细想了一想,也有点觉得贸然接了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太热情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贺君怡怪是无奈地点开聊天框,噼啪打了一通字,隔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问,“小蒋先生是谁?”   “什么小蒋先生?”夏晰被问得一头雾水,探身就去看她的屏幕内容。   对话框里字字分明,那边的品牌公关不无遗憾地道:“实在不能合作的话,那就只能浪费小蒋先生的一番好意了。”   夏晰直接将手机要到了手里。   她把那些聊天内容滑下来,再滑上去,前前后后找着蛛丝马迹:“他说的是哪个小蒋先生?”   电光石火,答案从脑海里隐隐闪现。   ――“为什么要推掉?”在车里,蒋南霆这么问。   ――“有的时候,很想帮帮你。”也是在车里,他这么说。   手机嗡嗡振动,夏晰条件反射低头去看屏幕,半天没见新信息弹出,才发现,响的是自己的手机。   她从床头找过来,那是个陌生来电,接通以后才知道是陆冕的助理。   “夏小姐,请允许我向您说明。”对面自报了家门,然后,以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向她说起有关于Poseidon的事来。   他并非直接提及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不快,而是详尽地讲述了一遍,一个初涉时尚圈的艺人,应该通过怎样的策划,经历哪些铺垫,才能在圈中站稳脚跟,丰满羽翼,拿到第一个高奢代言。   夏晰初听时一阵莫名,没参悟对方为什么要突然来给自己上课,直到他话声略顿,转而道:“我们对此有一整套完善的运作流程,粗暴打通关系则不在考虑范围,夏小姐人这么聪明,应该不至于误会。”   那一刻,她才好像懂了他的意思。   “我们深知夏小姐有自己的主见,即使有心帮助,也一定会事先征求夏小姐的意思。”那助理态度诚恳地道,“如果您感兴趣,只要说一声,咱们这边的团队随时恭候服务。”   “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助理适时退场,挂了电话,夏晰有好一阵都呆呆的,站在那儿把刚才接收到的讯息反复思索。   不是陆冕。   是她弄错了。   房间里空旷且安静,在她接那个长长的电话时,贺君怡已经退了出去。   夏晰低头按动屏幕,将黑名单里躺着的号码再次翻找了出来。昨日通话时她句句尖锐的声讨,此刻犹在耳边,句句都令她愧疚不已。   “夏宝。”这一次,对面几乎是秒接。   他坦然且温柔地叫着她的小名,她却有些不知该从哪开口:“你……”   “可以见面吗?”陆冕问。   然后说出让她意外的话来:“我就在你楼下。”   夏晰放下电话想了好久,还是去换了衣服,裹上件毛衣,下了楼。   电梯来得顺利,本就在这层停靠,她独自步入,一路下行,未经中途停留,直接就到了底层。   “叮――”门开时,面前出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陆冕身穿一件黑色的帽衫,帽沿拉低,双手插兜的样子,像极街头随处可见的普通大男孩,只有那张脸看上去分外不平凡,怎样掩饰也脱不了惊为天人的精致。   “你就站在这里吗?”她微微发怔,万一她不是一个人从电梯里出来,还有别的路人也在,那该怎么办?   这很不像陆冕的风格,尤其在被她提醒之后,他还无动于衷,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笑。   她眼见便有无形的愠恼。   “笑什么?”   陆冕还是什么也没说,身后与此同时又传来“叮――”的一声。   是另一个电梯下来了,门就要打开,那让夏晰一惊,一把抓住他,快步拉入旁边的安全通道中。   零碎的脚步经过,她拉着陆冕躲在门后,听到那阵声音远去,松了口气。   手被反握住时,夏晰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直接就抓了他的手。   想再松开,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陆冕把她牢牢握着,低垂的目光有不知名的情绪在涌动。   “放开。”夏晰说。   “放手。”她再说一遍,他便真的放了,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只是他依旧没说话,一对漆黑的眸子将她温顺地注视,这样的温顺让人心中分外不安。   “对不起,”夏晰移开眼,低下头,认真道歉,“误会你了。”   “我没有怪你。”陆冕轻轻地说。   他声音里有淡淡鼻音,夏晰又在怔怔中重新仰起了脸:“你感冒了。”   电话里没听真切,只觉得有些瓮瓮的,近距离再听才得以确认。   “我淋雨了。”他说话声音喑哑。   “我……”顿了两秒,那股哑声又哀哀发起,“也睡不好觉。”   夏晰默然。   “我好像发烧了,夏宝。”陆冕低低地垂下了脑袋,帽子随着那个动作滑到脑后,露出一丛毛茸茸的寸发。   那张光净饱满的额头就在眼前,仿佛就等着她一抬手,施舍点微薄的关爱。   夏晰犹豫着,带着一丝恻隐缓缓伸出了手。   在离他额头不到一寸的地方,她动作悬住,问:“你可不可以放过南霆?”   楼道里无人走动,夏晰低微的声音清晰无比。   陆冕的脸略微偏移了方向,目光自那对清亮的眼睛朝她投来,带着一阵茫然与迷惘。   “你愿意来见我,是因为想替他说话?” 第43章 春日小雨   陆冕收回了脑袋。   他站直, 身线再度变得挺拔, 那天然优雅的体态, 却配着一张略显颓唐的脸:“其实蒋南霆他……”   “他很单纯。”夏晰接着他的话,说。   她垂下了睫毛, 因而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但好像连语气也一起听不分明了, 他的不平尽数被忽略, 她只顾着说自己要说的话。   “他做决定之前不知道为自己筹划。”夏晰道, “怎么也比不上你考虑周全。”   在她起落平缓的声线中, 陆冕恍若听到了雨声。   可是这里是地下三层,即使外面的天空在下雨, 声音怎么也传不到这里。   若即若离的雨声在耳边沙沙作响,面前的女孩高高仰起了她美丽的头颅,看的却不是他, 而是头顶上晃眼的灯管。   “蒋伯伯已经对他够失望了。”她的眼睛被光照刺激,眯成清澈的上弦月, “赢的人只会是你。”   她说:“你知道,他根本争不过你。”   她还要再往下说,被一句话抢住:“你可不可以不要提他?”   陆冕声音低似呢喃, 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夏晰这才转过来看他,讶异于瞳孔中短暂涌动, 她却不假思索:“那你放过他。”   “好。”陆冕点头,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这个字。   楼道里安静了下来。   似乎在结束了这个话题之后,就再没什么别的话可说。   夏晰沉默的同时,并不是没有发现陆冕的消沉, 她静立一会儿,从他身边走过,错开,背对。   “你生病了。”她似有心缓和,将先前的对话重新拾起。   轻叹声气后,语调也比刚才放柔了一些:“要早点去医院,看病吃药。”   那絮絮的关切,让人仿佛见到一线曙光,陆冕不由回了身,没发现都是自己的错觉。   他只是怔怔地要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孱弱的肩膀,摸一摸她的体温。   直到她略略一低头,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不是医生,帮不了你什么。”   陆冕顿住。   “你和我在这里很危险。”只听夏晰依旧叹息着道,“要是被拍到就糟糕了。”   “我先上楼了,你也快点走吧。”她伸手就要去拉门把手,那门板“咣”的一下被按回去,是陆冕的手抵在了上方。   他话声压抑着咬牙切齿:“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夏晰闭目。   “我是在为你担心。”隔了许久,她才深吸了一口气说。   她嘴角扬起,却不是陆冕所熟悉的那个弧度,他听见她笑了声:“要是陆影帝被曝光与我这样的十八线小演员私底下单独见面,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门分左右两扇,在说完所有的话之后,夏晰从另一边开门走了。   陆冕看着那个背影,一度有种胸闷气短的感觉,那是来自生理上的,真实的痛楚。   一点一点,凌迟着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整个人都撕裂。   -   “滴滴滴――”电子体温计测量完毕的提示音响起,蒋东霆将它拿过去,看了眼数字。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眼帘低垂,额头贴着一片退烧贴,那个数字被递到眼前来:“烧得挺厉害,去医院么?”   陆冕摇摇头,蒋东霆也就没管他,在另一侧的手扶椅上坐下,将嘴里叼着的烟拿到烟灰缸处,掸了掸。   白雾缕缕飘散开来,几经辗转飘浮,腾升上空,于天花板上缭绕缠绵。   一支烟燃尽的时间不过分秒,蒋东霆掐灭烟头时正要离开,忽听沙发上传来一句闷声。   “我是嫉妒南霆。”   那让蒋东霆回过头来,稍有不可思议地再看看那个男人。   万籁俱寂的时刻,这句低哑的话音从他口中吐露,显得分外寂寥。   陆冕保持着仰面躺倒的姿势,眼波不会流转,定格成一潭深水。   他说:“嫉妒他从一出生开始,什么都有了。”   蒋东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坐回去,把口袋中的烟盒拿出来,又燃起一根。   烟圈一只一只地从唇间飘出,眼前的画面有种似梦的美感,蒋东霆其实有些心不在焉,并不是很想听这些。   陆冕的嗓音低低哑哑,不甚清醒,这样的脆弱不应该在他身上显现的。   是高烧让那些负面情绪趁虚而入。   陆冕吸着鼻子,说:“我也想要他那样的生活。”   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走一步,都怕行差踏错。”   “人活一辈子,怎么可能永远不出错呢?”他时而又自嘲自省了起来,拧起的眉结里充斥了怀疑,挣扎不已。   蒋东霆不动声色地持续抽烟。   陆冕也面如死灰地持续叨叨。   “我希望跟夏晰一起过成人礼的那个人是我。”   “希望那个为她退掉婚约的人是我。”   “希望那个挪用了公司资金的人……”   “啊啊,”听到这一句,蒋东霆发出拒绝的声音,伸手按在陆冕的额头上,“这个就算了。”   越说越离谱。   陆冕缄了口,重回了寂静,只剩下胸口低低的起伏。   蒋东霆把那张退烧贴撕了下来,手指触着上面的温度,总疑心没什么作用,叼起烟重新拆开了一片新的,并不是很温柔地帮他贴上。   然后,才感叹着道:“那小子真能胡来,打他一顿,太便宜了。”   蒋东霆说着又将烟头掐灭,脸上出现一抹少见的忧愁。   “你也是沉不住气,打他干什么?”事发之后,他不曾觉得陆冕有什么不对,这会儿反倒埋怨起来,“还打得那么惨,老爷子一心疼就不跟他计较了。”   陆冕闻言虚弱地笑:“爸爸好偏心啊。”他的肩被蒋东霆拍了拍,以示安慰。   无论捅出多大的篓子,蒋南霆总是可以全身而退,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但其实他们心里都很清楚,那个人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原本都是属于陆冕的。   蒋东霆不再抽烟了,他靠回椅背上,手摸着下巴,想起很早以前的事情。   如果当初汤笛没有怀着陆冕另嫁,现在哪还有南霆什么事?更别说之后皓霆梵霆超霆……   父亲并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荒唐,起码在东霆的生母未过世时,蒋家也曾有过平淡温馨的悠长年岁。   原配走后数年,蒋静儒依然保持着洁身自好,不沾风月,只一心将他的事业发展壮大。   汤笛的出现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蒋东霆依稀有印象,她笑起来时眉目璀璨,将四周一切衬托得黯淡无光,就像现在的陆冕。   那个女人对他很好,会温柔地叫他“Leo”,主动关心他在学校里参加的棒球队。   很完美,很容易亲近,让人重新燃起了对母亲的期盼。   只是后来世事难料。   到现在蒋东霆仍是一片茫然,想不通当中到底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一个本可以写好的故事直转急下,变成如今的这番光景。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蒋东霆问。   病中的陆冕倒还是那么坚定,目中有一丝狠决闪过:“该是我的,我全部都要拿回来。”   蒋东霆笑笑:“那小晰呢?”   说得人猝不及防一愣。   “放过南霆”、“他很单纯”……顷刻间,诸如此类的声音涌入脑海。   到处流窜,将心绪纷扰不休。   陆冕仰面直视天花板,双眸木然眨动,一时痴了。   半天他才说了一句:“她也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陆冕说。   他的眼神在绝望与不甘的边缘流连,声音轻了许多,喃喃地说给自己听。   “夏晰,最后一定是要和我在一起的。”   远在酒店房间里的夏晰,梦中陡然打了个喷嚏。   那边注定整夜无眠,这边却睡得极香,她略微一惊,转瞬便又迷糊着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夏晰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与贺君怡一起出发去剧组。   “有没有觉得今天路上格外堵?”保姆车走走停停,十分钟的路硬生生拉长半小时还未到,贺君怡哈欠连天地往窗外看。   沪城还是人多,剧组已安排在这么偏远的郊区,一到早通勤时间,该堵车照样堵车,不讲任何道理。   “睡一会儿吧。”夏晰发完关切,继而又低下头捧起她的剧本,用荧光笔在上面标注新的记号。   贺君怡便歪在了座椅上,继续打盹。   车夹在拥堵的车流中,渐渐向片场驶去,眼看着大门将近,司机却不觉降了速,不知该不该继续前行。   他“咦”了一声:“今天是什么日子?”   夏晰从剧本里抬起头,那边已围满了一圈记者,扛着摄像机和话筒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怎么了?”贺君怡也在这时惊醒过来,将脑袋探出车窗外,愕然观望了几眼,才想起揣在兜里的手机。   消息列表早就一连串挤爆了屏幕,她诧异地点开逐条去看。   片刻就朝后转过了头,惊恐地面向夏晰。   “发生什么事了?” 始终沉浸剧本的女孩尚不明就里,就连发问也是带着轻松的好奇。   贺君怡则连话都说不利索:“曝……曝光……不是。”   她脑袋里卡了壳,一时半刻都没找着合适的词汇,憋红了脸才一口气吐出。   “程宸他自己公布恋情了!” 第44章 春日小雨   话音刚落, 尚未给夏晰形成一个明确的概念, 保姆车已然被拥堵在那头的记者发现。   他们转眼就蜂拥而至, 将车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   “是夏晰的车吗?”   “夏晰在里面吗?”   镜头直接怼上来,话筒也戳向车窗玻璃, 即使贺君怡及时升起了窗, 也完全抵挡不了一张又一张扭曲放大的脸孔贴在外面。   他们争先恐后往里看, 手指扣动着玻璃, 还不时握成拳“咚咚”敲着。   “夏晰小姐, 请问你对程宸恋情曝光一事有什么看法?”   “夏晰小姐,请问你身为同组演员, 事先对此事知情吗?”   “夏晰小姐,是否要给两人送上祝福呢?”   “夏晰小姐,向我们的观众分享一下你目前的感受吧?”   车完全无法再向前开动, 在一手报道面前,那些娱记完全丧失了理智和底线, 只一个劲儿地要挖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别说夏晰,就连贺君怡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她瞠目结舌地缩在座位里, 各种手足无措。   场面僵持了足足约有十来分钟,最终以临时加派的保安过来强制疏散了人群, 才得以放车开进片场大门去。   即便是如此,仍有好几个胆子大的记者紧追在车后,强行闯入拍摄,引起了一片不小的骚乱。   等终于脱离了记者的视线范围, 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夏晰才得以暂时喘口气,把手机拿出来,了解具体的前因后果。   程宸的微博就在半小时前的今早刚更新不久。   他发了朵朵的照片,配文相当简洁明了:   “She is my girl。”   ――She is my girl。   这句话现在也是微博热搜上排名首位的词条,后面紧跟一个红得发黑的“爆”字。   各大娱乐营销号已纷纷转发,评论呈现惊人的数据,但点进去连半条都看不到。   微博系统瘫痪了。   同时瘫痪的还有剧组,一整天都没能正常进行拍摄。   除了记者一直在骚扰,还有一些激进的粉丝也杀了过来,围在外面不肯走。   天快黑时,孙导的助理才不得不来宣布今日暂停拍摄,让大家解散。   离场又是费了好一番周折,贺君怡电话打个没停,好不容易冲出了记者的包围,又急忙吩咐司机改变目的地,她们必须要换酒店了。   这是夏晰第一次见识流量的可怕之处,她能从后视镜里看到穷追不舍的记者车,从车窗里伸出长长的镜头来。   贺君怡同样也是看得一阵发呆:“这些人真的不要命。”   程宸的电话是这个时候打过来的,他把剧组主创人员的电话都打了一遍,挨个道歉:“对不起,没有事先沟通好,贸然做了决定,给大家带来麻烦了。”   “没关系。”夏晰握着手机,眼角余光瞥到贺君怡在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拍了拍她的膝盖,继而对电话轻声道,“你很勇敢,加油吧。”   “你还给他加油?”夏晰挂了电话,就听贺君怡一通唉声叹气,“现在被他一闹,连戏都拍不了了。”   夏晰没有接腔。   贺君怡一脸无奈地捧起手机继续刷微博:“咱们的电影也是今天发终极预告,结果出了这么个事,完全都没有人来关注的。”   《情歌而已》已定了档,正式进入全面宣传期,即将在国内各大院线上映。   官博在今早差不多与程宸同一时间发了条上映预告微博,结果还没来得买热门,微博就上演了一场巨大的吃瓜盛宴。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的?”贺君怡唠叨半天,始终没得到回应,发现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不免郁结,“这可是你的第一部 女主角!”   她放下手机就要将人敲打一通,一抬头却愣了愣,“还笑。”   夏晰好像完全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正另捧着个手机,不知在看什么出神,嘴角也不觉微微上扬。   “你在笑什么?”贺君怡狐疑地问道。   “啊?”夏晰这时才回过了神,眨眨眼,想起来安慰一句,“君怡姐你别担心了,等这几天风头过去就好。”   她抬手抚了抚贺君怡的肩膀,便再度埋下了脑袋,凝神看手中的屏幕。   就在她朋友圈新一条分享的《情歌》预告片下,刚才有人为她点了一个赞。   夏晰敛住表情,在贺君怡身边不着痕迹地点开那个头像,悄悄发出去一条问候。   【下班了吗,秦医生?】   -   又下一场春雨后,宁市彻底放了晴,微风的和暖代替料峭,温柔地吹拂路人的面庞。   宁大医科教学楼的阶梯教室,一场学术讲座初初结束,听完课的学生陆陆续续从教室里出来,汇入熙来攘往的校园中。   夏晰将棒球帽拉低,迎面与这些医学生擦肩而过,她戴一张黑色口罩,身穿一件白白软软的面包短袄,从装束打扮看来,倒是与普通的宁大女生别无二致。   最后一个学生从身边走过去,她到了阶梯教室的后门前,往里探了探身,一个面容清隽的男人就在后排坐着,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对着她笑了。   “对不起,突然找你,有点冒失。”夏晰走过去,在秦医生身边坐下,不好意思地摘了口罩,露出一张尖尖的小脸。   她原本打算去医院,以为他在门诊,路上发了信息才得知是在这里听讲座。   秦冶就是这点特别,爱听课的人可能在宁大不少见,但像他这样已完成规培进修,做到了主治医师,还时常回归校园的,就不太多。   “没关系,”秦冶的声线温润清雅,“我才是抱歉,还要你找到这里来。”   说话的时候,他垂头整理公文包里的随身物品,简简单单的几样文具,大多有使用多时的痕迹,却被处理得分外规整,就像他身上的衣服一样干净整洁。   夏晰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虽然他没有立刻问。   “我的电影快上映了,送你两张点映活动的门票。”她将东西递出,带着一丝非常微妙的忐忑。   “谢谢。”秦冶的眼尾含了笑,伸手去接时,却只抽去了其中一张,“一张就够了。”   “你准备一个人去?”夏晰略感讶异,“不用带上个朋友一起吗?”   普通朋友也好,女朋友也好……都不会让她觉得奇怪。   秦医生一时未答,将那张票捏在修长的指间,认真看了上面的字,再细心地与那些文具一起收起。   做完了这些,他才道:“我没有可以一起看电影的朋友。”   秦冶说这话的表情极其自然,并无意要表达伤感,他语调平和,仿佛生来享受这样的孤独。   “……嗯。”夏晰心有愣愣地把头点一下,听到他问自己:“今天不用拍戏吗?”   “本来是要拍的。”她目光本有些失焦,回答着问题,那焦点便找了回来,有了方向,“不过,同组的男演员忽然官宣了恋爱,闹得比较大,有点影响拍摄。”   “正好我电影上映需要宣传,导演就批了几天假,允许我先把拍戏的事放一放……”她说着说着声音渐弱,反思了一般地停顿,“喔,这些娱乐八卦你应该不感兴趣。”   其实就是一句“剧组放假”能概括的事,不用说那么复杂。   夏晰挠了挠头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到这个人的面前,就容易犯自说自话的毛病,那也许是出自于病人对医生的天然信任吧。   “你可以说说看。”而对方清浅地笑了一声,说。   夏晰仰起脸来,他已收拾妥当,提着公文包站起,颀长的身姿带起翩翩的风度。   他说:“你送了我电影票,我请你喝杯咖啡,好吗?”   宁大校园里的道路两旁种满了梧桐,萌发出茂盛的新叶,树干略微潮湿,那是今早下过雨的痕迹。   夏晰与秦冶并肩走在树下,有路人迎面而来,她下意识往下压帽沿,身旁的男人淡声说了一句:“戴上吧。”   她琢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手里拿着的口罩。   “这个季节空气里花粉多,容易吸入体内,对呼吸道不太友好。”如此的无微不至,恐怕只有“他是医生”才能解释得通。   她“嗯”了一声,抬起手的同时,一阵风正好吹过,掀起了额前的碎发。   也是在那一瞬间,秦医生举着公文包遮到了她的头顶,飘絮自树梢扑簌簌地吹落,沿着两边掉下来。   夏晰愣怔着仰起了脸,细小的梧桐种子还在飘洒,落在他笔挺的袖口,和瘦削的手背。   她耳根无端热了一下。   片刻回神后,却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地跟着他继续向前走了。   -   “嘶啦,嘶啦――”清脆的声音不绝于耳。   室内光照缺缺,陆冕坐在暗影里,一下一下地撕碎了助理从私家侦探那儿取来的照片。   助理垂手站立一旁,听着这不算大,却波涛暗涌的动静,内心惶惶然。   也许在进来之前,卓凡那句“你不要什么事都汇报给陆冕”的阻拦,不全然是错的。   碎纸声响了很久,那照片的材质是荷兰白卡,碎裂的声音很瓷实,入耳令人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结束后犹有余音绕梁。   坐在转椅上旋返回来的陆冕,面色倒不是想象中的阴沉,相反,他问话的语调稀松平常:“这男人是个医生?” 第45章 春日小雨   “是。”助理这才有机会把没来得及递出的资料送上。   里面提供的信息十分详尽, 从小到大的履历俱在, 细节到连高考每一科的具体成绩都有。   陆冕伸手接过, 面色很平静,拆开信封看得专注, 一如平日里研读剧本。   也许是病过一场的关系, 烧退后他性子淡漠了不少, 种种喜怒哀乐都比从前更为内敛, 也让人更难以捉摸到真实的心思。   “精神科医生么……”陆冕淡淡地注视着资料框上的职位栏。   年仅二十八岁就直升的主治医师, 青年才俊,倒不是什么能让人引起警觉的信息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多看了两秒。   “夏晰怎么会和精神科的医生认识?”   “这……”助理一时脑海空白。   资料上没提到的内容,他自然也无从得知。   陆冕的口吻依然淡淡的, 并不因此对他发出责难,只说了两个字:“去查。”   “是。”助理毕恭毕敬颔首, 转身就要出房间安排下去,被身后一句话叫回了脚步。   “那个叫程宸的,怎么样了?”   助理转回来, 看到正坐桌前男人单手支着下颌,问得漫不经心, 似乎只是偶然间想到,才随口一提。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渐渐从最初惊人的发酵速度中暂缓下来。   程宸的自爆带来的杀伤力是核武器级别的,充分证实了他在圈中的顶流地位不虚, 那几天里各路言论激烈碰撞,争执不休。   路人自然是喜闻乐见地吃瓜。   “卧槽,程宸这一波操作帅爆!”   “我要对他路转粉了!”   “我也转粉!!太有担当了吧?”   顺带还要对程宸的粉丝送去同情:“心疼组里的宸光姐姐们,哈哈哈哈哈自家房子塌啦!”   “房子塌了”的粉丝当中,已断断续续出现了公开宣布脱粉的第一批。   当然也有不少死忠坚持着“我支持哥哥的每一个决定”,有组织有纪律地带头到程宸的微博下控评控赞。   不过,大多数还是尚且没能接受得了事实,处于不知所措的震惊中,缓不过来的小可怜们。   对家和黑粉们借机搅起了浑水。   “李涛一波,流量明星拥有公开恋爱的权利吗?”   “当爱豆就是没资格谈恋爱呀,连这个觉悟都没有吗?”   “程宸的操作可真是骚呀,粉丝这边省吃俭用买代言,他转头就拿去给女朋友买包包。你们可别再骂那小姑娘了,骂哭了他还得哄。”   “哈哈哈哈哈楼上杀人诛心了,粉丝实惨,没准别人还觉得你舔狗的样子真恶心呢!”   对此,还没有脱粉的粉丝们自然是骂了回去,一吵起来各种脏字秽语都往上招呼,但凡提到程宸的帖子里,到后面都夹杂了一大堆被管理员和谐后的“该回应已删除”。   吵着吵着,逐渐开始心累,怀疑起坚持的意义的粉丝也不在少数。   宣布脱粉的越来越多,写小作文的写小作文,砸周边的砸周边,话题广场腥风血雨,粉与黑吵、不脱粉的和脱粉的吵……   到现在还是一片混乱。   -   “粉丝反应普遍很大,脱粉回踩的不少,其中还有不少粉头。”助理如实汇报自己的所闻所见,“但是他本人好像没在意的。”   说到这里,他轻咳了两声:“今天又接着发了九宫格的情侣照,大秀恩爱……”   他说着这些的同时其实有点担心,这些话会否令陆冕不快,话音未落却见那张冷峻的面容有了难得的变化。   陆冕笑了笑。   “这么厉害的么?”那不经意的笑容只是短短一瞬,他旋即又低下头去,继续研究起了资料册里的内容。   门外响起“咚咚”的敲门声,助理走过去开门,一见来人本能站了个笔直:“李导。”   头发花白的导演满脸和和气气,笑眯眯地朝里看:“他在吗?”   对话之间,陆冕已起身从桌后走来,高大挺拔的身形落在眼帘中,让人不觉就仰起了头。   “李导找我?”他迎上前,助理自觉退下。   落地窗前的咖啡桌映着一道夕阳的斜晖,李哲坐下时习惯性摸烟,嘴里咬上一根,烟盒朝着陆冕伸出一半时才收住。   “又忘了,你不抽烟的。”他笑容满面地揣回去,语毕一只打火机已递到面前,陆冕神情自如地为他将烟点燃。   一缕薄雾袅袅升起,李哲弯着眼,目视这个不抽烟,却能随手变出打火机的男人。   他的聪明与努力从各方面都如此明显,难以叫人不垂爱。   “再过两天,你的戏份就要杀青了。”李哲笑着说。   陆冕是那种合作起来令人非常舒服的演员,他的演技太叫李哲惊喜,在他的身上,永远都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拍他的戏根本是一种享受。   这样的演员光是合作一部哪里够,现在的李哲心情用一个词语概括就是:意犹未尽。   “拍完戏,我想带你去波士顿拜访我以前的搭档。”李哲不卖关子,直接将那位的身份道明,“就是Allen。”   能让李哲导演以这样口吻称呼为“Allen”的人不会有别人,著名美籍华裔作家兼编剧林佳树,笔下的不少小说都拍成了脍炙人口的剧情电影。   李哲最著名的那几部包揽3A国际大奖的电影,就是出自那位林先生之手,两个人搭档可谓强强联合。   “你好像不感兴趣?”见陆冕除了目光稍顿之外,就没了反应,李哲调侃着问。   陆冕好像到这时才回神。   他移回眼眸,重新投到李哲的身上:“没有。”   “谢谢导演,”他缓声说,“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也是你母亲的梦想,对吗?”李哲笑道。   提起那位已故影后,陆冕波澜不起的目中总算是有了动容,李哲伸出手去,在他的肩上抚了一下。   汤笛在娱乐圈里短短的数年,是一个只谱写了开头就匆忙中断的传奇。   她十九岁出道,第一部 影片就让她在圈中崭露头角,创下当时的港语片票房纪录,连一向以刻薄著称的港媒都为她起下爱称“小玫瑰”。   拿影后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那些年她在国内的几大电影盛典上风头出尽,知名导演争相邀请她演自己的电影,李哲也在其中。   她是在发现自己有了陆冕之后,拒绝了片约的,随后不久就出了拒婚、分手又息影的事。   那一部《岁月陀螺》后来在柏林电影节一举斩获了一金三银四座奖杯,包括最佳女演员奖。   与柏林影后失之交臂的汤笛,在后来的余生中是否曾有后悔的时刻,李哲并不能深切体会。   而在陆冕脑海中,有关于母亲的某个片段则仍然记忆犹新。   “陆冕,我告诉你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吧。”   “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你想做的事。”   “不然,到最后被放弃的那一个,就会变成你自己。”   -   休息日的下午,宁市的著名文艺打卡地先锋剧院二楼,《情歌而已》的首场试映临近开场。   上台之前的时间留给了记者们,后台的休息室内,闪光灯不停闪烁,快门一声接着一声,两位年轻主演正立于一排话筒前,接受着媒体访问。   “可不可以大致介绍一下这部电影讲了什么?”   “二位在合作过程中有过什么比较有意思的事情吗?”   采访气氛到这时还是不错的,夏晰负责主要的答记者问,肖航的作用则是在一旁插话活跃气氛,他临场反应快,频频爆出金句,很容易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只是眼看话题进行得差不多,就有个别不知怎么混进来的记者画风不对了起来。   “这几天跟程宸私下有联系过吗?”   “电影上映时程宸会来看吗?”   “是否有因为程宸恋情曝光一事受到影响呢?”   “听说剧组停拍了,是真的吗?”   “你对艺人公开恋情持什么看法?”   ……   快门声还在“咔嚓咔嚓”响,场面一度僵硬且尴尬,夏晰沉默的同时不失礼貌地保持微笑,肖航也在旁转着溜溜的大眼睛,一副无辜且呆萌的样子。   “这些问题与今天的主题无关。”贺君怡适时派保安上前“请”走了不守规矩的记者,“请就电影本身展开采访,勿提其他,谢谢合作。”   采访一结束,贺君怡便对着夏晰摆出了一个“我就知道会出这种事”的表情。   近来一直忙于各种宣传,假借关心电影,实则想见缝插针挖程宸的八卦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刚好蹭蹭热度,”夏晰对着肖航偷偷抛过来的鬼脸笑了一下,转而去哄经纪人,“要不是都想问程宸的事,恐怕不会来这么多记者关注电影呢。”   她说的是实话。   贺君怡听后脸色缓和了些,只是仍有点忧愁:“他家的热度可没那么好蹭,你小心给自己惹麻烦。”   这场点映里还有自由提问环节,万一不小心抽到台下哪个没眼色的记者……   想想就担心。   “总之再被问到那些问题,你还是别接腔,不要给别人逮住机会做文章。”上台之前,贺君怡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   夏晰只能再三宽慰:“我知道。”   已是演员登场的时间,主持人优美的声音正从台上传来,逐一叫他们的名字。   “放心吧。”夏晰从贺君怡紧握的手中抽离,便跟着始终在旁没心没肺傻笑的肖航走上台去了。 第46章 情歌而已   事实上, 贺君怡的担心有些多余。   点映邀请到的观众都经过严格筛选, 台下坐着的除了一部分普通影迷, 其他都是些在业内口碑不错的文艺工作者。   主持人的风格也偏于稳重,在台上不谈多余的娱乐话题, 让演员向观众们问好之后, 便简单直入, 开门见山:“两位能分别介绍一下自己的角色吗?”   “我很荣幸, ”话筒拿在手中, 夏晰露出得体的笑容,在脑海内稍作措辞后开了口, “我在这部电影里扮演吉吉,大概是一个渴望爱的女孩子……”   她以一种不疾不徐的语调,阐述起了自己对角色的理解。灯光汇聚成束, 自头顶笼罩下来,仿佛她天生拥有这样耀眼的光芒, 场下的观众听得很专注,沉浸在她柔软动听的嗓音里。   其实这个角色与夏晰的偏差很大,出身微寒又是单亲家庭, 而她本人是在优渥生活中被宠溺着长大,最开始进组拍摄的时候, 有那么一段时间,对自己的剧本是带着迷茫的。要细究起来,大概还是那天晚上,陆冕的一番话给了她很多启发。   ――“一旦做出了决定, 就等于她承认了,自己是个不被爱,被抛弃的人。”   在这种时候,突然想起陆冕可不是件好事,脑海里片刻的走神倒没有影响夏晰的思路。   她定了定神,将发言流畅地进行下去。   一语完毕,场下掌声如雷动,夏晰鞠躬的同时,感到头顶微微晕眩,台下的喧嚣声听来混沌,仿佛来自遥远的另外一个世界。   也许是这舞台搭得太高了。她尽可能保持姿态的优雅,朝这群热情的观众微笑着,正一正神,将话筒递给了身边的肖航。   -   《情歌而已》点映进行时,《深蓝色》拍摄现场,随着导演的一声“过”,男一号的最后一场戏画上完美的句号,陆冕的戏份就此杀青。   “喔――”工作人员自发地为影帝欢呼,卸下身上的道具和钢索后,他先与李哲来了个拥抱,再走过来与每一个人握手致谢,然后才与经纪人一同离去。   “餐车已经订好了,五星极标准,一会儿就会送过来,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工作。”化妆室内,卓凡及时汇报他的工作进度,陆冕面对镜子,用纸巾一点一点拭去脸上的特效妆,说了声“好”。   回答很简单,卓凡抬起头来,对着男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道:“你也辛苦了,今天回去就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要去沪城拍P家的新季度广告,已经拖了很久了。”   “知道了。”陆冕还是淡淡的,脸上的伤口妆已经擦去了大半,还剩一道横在眼睛下,血红一条利口,给这张本就惊艳的脸平添了几分妖冶。   卓凡还想再说点什么,他这些天时常觉得,与自己的艺人之间气氛不太对。   化妆间的门却在这时被敲了两下,他便暂且先放下了那点念头,过去开门。   “什么事?”认出了来人是谁,卓凡走了出去,将门带上,把对方挡在了外面。   “卓哥,我有工作向陆先生汇报。”助理手持着一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神色中带着一丝焦切,“能让我进去吗?”   卓凡的反应是皱眉。   这位姓姜的助理,近来总是越过他,直接去和陆冕沟通工作。   陆冕最近的几次外出,都是只带这么个助理同去,也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在神神秘秘商讨些什么,那不免让卓凡产生了危机感。   “你向我汇报就好,”他目光下移,“手里的东西拿来看看。”   姜助理反手背到身后,面露难色:“这个只能由陆先生拆开。”   “什么?”卓凡感到荒诞极了,好笑地上前了一步,“你这是在对谁说话?”   僵持之间,门又开了,“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卸净了妆的陆冕肤色微发苍白,修长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卓凡。”   听到人叫的是自己,卓凡满怀期待地转过脸去。   然而听到的却是这样的话:“你先去忙别的吧。”   那一刻,卓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旁边的姜助理敛住表情,淡淡的得意之色浮于微扬的眉梢。   而眼前的男人神情冷漠,对他投去的疑惑目光视若无睹,也不多作解释,只静静地等待他离开。   卓凡踌躇几秒,憋着股气走了。   “陆先生,”姜助理跟进了化妆间,将手中的文件奉上,压低了嗓音道:“这是夏小姐在宁医附院的就诊记录。”   陆冕接过来便是拆开,“呲啦”一下,还未来得及将里面的影印件取出,就听姜助理接着汇报了第二条:“还有……您听了别着急。”   “夏小姐今天电影试映,她,她……”面对男人投来的眼神,姜助理将脑袋埋着,只感到手心发汗。   一口口水吞咽,他总算说了出来:“她从台上摔下来了。”   -   救护车的鸣笛划破长空,从剧院门前驶出,一路朝医院的方向飞驰。   这场点映活动从头到尾都很顺利,无论是映前热场,还是电影放映完后,场下观众给予的种种反响。   自由交流环节,夏晰的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作为一个艺人,她已经能熟练地面对镜头不怯场,并用恰当的言辞来表达自己的各种想法。   一切无限接近完美,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最后退场的时刻。   在夏晰走下高台的那一刻,台面的一角忽然整个塌陷。   一时间,场面极度混乱。   贺君怡出医院时已夜深,夏晰还在昏迷状态,她心急如焚,却不得不回剧院处理各种善后工作。   正心神不定往电梯走的时候,一个身影迎面从身旁疾步跑过去,她愣了一下,扭头已看不到人的影子,再转回来时,看到的就是陆冕的助理朝自己走过来。   “我没看错。”贺君怡发怔地揉了揉眼,又一次回头,看看那已是空空一片的走廊。   然后,十分怀疑地向对方求证,“刚才过去的,是陆先生?”   -   宁医附院夜间的Vip病房区域,少有人走动。   陆冕在那一间病房前放缓了脚步,门虚虚掩着,从缝隙中透出柔和的灯光来。   他伸手去敲,动作很轻。   “请进。”里面有人回应,平淡的声音入了耳,像极一道特赦。   陆冕推门走进去,檀丽正坐在床前,回头看到他,反应并没有很惊讶。   “你来了。”她说,然后就看到男人对着自己恭敬地颔了首,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绕过她,去看床上的病人。   夏晰阖眼躺在那里,呼吸绵长,头发似乎被人细心梳理过,整齐光滑,如同上好的丝缎滑落在额角两边。   要不是手背上有点滴,眼前的景象会让人觉得她只是睡着了,她静躺的模样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像是一幅色彩清淡的油画。   “她很好,医生说只是轻微脑震荡。”檀丽在旁告诉他,“可能这段时间工作累着了,所以一直没有醒。”   “嗯。”陆冕答应的声音极轻,他目光没动,依旧定定朝那个女孩看着,似乎想等她醒来,又似乎担心将她吵醒了。   “我可不可以留下照顾她?”他轻声地问,语调中抱着侥幸,也抱着乞求。   檀丽听来犹豫地拧了眉结,在一种复杂的心情中摇头:“你们已经分手了。”   “是这样,没错。”陆冕低低地道,眸中的眷恋涌动了一刻,他转过来,“檀姨,我想问你……”   他在来时的路上看过了夏晰的病历。   檀丽狐疑地等着他问,床上的人却在这时不安地扭动了身体,发出虚弱的怨声来:“唔――”   “夏宝?”两个人同一时间看过去,檀丽伸出手,要触到女儿的脸,忽听她闷闷地咕嘟了一句:“陆冕……烦死了。”   檀丽一怔,男人躬下腰的动作,也停下来。   他略带茫然地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脸,隔了很久,才发现刚才听到的是句呓语,夏晰并没有醒。   她在梦中叫他的名字,说:“烦死了。”   他无声且失神地笑起来,不知道是该因此庆幸,还是忧虑。   那梦呓却没有结束,在陆冕失魂落魄的当口,那张温热的唇瓣微弱翕动。   “……好苦。”   “什么?”这一句陆冕没听懂,他单膝跪地,将耳朵附过去,想听得再清楚一点。   很幸运,她又说了一遍。   带着自怨自怜的悲戚,哀伤地嘀咕道:“右佐匹克隆,真的好苦啊……”   声音像只毛茸茸的小飞蛾,钻入耳朵里。   “什么?”陆冕依旧是满目迷惘,他哑声问着,惶惶然如在梦中。   “右佐匹克隆,”一个清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告诉了他,“是一种抗焦虑的安眠药。”   陆冕回过头,一个穿白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正用一脸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陆冕缓缓起身,他认得这个医生的脸。   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那真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他恍惚多过敌意,在内心把刚才听到的话反复回放,忽而听到那医生又说一句:“恕我直言。”   “你就是她焦虑的原因。” 第47章 情歌而已   ――你就是她焦虑的原因。   陆冕朝着秦冶一步一步走过去, 瞳孔中的寒冽一如早已远去多时的冬天。   “你不应该来的。”秦冶扬起下巴迎接这样的目光, 面无惧色, 岿然不动,他静等着对方走到身前来。   空气中的火、药意味很明显, 两个男人冷冷对峙, 冲突一触即发。   檀丽情急之下上前就拉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胳膊:“陆冕, 别这样。”   前些日子蒋南霆挨打的事情她就略有耳闻, 在此刻的情境下更是心惊肉跳, 唯恐陆冕下一秒就要动手。   但阻拦也是徒劳无功。   手中的臂膀松脱,几步而已, 陆冕不受影响地继续朝人走,不顾檀丽焦心地制止:“陆……”   “你说了不算。”陆冕对秦冶说。   两个人距离极近,彼此对视的眼神交错闪烁着寒光, 预想中的肢体冲突却并没有发生,陆冕只说了这么一句, 就擦着秦冶的肩膀,径直走出病房之外。   “陆先生。”姜助理迎上,跟在他的步伐后一并远走了。   春天的夜晚尚且透凉, 陆冕走进洗手间开了水龙头,自来水“哗哗”淌下, 他埋头搓洗自己的脸,想要变得清醒一些,更清醒一些。   助理就全程在身后看着,表情由惊惧转为担忧, 再变得揪心,他犹豫着要不要出言劝慰,那水龙头忽而被关上了,只剩残余的一点水珠“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好好的展台怎么会塌?”陆冕直起身来抹了一把脸,异常冷静的声音有一刻让姜助理没能反应得过来。   等到男人转过身面朝向自己,他才飞速地从大脑里组织起解释的语句:“噢,那个剧院历史比较久了,可能龙骨一直没有换……”   “仔细查查,”陆冕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于平和中淡声下达了指令,“一定要他们给个说法。”   “是。”姜助理跟上,循着陆冕的脚步,一路又回到了那个病房前,还以为他又要再进去看看夏小姐。   然而并非如此。   经过门前,陆冕的动作有稍稍的顿滞,只是停了有那么半秒的时间,他就走了过去,在病房外的一排座椅上坐下来。   “你去吧。”他垂下眼皮,伸手拧了拧眉心。   姜助理呆站原地错愕了一阵,才意识到这是让自己下班的意思,“那您呢?”   陆冕脸上的水迹还未干透,睫毛凝成簇,在白炽灯下泛着潋滟的光圈,他摇头。   “我只想留在这里。”   -   此时此刻,夏晰受伤的消息已经扩散开来,随着经纪公司就事件发布了正式通告,网上一片哗然。   “天啊,主办方也太不注意了吧?这要是后脑勺着地了,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追责好吗?主办方都干什么吃的,搞活动之前都不做基本检查的吗?”   “希望可以彻查一下,这么高的舞台真的符合安全标准?”   “好心疼,小姐姐电影刚准备上映就出了这种事,还好人没出什么大问题,要赶紧好起来呀。”   夏晰的路人缘是好的,得知她摔下台的事,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关心,并为她打抱不平。   不过,当讨论的声音渐渐增多,众人的角度也就变得五花八门了起来,由此衍生出一系列新的话题。   “《捉影捕风》这个剧组,是不是流年不利啊?男主角前脚自曝恋情,女主角就跟着摔下了台。”   “是有点邪性,感觉从拍摄到现在就一直没顺利过,开机前没拜祖师爷嘛?”   大家一面讨论着玄学,一面同情着剧组,忽然又一个声音乱入:“好吧,我听我当编导的朋友说,他们最大的几个投资商好像准备要撤资了。”   “啥?”   “真的吗?”   “哈?真的假的?这就是暂停拍摄的原因吗?那孙雪照还不得上火。”   重磅消息一出,吃瓜群众们立刻兴奋,虽然真实度存疑,但完全不妨碍他们讨论得更加热火朝天。   “很正常啊,我估计投资商就是看中程宸的流量吧,粉丝怎么也得贡献个上亿的票房,现在人家突然偶像失格……”   “你们说,孙雪照导演会不会换演员?”   “程宸这个演技吧emmm……出来的成片效果到时候估计还要再劝退一批人,实在是没啥好坚持留他的。”   “按理说才开拍一个月,现在换人应该还来得及……”   注意力一集中到程宸身上,又有无数的话题可以延伸,网友们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一个个奋战在吃瓜的最前线,直到后半夜,热度都还没散去。   天就这样不知不觉亮了。   -   清晨时分,病房门在轻微的“吱哑”声中被缓缓推开,檀丽走出了病房。   她手捧一只暖壶,准备去找开水间,人一出来,脚步先止住,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   然后才继续上前。   “一直没走么?”檀丽走到陆冕身前,眼眶中漾着讶异。   他就这样坐在长椅上,度过了一夜,抬起头时,脸颊上还浮着未来得及剃去的青茬,有些沧桑,也有些狼狈。   倒仍然光芒不减。   “檀姨。”他微微牵扯了唇角,向她问了声早。   檀丽点了点头,将离开未离开时想了想,还是折回了脚步。   “她半夜醒过来一次,喝了点水,又睡着了。”她说,然后看到了那对眸子里有微光闪动。   陆冕对着她淡淡笑了一下。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快走吧。”檀丽说。   手里的暖壶握紧了些,其实她告诉他这个,无非是想让他离开时可以安心一点罢了。   