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限定回溯》作者:柚轻   本文文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春末夏初之际,梨花已经飘落的时候,他曾经在凡间为一个人重绽了满树烂漫。   温柔攻×傲娇受   江未言(攻)、百里桉(受)   ps.就是一篇毫无依据的甜文,没有权谋,没有伏笔。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百里桉(文Z),江未言 ┃ 配角:司命 ┃ 其它:甲乙丙丁   一句话简介:别人都谈恋爱了 你们怎么还不谈   立意:在谈了在谈了 第一卷 红豆甜汤 第1章 [第一章]   再回到酆都已近亥时,不眠不休地在人间和酆都间来回奔波,百里桉心里只有六个字――又累又困又饿。   平日里时常微扬的嘴角也在踏进府里的瞬间耷拉了下来。   因此次亡魂数量偏多,陆邃交代了百里桉可明日再将亡魂送入轮回道。   百里桉也因此能好好睡一觉了。   昨日在人间牵了数十个亡魂回来,等十殿派人将往生簿给到他时,已经是丑时了。   百里桉暗地里骂了十殿几句,火急火燎地将亡魂带至奈何桥头。看着亡魂一一饮下孟婆汤后迅速开了往生门,踩着破晓之际将亡魂全部送入轮回道。   连夜引路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至少对于百里桉这种爱睡觉的来说是痛苦的。   回到府里时百里桉已经困得不成样子了,正想被子一盖,先睡个一天一夜,又收到尊上的传音去开了个朝会。   一整天没休息在酆都是极其平常的事情,排在前面的十位殿下忙起来时甚至几天几夜不合眼。   可到了百里桉这里,一天不睡都困得慌。   风执正在前厅守着,桌案上放着一白瓷碗,不知盛着什么,还冒着热气。   百里桉走近一瞧,心下一喜,“红豆甜汤?谁送来的?”   “十殿下。”   百里桉:似乎没那么喜了。   “江未言?他送这个过来干嘛?没下毒吧?”   “十殿下说主子晚上没有用膳,担心您回府后会为了睡觉而不吃饭,所以送了红豆甜汤过来,让属下务必看着您喝完。”风执尽职尽责地传达,“十殿下说要把空碗拿回去给他检查。”   百里桉扯了扯嘴角:“……他什么毛病?”   这么一大碗,喂猪呢?   百里桉摆摆手,无语道:“行了,你先下去吧,别盯着我吃饭。”   待风执退下后,百里桉拿起白瓷勺搅动着红豆甜汤,头也不抬,轻飘飘道:“蹲墙角你很在行嘛。”   听到这话,江未言也不藏了。   他拉开槛窗,笑道:“这都让你发现了啊。”   “建议你下次蹲墙角的时候,把你身上的梅花香清理掉。”百里桉喝了口甜汤,揶揄道,“毕竟我院里不栽梅花。”   “这么大个酆都,也不止我院中有梅花吧?”   “是这样没错。”百里桉扯起一个讥讽的笑,“但其他人的脑子都比较正常,没有半夜来扒人墙角的癖好。除了你之外,整个酆都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江未言气笑了:“十一,成天挤兑我就这么好玩?我若是要从你嘴里得到一句好话,是不是得先去庙里烧几百年高香?”   百里桉一脸无辜:“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将我说的是什么口轻舌薄的人一般。”   “看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的份上,多少也有点儿交情。”百里桉放下白瓷勺,起身在身后的柜子里翻找,随手丢了几根香给江未言,和善道,“几百年就不用了,烧个百八十年的就行了。我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江未言垂眸看着手里的香,片刻后笑出了声,撑着窗子翻进屋内,用手里的香挑起百里桉的下巴,戏谑道:“我今天听到了个笑话,你想听吗?”   百里桉往后仰了仰,和江未言拉开点儿距离,“什么?”   江未言一字一顿道:“你是个讲道理的人。”   百里桉:“……”   这人存心找茬儿吧?   江未言瞥了眼桌案上的甜汤,“甜汤还没喝完呢,快去喝。一会儿冷了。”   “没胃口了。”   “你怎么总没胃口?”   “因为你总出现在我面前。”   “……”   行吧……   为了让百里桉多吃点东西,江未言只好先在他面前消失。   在离开前还十分找死地在百里桉侧脸亲了一口,结果在踏出门槛时被金丝枕砸了个正着。   许是被气得又饿了,百里桉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本已不想再喝那碗甜汤,却还是坐回了位子上,一勺一勺地吃完了。   ***   百里桉站在黄花梨屏风后,将外袍脱下,挂在衣架上,问道:“可还有需要我处理的事?只要我睡下了,轻易是不起来的。”   快说没有。   百里桉在心里叨叨着。   可惜风执没听到他的心声,“唔……今早还没批完的折子算吗?”   百里桉打了个哈欠,掀开被褥钻进被窝里,“早上我粗略翻了翻,似乎只有十殿的折子写了‘急’字?”   “是。”   “那就不算,我睡了,明日辰时之前不要叫我。”百里桉咻地躺下,被子盖到下巴处,只露出一个脑袋,“明早尊上若是要开朝会,替我告个假。”   “是,主子。”   百里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出去记得把门带上,门口的灯笼不要熄。”   百里桉睡得沉,镇静的安神香充斥着房间,睡梦中的人却还是皱起了眉头。   梦境像是霎时间便会支离破碎似的,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面的人,也看不清自己。   是谁?   百里桉伸出手努力想抓住面前的人,触碰到的却是雾一般的东西。   他拂袖扫开迷雾,眼前人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那人身形清瘦,长得极好,红色的大氅让他苍白的脸看起来多了一分红润,眼睛深邃明亮,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百里桉。   “你……”   百里桉感觉自己在照镜子。   迷雾又环绕上来了,他听到那人冷静又飘渺的声音,“终于见到你了。”   什么意思?   百里桉不明白,他梦到了自己,却又似乎不是自己。   “这么久了,想起些什么了吗?”   他确实不记得入酆都前的事情了,他未入轮回,因此不必喝孟婆汤。可即便如此,在酆都的时间越长,亦会慢慢忘记生前的事。   这是任谁都无法避免的。   “看来是没记起。”虚影轻笑了一声,“罢了,我带你去寻。”   “去……”百里桉话还没说完,周围已云消雾散,喧闹的人声传入耳朵。   “这是哪儿?”他问道。   “大夏都城,汴京。”   他们此时正站在河边的望台上,脚下是繁华熙攘的街道,十里长街灯火璀璨。   粼粼河面上漂浮着形状各异却流光溢彩的花灯,空气中弥漫着浮元子和面蚕的香味。   “今天是上元节。”虚影开口道,“不知你是否觉得熟悉,但这一天我确实是记了很多很多年。”   百里桉问道:“因为热闹?”   “或许吧,这是我第一次在宫外过上元节,一墙之隔,确是天差地别。”   “何出此言?”   虚影笑着回答:“宫墙里是拉帮结派、虚与委蛇,宫墙外是阖家团圆、享天伦之乐,你说是不是宫外更逍遥自在些?”   百里桉眼里盛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他虽记不得,但眼前的场景却让他感到十分熟悉。   “马上要放天灯了。”   百里桉望向远处平地上聚集在一起的人,有人正拿着笔往天灯上写着字,有人已经点好了火,调整着天灯等时间。   “殿下。”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百里桉下意识回过头,就见一白衣男子捧了一盏天灯,站在虚影旁边。   他看不清白衣男子的脸,心脏却莫名地跳快了些。   百里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片刻后,那盏天灯也随着风,缓缓飘向星空。   他瞧见了天灯上写的字。   “山河无恙,吾爱永安。”   全然不同的字迹,一个沉稳规矩,一个狂傲不羁,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般配。   毫无预兆的,梦境在亮彻夜空的漫天天灯中开始四分五裂,像碎片一般一片一片飘散在空中,直至消散。   百里桉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白雾中。   只有他一个人。   每一次,都只有他自己。   百里桉就在这时醒了过来。   窗外天色微亮,房间里的安神香早已燃尽,只留有一点浅淡的香气。   百里桉又闭上了眼,呼吸微沉,右手捏着眉心。   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具体梦到了什么却记不清了,只记得零零碎碎的几个画面。   “上元节……天灯……”   百里桉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一边努力回想着,一边往外走。   院中的池塘水面平静无波,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脸倒映在水面上。   他知道为什么看那道虚影时会觉得有一丝陌生的感觉。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眼睛。   那人的右眼下,没有这颗红痣。   ***   百里桉踩着晨曦慢慢踱步到奈何桥头,孟婆正在屋里盯着她的孟婆汤,奈何和忘川在一旁缠着孟婆做早膳。   偏生他走路跟猫似的悄无声息,一时间没人注意到他进来了。   百里桉弯起眉眼,轻声道:“婆婆早,哥哥们早。”   孟婆被吵得正烦,听到百里桉的声音后,一把撇开奈何和忘川,笑眯眯地朝百里桉招手,“快过来,让婆婆瞧瞧。”   百里桉在一旁的垫子上坐下,仰着脑袋,漂亮的眼睛望着孟婆,“婆婆,我饿了,有早饭吗?”   孟婆摸着他的脑袋,语气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自然有,有段时间没来婆婆这儿吃早饭了,想吃什么?”   百里桉思索了片刻,道:“桂花甜粥。”   “好,婆婆去给你做。”   “婆婆,我想吃白玉糕。”奈何可怜兮兮地望着孟婆。   孟婆没理他,起身往外走。   “婆婆,我想吃馄饨。”忘川看着孟婆逐渐远去的背影喊道。   孟婆没应,脚下的步伐加快了。   奈何、忘川:“…………”   百里桉默默喝了口桌案上的梅花茶,放下茶盏后抬眼对上了两道幽怨的视线。   百里桉:“……”   他又默默地端起了茶盏。   “听说昨日六殿下牵了上百只亡魂回来,喏,这一大锅孟婆汤估计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忘川搅拌着咕噜冒泡的孟婆汤。   “幸苦了,劳驾尽量煮快些,一入夜我便将亡魂引来,早点把他们送入轮回。”百里桉对忘川笑笑,道,“我也好早点回去休息。”   奈何捻起一粒花生,往上一抛随即仰头张嘴接住,嚼着花生含糊道:“小十一,恕我直言,睡觉睡多了脑子会变笨的。”   百里桉仔细挑着橘子的橘络,毫不在意地应道:“嗯嗯,我愿意做个笨蛋。”   奈何:“……”   “对了,彼岸呢?”百里桉往嘴里塞了片橘子,被酸的直皱眉。   忘川看着百里桉递过来的大半个橘子,心里感叹小十一长大了会心疼哥哥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接过,一边掰着橘子一边坐下,“小丫头片子还睡着呢,整个酆都怕是找不到比你俩还喜欢睡觉的了。”   百里桉正挑着果盘里的红提,太软的不行,太硬的不行,颜色太浅的不行,太深的不行,颜色不均匀的也不行,长得歪瓜裂枣的更不行。   挑了半天终于挑到一颗满意的。   百里桉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红提的甜味慢慢压下了橘子的酸涩。   他看到忘川一次吃了两瓣橘子,然后怨恨地瞥了自己一眼,面不改色地将橘子抛给奈何,自己端起梅花茶,一口气喝完了一茶盏的茶。   “……”奈何觉得自己像个泔水桶。   忘川:“话说这些亡魂是哪儿来的?灭门惨案?”   “不是。” 第2章 [第二章]   昨日开完朝会再回到府上已过巳时,书房的桌案上莫名多了厚厚一叠折子。   百里桉看到公务就头疼,只想转身就走。   走近一看折子上写着“急”字,更坚定了他要逃的念头。   他嘀咕道:“见了鬼了。”   百里桉随意翻了翻,把十殿送来的折子都挑出来大致地看了几眼。   没过多久便木着一张脸从案台上抽过一张纸,大手一挥写下几个字,连纸带折子悉数送回了十殿。   十殿的折子一送回去,百里桉感觉头也没那么疼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准备处理余下的折子,然而一本折子还没批完,就已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风执想着往常这个时候百里桉都是在书房处理公务,事出紧急,见门开着便直接进去通报了。   “殿下!要引渡亡魂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沉睡的人,百里桉脑袋一点,险些砸到桌上。   极大的起床气让百里桉的语气充斥着不悦,他按捺住想抄起镇纸砸人的冲动:“嚷嚷什么,不着急的就等着,晚点儿我去。”   他看着被墨水染黑了的纸,将手中的笔放回笔架上,把宣纸揉成一团,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困死了,别烦。”   风执怕他又睡了过去,道:“十万火急!六殿下已经赶往人间了,须得引路人在旁协助。”   听着这话,百里桉无奈地叹了口气,拿上斗篷,从窗台上揪了一朵小薄荷,放进嘴里嚼着提神。   他抬手挥出一片黑雾,在空中写上六殿的名字后,深吸一口气,一边披上斗篷一边迈进黑雾里。   黑雾的另一头便是六殿陆邃所在的地方。   一走出黑雾,刺骨寒风直接砸到百里桉脸上,人差点没被砸懵。   人间正值寒冬,而酆都只有白天黑夜之分,常年不冷不热,不似人间会有四季轮转。   百里桉打了个寒颤,把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些。即便是酆都的人,在人间也是该冷时冷,该热时热,就是天界的人下凡也不例外。   周遭全是焦枯的树木,隐约还能嗅到木头焚烧后的焦味,他没来由地不喜欢这种味道。   此处看起来像是一座荒山,前方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十分违和地出现在这儿。   毕竟能把漫山的树木全烧了,火势必然不小,这茅草屋也不可能会留存下来。   出现在这,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阵。   魂灵的栖息之地。   一般来说百里桉只会在十位殿下收齐亡魂后才会到人间,将亡魂带至酆都。而在收魂途中需要引路人前来协助的,必定是有生人误入了亡魂阵。   百里桉最头疼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陆邃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推开竹门进到院子里,浓郁的血腥味差点直接把他送回酆都。   这得有多少亡魂在这啊……   百里桉捂着鼻子心想。   院子里种了一些青菜,旁边的鸡圈里还养着几只鸡,另一边种着一大片草药,正中间是用石板堆砌成的小灶台。不知道大锅里在煮什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烟囱口不断飘着寥寥白烟。   里屋的竹门敞开着,百里桉走了进去。   陆邃正靠在窗边,面前是被圈住的颤颤发抖的生人,正靠得紧紧的。   百里桉极快地环顾了四周,抬手数了数人头儿,脸瞬间垮了下来。   一时间让人分不清这天气和百里桉的脸色哪个更冻人些。   “哟,小十一来了。”陆邃见着百里桉,朝他挑了挑眉,瞧见他的脸色后笑道,“看来这天儿是真挺冷的,把我们小十一的脸都冻僵了。”   百里桉:“……”   你来引这么多生人试试?   陆邃不逗他了:“脸别绷着了,我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误闯进来。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跑了几只亡魂我都没去追。”   百里桉漂亮的眼睛扫视了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六哥,我进来时闻着这儿血腥味很重,怕是有上百只亡魂吧?”   陆邃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瓷瓶,“105只,已经收了84只了。”   “这么多?”   从昨日百里桉离开人间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出现105只亡魂,太不对劲了。而且还都聚集在这样一个不算大的茅草屋里。   他又问道,“这怕不是一般的生老病死,而且是你来收魂,难道是灭门惨案?”   “不算,说起来有点复杂。”陆邃朝前面的人抬了抬下巴,道,“先把人送回去吧,晚点儿跟你说。”   “好。”   百里桉开始往左手食指上绕着“引线”,他将红线的另一端绕在生人上,将他们拉起来,“走吧。”   放羊一般地将人送到山下后,百里桉把红线松开,张开右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而后慢慢收拢,将他们在茅草屋的记忆全部清除。   做完这一切后,百里桉回到山上,进门时险些与陆邃撞上。   陆邃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快速道:“探查到其他亡魂的行踪了,我先离开,你在这儿等着。”   “我也去。”   “不用,你守着这里,小心生人再误入,顺便给小十传个音,让他晚些时候把往生簿送到我府上。”陆邃说完,笑着揉了揉百里桉的脑袋,直接招了道黑雾消失在院子里。   给江未言传音……   百里桉转着尾指上的指环,沉思了一番,最后还是拿了张黄纸,用手指在上面写着,写完后直接引火烧掉。   过了几秒,指环突然亮起一道红光,百里桉轻点了下,一道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十一?”   百里桉愣了一下:“……干嘛?”   “你写的什么玩意儿,丑死了,看不懂。”   “……”   约莫是瞎了!   “你字才丑!”百里桉忍着怒火,标准的行楷竟然被嫌丑?   他听到江未言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贴在他耳边笑的,惹人耳朵痒。   “说说,到底什么事儿?”   “六哥让你把往生簿送去他府上。”百里桉冷冰冰地把陆邃的话重复了一遍,“没了,不要烦我。”   说完他直接把指环摘下,江未言的声音随即消失。   远在酆都的江未言:“???”   没大没小。   ***   闲来无事,百里桉在房檐下的秋千上坐了一会儿,又瞥见了那个一直在煮着东西的灶台,似乎有股苦味飘出来了。   他双脚踩在地上,慢慢停下秋千,起身走过去,用灶台边上放着的白麻布垫手,把大砂锅的锅盖掀开。   浓郁的苦味和热气瞬间萦绕着他。   百里桉只感觉自己要被熏死了。   他眨巴着眼睛,捂着鼻子缓了好一会儿。等蒸汽没那么烫后,才伸长脖子往大砂锅里看。   草药已经熬煮很久了,乌黑一团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百里桉闻着这药味熟悉,便寻了双筷子拨弄着那一大团药材。   他对药材虽没到精通的程度,但大致的还是能分辨出来。   “生地黄、桔梗、赤芍、玄参、甘草、鲜竹叶……”百里桉凑近仔细闻了闻,“生石膏、黄连……”   有几味药材分辨不出,但他在医术上看过,这样的药方大多是用来治疗疫病的。   百里桉低声喃喃:“疫病……”   他回头看了看那一大片的草药,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一位医者的住处。   陆邃没来得及和他说这个阵的情况,但上百只亡魂全部集聚在一个医者的屋子里,要么医者是救命的人,要么是要了他们命的人。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医者能救千千万万人,已故亡魂便将此处视为安身之处也很合理。   若是第二种情况……   那这些亡魂便是来讨命的了。   百里桉放下手上的东西,进屋转了一圈。   屋子里物什不多,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百里桉随便挑了几本,都是各式医书,疗伤、解毒、调理方面的都有。   “倒是个刻苦的,书都翻旧了。”   书案上放着本《万草集》,下方还压了一张纸,百里桉将纸抽出来,是一份写到一半的药方,药材及用量倒是写完了,但煎煮时间和服用次数却没写完。   除了百里桉已经分辨出来的药草,剩下几味药都写在纸上了,确实是诊治疫病的药方。不过这个人多添了两味药进去,单拎出来也是清热解毒的良药。   药方乍一看没有问题,但百里桉依旧不能完全相信药方无误。   他把药方折起收好,取了一条红绳编了个平安结挂在门下,告知陆邃他暂时离开了,这是他出门时的小习惯。   他在平安结上施了道法,将亡魂阵整个封住,防止生人闯入。这道法平素里他极少用,耗精力。   百里桉看着漂亮的平安结,满意地下山了。   ***   茶溪镇三面环山,东面和北面是一大片茶园,西面便是被烧毁的荒山,所幸那场大火并未蔓延至茶山。   百里桉在山下寻了间馄饨铺子,叮嘱小厮千万不要放葱花和芫荽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许是天冷,店里只零星坐了几个人,蒙头吃着热气腾腾的馄饨。窗外栽了一棵红梅,被雪覆了大半,飘着幽香。   百里桉盯着红梅看了片刻,又掏出了药方。   小厮把面碗放在桌子上,热情地笑道:“客官,您的馄饨,慢用。”   “有劳。”百里桉喊住正准备走开的小厮,“对了,这镇上可有医馆?”   “有的,只这条街便有两家医馆,就在前头。”小厮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离得再远些儿有一家林氏医馆,咱们镇上最有名的大夫便是林氏医馆的林老先生。”   “多谢。”   百里桉一边看着药方,一边搅拌着碗里的馄饨散热,等馄饨不再烫嘴了,百里桉也没瞧出药方有何不对的地方。   罢了,还是才疏学浅。   百里桉舀了个馄饨,稍稍吹凉送入口中,还没来得及嚼,右脸便被人戳住了。   扭头一看,江未言那张脸在他眼前逐渐放大,快能贴上他的脸了。   低沉舒缓又带了点儿调笑的声音环绕着百里桉。   “小十一,想我了吗?”   百里桉嘴里的馄饨直接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百里桉:“…………”   百里桉拳头硬了。   一定要找机会把他捆起来打!   被噎住的感觉并不好受,百里桉强忍着掀桌子打人的念头。   幸好馄饨都是小小一个,百里桉双手捧着碗慢慢喝了几口汤,才把馄饨咽了下去。   活过来的百里桉思索了半秒,觉得还是应该动手,不然对不起自己。   嗯,不能让自己吃亏。   准备往江未言脸上揍的手被擒住,停在了半空中。   “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捂捂。”江未言说完,双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揉搓着。   江未言手劲儿不是一般的大,百里桉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开,自暴自弃道:“你要发病别来我这儿,我饿,我想吃饭。”   江未言一本正经道:“你吃啊,馄饨要凉了。”   百里桉气笑了:“你抓着我的手我怎么吃?!”   江未言又凑近了点儿:“那我喂你。”   “……出门左转就是医堂。”百里桉用左手扒拉着他的手,无奈道,“求求你去看看脑子吧,你一出现在我面前,我胃口骤降。”   江未言不逗他了,松开手用拇指蹭了蹭百里桉右眼下的小红痣,笑道:“吃吧,不闹你了。”   百里桉感觉被他触碰过的皮肤烧了起来,“啪”的一声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说完他自顾自吃起了馄饨,权当旁边的人是死的。   可江未言并不觉得自己是死的,他一边把玩着红梅枝,一边嘴里叭叭叭说个不停。   “十一,怎么瞧着你又瘦了?”   百里桉嚼着馄饨,没理他。   “十一,这药方是治什么的?这人的字比你写的好。”   百里桉气得喝了口汤,还是没理他。   “十一,嘴边沾了面皮,我帮你擦擦。”   百里桉在他伸手过来时往后躲了躲,自己用帕子擦了擦嘴巴,发现并没有面皮,冲他翻了个白眼,依旧没说话。   江未言轻笑了一声,把手里落了雪的红梅枝松开。   骤然被松开,红梅上的雪簌簌落下,在雪地上砸出轻响。   他用没沾到雪的那只手捏住百里桉的下巴,把人拉近,鼻尖相对。   “百里桉,我很想你。”   他偏头吻在了百里桉的嘴角。 第3章 [第三章]   疯了。   今天不是江未言疯了就是他疯了。   总之一定有一个人脑子不清醒。   他更偏向于发病的是江未言。   江未言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嘴角,“还不愿意出声应我?”   不待百里桉回答,江未言又低下头。   这次他不再局限于嘴角,而是直接贴上百里桉的唇,像雪落在红梅上,轻柔地落下一吻。   百里桉被他咬得清醒了过来,猛地将人推开。   想到自己还食肆里,琥珀色的眼珠骨碌转着环顾了四周。所幸位置比较偏,没人注意到这儿的情况。   百里桉瞪着他,压低声音怒道:“江未言!”   江未言笑得痞气,“在呢。”   见他一副毫不心虚的模样,百里桉更气了。   “第三次了!”百里桉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第三次?”江未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贴近百里桉的耳朵,轻声说道,“你是说我亲了你三次?”   这人怎么能这么没脸没皮!   “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江未言退回窗台边,手肘搭在上方,直勾勾地看着他。   百里桉捏着瓷勺的手微微收紧,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松开手。   勺子和瓷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在叮当声中说:“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江未言有一瞬间的愣神,他看着百里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因为这一句话。   又是这种眼神。百里桉不喜欢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他收回视线,把铜钱放在桌上,起身理了理斗篷,没再看江未言一眼,径直往门口走去。   在江未言出现在他面前时,百里桉就知道这个人轻易打发不走,索性当他不存在。   他沿着小厮指的路,找到了林氏医堂。   江未言也不问他找医堂做什么,只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尚未踏进医堂大门,便已闻到了满堂的药草味,江未言其实并不反感这个味道,可心里却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厅堂的小学徒停下手里的活,笑着问百里桉:“公子,您是取药还是问诊?”   百里桉堆出一个温和的笑:“不知林老先生可在医堂中?”   小学徒:“在。不知公子有何事?我去和师父通报一声。”   百里桉把药方递给他,“在下偶然得了张药方,想同林老先生请教一二。”   “公子稍等。”小学徒拿着药方进了内厅。   趁着没人,百里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昨日到现在只休息了半个时辰,一直强打着精神,神仙都难顶。   不稍片刻,小学徒哒哒哒跑回来,“公子,师父请您进内厅详谈。”   百里桉冲他微微颔首,“有劳。”   小学徒看了看站在百里桉身后的五步远的江未言,问道:“那这位公子?”   百里桉回过头。   江未言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百里桉没时间和他大眼瞪小眼,无奈道:“你是跟我一起进去,还是在外边等我?”   江未言低下头轻笑了一声,“走吧,我陪你去。我觉得你希望听到这个回答。”   “……”   百里桉将斗篷脱下,挽在手臂间,心说,我更希望你滚回酆都。   ***   内厅的装潢不似外厅,屏风隔出了能闲谈的安静之处。林老先生跪坐在桌案前,正往面前的茶壶里添水,见他们进来,便将手上的烧水壶放回风炉上,示意他们坐下。   “叨扰老先生了。”二人一进门便看到林老先生身后墙壁上挂着的画。画上的男子衣袂飘飘,眉眼间与林老先生倒有几分神似。   “不知公子是从何处寻得的药方?”林老将茶盏放到他们面前,开门见山道,“这药方可不是一般医者能开得出的。”   百里桉没有直接回答他:“老先生可知西山的那场大火?”   “自然,烧了一夜,若不是天降大雨,这火怕是能将这镇子一并烧了。”   “为何会起如此大的火?是天灾还是人祸?”   “不好说。”林老看着药方,摇摇头道,“夜里突然起的火,等镇民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了,整个天空被烧得通红,无人知晓是何缘故。”   江未言:“老先生可曾猜测,是有人故意纵火?。”   “老夫自然想过,茶溪镇几百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大火,但没有证据,不好妄下定论。”林老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看向百里桉,“小公子,你还没告诉我,这药方是从何而来?”   “西山上的一间茅草屋。许是一位大夫的居所。”   林老了然,“那怪不得……”   “老先生可是知道些什么?”   “谈不上多了解,不过是在市井里听过几耳朵。”林老将风炉上的紫砂烧水壶拿下来,滚烫的水离了火依旧在咕噜咕噜冒着泡,“前两年吧,西山上突然来了一个大夫,医术了得,不过没有人见过他的模样。”   “没有人见过?”   林老往茶壶里添着水,“是啊,无人知晓他的名字和样貌,大家只唤他‘先生’。他平日里并不出门,只在每月十五下山义诊,却也是带着斗笠。但因着义诊后,病患的口口相传,镇子里的人都知晓了他高超的医术,时常会有上门求诊的人。可即便是登门求诊,他亦会用面纱将脸遮住。”   “倒是个特别之人。”   “这药方如果是他开的,也就不意外了。他的药方总是与寻常大夫开的不同,更精确,见效更快,老夫都甘拜下风。”   “这药方可有不妥之处?”   “并无,相反这药方极好,不过与寻常医治疫病的药方不同。寻常药方更多的是清热,这张药方则是从根源解毒,再辅以清热的药材,染病的人喝上三帖,这病估摸着能好大半。”   林老将药方还给百里桉,“可惜了,如此奇才,却葬身于火海。”   确定了药方无误,百里桉将面前的茶饮尽,起身朝林老略躬身,“多谢老先生,时候不早了,在下便不叨扰了,告辞。”   江未言:“告辞。”   从医堂出来时已是日落时分。   人间的晨昏和酆都的其实很像,又不完全像。   人间的日落里,会有从屋顶烟囱里飘出的缕缕炊烟,给昏黄的夕阳染上几分朦胧。   这是只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百里桉走在前头,耳边是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路边的小摊摊主吆喝的声音……以及讨厌的江未言的声音。   “心情不好?”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心情不好?”   “你的眼神告诉我了。”   “……”   江未言收起不着调的模样,“你似乎很喜欢人间。”   不知道是受什么影响了,百里桉低着脑袋,手指揪着斗篷帽子上的兔毛,闷闷地“嗯”了一声。   江未言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那为何当初不愿意入轮回?”   江未言想起第一次见到百里桉时,听孟婆说他已经在酆都待了五百年了。本以为不多时百里桉便会入了轮回,怎知他一直待到了现在,还成了酆都的十一殿。   百里桉揪兔毛的手一顿。   就在江未言以为百里桉不会回答,正准备抬脚往前走时,百里桉清冷的声音夹杂在寒气里钻进他的耳朵。   “我要等一个人。”   等一个很久很久没见到的人。   “他……”   江未言看到百里桉的手上落了几点白色,抬头一看,细雪正从上方飘下,飘飘洒洒落满一身。   “你想问什么?”百里桉抬头看他。   他想问那个人是谁,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百里桉拒绝他的原因,但是没有立场问。   “没什么。”江未言将斗篷从百里桉手里拿出来,展开披到他身上,又把帽子给他戴好。   百里桉看着江未言低垂着眼睛给他系带子的模样,莫名觉得熟悉,可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帮自己系带子。   百里桉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江未言将带子系好,抬眸对上百里桉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伸手用拇指蹭了蹭他眼下那颗小红痣。   百里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抖,身子后仰,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嘛?”   江未言收回手,笑道:“眼下沾了雪。”   “……”骗鬼。   百里桉喜欢这样的地方,虽然脸上不会表现得多欢喜,但眼睛会比平日里亮,会不自觉地到处看。   他慢腾腾地晃悠到一个卖红豆甜汤的铺子,正想进去喝一碗甜汤,突然感觉心口隐隐作痛。   江未言见他用手捂着心口,脸色不太对,着急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破我的阵。”   “阵?”江未言想起山上的茅草屋,“你在门上挂的平安结?”   “嗯。”百里桉拖着江未言到了一条黝黑的巷子,确认四周没人后,抬手甩出一团黑雾,拉着他一起踏了进去。   甫一踏进黑雾,百里桉明显察觉到江未言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攥的紧紧的。   只短短一瞬。   ***   茅草屋前正站着一个人,明知困难,却还是固执地想将平安结拿下来。   百里桉将黑雾化成线缠在手指上,另一端缠绕上那人的手腕。刚触碰到那人的身体时,百里桉便知道这是个亡魂。   正好。   百里桉左手一翻,引线随即在亡魂身上多绕了几圈。   受到惊吓的亡魂下意识地只想挣脱,百里桉五指收紧猛地一拽,将他牢牢地束缚住。   陆邃正巧赶到,手上拿着“已故瓶”,修长的手指在瓶口处划了一圈,百里桉拴住的亡魂便被收入瓶中。   “六哥。”   “小十你也在啊。”陆邃挑了挑眉,瞥到百里桉正盯着手指看,也跟着看一下,“小十一,你这手指都被引线勒红了,使这么大劲儿做什么?”   百里桉随意揉揉手指,淡淡道:“怕他跑了。”   陆邃啧了一声,“小十在你旁边,你喊他帮你一下不就得了。”   百里桉:“忘了。”   陆邃:“……”   江未言:“……”   “六哥,你都收齐亡魂了?”   “嗯,累死了,先回酆都。”   话音刚落,陆邃手里的瓶子突然剧烈的晃动着,大有要从陆邃手中挣脱的意思。   “六哥,这……”   一般亡魂被收进“已故瓶”后,“已故瓶”便开始发挥它的作用,亡魂心里的执念会逐渐消散,不复存在。   这还是百里桉第一次看到执念如此深的亡魂。   江未言看了眼瓷瓶,道:“如果没猜错,这最后一个亡魂,应该就是这个的主人了。”   “没错。”陆邃用手指在瓶口加了道咒,“跑得实在太快了,我跟了他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这才把他抓住了。”   百里桉小声嘟哝了句:“像是在遛狗……”   江未言离他近,听到这话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邃以为江未言在笑他收亡魂的速度慢,抬脚佯装要踹他,“臭小子,笑什么呢?”   “没事。”江未言收起笑脸,正色道,“看他这样,是不是有什么未结的执念?要不放他出来聊几句?”   不等陆邃开口,百里桉应和道:“嗯,我也觉得。”   陆邃叹了口气,“小十一,你怎么也跟着他瞎闹?”   “六哥,我刚下了趟山,听到了些消息。这屋子应该是一位神医的屋子,在茶溪镇救人无数,人人称赞,不像是坏人。”百里桉走到门前,将平安结取下,轻轻推开门,“他院中还熬着药,药方我给山下的大夫看过了,是极好的药方。不过我疑惑的是,他为何要熬这么大一锅药?”   “给茶溪镇镇民的?”   “我认为不是。”江未言开口道,“听十一说,这药方是治疗疫病的,而我们刚刚几乎走遍了整个茶溪镇,镇民并不像是身染疫病的模样,反而十分健康,而且茶溪镇过往也没有疫病史。”   “没错,这里为何有这么多亡魂、为何他执念如此深、为何他的会是这样的场景?估计只有他……”百里桉指了指陆邃手里的瓶子,“才能解释这一切。” 第4章 [第四章]   陆邃看着手里的瓶子,片刻后点点头,将瓶口的咒撤掉,一缕魂魄跟着出来了。   他的情绪不似先前那般激动,此刻他并未戴面纱,百里桉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十一,你瞧着他面熟吗?”江未言突然凑近他,低声道。   “嗯,似乎见过。”   百里桉回忆着,药、大夫、白衣……   突然想到什么,百里桉盯着他的脸,问道:“你可知林氏医堂?”   “林氏医堂……”白衣男子闻言一愣,片刻后低下头苦涩地笑了声,“我早就和林氏医堂没有关系了。”   百里桉想上前瞧仔细些,甫一抬脚迈出一步便被人从后扣住了手腕。   他回过头对上了江未言的眼睛。   江未言眉头微皱,“做什么?”   在阵里最忌讳和亡魂离得过近,若距离太近,则极有可能被亡魂身上附着的煞气所伤。   “我就看看,离得远瞧不仔细。”百里桉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没事。”   白衣男子身上虽带了煞气,却不浓烈,即使走近也不会有宛如刀割的感觉。他笔直地站着,倒生出几分孤寂感。   百里桉比对着面前的男子和那幅画像,用手肘撞撞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道:“江未言,你还记不记得那画像上的人,下巴有一道红色的痕迹?”   江未言:“嗯,和他下巴上的一样。”   白衣男子叹了口气,开口道:“天冷,进屋说吧。”   屋内陈设简单,四人在铺了厚褥子的地上席地而坐。   百里桉把帽子摘下,本想将斗篷也一并脱了,刚解开的系带却被江未言重新系好,还给他拢了拢,整个人被完全裹进斗篷里,像地里长出了个小蘑菇。   江未言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百里桉:“……”   陆邃攘怂俩一眼,咳嗽一声,凑近江未言低声道:“收敛点。”   江未言:“……”   窗外朔雪簌簌,落了一地。   屋内炉火明灭,满堂碎影。   白衣男子安静地跪坐着,双手轻放在腿上,背脊挺拔,不难看出是教养极好的。   他眼眸低垂,片刻后似无奈般轻笑了一声,开口的声音温和,“许多年不曾这般轻松地与人交谈了,一时之间倒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看向百里桉,道:“小公子方才如此仔细瞧着在下的脸,可是认得在下?”   “无意冒犯。”百里桉朝他颔首致歉,“不瞒先生,我们刚从林氏医堂出来,只是在医堂内厅见着墙上挂了一幅画,画上之人正是先生。”   白衣男子闻言微愣,随后苦涩一笑,“竟挂在了内厅,我何德何能。”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白衣男子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   十五年前,林岑和父亲起了自他出生后最激烈的一场争执。   林岑梦想悬壶济世,做个逍遥自在的医者,能在广阔河山里见着更多以前不曾见识过的东西。风景、人文、学术……他都想见见。   而当年朝廷动荡,百姓流离失所,不知多少人死在战乱中。若是太平盛世,林老先生也愿意让儿子出门游历,但如今只盼着他能在茶溪镇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父子二人谁也不退步,一直僵持到林岑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林老先生不再板着一张脸,僵持多日都没个结果,也不见林岑再来与他拉扯。他以为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可当天晚上林岑又与他提起此事。   与林家来往密切的人都知道林老先生老来得子,对小儿子宝贝得紧,是要捧在手心里护着的。   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对林岑发火。   一顿生辰宴,摔杯子的摔杯子,摔筷子的摔筷子,最后只得赔笑送走宾客,草草结束。   林老先生并不在意外人怎么看待今天的事,是觉得他们在人前争吵丢人,还是觉得他教子无方,亦或是别的什么,他都不甚在意。   他只在意自己的儿子究竟有没有断了那个念头。   “其实那天晚上我在袖子里藏了一瓶救心丸,就是怕我爹被我气得厥过去。”林岑笑了一声,“不过最后也没用上,万幸。”   “后来呢?”   “后来我趁着夜深,老头儿就寝了,留了封信就偷偷从后门走了。”   “那林老先生岂不是要气死了?”   “说来也奇怪,我本以为他会气得把信撕掉,再对着后门骂我不孝子、混账、反了天了……”林岑模仿着林老先生的语气,轻笑道,“而我拜托小丁悄悄寄给我的信里说,老头儿只是独自坐着,静静地看完了那封信,没有撕掉也没有骂我。”   他只是用如枯枝般的手将信仔细叠好放回信封,拿着信拄着拐,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回了房间。   “之后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往家里寄封信,也不知道老头儿是看了,亦或是直接扔进风炉里,当成废纸给他的宝贝紫砂壶烧水。毕竟他从来没有给我回过信。”   “七年前,我到了边疆,终于明白了老头儿说的,朝廷腐败、民不聊生。”林岑垂着眼皮,声音如窗外的霜雪一般冷,“我在那里见到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我曾亲眼看见我救治的孩子,死在了敌军的刀下,他本可以活下去的……”   再过几天,明明只要几天的时间,他就能痊愈,他就能和世间大半的小孩一样,度过一个无虞的童年,再与人携手走完或平淡或热烈的一生。   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跟着军队九死一生回到了京城。   那是与边疆全然不同的华丽场景。   人人称赞京城的繁华,勾栏瓦肆、牌坊酒楼、醉卧烟花巷,好不惬意的生活。   边疆战士因军粮以次充好、缺斤少两,不知多少战士饿着肚子打战;草药、纱布供应不足,不知又有多少战士死在了营地里。   身处富足平和的京城,有几人知晓边疆的战乱与不堪,又有谁会未雨绸缪。当敌军的铁蹄踏破京城的大门时,如此奢华的京城可还能存在?   “因我曾在军中救治过不少人,将军有意请我长留军中,可我志不在此,待伤养好便告辞了,兜兜转转……”林岑顿了片刻,自嘲道,“还是想家了。”   “不知你们是从何处上山的。”林岑侧过身抬手指了指后山,“其实翻过西山还有一处小山庄,叫秦庄。那里不比茶溪镇富庶,时常有带着病人来茶溪镇求医问药的,却连山都没有翻过,就在半路上病发身亡。又或者没钱治病,拖着一副病体等死……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的太多太多了……”   百里桉叹了口气,确实如此,经他们三人之手的亡魂数不胜数,因病去世的能占大半。   “院中那锅药,想必诸位都看到了,我若没猜错,药方应该在小公子手上。”林岑看向宛如扎了根的小蘑菇百里桉,轻声问道,“小公子对医术也有钻研?”   小蘑菇将药方还给他,讪讪道:“谈不上钻研,不过是以前空闲时看过几本医书。”   “这药方是我自己染病后,慢慢尝试出来的。”林岑起身,从书案上拿过一本书,是百里桉之前翻过的《万草集》。   “那日我去秦庄出诊,尚未进庄便已嗅到极浓的草药味,询问下得知秦庄突发疫病,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整个秦庄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煎着药,却还是抵不过,又陆续病倒了很多人。”   “那几日我都留在秦庄,依照病人的发病情况制定新的药方,不料自己也染上了。我便回了山上,一个人琢磨药方。”   “药方是琢磨出来了,药也煎好了,不承想因孩童玩闹,落了火折子,整座山付之一炬。”林岑苦涩地说道,“秦庄的病人也因病情拖得太久,相继离世。”   陆邃叹了口气,唏嘘道:“竟是如此。只因孩童疏忽,葬送了数百条人命。”   林岑温声道:“人有疏忽在所难免。”   “对了,不知三位能否帮个忙?”他起身从书案上拿过一个信封,“这是我写给父亲的信,本想元宵那天下山出诊时悄悄搁在窗边,现在也没机会了。”   林岑把药方夹进《万草集》里,“这药方也麻烦各位,帮我带回林氏医堂吧。”   江未言:“我……”   百里桉像小蘑菇被人拽出土,“噌”地站了起来,接过他手里的信和书,“自然可以,一会儿我帮你送去。”   “有劳小公子了。”林岑朝百里桉躬身作揖,继而转过身对陆邃道,“我的心愿已结,可以走了。”   陆邃点点头,打开“已故瓶”,将林岑收入瓶中,目光在百里桉和江未言身上来回打转,“那我先回酆都,你们俩……”   江未言正准备开口就被百里桉打断了:“六哥要带亡魂回殿里,清点亡魂生前所有的功德与罪行,需要往生簿。”   言下之意:你快回酆都把往生簿送过去。   “往生簿早些时候就送六殿里了,还是你让我送去的,你忘了吗?”江未言笑道,“所以一会儿没我什么事儿,我跟你一块儿下山。”   百里桉:“……”   糟糕,忘了……   “不要。”百里桉不带一丝犹豫地拒绝,一本正经道,“你可以当小侍女,帮六哥研墨。”   江未言:“?”   江未言:“???   江未言气笑了。 第5章 [第五章]   百里桉说了个大概,某些该忽略的都被他扼杀在肚子里了,“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了。”   奈何听完后叹息道:“竟是如此……确实让人惋惜。”   听完百里桉的故事,孟婆的早膳也煮好了。   砂锅里的桂花甜粥煨得香甜软烂,白玉糕被切的方方正正,馄饨也炸得金黄,香味扑鼻扑得忘川和奈何的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百里桉不太饿,只用了小半碗甜粥和几口白玉糕,便回府处理昨日的折子了。   侍女在前院浇着花,他院中的是酆都唯一一棵梨花树,开得烂漫,每一朵花都象征着沉眠在轮回道里的一个亡魂。   树下的草地上落了几朵花,预示着有亡魂已转世为人。   真好。   百里桉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十一。”   百里桉循声望去,江未言正倚着廊道边上的柱子,身上着的白衣好似白梨的颜色,初晨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像蕴在金光里的温润白玉。   江未言弯着眉眼,嘴边是无法压抑的笑意,他抬起手朝百里桉招了招。   “过来。”   百里桉踩着阳光踱步过去,没有走上台阶,问道:“你怎么又在我这儿?”   “来找你一起用早膳啊。”江未言俯下身与他平视,眼里的笑意未减,“想着你爱睡懒觉,我专门在辰时之后过来,结果大清早的就不见人影,去哪儿了?”   “用早膳?”   “是啊,桂花甜粥和栗子糕。”   “真不巧,我刚从婆婆那儿回来。”百里桉抬脚绕过江未言往屋里走,语气明显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已经吃过了。”   江未言:“……”   “劳驾十殿下转身直走,大门在那儿。”百里桉用他一贯彬彬有礼的表情,微笑道,“慢走,不送。”   “啪”的一声,门在江未言面前关上了。   关门的人用的力气应该不小,还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被震开了。   江未言站在门外,舌尖抵着上槽牙,片刻后低下头无奈地笑了。   失策,谁能想到今天的百里桉不赖床了呢?   百里桉并不认为江未言会乖乖听话离开,也不认为一扇门就能把他挡着。   所以当他看到江未言犹如开自己家门一样,极自然地推开门走进来时一点儿也不惊讶。   “你没回来前风执又抱了一摞折子回来,照你批折子的速度来看,至少需要三个时辰。”   “闭嘴吧。”百里桉扶额叹息,鬼知道他进屋时看到多出来的折子的那瞬间,差点两眼一黑直接厥了过去。   “打个商量如何?”   “什么?”   “陪我吃顿早饭,我帮你批折子。”   “我吃过了。”   “再吃一点,你太瘦了。”江未言直接把人拉到餐桌前,手搭着百里桉的肩膀将人按在椅子上坐好。   “我答应了吗你就直接上手?”百里桉刚起身又被按了回去。   江未言收起玩笑的神情,认真问道:“那你答应吗?”   百里桉:“呵。”   这人这时候倒像个正人君子了。   如果撇开他用手指摩挲自己眼下红痣的行为的话。   百里桉没好气地把栗子糕推到他面前,妥协道:“劳驾十殿下吃快点,然后去批折子。”   江未言弯起眉眼笑了。   百里桉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看,问道:“你府中是没有桌子还是椅子?你是需要蹲在门口端着碗吃饭还是怎么的?非得来我这儿吃?”   “……”江未言盛了半碗粥推给百里桉,没在意他话里的嘲讽,“倒是不缺桌椅,来你这儿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想你了。”   百里桉:“……求你正常一点。”   “再吃点儿。”   百里桉支着下颌,垂眸看书,淡淡道:“不饿。你能不能吃快点儿?”   这话本子倒是有趣,与看着江未言吃饭这件事比起来,这书显得更好看了。   江未言瞧着他一言不发地盯着书,看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道他看进去没有。他夹起一小筷子的栗子糕,喂到百里桉嘴边,试探道:“张嘴。”   百里桉正沉浸在话本里,余光瞥到有一双筷子伸了过来,下意识张开嘴将栗子糕吃下。   江未言一愣,他都做好了被百里桉痛骂一顿的准备了。   片刻后百里桉也愣住了。   他缓缓把视线从话本上移开,循着停在半空的筷子往上看,对上了江未言同样怔愣的眼神。   他是该把栗子糕吐出来还是咽下去?   这栗子糕真烫嘴啊……   “咳……味道还行吗?”江未言先打破平静。   百里桉移开视线,胡乱把话本翻了一页,磕巴道:“还……还成,有点干。”   “那喝点粥?”江未言从百里桉的碗里舀了勺甜粥,微热的勺子轻贴着百里桉的唇。   “哦、哦。”   喝完后百里桉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落在梦境里没带出来。他默默地把话本举高,挡住了自己的脸。   一顿让人想钻洞逃跑的漫长早饭终于结束了,百里桉起身把话本放回书架上,无意间瞥到尚未收拾完的桌子。   有一把勺子,始终干净地放在碟子上。   百里桉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江未言,你大爷的。   看在江未言帮他批折子的份上,百里桉先不跟他生气。   两人分坐桌案两端,静静地处理公务,倒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百里桉慢慢悠悠磨好墨,用朱笔圈出问题,在一旁写上批注,“你自己的折子批完了?”   “嗯,来找你前就批完了。”江未言看着半张桌案的折子和文书,笑道,“我们十一殿下真是公务繁忙,日理万机。”   “你话怎么那么多?能好好批折子吗?”百里桉头也不抬,把一份满是字的折子扔到对面,“我最近晕长篇大论,你看吧。”   江未言“啧”了一声,接住折子,“我也晕。”   事实证明,能当上十殿的人确实是有能力的,起码折子批得又快又准确。   百里桉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花多少银子能雇江未言来给自己批折子。   ***   入夜后的酆都总是寂静的,弦月高挂,星罗棋布,长街上的灯笼被晚风吹得飘忽。   百里桉戴着兜帽,手执灵柩灯引着一众亡魂,踏上了黄泉路。   黄泉路很长,能让亡魂回忆完这一世发生的所有事情。   百里桉走得很慢,林岑在他身后轻唤一声:“十一殿下。”   百里桉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先生有何事?”   “在西山见到殿下时便想问了,若是冒犯到殿下,还望莫要介怀。”林岑用一贯温和的语气问,“不知殿下五年前,可曾去过汴京?”   “汴京?”   “是,五年前我似乎在汴京见到了殿下,只不过匆匆一面,不好妄下定论。”   百里桉回想了五年前到人间引魂的所有地方,摇摇头道:“许是先生认错人了,我不曾去过汴京。”   林岑抱歉地笑笑,“如此……约莫是我记糊涂了。”   “家书我已替先生送到了,还十分不君子地听了个墙角。”   “嗯?”   夜阑人静,繁星烁烁,微潮的空气中似有梨花香浮动。   “小禾。”林老先生站在门口,轻唤一声。   小学徒停下手里的事,踱步到门边,“师父,有何事吩咐?”   “快元宵了吧。”   “再过五日就是元宵了。”   “嗯,该吃浮元子了……”林老先生低声喃喃,望着西边的街,问,“来信了吗?”   小禾摇摇头,“没有,今日我一直在前厅,并未见着信使前来。”   “这样啊……”林老先生似叹了口气,语气难掩的失落,“罢了,将门窗关好,回屋休息吧。”   小禾没有动,他仰着脑袋不解地看着林老先生,“师父,我一直不明白,您明明很关心少爷,为什么总不给他回信呢?”   “说了你就该笑话师父了。”林老先生摸着小禾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微热的温度,“师父拉不下脸,那小兔崽子哪天跟我说他错了,不该一声不吭就走,我哪天就给他回信。”   “少爷是去救人的,不论在茶溪镇还是在其他地方,那都是救死扶伤的,这样也有错吗?”   林老先生闻言微愣。   小禾垂下脑袋,“对不起师父,我说错话了。”   “没有,你说的没错。”林老先生揉了揉小禾的脑袋,“阿岑像我,脾气倔。师父当年也是这般和父亲吵,也吵赢了,像阿岑一样,只身一人南下。”   林老先生出神地望着门外挂着的灯笼,“后来在南疆遇到流寇,师父这双手、这双眼,险些废了。”   这对一个医者来说,都是致命的。   “幸得镖局运镖路过,这才捡回了一条命。”林老先生拄着拐杖转过身,背对着小禾,“你说,师父还敢让他出去吗?”   “这么多年了,师父还在生少爷的气吗?”   林老先生沉默片刻,开口的声音喑哑。   “没生气,只是后怕。”林老先生抬脚往后院走去,笃笃的拐杖声在深夜显得清晰又沉重,“关门吧。”   “是,师父。”小禾正准备将窗户关上,却见着窗沿上用梨花枝压着一封信,信下是一本书。   信封上写着:父亲亲启。   熟悉的笔迹。   小禾激动地险些跳起来,“师父,来信了!”   林老先生正推开后院的门,闻言回过头,一整日都不曾笑过的脸,此刻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眼角的皱纹也变了弧度。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语气都带了些许笑意。   “来信了啊。”   百里桉踏上奈何桥,外袍被风轻轻吹起,“林老先生说先生很像他,脾气倔,也和父亲吵架,最后偷偷溜走。”   林岑闻言笑了一下,“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原来老头儿当年也是如此。”   百里桉:“林老先生想让先生留在茶溪镇的原因也很简单,不过是当年朝廷动荡,担心先生在外遇险罢了。”   林岑:“我知晓其中缘由,茶溪镇世世代代远离朝廷纷争,在这儿生活久了,便会觉得外面的世界都如茶溪镇一般平静安宁。”   他朝身后看了看,叹了口气,“可离了茶溪镇才能看到不同的人生,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捂着耳朵眼睛,欺骗自己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所有人都无病无灾,这不可能的。”   “我从小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父亲说我有极高的天赋,是天生的医者,这辈子都是要救死扶伤的。”   百里桉:“医者仁心,果真不错。”   林岑淡淡道:“不过是尽我所能,让一条生命能延续下去罢了。”   百里桉已瞧见孟婆的身影了,他停下脚步,偏头问道:“先生可有想过,轮回转世后要过怎样的人生?”   “喜乐或悲哀,贫穷或富贵,我不甚在意。”林岑轻笑道,“只愿来生能如此生一般,于世有益,于人无悔。”   百里桉送过无数人入轮回,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却极少听到这样的回答。   “先生这一世所有的功德,在下一世必定会尽数回报给先生。”百里桉微扬嘴角,抬脚往前走下奈何桥,“走吧,孟婆在等着呢。”   “这是?”   “孟婆汤。”桌案上已摆好了白玉碗,孟婆轻声道,“世间规矩,所有亡魂入轮回道前,必先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生前是干干净净地来到人间,自然也要干干净净地走。”   兜帽有些遮视线,百里桉抬手将兜帽拉下,道:“今日时候尚早,我破个例,各位待放下往事后再饮孟婆汤也无事。”   待所有亡魂陆续饮下孟婆汤后,百里桉将灵柩灯递给站一旁的彼岸,素白双手指尖相对,白雾顷刻间从指缝间涌出。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或许在场有些人我曾经送过了,但我还是想再说一次。”他看着亡魂莞然而笑,指尖缓缓分开,一条通透如光的路出现在前方。   百里桉轻声道,“愿各位来生平安顺遂,所求皆所愿,无有所困,长命百岁。”   前尘往事,一切的爱恨嗔痴贪恶欲,所有的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都随着轮回道的关闭一并消逝了。   彼岸凑到他旁边,灵柩灯已经灭了,散发着浅浅檀香,“他们下一世还会碰到吗?”   百里桉接过灵柩灯,“有缘之人,不论在何处,总会遇到的。”   “可即便遇到了,他们也已经不相识了。”   “不相识也无妨。”百里桉仰头望着弦月,“茫茫人海中,能遇见便已是三生有幸。”   “十一,一千年了,经你之手送入轮回的亡魂数不胜数,还没遇到那个人吗?”   百里桉执灵柩灯的手微微收紧,眼睛从月亮上挪开,垂眸哂笑,“已经一千年了啊……”   “十一……”   “没事,总会遇到的。”百里桉将兜帽戴上,语气难掩失落,“我先回府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走在路上,脚步轻而缓,漫漫黄泉路看不到尽头,他像此刻这般独自走了很多年。   百里桉低声喃喃:“一千年……”   数不清多少个昼夜更迭,久到他都要忘了自己一直留在酆都不入轮回的原因了。   “桉。”   寂寥无声的深夜被打破,百里桉猛地抬头,周围薄雾氤氲,不见任何人影。   幻听吗?酆都里从没有人这样喊他。   他继续低头往前走,没走几步便像撞进了一片白梅林,清冽的白梅香将他笼罩住,让他生生停下脚步。   “看路。”   有人扶住了他,掌心微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裳传到皮肤上,再慢慢游走进心脏。   百里桉觉得此情此景莫名熟悉,他好像知道对面的人下一句话是什么。   “要我牵着你走吗?”   “要我牵着你走吗?”   心里的声音和耳朵听到的声音完全重叠在一起,连藏在话里的一点点笑意都别无二致。   还真的是这样……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此时此刻被无限放大。   百里桉抬眸看着对面的人,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江未言。”   “我在。” 第6章 [第六章]   “怎么不说话?”江未言撩了一缕百里桉的头发,“要牵吗?”   百里桉垂眸压下眼底的情绪,慢慢说道:“你踩着我外袍了。”   “……抱歉。”江未言默默把脚抬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要去奈何桥头?”百里桉绕过江未言继续往前走。   江未言走在他旁边,想也没想就道:“你在这儿啊。”   “嗯?”   “就是想来接你。这黄泉路怪黑的,回去我就写折子呈给尊上,给这路多加几盏引魂灯。”   百里桉看了看间隔五十米的引魂灯,不过是因为亡魂已过黄泉路,引魂灯不似之前那般明亮罢了,他扶额道:“倒也不必。”   江未言从听到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他情绪低落,闻言也没说什么,静静地陪他走一段路。   许是今夜月色太好,空气带着微微的潮意,方才那股子压抑的情绪慢慢褪去了,百里桉悄声道:“诶,你在酆都这么多年,遇到过曾经认识的人吗?”   江未言静默片刻,道:“或许吧,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楚了。”   “不会觉得遗憾吗?”   “谈不上遗憾不遗憾的,凡人至多活个三生三世,终归有消散于天地的时候,这是不可避免的。能在每一世结束之际送送故人,也算圆满了。”   江未言偏头看向百里桉,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想起什么了?”   “没有,随便问问。”   江未言突然停下脚步。   “到了。”   “嗯?”百里桉抬起眼皮,确实已经走到府外了。   方才还觉得漫长的路此刻竟觉得短了,从遇着江未言开始,似乎没走多久就到了。   江未言把百里桉的外袍拢了拢,道:“快亥时了,早点休息,我走了。”   “江未言……”   才走出一步的江未言回过头,“怎么了?”   一时冲动喊住了人,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百里桉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脱口而出道:“上元节那天你有时间吗?”   话音刚落,不止江未言,连百里桉自己都愣了一下。   百里桉啊百里桉,你都在说什么啊!照江未言那自作多情的臭毛病指不定要怎么想。   江未言:“啊?”   再待下去空气都要凝固了,百里桉搓了搓鼻头,僵硬地转身,一边走一边说:“没什么,我进去了,明日见。”   “话还没说清楚就跑?”江未言伸手把人拉住,轻扯回自己面前,轻笑道,“谁惯的你?”   “……”   “怎么?上元节想去人间玩儿?”   百里桉板着一张脸,“现在不想了。”   “那方才为什么想?”   “……你管我?”   江未言直勾勾地盯着他,“想我陪你去?”   “没有。”   江未言“啧”了一声,“言不由衷。”   “……你话好多。”   