她硬着心肠道:“她不会想见你的。”   “我知道。”陆冕低下了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坐在那儿,眼睫低垂,很长时间里都定睛不动,不知心里在思考些什么。   檀丽叹息了一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心里并不好受。”她不无痛惜地道。   陆冕不发一语,呼吸在胸腔平缓地起伏,心脏则“砰砰”地跳动着,长时间没有合眼令他的心率一度过速。   “走到这一步,有我的责任。”他听见檀丽在耳边轻声说着,“对不起。”   ――他们本来可以早早订婚的。   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推上了岸,历历在目,檀丽不是第一次审视与自己有关的这一段过去。   那年蒋南霆的订婚宴办得声势浩大,陆冕和夏晰这一对却被搁置了下来,迟迟没有安排。   并非因为蒋静儒不重视,问题出在别处。   “孩子还小,再看看吧。”夏文轩总是微笑着用这一句带过,之后就绝口不提。   “同样都是蒋家的孩子,夏宝喜欢谁,就是谁吧?”其实,檀丽有过几次无谓的恻隐,看着女儿每天发自内心的快乐,她总忍不住一再心软。   相比起来,夏文轩则坚定得多:“她喜欢归喜欢,谈几天恋爱可以,婚姻大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蒋静儒儿子那么多,以后遗产分割是个大问题,夏宝被我宠坏了,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不假思索否定了她的想法,然后,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怎么你也是吗?”   檀丽被说得一呆,在这之后,她的丈夫将她温柔揽入了怀里。   “南霆的母亲毕竟是正牌蒋夫人,背后还有娘家一整个华策集团支持,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又能倚杖什么,”夏文轩耐心地把这些道理细细说与她听,“一个已经去世的影后?”   ……   往事不堪回首,每每想来,檀丽都心中有愧,这一次终于有机会吐露心声:“我和她爸爸确实不应该干涉那么多。”   “我并不是不喜欢你。”她转过了头,望着这个沉默不语的男人,“只是……希望你可以体谅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   早上的走廊好像比夜里更寂静,换气扇发出“嗡嗡”的响动在耳边愈加清晰,那样的喧嚣,也那样的安详。   “我知道。”良久,陆冕回答了她。   他依旧垂着睫毛,动也不动,哑着声道:“我不怪任何人。”   -   檀丽回了房间。   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她将灌满的暖壶放在桌上,郁郁失意时却见病床上的被子扭动,夏晰揉着双眼从被窝里探出了脑袋。   “宝宝。”她当即迫切地跑过去。   夏晰吸了吸鼻子,在檀丽眼睁睁的注视下,动作自如地坐起身来,搓了搓脑袋。   她的模样像个初生的小动物,发丝凌乱,眼神懵懂,环顾着周遭的一切,带着一股很明显的陌生感。   明明昨夜醒来的时候,也曾问了声:“我在医院么?”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后,才沉沉睡着。   “头还晕吗?”檀丽关心地问她,“要吃点东西吗?”   手摸上额头,又离开了:“先喝点水吧。”   檀丽走到一旁去倒水,飘渺的热气自杯口腾出,她轻轻地吹了又吹,才端回床前,递给女儿。   夏晰伸手接住,没有立刻去喝,一双大大亮亮的眼睛对着那滚烫的水雾眨动几下,抬了起来。   “妈妈。”她软软地叫了檀丽一声,问道,“你刚才在外边跟谁说话?” 第48章 情歌而已   檀丽正待嘘寒问暖的心情蓦然一空。   她眼神僵了僵, 面前的女孩已然埋下了脸, 茸茸的头顶一耸一动, 小心地啜着杯中烫口的水。   看似只是随便问问。   “没有谁。”檀丽也就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挤出一丝笑容来,“就是个路过的医生而已。”   夏晰“噢”了一声, 捧着水杯打出一个悠长的哈欠, 乌黑的眸子泛着清透的水光。   也许是因为睡得太久的缘故, 她感到头比半夜醒来时更晕乎。   昨日的记忆在一点一点回笼, 但始终模糊, 一想起来就浑浑噩噩的,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最后一个有知觉的画面是她倒在地上的瞬间, 无数人围过来,神色慌张地将她俯望。   “头还痛吗?宝宝。”檀丽满是忧愁的话声传来,夏晰这才抬起头。   干净清澈的双眼一眨一眨, 像个天真无辜的孩子似的。   隔了好半天,才撒着娇般地说了声:“我肚子饿了。”   想吃东西是件好事, 檀丽欣慰地笑了,擦擦眼角,从桌上拿起手提包来:“那你等等。”   夏晰也弯起了唇, 用温和的眼神目送母亲推门离开。   随着门轻轻一下带上,她的笑容慢慢退去, 被一种沉着的疑思取代。   夏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双脚落了地,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屏住呼吸将它打开了一道缝。   目光探出去, 在有限的视野里幽幽探索。   陆冕坐得不远,侧影也好认,只凭那一双长长的腿弓就知道是他。   真的是他。   夏晰在门后徐徐仰高视线,投在那张低垂的侧脸,他的睫毛也低垂着,阴影分割着高挺的鼻梁。   他闭眼的动作不是很放松,眉头微蹙着,也许是梦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也许是因为,用这个紧绷的坐姿来睡觉并不是很舒服。   她记忆中有很多陆冕睡着的画面,现在又一次看到,总有一种他无时无刻不在睡着的感觉。   “嗡嗡――”手机的蜂鸣声在静谧的空间中升起,让夏晰不由一惊,退回病房,把门带上。   “嗡嗡――嗡嗡――”那振动还在持续,她背靠在门上,平复着呼吸的节奏,蜂鸣声转瞬停了,被男人低哑的嗓音取代:“喂?”   偷听不是一个好的行为,只是在夏晰未来得及避开时,那边的对话已经在进行了。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外面的声音十分清晰,甚至能听得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她稍稍侧耳,一时间没意识到自己竟会对此好奇。   “你什么时候回来?”那应该是卓凡吧,语气里有很明显的不满,“这边景已经搭好了,所有人都在等你。”   “推后吧。”乍被吵醒的陆冕,声音中带股浓浓的倦意与不耐。   “推到多后?”卓凡叹一声长长的息,“陆冕你到底在想什么,再过几天你签证就下来了,不准备跟李导一起去美国了吗?”   被质问过后,陆冕沉默了一会儿。   目眩的感觉还是很明显,夏晰沿着门板慢慢滑下,蹲在了地上。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听见他淡漠地回答:“你等我回电话。”   “你什么意思,你别……”卓凡半是不解半是不悦地追问,声音却戛然而止,陆冕直接挂了线。   那一刻,埋进双膝里的脸抬起,夏晰有些愣怔,花了点时间去回想自己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嗡嗡――”就在这时,第二个电话打过来。   还以为是卓凡还在锲而不舍,接通了,那边却变成了另一个人声:“先生想见你。”   找陆冕的人,倒真是多。   换了个人,他态度听来耐心了些,声音也比先前清醒:“爸爸他有什么事吗?”   他接着电话,应该是站了起来,脚步在走动,走远,声音渐渐化作虚无,再听不真切。   夏晰也搓了把脸,反省了一番自己听人电话这种奇怪的行为。   她自嘲地敲敲自己的脑门,起了身,在那阵摇摇欲坠的晕眩中回到了病床上。   另一边,陆冕穿过长长的走廊,听完了张特助在耳边满怀殷情的邀请,反应淡淡地回答了她:“改天吧,我暂时没有时间过去。”   不等对方再说,陆冕又一次直接挂断,收起了手机,看向站立在面前的姜助理,他是在这个电话来时刚刚到的。   “陆先生,”那助理呼吸略显急促,面色有微微的紧张,“关于夏小姐坠台的事……”   他忽然朝四周看看,再上前两步,对着陆冕小声耳语了几句。   陆冕直视前方的目光由风平浪静到掀起波涛,也只是片刻的事。   待姜助理汇报完毕,退到一旁后,他凝神扭过头去:“是真的?”   “我确认过很多遍。”姜助理面色虽带惶恐,点头的动作却非常坚定,那让陆冕拔腿就走。   “现在就去父亲那里说清楚。”他走得大步流星,助理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电梯在两个匆匆忙忙的背影后合上,走廊顷刻间变得空寂,再过一时,医院的早诊便开始了。   -   夏晰吃过早餐,感觉头晕的症状好了许多,原来那阵不适感是出自低血糖。   贺君怡是在医生查完房后来的,手里提了篮水果,见夏晰没事,她很开心,坐在床头各种关切。   “没事就好,我昨晚基本没睡着,没事就好。”贺君怡关心人还不忘工作,等檀丽一走,就拿起手机,“要不要给你的粉丝报个平安?”   “……好啊。”夏晰笑笑,随和地面朝镜头,稍捋了几下头发,就让她拍下了自己的素颜照。   “好……就写,‘感谢大家关心,我现在已经……’”贺君怡打着字,口中念念有词,“OK,没化妆也好看,就这样发出去。”   她顺手刷新了一下页面,随着那特有的音效响起,目光没能立刻脱离屏幕,若有所思地看了好一会儿:“唔……”   “怎么?”夏晰原以为贺君怡是刷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留言,却见她抬起头来,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自己。   “你今早看新闻了吗?”   “看了。”夏晰头点了一下,这几天闹得厉害的,不过就是程宸的那点儿事,她并不放在心上,“孙导真的准备换演员吗?”   “这个我不知道。”贺君怡发了阵懵,回过神来,用一种很夸张的频率不断摇头,“不不不,我说的新闻不是这个。”   她坐近了些:“你知道瀚海地产的董事长,蒋静儒,你知道的吧?”   蒋静儒的名号在国内并非小众,他的公司是地产行业的龙头,即使是与蒋家没有瓜葛的普通人,也不会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上面说他快不行了,”手机屏幕停留在八卦的页面上,贺君怡把它递到夏晰的眼前,“近期就要立遗嘱决定财产的分割。”   陡然得知这样的消息,也许是因为一直知晓蒋静儒的病情,早就隐隐有预料,夏晰并不是很惊讶,眼光投过去大致扫了一眼,反应很淡:“嗯。”   殊不知贺君怡在旁暗暗观察着她的表情,酝酿了好一会儿。   在这个时刻,贺君怡满脑子都是昨晚撞见陆冕来医院的事。   “传闻说,”她小心翼翼地问夏晰,“陆先生也是蒋静儒的其中一个儿子,这是真的吗?”   -   互联网热度的走向风云莫测,有关程宸的话题才刚刚在清晨聊到尾声,一转眼,就有更劲爆的八卦横空跳出,迅速将几大娱乐论坛血洗屠版。   “今日份的冷知识:陆冕的爸爸是瀚海的董事长。”   “我的妈让我冷静一下!”   其实蒋静儒其人的风流韵事,早在吃瓜群众们聊豪门风云的时候,津津有味地讨论过好几波,一边鄙夷他作风不正,一边又叹这些有钱人真能生,他的那些子女完整统计起来,说能编成一个足球队着实不夸张。   所以,蒋静儒死后遗产该怎么分,这也是热心群众们一直帮着发愁的一个问题,不提那些家产被分流后每个人能分多少的问题,这么多孩子,想做到一碗水端平是不现实的,他最中意谁,会让谁来做自己的接班人?   今早不知从哪儿爆料出条八卦,传出蒋董事长病重的消息,众人便乐颠颠地又将那些老话题拿出来重聊了一遍。   聊着聊着,冷不丁就挖出条角度十分新奇的思路:“其实,你们还记得汤笛吗……她疑似也给蒋静儒生了个儿子。”   一时间,掀起惊涛骇浪。   影后汤笛的陈年旧事早已无人问津,一提起她来,最多也就是陆冕的粉丝了解一二,知道那是自家哥哥的母亲。   现如今有人将她与蒋静儒重新联系到一块,众人才惊觉这其中的关系不简单,不费多时便翻出了当年汤笛登在报上的分手声明,以及之后与不知名教授结婚的新闻。   再根据陆冕的出生日期,理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来。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陆冕好像真的不是陆教授亲生的,他的生父极有可能是蒋静儒。”   “不止哦,他好像还是蒋静儒最放不下的儿子。”略知内情的人也参与在了其中,不怕事大地添柴加火。   “目测在这一次财产分割里,会成为最大赢家。” 第49章 情歌而已   有人开了个头, 便接连有圈内人跟进大放猛料。   “你们都知道蒋家公子有东霆、南霆、北霆……有没有想过怎么就西霆一直默默无闻?因为陆冕就是蒋西霆。”   “卧槽, 楼上都说了什么?请深扒!”   “别看蒋静儒这些年跟播种机似的没点节操, 其实他在遇到汤笛之前是个很专情的人,跟早逝的原配夫人相当恩爱, 我舅舅早年给他们家开过车, 听说这个我惊了。”   “老蒋当年求婚的钻戒可是24克拉的鸽子蛋, 汤笛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拒绝了, 而且那还是在电视台直播现场, 没有给一点面子,这得有多大的仇才能做得出来?”   “意思是他自己管不住下半身, 还得怪汤笛咯?”   “好像这里面有一个大误会,是现任蒋夫人在暗中捣鬼,要不然蒋的情妇怎么一个个都气焰嚣张, 每次跟正房正面刚的时候,只要一提汤笛, 对方立马安静如鸡。”   “汤笛就是实打实的白月光啊,在蒋董事长心目中绝对是个特殊的存在,她牛逼之处就在于怀着孩子还另找人嫁了, 这是要让他一辈子都不得安宁的节奏。”   “立帖为证,一个月内蒋家就要发表公开声明, 正式承认陆冕的身份。”   八卦一旦深入探究,发展便不再受控制。   所谓上流阶层,平日里总带着股虚无缥缈的神秘感,当他们的种种复杂纠葛被逐一抽丝剥茧, 摊开到公众面前供人消遣的时候,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看得津津有味。   一整场瓜吃下来,大家纷纷表示:“我靠,这有钱人的爱恨情仇比电视剧精彩。”   “所以现在就是坐等影帝继承巨额财产吗……”   微博上传得沸沸扬扬,夏晰只略略扫了几眼,就把手机还给了贺君怡,人也下了床。   贺君怡狐疑地跟着她一路走出了门外,看到她站在一排空荡荡的座椅前,若有所思。   “刚才你进来的时候,这里有人吗?”夏晰问。   见贺君怡莫名其妙地摇头,她释然地笑笑,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哪里值得那个人不顾一切坚持留在这儿。   涉及到最敬爱的父亲,最重要的家产,他还是走了。   -   宁大国际医疗中心,门前的记者人山人海,据说蒋静儒养病的地方就在这里。   只可惜国医中的安保系统相当给力,正门戒备森严,没有通行许可,任何人都找不着靠近一步的机会。   记者们也只有一边在外蹲守着机会,一边不遗余力地在直播中向嗷嗷待哺的吃瓜群众们渲染,这国医中的天价消费水平,与相当可观的高等医疗资源。   高楼之上,陆冕关窗之前往下看了一眼。那群人密密麻麻攒动,像极了一只一只小小的蚂蚁,微不足道,却莫名令人内心涌起悲悯。他望了有一会儿,才转过身,望向坐于病床上的老人。   蒋静儒是真的衰老了,肉眼可见的白发增多,皮肤干瘪。   相比从前的城府深重,喜怒不形于色,他变得频繁情绪波动,也容易脆弱。   “这件事我真的不知情。”他很慌张,像个被冤枉了的孩子,又愤怒又委屈地为自己辩解,“你知道我一直很疼小晰。”   “我知道。”陆冕点头,然后便静立不语,他嘴角挂着的哂然或许刺痛了蒋静儒,对方张口就叫:“张特助!张特助!”   那特助闻声赶到,疑惑见于先前还开心地期盼着儿子的老先生,这一秒如此大动肝火的样子。   还以为是父子俩又闹起了争执,然而蒋静儒一开口就是咬牙切齿:“去把夫人叫过来。”   “……是。”张特助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带着股困惑退出去。   另一边,陆冕抬手看了眼表:“我先走了。”   “陆冕,”蒋静儒却叫住他,眼神中有些无措,“再给爸爸一点时间,我还有别的事要跟你说。”   “改天吧,”陆冕的脚步没有停,“夏晰那里我还是放不下。”   他刚把门推开一点弧度,蒋静儒的声音从头顶急促掠过:“张特助!那个女人呢?”老人家气急败坏地催促。   “通知到了,夫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张特助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战战兢兢地探身来回话,忽听身旁本欲离开的男人哂了一声,转回身来。   “父亲你不必这样,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至于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是你的事。”陆冕目光凉凉地直视着病床上乱了阵脚的老人,“之后我也有我的处理方式,不劳烦你费心。”   他说完就要扬长而去,正当头迎上一直守在门外的蒋南霆,后者见到他,眼神倏地一凛。   然后,沉默地退到一旁,为他让开了道。   “蒋夫人应该是为了南少的前途才对夏小姐……”姜助理随着陆冕走远后,感慨了半句,却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才合适,最后只叹着道,“实在是南少做的那些事,太糊涂了。”   陆冕未答,对面正有人遥遥走来,在相隔不远处顿住,投来优雅的职业性微笑:“陆先生,这就要走了吗?”   那赫然是负责蒋静儒病情的主治医生,在陆冕回应之前,姜助理代替他颔首致意:“叶主任。”   叶医生点点头,虽然对陆冕的冷淡稍感诧异,但还是不着痕迹地笑着,继续往她要去的方向前行。   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陆冕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   “叶医生,已经结婚了?”   “……对呀。”叶医生本能地回答,转过身顺手就扬起了自己的左手,欣然向他展示无名指上的婚戒。   她目视着这个心思难以捉摸的男人,同时也感到很不解,猜不透他为什么忽然会问起这个。   “陆先生这么问,是有什么深意吗?”   -   陆冕回到夏晰所在的医院时,她已经办理完了出院手续,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要与檀丽一起回家。   “天已经不冷了,妈妈。”夏晰无奈地道,但还是低下了头,由着母亲给自己裹上围巾,那细针脚的毛线又软又糯,暖暖地将她呵护着,一如檀丽随之牵过来的手。   她们就在如此温柔的氛围下等着电梯来,没想到门开后,陆冕会出现在面前。   而对方似乎也没想过她们会这么快出院,一打上照面,整个人明显错愕了一下,回复镇定后才道了声:“檀姨,夏晰。”   “你怎么来了?”檀丽原本还为他的离开松了口气,不想会在这个时候折回来,她感到一阵忐忑不安,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   陆冕的表情也是惶惶失怔:“我……”他闪烁的视线投向夏晰,分外迷惘,“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这副模样,不会让人把他,与半小时前在国医中病房里对着蒋静儒连番质问的那位,联系到一起。   夏晰看看他,没答话。   “妈,”她伸手按住正要自动关上的门,朝檀丽扬了扬下巴,“你先去楼下等我。”   檀丽离开时愁容满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还是步入电梯,先一步下了楼。   在那扇门合上后,夏晰转向了陆冕,平淡地道:“我已经没事了,你不需要担心。”   陆冕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笼罩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看得痴痴的。   “外面风头这么紧,记者都在等着挖你的新闻,你最好离我远点。”夏晰看了他苦笑。   他却恍若未闻。   一双温顺得近乎被驯服了的漆黑眸子,恋恋不舍地追随着她的眼睛:“可不可以让我陪着你?”   “我不需要人陪,”夏晰想了想,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奢望过这种东西了,谁又需要呢,“我自己,也能很好。”   陆冕垂下了脑袋,声音被歉疚浸没:“对不起,以前的事我非常抱歉。”   夏晰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她实在是厌倦了这样的拉锯战,没意思,没意义。   “想让我回到你的身边吗?”她索性直接发问,然而立刻就被自己的这个问题逗乐了。   陆冕则茫然地看着她,他已分不清她说话的边界,是开玩笑,还是带几分真意,他不敢肯定。   他唯有将自己的姿态压到极低:“我不奢望别的,我只想……”   “说你爱我。”夏晰冷不丁地截断了他的话。   “什么?”陆冕在那刻恍惚不已,不明白为什么道路忽然柳暗花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事实当然不会有这么简单。   夏晰走过来,无畏地靠近,朝他仰起了脸,补足下半句话,“爱到不行的那种。”   她目中似有蛊惑,引诱着人想要就此沦陷,却很快就被她接连而来的话语惊醒。   “说你离不开我,”夏晰一句接着一句,明明是女性细软柔弱的嗓音,却带着咄咄逼人的震慑力,“为了我可以去死,愿意为我放弃一切。”   “包括你的事业,前途,甚至你的父亲,还有从今往后的自由。”她紧盯着他的眼睛,声声清冷,一字一句,把这些筹码尽数摆上台面。   末了,逼他下注――“你可以做到吗?”   “夏晰……”陆冕不可置信地消化着这一番话。   “我是认真的,”夏晰的眼神幽幽,如同彻夜燃烧不休的篝火,“你现在就说。” 第50章 情歌而已   她笃定了他说不出口。   分明陆冕一辈子都沉溺于这些挣扎之中, 要让他放手, 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永远是被排在最后的那一个。   夏晰压抑着“砰砰”狂跳的心脏, 冷眼看他脸上的表情由惘然变成无助,再接近痛苦, 始终不为所动。   就是要等他明明白白做出抉择, 好把这一切了结, 让他今后再也没有来纠缠自己的理由。   “说话啊。”她焦灼地道, 没有发现自己声音里带了哽咽。   “叮――”电梯去了又来, 徐徐开启,从国医中赶来的蒋东霆一眼撞见明显气氛不对的两个人, 神色稍稍一愣。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无暇关心面前的这一对怨偶,几步上前抓住陆冕的胳膊:“爸爸在急救, 医生下三次病危通知书了,快点跟我回去。”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 陆冕朝他转过了头,整个人的反应浑浑噩噩,恍若仍置身于梦中。   倒是夏晰瞬间清醒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都在做些什么,她抬手触摸眼眶, 讶异地感觉到指尖温热一片。   其实到了这个关头,已经没有强迫他选择的必要了,因为答案就摆在那里,不甚明了。   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是会为此感到难过, 仅仅是呼出空气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觉得痛。   “再见,陆冕。”她两下抹去眼泪,勉强镇定地把告别说完,走进刚载着蒋东霆上来的电梯。   “小晰……?”面对缓缓合上的门,蒋东霆略感纳闷,陆冕怎么能这样轻易就放她走了。   还是在哭泣的女孩子,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这么无动于衷才对。   LED屏上鲜红的数字开始跳动,心有莫名的蒋东霆肩上猛然一沉。   陆冕初初靠过来的时刻,他尚未反应过来,伸手去扶的动作仅出自本能,下一秒就见人失去平衡,朝后仰去。   ……   “陆冕?陆冕!!”   -   “医生说你长期体力透支过度。”卓凡说话的声音响在头顶,伴随着塑料袋OO@@的碎音,一只手从里面拿出张病历单,细细看。   陆冕半睁的眼睛又抬起了一些,视线模糊一阵,清晰一阵,所到之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点滴无声地流淌,他听见人在身边叹了一口气:“你最近拍戏是比较辛苦,还好已经结束了。”   “我记得你前段时间说睡不着,”卓凡一面看着药盒上的说明,一面问,“是不是到现在还是这样?”   絮絮叨叨的话语徒劳地消散在空气中,没有得到半句回应,他就像是自言自语。   卓凡便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了陆冕的脸上,他明明记得自己刚才看到人醒了的。   的确醒着,那对漂亮的眼睛与其说没什么神采,不如说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透着倦怠。   病房里一副了无生机的单调景象,窗外却是截然相反的色调,夕阳烧红了半边的天空,绮丽的颜色斜斜铺叠。   卓凡望望窗外,想了一会儿,对陆冕说:“蒋先生已经脱离危险了。”   他考虑陆冕也许会对父亲的事比较感兴趣,对方的反应也正印证了他的猜想,原本还躺着不动,这会儿就坐起身来。   透白的面孔如冷玉雕琢,一张薄唇不带半点血色。   那苍白的唇开口却问了一句:“夏晰呢?”   “她……已经走了。”卓凡没想到会是这一句,顿了有半晌,他一直尽量避开这个名字,却拦不住人主动提,“你先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调理好,之后……”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他还隐隐在担心几天后的美国行能不能如约赶上,那毕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想什么来什么,桌上的手机在静默中亮起了李导的来电,卓凡乍一眼瞟过去喜上眉梢,赶紧用眼神示意陆冕快接。   但陆冕的波澜不兴的目光淡淡然投过去,就像不认识那个名字一样,看了几秒便移往别处,由着它在等待中无尽消磨。   “卓凡我累了,”陆冕转向了他,平和中不失认真地道,“想休息一阵子。”   “……对,对,”卓凡一怔之下讪讪堆起了笑容,“当然,健康更重要嘛,我的意思也是要让你休息休息。”   他劝慰得如此卖力,陆冕也不禁跟着无奈失笑了一阵,最终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宁市城郊的一间不大的茶社里,开始了例行晚间表演。   大厅的舞台以古朴的竹艺装饰,身着民国旗装的女子坐在正中,手持琵琶,媚眼如丝,用一口吴侬软语唱着评弹小调。   夏晰没想到孙雪照导演会专程来趟宁市看自己,可惜的是她摔得并不严重,导演人还没到,她自己就先出了院。   探病就这样改为了喝茶,两个人带着各自的助理在二楼的包间看台就坐,双方客气地彼此寒暄了一阵,孙雪照才说起了他真实的来意。   “夏晰,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令人受宠若惊,还不等夏晰有所反应,贺君怡就先一步道:“言重了,孙导,请说。”   孙雪照看看两人,神色中倒有些不好意思:“相信投资商撤资的事,你们也听到一些风风雨雨了。”   话毕夏晰与贺君怡互相对望一眼,风言风语当然有所耳闻,但从导演口中得到确认,才是真的让人心沉了又沉。   “是因为程宸吗?”说到这个份上,夏晰也就没有什么顾忌地问。   孙导笑笑,并不否认。   “他们都劝我换人,像兰裔、周秀信都可以,也能紧急凑出档期来……”他思忖一阵,手执起青花瓷壶,为夏晰添满茶水,“可是我不愿意。”   “我不打算换掉程宸。”孙雪照把话说明白了些。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夏晰唇线微微张开,下意识点头:“嗯。”   “我觉得他就是我心目中的男一号,无论换成谁都不合适。”孙导眯起了眼,不知道为什么,得了他这句话,反倒是夏晰松了一口气。   她继续点头:“嗯。”   “别人的看法我无所谓,但是我想着要给你一个交代。”孙雪照这会儿便转向她来,笑了笑,眉目间透出真心实意的欣赏,“夏晰,你的努力我一直看在眼里,我知道,这部电影对你来说很重要。”   “投资的事我会尽量挽回,把影响降到最低……”他说到这里却有些迟疑,大概确实是有了难处,顿了半晌,才对着夏晰道,“我总感觉很对不起你。”   “没有,”不经任何犹豫,夏晰就摇了头,“孙导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被你选中就已经是我最大的荣幸了,我只想把自己该做的都做好。”   “其实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也觉得程宸很好,希望可以跟他合作完这部电影。”夏晰语调同样真诚,说这些的同时,她的脑海中莫名浮现着朵朵那张天真烂漫的小圆脸,那让她心绪不由变得柔软。   “孙导,我很佩服你的决断,也会全力支持你。”   一番话听得贺君怡全程呆呆的,反应过来时两个人已经在为达成一致而握手。   她本来还担心夏晰不太能处理这样的情况,没想到人家滴水不漏,寥寥几句就将导演的顾虑尽数抚平。   说起来,与孙导合作也不急于这眼下的一部,只要打好了关系,以后的机会多得是。这样的道理贺君怡懂,对夏晰能沉得住气,着实感到十分欣慰。   只是,如果程宸没有掉这个链子就好了。贺君怡欣慰之余,也不无惋惜着,这部电影的未来恐怕注定命途多舛……   导演说是要挽回投资,那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一剧组的人都张嘴等着吃饭,那些钱该从哪儿来呢?   一盏茶喝得心事重重,散了席后,大家各回各处。   贺君怡坐上车习惯性摸手机,关注实时八卦,一点开热搜就惊讶地捂住了嘴。   “蒋静儒他……”   怪是诡异的语境,让一向专心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接了句话:“过世了吗?”   与此同时,靠在后排小憩的夏晰,心口不由一跳,想起蒋东霆说的“三次病危通知书”。   她坐起身就朝贺君怡的手机屏幕张望。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贺君怡为自己传递的错误信息感到一阵窘迫,解释道,“是陆冕针对网上的事发声明了。”   她疑惑地晃了晃脑袋:“蒋静儒不是他爹啊,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差点就信了……”   屏幕在她手里晃动了一阵,看不真切,被夏晰一把要了过去。   “致广大影迷朋友们,近日网上出现了一些无中生有的离奇传闻,恶意编排我司艺人陆冕先生的亲缘关系,对陆冕先生及其父亲陆源教授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与伤害,也对已故的逝者汤笛女士造成了名誉上的侮辱与亵渎。我司现基于事实,作出如下澄清:汤笛女士远在发布分手声明的半年之前,已与某蒋姓先生私下协商分手,所谓‘私生子’之说纯属子虚乌有,请相关人士立刻撤回不实言论……” 第51章 捉影捕风   发澄清声明这种事, 真的很符合陆冕的作风。   他的团队对此早就轻车熟路, 整篇文字思路清晰, 直击诉求,一发出就平息了白天那场轰轰烈烈的闹剧。   “早就想说了, 料编得那么离谱, 还真有人信啊?”   “害, 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冕马上要登基了, 你们一个个不去当编剧真的可惜。”   众人眼看再无瓜可吃, 讪讪聊上几句,也就一个个散了, 很快又瞄上了别的八卦话题,整件事便到此为止。   夏晰怔怔地将手机还给了贺君怡。   窗外的街景缤纷斑斓,星星点点的光圈铺就宁市的夜。   “真的不是真的么, ”贺君怡意犹未尽地琢磨着,语气里有一丝难掩的遗憾, “其实影帝的真实身份原来是财团太子这种剧情……我还觉得挺带感的。”   她将期待的眼神投往夏晰,从昨天到现在就一直猜想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始终没敢正面问清楚。   这会儿便想着趁此切入, 挖掘出点内情来,转过头, 见到的却是人一脸心神恍惚的样子。   “夏晰?”她伸手在女孩面前挥了挥。   叫了好几声。   “……嗯。”夏晰慢慢抬起头,游离的目光一点一点收回来。   “蒋静儒……”她眨动睫毛,木然念着这个名字,半天才发出一句疑问, “还没有过世,对吗?”   “咦?”贺君怡纳闷这个话题怎么还没翻篇,“没有啊,都说他住的那个医院特别厉害,只要人还剩一口气,就能一直给你吊着命……”   夏晰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若有所思地转过脸去,望向窗外。   之后贺君怡又说了些什么,她好像都听不到了。   只有过往的种种片段从脑海里闪过。   ――“当那个人的儿子,有那么重要?”   ――“那个人,有哪一点是值得你尊敬的呢?”   从前的夏晰总是不理解陆冕为什么会执着地把蒋静儒放在心中重要的位置。   就像现在的她不信他能亲手将这个不合格的父亲割舍一样。   “有些事你不明白。”记得那时陆冕总是用这一句回答她,从不正面解说原因。   后来他为她悉心剖析剧本中的人物,才无意间吐露了心声:“夏宝是个幸运的孩子,从小就拥有很多人的爱,不知道渴望爱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她当时没有领悟,是后来才慢慢感觉到的。   与其说是在剖析人物,不如说是字字句句都影射向他自己。   ――“一旦做出了决定,就等于我承认自己是个不被爱,被抛弃的人。”   ……   其实直到目前为止,夏晰都没能彻底参悟,陆冕对于蒋静儒的感情,到底掺和了几分利益。   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出自真心,还是算计,终其一生,他都十分渴望蒋静儒的肯定与认同。   明明已经快要熬出头了。   现在是说放弃就放弃了吗?   -   夜深人静时分,夏晰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利入睡。   她悄悄从檀丽的身边下了床,走出房间,坐在客厅里看起了手机短信。   意外发生之后,熟悉或不熟悉的朋友纷纷发来了问候,无数信息挤爆了列表,打开都会觉得顿卡。   贺君怡本来叫她在朋友圈发条动态报平安完事,而在这种无心睡眠的时刻,她索性一条一条回复起来。   “没事了哦,对不起让你担心啦。”   “已经出院了,爱你比心。”   “不哭不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不规则的敲击声在静谧的深夜轻响。   夏晰窝在沙发上,下巴抵着膝盖,手指来来回回打着这些字。   一条平淡的关心夹在大同小异的信息之中:“出院了吗?祝好。”   她的手指不觉悬在那个名字之上,想起了母亲说的,在她昏睡的时候,曾有个医生朋友来看过自己。   除了这位秦医生,也不会有别人了。   夏晰正想打字询问,页面忽然一闪,顿卡一通,莫名直接把号拨了出去。   “嘟――”通话声响起的时候,夏晰手忙脚乱地将它挂断。   好在手机这时已恢复了正常,她挂得很快,整个拨号时间不过一秒。   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夏晰松了口气,也怀着一丝侥幸,但愿没有打扰到人家,毕竟已经这么晚了。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她打起精神准备继续回短信时,秦冶的电话回拨了过来。   “……”看着那个放大的头像,夏晰手足无措了一阵。   “怎么了?”电话接通后,秦冶问。   声音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杂音,并不像是睡梦中被惊醒的人。   夏晰茫然问道:“你没睡吗?”   “我在值夜班。”秦冶回答。   她便如释重负地“噢”了一声,放下了歉意,然后听到他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夏晰想解释自己是不小心碰到的,话到了嘴边,总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正烦恼着该怎么把这个意外揭过去,那边有轻缓的笑声传来:“是睡不着么,要不要聊会儿天?”   那柔软的语调听得夏晰有片刻错愣:“可是你,在工作。”   “没关系的。”秦冶说。   她呆了呆,几秒之后,回他:“嗯……”   “虽然你已经出了院,检查结果也显示没有问题,”秦医生终究是个医生,“但还是要自己注意一点,短时间内不要做剧烈运动。”   不知怎么的,每当听到他用这种口吻说话时,夏晰的心情总会变得平静。   “嗯。”她说。   这夜的窗外没有月光,但屋子里有灯火,一样的澄澈明亮。   无微不至的医嘱结束,秦医生停了停,忽地提起一句:“电影我看过了,演得很棒。”   “真的吗?”这一句倒是出乎夏晰的意料之外了。   笑容爬上她姣好的脸庞,灯光下明艳动人。   “真的,”她听见秦冶笑着道,“上映后反响一定会好的。”   -   医生的话语充满了治愈的力量,好像也没有聊多久,挂了电话困意便袭来,夏晰悄悄回到房间,睡了。   次日早晨,她就回归到紧张的宣传工作之中。   借秦医生吉言,在各大院线开启《情歌而已》的预售之后,票房出乎意料的喜人,超出预期值不少,并且在持续稳速增长。   按照某专业平台的数据预测来看,如果能保持这个走势,上映后口碑不崩盘,最后票房破个几亿是没有问题的。   对此夏晰倒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她只知道自己为这部电影尽到了最大的努力,具体结果怎样,平常心看待就好。   宣传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孙雪照的《捉影捕风》剧组低调恢复了拍摄。   忙完一轮路演,夏晰与贺君怡便回到纪城的剧组报道。   因为一早在宁市被孙导打过预防针,两个人都知道投资预算告急,在拿到新酒店的房卡时,已经做好了条件简陋的心理准备。   然而循着工作人员给的地址到了地方,才发现酒店规格不但没有下降,而且从各方面而言,都比起之前的那一家提高了不少。   客房经理殷情送来了果盘和新鲜的花束,贺君怡客气地将人送走,一关门就困惑地发出嘀咕:“不是说没钱了么,怎么感觉住得比之前还好……”   “是投资的事摆平了么?”夏晰拾起茶几上的住客伴手礼,淡淡地问道。   一句话令贺君怡恍然大悟:“孙导还是厉害,大导演的号召力果然牛逼。”   夏晰没再说什么,静思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东西,简单整理了行李,早早上床睡了。   次日一早,她们准时前往片场拍戏。   一边要拍摄,另一边还有宣传,大大小小的杂务将时间挤得满满的。   保姆车在片场停稳时,贺君怡的电话还没打完,捂着话筒就对夏晰道:“你先去化妆吧,我马上来。”   夏晰便点点头,独自走向化妆室,好在这片场还是原来的那一个片场,她熟悉路。   清晨的化妆间一片静悄悄,夏晰踏入门中的脚步声也不由放轻。   看到对镜而坐的男人背影时,她初初只当是程宸,正要问句早,忽然发觉那身型并不对。   囿于偶像定位,程宸的身材更注重少年感,纤弱有余而肌肉不足,眼前的这张背影明显高大而挺拔,更像是……   夏晰后退一小步,仍旧是轻手轻脚的,没发出太大的声音。   陆冕却已从镜中瞥见她的身影,坐在那张转椅上,人一并转过来。   表情稀松平常,似就在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   “早。”他说。   她自然是不答话。   晨光于玻璃窗投射,映照陆冕的半张脸,轮廓精致如工笔画成,似初升的朝晖耀眼。   身后传来的是孙雪照导演的笑声。   这位大导演素来以稳重形象示人,很少听他笑得如此爽朗,夏晰还未回头,一只手就先拍上了自己的肩膀。   “夏晰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位你应该早认识了,不需要我介绍。”   见到导演,陆冕从椅子上站起身,迎面走过来。   近在咫尺,一股无形的压迫力笼罩在身上,夏晰定了定神,回头看向孙雪照。   对方已然抬起另一只手,揽过陆冕,将他带得更近了些。   “我打算让陆先生来客串剧中的一个角色。”孙导春风满面地道,“也多亏了他的加入,新赞助商的合作已经敲定了。” 第52章 捉影捕风   话说得直白, 尤其最后一句, 是关键所在。   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绞紧, 夏晰微微仰头。   难得见到孙雪照如此开怀的模样,想来新投资一定是笔不菲的数额, 解决了他这些天以来的一大心事。   孙雪照光顾着高兴, 没察觉到气氛有微妙的僵硬, 好在下一秒陆冕把话头接了过去:“孙导叫我名字就好了。”   “资方看重的还是剧本和孙导的能力, ”他说, “我也一样,不全是为了报答孙导的知遇之恩, 更多还是认可孙导这个人。”   话很中听,这是夏晰第一次见孙雪照短时间里连续笑了这么多次。   说到一句“知遇之恩”,她也想了起来, 这两个人早年曾有过合作,陆冕还没大红的时候, 靠着孙雪照电影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拿到了那年的最佳男配角奖。说是恩情,其实更多还是互相成就, 恐怕当初孙雪照在随手安排那个无足轻重的角色的时候,压根没有想过陆冕会演得那么出彩, 他是个擅于把握机会的人,会紧紧抓住能抓住的一切可能,卯足了劲地往上爬。   但夏晰看不清他现在在把握什么。   这部电影已不被市场看好,资本早早闻风撤离, 虽然现在由于他的加入起死回生,但他完全有更好的选择,即使说是冲着导演而来,似乎也略显牵强。   毕竟,等着捧陆冕的名导不在少数,更何况他还是刚跟李哲那种级别的导演合作过的人。   “夏晰?”孙雪照打断了这些思绪,她意识到自己出神的时间,有点久了。   脑袋仰高了些,这么近的距离看那个人,视线需要一抬再抬。   “陆先生。”夏晰称呼他。   她的语调是走过场般的平淡,“今后请多指教。”   陆冕垂眸看向她。   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彼此虚假客套的场景出现,他凝神注视了她一会儿。   然后,简厄明了地回答了三个字。   “我会的。”   -   ――我会的。   这三个字充满了耐人寻味,甚至有些不太客气,不过正符合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地位落差。   一线大咖本就没有在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面前表现平易近人的义务。   道理如此,就连孙雪照导演听来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呵呵地又聊了几句,便忙着去了别处。   两人目送完导演离开,各自回到化妆位上,相安无事。   直到陆冕完成简单修饰,先一步换了衣服离开,他们都没再有过任何眼神交流。   夏晰的妆发复杂一些,她饰演的女特工明面上的身份是个时髦的女人,在一部两个小时不到的影片里,要换整整几十套洋装,每个出场造型的发型都不尽相同。   因而每天就属她留在化妆室的时间最长。   等到全部弄完再去影棚,那边已经开工了好一阵子,倒是没在拍摄,导演坐在监控器后看着刚才拍好的内容回放,而演员和场务们则在旁边等待着下一条的开拍。   隔着段距离,夏晰略略站定,投去眺望的目光,看清正与陆冕交谈的那个男人,是程宸。   还以为他今天不来,原来是早早就已经过来准备着了。   陆冕在与程宸说戏。   眉头微蹙,面色严肃,一句接一句地讲解着。   夏晰听不见内容,但从程宸认真倾听,连连点头的表情上看来,他收获良多。   说到关键的地方,影帝充当了导演的角色,亲身示范,一举一动之间镜头感十足,仿佛现场电影。   程宸一愣一愣地跟着学,两个人是在这时发现夏晰的。   先是陆冕一抬头看见了她,目光顿了一下,紧跟着循了他视线看过来的程宸,笑着招了个手:“夏晰!”   “陆先生教了我好多东西,”等夏晰走近,他又是惭愧又是感叹,“我感觉自己以前戏都白演了。”   “这样吗?”夏晰笑了笑。   其实这样的感触,她不是没有过。平心而论,陆冕这个人在演戏方面,堪称完美。   只是再完美也与她无关,眼下由工作而产生与对方的必要交集,只会令人不自在。夏晰简单应了程宸一句,便没了话。   好在这时导演叫了人:“陆冕,过来一下。”   “加油。”陆冕拍拍程宸的肩膀,转身去了。   -   陆冕加入剧组的事,很快就由官博重点宣传出去,有意要给先前唱衰程宸的,尤其是借机嘲电影的那群人狠狠一耳光。   定妆照伴随着热搜直接空降,发出不到半分钟时间,迅速就被眼疾手快的网友搬运去了大大小小的八卦论坛。   “号外!陆冕也要参演《捉影捕风》了!”   这个消息一扩散开,众网友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卧槽,真的把程宸给换了?”   等到弄清楚了是“特别演出”,并非换演员,反倒更加迷惑:“不是说投资都撤掉了吗,还请得起这么大的咖?”   “撤资?”而明眼人光是凭陆冕这个名字,就已经心中有数,“有陆冕在,不追加投资都奇了怪了,以他的票房号召力,哪个金主爸爸会跟钱过不去?”   “说的也是,有一说一,虽然程宸演的电影我从来不期待,但是光冲着陆冕挑本子的眼光,这个电影应该是值得去影院一看的……”   “程宸这是什么好命,先前没实力光靠一张脸莫名其妙爆红也就算了,敢公开女朋友,糊是肯定的,结果半路又来了个影帝为他救场。”   “服了,我宁愿不看陆冕,也不会为程宸贡献票房的。”   “楼上的省省吧,真正要看电影的人才不会管这些,到时候程宸家粉丝一定会把陆冕扛的票房算在他们自己家的头上,哈哈哈。”   黑粉们大受刺激,说话阴阳怪气中泛着酸,而真正的粉丝们都开心得像过年,直接从程宸的微博里翻出爱豆与影帝在片场的合照,打他们的脸。   “麻烦有些人不要挑拨,我家哥哥说了,会好好向陆先生讨教演技,用作品说话!”   又因着爱屋及乌的关系,在为自家爱豆站台的同时,他们也不忘顺带夸影帝:“陆冕这个造型好帅,话说这个剧组的卡司是不是颜值太高了点,简直美颜暴击呀。”   陆冕的长相自然没的说,每当八卦版一聊起他的脸,总是能带动全体吃瓜女孩们的一致赞同。   “啊啊啊对的,他好适合制服,上次那个枪战综艺里我就想说了!我想被他囚禁!”   “楼上深得我心!我也想呜呜呜!而且据说这次又是挑战反派,啊我死了,影帝杀我!!!!”   “又演反派吗?我晕导演们能不能注意点,反派长这么帅不怕教坏青少年嘛?”   -   “君怡姐。”冷不丁的呼唤,将正在认真浏览八卦的贺君怡拉回现实,猛打了一个激灵。   “啊?”   “群里通知我去讨论剧本。”夏晰朝她晃了晃聊天记录,“我先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讨论剧本?”贺君怡当机一秒,她不记得孙导的剧组有这样的传统,有关剧本的讨论都是在片场简单进行的,不至于还要在收工后带回酒店。   她心思一动:“是和陆先生讨论吗?”   对于陆冕的工作狂传说,贺君怡早有耳闻。   再加上他突然间进组拍戏,她总忍不住把原因往夏晰身上联想,憋了一天没开口问,总嫌堵得难受,这会儿就忍不住暴露了出来。   “啊?”夏晰本来已走到门口换鞋,一阵莫名地折回头,“不是。”   “是去导演那里,大家都在。”她解释了一句,然后对贺君怡露出了一个微笑,“晚安。”   抬手开门的时候,却见贺君怡一溜烟跟了过来。   “我陪你去。”   剧本讨论会就在楼下一层的商务会议室,夏晰到时,里面却没有人,她特意拿起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地点。   群通知是在五分钟之前发出的,大家一个个回复“收到”都挺积极,反倒是她这个女孩子下来得最快。   “夏晰,不是我八卦。”等待了一会儿还是没人,贺君怡干咳两声,没忍住压低嗓子开启了话题,“只是作为你的经纪人,我有必要了解你的一些事情。”   “在一起过,已经分手了。”夏晰对她的好奇心知肚明,目光落在剧本上,动也没动,直接给了答案。   “……”一瞬间,贺君怡眼睛瞪大瞪亮,反应过来后就是竖起食指“嘘”了一通:“小声点――”   好在外面并没有什么人。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得到承认,而且还承认得这么干脆,她惊了半天才慢慢消化。   其实从一开始陆冕加入综艺录制的时候,就处处透露着诡异感,贺君怡只觉得自己是个榆木脑袋,入行多年怎么该有点基本的职业敏感,当时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地怀疑到自己的艺人。   “那现在呢,现在的你们算什么?”一激动,音量也不觉高了些,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小声点”的提醒。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门外传来了孙雪照带着笑意的关怀,贺君怡当即噤声。   一抬头,导演已走到会议桌前了,而陆冕带着助理紧随其后,一并在她们的对面坐下来。 第53章 捉影捕风   贺君怡讪讪打完招呼之后就开始自闭。   好在夏晰没有介意, 反倒从桌下伸来只手, 轻抚她几下, 以示安慰。   又好在贺君怡没有指名道姓暴露出什么,导演并不真的对她刚才的话感兴趣, 调笑一句就不再往下细问。   正巧编剧人也到了场, 一来就以凝重的语气转移了导演的注意力:“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 这个本子虽然追求格局, 不能让小情小爱喧宾夺主, 但也不能完全没有感情戏。”   “你的意思是……”孙雪照皱了皱眉。   “加几段小蔷薇和少校的对手戏吧?”编剧点到自己的角色名字,让本以为事不关己的夏晰微微抬了头。   她读过这部电影的原著小说, 知道女主角跟陆冕所饰演的那个反派角色其实是有一段感情纠葛的。   两个人在加入各自的组织之前,是青梅竹马,数年后再重逢, 彼此立场已成对立。   这段情节着墨不多,细细品酌, 倒也能脑补出一个相爱相杀的虐恋故事。   但本着电影国仇家恨的主题,编剧一开始把这段情愫进行了隐晦处理,起码夏晰拿到手的剧本中, 几乎没有多少涉及到感情的内容。   因而当得知陆冕加入剧组,要演的是什么角色之后, 她内心也没有过多波动。   “本来觉得少校这个角色诠释难度大,不把握好那个度,担心会影响电影的基调,就砍掉了不少。”编剧解释, “不过现在定了陆先生来演,就完全不需要顾虑了。”他赞许地看了陆冕一眼,“而且原作者本人很喜欢自己塑造的这个反派形象,说希望我们能尽量还原剧情。”   孙雪照略一琢磨,认同地点了点头。   编剧导演一拍即合,倒也不需要过问演员的意见,话题很快围绕着这段剧情该怎么处理而展开。   “作者没有正面描写过小蔷薇对这段过往的看法,好像自始至终只有少校自己在纠结。”   “小蔷薇在这个方面一直比较坚定,没有动摇过。”   “虽说是正面人物坚定一点不是什么坏事,但这样是不是太主旋律了一点?”   “夏晰说说看呢?”孙雪照询问到演员本人,“这是你的角色,你是怎么理解的?”   正埋头记笔记的夏晰动作一顿。   她放下笔头眨眨眼,思考了一会儿。   “我觉得这不需要上升到主旋律的高度,也不是什么坚定不坚定的事。”   “噢?”编剧洗耳恭听。   “她只是在等待少校的漫长时间里,感情慢慢消磨耗尽了而已。”夏晰说。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没有顾虑太多:“对待这段感情,她问心无愧,所以一旦放下了,就是真的放下了,自然就不会纠结。”   不同角度的看法被提出,导演和编剧一时都陷入了沉思。   陆冕的视线则从对面投过来,轻轻地笼罩在了她的脸上。   “原来是这样么?”他缓声问着,眼神又落下去,若有所悟。   夏晰也看了他一眼。   “是这样。”   -   改动过的剧本被重新整理了出来,新添的戏份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孙雪照导演的意思是,先把两个角色之间的回忆拍完,这样再演之后的对决戏份时,更容易产生那种物是人非的心境。   第一场戏拍的是少女时期的女主角在火车站送别恋人出国留学的场景。   夏晰扮演起民国女学生来没什么压力,她身形纤瘦,脸部线条走势柔和,梳个清汤寡水的直发,不需要过多脂粉修饰,就自带一股模糊年龄界限的清纯感。   当顶着这个造型进入影棚,孙雪照脸上露出明显的满意,他笑着示意她就位开拍,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了。   夏晰走到了陆冕身边。   他手提皮箱,身穿复古的西装三件套,衬衣整洁而熨贴,清爽的短发梳成偏分,身型颀长而清瘦,很有那个年代的矜贵公子哥的气质。   “准备――”孙雪照拿着扩音器在喊,却没有立刻开始,下一句陡然变成:“女一号再往搭档身边靠近一点――”   夏晰一时没有领悟。   “过来。”陆冕低低提醒了一声,她才反应了过来,机械地朝着他走近两步。   似有似无的薄荷味侵入鼻腔,清新而寒冽,她垂下眼睫,调整了呼吸。   “开始!”导演一声发出,场记板打下。   因为是属于少校的回忆杀,主要在于呈现那股感怀往事的氛围,所以整场戏没有台词,全靠肢体语言和表情传递,对演员的表现力要求极高。   随着镜头的一路跟随,夏晰与陆冕并肩从熙来攘往的群众演员间穿过,走到铁路前,停下。   再转身相对。   夏晰要做的是把自己脖子上的红围巾摘下,为陆冕围上。   说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肢体接触,她举手踮起脚时,目光也下意识想避开他的注视,围巾还没挂上,那边导演就喊了声:“卡!”   “夏晰注意看人家的脸。”孙雪照用扩音器喊道,“重来一遍。”   因为是个长镜头,两个人重新走了一次车轨前的路。   这一次夏晰记得要看陆冕的眼睛,然而还没到视线接触的那一刻,又一声“卡”从导演的扩音器里传来。   孙雪照边摇头边起身,干脆直接走了过来:“不对不对,感觉不对。”   “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你的恋人,你爱得死去活来,”他指着陆冕,与她讲戏,“夏晰你表现得太冷漠了,一点也不像舍不得人离开,反倒在期待他赶紧走一样。”   其实孙雪照有些奇怪,按照夏晰往日里的表现,这场戏对她的难度应该没有那么大。   旁边的工作人员们则忍不住笑了一通。   夏晰虚心听着,在心底细细琢磨,其实这场戏她昨天晚上就对着镜子提前练习过很多遍。   她并非科班出身,演戏没有固定的套路技巧,虽然这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优点,会赋予演员更多灵气。但也是因为如此,她入戏更需要氛围烘托和情绪体验,很容易受到一些外界因素的影响。   而眼前这个人过于特殊,要说一点都影响不到她的发挥,是不切实际的。   谁又能自如地面对前任演出深情款款的感觉。   这场戏又接连重拍了三次。   在孙雪照再次走过来之前,身边的男人叫了她的名字:“夏晰。”   “这是场分别,”陆冕淡淡地道,“不是分手。”她偏过脑袋时,听到他问自己,“明白区别在哪里吗?”   “看我。”他说。   孙雪照走到面前时,陆冕直接要过她手里的围巾,对着导演亲身上阵,为她示范了一遍。   他扮演着女角,做出面带娇羞的青涩姿态,一旁却没有任何人笑,因为他整个态度相当严肃,演绎出的效果也像是被一个真正的少女附体了。   夏晰眼睛一眨不眨地牢牢盯着。   “……夏晰,你学会了没有?”孙雪照隔了几秒才回神,临时当了把工具人,一个直男刚才居然有种被撩到的感觉,他尴尬地清清嗓子,“刚才的眼神,要不你先练习一遍试试?”   夏晰点点头。   她回忆着刚才所见,把红围巾要回手里,转向陆冕。   事实上,夏晰在这方面的领悟能力极强,一旦接收了方向明确的引导,她融会贯通的速度相当快。   她闭目稍稍一调整,再睁开眼,那神态与之前已截然不同。   对上陆冕的视线时,他整个眼神也都在状态里,高度配合地帮助她入戏。   圈子里流行一个说法,一个人的演技如何很大程度受对戏的搭档影响,假如面前搭是影帝影后级别的人物,你很难演得不好。   这一刻,夏晰算是切身体会。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忘了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她垂头一圈一圈取下围巾,正要为陆冕戴上,却被他一把按住:“可以了,直接拍吧。”   语气很生硬,大约是因为连续的NG导致了不满,她愣了愣,跟着他回到开拍点,正想小声道个歉,孙雪照那边的场记器已然落下:“开始!”   第六次拍摄就此开始。   夏晰走在陆冕的身边,进入角色这种事说来神奇,摸不着就是摸不着,等真的来了感觉,随随便便就能呈现出最好的效果。   她与陆冕走到火车前,一系列表情动作行云流水,当她踮起脚尖,温情脉脉仰望他时,他也投来了同样的注视。   一场戏眼看就要顺利收尾,可就在两人该相视而笑的时候,陆冕忽然撇过了头。   “对不起。”伴随着抬手掩住眼睛的动作,在众人的意外中,他转过身,“我去一下洗手间,很快。”   陆冕转身匆匆离去,影棚里短暂安静之后,随着孙雪照一声“休息五分钟”,就再度变得嘈杂起来。   夏晰站在原地稍顿了一刻,便去导演那里看刚才的回放,得到他一句“很好,不错”的肯定。   没有人注意影帝的失态。   除了姜助理,他察觉到不对,一溜烟跟出场外,追在那个男人的身后,颇为紧张地问:“怎么了,陆先生?”   陆冕背对着他,站在空旷的水泥地上,眺望远方的楼阁,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没事。”很久,姜助理听到陆冕轻声说。   “一会儿就好了。” 第54章 捉影捕风   暮春的阳光灿烂且炽烈, 不似早些时候温柔, 迎面直射着双眼, 让视线变得模糊又飘渺。   如他所说,只是“一会儿”。   陆冕再转过身来时, 一张平静如常的脸, 依旧是惊人的俊美中夹带内敛的淡漠,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姜助理暗暗为他捏着的一把汗这才稍作松懈。   “走吧。”男人从身边经过, 背影不疾不徐, 姜助理下意识跟上。   影视城里的道路弯弯绕绕,两个人沿着路标折返, 要回拍摄场地。   途径一道窄窄的巷口,隐隐绰绰的说笑声自头顶飘过,姜助理本未以为意, 可就在将将要走过时,冷不丁听到好像有人提了声“陆冕”。   他微怔着停了下来, 侧耳细听。   走在前面的陆冕也顿住了脚步,转身折回,往上仰起了头, 下颌线流畅而优越。   姜助理一并伸头去看,他近视, 费力地观察了半天,才发现声音的来源――二楼的窗敞着,一对小情侣正头挨头靠在一起,亲亲热热说着话。   竟然是程宸和他的女朋友。   这一对真的心大, 先前闭着眼睛公开,不顾后果。现在则是开着窗户恋爱,连楼下有人经过,都不注意看一眼。   “他很照顾你吗?”只听那个女孩子在问。   程宸“嗯”了一声,说:“人特别特别好,手把手教我,特别有耐心……还鼓励我好好演这部戏。”   他说到这里,姜助理才意识到话中对象即是陆冕,与刚才的困惑正好对应上,不由欣慰了一把,转而去看身边当事人的反应。   陆冕只是静静听着,眉宇间不带任何情绪。   “喔……”女孩子的应答则拖了股长长的尾音,一股淡淡的惆怅萦绕在其中,程宸紧张地问:“朵朵你怎么了?”   “就是觉得……”对方踌躇了一阵,怪是失落,也怪是难受地道,“我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傻瓜,怎么又说这种话了?”程宸叹了口气,笑得无奈,也充满了怜爱。   “觉得愧疚就好好跟我在一起,”他柔声哄着这个小姑娘,“别再说什么要放开我的傻话了。”   姜助理听到这里多少面红耳热,也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一抬头才发现,陆冕已经走远了。   -   陆冕回了影棚。   他来时逆光,五官线条微暗,却不曾黯淡,从周身的轮廓焕出一层融融的光圈来。   在他进来的瞬间,在场的一大帮子人莫名陷入了寂静,未等导演发话,便各就各位,纷纷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夏晰也从折叠椅上起了身。   “准备――”第七次场记板打下,再度站在镜头前的夏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进入了状态。   刚才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又将那些动作神态揣摩了数遍,确保这一次可以顺利完成。   随着镜头后移,她与陆冕并肩走着,他身上清淡的薄荷味悄然融入呼吸。   她不去在意,转过身……   没有意外再发生,一镜到底,畅通无阻,在孙雪照的一声“卡”之后,终于接了一句满意的“可以”。   夏晰如释重负,整个人倒还因为刚才的全情投入,而依旧沉浸在那个氛围中。   她低头下场,状态恍恍惚惚的,没留神脚下的铁轨,不小心踉跄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跤,被身边人一把扶住。   “……”回过神来,夏晰的手臂已在陆冕手里稳稳托着。   他手指修长,几乎能将她纤细的胳膊整个圈住。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像触了电似的把她松开,眉头皱了皱,以一种不耐且冷漠的语气说了句:“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那让夏晰愣了一下,后知后觉从男人脸上收回了视线,他的表情很凉,与刚才拍摄时那个温柔的恋人判若两人。   陆冕的专业素养实在没得说,他不止演技过人,出戏的速度也比一般人快,相比起来她就没那么容易抽离。   夏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些不太听话的肌肉好像还惯性继续着刚才的表演。   “嗯,抱歉。”她强迫自己冷却些。   “准备下一条!”这时导演发了话,陆冕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   撇下夏晰在后面慢慢走,默默把刚才的一切自我消化。   陆冕在圈中口碑一向极佳,与他合作过的演员除了盛赞他的戏品,还经常提到他在片场对合作搭档十分绅士,处处照拂,令人如沐春风。   到现在夏晰真正体验了一次,才发现那不过是同行间的虚假吹捧,听听就好,实际差得也太远了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   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情歌而已》的宣传也进行到如火如荼的时期。   夏晰两边都没有耽误,平时泡在剧组里拍戏,到周末的时候就与导演协调时间,溜出去跑宣传。   辛苦无可避免,连轴转着完成了首映之前的最后一场路演,她回来时连妆都没力气卸,倒头就睡,还是贺君怡把她叫醒的。   “夏晰夏晰!”凌晨三点,万籁俱寂,贺君怡兴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清醒点,出分了。”   “什么出分了?”尚在梦中的女孩迷迷糊糊揉眼,没发现指节登时浸染了一层黑色眼线,晕得到处都是。   “猫眼9.2,豆瓣8.5,我们口碑爆了!”贺君怡压抑着尖叫的冲动,在床上一通乱蹦。   初听那些数字,夏晰还沉浸在困意中难以自拔,几秒之后,她猛然从黑暗中坐起身。   近年青春片很难达到这个分数。   尤其是国产电影,本就在观影圈处鄙视链下层,同等水准之下明显要比外语片低上一两分。   这是电影上映第一天,距离首场结束,刚刚过去一个小时。   第一批从影院里出来的观众们,都不吝啬地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天呢太好看了吧,很治愈!”   “赞美导演,也赞美这群演员们,这是我今年看过的最好的电影。”   措辞夸张程度,一度让人怀疑被买了水军。   到了天亮以后,长篇的影评也陆陆续续发表出来,从各种角度剖析电影里的细节和隐喻,其中还不乏一些知名影评人,对这部青春片大加赞赏。   其实《情歌而已》在之前办试映的时候,就邀请过不少大V来观影,也都写了影评,不过那不具备太大的参考性,无非是拿钱说话,什么彩虹屁都能吹得出来。   而现在电影在全院线上映,收到的评价才是最真实的。   “你们已经没钱了,买不起水军了,对吧?”白天在片场陪夏晰拍戏,贺君怡还有些不放心地打电话问宣发部。   夏晰在旁边听着笑了半天,她正捧着个手机,发出了一条信息:“你上次的话成真了哦。”   发送对象自然是秦医生。   等待回复的时候,她点开那个头像,看他最近的动态。   还是老样子,都是些医学学术方面的分享,倒是最新一条的标题吸引着她多看了两眼,那是一场即将要在沪大举办的讲座。   “你要来沪市吗?”当秦冶回复了她一个可爱的笑脸之后,她问道。   “是的。”秦冶说。   “我记得,你也在沪市拍戏。”倒是没等她提,他就先发来了这一句。   “一起吃个饭,好吗――”贺君怡探来脑袋,用一股带着满满调侃的腔调把这条信息读出来,堆起一脸坏笑,“这是什么情况?”   夏晰按灭手机,转头告诉她:“朋友。”   “哪一种朋友?”贺君怡对这方面高度重视,警觉地眯起眼,“有情况的话要提前向我报备哦。”   夏晰笑笑,没说话,收起手机就走,经纪人反倒来了好奇心,一路追着询问到底。   “跟上次那个应该不一样吧?”贺君怡还记得蒋南霆。   记得夏晰会特意解释,“只是两家父母认识而已”、“不是你想的那样”……   而这一位,她只模糊说是“朋友”,其他就不再多透露半个字。   “对我有什么好保密的?”贺君怡对待夏晰这张密不透风的嘴总觉得苦恼,一着急就喜欢上手,又是捏脸又是呵痒,“快说快说!”   打打闹闹着,不免追跑了起来。   从陆冕身边掠过的时候,夏晰完全没注意,只想着要先甩脱这个老喜欢假借工作之名搞八卦的经纪人,笑着就跑过去了,带起一阵风,很难不引起人侧目。   “站住!给我说清楚!”贺君怡追在后面嚷嚷,下一秒,就一头撞到了迎面走来的姜助理身上。   “……对对不起。”贺君怡一看撞的是陆冕的人,再转眼看到陆冕本人,整个人都慌了一下,赶紧道歉。   陆冕面无表情,漠然立在那儿,毕竟被撞的人不是他,不需要他有任何反应。   好在姜助理向来随和:“没关系呀,君怡姐。”   能被对方如此客气地称呼,贺君怡不免受宠若惊,接着,就看到那位助理若有所思地转过了头:“刚才跑过去的那个,是夏小姐吗?”   “好久没有看到她这么活泼的样子了。”他由衷笑着感慨,一扭头瞥见陆冕的脸色,忽地住了嘴,讷讷干咳一声。 第55章 捉影捕风   贺君怡也明显捕捉到空气中不寻常的意味。   自从了解到手下的艺人居然跟当红影帝有过不为人知的一段过去, 每当再目睹两人之间交集时, 她总会不由自主暗暗揣测陆冕一举一动背后的深层含义。   此刻他目中情绪并非阴沉, 也不见愠色,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   令人分外压抑。   休息时间将近结束, 夏晰返回了拍摄现场。   本来还担心贺君怡会不会还要接着问, 她倒是老老实实坐在那边, 专心忙着自己的, 抬头见夏晰来了, 也只是招手笑笑:“快过来补妆。”   工作人员都在紧张地准备,陆冕那边已一切就绪, 在拍戏这种事上他向来守时,连带着周围人都不敢懈怠。   夏晰小跑过去,坐好, 脚下换回高跟鞋。   这一场是小蔷薇与少校重逢之后的戏份。   两个人于不经意间偶遇,心照不宣到无人处私会, 站在雨廊下寻常对着话,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涌迭生。   前面的部分拍起来很流畅, 有几个跟着搭戏的配角偶尔出点小差错,无伤大雅, 重来了两遍,很快就过了。   直到两人独处的部分。   其实这场戏对夏晰而言压力不大,因为她的剧本设定就是已经与过去彻底告别的状态,只要按照原有人设演就可以。   相比起来, 陆冕的少校需要呈现太多的内心戏,他沉溺于回忆,为之痛苦不堪,却要自我克制,不能太明显表露出来。   “好久不见。”隔着段距离,少校回头见到了故人,夏晰徐徐绽放了娇俏的笑容。   陆冕的反应是可以写进教科书的演技,他由失意、困顿到迫使自己镇定,在一阵含蓄的怅惘中笑出来:“好久不见。”   他们彼此走近。   云淡风轻地交流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台本熟记于心,夏晰没有障碍地把对话走完,最后一幕,应该是她告辞离开,再由对方挽留。   “我该走了,再会长官,”夏晰嫣然一笑,“有空请来百乐门喝酒。”   她婷婷袅袅地从年轻的少校身旁走过,等着他伸手拉住自己。   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陆冕迟迟未动。   一条长廊将近走到头,身后人也无动于衷,只有孙导拿起扩音器喊了声:“卡!”   “怎么了?”导演疑惑地问。   夏晰也转过身,把同样的疑惑化作目光投向陆冕,下一秒,却听到导演点了自己的名字:“夏晰,你怎么不按剧本来?”   “啊?”一时间,她有些懵。   “剧本改过了。”那一边,陆冕没有起伏的声音传过来。   与此同时,化妆师“噔噔”几步跑上前,为他拭汗,他刚才过于投入,额上凝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夏晰一头雾水地睁大了眼睛。   “昨晚讨论剧本的时候,孙导和李老师商议过,”陆冕语调淡淡地告诉她,“这里处理成女主角主动回头试探,更能展现出她一心只为组织效力。”   “昨晚开会了吗?”夏晰一片茫然,她只记得自己一回酒店就睡下了,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困惑仅仅持续了几秒,当贺君怡神色慌张地赶到身旁时,她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可能确实很忙,觉得这种讨论对你来说意义不大,可来可不来,”那边陆冕却发出了一声轻哂,转过头瞥向她,“不过李老师的助理每次都会把新修的版本打印好,及时分发到每个演员手里,你忙到连重看剧本的时间也省略了么?”   他音量不大,却将气氛压得沉重,不等夏晰有所反应,贺君怡已吓得脸色惨白。   “是我。”她惶恐地抢着解释,“陆先生你别怪她,都是我粗心大意,一忙起来就把事情给忘……”   “这是你们自己内部的问题。”陆冕没给人说完的机会,冷冰冰地打断,“大家没有兴趣知道,观众更是没有兴趣知道。”   “身为艺人,协调好时间,把工作完成,是份内的事。”他完全不给一丝情面,“每个人都很忙,谁也没有义务体谅你们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陆先生……”贺君怡还想再接着说点什么,被夏晰轻轻按住。   “对不起,是我没做好。”她对着陆冕低头认错,不为自己辩解一句,“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准备。”   “快一点,夏晰,”这时导演也过来打圆场,把自己手里的剧本递上,“我记得你晚点不是还有观影会要参加?”   夏晰接到手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孙导。”   “这边的拍摄如果没有完成的话,我是不会走的。”   其实剧本上的一点变动,对夏晰的戏没有太大影响,无非是改几个动作、添几句台词的事。   她需要展现的人物心境是始终不变的,该怎么演,还是那么演。   倒是少校要根据她改变过的举动,调整自己的反应。   背完新台词之后,演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重拍两遍就过了。   “去吧。”等到当天的任务全部完成,孙雪照对夏晰大手一挥,她又再三与在场的工作人员郑重鞠躬表示了歉意,才跟着贺君怡匆匆离组。   “其实她没耽误什么事,每场戏的完成度都很高。”与陆冕一起走在前往下一个拍摄场地的路上时,孙雪照忍不住为夏晰说了一句话。   他并不是什么会宽容演员的导演,能有这么一句赞许,是件很难得的事。   “能做到这样,很不容易的。”孙雪照说。   陆冕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顿住了脚步,他听见导演在耳边笑了一声。   “你有些时候是不是对夏晰太苛刻了?”   -   “对不起啊,”路上,贺君怡还在不安地道歉,“新剧本是给到了我手上的,我居然连这个都能忘。”   她很不好意思地翻了翻聊天记录,“还有开会的事,我看你太辛苦,没多想就帮你推掉了。”   一想到先前在片场的那通指责,没有人比现在的贺君怡更难过,她嗫嚅着道:“你明明已经做得那么好了,都是我……”   “没关系。”夏晰对着她笑了笑,“出了这种事,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夏晰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实际上,她的确没有把这段不愉快放在心里。   事情没做好就是没做好,没什么可辩驳的,更没资格不高兴。   “以后如果要讨论剧本,记得提醒我。”倒是由她反过来宽慰经纪人了,“别想那么多,我们以后谨慎点,别再让人抓住话柄就好。”   “嗯……”一番话毕,贺君怡振作了些,勉强打起精神。   她拾起作为助理的职责,翻开行程本:“我再跟你对一遍近段时间的活动吧。”   夏晰拿起身边的黑咖啡,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提神,认真听着。   听到其中某个字眼的时候,她眉毛微抬:“我们在沪大也有活动吗?”   “对,有,”贺君怡翻回那一页,“是沪市的大学生电影节。”   话音刚落,夏晰的脑袋就凑了过来,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住了那个日期。   倒是就有这么巧。   跟秦医生来沪市的日子是同一天。   -   《情歌而已》的评价持续走高,上映不过几天,相关话题已在社交平台上刷版。   “夏晰的演技我吹爆!太令人惊喜了吧!”   “吉吉是不是有现实中很多女孩的影子?看的时候感觉真实得可怕。”   “这个导演还有别的电影吗?求推荐!!”   “女主剪头发的那一段,我前后左右都在哭,我闺蜜隐形眼镜都给哭出来了……”   “之前不是讨论过,夏晰是真剪,我倒不是佩服她舍得下手剪,她厉害在于这么有爆发力的一段戏,居然是一次过的!”   自来水越来越多,回影院二刷的大有人在,上座率场场爆满,院线为此增加了不少排片,无疑给票房的增长助推了一波猛力。   各种活动邀约纷至沓来,特别是先前还有几个因种种原因没谈拢的合作,这会儿忽然就变得可以妥协,一切好说了。贺君怡私下里没少跟夏晰吐槽这些没节操的商务,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圈子里果然市场就是王道。   电影势头太足,为了趁热打铁,原本因资金问题而暂缓下一切工作的宣发部,又紧急安排了好几轮路演。   作为重要的主创人员之一,夏晰每场必到,同时又要兼顾拍戏,贺君怡恨不能把她一个人拆成五个用。对此她也硬是扛下来了,每天靠着咖啡续命,愣是没让拍戏进度受到一分一毫的影响。   周六下午,圆满完成了在沪市大学生电影节的亮相,夏晰头一次对着贺君怡请了假:“我可不可以自己在学校里走走,等晚饭过后再回酒店?”   “啊,当然可以,你小心点……”贺君怡对此略感意外,“还有别耽误背剧本。”   “昨晚已经搞定了。”夏晰笑了笑,走到一旁去,卸掉了唇上的口红。   她给自己准备了套方便出行的休闲装,换好后墨镜帽子一戴,就这样去找秦医生了。   两个人本来是约定好讲座结束之后联系的。   来沪大做活动的事,夏晰没有提前告诉他,这会儿莫名有种心跳怦然的感觉,一路走得轻快,不知不觉,医科的教学楼就到了眼前。   学术讲座还在进行着,楼外少有人经行,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夏晰走近,看到了张贴在显眼位置的宣传海报,内容是今日的课题,列举了授课教授的一大串履历。   等待的时间里,她细细看,恍然感觉那个名字有些眼熟。旋即又释然,那是因为上次秦医生听的也是这位老师的课。   名教授的讲座,教室里座无虚席,夏晰从敞开的后门悄然步入,讲台上的人正娓娓而谈,空灵的声音通过收音设备响彻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夏晰看得一阵出神,半晌,慢慢取下了墨镜。   海报上对这位教授的学术贡献极尽罗列,却不曾提及她的性别和年龄。   原来是位好年轻的女医生,这么好看,这么有气质。   她谈吐优雅,措辞也幽默诙谐,清秀的眉目间闪着知性的光芒。   夏晰懵懂地眨着眼,眨着。   -   讲座结束,听众离场,拥挤的人群自夏晰身旁走过。   秦医生是在人散了些之后才往外走的,出来时远远看到了她,愣一下,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夏晰也颔首。   两个人一同走在沪大的校园中。   连绵的春雨过了几阵之后,已有许久不再回寒,初夏的脚步在逐渐靠近,吹来的微风也带着温柔的暖意。   “今天不用拍戏么?”秦医生的语调依旧温暖,一如这微风拂面。   他柔声问:“有没有想吃的?”   夏晰没有回答,轻轻叫了他:“秦医生。”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她转过头,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略带好奇地对他望着。   “你是失眠门诊的医生,为什么总要听呼吸科的课呢?” 第56章 捕风捉影   夏晰回到酒店的时候, 天还没黑。   电梯前正好遇见了贺君怡, 着实让对方意外了一下:“回来得挺早。”   “嗯。”她低低应声, 摘下了帽子。   夏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贺君怡一路跟过来, 追随在她身上的目光, 略有纳罕。   “困了。”夏晰扭头解释了这么两个字。   然后笑了笑, 真的打出一个大大的哈欠, 她揉揉眼角, 拿出房卡刷开了门。   低头才发现指节上黑乎乎的眼线,思绪茫然了一阵。   大约最近确实很缺觉, 导致夏晰总犯这种稀里糊涂的错误,贺君怡在旁看着她这副滑稽的模样,忍俊不禁。   “那你先睡吧。”贺君怡怜爱地道。   接着又道:“手机不要静音, 晚点我叫你起来,去跟他们讨论剧本。”   她说完就觉得有点无奈, 最近的剧本会,实在频繁了些。   但没办法,自从上次的教训之后, 贺君怡再不敢有怠慢,对夏晰心疼归心疼, 还是得每次都督促着她准时参加。   “好。”夏晰又揉了揉眼,反正妆已经花掉了,无所谓再花得更彻底些。   黑色化开,晕成深灰, 直染到了太阳穴上。   怪是狼狈,却充斥了一种奇特的美感,显得这双向来温和无害的眉眼多了几分凌厉和侵略性。   “君怡姐。”她的嗓音倒是依然软糯,被困意浸染,透着股奶味。   “帮我叫杯冰美式,拜托了。”   -   暮色笼罩了沪城,繁星点缀夜空,与都市的霓虹遥遥辉映。   《捉影捕风》剧组收了工,酒店电梯热闹一阵,又恢复沉寂。   夏晰感觉自己好像没有睡多久,卸了妆躺下,一闭眼的功夫,贺君怡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像是有人趁她不注意,偷走了那些时间一样。   电话响了两声,她爬起来,给自己套上衣服,再随手梳了两把头发,便出门去会议室。   贺君怡早在外等,一只沉甸甸的纸杯递来手里,可不是什么冰美式,摸上去是热的。   “给你换了豆奶,”她轻咳了两嗓子,“你这个点就别喝咖啡了,对身体不好。”   夏晰歪头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神直勾勾:“嗯,谢谢。”   这晚的剧本讨论跟夏晰没什么太大的关系,纠结点一直在程宸的那边,编剧老师跟导演就他的角色产生了一些分歧,你一句我一句来回掰扯个不停。   夏晰在旁听着,没加入讨论,她觉得他们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无非是向市场低头,还是坚持深度的问题,这属于决策范畴。   她捧着豆奶,双手被焐得暖烘烘的,思绪渐渐随之松懈,总忍不住飘忽,再飘远。   ――“那是我的老师。”   清雅的声音钻入脑海,夏晰避不开这一幕,它时不时在那里盘旋,往复。   ――“我在大一的时候,选修过她的课。”   ――“老师已经结了婚,是我执念深重。”   ――“我很惭愧。”   那些话听来离奇,以至于从沪大回来,她整个人处于又莫名又混沌的状态,蒙头就睡到现在。   下午见秦医生的前前后后,就像是夏晰做的一个梦一样。   细细想来,她早该发现点什么。   在花店里重逢的那次,秦医生就跟自己提过他的老师了,那位老师似乎还是蒋静儒的主治,在发生事故后曾赶来抢救,夏晰其实对她有过匆忙一瞥……   那天的秦医生,从花店里带走的,是一把满天星。   满天星在花束中一直是配角的存在,谁又甘愿做别人的配角呢?它的花语多少带着悲观的隐喻。   原来医生也是会深陷感情漩涡的凡人。夏晰想。   这就是他愿意听她大段倾诉、总不厌其烦对她多加照拂的原因?   归根结底,他们其实从一开始就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   夏晰思绪渐沉。   孙雪照还在激动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我抵触的从来都不是‘政治正确’,我反对为了正确而正确,从而忽视了人性的复杂性和多样化,这个情节我觉得完全不需要改动……”   会议室里的人本大多聚精会神听他说着,直到有一个不经意间偏了眼光,移向某处,顿了一下。   带动了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纷纷都把视线投了过去。   孙雪照说着说着,也停下来,疑惑地循去了众目汇聚的方向。   角落里,手握着纸杯的女孩,脑袋歪在一边,显然睡得正香。   -   夜幕再深沉些的时候,夏晰醒了过来。   肩上有重量,在起身时缓缓往下坠,她下意识托住,抓到一只袖子,是有人将外套盖在了自己身上。   “夏晰……”贺君怡这才惴惴上前。   “我睡着了么?”夏晰茫然吸吸鼻子,把那件外套捞回怀里,往四周看。   会议室里除了她们俩,再无别人。   “会开完了吗?”她不由一阵错愕。   “怎么不叫醒我?”   这话问出来,夏晰眼见着贺君怡脸色浮起了一丝窘迫。   “本来是准备叫的,可是……”贺君怡吞吞吐吐。   当时动作伸出一半,陆冕冲她摇了一下头,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次在片场受到的指责还印象深刻,贺君怡发现夏晰睡着时,可吓得不轻。   编剧和导演全都朝这边看着,坐在对面的陆冕也目视着夏晰旁若无人的睡态,眸中情绪不明,隐隐似暴雨来前的征兆。   贺君怡唯恐陆冕再发难,第一反应就是要把夏晰推醒。   意外的是他摇头,制止了她。   会议室里很安静,众人都没出声,默然了一阵。   导演起身,用手势示意大家散会,贺君怡不安地跟出去,他在门外宽心地拍拍她的肩,沉声道:“没事,让她睡会儿。”   再折回来的时候,她看到的就是陆冕脱了外套,为夏晰披上的一幕。   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   “这样啊,”大致听了前因后果的夏晰反应倒不是很大,低头看一眼怀里的衣服,起身将它顺手叠整齐,“那拿去还给人家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会议室,上楼。   在电梯外夏晰就停了脚步,把衣服递到贺君怡手中,由她去敲门比较合适一些。   “那你在这儿等我。”贺君怡快步跑入走廊,一溜烟儿不见了人。   等待她的时间里,夏晰在电梯旁百无聊赖地转悠,久睡的大脑温温钝钝,一点一点缓着神。   隐约听到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的时候,她并没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前走几步,去欣赏挂在墙壁上的一幅油画。   直到一声模模糊糊的“秦医生”入了耳。   “您大概什么时候回宁市呢?”   夏晰朝楼道的门走近,侧耳听到了这么一句。   话中没什么信息量,让她不免疑心自己可能是听错,但紧接着又一句传来:“好的,麻烦了,秦医生。”   秦医生。   那三个字再度出现,令她的瞳孔微缩。   打电话的人继续说着:“陆先生很感谢您。”   这得体且周到的腔调,夏晰甚至不需猜测他是谁。   她附在门边有些失笑,还是静静听着,耐心等人客套完,挂了电话。   几秒后,从楼道里出来姜助理一眼就看到了她。   一怔。   “夏小姐。”   “你刚才是打给谁?”夏晰问。   训练有素的姜助理,反应还算镇定,虽然一时没说出话,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眼睛慢慢眨动着,似在暗暗思忖她刚才都听去了多少。   她扯了扯嘴角。   “你们在搞什么鬼?”   姜助理讷讷看着她,堆起了笑容。   “陆先生正在秦医生那里接受治疗,”他开口,显然已在短时间内想好了解释的说辞,“听说他人到了沪市,想请他顺便来面诊。”   理据充足,让人挑不出错处。   只是夏晰不吃这一套。   她很明白,陆冕身边的助理个个都是人精,再多的理由还不是信手拈来。   “你觉得这话我会信吗?”她哂然。   而姜助理正色:“夏小姐,我说的是真的。”   “叫你老板过来。”夏晰不想与他浪费时间,“我当面问他,看看他的说法是不是跟你一样。”   她说完想起自己也有人家的号码,拿出手机翻找,姜助理这时倒才慌了神:“别,别别……”   “夏小姐,别这样,陆先生最近情绪好不容易稳定不少,您别再去刺激他。”姜助理上前想制止,手伸出去却无处可放,女孩子纤细的腕骨似一折就断,他硬生生避开,悬在空中。   夏晰动作慢了下来,瞧着他这副焦急万分的模样,不免戏谑:“你们搞这些小动作,到底是想干什么?背地里都在筹划什么?”   姜助理被问得一呆。   半晌,有些为难,又有些无助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真不是。”   “那是什么?”夏晰问,见他沉默,低下头作势又欲拨号,下一秒对方就脱口而出:“陆先生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   急急的语调,充斥着悲戚,夏晰听来却不解,微微扬了眉,看着面前这位陡然变得愤慨的助理。   “陆先生什么都不要了,”他竟眼圈泛红,“跟蒋先生断绝了关系,连李哲的新电影都不去了,公司那边也在谈解约,随时都会被起诉,面临天价违约金……”   他语速极快,一股脑儿灌进夏晰的耳里。   她只知道陆冕发声明与蒋家划清界限的事,至于其他的,全都是头一次听说。   像极了天方夜谭。   “你这么一说,我更要问问他了。”夏晰垂下眸子,又抬起,声音轻轻似只说给自己听。话音未落时,那边已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夏晰。”陆冕就站在走廊的那头。   高高瘦瘦的身影,朝她走来。   在一块拍戏已有月余,也许是每天见面,没什么感觉,这时乍一看才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   夏晰转过身,也朝着他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想要什么?”没走到面前时,她就问。   “不要以为你做了这些,就可以挽回什么。已经晚了,你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夏晰皱着眉头,困惑地打量咫尺外的男人,头顶的灯光昏黄,投下来会让轮廓叠起重影,模糊不清。   随着距离拉近,她的脸一仰再仰,只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但始终是看不清。   男人的话也同样让她看不清。   他的睫毛像两扇飞蛾的翅膀,徒劳扑动:“我知道。”   “你知道?”夏晰困惑。   “是,我知道。”他说。   “知道怎么做都没有用,”他站在那里,声调不带起伏,没有挣扎,心平气和,仿佛认命了一般,“但还是要去做。”   夏晰上上下下将他打量着。   “你病得很重。”   “是很重。”陆冕对她笑了笑,不否认。   电话是在这时响起来的。   空旷且沉闷的走廊里升起嘹亮的弦音,夏晰脑海里的那根弦瞬间绷紧,突突跳了两下,那是檀丽打来的电话。   “夏宝,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母亲的声音自听筒里传出,清晰可闻。   “蒋先生刚刚过世了。” 第57章 捕风捉影   室内不该有风, 夏晰应该是出现了幻听。   有什么在耳边呼啸而过, 伴随钟声敲响, 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深沉且悠长。   “知道了, 妈妈。”她缓慢出声, 瞳孔僵滞着, 与面前的男人重新对上视线。   陆冕于沉默中静立不动, 反应淡漠得不像一个初初得知噩耗的人, 但夏晰知道他听到了。   他眸底没有生机,面容一如既往漂亮, 精致绝伦,不知在他的心底,刚才是否有片刻曾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   她挂了电话。   有那么一瞬间, 夏晰心中生出了些许迟疑,甚至恻隐。   自他身边经过时, 一度缓了脚步,脑袋微微侧回。   不过那都是微弱的火苗,就连呼吸的气息都能将之轻易熄灭。   她最终还是转回头去, 走了。   -   凌晨时分,蒋静儒去世的消息, 在网上有了通告。   近来少有重磅新闻,终于有新话题出现,网友趋之若鹜,他们的重点全都放在蒋家数额庞大的产业上, 兴致勃勃探讨最终会怎么分。   “押五毛钱正房会笑到最后,毕竟合法夫妻,那些情妇小三嚣张归嚣张,到头来什么也捞不到。”   “楼上说啥呢,我国非婚生子也有继承权的好吧,正房再牛逼,老蒋生了那么多小蒋,每个人都来分一笔还是够她受的。”   “你们搁这儿操什么心呢,蒋静儒病了少说也有半年了,又不是突然走的,遗嘱估计早立好了。”   夏晰一夜无梦,却不知为什么,在清早起床的时候,会有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跟蒋静儒说不上交情深厚,在她的心里,这个人从前德行有亏,上了年纪后重病缠身不过是自食恶果。   可如今他真的去世,她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走进片场,陆冕已经先到了。   坐在镜前,由造型师为他修剪鬓角的碎发,安静的化妆室里,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尤为清脆。   在父亲过世的次晨,他照常前来拍戏,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陆先生你鼻子长得真好,”造型师剪着剪着,由衷赞叹,“不是高加索人种,很难得能长出这种盒型鼻头呢,据说这是主气运的面相。”   面对恭维,陆冕随和地笑笑。   “还有这种说法吗?”他淡声问,语调隐匿了不可捉摸的情绪,消散在稀薄的晨雾中。   做完造型,他便起身独自离去。   再见是在影棚里,夏晰化完妆赶到场,他正跟程宸站在一块,悉心为人讲解着角色。   她靠近时,听到这么一句:“你不应该矛盾,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定往前走。”   程宸认真琢磨着,不知道他领悟了没有,但他眼底流露出的那股崇拜和痴迷倒是实实在在,一目了然。   “聊明白了吗?”孙导笑呵呵地走来,招招手,“先来一遍吧。”   这场戏是“少校之死”,算是影片中的重头,临近结局的最关键部分。   孙雪照的拍戏习惯就是感觉来了就把一场戏提前拍掉,不严格按顺序来。   情节大概是程宸所扮演的卧底身份暴露,在逃亡对决的过程中,小蔷薇开枪击中少校的胸口,将他了结。   剧本烂熟于心,夏晰演好自己的部分,剩下就看演员配合。   不得不说,在名导和影帝的双重调、教下,程宸的进步很大,眼神里已经开始有内容,逐条演下来,NG的频率比从前低了许多。   拍到了身份暴露之后的部分,涉及到打斗戏,他近来的勤奋训练也显现出了应有的成果,动作行云流水,相当漂亮。   小蔷薇是在这个时候出手相助的。   撩旗袍裙摆的动作尚且极尽了风情,只可惜身手太快,她从大腿上抽出枪的动作就跟变戏法似的,“砰砰”几枪击退一排打手,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最为震动的自然是一直奉她为白月光的少校。   他一把推开守在面前的卫兵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目眦欲裂。   小蔷薇却顾不上什么,在与同伴配合之下,迅速突破重围,一起逃离现场。   而在闪出门外的最后关头,她毫无预兆地转身看向少校。   那一刻,少校心中有微妙的希望涌现,目光聚起了一丝期盼,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枪响。   “砰!”子弹自陆冕胸口的军服爆出,他被那股冲力击得后退了一下,慢慢低下头去,用一种迷惘的目光看那个血洞。   血色一点一点蔓延开,将他的衣襟大片染红。   他迟钝地看了一会儿,目中的光转瞬熄灭,最后无力地倒在身旁的群演怀里。   “太棒了!”孙雪照喊完一声“过”,满脸激动地站起身来。   工作人员们被他带动,一同鼓起了掌。   “夏晰,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要选你演这个角色吗?”孙雪照走过来时还带着一脸开怀的笑容,“就是看中你在那个综艺节目里开枪的样子,打得又准又狠。”   