他微微俯身,打量着百里桉的脸,“行吧,那你能陪我去人间吗?”   百里桉眉头微蹙,不解道:“你去干什么?”   江未言站直身子,懒洋洋道:“不知道呢,但我喜欢的人想去,我又实在不想离他太远。”   百里桉的心尖像被猫挠了一爪子。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上元节见。”江未言顿了下,忽地想起了什么,“哦不,你方才说明日见,那明日我便来见你吧。”   “……”   “去休息吧,好眠。”   待百里桉站在梨花树下,嗅到阵阵淡雅幽香时,他依然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要和江未言一起过上元节了呢?   他仰头看着满树如雪的梨花,叹了口气,喃喃道:“真是智昏了。”   ***   上元节前这两日,百里桉落得清闲,白天在府中养养花喂喂鱼批批折子,夜里引渡亡魂,闲暇时便在书房看看地图。   墙上挂了三张地图,人间、仙界和酆都。   百里桉捡了枝梨花枝,在人间的地图上圈圈点点。   “长安……金陵……临安……”忽地瞥见一处,百里桉顿了下,手指取代梨花枝抚上地图。   “汴京。”   林岑问他有没有去过汴京,前几日在梦里似乎也出现了这个地方。   百里桉抿着唇,一手抵着下巴,眼睛盯着地图上汴京的方位。沉思间忽闻书房外“啪嗒”一声,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声哀嚎。   “谁?”百里桉侧身拂袖喝道,窗户应声打开,只见院中地上趴着一人,正咿呀乱叫挣扎着爬起来。   那人生得白白净净,唇红齿白,身量不算太高,眼睛大而明亮,看着像个十来岁的小少年。   许是没想到静悄悄的屋子里有人,两人视线一触,一个微歪着脑袋一脸的纳闷,一个还保持着半趴在地上的窘迫模样。   小少年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   就见他骨碌爬起,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理好月白色长袍,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堆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朝百里桉作揖,声音脆生生的,“小仙司命,见过酆都十一殿下。”   百里桉快步走出书房,与司命隔了段礼貌的距离,双手合于胸前回礼,“原来是司命仙君,有失远迎,仙君见谅。”   “不敢当,是小仙唐突,本想去十殿下府中的,谁知临行前与月老起了点争执,他便直接将我踹了下来,结果就掉到殿下院中了。”司命嘟囔着,一脸憋屈,“我摔得浑身还痛着呢。”   百里桉瞧着他那股子委屈劲儿,抿着嘴憋住笑。   “文……”司命一顿,耷拉着脑袋,“十一殿下若是想笑就笑吧。”   “……没有。”百里桉走近了些儿,把落到司命头上的梨花拿下来,正色道,“司命仙君不是要去十殿?趁着夜还未深,江未言应该还没睡。”   “哦!对对对,差点摔忘了,那小仙先告辞了。”司命左转右转在原地绕圈踱步,“小殿下,正门在哪儿?”   “那边。”百里桉指了指左边,“出门后右转,绕过甜糕铺子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了十殿。”   司命拔腿哒哒小跑离开,背对着百里桉挥挥手,扬声道:“多谢小殿下,回见啦!”   百里桉第一次见到司命,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天真有趣的小神仙。   “司命仙君掌管三界命格,他会不会知道更多一点……”百里桉懊恼地叹了口气,“该把人留住套套话的。”   另一边的十殿,司命在吃了一次闭门羹后,用一条消息换了一次进门的机会。   “文Z仙君!我有文Z仙君的消息!”司命哀嚎着,整个人都贴上了大门,门板拍得哐哐作响,“你有本事威胁我你有本事开门啊!”   听到这名字,江未言脚步一顿,转身毫无征兆地拉开门。   文Z仙君掌管人间命运,千年前下凡历劫至今未归,连仙界都查探不到他的存在。   江未言曾在司命那儿见过文Z仙君的画像,见到的第一眼便愣住了。   除却眼下的红痣,那人长得和百里桉一模一样。   他甚至猜测百里桉会不会就是文Z仙君,但他在百里桉身上却没有感受到一丝的仙气。   百里桉可以说是极其神秘的人,酆都里没有关于他的任何卷宗,而文Z仙君自一千年前下凡历劫后便毫无音讯,其中蹊跷还是要见到文Z仙君本人才能知晓答案。   而司命掌管命格,下凡历劫的都要在命格簿上记录,三界中只有他最清楚历劫之事。   司命猝不及防跌进门,被江未言眼疾手快扶住了。   司命幽怨道:“跟文Z仙君有关的事你才在意是吧。”   “知道还问?”江未言靠坐在长廊边上,一手搭在左膝上,漫不经心道,“什么消息,说吧。”   司命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呐,文Z仙君下凡历劫前写给我的,都压箱底一千年了,我翻了大半天才翻出来的。”   江未言没着急接,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刚从十一那儿过来?”   司命挑眉,“哦?十殿下怎么知道?”   “你身上染了他惯用的安神香。”江未言伸手抽走书信。   司命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用安神香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就确定是十一殿下的?”   “确实不少,但十一的安神香里多了一味我院中的白梅香。”江未言翻着书信,语气带了一丝炫耀,“他的安神香是世间独一份。”   司命:“……行吧。”   江未言:“这字迹看不出什么,很标准的行楷,十个人里有八个都能写成这样的字。”   “确实如此,但是你看文Z仙君的落款。”   江未言翻到最后一张纸,定睛一看,“这是……花押?”   “对,”司命指着落款处的记号,“文Z仙君独创的花押,我曾问过,这是一个‘安’字,没见过吧?”   “不。”江未言盯着花押,倏地笑了,“我还真见过。”   司命:“嗯???”   江未言收起信件,问:“文Z仙君现下在何处历劫?”   “没有准确的位置,但据我探查到的细微动向,最近都在汴京。”   “汴京啊……”江未言拉长尾音,轻笑了声,“巧了不是?”   “你、你要干嘛?”   “还能干嘛?”江未言起身回房,畅然笑道,“去抓人啊。”   司命在外边喊道:“你千万别动粗把人绑了啊!那可是仙君啊!他脾气不好!”   “你说他坏话,他知道吗?”   “不知道吧。你别和他说啊!”   “噢。我考虑下。”   “……”   百里桉的折子被他专门放在了一处,最上面的还是他去茶溪镇前退回来的,只有寥寥数字。   “忙得很,自己批,滚。百里桉。”   落款处的记号像根弯曲的树枝。他见过很多次。   那是和文Z仙君一样的花押。   江未言把书信和纸张轻扔到桌案上,往后靠着椅背,呼出一口气,透过窗户遥望东边,沉静的面上看不出情绪。   那是十一殿的方向。   “百里桉……你究竟是谁?” 第7章 [第七章]   汴京。   正月十五上元节,十里长街灯火阑珊,随处可见提灯的孩童,放声大笑闹成一片,却不惹人讨厌,倒是给上元节添了更多生气。   男子站在高楼上,红色披风上绣着白梅,被寒风吹得飘忽。鸦羽般的睫毛低垂,掩住琥珀色的双眸,视线落在长街一处。   那是一个卖浮元子的小摊子,为数不多的板凳上已经坐满了人,却仍有一群人围在那里等着快出锅的浮元子。   男子没有看其他人,目光始终放在其中一白一红两道身影上面。   百里桉不爱与人争,拉着江未言静静站在一旁,等其他人买好再过去。早吃晚吃都一样,反正浮元子没长腿,该是他的想跑也跑不掉。   他就在一旁看挂着的小牌子,上面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口味和吃法,一时间捉摸不定,“你说哪种元子好吃点?”   江未言“唔”了一声,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食牌,指着一处道:“豆沙元子吧,配着甜汤,我瞧着似乎还有桂花蜜,再浇上一点儿,你应当喜欢。”   高楼上的男子瞧着他俩似乎在讨论什么,看见两人抬起手握拳,拳头相对碰了一下,不禁一笑:“还真是没变。”   街上的江未言忽然望向河边的高楼,百里桉不明所以,也仰头望去,问道:“怎么了?你今天为何总在看那座楼?”   “没什么。”   从进汴京那一刻起,江未言就隐约感觉有人在注视着他们,但此刻楼上又不见任何人。   他收回视线,笑道:“人少了,去吃浮元子吧。”   江未言对浮元子没什么兴趣,但也做好了替百里桉吃完这碗浮元子的准备了,毕竟百里桉吃的还没猫多。   最后这个准备也没用上,百里桉默默地吃完了一碗,美其名曰不浪费。   江未言见他吃好了,自然地抬起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问:“接下来去哪儿玩呢小殿下?”   两人边走边说着话,最后闲逛上了河边的高楼,带着在楼下买的一盏天灯。   百里桉捏着笔,咬着笔头,含糊道:“写点儿什么呢?”   江未言一手扶着天灯,一手捏着蘸了墨的狼毫笔在灯面上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字,“不过是图个好愿景,怎么还严肃得跟要参加科举一样?”   此情此景让百里桉想起了那个迷离的梦境,他努力回想着梦里见到的字,开始一笔一划往灯面上誊。   百里桉写完就将天灯放了出去,顷刻间便混杂在数百盏天灯里,众人祈求的福禄寿喜都寄托在这一盏盏灯里了。   放得太快,江未言没看清上面的字,“写了什么?”   “山河无恙。”百里桉搓搓鼻尖,“随手写的。”   “心怀苍生啊十一殿下。”   百里桉望着漫天灯盏,眼瞳里倒映着明明灭灭的灯火,心里想着答案,看似很随意地问:“你写的什么?”   江未言转过身背靠在栏杆边上,抱着手臂望着百里桉被照亮的脸,笑道:“这愿望想了几百年了,时时刻刻都在想。”   “什么?”   他贴近百里桉的耳朵,一字一顿轻声道:“吾爱永安。”   百里桉下意识偏头,两人鼻尖险些碰上,他往后撤了一步,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百里桉只觉得周围安静得很。   他环顾四周,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何时全部静止不动了,天灯里的烛火不晃了,时间被定格在了某一个瞬间。   “怎么回事儿?!”百里桉扒着栏杆往楼下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如画一般,一动不动。   江未言沉声道:“我们入亡魂阵了。”   百里桉第一次碰到这样的阵,“现在?亡魂阵里还会这样?”   江未言:“普通人死后即便能形成亡魂阵,也做不到这样。或许从我们进汴京那一刻起,就已经在阵里了。”   百里桉蹙着眉,将四周都看了个遍,问道:“不是普通人?什么意思?”   江未言:“有能力能操控整个阵,且让我们毫无察觉的,只会是酆都或天界的人,但是很奇怪……”   “难道有人在凡间历劫?”百里桉靠着柱子,开始往手指上缠引线,突然一顿,不解道:“不对啊,不论是酆都还是天界的人历劫,都是以魂入凡间,死后魂魄便会直接回到原主体内,不应该会形成亡魂阵啊。”   “没错,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江未言抬起食指隔空帮他把引线整整齐齐的缠好,趁百里桉不注意又给他加了一道护身咒。   “咳咳……”安静到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的环境下,沉闷的咳嗽声显得尤为突兀。   两人双双回过头,只见门边站着一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掌捂着嘴,待缓过来后才将手拿下来,露出来的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下半张脸惨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他的声音还哑着,“抱歉,本不想这么快出声打扰你们,奈何咳嗽难忍,请见谅。”   百里桉:“这是你的阵?你是何人?”   男子朝另一边走去,脚步有些不稳,“那边有桌椅……”   江未言:“不必了,我们不累。”   “……”男子脚步一顿,回过头笑道:“你可能误会了,我身体不好,无法长时间站着,你们坐不坐我并不在意。”   江未言、百里桉:“……”   还是第一次碰着这种待客之道。   男子坐下,自顾自斟茶,“有什么想问的就一并问了吧。”   “你不是凡人?”   “这和第二个问题应该能算同一个。”他斟了茶也不着急喝,只将茶盏握在掌心,似乎是在暖手,“没错,我是天界的人,不过是下凡历劫罢了。”   “方才不小心听到你们说的话,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我没有回到天界,而是在凡间用命魂造了一个阵?”   江未言审视着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发生,至少我在酆都几千年的时间里都没遇到过。”   “你历劫过吗?”   “自然。”   “你还记得历劫时发生的事情吗?”   “历劫后所有的记忆早已清除,这是规矩。”   “是规矩不错,但你若是想知道曾经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办法。”男子把早已凉透的茶喝掉,又倒了一杯继续暖手,“天界的司命仙君的藏书阁里有所有下凡历劫的人都会有的一本簿子,上面详细记录了此人在凡间从生到死的所有事情,你可以去看看。”   江未言皱眉,“据我所知,这簿子即便是天帝也不能查阅,司命怎么可能会给我看?”   男子兜帽下的嘴角向上扬了扬,戏谑道:“所以我只说了是个办法,没保证一定可行。”   “……”   男子用空闲的那只手支着下颌,问百里桉:“诶,另一位小公子,你想知道吗?”   百里桉淡淡道:“知道什么?”   “你丢失的记忆啊。我可以告诉你。”   “不想。”   “哦?为什么?”   “且不说你为何知道我曾经发生过的事,你即便说了,又有多少可信度?”   “也对。”男子似乎很同意百里桉的话,点了点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可以选择信也可以选择不信,或者信一半。”   百里桉突然问道:“阵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嗯?”男子虽然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亥时了吧,怎么?”   百里桉摆出一副十分遗憾的表情,叹了口气,道:“真不巧,明日还有公务要忙,没时间听你说故事了。”   “没关系,你下回有时间了再来汴京听也行。”   “除了送你回天界,我们俩应该是不会再见面了,你的故事就留到天界糊弄别人吧。”   “知道我为什么能一直待在汴京至今不回原身吗?”男子起身朝他们走去,“司命给我写的寿命是25年,但我仍然可以在凡间待一千年甚至更久,因为我的命运是由我自己决定的。”   “文Z仙君。”江未言往前半步挡在百里桉面前,“久仰大名。”   文Z停下脚步,静默了片刻,而后将兜帽拉下来,琥珀色的眼瞳对上江未言的眼睛,“你知道我?”   “谁啊?”百里桉从江未言身后探出头,一瞬间愣在原地,他错愕道:“你、你怎么……”   “好久不见。”文Z说完又否定了,“不对,不久前在你的梦境里已经见过了,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百里桉轻排开江未言,与文Z面对面,不细看真像是在其中一个人前面放了面镜子,“你到底是谁?为何你长得和我如此相像?”   文Z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笑着问他:“现在想听我讲故事了吗?”   百里桉无奈道:“你说。”   “对不起,我现下又不想讲了。”话语间嘈杂的声音逐渐响起,在空中定格了许久的天灯开始往远处飘去,文Z转身离开,身形慢慢变浅,“你们可以走了。”   百里桉手中的引线倏然飞出,在将触碰到文Z时全部被震开。   引线被收回,高楼上只有他和江未言两人,文Z已不见踪影。   百里桉往后退了几步,抱着手臂背靠柱子,视线低垂,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你早就认识他?你知道他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江未言沉默片刻,道:“是。”   “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   “你看着我的时候会觉得我是百里桉还是文Z仙君?我还在想为什么你我才见过一次,你就会说喜欢我。”   百里桉藏在衣袖下的手慢慢握紧,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江未言。   “你喜欢的人真的是我吗?还是和我长得一样的他?你把我当成文Z仙君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打翻了一瓶醋// 第8章 [第八章]   江未言被他一连三个问题问得有点懵,他和文Z也是今日才打过照面,要说之前就认识,那只能算是他单方面认识人家。   百里桉站直身子,双臂垂在身侧,拳头攥得紧紧的,声音有点发抖:“现在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文Z仙君,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你永远不会是别人。”江未言不假思索道,“我喜欢的一直都只有一个人,叫百里桉。”   百里桉错愕地望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倒是你……”江未言向前一步,伸手握住百里桉的右手,弯着眼睛笑道,“刚刚是在吃醋?”   百里桉侧过头,冷冷道:“没有。”   “别攥着手。”江未言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分开再掌心相贴牵住,“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这么直接地问我喜不喜欢你,以前的你只会逃避。”   他收起玩笑的表情,正经道:“现在能给个准信吗?”   “什么准信?”百里桉把视线移回他脸上。   江未言低下头,额头抵着百里桉的,左手抚上他的侧脸,在周遭一片杂乱声中,沉声呢喃,极尽温柔,“喜欢我吗?或者说,能不能喜欢我?”   不知是何处放起了烟火,烟花绽放的声音全砸进了百里桉心里,一下一下震得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桉。”江未言情不自禁吻上他的额头,微凉的唇像雪落在眉心一般,很轻却惹人心悸。   百里桉垂着眸,睫毛轻颤,掩盖住眼里的情绪。   江未言说的没错,他确实一直在逃避。   在酆都的一千多个日夜里,他都在等一个早已忘记了的人,可他就是不愿意放下。要是再久一些,他可能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错了,其实他并没有在等谁。   那时候他应该就可以放下一切,结束一段冗长的梦,心无挂碍地喝下孟婆汤轮回转世。   江未言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百里桉眼下的红痣,“说话。”   百里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哑声道:“我……”   “十殿下――”   一道清脆的声音直接打破了眼下旖旎的气氛,江未言扭过头怒视着来人,满脸写着不悦。   司命一只脚刚踏过门槛甚至还停在半空中没有落地,就看到江未言和百里桉额头对额头,鼻尖对鼻尖,连嘴唇间都只剩一指节的距离,百里桉还闭着眼……   这任谁看了都会多想吧……   他对上江未言恨不得将他就地埋了的眼神,捂着眼转身就想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走!”   “司命仙君留步!”百里桉推开江未言,喊住想用来缓解尴尬的无辜的司命。   司命猛地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用湖蓝色的大袖子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甚至只敢看向百里桉。   他快哭了,“十一殿下有事?”   “没有,仙君不是有事找十殿下吗?你们慢慢聊,我先回酆都了,明日还要早起。”百里桉急匆匆地往门边走,“告辞。”   “诶诶诶,小殿下!”司命一把拉住百里桉的衣袖,仰着脸哀求道,“别走,别走,你走了我估计要被十殿下从阿鼻地狱扔到血池地狱再扔到无边地狱,下次再见到我的时候我就是一具白骨了,也可能是一捧灰。”   突然感觉手有点烫,司命往手上一看,不知何时出现的几道黑雾正缠着他的手。   他顺着黑雾往右看,江未言的手指间正浮动着几道黑雾,眼睛死死地盯着司命的手。   江未言毫无感情道:“我可以让你连半点儿东西都留不下。”   司命生怕下一秒自己的手就废了,迅速撒开了百里桉的衣袖,黑雾也逐渐松开他的手改道去牵百里桉的手,只不过是松松垮垮地在手腕围了一圈,比刚刚缠自己的手时不知道温柔了多少!   司命揉着自己的手敢怒不敢言。   百里桉瞅着手上莫名缠上来的黑雾,一时不解,看向江未言问道:“你做什么?”   “过来。”江未言翻动手掌,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而后看向司命,寒声道,“一起听听司命仙君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司命咽了咽口水,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他开始计算自己今天完好无损地回到天界这件事会有几成可能。   三人在文Z方才落座的地方坐下,司命坐得笔直又拘谨,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就是不小心……”   江未言冷哼一声。   司命瑟瑟发抖。   百里桉只想快点跳过这个话题,他咳了一声,正色道:“司命仙君,不知是何事如此着急?”   还是十一殿下善良,被打断了那种事也没有跟自己生气,司命感动得只想抱着他哭一天一夜顺带控诉江未言对他用私刑。   但他不敢。   司命开始说正事:“你们方才见过文Z仙君了吧?”   “是。”   “我在阵外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不知为何他不再像往常一样隐藏自己的行踪,但当我破阵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百里桉沉吟道:“难怪他突然又不讲故事了,应当是察觉到你在破阵,不想和你打照面。你人缘这么差?”   “不差!”司命炸完毛后疑惑道:“讲故事?文Z仙君还有这喜好?之前在天界怎么也不和我讲讲故事。”   “下次要是碰到了,我帮你骂骂他。”   司命笑嘻嘻道:“那就谢谢小殿下了。”   “说、正、事。”江未言屈指敲了敲台面,“现在怎么办?你还能探查到他的行踪吗?”   “这么说吧,你把一头母猪放在树边,它爬上树都比我们找到文Z仙君容易。”司命摇摇头,叹了口气,“文Z仙君的阵可不止是我们所看到的这几条长街。”   “嗯?”   他扬手甩出汴京的地形图。   “整个汴京,都是他的阵。”   ***   酆都。   百里桉躺在床上,已经寅时了,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已熟睡,现下却连一丝一毫的睡意都没有。   床头桌案上的安神香散着幽幽香气,白梅的气味夹杂在沉香中,淡雅醇厚的香气能遣散烦闷的情绪,让他更好的入眠。   眼下新添的安神香已经燃了小半了,他还是无比清醒,心中所想之事像蒙了块布,怎么也看不透。   他坐起身,被子顺势滑落,松松垮垮盖着腿。   门口的灯笼没有灭,整个房间还不至于完全陷入一片黑暗。百里桉掀开被子下床,想去院中走走,看到屏风上的外袍时脚步忽地一顿。   在酆都即使是更深露重之时也不会觉得冷,只着单衣在院中坐着也不会感染风寒,可他还是把外袍取了下来披在身上。   在那些被他遗忘了的前尘往事里,好像有人曾和他说:“不要受伤,不要生病,要永远平安顺遂。”   院中的梨花又落了几朵,另一处是满地的铃铛花,开得很好,不过有几株应该是被江未言摘走了,要找个时间去他院子里也摘几朵走。   池里的锦鲤不像白日那般游得起劲儿,在碗莲旁慢慢游荡着,许是要休息了。   院中的躺椅是他平日午后闲来无事时躺着晒太阳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就这样一直保持了很多年。   很久没有一个人在深夜看星星了,在酆都只有天空和人间是一样的,每夜看到的都是不同的星群。有时候布满整片天空,有时候只有零星几点,但无论怎么看、从何处看,都是美的。   他在院中坐了好一会儿,把那件一直理不出思绪的事情放下,想着文Z同他说过的话。   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另一个人和他长得这么像,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错过了一次机会,下次再去汴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若他说的是假的,就权当是听故事了。等哪天文Z想回天界了,他再半道把人捆回酆都出出气。   近几日清闲,抽一个下午的时间去趟汴京还是可以的,故事一趟听不完就两趟,总有说完的那一天,等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捆仙君。   朱红屋檐上落了只青鸟,酆都的走兽飞禽都不怕人,见百里桉飞上屋檐坐在旁边也没有挪位置,甚至歪头蹭了蹭他的手。   百里桉用食指轻挠着青鸟的头,轻声道:“你怎么也不睡觉?”   “啾啾啾啾……”青鸟自然不会回答他。   他将青鸟捧在手心里,抚着它背上的羽毛,一抬头就望见了东边坐在十殿屋檐上的江未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隔着远看不清神情,但他能感觉到江未言正在看他。   百里桉在原地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青鸟从他手中飞走了也没有察觉。   后知后觉发现时青鸟已经飞远了,稳稳地落在了江未言的肩头。   就在那一刹那,他忽然想明白了,就像此刻弥漫在他和江未言之间的薄雾被夜风吹散了,他将那件事情看得更清楚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放弃回汴京找寻记忆的念头,他就只记得这一千年在酆都发生的事、遇到的人就好了,他不想执着自己的过去了。   百里桉看到江未言身后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再过一段时间便是朝阳喷薄而出,千里熔金。   只是一个瞬间而已。   他踏着破晓之际跃下屋檐,回屋换好衣服,在江未言看不到的地方,抬手甩出一片黑雾,毅然决然地踏了进去。   百里桉走后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江未言闭着眼默念了一段咒,面前出现了一大片如云雾一般的东西,那是通往天界的路。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抬脚朝云雾走去。   月老殿。   月老刚下早朝,哼着小曲儿回殿,就看到江未言坐在姻缘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哟!十殿下?稀客啊。”月老在矮桌旁落座,斟了两杯茶,“尝尝,从司命那顺来的。”   “多谢。”   月老背靠着树,红衣似血,长发尽数散开,年轻俊美的脸上噙着一抹笑,道:“不知十殿下因何事来我殿中?”   江未言神情坚定,道:“三生石。”   作者有话要说:   司命 危....   又双打翻了一瓶醋//.. 第9章 [第九章]   “哦?”月老来了兴致,手里把玩着白玉茶盏,上挑的眼尾透着一丝玩味儿,“想去三生石看姻缘也不是不行,说个理由我听听,合情合理我就放你进去。”   “……我记得之前没有这规定吧?”   “你之前去过?”   “没有。”   月老一听,毫无负罪感地胡说八道:“应该是听到流言了,向来都是这个规矩。”   “……”   “说吧,十殿下。”   “我想知道我和他有无可能。”   “若是三生石上与你有三世情缘的人不是他呢?”月老饮尽杯中的茶,“你是要跟着三生石上的名字去找人,还是继续和他在一起?”   “不会是别人的。”   “这么肯定?那你还有必要看吗?”   “也许能知道另一件事。”   月老盯着他看了片刻,想不通他想做什么,但也没再多问。只右手一挥,远处潺潺溪水边慢慢浮现出一块褐红色的石头,他闭上眼靠着树干,“去吧,滴一滴血在上边儿就成。”   真正见到三生石了江未言又不敢过去了,若上面出现的不是百里桉的名字……   月老:“别磨蹭了,来都来了,这次不看,下次我可就不一定会给你看了。”   江未言抬脚往前,在三生石前停住脚步。   三生石上浮着淡淡金光,他用魂力往手心划了一道,血珠瞬间涌出,顺着掌心滑落,滴在了三生石上。   他像一个等着宣判的囚犯,等待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他最终拿到了死亡判决书。   三生石上,赫然写着两个名字――江未言、文Z。   江未言在三生石前站定了好一会儿,因为外袍的遮挡看不到他紧绷的后背和握紧的手。   “看来不是想要的答案。”面前的三生石忽然消失,月老背着手站在他后面,“那就别看了,省得心烦。”   江未言的声音有点喑哑,“三生石会出错吗?”   “嗯???”好久没有听到这种问题了,月老往溪边的栏杆上一坐,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扇子,也不打开,就用扇骨一下一下敲打手心。   江未言转过身又问:“会吗?”   “不会。除非我或者司命其中一方死了,命格错乱、姻缘树枯,否则三生石不可能会出错。”   “……”   月老把玩着扇子,开合之间能看到扇面的姻缘树,“何必如此执拗于答案,谁年轻时没爱过几个人,极少有人能一眼就望见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该遇到的总会遇到。”   “不会有其他人了,他是唯一一个。”江未言扯起一个苦涩的笑,朝月老颔首,道:“告辞。”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必须快点去司命的藏书阁里找回记忆。   之前几千年里他和文Z都不曾见过一面,不出意外未来的几千年也不一定会见到,而三生石却把他们绑在一起,在他不知道的往事里一定有过什么。   江未言脚步匆匆,踏出大门时一时不察,与人撞了个正着。   “唔……”百里桉捂着被撞到的额头,轻呼道。   “十一?你怎么在这儿?”江未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百里桉,怔了片刻后抬手将他的手拿下来,凑近了些瞧百里桉的额头,“撞疼了吗?”   “没事。”百里桉拿下他揉额头的手,问,“你来这儿干嘛?”   “有点事。”   看得出来他不想说,百里桉也不追问,只是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落了空。   江未言比百里桉站高了一个台阶,因为屋檐挡了朝晖,百里桉站在阳光下,他却站在了阴暗中。   百里桉仰着头狐疑道:“你怎么了?”   江未言走下台阶,一把将百里桉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一声叹息落在他脖颈边。   百里桉愣在原地,他感觉到江未言把脸埋在了自己肩窝,微热的呼吸洒在他肩颈处,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愈演愈烈。   他伸手试探地推开,“你先……”   “十一……十一……”江未言喃喃自语,将他抱得更紧,恨不得把人永远圈在自己怀里。   鼻尖满是百里桉身上的安神香,其中有一缕很淡的梅花香,是他悄悄加进去的,什么时候加进去的已经记不得了,就是想在他身上留下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百里桉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用力拉开点距离,问:“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我要出趟远门,不确定什么时候回酆都,临走前再抱抱你而已。”   “出远门?为什么?要去哪里?”   “等回来了再告诉你,不是什么大事。”   江未言松开他,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忍不住俯下身,却在鼻尖快碰上时停下,哑声问:“我可以亲你吗?”   “什……”   剩下的话被江未言堵了回去,这次他只轻轻吻了一下就离开了。   “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百里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却没说话,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今日我这月老殿怎么这么热闹?距离七夕还有大半年吧,怎么一个个地都往我这儿跑?”月老不知何时出现在百里桉身后的,“十一殿下?有事?”   百里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转过身,作揖道:“仙君。”   “不用这么客气,我这人不兴这一套,随意点,大家都是朋友嘛。”月老搭着百里桉的肩把人往后院带,“来看三生石?”   “不是。”   “嗯?”月老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那你是来?”   “看姻缘树。”百里桉道,“江未言的。”   三生石需要本人亲自滴一滴血方可查看,也只能看到自己的情缘。但姻缘树不同,任何人的姻缘都能看到,但没有人知道。   “谁说我的姻缘树能看姻缘了?不过是一棵普通树而已。”   “我方才从司命仙君那出来,听他说了一点关于姻缘树的事。”百里桉直勾勾地看进月老的眼睛里,道,“应当不是司命仙君哄骗我的吧?”   月老咬牙切齿道:“我一会儿就去砍了他!”   “所以,能看吗?”百里桉翘了翘嘴角,堆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朋友?”   “……”月老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的嘴巴。   姻缘树枝繁叶茂,人站在树下都显得渺小起来,树枝上挂着无数姻缘线和铃铛,被风吹得来回飘荡。   月老:“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他不是我的。”   从百里桉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说实话是让人意外的,月老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不像是情感外露的人。   他伸出右手停在半空中,下一秒一条姻缘线从树上掉落,稳稳停在了手上,“真想看?不一定是你喜欢的答案。”   “没关系。”百里桉接过姻缘线,看着上面的两个名字,面色没有任何改变。   月老又从树上解下一条姻缘线,“要看看自己的吗?”   “不必了。”百里桉把江未言的姻缘线放回月老手上,朝他点头示意,“我先走了,告辞。”   “小殿下,真不看吗?!”   百里桉在月老的喊声中离开了后院。   月老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一挥手把两条姻缘线挂回树上,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   百里桉没有看的那条姻缘线被风吹得纷飞,上面却一个字都没有。   ***   天府宫。   司命正以“大”字型挡着藏书阁的门,“不行,我这儿也是有规矩,历劫之人不得查看尘缘簿。”   江未言倚着柱子,道:“让开。”   “今日就算是天帝来了也不能看,历劫不过是你漫长人生里的一件小事,在凡间认识的人都轮回转世甚至归于天地了,何必如此执着呢?”   “但那是我曾经的记忆,他构成了完整的我。”   “你的命格都是我写的,你经历过的事也是我安排的,这算是真实的你吗?”   “算。你写的不过是我要经历的劫难,并不是全部。”   “十殿下……”   “你知道十一曾经和我说过什么吗?”江未言呼出一口气,缓缓道,“他这一千年里,无时无刻不在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成十一殿,他可厌烦早起开朝会,晚上要熬夜引路、批折子,在人间和酆都间来回奔波。他大可一直住在奈何桥头,每天和黄泉、奈何聊聊天,找点好玩的事情度过这一千年。”   司命静静地听着。   “不过是因为我们能接触到往生簿,能查阅历年进入酆都又轮回转世的人,能接近他想找的记忆罢了。你说现在的百里桉是百里桉吗?确实是,但不完全是。”   司命喃喃道:“可他现在也过得很好,他……”   “他每晚极难入睡,必须靠安神香才能睡着。他时常梦魇,夜里惊醒时都是一身冷汗,醒来后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江未言又道:“如果他记起了生前的事,你觉得他还会是现在这样吗?”   “我、我不知道。可这是十一殿下的事,你还是不能进去。”   “如果我没猜错,十一今日会去汴京找文Z仙君。”   “他怎么找得到?”   “因为文Z仙君声称知道十一生前的事,并且很想告诉他,你说十一能不能找到他?”   “我马上去汴京,你回酆都吧。”   江未言拉住司命,蹙眉道:“我在月老的三生石上看到了我和文Z的名字,我自认和他八辈子都打不着,但一千年前我下凡历劫时,文Z仙君已经在凡间历劫几年了。除了历劫一事,我实在想不通我们还能在何处有联系。”   司命诧异道:“你和文Z仙君??那十一殿下呢?”   江未言松开司命,怅然若失道:“我也想知道,那我和十一呢?”   “你有想过十一殿下可能就是文Z仙君吗?”   “之前想过。”江未言扯起一道酸涩的笑,“现在不敢想了。”   怕到了最后……万念俱灰。   司命正想说话,忽然看见站在远处门边的月老,江未言背对着,并没有看到。   月老朝藏书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江未言进去。   司命不明所以,月老又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妥协把门打开,“走吧,我帮你找。”   江未言跟在他身后进入藏书阁,沿着楼梯往上走了几层,“怎么突然松口了?”   司命小声嘟囔道:“有人见不得苦命鸳鸯。”   “什么?我没听清。”   “没事。”司命站在中间,四周是弧形的书架,将中心形成一个圆,他手里多了本簿子,很厚。   “记忆入体可能会有点痛苦,忍一忍。”司命跪坐在蒲团上,点上浮生香,朝江未言比了个手势,“请坐吧,我把尘缘簿换成记忆还给你。”   ***   汴京茶楼。   “来了?”见到百里桉后,文Z再一次将阵里的一切暂停,慢慢饮了一口茶。   百里桉瞧着他,心里莫名郁闷。他压下心底的情绪,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故作随意道:“今天讲故事吗?”   “你想听了?”文Z笑了下,杯子在桌上磕出轻响,“那我当然讲了。”   文Z朝他伸出手,“手给我。”   百里桉满腹疑团地把手伸过去,“做什么?”   “我直接带你去看。”   文Z一把握住他的手,片刻后两人双双倒在桌上。 第二卷 桂花糕 第10章 [第十章]   熙和五年,熙和帝百里毅立娴妃为后。   隔年皇后诞下一子,赐名“桉”,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熙和十年,婕妤秦氏诞下一子,皇帝大喜,拟封号“淑”,册封淑妃,皇子赐名“析”。   太子才貌兼备、胆识过人,束发之年随军出征云绥,征讨大凉,战功赫赫,民间称其为“小战神”。   熙和二十三年,太子奉旨回京,入国子监研习治国之道,此后再不曾上战场。   熙和二十六年,太子南下剿匪,回京之日慈元殿走水,皇后薨。三日后,皇帝废除百里桉太子之位,贬为Z王,禁足宫外Z王府。   熙和二十八年,皇帝立皇子百里析为东宫太子。   ***   熙和二十九年,冬。   今年的冬天来得比以往早些,也比往年冷了些许。难得的晴日,街边的茶摊上坐满了人,袅袅烟雾里藏着民间的闲话。   “听说了吗?镇守边疆三年的江小侯爷近日要班师回朝了。”   “听谁说的啊?这消息可靠吗?”   “每年都在传江小侯爷得胜回朝,可有哪次是真?这次莫不是又在诓人?”   “嘿,我一在朝廷当官的兄长亲耳听到的,这能有假?”   “江小侯爷可谓是Z王殿下的翻版,这赫赫战功足以比肩Z王殿下了。”   “谁说不是呢,不愧是将门之后,这江小侯爷倒有几分他爹江老侯爷当年的风范。”   “不过Z王殿下被废了太子之位后,这三年也是极少露面,其中缘由可有人知晓?”   “嘘,这事儿可说不得,当心掉脑袋。”   “……”   茶摊不大,摆在外头的桌子不过六张,虽已坐满,但大家都在谈论镇守边疆的江小侯爷,没人注意到角落那一桌坐着一位带着斗笠的白衣男子。斗笠垂下的白纱并无法完全遮住他的脸,总还是能看得出些许轮廓。   即使是在一个普通的小茶摊上,举手投足间也能感觉到他出身非凡,教养极佳。   百里桉专门挑了太阳晒不到的阴暗一角,他端起茶杯,稍微吹凉些才凑近嘴唇抿了一口。茶水比不得他先前喝的,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算过得去,多喝几次也就习惯了。   “殿下。”   百里桉抬起眼皮盯着站在跟前的风执,无声地提醒着他。   风执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改口道:“呃、公子。”   百里桉“嗯”了一声,继续喝着他的茶。   风执走到他旁边,轻声说道:“公子,出来有段时间了,该回去了。”   百里桉并不在乎什么时间了,他只关心刚刚交代给风执的事,“桂花糕买好了?”   “买好了,两包。”   百里桉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衣服,“行,走吧,桂花糕给我,去付茶钱。”   “是。”风执把一包桂花糕给他,又去付了茶钱,跟上百里桉回Z王府。   “公子,方才在茶摊听到好多人在议论江小侯爷要回京的事情,真有此事?”   “我怎么知道。”百里桉解开绳子,从纸包里拿了块桂花糕,随口应着,“他又没和我说过。”   风执嘀咕了句:“小侯爷不是总悄悄给公子写信吗?怎得没和公子说呢?”   百里桉把桂花糕往右一递,语气带了点嫌弃:“自己拿一块,堵上嘴巴,话真多。”   “……”风执不敢违背他的命令,伸手拿了一块,“是,多谢公子。”   一直到Z王府墙外,风执都没再说一句话。   “翻吧。”百里桉抬头看了看院墙,轻车熟路地翻进院子,没有惊扰到门口的侍卫。   风执紧随其后,两人把桂花糕藏好,若无其事地绕过院里的侍卫,走进书房,关上门。   “风执,快三年了吧?”   “快了,上元节后就满三年了。”   百里桉翻了翻黄历,手指在上面敲了敲,神色淡漠地看着上元节那天。   “十天。”   ***   江未言已经接近三年没回汴京了,边关战事不断,直至一个月前才平息了战乱,安顿好边际五城后,江未言才准备班师回朝。   临近汴京,江未言远远就看到了站在城墙之上的人,奈何距离太远,委实看不清。江未言骑着马在军队的最前方,距离一寸寸挪近,城墙上的身影也愈发清晰,江未言的脸色也愈发冷。   穿着太子服饰的人,怎么会是百里析?   百里桉为何没有与他提过?   百里析已经从城墙上下来,站在城门外等待着江家军的凯旋。   江未言并不清楚前朝发生的事,即使对“太子”换人一事存疑,却也没有表现出来,他翻身下马,该尽的礼数一点没落下。   百里析正是志学之年,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还比实际年纪小上几岁,对着江未言时更像是对着一个大哥哥,也不会摆谱,“江哥,你终于回来了。”   “殿下亲自相迎,臣荣幸之至。”   “父皇正等着你呢,先进宫吧。”   江未言朝他作揖行礼:“是。”   百姓退避到道路两旁,目送着浩浩荡荡的军队从城南走到城北。   百里桉正枕着胳膊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晒着太阳,Z王府的位置已经算偏了,远离闹市,极少有人经过,奈何这次的阵仗实在是太大了,就是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兵马行军和百姓欢呼的声音。   百里桉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缓缓睁开眼睛,稍一使劲用轻功飞到屋檐上,伸着脖子望向声源处。   “回来了啊。”百里桉笑了一下,视线随着马背上的那个人移动,直至看不见。   “殿下?殿下?”   声音由下往上飘着,百里桉垮着一张脸,坐在正脊上,撑着下巴,有点不耐烦,“听到了,叫魂呢?”   风执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三个人正绕着不大不小的院子找他,听到头顶上传来的声音才一起抬头往上看。   风执被阳光迷了眼,“殿下,您怎么爬房顶上去了?”   百里桉挑眉,像个纨绔子弟,“晒太阳,你管我?”   风执回过头,不知道和身后的侍卫说了些什么,二人朝百里桉鞠了一躬便离开了。待他们二人走远后,百里桉才从房顶上一跃而下,稳稳地停在草地上。   百里桉坐回躺椅上,“有事?”   “明天上元节,宫里来了消息,让殿下参加上元宫宴。”   百里桉嘴角扯起一丝笑意,嘲讽道:“这不是还没满三年吗?就肯放我出去了?”   “差一天而已,许是算了吧。”注意到百里桉被阳光迷了眼,风执挪了个位,挡住了落在百里桉脸上的阳光,“那宫宴那边……”   “推了吧。”百里桉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随意地往旁边一扔,无所谓道:“就说天气寒冷,我腿疾犯了,实在无力下床走动,怕走两步就把自己摔死了。”   风执看了一眼被石子打掉落在地上的半截树枝,道:“是,殿下。”   百里桉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把我那件红色的斗篷找出来,我要穿。”   风执一愣,问:“是三年前那件?”   百里桉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轻声应道:“嗯。”   “殿下,您不是……”风执记得百里桉已经三年没穿过那件斗篷了,“那件衣服当初属下说烧掉,您不肯,这才一直留着,那件斗篷……”   “风执,你话多了。”百里桉打断他的话,神色没有变化,语气却带了点严厉,“还记得谁是主子吗?”   “属下失言,属下这就去办。”   风执走后,一只淡金色的猫跳到了百里桉腿上,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安安静静地趴着。   “干嘛呢?突然跑出来?”百里桉轻笑,摸了摸猫耳后带蓝的毛发,给猫顺毛,“来找我啊?”   弯月用脑袋蹭了蹭百里桉,软软的“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在回应他。   ***   江未言卸下佩剑,跟着百里析走进大殿,百里毅端坐在龙椅上,不怒自威。   “儿臣见过父皇。”   “臣,参见皇上。”   百里毅抬手,“不必多礼,快坐。”   待两人落座后,百里毅继续说道:“江未言,真不愧是我大夏的战神,三年来,边关烽火连天,若不是有你守着,我大夏怎么会今日的安定?”   江未言起身,朝百里毅打躬作揖,“皇上谬赞了,‘战神’二字,臣实在愧不敢当,臣本就是大夏的子民,守护大夏是臣的责任。”   “坐着吧,不必拘礼,江老侯爷和朕也是深交了,当年你爹也和你现在一般大,救下了岌岌可危的云绥十三州,至今都还在十三州守着。”百里毅靠在龙椅上,忆着往事,“云绥是块宝地啊,当年的江老侯爷扶大厦之将倾,云绥才能如现在这般兴荣。”   当年南楚北上,云绥十三州险些失守,江旬带着兵马连夜赶到云绥,经此一战,让江旬在大夏乃至南楚声名显赫,江旬也因此战被册封为定南侯。世人只要提起“战神”二字,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江旬。   云绥十三州已许久未有战事,江旬也不常回汴京,大家讨论的也逐渐少了,反倒是江旬的小儿子江未言时常被拉出来,成为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战神”也渐渐地和另一个人挂钩了。   百里析适时开口,声音里满是憧憬,“如今小侯爷又平复了边际五城,云绥十三州和边际五城,一南一北地将大夏保护起来,无坚不摧。”   “太子说的对,大夏有江家,朕心安矣。”   江家本只是个普通的经商世家,祖辈世世代代深谙经商之道,不知怎的到了江旬这里,这条道似乎有点跑偏了。对比经商,江旬更喜欢舞刀弄枪,他将家族产业交给亲妹妹后,毅然从军,在禁军里一步一步往上走,最后坐到了禁军都督的位子上。   可以说如今的将门江家,是江旬自己打拼出来的。   世人都知江旬有一独子,极其疼爱,却少有人见过,只因江未言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直到六年前酉州之战后,江未言和百里桉一起回京时,大家才见到了这传说中的江小侯爷。   “如今边际五城有褚将军坐镇,阿言亦可休养一段时间,许久未回京了吧,这汴京可是比六年前热闹多了。战事已停,阿言也不必再远赴边际,听淑妃说常听江夫人念叨着你,该是想你念想紧。”   百里毅看似说得轻描淡写,江未言却听懂了,他微勾着嘴角,“那当然好啊,臣在边际时总挂念着母亲,此次回京也想多陪陪她。边际有褚将军和皇上钦点的骑兵,臣也能偷个懒,落个清闲了。”   百里毅神色愉悦,笑道:“看来阿言还是孩子心性啊,贪玩。”   江未言笑着应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架空历史 经不起考究.... 第11章 [第十一章]   江未言和百里析从大殿里出来,天上隐约开始飘雪,百里析身旁的宦官准备给他撑伞,百里析抬手示意不必。   “殿下要出宫?”江未言见百里析一路和他走到宫门,随口问道。   “明天上元节,李公公说哥哥不参加上元宴,我再去求求哥哥。”百里析看向江未言,“江哥你呢?上元宴可来参加?”   “不了吧,听风翊说母亲身体抱恙,我就留在府里照料母亲吧。”说罢,江未言还回头看了风翊一眼。   风翊马上明白了,“是的太子殿下,夫人今日染了风寒,我家小侯爷忧心忡忡,恨不能马上回到侯府照顾夫人。”   “这样啊,要不我派个御医去给侯夫人瞧瞧?”百里析唤了李公公一声,“去太医院……”   江未言眉毛一跳,开口打断他,“不必了殿下,府里已有大夫,就不用劳烦御医了,谢殿下美意。”   马车已经在宫门外侯着了,百里析说道:“那好吧,若是需要,只需与太医院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太医院会马上派人过去的。”   “谢殿下。”   ***   “殿下,太子来了。”   百里桉正逗着猫,闻言并未抬起头,只吩咐道:“请进来吧。”   片刻后风执领着百里析来到后院,自己知趣地退下了。   “快坐。”百里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哥,听李公公说你的腿疾又犯了,可好些了?”百里析眼里透露着担忧,“我让李公公从太医院里抓了好些药,都是上好的药材,让风执收着了,哥哥记得用。”   百里桉看着面前的弟弟,宽慰地笑了,“没事,都是老毛病了,休养几日便好了,不用在我身上花费这么多,不值得。”   百里析小心地问道:“哥,上元宴是父皇点名要你参加的,你不去的话,会不会……”   “上元宴有什么好玩的,看着在座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却净是虚佞。”百里桉笑了一下,“不如宫外自在。”   百里析倾身逗了一下趴在百里桉膝上的弯月,“也是,成天在宫里待着,都要闷死了。”   “在其位谋其政,你要记住,你是当今太子,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一点错都不能犯。”百里桉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懒懒散散的,“不要像哥哥一样。”   “哥……”   百里析还想说些什么,弯月突然从他的手掌下跑开,追着一只蝴蝶到处跑,百里析收回手坐直身子,想接着刚刚的话题,却被百里桉打断了。   “可那件事……”   百里桉神色不变:“此事不必再提,都过去了,别想那么多。”   百里析叹气道:“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百里桉从椅子上起身,脚尖在地上轻点几下,飞过去接住了从房檐上跌落的弯月,稳稳地落在地面。   百里析看着他从容地抱着猫走回来,当即愣在原地。   他看了看百里桉的腿,又看了看百里桉的脸,反复几次后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哥,你的腿……不是说下不了床吗?”   百里桉坐回椅子上,把弯月抱得紧紧的,回道:“我说过吗?”   百里析:“……”   没说过的话,难不成是风执胆大包天谎报了?或者是李公公年老耳背听岔了?   百里桉也没藏着掖着,“总要瞒过父皇,躲过上元宴,才能悄悄出府转悠。”   “要不我也和父皇告个假,偷偷溜出来?”   “傻小子,我这么说父皇也不会出宫来确认我的腿疾是不是真的犯了,可你不一样。”百里桉垂下眼皮,轻抚着弯月,“你告个假,就是普通的风寒,父皇也能让太医塞满你的寝宫,你怎么骗过去?”   “我……”百里析被噎住了,想了想似乎是这样。   “行了,天快黑了,再晚宫门就该落锁了,快回宫去,别又招了父皇一顿训。”   “知道了。”百里析苦着一张脸起身,跟着风执出了后院。   “风执。”   “卑职在。”   百里析低声说道:“明天哥哥偷偷出去的时候,你可千万要小心侍卫,别让他们发现哥哥出府,扰了哥哥的兴致。”   风执有点意外百里析竟然知道百里桉的计划,但主子之间的事他也不好多问,猜想是百里桉告诉他的,只抱拳道:“太子殿下放心,卑职明白。”   他其实很想和百里析说他多虑了。   他家殿下看着正经,可偷溜出府的技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   江未言从校场出来回府时已接近子时了,市井的人远不如白天那般多,几个小食铺子还亮着灯笼,偶有几个出来吃消夜的,夜已深,便是交谈也都压低着声音,不叨扰着其他人。   江未言路过一家馄饨铺子,见他家还卖着糖炒栗子,便翻身下马买了两包。   风翊见他停在小摊前,也跟着下马,“主子饿了?要吃碗馄饨再走吗?”   江未言抱着手臂在一旁等着,道:“不饿,带点栗子回去,一会儿能少挨点骂。”   风翊:???   挨谁的骂?   主子又闯祸了?   主子一天都在校场能闯什么祸?   还是得靠糖炒栗子来哄的祸???   风翊还在想着究竟是怎样一个祸,江未言已经带着两包糖炒栗子上了马,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呢?你要是不打算回府了,可以在这吹着冷风杵到天亮。”   “……”风翊回过神来,骑上马跟着江未言走了。   侯府在灵渠大街的东边,风翊看着自家主子像路痴一样逐渐偏离方向,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主子,咱回府不是往东走吗?您这是……”   江未言“哦”了一声。   风翊等着他拉缰绳转方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眼睁睁地看着江未言越走越远。   敢情“哦”完就算了啊?   应一声难道是为了不让他尴尬吗?   风翊甚至开始怀疑江未言根本没听到他的话,那声“哦”纯粹是自己的幻听。   越往前走,风翊逐渐认出了这是何处。   风翊小声嘀咕着:“这不是Z王府的东院吗?”   Z王府不像其他府邸那般还亮堂堂的,东院的灯笼几乎都熄了,估摸着只留了几盏。   “风执?”   风执正使轻功准备翻进院里,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刚踩上围墙压顶的右脚倏地一滑,险些没站稳掉下来。   他扭头一看,十米外正站着两匹马,马背上的还是熟人。   “小侯爷。”风执跳下围墙。   “你们府上这是玩的什么新花样呢?有门不走,偏要翻墙?”江未言把一包糖炒栗子抛给他,“拿好,给我家殿下的。”   风翊、风执:……   什么就你家的了??   风执消化了一下“我家殿下”这几个字,回道:“Z王府所有的门都有侍卫守着,旁人不得进,府里的人也不得出。所以只能翻墙。”   江未言皱起眉头,“为何?”   “皇上三年前下的旨,只说是殿下德不配位,废除太子之位,贬为Z王,禁足于Z王府,三年内不得离府。”风执叹了口气,“殿下也未与我提及当年之事。”   江未言本想再问点什么,风执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翻进了院里,留下江未言和风翊在风中凌乱。   江未言、风翊:“…………”   江未言迷惑道:“我还没让他走吧?”   “何人在此?”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未言转过身,冷淡地说道:“我。”   “小、小侯爷。”侍卫看到江未言冷冰冰的脸,突然感觉天更冷了,“小侯爷怎会在此?皇上有令,Z王府周围不得通行。”   “是吗?”江未言眉头一皱,马上又换了平易近人的语气,“本侯不清楚,这汴京也有三年没回来了,一时忘了回侯府该走那条路,二位帮我指个路?”   风翊:“……”   骗鬼的忘记。   侍卫连忙俯身道:“不敢不敢,小侯爷顺着这条路走到路口,右转往东,便是侯府了。”   江未言沿着他们指的路离开Z王府,“谢了,告辞。”   “恭送小侯爷。”   两人走远后,风翊才开口道:“风执这耳朵是成精了吗?溜得倒挺快。”   “去查一下。”江未言沉声吩咐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主子。”   ***   江未言一脚跨进前厅,右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朝他飞来的一只茶杯,无奈笑道:“娘,您又拿茶杯砸我。”   “你还敢说?”冷玉起身上前揪着他的耳朵,“我怎么不知道我又病了?”   “娘!您先松手,耳朵要揪掉了。”江未言安抚着自家娘亲,“儿子这不是回来给您赔罪了吗?”   冷玉撒开手,无语地看了江未言一眼,“嗷嗷叫什么,我哪有用力,耳朵是纸糊的吗?碰两下就掉?”   江未言:“……”   某位夫人估计是不知道自己的手劲儿有多大。   江未言把糖炒栗子拆开,赔笑道:“娘,灵渠大街卖的糖炒栗子,还热乎着呢,您吃。”   冷玉撇过头,冷哼道:“多少年了,每次都用这个哄我,已经不管用了。”   “是吗?那我拿给风翊吃吧。”江未言装作十分可惜的样子,“他还挺爱吃的。”   门口的风翊:“?”   主子,我不爱吃啊……   “放下。”冷玉拍开他准备拿走纸包的手,从里面摸了颗栗子出来,“不管用不代表我不吃,风翊不喜栗子你当我不知道啊?老老实实给我交代清楚,我这会儿为何又病了?”   “明日上元节,宫里定会设宴,我知道娘您一向不爱参加这种宴席,我也不喜,便顺道帮娘推辞了,一举两得。”   “也不知道和娘提前通个气,要不是娘老练,今日就叫淑妃娘娘瞧出来了。”冷玉接过江未言剥的栗子,“你自己数数看,这几年娘在你嘴里都病了多少回了。”   “……”   江未言看到桌上放着一张请帖,打开看了眼,“户部尚书徐夫人的请帖?明日的宴席?娘,您这是要留儿子一人冷清地过上元节吗?”   冷玉“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可以进宫赴宴,人多,不冷清。”   江未言:“……”   “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明天要去见谁?”   “哪有人给我见啊。”江未言轻笑一声,本来想见的人明日也不知能否见到。   “娘给你介绍几个?丞相府的千金还是太师府的小姐?娘都能给你牵线搭桥。”说到这个冷玉就来劲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起了自己相中的大家闺秀,“林将军家的姑娘……”   眼瞧着事情的发展开始不对劲了,江未言把剥好的栗子一股脑儿全塞进冷玉的手里,逃也似的跑了,“天色已晚,娘,您吃完就早些歇息吧,儿子先回屋了。”   “诶,你……”冷玉看着满手的栗子,只想扔到他身上,“一谈这事儿你就跑,娘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另一边的Z王府,百里桉躺在躺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看着窗外的月亮,把剥好的栗子丢进嘴里。   月色明亮,星星密布。明天的天气估摸着会很好。   “江未言上哪儿买的栗子?”   百里桉笑了一下。   “还挺好吃。”   作者有话要说:   江未言:明天见媳妇咯!   百里桉:吃栗子中,勿扰。 第12章 [第十二章]   上元佳节恰逢新雪初霁,灵渠大街灯火璀璨、亮如白昼。街边支起大小不一的小摊,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的欢笑声不绝于耳,勾栏瓦肆里人声鼎沸,不时传来叫好声和鼓掌声。   入夜后又冷了一点,百里桉吸了吸鼻子,裹紧身上朱砂色的斗篷,把兜帽也戴了起来。   风执跟在他身后,道:“公子,市井人多,您的腿疾尚未完全恢复,千万小心。”   “无碍。”   百里桉闲逛至一卖千层糕的小摊子前,习惯性回头,“风执,付钱。”   可身后哪里还有风执的身影,百里桉四处张望着寻人,“啧,跑哪儿去了?好歹把钱袋给我啊!”   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下一秒铜钱碰撞。   “多谢。”江未言接过摊主递过来的千层糕,另一只手牵过百里桉,把他带到人少的地方。   “江小侯爷?”百里桉一脸茫然地跟着他走,“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未言的嘴角还挂着笑,他生得标致,眉眼柔和,墨色的眼睛明亮如星,单看长相倒像是一个温润如玉的文臣,但他骨子里却有极强的血性,像染血的梅花。   “殿下,别来无恙。”   千层糕方才出炉,烫得狠,江未言特意让老板多裹了一层油纸,他松开两人牵着的手,“给,当心烫。”   百里桉接过来,两层油纸让千层糕不再烫手,只余下适宜暖手的温热。他没着急吃,找了处地方坐下。   百里桉生得白,眉骨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脸上没有一点瑕疵,干干净净的就像用雪堆出来的,因此眼下的乌青便显得尤为突兀。   “昨夜没睡好?”江未言忽然问道。   “啊?”百里桉分了一半千层糕给江未言,自己咬了一口,嚼着千层糕,胡乱应付道,“嗯,是。”   昨夜气温骤降,百里桉睡梦中被双腿传来的刺痛折磨得半宿没睡好,连带着帮他烧水灌汤婆子的风执也没睡好。   百里桉想转移话题,瞎话张口就来:“不是我说,你这衣服白得可以奔丧了。”   江未言支着下颌,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打趣道:“你这衣服红得可以成亲了。”   