头一次被导演如此夸赞,夏晰的反应却有一点呆滞,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隔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视线所在的地方,陆冕已从群演的扶持中起身,顶着一身血睁开了眼。   这让她如释重负。   道具师做的爆破装置太逼真了。   陆冕的演技也过于精湛。   以至于血浆从他胸口炸开的那一刻,夏晰突然分不清是演戏还是真实,以为自己真的亲手杀掉了他。   他倒下之前的那个眼神,一遍又一遍在脑海回放。   那一幕,就像是他接受了她的审判一样。   握着枪的手还在颤抖,导演看在眼里,夸过程宸,又来拍了她的肩膀:“太入戏了么?不要紧,去休息休息,缓缓。”   他说完就转而关心陆冕去了。   “夏晰姐,”程宸同样也有些沉浸在刚才的戏中缓不过来,大口喘着气的同时,不忘体贴她,“没事吧?”   他伸来手,接走了夏晰一直握着的道具枪。   然后笑着安慰:“都是假的,别怕。”   “……嗯。”夏晰茫然地看着陆冕被众人簇拥而去的背影。   半晌,她深深地呼出空气。   “夏晰。”出影棚时迎面遇上了经纪人,倒没发现她的不对劲。   只是笑眯眯地走来,用下巴指了个方向:“有位先生来探你的班。”   “哪位先生?”夏晰循着指向眺望过去。   交错来往的人群之后,身姿清癯的医生在微风中孑然立着,遥遥迎上她的目光。   -   “昨天你一个人回去以后,我一直很担心。”站在片场外无人的一角,秦冶开口。   夏晰听着这温和的语调。   对她而言,直到现在依然富于治愈力。   她淡淡笑了一下,垂下脑袋。   “在医生眼里,我果然还是一个病人。”   听了这话,秦医生愣怔。   “并不是这样。”他思忖了一会儿,摇头。   “我知道,”夏晰又笑笑,旋即无意识咬了咬唇,眼神变得怅惘,“并不全是这样。”   她也静静细想了一会儿,黑茸茸的眸子闪烁着微光。   “我好像在不经意之间把医生当作了一根救命稻草。”夏晰说。   秦冶侧过脸来,凝视着她,似有所触动。   “医生在有些时候,也把我当成了稻草吗?”夏晰问。   她转过去,与他对视。   “只是我不如医生这么好,”她颔首,惭愧地道,“没有能力拉医生一把,抱歉。”   秦冶沉默。   只在过了一刻,才说出一句:“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你在为陆冕治疗吗?”夏晰却突兀地问出这个问题来,直让他惊讶又接迟疑了一下。   “我可以告诉你是,”秦医生出乎意料承认了,“但具体的细节不能说,这属于病人的隐私。”   “噢。”应证了姜助理昨天的解释,夏晰释然。   她眼皮不觉落下,眸光汇聚某处,无所目的地沉浮着。   她听见自己问:“他严重吗?”   话问出口,久久没有得到回答,夏晰正困惑,又恍然顿悟:“这是隐私么?”   她看到秦冶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好。”她也点点头。   然后,说:“医生,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   片场角落的保姆车前,姜助理轻手轻脚地探上脑袋,里面的人阖着眼,薄唇微启:“什么事?”   车门“骨碌碌”拉开,有东西塞入了手中。   “导演给的,陆先生。”   国内的剧组有不成文的规定,拍了死亡戏的演员,要发红包冲冲喜,数额多少不羁,主要图个吉利。   手里的这个倒是太厚了点儿。   陆冕睁开眼睛,看了看。   “那您先休息,我不打扰了。”姜助理便要离开,却被人叫住:“小姜。”   很意外,陆冕对着他笑了。   很久都不曾有过的笑容,只是分外短暂,只持续一秒,两秒,就从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事,你去吧。”陆冕挥了挥手。   姜助理便挠着脑袋,一头雾水地下了车,关上门,留他一个人在里面。   ――“快点啦。”   ――“快点。”   记忆中的女孩,踮着脚尖,努力伸长了手臂,将他的脖子往下勾。   陆冕配合着,屈膝迁就她的高度,将脑袋低下来。   但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回到过去,他一定会直接把她紧紧拥在怀里。   “啪”的一下,一只鸡蛋对着他的脑门敲碎,夏晰孩子气地笑起来,垂头剥开那层蛋壳。   在钝钝的余痛中,他看到她捏着那只光溜溜的鸡蛋,张嘴咬下一大口。   每次他在电影中演到死的桥段,夏晰都要不厌其烦来这么一个仪式,说是可以去晦气。   女孩一下一下嚼动的腮帮子,像极了可爱的松鼠。   陆冕靠着椅背,阖了眼,回忆。   清脆如风铃的声音,碎在他的心上,一块又一块。   “好了,现在你的霉运都被我吃掉啦!” 第58章 捕风捉影   蒋静儒的葬礼结束后, 多方媒体报道了他的财产去向。   蒋家的家底比公众预想中要雄厚太多, 媒体公示出具体数额之后, 大多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是这巨额的财产没能进蒋家任何一位公子的口袋,而是按照蒋先生在世时的公证, 尽数归了信托基金的账户。   由基金会代为打理, 再按月向蒋家的子女们发放一定的生活费, 这就是财产分配的全部结果。   每个人能拿到的数额等同, 不存在偏私的情况, 更别提公众口中一直在猜测的所谓“最后赢家”。   如果非得要评出一位,那就是早早接替了父亲打理公司事务的长子东霆, 等年底董事换届,他作为下一位董事长的人选已是板上钉钉。   不过蒋大少是实实在在为公司付出了十几年的心血,即使不靠父亲的光环也能坐到如今的位置, 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最受打击的恐怕要数蒋夫人。   儿子蒋南霆在海外的项目连年亏损也就罢了,她在蒋静儒身边熬了半辈子, 到头来恐怕就指望着遗产这唯一的念想。   却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些生活费的数目对普通人而言虽然相当可观,但对于挥金如土的蒋家来说,根本连零花都不够, 更别提跟庞大的遗产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据说蒋夫人在了解完丈夫的遗嘱之后, 情绪异常激动,目前已经联系了律师,准备揪婚前协议与基金托管合同里的漏洞,向法院起诉。   这分明是要撕破脸的节奏, 网友们就此感慨了一通,有同情的,也有嘲活该的。   兴奋吃瓜的同时,顺带还扒出了她娘家华策集团正面临着不小的账目问题,可能就等着夫家的遗产来填缺口,难怪会闹得如此难看,到了这个关头,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   蒋家的遗产纷争愈演愈烈,那些好像都与陆冕毫不相干。   他没有去参加葬礼,人一直都待在剧组,每天尽心尽力地完成自己的拍摄任务。   “活在少校回忆里的小蔷薇,和真正的小蔷薇,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这一点你要弄清楚。”在夏晰演戏遇到了瓶颈的时候,也保持着耐心,一点一点把剧本掰碎了,讲给她听,“在演回忆的时候,注意不要把原有的人设代入进去。明白了吗?再来一遍。”   他快成了剧组里的半个导演,事实上,他会从演员的角度来发现问题,因而给出的建议比导演的更具实操性。   夏晰找着了感觉,再拍起来就是很快的事,一条条演完,几乎是连着过。   “好,”孙雪照坐在监控器前,一直在点头,“我觉得很好。”   他捏着下巴思忖,招手将两个演员叫到身边来,开口与他们商量:“这里可以加一段吻戏,效果可能会更好,你们觉得怎么样?”   “吻戏?”要求来得突然,夏晰目光顿滞。   与她一样,陆冕也微有错愕,未置可否。   “是,”孙雪照解释,“少校的回忆需要着重突出那种纯真美好的氛围,所以剧本一直在避免两人实际的肢体接触,来制造那种朦胧感,但我觉得适当有亲密的互动,并不会对整体的感觉造成影响,反而会显得这份回忆更刻骨铭心。”   他观察着两个人的反应,知道合同里没约定会拍到这一步,所以并不强求:“可以吗?”   夏晰思忖着导演的话,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不介意。”   “我介意。”话音未落,身边的男人却紧接着表态。   这一句着实令人意外,那一刻,夏晰不免困惑,明明她都没拒绝,倒是轮着他抗拒了起来。   她扭头去看陆冕,他蹙眉,眸光深沉,让人吃不准他心里在顾虑什么。   也许他是不想让她为难,所以当了那个说“不”的人。   但事实上,夏晰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想尽演员的职责,努力呈现最好的效果而已,同为演员,他应该比她更坚守这一点。   她看着他,解释般地,又说了一遍:“我不介意。”   “我介意。”陆冕还是那句话。   瞧着这一幕,孙雪照忍不住笑开了:“这是怎么了?”   他弯着眼睛想了想,起身,“陆冕你跟我过来。”   那场吻戏还是拍了。   两个男人暂离了影棚,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也没过多久,再回来时,已经没了那么多介意不介意的问题。   吻戏接在上一个拍完的场景之后。   导演的感觉是对的,那个场景确实很唯美,氛围恰到好处,适合接吻。   夏晰与陆冕背靠背坐在草垛上,夕阳的余晖刚巧打在半边脸上,一天之中,也只这么一会儿,能有如此美的光芒。   是小蔷薇主动的。   由夏晰先慢慢地转了头,靠近,仰起下巴,她的脖子有极漂亮的线条。   陆冕沉浸在少校的角色中,出神地看着远方,不经意间侧过了脸,一个浅浅的吻,就这样印在他的唇角上。   夏晰平缓地呼吸着,很久不曾与这个男人如此亲密,她感知到了他柔软的唇瓣,和温热鲜活的气息。   那样的熟悉。   陆冕的睫毛颤抖得厉害,他演技实在是好,连这里的肌肉都能控制。   他的耳朵也红透了,反应青涩而手足无措,就像个真正的初恋中的少年。   ……   导演喊了“过”。   拍完这一条,日间收工。   夏晰被人扶着,从草垛上滑下来,拍拍身上的杂絮,离开。   陆冕则依旧坐在高处,一动不动,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的斜阳。   工作人员在周围忙碌着收拾完现场,渐渐散了,留下他一个人,孤独的背影消融于接踵而来的黑夜里。   -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   夏夜的晚风吹拂,刚送出初吻的女孩,从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   她瞳色清亮,漾着一层潋滟的水光,脸颊被绯红的艳色浸染,勾动着人的心脏突突跳动。   少年笑着,他这辈子难能可贵有觉得幸运的时刻,多年后每每再想起这一刻,总疑心自己的运气全在这里消耗殆尽了。   “不会。”他柔声说,走过去,松软的草地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而她狡黠地扬唇,像只灵巧的小动物闪到树的另一边,躲开他的靠近:“不会?”   “不会。”陆冕告诉她,目光无限柔软,他招手,“过来,夏宝。”   她不听。   他走到左边,她就躲到右边。   他走向右边,她又闪回了左边。   乐此不疲。   等她玩够了这幼稚的捉迷藏游戏,扶着树干微微喘气的时候,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进了怀中。   托起脸,深吻。   湿润的舌尖钻入唇腔,侵袭,肆掠,搜刮每一寸领土。   这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吻,与小女孩闹着玩儿似的浅浅一啄不同。   她在他的亲吻下融化,扑腾的双手渐渐攀上他的肩膀,安静地环住,越抱越紧。   待一吻完毕,才像反应过来了似的,满脸通红地推开他,弹开好远。   “好色哦。”她喜滋滋地嗔着。   然后,踩踏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之上,回家去了。   -   “陆先生。”姜助理站在草垛下,向上仰着头,“回去吧。”   陆冕往下看看,长腿一伸,落在了地上。   他们便一同朝着远方走去。   四周很黑,没有街灯,只能看到远方一片昏黄的光火。   男人的视线追溯着那个方向,目中似也燃着那样的微弱火焰。   “今天是我最难过的一天。”走着,他轻声说了出来。   淡淡的语调让姜助理心中为之一颤,难以相信地撇过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本来以为能与夏小姐拍吻戏,会是件充满希望的事,他一直为陆冕开心着,不知对方的消沉从何而来。   “明明那么亲近,心里却很清醒,”陆冕唇边勾着苦涩的笑,“她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陆先生……”姜助理嘴巴微张,却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一股浓烈的失落压在心头,带动了他一起无端伤感。   陆冕没有继续说。   只那么两句,好像就能将他的压抑发泄完毕,他恢复如常,走完剩下的路。   回到有光照的地方时,又变回那个心平气和,举止从容的人。   夜间拍摄就要开始,工作人员在片场进进出出搬动道具,他们从中穿过,正往更衣室去,忽然有一双手从身后伸来,蒙住了陆冕的眼睛。   “你猜我是谁?”女孩子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姜助理一回头,怔住,对方也立时惊恐,当即撒手退开。   “朵朵!”陆冕转过身时,程宸已快步赶了过来,把认错人的女孩一把提了过去,忙不迭与他道歉:“对不起陆冕哥,她认错人了。”   小姑娘还处于惊吓状态,眼睛瞪得大大的,捂住脸就往人身后躲。程宸既忙着道歉,又忙着握紧她的手,担心把她吓着。   陆冕平和地笑了笑。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他扬扬下巴,示意对方尽管带人走就好。   程宸一边感激地点头,一边搂过了小丫头:“好了,走吧。”   “呜呜呜呜呜丢死人了……”那女孩这时才缓过神来,委屈巴巴地鼓嘴,“都怪宸宝,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陆冕正要回身的动作顿住,定在了那里,望向两人离去的背影。   “都是我不好,让你咬。”程宸耐心哄着,把手伸了过去,让她解气。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软嘟嘟的小脸凑上前。   却没下口,而是轻轻,轻轻地亲了一下。   两个人相视而笑,甜甜蜜蜜地手拉着手,脚步渐远。   姜助理这时才上前小心提醒道:“陆先生,快去换衣服吧……”   “好。”陆冕应了声。   转过身来,却又忍不住一再回头,看那对已模糊的身影。   那样好的东西,他曾经也拥有过。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弄丢了。 第59章 捕风捉影   陆冕终究还是往前走了。   脚步轻浅, 无声无息, 错落在这寂寥的长夜里。   姜助理慢慢地跟着, 他们一前一后到了更衣室前。   门虚掩,陆冕抬手推开, 发出“吱呀呀”的响声。   亮着灯的室内, 地面黄澄澄的一片, 一道窈窕的落影投在脚边, 他往前踏两步, 压低的视线缓速上抬,然后定格。   更衣室里有人。   女孩子背身站立, 刚解完身上的纽扣,正褪下衣衫,白皙的皮肤大片闯入眼帘。   她颈背很薄, 形状玲珑的肩胛骨一如蝴蝶在背上振翅。   陆冕看得一阵晃神,但也只有那么三两秒, 他反应过来,快步退出门去,身后的助理没防备, 一头撞在他的身上。   姜助理无辜地摸摸鼻子,下意识往前探头, 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就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脸,眼睛遮了个密不透风,再一把推出门外。   同一时间, 柔柔的女声入了耳:“君怡姐,我手机在你那儿么?”   夏晰听到身后开门的动静,还以为是贺君怡回来了。   她一边问,一边扭过头,眼见的,就是未来得及撤离现场,微怔着与她对上视线的男人。   逮了个正着。   “……”夏晰张开嘴倒没叫出声,只是呼吸急了一下。   意识到眼下的情况,她迅速背过去,尽量镇定地抓过衣服草草披回身上。   这间更衣室说是更衣室,其实是用来存放戏服的仓库,供演员们通用的。   一般换衣服都会有人陪,甚少出现这样的乌龙,只是这次不知贺君怡半途跑去了哪儿,门还忘了替她锁好。   她下定决心回头要好好说说那个家伙,不过眼下没时间考虑这个,她拢起衣襟,半侧过脑袋赶人:“快走。”   陆冕退步。   门又一次“吱呀呀”地响动,夏晰缓着呼吸,等待他离开,忽听“啪”的一声,头顶的灯骤然熄灭。   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下来,兜头就是漆黑一片。   陡然间被剥夺了视觉,她一惊之下没能再维持住冷静,慌乱中本能地脱口而出:“陆冕你干什么?”   她以为是他关了灯。   有些愠恼地质问出来,却像一颗石头投进深潭,半天没个回应。   正要再发作,外面传来一片嘈嘈切切的人声,分离了她的注意力。   那些人嘴里叽叽喳喳的,好像在嚷嚷着什么……她惑惑然皱眉,竖起了耳朵仔细分辨。   然后就听到陆冕低声说了句:“是停电了。”   是停电,而不是他。   夏晰愣了愣。   她转身往前走两步,费力地睁眼张望,确实里里外外都是化不开的黑,只关一个屋子的灯,不至于会如此。   眼睛犹未适应黑暗,夏晰什么也看不清,走动时不觉牵动了身边的临时衣架,一股重力沿着手臂垂直倒下。   她一惊,手忙脚乱地去扶,衣服顺着倾斜的杆滑落,冰凉的衣料一股脑儿贴过来,让她抱了个满怀。   “夏晰?”陆冕明显听出了动静不对,朝这边走来,“怎么了?”   黑暗中,夏晰吃力地寻找着平衡,怀里那一大捧戏服越发沉重,一点一点往下滑。   将要脱力的刹那,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   夏晰只感到自己怀中一轻,那些重物被尽数接走,紧接着,光束自面前折射而出,笼罩了周围一小片视野。   陆冕拿出了手机照明。   幽光斜斜照着他的半边脸,衬托出浑然天成的面部轮廓,她视线恢复了明亮,入眼便是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   “……”夏晰看了他两秒,忽然反应过来,抬手捂住敞开的领口。   女孩子的皮肤白得反光。   若隐若现的沟壑一晃而过,陆冕目光有片刻的偏斜,收了回来,转向她的眼睛。   “你出去。”夏晰说。   那注视让她无端觉得危险,她抗拒地避开,手拢衣襟的动作又紧了紧。   他却只是看看她而已,回神便转身去了。   -   夏晰自我平静一会儿,摸索着把衣服换上,也出了更衣室。   外面亮起了应急灯,剧组的人都聚在那边等来电。他们搬出小马扎,三五成群聊天嗑瓜子,场面好不热闹。   夏晰过去时遇上了贺君怡,她正在到处找自己,一打上照面就兴奋不已地道:“夏晰,猜我刚才收到了谁的剧本!”   近来《情歌而已》可以称得上“大爆”,再加上都知道她正在拍孙雪照的电影,前来向经纪人询问档期的导演络绎不绝,大多是诚意满满,直接带着剧本来的,开口闭口都请她有空过去试镜。   夏晰倒是不急于考虑这个,好的剧本可遇不可求,还是要慢慢挑选,慎重决定合作对象。   她静静听贺君怡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片场一角。   那边的灯下,陆冕正指导程宸的打斗戏,把繁复的动作逐招拆解,逐步示范。程宸学得同样认真,一遍又一遍地跟着练习,也颇有成效。   这一幕引来了不少旁观者,他们的动作实在好看,让人忍不住纷纷拿出手机录影,连孙导也被吸引过去,兴致勃勃地跟着比划了好几下。   “诶――”贺君怡注意到夏晰的目光所向,一同看过去,也跟着出了阵神。   说起来程宸在刚开机的时候,打戏方面都还是零基础,现在已经像模像样了。   专业武术指导恐怕都做不到这样每天手把手耐心教,影帝对这个剧组着实是用了心。   贺君怡赞叹归赞叹,也只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经历了在走廊的那次争执,现在的她可不敢再随随便便在夏晰面前提陆冕的名字。   不多时电路抢修完毕,头顶的路灯“嗡嗡”作响一阵,多米诺骨牌似的齐刷刷点亮,把黑漆漆的片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孙雪照拍拍手,各组人员登时散去,抓紧时间着手拍摄工作。   这场夜戏是个颇为宏大的打斗场面,涉及到各种道具和特效,经费投入不菲,力求呈现出极具刺激性的视觉效果,把暴力美学展现到淋漓尽致。   夏晰作为非主要出场人物,压力并不很大,主要重头戏都集中在几个男演员那边。   她只要在开场时上去露个脸就可以,甚至参与不到之后有爆破戏的部分,危险系数也不高。   “好,非常好。”孙雪照在场下对夏晰的表现发出赞许,却多看了一会儿监控器,“女主角妆有点花,化妆师上去给补补,重来一遍。”   化妆师立刻就位,夏晰微微欠身,由对方为自己整理好妆容,便准备着第二次拍摄。   然而还没等到人离场,对面的摄影师忽然满脸惊恐地从镜头后抬起头:“线线线!踩着线了!”   夏晰初时还不懂他在说什么,循声抬起头,转了好几眼才看到化妆师脚下勾着条线缆,拉长,绷直――   “哗啦啦!”那是瓷器纷乱往下滑落的声音,巨大的书架被缠绕的线路拖动,在夏晰身后晃了两晃,直直倾斜过来。   在场众人惊呼出声。   夏晰背对着危险毫无察觉,注意力还停留在化妆师脚下的电线上,正想提醒一句危险,就被一道力量猛地拽离。   力道太过强烈,那一瞬间她几乎是飞了出去,紧接着便被扑倒在了地上,翻滚了一圈。   伴随着一声沉沉的“砰!”,书架轰然倒地,无数碎片迸发四溅。   众人再度惊呼。   极度混乱的场面中,夏晰茫然想抬头,身体却动弹不得,她被人严严实实护在了身下。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颈间,她能感觉得到那呼吸有多急促,由此更觉茫然,眼睛无措地眨动着,看到面前落得满地都是的白瓷片。   发生了什么?   场下的导演、场务、助理……一窝蜂全部围上了前。   “陆、陆先生!”   姜助理的一声“陆先生”将夏晰从浑浑噩噩中叫醒,她瞪大眼睛的同时,听见孙雪照在呵斥:“快把架子搬开!”   又是“轰”的一声响,这次动静小了很多,只是还有接连不断“哗哗”的碎片洒落声令人心惊,她感觉到身上的人动了动,撑起了身。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重获自由,终于能扭转了脑袋,与他对视一眼。   陆冕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清涟的瞳孔映出她的倒影,在专业的打光设备下意外清晰,夏晰带了股迷惘,也带了股怔怔回视着。   下一秒,他就推拒了旁人的搀扶,自己起了身,也顺带着把她一并扶了起来。   她站稳时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己先前站立的地方,摔散了的书架和一地碎片,还有地板上触目惊心的凹痕,无一不提醒着她,刚才的情况有多惊险。   “吓死我了,夏晰你没事吧?”匆忙赶到的贺君怡拉过她,后怕地捉过她的手,又是拉伸又是翻转,检查个没完没了。   更多的关切则从四面八方而来,纷纷涌向了陆冕。   “陆先生您的脚……”   “我的天啊,这架子少说有千斤重,砸脚上不是闹着玩的,赶紧去医院拍个片吧?”   “去医院要紧,先别管拍戏了。”   那个人受伤了,夏晰意识到了这一点。   隔着人群,把目光惶惶投回他身上。 第60章 捕风捉影   涉及筋骨的伤不会有明显外露, 陆冕除了衣服稍显凌乱, 看起来分明安然无恙。   他被一群人簇拥在正中, 面色如常,只轻描淡写了句:“不碍事。”   夏晰下意识上前。   却被不断涌过来的人墙阻隔在外, 越推越远。   “夏晰。”贺君怡忧心忡忡拉住了她的手, “你这里都擦破了, 先去处理一下吧。”   “走, 先走。”夏晰还要再踮脚张望, 贺君怡把她用力一拉,拖走, “别看了。”   灯光下人潮攒动,她被拖得踉踉跄跄,回头只看得到一片模糊的光影。   回过神时, 她们已经坐在了保姆车里。   “还好那些瓷器都是用树脂做的,伤不到人, ”贺君怡从座椅下里搬出药箱,从里面翻了瓶碘酒出来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场景到现在还让人心有余悸, 无数道具摔成碎片,飞溅起来, 壮观得像下了一场暴雨。   夏晰坐在椅子上不动,也不说话,贺君怡猜她可能是吓得不轻,还没缓过来, 便先埋下脑袋,小心为她消毒伤口。   伤得倒是不重,只在手肘和膝盖下有几处轻微的擦破,差不多是小摔了一跤的程度。   要不是陆冕反应得及时……贺君怡心惊肉跳地回想着,手下动作不觉失了轻重,夏晰本能地把腿一缩。   “嘶――”不止是缩了腿,她浑身都蜷成一团,把贺君怡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对不起,弄痛啦?”回过神来就是一叠声道歉,夏晰则没什么反应,慢慢放松了身体,恢复平静。   “我不要紧。”她说。   她目中翻涌了什么,投往车窗外的无边暗色。   “君怡姐,去帮我看看他。”夏晰的声音在这初夏时节的凉夜,显得清冷而空灵。   片刻迟疑后,她音量小了下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你是说陆先生吗?”贺君怡问,继而触发了一阵感慨,“他……应该已经去医院了吧。”   “那个大书架好像是实木的,看着就沉。”贺君怡眼前浮出了一群人合力搬开架子的画面,“不知道人会怎么样呢。”   夏晰低低垂眸。   “可以去看他吗?”沉吟后,她还是那句话。   “当然可以。”贺君怡说着,好奇的眼神投了过去,声音也不觉放柔,她试探着提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看啊?”   她说完,把手轻轻地放在了女孩的膝上。   -   沪城第九医院,骨科夜间病房。   经过了临时处理,再做完整套检查,又紧急招来专家联合会诊。   送走最后一个医护人员之后,姜助理高度紧绷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他安顿好一切,确认床上的病人没有别的需求,才稍稍松懈下一口气:“您先休息吧。”   姜助理走向门外,正欲离开,在开门的一刻顿住。   贺君怡准备敲门的手还悬在空中,相视之间,两人都愣了一下,接着不约而同后退两步,互相颔首。   再抬头时,姜助理瞥向对方身后的艺人,淡淡问候了句:“夏小姐。”   “打扰了,陆先生。”贺君怡走在前面,进病房第一件事就是深深鞠躬。   夏晰跟着照做。   来这个地方,她总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全凭贺君怡主导。   直起身后,她看向病床上的男人,对方的视线也正落到这边,神情安宁。   换了身病号服,陆冕的面容略显憔悴,事实上,他唇色苍白由来已久,最近组里的化妆师总会刻意为他加重一点血色。   “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感谢陆先生才好。”一旁,贺君怡还在诚恳地致以谢意,将准备好的果篮放在床头,再嘘寒问暖,“陆先生,你状况怎样,严重吗?”   “陆先生是粉碎性骨折。”姜助理回答。   这句话语气莫名突兀又生硬,夏晰愕然循声转过去时,见到他眼神所向也是自己,并接了声,“夏小姐。”   贺君怡也同样讶异,问话的人明明是她,他回答的对象却是夏晰。   他面色凝重地道:“陆先生的情况非常严重,需要住院休养。”   “医生建议动手术,植入骨钉,不排除有感染的风险。”   接连几句话迸出,姜助理始终幽幽注视着夏晰,语调也凉:“并且不保证之后是否会留下后遗症……”   夏晰仔细消化着他话中的每一个字,能听出那股隐忍已久的不满。   他对她很不满。   “小姜。”他还想往下说,被陆冕出声制止,微有激动的神情僵住。   转瞬,就挫败地沉寂下去。   “我出去了。”姜助理静默了一会儿,丢下这句话,走向门外。   贺君怡看看他的背影,几秒后,若有所思地跟上。   夏晰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咔哒”一声,贺君怡从外面关上了门。   只留下她和陆冕在病房里,四目相对。   ……   空气变得极度安静。   从在病房会上面的那刻起,两人就一直保持沉默,这会儿场景转为独处,也是谁都没有说话。   夏晰尚且处于刚才的错愕之中。   粉碎性骨折,住院,手术。   骨钉,感染,后遗症……   她脑海里反复涌现着姜助理对自己说的种种医学名词。   一点一点张开了嘴,想要说些什么。   “对不起。”   “别理小姜。”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了口。   声音撞在一块,旋即目光也相撞上。   陆冕的唇边噙了一丝笑容,眼皮苍白到透明。   “是为了说这个来的?”他眸色黯淡,声音也带点喑哑。   夏晰看着他,眨了会儿眼。   “你伤得很严重。”   那是因她而起,无论如何,她不可能没有丁点儿愧疚。   陆冕又笑了笑,情绪很淡地说了句:“不算什么。”   倒确实如此,他以前常拍动作片,没少经历过大伤小伤。   也动不动就把她吓得哇哇大哭,到后来再有伤,他就经常瞒着她了。   现在的夏晰想起这个,已没了当时的心境,脑海里播放着回忆片段,总好像在旁观别人的故事。   她默然。   病房再度陷入了安静。   “你没有别的话对我说。”陆冕对着她道,这并非疑问,而是一个陈述句。   隐隐夹杂无奈,或不如说是消极。   夏晰落下的眸光闪烁一阵,飘到别处。   她便找到一个新的话题:“你真的在解约?”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困顿已有些日子。   那天姜助理对着自己大吐黑泥时,她才恍然发现,是有好一阵子,没再见过卓凡。   平日里围绕在陆冕身边的一大群助理,也只剩下了小姜一个人。   听到她开口问这个,陆冕的表情不起波澜,仿佛那根本无关痛痒,他只是依然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眸子。   “夏晰,你可不可以坐过来说话?”   那语调像是乞求施舍,夏晰未多思忖,照做了。   走过去时,才发现他别有目的,她刚靠近,手就被他握在了手里。   “你也受伤了。”陆冕将她的手腕捧在眼前,端详着那些药水涂抹过的痕迹,眼光痴迷而怅惘。   不及她收回,他垂下头来,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轻轻地贴在了上面。   那触感柔软而温暖,蹭着她的腕骨,留恋地来回游移着。   夏晰一时没有抗拒,注视他此刻的一举一动,内心翻涌不起波澜,只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是魔怔了。   “违约金怎么办?”她照旧问,脑海里浮现出姜助理的话,“随时都会被起诉”、“天价违约金”……   陆冕的动作停下来时,她的手顺势抽回。   “没有多少钱,”陆冕轻声安慰她,“小姜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总是这副不在乎的语气,“没有多少”,“不算什么”,“不碍事”……夏晰皱眉。   她问:“两个亿,是没多少吗?”   话音落下,陆冕稍顿,眸色一时间有凝滞。   “你怎么知道?”他问出的语气分外恍惚。   他困惑地盯住她的眼睛,带着极度的迷茫,一改刚才的执念重重。   那数字,是在内部合同上才有标明的。   夏晰没有立刻回答,转身想拉开点距离,手被他一把抓住:“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她索性回了头,直接承认。   “什么时候?”陆冕的追问紧随其后,夏晰看看他,再移开了视线。   然后,心平气和地对他说:“不重要,陆冕。”   陆冕整个人一晃神。   夏晰对他说:“这条路你其实选得没有错。”   她指的是他当初毫不犹豫签了合同的事。   如今想起来,夏晰已经可以用一种很平和的心态去看当日的种种,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难平。   她低头咬了咬唇。   “当然,我也没有错。”夏晰说。   “只不过你和我,”她却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被自己说得酸楚,“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而已。”   陆冕的手也在那一刻失去了力量,一点,一点放开。   “嗯……”他转过脸,目光失了焦地涣散。   “你已经选好了,就应该一条路走下去,不再回头才对。”夏晰硬着心肠把话说下去。   “嗯……”陆冕应答的声音很低,微不可闻。   “不要解约,因为什么都不会改变。”她说得那样诚恳,由衷希望他不要平白损失那么多钱,完全没有意义。   “嗯……”陆冕还是那样应着,或许他压根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她只好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你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陆冕说。   他嘴角往上牵动,僵硬到让人无法分辨,那是不是真的笑容。   他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声音凄恻。   顿了一下,又道:“你不喜欢的我再也不会做。”   “只要你能开心。”陆冕闭了闭眼。 第61章 你眼中有黑夜   只要你能开心。   听着这句话, 夏晰不由滞住。   “咔嚓, 咔嚓……”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在何处响起,似身体某处有东西碎裂。   她情绪错乱一阵, 睫毛控制不住忽闪。   “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她脱口而出。   陆冕缓慢抬眸, 他深邃的眼睛这会儿投射着平和的光束, 不见悲, 也未有喜。   仿佛现在无论她说些什么, 他都可以尽数承受,心平气和, 心甘情愿。   “我不喜欢的只有你。”夏晰怔怔说着。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陆冕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眼神再也不见从前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和那股对一切想要的东西都志在必得的满满坚定。   现在的陆冕,是一个没有骄傲的人, 不具备丝毫的攻击力。   “只要见不到你,我就会开心。”夏晰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往下说。   被他这样注视着,她有一种喉头梗塞的感觉, 张嘴发不出正常的音调来。   而她来这里,分明也不是为了特地说这个的, 却不知为什么突然没控制住情绪。   她转过了身,避免再看到这双眼睛,好让自己和缓一会儿。   始终是平静不下。   半晌,她咬咬牙, 走出病房去了。   外面贺君怡还在跟姜助理说话,见到她推门出来,有些奇怪地迎上前。   “怎么就出来了,不再聊一会儿吗?”贺君怡笑着问。   “走吧。”夏晰垂着脑袋径直往前,没有多说。   姜助理眼见她这副模样,下意识就转向病房,推门而入。   陆冕独坐在那儿,整个人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眉宇间略显颓然,看起来疲惫至极。   姜助理什么也没有问,轻手轻脚走到他的面前:“陆先生,早点睡吧。”   没得到回答,姜助理自作主张从床头端起水杯,去换了杯热的,再从他随行的背包里找出药盒,想让他服药睡下。   那盒子份量轻飘飘的,拿到手里才觉不对劲。   姜助理一直计算着陆冕的用药量,好及时安排复诊,这会儿拆开了盒子,才发现里边早已空空如也。   他一呆:“您什么时候……”   愕然在脸上停留几秒,姜助理很快强迫自己定下神来,从兜里拿出手机:“我打电话给秦医生。”   他眼圈有些发热,不知怎么,自己最近总是很容易感性。   “不用。”在他的手指按下去之前,陆冕说。   “我已经不想再吃药了。”陆冕转过头来,轻声道,“很苦。”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呼吸缓长,胸口平稳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隔了一会儿,才抿了唇,无力地笑出来。   “实在是太苦了。”   -   万籁俱寂,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睡,有人注定无眠,夏晰也同样没有合眼。   她抱膝坐在飘窗上,裹了张毯子,对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发呆。   陆冕受伤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度,在网上传播得飞快。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谣言出现,剧组连夜发出通告,大致说明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并就网友的疑问,如实公布了陆冕的伤势程度。   粉碎性骨折不是什么小伤,得知了这一情况,公众震动不小,粉丝们更是心疼坏了。   “剧组是怎么做安全管控的,这种意外也能犯?别甩锅临时工好吗,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不是单一一个人的问题。”   “这种伤搞不好以后要落下病根,你们太不负责任了吧,良心不会痛吗?”   “哥哥太瘦了,怎么拍个戏还没几个月就瘦成这样啊?剧组死了!”   剧组官博躺平任嘲,粉丝们尽情发泄了整晚,这其中,也有一部分火力波及到了夏晰。   陆冕毕竟是为了救她而受伤的,难免会让一些失去理智的低龄粉产生迁怒。   虽然贺君怡也小心措辞,替夏晰发了条道歉加致谢的微博,但仍然避免不了键盘侠在转评区蹦Q。   “一句对不起完事,我哥哥的腿你负得起责任吗?”   “你牛逼,让人家一个影帝来救你。”   “你最好祈祷陆冕没事,万一以后他拍不了打戏了,你等着以死谢罪吧!”   “Hello您睡了吗?别人都因为你进医院了,你今晚睡得着吗?”   开放的评论区域尚且如此,私信箱里的留言则更加不堪入目,各种夹带脏话的谩骂、侮辱以及恐吓一股脑儿地投送过来。   对此普通网友都表示看不过去,简直令人迷惑。   “粉丝疯了?真是一粉顶十黑。”   “陆冕救同组女演员本来是件很值得夸赞的事,被这帮脑残粉一下子搞得观感好差。”   “说起来陆冕和夏晰关系应该不错吧,他们先前有过合作啊,唉,希望影帝能早点康复。”   尽管陆冕的粉丝中还是正常人占了大多数,纷纷在第一时间表明态度,与微博上那些疯魔的言论划清界限。   但也许是舆论激起了那帮人的逆反心理,也许是一些黑粉得到了启发,加入到其中浑水摸鱼,夏晰微博下的负面言论刷得更加厉害了起来。   事实上,早在录制《荒岛逃生》的那会儿,就因为夏晰在节目里连着让陆冕吃亏两次,借此成就了自己的高光时刻,导致陆冕的部分粉丝一直对夏晰颇有微词。   这次又有意外发生,她们明面上不会借题发挥,但多少按耐不住,开帖子暗搓搓地算起了从前的账。   “李涛一波,《荒岛》里的夏晰是不是利用了性别优势?”   “陆冕当时真的很绅士,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她一下,要不是被她假哭扮柔弱骗了,根本不会输吧?”   “性转一下,换成个男艺人,是不是早被喷惨了?”   “别问,问就是女孩子体力弱势,让让她怎么了?”   这无疑激怒了当时全程追综艺的观众们:“神他妈性别优势!夏晰参与这个节目有多拼命你们瞎了?”   “呵呵哒,那麻烦回答一下,假哭是不是确有其事?是不是因为假哭赢的?这也能洗?”   “洗什么洗,这难道不属于策略的一种??人家陆冕都没有介意,你们介意个屁?”   一来二去,八卦组里竟就着这个话题吵得不可开交,刷屏了。   更有甚者还开启了投票:“《荒岛》收视率大爆到底是因为陆冕空降带流量,还是因为夏晰贡献了全程的高能表现?”   投票结果两边持平,下面不少人从中劝和:“不可否认二者缺一不可,《荒岛》在陆冕加入之前确实收视一般,但如果不是夏晰靠实力撑住了,后续没了陆冕支持的收视不可能一直稳定上升,你们两家别打了行吗?”   有争议就有热度,入行以来第一次,夏晰被这么多人同时讨论。   相比起来,她的综艺和电影热映时的那点话题量完全不算什么,之前不过是一些欣赏她的人在为她开帖子罢了,一水儿都是正面言论。   而现在,喜欢她的,不喜欢她的,看到相关帖子都要点进去说上两句,支持声多,负评也如潮。   “夏晰,你还没睡吗?”贺君怡登陆了夏晰的微博,发现账号被人顶掉,便发来信息问她。   “你别一直看微博,影响心情。”贺君怡又一句发来,带着股不平的忿忿,“那些人说得也太过分了。”   黑暗中,夏晰默然看着屏幕,手指敲出一行字,删掉,来来回回重复数次。   最后回了一句:“让他们说吧,是应该的。”   那些负面的评价,她并不在乎。   甚至于看着看着,心里好受了很多,她觉得他们说的都没错。   可以的话,夏晰真的希望陆冕没有来救自己。   夏晰不知什么何时倚着飘窗睡去,手边的手机屏幕偶尔亮起,微光映照她安详的睡颜,再慢慢熄灭。   在她沉湎梦境的时刻,一则回应在网上发出:“感谢所有人的关心与爱护,陆冕先生一直深觉有幸能够参与《捉影捕风》的拍摄,也十分珍惜与同组演员之间的感情,希望大家不要采取过激的方式来表达对陆冕先生的支持,一切以官方确认的事实为基准,不要发表无端猜测……”   姜助理再三检查了措辞,叹着气,小心按下“发送”。   奋战在最前线的吃瓜群众本已昏昏入睡,瞬间清醒过来。   “哈哈哈连影帝自己都看不惯自己的粉丝,这么晚不睡觉就为了劝你们一句别撕逼。”   “陆冕真的很不容易了,骨头还断着呢,被这帮脑残粉闹得觉都睡不好。”   “我靠,第一次见陆冕下场劝粉。”   “是真的,陆冕这种平时从来不搭理粉粉黑黑的人,都看不过去要跳出来洗粉。”   众人调笑了一通,眼看着刚才那群跳得挺欢的喷子这会儿一个个都闭了麦,也就渐渐停歇了讨论,都去睡了。   天很快亮了。   经过了一夜清扫,昨日的事故现场已经恢复原状,剧组的拍摄照常进行。   医院的骨科病房前,姜助理动作很轻地关上了门,打着哈欠准备回去补眠。   一切看似暂归风平浪静。   直到一个帖子悄咪咪地刷新在了八卦小组的首页。   【图片】   【图片】   “夏晰和陆冕是不是有情况?”   “我好像发现了夏晰以前用过的小号!” 第62章 你眼中有黑夜   那个帖子放出了两张视频截图。   由手机拍摄, 画质并不太清晰, 但截图中那个垂眸微笑的女孩, 一眼就能看出是夏晰的脸。   这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纷纷追问:“这是哪来的?”   帖子再刷新时, 楼主给出了链接。   真的是夏晰, 静态的图片变成了动态的影音, 辨认起来更加直观明确。   那应该是很早以前拍的, 画面中她还是一头长发, 飘飘袅袅,脸颊也比现在丰腴一些, 即使是这么糊的画质也能看出胶原蛋白满满,青春而又缱绻。   她似乎喝了不少酒,一双眼睛朦胧迷醉, 脑袋歪过来又歪过去,身体跌跌撞撞的, 如同在恣意舞蹈。   她的笑容灿烂极了。   “所以最后结局并不是知青辜负了心爱的姑娘。”她笑着穿过一个房间,走到下一个房间,“而是小裁缝反过来抛弃了知青。”   偶尔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等候跟随她拍摄的镜头,潋滟的眸中投射出明亮的光。   “就是因为巴尔扎克, 那位一百多年前就过世了的老先生?”   那镜头晃得厉害,意外营造出了一种很特别的梦幻效果,夏晰在这一刻美得惊心动魄。   手持镜头的人,在画面的背后, 温柔地叫她:“慢一点,夏宝。”   嗓音喑哑,充满了磁性,几乎要将人融化,“看这边,看着我。”   ……   那个声音很有辨识度,加上楼主给出的心理预设,众人一听就炸锅了。   “这是……陆冕的声音吗?”   再从视频关联的主页点进去看,翻出前前后后的动态来,还不仅只有这一条视频,更有数不清用图文记录的恋爱小日常。   虽然没有男方的出镜,也没有点名道姓,但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对方是个明星,不少细枝末节也刚巧能与陆冕的特征完美契合。   一时间,网友们惊觉发现了宝藏。   “这除了陆冕还能是谁?卧槽,楼主是个干大事的!”   至此,一场史诗级的八卦海啸吞没了整个互联网。   -   得知消息的时候,夏晰还在拍戏。   虽然片场信号欠佳,信息闭塞,众人都忙着手头的工作,谁也无暇关心网上的那点儿事。   但八卦一如病毒疯狂蔓延,不需要他们分神关注,就会有大把大把的人主动把信息喂进嘴里。   事发不过数分钟,贺君怡的手机就被人打爆了,她一脸懵地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感到大脑“轰”一下炸开了花。   短短时间内,整个剧组上至导演,下至随便一个小小员工,无一不收到了无数来自外界的问候,向他们求证刚上热搜的新闻是不是真的。   “怎么回事?”孙雪照数月前才经历过程宸公开恋情的震荡,现在又来一个更重磅的炸弹,可怕的是,这次的两个当事人还都是电影的重要演员。   从助理那里了解完具体情况,他忽然有种要当场撅过去的晕眩感。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夏晰独自在车里坐着,一语不发地盯着手机屏幕。   上车后她就保持这个状态到现在,一动也不动,就像化作了一块石头。   “夏晰……”贺君怡拉开了车门,满脸都是担忧。   拍摄已无法正常进行,沪城周边的记者们一定早就闻风出动,直奔片场而来,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   司机一路开快车,险险赶过每一个绿灯,将车驶入临时联系好的新酒店。   对方也以最快的响应速度为她们清出一道专用通道来,安排好了保安等待接应。   可不知是其中哪一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又或许她们早在出片场时就被盯上,让人一路尾随着跟踪而来。   车刚停下,门一开,就有一群记者从隐蔽的角落里冒出头,瞬间将她们团团包围。   “夏晰小姐,可以接受一下采访,对今天的新闻作出回应吗?”   “对方真的是陆冕先生吗?”   突如其来的一通提问令人猝不及防。   “不好意思,今天不接受任何采访。”短暂的惊慌过后,贺君怡佯装镇定地明确拒绝,她护住夏晰,在保安的帮助下,艰难突围。   夏晰也目不斜视地在一群人的注目礼下往前走。   闪光灯和快门声四起,那些记者锲而不舍地跟着。   “你出道之前就跟他在一起了吗?”   “陆冕接这个角色是为了你吗?”   “请问你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话筒直往脸上抵,那些纷杂的声音也聒噪得过分。   夏晰字字句句听得分明,又恍惚觉得什么都听不到。   她闭了眼深深呼吸着。   “夏晰小姐?”   “夏晰小姐,请回答一下吧!夏晰?”   -   “夏晰!”   病床上,困于梦魇的男人猛然坐起身,惊出一身冷汗。   下一秒,却因为右脚被固定无法动弹,失去平衡,狼狈地栽倒在一侧。   “陆先生!”姜助理急忙上前扶他,按下控制按钮将靠垫升高,好让他能坐起来。   陆冕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已经记不起刚才梦见了什么,只有余悸尚在盘旋。   他低头缓着神,问突然出现的助理:“你怎么来了?”   “我……”实际上姜助理看到新闻,赶来已经有些时候,一直处于观望状态。   从自己离开病房到现在才过去短短数时,陆冕入睡应该没有多久,他难得能睡着一会儿,让人很犹豫该不该这时把他叫醒。   没想到这么快就自己醒了。   “发生了什么?”陆冕问。   -   网上的讨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那个账号上的每一段文字,每一张照片都被拿出来至于放大镜下,细细探讨。   “这双鞋影帝好像穿过同款。”   “夏晰的萨摩耶跟陆冕在微博上发的是不是同一只?”   “他们同一天发出来的照片角度神同步诶,不是巧合吧?”   种种迹象都有力证明了他们的猜测正确无误,连陆冕在几个小时前刚发出的回应里,提到的那一句“十分珍惜与同组演员之间的感情”,也在这时变得耐人寻味,别有深意了起来。   但吃瓜群众们目前最关心的已经不是它的可信度,而是这两个人居然早就在一起。   “影帝原来暗搓搓谈恋爱这么久吗??”   “完全看不出来啊,保密工作也做得太好了吧!”   “啊啊,夏晰这个小号简直就是一本影帝小娇妻日常,甜度超标有没有?”   “楼上的,别说了,顾及一下粉丝的感受好么,她们已经够心碎的了哈哈哈哈哈……”   话说回来,昨晚还有不少假装路人的陆冕粉丝,混在帖子里明里暗里踩夏晰,引起了很多真正路人的极度反感。   没想到今早竟直接挖出了两个人的恋爱过往,“对家”一夜之间变成了她们的“嫂子”,实在是太打脸,太大快人心了。   而此刻还有心情发声的粉丝基本上都是激愤异常。   总体态度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他不是!他没有!别瞎说!”   “我笑了,连张正脸都没有,光是靠个声音强行按头。”   “这声音哪里像了?本人六年铁粉愣是没听出来,造谣死全家!”   “陆冕出道到现在基本没什么黑点,黑子是实在找不着可以黑的地方了吗?”   “人红是非多,陆冕这是又动了谁家的蛋糕啊?”   那些形形色色的声音却不在陆冕关注的范畴,他静静坐在床上,点开了屏幕中央的一张照片。   那是夏晰的自拍照,大大的眼睛略带伤感地仰望镜头,下面附了一小行文字:“我在想你,我很想你。”   发布时间是好几年前。   他并不知道这个账号的存在,如今读到这段尘封多时的思念,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嘭!”卓凡在这时直接推门而入,把一旁的姜助理吓了一跳:“卓哥。”   自从谈解约事项以来,陆冕就停了与公司的一切合作,包括卓凡在内。   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公司显然没法坐视不管。   对方来势汹汹,面色严肃地径直走到陆冕床边立住:“这件事要尽快处理。”   男人慢慢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看他。   过了一会儿,才微启薄唇:“是该处理。”   卓凡点点头,没意识到他们各自口中所说的“处理”,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澄清声明我已经在让公关部拟稿了。”   “澄清,”陆冕漠然重复着这个词语,带着轻哂,反问一句,“你要澄清什么?”他神情自然地道,“这些本来就是真的。”   卓凡当即变色。   “你疯了?”卓凡一脸不可思议。   “这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理智一点?”他恨铁不成钢,“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再不回头,就真的没机会……”   “陆先生。”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卓凡带着怒意扭过了头,看到的就是姜助理举着手机,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开口的模样。   “夏、夏小姐……她刚刚发声明了。”   “致广大影迷朋友们,今日网上关于我司艺人夏晰小姐的恋情传闻,已严重偏离事实,现就此正式通告:夏晰小姐与目前合作的男演员仅为工作方面的伙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第63章 你眼中有黑夜   合拢的窗帘密不透光, 房间里灯线交错, 不知室外白天黑夜。   夏晰坐在沙发上默背剧本, 神情专注,口中念念有词, 仿佛这一刻无论外界发生什么, 都不会将她打扰。   贺君怡放下手机后看了她良久, 去一旁接了水。   “已经发出去了。”贺君怡手托着水杯, 走到了夏晰的身边, 递出,“喝点水吧。”   夏晰腾出只手接住, 温热的雾气从水面升起,蒸腾着她仰起的脸。   最初的那会儿不知所措过去,此刻她面色已变得沉静, 她说:“给你添麻烦了。”   那个小号是她以前拿来记录心情的,大概类似一个用来宣泄的树洞。   没有现实的朋友知道, 粉丝不到三位数,都是些活跃度为零的僵尸号,夏晰从来没有当回事。   分手后就把它忘在了那儿, 一直没想起来清理,根本不曾想有一天会被人翻出来。   比起对往事的那份羞于回首, 她现在更需要担心的是它给自己与他人带来的种种影响。   贺君怡在这一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样的话。”   手指搭上夏晰的肩,单薄的触感硌着掌心,她下意识侧目看一眼,然后才满怀感触说:“希望事情可以尽快过去。”   事情走到这一步, 谁都无法预料。   眼下声明已经发布,热搜也找人撤了下来,能做的,她们都做了。多想也是无益,只盼望别再节外生枝。   “你自己待会儿,我出去处理点事。”贺君怡整理了心情,回到桌前,再整理她的手提包。   刚拉开拉链,外面被敲响两下,她还以为是刚订的客房服务来了。   “我给你叫了份沙拉。”贺君怡边说边走过去,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先生?”贺君怡退后两步。   一架轮椅停在面前,陆冕正坐之上,身后站着小姜。   令人无法忽视的是这个男人面容如此阴郁。   他身上的病号服换成了黑色衬衣,肩线下凸显着锋利的骨骼轮廓,浑身散发出一股苍白的病弱感,更显气质矜贵凛然。   她看着,不由一阵发怵,下意识就把人给放了进来:“快进来。”   他们居然在这种时候找到了这儿,吓得贺君怡赶紧探出身一通紧张观望,才关上门。   车轮无声地滚过了光滑的地板,沙发上,夏晰已放下剧本起了身,看着姜助理把陆冕推到面前。   “夏晰。”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夏晰走过去,目光垂落在陆冕还打着固定装置的右脚踝上。   “医生说过你要静养。”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推扶轮椅的姜助理立刻松了口气似的。   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出口就要伤人。   “外面又都是记者。”夏晰继续轻声说着,姜助理放开了扶手。   他垂手退到一旁,直退到贺君怡那边去,与她对望了一眼,两个人再不约而同把视线转回来。   夏晰在陆冕膝前蹲下了身,手扶上他的轮椅。   她仰视着他,问道:“怎么能到处乱跑?”   这般的心平气和,仿佛在哄一个任性不懂事的孩子。   陆冕看她的目光痴痴的,涌动着不可言说的怅惘。   “这件事是我的问题,”夏晰道,“没处理好历史遗留,连累你了。”   她扭转了目视所向,侧头,似在认真思忖:“放心,我会给你的粉丝们一个交代。”   “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你尽管开口。”   她一本正经,也轻声细语地说着。   在十分突然之间,陆冕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夏晰。”   夏晰本能一缩,视线落了回来,看到那只牢牢箍住自己的手,青筋盘踞,分明的指骨突起。   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嗓音发颤:“公开好不好?”   在场的两个助理都是一呆,随后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什么?”夏晰却似乎没听清,只蹙眉问了一声。   下一秒她就被拉了过去,跌在他的膝头。   夏晰让人拥住了,她感到一阵胡乱拉扯,被迫切往那个已然陌生的怀中揽。   陆冕的动作混乱而没有章法,他无法站立,又有轮椅的阻碍,没她的配合,怎么抱都抱不住。   一时间他束手无措,于徒劳挣扎中语无伦次:“就是公开啊,我们公开。”   贺君怡骇然,跃跃想要上前制止,姜助理将她一把拉住,用恳求的眼神直摇头。   而终于听懂了陆冕的话的夏晰,这时也在困顿间极力找回了平衡,手撑在他的身上,推开了距离。   “公开什么?”她很是奇惑,感到十分荒唐,不解的眼神在男人的面上左右游移,“告诉那些人,我们已经分手了吗?”   那一瞬陆冕错愕当场,仿佛如梦初醒,可只是短短一瞬的呆滞,旋即他的眸底涌过更深的执念。   “不分手了好不好?”他用力将她抱回,抱得更紧,声音顷刻间悲恸不止,“我都改了,已经全部在改了。”   他在这边撕心裂肺,她反应则生硬而冷漠,无动于衷地拍拍他的手臂,宛如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别这样,放开我。”   她起初耐心劝慰,手试图扳动他的桎梏,纹丝不动,她又说:“放开。”然后加大力气,态度逐渐严厉:“放开,你放开。”   “放开!”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声,她使出了全身的力量,将他狠狠一推。   那么大的力气,轮椅即刻不受控制地直线后退――刹车应该是在纠缠间被无意碰开的,陆冕终于松脱了手。   随着她惯性踉跄几步,“嘭”的一声响起,他连人带椅重重撞在了几米之后的餐桌上。   “陆先生!”姜助理惊惧之极,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短暂的慌神也曾在夏晰眸中一闪而过,但见到陆冕安然无恙,撞到的只是椅身,她又恢复了冷漠,瞪着眼睛,呼吸粗重地站在原地。   “陆冕你清醒一点。”   陆冕僵坐在那儿,眼神已同死灰。   她缓着情绪,听到自己心脏的猛烈跳动:“我们分手都有半年了。”   “小姜,”陡然被点到名字,姜助理浑身一颤,就见那道冰凉的眸光直视向自己,“带陆先生回医院。”   “这种伤应该是禁止离院的吧,”他听到夏晰不带任何情绪地问,“他病得不轻,你也被传染了吗?”   -   澄清声明发布已有些时候,网上反应一片哗然。   虽然陆冕的粉丝们第一时间就喜滋滋地认领了澄清中的“工作伙伴”,四处公告,但公众都表示不信。   “明明各种特征都对得上啊,声音也一模一样。”   “那除了陆冕之外,还有别的男星比他更符合吗?”   “既然否认了是陆冕,那就麻烦顺便说明一下对方到底是谁啊?”   网友失望地一通探讨,又将先前挖到的蛛丝马迹反复研究,怎么看怎么都更肯定他们的猜测没错。   而有人就在这时站出来劝道:“散了吧,他们当然不会承认的,上升期谈恋爱,事业还要不要啦?”   “我看不止这个原因,”还有人跟着分析,“看夏晰后期的动态,这两个人,应该是已经分手了,那还认个啥呀。”   “诶,说到夏晰后期的动态,我感觉她当时的精神状态好像有一丢丢不对劲……”   有心人提及这一点,众人顿时转移了视线。   从那个小号最后一段时间更新的动态中,确实已不见恋爱最初的甜蜜,连续几十条,夏晰发的都是意义不明的单张截图,不配任何文字。   那些截图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内容是手机的时钟界面,指向时间与发布时间一致,大多集中在凌晨四五点。   “这个点是早起打卡?还是……根本还没睡吗?”陌生的网友们疑惑不解,但总有人能看懂这其中的深意。   陆冕倚在窗下,托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翻过。   四点二十,五点十三分,四点半……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把钝刀,将他一点一点凌迟。   她一直没睡着。   她不是没向他发出过求救的信号。   那些截图很快翻尽,跳转到从前还曾快乐的时光中。   “有点伤心,刚分开还不到十分钟,就又想你了。”   “嘻嘻,穿这个坏蛋穿过的毛衣,感觉就像被他抱着一样。”   “在客厅里摆了好几排椅子,假装是一起在电影院看了妇联4,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   陆冕恍恍惚惚地看着,她对他的温柔,深深的爱意,曾那么炽热鲜活地存在过。   他指尖滑动,忽然,页面跳出一条提醒:“该动态已被删除。”   浑身血液刹那间彻骨冰凉,他动作一抖,本能在屏幕上四处点动刷新。   但无济于事。   “该动态已被删除。”   “该动态已被删除。”   ……   “咚咚”的敲击声自指下砸出,陆冕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那个账号的名字变成“已注销”,里面的内容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点痕迹。   至此,这场闹剧宣告终结。   -   “陆先生。”姜助理敲门进来时,陆冕还处于一片失魂落魄的呆滞之中。   看到他这副模样,对方心又惊了惊,稍作镇定就快步走来身边轻轻提醒道:“程宸来看你了。”   与此同时一声“陆冕哥”响起,陆冕抬起头,看见门外那个朝自己笑着走来的男人,表情在这时才有所和缓。   “没在拍戏吗?”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剧组暂停一天,”程宸在姜助理推来的椅子上坐下,面向他露出关切,“我过来看看你。”   “嗯。”陆冕应了一声,他自然明白停拍的原因是什么。   程宸则在旁观察着他的表情,笑着道:“可别担心,陆冕哥。”   “我看到夏晰姐发出的澄清了。”程宸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要离开的姜助理仓惶一回头。   幸好瞧见陆冕没什么大反应,只是稍稍抬了眼皮,望向侧方的天花板。   “是误会吧,”程宸笑容清朗地宽慰道,“说清楚就应该没事了。”   也许是因为有相似而不相同的经历,程宸对个中的难处颇为感触,一提起就说个没完。   “那些揣测放在陆冕哥这样敬业的演员身上,实在是过分了。”   “你和夏晰姐每天都很努力地在拍戏,他们是想毁掉这份心血。”   “在这个圈子里要想生存下去,对谁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   陆冕一直没有答话。   而程宸浑然不觉,依旧絮絮叨着,真诚的微笑在他脸上绽开:“说起来,陆冕哥。”   “我一直都好崇拜你,你长相没的说,演技又好,工作也认真。”他像个小迷弟一样红了脸,“其实你知道吗,在剧组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一次。”   “当时你在华飞奖晚会现场,就是你拿第一个影帝的那一晚,我从人群外见到你,你意气风发,手里握着香槟……”   程宸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病房里很静,听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他侧耳细辨,捕捉到那气息中微不可闻的轻颤,在微微的诧异中转过头来。   一行眼泪正沿着陆冕的颌线潸然落下。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泪雨滂沱。 第64章 你眼中有黑夜   程宸出病房的时候, 面带着难掩的失意。   经过等在门外的姜助理身边,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侧头问了句:“哥哥的骨折是不是很严重,很疼吗, 会影响以后走路吗?”   没等回答, 他就恍惚着道:“当然是了, 要不然, 他怎么会哭成那样……”   少经世事的年轻男人喃喃自语, 姜助理听在耳里,不由一呆。   接着, 就见他一脸伤感地快步离开了。   -   网上,网友们还在就夏晰的事讨论不休。   “啊啊,都删掉了!”   “别注销呀, 都是回忆,好可惜……有姐妹截图备份过吗?”   “估计这事让小姐姐压力很大吧?”   也许是因为事件澄清太快, 众人完全没过足八卦瘾,当事人已退场,她们仍旧恋恋不舍地留在原地, 持续讨论着种种可能。   “是真的在一起过吧?这个时候再回顾一遍《荒岛》,感觉别有一番风味。”   “真的!夏晰和肖航牵手的时候, 陆冕的脸都气绿了!”   “夏晰哭的时候,他也是真着急,可给心疼坏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别说了, 嗑死我了!我好上头!”   “都是过期糖,还他妈有玻璃渣,当时应该已经分了……”   这无疑又激怒了陆冕不少满心以为该尘埃落定的粉丝。   “都已经发出声明了,怎么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在这儿造谣呢?”   “瞎嗑什么玩意儿?抱走我家哥哥,不约。”   她们活跃在各大论坛四处控评,这其中虽然也有不少理智粉,态度十分友好地表示:“感谢小姐姐为我家澄清,希望大家共同努力,让电影顺利上映,票房大卖。”   但还是有不少激进的粉丝跑去了夏晰的微博下一通乱舞。   “明着假惺惺发声明,暗着发大水炒CP蹭热度,装什么白莲花呢?”   “别倒贴了好嘛?吸别人的血是不是很开心?”   她们光是在夏晰那里肆意发泄还嫌不够,回到自己爱豆的微博下,一边扮演岁月静好的同时,一边也忍不住暗搓搓内涵起来。   “守护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拒绝炒作,拒绝倒贴。”   “心疼陆冕,这个年头的风气怎么这样了,随便一个十八线也敢来蹭影帝的热度。”   这两条评论被粉丝刷到了高赞,有路人看不过眼,点进去帮夏晰说几句话,架不住是粉丝主场,战斗值明显占下风。   然而撕着撕着,所有人都忽然发现,她们的评论打不开了。   显示已被博主删除。   “陆冕好像删掉了说夏晰不好的评论?”这个标题在八卦里发出来后,立刻是一块石激起千层浪。   “哗――真的假的,陆冕这种事业脑能干出这种事?”   随着大家兴致勃勃地前往微博求证,她们还发现,被删掉的远不止两条。   陆冕微博下有关夏晰的负评一直都在减少,一条一条接连消失。   在他的评论区上方,还挂着一行小字,异常瞩目:“30天内,博主已拉黑恶意评论用户XXX人,请谨慎评论。”   原来不仅在删评,还附赠拉黑禁言一条龙,众人一愣之下,顿时发出了喜闻乐见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这回是真的嗑到了嗑到了我死了!”   “连删几百条,这是长触手了吗?暴躁影帝在线发狂哈哈哈。”   “陆冕亲自出来控场了,只要是说夏晰坏话的一律删掉而且拉黑,粉丝们,你们现在懂了吗?”   “你们敢再跑到蒸煮的微博下骂嫂子一句试试?”   粉丝初时还没反应过来,认为这一定是其中存在什么误会,还有不信邪地真去评论区里试探。   结果没有令她们失望,可能陆冕人在医院中正好闲着没事,或早或晚,无一例外都送出了删除拉黑大礼包。   网友们也因此吐槽得更欢快。   “粉丝赶紧闭麦吧,主子以前谈过恋爱是很丢人的事?轮得着你们上蹿下跳找存在感?”   “影帝粉能不能别跳了,人家女方声明发了,号也删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搞清楚,第一时间着急否认的可是夏晰,是她自己不愿意跟你们哥哥扯上关系的。”   “就算这样,影帝还是要维护她,明着不能怎么样,怕给她招骂,暗地里给你们这些拎不清的表个态度还是要的!”   全网都在嘲,粉丝自然也不甘示弱,该还击还击,一个个小作文写得飞起,人多嘴杂的地方控不了评,就熟练运用私信箱,挨个骂回去。   新一轮的撕逼大战眼看就要轰轰烈烈开始,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陆冕的经纪公司发出了一条公告。   他们正式宣布,已经与陆冕双方达成了解约的意向。   这一下子就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开:“好好的怎么突然解约?”   消息里还公示了陆冕需要支付的赔偿金额,更加让她们震撼:“这违约金……我靠我惊了,影帝这个身价牛逼!”   看到那个惊人的数字,粉丝们也就顾不上为着一个已经澄清了的问题再继续没有意义的掰扯,当即转移了战场。   她们一窝蜂跑到经纪公司的微博下,疯狂辱骂了三天三夜。   有关夏晰的那些事,也就在这场硝烟中,慢慢散去了。   -   陆冕做完手术出院是一个月后,出院当天,他就回了剧组。   他的脚踝还在恢复期,好在他的这个角色,大多都是文戏,很多戏份坐着就可以拍摄,影响并不大。   风波已经平息了很久,到这会儿,剧组里的众人唯一还记得的,只有陆冕赔了一大笔违约金的事。   因而再见面时,对待他总归是小心翼翼的,唯恐撞在他心情不好的点上。   陆冕倒是比先前要随和。   也许是因为腿脚不方便的关系,他留在片场的时间更长了,不像以前偶尔还会出去跑些别的活动。   他每天都在组,完成自己的工作之余,不是与导演探讨剧本,就是帮演员们梳理角色。   “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的那部《巴尔扎克与小裁缝》吗?其实它的内核与这部戏想要表达的东西很像,结局从村庄里离开的小裁缝,就是这部戏一开头的小蔷薇,我相信你可以领悟这其中的共通性。”陆冕坐在轮椅上,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动纸页,当他说完抬起头时,撞上了夏晰的视线。   他稍顿,浅笑了一下:“看什么?”   “我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不解约了。”夏晰说。   听到她问起这个,陆冕静了一会儿,久不见阳光,他肤色白得略显孱弱,眼睛倒是一如既往的璀璨明亮。   “抱歉,”他语调轻缓,也坚定,“只有这一件事不行。”   “而且,解约也不是为了你,夏晰。”陆冕看往远方日光正盛的晴空,眨了眨那双透亮的眼。   “我是为了我自己。”   说完,他把剧本放回她的手上,转动了椅轮,前往别处。   陆冕到了另一处场地。   那里,程宸正练习新学的打戏,身体姿态轻盈地扭转,伴着长腿利落地飞踢,手举特制道具的武指被他打得节节后退。   他一个回身看到陆冕,不受影响地继续练着,直到一组动作完毕才停下,兴冲冲地迎上前来:“陆冕哥。”   他问:“我刚才的动作标准吗?”   “很棒。”陆冕拍拍程宸搭过来的手。   然后叫他的名字:“程宸。”   程宸“嗯”了一声,在轮椅前蹲下,态度恭敬,他听见男人对自己说:“一定要用心拍好这部戏。”   “一定,”陆冕一字一顿,“让那些人都好好看看你的实力。”   -   陆冕的戏份杀青是在夏末。   他是配角,耽误了一些拍摄时间,也比主角离组要早。   临别时剧组没专门开杀青宴,只一起在片场前送了送他。   这时的陆冕脚伤恢复情况良好,可以不靠轮椅,自己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由大家轮番去告别,先是导演上了前。   “孙导,”面对孙雪照,陆冕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这段时间受了你不少照顾,也添麻烦了。”   “哪里,少了你,”导演笑容满面,直接与他来了个拥抱,“根本不会有这部电影。”   在导演之后,是编剧上前。   大家曾在数不清的深夜一起开过剧本会议,相视时就先默契地笑了。   “李老师,谢谢你塑造出这么好的角色,给了我很不一样的体验。”陆冕抱住对方,后者则轻拍他的背。   “明明是你把这个角色演活了,我才要谢你。”   “程宸,好好加油。”而面向程宸,陆冕还是那句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程宸早已眼眶红红:“我会的,陆冕哥,你……你帮我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舍地拥抱过后,他们还互相碰了拳。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努力!”   ……   该道别的人一一道过了别,终于是轮到了最后一个。   “夏晰。”当陆冕的目光转过来的时候,夏晰站在人群里,知道这一刻还是来了。   她正要上前去,他却自己走过来,步伐带些蹒跚。   陆冕到了面前,什么也没说。   周围的人也都静静看着他们。   而这个时候,总要说些什么,感谢也好,祝福也好,她有些不自在地开口:“你多保……”   刚说出半截话,就被他无声地抱过,紧紧拥在了怀中。 第65章 你眼中有黑夜   《捉影捕风》上映后, 获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   陆冕没有现身后续的宣传路演, 但那不妨碍电影最终以极高的完成度赢得了口碑和票房双爆, 一举在开年竞争最激烈的贺岁档中拔得头筹。   庆功宴的那天,剧组大部分主创人员都到了场, 唯独陆冕缺席。   大家提起他时难免遗憾, 程宸则透露了一点自己了解的情况:“陆冕哥最近去滑雪了, 医生说多做户外运动对他的复健有利。”   “这都快一年了, 还没好呢?”孙雪照惊叹, 琢磨了会儿还是点点头,“也是, 伤筋动骨不是小事,得慢慢养……”   他们倒是顾及夏晰在场,一说到脚伤的话题, 只三言两句带过,很快就聊起了别的。   聊到程宸最近与经纪公司合约到期的事, 众人都很关心他有什么打算――由于擅自公开恋情的缘故,他与现在的公司关系已不太好,肯定是不会再续约。   他只是笑着道:“不急, 走一步看一步吧。”   程宸是真的不急,天气转暖后, 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他从微博上发出了条公告:宣布自己已加入了陆冕工作室。   这原本不是什么能引得起动荡的消息,公众都知道这两人有过合作,能走到一起不稀奇。   再加上工作室成立不久, 又是以陆冕的名字命名,核心事务必然也是围绕着他打转,程宸由原来的大公司转投到这里,可算不上是一个好发展。   然而也就在同一天,被无数当红小生垂涎已久的重磅IP《青城》,官宣了他们选角多时的最终结果。   程宸就是首当其冲的男一号。   消息一出,全网皆惊。即使程宸靠《捉影捕风》成功翻身,打了不少人的脸,但大众对他仍然存在偏见,认为电影的成功与他没有必然关系,换一个人来演可能更好。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后续资源支撑,他该糊还是得糊。   没想到他能拿下《青城》这么好的饼。   这其中耐人寻味的就是,《青城》的原著作者顾澜与陆冕的私交甚好,因为此前陆冕演过他两本大作,靠着精湛的演技让票房连创记录不说,也顺带着让顾澜的身价一起水涨船高。所以程宸是如何从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答案不能更明显。   而接下来的发展令人更是大跌眼镜:影坛里诸多份量颇重的导演,竟纷纷转发了程宸出演《青城》的微博,表示支持和看好。   那分明也都是陆冕在圈中积累多年的人脉。   “影帝对后辈也太好了吧!这是可劲儿在奶啊?”   “程宸这是走的什么运?眼看着就要糊了,还能搭上陆冕这样的靠山。”   “还是说,一早就搭上了,所以才有恃无恐敢公开恋情?”   “难怪陆冕一开始要去《捉影》里演配角,感情是在给程宸抬咖?”   程宸此后在圈中的资源一帆风顺,这是后话了。   公众也很快发现,程宸这边事业发展得有声有色,陆冕那边却没了动静。   他在《捉影捕风》之前拍过的几部存货上映完以后,好像一直没有后续安排,连在镜头前露面的次数也越发减少。   尤其与李哲导演合作的那部《深蓝色》,于上映那年斩获了各大奖项,也由此完成了他演员生涯的三金满贯,成了影史上名副其实的最年轻满贯影帝。   如此激动人心的时刻,他本人竟然不在场――连一个颁奖典礼都没有出席过,全是由李导出面代领奖杯。   “陆冕这是预备息影的节奏?”众人尤为困惑地猜测着。   再见已是入秋后的沪市国际电影节,陆冕破天荒赏脸出现在了开场当天的红毯上。   头发剪得很短,身着Thetis家的当季高定西装,人看起来清减了些,依旧身型挺拔,气质优雅,举手投足散发翩翩风度。   看到官方发布的红毯精修照片,别说粉丝,连普通路人网友都按耐不住激动:“好帅!!”   花痴完却又忍不住疑惑起来,是什么风把陆冕给吹过来了。   毕竟,此次电影节唯一与他有关的作品只有年初上映的那部《捉影捕风》。   他被提名的那项最佳男配角,早年就拿过几次,应该不稀罕才对。   网友们的疑虑一直持续到了颁奖典礼当晚,那晚会是全网直播。   当最佳女主角将要揭晓,陆冕作为颁奖嘉宾之一被请到台上的时候,台下及荧幕后的观众们,忽然在隐隐约约间预感到了什么。   颁奖嘉宾共两位,一名负责揭晓,一名负责颁奖,另一位是知名女导演高佳女士。   “陆冕,你要来公布吗?”她笑吟吟地主动把写有获奖人名字的信封递出。   陆冕则颇具绅士风度地一颔首:“你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高导便不推辞,打开了那张信封,从里面抽出卡片在面前展开。   “第29届沪市电影节金月奖最佳女主角得主是……”她读到这里,在一片紧张不已的氛围中,刻意顿住。   “陆冕你觉得会是谁呢?”高导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我想你心里一定有自己的答案。”   陆冕一时没回答。   而在他们的身后,那块大屏幕忽然切换,出现了《捉影捕风》里的影像片段。   台下短暂地愣了一秒,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起,铺叠。   陆冕转身正看到夏晰的特写,面对那双清澈而美丽的剪水双瞳,他先是微怔,然后慢慢松开了眉结,会心地淡笑起来。   “恭喜夏晰小姐!”高导在这时便举着话筒高声宣布,掌声也因此愈加热烈。   在一片期许的目光中,夏晰上了台。   她身着一袭Amalthea的抹胸红裙,长到及肩的头发慵懒地挽在了颈后,突显出脖子颀长的线条,胸口悬挂一串宝石项链,衬托得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格外明艳。   她朝着陆冕款款走去。直播的弹幕已刷了一片:“哇!!!!!!!!!”   “这是要官宣的节奏吗?”眼看着陆冕双手捧住了那奖杯,也走向了夏晰,场外的观众们激动不已。   但期待中可以载入影史的名场面并未发生,两个人相对时也仅仅是友好地握了握手,连娱乐圈里惯常的礼节性拥抱都没有。   等到夏晰站在台前发表获奖感言,陆冕已默默地与高导回座位了。   -   “恭喜,恭喜。”   颁奖典礼后的晚宴上,各方人士前来庆贺,争相要结识当晚的这位新晋影后。   夏晰微笑着,一一道谢,去年靠《情歌》拿到好几项提名,却由于种种原因与奖项失之交臂,当时还让她怅然若失了一阵子。   现在真正将奖杯拿到了手里,她反而看淡了许多,没有那股特别的胜负欲了。   倒是李哲大导演也端着酒杯走过来时,让她意外了一下,受宠若惊地与这位德高望重的导演碰了杯,接受了他的祝福。   “谢谢李导。”   “不客气,《捉影捕风》确实是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今晚能拿三项奖是实至名归。”白发苍苍的导演笑着揽过她的肩,走向一旁,周围的人很有眼色地退开,不打扰他们的私人谈话。   他们一起走到窗前,那导演对着外面星罗棋布的夜空,感慨地道:“如果华语影坛以后,不能再出现这样的作品,那将会是一个很大的遗憾。”   李哲的话模糊而空泛,似有所指,夏晰在内心思索了一阵,听到他又对自己说:“夏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夏晰抿了抿唇。   “既然是不情之请,”她扬起了唇角,视线穿透对方的眼,“那一定不是邀请我演您的电影了。”   话说得直接,尾音刚落,李大导演哈哈大笑。   笑完就有些惭愧地点点头:“我是想请夏小姐代为转达一句话。”   “以你们之间的交情,您完全可以自己去说。”她的眸子透亮如明镜,李哲微微挑了花白的眉。   “看来夏小姐能猜到我要你转达的人是谁吗?”   他说完,夏晰稍愣。   “有些话,”李导笑着,高深莫测地道,“得由特定的人来说,才起得了作用。”   -   与李哲聊完,夏晰去了趟洗手间。   补完妆会来的途中,她遇见了一张许久不见的熟面孔,正细细打量对方,努力回想是谁,那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迎上前来,鞠了一躬。   “夏小姐,蒋总想见您一面。”   她这时才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蒋东霆的秘书。   这场国际电影盛会最大的赞助商,正是蒋东霆名下的东晟投资,他们会出现在这种晚宴上,倒也不奇怪。   夏晰上楼时,蒋东霆已在长廊里等她,见她来便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把窗叶推开一小道缝隙。   高层风大,吹得他深黑的碎发飘摇不止,荡在额前,映衬着那对深邃的眉眼。   “父亲走之前,念叨过你。”   夏晰走过去听见了这么一句话,没有细问具体内容。   蒋东霆也同样没有再主动告诉她。   隔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函,递到了她手中。   “小晰,可以再请你帮个忙吗?”   那信封很薄,薄过颁奖典礼上的名卡,摸不出是什么。   夏晰在蒋东霆许可的眼神下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轻飘飘的公证函。   上面盖着各种繁复的印章,写着她看不懂的基金名称与各类术语,唯一能看明白的是正下方受益人那一栏,那里填写着陆冕的名字。   “是给他的。”蒋东霆道。   夏晰仰起脸看他,窗户这时已被关上了,男人的面容淡漠而沉静。   “爸爸说不怪他,只后悔没能尽过做父亲的责任。”蒋东霆自始至终声音清浅,“承不承认父亲都没有关系,这是他本来该有的。”   “你的意思是需要我转交?”夏晰皱着眉,问他。   品出他并不否认的态度,她微扯了嘴角:“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我当什么了?”   很少被人这么质问,蒋东霆难得笑了,眼底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商人的算计来。   “可是你,确实欠家父一个人情。”   -   夏晰再回到宴厅,陆冕离开了已有些时候――如今他不是当初那个惯于应酬的艺人,交际场合提早退场成了常态。   她在大厅里环顾了一圈,没抱什么希望,提着裙摆去了趟电梯间,正遇到程宸从电梯里出来:“晰姐?”   “咦,找陆冕哥吗?我刚把他送上车。”程宸还没回答完她的问题,电梯就已经在面前关上,直达地下停车场。   夏晰还是没抱什么希望,她所做的不过是受人之托,尽力而为罢了。   她出了电梯,往门外走几步,举目望过去,只有数不清令人眼花缭乱的豪车。   停车场内寂静无比,没有车辆穿行往来,甚至连个巡逻的保安都没有。   夏晰脚踩高跟鞋,“笃笃”的声音轻敲地面,带着她往前走了一圈。   不多时她便停下,放弃了这徒劳的寻找,转身折返。   也就是在要转身的那一刻。   “夏晰。”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起了头。   远处,那个男人自路边一辆车内迈出脚步,一起身,朝着她走了过来。 第66章 你眼中有黑夜   她坐进他的车里。   入秋后的气温已带凉意, 陆冕把西装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没有拒绝, 单只手扶住。   “要走了吗?”夏晰垂下浓密的眼睫毛,问。   陆冕“嗯”了一声。   司机与助理都下了车, 只剩他们两个人并肩坐在后厢。   他的手很规矩, 交叠在膝上, 眼神也同样克制, 朝着她的方向, 但不汇聚在任何一处。   “去哪儿呢?”夏晰又问。   “挪威,”陆冕的语调很温和, 一如他的目光柔软,他告诉她,“那里的观鲸季要开始了。”   夏晰倒没想到他会这么具体地说给自己听, 那令她不由讶异:“是要去看鲸鱼吗?”   “是。”陆冕微微地笑了笑,“听说每年的这个时候, 那些逆戟鲸从北部海岸迁徙,去更温暖的海域……”   “逆戟鲸。”夏晰念着这个名字,如今听他说着这些, 她很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他们之间曾发生过那么多事。   在那些激烈冲突的每一个瞬间,她都不会想到今后有一天, 彼此还能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以这样平淡的心境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是的。”陆冕说,稍顿一刻,他又笑了起来, “他们说,看到鲸鱼,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噢。”夏晰点了点头。   在这之后,他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是夏晰先开的口,她酝酿片刻,轻声提了起来:“听李导说,你有息影的打算。”   问完许久不见回应,她偏过头去,抬眸,正看到他俊美的眉宇微微一动。   “是他让你来劝我?”   “我不劝你。”夏晰摇头。   她缓缓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看一眼那只一直握在手中的信封,再递到陆冕的面前。   他因而眸色微滞。   “东霆哥哥让我交给你这个。”夏晰想了想,补充一句,“要不要,也全凭你自己。”   她的动作迟迟悬在空中,陆冕没有伸手去接。   他看着那个信封,略有出神。   双眼似蒙上了一层迷雾,惘惘而惝恍。   “为了这些东西,我浪费太久的时间了。”回过神时,他缓声说。   好像不需打开,他就已经知道了里面是什么。   陆冕移开眼。   “在陆家我不是陆家人。”他说。   他失了笑,扬唇的瞬间说出来:“在蒋家我也不是蒋家人。”   短短两句话,就概括了他没有归属感的过去小半辈子。   也让夏晰倏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早已逝去的夏天。   忧郁的少年在树下惶惶说着:“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初夏的微风和煦而怡人,吹开记忆中那头蓬松缱绻的头发,夏晰闭了闭眼睛,到如今,她终于懂得该如何回答那个时候的他。   “你就是你。”   陆冕抬起了头。   他转过脸来,夏晰坦然地迎上那道明亮的目光。   “你不需要为任何身份,为任何人而活。”她认真看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句,“只要你愿意,从今以后你就是你自己。”   那一刻,他错愕一下,继而笑了。   “好,”陆冕点头,再点头,“好。”   他伸手抽走了那封信。   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把它撕成了一堆碎纸片。   -   陆冕与李哲将再度合作的新消息传出去,让他的粉丝们,乃至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如今市场愈发浮躁,国内像他这样外形出众,又肯真正沉淀下来,用心出作品的演员实属难能可贵。   不过这之后他产量少了很多,商业电影几乎不再接了。   挑选剧本的标准更严格了起来,只跟几个固定的导演拍些文艺片。   粉丝遗憾归遗憾,倒是都很高兴他可以放松下来,不再像从前那么累。   另一边,程宸的发展则日益迅猛。   在由流量小鲜肉往实力演员转型的这条路上,他走得还算成功,在工作室的把控下接连接了几部剧,加上自己争气,市场反馈都意外不错。   连先前那些不看好他的人,也松口承认了他演技上的进步。   他的婚礼在南部的一个海岛上举行。   那天,几乎半个娱乐圈的人都到了。   二十五岁结婚,作为男明星来说似乎太早了点,一如他先前轰轰烈烈公开恋情时那样任性。   但没办法,谁也管不了程宸,他结婚的消息,丝毫没有妨碍到他最近的那部上星剧双台破二――靠运气也好,靠背景也好,无论旁人怎么酸,都阻止不了他在演艺圈中,越走越稳。   夏晰受邀参加了这场婚礼。   婚礼高调而宾客众多,不大的海岛都有那么点儿挤不下的意思,她走在热闹的草坪上,身边还不时有小小的花童嬉闹着穿梭掠过,引起众人的一阵惊呼:“小心,小心。”   那些小孩子长得可爱,她转身去看时忍不住带了笑,并不在意。正好旁人过来攀谈,她便转回去应酬,随意说两句圈中近日发生的趣事。   就在聊得正开心的时候,一个小家伙从身后咋咋唬唬地奔过来,一头撞在了她的身上。   “哎――”夏晰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手里预备送给新人的礼物也跟着脱力飞出,闷声落入了远处的草丛中。   “慢点。”身边人出声关切,她则很快站稳,走过去捡。   而同一时刻,另一只手已然落下,将那只礼袋提了起来。   夏晰顿住脚步。   “陆先生。”在她之前,四周的人纷纷打起了招呼,手提礼物的男人稍稍点头,再将视线转了回来,落在她的身上。   陆冕走过来时不疾不徐,半侧身体逆着光线,消融了轮廓,这样的情景过份熟悉,夏晰却已想不起最初遇见他时的样子。   想着,他人就到了面前,把东西递了过来。   “拿好了。”陆冕的声音轻得像是掠过身体的风。   这一次,他还给了她。   交到她的手中,就转身离去。   陆冕是来当证婚人的。   按理说,他这个年纪过于年轻,这个角色对于他而言份量多少有些重,据说那是出自程宸的特别要求。   也是,凭这几年里陆冕对程宸的各种提携和栽培,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程宸的人生导师,区区一个证婚人自然不在话下。   这场婚礼如此盛大,台下宾客满座,站在台上的时刻,陆冕恍惚觉得,这一刻的来临他也同样期盼了很久。   “我宣布程宸先生与颜朵小姐修成正果,正式结为夫妇,祝你们……”陆冕起先平静地说着,说到这里却仰起了脸,他感到双眼略微模糊,灿烂的阳光迎面投来,照得眼角发热,也发痛。   他停了几秒,保持着情绪的稳定,笑着说完了致辞:“新婚愉快,永远幸福。”   雷鸣般热烈的掌声响起来,覆盖了耳边的一切声音。   自此,他也终于成全了别人的童话。   陆冕交还了话筒,面色波澜不起地向台下走去,向远处走去。   他走着走着,一直走回到了多年前的某天,走回丹麦的那个小教堂中。   玻璃般纯净的姑娘就站在讲台前等他,一张美丽的脸转过来,带着股惴惴问道:“我们真的要结婚吗?”   “当然是真的。”陆冕握住她的手,压抑下无数次冲动,才不至于在这时就抱住她用力拥吻。   他深呼吸了一下,用温暖的笑容抚平她的忐忑:“我们就要永远在一起了。”   他说完这句话,那可爱的女孩子笑得好高兴,他从没有见过的那种高兴。   她就要扑入他的怀中,却莫名脚步不稳,直接一个磕绊,整个人跌了过来。   在陆冕伸手扶住她的刹那,他们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头顶上的天花板也往下渗落了沙土。   “发生了什么?”女孩手足无措,在他的怀中转过头,眼看着神父与修女们从面前纷纷奔逃出去,她登时惊了惊,“好像是地震了。”   她拉着他想一起往外逃跑,却被他轻轻拉了回来。   “那有什么关系。”陆冕深深注视着她,说,“没有什么能阻止这场婚礼。”   “可是,可是……”女孩困惑不解地眨巴着眼,在一片茫然中,仰头望着这座摇晃不已的教堂。   而就在这时,已经撤离的修女们奇迹般地折了回来,神父也忽然间出现,手捧圣经回到他的讲台上,站在他们的面前。   地面还在晃动,飞扬的沙土围绕在他们四周,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庄严而肃穆的婚礼照常进行了。   神父翻开圣经,宣读起了福音:“我主,今日到你面前,目睹这对携手踏入婚姻圣殿的爱侣,遵你旨意,奉你祝福,二人宣告结合,相伴终老……”   女孩听得呆呆的,一双手也紧紧挽着陆冕,直到那神父说完大段冗长的誓言,面向她发问:“夏小姐,你愿意让陆先生成为你的丈夫吗?”   那刻地壳又颤了一下,她站立不稳,被陆冕一把扶住,他目睹她傻傻的样子,温柔地低哄:“说呀。”   “说呀……”他是如此的焦灼,也不安。   终于,她温软的唇动一动,将答案吐出:“我愿意。”   旋即,陆冕开心地笑了,还不等神父说完下一段誓词,就急急地告诉他:“我也愿意。”   一片地动山摇中,他握住女孩的手,跑出了教堂,这一生最快乐的笑声混入了呼啸的风里,他听见她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们在一起,去哪儿都行。”那一刻,陆冕停下来,站在了原地。   说完,他便静静守在旁,看着那个憧憬中的自己,用力牵紧了他心爱的新婚妻子,朝着这个世界上所有可能的美好角落奔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结尾一段是幻想   原谅我的私心,正篇在这里结束了,故事停在这里,对夏晰是最好的,我想用这个结局给她一个成全。   但两个主角的交集不止于此,还会在番外延续,接下来该甜了,依然要追妻,依然有火葬场,只不过一切都会朝着温暖的方向走。   希望HE的小伙伴可以留下,如果觉得还是分开比较好的,那就无视之后的内容。   这是我能够做到的最大的圆满,谢谢大家的支持,番外从下周一开始更新,晚安 第67章 番外-空隙   “七千八百万。”   “16号出价七千八百万, 有没有再加价的?”   法院拍卖现场, 宁市的一处不动产正在竞拍中。   