百里桉:“……”   行吧……他认输。   他们落座的地方是一个卖浮元子的小摊子,许是位置比较偏,不似其他摊位有那么多人,是闹市中难得的一块清静之地。   浮元子在大锅里头腾挪翻滚,白雾腾腾,元子的清香被晚风吹到这边,惹得百里桉一阵嘴馋。   江未言朝摊主问道:“老板,这浮元子哪个更甜些儿?”   “甜些儿的啊,公子可以试试这豆沙元子,配以甜汤,再浇上桂花蜜,那可真真是甜到心坎里啊。”   “那来一碗吧。”   “好嘞。”   老板从一旁取了几个浮元子丢进锅里。   百里桉有点意外,“小侯爷竟如此嗜甜?”   江未言倒了杯茶放到百里桉面前,道:“给殿下的,我不爱吃这些。”   “你怎知我爱吃甜?”   江未言摸了摸脖颈,眼神有点飘,“我、我猜的。”   “想想就好甜……”百里桉把最后一口千层糕吃完,饮了一口茶,道,“若是不好吃呢?”   “那我替你吃完。”   “成交。”   两人和当年在军营里一样,拳头相对一碰,达成约定。   “公子久等了。”老板把碗放下,又放了一小盘玫瑰酥,“这玫瑰酥是我家娘子送与二位公子的,慢用。”   “多谢。”   百里桉只淡淡扫了那盘玫瑰酥一眼,便垂下眼眸吃起了浮元子,一时间有点恍惚,直到浮元子烫着嘴唇了才回过神来。   百里桉面不改色地搅拌着碗里的浮元子,等不再烫嘴后才舀了一个吃下,桂花香气四溢,豆沙绵密香甜。   老板说得没错,确实很甜。   却又莫名发苦。   江未言察觉百里桉的情绪有点不对劲,他看了看摆在那已经一盏茶时间却还没人动过的玫瑰酥,问:“玫瑰酥,你不爱吃?”   百里桉的手一顿,片刻后继续吃着浮元子,淡漠道:“不常吃罢了。”   那如同噩梦般缠绕着他的东西,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见到。   到最后那盘玫瑰酥被江未言吃完了,毕竟是别人的一份心意。   离开小摊后,百里桉就不像先前那般兴趣盎然了。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怎么就蔫了呢?江未言想不通。   一路上江未言看到新奇的小玩意儿就拉着百里桉去看,想让他冷淡的脸松动一点,能陶情适性地过一个上元节。   百里桉:“你若是喜欢就买吧,这个手镯挺适合侯夫人的。”   江未言指着一处,“这玉佩你觉得如何?”   百里桉微微俯下身仔细瞧了瞧,道:“上好的羊脂玉,很不错。”   “劳驾,这块玉佩和这个手镯都帮我包起来。”   看着他财大气粗的付钱,百里桉想起了被遗忘很久的风执,他朝四周望了一圈,也不知道风执去哪里了,半天见不着人。   腰上忽然被人碰了一下,百里桉猛地抓住那只手,问:“你做什么?”   江未言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玉佩,无辜道:“给你别玉佩而已。”   百里桉松开手,神色有点不自然,“不必了,你自己戴着吧。”   江未言极快地将玉佩别在百里桉腰间,“我平日里要去校场,戴着它也不方便。这玉佩还是更衬你。”   百里桉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平直的嘴角向上微微扬了一个弧度,“那就谢过小侯爷了。”   他先前便已将兜帽摘下,此刻低着头没有了遮挡,嘴角的笑意任谁都能看到。   江未言捧起他的脸,极其放肆地揉了揉,轻笑一声,“终于笑了。”   周围还有人,百里桉咳了一声,把江未言的手扒拉下来,面色微红,却不忘立威,“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当心我治你的罪。”   “走走走,快去河边,要放天灯了。”   “来了来了……”   长街上的人忽然都往一处涌去,手上拿着一盏盏尚未点燃的天灯和河灯。   “想去玩吗?”江未言指着河边的方向。   百里桉摇摇头,“去醉仙楼的望台吧。”   “醉仙楼?”江未言虽没在汴京久待过,却也听过关于醉仙楼的大小琐事,“醉仙楼的望台据说外人不得入?”   “确实如此。”百里桉抬脚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语气带着几分骄傲,“虽然很少有人知道醉仙楼是我的产业,但事实就是如此,楼里的小厮没人敢拦我。”   江未言:“……”   他属实没想到汴京最大的酒楼竟是百里桉的。   双腿隐隐作痛,百里桉平复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异样,只是脚步放缓了很多。待他们走上望台时,天上已经飘了好几盏天灯了。   百里桉扶住栏杆,望向远方,眼里盛满万千灯火,熠熠生辉,“站在这里看汴京,是不是更为新奇?”   醉仙楼其实有东西南北四栋楼,西楼建的比一般建筑都要高。他们如今正是在西楼的望台上,可以俯瞰大半个汴京,感受汴京的繁荣昌盛。   百里桉侧过头看他,道:“放灯吗?”   “行啊,有笔吗?”   百里桉早就备好了,桌上放着几盏素雅天灯,一旁是笔和墨。   他指了指身后,“你先写吧。”   江未言拿起一支笔蘸了墨,极快地在灯面上写下几个字。   “我写好了。”他已经点上了烛火,却藏着掖着不让百里桉看。   “嘁,还怕我看啊?笔给我。”百里桉拦着没让他把天灯放飞,自己提笔在另一侧灯面上规规矩矩落下一行字,“行了,放吧。”   江未言挑了挑眉,轻笑道:“非要和我写在同一盏灯上?”   “随你怎么想。”百里桉看着慢慢飘扬上天的灯盏,淡淡道,“不过你拿着笔过来,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写?”   他不知道江未言是怎么想的,但他确实是腿疼得不想挪步了。   江未言没回答,墨色的眼睛看向他,问:“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难道藏在心里就能实现了?”   百里桉失笑,“何必争论这个?”   江未言抬手把不知何时落在百里桉发上的梅花瓣拂落,指尖却没有离开,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你不说,我还得猜,要是猜到最后都没猜中,谁帮你实现愿望?”   “不过一个愿景罢了,也不是容易实现的事情,何必连累你一起苦闷呢?”百里桉不动声色地将头往前倾,江未言的指尖落了空。   灯影与雪景交相辉映,廊桥被悬挂的灯笼光晕笼罩着,煞是好看。   江未言目光如炬,语气里充满了坚定,“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完成这个愿景。”   百里桉眉眼带笑,望着万千绚烂的汴京城,在清冷的雪景中绽开盛世繁华。   江未言静静地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   听到这话,百里桉转过头,眼底的笑意还未收回,正好撞进了江未言的眼睛里。   阁楼悬挂的花灯流光溢彩,映着屋檐霜雪,如此良辰美景,都不及眼前人澄澈如雪的眼眸。   “那就,先谢过小侯爷了。”   楼下十里长街花天锦地、笙歌鼎沸,远处火树银花、灯烛辉煌。   有人在凛凛寒冬里感受到了和煦的暖春。   作者有话要说:   柚轻蹲墙角的时候听到的:   花生浮元子:我不甜吗?!   芝麻浮元子:我不甜吗?!   枣泥浮元子:我不甜吗?!   豆沙浮元子:没有他们甜!!!他俩比我还甜!!! 第13章 [第十三章]   “殿下,你瞧那两个小孩,像不像你我年少时第一次遇见的样子?”   “小侯爷这是要跟我追忆往昔?”百里桉修长白皙的手指翻转着笔杆,垂眸往楼下瞅了一眼,青衣小孩把一个大白馒头掰成了两半,一半递给了面前穿着雪青色衣裳的小孩,两人捧着半个馒头玩笑打闹着。   百里桉停下手上的动作,用笔顶抵着下巴,微微侧过脸,弯起嘴角笑道:“你那时有这么开心吗?因为半个馒头。”   “老实说,没有。”江未言在百里桉马上就变了的眼神中解释道,“那时候命都快没了,我也不知你是不是好人,万一那半个馒头直接就把我送进阎王殿了怎么办?”   闻言百里桉竟还笑了一声,目光热切地望着江未言,无头无尾道:“你记得当时你旁边有一条大黄狗吗?”   “嗯?”江未言不解,却也努力回忆着,“似乎是有,怎么了?”   百里桉拉过他的手,用笔尖留存的一点墨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着什么,嘴上也不饶人,“我当初就该把馒头给那条狗,它可能还会冲我摇摇尾巴。”   “……”   百里桉从小就是在国子监里跟着太傅学习,那一手行楷标准得可以出碑帖了。   百里桉写完后当做无事发生,将毛笔随手扔回桌上,笔尖堪堪落在砚台上,   “忘恩负义?反面无情?”江未言把左手手心摊开放在百里桉面前,无奈道,“这八个字哪个字和我有关系?我若真忘恩负义,现在你还能好好站在这跟我说话吗?”   他这话说得没错,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危险的人其实是百里桉。   百里桉从来不是一个会在口舌之争中让自己吃亏的人,即使他处于下风,他也能口灿莲花扳回一局,“对当时的太子下手,我是该夸你有胆量还是该说你大言不惭、不知死活?”   “当时的太子……”江未言收起玩笑的神情,用右手抓住他,追问道,“我都回来这么久了,还不打算和我说吗?”   百里桉一愣,嗫嚅道:“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江未言气极反笑,握着他的手不自觉用了点力,“废黜、禁足,这些不是大事?那什么是大事?命都没有了的时候吗?”   耳边是肆意涌动的喧嚣,望台外是如灿灿星河的三千明灯,面前的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说好要让他过一个圆满的上元节的。   百里桉抿着唇,半晌后悄声道:“我……”   江未言撤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放开他的手,他轻轻揉着百里桉被握红了的手腕,温声道:“你愿意和我说说吗?一点点也好。”   百里桉的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下次,等我完成该完成的事情后,我都告诉你。”   “好。”江未言看着他,沉声道,“你不要食言。”   ***   百里桉磨了半天才磨掉了江未言要送他回府的念头,从灵渠大街走到南溪桥再绕至府邸区,家家户户怕是只有Z王府冷冷清清,毫无过节的气氛。   他的腿疾已然无法再凌空从院墙翻进去,就算双腿无碍,他也不打算如此了。   他要堂堂正正地进出自己的府邸。   见他出现在门口,门前的侍卫一愣,挡着门盘问,“Z王殿下?您何时出府的?皇上有令……”   “让开。”百里桉本就烦闷,此刻并不想在这同他们扯这些,“别让我说第二遍。”   “殿下,皇命不可违,请不要为难我们。”   “我今日就是要违背皇命,你们是不是要把我押到父皇面前?”百里桉放低声音,语气沉下来,声音虽轻却压迫感十足,“我倒是想看看你们能不能做到。这三年我安生惯了,不过是不想惹是生非,不然你们觉得就凭这院里十几号人就能拦住我?”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自然知晓百里桉的武功有多好,但他曾经大病了一场,病好后是否还如从前一般就未可知了。   百里桉笑了,“你们不会天真到这个地步了吧?”   侍卫思索片刻,慢慢将手放下,“殿下恕罪。”   百里桉刚跨进门槛,又回过头,道:“马上就是子时了吧。”   “是,子时后殿下的禁足令便解了。”   “我不是想说这个。”百里桉失笑,从袖口中摸出两个小玩意儿,抛给他们,“听说你俩家中有幼儿,逛集市时瞧见的,送你家孩子玩。”   两个侍卫一人捧着一个精巧的小泥人,一时间愣在原地,随后急忙道:“卑职怎能收殿下的东西。”   “拿着,谁敢不拿我现在就革了他的职。”百里桉抬脚往书房走,“还有一个时辰,回去和家里人团圆吧,父皇若是找你们麻烦,我替你们担着。”   侍卫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殿下。”   听到他的脚步声,弯月早早就从书房里跑出来,在长廊上直接朝百里桉扑过来。   百里桉弯腰将它抱起,一手托着猫,一手给它轻抚顺毛,温声喃喃:“对不起,不是故意回来晚的,不要怪我好不好?”   弯月乖得不行,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眼睛眯着,一副享受的模样。   甫一踏进书房,就见风执垂着脑袋跪在书桌前,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回过头,低声道了声“主子。”   “这是闹得哪一出?”百里桉停在原地,“跪多久了?”   “半个时辰。”   百里桉脸色沉静地看着他,半晌后从坐塌上拿了个软垫扔在风执面前,“怎么?也想体验一下你主子的腿疾?”   风执急忙道:“不是,我……”   百里桉蹙眉,坐到书桌后,“垫上再说话,要不就起来。”   “是。”风执老老实实跪到软垫上。   “想赎什么罪?”   “今日上元节没在主子旁边。”风执把钱袋双手奉上,“还带走了主子的钱袋。”   “就这?”百里桉有点无言,不禁笑出了声,“这点小事值当你跪这么久?看来你是真爱你主子我啊。”   “我当然爱主……”这话不能随便说,要是叫江小侯爷听到……   风执马上改口道:“不是,我是主子的人,自然要事事以主子为先。”   “去做什么了?半天不见人影。”   “风翊说江小侯爷在主子旁边,让我不要跟着了。然后就带我去了酒楼喝酒。”风执小心打量着百里桉的脸色。   百里桉支着脑袋,眼皮微微耷拉着,懒散道:“继续。”   “后面我喝醉了,被套了点话……”风执咽了咽口水。   百里桉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沉声道:“继续。”   风执一咬牙,极快地说:“关于主子这三年的事情。”   书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连弯月都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风执想逃了。   而后缓缓有很轻的敲击声,风执悄悄抬起头看,百里桉还保持着刚刚的坐姿,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抿着嘴,脸色有点阴沉。   “说了多少?”   “不记得了,最多最多就是我知道的那些,不知道的我也没法和他说。”   风执知道的其实不多,百里桉没有和他提过,他作为近卫也不能越矩过问主子的事。两人心照不宣都不提及,主要是自己主子看着并不太在意,这三年也没有任何反常的行为,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起来吧。”百里桉揉了揉眉心,“去煎服药,送到卧房。”   “主子腿疾又严重了?我去添炭火。”说完风执马上起身,回卧房给火炉添了炭火点了安神香,又跑去厨房煎药。   百里桉静默了片刻,忽地笑了,整个人像完全变了似的,总以温和示人的面具被他撕碎,眼底透着阴鸷的光芒。   ***   定南侯府书房。   江未言站在书架前,翻着兵书,“问到了?”   “问到了大概。”   “说。”   “三年前,皇上曾命Z王殿下南下剿匪,此次剿匪本是秘密指令,朝廷之中知道的人不多,南边也只有赤阳营的将士知晓。剿匪途中并不顺利,军队遭到了埋伏,险些全军覆没,副将身死,Z王殿下领兵冲出包围,端掉了一窝的山匪,却也受了重伤。”   “后来Z王殿下伤势未愈便先行离开赤阳营回京。回京三日后便被废除太子之位,禁足Z王府,废除理由为‘太子失德’。”   “太子失德?”江未言把书扔到桌上,寒声道,“皇上连点像样的理由都不编一个?”   “风执知道的不多,当年之事怕是只有皇上和Z王殿下最清楚了。”风翊又道,“对了,风执说Z王殿下有腿疾。”   江未言眉头紧锁,“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回京后的三日内,风执当时被Z王殿下派去办别的事,等回宫时只见Z王殿下倒在雪地里,整个人冻得冰冷,毫无生气。最后靠元煜神医才捡回一条命,但双腿落了病根,只要天气一冷便会刺痛无力,严重点会直接失去知觉。”   难怪今日百里桉总是走走停停,脚步也放缓了很多,但他整个人都隐在斗篷里,面上掩饰的又好,根本看不出是受腿疾折磨的样子。   “然后呢?”   “之后就是禁足府中养病,今日上元节过后恰好是三年,禁足期满。”   江未言坐回椅子上,手指撑着额头,叹了口气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主子。”   待风翊退下后,寂寥的书房只有江未言的呼吸声,良久后,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无声地骂了句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柚轻:小情侣能不能好好谈恋爱,别浪费我的灯和上元节! 第14章 [第十四章]   这场雪持续下了小半个月,终于在一个午后放晴了,气温逐渐回升,厚重的积雪也开始慢慢融化。   城南的雾凇山因其景观壮丽,每年冬天都会吸引许多人上山。近日因天降大雪,积雪厚重,山路难行,多日未有人上过山了。   百里桉也喜欢去雾凇山,倒不是贪图美景,只因他师父住在山里。   院中的梨花尚未开,百里桉在后院转了一圈,决定摘几株仙客来给他师父送去,装饰一下那跟没人住似的小破屋。   府邸区后面有一条僻静的小路能上山,却极少有人知道。   山路湿滑不好走,百里桉的腿疾才好,这次比以往上山多花了一点时间,到山上时已经是午时,能看到缕缕炊烟从竹屋里飘出。   百里桉站在门外就嗅到味道了,“师父今日炖了鸡汤啊,还有烤芋头。”   “师父,我来……”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推开门,门就从里边拉开了。   百里桉举着一束花抱着一只猫,直接撞进了门后那人的怀里,弯月被撞得跳走了。   “当心!”江未言扶住百里桉上下打量着,焦急道,“可有碰着哪儿?”   “没事,你先松开我。”百里桉往后撤了一步,“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未言把人拉进来,关上门,道:“寻我师叔,怎么了?”   “师叔?”百里桉险些把手里的花枝掐烂,“你说谁是你师叔?!”   元煜神医正好从远处厨房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盅汤,朝百里桉笑道:“小白,来了啊,快来吃饭。”   “好,马上来。”百里桉扬声应道,继而又低声追问,“你别告诉我他是你师叔。”   “怎么办呢?”江未言推着他往前走,不禁失笑,“他还真是。”   “……”   百里桉真的把花枝掐烂了。   一张方桌,元煜神医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百里桉,右手边是江未言,对面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所以窝在椅子上的弯月。   “在吃饭之前,我能得到一个解释吗?”百里桉指着江未言,看向元煜神医,勉强笑道,“我是稀里糊涂地给他当了师兄还是师弟?”   元煜咳了一声,道:“师弟。”   百里桉:“……可我明明比他大两岁。”   “但他师父是他父亲,要算这拜师时间,怕是……”   百里桉无奈地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   江未言笑着给百里桉盛了碗鸡汤,“请多关照,小白师弟。”   “……”小白被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百里桉认命道:“所以您前几日飞燕传书让我今日过来,就是想同我说这事儿?”   “师父本就想着让你俩师兄弟见见,正好阿言也回来了。哪承想你们竟然认识……”元煜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转悠,“关系好像还不怎样。”   江未言马上回道:“我们关系很好,师叔多虑了。”   “那就好,同门师兄弟就是要相亲相爱、互帮互助。”   百里桉从汤碗里抬起头,“嗯???”   “对了小白,先前师父给你的药吃完了吗?”   江未言静静吃着饭,似乎不在意他俩的对话。风执大概是将他的腿疾告诉风翊了,那江未言想必也是知道了的。   如此这般倒让百里桉觉得轻松了些。   “应该还有一两帖吧,不过最近天气逐渐暖和了,腿也不疼了,应该不用时常服药了吧?”   元煜皱眉,“不行,师父晚些再给你抓些药,你这身子骨可是要长期调养的。”   百里桉莫名感觉嘴里涌起一丝苦味,“……那能开个不苦的药方吗?”   “师父又不是厨子,药自然是要挑有成效的,苦一点又何妨?这点苦都……”   ”这点苦都吃不了,未来人生里更多的苦你怎么办?”百里桉懒洋洋道,“我都会背了。”   元煜:“……”   元煜住在雾凇山的东边,因位置较偏所以人迹罕至,是难得的清闲之地。   元煜给百里桉检查了下双腿,施了几针,又逼着他把药喝完,才把人放走。   门前的雪松还挂着薄薄一层雪,百里桉闲着无聊,弯腰从地上捞了几颗石子,就靠在门边用石子扔远处的雪松,雪簌簌落下,漂亮极了。   “什么时候练成的?”江未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贴得有些近。他伸手从百里桉手里拿了一颗石子,却扔不出百里桉那种秋风扫叶的力道。   “嗯?”百里桉看着自己的手,一次性扔了几颗石子出去,随意道,“你说这个啊,这几年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学了点儿。”   他在大片大片落下的雪景里,有点自嘲道:“毕竟腿不利索,就只能练练手了。”   江未言看向他的双腿,心疼道:“腿疾为什么也不告诉我?还难受吗?”   百里桉来回跺了跺脚,表示没有大碍,“现下还好,比现在更痛的时候我都熬过来了,已经没什么了。”   “你总爱藏着心事,以前是,现在也是。我总在猜你的心思,却总猜不透。”江未言用手指指着百里桉的心脏,直直地望进他眼睛里,“你这里,可有人能走进去?”   “江未言,不必试探我,我之前应该回答过类似的问题。如果你不记得了,我可以再说一次。”百里桉攥紧手心,毫不退缩地回望他,虽是笑着,语气却坚定,“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良久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有鸟儿落在雪松上又飞走,紧接着是从雪松上掉下来的细雪砸在地上的声音。   很轻,却让人听得分明。   “我没忘。”江未言哑声道,“但我愿意等。”   百里桉闻言愣了愣,片刻后极轻地喃喃:“等不了几年了。”   “什么?”   “没什么。”百里桉蹲下身,招呼着弯月过来,大手一捞将猫抱起,“劳烦你同师父说一声,我先下山了。”   说完他没做停留,转身就走。   直到快走到山脚,确定没人能看到的地方,百里桉才松开一直紧握的那只手。因为藏在衣袍下面,无人知晓那只手的掌心已经被粗粝的碎石磨破,血腥味隐隐弥漫着。   鲜血一滴滴滑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江未言心烦意乱地回到正堂,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叹气。   “关系很好?”元煜调笑道。   “刚刚才不好的。”江未言强行挽回面子,挠挠头道,“以前很好。”   “难怪方才说这个的时候小白没插话,原来是没法回答。”   江未言看向元煜,疑惑道:“话说回来,师叔为什么管他叫小白?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喊他。”   “曾经的东宫太子,如今的Z王殿下,天底下有几人敢直呼他的名讳,更别说喊这样的小名。”   “……”说的也是。   “五年前他找我拜师的时候,跟我说他姓白。我瞧着这小孩儿长得白白净净跟浮元子似的,便唤他小白。”元煜烹着茶,想起了什么,笑道,“结果三年前风执找到我,说他家小主子病得厉害,求我一定要下山去一趟。我一见他拿着小白的玉佩,收拾好药箱马不停蹄地就下山了。”   “你知道我当时看到府外门匾上写着的大大的‘Z王府’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元煜往壶里丢了把茶叶,壶盖轻磕,“躺在床上没有半点儿血色的人被下人们恭恭敬敬地喊‘Z王殿下’,那张脸真是应了‘小白’这个名字,白得快能赛过外边儿的雪了。”   江未言眉头紧蹙,“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家的事谁都说不清楚,小白昏迷了整整五天,之后的两三个月里,每天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四个时辰,断断续续地发烧,双腿一点知觉都没有。皇上封锁消息,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是着急也只能等小白醒过来,总不能直接冲到皇宫里揪着皇上的领子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吧?”   “……那他醒来之后呢?”   “他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应该是在三个月之后,但也只是意识清醒,身体还是动弹不得。我当时做的最坏的打算是他这辈子都要躺在床上或者坐在轮椅上。”元煜喝了口茶,松了口气,“万幸,老天爷还是心疼他的。半年之后他恢复的差不多,已经能从床上转移到轮椅上,出门晒晒太阳了。”   “那时正值深秋,太阳不算猛烈,倒是适合他长久不见阳光的人,阳光不至于太强烈刺眼,会舒服很多。”   元煜转着茶盏,眼睛看着百里桉插在花瓶里的仙客来,回忆着那段往事。   “说起来让我意外的是他的情绪隐藏得非常好。除了前几个月看着有点闷闷的,每天都沉着一张脸,偶尔想事情的时候会皱很久的眉头。但是半年之后他所有的坏情绪全都没有了,至少在人前的时候是被清理得一点儿都不剩。他变得和以前一样,仿佛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他仿佛只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之后依旧是那个百里桉。”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可能是我这个师父还有点面子,他倒是回答了,就是回答得很随意。”元煜用手指一下下敲着青瓷茶盏,同他当年问百里桉时的动作一样,“只说是犯了点错,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会儿。”   江未言狐疑道:“只是一会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双腿大半年了还无法下地走路,怎么可能是跪了一会儿?更别提他当时还带着未痊愈的旧伤。”元煜又气又心疼,长叹一声道,“冰天雪地的,少说也是跪了好几个时辰,寒气入体才会不停地发烧,那双腿才会到现在都还落着病根,甚至无法根治。”   “无法根治?”江未言瞳孔微缩,手不自觉握紧茶杯,喃喃自语,“真的没办法了吗?”   元煜叹息一声,摇摇头道:“我就这么点儿本事了,药方我来来回回地改,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药材都给他,能养到现在这样已经是上天恩赐了,师叔尽力了。”   “当年之事他就只字未提?”   “是啊,嘴巴可紧了,又爱撒娇糊弄过去,我也不好逼他。他不愿意说就不说吧,师叔只要他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够了。”   元煜把桌上的几副药给江未言,无奈道,“臭小子又把药落下了,你一会儿带去给他,一定要让他每日都喝。”   “是,师叔,我记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柚轻蹲墙角偷偷看到的:   江未言去送药的时候,正好撞见了百里桉嫌绷带缠着手有点难受,正一圈一圈解着绷带。   江未言把人按回椅子上,拉过他的手把绷带缠好,“你就气我吧。”   百里桉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指都缠上了绷带,忍不住道:“要不你就被我气吧,别把我的手全包起来啊……”   江未言:“……” 第15章 [第十五章]   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把院中才开没多久的梨花打落了许多,空气中满是雨打树木后的气息,干净清新,整个汴京都蒙在薄雾中。   百里桉不理朝堂之事很久了,禁足期后皇上本有意让他入枢密院,他却迟迟没有答应。   “枢密院倒是个不错的地方,若没有这三年的禁足,殿下怕是早就进枢密院了。”   “如今的枢密副使是江未言,若他将来坐到枢密使的位置,便有机会手握虎符……”百里桉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对面前的太傅道,“父皇最忌讳武将权势过大,他如今给江未言一个枢密副使的位置,不过是给江家一个交代,父皇拟圣旨时手估计都是抖的。”   “殿下是什么想法?”   “江未言大可像江老侯爷守着云绥十三城一样,继续守在边际,何必急忙赶回汴京?如今镇守在边际的褚霖可是父皇钦点的,父皇现下把江未言扣在汴京,不就是想削弱他的兵权吗?”   百里桉执着黑子思索一番,缓缓将棋子落下,又道:“以江未言的能力来说,坐枢密使这个位置绰绰有余,但江老侯爷的兵权不可能轻易被分化甚至全部收回,若是再加上江未言手上的兵力,父皇怕是每天都要过得心惊胆战吧。”   “所以皇上需要一个能被控制的枢密使,牵制江小侯爷。太子殿下年纪尚小,为了百里家的江山……”太傅落下一子,“殿下你就是皇上最好的一颗棋子。”   “江未言从十三四岁起就住在云绥的军营里了,江老侯爷把这些年在战场上所有的经验全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他知道怎么观察敌方、知道怎么布局能最精准地打击敌人、知道怎样能保证自己的军队不会失衡,他天生就适合当主将。”百里桉盯着棋盘,忽然笑了一下,“他跟我不一样,我当年出征大凉时只有一腔热血,而他十八岁那年敢一个人带着军队去边际,不只是大胆,还因为他有足够的底气。”   “江小侯爷是天生的主将,但殿下也同样是为战场而生的人。”太傅拿掉刚吃掉的几个黑子,“我见过小侯爷在校场点兵、练兵的样子,单从身影来看,跟殿下十五岁那年太像了,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心怀热忱。”   “鲜衣怒马少年时,殿下回京进国子监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你像曾经那般慷慨激昂,虽说你和从前一样以笑脸示人,但我看得出你还是变了。”太傅感叹道,“我多想再看看那个骑在马背上,英姿飒爽、意气飞扬的百里将军,而不是被套了一个壳子的Z王殿下。”   百里桉沉默了片刻,迟迟没有落子。   “怕是要让太傅失望了。”面前的棋局已是死局,百里桉把手里的棋子扔回菩提木棋笥里,抱歉地笑了笑,眼里透着怅惘,道,“我永远也上不了战场了。”   ***   皇上果然是皇上,权势滔天,先前不过是同百里桉打个招呼,几日后圣旨便直接送到了Z王府。   风执收着圣旨随百里桉进了书房,惆怅道:“主子,这……”   “这么多年了,父皇哪件事跟我商量过?早就猜到有这么一天了。”百里桉撵着手里刚剥下来的橘子皮,指尖慢慢染上了汁水的颜色,“他凭什么以为江未言会被我牵制住?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如他所愿,成为任人控制的棋子?”   空气中弥漫着橘子的清香和一点点涩味,百里桉又道:“皇上和武将之间只会是利用的关系,自古多少将军臣子都死在了‘功高盖主’这四个字上。可以说在这世上你和任何人都是对立的,因为你永远都猜不透人心。”   风执道:“那主子和小侯爷也是对立的吗?”   百里桉愣了一下,低声道:“只能说眼下不是。”   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若是可以,他也希望他和江未言永远不会站在对立面。   “对了,弯月呢?又跑哪儿去了?”   “许是在后院吧,我去找找。”   “把它给我抱过来。”百里桉支着脑袋,碎碎念道:“一天天的糟心事一堆,想逗逗猫还找不着……”   翌日一早,两名承旨已经等在Z王府门口,接百里桉去枢密院。   枢密院外已候着人了,以枢密副使江未言为首,后面跟了几位枢密院事。   枢密院设十二房,与中书门下分掌军令与政令。皇上忌惮枢密院不无道理,近年来枢密院的地位水涨船高,俨然成为大夏最重要的军事要地。   枢密院与中书门下相互制约,保证不偏倚其中一方。而枢密院能牵制各方兵权,又保证了各方权力的平衡。   枢密院看似权势滔天,可实际上皇上并未将虎符给到百里桉,想调配京中的禁军是根本不可能的。   皇上需要的只是一个知晓战事、有主将能力、能替他管理军事机密及边防等事宜的傀儡。   要是江未言姓百里,这个枢密使的位置就非他不可了。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百里桉却不同了。   他只有桌案上的三大沓折子。   百里桉就站在门口,似乎多走近一步就会少半条命,“我没来之前你们都不干活的吗?”   “习惯就好。”江未言泰然道:“你要去我那儿看看吗?不比你这儿少。”   “……”   百里桉不眠不休一整天,终于把折子批完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心想应该继续告病的。   ***   临近春L,枢密院的公务比往常多了不少,折子一道道往枢密院送,官员一个个往枢密院赶,百里桉连着几日都在忙猎场的布防。   夜半微雨,窗户半开着,书房里涌进清冽的空气,烛火轻曳,映着桌前人低垂的眉眼。   百里桉端详着桌上的地图,执笔在上边勾画着。   雨滴落在屋檐和地面上,细微的动静在寂寥的深夜里听得更细致了,听着不惹人烦,反倒让人生出一种慵懒的感觉。   百里桉昏昏欲睡,喝掉了杯中的浓茶,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   江未言准备回府时,见着东院的屋里还亮着灯,思索了片刻还是抬脚往东院走去了。   透过窗户他就看到了阖着眼眸趴在桌上的百里桉。   他放缓动作小心推开门,轻手轻脚将窗户关上,又将外袍脱下给百里桉披上,叹了口气无奈道:“睡在这儿也不怕着凉。”   桌上还放着没有批完的几本折子,江未言站在桌边,拿了只笔,又从另一侧抽了几张纸,在纸上写着批注,然后夹进折子里。   用一炷香的时间帮百里桉批完了桌上的折子,江未言侧头看了看百里桉,他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枕着手臂睡得很沉。   江未言俯下身子,静静地凝视着他。   百里桉睡着时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着,眼下乌青一片,近几日怕是没睡过好觉。   江未言忽然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百里桉的脸,一下不够又多戳了几下。   对皇子做这种事算得上大不敬了,仗着百里桉睡着,周围也没有人,江未言还放肆地碰了碰他的眉眼和鼻骨。   江未言沉声道:“睡得又沉又没有防备心,殿下,这样很危险的。”   他把外袍给百里桉裹好,弯腰小心翼翼将人抱起,生怕惊醒了他。   东院设有卧房,江未言抱紧怀里的人,尽量不让被风吹起的雨丝飘到百里桉身上。   他把百里桉放在床上,取走外袍,扯过被子给他盖好。枢密院的卧房不似Z王府的卧房,百里桉睡觉时惯用的安神香眼下是没有的,他只点了桌上的檀香。   江未言把被子给人盖好后就起身往外走了,只是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半晌后复又离开。   他关上门的那一刻,躺在床上的百里桉在黑夜中睁开了眼睛。   百里桉在江未言将他抱离书房时就醒了,鼻尖嗅到了阵阵熟悉的梅花香,还没睁眼便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了。   他一直没有睁眼,假装自己还睡着,初春的夜里还是有点凉的,一阵凉风吹过,他不自觉地往江未言怀里缩了缩。   他躺在床上,听到江未言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却不知为何又折回来了。   他闭着眼睛,江未言在床沿坐下,伸手给他揉眉心,动作很轻柔。他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茧,但这么被揉着,他也没觉得疼。   片刻后江未言把手拿开了,却依然坐在床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百里桉正疑惑他为什么还不走,忽然感觉有微热的气息打在他脸上。   他听到江未言哑声道:“要是你知道了,是会当作无事发生还是会给我一拳?”   话音刚落,百里桉还来不及仔细琢磨他这句话,就感觉洒在他脸上的气息往下游走了,紧接着嘴唇被堵住。   他的脑子瞬间空白一片,强忍着没有睁开眼睛。   江未言喃喃道:“我希望你会打我一拳,起码能证明你是在意的。”   在意的……   他想着方才的吻和这三个字,连江未言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直到听到了关门声,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右手摸着嘴唇,半晌后木讷道:“到底谁疯了?”   百里桉捂着心口,手心感受着比往常跳得快了点的心脏。   他不该在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接到圣旨的百里桉:我不想打工!我不想上班!我不要加班!   偷亲男朋友的江未言:激动!开心!挨打就挨打吧!   柚轻把江未言提溜出去:别浪,还没到你谈恋爱的时候。 第16章 [第十六章]   翌日清晨,百里桉带上地图去了趟淮溪山,猎场三面环山,布防需得十分谨慎,单是看地图无法做到最准确的布防。   禁军统领正带着禁军巡视山坳,见着百里桉上山了,忙不迭上前赔礼。   “殿下今日怎得过来了?这天还下着雨,殿下怎么也没打伞?”统领回头吩咐道,“去营地取把伞来。”   “不必了。”百里桉抬手拦住小兵,“一点雨罢了,不用麻烦了,先把猎场的布防安排妥当。”   “是。”   百里桉抬脚往山林里走,展开地图,用炭笔在上面批注,“北麓地势高,山路陡峭,狩猎时难免会出点状况,派一队人在山里驻防,避免皇上和各位大臣因地势问题受伤。”   “西麓临河,近日雨水增多导致河流湍急,随时有涨潮的风险,而西麓的地势比营地高,先提前备好防汛的东西,春L当日再决定能不能进西麓狩猎,这个我会和皇上说。”   “南麓通北漠,地势也较为平缓,林间树木繁密,不止对猎物,对人来说也是极好的藏身之地,偏偏皇上就喜欢在南麓狩猎,若是有心之人藏匿于此……”百里桉在地图上圈了一块地方,对统领道,“这里是最容易上山的地方,多派点人手在这周围巡视,凡是看到鬼鬼祟祟的人,一律捆回军营,找江小侯爷或者我去审。”   统领接过百里桉递过来的地图,“是。”   “所有人都在身上带一只信号弹,有紧急情况立即拉响,留守后方的人立即支援,其他人守着自己的地方不要离开,提高警惕,小心对方的声东击西。”百里桉看了看天空,已经是未时了,“趁着天色还没暗,沿着能通人的路撒药,避免毒蛇毒虫。这几日仔细搜山,所有机关陷阱一律拆除,遮挡山崖的树木全部砍掉。”   他笑眯眯地对跟在后面的禁军道:“北麓、西麓、南麓,分别派三队人去处理。春L之日哪一处出现纰漏,哪一队人来枢密院领罚。听明白了?”   禁军:“明白了,殿下。”   “那就行动吧,我去营地看看。”   营地的帐篷已经搭好了,正在往里搬运床褥、桌椅等其他东西。   百里桉拨开帐幕,走进皇上的营帐,环视了整个布局。   “来人。”   门外进来一人,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百里桉指着几处地方,道:“所有的烛台离纸张、布匹、木材这类东西远一点,你们摆这么近是嫌自己命太长?”   “属下知错,属下马上调换。”   “还有,连日潮湿,你们的石台基做低了,整改。”百里桉抬脚往外走,“其他营帐也是如此,不合要求的全部整顿一遍。”   “是。”   ***   回枢密院时已是华灯初上,书房桌上摆着几道寒食,因明日清明,这两天都只能吃寒食。   一碗寒食粥、一碟凉糕、一碟乳饼、几块乳酪和几个清明果,每年寒食节他只爱吃这几样。   风执倒是一次性给他上齐了,人却不知道又跑到哪儿去了。   百里桉随便喝了几口粥垫垫肚子,便拿过桌上的折子准备批改,甫一展开,夹在其中的纸掉落下来,轻飘飘落到地上。   百里桉俯身将纸张捡起,仔细看着上面的字,是他很熟悉的笔迹。   他又翻了几本折子,每一本里都夹着一张纸,纸上或多或少写了东西,百里桉只需稍加修改,有的甚至可以直接誊写在折子上。   原来他昨日就帮自己批好了折子。   一想起昨日,百里桉就想到了那个让人怦然心动的吻,带着初春夜里的凉意,轻轻地落在他唇上。   百里桉一头砸在桌子上,沉吟道:“不许再想了!”   “想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百里桉吓了一跳,险些手一滑打翻了一旁的寒食粥。   他抬起头,“你、你怎么还没回去?”   “见你房里还亮着灯就过来瞧瞧。”江未言瞥见他手上的纸,挑了挑眉,道,“在誊批注?”   “找我有事?”   “今早来寻你却没寻到,去哪儿了?”   “淮溪山。”百里桉垂眸蘸墨,开始誊批注,道,“春L的布防已经安排下去了,你若是得空可以过去盯一盯,我过几日再去看看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离春L也没多少时日了。”   “行。诶,你不改改我的批注?就这么誊上去?”   “你批改得挺好的。”百里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帮我批折子做什么?我自己能处理。”   “你知道自己眼下的乌青有多重吗?”江未言隔着桌子,俯身凑近与他对视,用拇指蹭了蹭他眼下的皮肤,“师叔说了你身体不好,不能这么熬。”   “等春L过了就能清闲些了。”百里桉停笔,身子往后仰,别开视线,有点不自然道,“你说话就说话,别凑太近。”   “这样就算近了?”江未言轻笑出声,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这儿带,低声道“我还可以更近一点。”   百里桉瞪着他,“你……”   江未言直勾勾地盯着他,凝思片刻道:“你知道的对不对?”   百里桉嗫嚅道:“知、知道什么?”   “这个。”江未言垂眸盯着他的嘴唇,凑近吻了一下,“你记得的,是不是?”   百里桉错愕地看着他,撇开他的手站起身,眼睛看了看门外,随后看向江未言,怒目斥道:“放肆!”   江未言低低笑了几声,绕过桌子,倾身将百里桉困在自己和桌子中间,贴着百里桉的耳朵,声音低沉,“我一向这么放肆,殿下你不知道吗?”   百里桉抑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他察觉自己有什么异样,“现在知道了,让开,我要回府了。”   “不让。”   “你别这么蛮不讲理。”   “从雾凇山回来后你就一直躲着我,我只当是你公务繁忙,每天忍着不来找你。”江未言抓住百里桉垂在身侧的右手,摩挲着他凸起的腕骨,“可我做不到。”   百里桉抓着桌沿的左手下意识收紧。   “我这些时日总在想,不过几日没见你而已,怎么比在边际的那三年里还要想你?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你。”他叹息道,“真不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   “这些话很早以前就想跟你说了,又怕你一听就跑。”江未言自嘲地笑了,“其实现在也怕,但是总归是要告诉你的,你要是想跑,我也认了。”   他松开百里桉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把退路留给百里桉。   春蝉鸣叫,风吹窗棂,满庭月色朦胧。   他说:“我很爱你。”   万蝶振翅,从百里桉的心尖飞过,酥酥麻麻惹人心乱。   半晌后他哑声道:“理由呢?”   “为什么要有理由?”江未言望着他,温声道,“因为心动,因为喜欢,所以喜欢。”   江未言又道:“你想跑就跑吧,我不追。”   百里桉转身绕过书桌就走。   江未言似意料之中,只低头苦涩地笑了笑。   在将要踏过门槛时,百里桉停下脚步,道:“你跟我去个地方。”   江未言一愣,在百里桉往前走的脚步中跟上了他。   ***   Z王府别院。   “进来吧。”百里桉推开一扇门,往里间走去。   里间不大,光线不似外间那样明亮。正位的桌案上供奉着一个灵位,上方写着“先妣穆氏讳静妍孺人之灵”。   江未言看向百里桉,“这是……先皇后的灵位?”   “是。”百里桉独自上前,从桌上取了三根香,在烛台点燃,“抱歉,劳驾稍等一下。”   他将香持至胸前,静默地看着灵位,半晌后将香插入香炉。   “母后的尸首在皇陵里,她总想离开皇宫,没想到至死也没如愿,连死后都要被困着,我就只能自己在这儿给她立个位。”   百里桉轻声问道,“你见过我母后吗?”   “少时随母亲进宫时曾远远瞧过一眼,你当时在先皇后旁边。”   “漂亮吗?”   “你是说先皇后还是你?”   “……母后。”   “漂亮。”江未言又补了一句,“你也漂亮。”   百里桉小声嘀咕:“你这人真是……”   百里桉抚上灵位,轻轻拂去上边落的一点点的灰尘,“我也觉得母后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可漂亮的皮囊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流逝,就像父皇倾注在她身上的感情,最终还是会消磨殆尽。”   “我五岁那年,小析出生了,父皇得空便去淑妃娘娘宫中。我那时年纪小,不明白为何母后每天都望着院中的梨花树出神,还时常一个人在房间里落泪,长大后就懂了。”   “母后说是因为自己年老色衰、人老珠黄,可父皇爱的难道只是母后的脸吗?”百里桉讥讽地笑了笑,“如果是的话,我真替母后不值啊,一辈子给了这样的人。”   “你方才说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爱同样不需要。”他转过身看着江未言,“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不是在开玩笑,我不需要任何感情,亲情、爱情、友情我都不需要,如果这些感情注定会有消逝的那一天,我宁愿从来没有得到过。”   “你在害怕?”江未言蹙眉道,“你不能因为一件事而否定所有,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你对别人好,别人不一定会对你好。你耗尽心思想得到的东西,别人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感情是最脆弱的,一点小事都可以将它碾碎。”   “感情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你可以不相信一切你不愿意相信的事情。”   江未言在昏暗的灯光下,抓到了百里桉紧紧攥着的手。   “但请你……不要不相信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桉:妈妈我能谈恋爱了吗?不能的话我明天再来问一次。   江未言:妈妈我能谈恋爱了吗?不能的话我明天再来问一次。   柚轻:你们还小(bushi),过两天过两天,会让你们谈的(偷偷溜走... 第17章 [第十七章]   “手才好,别攥着。”江未言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分开,轻轻捏着,“你若是不想,我们便像之前那样,你就当没有听过这些话。你可以把我当朋友、当战友、当师兄都可以,只要你别躲着我。汴京才多大的地方,你能躲到哪儿去呢?”   “我没躲……”   江未言顺着他说:“是,你没躲,你只是没有看到我在你面前。”   “……”   “不逗你了。”江未言正色道,“春L过后,我要去江南一趟。”   “去做什么?”   “视察军营,会去一个月吧,这一个月里你也不用再费心费力躲我了。”   百里桉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转过身调整了一下案台上本就放得整整齐齐的贡品,道:“哦,知道了。”   江未言挑挑眉,“就这反应?不多说点别的?”   百里桉回过头看他,“还说什么?”   江未言沉思片刻,故作一本正经道:“比如早去早回?不要让我记挂太久?要每日都想我?”   “……”百里桉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又开始了是吧?”   江未言走后,百里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穆静妍的灵位,轻声道:“母后,对不起,扯到你的伤心事了,你怪我就好。”   ***   雾凇山。   元煜抱着手臂倚在门边,望着站在屋檐下看雨的百里桉,道:“你是来我这儿当雕像的?”   百里桉:“师父说笑了。”   元煜调笑道:“哟,会说话啊,师父还以为你的心和嘴巴一起飞到江南去了。”   百里桉转过身,平静道:“没有的事。”   元煜盯着他的眼睛,“你再说。”   百里桉:“……一点点。”   元煜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一个喜欢得要死又不敢说,一个明明喜欢却假装不喜欢,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   “我没有。”   “没喜欢他你能在屋里盯着他送来的棋盘一上午?你能在这儿站一个时辰不动?”元煜搭着他的肩,“别自欺欺人。”   百里桉垂着眼眸,低声道:“师父,你知道的,我没多少时间了。”   元煜严肃道:“还没到最后,师父不会放弃,你也不许放弃。”   “师父,我总是在想,他说他喜欢我,但如果我死了,他还会记得我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你希望他记多久?”   “我倒是希望他快点忘记。”百里桉苦涩地笑了下,“不然一直记着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真的太苦了。”   元煜看向远方,哀叹一声,“是啊,很苦。”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会开始动摇。”百里桉道,“我不应该动摇的,那是不是只要从一开始就切断所有可能性就可以了?”   “这个问题师父回答不了你。但你可以想想,若是只剩几年寿命的是阿言,你会怎么做?”元煜丢下问题,拍了拍他的背,转身回屋里去了。   百里桉伸出手,雨势逐渐转大,雨滴砸在手心都会疼。   他突然想到,要是江未言在旁边,在他把手伸出去的那瞬间就会抓回来,也不撒手,就一直捏在自己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手都被雨水打到冰凉了,他才沉声喃喃。   “我愿意记着他。”   ***   江未言去江南那天正好是谷雨,天气阴沉沉的,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下得百里桉心里莫名烦闷。   “主子?主子!”   “啊?”百里桉回过神,抬头问道,“怎么了?”   风执指着桌上的纸,“主子在想什么呢?拿着笔半晌了却迟迟没有落笔,这纸都被墨浸透了。”   百里桉低头一看,“啧”了一声,郁闷地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里,撑着脑袋沉沉地叹气。   “主子近日总是心神不定,可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去请元煜神医来看看吗?”   “不必了,我身体没事。”百里桉看着窗外雨打白梨,问,“今天是二十五吧?”   风执想了想,道:“是。”   百里桉一脸烦躁,“这雨都下五日了,还不停。”   “主子是不喜雨天啊,要不我把窗户关上,看不见心不烦。”   “不用,就开着吧。”百里桉失神嘟囔着,“从谷雨就开始下,也不知道江南是不是也在下雨。”   “江南……”风执恍然大悟,“哦!主子这是在想江小侯爷啊!”   只听“咔嚓”一声,百里桉生生折断了手中的狼毫笔,他强装镇定,掩饰道:“我何时说过我想他?”   风执瘪了瘪嘴,小声嘀咕:“您方才不还在提江南么……”   “我、我说江南了么……”百里桉搓了搓鼻尖,他方才不会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吧?   他咳了一声,尴尬道:“那个……”   风执应道:“怎么了?”   百里桉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却迟疑着没有说话,片刻后摆摆手,道:“没事,你去后院看看弯月,别让它淋雨了。”   “哦,我现在去。”说完,风执转身就走。   “等等。”   风执快疯了,他回过身,生无可恋地看着百里桉,哀怨道:“主子你究竟想说什么啊?!”   百里桉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问:“最近有什么事需要我下江南去办的吗?”   风执思索片刻,摇摇头,“呃……似乎没有。”   “真没有?”百里桉满脸不可置信,道,“不会吧?往年总有官员下江南办事,怎么到我这儿就没事了呢?”   “主子说的如果是中书门下的官员,那确实是每年都要下江南的。但枢密院极少,尤其是枢密使几乎不会离开汴京,远行都是枢密副使或者枢密院事代劳。”   “这样啊……”百里桉沉思着,“我也不是不体恤下属的人,该是我去办的事情我可以亲力亲为的。”   风执:“……”   百里桉微微弯起嘴角,笑道:“枢密副使视察军营,枢密使去帮帮忙,没什么问题吧?”   风执不敢有问题,“没,主子开心就好。”   百里桉一锤定音,“行,那我们明日便启程。你去枢密院告知李院事,就说我有事离开汴京,在我回来之前枢密院的公务都由他代劳。”   百里桉起身,心情愉悦地往后院走,“回来时带份桂花糕,雨天路滑,路上小心点。”   ***   三日后,临安。   临安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沿途人群熙熙攘攘,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来之前风执就已经打探清楚了江未言的行踪,几乎每日都是两点一线,“主子,我们现下是去玄羽营还是去冷家?”   “先去吃饭,然后去转转临安城。”   “啊?”风执不明白了,主子马不停蹄地赶来临安,却是先吃饭?   百里桉找了家酒楼,“我是来视察兼游玩的,别说得我好像是专门来找他的。”   风执小声嘀咕:“……最好是。”   百里桉说是要逛逛临安,却是在酒楼坐到了日落。   百里桉终于起身,“去外面走走吧。”   日落时分,整个临安都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百里桉不急不慢地走着,看似是在闲逛,实则目的性极强地绕过一条条街道,连街边大大小小摊子的老板是男是女、卖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风执是第一次来临安,对这儿的大街小巷压根不熟悉,也不知道百里桉要去哪儿,问了他也不答,只能兀自背着包袱跟在他身后。   绕过一处拐角后,百里桉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面色沉静,嘴角依旧是平直的,和平日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深邃好看的眉眼却在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看到那人出现在殆尽的余晖下,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心脏有点不受控制,百里桉厌弃这样的自己,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没出息。百里桉在心里暗骂自己。   在这里见到百里桉是十分意外的,不过几日没见,江未言却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了,好想他。   江未言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过去。   两人站在冷家的门口面面相觑。   百里桉决定先发制人,立即开口道:“你怎么在这儿?”   江未言:“???”   “我记得我和殿下说过来视察吧?而且这是我母亲的府邸,我出现在这儿不是很正常?”江未言盯着他如秋日晨辉般的眼睛,笑道,“不知殿下为何会在此?来找我?”   百里桉面不改色,“……我来踏青。”   站在一旁的风执已经抬手捂额头,不忍直视了,“……”   江未言:“???”   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片刻后他低笑了一声,“踏什么?我应该没有听错吧?”   “踏青。听闻临安春日风景如画,碰巧近日没什么公务要忙,就出来走走。”   风执:呵呵,李院事要是听到这话,能马上从汴京赶到临安,把几沓折子丢在主子面前。   百里桉又开始一本正经地扯皮了,“师父让我不要整日闷在府里,出来走走对身体好,我只是听他老人家的话而已。你也知道‘尊师重道’这四个字我一直是刻在心里……”   江未言笑着打断他:“行行行,我就当你是来踏青的,不为难你编瞎话了。”   百里桉:“……”   太感谢了,确实是有点编不下去了。   江未言瞧见风执手里的东西,问:“怎么还背着包袱?没找着落脚的地方?”   “啊?”百里桉没想到又要编新的,“是、是啊,找了一下午的客栈都没找到称心的,正准备继续去找呢。”   风执:“……”   行吧,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难为江小侯爷要听这么多瞎话了。   江未言按住百里桉往一边转,正对着冷家,道:“看看,这府邸称心吗?”   “还成。”   “能屈尊降贵住下不?”   “似乎也行。”   江未言笑了,回头对风翊说:“去收拾两间厢房出来,殿下的房里点上安神香。”   风翊:“是,我马上去办。”   江未言揽着人,心情无比愉悦,“走吧,殿下。”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没有人注意到百里桉微微上扬的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暗戳戳撒小糖渣 嘿嘿... 第18章 [第十八章]   在临安待了十天后,两人便启程往扬州去,而风执和风翊还留在临安处理杂事。   赶到扬州时已是华灯初上,舟车劳顿,百里桉累得不行,已经没精力一家家挑客栈了。   他找了家看起来安全又干净的客栈,“劳驾,两间上房。”   掌柜还没来得及答话,江未言就开口了:“一间。”   百里桉:“?”   掌柜:“??”   被两人齐刷刷盯着的江未言:“???”   掌柜的视线在他俩身上来回打转,“呃……那是要一间还是两间?”   百里桉看向江未言,问:“你想要一间房?”   江未言点头,“是,安全一点,万一出什么事能有个照应。”   “行。”百里桉在江未言殷切又兴奋的注视下,对掌柜说,“劳驾给我开一间房,给他也开一间,一共两间房,谢谢。”   江未言:“……”   等百里桉在簿子上登记好后,掌柜把钥匙给到他们,“二位客官,钥匙您拿好。”   百里桉拿走其中一把,颔首道:“多谢。”   江未言拿着另一把,跟在百里桉身后上楼,满脸的不舒坦。   进屋前百里桉转过头问:“你明日是去连苍营?”   “嗯,殿下一起吗?”   “过两日吧,我明天去靖安观。”   江未言不解道:“殿下去那儿做什么?”   “见见老朋友,添点香火钱。”   “那我明日忙完了就去找你,听说明晚有烟火,一起去看看?”   “好。”百里桉推开门,正准备进去,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在外不要喊我‘殿下’。”   “那喊什么?”江未言思考着,“喊‘公子’显得生疏;喊‘百里桉’又显得严肃;喊‘小白’你怕是要打我一顿。”   “……”百里桉打了个哈欠,疲倦道,“你慢慢想吧,我回屋了。”   “桉。”   百里桉一只脚已经踏过门槛了,闻言愣住了原地,他缓缓回头,诧异道:“你喊我什么?”   “桉。”江未言又重复了一遍,“可以吗?”   百里桉深呼吸一口气,从来没有人这样喊过他,这人真的胆大包天。   百里桉瞪着他,寒声道:“不可以!”   房门被他重重地关上了。   ***   翌日午后,靖安观。   百里桉轻车熟路地找到偏殿。   “道宣道长。”   那人回过头,还是百里桉记忆里的模样,不算太高的身量,白净圆润的脸,几年过去了依旧像个少年。   他站在门口,道,“多年未见道宣道长,道长可还记得我?”   道宣对百里桉点头致意,“贫道自然记得穆公子,多年不见,小公子别来无恙。”   “托道长的福,一切安好。”   道宣将百里桉请入偏厅,斟了杯茶,“今日也巧,正好泡了小公子素来喜爱的峨眉雪芽。”   “多谢道长,不知为何,道长泡的茶喝起来就是不一样,更清香好喝。”   “泡茶讲究用量、水温、时间,不同的茶叶讲究也不同,泡得多了慢慢就琢磨出来了。”   道宣小啄了一口茶,杏眼圆睁,眼神干净明亮,“不知穆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百里桉平静地望着他,道:“我十七岁那年,母亲带我来靖安观祈福,当时道长同我说,我今生寿数不过25载。”   “是,那小公子今日是来反驳这句话的?”   “如果是几年前我会反驳你,不过今天不是。其实我师父也说过这句话,我的身子确实虚弱,撑不了多长时间了。”百里桉轻声道,“我原本想着自己无牵无挂,这世间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曾经一度觉得这样死去也挺好的。”   道宣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所以现在是出现了让你留恋牵挂的人或者事吗?”   百里桉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半晌后他才问道:“有可能再多活几年吗?”   道宣没有正面回答他,“我只能告诉你――命由天定,事在人为。”   “有些事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的,而有些事是注定的。”道宣饮尽杯中的茶,“你今天会来找我,就说明你心里还是不相信那句话。”   “我只是……”   “其实没必要纠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人的一生不只是为了活得更久,而要想你这一生做过多少事,完成了多少夙愿,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是不是满足的。”   “道宣道长还是不了解我。”百里桉淡淡一笑,轻声道,“我贪得无厌,难以满足。”   百里桉起身,“今日叨扰道长了,希望以后还有再见的时候。”   “穆公子留步。”道宣问,“先前问过一次,公子没有回答,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姓氏是随我母亲姓穆,单名一个桉。”   百里桉朝他颔首微笑,转身离开。   ***   百里桉辞别道宣道长后便踱步到了云沛峰顶,在一颗挂满祈福带的姻缘树旁的高台上坐着,借着姻缘树茂盛的枝叶遮挡阳光。   云沛峰顶的姻缘树被传得神乎其神,似乎只要对着姻缘树求一求,马上就能有天赐良缘。   祈福带被春风吹起,铃铛声响,清脆叮铃。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这位小施主,算命吗?”   百里桉跳下高台,双手合十,微微俯身致意。   “贫道法号‘玄清’。”   这位玄清道长长相妖冶,双眼狭长,眼尾轻微上扬,一副祸国殃民的模样。若不是穿着道袍,百里桉只怕要错认成是来观里祈福的翩翩公子。   正巧无聊着,百里桉便伸出了手,道:“那就多谢玄清道长了。”   玄清仔细观察着他的掌纹,道:“小施主命格极好啊,前期虽有苦楚,却能苦尽甘来。以往经历过的艰辛终究会化作你的武器,一路披荆斩棘,成就自己。”   百里桉想到自己的二十五岁,不禁轻笑一声,“我这命真有这么好?”   “天机不可泄露,但小施主必然会是个有福之人。”   百里桉致谢道:“那就承玄清道长吉言了。”   玄清又问:“小施主,要算姻缘吗?”   百里桉一愣:“啊?姻缘?”   “这是本观最古老的姻缘树。”玄清仰头看了看姻缘树,道,“贫道见小施主在这树旁坐了许久,可是要算上一卦?”   百里桉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鼻尖,道:“那个、天热,我就是乘个凉……”   玄清了然,弯唇一笑,“也是,小施主生得这般俊俏,定是有许多姑娘喜欢,也不用求姻缘了。”   百里桉:“这个……倒也没有。”   “倒也不打紧,小施主可在此稍坐片刻,良人正在寻你的路上,不过半个时辰,你的良人定会出现。”玄清朝他微躬身,“贫道先告辞了。”   “玄清道长……”百里桉看着他走远了的背影,叹了口气,足尖轻点又坐回了高台上。   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没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人的姻缘,又怎会如此随便。姻缘树下来来回回这么多人,谁又知哪个是自己的良人呢?   总不能逮着人就问:你是我的良人吗?   指不定被人当成登徒子或者疯子。   百里桉瘪了瘪嘴,百无聊赖地坐在高台上,双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小声嘀咕着:“江未言怎么还不回来?”   江未言从连苍营出来后便直接骑马赶来靖安观,寻了半天没寻着人,心急如焚地拐过转角,险些撞到人。   江未言扶了下那人,“抱歉,道长可有磕碰到哪里?”   此人正是刚从云沛峰下来的玄清道长,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江未言放下心,道了句“告辞”后,抬脚便要走。   “施主留步。”玄清喊住他。   “道长还有事?”   “公子如此焦急,是在寻人?”   “是,不知道长可见到……”   江未言还未说完,玄清道长便道:“云沛峰顶,他等你许久了。”   “多谢。”江未言随即抬脚往云沛峰顶跑去。   玄清道长望着他的背影不由一笑,下一秒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你杵在这儿干嘛呢?”道宣出现在他旁边。   玄清侧过头,“司命?”   司命:“怎么了?你不是去云沛峰找文Z仙君吗?”   玄清道长……也就是月老,道:“下山时恰好碰到了酆都十殿下,就给他指了指路。”   “可以走了?”   “嗯,可以回天界了。”月老抬手甩出一片白雾,拉上司命走了进去。   姻缘树下人来人往,也不知怎的,百里桉又想起了玄清道长的话,他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日晷。距离刚刚已经过了近半个时辰了,姻缘树下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就是没有人是来找他的。   “有个鬼的良人哦,玄清道长是蒙人的吧。”百里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片刻后他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桉。”   百里桉猛地抬头看向前方,江未言站在距离他不过十米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树荫,阳光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耀眼得让人恍惚。   江未言身后的日晷正好挪到了刻度线上。   “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道观的钟楼响起了沉沉的钟声。   百里桉感觉自己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断开了,发出了比钟声更大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防备。   他好像一直在等这个声音。 第三卷 玫瑰酥 第19章 [第十九章]   “坐那么高做什么?”江未言往前走了几步,张开手臂,仰头朝百里桉道,“下来,我接着你。”   “不必。”百里桉往旁边挪了挪,一跃而下。   江未言料到他会这样,极快地朝旁边一闪,把百里桉抱了个满怀。   “……我摔不了。”   “我知道。”江未言收紧手臂,心满意足地笑道,“可我就是想抱你。”   “……已经抱到了,可以放手了吗?”百里桉挣脱着他的禁锢。   江未言依言松开他,“事情办完了吗?现在下山?”   “嗯,走吧。”   百里桉走在前头,背影清瘦挺拔,衣袂飘飘,如谪仙一般。   江未言没看到的是,百里桉正皱着眉头,咬着下唇想玄清道长的话,不时叹一口气。   他的心思没放在脚下,一时不察踩空了一节台阶,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栽去。   “当心!”江未言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拽了回来。   百里桉惊魂未定,喘着气后怕。   他道了声谢,排开江未言的手,刚迈出一步就感觉有股力量把自己往回扯。   百里桉重心不稳向后倒去,直接倒进了江未言怀里。   江未言早已张开手臂,稳稳地把他接住。   百里桉垂眸一看:“你的脚什么时候能挪开。”   “啊,对不起,不小心踩到我们殿下的外衣了。”江未言慢慢悠悠地把脚抬起。   “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松手,逼我动手?”   “马上松。”江未言嘴上这么说着,搂着他的劲儿却半点没松,甚至抱得更紧了些,“这不是怕殿下再摔了,先扶着。”   “……”   “要我牵着你走吗?”江未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轻微的笑意。   百里桉拿开他的手,头也没回,慌乱地快步下山,全然没有了方才强装的镇定,“不用了。”   江未言跟在他身后,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   ***   百里桉这辈子能有如此慌张的时候不超过五次,他漫无目的地在扬州城里兜圈子,没心思想自己要去哪里。   “桉,走错了。”江未言抓住他的手腕,往另一处带,“要看烟火的话去四泰楼的顶楼,视野最好。”   “四泰楼的顶楼不是……”   江未言随意道:“花点钱还是能进的。”   百里桉:“……”行。   两人回到了入住的四泰楼,四泰楼不愧是扬州城最高的酒楼,站在顶楼能让人生出一种“手可摘星辰”的错觉。   百里桉双臂搭在护栏上,面色沉静,盯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江未言侧头垂眸看他,“从云沛峰回来之后你就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百里桉扭头默然地看了他片刻才把视线移开,轻声道:“没事,只是有件想了很久都没想透的事情,终于想明白了。”   他抱歉道:“我有点困,先回房了,你看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顶楼。   房内一片昏暗,百里桉压下心里的恐惧,借着窗外的点点亮光把烛台一一点上,烛火驱散了黑暗,房间慢慢明亮了起来。   他拉开窗户,在这里也能看到烟火,只是会被一些房屋遮挡,不如在顶楼看得全。   烟火很漂亮,但他看了一会儿就把窗户关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突然不敢面对江未言,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走水了!走水了!”楼下街道忽然传来呼喊声。   百里桉放下茶杯,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户,烟火不知何时停了,西面的一处屋子燃起了熊熊烈火,周遭的人来来回回用水桶泼水灭火。   火……好大的火……好多人在喊……   百里桉看着火焰肆无忌惮地吞噬周遭的一切,他紧紧捂着心口,呼吸急促,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站稳都难。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眼睛紧闭,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额头冒出一层层冷汗。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太狼狈了……太难看了……”   惊叫声不断地往耳朵里钻,他好像还听到了大火舔舐房屋所发出来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记忆铺天盖地涌出,他好像感受到了烈火焚身的滚烫,“母后……你出来……你快出来啊!”   “松开……松开我……她还在里面……”   江未言在门外敲了许久的门,他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动静,却一直没人开门,“桉?睡了吗?”   里头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江未言顾不上其他了,直接推开了门。   只见百里桉靠在墙边,整个人蜷成一团,听不清他在喃喃什么,方才他失手碰掉的花瓶碎片就落在他脚边。   “殿下?!”江未言反手关上门,疾步走过去。   他蹲下身子,扶住百里桉,焦急道:“出什么事了?”   百里桉眼神涣散,整个人发着抖。   江未言看着满地碎片,小心翼翼地把百里桉抱起,放到床上。   他把人拉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安慰道:“没事了,我在这里。”   百里桉揪着他的衣袍,他抬头看着江未言,却又好像不是在看他,他低声喃喃:“火、都是火,她在里面……她还在……”   江未言的心快疼死了,“火已经扑灭了,没有人受伤,什么事都没有,不怕。”   不知道是不是江未言的怀抱太温暖了,百里桉慢慢冷静下来,手指的力道逐渐撤掉,人还有点迷糊,“江未言?”   “我在。”江未言给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哄小孩一样哄他,“不怕了,我在这里,没事的。”   “我方才……”百里桉突然抱着头,眉头紧蹙,重重地呼吸着。   “怎么了?头痛吗?”江未言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大夫。”   “不用。”百里桉拉住他的手,在江未言错愕的眼神下,慢慢把头靠在了他的腰间。   江未言有点不知所措,整个人僵在原地,“你……”   百里桉阖上眼眸,疲倦道:“借我靠一下,很快就好了。”   他的手还抓着江未言的手没放,因为头疼,手上还用了点力,江未言感受到他的依赖,同样用力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屋内点了上好的沉香,香气弥漫,让人沉静。   百里桉安定下来,慢慢松开江未言的手,坐直身子,他嗓音喑哑,“我没事了,你可以先回去了。”   江未言到桌边倒了杯茶,“喝口茶吧,嗓子都哑了。”   百里桉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无力道:“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等你睡了我就走。”   “……”百里桉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他。   江未言叹了口气,举手投降,“行行行,我回去。”   待江未言走后,百里桉脱掉外衣,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动静大得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刚闭上眼的百里桉:“……”   江未言又在瞎折腾什么呢?   敲门声又响起了。   百里桉揉了揉困乏无力的眼睛,起身披上外衣,踱步到门口打开房门。   “你有事儿?”他对着站着门口的江未言说道。   江未言一脸无辜,“床塌了。”   “……”百里桉眨巴了下眼睛,神情有一丝恍惚,“我约莫是在做梦,你说什么塌了?”   江未言重复道:“床。”   所以刚刚那声巨响,就是这家伙在拆屋子?   百里桉嗤笑道,“您可真有能耐。”   “过奖。”江未言丝毫不见外,“这天儿还有点冷,收留我一晚?”   “……做梦。”百里桉“啪”地关上门。   “桉?”江未言在门外喊着,“你方才靠着我那么久,我总不能白给你靠着吧?”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百里桉无奈拉开门,“你这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江未言:“我就是啊,你才知道吗?”   “……”   百里桉站在床边,耷拉着一张脸,“你睡里面?”   “嗯,怕你半夜把我踹下床。”   “……我睡相很好,你大可放心。”百里桉把人往前一推,示意他快滚上去,“我若当真想对你动手,你只怕连门都进不来。”   江未言低声笑道:“行,那我睡里面。你别自己挪着挪着滚下了床。”   被拆穿了心思的百里桉:“……”   除了父皇、母后和百里析,百里桉还没有和其他人躺过同一张床。   身边的人存在感极强,寂寥的深夜里,连平缓微弱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百里桉咬了咬舌尖,裹着被子侧身背对着江未言,往边上挪了挪。   眼不见为净。   “这就一床被子。”江未言突然说道。   “嗯?”   “你快把被子扯完了。”   “嗯???”百里桉扭过头看了一眼,只见江未言只有半边身子盖着被子,他讪讪道,“抱歉。”   百里桉默默让了点被子出来。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宁愿贴着边边睡,都不愿意往我这儿靠靠?”   百里桉开始说瞎话:“床不大,怕挤着你。”   江未言:“……咱俩中间甚至还能再躺下一个人。”   百里桉:“…………”   “我乐意你挤着我。”江未言伸长手臂将百里桉捞了回来,贴着他的耳朵,沉声道,“躲什么?”   百里桉的后背贴上江未言的胸膛,分不清是谁的心跳,“砰砰砰”跳得厉害。   江未言把下巴搁在百里桉的肩窝处,微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惹得百里桉白皙的脖颈连带着耳朵红了一片,隐匿在黑暗之中,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说 安全感 很重要 第20章 [第二十章]   窗棂被夜风吹得吱呀轻响,房间内只有桌上一盏灯散发着昏暗的光,影影绰绰。   江未言用脸蹭着百里桉的脖颈,温声道:“你怕黑吗?”   百里桉心头一颤,随后不露声色道:“没有。”   “那你为何要留一盏灯?”江未言又含糊道,“明明就有。”   “……”   “师叔说你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老实说我听到的时候是不信的。因为你在我面前会生气不理人、也会笑得很开心,会有很多不同情绪。”江未言说话时的吐息全部洒在了百里桉露出的皮肤上,酥酥麻麻惹人心颤,“但眼下我信了,明明刚才还是情绪失控的样子,现在却能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连内心恐惧的黑暗都可以装作不害怕。百里桉,你真的很能藏。”   百里桉敛眸,淡淡道:“承蒙谬赞。”   江未言气不打一处来,“我没有在夸你!”   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倒是逗笑了百里桉。   “终于笑了……”江未言嘀咕着,嘴角往上翘了翘。   百里桉:“……”   “为什么怕黑?”   百里桉随口道:“看不见人,不舒服。”   “那你现在背对着我算什么?”   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吗?百里桉不信这个邪,“……我说的人难道就是指你吗?”   江未言嘟囔着:“我就爱往自己脸上贴金还不行吗?”   “……”服了。   “桉,我跟你说个秘密吧。”江未言兴致盎然。   “能不听吗?”百里桉兴味索然。   身后安静了片刻,随后响起幽怨的声音:“……真不听吗?”   “好,我听。”百里桉无奈答应,逮着机会就谈条件,“不过你能松开我再说吗?”   江未言轻笑了一声,依言有点不情愿地把揽在他腰间的手拿开。他就这么看着百里桉的背影,问:“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时所在的那个庄子?”   百里桉“嗯”了一声,“记得。”   ***   百里桉第一次遇见江未言时才12岁,皇上为了磨练他,把他送到了江老侯爷江旬的军营里,跟着军队习武三个月。   当时的云绥十三州还不像现在这般太平,时常会与北疆起战事。   那时他年少叛逆,有一次趁江旬不在,偷偷溜出了军营。本想去远陵山跑马,却在半道上险些与北疆的一队骑兵碰上。   北疆人的长相和汉人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百里桉瞳色偏浅、鼻梁高挺,眉骨立体显得眼窝深陷,其实生得有几分北疆人的模样,但下半张脸却是标准的汉人长相。   况且他从头到脚的汉人装扮,一开口就是汉话,想伪装成北疆的普通老百姓估计都困难。   骑马回军营动静太大了,百里桉悄悄翻身下马,借着浓密的树木遮挡身影。   瞄准时机后,他用力挥鞭打在马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咻”地往山林深处疾驰而去。   他当时不过12岁,身形小巧敏捷,偏生胆子大得很。他就这么趴在灌木丛里,看着北疆骑兵从他眼前飞驰而过,马蹄所过之处泥沙四溅。   等北疆骑兵走远后,他才慢慢往另一条路匍匐前行,一路上时刻警惕着四周,心里是紧张却又酣畅淋漓的。   沿途他瞧见了一处破败不堪庄子,他的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确定里面没人后悄悄走了进去。从建筑和一些残留在地上的衣服上能看得出是汉人住的地方。   空无一人的庄子,地上血迹斑斑,周遭全是断垣残壁,似乎还能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血腥味。   这是……屠村?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一股外力拉到了脏兮兮的巷子中。   北疆人吗?   百里桉在脑子里迅速寻找逃脱之法,下意识按住那只手,触碰到的手却是小小一只,十分削瘦,骨头硌得手心疼。   还是个孩子?   百里桉转身把那人抵在墙上,手肘卡在他脖颈处,另一只手也没松开,始终抓着他。   眼前灰头土脸的小孩止不住地咳嗽:“咳咳咳……”   百里桉沉声问:“你是谁?”   小孩虽脏,眼睛也是明亮的。温晏黝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又是谁?你是汉人还是北疆人?”   “你觉得呢?”   “不知道。”温晏理直气壮道,“你生得像北疆人,可你的汉话说得很好。”   百里桉见他喘气喘得有点费劲儿,手上松了点力,道:“我是汉人。”   “那你怎么长成这样?”   这话听着不怎么舒坦,百里桉又施了点力,弯唇笑道:“我这样的怎么了?”   温晏被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话到嘴边了又拐了个弯:“怪好看的……”   百里桉嗤笑一声,把人松开了。   温晏拍着心口,独自坐回稻草堆上,旁边还趴着一条狗。   “你多大了?”百里桉坐到他旁边。   “十岁。”   “哦,比我还小两岁。”   “哦。”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百里桉毫不嫌弃脏乱的稻草堆,随便拍了拍就躺了下去,脑袋枕着胳膊,翘着脚看天空,“喂,你叫什么名字?”   反观温晏却坐得笔挺,“温晏。海晏河清的晏。”   “温晏……”百里桉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真好的名字。”   “谢谢。”   百里桉偏头看他,不解道:“这里都没人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温晏垂眸,情绪低落,“偷偷跑出来,现在找不到爹娘,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也没想到,因为自己一个顽皮的举动,竟躲过了一劫。   当他看到血流成河的温家庄时,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他跌跌撞撞跑回家,屋子里除了血还是血,不见爹娘的身影。   他又跑到邻里家中,同样空无一人。   整个庄子除了他没有一个人。   活着的或者死去的,都没有。   “你家在哪儿?我带你回去?”   温晏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百里桉以为是他年纪小,记不清地方,“那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待着?”   温晏抱着膝盖,垂着脑袋,道:“我不知道去能哪儿。”   也是,这附近荒无人烟,他一个小孩子,万一走到半路被人劫走,或者饿死在路上都没有人发现。   百里桉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他拆开油纸,赫然是一个大白馒头。   “你饿了吗?方才好像听到你肚子叫了。”   温晏看着他手中的馒头,没忍住咽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盯着。   “凉掉了,不过眼下也没别的东西能吃了。”百里桉把整个馒头递给他,“给你吃吧。”   温晏刚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一半就行,你也吃。”   百里桉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行,一人一半。”   他把馒头掰成两半,才递出去,温晏甚至还没拿到,百里桉又把馒头拿了回去。   温晏:“?”   “等等,先给你把手擦一擦,别一会儿把泥土都吃进去了。”百里桉掏出帕子,先给他把脸仔细地擦干净了,蓬头垢面的小孩变得清秀了起来。   百里桉打量了一下,道::“你长得也好看。”   温晏有点懵地看着他:“?”   他的脸微不可察地红了起来。   那帕子很香,他没闻过这样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很安心。他不知道帕子是什么布料,反正不是他身上穿着的麻布料子。帕子擦在脸上软软滑滑的,一点都不扎脸,比自己的衣服料子好多了。   百里桉又仔细把他的手擦干净,温晏脸上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手却是干瘦的,百里桉在心里默默难受,“行了,干净了,快吃吧。”   温晏接过馒头就是一通狼吞虎咽,百里桉都担心他噎着。   “再吃点。”百里桉见他吃完了,把剩下那一半也给了他。   温晏摇摇头,把手背到身后,“不要了。”   百里桉胡诌八扯道:“我不爱吃馒头。”   “那你为什么随身带着?”   “……”竟然被一个小孩子堵了。   “我不饿,我一会儿回去了有东西吃,你快吃吧。”   温晏饿得厉害,闻言有点动摇:“真的?”   “真的真的。”百里桉懒得和他废话了,直接把馒头塞进他嘴里。   温晏嘴里塞着半个馒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还怪可爱的。   他看了百里桉一会儿,继续狼吞虎咽起来。   百里桉揉着他的脑袋,询问道:“要不你跟我走吧?你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安全。”   “我想在这儿等我爹娘。”   “他们……”百里桉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又不忍心说了,“要不这样,你在这儿等一晚上,要是没等到的话,明日我来接你的时候你就跟我走吧?”   正好有时间和江老侯爷商量一下。   温晏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好。”   百里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温声道:“那你小心点儿,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我要回去了。”   他朝温晏挥挥手,转身离开。   “哥哥!”温晏着急喊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百里桉停下脚步回过头,蜜糖般的太阳就这么照在他脸上,熠熠生辉。   他笑得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眼睛干净澄澈。   “复姓百里,单名一个桉。”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两个漂亮小孩第一次见面就动手的故事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十六岁那年,百里桉又回了一趟云绥,那时候的温家庄废墟已经不复存在了,他坐在军营的草堆上,望着远方映红了半片天的落日,像极了他见到江未言那天的黄昏。   忽然一只海东青飞到他身边,围着他转了几圈,最后收起羽翼,稳稳地停在了他肩膀上。   百里桉一愣,侧头看着这只陌生的海东青,一时不知该赶它走还是让它继续用脑袋蹭自己的脸。   “暗刃,回来。”身后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海东青“扑哧”这翅膀飞走了。   “谁教你的?见着人就往上凑?不许这样了,听见没?”那人骑在马背上,正脸被架在手臂上的暗刃挡了个全。   百里桉没太在意,一只手搭着膝盖,就这么看着他教育海东青。   “多有冒犯,请……”他望着百里桉,愣在了原地。   百里桉:“?”   “哥哥?”   百里桉跳下草垛,有点疑惑:“???”   什么情况?   江未言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欣喜地抱住他,“哥哥,找到你了。”   百里桉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未言就被人拉开了。   江旬揪着他的耳朵,怒道:“江未言!你在做什么?你知道这是谁吗?”   江未言疼得脸都皱了,“知道,百里桉。”   “臭小子,岂可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江旬领着江未言单膝跪下,向百里桉请罪,道,“末将教子无方,犬子一时失礼,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无碍,侯爷请起。”百里桉扶起江旬,问,“这位就是侯爷的独子?”   “是,犬子江未言。”   百里桉朝江未言道:“你认识我?”   江未言毅然点头:“认识。”   “我想同他单独说几句,不知……”百里桉对江旬道。   “末将告退。”江旬警示地瞪了江未言一眼,后者的视线一直放在百里桉身上,半点都没接收到他爹的意思。   江旬:“……”   “你方才喊我‘哥哥’?”百里桉抱着手臂,背靠着高大的草垛,“我们见过?”   “见过。几年前殿下曾经分给了我一个馒头。”   “馒头……”百里桉喃喃,“你是温晏?”   “是。”   百里桉哑然,面前这个身形挺拔、意气风发的少年,乍一看和当年那个脏脏的小孩毫无相似之处。   他难以置信地凑近了些,仔细观察他的脸,还真让他找到了当年那点熟悉的感觉,“我记得你的眼睛,很亮。”   江未言笑得眼睛弯弯,把前来打扰他的暗刃挥到了别处去。   “原来你是江侯爷的儿子,也不同我说,我直接就把你带营里来了。”   “我……”暗刃又一次飞过来,这回倒不是找江未言的,而是又飞回了百里桉的肩头,江未言蹙眉,喝斥道,“下来,爪子那么利,抓伤了殿下怎么办?”   “没事,我挺喜欢它的。”百里桉抬手摸了摸暗刃背上的羽毛,他没训过鹰,现下有机会能摸摸也挺满足的。   “它怎么和一般的猎鹰不一样?乖巧得过头了,看不出凶猛的样子。”   “它是整个军营里最不好训的一只鹰,我也是第一次见它这样,平日里它能把其他鹰啄掉一层皮。”   百里桉被蹭得有点痒,偏头躲着,哭笑不得道:“它怎么这么兴奋啊?”   “不知道。”江未言摇摇头。   暗刃又站到了百里桉胳膊上,一人一鹰就这么面对面地互望,下一秒百里桉手臂一抬,用力一挥,暗刃鹰啼一声,朝远处飞去。   江未言第一次见到百里桉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低声道:“它在替它主人高兴吧。”   ***   “当年我说要回去接你,但第二天我去的时候发现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就在那条老黄狗旁边坐着,等了一个下午都没等到你。我不愿想你遇险了,就当你和你爹娘回家了。”   百里桉又道:“你还编造一个假名来骗我。”   “没有骗你。”他仗着百里桉不知道,用手指勾起他散在枕头上的一缕头发,就这么轻轻把玩着,“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吗?”   “你不是偷偷溜出来的吗?我遇见你之前去过江家,江夫人说你不在,跑去很远的地方了。”   江未言摇摇头,笑道:“应该是哥哥过世了,娘不想你难过,就这么说着哄你吧”   “哥哥?江家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   “如果是说亲生儿子的话,那确实只有一个。”   “嗯?”   “温家庄才是我出生的地方。”江未言泰然自若地说着往事,“我原本的名字真的叫‘温晏’。真正的‘江小侯爷’并不是我。”   “不是你?”百里桉一惊,下意识转过身,直接对上了江未言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江未言抬个下巴就能吻到他。   江未言呼吸一滞,没想到百里桉会突然转过来,还抓着他头发的手突然一紧,扯疼了百里桉。   “嘶!”百里桉皱眉,瞪了他一眼。   江未言抱歉地给他揉脑袋,“江家独子天生体弱多病,十岁那年便离世了,我是江家抱养的。”   “那天你走了之后,我看见你的帕子落下了,就悄悄跟着你到了军营,正巧我爹……”江未言讪笑,“喊习惯了。我爹从外头回来,发现我蹲在角落,可能是看我无家可归怪可怜的,就把我捡回军营了。”   “我并没有在军营待太久,就跟着我娘回了江家。那时候他们真正的儿子才过世不久,娘说我长得像他,问我愿不愿意留在江家。”   “然后你就留下了?”   “自然,寻得一容身之处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后来呢?你就自然而然成了江家的儿子?”   “不是。我在屋内发现了一本书,应该是过世的哥哥写的。”江未言回忆着,“字里行间都是对军营、对战场的向往,他生在乱世之中,更渴望安宁。”   “算报答吧,帮未曾谋面的哥哥完成遗愿。”江未言长叹一口气,道,“我的秘密说完了。”   百里桉枕着一只胳膊,“你说完了,那我也跟你说一个秘密吧。”   “嗯,我听着。”   “你先答应我不要生气。”   “嗯?”江未言有点不解,百里桉一直有恃无恐,就是知道自己不会和他生气,根本不需要提这种要求。   如今他这样说,只怕这是真的会让他生气的大事,“你先说,我再决定要不要生气。”   “那我不说了。睡觉吧。”百里桉说完就要转过身去。   江未言把人按住,直视着他,“不许。”   百里桉抿了抿嘴,踌躇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平静道:“我活不过二十五岁。”   那一瞬间像是被拉长了,对面的人没有说话,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别生……”话还么说完,百里桉就被江未言拉入怀里抱住,“你……”   “我不生气……嘘,别说话,让我抱一下。”江未言这辈子都没有像这般惊慌无措,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只有这样才能确定他还在,“桉……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百里桉耳朵贴着江未言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力地砸进耳朵里,“不是玩笑,回汴京后你可以去问师父,我确实活……”   “不要说了。”江未言捂住他的嘴,声音有点颤抖,“不要说了。”   “现在不是没事吗?我都不在意了。每个人会有这一天的,只是我的这一天来得比你们早一点而已,没什么好怕的。”百里桉突然不忍心了,他强颜欢笑道,“你怎么比我还怕?”   “怕再也见不到你。”江未言抚着他的脸,叹息道,“百里桉,我怕死了。”   百里桉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攥得生疼。   “什么时候知道的?”   “记不清了,好几年前了,跟母后到靖安观祈福,道宣道长给我算的。”   “算命也不能保证是准的。”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你瞧着现在的我和寻常人无异,并不是的。我猜师父已经告诉过你三年前我的身体有多差了。”百里桉平淡地说着,“Z王府每日都是药草味,我那一后院的花香都掩盖不了的苦味。甚至喝药喝到味觉失灵。”   江未言愣住了,“味觉、味觉失灵?”   “你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喜欢吃甜食吗?”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尝不到任何甜味了。”百里桉忽然想起什么,轻笑道,“不,有一次意外。上元节前一天你送来的栗子和那一天的浮元子,我竟然吃出来了一点点甜。”   “现在呢?”   “吃不出了。还好,其他味道还是能吃出来的,不至于吃什么都是淡而无味。”   “师叔怎么说?”   百里桉无所谓道:“就这么养着吧,说不定哪天就恢复了呢?”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了吗?”   “我以为你已经查到了。”   “皇上封锁消息,你也不说,我上哪儿查?”   “上元节那天不是还安排风翊把风执灌醉了套话吗?”百里桉揶揄道,“暗地里调查我,该当何罪?”   “……”江未言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不知殿下要怎么罚我?”   百里桉面无表情,抬手一把把他的脸往后推。   “之后应该有机会跟你说……”百里桉在江未言不悦的眼神里,道,“过两日吧,我先跟你说别的。”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我记得在酉州的时候,我们一起站在军营前看过漫山白雪。我后来才发现,我之所以喜欢雾凇山,仅仅是因为它和那座山太像了。”   尤其是他和江未言站在院子门口看雪松时,时间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十六七岁的少年,在雪中偷了个闲。   “我很喜欢雾凇山的冬天,天冷时师父总要赶我回屋里,可我偏偏要在院子门口看那一大片裹满银霜的雪松。”百里桉又道,“你之前在雾凇山上问我的问题,我好像可以回答你了。”   “从雾凇山回来后,你看到我手上的伤,我骗你是在后院被玫瑰刺的,其实你也没相信对吧。”百里桉张开右手,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其实是你问我那个问题时,我攥着手里的碎石,被碎石划破的。”   “当时我能回答你,但我不能回答你。”   江未言牵过他手,拇指指腹轻柔地滑过那一道道小疤痕,“为什么?”   百里桉苦涩地笑了笑,“理由刚刚说过了。我不想和任何人有更亲密的关系,最好谁都不要记得我。这样在我死后,就不会有人守着回忆,伤心地过日子了。”   “因为先皇后吗?”   百里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你会想起你的亲生父母吗?”   “会,但我不觉得那些回忆都是痛苦的,我很珍惜那一段记忆,只要一想起来,我会觉得很开心。我还记得他们,他们在天上看着我的时候应该会欣慰的。”江未言道,“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把自己困在回忆里。”   百里桉问:“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多久?”   “一辈子,直到我死去。”江未言没有一丝迟疑,道,“我永远爱你。”   “不值得……”   “值得,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老去,一起死去。”   “我……”   江未言:“如果你能长命百岁,还会觉得不值得吗?”   百里桉:“或许吧,如果我能和普通人一样过完几十年的人生,至少我会先做一件事。”   “什么?”   “这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个秘密。”百里桉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把江未言砸得失去了思考能力,半晌后他还是不敢相信般问道:“你说什么?”   “我回答你之前的问题,我说的‘不会喜欢任何人’里,不包括你。我想除了你以外,我应该不会再喜欢其他人了。”   明月皎月光,夜风吹动窗外的桃花树,似有清香钻入窗棂的缝隙。   百里桉在江未言怔愣的片刻里凑近了些许,吻在了他唇上,一触即离。   很轻,却是情深意重。   “两年的喜欢就够了。”百里桉情不自禁抚上他的眉眼,“若我死了,留下的那一个人太苦了,我舍不得。”   “不,我爱你。”江未言捏住他的手,毫不犹豫道,“我会一直爱你,只要你问我,我永远都会这么说。”   百里桉的心咯噔了一下,丝丝缕缕的情愫从心脏处流出,在嘴唇找到宣泄口,全部送给了江未言。   他吻得温柔,沉寂的深夜里,连窗外的鸟叫虫鸣在此刻都变得小声了很多,似乎只剩下唇舌吸吮舔舐发出的点点声响。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江未言扣住百里桉的后脑勺,翻身压在他身上,慢慢占据主导地位。他吻得又急又凶,心跳声振聋发聩。   ***   连苍营是江南一带最大的军营,也是江未言此行要重点视察的地方。   百里桉和江未言才走进军营,便有人迎面朝他们走来。为首的男子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军礼,“见过Z王殿下,见过江小侯爷。”   “上次见陆将军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将军还是这么英姿勃发。近来可好?”   “劳殿下挂心,一切都好。”   百里桉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我就是随行的,这段时间的视察工作由江小侯爷全权负责,公务都同他禀报就行。”   “是。”陆奎引着他们往校场走去。   江未言低下头,凑近百里桉的耳朵,轻声道:“我负责视察,那我们枢密使大人做什么呢?”   “我啊……”百里桉思索了一番,侧头看着他,笑道,“负责监工我的人。”   江未言展眉一笑,借着衣袍的遮挡,伸手悄悄捏了捏百里桉的手。   点将台下是列好方阵、正在操行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结束一套枪法后,少年们累得气喘吁吁,七倒八歪乱了阵型。   “都是新兵,还没有习惯这样的训练,让殿下和侯爷见笑了。”   百里桉背手而立,纯白外袍被春风吹起,他注视着少年们,眼里满是羡慕与向往。   “殿下?殿下?”江未言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百里桉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江未言:“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百里桉静默片刻,淡淡道:“看过往。”   江未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回过头吩咐了陆奎几句。   陆奎点头离开,片刻后带了两杆枪回来。   “殿下。”   百里桉侧过头,“嗯?”   江未言拿过其中一杆枪递给他,“突然想起似乎没有和殿下正经比试过,今天比一场?”   “怎的突然……”   江未言凑近他,悄声道:“没什么,想让你开心而已。”   百里桉眉眼带笑,回道:“我现在肯定是比不过你的,你要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啊?”   “万一是我出丑呢?”   百里桉接过枪,手腕一转,枪尖抵着地面,他挑眉道:“既然是比试,就全力以赴,不需要让我。”   江未言笑笑,不置可否。   难得一见的场面,陆奎自然不会放过。不待他下令,领兵的将士已经命令少年们列队站定,见世面。   红缨缀长/枪,霜刃晃斜阳。   枪尖一挑,飞沙扬砾。   练武场上的百里桉褪去了金枝玉叶的外壳,眉眼间流露出凌厉的光芒。此时此刻的他不是金尊玉贵的Z王、不是位高权重的枢密使,而是能独当一面击退了大凉的百里将军。   他手执长/枪,从容不迫向前直刺,两枪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百里桉眼眸微眯,骤然使力压下江未言的红缨枪,脚步轻移,身形一闪,两人顷刻间换了位置。   百里桉的体力不如从前,双腿不再同之前一样能极快躲避。几套招式下来,额头上已经蒙了一层薄汗。   好巧不巧,百里桉的枪法师从江旬,同江旬的儿子比试只有见招拆招,难分胜负。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百里桉喘着气,正想着要不要就此喊停,他一时出神,江未言锐利的枪尖已径直往他脖颈处袭来。   凌厉的劲风即将逼近眼前,百里桉瞬间弯腰后仰,躲过闪着寒光的枪刃,又伸手扯住江未言的手臂,借力起身。   两人同时转过身,右手手腕一转,长/枪上撩,直抵对方的咽喉。   只一秒便同时收手。   江未言上前用手蹭了蹭百里桉的喉结,仔细瞧着,问:“可有伤着哪里?”   百里桉脖颈一紧,轻喘着气平复呼吸,喉结上下一动。他拿下江未言的手,哑声道:“没有。”   “回营地休息吧,脸都白了。”江未言抬手用袖子给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我晚些就回去。”   百里桉笑得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眼睛盛满了璀璨的光,他摇摇头,道:“无碍,平日在府中与风执切磋,他总让着我,难得今日能如此尽兴。”   “公务都丢给我,枢密使大人果真是来踏青的。”   “幸苦了,回汴京后多给你几天休沐。”百里桉又道,“我还想射箭。”   “好好好,带你去。”   跑马场比练武场大得多,无奈百里桉的腿疾尚不能骑马,只好放弃骑射。   许多年不曾提过弓箭,百里桉竟觉得这弓箭有千斤重,他轻抚着弓面,敛眸道:“都快拉不开弓了……”   靶场突然响起剧烈的欢呼声,百里桉循着声音望去,“这是在做什么?”   江未言也看了过去,“考验准头的游戏,一个人站在靶子左前方,另一个人射箭,同时也考验将士之间的信任和胆识。”   “万一失手岂不是……”   “身上都穿着盔甲,而且敢这么玩的都是对自己的箭术十分自信的。”   “有意思。”   “想玩?”   百里桉否认道:“放几年前我敢,眼下还是算了,我可不想在这儿惹上一桩命案。”   江未言拉着他走到一处没人的靶子前,“试试。”   百里桉蹙眉:“我都怀疑自己的箭术,你想找死也不是这种找法。”   江未言坚定道:“我比你更相信你。”   周围慢慢围了一圈人,军营里没几个人敢这么干,所以一旦有这种场面出现,必定是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百里桉深深地看了江未言半晌,一步一步往后撤,到了合适的距离后用力拉开弓,又突然松了劲儿,他偏头扬声道:“真不怕?我可不能保证准头哦。”   江未言点头:“我相信你。”   “傻子。”百里桉无声笑道,他摆正视线,施力挽弓搭箭,琥珀色的眼睛瞄准靶心后右手一松,“咻”的一声箭飞了出去。   江未言的目光一直放在百里桉身上,连箭从耳边划过都没有分走他一点儿注意,他只听到了箭划过时凌冽的声音,下一秒便是“砰”的一声,正中靶心。   周围是一阵又一阵的惊叹声和艳羡声,百里桉看了离得最近的士兵一眼,把弓往他那一扔,朝江未言抬了抬下巴,“走了。”   江未言跟上他,调笑道:“实力不减当年啊,殿下。”   百里桉弯起嘴角:“谬赞了,承蒙信任,方才差点就手抖了。”   “暗器练得出神入化的人,跟我说手抖?”   “嗯……偶尔抖。”   “……”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我们欢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言桉cp正式谈恋爱的第一天(鼓掌――   让我们祝福他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让我们大声喊出:言桉cp是真的!!!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连苍营营地书房。   小旭敲了敲门,探头道:“大人,这是您要的名册。”   江未言坐在书桌后执笔写着什么,闻言道:“放下吧。”   “是。”小旭放下名册后便转身离开,迎面撞上了刚从外头回来的百里桉。   小旭一愣,呆滞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先前在靶场的时候,似乎是你接过了我的弓?”百里桉瞧着他面善,疑惑道:“你有话要和我说吗?”   小旭仰头看着他,涨红了脸,语无伦次道:“我、我就是、就是想说殿下很厉害,枪法厉害,射箭也厉害,我还以为……”小旭慌乱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嗯?”   小旭嗫嚅道:“我听过好多关于殿下的事迹,我、我只是没想到击退大凉的大将军长得这般……这般……”   百里桉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生得这般柔弱?”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旭快哭了,着急地摆摆手。   “为什么觉得我这样的脸不像大将军?”   “我小时候看到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哥哥,被人又打又骂抓进一个楼里。听别人说那叫青楼,我瞧着那楼也不青啊,明明是用红瓦砌的……”   “你瞧他好看吗?”百里桉指了指江未言。   江未言抬起头:“?”   小旭:“好看。”   “他也是大将军,比我还厉害的大将军。”百里桉摸着小旭的头,“有的人生得魁梧,看起来不像好人,但其实他们是极好心的人。而有些人样貌出挑,干的却是龌龊之事。我在大牢里就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样貌并不是断定一个人好坏或者能力的标准,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去的地方多了,遇到很多人之后,你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了。”   小旭点头:“我记下了。”   百里桉淡笑道:“你先下去吧,晚些时候我去教你射箭?”   “好!”小旭开心地蹦Q出门。   百里桉绕到书桌后面,倚着桌子,透过窗户还能看到小旭兴奋的背影,“这小孩看着和你当年在军营时差不多大,才十三四岁吧?”   “十四。”   “我少时在好几个军营都待过一阵,几乎每进一个军营,都会因为这张脸被人诟病。觉得我软弱可欺,不是当将军的料。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张脸还会让人有所误解。”   江未言拉着他的手轻轻揉着,黝黑的眼睛望着他,“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怎么就生得这么好看呢?”   百里桉:“没你好看。”   江未言笑了一下:“没你好看。”   “别闹。”百里桉又道:“你知道我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是谁?”   “大凉的三皇子。”百里桉像是在讲一下稀松平常的小事,“第一次谈判时他见着同他谈的人是我,脸色马上就变了。谈了几句没谈成,索性也不装了,扬声道‘大夏是没人了吗?竟然找了个小倌来跟我谈?还是回去伺候恩客吧。’”   “我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没道理听了这种话还继续跟他和颜悦色地谈,索性直接把人丢回去了。意料之中的,第二天双方交战了,那一战我没有上。没想到副将把他捆了,跪在我面前。”   他还记得三皇子睁大的眼睛,拼命地想往后躲,却只能被副将按着无法动弹。   他用指尖轻抚过匕首尖刃,把冰凉的刀身贴在三皇子脸上拍了拍,眼底还蕴着笑意,“皇子殿下,我们大夏重礼仪,人口无遮拦也要有个度。既然大凉教不会你这个道理,我不介意教你。”   “不、不、你怎么敢?我是大凉的皇子,大凉不会放过你的。”   百里桉觉得好笑极了,“有个词叫成王败寇,你是皇子还是普通的士兵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你现在不过是我大夏的手下败将,而我是主帅,我杀或者不杀你,不过是我一念之间的事情。”   三皇子嘶吼道:“大夏就是这么草菅人命的吗?”   “草菅人命?”百里桉仰头大笑,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咬牙道,“大凉屠我边境百姓的时候可想过这些?死在你们刀下的百姓谁不无辜?”   “不、不――”   百里桉往前走近一步,像几年前俯视三皇子一样,盯着江未言,伸手点在他的嘴唇上,露出一个夺人心魄的笑,“他惶恐地看着我,可能是想记住我的脸,变成鬼魂后来报复我吧。我就这样一刀一刀把他的嘴给割了……”   他的手指缓缓向上移,停在了眼睛上,“然后再戳瞎了他的双眼,避开致命点把他剐了个遍,尸首丢进荒山野岭。不过一夜时间,就被豺狼虎豹啃食得面目全非。”   百里桉嘟哝着:“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晦气,手好脏。”   江未言抓住他准备撤掉的手,在掌心吹了吹,又偏头吻了下他的手腕,有点赌气地问:“他看到你这样笑了?”   百里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刚刚笑得好好看,他也看到了?”   百里桉不明所以,“嗯,看到了吧。”   江未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都没见过。”   “刚刚不就看过了吗?”百里桉觉得好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醋什么?”   “可我不是第一个看到的。”   百里桉低头亲了他一下,“还醋吗?”   江未言愣了一下,目光如炬地望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我要是说醋,你还会亲我吗?”   “……你还得寸进尺了?”   “桉。”江未言揉捏着他的手,“再亲一下,不然我不松手了。”   “谁惯得你这么无赖?”百里桉无奈俯身。   本只想蜻蜓点水般吻一下,却被江未言扣住了后脑勺,更深地吻了回来。   良久后百里桉才低喘着分开,下唇隐隐作痛,他眼眸湿润,嗔道:“你是属狗的吗?这么爱咬人。”   江未言摩挲着他的下唇,哑着声音引诱道:“那你咬回来?”   百里桉推搡着从他膝上起身,后退一步撤回书桌边,“书房是让你处理公务的地方,净干些以下犯上的勾当,惯的你。”   他走到窗边的矮桌旁席地而坐,给自己斟了杯茶,“在扬州也有十余日了,何日启程回汴京?”   “过两日风翊和风执从临安过来,这边的事情也差不多能结束了。”江未言任劳任怨地看名册,“踏青踏完了?想回去了?”   “想我家猫了,怕它在师父那儿呆久了就不愿跟我回家了。师父总说我不给它吃饭,就偷偷给它喂好多,等我们回去时弯月就是一只胖猫了。”百里桉扭过头,“你总看我做什么?”   “师叔能把猫养胖,你却吃得比猫还少,不见得多长点肉,太瘦了。”   “如果你经历过大半年都吃不下任何东西、一天三次喝苦得不行的补药、吃饭也尝不到什么味道的情况,你也不会想吃东西的。”百里桉微微笑着,“我现下已经比之前吃得多了,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师父。”   每餐只吃小半碗饭,又爱挑食,饭菜不合胃口时几乎不吃,这样算吃得多的话,那他之前估摸着是靠吸取日月精华活着的。   江未言有点恼,却又无能为力,只收回视线继续看公务,独自生着闷气。   百里桉:???   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踩着江未言的恼火点了,不知为何瞧着不大高兴。   桌上摆着棋盘,百里桉左右闲着无事,便把装着黑子的棋笥也拿到面前,自己与自己对弈。   偶有春风拂绿叶的沙沙声和棋落纹枰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橘黄色,浸透到了屋内。百里桉支着下颌看向天边的薄云,莫名想到一个词――人到黄昏。   他曾幻想过自己老去的样子,那时他身边应该没有多少人。他可以放下很多心事,就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感受着四季轮转。然后在某一个午后或者夜晚,孤独地离开。   但是现在……   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他,独属于江未言的气息将他笼罩起来,像和煦的暖春裹住霜雪,慢慢将它融化。他稍稍侧过头,鼻尖就贴上了江未言的脸。   “怎么了?”   江未言像一只慵懒的灵猊趴在百里桉的背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他在百里桉的脖颈处一下下嗅着。   百里桉不禁想起弯月,也是这般在他脖颈间嗅来嗅去,还会伸舌头舔……   他突然一顿,侧颈处忽觉湿润,“你……”   “对不起。”江未言又吻了一下,随后把头埋住,声音闷闷的,“我之前好像生你的气了。”   “嗯?撒什么娇呢?”百里桉轻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捧起他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又不是不准你生气,这可怜见的,气什么呢?”   “不知道。”江未言郁闷道,“气自己对你束手无策,气……”   他不说话了。   “你在害怕吗?”百里桉知晓他的言外之意,亦懂他的欲言又止,他温声安慰道,“我跟你保证,回汴京后我会听师父的话,该喝的药我会喝,该吃的东西我会吃,我会努力陪着你。”   他凑近吻了他一下,“我爱你。”   江未言拥住他,沉声呢喃:“桉,不要受伤、不要生病,要永远平安顺遂。”   百里桉像被人掐住了咽喉,话语堵在喉咙那儿不上不下,眼底有点儿酸涩,半晌后他才回抱住江未言。   “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甜我倒立洗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雾凇山。   院子里一人一猫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回家了,别赖着不走,师父都快被你吃穷了。”   “喵……”弯月没有动。   “快点,还记得你是谁家的猫吗?”百里桉弯腰想抱起它。   “喵!”弯月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盯着百里桉,往后撤了几步。   “弯月!”   难得看到百里桉这么幼稚的一面,江未言抱着药盅一边磨着药一边走到窗边,望着百里桉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元煜抱着手臂,站在江未言身后,朝窗外看了一眼,幽幽道:“阿言,你若是气师叔让你磨药可以说,别抱着药盅不干活,不如还给师叔。”   江未言一愣,方才竟看得出神了,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药盅里的药才磨了一半,他讪讪道:“……师叔说笑了。”   “你惹他了?”   “我哪儿敢啊。师叔何出此言?”   “我看小白今天总避着你,都没正眼瞧过你几回。”   “我来了之后就一直在药房里帮师叔忙活。他嫌药苦,不爱闻药草味,离药房离得远远的,上哪儿看我?”江未言看到百里桉满院子追着猫跑,没忍住笑了一下,“连猫都没逮着呢。”   元煜笑了一声,“他哪是逮不着猫,是怕被我摁在药房里望闻问切。”   “不过他比以前乖多了,也肯喝药了。他要是再像以前那样偷偷倒掉,我这窗台边上的花又都不够他浇的。”元煜在桌边一份一份分着药材,突然沉声道,“他跟你说了吧,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江未言捣着药,道:“是。”   “他第一次找到我时我就知道他此生寿数不过二十五载,脉象很乱,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身体很弱。那是他才十来岁,怕他接受不了就一直没说。”   “谁承想某一天夜里,那时还下着大雨,山路湿滑难走,他冒雨来找我,和我说他偶然得了个消息,说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要我给他诊脉。”元煜看着满院跑的百里桉和弯月,有点心疼自己种的花,“我拗不过他,又给他把了一次脉,脉象更乱了。我跟他说时他很平静,像是听了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一般。他听完后同我道了声谢,就撑伞下山了,几日不见人。”   “师叔,真的没……”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事实就是如此。至少目前我还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尽力把他的身子骨养好。”元煜把药分好放进药柜里,“不过他会告诉你我倒是很意外,他连他母后都没告诉。”   “没有其他人知道了吗?”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难不成要传遍大街小巷?”元煜道,“他的心事总憋在心里,他说出来的都是他愿意说的,他不想说的不管你怎么哄,他都不会说。”   “确实,可难哄了。”   百里桉终于抓到了弯月,他抱着猫站在窗户外,伸长脖子看了看江未言药盅里的药末,“师父,您这个月都给弯月喂了多少?这胖得我都不敢认了。”   “你喂不胖,师父只好喂你的猫了。”元煜招呼着他,“过来,喝药了。”   百里桉脸色一僵:“……早上不是才喝过吗?”   元煜叩了叩桌子,“现在已经中午了。你早上吃了饭,中午不也吃了吗?快点过来,药已经不烫了。”   ……歪理。   百里桉面露难色,悄悄地一步一步往后退,企图逃走。   在他准备拔腿就跑时,江未言眼疾手快地把人拉回面前,“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百里桉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可是蜜饯也吃完了……”   他最近能尝到一点甜味了,整日抱着蜜饯不离手。没事就吃两颗,好死不死,现在吃没了。   江未言:“……”   元煜把碗放到江未言手上,嘱托道:“阿言,灌都要给我灌下去。我去后院采药。”   江未言:“?”   百里桉:“???”   江未言端着碗,挑着一边的眉毛,“来吧。”   百里桉一只手还被江未言牵着,无处可躲,只能吓唬道:“你敢?!不上规矩!”   “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百里桉把头扭到一边。   “行,那我喂你。”   江未言喝了一口药,捏着百里桉的下巴摆正他的脸,俯身贴近,嘴对嘴地把药喂给他。   “唔……”百里桉微微蹙眉,药的清苦混着江未言身上的龙涎香弥漫在鼻尖处。   江未言喂完后拉开了点距离,哑声道:“还要我继续喂吗?”   百里桉“哼”了一声,拿过药碗,眉头紧锁,仰头一饮而尽,把空碗塞回江未言手里。   见他乖乖喝完,江未言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把碗放回桌上。   风执突然推开院门,喊道:“主子。”   “何事?”百里桉还在不悦。   风执被他这冰冷的语气吓到了:“那个……主子,皇上今日微服私访,说是顺道要来府中看看主子,眼下估摸着快到了。”   百里桉脸上是难掩的厌烦,他冲屋里的江未言道:“府里出了点麻烦事,我去处理一下。”   “好,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小事,你慢慢帮师父磨药吧。”百里桉转身离开,冷声道,“下山。”   ***   Z王府。   府里有些许冷清,仆人也不多,现下都跪在院中迎驾。   百里毅走进正堂,就见主桌上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百里毅有点好奇,走过去打开箱子,入眼尽是粗布扎成的人偶,扎在人偶上的银针密密麻麻,让人毛骨悚然。   “儿臣见过父皇。”   身后传来一道有点沙哑的声音,百里毅转过身,只见百里桉抱着猫站在门口。   他正在气头上,拿起一个人偶丢到百里桉面前,胸口起伏着,怒道:“逆子,你竟还敢做此等龌龊不堪之事!”   百里桉看了地上的人偶两秒,突然笑了。他把猫交给风执,示意他先带猫下去。   他弯下腰捡起人偶,慢条斯理地拔掉中间的银针,露出生辰八字。   “不知父皇还记不记得儿臣的生辰八字。”百里桉的语气带了点讥笑,淡淡道,“应当是不记得的,毕竟儿臣出生时,父皇不知在哪位娘娘宫里呢。”   “你……”   “父皇不必担心,三年前儿臣没做过的事,三年后儿臣也不会做。”   百里桉当着百里毅的面,把银针狠狠地插进人偶里,嘴角挂着一丝笑,眼神却极淡漠,他开口道:“父皇,不灵的,您看儿臣不依然活得好好的吗?”   “无故离京数月、不理会枢密院的公务、数次屏退承旨,这些朕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使皇室颜面扫地的事情,不允。”   “儿臣早已和父皇说过,我不当这个枢密使。父皇不过是想利用我牵制江家,只要我在,江未言就坐不到枢密使这个位置。他想用兵就必须经我之手,而我至今没有拿到虎符,这枢密使说白了就是一个空壳。”   “江未言才打完胜仗就命令他回京,收回他的兵权,把他留在汴京,有名无实地给个枢密副使堵住江家的嘴。先前一直拘着江夫人,现下有了江未言便能更好的控制江老侯爷。父皇,您这盘棋下得真好啊。”   百里毅往后走了几步,坐到椅子上:“君是君,臣是臣。自古以来,君臣之间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功臣只要无异心,朕可以让他们这辈子都安枕无忧。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不被权力、财富所诱惑,有谁不想坐到最高的位置?”   “我不想。”   百里毅阴鸷的眼睛看着他。   “儿臣时常羡慕能生在普通百姓家的人。儿臣自小在宫中长大,一言一行都要受到限制。别的孩子可以在泥地里翻滚打闹,儿臣只能在书房里听太傅讲书。儿臣不过是多拿了一颗糖都要被太常礼院的师傅打手心。”百里桉苦涩道,“所有人都跟我说要做一个好太子,将来做一个好皇帝,可有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这是你的命,你生来就是朕的儿子,不管你想不想,你注定和他们不一样。”   “儿臣明白,在其位谋其政,这个道理儿臣还是懂的。儿臣会做好该做的事,但不是我做的……”百里桉把人偶丢进焚鼎里,拿过桌上的火折子,吹燃后一同扔了进去,“我这辈子都不会认。”   “三年前小析中毒昏迷不醒,至今没有查出是何缘故,淑妃娘娘声称在母后和儿臣的卧房搜到巫蛊所用的人偶,只因母后是西夜国的人、只因传闻说西夜国人擅下蛊、只因儿臣有一半的西夜国血脉。那时母后身子不爽,鲜少离开寝宫,儿臣南下剿匪,对宫里之事不甚了解。照当时父皇对小析的喜爱,想给我们扣一个罪名可太容易。”   在一旁的公公听到这些话冷汗都要下来了,诚惶诚恐地看了看皇上,生怕皇上一怒之下又罚百里桉在外边跪着。   公公想拦一下,“哎呦,Z王殿下……”   百里毅拍案而起,厉声道:“皇后都已认罪,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百里桉毫不畏惧地往前走了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母后真的是自己认罪的吗?父皇?”   作者有话要说:   炸毛的百里桉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百里毅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朕错怪她了?”   “儿臣不敢。”   “不敢?此刻这般质问朕,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儿臣不过是替自己和母后讨个清白。”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罚你也罚过了,太子现下无恙,朕也不再追究。但你别忘了自己的本分,枢密使这个位置不是给你玩的。”   “不再追究……”百里桉嗤笑一声,“那儿臣是不是该叩谢父皇宽宏大量?”   “混账!”百里毅怒斥道,抬手打了百里桉一巴掌,“你以为自己是在和谁说话?你同父亲说话就是这种态度?”   百里桉偏过头,脸上慢慢浮起红印,半边脸火辣辣的疼,他敛着眸沉声道:“我也很想问,父亲当我是儿子了吗?”   “你!”百里毅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步伐有些不稳。   公公急忙上前扶住他,焦急道:“皇上,您别动怒,当心身子啊!”   百里桉淡漠地看着他,几年未见,他似乎更老了,身子也更差了。   百里毅稍稍缓过劲来,“朕念你有功在身,平日里做什么无伤大雅之事,朕都可以当没看见。你只需坐稳这个位置,江家的兵权绝不能变成威胁我大夏江山的武器。”   “上回你同朕恳求的事,朕答应你,江夫人随时可以回云绥。”百里毅在公公的搀扶下往外走,“但你若还在意江未言的性命,就给朕好好听话。不然,朕多的是办法让他死。”   他在踏过门槛时听到百里桉冷漠的声音,“狡兔死,走狗烹。父皇有没有想过,究竟是江家仰仗我们百里家还是我们要依靠江家?北疆和大凉虎视眈眈,这么多年守住江山的不是我们,是江家。”   ***   月明星稀,蝉鸣不断,风执看着在后院坐了一下午的百里桉,想上前提醒他该休息了,又想到百里桉说过不许打扰他。   平日里他说这句话时,风执还敢壮着胆子去给他披个披风或换杯茶水。但今日的百里桉完完全全把怒气都写在了脸上,他极少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模样。   风执左思右想,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屋去找了正在吃饭的弯月。   他看着弯月快啃完的鱼,摸了摸它的脑袋,“弯月快吃,吃完了我们哄殿下去。”   眼见着它把最后一口鱼肉吃完,风执直接把它抱起,在长廊拐角处鬼鬼祟祟地蹲着,低声道:“看你的了,只要哄好殿下,明日我偷偷给你多加一条鱼。”   “喵!”弯月从他臂弯间跳下,几步跑到了百里桉身边。   见百里桉没有要抱自己意思,弯月猛地向上一跃,跳上了百里桉膝上,懒洋洋地窝着。   “弯月,你说母后会怪我吗?”百里桉一下一下抚着弯月的背,旁边的梨花被风吹落几朵,他轻声道:“三年前我就应该走进那场火里,或者索性死在剿匪时,如今也不必为这些事烦心。真的好累,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喵……”   “陪不了你多久了,往后你是想跟着风执还是跟着师父?”百里桉把弯月举起来,一人一猫面对面,“你想跟着谁就开口叫一声,好不好?”   “喵。”   “风执?”   弯月没动静。   “师父?”   弯月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儿?没一个愿意的?”他揉了揉弯月的脑袋,弯唇笑道,“那你想跟着江未言吗?”   “喵。”   百里桉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随我。”   ***   定南侯府。   “阿言。”冷玉喊住才回来的江未言,抬手招呼道,“过来,坐娘跟前来。”   江未言在长塌另一边落座,“这么晚了,娘怎么还没睡?”   冷玉握着江未言的手,道:“今日接到皇上圣谕,娘可以回云绥了。”   “皇上怎会突然放娘回云绥?”   “传口谕的公公悄悄和娘说,是Z王殿下替我求来的。你同Z王殿下提过吗?”   江未言眉头微皱,思索一番,道:“并无。”   “不知道是不是你们从小相识的缘故,我总觉得Z王殿下像你……不,应该是你像他。性子一样的倔,一样喜欢一声不吭地就做点什么。”冷玉回想起什么,道,“他禁足那三年里,有时会偷偷溜出来。我总担心他在街上要被侍卫发现,悄悄地替他掩护了几次。我以为他不知情,没想到回府后却发现屋里放着几包点心,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还压着张纸条跟我道谢,可爱得很。”   “许是他知道娘思念爹和云绥,因此去和皇上上奏。”   “说白了,娘当年是以质子的身份入京。你和你爹手握大夏大半的军权,皇上有所忌惮也在所难免。只要你们没事,娘只身一人留在汴京也无碍。等娘走后,皇上怕是不会轻易放你回去了。”   “这是好事啊,娘早就应该回去和爹团聚了。”   冷玉红着眼眶,一手抚着江未言的额发,“阿言,娘最看不得你这般,明明心里难受却装作没事,你一人在这边,娘如何能放心?”   江未言安抚道:“我没事,此刻就是要我回云绥我也不会回去的。”   “为何?”   江未言敛眸,道:“答应了一个人一些事,总要说话算话。”   他收起情绪,笑道:“既然皇上肯退一步,那娘早日收拾收拾,回云绥吧。”   “阿言……”   “当年爹娘把我带回江家时,我就暗暗立誓,一定要护江家无恙。娘回了云绥还有爹在身旁,我也能放心些。”江未言抱住冷玉,坚定道:“替我和爹问好。一定会再见的,我答应你。”   ***   子夜静谧,仲夏的蝉鸣此起彼伏。   江未言从梦魇中醒来后就睡不着了,他披了件外衣走出屋子。深夜的侯府安静到只能听得到虫子的叫声。江未言一跃而起,跳到屋檐上,望着远处左边的Z王府。   百里桉睡觉时不喜太过光亮,只会留门口的灯笼,离寝室远些的灯笼会熄掉,整个Z王府只透着那一点点的光。   江未言不知道自己盯着Z王府看了多久,仿佛要在那厚厚的瓦片里看出点什么。   最好能看出个人,如果可以,希望那个人是他的殿下。   每隔一段时间会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江未言就这么坐在正脊上,也不知听了多少声。   就在他起身理了理外袍准备下去时,他看了许久的地方忽然出现一个人。   那人孩子气般地跳到正脊上,一袭白衣都快与身后的圆月融在一块儿了。宽大衣袖被风吹得漂浮,那个人瘦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被风吹走了。   江未言倏忽笑了。   还真的能实现啊。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望着,像两颗孤星。   百里桉也没想到,三更半夜的除了他还会有人不睡觉跑出来吹夜风。   他看着江未言飞檐走壁地跳到Z王府的屋檐上,他伸出手,“过来。”   江未言牵过他的手,挨着他坐下,道:“怎么不睡觉?”   百里桉反问:“你怎么不睡?”   “梦到小时候的一些事,睡不着了。”   “好巧,我也是。”   “梦到什么了?”   “唔……梦见了……”百里桉弯起眉眼,笑着看向他,“很美好的事情。”   “嗯?”   他其实一直没睡,不过是说点哄江未言的话,但他先前所想之事确实是美好的。   他们已相识十年,本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却意外地陪伴了很久。他鲜少有这样的感觉,明明自己冷心冷肺,觉得世间万物都是过客,如今却会生出还不够久的念头。   “梦见在酉州的时候,我得胜归来时,你站在军营门口等我。”   那段时间总是阴雨绵绵,营地像蒙了一层水雾,他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半晌都没干,这血有他的也有敌军的,血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说不上多好闻。   他翻身下马,直奔营帐,江未言在后面跟着,“哥哥,下回上战场带上我吧。”   他等着小兵给他端清水过来,只先卸下铠甲,“你爹只说让你来历练,没说带你上战场。”   百里桉手上还有伤,动作很慢,江未言上前帮他脱盔甲,语气带着点骄傲:“上回比骑射,我可是赢了一营所有人,我有能力上阵杀敌的。”   百里桉把铠甲放好,回过身看他,“等哪日你赢了我,我就带你上战场。”   江未言垂着脑袋,咕哝道:“哥哥还不如直接说不带我……”   “将军,清水来了。”   百里桉:“放下吧。”   小兵把水盆放在面架上就退下了。   江未言抢先他一步,把干净帕子放进水里浸湿再拧干,微微仰着头给百里桉擦脸,他擦得仔细,没头没尾问道:“哥哥,你怕吗?”   “怕什么?”   “死。”   百里桉好整以暇地看着给他擦脸的少年,道:“怕就当不了将军了。”   江未言见他眼睑处还残留了一些血迹,把脏了的帕子丢回水盆里揉搓清洗着,清透的水慢慢变得浑浊,他小声嘀咕着:“我以前也不怕,可是现在怕了。”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眉眼,他很喜欢百里桉的眼睛,剔透漂亮,琥珀色的像他们重逢那天的晚霞。   他借着帕子捂住百里桉的眼睛,垫脚吻在自己手上,珍重道:“哥哥,你不要有事。”   作者有话要说:   桉桉看到言言咻咻咻地就从侯府飞到Z王府,心里冒出一句话:就是说羡慕一些腿脚利索的年轻人……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在酉州的那一两年,是他难得的可以不受束缚、恣意纵情的时光。没有繁文缛节的事情、不必圆滑地与人周旋,可以像他以前所想那般,潇洒又自在。   酉州干燥严寒,难得的一场雨带来了湿润,天气也变得愈发寒冷。   帕子才沾过温水,覆在眼睛上其实很暖乎,他有点贪恋这淡淡的暖意。   “我不带你上战场,你怪我吗?”   “不怪哥哥。”   百里桉抓住他准备撤掉的手,“就这么盖着吧,挺舒服的。”   “哦。”   “我要你跟着辎重将军不是不看重你,也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把你打发了。前几年你跟着江侯爷学的更多的是如何征战沙场,你有很强的进攻性,学习的能力也很好。但主帅不止要勇猛,还要学会平衡。”   百里桉又道:“军营里最重要的就是粮草,你不能让你的士兵饿着肚子上阵杀敌,而粮草的运输从不是那么简单的。如今边际五城的粮草全是由堰州和棣州补给,在酉州来往堰州或棣州的这段路上,辎重营就摸索出了不下三条道路。怎么走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开敌人的偷袭、怎么走可以最快抵达、怎么走可以让士兵的体力消耗最少……这些都是他们来回数百次得出来的。”   “你要熟悉你的敌人,更要熟悉你的队伍。陪你上阵的是你的武器,留守后方的是你的后盾。”   江未言:“我明白了。”   “云绥有江侯爷,未来这边际五城,就是你江未言的战场。”   江未言摇摇头,“不,是哥哥的。”   百里桉沉默了半晌,缓缓道:“酉州之战结束后,我就要回汴京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上战场的机会。”   江未言闻言一顿,慢慢将帕子移开,望着百里桉的眼睛,道:“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百里桉笑着揉了下他的脑袋,“你努力当个大将军,立战功了就能回京受封,也就能见到我了。”   江未言用力点点头,“好。哥哥等我。”   ***   百里桉望着漆黑空中的零星几点,轻声道:“一直很遗憾,这辈子没能和你一起并肩作战。”   江未言挑了挑眉,道:“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嗯?”百里桉扭过头看向他。   “没有战乱自然不必上战场,自然不会有并肩而战的时候,这不也是殿下希望的吗?”   百里桉展颜一笑,身子后仰,枕着胳膊躺在屋檐上,“说的也是。”   江未言垂眸看他,试探问道:“哥哥,我娘能回云绥了,你知道吗?”   百里桉装傻充愣,“是吗?好事啊。”   “什么时候和皇上说的?”   “你又是如何知道是我提的?”   “……公公说漏嘴。”   “我想想啊……”百里桉的神情像是做了帮街上老奶奶提东西这样的小事一样,淡然自若道,“他让我当枢密使,我不愿,便入宫同他争论了一番,顺嘴提了一句。”   “威胁皇上了?”   百里桉揶揄道:“哪能呢?不过是父子之间的一些交易,想我随他的意,总要付出点什么。”   “谢谢。”   “替江夫人说的话我就收下了,若是替你自己说,那还早了点儿。”百里桉坐了起来,牵住江未言的手,字字真诚,“你等等我,我一定会让你回家的。”   回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百里桉也说带他回家。   他从来都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把他关心的人放在前头。他也从不为自己谋求什么,就是冒着大不敬也要请求皇上放冷玉回云绥,他把一切都安排好,独独没有为自己打算。   江未言抬手抚上他的脸,眼前是他魂牵梦萦很久很久的人,是他只要想起来就能放下很多烦心事的人,是他最爱护珍惜的百里桉。   他倾身靠近,微热的唇贴上百里桉的额头,虔诚又珍视地落下一吻。   “我只想带你回家。”   ***   虽是夏天,但深夜坐在屋檐聊几个时辰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事。   翌日清晨,百里桉睡醒时便感觉身子不大舒坦,喉咙干涩灼痛,脑袋也昏昏沉沉,不知道是不是着凉了。   “主子,今日要上早朝,要不就穿这一件吧。”风执拿了件紫色外袍。   “行。”   “主子,你这嗓子怎么哑成这样?受凉了?”   “可能吧。”百里桉闷咳了几声,倒了杯水润润喉,“去备车吧。”   “主子不然告假吧,身子要紧。”   百里桉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拿过外袍穿上,“不行,今日早朝要商讨边际五城的固防,我必须要去。”   风执拗不过他。   百里桉许久没在早朝上露过脸,他以前很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因他是太子,但凡和官员打交道,少不了想巴结拉拢他的人,而他碍着太子的身份,还要虚与委蛇地周旋着。   如今的他不过是被废的前太子、不得宠的Z王,除了几个官员真心来同他问好,其他的不过是随意行了个礼便作罢。   倒是前边百里析所在之处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里析就不会应付这种局面了,瞧着怪可怜的。百里桉适时喊了一声:“小析。”   这声“小析”喊得百里析一阵感动,他排开周围的官员,蹦Q着就朝百里桉跑去。   “哥哥!”他一把抱住百里桉的胳膊,“哥哥你总算回来了,太傅留给我的功课太难了,一会儿下早朝了,哥哥教教我好不好?”   百里桉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好。如今也是当太子的人了,不能总跟孩子一样跟哥哥撒娇。”   百里析粘得更紧,嘟哝道:“为何不能?我就爱和哥哥在一起,我就要哥哥。”   百里桉无奈道:“进殿了,注意仪态。”   边际五城虽是江未言打下来的,如今却是褚霖坐镇。褚霖是从江老侯爷手底下出来的,实则是皇上的人,知晓这些的人都能看出皇上有意削减江家的兵权。   奈何江老侯爷在民间声名远扬,“战神”之名深入人心,在云绥更是万人爱戴。如今只能靠“软禁”江未言来制衡江家。   江未言一言不发站在一侧,另一侧的百里桉同样敛眸不言不语,面色苍白沉静。   “臣以为,虽已击退大凉,但边际五城的固防依旧不能懈怠。现已过半年,而边际五城尚未恢复往日生活。流民虽有减少却也是一大难事,五城没有主心骨,地方官员腐烂,贪污朝廷赈灾款。边际因地势较高、天气恶劣,粮食收成少,百姓生活贫苦,时常需要朝廷拨粮,方可维持边际的生活。”宰相上奏道,“当务之急,必须派遣新府尹前往边际,肃清边际。”   百里毅道:“宰相言之有理,可有爱卿愿意?”   底下官员左顾右盼、交头接耳:“这……”   百里桉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议,低头无声地笑了。   边际远离汴京,五城一片狼藉、百废待兴,说句荒山野岭也不过分,去那里和被贬蛮夷没什么区别。   想将边际重建回几年前的模样,没个三五年压根做不到。   留在汴京享受荣华富贵,还是去边际体验民生疾苦,多好选啊。   “臣愿意。”度支郎中的一句话惊了半个朝堂。   百里桉朝声源处看去,正好撞上了度支郎中的视线。   百里毅朗声一笑,“高爱卿自告奋勇,朕甚感欣慰,允了。”   “只是微臣能力不足,恐治理不佳,辜负皇上的信赖。”高远躬身道,“听闻Z王殿下曾在边际呆过一阵子,又深谙御人之道,不知殿下可愿指点微臣一二?”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度支郎中高远是当今淑妃娘娘的表弟,朝堂上不少人或多或少会给个薄面。当年百里桉还是太子的时候,两人成日里针锋相对。高远恨不得百里桉明天就下马,而百里桉毫不在意他的针对,毕竟每一次都是他把对方堵得哑口无言。   听风执说,他被废的第二天晚上,外面放了好久的烟火,听得他一肚子火。   百里桉最开始还以为是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官员合伙在他家门口放烟花庆祝,后面才知道原来那一天是上元节。   他当枢密使后,两边少不了要见面商议。只要一碰面,两个人的那张脸活像是要给对方上坟,说话时免不了阴阳怪气几句,可惜最后都是百里桉大获全胜。   百里桉看着高远那副嘴脸就想讥讽几句,得亏是在大殿上,不然现在俩人已经你一句我十句地吵起来了。   狗屁的御人之道。   百里桉心下冷笑一声,还真是孜孜不倦。   他问道:“度支郎中的意思是要本王一同去边际?”   “微臣也是想为大夏的江山尽一份力,还望殿下莫要嫌微臣愚钝。”   这话说的让人怪难接的。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愚钝,那就别去了。”百里桉慢慢悠悠地说,“若是本王一个人去,整顿好边际约莫需要三年,可若是带上你,我还要多费一份心教导你。你若是愚钝至极,那本王便要再多费点时间,三年后的边际怕还是如今这般。”   高远:“……”   隐约听见零星笑声,百里桉怕再说下去这早朝得变成他二人唇枪舌战的地方了。   百里毅沉声警示:“Z王。”   “儿臣失言。”倒是半点看不出他的歉意,百里桉又道,“只是这边际的重建乃是重中之重,岂可儿戏?儿臣自知才疏学浅、诠才末学。再有,父皇也知道的,儿臣自三年前大病一场后,身体一直没调理好,实在是难担大任。”   百里毅:“……”   看来百里桉今日是非要刺几个人了。   百里桉扭头对上江未言的眼睛,道,“不知江小侯爷可有意愿?边际五城是小侯爷打下来的,由你去守,于情于理。”   “百里桉!”百里毅拍案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   降温了好冷>_<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陛下息怒。”大殿众人倏然跪下俯首。   唯有百里桉,依旧站在那里,剑拔弩张地与他对峙。   “父皇何必如此震怒?儿臣可是说错了什么?难道边际五城不是江小侯爷保住的?难道江小侯爷没资格去守?”   “你……”   “还是父皇体恤小侯爷?边际条件艰苦,确实不是好去处。”   百里毅怒声道:“你知道便好。”   “这云绥可是膏腴之地,小侯爷也许久没回云绥了,不如……”   百里毅气得跌回龙椅上,手捂着胸口重重地喘着气,“退朝!”   众人诚惶诚恐地离开。   百里析见百里桉没有挪步的打算,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悄声道:“哥哥,走了。”   “你先回去。”   “哥哥……”   “听话。”   “是。”   待其他人都退下后,百里毅瞪着百里桉,道:“你是不是忘了朕说过什么?”   “儿臣没忘。”   “既然今日说到这些,那给朕记住……”百里毅道,“你若是再忤逆朕的意思,他必死无疑。”   江未言出殿后并没有离开,站在门后听着。   他?这个“他”是指自己吗?   江未言一愣,有点错愕地看向百里桉。   后者攥着拳头,脊背绷得很紧。如果从旁边看,还能看到他因为紧咬着牙关,下颌连着脖颈的筋脉凸起得十分明显。   他不知道百里桉和百里毅做了什么交易,直觉告诉他,这个交易与他有关。   百里桉不可能不在乎江未言的性命,他这么做不过是在赌。   赌百里毅的底线在哪里。   百里毅嗤笑道:“你对他如此情真意切,屡次忤逆朕,不知他对你是否如此?”   “父皇若是想用儿臣要挟他,可以尽早放弃这个念头了。”百里桉哑声道,“我对他好是因为江老侯爷和江夫人于我有恩,所以我在乎他的性命。而我之于他,不过可有可无,我身上也没什么能让他谋求的。他成为主帅不是因为我,他坐上枢密副使这个位置也不是因为我,他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拼出来的,有我或者没有我,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有没有影响,朕要他自己说。”百里毅起身,道,“朕会另择府尹,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Z王府。”   百里毅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前殿。   百里桉在原地站着,良久后才转过身准备离开,却突然愣住了。   “江未言?”   江未言站在大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百里桉快步走过去,扯住他的衣袖把他带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殿下……”   百里桉松开手,“你刚刚听到了多少?”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江未言道,“皇上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答应了他什么?因为我吗?”   百里桉抿着嘴,寻思着要如何糊弄过去,“……”   “不给个解释吗?哥哥?”   “我,不是……”他一向能言善辩,却突然不知道怎么说。   江未言皱着眉,沉声道:“你说的要让我回家,就是去和皇上硬碰硬?如果你不是他的儿子,哥哥你现在已经下大狱了。”   “我有分寸。”   “皇上是不是想用你的性命来威胁我?”   反正他都听到了,百里桉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是。”   “那些话你听过就算了。”他又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在乎我。”   “我在乎。”江未言紧咬牙关,他想到百里桉在大殿上同皇上说的那段话,“你对我很重要,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百里桉心下一动,抬手拂去江未言身上的落花,“这件事暂且搁下,你先回去吧,我去辅导小析的课业。”   ***   百里桉从东宫出来后,本想直接出宫回府,却在拐角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左转是出宫的方向,他看向右边,脚步迟疑地往前挪了几步。百里桉的掌心冒了一层汗,没走几步又转过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都快走出这条路了,百里桉又停了下来,半晌后转身往回走。   自从慈元殿走火、皇后过世,这边就鲜少有人经过,宛如冷宫。百里桉颤抖着手推开红漆脱落后斑驳的门,良久后才抬脚迈了进去。   他一步一踱地往后院走,双脚似有千斤重,不然他怎会走得这么慢……   后院烧得一片狼藉,唯有那棵梨花树安然无恙,只是几年来没人打理,开得不那么好看。   他慢慢走进后院。   三年来的风吹雨打,其实已经闻不到任何烧焦味了,可他还是觉得越靠近那股味道就越浓郁,让人觉得窒息。   百里桉扶住了一旁的梨花树才堪堪稳住身形。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三年前的事还历历在目。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亲眼看着大火吞噬掉慈元殿,却无能为力。   太难受了,快喘不上气了,脑袋好痛、眼睛好痛、心脏好痛。   浑身都好痛。   他逃也似的离开慈元殿,宫里人多,百里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无异,只是脸色惨白到让人想把他关太医院里。   风执已经在宫外等了很久了,见百里桉出来,马上迎了上去,“主子,脸色怎么这么差?晨间又受寒了吗?”   “没事,回府吧。”   江未言站在Z王府前,看着马车缓缓驰来。   风执率先跳下马车,道:“主子,咱到了。”   车舆里静悄悄一片,也不见百里桉下来,风执又喊了一声,“主子?”   “怎么了?”江未言上前几步,抬手撩开帷裳,只见百里桉闭着眼睛靠在窗边,脸色有点红。   江未言走进车舆里,轻轻碰了碰百里桉的脸,“桉?”   百里桉昏头昏脑地转醒,整个视野都是模糊的,根本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只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他卸下周身的疲惫,向前倒去,脑袋搁在江未言肩窝,含糊道:“你怎么在这儿?”   “刚刚送我娘出汴京,顺便等你回来。”江未言的手贴着他的后脖颈,“先回府,你没察觉自己在发热吗?”   “是吗?”百里桉的声音很虚弱,说完又睡了过去。   江未言将他抱起,走下马车,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对风执和风翊吩咐道:“风翊快去请师叔,风执去接盆水来。”   风执、风翊:“是。”   江未言把百里桉放在床上,扯过一旁的被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的。他把手覆在他额头上试试温度,微凉的手掌与滚烫的额头碰撞,击碎了藏在百里桉心里的一块疙瘩。   他感受到手掌下的紧锁的眉心缓缓舒展开了。   他将手拿开后百里桉漂亮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发出像猫一样的哼唧声。   江未言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他只好把手贴回去,再次感受百里桉的眉心缓缓舒展的过程。   “小孩子。”他轻声笑道。   在未来的几个时辰里,江未言一直守在他的床前。除了忧心,更重要的是百里桉总是踢被子,隔一段时间就要给他盖一次被子,生怕走开了他就把整张被子都掀开丢到地上。   “被子盖好,多大的人了还踹被子。”数不清第几次给他盖被子了,见着天色也不早了,江未言索性直接脱了外袍躺到百里桉旁边,把人裹进被子里后抱住,嘀咕道,“看你这回还怎么踹被子。”   深夜寂静,房中点了淡雅的沉香,江未言抱着软乎的百里桉,慢慢睡了过去。   百里桉感觉自己飘飘浮浮的,脑海里闪过好多画面……   “母后,你要去哪儿?”   “桉儿乖,母后要离开一会儿,你乖乖听父皇的话,别和你父皇闹脾气,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梨花要开了,母后说好要陪我一起看的。”   “桉儿,只要你想,母后都在。”   他看着穆静妍离他越来越远,不管他怎么往前跑都追不上。   “母后,你早点回来……”   画面一转,他被罚跪在毓庆宫外,积雪厚重,他的双腿几乎全陷在雪里,快没了知觉。突然有人来跟他说了什么,百里桉一愣,什么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往慈元殿跑,身上的伤口全都裂开了。他跌坐在地上,殷红的鲜血落在纯白的雪地里,显得尤为刺眼。   面前的大火把他的脸都映红了,他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痛了,心脏的痛压得他快死了。   他挣扎着要往里跑,失控地喊道:“不……母后!放开我,你们放开,母后在里面,她在里面!”   “不会的,不可能的,你们骗我,母后怎么可能没了,你们骗我,骗我……”   江未言半梦半醒间听到百里桉在喃喃着什么,他眼睛还没睁开,就先用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咕哝道:“终于没那么烫了。”   忽然听到几声很小的哭泣声,江未言猛地睁开眼,把百里桉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百里桉像是困在梦魇里,脸湿了一片,分不清到底是冷汗还是眼泪。   “桉,没事了,不怕。”江未言给他擦着脸,随后把人抱在怀里,手掌轻轻地给他拍背,想把困着百里桉的梦魇全部拍散,“我在这儿,没事了。”   他一声一声地哄着怀里的人,等他平静下来。   “江未言?”百里桉的声音还带着刚醒过来的迷糊劲儿。   江未言把人松开点,用手给他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我在。”   百里桉似是在回神,他盯着江未言看了半晌,突然开口说道:“我好像没和你说过。”   “嗯?”   “三年前父皇命我南下剿匪,我和母后约好了会在她生辰前赶回到京城。剿匪并不顺利,我和轻骑中了埋伏,花了十来天才将那一窝山匪的老巢给端了,每个人身上都是伤口,我这里……”百里桉指着自己心口上方不过五寸的地方,“也中了一箭。”   江未言把手覆在他手上,又吻了下他的嘴角,“还痛吗?”   百里桉顿了片刻,摇摇头道:“不痛了。”   他用着很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大夫说让我们休息几日再启程回京,我数着日子,已经没有时间给我停留了。我比轻骑早了几日出发,快马加鞭回到了京城。”   可迎接他的却不是站在梨花树下的母后,而是一场夺走他半条命的弥天大火。   “回到宫里就听说小析中毒昏迷不醒,我也被父皇召去毓庆殿,小析的卧房里跪了一屋子的太医,所有人束手无策。而小析躺在床上,面色发白,嘴唇发紫,确实是中毒后的迹象。我进去后,父皇遣散了屋里其他无关之人,把一个扎满银针的人偶丢到我面前。”   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有点莫名地拿起玩偶,只见玩偶上写着百里析的生辰八字。百里桉的手有点抖,他知道这个,前人在书册里有记载,这是“巫蛊之术”。   “父皇,这个从何而来?”   “跪下。”百里毅斥道,“小析下午从皇后宫里回来后便昏迷不醒,后来又在你的屋里搜到这个人偶,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什么?”百里桉一怔,错愕地看着他,“儿臣不曾做过这些事。小析是儿臣的弟弟,儿臣又岂会害他?”   淑妃娘娘道:“太医说小析中的是西域蛊术,西夜国地处西域,皇后是不是会蛊术还有待查证,但这个人偶……”   “母后向来喜爱小析,时常告诫儿臣要爱护弟弟,儿臣不信母后会对小析下手。”百里桉死死攥着手,“不管父皇和淑妃娘娘信不信,儿臣也没有扎过什么人偶,儿臣不认。”   “人偶上的字分明是你的字迹,你还要嘴硬?”百里毅指着门外,怒声道,“去外面跪着,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起来。”   江未言心疼道:“你身子就是因为那次处罚才落下的病根吗?”   “嗯,但如果先前没有受那么重的伤,应该不会是现在这样。”百里桉道,“我也不知道那天跪了多久,后来慈元殿起火,再后来我实在撑不住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三个月后了。之后就是每日喝药调养身子,好些了就练练暗器,或者偷偷溜出去转一转。   “小析后来跟我说,他那天在母后宫里吃了几块玫瑰酥,还被母后劝着别吃太多,当心撑着难受。他说母后和几位嬷嬷也吃了,但只有他出事了。小析生性单纯,却也是明白是非的人,谁是真的对他好,谁是虚情假意他其实都知道。他不相信是母后下的蛊,也不相信我会害他。他来找过我很多次,就是怕我误会他,怕我因为这个疏离他,傻傻的。”   江未言:“三年了还没查出来吗?”   百里桉叹了口气,道:“没有,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基本都不在了,要么死了,要么被皇上派去很远的地方,根本无处查起。”   “会有办法的,我陪你一起查。”   “对不起。”百里桉突然低声道。   江未言不解:“为什么跟我道歉?”   “你问了那么多次,我才告诉你。”   江未言安抚地摸着他的脑袋,“你说的我都听着,你不想说的我不会逼你说。你没有错,不用跟我道歉。”   江未言把他拥进怀里,重复道:“你没有错。”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卷 杏仁奶酥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这场风寒像是火引子,把积压在百里桉心里的枯木尽数焚烧殆尽。   他不再绷着神经、不再苦苦守着秘密,不再逃避那些往事。   本来已经退下去的热度又烧了起来,后半夜百里桉整个人烧得迷糊,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江未言睡得不沉,和他十指紧扣的手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烫意,又听到他黏黏糊糊地哼唧声,马上就清醒了。他坐起来,摸了摸百里桉的脸,“怎么烧这么厉害?”   他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冲出门想去找元煜。   “主子?”风翊在门外院子里守夜,见他连外袍都没披,整个人焦急地要往前院跑。他赶忙上前,“主子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属下去就行了。”   “师叔呢?师叔是不是住在前院?”   “是。”风翊才应完,江未言已经跑了,“诶……主子!”   风翊寻思着幸好Z王殿下爱干净,府里上上下下打扫得一尘不染,不然就江未言这么来回跑几趟,这脚不得划破几道口子。   江未言在元煜房门外敲了半晌的门都没有人开,“师叔?"   “何事?”元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江未言回过头,只见元煜一身整齐地朝他走来,手里还提着药箱,似乎是才从外面回来。   “桉又发烧了,特别烫,明明先前已经好点儿了的。”   “走,我去瞧瞧。”   风翊在房中多点了几盏灯,昏暗的房间慢慢明亮起来,他们才看清百里桉的脸色有多差,难受到五官都快皱在一起了。   元煜从被子里把他的手拿出来垫着柔软的被褥,右手搭上他的寸口脉,面色凝重。   “脉象太乱了。”元煜道,“却又乱得有点章法。”   “师叔这是何意?”   “这病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风寒,却是来势汹汹。若是普通的风寒,其实问题不大,但他应该是又受了些刺激,导致心忧郁结。他身子一直不好,这病也就加重了。”元煜在药箱里拿出针灸包,“我给他施几针,得先让他把心中郁气除了,不然这病只能干拖着。”   江未言看着百里桉身上扎着的银针,心里一阵阵绞痛,“他之前生病时,也是这样吗?”   明明经历这些的人不是他,他却感同身受。   痛得快死了。   “比着严重多了。那个时候我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点求生的希望,可能是想就这么死去吧。我看到他的第一眼真觉得他是刚从血池里被人捞起来的,浑身上下几乎看不到其他颜色。”元煜隔空指着百里桉胸口的伤疤,“这是一个箭伤,伤口很深,才包扎好的又裂开了。说实话,那时我真的没有把握能治好他。”   “后来终于把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半个月一个月的几乎都在昏迷,我还在想他会不会就一直这样了。但不管他还能不能睁开眼睛,只要活着就已经是上天恩赐了。”   “有几次我在他床前跟他说话,万一他听到了什么挤兑他的话,睁开眼来说一句‘师父真无聊’呢?”元煜笑了下,继续道,“我记得他第一次有反应的时候,是风执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他们之前出征时的事情。”   那天是春末夏初,天气很暖和,院外的梨花开了满树。花瓣轻盈,和风把花瓣吹到空中,飘进屋内,像是春天送给夏天的礼物。   风执侃侃而谈,元煜在一旁听着自己爱徒的骄人战绩。   风执把故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就差给百里桉数营地里有多少粒沙子了。   他说得口干舌燥,百里桉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师父,主子真的会醒吗?”   元煜看向窗外的天空,道:“我昨日做梦,梦到老天爷说他不会醒了。你信老天爷吗?”   风执摇摇头,“不信。”   “我也不信。我相信小白也不会信。”   元煜慈爱地看着百里桉,心道:“他已经没有放弃了。”   “啾啾啾――”   窗台上忽然落了只燕子,风执一眼就认出了是百里桉养的那只。他走过去将燕子腿上绑着的竹筒取下,倒出里面的信件。又往竹筒里塞了几瓣掉在窗台上的花瓣,还带着点清香,都装起来送到边际。   “江小侯爷又飞燕传书给主子写了一封信,之前的我都给主子收匣子里了,那匣子都快装满了。我总担心主子这么久了不给小侯爷回信,小侯爷会不会怀疑什么。”风执把竹筒绑回燕子脚上,把他放飞。   元煜笑道:“听说阿言前几日又打了胜仗,邻里街坊都传遍了,今日这信估计是来求表扬的。”   风执忽然惊道:“师父,我方才没有眼花吧?我看到主子的手动了一下!”   “小白?”元煜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给他诊脉,“小白,若是听得到师父说话,就动动手指,好不好?”   “动了动了!我没有看错!”风执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   元煜松了一口气,悬在心里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百里桉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隐约听到了燕子的叫声,听到了江未言的名字。他很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他回来了么?可是眼皮好重,没有力气睁眼。他感觉浑身都无力,只能用仅有的一点点力气,极轻地动了动手指。   其实在燕子落窗台时,百里桉的手指就动了两下,只是没有人注意到。   有人总收不到回信,怪想念的,忍不住来提醒他了。   元煜把针一根根收起来,百里桉先前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江未言索性直接给他换了件干净的。元煜收拾好药箱,起身道:“行了,我去煎药,你看着他吧,记得给他喂点水。”   “知道了。”   晨光熹微,薄雾微带凉意,如袅袅烟氲浮在空中。   风翊自觉地架好小风炉,紫砂壶放在上面咕噜咕噜煮着热水。见着天色将亮,他把屋内的蜡烛一一吹灭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主子醒了吗?”风执还没睡清醒,正准备推开门就被风翊拉住了。   风翊把他往自己房里推,轻声道:“殿下没什么事了,我家主子在里头照顾着,你放心回去睡吧。”   “诶……”   “走吧走吧。”   青瓷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江未言一手轻轻晃着杯子让水快点凉下来。等水不烫嘴后,他小心翼翼扶起百里桉,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乖,喝点水,不烫了。”   百里桉迷迷糊糊地咽了几口,干燥的喉咙润了许多,没那么难受了。   江未言给他擦着嘴角边的水渍,就这么靠在床头抱着他,“哥哥,不要再生病了。”   百里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了,睡了这么久脑袋都是晕乎乎的。   江未言从枢密院出来后马不停蹄地往Z王府来,一进门就看到百里桉坐在床头发懵,也没束发换衣,看着像是才醒不久。   他走过去,俯身用额头去贴百里桉的额头,“我回来了。”   听元煜说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再调养一两日估摸着就能不烧了。   风寒是能解决了,但这次风寒牵动了之前的旧病,他现在浑身无力,只能坐着躺着,想下床走路是做不到了。   百里桉拉着他的手安慰道:“没事,习惯了。师父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习惯了……   江未言暗自叹了口气,心疼地捏捏他的手,“今天的晚霞很好看,我抱你去院子里看看好不好?”   “好啊。”百里桉笑着朝他张开双臂。   江未言给他披上外袍,俯身弯腰将他抱起。   又瘦了。他心想。   夏末秋初,百里桉的病才算完完全全养好了。在他养病的这段时间,江未言除了上朝、去枢密院、去御史台……反正只有需要他出门处理公务时他才会不在。其他时候他就一直呆在Z王府,明明侯府离得也不远。   这天是中伏日铺,百里桉听着熟悉的脚步声,头也没抬,继续给他院子里的玫瑰除草,“我的病都好得差不多了,你怎么还天天往我府里跑?”   “来找你偷情。”话音才落,江未言对上了百里桉的眼睛。   “你偷啊。”百里桉说话的小尾音里还带着点揶揄,他放下手里的活儿,笑眯眯地着看他,一步一步往后撤。   江未言低声笑了一下,有点无奈道:“当心摔了。”   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一个慢慢后退,一个慢慢追,满院子晃悠。   百里桉退回长廊边的横栏上坐下,等江未言走近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自己面前扯。两人四目相对、鼻息交缠。   百里桉的眼里透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抓衣领的手慢慢勾上江未言的脖子。他仰着头,挑衅地问:“怎么不偷?”   江未言的呼吸重了一点,他用手蹭了蹭百里桉的嘴角,他方才应该吃了蜜饯,连嘴角边都沾了蜜饯的甜味。   “又勾我?”他扣住百里桉的后脑勺,哑声引诱道:“哥哥,张嘴。”   “唔……”百里桉微微张开的嘴瞬间被堵住,江未言舔舐着他的唇,吻得又急又凶。酥麻感从腰椎向上游走。明明已经吻过很多次了,可每一次都会觉得心跳如战鼓。   江未言退开毫厘,低喘着笑道:“好甜。”   百里桉被吻得有点发晕,他低头抵着江未言的肩膀,嘴唇微张喘着气,眼底溢起泪花,声音哑得听不细致:“是蜜饯……”   “是吗?我觉得是你。”话音尚未落,江未言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复又吻了上去。   某个空隙里,百里桉轻喘着说:“什么偷情,我要明媒正娶。”   作者有话要说:   美美谈一整章(或许半章?)恋爱^O^   最后一句话两个人的理解不太一样   言:他在暗示我娶他!   桉:不,是我要娶他。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主子,不好了!”风执人还没到,声音却先到了。   被打断了好事的江未言满脸不悦,他站直身子,侧头轻飘飘地瞥了跑进后院的风执一眼,“你主子好的很。”   风执:“……”   百里桉的手还捏着江未言的衣角,闻言扯了扯,示意他别为难风执:“不用理他,出什么事了?”   “太傅府出事了。”风执有点踌躇道,“苏小姐……苏小姐她……”   百里桉猛地起身,着急道:“她怎么了?”   风执:“苏小姐昨日在青州险些被人轻薄了!”   “什么?!”   太傅府。   太傅引着他们往别院走,一路上叹息不断。   “小女从青州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别院里,听苏叶说她已经在院里坐了一天了,不敢进房间里。”   “青州一行小妹身旁只有苏叶一人陪着?”   “是。”   “胡闹。”   “她的性子殿下也知道,不爱旁人跟着。苏叶会武,先前也没出什么事,我也就同意了。”   苏忆霜是太傅最小的一个孩子,太傅老来得女,对小女儿宝贝的很,事事都依着。苏忆霜虽是被宠着长大的,性子却一点儿都不骄纵,尤爱游山玩水。   今年苏忆霜不过是碧玉年华,不比百里析小多少。可以说百里桉是看着她长大的,平日里也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的。   百里桉在别院门口停下,扬声道:“小妹,哥哥来看你了。”   没有人应他,半晌后才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哥哥。”苏忆霜满脸倦容,脸色算不上好,见着其他人后马上躲到了百里桉身后。   “没事了,哥哥让他们先离开,别怕。”百里桉护着身后的小姑娘,问太傅,“苏叶现在可在府上?”   太傅:“在。”   百里桉递给江未言一个眼神,后者了然点了点头,跟着太傅离开了别院。   “好了,人都走了。”百里桉转过身面对着她,摸着脑袋轻声安慰道,“现在没有人能欺负你了,哥哥在呢。”   “嗯。”苏忆霜哽咽地应了一声,抽抽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想哭就哭吧,没人看到。”   “不哭,哭又不能解决问题。”   百里桉轻笑道:“行,哥哥想喝你点的茶,去茶寮吧。”   苏忆霜看着大大咧咧,点茶的手艺却是极好的。   只是今日点茶的手法有些许暴躁。   旁边已经备好了茶叶末,苏忆霜偏要自己将饼茶碾碎。她用纯棉纸包茶,用力将茶叶压碎,再放入茶碾。碾茶讲究速度,苏忆霜却久久不停手,恶狠狠地碾着茶叶碎。   苏忆霜看来是把茶叶当成那个登徒子了,“混蛋,不讲道德,我一定要砍死他!”   “你再碾下去,哥哥今日是喝不上茶了。”百里桉把茶碾夺走,等苏忆霜暖盏后将里面的茶叶末倒了一点在茶碗里,“何必为难自己的手,当心伤着。”   苏忆霜:“那我用水烫死他。”   茶筅在碗中不停击拂,百里桉也不打断她,即便茶汤大半都被她搅到了桌上。   半晌后,苏忆霜终于停下来了。她拿过桌上的帕子擦干净手,再把桌子一并擦干净。   “发泄完了?”百里桉支着脑袋问。   “嗯。”   “你如果想说,我就听着。如果不想说,我喝盏茶就走。”百里桉认真说道,“我先说明白,这是唯一一次跟我说的机会,你眼下不说,我就当没听过这件事,也不会帮你教训那个人,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忆霜垂眸攥着手。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对此感到羞愧。你避而不谈,是给了那个人更多的机会,将来可能会有更多跟你一样的小姑娘受到伤害。你若是说了,哥哥一定替你讨个公道。”   苏忆霜咬着下唇,嗫嚅道:“当时房间里太暗了,我没看清他的脸。我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也不难闻,就是闻到之后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没有力气,还有点发热。”   “记得是什么味道吗?”   苏忆霜皱着秀眉回忆着:“有点像豆蔻,又像百合,我形容不出来。”   “你继续说。”   “那混蛋上来就扒我衣服,我使劲推他都推不开,就照他手上咬了一口,然后把桌上的茶具全部扫到地上,苏叶就是听到了茶杯摔碎的声音才来救我的。”苏忆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声音有点抖,“幸好她来得快,不然就……”   “没事了,哥哥抱抱。”百里桉起身绕到她旁边坐下,伸手把人揽住,轻轻拍着后背哄她,“哥哥要谢谢你。”   苏忆霜瓮声瓮气道:“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哥哥有机会能保护妹妹。”百里桉故作轻松道,“哥哥想逞英雄,替你报个仇,这样或许你能多喜欢哥哥一点,而不是心心念念只有小析。”   “哥哥!”苏忆霜恼羞成怒从他怀里起来,气鼓鼓地坐回原位,似不忍心一般,踌躇道,“我对哥哥真没那个意思,哥哥你不要想了。”   百里桉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戏谑道:“我也只把你当妹妹,想什么呢?这话别叫别人听见,哥哥回去该哄人了。”   “哦?哄谁啊?”苏忆霜凑近了些,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哥哥给我找嫂子回来了吗?”   百里桉:“小丫头片子,一天天的瞎打听什么呢?”   “说嘛说嘛。”苏忆霜拉着他的手撒娇,“我点茶给哥哥喝,就说说是哪家姐姐嘛。漂亮吗?贤惠吗?我认识吗?”   百里桉拗不过她,只能哄道:“漂亮、贤惠、你认识。”   苏忆霜沉思片刻,惊喜道:“是不是林家阿姐?我一直觉得你们很般配!我可想她当我嫂子了!”   “不是。”   “啊……”苏忆霜有点失落,“那是方家姐姐?我也挺喜欢她的。”   百里桉叹息扶额,抬眸的瞬间看到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江未言,嘴角忍不住上扬。   苏忆霜看到他笑了,以为自己猜对了,有点激动道:“真是方家姐姐?!”   百里桉摇摇头:“别猜了,人在你后面。”   “啊?”苏忆霜回过头,就见江未言站在茶寮外面,“小侯爷?你怎么过来了?”   江未言抬了抬下巴,“来找他。”   苏忆霜“哦”了一声,继续左右张望着:“没别人了啊,哥哥你蒙我啊?”   “没有。”   “那……”苏忆霜突然“噌”地站起来,退后几步,视线在百里桉和江未言身上来回打转,不可置信地问,“难道、难道是小侯爷?!”   江未言一脸懵,看向百里桉:“嗯?什么?”   百里桉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   苏忆霜倒吸一口气,还有点不敢相信。她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江未言,“漂亮?贤惠?我认识?”   江未言:“……”   苏忆霜扭过头控诉百里桉:“就占了个‘我认识’吧!哥哥你这是欺骗!”   “……”百里桉自知理亏,开始找补,“这不、挺漂亮的吗?”   苏忆霜:“……”   江未言:“……”   苏忆霜又看了江未言一眼,好像是挺好看的……   不对。   “这是重点吗?!”苏忆霜在茶寮里来来回回地走,“哥哥你也不告诉我,这、这、我……”   “现在不就跟你说了,你不喜欢他吗?”   “不是……我就是有点没想到。”苏忆霜捏着手指,“其实也没什么,哥哥你觉得幸福就行了,不用在意别人的。”   百里桉动容道:“小霜……”   苏忆霜贴近百里桉的耳朵,用手挡着嘴,悄声道:“我可以喊他一声嫂子,但是哥哥你要帮我保密,那件事不能让小析知道。”   百里桉哭笑不得,“好。”   只有江未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苏忆霜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就变了。   ***   Z王府。   百里桉披着外袍,桌上风炉上煮着茶,丝丝缕缕的茶香飘在空中。   “当晚苏小姐入住的是连兴酒楼,也是青州数一数二的,按理说不太会发生这样的事。”江未言一边给百里剥着橘子,一边说道,“苏叶说苏小姐那天很疲惫,很早就说要睡了,她也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江未言剥好一个橘子,先掰了一瓣自己吃了,然后丢给了一旁的风翊。   风翊有点受宠若惊,捧着橘子不知所措。   江未言又挑了一个橘子继续剥,“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叶突然听到隔壁有东西摔碎的声音。她担心苏小姐出事,马上到隔壁推开了苏小姐的门,就看见有一道身影从窗户溜走了。”   “她也没看到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楚脸,不过看身形应该挺清瘦的,是个会武的。”   百里桉看着江未言把第二个橘子丢给了风执,忍不住开口道:“我也想吃。”   江未言哄着他:“太酸了。我剥个甜的给你。”   刚拿到橘子的风执:“……”   刚丢了一瓣橘子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咬的风翊:“……”   百里桉在果篮里挑挑拣拣,扔了一个给江未言。江未言很快就剥好了,自己先尝了尝,然后掰了一瓣喂到百里桉嘴边,“这个甜。”   风执、风翊:“…………”   “别浪费啊,花钱买的。”江未言看着他俩丧着一张脸,叮嘱道。   两人含泪吃下了酸得倒牙的橘子后,一人接到了一个由百里桉亲自挑的橘子。   百里桉吃着某人勤勤勉勉剥好的橘子,道:“自己剥,别指望我给你们剥。”   作者有话要说:   言:哥哥你究竟有多少好弟弟好妹妹   桉:一个连(bushi 第30章 [第三十章]   “连兴楼,就是这里了?”百里桉看着面前富丽堂皇的酒楼,“有够奢靡的。”   风执:“我去开个雅间,公子稍等。”   百里桉走进酒楼,就是在前厅待了一会儿都觉得不舒坦。   正厅的戏台上几名貌美女子正在抚琴,看起来还挺文雅,而台下的看客却是左拥右抱,满嘴污言秽语。   百里桉心想自己是进了青楼吗?   风执:“公子,好了。”   “小妹怎么会住到这种地方?”百里桉忍不住感叹一句,有点不耐烦地跟着小厮去雅间。   雅间的门一关上,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百里桉推开窗户,恨不得整个人钻出窗外,“连兴楼的掌柜是打死了香料铺子的老板吗?这雅间是点了多少熏香,熏死人了。”   风执默默地凑到窗边,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等屋里的气味没那么浓郁后,百里桉才坐回椅子上,撑着有点发晕的脑袋,“这是百合的味道吧?”   “闻起来是。”   百里桉嫌弃地打量着雅间,“这地方真不是青楼吗??又是百合又是舞女的,还有挂着的这些薄纱,哪个正经酒楼是这样的?”   门外忽然响起小厮的声音:“客官,您要的饭菜好了。”   风执:“送进来吧。”   小厮快速把饭菜摆好,“您慢用。”   “主子,先吃饭吧,一会儿再查这个不正经的酒楼。”风执把看起来烧得还不错的鱼往百里桉那推推,“主子,吃鱼。”   百里桉看了一眼,夹起了别的菜,“不了。”   风执:“主子不爱吃鱼吗?”   “嗯。”   风执默默懊恼自己点错了菜。   百里桉咬着筷子头,视线往楼下一扫,随即弯起嘴角,朝下面招了招手。   没过多久,雅间的门被推开,风执起身朝江未言行了礼,“小侯爷。”   “坐吧。”江未言摆摆手,坐到百里桉旁边,“这鱼看着不错啊。”   江未言用筷子拨下一块鱼肉,仔细地将鱼刺挑掉,头也不抬地问:“有什么发现吗?”   “这酒楼跟其他酒楼不太一样,似乎还混杂了其他的勾当。”风执看着江未言把鱼肉夹到百里桉的碗里,忍不住提醒道,“小侯爷,主子不爱……”   “吃鱼”二字还未说出口,风执就看到百里桉夹起鱼肉放进嘴里,因为味道不错还点了点头。   不是说不爱吃鱼吗…………   风执有点凌乱。   “好吃吗?”江未言偏头,眉眼含笑地看了百里桉一眼,又继续挑刺去了。   百里桉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未言筷子下的鱼肉,“还不错,和熙雅楼的不相上下。”   风执咳嗽了一声,继续给江未言汇报,“方才在前厅登记的时候,掌柜的问我需不需要琴姬作陪,我听着他那语气,活像青楼里的老鸨。”   “你还去过青楼呢?”风翊夹了一粒豆子,轻飘飘道。   风执急忙解释道:“没有没有,是主子去了,我就在门口,没进去。”   “你主子去了?”江未言意味不明地看着百里桉。   百里桉:“……我是去办案。”   无妄之灾。   风执接收到百里桉想砍自己的眼神,马上找补道:“对对对,真不是去玩的。主子那天回去后洗了好久,总觉得自己身上还有那股脂粉味……”   百里桉敲了敲桌子,“扯远了。”   江未言:“苏小姐没有提过连兴楼是这般场景?”   百里桉用手指戳了戳江未言的手臂,下巴往鱼肉的方向抬了抬,“没有,她只提了一嘴,这个酒楼和普通的酒楼没什么区别。不过几日时间就变成这样,其中必有蹊跷。”   江未言快速地把鱼刺挑掉,筷子夹着鱼肉直接喂进百里桉嘴里,还不忘调笑一句:“跟只猫似的。”   风执和风翊对视了一眼:我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们应该在桌底。   “你们查到什么了?”   “那边。”江未言指着窗外一河之隔的地方,“也有一栋连兴楼。”   “什么?”百里桉和风执面面相觑,怀疑道,“我不会找错了吧?!”   “我们找到的连兴楼看起来就是普通酒楼,不像这里这么……”江未言想了想措辞,“恋酒迷花。”   “我就说小妹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百里桉道,“可有发现异常?”   “暂无。苏小姐的事情没有闹大,当时又是深夜,无人知晓。”   百里桉一头砸到桌子上,惊到了另外三人。   他哀嚎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   青州地处大夏北端,如今的青州府尹是去年的状元,名叫许治。原本家境贫寒,但是许治好学上进,一朝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许治上任期间,百里桉恰好在禁足期,两人并没有打过照面。见他穿着非凡,许治只当他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许治坐在桌案后,温声道:“公子瞧着不像是我们青州的人,公子怎么称呼?”   “免贵姓穆,汴京人士。”   “听下人说,公子是要报案?”   百里桉点头:“前几日家妹在青州游历,入住连兴楼,不想险些遭到贼人非礼。既然是在青州城内发生的,理应由青州城解决。”   许治瞧着他像个病弱的公子哥,谁知说话的语气竟让人生畏,他不自觉收紧手指,“竟有如此恶劣之事,穆公子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力调查清楚。”   “不知青州最近可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个就不清楚了,倒是没有人报过案。穆公子不提,我也不知道青州还有这样的贼人。”   “这样啊。”百里桉双手交叠,右手拇指揉着左手凸起的尺骨,不知道在想什么,“对了,听说青州有两栋连兴楼,不知……”   “哦,这连兴楼起先只有一栋,便是河对岸那一栋,已经开了几十年了,来青州游玩的人都爱住那儿。后来青州愈发繁华,也就开了更多的玩乐之所,新连兴楼就是其中之一,老板对外称是乐坊。”   “乐坊?”   许治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若穆公子去过那里,就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了,都是男人嘛,这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百里桉嘴角一抖:“……”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走出府衙后,百里桉无比厌弃地掸了掸自己的衣服,仿佛在里面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办?”   “那个许治说的话你信多少?”   “这……大半可信吧。”   百里桉冷哼道:“通篇谎话。”   冷家家大业大,在青州也有产业,百里桉一行人都在冷家落脚。   苏忆霜比他们晚到一天,听到脚步声就从里屋跑出来,“哥哥,你回来了?”   “嗯,今日没乱跑?”   苏忆霜一脸骄傲,“没有,去的都是人多的地方,天还没黑我就回来了。”   “很乖。”百里桉揉揉她的脑袋,“江未言呢?”   “嫂……呃、小侯爷在他自己房里呢。”   “我知道了,回房休息吧,在冷家没事的,风执和风翊在你门外守着,不用害怕。”   百里桉脚步虚浮,慢慢踱步到后院,推开江未言的房门,疲惫道:“累死我了。”   江未言把他拉到腿上坐着,轻啄了一下他的脸,“辛苦哥哥了,我都说我去就好了,你非要跟我逞能。”   百里桉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眼皮耷拉着,有气无力道:“那是我妹妹,我当然要自己去。”   “你都是我的了,那苏小姐也是我的妹妹。”江未言道,“今日苏小姐见着我就喊了‘嫂子’,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又喊回了‘小侯爷’。”   百里桉无奈笑道:“这丫头真是……”   “今日去府衙有什么发现吗?”   “这个府尹有点不对劲。”百里桉坐直身子,“来青州前我曾到御史台翻阅过卷宗,两个月前青州就发生了五起这样的案子,且每一件都基本相似。”   “怎么说?”   “这五件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被非礼的姑娘都说是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所以事后并没有控告那人。事情败露是因为姑娘们真正的心上人发现自己的爱人并非处子之身,询问之下才知晓事情原委。当中不乏有高官之子,因此这件事才会在御史台有存档。”百里桉道,“地方案件能在御史台存档,地方府衙必然也有记录,可府尹跟我说近来没有这种事发生。”   “看到自己的心上人……”江未言沉思了片刻,道,“我在边际时倒听过一些大凉的大小事,据说大凉有一种药叫‘离情散’,吸入后便会出现幻觉,最终有情人因此一刀两断。”   百里桉捏了捏眉心,念叨着:“离情散……大凉……”   江未言把他抱起往床边走,“好了,别想了,休息吧,看你困的。”   “我回我自己屋……”百里桉迷迷糊糊道。   江未言给他盖好被子,再一整个抱住,下巴抵着他的脑袋,“回什么屋,跟我睡。”   百里桉就是困了也要堵人几句:“乘人之危、趁虚而入,礼义廉耻都学哪儿去了?”   “对着你还谈礼义廉耻我就是傻子。”江未言低头亲了下他的嘴角,摸摸他的脑袋,“睡吧,不吵你了,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   江未言如果是现代人 应该会买好多好多抱枕...   不对 他可以抱桉桉...   真正需要抱枕的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翌日华灯初上之际,百里桉和江未言又去了一趟连兴楼。   还是一样的花天酒地,百里桉抬手扶额,叹息道:“我能不能回府啊?”   “现在怕是不行。”江未言揉揉他的脑袋,轻声道,“你看那边。”   “嗯?”百里桉抬头望去,只见许治坐在角落边上,独自一人喝着酒,“许治?他怎么会在这儿?”   来连兴楼之前,百里桉专门让风执和风翊去府衙套话,他也亲眼看到许治接待了他们。   从府衙到连兴楼只有一条路能走,如今许治在这儿,而风执风翊却不在,说明他们还没谈完,就算谈完了也应该还在来连兴楼的路上。   “难不成他飞过来的?看着不像是会武的。即便他会武,可街上那么多人,他堂堂府尹也不会贸然使轻功吧?”百里桉躲在屏风后,偷偷盯着许治,“这不合理。”   百里桉正瞧得认真,突然听到风执的声音:“公子。”   他回过头,只见风执站在他身后。   许治不会真是飞过来的吧?   “你们套完话了?”   “没套出什么话,风翊还留在那儿偷偷监视他,我就先赶过来了。”   江未言狐疑道:“你确定风翊在监视他?”   “是、是啊。”风执有点懵,道,“他猜拳猜输了,所以是他监视。”   “……没问你这个。”百里桉指着一处,无言道,“你看那是谁?”   “许治?他、他怎么……”风执左右张望着,“风翊呢?怎么没看到他?”   江未言:“风翊的跟踪能力很强,极难被人发现,不可能跟丢的。”   “说起来,今天许治看到我的时候感觉有点奇怪,他似乎没认出我。而风翊明明没有和他见过,我们不过是诈了他一下,他竟然对着风翊说‘昨日才见过公子’,我和风翊长得也不像吧?”   “异常。”百里桉眼眸微眯,沉声道:“也就是说,许治不是许治。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半晌后,他看见许治搂着一娇滴滴的舞姬上了楼。   百里桉下意识就想跟上去,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他倒退回江未言旁边,稍稍凑近了些,悄声道:“我是不是不该上去啊?”   江未言:“?”   “毕竟来这种地方的人,也没几个是单纯地来听曲儿的吧?”百里桉有点纠结,“你说我等多久上去比较好呢?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会不会久了一点?”   江未言被他逗笑了,双手捧着他的脸揉了揉,道:“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百里桉的脸被揉得变形,声音含含糊糊的,“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这个地方没有后门,跑不了,除非他从窗户跳出去。”江未言放开他,正色道,“但是你可以现在就上去。”   “为什么?”   “因为他真有可能跳窗户。”江未言拉着他往楼上走,“风执去连兴楼后面那条街守着。”   两人看似闲情逸致地在二楼闲逛,周围有人来往,百里桉只能贴近江未言,跟他咬耳朵,“你怎么知道他会跳窗户?”   “我不知道。”   百里桉停下脚步,“那你还让我上来,万一真听到点什么不能听的东西……”   “你注意到那个舞姬了吗?”   “舞姬?”   “她这里……”江未言伸手抚过百里桉下颌连接脖子的地方,“纹了凌霜花。”   “凌霜花?这是什么?”   “这种花只有大凉有,因为大凉足够严寒,凌霜花方能生长。”   “你的意思是,那个舞姬很有可能是大凉人?”   江未言看着许治径直走到长廊的最后一间房里,进门时还十分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   他假装过路人,目不斜视,很自然地牵着百里桉拐了个弯,往另一边走,消失在许治的视线里。   “她漂亮吗?”百里桉突然问。   江未言不假思索道:“还是你比较漂亮。”   待时机差不多,周遭没什么人了,两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许治的房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却听不清楚。   蹲得有点不耐烦了,百里桉朝江未言使了个眼神。   踹门吗?   踹呗。   江未言抬脚直接把门踹开了。   屋里的舞姬和许治:“???”   许治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盯着他道,“穆公子?这是何意?”   百里桉摊了摊手,笑眯眯道:“没什么意思,无聊了踹个门玩玩。”   许治:“……”   百里桉又道:“开个玩笑,只是有件事想请教府尹。”   许治还保持着面上的镇定,“不知是什么事情让穆公子如此好奇?不惜丢掉礼仪擅闯他人房间。”   “不是什么大事。”百里桉背在身后的手夹好了暗器,“我就是好奇,连兴楼外的‘许治’是谁?”   话音刚落,许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在他晃神的瞬间,百里桉手里的暗器已经飞了出去。   旁边的舞姬眼疾手快地拉了许治一把,速度极快地在床上拿出两把剑。   没想到他们还藏了武器。   对面利剑出鞘,江未言和百里桉只能空手接白刃。   江未言还不忘自嘲一句:“这回撞铁钉子上了。”   百里桉冷声道:“一人一个,速战速决,搞快点。”   “遵命。”   百里桉一脚踢开舞姬直刺过来的剑,反手暗器已朝许治飚出。   许治看着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没想到武功竟还不错,就连江未言对上他都无绝对胜算。   “不过是问个问题,何必大打出手呢?”百里桉顺手扯过垂落的轻纱,饶了几圈拧成一股绳。   能感觉到舞姬是受过训练的杀手,他脚步轻巧地躲开舞姬的攻击,绕到她身后勾住她的脖子,一掌劈在她手肘处,力道大得直接震掉了她手里的剑。   “接着!”百里桉看准时机将剑踢给江未言,迅速将舞姬推到柱子上,用轻纱严严实实地捆住。   解决完一个,百里桉拍拍手,神色淡漠地看向许治,轻飘飘道:“你动作慢了。”   江未言持剑与许治僵持,闻言还笑了一下,“我回去认罚。”   百里桉凌空而起,足尖挑开两把对峙的剑锋,旋即踩上许治的剑用力压下,“江未言!”   江未言的剑已经逼至眼前,许治果断松手,转身躲闪。   如江未言预料的那般,他果然去跳窗户了。   百里桉挑起踩着的剑接住,用力一扔,长剑擦着许治的鼻尖,直愣愣插进窗棂里。   下一秒,江未言的剑已经抵在了许治的脖子上。   风执还在后巷里守着,后巷漆黑没什么人经过,还真是个逮人的好地方。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自家主子和小侯爷跟提鸡崽子似的,一人手里提溜着一个,从窗户一跃而下。   百里桉吩咐道:“找条绳子来。”   “是。”   这破烂后巷别的不多,脏兮兮的绳子倒是伸手可得。   “捆严实了,带回冷家。”   风执三两下就把许治和舞姬捆好,一人嘴里塞一个随手捡来的布团,“老实点,再乱动把你腿打断。”   这边才捆好人,不远处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声音属实让人难以忽略,五人不约而同往声源处望去。   就见风翊飞檐走壁追着人,定睛一看那人竟长得和许治一模一样。   若不是许治就被他们绑着,怕是要怀疑自己绑了个空气。   “把人带回去,我去追。”百里桉撂下一句话,小跑两步,足尖轻点飞上屋檐,跟着风翊一起追。   “不等我一起吗?”江未言紧随其后。   许治:“……”   风执推搡着许治往前走,“走吧,回去等你们的小伙伴,马上让你们团圆。”   苏忆霜一如既往早早回了冷家,此时正坐在前院的桂花树下等百里桉他们回来。   她捻起落在桌上的桂花,一朵一朵放进手心里,问:“你说今天哥哥会找到线索吗?”   苏叶:“Z王殿下怎么说也是帮大理寺破过几个案子的,一定能找到线索的。”   “说的也是,等哥哥回来了,我们还能再分析分……”苏忆霜话还没说完,就见风执押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苏小姐。”   苏忆霜还保持着一手捧花,一手捻花的姿势,有点没反应过来,“这、这是?”   她寻思着百里桉今天估计是发现点新线索,多几个突破口,没想到竟然已经把人抓到了。   风执把舞姬丢给冷家的护卫,带下去关起来。他一把扯起许治的脑袋,道:“苏小姐请看,这人可是那晚的贼人?”   苏忆霜把手里的花洒在草地上,抬起手在空中虚盖住许治的下半张脸,仔细辨认着。   “是他!那人的右眼比左眼大一些,我不会认错的。”   苏叶:“没错,身形也很像。”   风执:“看来没抓错。”   苏忆霜伸长脖子朝外头看了看,“哥哥呢?怎么还没回来?”   “主子去抓另一个人了。”   “还有一个?”苏忆霜指着许治,不解道:“不是只有他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等主子抓着人了,就能知道了。”   “风执。”   “苏小姐有何吩咐?”   苏忆霜忍不住道:“我能打他几下出出气吗?不打死的。”   “啊?”风执把人往前推了推,极其正常道,“当然可以,苏小姐打就是了。主子说苏小姐若是打累了,就让我代劳。”   许治:“……”   作者有话要说:   许治:三追一 你们不讲武德   桉桉、言言、风执:闭嘴吧你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月色朦胧,是个极好的天气。坐在院中赏月望星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可偏偏他们在抓人。   百里桉的腿根本受不住这么长时间的追赶,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   幸得风翊和江未言能跑,最终三人兵分三路,把“假许治”包抄了。   风翊踩着他的背,把人压在地上,“别动。”   百里桉靠着旁边的墙,漫不经心道:“继续跑啊,不是很有能耐吗?”   风翊揪着“假许治”的衣领把他拎起来,跪在百里桉面前。   百里桉俯身打量着他的脸,啧啧称奇,“长得还真像啊,双生子?”   他又问道:“究竟你是许治?还是刚刚那位是许治?”   “假许治”没有回答,只是瞪着他。   “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假的了。”百里桉勾起嘴角,微微笑道,“走吧,带回冷家。”   “假许治”被推搡着往前走,突然开口道:“Z王殿下。”   百里桉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狐疑道:“你认识我?”   “酉州一战成名的前太子殿下,自然知道。”   “哦?”   被风翊押着他也要往前凑近百里桉,“你杀了我大凉的三皇子,我要你偿命!”   江未言把百里桉掖到身后,睥睨着他,冷声道:“再说一遍?要谁偿命?”   “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强者就是可以把弱者踩在脚下,踩进泥土里。”百里桉拿过江未言手中的剑,剑锋直指“假许治”的脖颈,“比如现在,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没有其他人知道,谁都没法治我的罪。”   “大夏与大凉本是和平相处,是大凉违背公约,屠我大夏边际子民,公然挑衅大夏。”百里桉把剑往上挪,剑身拍着他的脸,“你说,大凉人是不是更应该偿命?嗯?”   百里桉划破他的脸,却不见血。他伸手一扯,将整张脸扯了下来,“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下是一张标准的大凉人面孔。   百里桉眼眸微眯,一字一顿道:“巴赫格。”   大凉三皇子最得意的副将。   “能被Z王殿下记住真是我的荣幸。”巴赫格讥讽道。   “呵,命真大啊。若是知道你跳下悬崖还没死,我当初就该赶尽杀绝。”百里桉玩儿似的用剑在巴赫格脖子上游走,偏生那张脸上写着无辜二字,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他不冷不热道,“不过现在也不晚,我会送你去和你的三皇子团聚的。”   “大凉人就是死,也不会死在你们汉人手上!”   巴赫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了风翊的捆缚,抬手一扬不知撒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执剑自刎。   “当心!”江未言只来得及捂住百里桉的口鼻,把他拉回身边。   这是……凌霜花的味道?   遭了……   “江未言?”百里桉瞧着他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   江未言强撑着,“没事,先回府。”   “殿下,这人……”风翊看着地上的尸体,有点无语,“上赶着死也是头回见。”   百里桉没那个心思猜他脑子哪里有病,轻飘飘看了一眼,道:“爱死不死,带回去。”   所幸天色已晚,路上基本看不到人了,否则扛着个死人在街上走,指不定要被送达府衙。   不对,府衙的府尹已经在他们手上了。   还真没人管得了他们了。   四个人像极了土匪。   冷府还是灯火通明。   “人呢?”百里桉问道。   “关在东厢房了。”   “有问出什么吗?”   “没有,两个人嘴硬得很,什么都问不出。”   百里桉冷哼道:“我亲自去审。”   东厢房里,许治和舞姬被捆了好几道,跪在地上。   苏忆霜抱着手臂倚在桌边,秀眉轻皱,看着面前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的俩人。   “小霜。”   “哥哥!你回来啦!”苏忆霜见着百里桉,总算开心了一点。   百里桉揉揉她的脑袋,“嗯,怎么还不去休息?”   苏忆霜气鼓鼓道:“睡不着,这混蛋什么都不说,急死我了。”   百里桉看了许治一眼,见他一侧脸颊肿起,隐约能看见几道红痕,没忍住笑了一下,“小霜,手劲儿不小啊,手没打疼?”   苏忆霜咕哝道:“打疼了,所以只打了一下,有点亏。”   “没事。”百里桉弯着眉眼,笑得温和,对着许治道,“他死之前的最后一刀,一定是你的。”   许治:“……”   江未言朝门外喊道:“风翊,把人带进来。”   风翊闻言拖着巴赫格走进来,把尸体往地上一扔,正正好丢在许治面前。   “巴、巴赫格?”许治颤抖着伸出被捆住的手。   “诶,别急啊。我先确定一件事。”百里桉一脚踩住他的手,俯身凑近了些,“你这张脸,不会也是人/皮/面/具吧?”   他朝旁边伸出手,道:“风执,匕首。”   风执把刀柄放到百里桉手心。   百里桉在许治脸上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一处地方,刀尖直接从右颧骨处划下,汩汩往外渗着血滴。   他像个正人君子,一脸的歉意,“哦呦,原来是真的,失礼失礼。”   “……”许治气得直发抖。   百里桉把匕首随手一扔,哐当一声落地。他踩着许治的手往旁边走去,站在舞姬面前。   方才侍卫搜身时从他二人身上搜出几瓶药粉,有一瓶正被百里桉拿在手上抛着玩。   ”这位……大凉舞姬?叫什么名儿呢?”   “我知道!”苏忆霜突然冒出来,道,“她叫阿塔娜,我偷听到的。”   “阿塔娜……”百里桉重复了一遍,笑道,“我没记错的话,在大凉话里,‘阿塔娜’是珍珠的意思。”   “珍珠?”苏忆霜歪着脑袋打量着阿塔娜,“生得好看,心里却这么坏,珍珠碎了都比你好成百上千倍。”   阿塔娜全然没有方才的媚人模样,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都黯淡无光,确实配不上珍珠这么好的名字。   “若我没猜错,这里面装的是离情散吧。”百里桉蹲在她面前,扳起她的脸,“你从大凉将离情散带到大夏,再交给许治,或者是巴赫格?他们应该给你了不少好处吧,毕竟是做这么危险的事。”   阿塔娜垂着目光,一声不吭。   “不答?无所谓,反正答或不答,你最后都是死。”   百里桉松开手,掏出帕子将手擦干净,抬眼看向一直靠着门框的江未言,道:“江……”   他的脸色实在不对。   江未言对上他的眼神,声音有点轻,“怎么了?”   “你真没事儿?”百里桉蹙眉道。   “没事,方才喊我是什么事?”   “想分开审问,你审阿塔娜?”   “行。我去远处的厢房。”江未言站直身子,朝风翊使了个眼色,抬脚往外走。   风翊提溜起阿塔娜一起离开了。   “许治,一举中状元,被任命青州府尹。在任期间无功无过……哦,这是以前的了。”百里桉坐在椅子上,手肘搭在桌案上,十指指腹相对抵着下巴,“如今的过……意图侵犯当朝太傅之女、刺杀皇子、再加上还存在御史台那五个没结果的案子,已经够你死一百回了。”   太傅之女、皇子、御史台……   每个字都把许治往死路上砸。   许治瞪大眼睛,惊恐道:“你、你到底是谁!”   苏忆霜:“我哥哥可是当今皇上长子,如今的Z王殿下。”   “呵,皇子又如何?”许治面目狰狞,冷森森道,“我可是朝廷命官,你怎敢轻易杀我?”   “此次我属于奉旨办案,需要我把御史台的文书扔给你看看吗?”百里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自然不会无凭无据杀你,可如今物证和证人都在,我杀你易如反掌。”   “方才算少了,跟大凉人交易,我还能给你安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这下就不是你一个人死了。”百里桉冷声道,“通敌叛国,依照我朝律法,当诛九族。”   许治跌坐在地上,双眼无神,目无焦距,“不、你不能杀我……我不能死……”   “不想死啊?”百里桉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简单啊,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明白,我可以绕你一命。”   另一边。   阿塔娜嘴巴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   江未言可不像百里桉那般温柔,冷眼看着匍伏在地上的阿塔娜,语气冰冷道:“离情散的解药呢?”   阿塔娜狞笑道:“哈哈哈哈哈,巴赫格死之前还能干一件好事,真不错啊。”   江未言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少废话,解药呢?”   “很难受吧?很想要吧?”阿塔娜脸憋得通红,一字字挤出牙缝,“解药随手可得啊,找个女人不就好了?”   江未言手里也有一瓶离情散,他掰开阿塔娜的嘴,把离情散尽数倒进她的嘴里,“既如此,那你也感受感受这种滋味吧。”   他丢掉空了的药瓶,走出厢房,吩咐道,“除非她说出解药,否则不管她做什么,都不许进去。”   冷家护卫:“是。”   风翊扶住江未言,“主子,我还是去请大夫吧。”   “没用的,离情散用的是凌霜花,大夏没几个人见过,就是现在配解药也要时间。”江未言撑着墙,努力平复着呼吸,“还好方才我及时屏气,没有吸入太多,还能撑住。”   “主子……”   “你去回殿下,就说阿塔娜什么都没交代。我先回房,若殿下问起,就说我累了,先回去。”   风翊:“是。”   “不要跟他说我中了离情散,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我的房。”   江未言吩咐完快步回了别院。   作者有话要说:   桉桉――御史台和大理寺编外人员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烛光摇曳,屋内一片沉寂。   百里桉半垂着目光,淡淡道:“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今日不说,来日就是在大理寺被严刑拷打,然后再由我决定你的生死。”   他扣着茶盏,发出清脆声响,“只是我的耐心有限,等这盏茶凉下来,我也就不想听了,而你也不用活了。”   许是见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许治颤颤道:“我、我说,我说……”   百里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始说。   许治:“我自小家境贫寒,爹娘砸锅卖铁供我读书。幸得上天垂怜,高中状元。又得皇上赏识,任青州府尹……”   百里桉冷着脸打断他,“你不如从你几岁开始断奶,几岁不尿床讲起?”   许治:“……”   “我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百里桉扣了下桌子,“我问你,什么时候和阿塔娜合作的?”   “半年前。”   “做了什么交易?”   许治蔑笑道:“还能有什么交易,我给她钱,她给我离情散,各取所需罢了。”   “缘由呢?”   “没有缘由。”   “呵。”百里桉重重地放下茶盏,磕到桌上溢出点滴茶水,“不如我来猜猜,是什么缘由?”   “从方才你见到他的时候,眼神就一直不对,忍不住想看他。”   许治仍垂着头,只见白色衣角从面前掠过。百里桉走到巴赫格的尸体前蹲下,钳住他的脖子把他拎起来,面对着许治。   许治瞳孔放大,呼吸不稳,眼睛红了一片,死死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巴……巴赫格……”   有趣,真是有趣。   百里桉轻笑一声,让风执将巴赫格带出去。   他凑近许治的耳边,低声肯定道:“你喜欢他,对吧?”   许治的脸瞬间褪去血色,一片苍白。   “我、我没有……”   百里桉退回原处,啧道:“真是不坦诚啊,那我再猜猜看,他不喜欢你?”   许治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说来也巧,巴赫格算是我的老熟人了。你既喜欢他,应该了解过他先前的一些事情。”百里桉道,“大凉三皇子的得力副将,从小和三皇子一起长大,两人情同手足。三皇子死后一年,巴赫格被我军围剿,最后从沂台山悬崖一跃而下,下落不明。”   “那么高的山崖掉下去还能活着,甚至混进大夏,我敬佩他的意志和能力。”   “方才追捕时他带着人/皮/面/具,看我的眼神却尽是杀意,知道他是巴赫格之后也就不意外了,毕竟……”百里桉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我杀了他的信仰和心上人。”   心上人……   许治突然大笑了起来,听着却是悲痛至极。   “心上人……怪不得啊。喜欢得紧吧,连离情散都没有作用……”他哑声喃喃着。   失了心智的时候最好问话,百里桉抓住机会问道:“你和阿塔娜做交易,得到离情散,是为了巴赫格?”   许治目光涣散,语无伦次道:“不……我不喜欢他的,我怎么会喜欢一个男人呢?我喜欢的是女人,我明明对那些女人也有感觉……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   百里桉怒声道:“那五个至今没有抓到凶手的案子,就是因为你要证明自己喜欢女人?”   “我只是……我在帮他们啊!”许治像是要找到同伴,跪着往前挪了几步,伸手想拽百里桉的衣袍,却被一脚踢开。   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癫狂道:“多少人嘴上说着喜欢,心里却还念着另一个人。海誓山盟听得多了去了,一个个发誓的时候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不离不弃、同生共死……出事了还不是各自飞?我让他们认清自己、认清他人,我帮了他们啊!”   “他们过成什么样和你有这么关系?被你伤害的姑娘都是好人家的女孩儿,她们哪个不无辜?她喜欢谁又选择和谁在一起都是她自己的事,你凭什么替她选择?身不由己的事情可太多了,好比你心心念念的巴赫格心里只有他的三皇子,你永远得不到他。”   “你不惜毁了无辜女子的清白,拼命想证明自己不会喜欢男人,可你还是喜欢着他。”百里桉耻笑道:“让他顶着你的身份在青州横行,冒着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也要护着他,你说你不喜欢他?许治,你要不要先给自己看看脑疾?”   许治细细碎碎念叨着:“明明是我救了他,是我照顾他……他却只想着他心里的人。那我呢?我算什么?巴赫格,我算什么?”   室内半晌没有人说话,房间忽然透进敲门声,“殿下。”   百里桉:“进来。”   风翊推开门进来,俯身行礼。   百里桉瞥见苏忆霜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温声道:“小霜,你先回去休息。”   苏忆霜确实困了,点点头应声:“好。”   百里桉靠着桌边,“你们审完了?问出什么了?”   风翊摇摇头,“没有,阿塔娜什么都没说。”   “知道了。”百里桉叹了口气,朝外看了看,问,“你主子呢?”   “主子乏了,先回房了。”   百里桉蹙眉道:“你没瞧出你主子今夜不对劲吗?”   “我、这、主子他……”风翊快疯了,说出来了江未言不会放过他,不说的话百里桉不会放过他。   “离情散。”许治突然激动道,“他中了离情散啊!”   风翊倒吸一口凉气:完了。   苏忆霜本已走出门,闻言又转身回来,“什么?!”   许治:“他进来时身上就已经沾了凌霜花的味道,想也知道是巴赫格下的手。”   百里桉一愣,看向风翊。   风翊后背陡然冒出冷汗,急忙道:“殿下恕罪,主子交代不能和殿下说。”   百里桉上前一把揪住许治的衣领,怒声道,“解药呢?”   “Z王殿下,大家都是一路人,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百里桉把他甩到地上,居高临下地睥睨他,“谁跟你是一路人?”   “没有几个人能捱过离情散,男人嘛,这种事情多容易啊,又不吃亏。”   手边没有合适的东西,百里桉听到苏忆霜的步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妹妹,借哥哥一支簪子。”   “啊?”苏忆霜不明所以,但还是拔下了一支银簪,“给。”   “回汴京了哥哥带你去首饰铺子挑十支。”百里桉抬手捂住苏忆霜的眼睛,“别看。”   苏忆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阵凌厉的风声,片刻后是许治的惨叫声。   百里桉把手拿开,苏忆霜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她的簪子插在许治的右手上,像钉子一样贯穿他的手,钉在了木地板上。   “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废的就不只是你的手了。”百里桉厉声道,“我的人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Z王殿下,我这是在帮你啊!”许治的模样近乎魔怔,“他若是爱你,那自然是两全其美。倘若他不爱你,你也得到他了,何乐不为?”   “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龌龊?”百里桉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眼眸里的杀意毫不掩饰,“我再说一遍,解药在哪儿?”   许治断断续续地狞笑着,“放弃吧,‘离情散’无药可解。”   百里桉鄙弃地松开他,用干净的帕子擦干净手后,将帕子团成团塞进许治嘴里。   他回过头对苏忆霜说:“小霜,想怎么教训他就跟风执说,弄死了也没事,哥哥担着。”   “哥哥!”苏忆霜喊住他,忧心道,“小侯爷那边……”   百里桉微微攥着拳头,“我来想办法。”   冷家对江未言十分敬重,单独把小别院让给江未言和百里桉住。   百里桉脚步匆匆,脸色差到极点。   别院僻静,离得却远。百里桉停在江未言的房门前,轻轻喘气缓着呼吸。   屋里没有光亮透出。   不在吗?   他抬手敲了敲门。   “走开。”屋内传出江未言的声音,很沉很不耐烦。   反了天了。   百里桉直接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有点赌气道:“你赶我走吗?”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房中昏暗一片,清冷月光一半落在门口,一半打在百里桉身上。   太黑了,他才不要进去,只站在原地喊:“你过来。”   半晌安静,才渐渐响起脚步声。   江未言只穿了一件单衣,走到百里桉面前停下,声音有点喑哑,“怎么过来了?”   “你说呢?”   江未言深深叹了一口气,想让他快点离开,又狠不下心赶他走。   百里桉冷着一张脸,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么?”   看来真气着他了,江未言马上认错,“对不起,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百里桉一拳砸在他肩头,咬着牙怒声说:“你就是故意的。”   “我没事,几个时辰药效也就散了,忍忍就过去了。”   “认得我是谁吗?”   江未言无奈笑道:“认得,我没失智。现在就是找一百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也不会认错你。”   “难受吗?”百里桉给他擦着额上的薄汗。   “还好。”江未言拿下他的手,目光灼灼,“不过如果你继续待在这里的话,我会更难受。”   百里桉扯起嘴角,贴近他,用声音勾他,“你猜我为什么要过来?”   江未言默了一会儿,随后单臂揽过百里桉的腰,将他抱过门槛,另一只手把门关上。   百里桉被压在门上,肩背碰得有些疼。门板被碰的嘎吱响,他嗔道:“你做什么!”   “你跑过来找我,还问我要做什么?”江未言非要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呼出的微热气息痒得百里桉往后缩了缩。   他咬了一下百里桉的耳朵,“现在想逃了?”   “痒死了,别在我耳边说话。”百里桉眼睫微颤,“好黑,你去将蜡烛点上。”   江未言抵着他的肩窝沉沉笑了几声,依言松开他,转身去点桌上的蜡烛。   蜡烛亮起来的瞬间,百里桉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在他回过身时仰头吻了上去。   “谁说我要逃?”   他垫脚吻他的眉心,嘴唇轻触着慢慢往下,吻在鼻梁上,最后又落回微热的唇。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大概是百里桉这辈子唯一一次这么直接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太喜欢他了,喜欢到不愿意看他受苦,喜欢到一切都愿意给他。   微凉的手触及脸侧,江未言粗重地呼吸着,不再压抑,捏着百里桉的下巴吻了下去。   亲吻细细密密地落在百里桉脸上和颈侧,百里桉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声音有些抖,“你……”   “别怕,哥哥。”江未言一下一下啄着他,轻抚着他的后颈,温声哄道,“不欺负你……”   百里桉闷哼出声,他能感觉到江未言在极力克制。   可还是很疼……   江未言揩去百里桉眼角的泪,心疼地抱住他,哑声说:“算了,不继续了,不要哭……”   “没关系……”百里桉吻着他,安抚道,“没关系的……”   江未言握住他攥紧的手,一遍一遍说着,近乎呢喃:“我爱你……我爱你……”   百里桉搂着他的脖子,埋头轻声道:“我知道的。”   我知道。   我很爱你。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已经记不清了,又迷迷糊糊转醒。   喉间无可抑制地溢出几声啜泣声,他推搡着江未言,眼角泛着红,哭得一抽一抽的,看着可怜死了。   他已经骂不动了,赌气地翻过身背对着江未言,又被江未言转了回来抱紧。他无力反抗,任由江未言抱着,道:“晚点儿我再跟你算账,我现在要睡了……”   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和缓的呼吸声。   江未言轻轻拍着他的背,哄小孩一般,“睡吧,好眠。”   晨光熹微,作息较好、按时入睡的四个人已经在别院外徘徊好一阵了。   苏忆霜绕着手里的丝帕,将踏进别院时又退了回来,反复几次把其他人都看晕了。   苏叶拉住她,“小姐,您别绕了,绕得我晕死了。”   风翊抱着胳膊,“主子一贯卯时就起,这都快巳时了,怎么连人影都见不到?”   苏忆霜摆摆手,一副心下明了的模样,“你不懂,这人累着了自然会睡久一点儿。我哥哥怎么说也是年轻气盛,再者昨夜他气成那样,小侯爷指不定要被教训……唔!”   苏叶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姐!”   风执和风翊呆在原地,“啊这……”   “主子好厉害……”   “主子好可怜……”   苏忆霜:“我就是随便猜猜……”   别院里。   江未言其实早就醒了,正无奈地抚着百里桉的鬓发。   他醒来后本想先起床去吩咐下人烧热水,等百里桉醒后能好好清理一下。只是他稍微一动,百里桉就蹭过来,紧贴着他不让他走,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未言低头用鼻尖去蹭他的,拉着尾调,“怎么这么粘人?”   百里桉咕哝着捶了他几下,力道轻得像小猫挠痒,“别吵……好困……”   江未言忙不迭地抱着他,又是摸摸头又是拍拍背地哄,“好好好,不吵不吵。”   他就这么陪着百里桉又睡了一个时辰,眼下正手欠地在百里桉脸上又戳又捏的。   “好玩吗?”百里桉尚未睁眼,就开始算账了,“再捏把你手打断。”   江未言轻笑道:“昨夜捏你的时候,你可没有要打断我的手。”   “你闭嘴……”他的声音还哑着,听起来不仅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有种撒娇的意味。   “再休息会儿,我去让人烧水,给你洗一洗。”   百里桉闭着眼打了个哈欠,随口应了声:“好”   江未言方一打开门,就看到院门口的门框边垒着四颗脑袋,见他出来后又马上缩了回去。   江未言:“……”   他本想喊风翊过来,又回头望了望房间,最后还是自己走去了院门。   偷看四人组贴在墙壁上,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苏忆霜消化了一下“江未言先醒”这件事,缓缓开口道:“我应该没看错吧……”   “看错什么?”   江未言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苏忆霜一惊,整个人从墙上弹了起来,一脸惊恐。   江未言:???   “我长得那么吓人?”   苏忆霜急忙摆手,“没有没有,那个……我哥哥呢?醒了吧?”   “还在睡。”   “哦,醒了……”苏忆霜一愣,忽然惊呼,“什么?!”   江未言不解地问:“怎么了?”   苏忆霜嗫嚅道:“没、没事。”   江未言对风翊道:“去把浴池的水烧热。”   “是。”风翊领着风执迅速离开。   苏忆霜还在一旁发愣,江未言在小姑娘眼前打了个响指,将人唤回来,“找你哥哥有事?不然晚些时候再来?还是我替你传达?“   “不用!我没有事。”苏忆霜拉上苏叶就往外跑,“我逛街去了,不打扰哥哥和小侯爷了!”   江未言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带着疑惑回了房。   回到房中时,正好看到百里桉废力地撑着床想起来,他快步过去扶起他。   百里桉扶着腰,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累死了。”   “我的错。”江未言给他揉着腰,认错态度极好,“是我哄骗你,是我混蛋。等你不累了,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哼。”   江未言将他打横抱起,往里间的浴池走,“先带你去沐浴。”   热水冲刷了大半的酸痛,百里桉坐靠着池壁,任由江未言给他擦身子。   他懒洋洋道:“这个案子可以结了,连着御史台那五个。昨日同小霜说可以弄死许治,她估计是没下手。”   江未言仔细地给他擦手,十指骨节分明,抓人还挺疼的,他问道:“许治和阿塔娜,你打算如何处置?”   “阿塔娜提供离情散,罪名没有许治大,大理寺那边应该不会判死刑。”百里桉挑了颗澡豆给江未言,继续道,“虽然我很想让许治死,但他是朝廷官员,该如何治罪还要经过大理寺、御史台和中书门下三方的商讨。他的官若是再大点儿,甚至要父皇来决断。”   江未言:“虽然要经过三方定夺,但他的罪名加起来,照大夏律法,已经是半个身子都踏进鬼门关了。再加上先前太傅上奏,中书门下定然会给太傅一个满意的交代。”   “没错,而大理寺捏着那五个案子迟迟没有结案,御史台也头疼。现下终于能结案了,指不定要怎么写许治阴险狡诈,导致他们现在才抓到人,添油加醋写几笔,就能把许治送进刑场了。”百里桉笑了下,“虽然我不能决定他最后是死是活,但他若真判了死刑,我还是能决定他以哪种方式去死的。”   “青州眼下无掌事之人,需尽快另择府尹。”他起身穿好衣服,“收拾一下,下午启程回京。”   作者有话要说:   快说:谢谢巴赫格(bushi   且看且珍惜……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清风至,白露生。   许治一案交由大理寺处理,御史台和中书门下成日催着快些结案,而大理寺还在斟酌。   最后还是百里桉给大理寺施加压力,终于在中秋前结案了。   经多方考量,青州原府尹许治革职入狱,秋分后斩首。   新府尹由中书门下另择官员接替。   凝露成霜,寒意愈盛。   直至寒露,一切都很平和,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要说近来的变化,应该只有越来越短的早朝时间。   院里的梨花早掉完了,如今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瑟瑟冷风中摇曳,一副萧条的景象。   今日又是早早下朝,百里桉披着羊毛褂子,揣着手蹲在台阶上看地上的蚂蚁,听枢密院的官员汇报公务。   “今日收到边际的军文,大凉蠢蠢欲动,似有动作。”   百里桉随手捡了片枯叶逗蚂蚁,闻言道:“大凉现下已进冬季,霜雪虽不大,却也寒冷。冬日行军打仗本就艰难,在这个时候和大夏硬碰硬,只怕是要得不偿失。”   李院事叹了口气,道:“边际重建尚未完成,如今再和大凉对战,苦的还是边际百姓。”   “高远不是请缨去边际了吗?整顿的如何了?”   “不如何。”李院事摇摇头,“边际常年战火纷飞,早就没有先前的景象。再加上地处北方,天气恶劣时更是难以修顿。高郎中哪见过这样破败之景,又拉不下脸说回汴京。于是乎去了这么久也没做出些什么,边际该破还是破,百姓该流浪还是在流浪。”   百里桉丢掉手里的枯叶,鄙夷道:“没用。”   “下官一会儿回枢密院拟好折子,等明日早朝时上奏,请求皇上再派官员支援边际。”   百里桉扶着廊柱起身,李院事急忙搭了把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说话也轻飘飘的,“嗯,这段时间告假,枢密院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劳烦李院事了。”   “不敢当,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李院事拱手道:“近来天寒,殿下当心身子,下官就不多叨扰,先告辞了。”   百里桉点头致意,“李院事慢走。”   李院事走后,百里桉才捂着嘴闷闷地咳了几声。他坐在栏杆上,低着头阖眼轻轻喘着气。   再睁开眼睛时,就见江未言单膝跪在他面前,手将将搭上他的。   见他有点懵地看着自己,江未言忽地笑了,大手包住他的手,“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百里桉弯起眉眼,“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江未言捧着百里桉的手,低头往他手心哈气,又紧紧握住,“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边儿坐着?手都冻冷了。”   “不冷。才和李院事谈完公事,想着一会儿就进屋等你回来的。”   “方才在门外碰到了,可是边际的事?”   “嗯。”百里桉有些疲惫,俯身把脑袋搁在江未言肩窝,“许治一案公布判决结果后,巴赫格在大夏境内身亡的消息传到了大凉。怎么说他也是一国的大将军,大凉借此由头出兵也不难猜到。这个冬天,大夏和大凉必定会有一场大战。”   他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让传令兵迅速去边际,我要边际五城的地势图和布防图……”   脖颈间彻底没了声响,只余下浅浅的呼吸声。   又睡着了。   这两日百里桉睡觉的次数异常多,睡着的时间也逐渐增加。   元煜说他到了冬日就会这样,身子骨太差,没有那么多精力,周围环境能让他放松下来的时候就会发困。   江未言把百里桉抱回屋内,仔细掖好被角,俯身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睡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江未言出门时正好碰到元煜,“师叔?”   元煜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阿言,小白呢?”   江未言:“才睡下,师叔有事找他?”   元煜眼神一闪,很快又恢复如常,“没什么,我晚些再来吧。”   元煜说完转身就走。   江未言总觉得元煜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站门口琢磨了半晌也没琢磨出什么,也就不想了,动身往枢密院去。   百里桉醒来时已经过午时了,屋里只有风执候着,见他醒了马上让人去把温着的粥端来。   “主子慢点儿。”风执扶着他下床走到桌边。   百里桉朝门外望了一眼,问:“江未言呢?”   “小侯爷去枢密院了,还没回来。”   “哦。”   百里桉心不在焉地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甜粥。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醒了后就一直心神不宁,也不知是何缘故。   屋外忽然传来下人的声音:“殿下,有要事禀报。”   “说。”   “宫里传来消息,皇上病危。”   百里桉猛地起身,“什么?!”   消息还没传开,除了皇上亲近的几个人以外,就只有太医院的太医知道这件事。   皇上昏迷不醒,该怎么治,谁都没法拿主意。   百里桉的出现无疑是给了太医一点底气。   外厅的太医纷纷下跪,“参见Z王殿下。”   “起来吧。”百里桉尚未进内室,就听到里面有哭声,“谁在里面哭呢?”   “后宫的娘娘们。”   百里桉皱眉,对一旁的公公道:“让她们出去,哭哭啼啼的,吵得心烦。”   公公:“是。”   待人都走后,百里桉才进到内室,看到跪在床边替皇上诊脉的人时停下了脚步。   “师父?”   元煜有点慌乱地转过身,见到百里桉时明显地僵了一下。   百里桉疑惑道:“师父怎么在这儿?”   公公道:“元煜神医是专门来给皇上诊病的,神医看过之后,皇上的病都会有好转。”   百里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点点头表示知悉。   “父皇的病好点了吗?”   元煜眼神躲闪,低下头收拾药箱,“嗯。”   元煜经过百里桉身边,被他伸手拦住了。   “师父。”百里桉蹙眉看着他。   元煜抓紧了药箱,呼吸略重,“……”   百里桉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松开手,弯唇笑道:“师父,我晚上想吃您包的馄饨。”   元煜明白他的意思,点头说:“师父回府等你。”   “好。”   百里桉摆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   床上的百里毅闭着眼睛,除了脸色比平日苍白一点,看不出病重的样子。   百里毅的声音很轻很哑,“来了?”   百里桉漠然地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儿臣很早就跟父皇说过,不要听信药师的话,吃那些丹药。”   “不吃丹药,朕恐怕早就死了。”   “父皇可曾想过,您如今这般模样,都是拜自己所赐。”   “朕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行吧,父皇如何都与儿臣无关,您不惜命,儿臣也没办法替您惜命。”   “你是不是巴不得朕快点死?”百里毅勉力睁开眼睛,往百里桉这边望,“小析生性单纯,被你教唆两句,乖乖把皇位让出来也不无可能。”   百里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失声笑道,“父皇,原来儿臣在您心里是这样的啊。”   “我说过了,我对您的皇位没有兴趣。当初父皇废儿臣太子之位时,儿臣只觉得轻松。”百里桉平静道,“小析是单纯,但该是他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少给他。他是我弟弟。”   百里毅断断续续笑道:“当年那件事,你以为他对你就没有心怀芥蒂?”   “既然父皇提到那件事,那需要儿臣再复述一次吗?当年的真相如何,父皇和儿臣都心知肚明。”   他暗中调查了这么久,天南地北找到了三年前经历过这件事的宫人,一点一点拼凑真相。   再提及当年之事,百里桉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怫郁了,“三年前父皇为了废掉儿臣,是如何谋划这一切,慈元殿的火又是如何起的,母后的死究竟谁才是罪魁祸首?这些事情需要儿臣帮父皇回忆一下吗?”   百里毅瞪大眼睛,止不住的颤抖。   百里析听到皇上病重的消息时还在国子监,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听到公公说百里桉在里边儿,放轻脚步走进去。他借着屏风的遮挡,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他没忍住出声:“哥哥……”   百里桉一惊,回过头看到百里析抓着屏风,眼底红了一片,不可思议望着着他。   “小析,你……”   百里析一步一步挪到他旁边,抓着他的手问:“哥哥,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这些事百里桉本不想让百里析知道,现在却意外让他听到了……   百里桉重重叹了口气:“你信哥哥吗?”   “我信。”百里析毫不犹豫回答。   百里桉欣慰地笑了,“那哥哥就不用回答你的问题了。”   百里析明白了。   “父皇……”他扭头看向百里毅,嗫嚅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里毅默了片刻,盯着他们一言不发。而后抬起手,无力地朝百里析招了招,“小析,过来。”   百里析听话地走过去跪在地上,等百里毅说话。   百里毅:“你侧耳过来。”   百里析照做。   百里毅忽然发力掐住百里析的脖子,怒骂道:“逆子!连你也要背叛朕?!”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啦~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小析!”百里桉赶忙上前掰开百里毅的手,把百里析拉到身后护着。   百里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向敬重爱戴的父皇竟然会对自己下手,那样狠戾的模样仿若换了一个人。   “咳咳咳……”百里析没缓过神来,窒息感还缠绕着他,“哥哥……”   百里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怕,哥哥在。”   “你们想造反不成?!”百里毅扬手拂掉矮桌上的药碗,白玉落地,叮当乱响。   百里桉:“父皇连自己的儿子都要痛下杀手吗?”   “都想害朕……你们所有人都想害朕!”   他这副模样属实疯魔,百里桉偏头温声说:“小析,你先出去。”   百里析扯住他的袖子,一脸坚持,“我不,哥哥和父皇又要瞒着我说什么。”   “听话,现在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时候。”   “哥哥……”   百里桉沉声道:“出去。”   百里析拗不过他,只得先出去。   屋内半晌安静,百里桉轻声道:“父皇真是下了一盘好棋啊。”   百里毅瞪着眼睛看他,“你想做什么?弑父吗?!”   “儿臣自然不会做这种事,儿臣不过是想弄明白一些事情。”百里桉神色自若,“自小就听人说,母后是西夜国公主,后因大凉侵略,西夜亡国,母后被江老侯爷带回了大夏。”   “母后从小养在太后宫中,所以除了太后就没有别的背景,不必担忧后宫与朝堂勾结,威胁到自己的皇位。”   “太后过世前曾立下遗诏,父皇此生不得废后。在外人看来是太后给母后争的权益,却正中父皇下怀。可谁能想到母后早早过世,依照父皇对淑妃娘娘的宠爱,朝堂之上‘废后新立’的声音不可能没有。但淑妃娘娘身后是丞相府,若是就这么封后,丞相府的势力势必会大增。为了权衡朝堂各方势力,父皇不会这么做,所以太后的遗诏就是父皇最好的理由。”   “若想安抚丞相府,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小析为太子。小析从小就听话,最适合变成父皇的傀儡。”百里桉攥着拳头,重重地呼吸着,“只要废了儿臣,一切都顺理成章。”   在他南下剿匪期间,百里毅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甚至不用多精妙的栽赃嫁祸,他是天子,他说的一切都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没有人能反抗他。   三年前的百里桉即便不再领兵打仗,但身上那股鲜衣怒马的少年气还是在的,又狂又傲,也不缺仁义之心。   说实话是非常适合当皇帝的。   但他太危险了。   百里毅害怕他的孤勇。   因为百里桉像极了曾经的他。   只有把他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百里毅才能安心。   他要挫一挫他的锐气,没有人可以超越他,就是自己的儿子也不可以。   “即便三年前儿臣根本没错,也难逃一劫。”百里桉讥笑道,”所有人都被算计在内,真是好手段啊,父皇。“   百里毅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是徒劳,他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无力道:“是,都是朕做的,朕是天子,你能如何?”   “儿臣没想如何,真的想对父皇做什么,儿臣早就动手了,何必在这儿说这么多?儿臣只有最后一个问题。”百里桉问,“当初父皇立我母亲为后时,是因为太后的命令还是自己的真心?或者是父皇权衡利弊后作出的决定?”   百里毅自然没有回答他。   百里桉自嘲地笑一声,“算了,无论因为什么,现在也没必要刨根问底了。”   良久后,百里桉转身准备离开,才听到百里毅的虚弱的声音。   “朕是真的爱过她。”   年少时喜欢的第一个人,即便到了现在濒死之际,再想起来还是会怀念。   但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百里毅的呼吸越来越细微,连手指都已经无力抬起。   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父亲。”百里桉回头,好好地看着他,不带任何地恨意,“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您。”   “儿子自认这辈子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其他人的事,不知为何命运要同我开这样的玩笑。可能我真的是灾星转世,克亲克友,到最后连自己都不得善终。”   “好在还能让我最后尽一点孝道。”百里桉深呼吸一口气,说:“等父皇驾崩后,儿臣会依照礼数,让父皇风光下葬,长眠皇陵。”   百里桉抬脚往外走,在打开门之前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皮,眼神晦暗不明。   “只是不会……让父皇与母后合葬。”   ***   百里析靠着门板乖乖等在门外,身后的门突然打开,整个人险些往后倒去。   百里桉伸手扶住他,“不用进去了。”   “父、父皇他……”   “……至多六个时辰。”   百里析眼睛红了一片,抿着唇低下头,死死忍着。   百里毅先前是真的宠他,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百里析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爱和关怀。   “哥哥回去了,到我们小析独当一面的时候了。”百里桉揉揉他的脑袋,轻叹一声,道,“哥哥真的很累了。”   百里析攥着拳头,用力点头,尽管声音还有些颤抖,语气里还是含着坚定,“我知道。”   百里桉宽慰地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抬脚离开。   天气阴沉,深秋的风干燥又清冷,吹在身上并不舒服。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只身一人站在石基上,没有回头。   百里析听到肃肃秋风和百里桉的声音。   他说:“你要记住,你是储君,是天下万民未来的君王,你不能躲。”   百里析看着百里桉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声应道:“小析记住了。”   百里桉是自己进宫的,没让任何人跟着。   出宫门后却看到有人等在外面。   他站在拱门下,光线被遮挡完全,昏暗一片。   江未言就站在他面前十丈远的地方,仅存的一点儿太阳都落在他身上,很微弱却又异常耀眼。   心里那点儿藏得很深很深的委屈在见到江未言的那一刻尽数迸发。   他向他跑去,被他牢牢抱住。   幸好,就算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情,依然有人在等他。   “你在啊。”他的声音在抖。   “我在这里。”江未言抱紧他,字字真切,“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我知道。”   我相信你。   ***   东厨里散着袅袅炊烟,元煜正包着馄饨,面前大锅里烧着水,将沸未沸。   江未言抱着胳膊靠在门后没有进去。   百里桉停在外面,抿着嘴,半晌后才抬脚走进去。   “师父。”   元煜手上还摊着一张馄饨皮,一会儿没有动作,而后抬眸看着百里桉,“想问什么就问吧。”   “师父和父皇之间可是有深仇大恨?”   “是。”   “一定要杀了他?”   “是。”   百里桉半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叹息一声,“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元煜喊住他:“小白……”   “我没有怪师父的意思,师父既然说了,那我就信,只是这种做法太危险了。”百里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我还是想问师父,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之间的纠葛?”   元煜望着他的背影,片刻后道:“好,晚些时候师父都告诉你。”   “嗯。”百里桉应了一声,离开东厨。   他在后院坐了很久,不许任何人打扰,只望着那棵已经掉光叶子的梨花树。   就这么从酉时沉默到戌时。   风执从外边回来,见江未言和风翊都在檐下站着,院中只有百里桉一人,孤身站在桂花树下,整个气氛都压抑了。   风执慢慢挪过去,小声问:“小侯爷?这是?”   “有事跟他说?”   “是。”   江未言领着他过去,抬手覆上百里桉的后颈,轻轻揉了揉,“桉?”   百里桉回过神来,侧头看他,“嗯?怎么了?”   风执:“主子,宫人来报。”   “说吧。”   风执:“陛下……驾崩了。”   百里桉手指一顿,敛眸静默站在那里。白衣被晚风吹起,皎白月光似落了满身清霜。   江未言牵过他的手,稍稍用力握紧。   院中寂静一片,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鸣钟声。   最早鸣钟时,他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   良久后他才开口道:“我知道了。”   风执见他似无动于衷,小心翼翼地问:“主子不进宫吗?”   百里桉松开捻着的桂花枝,摇摇头,问:“小析还好吗?”   “太子殿下尚且没事,倒是淑妃娘娘听到噩耗后晕了过去,眼下还没醒。太子殿下正在操办国丧之事,但难免有大臣觉得殿下年纪尚轻,对太子继位一事颇有微词。”   “这是想闹什么?一国之君岂是他们能非议的?”   “太子殿下只当没听到这些话,只是推迟了登基之事。听太子殿下的口吻,似是有让位于主子的意思。”   “胡闹,我朝怎可一日无君?”百里桉蹙眉道,“去请宰相大人、三司使和御史大夫到政事堂议事。”   “是。属下马上去办。”风执拖着风翊一起走了。   江未言牵着他就要走,“走吧,我陪你去。”   “好。”   三位大人已经在政事堂候着了。   “我在外面等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江未言在门口停下,握了一下他的手后松开,“我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卷 白玉糕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百里桉方一进政事堂,跟在百里毅身边最久的苏公公就递了封信过来。   “殿下,这是陛下写给殿下的信,让殿下务必要看。”   百里桉往前走着,随口答应道:“放着吧,晚些时候我会看。”   苏公公:“陛下说了,要殿下第一时间看,方不会后悔。”   百里桉接过信,敷衍道:“行了,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政事堂的门被关上。   信件被百里桉随手丢在桌上,他站在高台上,“今日请诸位前来,想必都知晓我要说的是什么事,诸位大人不妨先说说看。”   御史大夫:“陛下突然驾崩,依法应是太子继位,可太子殿下似乎……”   宰相叹了一口气,道:“太子殿下尚年少,不愿继位也能谅解。可这于理不合啊……”   “父皇驾崩,朝中局势势必会乱,再加上大凉虎视眈眈,新帝登基刻不容缓。”百里桉见三司使似有话要说,“徐大人想说什么?”   “殿下,陛下膝下只有殿下和太子能担大任。虽不合规矩,但若是太子殿下实在不愿,殿下登……”   “闭嘴!”百里桉脸色骤变,厉声道。   三位大人慌忙跪下,“殿下息怒!”   百里桉蹙眉,冷声说:“这种话不要让我听见第二次。”   三司使瑟瑟发抖,“是。”   “太子那边我来处理,今夜太子便会在父皇灵前即位,日后还需各位大人好好辅佐太子。”   “下官明白。”   江未言在殿外候着,良久后才听到身后之门被打开,三位大人从政事堂走出来,见着他后纷纷拱手行礼。   “见过小侯爷。”   “大人有礼了。”   三司使:“对了,先前小侯爷询问的边际军饷已经如数发放边际,不日便可抵达。”   “有劳徐大人了。”   “小侯爷客气了,都是下官该做的。”三司使道,“若无其他事情,下官就先告辞了。”   江未言:“诸位大人慢走。”   百里桉还在政事堂里,低头看着信,神色自若,在看到某句话时瞳孔微缩,捏着信纸的手无意识收紧。   他沉思了一会儿,将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再放到烛火台上点燃。   火舌迅速吞噬信件,簇簇火光在百里桉眼底跃动,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余下一点被他扔到地上,化为灰烬。   寿皇殿殿内殿外跪满了人,百里析跪在最前面,望着百里毅的灵柩。   百里析的眼圈还泛着红,他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所有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避无可避。   他在其他人面前还要强装镇定,只有看到百里桉才敢泄气,才能像一个小孩子跟哥哥发泄哭泣。   他伸手揪住百里桉的衣角,“哥……”   百里桉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要怕,我在这儿。”   “苏公公。”百里桉朝门外喊道。   苏公公双手捧着圣旨进来,在众人面前站定。   百里桉撩袍跪下:“宣旨。”   苏公公展开圣旨:“先帝遗诏。皇太子百里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百里析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苏公公催促道:“太子殿下,请接旨。”   “不……哥……”百里析望向百里桉,惶恐道,“我不要……”   百里桉不为所动,沉声道:“父皇遗诏,不得抗旨。”   苏公公把圣旨往前递了递,“太子殿下……”   百里析盯着圣旨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接过,“儿臣……接旨。”   他缓缓站起身,手上的圣旨似有千斤重。   周遭议论声不绝于耳。   百里桉率先俯身磕头,扬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这才齐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局已定,再无退路。   子时过后,百里桉便让大家都散了,寿皇殿只留下兄弟二人。   深秋夜里寒意料峭,窗棂被吹得吱呀作响。   百里桉望着窗外残月,问:“出去走走?”   