夏氏资金链断裂的风言风语隐隐约约传了一年有余, 到了真的被强制执行的这一天,已经无人会觉得出乎意料, 反而都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拍卖现场座无虚席, 其中不乏财大气粗的各界人士, 都在观望着“捡漏”的好时机。传闻夏文轩私产颇丰, 他品位极好, 颇具艺术素养,收集名贵字画无数, 本人又是建筑师出身,名下房产无一不是精心选址修建的奢居。   眼下拍卖的这一独栋别墅,据说是由他亲自操刀设计, 送给爱女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耗费了多少心血人力不说, 光是坐落于紫金山脚下的这个绝佳地段,就足够吸引人争相出价哄抢。   只是……七千八百万?   宁市的房价就摆在那里,顶了天, 任评估师把这房子的收藏价值、升值空间夸得再天花乱坠,这个数字也还是太离谱了。   在场大多数人纷纷望而却步, 先前还有不少兴致勃勃参与了第一轮出价的,这会儿也都安静了下来,把自己的号码牌捂得死死的。   那倒不是最终结果。   “七千八百万一次――”法官开始倒计时,正坐前排的一名衣着考究的男士, 手里的号码牌跃跃就要举起,被他身边的助理一把按下。   “这个价格……”那助理直摇头。   本就是性价比极低的法拍房,还高出市价近三成,并附带巨额税费,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投资选项。   在他看来,这房子超过四千万都算亏。   男人却好似无动于衷。   面对助理的摇头,他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七千八百万二次――”法官的话音刚落,那只号码牌就被高高举过了头顶,伴随一声:“八千万!”   “19号出价八千万!”法官立刻对着话筒宣布,一时间,四座哗然。   “南霆少爷!”助理也小声惊吼。   “不用管我。”蒋南霆眉目微蹙,平淡中隐隐挟带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妈妈那边,我会摆平。”   他直视着前方的拍卖桌,静待法官下一个动作,另一边的竞价在这时来了:“16号出价八千八百万!”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忽然急促。   包括蒋南霆在内,都不约而同转过头看往后排的角落,想一睹那位“16号”的真容。   对方却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青年男子,穿一身材质普通的黑衣,长相属于过目即忘的类型,看不出身份几何。   看样子,应该是代人出面来拍的。   只是举手投足那股淡定的姿态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八千八百万一次、八千八百万二次……”法官再次倒数,这一次,蒋南霆举牌的动作犹豫了起来。   助理也趁势劝说:“少爷,家中正是困难的时候,可不能像以前那么任性了。”   的确,经历了丧父、财产纷争丑闻、母家重创……蒋南霆的家底已大不如前,那些怎样挥霍都有人善后的日子,早一去不复返。   他稍稍一迟疑,“咚!”台上已然一锤定音。   “八千八百万成交,恭喜16号竞价成功!”   轰动的掌声差点儿没把天花板掀翻。   直到拍卖结束,出会场时分,一向脾气温和的蒋南霆脸都是冷的。   “去问问他老板是谁。”他眼看那位16号先生正欲独自驱车离去,吩咐道。   助理忙不迭双手捧着名片奔去了。   结果不过两分钟,就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无可奉告。”――对方只丢给了他四个字,甚至连墨镜都懒得摘下,便硬邦邦地关上了车门。   “我记下他车牌了,这就去查。”助理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为自己的工作不利分外羞愧。   蒋南霆注视着那疾驰而去的深灰色轿车尾,良久。   “不用了。”他眯一眯眼,眸光无端变得锋利,“还能是谁。”   虽然毫无线索,但仅凭着冲入内心的那股直觉,也该猜出来了,蒋南霆释然间哂笑。   没想到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样抢不过那个人。   -   “陆先生,前面就是了。”   车速趋缓,耳边传来了司机的声音。   外面的景色熟悉又陌生,陆冕身靠椅背,单手搭在窗框上,他记得道路两旁的梧桐树,灰色砖石砌成的围墙。   还有这盛夏独有的蝉鸣。   别墅的门前,依然有人看守,只不过不会再像上次来时冷冰冰地将人拒之于外。   见是他来,还颇为恭敬地一鞠躬,欠着身将他们请进去。   “虽然是从法院拍来的房子,但这房子没有租约,也没什么其他纠纷,随时可以腾空。”一边走,姜助理一边说明着情况,“而且定期有人打理,里面维持得还不错,看起来夏总挺爱惜它的……”   在那絮絮的声音之下,陆冕踏上通往后院的鹅卵石小道。   如小姜所说,这里确实维持得不错。   一切都保持着从前的样子,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要不是泳池里的水尽数干涸,池底零星冒出斑驳的青苔,与几根水草,会让陆冕误以为这里还有人住。   几年了?他想。   潺潺的流水声自脑海内响起,当他察觉到有那个声音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来的水流已覆盖了面前的池底。   陆冕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那片湛蓝色的水面摇曳着,往上升高,充盈了整个泳池,在日头的照射下,一片波光粼粼。   他再抬头时,便看到了站在对岸的女孩。   “你怎么才来啊?”夏晰说话的语调带着埋怨,她的脸比印象中丰腴一些,头发也长了不少,一如他们刚认识时的模样。   陆冕被她问得不明所以,呆滞之下,只有无条件认错:“抱歉。”   “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迟到?”女孩子气呼呼地鼓起了脸,脚步轻快地绕过水池,跑到他的面前来,愠恼着质问。   “我……”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就听到了一串清脆的笑音:“这次算了,原谅你。”   她双眼弯起来的样子好看极了,如同绽放的春花,纤细的手臂高高举起,眼看人就要跳上来。   陆冕伸手一接,抱了个空。   他睁开眼睛,看看怀中那团虚无的空气。   又转头看看脚边的游泳池。   它依旧干涸,苔藓斑驳,几根伶仃的水草被风吹着,微微摆动。   -   “又出现幻觉了么?”秦冶问。   他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你药量减半有一段时间了,这属于戒断反应。”   陆冕轻声说了句“好”。   他独自坐在车内,手指握着身侧柔软的皮革扶手,无意识地摩挲着。   说实话,他并不抵触那些幻象,有时能够拥有短暂的妄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最近睡得还好吗?”   “心情怎么样?”   医生事无巨细地例行询问,陆冕耐心地听着,一一回答“可以”、“还不错”……   对方便思忖着又说:“总之如果你的情绪和睡眠都没问题的话,那就不用担心,暂时先观察一阵,如果还有情况再告诉我。”   “明白了,谢谢秦医生。”电话诊断到此便是尾声,陆冕正要挂电话,车窗被人从外面敲了敲,姜助理来催促他下车了。   他们正停在曹彦导演的家门前,已到了约定好拜访的时间,这一天,他是应邀来与导演聊有关新电影的合作意向的。   这位曹导擅长文艺片,在亚洲影坛地位不低,影响了几代电影人的审美。   陆冕已与他合作过几次,曹导拍电影的节奏偏慢,与如今的陆冕很契合,两个人一来二去,差不多就形成了长期固定的合作关系。   “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坐在曹宅的客厅,导演笑着问他,“有没有再去看极光?”   “刚拍完一部戏。”陆冕如实道。   “刚拍完戏?”曹导摸了摸下巴,目中带些狡黠,“这么快就又来接我的戏,是缺钱了?”   他吐槽道:“你也只会在缺钱的时候,戏才拍得这么勤快。”   被如此挪揄,陆冕不禁笑了:“有这么明显?”   说起来,他近年来事业心并不太强,戏拍拍停停,有好剧本会考虑考虑,没挑到中意的剧本,干脆一直无限期休整。   积蓄留存不多是真的,最近有大项支出急于填补也是真的,曹导的话说来好像没什么毛病。   “你啊,本来就应该趁年轻稍微多出点作品嘛。”   一想到陆冕的大把时间都花在了蹲守极光、追望鲸鱼这种事上,曹彦心头顿感可惜,不过既然对方自得其乐,他也不好说什么,起码陆冕现在还肯演他的电影,他应该知足才是……他捏着下巴,思考着。   “咣当!”一声脆响将曹导唤出思绪,是前来添水的佣人不小心打翻了水杯。   那人“哎哟”一声,补救不及,杯子里的苏打水泼洒出来,满茶几都是水渍,陆冕的衬衣也未能幸免于难。   曹导“唰”一下就站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娘年纪不大,脸吓得惨白,陆冕则垂眸看看自己湿透的衣袖,只说了声“没事”。   曹导的反应算得上镇定:“快带陆先生去整理一下。”   陆冕被带到了楼上客房,那小姑娘“对不起”说了一路,跟到门口还想一块进去,被他淡声打发:“去忙你的吧。”   门轻轻掩上,陆冕边解衣扣边往洗手间走,眼角的余光瞥到卧室的床尾一角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也没当回事,径自进了洗手间。   三秒过后才忽然反应过来,大步折返。   客房的床铺稍显凌乱,一具蜷缩的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中,显然睡得正熟。   陆冕仔仔细细端详着那张脸,初时略感困惑,忽而放慢了脚步,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只看了一会儿,他就失了笑,自己近来的戒断反应未免也太严重了些。   以至于在这种地方都能产生看到夏晰的幻觉。   想着,他走近,在床前蹲下了身。   整个过程轻手轻脚的,没发出一丝声音,不知道担心惊醒的是对方,还是自己。   因为这次的幻觉竟是如此的真实。   他能听见她的呼吸,甚至于再近一些,就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就仿佛她是真的活生生在眼前一样。 第68章 番外-空隙   他伸出了手指。   睡着的夏晰很美, 缎子般光亮的秀发铺了满枕, 睫毛在眼睑下投落层叠的阴影, 面庞洁净,一如隆冬的清晨, 无人踏足的雪地。   陆冕指尖靠近了, 并没有触碰, 隔着团空气, 在她的脸颊上来来回回游荡, 不忍将这个梦打碎。   热的鼻息就在手下缠绕,随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 那样的鲜活,温暖。   总让人不由心存一丝侥幸,也许这并不全是幻觉。   他的梦还在做, 她的梦先醒了。   像是有微风拂动,夏晰眼皮颤了颤, 在他的注视下,缓慢睁开了双眼。   那一刻陆冕的呼吸心跳都一并停止,她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触及到他痴痴的目光,只在眸间凝起一层朦胧不清的水雾。   茫茫然似初生。   陆冕情不自禁将额头抵了过去, 依旧没有直接触碰,在细微的距离之外,他压抑住心头的贪念,停止了靠近。   只是闭上眼, 恋恋不舍地感受着她的体温,片刻,薄唇翕动,低低道了句:“我很想你。”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额前细微的毛发,思念没有停止的一刻,他知道这梦不该再持续了。   愈久愈容易沉溺,意志力会变得薄弱,再这样下去,他不能控制住自己不做出点儿什么。   -   陆冕走出房间,下了楼。   夏季的白天漫长且燥热,日光从落地窗外穿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踩踏而过,颀长的影子与它们融为一体。   曹彦等候多时,终于见他整理完毕下来,笑着起身来接:“还好吗?底下人笨手笨脚的。”   茶几上的狼藉已收拾干净,在旁伺候茶水的也换了人,动作麻利地将冰块一颗一颗夹入杯中,再倒上苏打水。   “曹导见外了。”陆冕也笑笑,走过去坐下。   他们之间的交情不需过多客套,话题一带而过,寥寥几句后,重新回到了电影上。   “这次我想拍一个稍微不太一样的故事,想先听听你的建议。”曹彦道。   他手中烤着一只肥圆的雪茄,幽蓝色的火舌舔过深褐的外壳,香柏片与烟草混合燃烧,散发出一种很特别的气味,略发迷幻。   话开个头,一聊起来就容易忽视时间流转与外界变幻,到烟灰缸里躺满雪茄残烬,似乎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黑泽明的作品里也传达过这个思想,我想借此向他致敬……”曹彦还在意犹未尽地说着,二楼传来了脚步响动,他只当是佣人,并未在意。   陆冕也听得专注,忽闻耳边的声音停顿,才抬头看了看导演,循着他的视线回了头。   楼梯上,一个穿着沙滩长裙的年轻女孩挨着扶手站立,亚麻色的大波浪卷发慵懒地垂在胸前背后,她看着客厅的两人,表情略发迷糊,抬起手臂揉了揉眼:“咦,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说话带点海外长大的华裔特有的英腔,听闻曹彦有个女儿早早送出了国,无疑就是眼前这位。   曹彦也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才答:“上午刚到家。”   顿了顿,他语调放柔了些,“舒舒,过来见见客人。”   “噢好的,爸爸。”曹舒打了个哈欠,依旧是迷迷糊糊的样子,往下走两步,陆冕正要收回视线,就看到她背后还跟了个身影,一同走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那刻定住。   “我昨晚带了朋友回来过夜。”曹舒挽住人上前,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   她口中的朋友,就落落大方地站在那儿,面对长辈,露出友善并恭敬的微笑。   那熟悉的面容令陆冕一度产生了混乱,无法辨认究竟眼前依旧是错觉,抑或,先前在楼上的幻境成了真。   “这位不是……”曹导同样困惑地将来人打量,他当然是认识这位当红小花旦的。   夏晰在荧幕上向来妆容明艳,这会儿素着张脸,多少有了种不同的感觉,那并非黯淡,而是削弱了距离感,变得更亲和,平易近人了。   因私下不曾有过交集,曹彦只感觉这张脸眼熟,并不能肯定。   “前段时间在慈善趴上认识的,”曹舒欣欣然介绍,“我们聊得特别投机。”   她偏头看一眼回国后新交的朋友,笑得开心极了,“昨晚又一起在光华看了Thetis的秀,玩到好晚,就顺手拐回来了。”   “失礼了。”夏晰颔首。   眼睑抬起的间隙,她神色微动,朝着陆冕的方向扫来一眼,很快挪开。   她是真的。这个念头陡然跳进陆冕的脑海。   他翻转了掌心,下意识抬起来,看上面的纹路。   仿佛她的体温,气息,还隐匿于其中,尚有残留。陆冕眸光凝结,很恍惚地回想着。   暗潮涌动间,她们在对面的沙发上落了座。   -   其实夏晰也同样心有异样,相互介绍过后,她便坐在一旁保持了缄默,思绪不觉就飘出很远。   昨晚一起看过秀以后,她跟曹舒转场去了酒吧,也许是有酒精的作用,她们聊得忘乎所以,没注意就喝上了头。   经历过宿醉,又睡了太久的时间,以至于她现在脑袋混沌,有阵阵钝痛,很多记忆都串不起来。   看到陆冕,也让她意外中带了几分迷惑。   夏晰依稀有印象,先前好像是梦到了这个人的。   那是个很奇怪的梦,耳边一直有人在说着绵绵的情话。她初时以为自己醒着,但任凭那只手抚摸她的脸,她都没有丝毫的知觉。   唯独有感觉的是整个脸颊都在发烫,她猛然坐起时,满头是汗,面前的男人已然消失了。   “想你,很想你。”只余那些话在脑海里打着转,怎么都挥之不去。   再一下楼,她就见到了他。   夏晰清楚陆冕与曹导的关系,他出现在这儿不奇怪,只是没想到就有这么巧。   昨晚与曹舒回来时,整个房子里还空荡荡的,那女孩子一脸笃定地说父亲去了印度,为找新片的灵感,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   然而现在……她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小姑娘说话也并不是那么的靠谱。   想着,耳边传来了阵阵笑声,是女孩子花枝乱颤地倚上了她的肩头,不知道他们谈到了什么,如此开心。   “对了,夏晰,”夏晰一直没参与话题,曹舒有意拉她进来,不至于冷落了人,“你跟陆先生都是演员,那有没有一起拍过戏啊?”   曹舒刚回国不久,对国内娱乐圈了解不深,没看过夏晰的电影,对陆冕的印象也仅止步于他与父亲关系不错,对其他的种种一概不知。   被问到这个问题,夏晰不觉抬眸。   坐在对面的男人,也刚好把眼光转过来。   一触之下各自避开,竟也像是有了默契。   “当然有,”回答的人却是曹彦,他佯装生气地瞪了女儿一眼,“我还给你推荐过那部电影,你是不是根本没看?”   曹舒调皮地一吐舌头。   “能被爸爸推荐,那肯定演得很好,”她赶忙补救,顺带着还不忘提携自己的好朋友,“爸爸,你要不要考虑让夏晰演你的新电影?”   “舒舒……”夏晰出声制止,为时已晚,曹导已经看着她笑了。   “是个不错的主意。”他面向她,点了点头,“夏小姐近来有档期吗?”   娱乐圈里好演员从来都是稀缺品,曹彦是个爽快人,心里觉得合适便问了。   夏晰虽然措手不及,但应酬对她而言不是难事,三两秒便组织出了婉拒的托词。   客套一番后,适时起身告辞:“谢谢曹导招待,我还有点事,就先不打扰了。”   曹彦也起了身,礼数周到:“夏小姐不多坐一会儿?”   “这就要走了吗?”曹舒则有些愣愣的,跳下沙发跟上来,试图挽留,“我还想今晚再一起接着喝呢。”   “下次吧,”夏晰转头,对着她笑了笑,“我明天一早有工作。”   “那起码一起吃个晚饭?”曹舒依依不舍地拉着夏晰,她虽然从小在海外长大,但在待客这方面,倒是个十足的中国人。   “你昨晚是坐我车回来的,现在还没法自己走呢,总要等人来接吧。”曹舒说。   “打车?那怎么行,你留下吃饭,吃完我开车把你送回去。”曹舒说。   小姑娘一句接一句,末了还不忘搬救兵:“爸爸你说呢?”但曹导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   因为曹舒眼珠一转,紧接着又瞄上另一个男人:“陆先生也说几句,你们不是认识吗?快帮我留留人家。”   夏晰无奈地笑着拍了拍曹舒的肩膀,示意她别这样。   一转头,却发现陆冕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几步之外,似就在等着这一刻。   “你要去哪儿,”他垂下那对漆黑的深瞳,轻声问,“我送你。” 第69章 番外-空隙   “啊?”不等夏晰回答, 身边的小姑娘先懵了圈。   “陆先生……刚说什么来着?”她的眼睛瞪得圆溜溜, 看完了陆冕, 又看看夏晰,两人却都没说话。   这氛围很是微妙, 夏晰呆滞着, 整个人都有些错愕, 唯独曹导在旁笑得别有深意。   “怎么回事, 舒舒的客人没能留住, 连我的客人也要走了?”   曹舒这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噗嗤”了一声, 原来她刚才真的没听错。   她轻扯了嘴角质问:“这算什么,陆先生,你在给我捣乱吗?”   “抱歉。”陆冕赔罪的语气称得上温文尔雅, 态度也是诚恳而真挚,只是好像完全没有要悔过的意思。   那让曹舒不由板起张脸, 把夏晰挽得更紧,她霸道地道:“你们两个都不许走!”   “舒舒别这样,”曹彦这时便上前打圆场, “就让他们去吧。”   他走来她们身边,揉揉女儿的脑袋, 小姑娘一愣之下松开了手,随即就被揽入了臂弯。   夏晰只感到身上一轻,接着就有人低声问自己:“需要拿东西吗?”   她怔怔抬头,对上陆冕柔软的双眸, 听见他说:“快去吧。”   夏晰看看他,过了几秒,转身上楼。   -   “下次再约好吗?有空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临别时的曹舒声音略带惆怅,夏晰弯着唇捏了捏她的手心。   然后,她们一起抬起了头,看着那辆银白色的车从后院的车库中驶过来,停在了台阶下。   从驾驶那一侧下车的人,是陆冕。   从前他很少自己开车,因为车上的大部分时间都需要用来补眠,如今倒是改了习惯。   夏晰迈下台阶,陆冕先一步为她开了车门。   脚步稍有顿滞,曹舒没有察觉,只笑着拉了她继续往前,送上车:“再联系哦。”   告别后,车一路绝尘而去,曹舒仍在原地挥着手,室外烈日当头,她惯来爱美黑,并不觉得晒。   直到曹彦走过来,搭住女儿的肩膀,才见她歪过了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两个人,是不是在搞对象啊?”   ……   车驶出曹家的院门不过两公里,夏晰看了眼手机:“接我的车已经到附近了,随便找个地方靠边就好。”   陆冕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听到了也仅是眼皮微微侧抬,继而便驱动了方向盘,往路边驶去。   他挑了块有树荫的地方。   车缓慢停稳,眼前的光线也变得柔和。   沪市的城郊少见车来人往,只有头顶上的高架桥不时有车轮呼啸而过,周遭一切显得冷冷清清的。   “谢谢,我下车了。”夏晰解开了安全带,“咔哒”一下轻响。   那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的开关,“咔哒”,启动了某处机栝,反应过来时,陆冕已经伸出了手。   轻轻一捉,就将准备推门下车的夏晰拉了回来,她动作一顿。   “陆冕?”夏晰回头,眉毛蹙了蹙,对方却恍若未闻。   他目光缓缓下移。   手中的腕骨莹白泛光,细得不堪一握,触感温软。   无数次在梦里扑空,而现在,实实在在将她握在手中,他反倒有一种更加不真实的感觉。   “这么热的天,”陆冕垂眸看着,淡声问道,“要在路边等吗?”   “车一会儿就到了。”夏晰眨眼的频率有些凌乱,她试图缩回手,没能如愿。   “那就不差这一会儿,”他说,“坐着吧。”   话毕,他就松开了她,她犹豫了片刻,也没再动。   两个人一时无其他交流,车内余下引擎的声音,隐约夹杂窗外的蝉鸣。   夏晰说的话含了不少水分,她的“一会儿”变成五分钟,十分钟……分分秒秒在流逝,视野里就是迟迟不见她所说的那辆车的影子。   不过,成年人之间这点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是有,不需要她解释,他也什么都没有问,只静静陪着她等。   隔了些时候才开口:“曹导的电影,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   夏晰扭过头来,他继续说:“题材不错,里面有个角色很适合你。”   她听着,面色稍有迟疑,眉头又皱了皱,憋出一句解释:“是真的没有档期。”   下一秒陆冕就直视向她的眼。   “不是因为我在,对吗?”他那样坦然地问道,令人猝不及防。   “……不是。”夏晰停顿半秒,说。   其实她不擅长说谎,陆冕默然将视线挪动了一寸,声色不动。   夏晰有一个小小的习惯,她紧张的时候,耳朵会不自觉耸动,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真的?”他移开眼,好让她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   夏晰则若无其事说着:“不至于,没到那个地步。”   她说完,看见他唇边噙起了一丝笑意,漂亮的星眸弯成月,但也只转瞬,又变回了清冷的星。   “哪个地步?”陆冕问。   “我不讨厌你,陆冕。”夏晰转过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陆冕安安静静地听,她没看他,并不知道他脸上的表情如何,咬了咬唇,又补充道:“不过也只是不讨厌而已。”   这句话出口,他倒是又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微不可闻。   她无意识地跟着一起降低了音量:“我们两个,还是少点来往比较好。”   眼尾余光中,陆冕点了点头。   听她说这样的话,很难说不伤感,然而这几年来,快乐早已成为奢侈品,悲哀才是日夜相伴的存在,他并没有如想象中那么的痛苦。   也许能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已是命运给予的眷顾,只可惜时间太短暂。   “车来了,我走了。”夏晰摁掉手机的来电,推门下车,动作利落。   陆冕从后视镜里目送她,直到那辆载着她的车也一并不见,才踩下了油门。   她已经走得太远,他不能再一直留在原地了。   -   车疾驰掠过一片低矮的工厂,驶上通往宁市的跨城高速。   夏晰放低了座椅,仰面躺下,睡了半个晚上,又加大半白天,她并无困意,仅仅感觉有点累。   “吃了吗?”小助理从前排探头探脑,示意她座位旁有从酒店打包好的餐点。   “不饿。”夏晰摇头,想了想,起身伸手,“让我看看行程表。”   她近日处于拍戏的空档期,上一部拍完不久,下一部即将进组。   可是也基本没什么休息的时间,被一些零零碎碎的通告安排得满当当,只在昨晚寻了个间隙让自己小小放纵了一下。   夏晰翻动着那写得密密麻麻的小记事本,目光不经意在某处定格。   “这是谁接的活动?”   小助理探头来看时不免紧张,夏晰窄长的手指头点在其中一行字上,那是时尚杂志《IT GIRL》为庆祝创刊四十周年的主题晚宴。   “是我,有……有问题吗?”小助理咽了一口口水。   贺君怡近来在休产假,各种工作事无巨细地都交接了下来,她作为新上岗的助理,丝毫不敢怠慢,把前辈列的条条框框和各种小要点都背得滚瓜烂熟。   譬如有关《IT GIRL》这本杂志。   按往年惯例,她们双方一直都有定期合作,今年上了开年封不说,前段时间还收到了杂志方送的香水套盒,这么重要的整数周年庆典自然是不能缺席。   按照贺君怡的话来说就是――“肯定要接呀。”   而夏晰静了几秒,也回答了她:“没有问题。”   小助理顿时如释重负,她就知道,自己明明都是按照交代去做的。   然而有些事情完全无法让人预料,夏晰望了眼窗外,略有触动地笑笑,便没再说什么。   行程表上备注的活动场地,竟是她曾经住了七年的那套山脚别墅。 第70章 番外-空隙   那个地方承载了很多回忆, 但自从她还给夏文轩之后, 就再没回去看过一眼。   有关父亲公司的那些事, 夏晰没有刻意关注过,一直以来, 都是断断续续从新闻上了解个大概。   前阵子他名下的资产经历了大清算, 那套别墅应该也在其中。   现在看来, 多半是已经流拍到了他人手里, 要不然也不会被租借出来, 给杂志当作活动场地了。   其实夏晰对于夏文轩近年的境遇,心中并无多大感触, 可此时此刻想到关于房子的种种,她一时竟不胜唏嘘。   几日后,周年晚宴如期举行。   《IT GIRL》对此次活动重视之至, 受邀艺人于活动前夜就被安排在会场周边的酒店下榻,以便随时为次日的晚宴做各种准备。   夏晰光是礼服就试穿了十来套, 最终敲定的,是一件浅金色的真丝缎面裙。   这种低调中透着矜持的裸色调,与她白皙的肤色极搭, 衬得她整个皮肤都泛出象牙的光泽。   造型师又别出心裁,摒弃时下流行的烈焰红唇, 弱化了她的唇妆,只覆盖一层浅浅的哑光口红,效果拔群,意外赋予了她一种很高级的质感。   因而当夏晰款款下车, 出现在晚宴的红毯上的那刻,场内场外所有的镜头,第一时间就高度统一地转了过来,齐刷刷瞄准了她。   夏晰却没珍惜这个上热搜的机会,她走完红毯,并不在记者采访区过多停留,而是提前进了宴厅,踱着步子四处走走停停。   故地重游,虽然大批的摄影器材与打光设备充斥了每个角落,让人感觉陌生而又突兀,但她有点出乎意外地发现,这里的一切几乎都没有明显的变化。   也许是因为房屋才刚刚易主,还来不及翻新重建,可这也维持得太好了点。   时候尚早,宴厅里没几个嘉宾,都是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忙忙碌碌。   夏晰逛完了大厅,走到楼梯前,没有被人阻拦,她径直上了二楼。   走廊铺着熟悉的软毯,踩在上面分外安稳,她环视着两边,就连墙上挂的壁画都保存得很好,只是……   夏晰走近其中一幅,带着些许疑惑,凝眸看上面凹凸的油画笔触。   她是认得这画的,应该还是原来那一幅,没有被换成赝品才对。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这幅画的价值差不多能抵上半栋房子,夏文轩在困难的时刻竟没把它卖掉用以资金周转。   她走向下一幅,依然如此。   那不由令夏晰感到纳闷,这房子里大大小小的名画加起来的总价值不容小觑,该不会都作为房子的附赠品,一起送给了新屋主?那未免太超值了。   夏晰茫茫然向前走着,眨眼到了走廊尽处的拐角,还有更叫人看不清的还在后面。   又一幅画斜面映入眼帘的时刻,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瞪了瞪眼,正要走过去细看,身后忽然有人把她叫住:“夏小姐!”   夏晰转过了身,看到的就是神色慌张的工作人员,一通小跑赶到她面前:“夏小姐不好意思,这里不属于今晚的拍摄范围,您看是不是可以……”   对方面露难色,她则有一阵轻微的晃神,静立原地几秒,又四下望望,才点了点头。   “嗯,不好意思。”她捋了捋额前的发丝,沿着来时的路折回。   一楼的大厅已相当的热闹,嘉宾们大多入了场,自发围成一拨一拨的小圈子,拍照的拍照,交际的交际。   “夏晰!”有眼尖的看到她从楼梯上出现,立马招了招手,“这边!”   夏晰绽开了笑容,朝着他们走过去。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都是些熟面孔,也有几个交情还不错的朋友,她随意搭讪一句,便见他们不约而同相视而笑。   其中一个神神秘秘挽过她的手臂,把她的面向转了个角度,压低声音说:“你看。”   她抬头,举目望见那边人头攒动,把一个高个男人围在中心,争相合影。   夏晰微张了嘴唇。   甚至不需要看清脸,脑海里就有概念浮出,那副接受众人仰望,还依然气定神闲,应付自如的姿态,除了陆冕,不会再有第二个。   他也参加了这次晚宴。   她视线错开,从脑海里回顾了一遍记忆,嘉宾名单上好像没有他,入住酒店时也没撞见到他在,而此刻他人偏偏就是在这里了。   耳边传来旁人的一声感叹:“连陆冕都请得动……下血本了这是。”   “毕竟四十周年。”另一个紧接着啧啧两声。   时至今日,陆冕在圈中的地位依然不减,有人一提议:“我也想去找他合影,一起吗?”就立刻引发了一阵响应:“走走走。”   她夹在他们中间跟随着,找了个机会,悄悄退到一旁,独自去外面的泳池边透气。   院子里被各色光线装点得亮如白昼,游泳池里的水清澈见底,夏晰在一张空的躺椅上坐下,眼前的种种也勾起了她不少熟悉感。   衣着光鲜的人群,节奏轻快的音乐……尤其是那草丛间跳跃的喷泉,和树上悬挂的彩色灯串,这相似的装饰,让她好像回到了二十五岁的那年生日Party。   当时她也是一个人坐在这里,怀中抱着一只小狗发呆。   那只小萨摩耶现在不在这儿,它如今被檀丽养着,早已长得威风凛凛。   而她也不会再像当初那样,一发呆就是一整个晚上,晚宴无聊而冗长,夏晰独坐一会儿就起了身。   夏晰远离了人群,悄然走入别墅后门的保姆通道。   这毕竟是她住了七年的房子,内外的结构,她都再熟悉不过。   高跟鞋的细跟落在地板上的动作很轻,她小心跨过隔离带,重新踏上二楼。   她是要再看一眼先前那幅没来得及看清的画。   楼下还沉浸在喧嚣之中,而楼上的走廊角落,静得连呼吸都有回音。   夏晰屏息凝神走到那幅画前,眼睛半晌都没眨动,原来她刚才真的没看错。   那是一幅人物写生,画的是一对母女,在院子里荡秋千的景象。   相比房子里的其他画作而言,眼前的这幅画并不能称得上是一幅好的作品,它不具备辨识度,谈不上强烈的个人风格,技巧方面也显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收藏价值。   唯独胜在朴实,感情真挚,能够看得出画者是怀着一种幸福的心情落笔的。   那是夏文轩在她很小的时候,用画笔记录下的她与檀丽的温馨时刻。   那时他尚未变心,还是那个慈爱的父亲,深情的丈夫。   后来东窗事发,檀丽烧画的那一晚,这幅画被夏晰慌慌张张地藏了起来。   搬家的那天却莫名忘了收在了哪里,怎么都找不着了。   现在竟出现了这儿。   唯一能解释得通的,是夏文轩无意间把它从哪个角落里翻了出来,挂在了这堵墙上。   至于房子的新主人为什么没有把它撤下,夏晰费解地思考着……   一道投影落入眼帘,视线随之暗了两分,她思绪一滞。   夏晰扭过头去,陆冕正静静站在身侧,双眼专注地看着前方,将那幅画细细欣赏。   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脚步没有声音,或是她想得太出神,压根没注意到。   “你……”她刚发出一个音节,陆冕就侧过脸来。   背对着光线,他的面部轮廓显得柔和而温暖,头顶叠着一层茸茸的光圈。   “想要就拿走吧。”他柔软的唇线动了动。   “啊?”夏晰没听懂。   她不太理解地看着他,身高差摆在那儿,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地对视,她头仰得费劲。   “这里的东西本来就都是你的。”陆冕转动了目光,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调说出这句话,低沉的嗓音在这静谧的走廊里,有几分特别的磁性。   她更加感到离奇了,意识到他确实是在唆使自己“拿走”那幅画。   “……这不合适。”夏晰半天无言以对,好容易憋出一句,就见他陡然抬高了手,伸向画框。   她也瞬间紧张,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要干什么?”   “帮你拿下来。”陆冕很理所当然地道,说完,抬起另一只手。   “别,有防盗!”她的制止为时已晚。   话音还未落,“滴滴滴滴滴滴――”一阵高亢的警报声划破了安静,顷刻传遍整个走廊。   没有反应的时间,夏晰拔腿就跑,没两步就踉跄着停下来,抬脚将高跟鞋脱下,提在手里继续飞奔。   陆冕也是在那时跟了过去,紧随她的脚步闪入楼梯间,一同往楼上跑。   “别跟着我!”她气喘吁吁地回头,语调和眼神都带着点凶狠,刚说完就被他一把扛过了肩。   ……   “没人啊?”保安一路搜寻到顶层,没找到任何异常,也没发现遗失了什么东西,只好摸着脑壳先行撤退。   脚步声渐渐走远,紧闭的阁楼中,亮起了一捧幽光,照亮逼仄狭小的空间。   陆冕打开了手机,他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就算在这种狼狈的情境下,都不见他有任何慌乱。   夏晰就远不那么从容,发丝凌乱地撑手跪坐在地板上,人还有点喘。   她一面调整着呼吸,一面瞪向了他,想着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一幕,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怒色。   “你干什么?”   “你故意的?”   陆冕看着她就笑了。   “不是。”他摇头。 第71章 番外-空隙   这否认显然不具备可信度, 因为说完后, 更深的笑意从他的眼角溢出来, 浸透了眉梢。   即使有刻意收敛唇角,绷紧表情, 也完全掩不住他的乐不可支。   夏晰更气坏了。   “让开。”她一把推开他, 往前挪了两步, 挣扎着去开阁楼的门, 只想着赶紧离开这儿。   下一秒陆冕就把她拽住:“等等。”   她没有防备, 一个不稳,失去了平衡, 朝他栽过去。   手机跌在地上,整个空间也一并跌入了黑暗。   清淡的薄荷味铺天盖地袭来,夏晰扑上了陆冕的胸膛, 感觉到他清晰的心脏跳动,她脑子里有好几秒都是空白的。   腰际一片灼热, 陆冕的手掌扣在了上面,那是目睹她跌倒时,他下意识扶稳的动作。   夏晰反应过来就是浑身的血液一并冲上了头顶。   “陆冕!”她咬牙切齿地喊了声, 用力去推他的肩膀,试图先撑起身。   然而他好像没有松手的意思, 并且把她圈得更牢,她简直气到爆炸:“你放开我,你……”   陆冕腾出只手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嘘――”   与此同时, 一阵脚步声自地板下传来。   伴随着一个男声:“你看,就是什么也没有啊。”   是刚才的保安。   他又折回来了,身边还带了个人,满声怀疑地道:“那可真是怪了,警报器无缘无故怎么会响。”   黑暗中,夏晰错愣地忽闪着睫毛,覆在她半张脸上的手一点,一点放下。   手电筒的光在外面扫来扫去,偶尔透过门缝渗入零星的亮色。   阁楼从外面看是隐形的,需要拉开门,才能放下通往下层的折叠梯。   不清楚结构的人往往注意不到,就算注意到,也很难摸准拉门的把手。   “会不会只是老鼠?”保安甲提出一个思路,保安乙含糊地“嗯”了一声,四处转悠着,这里敲敲,那里叩一叩。   “咚咚”两声磕在不过半米之外的门板上,顿了顿,又敲了两下。   夏晰的心脏一度跳停,忽然感到一只手搭到背后,将她轻轻抚了抚。   她顿时转移了注意力,瞪向眼前的男人――即使阁楼里很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也只敢这样了。   动作再大一些,很有可能会闹出声响。   这个暗格的空间实在是局促,伸手就能摸到天花与四壁。   夏文轩设计它的初衷,是考虑她以后可以拿来养猫的,成年人硬要上来,只能弯腰匍匐。   “咚咚”,又是两声传来。   夏晰心头一紧,好在,这次不是敲在了身边,他们什么也没发现,把目标转向了别处,一通敲敲打打着。   陆冕的手臂还圈着身体,伴随温暖一起,将她缠绕。   这栋别墅拥有一套特殊的空气循环系统,在盛夏时节能保持每个角落都是令人舒适的温度,而她衣着单薄,裸露在外的肌肤略感凉意。   夏晰很无奈地发现,自己对这个怀抱不那么抵触,甚至有些贪恋。   她感到自己很不清醒。   一定是因为外面的人在,随时会将他们发现,才导致她心跳得厉害。   她还是无法避免地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来。   -   脑海里先涌起了笑声,无拘无束的笑声,从蒙尘的回忆中带出画面。   一大一小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手的主人脚步轻快,笑着踏过了楼梯,一路往上跑。   “带你参观我的秘密基地。”   第一次请陆冕来家中做客,夏晰就让他知道这里的存在了。   她表现得有些神秘,也有些得意,想象中这样的自己应该是酷酷的,但实际情况与预计的出入还挺大。   光是开这扇门,就让她费力地蹦Q了半天,那高度对她而言是吃力了点,但明明往日跳起来就能轻松拉开,这门偏就在今天纹丝不动。   “不急。”夏晰抓抓头发,想再要试一次,身体在这时一轻,陆冕俯身把她抱了起来,高高托上去。   唔。   红晕泛上了脸颊,向着耳根蔓延,夏晰感到怪没面子,不过她还能强装镇定:“你往旁边让让,再让一让。”   “嗯,这里吗?”陆冕依言配合她的指挥。   阁楼的门就在手边,不需努力伸高就能够得着,她红着脸打开它,放下梯子,然后将他轻轻拍打:“放我下去。”   一落到地上,便急不可耐地牵着他的手往上攀:“跟我上来。”   “小心!”陆冕的那句话,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说的,她反应得不及时,脚步一跨,脑袋直直磕上那低矮的门顶。   闷闷一声响。   倒没有发生眼冒金星的惨烈画面。   夏晰仰起了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眨眨眼睛,看到一只好看也可靠的手,早早就挡在了那儿。   由此护全了她这只莽莽撞撞的脑壳。   夏晰的耳朵差不多红透了。   最开始的那阵兴致勃勃也被一股羞耻感取代,她领着人爬上去,蹲在地板上,连介绍都变得简短,而且小声:“就是这儿了。”   陆冕则认真地环视着四处,他弓着一侧膝盖坐在身边,另一条腿就平放在她的眼前,长度惊人。   夏晰看得发呆,没注意到少年的目光早就从这个小小的天地里转过了一圈,回到她的身上。   她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羞涩里,手一撑地板:“我们还是下去吧。”   “夏宝。”陆冕一伸手就将她捞了回来,紧紧拥住。   他们接了吻。   不是第一次,却能算得上是最刺激的一次。   密闭的空间里,温度升高得很快,少年吻得热烈,手渐渐变得不规矩,她又害怕又期盼,意识也开始模糊。   陆冕亲了她的眼睛,嘴唇,脖子……最后,轻轻地咬她的耳垂,悄声道:“我喜欢这个地方。”   那嗓音沙哑,有一种要命的性感。   这个地方,到最后也没有养过一只猫。   它成了某种特殊的场地,尤其在青涩的恋人最终跨越了那道防线之后,就被他们当作了偶尔生活乏味时用以调剂的乐趣。   暧昧之极。   光是踏足就会令人想入非非,更别说现在,他们之间的姿势还如此亲密。   夏晰的脸颊在发烧,手电筒再次从门缝外晃过,她也没顾得上紧张,听到一句“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才收回神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远去,越来越轻。   陆冕是主动放开她的,没等她动作,他规矩地退到合适的距离,摸索着把手机捡回来。   光亮重新在室内升起,映照那张略有严肃的脸。   他蹙着眉,低头敲击屏幕,不知在输入什么,夏晰猜想是否楼下的宾客发现他不见,在到处寻找他。   只听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了一声,他抬头道:“没事了,走吧。”   门轴转动,折叠梯落下。   陆冕走在前面,他先探出脑袋左右上下观察一番,才沿着阶梯下了阁楼。   “慢一点。”夏晰跟出去时,他转过身,从下边朝她伸来了一只手。   她自然没接。   气氛一度僵硬,夏晰该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她跪坐门口,看了眼面前镂空的楼梯,忽然间感觉到了不安,用手捂了捂腿上不长的裙摆。   电光石火,匆忙躲进阁楼的那一段记忆在眼前高倍速回放,夏晰后知后觉想起,上楼的时候她是走在前面的。   当时被陆冕扶着,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就从他眼皮子下爬了上去……春光不只是乍泄。   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夏晰的表情微微抽搐,她按耐了下去,没有发作。   主要是从走廊里遇到陆冕到现在,发生的一系列事,早就把她整个抽空,眼下这件好像都显得没什么大不了了。   此时此刻,她已没了纠结这种事的心力,维持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无力地摇摇头:“你转一下身。”   陆冕看看她,没动,就在她要再开口催促的时候,他的手又伸了伸:“鞋给我。”   “……”夏晰愣了一下,回过头,那双黑金系带的细高跟就静静在门边躺着,差点儿被她遗忘。   不是该扭捏的时候,她捡起来就递到了他手里:“谢谢。”   “不客气。”陆冕也大大方方转了身。   夏晰深吸一口气,缓缓变换了坐姿,动作小心地下楼。   这楼梯为方便折叠,结构很简单,没有设置扶手,从前夏晰踩着它上下倒还算自如。   可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爬过,再加上她状态恍恍惚惚,下到最后一阶时,竟没注意一脚踏空。   “啊!”踩空的瞬间夏晰小小地失声惊叫,好在离地面不远,她只是微有踉跄。   陆冕转回来扶住她的时候,她已经自己站稳了,不过虚惊一场。   “我没事,谢谢。”夏晰冷静地道,平复着气息,正要从男人的臂弯中退开,一转眼就瞥见了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她顿住,一时忘了自己还被他拥着,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你在笑吗?”   陆冕茫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给人的感觉是无辜的。   “没有。”他摇头,旋即,嘴角就不自觉又往上勾了一下,幅度很轻微,她还是看到了。   答案很明显,这一次他也同样是在说谎。 第72章 番外-空隙   夏晰已经不会生气了。   她只感觉这一整晚都是荒诞不经。   她抬起指关节, 按一按紧绷的太阳穴, 不是很想再说话。   稍作平复后, 便打开他的手迈步往前走,只想着离他远点儿。   左脚还没抬离地面, 就自踝骨一圈的地方, 涌出股酸爽的剧痛, 迅速蔓延至整截小腿, 她动作一僵。   “怎么了?”陆冕再扶她基本是顺手的事, 她人还没脱离他的怀抱范围。   她的回答硬邦邦的:“没怎么,你别碰我。”这表态虽十分明确, 但毫无意义。   陆冕一俯身,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重心倾斜的那一瞬不可避免颠簸,脚上的肌肉被牵动, 夏晰痛得快要灵魂出窍,龇牙咧嘴之间, 下意识就勾住了陆冕的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抱紧。   陆冕本毫不犹豫抱了她就走,被这个动作一圈, 整个人顿了一顿,才继续向前, 抱着她走近几步之外的客房,抬脚踢开门转进去。   这一过程实际时间很短,夏晰都来不及表明出抗拒的立场,就已经被他轻轻放在了沙发上。   也是来不及反应, 陆冕在面前单膝跪了下去,握住她的一只脚。   “是这边吗?”他抬头问时,夏晰如触了电似的猛地缩回,陆冕顿时了然,去捉另一只。   她出于本能同样抗拒了一下,后果很惨痛,身侧的床单都快被自己抓破。   陆冕把她的脚踝捧在手里,不经意噙了抹笑容,拇指抚慰般地摩挲两下:“好了,别乱动。”   他埋下头去,开始小心而专注地揉捏那处关节,尽量不把她弄疼。   “这个部位很脆弱,要是不好好处理,会伤很久。”他的动作很温柔,声音也是。   夏晰看不到他的脸,眼底只有他修长的双手,与茸茸的头顶,他发丝干净蓬松,能够让人想象出那柔软的触感。   “你又知道。”她却没什么好气。   要不是这个人奇奇怪怪的,很突然地要去偷那幅画,她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么狼狈的境地。   陆冕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她。   落地灯下,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将她注视,莫名令人一阵心虚。   “嗯,”他就那样看着她,点了一下头,“知道。”   夏晰一怔,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陆冕当然知道,他的脚踝就曾因为她受伤过,那可比她现在严重得多。   她想着就沉默了,别过了脸,躲避着他的视线,不再说话。   陆冕也低了头,手里的动作还在继续,很耐心。   