百里析背对着百里桉,攥着圣旨的手青筋凸起,他低声问:“为什么?”   “什么?”   “我不想当这个皇帝。”   “为什么不想?你有能力称帝。”   “可这一切本该是哥哥的……”   百里桉静默片刻,叹了口气,说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吗?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在想,真烦啊,要是你没有出生就好了。”   百里析一愣,转过身看他。   “我总在想,要是没有你,父皇会不会更喜欢我一点儿?母后会不会开心一点儿?特别是看到母后一个人躲在寝宫里偷偷哭的时候,我更加希望你从未出生。”百里桉就这么平静地说着藏在心底阴暗处的东西,“嬷嬷抱着你在御花园里玩,喊住我,让我看看你。而我只看了一眼就跑开了。凭什么啊,凭什么你得到了父皇的宠爱,而我得到的只有责骂和冷落。我真的太讨厌你了。”   “哥哥……”百里析想抓他的手,才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他不敢。   “当时的我自私地把一切都归结到你身上,你那时尚在襁褓之中,想抓我的手被我甩开,冲我笑我也只回你一个臭脸,不知道何时养成的臭毛病,现在想想真是傻透了。”   百里桉自嘲地笑笑,“没多久我就想明白了,一个连话都还不会讲的婴孩有什么错呢?我恨的是父皇的不闻不问和冷漠,你不过是被无辜牵连的小孩。我满心愧疚地想逗你玩,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要见到你就会想到先前对你的那些没有来由的敌意,压得我难受,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摸着百里析的脑袋,微微笑道:“我现在倒是很庆幸,幸好那时候你还不记事,幸好没有说过那些伤你的话,不然这些年你只怕会离我越来越远。”   百里析听完这一番话,垂下眼睑,“可我一直很羡慕哥哥。”   百里桉有点疑惑:“羡慕什么?”   “羡慕哥哥有皇后娘娘这么好的娘亲。”百里析落寞道,“母妃从未待我同皇后娘娘那般好。我时常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母妃亲生的,她只会告诉我如何讨父皇欢心、如何让人称赞。”   明明应该是最亲近的人,却始终隔着些什么。   他争取过努力过,得到的依旧是虚无。   他见过穆静妍看百里桉的眼神,都是含着笑意的。有时百里桉受伤后虽会责怪他,但责备过后还是会心疼地抱着他。   这些都是他在母妃那里不曾拥有过的。   只有穆静妍,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对他不比对百里桉差。   所以在三年前那件事情发生后,父皇和母妃都说是穆静妍和百里桉害的自己,他却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想问清楚事情的真相,可已经没有人可以问了。   疼爱他的皇后娘娘葬身火海,敬重的哥哥昏迷不醒。而他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他想替百里桉跟百里毅求情,最后都是无功而返。   但当百里毅默许了他能出宫见见百里桉时,他又退缩了。   穆静妍的死、百里桉三年的禁足、他的太子之位……   每一件事都让他不敢跨过,害怕面对。   一年前他见到百里桉的时候,不过是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就马上离开了。   他看到那个原本意气风发的人,如今病恹恹地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连伸出手想接住落花的力气都没有。   像是一身傲气被人硬生生抽走了。   河涸海干,消失殆尽。   不应该是这样的。   百里析手一松,圣旨掉在地上。他抓住百里桉,着急道:“哥哥,我从来没有想抢走你的什么,真的没有!”   “我知道的。”百里桉回给他一个宽心的笑,“我没有在怪你。”   “我一点都不想当这个太子,他们都说是我抢走了哥哥的太子之位。也是因为我,父皇才如此不待见哥哥……”   “没有的事。”百里桉打断他,“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管别人说什么,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听懂了?”   “听、听懂了……”   百里桉:“那现在能跟我出去走走了?”   “嗯。”百里析跟在百里桉身后,“可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我继位,明明哥哥比我更适合。”   百里桉沿着玄鸣湖边走,深夜的湖面平静,偶尔有锦鲤游过,留下一点涟漪。   他安静了很久,敛着眸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才停下脚步,轻声道:“往后你就明白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心里所想来的。”   “真的……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百里桉轻叹道。   百里析皱眉,“什么没有多少时间……我怎么听不懂?”   百里桉笑笑,“没什么。总而言之,如今重任交到你身上,你就要扛起来,没有退路了。”   百里析点头应声:“我知道了。”   “我走了,回去休息吧。”   “好。”   江未言还在寿皇殿外等着,百里桉见江未言望着殿内,不知道在看什么。   “在想什么?”百里桉踩上台阶,站到他身后。   江未言回过身,眼睛在他面上来回打量着,见他似乎没先前那样郁郁寡欢了。   他上前一步,牵过百里桉的手,温声道:“要回府吗?”   “嗯。”   江未言手指一转,和百里桉十指相扣,他问:“先前没顾得上问,离开政事堂前,你在看什么?为何要烧掉?”   百里桉顿了一下,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无关紧要的一封信罢了,看着心烦,索性烧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离开政事堂前曾回头看了一眼挂在上方的牌匾。   牌匾上面写着“建极绥猷”。   而牌匾后面是一封再无人知晓、永不面世的遗诏。   作者有话要说:   dbq 我先跪下……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夜风习习,偌大汴京城似乎只有马车行驶的轱辘声。有凉风从轩窗吹进,百里桉本在闭目养神,被风吹得一阵头疼。   他蹙眉将头转向另一侧,问:“还没到吗?”   江未言侧身挡住夜风,撩开帷裳一角朝外看了一眼,“马上就到了,先醒醒神。”   百里桉微微睁开眼睛,忽觉眼前模糊一片。他藏在外袍袖下的手悄悄搭上手腕,给自己把脉。   太虚弱了……   他垂下眼眸,静静地在一旁等眼睛恢复。   “桉?”   百里桉听到有人喊他,猛地抬头,“什么?”   “我们到了。”江未言牵过他的手将他拉起,“在想什么?喊你几声都没答应。”   “没什么,没缓过神罢了。”   幸好一路上有江未言牵着,不至于因为眼睛看不清摔倒。好在他还能装作是困倦疲乏,眼神恍惚也不会被看出什么。   “累了吗?先回房休息吧。”   百里桉正准备点头,余光撇见元煜的屋子似乎还亮着光,“师父是不是还没睡?”   “或许是吧。”   “先去找一下师父。”   百里桉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敲门,“师父?”   元煜的声音透出门来,带着一丝倦意,“进来吧。”   江未言想着百里桉和元煜有很多事要聊,正准备松手让百里桉自己进去,“我在外面……”   百里桉用力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我要你陪我。”   “可……”   “没什么不能听的,我也没打算要瞒你。”百里桉垂着眼睑,神情有些许低落,“我要你陪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   江未言一贯对他束手无策,拇指摩挲了一下百里桉的手背,温声应道:“好。”   推开门前,百里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师父,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百里桉在元煜对面坐下,灯烛明亮,引得百里桉频频往烛处瞥。   元煜给他们斟了两杯热茶,“怕你回来了找不到我,就在这儿等着了。”   “师父如果累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元煜道,“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迟早都会知道的。”   “我……”真要他问他又不知道从何问起,那些陈年旧事里,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元煜放下茶盏,叹了一口气,道:“算了,从头跟你说吧。”   三十五年前。   当时的百里毅还是五皇子,而百里原是他最小的弟弟。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然而储君迟迟未立。   前朝皇帝大多立长子为储,在众皇子中,大皇子才德兼备、善之善能,朝堂中不少人猜测将来是大皇子继位。   百里毅不算太惊才绝艳,却也不缺夸赞。只是相比较而言,还是大皇子更出众些。   就在众人都觉得最后会是立大皇子为储君的时候,某天深夜,皇宫里彻夜常亮,大批精兵手持长/枪立于宫门口。   只等百里毅一声令下,破门而入。   只一晚,局势大变。   百里毅弑父杀兄,登基称帝,违抗者均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不出三日,朝中、民间再无异声。   元煜当时不过十二岁,由大皇子的侍卫护着逃出汴京,躲过一劫。   他们一路往西边去,逃兵穷追不舍,眼见着就快追上了。   侍卫将百里原藏在山洞里,让他天亮后一直往西走,到西夜国去,又交给他一枚玉佩,告诉他西夜国的守卫看到玉佩后一定会让他进去的。   “小殿下,你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替皇上和大皇子报仇。”   这是他留给百里原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时间给百里原追根究底了,侍卫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用草堆枯枝将洞口掩住,往另一侧跑去。   百里原透过缝隙看着,他知道那边是悬崖,他们先前从那里经过。   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天色昏暗,侍卫抱着死在路边已久的小鹿,让追兵误以为他抱着百里原,在追兵赶到时毫不犹豫地转身跳下悬崖。   “跳崖了?”   “这么高跳下去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走了,回去复命。”   “……”   百里原听到追兵在谈论,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望着侍卫离开的方向,浑身颤抖,眼里布满血丝。   十天后,他到了西夜国境内。   那时的西夜国皇子正从外边回来,见着营地外躺着一人,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毫无生气。   唯独手上还紧紧攥着一枚玉佩。   穆和则翻身下马,掰开百里原的手指将玉佩拿出来,只是尚未全部拿出,又被百里原抓住,连带着他的手指一起。   百里原艰难地睁开眼睛,没看清楚面前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只是瞧着他的长相和汉人不同。   “是西夜人吗?”百里原用力抓住穆和则的手,嗓子眼干得冒火,却还是一声声喊着:“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穆和则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将玉佩给他放进衣襟里收好,一把将他抱起,对身后的小兵道:“去请军医到我帐中来。”   “是。“   穆和则背着手站在一旁等军医给百里原诊脉,床榻上的少年擦干净脸后瞧着很是清秀。他换下来的衣服丢在一边,即便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那衣服的质感一摸就知道并非俗物。   定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穆和则拿过桌上的玉佩,在手里把玩着。   这是他几年前去大夏的时候,曾受大夏大皇子的帮助,特将此物赠与大皇子,将来只要凭此物,他能帮的上的一定会帮。   穆和则见军医起身,问:“如何了?”   “并无大碍,不过是劳累过度,加上好几天没吃东西,实在撑不住便晕过去了,过会儿就能醒。”   “知道了,先下去吧。”穆和则冲一旁的小兵道,“让伙房熬些粥来。”   小兵领命,尚未踏出营帐又听到穆和则的声音,他说:“往里头加点糖。”   穆和则走到床边坐下,靠着床柱等百里原醒来。   百里原迷迷糊糊转醒,望着帐篷顶发呆,余光撇见床边坐着一人,像惊弓之鸟缩到一角。   他的嗓音哑得听不太清楚:“你、你是谁?“   穆和则盯着他,“你又是谁?”   百里原又往里缩了缩:“我……”   “你怕我?”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穆和则倾身往前凑了凑,调笑道,“先前死死抓着我的手时,怎么不见你怕?”   百里原见他没有恶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我想喝水。”   穆和则拿他没办法,无奈叹气,起身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温水。   “喝吧。”穆和则把茶杯递到他面前。   下一秒他就见百里原直接凑上前,就着他的手把水全部喝完。   穆和则:“……”   堂堂西夜皇子,活了二十年,除了自己的妹妹,何曾喂过别人喝水!   穆和则拿着茶杯回到桌前,回头问:“还喝吗?”   百里原摇摇头。   恰好小兵端着食盘进来,“殿下,粥熬好了。”   “给我吧。”穆和则端起瓷碗,“下去吧。”   “是。”   百里原的视线一直落在穆和则身上,看着他从桌边走过来,和刚刚给他喝水一样,把碗递给他。   只是说的话不同。   穆和则说:“自、己、吃。”   百里原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两只手因为在路上受了伤,军医才给他包扎好,裹得和熊掌一般。别说自己用勺子舀了,就是端着碗恐怕都端不住。   百里原静静地看着穆和则:“……”   穆和则:“……”   他认命地坐下,“啧”了一声,小声道:“麻烦。”   穆和则搅拌着粥降温,然后舀起一勺甜粥,喂到百里原嘴边,“张嘴。”   百里原知道吃人嘴短,穆和则让他张嘴就张嘴,让他擦嘴角就擦嘴角,听话得不行。   一碗粥下肚,百里原总算没那么病恹恹了。   “有精神了?”穆和则把玉佩抛给他,“现在我问什么就答什么,有一句谎话我就把你丢出去,听懂了?”   百里原捏着玉佩,“嗯。”   “玉佩哪来的?”   “别人给的。”   “百里骞?大夏大皇子?”   “是。”   “前些时日大夏易主,大皇子百里骞和小皇子百里原以身殉国。那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穆和则心下明了,“百里原。”   百里原没想到他已经猜到了自己是谁,索性坦言道:“大哥让侍卫带我离开汴京,一路往西走,让我带着玉佩来西夜国。”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什么?”   百里原:“我、我只是想找个能活下来的地方。”   “只是这样?你不想报仇?”   百里原坚毅道:“我现在还没有能力报仇,但是只要我活着,我一定能报仇。”   穆和则沉默着看了他片刻,“行,你暂且在营里住下,之后我会带你回宫,以后你就跟着我。”   百里原点头,“好。”   “只是你的名字,不能再用了。给你改个什么名好呢?”   穆和则思索了一会儿,道:“元,始也,从一从兀。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煜,从火从昱,意为光明灿烂。”   穆和则笑问:“以后便唤你‘元煜’,可好?”   “好。”   “我先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那个、我……”百里原支支吾吾的。   “想说什么?”   百里原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能不能和你一起住……我有点怕……”   穆和则愣了一下,抬手稍稍使劲捏着他的脸,“得寸进尺。”   百里原垂下脑袋,准备掀被子下床,“那算……”   穆和则指了指里面的位置,“晚上睡觉安分点,不要踢到我。”   这是自逃离这些时日来,百里原第一次露出笑容。   “好!”   作者有话要说:   跪下认错 对不起――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五年后,大凉进犯,西夜战败,主帅战死。西夜国主不甘被俘,于皇宫大殿上自尽。   自此,西夜亡国。   元煜捏了捏眉心,深深呼吸道:“西夜亡国后,我就回了大夏,在云绥待了很多年。云绥远离汴京,我便不必担忧身份暴露。”   百里桉问:“师父为何没提及我母后?西夜亡国后是究竟是师父还是江老侯爷将母后带回大夏的?”   元煜不明所以:“你母后五岁时便被送到大夏当质子了,何来的谁将她带回?”   百里桉将视线从烛火上转移到元煜脸上,疑惑道:“那宫中人所言……”   元煜解释道:“大夏、大凉、北疆、西夜四国,西夜势力弱,当年若是没有大夏的援助,怕是早已亡国。而大夏出兵的条件便是将你母后留在大夏当质子。”   “父亲母亲膝下无女,虽说静妍不是他们亲生的,但一点儿都没亏待她。”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两国谈判是秘密进行,静妍在大夏也一直养在母亲宫里,知道这些的人有的已不在皇宫,有的早就在那场逼宫中死了。”   “父亲对西夜仁至义尽,若是百里毅不曾逼宫,西夜也不至于落得亡国的下场。”   “百里毅称帝后,当下并没有对西夜出手,而是在五年后秘密联合大凉,前后夹击,使西夜腹背受敌,至此亡国。”   “母亲为了补偿静妍,命令百里毅立静妍为后,且永不可废后。”   “等我知道所有真相后,静妍出事,你也出事了,这让我如何能不杀了他?”   百里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垂下脑袋以手掩面,沉默良久。   元煜伸手想碰他,却又缩了回去,“小白……”   江未言只把自己的手贴着百里桉的后颈,轻轻揉揉,对元煜说:“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元煜默了片刻,起身,“我回雾凇山了,师父已经和风执说了,每月十五来我这儿拿药,你若是不愿意再见师父,我便不会再下山。”   江未言开口拦道:“师叔留下吧。过些时日我免不了要去边际,没有人看着他、叮嘱他吃药,我不放心。”   “小白他……”元煜尚未说完的话被百里桉打断。   “我不知道师父是否只把我当徒弟,还是侄子,亦或是其他什么身份。”百里桉抬起头,只能大概确定元煜的位置,他缓缓说道,“但师父在我心里从来不止是师父。从前是,以后也是。”   元煜站在门口目送江未言和百里桉离开前院,转身回屋关上门。   他将手放在心口处,那里有他一直贴身带着的玉佩。   元煜绕到书桌后,不做思考,提笔蘸墨便在纸上勾勒起来。   那是他画了成百上千次的人。   若是旁人见到这画,怕是会将画中人认成百里桉。   也不怪别人,元煜第一次见到百里桉就是如此,他的眉眼像极了那个人。   所以即便百里桉并未告知他自己的真实姓名,他也心下明了。元煜心想,这便是外甥似舅吗?   “穆和则……穆和则……”   一幅画毕,元煜从旁边扯过一张新纸。   元煜并不擅长作画,唯有一人能叫他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画。   他就如此画了一夜。   ***   江未言牵着百里桉走在回廊上,百里桉走得慢,他也放慢脚步陪他。   百里桉:“我好像从未听你说过你小时候的事情,跟我说说吧?”   “太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大多记不清了,温家庄是个很小的地方,那时家里条件并不好,但爹娘对我很好,一点苦都没让我吃。我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去学堂,闲暇时候可以到处去玩,胡闹受伤了回家会有爹娘给上药。他们也不骂我,只告诉我要努力往前跑,受伤了也没关系,他们永远会在家等我,永远会有人帮我上药。”   江未言眼里亮起光芒,谈起小时候的事情不自觉弯了眉眼,“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在他们去世后我本以为不会再有人帮我上药了,可我第一次从战场回来,娘想抱我又怕碰着我的伤口,只能含着眼泪摸我的脸。那几天她没让军医给我上药,都是自己给我擦药,有几次眼泪掉进伤口里,又给我疼得一哆嗦。”   百里桉停下脚步转过身抱住他,“还有我,我也会一直在家等你,你受伤了我也会给你上药。”   “我知道。”江未言低头轻吻他的额头。   “我小时候很爱父皇,我那时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所以后来他冷落母后和我的时候,我也没有恨他。我总在等,等他再抱母后一次,再抱我一次。”百里桉轻声说着,“等了好多年,等到母后过世、等到如今他过世,我都没有等到。”   百里桉自嘲地笑笑:“我总告诉自己,他是我的父亲。可现在我除了恨,对他竟然已经没有半点儿其他的感情。都说血浓于水,亲情源于血缘,却不囿于血缘。”   江未言将他抱紧,“桉。”   百里桉抬头,“怎么了?”   “永远会有人爱你,也会有人永远爱你。”   庭院的花大多都落了,百里桉在回廊边的栏台上坐下,伸手拍了一下旁边的桂花树,树上的蝴蝶受惊,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另一棵树上。   江未言刚在他旁边坐下,就听到他问:“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嗯?”   百里桉手里捻着花枝,视线却没落在手上,空洞地望着一处,他说:“我被贬时,小析才十五岁,本是该肆意玩乐的年纪,却因为我而早早地被公文、被规矩、被朝堂的尔虞我诈困住,没有半点自由。到现在还逼得他不得不继位。”   “十五岁应该是这样的吗?”   “我觉得是。在宫外这几年,我看到京中十五岁的少年,都很自由自在。”   江未言看着他,“那你呢?”   “我什么?”   “哥哥十二岁就在军营磨练。”江未言抬手撩开百里桉的额发,抚上他的额角。那里曾经在战场上被大凉的刀剑划伤,尽管仔细上药了,也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条很淡的疤痕,除了百里桉就只有他知道,“哥哥十五岁的时候远赴边关,在沙场上拼了命与外敌厮杀,九死一生。”   “我……”百里桉手指一顿,不知道如何应答。   江未言心疼道:“我的殿下,当年也才十五岁,也是该恣意喜乐、被人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年纪。”   百里桉停下折花的动作,侧头看他,半晌后缓缓说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怪任何人。但是小析……我希望他怪我。”   “如果不是因为……”江未言顿了一下,“若是百里析说他不想要这个皇位,即便你不想,也会因为他而当这个皇帝?”   “先前你不是问我在政事堂烧掉的信是什么吗?”   江未言静静地看着他。   百里桉继续说着:“那是父皇写给我的,他说政事堂的牌匾后面有遗诏,他要传位于我。若是我想当这个皇帝,小析手里的遗诏可以全然不作数。”   江未言:“这……”   “我知道他是为了补偿我,我当时烧掉是因为我时日不多,没办法继位。倘若我身体没问题,而小析执意不愿继位,我也不会逼他。他的人生不应该被我安排。”   江未言握着他的手稍稍用了点力,有点恼道:“你何时能为自己多考虑一点?”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按照自己预想的走,当年师父是、我是、你也是。”百里桉一朵一朵揪掉树枝上的桂花,“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人生无常,终究不可能圆满。”   “若是能让你人生的每一步都按既定的走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百里桉仰头望着天上的弦月,片刻后道,“那我可能会觉得这样的人生太没意思了。”   江未言看了他半晌,起身,伸出手,温声道:“夜深了,回屋吧。”   百里桉借力起身,留下一地落花。   江未言牵着他准备往卧房去,却在拐角处被百里桉稍稍用力牵着往另一边走。   “嗯?”江未言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去别院?”   百里桉半垂着眼眸,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别院江未言来的次数不多,这也是百里桉第一次和他坦白的地方。   江未言私心不希望百里桉总来这里,因为每次他来别院都是郁郁寡欢。   百里桉推开门走进去,回头道:“你回去吧,我陪母后待一会儿。”   江未言知道他喜欢把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过是不想将这样压抑难受的心情带给别人。   百里桉晃了晃被牵着的手,江未言只能慢慢松开,妥协道:“……好。”   在房门即将关上时,百里桉突然停下,冲江未言微微笑道:“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又在强颜欢笑。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好。”江未言应道。   深秋的夜已经没有了扰人的蝉鸣,万籁俱寂。   江未言并没有听百里桉的话回后院。   里屋的百里桉跪了多久,他就在门外陪了他多久。   直至天光大亮。 第40章 [第四十章]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大夏局势不稳,正是外敌虎视眈眈的时候。   枢密院灯火通明好几日。   从边际和云绥的军报推断,大凉似乎有意拉拢北疆,而北疆迟迟未作回应。   “自上次战败,北疆避战已有十年,当年两方签署停战协议后,北疆虽不与大夏交好,也确实不曾再冒犯。此次大凉未必能如愿。”   “只要北疆没有明确回绝大凉,便还有一半的可能,还是要设防啊。”   “云绥兵力雄厚,北疆若是进犯尚能抵挡。但边际不比云绥,地势、物资、兵力都不占优势,加之一年前的恶战,边际至今都未重建完成,大凉若是联合北疆进攻,边际未必能守住。”   “……”   百里桉一边听着院事的商讨,一边理着边际的布防图。   “殿下认为该当如何?”   百里桉依旧执笔对着布防图在纸上勾画着,问:“小侯爷觉得呢?”   江未言:“依我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百里桉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嘴角,抬头看向他,“继续。”   “北疆之所以避战多年,并不是兵力薄弱无法与大夏或是大凉抗衡,不过是因为北疆现任君王厌战。虽是厌战,但北疆的军队训练并未松懈,兵力甚至更强。若是哪方贸然出兵攻打北疆,北疆也不会成为待宰羔羊,说不准鹿死谁手。”江未言分析道,“不出意外的话,北疆不会答应大凉。将来若是爆发战事,也是大夏和大凉的事情,北疆无论如何不会被牵连到,北疆的君王还不至于愚蠢到浪费兵力财力与大凉结盟。”   李院事补充道:“小侯爷言之有理,北疆若是想参与其中,几年前就已经联手大凉攻打大夏了,何必此时与国力大减的大凉结盟?”   “大凉此次若没有拉拢北疆,应该会暂缓行动,待势力壮大再进攻,我们便有更多的时间在边际设防。待时机合适,不给大凉反应的时间,直接出兵一举拿下大凉。”   百里桉拟好调军令,把军印和调军令一并递给江未言,“虎符在皇上手里,晚些时候我去要来,你拿着这些,大夏的兵马任你差遣。”   “是。”   “殿下,这……”有院事支吾道。   百里桉知道他想说什么,抬眼瞥去,“有异议?”   “下官……”   “怎么,无凭无据地想往谁头上扣帽子?”百里桉起身,“今日就议到这里,没其他事的话,各位就先回吧。有不满我的决定的,可以直接来东院找我。”   院事们左右相顾,片刻后均躬身作揖,“下官告退。”   其他人都走了,江未言还坐在那里,右手支着颧骨,抬眼笑着看百里桉。   百里桉低头就看到他直勾勾看自己的模样,笑了一声,坐下,学着江未言的动作,歪头和他对上视线,“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看你维护我的样子,好看。”   百里桉挑眉,不置一词。   他喊来风执,让他进宫取虎符。   “快到霜降了,边际的布防什么能整改结束?”   “殿下想多久?”   “两个月。”   “可以。”   “两个月后是冬至……”百里桉把手放下撑着桌子前倾,在江未言唇上碰了一下就离开,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要你回来陪我。”   江未言摩挲着百里桉的下嘴唇,垂眸凝视片刻,复又吻了上去。   “我答应你。”   ***   江未言出发的前一天下雪了,不大,但温度还是降了下来。   自从冷玉回云绥后,江未言就很少回侯府了,他记得冷玉留了一件紫貂斗篷在府里。   今年的冬天也不知会多冷,加上百里桉越来越虚弱的身体,江未言恨不能随时守着他。   百里桉被禁足的前几年,身体尚未恢复完全,在床上躺了很长一段时间,能下床后也只能坐着轮椅,之后即便双腿能走路时也需要借助拐杖。   为了进出方便,Z王府除了王府大门的门槛,其他屋子的门槛都拆掉了。江未言习惯了没有门槛的屋子,回自己府上时倒被门槛绊到了。   江未言假装无事发生,正了正脸色,回头就和风翊说:“让管家把府里所有屋子的门槛全部拆掉。”   风翊忍着笑,“是。”   回到Z王府后院便看到百里桉坐在栏台上,抬着头看雪。   江未言展开斗篷,从后面把百里桉裹住,再一整个抱住。   “冷死了。”   百里桉侧过头看他,“边际更冷呢。”   “没关系啊,你不冷就好。”江未言用脑袋在百里桉脖颈间蹭来蹭去,“要两个月见不到你了,好久啊。”   百里桉笑道:“之前三年五年的见不到,不是更久?”   江未言敛眸,“不一样。”   我只会比之前更想你,觉得没有你的日子更难熬。   江未言松开他,在另一侧坐下抚上他的脸。   “怎么了?”百里桉感受着手上的暖意,笑着问。   江未言用拇指指腹在雪花化开的地方蹭了几下,“眼下沾了雪。”   他牵过百里桉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百里桉定睛一看,是一条红色手绳。   “这是……你编的?”百里桉瞧着这手艺不是商铺里的,“什么时候编的?”   “前几天,编了好多条,就这条好看一点。”   他握惯冷血兵器的手笨拙地编了一条红绳,小心地系在百里桉的手腕上,白而削瘦的手腕多了一分艳丽。   “丑丑的。”百里桉嘴上虽然这么说,嘴角却是一直没放下来。   “也就你戴着好看了。”江未言牵着他的手,轻吻了一下百里桉手腕处凸起的腕骨,说,“给你辟邪躲灾、护你安康。”   温度从江未言手上传过来,百里桉看着他,不知怎的突然鼻尖一酸。   他怕被江未言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所以抱住了他。   “江未言。”   “我在。”   “江未言。”   “我在。”   百里桉喊了几次,江未言就不厌其烦地应了几次。   在江未言以为他趴在自己肩头睡着了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声音。   江未言揉着他后颈听着,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回答道:“嗯,我记住了。”   百里桉对他说:“我好爱你啊。”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第二天江未言没有让百里桉送他,他说看到百里桉自己就舍不得走了。   百里桉一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胡说,在大事面前,江未言很有分寸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百里桉确实听话地待在府里没有出去。他听到兵马从门前经过,明明出城不走这条路的。   “小侯爷要走了。”风执把热茶放在桌上。   “嗯。”百里桉手里的折子已经拿着好久了,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扭头看向窗外,雪下得似乎比昨日大些,风也大些。   直到再听不见兵马声,他才将视线收回,“听到了。”   百里桉放下折子,端起茶盏,忽觉眼前漆黑一片,心脏紧缩。   茶盏摔落,梅花茶泼了一地。   “主子!”   风执赶忙扶住他,而下一秒百里桉躬身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百里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元煜坐在床边的藤椅上闭目养神,风执正在往紫檀香炉里添安神香。   嗓子干燥到发痒,百里桉闷声咳了几下。   元煜惊醒,撩开帷幔,抓过百里桉的手给他把脉。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元煜终于松了一口气,抬手在百里桉眼前挥了挥,“小白,认得师父吗?”   “嗯……”百里桉虚弱地应了声,哑声道,“想喝水。”   风执马上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将百里桉扶起,慢慢把水喂给他。   “师父……”   元煜神色不佳地看着他,问:“之前同你说多休息,不要太过操劳,是不是当没听见?”   百里桉低下脑袋,“对不起。”   “这话别跟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伤的也不是我的身体。”   “我没觉着累。”   “等你真的觉得累的时候就是三天前那样,直接呕血了。”元煜道,“往后每日处理公文最多半个时辰。”   百里桉着急道:“再多……”   “小白!”元煜从来没有这么生气地和百里桉说过话,他知道百里桉是为了大夏的社稷,但现在的他根本不可能像从前那般消耗自己的精力。而百里桉的性子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还可以拼命,说都说不听。   百里桉知道元煜生气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元煜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元煜叹了一口气,“想一想阿言,你不在意的,他在意。”   百里桉垂眸瞥见手腕处的红绳。   是啊,还有江未言。他会生气,他会恼,他会在意百里桉……   他比百里桉更爱百里桉。   半晌后,百里桉低声答应:“我知道了,师父。”   ***   每到冬至,汴京城中总是热闹非凡,百里桉在冬日总要靠轮椅代步,他是习惯了,可江未言没习惯。   江未言在冬至的前几天回来了,那时百里桉刚背着元煜偷偷多处理了一盏茶时间的公务,才睡下不久。   迷迷糊糊间感觉床边坐了人,他以为是元煜来盯他有没有休息,也没在意。困意席卷而来,便沉沉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黄昏,霜雪初霁,清霜浮光灿然。   百里桉感觉手一直被人握着,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困意尚未消散,让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清醒着。   虽分不清,他还是喃喃道:“江未言……”   他每次梦到江未言,醒来时都看不到他。   但他还是会喊他的名字。   哪怕没有人回应他。   不过这次不一样了。   江未言俯身,额头抵着他的,轻声道:“我回来了。”   冬至过后的第一天,江未言又出发回了边际。半个月后百里桉就收到了飞燕传书,十日后将会攻打大凉。   百里桉捏着信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展信安。   寒冬已至,听闻边际大雪,行军难走,望卿安好。   近日独坐窗边望雪,常闻卿唤吾名,回首却不曾见你。   相忆殊深,盼卿归。   此后时常有战报传回京城。   历三月,主帅江未言带兵攻破大凉,直抵大凉都城。   大凉自此亡国。   ***   江未言回京时春意正浓,汴京烟柳弄晴。   待回Z王府时,尚未见到百里桉,先被元煜拉到了无人处。   “小白还在睡。”元煜靠着墙,犹豫了一会儿,说,“这些话他本不让我告诉你,怕你知道了难受。”   “猜得到。”江未言叹气道,“在边际时我给他写了很多封信,他的回信从来没提过自己的身体情况,怎么问他都不说。”   “嗯……”   江未言苦笑道:“师叔,我没那么脆弱,没什么听不得的。我不怕知道他眼下如何,我怕我什么都不知道。”   元煜将这几个月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和江未言说了。   江未言听完后未置一词,朝元煜鞠了一躬,转身往百里桉的卧房走去。   透过窗户,元煜看到江未言牵着百里桉的手,没有其他动作,就这么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熟睡的百里桉。   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   只有江未言自己知道,如临深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起风了,元煜轻轻将窗户关小点,离开了后院。   快春分了。   院里的梨花就快开了。   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   ***   那天是二月十六,春分的前两天。   百里桉的精神比往日好一些,他让风执将琴搬到了梨花树下。   梨花尚未开,只冒了满树新芽。   他其实看不太清楚了,只是今日有风,而他伸手却没有梨花飘落到手心。   百里桉找了一处阳光和煦的地方,直接坐在树下草地上,背靠着树干,桐木琴就搁在膝上。   许久未抚琴了,素白手指搭上琴弦。他本想弹一曲楚歌,奈何手指力气不够,弹出来的音都是飘的。   许是阳光太过温暖了,百里桉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睡了过去。醒时就看见江未言皱着眉的脸,眼里还有未消失的惊慌。   “别皱眉,难看。”百里桉抬手抚上他的眉眼,轻声哄他,“睡着了而已。”   江未言把落在百里桉头上的叶子拨开,“要回房吗?”   百里桉摇摇头,拉他坐下,“不了,你陪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好。”   “你会抚琴吗?”   “娘曾经教过我,不过许久没碰琴了,估计也不大会了。”   “我给你念谱,你弹给我听,好不好?”   “好。”江未言把琴移到自己膝上。   百里桉靠在江未言肩头,阖眼念着曲谱,听琴音一个一个从江未言指下弹出。   一曲末,江未言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华胥引。”百里桉的声音很轻很淡,“我不念谱了,再弹一次给我听吧。”   江未言手指莫名一颤,琴音错乱。   “桉。”他侧头看他。   百里桉还是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江未言低头在百里桉额上落下一吻,心下酸涩,一字一句说得珍重,“我爱你,很爱你。”   “嗯,我知道。”   华胥引……   江未言记着琴谱,指尖拨响琴弦。   “江未言……”   “嗯,我在。”   百里桉好像笑了,声音飘在柔风里,他对江未言说:“你只是做了一场华胥梦而已。”   他听到百里桉越来越弱的呼吸声,曲调渐渐不稳。   一曲终了,未闻他言。   那是百里桉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华胥一梦,终是缥缈虚无。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篇结束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天府宫藏书阁。   青莲香薰炉浮着缕缕青烟,如水涓涓。浮生香燃到最后,透着一股苦涩的凉意。   司命看着烟雾缓缓飘散,直至浮生香尽数燃尽。他抬头,对上江未言睁开的眼。   “结束了。”司命开口说道。   手边的尘缘簿已经消失了,曾经的记忆不再被封存于纸上,全数归还给了江未言。   江未言没有动作,静默了半盏茶的时间,然后说:“我经历过的这些,真的是你写的吗?”   司命愣了一下,片刻后才说:“不是。”   “按规矩,下凡历劫所经之事,皆由司命仙君撰写。那我的……”   “是文Z仙君。”事已至此,司命也不瞒着了,“一千年前你收到传书也是文Z仙君写的,他在院中挑了半晌的梨花瓣,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花瓣,他却说给你的那一瓣是最好看的。你答应历劫之后他夺了尘缘簿,亲手给你写了命格。”   “那他的命格呢?”   司命理所应当道:“我写的呀。”   “你只写了二十五年?”   “对啊,仙君第二次历劫,不必太久。”   “……”   江未言起身,“我去找十一,多谢司命仙君。”   这是生气了吧?   司命咬着唇想,十殿下怎会如此客气地喊他“司命仙君”?   “我也一起去。”   酆都眼下已是深夜,江未言轻车熟路地绕到十一殿的卧房,恰好碰见风执从里边出来。   “十殿下。”   “十一呢?”江未言见屋内没燃灯,连安神香都没点,“不在?”   “殿下自两日前晨起出去后就没回来……”   风执的话还没说完,江未言和司命已经招了黑雾离开了。   留下风执在原地迷茫,“出事了么?”   到汴京时他们就察觉不对劲了,又是和先前一样的阵,茶楼甚至多了一道结界。   江未言看着趴在桌上的百里桉和文Z……或者说都是文Z。   他抬手屈指想破了结界,却被司命拦下,“十殿下不可!”   “为何?”   “你看,文Z仙君的魂魄正在入体,贸然打断恐出事端。”   是了,文Z的身影正在慢慢变浅,两人相握的手间萦绕着魂力。江未言放下手,在原地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未言的耐心都快磨光了。   终于结界破碎,亡魂局散,文Z仙君重回原身。   江未言在结界消失的那一刻就跑了过去,“十一!”   “哎哟我的好仙君啊!”司命紧随其后。   江未言伸手抚上百里桉的脸,忽地一顿。   随后他用指腹在百里桉眼下蹭了一下,和往常逗他一般。   他低声说:“没了……”   “什么没了?”司命凑上前,“嗯?眼下的红痣没了?”   司命沉吟片刻,道:“许是文Z仙君魂魄归位,不属于他的东西便都消失了吧。”   魂魄入体会让人沉睡一段时间,或三日五日,或者更久。   眼下的情况实在特殊,司命捏了仙决,开了通往天界的路,“先回文Z仙君的雾栖榭吧。仙气充盈能让他更快醒来。”   “好。”江未言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跟着司命回了天界。   雾栖榭地如其名,薄雾像轻纱裹住亭榭,不至于太浓看不清景色和人,倒是给院落添了几分虚幻。   江未言是第一次来,将百里桉安置好后,他倚着长廊的柱子看着面前的梨花树。   “仙君修养几日应当就能醒了。”司命见江未言看得出神,问,“十殿下怎么看棵树看这般久?”   江未言不解地问:“梨花本是白花绿梗,为何这里的是白花红梗?”   “这树是一千多年前才种的,先前雾栖榭并没有太多花草树木。仙君平日里也不得空打理,所以有时见着些奇花异草也不往院里栽。忘了是哪一日了,许久没有新栽花木的院里突然多了一株树苗,仙君忙里偷闲将它打理地极好,过了几年便是现在这样,亭亭如盖。”   “这是何处的仙树吗?生得与寻常梨花不同。”   “不是。我问过仙君,他说是在凡间带回的,就是普通的梨花。至于为何会是白花红梗,仙君并未同我说过。”司命指尖一转,落在地上的梨花全数飘起,“但也很好看,不是吗?”   “司命。”   听见有人喊自己,司命抬头望去,“玄清?”   月老依旧是一袭红衣,散着长发,快步朝他们走来。   “听闻文Z回来了?”   “是,还没醒。”   月老叹了口气,“完了。”   江未言皱眉:“何处此言?”   “文Z无故消失一千年,已是犯了大忌。即便君上再疼爱他,但规矩就是规矩,待他醒后免不了处罚。”月老说,“我才从灵霄殿出来,君上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听到小仙禀报时,还是恼了。”   “君上可说了要如何处罚?”   “并无。只说了让文Z醒后去灵霄殿,君上这次气得不清。”   司命焦头烂额来回打转,”完了完了……”   月老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继续转圈了,“这几日我会去君上面前替文Z说说好话,你们……尽量让文Z晚醒一点。”   江未言、司命:“……”   这怎么控制?!   江未言还有公务在身,不得不回酆都。   忙完滞留的公务后,天刚蒙蒙亮。   酆都里最爱在院中种各种花草的恐怕只有他和百里桉。   江未言给墙边攀满木架的月季浇了点水,仔仔细细看了半天都没有看到月季被折后断裂的藤。   百里桉已经好久没有来折他院中的花了。   他望着月季出神。   月季攀得高,春天开得极好时能攀上墙头。   好几次他从屋里出来就看到百里桉偷偷摸摸地趴在墙头。   有时是白露未的清晨,有时是夜色已深的长夜,但更多时候是余晖尽染的落暮时分。   百里桉就像沾上熠熠金粉的浮云。   百里桉像挑漂亮糕点似的挑他院里的月季。挑中了就折走,被发现了就胡说是月季自己掉的,可指尖分明还残留着绿色的汁水。   若是不让他折,怕是要被他说小气了。   于是江未言秉承着“礼尚往来”的美德,路过十一殿时也会顺走一朵铃铛花。   好引得百里桉再来他院中折花。   如此他便能再多看他几眼。   江未言希望百里桉每天都能来折月季,他会细细打理,保证每一天都能把最漂亮的月季送给百里桉。   江未言想他了。   ***   如今百里桉不在,送亡魂往生的任务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江未言目送最后一个亡魂走进往生门,手指一拢,往生道关闭。   “我先回去了,婆婆早些休息。”   他转身准备走,又被孟婆拦住了,“小十。”   “婆婆有何吩咐?”   孟婆拉着江未言在奈何桥上坐下,握着他的手轻轻拍拍,叹了口气道:“整个酆都,只有你和十一不是天界钦定的,婆婆总在担心会不会哪一天你们就被天界勒令离开酆都了呢?”   “不会的,婆婆宽心。”江未言说完才想起百里桉往后估计不会回酆都了,他补充道,“我不会走的。”   ”这奈何桥头啊,已经几千年不曾添新人了。所以一千年前十一来的时候,他跟我胡扯了好久,不愿喝孟婆汤,不愿入轮回。虽不合规矩,但我把他留下了。”   江未言问:“当初是哪位哥哥姐姐送他来的?竟也同意了?”   “说来也奇,没有人带着他,他自己一个人跟在祁杉丫头牵着的亡魂后头。祁丫头来来回回翻了数次名册,愣是没找着他的名字,询问下才知道祁丫头根本没到汴京收他回来,他是自己进了酆都。“   那晚的星星很亮,百里桉就像此刻江未言这样坐在桥上,抬着头看星星,等祁杉将名册上的亡魂送入轮回。   待一切完成后,祁杉朝他招招手,“小公子,来这边。”   百里桉依言过去。   祁杉抬起手在他额间一点,探其魂魄,没过几秒就皱了眉头,“奇了……”   她不信邪地又探了一次,眉头依旧紧锁。   孟婆已经盛好了一碗孟婆汤,见她咬着手指绕着百里桉打转,问:“怎么了丫头?”   “婆婆,他没有命魂。”祁杉以为百里桉自己进酆都已经是很离奇的事情了,没想到还有更离奇的。   人有三魂七魄。   天魂归天界,地魂徘徊于安葬之处,命魂则归酆都。   而百里桉没有命魂。   祁杉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他的七魄却在?”   七魄由命魂所掌,命魂不在,七魄自然也跟着消失,不可能会这样。   孟婆:“那他还能入轮回吗?”   “暂缓几日吧,待我寻到他的命魂再说。”祁杉端起桌上的孟婆汤喝了一碗,孟婆汤对亡魂有作用,对酆都的人来说就是平平无奇的一碗水。她对百里桉说,“小公子,你就先在婆婆这儿待几日吧。”   之后百里桉就在奈何桥头住了下来。   而祁杉找寻了好几日都没有找到百里桉的命魂。她准备让其他几位殿下帮忙一起寻时,孟婆先找到了她,跟她说她要留百里桉在酆都。即便是找到了他的命魂,也让他自己选择入不入轮回。   祁杉沉思了一会儿,这不合规矩。   她想到了三百年前的江未言。   “好。”   百里桉入酆都时才二十五岁,就这样孟婆那儿住了几百年,模样一直定格在二十五岁时的样子。   明明长得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偏生性子冷淡。   在百里桉成为后来的十一殿前,平日里就爱一个人闷着。   或蹲在奈何桥头看看书数数蚂蚁,或玩玩忘川水惹得忘川引水泼他,又或者躲在彼岸花丛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就是不爱与人交谈。   唯一不变的是,每每有殿下或黑白无常牵亡魂来时,他总会凑到孟婆旁边,仔细扫视过所有亡魂。   最后无功而返。   闲来无事时孟婆便会熬点儿东西给他喝,有时是甜粥,有时是甜汤。   可能是怕孟婆拿孟婆汤假装甜汤糊弄他,百里桉总说不饿。   孟婆也不强求,只把碗放在他旁边便走开了。   等一个时辰过后,她就会看到百里桉端着空碗往水池边走去,嘴边还会沾上一点水渍,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明亮了起来。   言不由衷。   孟婆汤哪有甜汤好喝,孟婆可舍不得小孩儿喝。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那天是冬八・九,人间雨雪不停。九重天上的天界一如往昔,要说有什么大事,估摸着只有千年后众仙终于见到了文Z仙君。   文Z躺了几日才醒,面色谈不上多好,却也笑着同满院子的仙君打了照面。   一刻钟他打开门就看到院中乌泱泱全是人,文Z有一个瞬间觉得自己并没有真的醒过来。   雾栖榭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司命在一旁踌躇着,路被堵死了,进退不得。   他瞧着文Z像是被吵得头疼,便往前走了两步,扬声道:“多谢诸位仙友,眼下文Z仙君需得去灵霄殿面见君上,诸位就先回去吧,往后有的是时间和仙君叙旧。”   众仙闻言,纷纷朝文Z作揖告辞。   文Z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走下台阶往东边走去,月色的衣摆带起沿路的落花。   那里是他的梨花树。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久。   灵霄殿。   文Z和司命站在大殿中心,天帝撑着头叹了第三次气。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文Z。”   “在。”   “无故离开天界一千年,越职撰写尘缘簿……该罚。”   “文Z认罚。”   司命揪着袖子紧张得不行,反观文Z,除了脸上病气重点儿,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根本不在意会受到什么惩戒。   果不其然,天帝沉默了一会儿后只给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惩罚――禁足十日。   司命:???   这是惩罚?   怎么看着像天帝给文Z十日的时间静养呢?   文Z却说:“按照规矩,文Z该去九幽受罚。”   “九幽的法器认主,去了有何用?去欣赏自己的法器吗?就这么想它们?”   “文Z自有办法,五天后文Z再向君上请罪。”   去趟九幽而已,况且还是文Z自己的九幽,也出不了什么事。   天帝正想应允,忽地惊道:“几天?!”   文Z面不改色:“五天。”   “……”普通仙君在九幽待一天都掉了半天命,天帝想了一下,“两天。”   “五天。”文Z依旧不改口。   司命小声道:“仙君,两天够了!”   “你非要往本君心上捅刀子是吧?”天帝让步:“……三天。”   文Z语出惊人:“十天。”   “!”司命扯住文Z的袖子,焦躁不已,“哎哟仙君呐!!!”   天帝快气死了,摆手妥协让他出去,“五天就五天,去吧。”   “是。”   司命在旁边看呆了。   九幽是众仙不愿意提起的地方,一般只有犯了大错的仙君会到九幽受罚。   每一个结束惩罚的仙君都是伤痕累累地出来,无一例外。   在那待一天都叫人害怕了,文Z却要待五天。   司命也不明白。   而文Z只说:“规矩就是规矩。”   司命:“可九幽的规矩也是你定的,你想改又有何不可?”   文Z笑了,“那就乱套了。”   话音刚落,文Z抬脚迈进了九幽迷雾里。   九幽共九层。   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刑罚,而法器认主,迟迟没有动作。   文Z只好将法器上原有的仙法撤掉,再施新的术法。   终于,九幽动了。   天帝知道对文Z来说受完九层的刑罚只要一天,罚过就算了。   谁承想文Z自己要在九幽待五天。   他以为文Z余下的四天会安安静静待在迷雾里养伤。   可文Z却像不知伤痛般,一遍接着一遍,重来了五次。   在未来的很多年里,江未言问过他数次,当初是靠着什么在九幽走了五天,仅仅是因为规矩和责任吗?   文Z总是轻描淡写地骗过去,什么九幽的法器不会伤害主人、九幽的漏洞他知道在哪儿……   他也不管江未言信不信,每每问起他都这么答,编的有鼻子有眼,险些把人骗过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痛不欲生的五天里,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忆起和江未言在一起的所有画面。   一千多年前并不美好的第一次见面、上元初雪那天灯火下的一瞥……   他想起在凡间时江未言总会说想他,哪怕只是分开了几个时辰都会说好想他。   他现在明白了。   因为他好想江未言。   他的记性真的很好,但凡见过听过的东西都能马上记住,发生过的事即便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能回忆起来。   他记得的。   他明明都记得的……   却还是忘了一千年。   司命和月老来九幽接文Z时,看到有人比他们还早地出现在了九幽入口前。   “十殿下?”   听到声音,江未言转过身点头致意,“二位仙君。”   司命看向月老,传音问:“你跟十殿下说的?”   月老:“冤枉,我没有。”   “十殿下怎么会在这里呀?”司命脸上笑眯眯的,心里一万把刀在扎。文Z仙君特意交代过,不要告诉江未言他在九幽,这下完蛋了。   江未言:“路过,接个人。”   司命:“……”   九幽偏得找都难找,路哪门子的过?   “咳……那个,十殿下啊,你怎么知道文Z仙君在这儿?”   “你现在不是说了吗?”   “???”   “逗你的。”江未言抬起手,尾指上的指环泛着冷光,“这个,十一的指环是我给他的,他在哪里我都能知道。”   所以文Z不想让江未言知道的事情,他还是知道了。   司命觉得自己捡回一条命,又好像没捡回。   三个人就在九幽入口静静等着,一盏茶时间后,远处的九幽迷雾聚了上来。   文Z却迟迟没有出来。   司命正纳闷着,就听到了文Z给他传音。   “司命,让江未言回去。”   “啊?”   “照做就是。”   “哦。”   司命看向江未言,话到嘴边了却说不出口。   自上次从汴京回来,江未言已经有十日没见到文Z了。这几百年来他何曾这么久见不到想见的人。   司命看着他比平常都要颓丧的脸,不忍心了。   “司命?”文Z又给他传音,“让他回去。”   司命讪讪开口:“十殿下……”   “怎么?”   “额……文Z仙君让你回去。”司命快速说完,躲到了月老身后。   江未言皱眉,看着迷雾,“十一。”   文Z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嗯。”   “受伤了没?”   “……没有。”   “那你为何不出来?”   文Z没说话。九幽在霎时安静了下来。   “十一……”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去找你的。”文Z顿了片刻,又说道,“这次我不骗你。”   月老凑到江未言旁边,低声说了什么,江未言终于松口。   “好,我回去。”江未言握着拳,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颤抖,他说,“你不能不要我。”   江未言走后,有一会儿了迷雾才渐渐散去。   司命和月老看到远处慢慢浮现文Z的身影。   月老忽然问:“嗯?文Z什么时候爱穿红衣了?这衣服比我的还红。”   “什么红衣?!仙君是穿着白衣进九幽的,那是血!!!”司命吓得不轻,赶忙拔腿跑过去,“仙君啊!”   “我天……”月老紧随其后,“吓人了啊。”   司命看着文Z满身血污,想伸手扶他又怕碰着他的伤口,手足无措的,“仙君,你怎么伤成这样?痛不痛啊?”   文Z费力地抬起眼皮朝前望去,“江未言走了?”   “啊?”   文Z爱干净,眼下却连净衣术都施不出,费那么多口舌不就是为了不让江未言看见。   月老指尖一转一勾,将文Z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他叹气道,“走了。”   “嗯。”文Z松了一口气。   不在了就行,他没看见就行。   江未言不喜欢自己受伤。   “回去吧……”文Z才说完,还没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仙君!”   “文Z!”   月老眼疾手快捞住他,手指抵上他的侧颈灵脉,“司命,我屋里有补血的仙药,你去取了到雾栖榭来。”   “好!”司命抬手招来云雾开路,顺便给月老也开了条道。   “真是,白在君上跟前说那么多了。”月老抱着文Z脚步匆匆回雾栖榭,怨念道,“要知道你最后还伤这么重,我还浪费时间帮你说什么好话,都够我去药仙那多抢几瓶药了。”   托月老抢药抢的多的福,惊蛰那天文Z就醒了。屋里的小仙在捡飘落在窗台上的梨花,一时没发现他醒了。   听到身后有动静,小仙回过头,看见文Z靠坐在床头,看着她的方向。   小仙一愣,随后发现文Z并不是在看她,而是看着窗外。   她跟着望去,从文Z仙君的方向看,那被窗户限制成方方正正的地方,只有梨花枝。   小仙收回视线,小跑过去,“仙君醒啦?”   “嗯。”文Z记得她天府宫的侍女,他把视线落在小仙捧着的花上,“捡这个做什么?”   “小仙从未见过红梗的梨花,觉得新奇。想着等仙君醒了,求仙君让我带些回去收起来。”   每一个见过他院中梨花的仙友都会这么说。   文Z现在还不太能下床行走,所以他伸手在那一捧花里捻了一朵,轻声道:“这朵送我吧,其他的都给你。”   小仙欢喜得不行,“多谢仙君。”   文Z对她笑笑,说:“不必在这里照料我了,回去吧,这几日有劳了。”   “仙君客气了,可司命仙君……”   “无事,我会处理。”   “是。”   小仙走后,文Z撩开衣袍,看了看手臂和身上的伤口,痕迹已经很淡了,只要再调养一两日就能恢复。   文Z捏着花梗,手指来回摩挲,梨花在眼前转着。   当初只是觉得院子太空了,他想着种上一棵也不错。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春末夏初之际,梨花已经飘落的时候,他曾经在凡间为一个人重绽了满树烂漫。   真是的,想去找他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完结章]   两日后文Z自觉恢复得差不多了,挑了个闲暇时间去了酆都。   不知是不是因为好多日不曾回酆都,再回来时突然感觉有些陌生。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十殿,沿着院外的朱漆红墙转到后院,看到了爬满半个墙头的月季。   多日不见,月季长得愈发艳丽。   文Z足尖轻点一跃而上,坐在墙上。   刚走进后院的风翊被墙头突然坐着个人惊得险些崴脚。   而文Z被突然出现的他吓得差点跌下墙。   “十一殿下……不、文Z仙君,你这是?“   “没关系,习惯怎么喊就怎么喊。”文Z并不在意这些,他问,“你家殿下呢?不在吗?”   “殿下去人间收魂了,还没回来。”   文Z微微敛眸,“哦……”   “十一殿下是有要事吗?”   “没有,你去忙吧。”   “是。”   文Z伸出手指拨着手边的月季,抬眼望向远方的云层稀薄的天。   快落日了,只要等一等就能等到他了。   和以前很多次一样,他在日落时分看到了江未言。   江未言也和先前一般,在美轮美奂的夕阳下看着自己的月季被他折走。   “摘下边那朵。”江未言抬手一指,“那朵更好看。”   文Z往前稍稍倾身,对比了手上的月季和藤上的,伸出手折了那朵月季。   他坐在墙头没下来,看着江未言走到他面前,把第一次摘的月季抛给了他,“终于回来了,为了等你回来,这月季我看中半天了都没摘。”   江未言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为什么我不回来你就不摘?”   “我……”文Z一时失语。   为什么呢?   若单单是贪图江未言院中的花,他早就把这一院子的花都薅光了。   又怎会次次都让他看见自己趴在墙头跟小偷似的摘他的花。   不过是有个理由可以见他罢了。   文Z看见院中有一小块地栽着铃铛花,“那你为什么爱去我院里摘我的铃铛花?”   “因为总是想见你。”   “嗯?”   江未言微仰着头,笑道:“摘的时候能见到你,摘完了你就会来我院里摘一朵回去,我又能再见你一次。”   落日的余晖照在江未言脸上,瞳孔被染成琥珀色,看向自己时亮亮的。   像极了云沛峰上他看自己的眼神。   文Z看着他,忍不住低下头笑了。   什么啊,这么会讨人喜欢。   “十一。”   “嗯?”   “为什么不下来?”   文Z挑了挑眉,跳下围墙,“现在下来了。”   江未言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着,瓮声瓮气地说:“终于抱到你了。”   “你才来找我。”   “我等了好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你。”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知道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吗?”   江未言可怜兮兮地“控诉”着。   文Z看不到他的表情,听他的声音也能想象出来他有多委屈。   他轻笑道:“怎么了?想我了?”   “很想你。”   “只想我?”   江未言松开他,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只想你。”   