房间里静谧了一阵,她有一丝丝的不自在,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墙壁,期间抿了几次唇,脚上的不适感是在不知不觉中减轻的。   他放开了手:“还难受吗?”   夏晰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活动了两下,很神奇,好像不像刚才那么痛了。   从她脸上的表情得到答案,陆冕会意地笑了笑,抬腿起身:“坐着等会儿。”   他走出了房间,再回来时,手里提着她的鞋子,却没有直接走过来,路过洗手间,折进去拿了条毛巾。   这个人未免太随便了些,大有一副把这里当作自己家的架势,夏晰内心实在有些看不过眼。   “不用……”她伸手想接过鞋子直接穿上,他无视了她的动作,径自弯腰将鞋搁在一旁。   然后,再次屈下了膝,握回她的脚。   ……   床单上的手指不觉缩了缩,攥住,并不是因为痛。   夏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反抗,只能归咎于是之前那一下乱动让她痛怕了,产生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此刻那条毛巾裹着自己的脚轻柔擦拭着,拂去脚底沾染的尘土。   隔着毛巾,他细细捏过她的脚趾。   不带撩拨的意味,神情坦然,仿佛只是对待一个不能自理的小孩子。   其实这种事他以前为她做过,旧事重演,夏晰难以不想起来。   她那会儿是真的傻乎乎的。   她感动坏了。   一直在心疼地摸他的头发,问他:“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呀?”   “当然。”陆冕笑了一下,仰起脸,吻在了她的掌纹上。   “我喜欢夏晰,很喜欢。”   很喜欢。   夏晰想起这句话的同时,身体不自觉微微颤栗,陆冕碰到了她脚心。   她回过神,心跳漏了两拍,呼吸也有些紊乱。   “我自己来。”她俯身就将毛巾抢到手里,胡乱擦了一通,再去穿鞋。   陆冕也不再坚持什么,站起了身,走出门外。   夏晰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稍整了仪容,再出去时,他已把那阁楼的门恢复了原状,两个人对视间,她不自觉地又理了理头发,轻咳一声。   “我从这边走。”她指一旁的楼梯,他跟了过来。   紧接着,她就为他指了另一个方向:“那边还有一个出口。”   他们本该各走各的路。   陆冕的目中微怔后接着释然,他“嗯”了一声,然后绅士地为她开了楼梯的灯。   “去吧,”他柔声道,“我等你先走。”   夏晰回到了宴厅。   她似乎错过不少节目,本想若无其事地混入人群,却一下子就被抓住:“夏晰你跑哪儿去啦?”   “在外面转了转,你看,头发都吹乱了。”夏晰尽量让笑容自然,她从路过的服务生托盘里拿起一杯鸡尾酒,浅抿。   “这边风是蛮大的,”对方点了点头,略一思忖,“好像是说,再过一阵子,台风就要来了。”   “噢?台风要来了吗?”夏晰怔笑。   她无意间一侧目,看到不远的地方,正悠然应付旁人搭讪与恭维的男人。   陆冕变回了那个被众目仰望的陆冕,他依旧泰然自若,不疾不徐与人谈笑着。   仿佛在楼上经历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那倒正合她的心意。   她迫切地希望,他们两个都能赶紧把那段记忆从脑海里剪去,忘得一干二净。   晚宴落幕后,夏晰没有回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她在宁市有去处,檀丽还在等她回家。   车穿越半个城市,自城东到河西,绕城高速上风声呼啸,夏晰差不多睡了一路,她早就累了,后半场基本是强撑着应酬。   到了家才被小助理叫醒,夏晰睡眼惺忪地下车,司机正开后备帮她拿行李箱。   看到一只大大的礼盒被抱出来的时候,她纳闷地走到近前细看:“这是哪来的?”   “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发的,”小助理答道,“说是别墅主人送给嘉宾的小礼物。”   夏晰“哦”了一声,打量着这只包装精美的盒子,它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小。   活动主办方向嘉宾示好很正常,但是由提供活动场所的人送礼物,她还是头一回见。   回到家夏晰就顺手拆了礼盒,期间檀丽好奇地把头探进房间来看:“在干嘛呢?”   “活动上带回来的,拆开看看是什么。”夏晰抬头笑笑,想将盒子上的丝绸缎带摘下,那结却不知是怎么打的,她一时半会儿都没拆开。   母亲便笑吟吟地转了身:“我给你去拿把剪刀。”   也就是这么巧,就在檀丽离开没几秒,夏晰的手中一松,那绑带便脱离了盒子,她高喊了声:“妈――不用拿了。”   说完,她揭开盒盖,低头去看。   油画的一角先落入了眼底,随盒盖撤离抽离,整幅映在眼帘。   黄昏的秋千,温柔娴静的少妇,嬉戏的小女孩……   是那幅画。   夏晰“噌”一下就站了起来。   -   那别墅被陆冕买了。   意识到了这件事,先前的种种困惑都能以一句“难怪”来揭过,一连几日,夏晰总不时想起这些来,感觉很荒唐。   以及心有余悸。   他送的画差点被檀丽发现。   当时母亲闻声回来,夏晰还是手忙脚乱把盒盖扣上,用一句“是大合影,没什么好看的”才强行蒙混过关。   “发什么呆呀?”贺君怡的声音将夏晰拉回了现实,她一抬头,对方正朝自己招手,“快过来抱抱宝宝。”   月嫂笑着捧起一个粉嘟嘟的小婴儿,他刚喝完奶,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看着这个新鲜的世界,肥肥的团子脸显得乖巧又可爱。   夏晰怔怔地走过去。   这一天她难得有空,来月子会所探望自己的经纪人。   “他好喜欢你耶。”贺君怡很意外地道。   那个可爱的宝宝躺在夏晰的臂弯里,她一开始是有些紧张的,不懂该怎么抱,在月嫂的指导下,调整来调整去,就见那小家伙咧开没牙的小嘴巴,绽放出了天使一般的笑容。   “嗯,我也好喜欢他。”夏晰出神地看着,心情一下子平静了,好像被这笑容治愈了似的。   贺君怡便也跟着笑:“要不自己也生一个?”   听到这种不靠谱的建议,夏晰腾不出手,只能拿手肘轻轻顶她一下:“开什么玩笑?”   八字都还没有一撇。   贺君怡就是这样的,别的经纪人对待自家艺人结婚生子这种事上,不说严防死守,但基本上没有鼓励的。   偏偏她比较独特,总劝夏晰不要光顾着工作,把个人生活给耽误了,幸福一旦来了,该追求还是得去追求。   闲聊了几句,月嫂将孩子抱去睡觉,两个人才开始交流工作。   “我不在的时候,没发生什么情况吧?”其实到临产前,贺君怡还大着肚子在给夏晰的新助理打电话交待事情,对夏晰那边的种种,她始终都放心不下。   “挺好的。”夏晰说。   她说完却有些想念刚才抱宝宝的那股治愈感,因为说这些让她又一次想起陆冕来,不由感到了一阵心烦意乱。   实在要说,他确实能算得上一个“情况”。   夏晰以为他们之间早就翻篇了。   “那就好。”贺君怡又问,“那个导演的女儿有找你玩吗?”   夏晰还没回答,手背被拍了拍:“曹彦近年的电影出了好几个影后,你要把握好机会。”   “……嗯,知道。”夏晰没告诉她,自己上个星期才拒绝了人家的邀请。   这要让贺君怡知道,那可该炸了锅。   事实上,夏晰一开始跟曹舒聊得投机的时候,都不知道那就是曹导的女儿,她目的很单纯,只是想交个朋友。   这会儿她只有拣些贺君怡爱听的说:“过几天有个Party,我答应了舒舒去参加。”   “太好了!”果不其然,贺君怡的反应与料想中如出一辙。   那个Party的举办人就是曹舒,这是她回国第一次组织社交活动,似乎花了不少心思,很多明星都答应了要参加,作为朋友,夏晰总是得去捧个场。   还是个古堡主题趴,客人需要统一按照中世纪欧洲宫廷风格着装出席,夏晰也用心挑了件黑色的丝绒礼服,低胸,方领,配一条贴颈项链,既有复古的感觉,又不会显得过于隆重。   古堡趴上一见面,曹舒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夏晰,你今晚好美。”   夏晰也温柔地夸了回去,同时注意到了她身边跟来的那位吸血鬼装束的高大男人。   他身材不错,撑住了繁复的贵族服饰,只是在上半张脸上戴了一副银色的面具,面容看不真切。   举手投足也很优雅,他执过她的手指行吻手礼,夏晰本来还很新鲜地接受着,忽然从那道漂亮的唇线上捕捉到了一丝特别的熟悉感。   “陆冕?”夏晰意外地叫出那个名字,随即眉头一皱。   “又是你。” 第73章 番外-空隙   当着曹舒的面, 夏晰竟没能压下情绪, 直接就把不友善都写在了脸上, 非常不符合她一贯以来的良好修养。   实在是这一连三回都如此“凑巧”地遇上了陆冕,傻子都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再加上前些天得知是他买了那套别墅, 她对他就一直处于一种很愤怒的状态, 反感这个举动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她回过了味来, 那房子既然是他的, 哪怕不小心触动了警报, 打发保安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个人却故意不点破,还跟着她到处逃窜, 煞有介事地躲起来,分明就是要看她狼狈滑稽的样子。   她当时的紧张可是真情实感的,心脏都快蹦出了嗓子眼, 到头来,原来是被人当猴耍了。   “又是你。”一切就尽在这三个字里, 自夏晰的齿缝间挤出。   但也许是Party上的哥特背景乐太大声,以及人多嘈杂,曹舒没有听清, 发出了一声:“嗯?”   “夏晰你好厉害。”随即,她就惊讶地道, “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认出他呢。”   夏晰一愣,接着便看到面具下的那张嘴,微微上翘。   有这么难认?这半张脸看起来讨厌,辨识度还是很高的, 整个娱乐圈里都找不出几个下颌线如此优越的人。   那些人分明是没想到陆冕会来这种地方,才压根没往他身上猜想。   就算她认出来了,他也大可不必如此得意,这抹暗搓搓的笑容算什么。   曹舒神秘兮兮凑到了耳边。   “我跟你说哦,已经有好几个来跟我打听他是谁了,”她抑制不住地吃吃笑,“好几个女孩子,还有男生耶。”   说完,便吐了一下舌头:“我骗他们这是我表哥,一会儿你可别说露馅了。”   夏晰没接话,曹舒忽然一招手,是新的客人入了场,她开心地上前迎接,匆忙丢下句:“你们先聊。”   留下夏晰在原地,独自面对那个男人,她看他一眼就转过了身,往自助吧台走。   陆冕跟着。   “你这样很没意思。”一路有不少人与自己打招呼,夏晰一一回应,保持得体的同时,不忘告诫身边的男人。   陆冕的目光却一直都停留在她的身上,他低下头,稍微离她的耳朵近了些。   “别误会,是曹导不放心他女儿,托我跟来看看。”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如果没有经历别墅那档子事,夏晰也许就信了他的鬼话。   她轻哧一声。   “八千八百万,陆先生真是财大气粗。”夏晰走到吧台前,伸手从那些五彩斑斓的气泡酒水中略略一挑,拿起杯苹果马提尼。   正逢对面有人认出她来,朝他们投来注目礼,她粲然一笑,对着那个方向举了举酒杯。   不妨碍嘴里继续讥诮:“还有那些油画,一幅一幅从拍卖会上搜罗过来,挂回原来的位置,恐怕也花了不少心思吧。”   陆冕也笑了笑。   “我是个念旧的人。”他避重就轻,也是大言不惭。   “看出来了,”夏晰冷冷地道,“可惜我不是。”   她转过了身,背靠在吧台上脑袋微偏,迷惑的眼神投向陆冕:“我不懂,你觉得这样做很有意义吗?”   陆冕一时未答。   被面具覆盖,男人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他们在沉默中对视,那不过也只持续了两秒。   “夏晰姐姐!”有认识的人托着酒杯匆匆经过,看见她就暂停下来打了个招呼,是个与夏晰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模特。   夏晰欣然与人碰杯,对方无意间眼光扫到了陆冕的身上。   “这位是……”小模特满眼好奇,只等着夏晰来介绍,却见她于微笑中耸了一下肩。   “不认识。”   话经吐出,陆冕的面色稍稍有动。   “哎?”小模特也一呆,想到那边还有人在等她,仓促间也就没多问,怀着股莫名离开。   夏晰则起了身,朝另一头走去,让她没想到的是,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陆冕还是跟在了自己的身后,一点犹豫都不带。   “如果我说,买下那些东西,并没有考虑到什么意义,你应该不会相信。”外界的声音太嘈杂,他低头迁就着她的高度,好让她能听清自己说话。   “确实,我现在有目的。”他声音与其他的杂音混合,带着些沙沙的质感,近在耳畔,“你能想到的那种目的。”   夏晰漫不经心地听着,那杯一口没喝的马提尼,被她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而他还在说:“其实我一直……”   夏晰反手一抬,出其不意地捏住男人的双颊。   ……   话音戛然而止,陆冕吃痛地被她拉下脑袋,她下手不要轻重,只顾着用力掐扁这张令人烦心的嘴巴。   也是张好看的嘴,被她捏成这种形状,还能看得出唇线很漂亮。   陆冕此刻的滑稽是夏晰长这么大都没敢想过的,虽然有面具遮挡,但他受到冲击的表情,在那扭曲的下半张脸上,足够呈现到淋漓尽致。   看到他这副吃瘪的表情,她心情忽然好多了,甚至有一种想拍下来让全国观众一起欣赏的冲动。   只可惜两个人现在处于角落,陆冕的身影也被屏风挡住了一半,往来的客人不仔细瞧都注意不到他们。   “不要跟我说这种话。”夏晰盯住了面具后的那双眼睛。   面具的眼型微微上扬,鼻型高而尖,给人一种斯文中带些魅惑的诡艳感。   她看了几秒,目光下沉,还是停留在了狼狈的地方。   “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我居然说自己不讨厌你。”   夏晰那会儿说话给彼此留着余地,还以为时过境迁,两个人都该放下过去朝前看了。   现在颇有种信任被辜负的感觉。   要是能预料到之后发生的事,她根本连那辆车都不会上。   “本来以为你是那种懂得适可而止的人。”她皱眉,“你让我感到失望。”   不知是她力气大到了令人无法挣脱,还是因为陆冕人还没回过神来。   总之他一直呆滞地定格在那儿,毫不抵抗地接受着她的一通教训,夏晰心底的那股闷气发泄出来,竟隐隐感到了一丝愉悦。   她还想接着再说,又有人从不远外跟她打起了招呼:“夏晰!”   “嘿!”夏晰抬头的瞬间笑容极灿烂,看着对方迎面走近,手下施暴的动作也松开。   参加Party就是这点不好,说个话总频繁被人打断,不过照此情形,夏晰觉得有必要赶紧跟陆冕隔开距离了。   他直起身时发出半声轻嘶,很微弱地掠过耳畔,被鼓膜捕捉,她刚瞥过去一眼,就听朋友诧异地问自己:“他是谁呀?”   “谁也不是。”夏晰哂道。   等朋友一走,她就戳住了陆冕欲靠近的胸膛:“不许再跟着我。”   有着刚才把他治到服服帖帖的底气,夏晰说话也硬气不少:“以后有我出席的活动,你都不准再出现。”   话音刚落,陆冕顶着她的手指,往前走了一步。   她未及反应,脚下已随之做出一致的动作,接着他又走一步。   夏晰连连后退,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戳着谁,她一直被逼退到屏风后,后背抵上了墙。   他俯身时她下意识抬手,这次被一把捉住,那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腕骨,让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了男女之间力量的悬殊。   陆冕继续俯身,靠近她的脸。   “知道了。”双眸对双眸,他轻声道,意外温柔也意外服从。   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他笑了一下:“怕什么?”   然后便松开了她的手,仿佛刚才那些举动只是为着让她知道,他其实是可以反抗的。   夏晰一脱开身就赶紧与保持了距离,男人则慢条斯理地站直,整了整领口。   “只是我也不清楚你会出席哪些活动,”他上前来,从她身边走过,声音落在了头顶,“要不然,以后你的行程清单都顺便发我一份?”   夏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努力回想从小到大妈妈教育自己的每一句话。   她告诉自己,不值得为这样的人生气。   -   陆冕还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住了。   是先前那个跟夏晰打听他的小模特,再遇时,她一脸甜甜的笑容,一手持一杯鸡尾酒,两杯都递到了他的面前。   “你是不喝人类的饮料?”被拒绝后,她还锲而不舍,侧了侧自己细长的脖子,向男人展示那里诱人的线条,“那要不要来吸我的血?”   距离阻隔声音,饶是夏晰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也能从那小模特大胆奔放的动作中窥出一些暧昧的端倪来。   她瞳孔微滞,视线移开的瞬间,就有人一同靠过来,揽住她的肩膀。   “这个女的怎么这样?!”曹舒的反应可比她大得多,有种一看就炸了的意思。   陆冕讨小姑娘的喜欢并不是件值得奇怪的事,在夏晰看来,曹舒为他吃醋也是正常,她顿了顿,将肩上的那只手背轻抚两下。   小姑娘更加激动不已:“我根本没请她,她自己蹭别人请柬来,被保安拦在门外,早知道就不该心软放她进来!”   “舒舒……”夏晰想着该怎么劝她冷静点。   下一秒,她就转向了自己。   “夏晰你怎么能这么淡定,”曹舒气鼓鼓地问,“她在泡你的男人!” 第74章 番外-空隙   Party上的管弦乐队是太大声了, 曹舒好像唯恐她听不清自己的话, 嗓门不注意就抬过了头。   要不然这一句怎么会如此的振聋发聩。   “……”夏晰站在那儿, 嘴唇微微张了又张,失语了将近有小半分钟的时间。   大约这就是猝不及防的感觉。   她稍稍平复了心情, 抬手握住曹舒的肩膀, 把这个出语惊人的小姑娘的调转了个方向。   “舒舒, 你在说什么?”夏晰保持着冷静, 她还能微笑, 揽着人就走。   “我说了什么……”曹舒不明所以,脚下被拖着迈小碎步的同时, 还在替她打抱不平,连连回头瞪眼,“哎, 哎――”   夏晰一把将她的脸扳回来,依旧目不斜视, 走路生风。   “没有的事,这种话不可以乱讲。”   曹舒这才暂停下她的义愤填膺,抽离出来, 很是诧异地看向了夏晰。   “没有的事吗?”她眼睛茫然睁大,半边脸颊还托在夏晰的掌心, 唇不觉嘟起,“没有吗?”   夏晰这时便停了停,侧过脸去看她。   这个性格单纯的女孩子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说那样的话,多半是让人利用了。   至于是什么人在利用, 答案再明显不过。   夏晰在内心暗诽着陆冕没品,表面上和颜悦色地问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曹舒的回答却不似她所想。   “我自己用眼睛看到的。”曹舒说。   说完,她轻咳一声,敛了敛略有上扬的唇角。   夏晰的眉毛抬了抬。   脚步重新迈动,继续往前走,大脑高速运转,她反省了一圈自己今晚的所有言行举止,镇定自若地问:“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你慌了,都顺拐了。”曹舒说完,唇角再次敛了敛,终归还是没忍住笑。   这句话把夏晰说得一愣,脚步下意识就慢下来。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走姿,左右都看了几遍,才发现自己明明一只手搂着人,一只手托着酒杯,根本都没摆过手,这顺拐在哪里?   “我哪有?”她一脸无辜地抬起了头,才领悟过来自己是被套路了。   曹舒的一双眼直弯成了月牙勾。   “真的没有呀?”两个人在吧台坐下时,曹舒犹有不甘地问道。   她双手托腮,越想越有怀疑,这两个人明明就是一副火花四溅的样子,她的感觉还从来都没有错过。   “我还看了你们两个演的电影。”曹舒的双眼亮晶晶。   夏晰却只是瞧瞧她,笑了一下。   “电影是电影。”夏晰低头喝下鸡尾酒,酸酸甜甜的味道,余味有苹果的芬芳,带些酒精的烧灼感,在舌根蒸腾。   说起那部《捉影捕风》,是成功的,上映后圈不少CP粉,因为陆冕演的男配角是反派,未得善终,影迷们嚎啕大哭“意难平”。   曹舒这是也把电影当了真?   “你知道吗?夏晰。”曹舒歪着脑袋在吧台上趴下来,面朝向她,“我们两个聊些别的,你都是一句接一句,但现在提到他,你就是一副口风紧紧的样子。”   “有吗?”夏晰目光落向她,微顿一刻,笑了笑,“大概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曹舒转过了眸子,低低地重复着这句话,若有所思间起了身。   “还记得你上次跟我说……”见她似乎有些动摇,夏晰不动声色地提起新的话题来,试图就将此揭过。   曹舒已然扭过了头,伸长脖子,左右张望一阵。   紧接着便“哎”了一声:“那两个人一起走了!”   夏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了惊,本能循声去望。   人头攒动,觥筹交错,衣饰华丽的客人们各自谈笑风生。   视野里,真的没有了陆冕与那个小模特的影子。   而也是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下巴挨上了肩膀上。   “他在那边,”耳边传来吃吃的笑声,曹舒指给她看,“我刚认错人了。”   她由那个方向看去,陆冕已换了地方,说话的对象也换成了一个男人。   “放心啦,他看不上那个小野模的。”曹舒狡黠地道。   夏晰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视线。   “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她仓促间转回去握起酒杯,语调无形生硬。   下一秒曹舒再次嚷嚷起来:“啊不好了,又来一个搭讪的!”   夏晰一愣之间却不会再上当,只微微侧了头就定住了,心情很复杂地道:“别闹了,舒舒。”   “不闹,不闹。”曹舒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她从高脚凳上滑下,落了地,“不逗你了,一会儿就可以跳舞了,我去盯一下,看他们准备得怎样。”   走之前,她安慰般地轻拂过夏晰的脊背。   随着那只手从身上离开,曹舒的背影没入人群,夏晰闭了闭眼,总算松了口气。   可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也许是一个人独坐着无聊,也许就是纯粹中了邪。   一会儿过后,她竟没能够忍得住好奇,慢慢地又转过了头。   曹舒果然只是诈她一下,陆冕依然在跟刚才那个男人聊着天,身边并没有多余的影子。   确认了这一点,她便要转回去。   视线一晃,一个着酒红色斜肩裙的窈窕身影款款走出来,加入了他们中间。   是个很美艳的女人。   只看侧脸,就能从鼻梁与下巴翘翘的弧度上观出五官的精致程度。   夏晰动作稍有停滞,就看见她面朝陆冕抬头笑了。   -   “你可以摘下面具吗?”身旁的男人已自觉离开,免当灯泡,陆冕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听见那个悠扬的声音问自己。   她说:“你看起来很忧郁,也很神秘。”   陆冕没有回答,无动于衷地垂眸看着杯子里晶莹剔透的冰球,她依然锲而不舍。   “如果不愿意说话,那我们去跳舞好吗?”   “抱歉,”到这时,他才终于说了话,“我今晚有女伴。”   “是谁呢?”那女人娇媚动人地笑起来,“我不信。”她的笑容很快僵住。   陆冕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吧台。   视线相撞的瞬间,那道清澈的眸光立刻闪避,匆匆逃离。   ……   “夏小姐。”夏晰疾步走在去找洗手间的路上,忽然被人拦下。   是Party上的摄影师,他手捧单反,正到处寻找目标。   发现了她,眼前一亮。   “拍个照吧。”   “抱歉……”夏晰正想开口拒绝,那位摄影师目光又抬了抬,更亮了。   “两位一起来吧?”   话声入耳,夏晰瞪了瞪眼。   一个身影悄然到了身边,立住,她只来得及偏过了视线。   那摄影师即刻后退,捧起了相机:“一、二……”   夏晰未及反应,瞥向镜头的模样就这样被捕捉下来。   “咔嚓!”   “咔嚓!”   ……   “两位也太好看了!”未修的照片显现在单反后小小的屏幕中,从未拍过颜值如此高的一对,那摄影师兴奋地就拿过来展示给他们看。   效果十分好。   两个人都着黑衣,身后是搭配今晚主题,刻意做旧的石墙背景,整个画面至于一种暗黑的风格下。   陆冕遮着半张脸,完美的颌骨与锋利的薄唇赋予他天然清冷的气质。   夏晰微发呆滞,不在状态的表情,歪打正着,意外造就了一种游离的厌世感。   连这摄影师自己也没想到,随手一拍,竟拍出了大片的感觉。   他手指摩挲着屏幕,高兴极了。   “等我出了片,就发在微博上,会圈夏小姐的。”他认得夏晰,却认不得这位面具男子,激动且殷情地道,“您微博号也告诉我一下。”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这句话,让气氛陷入了微妙,不等陆冕回答,夏晰低头从他们身边退开:“失陪。”   再躲去洗手间已没了意义,她独自回到热闹的大厅。   身后很快有人跟来,夏晰不回头,找了个有窗的地方站住,望向外面的夜色。   “别担心,那张照片不会发出去的。”温和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夏晰没搭话,Party的音乐这时换成了舒缓的华尔兹,她避开他往后看了一眼,属于社交舞会的时间到了。   大厅变成舞池,人群自发结对,陆冕也对着她伸出了手。   “我答应你,以后会主动避开有你的活动。”   “什么?”她不会想到,他开口要说的是这个。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一个交换条件,因为之后他道:“最后跳支舞好吗?”   “真的?”夏晰半信半疑半伸了手,始终存了些犹豫。   “我准备进组拍戏了,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出来的。”陆冕说。   他拉过她不坚定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肩上,“放心吧。”   音乐声缱绻而令人心头荡漾,夏晰却静止不动,久久沉默着,半晌后,她眨了眨眼:“嗯……”   “这样最好。”她低声说着,将另一只手也放入他的掌心。   -   陆冕没有食言,之后又参加几个公开活动,夏晰的确没再撞上他。   “夏晰你在找谁吗?”与朋友聊着天时,她还受到了调侃,“一直东张西望,魂不守舍的。”   后一个形容词让她为之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有些心不在焉了。   但那应该也只是因为她对陆冕不放心而已,夏晰低下头笑笑。   “感觉这边的布置很漂亮,是我喜欢的风格,”她解释,“就多看了几眼。”   “那你一定是真的很喜欢了。”对方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顺顺当当度过了拍戏的空档,便迎来了进组的日子。   影视城前的开机仪式格外热闹,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远远看到陆冕的那一刻,夏晰还以为自己是花了眼。   一转头就发现那边也搭了个仪式台,上面挂着他新电影的开机横幅。   “好巧啊!”两拨剧组的人走到了一起,带着好奇互相打探。   “你们也是开机第一天?也要在这个影城拍?”   直到这时,她才反应了过来,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冕从始至终仅仅是保证了“避开活动”而已,至于其他的,并不在他的承诺范围内。 第75章 番外-空隙   陆冕看到夏晰的时候, 反应也有一秒的停顿。   发现那道直视自己的目光, 他定了定, 缓缓将脸上的墨镜摘下,像是没将人看清一样。   两秒后, 才又戴回去。   他表情看起来是惊讶的, 有迷惘在那双短暂明亮的眼睛中浮现。   这演技一如既往的精湛, 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夏晰盯了他足足有一会儿, 也没见他心虚。   一旁,两边剧组还在热烈交流。   氛围不仅格外亲切友好, 还洋溢着一股奇特的欢乐。   “你们拍的也是武侠吧?”   “对对对,还是同一个作家呢。”   唯独在场一个比较资深的打光师接连紧锁眉头。   他与导演有过长达十多年的合作,对导演的脾气摸得门儿清。   面对这一幕, 那位老师总有些忧心忡忡。   再三欲言又止后,还是开了口:“大家快别聊了, 这一会儿要是让王导看见……”   两拨人这才意犹未尽停止寒暄,就要各回各的位置,王柏林导演却在这时就到了。   带着一帮副导编剧与助理, 浩浩荡荡。   与此同时,对面剧组的曹导也领着他的摄影团队姗姗来迟。   双方在路口迎面碰头, 不约而同停下,略感意外地彼此打量。   “曹导好。”王柏林先问的好,一脸笑眯眯。   “王导好。”曹彦推了推脸上的墨镜。   两个人互相谦让了一番谁先谁后,推让的结果是他们并排前行, 其他人则自发地变换了队形跟在后面。   其实直到这会儿,夏晰都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她眼看两位大导演面带微笑,还不时交流几句,显然相处融洽,并不似传闻中的那样不对付。   这两位导演不和的说法由来已久,说是两人谁也看不惯谁,而现在看来,多半是无中生有,空穴来风。   夏晰就是这么一边想,一边走到了导演们的身边,要打个招呼。   刚一走近,就听见了自己这边的导演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话。   “听说曹导上次那个票房又赔了不少钱,投资商收不回本就算了,股票也跟着暴跌,要说厉害还是曹导厉害。”   她听得错愕,曹彦面上依然微微笑着,嘴里毫不示弱地还击。   “不敢当,王导在豆瓣评分及格过没?前阵子找水军刷分被官方公开点名的,好像其中就有你的电影吧?”   “……”跟在导演身后的众人极力绷住脸,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陆冕也是在这个时候过来迎接曹彦的,听见那些话时稍稍一愣,什么都没说,默默走在了他的身边。   其实这两位导演都是在各自领域的领头人物,王柏林擅长商业片,票房屡屡大爆,带火的演员手脚并用也数不过来。   曹彦则专攻文艺,奖拿到手软,持续为影坛输出优秀作品。   严格说来,谁也没毛病,志向不同罢了,没必要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从他们唇枪舌剑的你来我往中,夏晰才渐渐听出了争执的起因。   大概是为了争今天要拍的其中一个场地。   双方不仅撞开机,撞题材,连现在要拍摄的场地也撞了。   都是临时起意去申请的,影城见两边起了冲突,吓得两份申请都没敢通过。   分叉路口近在了眼前,本该由此各走各路,两位导演却没有停火的意思,干脆就站在路中央较劲起来。   “你清高什么,还不是要靠陆冕给你拉票房,不然你连破亿的机会都没有。”王柏林被打击了一通“作品媚俗”,愤然反唇相讥,“只可惜,破亿对你来说是爆了,对人家这种票房扛把子来说可算是扑穿地心。”   曹彦凉凉道:“夏晰一个摘过二金的影后,演你这种三俗狗血屎尿屁烂剧本,才是她演艺生涯的耻辱,成片剪出来恐怕她到时候自己都不敢看。”   战火波及到了双方演员身上,让人越听越是心惊,再静观其变只怕会愈演愈烈,夏晰几乎是下意识去看陆冕,他也看了回来。   “王导,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那边还等着你开机呢?”夏晰低头拍了拍王柏林的胳膊。   也是同一时间,陆冕对曹彦欠下了身,轻声劝说:“冷静一点,少说两句。”   临走时王柏林还不服气地撂狠话:“别以为巴上陆冕就可以吃一辈子,拜你所赐他已经糊得差不多了,夏晰现在比他红多了好吗?到时候票房能把你们吊起来打!”   “王导!”饶是再淡定,这话也让夏晰背后毛了一阵。   虽然陆冕现在曝光量是不太高,比不得她一年好几部作品到处刷脸,但是他咖位始终摆在那儿。   这种话要是被有心人传到网上,那她第一个就会被狙成筛子。   她没法掉以轻心,转过去就要替人赔罪,却莫名见到陆冕一直在笑,明明就是被冒犯了,不知他在乐个什么。   陆冕笑着朝她摆了摆手,似乎是在示意她快拉着王导离开,一面又轻拍了曹彦的肩,制止他还嘴的冲动。   场地纷争就此告一段落,夏晰本以为会不了了之,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地,改天再挑个时间去拍就是。   而开机仪式一结束,隔壁就派了人过来。   “今天的事实在是抱歉,”对方彬彬有礼地鞠躬,“我们商量过了,那个场地还是让您这边先用。”   “姓曹的能有这么好?”王导满腹狐疑地盯了来人看了一阵,“你……好像是陆冕的助理吧?”   姜助理不置可否,只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开,经过夏晰身边时,微微颔了首。   王导胜利归胜利了,那个场地还是没能用得上。   姜助理前脚才走,室外便变了天。   上一刻还烈日当空,晒得人手脚都要融化在地上,不多时就是暴雨如注。   拍戏计划全部打乱,改成了室内戏,王导拍得不是很得劲。   再加上室外一直打雷,导致现场收音效果不理想,入夜没多久,他就不得不提早放剧组收了工。   台风天提前来了。   夏晰也是坐车从片场离开时,才知道外面雨下得有多夸张。   不过半天功夫,到处都是一片汪洋,汇聚成深深浅浅的河流。   电闪雷鸣,急风骤雨间,保姆车载着人在路上艰难前行着,不时可以从窗外瞥见有车抛锚在了半道上。   “没办法,到处都是深水沟,”司机忍不住发表自己的经验,“硬要趟过去,搞不好发动机就进水熄火了。”   夏晰漫不经心地听着,又一辆熄火的车映入了眼帘,当车灯照亮那个吃力举伞的身影时,她感觉眼前晃了一下。   没来得及看清,车呼啸而过,那画面人影一并没入后视镜,转瞬即逝。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夏晰收了神,靠回椅背上阖了眼。   混合着雷声,小助理说话的声音隐隐绰绰在前排响起。   “刚才停的那一辆,该不是陆先生的车?”   “是吧,”司机视力也是极好,“那个在车外的看着像是他助理。”   两人达成一致,小助理“嗯”了一声,略发感慨:“他们车也坏了呀,下雨就是麻烦。”   两个人也就是闲聊,这之后,他们没再说什么。   夏晰也一直闭着眼睛,没睁开过,那些话从耳朵里过了一遍,大概就那么去了。   司机继续勤勤恳恳地开车,再过两个路口就要上高速了,他停在一盏红灯前,静等那几秒倒数。   后视镜里,夏晰在这个时候缓缓坐了起来。   “小高,”她说,“往回开。”   -   噼里啪啦。   暴雨的声音不绝于耳。   已经打过了电话,姜助理不停地看手机,看表,看窗外。   这里地段偏僻,公司能派到的车都远在纪城另一端,如此大的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赶到。   那辆车疾驰而来,开到他们车前缓速停下时,他还惊讶它这么快就来了,仔细一看才发现并不是自己公司的车。   一把粉粉嫩嫩的雨伞自打开的车门后撑开,随之下来一个面熟的年轻姑娘,踩着雨水,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的窗前,轻轻敲了两下。   “夏小姐请你们上车。” 第76章 番外-空隙   路灯的昏黄将车内光线略微照亮, 陆冕上车时, 夏晰平视着前方, 没看他的脸。   只听到他在身边坐下后,对自己轻声说了句:“谢谢。”   风声还在车外呼啸, 裹挟了冰凉的雨点, 呜咽着灌进来。   “谢谢, ”又是一句, 这次是姜助理, 他举伞从门前探头,带着一脸狼狈, 还有隐隐的腼腆,“谢谢夏小姐。”   “先上车。”夏晰说。   他便应着声,一边收伞一边闪入车内, 伸手把门拉上。   顷刻间,一切回归宁静。   那呼啸声随同肆掠的暴雨, 就这样被关在了窗外。   “夏小姐……”在对面坐定的小姜抬头,刚拘谨地叫她一声,坐副驾的女孩便笑吟吟地转过来。   “别忙着再说谢了。”小助理道, “你们住哪儿,先告诉司机, 他才好送你们过去。”   他一呆之下,这才反应过来,点着脑袋:“噢,对……对。”   “先送陆先生回家吧。”姜助理目光移向夏晰的身侧, 动了动,流露出笑容来。   -   大多数艺人都在纪城有自己的住所,陆冕也不例外。   姜助理说的地方离这里不远,算是比较偏僻的地段,像陆冕这种级别的明星其实大部分都会住在市中靠东的富人区,夏晰还以为他的家也会在那儿。   不过这样一来,拍戏确实会比较方便,用不着住在剧组安排的酒店里。   去陆冕家的路程短暂,却不失热闹。   雨声打着窗玻璃,噼啪作响,那妨碍不到两个助理一直在聊天。   无外乎围绕白天发生在导演们之间的那场离奇的冲突。   “没想到曹导私下里是这样的,真的让我大吃一惊呢。”原本只是她的助理偏过头随口说了两句。   姜助理笑着搭了话:“他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顿了顿,便说出了不少以前跟着曹彦拍戏时发生的趣事。   他平时口风很紧,不会与人随意闲聊这种话题,这会儿却莫名放松,不知不觉就在车里说了一大堆。   逗得连司机都跟着乐呵了一路。   欢声笑语中,车后排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听得安静。   其实在他们聊到特别有意思的地方时,夏晰也会忍俊不禁,淡淡地扬起嘴角。   无意间一抬眼,才撞上了后视镜里,一直在注视自己的那双眸子。   她目光一闪,随即避开。   对方却没有。   看着她,很坦然。   只要她试探性地再看回去一眼,就会发现,他依旧保持着那道视线,一动不动将她凝视着。   夏晰低下了头。   轻咳一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音量,作为提醒。   他也听到了。   随之垂下眼睫,沉静了半刻,一刻,便转往窗外。   再过些时候,姜助理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前面就到陆先生家了。”   如瀑的雨幕中,远方的那片灯火,像是随时都会被浇灭似的。   雨太大,车直接驶入了地下车库,照着姜助理的指引,司机把车开到电梯前停稳。   “今天多谢了。”下了车,陆冕转过身来,站在窗外淡声道,姜助理在他旁边鞠了两躬。   他们不急于上楼,而是后退几步,静待他们离开。   司机显然已和姜助理热络,很用力地朝人挥了好几下手,才升高车窗,预备将车驶离。   ……   夏晰靠在座椅上等了有一会儿。   窗外的人也没有走,片刻后,姜助理探过身张望,脸上浮现了困惑。   她听到司机“嘶”了一声,埋下脸左右鼓捣,这里扳动一下,那边踩两脚,车身纹丝不动,甚至慢慢往后退去。   他急忙拉手刹。   “小高,怎么回事?”小助理看得怪是慌张。   也是同一时刻,还在轰鸣的引擎突然像断了电的灯,顷刻间失去全部动力,沉寂下来。   “哎?”司机呆住。   他开门下车检查情况,姜助理也跑上前来。   姜助理已对此有了经验,在司机跃跃欲试往车底钻时,就拿出了手机:“我给你叫个拖车过来。”   “拖车?”夏晰脚一沾地,就听到这个词语。   “夏小姐,我们的车也坏了。”司机挠挠头,这个“也”字,让她眼睛很茫然地眨了两下。   随即就领悟到,他们来时大大小小的水坑没少趟过,这车多半是像他先前说的那样,发动机进了水。   “那怎么办?”小助理顿时慌了神。   “别担心。”耳边有沉着的声音传来,夏晰一扭头,是站在那边的陆冕。   他双手插袋看着她们,神情平静,声线清淡:“我有车,可以送你们回家。”   未及夏晰回答,小助理先“啊”了一声:“真的吗?”   陆冕目光稍动,看向的,还是夏晰。   “等我上楼拿车钥匙。”他转身朝着电梯走,姜助理还在打电话说明情况,眼睛盯着男人,脚步不觉跟过去。   说话间,没注意一头撞在了人的身上。   ――陆冕忽然停了下来。   -   “打扰了。”门前,小助理双手合十,一低头,抬脚迈入。   陆冕走在前面,从柜子里翻出几双干净的拖鞋。   雨实在下得太大,他建议她们上来稍坐后再走,以免车到半道,又出现什么意外。   同时也可以让司机在这里顺便等候拖车过来。   是个好建议,夏晰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小助理和司机倒是客套了一番,在姜助理的热情帮腔下,很开心就一起上来了。   陆冕住的这个地方,感觉让人有些说不上来。   面积并不大,内里陈设简洁而干净,但不失烟火的气息。   小小的一方客厅,不是寻常的沙发茶几电视组合,而是靠墙左右摆了两排大书架,在两排书架中搭出一个起居加工作结合的双功能区域。   靠近阳台那边,是木质吧台与高脚凳,上面放着一只轻薄的笔电,和一些简单的文具。   餐厅的这一侧,则是沙发与摇椅,地上铺着厚厚软软的毯子,散落了一堆抱枕,看起来舒服极了。   如果不说这是陆冕的家,不会有人往他身上去联想。   夏晰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好奇。   她想象不出这两年间,陆冕都是怎么度过的。   她们被安顿在沙发上坐下,他去了厨房。   本以为陆冕会拿些低卡饼干和苏打水之类的出来招待客人,但当他端着托盘走过来时,里面盛放的食物出乎了她的意料。   巧克力蛋糕,热豆奶……那豆奶是甜的,扑鼻有一股蜂蜜的香味。   “陆先生你平时也会吃这样的东西吗?”不需要夏晰疑惑,小助理也感到好奇了起来,“我很久以前就听说陆先生出道以后,饮食控制得特别严格,连白米饭都很少再碰了呢。”   怎么实际跟听来的不一样?   她半开着玩笑地道:“该不会是家里有女孩子吧?”   这话一出,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不大一样,陆冕不露声色地在茶几上放下最后一盏杯子。   夏晰将它托起来,轻轻吹着上面浮动的热气,如同置身事外。   只有小姜在几秒后回了神,道:“陆先生可没有这么好命……”   “是没有。”陆冕笑了很淡也是很短暂的一下,随后神色和平地起身,“我去切点水果。”   “您别忙了,放着一会儿让我去吧。”姜助理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机,“曹导那边在问我要一些材料,我发给他,马上就好。”   他被按住了肩。   “坐吧。”陆冕把他按了回去,便转往厨房,在这之后,小助理很自觉地站了起来。   “需要帮忙吗?”   “要不我来?”一说到帮忙,同为客人的司机也起身响应。   夏晰自然不好一个人坐在那儿,她跟着站起身。   场面一时变得微妙尴尬,姜助理左右看看,一手拉下了一个:“哪儿需要那么多人?坐下,都坐下,诶夏小姐……”   他“恰恰好”没来得及拉住夏晰。   她一转身,就循着陆冕的足迹,向厨房里去了。   夏晰走进厨房中,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一度想起外边还在滂沱的大雨,不知这场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她走近水池边的那个身影,陆冕微微侧头,似乎才知道是她来了,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两秒。   “很快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他捧起池中的果篮,放在料理台上,微顿一下,说,“站在这里就好。”   夏晰下意识站定,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不需要帮忙的话,那我就……”她转身想走,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医生建议我偶尔摄入些甜食,那对我的情绪控制,会有好处。”陆冕说。   夏晰知道,这是在回应刚才小助理的问题。   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听到的一瞬间,就能意识到这一点。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的。”她摇了摇头,“问的人又不是我。”   “你不想知道,对吗?”陆冕的反应很温和,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耐心询问一个不坚定的小孩子。   “我可能会想知道,”夏晰正色,“但可能,不是你希望的那种原因。”   陆冕笑了笑:“我希望哪种原因?”   她说得太模糊,他也陪她打起了哑谜。   到这时,她便不说话了,想离开,脚步经过冰箱前,又无意识地慢下。   那冰箱门上,贴了很多一看就是来自异国的纪念品,还有照片。   见引起了她的注意,陆冕往前走了几步,靠近。   “这是在奥斯陆拍的。”他低微的嗓音穿透空气,传入她的耳道。   “这里也是,挪威的一个小镇。”一根修长的手指自身后伸来,点在她视线所在的地方。   夏晰想了起来,他曾经说要去那个地方。   是真的去了,还留下这么多照片。   陆冕说:“我每年都会去那里看鲸鱼。”   夏晰陷入了回想,这一句,也让她依稀有模糊的印象。   他接着道:“那边其实离丹麦很近,五百公里,坐着邮轮,一觉睡醒,就到了。”   听到他提那个地名,她才开始警觉。   “我每次都想过,要再去一次那个,没有去成的教堂,自己一个人去看看也好。”   陆冕说得越发过分了,后面的话,她很是不想再听,却阻止不了他往下说。   “但是我,没有一次能鼓起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  74章的内容我重写了一遍,不会影响后续阅读,只是可以将夏晰的心路转换呈现得更明显一点,可以去看看也可以不看(注意要清缓存刷新了再看)   感觉自己一味为了按时完成榜单字数而罔顾了质量,之后我可能会稍微放缓更新,不过别担心,这段番外大概还有六七章结束,不会拖太久的,不到两周就会完成,不想等更的朋友可以养肥 第77章 番外-空隙   他在自说自话。   耳边恍若有水声, 夏晰分辨不清, 一点一点侧头, 还以为是水龙头没关。   后知后觉意识到,是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她背对陆冕走回料理台前。   “我帮你把这个端出去。”她飞快地从桌上捧起一只玻璃果盘。   里面装着他刚洗的葡萄, 青和红相映, 晶莹剔透。   她垂头盯着, 目不斜视, 脚步有些急促。   一直到走出厨房, 都没敢回头看他一眼。   客厅里还是一阵欢声笑语,他们聊得高兴, 茶几上连扑克牌都摆出来了。   那多半是司机的,他在片场无聊,经常随身带着, 一有机会就到处拉人玩牌。   “晰姐会打牌吗?”这会儿也是他挠着头,憨笑着仰头发问, “来两把?”   夏晰双手捧着果盘静静站了一会儿,似有出神。   “夏小姐?”直到姜助理起身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她才恍然醒了, “嗯”一声,走过去坐。   “我不是很会。”她一向坚定的眼睛里少见这样的不安, 小助理看过来时,感到了微妙的纳罕。   “没关系,”小助理一面新奇地看着,一面说, 混入了调侃,“打着玩,不算钱的。”   大家一起笑了一阵。   夏晰垂下脑袋,跟着弯了弯唇。   夏晰是真的不太会,几年过去了,她依然不擅长玩这个,还算不错的牌发到手里,照样被她打得乱七八糟。   一局结束得很快,小姜捡起她手握的余牌复盘了一遍,很是惋惜:“这个怎么没出呢?还有这个,夏小姐,你一开始明明可以先炸掉它的。”   眼见她茫茫然的样子,小助理也在旁忍俊不禁:“我一直觉得姐姐无所不能,干什么都超厉害的,今天居然让我发现了一个弱点。”   “胡说八道,”司机一本正经地板起了脸,打圆场道,“肯定是晰姐在让着我们。”   小助理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夏晰只能无辜地摇头为自己解释:“我没有,是真的打不好。”   她的否认没被他们当一回事,小助理从口袋里摸来摸去,变戏法似的掏出支马克笔。   “不可以再放水了哦,下一把开始玩真的,赢的一方要在输的一方脸上画道杠。”   那支笔令夏晰一度晃神,想起些很久远的事情。   她不由怀疑,是不是全天下打扑克牌的人,都热衷于在别人的脸上画点东西。   不等她说话,司机乐颠颠地响应了:“玩这么大?可以啊。”   他说着就开始洗牌。   “陆先生,一起来打牌吗?”姜助理抬头的时候,夏晰没动。   眼角的余光瞥着男人走近,俯身将什么放在了茶几上,她眼皮低垂,看到是一盘苹果,切片极其工整。   “你们玩。”陆冕说,音源很近,她身边的沙发微陷,是他在旁坐了下来。   又是一局的最后关头,除了夏晰之外的三个人势力很是均衡,手里各自都只剩寥寥几张,就看谁先打完。   而她像个局外人,摸着一把凑不齐的牌,知道自己输已成定局,只有看着他们之间博弈的份。   “出这个。”陆冕手指过来时,她没有防备,错愕之间,那几张牌已从指缝抽离出去,落在了桌上。   ――大概她牌技已经烂到让人无法坐视不管的程度。   三个人同时一愣,看着桌上的牌组,又互相看了好几眼。   接着,纷纷表示:   “过。”   “不要。”   “我也不要。”   陆冕接着替她出牌。   局势好像在突然之间发生了扭转。   夏晰看着手中眨眼就快打尽的牌,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冕看起来似乎很擅长这个,随着他的连续出手,其他人几乎没有招架的机会。   他们自然很快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陆先生您……这是犯规!”   “好哇,陆先生,不是说不打吗?所以现在是在干嘛?”   “突然又想打了。”陆冕笑了笑,索性把夏晰手里的牌都要过去,一只手在这时将他按住。   手指与手指接触,顷刻间交换了彼此的温度,夏晰握着他的半只手掌,轻轻推开。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说:“我自己来。”   她先前还是打得太差。   尽管陆冕力挽狂澜,她之后也尽了力,依然没能改变得了结果。   “我赢了!”最后一双对子打出,小助理开心地将签字笔拿起来,动作麻利地给小姜和司机各来了一道大黑杠。   再轮到夏晰。   她当然是愿赌服输的人,很干脆地迎上前,却在半道被陆冕拉了一下。   “是我打输的,算我的吧。”他说。   在夏晰有所反应之前,小助理先笑了起来。   “陆先生好有绅士风度哦,”小助理当即采纳了他的提议,“那我就不客气啦。”   话音刚落,不等夏晰阻止,那支笔便戳向了陆冕的脸。   一道深黑的墨印就这样横在了那张俊美的面孔上。   不长不短的一道,像是条印第安纹,从眼眶下,直划到颧骨边。   夏晰看得失怔。   那并没有想象中的狼狈,似乎还无形让他本就夺目的眉眼更显深邃了。   “陆先生,坐我这儿打吧。”这时,小姜给他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她身旁一空,余温还在,陆冕起身换了过去。   有了陆冕的加入,夏晰更是不抱什么希望赢,她本意就是陪大家玩,开心就好。   因而当率先打完手中的牌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我赢了么……”她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本来只觉得这把手气不错,但这个结果就太出乎意料了些。   “晰姐果然深藏不露。”司机竖起了大拇指,夸得人脸红。   “没有,是碰巧。”夏晰红着脸给他脸上画了一道,第一次做这种事,她下笔的动作还有些打颤。   让她没想到的是,碰巧了这一回,后面还有第二回 ,第三回……后面她赢得越发得心应手起来。   “您没有故意给晰姐喂牌吧?”最后成了个大花脸的司机,委屈地转头看看陆冕。   陆冕这张脸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一道一道杠交错纵横,再好的底子都变得惨不忍睹了起来。   夏晰刚刚收起签字笔,听了司机的话,不由将目光投回到陆冕的脸上,略有错愕。   她今晚确实一直都感觉自己顺利得过了头。   “没有,”而陆冕不假思索地否认,“她自己手气好而已。”   夏晰充满怀疑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除了满脸的油墨,她什么也看不清。   “……我不玩了。”她忽然起了身。   客厅里的氛围一滞。   众人一秒回神,忙不迭地纷纷阻拦劝慰:“别别,打得挺好,是真的挺好……”   笑笑闹闹间,姜助理的手机响了起来,拖车到了。   夏晰看表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将近快两个小时过去,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外面的雨小了不少,陆冕的车载着她们驶出地面,迎面打在挡风玻璃上的不再是瓢泼般的水帘,变回了正常的雨点。   司机是跟着拖车走的,陆冕先把小姜送回附近的住所后,车上便只剩下夏晰和她助理两个乘客。   “去陆先生家做了客,还被他亲自开车送回家,这个事……我说出去多半会被当作吹牛吧。”今夜的一切都像是梦幻,年轻的女孩笑得傻傻的,夏晰摸摸她的头,听到陆冕轻声说:“有空可以再来玩。”   那句话听似是回答小助理,而他从后视镜里注视着的人,是另一个。   小助理住得同样不远,再过两条街,便到了她的家。   与她告了别,车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在跟陆冕确认了自己家的地址后,后面的一路上,夏晰就没再说过什么话。   沉默中,车抵达了目的地,驶入地下车库。   陆冕从后备箱提出她的行李,在她上前去接的时候,他说:“我送你上楼。”   夏晰歪过脑袋,看了看地上并排摆放的大小三个箱子。   那是她清早从宁市坐飞机来时带上的,险些超重,连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   她的沉思被陆冕解读成了另一层含义,他淡笑了一下:“我没有恶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夏晰领悟过来,摇头解释着,他已敛了唇角,双手各提一只箱子走在了前面,把最小的那个,留给了她。   她住的这个小区本就清静,夜深后更是少有人走动,一路没遇到邻居,陆冕顺利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我走了,晚安。”他把她的箱子放在门外。   她也小声说了句“晚安”,在他转身后,伸手开了指纹锁,推门而入。   “咔嚓”,“咔嚓”……开灯时才觉不对,连续按了几下,屋内没有丝毫的反应。   她便停下了动作,往里面探身去看,漆黑一团,连电源的信号指示灯都不见亮。   “怎么了?”听出异样的陆冕从电梯间折了回来。   夏晰回过头。   “没事,应该是跳闸。”她说得淡定。   事实上,在他过来之前,她都很淡定。   她不是小孩子,这种情况还是能应付得过来。   而他走了又回来,再一次闯入眼帘,才反倒令她的心里陡然乱了几拍。   “没事,”她又说一遍,转过去,抬手仓促地扳了好几下,将储物柜打开,露出里面的电箱,“推回去就好。”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走道里的感应灯到了时间,自动熄灭,周围一切倏地陷入了黑暗。   夏晰伸出去够电箱的手微微一僵,很快,她就踮了踮脚,继续去摸索。   终于,她摸到了电箱的边缘,松了口气,往上攀去。   再一摸,就碰到了一只温暖的手。   她一怔,来不及缩回,头顶上“咔哒”一声轻响,光线应声倾洒,铺满了整个房间。   是陆冕走了过来,先她一步,推开了那道电闸。   眼前的视线恢复了。   夏晰忘了松手,缓缓地扭过了头,看往身后的男人。   他也低下头来,看她,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   以及这么亮的灯光。   她这时才发现,他的脸上还有浅浅的灰印,那多半是临走时处理得马虎,残留下的墨痕。   夏晰出神地凝视着。   忽地一声失笑,朝着那张略显狼狈的脸,伸出了手。   “看看你这个样子。” 第78章 番外-空隙   指尖快要碰到他, 夏晰停一停, 继续往前伸去。   雨好像又下大了, 那声音淅淅沙沙在耳畔肆意生长,直通往很高很高的天空, 把人的心脏也无限托高, 陆冕的眼皮颤一下, 然后垂下。   他的脸颊比眼神还要柔软, 触手温润, 让她感觉自己摸到了一块暖玉,视线也变得不清晰起来, 她恍惚看见,他幽幽侧过了脸,在吻自己的手指。   沿指腹浅啄, 一点一点吻着,往下, 埋进她的手掌里。   随着那些绵密的亲吻,他的鼻尖在她掌心轻蹭,带着微弱的电流, 酥酥麻麻,顺着血管一直传递到心脏。   夏晰无意屏住了呼吸。   到一口气提不上来时, 她手指发颤地收紧,制止了他的动作。   “陆冕。”   被叫到名字,他抬起睫毛,很温顺, 很服从地看着她。   看着她长长地呼出空气。   “帮我把箱子搬进来。”夏晰说。   夏晰走进了屋内,脚步维持镇定不乱,看到阳台的窗大开着,便穿过客厅去关。   冰冷的雨丝随风飘进来,扑在脸上,让她短暂清醒一阵。   也只是短暂清醒了一阵。   她扶着窗沿,稍稍一迟疑,后背就靠上了一个带着清淡薄荷味的温暖胸膛。   陆冕一伸手将那扇窗关上了,然后把她转过去。   深深拥吻。   -   雨声没有停下的时候。   到了后半夜,窗外的风刮得急促,那声音吓人得厉害,呜咽呜咽,像是一只可怕的怪物在头顶恸哭。   “夏宝。”陆冕把她瑟缩发抖,蜷成一团的身体揽入怀中,摸了摸头发,手轻轻掩住了她的耳朵。   肌肤贴着肌肤,没有阻隔,好久违的亲密。   依偎在那个胸膛上,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鲜活有力,一下一下。   夏晰数着,渐渐平静下来,又睡了。   这是场罕见的大雨,次日早晨的天气预报里,弥漫着一片红色的雨灾预警。   外头的河流变成了海洋,纪城城南地势低,各处都被淹没。   睡眼惺忪间,夏晰趴在枕头上,看到手机群聊里剧组暂时停工的信息,关掉闹钟,一闭眼便要再回到梦中。   有人从身后附了过来,细细密密的吻混合了灼热的鼻息,自耳垂往下啃咬。   “陆冕……”她耷拉着眼皮,不安地朝前躲了躲,从昨晚到现在,他要得未免太多了。   那抗拒声最终化作了齿缝间细碎的低喘,被他悉数温柔吞咽。   快天黑时,夏晰才彻底醒过来。   独自陷在软绵绵的床褥中,茫然地抬起了头。   室内光线昏暗而旖旎,起身的动作会牵连身上各处发痛的肌肉,她小心地穿起睡裙,就连那凉凉的衣料触碰了嘴唇,也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抬手摸了摸受伤的唇瓣,模模糊糊的记忆被推上脑海的沙岸。   是陆冕。   他一直亲她,亲个没完没了。   夏晰在洗手间里发现了那个罪魁祸首,出房间路过那扇半掩的门,他就站在盥洗台的镜子前。   洗衣机里翻滚着他们昨天的衣服,他没有可换的衣物穿上,浑身上下只裹了条浴巾,背对着她,站姿慵懒,一对若隐若现的腰窝引人遐思。   他背部的肌肉线条一如既往紧实,视觉效果却比从前更修长了,少了些锻炼的痕迹,变得很有少年感,像她刚认识他不久时的样子。   她走上前,与他一同站在镜前时,才看出他在发呆。   一动不动,想着什么出神,不知以这副模样在这里待了多长的时间。   “你怎么了?”夏晰问,呼吸间闻到了他身上清新而熟悉的味道。   他洗过了澡,用的是她的洗发水和浴液。   陆冕转过头来,看了看她,又别过头去,睫毛扫落。   循着那道低垂的目光,她看到在他那一边的肩上,印着一小圈整齐的红色齿痕。   那是缠绵悱恻的时候她留下的,印在他身上的痕迹。   陆冕怔怔地看,目光缓缓移向镜子里的同一处,飘忽不定。   “他们说,梦里发生的事情是反的。”   他是在照着镜子时,忽然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的,那个时候她咬在了左边,还是右边?   陆冕找不到答案,无法求证,这种执念一度让人觉得无助。   他悲观且消极想着,直到镜子里的人动了动。   夏晰在他身边踮起了脚。   对着他这一侧完好的肩膀,张嘴咬下,稍稍用力。   留下了一圈一模一样的牙印。   “这样正反就无所谓了。”她嘴角微微一扬。   -   “最近越来越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安静的医院诊室,钝钝地流淌着病人自述的声音。   陆冕双手交叠,靠在一张躺椅上,幽寂的瞳孔中倒映出天花板上的吊灯形状。   医生坐在侧边,手持一本厚厚的病人档案手册,用钢笔记录着。   “大概持续好几天了。”   “有时候觉得是做梦,有时候又觉得是真的。”   男人四平八稳地陈述,脸上偶尔会伴随不确定的迷惘,那引起了医生的高度重视。   “已经这么严重了么?”秦医生蹙眉思索,在他的细致把控下,停药应该不会出这么大的问题才对。   但作为医者最忌对自己的医术过度自信,他想了想,还是说:“我再重新给你开些别的药吧。”   “不用。”陆冕道。   他摇一摇头,面前又浮现了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庞。   她笑起来的样子,安稳地躺在自己臂弯里熟睡的样子,睡梦中她握住他的手指,攥紧不放……   “这样挺好。”   在医生的注视下,陆冕由衷地笑了笑,无论那些是现实是虚幻也好,他眼底流淌的快乐都是真实存在的。   “分不清就分不清吧。”他说,“我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一样开心过。”   停顿一刻,他深邃的眸中蒙上淡淡的怅惘。   “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   -   “今天就拍到这里,收工。”导演一声令下,头顶上的镁光灯瞬间熄灭。   工作人员从四面围过来,忙碌着拆卸设备,整理现场。   察觉到镜头前的演员还呆滞不动的时候,道具师小声提醒道:“夏小姐。”   “啊?”夏晰回过神来,这才交还了手中的道具,匆忙补上一句,“辛苦了。”   已经记不清,是这一天的第几次,她又想起了那场刚过去的连绵大雨。   与那放纵的几天。   拍戏时说的台词并不相关,但只要一脱离拍摄状态,她就会毫无预兆地想起来。   她和陆冕……   大雨肆掠,交通瘫痪,他们困在她的公寓里,白天和黑夜不分,颠来倒去。   他从冰箱里翻出可以用的食材,给她做早餐,端到床前一口一口地喂。   她咽着食物,他也在咽,不知道咽着什么,直勾勾注视她,他的喉结总往下滚动。   喂着,喂着……   夏晰拧了拧眉心,让自己清醒一点,走出了影棚。   “夏晰姐,有电话哦。”小助理举着手机迎上来,她“嗯”一声,伸手接时定睛看看屏幕,有些愣神。   是檀丽打来的。   雨最大的那几天,出于关心,檀丽也给她打过两个电话。   她避开陆冕,走到阳台上接,尽量掩饰了自己的心虚,不让母亲察觉出自己的异样。   而电话一挂,男人就从身后圈住了她,哑声问道:“说完了吗?”   ……   夏晰再度去揉眉心,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些疯狂的事了。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檀丽笑吟吟的问候:“工作结束了吗?”   “结束了,妈。”她一面回答,一面坐上了保姆车,司机会意地退出去,帮她把门关好。   那边絮絮说着话,她耐心地应声,将脑袋一侧倚上冰冰凉凉的玻璃窗,睁着眼睛。   檀丽说一会儿,停了下来。   “夏宝,你今天好像有点奇怪。”她说。   身为母亲,不会感觉不出女儿的不对劲。   夏晰直起身。   耳廓上有透凉的水珠滚落,渗入领口,她转头去看,才发现玻璃窗上结了雾。   被她倚过的地方,氤氲开一片深色的轮廓,外面的人群来来往往,在这片深色中变得清晰起来。   她凝神看了良久,说:“是。”   “最近是做了件很奇怪的事。”她的眼睛里有微光闪烁。   “什么奇怪的事?”檀丽好奇地问。   夏晰咬着唇道:“暂时还不想告诉妈妈。”   “噢?”对面笑了一声,拿她很是没办法的样子,“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夏晰说了句“对不起”。   “是因为羞愧,才不敢告诉你。”她埋下脑袋,把手掌贴在玻璃上,覆盖住了那片深色,“我好像太草率了,说出来会让你失望的。”   “失望?”檀丽诧异了一下,把这个词细细琢磨一番,沉吟片刻。   倒依旧是什么也没问。   “夏宝,”她轻声细语,“妈妈唯一的希望只是你过得开心,至于其他的……”   檀丽认真地道:“只要你别对自己失望就行了。”   -   车载着夏晰回了家。   旧的那辆送了修,这一辆是公司为她新配的,说是各方面配置都高了一档。   司机在路上说笑,这车连底盘都比以前那个高,就算再下十个那样的大雨,也不会再抛锚在半路上。   “是吗?”夏晰也笑笑,若有所思,“要是早点换就好了。”   她下了车,朝他们挥挥手:“明天见。”   目送了他们顺利驶离,便要转身上楼。   一声喇叭响传来,她本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又一声响起,跨出的脚步才顿住。   她循声回了头,从不远处的机械车位里,瞥见了一辆眼熟的车。   隔着层挡风玻璃,男人置身于暗色中,正静静望着她。   看起来,他已经在这个地方,等她很久了。 第79章 番外-空隙   夏晰投过去的注意成了一种许可, 得到它, 陆冕便下了车。   在她拿出卡刷电梯的时候, 他走到了身边,陪她一起站在门前等。   这期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互不交流, 保持着几公分的距离, 像只是住在同一栋楼里, 恰好遇上的陌生邻居。   陆冕的衣服换过了, 与今早独自驾车从这里离开时的仓促不同。   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子上的银质袖扣反射着精致的光泽, 与手腕突兀的骨节互相映衬。   无一不透着克制与禁欲的气息。   而实际又并不如此。   他跟着她上楼,回家,一路规矩守礼。   却在进门的瞬间, 毫无预兆地俯身拥住了她。   这个动作没让夏晰过于惊讶,她略略一停, 站稳了些,由他抱了个满怀。   “好晚。”男人凉凉的鼻尖埋入她的颈窝,嘴里咕嘟一声。   夏晰的脖子被顶偏了过去, 脑袋朝一侧歪着,胸腔随之起伏。   “什么?”她呼吸乱了乱, 连带着声线也一起不稳。   “回来得好晚。”陆冕说,他抬起头,喑哑的嗓音侵入她的耳孔。   夏晰本能地随手扯住了什么,她来不及换鞋, 身体腾了空,被他抱起来。   “啪嗒”,“啪嗒”两下,鞋子自脚尖滑落,掉在地板上。   而她陷入了沙发里。   陆冕的姿势由半蹲变作跪,伏在她面前,并没有着急落下吻。   他阖着眸子靠近,用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久久地沉浸于与她相蹭,厮磨。   “夏宝。”他捏住她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给我一把钥匙。”   这温柔的索求。   他握着她抚摸自己的脸颊,低垂的眼帘漾着清澈的水波,稍不注意,她就又该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   头顶上的日光灯刺目晃眼,夏晰的眼皮沉而又沉,她努力往上抬起。   “我想跟你谈谈。”她说,手指施加了力量,将他向外推开。   “你要谈什么?”被推开的陆冕依然温柔似水,他笑了一下,配合地让出了距离。   他看着她坐起来,眼神无比柔软,一双手覆上她发凉的膝盖,替她暖着。   他们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这个男人抬头仰视她的模样,好像一只乞求爱抚的小狗。   要想不被这样的一张脸打动,真的需要很大的定力,夏晰有些心悸地看他,目光一时失焦。   “那天的事……”可她还是说了出来。   “我不想说,‘那天晚上是一个错误’,这样的话……”她说,“在让你送我上楼的时候,我就想过会发生什么了。”   这两句话措辞迂回,陆冕似乎没有完全明白,听得很认真,神色却浮现出几分惘然。   直到夏晰低了头,道出下一句:“可是我不觉得发生了就代表什么。”   陆冕的眼睛眨了一下,两下。   夏晰回避着他的眼神。   她发现在不与他对视之后,话再出口,变得容易了很多。   “大家都是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只是……”她顿了顿,找到一个也许并不太合适的形容,“和你一样乐在其中而已。”   “至于其他的,我没有想过,也不愿意去想,如果你接受,我们可以继续维持这种关系。”   夏晰终于说完了,这才去看男人的表情。   灯光将陆冕的脸一分为二,明暗交接的线条纵贯他高挺的鼻梁,将他的眼眸埋藏于阴影。   此刻他看上去很沉静。   跟她想的不一样,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他面色温和,看上去很沉静。   “果然。”他静默了良久,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夏晰听来不解,缓声反问了一遍:“果然?”   “这么顺利,这么好的梦,”陆冕心平气和地说着,唇角浮动了淡淡的笑,“果然不是真的。”   他在她的注视下站立起身。   陆冕离开的脚步轻轻的,关门的动作也很轻,锁舌微弱地“咔哒”一下,就再没了多余的声音。   他走后,夏晰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对那扇门望着,望着。   在说出那些话之前,她能预见这个结果,陆冕不接受很正常,也许从此他还会对她彻底死心,那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她心里这么想,一双只穿了袜子的脚已然落了地,“咚咚”踏过地板,直到门前。   夏晰扳动把手之前,为自己的举动莫名了几秒,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   而开了门,看到外面早已空无一人时,她更加想嘲笑自己了。   夏晰退回屋子里,把门重新合上。   她慢慢地穿起拖鞋,要往卧室走,视讯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她停在原地,有一小会儿没反应过来。   “叮咚”,“叮咚”……那声音响了好几遍,夏晰一点一点回过头,疑惑地看出现在屏幕中央的脸。   他又回来了。   更确切地说,是没有走。   陆冕没有走,站在楼下,对着监控镜头,依旧是那张温和的面孔。   “帮我开一下电梯,好吗?”   夏晰像做梦一样地看着这个人从门外进来。   “刚才忘记拿上来了。”他手中多了一样东西,“我给你带了这个。”   那是只不小的陶土花盆,需要由他双手捧住,里面扦插着一株被修剪过的树枝。   看得她一阵愣神。   原来,他刚才下楼并不是要离开,而是为了去拿这个。   那树枝光秃秃的,为了存活,摘尽了叶子,只保留了几颗芽苞。   但夏晰不会认不出来,它是从一棵梧桐树上折下的枝干。   “你去了宁市吗?”她愣怔着问。   这样的梧桐,在宁市的道路上随处可见,而囿于气候不尽相同,纪城少有这个品种。   “嗯,”陆冕回答,“有事回去了一趟,顺手在家门前折的。”   夏晰意识到他所说的“家门前”,是从前的那栋别墅,那院子外的道路旁就种了两排梧桐。   她也小声地“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刚才并不是要离开。   他们一起把这座别致的盆栽安顿在了阳台上,陆冕给花盆的土壤里淋了些清水,关上飘着微雨的窗。   “它还没生根,现在有点脆弱,要注意小心呵护。”   陆冕细致地交待了注意事项,夏晰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对园艺有研究的。   他柔声对着她道:“要是怕麻烦,就叫我过来。”   这句话让夏晰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蹲在花盆前没吭声,弯弯的眼睛只盯着这枝丑丑的,可怜的枝芽。   陆冕好像领悟到了什么,问道:“这样说,是不是让你觉得,我在算计你?”   夏晰摇头,笑容没有停止,陆冕初时还为这缘由不清的笑略加困扰,不过很快就释然不究了。   他朝她靠过去,吻住。   -   “夏晰姐,这里,这里,都要签字。”保姆车回程的路上,小助理简单说明了合同内容,用笔勾出要点。   正要递出文件,肩上忽地一沉,身边的人倚住了自己,沉沉入了眠。   “唔……”小助理侧过头,只能看到一把乌茸茸的头发,她再仰脸,从后视镜里看到,夏晰闭着眼睛,表情放松,睡得正香。   小助理略带困惑地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夏晰持续这个情况已经有了阵日子,最近她好像一直都处于缺觉的状态。   拍戏的时候还看不出来,镜头前总是精神奕奕的,可一有空,她就要钻进车里补眠。   “姐姐最近怎么了?”小助理犯起了嘀咕,担忧之下,小心地抬手摸过去,“不会是生病了?”   在接触到那额头的前一秒,她忽然张了张嘴。   “……”她看到了什么?   夏晰的领口算不得低,她应该很注意地遮掩过了。   但并肩坐着,姿势又这样亲密,从小助理的角度无意间一瞟,她衣领下的风光几乎一览无余。   星星点点的瘢痕在锁骨下的位置交错,至于那是什么,小助理年纪轻,没吃过猪肉,总是见过猪跑的。   “晰姐生病了吗?”后排的交流戛然而止,寂静了许久,司机不免出言关切。   小助理在极度惊愕中,慢慢回过神来。   “没有,没有……”她红着脸小声道,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车内变得安静,除了掠过窗外的风,再无其他的声音。   下了高速,不多时,就到了夏晰的家。   司机驶入停车场,像往常一样把车开往电梯门前。   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一辆车,熄了火,关了灯,里面有人正在悄悄地观察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   “夏小姐那边的人,还不知道你们的事吗?”小姜问。   他看着夏晰从车上走下来,领着小助理上了楼。   而他们要做的,是等在这里,等看到助理下来,坐上车离开,才可以过去按门铃。   “连身边的人都不打算告诉吗?”小姜一开始以为这是暂时的,夏晰只是没准备好,然而日子晃一晃,眨眼几个星期都过去了。   他不免忧心忡忡:“陆先生,你们这样……”   “没关系。”陆冕轻声打断了他的顾虑。   夏季已到了尾声,深夜的地下车库,空气静谧,透着些许凉意。   男人的侧脸在黯淡的光线下,轮廓朦胧,眸底泛着清亮的水色。   “我以前让她受了很多委屈。”他看一看窗外,声音低而柔软。   “现在这样是应该的。” 第80章 番外-空隙   夜色愈加深沉, 核对完了工作, 小助理在告辞之前, 借用了洗手间。   等待她的时间里,夏晰坐在沙发上, 翻自己下半年的行程。   排得很满, 一向如此。   从前的夏晰并不觉得辛苦, 但奇怪的是最近, 她总会时不时想, 自己上一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要说累,似乎也谈不上有多累, 过去几年里,比现在强度高的工作不在少数。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这些,小助理从厕所里走了出来:“夏晰姐, 我走啦。”   “辛苦了。”夏晰回了神,起身送人。   把包递到小助理手中时, 对方却没立刻走,若有所思地转过头去,将客厅环顾了一圈。   夏晰随着她的视线一起去看:“怎么啦?”   这样的眼神, 总让人觉得,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事实上, 这所房子里并没有其他人存在过的痕迹。   包括洗手间,陆冕会在洗漱后把他的东西收进柜子,在夏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之后,他一直很注意这些。   “夏晰姐。”小助理收回的目光, 落在了她的身上。   夏晰微扬起眉毛,等待接下来的话。   对方看了她半天,张了张嘴,忽然腼腆地笑了。   “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为什么要在阳台上养根树枝。”   “……诶?”没等到夏晰错愕完,小助理已经擦着她的肩膀走过,走向那棵从宁市来的梧桐盆栽。   “到今天我才发现它原来是活的,长出新叶子了诶。”   夏晰站在原地,把小助理的话琢磨了几秒。   等到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立刻就快步跟上去。   还真的长了叶子。夏晰与小助理一起在花盆前蹲了下来,用一种很意外的心情将它细细端详。   小小的一枚,颜色青青,还带一点嫩黄色,萌发在这株光秃秃的枝条上。   在过去的几周里,夏晰常看着陆冕给花盆里松土,鼓捣些白糖水之类的东西,这根树枝自始至终没什么动静。   她本来不抱希望的。   “好可爱。”小助理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摸叶片的尖尖,轻触一下,就缩回了手。   她的脸颊两边露出一对酒窝,“怎么有种春天回来了的感觉。”   可分明连夏天都快过去了。   夏晰在旁静静蹲着,也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   小助理离开后没多久,门铃准时响起。   陆冕并不是每天都来,但频率也基本差不了多少,最开始他来之前会发短信,到后来,换成了不来才发。   她开了门,站在柜边看他换鞋,陆冕抬头时触及到那缕目光,便从唇边浮出了笑容:“怎么了?”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他牵过她的手,用柔和的嗓音问。   也许是每次都在夜里来的缘故,万籁俱寂,他对她说话的音量总是很低。   夏晰摇摇头,深黑的瞳孔流转出微光来,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带他去看那枚叶子。   陆冕未走近时就注意到了树枝的变化,脚步一滞,再慢慢走过去。   “我以为它今年不会长出来了。”夏晰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她拾起花盆边的小铲子,松了松树枝周围的土壤――学着他平时的方式。   他站在一旁,注视着她毛茸茸的头顶。   她在家会扎头发,随意拧起个丸子头,乱糟糟的,透着股长不大的稚气。   “还会长很多的。”陆冕对她说。   他伸出了手,想摸一摸她的头发,她在这时刚好放下铲子站了起来,恰恰错过。   “去洗澡了。”她回头对他一笑。   与夏晰共眠时,不需依赖药物,陆冕总能睡得极沉。   这夜他睡到一半时醒了。   借着月光,他看到怀里的人在揉眼睛,用一种迷糊而无辜的眼神瞧着自己。   “你抱得好紧。”她说。   吸了吸鼻子,她又说:“你身上很热。”   这带着浓重倦意的嗓音,听起来更像撒娇,而非抱怨。   陆冕分不清,认真地想了想。   问:“让你不舒服了吗?”   他想松松手放开她时,她的手抬了起来。   “没有。”夏晰摸了摸他的额角,上面覆盖了薄薄的一层汗珠。   她翻转了手指,用手背拭去,用很轻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没有。”   “这样挺好。”她阖上眼皮,把脑袋靠回了他的颈窝。   夏晰的戏拍得很快,合同上约定三个月,实际只拍了两月出头就杀了青。   王导不愧商业片鬼才,效率惊人。   也可能是由于曹导的剧组在隔壁,他卯足了一股劲儿,才拍得这么快。因为从小道消息得知隔壁才刚刚拍完片头后,他高兴得把全剧组的工作人员,乃至群演,都一起请去了星级酒店,自掏腰包大摆杀青宴。   饭局尽兴,下半场还安排了KTV和桌游,散席后回到家,已是后半夜了。   “晚安。”夏晰在停车场与司机助理告了别,一转头,那个固定车位上,还停靠着那辆熟悉的车。   她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你一直等到现在吗?”陆冕走过来,一起进了电梯之后,夏晰问。   她有些愣怔,说:“我给你发过信息,告诉你今晚会很晚,不要来了。”   陆冕一时未答话,低头靠近她的头发,轻轻地嗅了两下。   接着才说:“喝了好多酒。”   夏晰又愣了一愣。   “没有很多。”她把男人推开,然而,一走进家门,自己就暴露了。   当着陆冕的面,她换上一大一小两只左脚的拖鞋,故作镇定地往前走去。   夏晰酒品不错,但不代表她有个好酒量,她醉后不容易出现明显的醉态,依旧行动自如,思路清晰,又总能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发生窘态。   很可爱,也怪让人担心。   陆冕没有拆穿,穿了另外两只右脚,跟上。   “要卸妆吗?”他跟进洗手间里,从她的手中拿走了自己的须后水,拧紧瓶盖,再牵着她去摸卸妆油,“在这儿。”   在她埋头洗脸的时候,陆冕蹲下了身,握起她的小腿,把两个人的鞋换了回来。   这个过程夏晰很配合,乖乖地抬脚收脚,洗完脸还扭头看看他,扬了扬手,很是稀松平常的语气:“我没事,你先出去吧。”   “我们去喝点东西好不好?”他揽过她亲亲额头,柔声哄道。   冰箱里还有牛奶,至少可以缓解稍许次日的不适。   陆冕在厨房里洗了手,翻出一瓶确认了生产日期,想着该煮一煮再给她,那牛奶却在猝不及防间被一双手抢过。   不等他阻止,夏晰拆开了瓶身的吸管。   “夏宝。”陆冕皱一皱眉,她就抱着牛奶跑到了中岛台的另一头。   “我要喝冰的。”夏晰自顾自地拿吸管戳瓶盖,戳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她纳闷地低头看看手中折成两截的吸管。   那瓶盖是用来拧的,她把它当成了铝箔封口。   陆冕没忍住笑了一下,朝她伸出手:“给我,让我来。”   然而当他走过去,她就不住地往后躲,再往另一边躲。   “我就喝冰的。”夏晰固执地道,明明先前还乖乖的,这时莫名变得叛逆了起来,在厨房里跟他玩起了绕圈圈的游戏。   “我只是想帮你打开。”陆冕无奈地解释,他继续试图走向她,她还是保持警觉,一直在回避:“别过来,不要你管,我自己能开。”   但事实她就是不会,边躲他,边徒劳地在戳着那硬邦邦的金属瓶盖,怎么也不得其法,疑惑极了。   直到陆冕寻到了一个机会,把她堵在角落。   “我帮你,只是帮你,”他堵着不让她跑,动作小心地去捉那双不受控制的手,好脾气地告诉她,“夏宝,不是这样开的。”   夏晰的思绪应该不太清醒了,她极力反抗,想挣脱他的桎梏:“我知道,我懂,谁要你教了。”   又奇怪地乐在其中,挣扎之间不经意笑出了声来:“你放手,快放开我。”   “慢一点。”陆冕被她手握的吸管不小心戳了一下,没喊痛,嘴里更加温柔地叫她,“慢点,宝宝。”   那绵绵的语调让她短暂地空白了半秒,就是这个时候,他握住她的手,去拧那瓶盖,一圈,两圈……   “啵!”那瓶口应声而开,白色的牛奶在里面晃了两晃,洒几滴出来,溅在他们的手背上。   夏晰也由此安静了下来。   “喔。”她这么小小地呢喃了一声,终于恢复了沉稳,如梦初醒般看着面前的一切。   “夏宝真厉害。”陆冕笑着把功劳送给了她,重新拿来根新的吸管,戳进瓶子里,递到她的唇边。   他垂下了脑袋,与她碰碰额头,眸光发暗。   他用一种深沉的眼神看着她小口地啜饮。   夏晰对此仿佛视而不见。   她静静地,自顾自地喝完一整瓶牛奶,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低头瞥见衣领上也沾到了零星的奶沫时,才愣着抬手去擦了擦,还咕嘟了一句:“你看看,都怪你。”   她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因为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但陆冕微微笑了一下,真的点了头:“嗯,怪我,是该怪我。”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他抵着她的额头,用很认真的语气对她说,“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第81章 番外-空隙   这突然的道歉, 承诺, 夏晰乍听懵懂, 美丽的眸子怔怔抬了又落。   再缓慢地,一点一点涌动出不可言说的伤感来。   “对不起。”陆冕重复呢喃了一声, 双手捧起她的脸。   屋子里的灯光都熄灭了。   夜晚未免太短暂, 微曦自地平线透出端倪时分, 昏暗的房间中仍是一片旖旎。   陆冕久久地在夏晰的身体上流连,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梢, 眼角,极尽了炽烈, 把她亲得睁不开双眼。   他喃喃低语:“我是爱你的。”   他声音隐匿着痛苦,也将夏晰的心脏温柔地折磨,她攀住陆冕的肩膀, 告诉他:“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却一面这么说,一面吻得更急切, 她躲无可躲,唯有难耐地喘息:“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说这个……”   话只说到这里,剩余都被陆冕的唇重重堵住。   天亮后这一切终于结束, 他要去剧组拍戏,临走前, 在厨房里煮了粥。   夏晰本陷入了昏睡,却在陆冕回到房间换衣服的时候,醒了过来,她从被窝里伸出了脑袋, 一直看他。   察觉到那目光,陆冕系着领口的纽扣,转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再睡一会儿,我今晚早点回来陪你。”   如陆冕说的那样,他回来得很早,暮色初初降落,他就开着车到了小区门前,余晖烧透半边天,在倒视镜中似火海般灿烂,绵延不绝。   他驶入车库,没有像往常一样被自动放行,保安从门卫室中走出来,在徐徐降下的车窗后讷讷点头。   “夏小姐近段时间不接受访客了,她说要出趟门。”   “陆先生?”说出的话久久未见回答,对方有些忐忑地叫了他一声。   陆冕这才回神,来面对这句他刚才听清却听不懂的话,很平常地淡笑一下:“她什么时候回来?”   保安的措辞让陆冕尚且留存了一丝希望,“出趟门”,这三个字里蕴含的可能性太多了。   他问完,对方也不好意思地笑笑,抓抓头:“这个没说,不如您自己打电话问问她?”   陆冕看看那保安,最终道了谢,把车倒了出去。   “夏小姐这部戏是提前拍完的,她公司那边没安排其他行程,别的暂时还查不到。”姜助理不安地前来汇报,一时也没了辙,他嗫嚅着观察面前这个男人的反应,“陆先生……”   陆冕表情漠然,没什么反应。   他始终都知道,那个女人的心是一颗焐不化的石头,梦做得太久太久,总是会有醒来的一天。   只是这个梦也太漫长了,陡然间清醒过来,盛夏已变作初秋,这个季节不该如此寒冷的。   姜助理还在想方设法地找其他的路:“要不要找人去查查夏小姐的航班……”   看到陆冕摇头,他没再往下说。   陆冕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   “夏晰姐。”小助理手中捧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坐在沙发上的人。   夏晰接过,说了“谢谢”。   她从家里出来得匆忙,只随手收拾了几样东西,先前每天都在片场拍戏,还不知道外面降了温,衣服穿得很单薄。   小助理进进出出,给她拿外套,倒热水,还要再去捣鼓些什么,被她拉住了:“别麻烦了,坐下吧。”   “你不想问我发生什么了吗?”夏晰问道。   从见上面到现在,这姑娘基本都在忙着照顾自己,来时的路上,夏晰本来还准备好了“家中地暖水管裂了”的说辞,到现在都没能派上用场。   她略感意外的眼光在小助理有些紧张的脸上扫过:“还是说,你已经猜到了?”   被一语说中,对方连着干咳了两声。   “你和陆先生以前的事,在这个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小助理眼皮上抬,盯住了天花板。   原来,她一早就知道。   夏晰在心中将这句话思忖了一番,总觉得不太是滋味:“有那么夸张?”   “我当时不是澄清过了吗?”她困惑地问道。   时间都过去了那么久,她以为过去未经证实的事总是会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小助理没有回答,克制着浮到唇边的笑容,而答案已很明显,不过都是夏晰的自我安慰罢了。   夏晰看着她,良久,咬着唇叹了口气。   “我现在心里很乱,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和好了。”小助理说。   这一句话勾出了夏晰的愁肠百结,她无奈地笑了又笑。   明明从分手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想过要回头。   这个念头在夏晰的心中自始至终都很坚定,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她也不曾怀疑过。   可自从重逢后,陆冕轻易就打乱了她的阵脚,一步一步将她意志瓦解。   夏晰感到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他……”她的意识一阵飘忽,“他太了解我的弱点在哪里,我根本招架不住。”   事到如今,夏晰已经不能再欺骗自己,她是实实在在产生了动摇,要不然,就不会一时心软,让他趁虚而入。   在几经纠缠之后,她很恐慌地发现,这个男人对自己依然有致命的吸引,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是不可以回头的。   “别想那么多,不如吃点东西吧。”看着夏晰脸上的表情反反复复,小助理起了身,去盛了碗甜汤过来,搁在她的面前。   “拍完戏,不用那么严格节食了,稍微吃一点没关系。”   小助理贴心地劝慰着,夏晰放下水杯,将那只热气腾腾的碗捧起来,却仍旧看着上面浮动的白雾出着神。   幽甜的香味钻入鼻腔,小助理是个细致的姑娘,在红豆汤底中放了糖桂花。   “我觉得,你们两个人需要好好谈谈。”她蹲坐到沙发上,双手抱膝,一本正经地为夏晰提供着建议。   那“砰”的一声来得极其突然,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夏晰动作仓促地放下碗,一个箭步地冲进了洗手间。   “夏晰姐!”小助理心惊之下追到了门口,“你没事吧?”   夏晰在里面吐了个天昏地暗,喉咙剧烈灼烧,她这一天基本没吃什么东西,到最后吐出的都是酸水。   -   “告诉陆先生,姐姐去医院了。”   收到这条短信,姜助理的思绪有数秒的断线,在一阵狐疑中,他按下了回拨。   接通后,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他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闯入了还在拍摄中的片场。   “发生什么事了吗?”陆冕并没有计较助理的打扰,向曹导请示后就跟着人走了出来,淡淡地问道。   自从夏晰不见之后,他就维持了这股对周遭事物漫不经心的冷漠,姜助理附上他的耳朵,压低声音复述着刚才的通话内容,他起初听得漠然,听着听着就转了过来:“你再说一遍。”   “夏小姐很有可能……”姜助理只说出了半截,陆冕忽然朝着更衣室大步奔过去。   姜助理上气不接下气地跟进门时,他已摘去了发套,戏装换成便服,把车钥匙拿在手中。   却不知为何又整个人顿在了那儿,以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发起了怔。   “陆先生。”姜助理疑惑地走到男人的面前。   他听见陆冕轻声问着自己:“这是真的吗?”   在一起的两个月里,确实没见她例假来过,不过夏晰的日子很久以前就不怎么规律,陆冕本来还想着要花点心思把她慢慢调养好。   这个念头随着她的不告而别化作了泡影,而突然之间有人告诉他,她好像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一切像是有人故意在拿他寻开心一样。   “当然是真的,”姜助理比他要着急,“总之现在快去找她,快去呀。”   “在这儿。”小姜打开了地图,把医院的名字输进去搜索到地址,“很近很近,开车一会儿就到了。”   话刚说完,屏幕被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覆盖,他不得不暂时放下焦虑,先接了那个电话:“哪位?”   “请问是姜先生吗?”安静的更衣室中,电话跟开了免提没什么两样。   陆冕还在旁久久地怔神,他并没有心情去细听那些充斥着社交礼节的繁琐对话,只是偶尔有几个关键的字眼蹦出来,跳入他的耳朵,由不得他不慢慢转醒,转过了身。   姜助理脸上的表情也呆呆的,握着手机的手因不敢相信而发出微微的颤抖。   他最后甚至忘了最基本的道谢,连句“再见”都没有说,通话结束就直接挂了线,看向陆冕。   “我接到航空公司打来的电话。”姜助理的目光闪烁着不确信,“他们找到了那个行李箱。”   就是那个,几年前遗失在纪城机场,寻了整夜无果的行李箱。   怎么可能?   小姜当时也只是存着恻隐,抱着侥幸,坚持要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的。   “嗯,”陆冕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他的笑容徐徐绽开,却浸透了忧郁和悲戚,百感交集。   怎么可能?――他也在想。   被弄丢了这么久的东西,谁又能想到,它还有回来的一天。   就如丢失了的人,想要她回到自己的身边,也早已成了一种奢望。   陆冕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车钥匙。   “我先去医院。”他撂下一句话,便飞快地往门外跑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