文Z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心中藏着的酸涩涌上心头。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抬手圈住江未言的脖子向下压,闭眼吻了上去。   “我也是。”   我很想你。   我不满足于脑中你的声音、不满足于你的画像、不满足于院中的白梨、不满足于那些与你有关的事物。   我想见你、想抱着你、想真真切切感受到你的存在。   即使相顾无言、静默而坐,我亦心下欢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文Z仙君总是忙的,每日要处理的文书几乎将他的书桌盘踞。偏偏仙君不爱把事情拖到之后再办,所以即便是不着急的事情,他也会尽快地处理干净。   如此一来,便没多少空闲时间了。   导致的结果就是――某个人的意见很大。   比如今日,文Z才提起笔,笔尖还没沾到墨,砚台就被一只清瘦有力的手拿走了。   文Z执着笔停在半空中。   他抬眼,“放下。”   “我不。”江未言甚至把砚台拿远了一点。   文Z搁下笔,轻声道:“闹什么脾气?”   “五日,整整五日,我连你一面都没见到。”江未言觉得自己十分憋屈,“现在还要被说是闹脾气。”   江未言忙的时候文Z也在忙,江未言不忙的时候文Z还在忙。   文Z:“……”   “对不起,我的错。”   “你是不是说过春分这天的时间是留给我的,忘记了吗?”   “……怎么会。”文Z笑了笑,默默地合上刚翻开的文书。   他好像真的忙忘了……   “墨水快流你手上了,放过它吧。”   江未言终于肯放下砚台了。   文Z起身,绕到他身旁牵他的手,凑近亲了他一下,歪着头说:“别气了,我院子里的梨花就这个时候开得最好,你陪我看吧。”   江未言很好哄,“好。”   白梨树旁修有茶亭,以往文Z就是在这里煮酒烹茶。闲时能从轻纱薄雾的清晨待到月上柳梢,或抚琴或作画,悠然地坐上一日。   竹笕引入潺潺泉水,紫砂壶中的峨眉雪芽经青檀风炉微微煮沸,嫩青茶汤倒入紫玉茶盏,清香馥郁。   文Z将茶盏推到江未言面前,“尝尝。”   江未言闻着这茶的香气熟悉,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文Z,“这是你在凡间最常喝的茶。”   “嗯。之前有幸在云绥喝过,往后就常常托人去云绥帮我寻来。”   他偏爱新茶的味道,陈茶香味寡淡,少了几分清雅淡香。那时候他也已经托人去了云绥,再多一二日便能喝上新制的茶了,   那天他泡好了茶等江未言回来,和煦春风吹得人懒洋洋的。他念着院中的梨花,便让风执将琴从房里搬到了树下。   他许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在春日偷个闲了。   那天他等到了江未言、听到了华胥引、也哄了他。   只有那盏茶,最后谁都没喝上。   文Z把玩着茶盏,敛眸悄声说,“还以为能喝上那年新采的雪芽。”   “桉。”   “嗯?”   江未言知他所想,“往后你永远可以喝到新采的茶,看到最好时节开的白梨,会有很多很多个偷闲躲懒的春日。”   不只春日,还有槐夏、九秋、隆冬,无论四季如何轮转,江未言希望他的每一天都是不尽相同的“春日”。   有花瓣被吹进亭中,文Z侧过头,看到漫天旋转的花瓣,“起风了。”   江未言伸出手接住了几片花瓣,在指间摩挲着,“第一次见这棵树时,我问了司命一个问题,不过他也不是很清楚。”   文Z看向他,笑问:“问了什么?”   “为什么这花是白花红梗?”   文Z准备端茶的动作一顿,几秒后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唇碰到了飘落在茶面的花瓣。   他将花瓣和茶一同喝下,放下空盏,发出一点轻响。   ”为什么啊……“文Z喃喃,望着梨树出神,“曾经在凡间,有个少年送过我一朵梨花。我拿到时便就是这样的,白花红梗。”   曾经、凡间、少年……   江未言有点不乐意听了,“哦……”   紫砂壶里飘出的茶香都掩不住满亭榭的酸味。   文Z回过头来看他,一手支着下颌,右手手指在桌上来回敲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笑什么?”江未言不明所以,“送了你一朵花,然后呢?”   “不说了。”   “为什么?”   文Z笑了,“还说什么呀,再说下去我这雾栖榭该改成‘醋栖榭’了。”   “……”江未言嘴硬道,“我没醋。”   文Z撇撇嘴。   行,上赶着找堵,那他就继续说。   “那时我在凡间游历,遇着一个少年。他正处在濒死之际,手里还捏着一朵花,就将它给了我。”文Z顿了一下,咽回一些话,“没有然后了。”   “这样啊……”江未言问,“这树是为他种的?”   文Z想了想,答:“是也不是。”   “罢了,不问了。”江未言还是觉得心堵,提过紫砂壶给自己和文Z添了杯茶,“喝茶赏花吧。”   文Z突然问:“你还记得你进酆都前的事情吗?”   “早就不记得了。”初时还能记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酆都会强行让人忘记生前的所有事情,和文Z在酆都时一样。   文Z:“我记得。”   那些被江未言遗忘的旧事,文Z知道一点。   尚未进酆都的江未言出生名门望族,自小没吃过什么苦。   金尊玉贵,人人艳羡。   然而一朝突变,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那一年,江未言不过十八岁。   这些都是历劫前酆都二殿下和他说的。   若是可以,他希望江未言只记得他那段虽短暂却惬意的人生。   余下的痛苦痛,他帮他记着。   文Z觉得自己一天没干别的,净顾着哄人了。他说:“花是你送我的,这树也是因为你种的。”   江未言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遇到的那个少年,是你。”   江未言愣在原地,他不记得了。   原来在很早以前,他就见过他。   “我那时为何会是濒死之状?”   文Z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说法,“……生病了。”   江未言敛眸,“这样啊……”   文Z轻声道:“你只需记得,你的第一段人生是钟鼓馔玉、鲜衣怒马的圆满的一生。”   “是吗?”   “我不骗你。”   江未言起身走出茶亭,背对着文Z,仰头看着面前的梨树,想从中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找回一点点的记忆。   文Z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恍惚,他曾经在很多地方见过他的背影。   因为江未言生前只活了十八年便枉死了。   文Z就借着历劫一事,在人间给他造了一场大梦。   让他这一世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江未言以为的初见,都是文Z的刻意为之。   文Z在自己的劫期结束后,把汴京变成自己的局。为了让江未言以为他还活着,让江未言相信他的死亡只是一个梦。   他本是违反了天界规定,擅自凝局,灵力险些耗尽,因此沉睡了很多年。等再次醒来时,局里还是他想看到的江未言和汴京。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凝局后不过几个时辰,江未言就知道了一切都是假的。   江未言出了他的局。   陷在梦里无法自拔的只有文Z自己。   是文Z做了一场华胥梦。   他突然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他没走出来的梦。   梨花瓣在风中徘徊,飘过一片直奔文Z的眼睛。   文Z下意识闭上眼,花瓣轻柔地擦过眼皮。   是真的。   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梦早就被他亲手结束了。   文Z睁开眼,把台面上的花瓣都捻起放在掌心。   “江未言。”   “嗯?”江未言转过身来。   文Z在他转身的同时将满手的白梨花瓣尽数抛出。   而本该落在江未言身上的花瓣却被逆风吹回,洋洋洒洒扑了自己满身。   文Z:“……”   江未言看到了春日里最令人心动的一幕。   春风、花瓣、还有……   他的爱人。   “桉。”江未言向他走来。   “什么?”   “我不记得那些事情了,不记得很久以前就见过你。我也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对你说了什么,又怎会只送了你一朵花。”   江未言蹲下身,单膝点地,抬手抚上文Z的脸,拇指指腹在他眼角擦了一下,“但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会折一枝梨花去见你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撒花撒花~   (番外会有的! 第45章 须臾红尘   数不清是第几年,又是第几个冬至。   百里桉已经很久没有过过冬至了。   一是酆都没有这个习俗,二是他不想麻烦别人。不能因为自己想吃,就让人专门给他煮一碗浮元子。   生前在人间的时候自己都吃了什么,他其实也记不太清楚了。   应该有很多好吃的,但他只惦记一碗浮元子。   这一天他一改往日爱睡懒觉的习惯,早早起了床,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小院里的花花草草都打理了一遍,又是松土又是除虫的。   一小院转一圈打理下来,又变成了孟婆逗他时说的“脏脏小孩”。   等他将自己收拾妥当,天色已大亮。   酆都这几日安静,大家各司其职,不甚热闹,倒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百里桉才到忘川河畔,就见一身穿靛蓝衣裳的男子背对着他,从奈何桥的另一头离开。   他下意识就想抬脚追,踏上桥头又停了下来。   我在做什么?   百里桉孤身站在桥上,看着那人消失在黄泉路口,心脏没来由地疼。   果然是起太早了,脑子还没清醒过来吧,见着谁都像他。   “小桉?今日怎得起这么早?”奈何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百里桉一惊,下意识侧过头,“哥哥?”   “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太好,还不习惯在酆都生活吗?”   “不是。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百里桉哭笑不得,“不过是一时失神罢了。”   “哥哥们,吃早饭了。”彼岸在远处喊道。   “就来。”奈何应道,勾着百里桉的肩膀往院里走。   走近才发现彼岸手上拿着个小玩意儿,摇起来“噗咚噗咚”地响。   百里桉欣喜道:“拨浪鼓?”   在酆都难得能看到人间的小玩意儿。   彼岸:“对啊。方才十殿下给的。”   百里桉:“十殿下?”   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位十殿下,听奈何他们说,十殿下极少亲自带亡魂过来,都是由黑白无常代劳。   彼岸:“十殿下在人间收魂才回来,说是在汴京遇到一红衣男子,把拨浪鼓给他之后就跑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索性就把它带回来了。”   百里桉了然:“这样啊。”   “十殿下说整个酆都怕是只有我爱玩这种小孩子才玩的东西,就把它给我了。”彼岸转着拨浪鼓,“还别说,是挺好玩的。”   百里桉抿着唇犹豫了片刻,说:“我能玩玩吗?”   彼岸把拨浪鼓递给他,“呐,给你,晚些儿我要去找黄泉,就不带着它了,今天都给你玩。”   “多谢。”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拨浪鼓干嘛,莫名其妙地就找彼岸要过来。   但拿到手后,又油然而生一种安定感。   用过早饭后他就回了院里,径直往秋千走去。   上回去找彼岸时瞧见了她院中的秋千,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第二天奈何和忘川就帮他搭好了。   秋千做得足够大,他弯着膝盖,枕着胳膊躺在秋千椅上,另一只手转着拨浪鼓。   越转越迷糊。   汴京霜雪初霁,艳红的爆竹纸落在雪里,让冰雪不再冷淡。   百里桉鲜少在宫外过冬至,此前他是太子,大大小小的宫宴必须要在。如今能出来了,却依旧无法玩得尽兴。   冬日一到,天寒地冻引得腿疾复发,百里桉基本只能靠轮椅代步。   江未言每每看到他坐轮椅,脸色总是很差,仿佛坐在轮椅上的人不是百里桉,而是自己。   百里桉被他推着,时不时仰头看他,虽看不完全整张脸,但还是能感觉到他很沉闷。   “诶。”百里桉扯了扯江未言的袖子,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看他,“今天冬至诶,你一直丧着一张脸干嘛?”   江未言停下脚步,静默半晌,轻声道:“方才在集市上,你盯着花灯摊子看了很久。”   百里桉:“他家花灯好看。”   江未言:“花灯明明在桌上,你看的却是天上。”   百里桉眼眸微颤,垂下了脑袋。   江未言握紧把手,“你分明是在看那些踩着梅花柱上去点灯的人。”   他都知道。   “所以呢?你在吃他们的醋吗?”   “我没有。”   “那你……”   “我在心疼。”江未言俯下身,下巴抵着百里桉的头顶,低声说,“你也爱玩这个,以前梅花柱踩得比谁都快,底下的人看你总是羡慕的。”   可如今,那个骄傲恣意的少年,被锁在这样小小的轮椅里,轮到他满眼艳羡地看着。   看今朝,亦看过往。   百里桉知道他想说什么。   好像确实是这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伤痛,他总是轻描淡写地略过,不觉得有什么。   但这些伤若是出现在江未言身上,他想他一定会又气又心疼,脸色估摸着不会比江未言的好到哪儿去。   挺好的毛病。   “主子――”风执突然跑来,又被江未言的眼神瞪了回去,“打扰了――”   “回来。”百里桉及时开口喊住风执,轻推了一下江未言的脑袋,“起来。”   江未言人是起来了,大手非要在他头上揉一把。   “什么事儿?”百里桉问。   “师父让我来问主子,馄饨要包什么馅儿的?”   “都可以,让师父做主就好。”   “好的!”风执尽职尽责传话,“还有一件事。”   “什么?”   “师父喊主子喝药。”   “我……”百里桉话还没说完,风执已经跑了。   江未言突然笑了,“现在喊你喝药已经成为一件危险的事情了。”   “不许笑。”百里桉哼道,“去后院。”   才走进后院,百里桉就让江未言停下。   “怎么了?”   “师父今天没包浮元子。”   “想吃了?”   “嗯,街西那一家。”百里桉掩在大氅下的手慢慢攥紧,他缓了一会儿,用脑袋去蹭他,“你帮我买好不好?”   “行。”江未言完全拿他没办法,挑起他的下巴弯腰一吻。   百里桉的睫毛轻扫过他的脖子。   “等我。”   待他走远后,百里桉才从袖中掏出帕子,捂着嘴闷声咳了好几声。   风执躲在拐角处,等百里桉不咳嗽了才走过去。   百里桉哑声道:“不许跟他说。”   风执推着他往屋里走,眼眶红了一片,强压下心中的酸涩,“是。”   元煜方一瞧见他苍白的脸,手里的药碗也不再端着了。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抓起百里桉的手给他把脉。   “师父……”   元煜一向沉稳的手在微微颤抖。   百里桉扯起一个苦涩的笑,“明年春天……我还能看到吗?”   元煜自己都不确定,“许是……可以的。”   百里桉松了一口气,轻声道:“那就好。”   明年春天,还能和他再看一场梨花飘雪。   足够了。   不知是何处传来的风铃声,百里桉忽然转醒。   他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竟不知不觉躺在秋千上睡着了。   好像梦到了什么……   他坐起身,身上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掉在了地上。   是谁趁他睡着了悄悄给他披的?   他嗅到披风上有丝丝缕缕清雅的梅花香,挺好闻的。   百里桉静静地抱着披风坐着,努力回想方才的梦。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他了,就连他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可即使只梦到他的身影,对他来说,亦是幸事。   梦里的冬至百般热闹,万千繁华。   往后的几十个冬至,是否有人陪着他?是否过得开心?   又是否……有想起他?   忘川突然出现在门口,扒着门框问:“小桉,十殿下又带回了一碗浮元子,我们不爱吃,你吃吗?”   百里桉一愣,心脏一下一下跳得激烈。   忘川:“不吃吗?”   百里桉压下心中的情绪,轻笑道:“我吃,我一会儿过去。”   忘川走后,百里桉仰头向后靠,脑袋抵着椅背,眼眸紧闭,将要溢出眼眶的眼泪被尽数收回。   他抬手盖住眼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他知道方才涌起的情绪是什么了。   那是一种萦绕在心头、久久难以消散的相思。   作者有话要说:   21年的冬至番外 搬回来() 第46章 初雪沉沦   文Z仙君一贯不爱记日子,时常是遇着小仙提醒才恍然原来今天是什么佳节。   仙君府邸占地高,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到了上元、七夕、冬至之类的佳节时,目光所及的天空总是飘满天灯,泱泱一片。   今日也不例外,文Z从书房中出来时已近戌时,果不其然又是漫天天灯。   他走到白梅树下,本该似雪的花瓣染上金辉,连带着他一向白净如玉的脸一齐落上绚烂。   文Z计算着时间,前些日子似乎过了新年,门口小仙们硬要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摘下。再看今日这架势,应当是上元节了。   “上元啊……”他念叨了一句,“怪想去玩的。”   “仙君――仙君――”墙外忽然传来阵阵呼唤。   就是还没见着人,文Z都知道是谁了。   他转过身望向门口,恰好看到司命用术法抱着一盏天灯,歪着身子朝院中看。   “嘿嘿……仙君……”   文Z也不知司命在笑什么。   “抱着盏灯做什么?”文Z抱着手臂向后倚着树干,眼眸微阖,眉眼间蕴着疲倦。   司命抱着灯往院里走来,语气难掩骄傲:“这是我的天灯。”   “嗯?”   “上边写着我的名字!”   文Z抬起眼皮往灯面上看,就见上面写着“诚求司命仙君庇佑”。   “所以你是专门过来炫耀的?”文Z挑眉,“晚上睡觉可是要抱着它一起睡?”   “才不是!”司命嘟哝,“小仙就是瞧着月老也有灯,便来问问仙君可有?”   文Z仰头看向天空,叹息一声,“你觉得我该怎么找?”   天灯不胜枚举堆满夜空,文Z甚至分出精力用术法将大半天灯一直压在其他地方,不然天灯能将他的府邸压塌。   司命循着目光望去,“哇……”   “看完了?没事就回去吧,我回屋休息了。”文Z捏了捏眉心,准备往里屋走。   “仙君等等――”司命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仙君若是无事,不如一同下人间?今日上元,人间必定热闹极了。”   “无事不下人间。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仙君你自己给自己定了规矩,但今日也不全然是去游玩。天帝昨日交代的事情,也该去人间走一趟。”   文Z叹了一口气,昨日天帝召他和司命前去灵霄殿谈了许久,起因是多位下凡历劫的仙君,本已既定的劫数突遇变故,导致命数变化混乱。   他今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就是处理这件事。本想着明日再去人间,毕竟一晚上处理不了多少事。   司命还保持着揪他衣袖、仰头看他的可怜模样,“走吗?”   文Z掐了掐司命的脸,妥协道:“走吧,快去快回。”   司命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嘀咕咕:“都去人间过上元夜了,哪有快去快回的道理……”   汴京的上元节总是繁华璀璨,灯火映彻长空。   “怎么来这儿了?”文Z认得这里,他来过几次。   “就……”司命只是听闻汴京热闹想来看看,可若这么说,文Z仙君必然会教育自己,说不定扭头就走。他眼神飘忽不与文Z对视,磕巴道,“不、不能来吗?”   “我今日整理了命数错乱的仙君名单,没有仙君在汴京。”   “……”司命心想完了,搓着指尖垂着脑袋等文Z的责怪。   他听到文Z仙君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下不为例。”   司命一愣,抬起头,“啊?”   “今日就是找着人了,也做不了什么。更改命数不是什么小事,前些时日帮酆都七殿下收亡魂时意外受的伤还未好全,眼下我尚无能力开阵转换命数。”文Z推着司命的背让他往前走,笑道,“今夜你好好玩。”   有了这句话,司命瞬间喜笑颜开,蹦Q着就往前跑。这个小摊转转、那个小摊看看,往前见着喜爱的物件又上手轻轻摸摸。   “仙君……”司命碰着一木雕兔子,回头想和文Z说话。   文Z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在外不要这么喊我。”   司命思索片刻,“那……叫哥哥?”   他尚未飞升前也是这么喊邻家哥哥的。   “可以。”文Z瞧见他手上的兔子有几分可爱,也上手挑了一只。   付完钱后正准备离开,又觉得手里这只兔子怪孤单的,便折回去多买了一只。   “般配。”   河边有许多人在放灯,河灯天灯应有尽有。   文Z望着缓缓飘飞、承载了人们平凡愿望的一盏盏灯。   即使见过许多许多次,依然会被每一次的天灯亮夜惊艳。   从未有完全一致的天灯景象,每一次都是新的美好。   “哥哥,你的府邸可能真的要塌了。”司命突然道。   文Z:“……”   文Z:“塌吧。”   两人在汴京玩了好一会儿,主要是司命在玩,文Z就像哥哥带弟弟,只在一旁看着。   地上已经下了不薄不厚的一层雪,踩着还有点儿软乎。   文Z少有的会被什么东西吸引,世间万物在他眼中无太多区别,不过是活物或者死物、无情或者有情……   鲜少会有让他挪不开眼的人或物,今日却遇见了。   初雪时分,那处地方不甚明亮,灯光稀落,又隔了小段距离,看人其实有些许模糊不清。   不知是那人穿了竹月色衣裳显得亮些儿,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文Z也不细想了,眼神一直固定在那人身上。   初雪如飘絮,又被灯火映照,似光晕一般隔在二人中间。   不过是一个冰冷测脸而已,也值当自己看这么久?   文Z在心里谴责自己。   可下一秒他看见那人平直的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小弧度。   明明变化不大,却让文Z失了心智。   “司命,哪是谁?”   “什么呀?”司命循着他指的地方看去,见到了熟人,“酆都三殿下呀,哥哥你认识的。”   “我当然认识宋胥殿下,我问的是他身旁那位,穿竹月色衣裳的男子。”   司命不像文Z,总是有事才出门。他只要闲下来了便会到处跑,酆都也时常来往,对酆都大小事情还是很了解的。   “哦,他啊,那是十殿下。”   “十殿下?先前倒是不曾听说过酆都还有位十殿下。”   “哥哥,这几百年你去过酆都几次呢?不知晓也正常。”司命咬下一颗糖葫芦,“十殿下似乎是三百年前才到酆都的,按理说酆都的几位殿下应该由天界选定仙君接任,可十殿下不曾经过天界的委任。据说是二殿下在凡间收的亡魂,因不肯入轮回,二殿下便留下他了。”   文Z了然:“原来如此……倒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   “有什么问题吗?可是会影响人间的运数?”   “不会,凡人的一生结束了便是结束,不论是否轮回都不会影响人间。”   “也是,若是有影响,二殿下也不能留他这么久。”   “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司命沉思片刻,“江……未言?对!江未言!”   文Z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问:“你说他在酆都已经三百年了?”   “是啊。”   文Z笑了一声,目光紧盯着灯火阑珊处的俊秀男子。   “三百年了,也是时候下凡历劫了吧?”   “啊?啊,三百年就历劫的也有,当初哥哥便是吧?不过现在很多仙君都是五百年后才下凡历劫。还是要看仙君自己想不想。”   文Z:“你安排一下,处理好仙君命数后我要下凡历劫。”   司命没明白:“什么?不是已经……”   “你安排就是了,顺道问问十殿下要不要历劫,一道安排了,就在汴京。”   司命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却也只能应道:“是。”   文Z看向蹭了满脸糖渍的司命,问:“逛完了?该回去了。”   司命:“诶?不去和三殿下他们打个招呼?”   文Z仙君最擅长张嘴就是胡话,“这个点了你当酆都的人和你一样出来玩呢?万一人家在收亡魂呢?别去添乱了,就当没看见,回天界了。”   “哦。”   说是这么说,可文Z偏偏往江未言他们在的方向走去。   司命不明所以,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经过江未言身旁时,文Z随手一抛,将之前买的一只木雕兔子丢给江未言,确认他拿到后迅速拉着司命混入嘈杂人群,快步回了天界。   江未言看着手上突然多出来的木雕兔子,一时愣在原地。他看向前方,却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红色衣角。   “走了。”宋胥拍了拍江未言的肩膀,视线定格在手里的往生瓶上,忽然问,“奇了,怎的忽然有股梅花香?”   江未言落后宋胥一步,将手上的木雕兔子凑近鼻前,清淡冷冽的梅花香充斥着鼻腔。   很好闻。   和那人经过自己身边时嗅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未言和宋胥才踏进酆都时就收到了司命的传书。   宋胥见他半晌没跟上了,回头问:“怎么了?”   江未言收起传书,道:“没什么,就是司命仙君问我是否想下凡历劫?”   “你的意思呢?”   江未言默了片刻,摩挲着手上的梅花瓣,忽地笑了。   “想。”   作者有话要说:   22年的元宵番外 也搬回来() 第47章 沁血白梨   春末夏初是淅汀最如诗如画的时候,垂杨映水,花舞如雪。春天最后一场雨下完后,整个淅汀像笼罩了一层雾,烟波浩渺如仙境。   时常有人说这个时节的淅汀说不准住了神仙。   住着神仙是假的,不过有的神仙路过淅汀时会停下来待几个时辰,看看烟火人间。   而这些会在淅汀停留片刻的神仙里,来淅汀最勤的要数文Z仙君了。   文Z仙君第一次来淅汀时是帮君上寻一只偷跑下凡的白鹿,那时烟柳弄晴,淅汀美得让人晃神。   他一眼就记住了这个地方。   文Z仙君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下凡间亦多数是为了公事,没有闲暇时间能躲懒。   因公事来淅汀其实不多,文Z仙君常常是绕路绕来淅汀。   他偏爱淅汀不过是因为春末夏初时,这里最像他的雾栖榭。   却比雾栖榭多了些生气。   一个人的雾栖榭,实在冷清。   文Z喜爱高树繁花,他隐了身形,每每都停在一户人家的朱墙上。   即便他不隐去身形,这满树的梨花亦能将他掩得严严实实。   这户人家似乎更喜梅花,不过眼下实非梅花花期,文Z瞧着前院满院子的梅花只有残败的几朵了。   倒是这看起来无人打理的梨树开得正盛。   文Z在墙头坐到日落西山,也没见到一个人来偏院,仿佛偏院不是自家的。   他伸手接住飘落的几片花瓣,踩着余晖回了雾栖榭。   文Z若是回头,就能看到江家小公子推开了偏院的门。   ***   江家是百年世家,大齐建国之初江家高祖便受封定北侯,爵位世袭。   小公子年岁尚轻,在淅汀却是人人艳羡。家境好、人也聪明,来家里的官员无一不夸赞两句。   小公子面上笑着接下,心里却想这些话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奉承父亲的假话。   听得多了他就不爱在正厅待了,常常找了理由回房。   若说去温书,官员又能顺着夸两句定北侯教子有方。   小公子瞧着这些人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   所以他总说自己身体不适。   然后他发现那些人好像只会说一句保重身体。   久而久之,外边儿就开始传江家小公子体弱多病。更有甚者说小公子已经病得连路都走不了了,就是提笔的劲儿都拿不出了。   小公子那时候正在跑马场骑射,听到这句话时他正挽着弓,手里的箭险些脱落,“啊?”   同行的好友已经趴在马背上笑得停不下来。   “阿言,我可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好友努力平复着笑意,“他们若是看到你现下正弯弓盘马,会不会觉得见着鬼了?“   江未言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话。他拉满弓将箭射出,只听“砰”的一声,正中靶心。   江未言把弓抛给小厮,翻身下马,“不过是先前在府上躲人时说的假话,竟能传成这样。”   好友卸下护臂,小跳着一把勾住江未言的脖子,险些把人勾到地上。   “郁明辉!”   郁明辉又把人勾了回来,“这时候倒是弱不禁风了。”   “……”   “不过你这张脸吧……”郁明辉掰过他的脸仔细打量,“生得确实娇弱。”   “……你会不会说话?”江未言拍开他的手,回亭下坐着休憩。   郁明辉说得其实也没什么错,江未言生得像他母亲,给人的感觉就是文雅谦和,温润如玉。   芝兰玉树的公子哥,在皇城脚下的淅汀并不少见。   百姓更注意江未言不过是因为他是定北侯的儿子。   也因为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做事总不能随心所欲。   为此江家的偏院便成了他常去的地方。   今日也和往常一样,他被父亲喊去正厅见了几位叔伯。他和叔伯们实在没什么话讲,应了几句话后就离开了。   他推开偏院的门时,第一眼总是看向院里的梨花树。   只是今日他突然恍惚了一下,他好像看到了一道人影消失在了暮色残阳下。   “真的有神仙吗?”   江未言眨了眨眼,再看过去时,只看见了远处的几只鸿雁。   ***   文Z再一次到淅汀是三年后了,这次他来得晚,他爱的梨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夜色已深,淅汀格外安静。   文Z站在江家府外,十里长街只有他一人。   皇帝下令诛江氏九族,无人敢出现在街上。   他不知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为何高门大户的江家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听到府里传来阵阵哭喊声、刀剑相碰的声音、划过肉身的声音……   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了,他总会想出手帮一把。   文Z仙君执掌人间命运,只需动动手指便可更改万人命运。   但他的一次更改都会引发一连串的反应,终有一天人间会失衡,或许到最后连他都控制不住。   他不可能帮得了所有人。   除了维护人间的平衡,他什么都不能做。   直至丑时,府内不再有声响,御林军带着浓郁的血腥味走出,身后燃起了猩红火光。   待烈火不再焚烧后,文Z踩着满地鲜血和灰烬走了进去。   他看见一院子的亡魂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尸身。   文Z瞥见有一块较为干净的地方突兀地出现了一条蜿蜒的血迹。   他抬脚沿着血迹走去。   偌大的府邸只有偏院没有烈火吞噬的痕迹,许是因为偏院独立出来,离前院有些距离,未被火苗波及到。   文Z看到梨树下坐着一个少年,周身是血。   他的大半张脸被火烧得辨不出容貌,眼皮无力地垂着,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文Z走到他面前蹲下,心底涌起一股无力感。   江未言没想到会有人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垂在身侧的手碰到文Z的衣角。   他使了点劲抓住,“哥哥,我要死了吗?”   “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文Z抬起手在他眉心一点,命数殆尽,注定活不下来了。   文Z撤回手,对他摇摇头,“对不起。”   江未言自己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撒开攥着文Z衣角的手,很抱歉弄脏了他的白衣。   “哥哥……”   “嗯?”   “送给你。”江未言艰难地抬手。   文Z垂眸一看,是一朵梨花,周身雪白无暇。   在一只满是鲜血的手里,只有被捏住的花梗染上了鲜红。   文Z接过,轻声说:“谢谢。”   “你生得真好看。”江未言想笑一笑,可是嘴角一扯就痛。江未言不想看文Z皱眉,他说,“你能不能给我笑一个?”   文Z一愣。   江未言还在看着他,文Z只好勉力微微一笑。   “哥哥……我好疼啊……”   文Z知道他快到极限了,这是他第一次擅用灵力,让江未言没有痛楚。   江未言感觉不到疼了,但他能察觉到自己越来越无力,越来越想闭眼睡一觉。   “枯木亦可逢春,下一世会是平安圆满的一世,你不用怕。”文Z指尖一动,满树梨花重绽,“如这棵梨树一般。”   江未言被眼前的场景惊得一愣,“你、你是谁?”   “唔……”文Z指了指天空,笑道,“可能是你们说的神仙。”   “好多人都说淅汀住着神仙……”   “每一处地方都会有神仙庇佑,淅汀不住神仙,但淅汀一直会有神仙光顾。”文Z说,“我来过淅汀很多次,每一次都坐在这堵墙的墙头,在这棵梨树旁躲懒偷闲。”   江未言想起了之前觉得荒谬的事情,“我好像曾经见过你……”   文Z每次都会隐去身形,不可能会被凡人看见。他只当江未言是看到了长得和他相似的人。   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文Z探到了酆都二殿下的气息。   “现在,你需要做一场梦。”   “什么?”   文Z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眉眼,缓缓说:“一场……希望你无忧无恙、度过百年才会再做的梦。”   江未言明白他的意思,应声道:“好。”   文Z没有撤掉梨树上的仙法,梨花被风吹落,洋洋洒洒飘了满身。   待花落尽后又重绽。   如此为一位少年送行。   他带着那朵染了血的梨花回了天界,落花很快就会腐烂,文Z觉得怪可惜的,就用仙法养了三百年。   放了三百年的东西,文Z并没有时时想着,就这么养着也不费精力。   平日里繁重的公事让他没那么多精力想其他的事情,不变的只有春末夏初之际,他得闲时还是会去淅汀。   只是他不再在江家停留,而是去了离江家最远的荼蘼山。   ***   自三百年后的上元节从人间回来后,他难得因为私事到酆都找了二殿下楚洱。   他隐隐记得一百年前楚洱曾经在他这里存过档,跟他说过要将一位亡魂留在酆都,掌亡魂转世。   那时他忙得不可开交,并没有详问楚洱留下的亡魂是谁。   再回到雾栖榭时,他才想起江未言送他的那朵花他还养着。   文Z心想,既然还是完好的一朵花,那就种了吧。   难种活也没关系,他用仙法好生照料着就是了。   总会如愿的。   文Z在雾栖榭挑了好久的位置,还是觉得种着白梅的地方最适合种梨树。   他将白梅全部移到了后院,留下偌大的地方,只种一棵白梨。   后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天界都知道文Z仙君的雾栖榭多了一棵梨花树。   同其他梨花树不同,白花红梗,世间只此一棵。   文Z看着梨树一日一日生长,直到华盖如云。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甚至看不到天了。   待到每年阳春三月时,数不清的梨花瓣如雪一般,纷纷扬扬落满雾栖榭的十余里天阶。   他总会找一个温煦的清晨,从第一级天阶慢慢往上走。   雾气萦绕在周围,裹挟着迎风而来的花瓣,他瞧着是极美的。   不知过了多久,文Z踩上最后一级天阶。   落花在他身后绵延十二里。   他回过头,已经望不见天阶底端了。   春风将他的衣袍吹起,他就站在那儿,等一个人出现在缭绕云雾里。   那时他还不知道他会等上一千年。 第48章 一枕槐安   “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   百里桉撩开帷裳,凉爽秋风吹进马车内,他仰头望着远处天边的鸿雁,脑袋都快伸出窗外了。   适逢白露,百里桉本在琅琊采风,将归时想着过两日就是中秋了,便拖着江未言改道去了云绥。   他算着时间,照他们的脚程,中秋那天正好能到云绥。若更快些,早上就能到了。   百里桉身体不好,江未言担心连日奔波太过劳累。也不急在这一时,想着等开春了天气暖和点再带百里桉回云绥。   他跟百里桉说起时,后者想都没想,直接把他塞进马车里。自己上车后又让风执把买来的几大盒吃食、物件在马车门前一字排开。   百里桉指着正中间的玉延糕,“只要你敢踩着我的糕点下去驾车,我就跟你回汴京。”   江未言:“……”   他怎么敢。   “老实坐着。”百里桉把人按在位子上。   江未言多年未曾回云绥了,趁着中秋,绑也要把他绑回去。   “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不回去像话吗?”   江未言牵过他的手,情真意切道:“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百里桉默然地看了他片刻,敷衍地点点头,“嗯嗯,这话你去对着你爹娘说。”   “……”   ***   云绥十三州地处南方,林木葱郁,空气微湿,似乎才下过雨。   临近深秋,道路两旁的树已经落了不少叶子,看着虽感萧条,但景色实在好看。   百里桉放下帷裳,把最后一口梅花香饼塞进江未言嘴里。   挡门的糕点盒子早被他左翻右翻地翻乱了,百里桉掀开车帘,弯着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他问:“前面是不是就到十三州境内的驿站了?”   风翊驾着车,风执伸出手护着百里桉,“是,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能踩着黄昏到驿站休憩。”   百里桉指着前面,“在前边找个地方停一会儿。”   风翊依言停在了一棵香樟树下,“怎么了殿下?”   “没事,我想下去走走。”百里桉回头,“走吗?”   “嗯。”江未言起身,先百里桉一步跳下马车。   百里桉习惯性伸出手等他扶一下自己。   江未言捏着他的手,看了看四周,道:“别下地了,才下过雨,这路不好走。”   南方多雨,山路泥泞湿滑,道路不平多水坑,下了地估计也只顾着看脚下,分不出心看山景了。   百里桉面上难掩失落,松开手泄气道:“那算……”   话还未说完,江未言就转过身背对着他,回头笑道:“我背你走。”   百里桉一愣,随即弯唇笑了,向前趴到江未言背上,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有劳我家阿言了。”   江未言将他背好,抬脚往林中走去,又偏头亲了一下百里桉的下巴,“客气了,我家桉桉。”   “啧,腻歪。”百里桉用手蹭了蹭江未言的喉结,低头看路,“当心脚下,不能摔了我。”   他感受到手指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听到江未言说:“你再乱蹭,就不是摔不摔的问题了。”   “……行,我不动了。”百里桉挪开手,规规矩矩地在他背上趴好。   往林间深处走去,入眼便是热烈耀眼的枫树林。   “这边种的是枫树呢。”   秋风清凉,吹落红叶,铺满林间小路。   “进了十三州境内,再走半日就能到云绥了。”百里桉接住了一片落叶,用叶子轻轻碰了碰江未言的脸,“我们阿言回家了。”   “先前我娘一直催我带儿媳妇回家让她瞧瞧,本想着跟你说了问问你的意思,再找个时间回去。眼下回去得突然,我还没和娘说,她怕是要吓一跳了。”   “这叫什么,丑媳妇见公婆,迟早的事。”   江未言踩着满路红叶,“什么丑媳妇,我娶的是漂亮媳妇。”   “我说了要嫁你了吗?”百里桉笑道,“放我下来吧。”   江未言皱眉,“地上脏。”   “崖边有块石头,我站石头上可以吧?”   石头很大,经过秋雨洗刷,是比山路干净多了。   江未言小心地把他放到石头上,“当心,站稳了。”   山崖处的风更凛冽些,吹得衣袍簌簌作响。山间云遮雾绕,低头看到的是望不到底的万丈悬崖,远处群山连绵,烟云难辨。   百里桉迎风而立,清亮眼眸中有山河万千。江未言侧目看他,如见漫漫红尘。   百里桉看向他,眉眼尽是温情。他站得比江未言高些,垂眸时看到江未言对他笑了笑。   那瞬间周遭的红叶黯然失色,世间万物都不如眼前这个人。   “先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东西形容你,刚刚走过枫林时,我觉得枫叶衬你,一样的炽热张扬。”百里桉抬手捧着江未言的脸,“可就在方才,我突然发觉没有任何事物足以代替你。你比我见过的所有更加珍贵。”   “怎么突然说这个?”   “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又不知如何跟你说。”   秋风呼啸而过,江未言被迷了眼,看百里桉都有点模糊。   他扣住百里桉的后脑勺,将人向下带,抬起下巴吻了上去。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等你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再跟我说,我一直在。”   ***   到云绥时已经是第二天夕食了,回江府的路上已经看到了满街的花灯,在各色食物的香气中,百里桉准确地捕捉到了豆沙月饼的味道。   派风执去买了之后,百里桉靠着江未言安逸地吃着月饼,“上次吃云绥的月饼还是十二三岁那年,味道好像还是没变,你试试?”   江未言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他家的月饼是整条街最好吃的,一会儿到了府上,应当能看到好几盒。”   不提还好,一提百里桉突然就紧张了,月饼吃着都没滋味了。   竟然真到云绥了,一路上他虽表现得与平时无异,但心里也在想,见到江老侯爷和江夫人后会是什么场景。   他们会说些什么,对他是否满意……   “怎么了?”   百里桉郁闷地咬了一口月饼,“在想你爹娘会不会把我赶出门。”   “说什么呢?谁敢啊?”江未言苦笑不得,“赶我出门也不会赶你出门,别瞎担心了。”   “不是说因为我的身份所以……”   “我也不是说这个。你很好,他们都很喜欢你。”   “可是……”   江未言笑着打断他,说:“打个赌吧,一会儿到家后,我娘绝对会拉着你嘘寒问暖,我看着更像是个外人。”   风执的声音突然传进来,“主子,我们到了。”   “到了?”百里桉一个激灵,坐正身子,手里还捏着半块月饼,“怎么这么快?”   江未言瞧着他的慌张的样子只觉得可爱,他摸了摸百里桉的头,温声道:“你先吃,等你不慌了我们再下去,好不好?”   “好……”百里桉一边眼神空洞地吃着月饼,一边深呼吸让自己心定下来。   冷玉听到江未言回府的消息,栗子剥了一半,擦擦手就赶到府外接儿子,却连人都没看见。   冷玉:“风翊啊,不是说阿言回来了吗?”   风翊:“是啊。主子还没下马车。“   “怎么还不下来?”冷玉旁敲侧击问道,“阿言一个人回来的?”   “不是,和……”   冷玉一听到“不是”,激动地想去掀车帘,“给我带儿媳妇回来了?!”   “呃……是吧……”   冷玉顿时喜笑颜开,一拍掌就让人去取她给未来儿媳妇准备好的金银珠玉。   风翊本想拦一拦,就看到江未言下了马车,朝车内伸出手。   冷玉已经在猜测她的儿媳妇是哪家姑娘了,心下欢喜得不行。   她看见车内伸出一只手,白色的宽袖遮住了大半只手,只露出一截手指。但这手指瞧着白皙,修长却不干瘦,必然是个美人的手。   和她儿子的手牵在一起真好看。   下一秒,她看到百里桉从车里出来,由她儿子牵到面前。   冷玉愣在了原地。   不只冷玉,整个江府的人看见自家少爷牵着Z王殿下,都僵住了。   风翊连忙招呼着其他人帮忙搬东西。   冷玉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堆出一个笑,“见过Z王殿下。”   百里桉颔首微笑:“江夫人多礼了,突然叨扰,夫人莫怪。”   江未言察觉到百里桉的手在微微颤抖,想来也是强撑着,“娘,先进屋吧,外边风大。”   “对对对,进屋说进屋说。”冷玉走在前面,“小泠,看茶。”   好巧不巧,走到院中时,正好碰到先前去取珠宝的管家。   管家领着一行人,一人手上端着一盘子的金玉翡翠、各式首饰,“夫人,您要的聘礼给您取来了。”   冷玉:“……”   百里桉:“……”   冷玉缓缓回过头,和百里桉对上了视线。   百里桉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他扯了扯江未言的袖子,咬牙道:“怎么办啊?”   这种时候只需要装作什么都不明白,把事情推回去。江未言假装不解道:“娘,你这是?”   方才离得近,冷玉没觉得如何。眼下离他们有段距离,冷玉再看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她发现其实他们很般配。   百里桉生得好看,人也谦逊有礼,金尊玉贵却不娇气,也难怪儿子会喜欢。   冷玉突然就想明白了。   冷玉笑道:“你带儿媳妇回来,娘可不得给儿媳妇下聘?还有好多箱聘礼在厢房放着呢,一会儿全部抬到正厅,风风光光下聘。”   百里桉摆摆手,“不、不用。”   “我知道殿下什么都不缺,这样吧……”冷玉拉着百里桉的手,认真道,“这些就当是阿言的嫁妆,是阿言高攀了殿下。”   百里桉笑了,“不是的夫人,他没有高攀。”   他看向江未言,心想,我何德何能让他高攀。   听到这话,冷玉叹了一口气。   她儿子何德何能遇到这么好的孩子。   江未言说得没错,冷玉确实拉着百里桉问冷问热,生怕他饿着一个劲地喂甜羹喂糕点。   百里桉许久没有感受过如此热情的招待,他招架不过来,抓到空隙时间就推着江未言准备溜走。   “江夫人,听闻晚上长街有灯会,我和阿言出去转转,失陪了。”   冷玉:“去吧去吧,阿言,照顾好殿下。”   江未言被拖走,“知道了――”   “逃出”江府的百里桉长舒一口气,“撑死我了。”   江未言憋着笑,揽着他的肩膀,“走吧,去逛灯会,消消食。”   市井巷陌挂满琉璃灯,交相辉映,亮如白昼。夜风卷起灯下悬挂的流苏,拂过百里桉的额角。   “方才你没吃什么,不饿吗?”百里桉指着前面一处,“糖葫芦,吃吗?”   江未言见那里围着一堆小孩,道:“小孩子的吃食,我不吃。”   百里桉挑挑眉,自顾自去买了一串塞到江未言手中。   江未言:“……”   这回不吃不行了。   江未言咬下一颗糖葫芦,品了品味道,随后递到百里桉嘴边,眼睛亮了,“甜的,好吃!”   百里桉张嘴咬碎糖壳,叼走一颗鲜红的山楂。   “好吃吗?”江未言伸手揩走百里桉嘴角的碎糖渣,自己吃掉。   “嗯。”   江未言觉得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实在可爱,没忍住低头在腮帮子处亲了一下。   百里桉一愣,迅速看了看四周。街上行人熙来攘往,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江未言!”   江未言笑道:“在!”   “这是街上!”百里桉恼羞成怒踩了他一脚,“你还笑!”   江未言忍着笑,捏了捏百里桉泛红的耳朵,“好,不笑了。”   百里桉觉得街边的琉璃灯映得脸热,他一把夺走江未言手里的糖葫芦,快步往前走,“不给你吃了。”   “G,等等我――”   ”不等。”   “桉。”江未言追上百里桉,擒住他的手腕,哄道,“别气了,你要是觉得吃亏,我让你亲回来。”   百里桉:“?”   是这个问题吗???   百里桉叹气道:“我没生气。”   “哦……”江未言反倒失落了,耷拉着一张脸,“骗不到哥哥的吻了。”   百里桉被他逗笑了,思索了片刻,把他拉到了一条昏暗无人的巷子里。   灯光落在巷子口,靠着这一点点光,江未言仔细看着百里桉的脸,每一处他都很熟悉,却又生出一丝陌生。   烟火声和嬉闹声从巷子外传来。   百里桉把人压在墙上,轻笑说:“骗得到。”   话毕,他仰头吻住了江未言。   江未言忽觉冷意,缓缓睁开眼。   入眼的不是昏暗的巷子、不是灯火通明的十里长街……   不是百里桉。   江未言有点混乱,他起身环顾了一圈,慢慢地找回思绪。   他在云绥。   刚刚只是午后在院子里坐着小憩一会儿,许是太阳太过温暖,不知不觉睡着了。   有雪落到身上,江未言默了片刻,随后低下头笑了一声,眼泪砸到了地上。   是梦啊。   他算了算时间,今年是第十年。 第49章 但为君故   百里桉进酆都的第五百年,第一次见到了十殿下江未言。   那天应该是夏末秋初,他在孟婆那里喝完了凉水荔枝膏。孟婆在熬汤,他就坐在一旁看书。   百里桉嗅到一丝苦味,从书册中抬起头,问:“婆婆,今日的汤为何闻着比昨日的苦?”   孟婆往汤里加着药材,“今晚小十带来的亡魂,生前都过得太苦了。这汤混着他们的记忆,也就苦了些。”   “十殿下怎么总会收到命苦的亡魂?不过今晚不由黑白无常代劳送亡魂入轮回了吗?”   百里桉在酆都这么久了,却从来没见过江未言。他偶尔会听到忘川和奈何在议论十殿下今天牵了多少亡魂、今天在院子里栽了什么花……   他总是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位十殿下似乎很神秘。   孟婆:“许是今日空闲,便自己牵亡魂来了吧。”   百里桉不甚在意,点点头,继续看书去了。   入夜后的奈何桥头总是透着一股浓浓的寒意,彼岸花开得殷红如血,雾气缭绕在桥上,桥的尽头是百里桉。   他提了一盏引路灯,灯火明明灭灭,没有亮得晃眼,看着倒像是给他笼上一层淡金的雾。   子时一过,百里桉就看到有人出现在桥上,天色昏暗,再隔着薄雾,只能依稀辨出身形。   百里桉抬手拂掉眼前的薄雾,其实并没有多大作用,但他觉得看得更清晰了。   他望着那个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明明身后还跟了一众亡魂,可他的眼中似乎只有一人。   心脏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出神了一会儿。   以至于当江未言已经站在他面前时,他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江未言在百里桉眼前打了个响指,“小公子?”   百里桉回过神来,眨了下眼睛,“什么?”   “来接我?”江未言看着他手上的引路灯,笑着问道,“怎么今天不是奈何在这儿等我?”   百里桉正了正神色,“他有事,我替他。”   “这样啊。”江未言道,“那走吧,小公子。”   百里桉将他们带至孟婆处。   彼岸在一旁帮孟婆盛孟婆汤,见着江未言后喊了一声“十殿下”。   百里桉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人就是酆都的十殿下──江未言。   他不自觉地总往江未言身上瞥,后者感受到灼热的目光,回过头,极快地捕捉到百里桉移开眼神的模样。   江未言看到百里桉搓了搓鼻尖,转身往彼岸花丛里走去,然后背对着他蹲下,整个人几乎埋进了花里。   倒像是花丛里生出了一颗小白蘑菇。   江未言没忍住笑了一声。   所有亡魂都已经送入轮回,江未言提着已经熄灭的灵柩灯准备离开,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望了一眼彼岸花簇,调转脚步走了过去。   江未言弯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百里桉的耳朵,偏头笑着问他:“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   百里桉一惊,扭过头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你不送我出去吗?”江未言又说道。   百里桉回想了之前其他几位殿下似乎都是自己回去的,他不解地问:“我需要送你出去吗?”   江未言也蹲下来,手臂搭在膝上,平视着他,“你不需要吗?”   “奈何没跟我说过。”   “你从奈何桥尾把我引过来,不用负责带我出去吗?我不识路。”   “……”   百里桉觉得这人就是在没事找事。   他起身给江未言指路,“往东一直走就是奈何桥了,十殿下可别告诉我你到了奈何桥还不识路?”   “唉。”江未言叹了一口气,伸手扯住百里桉的袖子想借力起身。   百里桉下意识的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使劲将他拉起。   他突然反应过来,迅速撒开了手,往后撤了几步。   “?”江未言皱着眉,问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碰一下恨不得跳开十米外?”   “怎会?”百里桉扯起一个笑,心想这人怎么还不走?   “我走了。”江未言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提起灵柩灯转身就走。   几秒中后百里桉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他看到江未言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真的不送吗?”   “……”   没等到百里桉的回复,他又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真的不送吗?”   百里桉深吸一口气,攥着拳头,咬牙切齿道:“我送。”   江未言得逞地笑了。   这段路不长,百里桉有意走快些,偏偏江未言在后面慢慢踱步。他走着走着就要停下来等一等。   待江未言跟上后他抬脚准备走,又被江未言拉住衣袖。他说:“小公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百里桉垂眸看了眼他的手,继而抬眼看他,应道:“复姓百里,单名桉。”   “百、里、桉。”江未言念着他的名字,笑道,“记住了。”   他松开手往前走着。   两人安静地一路走到奈何桥上,江未言突然停下转身面向百里桉,问:“下次你还来接我吗?”   “嗯?”百里桉没明白。   “我的意思是,以后我带亡魂来奈何桥畔,都由你来接我,可以吗?”   百里桉看着他,眼眸中映有点点星光,“为什么?”   桥下是忘川水流淌的细微声音,沿路的引魂灯不似先前那般明亮,映得人五官轮廓都模糊了起来。   江未言忽然觉得,他应当是见过眼前这个人的。   不止一次,应该是时时刻刻都见着的。   心跳是不会骗人的。   “因为我好像喜欢你了,所以想多见见你。”   百里桉愣在了原地,“你说什么?”   江未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好像是我八百年来,第一次动心。”   “可我和十殿下才第一次见……”百里桉觉得极其不可思议。   “哪里的规矩说第一次见面就不能喜欢?”   “……我这儿的规矩。”   “行,那你这儿的规矩是第几次见你才可以喜欢你?”他凑近百里桉,低声笑了,“我一次次数着。”   “……”百里桉扭头就跑,“十殿下慢走,不送。”   江未言看着他慌乱的背影,觉得真可爱啊。   心跳好像又快了。   ***   那一日过后,百里桉觉得自己见到江未言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他没有理会江未言说的,每次都去接他,但奈何有事时他还是会替一下。因此他会听到江未言在数他有多少次没有来接自己。   不过江未言没有再说过“喜欢他”这种话,久而久之,百里桉就当他那天是脑子不好,说了胡话。   真正改变他们不温不热的关系的,是三百年后的霜降那天。   那天百里桉被江未言带着一起去凡间收魂。   这是他入酆都的几百年里,第一次回到凡间。   在酆都的时间久了,已经忘记凡间是这样的景色。每一处地方,都比酆都多了一分烟火气。   他跟着江未言辗转了几个地方,江未言教他如何收魂,他认真地学了。   最后一次他们落在了扬州。   亡魂是扬州一大户人家的儿子,为了让儿子的轮回路走得好些,他父亲专门找了道士来给他超度送行。   江未言和百里桉隐了身形坐在屋檐上。   唢呐锣鼓一阵响,听得百里桉耳朵疼。   他看到那位公子的魂魄飘在半空中,一脸木讷地看着道士作法,可能不知道为何自己死后还要受如此折磨。   道士作法若是有用,还要酆都做什么。   百里桉看着开始跳大神的道士,嘴角不受控制地抖了抖。他用手肘杵了杵江未言,低声问:“我引渡亡魂时,没这样吧?”   江未言忍着笑意:“没,你动作比他好看多了。”   “……”   江未言不逗他了,他起身看了看月亮,说:“南边方位,该收魂了。”   说完他想起百里桉不熟悉南北方位,便侧过头问他:“知道南边在哪边吗?”   “……”百里桉无言了片刻,抬手甩出一道黑雾,“小黑,南边在哪儿?”   黑雾听懂了他的话,飘到了百里桉右边。   百里桉循着黑雾转过身,正好撞进了江未言怀里。   江未言笑了一声,“怎么还往人身上凑呢?”   “……抱歉。”百里桉退后两步,跃下屋檐,到南边站定。   亡魂见着他们似乎很欣喜,“是来带我走的吗?快点快点,我听得快死了……不对哦,我本来就死了……”   百里桉打开“已故瓶”,指尖一转后手掌一挥,亡魂便被收进了瓶中。   “祛污秽……”道士还在碎碎念。   他正准备收起瓷瓶,忽然被江未言抱住了。   随后他听到江未言闷哼了一声。   道士有几分能耐,作法竟不是糊弄人的。方才拂尘一扫,法术确确实实能伤人。   百里桉的注意力都在瓷瓶上,加上他本身并没有多少修为,那一道法术下去,必定伤得严重。   不过对江未言来说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最多流点血,没两日就能好。   但当他看到百里桉焦急的神情时,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江未言,你怎么样了?”百里桉看到他背后的衣服有血洇出,慌张道,“流血了,怎么办?”   “真疼啊……”江未言感受着如蚊子叮咬的痛感,拧巴着脸开始胡说八道,“这道士下手再重点我能直接魂飞魄散。”   百里桉皱眉拍了他一下,“闭嘴!”   “我都这样了你还打我?”江未言捂着心口,往前倒到百里桉身上,“哎哟,没力气了。”   百里桉扶住他,连忙甩出黑雾,“走,回酆都。”   江未言被他半扶半抱地带回十殿卧房里,他趴在床上,看百里桉在那来回踱步。   “这要怎么治?需要我找其他人来吗?”   江未言看他为了自己着急的样子,心下一阵欢喜,他指了指书架旁的柜子,“那里边有盒膏药,抹点膏药就行了。”   其实就这点伤口,不用上药也能好。   但他瞧着百里桉似乎有几分愧疚,想了想还是哄哄他吧。   百里桉找到膏药,递给他。   “?”江未言看着眼前的膏药盒子,又看向百里桉,然后指着自己的背,“你觉得我能自己上药吗?”   “……”好像不能。   “那我帮你。”百里桉坐到床边,手已经搭上江未言的衣服领口,手指忽然一顿。   江未言见他面色犹豫,坐起身自己将上衣脱掉,然后趴回去,“上药吧。”   “哦。”百里桉用干净的帕子擦掉血,指尖挖了一点膏药涂上伤口上,轻轻地抹开。   那伤口很长,从右肩肩胛骨延到左腰,看着就疼。他见江未言有点颤抖,体贴道:“你要是疼你就喊出来吧,我不笑你。”   江未言忍住笑,故意哀嚎几声,“小祖宗,轻点。”   “对不起。”百里桉放轻动作,一点一点仔细地给江未言上完药。   因着这一次的恩,百里桉对江未言可谓是百依百顺。   江未言说这药要抹十次,他便每日都来帮他上药,一直到伤好全。   江未言想去院里看花,他也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去院里。   按照人间的算法,现在已经是深秋了,但酆都没有四季之分,所有满院子的花依旧开得娇艳欲滴。   百里桉第一眼看到那片爬满半面红墙的雪山月季就挪不开眼。   以至于之后他回回经过十殿,都会趴在墙头多看几眼。   江未言“养伤”的这段时间,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和和气气坐下来好好聊天。   几日的时间,百里桉发现这位十殿下,人其实挺好的。   ***   冬至那天,恰好是百里桉任职酆都十一殿下的第一天。   他如愿地拿到了往生簿,虽然他不记得究竟要找谁,但总归是有点头绪了。   他的府邸离十殿很近,于是乎江未言总爱往他府里来。   尤其是他栽花的时候,江未言仗着自己种了满院子的花,大言不惭说酆都没有人比他更懂栽花,强行留在十一殿帮百里桉种花。   待花都种完后,江未言又说要来看看花的长势如何。   花开后他又来折花。   百里桉发现这人总有用不完的理由。   于是他也去十殿折他的花。   那半墙月季他觊觎很久了。   那天的落日很柔和,碎金般洒在雪山月季上。百里桉站在花墙前,凑得很近,细细地挑选最好看的一朵。   江未言回府后看到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放轻脚步走到百里桉身后,百里桉挑月季挑入神,一时没发现身后站了人。   在他准备折下一朵时,江未言伸手点了一下他的耳朵。   “!”百里桉一惊,猛地转身,脚下踉跄不稳向前跌去。   江未言伸手揽住他的腰,顺势倒下。   随即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过嘴角。   百里桉倒在他身上,下巴抵着江未言的肩膀。   他扭过头,恰好江未言也侧头看他,他的嘴唇又一次碰到了江未言的嘴唇。   一瞬间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心跳声叠在一起,振聋发聩。   百里桉先反应过来,连忙撑着地起身,理了理衣袍,花都不折了,准备逃走。   江未言拦住他,“十一,我白白被你亲了一下,你这就想跑了?不给个解释?”   “抱歉,不小心的,就忘了吧。”百里桉抬手扶额。   “那我不是亏了?”江未言勾起嘴角,步步紧逼,“总得讨回来吧?”   “啊?”   江未言用拇指擦了一下百里桉的嘴角,随后低头吻了下来。   百里桉瞪大眼睛,怔住了。   而江未言吻得逐渐用力,百里桉不自觉闭上眼,脑中混乱一片,被亲得连连后退。   他的身体碰到了月季,他怕压坏了月季,嘴唇稍稍退开些,哑声道:“花……”   江未言撩开眼皮抬眼看了看他身后的月季,知道百里桉心疼这些花。   于是他揽住百里桉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继续细细密密地吻着。   唇舌纠缠,百里桉被亲得险些喘不过气来,酥麻感顺着脊椎慢慢爬起。   一阵清风吹过百里桉的眼睑,吹得发痒,百里桉倏然惊醒。   他推开了江未言。   百里桉低喘着,对上江未言的视线,“讨回来了?”   江未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告辞。”百里桉脚步匆匆,离开了后院。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远处的天空泛着酡色。   那一晚,谁都没有睡着。   他们不知道怎么定义这个吻。   于是他们谁都不再提这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完结 撒花撒花   感谢观看(鞠躬   言言和桉桉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啦!他们会一起过好多好多年、会有无数个春夏秋冬。   就像言言说的那样,往后他们永远可以喝到新采的茶,看到最好时节开的白梨,会有很多很多个偷闲躲懒的春日。   不只春日,还有槐夏、九秋、隆冬,无论四季如何轮转,他们的每一天都是不尽相同的“春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